[十年2]《分手那一天》 作者:凯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来宾请上香。” “家属请答礼。” 自从奶奶闭上双眼、不再睁开以来,在吴思柔乱纷纷的脑袋中,听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两句话,她像个木头人做好每个动作,却不知道自己的心飘到了何方。 奶奶白玉贞原本身体就不好,抵抗力差,常挂病号,三个月前从感冒转为肺炎,病情每况愈下,医生也发出病危通知,家人都有心理准备,知道她随时会走,在临别那一刻仍是心碎不已。 遗体火化之后,原本会笑会说话的一个人,从此静静住在骨灰坛里,即使有千言万语都化为一缕叹息。离开火化场后,爷爷吴建南双手抱着骨灰坛,虽然他已哀伤到几乎崩溃,仍要亲自带妻子回家,亲手供在佛坛上,从此陪伴家人和祖先们。 奶奶笃信佛教,依照她的吩咐,丧礼没有法会、筵席或电子花车,只有一场简单隆重的告别式,请了几位师兄师姊来诵经,希望用最朴素的方式离开,如同她生前清雅如风的个性。 奶奶生前是位书法老师,得了不少奖状,也开过个人展览,她教过的学生至少上千,虽然不是每个都很亲近,仍有许多怀念她、感谢她的学生前来致意。 周六这天举办了告别式,来宾上香祭拜,而后家属答礼,他们不收奠仪、花篮或挽联,若有人坚持要表示心意,则请对方捐款给慈善机构,拿收据来烧给奶奶,以慰在天之灵。 爷爷原本想出面回礼,但他真的做不到,只能躺在床上,静静听着佛音,静静流着眼泪,失去妻子让他倒下了,可能再也无力站起。 吴香伶不放心,对侄女说:“柔柔,我去看一下爷爷,这里交给你了。” “好。”吴思柔点个头回应,用冰毛巾擦一下红肿的双眼,告诉自己必须打起精神。 七岁那年,她父母亲车祸过世,从此爷爷奶奶把她带大,姑姑今年已四十仍未婚,在银行担任高阶主管,除了支撑这个家,也像她第二个母亲。 记得爷爷曾说过,奶奶是早产儿,身体羸弱,可说是个林黛玉似的人儿,婚后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一子一女,爷爷就赶紧去做了结扎。爷爷平常对谁都一脸严肃,唯有对奶奶是百般呵护,虽已七十岁却像个热恋中少年,而今失去最爱,简直活不下去。 身为唯一的孙女,吴思柔似乎遗传了奶奶的一切特质,喜好艺术音乐,却也病痛不断,感冒一定发高烧、吊点滴,从小因为贫血不能上体育课,有时天气太热或是身心太疲倦,还可能昏倒送医急救,因此受到全家人格外保护。 吴思柔一边想着往事,一边向来宾回礼,十七岁的她常是这样的,一颗心飘离了原地,胡思乱想着,只是很少人看得出来,原来在她文静外表下有这么多的心思。 午后五点,来上香的人少了,告别式也接近尾声,这时一个身穿白衬衫、黑长裤的男孩走近,他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岁。他真美。她看他第一眼就这么想,喜欢艺术的她有种独特的审美观,婴儿很美,老人也很美,特殊的事物总让她目不转睛。 这种欣赏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纯美感的享受,瞧他浓眉大眼,视线锐利而有神,仿佛一头野生动物,而非被人豢养的家禽家畜,独立骄傲又充满力量。 她的联想力总天马行空,但是隐藏得很好,她表情平静地说:“你好,请在这里签名。” “好的。” 男孩拿笔写下三个帅气大字,看得出也是练过书法的人,吴思柔在心底念了一次这名字:苏其伟。很奇怪的,怎么觉得会是很重要的一个名字,她很少有这种预感,今天真奇怪,什么感受都一起涌上。 苏其伟签完名,从口袋拿出一张收据,双手奉上。“我知道你们不收奠仪,这是以白女士名义捐出的善款收据,请你帮忙烧一下。” “多谢。”吴思柔接过一看,是笔十万元的收据,捐给环保团体,这是谁呢?显然很了解奶奶生前所关心的议题,奶奶生活中除了书法、学佛,就是做环保志工。 “请问你是我奶奶的学生吗?”她不记得有这号人物,在亲友中也不曾见过这张特别的脸庞。 苏其伟摇摇头。“我是她一个老朋友的孙子,我爷爷没办法来,相当挂念,由我来致意。” “原来是这样,请代我向你爷爷致谢,非常感谢他这份厚意。”奶奶个性温和开朗,可说是知交满天下,但爷爷不太喜欢奶奶外出,总是不放心地跟到底,常被奶奶说是跟屁虫,而今奶奶过世,真怕爷爷也会随之而去。 “我会的。”苏其伟拈香祭拜后,向吴思柔点个头致意,随即转身离开。 他临别的眼神似乎想告诉她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目送他的背影,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甚至觉得……怀念?才第一次见面,她真是想太多了,奶奶去世以来,她心情乱七八糟的,可能是打击太大,才会变得怪怪的吧。 转回视线,她发现地上有枝笔,一枝看来相当贵重的钢笔,应该是那位苏先生掉的吧?她捡起来立刻往外追,这条巷子是死巷,从巷尾跑到巷头一般人要五分钟,她的脚程则需要十五分钟,幸好他站在路口红绿灯前,不知在等什么。 “苏先生,请留步!”她跑上前,深深喘了几口气,庆幸还来得及。“这是你的笔。” “啊,真不好意思,还让你追出来。”苏其伟转身接过笔,对她露出感谢笑容。这女孩外表白皙秀气,眼力倒是不差,只是脚力有点迟缓,他等了好久才等到她的出现。 “没关系……请慢走,再见。”他的笑容让她炫目了几秒钟,应该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五月的夕阳显得特别艳红,然而已近黄昏,一切即将结束。 晚风中,她哭红的双眼更显迷蒙,脸颊比晚霞更透红,粉色的唇欲语还休,他心跳忽然不受控制,不会吧,莫非这就是心动?他碰过更美更媚的女孩,她并非最吸引人的,却有种神奇的魅力。 咳嗽一声,他命令自己恢复神智,别忘了他可是为重任而来。“可以借给我几分钟的时间吗?” 时间是可以借的吗?借了以后该怎么还呢?她又恍神了一下,他看出她的表情有一瞬间是跳离此刻的,多有趣的女孩,不知神游到哪儿去了?先前在上香时,他就觉得她很奇妙,声音细细的、眼神飘飘的,真怕她被风吹走呢。 “呃……请问有什么事?”她没回答能否借时间的问题,只好提出另一个问题。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苏其伟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封信,上头用毛笔工整写着“白玉贞芳启”五字。“这是我爷爷写给你奶奶的信,麻烦你烧给她,可以吗?” “信?”吴思柔愣了一下,她奶奶都过世了,怎么会有人写信来? “我爷爷五十年前就认识你奶奶了,当时你奶奶才十七岁,我爷爷有些话想借着这封信告诉她。” 原来是奶奶少女时代的朋友,她迟疑着接过信,不敢做决定,只说:“我会跟我姑姑说的。” 她的允诺却无法让他满意,再次强调:“不行,这件事一定要拜托你,他们不会帮这个忙的。” “为什么?”她姑姑是很开明的人,应该不会拒绝,不过爷爷就比较难说,只要有关奶奶的事他都会变得激动。 看来这个女孩没那么好哄,他心想不说是不行了。“其实我爷爷跟你奶奶,以前订过婚。” “啊?”她睁大眼,像是听到一种传奇、一个禁忌,奶奶怎会跟其他人订过婚?爷爷知道这件事吗?对方又是个怎样的人,居然还在五十年后让孙子送信过来? 苏其伟拿出一张黑白照片,色泽发黄,角落已破损,特别护贝过了,以免再受伤。 吴思柔凑近一看,照片中的年轻女孩确实是她奶奶,那微笑的模样多年来不曾改变,穿着白色洋装看来优雅秀气,身旁则是一个高大浓眉的青年,笑得更是灿烂得意,跟眼前这男孩颇为神似,祖孙俩果然有遗传基因。 两人的距离这么近,她没特别注意,他却不免心神荡漾,深吸口气才说:“你爷爷很讨厌我爷爷,总怕我爷爷会抢走你奶奶,也不准他们有任何往来,我爷爷如果来上香,怕场面难看,打扰你奶奶的安详也不好,所以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直接把这封信烧给你奶奶。” 苏其伟看这张照片十几年了,早已把吴家奶奶的形象深植心中,或许正因如此,才会让他对吴思柔有种期待已久的感觉,甚至觉得两人分散了很多年才重逢,这算是一种移情作用吧,他对自己说。 “原来是这样……”她这才想通了一些过去不了解的事。 爷爷在高中教数学,一路从老师、组长、主任升至校长,直到五年前才退休,个性固执又爱发脾气,对奶奶不只关心过度,有时还显得神经兮兮,退休后几乎以奶奶为生活重心,原来是因为这些前尘往事,爷爷才会特别没有安全感。 “请你体谅一个老人家的心情,我爷爷没办法来参加丧礼,只是想用这封信表达一点怀念。”苏其伟从小跟爷爷感情最好,没有长辈和晚辈的距离,反而像朋友般无所不聊,关于爷爷心底的遗憾,全家也只有他最了解。 “嗯,我可以了解。”她心想奶奶都过世了,爷爷应该不会计较陈年往事,她帮这点忙也不算过分。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信,明明很轻,这时却变得沉重,里面是半个世纪都没来得及说的话,她无法想象那是多么深厚的情感。 除了信,他又拿出一张纸条。“拜托你了。上面是我的联络方式,把信烧了以后请你告诉我一声,我才能向我爷爷交代。”不是他不相信她,而是任务重大,必须尽量谨慎。 “我会考虑一下。”她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手机号码和电子信箱。 “考虑?”苏其伟不接受模棱两可的答案,表情和语气都转为强势。“我爷爷连上香致意的[奇][书][网]权利都没有,至少希望能用这封信向你奶奶告别,五十年来他没有怨恨,只是怀念也不可以吗?你有什么好考虑的,我爷爷都不知还能活多少年,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啊!” 这男孩是怎样?有必要给人这么大压迫感吗?她往后退一步,不太情愿地说:“好吧,我答应就是了。”她告诉自己,这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他爷爷,如此情深意重,她若不答应太残忍。 “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他态度一转,再三行九十度鞠躬礼,她反而不好意思了。 “你不用客气。”好怪的男孩,一下霸道一下厚道,似乎有点精神分裂,不过也是人之常情,她自己不也有许多矛盾之处? “再次谢谢你!”他怕她改变主意,赶紧转身大步跑向马路对面,骑上一台黑色重型机车,没多久就骑出她的视线。 她望着那疾驶而去的背影,夕阳余晖中竟有种怀念的感觉,才第一次见面就觉怀念,这是一种怎样的错觉?是因为奶奶的离去,还有一封隔了五十年的信,才让她有这种惆怅心绪吧。 把信折起,塞进口袋,她转身走回家,发现爷爷还在房里躺着,姑姑在客厅收拾,亲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师兄师姊们也一一告别,吴思柔向他们鞠躬致谢:“谢谢你们,谢谢。” 大家对她点点头、拍拍肩,不用说得太多,节哀是节不了,但至少表达还有人在关心。 吴香伶坐在客厅,表情疲惫,一整天下来她确实是倦了,看到侄女便问:“柔柔,你刚去哪儿啦?” “喔,呃,有位客人掉了东西,我拿去还。”吴思柔回答的时候有点慌乱,她不喜欢说谎,但既然答应了别人,也只得尽力做到最后。 “嗯,晚上要吃点什么?”吴香伶看天色已晚,今天的公祭应该到此为止,一切都有终点,母亲走了,父亲倒下了,她没有时间感伤,她必须更坚强。 “今天别煮饭了,我去买便当吧。”吴思柔知道姑姑上班辛苦,又要照顾爷爷奶奶,因此常会帮忙做饭,家人原本不希望她太劳累,但医生说适度运动有助改善低血压,她才得到能做点家事的权利。 “我去买,我头有点昏,想去走一走。”吴香伶拿起皮包,在母亲去世后,侄女成了最需要保护的人,这孩子有许多日子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千万不能让她步上她奶奶的后尘。 “那我在家看着爷爷。” “他睡着了,只要没动静就好。”吴香伶走出屋门,夏日晚风迎来,蝉声如泣如诉,她已经四十岁,曾经轰轰烈烈爱过一次,而后沉静至今,偶尔有微风起伏,就够了。情感是可以转移的,她早已下定决心,今生要好好照顾双亲和侄女,这便是她此生的意义。 姑姑出门了,爷爷在房里休息,吴思柔找到机会,在奶奶灵前烧了那封信,这应该不算坏事吧?但她就是不免心虚,万一爷爷醒过来发现了怎么办?幸好爷爷一直在房里,信也很快就烧完了。 火熄了,只剩下灰烬,不知信里写了什么,五十年来的相思?还是埋怨?她很难想象五十年后,还会有人如此牵挂她吗?世上的爱情故事太多,她一个都不曾有过,并不是没有人追,只是她还找不到感觉对的那个。 晚风吹来,一瞬间灰飞烟灭,在黄昏中缓缓散去,十七岁少女不禁陷入沉思,其实奶奶并没有消失,爷爷仍爱着她,还有苏爷爷也记得她,爱情不因时空而拉远,反而越陈越浓烈。 多盼望,如此爱情也能降临自己身上,不要遗忘不要淡掉,直至生离死别,仍有怀念…… 晚餐只有吴思柔和姑姑一起吃,爷爷说没胃口,喝了碗汤就又回房躺着,平常高大健壮、声音宏亮的一个人,虽然七十岁了仍老当益壮,却在妻子过世后整个枯萎了。 吴香伶劝了父亲几句,也只能叹息退出房间,坐下对侄女说:“希望爷爷不要生了心病才好。” “还需要一些时间吧。”吴思柔无奈回应,奶奶离开才几天而已,爷爷怕是要好几年才能平静些。 用过晚餐后,吴思柔收好桌面,在厨房传了封简讯给苏其伟:“我已经把那封信烧给奶奶了。” 这就算完成任务了吧,她心想,然后回到客厅陪姑姑。这是奶奶留下来的规矩,晚饭后可以洗澡、可以休息,但若没事就留在客厅,大家或许看书、写字、说说话,总之这是家人共处的时光。 他们家没有电视,只有音响设备,有时放音乐、有时听广播,静静悠悠地度过一个晚上。 现在爷爷在房里休息,她和姑姑就坐在藤椅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翻书,音响放出奶奶最喜欢的二胡音乐,望着遗照中奶奶的微笑,吴思柔忽然发觉,悲伤也可以转化成温柔,奶奶不曾离开,她仍在这儿与他们同在。 嘟噜噜……嘟噜噜…… 祥和气氛中,吴思柔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原来是苏其伟收到简讯后,立刻回电。 “是我!”他兴奋道。“谢谢你达成我爷爷的心愿!” “呃……”她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这么急切。“请等一下……” 他听得出她的声音有点慌乱,低声问:“你现在不方便说话?” “……这边听不清楚,你等等。”不到一分钟,她走到院子树荫下,他们住的是老式平房,在都市中已不多见,这可是祖传的土地和房子,爷爷和奶奶舍不得卖掉盖公寓,就这样在小巷中继续伫立。 其实在姑姑面前讲手机也没什么,但因为她帮奶奶的“前未婚夫”烧了封信,感觉就是满怪的,只好借口走远些。 “可以说话了?”苏其伟又问。 “嗯,请说。”她深吸口气,胸口有点难平静。 “为了谢谢你,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她立即回绝,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一份半世纪的牵挂。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他嘴角一扬,感觉这句话让两人亲近许多,虽然他才见过她一次面。 她听了也是一愣,怎么他好像很了解她似的? 他笑了一下又说:“其实是我爷爷想见你一面。” “为什么?” “你自己都没发现吗?你和你奶奶年轻时长得很像。”看过白玉贞照片的人,再看到吴思柔,一定会说她们真是一个模子造出来的,一样的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嘴,还有一种淡淡柔柔的气质。他可以了解爷爷当初为何爱上白玉贞,他自己见了吴思柔也有种异样感受。 “可是……我怕我家人生气。”她帮忙烧了那封信已经惴惴不安,更别提还要见奶奶的前任未婚夫,那应该等于爷爷的情敌吧。 “我爷爷不能去送你奶奶,希望至少能见你一面,弥补他年轻时的遗憾。”苏其伟又拿出这招来压迫她,因为他看得出来,她是个心软又容易受感动的女孩。 他很恶劣吗?该说是他见识广博吧。二十岁的他相当受异性欢迎,没办法,他人长得帅又有脑子又有身材,这种事很难避免。只是他从不承认自己真正恋爱过,那些红粉莺燕都是过客。 “我考虑一下。”她实在无法就这么答应。 “别考虑了,明天星期天,中午十二点,我去你家巷口接你。”他可没耐心等她慢慢考虑,要做什么就是要立刻做。 “你这样……太强人所难了。”她忍不住抗议。这人怎么这么直截了当,勉强别人毫不迟疑。 “你说得没错,我是比较强势,但这都是为了我爷爷,他都七十岁了,朋友一个接一个过世,说不定哪天他就没机会了。”苏其伟是家中长子,双亲对他相当信赖,弟弟和妹妹都把他当偶像,除了爷爷偶尔会念他几句,他确实像个小霸王,想怎样就怎样。 “我现在不能决定,晚点再传简讯给你。” “希望你能答应一个老人家的愿望,拜托你!”他可是很少这样求人的,完全是为了爷爷吗?其实并不尽然,他自己也明白,只是还没一个结论,或许再看到她就能更确定。 “我会好好想一想。”他真会给人施加压力,她一下觉得肩膀沉重起来。 “谢谢,我等你的好消息。” “嗯。”合上手机,她陷入沉思。自己的爷爷刚好也七十岁,跟那位苏爷爷年纪相当,不知苏爷爷的身体健康吗?得知奶奶过世的消息,是否也同样让他黯然神伤? 吴香伶看侄女走回客厅,一脸沉重,不禁问:“你怎么讲那么久?” “是我同学啦,我等一下上网再聊。”吴思柔真佩服自己,谎言只要多练习就会上手。 “我先去睡了。”吴香伶伸个懒腰,面露困倦。 “嗯,姑姑你早点睡。” “你也是,别熬夜上网,要注意自己健康。” “不会的,你放心,我十一点就会上床睡觉,我知道美容觉是很重要的。” 两人相视而笑,在这送走奶奶的最后一夜,其实心情仍是沉重哀伤,她们却选择说些轻松的话,若不这样,怕会相对而泣,那不会是奶奶想看见的。 第二章 第二天,吴思柔一早起来帮忙洗衣、煮饭,才背起包包跟姑姑说要去图书馆。唉,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她也不想这样,只但愿这是最后一个。 吴香伶点个头,不忘叮咛:“出门要小心点,太阳很大,注意别中暑了。” “嗯,我有带伞、水瓶、饼干、头痛药和白花油。”吴思柔很清楚自己的身体,随时可能出状况,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已学会小心保护自己。 “有事打电话回来。” “知道了,掰。”吴思柔走出家门,立刻撑起伞,天气真是热到让人发晕。 昨夜她传了通简讯,告诉苏其伟,她会准时到,但就这么一次,请他谅解。她已经让步很多了,若非为了一个心中有遗憾的老人,她真不愿向那男孩妥协,他的态度太过强硬,她并不喜欢这种人,不过他的外表很有美感,就当顺便欣赏艺术品好了。 五月底的阳光太耀眼,她走到巷口的树荫下,收起伞,享受片刻凉意,抬头一看,树缝中仍有阳光透过,仿佛许多银色小星星,她傻傻想着,不知能对这些星星许愿吗?她希望自己的爷爷好起来,也希望那位苏爷爷得到平静,其实奶奶很幸福,被两个男人如此怀念着。 至于第三个愿望,她希望自己也如此深深被爱,这会不会是个奢望呢? 十二点整,苏其伟骑着心爱的重型机车而来,这是爷爷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不管上哪儿都骑着,尤其是去学校。他完全是个风云人物,功课好、打球棒,还有台帅车! 他看到吴思柔站在树下,身穿一袭白色衣裙,抬头不知盯着什么,那出神的模样太可爱,他不急着喊她,反而静静凝望,这女孩外表白净柔弱,似乎还有点多愁善感,但他不认为她就是个弱女子,这是他的直觉。 叭! 他按一下喇叭,才吸引她的注意力,发现他就在眼前。 她没有吓着,缓缓把视线转向他。“你好。” 上天对他的雕塑显然很用心,真是个完美的作品,如果拿他来作画,应该很有意思。 “上车吧!”他拿了顶全罩式安全帽给她,这是他特地新买的,蓝色的底衬着雪白小花,应该很适合她。 “上车?”她指着眼前这台惊人的交通工具,立刻决定:“我搭公车就好了。” “我都专程来接你了,还搭什么公车?你放心,我有驾照,技术好得很。”他硬把安全帽塞给她,他可是很少载女生的,女生通常坐过他的车就自认为是他女友,烦都烦死了。不过如果是这个爷爷前任未婚妻的孙女,他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不用了,我穿裙子不方便。”她坚决摇头,不打算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万一她发生什么意外,爷爷和姑姑可受不了这种打击。 “来,外套给你,要怎么遮都行,快上车!” “我真的不行。”她被硬塞了安全帽和外套,仍再次重申。 他性子急,差点想直接扛起她,绑在自己背后就出发,气呼呼的说:“时间快来不及了,我爷爷在等着呢!太阳这么大,你继续在这边跟我耗,我是没差,但很难说你会不会中暑!看你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到时我想载你也没办法,真的得叫救护车了,你该不会想在星期天到急诊室一游吧?” “你这个人实在是……”她拗不过他,只得戴上安全帽,再把外套绑在腰间,至少裙子飞起来的时候不至于曝光,等她终于爬上后座,他已等不及地往前骑动。 “等等,你骑慢一点!”她吓了一大跳,双手不得不抱住他的腰,否则怕早就随风而逝。 “已经很慢了!”他暗自笑了笑,她惊慌的模样真有趣,他怎么忽然有种想欺负她的冲动?这似乎是小学男生的专利,但他已经念大二了说。 “拜托你!我家不能再承受意外了好不好?”她在他肩上一捶,小手没什么力气,却很有震撼力。 她这话一说,他立刻乖乖把时速降到五十以下,他可是肩负她的生命安全之责,多重的担子呀。“好好好,小姐小姐别生气。” “后面怎么没有把手?”她又想打人了,可恶。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一脸无辜。“这种车就是这样,又不是我设计的,你抱着我没关系啦,我不介意让你占便宜。” 什么占便宜?“你真的很欠揍!”她又给他一捶,不是她故意要泼辣,而是他自找的。 他摇摇头。“吓死我了……你外表柔柔弱弱的,怎么动不动就打人?我爷爷竟然会喜欢你奶奶?”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她相当有个性,而且很对他的味,这样打打闹闹的多有趣。 “懒得跟你说。”为了安全起见,她只得继续抱他的腰,由于后座的设计较高,她不由自主的往前倾,无法拉开两人距离,从小到大还不曾和男生如此接近,有种上了贼船的哀怨。话说回来,他的背影真的很好看,肩膀的线条完美,她不由自主又欣赏起来。 他放慢骑车速度,心甘情愿,甚至觉得这段路怎么这么短?有她的气息、她的体温,五月烈阳都像春风迎面,妈啊,他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她奶奶已经太厉害,让他爷爷着迷了五十年,现在她这孙女也要把他收服吗? 目的地到了,那是一栋三层楼的洋房,占地百坪,住苏家一家六口是绰绰有余了。 苏其伟停好车,让她扶着他的肩膀好顺利下车,然后宣布:“我家到了,我爸我妈我弟我妹都不在,只有我爷爷在,你不用担心,跟我来。” “怎么会是你家?我以为会找家餐厅还是什么地方……”一个惊奇之后又是一个惊奇,她都快撑不住了,这个大男孩莽撞到让她下只想揍他,还想踹他。 “我爷爷怕自己太激动,男人总是要点面子的,在外面哭很难看,还是在家里比较好,别怕,我不会对你怎样的。”他越说越是嫌疑深重,像个蹩脚的罪犯。 吴思柔觉得自己好傻,怎会坐上他的车,又来到他家里?报纸电视那些社会新闻,她又不是没看过,爷爷和姑姑也常告诉她,年轻女孩该多多保护自己,平常她可没这么冲动,都是这男孩扰乱她的理智。 “你怕?”他低声问。 “没错,我应该保护自己的安全,坦白说,我不愿意走进去。” “你很聪明,我喜欢!”他惨了他,不管她怎么反应,他居然都觉得喜欢。“好吧,你在门口等着,我找我爷爷出来!” 他打开家门迅速冲进屋,她望着他的背影,怎么又有种怀念的感觉?好像有一天会这么跟他告别……真是怪了,她才认识他多久而已,却已经想到分开的时候? 过了几分钟,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缓缓走出大门,一看到吴思柔,像是受到极大刺激,整个人都呆住了,嘴里不禁喃喃念道:“玉贞、玉贞……” 苏静同仿佛回到了五十年前,当时他才二十岁,对白玉贞一见钟情,虽是长辈们决定的婚约,却让他幸福得像上了天堂。那娴静的气质、温婉的微笑,让他一眼就爱上,原本不太情愿被人安排婚事,见面后却万分感谢双亲,替他找到这么一个完美的牵手。 而今他再次看到这可爱的人儿,眼眸不禁蒙眬,七十岁的老人了,仍记得初恋滋味,是不是很傻? “爷爷,你别吓着人家了。”苏其伟握住爷爷的肩膀,这一握让他醒觉过来,这不是五十年前,而是五十年后了。 “苏爷爷您好,我叫吴思柔,家人都叫我柔柔。”吴思柔招呼道,她心底也震荡着,老人家一脸快掉泪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不忍。 她叫他苏爷爷呢,玉贞总是叫他苏哥哥,所以这真的不是往日了,于是苏静同深吸几口气,微笑道:“柔柔,你真的跟玉贞好像、好像!” “嗯,常有人这样说。”吴思柔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对不起,还麻烦你到我们家来,”苏静同恢复长辈的慈祥招呼道。“我是旧自己情绪太激动,不过我当然明白你的顾虑,来,我们到院子里坐坐,其伟,你去拿饮料和点心,我都准备好放在桌上了。” “是!”苏其伟听命立即去张罗。 “来来,太阳很大,我们坐在这儿比较凉。”院里有几棵菩提树,树下有一套白色雕花铁桌椅,苏静同热情邀请她坐下,吴思柔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礼貌,对一个如此亲切的老人还怀疑什么?瞧他眼中那难掩的悲伤,甚至让她有点鼻酸。 “真不好意思,我可能想太多了。” 苏静同却很认同她的谨慎。“别这么说,你奶奶就跟你一样,外表柔弱,其实很坚强,当初她可是第一女高的校花,我的朋友都对我羡慕得不得了,我跟她订婚那年,她才十七岁,就跟你现在一样大。” “请问,我奶奶怎么会十七岁就订婚了?”吴思柔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父亲是医生,当年你奶奶生了场大病,是我父亲把她从鬼门关前救回来,从此两家成为好友,长辈们决定先让我们订婚,等玉贞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只可惜她高三那年被一个臭小子追去了,等她毕业后,我的婚事也泡汤了。” 二十岁以前,苏静同的生活只有念书考试、跑步打球,对女孩子没多大兴趣,二十岁以后,他才懂得恋爱是怎么回事,尽管是无奈收场,但他对这段情不曾后悔,即使重来一次,他仍会爱上那穿白裙的女子。 这时苏其伟担任服务生的角色送上饮料和点心,但他默默放下,默默走到一旁,不想打断两人的对话。 “您说的那个臭小子就是我爷爷?”吴思柔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爷爷居然抢走同学的未婚妻,这么做不太好吧?奶奶又是看上爷爷哪一点,居然会愿意被抢?苏爷爷对奶奶显然用情很深呀! “是啊,吴建南,我最要好的同学!”苏静同打死也忘不了这名字,苦笑一下说:“都怪我没有戒心,介绍他们认识,结果他偷偷跑去追玉贞,真不够意思!” 当年他春风得意,带未婚妻到学校招摇,让一票同学都羡慕他的绝佳好运,谁知乐极生悲,好女人一带出场,就有可能被盯上,最后就是横刀夺爱了。 “原来我爷爷是第三者。”吴思柔不免替爷爷觉得愧疚,难道爱上了就能为所欲为吗? “唉,也怪我自己不够用心,以为订婚了就稳定了,谁知道情海生波,一下就物换星移。我还记得要解除婚约的时候,玉贞说建南没有她就会死,而我没有她仍然会活着,她说得也对,我确实活到现在,也娶妻生子,玉贞选了一个最爱她的人,这没什么不对。” 其实他懂,温柔而善良的玉贞做出这决定也是万分痛苦,一下让三个家庭陷入风雨中,只因她不能看着吴建南日渐枯萎,从同情转为爱情,很像玉贞会做的事。 吴思柔不懂这种三角习题,只是老人家脸上的遗憾让她动容。“可是苏爷爷你到现在还怀念我奶奶……” “是啊,她是我的初恋,我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其实我也没有要做什么,可能只是说声好久不见,再问候一声她好吗?”经过多年人生历练,苏静同其实已放下这段感情,偶尔夜深人静梦到过去,醒来才发现自己仍怀念故人。 就在院子里、树荫下,苏其伟望着爷爷和吴思柔,痴痴地出了神,这女孩刚才鬼叫又揍人,现在却一脸温柔如圣母,让他内心大感诧异,却也不由得着迷了。 吴思柔站起身,带着歉意说:“苏爷爷,我看我们进屋里去吧!阳光这么强,我怕您晒晕了。” 苏静同露出感激笑容。“可以吗?我有好多东西想拿给你看呢!” “我很期待。”她已放下戒心,相信这位老人家的诚意,虽然她爷爷抢走他的未婚妻,他却没有太多怨怼之意,这份祥和的心境相当难得。比较起来,她爷爷的脾气一直不太好,动不动就大声嚷嚷,说不定是危机意识太高涨,才会这么神经质呢。 一进门,苏静同招呼她坐下,殷勤道:“来来,这蛋糕很好吃,还有布丁、麻撂、红茶、羊羹,我不知道年轻女孩喜欢吃什么,都是胡乱准备的。” “谢谢苏爷爷,您不用忙,我会慢慢吃。”她心暖暖的,她爷爷对她也不是不好,但很少有这么亲切的时候。 “柔柔,你好温柔,就像玉贞一样。”苏静同怎么看她都像玉贞转世,人生真是奇妙啊,在他七十岁的时候却能遇到十七岁的玉贞。 “苏爷爷,我奶奶没有跟您结婚,我觉得好可惜喔!”吴思柔是真心这么想。奶奶为何不选择苏爷爷呢?苏爷爷又绅士又深情,让人感觉很窝心。 “呵呵……”苏静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有她这句话,似乎遗憾都少了一半,他喜孜孜地打开相本。“这是我们以前的照片,你瞧瞧,你跟玉贞几乎是同一个模样。” “哇……苏爷爷您也很英俊呢!”吴思柔大开眼界,这些照片多么珍贵,苏爷爷看来笑得灿烂,奶奶则是一脸恬静,旁边还有好多亲友,都盛装出席喜宴,背景则是一对红色喜字。订婚那天,想必是苏爷爷极为开心的日子,谁知好友和未婚妻会一起背叛他,剧情变化也太曲折了。 苏其伟坐在较远的椅子上,静静看着他们俩的对谈,视线无法离开吴思柔,他惨了他,怎么才见两次面就迷成这样?他实在很怕跟爷爷一样,迷上了就得迷一辈子呢! “后来你爷爷不让我跟玉贞连络,偶尔见个面也不行,他怕我抢回她,拜托,我哪会做出这种事?”苏静同望着照片中人物,仿佛就在眼前,其实他只希望玉贞过得好,其他还能奢望什么? 吴思柔越听越觉有道理,爷爷对奶奶有种不寻常的占有欲,原本她以为是因为奶奶身体不好,爷爷才会常常大惊小怪,但仔细一想,爷爷根本是神经过敏!奶奶有时还会对她说,爷爷幼年丧母,长大后仍像个找不到妈的小孩,常常会做些幼稚的事,不用觉得奇怪。 当相本翻到最后一页,吴思柔站起来鞠躬道:“苏爷爷,对不起,我爷爷做了很不应该的事。” 这辈子也许她爷爷永远不会来道歉,她自觉有责任这么做, 苏静同站起拍拍她的肩膀。“你跟我道什么歉?都已经五十年了,我哪会计较这些?只是、只是……真的挺怀念的……” “苏爷爷,您如果想看的话,我回去多洗几张奶奶的照片给您。” “真的?多谢你!”这回换苏静同向她鞠躬,他实在太开心了。 这画面太有趣,苏其伟忍不住出面道:“拜托你们别这么客气,不管谁给谁鞠躬都很夸张耶!” 两人笑了笑又坐下,苏静同犹疑了一下,问:“玉贞她走前没有受太多苦吧?” 吴思柔想了想,摇头道:“奶奶原本身体就不好,但是她意志力坚强,常常忍到受不了,才要我们送她去医院,今年二月,她一开始只是小感冒,转为肺炎后住院,并发器官衰竭,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很多苦,她一直没露出痛苦的样子。” “唉……”苏静同忍不住眼角湿润,听到心上人临走这段过程,仍教他揪心不已。 两人继续说起白玉贞的种种,仿佛她面露微笑坐在这儿,她的一切是那么让人难忘,不知不觉中,吴思柔发现时针已走到五点。“苏爷爷,我该回家了,我跟姑姑说会回去吃晚饭的。” “好,谢谢你陪一个老人说这些无聊的话。” 吴思柔赶紧摇摇头。“一点都不无聊,我收获很多,您要多保重喔!” “我会的。其伟,你送她回去,骑车要当心,不能给我出任何差错!”苏静同[奇][书][网]在客厅搜寻孙子的身影,这一整个下午他都快忘了还有孙子的存在呢。 坐在一旁的苏其伟终于出声:“安啦~~我的技术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爷爷再见!”吴思柔再次鞠躬,她真的很高兴能有这次会面,也希望苏爷爷心情能平静些。 “再见、再见……”苏静同不断挥手,他已填补内心遗憾,再次见到当年的玉贞,也真正告别了初恋。 走出苏家大门,吴思柔没有别的选择,再次坐上苏其伟的重型机车,一路上她紧张得要命,频频呼喊:“你骑车小心点,不可以蛇行,不可以闯黄灯!” “是是是,大小姐,遵命!”苏其伟忍不住嘴角的笑,刚才那朵温柔的解语花,现在变成了霸王花,怎么却都一样迷人? 机车终于平安抵达她家巷口,她小心翼翼下了车,把安全帽和外套还给他,心想应该就这样结束了吧。只是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微妙,让她胸口怦怦跳起来,应该是因为他太好看的关系,通常是她欣赏艺术品,被艺术品反盯的感觉多怪异。 苏其伟伸出手,表示友善和谢意。“谢谢你愿意到我家,听我爷爷说了那么多话。” 他要跟她握手?她迟疑片刻才也伸出手,感觉他的手又大又热,跟她完全相反,她很快就收回手,这男孩怎么看都不好惹。 “不用客气,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说完她便转身要回家。 “等等!” 他的呼唤让她转过头。“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他从来没做过这种蠢事,要如何挽留一个女孩?要如何打动她的芳心?天啊,想到就头大。 她不懂他到底想怎样?不过她有句肺腑之言,还是乘机说了吧。“你骑车真的要多留神,你家人会担心你的。” “喔,好……”他像个小孩点点头。 “再见了。”她微微一笑,缓缓回头走进巷子,他就站在原地,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忽然心底甜甜又酸酸的,可恶啊可恶,他显然是陷进去了。 一路慢速骑车回到家,是因为他无力全速前进,走进客厅,他发现爷爷坐在客厅,似乎在等他的样子。 “爷,你还不累?今天说了那么多话。” “再说最后几句,我就要去躺着休息了。”苏静同今天像作了一场大梦,醒来时还带着笑容。 “什么事?”苏其伟坐到爷爷面前问。 “其伟,我说真的……”苏静同的笑转为神秘。“你如果喜欢柔柔的话,就去把她追回来,做我的孙媳妇。” “你在说什么啊?”他从没想过婚姻这件事,那应该等三十岁再来考虑就行了。帅气的他吸引了很多女生爱慕,他会找比较顺眼的约会看看,但没几次就觉得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可能要碰到真命天女才有答案。 “从小到大,你那些女同学、女生朋友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柔柔。”苏静同知道孙子很受欢迎,这并非坏事,但遇到对的人就得专心去追求,否则错过了铁定遗憾终生。 “你喜欢的,又不见得我会喜欢。”他不用配合爷爷的喜好吧?这又不是五十年前,终生大事还得由长辈决定。 “少来,你明明就喜欢她。”苏静同看得出来,孙子对那女孩有种特别感受,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不跟你说了,反正我任务达成,以后别叫我做东做西的。”苏其伟故意说反话,过度的骄傲总是让人别扭。 “你不会再去找柔柔?”苏静同完全看出孙子的心口不一,年轻人大多是这样的,倔嘛! “不会!”苏其伟答得坚决。 “好,来打赌,赌五百块,敢不敢?”苏静同可说是个老顽童,妻子过世十五年来,他一直过着自由生活,平常除了跟好友们唱歌出游,动不动就爱跟人打赌,下棋也赌,看比赛也赌,年轻时的他从一个业务员变成建筑公司老板,仍是豪爽的海派作风。 “赌了!”苏其伟可不容许有人挑战他的胆量,他跟爷爷是同一种脾气。 祖孙俩就这么约定赌注,望着爷爷信心满满的眼神,苏其伟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胜算,被自己打败能怎么办呢? 第三章 一周后,吴思柔再次接到苏其伟的电话,这回他的声音平静多了。 “上次的事,谢谢你。” “不用客气。”她也平静回答,尽管心跳得很快,但她相信他不会听到。 “我已经拜托过你两件事,无三不成礼,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想了三天,他终于拉下脸来,面对自己的心情,也决定给爷爷包个五百块的红包。是的,他不希望一切就此结束,故事应该还有很多很多页,他期待一个更美好的结局。 这什么歪理?她差点没笑出来。“你真的很会强人所难,你说说看是什么事。” “我在你家巷口……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大习惯,以前那些女孩都不请自来,他被宠坏了,不懂怎么去追求,但他相信自己有本事,他做什么都可以做到最好。 他老是用这借口,她忍不住要问:“一点时间是多久?借了又要怎么还?” “一点时间可长可短,只要你愿意借,我一定还,看你要我陪你去哪里都好。” “我说不过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吗?”她不想跟他辩论,这男孩有种太聪明的霸气,靠近了怕她会被挑起开战冲动,就像上次坐他的车那样,平常她可是气质小淑女,怎可因为此人而破功? “这件事很重要,我必须当面告诉你,我在巷口等你,我会一直等你。” 电话被硬生生挂断了,吴思柔盯着手机不敢置信,这人实在很过分,他以为使出这招就可行遍天下吗?她才要当面告诉他,人生没这么容易的!什么气质啊、淑女啊,那些无用的东西,她已完全甩开! “姑姑,我出去买个东西。”她气坏了,穿鞋子时还左右相反,气急果然会攻心。 “嗯。”吴香伶点个头,继续看杂志,没发现侄女眼中怒烧的火焰。 吴思柔背起包包,里面有伞、手机、钥匙、药品、水瓶和钱包,总之她随时都战备周全,身为一个常生病的小可怜,不好好照顾自己是不行的。 快步走出大门,她不忘先撑起伞,气冲冲地来到巷子口,那台黑色重型机车立刻映入眼帘,像个黑色使者,看了就有气。 “请问你有什么事?”她的语气冷到冰点,眼神却是如火炽热,好久没发这么大的火了,他真有本事。 “你撑伞是怕晒黑?”他觉得她好像上个世纪的淑女,撑着伞,穿着裙装,走路又慢吞吞的,有没有必要这么可爱啊? “那是我的事。”她瞪他一眼,再次发问:“请问你有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说话,可以换个地方吗?”苏其伟一见到她就脸红耳热,幸好他的皮肤早已晒成小麦色,看不出有太大变化。前两次他们见面,他的心情没这么紧张过,人一旦下定决心要恋爱,什么镇定自信骄傲都会变虚弱。 “我不要再坐你的车了,前面有家冰果店,我们把话说清楚。”她决定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以后各过各的生活,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好,就听你的。”她的脸原本就这么小、眼睛就这么大吗?他暗自惊奇,好像之前不曾仔细看过似的,越来越发现她美得出奇,莫非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一整个无能为力啊。 心情回异的两人走向冰果店,十分钟的路程中没有人说话,一进店里,吴思柔直接说:“老板,我要花生豆花,不加冰,要加姜汁。” “好。”胖嘟嘟的老板应了一声,他早知这位小姐都吃这款口味,三两下就送上桌。 “吃豆花不加冰?”苏其伟盯着她的诡异豆花,如此大热天她怎么吃得下?这家陈设简单的冰果店里,没有冷气只有电扇,暑气不断窜进,逼得客人都想多吃点冰。 “我吃冰会觉得冷。”她血液循环不好,手脚长年都是冰冷的,即使夏天也不敢吃冰,否则引起咳嗽甚至感冒就糟了。 “有没有搞错?天气这么热!你是不是发烧了才觉得冷?”他真想摸摸她的脸,但在她冷冽的眼光中不敢轻举妄动。 “要你管!” 看她抬起下巴,语气倔强,他却只想笑。果然没错,她秀气的只有外表,其实内心也有一股悍气呢。 “老板,我要八宝冰,冰越多越好,我超热的!”他伸手在脸前扇扇风,全身都觉火烫。 “哼!”她闷哼一声,知道他是冲着她来,瞧他身强体壮、高大威猛,怎能了解她这种药罐子的苦衷? 两人一个吃八宝冰,一个吃不冰的豆花,忽然间没了声音,斗嘴有斗嘴的乐趣,安静也有安静的韵味,他发现自己无药可救,居然怎样都觉得好,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就好。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她不想吃完后还没说到正题,未免太浪费时间。 “嗯,我还在思考该怎么说。”毕竟是第一次,他不习惯这种告白台词,通常都是女方扮演这角色,他只要决定是否接受就好。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些照片,请你转交给你爷爷,都是我奶奶这些年来的照片。” “多谢你,我爷爷一定很高兴。”他接过信封,拿出一看,不只看到白玉贞的相貌,仿佛也看到吴思柔日后的模样,她们祖孙俩太相似了。想到这女孩二十年、五十年后的变化,不知他能亲眼看见吗? “你爷爷这两天好吗?”可能是从小跟爷爷奶奶生活,让她特别会去关心老人家的处境。 说起爷爷,他有点心虚,不是因为要输五百块,而是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好得不得了,他对你非常关心,交代我要多照顾你、常带你出去玩,最好能做你的导游、司机和挑夫。” “他太客气了,你不用这么做。”她才不要跟他继续有牵连,她的危机意识告诉她,此男绝对是危险人物。 他低下头,猛吃了几口冰,好像藉此增加勇气似的,然后问:“你有男朋友吗?” 他问得突兀,她愣了下才说:“没有,怎么了?” “为什么没有?”那些男生瞎了眼吗? “没有就是没有,不为什么。”谁说一定要有男朋友?她喜欢平静的生活,谈恋爱顺其自然就好,不过若有像苏爷爷年轻时那样的对象,又深情又英挺,她应该会心动吧。 “我现在也没有女朋友。”他发现这是莫大的巧合,两人都是单身,宾果! “喔。”那又如何?他就是要告诉她这件事吗?会不会有点太无聊? “我这次来找你,并不是为了我爷爷。” “那是为了……”她迟疑着问,有种奇特预感,好像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为了……”他停顿一下,双眸忽然闪亮起来。“不为别的,就只是为了你。” 他灼热的眼让她恍然大悟,搞了老半天,这男孩居然对她有意思!但她不会喜欢他的,她欣赏的是温文儒雅的男人,而他太莽撞、太霸道、太……该怎么说呢,就是太给人压迫感了! “很抱歉,我们比较适合当普通朋友。”她回复得并不婉转,她知道对这男孩必须直截了当。 “没关系,就从普通朋友做起。”他不强求,也不着急,能有一个好的开始就够了。 不出她所料,这男孩没那么容易放弃,她只好说得更清楚。“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更何况我得顾虑我家人的感受。” “我相信你会改变心意。”才见面三次,但他从未有如此确定的感觉,他们会相爱的,而且会爱得很深很深。 “我没办法跟你沟通,我要回家了!”再跟他谈下去,她怕自己会翻桌砸人,奇怪,脾气温和的她怎么越来越耐不住性子?都是这家伙害的,挑起她心中无限暴力倾向。 他眼中热切不曾稍减。“我会再来找你的。” “请不要这样做,我一点都不会感动。”她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这又不是愚公移山,看谁勤劳就会有收获,拜托他别那么蠢好不好?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感动,还有心动?”他想了解她的一切,包括最细微的事。 “你做什么都没有用。”她告诉自己,对这个人半点余地也不能留,以后千万不能让他有机可乘。 当她站起来准备付钱,却被他伸手制止了。“拜托,给我点面子!” “这跟面子有什么关系?”她不懂,他又不是她的谁,怎能替她付帐? “反正我要请客就对了。”他迅速结帐,不让她有机会拒绝,这绝对没得商量,他爷爷说过,约会时不能让女方出钱,即使自己喝西北风也一样,虽然如此传统快灭绝了,他决定要替爷爷传承下去。 “懒得管你。”她猜想他是大男人主义,也罢,鸡同鸭讲不会有结论。 两人走出店门口,他直直盯着她,语气凝重地说:“吴思柔,你是第一个我自己追的女孩,也是第一个拒绝我的女孩。”他不会永远屈居劣势的,他相信她对他也有感觉,今天只是起步,他要追就会追到底。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苏其伟,你不是第一个追我的男孩,也不是我第一个拒绝的男孩。” “天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原本有点挫折的他这时大笑起来,她的脑子转得真快,他就喜欢她这款口味的女孩,外表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却有一份不可小觑的倔强。 “笑够了没?”这有什么好笑的?她不明所以,睁着一双大眼,谁知他笑得越来越开心,害她也有点想笑。 “够了够了,我送你到你家巷口。” 他终于停住笑,眼神温柔如一池湖水,她心跳不禁加快,连忙转开视线,他的霸道还比较好应付,但这种温柔却很难抗拒。 “不用了。”她气自己太容易动摇,对这种自以为是的男孩有啥好动摇的? “我送你,就可以跟你多说几句话。” “吼~~还要说什么啦?!”她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恰”,有如泼妇骂街,平常她不是这样的,到底哪根神经错乱,就是忍不住连连向他呛声。 “说什么都好,唱歌也可以,我都想听。”他又笑了,爱极她灵活的表情,她不只是花瓶美女,个性可柔可刚,在他眼中看来完美到不行。 “谁要唱歌给你听?我又不是傻瓜。”她真服了他,乱扯一通,但神奇的是,她居然会觉得很好玩,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那我唱好了,周董的简单爱如何?”他不等她回答,直接哼起歌来:“说不上为什么,我变得很主动,若爱上一个人,什么都会值得去做……” 她呆住了,这男孩说唱就唱,没有半点害臊,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挺好听的呢。 “我才不听!”她嘴里这样说,却无法关上耳朵。 不顾她的抗议,他继续唱着:“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 他的歌声那样深情、那样低缓,她不由得听得出神了,两人散步在红砖道上,树影婆娑,微风徐徐,阳光吻在脸上,空气中满是恋爱的分子。 忽然她有种深深怀念的感觉,不管今天是一个结束或开始,十年后的她若回想此刻,应该会觉得很可爱吧,在十七岁这年,曾有一个男孩对她唱情歌,那是多么纯真的年代…… 简讯攻势是种让人困扰却又不算骚扰的方式,吴思柔终于充分领教,苏其伟传来的内容不算恶心,像是问候“早安”、“吃过饭了吗”、“晚安,祝好梦”等等,却让她难以平静,但一天也只有一通简讯,又不能说他过分。 除此之外,每天早上他会在巷口等她,没说什么,看她搭上公车,他也就默默离去。傍晚她放学了,他就在校门口等着,仍然没说什么,看她和同学去搭公车,也就默默离去。 不出几天的功夫,同学们都注意到这号人物,在他们就读的综合高中内,帅哥美女并不稀奇,也常有谁跟谁恋爱、谁跟谁分手的绯闻,但像苏其伟那样抢眼的大男孩,似乎比校内男生成熟许多,又骑着一台黑色帅车,加上他那双深情电眼,任谁看了都会被电到。 女同学们纷纷中箭,并热烈讨论:“思柔,他是不是在等你?” “我不认识他。”吴思柔一脸漠然,以前也有男生为了她来学校门口站岗,她才不理会,老套! “他真的在看你没错,你去问问他要做什么嘛!”女同学们非常热心,一来可促成好事,二来也可听听那位酷男的声音。 “我没兴趣,你们去吧。” “这么好康的也没兴趣,别这么暴殄天物!” “你们快去资源回收,别客气。”吴思柔冷笑一下,等她们知道苏其伟有多让人抓狂,看还有谁敢招惹? 吴思柔的冷笑让人心底一颤,大家都知道她个性温和,但温和不代表好欺负,听她这么说反而没人敢上前搭讪,朋友夫不可孵,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还是留着给正宗女主角去解决吧。 果然,吴思柔忍无可忍,主动走到苏其伟面前说:“请不要再这么做了,你让我很困扰!” 女同学们纷纷躲到远处观望,无论任何时空背景,恋爱故事总是吸引人,即使不属于自己也要过过干瘾。 “我打扰你了吗?”他表情无辜极了,他自认低调得很呢。 “没错,你给我很大的压力。”她就是受不了他用低调的方式,却引起强大效果。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二话不说直接鞠躬道歉,却又自动转移话题:“我只是想把之前跟你借的时间还给你,所以星期天我载你出去玩好吗?” “你!”这张嘴真会让人气炸,死的也说成活的,其实她一点都不讨厌他,却很不喜欢他那副拽样,甚至想一掌给他“巴”下去! 人称气质小美女的她竟有如此冲动,若当真实行不知会怎样,想着想着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笑了,所以你答应了是吗?”他痴痴看着她的笑,美极了,她应该多笑,虽然他会心跳到不行,但他愿意承受这冲击。 “并没有。”她转过头去,硬忍住嘴角的笑,讨厌啦,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被攻陷? “要怎么样你才会答应?”他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她眼中分明在笑!他好喜欢她弯弯的眼、鬈鬈的睫毛,似乎会说话。 “怎么样我都不会答应。”她觉得气氛有点怪,自己怎么像在跟他抬杠,而且是情侣间那种抬杠。 “星期天早上八点,我在巷口等你,多久都等你。” “你别这样!”又来了,这人是牛还是狗?老用等等等这一招,太没创意了! “就这样,你等的公车来了,再见。”他挥挥手,走回机车,一派潇洒。 “你!”她不得不去搭公车,否则错过又要等好久,怎么天时地利都站在他那边?眼看苏其伟骑车离去,他的背影让她又陷入一种奇妙的心绪,隐隐觉得有天也会这样分开…… 一路上她想东想西的,总觉得往日平静难以追回,奶奶当初不知是怎么面对两个爱她的男人?光一个追求者她就吃不消了,要来一双的话她绝对会发狂。 回到家,吴思柔开了门说:“爷爷、姑姑,我回来了。” 屋里只有爷爷,这并不奇怪,姑姑常会加班,这时间应该还没回来,但奇怪的是爷爷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这是吴思柔从未见过的景象。 “咳嗯……”吴建南咳嗽一声,有些不自在地说:“你姑姑今天加班,我做了一点吃的,你来尝尝口味。”多年来他不曾走进厨房一步,今天想起妻子做的料理,干脆自己动手试试看,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爷爷你自己做的啊?好啊,那我等会儿洗碗。”吴思柔赶紧放下书包,走到餐桌前,看来都是奶奶的拿手料理,卖相还不坏,但不知味道如何? 祖孙俩一边吃饭一边听音乐,这也是奶奶的规矩,家里无时无刻都有音乐,常常是些国乐或古典乐,空气中飘扬着轻柔的音符,奶奶说这样有助食欲和消化。 “好吃吗?”吴建南不太放心地问。 吴思柔点点头说:“嗯,有奶奶的味道,爷爷真厉害!”虽不是十足十,但也算及格了。 孙女的赞赏却无法让吴建南开心,他放下碗筷难过地说:“要是你奶奶在该多好,我从来没做过一顿饭给她吃,现在做这些都没用了。” 吴思柔明白爷爷的心情,曾经爱过的人很难说放就放,虽然她没有实际恋爱经验,但上次去见苏爷爷,让她彻底领悟到,有些情感超越了时空限制,仍在有情人心中不断发酵。 “我觉得奶奶并没有走,我们吃的菜是奶奶常做的,听的音乐是奶奶喜欢的,她其实一直都在这个家里。” “你说得对,可是唉……”他还是看不开,从二十岁开始,他生命中最重大的意义,已随着妻子离开而消失。 她很想问爷爷当初是怎么追奶奶的,但是爷爷这么“闭俗”一定不肯说,她只好作罢,转移话题说:“我们留一些给姑姑吃,她一定很惊喜。” “好。”他想到香伶又是一阵感慨,这女儿都四十岁了仍独身,教他日后怎么放心离开?玉贞一定也会怪他的。 幸好有音乐,这顿饭才不至于吃到眼泪,吴思柔暗自感激奶奶留下的好规矩,饭后她负责洗碗,才回到房间,发现简讯又传来了,简简单单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可恶!”她忍不住骂道,这男孩真是用尽心机,好,要斗就来斗,她也不是好惹的。 只是,怎么除了生气,心里竟然还有种期待?她摇摇头,摇去那无聊感受,反正她跟他是不可能的,随他去等五年十年都不可能! 周日早上,吴思柔吃过早餐,帮忙洗好碗,说了声:“姑姑,我今天要跟同学出去。” 吴香伶拿着本书坐在客厅,她放假时大多在家,上班族就是这种命,平常日早出晚归,假日只想窝在家休息。反倒是父亲竟出门去买菜,最近他似乎想重温过去滋味,常买些食材回来自己尝试,她心想这样也好,有点生活重心才不会倒下。 “好啊,你应该去走一走,不过要小心点,不要玩得太累,药都带了没?”吴香伶像个母亲仔细叮咛。 “嗯,我都带了。”包包里除了基本配备,还有最近吃的维他命和科学中药,她每个月都会去看两次医生,一边是中医,一边是西医,希望中西合并,能让她变得健壮些。 玄关处有面全身镜,她一边穿鞋一边看自己,一身粉色小碎花裙装,还特别扎了发辞,似乎有点刻意打扮?不管了,难道要为此再去换衣服?就当是让自己开心,就这样出门吧! 还没走到巷口,那台熟悉的重型机车已映入眼帘,站在车边的苏其伟,穿着刷白牛仔裤、戴着黑亮墨镜,一副酷小子的模样,但她知道他是国立大学的高材生,果然人不可貌相。 “这么早?你确定?”一看到佳人倩影,苏其伟不觉高兴,反而讶异地看看表,才八点半,他只等了半个小时,会不会太顺利了? 她走到他面前,表情漠然。“我是来告诉你,我不会跟你出去,请你现在就离开。” 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妥协。他也有心理准备,耸耸肩膀回答:“这是大马路,我想等就等,警察也不能赶我。” “反正我不管你了,哼!”她说不过他,何必多费唇舌?她转身就走,虽然不知要上哪儿去,阳光这么大,世界这么广,搭上公车随便去哪儿都好。 他把车停在路边,很快追上她的脚步,定在她身旁,笑笑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你要去的地方跟我不一样,别跟着我!”她狠狠瞪他一眼。 “这是人行道,你能走我也能走。”他才不怕她给他脸色看,一个开始恋爱的男人,不会在意这么点小挫折。 “你很无赖耶!”她停下脚步,居然有想揍人的念头,怎么她具备野蛮女友的资质,自己以前都没发觉。 她骂人的声音也是柔柔的,表情却又那么愤慨,于是他笑了。“好说好说。” “你追女生都是这样的吗?”她实在好奇,他以前追过的女生都是怎么反击的? “这你就有所误会了,我从来没有追过女生。”他严正澄清。 “真的?”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追着她跑吗? 他伸手指向她,仿佛皇帝选妃那样神气。“我只追过你,别的女生都是自己来追我的。” “你以为你是谁啊?”这种不尊重女性的言论,她听了就火大。 他唇边的笑意不断加深,她瞪大眼睛的模样多美丽,他差点想伸手捏捏她的脸。“我只是个不太会追女生的男生,你看你都不跟我约会,我很挫折啊~~” “是你自找的,你真的很欠骂!”她越来越泼辣了,全拜他所赐。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前走,不觉来到冰果店前,她实在累了,走进店里坐下,点了杯不加冰的葡萄柚汁。他很自然地坐到她对面,她也没力气把他赶走,苍蝇蚊子都没有他缠人。 “葡萄柚那么酸,你喝得下去?”他知道她不加冰是怕冷,但他不懂她怎么敢喝那种酸溜溜的东西? “哪会酸?这很好喝,又营养。”她一口气喝下半杯,舒畅到底。 他吐吐舌头,然后转向店家吩咐:“老板,我要珍珠奶茶,冰要多一点。” “珍珠奶茶的热量可不低喔。”她皱起眉,忍不住提醒他。 “你怕胖?”他只觉不可思议,她高挑又苗条,台风一来可能就被吹走了。 “我不怕胖,可是我不想变胖。”她从小都是纤瘦体型,但看很多亲友都胖呼呼的,也会有所警惕,千万别像气球一样吹起来就恢复不了。 “女生!”他摇摇头,十个女生九个怕胖,剩下那一个是已经胖到不在乎了。 “怎样?”她挑起眉,看他还有什么好说? “没事、没事。”他很识相,不再挑起争议性话题。“快放暑假了,你也要升高三了,功课念得怎么样?以后要选什么科系?要不要我当家教老师?” “我数学很差,谁来教都没用,我想念跟艺术相关的科系,姑姑说那不如就出国念书。”她从小跟奶奶学书法,很自然地爱上美术、音乐和创作,她说不上自己最喜欢哪一种,总之脱离不了这范围就是。 “出国?”他差点被奶茶呛到,都还没开始恋爱,她就要离开他了? “嗯,我之前参加过设计比赛,美国提供了一个奖学金机会,但我应该不会去,奶奶过世了,我想多陪陪爷爷和姑姑,我如果不在,他们会很寂寞的。”美国有那么多博物馆、美术馆、古迹、剧院,坦白说她也觉得可惜,但取舍之间就是得这样,不能太贪心什么都要。 “什么时候要决定?”离愁顿时涌上,教他怎么能够说再见?他不要她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们会帮我保留半年,等我决定。” “别去了!”他立刻替她做决定。“留在台湾多好,有家人、有同学,还有我。” “你?”她忍不住笑了,这家伙实在自信过剩,却又有趣得紧。 他静静凝望她,再次确认自己对她的感情,旺盛得再也无法压抑。“柔柔,我喜欢看你笑,我会努力让你开心。” “神经。”她收起笑意,脸颊有点发烧,他的眼光太灼热,仿佛要把她整个吞下去,让她心慌意乱。 喝完果汁、吃完冰,又是苏其伟抢着付帐,她怎么争也争不过他,胖老板从头到尾都笑呵呵的,看小情侣摸索着如何谈恋爱,本来就是赏心悦目的一件事。 两人走出冰果店,站在红砖道上,接下来该是告别,还是继续呢?她忽然间难以做决定,原本只是来跟他把话说清楚,现在却有种依依不舍的情绪。树荫下微风吹过,仿佛也吹起心湖上涟漪。 是男人就要冲!他鼓起勇气主动问:“柔柔,我们去兜风好不好?” 他喊她名字的声音,怎会这样轻轻暖暖的呢?明明个性粗鲁像个小霸王,也许内心却是个深情男子?她恍惚了一下,才摇头拒绝。“你骑车太快,我才不要。” 他立即保证。“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会保持在时速三十公里以下,不信的话你可以盯着时速表,万一我超速你就拿机车大锁敲我没关系!” “谁要敲你的头啊?我可不想坐牢。”他都这么承诺了,她却还是犹豫。“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山上、去海边,我都好,你决定!”他整个人几乎跳起来,他们真的可以约会了? “可是太阳很大耶……我怕晒黑。”或者该说,她怕自己会中暑甚至昏倒。 她跟一般女孩一样,怕胖又怕黑,但在他眼中,她是最特别的一个,融合了娇柔和坚强,形成独一无二的魅力。“我的外套给你穿,我去帮你买口罩,还有阳伞和防晒油!” “不用啦,我自己有带。”她的包包就像多啦A梦百宝袋,一切该有的配备都有。 “那……我们走吧?”他不太确定地问。 她不说话,只是走向他的机车,转过头看他还是一脸傻奇#書*網收集整理呼呼的,揪疼了她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于是她微笑道:“苏先生,我这条小命就拜托你了。” “是!”他伸手向她行个礼,从今天起,他要全力保护她、珍惜她! 第四章 初恋滋味酸甘甜,尝过就忘不了,一次又一次的约会中,吴思柔坐在机车后座,双手抱住苏其伟的腰,任他带她前往海角天边,他也真的遵守承诺,骑车时总慢速前进,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路途长一点,让他多体会跟她贴近的美好。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女孩,每天睁开眼睛就想看到她,闭上眼睛也希望梦到她,甚至幻想起两人结婚的画面,他是不是有点太疯狂?才认识一个月而已,居然就在考虑一生的决定! 可是啊可是,做人不能太铁齿,除了输给爷爷五百块,未来可能还得包个大红包当媒人礼呢。 他们最常去的地方是猫空山区,因为他念的大学就在附近,由他担任导游带她寻幽访胜,走在林荫步道中,有时找个凉亭坐下,有时铺张野餐塑胶布,她会从包包拿出无穷多的美食和饮料,两人就这么静静享受、细细感受。 “吃这个会肥,给你吃。”她做了汉堡和炸薯条,这下终于有机会扳回一城,平时总是他付帐,现在该换她付出了吧! “那你吃什么?”他不懂她有什么好怕胖的?反而怕她饿着了。 “我吃水果沙拉,还有麦茶和蒟蒻凉面,热量都很低喔。”她笑嘻嘻地说。 “不行,你也要吃一点,来。”他把一根薯条塞到她嘴边,她呆了一下,张开嘴吃掉,感觉脸颊烫烫的。 她唇边沾了点番茄酱,他想也没想就用拇指替她擦去,霎时间有种甜蜜波浪在汹涌,树荫下原本是最清凉的地方,这时却充满燥热和不安定气氛。 两人默默品尝食物,只有蝉叫得如泣如诉,六月是恋人的季节,除了新娘特别多,爱情故事也一个个萌芽。 风儿吹起她的发梢,他闻到一种淡淡香味,忍住喉咙干哑问:“累不累?我怕你会昏倒。” 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加,他渐渐了解她十七年来的人生,知道她从小体弱多病,真是玉一般的人儿,不小心就会碎掉似的。 “我没那么虚弱好不好?”最近他越来越有过度关心的倾向,早知道就不跟他说那么多事。但被他看到她包包里的维他命和药品,不说也不行。 “来,躺下来休息。”他拉她一起躺在野餐布上,听那风声清幽、蝉声缠绵,原来快乐是这么简单,只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什么或什么都不做,一样有满足。 “你看,在树叶的缝隙中,有很多小星星喔!”她指着头顶树荫,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说完后却觉得很愚蠢,这种傻气的想象力,跟他说了不是很好笑吗? “是很像星星没错。”他躺在她身边,一手撑着头,端详她那可爱神情,胸口越来越澎湃。“我觉得你眼里的星星才漂亮。” 她转向他,手指着他的脸。“说过几百次了,你不要老是肉麻当有趣!” “每次我说真话,你就要生气,难道要我说谎话?”他握住她的手,她心底一慌,连忙挣脱,他没说什么再次握住,她又挣脱一次,但他又握住,不让她再挣脱。 “你够了没?!”她气得杏眼圆睁,这家伙根本就是想惹她发火。 “柔柔,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他知道这种台词很没创意,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就是想要她做女朋友啊。 “不可以。”开玩笑,此人不可理喻、作风强势,做了他的女友不是自找苦吃?话说回来,她又怎么会常跟他一块出来?还在这寂静山间一起看树缝中的星星?她不懂自己,老做些自相矛盾的事,其实她是喜欢他的吧,却又忍不住跟他针锋相对。 他更紧握住她的手。“你不答应,我就不放开手。” “哪有这样的?”若要他放开手,她就得做他女友,若不答应做他女友,就得让他牵着手,这不正是男女朋友才会有的举动?不管怎样他都占了上风嘛! “我喜欢你,我想跟你结婚。”他更得寸进尺,说出内心愿望。 “结婚?!”两人才单独出游几次而已,他在说什么啊? “你上次来我家以后,我爷爷叫我把你娶回家,这样他就可以常常看到你。” “哼!”搞了半天原来是这种理由,太没诚意了。 “那时我没答应他,我才二十岁,从来没想过结婚这件事。”他把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可是,如果对象是你,我愿意。”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他的唇那么热烫,她的手都要灼伤了,但怎么用力他都不肯放开,可恶! “没关系,我会等到你愿意。”他可以等个十年,三十岁结婚也挺好的。 “如果我不愿意,你就要一直牵我的手?” “嗯!你好聪明。”他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快被你气死了!”她的左手被握住,只好用右手捶他,从他的肩膀、手臂到胸膛,结果捶得自己手痛,真是该死,这家伙长得这么壮要做啥? 他松开她的左手,因为他要拥抱她,紧紧的、牢牢的,还要求道:“答应我,做我的女朋友,做我的老婆。” 情况越演越烈,刚才她只是左手受控,现在全身都被他钳制,她哪挣脱得开?他没有压住她,只是侧身将她拥抱,双手环住她的腰和背,但那铁臂不是她所能抗拒的。 “不要闹了!你身体好热,还会流汗,拜托别黏着我!”她快气坏了,他浑身有如火球,她真怕他会不受控制!毕竟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孩,这里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山野林间,她怎会让自己处于这种困境? 他不吭声,不管她怎么抗议或捶打,最后她放弃虐待自己的双手,只能哽咽道:“轻一点,你抱这么紧,我觉得痛……” 他稍微放开些,但力道不变,以沉默等待她的肯定回复,他相信她也会爱上他的。 “我为什么这么倒楣?”她把脸贴在他胸前,听那疯狂的心跳,开始自言自语。“你爷爷当初跟我奶奶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不信他会这么过分,他一定很温柔的,不过可能我爷爷比较疯狂,才会把我奶奶抢过来,所以说男人都要这样对待女人吗?我不要,我才不要这样……” 苏其伟这才发现她在颤抖,是他错了吗?突来的表白和求婚把她吓着了?他没追过女孩,真的不知道该快还是慢。 “对不起……”他低声开了口。“你相信我,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你现在就对我不好了!”她都快哭了,他看不出来吗? 听她委屈的声音,看她眼中泛泪,他终于放开了她,扶起她虚软的身子,让她坐靠在他怀中,瞧她可怜兮兮的,当真受了很大打击,都怪他太急躁,早知她的心如此细致,他不该弄拧了两人才刚起步的感情。 “来,喝点水。”他拿起矿泉水,把瓶口凑近她唇边。 她喝了两口,一滴水从嘴唇滑落,他用手指替她抹去,大手还是离不开她的脸,这张让他欢喜让他忧的脸,他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的动作让她更加颤抖,一下强硬一下温柔,叫她怎么受得了?“你欺负我,我不要做你女朋友,也不要跟你结婚……” “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他不愿看她皱眉、看她难受,他是该好好反省。 “我讨厌你、讨厌你……”她嘴里说着讨厌,却闭眼靠在他肩上,像一种不自觉的撒娇。 “我会改的,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他一再抚过她的长发,柔声哄慰:“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是我心急才让你难过,对不起、对不起……” “你敢再吓我一次试试看,我以后都不跟你出来了……”安全感一点点一滴滴回流,但她还是要让他知道严重性。 “我不敢了,我会慢慢来,你若不喜欢,我就会停下,这样好吗?”他怀中可是个娇滴滴的宝贝,他怎会忘了对自己的誓言,他要用尽全力保护她、珍惜她才是。 微风徐徐吹来,带来山林间的清新,叶缝中的星光是那样温暖,整个世界仿佛被遗忘,他们不知不觉睡着了,依稀听得鸟声蝉鸣,梦里花落知多少? 很多年后,吴思柔回想起这天,总会微笑着迷蒙了双眼。 苏其伟的追求仍然不变,只是转换成吴思柔能接受的方式,六月底两人都要期末考,因此约会地点改为图书馆,若占不到位子就去咖啡厅,除了能见到面,他还能指导她数学,一举多得。 一起念书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专注的表情好帅气,跟他平常那种自以为是的帅法不一样,有种深刻而知性的吸引力,让她好几次看到失了神,被他逮住视线只好赶快转移。真好笑,难道换她被他迷住了? 苏其伟对她的数学程度深感讶异,怎么有人可以糟糕成这样?一点基本概念都没有,更别想挑战高难度,幸好她决定以后念艺术相关科系,每次考数学只求能低分过关,他赶紧替她恶补,至少别糟到要补考。 “听不懂。”吴思柔咬着拇指说,她已经听了第三次。 “哪里不懂?”他自认已经用最简白的方式说明,就算小学生应该也能懂啊。 “从你一打开数学课本,我没有一个字听得懂。”她吐吐舌头,眼神中有耍赖也有笑意。 他差点想抓开她的拇指,拜托她咬他的手,多用力都可以,她的表情太可爱了!但是不行,尽管他对她有无限遐思,现在是K书时间,而且他不能再把她吓着,一定要按部就班,逐步让她接受他的一切。 “好,我从头说一遍。”他从来没这么有耐心过,万一暑假她要补考数学,减少跟他约会的时间那还得了? 他开始说明,她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因为他认真的模样太好看,她原本就觉得他像座艺术品,此时更是魅力加倍。 “你在发什么呆?”他一眼就看出她心不在焉,这女孩的灵魂常常飘到远方,他很怕她一去不回。 “没有啊……”她傻傻笑道。 “打个赌,你考不好就要当我女朋友,听到没?” “那你赢定了嘛~~不公平!” 两人笑闹之余仍要苦读,要是成绩退步了,让家人说是因为谈了恋爱,那怎么行?他们都是骄傲的人,不允许这种罪名上身。 说到家人,吴思柔至今仍不曾告诉爷爷和姑姑,一来不知从何开口,二来怕他们反对,毕竟她年纪还小,对方的身分又特别,好像会引发不少地雷爆炸。依照她这种思考逻辑,不就是把苏其伟当成男友了吗?唉,反正数学一定考不好,不输给他还能怎么办? 不管怎样,考试的铃声仍然响起,经过一连串的考试轰炸,好不容易来到惬意的周末,小俩口当然要庆祝一番,来到学生族最爱的夜市,里面人山人海,像难民似的什么都想吃想买。 吴思柔几乎被淹没,不得不呼唤:“你等等我,走慢一点好不好!” “喔!抱歉。”苏其伟回过头,握起她的手。“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她瞪了他一眼。“你……”算他聪明,懂得把握时机,只是就这样被他得逞,真有点不甘愿。 牵了手就不能放,无论是要看商品、买东西、掏皮夹,苏其伟就是不肯放开她的小手,用左手拿出皮夹,要求她说:“柔柔,帮我拿钱给老板。” “你不会自己拿?你没有手喔?”她真不懂他在坚持什么,这样很蠢耶! 他的表情严肃到像是她在挑战他的极限。“我的右手是专门用来跟你牵手的,不可以放开。” “……有时候我真想拿大锁敲你的头。”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替他掏钱付帐,还得帮他的饮料插好吸管,他的右手和她的左手同时作废,总之就是只能握住彼此。 长得像头大熊的老板,看这对小俩口有如连体婴,甜蜜光芒让人快睁不开眼。“少年耶,你这么宝贝女朋友啊?” 我才不是他女朋友!吴思柔开口想澄清,却又忽然闭嘴,说了又能怎样?手都让人家牵了,谁会相信他们不是一对?而且她数学考得那么差,早就输定了……反正,反正就是这样啦! “没错,她是我最宝贝的宝贝,我要保护她一辈子。”苏其伟理所当然地说。 “我欣赏你!加把劲,快把她娶回家吧!”大熊老板忍不住要鼓励这个年轻人,爱得好坚强啊! “谢谢老板,我会加油的,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苏其伟用力点头,男人之间的鼓励,可绝对是认真的。 吴思柔在一旁哭笑不得,这两人说得真像有那么回事,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以后的事谁会知道呢? 话说回来,自从那次他把她吓得差点掉泪,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虽然一样欠揍欠打欠扁,却不再逼她一定要怎样,有时还保护过度,好像她是朵温室之花,受点风吹雨淋就会挂了。她明白,他在等更进一步的契机,除了牵手亲吻拥抱,也是心和心之间的连结。 今晚会是他们的定情之夜吗?她微笑思索着,明知该来的躲不掉,仍有那么点儿害羞,少女心都是又期待又怕受伤害呀。 从夜市头逛到夜市尾,再从夜市尾走回夜市头,他们始终手牵着手,她忍不住问:“你手都不会酸喔?” “我不会,你累了是不是?”他终于松开她的手,却搂住她的肩,走到路边长椅坐下。“来,靠着我休息一下。” “嗯……”她靠在他肩头,眼前人来人往有如一片汪洋,而她的归属就在这儿,她走不开了。 很多年后她一定会想起今晚,十七岁的她和二十岁的他,曾坐在这长椅上互相依偎,如果就此变成雕像也无所谓啊。 九点了,苏其伟明白女友不能太晚归,于是慢慢骑车送她回家,停在巷口时,他拉起她的手说:“以后我就是你男朋友,你的手不可以让别人牵,知道吗?” “你确定你会是我唯一的男朋友吗?”两人都还年轻,未来变化多难料,他怎能说这种勇敢的话?怎能这样弄热她的眼? “百分百确定!”他们就是天生一对,他深深相信。 这家伙总是这么有自信,她笑了笑,为他脸上的神采而心折,即使这份保证未必能成真,她会记得他这一刻的真情。 踮起脚尖,拉下他的颈子,她主动在他脸上一吻,看他呆住的表情,她得意极了,终于也有把他吓到的时候。 “柔柔你……”他在作梦吗?但在梦中她也没有这么大胆啊! “偷袭成功!”她对他比个胜利手势,随即转身跑进巷子,不这么做的话,她怕自己的脸红就要藏不住了。 当她的背影远去,他才摸摸自己的脸颊,多不可思议,她居然吻他,这是否表示她不怕他的亲近了?也承认彼此就是唯一了? 夜风继续吹,他转身骑车回家,比骑脚踏车的阿伯还要慢速,这个夜晚他不会忘,他拥有了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友,虽然也有可能拿起大锁K他,但没有错,就是她了,就是他此生最爱…… 七月酷暑,恋情更是如火如荼,情侣们一有时间就腻在一起,浑然不觉幸福的巅峰也可能是结束的开始。 一个月缺的夜晚,趁着父亲已经熟睡,吴香伶敲了敲侄女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她把电脑设为萤幕保护画面,其中想必有所隐瞒。 吴思柔咳嗽一声,不太自然地说:“姑,你还没睡?快十二点了耶。” “你在上网?”吴香伶坐到床边,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变化,侄女的房间一向整洁清爽,除了桌上瓶瓶罐罐的补品和维他命,跟一般女孩的房间差不多。 “嗯,跟同学聊天。”吴思柔深呼吸口气,希望自己不会太早露馅。 “明天还要去暑期辅导不是吗?升高三了应该多念点书。” “喔,我知道了。”吴思柔心想下次要跟男友来个K书约会,不知他还有没有耐心教她数学? “柔柔,我听冰果店的老板说,你……好像交了男朋友?”吴香伶注意到这阵子侄女常往外跑,但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好,年轻女孩多出去走走是很自然的,思柔从小就乖巧懂事,除了健康问题没什么好让人担心,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春天降临了。 “啊?老板他……”吴思柔吓了一大跳,这件事怎会这么快就被揭穿?虽说纸包不住火,只是真正面对时仍感惊吓。她才十七岁,就要升高三,对象又是奶奶前任未婚夫的孙子,光这几点,她猜也不用猜就知道家人会反对,但爱上已经爱上,她还能怎么办? “你年纪还小,爷爷和我都不希望你交男朋友,对方是怎样的人,先说给我听听。”吴香伶其实还算开明,但她明白父亲的个性,固执又保守,若知道思柔交男友一定大发雷霆。 这下似乎躲不掉了,吴思柔双手交握,嗫嚅道:“他……是个大学生,比我大三岁,他功课很好,还会教我数学。” 听来是个不错的男孩,吴香伶点点头又问:“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 “唉哟……我又不是要跟他结婚……”吴思柔不想说得太清楚。 “不行,你一定要说。”吴香伶自觉有责任去了解,甚至想去对方家庭拜访一下,深入了解些总是比较好。 “可是我不想让爷爷知道,因为……他爷爷曾经和奶奶订过婚。”吴思柔终于说了,不知结果会是如何? 就算侄女说她怀孕了,也不会让吴香伶更震惊,但怎么偏偏会是这样的对象?“你说你的……男朋友是苏家的人?!” “姑姑你也知道这件事?”吴思柔这才恍悟,她是全家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真傻。 吴香伶伸手按着太阳穴,她一个头两个大,快要爆炸开来。“你爷爷不知有多讨厌苏家,天啊……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就是在奶奶的丧礼那天……”吴思柔简单说出相识过程,还替苏静同说话:“其实苏爷爷人很亲切,他一点抱怨都没有,只是很怀念奶奶而已,我觉得爷爷才应该跟他道歉呢。” “没有错,这件事情是爷爷理亏,可是你不明白,爷爷的脾气不容别人说这些,更别提让你跟苏家的孙子交往。”吴香伶深深叹口气,母亲去世才两个多月,看来家里又要不得安宁了。 “可是……其伟他各方面都很好,我不懂我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吴思柔觉得不公平,这理由根本不成理由! 吴香伶完全了解,但事实和理想相差太大,她替侄女感到万分焦虑。“柔柔你要有心理准备,你跟任何人交往都还有可能让爷爷接受,但是你跟苏家的孙子在一起,在爷爷心目中就是不可以啊!” 吴思柔听得出事态严重,姑姑说的确实是真相,爷爷的个性她们都了解,以前除非奶奶跟他冷战,否则别想改变他的决定,现在奶奶已离开,还有谁能扭转那颗固执的心? 在这冷到极点的气氛中,忽然房门被打开来,吴建南居然就站在门口,把她们吓了一大跳。 “苏家的孙子?这怎么回事?”他原本要去厨房倒杯水喝,经过孙女房前听到这段话,直接就开门质问。 吴思柔完全慌了,不知从何说起,吴香伶站起来,僵硬回答说:“爸,你听错了,我们是在说柔柔有个同学姓苏。” “不用骗我,我眼睛没瞎耳朵也没聋,柔柔你交了男朋友对不对?而且是苏老头子的孙子!” 被爷爷伸手指着大骂,是吴思柔极少有过的经验,她想说话却没了声音。“我……” “爸,你吓到柔柔了……” 吴香伶想缓和情势,但父亲的决心坚定,宣布道:“从明天起,不准你跟那个苏老头的孙子再见面!要是被我知道,你就立刻转学!” “为什么?”吴思柔不敢相信,爷爷怎能这么无情? “苏老头对我记恨整整五十年了,现在他派出他孙子来报仇,那小子不是真心诚意的!等你哭的时候,苏老头就会笑了!”吴建南当年做了什么自己最清楚,换做是他绝对无法原谅对方,苏老头果然有一套,拖了这么久才出手,算他狠! “爷爷,你想得太可怕了……”吴思柔无法想象,这是从哪儿推敲来的阴谋论? “不管怎样,在这个家我说了算,奶奶才过世不到三个月,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爷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不高兴……”她相信奶奶如果在的话,也会赞成她跟其伟交往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没有办法放弃……” 啪! 吴建南听不下去,伸手给了她一巴掌。从小到大他不曾对她动粗,这唯一的孙女是何等宝贝,今天他却动手打了她,全因她那不可饶恕的对象,她谁不去爱偏偏爱上苏家的小子,绝对不可以! “爸!”吴香伶惊慌喊道:“你何必这样?” 吴建南没什么可说,他自己都惊愕着,他心底的怒火竟是如此高张。 “柔柔,是不是很痛?我去拿毛巾来给你敷着。”吴香伶心疼极了,柔柔向来是家人的掌上明珠,冷了怕她感冒,热了怕她中暑,怎么能对她如此粗暴? “没关系,我不痛。”吴思柔的眼紧盯着爷爷。“爷爷,我知道你很怕奶奶被抢回去,所以对奶奶非常保护,但我不是奶奶,我是我自己,我有权利选择我喜欢的人,请你了解,我无法因为你们的过去而放弃。” “你再说!信不信我再打你?”吴建南已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一提到玉贞他就激动万分,尽管玉贞已不在人世,她仍是他心中最容易引爆的地雷,也许是因为他横刀夺爱,那份深深的愧疚和不安,反而造成对苏家人的仇视。他自己也隐约察觉到这一点,却不允许任何人说出来。 唯恐暴力再次出现,吴香伶连忙道:“柔柔,好了,别再刺激他了!” 吴建南喘了几口气,胸口痛到难以承受的地步,但他强忍下来,只冷冷说:“以后你放学就直接回家,周末也不准出门,要是让我看到你跟那个小子在一起,我就立刻把你送出国念书!” 送出国?吴思柔仿佛不认识爷爷了,当初她得到奖学金的机会,爷爷不是说不放心她到那么远的地方?而今因为她恋爱的对象,是奶奶前任未婚夫的孙子,就得被强迫离开这个家吗? “爷爷,你不能这么做!” 不顾孙女抗议,吴建南双手捣着胸口,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还重重关上门,力道大得似乎连墙壁都在震动!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就要撑不住了,整个人倒在床上,闭上眼看到玉贞的脸,那冷冷的表情似乎在指责他。很久以前,他爱上她,就变了一个人,易怒而多疑,不只对妻子,对女儿和孙女也一样,他想他是有心魔没错,但是谁也解救不了他。 房里,吴香伶摸摸侄女的头,哽咽道:“柔柔,你别跟爷爷正面冲突,先缓和下来好吗?” “我知道。”吴思柔虽然想流泪想尖叫,理智仍然存在。 “你先跟那个男孩说明,彼此冷静一段时间,再想想办法,嗯?” “好,我会的……” 吴香伶长长叹口气,走出侄女的房间,她有种预感,一场风暴即将来袭,而她无力阻挡,除了已过世的母亲,还有谁能做到? 等姑姑离开后,吴思柔忍住哭泣,先上网跟男友用MSN说明:“抱歉,我最近不能跟你见面,我爷爷知道我们在交往,他很生气,我们暂时不能见面了。” “他凭什么?”苏其伟反应相当激烈,刚才聊天聊到一半,女友忽然没回应,他等了许久却等到这句话,叫他怎能不气愤难当?那个老头自己当年夺人所爱,现在却限制孙女的恋爱自由,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爷爷还是很在意以前的事。”她尽量委婉的说。 “是你爷爷抢别人的未婚妻,又不是我爷爷对不起他!” 她懂,她怎会不懂?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回应:“你别这么生气,我也知道是我爷爷介入,但现在说这些又能怎样呢?总之他还是我爷爷,我最近必须小心点。” “你不要管他怎么说,我们在一起又没有罪!” “我们先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好不好?”而今她只能照姑姑说的,先冷静下来了。 “我不要!”他故意打粗体放大字型,强调决心。 “你怎么像小孩子似的,忍一忍又不会怎样!” “要是忍忍忍到底,你就放弃我了怎么办?”别说他多心多想,恋爱中人哪个不是这样? “对我这么没信心,你看不起我啊?”笑话,她可是容易爱上容易放弃的人?十七年来唯一的男朋友,怎能说放就放? “我又没这么说,你很会挑我毛病耶!” 两人斗嘴起来,真是戒不掉的习惯,或许这是一种保护方程式,不说悲伤不说痛苦,继续笑闹瞎扯,转移注意力,否则有谁就要哭了,有谁就要心碎了。 第五章 一周后,吴思柔上完暑期辅导课,下课时看到校门口有个高大身影,还有一台抢眼的黑色重型机车。 老天,他怎么来了?她必须立刻回家,不能耽搁时间,爷爷正在家里等着她呢! 苏其伟了解女友的难处,走上前说明来意:“我送你回家,我会在公车前一站让你下车,不会借用你太多时间。” “……好吧。”她看得出来,他已在爆炸边缘,七天来的想念让他变瘦了,望着他认真的脸,她觉得好怀念,仿佛多年不见,甚至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等她坐上车后,抱住他的腰,他一发动机车就说:“跟我走。” “什么意思?”他的语气严肃,她听得有点颤抖。 “我不念大学了,我们两个一起到南部去,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能生活。”他曾想过要把她带到他家,但因为她还未成年,怕有什么法律纠纷,若那个臭老头来他家撒野,他对家人也不好交代。因此,他们应该私奔,直奔天涯海角,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辛苦个几年就结婚生子,就不信那个臭老头到时还能反对啥? “其伟,你别冲动!”她全身一震,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想,他就要升大三了,毕业后有大好前程,她怎能眼睁睁看他断送? “我不懂他怎能拆散我们?一点道理都没有,上一辈的事关我们什么事?!”他每天翻来覆去,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恨透了那捉弄命运的黑手。 “别这样,我求你冷静点。”她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柔柔,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我不要跟你分开,我愿意放弃一切,你跟我走好不好?”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明白此刻他脸上写满了挣扎痛楚。“我……我也爱你,可是……”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罗密欧和茱丽叶的故事发生?他们相爱却不能相守,哪有这种道理?可是她更不能看他放弃家人、放弃前途,他这么聪明优秀,他该有美好的未来,怎能为了她而舍弃? 如果他们逃到异乡生活,他只有大学肄业、她则是高中肄业,两人只能在加油站或便利商店上班,不知要过多久的苦日子才能熬过来。更何况,关心他们的家人要怎么办?她只有爷爷和姑姑,他还有双亲、弟妹和爷爷,离别后的牵挂怎么受得了? 不是她残忍,而是她仍有理性,两人并非天之骄子或千金小姐,但也都像温室中的花朵,从小受家人呵护成长,至今不曾自己赚过一分钱,要如何在外靠自己生活?即使撑过了半年、一年,日后他自怨自叹起来,没有念完书、没有前程,她又该如何面对? 他心高气傲,还没当兵,也没受过什么挫折,怎可能乖乖做店员,看老板脸色,听顾客使唤?他的傲气若一天天被蚀化,最后他还剩什么?才几分钟的时间,她已经想得太多太远,也做出了决定,该放手的人是她。 于是她摸摸他的肩膀,柔声道:“我们慢慢想办法,或许我爷爷会改变心意,你先别急着做什么,好不好?” “我也希望事情能有转机,可是你爷爷太过分了!”他停下机车,呼吸仍然急促,他全身像团火,随时会被引燃。 她下了车,脱下安全帽,轻轻在他脸上一吻,这里距离她家有一段路程,应该是安全的。 “等我的消息。”但愿她的吻还能安抚他,但愿他还会感动。 他静了几秒钟,伸手将她抱住,叹息道:“我好想你。” “我也是,好想你。”她幸福得快哭了,一个男孩说要为她放弃一切,多么至高无上的荣幸。可惜她只能心领,因为她爱他。 一对路边拥抱的小情侣,让路人投以羡慕眼光,有谁明白他们此刻心情?仿佛乱世中儿女,不知还有没有明天? 就在这卿卿我我的时分,一台计程车停在他们身后,随即传出一个怒吼声音:“把你的手放开!你这臭小子!” 两人惊愕回头,分开那不舍的拥抱,只见吴建南走下计程车,手里提着青菜水果,用力地一把丢向苏其伟,菜叶落在他身上,西瓜滚在地上,还有番茄都砸烂了。 “爷爷!你怎么可以这样?”吴思柔连忙拿出面纸,替男友擦去果菜渍汁,那简直像伤痕一样,他心底绝对受了很重的伤。 没有错,苏其伟受了极大侮辱,他二十年来的人生不曾如此难堪,更何况是面对他最怨恨的敌人,心中有如火山爆发,热流激烫。 “我就是可以!柔柔你跟我回去,不准跟这种家伙鬼混!”吴建南一看到苏其伟就认出来,他跟他爷爷年轻时长得太像了,当他和思柔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当年的白玉贞和苏静同。 他嫉妒,他愤怒,他万分的痛苦,即使过了五十年,他仍容不下一粒沙。 “吴爷爷您好,我是苏其伟。”他拨去头上和身上的菜渣,为了爱,他什么都愿意忍耐。“我爱柔柔,柔柔也爱我,请您允许我们在一起,可以吗?” 吴思柔原本以为男友会挥拳相向,至少也不可能说什么好听的话,他的态度却出乎她意料之外,原本脾气急躁的小霸王,居然为了这份爱而屈折自己,忽然间她眼神蒙眬了。 “别作梦了,你再来找柔柔,我就报警抓人,说你是跟踪狂!”吴建南抓住孙女的手,转头直接走回家,每一步都那么用力,仿佛他踩着的是往日的阴影,那跟随了他半个世纪的阴影。 苏其伟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女友离去,她的哀伤她的无奈都看在眼底,有些事情是忍无可忍的,他会牢牢记住这一幕。 那天起,吴思柔被禁足了,手机也被停用了,幸好爷爷不太清楚网路是什么,所以没没收她的电脑,否则她真的无计可施。 此外,她也不用去上暑期辅导课了,爷爷决定让她转学,以免那臭小子再来寻找,他甚至考虑让孙女出国,这一来更能斩断所有牵连。吴香伶再三替侄女求情,但父亲已经铁了心,就是没有转圜余地。 从e-mail得知消息的苏其伟,无法再等待一分一秒,他必须做点什么,坐以待毙不是他的作风。 周六午后,吴家电铃忽然响起,吴香伶上前开了门,她不认得眼前这一老一少,礼貌问:“请问你们找谁?” “我找吴建南,我是他大学同学。”苏静同双手捧着礼盒,淡淡微笑。 “喔!请进,请等一下。”吴香伶从未见过这两人,但看老人家西装笔挺,相当有修养的样子,而那男孩也穿得很正式,她心想应该是多年不见,特地带礼物来拜访吧? 听说大学同学来访,吴建南匆匆走出房,心想会是谁呢?也没有事先打电话连络,这种不速之客莫非不怀好意? 来到客厅,吴建南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多年后看到这张脸,简直是恶梦! “老同学,我是苏静同,还认得我吧?”苏静同笑了笑,神情从容。 吴香伶才端上茶,听到这话不禁暗自惊呼,她居然让父亲的情敌进了门,这下完蛋了,事情不知又要变得多复杂? “你!你来做什么?”吴建南胸口起伏,脑中不断运转,难道对方是来兴师问罪,控诉他夺人所爱?他对这场面想象过很多次,因为当初苏静同一直没动静,反而让他戒慎恐惧了许多年,这种折磨才叫真正的折磨呀! “玉贞过世,我来上炷香都不行吗?”苏静同望着墙上的遗照,照片选得挺好,玉贞在他心中就是这模样,恬静而祥和,可惜她老公完全是另一种个性。 吴建南冷哼一声。“少来这套,我不会让你上香的,还有你孙子想跟我孙女交往,更是作梦!” 既然话题扯到自己身上,苏其伟站起身,先行了个九十度鞠躬。“吴爷爷您好,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叫苏其伟,我是真心喜欢柔柔,请您答应我们交往,不管要我怎么做我都愿意,请您相信我的诚意。” “你骑着那台重型机车,把我孙女载来载去,哪天出了事你能负责吗?”吴建南看都不看这小子,仍盯着死对头苏静同,那才是他此生最大的敌人,永远杀不死的心魔。 “我知道我应该保护她,我骑车都保持在时速三十以下,如果吴爷爷您不放心,我以后不再骑车,我可以跟柔柔一起搭公车。”苏其伟立刻妥协,为了思柔,他什么都会做。 不管这小子说什么,吴建南的决心不变。“柔柔现在要升高三了,不适合谈恋爱,你不用说了,我不会允许你们交往。” “我可以帮柔柔补习,尤其是数学,我成绩很好的,吴爷爷,拜托您!”苏其伟再次鞠躬请求。 “就算你样样都好,可惜你还是你爷爷的孙子,我不会答应。”吴建南说得再明白不过,他死也不妥协。 苏静同这下可火大了,这个死老猴是在说什么混帐话? “吴建南!”他用力拍桌,呛道:“从前你抢了玉贞,我不怪你,我只希望你对她好,否则我存心要闹的话,你们也未必结得了婚!结果你现在恩将仇报,不准我孙子跟你孙女在一起,你脑袋里是哪根筋有问题?我都没反对了,你有什么资格反对?” “这是我家,我用不着听你训话,你们立刻给我滚,不然我就报警!”怒气是会加倍感染的,吴建南气得脸红脖子粗,血压直线上升。 “吴爷爷,对不起,我不懂你们上一代的恩怨,但是我求求您,不要拆散我跟柔柔,我们真的不能没有彼此。”苏其伟再三请求,他可以低声下气、可以抛开尊严,只求让爱继续。 房里的吴思柔站在门边,清楚听到全部对话,一字一句钻进她耳里、透进她心里,她咬着下唇却哭不出来,苏其伟把骄傲都吞下了,把自尊都甩开了,她多想就冲出去跟他私奔,但是不行,她不能看他自毁前程,不能让他离开家人,这简直是剥夺他的一切。 吴建南仍然不为所动。“叫你们滚就滚!听不懂人话吗?” 苏静同站起身,拍拍孙子的肩膀。“其伟,我们走,这老头没药医了,耽误自己女儿的姻缘不说,连孙女的幸福也要破坏。”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次看看!”吴建南这才领悟,苏静同多年来都在打探他的消息,否则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这家伙跟玉贞私下有连络?不,他绝不允许! 临走前,苏其伟仍不死心,又请求了一次。“吴爷爷,请您再考虑一下,我会证明给您看,我跟柔柔在一起是对的。” “对什么对?大错特错!”吴建南把桌上的礼盒踢到地上,苹果一颗接一颗滚出来。“香伶,把那盒垃圾拿去丢掉!” 苏静同摇摇头,拉起孙子往外走,这个家有谁待得住?玉贞辛苦感化这些年,可惜蠢蛋仍是蠢蛋! 吴香伶捡起地上苹果,皱眉说:“爸,你又何必这样?他们也是一番诚意,你就给彼此一个机会,化干戈为玉帛不是很好?” “闭嘴!通通给我闭嘴!”吴建南呼吸越来越急迫,肩膀僵硬得无法转动,然后眼前一阵昏黑,仿佛听到女儿在叫他,但是他什么都无法回答了…… 当天晚上,吴建南住院了,由于高血压引发心肌梗塞,急救后虽无生命危险,但必须住院观察和调养,让血压降低到危险值以下,否则出院后很容易复发。 听完医生的说明,吴香伶和吴思柔默默离开病房,床上那个老人已经昏睡,身上插着许多管子,脸色灰暗,白发苍苍,简直像……了无生机。 一直到搭计程车回家后,吴香伶才开口打破沉默:“柔柔,你别再跟苏其伟见面了好吗?我知道这种要求没有道理,其实他是个好男孩,跟你很相配,可是……”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姑姑你放心。”吴思柔已有决心,有些事情由她自己开始,也该由她自己结束。 “对不起。”吴香伶想起自己年轻时不顺遂的爱情,而今她却要阻挠侄女的初恋,就为了上一代那早该随风而逝的纠纷,她何等残忍! “姑你别这么说,我其实也累了,可能是我不够坚定、不够成熟吧。”吴思柔不愿让姑姑难受,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还有,我决定要出国,可以吗?” “出国?”吴香伶愣住了。 “嗯,美国的奖学金还在等着我,我想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你真的要这么做?”吴香伶之前曾为侄女做过评估,他们家是有能力送她出国,加上奖学金补助,并不算困难。但那时父亲舍不得让思柔远走他乡,而今却是迫不及待要推她离开。 “我没有别的选择。”为了大家好,她自己好不好也无所谓了。 “柔柔,对不起、对不起……”吴香伶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她也曾被父亲逼迫放弃最爱的人,就为了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那时她哭得多么伤悲多么绝望,那些心痛的感觉原来不曾远离,而今她为侄女也为自己落泪。 “姑你怎么哭了?”吴思柔拿面纸给姑姑,摸摸她的头发说:“不要这样,我爱你和爷爷,我也爱其伟,所以我要你们都好好的,这样我才能放心的离开。” “你也要好好的,答应我!”吴香伶抱住侄女,哭得像个小女孩。 “我不会让你们担心,我会好好的。”吴思柔轻轻答应,她没问题,她很OK的,只是丢了一颗心,拖着一行李的回忆,还是可以活下去,她爱过了,还有什么不满足? 事情已有了结论,吴香伶迅速安排一切,签证报名缴费订机票,都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由于她在银行担任主管的背景,加上侄女早已得到入学许可,事情办得相当顺利。但她丝毫不觉高兴,她是在一对小情侣之间划下银河啊,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面,但是他们呢? 吴建南住院半个月了,吴思柔和吴香伶每天都去探望,他老人家心情很差,谁也不想多瞧一眼。 “你们可以回去了。”吃过无味的晚饭,吴建南挥挥手说,他想自己静一静。 “爸,我明天下午就陪柔柔上飞机,我可能会待两个礼拜,这段时间我拜托堂哥和堂嫂来照顾你,你对他们可别太凶。”吴香伶不放心让侄女单独出国,虽然那家艺术学院有学生宿舍,她仍订了旅馆准备陪侄女一段日子。 吴建南冷笑几声。“好,飞得越远越好,让那小子再也找不到。” 吴思柔静静站在一旁,她心中有痛有怨,却有更深的同情,爷爷生病了,而且是心病,除了奶奶没有人可以帮助他,难道他就要这样过完一生,却不懂如何去爱别人? “我们走了,爸你多保重。”吴香伶在内心摇摇头,父亲的个性恐怕永远都不会变。 临别在即,吴建南没有向孙女说半句话,吴思柔则低低说了声:“爷爷,再见。” 吴建南的反应是转过身去,假装累了想睡,吴香伶悄悄关上病房门,和侄女走在长廊上,心想明天此时她们就不在台湾了,她自己还会回来,但思柔要多久以后呢?唉,她真不知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 走进电梯,吴思柔才对姑姑说:“姑,今天晚上我不会回家。” “你要去找他?”吴香伶完全明白侄女的心思,她想起自己和初恋情人告别那一夜,他们拥有的时间是那么短暂,时针像长了翅膀那样前进着。 吴思柔点了点头。“是最后一次,相信我。” “好,我等你明天回来。”吴香伶甚至有点希望侄女一去不回,或许那样才是对的。 离开医院,吴思柔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打通了男友的手机,约他在北投站附近见面,他当然惊喜地连声答应。 时间很充裕,她搭公车提早到了,撑着伞站在站牌前,没多久看到他在对街停好机车,大步向她跑来,天空飘着小雨,但他完全没想要撑伞或遮掩,他眼中只看着她,那热切的表情让她明白什么叫爱。 时光仿佛停格,她要深深记得他的模样,这不只是一幅画,也不是一种艺术品,而是她生命中最宝贵的回忆。 一跑到女友面前,苏其伟就握起她的手问:“你今天怎么可以出来?你爷爷不是住院了吗?他若知道会不会大发雷霆?”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隔了十五天再次看到他,怀念的感觉越来越浓厚,原来当初她的预感没错,她终将与他告别。 “真的?好吧,先把包包给我。”他很自然地替她撑伞,也背起包包,立即睁大眼睛。“哇,你装了什么东西这么重?你还自己背来,真是的,应该叫我去接你才对!要是你半路背不动怎么办?要是昏倒了怎么办?” 她握住他的大手,听他唠叨都像天籁,从今晚到明天早上,她要把握这段最好的时光。“其伟,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帅?” “你是没提过,不过我也知道我很帅。”他挺起胸膛,不无骄傲的说。 “亲爱的大帅哥,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她这种问法,神仙也拒绝不了。“当然好!天涯海角都行。” 如果真能到天涯海角,那该多好,只是他们彼此有太多牵绊,放不开也解不了,但在回到各自世界之前,她期待那最灿烂的交会。 两人有说不完的想念,手牵着手,走呀走的,小小的伞下可以靠得好近,就让雨下得再大一点吧。 经过一家温泉饭店,吴思柔停下来说:“这家饭店是我同学家开的,以前我们来这儿开过同乐会和生日会,里面有卡拉OK,还可以洗温泉。” “这么好玩?”他没想到她有如此活泼的一面,说话都小小声的,唱起歌来听得到吗? “今天我透过同学订了一个房间。”这位温泉饭店的大小姐在他们班上很出名,谁想跟情人外宿时就找她订房,吴思柔是第一次这么做,初次光顾还有折扣呢! “只有你跟我?”他终于明白她的用意,今晚他们即将在此共度,天啊,他不知自己做好准备了吗?虽然他看过不少参考资料,事到临头仍觉不安,女友这么娇柔又细致,他怕自己心急又粗鲁,万一把她弄晕了还得了! “嗯,只有你跟我。”她点个头,拿出钥匙在他面前摇晃。“可以吗?” 天晓得有哪个男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拒绝?他点点头,不是出于自己的力量,而是脖子快撑不住脑袋,一整个大爆点啊! 两人走进大厅,服务人员并未过问什么,他们已收到大小姐吩咐,今晚大小姐的同学会来住房,吴思柔微笑点个头,引领男友搭电梯来到七楼,一路上都没遇到别人,今晚就只有她跟他。 走进房间,是清爽的日式风格,榻榻米上铺着两床棉被,而且靠得好近,灯光也晕黄得很暧昧,苏其伟把每盏灯都打开了,还是有种该死的荷尔蒙散发出来。 吴思柔坐到矮桌前,从包包拿出一个小盒子,那是她亲手做的小蛋糕,上面缀满鲜艳欲滴的草莓,然后对她所爱的男孩说了声:“生日快乐。” 他原本还傻傻看着蛋糕,这时才恍然大悟。“我生日?喔对,我差点忘了!”这阵子要担心的事太多,他哪还记得这件小事? “我还做了一些吃的,你看好不好吃?”她继续从百宝袋拿出东西,大大小小的保鲜盒里面,有三色蛋、柠檬鳕鱼、麻婆豆腐、糖醋鸡丁、奶油炖白菜。 他忍不住惊呼:“哇,好丰盛!”同时他也警告自己别想歪,女友只是想找个隐密地点帮他庆生,她个性这么保守,第一次牵手和接吻都困难重重,更何况是第一次亲密接触,九成九要等到结婚后的啦! 看到他惊喜的笑容,她什么都值得了,菜虽然凉了,蛋糕虽然有缺角,两人仍吃得津津有味,喂对方吃东西就是最大乐趣,而且要不断拍照留念,一切都会被深深怀念,她很确定。 “其伟,我们今天晚上都不要回家,好吗?” “你的意思是……”她的嗓音透着诱惑,她何时变得如此大胆?他实在无法讨厌她这种变化。 “我们在这儿过夜,明天早上再回家,然后,你等我的消息。”她自私地做出了这决定,留下最深回忆,而后各自分飞,她想他不会原谅她,但他会一辈子记得她。 “你要跟我走吗?”他看出她眼中有些许忧伤,那应该不是他的错觉。 “你先告诉我,今天晚上可以陪我吗?” “我哪有办法拒绝你?只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要离开我了?”一切太美好,他反而害怕起来。 “你别乱想。”她主动投入他怀抱。“说你爱我,好吗?” 他捧起她的小脸,落下绵密的吻。“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要我说几遍都行,我爱你!” “谢谢。”她再次吻他的唇,那双说爱她的唇,多感激能有这段情、这一夜、这个人。 饭店很贴心,在床头准备了毛巾、面纸和保险套,让进入情况的两人不用慌忙去张罗,彼此都是第一次,抛却童贞之身,却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拥抱过今夜,还有什么好遗憾? “会痛吗?”他百般不舍,她是如此美丽娇弱。 “没关系,我可以的。”她注定为爱而生,有什么不能承受? 她的坚强让他心疼,忍不住拥紧她,在她耳畔低诉:“柔柔,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她双手贴在他胸口,但愿在他心上,永远都有她的位子,只要一个小小的角落就可以了。 年少轻狂,在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中,他们得到了解脱,既是付出也是拥有,只因爱在其中。 从几乎昏过去的激情,慢慢找回了正常呼吸,她轻推开他汗湿的身体,坐起身要下床,他连忙握住她的手。“你去哪儿?”都已拥有她了,他仍不安。 她羞红着脸。“有点流血……我去洗个澡。” “我帮你洗。”是他造成的,他要负责。 “才不要。”她还是有些少女矜持的。 他可不接受拒绝,跳下床伸手将她横抱,她轻得像片羽毛,他真奇#書*網收集整理怕她被风吹走。不愧是温泉饭店,浴室里浴缸很大,可以容纳两人,她像个无能为力的小婴儿,从头到脚被他细心洗净,那是他对她的宠爱,她明白。 当两人都洗净了,夜还很浅,一点也不深,可以一边泡澡一边聊天,他从背后抱住她,让她坐在他腿上,忽然问:“柔柔,你说以后我们要生几个小孩?” 他想到十年后的事,那时他三十岁、她二十七岁,应该已经结婚,也应该有小孩了,那将是多美的一件事。 “两个就可以了吧。”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才两个?至少也要五个吧!” 这人真的很会打坏气氛,即使在分手前夕也不例外,她叹口气说:“五个?你当我是机器人啊?生小孩很辛苦的,教育起来更不容易。” “那不然四个?”他退让一步。 “基本上只能两个,如果有第三个也好,然后你就得去结扎。”两人连这种事也能吵,只能说斗嘴是彼此天性,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仍要吵个几回才过瘾。 “你真固执,我不听你的都不行。”他强势的个性一碰到她就没辙,只能说爱到了没办法。 “不甘愿的话,你可以去找别的女人。”她捏捏他的脸颊,跟他全身上下一样都硬绷绷的,唯一柔软的就只有他深情时的眼神吧。 瞧瞧她说这什么话,他真想把她拥紧到不能呼吸。“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还想把我踢给别人?” “少来,你第一次,我也是啊,互不相欠。” “谁说的?我们就是相欠债,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还。”哼,绝对不能就这么放过她,两人才第一次而已,未来还有几百几千几万次,光想到这点他都快融化了。可惜今晚不能再来一次了,刚才看她强忍疼痛的表情,让他自责万分,以后他一定要更细心、更体贴,才能让她也爱上这件事,决定了,就这么办! 当他脑海出现种种性感画面,她的表情转为感性,幽幽道:“其伟,我很感谢老天,让我认识你,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你。” 他不可思议望着她,今天是怎么回事?周年庆大折扣兼发放来店礼?“哇~~你简直快让我飞上天了!” “偶尔想对你好一点不行吗?”她的眼光在他脸上留连,舍不得错过一分一秒,他是如此快乐耀眼,她多想守护他的笑容,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可能理解? “你表现得太好了,我会被宠坏的。”他握起她的手亲吻,决定要赶快给她戴上戒指,套牢是也! “我就是故意要这样,怎样?” 他以一个热吻回答这挑衅,旗鼓相当,夜更深了,恋人们絮语不断,舍不得闭眼作梦,眼前即是美梦成真。 第二天上午,苏其伟骑车送女友回家,在她家巷子口停下车,从巷口到她家并不是多长的距离,却不知要花多少心力才能走到。 “这两天先别跟我连络,等我电话,掰。”吴思柔转过身,原本就要走了,忽然又回过头来,抱住他轻轻一吻。“我爱你。” “我也爱你,好爱你。”他差点要哭了,这个小恶魔真会融化他的心。 “再见,你先走吧。” “不要,你先走,我要看你走。” “那就猜拳决定喽。”她伸出手,清脆喊道:“剪刀石头布!” “唉,每次都输给你。”他不得不做个绅士,实现诺言。“再见了,我等你电话,我等你。” “好,我会打给你的,再见。”她说谎,她是骗子,但是她爱他,请记得这一件事。 当他骑车离开,她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当风吹干脸上泪痕,才转身走回家,走回苍白无味的日子。 她的头有点晕,腿有点酸,视线有点迷离,而心不只有点痛,如果能晕倒可能会好过些,但她不能倒下,她知道未来仍然会来,只是过去不会过去…… 苏其伟并不知道这天就是分手日,他带着愉快心情返家,相信女友会跟他走,没有一个女孩会在付出自己之后离开的,不是吗?他们谈到那么多未来、那么多梦,都要一一去实现啊。 没问题的,他对自己说。 中午,他上网写了封e-mail,心想她可能还在休息呢!晚上,他没得到回音,继续写e-mail,等待女友给他一个爱的鼓励,他们现在需要多鼓励对方,好让这段感情长长久久。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骑车前往吴家,躲在角落观察,却发现大门深锁,没有人上学或上班,这怎么回事?平常思柔的姑姑会在八点出门,而她爷爷也常在院子乘凉,难道是全家人都出远门了?不管他怎么打电话、写e-mail,就像落进大海的一滴水,激不起任何涟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慌张不已,甚至想去报警,但他该怎么说明? 第三天,苏其伟在家中信箱发现一封他的信,是三天前寄出的。 他心中有不祥预感,双手微微颤抖,立即拆开来看—— 亲爱的其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搭上飞机,飞到一个离你很远的地方。 我决定放弃你,因为我不能放弃我的家人、我的前途,这些对我比较重要。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完成学业、开创事业,我相信你辨得到的。谢谢你给我一个夏日的梦,虽然很短但也很美,可能是我爱你不够多吧,终究无法抛开一切跟你走,对不起,请忘了我。 深深祝福你的思柔 他把信看了一次、两次、三次,就是看不懂什么意思,然后看到第十次、第二十次,他终于明白,她静静退出了,在这场爱的战役中,她选择做个叛军,留下他一个人不知为何而战。 这天,他窝在房里不想出门,从今以后完整的感觉只剩一半,他永远也不能找回另一半。 “哥,吃饭了。”苏美儒上楼来喊哥哥吃饭。 “我不饿。”苏其伟坐在窗边,外头是晴朗天空,为何他心底在下雨? “哥,你生病啦?”苏美儒看哥哥的表情不对,平常他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现在像个被抛弃的小可怜?但以前都是女生来倒追哥哥,他失恋的机会应该很小啊! “我没事。”苏其伟看了妹妹一眼,很想问她为何女人心都是海底针?前天才给了他一切,后天就让他一无所有。 苏美儒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直接跑去告诉爷爷,哥哥和爷爷感情最好,除了爷爷没人有办法。 不到几分钟,苏静同就进房来问:“其伟,你怎么了你?” 苏其伟望着爷爷好半晌,才开口问:“爷爷,当初你被未婚妻背叛,是怎样的心情?” 又有一段故事走到了尾声,苏静同一听就领悟过来,他走到窗口看那蓝天白云,往事悠悠却又那样深刻。“当初的心情……就像被机关枪打穿了几百个洞,连呼吸一口气都觉得痛。” “是吗?我现在也有类似的感觉……”他从小身强体壮,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虚弱,真的连呼吸都好痛。 苏静同拍拍孙子的手臂,苦笑着说:“当初我被玉贞抛弃,现在你又被柔柔……我们祖孙俩用不着这么像吧?” “爷爷,你是怎么恢复的?要怎么补上那几百个洞?”他怀疑自己恢复得了吗?心都被挖空了,怎么填补? “说来简单做来难,就是转移注意力,拚命找事情做,把洞一个个补上,我大学可是第一名毕业的,当兵也是第一名退伍,做生意也得过几次第一名,后来我遇到你奶奶,她对我百依百顺,我也抱着感激的心情跟她结婚。”苏静同现在说得潇洒,其实也曾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借酒浇愁,只是愁更愁,一切都要等待时间沉淀啊。 “你爱奶奶吗?”大人的感情好奇怪,他不懂,为何不能像年少时那样单纯,就只是为了爱? “我爱她,是一种对家人的爱,但是对玉贞,是怎么也忘不了的初恋。”苏静同自己也分析过,这问题答来并不难。“结婚后我事业做得越来越大,人长得也不差,有很多女人主动接近我,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奶奶,只是在心底,我一直还挂念着玉贞,希望她过得幸福。” 苏其伟无法想象自己跟别的女人结婚,茫茫人海中除了思柔,还有谁能让他心动? “你会恢复平静的,幸运的话,碰到一个好女人,就珍惜她。”苏静同乐观的想,年轻时受点挫折是好的,当初他也是自信心过剩,失恋跌了个大跤,差点爬不起来,才知道自己也是个凡人。 “我懂。”只是那要多久?他的眼看不到那么远。 “如果想起初恋会心痛,那很正常,表示你还没麻痹,但过去就是过去了,别忘乐活在眼前。” “嗯。” 祖孙俩不再说话,窗外蓝天多么辽阔,不管曾有多少乌云笼罩,相信都会被吹散的。 第六章 十年匆匆,女孩成为女人,初恋化为回忆,一切都变了。 旧金山,一个美丽而蕴含人文气息的城市,五月中气候多变,也许早上阴雨、中午阳光普照,到了傍晚却雾气迷蒙,在这儿晴空是需要珍惜的,伞、墨镜和外套则是必备的。 晚上七点,吴思柔开车回家,山丘多是此地特色,时高时低,就像人生起起伏伏,但是仍得前进。 十年前她来到美国,念完语言学校和艺术学院,五年前毕业,凭着优异成绩进入她梦寐以求的博物馆工作。两年前她从基层转为担任策展人员,平均每个月都得做出新展,从研究各类艺术品、和创作者沟通、了解参观者需求,都是她和组员们的责任。同事们并非都很好相处,但个个是专家,即使摩擦也是种火花。她喜欢这份工作,挑战性高,符合兴趣,总之就是一种享受。 才刚到家,还来不及放下包包,她就接到台湾打来的电话—— “喂?”听到话筒那端的声音,她笑道:“姑姑啊?怎么样?最近你和爷爷都好吗?” 吴香伶无心问候,直截了当说:“柔柔,你可以回台湾一趟吗?爷爷住院半个月了,昨天进了加护病房,情况似乎很危险。” “怎么会这样?!”爷爷已经八十岁,一点点危险也是极大危险,更何况是进入加护病房? “爷爷一直有高血压和心脏病,你也知道的,上个月底他轻微中风,原本只是左半身麻木,现在意识不清,说话困难,眼睛也看不到了,我真怕会撑不过去……”吴香伶越说越是害怕,难道父亲就快不久于人世?虽说八十岁已是高寿,她一时间仍难接受。 天!吴思柔深呼吸一口气,才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爷爷怕你担心,昨天我跟他都快吵架了,他才肯让我告诉你。” “好,我尽快回去,你跟爷爷说一定要等我!”吴思柔没有任何犹豫,尽管最近工作紧凑,但她非得回去。 “爷爷会等你的,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姑姑,我才不放心你呢,辛苦这么久了,都是你在照顾别人。”吴思柔心疼姑姑这些年来独力支撑,她曾想过要回台生活,但爷爷总说留在美国更好,恐怕是他那心病未了。 “我只要家人都平安健康就够了。”吴香伶不忘叮咛:“对了,你搭长途飞机一定很累,记得维他命和一些基本药品都得带着。” 她知道侄女身体一向欠安,在美国这些年也看过不少医生,也许是早产儿的关系,先天虚弱的体质常要受病痛之苦。 “我没问题的,别担心我。”还记得刚来美国没几天,吴思柔就生了场病,姑姑留下来照顾她一个月,紧张得想把她带回台湾,是她坚持要在这儿念书,她有不能回去的理由。 “自己多保重,我们等你回来。”吴香伶心上一颗大石终于放下,有侄女在,就有一起面对的勇气。 “嗯,再见。”挂上电话,吴思柔望着桌上的全家福照片,那是奶奶还在的时候,他们全家人一起拍的,照片中人儿笑得多温馨。而今奶奶离开十年了,她自己又长年不在家,只有姑姑照顾爷爷,这次不管爷爷怎么说,她真的该回家了。 每年姑姑都会来美国找她两次,爷爷身体不好只能来一趟,一开始爷爷有点不自在,但家人之间仍是情感深厚,为了爷爷每况愈下的病情,家里去年请了个名叫玛丽亚的菲佣,听说是个笑脸常开的中年妇女。 在台湾,她放不下的除了家人,还有一段年少的情感,在她日记本中夹着一张照片,是一个二十岁男孩和一个十七岁女孩,面前是点着蜡烛的草莓蛋糕,幸福就凝结在那个时空点。 其伟,你好吗?她很想问问照片中的人,但只是想想而已,世界这么大,他们不曾再相逢,即使相逢,怕也是陌生人了。还不如让彼此留在记忆中,保持那美好的形象。 既然决定要回家,她有很多事要忙,上网订机票,打包行李,跟房东联络,还要向博物馆请假,说不定得申请留职停薪,毕竟是一段不算短的假期。 明知接下来会很忙碌,她却一时放不下手中照片,静静凝望许久,仿佛那可以给她力量、给她温暖…… 三天后,吴思柔搭乘的飞机即将抵达台湾,从窗边可看到岛屿外缘,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放大,那海洋和田野交织成了最美的画,她真的快到家了。 她不由得想起姑姑常哼的一首歌——“台北的天空”,记得歌词好像是这样的:“我走过青春,我失落年少,而今我又再回到思念的地方……台北的天空,常在你我的心中,多少风雨的岁月我只愿和你度过……” 她胸口一阵灼热,才明白自己多怀念这块土地,不管在旧金山如何有趣充实,这一次,她有心理准备,极有可能是不会回头了。 一下飞机,四周熟悉的面孔和语言,让她确认自己是回到家了,忽然很想跟每个人打声招呼,跟他们说回家真好,原来这就叫做人不亲土亲呀。 领了行李,顺利通过海关,她一走出大门,就看到姑姑站在人群中,左右张望正在寻找,于是她放声呼唤:“姑姑,我回来了!” 吴香伶奔上前,搂住侄女的肩膀,笑道:“半年不见,我快不认得你了,你真像奶奶年轻的时候。” “你自己是奶奶的女儿,你才像呀。” “我像你爷爷,高大又宽肩,才会到现在都嫁不出去。”吴香伶捏捏自己的脸,大大叹口气。 “老爱开玩笑,还不是你自己眼光高!”在吴思柔心目中,姑姑是最棒的,只等有缘人来欣赏。 说说笑笑中,走出了机场,也走出冷气房,吴思柔深吸一口气,那有点温暖、有点湿黏的空气,就是她故乡的气息,说不上好或不好,总之是浓浓乡愁。 上了车,吴香伶开往家的方向,一路上她们谈了很多事,关于工作、生活和爷爷的病情,两人情感介于母女和姊妹之间,什么都能分享。 吴思柔眼光不断飘向窗外,十年不见,台湾变得繁华许多,也显得有点拥挤,在这块不大不小的岛屿上,每天上演多少悲欢离合,而今她又再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菲佣玛丽亚端出自己煮的麦茶,用奇特腔调的中文说:“思柔小姐,欢迎你回家!” “谢谢。”吴思柔不大习惯让人伺候,点头致意。 茶还没喝完,玛丽亚又从厨房端出丰盛餐点,笑咪咪的说:“香伶小姐、思柔小姐,请吃饭。” 玛丽亚知道小小姐要回来,昨天就开始准备食材,她来台湾工作十年了,入境随俗,已能煮出整桌道地的料理。 “哇!这么多好菜。”吴思柔其实没什么食欲,长途飞行后只觉得累,但眼前的梅干扣肉、卤白菜、炒米粉、鱼丸汤,麻婆豆腐等,对海外游子可说是梦幻逸品。她每样都至少尝了两口,好奇妙,菲律宾人做出的台湾菜会这么好吃,或许也融合了玛丽亚自己的思乡之情? 吴香伶坐在侄女对面,看得出她表情的复杂。“我好久没有和你一起吃饭了,如果爷爷也在就好了。” “爷爷一定会回来跟我们一起吃饭的,别担心。”吴思柔乐观地说,她必须乐观,倘若悲观只会撑不下去,这些年她至少学会了这件事。 吴香伶点点头,忽然也觉得一切还没那么糟。“明天上午我请假,我们一起去看爷爷。” “嗯,如果爷爷看到这些美食,应该会有回家的力量。”吴思柔相信,食物除了让人们饱足,也会牵动内心最深的回忆,就像她此刻一样。 玛丽亚在厨房听到这句话,立刻说:“等老先生回来,我再做更多更好吃的,包在我身上!” “那就万事拜托你喽!”吴思柔笑了,玛丽亚给人的感觉相当愉快,他们家就需要这种活力。 吃过饭,两人在客厅一边听音乐一边聊天,玛丽亚在厨房一边做事一边哼歌,墙上奶奶的遗照似乎也陪着她们,这个夜晚多么热闹。 直到晚上十一点,玛丽亚已经回房休息了,吴香伶也打个呵欠说:“我真的得去睡了。” 由于时差的关系,吴思柔仍无睡意。“姑你先睡吧,我回房去整理行李。” “好,晚安。”吴香伶微笑说,侄女回来真好,让她有了说晚安的对象。 吴思柔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灯,这房间仍像当初一样,停在她十七岁那年,衣柜里是她少女时代的衣服,每一件都连结着特别的回忆,桌上还有她高中的课本和书包,那是多么纯真的年代…… 这一夜她早有预感,睡不着是应该的,房里拥挤得不得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都回来了,让她重温往日情怀,除了惆怅还有更深的思念…… 为了让病人静养,并避免感染机会,加护病房一天只开放两次探望,分别是上午十点和晚上六点。 早上九点吴香伶就开车载侄女直奔医院,途中两人没有太多对谈,心情不由得沉重。 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吴思柔和姑姑一起进入加护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爷爷,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上次见到爷爷的时候,他明明身体还健朗得很,怎么现在会瘦弱成这样?不只脸颊凹陷、双眼无神,高大的骨架似乎也萎缩了,变成一个仰赖机器生存的人。 “爷爷,我回来了。”她走近床边,强自镇定,在爷爷耳边说。 “柔柔,是柔柔吗……”吴建南听到孙女的声音,他还以为是在梦中,一边喘息一边说:“你工作忙……何必回来……” 在他心中深深以孙女为荣,他去过那家博物馆,壮丽而优雅,来往的人也显得斯文,每次有什么展览,孙女都要负责跟那些艺术家联系,决定展示哪些作品,多么了不起的工作。 吴香伶看得出父亲其实很开心,只是嘴巴上不肯承认,父亲的个性之拗,恐怕只有母亲治得了,但母亲已逝,这就成了无解难题。 “一点都不忙,我放了长假呢。”吴思柔忍住落泪冲动,她不想在爷爷面前哭,这绝对不是送别,在那之前她绝对不哭。 “爷爷可能快不行了……希望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我就没什么遗憾了……”这些日子以来,吴建南不断梦见妻子,也梦见往日种种,他想他是撑不过这关了,只是还有些遗憾,希望还有机会弥补。 吴思柔眨眨眼,不让泪滴滑落。“爷爷你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就必须快点好起来,亲自帮我主婚,否则我怎么结得了婚?” “真拿你没办法……”他笑了笑,转为剧烈咳嗽,头都咳晕了,如此折磨还不如早点解脱。 听到咳嗽声,护士过来帮忙抽痰,折腾好一阵子,病人才又能够呼吸,吴思柔和吴香伶在旁,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看得好心痛,连呼吸都如此困难,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探望时间只有半小时,她们不能停留太久,再怎么不舍仍要告别,吴建南最后仍不忘说:“柔柔,找个好对象……带来给爷爷看……” “我会努力的,爷爷你也要努力。”她很希望达成爷爷的心愿,但有些事很难强求呀。 一走出加护病房,吴思柔对姑姑说:“我不打算回美国了。” “你要留下来?”吴香伶也猜到了侄女的心情,看过病床上那风烛残年的老人后,没有人能就此转身离开,更何况是一家人? “嗯,我不想错过跟你们相处的时闻。”尤其若错过最后一段日子,她会恨死自己。 “当初你为什么出国,我都快忘了原因,爷爷应该也不介意了吧。”几年前吴香伶就跟父亲提过,何必让思柔在那么远的地方生活,但父亲似乎希望思柔不要回来,莫非还顾虑着十年前那段往事? 吴思柔当然明白爷爷的想法。“我跟他早就没联络了,你们不用担心。” “其实当时是你们年纪还太小,如果是现在,我赞成你们在一起。” 每当想起这件往事,吴香伶总深深觉得愧疚,她怎能拆散一对单纯的小情侣?他们相爱并没有错,都是上一代留下的恩怨,才让罗密欧和茱丽叶无法相守。还记得思柔刚离开的前两、三年,苏家那男孩常上门来问思柔的消息,父亲当然不肯透露,那男孩落寞离去的背影,让人看了就心疼。 “人海茫茫的,要去哪儿找?不用了,我只想多陪陪你们。” “你在美国交的那两个男友,不是都分手了?回来台湾找个好男人呀。”吴香伶很了解侄女的感情世界,但这些事可不能让父亲知道,要跟外国人交往?门都没有! 吴思柔摇摇头,正经八百道:“长幼有序,要姑姑先结婚,我才能结。” “敢跟姑姑开玩笑,很大胆喔!”吴香伶今年五十岁,早已放弃结婚这档事。 两人说说笑笑,冲淡些许感伤气氛,不管怎样人生仍要往前走,老是愁眉不展是不行的。 “我得回银行上班了,你知道怎么回家吗?”吴香伶看看表,现在开车去银行应该差不多。 “嗯,我自己搭捷运回去,姑你开车小心。” 告别姑姑后,吴思柔来到医院大厅,准备走出门去搭捷运,她虽然会开车也有驾照,对于台湾的交通状况却不太适应,路上那些驾驶人都深具胆识和才华,短期间她可能还是要搭公车和捷运代步。 大厅中,许多人排队等着拿药和挂号,每张脸上都写着憔悴和无奈,医院真是个让人灰心的地方,似乎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爷爷在这么阴暗的地方,还一心希望她结婚,可是她上哪儿找对象? 在美国她交过两任男友,分别是德国人和法国人,都随着对方离开旧金山而结束恋情,现在偶尔联络,只当彼此是老朋友。而今她回到台湾,是否也该在这儿重新出发?可是要爱上一个人,却不是很容易呢。 正当她如此思索时,背后传来一个男性声音。 “……柔柔?” 谁在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迟疑、有点熟悉,她回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老天,她怎会忘了他的声音,他不正是她昨夜梦见的那个人? 苏其伟站在那儿,一身西装革履,也是一脸惊讶,他作梦也想不到,十年后会在医院碰到旧情人,她看来没什么变化,一样长发披肩,一样白皙苗条,只是苍白得有点快昏倒的样子。 “好久不见。”苏其伟找不出别的台词,真的好久不见了。 “嗯……好久不见。”她双手交握在胸前,压着心跳的地方才能平稳呼吸。 “你来医院是……”他不希望她有任何病痛,虽然她让他心痛了这么多年。 “我爷爷住院,我回国来看他。” “原来如此,他还好吗?”当初就是那个顽固的臭老头,狠心拆散了他们,怎么现在居然倒下了?他真想再会会那老头,就算对骂几句也好,若那老头提早走了,他可就少了不少乐趣。 “住在加护病房,病情还在观察中。”她简单说明,她知道他一定恨透了她爷爷。 “希望他早日康复。”人是会长大的,长大的过程中,他至少学会了礼貌。 “谢谢。那么你来医院是……?”同样的,她也不希望他有任何病痛。 “我爷爷也住院了,幸好他们两人没碰到面,否则一定吵着要转院。”他苦笑一下。人生何处不相逢,他和旧情人偶然再见,爷爷则和旧情敌住在同一家医院,该说是巧合还是缘分? “说得没错。”她也有同样感触,命运多么难以预料,她居然和他在医院重逢,就因为彼此的爷爷都住院了。 望着她那双迷离的眼,苏其伟胸口狂跳,仿佛回到初见那一天,在她家巷子口,彩霞满天,他的心开始不受自主,开始被傻傻的吸引过去……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他背后的秘书呼唤道:“总经理!时间快来不及了。” “抱歉,我得回公司了,这是我的名片,有空的话让我请你吃个饭,就当……欢迎你回国。”他找了一个还算合理的借口,总不能说他还为她心动吧?他已经被狠狠抛弃过一次,没有人会想当第二次炮灰。 “好呀,没问题。”他邀约得客套,她回答得也平淡,双手接下名片,上面写着“擎宇建设公司”总经理,她真的很替他开心,他原本就是有能力的人,理当坐上这位子。从网路上可以查到很多资料,她一直在注意他的发展,知道他继承了家族企业,事业上做得成功,自然也吸引女性,常被推崇为黄金单身汉。 “一定要打给我!不,先告诉我你的电话。”他实在不放心,万一就此又断了连络怎么办?当初她说要打电话给他,他信以为真,结果十年了都没音讯,他可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她有点为难。“我昨天才回来,还没办手机,也没有名片。” “你们家还是住在老地方吗?”那个他永远忘不了的地方,直到这几年,他每次经过时还会多绕几圈,心想也许会再见到她,可惜从未如愿。 “嗯。”不变的家、不变的房间,只是年华偷偷溜走。 “电话还是这个号码?” 他随即背出一串数字,把她吓了一跳,怎么他还记得?怎么他每念一个数字,她的心跳就加快一拍? “没错……还是这个号码。”她简直要哽咽,拜托他记性别这么好,该忘的就忘了吧。 “那就好,我一定会找你!”他的语气像是种威胁,在她听来却觉得好怀念,那个二十岁小霸王还存在呢。 他转身大步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被一种深深的感伤淹没,当初她也是这么目送他离开。 再次相逢,心湖翻涌巨浪,莫非她还爱着他?她曾以为自己放下了,毕竟她都能接受别的男人了,但也许在内心深处,藏有一个自己也不敢正视的秘密。 当晚她又失眠了,往事不断来入梦,闭上眼也看到,睁开眼还是一样,坐起身,她拿出皮夹里那张名片,还有日记本里那张照片,一滴难忍的泪悄悄滑落,在湖面上不断蔓延荡漾…… 早上七点,闹钟叫醒了吴思柔,旧金山和台湾相差十六个小时,她想尽快调整过来,昨晚她几乎没睡,就算睡了也得不到安宁,不知何时才能找到迷宫的出口? 玛丽亚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她工作的模样很迷人,笑呵呵的表情让人看了就开心,吴思柔和姑姑一起吃早餐,等送姑姑出门上班后,她晚点就会去医院看爷爷。 原本应该很平静的生活,却从昨天的偶遇开始有了变化,她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只知平静将是一种奢侈。 铃——铃—— 电话铃声响时,吴思柔差点没跳起来,她知道那个人会打来,而且是迫不及待的打来。 “喂,你好,请问找哪位?”玛丽亚接起电话,随即愉悦地扬起声音。“思柔小姐,找你的喔!” “谢谢。”吴思柔颤抖着接过电话,明知故问:“请问哪位?” “是我,你现在有空吗?”果然是他的声音,俐落直接,没有问候或招呼,一开口就是重点。 “呃……我晚点得先去医院一趟,加护病房探望的时间是十点。”看看墙上时钟,现在才八点,时间仍早。 “那好,我就在巷口,我等你。”说完后他挂上电话,不给她拒绝机会。 老天!这男人永远都是行动派的,她早该明了,时间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尤其是一个深深爱过也恨过的人。 收好包包里的东西,吴思柔撑伞走出家门,这条巷子她走过几百几千次,第一次感觉如此举步维艰。巷口等着的是她的初恋情人,她仿佛从二十七岁走回分手那一天,往事历历在目,伸出手就可以碰触似的,却像阳光只留暖意无法捕捉。 苏其伟站在巷口的红绿灯下,他身后不再是重型机车,而是高级轿车,一样是黑色系的,有如黑色使者。 远远的他就看到她走来,脚步缓慢而迟疑,好像随时都会转身跑开,让他全身紧绷屏息以待,她穿着一身小碎花裙装,她是他见过最适合穿裙子的女性,天生就该是个小公主,就该受人百般呵护。 然而她也拥有坚定的意志力,甚至可操控人心,他非常明白,他有过深刻体验。 吴思柔终于走到巷子口,红砖道改铺过了,但整排的行道树仍在,抬头就可见到树缝中的星光,但他应该不会记得这件小事了,那只是她傻气的想象呀。 “我们到前面那家店坐坐。”他指向前方,过去那家冰果店已不再营业,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咖啡厅。 “好。”一路上她撑她的伞,他走他的路,两人不再有交集,更不可能手牵手,进了咖啡厅,冷气迎面袭来,她收了伞,拿出外套穿上,他看在眼底却没说什么,多余的关心只是让自己软弱。 眼务生送上菜单,她看了一眼就说:“葡萄柚汁,不加冰。” “珍珠奶茶,要加很多冰。”他似乎有默契,点了跟当年一样的饮料。 上午时段没什么客人,他们坐在角落处,要谈什么都行,但是沉默突然降临,心中是热也是冷,不知对方眼光是在试探或闪躲? 人说情歌总是老的好,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我说情人却是老的好,沧海桑田忘不了……混乱思绪中,她想起有这么一首歌,唱得多么贴切。 他的眼神紧盯在她身上,想看出她老了吗?憔悴了吗?结果他看得出神,忘了初衷,只看到她的美。 “你不用工作吗?”她用吸管搅拌着葡萄柚汁,其实什么也喝不下。 “工作是很多没错,但你欠我的时间,我想先讨回来。”他也喝不下珍珠奶茶,只是握着那冰冷的杯子,或许能让自己降温一下。 “什么意思?”她有种被逼到角落的感觉,讨债集团要的是钱,他要的却是时间,她还得起的吗?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等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我后来有别的手机号码,但原来那个号码我从没换过。”他也曾想抛开过往,让一切重来,但无论如何就是舍不得,如果她终于打了电话跟他联络,却是一个空号,或是一个陌生人接起,他会非常舍不得。 她无言了,他确实有资格发火,一个失约十年的恋人,怎能让人不气恼? “不告而别,是应该当面解释的。” “我以为你看了那封信……”她声音微弱到快消失了。 他不接受这种告别方式,从过去到现在都无法接受。“我是看了没错,但那只是你单方面的说明,而不是双方的对话,也不是沟通之后的结论。” “拜托你,都那么久了……”她终于喝一口葡萄柚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苦涩? 她心慌的反应并未动摇他追问到底的决心,有爱就有恨,他恨她正因他爱她,因果循环生生不息。“我的个性你又不是不了解,第一次有女人抛弃我,我总要探究一下原因,否则以后怎么改善自我?” “我相信你很受欢迎的。”任何有长眼睛的女人,都会看到这个条件绝佳的男人。 “但我心底没有安全感,除非我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他并未夸张其事,这份情感挫折一直埋在他心底,让他怀疑承诺也否定坚贞,因为那都会随风而逝。 望着他眼中深深的怨尤,她想她真的欠他一个道歉,如果他能好过些,她愿意道歉一千次。“你没有错,是我的错,我信中说得很明白,因为我不够爱你,无法坚持下去,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诚心。” “就这样?”他不满意,非常不满意,终于她承认是她的错,但他一点也不快乐。 “是的,就这样。”她强迫自己漠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为什么前一天才说爱我,第二天就放弃我?为什么给我一切,然后什么都不留?”他不懂,她的温柔和残忍为何如此并存?为何都能在他心中掀起狂风暴雨?这不公平,他像个小丑被摆布,却还思念那双操控的小手,与其说是恨她,更不如说是恨自己! 他的逼问让她找不到借口,只能说:“求你别问了!有没有答案又如何?都是我的错,你要我怎么做?” “你说得对,有没有答案都一样,我只是想问,我无法停止。”他的问题太可悲,也许是一种不甘心,让他找出她当面质问,但是得到了道歉又如何?十年已经过去,他仍走不出那段回忆。 沉默,她只能沉默,怕一开口流露真情,但他还不放过她,继续倾诉:“后来我常去你家找你,也去你学校问你同学,但是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我不断求情,我尝试各种方法,就像个疯子……” 他说不下去了,那段日子他有如行尸走肉,双亲和弟弟妹妹都担心极了,最后从爷爷那儿知道了内情,原来他们家最洒脱的小霸王,竟被情伤打击得不成人样。 “抱歉。”她不知道有这些事,家人从未告诉她。光是想象他慌忙寻找,却处处碰壁的情况,就让她心痛到快裂开,二十岁的他原本是那样骄傲,她却让他无法骄傲下去。 “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后来我生了场大病,差点留级,花了一年时间才恢复正常。”爷爷的陪伴和开导,是他走出风暴最大的助力,两人都有被抛弃的经验,由前辈带领后辈,传承失恋的解脱之道。 “抱歉。”她欠他太多,还不起也还不了。 “我恨你当初不告而别,我真的好恨你。我告诉自己,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应该要趾高气昂,让你后悔当初离开了我。”这些年来他在事业上全力以赴,隐隐带着一种恨意和期待,就是要让她知道,他是多么好的一个男人,她完全有眼无珠,是她的错! “抱歉。”她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望着那张让他欢喜也让他忧的容颜,他脱口而出:“除了道歉,你可以补偿我,例如做我的地下情人。” “什么?!”她没听错吧?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跟谁正式交往,但我需要一个女人,而且我希望那就是你。”事隔十年再次见到她,他仍然心神迷乱,他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他碰过更美更艳的女人,却没有人如此吸引他。 “抱歉,我做不到。”她狠狠伤了他的心,若有什么是她能补偿的,她愿意,但绝对不是这种方式。 “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跟我上床几次会怎样?”他冷笑中带有嘲讽,仿佛要藉此隐瞒什么,难不成要他说还爱她?让她再践踏一次真心? “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么说话的。”她明白这是他报复的方式,刻意把两人关系说得不堪,可是拜托别这样,他们拥有过的是那么美好而单纯。 他耸个肩,一脸无所谓。“十年了,谁不会变?你不也变了?” “我知道,但是……请别让我们的回忆变丑陋。”那是她生命中最宝贵的一段,不管分手后多少风雨挫折,只要一想到曾与他相爱的过程,人生就值得感激了。 “那对你重要吗?”他说话无法不带刺,就像一个复仇者,他自己流血了,也必须让对方难受。 她无法回答,肯定或否定都为难。“我想……我该回家了。” “好,我送你。”他只是口头上欺负她,其实他也做不到,两人之间不可能只有性关系,她始终是他的女神,要就是身心都要。然而他无法再追求她,再把脆弱的心献上,再得到一次背叛,他将会跌至谷底,永无翻身之日。 “真的很抱歉,希望你……希望你没有我,会过得更好。”她低下头,再次道歉。 看她愧疚的表情,双肩在颤抖,他没有丝毫愉快之情,他等了这么久,到底要的是什么?他已经迷惘。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还想握起她的手,给她温暖和依靠,他简直是不自量力,傻过了头。 “走吧!”站起身,他走到柜台付了帐,以眼神制止她拿皮夹的动作,拜托就让他骄傲下去,否则就要软弱了啊。 两人走出咖啡厅,走在红砖道上,仿佛回到十年前,微风吹呀吹,心事飘呀飘,时光在其中流动,让人分辨不出从前和现在。 他停下脚步,指着行道树,试探性的说:“你看,树缝中有很多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被阳光闪耀得有点睁不开,为何他还要记得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他只是痛苦的回忆不是吗?因此她强迫自己说:“这种天真的台词不太适合你。” “你说得对,我不会再那么天真了,再见。”他听懂了她的意思,他会成熟,他会世故,二十岁那年不能再来过。 “再见。”她直接走进巷子,头也不回的,任由泪流满面。 她不能再回头,是她伤他伤得太重,他应该找个好女人去爱,若当初她能坚持下去,或许他不会这么不快乐,但她做了个自私的决定,想顾全大局却输得好惨。 这次是真正告别了,他对她不会再有留恋,再见了我的十七岁,再见了我的初恋,再见了我的最爱…… 第七章 无论一帆风顺或诸事不顺,生命的步伐仍会往前行,除非中途离场,路总是要走下去。 在姑姑上班的时候,吴思柔自己搭捷运前往医院探望爷爷,她得把握时间,多陪爷爷说几句话,或是看他沉睡都好。谁知哪天会生离死别?过去错过的,但愿如今能尽量弥补。 爷爷老挂念着她的婚事,她总四两拨千斤的回答,如果爷爷真能好起来,她去找个演员来配合也无所谓。 此外,她也跟博物馆的主管取得联系,告知她决定辞职,主管一再挽留,并建议留职停薪,但她心意坚决,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离开故乡了。旧金山带给她十年闪耀的日子,已经足够了,日后她或许会旧地重游,就当去拜访一个老朋友。 同时她也寄出多封履历表,等待面试机会,她要在此落地生根,她哪儿都不去了。 这天上午,她看过爷爷之后,走出加护病房,搭电梯从七楼回到大厅,当电梯门一开,其他人走出,她是最后一个,低着头胡思乱想的,没注意眼前有谁。 当她发现有个人挡在面前,抬起头才看到竟是苏其伟,他双手插在口袋中,挑起眉问:“这么巧?” “是啊……好巧。”她差点想转身拔腿就跑,但她不允许自己做个胆小鬼,至少在他面前,她必须表现得云淡风轻,反应太激烈只会流露伤痛痕迹。 距离上次见面刚好七天,她庆幸没有再碰到他,却又暗自数着已经几天了,唉,何必呢? 蓦然相逢,一时间找不到话题,他只好问:“你爷爷好一点了吗?” “没有恶化,已经算好消息。”她也礼尚往来地问:“你爷爷呢?” “他好多了,已经转出加护病房,现在随时想探望都可以。” “那太好了,恭喜。”医院里谈这些话题很适合,也很安全。 “我跟他说你回来了,他想见见你,方便吗?”当他告诉爷爷这消息时,爷爷差点跳下病床,活像要去见情人似的,看在他眼中不免心酸,爱上一个人,六十年都不能忘,是痛苦还是享受? “当然,我也很想见他。”回忆起在苏家院子里的那天,苏爷爷说的每句话她都清楚记得。 “你不是总会顾虑你家人的感受?”他口气中不免带有怨气,他也不愿这么小家子气,但一想到过去就不由自主。 她当然听出他的不满,尽量不伤彼此的说:“我爷爷随时会离开,我想他也该放下这些怨了,不过为了不刺激他,还是请你替我保密,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懂。”她永远把家人放在第一位,他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早该明白这一点。 电梯来了,他们一起走进,很奇怪的里面居然没人,通常都是挤满人才对啊。他按下十楼的按钮,两人静静等待电梯上升,他无法不注意她的存在。她没搽香水,只有一股淡淡发香,身穿白衬衫和灰格长裙,明明很保守却显得性感,他多想把她拥进怀中,狠狠的亲吻,直到她哭泣,他也不会停。 啊,这种爱恨难分的感受,他能说给谁听? 十楼到了,两人走出电梯,他用力握住拳头,告诉自己什么都会降温,这份愚蠢的冲动也会的。 进了病房,再次见到这位老人家,吴思柔百感交集,他就像她自己的爷爷一样,是个婴儿般虚弱的老人家了。 “苏爷爷,我是柔柔,你还记得我吗?”她走到床边,轻声问。 “玉贞、玉贞……”苏静同以为自己在作梦,怎会这么栩栩如真? “玉贞是我奶奶,我是柔柔。”她就知道,苏爷爷一定会搞错,十年前和十年后都一样。 苏静同眨眨眼,叹息着笑了。“你们真的好像,连声音都一样好听。” “真的吗?那是我的荣幸。” “看到你,我的病都好了一半。” 她立刻接话:“那我下次再来,苏爷爷另一半也要好起来,就可以出院喽!” “哈哈哈……”苏静同仰头大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仿佛又回到年轻时代,浑身充满朝气,八十岁的身体也可以有二十岁的灵魂。 苏其伟在旁静静看他们互动,有种回到从前的错觉,十年前他带思柔去见爷爷,不也是相似的场景吗?不过这是医院不是他家,三人也都增长了十岁,而且他跟思柔已经不是情人了…… 笑完后,苏静同转头对孙子说:“其伟,你出去一下,我有话跟思柔说。” “有什么话我不能听?你要偷说我坏话不成?”苏其伟一点都不想离开,关于思柔的事他都想知道。 “叫你滚就滚,不然我揍你喔!”苏静同对这个孙子是又疼又气,该死的拗脾气跟他一模一样,简直像照镜子似的! “好好好,别激动,年纪一大把了还要揍人,先想办法出院再说吧!”八十岁的老爷爷,怎么像八岁小孩一样?苏其伟拿爷爷没办法,不情愿地走出病房,真遗憾这扇门还挺厚的,他偷听不到什么内幕。 确定孙子走远后,苏静同才问:“柔柔,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我很好,念书和工作都是我喜欢的范围,感觉很充实。”吴思柔并不后悔去美国,她看到也学到很多。 “那么,你对其伟已经放下了吗?” “嗯,过去都已经过去了。”就算是自欺欺人,她也得这么说。 “其实……那孩子受了很大的打击,除了去你家和你学校找人,还要我带他去美国找你,后来他生病了,急性肠胃炎住院半个月,才终于打消了念头……”苏静同说出这一串话,有点喘不过气,不只因为他的病,更因他的疼惜。 她眼角一阵酸楚,心底一阵刺痛。“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说是你抛弃他的,但我不相信,你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你太爱他。”苏静同相信自己的推论,这女孩就像她奶奶,温柔又有同情心,她会离开绝对有充足原因。 “没有,我只是对彼此没信心而已。” “你应该是为他的前途着想,不愿意耽误他吧?我知道他曾提过要带你私奔,真是够冲动的了……”苏静同摇摇头,这孩子当时年轻气盛,以为生存真有那么简单。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她做个深呼吸,微笑道:“苏爷爷,您想太多了。” “你说什么都好,总之,我不认为是你抛弃他。”他仍坚持己见,即使每天都有人分分合合,他依然相信有最单纯的爱情。 她不断眨眼,努力阻止泪滴滑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她相信自己可以的。“不管怎样,看到他现在过得好,我很开心。” 苏静同虽然老花眼了,但他看人看得很准,这女孩明明都快哭了,还要叫自己微笑,若不是为了爱,还能有什么原因? “你只看到他表面风光、事业成功,你不晓得他内心是不快乐的。我知道你是为他着想,希望他走一条康庄大道,但是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拥有再多也不满足。” 她错了吗?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自以为做了最好决定,却给彼此留下太多遗憾? “我希望他遇到更好对象,他应该很受欢迎的,不是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希望你懂这道理。”苏静同不再咄咄逼人,笑了笑说:“好啦,我不是要勉强你什么,这也要看你们的缘分了。” “我懂,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她试着释怀,试着沉淀,只是有些灰烬中仍埋着火苗,不知何时会被点燃,风一吹,无法灰飞烟灭,反而助长了火势。 爱一个人不容易,不爱一个人,怎么也这么难呢? 当吴思柔走出病房,苏其伟还站在走廊上等待,一看到她就问:“我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秘密。”她故意俏皮笑道,若不夸张一点,怕心痛无意流露,怕眼泪不请自来。 “这么神秘?”他看她表情怪怪的,难道爷爷说了什么指责她的话?爷爷最清楚这段感情的始末,说不定找到机会就替他出气,这下真糟糕。 “我先走了,以后我会再来看苏爷爷,在同一家医院很方便。”她停顿一下,直视他的眼,声音就不免有点虚弱:“以前的事真的很抱歉,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果然爷爷骂她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原本事情应该就这样了,他怎么还会希望有续集?一种无法忍耐的渴望,逼得他开口说:“你欠我那么多,现在借我一点时间,陪我去吃个东西。” “我……可是……”她没有资格拒绝,他要她怎么赔罪都可以,但就怕那颗蠢动的心不由自主。 “走吧!”他转身走向电梯,那背影教她无法转移视线,可以就这样跟他走吗?天涯海角都可以吗? 怀着复杂心思,两人走出了医院,艳阳高照下,前方刚好有家冰果店,不是古早的路边小店,而是加盟连锁店,看来清爽宜人,冷气大方吹送,年轻服务生们都穿着制服。当初那场景已找不回,为何心情还停留不前?人生有太多无解的难题,这只是其中小小一个,终究会有放下的一天吧? 一坐下,苏其伟就替两人做出决定。“一碗花生豆花不加冰,要加姜汁,还有—碗八宝冰,要加很多冰。” “好的,马上来。”服务生填好单子,走回柜台。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吴思柔拿着包包走向化妆室,她需要一点独处空间,他的记忆力该死的好,可知这是一种攻击行为,会让念旧的心一片片的破碎…… 几分钟后,她恢复冷静回到位子,他却注意到她微红的眼。“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刚才好像进了沙子,已经没事了。”她拿起汤匙吃了第一口豆花,跟记忆中的味道不太一样,现在做豆花的技术应该也改变了吧?人不能只活在从前,要随着时代前进,否则怎么生存下去? 他也吃了一口八宝冰,这些年来他不曾再吃过八宝冰,总觉得没有适合的地点、时间和……对象。 “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辞了美国的工作,会在台湾找个新工作,我想多陪爷爷,而且我姑姑太辛苦了,她需要个帮手。” “找工作的事情,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听到她要留下,他胸口怦怦跳起来,一种无望的期待又在蠢蠢欲动。 “我没那么没用,自己来就可以了。”她已是二十七岁的成熟女人,他还把她当小女孩看吗? “抱歉,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眼中的温暖让她放下戒心。“我明白,谢谢。” “对了,我爷爷没有跟你说什么难听的话吧?我怕他为了我的事,对你发飙。”他了解爷爷的个性,开心时可以笑翻屋顶,发起火来却也惊天动地。 她摇摇头。“怎么可能?苏爷爷对我很亲切的。” “那就好。”他忍住继续追问的冲动,到底爷爷跟她说了些什么?但反正她是不会告诉他的吧。 店里除了他们,还有一对年少情侣,男孩女孩互相喂来喂去,一下吵嘴一下笑出声,青春洋溢得让人心折。找不到话题的两个成年人,静静吃完碗中甜点,怎么甜味逐渐褪去,反而觉得酸? 苏其伟掏出皮夹付帐,警告她不得轻举妄动。“千万别跟我争这个,我会生气。” 她放弃打开包包的动作,等两人走出冰店才说:“谢谢你,老是让你请客。” “跟你借了时间,当然得还。” “这样一来就两不相欠了吗?”她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她欠他太多,也许下辈子才能还清吧。 他无法回答这问题,如果该还的都还了,两人还剩下什么?因此他只说:“至少我们算是朋友吧?” “当然。”情人做不成,还可以是朋友,他们都应该有这份修养。 他朝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住,而今握手只是礼貌,而非情人之间的特权。阳光洒落在彼此身上,从以前她就觉得他好看,像是上天精心打造的艺术品,而今更有种时光锻炼过的成熟韵味,让她看得目不转睛,甚至有点太过耀眼。 “你的脸色不太好。”他没忽略她苍白的脸,恍惚的眼,冰冷的手。 “我没事,可能天气太热了。”她收回手,他的体温烫着了她,那是她不该再留恋的温度。 “我送你回家。” “谢谢,但是不用了。”她摇摇头,今天的冲击已经太多,而她仅存的镇定太少。 他照例不接受拒绝,他的车就停在附近,他替她开了门。“来,上车。” 望着他关怀的眼,她也不想离开他,但又不能接近他,这份矛盾情感谁来替她厘清?在他的凝视中,她就是不能抗拒。 车子开动了,一路上无言,只有广播放出的情歌,一首比一首更摧心,不知是谁在唱着:“她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那是多么纯真的年代,那是多么纯洁的相爱……是一段往事也好,是一段感情也好,永远将它宝贝在心底,记忆着那时候的我和你……MYLOVEOURLOVE那一段十七岁的爱情……” 别再唱了,别再拉扯她的心,她只是个凡人,无法承受如此考验。他的侧面看起来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曾经多么爱恋这张脸,而今一切都远了,他们都回不去了,那纯真的年代。 终于她家到了,她松了口气。“停在巷口就好,谢谢。” “你怎么好像快昏倒的样子?”他不放心,怎样都不放心。十年前只能送到巷口,十年后也是如此,为何他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可会有那么一天,他能大步直接走进她家,向所有人宣布他们的爱情? “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她微微一笑,伸手打开车门,但在这时,他握住她的肩膀,沈声道:“手给我。” “啊?”他想对她做什么?一时间她竟以为他要替她戴上戒指,多愚蠢的妄想。 “我学过按摩,为了照顾我爷爷才学的,按摩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对头晕胸闷都有效。”他说着开始在她手上穴道处按揉,好白好小的手,指甲油是半透明的粉红色,多么适合被握住和被亲吻。 “痛!”她差点跳起来,他是想废了她的手不成?这完全是报复行为嘛! 他抬起视线,不以为然地说:“我根本没用什么力气。” “还是痛……”她不像他强壮又健康,算她没用行不行? “你太虚弱了,体质不好又怕胖,营养不良怎么行?”他放开她的手,招呼道:“来,我们坐到后座。” 他也不想这么担心她,是她不对,故意让他牵挂,让他有借口留住她,说什么两不相欠都是场面话,他希望她欠他越多越好,就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来还。 “你想做什么?”汽车后座,那不是激情男女的特定席? 他挑起眉。“难道你以为我会那么疯狂,在车里对你做什么?怕的话你就回家吧。” 竟敢挑战她的胆量?她哼了一声,下车坐到后座,他也一样照做,车内只有冷气传送,广播已经被关上,那些情歌杀伤力太强,而此刻的他们太脆弱。 不愧是高级房车,后座相当宽敞,躺下来都没问题,她脑中闪过那画面,赶紧逼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总之,两人中间不再有隔阂,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对她说:“脱掉鞋子,把脚给我。” “啊?”他是有什么怪癖?多年不见,她怕他变得太多。 所幸他及时解开她的疑惑。“我学过脚底按摩,除了我爷爷和我爸妈,我可是没帮任何人做过,你应该觉得庆幸。” 在他半强迫半威吓的态度下,她只好脱下低跟凉鞋,把自己的脚放到他腿上,如此亲密的接触让人心慌意乱,但他看起来相当平静,既然他可以,她当然也可以。 她的脚在他的大手中显得好小,他先以掌心替她搓热,闲聊似地问起。“你穿几号鞋?” “五号。”他的手粗粗硬硬的,却带来无比温柔。 “我穿九号。” “等—下,好痛……痛……”他真正使力后,她忍不住哀号,这比刚才的手部按摩更恐怖! “忍着点,你身体太差了,不痛是不可能的。”脚底按摩可以探测出一个人的健康状况,他发现她几乎没一处是好的,这女人怎能独自在美国生活多年?除了意志力过人,他找不出别的答案。 想要保护她的心情再次涌上,虽然她没有他也可以过得很好,但他就是需要一个理由,好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嘴里说是她太虚弱,其实是他太眷恋。 她无法再言语,一阵阵酸痛从脚底传来,教她额头冒汗,眉头紧皱,全身虚软到几乎昏过去。 当他终于停下,放过她那双隐隐发红的脚,她才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有力气说:“坦白说……你是故意虐待我的吧……” “伺候你还要被误会,好心没好报。”他从置物厢拿出一瓶矿泉水。“按摩后要休息一下,来,喝口水。” “我自己来。”她接过水瓶,却打不开瓶盖,双手甚至颤抖不已。 “你真的很让人不放心!”他拿过水瓶打开来,直接凑到她唇边喂她喝下,他的表现很镇定,内心却忍不住发抖,这完全是引火自焚啊。 她喝了几口,水明明是清凉的,进了身体却变灼热,全都因为他的视线,冷水也会变火山。 一滴水从她唇边流下,他伸手替她擦去,直盯着她粉红嘴唇,似乎有什么难忍之处。“闭上眼睛。” “为什么?”她心狂跳不已,不知他有何意图,更怕自己无法抗拒,在她全身乏力的状况下,他想对她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 他笑了,嗓音低沉又性感。“你以为我要亲你?我要亲的话,才不管你是不是闭上眼睛。” 她脸更红了。“我……我可没想那么多。”他欠揍的个性完全没变,不知这台车有没有大锁,她实在很想K他一顿。 “傻瓜,我是要你闭目养神。”他揽住她肩膀,让她靠在他胸前。 他知道,亲下去他就不会停,甚至会在这车内就失控,但他不愿在如此场合拥有她,他们的第二次应该更完美,想到那缠蜷的画面,他必须紧咬下唇,才能忍住对她放肆的冲动。 忽然被他搂进怀中的她,想抗议却发不出声音,她真的有这么虚弱吗?还是因为她也期待着?如此依偎着他,感受他的气息和体温,让她恍惚以为是梦,梦中才能有这画面,飞过了千山万水,她又回到想念的地方。 他不再是那个莽撞男孩,三十岁的他已是个成熟男人,衬衫底下是健壮的胸膛,那心跳声让她觉得安全,仿佛找到最后归宿,可以在此安歇一万年,从此都不要离开。 时针是否仍在前进?梦里花落知多少?忘了还有个世界,忘了过往伤害和迷惘,只要两人相依偎,即使就此变成雕像也是种幸运。 气氛温馨中,他却非得吹皱一池春水—— “你……真的不考虑做我的地下情人?” 在复杂的情绪中,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仍渴望她,全身上下都呐喊着要她,无论是以任何形式在一起,他不愿放开怀中的人。 这家伙向来很会杀风景,她终于从暧昧感觉中醒来。“你别作梦了!” 睁开眼,她只觉视线蒙眬,原来自己才真的像在作梦。 “欠我那么多,一点也不还?”他爱极了拥着她的感觉,甚至有绑架她的欲望,她说什么他都不听,只要能跟她在一起,被她怨恨也不管。 “我还不起,我很抱歉。” “我希望我能恨你,可是我好像做不到。”是一种痴念也好,是一种怨念也好,爱恨交织,他已分不清。 “你别说了。”难道他看不出来,感伤的浪潮就快把她淹没。 他伸手抚过她的发,他就是无法停止。“思柔,你爱过我吗?” 他的问题让她想哭,想哭,太想哭,但她强忍住哽咽,轻声道:“爱不爱又怎样?都已经过去了。” “只有我还在乎,你已经无所谓了。”他轻轻放开在她肩上的手,随着这次放手,是该真的放开了。他还站在原地,她却已走向远方,该如何有交集? 她由衷佩服自己精湛的演出。“是的,希望你也放下过去,迎向更好的未来。” “未来会更好吗?过去就不好吗?”他叹了口气,长长的,悠悠的,落寞的。 她无法回答,她不是神仙,即使神仙也难以解答。“我该回去了,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 “是啊,借给你的时间你也不会还,真划不来。”他嘴角牵动一下,微笑得不太成功。 他每句话都刺中她的心,但她一点斗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说:“再见。” 她匆匆下了车,站在巷口目送他开车离去,泪光迷蒙中,她喃喃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爱你……从过去到未来……” 第八章 人生除了爱情还有许多事物,吴思柔每天前往医院探望爷爷,也常去庙里替爷爷和姑姑祈求平安健康,此刻家人是她最重要的基石。她开始新工作的面试,故意让自己忙碌,就不会有空胡思乱想。 没有人看出她心中的起伏,毕竟是大人了,不能再情绪化,只是夜里的梦境难控制,常常回到初恋的时光,但不要紧的,过去十年她都能过,还有什么关卡过不了? 周五晚上,由于姑姑吴香伶加班,吴思柔一个人来看爷爷,听医生说若情况稳定,下周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危机也就暂时解除。平凡生活中终于有个好消息,她立刻打电话通知姑姑,果然吴香伶一听就大叫大笑,跟侄女的心情一样兴奋。 吴思柔一边走向医院大门,一边用手机和姑姑说话,就这么巧,苏其伟和家人们正站在那儿,看来应该是来探望苏爷爷的。 不会吧?她内心低喊着,她每次来去都会注意周遭人物,确认没有熟悉的身影,如果有就赶快躲到一旁。今天她只是一时疏忽,却又被命运的巧合捉弄。 “呃……”她不知该不该打招呼,只能先结束电话。“姑姑,我回家再跟你说,掰掰。” “其伟,你朋友啊?”苏俊隆看儿子脸色怪怪的,好奇问。 “嗯,真巧。”苏其伟替双方介绍,他自己也想不到此情此景,居然在分手十年后才发生。“这位是吴思柔小姐,这是我爸、我妈、我妹、我弟。” “你们好,幸会。”吴思柔十年前没遇到,十年后还是躲不了,人生有时就像旋转木马,转来转去都得回到原点。 “吴思柔?咦,你是柔柔吗?就是把我哥甩掉的那个女生?”苏美儒惊喜问,他们听爷爷说过这位“传奇人物”,而今终于见到庐山真面目,果然不负盛名,容貌、身材都是一等一,还有种我见犹怜的气质,难怪老哥会这么着迷。 这是什么招呼语?吴思柔听了全身一凛,苏家老么苏宏彬接着说:“我们都很想见到你耶!我爷爷常提起你,说你名字有个柔,声音柔、个性也柔,可是狠心起来要人命喔~~” “美儒!宏彬!你们够了。”苏其伟没想到妹妹和弟弟会当面这么说,这下他的面子要往哪儿摆?看到思柔一脸不知所措,他更是心疼,他自己欺负她没关系,但是别人绝对不可以。 “哈哈哈~~”难得有嘲笑老哥的机会,苏美儒和苏宏彬怎可错过?谁教他平常一副臭屁样,只有当年失恋的时候才匆然消沉,把他们全家人都吓坏了,从爷爷那边探听到消息,原来是被一个叫柔柔的女孩甩了。 苏家老二苏美儒已经结婚生子,排行最小的苏宏彬去年也结婚了,全家只剩这个三十岁的大哥还打光棍,这几年来的女伴个个是来去匆匆,莫非他仍对那个抛弃他的女孩念念不忘? 苏俊隆和妻子骆芳仪互看一眼,他们都知道两家爷爷之前的情场纠纷,甚至牵涉到下一代的恋情,而十年前无法圆满的小情侣,现在可否有机会重新开始? 面对如此不巧的巧合,吴思柔只想尽快失踪,低头说:“不好意思,我该回家了,再见。” 当她转身想走,手被一个人抓住,转过头,居然是苏伯母,一脸慈母微笑,让人难以冷漠相对。 “原来你就是柔柔?我想见你好多年喽!”骆芳仪挽住她的手,力气不大却很坚定。“走走走,一起去吃饭,我们好好聊一聊。” 聊?聊什么呢?吴思柔只觉头皮发麻,难道要谈她是怎么伤害苏其伟的吗? 果然,身为父亲的苏俊隆开始了话题。“我们家其伟脾气很糟糕,多谢你当年给他受一点挫折,否则他应该已经被抓去坐牢了吧,哈哈!” 苏宏彬用力点头。“没错、没错,以前我哥天不怕地不怕的,被甩了以后才收敛点。” “拜托你们,说够了没?”苏其伟头痛起来,家人一个比一个会泄他的底,这下要他怎么做人啊? “我……我真的应该回家了……”吴思柔声音虚弱,用眼神哀求苏其伟,拜托快帮她解围! 苏其伟对她眼中的哀求视若无睹,换个角度想,家人这么瞎闹也有好处,至少给了他们一起吃饭的机会。 “吃过饭我就送你回去,我家人不会吃了你,放心!”要吃也轮不到别人,他自己会独占。 这家伙!吴思柔实在不该对他有所期待,就这样,她被苏家人“架”到附近一家中餐厅,大伙儿坐到圆桌旁,她没有选择,被安排坐在苏其伟身旁,感觉好像他们是男女朋友,即将面对男方家人的种种逼问。 “来,大家点菜、点菜。”骆芳仪招呼众人,对吴思柔尤其亲切。“柔柔,千万别客气喔!” “谢谢伯母。”她如何能抗拒这种温情?七岁那年她就没了双亲,多羡慕大家庭的热闹气氛。 “你想吃什么?”苏其伟凑近她耳边问,餐厅里相当喧哗,他怕她听不清楚。 “我都可以……”她的耳朵都热了起来,他的声音不用这么性感吧? “那我来点。”他翻开菜单研究,很快做了决定:“三色蛋、柠檬鳕鱼、麻婆豆腐、奶油炖白菜……咦,怎么只有糖醋排骨,没有糖醋鸡丁?” 在旁记录的服务生立刻说:“先生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做成糖醋鸡丁。” 苏其伟点头说:“好,就先点这些,再来几瓶麦茶,其中一瓶不要冰过的。” 吴思柔鼻头一酸,差点没哭出来,他点的都是她在最后一夜做的菜,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为何他还来拨动她心跳? 旧情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旁人察觉不出,只觉他们坐在一起真好看,男的高大俊猛,女的高挑净雅,多么璧人似的一对,有谁舍得拆散他们?时光都不一定有办法的啊。 点菜工作既已完成,骆芳仪替全家人问:“柔柔现在有男朋友吗?” 吴思柔明知这问题上有太多期待,仍诚实回应:“没有。” 果然,苏家人眼中都露出末日得救的光芒,士气大振,骆芳仪直接说:“这样啊,你不如把我们家其伟回收吧!” “我们只是朋友,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吴思柔说得小心,该如何定义彼此关系,不是她所能决定的。 “从朋友做起很好啊~~”苏俊隆这话换来妻子和儿女频频点头。 吴思柔只能干笑,心想他们果然是一家人,都很会强人所难,苏其伟终于看不下去,出言制止。“好了!别再说那些让她尴尬的话,你们这样很没礼貌。” 被儿子呛声,苏俊隆并不觉如何,这小子常常是这样的,摆着一张臭脸吓唬外人。“好吧,那我帮柔柔介绍对象如何?”山不转路转,改个方向听听风声? “不行!”苏其伟立刻予以否决,此路绝对不通。 “自己不追,又不让给别人,到底是要怎样?”苏俊隆可不赞成资源浪费,今天非要逼这小子吐出实情,否则大家心痒痒的无法畅快。 为了不让他们父子俩对杠,吴思柔替自己说明:“我不急着恋爱或结婚,其实像我姑姑一直未婚,我觉得也满好的。” “什么?你不想结婚?!”苏其伟的眼睛瞪得比谁都大,仿佛受到莫大刺激,家人们看了不禁暗笑,好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啧啧啧。 吴思柔往后退了些,心想这男人怎么回事?眼睛瞪那么大,吓都吓坏人了。不过她仍保持镇定,淡淡微笑道:“就随缘呀,不强求。” “随缘跟不婚是两回事。”苏其伟严肃得像在宣判粉红和桃红天差地远,切切不可搞混。 苏美儒和苏宏彬姊弟俩噗哧一笑,天啊,大哥怎么可以这么搞笑?从小他就是霸王脾气,一副天底下谁敢与我为敌的气魄,谁知恋爱起来变得如此纯情。 “好,当我说错了可以吗?”吴思柔不想在众人面前辩论此事,太可笑了。 “嗯,多吃点。”他挟了许多菜给她,又挥手招来服务生。“饭后要一杯葡萄柚汁,不加冰块。” “好的,请稍候。”服务生记下来,随即走向厨房。 “哥,你不是不吃葡萄柚的吗?”苏宏彬奇怪的问,那种酸溜溜的东西他们兄弟俩都不敢吃。 苏其伟指指身边的女人。“给她喝的,不加冰是怕冷,选葡萄柚是怕胖。” “你别连这个都说出来!”吴思柔脸一红,真想抓他的头去撞墙。糟糕,她的暴力倾向又出现了,全都是他惹出来的,平常她可不会如此冲动。 他只是耸耸肩,继续对弟弟说:“我也不懂她怎么会怕胖,我还觉得她不够胖。” “拜托你闭嘴!”她真的快疯了,这个男人完全扯断她的理智,剩下的只有开打的欲望。 苏其伟终于正视她的怒气,却还是不知死活的说:“你跟以前一样,还是好凶喔~~别在这里打我,等一下开车时再让你打。” 吴思柔的形象完全毁灭,而苏家人再也忍不住,全都爆笑出声,这对冤家怎会这么有趣?看来苏其伟对旧情人如此牵挂不是没原因的,他根本就对她着了魔啊! 一顿饭下来,大家都吃得又满足又尽兴,只有吴思柔觉得有点没力。 “我先送她回家。”苏其伟对家人们说。 “好好,那就不打扰你们了。”苏俊隆对儿子眨眨眼,示意他多加把劲。 “下次一定要来我们家玩!”骆芳仪很喜欢这女孩,能让苏家小霸王投降的人可不多。 吴思柔不敢答应,只能说:“很高兴认识你们,再见。” 告别后,两人上了车,窗外飘起小雨,干燥大地得到滋润,白昼的闷热转为清爽,一切应该看得更清楚了,在黑夜中却显得模糊。 他开车开得很慢,只恨不能在时速三十公里之下,不断有车超过他们,这样很好,他希望被留在最后,全世界都往前去,他只要在这车内与她共处。 沉默中,他看不出她的心情,这女人柔弱的只有外表,真要比意志力的话,他恐怕会输得很惨。总之他开了口问:“你觉得我的家人怎么样?” “很有趣也很亲切。”她犹豫几秒,又说:“但你不应该给他们期待,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一样……” “我们之间没什么吗?你说没有就真的没有?” 她说不出口,说了也是谎言,只好望向车窗雨滴,仿佛打在她心湖上,于是平静成为奢望,她怕是过不了这一关。 “爷爷说你其实是为我着想,如果我们真的私奔了,你怕我吃苦,怕耽误我,是这样吗?”前几天,他听了爷爷这番话,越想越有道理,当初他提议私奔,可能吓坏了她,原本她就心细如发,考虑得太周详,或许正因如此才选择离开。 “你何必那么执着?反正结果都一样。”她不答反问。 “我相信我爷爷说的话,我也相信当初你爱着我,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相信!”他怎么想都无法理解,她若决定要放弃,又怎会在分手前跟他共度那一夜?他不会忘记,那是他生命中最难忘的生日,因为她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了他。 “我说什么都没用,那我何必说呢?”她不敢看他的表情,望向窗外那哭丧着脸的天空,雨势越来越大,远方甚至有闪电划过,那雷声仿佛打在她心上,震撼得心锁都在动摇。 “没错,你什么都不用说,总之我已经决定了。”经过今晚,他决定放下了,不是情感而是骄傲,人活着若没有爱,还有什么好骄傲?就算会被拒绝或伤害,命运已将她刻在他掌心,这一次他绝不放手。 她不敢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决定。“这十年来,你……不可能没交过别的女朋友吧……” “我当然交过,可是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连她们的名字都不记得。”他的女伴都是一个样,只要有高挑身材、长发的背影就可以。“你呢?” “我去美国以后,交了两个男朋友,一个法国人,一个德国人。”两任男友都是她的同学,学生恋情单纯,在学业结束后也渐渐失去联络,但她喜欢他们、感谢他们,在那段日子里彼此关怀过。 “后来呢?”他明明没喝葡萄柚汁,却觉满喉酸涩,他没有资格要求她独身过活,他自己的纪录更辉煌,只是这种遗憾该要怎么说明?若他们不曾错过彼此,又何必找别人消磨时间? “除了英文,我的法文和德文也学得不错。”她说得平淡,无意透露太多。 “那么,你现在是单身,没有男朋友也没有老公?” “嗯。”车外风吹雨打,湖面涟漪不断,何时才会平息? “我也是单身,没有女朋友也没有老婆。” “嗯。”他到底想说什么?拜托别这么折磨人了。 她家巷口到了,他踩下煞车,正视她说:“所以,我要追你。” 就从二十岁的原地出发,即使她已经走得好远,他的脚程够快也够大,一定可以追上现在的她。 天边雷声轰隆,她的心跳差点没爆表。“你怎么还是没变?说话总是这么吓人!” 他耸耸肩,一派轻松潇洒的说:“没办法,我好不容易才又找到你,趁着你爷爷躺在病床上,我得加快脚步,否则等他跳起来拆散我们,我怕这次我不会求他,只会给他狠狠一拳。” “你……”她想象爷爷和他对峙的画面,居然有点想笑。 “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不会再退让,我要奋战到底。”他想通了,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原因离开,总之他要她回到他身边,只要确定这一点就够了,其他都不再重要。 “或许是因为你太怀念过去,或许我们找不回当初的感觉,你都没想过这些可能性吗?”十年来她并非白活,出国念书、工作,见过世面,也跟别的男人交往过,其实她不太确定,他们是否还能回到从前,更何况他曾被她伤害过,他们能再找到那份完美吗? 他专注凝望她,无论夜空或树缝中,都不及她眼里的星光,那才是最美。“或许你说得对,但每次跟你见面,我一直听到自己的心跳,就快要心脏病发了。” “你真是……”总让她无言以对。 “你不相信?”他握起她的手,贴到他胸前,让她亲自感受。 “别这样!”她慌忙要收回手,但他硬是不放,现在该怎么办好?他心跳真的好快,立刻感染到她身上,整个人心慌意乱。 雨要下就下吧,心要痛就痛吧,什么都挡不住他了,就是现在,他必须吻她。 他的脸逐渐靠近,她曾有一丝想逃的念头,但像是有什么咒语,让她动也不能动,闭上眼感受他的吻,在唇与唇接触的瞬间,一切都回来了,所有心酸的浪漫,爱过的感觉,全都回来了。 事隔十年的吻,两人都为之沉醉,仿佛亲吻一个美梦,小心翼翼的就怕醒来。 更要命的是,她居然哭了,是因为太幸福还是太痛苦?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眼泪就是不听话,像要诉说什么委屈,无法自制的滑落。 “别哭。”他轻吻去她的泪滴,又疼惜又开心。“你骗不了我,你是在乎我的。” 她仍在做最后挣扎,哽咽道:“我什么也没说,你别自以为是……” “你说了,我听到了,这就是证据。”为他而坠落的泪珠呀,正在闪闪发亮,是他最宝贵的收藏。 “你为什么要这么讨人厌?”她已无路可退,伸手在他肩上一捶,可惜他皮粗肉硬,不痛不痒,反而是她弄疼了手。 他握住她的小手,吻过那发红的肌肤。“柔柔,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不准说,我不想听……”她受够了,这男人的霸道和温柔,比起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样矛盾那样强烈,她怎么可能抗拒得了?这场拔河比赛太不公平,对方是重量级,她却比羽毛还轻盈。 “我爱你。” 她望着他,久久不能言语,心中最后一道枷锁都被击溃。爱,是谁发明这字眼,是谁把它说得这么温柔又强硬,像剌青刻在胸口就除不去,刻上的时候已经很疼,除去的时候更是剧痛,最后留下那旧痕,每次心跳仍会随它起伏。 “我……我要回家了。”她的回应很跳Tone。但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他摸摸她的发,眼中有包容和宠溺。“你可以躲、可以跑开,没关系,我会追上你,很抱歉让你掉眼泪,请原谅我不能放弃。” “再见……”她拿起包包开门下车,撑着伞走在雨中,步伐有一点不稳,心情不只有一点混乱。 他望着她的身影远去,这条巷子仿佛银河那么长远,但他相信自己终将抵达彼岸,爱就是他的双翅,带他飞越时空,回到相爱的时光。 表白之后,苏其伟展开积极追求,每天上午九点,当吴思柔出门准备去医院,他就开车到巷口等她,即使她拒绝上车,隔天他仍准时出现。下定决心的他浑身充满活力,彷佛回到二十岁那年,每天骑车等她上学,放学,像个站岗的骑士,终于等到佳人首肯。 第三天吴思柔就投降了,她无法忍受他失望的表情,尤其当那原因就是她,拜托别再增加她的愧疚感了! 坐上车,她第一句话就问:“你工作不忙吗?”他身为建筑公司的总经理,时间多宝贵,她真怕耽误了他的人生,就像以前那样,她总是忍不住为他着想。 “忙啊,找时间加班就是了,但是追你可是不能等的。”凡事都有优先顺序,他的列表上写得很清楚,爱大于一切。 她摇摇头,系上安全带后暗自一凛,这位子怎么越坐越自然?仿佛她的专属席位,只因为是在他身旁,就觉得是理所当然。 “要是我突然又离开,你怎么办?”他的勇气是她难以想象的,为何他这么不怕痛? “你飞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我已经有这份能力,你信不信?”他扬起眉,自信满满,那不只是大男孩的盛气凌人,更是成熟男子的自我肯定。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好怀念他这般表情,开朗阳光又带点傲气,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吗?那些伤痛对他都无妨了吗?她不由感到敬佩,从相逢那天至今只是短短的时间,他却走出了内心风暴,如果她能像他一样坚定,或许当年的结局就会改写了。 “怎么?吓到了?”他不想逼她太紧,转个话题问:“你爷爷现在情况怎么样?” “昨天转到普通病房,算是一大进步。”她和姑姑都大为振奋,爷爷一定能回家跟她们吃饭的,今天她就带了玛丽亚做的美食,好让爷爷更有恢复的动力。 “他的脾气还是一样固执吗?”多年来,他只要经过吴家都会刻意多晃几圈,偶尔遇到了拿着拐杖的吴建南,两人视线交会却当没看见,彼此都很明白对方的意思,就是一整个不爽。 “是很固执,常说一定要看到我结婚,否则他死不瞑目。”她压力好大,如果爷爷有什么万一,来不及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她岂不是罪大恶极? “那好,我们结婚吧!”十年前他就想娶她,十年后此心不变,如果当时没分开,他们早就该结婚了,他还想生五个孩子呢!不过那对思柔可能太辛苦了,还是生两个刚刚好。 “啊?”他是不是傻了?一步登天也不是这个样子。 “为了达成你爷爷的愿望,你不是该尽力而为吗?” 他说得容易,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她摇头说:“我爷爷如果看到你,不知是会好起来还是更严重?” “好吧!那就等他恢复健康,再让我曝光,别说是我害他病重。现在我就专攻你一个人,你若说要离开我、要拒绝我,我都不会听,我只想听你说爱我,说要跟我在一起。” “你很不讲道理耶!”好一个攻击专家,有时悲情温柔,有时开朗霸道,都让她无法抗拒。 “爱情本来就没有道理。这些年来,我以为我已经平静了,以为我可以去爱别人,但是再次见到你,我发现我只是自欺欺人,我要的一直都只有你。”说他一厢情愿也罢,痴心妄想也罢,既然爱了就不能回头。 “其伟……”她该如何说明自己的心情? “不管你当初是怎么想的,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回来。” “我……”她根本逃不掉了好不好?这张柔情的天罗地网,教她如何挣脱? “对了,今天星期五,我已经请假了,你要跟我去约会。”他继续发布爱情宣言,她毫无插话机会,总之他说了算。 车子开到医院,两人分别去探望自己的爷爷,半个小时后,当她一走出病房,就见他站在走廊上等待。 “跟我走。”他向她伸出手。 这三个字,是他当初要带她私奔时说的,这一跟随就是永远,这一走就是天涯海角,然而她却不由自主,把自己的手交给他,也把心再次奉上。 仿佛那部电影“永恒的一天”,苏其伟准备了绝佳约会内容,从海边到山上,像要补足十年来的空白,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昔日约会的地方,有的变化极大,有的一如从前,都是他们爱的纪念。 “说不上为什么,我变得很主动,若爱上一个人,什么都会值得去做……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走在幽静的山间小道,当他唱起歌,她也跟着轻哼,这份爱真的很简单,只是两个人想在一起,为何会那么困难? 树影婆娑,微风拂面,六月不只是新娘盛产的季节,也是夏蝉高歌、人们恋爱的季节。 他指着头顶的树荫说:“你看,树缝中有星星,我想也可以许愿,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她望向那片“星光”,或许在星星们的守护下,她可以得到勇气,可以再次去爱,于是她说:“我希望我能说出真心话,不要再有谎言和矛盾。” 他听了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等待,他知道时候到了,即使是银河也让他们搭起了一座桥。 “那天你跟你爷爷来我家之后,我爷爷就中风住院,姑姑希望我不要再跟你见面,我也不想刺激爷爷的病情……其实你第一次说要私奔的时候,我就决定了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要你放弃家人和学业,我希望你过得好好的,你不该为我牺牲这么多。” “你终于肯告诉我了,终于……”他紧紧抱住她,兴奋又激动。 贴着他的胸膛,交会彼此激昂的心跳,她不能离开也不想离开这怀抱。“对不起,我很自私,我只要一个回忆,我远走高飞,留下你一个人,但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你不是那种放弃自己的人,你一定撑得过来。只是我没想到,你会那么不快乐……” “你相不相信?我对别的女人说不出我爱你,只会说我喜欢你。”他剖白自己这些年的情感生活。“我可以和别的女人交往,但我不想和任何一个结婚,我只要你做我的妻子。” “我伤了你的心,我本来以为,你应该去找更好的对象……”她不确定自己可以吗?伤害了一个人却又拥有他的爱,会不会太过分? “你是欠我很多没有错,所以你除了拿一辈子还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提出解决之道,于是她笑了,于是他低头亲吻那朵笑,再也没有什么能阻隔在他们之间,以星光为见证,爱情宣告复活。 从山上回到市区,苏其伟带吴思柔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还记得这家温泉饭店吗?后来他们翻修改建,就是我们公司承包的。” “怎么会这么巧?”十七岁那年的她,唯一的一次外宿,就是订在这家饭店,对象正是眼前这个男人。 “更巧的是,今晚我订了一个房间,就只有你跟我,可以吗?”他怕自己太急躁把她吓着了,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他只是想留住她在身边,今晚别让他一个人作梦。 “不可以……”她故意拖延他的期望、加深他的慌乱,谁教他这么打动她的心。“才怪。” 他差点要把她绑架,幸好她点了头,于是两人手牵手,一起走进成人的夜。彼此都有了些历练,却在裸裎相对时感到不自在,这是他们的第二次,没有太多机会温习,当然觉得生涩。 灯光朦胧中,他已满身大汗,在她耳边问:“会痛吗?” “嗯……有点痛。”她皱着眉说,大概三年多没做这件事了,不太能适应。 “真的?你以前说不痛的。”他吓了一大跳,他真把她弄得那么痛? “那时我不敢反应啊,害羞都来不及了。”她现在也差不多,总觉得又回到少女时代,矜持特别发酵。 “那时我也很紧张,怕自己做得不好,现在该怎么办才好?”他要她快乐,不要有一点难受,可是脑子忽然转不过来,什么技巧姿势通通想不到。 她有个好点子。“再多亲我几下就不会痛了。” 他很乐意遵命,从头到脚,用心去爱,就会有魔法,最后他听到她说:“我爱你……抱紧我……” 这句话让他达到极乐的巅峰,才明白什么叫完美,原来是爱人也被爱。“我爱你……我永远不会放开你。” 当晚,吴思柔没回家,打了通电话回去,姑姑还在加班,是玛丽亚接的。 “麻烦你跟我姑姑说,我住在朋友家里,明天就回去。” “好的!”玛丽亚没多问什么,她想得很单纯,思柔小姐就是去朋友家玩嘛! 不过稍晚,当她向吴香伶报告此事,却见吴香伶先是一脸震惊,随后又笑了起来,看来是一件很耐人寻味的事喔! 第九章 第二天是周六,苏其伟开车送吴思柔回家,照样停在巷子口,他摸摸她的头发问:“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时间还不到,再等一阵子吧。”她望着他的脸,一张容光焕发的脸,他不只是好看,而是耀眼。 尽管有过昨夜的缠绵,他仍觉得些许不安。“咳!问个小问题,我应该不是地下情人吧?” “这名词可是你先提起的喔。”她微笑提醒他。 “那时我不知自己在发什么神经,我才不要发展地下情,我要正大光明的跟你在一起。”开玩笑,十年煎熬可不是闹着玩的,媳妇都熬成婆了,初恋男友更要升格做老公。 “我懂你的心情,现在先借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她已懂得如何驯服他,这只小野兽啊。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是~~多谢你的宽宏大量。”她在他颊上一吻,害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唉,小妖精就是小妖精。 下了车,她向他挥手告别。“再见,我会打电话给你。” 她的台词一如当年最后一面,他紧张得忙说:“你不打的话,我就上你家找人!” “好,就等你来啊!”她笑了笑,转身离去,这条巷子从未看来如此美丽,每棵树、每户人家、每台车子,都染上淡淡的玫瑰色彩,显得浪漫而芬芳。 打开家门,客厅里坐着姑姑,吴思柔才从浪漫回到现实,咳嗽一声说:“我、我回来了。” “思柔小姐,请喝茶。”玛丽亚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照常送上麦茶。 “谢谢。”吴思柔坐到姑姑对面,不知从何开口。“姑姑我……” “不用跟我解释。”吴香伶打断她的话,表情平和。“不管你跟谁交往,这次姑一定支持你。” 吴香伶一想到当年的事就难过,那样一对天真相爱的小情侣,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被拆散?而她自己也是帮凶之一这个事实,更让她歉疚不已。 吴思柔松了口气,现实并不如她想象中冷酷。“谢谢姑姑。” “至于爷爷那边,等他出院后再告诉他,我相信他会赞成的。”即使父亲反对,吴香伶也决定要替侄女作主,真的不能再让悲剧发生了。 “嗯,希望是这样。”吴思柔不太确定爷爷会有什么反应,那才是最艰难的一关。 吴香伶望着侄女,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了,虽然脸色有些疲惫,双眸却格外闪亮。“你看起来很快乐,我希望你一直这样。” “我会努力……”吴思柔想到昨夜就害羞起来,双颊绯红。 这时,吴思柔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接起来说:“喂……呃,这里收讯不太好,你等一下……”是苏其伟打来的,要问她还痛不痛?她不好意思在姑姑面前讲话,只好借口走到院子去。 吴香伶盯着报纸,假装若无其事,这回她不会问侄女是谁打来,她只会默默守护,必要时挺身保护,人生虽然遗憾难免,但若值得捍卫的,就一定要坚守啊。 无论心情起伏或平静,日子总会找到一种规律,吴思柔开始上班,是在一处艺术基金会,担任管理的职位,也要筹划活动。忽然忙碌起来让她不太适应,台湾人真爱加班,还是提高效率快快做完吧! 吴建南顺利转到普通病房,情况渐有好转,每次看到孙女来探望,他就一定要提起:“柔柔,你该找个好对象,爷爷迟早会走,但我至少要看到你穿白纱礼服,才能安心离开。” 面对爷爷逼婚,吴思柔自有对策。“那我就故意不结婚,爷爷就不能离开我啦。” “你啊~~鬼灵精。”吴建南喘了几口气,含笑道:“说真的,你年纪不小了,虽然你姑姑这样也挺自由的,但你都没想过结婚吗?” “坦白说,我在美国交过法国男友、德国男友,我要是跟他们结婚,爷爷你会气炸吧!”她试着推测爷爷的度量衡,不晓得现在是有多宽大呢? 吴建南皱着眉想了一想。“呃……洋鬼子是有点难接受……不过我也看开了,当初我要是没反对你姑姑和日本鬼子在一起,说不定现在她已经儿孙满堂了。” “咦?姑姑跟日本人交往过?”吴思柔惊讶极了,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嗯,对方的名字我遗记得,叫做织田翔太,当初他在台湾工作,因为兴趣来找你奶奶学书法,没想到也跟你姑姑谈起恋爱。”那时他很讨厌日本人,总觉得国族仇恨不可通融,现在想起来都是自以为是,过去的悲剧跟无辜的下一代,哪能扯上关系呢? “哇……”吴思柔眨眨眼,感叹道:“好特别的缘分。” “因为我坚持反对,织田翔太只好回去日本,后来也有人给你姑姑介绍对象,但是她似乎没什么兴趣,就一直单身到现在。” “原来如此……”她忽然一阵心痛,姑姑自己也经过这般情节,难怪会那么支持她这个侄女。 “我以前的脾气实在太硬,哪国人还不都一样,有诚意最重要,唉……是我害了你姑姑。所以现在我更不放心你,要是你也因为十年前我的反对,一直不肯结婚的话,那我真的罪过太重,你奶奶不会原谅我的。” 她看出爷爷的懊悔和自责,这场大病让他有重新思考的机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爷爷你先别想这么多,每个人的缘分都无法强求,该来的就会来。” “我只希望……你和你姑姑都找到好对象,不然我没有脸去见你奶奶。” “这……我会努力的。”她对姑姑也说过一样的台词,看来真是要加把劲呢! 他也不想让孙女有太大压力,强自振作说:“好啦,早点回去休息,你刚上班一定很累。” “嗯,我明天再来,爷爷再见。” 孙女离开后,吴建南才闭上眼睛,又在脑海中看到玉贞,入院后他每天都梦见玉贞,原本以为是她来接他了,伸出手要跟她一起走,却看她转头不说话的生气表情,以前她跟他冷战就是这模样,到底他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呢? 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答案,这一生中他做错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抢走好同学的未婚妻,第二件和第三件则是对于女儿和孙女,他的干涉都是大错特错。 于是在梦中,他跟玉贞说:“等香伶和思柔都有好归宿,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听到这话,玉贞点头微笑了。 于是他明白,他不能再用自己的想法替晚辈做决定,不管爱上谁就去爱吧,爱本来就没有错,是人们常常曲解了它,唯有放开傲慢与偏见,才能真正自由和解脱。 当吴思柔走出医院大门,苏其伟的车已经等在那儿,他始终没让她忘记他的存在,每天不是电话问安就是早晚接送,不管两人工作再忙碌,也要抽空一起喝杯咖啡。 “谢谢你来接我。”她坐上车,对他微笑道。 “不把握时间的话,你都没空理我了。” “生气啦?不要这样嘛!”她伸手捏捏他的脸,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说话。 他亲吻一下她的手,稍微满意,但又不是很满意,“你什么时候才要让我曝光?” “还早呢!”她的回答让他无可奈何,爱上一个人,注定为她叹息。 开车来到巷口,两人手牵手,走向以前是冰果店的那家咖啡厅,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说恨她,现在却亲自喂她吃东西,服务生若注意到他们的前后不一,应该会觉得很像肥皂剧吧! “啊——多吃点,我要把你喂胖。” “把我喂胖了要做什么?”她吃了一根薯条,慢吞吞地咽下。 “吃起来比较美味呀!” 两人净说些幼稚蠢话,年少情侣都不一定有这么蠢,但乐趣是因人而异的,而且平常越聪明的人,谈起恋爱就越痴呆。 “今天不要回家好吗?”他每天都想诱拐她跟他走。 “不行~~昨天和前天都没回家,今天一定要回家,拜托你啦!”她的撒娇让他无法拒绝,今晚只好勉强独眠,真不知哪天才能结束单身,建立两人世界?反正十年都等了,再等一阵子也不算什么。 约会结束,吴思柔依依不舍告别了男友,走过巷子回到家,看到姑姑坐在客厅,拿着一本财经杂志研究,玛丽亚已经早早上床休息。她仔细观察了姑姑一下,虽然五十岁了仍保养得很好,如果把眼镜拿掉,再把头发放下,其实很有女人味呢! “回来啦!”吴香伶淡淡向侄女招呼,不想过问她这两天去了哪里?总之若是约会那就最好。 “嗯。”吴思柔放下包包,坐到姑姑身旁,摇摇她的肩膀说:“今天我听爷爷说,三十年前,你交过一个日本男朋友?” 吴香伶大吃一惊,杂志都从手上滑落。“他怎么会告诉你?都已经那么久的事了!” 那年她才二十岁,还在念大学,傻呼呼的,对方大她五岁,已经是社会人士,被公司外派来台湾,在母亲的书法教室上课,两人日久生情,那种年少纯爱,虽然没有好结果,却让人非常怀念。 “爷爷希望姑姑跟我都能结婚,所以就跟我提起这件事喽。”看到姑姑复杂的表情,吴思柔觉得大有机会。 “你还有希望,我就免了吧!”吴香伶笑了笑,不当一回事。 吴思柔不放弃,继续问:“姑,你跟他还有联络吗?他现在有家庭吗?在做什么工作?” “我们偶尔写写信而已,他回日本以后,奉父母之命结了婚,但是不到三年就离婚,有一个儿子,已经成家了。他在电信业公司上班,五十五岁就提早退休,听他说准备开一家店,但还没筹划好。” “既然这样,你想不想去见见他?”多理想的状况,就像是老天故意安排的,要让这两人再找回彼此呀! “我哪有那种日本时间?”吴香伶想都不想就回答,她身居主管职,责任心重,又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支柱,累积的年假根本没放过几天。 “就当去观光嘛!顺便跟老朋友见个面,两个人叙叙旧,不是很好吗?”吴思柔摇着姑姑的手,也像催促也像撒娇。“爷爷有我照顾,你别担心,还有玛丽亚帮忙,我们没问题的。” “别胡闹,我专程去找他,多奇怪!”吴香伶上次见到织田翔太是五年前,他来台湾出差,约她去吃了顿饭,两人就像老朋友,天南地北的闲聊。 “我不管,你一定得去啦!”吴思柔说着居然哭了,姑姑总是认真坚强的生活着,却无法体会和另一个人互相依赖的感觉,她一想到就好心痛,老天怎能这样亏待姑姑?太不公平了…… “柔柔?你怎么了你?”看到侄女潸然落泪,吴香伶完全被吓着了,侄女不是那种说哭就哭的女孩,一定是伤心到极点才会掉泪。 吴思柔一边流泪一边倾诉:“姑姑,我真的好爱你,我希望你能快乐……不管你见到他以后,是重新开始,还是再次告别,至少你尝试过,就不会有遗憾……” 吴香伶被打动了,侄女说的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人到中年,似乎少了点冲劲,也担心四周亲友说话,但现在有家人支持,她还有什么不敢冲的? “好了好了,我懂你的意思,别哭了喔!” 吴思柔擦去泪痕,期盼问:“你愿意试试看吗?或许他也在等你,你们可以重新找回彼此?” “算我输给你了……就听你的,反正我没有任何损失,赌赌看吧!”吴香伶忽然勇气百倍,说穿了过去她只是胆怯,怕被对方拒绝,怕被家人反对,怕被别人议论,但是东怕西怕的就不可能改变。活到这把年纪,也该为自己勇敢一次,怕什么呢? 当晚两人聊了好久,过去现在和未来,那么多点点滴滴的累积,都教人一谈就欲罢不能。 说行动就行动,吴香伶向银行请了七天假,她存放了那么多假期,用都用不完,只是工作上不大放心,得仔细交代给同事和下属们。 同一时间,吴建南也出院了,他想是妻子默默在保佑,因为他终于解开心结,这才是他康复的最大原因。 临别这天,全家人都到机场送行,吴香伶有点受宠若惊,又不是去很远,或者去很久,大家何必这么劳师动众?但其实她心底很温暖,她知道家人都是为她祝福。 “爸、柔柔、玛丽亚,我走喽!” “记得打电话回家。”吴建南尽量平淡地说,内心却是百感交集。 “香伶小姐再见!”玛丽亚还是一样没心机,开开心心送雇主出国旅游。 “姑姑,一路顺风!”吴思柔上网买了个守护符,放在姑姑的皮包里,那是日本寺庙专有的恋爱御守,希望能守护姑姑的恋情,请允诺这份爱的可能吧!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夜里,床边的男人不断说梦话,吴思柔本来就睡得浅,立刻醒过来。“其伟,你在作恶梦,你醒一醒!” 此刻他们不是在温泉饭店中,而是在苏其伟的房子里,他身为建筑公司总经理,给自己盖了一栋好典范,五十坪的洋房,五十坪的庭院车库,就等一个女主人来进驻。 当他被那细柔嗓音唤醒,才发现自己流了满身汗。 “来,我帮你擦擦。”她拿毛巾沾水,仔细擦过他全身。“是不是工作太忙?怎么老是睡不安稳?” 他闭上眼,享受被她宠爱的感觉。“工作算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天上班……柔柔,我们赶快结婚好不好?如果能每天抱着你睡、抱着你醒,我就会作好梦了。” 他平均每天求婚三次,她已经有超强免疫力。“等一等,我姑姑快回来了,我希望她带回好消息。” “你总是为别人着想,都不为我们着想。”他也听说了她姑姑的故事,确实让人牵挂,但他们自己的故事呢?怎么卡在这章节,变得不上不下的? “我是不是很贪心?希望我身旁的人都很快乐。”她放下毛巾,重新回到他怀抱,嗯,凉凉的很不错,虽然她知道很快又要转热了。 他摇头,严肃指责:“你不只贪心,而且不专心,分给我的时间和精神实在太少了。” “好啦,对不起嘛!”她只好用许多亲吻来补偿。“再借我一点时间,好吗?” “全都借给你了,可是你得还我,而且要加利息。” “是~~大爷你说怎么算就怎么算,我如果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也会算清楚还给你。”她整个人都是他的了,还能说什么? “是你说的,不准反悔!”他很爱计较的,若不划算绝不接受,干脆今晚就来要点利息,先要她这样,再要她那样,好主意,哈哈…… 既然梦醒了就别睡了,趁着良宵多美好,再给彼此更多爱的感觉,床上本来就不只是用来睡觉的,善加开发便是人们进步的动力…… “姑姑!” 走出海关和入境大门,听到侄女的呼唤,吴香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活到这把年纪,她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原本预定一星期,结果拖成一个半月! 吴思柔开车来接姑姑,她终于适应了台湾的交通环境,姑姑不在,她得独立点才是。 “上次我来机场接你,今天换你来接我了。”吴香伶微笑道,这孩子长大了呢。 “总要让我有表现的机会,体贴你一下嘛!”吴思柔挽住姑姑的手,她好想念这种亲密感。 回家的路上,吴思柔没问到什么重点,只是跟姑姑闲话家常,因为她希望爷爷和玛丽亚也一起分享,那最最重要的大消息。 进了家门,玛丽亚的声音第一个传来:“香伶小姐,欢迎回家!” “谢谢。”好久没听到这愉快的嗓音,吴香伶现在才发现,相处一年多来,玛丽亚也是她的家人了。 “累不累?日本好玩吗?”吴建南也很关心女儿的情感事,表面上没直接问,暗自等待女儿说出来。 “我先洗个澡、换个衣服,晚点再跟你们说。”吴香伶故意卖个关子,难得她有这种机会,就让她神秘一下下。 为了欢迎香伶小姐回家,玛丽亚使出浑身解数,桌上满是香伶小姐爱吃的菜,一定要让她觉得回家真好。 “玛丽亚,你做这么多菜辛苦了,不介意的话,也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吴香伶主动开了口,玛丽亚又惊又喜,主人家对她很好,她已经非常满足,今天还邀请她一起吃饭,简直把她当家人了! “之前我们就提过了,玛丽亚都不肯!”吴思柔噘着嘴,不满地说。 “玛丽亚,请跟我们一起用餐,好吗?”吴建南也赞成这主意。 “好的、好的,我先擦个脸,好像有沙子……”玛丽亚眼眶已经红了,她何其幸运呀。 大家坐定后,边吃边喝边聊,气氛温馨,却也飘动着一份期待,吴香伶终于宣布谜底:“爸、柔柔、玛丽亚,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们……” 只是一个开场白,吴建南和吴思柔祖孙俩都听得懂,那段往日恋情又重拾了,却在亲情和爱情间难以取舍,霎时间他们有喜悦也有感伤,分开的时刻终究要来临了。 吴思柔毫不考虑就说:“姑,你要为自己着想,你照顾我和爷爷那么久,以后这个家有我在,我会努力的。” 吴建南也跟进道:“香伶,你不可以再牺牲自己,你就算嫁到北极也没关系,最重要是你要快乐。” 听到父亲和侄女的话,吴香伶知道他们误解了,连忙解释:“翔太说他儿子已经成家了,他没什么好牵挂,所以他会过来台湾,但是又怕不适应我们家的生活,因此在我们结婚前,会先在附近买层公寓,大家住得近才方便照顾。” “天啊!姑姑,太好了、太好了!”吴思柔抱住姑姑,眼泪夺眶而出,姑姑能得到爱情,又不用离得那么远,这不是最完美的结局吗? “结婚?我女儿要结婚了?”吴建南走到佛坛前上香,点火的时候还差点烫到手。“我得赶快告诉玉贞,她一定很高兴!” 玛丽亚现在才搞清楚状况,跳起来说:“要不要啤酒?还是香槟?我都有买喔!” “好,通通拿出来!”当晚,吴家热热闹闹庆祝了一整夜,吴思柔觉得奶奶也在,全家都在一起欢笑,恋爱御守果然神奇,或许那守护神就是奶奶呢! 一周后,织田翔太带着行李飞来台湾,他非常拘谨有礼,中文说得不错,只是速度慢了点,大家都微笑静静等他说完话。 “翔太,我可以叫你翔太吧?”吴建南有点认不得他了,当初的年轻人已变成中年男子,不变的是那敦厚斯文的气质,坐在香伶身旁感觉相当协调。 “嗨!”织田翔太以日文回答,又说了声中文:“是!” 他对吴建南有种复杂的感受,有畏惧也有不满,当年若非吴建南极力反对,他就能和香伶长相厮守,何必分离这么多年?如今他和香伶决定结婚,不晓得岳父大人会是什么心情? “以前你来跟我太太学书法的时候,我只觉得你是个沉默有礼的年轻人,没想到你跟我女儿会谈起感情,当初是我太固执,硬是阻挡你们的交往,我在这里要向你们深深道歉。”吴建南缓缓站起身,朝女儿和未来女婿跪下,这两个年轻人的青春,他是怎么也还不起,唯有如此谢罪才能稍减自责。 “父亲大人,请您快起来!”织田翔太立即跪下,吴香伶连忙也跪下,喊道:“爸!你别这样……” 长辈们都跪了,吴思柔心想自己怎么能站着,玛丽亚紧张得要命,慌忙也跟着跪下,一时间全家人都跪着,形成一幅感伤又好笑的画面。 吴建南坚持不站起来,低头恳求:“请原谅我的过错,香伶她是个好孩子,为了这个家辛苦多年,希望你好好珍惜她。”他总觉得女儿的个性很像他,不会撒娇也不懂变通,坦白说他不是很疼她,就在这时让他为她做点什么吧! 多年来的遗憾,都化成了感动,织田翔太眼眶泛泪,磕头道:“父亲大人,请您放心,我们会好好把握接下来的日子,互相扶持、互相照顾。” “爸……谢谢你。”吴香伶明白父亲的用意,唯有放下过往对立,才能成就日后的和乐。 “我真的死了也无所谓了……”吴建南在准女婿的扶持下站起身。“玉贞一定也很高兴。” 一场跪拜大赛终于结束,大家都松了口气,走向餐桌准备大快朵颐,玛丽亚肯定是个天使,才能变出那么多本地和异国佳肴,桌旁有日本人、菲律宾人和台湾人,感觉像国际村,结果都是一家人。 无关血缘或种族,只要关怀彼此,希望对方快乐,就有缘做一家人了。 婚礼简单大方,选在一家日式餐厅,只邀请双方至亲好友参加。 不同于传统婚宴,不用等菜色一一端上,桌上满是大大小小碗碟,看来热闹又美味,大家坐在榻榻米上,可以自由走动,想随时换位子也行。 休息室内,新娘正在等待出席的吉时,就在这一刻感到迷惘,自己真的就要结婚了吗? “姑,你好漂亮喔!”吴思柔义不容辞的担任婚礼设计,从音乐、菜色、会场布置等都是她规划的,发型师和化妆师也是她找来的,就为了给姑姑最完美的一天。 “是吗?”吴香伶对镜自望,那个身穿白纱的女人是谁啊?她从未想过会在五十岁这年披上婚纱,一切都像梦,她还是个小女孩时,曾作过当新娘子的梦,而今成真仍觉是梦,人生如梦,原来是这么回事。 “柔柔,你捏捏我的手,我怕我在作梦。” “这是真的!你要结婚了,别怀疑,我百分之百的确定。”吴思柔一阵心疼,伸手拥住姑姑的肩膀,在不破坏那完美妆容的前提下,落下一个轻柔的颊吻。 吴香伶闭上眼又睁开眼,终于相信一切正在进行中,想回头也来不及了,那就勇敢往前走吧! 早上拜别父母时,她对着轮椅上的父亲和照片中的母亲,流下了依依不舍的眼泪,五十年来她在这个家成长,她原本以为她会永远不婚,永远守着家人,而今虽非长久分离,终要暂时告别。 “姑姑,这么多年来,谢谢你的付出。”吴思柔忍住泪水,哽咽道:“从今天起,你一切都要好好的……” “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我们都要好好的。”两人情感像母女又像姊妹,此刻相拥,交会的除了亲情,还有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温柔。 叩叩! 织田翔太敲过门后走进来,对他的新娘伸出手说:“香伶,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吴香伶把手交给他,从今后牵手走一生。 吴思柔望着这一幕,微笑抹去眼角的泪,亲爱的姑姑,请一定要幸福喔! 新郎和新娘出席的瞬间,音乐进入最美的篇章,来宾们掌声鼓励,给这对年过半百的新人祝福。 虽是在日式餐厅,也有众女期待的仪式,当吴香伶转过身,往后丢出花束,一群女人疯狂抢抓,结果是站在一旁的吴思柔接住了,就那么刚刚好,不偏也不倚。 她会是下一个新娘吗?看着手中的白玫瑰,一股温暖从手心传来,这是姑姑送给她最好的礼物,她一定要牢牢把握,没错,也该是她勇敢起来的时候了! 婚礼的隔天是周日,家里少了个人,感觉就是有点不一样,虽然吴香伶住得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却已不再是朝夕相处。人生聚散难免,即使是家人也要面对,只希望彼此都过得好,把想念化为祝福。 用过早餐后,玛丽亚在厨房刷刷洗洗,还不时哼着歌,吴思柔和爷爷在客厅享受音乐,她正在研究参展资料,他则拿着毛笔练书法,医生说这是让手恢复活力的最佳复健。最近他的复健做得大有进步,不用时时坐着轮椅,在家时可以拿四脚拐杖走几步路,偶尔还能走到院子乘凉晒太阳。 吴建南放下笔,欣赏自己的作品,还不坏,玉贞总是在他身旁,守护他、指引他。 “柔柔,你姑姑结婚了,也该轮到你了吧?”他没忘记妻子的叮咛,他还有遗憾未了。他也注意到孙女周末常往外跑,在外过夜的次数也不算少,他一直没怎么过问,就是怕打草惊蛇,万一给她压力过大,反倒揠苗助长就不好了。 吴思柔吐了一下舌头。“爷爷这么想把我嫁掉,你一个人不会寂寞吗?” “我不寂寞,就像你说过的,你奶奶并没有离开。”他每天都感觉到玉贞的存在,甚至比她在世时更强烈。 哇~~爷爷真是越来越想得开了,于是她试探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喔!如果我交了一个男朋友,但你可能不是很喜欢,那怎么办?” “不管白的、黄的、红的、黑的,我都能接受。”吴建南拍拍胸口,他没有金刚不坏之身,却有千锤百炼之心,什么风浪都能平静面对。 “包容度这么宽大啊!”她都快不认识爷爷了,以前连日本人都不准的说。 “只要你中意的,我就会中意。”他说完又加了句但书。“但若是瞎的、聋的,瘸的、痴呆的,我可能还是会劝你不要冲动,我不想看你吃苦。” “没有你想的这么严重啦!”她呵呵笑了,爷爷变得可爱多了呢。 他猜出孙女已有意中人,自然要追问:“到底是怎样的人?说给我听听。” “他是台湾人,五官端正,四肢健全,比我大三岁,事业有成,个性有点冲,但其实心很软。”她只说出一些表象,因为她无法完整的形容,苏其伟这男人怎能用三言两语就说完呢? “这么好的对象,还不快带来给爷爷看!”吴建南高兴极了,接连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两件喜事,多难得! 她深吸口气,决定吐实:“但是……他爷爷叫苏静同,就只有这个小问题,怕你会不满意。” 听到这名字,一时间吴建南脑中百转千回,往事有如走马灯浮现眼前,原来这才是玉贞要他面对的最大难题,要同时解决他这辈子做错的第一件和第三件事,果真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爷爷,你没事吧?”吴思柔可不希望爷爷又刺激过度而中风。 吴建南的心神从六十年前缓缓回到现在,感觉漫长又短暂,忍不住叹息:“又是那小子!你跟他还没了断?” 爷爷的口气让她一阵心惊胆跳,连忙解释:“我出国后真的没跟他联络了,是回国后在医院巧遇的。” “老天啊~~难道你们天生注定要在一起?”孙女出国后,那小子上门来找过好几次,但他连大门都不肯开,后来在附近也曾狭路相逢,他完全明白那小子的用心良苦,不愧是苏静同的孙子呀。 “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们又恋爱了,对不起,瞒着你偷偷进行……”吴思柔越想越糟糕,怎么办?似乎还不是公开的时候,万一爷爷又坚决反对,她该怎么向情人说明?用脚趾甲想也知道,苏其伟绝对会御驾亲征、出兵讨伐,到时两方家庭又是一阵激战,她夹在其中要帮谁才好? 吴建南拿起桌上的书法作品,那是玉贞最喜欢的一段词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反复默念了几次。“让我想一想,不用很久的。” “嗯。”她该庆幸爷爷并未大发雷霆,这点反应似乎还算温和。 她站起身想回房去,爷爷却忽然叫住她。“柔柔,找一天带他回家来喝杯茶吧!” “啊?”她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好……好的。” 做了这决定,吴建南浑身轻松多了,拄着拐杖走向院子,在阳光和微风中,他可以听到玉贞的声音,好温暖好喜悦,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回到房中,吴思柔立刻打电话给男友,第一句话就说:“我爷爷说……你可以来我家喝杯茶吗?” 电话那端,苏其伟呆滞了半分钟。“去你家喝茶?” “嗯,你说怎么样?”她可以猜到他此刻表情,一定像被大象踩到脚,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咳嗽几声,不太肯定的再次确定:“你是说,我可以从巷口走到巷尾,走进你家大门,在客厅坐下来,跟你们一起喝杯茶?” “你分析得很详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她甜蜜蜜地笑问。 “我……”期盼许久的愿望即将成真,他才发觉自己不如想象中坚强,虽然有种快飞上天的感觉,却也差点被兴奋的海浪溺毙。“突然喉咙好干,我得先灌一整壶茶,天啊~~我快晕倒了,怎么办?!” “傻瓜!振作点,要撑到最后才是你的。”她心疼地骂道。 “好!这个星期天早上,请你们在家等我们。”感慨结束,他很快进入状况,开玩笑,到手的幸福怎能让它飞掉? “别弄得太大阵仗,又不是要提亲。”她怕他把一大家子都带来,用人海战术轮番进攻,那多夸张。 她可能不会懂,他像个苦熬多年终于成功的小明星,不张灯结彩、登报宣告就很不错了!“我等不及了,我要打铁趁热,不然你爷爷又改变主意的话,我会发疯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激动。”认识他并非一朝一夕,披着成熟男子的外皮,内在却绝对是个小男孩。 “这次真的不要放我鸽子,我心脏都快爆炸了。” “我等你来,只等你。”她还有另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他,不过现在先别让他兴奋过头,毕竟心脏强度是有极限的呀。 第十章 两家人见面的时间终于来到,为了孙子的终身大事,苏静同一早五点就起床,在屋里来来回回,张罗这打点那的,紧张得像是他自己要成亲,总之不能让吴老头看笑话,这次非得成功不可! 开了两台轿车,苏家人浩浩荡荡地出发,来到吴家巷子口,苏其伟以手机通知弟弟把车停在附近,大家下车走进去,他的理由是巷子狭小不好停车,但其实是这段路他等了太久,终于可以大大方方走进吴家,光明正大宣布他和思柔的感情,他不愿错过这充满历史意义的第一次。 十年前他和爷爷来过一次,后来他自己也冲进吴家好几次,都是不受欢迎的对待。而今他们全家出动,是被正式邀请的,甚至是要来结为亲家的,一想到他就不禁在内心得意的笑,哇哈哈~~ “其伟,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不简单、不简单。”苏静同拍拍孙子的肩膀,语气有感慨也有欣喜。 “是啊!”苏其伟笑得嘴巴都酸了。“我真想放鞭炮庆祝,叫左右邻居都出来,现在就发红包!” 其他人听在耳里,也分享了那份得之不易的喜悦,十年前后,一段故事如何开始和结束,又有了续集和圆满结局,教人怎能不兴奋雀跃? “欢迎、欢迎!”玛丽亚端出乌龙茶、水果和点心,爷爷前天就开始吩咐,一定要用哪种茶叶,一定要选很贵的水果,一定要吃哪家的蛋糕,她也感染到紧张气氛,看来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喔! 双方共十三人,为了避免混淆,当然要先有一番认识。 吴家方面除了女主角吴思柔,还有爷爷吴建南、姑姑吴香伶、姑丈织田翔太,以及最可爱的玛丽亚。 苏家阵仗则有男主角苏其伟,父亲苏俊隆、母亲骆芳仪、妹妹苏美儒和妹夫、弟弟苏宏彬和弟妹,以及最甜蜜的侄女小甜甜。 “你们好,这位是我爸、我妈……” “你们好,这位是我爷爷、我姑姑……” 双方光是招呼寒喧,就花了半小时的工夫,苏其伟和吴思柔扮演介绍的角色,说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好久不见,吴同学。”苏静同特别用这名词呼唤,今天他又带来苹果礼盒,万一又被推落到地上,他可是会用拳头打成果汁,硬逼吴老头喝下去。 “苏同学,你看起来老了很多。”吴建南冷冷回应,让大家心底一凛,他们都知道这两位长辈的恩怨,而今要结为亲家可不容易,万一擦枪走火就大打出手也不是不可能。 为了成就一段好姻缘,苏静同暂且抛开往日恩怨,主动说:“不管过去发生什么事,今天我们都是出于爱护其伟和柔柔的心情,希望找个好日子,给他们办喜事,他们已经等太久了。” 吴建南表情依然严肃。“原则上我赞成他们结婚,但是我有条件。” “说,什么条件。”苏静同豪气万千,要聘金、要房子、要啥都行! 吴建南转向孙女和未来孙女婿。“其伟、柔柔,你们可以结婚,但不能生小孩。” 众人目瞪口呆,现场气氛诡谲,吴思柔惊讶叫道:“爷爷!你说什么?” 吴建南明知这番话会引来多严重效应,但他丝毫不为所动。“柔柔跟她奶奶一样,都是早产儿,又常生病住院,当初她奶奶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两个孩子,我不要柔柔再受这种苦,其伟你以后就会明白,眼睁睁看妻子受苦,就像自己被处死一样。” “爷爷,我没那么虚弱的!”吴思柔立刻抗议,没错,她的小毛病很多,跑医院就像自家庭院,但这并不表示她撑不过去啊! “这是我唯一的条件。”吴建南只顾盯着苏其伟,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约定,只有男人能了解和回应。 “好,我答应!”苏其伟没有考虑太久,其实他也想过这问题,虽说现在医学进步,怀孕和生产对女人来说仍是沉重负担,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思柔难过的样子,她才是他最珍贵的宝贝,如此一来,他的爱不用分给小孩,可以全部都给思柔,多好。 不过之前他们都不太注意避孕,现在得找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干脆他去结扎好了,多方便! “你答应?”吴思柔瞪着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十年前他说过要生五个孩子,怎么现在改变心意,竟连半个也不要? “我只要你健康快乐,其他都不重要,其实我也怕失去你,如果因为生小孩让你受苦。甚至危及生命,我宁愿不要小孩。”苏其伟说得毅然决然。 “不生孩子也没关系,我们一点都不介意,真的没差,思柔你不用有压力。”苏静同怕孙媳妇会因传统观念而挣扎,赶紧替她解围。 “是啊,风险太大了不值得,还是小心点比较好,毕竟这种事一次就太多了。”苏俊隆也跟进道,他老婆是健康得很,生了三个都没问题,但他不想看儿子失去老婆啊。 搞什么东西?吴思柔越听越火大,这些男人明明连生都不会生,这件事有他们插手的余地吗? “不生小孩的话,我就不结婚了!” “什么?”苏其伟被吓得脸色铁青,三魂七魄几乎去了一半。 “因为我已经怀孕了!” “啊?!”苏其伟已濒临晕倒边缘,他们必须立刻去医院,除了孕妇要看诊,他也要看心脏科,因为他心跳强烈到快爆炸了! 接下来是一段忙乱过程,三辆汽车载着十三人,火速前往医院。 苏其伟心情激动到无法开车,和吴思柔坐在后座,他抱着她的肩膀,把脸靠在她发中,呼吸也觉痛苦。 “你敢叫我堕胎,你干脆直接杀了我。”她冷冷对身旁的男人说。 “柔柔,那样我会先死的……”她明知他有多难受,还要这样落井下石。 “你不想死,就让我生。”为母则强,她绝不放弃这孩子。 “那样我会生不如死……”生生死死,人活着就难逃这轮回,可是拜托别这么早好不好? 两人的对话没有交集,却都是因为太在乎,她要两人爱的结晶,他要她永保安康,为何这两个愿望不能同时成真? 前座的苏俊隆和骆芳仪听到这些话,夫妻俩不知该开心还是忧心,开心的是终于有人治得了他们的长子,忧心的是未来媳妇真能安然生产吗? 唉,果真是好事多磨,若非一番寒彻骨,焉得梅花扑鼻香? 到了医院,经过一番基本检查,医生给了初步结论。“吴小姐已经怀孕两个多月,有贫血和营养不良的情况,必须妥善调养,否则很容易流产。其他详细检查要再排时间,这样明白吗?” 吴思柔双手护着小腹。“我—定要保住这个孩子,医生交代什么我都会去做。” “很好,这是一些注意事项,回去多看几遍。”医生早有经验,桌边摆着多份资料和表单,就是要给新手孕妇的教材。 吴思柔慎重接过。“谢谢医生,我们下次再来。” 苏其伟坐在她身边,听到所有对话,但他发不出声音,他完全失去反应力,他真的要做爸爸了?想到还有那么久的怀孕期、最重要的生产前后过程、母亲和小孩是否能平安无事?他需要很多很多的好运。 离开医院后,大家找了家餐厅,选了最大的圆桌坐下,还没成为亲家,已经很有一家人的感觉。 服务生送上十来道佳肴,众人却没什么胃口,反而是吴思柔食欲极佳,为了让肚子里的宝宝吸收营养,今后她不敢吃的、不想吃的,都要努力地吃下去。 主张不生小孩的吴建南,看到孙女坚决的模样,沉思道:“以前思柔她奶奶也是这么固执,当年我在产房外等到几乎想死,那种煎熬我真的不敢想象。” 苏其伟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苏静同拍拍孙子的肩膀,乐观道:“安啦~~思柔就和玉贞一样,虽然体弱多病,却有坚强的个性,我相信她没问题的。” 苏其伟的呼吸恢复了顺畅。 “这种事不能冒险的,一次就完了。”吴建南又说。 “明明是件喜事,愁眉苦脸的做啥?”苏静同又说。 两位老人家一个黑脸一个白脸,苏其伟夹在其中简直要变脸了,最后,吴建南叹了口气说:“也许这是柔柔的命,我无法改变,希望你好好照顾她,不要有任何意外。” 苏静同可不认同,慷慨激昂道:“命运是人创造出来的,只要有心,就会有奇迹出现,我打赌,柔柔一定会顺利生产!你们谁要跟我对赌的?快说!” “我赌会母子平安!”“我赌会是健康的小宝宝!”“我赌会家庭美满、阖家团圆!” 大家都赌他们会幸福,苏其伟也做出了决定。“谢谢大家,我会全力保护柔柔和我们的孩子。” 吴思柔放下碗筷,看了身旁男人一眼。“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但我不能失去你。” “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离开你。”她很少承诺什么,但她就是会做到。 又爱又痛,苏其伟此刻只有这种心情,敦他又想哭又想笑,终于勇敢说:“好,我也跟你赌了!” 过了几天,苏静同搭上计程车,来到吴家,按了好几次门铃,才看到吴建南姗姗来迟。彼此都是八十岁老人了,不慢慢来怎么行?快一点的话就要踏进棺材喽。 一打开门,吴建南的表情从惊讶转为不悦。“你来做啥?提亲都提过了,我又没反对,连生小孩我都没意见了,你还想怎样?” “你紧张什么?我来看看亲家不行吗?”苏静同一脸坦然,反倒怪对方想太多。 “哼!”吴建南可不认为有这么单纯。 无论如何,门是开了,客厅也走进来了,苏静同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拍拍桌子说:“来者是客,不会连杯茶也没有吧?” “玛丽亚!玛丽亚!”吴建南喊了好几声,才想起玛丽亚今天放假,每逢周日是菲佣的假期,他却老是不记得。今天家里只有他在,孙女一早就被孙女婿带走,说是约了医生要做更精密检查,小俩口吵吵闹闹的,看来也是种乐趣。 “菲佣不在,连一杯茶都喝不成?啧啧。” 苏静同笑得嘲讽,吴建南差点青筋爆炸,这家伙想刺激他中风是不是?他偏不让对方称心如意! 拄着拐杖,吴建南缓缓走进厨房,亲自倒了杯茶,回到客厅,重重放到桌上。“请!” “听说你心脏病,心不好。”苏静同喝了口茶,话中有话。 “听说你肝硬化,肝不好。”吴建南可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回击。 “心肝不好,难怪都变成孤单老人。”苏静同说完后哈哈大笑,就算对方紧绷着脸,他仍自得其乐。 什么孤单老人?吴建南不太平衡地问:“你有儿子媳妇、孙儿孙女,又快要有曾孙了,还说什么孤单?” 苏静同放下茶杯,悠悠望着老同学。“没有朋友,还是孤单。” 吴建南说不出话了,他跟苏静同曾是最要好的朋友,只因他对白玉贞一见钟情,死缠烂打甚至以死相逼,终于追求到佳人芳心,闹得三个家庭风风雨雨,一切都怪他私心妄为。 事情爆发后,他跟苏静同形同陌路,毕业后更是各走各的路,直到十年前因为孙女的事,两人见了面却不欢而散。而今老同学们走的走、散的散,没想到他和苏静同成了亲家,莫非这也是一段缘分?今天苏静同特地来找它,其实是一种友善表现吧? “现在你老婆走了、女儿嫁了,孙女也要结婚了,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吴建南摇摇头,他现在可不这么想,他要学着感恩和珍惜。“谁说我是一个人?我女儿家只要十分钟就到,我孙女以后也会住在附近,我老婆更是随时在我心底。” “好好好,你最有福气。”苏静同不跟他辩解,掏出老花眼镜,说:“人家说以棋会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拿盘棋来下下吧!” “下棋?”吴建南迟疑了,他擅长的事情很多,但不包括下棋。 “不敢跟我比吗?”苏静同抬起鼻孔看他。 冲着这句话,比定了! 院子里、树荫下、圆桌上,两个老人就这么开战起来,没多久,苏静同就惊呼:“不会吧?你棋下得这么差,玉贞怎么可能看上你?” 吴建南的嘴角在抽动。“你是专程来挖苦我的不成?”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追到玉贞的?告诉我一点内幕,不然我输得不甘愿。”苏静同并不想挖出陈年往事来批斗,只能说是纯好奇,吴建南当初一派斯文安静,怎么看都没那么大胆子。 “我不会告诉你的。”说来丢脸,他简直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求玉贞给他机会。 “都一只脚踏进棺材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反正我不会说的,你甭妄想了。” “小气!”苏静同又吃了他一子。 说来不可思议,当初誓言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而今居然会一起下棋,甚至忘了时间,连吃饭也打电话叫便当外送,厮杀得不可开交。 晚风吹来的时候,吴建南忽然低声说了句:“以前的事,我很抱歉……” “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不用放在心上。”苏静同眉头都不挑一下。 “为什么你可以原谅我?”吴建南不懂,换作是他,到死都恨对方。 “因为我知道你很爱玉贞,这样就够了。”苏静同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对她不好,我才不跟你做朋友。” “谢谢了……”吴建南眼眶微微酸涩,这一瞬间对他来说太宝贵,六十年来的心魔终于成佛了。玉贞,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一定很高兴对不对?当初因为你而决裂的,如今竟得到圆满了。 “老朋友了,还说什么谢?”苏静同忽然叹口气,哀怜的说:“你下这什么鸟棋?不是我爱嫌,但是玉贞的眼光真的有问题。” “你说啥?!”战火重新燃起,棋局不断,友谊长存。 稍晚,当苏其伟送吴思柔回到家,一起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只能说人生处处都有奇迹啊! 一个月后,婚礼在温泉饭店举行,为了不让吴思柔太过劳累,从拍婚纱照、迎娶仪式和喜宴当天,一切能有多简单就得多简单,苏其伟可禁不起任何危机考验。 由于双方亲友众多,苏家事业做得又大,无法避免的仍席开百桌,但新娘只出现了三次,一次各十分钟,就被新郎押回房间去休息,也不向宾客一一敬酒,最后送客只见新郎和亲人站岗。 “新娘子这么娇贵啊?才露面没多久耶!”情况特殊,客人们不禁讨论起来。 “你不知道吗?新娘已经怀孕,听说身体不太好,新郎疼她疼得要命。” “原来如此,好体贴的新郎,疼某大丈夫。” “不只新郎,两家人也都很关心新娘,把她当小婴儿一样,就怕有什么闪失。” “这么说来,身体不好也不是坏事,至少特别惹人爱呀!” 众人闲谈中,喜宴结束了,苏其伟回到饭店提供的蜜月套房,他被灌了不少酒,走路都有点不稳,一开门,看到他的新娘坐在床边,似乎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吴思柔没有什么已婚的感觉,她在婚宴上露面的时间太短了,虽然有姑姑、婆婆和小姑轮流陪她,她并不寂寞,还在房里叫了豪华餐点,但那种“置身事外”的处境还是很怪。 “亲爱的,我回来了。”他走到她面前,轻飘飘的如在云端,他们已经结婚了呢! 她的反应却很冷淡。“都是你啦!那么紧张做什么?害我都没有跟大家打招呼。” “不行,我不能冒险,会场里空气循环不好,万一你昏倒了怎么办?”苏其伟已经到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地步,任何事情都阻止不了他保护妻子的决心。 “我要说几百次才行,事情没那么严重!”她明白他是为她好,但关心过头只会造成反效果。 “好,都是我的错,就原谅我这次好不好?”他想起孕妇不能生气,生气就可能身体不舒服,身体不舒服就可能对胎儿不好,对胎儿不好就可能危害母体……绕了一大圈回来,总之他要十二万分的爱惜她才行。 “哼。”她懒得跟他吵架,反正他能屈能伸、软硬兼施,她怎么骂也没用。 “你会不会很累?来,我帮你脱衣服。”他扶她站起身,从背后替她拉下礼服拉链,缓缓拉开那白色蕾丝蓬蓬裙,看到她只穿着内衣的娇躯,只有小腹稍稍隆起,一点都不像已怀孕三个月。 他不觉咽了一下口水,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敢再放肆,未来还有得苦撑,但他心甘情愿。 褪去礼服,吴思柔坐到梳妆台前,伸手解开发髻,取下项炼和戒指,再一点一点地卸妆,动作缓慢优雅,也知道丈夫盯着她。 苏其伟站在一旁看得出神,她只穿着内在美,黑发衬着雪肤,说有多美就有多美,他多想跟全天下的新郎一样,朝自己的新娘扑上去!可是不行就是不行呀! 她转过头来,淡淡问:“你是不是对我没兴趣了?自从你知道我怀孕以后,你一次也没碰过我。” “你误会了,我是怕伤害到你和小孩。”她怎能这样曲解他?拜托,他忍得多艰难,她可明白? “我才没那么脆弱呢!”她出国十年还不是自己照顾自己?虽说学校医务室和附近医院她是都很熟没错,但那也不表示她随时会挂啊! “我不能冒险。”他对自己没信心,毕竟压抑太久,一碰她可能会兽性大发,若有什么万一,他无法原谅自己。 这家伙看来是铁了心,她难得主动开口,他居然还拖拖拉拉一堆借口,很好,他就把她当花瓶一样供奉着,只要不会破掉就没关系了是吧? “那你就一辈子都别碰我了,省得我再怀孕,也省得你担心受怕。”她背对着他躺到床上,声音很明显就是在赌气。 “柔柔……”他坐到床边,摸摸她的长发,他不知有多渴望她的芳香柔滑,但一想到可能会出意外,他再怎么渴望都得压抑。 “哼!”她甩开他的手,不让他碰她一根头发。 他跟着躺在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肩膀,把脸凑近她秀发中呼吸,那带给他莫大的抚慰和力量。“对不起,我可能是紧张过头了,但我希望你明白,你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是吗?”她转过身,眼神坦率无畏。“证明给我看。” “我会一次又一次,非常小心,非常认真的证明。”他不再迟疑,他会用最温柔的方式,说爱她。 言语不再重要,春宵一刻值千金,哪个傻瓜会舍得虚度?回到初次拥有彼此的地方,就让他们重温旧梦,而未来有更多美好回忆,等着他们一起去创造。 结婚后,苏其伟进入另一种人生境界,一方面觉得幸福,一方面觉得痛苦。 幸福到了极点,会不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每当他看着身旁的妻子,总是想微笑又想哭泣,微笑是因为两人终于成为夫妻,哭泣是因为不知美丽时光能有多久? 他买了很多书和杂志来苦读,但是知道越多就越是恐慌,什么流产、早产、难产、子宫外孕、妊娠毒血症,早已把他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吴思柔辞去了刚做不久的工作,但她可没闲着,在家写些艺评投稿,范围遍布国内外媒体,希望有天能创造自己的专栏,她有好多关于美学的心得要跟大家分享呢。 除此,她全心照顾自己和腹中宝贝,各种不舒服的症状她几乎都有,从孕吐、腹痛、头晕、水肿到腰酸,一不小心还得了感冒,却得忍耐不吃药,全靠自己的意志力撑下去。 遵照医师建议,每天吃各种维他命,以前挑食怕胖不吃的东西,也要乖乖吞下去,她相信只要用心,当年奶奶做得到的,她也能做到。 唯一比较困扰的,大概就是有个神经质的丈夫吧?这男人得了产前恐慌症,还要她常常给他安慰打气,真是角色颠倒,黑白不明啊~~ 预产期六月十日,从六月一日她就住进医院,以防有任何突发状况。苏其伟每天下班后到医院探望,VIP单人病房内一应俱全,还有卫浴设备和两张床,他每晚都留下陪伴妻子,表面上是他保护她、照顾她,但也可以说是他离不开她。 夜里,吴思柔挺着大肚子下了床,打开桌边小灯,不是因为她要上洗手间或身体不舒服,而是另一张床上的男人不断说梦话,害她根本睡不着! “其伟,你在作恶梦,你醒一醒!”她摇着丈夫的肩膀,这男人真让人不放心。 “我……我……”苏其伟猛然睁开眼,不断大口喘息,刚才他梦见好多血,还有一阵一阵的哭声……好像不是婴儿的哭声,而是他自己的! 她拿纸巾替他擦去汗水,安抚道:“你别怕,我在这儿。”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焦虑她全看在眼中,真怕她还没生孩子,他就先精神崩溃了。 “柔柔……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十年前他们生离,难道十年后要死别?不,他们爱得还不够,至少要她用五十年的时间来还,否则怎能满足他的贪心? 她轻吻过他的脸颊。“那当然,我们会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每天斗嘴,看谁先心脏病发。” “可不可以让我先走?到时你送我走好不好?”他承受不了再次失去她,他受够了。 瞧瞧这家伙说的什么话?她瞪大眼抗议:“才不要!我一定会哭得很惨,应该是你送我走。” “我怕我也会哭到不行,以后我们搭车搭飞机都要在一起,只要发生意外就能一起走了。” 两人决定睡在同一张床上,手牵着手,就算地震也能死在一起,整夜睡不着,那就来说些傻话,爱情让人患得患失,已经拥有的该如何去告别?他们都不够坚强啊。 苏其伟请了长假,从早到晚陪妻子等待那关键的一刻,他成天神经兮兮地在房内踱步,一下检查餐点内容,一下翻开医学书籍叹息,一下打电话问亲友生产经验,最后坐到床边握住妻子的手,眼巴巴的模样仿佛她就快断气。 “我还没死,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别说那个字!”他受不得这刺激,心都纠结在一起。 怀孕造成的种种不舒服,让她连打他一下也做不到。“等我恢复力气,我一定多打你几拳。” “好,我让你打,到时千万别客气!”他情愿被她打得鼻青眼肿,也不要她这么有气无力。 等了又等,谁也不知道宝宝何时要蹦出娘胎,直到六月十日傍晚,阵痛终于来报到,吴思柔拍拍丈夫的肩膀说:“可以找医生来了。” “是!”他按下呼唤铃,却又等不下去,立刻冲去护理站,放声大喊:“我太太要生了,你们快救救她!” 护理人员对这位苏先生已有深刻认识,除了他们订的是高价VIP病房,还有他就是那个以为自己妻子随时会升天的紧张大师。护理长笑了笑说:“医生马上会过去,应该只是第一波阵痛,还没到生产的时候。” “她看起来很痛苦,我怕她会晕倒!” “请别担心,这才刚开始而已。”护理长觉得有点不舍,这位先生实在让人心疼。“我跟你去看看她。” “多谢你!”在苏其伟眼中,对方已成为天使。 接到消息,所有人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医院,他们是来替吴思柔加油的,但也可以说是来支援苏其伟的,他恐怕比孕妇还需要人照顾。 吴建南对孙女婿说:“放心,柔柔跟她奶奶很像,怎么撑都会撑过来。” “谢谢,我也这么希望……”苏其伟整个人已经乱了,但愿能如爷爷所说,否极泰来。 众人在祈祷中度过等待的时光,生产过程长达十二个小时,苏其伟不知死了多少遍,终于明白吴爷爷当年的感受,如此煎熬简直摧残人心,他原本想跟着思柔进产房,但他知道他只会尖叫、晕倒、造成困扰,他甚至觉得自己需要氧气罩。 他手边有佛珠水晶十字架转经筒平安符,只要人家说有效他都去买来,不管阿拉基督圣母菩萨玉皇大帝谁会保佑,他都愿跪拜叩首祈求。 天啊,他会舍弃过去的狂妄和骄傲,从此做个谦虚感恩的男人,只求老天赐福给他的妻和子! 凌晨五点,手术房从红灯转为绿灯,门也打开了,众人引颈期盼中,医生只说了八个字:“是个男孩,母子平安。”随即引发一阵欢呼叫好声。 苏其伟原本瘫倒在椅子上,医生的话带给他重生的力量,从脚底指尖缓缓流向心脏,他想他又可以活过来了,只是这从死中复活的过程,他再也不敢尝试了。 医生又说:“小孩有护士照顾,产妇已送到恢复室,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但是她很疲倦,不要停留太久。” 苏静同在孙子头上一拍,这傻小子快虚脱了似的。“你老婆生了啦!你还愣在这边做什么?” “我……我的天……”他像个惊魂未定、大难不死的受灾户,露出虚弱的微笑,眼角已有藏不住的泪。 打开房门,大家都很体贴地站在门边,让苏其伟先走上前探望,他二话不说就跪在床边,内心狂喊:感谢老天,感谢万物,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好久不见……”吴思柔觉得过了好久好久,才又回到现实人生。 “辛苦你了,是不是很痛?”他拿面纸擦过她脸上汗水,天晓得她花了多大力量和精神,才撑过这艰苦的十二小时?在他们缠绵的时候,她都喊过痛了,更何况是生产这么痛苦的事? “值得的,这次生儿子,下次我想生女儿……” “不要!我求你不要,我求求你……”这恐怖的预言让他整张脸皱在一起,忍不住深深切切哭了起来,什么男人有泪不轻弹,现在听来都是耳边风,他就像个初生婴儿,哭泣是最自然的反应。 “你……哭什么啊你?”她伸出颤抖的手,抚过他脸上的泪,这男人真是太敏感了,又不是他在生,一副比她还痛苦的样子。但她就是爱他这一点,傻得好可爱。 “我真的会死,我已经死了好几遍,我不能再来一次了……”他一边喘息一边流泪,说话都因哽咽而破碎。“我要去结扎,我不让你再受这种苦,我绝对会受不了……” “不管,我还要一个女儿啦!”儿子像他,女儿像她,那该多好,兄妹俩才有伴,独生子太寂寞了,她自己就是独生女,多渴望有个大家庭。 “不管,我已经预约时间了,下个月就要做。”杀了他也不愿再体验这种凌迟,一个人一辈子是能死多少遍?太不人道了吧! “好,你去结扎,我就跟你离婚!” “为什么?我是为你好啊!”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我要跟法官说,你断送我生女儿的机会,我要把你休掉!” “我这么好的男人你是要去哪里找?你去问问哪一个丈夫会替妻子做到这种程度?!” 两人还有力气吵架,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其他人松了口气,静静离开病房,决定大伙儿去喝一杯,庆祝新生命的诞生,也庆祝有情人的……琴瑟和鸣?! 病房里的两人吵着吵着,不知不觉都睡着了,梦里繁花盛开,树缝中好多星星,等醒过来的时候,他们会继续斗嘴、继续相爱,直到花都落了、星也灭了,仍要手牵着手喔……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