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睡梦之子》

作者：叶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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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睡梦之子——孟眠

无名沙漠。

哗——哗——大雨骤然从天而降。要知道，对于沙漠来说，一场大雨是多么重要。大雨几秒便将沙漠整体润湿，竟冷却了那滚滚黄沙，令人匪夷所思的不止这些，而是那碧蓝无瑕的天空竟无点点云花、丝丝幔霞、缕缕青烟、袅袅瘴气，孰不知雨水从何而落，因何而聚，又将浸入何方，在无人注目中，雨过。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或者可以用年作单位，在这片茫茫的无名沙漠居然生出了一丝涟漪，从中心漫向无垠的边界，继而翻天覆地。在轻沙形成的波纹拂过之后，竟浮出几抹绿意，在单调乏味的颜色中尤为乍眼。未过几日，这点点绿色居然出乎意料地膨胀成一片蓊翳的森林！在这片妍媸混生的森林里，不免有些奇异的植物，不过最惹人眼球一驻的是森林中央的一棵奇异的……树？

或许可以尊称为“树”，它在这片林中犹如鹤立鸡群：粗足有二十余尺；高呢？不知道，以人的眼睛是望不到顶的，能收在眸中的也就只有那奇异？诡异？或者说是“灵异”的绿了。“树”周围植物多而繁杂，枝干九盘藤蔓，曲曲垂下；叶间则突显另一种颜色，我们或许可以姑且称之为“花”，血红，怪异，巨大，馨芳醉人，无休生长，永不枯萎，永无开放，永为花蕾。

天空一如往昔，静谧而深邃，似乎任何生命都可以在这片了无人烟的乐土上，静默地孕育……

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这个森林的边缘，眼前的景色很是吓人，并不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是单纯的一种恐怖的气氛让人不寒而栗。

这时，右脑正在无拘无束地运作，在人体生物钟的作用下，左脑竟跑进来掺和意见：“喂，孟眠，该起床了！”

“呼”的一声，孟眠被闹铃拉回了现实。他猛然坐起来，大汗如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醒来后想想，那并不算什么噩梦，但他在梦中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换作别的正值青春期的半大孩子，此类的梦应该很正常，然而对于孟眠来说却足够蹊跷，因为这已经是他第九百九十九次做同样的梦了。

孟母（他的母亲）赶来，倒上一杯水。作为母亲，尤其是孟眠的母亲，看到儿子的表情，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来，喝点水，”她抚着他的背，“去医院吧，我想着一定不仅是由于青春期神经兴奋而造成的紊乱，这周日，怎么样？”

“嗯，也只有如此了。”他哀声叹道。终究也没逃过要到倍受常人歧视的精神科走上一遭的命运。

（个人分析一下孟眠的性格，虽然此处略显无聊，但对下文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要说孟眠这孩子，相貌平平，既不出众，也绝非丑陋不堪，发型谈不上怪异，同样不像所谓“好学生”那样板板整整，平日着装素无搭配，择近而衣。身强体健，除了“精神”不太好（不是弱智啦，只是说某些时候有些恍惚），成绩中游，毫无兴趣爱好，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乐趣不过是睡觉和做各式各样的梦而已。惨烈的是，近几年这唯一的乐趣也随风而逝了。平常惜“话”如金，不苟言笑，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总地说，他就是校园中最不惹人注目的一类人。此类人大多都是自幼生活在肃杀的小区的独生子女，父母对其关心不够，以至于形成略向自闭的一种性格：内心孤独，渴望友情，殷切期盼自己能改头换面，却在自卑的阴影下举足无措。一般情形下，几乎任何事他们都会独自埋在心里，烂在心底，决然不会和任何人倾诉；快乐自己的快乐，难过自己的难过，不过一般情况少有快乐可言；不善言语，不会圆通关系，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人多时无比难过，而不显露于形色，人少时更加落寞，完全压在心中。他们时时刻刻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渐渐，一部分通过网络塑造出另一个和自己性格完全不同的自己，等回到现实时心情更加压抑；另一部分则默认了自己这种生活方式，像个木偶机器地继续生活下去；还有一部分则是在某一领域有着非凡的天赋，正所谓“上帝为一个人关闭了一扇门，就一定会为他再打开一扇窗”，于是他们必定在那个领域有超凡脱俗的造诣；最后一部分则是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逃避现实，比如写小说，把自己与小说中的人物合二为一，虚构出的形象的心情左右自己的心情。孟眠便属于后者，只是他的方式不同——睡觉和做梦。

此种人会努力企盼能到一个新环境中，实现后，就尽其所能地将自己“乔装”成自己最羡慕的那种人，“演技”好的，在时间的流逝中会慢慢转变原本的性格；“演技”差的或根本就没有“演”的意识的，最多做回原来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有那种外向的同学把他们当做朋友，但绝非亲密无间的知音，只像一个普通的熟人；可这类人可不同，他们会用十分真诚与感激加尊重对待这些“朋友”，自定义地把他们列为人际关系圈的最里层，绝对以柔和脾气和有求必应的观念看待他们，甚至还可能蔓延到陌生人。对于这些人，由于匮乏友情，哪怕是对方的一句嘘寒问暖都会显得弥足珍贵，甚至到别人难以理解的地步。他们异常珍惜费尽全力所建立起的熟悉的关系，并以大部分精心维护，即便这段友情在对方眼里或许并不十分重要。

孟眠便是这类人的典型代表，虽然是个男孩，但他在朋友这方面内心的细腻程度却是许多女生所望尘莫及的。他很孤独，但这孤独绝不存在于表象。

这天，班上人缘超好的赵明和鹏越看出了孟眠和平时有些不大对头，便嘻哈地凑上去，“嘿，怎么了？”

孟眠还在反应应该如何应对这意外投来的关怀毕竟这事不太好说，谁会毫不顾忌地告诉别人自己要求精神科检查呢？在班级中，这种话可是会招来非议、讪笑以至于颜面扫地的。

见他不回答，赵明又问了一句。

“啊？没……没事。”

鹏越略略思索，自作聪明，“根据我的经验，是恋爱了，没错。”

“啊！？”孟眠一愣。

果真如此？鹏越略惊，但仍然故作镇定地说：“对象嘛，应该是小言。”他开始人们常说的“瞎蒙”。

出于惯性，孟眠听到后自然地回忆起小言的容貌，的确很美，以前孟眠也对她有好感，只是不能确定，今天经他一说，孟眠白白的小脸有些盈红。

有蒙对了？鹏越深棕的眸子在古怪地转了转，惊奇于自己信口开河竟分毫不差，自诩所谓的预言天赋，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早就只看出来了，凭你们这点猫腻还能逃出我的法眼？”

赵明一听这话，变老套路地开始给孟眠假定作战方案：

方案一：

孟眠在影院淘两张当红电影票，当街邀请小言，于是他俩挨靠在一起，影片播到感人画面时，小言当场潸然泪下，埋头在孟眠宽广的胸口，孟眠微笑地做出Victory的手势。

可最近那电影那么火，买不到票的话……

孟眠在影院门口排了一天，刚巧票售尽，无奈之下只得高价求助于“黄牛”，等进入影院，南北像是被一条无形无涯的天堑阻隔，小言身边尽是帅哥，high得不亦乐乎，孟眠这边呢——顿时耳边响起《二泉映月》，影片还在轻松处，孟眠却独自落泪千行……

“那就等到它不火的时……那时候它就下架了啥……·”

方案一变数太大，基本PASSUP.

方案二：

孟眠邀请小言去恐怖城，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孟眠毅然决然竖起了可以依靠的高山般的伟岸形象，小言胆怯蜷缩在孟眠怀里，于是孟眠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可要是另一种情况呢……

孟眠邀请小言去恐怖城，刚迈进一步，孟眠即刻绷紧神经，像一只受惊的仓鼠，正此时，有个“鬼”向他扑来，孟眠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乱锤，旁边响起无助的叫声：“先生，冷静！请不要殴打工作人员！”吓傻的孟眠哪里肯理会。“啊！啊!我不是呀！出人命啦！先生！先……生，不…要…再…噗！”之后他们一路异常得平安，而孟眠仍紧张兮兮地猫在小言身后，小言无奈地叹气：“唉！”

方案二太过幼稚，完全PASSUP.

“我觉得最古老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赵明略扬嘴角。

方案三：

孟眠直接去色诱小言……

方案三还未说完，立刻被封杀，原因是：

方案三可实施性太小，直接PASSUP.

还一句话没说，却像有了事实似的，孟眠的额边垂着黑线，头上一群乌鸦扑啦啦地飞过……

“不用这样吧，我只是这几天睡眠不好而已！”

“啊！？”鹏越错愕，紧接着便“嗨”的一声：“早说嘛！我以为挖到什么桃色新闻了呢！走啦走啦！”

于是他俩便跑到别处挖新闻去了。（看来这两个人以后必定有所作为，单凭对八卦“认真地瞎编”的态度，肯定是引领新一轮潮流的尽职尽责小狗仔。）这时只剩孟眠在那，自言自语：“小言，可能真不错……”

日子在指缝间匆匆流走，眼睑张合之余周日如约而至，孟眠在妈妈的陪同下踱进了医院，尴尬地打开精神科的门，见了医生，详细地说明了情况，胖胖的专家扶了扶宽框眼睛，眯缝的鼠眼下刻满贪婪的笑容，“你的这个问题嘛，很麻烦的啦。”他是广东口音，“往轻了说是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往重了说是右脑形象思维中枢神经出了问题的嘛，也就是你们民间所说的‘搭错弦’了啦！”

“那大夫，你看我儿子小小年纪，会不会对他以后发展有影响呢？”这废话问的不伦不类。

“这个肯定的啦！轻则出现多梦，幻觉，重则痴呆，弱智，精神分裂的啦！”专家一边挤眉瞪眼，一边把话往正题上引，看他的样子急不可耐。

“那我们怎么办？大夫，求你救救我儿子！”

终于进入正题，专家气定神闲，大吸一口气，张口言道：“这个嘛，好的啦，你看我们医院代售‘超级无敌海外进口国际巨星做代言专治各种精神类疑难杂症的促眠安神保健按摩电子脉冲治疗枕’，很管用的，有三包手续，七五折销售，一个月内无效免费退换，同时为你投保最新险种——‘精神保险’业务，包你满意的啦！”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气说完，险些憋死。孟母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而插不上嘴的孟眠只有独自在一边悲哀了。

为了儿子，母亲心甘情愿掏出钱夹，只见收到的付款单上好多个零，一向一毛不拔的孟母如今竟毫不心疼。

正这时，孟母的包里叮咚作响，她伸手摸出一个几乎要报废的手机，勉强按下接听键子。来电的是单位会计师小王，说是要去“垒长城”，但现在“一缺三”，这种工作，孟母自然当仁不让，简单地嘱咐了几句就一溜烟地窜了回去。

走在街上，孟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中间看也没看出这个枕头与普通的塑料枕头有什么区别。忽然，眼前似乎闪过一道白光，晃得他有点头晕。大概是昨夜睡眠质量比较差，按常理推测应该如此。他的脚步像极了醉醺的汉子，这时似乎什么东西穿过他的身体，孟眠眼前忽地一黑，啪——

待他缓过神来，才发现可怜的枕头已被“分尸”了，但更可怜的是他自己，这个枕头好贵的啦！回去还不被骂死？冥思苦想一番，他急中生智（虽然有时‘智’也有很多种类），在垃圾车处安葬了那个“超级什么枕”后,大步流星奔向旧货市场。

他的眼神不停地向两侧扫着，但结果可想而知，有谁听说过地摊上可以买到塑料枕头呢？他沿着小路停停走走，黯然失落随着他的步伐悄悄爬上眉宇。该怎么办？打道回府去“受死”？可还有什么办法呢？正值他垂头丧气之时，忽然间他感到自己似乎被捕捉在某双深邃的瞳孔之下。那感觉就像世界毁灭之时，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在房间里侥幸捡回一条命，这时外面突然想起了敲门声一样让人坐立不安。于是，他试图去找寻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在他四顾之时，忽然一瞬，他像是与一束目光相接，在肮脏黑暗蚊蝇横生的角落。

老头肤色黝黑，手脚枯瘦粗糙，衣衫破旧。垂在墙角的头上结满伤疤，没有几根完好的头发。他面部沟壑丛生，皱纹横行。

孟眠的双目正是与他额下的两个黑洞相接。那两个黑洞好像永远也望不到底，射入的光似乎也不必出来。他如一个谜团般令人捉摸不透。孟眠偶然间看到了他，那瞬间，他好像被什么魇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要塑料枕头么？”紫红色的粗厚嘴唇缓缓张开，略略暗哑而诡异的声音似乎谁也无法抗拒，这句话本该如利刃般刺穿孟眠的失落，但他现在却无论如何也兴奋不起来，他所感到的只有北海之水般的彻骨寒凉。

他怎么知道！？孟眠讶异的有些发不出声。

只见他将手缓缓伸到背后，拿出了一个脏兮兮的枕头，像是一开始就为他准备好的，“不必言谢。”他递过去。

“多…多少钱？”孟眠抑制不住自己的紧张，有些结舌。而那个老头对此毫不在意，“我的荣幸，哪敢索取酬劳。”孟眠颤抖的地接过，就在指尖遇到枕头的一霎那，身体就如万千刀剑穿过。他再也不能遏制自己，抱着枕头扭头狂奔，用尽自己全身力气，很快他的背影就像小黑点一样消失在身后那束尖锐的目光之中。

老头沉默着，嘴角裂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再一看那角落除了黑暗那里有什么老头！

而在一看，那个地方那里有什么角落！

回到家中，直至月光洒在床边，他才在那略带馊味的枕上进入梦乡，这里又一个世界……

第二章 梦之宫殿

这不再是那片森林，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更加恐怖的地方。四周不断升着鬼火，走廊两侧壁画上尽是些张牙舞爪的怪人，他们在画中做着各种事情，阴暗的地板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那地板下炽热冒泡的黄糖，一些尖锐的刺像小岛一样耸立在黄汤中，每根上面都沾有满满的血迹，汤上浮着无数白骨，白骨四周的汤水是橙色的。孟眠如履薄冰地每迈一步，便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走过的地板变少一块，看来他已没有退路。两侧墙壁有时忽然会钻出一只黑色的手或一个带血会说话的头颅。穿骨寒风游戏似的掠走他的体温，无处不在的哀嚎惨叫不绝于耳，笔直的道路被升腾起的水汽荡得崎岖幽远，这难不成是传说中的阿鼻地狱？想到这，孟眠心中狂澜不禁蓦然骤起。咬紧牙关强抑制住震颤不已的胸膛，望不到尽头的长廊也在脚尖落地，脚跟抬起之间到了尽头。和刚才惊心动魄的长廊不同，这里异常安静，孟眠连自己的喘息声都能听见，这反倒更加怕人，诡异的气氛一直笼罩在面前这个萧索的宫殿里。忐忑不安的手终于推开幽闭的门，顿时一阵幽风从中穿出，直灌入孟眠惊恐的瞳孔。谨小慎微地进去，环顾四周。没有什么鬼怪，庄然而肃杀，宫殿内光线很暗，应该是在黑夜，孟眠走在地毯上，两侧是各式各样的门，分别写着“天宫”、“地府”、“人界”、魔道“、梦世”、“极乐”和“修罗士”，还有一扇破旧的无字之门，这些门只是立在那里，也只有门，看不到通道，每扇门都是关闭的，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等你很久了，孟眠。”宫殿宝座上站起一人，衣裳夸张，长相模糊，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样的面容，“你怎么从‘噩梦之路’来了？”

“我吗？在和我说话？”孟眠惊愕道。

“当然，还有别人吗？”他反问。

“你怎么会知道我？”

“哈哈。”他大笑不止，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睡神’，掌管万物睡眠，你刚才走的是‘噩梦之路’，壁画上是各个人做的噩梦，还有疑问吗？”

“有，为什么找我来这？”

“你在问我？哈哈，是你自己来的，只不过我早就算出你来了而已。”他又笑道，“不过既然来了，也是缘分，不如我送你个礼物。”

“什么礼物？”

“控制梦境的能力。”他迷离的目光中充满神秘。

“听不懂。”

“我说得很浅显呀，也就是你可以以实体进入梦中，也可以让别人的实体进入梦中，可以选择自己的梦，也可以是其他人的梦。在梦中，时间、空间、质量全部由你控制，在梦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会出现什么，甚至可以支配别人的精神和肉体！怎么样，很诱人吧！”他注视着孟眠，比刀刃还锐利的眉峰已然割开孟眠那不堪一击的自闭防御，直截了当地刨开他内心最不敢面对的想法。

是的，这个能力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不过，见这个睡神的样子绝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一定有阴谋，可当局者就剩下迷了。“可，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你只需在梦中帮我取几样东西，很简单。”他的口气像极了一个罄竹难书的教唆犯。

既然我可以控制梦，那么在梦中找几样东西应该易如反掌，孟眠是这样想的，便天真的一口答应。

睡神阴笑，咒语叨念，浑身散发出彩芒，紧接着这些彩芒便轻烟一般缕缕进入孟眠的身体。

“这就完了！？”孟眠惊叹道。

睡神笑意盈盈，“你可以试试，只不过别忘了曾经答应我的是。”那阴险的笑容下摆明了阴谋，但涉世未深的孟眠又怎能料到呢？于是让合上眼，浏览自己曾经有的“梦想”或许可以换一个词，正值青春年少，无可避免地有“那一种”欲望，况且孟眠也是凡人，还瞬间拥有了这般能力，那脆弱的心理防线则显得更单薄了。但没关系，只不过是个虚幻的梦，而且也不会有别人知道，更不会对现实有什么影响，所以……就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这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空间：光线暗淡的小屋，一张桌子，一张床，一把椅子，半扇窗，还有一扇上锁的门；时间：每一天相当于现实的一秒；对象嘛……他陷入沉思，就“小言”的实体吧。随即他眼中便出现了心中所想的一切，小言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接下来呢，要做什么吗？他立刻陷入无尽的自我斗争中。“好了，开始吧！”“不，不那么干，你难道是那种人吗？”“没关系，这只不过是幻境。”“借口！纯粹是借口！你只是想心安理得地满足你那肮脏的欲望！”“不、不是！”“就是，小言不是你的朋友吗？难道你要那样对朋友吗？”“不，我没什么朋友！”“那就更不应该践踏未来的友情！”“……”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良心的问责与心魔永无休止地争论，孟眠陷入两难，不过刚才激烈的辩驳显然一方取得领先优势，于是孟眠在望了小言一眼后终于做出了决定“放他走！”良心喜出望外，但这却不是永恒的胜利，－随后孟眠的一句话却让心魔拍手叫好，“花花世界这么大，何必非要是小言呢……”

“不，不能这么干！”“你还有话说！？省省吧，他们素未谋面，而且可以让那女孩在醒来前忘记这里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可是……”“没有可是，你给我闭嘴！”“……”果然还是风水轮流转！

椅子上出现一个和孟眠年龄相仿的女孩，安静的坐在那里甜甜地睡着。看她的面容，很是清纯，发丝乌黑浓密，长发垂肩，后面还扎一个小髻。皮肤好似初冬的白雪，柔嫩而富有弹性，身上的衣饰古意十足，又不乏西域之美，花花绿绿，犹如林间之彩蝶。孟眠走到正面，看到她的面容，心中又不觉一悸：面如出水芙蓉，眸似冰葡，唇如粉桃，若水一般，仿佛要把别人的心都化了似的。孟眠控制不住将她轻轻抱起，又轻轻放在床上，坐在一边，凝眉望着她的面容，忽然，她眉心略蹙，红唇轻挑，指尖微微一动，显得更加迷人，孟眠渐渐不能自拔。心魔保持绝对安静，另一方面又堵住了良心的嘴，恐怕孟眠难以醒悟了。

突然，门一声骤响，睡神慌张地冲了进来，“对了，还有一件……”他看到眼前这般，满头垂汗：“对不起，打扰了你的……‘雅兴’？”

孟眠一瞬间犹似梦醒，天啊，我在干什么！身体中心魔怒气冲冲地在一边郁闷，而良心则轻挑地在她周围“唱支山歌给党听”。同时还调戏着她，“心魔，再笑一个。”

“孟眠，其实我是来跟你说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答应过我帮我搞几样东西是吧。”事情好像有些不对路。

“没错。”

“那好，你没有怨言是吗？”他更进一步。

“嗯。”孟眠听这话心里有些没底。

“好，事先声明，你只可以实体进入真正的世界帮我取物，梦可是毫无用处的。”

“啊？……哦。”这令他始料未及。

“而且，如果你没有成功的话，你将永远逃不出梦境，永世走在梦的迷途中，哪怕是与世长辞，魂魄也会下地府的阿鼻地狱，永世不给翻身。”

“太…太狠了，我可以选择……”

“对不起，你没有机会了，听好，我要的是玉帝皇座上的红玉，海泉眼上的龙珠，地府记载了五千仙女名讳的生死簿，应该不难吧。”他一句话封锁了孟眠打退堂鼓的想法。

“啊~？……”孟眠瞬间石化，这哪是什么睡神，明明是“睡魔”嘛！

“红玉？龙珠？都是什么玩意？”忽然传出一种甜甜的声音。孟眠寻声而望，立刻被吓到，“你——醒了？”

“我一直都没睡呀。”

“什么！？”孟眠将眼神冷冷地移向睡神，睡神脑门顿时大汗涔涔“这个嘛……怎么可能呢？我的法术对任何人都是百试百灵的呀，除非……”他一指那女孩的身下，“她不是人！”

孟眠顿时寒毛竖起，他发现原来她身下竟没有影子！“你你你……是鬼！”

“什么鬼！”那女孩愤愤跳起，蹦下床，两步跑到孟眠跟前，一把将孟眠的手抓住，孟眠躲闪不及，被逮了个正着。

心魔和良心同时在喊，“Oh,no.吾命休矣！”良心还插了一句，“你看，要是刚才他在你的教唆下‘那个’了，我们恐怕早就‘那个’了！”“不要再说啦！”

她将孟眠的手抬起，孟眠出于心中极度恐惧，竟然毫无能力反抗，但等了几秒，却没有动静，又等了几秒，抬头看看情况，竟发现那女孩将自己的手贴在她的粉面之上，“你看，我不是鬼吧！”

果然，她有体温，但为什么没有影子，这个她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

“这样，我们还有事，我送你回去，你家住哪？”孟眠略带歉意羞红了脸。

“我没有家。”她似乎被搔到痛处，黯然神伤，“其实我对历险很感兴趣，不如我陪你吧，孟眠哥哥，我叫默语。”她努力将那份伤感抹去，挂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可是……”

“可是什么呀。“然后便是一大堆无聊的感慨，叽叽喳喳的，统统省略……这时，隐约听见孟眠的心中像是什么揉碎了一样“喀嚓，喀嚓”，连同刚才对她的美好印象“啪啦，啪啦”……

“好了，好啦，那个什么……哦，睡魔，我代他答应你了，”她一边不耐烦地挥挥手，做作地打个指响，“带路！”

孟眠，睡魔，尴尬。

回梦之宫殿的路上，睡魔轻摇着头，在那两个孩子嬉闹时，不经意地绽开一个笑容，心想：我什么时候成“睡魔”了？不过以我的形象确实不像什么正派角色。他偷偷回头瞟了一眼孟眠，一种别样的感情漫上心头，不禁又粲然一笑。

再说孟眠，心中更是疑云密布：原本不是我控制梦吗？怎么不知不觉间被反客为主了呢？但思索毫无意义。进入梦之宫殿，看着睡魔打开天宫之门。

“我们去干什么？”默语自问自答，“是去偷东西吧，快一些，免得别人先下手。”然后更是不等睡魔说什么，就把孟眠拽进门去，徒留下睡魔一个人在门前做了个奇怪的手印，微笑地嘟囔了些什么。

第三章 麒麟山崖

进入天宫之门，首先来到的就是人仙两界的交界处——昆仑山麒麟崖。

默语兴冲冲地一步三蹦跶，看一切都很新奇，也充满未知，“哇塞！这里好美呀！”她四处张望抱拳赞叹。

孟眠沉稳地走在后面，同样张大眼睛四处张望，“是啊！”默语留意到崖下的一条曲折悠长的小路，直指天的尽头，看样子永无穷尽，恐怕要走一年的。默语的兴奋几乎完全被替换成了崩溃，心中暗暗叫苦。而孟眠心里同样气愤不已。

突然，默语似乎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这个睡魔是想让我们甘苦与共，走过千山万水，最终日久生情，其目的就是用你来玷污我冰清玉洁的躯体，哇！好毒辣的计划！”她瞥了孟眠一眼，顿时寒意猛增，用力过紧衣衫，扭过头去，瑟瑟发抖。

天哪！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孟眠漫画式地垂下一滴汗，“抱抱抱……”

“果然是这样！你居然……不要哇！”

“……歉，我对你没兴趣！”

默语略带戒心地和他走进昆仑山，在这芳草凄美，野花芬芳，松柏长青的环境中，未过许久，那戒心就同山间缭绕的袅袅青烟一样被风吹得荡然无存了。不过这仙山虽景色旖旎，但毕竟与世隔绝，三山五岳各路散仙同元始一样也都闭门修行，因而此处终究还是有些冷清，荒无人烟，连野兽都不会在此逗留，不免有一般悲凉气氛，再加上黄鹄白鹤不时啼叫两声，更多了一份凄清。

“真不愧是仙山，庄严肃穆，比花花世界强多了。”默语言到。

“但，这里也未免太过凄凉了。”

他们进入山间的那条曲折小路，伴随的只有杜鹃啼血，猿猱哀鸣。

“孟眠，玉虚宫大概就在上面吧，去逛一圈怎么样？”她嘻哈地挤眉弄眼像是想出了什麽鬼点子。

“啊？嗯。”孟眠可惹不起元始天尊，“还是别打扰元始他老人家清修了。”

“噢，对了说到元始天尊我想起一个故事，据说当年三仙岛云霄仙子就被押在这座山下。”

“嗯，我知道，她与琼霄、碧霄扬言要为师兄赵公明报仇，大摆九曲黄河阵，阻百万周兵东进，因无数玉虚弟子，后来惊动元始天尊，被天尊亲自压在麒麟崖下，也就应该在附近，说不定我们还能遇见她呢！”

“遇见她！？你在说什么梦话？后来的事你不知道吗？”

“还有后来！？”孟眠咤罕。

看样子孟眠的确对其一无所知，于是这个偏爱奇闻异事的半大小美女详细地给他讲了事情的整个过程，从她口中，我们能看到这样一个画面：

昆仑麒麟山崖。

这里的云从未失去过祥和，仙乐时时鸣奏，霞幔五彩鎏光，仙鸟惬意飞翔。正如这只青鸾，五百年了，始终绕着这个偌大的昆仑山，展翅，还有……哀鸣！？寻着它如水的目光望去——崴嵬的麒麟崖下，竟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时间追溯到一千五百多年前，青鸾目光灼灼，如火如风，仙姑云霄架着青鸾，随着洪湖上的琼霄，金翔鸟上的碧霄耀武扬威地停在九曲黄河阵中的八卦台上。一天，元始天尊乘沉香九龙辇来到阵中，三仙姑出言不逊冒犯元始，元始一玉如意，当头击死琼霄，又用玉宝化了碧霄，云霄怒，拔剑来刺元尊，只见元尊大手一挥，云霄即刻被削去了顶上三花，荡平胸中五气，废掉千年道行。白鹤童子太极图一展，裹了云霄，元始严唱：“黄巾力士何在？将云霄小童压在麒麟崖下！”黄河阵破。自此，麒麟仙崖便多了一个弱女子的哀叹，一晃一千五百年，青鸾眸中的团团烈火早已凝固，琼霄、碧霄封神榜上有名，逐被封神，重回三仙岛修行，只可怜这崖下的白衣女子，仙气尽失，仙伸尽灭，仙本尽损，仙魂尽消，徒留半丧的仙形，仙体，永受煎熬。

凡修仙之人，必将遭劫，凡五百年一小劫，两千五百年一大劫，此时的云霄大劫将至，以他如今仅存的半仙之体，哪里还能挨得过呢？凡应劫不过，必将形神俱灭，云霄恐惧这可如何是好？上有麒麟仙崖，身下太极图，又有元始亲施封印，若想逃脱，谈何容易？但数年后的一天，盘旋在崖上的青鸾突然不见，想是云霄已然逃脱。果不其然。但是，未过千年，三仙岛竟传出云霄病故的消息，与此同时，青鸾亦不知去向何方……

如今，世事白支苍狗般变幻，又已经过了一千多年，想来那云霄大概已经转世多少代了吧，这似乎对仙界没什么影响，就算是对琼霄、碧霄刻骨铭心的伤害，也应该随时间慢慢淡化了。再后来，自孙悟空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到杨婵受押华山，沉香劈山救母之后，也就没人再提这件事了。

“唉！真不知道这些大神是怎么搞的，动不动就把别人压在什么山底下，好像很流行似的。”默语道。

“是啊，要到现在，这些肆无忌惮地践踏人权的行为决定算得上是行政违纪！”

“岂止是行政违纪！绝对是行政犯罪！”

这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难得聊得热火朝天，正值此时，默语突然“哎呦”一叫，寻声而望，原来一只脚不小心陷进了山脚下的一个坑里。“嗷！谁这么缺德！在这挖坑！”

她忽然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也不顾疼，趴在地上刨啊刨（因为上面有厚重的巉岩，所以只能趴着刨），待将积满的树叶全部挖出时，出现了一个很狭小的空间，岩石和地面间距离只够卡住一个身材苗条的瘦弱女子，“难不成……”她兴奋地叫道，“喂，你看，这大概就是当年云霄受押的地方！”她一转身，窝在那个小山洞里，四处乱刨，“说不定有什么云霄逃跑时落下的东西……”

看着她兴奋地像只挖洞的老鼠，孟眠垂泪，“喂，我说，如果你全部钻进去的话说不定你会更兴奋。”

默语完全不理会他，只是兴奋盎然地尽可能找着值钱的东西，突然，她大叫一声。

第四章 黑袍寒剑

“哇！你看……喂，喂……怎没回事……孟眠，拉我出来！”

孟眠无奈地叹口气，果然还是卡住了……于是，他两手握住她的脚，一只脚蹬着崖壁，用力往出拽，还一边喊，“听着，吸气收肚子！”

……

在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后，终于成功使她摆脱了厚重的山崖，孟眠累得呼哧带喘，而灰头土脸的默语却还笑嘻嘻地举着一个海螺，“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就为这么一个海螺？孟眠无语，但也应付地凑过去。

“你可别小看这小小的海螺，既然它出现在这，那就证明它一定是个文物，如果拿到拍卖……“默语突然不说话了，这反倒比在这深山老林中发现海边的东西更加神奇，孟眠抬头望去，忽然眼前墨光闪闪，寒气逼人，吓得他往后蹭了很远，只见默语脖颈处略有血纹，上搭了一把墨黑的剑，很是锋利，剑柄上有块红色宝玉，分嵌在正反两侧，挂剑者个子不高和默语差不多，比孟眠略矮，一身黑袍，乌黑发丝，不算黝黑，也不能说是白的皮肤，还有一双犀利的黑色眸子，没有一点光亮，散发惊人寒气，像是从地狱里来的森罗，用一种毫无情感的眼光审视着前面的两个人。

默语盘坐在的上，已经吓得不能动了，浑身肌肉抽搐，瑟瑟发抖，咧着嘴，眼睛充满泪水，颤巍巍地半哭着说：“我…被…绑…架…了……”

“你你你是谁？”孟眠问。

“笨蛋，还用问，就这一身行头肯定是黑社会，快点拿钱来赎我！”

而那个黑袍男子却沉默着。

“这位大哥，千万别冲动，这样，只要不超过五块金币都好商量。”

“喂！你居然是这样！“默语暴怒。

孟眠一个眼神杀过去：“笨蛋！这是在尽量确保资源的有效利用！懂不懂啊你！

黑袍男子依旧用同样的眼神盯着他们，同样依然沉默。

接下来半小时孟眠默语轮番用糖衣炮弹轰炸，甜言蜜语哀求，高帽马屁恭维，威逼胡言恐吓。却始终不能撬开她的嘴。终于，连默语也有些不耐烦了，“孟眠，我打赌他是哑巴。”

黑袍依然沉默着，有些不屑与轻蔑，他忖度半晌，便将眼神移开，抬手收剑，向两侧摆头，“走！”

这意外的声音比那把剑的震慑还大，两个人都瞪圆了眼，“原来你不是哑巴！”

一听这话，他怎会不火冒三丈，“快滚！”

“哇塞！你还会说两个字的词语！”

“想找死？”他顿时大怒。

“天啊！你还会说三个字的短语！”

“胡言乱语！”他暴怒如雷。

“主呀！你还会说四个字的成语！”

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下，黑袍彻底无语。

既然他的嘴已经被撬开，那么接下来就好忽悠了。

“你好，我叫孟眠，”他狐疑的瞟着黑袍，“不知大哥尊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今日不杀之恩。”

“潜影。”他冷冷言道，又侧眼于软在一边的默语，孟眠立刻心领神会，“她叫默语。”

“默语？”他略略沉思，“名不副实啊！”

听到这话默语还不炸开锅，“喂！你说什么！”

而潜影只是一个眼神杀过去，默语顿时默然，灰溜溜地爬走。

看到潜影动怒，孟眠上前打圆场，“‘潜影’，好潇洒的名字！但这里荒无人烟，为何要在这劫道……啊，不，为何要在这踩点……啊，不，是为何……”天啊，说错话了……

“大概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等待。”

“等待？等什么？”

他只是埋下头，“不知道。”

“那为何要等？”他追问。

“不知道。”

“那等多久了？”

“大概……过千年了。”

孟眠、默语的脸刹然青白，寒毛竖起，“千年老妖！？”孟眠恐惧而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低下头瞧着地面，忽然，青白的脸倏然变紫，“没没有影影子，难道你也是……”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孟眠结结巴巴。

潜影眼神锋利起来。

“啊，不不不，你不是东西……不不不，你是，你真是个东西……”天啊，又说错话了……

可怜巴巴的默语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喂，我们快走吧，别再挑事了！

他也回了个眼神：笨蛋！我这是在刺探敌情，知己知彼，万一他一会儿后悔了怎么办？

潜影思索着，很明显，他矛盾了。

“既然如此，相遇也是缘分，何不一起……走……”天啊，再次说错话……

默语一下子就呆在那里，颤颤的绵羊音加上一种异样的神情：孟眠，你搞搞搞什么玩意？

要说最懊恼的莫过于孟眠了，他拼尽全力用画外音呼喊：“别当真，我只是客气客气！”两个人都用乞求的目光注视着他，可谁知他思忖后竟蹦出一个“好”字！

两人表情顿时僵住，默语愤愤地移过眼神，无语且用一种难以言语的眼神盯着孟眠，彻底崩溃鸟……

潜影当然明白他们的顾虑，收起墨影红玉剑，“放心，我不会对你们动手的。”

默语仍不放心，咩咩地叫；“可以先发个誓吗？要最毒的那种。”

“好，如果你们因我出了什么意外，就让……就让我和那个女孩缠在一起，生生世世，寸步不离。”他指默语说。

这话一出足令孟眠大惊失色：真是好毒的誓言！这小子未免也太狠了，连自己都不放过！

此时，谁也没有注到默语正陶醉呢，她装出一副淑女形象，可没过一会儿，似乎意识到什么，偷偷瞧瞧潜影，然后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誓言的确够毒！单是和这个疯癫小美女相处不到半天，任凭谁都会对自己的精神承受能力产生怀疑。潜影又怎会例外？即便如此，孟眠还是对这个身份不明的人敬三分，畏七分，尽量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三人在小路上走了好久，默语忽然冒出一句：“既然你们两人都对我有意思，那就公平竞争，不许出下流阴招。”

啊？莫名而来的一句话如同凉水一般使两人大脑瞬间短路，过了许久才见潜影垂汗，孟眠喷血，双双集体无语。

“咦？你们怎么啦？有什么好害羞的？”

只见潜影抽剑出鞘，“胆敢胡言乱语，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这话如果在刚才说，其威慑力根本不用提，但默语和他已经呆了半天，就自然地把他当做孟眠一样的人，“哇，这把剑好帅，在哪里得到的？”

面对默语的自来熟，潜影又好再威喝什么？便收起剑，“自我醒来，剑就在身边。”

“醒来？难不成你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仅回了“不知道”三个字，但就他的神色分明可以看出他是不愿提及。

这时一旁的孟眠插了一句，“我想起一个问题，你是一直呆在麒麟崖下吗？”

“嗯。”

“那你有没有见过崖下的白衣女子或者什么大鸟？”细心的孟眠察觉到一丝端倪。

“没有。”其实潜影不但没有见过女子，千百年来连个“人”影都没遇到过，恐怕孟眠是他第一个见过的人，因此对他非常好奇，才答应与他们同行的。但未过多长时间潜影便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许下的诺言的严重性，默语这个“人来疯，人不来自己疯”的丫头的嘴简直就是自动收割机！潜影啊，精神加肉体的折磨啊!但愿他不会因为默语而讨厌全人类……

几人一起走着，始终是默语和孟眠不自觉地疏远潜影。走过很远，默语终于抱怨，“走不动了啦！”再看看前方悠长的道路，直通地天相接的尽头，她几乎崩溃，“怎么办呀？”

“凭毅力。”潜影还真实在，连感叹句都要回复。他的话语平淡，却像六月里的雪花。“好冷啊！”默语哈哈地笑。

“谁！”潜影暴喝，猛然回头，她即刻投降，“我不是在笑你。”只见潜影径自过去，吓得她两腿瘫软，但足令她万没想到，他竟从她身旁擦过，连半寸目光都没在她身上驻足，直走过去，果断地从岩石后揪出一个小童。

“嘿，别紧张！”他半笑着，油头粉面地不停作揖，“我只是路过，绝不是为了跟踪你们，我叫‘盈日’，可以去查一下，没有前科的。”

“哼！欲盖弥彰！”说罢潜影提剑欲刺。

“等等！”默语低声下气，“好歹也是一条性命，不如饶了他这一次。”

“对呀对呀，这位大姐说话有深度！”盈日附和。

“大姐!?”她耳朵略动，叶眉平压，瞬间换了一张脸，“你叫谁‘大姐’？潜影，杀了他！”

后来在孟眠的极力哀求下，潜影决定放他一条生路，但必须和他们同行，也好进行监视。走着聊着，默语发现自己和他有着共同爱好——造谣与八卦。于是，孟眠和潜影第一次有了同感：耳朵解放了，耶！

“嗨，潜影，”孟眠忍不住，“干的真漂亮！”他对他的印象改善了一些。

“我也没想到，”潜影言道“会有意外收获。”

第五章 青龙劫

话说自潜影抓到那个仙界小童，默语与那小童聊得不亦乐乎，孟眠和潜影都在心中暗喜：耶！解放喽！可那小童呢？居然和默语完全合得来，久而久之，默语就把它当做自己人了。他们谈论的话题上至玉帝王母感情纠纷、七仙女寻找生父，下至月老用红绳缝坎肩被八到周刊之上，总之就是有的也说没得也讲，新闻不分主次，但绝对件件无厘头，事事非主流。噫，人间的风气逐渐影响到了各界。

此日，默语又和小童盈日聊得正欢，逐渐由仙界的阶级斗争白话到西方神界的内政。潜影本不愿理会此等琐碎之事，然而此去仙界不知吉凶，也有必要对其了解个大概。那两人的谈话很招摇，毫不避讳“宙斯”的字眼。潜影听得这个人物，刚欲插嘴，怎料被孟眠抢先，“宙斯！？”他纳罕道。

默语解释：“嗯，西方神主。”

盈日补充：“我们在聊‘西方神情史’。”

“哦？为什么不是东方的？”

“切！一看你不了解形势，看来有必要给你上一堂政治课了。”

从盈日口中我们得知由于人类的科技日益进步，人口与日俱增，近年来，上至天界下至魔界都多多少少受到些影响。经济全球化走势带给了人类巨大利润的同时也推动了文化的交融，这深深地改变了天界中较前卫的小仙们的思想观念，于是，经一番努力，东西方神界交流频繁，以至于在五百年前，众望所归的《关于神界统一若干重大问题草案》于凌霄宝殿通过，后经各个部落党羽商定，一百年后，又确认通过了这份草案的第一部修正案，之后不过五十年，在二十九重天上正式签署了《神界统一公约》，简称《神约》，基本确定了政治基础及相关问题。

盈日滔滔不绝：“据我在历史课上了解，目前天界是结合了人间的轮值主席制及多党合作制，其中主要党派有佛家，道家，内家和外家，其主要领导人众人皆知，本该轮流坐庄，可如来不问世事，鸿钧自命清高，耶和华更是不掺和这堆乱事，那真正当政的也就只有玉皇大帝和宙斯了，初定每届任期五千年，目前玉帝当政，据说是因为西方金融风暴影响以致我们是最大债权国才在竞选中取得优势，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原因：我国选民多……但为了权利的制衡，各神的官职也稍有变更，正如司命天君掌预言，命运女神定人生，羲和、三足金乌轮管白昼，繁星女神制黑夜，只有教育和人事任命权始终紧紧握在文曲星君一人手中。另外，无聊的宙斯、波塞冬、赫墨忒尔义务担起了空缺职务（只因近年人类频频圈定领空、领海、领土，这三个无辜的神都可怜滴失业鸟！）。宙斯凭借丰富的情史别无他选地负责调解情感纠纷和未成年小仙的青春辅导，执掌新定的婚姻法；波塞冬主管渔业、水污染防治及神界艺术家时常抑郁自杀的心理咨询；赫墨忒尔专攻房地产开发及综合土地评估，油水呀，啊……”

想到此行不只天界，孟眠又问：“那冥、魔界呢？”

说到这，盈日抿起小牙，“听了这段民谣你自然明白：

天下群魔是一家，

民主共和乐开花。

幽幽冥府含两党，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上台组阁阎罗他。”

潜影一直沉默，摆出一副莫不关心的样子竖起耳朵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可能是盈日的课堂有些枯燥，默语早就“跑丢了”，这时，忽然从前方射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发财啦！”几个人下意识跑去，面前的一切甚为惊人——一个金碧辉煌的车子！

这车子气派得有些不合逻辑——没有轮子！但车身的的确确，确确实实，实实在在是真金白银，玉石翡翠、玛瑙珍珠镶嵌其身，真可谓奢侈到了极点。默语有个习惯：一看到值钱东西眼睛就会射出无与伦比的光芒。她首当其冲，趴在车上感受贵族的生活；孟眠也忍不住跑过去；盈日对那车子有些不可思议，眼神中透出了一种万没料到而又早有准备的感觉；这一切都收在潜影眼里，他并不惊讶，也不激动，沉稳地走在后面，脑袋飞速旋转，这条小路八百年也不见得有东西通过，怎会有车子？如果说是来拜谒元始天尊的又怎会把车子停在这，还如此豪华？另外，孟眠一定怀有非分之想，那来到天界还如此张扬，这两个人靠得住吗？他又看了一眼盈日，他的表情似乎与车子有关，如果他来……不，如果天界早有察觉，定然不会采取这等手段，凭那些孤高得不可一世的大神一定会明目张胆来抓，断然不会信任一个小童。

这时，默语喊道：“潜影，怎么那么慢！”潜影瞥了她一眼，不愿理会，暗自嗔道：“没定力！”

忽然，只听得默语一声尖叫，划过半分钟的寂静，抬眼望去蔚色的天空杀出一道遮天蔽日的青光！

潜影下意识觉察到出事了，他本不愿多管，不过此时同伴对他天界此行的个人目的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便一阵风地过去，在离车子不远，他突然一停，眼前瞬时出现了一条乌青的的大龙，怒吼着，他向车子那边看，只见默语还在一条火龙爪下，她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痛苦地呻吟，潜影眼睛一斜，“吵死了，你给我闭嘴！”又怒视着那条青龙，冷冷言道：“让开。”他将左手放在剑柄上，青龙好像感到了潜影的杀气，向后退了两步，但是绝不是示弱，因为后面又跟上四条同样大的苍龙，孟眠几乎被吓傻了，呆在那里，盈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紧张气氛中，厮杀一触即发，必然有所伤亡，赶忙喊道：“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

显然潜影是不会听命以他的，五条大龙更对他的话不予理会，潜影左手握紧剑柄，右脚略向前蹭了半步，身体略倾，微微抽出那把墨影红玉剑，顿时寒气猛增。眼睛也凝成剑似的，再加上黑袍飘飘，五龙也有些胆怯。这时潜影又冷冷地说了一句：“让开。”青龙怒吼，火龙加力，默语呻吟声更为撕心裂肺。潜影怒不可遏，拔剑而起，向青龙眉间刺去，在青龙眼中，潜影只不过是只臭虫龙爪一挥，潜影后闪，仅差几寸便直取潜影心脏，但爪子所带的风却将潜影重重拍在一侧岩石之上，潜影试了一下嘴角的鲜血心想：这绝非普通龙族之兽，修行至少万年以上，又注意到六条龙都被缰绳束在车上，想来是那位上古仙家坐骑之物。青龙受缰绳束缚，活动不便，潜影想到这忽见一个巨大的火球飞来。赶紧躲闪，跳下岩石，回头一望，那岩石竟被熔出个大洞。一条苍龙龙尾一扫，携风带石，潜影侧翻一跃，仗剑一刺，瞬间鲜血出，苍龙大吼，另几条也过来，潜影仰仗自己身小，努力跳到龙身上抓不到的地方，遇鳞则揭，遇肉便刺，喷出的鲜血淋在剑上便消失无踪，潜影以一敌五，虽身手敏捷，也渐落下风，火龙见此，便放开爪下的默语，飞来抓向潜影。孟眠和盈日乘机将默语救下，扶到安全地方，潜影见此便放下心来，正要回撤，怎奈分神之余苍龙之尾猛地扫向潜影，潜影咬牙用剑刃抵住，拼劲全身力气，只见龙血汩汩流在剑上，部分淌下，部分化作一阵烟，这时，剑柄附近的六块红玉渐渐发出血红的莹光，剑身也暗淡下来，就像一片黑暗中开出了六朵血色的红莲，那苍龙丝毫没有收尾的意思，嚎叫着，青龙前爪携着刀子般的风劈将过来，未触到潜影，他身上便旋开无数条细小的口子，血珠飞舞漫天。

飓风吹过，默语渐渐恢复知觉，缓缓睁开眼，突然她眼睛一下子圆瞪，发了疯地喊道：“快！潜影快挺不住了！”

“可是你……”

“别管我！快去呀！”孟眠点了点头，冲将上去，但还未接近龙身，就被飓风拍了回来，盈日看了一眼至少十几条肋骨断裂的默语，又望了望血花中负偶顽抗的潜影以及被风一次次拍回的那个凡夫俗子少年，好像做了个多么艰难的决定似的，在一番纠结之后，终于点头。他御风而上，就在龙爪几乎抓到无法收手的潜影之时，他闭目抬手，做了个特殊的手印，口中呢喃，忽然，一阵旋风由地而起，他身上刹时发出万丈强烈的光芒，晃得任何人都睁不开眼，只听见“刷”的一声，六个小红光斑与一道墨色剑影隐约在光中闪过，紧接着便是一声惨烈的哀嚎！光芒渐渐消失，地面上浮出一道血泊，上面伏着一个龙首和蚂蚁般的影子，那“蚂蚁”动了一下，艰难的从血泊中站起，黑色袍上尽是破洞和血迹，他遍体鳞伤地把着一把依旧寒气袭人的影剑，剑正被他反手插在青龙的逆鳞处，他大口的喘着，口中不知含着谁的血，另五条龙大怒，几乎一同跃起，带着那车袭向潜影，潜影回头望，刀般锐利的眼神从眸射出，他左肩一甩，瞬间抽出插在青龙身上的影剑，此时的影剑的寒意不是很浓，不知为何，刚才红玉上的莹光也消失了。他已没有了力气，但绝不求饶，哪怕是死，也要站在敌人的尸首之上。他紧握影剑，准备背水一战，决不后退。这时，他眼前突然闪出一个人影，瘦弱的脚艰难支撑着身体，“潜影快走！”

“笨蛋！滚开！”他严喝。

“不！”

“滚开！否则我一剑杀了你！”

“那就杀好了！既然难逃此劫，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这个白痴！”潜影实在拿默语没有办法，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力气阻止默语，更谈不上保护默语了。“死丫头！就会添乱！孟眠，盈日，把她给我拉走！”

其实孟眠和盈日一直在拉她，但她却强撑在那，孟眠吼道：“快走！”一边用力拽。

“不！”

“走！兴许能回到梦之宫殿，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孟眠狂叫。

“不！”默语态度少有地坚决，却足以看出一个女孩的执拗。

情急之下，孟眠只得下了狠手，用手刀重扣默语后颈，她瞬间昏厥，然后两人迅速地将她拉走，剩下潜影仍以那锐利的眼神直视飞来的五龙，“恐怕……哼！来吧！大不了……就算做了鬼，也要称霸地府！”

火龙最先挣脱缰绳，口中一阵热气，苍龙紧随其后，大尾横扫千军，“来吧！”潜影大喊，双手握剑更紧了。五条龙同时从四面八方袭来，潜影眼神不错。

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云头忽然一阵白光闪过，五条龙瞬间摔向不同方向，这时，乃见云上走来一位长须老者。

第六章 寂寞的水塘

大仙一身古式白衫，发丝雪白，长须随风而舞，他走下云端，大叫：“孽障！竟敢无故伤人！”他环视一周，五条龙垂头做出屈服的样子，各自套上缰绳，立于车子前方，当大仙的眼睛移到血泊之中的青龙时，他讶然一惊，差点摔下云来，“这……这……谁，干，的！”

“我！”盈日和潜影一同喊道。

大仙威喝：“盈日，你给我闭嘴！休得袒护他人！凭你的半斤道行还不足以伤到青龙的鳞片！”他侧过头，面向潜影，“是你？”

“是我！”

大仙表露出一丝疑惑，看潜影的样子，最多不过是个修行千八百年的小仙，怎会伤到跟随他数万年的青龙！？他猜测一定有人暗中作梗，可他分明感觉不到更强大的力量，而且在这昆仑仙地更不会有什么高等级的魔物，难道真是眼前的这个小鬼？

“真的是你？”他双目眯缝。

“你耳朵有毛病吗？”

“你修行了多少年？”

潜影掐指一算，“如果不错的话，自我醒来时算起大概一千四百九十九年了。”

一边的孟眠不觉一惊，但她心思还在默语身上，本来默语是不必来的，因为自己，非但将她拖入麻烦之中，还令她受了如此重的伤，孟眠更是过意不去。

“不过千五百年，哼，安能屠我青龙！？”大仙笑道。

“无聊，你若无事，就请走开，否则别怪我出手无情！”

“呵呵，可笑，还在硬撑！看你的伤势恐怕连盈日都斗不过吧。”

盈日垂汗，干嘛什么事都扯上我！

“嘿，老和，其实今天的事……”盈日做作地笑笑。

“你叫我什么？”他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

“啊……啊，师父，你怎么会来这？你不去上班吗？”

“还问我！？你又背着我出来闲逛！”

“对不起，对不起师傅，时候不早了，苍生黎民都在黑暗中企盼着您，您还是赶紧去造福……对哈，还有三足金乌哦！哎，是呀，您老人家就应该多多休息，让年轻人历练历练。”他谄媚地捋着大仙的胡子。

“别转移话题。”仙人还是那张阴阴的脸。

“你是……羲和？”潜影诧道。

“知道我？那你又是哪家的童子？”

“你不是长手了吗？不会算么？”潜影根本不买这个太阳神的账。

“你……”羲和硬压下去冲上来的一股寒气，随即掐指，心想：好小子，看不起我，我倒要叫你看看……羲和的表情有些异常，额头淌下几滴汗珠，眉头凝聚，双唇收紧。盈日注意到这些细节，立刻张口：“师父，其实事情是这个样子的。”他不慌不忙地将始末原由详细地讲述了一遍，而羲和始终保持那种不自然的笑容。要说为什么羲和那么喜欢盈日这孩子，关键是盈日实在太会来事，每当羲和被难倒时，一旁察言观色的盈日总能化解，但这次情况和以往有一点不同，连盈日也搞不懂师父如今为何会被如此简单的问题难住，难道真是老了吗？

羲和听罢，虽将信将疑，但一时半会也弄不清楚不过五龙合攻潜影他却真切地看在眼里，于是便善意地问侯道：“青龙之死暂且放下不谈，日后待事实清楚和再行解决。”

话音未落，潜影插了一句：“不用日后了，就是我干的。”

刚压下去的一口寒气又蹭蹭地蹿上来，羲和的鼻头被顶得通红通红，强忍住怒火继续说：“如今见你伤势严重，不如我给你疗伤。”

潜影不屑道：“没想到你眼睛也有问题，”他侧脸，向默语那边示意，“你不去救躺在地上那个家伙，跟我这操什么心！”说罢他转身便走，靠在一块巨岩上，包扎着数不胜数的伤口，头也不抬地把羲和晾在那。

羲和无语地站着，涩红的鼻头有些歪，他双拳紧握，满脸绷直，双耳冒烟，头皮发痒，上空传来一声声乌鸦的叫声。好小子……他咬牙切齿，又不买我的账！碍于大仙庄重的身份，不好翻脸，只得再次将怒气强行压将下去，不过这次怒气太强，羲和差点吐血。

羲和从口袋中摸出一颗金丹，交与盈日，喂默语服下，言七十二时辰内默语必醒，也叫盈日赠潜影一颗，潜影不受，认为这东西药效太慢，能起什么作用？正要拒绝，见到盈日哀求的神情，想到刚才盈日也曾帮过自己，不得不勉强收下，也算给那老东西一个台阶。

其实羲和原本算到盈日偷跑到昆仑山才驾刘龙车来此，停车此处，本想腾云以望盈日，却没想到短暂一刻竟会发生如此之事。而羲和也并非老眼昏花，潜影的伤情确比默语严重百倍，只不过他的意志力相对坚定些罢了。但羲和掐算潜影不出却是真的，就在手指一张一合之间，头脑中的画面很复杂，只怕是司命也说不出个所以。

随后，羲和便邀请几人暂去他的府邸调养，潜影虽不愿，但见默语现在的样子，也就没有拒绝。羲和驾着缺了一龙的六龙车载着他们自己宅院飞去，路上其它五龙一直找机会报复潜影，可苦于羲和看得太紧，没有动手。其实此去天界，潜影是有自己的目的，否则怎会迁就默语，但刚才竟不顾生死却是连他自己都万万没有料到的，路上，他一直都在思索着这个问题。而羲和心里也装着事情，这三个人的来龙去脉全部掐算不出，尤其是潜影最为复杂，但有一点是在肯定不过的：潜影的修行时间绝没有一千五百年，因为凡遭大劫，必留有痕迹，或为肉体伤痕，或为仙气脉络，可潜影却没有这些痕迹。令人纠结的地方就在此处，据羲和掐算，潜影的修为至少四千余年，可他修行时间竟只有短短千余年，实在不能不让人感到奇怪。

到了羲和的住处，羲和便差盈日将这几个人安排妥帖，便亲自去抚慰五条龙的情绪。盈日忙里忙外，终于为默语收拾了一间房，孟眠在床边守着，潜影独坐在院内亭子的一侧栏杆上。忽然，外面有很小的人语声，盈日的耳朵一动，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兴冲冲地跑了出去，据说是来了一个叫“缺月”的仙女。

很快，白日和黑夜便办完交接了。这天晚上，除默语还在昏迷外，无人入眠。盈日始终在缺月身边打转，而缺月原就属于黑夜，白日她已睡过一觉，自然在黑夜里精神万分，不过她对盈日实在是没有兴趣，只是呆坐在亭子中叹气；羲和在翻阅典籍，希望能找到关于潜影等人的记载；潜影仅仅是坐在池塘旁边，冥思；孟眠呢，他可能是对默语多了一分负罪感吧，其实当时他下手并不是很重，只是默语太过虚弱。他本没有必要这样担心，毕竟是服用了太阳神的仙药，她现在的呼吸四平八稳。

过了一会，可能是累了，孟眠站了起来，轻轻地走了出去，看了看默语，然后不出声响地掩上了门。他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月光下空旷的大院里停停走走，这里着实比皇宫后花园还要美。不知不觉，他也走到了池塘边。

潜影发觉了他，但头也没抬，也没说什么。孟眠在与潜影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在经历了白天的事件后，他感觉潜影应该是个可以相信的人，尤其在看到他为她那样拼命时，警觉也化成信任，于是，他开口：“嗨，你的伤怎么样了？”

“哦，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对了，”潜影掏出了金丹，“这个我不需要，送你了。”

“不，不。”

“你不要？那就扔了吧。”他抬手欲丢，孟眠连忙阻拦，“别，可惜了。”

“那，就留给默语吧，她是最麻烦的。”他将金丹扔给孟眠，“还有，别跟他提我。”

“嗯。”

“对了，在她最需要时再给她，否则我真不敢想象某天她把它当零食吃了会有什么后果。”

孟眠答应，然后将金丹收起。“潜影，其实……”

潜影只是望着水中潋滟的月影，荡漾的轻波。

“其实，我有必要告诉你，我们此行是为了盗取几件宝物。”

潜影并不惊讶，只是“哦”了一声。

“所以此行可能会很凶险。”

“这个，我已经领受到了。”潜影捧一掬池水，放入口中,别再说了。”

孟眠便沉默下来，内心深处的一层抑郁又悄悄爬到脸上，无论多小的细节都不会从潜影的目光中逃过的，潜影差不多已经猜透了他的内心，那种感觉就像千年前自己所感受到的一样。但潜影不爱说话，今天一天所说的恐怕比一千多年说过的还要多。

静坐了许久，潜影起身，不知要去哪里。当他路过孟眠身后时，不自觉地说了一句：“默语那丫头……”

“她没事了。”

“哦。”

潜影走远，徒留孟眠一人望着水面。他时而捡起一颗石子向远方打去，每次，欢快了一下的水面都很快被波纹抚平，平静如镜。

这整整一夜，孟眠都独坐在水塘岸上，也许是觉得这天所发生的什么事都太不合逻辑了。在他心中，右心室，心魔正无奈地支着眼睛，无精打采地趴在那，“拜托，孟眠，喊你N遍了，听不到吗？生理上是需要睡眠的……”这几天来,孟眠白天就去照顾昏睡的默语，晚上就在池塘边发呆；潜影这些日子出奇得安静，这同样是他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月亮女神最近有公差，因为缺月便一直住在羲和这里，那么，盈日就一直受到那源自于心的引力作用；羲和则整日把自己埋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至于五龙，暗中策划了10的28次方个报仇方案，他们正在紧张地筛选之中；最后还要提一下孟眠心中的两个小家伙：

咚咚！良心端着些精神生成的粮食敲着左心房的门，门的那边没有动静，他便继续敲……继续敲……继续敲……

“吵死了！走开啦！”

“哈，你醒了！？我可以进去吗？”

“不行，孤男寡女同处一房一床成何体统！？”

“那你出来好不好?”

“哼！真不知怜香惜玉，我都快要累死了还要我出去，有什么就在门外说吧！”

“你都把自己关在房间两天了，不吃不喝，我怕你会吃不消。”

“哼！管好你自己吧！本小姐还不会被你咒死！”随后无论良心说什么，都不再有回音。唉，这个良心同志也未免太多愁善感了，即使是对心魔也关怀得无微不至。不过也难怪，自孟眠出生以来他们就在他心里“拼房”，一开始，两人还挺合得来，可渐渐地，由于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等一系列观不合，可怕的“分居”生活开始了，二室二厅的中间被画上了一条三八线，良心住左边，心魔住右边，两人一见面就忍不住相互冷嘲热讽，吵吵嚷嚷，但这么多年了，作为那个封闭“小区”的唯一邻居，就算对方是猪也会有好感的，于是，一种超脱自定义的友谊被建立起来。但双方的恶习早已印在骨髓里，哪那么容易改掉，就每一个问题，双方观点从未统一，一旦有分歧，就开始吵闹，假如有一方败下阵去，垂头丧气的话，另一方又会去主动关心安慰，但和好后便又是一阵吵闹。还好，孟眠是听不见这些的。

来这的第三天。

孟眠这天上午没在默语床边，而是独坐在亭子里赏花，看见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成双成对，就连那傲气十足的野花下也有无尽的芳草。彩蝶也在花上嬉戏追逐，可自己呢，无论何时，都是孤零零的，不知何时，奇Qīsūu.сom书那惆怅又爬到脸上。

“嘿，孟眠，找你好久了。”

孟眠感觉有人叫他，寻声回首，是默语！“你……没事了？”

“你看！”她精力充沛地张跟头，打把势，像个疯子，不，恐怕就是疯子！

“呵呵，对不起。”

“嗯？你在说什么？”

其实孟眠总觉得默语会受伤他有很大责任，所以总想找机会向默语道歉，可见到默语被着莫名其妙的“对不起”搞得一脸茫然时，也就不再往下说了，“没，没什么，对了，潜影叫我给你……”“你”字还未脱口，他想起那晚潜影嘱咐他的话，“不，没有，没什么。”

“你很奇怪耶……”

既然默语已无大碍，就可以找个隐蔽的地方秘密策划盗宝事宜了，值得一提的是他俩叫上了潜影，孟眠是想潜影为自己人都拼了命，不应该再瞒他，至于默语，可能是想抓一只能当挡箭牌的替罪羊吧，或者是还有别的原因。

第七章 古老建筑

默语房间内。

“我们此次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盗取玉帝宝座上的红玉。”孟眠说给潜影听，但墙角处的潜影根本不予理会。

“可这么做是违法的，我们就不会有事吗？”默语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回到各自的家。”

“停，别扯上我，我才不要回去，这里挺好的。”她开始自言自语：“嗯，盈日这小伙挺不错的，如果没有缺月的话……哎呀！不行不行！那孟眠和潜影怎么办？”

孟眠垂汗，潜影无语。拜托，默语，你不要想多了！

“等等，我突然想到我们目前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好像没有钱耶！”这可是个不小的问题，当今社会，钱就如同万能通行证，她抬头看看孟眠：“你有吗？”

孟眠茫然的摇摇头。

她又转过头望望潜影。

只见潜影不慌不乱，瞟了他俩一眼，静静地说出了三个字：“钱是啥？”

俩人喷。

与此同时，五龙也在研究：

“喂，那几个小鬼要走啦！”

“我知道，别没完没了地翻来覆去地磨叽这几句话！”

“那我们怎么办？”

“我正在想……”

……

一个多时辰后，三个初来天界的半大孩子带着研究出的稀烂计划偷走出羲和府。由于没有Money，他们只得由潜影驾云载着另外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三十三层的天界之中寻找凌霄宝殿。一路上，默语一直留意贴满每个角落的小广告上的房价、农副产品价、日用品价……唉！

“孟眠，潜影，我饿！”

“第第两千一百九十……九十几次了？”孟眠数道。

潜影忍无可忍，目露凶光：“你再出声我就杀了你。”他瞪着默语“包括你的肚子！”

这时，空中俯冲下来一个人影。从面相上看很年轻，穿着一双带着翅膀的鞋子，“嗨！小妹妹，肚子饿了吗？”他递去一张传单，“木耳墨鱼丝，我家餐厅最新菜系。”

“好哇好哇，带我去！”

潜影一把锁住她的手，眼睛在说话：别干那些丢人的事！

孟眠上前，“抱歉，我们没有钱。”

那小伙不敢相信，他又看看默语，道：“不应该呀，这姿色不错呀。”他掏出一沓钱塞到她手上，“我要你了。”

只见默语眼泪汪汪，哽咽流泣，“没想到哇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好人，无私帮助他人，不惜牺牲自己的钱财，令人钦佩！”

那人顿时木在那里，摇头感慨：“当下天界还有如此纯洁的少女！？”他立刻劈手夺回那沓钱，摇头而去，“如果要弄到钱的话，不妨去那边看看。”他向遥远的地方使个眼色，然后鞋上的翅膀翩翩摆起，他整个人由地缓缓升空，直至消失在太阳光辉的尽头。

默语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手中的一张钞票。

“你……”

“啊？哈，是他落在我手上的啦！”

他们别无选择，因为那张钞票面值太小。于是按照那人指定的方向行进了好一会后，他们到达了一个中西结合的建筑物前，仰头来看，那建筑上赫赫立着几个大字：绿光森林证券交易所！

迷茫中他们进了大厅，四面墙壁上果然都是绿光，一个很富态但精神却非常颓唐的人接待了他们。

“嗨，我们想搞点钱。”默语直入主题。

“本金。”

她掏出那钞票，交过去，那人接过，凝神看了一会：“这……这……”

“怎么了？有什么玄妙吗？”

“这……是……假钱！”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砰！俩人倒。

潜影回望，不屑地“哼”道：“……没有定力！”

话说三人在外面为搞钱而苦恼时，凌霄宝殿内五条龙正趾高气扬地翻着眼皮，这时，穿带翅膀鞋子的青年回来，“主席大人，我已调查完毕，那个女孩很不错，面向可人，活泼开朗，有双瞳剪水之眼眸，红炉点雪之灵性……”他不停地翻着小笔记本：“皮肤皙白，清纯无比，身材黄金分割，比例匀称，发丝乌黑浓密，直至芊芊玉指……且无不良嗜好，最重要的，她不会炒股票，因此大人全无后顾之忧！”

“哇，这都知道……”

青年脸上洋溢着得意，一个多时辰的介绍听得众仙目瞪口呆，五条龙已昏倒了四条，他只顾自我陶醉，全然没有发现众神额上垂下的黑线和玉帝阴到抽筋的脸。

“这就是你调查的结果！？”

“是的，可能不够全面，主席大……”他好像察觉到座上的杀气，也听到拳头攥紧发出的“咯吱”声,“……人，我原来一直跟着宙斯做事，所以……可能与您的调查重点有那么‘一丁点’偏差，我这就去重新调查，您稍后。”说罢，他飞一般蹿出宝殿，其余一些胆小的散仙纷纷找理由告退，只有那些根深蒂固党羽众多的大神还无所畏惧地傲立殿上。

那些女神一出凌霄宝殿便立刻谄媚地围到青年周围，毕恭毕敬地讨教：“赫耳仙兄，不知你是如何把一个女子分析得如此到位呢？”

赫耳墨斯微微一笑，自信满满地昂首简约地答道：“我有生活！”

说罢，赫尔墨斯扬首而去。

与此同时，那三个人已经从证券大厅中连骂带闹地走出，（最主要的还是默语）。一行又不知何去何从，偌大个天界处处收费，身无分文的他们又能去哪呢？迷茫地四处踱着，三人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个古老的建筑前。

“去讨点吃的吧！”默语用手勒着肚子，跑去敲门，没有动静，又敲几声，依然如此。她灰溜溜地垂头丧气地蹲下，饿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潜影悲叹地叹了口气，唉！可怜的孩儿……随即，他快步上前，一把抽出影剑，朝门连划几道，木质大门立刻变成一堆废屑。默语孟眠同时欢呼：“喂你不会想……”未等话出口，默语卖了一个笑容，嘻嘻地罕道：“那样好吗？”一面屁颠屁颠地冲了进去。进入屋内，主要目标便是一切能吃的，但事与愿违，这里虽然很大，屋子也很多，却塞满了书籍。默语默语在柜子边上蹿下跳地翻着一本本书，像是在焦急地寻找什么。

“你找什么呢？”孟眠问。

“书籍的烹饪方法！”

噗！孟眠晕！

“哎呀！这里这么多书怎么找不到呢！潜影，你……”

她才发现潜影正呆在一个角落，捧着一大堆书薄，极为认真地翻阅，孟眠两人好奇地走过去，问了两声，却不见回应，潜影的眼神深邃，根本不在意两人的任何言语，看他的样子好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秘密。默语凑过去，看了一眼书的封面，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命运手札”。

“十七年前，金星凌日，天象逆转，司命断言大凶……命盘回转，司南指东北之方，遂将东北各方星君封灵定元，囚于北海，天界遂定，十七年不曾有所波动……”他认真地看着，竟无意识地读出了声，“金星凌日，初记于两千年前……两千年前！”看到这几个字眼前一亮，若有所思，随即便收敛面容，继续读着，但这手札只记述天地人神魔鬼命相之大概，对历史之异事记述不很详细，因此每到关键之处，也就断了文字。

“咦！？默语的一惊一乍瞬间打破了难得的寂静，”怎么没有孟眠！？”她捧起“人族”那本，诧异地翻了好几遍，又翻阅各本记录，“也看不到潜影的……”

“怎么可能！”潜影纳罕道：“这命运手札包罗万象，世间万物皆无从逃脱，怎么可能没有！”

“可是你看，确实是这样。”默语无奈地又翻了一遍，这时突然听到一边孟眠大喊，“我找到默语的！”话未出口，潜影一下将手札劈手夺来，仔细地看着:默语，生在花花世界，种族不详……怎么会不详！？一旁的孟眠惊叹道，转而一想，但起码证明她不是鬼，也是不错的。继续读……文静美丽，少言寡语！？“根本不准嘛！”他一时控制不住喊出声来，不过再换个角度想想：“唉，也没什么，这类了无根据的官方文件原本就是最不可信的。”如此一来，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他自行给出了一个绝好的理由。一直托着下巴没出声的潜影可没像他一样，他眼中多了几点疑虑，记载很模糊，墨迹也是新的，显然是新添上去的，根据墨迹判断，大约是十几年前写的……等等，又是十几年前，莫非与金星凌日……

咦？这是？

他张手从散落一地的书籍中拿起一本。刚刚就在他的目光扫过地面时，这上面的几个字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天道七千八百五十三年，东西神界与凌霄宝殿决议通过《关于神界统一若干问题草案》。……天道七千九百五十三年七月十五，东方神界于凌霄宝殿通过《关于神界统一若干重大问题修正案》……天道八千零二年八月二日，十五位神界首脑在三十三重天签署《神界统一公约》。……天道八千零二年八月二十五，除为数不多的神使外西方诸神于二十九重天离奇失踪，再无音讯……天道八千零二年八月二十九，玉帝单方秘密宣称东方天界退出《神约》……

签署《神约》，东方诸神离奇失踪……怎么会如此频繁？退出神约……天道八千零二年……那么盈日的说辞……可他住在太阳神府，这般之事如何不知？那么……历史被篡改了？为什么？天界究竟想掩盖些什么？

潜影凝视着着断续的文字，回首翻看一下封面：隐史。隐史？这是真的吗?还是……他思忖着。

这字里行间隐藏着什么秘密？

正在诧异，听得外面有动静，几个人也就在潜影的掩护下暗中撤离了。

第八章 捕猎

随后，他们就灰头土脸地离开那间被搞得乱糟的屋子，一路上，默语饿得有点发狂，孟眠一直在安抚她的情绪。（主要是劝她少说几句，耳朵承受力实在有限啊！）而潜影依然异常安静，连喘息声和脚步声都很难听见。他一路在思索着什么，眸中始终笼着一层氤氲，那情绪和孟眠孤独的时候非常相似，也不奇怪，他从前是孤零零一个人的。可怜没心没肺的默语看不到这些。

走着走着，三个人来到一个非常美丽的花园边，从栅栏外向其中望去，那里简若仙界的天堂，牧笛轻歌，鸟语花香，别致小楼，青青草场，里面时而闲散着一些人，他们的样子很怪，却描述不清，昂着首，做着别扭的姿态。或者说这里就是天堂，因为一路默语都没发现什么必须绕行的收费站。

“嗯，这里一定有吃的。”她自我宽慰，然后飞一般地跑到花园入口，那速度惊人，连潜影都有些望尘莫及。等另两人赶到时，发现她正在“调戏”守卫。“求你了，让我进去……”“小妹妹，我也是需要同情的……”

“喂，你看。”孟眠惊奇地发现这个花园的名字，他指着上面的一块匾额，上书凤舞鸾回三个大字——伊甸园！

“伊甸园！？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为了适应经济全球化，在几年前的‘仙博会’（仙界贸易博览会）时特意修建的。”一个守卫解释道。

“也就是说，这时天堂，可以吃到免费的食物？”默语反应很快。

无奈这一句激起了许多守卫的讥笑：“乡巴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是你等闲人可以进入的？还想蹭吃蹭喝？哼，真是异想天开！”他讥讽着，嘴角咧开一弯轻蔑，继续说：“你看，那边那个人是持赵公明赵大人介绍信来的，那里那位是拿玉皇大帝亲手批的文件来的，那边那个……”他指着花园中一个个手舞足蹈的小丑们，看看那守卫以这个工作沾沾自喜的神情，潜影冷哼了一声，终于明白这奇美的花园中哪里怪异了，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守卫的几句竟会令一向开朗甚至癫狂的默语感到很受伤，也许作祟的可能不只这几句话。见默语只是‘哦’了一声便立刻走开，心中莫名其妙地燃起了一团怒火，但立刻就被冷静浇灭了。

在守卫的讪笑声中，三人走远，这一路也安静了许多，虽说耳朵不再受非人的折磨，可某个人的心却有些压抑。

苦苦地绕行收费站，半个时辰后，几个人都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里是免费的，因为至始至终也不见一个神。两边全是树木，脚下是一条小石路，没有岔道，直通一家餐厅。离老远默语就看到了那几个字，顿时激动得泪水打转，嘴巴吧唧吧唧的，鼻子在抽泣着，“终于有吃的了！”刚才愤愤的哀伤也暂时放下吧，吃饱了再说，她想着，一路飞奔过去。

到了餐厅的门前，依然不见任何接待人员，四周很亮，却阴森森的，树叶沙沙作响，两人的脚步也有些放慢，寒毛在本能作用下竖了起来，手心冒汗，双脚冰凉，下身一阵寒冷，背后瑟瑟北风。潜影一脸凝重地看着这两个人，没说什么。

“嗨，默语，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这里看起来怪怪的。”

她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嗯，为了食物！”

于是两个人壮起胆子小心翼翼踮脚推开大门，但见到潜影只站在那不动，便问：“你不来吗?”

潜影斜睨这古宅一眼，“我没兴趣。”

纵然进入餐门，依旧不见一神，甚至连生物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默语和孟眠四处走着，看着平静而瘆人的装潢，那感觉就像一直被某双眼睛盯着一样。他们在一楼停停走走，没见什么吃的，便沿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的和一楼大体相同，只有桌椅，屏风，用木头挡死的窗和灰尘厚重的厨房，但也有不同就是这里多了一个戏台和两面高墙，一面尽是壁画，一面则是菜单。默语趴在后面仔细读着，“主食：豆腐、黄豆、青豆、黑豆……红豆、绿豆……天哪！咋都是‘豆’呢？”

孟眠忽然想起曾和同学们探讨过某个话题，如今也就现学现卖了：“我想应该有三个原因，一则是豆制品有益健康，二则是利润较大，三嘛，也就是最最重要的，就是利用率高，举个例子，用黄豆做豆腐，做成功了是豆腐块，做扁了是豆腐皮，做干了是干豆腐，做碎了是豆腐脑，就算一点都不成型还可以做豆浆，吃不了冷储起来可以做冻豆腐，放置时间长了长毛了可以做毛豆腐，而如果放臭了的就立刻变成了远近闻名的臭豆腐……”

默语狂晕，难道偌大个天庭只是个豆腐房吗！？【奇书网﹕www.qinkan.net】

她继续看“配料：木薯粉、甘薯粉、红薯粉、白薯粉……”如此看来，刚才她的判断略显草率，天庭不只是个豆腐房，它还是个地瓜摊！两人集体崩溃！

估计这儿没什么能吃的，那就回去吧，他们这样想，然而，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餐厅外，潜影坐在石阶上，总感觉哪里不对劲，阴冷的风在万丈日光下阴瑟的吹拂着，无边的晴空好似佯装成浅蓝天幕的乌云。潜影等了很长时间也不见有人出来，一是他开始有种难以言喻的担心。这两个家伙该不会睡在那了吧，他想着，一边信步推门而入。

刚入大门，他立刻感到一种压抑，同样有种被锁定的猎物的感觉，不过单凭潜影的气势，更像是个捕猎者。他观察四周，耳朵隐约可能感觉到除自己外两个人的呼吸频率，看来没什么事，不过为什么那频率那么急促呢？而且这整个房子也像是一个天然的结界，虽然看不到，但可以察觉到着四周有种怪异的法力流动。他看了一圈，然后就沿着木梯走向二楼，刚一上二楼，往侧面一瞅，他的心顿时剧颤了一下，默语和孟眠在一个死角大声地喊着自己的名字，而他们前面竟是一只无比巨大的狸猫！而那块小小的屏风却是他们最后的屏障！

没有多想，潜影抽出影剑便上，看起来悠闲地摆尾巴的狸猫好像没有发现，但正当潜影的剑要刺到他身体之时，只见深棕色的眸子骤然一转，褐色影子夹着三道白光铺天盖地而来，潜影下意识后闪，一个巨大的爪子‘砰’的一声砸到地面之上，风携带的气刃直扑潜影正胸，一秒之后，刚开始还煞白的胸膛浮出三道血痕，鲜血喷溅而出。狸猫舔了舔地上的血，又朝默语走去，倒在一边潜影忽然又有一种被忽略的感觉，像之前的一千五百年一样，纵然每年昆仑山的大小诸仙成千上万，却始终没有任何一束目光肯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眼。这时候，他首先被吃掉或许还会觉得更好受些吧，但现在，他又抄起影剑，狂奔而去。

怒吼中夹杂着雷霆万物之势，仿佛要把一千五百积下的愤怒在这一刻完全宣泄出来。“来吧！来吧！”他吼着，一面凌空跃起，如黑燕一般，长袍飘飘，冥光闪闪，墨影重重，红玉点点，直挺挺地刺去，嗜血的影剑散发出幽冥的气息，激起的气浪如死神降临。狸猫定睛，不做任何反应，就只是直视剑刃。有阴谋！单凭它是狸猫！潜影断言。果然如此，就在影剑下落过程中，看似没有行动的狸猫已经在动了。“小心后面！”孟眠大喊。潜影顺势回头，不料一道黑影迅速劈下，力道之大令人结舌。但潜影并没有回闪，也许这是对的，因为狸猫闪光的爪尖已经摊在地上了，他反手提剑横档，顿时手腕一阵酸麻，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影剑颤动不已，上面还淌着几汩鲜血，源头就在影剑之上——狸猫粗重的尾巴！在影剑的刃上，两股力量僵持不下。“好小子……不过比起青龙差远了！”潜影咬牙。见此情形，孟眠和默语抄起椅子向狸猫砸了过去，狸猫顾不得这些，却稍有分神，正当这时，潜影突然发力，“哧”的一声，鲜血溅起，空中飞出一条断掉的尾巴！剧痛使狸猫狂叫，可是，刚叫了一声，就感觉胸膛一阵刺痛。再后来，连痛也消失了……

“结束了?太快了！”默语惊叹。

“可悲的小丑！”潜影向地上的尸体鄙夷地吐了一口，又转过头来，冷冷地问：“怎么会遇到狸猫？”

这时孟眠站出：“具体我们也说不清，当时我们只是读菜谱，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寒凉，回过头，竟发现这东西的一半身子居然从那面墙中钻出！”

墙？潜影顺势望去，那里毫无奇怪之处，可是……忽然一阵白光闪过，光芒之中走出一白须长袍老者，“羲和！”三人惊道。

羲和微微点了点头，指尖一动，只见那面墙厚度变得很薄，两面开始侧弯，像一幅画卷似的卷起，然后飘到羲和袖中。

“江山社稷图！”潜影轻叹。

（此图思山既山，思水既水，乃玉虚宫镇宫之宝。）

无意间看到地面的尸首，羲和眉头微蹙，原本想看一下他们的心，可是，为什么会有狸猫呢？“好了，我来是奉玉帝圣旨，宣你等去凌霄宝殿，快些跟我走来。”说罢他离开了屋子。到最后，他也没注意到墙上旧菜单被新添上去的一笔。

“凌霄宝殿耶！早知如此何必费心去找？那估计应该有吃的，嘿，孟眠事情成功之后要请我们呦！“她也跟了出去，显得很兴奋。屋内，孟眠焦急地看着潜影，“你，刚才没事吧？”

听到这话，潜影眼角浮出一丝不屑，冷哼两声，之后把头扭过去，将剑负在背上，又用这只手拍拍孟眠的肩，“走吧。”随后他也大步走下楼去。可是谁也没有发现，潜影鬓角处一滴一直被抑制的雨大的汗珠就在下楼期间终于滚下，“啪”的一声溅在地上。黑袍中还有一只瑟缩起来的煞白的手……

路上，孟眠猛然回忆起当时潜影执意不进餐厅，难道……“潜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面对他静悄悄的一问，潜影不语。“真的？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他指的是那只狸猫。“你没问啊。”“可是，你既然要和别人打交道，就不能对别人的安全坐视不理！”他义正词言。“哦？那下次听你的好了。”潜影头也不抬地径自走开。

第九章 决裂

凌霄宝殿。

高座上玉帝眯缝着眼，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三个人，一个是人类，另两个……那个最多也就千五百岁，可却有着五千年以上的修行，怎么回事？等等，还有严重的内伤。另一个……当他目触到默语之时，冕旒微微一动，她……

玉帝也说不出她的详细信息，可作为三界主宰，阅历也多，对这种奇怪的事就没那么少见多怪了。他表情没什么改变。“尔等何人？”真是明知故问，谁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诡计。

“喂，上面那个胖子是谁呀？”默语问道，两侧众仙差点喷出声来。

玉帝垂眸，果然与众不同，西方那个小鬼还算有点眼光。他想着。说到这就不得不评论一下了，玉帝的生命听到的一直是恭维奉承，突然间换了一种调调，或许别有一番情绪呢！

听到两边星君小声告诉，她便问道：“你是玉帝？”

“是又怎么样？”

“该减肥啦！”

玉帝垂汗，不过对她的兴趣又添了一分，一番对话后，玉帝渐渐开始怀疑五龙奏本的真实性，但也只限于怀疑，因为另一方面他也发现，以她的性格，虽不像什么大恶之徒，但也绝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最后，玉帝安排这三个人在天牢上等雅间中小住几日。

天牢中，默语和孟眠在谈论这个玉帝，“其实看他还算挺忠厚的。”没有参与说话的潜影很不满这个词语，单从玉帝那洞悉一切的气势上加上那双眯缝而闪光的眼睛，一切也就不言而喻了。

两个人谈着谈着，便提到此次来天界的根本目的，“喂，你看凌霄宝殿上那么多侍卫，我们要怎么做呢？”

“不如……”他瞅了默语一眼，露出邪恶的笑。“色诱！”其实他只是为了让这个新的也是唯一的一个朋友不会觉得自己很闷，故意开个玩笑罢了。可是没想到竟意外得到赞同，不过说实话，这也许是唯一可能成功的办法。

再不见天日的天牢中住了几日，就等到了玉帝的使臣。看来玉帝比自己还着急呀，不过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也就索性将计就计。择了良辰吉日，孟眠和潜影就提早成了玉帝的小舅子和大舅哥了（因为没有娘家人总是说不过去的），这样一来，接近玉帝就更加顺理成章。不过，还是要说“不过”，自从择定良辰的那一天，孟眠和潜影就再也没见过默语，每当对玉帝提起她，立刻就被他以无关紧要的话题岔开或者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题搪塞过去。于是，几天后，潜影两人终于有一些不安。

几天后，在凌霄宝殿上，孟眠支开众仙，独自与玉帝聊着默语的婚事，突然，外面听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侍卫猖狂的冲了进来，扑跪在地上，“陛下，瑶池失火！”“瑶池！？”玉帝有一些手足无措，脸上颜色瞬时发紫，“走！”他示意那侍卫一眼，又回过头冲孟眠一笑，“没什么大事，稍等。”说罢他疾步走出凌霄宝殿，命令侍卫将殿门关上，然后摆起架子，预备龙辇，组织仪仗，慢慢地朝瑶池散步而去，脸上摆出一副焦急的模样。

如此一来，凌霄宝殿可就剩下孟眠一人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过却总让人觉得有些蹊跷。但我们是不需要管那么多的，只见孟眠四处望望，确认没有别人，便开始实施原有的计划。他一步登上玉帝宝座，可没有什么心思坐上去感受一下什么是主宰，仅仅由上至下仔细地找着：白玉，碧玉，紫玉……纯金的宝座上刻着无数条五爪金龙，而金身的鳞片正使用数也数不清的各色玉石镶嵌而成，若拿羲和的螭纹盘蟒六龙车与其相比，那么气派且不合逻辑的车子也只能算是玩具罢了。孟眠几乎被各种闻所未闻的宝石晃花了眼，但好在寻找目标颜色鲜明。搜寻了很长时间，看了各色玉石，却独独没有红玉！是我眼花了？还是我记错了？他又细细搜罗。虽然他善于做梦，但他也决然不会想到，他目前的行动正在被一双特殊的眼睛所盯着……

去瑶池的路上，玉帝摆动着一个电子产品，一旁侍卫笑道：“陛下真是料事如神，这三个家伙果然别有用心。”

玉帝扬眉：“当初在凌霄宝殿上，我一眼就看透了这三个人的骨髓，跟我玩这个，呵呵，你们还嫩点！”

“那当然。”马屁随即而来，“也不看看我们陛下当年是怎么坐上那……”马屁，拍低了……

“你……”玉帝眼睛一斜，阴笑着，“知道的不少呀……”

“不，不！陛下，臣胡言乱语，还望陛下恕罪。”他惊悚地把头埋下，冷汗一直淌到地上，声音颤颤。

玉帝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放心，我一定不会怪你的。”但这宽恕的话却更加怕人，这时，他又回头一笑，摇两下手中的监视器的微型播放器，笑道。“呵呵，这年头，就得玩点高科技！”

他又回过头，低吟道：“然而，能把火放到瑶池，虽然是故意放水，但也不简单呀……不过，量他也不敢让火烧大！”于是，他继续闲庭信步。

凌霄宝殿内，孟眠又搜寻了好几遍，可仍不见红玉，只是发现宝座上有一个极不雅观的缺口，像少了些什么。“该死！”他说，“我记错了？不，一定没有！难不成，是睡魔他……”他顿时火冒三丈，接下来，便是一片迷茫，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天，潜影也知道了这件事，接下来的事可就难办了，一直联系不上默语，恐怕事情要闹大了……

这天早朝后，九曜应玉帝之命秘密见驾，“陛下，要不要……”首领半跪，玉帝当然清楚他的意思，跟自己这么多年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但这次，玉帝想出了些新花样，便笑道说：“好歹也是朕娘家人呀！”九曜一听这话，立刻会意，“臣这就去办。”

“大哥，陛下什么意思？”“只可会意，不可言传。”

他们秘密潜到潜影两人的住处，一见两人，立刻拔剑，招招致命，步步蕴藏杀机。九个人提着剑直冲潜影，潜影只稍稍侧身，便见剑锋一转，正正好好朝孟眠而去！“孟眠！”潜影大吼，随即几步而上，不得不用右手接过剑，为的是从侧面挡住杀意十足的剑尖。赶上了！潜影只觉得右腕一阵剧烈的酥麻，紧接着，剧痛绽开！他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孟眠，走！”但恰恰此时，施展攻击的人侧视孟眠一眼，略略点头，嘴角上翘，挤出一个眼神，似乎是两个人都明白的……这动作极小，但竟在潜影抬头甩下汗珠时，那个人的眼神被原本冷漠绝情的另一双眸子捕获，他……潜影的心蓦然结上一层霜。但他此时却没有丝毫其他举动，继续忍痛招架，一边打一边后退直到天界的尽头，两人撞出天柱布下的结界，奇怪的是，九曜竟没有追来，不过总算可以舒口气。

“玉帝这是干什么？”“还用问？”潜影怒斥。“那……默语……”这时，他的耳朵竖了一下，潜影没有说话，只是将影剑静静抬起，但这次却没将剑插入剑鞘，令人万般也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反手仗剑直抵孟眠的喉咙，一瞬间，孟眠慌了神。

影剑的气息仍然那么瘆人，剑刃的温度还是那么冰凉，但颈间的凉意远不及面前那一束仇视的目光。他没有表情，均匀的喘着从心脾深处吐纳出的怒气，稳稳地握着影剑的手也不由得被狂怒冻得很僵。他原本最为鄙弃感情用事，千年来他也是这么做的可这一次，他明明无法抑制内心的波澜，可还要为自己找个听起来合理的借口，即便找不到，他也会装作已经找到。厌恶的眼光刀锋般从眸中射出，孟眠的颈上渗出了一丝血痕。

猜疑，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为什么天界会知道我们的目的并且及早作出部署，此事只有三个人知道，如今默语被赔了进去，而泄密的会是自己吗，潜影的眼神述说了一切。

他孤傲地站在那里，毫不避讳孟眠悔恨的表情。“我很遗憾……”孟眠愧疚地埋下头，木然地站在那，双手不知该放在哪，努力长抒着气。潜影不说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在他的意识中，从没有饶恕。

“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我发誓我绝没有想过要出卖朋友。”他又说：“开始我只想开个玩笑，可你们却都认同那主意，才……”

玩笑？两条性命就为了一个玩笑？潜影嘴角扬起一丝讥讽。空旷的南天门外静如止水，孟眠不大的声音也激起阵阵回声。

“潜影我……相信我，我没有，求……”

这算是哀求吗？潜影眼角又露出鄙视。

“算了，我毫无怨言。”

要我动手吗？潜影想起刚见面时的情景，说过的话，如今眼前这个可怜虫又值得什么？在他眼中，是绝不会用一条卑贱的生命来玷污自己的诺言，就算是令自己深恶痛疾的恶徒。

他始终没说话，或许是觉得不值得说话，他冷哼一声，瞥过脸，回手收起影剑，转身便走，一个眼神或辱骂都没有扔下，或许，这意味着两人的恩断义绝吧，也夹带着潜影对这个人越来越深的厌恶，他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了。

“潜影。”他喊，但潜影毫不理会，“你要去救她吗？”他还是不吭声，“别傻了，那可是玉帝！”

玉帝……呵，九五至尊又如何？十万天兵又如何？整个天界又如何？他在内心中早就对自己许下诺言，但一直没有说出口，恐怕是害怕自己都会耻笑吧。玉帝是历万劫才修成的不坏金身，何况身边层层侍卫：九曜星宫、过海八仙、北斗七星、六界战神、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归洞三仙、哼哈二将，还有一个无往不胜，勇冠三界的外甥，此次一去，哪里还有归途？他这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在只子搏弈一局不可能翻盘的死棋呀！

孟眠呆伫在那，看着潜影匆匆的黑袍，心中燃起了一种想要大干一场的冲动，但还只是冲动，头脑一热，倒眩晕了，昏睡过去。等醒来时，却发现人已经在梦之宫殿。

“做了个好梦？”睡魔的声音响在耳边，像一盆冷水浇在脸上，他顿时一激灵，“是你！”

“有异议吗？”

“有，你干嘛让我去找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在愚弄世人吗？你这个衰魔！还叫我背上不义之名！”他用尽全身力气在控诉。

“你的嗓子还真好耶！”睡魔依旧笑意盈盈，“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主意是你自己出的，我可没有干涉。”

“那你怎么解释玉帝的宝座上根本没有红玉！？”

“什么！？怎么可能！我明明记得……”我的脸闪过一丝焦虑，紧接着，换了一种口气，生硬的命令道：“你现在就去地府拿生死薄来，快去！”

“可潜影和默语……”

“立刻！马上！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提手扯下腰上的一块玉佩，仍到孟眠手上。“听着，孟眠，带有记忆的人是无法进入地府的，不过孟婆我倒也熟悉，你将这个交付于她，她会直接放你通行的，接下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他又掏出一粒金丹，强塞入孟眠的口中。

“可是……”

没等孟眠说完，睡魔就展手唤来一阵飓风，将孟眠吹出梦之宫殿，一直拍到黄泉边，泉水冷冷，这里是三途河的发源地，旁边还有一条河——卡戎，这就是通往冥界的路呀。

孟眠仰望天空，都是乌云，默语怎么样了？天上的潜影和天兵打起来了吗？他还是放不下，可如今，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还反倒让那两个人为自己伤透了心，自己原本一直渴望友情，可得到的友情难道就这样被自己葬送？可现在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的心一直都很脆弱，对于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假装漠不关心，可实际却比女生还要敏感，甚至连陌生人的一句不经意的抱怨，都会让她难受好几天，可如今呢？脆弱的心恐怕已经死了，冥界，或许是个很好的归宿……

于是，他沿着河走着，不知多久，就看到了无数冤魂排着的长队，两侧都有鬼差驻守。他悄悄混进队伍，可没有任何鬼差或魂魄闻道他身上刺鼻的“人味”，如此说来，他差不多知道了刚才睡魔强行喂他服下的金丹的作用。

前面就是冥界入口——生死门。

两岸响彻哀婉的曲调，声嘶力竭断人肝肠，仿佛会把一切快乐抹去，会放大一切忧伤。孟眠的心乱了，更加不是滋味，内心的想法也渐渐趋向潜影的：是啊，若不是我那该死的主意，那么默语也许不会……她原来是那么天真烂漫，落在玉帝手中……实在不敢再想。自责一点点爬满他大脑的每根神经，一切都是因为我！七个字像刀子一样细细切着他的心脏。逶迤的三途河也因他而黯然神伤。

第十章 选择遗忘

终于，心如死灰的人如愿地来到这里。

这里没有黑暗，也不见光明，只有那灰色压抑着天空，四周雷声在狭小的空间中轰鸣，还有两岸郁郁的芬芳从血蕊白瓣的花朵中飘出，配合着不知从何传出的靡靡凄音一起注入那望不到边的长队，在那些“人”的哀叫声下，他走了过来。

前面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啊！

桥边，果然坐着一个和和这里的一切极不相称的慈祥老婆婆，但她的眼中没有一丝光彩，仿佛除了哀伤便是绝望，这种眼神多么像眼前的这个人啊。摸出那块碧玉，晶莹透亮，水光茫茫，绿意十足，睡魔的话顿时又响在耳边：“孟眠，带有记忆的人是无法进入地府的，不过孟婆我倒也熟悉，你将这个交付于她，她会直接放你通行的，将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他像是要自言自语，张口却没说什么，连叹息声都没有，在他的世界，万物安静得有些怕人，只有内心深处像是有另一种声音，像是他自己，可又不完全一样：记忆，对我真得那么重要吗？他犹豫了。

他低下头，暗暗闭上双眸，手指极缓地抒开。“铛”，清脆的声音顿时被穿天的哭喊声淹没，这时，耳边突然出现另一种声音，极为慈祥，又极度哀愁：“喝吧，喝吧，喝掉就会忘记一切烦扰。”他睁开眼，这么快就到他了吗？是的，老婆婆头也不抬，眼睛始终不移桥面的青砖，手递过去一碗泛黄的汤。

孟眠沉默不语。

“有什么好留恋的呢？到头来，什么都不剩，记忆还重要吗？”她依旧不错视线。

孟眠终于张口，极为沉闷地问了一声，“会吗？忘掉一切忧愁？”

“会的，会的。”

“还有呢？”

“也会忘掉一切快乐。”

“可要是原来就没有快乐呢？”

“那就更不必留恋了，喝吧，别再想了。”

孟眠接过汤药，迟疑了一下，像是在重温昔日的旧梦。“对不起，默语，还有，原谅我的自私。”又闭上眼，突然看见潜影那不相信一切的孤独神情，“也许，你是对的。”他端起碗，是啊，没什么好留恋的，无论是那曾经蓝色的现实世界，还是冰冷天宫的伊甸花园，到如今，还不是一场空，镜中的花朵本来就是可望不可及的，徒徒期待，留下的只有绝望；过去和时间交织而成的回忆，带来的也只是感伤。

“喝吧，喝吧。”孟婆语调哀伤惆怅。

他终于将碗放到嘴边，最后看一眼黄色汤水中荡荡的那个人的面庞和那个人的眼中流露的迷惘。他仰着头，“如果……有人问起我，就劳烦您告诉他（她），”苦涩的汤水汩汩淌入口中，“……我，去了彼岸。”

孟婆眼也不抬地应着。

“真甜啊！”

悲歌中只有他蹒跚的背影踽踽独行，孟婆一如既往地派着一碗碗汤，鬼差们依然慵懒地驱赶那一群群哀嚎的魂魄，灰色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他那沉重艰难的步伐与脚下长长的影子，他的眼睑愈发沉重，或许，是该休息一下了，那么，就无所顾忌地睡去吧……

那长长的路上出现了一个被鬼魂所忽略的倒下的身躯。

不一会儿，失去知觉的孟眠所服用的仙药的效果随着意识的消失而渐弱，他周身开始散发出刺鼻的“人味”。那极重的味道很快就沿着三途河飘到两岸的每个角落。这立刻引起了鬼魂的恐慌，鬼差竭力维持秩序，另一些则有序地寻找气味源，孟婆察觉到了，派汤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在这里！”一群群戴着面罩的鬼差叫道，指着昏过去的孟眠，“他还是人！”在这地府可是数万年都不曾遇到的，一直平静的奈何桥顿时炸开了锅，孟婆也放下手中的汤勺，随着众鬼蹒跚地围了上去。“快，将他送到阎王殿，请阎君定夺！”手持缚魂锁的差大哥组织人手，将孟眠很快送到阎殿，其他的则在三途河四周喷着消毒剂。

地府阎殿。

阎君正襟危坐在高位上，脸阴沉，怒发冲冠，义正词严地喝道：“是那个将他放进来的！给我滚出来！”

无人应答，见此他又喝了一遍，声音更大，听得人寒毛直竖，头皮发麻。这时才见角落中灰溜溜地爬出一个鬼差，瑟瑟伏在地上，是地府的守卫。

阎王瞄了他一眼，脸上挂起一丝冷笑，没说什么，殿内静寂得如死了一般，我们看不到那个鬼差额上的冷汗，只听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在这个暴君面前，谁又能泰然自若呢？阎君只手轻轻抄起朱笔，刚要写下什么，突然外面冲进一个鬼差，跪地而道：“禀阎君，我们在奈何桥不远处找到了这个，请过目。”他呈上一块绿玉，水头十足，晶莹剔透，灵气很强，想来不是凡物。殿前主薄递过，阎君上下摆弄半天，脸上突然失色，“是那个家伙的！那他……”他看着殿下睡着的孟眠，有些拿不定主意。

正巧，这时孟眠有些动静，眼皮松动，揉了揉便坐了起来，当然，一切回忆也都不在了。他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周围的一切，没有当年人类对地府的如何如何描述，他此时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害怕，反而对一切充满了求知欲。

阎君一惊，但立刻平静，郑重问道：“殿下之徒，此玉可为你物？”字里行间都透着气势。

“这……我好像见过，但记不得了。”孟眠迷茫地仰着头。

是啊，他刚喝过孟婆汤，又怎会记得呢?阎君心中轻叹，孟婆……他张口：“既然如此，那么你就现呆在这里吧，待调查清楚之后再行定夺。”他处理得很有分寸，睡神掌梦界，而梦界虽不算大，仅相当于地府的一个下属镇，可还是让人不得不有所顾忌。“你们两个，”他喝向殿下两差，“转告孟婆，叫她先收留这孩子一段时间，一切费用去天界报销！”后面几个字说得倒痛快。

如此一来，孟眠就要在孟婆家小住了，临走时，他突然回头，“上面那个胡子大叔，能告诉我我叫什么吗？这一句几乎让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而阎君也是一愣，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别的情绪，但没发作，只是看看那块玉佩，“你叫……玉儿。”“呼！”众人齐拭冷汗，长嘘一口气，只有孟眠还知道自己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自此，孟眠的住处有了着落，他与面似冷酷而内心温热的和蔼的孟婆渐渐熟悉了，不久，这样关系又稳固了一些，差不多一个月，孟婆就已经把孟眠当做自己的养子了，这种奇怪的收养关系也不可避免地在孟眠心中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此时的天界呢？玉帝正尽力讨好他的“新欢”。王母已经被气回昆仑山，但位于九五至尊的帝王又怎么会去管这些，随她去吧。此刻的他心中只有强烈的占有欲望，可怜的默语徒剩下以双手微薄的力量反抗的份了，她每晚如此，以毫无法力的身躯与惊天的喊叫来保护自己的贞操，好在这个玉帝至今还自命正人君子，没有采取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不过最近他明显少了几分耐性，看他的意思这个嫔妃他势在必得了。这一阶段，潜影始终蛰伏在宫殿之外，以暗影秘法隐身于树影之中，然而，每每当他听到默语那近似绝望的喊叫声时，他竟有种隐隐的心痛，曾经何时，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冲出，但他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这样做只能是白白送死，非但救不了默语，反而会使默语那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如果被抓到的话，还会成为她的累赘。于是，他多少次忍了下来，将那喊叫声变成内心熊熊燃烧的怒火，他不愿去想宫殿内可能发生什么，只是右手握剑的力道更重了一些。

这一天，玉帝终于失去了耐性，他像往常一样阴阴地推开只有自己能打开的软禁默语的厢房，然而这次他的脸阴沉之气又重了一分。默语一回头便见到他最不愿见而又不得不见的眼神，蓦然倒吸一口凉气。可是以往的经验促使她立刻以喊叫吓走玉帝时，她却突然发现喉咙像是被封住了似的，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音。玉帝一步步逼近，她吓得一步步后退，直到两面墙间的死角。再无退路了，她用一种惊恐的眼神哀求玉帝，可换来的却只有阵阵寒气。玉帝再走近，她却无路可退，直到玉帝威武地站在她的面前。她企图反抗，可未等手抬起一半，整个身体刹时一僵，用尽全力也只能换来指尖的微微颤动，紧接着，抬起一半的手臂自行落了回去。这时玉帝冷眼一凝，紧贴墙角的身体有些许上浮，像是被空气托起来似的，只有脚尖还接触着地面。她的全身绷得直挺挺的，眼睛用力紧闭，偏开玉帝的方向。玉帝见此，扭曲的面容有些狰狞，他没说什么，只是眉头一蹙，默语的眼睛便不能自己地睁开，不由自主地与他四目相对，一面是野兽般的寒气，一面是恐惧与哀求。她瞪大瞳孔，直视着她所不愿见到的事，即将发生的一幕或许会让她以死相抗，但她现在没有能力相抗。狭小的空间那么寂静，但从她那几乎在颤抖的眸中，明显可以读出她心中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潜影守在外面在计划明天如何动手，那计划很周密，几乎不会让任何人发觉，就算被发现，也可以保证自己全身而退，时间就定在明日黄昏。他无声无息地计算可能用的时间，路线与步伐数目，一切都计算得非常精确，好像受过专业训练似的。噫！他长呼一口气，笃定了许多，大概胸有成竹了吧，然而，却有种不安的感觉，但细想过，又不觉得有什么异常，死寂般的宫殿上方的树影依然婆娑，而天边圆月也只是多了一分皎洁。

闭锁的宫殿内。

玉帝阴沉着脸，一步一步走近，紧贴在冰冷墙壁上的默语完全沐浴在玉帝身体的阴影之中，扑通，扑通，她的心脏像大象的步子一样沉重而有序地在胸膛中激荡着，喉头上下攒动，无论如何努力都发不出一点声响。整个瘦弱的身体自脖颈到脚趾都紧绷着，凝聚不起任何力量，只是脚尖踮在地面，这姿势让她浑身上下非常酸涩，却毫不能改变。这时，玉帝嘴角咧开一丝阴笑，像刀子一样自上而下审视默语的身体。默语在那一霎那整颗心顿时覆上一层白霜，每一寸肌肤仿佛被瞬间凌迟。而她却眨一下眼都办不到，连握紧拳头扭过头忍受都做不了，她只得在清醒的状态下任由对方宰割，这时，她的鼻尖首先感到一丝灼热之气，睫毛轻动了一下，双眸在眼眶中颤抖！

殿外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痕迹，潜影那种莫名的不安始终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强烈！他的心很是压抑，透不过起来。太寂静了！这种无声更加吓人，虽然以前总被默语的叫喊声吓到，可……难不成那是不安…………是默语的叫喊！今天没有听到她的叫喊！她可以解脱了吗？或者……

一想到这，他全身立刻滑过一阵凉意，“不！不会的！绝不会……”手却在他的潜意识下握成拳头，用力锤向地面，抬起时尽是血丝。如果……不，没有如果！现在冲出去只会送死，可……

没等他回过神来，双脚居然已经迈出，朝着宫殿狂奔，立即被无数守卫盯上，可是他竟不可节制，似乎什么也不在乎，毫不管什么周密的计划！做事一向谨慎的潜影大概预料不到今天自己竟做出了如此愚蠢之事，毫无光泽的影剑在这个月圆之夜又添了一丝墨色……

而此时的地府却是一副安然景象，孟眠正在茶馆中听书，满脸皱褶的鬼魂用沙哑的嗓子说着：

第十一章 白纱隐士

白玉剑，一把泛着幽光的白玉剑稳稳地靠在他的稚嫩的肩上，剑鞘上跃然四个纤细无骨白皙如月的手指。紫纱白縤，粉段飘然，碧簪玉环，乘风似仙，唇间粉润如点点红莲，裙下蹑足似凤舞翩翩。踱步青山上，四望无炊烟，莞尔作一笑，七情六欲为之癫。未见其面，已知岂容定非凡。

朴素白衣在她身上未显单调，而是射出七色融合一体的超然。西夕薄山，遍地枯黄的杂草反射着金光，雪迹还未尽融，仍弥漫着淡淡的料峭春寒。天空压着乌黑的霞幔，听得林间汩汩山泉，虽为荒山，却也多了几分淡泊与怡然。

就在此隐居吧，从此不再问江湖的恩恩怨怨。也许很多人不能理解她的心境，向往绿林侠士的快意恩仇，可真正辗转其间，又有几人欢喜几人忧，忧自晓愁何时休？不久，月悬。她闲庭信步到孤山一角，那正矗立着一座空灵的古寺，尘埃繁繁，断壁残垣，各处已结满蛛网，想来应该空闲很久了。古寺地处偏僻，只见黄雀不时而过，但闻蚱蜢入夜而啼，寺左面是一片长蒿，随风轻轻摇动，寺后是无尽水田，却也藻生苗稀。寺前小溪水流污浊，其中还踉跄立了几株黄莲，毫无绿意的枯叶飘荡在一株株残荷旁，满目萧条，冷若冰霜。唯有一丝暖意羞怯地隐在墙角——几株白草幽香清远。

寺名已模糊不清，她想了想，既然自己以后便隐居于此，于是抽剑一跃，腾空剑尖几转，姿态华丽如天仙，只见寺门正上方几道剑痕，有如三个曼妙舞女的身姿：“林远居”。她也隐名匿姓，自号“林夕”。入寺，满眼狼藉，她毫不介意，径自走进正殿，令她稍有意外，连佛像都已不在，莲花座上空荡荡的，正下方的蒲团也覆着厚厚尘土。绕寺而走，除了建筑风格外没有一处可以认出这曾是一座寺院。但虽说凌乱，日用品也算齐全，藏经阁已无经书，但仍存白纸数页，墨砚三块，毛笔几支。她将这些如数带回正殿，心境平和，仰望梵天，持笔磨墨走出殿，抬头一望木匾，腾身跃起，凤舞鸾回泼墨三字：“寒天阁”。崭新的墨迹叠在旧匾的尘土之上，倒不乏几分诗意。转身回阁，忽然见墙角立着一把六弦古琴，侧面一张木桌，上有一个褐黄的棋盘，几副茶具，半盏油灯。见此，她一步上前，揽琴于怀，缓闭双眼，拨弦调琴，不禁扬唇一笑。心境宁和，她走出阁，坐在月光铺就的禅寺内，拂手于琴，兰指半翘，幽声即刻由琴泻出，飘向远方，声音清淡，犹如水中月圆。

一手托腮，一手摸着蚕豆塞入口中，他呆坐在那听得有滋有味，而那说书的鬼差也讲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也沉溺其中。这个故事并不新颖，在地府也流传了很久了，可对于孟眠这样的人类可真是第一次听说，何况当初的记忆也随着黄色的汤水一饮而去了呢？不过这个故事的魅力却不止于此，主要还是它超凡脱俗的神奇魔力，无论听过几次，它总能带给人新意，让人不知不觉间与故事的主人公一同呼吸，这也许就是它之所以能在时间的推移中在同类故事里慢慢沉淀下来而经久不衰的缘由，大概这就是所谓“经典”的内涵吧。

他接着讲：

第二天，她一早就睁开才闭上不久的眼睛，清晨的阳光和空气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的，但忽然，她脸颊又爬上一丝哀愁，只是一瞬，在鸟鸣声中，那淡淡的愁思便消陨了，只是不知是完全释然还是埋得更深……寺院的炊房乌烟瘴气，使得她完全没有心情用膳，好在她没有按时吃饭的习惯，一上午在山间走走停停，令人齿颊生津的野果也在不知不觉间填满了她的小腹。很快，中午便悄然而逝了，午后的天空一如既往的压抑，而四周也飘起淡淡雪花，不由得有些寒冷，于是，她回到林远居，踏入正门，眼神不自觉地移向溪中的黄莲和墙角的幽香白草，但也只有一秒。她踏入寒天阁，并没有关上御寒的门，而是摸来棋盘，独自对弈，时而向门外望上那么一两眼，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到了晚上，她又抚琴一曲，书画几幅，后便甜甜睡去。

之后的日子，每日如此，但安静的生活却不是很久，这一天，山间一条从未被人踏过的小径有了人的足迹，他盈瘦高挑，身轻如燕，红袍白段风度翩翩。五官俊秀，面容堪称极致，话说男人美到极点便像透了女人，这话一点不假，然而最令人神魂颠倒的还是他与生俱来的寒梅之傲，青松之气，翠竹之骨，**之风，兰之君子心，莲之冷峻容。他走在这寂静的山上，仿佛绝世名家在一片荒芜的连天岗上添上一笔淡淡的红晕。

很快，他怀着同样的心境到了废弃的残垣断壁之前，四周景色还是那么凄凉，乌霞、残荷、枯叶、长蒿，而这里唯一的颜色就只有那角落的一株白草了。他抬头望去，“林远居——”剑法细腻，刻痕流畅，又不乏几丝婉约，想必是一位佳人所写，刻痕很新，大概她就住在里面吧，他不免有一丝惆怅，但随即便叩门而入。一入院，地面仍覆着一层轻雪，摇身远眺，四面也只是几只黄鹊和一个锈绿的铜钟，也只能听得几声莺语燕啼。缓缓走进，“寒天阁——”墨迹尚新而木质腐朽，里面新住了一个人吧，不知为何，他胸中忽然闪现一个秀丽的身姿。他摇着黑扇，另一手不觉间握紧了那逆玉长笛，无声走进敞着的门，一入寒天阁，便见四周书画四散，而正中，竟是一位极美的女子在独自对弈。

他不太会说话，但在江湖上漂泊这么多年，还是懂得客套的，于是提手收扇反压玉笛作揖，“姑娘，在下路经此地，打扰了。”林夕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甚至眼神都没有动一下，她只是一手下着。

男子见此，不由得又说了一遍，可依然没有回应，他走近，眼前的一幕刹时令他讶然一惊——那棋盘上，只有白棋！而她却像是自若地下着，她在……对弈？好奇下，他凑近，在她对面盘膝坐下，这时林夕突然开口，“公子有此雅兴？何不对弈一局？”她冷冷言道，分明没有抬头。

十六地狱温暖

对弈？他眼角闪过一抹讥诮，口中略带一丝玩味，“可这棋子……”他指着那单调的白色棋子，疑惑中明显带有几分嘲笑。

而林夕听此却没有再说什么，眼睛也一直没有移到这个男子身上，只是黯然一笑，叹了口气，继续独自对着那局“白弈”。面对她的毫无反应，男子心中一种浓烈的好奇心油然而生，不由得有种想了解她的冲动，因此，他有了一个请求留下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原本还想自然地说出来，却没想到自己一时竟涨红了脸，有些口吃：“姑姑娘，在下有有个……不情之请……”林夕不应声，继续专心下着，见此，他心中有些发毛，但话说到一半还怎么收回来？于是，他接着说：“不知可否……在贵居……小住……几日……”这几个字那么艰难，不过也难怪，古时封建思想束缚下孤男寡女是不好同住一个庙宇之下的，要换现在，肯定早成一对拼客了。

林夕不答应也没有否决，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但她却不知道，冥冥之中天界一个阴差阳错的喷嚏竟将他和自己牵在了一起。看着林夕毫不注目自己，他竟滋生出了些许可笑的自卑，想起以往被三千粉黛前呼后拥的日子，此刻的他有多了“证明自己”这一留下的理由，但现在，他还是安静下来。

啪！扇尖一点桌案，“预知后事如何，敬听下回分解。”刚被吊足了胃口的孟眠气愤不已，但他已经决定，一定要将这故事听完，明天早早来这吧！他暗自说道，然后就回到了他在地府的“家”。此刻遗忘了一切的孟眠，或许还不知道天界上一个人正孤傲地举着剑吧……

“我回来了。“孟眠推门而入，可令他惊讶的是阎君竟坐在院中，他张手示意他过去，孟眠照做了。由于没有记忆，他竟把这当成了“家”。对这里的一切也没有凡人与生俱来的恐惧。

“玉儿，来，坐。”阎君和蔼地笑道。“玉儿”，多么柔气的名字，然而这就是孟眠在地府的名字，自从他们发现落在桥边那块玉佩时就已经这么叫他了。阎君亲手剥了一颗忘忧果递了过去，“来，这是我从梦界带回来的。”这时孟婆端着茶从前屋内出来，“玉儿，回来啦！”说罢端来两杯茶，只有两杯，摆在桌上，“阎君，我回去了。”她正要走却被阎君一把拦住，“坐下聊会吧。”

阎君看着误打误撞进来的人类小孩，心中竟有一份笑意，“住得还习惯吗？”阎君端茶放在嘴边。

孟眠也端了起来，正要倒入口中，他忽然瞥到了一边的孟婆，于是他好意地递过去，“孟婆，喝茶。”这突如其来的谦让令孟婆顿时有种深切的感动，这消失了几万年的感动，如今又重拾在这狭小的院子里。

“不，不了，你喝就好，孟婆不渴。”但孟眠却一再谦让，她也就不好再推托，满足地接过，细细地品着，那一刻，她眼中闪过一湾浅浅的水汽。一直在观察的孟眠立刻察觉到了，“孟婆，你怎么了？”

阎君闻声望去，像是立刻神会，“又想起儿子？他在天上一定过得很好，你又担心什么呢？”阎君一脸泰然地说着谎话，他知道，当年“金星凌日”之时孟婆的儿子就已经被杀死了，而自己只不过将这个秘密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而已。

“阎君大人想多了，老身只是有些困倦，倒是大人您，应该多多自我调节才是。”

说到这，阎君有些悲怆，像是立刻就是要老泪纵横，但他只是淡淡地说：“就算竞选不利又如何呢？那些神，明显比我还出色。”他口中的“那些神”便指的是西方死神。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他就不用再扮演暴君的角色，不用艰辛地披着那层盛气凌人残忍无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皮，他想着。正如现在，自己可以和气地毫不掩饰平易近人的自己而不用系着那层别人仰视的庄严。而这个地府也确实如他所想的温暖，虽然充斥着黑暗，但每个鬼差孤魂的心都是透明的。这里的气氛，早已不同于孟眠刚到时对这里的偏见，这也是孟眠可以感受到的。其实住在地府中的冤魂大多都是心地善良朴实无华的贫苦百姓，那些有财有势的恶鬼莫不是攥着天界中大神所批的天堂通行许可，名义上平起平坐而实质上却只相当于天界的一个直辖市长的地府的阎君又怎么有权过问呢？虽然起初还义愤填膺，不过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而且这也并不是全无好处，毕竟地府不再有阴暗了，温暖随处可见。互帮互助的居民和谐地过着永久而平淡的生活，如果哪个鬼魂突然心血来潮还可以轮回人世再走一遭，如此般的生活，也是人所向往的。正因如此，十八层地狱的刑具早已是形同虚设，因而在千年前阎君就已经暗中将它们废除了。如今，阎君眼角爬上了的那道苍丝只是对苦心经营得尽善尽美的地府的未来有一种隐隐的担心，但不得不说他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西方的死神最崇尚人权，又怎么会像他所害怕的那样践踏人的尊严呢？原先，在那个位置上的他不得不摆出一副暴君脾气来震慑四方，而现在，再也不用伪装，他终于可以按自己所期待的方式生活。想到这，他有些释然，畅快的举杯饮了下去。

阎君在这呆了一会便离去了，这时入夜的钟声已经响起。其实冥界本没有白昼黑夜之分，类似天界一样。这儿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绿色灯笼射出的点点幽光，但为了照顾人类的作息时间，这里便以这种方式来给晨昏划定界限。孟眠回到自己房内，安静地躺下，甜甜地睡去，而天界中，那柄影子般深邃的剑却始终没有放下……

第十二章 琴诗三月

报晓的钟声响起，孟眠早早起来，作别孟婆后就去茶馆听书，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早起吧！对于遗忘了一切的孟眠来说这绝对是个好的新生活习惯，可对于住在他心里的那两个小家伙呢？呵呵……，这不，这对小冤家破天荒地站在同一条战线，边打哈气边抗议，手持大条红色标语，隶书写着八个大字：

保护人权，还我睡眠！

自然，孟眠听不到这些，强烈的抗议也就自动无效化了。走到茶馆，找一角落坐下，正赶上万年不变的开场白：“上回书说道……”

那位公子在林夕的林远居内住了两天，就立刻被她无所不能无所不精所吸引，琴棋书画，都达到了一定超凡境界。短短几个时辰，随着对林夕由点到面的了解，他那种想彻底读懂她的欲望更为强烈，他也一改第一面对姑娘的评价，独自只用白子下棋，这绝不是哗众取宠或疯癫行为，她所拥有的一定是一种自己所达不到的境界。事实也的确如此，以他的身份和自幼的权术教育，是难以理解林夕“白弈”的深刻内涵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找机会和她搭话，她却丝毫不理，甚至这么长时间她都没看这位俊朗的公子一眼。

这晚，林夕和往常一样抱琴入院，在半圆的月光下挑起葱白玉手，抚琴盘膝，闭目凝息，整个世界仿佛只有那天籁琴音。忽然，有序的琴声多了一分震颤，紧接着，极为细腻而委婉的笛声从寒天阁内传出，声音甚是凄清属异，和着幽幽琴音，与其融为一体，感泣天地，仿佛是两个知心人在互相倾诉悲苦。渐渐，笛声近了，只见那公子横吹逆玉长笛，翩翩走出，了无声息地进入院子，笛声依旧，琴声相伴，荡在空空的三月寒天。微弱的星月光芒中，还可以看到黑色的天空中更深的云影也在随着琴笛合音律动。很快，音调渐低，一首完全由演奏者意动而生的绝世之曲走进尾声，这时，林夕收拨当心一画，公子抬手玉笛轻扬，最后的急调瞬间滑出，有如神来之笔，声音的震动产生出一幅幅高雅宁静的山水图，闲云野鹤飞跃山涧，高山流水梵音点点。曲子终了，可余音仍在山谷中回荡。

林夕并未作止，而是提手又抚一曲，这次的曲调一改往日的忧思，但仍蕴含着淡薄的心静。公子一手抖开黑扇，一手别起玉笛，款款踱步，静心凝神，望眼青山，若有所思，未过几秒，眼神初定，稳稳迈步，一步一句张口吟道：

三月春寒无歇意，断垣白草已薰衣。

铜钟幽声空星月，玉笛凄音涕莺鹂。

剑光回转遒有力，舞墨拂琴只为伊。

山水佳人独自弈，诗酒当歌一局棋。

正巧琴曲收尾，与七律韵脚相同，“好诗！”林夕睁开双眼，“白草……真的很好……”，第一次向公子望去，秋月春风般的面容令她稍稍一悸，一身红装缎带的儒雅公子的形象与气质让她指尖轻颤了一下，“不知此诗题目为何？”

这是第二次她主动跟自己说话，还是第一次正眼瞧了瞧自己，那男子心中顿时开出一朵雪莲，难以掩饰的狂喜溢于言表，却还自以为非常镇定：“这个……还没想好，还请姑娘赐名。”

“那诗中景色无不在这荒山之中，三月春寒料峭天，地面飞雪萦繁繁，不如就叫‘三月’如何？”

“甚好，姑娘才思泉涌，在下愧不能及。”

“公子过奖，小女不才，蒙受这不虞之誉，实再受宠若惊，愧不敢当。”她思忱一下，“敢问公子姓氏？”

听到这话，那朵雪莲都开到后脑勺了，“在下姓木，名林，字森，号垂目，不知小姐芳名？”

“换我‘林夕’便可。”

“林夕？好名字！”紧接着他用许多堪称极致的词语赞美了一番，林夕脸上始终带着一分讪笑之意，然而从未听过这些话的她面颊也不禁有些盈红。

之后的几个月里，两人原来的沉默也消逝了许多，代之以一种和睦的气息。生活还一如既往，林夕白天舞墨，一层层浸染山水，之后独自对白弈，夜晚对月抚琴；木森也颇受影响，白昼时走笔龙蛇，品茶饮酒，入夜后吹笛舞剑，伴着幽远的琴声，活一幅超凡脱俗的山水画！这段时间，每日清晨，木森都费尽心机地找继续留下的借口，像是故意在说给谁听，往往这个时候，一边的林夕都会掩面一笑，不做声，权当他是在自言自语，每每看到他紧蹙着眉若有所思之时，她都忍俊不禁，也算是每日木森送给她的小小快乐吧。不过，这快乐终究是短暂的，一笑过后她的脸上中总会出现更多的哀思。垂目也渐渐喜欢上这淡泊的生活了吧？她总喜欢叫木森的名号。她想，可是，这可不行……自然木森对她表情的细微变化是有非常敏锐的察觉的，他尝试过与她交流，可结果就不用说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上的景色也在日夜交替中斗转星移，这一天，木森兴冲冲地跑到林夕面前，“走，我带你看点东西。”

这荒山野岭的会有什么？林夕故笑，不过也是许久没有出去走走了。于是，他随着木森跨出林远居，越过一片池塘，到了一个小山包前。这时，一直放在林夕眼睛上的手方才张开，“你看——”他指着宽阔无际的山野，“记得吗，你跟我说过的。”

眼前的一切几乎让林夕讶异得说不出话，她用双手捂着大张着的嘴，弥望着面前随风轻动的点点白絮。我和他说过的，那可是无意间的一句，没想到……

“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它吗？”

林夕的喉咙似乎被一股热潮堵住似的，鼻头也酸酸的，双眸在日辉上晃出亮光，一闪一闪的——漫山遍野的白草！香气扑鼻，彩蝶缭绕，她正站在这芳郁之间，口中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木森脸上还挂着笑容，，而林夕呢？那也许叫做感动，也许叫做担心……

一向无所畏惧的林夕也会害怕呀！她一直害怕某个人会说出什么，但照目前的情况看，那是无可避免的了，她的心还在挣扎！就这样，转凉的风带走了一个深秋，转暖的风又带去了一个严冬，同一屋檐下，两个人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度过了一个春秋，又是春寒料峭的一个夜晚：

荒凉的山丘又有一些动荡，一个肥头大耳，衣裳破乱，蓬着头发，大嘴短须，裸腹赤脚，手持蒲扇，颈上悬着一串动物骨节，腰系酒袋，无比邋遢的大汉在树间穿行，他是闻到琴声才上山的，可根据他粗犷的面相来看绝不像是什么文人雅士，活脱一个屠夫，但他的确是奔着琴声来的。

第十三章 白弈

他登上这并不十分陡的山峰，离林远居越来越近，自然那琴声笛音也愈发清晰了，一琴一笛的合声中充斥着凄异的感觉，或许只有这样的音符才能让人回味无穷。他晃晃地走着，肚腩随着手中的蒲扇以一样的频率左右摇摆，一边走还四处看着，宁静的池塘，残荷浊溪，无际的荒废的水田，杂草蔓生的长蒿地。水田中错乱地分布着一块块洼地，月影在水中荡漾着，映出一道道金光，同样，那也是尚未转绿的秋草的颜色。

他走到了林远居外，院墙上密麻地题着字，墨迹有些时日了，想必是木森和林夕一时兴起提上去的吧。他随机扫了一眼：

十里寒天

十里鎏光覆九天，万丈乌霞映山泉。

百亩长蒿知风劲，千顷水田倒玉盘。

残荷败藕枯苍叶，污溪浊流涤黄莲。

钟灵毓香濯空寺，煮茶论剑共参禅。

落款是“某年某月垂日寄情题之”。

看到这里，大汉微微一笑，然后便寻声而入，直闯进院子：“吾闻声而来，原意是寻仙乐的，不料寻到的只是一对才子佳人，打扰了。”他看着院子中的两个人略显吃惊的表情。两个人一年多从未见到过外人，有些吃惊也是正常的，不过林夕却像是看出了些别的什么，而那个大汉也是一样。

看到林夕，大汉脸上起初是一丝诧异，继而是疑惑，经过一段时间后，便只衍生出哀惋了。他摇摇蒲扇，暗自叹息：“哎！这恐要遭天谴的……他也不好说出什么，正要无声地离去，又有些犹豫，不如……噫，要下地狱的。”又转而一想，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可是，这恐怕早已写在命簿上了……

这时，一阵幽香沁入他粗大的鼻孔，“这香气很是奇特，不知是那种仙花灵草发出的？”

木森一笑，“那是什么灵草，不过一株白草罢了。”

“白草？敢问其名？”

“不过杂草而已，”林夕捧出一株，”虽是杂草，但此香甚妙，且叫它‘薰衣’。”

“熏衣……呵呵，熏衣香异盛，莫为三人依！”他仰天啸道，直面向闪耀的帝星紫薇，然后大步而去，一会儿便不见踪影，山上如此，山下亦无从寻觅。

木森一头雾水，而林夕却明白一切，那份担心又凝重许多。

终于，几天后，最害怕的三个字还是从那个人的口中艰难地吐出了……

林夕一时间被这几个字打得举足无措，然而在反映了几秒后，她想出了一条妙计，她拉他到棋盘处坐下。

“难道要我赢了你吗？”

林夕不语只是倒出一盘白字。

“这棋……”

“开始吧。”

“可，这要怎么分出输赢呢？”

“为什么一定要分出输赢呢？”林夕反问道，看样子这白棋中存有很深的学问，听到这话，他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说：“是不是只要我参透这白弈的内涵，你就会答应我？”

林夕没有回答，可在他眼里这叫“默许”。

于是，长达一年的冥思苦想在这一刻开始，他暗暗告诫自己只有参透其中的奥义，便可以如愿。自然，怀着这样一份心境哪里还能静下心来呢？即使侥幸做到了，又能维持几许呢？可他全然不管这些，就像不管山下的那个在党争夹缝中支离破碎的国家一样。经过一年的相处，他早已喜欢上这山林中的宁静，喜欢上这不必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生活，喜欢上白色薰衣草的香味，喜欢上那种隐隐而又若即若离的感觉。而对于林夕，这局白棋可能是她最后的屏障，她再也没有什么别的理由了，此时的她，也许只剩下徒徒的期盼或祈祷，“但愿……然而……”

要说白弈的玄机原本并不深奥，许多人自降生便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对于木森，一个自幼在权术与阴谋缝隙中长大的孩子，再普通不过的心境也变得遥不可及。然而，他必须明白，林夕知道，他必须明白，必须自己明白。一代旷世明君必须具备这种心境！她清楚自己的使命——为战火硝烟中无辜受难的苍生造就一代明主。

仰望星空，紫薇星还是那么深邃。

那鬼差讲得绘声绘色，叫人听罢眼前就像放过电影一般。此时的天上，正安然地奏着杀奏曲，一道道墨光在西厢房院中编成了一个偌大的樊笼，一个影子在九曜的剑招下来回穿梭，还有粗沉的喘息和一只刹白的手。

默语身上的咒缚还未解除，仍保持着那酸涩的姿势，她提不上气来，也谈不上什么体力，只是痛苦地被法力挂在那，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好在玉帝还没有动手，他或许是想先提来潜影的尸首吧，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击垮默语残存的反抗精神。他站在门前，安然地看着院中的殊死一战，脸上还挂着笑意。

看似平静的天界已经沸腾了，而在地府中那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也即将进入高潮：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距离木森呆坐的棋盘旁已有一年零十三天了。此时的他头脑已经完全被白色桎梏住了，一年多，他时刻变换着思维，可终究还是逃不过自我的边界。几次，他兴冲冲地跑去林夕那边，可每次回来时都灰头土脸。此刻，他正懒散的坐在塘边，托腮凝视着镜一般的水面，眼皮半睁，情绪很失落。夜半无风，星辰闪动，静寂的水面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星辰在水中似一颗颗白色的棋子，杂乱而又有序的分布在棋盘的每个角落。木森百无聊赖地拾起几颗石子，毫无目的地投向水塘，静静的光点立刻被激成一道道修长的光丝，随着微波荡去了，可没过一会，它们又聚集起来，再度平静，依然闪耀。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但并未留意，只是机械地做着毫无意义的事，当然，每次水面在一片涟漪后都趋于平静。

此时的他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已经不对林夕抱有什么奢望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甚至耻笑自己，他再无取胜的心，再多争取也没有意义吧，简言之，算是绝望了。白弈……他想，恐怕我是没希望了，就像这水永远不可能被石子……猛然间，灵魂深处闪过一道灵光，“白弈……水……”忽然，他像疯子一样傻呵呵地笑了起来，还一边自言自语：“是啊，为何非要分出个胜负呢？”

原来，“白弈”的内涵如此浅显！

他立刻飞奔回林远居，见到林夕即刻托住她的肩膀，双眸放射出激动的光芒，而这却令林夕忐忑不已。

“无争！”

平淡的两个字，终于在酝酿了一年有余之后被安静地道出。

无争，像水一样无争，像白弈一样无争，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无争者，则天下莫能与之争！一心急于取胜的棋手，看到的只是楚河那边的寥寥几步，只有怀着无争之心，才能读懂过河小卒的步伐中蕴藏的幼稚的杀机，从而统观汉界的大好河山。

他……终于明白了……不知林夕是该喜悦还是悲伤，三年宁静的山间隐居，她将自己的一切思想都潜移默化地灌输到他的脑海，无论他是否真的需要。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一个人是苍生所需要的。而现在，也许是该将最后的一样东西交给他了，同样是他唯一在意的，支撑他在山间蛰伏三年的最重要的东西……

于是，那晚，寒天阁内没有传出以往的琴音笛声，只是隐约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音。阁内，院中，遍地红烛，随着清风，火苗轻动，打出一个个晃动的影子。林远居外，依然一片寂静，天空的月光也更明亮了……

第二天清早，山间也不见时常起早的两个人的踪影。日过三竿，寒天阁内才有动静，等到百鸟齐鸣，才见木森一身红装走出，林夕裹紧不整的衣衫倦在墙角，倚靠在壁上，若有所思。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不该做的也……是时候了，再也没有理由留他在这了，她想，眉头始终蹙着，脸上始终不见一丝喜悦，恰恰也是此时，她的美才更加无可比拟。

不一会，木森带回一瓢水，“喏，给。”他递过去，林夕无心的接过。嗯，她下定决心，将准备了几年的话说出口，“木森，你……”正欲将排练过台词吐出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哑然，喉咙像是塞住了似的，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唯独嘴唇还艰难地半翕半合。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见到她的样子木森不禁担起心来。

林夕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喉咙，吚吚哑哑吱吱唔唔，可还是说不出什么。这时，正赶上木森又一次关心的问，“你不要紧吧！”她紧咬着牙，挤着眼，狂乱地摇着修长的乌发，双腿向外盘坐在地上，两手握紧拳头，用力敲打着地面，毫不在意轻覆在身体上纱丝的滑落裸露出她稚嫩如水的肩头，只是在疑惑为什么那几句话对她来说那么吃力！可是，木森必须离开，他的家应该在未央宫而不是寒天阁，林夕清楚地知道这些。于是，她再一次下定决心，然而，这个决心一直下了八个多月……

第十四章 幽冥

意料之中的了解——天谴，如约地到来了……

这天，在山坡上那片连天的薰衣草地里传出悠远的笛声，像笼了一层纱般的白得迷朦的山坡上仅能看到风中飘动的一袭红装，如此看来，红衫的一旁也定有一团白縤。风带着飘絮驾着彩蝶闯入了这其乐融融和的气息之间，木森直伫在芬芳中，闭目吹奏逆玉长笛，一边，林夕正侧卧在草间，默默感受那份祥和，一手轻抚着胀大的小腹，一手拢着耳廓。尽收这天籁笛音。

这种美景，神仙也徒剩羡慕吧。

鸟儿还沉醉在这良辰之中，忽然，一阵风吹过，玉笛中飞出的细腻音符刹时颤了一下，极其细微，常人是察觉不到的，可以林夕的造诣，这点杂音又怎会逃过呢，木森的音乐修养出神入化，三年来从未有过一丁点差错，因而这莫名的一颤令林夕猛然睁开眼。忽然，她心头一惊——远处徐来一片乌云，透过云层，林夕可以看到隐匿在水汽中的刀剑的寒光。

“木森！我有些冷，你可不可以回去帮我取来一件衣服？”

“如果冷的话不如我们回去吧。”

“不了，我想在这儿待会儿，你去吧。”

木森点下头后转身回去，林夕掐算着脚步，直到再也望不到木森的背影时，她艰难地坐起来，冷哼道：“亏你还是一方星君，竟在云中躲躲藏藏！”她气凝丹田，朝天一指，瞬间云层骤散，令人惊愕，云上竟站着一个魁梧的壮汉，身后跟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天兵，各自立着银枪，面腾杀机。

云上那人见到林夕，掐指一念，云雾腾起，氤氲缭绕，待白雾散去，一票天兵已将林夕团团围住，为首的祈连星君喝道：“大胆剑奴，为何迟迟不回帝府复命？”这时他偶然注意到林夕胀大的小腹，“原来……”他诧罕道。

“天庭知道了？”林夕焦切而又冷淡地问。

星君一脸怒容：“不，只是紫薇大帝近日念起你，叫我下来看着罢了。”

一听这话，她终于舒了口气，正这时，赶上祈祈连横空劈来的痛骂：“你对得起紫薇大帝吗！”

“星君大人，还请不要上报天庭，以天上时许不过百日，定回复命，剑奴这厢先谢过了。”她恭敬地极既优雅地见礼，虽说有些费力。

祈连冷笑一番，怒意更增，“痴心妄想！倘若放过你，天庭的威严何在？人世苍生的前程何在？”说罢，一展右臂，横指林夕，“左右，拿下！”

这话一出，周围百余名银戎金甲的天兵天将齐声应道：“喏！”然后个个横起银枪，直向林夕，包围圈在缩小！林夕心惊，慌乱地抄起永不离身的白玉剑，一面苦苦哀求。要是换作从前的林夕，是决然不会屈服的，求饶更是无稽之谈，可如今，她不得不放下尊严，因为她知道自己背负的再也不只是一条可有可无的生命。几名天兵枪头挑过，林夕竭力抵挡，一面还说着好话，可不幸的是，她遇上的，偏偏是油盐不进的最铁面无私的祈连！

林夕忙于招架，白玉剑光在空中闪动，可还是落下了风，眼看就要被逼上绝路，只可惜，腹中的胎儿……祈连面上没有半点哀悯，他对手下的指令是“拿下”，可他却毫不介意得到的是尸体，因为没人会关心一个仙奴。这时，时间也差不多了，木森正捧着一件白衣走来，忽然，他遥见远处那片隐闪的剑气，“难道……”他大概是以为那是皇兄派来的刺客吧！然而这同样致命，未待多想，即刻抛弃手中的白衣，飞奔而去。

“林夕！”

一声叫喊，林夕听出了他的声音，顿时心一惊，“糟了！”

“快走！越远越好！”林夕喝道。

同时，祈连也看到了仆仆而来的木森，“他……是他！杀无赦！”

“喏！”几名天兵答道，转身向木森刺去，木森横扇格挡，几击未得手。刀枪无眼，训练有素的天兵以一种绝对的默契奏着杀曲，冷兵器与空气激荡发出阵阵响声。

“木森！”一声喊过，木森下意识回头，只见眼前闪出一道白影，他毫不思考立刻提手，落入手中的竟是一把长长的利刃——白玉剑！那么，她现在是……没有时间想这些，枪头刺来，刀影闪过，白玉剑光上下翻飞。

忽然，一旁微笑的祈连神色有些慌张，他细细读着木森轻盈体态所散发出来的灵性，“九龙真气？”他惊讶道，紧接着，迅速反应过来，“全力缉拿剑奴，，不准伤害人皇！”但是，太晚了，只是在场的所有人还没有注意到木森红袍的颜色已经很深了……

刀剑相碰，日月无光之际，九天之上突然一声巨响，像是惩恶的天雷劈过，瞬间，天空中降下四道光芒，四种颜色，像是夹杂着十足的杀气……

天界。

阳光敲响了晨钟，漫长的夜晚逝去了，凌霄宝殿后面的西厢一如往常般祥和宁静，昨夜如梦一般，只清楚晚风吹舞着叶子簇簇而落。没有人知道那个黑袍小童是如何做到的。

消息如清晨白云层之间射来的光芒一样飞快地传遍天界：黑袍下一柄墨色红斑剑独战九曜。没有谁知道个中缘由，但毋庸置疑的是，他的名讳确实一时间响贯天宫。不过，潜影可是决然不会稀罕这种“赞誉”的，因为这无疑是在对天界正式宣战，向三界挑衅，可是，难道还有所选择吗？没过多长时间，三界的每个角落现出一张张通缉令，高得足以让财神却步的赏额下面正张起一张血淋淋的大网，网中，还有一只只垂涎的鲨鱼，游在正中的小鲤的腥气已经在这片步步杀机的水域中散开了。

清晨的星光是透明的，天界的一座园林，羲和府后院的土墙后面，正坐着一件黑袍，黑袍靠在墙上，让阳光尽情打在脸上，靠在他身上的是一双含泪的瞳孔和葱白无骨的弱手，两个人安静地靠在那，光和影子交织在一起。嫩如蝉翼的手掌水一样轻轻漱着道道涌血的剑痕，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血液渐渐凝固。

“潜影，”默语忽然开口，潜影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正准备以自己羁傲不训的性子稀数她一番。

“那个……孟眠呢？”这毫无防备的一句顿时让潜影一怔，眉头略略蹙了一下，而后依然面容平淡，可是，黑袍之下，那只惨白的手上的青筋瞬间不可遏制地绷得好紧，刚刚粘合的伤口又再度裂开，渗下一汩汩红绸，刹白的右手骨骼裂开撕心裂肺的剧痛，然而，隐隐作痛的，却不仅仅只有右手……

“他……”

这次默语却反应极快，她立刻知晓了，“我想，孟眠是不会出卖我们的。”

潜影回敬了一脸鄙夷，仿佛在问，“你凭什么那么相信他？”可是这句话终究还是没有脱口。

“况且，我也没有被……”

潜影终于忍不下去，流露厌恶的神情，“我不想再提他……”然后，世界便寂静下来，温暖的阳光射在两个人的身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彼此在呼吸着对方的体温，唯美的画面中，却透着一分碎人心魄的凄凉。

入夜，两人仍坐在那里，依旧死一般的沉默，也许默语曾说过几句话，但现在明明是沉默，压抑得使人透不过气来。世界极度安静，潜影的心绪却车水马龙般喧闹，他的眉宇间一直都凝着一道深深地皱痕。大概，他忘记了原本来天界的目的吧。

忽然，潜影乍一惊地站起，“走吧。”

默语开始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去冥界。”他说。

“为什么要现在？”默语问道。

潜影没有理她，像从前一样孤零零地走过去，在墙角拐角处忽然略略侧头，“孟眠……也在那里……”他几乎是压着躁动的胸膛说的，六个字声音极小，却吐得很艰难。

冥界，三涂河。

“潜影，这里……阴森森的……”她的牙齿在口中上下颤动，身体缩成一团，踉跄地踩着蛇蚁横生的土地。三涂河上不时飘过一个破烂的空舟，有时也会搭载些丑恶的魂灵。

可以遥望到生死门了，高而诡异的大石门，叫人一眼望不到顶，大门的石料上生长出一根根骨刺，有的直穿灰蒙的天空，刺的尖端尽是血锈，遥遥看见高处最粗的一根上隐约站着一道影子，也只是一瞬，，那“幻觉”便消失了，他也来了么……潜影默默疑惑着。

入口就在前面，踏在黑色的死亡大道上，三个小门已经落入眼帘，每个门都是开着的，没有守卫，两侧挂着绿莹的灯笼，阴瑟的风穿进穿出，毫不留恋地带出几缕幽冥之气，门口时而闪逝一个透明的影子，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潜影的步子均匀地印在道上，拽着默语直闯入生死门。

前头就是奈何桥，桥上不停地掠过鬼形魅影。

“那……是鬼！？”默语用手捂住口鼻，眼睛瞪得铜铃一般，恐惧如电流一样飞速漫过全身。

“是。”潜影平和地答道，他冰凉地看着这个世界，这个所谓的幽冥地府，睫毛都不动一下，相比之下，潜影才更像恶鬼罢，一路上，各种毒物都对这肃杀一切的寒气退避三舍。

踏上奈何桥，孟婆递过两碗黄汤，“每天都会有人的，这座桥，踏过了多少浪子啊！”她感慨道。

“我们是来找人的。”默语说。

“哪个不是呢？”孟婆无神地感叹。

“我们真是来找人的，他叫‘孟眠’。”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到头来，还不是不能回头。”

“休得再和她废话！”潜影不耐烦地拔出剑，一道光，碗碟碎成两段，噼啪地落在地上，黄色汤水溅了孟婆一身。“可怜的快咽气的老狗。”潜影原想加上这一句的，可惜被舌头噎了回去。

也许潜影自己都不知道，潜移默化中，他似乎已经被某个人改变了。

孟婆乍开始略惊，不一会儿，眼神又黯淡下来，躬身重新拿起两个碗，另一手舀起一瓢黄汤，抖动地往碗中倒，水花在碗中跳动，然后，颤巍地重递过去。

结果是一样的。

潜影收起剑，扭过头去，径自往里走，眼眸却不愿再这个风中残烛的老婆子身上多停留一秒。

孟婆必须阻止，她摇摆着身子坐起，伸手去拦潜影，可只是刚刚触到他的右手，潜影竟瞬间腹背同时发力，孟婆一下子就被震了出去，重重砸在石桥柱子上，呕出一口鲜血。默语心头骤然一悸，她首次感觉到面前的是一个狠绝的背影，可是她看不到正面，那面孔，正汗如雨下……

默语连忙跑过去，跪坐着焦切地搀着孟婆，一手搭在心口，另一只在脊椎突出的背上来缕着。倩影的背影一动不动，可正面却是一双已在痉挛的煞白的唇。

正巧，孟眠听书回来，恰遇到阎君，说是来找孟婆，于是孟眠便跟着阎君来了，走到附近，忽然远远看见这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幕，他心头一沉，风一般地奔来。

“孟婆！”他叫喊。

“孟眠！？”潜影，默语齐呼。

孟眠只顾跑过去，一手用力推开默语，扶着几乎无法坐起的孟婆。

“孟眠！”又一声。

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没有回音。

“孟眠？听得到吗？”默语试探地俯下身子在他后背拍拍，可换来的只是一个怒意横生的眼神。

“玉儿……快走……”奄奄一息的孟婆竭力呼出，身体一抖一抖。

孟眠的目光更加凌厉，红红的眼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两个人毫不退却。这时，阎君赶来，也立刻冲向孟婆那边，“玉儿，这怎么回事？”孟眠的眼神诉说了一切。

“玉儿，你先退后，这两个家伙看样子不像善类。”阎君挡在前面，“无论二位是何方神圣，休得在地府撒野！”

“我们是来找人的。”一直背对着众人的潜影转过身来，气色稍有些缓和，伸出左手指了指，“就是你身后那个。”

“是玉儿的朋友……还是敌人！”阎君的语调加重，不觉间已做好了战斗准备。

“玉儿！？”默语的表情像极了马戏团里的小丑，她呆望着孟眠，脸扭曲成一幅抽象画，“你……”

“怎么样？”孟眠站起，挺起胸脯，“就是我，你们是谁，我从未见过你们，何苦来找我和孟婆的麻烦？”

默语像是旱天听雷的鸭子，疑惑地瞅了瞅孟眠，又迷茫地瞧了瞧潜影。而潜影什么也没说，只是调转目光瞥下桥边一桶黄色的汤水。

“孟眠，跟我走。”潜影言语简练，透着十足的霸气。

“凭什么！”

“凭你是孟眠！”气焰滔天。

“不！”气势不输潜影。

“哦？你喜欢这里的生活？”他或许不能理解，可相比之下，这个没有光的地方绝对是一个胜过尽是光明的天庭千万倍的温馨小巢。可惜他现在还感觉不到，如果住一段时间他大概也会喜欢上这地方，但现在不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成全你，既然你不想走，那我就让你彻彻底底地变成一个鬼魂！”影剑气息倏然浓烈。

“冷静！”阎君护住孟眠，而默语则更快地上前按住潜影左手，正握着剑柄的那只。必须有一个足以让孟眠信服的理由，默语想，随即抓了一个，说：“这也是睡神的意思，你忘记自己来这的目的了吗？”

睡神？阎君想到了那块玉佩，又看看前面这一男一女，不像什么罪大恶极之辈，真是睡神的人，那么……“玉儿，我想你可能忘了些什么，但如果是你的使命，逃避无济于事。”

“是啊，如果完成了交代的事，你还会得到你一直想要的那个?。”默语补充说。

“我想要的？哪个？”

“玉儿，放心去吧，孟婆不会有事的。”阎君安抚他的肩膀，“就算我不再是主宰，也不可能会让她受到伤害，倒是你，让我放心不下。”

这话悄悄流入潜影的耳朵，他，看来真的来了……

之后孟眠就被架走了，带着那个仍有悬念的评书故事。

第十五章 薰衣香

在潜影的威逼，默语的利诱下，孟眠终于被拉出温暖的地府，此时此刻，让他恢复记忆是最令人头痛的问题，由于没有经验，默语就一直在他耳边说着过去的事，吵得潜影几乎想杀了他俩，很久，他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孟眠，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叫孟眠，我是……”未等他说完，潜影严声喝道：“我说你叫‘孟眠’！”他又很平静地指着默语：“孟眠，离她远一点，会被带坏的。”

“你什么意思？”默语炸怒，而潜影只一个眼神杀去，她就像只猫一样屈服，“哈，我随便问问。”

潜影收起眼神，冷冰地走在前面。孟眠小声问：“‘默语’是吧，他怎么像是心情不好似的？”“没什么，他就这个样子，别介意。”“哦，那我可不可以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梦之宫殿。”她答道。

“梦之宫殿？”

“就是睡神住的地方。”

“睡神？”

“就是带你来到梦中的那个人。”

“梦？”

“哦，主啊！”默语感叹，解释这些实在不在她能力范围内。

“主？”

“……”第一次，默语被别人弄得无语。

由于梦之宫殿地理位置很特殊，一切到达冥界的鬼神不付吹灰之力便可以找到，他们几个沿着三涂河走了一会，便到达黄泉，也就是说，梦之宫殿已经可以遥遥相望了。进入梦之宫殿，默语陈述所发生的一切，不禁叫睡魔大为惊慌，仓皇之中，一丝异样的神情不免爬上眉宇，但很快被他收敛起来，庆幸这三个人谁都没有留意。可他却低估了潜影，潜影最善发现极其细微的变化，何况刚才巨大的气场瞬间骤转一刹又怎会逃过潜影的眼睛？他暗暗盯着睡魔，表面却佯装出一副明明刚刚懵懂却故作成熟的半大孩子的形象。睡魔看似漫不经心地检查孟眠的大脑记忆片段，可他的头脑却飞速旋转，忽然一瞬，他感觉似乎与某束极其锐利仰人鼻息的目光错了一下，就像傲雪寒冬中冷兵器在战场交锋发出“铛，铛”的清响，一股寒意似冰泉由喉咙而下直浸心魄。他暗地里瞥了潜影一眼，那深邃的目光中充斥着理还乱的心绪，同样地，潜影也暗自断言：这个睡魔，绝对不简单！

以潜影做事的风格，是很难让别人捉摸的。他毫不留心地踱步到宫殿一角的座位上，倒上一杯茶，竖起耳朵细细品着。睡魔也时时刻刻留意他的动作，两个心怀叵测而又心照不宣的人的气息在狭小的宫殿内激荡，就连孟眠也觉察到了吗？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梦之宫殿的夜晚。

关于孟眠的记忆问题，睡魔也束手无策，孟婆汤哪里会有解药呢？于是，他先安排三人在厢房住下，这夜，他独自在宫殿中灯下翻阅大量典籍。不久，厢房传出了鼾声和开门的声音，潜影孤身一人走出，在庭院中走走停停。他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最近太累了，好久没有留意过淡蓝的月光。走在睡魔这别出心裁的小院里，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四周漫着薰衣草香，要是换做孟眠可能会联想些什么，但他是潜影，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影子，影子是不会联想的，纵然面对的是满园的白草。

薰衣香四溢开来，蒸腾起一片浓浓的芳雾，月光在雾中散射成一缕缕银带，像是模糊的魅影，不一会儿，雾里的景物逐渐扭曲，一个细长如竹竿的影子倒挂在树枝桠间，那是一个人影，高挑瘦削，黑与白的交界中隐约透出并成一条线的小腿上缠绕的绷带，不很宽的肩下面飘动着修长的发丝，背上还系着九尺多长的细刃。

这是幻术！他顿时用左手按住影剑，清楚地明白这是极高的幻术，表明对方的精神已经进入到他的意识，而对方的身体不会在这，也不会很远，因为他相信当今六界还没有人会拥有那样强大的精神力量。

“好久不见。”不知从哪闪过极其温柔的声音，别人是听不到的，因为这声音直接被灌输进潜影的头颅。

“是你？”潜影稍舒口气，左手也松施下来，“这我倒放心了。”他用同样的方法说，这等同于双方在用意识交谈。

“还会有谁认得你呢？噢，差点忘了，影子已经曝在光下了，腥气从天界一直散到我这里，还会有哪闻不到呢？”那声音只有绝世的女人才能发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很明了呀，捕鱼的报酬很丰厚，连我这样淡泊名利的修罗都有些心动耶。”

“你要当捕鱼者吗？那还费什么话！”潜影怒。

对面声音一颤，是在笑吧，“捕鱼固然是好的，只是总会怕被鱼反扑一口，那时怕网也破了，况且死神大人也不会饶了我的。”

“是死神派你来的，回复他天界那边很棘手，我恐怕得费一点时间。”

“这大人当然清楚，他没有催促你的意思，毕竟金星凌日那件事过后天界的戒备就远胜于从前。”他的话吞吐得很自然，可潜影却蓦然一惊，“金星凌日……也与你们有关！？”他终归还是枚棋子，知道的也仅仅是凤毛麟角。

黑影自知说漏了嘴，但不紧张，“别总是‘你们你们’的，是‘我们’！这事死神大人原是不许说的，可告诉你也无妨，十几年前我们一手策划了‘金星凌日’，借助强光的掩护捕了许多条‘鱼’，但可惜让那些鳞片丰满的给逃掉了。不过据说我们在天界捕鱼时，似乎还有一个身影借助这金星凌日坐立些什么，有人看到他抱着一个襁褓中正在沉睡的婴孩向人间飞去，那个人很像睡神。”

“睡神？”

“是啊，不过这与我们又有何相干？如果金星凌日帮到他的话，也算我们一个顺水人情吧。”

“……”潜影沉默着。

“你今天很奇怪。”那影子挑起话头。

“什么？”

“我是指你怎么和我说了这么多话，不像你的风格。”

“哦。”

“看来那个丫头果然影响到你了。”他的口中透着玩味，“素无感情的影子也会动情？”

“不，没有……”他故作镇定，但恰恰暴露了一切。

半天，影子都没有再说话，像是等待着什么。

“依，怎么了，按你那污秽的心灵一定不会住口的，怎么不说话？”

只听传来的声音无可奈何，“因为我怕某些人会对号入座啊！”

“哼，哼！”潜影一脸骄狂，“你认为我会对号入……”他的脸刹一沉，忽然意识到什么，尴尬像鼹鼠一样钻了出来，随即便听到对面一阵狂笑。

他的脸是青色的，左手在影剑上颤抖。

“我想你应该学会笑，这样或许更能赢取她的芳心。”那影子说，还有一句是放在心里的：潜影确实变了，换作从前，恐怕这早已是一片墨影了，可现在，他非但没有拔剑，反而学会了根本不属于他的“贫嘴”！这就是那个女孩的魅力么？“算了，只是开个玩笑，正事要紧，我原是来送达指令的，竟说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会有损我修罗的形象呵。听着，天界那边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注意下一条鱼是……”

“羲和！”他一字一顿，吐出狠毒的气息。

潜影没有说话，默默记下指令。

“死神大人的意思很明确，但目的却不是你我可以妄加揣测的，你只需要执行任务。”

雾气腾起，影子的颜色渐淡，“顺便提醒一句，有五条可怜的虫子正日夜盯着你呢，要帮忙吗？”

“顾好你自己吧！”

“呵呵，仅剩一只手还能有如此的自信，难怪大人会看中你。”声音像是在讥讽，渐渐淡去，影子从意识中退去了。月光依然淡蓝，徒留直伫在院中央的潜影浑然颤动：我的右手……可以看出来么？

……

第十六章 涉险北海

一大早就听到睡魔的叹息声。

“唉！”

“怎么？很难恢复吗？默语焦切地问。

“不是很难，是根本没有办法。”案上堆了好几层古书，记忆这东西，是很脆弱的。”

“就真的一点办法没有吗？”

他捋动光滑的脸上几根新生出来的须子，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脚步慢下来，“如果得到北海龙珠的话也许还有一搏。”睡魔快步走“人界”之门，一手开启，“在这过程中你们多多相处，他会想起什么也未必。”

那好，去北海！

就在三个人做出决定之际，睡魔又插了一句，“可我不得不提醒你们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睡魔冷不丁的一句犹如一个炸雷劈得三个人大脑“嗡”的一声。看着对面三对愕然的瞳孔，他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北海龙众吗？”

这个潜影和默语的确有所耳闻：北海十龙，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横行三界，无恶不作，而这十条龙却极重信义，自谓“盗亦有道”。十龙感情素好，纵然其中狴犴并非其他九龙亲生兄弟而乃南海天龙私子，一直寄于北海。十龙的罪孽最早记于《神史·龙传》一十三篇：北海有龙，好吃人，数降灾，故人见其皆惊呼：“恶龙！”是谓恶贯满盈。玉帝当政时，尝使杨戬挂帅伐之，是时杨以其母故，拒不受。越明年，勿复云。东南西三海无以为善，各守其海，不通往来。后，北海之民东迁，北海所以为无人之境，其皆以此乎。司命有云：“自古不毛之地，常生妖物，自伏羲精卫时便如此也，今十龙之恶，百姓叫苦不堪，无足为奇。”

“如果你们能替天行道的话，说不定会名垂千古，流芳万世，代代受人香火呢！”睡魔戏谑地说。

虽然这话令胸无城府孟眠默语澎湃一时，但立刻就被潜影压下，他知道，自己一行本就是天庭要犯，这个时候不宜招摇，何况还可能会结仇于整个北海，成为黑白两道的公敌。因此他只是回头冷哼一番，不作回答。

\奇\见此，睡魔又提一句。“都说北海十龙喜欢吃人，在我看来，孟眠就不要去了。”这也许是他唯一发自真心的话，因为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很透明。潜影也同意他的看法，不过初衷可能有所差别。谁知孟眠却火冒三丈，“难道你们要置于我不义吗？别人为了我而去拿生命搏取一次胜利，难道要我这个受惠人临阵脱逃，袖手旁观吗？”

\书\其实只不过是去窃些东西，也不一定非要以命相搏。潜影本想说的，但看他那张天真的脸，明明可以感受到那种像从前的自己一样的执拗。眼前的这个孟眠似乎变了许多，是地府改变他的么？地府……不应该是一种黑暗吗？

同样，睡魔又好再说什么呢，他只得将眼角暗暗掠过的一分忧虑深埋，再在上面挂起一面笑容。

临行时潜影还特别留意了一下那道锁着的门。看见睡魔满面笑盈。

砰！三人坠入人界。

这里是一片密林，一条曲折的小路蜿蜒至远方。三个人沿路走着，知道北海就在前方，路上，默语抓紧一切时间地帮孟眠回忆从前的故事，她再度成为孟眠亲密无间而又少得可怜的朋友。两人谈笑风生Qī.shū.ωǎng.，竟忘却了他们身后那个孤单的影子。影子不发一声，静静地，默默地蹒跚在后面，时而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又干紧收起额上滚下的汗珠，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容，纵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给谁看，右臂始终瑟缩着，不见他活动一下。这时，他忽然留意到路边的几株无名草，特意地徘徊过去，就在那时，草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恢复平静，他没有在意这个，只当是它们是被风吹动的，然后伸手过去，采几株放在怀里。

不知走了多远，密林变成了果如传言中荒凉的沙岸，蓝黑的海波狠敲着两侧的石壁，就在侧对面，一块残岩上依稀地刻着“北海”二字。三人稍作准备，接着一齐走入浪中，缓缓沉了下去。

北海龙泉宫——据言龙珠镇海的地方。

三人服用了潜影提供的仙草，在水下呼吸自如。

虽说是偷偷潜入，但未免也太顺畅了，顺畅的让人非常不安。路上，默语的嘴又开始吧嗒吧嗒，和刚刚与她重新建立起朋友关系的孟眠聊得不亦乐乎，自然不觉间潜影被忽略了，周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潜影没有插话的空隙，也没有插话的兴趣，他的心很乱，不是针对于身旁的两个人，而是羲和。他的身份不容许他带有丝毫的个人感情，可最近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有些多愁善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必说捕鱼时带有感情会带给他什么后果。

龙泉宫里一片寂静，彩漆琉璃顶反射出道道柔光，八根鎏金棕花莽纹大红柱撑起整间宽敞明亮而闭塞的宫殿，正殿墙壁上纂刻的图腾是苍螭吐雾——龙族的祖先，地面铺有整张青白狰狞的皮毯，前头立有一案，上摆有无暇汉白玉美壁，两侧各扇镂云刻雨碧玉翡翠宽屏风。

三人缓步进入宫殿，顿时被一种诡异的气氛所笼罩，只是一切都太平静，叫人看不出端倪。这里不是普通的宫殿，因此没有虾兵蟹将，踏入殿门，踩在青白狰狞皮毯上走两步，后面忽然一声巨响，漆红镶金门“砰”的紧闭，水纹在三人鼻尖一丝波动，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中了圈套？但潜影还有些疑惑，不过现在的确是危险迫近，谁在操纵这迷局，他不喜欢被玩弄，于是愈发愤慨。

“出来！”潜影厉喝。

“那就如你所愿吧，哈哈。”异常熟悉的声音，然后只见壁上一丝微动，浮云似乎飘开，静卧的吐雾苍螭忽然潜行起来，忽地一颤，整整十四条龙一齐从壁上飞出，落地摆开包围阵势，这些龙族个个呲牙裂嘴，横眉冷目，杀意弥散，面目狰狞可憎，身躯庞然，鳞片粗厚，爪子和提着的刀剑一样锋利。

这些异龙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也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个个绝对都不是善茬，修行最短的也至少在三千年以上，最高的恐怕超过了羲和跟太上老君。

与此同时，天界凌霄宝殿。

玉帝置疑地瞪大眯缝了几万年的双眼，一幅难以置信的神情，跪在殿下的武曲星君展手作揖，不敢抬头，“臣所言据实，不敢有丝毫怠慢。”

毕竟是三界主宰，几秒钟便气定神闲，但仍有些疑虑，“这么说，就算阎君交出地府也没能逃过……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了吗？”

“回陛下，当时只见雪花簇簇而下，白雾腾起，忽然一个纤细高挑的影子飘过，紧接着就是一道九尺刀光……臣办事不力，没能保护好阎君大人，请自裁！”他的头埋得更深，生怕触及玉帝愤厄的眸光。

“这，不怪你。”玉帝默默思忱：这些家伙开始行动了么？真是低估了他们，竟可以三天之内拿下幽冥地府！又问：“梦界呢？”

“还在睡神手中，不过……”

玉帝挥挥手，武曲悄悄退去，心中了然一切，这局势……要动荡了……

忽然，龙泉宫黯淡下来，水有规律地流动，没有一丁点光线，一片黑暗的宫殿寂静得犹如沙漠。十四条龙盘旋在他们四周，用敏锐的耳朵与鼻息窥探猎物。三个人还感觉不到攻击，但却知道一定会有某只爪子或刀锋从看不见的角落袭来，他们现在已经等同于落入一张硕大的蛛网，看不见的掠食者或许会弹动蛛丝来玩弄将死的猎物，或者直接扑上去咬断猎物的咽喉。影剑的气息会暴露我们的位置！潜影想，但如果空手相搏更无希望！局势完全陷入被动，随时都可能丧命，还没有受到攻击，依然一片沉寂，静得如死一般，谁知道下一秒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压抑下的心跳好似万马奔腾。

太安静了，水也太安静了，哪怕有一点波动，他的脚往左蹭了一步，随即就是一阵刺痛，小腿阵凉。

为什么会……潜影用手触了一下腿肌，的确是被割开了，可对方，是在哪里出的招，什么时候或怎样做的这些都不得而知，他看不到龙，龙也应该找不到他的，可是……同样的部位，又一阵酥麻，他几欲跪下，还在坚挺，他如果倒下，那么默语和孟眠便无疑于俎上之肉，带着一条残腿和一只废手的他护在两人外侧，脚尖与狰狞针毡般的毛皮摩擦出极其细微的水波。

左面有一股寒气！潜影狂乱挥剑，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铛！铛！剑锋与屏风碰撞，阵阵脆响，剑气与水波激荡，声声轰鸣，水流瞬间涌动如江。不一会儿，波纹平息，就在这一刻，潜影右手骤然一颤，剧痛电流般贯彻半边身体，直冲到头颅，刚冷静些的大脑瞬间被击得浑浑噩噩。

第十七章 抵死血战

必须冷静！潜影告诫自己，同时也在提醒后面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累坠，如果能逃过此劫，他或许会竭尽全力将他们训练成和自己一样的杀手，如果他俩愿意的话。

水又恢复平静，像刚刚一样透着诡秘的气氛，没有波涛的海更加危险，尤其是还有二十八只窥视自己的眼睛。潜影一动不动，闭上眼，因为在黑暗中眼睛不再有任何用处，耳朵反而变得敏锐，或许，这些龙也是用这种方式来确定方位的，但，他需要验证。于是，他抬起左脚，在狰狞毡上来回拖了几下，然后细细感受着海水的动荡。忽然，远处好像有一股隐隐的压力，提剑的左手缓缓靠近左脚的方位，压力迫近，铛！影剑与黑暗中的刀锋撞出石裂的响声，那是一种重兵器，连潜影的左腕都有些发麻。但是，左脚踝骨依旧也产生了一阵刺痛。

该死！

潜影嗔怒。

“啊！”——一声尖细脆弱的喊叫。

难道……潜影闻到了随喊叫飘来的一股腥味，下意识地将手向身后摸索，不会有事的！他默念。忽然，手触到软绵绵的部位。

“啊！”又一声尖叫，潜影大概是无意间触到了禁忌部位，听得她条件反射地向后猛退两步，与狰狞毡摩擦出嗤嗤的声音，她可能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别动！”潜影喊道，明知已经晚了，但还有补救的余地。他猛地朝默语孟眠方向闪去，右手在两人背部发力，两人瞬间被推出几丈，落地的霎那他突然凌空跃起，手中的影剑猛烈敲击两侧的屏风，剑与翡翠撞击的轰鸣激荡在狭小的空间，水波骤然汹涌。默语孟眠落地的声音被巨响掩盖，但这同样也意味着潜影已经将自己完全暴露给十四条茹毛饮血的龙。

狭窄的屏风间隙，无数杀人的利器悄悄从镂空处探了进来，而影剑却无法做到从这些孔穿过去刺伤那些持利刃的爪子。他首次感觉到自己被玩弄于鼓掌之间，那些家伙在游戏？或者不愿意受一点伤？潜影自知难退十四条大龙，可至少还可以割下他们的龙须。

铛！砰！咣！嘶！

孟眠这边只能听到兵器对撞的声音，然后就是某处被割开时喉头不用自主地将气压出来的声音。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有些恨自己，只能成为别人的累赘。

“放马过来！”

潜影吼声如雷。

看不见的兵器从四面八方袭来，灵气非凡的影剑也难以抵御，血渍在黑暗的龙泉宫中由黑袍的角落四散，像是落入清水的墨汁，只可惜这没有光，否则这景象定然会让任何神灵却为之嘡目。

自孟眠落地后，传来的尽是袍子被割出道道口子的“嘶啦”声，而始终也没有听到一句哀嚎，这反而让人更加担心。

必须做些什么！默语道。

可又能做些什么呢？自从进入天界，出生入死的只有潜影一人，而自己永远是被保护的对象，她偶地想起西厢院内那场激战，侥幸逃脱时潜影脸上的血迹。恐怕孟眠也有同样的心情，即使丢掉了当年的记忆，他们再也不能容忍自己总像包袱一样，就算死在乱刀之中，也绝不愿对朋友为自己陷入的绝境而袖手旁观。

孟眠默语不约而同地踏出一步！

“别动！”杀来一个寒意十足的喝斥，打得俩人心头一颤，脚下发毛。“你们胆敢过来休怪我手下无情！”

那一边，潜影必败无疑，一条细长坚韧的锁链死死缠住了他的左腿，对面链子猛地收紧，他一头栽在地上，脆弱得如一只蚂蚁，还握着剑，胡乱地磕走逼来的凶器。

倒在狰狞毡毛毯上，芒刺在背部穿出一个个细小的洞，上面则是十足的杀气，他首次真正地感觉到我快要死了，是的，但他不甘心，不是害怕，人死后会去往冥界，神妖等死后会到空荡的幽冥中，最多也就是形神俱灭，化为飞灰，潜影从不在乎这些，他在意的只是一个时常令自己厌恶得欲杀之而后快的身影。

“我还不能死！”他对自己无力的说。

影剑狂舞。

忽然，一声链条碰撞的声音，接着，左手一沉，影剑受到一股强大的侧拉力，他的剑抽不回来，还在僵持。如今，他正仰躺在毡毯上，右手被另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制，那么，他的双臂已经被打开，对方的下一步，一定是照准他的胸膛精准地插上一刀。这样的话，一定会有一条龙游入两屏风的间隙，如果可以的话，这也许是唯一一个可以伤害到对方实体的机会，但是，他目前没有可以施展攻击的部位和躲避防御的能力！

想我潜影就要这样死了吗？

心口处微微一痛，一把刀已刺入半寸，血液冲开海水喷涌而出！

水下血液绽开出一朵璀璨的花。

稍稍有些光亮，可以看到一双持着大刀的手和一张面容扭曲的脸。

刀子还在原位，倘若再向下刺一分一毫都会直贯潜影的心脏。而他却停住了，用一种异样，难以形容的眼光瞪着潜影，还有刚刚打在自己身上的，孟眠默语慌忙中从身上摸到后打来的，在麒麟崖下找到的——一个螺壳！

“你们……是负口的朋友？”他面上闪过一缕疑惑，然后眼神立刻凶狠起来，“还是青鸾的同党！”

潜影完全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孟眠两人也是一样，这三个人做梦都不会想到这螺壳原本就是北海之物！

那条龙顿了一下，重新坚定信念，持刀子的手用力下按……

扑——嗤！

孟眠的心顿时“咯噔”一声，头脑中闪过一个令人胆寒的画面，全身打了一个哆嗦；默语听到这个声音心脏霎时间停了一下，直接晕将过去。

潜影……

又陷入寂静，龙泉宫又陷入寂静。

渐渐，四周开始有了光亮，黑暗沿着殿四周的缝隙一点点退去，孟眠下定决心抬起头，“噤”得一声，他吃惊地呆望着对面惊人的画面：

潜影的四肢被锁链缚着，正上方是一个强壮的身躯，一双有力的手中一把尖刀插入潜影心口半寸，血液染红了那一片的水，而他的胸膛被一道白色贯穿——一条白骨！潜影竟抽出了自己右臂最长的那条骨头！

那身躯“嘭”的一声栽倒在地上。

他居然破了“潜行之术”，破了这个将自己化作黑暗的一部分的最高明的无形暗杀术！

他是怎么做到的？是凭着怎样的勇气和力量毅然用牙齿撕开肩部的肌腱，然后抽出那根泛着白光的骨头？那是怎样一种感觉？或者当时已经知觉麻木了？这就是求生的力量吗，还是单纯为了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东西……

就在骨缝开裂的同时，瞬间由难以想象的剧痛而爆发出来的灵气震碎了数条锁链！

他踉跄地爬起，左手缓缓将骨头重新插进只剩一副皮囊的右臂，咬着牙，眼球尽布血丝。看他的样子，这条手臂恐怕再也不能用了。

提起影剑，勉强地保持站立的姿势，这时哪怕一阵水波袭过，他都可能轰然倒下。但他的气势仍然不减，反而更强，仿佛背后是整个天下！

四周屏风外侧的十三条龙呆住了，同一时刻倏然一颤，各自或大或小地退了一点。

他终于看清了阵势：螭吻执刀，蒲牢提剑，饕餮口大吐乌烟，睚眦横握定海铳，狻猊高举伏仙鞭，椒图侧持长戟，虫八虫夏各提夺魂长锁分列两边，五龙中火龙打头立中间，倒在脚边的，正是狴犴。

最前面的是……火龙？他心中的疑虑终于如沉石落地。

十三条龙虽说被震慑住了一秒，同样，满腔愤怒也于那一刻沸腾起来，重新摆好阵势。潜影自知难敌，但也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双方气息在水内已然交锋，互相凝神挑衅，正此时，影剑怫然而起。

气势如虹，剑光如影。

潜影踏着步子，蜿蜒而上，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身上刺骨的伤痛仿佛全然消失，健步如飞，力量似绝壁上的瀑流。

“喝！”十三条龙一齐喝道，吼声直冲殿穹，鎏金大红柱略略颤动，墨色的影子绕过屏风，朝自己奔来，众龙互相暗示，然后各祭起兵器，上挑下刺左砍右掷，刀剑铳鞭锁戟相互叠加，配合得天衣无缝。

“喝！”又一叱，几乎可以震碎人的心脏。

孤影寒剑，割水断流！潜影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眼里只有满满的杀戮。剑影挑起，寒气仿佛要冻结整片水域，或者说，接近剑刃的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小的冰棱。向最近的龙直刺，贯注全力，手微微颤抖，凝结在剑尖的是戳穿九霄之气。

铛！——喀！

火龙侧身，影剑擦边而过，只削下几片龙鳞，向前方飞去，再一看，墨影笔直精准地贯穿一条苍龙的胸膛，深深插进翡翠屏风，周围尽是血色的裂纹。喀——喀——屏风乍碎，玉璧震裂，整间宫殿笼罩穿人骨膜的轰鸣，碎片携血色到达每一寸方的海水。

“吼！”饕餮怒啸，顾不得阵型扭动庞然身躯赤手而上，只见水中黑袍一抖，饕餮颈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正在此时，他身后忽然感到一阵寒流，潜影一脚为轴，华丽旋转，剑影回环，眼前立刻一阵朦胧的红雾，紧随其后耳畔就响起了长戟落地的清脆声响。

北海血色弥漫，先是狴犴的、苍龙的、饕餮的、椒图的，然后是虫八的、睚眦的、螭吻的和潜影自己的，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谁了，血液从龙泉宫的缝隙漫散到整个北海，一望无际的暗蓝海水泛起了紫波。

这个时刻，谁也顾不得什么，平静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北海又一次成了屠场。

另三条苍龙一齐从三个方向奇袭潜影，龙爪所到之处，黑袍即刻破烂，袍下的手回敬一剑圆舞，顿时开出三朵血莲。这时，昏厥过去的默语眼皮有些跳动，然后睁开，刚刚从地面爬起就感到了迎面而来的一阵红雾，她完完整整地看到了不曾见过的屠戮，那感觉就像身体浸在北冰洋中被一把不很锋利的刀子慢慢地剜着骨髓，她吓傻了，刺鼻的腥气满满地堵住鼻孔。对面，狻猊、蒲牢、虫夏正相继倒下，兵器落到地面撞击出清冷的声音，尽是悲壮。

影剑最后一个对准的，正是火龙。

四面皆是尸体，火龙也即将如此，影剑高举。

扑通！

潜影惊了一下，火龙——居然跪在自己面前！蚯蚓一般卷缩着身子，嘴里不停地叨念着什么，可潜影的意识已经模糊，哪听得到他说什么。无疑的是，潜影厌恶杀戮，纵然他一直用狠辣无比的外表掩饰自己，不过几百年来他却一直在做着自己无比不愿的事，原本是掉入了某个陷阱，后来也逐渐有了自己的理由和珍视的东西。

此刻的他心情很复杂，冲天的愤怒、对火龙那卑贱的求饶的厌恶和一种莫名的同情在搅一起。但他明白要做什么，必须做什么：他对自己纠缠不休，他联合北海龙众欲置自己于死地，他长年祸害黎民，他不值得同情，尤其是他在麒麟崖下所犯的那不可饶恕且无可弥补的罪孽，他想起了曾经听到的娇吟，记起了西厢一战中偶然间看到了默语那结满伤疤的乳背。那么，就让这个罄竹难书的恶棍去死好了！

但动手时，他又一次手软。放虎归山，比为后患！他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决不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他尽力打消自己的犹豫，于是……

然后，剑从他手上轻轻滑落。

视线变得模糊，头晕目眩，双腿发沉，历经多次生死之战所留下的伤一起攻来。

砰！

倒下了。

几乎没有反抗。

带着复杂的满足。

眼睛闪过一道光，嘴角咧开一定弧度，虽然那不能称作笑容。

第十八章 滴血盟誓

新雪萦冬，遍野皆白，荒芜的地界在簌簌的雪花下燃起了嘻闹声，完全不同于三界中的任何一处，耳畔飘来奶气的童声，哼唱着流传很久的歌谣：

我愿做你的影子，从此忘记我的名字，忘记我的存在和意识。

我愿做你的影子，为你放弃我自己，被你踩在脚下，都是苍天的恩赐。

我想做你的影子，陪你走过辽阔的天地，风吹不走，雨打不透，始终在你左右。

我想做你的影子，自愿放弃阳光的问候，围绕在你的四周，确定不是逗留。

我要做你的影子，从春分到冬至，永远失去光明和自由。

我要做你的影子，朝暮出现在你的眸中，你却看不到我的样子。

做你的影子，是上苍的赠与，哪怕孤孤承受风销海蚀。

做你的影子，是人生的奇遇，一路走到最后永不回首。

我愿做你的影子……

眼前浮出了一些嬉戏的孩童，这歌谣大概是从他们父母那里听来的。这是最近才在修罗中传开的，对于这些永远见不得光的修罗来说，光明和自由的重要是难以想象的，然而却总会有某一个人或妖或其他什么会令他们抛下曾经以为最重要的东西。这些还处于懵懂时期的孩童仍在玩耍，他们是新的希望，他们将带领整个种族与天界开展争夺从不被人所重视的光明与自由的圣战。他们将并肩作战，然后在牺牲的同伴的尸体前一齐哼唱这首歌谣。好多孩子围成了一个圆圈，其中，有一个名字叫做——依。

忽然，耳边的歌谣乱了，眼中的世界变得扭曲，很乱很乱，渐渐，画面定格下来，意识也渐渐清醒，眼皮半睁，对面似乎有两个影子，潜影走出了梦境，也意味着他已经走出了死亡。

“嘿！他醒了！他醒了！”

刚恢复意识就听到吵吵嚷嚷。

“潜影，你还好吧！”

潜影想要回复这投来的关心，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竟发不出声。

“你刚才说什么‘影子’之类的，挺好听的。”他终于看清，上面是默语歪着的脑袋，孟眠蹲在一旁。他耳朵恢复听力，怎么，我刚才……他细细回想起往事。

“不过从你口中吐出来还是有点瘆人，嘻嘻。”对方卖了一个笑脸。

潜影想要坐起，然后抽出剑狠狠地骂了一句“想找死吗？”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用眼神示意孟眠和默语将自己扶到那边树旁。靠着粗大的树干，贪婪地吮吸尽递来的一片巨大树叶弯成的瓢中的水，用唾液再细细润湿喉头。狐疑地瞥着四周：一片寂静山林，许多植物都是闻所未闻的，远方有一颗直穿苍云的树，绿得灵异，叶与杈间结满含蕾而不放的血色花，承载这些植物的黄沙做的地面。“这是……”

“花花世界，我的家乡。”默语说。

原来，你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他一眼便看穿了这个瑟缩的封闭的世界同怅阔的昆仑山一样寂寥。那么，你，也是活在孤独之中，他终于看透默语的笑，难怪……

“潜影，”孟眠看着他，“你说过我曾经是你的同伴，那么当初我们一起来过这里吗？”他像是在确认默语的答案。

潜影摇摇头。

“那就怪了，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里很熟悉呢？”孟眠迷惑地看着周围，陷入了无限的沉思。

从北海仓皇逃出，在默语指引下，孟眠背着潜影跋山涉水才来到这个隐蔽的地方，被所有人忽略的沙漠中的森林，刚到林边，他就有种特殊的感觉，心房中良心也对心魔宣称，“这地方，我是来过的，只是记不得其他事了。”

潜影回忆着，在混乱而断续虚幻的意识中搜寻每一点滴现实的感觉，大概也差不多猜到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历程，应该会很艰难吧。如果那时候他处于清醒，就一定会急愤地嚷道，“别管我，或是想死？”然后逼迫那两个人抛下自己。

潜影的气息趋于平稳。

默语跪坐在他身边，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鼻翼的微漠的张合，终于，一直提着的心可以放下了，才想起裹紧破成一条一条的衣衫，孟眠的衣服也是一样，答案就在潜影数不清的伤口上。潜影也注意到了，身体还没有行动的能力，他想骂她一顿，可是瘦弱的双肩上托着的娇小面容和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却抢先一步，不知为何，一秒钟，无尽的泪水一齐从眼角涌出，她呜呜地哭，才想起宣泄自己的担心和忧虑，这也许能让他彻底从重压中走出来。她将头不自觉地靠在潜影肩上，锁骨微擎，袒露在沙上的尽是血泡的嫩足一抽一抽，随着她泪水的频率。潜影原是最受不了女人哭的，可这次，他无力躲开，也可能不想躲开，他用无声来安抚这个女孩。

“我要你……答应……答应我……泣……泣……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绝不能……抛下同伴！”她抽泣得像一只秋雨下的小婵。

忽然，她耳朵感到了凉凉的感觉，抬头一看，竟是潜影裂开的伤口在缓缓渗血，默语几乎要迸出的自责被潜影一个眼神止住，他艰难地抽出影剑，让血流到吸收一切光芒的影剑上，认真地看着她。

凑过来的孟眠也明白他的意思，他和默语相继咬破手指，让鲜红的血滴在剑上：

对着影剑滴血盟誓：无论发生什么，绝不抛下同伴！

默语眼泪决提，她再不敢靠在潜影身上，只得寄托于孟眠的肩膀，梨花带雨。孟眠长吁一口气，揽过她的长发，轻轻安抚。熟不知对面自动错开的目光下隐匿着胜于肩头千倍的痛。

天界，凌霄宝殿。

殿内仍然金碧辉煌，但只有两神——玉帝危坐着，九曜首领半跪着。或许也不只他们两个。

“你是说潜影杀尽了北海龙众！？”这表情分明是鄙屑的怀疑。

“回避下，据北海上报，的确如此。”他没有抬头，自然也看不到晃动的冕旒遮隐下唯一可见到的一个狰狞而诡异的笑容。

然后呢，玉帝收起表情，又作出义愤填膺的姿态，大呼：“这个胆大包天的潜影，居然敢血洗北海！传旨，命杨戬挂帅，李靖为副将，哪吒三太子做先锋，携参军太白金星领军十万天兵天将缉拿潜影、奇﹕书﹕网孟眠、默语，倘若有横加阻拦着，就地正法，以正天威！”

下面的人才抬起头，八颗小白牙露出和玉帝刚才同样的笑容，“臣遵旨。”

几天过去了，潜影的身体凭借惊人的恢复力已经可以自由活动，当然，除了那只右手。不过更加让人惊奇的是，默语竟然懂医术！虽然怎么说都还只是半吊子，但在对此一窍不通的孟眠和潜影面前完全有资本装成大师了。这些日子，在默语的口中，两人渐渐对花花世界有点浅浅的了解，同样包括她的身世。令人难以置信，她居然说那颗参天怪树是她的母亲！她是精灵吗？还是花仙？或者树妖？但更加使人疑惑不解的竟是她说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五百年！而且她从未见过外人，直到被莫名其妙地召到孟眠的梦中。

再说孟眠心房里的两个小家伙，几乎已经和外面三个人一条心了。他俩坐在右心房的小床上，研究最近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

“喂，心魔，你说这个睡魔是怎么回事呀，要孟眠找什么红玉呀，龙珠之类的，可天界明明没有红玉，前两天也证实了北海也没有龙珠，这个家伙在玩人吗？”

“哼，我怎么知道！”她口气从来没客气过。

听到这话，良心也火大，“你是‘心魔’，和‘睡魔’应该是同类，不会换位思考吗？”

“他是‘睡神’！白痴！别逼我发飙！”她一边掰着小手指，发出“喀嘣”的声响，“啊呀！好痛啊……”

良心看到她傻傻的样子，不仅扭过头去笑出声来。心魔回敬的先是一脸的委屈，后是满面愤懑，之后就开始“野蛮”女友了……

“啊——”

透过血肉，良心也能看到孟眠等人也在研究同样的问题。

“该死！这个睡魔在愚弄我们吗？”孟眠怒啸，“倘不是山高水远，我一定要去找他理论！”

不料默语竞加了一句，“其实你可以随时见到他。”这低沉的一句瞬间激起孟眠心里千层波澜，他半挑着眉呆望着默语。

默语解释道：“也难怪你不记得了，其实你原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只是因为偶然获得了控制梦境的能力才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里。只要你现在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可以带我们一起去面见睡魔。”

孟眠信了，经历这么多奇异的事还会有什么不信呢？于是，在梦中，三人出现在梦之宫殿。睡魔毫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说：“这么晚才来，我真是高估了你们的智商。”

“别扯这些！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孟眠喊道。

“什么‘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默语也发起火来，“你让我们去找些根不存在的东西，还有脸反问我们？”

而睡魔依旧神情自若，忍俊不禁，还有些不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你们再帮我弄些别的吧。不过看你们身体也不太好，先休息两天，花花世界没有几个人知道，天庭的追兵也不会那么快就找到那里，你们就先调养一段吧，过些日子我会主动找你们的。”孟眠正准备用狠辣的语言回绝时，却被他抢先一步，左手不耐烦地挥了两下，三个人立刻被赶出梦境，跌落回现实。

“记错了！？”孟眠诧道，”这就是他的理由！？”

的确，这理由也未免太过牵强了，就连一向天真烂漫的默语也萌生出一丝怀疑，这睡魔，究竟要干什么呢……

三人中潜影仍然沉默，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看样子他似乎知道些什么或猜到些什么，可他不会说的，自从他从冥界出来后就很少说话了，像在昆仑山刚刚被遇到时一样。

很快，潜影身体恢复大半，只是力量锐减。伤口痊愈速度快得难以想象，似乎这花花世界有着得天独厚的灵性，如果在这里修炼的话，一定会有所成就。于是，他开始自行修炼，同时也开始逼迫那两个人修炼，这是必须的，因为这三个人已经是三界通缉令上的A级要犯，如果想活下去的话一定要变得更强！潜影很了解修炼的正确方法，因此，没过多久，天赋异秉的默语和孟眠都略有小成。

第十九章 圣战的前奏

修罗土，祭灵台。

一个身披红袍的家伙正站在台上，他个子不高，袍子在他身上显得很肥大，红袍上相间黑色的花纹。他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鼻头以上部分都隐藏在红袍和阴影之中，这也是他身体唯一暴露于外界的地方，从远处看，他像极了一个巫蛊，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身边时刻不离一件怪异的兵器——一把黑得发光的镰刀，弯弯的刀锋的一端连着一个不很长的杆子，上面密密缠满束灵绳和封魔带，杆子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铁链，环在他的手臂上，他像道士拿拂尘一样将这怪异的饰件搭在臂上，血色的唇一动不动。

有人替他发言，就是旁边的瘦高的修罗——依。才刚见到依的真实模样，他的衣服也同黑夜颜色相同，在人类社会可以叫做夜行服，细长的腿上缠满绷带，直到膝盖，手臂上也是一样，绷带系着扣的地方的端头随风飘扬，他背着一把和他身高相同的九尺冉刀。他的发质非常好，头发一直垂到胸口，面相也很委婉，声音柔弱尖细，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兄弟们，我们自出世以来就被当作杂种，甚至连那些卑贱的妖魔都不愿与我们为伍，更不必提那些自谓可以拯救世人的大神。他们视我们为异类，看到我们他们的神情如同吃进了角落里的蟑螂！他们联合将我们囚在这一片暗淡无光的土地，以保护世人的可笑理由擅自剥夺了我们的自由，还一面假惺惺地说给人间带去温暖！”他讲得慷慨激昂，台下围着的数百修罗听得热血沸腾。

“如今我们再也不能忍气吞声，任人宰割，我们一再的退让只会换来更多的压迫和剥削！”

台下共鸣声不绝于耳。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再也不用猫在角落与他们争斗，据可靠线报，天庭正准备派杨戬、李靖、哪吒率十万天兵前去捉拿潜影，届时，天庭将成为一座防御如蝉翼般薄弱的空城，我们只需要此时一举拿下天宫，然后为五界创造一个平等的新秩序，这将是我们崇高的‘圣战’！我们将带给五界内所有生灵光明和温暖，平等与自由，所有人、神、妖、鬼、修罗都将得到属于自己的不容侵犯的权利。那么，我们如今决不能在无人注目的角落了却残生，相反，我们要把满腔热血尽洒在无涯的疆场，然后，子子孙孙，千秋万代都会祭奠我们的英魂！”

上下情绪沸腾起来，一齐高喊：“圣战！圣战！圣战！圣战！……”

同一时刻，花花世界，穿天怪树下，杂草葳蕤间，孟眠和默语正在流汗。

潜影用木棒校准两人的姿式，沙漠毒烈的太阳下，两人已经练了有五六个时辰，这几天日日如此，虽说苦了点，但这两个人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灵性，一经点拨就立刻顿悟，如今算起，孟眠差不多也修成半仙之体了。默语也学会了如何使剑，而孟眠则专攻幻术，这是潜影根据他控梦的能力度身教授的。或许他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学的法术有多么神奇而强大的力量，一种刀剑法力所远不能及的力量。

他俩仍在坚持，稍有懈怠便会迎来一棍，默语在抱怨，一旁的潜影看样子无动于衷，他一直都很沉默，自天界回来后便是这样，而且每当孟眠和她走到一起时，他都会自动错开眼神，扭过头去。他不说话，也就不会引起谁的注意，就像现在一样，没人会去管他想些什么：

那是千五百年前，一个熟悉的地方，阴风呼啸，地面上覆着一块闪烁金光的布料，像一张图一样，布上有一道乌黑的纹路，如同上面岩石打下来的影子，黑色被六块四散的红玉盖着，散发出阵阵寒凉。忽然，某一处有了一点动静，红色的莹光无比刺眼。红光中，似乎可以看到一个从地面升起的轮廓。过几天，那块岩石边出现了一个孤独的孩子，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来的墨剑，柄上均匀地镶嵌着六块莹红的玉。他没有衣服穿，也不懂羞耻，只是坐在岩上注目于每个经过的生物。也就是这个时候，他遇见了那个穿红袍的人，大概不能称之为“人”。

红袍的装束和现在一样，而且，那时他身边已经有了依，他像个仆人一样跟随着他。

孩子依旧用同样的眼神望着这两个人，当他转视到红袍时，偶然间感觉到也某种抑人鼻息的目光错了一下，可他分明没有抬头，袍子也隐藏着整张脸。但那一刻，他就是感觉身体犹如被埋葬在风雪中，寒毛拉动浑身松弛的肌肉，汗水从背部涔涔而下。之后，两个人就走过去了，毫不留意这个男孩，留意了吗？谁知道呢？只知道几日后，这里出现里一个衣着黑服的家伙，他向他笑笑，递过去一套黑袍。在以后，这个人就成了他的师傅……

他第二次与黑袍见到是五百年后，他师傅领他去的，并告诉他坐在帘子那面的叫做——“死神”。

同样的感觉隔了五百年，又重新涌起。

依向他说明了死神的意思，听他的口气，不像是在商量，师傅也极力赞成。可他却还有疑惑，不弄清楚是绝不会安心的，那就是：“为什么是我？”他终于大胆地问了出来，言语间还透露着隐隐的自卑。

幽暗的死神殿内，帘账那头，被光打出来的正在抚琴的影子停了一下。死神原本不爱说话，可这次却出奇地和蔼地答道，声音很小，很平，却满满地充斥着悲怆，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却像是会撕开人的胸膛，那声音恐怕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他的脚不由得僵在那里。

“有什么妖魔能及一只黑暗中的影子呢？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永远无人注目的角落，而他又却是存在，吮舔着沾满鲜血的手指，和夜空一样颜色的深眸一刻也不会离开你的脊背。”他自从经过麒麟崖时就看出来了，这孩子身上天生就有着两千年的修为，八成是某位大仙遗留下来的；另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因为两千年的修为在天界算不上什么，所以，死神看中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从他身上看出了前所未见的孤独，还有被忽略的不甘，或许还有自卑。这也是他曾感受过的，他不愿回溯过去，却在见到他的一刻想起了什么。他看到了他的心，在孤独、自卑、渴望认可、不甘和憧憬的夹缝中艰难求生，死神清楚，那是一种可以开天辟地的力量。而他注定不是那种会苟且庸碌地活下去的人，要么成为天界大神，要么成为魔道妖王，要么就沉沦地死去，想必死神是不愿看到后面的结果吧。

如今，一千年了，他仍然没有解脱，没有人会记得他，重视他。

现在天庭的追兵也快到了呵，不过，这或许会使他稍稍释然，毕竟一般妖怪还不会遭到天庭的这般“礼遇”。

潜影还没有做成足以留芳千古的大事，或者，不必留芳，只要人们在茶余饭后能津津乐道就足够了。但，北海一战的消息已经被天庭压下，杨戬出兵也是秘密进行的，所以，仍然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而他，已经踏上了不归路的他，已经无法避免和无数敌人再度交锋的他，恨不得和每个人讲述自己的“英雄事迹”，可性格和理智不容许他这样做。

他靠在树干上，眼睛眺着远方。

而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作一枚弃子，或者叫鱼饵，再好听一点，是为了圣战而献身的英雄。

第二十章 花花世界

孟眠的心里。

良心不知道怎么，这天一早就紧张兮兮的，他坐在左心房的小床上，掏出一本本笔记，上面乱七八糟地记了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一边还在自言自语，像是演员在临场排练，不时还看一眼床头挂着的一张原创画作，很有毕加索的风范，烂透的线条甚至不能称之为“涂鸦”，也许只有如此作品才能永垂不朽吧。不过，也并不是完全看不懂，还是能从四只“爪子”上看出这是一个“人形的生物”,一张大嘴巴下的阴笑露出了四颗坏坏的小虎牙。

外界同样混乱得像一片泥潭，近来发生的事，如同一根棍子在人的脑袋里搅着，把本来就是一锅的浆糊给搅成了一片沼泽。事情乱得要命，如果非要找一个切入点的话，我们勉强可以从三天前说起，也就是潜影在怪树下回溯生活的时候：

孟眠和默语在潜心地修炼，潜影坐呆了，起身四处走走，可刚刚走远，就听得“哇”的一声，接着就是小女生因什么开心的事而发出的一种扭捏声音。

潜影无奈地摇头，叹息一声，心想不去管她，可正在这时，忽然感觉大地一阵颤动，“砰“的巨响。

出事了！他飞速抽出影剑御风回赶，该不是追兵到了吧，不安习惯地钻出。

很快，他赶回来了，向四周扫了几眼，没有追兵！这总算能令他松了一口气，可是，面前的一幕却是足足比十万天兵更加惊人。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惊愕万分呆望前方。

“刚才我陪她训练剑气，谁知刚刚发力，它竟然——”孟眠站在一棵断开的树旁——就是那棵参天怪树，默语傻傻地坐在倒在地上的树干边。

“喂，你看——”默语一句话冲破了顿时的安静，她指着树桩中木茬间缓缓射出的幽蓝光芒。

孟眠和潜影一步跨过去，这是……

龙珠！？

潜影认识这珠子，孟眠也不由自主地想到。

可龙珠不应该在北海吗？

可北海没有龙珠！

那么……原本就不是很清晰的事件就这样被一颗珠子搅得更乱。

如果……也许……情感细腻的孟眠极善联想，他的眼睛停驻在潜影的左手上——六颗均匀嵌在墨影中的红玉。

会不会……

可红玉不应该在天宫吗？

可天宫明明没有红玉！

这么说也许睡魔并没有说谎，如此一来，那么记载五千仙女花名的生死薄也应该……龙珠在花花世界，而这是默语的家乡，可能默语会知道些什么。

“默语，你一直都生活在这里吗？有没有看见什么异常的事？”孟眠喊过去。

默语咬着嘴唇，挑了挑眉头，然后摇摇头。【奇书网﹕www.qinkan.net】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这个默语清楚，“你看，”她指着倒下的树干的一个枝杈，“那原本有一朵血红的花，也是这颗树上唯一开放的花蕾，我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她淡淡的一句顿时激起那两人心里的千层浪花。

“你是精灵！？”

笼罩在三个人天空上的迷雾更浓了。

潜影开始仔细思索近来的一切，金星凌日，云霄辞世，青鸾失踪，龙珠莫名出现在北海，依的现身，还有深不可测的睡魔，花花世界的默语，那个可以控制梦境的人类小孩孟眠，以及自己身上无故多出的修为……一桩桩，一件件，纷乱的思绪扰拨着他的心弦，这些事表面看似无关，却总像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正在推动他们向某处进发。

“如果可以再找到生死薄的话，也许会有些意外收获。”孟眠猜想。

听到这，默语灵机一动，猛然想起一些被遗忘的事，“对了，他想起来一些事，记得我们在天界那间类似于档案室的屋子里找东西吗，我在寻找烹调书籍时偶然间翻到了一个奇怪的簿子……”

难道？

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天界确认，因为不远处飘来一阵杀气。

赶在杀气前面的是一个毛头小子。

“盈日！？”“你怎么会来这儿？”

“别问了，快走！”他弯着腰，气还没喘匀。

太迟了！白衣古衫大仙由天而降，“大胆潜影，胆敢屠我六龙！”羲和领着一帮天兵赶来寻仇，｛奇｝无意间竟看到盈日，｛书｝更是怒发冲冠，｛网｝“盈日！你果然在这！”然后右手上抬，“来呀，将盈日拉下去！”

“喏！”两名天兵降下云来，锁住盈日两臂。

“不，师父！听我说……我求您……”声音渐远。

他转过头，将目光与潜影的视线相接。

“怎么？天界就派这么些人来拿我？”潜影轻蔑道。

“哼！”羲和冷笑，“那是杨戬的差事，我来只是要为我的六龙讨一个公道——拿你的鲜血来祭奠他们的亡灵！”

“这么说，我是不能平安地离开喽？”

“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么我很遗憾。”他抽出影剑冲入天兵中，打作一团，孟眠和默语也有了帮忙的能力。天兵的性命在影剑下微不足道，纯洁的花花世界也给血染污了。孟眠和默语一心只是躲闪，他们不愿杀戮，又难以逃脱，纠缠不休的天兵同样伤不到他们——而潜影却在杀戮！默语偶地想起北海的一幕，眼前这个人忽地很陌生，原来以为潜影的屠杀只是为了自卫，可现在，她疑惑了。

羲和就在那边，距离不过五尺！

是该完成任务吗？潜影问自己。嗯，决定了！他提起剑，调整一下姿势，瞟了一眼羲和的腿，然后几步而上，口中暗暗叨念，“原谅我……”他也有些多愁善感了吗？还是，这话是对羲和说的？

速度和精准正是他从修罗中脱颖而出的缘由，眨眼功夫他已经到了羲和面前，剑在直视中穿过去——噗！血溅三尺！

怎么会！？

他再一看，忽然僵住，身体石化一般，眼神像是无故坠入地狱的鸭子，恐慌，迷茫，狂乱如同齿轮般咬合，蛛网般缠绕交织。

“默语！？”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影剑贯穿她的小腹，而她的眼中却毫无怨恨。你居然为了羲和……

她小腹的前面是一只握紧剑刃的手，血如泉涌。

“孟眠！？”

他的身体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很显然迟了一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羲和也愣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突然，沙土上出现一道门，门的那边忽然出现一道光，将孟眠、默语、潜影拉了过去，然后那门就渐渐隐了去。

“快，去梦界，在那还可以躲避一段时间！”睡魔喊，然后开启了那道上锁的门，“这是梦界禁区，他们至少要用十天才能找到，快！”

三个人就被他从梦之宫殿推向了梦界，一个虚幻的地方。

这次，默语没有晕倒，她看得到周围是一片荒芜灰暗的山岗，但虚弱的身体却连动动嘴唇都会引起直穿骨髓的痛。

起点原创！&lt;/a&gt;

第二十一章 梦之疑云

潜影独坐在一边，那边孟眠正精心呵护默语。他知道，没人会怨恨自己，可这却更令他难受，他将手搭在膝盖上，回想刚才的一幕，他多希望默语能反手还他一剑。其实，刚才……算了，又有什么用呢？那边默语还在痛苦中挣扎，他心头骤紧，之后下了个决定，暗中做个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另一边，孟眠忽然颤抖一下，像是电流击过，然后恢复正常，安抚着躺着的默语，轻轻按住她的小腹，另一只手自然地从怀中摸出了什么——一颗金丹，他将它送到自己的嘴边，咬下一半，揉碎敷在伤口处，另一半，则放入口中，嚼烂，然后，俯下身去。默语的心顿时小鹿般跳得厉害，她不错眼神地看着孟眠将液状的金丹放入自己嘴里，而孟眠则像是知道一个人被影剑砍伤后的虚弱程度，他的动作很温柔。从喉管一直沉淀到小腹，那种灼热的感觉。而她同时却留意到一旁的潜影，那背影，好像在痛苦地颤动。

做完这一切，孟眠的身体又一颤，然后竟意外地看到默语波纹一样的目光。另一边，潜影只是将头埋在手臂与膝盖的阴影中，也许他的心情只有良心最能理解，当良心期期艾艾地说出排练已久的话时，换来的只是一句：“对不起，原谅我。”还有一声讪笑，“我还没到发情期！”……

几天后，默语身体恢复，一天，潜影注意到过来的默语。原本应是寂寞的，可他竟轻轻问了一声：“那天，我是不是很可怕？”半天没有回答，他不敢抬头，仅仅侧视孟眠一眼，淡淡地说，“那就离我远一点吧！”他落寞地将头扭过，径自走开。

又过了几天，几个人在梦界走了不远，悲伤的心绪也消散了一些，在一个小山包上站下来，那里寸草不生，天空是压抑的灰色，四面八方荒芜如同沙漠。只是，有一块奇怪的碑立在那，上面有四个鲜血写成的字：剑冢笛墓。

“这是……”孟眠似曾相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看看吧！”潜影无所顾忌地踢到石碑，从土中挖出两件寒光闪闪的东西——白玉剑！？还有，逆玉长笛！？

“上面还有封印？”潜影读出上面围绕的幽冥之气。

孟眠好奇地抬起长笛，正欲端详，霎时间，天空猛然变换，身体像是浸入了北海的寒流，那似乎是重叠千年的记忆片段：

画面骤转。

被压在崖下五百年左右吧，在尝试了各种逃走的办法后，云霄终于绝望了，除了露在外面的头部、左肩和在山下面的右手手指可以自由活动以外，其余个部位都像是被钉死了似的，修为也所剩无几，已经不可能冲破原始的封印了。

忽然有一天，她记起偶然间看到前来昆仑山归还打神鞭的姜尚的魂魄。

“打神鞭……我还差一点被暗算到呢！”她回忆当年的事，可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打神鞭……打神大仙却不打人……”她差不多已经胸有成竹，只不过，现在的修为……还不够，还远不够！而且也知道是否能行，算了，权当是最后一搏吧……

之后的一千五百年里，她没有尝试任何脱逃的办法。昆仑虽属仙山，四周同样不时地有妖物通行，谁都知道在山下的这个貌美绝伦的柔弱女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于是，在这艰难的一千五百年里，她经受了无数妖物的凌辱和践踏，飞翔在山上保护她的青鸾也无数次被打得遍体鳞伤。每一次，她都将自己的怒火强压下去，无论那些妖物对自己做什么，她都默默忍受，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在这些无聊的小丑身上浪费一点修为。在每一次糟践和蹂躏面前，她从不吭一声，眼神从未失去过锐利，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哀求的神情，她的脸始终像冰箱雪，渐渐也凝固了青鸾眼中原本的“如火如风”。终于，终于，终于……在屈辱了一千五百年后，时机终于成熟！那一天，天蒙蒙亮时，她已经在调息仙法，在日过三杆之时，紧闭的双目忽然睁开，随后，她又闭紧双眸，右手手指做了一个翻花手印，浑身绷紧，口中振振有词。忽然，她眉心一聚，热腾腾的感觉自胸口涌了上来，“噗”的一声，鲜血刹时从口中迸出，她顿时不省人世……

……

待她醒来之时，竟发现自己躺在三仙岛的三仙洞中，床边守着琼霄和碧霄。

她俩见云霄醒来，赶紧上去安抚欲罢起身的姐姐，“姐姐，不要动，多休息。”

碧霄张口：“姐姐，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我们喂你吃了十颗九转还阳丹你才醒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元始师伯非要你变成这样才肯放你回来！？”

“你还叫他‘师伯’！”琼霄吼道：“那个好东西那么好心？八成是姐姐自己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可是师……不，那老家伙的封印……”

“不知道，刚才我给姐姐检查身体，发现姐姐已是凡体！”

“凡体！？怎么可能！？”

“我也在想……”忽然，琼霄一愣，似乎恍然大悟，回头看了一眼姐姐，云霄冲她一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原始的封印极强，封神封仙封妖封魔，却唯独对凡人没有效果！姐姐一定是积攒了一千五百年的修为，用碧游禁术，自断仙根！”

“不是自断……”云霄虚弱地笑道：“充其量叫‘分离’。”

“噢！我也知道了，姐姐是用禁术将仙根移到影子上，在切断自己对影子无形的束缚！”碧霄道。

“完全正确！”云霄一笑。

“可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做？”

“碧霄，你还不知道吗？”琼霄解释，“太极图法力非凡，如果上方没有姐姐的仙气，元始岂会不知？”

“可这样一来，百年之后姐姐岂不会死？”

“那样也比形神俱灭要好得多，毕竟还可以转入轮回，做世世代代的凡人。姐姐这一招，应该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云霄看着琼霄的表情，会心地一笑，经过了两千余年，琼霄终于有些当姐姐的风范了，此后她也可以以放心了。云霄身体日益恢复，性情大变，像个活泼天真的小妹妹一样，琼霄清楚这原因，因为分离影子时自身性格的两个极端会分别流入不同形体之中，而其流向是随机的。

于是，百年之后，三仙洞传出云霄的死讯。

云霄辞世的消息传入玉虚宫，元始天尊才发现云霄竟已逃脱，便差白鹤童子去冥界提“魂”，白鹤童子进入冥界，将玉虚法旨交与阎王，阎王不敢怠慢，即刻差人查询生死薄，可奇怪的是，生死薄上竟没有记载！她会轮回到哪里呢？还是她的魂魄根本就没有进入冥界？于是，白鹤童子又去天界找司命星君，命盘同样没有显示，她会去哪里呢？之后，本着慈悲为怀的观念，元始没有大动干戈寻找，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同年，在一个极为安静的沙漠，晴空万里竟下起瓢泼大雨，五百年后，那里出现了一片绿洲，中间是一片森林，深林正中央跃然出一棵三仙岛特有的“结蕾而不放”的参天铁树。又过了五百年，铁树一枝幼芽结出了血色花蕾居然开放了……

唰！

孟眠身体不由自主地一个激灵，满头大汗地张开眼。

“你终于醒了！”默语、潜影冲了过来，“那天你突然晕倒，吓死我了。”默语跪坐下，一边给孟眠擦汗，一边擦自己的。

“那天！？你的意思是……”

“你一点都没感觉到吗？你睡了三天三夜耶，一动不动，身体冰凉，面无血色，像死了一样！”

听她这话，孟眠甚为惊奇，转眼又呆呆望着手中握紧的玉笛，它还是散发着幽冥之气，封印也还在那。

“……”

“孟眠，”潜影终于开口：“看到了什么？”

孟眠先愣了一下，不过下一秒他就领悟了，“我看见了三个极美的女子，互以姐妹相称，感觉其中有两个是仙，另一个不是，不过那个的身份却像是最为尊贵的。她们说了很多，但却都朦朦胧胧，我就站在她们身边，可她们却像是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还有呢？”

“还有……好像是……花花世界……”

这句毫无预兆的话一下子将默语傻在那，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只鸾鸟？”

“鸾鸟？据我的记忆应该没有，除了这些，剩下的就只有许多许多杂乱的画面碎片，像拼图一样，但看起来每张都没什么联系，它们在我眼前一闪而过，然后突然出现四种颜色，嗯，应该是四种，它们像水一样泼在我脸上，我立刻就醒来了。

“那就奇怪了……等等，哪四种颜色？”

“有白、蓝、红……还有……黑色，是的，黑色！”

“白、兰、红、黑……”潜影很是不解，“白……”突然，他想到一个人，“他院子中的颜色……该不会又与他有关？”

“谁？”默语问道。

“睡魔！”孟眠惊呼。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潜影又陷入沉思，如果……

猛然间，潜影一颤。

“怎么了？”

“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默语追问。

“巧合加巧合便不再是巧合。”

默语被弄得一头雾水，可她却没发现孟眠已经在那一刻恍然大悟，“那他是为了什么呢？”

“你们都在说什么？让我能听懂好不好？”

“你没有发觉吗？”孟眠气定神闲，很认真地说：“记得吗？当初睡魔让我们找天界的红玉、北海的龙珠、冥府的生死薄，我们费尽心机才发现这三样东西根本不存在时，气冲冲地去找戏谑我们的睡魔算账时，他是什么表情？”

“神情自若，忍俊不禁，还有些不屑。”默语回忆着。

“可是后来我们竟发现那三样东西戏剧化地一直都在我们三人身边，这是巧合吗？”

“记得我们三人是如何聚在一起的吗？”潜影眼皮也不抬，“我听孟眠说起过你们两个相遇的过程，是在为他独尊的梦境中；其实昆仑山位于交界之处，根本不属仙界辖地，天宫之门又怎么会通往离仙界无比遥远的昆仑仙山？”

“我们一直认为彼此相遇纯属巧合，可现在……”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睡魔暗中操控？可他又为了什么呢？”

“笨蛋！”潜影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

“很明显，他让我们去找那几样东西，可当我们真正将东西找到时，他却毫不在意，反而自然而然地叫我们寻找别的，而这些东西表面互无关联，可却皆与你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这只有单纯地盗宝那么简单吗？”

见默语听得入迷，潜影也接了一句；“也就是说，睡魔根本不屑于那些宝物，而且希望我们通过寻找的过程调查清楚一些……我们应该知道……或不应该知道的事……”

“什么？那他干嘛要绕这么大的弯子？直接告诉我们不就好了吗？”

“或许他也不知道详情，只掌握一些看似无关的线索，想通过我们找到答案。”

“也可能是……他根本不能说……”潜影一边夺过孟眠手中的逆玉长笛，用一种散发幽光的神情望着，嘴角扬起弧度，“越来越有趣了……”

当晚，孟眠的梦中，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孟眠。”他的语调一改往昔的阴险，吐露出一种足以折服天地的哀婉，“我有点事……”

“你？还真稀奇！”他的话语实在让孟眠摸不着头脑。

“别以为我在说笑，你，现在离开！”他从容坚定，气息吐纳均匀。

“离开？”

“对，离开！离开梦界！”他激动起来，“现在，快！我可以让你回到原来的世界，从此再不用你过问这的一切，你就平平凡凡地过原本属于你的生活就好。”

“可是总要有个理由。”

“理由就是——”睡魔顿了顿，然后沉重地说，“我不想你死。”

阴暗的梦中夜空下劈过一个炸雷。

“你是说……”孟眠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那颗心随着眼眶颤动。

“没错，我不得不承认梦界是个厝火积薪的地方，你们此去无疑于泥牛入海！”

“可为什么？”孟眠大喊。

睡魔更激动，“还不明白吗？梦界的景象你难道不感觉很熟悉吗？那片山野的某处始终燃着四味真火，那四种颜色正是天宫、人间、地府、魔道怨恨的杂合，任何神明在它面前多如同一只蚂蚁，无论如何负偶顽抗也都仅仅是蚍蜉撼树！”

“不，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为什么是我！”

“这个……我……”睡魔的脸色骤变，似乎是慌张、悔恨、期盼和有苦难言冗杂在一起。

孟眠以为他没有明白自己，又咆哮道：“那默语和潜影呢？”

“他们，还不能走！”他脸上掠过冰霜，雪一样地严寒，“其实他们也别无去处，十万天兵岂是他能抵挡，天罗地网又怎会叫他们逃过，与其让他们去白白送死，还不如使其在梦界为我做些什么；可你不同，你没有必要绞进不属于你的战争，这不是你的宿命！”

“所以……”他低吟，又转高，“你让我临阵脱逃，抛弃同伴！？”

“这无可厚非！”

“不！”他将腰挺得笔直，像一座高峻的山峰，“孟眠虽不是什么旷古英豪，却也决不会做此等令人齿寒的事！”说罢，他立刻运用法术，从梦中逃出。回到现实，寂寞的夜空下，他冥想很久，然后起身，小心翼翼地从默语身旁经过，在潜影面前坐下，和最近总是彻夜不眠的潜影谈了些什么。

同一时刻，天宫的夜幕下，正奔着一只只鲜血淋漓的鬼魂，扭动的刀光在这片安逸的天宫怒放出一朵朵嗜血的花。

圣战，在一件红袍下枯白的手指间，席卷……

更稠了，那薄云，阻隔星月的光辉。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黯淡无光的殿穹，“也快到时候了……”他长吐一口气，气息在口鼻走了许久，也携出了一点温度。换一个姿势舒坦地靠在墙壁上，顺手在案边摸出一杯没有酒味的酒，咂上一口，垂下褐色的眼眸，“哎！我真是罪人啊！”沧桑的痕迹倒映在杯中，目光也化成水色，“可是，不该……噫，孟眠这孩子也太任性了，不过……”皱纹在一个微笑中刻得更深。

天界，修罗门毫不费力地突破一道道脆弱不堪的防线，拥着死神和另一个面容可憎的修罗，那个家伙被其他人团团保护，手中也不像周围修罗们有刀，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抵着额头，隐在蓬发中的厚唇不停张合：“他在北面七百步……等等，正往东逃蹿……”看样子，在团队中他应该相当于配有雷达和智能芯片的电子计算机，作为指挥中枢，他正专注于那个人独特的仙气波长，同时屏避掉一切干扰的杂乱波长，如此一来，那个人的动向就已然了如指掌，像一只被蛇咬后不断释放出可以被蛇侦测到的气味分子的老鼠一样，整个天界变得渺小。死神的手下果然个个不同凡响。

那个人已经被栓上一条无形的锁链，倘若锁链继续缩紧，那么除极乐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将动荡不安。

梦之宫殿，睡魔的酒杯空了，酒壶也空了，说来梦界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天，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同样记起了一些往事。拿出一面镜子，从中可以看到梦界里的一切，他悲悯地看了看镜中的男女，他很喜欢看他们在一起，这种微妙的关系，可他又不得不亲手将他们推进火海，谁叫他曾答应过某个人呢？或许还有点私心，况且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他的眼神最终停在孟眠身上，“如果可以，”他自言自语，“也许，还能让他逃过此劫……”说罢他调整坐姿，双腿盘膝，闭目叨念咒语，双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印。

第二十二章 橙雾

梦界里，黑夜变成黎明。

白玉剑光闪得妖娆，逆玉长笛幽气弥漫。这两件东西，似乎在向外人讲述什么鲜为人知的故事。在这荒凉的小山丘上，大概只有孟眠有可能领悟吧。这时，四周漫起一股浓郁的奇香，不像是幻术，而这香气却熏得人睁不开眼，像一团橙色的雾，顿时将三个人无形地隔开。

“默语！”孟眠惊恐地叫道，“潜影！”彩雾似乎可以隔绝声音，回应他的只是一片白朦朦，迷茫茫的氤氲。另两个人那边也是一样，相距不过咫尺却无法触及对面的人，脚下空荡，四周没有任何阻拦，仿佛往前踏一步就能走出这片橙雾，就能看到其他同伴，三个人都是这么想的，他们原本是面朝面的，各自端详捉摸手中的灵器：孟眠拿着逆玉长笛若有所思，默语捧着白玉剑凝望出神，潜影对着红玉发呆半晌。雾气刚起，三个人谁都没有调转方向，也许这么长时间他们的心灵上不知不觉间建立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他们清楚，只要朝对面走一步，一定可以找到另两个人，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各自或大或小地迈了一步，四周摸索。按常理说，是可以找到对方的，可是，在橙雾外，明明可以看到三股灵气正朝着错开的方向，越来越远……

第二步。

地面变得平坦，还是空无一物。

第三步。

脚下如同踏上了高山。

不能走太远，每个人都知道。不过，就算此时调头，也总要迈出第四步的，孟眠回头，抬起左脚，就在右脚尖离开地面，左脚跟落在岩石上时，忽然感到一丝亮光，紧接着就看到两侧雾气淡去，再一看，面前竟是完完整整的世界！他走出了橙雾！？当他回头时，心头霎时掠过一团鬼火：脚下，竟是一条曲折蜿蜒的小路，直通天的尽头，空旷的梦界中，我只走了四步！？他认为自己完全疯了。

他感觉自己只迈了四步；或许那不仅仅是四步，而是四十步；又或许，是四百步；四千步；四万步……

而自己已经置身出一个山坡之上，眼前的大地，像是燃过一团大火。

荒芜的山坡上，一切都被烧尽了吗？连记忆也不剩？留下的只有漫山遍野的灰色和地面上数百个影子；或者，还有一个被九龙真气层层环绕的男人。他满身是烧伤，血色的袍子也被破损成几缕暗褐的布条。无际的山野上，只有一阵阵啼哭来回激荡，其余的则都如死了一般。孩子毫发未损，而他的母亲……火光中没有丝毫挣扎，她的眼神还依旧澄澈，即使在最后一刻，而男子的目光却足够的悲怆。

“让我们的……孩子……安……安静……地……做……一世……凡……人……”

他是记得这话的，最后的一句话，含血含笑含泪的一句话。

婴儿的啼哭最能打动人心，就算十恶不赦的人也会为之动容，甚至是绝情的四火炼狱。熏黑的大地上不再闪烁光亮，也可能是火焰仍在某个不被人注视的角落燃着，但这次，它显然是发了一次几乎是亿万年不遇的慈悲。

他将孩子轻柔地放在地上，哄他睡着，然后，就等到了那个人。

天界，幽暗的夜幕下。

修罗大军拥着孤高的死神在天界无情地嗜血，数不清的小仙无辜地成为修罗与天将夹缝中的刀下之鬼。此时此刻，偌大的天宫也许只剩下可以抵挡一阵的老弱残兵了。于是，修罗这只训练有素的杀手部队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到了天河。这里没有守将，原本的驻扎的天蓬元帅如今已经是净坛使者，因而，可以稍作阻挡的只剩下鸿毛不浮水的三千弱水。

枯白纤细的手再次从红袖中穿出，直指遥遥在望的天宫，“抢渡弱水，直捣灵霄！”

穿过三十三层重云，梦界中的男子正与他面面相觑。他是驾着九只金凤从层云之上而来，古扑紫杉，棕发长须，举手投足不乏千古一帝的风采。

“你就是——”孟眠并没有说话，可双唇竟毫无征兆地张开，迸出这三个字。他此刻才能清楚地描绘出一开始就有的一种奇怪感觉——那是一种空荡的感觉，他找不到自己的存在，而自己又的确存在，像是一个灵魂，附在某个特定的肉体上，而自己又无法支配这个“肉体”，甚至连读懂他的想法都是种空谈，那么，这个人，也许不能称呼为孟眠。

“是的。”

他立刻躬身作出谦卑的姿态，“紫薇大帝！”

紫杉大仙审视他一眼，“剑奴……是林夕的事，我很遗憾。”他的眼睛悉堆深刻的皱纹，掠过不逊色于木森的感伤。“或许，我不该选她……或者是，不该选你。”

木森一言不发。

“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又几时不受到良心的拷问呢？可是，我选定了你，正希望你能以天下为重。”他不自觉地仰望天空，眼里燃起了一团火，“很多时候，成就大业，就必须有人做出牺牲；更多时候，放下才是对自己的一种解脱。”他缓缓走近，抬手拍了拍木森的肩膀，“下山去吧，苍生还滚在刀刃与针芒之间，我想，林夕也教过你这些。”

随着声音，他渐渐远去，“这是你的宿命，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等等！”始终沉默的喉咙冷不丁地发出声。

紫薇大帝没有回头，一路驾金凤飞上祥云，临行之余，万顷晴空荡起阵阵回声，“若是有别的事，就去找冥王吧。”渐渐，光彩隐匿在叠嶂的云中，徒留木森独自徘徊。“冥王……是要我死么？”

他回身望了一眼酣甜的孩子，心头荡起阵阵涟漪。他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还不敢确定。他在那个山坡旁挖了一个墓坑，然后将手中的逆玉长笛和远处落在地上的白玉剑放了进去。动作很自然，可是却让另一个“魂灵”——孟眠大惊，“白玉剑……这，难道是梦！？”他完整地填好土，再立一块石碑，咬破手指，在上面书几个字：林夕，垂目合冢。

之后呢，掏出一把匕首……

——血色弥天……

地府幽闭肃清，气场似三九严冬，奈何桥头浪子路，生死门前了今生。

黑白无常毕恭毕敬地引木森进入阎罗殿，一旁孟婆怎敢舀出孟婆汤。进入正殿，阎君正襟危坐，一见木森，怎样竟生出满腔诧异，“你是……人皇？”殿前主簿在一旁叹道，“您不该来呀！”

“阎君殿下，不瞒您说，我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不敢怠慢，旦说无妨。”阎君向两侧使了个眼色，其他人即刻退去，安静地关上阎罗殿漆黑的正门。

“多谢阎君，那我就开门见山吧。我与林夕，也就是天界紫薇大帝的剑奴有了一些……然后就生下了一个儿子。”

阎君的双眼刹那圆如铜铃，“那可是违反天条的大罪！”

“是啊。”他感慨着，“天谴不也到了吗？只是，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求您让他安静地做一世凡人，拜托了。”他几欲跪下，阎君哪敢受此大礼，连忙搀扶。“这倒也不难，只是如果不把握好时机恐怕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阎君拉他坐下，细细地向他阐述详由，“这孩子绝无可能名正言顺，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暴露于天兵的视线中。而这孩子天生便是仙体，若想使他像凡人一样生活，非得找到两件凡人独有的东西不可。”

“那是……”

“那是只有凡人或凡体历万劫才修成不坏金身的大罗古仙才有的……”

“那是……”

“两颗心！”阎君一字一顿，“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良心’与‘魔心’！”

“唔。”

“这两颗心说来并不易找，只有拥有千年道行的心才能把握住仙体。”

“那么，要怎么才能找到这两颗心呢？”

“绝不能草率，这事关您孩子一生的命运。而现在当务之急并不在这，而是阁下应立即承担起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责任，在三界树立威信，如此一来，方能收服许多追随着，才可能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瞒天过海。不必忧虑，我会差人使令郎进入昏睡状态，暂寄放在天山雪窟，放心，令郎仙体，不会有任何闪失。这时，只见阎君调整坐姿，拱手作揖，“现在，我以阎君的身份，恳请阁下还魂。”

木森赶紧回拜，“不敢，一切听阎君便是。”

于是，黑无常扶木森到还魂台还魂，之后，他就按照阎君的嘱托，回到自己的国家，轻而易举地取回自己的一席之地，开始了平定天下的伟大征程。这个过程中，他身边自然有无数的娇颜弱骨，胭妆粉黛，可他却从不动一点颜色，一年有余的征途，他始终孑然一身，不为别的，只是心中有两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在他身体里的“魂灵”也不得不时刻与他相随，一切的事都如同亲身经历一般的刻骨铭心，即使他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梦。同样，他的心中也有另两个难以抹去的音容。

第二十三章 平天下

纵观四海，收拾山河；抚安边关，歃血为盟；狼烟所指，破釜沉舟；荡平宇内，吞吐六合；八方俯首，天下初定。

一座都城被新建起来，一座宫殿一夜之间拔地而起，但他对此似乎漫不关心，而是派人在某一个烧得焦黑的山包上建了一个类似于寺庙的阁子，没有用什么贵重的金银镶嵌，整个建筑简约古朴，然后他亲自在匾额上题三个大字——“林远居”。后来的事更令那些史官百思不得其解——他竟将皇位无条件地禅让给一个杨氏子孙，而自己却欣然住进那座荒山，纵然文武百官黎民苍生对他依依不舍。

不久，他也就不被人所提及了，也许是被遗忘了，也许是被说腻了，总之，他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依旧过着他所喜欢的生活。

之后，大概是由于他的功绩感动了上苍，或者是紫薇大帝或阎君的关系，他不知怎地辗转到了天庭并与才貌等各方面都首屈一指的杨戬成了莫逆之交。这期间的历史是模糊的，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清楚连万物的主宰玉皇大帝对他都高看一眼。随后他就被派往去掌管为了承载苦难的苍生的憧憬、企求解脱而开辟的一个虚幻的领域——梦界！

天界第一酒肆。

“干！”酒盅碰响。

歪在地席上的两人已经喝得烂醉如泥。

“嗨！木森……哦，现在应该叫睡神了，近来是不是把我忘了？要不是我主动找你，恐怕你就得孤身在梦界享受天年了吧！”杨戬笑道。

听到这话，木森本没什么反应，可身体中的孟眠不禁大惊，“睡魔……是我！？”

“听说你做人皇时从不近女色，可如今形势不同了，哥总想帮你物色一个。”杨戬伸手搭在他背上，露出醉醺的笑靥。

木森脸上没有表情，他端起小盅，将香飘万野的液体倒入口中，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此话一出，杨戬才好似梦醒，“哎哟！差些忘了，你与梦神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什么梦神！不过是天庭给死人追封的一个虚名罢了！”

“但说到底，她也不可能再回来，四味真火是很可怕的，人间的红焰，地府的蓝炎、天界的白滔、魔道的黑光，被夹在其间，就算是我也逃不过灰飞烟灭罢！”他试探着说，“再怎么说你们也没有真正发生关系，不如就……”

说到这，木森迷乱的目光忽然聚集起来，他静悄悄地躺下身子，直视琉璃穹顶，“其实，不瞒你说，我与她，有个孩子。”

他平淡无常的话霎时好似瓢泼大雨般浇灭杨戬的醉意，同时也将他毫无准备的心脏激得嗡嗡作响。

“什么！？此等重要的事你怎么才跟我说！是信不过我杨戬吗？”

“别误会，我不过是不想把你也绞进来。”他赶紧解释。

“难道我杨戬是害怕被牵连的人吗？”他的尊严似乎被无意间践踏，怒吼一声。远处的小厮也被吓得走远。紧接着，他调低声音，压着气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阎君和紫薇大帝，只有这两个神。”

“好！”他一手抄起永不离身的三尖两刃刀，眼神里闪过一丝凶光。

“等等！”木森一把按住他的手，“放心，阎君值得信赖，而紫薇大帝即是指点我来天界的人，他们绝不会出卖我的。”

杨戬忖度一时，终于开口：“照此说来，我差不多能猜到你来天界的目的。这样，我也不多问，你也不必多说，你现在有什么困难尽可道来，杨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隐瞒，我现在缺两颗‘心’。”木森单手撑地坐起，正对杨戬。

“心？”

“嗯，准确地说是可以充当凡人的‘良心’与‘心魔’的两个具有千余年修为的神，我一直派人四处打听具备类似条件的合适人选，但一直都杳无音讯。”

杨戬听罢，竟仰首大笑起来，“这有何难？”他兴奋地拉起木森，“来，带你去一个地方。”临行时，路过酒肆账台，不忘提上一句，“酒钱去凌霄宝殿找到那个一身懒膘的老头子去要。”

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他们最终在一个隐秘的屋子前站脚。

“这该不会是……天界卷宗室！”木森惊呼。

“进去吧，这也是我私人的秘密书房。”杨戬天眼朝木门一照，两人面前即刻出现一条深不可测的通道。走进幽廊一段时间后木森才发现，这看似狭小的屋子里竟有如此大的空间，幽径长廊百转千回，若无向导，贸然进去就只怕再也出不来了。

最终，他们进入了一个上锁的屋子，两人在正中间的桌旁坐下。杨戬左手向柜子一指，其间的一本卷宗便飞了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你看他怎么样，”他指着这本犯案卷宗上的一个名字，“我最近才接手的。”

木森凝神定息地将这本卷宗翻阅了老长时间，忽然冒出一句，“刚刚好！”他抬起头，“正是此神！”

“那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另一个呢？”他焦切地问。

“代管梦界的睡神难道没什么可以做的吗？”

“哦，”他扬起嘴角，“明白。”沉默了有一会儿，他又开口，“还有，这件事我不好出面，恐被玉帝的耳目发觉，你就代我全权处理吧，并向他承诺，最多不超过一千五百年，或是犬子阳寿尽时，定叫他重见天日。”

杨戬默应。

日升日落，梦界来了一个神使，于是，木森也就跟随他到了气场诡异的凌霄宝殿。

看见木森，玉帝扬唇一笑，示意宦臣与其他随从下去，走下宝座，抬起细嫩而肥大的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木森顿时心中卷起一份忐忑。

“爱卿许久没来上朝了，朕有些想你，就召你来陪朕聊聊。”他拉木森到后书房，指着一个雕龙的紫檀木镶金嵌玉椅，“坐！”

这分明是龙椅！木森吓得赶紧下跪，“臣罪该万死！”

“这是干什么？爱卿何罪之有？”玉帝踱步到椅子前，只是自己坐下，也不叫木森平身，继续说着，“其实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椅子，只是坐上的人可以不必理会天界那些有关‘情爱’的条条框框罢了。”他的话音平静如斯，却隐藏着无数杀人不见血的利刃，不停地割着木森已经结上一层霜的心脏。

“陛下……”木森是聪明人，他很清楚玉帝闪烁的言语里藏着的话。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那件事除了紫薇大帝、阎君知道外，还有那天在酒肆里的杨戬，……酒肆！他乍一惊，那可是人多嘴杂的地方！哎！千不该万不该饮了那么多酒啊！不过，幸好杨戬没问太多，事情还不至于败露。

于是他试探地问：“陛下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看他口是心非的样子，恐怕是要借势敲回竹杠呀！果不其然。“爱卿是在说最近有点不老实的那些修罗吗？是啊，他们还真让人头痛！”

木森会意，“愿为陛下马首是瞻。”他只得咬牙接下这差事，毕竟如果玉帝追查下去，谁也不敢保证会查出什么。

愤愤不平地回到梦界，他刚一进去，眼前的景色着实吓他一跳：这儿为什么那么熟悉？——前面有所小阁子——是林远居！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是谁把那座山搬到梦界来的？反复思索，他莞尔一笑，“杨戬，真够意思！”但梦界里俨然挂着“林远居”的牌子恐怕会惹人口舌，想到这，他随即找一块木板，自书“梦之宫殿”四个大字挂上去。

一阵白雾飘过，一阵微风吹过，雾深处隐约有一个苗条的身形，越来越远。

怀着好奇，他走过去，就在据她百步之处，他忽然认出了她，单凭她的背影。他好似一匹脱缰的野马狂奔而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猛然间，她感觉一个人从背后紧拥住了她，出于恐惧，她奋力地挣扎，呼喊，但这反使捆住她的手臂环得更紧！

“默语！默语！别怕！是我！”

压抑了几年的感情终于在那一刻尽情宣泄出来，他再也不能抗拒自己，这么久以来，他首次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你是……孟眠？”她安静下来，绷紧的身体也终于在那一刻放松下来，她将头靠向后面，无声中，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四章 孽缘

第二个走出橙雾的是那只漆黑的影子。由于过了很久，雾气愈发浓郁，橙色渐渐深了，竟转成一片淡淡的红雾。他不知走了多远，只记得脚步不曾停歇。莫名其妙的一片橙雾足以激起他的警觉，因而一路上剑不离手并四处挥舞，生怕某个心怀鬼胎的家伙会从某个无人注目的角落无声无息的蹿出来。他一步步向前，却时刻不放松身后。也许是影剑的寒气驱散了浓雾，于是在一个湿气弥漫的地方，低着头的他看到了天空——倒映在汩汩流淌的梦河里的一线天空——一路上撞入眼帘的唯一一种能使他心情稍微宽慰些的色彩。

“梦河？”他在岸边蹲下，俯首饮几口清冽的河水。据说梦河与卡戎、三途河一样，发源地都是黄泉，但梦河的风景却最为旖旎，无数的传奇故事都在这里开始，譬如他马上就要经历的一个。

和孟眠一样，潜影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与孟眠不同的是，他则更像一个旁观者，仅仅用双眼来“经历”这个故事：

遥远的天边摇晃出一个前合后偃的黑影，他高挑而瘦如竹竿，似乎一阵风便可将他吹倒。他的背上束着一把细长的刀，刀锋单凭目测判断就知道足有七八尺，或许更长。由于距离较远，能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些。

他逆着西去的梦河水缓缓向这边走来。

他很年轻，但结满老茧的手告知我们他已身经百战。他的面容尤为俊朗，一不小心就会迷倒万千少女，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极夜里的星星，静谧而深邃。

他的眼角略略下垂，眼皮半睁半闭，抚平了一切年轻面容上的皱褶。瞳孔颜色极深，毫不射出一丝光芒，白眼球上黄斑点点，那是长年风沙进入眼睛而未能及时取出从而与眼球逐渐融为一体的痕迹，也正是这淡淡的黄斑和布满的血丝同修长如网的睫毛共同布成一个仿佛可以收容天地的结界。他的眼神夹杂着一缕隐隐的怜悯，但更多的却是孤独、狠辣与冷漠。

他是一个修罗。

梦河的一岸是芳香四溢的绿茵，直通空旷无垠的山野；另一岸有数不清种类的林木：桃花皋、梨花丛、杏花林、牡丹、海棠、君子兰、寒梅、雏菊、傲物葵……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但个个美艳，株株绝伦。然而，就在群芳的簇拥间，竟有一丛与此般美景极不相称的荆棘，紫红色的不是很密很深的荆棘。

他沉浸在这醉人心脾的美景之中，静静地走着，忽然，唯美的环境中，他闻到一分淡雅的哀伤，是穿过那片荆棘的风带出来的，其中还携着半丝血香。

那是……

愤厄洪水般决堤。

是什么家伙敢做出此等不齿之事！

他抖动着双手，望着荆棘深处：无数尖刺之间，一块极薄的紫纱包裹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她身体多处被棘刺洞穿，悬于半空，抽搐。紫纱裙角随风而动，但谁能知晓这是不是被染色的蓝绫。

不可扼制的手早已抽出那把长刀，披荆斩棘而去，那一刻，他失去了痛觉，纵然自己也被无数荆棘划伤，也不能阻挡他毫分。他一手将她揽下，她下意识回头，面容尽暴露于他的眼睛下，忽然，一种被剧电击过的感觉由他的天灵盖直彻到脚踝……

这里，好暗好暗……

水，是水！他感觉嘴角被水浸过，好凉爽，好喜欢这感觉……

不久，太阳破例再往他眼中射一缕光线。

“你醒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对面传来一声声刀刃般锋利仿佛能割开血肉的柔弱的声音。他的眼前只有灰蒙一片，好像有个纤细的身影，但她的头被厚布遮着，看不清面容。面容！？对，面容！他猛然记起了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面容。

“你醒了，太好了！”他能感觉到她哭了。

“这……是梦界吗？”

“嗯，梦河岸。”她的声音听起来使人头颅无比难受。

他终于看清，这个人身体上裹着一层紫纱，皙白的皮肤尽是流血的伤口。

而她见他已无大碍，毅然地转身离开，没留下一句话。

“等等！”他刚起身就一下子栽倒在地上，“你的伤……”

“你都这样子了还有心思去管别人！”她呜咽的声音中都含着泪。

后面那一束守望的目光锁链一样羁绊住她的步履，已经迈起的一只柔足却无论如何也踏不下去。她，是应该转身，还是，决然离去？

一番纠结后，她选择了前者。

她尽情地奔跑过去，紧拥住他，“谢谢你。”

带她稍些平静的时候，他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他万万没想到这最普通的一句话竟无意间刺透了她最脆弱的心。她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坐起来扭过头去，不发言语。

“你……”话音未落，就被她抽泣了一声后的平静言语所打断，“我没有名字。”

“怎么可能？”这的确难以置信，“你难道没有父母、亲属、朋友？”

她只是欸乃长叹一声，“你是第一个见过我的人。”没等他接一句话，她又解释道，“准确地说，你是第一个见过我还活着的人。”

几百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从她半哭的嗓音中，我们才知道这个女孩的辛酸往事：不知是上苍的眷顾还是怨怒，苍天给了她一张美到极致的面孔。那面容超脱了完美，超脱了尘世，美神见到她都会自惭形秽，天空见到她都会驱走乌云，架上彩虹。然而，正是这样一张唯美的面容断送了她的一生。凡人见到她就会窒息，哪管听到她的声音都会被折倒。即使是神魔也不例外，纵然是大罗古仙，金身罗汉见她一面也会元气大伤。她自动边看惯了死亡，心中百般不愿别人因她而死，可是，这世道上始终有无数英雄豪杰不惜一死，只为一睹她的芳容。

一旁幽灵似的潜影也终于读懂了她身旁那个男人的声音：那绝非天生的女声女气，而是一个人虚弱到极点还在死撑时用喉咙压着气冲击声带所发出的尖细声响。

那个女孩只顾将一肚子苦水一次性吐出，怎么会知道，单是做一个倾听者的他时刻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但他仍强颜欢笑，并无毫厘的后悔，只因为他自己清楚，冷色调的心就在四目相接的一刹那被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温暖所俘虏。

原本还想一问她身上的伤的始作俑者，不过酝酿好的正义严词终了也没能冲破唇齿这道防线，他八成已经猜到了。

清风拂起缕缕修长的青丝，一直打到他的脸上，他缓缓地将手搭在她千疮面孔的背上，“放心，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我叫依，既然我是唯一一个见过你面容的人，那我就叫你‘容儿’吧。”

“嗯，容儿记住了。”她窃声细语。千百年来她头一次切身感受到了由内而外的放松与超然，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只知道自己爱上了这感觉，再也不想失去它。

也许，这就是凡人口中的“快乐”，她想。可是，她忽地又担心起来，生怕这小小的快乐会流走，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一面察言观色，一旦他有一丝异样的神情就立刻住口，“依哥哥，你会离开吗？”

“会。”依不假思索地答道，根本没有来得及想像这蓦然的一句话会给刚刚燃起希望的容儿造成多大的伤害。

“那，依哥哥会带容儿一起走吗？”她几乎是压着立刻就会冲垮眼眶的泪水急不可耐地追问，她的话音很小，像是在乞求。

“不会。”依的口气平静如常。

这晴空霹雳的一句话就像是一只手，将刚刚才被从地狱拉到天堂的人儿又推回了地狱。她不再言语，但那沮丧的情绪完完全全透过面罩打在她孤独的影子上。听不到她的哭泣反而让人更加伤怀。

她身上的伤口又溢裂开来，鲜血红缎一般倏然滑下，同时也带出摄人心魄的芬芳。

“你的血好香。”依用力嗅了嗅，幽幽叹了口气，“可我们的血是腥的，闻惯了腥味的我们下一秒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个未知数啊！”他将头埋在阴影中，自卑地说道：“我是一个修罗，或者叫……妖怪的杂种……”

“我不也是一个怪物吗？”“怪物”——这个被所有人尽力避开的而又切实的词讳被她一语道破。

“但我是没有命的。”依仍埋着头。

“相比于我你不是幸运得多吗？”

这时，他突然抬起头，深情朝她望了一眼，“你真的都不在乎吗？”

“我的出身比你卑微得多，你还要我在乎什么呢！”

“那好……”我刚开口就赶上容儿满含激动地问：“你是说，我可以跟着你了吗？”

“还是不行！”

“为什么？”容儿不是在问为什么他不愿与自己为伴，而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愚弄自己！修罗都是这样吗？干嘛要一次次给别人希望，然后在一盆凉水把它浇灭！这样捉弄人，伤害人的感情很有趣吗？

正在她愤懑之际，忽然听到依略松的口风，“除非……”

“除非什么？”她立刻追问。

“除非……你再也不这样地伤害自己！”他的回答饱含真挚之情而又从容不迫。

十三个字顿时像青青的梅子一样冲得她稚嫩的鼻头和晶莹的明眸阵阵酸涩，刚刚才被风吹干的靥面又一次被热泪滚过。是啊，为了不伤害世人，她曾尝试过无可计数的自杀方法，本就虚弱的身子承受过的伤痛甚至多于身经百战的天将！然而，毒箭一样暴虐的命运决不会允许她就这样逃脱苦难，人神妖魔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死亡对于她却像水中明月般遥远。但是此刻，她首次有了生存的欲望，“不会，不会，我答应你。”她不断重复这几个字，生怕他会一个人走，因为，这世界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肩膀可以供她依偎。

命运也许从此应该开始燃烧。

依以为找到了一生，可对于容儿来说他或许只是一个费劲千辛万苦才寻到的一个可以了却自己孤单的人，而这一点，大概她自己都未曾想到。而依做梦也不会料到原来容儿的心早就有了归宿，那个人是她平生救下的第一个人，当时他孤身奋战天兵，但终究寡不敌众，摇摇坠向梦河，他那时已经昏迷，加上重伤在身，容儿怎么好见死不救？但她毕竟有所顾忌，于是，在她医好他严重的内伤后悄悄地将他放在另一个山谷，另一个女人的怀抱之中。

自此，那个眉宇紧蹙的俊朗面庞就一直叫她魂牵梦萦，她常常隔着梦河弥望，随风而荡的那一泓秋水上明灭的波光每一夜都携着她的思念流向远方。

而那个飘渺远去的背影叫做——青鸾。

第二十五章 圣战在血花下盛开

朔月散射出淡蓝而迷蒙的幽光，在这片漆黑的天幕下。

“还剩下多少人？”死神问道。

身后上前一个影子，半跪着吞吞吐吐。

“但说无妨。”死神长叹一声。

“是，我们……由于弱水鸿毛不浮，沉鱼落雁，只剩下一百八十三个兄弟。”

“哦？”死神略一挑眉，回眸望着一平如镜的弱水，“比预计的要多啊！”又问，“红眼怎么样？”

“属下该死！”他即刻做叩拜状，“红眼大人……已经被弱水吞噬。”

“是这样么？”一丝忧虑爬上眼角，“那要怎样来定位呢？”

这时依突然站出，“大人不必忧心，纵然只剩这几个兄弟我们一样可以直捣天宫，至于玉帝，我不信他还能躲到哪去！”

“是啊，你说的不错。”红袍下的眸子转向渺远的天宫，笃定地吸一口气，“玉帝，你一个人独裁五界的时候到头了。”

“是吗？”——一声深沉的反问传来。寻声而望，夜色中出现一队影子，他们个个高举火把，人数不下一千，为首的一身暗紫，扎着发髻。他几步上前，拱手卑躬作揖，雄浑的声音从喉中滑出，“死神大人，久候多时了。”

“玉帝豢养的杀手？”

“禀大人，是的。”他谦恭而毫不隐讳。

“玉帝早知道我要来？”

“是的。”

“哦，”死神了然，“那么你是来阻击我的？”

“不。”他迅速答道，“是劝大人回去。”

“呵，回去？”死神大笑，“我们还有命渡过弱水吗？”他抬手握起钩镰，“厉兵秣马几千年，不就为了今朝一战？”

他缓缓直起身子，“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大人，何必呢？”

“我要把这个世界还给它的主人！”

一听此话，紫衫人立刻昂首向天作揖，“这个世界的主人就是玉皇大帝！”

“不！”死神慷慨地喝道，“神也不能统治天下，这个世界的主人永远是这个世界上的芸芸众生！”一句话霎时提起修罗大军的气势。

见此情形，紫衫人话锋一转，“这个世界谁是主人并不能由你我来决定，走下去，时间会证明一切，而现在既然我效忠玉帝陛下，就决不会叫你的阴谋得逞！”这群杀手一齐掏出黑布，蒙上双目，凝神定息，捕捉死神的仙气脉络。

同一时刻，依急速抽出九尺长刀，举向天空，仿佛要割开天地。其余一百八十二号修罗也各自抽刀而出，由依带头喊着，“济河焚舟！马革裹尸！背水一战！殊死相拼！”

双方没有互相挑衅，也不必要挑衅，紫衫人抽出腰间的短剑，死神抬起漆黑泛光的钩镰。

火把被抛向天空，将这个地域照得通明。

两边人马齐在那一瞬动身，各自无畏地穿行于对方的刀锋之间。原本紫衫人该和死神对峙，但依抢先一步，九尺长刀劈向短剑。刀光破风，剑影穿云，震动在两柄绝世武器的锋芒处发出石裂天崩的巨响，并剧烈震颤双方的手腕和心脏。

“好刀！”紫衫人用喉咙压出气息，意在震断对方的节奏。

奇）“九尺苍云冉！”依暴喝，意图不约而同。

书）紫衫微微一笑，“那就试试我的‘青锋’！说罢青锋剑迎面直刺，依横拉冉刀，刀面抵住剑尖，僵持不下。

网）“其实我不愿与你们为敌，”紫杉一边发着力，“这战争毫无意义，陛下的每个决定也都是为了苍生！”

“苍生！？”依狂笑，侧身转刀，青锋刺了个空，而此刻苍云冉直奔紫杉的喉咙，“难道姑息北海十龙几千年的恣意妄为也是为了苍生？难道为了三条性命不惜十万天兵征讨，劳师动众也是为了苍生？难道公然背弃《神约》，囚禁西方诸神于二十九重天也是为了苍生？难道将我们这些没有任何过错的修罗封在幽闭无光的土地上都是为了苍生吗？”

青锋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从紫衫背后挡住冉刀。他狐疑地看着依，一时无话可说。

依用力下压冉刀，同时亦不停口：“怎么？你们这些讳莫如深的勾当以为瞒得了世人吗？你们自以为可以愚弄世人，哈哈，太天真了！”冉刀横向砍过，紫衫人向后弓腰躲闪，同时手上的青锋也在找寻对手招式中的破绽。

“凡夫俗子力不能及，那就由我们修罗来代替他们——为天地创造一个平等的新秩序！”

刀剑碰撞，火花骤闪。

正此时，抛向天空的火把一齐落地，整个区域燃起了大火。弱水泛光，天河岸边，阴阳水火浑然一气！

刀如蛇形，剑走偏锋，黑色的影子在火滔中分外显眼，紫色的长衫割开一团团烈焰。主动权掌握在依的手里，长冉怪异疾走，青锋招架不暇。

整个战场之上优势集中在紫杉那边，但这些修罗却个个以一当十，勇猛异常。对面的死神正被一两百黑衣杀手团团围住，苦于招架。

这场战争双方实力相当，因而谁也不能给予对手重创，各自的体力分秒锐减，这是场耐力战，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能歼灭敌军。

被一二百杀手团团围住的死神跳舞一般挥动着钩镰，束灵绳蛇形一样在空中来回飘荡，刀柄末端的长链摇身成一条铁鞭，横扫千军。

“啊！”

几声惨叫划破长空。

那是修罗同伴的哀嚎，有人倒下了！声音传到死神那边，无比刺耳。也许，我不该带他们来天界……死神自知在劫难逃，几千年都抹不掉的自认为无聊的感情又来困扰他的思绪。这时候可容不得胡思乱想，这会羁绊住疾速而驰的脚尖！无数剑气直向红袍奔去，而那一刻，水色的眸子竟然定了一瞬，似乎在回放过去的电影……

梦界，红雾对岸，梦河畔。

“好了没有？”依催促着。

“还没，不许偷看！”树丛里传出少女的声音。

依无声地笑笑，心想：我还没有那个胆量。容儿的面容也许是太过美丽，也许是被下过诅咒，凡仙妖神鬼看上一眼便会窒息，倘若是修为极高的大仙或许可以侥幸逃过一劫，然而那一刻，他若不死的话，就一定会深爱上她，纵然知道再看她一眼必死无疑也依然会义无反顾。依同样不例外，他已经暗下决心，自己在世一天，就绝不停止努力，一定要让她过上无忧无虑意义非凡的生活。

“好了好了！”林中款款走出一个盛装之下的女孩。她蒙着面而来，青丝垂下，她不喜欢扎髻的感觉，“等了很久吧？”

依坐起，耸耸肩，朝岸边的四季海棠一努嘴，“喏，花都谢了。”

他站起，不自觉地轻触容儿的手，而这一握便不再松开。两人并肩漫步，携手谈笑，沿着梦河向东而去……

一年时间衔枚疾走。

繁华的都市，宁远的乡村，无垠的山野，碧色的湖泊……他们的脚步踏得越来越远，他们的双眼看事物也愈来愈深。他们看清了事物由表到内部的东西。从苦不堪言而又不敢反抗的百姓身上，他们读出了天界政权的腐朽，读懂了一个人独裁世界的弊端。表面弊绝风清的天界实际上暗地里处处进行着令人不齿的勾当。渐渐，天真烂漫的容儿也有一分忧思。

“容儿，你……”

“为什么世人不知反抗呢？”她眼睛幽邃，感慨着，“这些神魔麻木了吗？被剥夺了说话的自由、平等的对待还有爱的权利，为什么还要默默忍受？这个天地难道就只属于玉帝一个人吗？”

在她分神之余竟不料依忽然半跪在她面前，她还不知道她无意间说出来修罗族千百年来的“死结”。

“你这是干什么？”她连忙搀扶，可依一动不动，“我愿做容儿的第一个追随者，天荒地老，山崩石裂，穷途末路，此心不灭！”

“你在说什么呀？”

“容儿，你注定将成就一番大业，因此你的面容才不允许任何人亵渎，这是你的宿命！”依看懂了天意？

容儿默不作声，想必她早就料到了什么。

“容儿……这个名字不具有威慑力，若要要成为领袖，必须先换个名字……应该叫……”他想了一会儿，口齿无声地张合了好半天，终于缓缓吐出两个字：“……死神！”

“可是，这个名字听起来太遥远了……”她似乎瞬间重回孤单，“这样吧，如果有外人时你叫我‘死神’，但如果只有你我时，我还是希望你能唤我‘容儿’。”

……

“吃我一击！”苍云冉夹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劈头盖脸而去，青锋吃力地抵住刀尖。没等紫衫人反应过来，依的脚不可思议地结结实实地踹上了他的胸膛。紫衫人咬紧牙齿，节奏乱了！依毫不停歇，策步奔上，刀刃反射出一道自上而下的白光，紫衫下意识地横起青锋，才逃过一击。但这远没有结束，依的下一步已经迈开，他逃不掉了！此时的依好似一条瑟缩的逆龙，只要挺起身子就能把对方踩在脚下。

“结束吧！带着你的忠诚到地狱去看看人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谁都没有看到白光是怎样绕道紫衫的背后！

嘶——

“这是……”斩到一半的手突然僵住，听得出这是袍子被利刃斩开的声响，“这里穿袍子的只有……”猛然间他心头一沉，放下手中的残局，向相反方向奔去，正值他转身之际，隐约感觉到背部有种炽烈的痛楚，但他毫不理会，仍然不停脚步。

“大人！”他侧握冉刀直撞入一百余人的包围圈，痛在他身上蔓延开来。他势如破竹地挺进正中，正看到死神倒下的身躯，“容儿！”他不会让她倒下，右手环住她，左手继续操刀御敌。

“依……大家怎么样了？”她虚弱无力地问。

依环视一圈，不肯说话。

“我明白了……”

“容儿，我带你杀出去！”

“不！”死神立刻否决，“快走，否则谁也逃不掉！”

痴心的依又怎么会听从，继续在防御中寻找攻击的角度。由于刚经历一场死战，又保护着另一个虚弱的人，他的动作暴露出他的疲惫。就在他苦力抵抗之时，忽然，他奋力喊道：“快！动作快！”死神顺势望去：几个修罗残将正在天闸边挥舞刀锋。他们要……开天闸！

“停下！”死神吼道。

这是……大人的声音！那几个修罗有些迟疑！千钧一发之际，哪有功夫迟疑！

“快斩！”依喝着。

“住手！”死神严厉命令。

“拦下他们！”紫衫人率先冲过去。

“容儿，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不行！那样的话必会祸乱苍生，我们还与那些自命清高的大神有什么两样！”她义正词严，慷慨激昂。

“容儿……”

“我现在是死神！”

是的，她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如今的她已经成为一个可以给五界希望的大神，但是，太晚了。依也终于意识到“死神”这个称呼的确让她越来越远。

“遵死神大人令！”

四面八方尸横遍野，而她四周的黑影却愈来愈多。火光燎绕，一派虚荒的景象，一切都要结束了吗？浩荡的修罗大军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还在负偶顽抗？

“依，看来我们要倒在这里了。”她冷静地说。

“不，大人千万不要这样想，”他提起苍云冉，“您看这冉刀不还没有折断吗？”

“冉刀……”死神忽然想起了曾经的一幕：

……

“我害怕，我害怕我不能再跟着你，命运不会容许我和任何人在一起。“她半哭着，眼泪在地上摔出一朵朵花。

“不会的，“依半笑着，”如果我会和你分开的话，那就让这把刀断掉。”他举起一把长刀，抽走刀鞘，双手握刀向绝壁走去，“喝”地大吼，直刺向最坚固的磐岩。

喀——喀——山崩石裂！

长刀毫厘未损。

“怎么样，老天还是眷顾我们的。”

“是吗？”容儿将信将疑。可她却不知道，依握着的正是修罗族世代相传的魂器——九尺苍云冉。这是一把超长的锋刀，也只有修罗才能挥舞自如。刀身扁平银亮，是用天河水与灵气揉和而成，是根本不可能会折断的。

往事如风，旧忆如影，纵然当初千般柔情，到头来还不是镜花水月？在这个悲哀的时代里，有什么会是永恒呢？

“是啊，”死神长吁一口气，“它还没有折断。”

“这就表示我们一定等突围出去！”他不停地给死神打气，尽管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这掩耳盗铃的幻想。

对面杀手组成的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中挤出一个紫衫人，他哀怜地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两个“叛逆”，心头居然滋生出一种本不该有的同情和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敬佩！他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死神大人！”

四个字中包含无法言明的情感。

“你叫什么名字？”死神扬起惨白的唇。

他抬起头，迷茫地仰望天空，“我不需要名字，我只是一个不需要思想只要为命是从就好的工具。”

“日夜隐匿在黑暗的角落很痛苦吧？”

“是啊，也许只有你们修罗才能懂我们；”他又叹息一声，“换言之，也许只有我们才清楚你们修罗的苦难。”

“那为什么还要忍受？”

“我是臣子，臣子就要忠于君主。”他活生生是一个末代皇帝的随从，“老实说，我很羡慕你们，最起码，你们还能有自由的意志。”

“没想过反抗吗？”

“没有，大概我就是一个逆来顺受又冥顽不灵的老古董吧！”他的眼中尽是迷惘。他清楚为谁而战，却不知道为何而战，正如他不理解那遍地盛开的血花吧……

第二十六章 了结

“西方神明是你们拘捕的吗？”死神企盼着答案。

“是。”

死神仰天大笑，“果然啊！你为了复辟帝制果然是费尽心机啊！”她的笑渐渐转为幽咽的哀叹，“这灰白的时代还会存在多少年啊……”

“他们，还好吗？”死神淡淡地问。

“您是指西方诸神吗？他们没有大恙。”

“不，我是说十七年前‘金星凌日’时帮助我们的那些东北星宿。”

“哦，他们……一少部分被封元定灵……”紫衫人如鲠在喉，似乎他对此也很过意不去。

“哈哈，我知道了。”

“大人……”他含着话，痛苦地挣扎，“恕我直言，大人不会安然走出天界。”

“这我早就清楚。”死神并不惊讶。

他猛然半跪下，双手握剑，头抵髌骨，“我很遗憾。”

忽然间，依提起冉刀，直刺过去，精准地刺穿紫衫人的左肩，在场所有人无不愕然。这时只见依拉起死神从重重黑影中两个肩膀狭窄的空隙钻出，直奔天宫，但由于太过虚弱，他们再也不能维持腾云的仙气，没走几步，就双双坠了下去。

“他们跑了！”不知哪一个喊了一声，霎时引起骚动。不知又是谁叫了一声：“追！”所有整装待发的杀手几乎一齐冲了出去。但没有走几步却被一只高举的结满老茧的手给拦住。

紫衫人捂着肩膀缓缓站起，“不要追了。”他下了一个令所有人错愕万分的命令。“他们朝哪个方向跑了？”

“回大人，梦界。”

一听这话他不禁幽然长叹，心中无限悲悯：纵使我意放你们一马，可你们选了一条不归之路啊！”

“走吧，回宫复命！”

“大人，我们去哪？”

“梦界吧，那是我唯一还牵挂的地方。”

夕阳薄山。

梦界，红雾对面，鸟语莺歌的山野。

香软的泥土上花香草芳，彩蝶缭绕，薰衣草漫山遍野，异香扑面；池水荷花盛开，好似女孩腮上淡淡的胭脂，这里好一派人间仙境，而如此良辰美景也必定会要配上一对女貌郎才的佳人。

孟眠和默语在无边的草场马驹一样尽情奔跑追逐，加以夕阳金色的光辉，场景更加甜蜜温馨。

遥远望去，红雾更浓了，但却可以看到雾中正有一个模糊的身形朝一个方向走着，她渐行渐近，疲乏地喘气声愈发清晰，也许，再走几步她就可以看到一片豁然开朗的天空。

空荡寂寥的凌霄宝殿黯然无光宫门四敞，往日威仪堂皇的玉皇大帝此时仅仅孤身一人靠在奢华的宝椅上。他低着头，脸一半是阴影，一半反射着迷朦的冷光，他此刻正期待着历万劫以后最大的一场赌局的结果。

咚、咚……软靴踏在台阶的声音一点点放大。

冕旒忽然动了一下。

对面走来的是熟悉的身影，他踏上殿来，立而不跪。

玉帝半抬眼皮，大舒一口气。

“陛下，臣来复命。”

“爱卿真乃栋梁也！”他弯着腰，自言自语：“修罗啊修罗，永远不过是妖怪的杂种，终究是会被人利用，只是，木偶线如果牵在某些家伙手里，这些原本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木偶竟会成为比钢铁更锋利的刀！用卸去所有武装来做诱饵，这真是一步险棋啊，然而，大概也只有这样，才能胜过死神罢！”他吐纳出一口长长的气，“死神的尸首在哪，朕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妖孽险些颠覆朕的天下。”

紫衫人略低下头，将死神遗在地上的怪异兵器齐眉举起，“陛下，她逃掉了，只留下这件兵器，但修罗大军已被全部歼灭。”

此话一出，玉帝差点跃下座来，但仍故作镇定，平息一会后张口问道：“可知逃向哪里？”

“梦界。”

这时玉帝提着的心才放下来，“无论如何，爱卿也是大功一件，毕竟你们也不能见不得死神的面容，单凭仙气辨位也不那麽容易，可是……”他指着寒光闪闪的钩镰，“这是一把险些断送天界的兵器啊，纵然你拿到了它，却不见了它的主人，又有什么用呢？”他闭上眼睛，沉重地吐出早已酝酿好的话语，“你自裁吧！”

紫衫人不惊不讶不悔不悲，结果早在领命时就预料到了，临死一刻，他还不忘向无情的君王膜拜一下，无怨的话语从口中平静滑出，“谢陛下。”

……

她终于走出橙雾！

孟眠还在和默语欢笑呢，这对她会是一种打击么？

“孟眠！”她还是忍不住喊出声。

孟眠就势一回头，刹时呆住，“你……”他又慌张地转向一旁的默语，“那你……”眼前居然出现了两个默语！

在他相信一切都是现实后他又开始怀疑现实的一切。

“醒醒，孟眠！”第二个出现的默语大喊。

这时，原来的默语走过来搭住他的肩，无骨弱手揽过他的脸，“别听她说话，她是一个梦，一个噩梦，我们回去。”她要拉孟眠回去，而孟眠却在原地踌躇。

“孟眠，这是梦界，一切都是虚幻的，你可以操控梦境，你的想法自然会转化成形体出现，快醒醒，快回到现实里来！”

“孟眠，不要信她，她是恶魔，变身成我的样子来迷惑你，走，我们回去。”

孟眠仍在犹豫，但脚步明显在一步步后退。

“梦之宫殿！”她大叫一声。

孟眠猛然回头。

“还记得那时你想对我做什么吗？”

“你……”

“还记得天宫吗？为了你能盗取红玉，我不惜拿身体去冒险！还记得北海吗？潜影为了我们险些丧命！还记得滴血盟誓吗？我们不是约定……”

孟眠顺口接下：“无论发生什么，绝不抛下同伴！”

“那我问你，潜影在哪？”她眼眶红盈，“还记得这把剑吗？”她颤抖地抬起手，白玉剑在夕阳光辉下格外刺眼。

那把剑……我不是亲手埋葬……他猛然间摸到腰上的逆玉长笛，“这是……梦？”

“快出来吧！快回到现实里来！快走出你自己编织的美梦！那是一个虚幻的泡沫，它终有一天会破裂，那时你会陷入无限的痛苦啊！”滚烫的泪珠从两颊滑下，在余晖的光芒中断人肝肠，“拉住我的手，我带你回到现实。”

孟眠的手慢慢升到半空，还差几厘米，突然听得一阵暴喝。

“你如果拉她的手，就永远不要见我！梦又有什么不好？你在乎吗？”

刚伸到半空的手，猛地瑟缩回去。

“孟眠……呵呵，你不是孟眠，你不是孟眠！孟眠不会忘记他的父母亲人，孟眠不会抛弃他的同伴朋友，孟眠不会沉迷在虚幻中，你是梦，是睡魔为了困住我而编织的梦！”她扭头过去，掩面奔跑。

千分之一秒，孟眠的手不顾大脑的支配，一瞬间从后面拉住她甩开的手。霎时间，天地骤转，世界变换，一切化为乌有，他们发现自己仍在红橙的雾中。

“别哭了，”他用另一只手拭了一下她眼角的泪，“我们去找潜影。”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知道，也许是这把白玉长笛与逆玉长笛有着相通的灵性吧……”

两人的背影渐远，消失在红雾之中。

“别放开我的手。”

“我永远都不会放开……”

坐在荒芜的地面上，死神静默地望着天空，无助地哀叹，“依，你说是不是我错了？我把修罗数百勇士带上天宫，却只带回了你一个。”

“容儿，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只是那些天兵太过狡诈。”

“可若不是我，你们或许还能在暗处消磨敌人实力，那样的话说不定还可以赢啊！”

“容儿……”他在她旁边，揪心地看着她。

她接着说：“我不知道原因：我只是为了还给苍生平等、自由和爱，多么崇高的圣战到头来只落得个铩羽而归。”

“这不是你的错！”

“那又如何呢？”她眼中的团团火苗已经熄灭，她看破了纷乱的红尘，“依，很对不起，其实我一直了解你的心思，只是……”

“容儿，依不后悔。”

“可是我恨，我恨自己，我平生有三件事无法释怀，一是断送了修罗的前程……”

“容儿……”

她没有间断，“二是错杀了阎君，都怪当时我听信谣言，说阎君是暴君，才真正酿成大祸；”她用手狠捶自己，可痛却加在依的身上，“第三，也就是潜影……十龙悛恶不赦，我本想替天行道的，潜影做了这些，且不说动机如何，可他毕竟是为一方除害，而我们却将他视为一枚弃子……我对不起他啊！”

“您想见他吗？我去找他回来！”

“不了，”死神笑笑“十万天兵耶，他恐怕早就暴尸荒野了。”

“算了，一切都过去了，依，我想向你下达最后一个命令。”

依立刻跪倒，神情严肃，“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假如死神叫他自刎，他也会心甘情惑，可是他却不知道，死神的这个命令比叫他自刎更让他难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梦界吗？”她自问自答，“那是因为我想过既然是从梦界走出，也应该在梦界了结。”

“容儿，你是什么意思？”他开始焦虑不安，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命令你……杀了我！”她神情自若，“我虽是死神，却没有能力宣判自己死亡，我只有仰赖你。”

她怎么知道听到这话依有多痛苦，那感觉就像五脏六腑被千虫万蚊噬咬，“不，不！我可以抗命，我可以抗命！”依发了狂地喊着，“容儿，别说这种话，你倒不如叫我去死！求你了！”此刻的依早已卸去男人的坚强，他痛苦地哀求。

“我们逃不掉的，你难道要我落在天兵的手里吗？我是死神，我不能丢掉我的尊严！”她的话更加悲怆却实实在在。

“不，你不是死神，你是我的容儿！”依像个孩子一样泪水纵横。

“你不听容儿的话了？”

“容儿……”

“我听说我这样的神死后灵魂不会入地府，而且会堕落入黑洞一样无光而空无一物的幽冥世界。在那里，灵魂会永《奇》恒地堕落，什么也触《书》及不到，没有声没有《网》光没有温暖，有的只是钻心的寒凉和堕落的感觉……”她将身体蜷成一团，“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那就活下来！”

“可是，”她抬起湿漉漉的小脸，眼神第一次重温当年在梦界时久违了的澄澈，“这个世界更加可怕！”

“答应我，”她轻轻地扯动依的衣角，“我最后的请求。”

她盘膝挺直身子，红袍子随风而舞。梦界升腾起一曲靡靡凄歌，荡起足以令一切动容的愁绪，她端坐着，拾起一个帝王应有的威严。

“容……死神大人！”依不知道还应说什么，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喏”字，他凝噎许久，他在挣扎，在痛苦与绝望中挣扎，直到夕阳完全被地平线所吞食。

“大……大人，我……”他声泪俱下，“我的动作会很快，大人不会……不会有……丝毫痛苦……”

“吾非洞悉落花意，君亦不知流水情，既然双双非知己，何必苦苦相怜惜！”她幽然吟着。

“恭送大人……上路……”他朝她最后一拜……

梦界中，雾散了……

残月冰封，七星光暗。

依颓唐地垂首歪坐，一旁躺着一个凄美的女孩。血红的袍子，泛紫的血液，皙白的皮肤，三种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苍云冉插在一旁，镜子般的刀面照出了一张苍老的脸，一阵凉风拂过，不仅吹散梦河升起的水汽，同时也吹起依枯长的霜丝。

沿着凄凉的梦河，三个彳亍的人影渐行渐近。

“你来晚了。”依眼皮也不抬。

潜影实难相信眼前的一切，他不顾生命奔奔过去。就在离死神几步之遥处，突然冒出的一把长刀挡住他的进路，“别过去，会死。”

难以置信，传说中的死神竟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潜影用一种愤愕的目光审视着依。

“你也开始多愁善感了么？是啊，是我做的，除了我这个罄竹难书的人还会有谁呢？”

此刻的依早已没有了表情，“相信与否，大人死前提到过你，她说她很对不起你，但是，你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吃力地站起，横举白得耀眼的苍云冉，“我想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死神大人如此挂念。”他示意潜影拔剑，“答应我，不要手下留情。”

“嗯。”

依和潜影都闭上了眼睛，寻找对方的气息，几乎同时，两人电光一般跃起，黑白两道光在夜空中碰撞出开天辟地的声响。这两个人谁都没有攻击对方的死穴，只是让兵器碰了一下。

两人分列两侧站着，影剑指地，苍云冉刀尖深插入土地里，只是，那个地方离他们两个，很远。

“你在求死！”

依不回答，只是痴傻地伫立在那，像一根竹竿，沉默地望着手中断掉一半地冉刀，良久，仰天疾呼：“天意！”

扔掉残刀，他如一个醉汉跌跌撞撞向着死神的方向摇晃而去。夜空星辰陨落，霜鬓乌发尽流，半江缺月盈满离愁，眉前雨骤，一眼何求！

一阵风吹过，他轰然倒下，但仍朝着她的方向不渝地向后扒着泥土。衣衫破损，鲜血溢出，在大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拼尽全力触到了死神，忽然大笑出声，那笑声仿佛能感泣天地！

他抬起泥血纵横的脸，深情望着死神面颊处覆盖的红袍。一根无力且骨节筚露的手指朝那个方向慢慢伸去，轻轻撩开那块红袍，“我终于……终于能够……再看你……一，眼……”霎时间，奇﹕书﹕网一种撕心裂肺般幸福的疼痛在他身体的每寸皮肤上蔓延……

他不再有呼吸，却有着甜甜的满足，褐色的眸子始终朝向那白得妖艳的面容，永远都不会合上眼睑。他嘴边升起一个久已沧桑后惬意的微笑。

容儿，我来幽冥找你……

第二十七章 穿天火光

忽然，在死神和依双双倒下的地面下钻出几团四色的火苗，越来越旺，继而成了一团燎天的大火，火光直插云霄，似乎要烧尽万物。

“四味真火！”潜影大喊，“当年烧死梦神的永不熄灭的四味真火！”

正巧，此时集结了众仙的玉皇大帝已经站在九霄之上，他本是来围捕死神的，却意外地看到这怒气汹汹的大火。

“陛下，此乃四味真火，扑不灭的。”火部正神祝融上奏。

“这么说死神……好！”

“陛下，臣是说如果火势脱离控制……”

“烧尽人间又如何？朕不相信它能燎到天界，可如果果真会燎到天界……火德星君，命你布结界以控火势！”

“遵旨。”祝融正要施法，赶上玉帝加了一句，“等等，把那个黑袍孩子也给朕封到结界里去。”

“陛下，那可是会……”

“你想抗旨？”玉帝冷哼。

“遵旨。”

于是，一张天罗地网朝梦界而去，可是谁知就在结界落地之时，一团爆破的火焰阴差阳错地打乱结界的法力流动，潜影幸免一劫，可是……

见此情形，盈日几欲冲下，但不料羲和从背后手指一点，他顿时动弹不得，只能用一种祈祷的眼神望着梦界……【奇书网﹕www.qinkan.net】

“不行，火势太猛了！”潜影大喊。

“你难道看不到孟眠还在挣扎吗！”默语拼命向前冲，可手却被潜影握得死死的，几乎不过血液。潜影往回硬拉默语，尽管刀绞般的心在胸膛中瑟瑟发抖，仿佛和眼球一块在颤动；尽管脚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撕心裂肺；尽管默语的拳脚拼尽全力地施加在自己身上，全部打在心中，千疮百孔。

“你不是这样！不是的！”默语发疯地摆着蓬乱的头发，愤怒——抓狂——哀求，“你不是这样的，自你舍命救我时你就不再冷血了，滚在火焰中的是我们的同伴，我们去救好不好，让我去，让我去，让我去！求求你，他也是你第一个朋友啊！”

没错，正是因为这是两个孤独者各自的第一段友情，对于他们来说才弥足珍贵，可是，正是因为如此……潜影有些动摇，他的思绪刹时间飞越到梦界的入口：

“潜影，我可以信任你吗？”

“嗯。”

“我有一个请求。”

“讲。”

孟眠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刚才在梦中睡魔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了很久，包括我的宿命……所以，我想请你务必要答应我，此次在梦界，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保证默语的安全。”

“这个不用你说。”

“听我说完，如果我……你一定不要让她为我陷入危险之中，哪怕把她打伤，我欠她的太多了……”

我答应过的，是的，我答应过的。潜影咬着牙，鲜血从齿缝间倏然而出。默语还在哭号，喊叫，撕咬着潜影尽是烧伤的手臂，痛得他第一次握不住影剑。铛铛！剑摔在地上，但他依然不放手，反而拽得更紧。

红色的火焰喷着，蓝色的火焰燃着，白色的火焰烧着，黑色的火焰噬着，一直硬撑的孟眠终于扛不住呻吟起来，一声声惨叫像鞭子一样肆意抽笞着外面两个人残损不堪的心。伏在血中的修罗还挂着灿然的笑容，即使自己的肉体逃不过炼狱的煎熬，即使已经体无完肤，即使立刻就将灰飞烟灭。

“放开！你放开！”默语叫喊着，“花花世界里我们不是滴血盟过誓吗！？绝不抛弃同伴！你忘记了吗！？”

“我答应过孟眠，也答应过自己，决不让你再陷入危险之中，我食言了一次，我自慰不会有第二次，可我还是不得不违背我的誓言！”潜影的声音由低转高。

夜色下，四色火光直冲九霄，那些高高在上的大神们以不能违背天命的可悲而又苍白的理由仅仅俯瞰着这一切。

地面上，四种火焰凝成了一个炎性的结界，它烧噬着一切，大地在燃烧，空气在燃烧，甚至连那汩汩的梦河同样在燃烧。默语如泉水般的眼泪刚刚脱离脸颊就被点燃，被爆破；大地撕裂的声音像一条巨龙的嘶鸣。孟眠还滚在那里，火焰在身上跳动，一点一点向身体内部爬着，越扑越旺，愈发猛烈。东南西三海龙王引来洹河之水，可这无异于杯水车薪，超越了一切炎术的四味真火岂是区区河水所能降服的！？孟眠睁开眼睛，白的，蓝的，都是火；闭上眼，红的，黑的，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终于明白了进入梦界时睡魔的告诫，渐渐，他放弃了抵抗，豪不费力地倒下，向当年的梦神一样。

“你放开！”默语喊破了嗓子，但潜影却让她几乎绝望。她的手脚不停挣扎，忽然，她仿佛看见孟眠倒下的身影，那是照亮整个世界星空的火焰中唯一的一缕青烟，“你放开！放开我！”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眸上倒映的火焰也凝固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是说我是精灵吗?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了！”眼睛里那最后几滴泪也凝固了，和那楚楚弥望的眼神一起结成冰霜，连同她的心，一起冻结了。她的声音早已经失去了力气，口型像是在对着过去呢喃：“如果你不把金丹送我的话，也许你还能逃过此劫……”

火焰中那双翕动的眼脸间的那条细细的缝似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那两个为自己心碎的人。那条缝愈来愈细，越来越短，终于，世界又寂寞了。

“孟眠……”心魔也呆住了，那总是地震得不得安宁的二室二厅安静了。心魔绝望，主人不在了，那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她做好了就义的准备，痴痴地等着烈火焚身的一刻。

“你在干什么！”良心怒吼，“等死吗？”

心魔眼圈红红，“还有别的结果吗？”

“有。”良心的语气很沉重，“我这就去为你杀出一条路，乖乖在这等我。”

心魔并不痴傻，她当然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但却明知故问：“真得会回来吗？”

“我答应你。”

“那好，”心魔一生与良心不合，但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中，那一秒，偶然想起了那一幕：

良心兴冲冲地拉着心魔的手，少有地期期艾艾，“我……其实……你可能没有发觉，我竟然会……”她当然清楚良心要说什么，但惯性促使她驳夺了良心的机会，“对不起，原谅我。”那一刻，刚要脱口的三个字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不可遏制地化作了良心眼角的一排泪痕。心魔佯装做若无其事，可谁又清楚，当时心魔的心可是在滴血呀！她强撑着，像是什么也不懂，可那难以掩抑的僵硬表情除了单纯的良心外又能骗过几个人呢？眼前的这个痴情男孩的心意她心知肚明，可她更清楚自己的情况，她不忍良心过上不幸福的生活，知道自己那肮脏龌龊的心绝配不上他并终有一天会让他厌恶。因此，她选择了瞬间的痛。尽管这痛对自己可能是一生一世，可对良心来说不过一时，痛过了便不再期望了。

如今，稍稍被岁月冲淡的痛又在这千分之一秒凝重起来。也许是作为补偿吧，临死前，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尊重良心的决定，即使她知道结果，“我……等你。”

第二十八章 那一剑

良心被这出乎意料的答允给怔住了，但他没有时间去想去做别的什么，只是决然地转身，沿着血管大步流星地走着。一向匮乏阳刚之气的良心在那一瞬间那么坚定，和原来那个优柔寡断的男孩简直判若两人。他从孟眠口中爬出，脱离了他的身体，他不奇怪，因为束缚他和心魔的天然结界在孟眠倒下的那一刻便伴随着火光中修罗的残骸荡然无存。曾经多么不可一世的修罗如今连影子都没有剩下，恐怕孟眠也是同样的下场。心魔呢？也许更惨。良心的身躯实在太小了，像一只蠕虫？他的力量呢？能举起一片枯黄的枫叶吗？四周无边无尽的熊熊大火，在大地上蔓延，在空气中燃烧，在星空下爆破。四火的炼狱中是不允许有生灵的，哪怕是魂魄，哪啪仅仅是一个存在的意识，都不会逃过的。烈焰像是凝聚了无数怨灵，或许就是凝聚了无数怨灵，他们的叫喊盘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像一只违抗天命的巨龙。

黑色的火焰被他的影子引来，紧接着，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火光在他身上打出一道道深深的影子。他回头望望，仿佛视线可以穿越孟眠的身体，交汇在另一双瞳孔水色的弥望之中，她应该也能看到，漫着凄清的夜晚下，光芒与阴影交融中的那张稚嫩的面孔。

祝融在云上燃烧着真元来控制这个快要爆开的结界，其他的神徒剩下祈祷，或者说是超度亡灵。羲和不再看了，众神都不再看了。可在人群之后的盈日这时突然又冲了出来，他再也抑制不住跳动的心，不顾自己可能会带去更糟的影响，笔直地从九重天上冲了下去，直奔四火的漩涡。羲和动作稍迟一步，来不及了，急迫与慌张中羲和也俯冲下去，至少，还不至于让盈日也跟着丧命……

“你答应过我，不抛弃同伴的……”默语用心弥望着火光那边地上模糊的轮廓。

潜影也流泪了，和默语的眼神一样，一样得悲怆。泪珠滚落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和默语的眼泪交在同一轨迹，交融，凝和，下落，飞溅在影剑的红玉之上，化作一缕青烟。玉再一次亮了，亮了，发出红色凄异的莹光，墨影在红光中更加显眼。

心情沉重的潜影沉默着，手也陌生了昔日的力量，放弃抵抗的默语忽然猛力一挣，潜影的手被瞬间弹开，只见默语飞速向结界跑去，潜影不敢犹豫，一刹那挡在她的面前。

“让开。”像当年潜影对峙青龙时所说的一样。

“你不能过去！”

“让开。”口气也分毫不差。

“我不准你过去！”

默语毫无顾忌地转身抬起影剑，直抵潜影咽喉，又说了一句，“让开。”

“除非……”

“否则我杀了你！”默语的眼神第一次这样冰冷。

“那就来吧！”潜影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柔和。

不由分说，默语提剑而刺，眼神丝毫没有改变。剑尖一点一点逼向潜影的心脏，十五寸，十四寸……五寸，四寸……默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骤转，“快躲开呀！”她大喊，这时收手是来不及的，她只得竭力避开要害，抖动着影剑，向右侧稍稍偏转，二寸，一寸……正当她几乎绝望之际，只见潜影左手一提，一把握紧剑刃，剑尖离他的胸膛不过几厘。默语稍舒了口气。潜影微笑着，这也是他第一次笑吧。影剑上流淌着一股一股血液，他将左手轻轻左移，然后用更轻微的力量缓缓疏开手指……

扑哧——

眼前一片鲜红，鼻中一阵淡腥……

喷出的血直溅在默语脸上，她连眼睛都没有来得及眨。像是刚刚从地狱出来一样，她满身鲜血，刚吁出的那口气瞬间夹杂着腥味被倒吸回去，塞住整个鼻腔。她木然了，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世界一下子变得单调，寂寥无声。影剑穿透了潜影的心脏，灰色的身体不止地淌着黑色的液体，流到地上，染黑了灰白的地面。影剑的墨色渐渐淡了，乌黑剑柄和剑刃仿佛脱离了实体的存在，颜色又渐渐发深。剑也比原来轻了，轻了，感觉越来越薄弱了，消失了，化成一道黑色的影子，随着月光悠然流淌到地面上。潜影也倒下，慢慢地倒下，静静地倒下，倒在默语脚边。

默语还站在那，一动不动，短短几秒，她由哭的极限超脱到笑的极限，又从笑的极限再度超脱。她不再会流泪，也不再会欣喜，一切对她都不再重要。

潜影笑着，含着血笑着，“我……终究……还……没有违背对孟眠的……诺言，但我……仍然对不起……孟眠……还还……有……有……”

他永远地安静了，在那最后一个字还留在口中之时。

她沉默着，也许这将是永远的沉默，白色的火光中不见了孟眠，黑色的血泊中又诀别了潜影，一切都在沉默的世界中静止了……

火还在疯狂地烧着，巨大的火焰上端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微小的光点，以极高的速度朝着烈焰之心坠去。渐渐，光点越来越近，不，那是盈日！他在向四味之火怒吼！盈日的正上方还有个一光点，那是羲和，他以更高的速度冲下，直奔盈日。

“师父，这次我无论如何都要救出孟眠，不要阻拦我！”他的声音之大，震撼九霄，云上的缺月头一次看见如此的盈日，她的心被撼动了。也许，以前自己并不了解盈日；如今，见到盈日不顾一切冲将过去，刚刚被束缚的身体片刻间冲破了牢笼，一心便要下去，不只是为了盈日，还有下面的同伴们，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来得及阻拦她了，是的，她俯身欲跳。

“等等！不要再加重祝融的负担了！”月亮女神高喊，嫦娥也发出同样的声音，她迟疑了一下，稍稍回头，便看见火神那汗珠斗牛的额头与震颤不已的双手。她忽然意识到这样做可能带来更大的灾难，于是，她停住了，默默地合十双手，用心看着下界：

“不要阻拦我！”盈日还在空中喊叫，即使火苗烤得他唇嗓暴裂渗血。羲和并不说什么，拇指食指一掐，另一只手须臾间握住盈日的一只脚，身体用力倾斜，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弧，“唰”的一声，他立刻张手，两个人便朝相反的方向以更高的速度飞了出去——盈日直向九天，羲和则坠向烈焰。

“师父！”盈日无法控制被咒语困住的身体，徒剩空空地叫喊：“不！师父！”

羲和一笑，接下来就交给师父吧！那笑容离他越来越远，一直被火焰吞没。

那一刻，四种火焰与太阳神的灵明产生极其强烈的共鸣，大地在颤动，空气在颤动，云层在颤动，结界也在颤动。羲和跑进火焰中心，忽然，他的心抖了一下，孟眠那费尽千辛万苦才修得的半仙之体已经快被烧得面目全非，他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双手一抬，向孟眠处一直释放仙气，尽量驱开那不断靠拢的烈火，同样，也任凭四味真火吞食自己老弱的仙体。“至少……还不至于形神俱灭……”或许，这针对他和孟眠；又或许，这只针对于孟眠个人。

火焰更大了……

“祝融……”羲和念道，“……可要挺住呀！”

见羲和竭力保护孟眠的躯体，良心也不必再担心了，他回望一眼，便孤注一掷，向着红光最薄弱的地方，散发出自己所有的仙气，崭露出气吞山河，荡平宇内的气势，仙气骤散，向着红光，发出自己全部的力量……

可悲的是，那渺茫卑微的仙气非旦不能损伤火焰毫厘，反倒引来更多黑色的魔火。那火焰素不留情，由点飞速蔓延到良心全身。散尽全部仙气的良心毫无抵抗之力，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变得焦黑，又由黑转白，只不过，那白了的仅仅是灰烬。火焰由外及里，一点一点地吞噬：皮肤，血管，肌肉，骨骼……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无声地倒下，还瑟瑟发抖，但他的眼神还不屈地凝望了孟眠的方向……

第二十九章 记忆锁链

嚓！嚓！那眼神似曾相识，头脑中一张张碎裂的记忆片段在这临死的一刻被吞天的火光连成了一条完整的锁链。

锁链的开头是一千五百年前的凌霄宝殿：

黄巾力士押上来一只全身桎梏的神鸟，她遍体鳞伤，准确地说是被拖到殿上来的。紫藤缚翅，荆刺缠身，金枷束爪，她根本没有力气，同样没有能力显出仙形。两边站着二十八星宿，九曜星宫，四值功曹，五方揭谛，都恶狠狠地盯着她，正前方高高在上的便是威严的玉皇大帝。

“大胆火凤，竟敢盗取北海龙珠，该当何罪！”李天王怒喝道。

火凤不屑置辩，一旁的北海龙王上前：“禀玉帝，此畜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北海之愤，请斩于九天斩妖台！”

玉帝不语，李天王又向她喝道：“你可有怨言？”

火凤不语，不禁回忆起一个月前的画面：

昆仑山玉虚宫。

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正跪在地上，白鹤童子手持玉如意，传元始之话——“青鸾，你可知罪？”

青鸾仰头，“你到说来听听？”

元始怒，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名曰“江山社稷图”。往空中一展，光芒迸射，晃得青鸾头昏脑胀，只见几缕散发彩芒的丝线从青鸾头部渗出，缓缓飞入图中，这时，那图中的天地山开水止，浮出青鸾记忆中的画面：

两千年前，云霄被押在麒麟崖下，青鸾不舍，便始终盘旋在山顶。后来，忽然有一天，崖下的云霄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脑中。说也奇怪，自受押以来，云霄从未用意念联络过自己，几次，主人被一些下九流的妖物糟践，也不见她向自己求助。偶尔赶上自己撞见这类场景，每次一要出手，便立刻被主人的威喝制止，但威喝并不是总管用的，看着主人蒙羞，怎能无动于衷？于是，自己便无数次因保护主人而被打得体无完肤；但每一次，都不见主人投来的赞赏或感激甚至仅仅是肯定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目光，她总是冷冷地说道：“你来干什么！你的修为难道是用来做这种无聊事的吗？”而如今，他终于明白主人话里的深意，他有着更为重要的事，而修为则是不可或缺的条件。主人告诉自己，她现在只有唯一的一个机会，尽管非常渺茫，但她仍然愿意一试，但还缺两样东西，其中有一件必须蕴藏极为巨大的灵力来镇住身下的太极图和身上的麒麟仙山，另一件便是四海中任意一颗龙珠。其实龙珠对云霄摆脱封印无丝毫作用，那主人为什么还要呢？虽有不解，但他还是启程了，因为他了解主人，如果没有九成把握，主人是不会轻易叫自己行动的。

寻找这两件东西的路程很漫长，单说灵力足以镇住太极图的法宝在三界又有几个呢？四海龙珠日夜被龙族守护，若想取得极为困难。当时四海龙珠分别由天龙的四个儿子镇守：东海囚牛，南海嘲风，西海鸱尾，北海负口。其中当属囚牛最强，鸱尾最弱，嘲风、负口不相上下，但西海戒备森严，毫无希望。审时度势，东海囚牛之力足以吞天食地；南海兵将众多；北海偏远，易守难攻，但北海常有水患，故龙珠的守将并不是很多，不过负口也极难对付，可形势所迫，不得不谋北海。

青鸾变作白鹤童子，手持玉虚法旨，前来北海镇海宫，“奉元始天尊敝令，负口接玉虚法旨！”

负口急忙赶来。

青鸾朝负口左右一望，口中难言，负口立刻示意身后兵将统统退出镇海宫，非有令不得入内。

“上仙，不知天尊有何吩咐？”

“奉天尊之命：玉虚大劫将至，借北海龙珠一用，日后定当归还，并会奏明玉帝，为负口君加升八部天龙。”

负口听罢，心中有些疑虑，“这……除非我见到玉帝的圣旨，否则恕难从命！”

“大胆负口！元始法旨在此，休要猖狂！”

“拿与我看。”负口眼珠一转。

青鸾心悸，因为这玉帝元始通天等人的法旨是难以伪造的。他故作镇定，递过梵布变作的法旨，手心一阵冷汗。

负口接过，看了几眼，又看了青鸾几眼，这几眼几乎刺透青鸾的心。在焦急紧张的气氛下，青鸾已做好了战斗准备。忽然，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负口竟然松口：“白鹤仙童，刚才多有冒犯，原来是元始法旨，小龙自当遵命，请！”他侧身一让，提在青鸾心中的石头一下子落了下来。前方台阶上高台处便是寒光闪闪的北海龙珠。

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离龙珠越来越近，但却总觉得有哪不对劲，负口虽非上仙，但真正的法旨总是见过的，那么……不好！这是个陷阱！他猛然回头，只见长戟尖端直奔自己的胸膛，他下意识地回闪。负口毫不放慢速度，疾驰如风般挥舞着长戟，青鸾忙于躲闪，毫无招架之力，但回避的动作明显慢于光影般的戟，不过几招，海水中便多出一丝血腥。破绽尽出！负口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到他的腰上，无力还击的他顺着力向高台飞去，负口提戟而上。

“噗”的一声！

奇）长戟横穿青鸾的胸膛。

书）青鸾一颤，高台震，龙珠左右滚动。

网）突然，镇海宫一阵剧颤，负口惊：“不好！龙珠离位！”话音未落，只见高台炸裂，急而冷的海流瞬间从一个洞里涌出来，“原来龙珠填的是北海之眼！”青鸾大惊，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压力涌起，镇海宫刹时化为乌有，负口不知被冲向何方，青鸾也是如此。

青鸾醒来时，已经是躺在一片幽僻的山谷之中，手中还死死抓着那颗龙珠，“这是……海螺？”他不知袖中被谁塞进一个螺壳，也许是在激流中被海水带进去的，但这不是重点，他在乎的只是龙珠，于是，他开始巡视。寻觅许久，他忽然看见，龙珠，在自己手上？找了半天竟在自己手上，“呵呵”。他称心地笑了，可那一笑竟令他浑身刺痛！他用手捂住最痛的地方，“怎么回事！？这是……布条？”

“刚醒就乱动？”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你现在伤势很重，需要休息。”

他寻声望去，是一个女子的身影，“是你……救我？”

“还会有别人吗？咦？你手中握得是什么玩意，给我看看！”

他立刻用身体护住龙珠，“不行。”

“好，随你便。”

青鸾虚弱的身体几乎不能活动，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里那个女子对他的悉心照顾着实可谓无微不至，慢慢，他终于可以简单地支配自己的身体，当然，自始至终他的手从未离开过龙珠。

那天晚下，青鸾在那个女子的搀扶下坐在火堆旁。他第二次主动说话，聊着聊着，他知道了这个女子名叫“火凤”，和自己一样是凤凰的后裔。

而后的一个月，火凤日夜如此般照顾青鸾，青鸾虽时常尴尬于被人侍候的感觉，但要让身体完全配合于自由意志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因而他也默认了这种生活方式。

又过了很久，青鸾致命的伤也痊愈了，此时的他再也没有理由呆在这里。于是，那一天，他准备不辞而别，但还是被细心的火凤撞见了，“你……要走了吗？”

“嗯。”

“那……还回来吗？”

“这个……不会。”

“那，你多保重。”火凤没有说太多，也没有挽留，只是一个人回去。看来青鸾事先准备好的用来推辞的话语也没有机会说出了，不过这样也许更好。他将龙珠带在身上，现出鸾鸟的本形，毅然地飞走了。

寻找灵力非凡的仙器并不容易，经历了千辛万苦，几百年如一日的寻找，但仍没有线索，其中，还有一次最为危险的经历：

当时，青鸾仔细分析了时局，玉虚宫是决不能去的，否则主人极易受到影响；碧游宫再熟悉不过了，但如今他也算是与北海结下梁子，算得上是祸水了，又怎好去见尊师通天教主呢？更何况碧游宫法脉在万仙阵遭劫后尊师终日闷闷不乐，如今已闭关过千年，怎么再好去戳他老人家的痛处？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主人当年一直仰慕的师兄，持师祖所赠的定海珠，如今已经做了财部正神的赵公明。

话说青鸾想起赵师兄后，便成竹在胸，凭主人与他的关系，叫他助主人一臂之力还不是手到擒来？于是，他毫无防备地进入天界，叩响赵府大宅。开门的是一个小童，青鸾在禀明来意后便被请入大堂等待，那小童给青鸾倒上一杯茶，自言他家主人稍后便到，之后那小童便一人离去。

不一会，大堂传来厚重的脚步声，青鸾赶紧站起迎接，就在见到财神的一刻，他稍微吓到，“师……师兄？多年不见，你可真是又添了不少福气。”这话确实够婉转，就冲赵公明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富态样，绝对的三高体质。

赵公明也很热情，请青鸾坐下便和他热火朝天地聊起往事。青鸾一点一点用试探的口吻说着，渐渐将话转上了正题，“嗯，这个……我家主人最近吧……有点麻烦……”

赵公明是什么人？财部正神呀！相对于现在的国家财政部长，一听这话，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他一笑，张手从袖中掏出一沓纸钞，摆在桌上，“天界通宝字号，三界内处处均可兑换，拿去给师妹应急吧。”

“不！不！您误会了，我是想借您的定海珠一用。”

听到这话，赵公明脸色骤变，“定海珠？你要做什么！？”

青鸾知道有些事不能说，但赵公明毕竟曾是主人的生死之交，还是有必要让他了解一下大概的，于是他含糊地说：“师兄，您也知道我主人一直都被压在麒麟崖下……”

话音未落，赵公明怫怒拍案：“你大胆！”

这时，门外熙熙攘攘地有动静，那小童走进，“师父，人来了。”青鸾一惊，天界最强的杨戬竟已率兵堵住门口，将赵府围得水泄不通。青鸾顿时心寒至极，赵公明，你居然出卖我！要是换作从前的赵公明，倘若听得主人受一点委屈，哪怕反下天去，与十万天兵为敌，也定要让欺负云霄的人付出十倍代价，就算那个人是玉皇大帝，他也决然不会在乎。否则，当年主人又怎么会为了替他报仇不惜与元始天尊为敌呢？可如今，面对着这个披着赵公明躯壳的道貌岸然的卑劣灵魂，青鸾又有什么话可说呢？果然，金钱是可以让人腐化麻木的。

“青鸾，你盗了龙珠，杀了负口还想逍遥法外吗？”杨戬嗔道，说罢提起三尖两刃刀快步而上。修为尚浅的青鸾连负口都斗不过，哪里是杨戬的对手！他苦苦招架，一开始就处于下风。

“哼！黄河阵之辱尚记忆犹新，咱们新账老账一起算！”杨戬刀影疾如风驰电掣，快如电光石火。未过几招，青鸾初愈的身体就承受不起了，虎口乍开，筋肉撕裂！但这样的伤势已经算轻的了，青鸾腿、臂、肋等二十多处骨骼断裂；肩、手、腰等三十多处关节错位，一瞬间破绽尽出，杨戬冷眼一横，“快走！”他用的是意念，“待会我用脚踢你腹部，你借势从窗户逃下界去，要快！”只见杨戬用力一踹，青鸾便被从窗户踢了出去，杨戬率兵追赶，这时青鸾奋力杀掉外面的几个守卫，一头扎下界去。

第三十章 重新启程

杨戬天眼一照，便发现了青鸾的方位。于是，他的手暗暗结了个印，只见和青鸾逃跑的相反方向出现了一个青鸟的影子，“在那边，追！”杨戬带人追去了。就这样，青鸾跌跌撞撞摔到了下界的一个无名山岭。

这次青鸾伤得着实不轻，就杨戬那做样子的几式，却比负口那一戟来得更猛，不过好在青鸾的伤还不致命。回想刚才那场恶斗，杨戬的攻击很有分寸，每下都尽量避开要害，还要做到表面上的滴水不露，对他来说，故意放走青鸾比想像中更加艰难。

忽然，一阵阵醉人的香气涌入鼻中，青鸾的眼睛缓缓睁开，但他的身体还不能动，像是中了咒语一样。呼，呼，风又带来一阵芬芳，此时他才注意眼前这个亦梦亦真的画面：漫山遍野都生长着白色的薰衣草。这片无边无际的山岭中，只有天地、轻风和淡淡的白色，四处弥漫着刚刚那渐渐拂去青鸾很渴，很乏的感觉的阵阵馨香。

在那莫名的香气中，他隐约看见两个人的影子，高俊而貌美，宁静而婉约。不一会，那里便只剩下一个白衣女子的倩影，她卧在薰衣草的簇拥中含笑地嗅着淡淡的花香，身体周围轻纱般的白色似乎透明却又阻隔着人的目光。青鸾用力挤了挤眼，再度望去，这时那曼妙的女子也透明了，透明成朗朗的笑声以香气的形式流入青鸾鼻中，又渗入他那干涩的口，冰冰的，润润的，爽爽的。奇异的香气夹带着一丝弱弱的笛声，它很薄弱，却让人很困倦，青鸾的眼睛又在那笛声中合上了……

待他再次清醒之时，四周早已斗转星移，那白色的薰衣草从未出现，而他则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山岭，身旁守着一个睡熟的女孩——火凤。他轻轻地爬起，想离开这，忽然，他竟发现自己身上的伤竟愈合了一半！是自己在昏迷时这个单纯的小女孩所做的吗？也许，自己不该不辞而别。

于是，他留下来。

几天后，青鸾大体无碍，只剩下一些皮肉之伤。那一天，他又打算启程。

“你又要走了吗？”火凤静坐在那低声问道。

“哦……是。”

“一定要走吗？”

“我……”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每次都几乎送命，恐怕你要做的不是平凡之事，可你现在的修为有把握像前两次一样死里逃生吗？”

火凤的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青鸾，他恍然大悟为什么主人当年宁可受辱也不许自己浪费修为。也许，安心修炼几百年可能会更好。青鸾试着这样做了。

过去的时间只能用“很久”来形容。这段时间，青鸾心无旁鹜，每天只有吃饭、修炼、休息。几百年间，青鸾从未向火凤透露过自己的身份，火凤也从不追问，从来都只使自己感兴趣于青鸾愿意自己知道的事情。就在这个陌生的山岭，两个陌生的人一起生活了数百年。

也许青鸾自己都没有发现，几百年冷淡的生活，自己内心深处居然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一丝情愫。但他从不敢想这些，因为每每当他闭上双目之时，眼前只会浮现出主人那受尽折磨、遭尽凌辱却依然不屈的脸。终于，在久久等待之后，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到来……

某年的某一天，人世间一座溢满花香结满野果的山峰有了一点动静，山间的一块采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的顽石略略颤动，突然，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从山涧鸣出，紧接着，便见顽石缝中跳出一只石猴……一年多，天庭便出兵征讨石猴，李靖挂帅，哪吒先锋，九曜五方四值助阵，二十八星宿架十八架天罗地网缉拿石猴，竟无功而返！十万天兵居然被打得落花流水！无奈之下，天庭派出杨戬正面拖住石猴，太上老君在背后用金刚圈偷袭，方才得手。但令天庭更无奈的是斩妖台竟斩不动他！一番商纣后，决定将石猴投入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

隐居在山谷却一直关注天界动向的青鸾立即意识到这个绝好的机会，于是，他开始准备相关事宜。

一天，青鸾决定向火凤辞行。

他朝着火凤走了过去，正要斩钉截铁地张口，却没有想到火凤会抢先一步，“你要走了，对吗？”

“嗯。”

“决定了吗？不会后悔？”

“嗯，而且，我也不会回来了。”

“但愿如此，我也不愿再见到你伤痕累累的样子。”

“不会了，你多保重，你叫……‘火凤’是吗？我走了。”他正要转身。

“等等！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青鸾深知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便会背负窝藏罪犯的罪名，搞不好还会成为“同谋”，因而他没有回答。

“你是青鸾？”

他迟疑了一下。

“你是青鸾！”她肯定地说道，“我早就想到了。”

他依旧不回答，只是头也不回地飞向天界，直上三十三重天的兜率宫。他化身成一个小童，拿着蒲扇抱着木柴去八卦炉添火，自然，守炉的童子问道：“你是何人？这是太上老君的府邸，快离开。”同样地，那两个童子没有警觉，于是青鸾假装恭敬地作揖，在头埋下时，左手顺势上挥蒲扇，一阵烟拂过，两童子便睡去了。

如此一来，这丹房里就只有青鸾一个人，他可以随意做事。他先是围着丹炉端详了好一阵，然后熟稔地把八卦炉开了一个小缝，动作很流畅，像是早就设计好的，之后他就在太上老君归来之前离去了，而那个极其细微的小缝也没有引起谁的注意。接下来的四十九天，他安心地等待“东风”。果然，“东风”如期而至，石猴逃出丹炉，吃掉所有仙丹，然后一脚将八卦炉踹下界去，形成了绵延千里的火焰山。而被人忽略的是，八卦炉中原有的三味真火的最下层有些异样，但好在这最下层的火焰并没有坠入人世，可那火焰又坠到哪里了呢……

石猴逃出八卦炉之后，怒不可遏地迎战十万天兵天将，直打到凌霄宝殿，玉帝仓皇逃往瑶池，石猴穷追不舍。青鸾变作天兵混在众人之中，可当他走进凌霄宝殿时，照妖镜还是将他现了原形，可这时候，众人的心思全部都在石猴身上，根本不会有谁注意到他。因此，青鸾趁乱在凌霄宝殿里翻来覆去如入无人之境。终于，他注意到玉帝宝座上嵌着一块晶莹的红玉，莹光闪闪，寒气漫漫，似乎阵着整个宫殿的气场，这绝对是块至宝。青鸾心想。因而他快步上前，竭力挖着，而那宝座与红玉似乎浑然一体，稳若昆山。“天地尚可开，区区玉座更奈我何！”青鸾吼道，毫不吝惜法力，竭尽毕生修为，注入指尖，灵犀一点——“开！”红玉瞬间炸裂，碎成六块落下，青鸾小心地将它们收起，逃出天界。后来也未见玉帝深究此事，估计是把这笔帐算到那猴子身上了吧。

话说青鸾集齐两件宝物之后，火速赶往麒麟崖，他知道，自己已浪费了近千年的时间，主人的天劫也就在最近几日。

云霄见青鸾带回了宝物，便在青鸾耳边说了什么，之后连夜调息仙法。第二天，日过三竿，太阳光直射大地，青鸾按吩咐祭起龙珠，瞬间阴云密布，**，阳光刹时极为衰弱。当此之时，云霄双目一瞪，又再度闭紧，口中念碧游禁咒。忽然，她眉心凝蹙，口中鲜血迸出，不省人世。青鸾不敢浪费时间，立刻施法，张手将云霄身子拽出一半，随后另一只手抖动衣袖，将红玉朝洞口一甩，只听像是布帛撕裂“嚓”的一声，云霄飞出！同时似乎还有一个黑影向相反方向飞去，六块红玉零散地散在太极图上，图毫无动静。

青鸾把云霄背回久别的三仙岛，这个两千年来都未曾踏过的故土。

……

几年以后的一天，云霄在三仙岛采花，忽然注意到青鸾脸上的一丝氤氲。他目光呆滞，像在思索什么。

“青鸾？”

他好像没听到。

“青鸾？”

他才反应过来，“主……主人，有事吗？”

“你怎么了？”

“不，不，没什么。”

看他不自然的表情，云霄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那种表情也是她曾有过的，只不过被埋藏了几千年。如今，那同样的表情一瞬间淘漉出心中那颗始终晶莹的珍珠，或者说是棱角在等待、期盼与失望中被心中最嫩的血肉磨平的砂。也许她仍存有幻想，可对方却早已丢弃那段对她有着非凡意义的旧忆和初春时绿叶发芽那一刻朦胧的感觉。

“想做什么就做吧，别像我一样，连埋怨水中的月亮的机会都找不到了……”

第三十一章 浴火重生

青鸾也迷惑了，也许，那才是属于他的生活。

但青鸾还是守到云霄离世，按照当初云霄嘱托的，他将云霄的灵魂注入三仙岛的一颗铁树种子之中，带着种子和龙珠远翔到一片巨大的无名沙漠，将种子种下，然后将龙珠埋在沙中，那块沙地便下起骤雨，之后风调雨顺。青鸾做完这些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就要做自己的主人了，他飞回原来的山岭，却发现那早已人去楼空。花谢花开几百轮回，青鸾一直不停地寻找着，可找到的却不是想要的……他被抓到了玉虚宫中。

元始和蔼地笑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唔……”

“你清楚你所做的造成了什么后果吗！龙珠离位，镇海宫塌，负口惨死于蕴藏着强大灵力的激流之中！北海水患，多少虾兵蟹将，多少无辜百姓为之送命！申公豹虽说是咎由自取，但若不是你，他又怎会被迫去添北海之眼？不止如此，你在兜率宫中擅用魔界之火开八卦之炉，致使三味真火部分染成四味，烧尽梦界，连累梦境之神；还有下界千里火焰山，多少黎民百姓因此冤死，其魂魄永远入不得轮回，这虽非你亲为，但与你也有脱不了的干系！还要我继续说吗？单凭北海一事，就足以把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青鸾垂首而咽。

“不过这也是定数，既然事已至此，再多怪责也毫无意义，梦神因你而死，你也应该为她做些事了……“

这次元始慈悲的心竟超过了如来佛祖！但这并不奇怪，因为元始隐去了部分事实，他答应过那个人绝不告诉青鸾的。那是几百年之前，火凤来到了玉虚宫。她脚步很重，表情木然，眼神却非常坚定，说是要为青鸾赎罪。元始掐指，面露疑惑，“我很不解，你夫君因他而死，你也因此被凤族遗弃，你对他没有怨恨吗？”

“夫君？那只是一段名存实亡的不幸婚姻，我只是为了家族才委身于一个我根本没有见过的男人，何况负口已死，我也已经让凤族蒙羞，已经如此，怨恨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可以把记忆中长老们亲人们对我的唾骂和鄙夷的眼神统统清除吗？”她又说，“我曾经两次在梦中看到遍地薰衣草，闻到清脆玉笛声，醒来时四周一切斗转星移，而他却意外地出现在我的身边，我想这便是天注定了的，既然如此，何不乐天知命呢？”

元始掐指，心中念道：既然睡神不惜触犯天条去换杨戬放青鸾一马，而且两次安排他们两人相遇，看来睡神必定有事用得着他们，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因而，元始并没有将掐算出的另一件事说出，那便是青鸾火凤原为同胞兄妹，为远古凤凰的子嗣，但在灰烬中出生之时，青鸾不显凤形，就被遗弃于魔道，火凤顺理成章地成为凤族正统，肩负起浴火重生的使命。后来，青鸾偶然间转徙到了人世，遇到云霄……元始想了想，便答应了火凤的请求，于是才有了凌霄宝殿的那一幕。

“你可有怨言？”李靖又喝。

这次的话依旧石沉大海，因为火凤这次是没有力气言语了。自从决定替青鸾赎罪后，玉虚弟子就将她押送天庭，在此阿鼻地狱更残酷的天牢中，她滚过了数百年，从小过惯了金枝玉叶生活的女儿身怎么能承受住如此的苦难？单是还剩一口气就已经是奇迹了。

北海龙王又请奏：“陛下，请斩火凤！否则就难平北海之怒！”

玉帝张口：“谁……”

“奏”字还未脱口，杨戬上前，“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可，火凤虽由一时贪念酿成大祸，但念在其数千年来为人世间苍生造福无数，臣斗胆敢请陛下网开一面。”

“那我北海之众愤怒怎能平息！？”

“那你就是要陛下置天下万民苍生于不顾？你好大的胆子！”

“臣不敢，望陛下明断。”

瞧杨戬这架势是势在必行了，满朝文武无人再敢言语。虽余怒未平，但因此得罪了杨戬可真是得不偿失，况且真若争执起来玉帝也决然不会向着自己这个外人，北海龙王想着，正巧赶上玉帝问话：“敖顺Qī.shū.ωǎng.，你可有什么意见？”

北海龙王顺势卖杨戬一个人情，“回禀陛下，臣思来想去，方才老臣实在有些偏激，二郎显圣真君言之有理，臣绝不敢再有歧意，全凭陛下圣裁。”

听到这话，玉帝心中暗喜，庆幸这老龙敖顺如此识大体。因为自己与杨戬自从把瑶姬押在桃山一事之后便闹得很僵，再到派九只金鸟晒死妹妹之后，这个名义上的郎舅关系紧张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如今这么多年，杨戬心中还含着一口怨气，这就不得不使玉帝抓住每个机会来改善与他的关系，毕竟他是天界第一猛将，若是哪天再找个理由造反，可要比那只遭瘟的猴子更棘手哩！

玉帝眉开眼笑地问道：“火凤这件事千年不遇，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处罚重了，不免失天下民心；处置轻了，又使天条威严扫地，既然这件事一直都由你全权负责，我也从未过问，想必大外甥定有良策，不妨说给舅舅听听。”

套近乎？看玉帝这一脸淫荡的色相，又听到这番说辞，杨戬不免想吐，好——恶——心——

“回避下，臣以为不如将火凤打入魔道，让其堕为心魔，永世在人的心中作祟，这也是对她这样一个善良的人最好的惩罚。”

火凤石化般的身躯突然有了反应，她想喊，但干裂开只剩下痛觉的喉咙却怎样也发不出声音，她不停地摇头，竭尽全力将残损的身体跪伏在地上，不停叩首，额头撞在地上的响声听得人心碎。她双眸噙泪，泪中凝血，用一种谁都无法抗拒的乞求的目光望着玉帝，但玉帝却看不到这些，他只能看到如何利用杨戬、李靖等人在自己宝座周围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神兵堡垒。

杨戬的心也有些融化，但他必须将这场戏唱完，他只能在心中诉说：“别怪我，我也是不得已。”

杨戬的表情依然冷峻。随着一句“准奏”和齐声恭维“陛下圣明”，火凤的眼泪瞬间冻结，但冻结的却不仅仅是眼泪……

……

忽然，一股强大的暖流自焰心四散开来，只是瞬间，那四味火焰似乎有了太阳的温度。

只听得玻璃破碎似的一声清脆的巨响，无与伦比的力量震撼九霄，结界碎！九天之上的火神喷血飞出，心脉尽裂，杨戬一把接住祝融，立刻运功，但为时已晚。正值众神注意祝融之时，烈焰之中传出一声响彻三界的哀鸣！那声音如盘古开天辟地一般，四色真火在声波作用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正中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神全部呆住：金绒火羽，鹏翅孔翼，身体覆盖火光，只能看清那千年不变的炽烈眼神——青鸾！不，这明明是只凤凰！

“浴火重生！？”众神惊呼。

这时，默语怀中的潜影忽然有了变化，颜色越来越深，身体越来越轻，渐渐地，存在紧随着思维消失，他像水中的月亮一样从默语臂间滑下，泼洒在地上，像星光一样，只不过这是黑色的星光。他的脚自觉地和默语融在一起。

不……不！

默语不停地用手掌扒着烧焦的土地，淅沥的哭声伴着如雨的泪珠和着手掌上的血和泥，一切的一切都在地面上那一片黑色中更加静寂。

青鸾回望默语，几千年前的记忆刹时间再度闪烁在脑海，他的双眼有些充盈，整个眼圈都涌起了晚霞的颜色。

啪嗒！

自他眸中而落。

啪嗒！

溅在燃烧的大地上。

啪嗒！

摔成一朵八瓣的莲花。

微默的声音被湮没在火焰中。

四味真火也被感动了吗？

漩涡状的火焰似乎被吸干了力气，黑色的火焰在溅开的花瓣间融化了。

“凝血之泪？”玉帝叹道，“原来他才是凤统的正统。”[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太白走过去，“陛下，为什么魔界之火消失了呢？”

“我想是青鸾真正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吧，凝血的惭悔之泪会融化一切罪孽，然后在已经残损的心中播种新的希望。”突然，玉帝意识到了什么，太白也安静地退下，玉帝缓缓转过视线，看着伏在地上的默语，“也许，朕，真的错了……”他仰首直望苍穹，不带銮驾孤身朝二十九重天而去。

四味真火降成了三味，太上老君也能够应对了，他左手结印向真火一指，观音大士兰指半挑，托起玉镜瓶，甘冽仙泉滴下，真火也在仙泉雨下慢慢熄灭。

那块土地上的一切都只剩下烧焦的颜色，同样也包括面目全非的羲和，而他的身下，却见到只有一些轻伤的孟眠，他只是失去了仙体，但这对他或许并不重要。他还在昏睡着，而羲和却是永远的长眠，可以想象九天之上的盈日是什么表情。青鸾展翅而去，俯身用喙轻拨着孟眠的脸，他的动作很温柔，一点也不会弄痛孟眠脆弱的皮肤。终于，孟眠的脉搏重新有了动静，他的心脏在跳！

……

光线很柔和，透过那极细的一条缝。好渴。他忽然感觉口中有种冰爽的感觉，只不过那味道有些干涩。已是黄昏，一切都结束了，黎明到来之时九天上就已重归寂静，青鸾守在旁边，默语则坐在烧焦了的土地上静静地望着地面，旧梦也许正在她眼前上演：我愿做你的影子，为你忘记我的名字，忘记我的存在和意识……

夕阳余辉最适合离别，也是时候该分开了，各自去过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

风起，光线像金色的花一样纷飞，默语不再说话，面对着孟眠，背对着夕阳，脸上的影子隐藏起她的面容。青鸾在她身旁，望着孟眠，同时也在诀别另一张熟悉的脸。左心房心室的陈设将永远不会改变，即使沧海桑田；他的心中将再不会有争吵，也不会再听见那个古灵的小女孩坏坏的笑声。

默语与孟眠四目相对，或者这其中还夹着另一束目光，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让目光交汇足有一分多钟，无声中，她默默转身，逆着夕阳的光辉，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青鸾随着她的步伐缓慢地飞着，突然，他忍不住回望一眼。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右边的人曾经为自己做过什么，但他却清楚，那个人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付出。

默语没有始终没有回头，她的影子在余辉下越拉越长，孟眠始终伫立在那，目送她越来越渺小的身体和直通光辉起点的那一行笃定的鞋印……

尾章 永世相别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昔日的欣欢也已经沉淀到记忆深处，望着默语夕阳下的背影，和那被金色的余辉拉得好长的影子，以及她走过的路上那一排均匀的鞋印，青鸾在她身边飞得很低，这个时候，或许并不需要依依不舍地回头相望，更不需要转身说一番催人泪下的留恋话语，只需要看着她的背影，望着她被风拂乱的发丝，在那光辉的尽头消失她的影子。

孟眠张口欲言，却没说什么，只是孤孤转身，回到那梦之宫殿。

睡魔已等在座上，见到孟眠，张口说道：“回来啦？我本就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其实我真的要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尽管你根本没有义务帮我。”

“没什么，我只不过是在履行自己的诺言，就像潜影所说的：无论是人是神是妖是鬼的生命都是在许诺和践行诺言中度过的，否则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啊，潜影也是这样做的，他用生命实现了最后一个诺言，而我也决不会失信于你。利用你的能力吧，无论你在梦中做什么我也不会再干涉你了。”

孟眠笑了，“不了，我想操控梦境已对我不在重要，你还是将它收回去吧。”

“为什么？”睡魔疑惑道，“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曾经是，”孟眠婉言，“但经历了这么多，我也明白了，梦境再美，终究还是一个虚幻的泡沫，虽然表面反射着绚丽夺目的光芒，但经风一吹，便什么也不剩了。”

“那么……”

“是的,我想我已经有勇气来直面人生的风风雨雨。”

这话让睡魔沉默了很久，他看孟眠的目光也有了些变化，“那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还要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虽然他知道这似乎没有意义。

孟眠只是露了一个微笑，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面前的这个睡魔，感觉似乎和以往不一样了，是心理作用吧，“谢谢你，睡魔，或者，该叫你别的什么……”

“别说了，原本我还想让你接任我的位置，但你在冥界时，我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你现在，要回去吗？”

“嗯，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我知道，她已经在等你了。”屏风后面蹒跚走出一个老婆婆，眼中闪烁泪光，颤抖地端着一碗黄色汤水，它温度不高，但让人感觉很暖和。孟眠接过汤水，笑了，“不挽留我吗，孟婆？”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儿，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

孟眠又露出一面微笑，带着笑容又一次将汤水倒入口中，“再见了，默语、潜影、孟婆，还有……睡……不，再见，睡神……”他在心中默念，然后便在梦境里睡去了……

他醒来时，自己已然在现实中，头脑浑浑噩噩，像是有一段残缺的影子。妈妈赶来：“怎么样？做梦了吗？”

“嗯，好像是，但记不清了，似乎很简单又似乎很复杂，好像很快乐又好像非常难过。”

“还是原来那个梦吗？”

“原来？什么梦呀？”

妈妈看他这样，脸上浮出笑意，那个超级什么枕还真管用！

之后的一个月，所有学生都意外地发现了孟眠的改变，他渐渐成了大榜上的前几名、同学们的核心，给老师校长的印象也更为深刻了。他自己还在诧异，猛然想起了一个月前那个残缺的梦……

那一晚，梦中，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有控制梦境的能力，于是，在浑沌中，他知道在一个月前的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将时间设在一个月前，空间设为自己的梦，对象为一个月前的自己的实体。

孟眠为了使自己不被认出来，他故意将自己的面容变得模糊，穿上夸张的服饰，在一个自己设计的宫殿中等待过去的自己……

让他没有想的是，过去的自己竟从“噩梦之路”赶来，他站起身，“等你很久了，孟眠。你怎么从‘噩梦之路’来了？”

“我吗？在和我说话？”过去的自己问道。

“当然，还有别人吗？”

“你怎么知道我？”

孟眠心里一笑，继而憋不住大笑：“哈哈，我怎么不知道你？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睡神’，”他编了个瞎话，“掌管万物睡眠，你刚才走的是‘噩梦之路’，壁画上是各个人做的噩梦，还有问题吗？”

“有，为什么找我来这？”

“你在问我？”孟眠心想，这得问你自己呀！“哈哈，是你自己来的，只不过我早就算出来而已。不过既然来了，也是缘分，不如我送你个礼物。”

“什么礼物？”

“控制梦境的能力。”

“听不懂。”

孟眠心想，听不懂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说的很浅显呀，也就是你可以以实体进入梦中，也可以让别人的实体进入梦中。在梦中，时间、空间、质量全部由你控制；在梦里，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要什么就出现什么，甚至可以支配别人的精神和肉体！怎么样，很诱人吧！”

看着过去的自己结结巴巴，“可，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你只需要在梦中帮我取几样东西，很简单。”

过去的自己想了一会一口答应，于是孟眠便将这种能力赠与他，或者说是自己。

之后，当孟眠看到过去的自己在做那种无聊的事时，满头垂汗，“对不起，打扰你的……‘雅兴’。”紧接着便吓唬过去的自己说如果取不来答应过的东西，便永远不能离开梦界。当过去的自己问到是什么东西时，自己则胡乱编了几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让过去的自己去找寻（典型的自虐嘛），没想到过去的自己竟满口答应，在看着自己的背影进入天宫之门之后，孟眠不禁一笑，自言自语：“可别让自己失望呀！还有，顺便帮默语这个丫头找一下自己吧！”紧接着，孟眠便解除了对过去自己的控制，看自己究竟会走到哪里吧！猛然，孟眠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劲，“默语是谁？”他问自己，为什么有一种被人操控了的感觉呢？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白色薰衣草的香味，耳边隐约听到甜甜的清脆的笑声，他感觉头很晕，不知不觉间竟睡去了……待他再度醒来时，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梦中的一切记忆也随着控制梦的能力一起烟消云散……

作者的话

写文这麽长时间，很少能回顾一下自己所走过的路。我清晰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为了什么而奋斗——一种想倾诉的欲望。也许和武林外传中的秀才的观点不谋而合，但这却实实在在是我一直追求的。

我曾问自己，自己写下这些文字究竟有什么价值（对于许许多多作者，或许都有这样一个疑问），思来想去，只是表现一种生活态度吧！——不在梦境里寻求解脱。憧憬——虚幻，一种社会现象，在现实中做不到的事，那就塑造一个形象，在小说里实现。无论形象的塑造是否成功，那都是自己的一个缩影，现实中的人会为虚幻中的人或快乐或悲伤，在我的理解中，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浪漫主义”吧！

梦是笼上了一层轻纱的现实，而现实却是真真切切的梦，我们在现实中寻觅梦的剪影，又在梦开始我们新的征程。正如我在“引章”中所说的。人生如梦，我们在梦游，但梦中终有终了的那一刻，假使一个人活在梦中，在梦醒时分，他又剩下什么？因而，我想通过这本不是很长也不很好的小说表达这样一个主题：面对现实。

实话说，这个故事的确就是用一个很长的梦改编的，本想写长一点，但由于某种原因，十一万字就收笔了。人每天都会做梦，记述下来也算是给未来的自己留一些遐想的空间，不必在乎别的什么，只在文字间收获一点快乐就好。

说起来挺傻的，一个小白人的我曾梦想过成为一个作家，纵然自知自身的差距（天涯－－海角）。目前的我已经把后五年要写的都想好了，无需多少认可，无怨无悔就足够了。

人一辈子能傻几次呢？就这样把文傻傻地写下去吧！

叶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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