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地师》全集

作者：齐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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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大旱

公元1589年，明万历十七年。

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7年前，改革家张居正死了。在他死后2年不到，万历皇帝派人抄了他的家，张居正的长子自缢身亡，家人或被饿死，或遭流放。

2年前，名臣海瑞死了，死前还惦记着自己欠了户部5钱银子。海瑞死后，后知后觉的朝廷追赠海瑞太子太保，谥号忠介。

1年前，良将戚继光死了。戚继光戎马一生，晚年却因受张居正案所累，被罢了蓟镇总兵之职，调任广东镇守，落个家徒四壁的惨状，郁郁而终。

而早在3年前，不过才20几岁的万历皇帝便以自己“头昏眼黑，力乏不兴”为由，暂罢了朝会。几年来，万历不时以旧病复发为名，拒绝上朝。朝臣们见到万历的机会越来越少，直至开创了“不郊不野不朝者30年”这样的奇葩时代。

名臣死了，良将死了，皇帝也懒得上朝了，但社会却依然在发展，甚至于发展得比以往更加繁荣。

据史家考证，也就在这个时期，人们的生活观念由劳作转向了享受，于是，唐伯虎之画，永乐之剔红，宣德之铜炉，时大彬、龚春之紫砂壶，都成了人们追捧的时尚。

在中国人的传统中，有“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开门七事，到了万历年间，变成了谈谐、听曲、旅游、博弈、狎妓、收藏、花虫鱼鸟这所谓“新开门七事”。

熙熙攘攘中，没有人知道在大陆的另一端，欧洲人正在扬帆出海，探索世界；觥筹交错间，也没有人关注在极北之地，建州女真首领**哈赤正在厉兵秣马，觊觎大明的万里河山。

史学家感慨说，这是明朝由盛而衰的转折点；文学家称赞道，这是市井文学最为繁荣的时代；经济学家把这个时期称为中国资本主义萌芽之初；后世的草根愤青则扼腕长叹，言必称：如果给我一次机会……

就在这纷纷扰扰的憧憬与怨念之间，一个来自于后世的灵魂坠落凡尘。

……

史载：明万历十七年四月，南畿、浙江、江西、湖广大旱……

江西布政使司，南昌府丰城县，位于城南的折桂乡龙口村。

“大家都跪好了，一会听我的号令，一齐向井龙王磕头，不许笑，不许喧哗，惹恼了井龙王，打不出水井，大家今年都准备吃观音土过年！”

一个差吏模样的人站在一群匍匐在地上的百姓面前，趾高气扬地指挥着，也许是因为天气过于炎热，他的脑门上全是汗水，脸色也显得异常地阴沉。

这名差吏名叫郑春，是丰城县衙里一名普通的典吏，不过，在百姓面前，他可就是了不起的官差了，到村里来这十几天时间，村民们不得不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稍不如意，他就要发飚，时不时地把知县老爷和村民家的女性家眷挂在嘴边。

郑春奉知县差遣来到折桂乡，倒也不是专门来鱼肉百姓的。他承担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在当地打井抗旱。

丰城位于赣江下游，境内水网纵横、湖塘众多，本来不应缺水。谁知今年的旱情是如此严重，县境内的小河已经完全断流，湖泊、山塘都只剩了一个底，至于各村的水井，那一点可怜的井水，还不等蓄满一桶，就会被性急的村民提走。原本浩浩荡荡的赣江，由于上中游各府县竞相提水，流到丰城境内时，已经濒临枯竭，根本无法用于灌溉了。

面临着如此严峻的形势，布政司、南昌府、丰城县的各级领导纷纷发表重要讲话，要求村民们团结起来，共同抗击旱情。布政使、知府、知县等人都率先捐出几个月的薪俸，又从各处挤出一批钱粮，用于支持民间打井。郑春正是由丰城县衙派出的打井队负责人之一。

尽管天气大旱，但在地处赣抚平原腹地的丰城，地下水资源还是非常丰富的。十几天来，全县各乡纷纷传出打出高产水井的喜讯，虽然这些水井的出水量还谈不上能够缓解全县的旱情，但已经让知县韩文看到了一些希望。

当然，悲观的消息也是有的，各处打井队的效率实在是让人不忍卒视。韩文征用了全县所有的巫师神汉，让他们负责勘测井位，然而，往往要打出三四口废井，才能打出一口水量充盈的水井，大量的金钱就这样扔在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干坑里了。

最为悲摧的，就是郑春这一队了。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邪，郑春带的这一队打的井每口都是废井，有些直接就是干井，有些虽然能见点水，但一天一夜出不了几个立方，毫无实用价值。

郑春知道打井的投入有多少，虽然有些土方工程是由村民们义务完成的，但请打井的工匠还是要付报酬的。另外，打井也有一些物料的支出，为了减轻农民负担，这些东西都是县衙提供的，花费也不在少数。

用了这么多钱，没有打出一口水井，郑春感觉到压力山大。他把勘测井位的风水师陈观鱼叫来训斥了一番，陈观鱼道：可能是村里的村民有什么不敬鬼神之举，让井龙王生气了，这才把水带走了。要想打出水井，必须让全村的男丁都出来祭拜，这样才能保证打出水井。

郑春对于陈观鱼的话也是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了。于是，这天中午时分，他让里长把全村的男丁都喊了出来，跪在正在打的一口井前面，行祭拜之礼。

农历四月，相当于公历的五月份，南方正是初夏时分。正午的太阳酷热无比，晒得全村的男人们都头晕眼花。但陈观鱼说了，不如此不足以表现出求水的诚意。这也就是这个陈观鱼还比较仁慈了，据说有些地方为了求水，还有把神像用铁钩子钩在人身体上的事情，血淋淋地，以求感动上苍。

待到百姓们都跪好之后，陈观鱼穿着道袍来到面前的一个小坡上，开始念起一篇长长的祭文。他念了足有半个时辰，这才开始指挥众人磕头：“一拜！龙神慈悲，赐我清水，救我众生……”

“二拜……”

“……”

“山洪来了，快撤！”一声呐喊打断了神汉的唠叨，引得众人一齐回头察看。只见在人群的一角，一名生员打扮的年轻人正闭着眼睛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呜噜呜噜地喊着什么。在他身边，一名年龄与他相仿的农民抱着他，用手使劲地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喊出声来。

“昊哥，昊哥，你快醒醒！”那青年农民对年轻生员小声地喊道。

“山洪……”名叫苏昊的这位年轻人猛然睁开眼，眼前是一片耀眼的阳光，还有几百名注视着他的村民和差役，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眼睛里闪动着惶恐和惊诧之色。

“是什么人在扰乱祭拜！”郑春黑着脸，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对着这二人怒喝道。

那青年农民名叫苏小虎，是苏昊家的邻居。刚才他与苏昊跪在一起，正在虔诚祈祷之时，突然听到苏昊狂躁地大叫起来，吓得他赶紧去捂苏昊的嘴，但已经迟了。看到官差过来喝斥，苏小虎连忙跪着求情：“官差老爷，昊哥可能是中暑引发了臆症，这才大叫起来，吓着官差老爷了，请老爷恕罪。”

旁边的村民们看到喝叫的人是苏昊，也都撇了撇嘴，脸上有些不屑，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意思。里长苏仲走过来，对郑春行礼解释道：“郑老爷，这苏昊是个读书人，身体虚弱，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可能是引发臆症了，请老爷恕罪。”

“哦，是这么回事。”郑春看到苏昊一身秀才打扮，知道自己也奈何他不得了。秀才也是有功名的人，这不是他一个杂吏能够惩罚的。他正有待说几句场面话，忽然见到一个年轻姑娘从一旁飞奔过来。这姑娘一直跑到苏昊的身边，摸着他的头急切地问道：“昊哥，你怎么啦，要紧不要紧？”

“你是何人？”郑春恼火地问道。

陈观鱼此前已经跟他说过，求神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女人是绝对不能参与的。正因为如此，所以全村的男人在这里祭拜，而女人则被赶到百步开外，只能遥遥观看。现在这个姑娘居然跑了过来，这岂不是要冲撞龙神了？

“她……她是苏昊的妹妹，叫陆秀儿。”苏仲解释道，解释罢，他冲着陆秀儿喝道：“秀儿，你还不快走，这是女人能来的地方吗？”

“仲叔，你看啊，我哥他中暑了。”陆秀儿回头向苏仲说道，里长也算个干部，苏昊家在村里算一户弱势人家，所以陆秀儿对里长还是颇有几分畏惧的，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官差老爷呢。

“完了，前功尽弃。”陈观鱼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看到陆秀儿，他脸上有一些幸灾乐祸之色，拱拱手对郑春说道：“郑老爷，我刚才已经看到龙王显圣了，结果被这个女子一冲撞，龙王给气跑了。这一口井，我看凶多吉少。”

在陈观鱼的心里，对这个陆秀儿可是千恩万谢。他其实哪里不知道自己是在装神弄鬼，打了这么多口干井，他对于下一口井能不能出水，心里也是丝毫没有底的。搞了这样一个祭拜的事情，如果再不出水，他可没法再混下去了，没准知县一生气，给他定个什么罪也不好说。

现在可好了，有了陆秀儿闯祭拜现场的事情，陈观鱼尽可把一切责任都推到陆秀儿的身上，他自己可就摘干净了。

“先生，你是说，这口井又废了？”郑春战战兢兢地对陈观鱼问道。

陈观鱼装模作样地掐了半天手指，然后长叹一声道：“不光是这口井，这周围方圆10里，也不要想打出水来了。龙王是最见得民间女子的，女子是最不洁之物……”

“你这个贱人，坏我大事！”郑春气冲九窍，抬起右腿向着陆秀儿踹去。

陆秀儿此时正在关心着哥哥苏昊，没有注意到郑春的动作。倒是懵懵懂懂的苏昊见此情形，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一闪，想也没想就跟着飞起一脚，正中郑春踢出来的那只脚的脚踝部位。

所谓四两拔千斤，便是这种情况。论体格，苏昊不过是个文弱书生，郑春的力气比他大了一倍也不止。然而，郑春的脚是向前踢的，而苏昊是从侧面给了他一个力，郑春一下子就站不住了，向旁边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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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斗神棍

“昊哥！”

“苏昊！”

“大胆刁民！”

“……”

现场的人一齐惊叫起来，他们惊的还不仅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官差被打了，最让人惊奇的是，打人的居然是以往无论在体格上还是性格上都弱不禁风的秀才苏昊！

没有人知道，此时站在众人面前的这个苏昊，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酸秀才了。他空有从前那个秀才的身体，而灵魂却是来自于400多年后。这个灵魂，属于一位共和国某地质部门的总工程师，他前生的名字，也叫苏昊。

地质专家苏昊在前生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他的足迹遍及全国的山山水水，经他的手探明的各种矿藏储量以百亿吨计算。他在地质方面的理论功底十分扎实，实践经验更是丰富，在行业内素有“鬼才”、“圣手”之类的美誉。这一次，他带领一支勘探队深入山区寻找某种矿藏，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山洪。在那危急关头，他把生还的希望让给了队友，自己以身殉职，一点灵魂便穿越到了因拜神而晕倒的秀才苏昊的身上。

刚才那一会，纷纷纭纭之间，苏昊正在吸收自己附身的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所以众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在众人看来，他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热晕了，要么就是天然呆的可爱属性又发作了。然而，就在郑春气急败坏准备踢陆秀儿的那一刹那，苏昊回到了现实。

从他接收的那个秀才的记忆中，他知道陆秀儿是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确切地说，是从小家里收养过来给他当童养媳的女孩子。作为地质专家的苏昊虽然对于这个身体还没长开的小萝莉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爱恋之情，但看到一个壮汉试图殴打一个女孩子，他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前世的苏昊，由于常年在山沟里奔波，体质是非常不错的。为了防身，他专门向地质队里几位退伍军人出身的同事学过一些搏击术。他的智商高于常人，学东西也比常人更快。几年下来，据这几位同事评价，他的工夫在山里应付一头野猪应当都不成问题了。穿越过来之后的苏昊，虽然继承的这个身体不够给力，但要使点巧劲把一个差吏踢开，还是绰绰有余了。

“你敢殴打官差！”郑春摔了个七荤八素，站起来就发飚了。他带来的几个衙役也围了上来，嘴里叫叫嚷嚷地，有人说要把这个秀才揍一顿，也有人说秀才之身不可轻慢，还是抓起来，送回县衙，待知县老爷发落为宜。

“别动我哥！”陆秀儿这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连忙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把苏昊挡在身后：“是我做错了事，你们要抓，就抓我吧！”

“秀儿，不用怕他们。”苏昊把陆秀儿的手按下去，然后沉着脸走到郑春面前，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着郑春，并不着急说话。

郑春本来是恼火至极，正想着要如何处置这个大胆的秀才，如今看到苏昊脸上一点惊惶之色都没有，反而还死死地盯着自己，忍不住也有些发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啥把柄被这个秀才抓住了。要知道，秀才就算是有功名的人了，郑春作为一个普通的典吏，在秀才面前是没什么心理优势的。

“秀才，你看我干什么？”郑春色厉内荏地问道。

听到郑春忍不住先开口了，苏昊知道自己的心理战术奏效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你是打井的官差，打不出水来，不去想办法，却在这里搞这种名堂，骚扰乡里，如果此事让知县知道，你觉得他是会处罚我，还是会处罚你？”

换成从前那个秀才苏昊，那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这样质问官差的。但现在这个苏昊就不同了，前世好歹也是进过大会堂、受过一号首长接见和表彰的牛人，岂是眼前这一个小杂吏能够吓住的？他从残余的记忆中知道，郑春是奉命来打井的，而且一口气打了十多口井，都打废了，所以他才有如此一问。

“你……是你们村里有人不敬鬼神，这才苦恼了龙王。我让你们祭拜，是为了求得龙王的原谅。陈先生说了，这个女子冲撞了龙神，以后这方圆十里之内都别想打出水来，如此大罪，我打她算什么？”郑春急忙辩解道，他实在有些敬畏苏昊身上的秀才功名，在他的心目中，读书人多少都是有点古怪的，自己可千万不能说错什么。

苏昊扭转头，看了看正在打井的位置，又四处看了看周围的丘陵地貌，不由得淡淡一笑：“荒唐，是这个神汉自己不会选井位，还扯什么龙王。”

“什么什么？”听苏昊说起井位，陈观鱼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作为风水师，他当然知道井位选择的重要性。地下水的分布并不是均匀的，同一个区域里，有些地方有水，有些地方没有水，所以选井位才成了一桩技术活。问题在于，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以往几十代的先师，就没有一个人能够把井位的事情说明白的。

陈观鱼凭着一些阴阳之说，过去也曾定准过一些井位，但这一次在龙口村却是一错再错。他本想着借陆秀儿这事，说一声十里之内没有水，就此脱身，谁料眼前这个惹了祸的秀才居然还敢把矛头指向他了。

“我精通易经八卦，还曾上龙虎山受过张希谟道长亲身指点，你敢说我不会选井位？”陈观鱼急赤白脸地急辩道。

“张希谟？”苏昊微微一笑，“以先天八卦定其体，以后天八卦流其用；气势为经，时日为用；融结之中，复取其和；和平之中……你能背几句？”

张希谟是嘉靖年间江西的一个著名风水师，苏昊作为一名地质专家，对于风水学说也是有所涉猎的。他念的这一段，恰恰是张希谟所创造的理论的核心，他敢赌眼前这个不入流的小风水师背不了这么流畅。

“这……”果然，陈观鱼一下子就哑了。其实，他说什么上过龙虎山之类，不过是吹牛罢了，他倒是听人说起过张希谟是个大师，但具体对方有什么方法，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的。要说苏昊是胡说吧，这一番话似乎又暗合堪舆之道，还真不像是瞎编出来的。

苏昊的一段话，把陈观鱼给说哑了，郑春也有些吃惊。他收敛起了嚣张气焰，问道：“秀才，你说陈先生不会选井位，可有证据？”

苏昊道：“向斜找水，背斜找油，这是起码的常识了。你看看他选的这几个井位，全是背斜构造，在这大旱时节，能打出水来才是怪事。”

不带这样欺负我们古人的！陈观鱼如果知道苏昊在说什么，他肯定会委屈得撞墙了。这向斜、背斜之说，是现代地质学里的术语，指的是岩石褶皱的方向。向斜相向于一个盆子，有利于蓄水，背斜相当于一个龟壳，不利于蓄水，但底下可能会有石油。陈观鱼选的井位，恰好就在一个背斜构造上，正如苏昊所说，能打出水来才是怪事了。

向斜背斜，指的都是地表下岩层的构造，但作为一位有经验的地质专家，苏昊还是能够从周围的地貌大致地确定出地下岩层的走向。搁在现代，他是不敢这样草率下结论的，非要用一些仪器做点什么频谱、电阻分析之类的。但现在没有这些工具，就只有拼自己的眼力了，幸好，这只是打一眼井的问题，苏昊对自己的判断是有足够信心的。

“陈先生，他说的这个向斜、背斜，有道理吗？”郑春虽然没文化，但混迹官场之中，眼力架还是不错的。他分明看到陈观鱼的脸上阴晴不定，猜出这位神汉肯定是被那秀才给震住了。

“这个嘛……”陈观鱼支吾道，“他的堪舆术，和我的师传不是一路的，这有没有道理，也不便妄言。我家先师是大门正道，他这个，充其量算旁门左道而已……”

“什么左道右道。”苏昊道，“能打出水井就是正道，你刚才说这方圆十里之内都不会有水，是这样吗？”

陈观鱼强撑着道：“正是如此，我刚才已经掐指算过了。”

“掐指？好吧，如果换个井位能打出水，你是不是打算把你的手指头掰断？”

“你会找井位？”陈观鱼一惊，他是从外乡被请来的，在这村里也呆了十几天了，从来没有听说过村里还有这样一个人啊。

“你们这个秀才会找井位？”郑春小声地向里长苏仲问道。

苏仲大摇其头：“这个苏昊，完全就是读书读傻了的，没听说有什么本事。他爹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和一个妹妹，种几亩田，一家人过得紧巴巴的。他一个大小伙子，一点田里的活都不干，就想着要金榜题名，我呸，他家的祖坟能出这样的人吗？”

换成其他的事情，苏仲对于苏昊还是有一些香火之情的，不至于说这么难听。但在涉及到学问方面的事情，苏仲对苏昊可就没好气了，原因很简单，那就是龙口村目前只有两个人有秀才功名，一个是年仅17岁的苏昊，另一个是嘉靖年间的秀才，现年70岁的苏廷诏，而这位苏廷诏老秀才，就是苏仲的爹。

那边，陈观鱼已经被苏昊逼到墙角了，他嚷道：“你如果能找出井位来，60尺之内能见水，我……我就把那些水都喝了！”

“喝一成吧，留九成下来，我们还要种庄稼呢。”苏昊淡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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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井位

“那秀才，不要夸口，我们已经打了十几个井了，都没有打出水。你难道就能找到一个井位，确定能打出水来？”郑春走上前来，对苏昊说道。

郑春这样说话，是有目的的。陈观鱼毕竟是职业风水师，自己照着他指点的井位打井，打不出水来也有个交代。苏昊只是一个书生，听苏仲的意思，苏昊根本就是一个书呆子，也许只是为了逃脱殴打官差的罪名才大放狂言的，郑春当然不能低三下四地求他去指点井位。

但是，苏昊与陈观鱼的一番对话，分明是陈观鱼理屈辞穷了，这说明苏昊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在郑春心里，也希望苏昊也许能够解开他现在的困境，否则，花了这么多钱，一点水都没有打出来，他是无法回去交差的。

于是，郑春便用了这样一招欲擒故纵的招术，等着苏昊自己说话。

如今这个苏昊可不是原来的书呆子了，郑春那点小心眼，哪里瞒得过苏昊？不过，苏昊也懒得去和郑春斗什么心眼，县衙的典吏，放在后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值得苏昊去琢磨什么吗？

苏昊没有回答郑春的提问，而是拨开人群，来到正在打的那口井旁边，探头向里面看了看，问道：“这口井打了多深了？”

“40尺。”旁边的打井工匠答道。

“给我火把，我下去看看。”苏昊道。

工匠看看跟在苏昊身后的郑春，郑春摆摆手，示意工匠可以给苏昊火把。工匠点了一支火把，交给苏昊。苏昊一撩长袍，举着火把踏进了打井的吊篮里去。

“昊哥！”陆秀儿有些急了，出声喊道。

苏昊向她笑笑，说道：“怕啥，不过是下井看看而已。”

“可是……”陆秀儿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制止哥哥的举动，看着周围的人们都带着好奇的神色，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小声道：“你多加小心啊……”

下这种井，对于后世的地质专家苏昊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几百米的深井他都下去过，他丝毫不认为这有什么危险的。他向摇辘轱的两个小工做了个手势，小工转动摇把，一点一点地把吊篮放下去了。

苏昊坐在吊篮里，举着火把察看着井壁上的岩层和沙土层，一下子看不明白的地方，他就拽拽吊绳，让上面的人先停一下。大概十几分钟之后，他在井下发了个信号，让人们把他拉了上来。井下的情况和他事先估计的差不多少，这个地方的确是一个背斜构造，他下去的目的，在于了解岩层的厚度，以及可能的走向。

“怎么样，那秀才，你看到什么了？”郑春急不可耐地凑上前问道。

苏昊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另外那些井在哪，我也要去看看。”

另外的十几口井，分布在村子的四周围。原本是打算要填上的，以防有人失足掉下去。但这些天大家都忙着打新的井，填井的事情也就暂时搁下了。郑春看苏昊的神气里透着自信，对他又多了几分信任，便交代打井的工匠带着辘轱架子、绳索和吊篮，与苏昊一同去察看另外的那些干井。

苏昊没有把十几口井都看一遍，从第五口井里钻出来之后，他抬头看着天，喃喃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便用手指了指东南方向，说道：“由此方向，700步。”

“你说什么？700步就有水？”郑春忍不住有些战栗了，他多想相信苏昊说的是真的，因为这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将有救了。

“打60尺深，出水……每时辰400担吧。”苏昊无可奈何地换算着古代的计量单位，一担是100斤，400担就是4万斤，相当于20吨水。据他的估计，在那个井位打20米的井，一昼夜出水240吨，应当是差不多的，就算有个20％左右的误差，大家也察觉不到。

“你一派胡言！”陈观鱼终于暴走了。在此前，他看苏昊那副胸有成竹的神态，还真是被吓住了，觉得苏昊说不定真的有什么高招。现在听苏昊居然敢这样确切地说出水量，他反而踏实了，认定苏昊绝对是在胡扯。古往今来，再牛的风水师，也没人敢下什么每时辰多少水的断言，能够准确地说出有水没水，就已经是逆天了。这个年轻秀才居然敢断言能够出多少水，这充分说明他压根就不懂得勘看井位，连一点起码的常识都没有。

苏昊用怜悯的眼神看着陈观鱼，说道：“陈神棍，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肯定先去找地方撒尿了。”

“什么意思？”陈观鱼被苏昊说愣了，不知道撒尿是个什么典故。

苏昊道：“回头井打出来，一个时辰有400担水，你得管喝掉40担，现在不赶紧去撒尿，到时候能喝得下吗？”

扑哧一声，一直跟在苏昊身后的陆秀儿忍俊不住笑出声来了，实在是女孩子家不好介入撒尿这样的话题，否则她一定会跟着哥哥一起贬损陈观鱼一番的。

“大人，你看……”领头的工匠谢长发看着郑春，征求着他的意见。

“秀才，你说700步就能打出水来，如果打不出来，你待如何？”郑春对苏昊问道。

苏昊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你就把我送官吧，怎么处罚都行。”

“哥……”陆秀儿在身后拼命地拉着苏昊的衣襟，她可知道，自己这个哥哥根本就没学过什么风水，哪懂找井位啊。官家打了这么多口井都没有出水，他随手一指，就能打出水来？

苏昊没有理会陆秀儿的提醒，而是笑吟吟地看着郑春，问道：“这位官差，如果照我说的，打出水来了，你待如何说啊？”

“我会禀明知县，给你记功。”郑春拍着胸脯说道。

“好吧，那就开始吧。”苏昊摆摆手说道，他也没指望郑春能够给他更多的承诺，依着苏昊的想法，记不记功倒在其次，不如给点奖金更为实惠。

郑春看看陈观鱼，又看看苏昊，犹豫再三，一跺脚，说道：“好吧，我就信你这个秀才一回。如果打不出水，我再找你算账。”

这也就是所谓病急乱投医了，陈观鱼指点那么多个井位，都没有打出水来，郑春也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到这个装神弄鬼的秀才身上了。

谢长发见郑春点了头，便走到苏昊面前，问道：“先生，你刚才说从这个方向700步，小的怕领悟不了先生的意思，能否麻烦先生替小的指点一下？”

这就是谢长发的谨慎之处了，打一口井，可不是一件小事情，万一选错了位置，可就白费劲了。苏昊这么随手一指，要是以后他不认账了，这个差错算谁的？

“完全可以。”苏昊答道，他这个人一向是傲上不傲下，对官吏，他会板着一副冷面孔，但对普通的工人，他一向是非常尊重的。他沿着自己选定的方向，迈着标准的步距，走出了700步，然后站下来，拣起一块瓦砾，在地上划了一个圈，说道：“就这了，往下打60尺，必能出水。”

“这是700步……”谢长发挠着头，诧异地看着苏昊。

“是啊，你刚才没跟着我数吗？”苏昊问道。

“呃……先生大才，我们乡下人算步子，是按左右脚各走一步算的，你是每一只脚算一步……”谢长发讷讷地说道。

“咳咳，这是勘井位的方法，这个步子和我们平常说的不一样。”苏昊知道自己摆了乌龙，连忙掩饰着说道。明朝人说的步，正如谢长发说的那样，是指左右各走一步的长度，而苏昊还是按着后世的习惯，一步70公分，这就难怪谢长发要纳闷了。还好，谢长发没有自作主张，按着自己理解的700步的距离去打井，否则，这口井估计又要打到构造的边缘去了，那可就笑话大了。

看到苏昊已经定好了井位，谢长发招呼一声，几名打井工匠和小工们一齐过来，抄起锹镐，开始挖土。等到表面上的土挖完之后，他们就要架上辘轱，用吊篮吊到井下去作业，这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很熟练的了。

里长苏仲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工匠们的工作，然后对郑春说道：“大人，你也不用在这里守着了，能不能出水，到时候让下面的人去给你报个信就行了。今天你也辛苦了，要不先回村里去歇歇吧。”

“好吧。”郑春点点头，对谢长发吩咐了几句，便带着差役们，随着苏仲回村里去了。今晚也不知道轮到谁家负责招待这些官差，总之，肯定是要杀鸡买肉，狠狠地出一点血了。

“谢师傅，这边就麻烦你了，出水之后，记得让人告诉我一句。”苏昊对谢长发也交代了一句，然后回头对陆秀儿说道：“走吧，秀儿，咱们也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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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穷家

村民们原本是被郑春叫来祭拜龙王的，没想到祭拜过程中，一向蔫蔫的苏昊突然爆发，非但把官差打了，还神神叨叨地把风水师踢开，自己替打井队选了井位。大家跟着苏昊等人在野地里转了一大圈，结结实实地看了一场好戏。如今这场戏还没有落幕，算是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也就各回各家了。

“想不到，苏昊这个呆子，还敢和官差吵架呢？”

“他是读书读傻了，哪认得谁是官差啊。”

“你看他跟那个风水先生说话，好像风水先生也说不过他呢。”

“也难怪了，苏昊也是个秀才呢。”

“秀才……”

从井位往村里走的路上，众人意犹未尽，议论纷纷，谈论的焦点，无不是那个大出了一番风头的苏昊。当然，对于这件事的结果如何，大家的观点也不尽一致，有人说苏昊是文曲星下凡，看的井位自然是比那个陈神汉更准的；也有人颇为不屑，说苏昊平日里连庄稼都认不全，哪有看井位的本领，分明就是怕官差责备，所以装神弄鬼。

对于苏昊的高分低能，村里人是深有体会的，龙口村一直流传着一个脍炙人口的笑话，就是关于苏昊的。

那还是两三年前的事情，苏昊年方15岁，到县城的龙光书院去读了几个月的书。回村那天，路过一片庄稼地，不由酸劲大发，对着地里一位没出五服的堂叔问道：“老农，这田中之物，红梗绿叶开白花，是什么东西啊？”

那堂叔见这小子读了点书就跑到自己面前拽文，还管自己叫“老农”，气得七窍生烟，抡起锄头作出要打他的架式。

苏昊吓懵了，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荞麦田里打死人了！”

堂叔哭笑不得：“你小子还知道这是荞麦田啊！”

从那之后，苏昊把荞麦叫做“红梗绿叶开白花”的事情，就成了村民们挖苦书呆子时常用的典故。

苏昊的家境，只能用拮据二字来形容。在苏昊爷爷那一辈的时候，他家里的情况还算是不错的，用后世的成分来算，大概算个富裕中农吧。到了苏昊的父亲这一代，情况开始急转直下。在苏昊只有四五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得了肺痨，折腾了五六年，花了无数的钱，最终也没能救下一命。

苏昊的父亲死后，家里只剩下苏昊、母亲杨根娣和从小抱养过来准备给苏昊当童养媳的陆秀儿三个人。幸运的是，祖上还留下了十几亩田，这在南方农村也算是有一些安身立命之本了。

要命的是，作为家里唯一男丁的苏昊，从小就被家里灌输了科举的观念，成天只知念些四书五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田里的活计都扔给了母亲和妹妹。

在农村，一户人家的生活好坏，取决于有多少田地，以及有多少劳动力。苏昊家田地倒还不少，但劳动力不足，可就是很大的问题了。杨根娣和陆秀儿累死累活地种着那十几亩地，但地里的收成还是比其他家要差出不少，一年下来，勉强能够糊口也就差不多了，根本没什么节余。

如果苏昊只是光吃饭不干活，也就罢了。关键在于，苏昊非但不能挣钱，还特别能花钱，他要去县城和省城考试，还要经常到县城找书院老师求教，所花费的盘缠和送给老师的束脩都不是什么小数目。从地里获得的收入不够，要支持他读书，就只能动用老本了。

培养苏昊成为一个读书人，是苏昊死去的父亲的遗愿，寡母杨根娣继承了先夫的遗志，不管苏昊读书要花多少钱，她都咬着牙支持。从苏昊的父亲去世至今，家里已经卖掉了三亩田的祖产，而苏昊也才不过刚刚考下一个秀才。如果照他的想法，要考举人、进士，估计家里这十几亩田全搭进去也不一定够了。

村里人都说，如果苏昊真的能够金榜题名，也就罢了。万一没有考中，等到田地卖完，苏昊全家就只有当乞丐这一条路了。

村民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苏昊只当作清风拂面，他和陆秀儿一起肩并肩地向家里走去，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应对在这明朝的新生活。

陆秀儿与哥哥走在一起，心里既有些兴奋，又有点担忧。兴奋的地方，在于平时像个窝囊废的哥哥突然变得如此霸气十足了，担忧的，自然是苏昊指点的那个井位到底能不能出水，万一又是一口干井，官差可说了，要抓哥哥去坐牢的。

“哥，你指的那个地方，真的能挖出水来吗？”陆秀儿第十次这样对苏昊问道。

苏昊笑道：“当然，你也不看你哥是什么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风水了？”

“我早就会啊。”苏昊道，“我每天看那么多书，难道是白看的？”

“书上还讲风水啊？”陆秀儿问道。

“当然，你以为书上说什么呢？”

“我哪知道，我又不认识字。”

“没事，以后我教你认字就是了。”

“真的？不过，女孩子家学认字也没用……”

兄妹二人边走边说地回到了家，推门进屋，杨根娣迎了上来，她绕着苏昊转了好几圈，确定苏昊一根汗毛都没有少，这才念叨道：“菩萨保佑，我儿没事就好。”

“妈，你唠叨什么呢？”苏昊问道，他有原来那个身体遗留下来的记忆，管杨根娣叫妈倒是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他记得，这位年龄还不到40岁的农妇，对于儿子可谓是关怀备至，只差把心掏出来了。家里有一点好吃的东西，杨根娣自己一点都不碰，也不让陆秀儿吃，全部都留给了苏昊。自从丈夫死后，杨根娣没有置办过一件新衣服，但苏昊每次要钱买书或者去县城拜先生的时候，杨根娣却从不吝惜银子。

刚才，全村的男人都去拜龙王的时候，杨根娣安排陆秀儿在远处看着苏昊，怕不谙世事的苏昊闹出什么事来，自己则到远处的山塘挑水浇地去了。等她回到家，才听邻居说起拜神现场发生的那些事情，把她吓了个魂飞天外。正待出门去找苏昊，却见苏昊和陆秀儿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昊儿，我听说，你打了官差老爷？”杨根娣在确定苏昊没有受伤之后，急切地问起了事情的经过。

“打了。”苏昊直言不讳。

“那官差老爷拿你怎么样了？”

“他敢拿我怎么样？”苏昊道，“他自己不会打井，搞封建迷信倒是挺上心。我如果上知县那里告他一状，他吃不了兜着走。”

“千万别去。”杨根娣道，“儿啊，官差老爷没跟你计较，这就是菩萨保佑了，你可千万不敢再去惹事啊。我听人说，民不与官斗，我们小百姓，哪敢惹官差老爷啊。”

苏昊笑道：“妈，你也别太把官差当一回事了。我问过了，那个叫郑春的官差，在县衙里也就是一个小虾米，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在知县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的。”

杨根娣毕竟是个农村妇女，对于这些事情没有太多的概念，听儿子说得如此笃定的样子，也就略微地放下心来，接着问起了下一件事情：“昊儿，我听说，你下到井里去了？是不是官差老爷罚你的？”

“妈，我哥是自己要下井去的，他下了五个井，然后就指了一个地方，跟官差老爷说，在那里打井，准能出水。”陆秀儿替苏昊回答了。

“这是真的？”杨根娣瞪大了眼睛，自己的儿子，她还能不了解，他什么时候学会看风水了？

苏昊只好往自己读的书里推了：“妈，这都是真的。官差请的那个风水先生，就是一个神棍，啥也不懂。我读的书里面，关于怎么找水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的。我指的那个地方，可不是随便指的，那都是暗合五行八卦，是有讲究的。”

“那就好，那就好。如果真的能够打出水来，咱们全村的人就有救了。”杨根娣知道自己的儿子虽然情商不怎么样，但人品还算端正，不是会编瞎话的人。既然他说得那么确定，这个井位的事情，估计就有谱了。

“妈，饭做好没有，跑了这一大圈，我还真饿了。”苏昊说道。

“我马上就做。”杨根娣说着就往厨房里跑。

看到杨根娣去做饭，陆秀儿转到柴房，背了一个背篓出来，对着厨房的方向喊道：“妈，我去拣柴了。”

“你拣什么柴？”苏昊纳闷地问道。

“当然是烧火的柴。”陆秀儿白了他一眼，自己天天都出门去拣柴，这个书呆子哥哥居然一无所知，实在是让人恼火。对于苏昊热心科举一事，陆秀儿是非常不屑的，只是无法抗拒杨根娣的意志而已。其他人家里有17岁的大小伙子，都是能够在田里独当一面的，谁像他们家里，还要靠女人来种田。

“烧火？”苏昊还是有点不明白，先前那个书呆子从来都没有关注过这事，所以苏昊也没有这方面的任何信息。他走进厨房，看到杨根娣正在忙着点火煮粥，便问道：“妈，咱们家这烧的不是稻草吗，怎么秀儿还说她要去拣柴呢？”

杨根娣无奈地说道：“昊儿，这不是你管的事情。跑了半天，你累了吧，回房歇着吧，饭一会就好了。”

唉，看到自己的前任真是一个吃货啊，苏昊在心里暗暗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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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省柴灶

搞地质勘探的人，走南闯北，经常是要寄住在老乡家里的，所以苏昊对于农家的事情并不陌生。在他印象中，南方农村早些年都是烧田里的秸杆作为燃料的，后来经济发展了，越来越多的人家买得起煤，甚至能够买得起液化气，烧秸杆的情况就逐渐减少了。

在现在这个家，他分明看到杨根娣烧火的时候用的也是稻草，为什么陆秀儿还要去拣柴呢？

杨根娣见儿子一脸迷糊的样子，只好无奈地解释道：“做饭当然是烧草，但草哪够烧啊。田里收回来的稻草，也就够烧半年的，不去拣柴来烧怎么够？这村里哪户人家都是这样的。去年秀儿为了拣柴，还被蛇咬过，你不记得了？”

“嗯，好像有这么回事。”苏昊点了点头。从前那个秀才苏昊成天都是生活在自己的经书里的，妹妹兼未婚妻被蛇咬的这件事情，他虽然知道，却没有什么反应。还是几个邻居帮忙，把陆秀儿送到附近的石滩镇上去请大夫看，这才救下一命。

“你怎么不去温书了？”杨根娣看到儿子东张四望、问长问短的样子，颇为诧异。以往儿子对于家里的事情是从来都不关心的，除非要找吃的东西，否则绝对不会踏进厨房一步。今天他怎么突然对这些事感兴趣了？

苏昊向母亲笑了笑，也没解释什么，只是说道：“妈，我帮你烧火吧。”

“你会烧火？”杨根娣眼睛瞪得老大，在她的记忆中，儿子似乎一次都没有烧过火，任凭她和陆秀儿忙得四脚朝天，苏昊从来不会主动说一句帮忙的。

苏昊走到灶前，坐在烧火的小板凳上，抄起一把干稻草，用手掰了掰，让稻草散开一些，然后塞进了炉膛。

杨根娣站在一旁，惊奇地问道：“昊儿，你什么时候学会烧火的？”

“烧火……也需要学吗？”苏昊反问道。

其实，烧农村的土灶，也还是需要一些技巧的。首先，稻草不能握成一束地塞进炉膛去烧，因为这样不容易烧透。其次，往炉膛里塞稻草的时候，要先塞进去一点，等前面烧完了再把后面的塞进去。如果不懂这些技巧，直接把稻草很生硬地塞进去，炉膛里的火就会被搅散，甚至有可能会把火弄灭了。

苏昊的这套技巧，是他前世在农家帮人家烧了无数次火才练出来的，他怎么能向杨根娣解释清楚呢？

“我儿就是聪明，什么事一看就会。秀儿最早帮我烧火的时候，都没有你烧得好呢。”杨根娣看着儿子娴熟的动作，欣慰地说道。

“妈，我明白了，咱们家这个灶不行，这是咱们家稻草不够烧的原因。”苏昊坐下来烧火，可不仅仅是想帮杨根娣干点活。他刚才站在那的时候，就已经端详过家里的灶了，他发现这个灶设计得非常不合理，试着烧了几把稻草之后，他对于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了，他知道，这就是家里稻草不够烧的主要原因。

杨根娣却很不以为然，她说道：“昊儿，你说什么呢？这个灶，还是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专门请石滩镇上的泥博士来打的呢，全村的灶，除了里长家，就数咱们家的好。”

博士这个词，在当地是用来指代木匠的。但其他的匠人，如果技术比较过硬，人们也会把他叫作博士，只是前面要加上一个代表职业的前缀。杨根娣说的泥博士，就是镇上比较著名的泥瓦匠，打灶这种事情，也是有不少门道的，专业的泥瓦匠打出来的灶，比自家随便垒的，的确要好出不少。

但就是这眼被杨根娣评价为全村排名第二的灶，在苏昊的眼里，却破绽百出。

首先，这眼灶的炉壁太薄，起不到保温的作用。炉膛燃料燃烧所产生的热量，只有一小部分被架在上面的锅吸收，大部分都通过炉壁辐射出去了，这就导致了能量的极大浪费。

其次，炉膛设计得太小，烟道的位置也有问题，导致炉膛内空气流通不畅。这样一来，柴草在炉膛里的燃料就不充分，炉子容易冒黑烟，这其实都是没有充分燃烧的碳颗粒。

还有，灶口过大，也会导致热量流失；屋顶上的烟囱高度肯定不够，起不到吸气的效果，这也是炉膛里空气不流通的原因之一。

苏昊能够看出这些问题，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在他的前生，曾经接触过一种叫做“省柴灶”的设计，上述这些都是其中的要点。

说起省柴灶，这其实是共和国农业部的一项很大的政绩。在20世纪80年代，农业部启动了一个推广省柴灶的项目，在长达10年的时间里，每年资助100个县，在农村推广省柴灶，10年间这个项目一共覆盖到了全国的1000个县。

中国农村千百年来使用的炉灶，大多具有苏昊家的炉灶这样的缺陷，导致炉灶的热效率极低，平均只有不足10％，这也是中国农村许多地方燃料不够烧的主要原因。农业部推广的这种省柴灶，是由一系列专家共同开发的，结构简单，而且几乎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投入，但却可以使炉灶的热效率提高到25％以上。

农户使用省柴灶，能够节省60％以上的秸杆，基本上不用再去砍伐薪柴，这对于农村的水土保持是有很大好处的。

不但如此，由于热效率提高，温室气体的排放也就大幅度减少了。在后世，联合国曾经专门研究过中国推广省柴灶的经验，将其视为一项非常伟大的事业。

苏昊前世就是一个喜欢学习新鲜事物的人，在农村的时候，他曾经专门向推广省柴灶的技术人员学习过相关的知识，如今一看自家的灶，自然就明白其中的问题所在了。

有关这些知识，苏昊自然无法向杨根娣解释，以他对杨根娣的了解，他知道，如果自己提出要给家里打一眼新灶，杨根娣肯定是会坚决反对的。这其中既有对他的技术的不信任，也有心疼他、不乐意让他干活的成分。

想明白了这些，苏昊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一边烧火，一边和杨根娣聊着一些闲天，母子俩有说有笑，倒也开心。

陆秀儿拣柴回来，杨根娣也已经把饭做好了，用三个大海碗盛出来，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家三口，一人一碗。至于下饭的菜，则是一小碟豆鼔和两块霉豆腐。

“快吃饭吧，你不是说饿了吗？”杨根娣看着苏昊说道。

“你们的粥怎么是这样？”苏昊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杨根娣和陆秀儿的碗，眼睛有些涩涩的感觉。

晚上吃的是青菜煮稀饭，苏昊的碗里，是稠稠的米饭粒，而杨根娣和陆秀儿的碗里，则大多是菜叶，零星地能够看到几粒米而已。其实，以往家里吃饭都是如此，在那个秀才苏昊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根本就不足挂齿。但现在这个苏昊却完全不能接受这种对自己的照顾，自己一个大男人吃稠的，母亲和妹妹吃稀的，这还能叫人吗？

“昊儿，你要念书，费脑子，要吃饱一点，我和秀儿少吃点没事。”杨根娣解释道。

“你就吃吧，哪天不是这样的？”陆秀儿也酸溜溜地说道。

苏昊端起碗，不容分说，把自己碗里的饭粒拨了三分之一到杨根娣的碗里，又拨了三分之一到陆秀儿的碗里。杨根娣和陆秀儿都被他的举动给惊呆了，好半天，杨根娣才说道：“昊儿，你……”

“妈，你和秀儿在田里做事，消耗大，更应该吃饱。以后，咱们一家人吃饭，要饱就一起饱，要饿就一起饿。”苏昊说道。

“傻孩子。”杨根娣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伤心，她有心把苏昊刚刚拨给自己的饭粒再拨回去，但苏昊眼睛里那坚定的神色，让她迟疑了。

“妈，儿子过去不懂事，好吃懒做，让你和秀儿受苦了。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会脱胎换骨的，我发誓，一个月之内，我一定让你们能够吃香的、喝辣的，绝对不会再让你们挨一天饿！”苏昊对着母亲郑重地承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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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修灶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杨根娣和陆秀儿挑着桶出门去了，她们要到离村子几里地以外的一口已经快要干涸的山塘去挑水回来浇地。苏昊有心和她们一起去，但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子骨，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美好的心愿而已，要想付诸实施，还差得挺远。可怜他一个17岁的大小伙子，力气还不如陆秀儿大，挑一担水别说走几里地了，就是从村口走回家，都得洒掉一大半。

田里的活干不了，苏昊便开始琢磨家里的那口灶了。关于如何打造一口省柴灶的技巧都在他脑子里装着呢，当年农业部设计的这种灶，本来也是为了向农村进行推广的，所以技术上并不复杂，只要掌握几个要领就能够做出来了。

苏昊首先来到了打井的现场，他看到井位旁边有几堆烧过火的痕迹，知道工匠们是挑灯夜战，干了一个通宵。他来到谢长发的面前，问道：“谢师傅，井下的情况怎么样？”

谢长发满面倦色，但情绪却十分高昂。见到苏昊，他连忙作揖行礼，答道：“秀才郎，你指的井位真的很准。现在我们已经挖了30尺，已经见到湿土了。以我的经验，这口井肯定能成。”

“呵呵，那就好。”苏昊放下心了，地质勘探这种事情，各种变数都是有可能出现的，更何况他手头没有什么仪器，只能靠经验目测，其实还是有些风险。现在听谢长发说已经见到了湿泥，他心里踏实了，这个位置要是不出水，那地质学教材就该重写了。

“谢师傅，我找你借几样工具可以吗？”苏昊问道。

“秀才郎想要什么，尽管拿走就是。”谢长发答道，对于有本事的人，谢长发一向是非常崇拜的。昨天苏昊露的这一手，实在是太让人服气了。作为一个打井工匠，他没准什么时候还要借重苏昊的技术呢，借点工具这样的小事，他哪会拒绝。

“秀才郎可是要做什么泥瓦活吗？要不要我叫几个伙计去给你帮忙？”谢长发问道。

“不必了，多谢谢师傅了。”苏昊道。

苏昊向谢长发借了凿子、泥刀之类的工具，又借了个土箕，然后走到村子边上的一处小土坡去取土。这处土坡是他昨天走过的，他记得那里有非常不错的粘土，正适合用来改造炉灶。

“秀才，你在干什么呢？”

有路过的村民发现了苏昊在挖土，便笑着向他打起了招呼。村民们早起干活的时候，无不先到井位那里去转悠了一圈，所以都已经知道井下发现湿土的事情了。这个消息一传开，众人对苏昊的印象大变。

“四叔，我挖点土回去修下灶。”苏昊凭着过去的记忆，称呼着对方。

“咦，秀才会叫人了？”被称为四叔的那位村民喜滋滋地对自己的同伴小声嘀咕道，要知道，苏昊这些年读多了圣贤书，已经很少会和村民们打招呼了，偶尔说句什么话，也极少有称呼对方叔叔婶婶之类的时候。

“秀才，我听说你昨天指的井位已经有水了，你这个秀才，还真是蛮有学问的咧。”另一个村民说道。

苏昊微微一笑：“旺财哥笑话我了，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果找个井位这样的事情都做不了，那不成了废物。”

“哈哈，秀才弟说笑话了，你这么大的学问，将来是要官府去做官的，哪能跟我们这些人样的做点力气活啊。”对方被一句旺财哥叫得心花怒放，连忙奉承起苏昊来了。

苏昊挖了半土箕的粘土，用两只手拎着往家走。走不了几步，他就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回想起自己前世健康的体魄，苏昊真是欲哭无泪。没办法，下一步肯定是得开始体育锻炼了，没个好身体，干什么都不行。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苏昊把粘土拎进厨房，挽起袖子就开始改造炉灶。他把炉膛凿大，重新设计了烟道的开口位置，又加厚了炉壁，把灶口改小。屋里的活干完之后，他又到院子里，找到一架破旧不堪的木梯子，冒着摔下来骨断筋折的危险，爬到屋顶上，把烟囱加高了一截。

这一趟活干下来，苏昊累得满眼直冒金星。他稍稍喘了口气，便强撑着去舀水淘米，洗菜做饭。看到瓦罐里存着四五个鸡蛋，他心念一动，拿了两个出来，打到碗里，倒上水，搅匀，搁到煮菜粥的锅里，蒸了个蛋羹。

等到杨根娣和陆秀儿疲惫不堪地从田里回来时，一桌子饭菜已经做好了，两个女人嘴张得老大，不知如何说才好了。

“昊儿，是你姑姑过来了？”杨根娣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认为苏昊做了这一桌子饭菜，而是嫁到邻村去的小姑子回来帮忙了。

“不是啊，这是我做的。”苏昊得意地说道。

常年在野外工作的人，如果不会做饭，那就纯粹是虐待自己了。苏昊在前世可算是一个不错的厨师，也就是这个家里能找到的材料有限，否则，苏昊有把握给母亲和妹妹整出一桌大餐来。

“我儿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杨根娣惊呼起来。

陆秀儿顾不上洗手，先冲到桌边，提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嚼了嚼，惊讶地说道：“妈，我哥做的菜，还真挺好吃的。”

“切，敢怀疑我的本事！”苏昊对于陆秀儿这种举动大为不屑，“还不快去洗手。我知道你们干活辛苦了，特地给你们蒸了豆腐蛋，快趁热吃吧。”

杨根娣和陆秀儿洗了手，坐在桌前。苏昊知道，以杨根娣的一贯作风，那碗他特地蒸的蛋羹她是绝对不会去碰的，都会留给他一个人吃。他先下手为强，照着昨天的方法，直接把蛋羹各拨了三分之一到杨根娣和陆秀儿的碗里，余下的才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昊儿……”杨根娣感动了，没有一个母亲对于儿子的这种孝顺举动会无动于衷的，不过，她还是说道：“家里就剩这几个鸡蛋了，我是留着给你补身体的，我和秀儿命贱，不用吃这些好东西。”

“妈，你说什么呢。”苏昊不悦地说道，“你岁数大了，这个年龄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秀儿还小，正在长身体，不吃好一点怎么行？你不用担心，鸡蛋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面包是什么？”陆秀儿眨着漂亮的大眼睛问道。吃着美味的蛋羹，体会着那久违的滋味，她的心里也是暖洋洋，这才是她想要的哥哥，过几年，他还会是自己的丈夫，如果他能一直这样体贴人，该有多好。

“面包……就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过些天我做给你吃。”苏昊许着诺言。在他的眼里看来，15岁的陆秀儿也就是一个小萝莉罢了，摆在后世，她应当是一个成天和同学们腻在麦当劳餐厅里，熟练地点着什么新地、什么墨西哥鸡肉卷之类的小太妹？可怜生不逢时，小小年龄就得下地去干重体力活了。

“还有，我宣布，秀儿以后不用去拣柴火了。”苏昊继续说道，“我已经把咱们家的灶给改造过了，经本人试用，至少省柴六成以上。”

“什么什么，你真的把灶拆了？”杨根娣现在的感觉，可是惊恐多于惊喜了。儿子会做饭，她固然不信，但做好做坏，最多也不过就是硬着头皮吃下去而已。这修炉灶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如果把灶给修坏了，要请泥瓦匠来重新打一个灶，起码得花上一两钱银子，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啊。

陆秀儿的想法和杨根娣颇有些相同，两个女人一齐扔下碗，冲进厨房。苏昊无奈地摇着头，跟在她们身后，也走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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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农村妇女参观团

“这个灶，好用吗？”

看着苏昊修过的灶，杨根娣半信半疑地问道。从直观来看，苏昊修的这个灶比从前大了一些，这主要是炉壁加厚的原因。四下里抹的泥倒是挺整齐的，与原来那个用了好几十年的灶相比，的确好看了许多，这让杨根娣多少对苏昊有了一点信心。但灶的好坏，毕竟不是靠外观来决定的。

“你烧一烧就知道了。”苏昊倚在厨房的门边，笑嘻嘻地说道。

“妈，我来煮猪食。”陆秀儿想到了一个试验炉灶的方法。家里养了一头猪，这是预备着过年的时候杀掉换点零花钱用的，煮猪食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正好用来试试灶的好坏。

杨根娣点点头同意了，陆秀儿到柴房抱来一捆稻草，拆出一小把，拿火镰点着了塞进炉膛，开始烧火。杨根娣往锅里舀了几瓢水，盖上锅，没几分钟的时间，就见锅里呼呼地冒出了热气。

“这么快？”杨根娣真的震惊了。

“妈，这个灶真的很好烧，火特别旺，还没有烟。”

“你是不是拼命放稻草了？”

“没有，才放了几把草，火就烧起来了，真的很省柴！”陆秀儿欢喜地喊叫起来。

“呵呵，本秀才做的事情，你们还不相信？”苏昊得意洋洋地说道。

杨根娣看着苏昊，问道：“昊儿，这真是你打的灶？”

“不是我还能是谁？”苏昊觉得自己被轻视了，颇为恼火。

“不是你请灶博士来修的？”

“什么灶博士？我就是灶博士好不好？”苏昊道。

“我哥比灶博士还强！”陆秀儿断言道，“里长家里的灶就是请石滩镇上最好的灶博士打的，上次里长家里办喜事，我去帮忙烧火，用过他家的灶，连咱们家这个灶一半都不如。”

“你怎么会打灶了？”杨根娣奇怪道。

苏昊只能把这些无法解释的现象都往书里推了，他说道：“妈，你看我成天念书，难道都念到猪身上去了？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所有这些打井啊、修灶啊，都是知识，书里都写着呢。”

“可是，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杨根娣还是不相信，自己的儿子，突然有了这么多本事，此前一些端倪都没有，这让她怎么能够相信？

苏昊道：“从前嘛，我不是忙着考秀才吗？这个考秀才，主要是考四书五经，会背书就行了。我现在已经有秀才功名了，以后是要考举人的，这考举人和考秀才可就不一样了，举人是考做事的本事的，所以我就开始学这些东西了。”

杨根娣还是不信：“你是说，考举人还要考修灶？那廷诏公怎么不会呢？”

廷诏公就是村里的上一个秀才，也是里长苏仲的老爹。在苏昊考上秀才之前，这个苏廷诏可就是全村最有学问的人了，但从来也没有听人说起过他会修灶的。相反，他倒是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就是说读书人是不能去厨房的。

这种脑子急转弯的问题，可难不住苏昊，他笑道：“廷诏公不是没考上举人吗，这就是因为他不会修灶啊。”

“你骗人。”陆秀儿毕竟年轻，脑子要活络得多，一下子就听出苏昊在胡扯了，“你从前说过，考举人也是要考写文章的，你从来也没有说过要考修灶。”

“这就是你不懂了。”苏昊张嘴就来，“读书人考试，当然不会直接拿着瓦刀去比试，而是要把修灶的过程写出来，考官看了，就知道你会不会了。这叫理论指导实践，很深奥的。”

“哦……原来是这样？”陆秀儿真的不懂了，开始反省自己的智商。

胜之不武啊……苏昊暗中谴责自己，拿些后世的名词来糊弄一个明朝的小萝莉，太不武了。

累了一个上午，苏昊吃过饭就睡觉去了。他虽然知道母亲和妹妹都下地干活去了，自己在家睡觉实在是很罪恶的事情，但无奈身体条件太差，想帮忙也帮不上，还是先养足精神，回头想想有什么靠智力挣钱的办法，弄点钱来贴补家用吧。

睡了才个把小时，他就被门外传来的喧闹声吵醒了，侧耳一听，好像是母亲和村里的其他几个中年妇女一块往家走来了，人数虽然不多，但架不住这些乡下女人的嗓门大，听起来也是十分壮观的。

“妈，你怎么回来了？”苏昊从床上爬起来，来到门边迎候母亲杨根娣。

女人们一见苏昊，便吱吱喳喳地评论起来了：“哎呀，看我们肯定吵着秀才郎读书了吧？”

“根娣啊，你看你家昊儿长得一表人才啊，我早就说了，昊儿肯定是会做大官的。”

“那是肯定的，听我家死鬼说，昨天昊儿跟那个风水先生说话，那个风水先生都说不过他的。”

“秀才郎肯定会中状元的，根娣，你肯定会享福的。”

……

杨根娣被一群女人们说得既兴奋又不好意思，连连地说道：“我家昊儿就会死读书，什么事都不会做，要是以后能中个举人我就要笑死了，哪敢想什么中状元的事情。”

苏昊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带着一群中年妇女回家来，莫非是自己头一天人品爆发，这些女人想来给自己牵线做媒了？印象中，这几个女人家里都是有闺女的哦。可是，自己好像有个童养媳的好不好？好吧，你们家的闺女如果漂亮的话，介绍过来也不是不行，但得说好，进门只能做妾……

苏昊正在意淫之间，却见杨根娣有些怯怯地凑上前来，小声地对苏昊说道：“昊儿，都怪妈多嘴，跟你这些婶婶说了你修灶的事情，她们都想来看看，你看这事……”

呃……苏昊无语了，赶情人家来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修的灶。他不用想也能够猜出来了，肯定是自己修了一眼好灶，母亲得意之下，就满处宣传去了，于是这些农村妇女就组织了一个参观团，前来观摩。

“没事，看吧。”苏昊大大方方地说道。

一干女人在杨根娣的带领下，进了苏昊家的厨房，还没等开始烧火，大家就大呼小叫起来，所说的也不外乎是这个灶如何如何漂亮、精致之类，反正夸人也不用上税，谁也不吝惜几句好话。

杨根娣抱来一捆稻草，又往锅里舀了点水，各个女人便开始轮流试着烧火。火一点着，大家就静下来了，这些女人都是成天烧火做饭的人，一眼灶的好坏，她们一上手就能够感觉到。在来苏昊家之前，她们对于这眼灶能够好到什么程度，还是抱着一些怀疑的态度，觉得杨根娣的话多少有些吹牛的成分。等到她们自己来烧这个灶的时候，她们感觉到的完全是震撼：原来一眼灶是能够如此好用的！

“根娣，你看你家秀才郎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帮我家也打一眼这样的灶啊。”

有人开始向杨根娣提出请求了，她们到苏昊家来参观这眼灶，目的当然不只是开开眼界，更重要的是要考察一下这眼灶是否真的这样神奇，如果情况属实的话，那么就要央求苏昊去帮她们也打一眼这种灶了。

全村人家都和苏昊家一样，存在着田里收回来的秸杆不够烧的问题，每天出去拣柴也是不小的一项工作，如果能够拥有一眼省柴灶，能够节省下来的劳力也颇为可观，而据杨根娣向她们说，打一眼灶，不过就是苏昊一个上午的劳动而已。

这也就是杨根娣在苏昊面前颇有一些歉意的原因，她当然知道这些姐妹们的想法，但她又无法拒绝。打灶这种事情，是要请苏昊动手的，这会不会耽误儿子念书呢？还有，一向清高的儿子，会不会愿意去做这件事情呢？

杨根娣用胆怯的眼神看着儿子，等着他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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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人情世故

苏昊此前也已经猜出了这些妇女们的想法，看到母亲向他投来一束带着歉意和期盼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把杨根娣拉到一旁，小声地说道：“妈，这事你看着办就行，你说给谁家打灶，我就给谁家打。”

杨根娣道：“昊儿，我知道你要温书，这种事情，本不该叫你去做的。不过，都是邻舍，而且你爸过世以后，村里这些人家对咱们家都挺照顾的，这个事情，我不好推掉。”

“为什么要推掉呢？”苏昊道，“既然他们帮过我们，那我正好也帮他们一次，把欠人家的人情还了，不是挺好吗？”

“唉，都怪你妈多嘴。”杨根娣得到儿子的承诺，满心欢喜，不过还是狠狠地自责了一番，然后才又凑回到那堆妇女里去，和她们又嘁嘁喳喳地说了几句，然后回来对苏昊说道：“我跟她们说好了，你先帮你金旺叔家里打一眼灶，然后是天贵家，然后是……”

“我记不住这么多，妈，你就负责记着顺序吧，我差不多是半天能打一眼灶，一天两个，你来安排好不好？”苏昊把权力全部交给了母亲，既然是要还人情，那就由母亲统一做主好了，未来大家自然也是更多地念母亲的好处。

“那今天下午来得及吗？”金旺媳妇在一旁听到苏昊已经答应了，忙不迭地凑上前来问道。

“来得及。”苏昊道，“金旺婶，你先回家，把厨房无关的东西移开，我去村东头那个土坡提点粘土来，我们马上就可以开工。”

“提土的事情，叫你金旺叔去做就可以了。”金旺媳妇喜滋滋地说道，“我现在就去叫他回来帮忙。”

苏昊回房间换了件干活用的短衣服，又拿上了工具，由杨根娣领着，向苏金旺家走，一进门，就受到了苏金旺全家三代人的列队欢迎。

“哎呀，秀才郎来了，真麻烦你。我说秀才郎的工夫忙得很，这点小事不能麻烦秀才郎，长根他娘非要说请你来帮忙。没办法，我家里人多，柴火回回都不够烧，听说秀才郎改过的灶特别省柴，你看……”长得敦厚老实的苏金旺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对苏昊说道。

“金旺叔，你看你这话说的。平时你帮我家也很多，我碰巧学了点修灶的手艺，帮你修下灶有什么要紧的。”苏昊客气地说道。

“你看看，秀才郎就是会说话。”苏金旺笑道，“秀才郎，你也不用动手，你告诉我怎么做就好了，我来动手。刚才听长根他娘说，她在你家看了半天，就是没看出你家的灶和我家有什么不一样，我就说了，秀才郎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他做的灶，肯定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她一个女人要是能看懂，就怪事了。”

苏昊笑道：“金旺叔你就别夸我了，修灶的事情也没什么复杂的，就是有几个地方有点讲究，可能要我亲手来做，金旺叔如果有空，能帮我一把也好。”

“哦……我知道，我知道。能让我动手的地方，你就说。不能让我动手的地方，我保证不动。”苏金旺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说道。

苏昊被苏金旺的话给说愣了，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连忙解释道：“金旺叔，我可不是说要瞒着你什么的意思……”

苏金旺道：“不是的，不是的，打灶是个讲究的事情，我肯定学不会的，就给秀才郎打下手，出点力气就好了。”

苏昊有心告诉苏金旺说，其实这种省柴灶并不复杂，只是有几个关键的诀窍要掌握而已，他尽可倾囊相授。但转念一想，突然觉得似乎把这个技术适当地保密，更有价值。改造省柴灶这种事情，费力不多，效果却很好，用来做人情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如果别人也会了，自己不就做不成人情了吗？

前世里，农业部在全国推广省柴灶，是希望农民都能够自己掌握这个技术的，所以在有关技术规范方面，设计得非常简单易懂，苏昊仅仅是在某地的农村跟着农技员学了几天，就完全领会了。苏昊相信，如果他把这些规范讲给村里的村民听，他们也能很快掌握。

一开始，苏昊的确有推广这个技术的想法，但刚才苏金旺一席话，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在那个年代里，有手艺的人，从来都是把自己的手艺捂得严严实实，甚至在传授给后代的时候，都是“传儿不传女”的。自己手上有关于改造省柴灶的手艺，不传授给其他无关的人，这也是大家都能够理解的。

人生于天地之间，总得有一些独有的能力，这样才能有安身立命之本。现在这个苏昊，只会读几本死书，手无缚鸡之力，自己到底能够靠什么来生存，还是一个悬念。在这种情况下，偶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一项别人能够看中的技术，自然应当想办法让它发挥最大的效益的。

省柴灶的道理，说破了很简单，但如果没有人去解释，旁人也是很难看出其中的奥妙的。有关热效率、热辐射、充分燃烧、流体动力学等概念，在明朝根本无人了解，更不用说这里还是明朝的农村。没有这些理论分析的工具，单凭着肉眼去看，那就是外行看热闹，无法领会其真正的门道。

事实上，刚才那些去苏昊家参观省柴灶的女人们，也多多少少琢磨了一番，但愣是看不出苏昊家的灶与自家正在用的灶有什么不同，这也就是她们需要请苏昊去帮忙改造的原因所在了。

有苏金旺在旁边帮忙，苏昊的工作量的确少了许多，诸如采土、和泥之类的事情，他都交给苏金旺去做了。苏金旺果然如他承诺的那样，苏昊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除此之外，不该看的东西绝对不看，以免让人误解他想剽窃苏昊的手艺。

苏昊把苏金旺家的锅从灶眼上端下来，用凿子把炉膛里原有的粘土凿掉一些，又把排烟口的位置也进行了调整。这是做省柴灶的一个重要技术环节，必须保证从灶口进来的新鲜空气能够在炉膛内充分流动，以保证燃料所需的氧气供应充足。其他人如果拆开这个改造后的灶，可以看到里面改动的情况，但很难理解改动的目的。所以，如果没有人进行解释，其他人照着这个样子做出来的灶，效率也会低出不少。

改完了炉膛，接着就是把炉壁加厚、灶口改小，这些事情都是苏金旺就能做的。最后一个步骤是要加高烟囱，苏昊说了一个尺寸，由苏金旺爬到屋顶上去实现了。

全部工作做完，苏昊让苏金旺的闺女拿些稻草到炉膛里去烧，以便让粘土迅速干结，自己则坐在苏金旺家的堂屋里等着。

在苏昊快忙完的时候，金旺媳妇就已经忙不迭地跑到邻居家里去借火煮了两碗冰糖鸡蛋，此时正好端过来，苏昊一碗，杨根娣一碗。

“他婶，都是邻舍，你还煮汤干什么？”杨根娣看着冰糖鸡蛋，眉开眼笑，但嘴里却还要假意地责怪一番。冰糖煮鸡蛋在农村里叫做煮汤，这是接待贵客的礼节。

那个年月，家家户户的粮食并不富裕，一般只能养一两只鸡，鸡蛋可是一个稀罕物。苏昊虽然在家里享受掌上明珠的待遇，要想吃个鸡蛋也是不容易的。上午他拿两个鸡蛋做了蛋羹，给全家人吃，还让杨根娣很是心疼了一番。

金旺媳妇道：“昊崽是秀才郎，这样给我家出力做事情，我都不好意思了。他叔又帮不上什么忙，我煮碗汤肯定是要的。”

杨根娣其实也巴不得儿子能够吃到这碗鸡蛋，听到这话，便就坡下驴，说道：“昊崽出了这么汗，给他煮碗汤就好了，我又没出力，这碗汤就给孩子们分了吧。”

杨根娣这样推辞，金旺媳妇自然是要再三坚持的。最后，苏昊把自己碗里的三个蛋吃了两个，留下一个。这也是规矩，留下一个就意味着说自己已经吃不下了，这说明主人做的东西太多。如果你把三个蛋都吃了，岂不是说主人不够热情，做的东西太少？

杨根娣客气再三，最后拿了个碗，从自己面前的碗里挑了一个鸡蛋出来吃掉，留下两个。金旺媳妇吆喝一声，家里的几个孩子便欢叫着冲出来，把苏昊母子留出来的三个鸡蛋给分着吃掉了。

这样折腾了一会之后，灶里的粘土都已经干结了。苏昊过去又修整了一番，宣告大功告成。金旺媳妇亲自去点火煮了一锅猪食，发现这个新灶果然火力更猛、极其省柴，而且还没有什么烟雾，于是一家人又结结实实地把苏昊恭维了一番，连带着杨根娣也收获了一些“将来肯定能享福”之类的恭维话。

拥有一个能够省下一半柴草的炉灶，对于农家来说，可是解决了很大的问题。苏金旺也知道，仅仅煮三个鸡蛋来表示谢意是完全不够的。苏金旺家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在把苏昊母子送出家门的时候，他拍着胸脯对杨根娣说道，改天他会替苏昊家挑20担水，先把苏昊家的田浇完，再浇自家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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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出水

“昊儿，你现在顶过一个壮劳力了。”往自家走的路上，杨根娣按捺不住喜悦，对儿子说道。儿子用一个下午帮苏金旺家改了一个灶，换来的是苏金旺答应替他家挑20担水，这可不就抵上了一个壮劳力吗？

“妈，看你说的，我一个17岁的小伙子，本来也是壮劳力嘛。”苏昊笑道，他在心里还憋着一句话，可没敢说给杨根娣听，那是后世的一位贤人所言：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金旺说要帮我们挑20担水，其实他可不亏。”杨根娣津津乐道地说道，“用了你这个新灶，他家一年起码能够省下来上千斤柴火，这些柴火也值三四钱银子呢。”

“这柴火的价钱是怎么算的？”苏昊问道，原来那个秀才从来不关心这种柴米油盐的事情，所以苏昊对于这些东西的价格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杨根娣非常乐意向儿子传授这方面的知识，她说道：“这柴火的价钱，也分时候。热天贱一些，冷天贵一点。贱的时候，20文一担也卖过；贵的时候，一担能卖到40文呢。”

“嗯，一担平均是30文，如果能够省下1000斤柴火，就相当于10担，就是300文，算下来差不多就是3钱银子了。”苏昊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算完，不禁有些郁闷。如果一个省柴灶一年只能帮农户省下3钱银子，好像也没太大的价值啊。

“才值3钱银子啊……”苏昊把他自己的困惑说出来了。

“3钱银子还少啊？”杨根娣的想法与儿子完全不同，她说道：“3钱银子，能买到七八十个鸡蛋呢。”

“呃……”说到鸡蛋，苏昊开始有感觉了，想着陆秀儿才吃几口蛋羹就高兴成那个样子，他不由得有些不平：“那咱们亏了，这金旺叔家里，才给我们煮了6个蛋，而且我们还没吃完，他怎么也该送我们几十个鸡蛋才合适吧？”

“唉，乡里乡亲的，也不能算这么精。”杨根娣叹道，她也觉得要是能够挣几个鸡蛋回家，可能更好一些，“金旺不是说了，要帮咱们家挑水吗？再说，过去他家也帮过咱们不少的。”

“我一个下午做一个灶，能值3钱银子，一个月9两，一年108两，好像也挺不错哦？”苏昊乐滋滋地说道，“妈，干脆我就专门给别人修灶吧，修一个收1钱银子就行，一年也有……”

“梆！”没等苏昊把话说完，脑袋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只见杨根娣怒目圆翻，斥道：“你说什么混账话，让你帮人家修几个灶，是因为我们欠了人家的情。你是个读书人，哪能成天干这种事情？你把几个跟我们走动多得的人家家里的灶做完，以后就不许再帮别人做了，听见没有？”

苏昊摸着脑袋，正待争辩一番，突然听到村外人声鼎沸。母子俩侧耳一听，所有的人喊的都是同一句话：“出水了！出水了！”

“妈，我指的井位出水了！”苏昊心里一动，虽然这也是他早有预料的事情，但真的听到出水的消息，他还是颇有一些兴奋的。

“快去看看！”杨根娣也激动起来，要说她不担心，那是假的，这一天多的时间里，她无时不在惦记着那口由儿子定位的水井。要知道，如果这口井真的能够出水，那儿子就是全村的大功臣，从此之后，谁还敢说她的儿子是个高分低能的窝囊废！

母子俩向着村外飞跑，一路上，还有无数的村民也在飞跑。那些人看到苏昊，全都大声地喊道：“秀才郎，你指的井位出水了！好大的水啊！”

苏昊母子跑到井位那里，现场已经被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了，老远地就听到郑春那破锣嗓子里传出来的压抑不住的狂笑：“哈哈哈哈，井龙王保佑，终于出水了！”

“劳驾，让让，让我进去看看。”苏昊用手拨拉着人群，往中间挤去。

“快让开，让秀才郎进去。”众人见苏昊过来，连忙让出通道，同时用崇拜的目光跟随着他。至于杨根娣，则已被一帮女人围住恭维起来，杨根娣嘴里说着客气的话，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

“谢师傅，情况怎么样？”苏昊挤到井口边，对工匠首领谢长发问道。

“秀才郎大才，正好打到60尺的地方，就出水了，一分不差。”谢长发向苏昊恭敬地拱手作揖，这是手艺人对知识的崇敬。

“水量如何？”苏昊继续问道。

“出水极快，秀才郎说的一个时辰400担，只多不少。”谢长发说道。

只多不少……这不是夸我好不好？苏昊在心里说道，以我堂堂地质专家的眼光，估计的出水量应当是不偏不倚，这才叫牛气，如果水量估低了，结果是只多不少，那反而说明我学艺不精了。

不过，他也知道，其实谢长发也看不出现在的出水量是多少，每时辰400担这种算法，只能是用水桶去实测才能判断出来。谢长发这样说，目的还是在夸奖他，因为大旱时节，大家都希望井里出水越多越好的。

“秀才大才，救了我一命，请受郑春一拜。”

郑春走上前来，敛襟向苏昊行了一个大礼，昨天苏昊把他踢翻在地的事情，他已经完全不计较了。县衙里的吏员，在老百姓眼里威风八面，但对于读书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了。他现在想的，就是如何笼络住这个秀才，让他再给自己指几个井位。如果苏昊指的井位每一处都能像这口井一样，那他在知县面前可就能够大出风头了。

“郑典吏客气了，你来打井，也是替我村父老造福，苏某岂敢受你大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郑春已经低头了，苏昊也就不会在意什么，回过头也向郑春施了一礼。

“郑春斗胆想请秀才再帮忙指几个井位，不知秀才可愿援手？”郑春恭恭敬敬地问道。

“苏某义不容辞。”苏昊唱着高调道。

里长苏仲也凑上前来，用极其煽情的语言盛赞了苏昊一番，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在于说明苏昊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他这个村领导关心照顾的结果。苏昊对于苏仲的这种表扬与自我表扬，自然不会介意，他前世得过的荣誉数不胜数，谁有闲心去计较一个村干部说了些什么。

“仲叔，现在这口井已经出水了，麻烦仲叔分配一下各家各户提水的顺序吧。我家劳力少，能否请仲叔照顾一二呢？”苏昊对苏仲说道。

“那还用说？你说这话，是打你仲叔的脸呢？”苏仲一脸佯嗔的样子，“没有贤侄你指的井位，我们哪能得此甘泉？你家用水，自然是要优先的。全村人都在这里，你问问，谁敢说个不字？”

里长发了话，村民们自然是要来凑凑趣的，于是众人纷纷表态：“秀才郎，你不用说了，你家田里用的水，我们包了！”

“根娣嫂子，你就歇着吧，我们一人一担水也够你家用了。”

“婶子，有我苏昊兄弟，你就坐在家里享福吧，以后不用做事了。”

杨根娣一会向这个点头，一会向那个道谢，忙得不亦乐乎。她知道，这是大家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她儿子的敬意，在这大旱时节，能够指点着打出一眼水井的人，是足以得到全村人尊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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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报喜

“知县大人，大喜啊，大喜啊！”

衙役李兴跌跌撞撞地闯进县衙，气喘吁吁地对坐在公堂上愁眉莫展的知县韩文大声地报告道。

李兴是郑春的手下，在苏昊又指点完几个井位，并保证这几口井都能够出水之后，郑春大喜过望，马上派李兴跑回县城去报信。从折桂乡到县城，足有十几里路，李兴在郑春的严令之下，愣是一路跑了回来，直累得口吐白沫。

“李兴？怎么，郑春这边终于打出水井了？”韩文抬眼看了看跪在下面的李兴，慢条斯理地问道。

“打出水井了，一个时辰出水400担，是口好井啊！”李兴嘶哑着嗓子喊道。

“这是郑春打的第几口井了？”韩文继续问道。

“这是……”李兴一愕，“第16口井了。”

“打了16口井，才打出一口水井来，他郑春还有脸回来报喜！”韩文怒道。

“知县大人恕罪。”李兴磕头不迭，“郑典吏说了，此前打不出水井，是因为当地的百姓触犯了龙王。昨天，他带着龙口村的全村男丁祭拜龙王，然后第一口井就出了水。”

“荒唐！”韩文斥道，鬼神之说，骗一骗百姓也就罢了，他好歹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哪里会相信这样的事情。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巧合罢了。

“是真的，郑典吏派我回来的时候，正在带人打第二口井，他说了，这第二口井，他保证还能够出水。下一步他还有三个井位，他敢保证，三个井都是好井。”李兴照着郑春教他的话，向韩文保证道。

韩文来了点兴趣：“郑春所言属实吗？”

“郑典吏说了，如果下面三口井不出水，他甘受处罚。”李兴道。

“好，那我就等着了。你回去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能够一口气打出三口好井，本县重重有赏。”韩文说道，说罢，随手掏出一块碎银子扔到李兴面前，说道：“你报信辛苦了，这是赏给你的，下去歇着吧。”

“谢知县大人！”李兴拣起那块碎银子，掂量了一下，大约有七八分重，不由大喜。他这一路跑回来，能够捞着一份赏钱，也不算冤了。

李兴退下去之后，韩文转过头，对着坐在一旁的师爷方孟缙问道：“师爷，你看这郑春所言，可信否？”

方孟缙皱着眉头道：“这个郑春，办事能力一般，偶尔还有骚扰乡民之举，我对他做事情，一向不太放心。这一次他在折桂乡打井，一连打了15口废井，我正打算提议把他撤了。如今他能打出一口好井来，已是不易，至于说夸下海口，扬言未来几口井每口都是好井，这未免太过于离奇了。”

韩文点点头道：“我也正是觉得此事蹊跷。各乡打井，差不多都要打出三口废井，才能碰到一口好井，谁也不敢说自己能够每口井都是好井。这个郑春既然已经打出了一口好井，以后他哪怕是按三口废井换一口好井，也已足够交差了。可他却没有这样说，反而声称后面几口井都不会打废，这不是自己给自己设了套吗？”

“事有反常必为妖。”方孟缙道，“莫非他带着村民祭拜龙王，真的感动神灵了？”

韩文道：“鬼神之事，岂可轻信？我觉得可能是郑春怕我责罚于他，所以轻许一个诺言，也有些赌赌自己的运气的意思吧？”

“且看看再说吧？”方孟缙答道。

韩文和方孟缙并没有等待太长的时间，第二天中午刚过，韩文还在内宅休息的时候，便有衙役进来报告，说李兴又来了，在大堂求见。

“知县大人，大喜啊！”

看到韩文走进大堂，李兴依然是这样一句，与头一天相比，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那是一种发自于内心的兴奋。

昨天打出一口好井，大家心里还有些忐忑的感觉，今天这口井一出水，大家都踏实了，知道那个名叫苏昊的秀才的确有通天彻地之能。即便是李兴这样的小衙役，对此也非常兴奋，因为自己这一队打井的成绩越好，未来就能够得到越多的奖赏，这可是和个人的利益直接相关的。

“怎么，又打出一口好井了？”韩文问道。

“正是如此。”李兴答道。

韩文道：“郑春不会是在昨天那口井旁边又开了个口子，就说是两口井吧？”

这种作假的方式，过去韩文也是遇上过的。打出过一口好井的地方，如果再打一个井，一般也是能够出水的。但这样多打一口井并没有什么价值，因为同一个范围内的地下水是有限的，多打了一个井，其结果就是两个井的出水量相当于从前一个井。

李兴大摇其头：“不是不是，郑典吏岂敢这样欺骗知县大人。今天打的这口井，距昨天那口井有3里路远，一个时辰出水250担。”

“还真让郑春说准了？”韩文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突然一拍桌案，大声喝道：“大胆李兴，你竟敢花言巧语，哄骗本县！”

李兴被韩文这一嗓子给吓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知县如此恼火。他连连磕头道：“知县大人，小人所言，句句是实啊！”

韩文道：“你从实说来，郑春是如何找到这些井位的？”

“这个……”李兴语塞了。以郑春的意思，是不想过多地提及苏昊这个人在打井中的作用，这样郑春的功劳就显得突出了。反之，如果苏昊的事情被韩文知道了，那么郑春的成绩就体现不出来了。

然而，韩文哪里是那样好骗的，郑春此前一口气打了15口废井，突然之间就人品爆发，能够接连打出好井，这背后肯定有其他的原因。郑春在打井之前就敢声称打出来的必然是好井，这说明郑春找到了一个有本事的风水师，对于这样的事情，韩文岂能不问个水落石出。

“知县大人恕罪，我们的确是找到了一个人，这两口井，都是他给选的井位，果然是一打就出水。”李兴一害怕，赶紧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嗯，这还差不多，你们从哪找的风水师，竟有如此才能，本县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韩文的脸色和缓了一些，问道。

李兴道：“回知县大人问，这个人不是个风水师，他是龙口村的一个秀才。”

“秀才？”韩文有些意外，“秀才怎么还懂得打井的事情？”

“知县大人，你可不知道，这个秀才能耐大得很呢。”既然已经把秘密说开了，李兴也就不再遮掩了，他眉飞色舞地对韩文说道：“这个秀才，年方17岁，看着瘦瘦弱弱，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可是他只看了一眼，就说我们选的井位不对，肯定打不出水。我们郑典吏对他说：那么秀才，你能指一个能打出水的井位吗？你猜怎么？”

“怎么？”韩文也被李兴的叙述吸引了，情不自禁地问道。

李兴道：“这秀才摇了摇羽毛扇，掐指一算，然后指着东南方向，说道：由此方向，700步打一井，60尺深，每时辰可出水400担！结果，打井的匠人堪堪打到60尺处，就出水了，而且正好是每时辰400担。”

“竟有这样的事情！”韩文这回是真的震惊了，“这秀才姓字名谁？你说他才17岁，那应当就是这一两年参加童子试考中的秀才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秀才名叫苏昊，是去年才中的秀才。”李兴答道。

“苏昊？”韩文拼命地回忆着，但死活也想不起来有这样一个人。每年在县里参加考试的学生不少，不过，如果真是有点水平的学生，韩文应当是有些印象的。

闻讯而来的方孟缙站在一旁悠悠地说道：“大人，这个苏昊我有点印象，他的文章倒是写得四平八稳，但其中毫无灵气，并不像是有大才干之人。”

“可是，就这样一个人，不但能够选到合适的井位，居然还能估出水量。方先生，你可曾听说过有谁有这样的能力？”韩文问道。

“闻所未闻。”方孟缙摇头道，“这地下之事，变化多端，谁能洞察？我想，这秀才可能也只是放出豪言，哗众取宠而已。”

“知县大人，师爷，这苏昊可绝对不是瞎说啊！”李兴跪在下面争辩道：“昨天那口井，他说一个时辰出水400担，村里的百姓拿桶提水试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出的水也就是400担左右。今天这口井，他事先就说了，每时辰出水是200担至300担，结果打出来之后，果真是250担。我们那个风水先生陈观鱼都打算拜他为师了。”

“告诉郑春，把你们那个陈神棍赶走，折桂乡明明有水，他指了15个井位都打不出一滴水，这样的骗子，还留他作甚！”韩文随口说道。

“是！”李兴赶紧答应。

“这事竟然是真的？”方孟缙看着韩文，“如果真有这样的奇人，光放到折桂乡使用，实在是可惜了。现在全县都在打井抗旱，打出废井甚多，浪费钱粮不说，耽误了农时，关碍可就大了。如果能得他指点一二，不说每口井都选对，哪怕两口井之中能有一口好井，也比现在要强得多了。”

“李兴，你马上赶回折桂乡，传那秀才苏昊到县衙回话。”韩文说着，便提起笔，准备写传唤人的信牌。所谓信牌，其实就是古代的介绍信，是在一张纸上写明具体事项，再用朱笔签押，盖上官印，这就具有法律效力了。

“大人不可。”方孟缙连忙制止韩文，说道：“这苏昊如果确有如此才能，则属圣贤之士，不可轻慢待之。”

“也对。”韩文也反应过来了，像这种有本事的人，是应当笼络过来的，如果发个信牌像抓罪犯一样拘传过来，未免太煞风景了。

“李兴，你去传我的话，就说本县请那秀才苏昊到县衙一叙，你说话的时候要客气一点，不可惊扰了那秀才，你可明白？”韩文说道。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请那苏昊。”李兴大声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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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知县召见

“知县召我去县衙？”

苏昊两只手沾满了粘土和草木灰，脑门顶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回过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郑春和李兴，平静地问道。

这两天时间，苏昊除了带郑春去勘定了几个新的井位之外，剩下的时间就在忙着帮村里其他的人家改造省柴灶。杨根娣心里想着不能耽误苏昊的学业，但乡邻们求到她的头上，她又实在是无法推辞，只好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说：这是最后一家了，下一家自己绝对不能答应。

在苏昊帮几家平时走动最多的邻居改造完省柴灶之后，里长苏仲亲自拎着一条腊肉上门来了。他先是海阔天空地和苏昊大谈了一通国际国内形势，探讨了一下古圣先贤的语录，然后才话归正题，原来他也是来求苏昊帮着家里改灶的。

以苏仲家的家境，倒也不会在乎一年多用多少柴草，但苏昊改造的省柴灶在村里已经逐渐被神化了，有些人没有去找苏昊帮忙，而是自己看着邻居家改好的灶，学着去改自家的灶，结果有其形而无其神，改过的灶虽然比传统的灶要好一点，但与苏昊亲手改的灶相比，还是差得很远。

于是，众人纷纷传说，苏昊改的灶所以好用，是因为经他手摸过的灶，沾了文曲星的福气，这福气不但能够让家里烧火的时候省柴，还能驱邪避晦，家里有发蒙的孩子的，能够受这福气保佑，未来中举人、中进士……

随着苏昊指点的几个井位先后出水，原来看不上苏昊的那些村民也完全服气了。老神棍陈观鱼此前与苏昊打赌，说能打出水就要全部喝下去，现在自然无法兑现这个赌约，不过他也有弥补自己过错的方法，那就是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苏昊直接包装成了一个更邪乎的神棍。

苏仲原本是村子里最看不起苏昊的人，原因在于他的父亲苏廷诏就是村里的上一个秀才，苏昊中秀才之后，抢了苏廷诏的风头，这让苏仲很是不忿。不过，如今他已经无法再小看苏昊了，为了第一时间与苏昊和好，他便加入了求苏昊改造炉灶的村民的行列。

郑春和李兴找到苏昊的时候，苏昊正在苏仲家里改造炉灶，老秀才苏廷诏拄着拐杖站在一边，絮絮叨叨地与苏昊大谈当年自己中秀才的辉煌历史，说如果不是因为先皇驾崩，他早就已经考中举人了。

苏昊自然不会和一个70岁的老爷子争什么面子，他微笑着告诉苏廷诏，自己从小就特别崇拜秀才公，一直以秀才公为楷模，发誓一定要成为秀才公一样的好青年呃，好吧，是成为像秀才公年轻时候一样的好青年。正是在秀才公的事迹感召下，他才得以考中秀才。苏廷诏听到这些，乐得满脸的老人斑都变得红扑扑的，承诺说未来苏昊如果要借什么书，尽管来找他，决无二话。

就在这个时候，郑春带着李兴进来了。一进门，郑春就满脸堆笑地说道：“秀才郎，恭喜啊。”

“喜从何来啊？”苏昊淡淡地问道。

“知县大人听闻你的奇才，下令要召见你了。”郑春说道。

“召见我？”苏昊停下手，问道，“他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郑春被苏昊这句话给雷住了，有没有搞错，知县召你去，你还问他是怎么说的。

“是啊，好端端的，他召见我干什么？”苏昊道。

郑春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勘的井位，接连出水，我派李兴去向知县大人举荐了你的功劳，知县大人这是要奖赏你了。”

“贤侄啊，知县大人召见，这可是很荣耀的事情啊，你快收拾收拾，赶紧赶到县城去吧，万万不可让知县大人久候啊。”苏仲在一旁催促道。他虽然身为里长，但也从未得到过知县的召见，听说知县指名道姓要见苏昊，苏仲的心里充满着羡慕嫉妒恨。

“仲叔，不急吧，这个灶还差一点就好了，我怎么也得把活干完再去。”苏昊说道。

“嗞……”郑春汗如雨下，却又不敢对苏昊动怒。没办法，李兴回来的时候已经说过了，知县说的是要“请”苏昊去县衙，而且特别叮嘱不能惊扰了秀才。这个秀才也真是够牛气的，知县召见，他居然还敢说先把活干完再去。

苏昊自己不着急，郑春和李兴也没办法了，只好站在一旁等着。苏昊把几个关键的地方做好，然后交代在一旁帮忙的一个农民完成其他的工作，这才在水盆里洗了洗手，向苏仲告辞，出门回家。既然要去县城，他总得先回去换件衣服吧。

苏昊这番做作，并非是出于什么书生意气，而是想用这样的方法，试探一下郑春的反应，借以了解知县对于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如果郑春不愿意等待，对他恶语相向，就说明知县对这件事并没有特别重视，不过是召自己去，走个形式表示一下领导关怀而已。反过来，如果郑春乖乖地等着，这就说明自己在知县心目中已经有了很高的地位，以至于像郑春这样的差吏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苏昊在心里计算过，从折桂乡到县城足足有十几里路，寻常人怎么也得走上一两个小时。李兴是一早从县城赶回来传达知县指示的，这一进一出的时间，也就不少了，知县哪能知道苏昊是否怠慢了他？

试探的结果，应验了苏昊的后一种估计。他心里有数了，开始盘算着见到知县之后，如何利用知县的这种心理，为自己谋一些利益。

郑春和李兴跟在苏昊身后，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遍苏昊的狂妄，但脸上却只能装出一副谦恭的样子。走到苏昊家门口，两个人停住了脚步，郑春笑着说道：“秀才，你去换衣服，我们就在外面等你吧。不过，知县大人急着要见你，还请秀才稍稍快一些才好。”

“没问题，我一会就好。二位官差辛苦了，就麻烦二位先在外头等我一会了。”苏昊也不客气，向郑春二人拱了拱手，便进屋了。

“这个秀才太无礼了，竟然让我们在外面等他。”李兴恼火地对郑春说道。

郑春没好气地瞪了李兴一眼，道：“你懂什么，这个秀才勘井位的能耐鬼神莫测，如今正是大旱时节，知县肯定要重用他。到时候咱们想拍他马屁还不一定能拍上呢，现在在外头等他一会又算得了什么？”

“唉，还是读书人好啊，咱们在县衙这么多年，还不如他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知县的小秀才。”李兴嘀咕道。

郑春道：“你看这个秀才是寻常的秀才吗？县城那么多秀才，你也见过了，哪个不是读书读傻了的？这个秀才，既会勘井位，还会打什么灶，能耐大着呢。”

苏昊没兴趣去理会郑春和李兴的这些怨言，他进了家门，看到母亲杨根娣和妹妹陆秀儿都呆在家里，聊着闲天，便奇怪地问道：“怎么，你们今天没去田里做事？”

陆秀儿笑道：“有你这个壮劳力做事就够了，我和妈都可以歇着享福了。”

“哈哈，是有人帮咱们家挑水了是吧？”苏昊明白陆秀儿所指，笑着说道。

“村里的人都说你打的井，救了全村人的命，所以大家都帮着咱们家挑水。如果不是我拦着，咱们家田里的苗都会被淹死了。”杨根娣感慨道。

“这也是他们应该做的。”苏昊道，他心念一动，对二人说道：“既然没事干，那你们就跟我一块进城去吧。”

杨根娣一愣，问道：“你要进城去？”

“是啊，知县找我。”苏昊轻描淡写地说道。

“知县！”杨根娣原本是坐着的，听到知县二字，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她焦急地问道：“儿啊，知县找你干什么？你犯什么事了？”

苏昊走上前，按着母亲的肩膀，让她坐下来，笑着说道：“妈，你别一惊一乍的，知县找我，当然是好事了，怎么会是犯什么事呢？是知县听说我会勘井位，要召我去奖赏我的。”

“知县要奖赏你啊？”杨根娣转忧为喜，脸上绽出了笑容：“我就说我儿是有出息的嘛，这不，连知县都知道我儿的名字了。儿啊，知县叫你什么时候去啊？”

“现在就去。”苏昊道，“两个差役正在门外等着我呢。”

“啊！你怎么能让差役老爷在门外等你呢？还不快请他们进来。”杨根娣忙不迭地就要出门去请人。

苏昊把杨根娣拦住，说道：“不用管他们。妈，你和秀儿也有好几年没有进城了吧？要不，咱们一家人一起进城去吧。”

“我不去。”杨根娣道，“我一个乡下女人，要进城干什么？”

“进城去看看热闹啊，吃点好东西啊。”苏昊道。

“那不得花钱的？”杨根娣道，“儿啊，既然是知县叫你去，你就快去吧。我去给你拿衣服和盘缠。”

“那你呢，秀儿？”苏昊见杨根娣不为所动，也就懒得再劝她了，他把目光转向陆秀儿，问道。

“我什么嘛？”陆秀儿红着脸，明知故问。其实苏昊一开始建议说全家人一起进城的时候，她就有些心动了，只是怕杨根娣骂她，所以不敢接话。现在听苏昊问到头上，她也只能装傻了。

“当然是说跟我一起进城的事情了。”苏昊道。

“我……”陆秀儿垂下头，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杨根娣。

杨根娣对苏昊说道：“知县是叫你去，又没有叫我们去，你自己去就好了，去县城吃饭贵着呢。”

“妈，要不，就让秀儿跟我一起去吧。”苏昊看出了陆秀儿的心思，替她央求道，“你看，我也不太懂人情世故的，万一在知县面前说错了话，就不太合适了。让秀儿跟着我，也好给我提个醒啥的。”

“这样？”杨根娣有些动摇了，“秀儿自己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她能提醒你什么？”

“旁观者清嘛。”苏昊道，“好吧，就这么定了，秀儿，去收拾收拾，换件漂亮点的衣裳，哥带你进城玩去。”

“好咧！”陆秀儿见杨根娣终于点了头，乐得一下子蹦起来，像只小鸟一样飞进自己房间换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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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丰城县城

女孩子出门之前的梳洗打扮，从来都是没有任何效率可言的。陆秀儿虽然既没有什么化妆品，也没有整衣橱的漂亮衣服，仅仅是换了一件看起来略微新一点的花衣，也足足耗了一刻钟的时间。

等到兄妹俩终于拎着一个小包袱走出家门的时候，郑春和李兴早已等得精神快要崩溃了。

“哎呀，苏秀才，你总算是出来了。”郑春苦着脸说道。

“二位官差，实在不好意思，既然是知县大人召见，我总得沐浴更衣，显得郑重一些，所以耽搁了一点时间，见谅，见谅。”苏昊满嘴跑火车，其实他刚才只是洗了一个脸而已，余下的时间，就坐在那边喝茶边等陆秀儿打扮了。

沐浴更衣，你就扯吧！李兴在心里骂道，你连头发都没湿，莫非是干洗？

“秀才，令妹这是……”郑春看着喜气洋洋的陆秀儿，诧异地问道。前几天祭龙王的时候，郑春和陆秀儿发生过冲突，所以他认得陆秀儿是苏昊的妹妹。看陆秀儿这个样子，似乎是要和苏昊一起出门的意思，这就由不得他不多问一句了。

“我妹妹，我带她一块进城去。”苏昊说道。

“可是……，好吧，那咱们就快走吧。”郑春无语了，面对如此牛气的秀才，他只能妥协。

从折桂乡到县城，有十几里路，以苏昊的体质，走到县城估计就得到天黑了。里长苏仲专门给安排了一辆牛车，让苏昊等人坐着车进城去。被苏仲派来赶车的，是苏昊家的邻居苏小虎，他比苏昊小一岁，长得五大三粗，平日里与苏昊一家的关系是非常不错的。

牛车顺着乡间的土路迤逦而行，苏小虎坐在前排赶车，苏昊和陆秀儿肩并着肩，坐在牛车的中间。在他们身后，郑春和李兴背对着他们，脸向后坐在车尾。

一车人中，最兴奋的，莫过于陆秀儿了。在她15岁的生涯中，到县城去的次数用一个巴掌就能够数得过来，如今能够坐着牛车去县城，在她看来，这简直比过年还让人高兴。

“哥，你刚才跟妈说，让我提醒你什么，你是要我怎么提醒你啊？”陆秀儿小声地对苏昊问道。

前后都是人，陆秀儿不好意思让别人听到她说的话，只能把嘴凑到苏昊的耳朵，小声嘀咕。牛车颠簸间，陆秀儿的嘴唇时不时碰到苏昊的耳朵上，她自己倒是毫无感觉，苏昊只觉得心旌摇荡。

陆秀儿在名份上是苏家的养女，用江西方言来说，是从小“拨”到苏家去养的女孩子。在江南农村，很流行这种领养女孩子的做法，这些女孩子长大之后，往往是直接许配给养父母家里的哥哥，所以实际上就是童养媳了。

养一个童养媳，对于男女双方家庭都是有好处的。对于女孩子的娘家来说，可以减轻家里的人口负担，尤其是那种家里女孩子特别多的人家，更是愿意把女孩送给别人家去养。对于领养女孩的人家来说，可以提前为儿子定下一个媳妇，省下一笔不菲的聘礼，也是十分合算的。而且从小在身边养大的女孩子，未来与婆婆的关系也会更加融洽一些，至少不会三天两头把婆家的东西偷偷拿回自己娘家去了。

陆秀儿被“拨”到苏昊家来的时候，只是刚满周岁，那时候苏昊也只有3岁，他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颇有些两小无猜的意思。小时候两个人一起玩耍，睡觉也是在同一个床上，这种肌肤相亲的事情，根本就算不上啥。这几年两个人都长大了，自然是分开睡了，但在陆秀儿心里，还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观念。

苏昊的情况就不同了，从前那个书呆子也许察觉不到什么，但如今这个苏昊可是拥有着一个后世的灵魂的。想想看，一个15岁、青春勃发的女孩子偎依在你身旁，凑在你耳边窃窃私语，柔软的嘴唇时不时轻轻地碰碰你的脸颊，这是何其香艳的感觉啊。

“我不这样说，妈能让你去吗？”苏昊忍住了伸手去揽陆秀儿的纤腰的念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道。

“哈，原来你是骗妈的？”陆秀儿心里有种释然的感觉，她最担心的，就是此去县城还要承担什么重大的任务，而这个任务又是她完全无法完成的。现在看来，哥哥根本就没指望她做什么。

苏昊道：“我只是想带你去见见世面罢了，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知县啊？”

“你见过？”陆秀儿不服气地问道。

苏昊道：“我当然见过，童子试的时候，知县是考官呢。”

“知县是不是很凶啊？”陆秀儿问道。

苏昊使劲地想了想，脑子里对于知县的印象，除了两根帽翅之外，似乎什么也没剩下。当年那个秀才苏昊根本就是一个宅男，在知县面前战战兢兢、汗不敢出，哪里敢盯着知县仔细端详。不过，这话他是不会说给陆秀儿听的，他只是笑笑，说道：“知县也是人，肯定有时候凶，有时候也挺和善的。”

“哥，我也要去见知县吗？”陆秀儿胆怯地问道。

“当然，要不你跟我去干什么？”苏昊反问道。

“我不敢。”陆秀儿用几乎微弱得听不清的声音说道，“哥，知县又没说要见我，我和小虎在外面等你就好了。”

“到时候再说吧。”苏昊摆摆手道，其实他也没打算带陆秀儿去见知县，他让陆秀儿跟着一起去县城，只是想带这个可怜的乡下丫头去放松一下而已。

一路说说笑笑，半上午时分，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县城。苏昊的记忆里只有一些县城的影子，来到县城，才逐渐让这些影子清晰起来了。

丰城县城位于赣江南岸，共有东南西北四个大城门，以及折桂门、广丰门、登仙门、高升门、望仙门和小东门等6个小门。从东门至西门，是一条宽阔的主街，一路上有方岳坊、傅胪坊、进士坊、忠义坊等十几座牌坊。与主街垂直的，是若干条小巷，依据巷子里住的人家以及相关的典故，分别叫作蓝家巷、曹家巷、智林巷、太平巷、城堭巷等等。

县城里水网密布，水面稍稍展开的地方，便被称为一个小湖泊，有诸如鄢家湖、曾家湖、南禅湖、沙湖、连湖等等。沿着湖边，是一座座青砖绿瓦的民宅。丰城在江西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富裕地方，素有金丰城、银鄱阳之称，县城里的百姓家境殷实，住的房子也格外讲究。

丰城县衙位于县城正北，县衙前面有一个小湖，中间架着一座小石桥，把小湖分成两半，称为两个蟹眼，不知有什么掌故。过了石桥，是一片空地，然后便是县衙的大门了。几个衙役拄着水火无情棍，站在门口，颇有些威风的样子。

“这就是知县衙门啊！”陆秀儿看着威武霸气的县衙大门，吃惊地捂着嘴，对苏昊问道。

“你不是来过县城吗？”苏昊问道。

陆秀儿道：“我还是前几年跟村里的大人来的，他们不让我乱跑，我就记得在一个叫南头巷的地方吃过一碗炒粉，可好吃了。”

“呵呵，一会我再带你去吃，让你找回童年的回忆。”苏昊乐呵呵地说道。

“妈只给了我们50文钱……”陆秀儿小声地提醒道。

“放心吧，跟着哥，有肉吃。”苏昊牛哄哄地拍着胸脯许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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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见到县领导

“哟，老郑，回来了？”

在苏昊和陆秀儿嘀咕的时候，郑春带着李兴已经跳下牛车，径奔县衙大门而去。在门口把守的衙役见了郑春，大大咧咧地打了个招呼。

郑春问道：“老姚，知县老爷在堂上吗？”

“在呢，正在和方师爷议事。”那个叫老姚的衙役答道，他看了看送郑春他们来的牛车，问道：“怎么，这车上就是老爷要请的秀才？”

“正是，我现在带他进去合适吗？”郑春问道。

姚衙役道：“我先去通报一下吧，万一知县老爷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带个酸秀才闯进去也不合适。”

郑春向姚衙役道了谢，回来对苏昊说道：“苏秀才，知县老爷正在堂上议事，我让人通报去了。如果知县老爷方便，我再带你进去，还烦你在此等待一会。”

“唔，没事。”苏昊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郑春指挥苏小虎把牛车赶到一旁的树下呆着，苏昊则陪着陆秀儿站在空场上左顾右盼。陆秀儿是第一次到县衙门口来，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苏昊作为一个穿越者，看着这原汁原味的古代县城，也是饶有兴趣。

等了不多的一点时间，就见那姚衙役飞跑着出来了。郑春连忙迎上去问道：“老姚，怎么样，知县有空吗？”

“有空，有空，方师爷亲自出来迎那秀才了。”姚衙役气喘吁吁地说道。

郑春抬头一看，只见师爷方孟缙迈着小碎步从县衙里走了出来，他赶紧跑去招呼苏昊，抢在方孟缙走出县衙之前，就把苏昊连拉带扯地拽到了县衙门口。

“师爷，怎么敢动你的大驾出来？”郑春满脸陪笑地对方孟缙说道。

“这位就是苏昊小哥吧？”方孟缙没有搭理郑春，而是笑呵呵地对苏昊拱拱手，说道：“老朽方孟缙。”

“方师爷，学生正是苏昊。劳方师爷亲自出来相迎，学生感动莫名。”苏昊向方孟缙行着晚辈的礼节，客气地说道。

“听郑典吏言，苏小哥勘井位的功夫神鬼莫测，接连勘出几口上等水井，造福百姓，方某未能亲赴折桂乡相邀，已是有违敬贤之道了。”方孟缙向苏昊的头上抛洒着不要钱的高帽子，这叫有错杀无错过，先把苏昊捧起来再说。

“师爷辅佐知县大人，日理万机，学生不过是做了点小小的事情，岂敢劳师爷远行？听闻知县大人召见，学生匆匆赶来，无奈路途甚远，耽误了时间，不知知县大人是否会怪罪。”苏昊也说起漂亮话来了。

郑春在一旁，嘴撇得像吃了苦瓜一般。狗屁，你现在开始说什么怕知县大人怪罪了，你怎么不说你还是改完一个炉灶，还回家喝了半天茶才来的。

连方孟缙都对苏昊客客气气的，郑春自然也没法说什么了，他对方孟缙说道：“师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是不是可以请苏秀才到里面去，不知知县老爷打算在哪见苏秀才。”

“哦，是老朽糊涂了。”方孟缙假意拍拍脑袋说道，“苏小哥如此大才，岂能站在外面说话，失礼，失礼了。苏小哥，咱们进去了，知县大人在二堂等着你呢。”

“好吧。”苏昊点点头道，他回过头，对着站在十几步开外的陆秀儿喊道：“秀儿，你和小虎在外面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那位姑娘是……”方孟缙顺着苏昊的目光看到陆秀儿，随口问道。

“哦，那是舍妹。”苏昊道，“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我带她来县城开开眼界的。”

“好一个清秀可人的姑娘。”方孟缙赞道，“既然是带她来开眼界，不如就让她一起进去看看吧。知县大人的千金与令妹年龄相仿，相信知县大人也会喜爱令妹的。”

“好啊。”苏昊听到方孟缙的邀请，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在他看来，知县也不过就是一个处级干部而已，在前世，苏昊和这个级别的干部都是称兄道弟的。

“秀儿，过来。”苏昊向陆秀儿招招手，喊道。

陆秀儿看着苏昊身边的几个官吏，迟疑着不敢上前。苏昊对方孟缙笑了笑，说道：“让方师爷见笑了，乡下丫头没见过官，胆小着呢。”

说罢，他走到陆秀儿面前，不容分说，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了过来。

“秀儿，这是方师爷。”苏昊向陆秀儿介绍道。

“我该怎么说啊？”陆秀儿窘得满脸通红，小声地向苏昊问道。

“哈哈，不必拘礼，老夫痴长几岁，苏姑娘叫老夫一句方伯伯即可。”方孟缙扮成一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对陆秀儿说道。他听苏昊称陆秀儿为“舍妹”，便以为陆秀儿也是姓苏了。

“秀儿，你就叫方伯伯吧。”苏昊也没跟方孟缙客气，直接这样吩咐陆秀儿道。

陆秀儿红着脸，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喊了句“方伯伯”，方孟缙哈哈大笑，向苏昊一伸手道：“苏小哥，请。”

“方师爷先请。”苏昊答道。

一行人向着县衙里走去，陆秀儿身不由己地被苏昊拉着，也进了县衙。等到走进县衙里面，苏昊就不需要再拉着陆秀儿的手了，因为陆秀儿已经吓得两只手紧紧地抓住苏昊的衣襟，眼睛看着地，大气都不敢出了。

丰城县衙规模很大，从大门进去，有一条长长的甬道，前面是仪门、牌坊、月台，然后才是县衙大堂。在甬道的两侧，分布着吏户礼兵刑工六房，还有典史衙、快班房、吏舍、监狱、神祠等等。

所有这些，还只是县衙的前半部分，大堂后面还有县丞衙、主薄衙、架阁库、二堂、三堂、账房等建筑。再往后就是内衙，也就是知县的住处了。

方孟缙带着苏昊兄妹俩穿过大堂，来到了二堂，这是知县接待客人的地方。郑春和李兴已经没有资格跟着了，他们回到自己的吏舍里去，随时等着被传唤。

“大人，苏昊已经请到了。”

来到二堂外，方孟缙让苏昊兄妹先等着，自己进门去通报。

“快请。”屋里传来知县的声音。

方孟缙挑帘出来，对苏昊说道：“二位，知县有请。”

“我……”陆秀儿看着苏昊，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般。里面的人可是知县老爷啊，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敢进去呢。

“走吧，没事。”苏昊一拽陆秀儿，把她拖进了二堂。

县衙二堂里的陈设，与普通地主老财家的客厅没什么区别。正对大门的墙上，有一幅山水画，画的前面摆着两张太师椅，中间有茶几，那是主人和贵宾坐的位置。两旁各有一排座椅，每两个座椅之间也有一个小茶几，这就是下属拜见主人的时候坐的地方了。

苏昊和陆秀儿走进二堂的时候，知县韩文正端坐在主座上，看到苏昊他们进来，他才笑着站起身，象征性地向前走了两步，以示迎接。苏昊当然不能在知县面前摆谱，他紧走两步，来到知县前面，行礼道：“学生苏昊，参见知县大人。”

“免礼，免礼。”韩文向苏昊拱了拱手，还礼道。

“大人，这位是苏昊的妹妹，苏秀儿姑娘。”方孟缙向韩文介绍着陆秀儿。

苏昊连忙纠正道：“哦，我刚才忘了说了，舍妹是我家的养女，与学生不同姓，她姓陆。”

说罢，他对陆秀儿说道：“秀儿，快过来参见知县大人。”

“民……民女陆秀儿参见知县老爷。”

陆秀儿总算是听过几场戏，多少还记得一点戏文。她跪在地上给韩文磕了个头，磕磕巴巴地算是把话给说全了。

“哈哈，不必多礼。”韩文笑道，他向方孟缙说道：“师爷，我看这陆姑娘的岁数，和倩儿也差不多少吧？乡下女孩子，倒是比倩儿显得壮硕一些。”

方孟缙笑道：“大人，适才苏小哥说，他这个妹妹没怎么经过世面，他想带她出来见见世面，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叫她一起进来了。”

“来得好，来得好。”韩文说道，他对着门外拍了两下巴掌，一个丫环模样的人应声而入，韩文对她交代道：“红莲，你带陆姑娘到内衙去见夫人和小姐吧，让小姐陪陆姑娘在后花园玩一玩，省得陆姑娘在这里拘谨。”

“是。”那名叫红莲的丫环走过来，向陆秀儿福了一下，说道：“陆姑娘，请。”

“我去吗？”陆秀儿紧张得不敢喘粗气，小声地向苏昊问道。

苏昊在她肩上推了一掌，说道：“去吧，去开开眼界，回去也好向女伴们吹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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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招揽

陆秀儿跟着红莲，一步一回头地出了二堂，向内衙走去。她倒是想一直呆在苏昊身边，但知县老爷发了话，她哪怕违抗，再说，苏昊也没有一点替她说话的意思，她只能任人摆布了。

看着陆秀儿走开，苏昊笑着对韩文说道：“大人，舍妹一直呆在乡下，没见过什么世面，倒让大人和师爷见笑了。”

“哪里哪里，令妹天真烂漫，本县一看就喜欢上了。”韩文呵呵笑着说道，他也是有女儿的人，这样说话倒也不至于让苏昊联想到不合适的方面去。

“苏小哥，请坐吧。”方孟缙在一旁招呼道。

“对对，坐下谈。”韩文也说道。

尽管韩文和方孟缙表现出一副理贤下仕的模样，但苏昊毕竟只是一个秀才而已，当然没有资格与知县平起平坐，只能坐在两旁的位置上。韩文回到主位，方孟缙喊来衙役给众人倒上了茶，然后自己坐在苏昊的对面，开始会谈。

谈话开始，自然是先寒暄一番。韩文问了苏昊的年龄、家境，又关心了几句他读书的情况，然后感慨道：“这真是寒门出才子啊，苏昊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能成此大才，堪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啊。”

“大人过奖了。”苏昊说道，“学生的这些微弱才学，岂敢受大人如此谬赞。”

“苏昊，听郑春说，你给他指了四个井位，每个井位都打出了水，而且水量与你估计分毫不差，此事可当真？”方孟缙终于转入了正题。

苏昊点点头道：“郑春说的，倒是实情。学生心忧旱情，斗胆选了几个井位，倒是侥幸全部选对了。”

“这种事，可不是侥幸就能够做到的。”方孟缙微微一笑，说道，“苏昊，你知道本县打井至今，平均要打出多少口废井，才能找到一口好井吗？”

“学生不知。”苏昊答道。

方孟缙道：“差不多是每三口废井，才能出一口好井。在你们折桂乡，情况就更糟，在你之前，郑春一共打了15口井，每口都是废井。而你所指的几个井位，每口都是好井，这其中的差别，恐怕不只是用侥幸二字就能够解释吧？”

苏昊也笑了，他说自己是侥幸，当然没指望这个说辞能够糊弄过去，这不过只是一个谦虚的说法罢了。他既然答应来见韩文，自然就是打算展现自己在找水方面的才能，不过，他可不打算学雷锋做好事，要让他帮县衙找水，不给他一些报酬，他是绝对不干的。

“不蒙知县大人和方师爷，学生的确学过一些勘井方面的皮毛。虽然不敢说万无一失，但比那个陈神棍看得更准一些，学生还是有把握的。”苏昊说道。

“哦？请教苏秀才是向什么人学的勘井之术啊？”韩文好奇地问道。

苏昊道：“学生学的勘井之术，不是我中华学问，而是番邦的格物之道，我是向一位佛郎机传教士学的。”

格物这个词，出自于礼记，到清末的时候，被用来指代西方的物理学。苏昊学的地质学，其基础也是物理学，所以自称是格物之道也没什么错。

在那个年代里，欧洲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来到中国了。到中国来的欧洲人不外乎两种身份，一种是商人，另一种则是传教士。其中，欧洲商人只是在一些沿海港口活动，而传教士则不受地域的限制，在全国各地云游传教。

前两年，曾经有一个欧洲不知哪个国家的传教士从丰城路过，苏昊那时恰好在县城找书院的先生求教经书，在街头也见过那个传教士。当然，当时的苏昊根本不可能去向传教士请教什么东西，就算人家真的要教他点物理、化学之类的学问，想必他也会当成“奇巧淫技”予以拒绝的。

当时不经意看过一眼的人，现在正好被苏昊借来作为挡箭牌。他知道，日后自己如果要帮官府做事，自己那些后世的科技知识是肯定要露出来的。这些知识无法归于什么上古残本，也无法说是什么梦中大仙所赐，推到西方传教士那里去，是最为妥当的。有本事，你们就到欧洲去考证去吧。

“苏小哥的学问，竟然是向夷人所学，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啊。”方孟缙好生惊讶，“这夷人勘井的方法，与我大明的风水师有何不同，苏小哥可否解释一二？”

苏昊点点头道：“这个道理，说起来也挺简单的。西方人认为，我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叫做地球。地球是由一层一层的岩石包裹起来的。在多年的演进中，这些岩石发生了褶曲，所以地球上就出现了高山和深谷。”

“我们住的地方是个球？真是荒唐可笑。”方孟缙轻声地评论道。

“这地球之说，确实离奇。不过，苏秀才所言的岩石发生褶曲，这种情形本县倒是曾经见过。”韩文点点头说道。

苏昊也懒得去向两位古人解释什么地球的问题，这个话题要说起来，可不是一两天能够扯清楚的。其实，麦哲伦的环球航行早在70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只是那时的中国拒绝接受西方的学说，因此地球的概念即便在韩文等读书人心目中仍然是歪理邪说。

苏昊想说的事情，是岩石的褶曲问题，因为浅层地下水的分布，就是与这个问题相关的。他征得韩文的同意，拿过来一张纸，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向韩文和方孟缙解释着什么样的构造属于储水构造，再结合自己在折桂乡勘测井位的实践，把勘测方法说了个大概。

“原来如此。”

这个问题，本来也不算太复杂，韩文和方孟缙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智商颇高，加上苏昊本身解释得也非常到位，两个人一下子就全听明白了。

“看起来，这夷人之法，倒也有些巧妙。不过，要看出苏秀才所说的向斜、背斜，也远非常人之所能吧？苏秀才向那夷人只学了几日，便有如此心得，实在是才气过人啊。”方孟缙赞叹道。

韩文道：“苏昊，你可愿将此法教与我县衙中人，如此一来，便可使我县打井之事事半功倍，这也是事关全县黎民生计的大事啊。”

苏昊点点头道：“知县大人有令，学生岂敢不从？不过，我向那夷人也只学了个皮毛，如果再教与他人，恐怕学习之人所得，又有折扣。再说，这勘测地形的方法，在于不断领悟，仓促之间，要想让其他人掌握这门技巧，恐有些难度。”

“大人，我觉得苏昊所言有理。我刚才听苏昊讲解这岩层结构，道理自是懂了，但扪心自问，要我仅凭几处沟谷就揣测出岩层走向，恐怕也是无法做到。时下打井之事刻不容缓，这让苏昊将技艺传授他人之事，还是待旱情解除之后再议不迟。”方孟缙替苏昊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在他想来，苏昊有这样一门技术，也是能够用来安身立命的，让他轻易地把这门技术教给别人，恐怕他还有些不情愿。

韩文也明白了方孟缙的意思，他笑笑说道：“师爷所言极是，我倒是太过于着急了。苏昊，既然你觉得其他人一时无法学到你的技能，那么你可愿意受本县所聘，前往各乡去指点打井呢？”

“这……”苏昊故意沉了一下，说道：“打井之事，关系全县父老，学生本不该推辞。奈何学生家中只有寡母和小妹，田间农事一日都不可荒废，我如不在家，恐怕……”

“哎，区区小事，知县大人岂会让你为难？”方孟缙接过了苏昊的话头，说道：“既然是县衙聘你办事，酬劳方面自然是不会亏待于你的。有了这些酬劳，你尽可雇佃户替你家耕种，岂能让老夫人和令妹操劳？”

韩文道：“苏昊，你是一个有才学之人，去做那些田里的粗活实在是浪费了。我欲聘你到县衙当差，专事打井一事，薪俸虽然微薄，也足够你养活母亲和妹妹了，你意如何？”

“此事过于重大，恕学生不敢马上答应。”苏昊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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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工房师爷

苏昊的犹豫，丝毫也没有出乎韩文和方孟缙的预料，在他们看来，如果苏昊十分爽快地答应了，那才是奇怪的事情呢。

要说清楚这件事情，要先从明朝的官吏制度和科举制度说起。

明朝县衙里的官吏，一共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次是官，一般的县里只有4个能够称为官的人，也就是知县、县丞、主簿和典史，这都是由朝廷直接任命的，用后世的标准来说，就是所谓公务员了。

第二个层次是吏，包括县衙下属各个部门里的负责人和技术人才。吏的数量根据各县的事务多少以及财力多寡而不同，少的有二三十人，多的可以达到上百人。吏的来源是从民间招募，最早甚至是以徭役的方式征用来的。

根据明朝的制度，愿意充吏役者要自己先提出申请，称为“告纳”，然后由里老乡绅具保，上报至州县。州县的长官觉得合适后，会报给上一级的府，府再报布政司核准，这样申请人就成为一名正式的吏员了。

在一个县里，官员人数很少，主要是负责一些大政方针的把握。县里的具体事务都是由吏员负责操办的，所以有“官治之实皆吏治之耳”的说法，意思是说国家名义上是由官治理的，但实际上却是由吏治理的。

一个县有几万至几十万人口，各种事务也是非常繁多的。所以，在县衙里，设置了许多个部门，其中主要的是与中央的六部相对应的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分别管辖一个方面的事务，六房的负责人，就称为六房书吏。除了六房之外，县衙下面还会有马科、粮科、架阁库、册房等其他部门，也都分别有负责具体事务的吏员。

在县衙里，书吏属于技术干部，此外还有负责出力干活的吏员，称为典吏。在书吏和典吏之上，则有管人事的吏员，称为司吏。

吏员与官员相比，地位稍低一些，用后世的标准来看，官员属于县领导，而吏员就属于县里各个委、办、局的负责人了。

在后世，县领导与委办局负责人之间，不过是一个级别差异而已，但在明朝，二者之间却是有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明朝的官，是通过科举制度选拔出来的，随着政绩的积累，官员可以逐渐升迁，从一个小小的知县，升到六部尚书甚至内阁大学士，也都有可能。

而吏员则不同，他们是通过向社会招聘的方式招收进来的，基本没有什么升迁的机会。在明朝初年，为了给吏员们一些希望，曾规定吏员经过三次考核，也就是服役满九年之后，可以获得出任官职的资格，称为“出身”。但事实上，规定仅仅是规定，由于吏员人数众多，而官缺极少，所以真正能够获得升迁的吏员数量很少，而且多数只能补充到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所不愿意从事的岗位上去。

如果仅仅是在自己的岗位上无法升迁，也就罢了。真正有才学的吏员，至少还可以考虑通过科举的方法步入仕途吧？但更悲摧还在后面。

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曾是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即便是当上了皇帝之后，他对于官僚体系仍然是充满了怨念。他认为，官场是一个大染缸，好人进去混几年，就变成坏蛋了。出于这样的认识，朱元璋出台了一个政策，规定曾担任过吏胥者，终生不得参加科举考试。也就是说，如果你曾经过当吏员，那么不但在吏员的位置上无法升迁成为官员，甚至你想跳槽去参加科举考试，也已经没有资格了。

朱元璋制定的这个政策，代代相传，一直延续到了明代灭亡。可想而知，有这样一个政策在那卡着，年轻的秀才们怎么敢往官衙里凑呢？

韩文和方孟缙都是读书出来的人，自然也懂得读书人的心态。在他们看来，苏昊拒绝接受韩文的聘用，正是担心自己一旦当上了吏员，未来就没法再参加科举了。为了一点眼前的利益而丢掉前途，这是任何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秀才都不愿意的。

“苏昊，你的担心我也知道。本县爱惜你是个人才，自然不会耽误你的前程。我欲聘你到县衙当差，你可以不入胥吏名册，有其实而无其名，这样一来，也就不会影响到你未来参加考试了。”韩文给苏昊吃着定心丸。

“呃……”苏昊无语了，其实他装出为难的样子，还真不是因为朱元璋的那条脑残规定。

随着时间推移，到了明代后期，很多早年的规定也慢慢不再受到重视了。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秀才当过胥吏之后再去参加科举的情况也不再少见，考官们对于这样的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意因为当过胥吏这样一个“污点”而阻断一个有才气的年轻人的前途。

苏昊是有着后世灵魂的人，对于科举一事本来就没有多热衷，更不可能因为担心失去科举资格而拒绝一个当官的机会。

苏昊从穿越过来那一刻起，就在想着如何生存的问题。人生于世，要么有钱，有么有权，总得占着一样，才能舒舒服服地生活下去。放在明朝这样一个官本位的封建朝代，恐怕有权比有钱还要更重要一些，所以，遇到能够与官场沾上边的机会，苏昊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苏昊此前做矜持之态，其实是想和韩文讨价还价。自己身上有勘测井位的技术，在此大旱时节，正可以待价而沽。如果韩文一张嘴，他就忙不迭地接受了，岂不是自跌了身价？

没曾想，他这一犹豫，倒让韩文往科举方面去猜测了。苏昊听韩文这样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作为一个秀才，如果欢天喜地地接受一个胥吏的差使，反而会被别人看轻了。

想到此，他便顺着韩文的话头说道：“大人明察，学生正是担心此事。如果能够不担这个名义，倒是更好。”

“你放心，本县不会害你的。”韩文说道，“这样吧，本县也聘你当个师爷，主管工房，就称为工房师爷吧。”

“学生惶恐，岂敢与方师爷齐名？”苏昊说道。

韩文看看方孟缙，说道：“方师爷是替本县总揽各项政事的，你这个师爷自然不能与方师爷相比。你这个师爷只负责工房事务，有权支使工房书吏及下属衙役。涉及到本次打井抗旱的事务，你尽可干预。”

“据学生所知，大人派往各乡打井的差役，都是县衙的典吏，不知学生这个工房师爷可否指挥他们？”苏昊开始了解自己的权限了。

“那是当然。”韩文说道，“你是本官的师爷，县衙里所有的吏员都算你的属下，除了县丞大人之外，主薄和典史那边，你也尽可不必理会。”

我知道自己是谁了，苏昊在心里偷笑。韩文许给他的职务，差不多相当于县领导秘书这样一个位置，除了比领导的贴身大秘方师爷小一点之外，下面那些局长、主任之类的，都得看他的脸色。有了这样一个职位，只要他不得罪韩文，那么以后在丰城县的范围内，基本上就可以横向走路了。

“谢大人垂青，学生一定不负大人的重望。”苏昊站起身来，向韩文施了一个大礼，这就算是接受韩文的任命了。

“苏昊，你既然答应了替本县办事，那么日后就要住在县城了。你在县城可有合适的住处？”韩文问道，这倒是一位不错的领导，除了会给下属安排工作，还惦记着下属的生活问题。

苏昊道：“目前我还没有合适的住处，不过，一会我会去找找房子，想必租一处房舍先住下倒也不难。”

“嗯，县城里闲置的房舍不少，你应当能够租到不错的住处的。”韩文说道，说罢，他向方孟缙说道：“方师爷，你替我去取20两银子赏给苏昊，他要在县城住下，总得有些花费的。”

“大人，学生不敢无功受禄。”苏昊连忙站起身来推辞，虽然他的心里想的与说的完全相反，但必要的客套总还是要做一做的。

韩文呵呵笑道：“这不是无功受禄，你在折桂乡助郑春打出了几口好井，这就值得本县奖赏了。适才你说过，你家中生活拮据，本县既然聘你做事，总不能让你有后顾之忧吧。”

“那学生就谢过知县大人的赏赐了。”苏昊这才做出半推半就的样子，接受了韩文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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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点拨

定下了职位，又赏了银两，韩文和苏昊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苏昊未来如何开展工作，是由方孟缙来安排的，韩文自然不会去管这些具体的事情。

又扯了几句没油没盐的话之后，苏昊识趣地起身告辞了，韩文向他拱了拱手，然后交代方孟缙把苏昊送出去。

方孟缙陪着苏昊从二堂出来，向外走去。在走廊里，方孟缙问道：“苏昊，你可知知县大人为何给你赏赐？”

“学生愚钝，还请师爷点拨。”苏昊道。

方孟缙道：“大人聘你担任师爷，一个月给你的束脩是2石米，一年下来就是24石。这样的薪俸，在县城里勉强算个中等之家，糊口自然无忧，但也仅是糊口而已。以你的才干，这点薪俸就有些寒酸了。”

苏昊道：“学生不敢有太多奢望。”

方孟缙摆摆手道：“君子爱财，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有母亲和妹妹要养，也需要多挣一些钱才是。我跟你说，工房负责工程事务，每年经手的钱粮众多，如果经营得当，一年节余几十两银子，也算合情合理……”

苏昊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方孟缙的意思，赶紧说道：“师爷，学生受知县大人的垂青，岂敢再贪污钱粮？”

“这个也不算贪污。”方孟缙摆摆手道，“掌管工房的，一年如果只落下几十两银子，就算是非常清廉了，知县大人是不会在意的。不过，如果心思再大一些，欲壑难填，那就不好说了。知县大人赏你20两银子，是希望你好自为之，只要你踏踏实实为大人办事，大人是不会亏待你的。”

“谢师爷提点。”苏昊如醍醐灌顶，连忙向方孟缙施礼称谢。

方孟缙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是一种淡淡的口吻，既不是傲慢的说教，也没显出施恩拉拢的姿态。苏昊知道，方孟缙的意思是点到为止，至于如何领悟，或者是否愿意领悟，那就看苏昊自己了。方孟缙的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让你去管工房，你捞点钱，知县不反对，但别贪得无厌。只要你好好干活，老板是不会亏待你的。

方孟缙把苏昊送到仪门外，就转身回去了。苏昊沿着甬道向大门外走去，看着两旁的衙役们，他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韩文已经说过了，他的身份是高于所有的吏员的，至于曾经衙役，那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送走苏昊，方孟缙回到了二堂，韩文还坐在那里等着他呢。

看到方孟缙回来，韩文问道：“该说的，跟他说过了吗？”

方孟缙道：“已经说过了。”

“他如何表现？”

“我看他应当是明白大人你的意思了。”

韩文点点头道：“那就好，打井的事情，耗费极多，如果他下去之后，与那些差吏们沆瀣一气，少打井，多报消耗，倒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方孟缙道：“我观此人志向不俗，想来不会被这些黄白之物迷了心窍。你看他刚才在大人你面前，举止有度，丝毫不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秀才的样子，我觉得，此子定非池中之物啊。”

“如此一个人才，在从前怎么我就从来没有听闻过呢？”韩文诧异地说道。

方孟缙笑道：“大人着相了，所谓时势造英雄，如果不是如此大旱，他这勘井的能耐，也没有什么施展的机会。大人，如果这苏昊接管打井一事之后，能够提高打井的功效。且不说每口井都打好，只要能够把废井和好井的比例提高到一对一，我们也可以节省下上千两的费用，这可是不小的一笔钱啊。”

韩文道：“省下银两还只是一个方面，能够加快打井的速度，旱情带来的损失就能够大大减轻，这样在知府和布政使面前，我们丰城县也就脸上有光了。”

“以我对这苏昊的观感，我觉得他定不会有负大人的重望。”方孟缙说道。

不提韩文和方孟缙在背后议论苏昊，苏昊自己一个人出了县衙，看到苏小虎正守着牛车，坐在树荫下打着瞌睡呢。他走上前去，拍了拍苏小虎的肩膀，喊道：“嗨，小虎，醒醒了！”

苏小虎猛然惊醒，看到苏昊，笑着问道：“昊哥，你出来了，知县大人赏你了吗？”

“当然赏了。”苏昊得意地说道。

“哎，秀儿呢？”苏小虎这才发现苏昊是一个人出来的，连忙问道。

“糟了，我把秀儿忘了。”苏昊一拍脑袋，就想往县衙里跑，一回头，却见陆秀儿正从县衙的大门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向里面的人挥手。苏昊没有看到送陆秀儿出来的人是谁，只见到大门里似乎有一角绿裙一闪，然后就看不到了。

“哥，你出来也不喊我！”陆秀儿向着苏昊跑过来，用抱怨的口吻说道。她的脸上红扑扑的，挂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Sorry，Sorry，我忘了。”苏昊连声道歉，“秀儿，是谁送你出来的。”

“是知县家的小姐。”陆秀儿道。

“没人欺负你吧？”苏昊关心地问道。

陆秀儿一撇嘴：“当然没有！知县的夫人，还有知县家的小姐，可好了，她们非要拿东西给我吃，还带我去后花园玩，我还去了小姐的绣楼，小姐的绣楼可漂亮了，比小红的那个绣楼漂亮100倍都不止。”

陆秀儿说的“小红”，是里长苏仲家的姑娘。苏仲家算是个地主，颇有一些家财，所以也学着大户人家的样子，给女儿弄了个绣楼，其实根本就不是楼。苏小红其人压根没有一点当大家闺秀的天份，成天比陆秀儿还疯，她的绣楼会是什么样子，苏昊基本也能猜得出来了，估计比后世大学里的男生宿舍还恐怖吧。

陆秀儿先前被丫环红莲带往韩文的内宅，吓得路都不会走了。到了内宅之后，见着韩文的夫人宋氏和女儿韩倩，聊了几句家常，就逐渐放松下来了。韩文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他的家眷素质也很高。陆秀儿毕竟只是一个15岁的女孩子，没有太多的心计，看到别人对她和善，她迅速地就把拘谨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韩文的女儿韩倩比陆秀儿大一岁，自幼在父亲的指导下认字读书，才情极高。她看到陆秀儿淳朴天真的样子，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两个人聊了没几句，就开始姐妹相称了。韩倩此前已经听父亲说起苏昊的事迹，对于这个能够预知井位出水量的年轻秀才颇有几分好奇，现在见到秀才的妹妹，她自然不会放过，三言两语，就从陆秀儿的嘴里套出苏昊的种种八卦，而陆秀儿自己，对此还浑然不觉。

两个人玩得正开心的时候，韩文派人进来通知说，苏昊已经出门去了，让陆秀儿也跟着出去。韩倩没有让丫环去送陆秀儿，而是自己亲自把陆秀儿送到了县衙的门口。明朝晚期的社会风气已经非常开放了，像韩倩这样的大小姐也并非成天呆在深闺大院里，而是可以到处走动，抛头露面。县衙就是韩倩的家，她在县衙里走来走去，更是不需要顾忌什么的。

把陆秀儿送到大门边，韩倩探头看了一眼门外，正赶上苏昊转过身来。她连忙闪身避开，低着头匆匆地往内宅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地念道：这个秀才，真的好年轻啊……

苏昊拦住了正在喋喋不休诉说知县内宅见闻的陆秀儿，说道：“快到晌午了，走，咱们吃饭去吧。”

“不了，昊哥，我出门的时候带着干粮呢，咱们抓紧回去吧。里长说了，让我办完事就赶紧把牛车赶回去，他还有别的用场呢。”苏小虎说道。

苏昊点点头道：“也罢，既然如此，那小虎，你就先回去吧，我和秀儿留下来。”

“啊？”陆秀儿惊讶道，“哥，你的事还没办完呢？”

“知县这边的事办完了，不过，还有别的事没办呢。”苏昊笑道。

“你来县城，不就是见知县老爷吗？现在知县老爷已经见过了，还有什么事啊？”陆秀儿纳闷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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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安顿

苏昊没有回答陆秀儿的问题，他转头对苏小虎说道：“小虎，你先回去吧，告诉我妈，就说我接了知县大人交代的差使，要在县城里呆几天。具体的事情，等闲下来，我再回去跟她说。”

“秀儿也跟你留在县城吗？”苏小虎问道。

苏昊道：“是的，知县大人交代的事情，我一个人办不了，需要秀儿帮我一块办，所以她也不回去。”

“啊？我哪会办什么事情啊！”陆秀儿听说居然还有自己的事情，先着急了。

苏昊瞪了她一眼，说道：“一会我再跟你说，你吵什么吵。”

“哼，就知道欺负人！”陆秀儿小声地嘀咕着，却也真的不敢多嘴了。

在以往，苏昊与陆秀儿之间很少有什么交集，自然也不会发生什么争执。苏昊是个书呆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陆秀儿看不惯的时候，便会刺他几句，而苏昊往往也就闷声认了，因为他根本就吵不过这个妹妹。

但现在这个苏昊穿越过来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陆秀儿发现，从前唯唯诺诺的哥哥，突然变得霸气侧漏了。他非但敢于与官差吵架乃至动手，甚至在知县面前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让陆秀儿感觉需要仰视才行了。

正因为此，当苏昊瞪起眼睛的时候，陆秀儿本能地害怕了。她当然不是怕这个哥哥会打骂自己，而是折服于他的威严，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不怒自威的感觉。

“小虎，这是10两银子，你替我带给我妈，就说是知县大人赏我的。还有，你告诉她，田里的活计请几个短工来帮忙就好了，我现在已经有了差事，她不用再去种田挣钱了。”苏昊说道。

“昊哥，你有差事了？”苏小虎欣喜地问道，在村民们眼中，能够在县衙拥有一个差事，是非常风光的事情，这就意味着苏昊从此成为官差了。

苏昊点点头道：“知县大人委任我负责打井的事情，这个事我回头再细说吧。”

“我知道，我知道。”苏小虎连声称道，“昊哥，你放心吧，银两和你这些话，我都会给你带到。”

苏昊又掏出一块七八钱重的银子，递到苏小虎手里，说道：“小虎，这点银子是给你的，首先是感谢你赶车送我进城，其次就是拜托你，这些天替我照顾一下我妈。等我忙完这边的事，回村之后，再重重地谢你。”

“这我可不能要。”苏小虎像是觉得银子烫手一样，涨红了脸推辞道，“你妈也是我婶子，我照顾她是应该的，哪敢拿你昊哥这么多银子。”

“给你你就拿着吧。”苏昊硬是把银子塞到了苏小虎的手里，“你如果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当是我赏给你的。我现在是官差了，赏块银子给你，也是可以的吧？”

苏小虎从前就比较佩服苏昊，一直是把自己放在苏昊的小弟这个位置上的。苏昊说这些银子是赏给他的，他不但没有一丝受到侮辱的感觉，反而还有一些激动。他推辞再三，最后终于怯生生地收下了银子，拍着胸脯说道：“昊哥，你放心，婶子那边有什么事，我全都包下来了。你在县城如果要用人，托人捎个信，我马上就来帮你。”

苏昊呵呵笑着，拍了拍苏小虎的肩膀，说道：“会的，小虎，等我混出点名堂，一定把你从乡下带出来，也当个城里人。”

交代完这些，苏昊又到旁边的熟食店买了些熟肉、馒头之类，交给苏小虎，说明其中一些是给苏小虎在路上吃的，另外一些是让苏小虎带回去给杨根娣吃的。苏昊现在兜里有钱了，自然不能再让母亲天天只喝点稀粥。他琢磨着，眼下先暂时这样安顿一下，未来等自己在县城站住脚了，一定要把母亲和陆秀儿都迁到城里来住，至于乡下那几亩田，就租出去，一年收几石租子就行了。

送走苏小虎，苏昊才笑嘻嘻地回过头和陆秀儿说话。陆秀儿刚才被苏昊瞪了一眼，吓得不敢吭声，这会见苏昊来找自己说话，有意要还苏昊一个脸色。不过，她的这些小心眼在苏昊面前完全没有作用，苏昊掏出几块银子在手上抛了抛，陆秀儿的眼睛就瞪圆了，迫不及待地向苏昊询问银子的来历，全然忘记了自己正在和苏昊赌气呢。

“哥，你怎么还有银子啊！”

“这都是知县大人赏的啊。”苏昊笑着说道。

“知县大人赏的银子，你不是让小虎带回去给妈了吗？”陆秀儿问道。

苏昊道：“知县大人赏了我20两，我拿了10两让小虎带回去给妈，又给了小虎不到1两，还剩下9两，你看，都在这呢。”

“这么多银子啊！”陆秀儿拿着几块碎银子，颇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家里从来也没有存过5两以上的银子，而且这些银子一向都是被杨根娣藏得严严实实的，只在苏昊要进城求学的时候，杨根娣才会从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一点碎银子来，给苏昊作为盘缠。至于陆秀儿，经手的钱最多也就是几十文，哪有一下子看到9两银子的时候。

“走，哥带你吃好吃的去。”苏昊兜里装着银子，底气也就足了。有人拿后世的物价对比过，认为明朝时候的一两银子，相当于后世的1000块钱左右。也就是说，现在苏昊兜里装着整整9000块钱，在这样一个小县城里，有这样一笔钱可足够挥霍一阵子了。尤其是，此前的苏昊几乎是个穷光蛋，穷人乍富的感觉，从来都是十分美好的。

“哥，你刚才说要我留下来帮你做事，是做什么事啊？”陆秀儿关心起刚才的问题来了。

苏昊道：“你不是说想吃南头巷的炒粉吗？我们现在就去吃。”

“你说的，不会就是这件事吧？”陆秀儿愕然了。

苏昊笑道：“不是这件事，还能是什么事？除了吃东西，你还能帮我什么？”

“你坏死了！坏死了！”陆秀儿抡起小粉拳，捶打着苏昊，在她的心里，可是一点恼火的意思都没有，相反，她是在用这种方法，发泄内心的那种幸福感觉。

兄妹俩亲亲热热地沿着东门大街向前走，正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着，但两个人都没有感觉到酷热，他们全都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之中。

苏昊把刚才与韩文的交谈，简单地向陆秀儿做了一个介绍。陆秀儿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至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哥哥已经成为一名官差了，而且是官很大的那种官差，连在村里打井的那个郑典吏，以后都要服哥哥的管了。

除了升官之外，哥哥还能够挣钱了。知县赏的20两银子只是一部分，哥哥未来每个月还有2石米的薪俸，按照市价，2石米相当于1两多银子，一年下来就有十几两，和他们全家一年种田的收入也差不多少了。

照哥哥的说法，在县衙当差，就得住在县城里，所以，今天他们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要租一套房子。租房子，以及租下房子之后的收拾，都不是苏昊擅长的事情，这就需要陆秀儿来参谋和操作了，苏昊说留下陆秀儿有事要做，其实指的正是这件事。

“哥，你租了房子，是不是我和妈平时也可以过来住了？”陆秀儿憧憬地问道。

苏昊道：“不是平时过来住，而是你们要彻底从乡下搬出来，住到城里来。所以，我们要租的房子一定要大，最好是带院子。”

“啊？还要租带院子的房子啊？”陆秀儿吃惊道，“那不是和里长家里的房子一样了吗？”

在龙口村，只有里长苏仲住的是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有正房、厢房之分。其他村民都只有一座独立的房子，充其量就是在房子前面拿树枝或者竹子圈一小块地，这肯定不能算是院子的。

听说自己家也能住上带院子的房子，陆秀儿快乐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们租一个有三间房的院子，你一间，我一间，妈一间，你看行吗？”陆秀儿提议道，她小时候是和苏昊住一个房子，长大之后，不方便和苏昊住一块了，便搬去和杨根娣住一个房间。她的梦想之一，就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还想把房间布置得像知县家小姐的绣楼那样只需要有绣楼的一成那么好就足够了。

“看看再说吧。”苏昊说道，“也许不止三间房，我们得有客厅，有书房，还要有客房，万一你爸妈想来城里住两天怎么办？”

“那会不会要花很多钱啊？”陆秀儿被苏昊描述的美好前景打动了，她情不自禁地挽住了苏昊的胳膊，怯怯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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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韩倩的心思

“父亲，你今天见了那个叫苏昊的秀才吗？”

在知县家的内宅，韩倩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向父亲韩文问道。

“见到了，难道你们没有见到他的妹妹陆秀儿吗？”韩文一边把官服脱掉，换上便服，一边回答着女儿的问话。

韩倩道：“我见着那个陆秀儿了。父亲，你和那个苏昊谈过之后，觉得这个人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韩文平常喜欢与妻子和女儿谈论一些县衙里的事情，昨天，在得到李兴报告的消息后，韩文回到内宅，便与家人说起了苏昊其人其事。在谈话中，韩文对于苏昊的神奇技能颇有一些不相信的意思，因此韩倩才有现在的一问。

听到女儿的问话，韩文点点头道：“我和方师父一起考校了他一番，看起来，此人的才能倒真不是吹嘘出来的，还是有几分真本领的。”

“莫非他学过卜卦之术，擅长观星望气？”韩倩问道。

“非也，非也。”韩文道，“苏昊所学，是夷人的格物之道，倒是与我大明学问颇有一些不同。听他说来，这夷人的格物之道也是很有道理的，起码在勘井这方面，比那些风水先生要更靠得住一些。”

韩倩惊诧道：“这个苏昊，怎么懂夷人的格物之道的？我听陆秀儿说，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书生而已，连县城都只到过几次，他向何人学会的格物之道呢？”

韩文把苏昊的说辞向韩倩又转述了一遍，结合陆秀儿说的情况，两人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苏昊在某一次进城求学的时候，偶遇了一位佛郎机的传教士，他向传教士学习了几天，此后自己又不断领悟，于是悟出一些道理。如果这个猜测能够成立的话，那么苏昊的智商和学习能力，都是够逆天的了。

“父亲，像这样一个人才，你有没有把他招到手下来啊？”韩倩问道。

韩文道：“那是当然。我本来打算委任他当工房书吏，后来一想，太祖曾有成命，为胥吏者，终生不得参加科举。我不想耽误了他的前程，所以给了他一个师爷的名份，还赏了他20两银子呢。”

韩倩抿着嘴笑道：“父亲，据我所知，这可是你赏赐手下最慷慨的一次哦。”

韩文道：“锦上添花，莫如雪中送炭。我看出来了，这苏昊绝非池中之物，未来的前程，必远胜于我，说不定哪一天我还要仰仗他提携呢。趁他现在还是贫寒之时，我助他一臂之力，以后大家见面就好说话了。”

韩倩不悦道：“父亲，你这样说，未免太功利了。”

韩文笑道：“哈哈，不说得那么功利也可，我看这苏昊人才难得，愿意助他早日金榜题名，为国效力，这不也是一桩美事吗？”

“这还差不多。”韩倩娇嗔地说道，说完，她沉默了一小会，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父亲，以后这苏昊到县衙当差了，我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事情，是不是也可以找他请教一二啊？”

“这怎么行？”韩文本来是斜靠在椅子上的，听到女儿的话，一下子就坐直了，他看着韩倩的眼睛，问道：“你要请教他何事？”

韩倩不敢正视父亲的目光，低着头说道：“我……我是觉得他说的格物一道颇为有趣，这些东西又是书上没有的，所以想向他请教一些。”

韩文大摇其头：“你是一个大家闺秀，平日里抛头露面已经是不合礼法了。苏昊毕竟是个年轻男子，你和他交往过多，恐惹人闲话。”

“有什么好说闲话的！”韩倩撅着嘴道，“如果你们这些老夫子也懂格物之道，我自然不会去向他请教。我只是好奇夷人的学问而已，偏偏你们就要胡思乱想。”

韩倩一翻脸，韩文的态度就软下来了。没办法，这个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从小就被他娇宠惯了，要让他真的拉下脸来呵斥韩倩，还真是做不到。明末与宋元时代相比，社会风气已经开发得多了，已婚或者未嫁的女子都可以出门逛街，甚至有些妇人红杏出墙都不稀罕了。韩文是个浙江人，从小受到的文化熏陶更是崇尚自由的，所以对于女儿的这个想法，倒也不觉得过于离经叛道。

“呃，你如果对格物一道感兴趣，想向苏昊学习一二，倒也可以。这样吧，我找时间安排苏昊给众人讲讲，你也跟在人群中一起旁听，这样也省却了尴尬。”韩文妥协道。

“谢谢父亲。”韩倩喜道。

“倩儿，你今年也16岁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谙世事。我托人给你张罗的几门亲事，你都不愿意，这可如何是好？你对于自己以后的郎君有何想法，可否与为父说一说啊？”韩文看到女儿情绪颇高，趁机提起了她的婚事。

在明朝，16岁的女孩子已经到了该出嫁的时候，无奈韩倩对于父母给她安排的几个公子哥都不屑一顾，这已经成了韩文夫妇的一块心病了。

听到父亲说起自己的婚事，韩倩的脸沉了下来，不过还好，这一次她没有暴走，而是郑重地回答道：“父亲，你和母亲给我介绍的几个人，要么是知府的少爷，要么是同知的侄子。我听人说，这些人个个喜爱着女衣，抹脂粉，比我还会打扮，你说成亲之后，我是喊他们夫君，还是喊他们姐妹啊？”

“荒唐！”韩文被韩倩给气笑了，不过，他细细回想了一下，好像韩倩说的还真是那么回事。

在万历年间，江南一些城市中出现了一种被人称为“服妖”的现象，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出现了一些“非主流”的穿戴打扮方式。曾有一位叫李乐的闲居官员，某天进城去，吓了一大跳，只见满街的生员，全是红丝束发，嘴唇上涂着红色的脂膏，脸上抹着白色的粉，还点着腮红。至于服装，则是大红大紫，内衣外穿，比妇人还要艳丽。

据说这位李官员回家之后，感慨万千，改古诗一首曰：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

看来，脑残这个毛病，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在明朝就已经是流行病了。坊间称李时珍曾断言脑残之症无药可治，估计就是指这件事了。

韩文给女儿介绍的那些纨绔子弟，自然都是最擅长于追求时尚的，学着别人的样子化女妆、着女服，也并不奇怪。但这样的装束落到韩倩的眼睛里，可就觉得恶心无比，哪里还有什么交往下去的愿望。

“唉，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韩文叹道，“好吧，我去了解一下谁家的公子恪守圣人之道的，再给你介绍吧。不过，你已经16岁了，此事可万万不能拖延了。”

“父亲”韩倩红着脸拖着腔说道：“女儿哪里不够孝顺了，你就这样急着把女儿踢出去。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可不想那么早就嫁为人妇。”

韩文大摇其头：“女大不中留，16岁的女子，如果再不嫁出去，再拖几年，就难觅佳偶了。我们呆在这个小小的丰城县，也难得见到什么名仕才子，前面那几位，还是我托同僚到南昌去找来的呢。”

“谁说丰城就没有名仕才子了，我觉得……”韩倩脱口而出，话没说完，自己先羞得无脸见人，连忙站起身来跑开了。

韩文见女儿话没说完就跑了，还有些莫名其妙，愣了一小会，他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坏了，这丫头定是看中那苏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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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下馆子

苏昊可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知县千金的春闺梦中人，好吧，就算前面还有一句“可怜无定河边骨”。他毕竟是一个穿越者，在后世，17岁的男孩子谈个恋爱都算是早恋，更别说谈婚论嫁了。他对于千金小姐没什么奢望，倒是觉得带着陆秀儿这个小萝莉逛街，是难得的享受。

“哥，你看啊，那个人做的糖人好漂亮……”

陆秀儿牵着苏昊的衣襟一角，走在繁华的县城街道上，眼睛都不够用了。这个可怜的乡下丫头，平生到县城来的机会都没到五次，偶尔去邻近的石滩、小港等集镇上逛一圈都像是过年一般开心。此时，能够悠闲自得地跟着哥哥兼未婚夫在县城里闲逛，而且哥哥的兜里还有8两多银子，她看中什么，哥哥就立马给她买下，这种感觉，让她幸福得都想哭出来了。

明朝社会，承平日久，尤其是在江南一带，物产丰饶，总体来说，百姓的生活是颇为殷实的。丰城县城里，沿街都是平整的青石板，间或有石桥跨河而过。街两旁店铺林立、酒肆高耸，每一家店面都有长长的屋檐伸出来，在下雨天，行人不用撑伞，只需走在这些屋檐下就可以悠然地逛遍全城。

在路边稍微开阔的地方，便有各种打把势卖艺的场子，表演着诸如飞叉、中幡、耍花坛、双石、杠子、幻术、口技等百戏杂技。在场子周边，则有不少沿街叫卖的小贩，推着车、挑着担，兜售各种吃食。

“来，给你这个糖人，才5文钱，真TMD便宜。”苏昊闻声而动，少顷就举着一个猪八戒模样的糖人回来了。

“要5文钱啊！这么贵！”陆秀儿咂舌道，她可不比苏昊这个不食五谷杂粮的酸秀才，她是知道5文钱的珍贵的。

“洒洒水啦。”苏昊卖弄着从港片里学来的粤语，“哥现在当官了，有钱了，你想吃啥都行。”

“哥，你吃一口吧。”陆秀儿把糖人递到苏昊的面前，她虽然喜欢这个糖人的模样，但这么热的天，糖人一会就会化掉，不吃是不行的。她自己先尝了一口，觉得甜到心底里去了，便递给苏昊，让他也尝上一口。

苏昊也没有扭捏作态，就着陆秀儿的手，伸出舌头在糖人上舔了一口，陆秀儿收回糖人，自己又舔了一口，却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舔的地方，正是苏昊刚刚舔过的……

“秀儿，别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了，快到中午了，咱们吃饭去吧。”苏昊闻到了饭馆里飘出的菜香，肚子里馋虫涌动起来。穿越过来这几天，呆在乡下地方，连吃一个鸡蛋都堪称奢侈，实在是把他给馋坏了。看到一家挂着“天外天”字样的大酒楼时，苏昊再也迈不开步子了，扭头向陆秀儿说道。

陆秀儿的眼睛盯上了一个卖扁食的小摊子，她咽着口水道：“好啊，哥，咱们去吃扁食好不好？”

扁食也就是馄饨了，一块薄面皮，里面夹一点点肉。南方不产小麦，面食对于农村人来说就算是奢侈品了，更何况里面还有肉，在陆秀儿看来，这简直就是极品美味了。她记得自己唯一一次吃扁食，还是若干年前，苏昊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带她和苏昊到石滩镇上去吃的，一家人要了一份扁食，她吃了三个，那种美味的感觉，一直到现在还记忆深刻。

谁知，这样一个美好的愿望却苏昊用鄙夷的口吻给断然否决了：“路边摊？哥好不容易穿越一回，穿过来还是第一次请客，你让哥带你去吃路边摊？”

陆秀儿听不懂苏昊说的穿越是啥意思，也没兴趣去深究，她只是嘟嚷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吃好吃的吗？一碗扁食才10文钱，我们就要一碗好不好？”

苏昊知道陆秀儿误会了，他笑着拍拍陆秀儿的肩膀道：“哥不是舍不得花钱，哥是想带你去吃更好吃的东西。走，咱们下馆子去。”

陆秀儿晕晕乎乎地被苏昊带进了天外天大酒楼，看着门上那块比家里的门板还大的招牌，陆秀儿腿都软了：“哥，你疯了，这里面的东西很贵的。”

“切，哥好歹也是个公务员了，你什么时候听说公务员会嫌饭店贵的？”苏昊嘻嘻哈哈地说着疯话，这些后世的调侃，他也只能在陆秀儿面前说说了，换个其他人，肯定会追着他问长问短，他可招架不住。

店小二看着苏昊二人身上的打扮明显是乡下人的样子，尤其是陆秀儿脸上那怯怯的表情，简直就是“没钱”二字的象形文字版，于是用手一指楼下的大堂，大声吆喝道：“来咧，二位客官，这边请！”

苏昊看了看小二，又抬眼看了看楼上，问道：“小二，楼上没位子了？”

“这位客官，楼上都是雅座，你看……”店小二笑嘻嘻地提醒着。开店的人，轻易不会对客人粗言恶语，即便认定对方是穷人，也会好言相待的。

苏昊笑道：“怎么，你们的雅座还有最低消费吗？”

“……客官，小的听不懂客官的意思。”小二道。

苏昊道：“我是说，是不是在雅座吃饭，必须要吃够多少钱才行？”

小二陪着笑脸说道：“这倒不是，不过，在雅座吃饭的，都是富贵客人，吃的起码都是三五钱银子的酒菜，咱们也犯不着看着人家吃香喝辣，心里不痛快不是？”

“呵呵，小二职业素质不错嘛。”苏昊真心佩服这个店小二的口才，他不说苏昊二人太穷，不能去雅座，而是从替他们着想的角度来进行劝阻。可不是吗，人家桌上是鸡鸭鱼肉，你点个土豆炒马铃薯下饭，自己也觉得难受不是？还不如呆在楼下大堂，和其他穷人一起吃饭，求个心理平衡。

“这是三钱银子，你先拿着，你们家的拿手菜，给我照两人的份多上几个。”苏昊扔出一块碎银子，店小二以一个标准的抢篮板动作把银子接住，在手上捏了捏，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甜腻腻的，声音又高了几个分贝：“来咧，二位客官，楼上雅座请，有靠窗的桌子，正合适您二位！”

“哥，你给了他三钱银子！”在楼上靠窗的雅座面对面坐下来之后，陆秀儿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昊，低声地喝问道。

“你不是看到了吗？”苏昊扭头看着窗外热闹的街市，嘻嘻笑着答道。

“你有钱也不能乱花啊！咱们两个人哪吃得了300文钱！”陆秀儿只觉得自己的心疼得要滴血，足足300文钱啊，够家里生活多少天了。

“放心吧，会花钱才能挣钱，等咱们在县城安定下来，哥去造肥皂、酿酒、造玻璃，一年时间成个百万富翁，那时候3钱银子掉地上你都不会拣了。”苏昊向陆秀儿诉说着自己的美好理想。

从前在地质队里，有几个小年轻没事就捧着手机看网络小说的，苏昊也跟着看过几章，在那些网络小说里，哪个穿越者不是王八之气一放，几万两银子就滚滚而来了，有谁会为3钱银子操心的？

陆秀儿正待好好地教育教育这个不知生活艰难的哥哥，店小二已经流水一般地把菜给送上来了，什么三杯鸡、小炒鱼、黄丫头烧豆腐、瓦罐汤，陆秀儿张开的嘴再也合不上了，看着那些香喷喷的菜肴不知所措。

“快吃吧，嘿，嘿，口水都流下来了！”苏昊看着陆秀儿的样子，忍不住好笑，又有些心酸。唉，可怜的妹纸，长这么大，估计也没吃过这么多的好东西吧。

“哪有流口水嘛！”陆秀儿回过神来，红着脸否认道，“哥，这些都是咱们的菜？”

“没错，趁热吃吧。”苏昊道。

“这么多菜……”陆秀儿嘀咕着，看到苏昊举起了筷子，她也跟着开始挟菜了。盘子里堆得高高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很快，桌上就只剩下一批空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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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又见神棍

“吃饱了？”

“饱了。”

“饱了还舔盘子干什么？”

“谁舔了！……这么多油，可惜了。”

“没吃饱就再来几个菜。”

“不用，哪能还要菜。”

“要不，我让小二去楼下叫份扁食？”

“扁食……好像也不是特别好吃。”

“……”

在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了六个菜一个汤之后，兄妹俩都吃不动了，坐在窗边，懒洋洋地聊着天消食。苏昊回忆了一下，好像整桌子菜自己只吃了三分之一，余下三分之二都进了陆秀儿的肚子。这也是苏昊有意让着陆秀儿了，他毕竟在上一世是吃过无数好东西的，犯不着在这里和一个可怜的小妹抢食。

“哥，如果妈也能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吃就好了。”陆秀儿开始想起杨根娣了，她一直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有点好东西都会想着与家人甚至朋友分享。刚才光顾着吃，也没想太多，吃过之后，她有些负疚感，觉得这样的好菜，应当等养母来城里的时候再吃的。

苏昊道：“咱们先安顿下来，等收拾好了，我的差事也稳定了，就把妈接到城里来住，到那时候，咱们吃更好的东西。”

“哪能老是这样吃啊，这一顿饭，也不知道3钱银子够不够。”陆秀儿小声地说道。

这时，店小二笑吟吟地过来了，没等说话先作揖，作完揖才问道：“二位客官，吃好了吗？”

“吃好了。”

“可要沏壶茶水来？”

“嗯，有什么不要钱的茶，给沏一壶来。对了，再让柜上结下账。”

“账已经算好了，您二位的酒菜一共是2钱7分银子，还剩下30文钱。”店小二答道。

“你辛苦了，这30文，就赏你了。”苏昊大方地说道。在明朝，中国还有给服务人员付小费的优良传统，看着这个店小二又敬业又聪明，苏昊觉得不给点小费实在说不过去。

“小的谢客官赏。”店小二喜出望外，寻常也有客人打赏小费的，但一下子赏30文钱的可不多见，他深深地为自己此前轻视苏昊而感到惭愧了。

店小二沏茶去了，陆秀儿有心就小费的事情和苏昊讨论一下，想了想，又懒得张嘴了。她知道，自己一说，哥哥肯定又是那一套说辞，什么挣多少多少钱之类的，自己哪说得过他。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她索性也就学着苏昊的样子，扭头去看街景了。

“二位有缘人，可要贫道为你们卜上一卦？”

一个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来，兄妹俩回头一看，不禁都乐了。站在他们桌边一脸庄严之色，正在装神弄鬼的道人，居然是个熟人，那就是此前在折桂乡勘井位的风水师陈观鱼。

“咦，这不是陈先生吗？你怎么改行当老道了？”苏昊笑着问道。

“呃，是苏秀才和陆姑娘……”陈观鱼见对方是熟人，而且是曾经让自己吃过瘪的熟人，也不禁有些尴尬，他支吾道：“贫道没有改行，贫道一向都是道人。”

“你不是风水师吗？怎么不去勘风水，跑到酒楼来帮人算卦了。”苏昊问道。

提起此事，陈观鱼眼泪都快落下来了，他长叹一声，说道：“贫道落到这般田地，全托公子你所赐啊。”

“嘿嘿，你别讹我好不好？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怎么怨到我头上了？”苏昊没好气地回答道。

陈观鱼点点头道：“的确，所以贫道并不怨恨公子。不过，你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总是真的吧？”

苏昊笑道：“你还不至于到死的地步吧？”

陈观鱼道：“虽尚未死，也离死不远了。贫道这半天时间也没挣到10文钱，再这样下去，想得好死都不易啊。”

“怎么回事？”苏昊见陈观鱼不像说笑的样子，连忙说道：“你坐下说吧，出什么事了？对了，你吃饭没有？”

陈观鱼在一侧拉个凳子坐下，摇摇头道：“贫道从早上起就粒米未进。”

“小二！”苏昊扬起手，向店小二招呼道：“给这位道长来碗面条，多放点肉末。”

小二应声过来，先给苏昊和陆秀儿倒上茶水，然后面有难色地问道：“这位道长的面钱……”

“算我账上。”苏昊说道，他发现自己说完之后，小二的脸色更难看了，转念一想，才明白小二担心的是什么。他笑道：“放心，先前赏你的钱就是你的了，道长的面钱我另结就是了。”

“呵呵，客官哪里话，我只是问问这位道长要的面是大碗还是小碗罢了。”店小二被苏昊说中了心事，颇为难堪，连忙掩饰道。

不一会，面就端上来了，不过是10文钱的事，苏昊让陆秀儿付了账。

陈观鱼道了一声谢，拿起筷子便呼噜呼噜地开始吃面。一碗面不到一分钟时间就下了肚，陈观鱼的脸上开始有了神采，又有点前些天在龙口村时那副神棍劲头了。

“苏公子，陆姑娘，你们有所不知……”陈观鱼开始讲述他的苦难经历。

原来，自从苏昊指点的井位打出水之后，郑春对于陈观鱼的态度就变得恶劣起来了。郑春知道，虽然在苏昊的帮助下，他能够打出几口好井，但此前打出那么多废井，未来在知县面前肯定是要挨骂的，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陈观鱼的无能。

李兴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带来了韩文的口谕，说陈观鱼是个骗子，让郑春把他赶走。有了韩文的这句话，郑春便有底气了，他当即把陈观鱼找来，先是痛斥一番，然后让衙役们把陈观鱼身上的钱财全部抢走，光给他留了一身道袍。郑春还说，由于陈观鱼不懂勘舆之术，却故意欺骗官府，造成了官府打井费用的严重浪费，责令陈观鱼赔偿。

陈观鱼本来只是一个不入流的风水师，平日里也就是帮人看看风水、跳跳大神，挣点糊口的钱，哪有什么积蓄可以赔偿打井费用。郑春不管这套，令人把陈观鱼赶走，并且扬言日后要继续找他索赔。这赔偿的说法，只是郑春自己编出来的理由，有了这个理由，未来郑春随时都可以敲诈陈观鱼，陈观鱼就变成郑春的提款机了。

陈观鱼一大早就被郑春赶出龙口村了，饿着肚子来到县城。他也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饿极了，只好跑到饭馆来帮人算命，其实饭馆里也没什么人会要找他算命，他只是以这个为借口，借机找点客人们剩下的残羹冷炙来充充饥罢了。

苏昊是个与人为善的人，他与陈观鱼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虽然在一开始陈观鱼试图把打不出水井的责任推到陆秀儿身上，但事后苏昊也用自己的技术打了陈观鱼的脸，双方算是扯平了。如今看到陈观鱼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落得到饭馆里来拣剩饭吃的境地，苏昊心里颇有些不忍，这也是他会请陈观鱼吃一碗面条的原因。

“陈先生，那下一步，你打算做些什么呢？”苏昊问道。

陈观鱼道：“我身上的钱，都被郑典吏收走了，我现在只能先琢磨着糊口的事情。龙口村的事情一传开，以后请我勘舆风水的人估计也少了，我真是自作自受啊。对了，苏公子，你怎么有闲到县城来了，而且还……”

他没有说下去，不过脸上的表情已经暗示出他的疑惑了。他在龙口村呆了这些天，这两天也没少关注苏昊，自然知道苏昊家的家境。现在看苏昊带着陆秀儿坐在这么高档的一座酒楼里吃饭，而且坐的还是楼上的雅座，这其中当然是有奥妙的。陈观鱼靠算命、跳大神为业，察言观色是他的看家本事。他见苏昊是个热心肠的人，便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厄运没准能够靠苏昊来扭转。

“不瞒陈先生，我到县城来，也是因为打井的事情。知县大人听说我有些勘井位的技能，便聘我到县衙当差，负责全县的打井事宜。”苏昊答道。

“负责全县的打井！”陈观鱼当然能够听出这句话的意思，他吃惊地问道：“那小道斗胆打听一下，知县大人给了苏公子什么名份呢？”

“工房师爷。”苏昊道，这本来也不是需要保密的事情，说出来又有何妨。

“师爷？”陈观鱼心中翻腾起来，各种羡慕嫉妒恨交织在一起。尼玛，我被弄得倾家荡产，你却摇身一变就成了师爷。虽然说师爷这个名份也是可大可小，但毕竟算是知县的身边人，面子、银子都不会少的。

一个念头猛然闯进陈观鱼的脑袋，他站起身来，面向苏昊，扑通一声跪倒，口中念道：“小道陈观鱼，求苏师爷收留，愿为苏师爷鞍前马后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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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收了个小弟

陈观鱼打的是一手好算盘，他想到，自己现在的困境都是因苏昊而起，至少在全县打井的这段时间内，苏昊会是知县的红人，如果苏昊对自己有些什么怨念，自己的命运就会惨不堪言。此外，就算苏昊不与自己计较，郑春可是已经给他戴了一个套子，随时随地都可以来勒索他。他如果不赶紧找个靠山，那么起码丰城这个地方他就别想再呆下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躲避并不是什么好办法，最好的办法是以进为退，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自己放下面皮投奔苏昊，愿意给苏昊当狗腿子，那么，以苏昊宽厚的为人，必定不会跟自己为难。而且，有苏昊罩着，郑春也无法再找他的麻烦了。陈观鱼对于官场的规则是非常了解的，他知道师爷这个位子表面看来不是什么职务，但在县衙里的地位却是高于普通差吏的。

再说，看苏昊能够带着妹妹下馆子，而且一点磕绊都没打，就请自己吃了一碗10文钱的面条，可以想见苏昊的收入是非常可观的。投奔到苏昊的名下，至少混个温饱是不成问题的。至于说苏昊会不会收留自己，陈观鱼非常有把握，他相信自己身上有苏昊需要的东西，他是一定能够说服苏昊的。

陈观鱼这个动作，把苏昊和陆秀儿都吓了一大跳。看着陈观鱼满脸虔诚的样子，苏昊抬抬手道：“陈先生，起来说话吧，地上凉……”

陈观鱼呼噜一下就重新坐回凳子上去了，不过，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松懈。他说道：“小道岂敢得苏师爷如此尊称，苏师爷称小道一句小鱼就罢了。”

扑哧一声，陆秀儿在旁边捂着嘴笑开了。陈观鱼好歹也是奔四的岁数了，一脸的褶子和麻子，用苏昊的话说，像喀斯特地形似的，他在苏昊面前自称是“小鱼”，这实在是太恶搞了。

“好吧，我就称你一声观鱼兄吧，不过，你也别一口一个师爷地称我，你叫我的名字即可。”苏昊说道，前世里他在单位上也是管过一帮人的，对于当领导并没有什么陌生感。陈观鱼既然愿意投奔，收不收留他且是两说，但至少苏昊不会觉得不自在。

“叫我观鱼就好。”陈观鱼顺竿子往下爬，“至于苏公子这边，初晋师爷之位，如果下人口口声声称呼公子为师爷，也的确显得公子有些张狂。更何况，县衙里的正牌师爷是方师爷，公子自己用些谦称也是韬光养晦之道。”

陈观鱼真不愧是个神棍，一下子就把称谓的问题上升到理论高度了。苏昊点点头，认同了陈观鱼的分析，然后问道：“观鱼……唉，算了，我还是称你老陈吧。老陈啊，你说愿意为我鞍前马后，那么你有什么能耐呢？”

“我什么都会啊！”陈观鱼拍着胸脯说道，看到苏昊眼睛里透出的揶揄之色，他又连忙改口道：“呃……除了勘井位这事，有点拿不准之外。”

“你以往都是干什么的？”苏昊换了个问法。

陈观鱼急于要请苏昊收留，自然不会隐瞒什么，他掰着手指头向苏昊介绍道：“我会看风水，会算卦，懂得做法事，会炼丹，会画符，会做法事……”

苏昊笑了：“观鱼老道，你会的这些，都是瞎忽悠。我下一步的差事是替知县去打井，你说你会的这些东西，与打井有关吗？”

“当然有关！”陈观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转头看了一圈，然后用手指着旁边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对苏昊说道：“苏公子请看，若使这图上有此两处均可打井出水，公子会选哪一处呢？”

苏昊不解陈观鱼的意思，他看了一眼，说道：“两处都可以吧？”

陈观鱼得意地笑道：“公子差矣，这两处对于公子而言，并无二致。但对于讲究风水的人来说，差别可就大了。前一处事关地脉，若使公子选择此处打井，必致村民抗拒。而这后一处，则是无关之处，在此打井并无妨碍。”

“哦，原来如此。”苏昊听明白陈观鱼的意思了，心里不由得对陈观鱼生出了几分欣赏。

在古代，人们是很讲究风水的，如果在别人的风水宝地上动土，往往会引发争议，甚至产生械斗都有可能。陈观鱼的意思，就是提醒苏昊，打井不光是要看地下有没有水，还要看看这个井位会不会触犯村民的风水。而看风水的这种事情，那就是陈观鱼所擅长的了。

苏昊前世倒也学过一些风水术，不过是作为对古代文化的研究而学的，并不像陈观鱼所学这样实用。如此说来，陈观鱼对于苏昊来说，还真是有点用处的。

看到苏昊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陈观鱼信心倍增，继续说道：“再问苏公子，如果你勘出的井位，都在地脉之上，打井必然招来村民的反对，你待如何应对？”

苏昊干脆地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请观鱼兄指教。”

“岂敢岂敢。”陈观鱼得意并不忘形，他说道：“依小道的愚见，打井是当今第一大事，断不可因为一些小事而荒废。如果合适的井位与村民心目中的风水宝地相冲撞，那就要有人去告诉村民们，其实这打井恰恰是有助于风水。”

“哈哈，你的意思是说，编一套说辞去让村民们接受，是这个意思吗？”苏昊笑道，他是个智商极高的人，陈观鱼稍稍提点一下，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陈观鱼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反正风水之说，全在乎风水先生的两张嘴皮，只要能够说出点道理，村民们自然也就相信了。比如在风水宝地上打井，传统的观点是认为这会破坏风水，但你如果说有助于风水，别人没准还哭着喊着求你打井呢。

像这种信口雌黄的事情，苏昊即便会做，也没兴趣去做，有那工夫，他还不如去研究一下地壳结构呢。如果陈观鱼老神棍能够干这样的事情，那么把他带在身边，倒是可以省下不少口舌之苦。下乡去工作，各种事情都可能遇到，有一个神棍在旁边帮着忽悠忽悠，对自己应当是非常有利的。

“好，老陈，那咱们就这样定了，你就跟着我干吧。”苏昊大手一挥，便把陈观鱼收到麾下了。他这个新晋的工房师爷虽然只是一个临时工，但也需要有自己的班底，没有几个踏实帮自己干活的小弟，一个光杆司令到下面去是会被人踩死的。

“谢公子收留。”陈观鱼喜形于色。

苏昊道：“老陈，这样吧，你的事情，我明天去向知县说一声，在折桂乡的事情，充其量算是无心之过，就不必追究了。郑春那边，我也会打个招呼，他不敢动你的。”

“多谢公子。”陈观鱼一块石头落了地，顿觉自己的决策是无比英明。

“未来一段时间，你就跟着我到各乡去办差。勘测井位的事情，我自会去办，乡里涉及到百姓的事情，你多多留意，把各种苗头扑灭在萌芽状态，明白吗？”

“小道明白。”

“这有2钱银子，你先拿着用，以后给你的薪水多少，看你的能耐而定，你看如何。”

“小道不敢和公子谈价钱，只要有口饭吃就足够了。”

“嗯，这些事就以后再说吧。对了，老陈，你在县城可有住处？”

“有，小道平常住在西门的清都观，那里的观主是先师的朋友，所以在观里给小道留了一个房间。”

“嗯，好吧。我要等明天到县衙和方师爷以及工房的吏役们谈过之后，才能定下下一步的安排。事情定下来之后，我会叫人到清都观去找你。”

“明白。”陈观鱼点头称唯，听苏昊说完了，他才反过来问道：“公子在县城里，可安排好了住处？”

苏昊道：“还没有呢，我打算吃完饭以后，和我妹妹一起去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出租宅院的。”

“哈哈，公子这又用得着小道了，要论在这丰城县城里的事情，小道可是全都清楚。公子要租房，小道尽可帮你找到，保证又干净、又阔气，价钱还便宜。”陈观鱼夸下了海口。

苏昊哑然失笑，他和陆秀儿都是乡下人，对这城里的事情还真是搞不清楚，如果贸然去租房子，没准就被人坑了。有了陈观鱼这样一个成天在市面上混生活的神棍，这事还真的简单了许多。

“那就拜托老陈了。”苏昊向陈观鱼拱了拱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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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安居

作为投靠苏昊之后办的第一件事，陈观鱼自然是百倍用心。他让苏昊和陆秀儿找个茶馆先喝着茶，自己则飞跑着去打听谁家有合适的房子出租。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陈观鱼就乐呵呵地跑回来了，对苏昊说道：“苏公子真是有福之人，如有神助。我刚找人打听谁家有房出租，就听说一个在丰城做了好几年生意的徽商打算回家养老，想把房子卖掉，或者租出去。他那处房子是在南门边，临着东阁湖，风景极好，正合适公子这样的雅人。那房子我刚刚去看过了，三间两进的楼房，后面还有一个半亩大小的花园，公子可有意否？”

“听起来挺不错的样子啊。”苏昊微笑道，“来，老陈，你辛苦了，先坐下喝口茶，说说这房子什么价钱。”

陈观鱼对于苏昊的这种领导风范颇为受用，他点头称谢，喝了口茶，然后说道：“他这处房子，想卖500两，如果租的话，一年是10两。我跟他说了半天，他答应落2成的价钱，如果买的话，是400两，如果租，一年是8两。”

“400两？”苏昊一时有些心动，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心里也是充满着买房的欲－望的。用后世的话来说，租来的房，能算是家吗？400两银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但他不过是见了知县一眼，就得了20两的赏银，未来如果把他的能耐充分施展出来，挣400两银子应当也不算是太难的事情吧？

不过，明朝也有一点不好的地方，那就是这么贵的房子，还没法做按揭。苏昊既然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钱，那么就只能考虑租房这一条路了。

“老陈，400两这个价钱倒不算贵，不过，我现在手头钱不太凑手，所以只能先考虑租下来吧。一年8两银子的租金，是一次付呢，还是按月付呢？”苏昊问道。

陈观鱼道：“这个我倒是和那房主商量了一下，他说至少得半年一付。他打算回家养老了，还有几个子侄在周围几个县做生意，他们可以过来收租钱。”

苏昊点了点头，看来，这个陈观鱼办这种事情还的确是挺称职的，他能够找到房源，还能和房主侃价，甚至于连支付方式这样的问题都考虑到了。未来再观察观察，如果此人的人品可靠的话，留在手边当个管家倒是挺不错的。

“走，秀儿，看看咱们的新家去。”苏昊站起身来，往桌上扔了几个铜板，作为茶钱，然后便带上陆秀儿，跟着陈观鱼向着南门方向走去。

丰城县城也不算太大，三个人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时间就来到了陈观鱼说的那处房子前。

这是一处典型的江南民居，房子共有两层，砖木结构，墙刷得雪白，窗户是雕花的格子，屋檐高挑，看起来颇为壮观，苏昊一眼就看上这处房子了。

房主是个富态的安徽老头，穿着宝蓝色的绸布衫裤，头上戴着逍遥巾，见到苏昊，他拱拱手施了个礼，说道：“可是这位公子要租老朽的房子？”

没等苏昊说什么，陈观鱼先上前说道：“老黄，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苏公子，知县老爷已经聘他当工房师爷了，他也是有官身的人呢。”

“哦，小民拜见官爷。”那黄老头假惺惺地做势要拜。苏昊赶紧把他拦住了，自己这个师爷还真算不上是什么官爷，让一个半大老头拜自己，他还真有些不适应。

“黄老客气了，学生不过是临时帮知县大人做点事罢了，岂敢自称官家。”苏昊说道。

大家虚情假意地客气了一番，黄老头便领着苏昊等人进屋看房子了。这处房子正如陈观鱼所说，是三间两进的格局，楼下前面一进的明间是正间，两旁是卧室；后进的明间是客厅，两边也是卧室。在前后进之间，有一个天井。通往楼上的木楼梯很巧妙地布置在走廊边，大家倒也没有上楼去看，黄老头介绍说，楼上还有五间房子，可以安排给女眷们居住。

从客厅再往后走，绕过一个影壁，有一个半亩多大的花园，花园里有一个小小的水池，岸边有假山石，四处种着花草树木。在这盛夏时节，花儿开得很艳，还有一股栉子花的甜香，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花园的围墙上有一个小门，走出去就到了湖边，景色也是非常不错的。

“怎么样？”全部看完之后，苏昊对陆秀儿问道。

陆秀儿把嘴凑到苏昊耳边，小声说道：“这房子真好……就是太贵了。”

“呵呵，一年8两银子，真不算贵了。”苏昊也低声地向陆秀儿说道，他不太了解城里租房的一般行情，但以后世的经验来说，租一套五六百平米、带私家花园的房子，一年七八千块钱的租金，实在是便宜得很了。

“怎么样，苏公子，这房子你还算满意吧？”陈观鱼笑呵呵地问道。

苏昊点点头：“不错，老陈，多谢你了。”

“只要苏公子满意就好。”陈观鱼高兴地说道。

接下来，就是办各种手续，双方写下租房协议，各自签名画押，还要请牙行的人来做保、这些事情陈观鱼都熟门熟路，不用苏昊操心。黄老头收下苏昊付出的4两银子之后，便把钥匙之类的东西都交给了苏昊，这幢房子从此就归苏昊使用了。

黄老头在丰城还有其他的住处，这处房子因为要出租，所以屋子里的生活用品早已搬走了，只留了一些光溜溜的家具。黄老头离开后，陈观鱼便张罗着要去帮苏昊买日常用品，被苏昊婉言谢绝了，这些事情，他是打算让陆秀儿去办的。

“这房子真的就归咱们用了？太好了！”

打发走陈观鱼之后，陆秀儿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察看着这套房子。她自己看不够，还非要拉着苏昊一起不可，于是苏昊只好陪着她楼上楼下来回遛了七八圈，只到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方才作罢。

“我说秀儿，你能先去烧点水来喝吗？”苏昊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像个当家的大老爷一样对陆秀儿发号施令。

“没有锅，怎么烧？”陆秀儿答道。

“买去啊。”苏昊把兜里剩下的四两多银子和一些找零的铜钱都掏出来，搁在桌上，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负责管这个家了，这些钱起码要管咱们俩两个月的生活。”

“我不会管钱。”陆秀儿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哥，咱们什么时候让妈过来呀？”

苏昊道：“怎么也得个把两个月吧，等这边稳定下来再说。家里那些田，起码也得收了这季才能佃出去，我估计妈要进城来住，还得过些日子。明天我托个人给她带个口信回去，她如果想来，随时也就来了。”

“妈一个人在家里，种得了这么多田吗？”陆秀儿道，“要不，我也回去吧，你一个人在这边就好了。”

苏昊道：“家里的田肯定是要请别人种的，我跟小虎已经说好了，让他帮忙找些短工，妈在家就负责盯着那些短工就行了，累不着的。至于你，这段时间得在这帮我，最起码，家里得有人给我做饭吧？”

“嗯……”陆秀儿想了想，似乎也的确是这么回事，这么大一套房子，总不能让苏昊一个人住在里面吧。

讨论完毕之后，兄妹二人便出门采购各种生活用品去了，草席、夹被、锅碗瓢盆、喝水的杯子、扫地的苕帚，此外，还有柴米油盐等等。依着陆秀儿的想法，有些东西是家里有的，改天让苏小虎帮忙运过来即可。但苏昊觉得，反正也没多少钱的东西，也该换新的了。家里的被褥之类，都是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如今既然要建一个新家，当然就一并更换过来了。

二人在街上转了一个下午，最后雇了小推车把买到的东西送回家，苏昊一算账，又花出去一两多银子。看着迅速瘪下去的钱袋子，苏昊长吁短叹：钱到用时方恨少啊，看来，自己确实得想办法去弄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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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下马威

在县城的第一个夜晚，苏昊和陆秀儿都睡得非常踏实，主要是白天太过于劳累了。尽管一幢大宅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住，但苏昊也没想过要去做点儿童不宜的事情，毕竟他们两个人的确都还算儿童。

次日清晨，陆秀儿早早地起来，做好了早饭，然后叫醒苏昊起来洗漱用餐。吃过早饭之后，苏昊便前往县衙去点卯，陆秀儿则在家里擦擦洗洗。这么大的房子，光打扫卫生就是一个不小的工程了。

苏昊来到县衙门口，看门的衙役早已经听说他的事情了，问清他的名字之后，便纷纷向他施礼问安：“苏师爷，早啊。”

“兄弟们早！”苏昊挥挥手，颇有一些领导范儿。

“师爷一会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尽管来传小人们。”衙役的班头似乎随便地说了一句。

“有什么事？”苏昊诧异地看着班头，班头却只是神秘地笑笑，不吭声了。

苏昊搞不清县衙里会有什么猫腻，存着一份以不变应万变之心，走进了县衙。他先来到大堂看了一眼，看到知县还没有升堂，只有几个衙役在那擦拭桌椅。苏昊问清了工房的所在，便径直往工房去了。作为分管工房的师爷，那里才是他正经的办公场所。

“你找谁啊？”

苏昊走进工房廨舍时，看到里面坐了七八名吏役，正在聊着什么。见苏昊进来，为首的一名吏员没好气地盘问了一声。

“我不找谁。”苏昊淡淡一笑，答道。

“不找人你到工房来干什么？”那名吏员继续问道。

苏昊道：“本人苏昊，蒙知县大人垂青，聘为工房师爷，分管工房事务，请问哪位是工房书吏戴奇？”

其实苏昊不用问也知道，刚才盘问他的那名吏员便是戴奇了，因为工房只有一名书吏，其他的都是打杂的衙役。苏昊头一天已经和方孟缙说好，定于今天早上在工房商议打井的事情，戴奇就算昨天没有见过苏昊，今天见了，多少也应当能够猜出来。他装出一副浑然无知的样子，对苏昊加以盘问，其中流露出来的敌意，苏昊如果感觉不到，那就真的是读书读傻了。

“我就是戴奇。”那吏员应道，不过，他并没有站起来向苏昊行礼的意思，而是皱着眉头道：“你就是苏昊苏师爷？我看着怎么不像啊。师爷有长成你这个样子的吗？”

看到戴奇开始发难，其他的衙役们也跟着起哄了：“没错，小秀才，你不是听人说新来了个苏师爷，就跑来假冒吧？”

“秀才，你胡子都没长齐呢，就敢冒充师爷？”

“对啊，这工房的事情，哪能轮到一个孩子来做主。”

“……”

众人一起说着，一边挤眉弄眼，同时把桌椅弄出各种声音，这分明就是想看苏昊的笑话了。

戴奇在昨天听方孟缙通知说新来了一个分管工房的师爷，当时就急眼了。他当然不敢向方孟缙发飚，当着方孟缙的面，他连声地表示一定会服从新师爷的领导，好好做好当下打井的这件大事。然而，回到工房之后，他越想越恼火，心里把这个素未谋面的苏昊骂了个天昏地暗。

正如方孟缙此前向苏昊说过了，工房是分管全县大小工程的部门，经手的钱粮很多，随便哪个地方做点手脚，一年弄上几十两银子都是很容易的，甚至可以说这就算是非常廉洁了。戴奇作为工房书吏，每年从工程中能够弄到百十两银子，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工房的事务具有一些专业特性，韩文和方孟缙对此都不是太熟悉，所以对工房的事情也不敢管得太严，对戴奇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样一来，工房就成了戴奇的个人小天地。这样一个既能挣钱、又没人管的独立王国，突然空降下来一个师爷，这种事情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了，戴奇哪能容忍。

于是，他便纠集手下的衙役们，准备给苏昊一个下马威了。以戴奇的想法，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够把苏昊气哭或者吓哭，让他跑去向知县辞职，这样戴奇在工房的既得利益就不会受到损害了。即便这个结果达不到，他至少也要让苏昊明白工房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地方，不要试图对工房的事务插手太多。

戴奇敢于这样做的一个原因，在于方孟缙曾告诉他，苏昊的年龄只有17岁，而且是一个乡下来的秀才，家境也颇为一般。在戴奇看来，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秀才，阅历是绝对无法与他这样的官场老手相比的，面对着所有人联合起来的抵制，苏昊唯有举手投降这一种选择。

可惜，戴奇的如意算盘打断了地方，在他面前的这个苏昊，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穷秀才了，而是一个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的穿越者。看着戴奇等人的表演，苏昊把手交叉在胸前，微微地笑了。

“秀才，你笑什么？”

一个名叫吴达的衙役终于忍不住了，对苏昊问道。戴奇和其他衙役也被苏昊的平静表情给弄懵了，起哄声音渐渐小了，大家一齐看着苏昊，想知道他如何应答。

“你们累不累？”苏昊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七八个大老爷们，敢做不敢当，装傻充楞，就为了对付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你们不觉得丢人？”

“秀才，你说什么呢，什么叫装傻，谁装傻了。”戴奇狡辩道。这种起哄架秧子的事情，最怕的就是对手不在乎，他们闹得这样凶，在苏昊眼里只不过当成耍猴一般，大家的脸上还真有点挂不住了。

“别闹腾了！”苏昊干脆利索地打断了戴奇的话，他走到戴奇面前，指了指戴奇屁股底下的位子，说道：“起来，这是我的位子。”

戴奇尽管对苏昊心存蔑视，但对于师爷这样一个职位，还是有些顾忌的，否则也不至于找齐自己手下的衙役来一起发难。如今见苏昊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戴奇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等到感觉出自己的失态，再想坐下去，已经来不及了。

苏昊一屁股坐在工房的正座上，看着戴奇和各位衙役，淡淡地说道：“一群糊涂虫，死到临头了还玩这种心眼。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苏师爷，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先前说话的那个吴达怯生生地发问了，他是所有衙役里最沉不住气的一个，苏昊如此拿腔作势，就是为了瓦解像吴达这样的胆小衙役的斗志。

苏昊问道：“作为工房的书吏和衙役，你们知道当前全省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打井！”好几个衙役同时答道，戴奇在一旁想制止也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场面被苏昊引导过去了。

“没错，就是打井。”苏昊赞道，“打井抗旱，不止是知县大人的旨意，更是知府、布政使、巡抚大人的旨意，这是全省的基本大计。全省上下，均以能打出水井为荣，以打出废井为耻；以所作所为有利于打井为荣，以妨碍打井事业为耻；以争当打井先进个人为荣，以成为打井失败分子为耻。所有这些，你们都听说过吗？”

这一番三荣三耻的论调一扔出来，所有的人都拼命摇头，慢说他们没听说过，就是知县韩文都不曾听过这样的说法。

苏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告诉别人一些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政策层面的事情，就能让别人觉得自己是有来头的人，从而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感。现在工房里的情况就是如此，一帮吏役已经完全被苏昊的大话给震住了，还以为苏昊头一天晚上是和巡抚在一起称兄道弟的。

“到目前为止，本县打井的成绩是平均每四口井能够有一口出水，成功率是25％。这个成绩在全省来看，是处于中下游水平的。也许大家会觉得，中下游毕竟还不是最末……”说到这，苏昊一拍桌子，大声说道：“但是！”

所有的人眼睛都瞪得滚圆，等着听苏昊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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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迸发王八之气

“但是，大家想过没有，我们是什么县？丰城！丰城县在整个江西省，是排名最靠前的大县，无论是上缴的钱粮，还是地方上的治安，在全省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想想，如果在打井这件事情上，我们落在全省的中下游，知县大人的脸面何在？”

苏昊挥舞着手臂，开始激情演讲，包括戴奇在内的所有吏役都被他给套进去了，神情贯注，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知县大人丢了面子，大家觉得，他会把这口气发到谁的头上？这件事和吏房有关吗？”

众人摇头。

“和户房有关吗？”

众人继续摇头。

“有礼房、兵房、刑房有关吗？”

众人还是摇头。

“和工房有关吗？”

众人下意识地再次摇头，摇了两下，才觉得不对，又纷纷转为点头。这一摇一点之间，大家的脑袋都有点晕，更想不清楚苏昊的话里是不是有什么破绽了。

“对了，大家有这种危机意识就好！”苏昊及时对大家的正确反应给予了肯定，这是忽悠人的基本技巧，“大家想想，知县大人如果要找咱们的麻烦，会很困难吗？戴奇，你组织工程的时候虚报支出，中饱私囊，你以为知县大人不知道吗？”

“我没有！”戴奇下意识地予以申辩。

苏昊才懒得跟他纠缠，他其实并没有戴奇贪污的证据，只是从方孟缙此前的提点以及自己的经验出发，认定戴奇绝对不会那么干净的。他本是虚张声势吓唬人，所以必须是一剑封喉，绝不补刀。他不去看戴奇涨得通红的老脸，而是转向那帮衙役，说道：“你们买材料的时候找商家要回扣的事情，你们以为知县大人没接到过举报吗？”

“小的不敢……”衙役们也都慌乱起来了，这种事谁没干过？再说，这回扣也不是自己想要的，人家商家非要塞给自己，自己不收也显得不够亲民不是？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知县大人早就知道大家搞的这些名堂，但他老人家体贴大家生活困难，没有予以追究，这是大人对大家的关怀，也是为了鼓励大家努力工作。但是！”苏昊又来了一个神转折，“如果大家得了好处而不能为知县大人分忧，反而让大人在同僚面前蒙羞，你们以为县衙的监房只是给百姓住的吗？”

“求师爷救我等一命。”吴达的膝盖是最软的，被苏昊这样一吓唬，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师爷，小人被稀饭迷了心窍，还请师爷恕罪。”

一个小团体的崩溃，总是由最脆弱的环节开始的。但只要有一个人开了头，其他的人就挺不住了。看到吴达给苏昊下跪，其他的衙役们一个接一个地也都跪下了。戴奇见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心中暗叹一声，也跟在衙役们后面跪了下来。

“大家起来吧。”苏昊稳稳地坐在主座上，向众人抬了抬手。这个时候架子一定要端住，如果得意洋洋地赶紧去扶众人起来，那么刚刚装出来的威风就会荡然无存了，大家脑子一清醒，没准就会回过味来，知道苏昊是在吓唬人。

“各位能够在县衙得个差使，都不容易，一家人都指着大家的这些薪俸过日子，如果因为办不好差，丢了差使，全家人都得去喝风，是不是这样？”苏昊苦口婆心地说道。

“师爷说得对。”众人答道。

“但是呢，打井这种事情，过去你们都没有做过，所以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做好却找不着门道，所以大家也都着急，是不是这样？”

“正是如此，师爷说得太对了。”

“所以！知县大人委托本人来工房指导工作，就是要帮助大家，提高打井的成功率。大家有没有听说过，我在折桂乡指点了5个井位，每个井位都打出了好水井。”

“戴书吏，是这样吗？”衙役们有些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纷纷向戴奇求证。

在事实面前，戴奇自然是不能否认的，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苏昊说的是实情。这一来，衙役们看苏昊的眼神可就完全不同了，五口井，每口都能出水，这简直就是逆天的事情啊。工房的这些衙役都是到下面去指挥过打井的，深知寻找井位的难度，如果苏昊有这样的能耐，那么当一个分管工房的师爷，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了。

面对着众人崇拜的目光，苏昊微微一笑，说道：“这都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我既然当了这个工房师爷，那么各位就都是我的同僚，我自然会帮大家做出成绩，让大家得到知县大人的褒奖。打井是眼前最大的事情，我希望大家在这些天里，同心同德，一起把这件差使办好。至于日后，等空闲下来，我还会给咱们工房另找一些挣钱的营生，我保证让大家挣到的钱，比以往偷鸡摸狗弄到的钱要多出10倍。”

“10倍！”众人都被苏昊的大话给震惊了。工房是个有油水的地方，即便是普通的衙役，一年上下其手，也能弄个十几两银子的外快。如果像苏昊说的，能够有多出10倍的收入，而且还不违法，那可真是一件美妙无比的事情啊。

但是，众人更多的还是一份怀疑。打井这事，是苏昊已经干成功的，大家也无话可说了。但要说一个秀才居然能够找到一些挣钱的营生，让每个人都挣到10倍的银子，整个工房十几号人，差不多一年能够弄到上千两的银子，这实在有些吹得过大了。如果苏昊真有这个本事，他至于穿一件带补丁的襕衫来县衙上班吗？

苏昊看出了大家的怀疑，他问道：“咱们工房里，谁是当过泥匠的？”

工房相当于县里的工业局和城乡建设局，在明朝，政府主导的工业不多，倒是各种建筑工程比较多，所以工房里的吏役有好几个都是泥瓦匠、石匠、木匠出身。听到苏昊的问话，有两名衙役举起了手，说道：“小人过去当过泥匠。”

苏昊看到举手的人中有一个正是刚才最先向自己下跪的，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吴达。”吴达回答道。

“哦，吴达，你会打灶吗？”

“回师爷，我过去就是灶博士，在这县城里，数我的手艺最好。”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苏昊心中暗喜，他继续问道：“那好，吴达，我问你，你打的灶，一个四口之家，一年要用多少柴草？”

这个问题可难不住吴达，他答道：“如果是烧稻草的话，一个四口之家，一年差不多要用3000斤。”

“3000斤稻草，就是30担，差不多是9钱银子，是不是？”

“差不多吧，有时候柴草的价钱还要更贵一些。”

“如果一口灶，一年能够省柴一半，只烧1500斤稻草，你觉得这口灶能值多少钱？”

“这不可能！”吴达断然道，“四口之家，1500斤稻草根本不够用，什么样的灶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我家在折桂乡龙口村，前两天我就在村里打了几口灶，每口灶都能比过去省柴一半以上，四口之家，1500斤稻草完全够用。”

“师爷此话当真？”吴达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当衙役不够称职，但作为一名曾经的灶博士，他对于技术有着狂热的兴趣。

“等有空的时候，我亲手打一眼灶给你看，你就相信了。”苏昊说道，“吴达，我问你，如果我们以工房的名义在全县推广这种灶，一口灶收2钱银子，你觉得百姓愿意接受吗？”

“如果省柴的效果真如师爷所言，我想百姓会接受的。”吴达说道。

这笔账，过去苏昊曾经和母亲杨根娣在一起算过，得出的结论是省柴灶一年能够替农家省下3钱以上银子的柴草。最关键的是，一个省柴灶至少能够用上十几二十年，这样省下来的柴草价值可就非常可观了。花2钱银子打一口能够持续省钱的灶，对于精明的人家来说，绝对是一个合算的事情。而那些一时目光短浅的人家，在其他人家的示范作用下，也会跟着学样的。

苏昊在村子里帮人打灶，只能是还还人情，不敢收大家的钱。但如果把这个技术拿到工房来，以政府的名义推广省柴灶，一口灶收2钱银子，百姓估计还会觉得是惠民工程呢。

“师爷的意思是说，你愿意向小人传授这门手艺？”吴达半信半疑地问道。

苏昊笑道：“有钱大家一起挣嘛，本师爷博览群书，像这样的手艺数不胜数，拿几样出来帮着大家一起发财，有何不可？再说，我有秀才功名，现在又还年轻，难道会一辈子在这丰城县衙里混吗？”

“当然不会，师爷这样的大才，必定是能中进士的人，岂能呆在我们这座小庙里。”众人一齐恭维道。

苏昊站起身，走到戴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老戴，我如果想抢你这个书吏的位置，早就抢走了。你放心，我只是来镀镀金的，这个工房，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天地。我能帮你跨过眼前这个坎，你难道还敌友不分吗？”

被苏昊的王八之气一熏，戴奇也挺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向着眼前这位年轻秀才跪倒，称道：“戴奇眼拙，感谢师爷大人大量，不和小人计较，戴奇愿为师爷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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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知县的胡萝卜

“苏昊，好手段啊，不错，不错。”方孟缙一边用茶杯盖拨着茶杯里飘浮的茶叶，一边笑呵呵地对苏昊说道。

他们此时正在县衙的二堂里议事，韩文和方孟缙分别坐在上首的两个位置上，苏昊一个人坐在下首。在头一天，苏昊来面试的时候，方孟缙是陪着他坐在下首的，把韩文的位置凸显出来。现在苏昊也成了体制中人，方孟缙也就不再假装低调了，而是与韩文并排坐着。

他在用这样的方式，向苏昊传达一种信息，那就是他方孟缙才是县衙里的大师爷，是韩文所倚重的人。苏昊虽然也是师爷，但属于小师爷，地位是远低于方孟缙的。

早上苏昊在工房收服戴奇等人，这个消息迅速地由工房里的某衙役报告给了方孟缙，方孟缙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韩文。等苏昊安排完工房的工作，前来向韩文和方孟缙报告的时候，两个人都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他，让他好生觉得不自在。

“韩大人，方师爷，学生只是为了便于做事，才不得不向工房的差役们许下了种种诺言，二位请放心，学生断不会拿原则去做交易的。”苏昊连忙向两位领导表明自己的态度。

韩文摆摆手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县既然委派你主管工房事务，就是相信你，你觉得怎么做有利，就放手去做吧。”

方孟缙也笑道：“苏昊，我和大人原来还担心你太年轻，对付不了戴奇那帮老油子，现在看来，倒是我们看走眼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大人和师爷谬赞了，学生感谢大人和师爷的信任。”苏昊说道。他心里明白，这两个人嘴上说的，不过是个态度而已，如果真的对自己完全信任，何至于专门派人监督自己的动向，而且还根本不避讳自己。他一进来，方孟缙就把他在工房做的事情给点出来了，这其实就是一种警示，这是告诉苏昊，在这个县衙里，没有什么事是瞒得过他方孟缙的。

不过，对于这样的警示，苏昊也谈不上有什么反感，他反正没打算搞歪门邪道，自然也就不在乎别人监视自己了。他还没有想好在明朝如何发展，但至少有一点他是想明白了的，那就是没必要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县城里通过不法手段去发财致富。

“大人，师爷，我刚才已经在工房给众人开过会了。下一步，我打算留两个人在工房值守，负责调拨材料，协调人员。余下的衙役都随我下乡去，协助打井。”苏昊直入主题。

方孟缙道：“这个安排不错，马上就是田地里大量用水的时节，打井一事刻不容缓。不过，这勘井位之法，只有你一人能够做好，让这些衙役们跟你下去，能做什么呢？”

苏昊苦笑道：“这也就是聊胜于无的意思吧。勘井位需要对周边的地形地貌进行勘测，全面分析地质构造，才能保证井位选择无误。我一个人要想跑遍所有的地方，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的想法是，让衙役们按我说的办法去记录各乡村的地貌，我依据大家报上来的材料先进行一次粗选，然后再到最有可能储水的地方去实地勘测，这样就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了。”

“你说聊胜于无，是指什么呢？”韩文问道。

苏昊道：“我刚才和衙役们聊了一下，我原本以为，工房的衙役怎么也得懂点工程技术，谁知，他们只是有点手艺，一多半的人都不识字。其中文化最高的要数戴奇，但说到算学一道，他也是只有记记账的本事。我刚才尝试着教他们画现场的地图，很多人连拿笔的姿势都不对，要培养到勉强能用的程度，估计我也得吐血三升才够。”

“衙役们当然是不识字的。”韩文对于这一点并不惊讶，“平日里他们能够连猜带蒙看懂个牌票，就已经算是不错了。你学的夷人的格物之道，精妙无比，又岂是这些蠢人能够领会的？”

“这就是学生的无奈之处了。”苏昊叹道。

方孟缙想了想，问道：“苏昊，你有没有想过到书院里去找几个学生来帮你呢？”

“书院？”苏昊眼前一亮，对啊，民间的文盲率高，但书院里的学生还是有文化的啊。尽管当年的学生并不学自然科学，但有文化底子，现学现卖也来得及。苏昊需要自己的助手们做的事情，其实在后世都是由地质队里的普通工人来完成的，对数理化的要求并不高。

“师爷，这书院里的学生，我能支使得动吗？”苏昊高兴之后，又有些疑虑了。

他没有在书院读过书，不过倒是曾经多次进城来向书院的教谕和训导讨教过学问上的事情，因此也和书院的学生们打过交道。据他的印象，书院的学生眼高过顶，对于像他这样的乡下穷秀才一向是不太看得起的。在明朝读书人的眼里，打井这种事情，属于匠人的事情，现在他要动员一批读书人去帮忙，这些人愿意吗？

方孟缙道：“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点道理，我想书院里的生员们还是懂的。再说，这些生员也都是本县子弟，家里同样受干旱之苦，打井一事也是为他们自家谋福利，他们不至于拒绝。如果真有那不在乎父老乡亲死活的腐儒，知县大人在此，先记下他们的姓名，待到分配乡试名额之时，哼哼……”

苏昊先寒了一个，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这话真是一点不错啊。县衙要征用书院里的学生，从理论上说，学生是可以拒绝的，但县衙要对付这些不给面子的学生，办法实在是太多了。方孟缙说的，是指把这样的学生挂上黑名单，不给他们乡试的名额，这可是对于生员们来说最可怕的威胁了。

明朝的科举制度中，乡试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这个环节是有名额限制的，一般是按本省所取举人数的30倍计算，再分配到各个府县。丰城县的县学中有三四百名生员，每次参加乡试的名额只有三四十个，相当于10个人中间才能有一个人能够获得名额。方孟缙声称要把参加打井的事情与名额分配挂起钩来，这一招可是够狠的。

方孟缙刚说完，韩文又补充了一句：“对于帮助县衙打井有功的，苏昊，你也可以造一个名册报上来，以后分配名额之时，这些人可以优先，这也算是本县对他们的一点点奖励吧。”

高，真是高，参加的有奖，不参加的受罚，而且都是拿生员们的命根子来作为筹码，胡萝卜加上大棒，不怕这帮秀才不低头。苏昊在心里暗暗佩服，他想起一事，便笑着问道：“韩大人，那如果学生此番打井，果能奏效，这个奖励是不是也可以算上学生一个名字呢？”

“那还用说？”韩文咧嘴笑道：“如果你果真能够像在折桂乡那样，每勘必中，我必将把你列为丰城打井的第一功臣。今年来不及了，明年我会把你补为县学的廪生，待到你学业有成，能够参加乡试之时，你的名额是完全能够保证的。”

“学生谢过大人。”苏昊连忙给韩文施礼道谢，韩文给他的这个承诺，可实在是太有用了。他虽然对于科举制度颇为不屑，但要想在明朝混出点名堂，估计最终还是得走走这个过场的。他考秀才的时候，只是勉强过关，未能得到秀才中最高的廪生待遇，只是一个附生而已。像他这样的附生，要想获得乡试资格是很难的，但现在韩文替他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方孟缙接着韩文的话说道：“苏昊，虽然有大人的这个承诺，但你自己的文章功底也还是很重要的。否则，就算知县大人给了你机会，你的文章过不去，也是无用，是不是？你在县试时候的文章，老夫昨天找出来看过了，恕老夫直言，文章中颇有一些值得商榷之处啊。”

苏昊窘了，自己的前身水平的确不怎么样，书是读得挺多的，但没什么灵气，方孟缙说他写的文章颇有值得商榷之处，说白了就是指他的文章狗屁不通。如果以这样的文章去参加乡试，那基本上就是白白浪费一个名额了。

“学生明白，待此间事了，学生定会好好攻书。”苏昊说道。

方孟缙抚着下颏的几根胡子说道：“老夫虽然倦于功名，但对于科举文章一道，倒也有些心得。未来苏昊你如果在文章方面有些什么疑惑，可以来找老夫，老夫或许能够与你指点一二。”

“多谢师爷。”苏昊又忙着向方孟缙施礼。

“好吧，此事来日再议。当下，打井之事更为重要，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去龙光书院。书院新来的教谕吴之诚是个老夫子，可是不太好说话的。”方孟缙站起身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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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龙光书院

丰城的县学名叫龙光书院，位于县衙以东，靠近东门的地方。

书院早在宋代就已经颇具规模了，据考证，书院中的文庙建于南宋绍兴12年，也就是公元1142年。这座文庙一直保存到21世纪仍然矗立不倒，不过，在某个特殊年代里，它曾被改造成丰城中学的学生宿舍，庙顶的琉璃瓦也被揭走盖了丰城中学的厕所，这就是后话了。

书院得名龙光，这两个字也是很有来历的。初唐才子王勃撰的《滕王阁序》中，有“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一句，其中的龙光，便是指代丰城。

相传在西晋年间，重臣张华夜观天象，注意到斗牛之间常有紫气闪现，豫章人雷焕告诉他说，这是地下的宝剑所散发出来的龙光，来自于一个名叫丰城的地方。张华遂补雷焕为丰城县令，雷焕上任后，果然在县衙的监室下掘出一个石函，内藏双剑，一名龙泉，一名太阿。这便是龙光射牛斗这一典故的来历。

岁月荏苒，昔日的传说已经无从考证，但在龙光书院里，有一小亭，名唤剑匣亭。亭中供着一块四五尺长、上有凹槽的大麻石，据说那就是当年雷焕挖出来的石函，两把宝剑就是藏在那凹槽之中的。

龙光书院占地近百亩，一进门就是前面说的那座宋代文庙，文庙两旁有左庑、右庑、设衣亭、规戒堂等，再往后是六经楼，也就是当年的图书馆了。讲堂位于文庙的东边，再往里，还有读书室和会膳堂等建筑，与后世的一座小规模学院也差不多少了。

书院内绿树成荫、百花飘香，倒的确是一个修心养性的好去处，就是不知道有多少才子能够有闲情逸致来体验这美好的环境了。

苏昊到龙光书院来过的次数不少，从前书院的教谕叫顾可耕，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夫子。苏昊每次过来向他请教，他总能给苏昊一些指点，不过，鉴于苏昊的天资平平，这种指点能够起到的作用也是非常有限的。

顾可耕在年初的时候离开了，那之后苏昊也没再来过书院，所以并不认识方孟缙所说的新任教谕吴之诚。据方孟缙对苏昊介绍说，这个吴之诚是个非常博学的大儒，只是学问大了，脾气也大，据说对于他看不上的人，是从来都不客气的，书院里有不少脑子跟不上的学生屡屡被他训得狗血淋头。

方孟缙、苏昊二人离开县衙，步行十分钟来到了书院。方孟缙是书院的常客，守门的杂役见到他，连忙行礼，告诉方孟缙说吴之诚此时正在讲堂给学生们讲课，让方孟缙和苏昊二人先到左庑去休息一下。

“不必了，吴先生的课，一向是精妙绝伦的，有此机会，我岂能不去旁听。”

方孟缙说着，便带领苏昊往讲堂而去。来到讲堂门外，便听见屋里有人在铿锵有力地讲解着文章之道。方孟缙不敢打扰，便拉着苏昊站在窗外听课，一边听，一边还小声地称赞着。

苏昊也侧着耳朵听吴之诚讲课，从一个明朝秀才的角度来看，吴之诚的课的确讲得挺精彩的，旁征博引，一段段圣贤文章信手拈来，毫无生硬的感觉。但如今这个苏昊对于这样的东西已经没有太多兴趣了，在他看来，一个道理是真是假，是好是坏，并不取决于古圣先贤如何说，那种连放个屁都要去论证一下“子曰”的事情，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价值。

“窗外可有雅客？”吴之诚在屋里讲得正来劲，忽然见到窗外人影晃动，便高喊了一声。

方孟缙呵呵笑着，走到门边，向吴之诚施礼道：“是方某闻得日谦先生高论，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搅扰了先生讲课，恕罪，恕罪。”

“哈哈，是吾辉兄大驾光临，真是令鄙书院蓬荜生辉啊，快请进来吧。”吴之诚热情地邀请着方孟缙。吴之诚的字叫日谦，方孟缙的字叫吾辉，这二人都是读书人，为了体现相互之间的亲密关系，便互相以对方的表字相称了。

当年的课堂，也没什么教学纪律一说，老师高兴了，就多给大家讲几句，不高兴了，就让大家自己背书，没准还揪几个倒霉蛋起来打打板子，总之，一切都是老师说了算。吴之诚是个有才学也有脾气的人，对于他看不上的人，他根本就不会允许对方进入自己的课堂，而方孟缙属于有些才学，让吴之诚觉得比较投缘的一个，所以吴之诚也不管正在上着课，就把他请进教室里来了。

方孟缙本来就是要跟学生谈话的，所以也没有拒绝，拉着苏昊便走进了教室…

吴之诚招呼方孟缙二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旁若无人地对方孟缙问道：“吾辉兄，今天怎么得空到书院来看看了？”

苏昊觉得挺好笑，这好端端正上着课的时候，吴之诚居然就能够在教室里接待客人，而且还高谈阔论，也不知道学生们是什么想法。他偷眼看了看下面的学生，发现学生们面色如常，一个个拿着书坐在座位上默读，估计像这样的情形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了。

方孟缙用手指了指下面的学生，对吴之诚说道：“方某这次到书院来，是想向日谦先生借些弟子帮忙的。”

“哦？县衙有紧急的文书要制作吗？”吴之诚问道。

方孟缙摇摇头道：“不是文书的事情，而是当下全县最紧要的事情，打井。”

吴之诚道：“打井？吾辉兄，你不是来消遣吴某的吧？你让我的学生去打井？”

方孟缙道：“方某岂敢消遣日谦先生，我向你借学生，并非去挖井，而是帮着我们这位苏昊小哥勘测井位。日谦先生，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苏昊，是知县韩大人新聘的工房师爷，是专门负责打井一事的。”

“工房师爷？”吴之诚上下打量着苏昊，“我只听说过钱谷师爷、刑名师爷，什么时候出来个工房师爷了？还有，这位苏小师爷好像是秀才出身吧，不知是哪里的秀才啊？”

“回吴先生，学生家住折桂乡龙口村，是本县去年考取的秀才。”苏昊站起身来向吴之诚行弟子礼。

吴之诚用傲慢的口吻继续问道：“去年的秀才，为什么没进书院攻读啊？”

“回先生，学生是本县秀才的最末一名，没资格进书院。”苏昊依然是客客气气地答道，说到最末一名时，他没有丝毫惭愧的神色，因为在他心里，觉得这种考试的名次，实在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听到苏昊与吴之诚的对话，尤其是听到苏昊说自己是最末一名，下面的不少学生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有些学生甚至还很夸张地发出“哈哈”的声音，以示对苏昊的蔑视。

“最末一名的秀才，也算不错了。”吴之诚说道，话虽这样说，但当他回头对方孟缙说话时，味道就完全不同了：“吾辉兄，韩大人就算着急打井一事，也不可病重乱投医吧？本县也不乏博学之士，为何让一末流秀才来担此重任啊？”

“日谦先生慎言。”方孟缙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是当着苏昊的面打脸啊，就算你吴之诚有本事，好歹也要有点风度好不好？当着一个17岁的孩子，你跟人家较什么劲？

“日谦先生，苏昊虽然年幼，诗书方面也还有些欠缺，但在打井一事上，却还是有些独特造诣的。他曾得一佛郎机传教士指导，粗通夷人的格物之道。前日在折桂乡曾勘测五个井位，皆打出好井，韩大人正是因为这个，才聘他当了工房师爷。”方孟缙连忙把苏昊的光荣事迹向吴之诚说了一遍。

吴之诚闻听此言，看了看苏昊，见对方脸上波澜不惊，当下有些恼火，他对方孟缙说道：“这打井一事，我大明学问也未必就弱于佛郎机学问，想那佛郎机不过是蕞尔小国，饮毛茹血之辈，能有什么格物之道？说不定，是某些人碰巧猜中了几个井位，然后归于什么夷人学说。吾辉兄，你是饱学之士，断不可被妄言所惑啊。”

如果不是知道吴之诚的脾气，方孟缙当即就想暴走了。自己和韩文是考校过苏昊的能耐的，你吴之诚凭什么在这里说三道四。他扭头看看苏昊，见苏昊脸上带着微笑，似乎有些讥讽之色，心念一动，说道：“苏昊，对吴先生所言，你作何辩解啊？”

方孟缙见识过苏昊收拾工房那些吏役的手段，此时见苏昊对吴之诚的挑衅并不着急，认定苏昊必定有反击的手段，索性把苏昊推了出来。苏昊如果能够折服吴之诚，当然是最爽快的事情。万一苏昊与吴之诚争执不下，自己再做调解也不迟。

苏昊明白方孟缙的意思，他再次站起身来，对吴之诚行了个礼，说道：“吴先生所言甚是，学生本来也只是一个末流的秀才，岂敢在大儒面前张狂？学生欠闻吴先生博古通今，才高八斗，这次随方师爷到书院来，其实是想向吴先生讨教一些问题的。”

吴之诚冷冷地说道：“要向我讨教问题，起码你要拿出一些才学，证明你值得我指点吧？苏昊，你觉得你有能让我愿意教你的才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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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线性规划

苏昊平静地答道：“学生只是久闻吴先生的才学，但对于吴先生精通何等学问并不知情，所以也无法说出自己是否有能够让吴先生看得上的学识。学生想向吴先生请教一个问题，吴先生只需说你会或者不会即可，不耽误你的时间，你看如何？”

坐在下面的学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昊和吴之诚，苏昊这话，听起来客客气气，但其中却深藏着锐利的锋芒。苏昊的要求很简单：我出一道题给你做，你只需要说会或者不会就行。作为一名考秀才仅考了最后一名的小年轻，对博学的大儒说这种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如果我会，你当如何。如果我不会，你又当如何？”吴之诚忍着气问道。人家一个年轻人能够在自己的贬损之下从容淡定，自己如果被人家一句话就激得跳起来，岂不是先栽了？念及此处，他决定先不爆发。

苏昊道：“如果先生会，那学生立即掩面而走，因为这是学生唯一觉得能够拿出来请先生过目的才学。如果先生不会……”

“那我马上辞去教谕之职，回家闭门读书，不再误人子弟。”吴之诚被苏昊逼到墙角了，不得不放出狠话。他心想，苏昊的问题如果是有关堂堂正正的学问，那么他没理由不懂。如果苏昊非要找个冷门偏门的题来考他，想必方孟缙也痛斥苏昊无耻的，所以他不必有这方面的担心。

苏昊道：“这倒不必，术业有专攻，吴先生偶遇不懂的东西，也是正常的。学生只是希望能得到一个向吴先生请教的机会而已。”

“不必多嘴，你说你的问题吧。”吴之诚道。

苏昊道：“这个问题是我们工房在工程中遇到的问题。今欲造150件竹器，每件需4尺、2尺6寸和1尺7尺竹竿各一。现有1丈长竹若干，问如何下料，可使长竹用量最少，最少有几何？”

“这……”

苏昊的问题一说完，满屋子的人脸色都变了，这个问题听起来非常清楚，但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样的题，是他们根本解决不了的。

1丈的长竹，可以裁成2根4尺的，余下的部分裁成1根1尺7寸的，这样会余3寸的竹头；换种裁法，可以裁成1根4尺的，1根2尺6寸的，2根1尺7寸的，这样正好不浪费。问题在于，需要的数量是三种尺寸各150根，这就要使各种裁法相互组合。至于如何组合才是最优的，在众人心目中，除了一根一根去试验之外，并无更好的办法。

很显然，苏昊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并不是让吴之诚去用试验方法来解的，偏偏吴之诚还不知道如何求解。你要说这个问题属于冷门偏门吧，好像也说不过去，类似于这样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是完全可能碰上的。

农历四月中旬的天气，别人都热得冒汗，吴之诚却觉得背心上全是冷汗。作为一个心高气傲的大儒，最受不了的事情，就是被别人在学问上问倒了。吴之诚这辈子倒不是没有过被别人问倒的时候，但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明明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但自己连一点门道都摸不着。

“苏昊，这是一个算学的问题，我却记不起哪本书上有口诀可用。你出了这个题，莫非你能够解出来？”方孟缙从身边吴之诚的喘气声中，能够听出他正处于尴尬之中，便打破沉默，向苏昊发问了。方孟缙没有与苏昊赌什么东西，他来发问，是非常合适的。

苏昊在出题的时候，就没指望吴之诚能够做出来，要知道，这可是一个线性规划的问题，超前于这个时代好几百年了。即便是在西方，线性规划问题的提出，也是在200年之后，即在19世纪初的时候。最早提出这个问题的，是著名的法国数学家傅利叶，但以傳利叶的水平，竟然也找不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而是要等到又过了100多年，到20世纪50年代的时候，才有了相应的算法。

苏昊拿这样的题来考吴之诚，说穿了就是拿金手指来欺负古人。话又说回来，穿越众不用金手指，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吗？

看到吴之诚老脸涨得通红的样子，苏昊微微一笑，对方孟缙说道：“方师爷，我大明学问中并无解此题之法，然夷人有矩阵之术，可解此题。”

“苏小哥可会此术？”方孟缙问道。

“略通一二。”苏昊毫不客气地说道。

方孟缙道：“那就请苏小哥给我等演示一下，如何？”

“遵命。”苏昊敛襟拱手，然后对学生们问道：“哪位兄台可借小弟几张白纸。”

“我这有！”

“用我的！”

几个学生争着把纸递了过去，苏昊称了声谢，把纸接过来。又有学生取出笔墨，欲递给苏昊，苏昊摆摆手，从袖筒里掏出几截炭头，笑道：“惭愧，小弟做算学的时候，习惯用此物为笔。”

这不是废话吗，谁也不可能拿着毛笔去解矩阵题。苏昊拿着简易的炭笔，开始在纸上写起式子来了，众人一齐围过来观看。吴之诚虽然抹不开面子，但也想知道苏昊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解这种问题的，所以也站在一旁看着。

“苏小哥，你写的这个，是夷人的计数法吧？”方孟缙看苏昊写出来的一串阿拉伯数字，忍不住问道。

“正是。”苏昊道，“这种计数法，叫作阿拉伯数字，其实是天竺人发明的，经天方人传到佛郎机。我们说的天方，在佛郎机语里就叫阿拉伯。其实阿拉伯数字在南宋的时候就已经传入中国了，只是没有人使用而已。”

“这也是你从佛郎机人那里学来的？”方孟缙问道。

“是的，我见过的那个佛郎机传教士，见识颇为广博，跟我讲了不少。”

苏昊嘴里说着话，手上还在不断地写着式子。他用的是单纯形法解线性规划问题，这个方法步骤挺麻烦，但只涉及简单的加减乘除，算起来倒也挺快。不一会，苏昊就把最终的式子列出来了，他指着结果对众人说道：“大家来看，这就是演算的结果。我们设4尺的竹竿为甲，2尺6寸的为乙，1尺7寸的为丙。

取长竹21根，截为2甲1丙，可得42甲，21丙；取长竹45根，截为1甲2乙，可得45甲，90乙；取长竹60根，截为1甲1乙2丙，可得60甲，60乙，120丙；取长竹3根，截1甲3丙，可得3甲，9丙。

上述合计需费长竹129根，可得甲、乙、丙各150根，是为最省方法。”

众人面面相觑，作为书院的学生，他们平时也要学一些算术的，这在书院里被称为数艺，包括方田、栗布、差分、少广、商功、均输、盈朒、方程、勾股等内容。有自觉数艺学得不错的学生马上开始对苏昊算出来的数字进行验算了，其结果当然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至于说129根长竹是不是最优的结果，大家无法验证，但当他们自己尝试着用其他组合方法来裁切的时候，得出来的值都大于129。

“日谦兄，你看苏昊的这个结果……”方孟缙扭头看着吴之诚，征询着他的意见。

吴之诚作为一个大儒，在数艺方面也是颇有一些造诣的。苏昊用单纯形法解决这个规划问题，他站在一旁细细观看，隐隐悟出了一些道道，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觉得震惊。要知道，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的全新领域，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奇妙的算法，能够把一个如此困难的问题，用简单的加加减减就解决出来了。

“苏公子，老夫坐井观天，忘了学无止境的古训，实在是惭愧莫名。先前老夫对苏公子颇有不敬之辞，还请公子见谅。苏公子，请受老夫一拜。”

吴之诚心高气傲，但同时也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一旦悟到了自己的过错，他马上就能承认，而且不忌讳当着全体学生的面，向苏昊这样的年轻人道歉。

苏昊见吴之诚如此谦恭，哪里敢受他的大礼，连忙躬身还礼，说道：“吴先生折煞学生了，学生不过是学了一些夷人的奇巧淫技，岂能与先生的大才学相比。”

“苏公子，老夫对你这夷人的数艺之法很是羡慕，不知苏公子可愿将其法授予老夫？”吴之诚道完歉，立马就厚着脸皮要向苏昊学艺了。这也就是他这种老知识分子的性格了，朝闻道，夕死可也，看到自己不懂的东西，他连等待几天的耐心都没有了。

苏昊道：“先生有问，学生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吴先生，当下不是讲授这数艺之法的时候，打井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学生斗胆想请先生借一些弟子给我，助我一臂之力。”

“好说，好说。”吴之诚点头不迭，他走上讲台，看着整个讲堂里的学生，大声说道：“各位生员，今有苏昊公子受知县韩大人委派，负责全县打井事务。苏公子欲在我书院之中聘生员若干，助其勘测井位。诸位有谁愿意参加的？”

话音未落，只见满屋子的学生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如同一片森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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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改之

知识的魅力是无穷的，看到苏昊亮出来的数学知识，书院里的学生们都折服了。听说苏昊要找助手，大家自然是争先恐后地报名，都希望能够从苏昊手里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学生中自然也有那种一心只想着科举的人，但他们看到吴之诚向苏昊行大礼，知道要想得到吴之诚的青睐，就必须支持苏昊的事情，哪怕是象征性地表示一下支持也行。

就这样，整个书院的学生无一例外，都举手报名了。

“呃……方师爷，这人好像有点多了。”苏昊先前还担心没人报名，现在看到报名的人这么多，又开始犯愁了。

方孟缙道：“无妨，人多了才有筛选的余地，你要选人当助手，总得有些条件吧？”

“嗯，的确。”苏昊点点头道：“首先一点，参加的人身体要好，在野外工作，如果体质太差，肯定是坚持不下去的。第二，数艺方面多少要有些功底，彻底没有数艺天赋的人，最好提前退出。第三嘛……那就只能等培训之后再来进行筛选了。”

吴之诚叫来书院的训导梁梦雷和蒋炼，让他们按着苏昊提出的标准对生员们先进行一次筛选。这些生员中，体质虚弱的占了一半左右，这些人慢说去野外打井，就是在城里多走几步都会脚疼，这样的人自然是要被淘汰掉的。

接下来，就是考数艺，把那些两位数乘法都会算错的人剔除出去，结果又划掉了一大批。等到梁梦雷和蒋炼二人把余下的生员名单交过来时，苏昊看到上面只剩下不到20个人了。

“就这些？”苏昊苦着脸问道，这真是喜忧两重天，刚才他还嫌人数太多，谁知随便一筛，就剩下这么几个了。

“这都是按苏师爷的要求筛出来的，还有几个倒是符合条件，不过他们说家里有老人孩子生病之类的事情，分身无术，所以我们也给剔除了。”梁梦雷解释道。

这种咒家人生病的遁法，苏昊在前世就很熟悉了。他知道，这些人肯定是不想参加打井的事情，但又不敢公开拒绝，所以才编出了这样的瞎话。不过，把他们剔除掉也好，不情不愿的人，如果勉强拉进来，未来只会成为团队的不稳定因素。

“这样吧，请这十几位生员下午开始，就到县衙去报道，我要给他们和工房的衙役们一起上课，讲授地质勘测的基本原理。培训完之后，我还要进行考试，如果考试不合格的，也不能参加这个工程。”苏昊交代道。

当天中午的午饭是在书院的膳堂吃的，吴之诚请的客。不过这位老夫子很是抠门，桌上只有一荤两素的三个菜，也没有酒水啥的，老夫子还美其名曰：寒夜客来茶当酒，据说这是很雅的事情。

饭桌上，大家谈论得最多的，当然就是苏昊所说的佛郎机学问，其实也就是西方科学了。吴之诚、方孟缙、梁梦雷、蒋炼等人，都是很有些学问的人，虽然因为科举制度的指挥棒使他们的聪明才智主要用在了诗书上面，但在接受新鲜事物方面，他们还是有足够的敏感。

苏昊也不避讳什么，把西方的科学理论体系完整地向几位学者介绍了一遍，他前世是一个地质学家，搞地质的人，物理、化学、数学、地理、天文等等学科都要涉猎，所以他在介绍这些领域的知识时，能够侃侃而谈，有条有理，让几位学者听得如醉如痴。

“苏小哥，你说你只是跟那佛郎机传教士学了几天，如何能够学得如此多的学问？依老朽看来，光是你说的这矩阵一道，没有几个月的苦功，是断然无法理会的。”方孟缙终于抛出了他一直在疑惑的一个问题。

苏昊道：“其实那传教士只是把一些知识填鸭式地教给了我，我呢，也就是囫囵吞枣地学了。在那之后，我自己又花了很长时间进行琢磨推演，这才领悟了一些事情。”

“原来如此。”方孟缙点了点头，“那说明苏小哥也是聪明过人，否则何以能够自己领会得如此透彻。”

吴之诚沉默了一会，说道：“听苏公子这一席话，老夫感慨万千啊。老夫自七岁开蒙，至今已经有四十余载，自以为已经博览群书，可以为他人传道授业。听过苏公子的这些话，老夫才知道自己所学，不过是沧海一粟，此前种种狂妄，实在是可笑之极。方师爷，烦你向韩知县告会一声，老夫打算辞去教职，归隐田园了。”

“日谦先生何出此言？”方孟缙一惊，“适才苏昊与你赌赛，不过是年轻人不懂事，你何苦放在心上。苏昊，你还不快向日谦先生道歉？”

从吴之诚当面向苏昊道歉开始，苏昊就已经对这位老先生有另外的看法了。有才学之人，定然是恃才放旷的，吴之诚此前对苏昊不屑，其实不过就是一个牛人的牛脾气而已，实在不能说有什么恶意。如今听到吴之诚又提起归隐的事情，他连忙站起身来，对吴之诚行礼道：“吴先生，学生刚才放肆了，赌赛一事，还请吴先生不要计较为好。”

“非也，非也。”吴之诚淡淡一笑道，“我岂会为了几句气话而辞职归隐，我只是觉得，苏公子所说的夷人学说，值得我辈深入钻研。老夫是想归隐之后，潜心研究这些学说，希望能够一窥门径。”

“仅仅为了这个，也不必非要归隐吧？”苏昊道，“吴先生对西学感兴趣，等学生忙完此间的事情，常来书院与吴先生深入切磋就是了。吴先生有如此大才学，如果归隐田园，岂不是我丰城学子的损失？”

“苏公子此话当真？”吴之诚的眼睛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苏昊，逼他表态。

坏了，被这老狐狸给诓了，苏昊心中暗自叫苦。没准这个吴老夫子根本就没打算归什么隐，不过是用这种方法来秀秀悲情，让自己心甘情愿把所学的西方科学理论教给他而已。心里虽然明白这个，但苏昊也并不拒绝与吴之诚交流西方学说，在他的心里，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睁开眼睛去看世界的。

时下正是西方科技开始发力的时候，如果中国的学者能够在这个时候正视西方科技的价值，参与进去，中国的科技水平定然不会被西方远远甩下，后世那些被列强欺凌的遭遇也就不会发生了。

“吴先生有如此的成就，尚能不耻下问，与学生探讨这西学，学生岂敢藏私？吴先生，学生这几天会写一个初步的读本出来，其中包括一些西学的基础理论，请吴先生指正。”苏昊说道。

“那可太好了，老夫就静候佳音了。”吴之诚欢喜地说道。

吃过饭，方孟缙与苏昊起身向吴之诚道谢和告辞，吴之诚笑道：“区区一餐便宴，何足挂齿。二位且留步，待我更衣之后，与二位同去县衙。”

“你去县衙作甚？”方孟缙问道。

吴之诚道：“苏昊公子下午要给选拔出来的生员授课，如此大好的机会，我岂能不去旁听？”

苏昊道：“学生岂敢劳吴先生亲往，吴先生对什么有兴趣，改日学生专程来讲给吴先生听就是了。”

吴之诚道：“改日是改日的事情，既然你今天就讲，我又何苦等到改日呢？今日饭桌上听苏公子讲到的这些，让老夫心痒难耐，哪怕是再听一遍也是好的。”

“那学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苏昊只好答应了，这位老先生还真有点老小孩的味道，听到自己不懂的东西，就非要去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他想听，就让他去听吧，苏昊对于自己讲课的能力，还是颇有一些信心的。

“哎，苏公子不嫌老夫碍眼就行。”吴之诚道。

苏昊道：“吴先生，你要去听课倒也无妨，不过，你可别一口一个苏公子地称我，你就叫我名字好了。在先生面前，我岂敢自称公子？”

“对了，说起这事，我还一直没顾上问你，你可有表字否？”吴之诚问道。

“我……”苏昊不过是个小秀才，还没到给自己起字的时候，他正有待说自己没有表字，却看到了吴之诚的眼睛里闪着期盼的光芒，分明是憋着想替自己起一个表字。古代的大官、大儒都有这样的恶习，看到值得培养的年轻人，就想替人家起个名字，这样一来，对方的身上就打下自己的烙印了，以后想赖账都赖不掉。

苏昊可不想让别人去给自己的起名字，他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个挺不错的字可以拿过来用的，于是点点头道：“学生倒是有一个表字，不过因为年少，不好意思用。”

吴之诚分明有些失望，他问道：“不知苏公子表字为何啊？”

苏昊笑道：“学生表字改之。”

“改之？这二字可有何寓意啊？”方孟缙奇怪地问道。

这是郭大侠给杨过起的字好不好，不是你们逼得狠，我能拿人家杨过的字来给自己用吗？苏昊在心里说道。不过，他给自己起一个“改之”的字，却并不全是因为崇拜杨过小侠，而是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学生觉得，这世间尚有诸多不尽人意之事，吾辈既来到这世上，定当竭力改之。”苏昊郑重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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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培训

自从穿越过来，苏昊就在想自己该做些什么。挣点钱，照顾好自己和家人，这肯定是第一步要考虑，现在看来，要做到这些并不困难。他身上有技术，随便拿点技术出来，也足够混一个不错的位置了。哪朝哪代，都需要有干活的人，他就算玩不转明朝的宫廷政治，安心当个技术官员也没什么问题吧？

自己丰衣足食之后，下一步该琢磨些什么呢？

锦衣玉食的生活，苏昊前世也享受过，在明朝混得再好，能有名车吗？能有爱疯五吗？能坐着飞机去马尔代夫晒太阳吗？

位极人臣，这更不是苏昊追求的事情，其实在他穿越之前，也已经能够享受副局级的待遇了，如果他想当官，到部里去当个副厅长是毫无障碍的事情。然后，按部就班地升迁下去，退休前混个副部也不算太难，但这又有何意义呢？

从选择学地质的那天起，苏昊的兴趣就集中在自己的专业上。在他看来，从厚厚的岩层下唤醒沉睡亿万年的矿藏，或者在亘古荒原上勘测出一条铁路线路，那种成就感才是最值得人去追求的。他还记得第一次野外实习时，一位老地质队员教给他的歌：是那山谷的风

吹动了我们的队旗

是那狂暴的雨

洗刷了我们的帐篷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

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背起我们的行装

踏上了层层的山峰……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一群精壮的汉子们扛着三角架，背着地质包，唱着这首歌走向莽莽群山时，那种骄傲、那种自豪、那种令人血脉贲张的感觉。

阴差阳错，他这样一个21世纪的地质学家来到了400多年前的明朝，回想起后世中国因为国力衰败而遭受的凌辱，回想起一代代人为了振兴国家而付出的汗水甚至生命，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改变这一切！

趁着大明还没有衰落，趁着西方列强还刚刚崛起，他要让历史的车轮走上另一条轨道。

我能够改变的也许只是一点点，但它终将撬动整个历史！苏昊在自己的心里默默地想道。

方孟缙和吴之诚他们想的事情远没有苏昊那样复杂。在他们的心目中，大明仍然是一个泱泱大国，所谓佛郎机，好吧，就像苏昊介绍过的，还有什么英吉利、法兰西、尼德兰之类，不过是一些小国而已，人口不过百万，国土不过相当于大明的一府一州，它们能翻腾起什么浪花来？

“改之，嗯，这个表字不错。”吴之诚点头称道，“改之，以后老夫就以此字称你，你不会怨老夫冒昧吧？”

“岂敢岂敢，老师称学生的名字，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苏昊答道。

有个字，苏昊倒是省了与这些老家伙打交道时的尴尬了。方孟缙一口一个“苏小哥”地称他，吴之诚则叫他“苏公子”，都显得太过生份。但要让他们直接称自己的名字，好像又不太客气。现在有了一个字，对方就可以称自己的字了，这更符合长辈称呼晚辈的规矩。

按照古制，男子要到20岁行冠礼之后，才能取字。字是用来表德的，一般讲究名成乎礼，字依乎名，名是字之本，字是名之末。不过，苏昊作为一个穿越者，也不懂这么多规矩，再说，到了晚明时期，许多古制都已经被抛弃了，十几岁的人起一个字，也是常见的事情。

书院里那些被挑选出来去参加打井的生员们早已经准备好了，正在院子里等着呢。见苏昊等人从膳堂出来，生员们纷纷聚拢过来，先向吴之诚、方孟缙行礼，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对苏昊问道：“苏兄，不知这勘井之事，需要哪些学问？”

“苏师爷，听闻这西学颇多诡异之处，与我大明学说可有冲突？”

“师爷，你看以我等之才学，随师爷你学习数日，可能独立做事否？”

“……”

大家鸡一嘴鸭一嘴，闹闹哄哄。吴之诚有待喝斥一声，苏昊摆摆手，把他拦住了，自己微笑着对众生员说道：“各位兄台，西方学说的确独树一帜，但以我中华学子之智慧，要精通西学并超越之，并非难事。各位如果有兴趣，改日我们可以互相切磋。今日先请各位随小弟到县衙去做一个初步的培训，随后咱们再到实地去进行操演，边干边学。对了，小弟姓苏名昊，字改之，诸位以后称我的表字即可。”

“哈哈，苏师爷果然平易近人，虚怀若谷，难怪年未弱冠就有如此才学。也罢，我等就冒昧称师爷一声改之兄吧。”众生员们嘻嘻哈哈地应道，他们中间绝大多数年龄都比苏昊要大，而且自视有几分才学，早就不乐意一口一个师爷地称呼苏昊了，现在听苏昊自己客气，大家自然也就是顺台阶下去，改口以兄弟相称了。

定下了各自的称谓，众人说说笑笑地出了书院，步行来到县衙。因为参加培训的人比较多，工房的廨舍容不下，方孟缙便把大家安排到了一个叫东阁的地方，其实也就是县衙的一间比较大的会客室，能够装得下30多号人。

生员们各自找到地方坐下，像平常在书院上课一样，坐成几排。方孟缙和吴之诚坐在第一排，前面有茶几，还摆着水果、茶水之类，这就是领导待遇了。

戴奇带着工房的衙役们也都来了，苏昊说了，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都得参加培训。因为苏昊对衙役们的安排是给这些生员做助手，他们即便是不能掌握培训的内容，但听过一遍之后，至少也能知道如何与生员们配合了。

衙役们平时在百姓面前颇有威风，看到一屋子读书人，情不自禁地就有些发憷，更何况方孟缙还一本正经地坐在前排，大家哪还敢造次。他们一个个搬了板凳坐在生员们的后面，别说像往日一样骂骂咧咧了，就连喘口粗气都要四下张望一番。

“小人戴奇给方师爷、吴教谕请安。”戴奇跑到前排，对方孟缙和吴之诚行了个礼，然后才对苏昊说道：“苏师爷，照你的吩咐，我把工房的人都带来了，其他几房也有一些兄弟想听听苏师爷讲课，我也让他们来了，你看……”

“无妨，这课不保密。”苏昊道。

众人都坐下后，苏昊开始讲课了。他在前面支起一块板子，板子上挂了一张大纸，他就拿着自己的炭笔在那大纸上写讲课的内容。没办法，时间仓促，他也来不及去发明粉笔，只好这样代替了。

“各位，请大家到这里来的目的，大家想必都已经知道了，那就是为了打井的事情。本人不才，学了一些勘测井位的方法，蒙知县大人错爱，命本人负责全县的井位勘测。丰城县范围甚广，要勘测的井位众多，以本人一人之力，是难以完成这项工作的，所以请各位前来协助。”

苏昊不指望能够在一次课的时间里教会这一屋子人如何去判断地下的水文状况，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些能够替自己做些常规勘测作业的帮手而已。即便是这样，他也必须先给大家介绍什么地壳的构成、山川湖泊的形成机理、地下水的分布规律等等。这些内容，苏昊在前世也曾讲解过无数次了，现在面对着一群古人，重新再讲一遍，倒也没什么难度。

苏昊尽量地采用在这个年代里大家能够理解的方式进行讲解，即使如此，全场的听众大多数人还是只能听个半通不懂。前排的那十几名生员的情况要好一些，他们一个个提着笔快速地在纸上记录着苏昊讲的内容，哪怕是囫囵吞枣，也要先吃到肚子里去，再等着慢慢地消化。

坐在最前面的吴之诚和方孟缙倒是没有做笔记，但从他们闪闪发亮的眼神来看，他们已经被苏昊的讲解给吸引住了，而且也领悟出了不少道理，脸上不时露出初闻大道时的欣喜之色。

后排的那些衙役们可就没这么好的悟性了，他们本来也不识字，连笔记都没法做，只能是听到多少算多少，有点印象即可。

苏昊一边讲课，一边观察着众人，判断哪些人未来可以继续培养，哪些人在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就得遣散了。看了一圈，忽然有一个人引起了苏昊的注意。

此人坐在后排的墙角边，身上穿着一件小吏的衣服，却如前排的生员一样在飞快地用笔做着记录。与其他吏役相比，他的身材略显瘦小，表现也与吏役们有所不同。

县衙的吏役们平时乍乍乎乎惯了，坐在这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听课，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所以即便他们带上了万分的谨慎，但其坐姿却仍然是东倒西歪，而且还要时不时地扭动几下，似乎凳子上满是荆棘一般。

而那名身材瘦小的小吏，坐在那里却是十分稳当，没有一点不适应的感觉，一举一动都显得那样文静、典雅。他大多数时候是低着头的，只顾在纸上写字，偶尔抬起头来向前看时，那眸子里波光点点，风情万端……

等等！苏昊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为什么会觉得此人的眼神里带着风情呢？我的性取向明明是正常的啊！

再细看那人，只见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手腕、脖颈处露出白皙的皮肤，虽然穿着皂袍，但仍能看出双肩浑圆，这哪像一个男性的体貌特征…

看到此处，苏昊不禁在心里哑然失笑了，姑娘，你真是条汉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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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借根头发用用

这位苏昊心目中的女衙役，正是知县韩文家的千金小姐韩倩。

韩倩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当知县的父亲，允许她换上一身男装跑来听苏昊的课。她这番乔装改扮，主要是为了避免在苏昊和那些生员们面前露出真容，至于衙役们，其实都是见过这位知县千金的。毕竟韩文一家就住在县衙的后衙，女眷们平时要出门，或者有事要来找韩文，都会遇到县衙的衙役们。明朝社会还是非常开放的，像韩倩这样的千金小姐在县衙里抛头露面，算不上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

韩倩混在衙役们中间，进了作为教室的东阁，然后找了个墙角坐下。她的本意只是想听听苏昊讲的西方学说，而不想引起苏昊的注意。谁曾想，苏昊开始讲授之后，韩倩不知不觉地便被他讲的东西给吸引住了，情不自禁地不时抬起头来，与苏昊进行眼神上的交流。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饶是一个人在穿着打扮上再加掩饰，眼睛里的神情却是无法隐藏起来的。与苏昊几次目光碰撞之后，韩倩看到苏昊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猛然醒悟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苏昊识破了。

这个该死的家伙，你看出什么来了！

韩倩慌乱地低下头去，心抨抨直跳。她觉得苏昊的目光像是带着高温一般，看得她浑身燥热难耐。如果她是穿着女装的，那么苏昊这样盯着她看，她尽可跳起来指责苏昊无礼。但现在她是换了男装，却又被人看破了，这真是想抗议都找不着理由。

苏昊不知道这位女扮男装的学生是谁，他只是觉得，一个女孩子的存在，让整个教室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气。他面含微笑，讲课的劲头又高了几分：“我们刚才讲到了岩石，根据成因的不同，可以把岩石分为三类。第一类叫做岩浆岩，主要玄武岩和花岗岩，它们之间的区别在形成机制的不同，玄武岩是喷出岩，花岗岩是侵入岩……”

苏昊的学识很渊博，讲课深入浅出，而且不失幽默，教室里的学生们不时被他逗得哄堂大笑，连韩倩也时时忍俊不住，捂着嘴窃笑不已。这样一来，苏昊就更有情绪了，一堂课讲得高氵朝迭起，让他自己都好生佩服自己。

讲完一个段落之后，苏昊示意众人休息一会，自己则来到方孟缙和吴之诚面前，客气地问道：“方师爷，吴先生，学生讲得还算清楚吗？”

“改之所讲的西学，如黄钟大吕，令人耳目一新啊，老夫佩服，佩服。”吴之诚赞道。

苏昊道：“吴先生过奖了，学生只是初窥门径，岂敢妄言什么黄钟大吕。”

方孟缙摆摆手道：“改之，不必谦虚，你讲得的确很好。我感觉，你讲的这些，恐不只是那传教士所传，其中还有你自己的心得吧？”

苏昊笑道：“果然瞒不过方师爷，我今日所讲的内容，其中确有一些是我自己领悟出来的，不过，万变不离其宗，这些道理还是从西学中推演出来的。”

方孟缙道：“这西学的确有些门道，我听过之后，开始明白为何改之勘井位之术鬼神莫测了，原来一切皆有迹可循。”

“这世上本来也没有鬼神之说，万物皆有其机理。”苏昊道。

在他们三个人聊天的时候，后排的衙役们自觉自己没有资格去旁听，便都纷纷离开东阁，到外面晒太阳去了。秀才们则不愿意放过这样一个学习的机会，都围在他们的身边，听着苏昊与两位大儒探讨西学。

韩倩本来不好意思往前凑，但实在是好奇他们所谈的内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凑到了旁听的人群中。她与方孟缙最为熟悉，便站在方孟缙的身后，低头不敢直视苏昊。

韩倩不敢招惹苏昊，苏昊却不会放过这个班上唯一的女学生，他向韩倩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兄台，刚才小弟所讲的内容，你可听懂否？”

“你问我？”韩倩措不及防，抬起头一看，众人都在看着她，不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

“是啊。”苏昊装傻充楞，“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

“我……我叫……”韩倩张口结舌。

方孟缙回过头，见身后站着的是韩倩，不禁笑了笑，对苏昊说道：“改之，这是老朽的内侄，名叫……韩青。”

“哦，原来是韩兄。”苏昊向韩倩行了个礼，说道：“小弟苏昊，字改之。”

这就是苏昊的恶趣味了，明明已经知道对方是个女孩，但他就要装出一副没看出来的样子，还一口一个兄台地称呼对方。其实，在方孟缙说出韩倩的名字叫“韩青”时，苏昊已经猜出对方的身份了，在这个县衙里，能够让方孟缙替她打马虎眼，而且还姓韩的，除了知县韩文的女儿，还能是谁？

韩倩哪里看不出苏昊是在逗自己，他在说什么兄台、小弟之类的时候，哪有一点客气的样子，分明就是不怀好意。但对方不愿意把话说破，她也不便直接揭穿，只能学着苏昊的样子，也拱拱手，粗着嗓子说道：“苏兄大才，小弟仰慕已久。不知苏兄除了这勘井一道之外，还精通哪些学问，能否说几样出来，让小弟开开眼界？”

“韩兄过誉了，小弟哪有什么大才，不过是学了点勘探、测绘、冶金、水文之类，什么微积分、线性代数、泛函分析、力学、光学、电学、有机、无机之类，加起来也就七八十样吧，让韩兄见笑了。”苏昊乐呵呵地说道。

在方孟缙、吴之诚这些老夫子面前，苏昊还是尽量保持低调。但对于韩倩，他就没什么心理压力了，在女孩子面前显摆自己的才学，这是任何一个心理健康的男性都具备的本能，更何况苏昊现在这个身体才17岁，正是青春萌动的年龄。

“吹牛！”韩倩用两个字回答了苏昊的吹嘘，“我怎么听说，苏兄只是向那佛郎机的传教士学了几天，这几天时间，你就能学到这么多东西？”

苏昊装出一副郁闷的样子，说道：“没办法，韩兄，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韩倩果然被蒙住了。

苏昊道：“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优秀了，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这让我常常陷入痛苦的自责之中。”

“你……”韩倩脑子有些乱，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脸上现出薄怒，跺着脚骂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油嘴滑舌啊！”

“哈哈，青儿，改之是在逗你玩呢？”方孟缙呵呵笑着，打着圆场，他扭头对苏昊说道：“改之，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有机、无机，也都是西学里的说法吗？”

“正是。”苏昊也回过味来了，这可是明朝，和一个女孩子这样口花花，是不够和谐的。听到方孟缙把话头岔开了，他连忙答道：“方师爷，这些的确都是西学里的说法，我也是听那传教士说的。”

“我刚才听你说起有什么电学，说的可是天上的闪电之学？”方孟缙问道。

“是的，闪电就是一种电现象。”苏昊硬着头皮答道。

方孟缙问道：“这闪电也有学说？”

苏昊想了想，说道：“太复杂的理论，一时也说不清楚，我们只说一点简单的吧。电能够通过金属传导，如果有一根铁丝插到云里，闪电就会通过铁丝传到地下。在西方，人们知道在盖高楼的时候，需要在楼顶上支一根铁丝，然后一直通到地上，这样高楼就不会受到雷击，这叫避雷针。”

“改之兄所言，莫非是指那鸱鱼之法？《汉纪》载：柏梁殿灾，后越巫言，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即降雨，遂作其象于屋，以厌火祥。这与改之兄所说的避雷针似有相合之处哦。”一位站在吴之诚身后的秀才对苏昊说道。

苏昊抬眼看去，认得那名秀才名叫马玉，字独文，据说是与自己同一年考中的秀才。不过，苏昊是秀才中的最后一名，而马玉却是第一名。上午苏昊在书院表演线性规划的时候，这个马玉是看得最认真的一个。如今听他脱口就能背出一段生僻的古文来，苏昊不禁有些自惭：“呃呃，独文兄所言甚是，这鸱鱼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的避雷针了，不过，鸱鱼之法托言于神灵之说，与西人所言的避雷针的原理还是有些不同的。”

苏昊没读过马玉说的那段文章，但他多少知道马玉说的这件事。这是汉朝的事情，当时，汉宫里的未央宫和柏梁台遭到了雷击，发生火灾。有一名叫做勇之的方士向汉武帝献计，说一种叫鸱鱼的动物能够防火，只要在屋顶上安装鸱鱼形状的东西，就可以避免此类灾害，这就是中国最早的避雷针了。

其实，鸱鱼能够防雷击，与其形状无关，主要是因为这种屋顶上的装饰物都是金属制成的，而且有尖状物指向天空，能够吸引空中的电流。与现代的避雷针相比，鸱鱼的不足之处在于没有金属导线通到地面上，但在雨天，建筑物被淋湿之后具有了一定的导电能力，所以也能够起到避雷的效果了。

到了明朝，工匠们总结前人的经验，开始尝试着在鸱鱼上连接埋在地上的金属线，这与现代的避雷针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而此时，发明现代避雷针的富兰克林还是单细胞状态呢。

方孟缙笑道，“如此说来，我大明百姓建房时在屋顶或置鸱鱼，或置龙吻，竟是暗合了那西学中的避雷针之法了？”

苏昊道：“科学的作用，在于能够解释人们日常生活中已经掌握的那些知识，并且将其推而广之。像这鸱鱼的设置，其作用就是为了把雷电引到地上，使其不至于毁坏房屋。所以，其形状并不一定要做成鸱鱼的样子，做成鱼骨的形状，效果反而更好。”

“原来如此。”众人皆点头称道。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韩倩撇着嘴在人群中嘀咕道。在她心里，对于苏昊说的话其实是有几分相信的，但嘴上却不肯承认，谁让苏昊故意装傻捉弄她的。

苏昊笑了笑，说道：“这雷电之事，也没法检验，我倒有一个很简单的实验，可以向大家演示一下电是怎么回事。韩兄，你衣袖上那根头发，可以借给小弟用用否？”

“我的头发？”韩倩低头一看，衣袖上果然沾了一根自己的秀发，她的脸，再次腾地一下涨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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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电学实验

“可恶！登徒子！坏蛋！”

韩倩一边在嘴里不停地小声咒骂着苏昊，一边低着头向内宅走去。如果细细观察，可以发现这姑娘嘴里虽然在骂人，脸上却带着一些喜悦和羞涩交织的神色。

“倩儿，你在念叨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韩倩耳边响起，把正在专心想事的韩倩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来，看到父亲韩文正站在自己面前，乐呵呵地看着自己。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自己的脸，生怕被父亲看出心事。

“父亲，你退堂了？”

“嗯，倩儿，你刚才是去听那苏昊讲课了吗？

“是……啊。”韩倩拖着长腔答道。

“怎么，他讲得不好吗？”韩文敏感地听出了女儿的回答有些不情愿的意思。

韩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摇头道：“不是啊，苏昊讲的西学，确有一些门道，连方师爷和书院的吴先生都说他讲得好呢。”

“哦，方师爷和吴先生也去听了？”韩文随口应道。

“可不是嘛，还有书院里的十几个生员，再有就是工房的那些吏役了。”

韩倩陪着父亲进了屋，帮韩文换下官服，然后说道：“父亲，我今天听那苏昊讲课，学了一个戏法呢，你想看看吗？”

“戏法？”韩文有些诧异，“他不是讲勘井之法吗，怎么又讲开戏法了？”

“不是啦……是他跟方师爷讲什么叫电学，然后就变了一个戏法给我们看的。”

“哦？那为父倒想看看。”

韩倩急于要向父亲卖弄自己学到的东西，也不顾上去换掉自己身上穿的衙役的皂袍。她走到书桌边，先从自己的头上扯了一根头发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取了一支韩文的毛笔，对韩文说道：“父亲，你看，我能用这支毛笔，把桌子上的头发吸起来。”

“把头发吸起来，什么意思？”

“你看嘛。”韩倩娇怯怯地说道。

韩文对于什么戏法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不过，难得女儿如此有兴致，他自然不会让女儿扫兴。他在桌边坐下来，笑呵呵地绺着颏下的几根长须，看着韩倩表演。

韩倩把手里的毛笔掉过头来，用一块丝帛在笔杆上顺着摩擦了几下，然后缓缓地凑近搁在桌上的那根头发。说来也怪，那头发像是有灵性一般，毛笔杆还没有接触到它，它就自动地跃了起来，粘在毛笔杆上，任凭韩倩把毛笔提到半空，而头发却不会掉下来。

这就是苏昊在课堂上做给韩倩和方孟缙等人看的实验了。苏昊向韩倩借头发，倒不是有意轻薄，实在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做法。在后世的课堂上，物理老师做这种实验时，都是让女生拔一根头发下来用的，这主要是因为后世的男生不留长发，所以只能让女生贡献头发。

苏昊在当时也是瞅见了韩倩袖子上有一根脱落的头发，才想到了这样一个电学实验。他倒忘记了在这样一个时代，向一个女孩子讨要头发，是暧昧之极的一件事情。

“这戏法是苏昊教的？”韩文问道。

“可不是他吗？”韩倩答道，想到自己的头发曾被苏昊拿在手上，她的心里就忍不住一阵狂跳。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男人摸过她的头发呢，虽然这只是一根掉下来的头发，但由此引申出来的含义，让韩倩连想一想都会羞得脸红耳赤。

呸！这个登徒子，到底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呢？

韩文没有注意到女儿的窘态，如果让他知道苏昊曾有这样轻薄他女儿的举动，恐怕立马就要跳起来，派衙役去把苏昊抓来打板子了。他没有想到要去追究一下苏昊变这个戏法的时候是用了谁的头发，只是问道：“你说苏昊是用这个戏法来讲什么电学？”

“没错，这就是西学里的电学。”韩倩认真地答道，接下来，她便学着苏昊的样子，绘声绘色地给父亲解释了什么叫正负电荷，什么叫异性相吸，连带着把避雷针之类的知识也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

“原来鸱鱼之法，还有这样的道理，看来，倒是为父见识浅薄了。”韩文顺着女儿的话说道。他表面上装出一副专心的样子，心里却在想着另外的一件事情。

韩文知道，女儿自幼聪颖，悟性很强，很多东西都是看一眼就能够学会，所以心气也就比较孤傲，很少会发自内心地佩服一个人。以往他给女儿请过不少老师，不管这些人有多大的学问，女儿都只是在面上表现出一些尊重，很难做到心服口服。像现在这样把老师讲过的东西津津有味地复述给父母听的情况，在以往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是这丫头春心萌动了，还是苏昊讲的课真的如何吸引人呢？韩文在心里暗暗地问着自己。苏昊其人，不过是个乡下的秀才而已，文章也不算出众，能配得上自己的女儿吗？他精通夷人的格物之道，可是这毕竟不是科举要考的内容。以苏昊的才学，他到底能够有多大的前途呢？

“倩儿，既然这苏昊的课讲得如此有趣，那为父明天也去听听吧。”韩文说道。

韩倩撅着嘴道：“他明天不讲了。”

“为什么？”

“他说时间不等人，今天给大家讲一些基础，从明天开始，就要带着大家到野外去进行实践，边干边学。”

“这个法子好。”韩文道，“我还担心他讲课花费太多时间，耽误了打井的大事呢。”

韩倩凑到韩文身边，用手挽着韩文的手，怯怯地说道：“父亲，明天苏昊他们去野外勘井，我也想跟着一起去，好不好？”

“什么？”韩文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女儿乔装改扮混到一群男人中间去听课，就已经算是非常出格的事情了。再如果和一群男人一起跑到野外去勘井，那还了得？就算韩文是个思想开通的人，也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这怎么行，简直是胡闹！”韩文板起脸来训道。

“为什么不行嘛？”韩倩的眼睛里闪起了泪花，“我是去学东西，又不是去玩，为什么不行？苏昊说了，这些学问必须到实践中去学才能学会，坐在书斋里是学不会这些东西的。”

“倩儿，你别急啊……”韩文最怕女儿哭了，听到女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赶紧哄着，“倩儿，你父亲好歹也是堂堂知县，你也算是个大家闺秀，哪有跟着一群男人去荒山野地里乱跑的道理？这事如果传出去，有损你的清誉啊。”

“我不在乎。”韩倩说道。

“这女孩子家，声誉可是事关重大，如何能不在乎呢？”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愿意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情。我就是想去学点东西，碍着谁什么事了？再说，父亲你一直都在操心勘井之事，女儿随那苏昊一起去勘井，也能看看他是否真的用心，这也算是女儿替你分忧，这是尽孝道的事情，谁会说什么？”韩倩来回地拉扯着韩文的胳膊，那阵势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可是……要不……咳咳，倩儿，你也饿了吧，快去换衣服，准备去用膳。你母亲应该已经等急了吧……”韩文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女儿的，只能虚晃一枪，赶紧开溜了。

“我就要去！”韩倩看着父亲的背景，跺了跺脚，恨恨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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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技术痴吴达

因为一个苏昊的出现，让韩文父女俩都陷入了各自的郁闷。但此时，始作俑者苏昊却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正在衙役吴达的家里，指导他如何改造一口现代意义上的省柴灶。

吴达此人，当衙役当得非常失败，缺乏机心，胆小怕事，在衙役里算是混得非常差的一个。但在涉及到他自己专业的问题上，吴达却显得非常积极。

今天上午，苏昊放言说自己打的灶比吴达的灶要好得多，这让吴达既兴奋，又有些怀疑。趁苏昊随方孟缙一起去龙光书院的时候，吴达向戴奇请了假，径直赶往龙口村，他要去亲眼看看苏昊说的那几口省柴灶到底能好到什么程度。

吴达的到来，在龙口村再一次掀起了一轮震动。在头一天，苏小虎从县城回来，说苏昊已经被知县老爷聘到县衙去做事了，村民们仅仅是觉得苏昊得了个好运，并没有更多的想法。但吴达此次过来却大不相同，他告诉村民们，苏昊现在是知县聘的师爷，位子远在郑春这样的普通典吏之上，这可让村民们吃惊不小。

想那郑春在村里打井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知县派来的，那份气势何等骄狂。如今，苏昊居然能够到了一个比郑春还高的位置上，这岂不是龙口村这么多年来出过的最大的官？

吴达向人打听苏昊的家，想去参观一下苏昊家的省柴灶。结果话刚说出口，就有十几个村民自告奋勇地表示愿意给他带路。等到一行人闹闹哄哄来到苏昊家时，闻讯而来的村民已经把苏昊家挤了个水泄不通。

“请问，您就是苏老太太吧？”吴达向杨根娣深施一礼，问道。

师爷的夫人可以叫太太，师爷的母亲自然就是老太太了。一般情况下，师爷的岁数都比较大，其母亲被称一声老太太也并不为过。但苏昊这个师爷才17岁，他母亲还不到40岁，吴达也是30好几的人了，腆着脸叫杨根娣为“苏老太太”，可把杨根娣给叫懵了。

“这位差爷，可不敢这样说，我是苏昊的娘，我家昊儿可是和差爷在一起当差吗？”杨根娣问道。

吴达大摇其头：“老夫人，苏师爷是我上司的上司，那就是顶头上司了。老夫人叫我一声吴达就好了，千万别叫我差爷。”

“哦哦，原来是吴差爷，快请进屋吧。”杨根娣笑得满脸开花，在众人的恭维声中，把吴达请进了家门。

在堂屋里坐下之后，杨根娣便迫不及待地向吴达打听起苏昊的情况来了，周围的村民也满怀八卦之心，等着吴达介绍情况。吴达有心说自己只是来看看那口灶的，但此时哪好开口。他其实也不了解苏昊现在住在什么地方，生活如何，只得瞎胡诌，把苏昊在县城里的生活夸得像一朵花似的，这样一来，倒是把杨根娣的担忧给消除了，昨天一个晚上杨根娣都没有睡着觉，生怕儿子和养女在县城里受人欺负了。

聊了好一会，吴达才逮着机会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杨根娣马上把他带进厨房，众人也跟着进了厨房，异口同声地夸奖苏昊在村里做的“秀才灶”如何如何神奇。其实苏昊在村里也只是来得及帮几户人家改了灶，但这几天，所有的人都去那几户人家参观过了，都在盼着哪天苏昊回村来，要请苏昊替自己家也打一口这样的灶。

吴达试过了苏昊家的灶，又到另外几户人家家里也去转了一圈，不由得也对苏昊的技术产生了由衷的佩服。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龙口村的那些村民只知道苏昊打的灶省柴、好烧，却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奥妙。吴达就不同了，他把这几眼灶从里到外看了好几遍，又拿稻草试着烧了烧，他发现，这几眼灶的确如苏昊所说，比平常的灶省柴一半以上。吴达对于自己打灶的技术一向是颇为自负的，但用过这些灶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些灶省柴的效果，远远高于自己打出来的灶。

告别龙口村的村民们，吴达不顾辛苦，马不停蹄地从乡下赶回县城，正好碰上苏昊给学生们讲完课，要准备回家。吴达跑到苏昊面前，二话不说便跪下磕了个头，倒把苏昊给吓了一跳。

“老吴，你这是何故啊？”苏昊问道。

“小的斗胆，想请苏师爷授我造那秀才灶之法。”吴达说道。

“什么什么，秀才灶，这是谁起的名字？”苏昊奇怪地问道。

吴达道：“师爷有所不知，小人今天专程去了一趟师爷的故里龙口村，观摩师爷造的灶。龙口村的百姓告诉小人，这灶乃师爷所创，在村里称为秀才灶。”

“这个名字……实在不怎么样。”苏昊不屑地说道，“对了，吴达，既然你已经去看过那几口灶了，那么你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信了，信了，小人对师爷的手艺五体投地。”

“五体投地倒是不必。吴达，你看了那些灶，可看出其中省柴的奥妙了？”

“回师爷，小人看出了一些，其中的道理和小人的父亲当年教小人的时候说的方法有些暗合之意。不过，师爷做得更巧妙，有些地方小人只知妙处，却说不出为什么要这样做。”吴达说道。

“这个涉及到一些热力学的问题，改天我给你好好讲讲。”苏昊说道。他中午是在龙光书院吃的饭，吴之诚待客的态度很热情，但饭菜却令人齿冷，苏昊根本没有吃饱。下午讲了一个下午的课，苏昊已经饿得不行了，急着要回去吃饭去。

吴达不依不饶地说道：“师爷，择日不如撞日，小人得见师爷打的好灶，心痒难耐，如果不能问个究竟，今天晚上怕是睡觉都睡不着了。小人斗胆想请师爷移步到小人家里，指点小人打一口这样的秀才灶如何？”

“现在？”苏昊挠了挠头皮，“可是我还没吃饭呢。”

“小人既然请师爷教小人打灶，师爷就是小人的授业恩师，这一顿拜师酒，小人肯定是要准备的。不如师爷现在就到小人家去，我让孩子他娘去准备酒菜，师爷就趁这个工夫教我打灶，如何？”吴达坚持道。

苏昊被吴达打败了，技术痴实在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动物，自己被他缠上了，要想轻松脱身是不可能的。苏昊转念一想，也罢，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要教吴达做省柴灶，那么早教晚教都是一样的。明天他就要带人下乡去打井，这一折腾又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回来了，还不如趁现在先把这事了结掉。

“我还有个妹妹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吃饭呢，要不我先回去跟她说一声吧。”苏昊道。

“传句话的事情，哪用师爷辛劳，师爷先随我去我家，待会我叫我家小子跑一趟腿就行了，把大小姐一块请到我家来吃饭。”吴达热情地说道。

苏昊点了点头，随着吴达一块到他家去了。吴达的家在一个叫洪家巷的地方，离苏昊住的东阁湖畔倒是不远。吴达把自家的大儿子吴大牛喊过来，苏昊刚跟他说了几句，那孩子便大声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卖夏布的黄掌柜的宅子。”

“呃……”苏昊挠挠头：“这位兄弟，你对这个县城，是不是比你爹还熟啊？”

“这几个孩子，成天就是在县城里疯玩，哪有他们不熟的地方。”吴达说道。

“那你就赶紧去吧，就说找秀儿姐姐。”苏昊对吴大牛说道。

吴达眼一横，道：“岂敢乱了辈分，大牛，你得叫苏姑姑，知道吗？”

苏昊笑了，这吴大牛也有十二三岁了，陆秀儿也就比他大个两三岁，让他管陆秀儿叫姑姑，实在是太乱了。不过，吴达这样说了，他也懒得去纠正，只是说道：“你要叫姑姑的话，也得叫陆姑姑，她不跟我同姓，是姓陆的。”

“知道了！”吴大牛答应着，人早已经跑出老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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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吴家便宴

陆秀儿将信将疑地被吴大牛带到吴家时，看到苏昊正在和吴达热火朝天地改造省柴灶。她走进厨房，向苏昊打了个招呼，满手泥水的吴达见陆秀儿到来，连忙站起身来施礼：“小人吴达见过陆小姐。”

“哎呀，大叔，可不敢当。”陆秀儿见一个满脸胡子茬的怪叔叔向自己行礼，还自称小人，不禁吓了一跳，满面绯红地应道。

吴达道：“大小姐可别叫我大叔，你叫我吴达就好了。”

苏昊在一旁笑道：“秀儿，老吴是我在县衙里的同事，你……就叫他一声吴大哥吧。”

“岂敢岂敢。”吴达诚惶诚恐地说道。

陆秀儿自然是听苏昊的，她向吴达行了个礼，甜甜地叫道：“吴大哥。”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吴达有些忸怩，在他看来，陆秀儿是苏师爷的妹妹，肯定是千金大小姐了，管自己叫一声大哥，真是太给自己面子了。他连声地招呼道：“陆小姐，厨房脏，你到堂屋去歇息吧。大牛，还不带你陆姑姑去堂屋，给陆姑姑倒茶！”

吴大牛一脸委屈地带着陆秀儿到堂屋去了，正如苏昊估计的那样，他一见陆秀儿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便老大不情愿喊陆秀儿为姑姑。可是，现在自己的父亲已经被人家称为大哥了，自己也只能降一辈，管人家叫姑了。吴达在家里颇有权威，吴大牛是不敢和父亲拗着来的。

打发走了陆秀儿，苏昊继续和吴达一起改造省柴灶，确切地说，是苏昊在一旁做理论指导，吴达动手操作。

吴达的手艺的确是没说的，他与苏昊的差距，仅仅在于缺乏后世的热力学知识而已。省柴灶的道理并不复杂，苏昊对吴达如此这般地一说，吴达就恍然大悟了。他甚至等不及老婆做完饭，立马就把自家的灶给拆了，手脚麻利地照着苏昊的指点开始垒灶。吴达媳妇没办法，只好拿着锅跑到邻居家借灶做饭去了。

对于垒灶，苏昊的实践经验与吴达差出一条街都不止了。听完苏昊说的那些省柴灶的原则之后，吴达触类旁通，又提出了若干改进意见。等到实际开始操作的时候，苏昊就更没有用武之地了，吴达砌砖抹泥的动作之娴熟，让前天还在龙口村冒充“灶博士”的苏昊惭愧得无地自容。苏昊改造一个灶要花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吴达不过是一刻钟就把这些活给干完了，垒出来的新灶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老吴，凭你这手艺，当衙役实在是浪费人才了。”苏昊感慨地说道。看人家干活，手脚快还不说，关键是身上连个泥点都不会溅上，哪像自己，砌一个灶下来，用掉的粘土有一半都是沾在自己身上的。

新灶垒好，要稍放一段时间，等着粘土变干。苏昊在村里给村民垒灶的时候，是直接在灶里烧火来烘烤的，吴达告诉苏昊说，这样烤干的灶不耐用，还是等着粘土自己慢慢阴干，效果更好。

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专业的人去干，苏昊对此已经深有体会了。自己不过是占了点穿越的优势，真要垒一口好灶，还是吴达这种工匠更为靠谱。

两个人洗净了手，来到堂屋，吴达的媳妇冯氏已经借邻居家的灶把饭菜做好了，满满地摆了一桌子，还沽了一大壶酒，也放在桌上。吴达向苏昊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苏师爷，酒席已经摆好，请师爷和陆小姐上座吧。”

“老吴真是太客气了，来来来，大家一起坐吧。”苏昊说道。

吴达摆这桌酒的名义，叫做拜师酒，用于感谢苏昊教了他如何做省柴灶，所以苏昊当之无愧是该坐在上座的。寻常人家的饭桌，都是正方形的八仙桌，每边可以坐两个人。一般来说，对门为上，两边为偏座，左为尊，右为次。苏昊坐了上首的左边位置，右边空了个座，他向吴达说道：“老吴，这个位子该你坐吧。”

“不敢不敢，这位位子还是陆小姐坐吧。”吴达说道。

“她哪能坐在上座。”苏昊说着，便把吴达拉到了自己身边，让他坐下，同时向吴达的家人招呼道：“嫂子，各位贤侄，都请入座吧。”

“他们哪能和师爷坐一桌吃饭。”吴达道，“让他们的娘带他们到厨房去吃饭就好了。”

“瞎扯！”苏昊道，“老吴，你不会说这一桌子菜就是咱们两个人吃吧？”

“还有陆小姐。”吴达指着站在一旁的陆秀儿说道。

苏昊站起身，吴达不知他想干什么，也跟着站起来。苏昊双手按在吴达的肩膀上，让他重新坐下，然后自己走到冯氏面前，躬身行礼道：“嫂子，你做饭辛苦了，快请上桌了，别听老吴瞎指挥。”

“师爷，妾身哪能和师爷同桌吃饭。”冯氏低着头说道，眼睛却在偷偷瞟着吴达。

按着当年的礼节来说，女人是没资格上桌吃饭的，尤其是有客人在场的情况下。但实际上，对于普通百姓人家来说，并没有这样严格的规矩，在南方愈加如此。以往家里来个把客人的时候，冯氏都是可以带着孩子一起上桌吃饭的，这一回，因为听说来的人是吴达的顶头上司，所以冯氏才会这样惶恐。

苏昊也知道现在的社会风气，早已不是什么讲究男女大防的时候了。陆秀儿可以到吴家来吃饭，冯氏自然也可以上桌。其实冯氏的岁数和苏昊的老娘也差不了多少，说什么回避之类的，实在是很可笑了。

“老吴，该你说话了。”苏昊回头对吴达说道，“你发句话，让嫂子和孩子们都坐下，要不，我立马带着秀儿回家去。”

“这……”吴达看看苏昊，觉得他的态度是认真的，便向冯氏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苏师爷发了话，你和孩子们就坐在桌上一起吃吧，不过，你们都给我守点规矩，别给老子丢人。”

“谢过苏师爷。”冯氏向苏昊行礼道谢，然后便带着三个孩子分坐了八仙桌的右侧和下首座位，陆秀儿坐在左边的偏座，挨着苏昊。

一干人等都坐好之后，吴达站起身来，给苏昊和陆秀儿都斟上酒，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点，然后开始致辞敬酒。苏昊自然要客气一番，冯氏和陆秀儿也各有所表示。吴达的三个孩子坐在一旁，看着满桌子菜，一边咽着口水，一边盼着大人们赶紧把这些程序走完，好让他们大快朵颐。

还好，吴达毕竟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不会说什么太复杂的致酒辞。苏昊作为一个现代人，更是不擅长酒桌上的客套。大家互相敬了一杯酒之后，宴席就开始了。

“老吴，我觉得，你这么好的手艺，真不该去当什么劳什子衙役，凭手艺吃饭不是更好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昊重新提起了饭前他对吴达说过的话。

听到苏昊的话，吴达苦笑着说道：“苏师爷，你是读书人，不知道我们这些手艺人之苦啊。手艺再好，也不过是一个匠人，哪有当衙役那么威风？不说别的，就是孩子在外面跟人打架，人家听说他爹是在县衙当差的，下手的时候都会留几分情的。”

“我觉得不是。”陆秀儿插话道，她本来就是个乡下女孩子，不懂得什么寢不言、食不语之类的规矩，听到别人说话，她就忍不住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吴大哥，你说手艺人不好，可是我觉得读书才没什么用呢。你看我哥，过去虽然是个秀才，可是在村里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窝囊废，连荞麦都分不清。可是，后来他帮村里打了井，又给里长家里修了灶，大家就把他当个人物了。”

“秀儿，咱不带在外人面前这样揭你哥的短处的。”苏昊呵呵笑着对陆秀儿说道，他真担心陆秀儿一高兴，把什么“红梗绿叶开白花”的典故都给他抖落出来了。

“我说的本来就是嘛。”陆秀儿不满地道，“吴大哥又不是外人。”

“呵呵，陆小姐心直口快，倒是个爽快人。师爷放心，酒桌上的这些话，我是不会出去乱讲的。”吴达连忙保证道。

苏昊倒没有真的生陆秀儿的气，他对吴达说道：“老吴，其实秀儿说的也对，从百姓的角度来说，谁写了什么锦绣文章，与他们没有任何相干。倒是谁能够帮他们打一眼好用的灶，他们更是感激涕零。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倒宁可我自己有老吴你这样的手艺呢。”

“苏师爷折煞小人了。”吴达道，“苏师爷是做大事的人，将来是要入阁当宰相的，哪能做这种手艺人的事。对了，苏师爷，小人有一件事，还想和苏师爷商量一下，不知道苏师爷能否允许。”

“老吴，我也没把你当外人，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苏昊道。

吴达道：“苏师爷，你把这秀才灶的机巧，全都传授给小人了。小人以后给人垒灶，一口灶起码能够多要五分银子，小人想和师爷五五分成，师爷看还合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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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行政垄断

吴达是个手艺人，他虽然当着衙役，但平时也会利用业余时间接一些泥瓦活，挣点外快，垒灶是他做得最多的业务。以往，他给别人垒一眼灶，能够挣到一钱多银子，学了苏昊的省柴灶技术之后，他坚信一个灶收二钱银子应当是没问题的。对于这些多出来的钱，他不肯自己全部拿走，因为这个技术是苏昊传授给他的，所以他表示要和苏昊平分。

听到吴达这样说，苏昊摇头不迭：“老吴，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我这份手艺，也是从书上学来的，没花什么本钱。咱们兄弟投缘，我把这个技巧告诉了你，哪能凭空就分一份钱呢？”

吴达道：“苏师爷，手艺人讲究艺不轻传，你和我今天才认识，而且早上我还跟着戴奇给师爷你难堪，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非但没有责罚小人，还传授了小人手艺，小人孝敬你一半的收入，也是理所应当的。”

苏昊道：“老吴，咱先不说这个，我且问你，你平常一个月能给别人垒几个灶？”

吴达道：“这个不太好说，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多的时候，一个月能垒六七个吧，少的时候，一个月不开张也有过。”

“差不多平均一个月是三四个灶，是吗？”苏昊确认道。

“差不多吧。”吴达道。

“我们按一个灶二钱银子来算，你一个月靠给人垒灶，平均能够挣到一两银子，是不是这样？”苏昊继续问道。

吴达摇摇头道：“哪有那么多，我一个灶也就是收一钱半银子，一个月也就能够挣到五钱银子的样子，赶上生意好，才能挣到一两银子，那就是财神爷开恩了。”

苏昊道：“我看，以你的手艺，一天垒10个灶也没问题。垒灶这种事情，基本上没什么成本，如果你把价钱降到一钱银子，然后一天垒10个灶，你愿意吗？”

吴达不解其意，回答道：“苏师爷，这垒灶的价钱，本来也是商量着来的，碰上熟人，一钱或者五分银子，我也会给他们垒，反正都是自己的手艺，不值什么钱。不过，你说一天垒10个灶，这可就难了，这县城里哪有这么多活计？”

苏昊笑道：“老吴，有没有这么多的活计，你且不用操心，我只问，如果我能给你找到这些活计，你愿不愿意做？”

“可是，我白天得去衙门当差，哪有工夫垒10个灶？”吴达还是在纠结着，他是一个老实人，脑子完全跟不上苏昊的思维。

苏昊道：“老吴，我有一个想法。咱们不是工房吗？工房就是做这些工程一类的事情的。我们这个省柴灶，能够节省一半的柴草，这不但能够让百姓少花钱，而且各家各户省下来的稻草还可以还田沤肥，拿来养牛也成。这样的大好事，我们完全可以以工房的名义来在全县推广。你算算看，全县有多少人家，你一天垒10个灶，得垒多少年才能垒完？”

“全县都用这样的灶？”吴达的眼睛瞪得滚圆，“这怎么可能呢？”

“当然可能了。”苏昊道，“我算过这笔账，一个四口之家，如果用我们的灶，一年省下来的柴草，起码值三钱银子，我们只收一钱，他们其实是赚了大便宜的。要知道，一个灶能够用很多年，每年省下的银子，都是落进他们腰包的。”

“可是……可是……”吴达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就算我们的灶更好，人家怎么知道呢？还有，人家干嘛非要找我们来做呢？”

“这太容易了。”苏昊道，“明天我就给知县大人写一个条陈，向他说明推广省柴灶的好处。有了知县大人的支持，我们就可以在全县贴告示，宣传我们的省柴灶的省柴效果，并且告诉大家，县衙为了减轻大家的负担，垒灶的价钱打五折优惠。你想想看，如果是县衙出的告示，大家会不会相信？”

“那肯定会相信啊！”吴达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如果有知县大人支持，那谁还敢怀疑？再说，这灶好不好，一用就知道了。我老吴的手艺，绝对不会给师爷你丢人的。”

“师爷，这全县好几万户人家的灶，都让我家孩子他爸去垒，他忙得过来吗？”冯氏在一旁听着他们说的事情，开始有些替丈夫担心了。一天垒10个灶，可是一桩很重的体力活，如果日复一日地这样干，吴达非累垮了不可。

吴达瞪了妻子一眼，斥道：“苏师爷说话，你个婆娘插什么嘴？”

苏昊摆摆手道：“老吴，嫂子说得挺对的，咱们丰城全县有六万多户，就算一半的人家要改省柴灶，也有三万多个灶，你一天做10个，要做10年才能做完，这肯定是不行的。所以，这活还得找其他泥瓦匠一块来做才行。”

吴达脸色微微一变，问道：“苏师爷，你的意思是说，这省柴灶之法，你还要传给其他人？”

苏昊明白吴达的担心，他笑道：“老吴，手艺这东西，没必要全都捂在自己手里发霉，要把它拿出来变成钱，才是最好的。我的想法是这样的，这省柴灶的法子，我教给了你，你再想办法完善一下，形成一个规范，然后由工房组织一个培训班，在全县招募20个泥瓦匠来学习，由你当教习，教会他们这个法子。”

“可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吴达问道，在他的心里，是一百二十分的不愿意。好不容易学了一样技术，一转身就要教给别人，早知如此，他还不如没有这个技术呢。

苏昊道：“我们规定，全县百姓都要改造省柴灶，而且只能找经过了工房培训的泥水匠来做。每个灶收费一钱，其中泥水匠得五分，工房得五分。工房的这五分之中，我可以做主，拿出一分给你，作为你的技术专利费，你看如何。”

在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每个人的脑子都是非常清楚的。吴达并不是一个数学家，但苏昊的这个分配方案，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而且迅速地算出了自己能够得到的收益。

如果每个灶他可以提一分银子，每个工匠一天能够打10个灶，他就能够从中提到一钱银子。如果他一共培养了20名工匠，那么他每天光是收这个所谓的专利费，就有2两银子了。要知道，这可是每天的收入啊！一年下来，就是700多两，天啊，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一笔财富啊。

不过，吴达马上又想到了其他的问题，他问道：“师爷，你说这些泥水匠打的灶，必须交五分银子给工房，万一他们不交，怎么办？”

苏昊道：“你说反了，不是他们把钱交给工房，而是工房把钱发给他们。修灶的钱，是由工房统一收的，然后再派泥水匠去垒灶，每垒一个，我们发五分银子给工匠。”

“那，万一他们学了技术，自己去揽活计呢？”吴达继续问道。

苏昊阴恻恻地一笑，说道：“推广省柴灶，可是知县大人的命令，如果其他人敢偷窃官府的技术，从中谋利，难道我们的捕快是养着当摆设的吗？”

“嗞……”吴达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他算是明白苏昊的算计了。这样做，相当于把垒灶这件事，变成了县衙专营的业务，其他人想干，只能从县衙接活。苏昊这样做，也有他的道理，其一，这个灶是他发明的，别人学去了就属于偷师学艺；第二，推广省柴灶这件事情，是由县衙发告示来做的，别人没权利插手。

这种借行政垄断来敛财的手法，苏昊在后世见得多了。政府向百姓推广一个什么东西，然后交给某个公司去专营，其他人想插手都插不上。至于说这家垄断了这项业务的公司，要么直接就是政府办的，要么则是与某些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苏昊现在也算是县里的小干部了，有权不用，过期可就作废了。

当然，与那些黑心的官员相比，苏昊此举还是光明正大得多了。毕竟他推广的是一项利国利民的技术，自己能够从中挣钱，百姓也能从中获益，算是双赢的一个方案了。

“苏师爷，如果你真能说服知县大人，那小人愿意一切都听苏师爷你的安排。每个灶里提的一分银子，你一半，我一半，咱们平分就好了。”吴达乖巧地说道。

苏昊道：“老吴，该你拿的钱，你就拿着。每个灶，工房可以收五分银子，你拿走一分，还剩下四分，难道还没有我一份吗？我初步的打算是这样的，这四分银子里，交二分给知县大人，留下二分，作为工房所有吏役的福利。”

“我明白了，苏师爷你早上说能够让大家的收入翻上10倍，原来就是这样想的啊。”吴达说道。

“这只是一部分而已。”苏昊道，“等打井的事情结束了，我还会找出其他的法子来给工房挣钱，大家的收入涨上10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老吴，你现在就着手准备这件事情，我打算在工房里成立一个班子，来管推广省柴灶这件事，就叫做：推广省柴灶工作领导小组，你来当组长好了。”

“谢苏师爷提携！小人敬师爷一杯。”吴达激动地站起身来，高高地举起了一杯酒。

苏昊也端起酒杯，与吴达碰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互相亮了一下杯底，便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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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韩氏省柴灶

这顿晚饭，宾主都吃得非常尽兴。吴达频频举杯，向苏昊敬酒。苏昊酒桌上的经验不足，架不住吴达的热情，最后终于悲壮地被灌倒了，由吴大牛和陆秀儿两个人架着送回了家。

第二天，苏昊一直睡到半上午时分，才晕晕乎乎地醒来。他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大声地喊道：“秀儿，秀儿！”

“哥，你醒了？”陆秀儿应声而到，她头一天没有喝酒，一大早就起床了，正在打扫屋里屋外的卫生呢。

“现在什么时辰了？”苏昊问道。

陆秀儿道：“已经过了巳时了。”

“巳时！”苏昊愣了一下，猛地一拍脑袋，跳下床来，“哇靠，9点多钟了，我还让书院的生员们一大早去县衙等着我一起下乡去呢！秀儿，你怎么不叫我？”

陆秀儿一脸无辜：“你没让我叫你啊。再说，你昨天晚上喝了那么多酒，到早上屋里还一股酒味，我还以为你起不来了呢。”

“坏了坏了，领导干部的形象完了。”苏昊忙不迭地穿着衣服。

陆秀儿凑上前去，一边替苏昊梳着头发，一边问道：“昊哥，你过去不是每天都要睡到午时才起床的吗，现在才到巳时啊，你急什么？”

苏昊苦笑道：“妹子啊，那是在乡下好不好，现在哥好歹也是公务员了，是要早起点卯的。以后记住了，一大早就要叫我起床，天天迟到，知县非把我开除了不可。”

匆匆忙忙地梳洗之后，苏昊冲到厨房，抓了两块陆秀儿煎好的年糕，便往外跑，跑到门外了，才想起来回头对陆秀儿喊道：“秀儿，我今天要带生员们下乡去，晚上不一定能回来。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到吴达家去住吧。”

“好咧。”陆秀儿脆生生地应道。

苏昊一路小跑地向县衙奔去，刚过了县衙门前的小石桥，就见昨天培训过的那十几名生员正在那片空地上等着他呢。

因为前一天苏昊已经通知了大家要下乡去做事，所以众人都没有穿襕衫，而是换了如寻常庶民一般的青布衫裤，脚下蹬的是厚底的蓝布鞋，看起来反而比此前更加精神了。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有换洗的衣服，还有笔墨纸砚等物。有几个家境不错的生员，还带上了仆人。

“抱歉抱歉，各位兄台，小弟初次当差，没早起的习惯，累各位兄台久候了。”苏昊向众人拱着手道歉道。

“改之兄客气了，适才吴衙役已经来跟大家说过了，说你昨天下午从县衙离开之后，又到吴衙役家里与他探讨一省柴灶的技法，直至三更天才回家。改之兄这种求真精神，值得我辈学习啊。”秀才马玉走上前来，对苏昊客气地说道。

“咳咳，这个嘛，都是应该的，应该的。”饶是苏昊有两世为人的经验，此时也不禁老脸绯红了。还好，早上出门之前，他猛嚼了几口茶叶，算是把嘴里残余的酒味给盖掉了，否则，让马玉等人闻到他嘴里的酒气，再结合他迟到的事情，他这个领导干部的形象就真的轰然倒地了。

“各位兄台，大家还要在这里稍等片刻，我还有些事要去工房交代一下，另外，还要向知县大人报告一些事情，烦大家耐心等待一会。”苏昊说道。

“改之兄且去，我等在此，正好再切磋一下昨日所学的格物之道。”众人一齐对苏昊说道。

苏昊急匆匆地进了县衙，他先来到工房，戴奇带着众衙役也正在等着他，看到他进来，众人一齐向他施礼。

苏昊向大家拱了拱手，算是回礼，然后对戴奇说道：“老戴，我昨晚与吴达讨论省柴灶一事，弄得太晚，以至于忘了一件大事。现在我马上就要带人到乡下去打井，这件事还要拜托你操办一下。”

“苏师爷请讲。”戴奇恭敬地说道。

苏昊走到桌案前，拿过来几张纸，又拣起一截头一天留下的炭条，开始在纸上画图，一边画一边对戴奇交代道：“老戴，有这样几件东西，是我们下乡要用到的，麻烦你找人给制作一下。一个是三角架，样子是这样的……”

作为一个常年搞勘测的人，苏昊的制图能力是没说的，他拿着根炭条随手画一画，就几乎有正规机械制图的效果了。工房里本来就有木匠和铁匠出身的衙役，站在旁边一看图纸，就知道苏昊想做的是什么样的东西了，只是这些东西大家都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这些都是测绘仪器，你先按15套准备吧，你估计要多长时间能够做好？”苏昊对戴奇问道。

戴奇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衙役，一名叫作谢思志的衙役连忙替他向苏昊答道：“苏师爷，小的是做木匠出身的，这里面的木工活，小的负责安排人去做，两三个时辰就能够做好。”

另一名叫作江友保的衙役是铁匠出身，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表示其中的铁器也只需要两三个时辰就可以做完了。

“好，那就麻烦二位速去操办，制成之后，派人送到登仙乡去，我们今天在那里勘井。”苏昊道。

“苏师爷放心。”两个衙役拿着图，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交代完制作测绘仪器的事情，苏昊叫上戴奇和吴达，一起来到了县衙的大堂，去见知县韩文。

今天大堂上没有人告状，韩文正和方孟缙坐在一旁喝茶闲聊，看到苏昊等人进来，韩文呵呵笑道：“改之来了，听倩……呃，听师爷说，你昨天讲授格物学说，很是精彩啊。”

“韩大人过奖了。”苏昊道，“韩大人，方师爷，学生和书院的生员们约好，今天就下乡去勘井，现在是特地来向韩大人和方师爷辞行的。”

“改之辛苦了，等你们从乡下回来，本县再给你们摆酒洗尘吧。”韩文说道。

苏昊道：“韩大人，学生下乡之前，有一事想向大人报告一下，同时也要请大人支持。”

“何事？”韩文问道。

苏昊道：“昨日学生与戴书吏、吴衙役一起，结合西人的热力学原理，研讨出一种省柴灶。经过我等测试，确信可省柴一半以上，一个四口之家，一年可省柴十五担。学生特来向大人和师爷报告此事。”

韩文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表示什么不满，只是说道：“哦，此事本县知道了。”

方孟缙听出了韩文的意思，他对苏昊说道：“改之，时下全县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井，这省柴灶一事，只是雕虫小技，你不必放太多心思于这样的事情上。”

苏昊道：“韩大人，方师爷，请容学生把话说完。”

“你说吧。”韩文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对于苏昊跟他汇报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很是不悦，但想到苏昊马上要下乡去打井，这是关系重大的事情，他也不便于在这个时候去驳苏昊的面子。

苏昊说道：“韩大人，方师爷，学生以为，这省柴灶是一项很重要的发明。据学生了解，目前全县农家用的都是传统土灶，耗柴草极多，田间出产的秸杆尚不够用，许多农家还要去砍伐树枝以充薪柴。学生考虑，如果我们能够在全县推广这种省柴灶，那么家家户户非但不用花费气力去搜集额外的薪柴，而且秸杆还能节省下来，无论是用于沤肥还田，还是用于养牛，对于普通农家来说，都是大有禆益的。”

“在全县推广？”方孟缙心念一动，他隐隐地有些理解苏昊的意思了。作为师爷，他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他能够想象得出，如果这种灶真的能够省柴一半，而且还在全县进行推广，这个影响倒的确是很大的。

南方农村自古以来就知道秸杆沤肥还田的道理，只是苦于秸杆不够烧，所以很少有人家能够做到。如果推广省柴灶之后，农家能够有多余的秸杆用于还田，对于农业生产将起到很大的促进作用。这种惠而不费的政绩，哪有人不喜欢的。

“你们如何能够做到向全县推广呢？”方孟缙追问道。

苏昊道：“我现在想向韩大人汇报的，就是我们工房关于推广省柴灶的一个思路。我们测算过，按省柴灶能够省柴一半计算，一个四口之家，一年能够省下来的柴草，不下五钱银子。我们打算按每口灶一钱银子向百姓收费，相信任何一户人家都会非常愿意采纳的。我们打算培训一批泥水匠，用一年时间，在全县普及省柴灶。”

“每口灶一钱银子，的确不贵。”韩文也听明白了，他点点头说道，“你们打算以什么样的名义去推广呢？”

苏昊道：“很简单，我们以县衙的名义来进行推广，这种灶能够帮百姓省钱，而且垒灶的价格又非常优惠，这绝对是一件泽被百姓的大好事。我们商量过了，每推广一口灶，我们可以向县衙上交二分银子的管理费。如果全县有3万户人家改造省柴灶，那么我们将可以向县衙上缴600两银子的管理费。”

“呵呵，这倒不必了，这些银子，就留在工房好了。”韩文听明白了苏昊的意思，脸上那些不悦的表情顿时荡然无存了。他嘿嘿笑着，大手一挥，就把管理费给苏昊抹掉了。推广省柴灶，对于韩文来说，更重要的是能够产生政绩，这点银子，反而不在他的眼光之内。

“改之啊，你们设计的这个灶，可有名字没有？”方孟缙似乎有意无意地问道。

“这个灶……”

苏昊正想说这个灶就叫做省柴灶，旁边戴奇打断了他的话，上前对韩文说道：“启禀韩大人，苏师爷和小的们一起商量过了，我们想给这个灶取名叫韩氏省柴灶，还请韩大人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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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分配方案

戴奇此言一出，韩文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假意地连连摆手道：“这如何使得，这是你们工房搞出来的灶，改之居功甚伟，还是用他的名字为好。”

苏昊再笨，也知道不能和领导抢荣誉。对于戴奇的急智，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明太祖坚定地认为官场是一个染缸，这戴奇对于官场规则的把握程度，可是远远在苏昊之上的。

“韩大人，将这个灶取名为韩氏灶，是我们工房全体差役共同的心愿。没有韩大人的英明领导，我们哪能设计出这样的灶。再说，这个灶设计出来仅仅是一个产品而已，只有以韩大人的名义推广下去，才能真正成为造福百姓的利器。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灶以韩大人的姓氏命名，是实至名归的。”苏昊侃侃而谈。

“师爷，你看……”韩文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着方孟缙，等他表态。

方孟缙故作深沉地说道：“韩大人，以老朽之愚见，这省柴灶若能在全县推广，确能泽被百姓。不过，要推广这省柴灶，既要让百姓放心，又不能让奸佞之徒从中渔利，必须要有一德高望重之人出来坐镇。将这灶取名为韩氏灶，能够借大人的威名，震慑小人，的确是一个好主意。只是，这样一来，大人难免会被清流说成是沽名钓誉，于大人的清誉有损，大人还当三思。”

“如果此事确能对百姓有益，韩某区区虚名，何须挂怀？”韩文大义凛然地说道。

苏昊看着这帮人把马屁术玩得出神入化，心里真是充满了佩服。他忍着笑，说道：“韩大人，既然您已经同意我们借用您的名义，能否再麻烦您亲自书写‘韩氏灶’三字，以作我们工房的镇房之宝？”

“这个简单。”韩文心情极好，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提起湖笔，饱蘸浓墨，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韩氏灶”三个大字，周围的众人自然又是大惊小怪地称赞这几个字如何如何力透纸背、惊天地骇鬼神，就差说贴门上避邪、贴床头避那啥了……

定下了大政方针之后，韩文下令戴奇负责具体操办此事，苏昊则专注于勘井找水。苏昊等人向韩文和方孟缙鞠躬告辞，退出大堂。

来到大堂外，戴奇打发吴达先回工房，自己把苏昊拉到一个僻静处，向苏昊深鞠一躬，说道：“苏师爷，这省柴灶之事，戴某些须功劳都不曾有，而苏师爷却在韩大人面前称这是小人与师爷一同研讨出来的，戴某感激不尽。”

苏昊笑道：“老戴客气了，我早就说过，工房的差使，终归是你老戴的，这件事既然着落到工房来做，怎么能不挂你老戴的名字呢？”

“师爷，我刚才算过了，如果这推广韩氏灶一事能够如我们所愿，在全县起码推广3万户，工房扣掉付给工匠的薪水，至少能够落下1500两银子。对于这些银子的分配，师爷可有何想法？”戴奇问道。

行政垄断这种事情，能够带来的收益是非常可观的。戴奇作为工房书吏，对于这样的名堂可谓心知肚明，只是以往找不出这么好的项目来做而已。这个推广省柴灶的项目，能够为知县带来政绩，也能够让百姓得到实惠，在这个基础上还能给工房带来丰厚的收益，实在是一个三方得利的大好事。这件事的根本着落在苏昊身上，戴奇自然要先与苏昊谈一谈利益分配的问题。

苏昊道：“老戴，我原来的想法，是每个灶要交两分的银子给县衙，现在听韩大人说起来，这两分也不必交了……”

戴奇不等苏昊说完，便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嘿嘿笑道：“师爷，这两分的银子，虽然不必交给县衙，但我们工房也不能扣下，你该明白这个意思吧？”

“哦！”苏昊轻轻哦了一声，随后便自嘲地笑了。韩文说这些银子不必交给县衙了，但并没有说不必交给他自己。交给县衙的银子，是要入账的，而交给知县本人的银子，就不必入账了。明朝的官员薪俸低得令人发指，谁不得想办法弄点灰色收入？连戴奇这样的书吏都能够贪到钱，韩文哪有不从中拿回扣的道理？

联想到此前韩文的笑容那样灿烂，估计是已经想到自己能够拿到这些银两了，倒是苏昊还蒙在鼓里，实在是迂腐之极。

“老戴，此事我不擅长，就交给你办好了。”苏昊从善如流，马上把权力下放给了戴奇。

戴奇道：“师爷，你还年轻，而且到县衙当差的时间短，这县衙里的规矩，你一时也不了解，所以此事还是我来办更为合适。不过，师爷放心，你待戴某一片真心，戴某也必定对师爷忠心不二。”

“老戴，咱们是同僚，忠心不二这样的说法，就不必了。我只是希望，留在工房的那些钱，能够让大家都拿到。这个省柴灶的技术里，有吴达一份，我答应了每个灶给他分红一分，老戴你觉得合适否？”苏昊问道。

“嗯……”戴奇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道：“师爷既然已经答应过了，戴某自然会照办。给吴达一分的分红，倒也应该，我只是担心其他衙役眼红，说师爷偏怛，这就反而对师爷的声誉不利了。”

“你提醒得对。”苏昊说道，他头一天向吴达许诺每个灶可以提一分银子的红利，的确有些鲁莽了，他只想着如何收服吴达，却忽略了其他人的感受。想想看，每个灶工房总共拿到五分银子，两分交给韩文，一分给了吴达，其他人总共才拿两分，难免会有人心里不痛快的。

不过，苏昊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能够给工房带来的，绝对不止是一个省柴灶的技术。对于其他的衙役，他还有更多的技术可以和他们分享，届时大家都能够从中获利。

“老戴，这件事就先这样安排。等我勘井回来，自会给大家再找其他的挣钱机会，多的不敢说，一年给每个衙役弄百十两银子的外快，应当是轻轻松松的。而且，这些银子来路都是光明正大，韩大人知道了不但不会责怪，还会夸奖我们呢。”苏昊道。

戴奇道：“戴某现在才知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苏师爷略施小技，就比我们这些粗人成天歪门邪道弄的钱多出数倍，戴某实在是佩服。师爷，这余下来的银子，我想一分为二，工房的衙役们分一半，师爷和小人分余下一半。这一半里，师爷拿六成，小的拿四成，师爷看合适否？”

“咱们俩也五五分吧。”苏昊呵呵笑道，他花这么大的精神想出这样一个挣钱的办法，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学雷锋做好事，自己落下一些银子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目的。照戴奇的这个分配方案，如果两人五五分成，每人能够拿到150两银子，这也算是一笔巨款了。他脑子里还有其他的一些挣钱方法，如果每个方法都能给他带来150两的收入，不出多长时间，他也能够一名光荣的“千两户”了。

戴奇又假意地再三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接受了与苏昊五五分成的方案，脸上溢满了笑意。对于推广省柴灶一事，他已是胸有成竹，韩文已经点了头，他便可以用县衙的名义来进行推广。戴奇已经想好了，全县百姓必须更换省柴灶，而且此事只能由工房来做，民间的泥水匠如果敢染指，他便会直接拿着县衙的信牌去抓人。

至于这个项目的收益，戴奇算出来的结果，比苏昊要高出不少。他才不会像苏昊设想的那样，每个灶给工匠分五分银子的手工费，能够给到两分半的银子，就已经算是照顾苏昊的情绪了。照一个工匠一天垒10个灶计算，每个灶两分半的银子，一天也能挣到两钱半，一个月就是七八两银子，这样的活计，还愁没人愿意干？

至于从用户那里收费，也有诸多猫腻可玩，比如说，要求材料必须由对方准备，对方如果准备不齐，则需要花一两分银子来从工房购买，这样一算，又能增加一些收入了。

这些事情，戴奇并不打算对苏昊隐瞒，但也没打算现在就对苏昊讲。他准备等把钱挣来之后，再送到苏昊手里去，以示自己的忠心。他已经看出来了，苏昊是一个有能耐而且很大度的人，这样的人，戴奇是决心要依附的。

“老戴，韩氏灶一事，就拜托你费心去操办了。此事宜早不宜迟，具体该如何办，你比我更有经验，我就不罗索了。我现在就带人下乡去打井，有什么事，我们及时联络。”苏昊道。

戴奇道：“师爷请放心，戴某必定把此事办好。师爷在乡下打井，千万保重自己。有什么事情要办，尽管差人回来告诉戴某，戴某一定一刻也不会耽搁。”

“那就多谢老戴了。”

“师爷多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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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小意思

苏昊办完这些事情，又耽搁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不过，当他带着一伙随他一同下乡去的工房衙役走出县衙大门时，看到那些在外面等待的生员们脸上并没有不耐烦的神色，似乎苏昊自己睡懒觉，让他们站在太阳底下等待，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明朝的读书人地位很是奇特，表面上看，获得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就算是上等人了，见了知县都可以不下跪，但实际上，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受制于官府，所以轻易不敢与官府里的差人呲牙。

这一次下乡打井，韩文让方孟缙向生员们放了话，说荣获打井先进分子的生员，能够优先获得来年参加秋试的名额，反之，在打井活动中表现不好的，则会被列入黑名单，至少几年内别想拿到考试名额了。至于说谁是先进，谁是后进，由苏昊一个人说了算。这一手实在是太狠了，相当于把一干生员的脖子都洗干净了交到苏昊的手边，苏昊想掐谁就掐谁。

韩文把乡试名额和打井挂钩，生员们想告状都找不着地方。打井是关系百姓生计的大事，布政使司和南昌府都高度重视，身为生员，如果在这样的事情上不努力，被挂了黑名单，谁会替你喊冤？

“各位久等了！”苏昊向众生员拱手说道。

生员们纷纷应道：

“无妨无妨，我等在此正好切磋学问，机会难得。”

“苏师爷日理万机，所办的都是大事，我等在此等候片刻又有何妨？”

“改之兄为全县百姓如此操劳，当为我辈楷模。”

“……”

苏昊听着大家鸡一嘴鸭一嘴地恭维自己，不禁心中好笑。这些秀才里，年轻的不到20岁，年龄大的看上去起码是30多岁了，一个个都是深谙人情世故的样子。头一天自己去书院的时候，遇到吴之诚为难自己，也正是这些生员，在下面起哄，嘲笑他不过是个最末一名的秀才。如今，听说自己掌握了大家的考试名额，便一个个狗脸变成人脸，恨不得和自己称兄道弟，没准还打算把妹妹、女儿啥的送上门来呢。

当然，也不是说所有恭维苏昊的人都是趋炎附势，像马玉这样的人，就是因为听了苏昊的课，所以发自内心地尊重苏昊的才学。这些人也会对苏昊说几句客气话，但这些话起码不至于让人浑身起冷痱子。

“好吧，大家准备起身吧。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县城以西的登仙乡。”苏昊吩咐道。

因为下乡的是一群生员，为了照顾他们，戴奇专门交代人雇了几辆马车，让生员们坐着。依戴奇的意思，本来要给苏昊单独雇一辆好一点的车，但被苏昊拒绝了。苏昊爬上第一辆车，与六七名生员挤在一起。这也是苏昊以往的一贯做法了，他在地质队里地位颇高，但每次去野外的时候，都是和普通技术员们一起挤车的。

登仙乡是距县城最近的一个乡。苏昊的打算，是由近及远，先到登仙乡，然后再去县城南边的奉化乡，再折向东，去会昌乡、广丰乡。这几个乡与折桂乡一样，是丰城主要的产粮区，人口密集，受灾情的影响最大。至于再往南边去，就进入山区了，人口和土地都很少，而且有山塘可供取水，受灾并不严重。

苏昊今天要去的打井点，是登仙乡的蔡家村，离县城15里路，马车要走半个时辰的样子。众人在马车上说说笑笑，时间过得也快，一转眼，蔡家村已经到了。先期赶来报信的衙役带着在现场负责打井的典吏汪天贵站在路边迎接，看到苏昊从车上下来，汪天贵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作揖问候道：“苏师爷远来辛苦，小的汪天贵，是户房的典吏，奉韩大人之命在登仙、剑池两个乡打井，请苏师爷指教。”

苏昊向汪天贵点点头道：“汪典吏辛苦了，这边打井的情况怎么样？”

汪天贵道：“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共打了18口井，其中每时辰出水300担以上的2口，出水100担以上的4口，余下的井或是干井，或是出水量甚少，都算是废井了。”

“唔，三口井能够有一口出水，也算不错了。”苏昊表扬道，那个年代没有什么科学仪器，也不懂得地质原理，凭着一些经验来选井位，三口井能够有一口出水，的确算是不错的成绩。

汪天贵道：“谢师爷夸奖，不过，我们前面几口井是在别村打的，出水情况还不错。自来到这蔡家村之后，连打了五口井，皆为废井。闻得师爷勘井之法出神入化，小的才奏请韩大人，请求派苏师爷先到我处来指点一二。”

“没问题。”苏昊也不客气，直接就把勘井的工作给揽到自己身上了。他回过头，对着刚刚下车的生员和衙役们喊道：“大家都过来吧，我们来安排一下勘测的事情。”

汪天贵道：“苏师爷，大家一路远来，都辛苦了，现在也正赶上吃饭的时候了，村里的里长安排了几桌便饭，不如大家一起吃了饭再去勘井，如何？”

汪天贵刚说完，便有一个长相猥琐的汉子凑上前来，向苏昊行礼道：“苏师爷，草民就是蔡家村的里长，叫蔡有寿。听闻师爷亲自来为本村勘井，我代全村700口人向师爷表示感谢。村里现在已经安排好了酒菜，请师爷和各位差爷们先去用饭吧。”

走了一路，大家也的确都饿了，所以苏昊也没有拒绝蔡有寿的好意，他点了点头，便有村民过来领着生员和衙役们往村里走。汪天贵向苏昊诡异地笑了一下，也自顾自地先走了，把蔡有寿和苏昊二人留在最后。苏昊正在纳闷汪天贵为什么会如此失礼，却见蔡有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苏昊下意识地接过小纸包，入手觉得份量挺沉，捏一捏，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这分明就是一块四五两重的银子。过去曾听说县衙的差役下乡去能够收到红包，现在算是见识了。想必汪天贵已经向蔡有寿介绍过苏昊的身份，所以蔡有寿出手颇为大方，四五两银子的红包，抵得上苏昊好几个月的薪水了。

“蔡里长，你这是何意？”苏昊问道。

蔡有寿讪笑道：“苏师爷来替我们造福，这是村里百姓的一点小意思。”

“这个……不太好吧。”苏昊开始有些犹豫不决了。如果是在前世，苏昊是绝对不会收这种钱的，毕竟那时候他有职有权，收入也颇丰，不需要靠这种灰色收入来补贴家用。而现在则不然，他所有的家产不过就是韩文赏给他的20两银子，在交了10两给母亲，又租了房、买了些生活用品之后，20两银子只剩下不到3两了，靠这点钱要在城里生活下去，恐怕是很拮据的。

他弄出一个推广省柴灶的敛财方法，但要真正收上钱来，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这个时候有人雪中送炭地递上五两银子，由不得他不动心。

唉，收，还是不收呢？苏昊在心里激烈地斗争着。

“蔡里长，苏师爷是读书人，你怎能用这种黄白之物污苏师爷的眼呢？”

正在苏昊与天人作战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一个大义凛然的声音，苏昊扭头一看，却是跟着自己一起来的神棍陈观鱼。只见陈观鱼身着道袍，头戴道冠，几根胡子似乎也打了蜡，油光水滑，站在那里，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呃呃……是啊是啊，我奉知县之命前来打井，岂能再收此百姓的血汗钱？蔡里长，你还是把银子拿回去吧。”苏昊被陈观鱼的话给说得羞愧难当，虽然不理解陈观鱼的意思是什么，但他还是不得不做出一个廉洁的样子，难舍难割地把钱塞回了蔡有寿的手里。

“这……”蔡有寿一时也懵了，搞不清眼前这个拆台子的道士何许人也。

“苏师爷，你前面先走，我好好地给蔡里长说说你的清正为人。”陈观鱼向苏昊使了个眼色，苏昊心念一动，向蔡有寿拱拱手，径直先走了。

蔡有寿有待去追苏昊，陈观鱼一把把他拉住了：“蔡里长留步，贫道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你是哪里的老道，跑这来多什么嘴？”蔡有寿没好气地对陈观鱼说道。

陈观鱼呵呵一笑，道：“蔡里长，贫道刚才忘了说了，贫道现在是苏师爷聘的幕僚，是替苏师爷办差的，你……明白吗？”

“哦……”蔡有寿心领神会，他把苏昊刚刚递还给他的纸包又递到陈观鱼的手上，说道：“道长，这点小意思……”

陈观鱼两个指头一勾，纸包就不见了，他笑着对蔡有寿说道：“贫道擅长勘测风水，苏师爷勘井之时，也免不了要与贫道探讨一二的。这勘风水的香火钱，贫道就先收下了，蔡里长的慷慨，贫道自会向苏师爷禀报的。”

“好说，好说，道长请。”

“里长请。”

两只老狐狸心照不宣，亲亲热热地肩并着肩，向村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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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两个井位

村里的宴席，不外乎鸡鸭鱼肉四大件，用一个个直径一尺多的木盆装着，放在桌上。苏昊带来的生员和衙役有20多号人，加上原来在村里打井的汪天贵等人，加起来凑了满满四桌，就摆在蔡有寿家门外的空场上苏昊以下午还要做事为理由，谢绝了众人的敬酒，也禁止生员和衙役们喝酒。这样一来，整个场面倒是斯文了许多。

吃过饭，苏昊带上众人开始勘测蔡家村周边的地形，如在龙口村的时候那样，他不但观察丘陵的走向，还要下到那些打废的井里去看井下的截面情况。随他而来的生员们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竹筐里，让人用辘轱把他们放到井下去看土层和岩层。

这些生员倒没有苏昊想的那样娇气，下到井下去，对于他们来说，与其说是工作，还不如说是一种刺激的经历。这些人从井下回到地面时，一个个面色潮红，兴奋难当，不断地向那些还没有轮到下井的同学们吹嘘着井下的见闻。

蔡家村这一站的工作，苏昊是当成练兵来做的。他让所有的人都到井下去转了一圈，然后结合地表的地貌给大家讲解岩层构造，分析哪些地方更容易成为储水构造，而哪些地方则不太容易形成浅层地下水。

“大家来看，这是我草草绘制的蔡家村周边地形图，我们猜测，在这一带有这样两条构造，其走势是这样的……”苏昊用炭笔在纸上画着图，对生员们指指点点地解说着，“大家结合我们昨天讲过的内容分析一下，在哪个地方打井，出水的可能性最大。”

“这……”站在苏昊身边的马玉第一个说话了，同时用手指指了一下地图中的某处。不愧是县试的案首，他的理解能力的确是众人中间最强的。

“唔，这个地方的确是个理想的地方，我们姑且把它定为甲点吧。”苏昊用炭笔在马玉指的地方画了个记号，写上一个“甲”字。如果放到后世，他肯定是用ABCD字母来标注的。

“大家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井位呢？”苏昊继续向生员们问道。

生员们一会盯着地图，一会抬眼看看周围的地势，都在回忆着苏昊讲过的内容，这时候，在苏昊的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觉得，此处也有可能有水。”

随着这声音，有一只纤手伸过来，在地图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苏昊是蹲在地上的，听到声音来自于自己的身后，他扭转头来，向上看去，入眼处是一张俏丽的脸庞。四目相对之时，身后那人连忙别开脸，满脸绯红，不敢再与苏昊对视。

“原来是韩……韩兄。”苏昊当然认得，对方正是昨天在教室里蹭课听的韩倩。虽然此前方孟缙替她掩饰说她的名字是韩青，但苏昊昨天已经问过陆秀儿了，知道知县老爷家的千金小姐名叫韩倩，识文断字，而且“长得非常漂亮”。

对于陆秀儿的审美观，苏昊还是比较相信的，头一天韩倩去听课时，刻意把自己打扮得不那么惹眼，但苏昊还是能够感觉到她的天生丽质。这一会，两个人脸对着脸，相距不过尺把远，苏昊把韩倩的脸庞看得一清二楚。他虽不是什么文学家，却也听说过“肤若凝脂”这样的词汇。他觉得，这个词用在韩倩身上，的确是太恰当不过了。

韩倩是向韩文软磨硬泡了半天，只差以泪洗面，这才得到了允许到乡下来观摩苏昊勘井。作为千金小姐，韩倩自然不能和生员们挤同一辆车下乡，韩文安排心腹雇了一辆有篷子的马车，让韩倩和丫环红莲都换上男装，坐马车前往蔡家村。

这一次，韩倩是做生员打扮，红莲则扮成了一个书僮。当然，这番打扮要想瞒过众人的眼，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是掩耳盗铃，求得点心理安慰罢了。

适才苏昊给大家讲解地质构造的时候，韩倩也来到了人群中，站在苏昊的身后旁听。她本来也是极其聪颖的一个人，领悟能力并不亚于生员中最强的马玉。听马玉说完第一个可以选择的井位之后，她忍不住出手，指出了第二个井位。

众人一开始没太注意到韩倩的存在，听到她说话，这才发现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听韩倩的声音，再看她的相貌、身材，生员们哪里会猜不出此人其实是个女孩子。大家一时弄不清韩倩的身份，碍于礼教，倒也不敢起哄，只是下意识地都退后了半步，不敢和她挨得太近。

韩倩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不过她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了。作为一名官二代，她没把秀才们放在眼里，所以也不在乎自己是否成为众人围观的对象。她向苏昊点了点头，说道：“苏兄，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韩兄所言，非常正确。”苏昊呵呵笑道，随手在韩倩指的地方也做了个记号，标上一个“乙”字。

“改之兄，这是不是说，在此两处打井，便定能出水？”马玉问道。

苏昊道：“从常理来说，应当是这样的。但是，我们也需要知道，地质构造是非常复杂的，尤其是丰城这个地方，处于扬子板块和华南板块的拼接地带，存在着多个韧性剪切带……呃，这个大家随便听听就好了，不必深究。总的来说，就是说咱们丰城的地质构造比较复杂，很可能会在某个地方出现岩层断裂的情况，使得我们推演出来的构造发生变化。”

“那怎么办呢？”马玉追问道，他刚才已经眼明手快地把苏昊说的那些话都记录下来了，打算回头再细细琢磨，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从苏昊嘴里榨出更多的知识。

苏昊道：“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是用试错的方法。汪典吏他们此前打的几口井，就为我们提供了试错的材料，通过分析井下的岩层断面情况，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错误，从而避免浪费。”

“苏兄，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先在这两处打井，如果出水则已，如果不出水，也可以通过打出来的井的情况，来推测新的井位，是这样吗？”韩倩问道。

“韩兄所言极是。”苏昊答道。

“好，咱们现在就去定井位。”马玉兴奋地说道，虽然有关地质构造的推演是由苏昊完成的，但这毕竟是他能够理解的一些知识。平生第一次运用科学技术来做成一件事情，这对于马玉来说，简直有脱胎换骨的感觉。

“师爷，能否借一步说话？”一直站在旁边听众人讨论的陈观鱼走上前来，向苏昊递了一个眼色。

苏昊带上陈观鱼的目的，正是为了让他处理一些技术之外的事情，看到陈观鱼一脸神秘的样子，苏昊向众生员打了个招呼，然后便随陈观鱼走到了一边。

“老陈，你有何话说？”苏昊向陈观鱼问道。

“师爷，小道刚才听师爷讲解这地下水之事，感到茅塞顿开。在龙口村里，小道于勘井一道败于师爷之手，真是心服口服啊。”陈观鱼说道。

苏昊诧异道：“老陈，你叫我单独说话，就为了夸我一通？”

“不是不是。”陈观鱼连忙道，“小道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而已。请师爷借一步说话，是想建议师爷，刚才选的这两个井位，最好先选乙处，万一乙处无水，再选甲处，师爷以为如何？”

“为什么？”苏昊问道，“从这两处的对比来看，甲处的储水构造特征更为明显，乙处的构造反而有些不明朗的地方。在甲处打井，是更为稳妥的。”

陈观鱼小声道：“小道也知道这一点，其实，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道已经问过在此处勘井的风水师了，他先前也曾选过这个甲处，不过，后来又放弃了。”

“为什么？”苏昊再次问道。

“这甲处，恰好挨着蔡里长家的祖坟……”陈观鱼意味深长地说道。

“靠！”苏昊发出一个21世纪的感叹词，“老陈，咱们这算不算拿人手短啊？”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陈观鱼说道，“再说，蔡里长也是有点势力的人，他跟我说了，他有个亲戚是在京里做官的。我想，既然咱们有两个点可选，何必非要先选甲点呢？”

“也罢。”苏昊屈服了，反正两个地方都可能有水，倒的确不必去得罪蔡有寿。人家事先就给了自己五两银子，估计也是料到了这个结果的。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苏昊回到生员们之中，对众人说道：“各位，咱们现在就去看看井位。刚才陈先生算了一下，说独文兄看中的甲处事关蔡家村的地脉风水，小弟的意思是，对于风水之事，我们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反正有甲、乙两处井位，我们就先在乙处打井试试好了。”

“走吧，大家一起看看去。”生员们倒没什么意见，一齐闹闹哄哄地说道。他们看陈观鱼的确是一身道士打扮，所以对于苏昊给出的解释，也就信以为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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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此间的少年

苏昊图上的乙处是蔡家村南边的一处小山坡下，众人步行了不一会就走到了。汪天贵和蔡有寿已经闻讯赶来，苏昊用手指了指面前的一片田地，说道：“就在这一片吧，打井80尺左右，应当能够出水。如果我所料不错，每时辰出水大概是200担左右。”

蔡有寿问道：“师爷，你是说，这几块田选哪块都行？”

“正是。”苏昊答道。

蔡有寿点点头，然后回过头对身边的一个跟班说道：“你去把程家娘子叫来，这个井就在她家田里打吧。”

跟班应声而去，蔡有寿领着苏昊等人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处长着稀稀疏疏的水稻的田里，对苏昊说道：“师爷，你看，就在这块田里打井，合适吗？”

苏昊道：“位置倒是合适，不过，这一打井，这块田就算是废了。县衙有要求，打井的时候如果征用了田地，是要按市价补偿的，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蔡有寿道，“这不，我已经让人去叫田主去了，就是要和她说说补偿的事情。”

正说着，被蔡有寿派去喊人的那名跟班从村里出来了，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农家女子。只见此人头上梳着小三髻，扎着头巾，分明是未嫁女子的打扮。但看她的身材，却已经是长得比较丰满了，像是20出头的模样。在当年，20来岁而尚未嫁人，还是非常少见的。

蔡有寿的跟班走得飞快，那名女子也一步不落地跟在他的身后，看起来似乎是非常着急的样子。两个人来到蔡有寿和苏昊的面前，那名女子向蔡有寿拜倒，说道：“程仪拜见里长，不知里长召小女子来，有何吩咐。”

“程家娘子请起。”蔡有寿慢条斯理地说道，“程家娘子啊，知县大人派了差爷来咱们村帮着打井，这事情你可知道？”

“程仪知道。”

“打井这事，关系咱们全村的生计，无论是谁，都必须出力。现在县衙里的苏师爷已经勘定了井位，这个井位恰好就在你家的田里，你看……”

“啊！”程仪吃惊地抬起头来，她看了看周围的人，意识到蔡有寿说的并非假话，便猛地跪倒在地，向蔡有寿连连磕头道：“里长，这两亩田是小女子和弟弟唯一的立身之本，求里长开恩，换一个地方打井吧！”

“程家娘子，你这是什么话？”蔡有寿板起脸说道，“这地下的水脉是有定数的，换一个地方，就打不出井来了。再说，村里在你家的田里打井，又不是不给你补偿，这踏坏的青苗，都是可以折算成银两的。”

程仪跪在地上说道：“里长老爷，小女子虽然见识浅，却也知道打井毁田。小女子姐弟二人在本乡无依无靠，就指着这两亩薄田度日，这田如果毁了，小女子和弟弟就得饿死了。”

蔡有寿道：“荒唐，我不是说了吗，占了你家的田，县衙会给你补偿的。你这两亩田，本来就是冷水田，出产甚少，按市价来算，一亩肯定值不了四两银子。村里给你十两银子，买你这两亩田，你有何不愿意的？”

“里长，银两再多，也是会用完的，可是有这两亩田，就能够供着小女子姐弟两人活下去。里长，求求你看在我姐弟俩可怜的份上，换个地方吧。”程仪把头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说道。

“蔡里长，这是怎么回事？”苏昊见不得这种惨状，他把蔡有寿拉到一边，小声地问道。

蔡有寿摇摇头道：“这女子名叫程仪，六七年前从外地逃难来到我们村，还带了一个十岁不到的弟弟，叫程栋。她当时身上还有一些银两，就从本村人手里买了这块地，外加一间草房，在此住下来了。这些年，她一个人耕种这两亩地，闲时还会纺点纱、砍点柴到集上去卖，就这样拉扯着弟弟长大了。

她来的时候就有十六七岁，现在已经是二十好几了，可是还不嫁人。她说非要把弟弟供养出来，才会考虑自己嫁人的事情。”

“供养出来，什么意思？”苏昊问道。

蔡有寿冷笑道：“这程家姐弟，自称在家里落难之前也是个官宦人家。她那弟弟名叫程栋，自幼就有满腹好文章，是惦记着要中举人、中进士的。程仪想的，大概就是要等到她弟弟中了举才会去嫁人吧。”

“原来是这样。”苏昊点点头道，他觉得，这家人的情况，与他家倒有些类似之处。相比之下，他家好歹还有十几亩田，家境算是过得去的。而程仪、程栋姐弟俩，就靠着这两亩冷水田过日子，其困窘是可想而知的。

“既然是这样，要不咱们还是换一块地吧。”苏昊建议道，“把井位往旁边挪出几十步，挪到别家的田里去，也是可以的。”

蔡有寿摇头道：“师爷是在衙门里当差的，不知道我们当里长的艰难。这打井的事情，不管摊到谁家的田地里，都会有这样的麻烦的，如果看着谁家可怜就换一家，那我这里长就没法做事了。”

什么没法做事，分明就是你选的这块地好不好？苏昊在心里鄙视着蔡有寿。他明白，蔡有寿这样做，是因为程仪姐弟俩属于村上的外来户，是最好欺负的。换成其他人家的田，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里长……”苏昊有待坚持一下，却见陈观鱼站在一旁，拼命地向他使眼色，于是使迟疑着不说话了。

苏昊的迟疑，倒不是因为收了蔡有寿的五两银子，所以不敢和蔡有寿叫板。前世的他是有实践经验的，他知道，在村子里打井，村干部的配合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与村干部拧着来，他们完全有可能煽动村民前来捣乱，届时就什么事都干不成了。如今的苏昊，仅仅是知县临时任命的一个师爷，说起来威风八面，但如果真的在乡下闹出点什么群体事件来，恐怕知县也不会护着他的。

“其实这个程家娘子，也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前些天在县城里开酱坊的李员外相中了她，想纳她为妾，答应供她弟弟念书考试，她却嫌李员外年龄老，死活不答应。李员外托了县衙的王主簿来说合，都没个结果，王主簿为了这事，还有点怪罪小民呢。”蔡有寿似乎是无意地向苏昊抱怨着。

原来如此……苏昊在心里暗暗地替程仪觉得委屈了。这种事情，还真不是他能够干预的。就算他现在坚持要把井位从程仪家的田里移开，蔡有寿未必就不会找一个其他的机会来刁难程仪，说到底，还是因为程仪无依无靠，就像案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里长……你能不能行行好，给小女子姐弟俩一条生路？小女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程仪依然跪在地上，哭着向蔡有寿哀求。

“这位是县衙派来勘井位的苏师爷，这个井位就是苏师爷定的，有什么话，你就对苏师爷说吧。”蔡有寿直接把球踢给了苏昊。他相信，经过刚才向苏昊透了口风之后，苏昊应当知道如何处理的。他作为里长，不太合适显得过于绝情，这些话让苏昊来说，就顺理成章了。

程仪闻听此言，立马转过身对着苏昊磕起头来，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苏师爷，这两亩薄田，是小女子姐弟二人活命的根本，能不能请师爷另勘一处井位，给小女子姐弟俩一条生路？”

“呃……程家娘子是吧？”苏昊为难地说道，“这件事实在不是在下能够做主的，你知道，这个地下水，它是有走势的，这一处正好是地下的水脉所在，换一个井位，恐怕就打不出水了。”

“这……”程仪一时也哑口无言了，她抬头看看众人，围在旁边观看的生员、衙役们也都默然无语。大家其实也知道这个井位挪出几步应当是没问题的，但这一片都是田地，挪出几步，固然是把程仪家的田绕开了，但又会涉及到其他人家的田，这种事，外人岂能做主？

正在众人尴尬难当之际，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他冲进人群，跑到程仪身边，用手去拉程仪的胳膊，同时在嘴里喊道：“姐，你干什么，快起来！”

“这就是程仪的弟弟程栋。”蔡有寿小声地对苏昊介绍道。

“小栋，你替姐求求里长，还有这位师爷，他们要在咱们的田里打井，这两亩田如果毁了，咱们就没有活路了。”程仪挣扎着不愿意起来，反而拉着程栋，想让他也陪自己跪下。

程栋转过身，恨恨地看了蔡有寿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转向了苏昊，苏昊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愤怒至极的情绪。

“你就是那个来勘井的县衙师爷？”程栋问道。

“正是在下。”苏昊心里有些愧疚地应道。

程栋伸出手，指着苏昊的鼻子，用阴冷的口气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官官相护，就是想用这样的办法逼得我姐弟俩活不下去，好遂你们的愿，让我姐嫁给那个糟老头子。我告诉你们，休想！”

“小栋，不得无礼。”程仪见弟弟非但没有向蔡有寿和苏昊求情，反而还大骂那位代表着县衙的师爷，不禁大骇，连忙用手去拉程栋，想让他住口。

程栋道：“姐，我们不怕他们，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们就是欺负人！”

“呃……程兄误会了，在下只是来勘井的，与你说的什么糟老头子没什么关系。至于说欺负人什么的，在下连二位是谁都不知道，这欺负二字，从何说起啊。”苏昊哭笑不得地解释道，他实在不想让自己背上一个为虎作伥的名声。

程栋根本不理会苏昊的解释，他回过头，使劲地把程仪拉起来，说道：“姐，咱们不求他们！这里不让咱们活，咱们走，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找不到咱们姐弟俩活命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又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苏昊和蔡有寿，说道：“我记住你们了，只要我程栋不死，定有金榜题名的那天。到那时候，我会回来找你们算账的。我告诉你们，莫欺少年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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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程家姐弟

程栋喊完这一嗓子，拉着程仪就往外走。程仪虽然有万般无奈，但想到弟弟已经跟人家撕破脸了，自己再说什么也白搭，所以只好任凭程栋把自己拉走。在场的生员们听到程栋的这番豪言，一个个都有些黯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姐弟俩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走去。

蔡有寿也被程栋的最后一句话给唬住了，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这次是把程家姐弟给得罪苦了，万一程栋未来真有咸鱼翻身的时候呢？戏文里不是常有什么贫寒学子中了状元，然后回家来报恩报仇的段子吗，这个程栋，好像还真有几分才学的，万一以后真的中了个状元探花啥的，要捏死自己这个小小的里长，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苏师爷，你看这事……这个程栋，好歹也是村里人把他养大的，怎么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呢？”蔡有寿讪笑着对苏昊说道。

到了这一步，苏昊只好拍拍蔡有寿的肩膀，说道：“蔡里长，那程栋也就是一句气话，蔡里长不必往心里去。不过，打井毁了这姐弟二人的田，我也觉得心里很是愧疚，我想向里长求个人情，届时多给他二人一些补偿银子，里长觉得如何？”

“师爷发了话，小人岂敢不从。”蔡有寿说道，“这样吧，一亩地就算6两银子好了，我一共给他家12两银子。”

“好吧，那我就替程家姐弟多谢里长了。”苏昊假意地说道。

处理完征地纠纷，苏昊拣根树枝，走到程家的地里，在地上划了个圈，对站在一旁的汪天贵说道：“老汪，你安排一下，就让工匠在这里打井吧，井深80尺左右，应当能够出水，每时辰不会少于200担。”

“小人明白，这就安排人开始挖井！”汪天贵爽快地答应道，似乎刚才的纠纷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一般。

定好井位，苏昊又把生员和工房的衙役们叫过来，让他们两个人一组，分头散开，去勘测周围几里地之内的地形。最后，他身边只剩下了四个人，分别是马玉、陈观鱼以及韩倩主仆二人。

“独文兄，刚才这程家姐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咱们打这个井，虽然说是为百姓造福，但也毁了他家的田，让他姐弟衣食无着了。听蔡里长说，这个程栋虽然年龄小，但却是饱读诗书，我想，你应当能够和他说得来。所以，我想麻烦独文兄去劝劝程栋，不要对我们有什么误会。”苏昊对马玉说道。

马玉点点头：“我这就去。不过，改之兄，这种事，光劝说几句是没用的，他姐弟二人的生计问题，改之兄可有何想法？”

苏昊小声道：“独文兄，你刚才也看到了，其实这程家姐弟是村里的小姓，就算我们把他们的田留下，也难保他们未来不会受到欺负。我看那程栋倒是个人才，呆在这村里有些可惜了。我想劝他们到县城去居住，我们一起想办法给程家娘子谋个事情做，再介绍程栋到书院去读书，这样也算是给他们一条出路了，你看如何？”

“改之兄言之有理，小弟佩服。”马玉说道。

陈观鱼在一旁皱着眉头道：“师爷，我觉得这种事好像不是我们该管的。师爷刚才已经让蔡里长给他家的田亩补偿金增加到12两，这已经足见师爷的仁厚了。至于他们姐弟以后如何生活，我们哪管得过来？”

苏昊苦笑道：“老陈，你说的也对。不过，我见到那程栋，就想到了我自己，同样是一个乡下的读书人，这十年寒窗的苦处，谁人能知啊？这件事，我们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是因我们而起的，我们总不能再袖手旁观吧。”

“我明白了。”陈观鱼马上就改口了。他把自己定位为苏昊的幕僚，幕僚的作用就是替主人出主意，提醒主人关注那些没有关注到的事情。一旦主人的意思已定，幕僚就要无条件地执行。

“既然师爷对那程栋有爱才之心，观鱼这就随马秀才一起到他家去看看，也好相机行事。”陈观鱼说道。

“好吧，你们就一起去吧。”苏昊说道。

陈观鱼和马玉二人向村里走去，至于说程家姐弟住在什么地方，只要进村一问就知道了。看着二人走远，苏昊来到韩倩的面前，向她拱拱手道：“韩小姐请了，适才学生见韩小姐面有恼怒之色，可是认为学生此事处置不当？”

听到苏昊直接称自己为韩小姐，一身男装的韩倩脸上微微红了一下，她当然不会徒劳地去否认自己的性别，因为这样只能越抹越黑。她轻轻地哼了一声，说道：“原来你还有点良知，也知道自己处置不当？”

“呵呵，没办法，为了大家，只能牺牲小家了。”苏昊说道。

韩倩道：“我们明明可以把井位挪开20步，这样就不必占用程家的田地了。她家总共才这两亩田，为什么不能照顾他们一下？再说，此前我们明明定下了甲、乙两处，既然这乙处会占用农田，我们选择甲处不也可以吗？”

苏昊道：“韩小姐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不过，在乡下办差，是不能意气行事的。韩小姐想想看，就算我们坚持一下，把程家姐弟的田留出来了，以那蔡有寿对这二人的怨气，哪里又不会寻出一个新的办法来为难他们呢？”

韩倩倒也不迂，她知道苏昊的说法是有道理的，不过，她还是撅着嘴，恨恨地说道：“哼！反正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人沆瀣一气，欺负弱小。”

“我不是已经让人去补救了吗？”苏昊道。

“你是因为良心不安，所以才让马秀才和那个狗屁道士去安抚他们。”韩倩揭发道。

“呃……好吧，不管怎么说，小生也算是良心未泯，对不对？”苏昊无奈地说道。

“油嘴滑舌！”韩倩小声地骂道。

程家姐弟心情复杂地回到自己家里。程栋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咬牙切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意淫着自己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之后，回来狂扁这些贪官污吏的场景。程仪则带着一脸的苦色，一边做着家务，一边无声地叹气。

正如蔡有寿向苏昊介绍的那样，程家姐弟本是官宦之后，他们的父亲原来是一个府的六品通判。在办一个涉及到当地某富豪的案子时，程父得罪了富豪背后的靠山，最终被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罢了官，只能带着妻儿黯然还乡。

在回乡的路上，他们一家人遭到了一伙莫名山贼的打劫，程仪的父母均死于山贼之手。程仪带着不满10岁的弟弟程栋跑到附近的州府去报官，却得到州府里一位与他们的父亲有同年之谊的官员的暗示，说这伙山贼很可能正是那富豪安排的，目的正是报复当初程仪父亲查他们的案子。

程仪闻听此言，再也不敢按原计划回自己的故乡了，只能带着弟弟远遁千里，来到南昌府丰城县，寻了一个小村子落户。她用身上带的银两买了两亩薄田，就在这里靠种田为生，供养弟弟读书。以程仪的想法，如果程栋能够考中进士，有个一官半职，没准还能够为父亲昭雪报仇。

程栋年龄虽小，但经历了这番变故之后，也是非常懂事。平日里除了帮姐姐一起下地干活之外，余下的时间就是刻苦读书。他小时候曾得父亲的指点，有一定的文章功底，这几年努力下来，造诣已经颇为深厚了。程仪这一段时间一直都在想着如何筹措一笔资金，送程栋去参加县试和府试。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本来以为藏在这蔡家村就不会有什么是非了。谁知，那天程仪到丰城县城去贩卖自家纺的纱，无意中遇到了那个色迷迷的什么李员外。李员外从程仪的装束中知道她尚未婚配，而从她抛头露面出来卖纱线的行为，又猜出了她家境拮据、家里没有什么能够主事的人。

就这样，李员外找来了媒婆，尾随程仪到了蔡家村，然后向程仪提出要娶她为自己的妾，还承诺可以帮助她送程栋去参加考试。程仪虽然落魄至此，但毕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哪能接受这样的条件。程栋听说想娶姐姐的人居然是个糟老头，更是火冒三丈，直接就把那媒婆给打出去了。

李员外见媒婆哭哭啼啼地回来报信，觉得折了面子。他与县衙的主薄王凤韶有些交情，便托王凤韶去向蔡家村的里长蔡有寿打招呼，让蔡有寿向程仪施压，那意思，就是非要把程仪娶进门不可。

蔡有寿到程家去说了两次，都吃了闭门羹，心里便对程家存下了怨恨。这一次，苏昊选的井位正好在程家的田里，蔡有寿自然要借此发难。以他的想法，如果能够把程家姐弟逼得走投无路，没准程仪就只能接受李员外的安排了。退一步说，即便程仪坚决不松口，只要他们离开蔡家村，李员外和王凤韶那边，也就无法责怪蔡有寿了。

蔡家村全村的人都姓蔡，只有程仪一家是外来户，蔡有寿就算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们也没有什么还手之力，这也是蔡有寿敢如此猖狂的原因。

程仪在听说蔡有寿让县衙的人在自家田里打井时，就猜出了蔡有寿的想法，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跑去向蔡有寿苦苦哀求，希望能够用眼泪来打动对方。谁曾想，年轻气盛的程栋得知此事后，跑过去怒斥了蔡有寿以及县衙里派来的师爷，这样一来，就把回旋的余地都给阻断了。

看起来，这蔡家村，自己姐弟俩是无法再呆下去了。离开蔡家村之后，他们又能到哪里去找自己的立足之处呢？

程仪正在忧心忡忡地想着退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问话：“请问，这是程家娘子和程栋兄弟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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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劝说

程仪闻声来到门口，正坐在屋里生闷气的程栋也听到了声音，起身跟着姐姐一起出来看是何人来访。

只见大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的年轻书生，以及一位装模作样的中年道士。见程家姐弟出来，那书生躬身行礼道：“学生马玉，受苏昊师爷所托，前来探望程家娘子和程栋兄弟。”

“你们有什么事？”程仪面无表情地问道，同时伸出一只手去，捏住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弟弟程栋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程仪已经感觉出来了，这个受不得窝囊气的弟弟，似乎又想发飚了。

马玉微微一笑，说道：“适才之事，苏师爷也有许多为难，请二位谅解。苏师爷托我过来，是想对刚才的事情做一些补救，并非恶意。”

“田已经给了你们了，还能有什么补救？”程仪淡淡地说道，与刚才那个跪在地上求人的形象不同，此时的她，没有了什么念想，倒是回复到了从前那个矜持、娴雅的大家闺秀的样子。

“程家娘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和这位陈道长进屋说话？”马玉问道。

程仪是个知情达理的女子，她见马玉客客气气的样子，倒也不忍对他过于冷淡，于是便往旁边让了让，说道：“那就有劳二位辱临敝舍了。”

马玉和陈观鱼二人走进程家，在堂屋里坐下，程栋没好气地拉了一个凳子也在旁边坐下，等着听这两个人说些什么。程仪是个女子，不能与男人们平起平坐，只能在一旁垂手肃立。

马玉坐下之后，先抬眼环顾了一番整个屋子，只见屋里陈设极为简单，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毫不过分。不过，地上、墙上却是十分洁净，可以想见家里的女主人是个勤快而且手巧之人。

看完这些，他转过头来，对坐在一旁的程栋问道：“程兄弟，听闻你熟读诗书，不知最近正在看些什么？”

程栋一愣，不知道这位苏昊派来的说客为什么会问起自己读书的事情，他略一迟疑，答道：“近日我正在看礼记。”

“哦，真巧，我近日也正在读礼记，还有几处不太明了之处，不知可否与程兄弟切磋一二？”马玉像是犯了书呆子症一般，居然谈起学问来了。

程栋皱了皱眉头，没等他反对，马玉先说了几段礼记中的内容，还说了自己的一些困惑，似乎是真的要向程栋请教一般。程栋对于学问的悟性很高，马玉一说什么，他就明白其中的关键所在，忍不住便按自己的理解与马玉讨论起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把程仪和陈观鱼二人似乎都当成了空气。

“程兄弟才情过人，在下佩服之极。”聊了一小段之后，马玉呵呵笑着向程栋抱了抱拳，停止了讨论，随后，他把头转向程仪，说道：“程家娘子，令弟虽然年幼，但于经书一道，悟性非凡，实为人中龙凤。若能到龙光书院去得名师指点，必能高榜得中，光宗耀祖。”

听马玉说起此事，程仪不禁愁上心头，轻声叹道：“我也一直想替他找个老师指点一下，可是无奈家中贫寒。如今，仅有的两亩地也被占了，我还不知道下一步如何谋生呢。”

陈观鱼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说道：“程家娘子，小道倒以为，你家这两亩田被占，未必就是坏事。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依。小娘子看似被逼上绝路，也许正合这否极泰来之说。”

“先生是何意？”程仪奇怪地问道，她实在有点搞不清楚这两个人的用意。像她家这样的情况，如果苏昊真的想害他们，根本用不着费这些周折。现在这个马玉和这个老道这样和他们兜圈子，莫非真的是想帮他们一把？

陈观鱼道：“程家娘子，你姐弟二人在这蔡家村借住，毕竟只是外姓人家，遇到点什么事情，总是会受人欺负的。这打井占地一事，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我家苏师爷没有替小娘子说话，也是觉得即便小娘子能够躲过这一劫，未来那蔡里长仍能有手段为难你们。与其一直担惊受怕，二位还不如离开这蔡家村，另谋生计。”

程仪微微点了一下头，说道：“我岂不知这蔡家村已非我姐弟容身之处，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活命之道。我弟弟年龄尚小，而且还要读书，也不便去寻什么活计。离开了蔡家村，我们该当如何呢？”

陈观鱼道：“如果程娘子信得过我家师爷，不妨迁到丰城县城去住。我家师爷说了，打井一事，他心中有愧，希望能够有个机会弥补一下。我家师爷是知县老爷身边亲近之人，要给你们安排一个活计，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你家那个师爷有这么好心？”程栋没好气地对陈观鱼说道，“我看他和那个蔡里长，就是一丘之貉。”

“程兄弟，你误会了。”马玉说道，“苏师爷的确是奉知县之命前来打井的，到蔡家村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蔡里长是何人。而今天这个井位定在你家的田里，也纯属偶然。这地下水脉之说，是有道理的，并非编出来为难二位的。”

接下来，马玉便把苏昊的事迹简略地向程家姐弟说了一遍，其中特别提到苏昊精通西方格物学说，甚至把苏昊头一天在书院里出的那道线性规划题也向姐弟俩说了一遍。程家姐弟都是有一些文化功底的，自然能够听出马玉话中的真伪，苏昊的才能，着实让二人感到惊讶了。

“可是，我们与苏师爷非亲非故，他又何必帮我们呢？”程仪问道。

陈观鱼道：“我家师爷宅心仁厚，别说这次在打井的事情上他没有帮上你们，所以心存愧疚。就是小道我，当初还是得罪过苏师爷的，他都能够不计前嫌，给小道一口饭吃。”

马玉道：“苏师爷听说程兄弟颇有才华，也起了爱才之心。他特地吩咐小弟过来，也有考校一下程兄弟学问的意思。苏师爷说，像程兄弟这样有才之人，窝在蔡家村实在是可惜了。我想，苏师爷也是想帮程兄弟一把，让他不至明珠蒙尘吧。”

程仪被陈观鱼说得有些心动了，她扭头对程栋问道：“小栋，马相公和陈道长说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程栋道：“反正咱们在蔡家村也呆不下去了，先到县城去看看也无妨。我对那位苏师爷的人品不相信。但马兄的为人，我是佩服的，想必马兄也不至于骗我们吧。”

这也就是程栋在耍小孩子脾气了，其实，听马玉和陈观鱼这一番解释，他对苏昊的看法已经大为改变了。马玉说苏昊觉得程栋是个有才之人，这个夸奖让程栋觉得很是受用。不过，刚刚骂过了苏昊，要让程栋马上改口说苏昊的好话，却是极难。马玉刚才与他探讨学问，两个人聊得很是投机，所以程栋更愿意把这个面子让给马玉。

说服了程家姐弟，马玉和陈观鱼都觉得轻松了许多。他们俩告别了程家姐弟，回到打井现场，把程家的事情向苏昊一五一十做了汇报。韩倩站在一旁，听完这些，也点了点头，对苏昊问道：“这程家姐弟，倒的确是让人同情，苏兄，对于如何安顿程家姐弟，你可有打算？”

苏昊耸耸肩，说道：“我自己都是刚刚在县城站住脚，哪有什么办法安顿他们？我琢磨着，吴老夫子欠我一个人情，让他把程栋收进书院去读书，应当没什么难处吧？至于程家娘子，不知韩兄有没有办法给她安排个差事？”

韩倩瞪了苏昊一眼，说道：“苏兄，你自己做的孽，还让我来帮你收拾这些首尾，你也好意思？”

苏昊既然知道韩倩的身份，自然不会放过她。韩文好歹也是一县之长，给程仪安排一份工作应当是很容易的吧？他笑着说道：“韩兄，非是小生不愿意帮那程家娘子，实在是打井一事关系重大，小生不敢擅离职守。韩兄在县城里应当有些关系吧，这种举手之劳的事情，韩兄就不要推辞了。”

韩倩真服了苏昊的无赖劲头，她轻轻跺了一下脚，说道：“真看不出来，你苏昊竟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苏昊追问道。

“你自己知道。”韩倩哼了一声，不再搭理苏昊了。

苏昊在心里得意地暗笑，调戏小丫头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他此前已经向陆秀儿打听过了，知道韩倩也就是刚满十六岁的年龄，搁在后世，也就是标准的黄毛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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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看飞碟

韩倩嘴上说得硬气，但落到行动上，还是忍不住照着苏昊说的那样去做了。她把替自己赶车的衙役喊过来，对他吩咐了一番，衙役不敢怠慢，叫上陈观鱼，两个人又回村找程家姐弟去了。想来应当是韩倩交代了让衙役替程家姐弟在城里做些安排，具体如何做，就不需要韩倩操心了。

马玉办完了苏昊交代的差事，也不想站在这里发呆，他自己选了一个方向，也出去勘测地形去了。苏昊说过，地质知识必须是要通过实践来学习的，马玉以往也不是没有出门游历过，但他现在眼中看到的山水，与以往见到的山水，已经完全不是一码事了。他觉得自己的目光已经能够穿透地面，看到地底下缤纷的另一个世界。

众人都走了，苏昊笑着对韩倩说道：“韩小姐，我也要去周围看看了，你有什么打算？”

韩倩低着头，眼看着脚尖，支吾道：“我……”

“怎么，有什么不便之处吗？”苏昊见韩倩的表情，觉得她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说，却又不便说出口的样子。没办法，封建时代的女子，再开放也毕竟还是有几分矜持的，除非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陆秀儿，才会不管不顾地跑过来揪着自己的胳膊说这说那的。

韩倩微微有些脸红，她说道：“苏昊，你刚才带着生员们去看那些废井，说地下有什么岩层结构的。大家都下去看过了，我还没……”

“哈哈，刚才你怎么不说呢？”苏昊哈哈笑了起来。他看着韩倩的样子，就像一个馋嘴的女孩子想吃什么东西，又不好意思开口，实在是萌极了。

“你也知道我是女子，怎能在男子面前不顾体统下到井里去？”韩倩被苏昊笑恼了，俏脸生愠，恨恨地骂道。

“可是，我也是男子。”苏昊决心把调戏进行到底了，他当然知道韩倩的意思是说刚才人太多，她不好意思，在苏昊一个人面前，就无所谓了。

“你不算！”韩倩断然道，作为女孩子，对付苏昊这种油嘴滑舌的男孩子，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她们的办法，就是三个字：不讲理。

苏昊无语了，不过就是嘴上占了点便宜，就被妹纸把那啥给咔嚓了，损失太大了。他悻悻地说道：“呃……好吧，我来安排一下。”

要想下井，必须要有辘轱、吊篮之类的，还得有小工负责摇辘轱。苏昊跑去向汪天贵耳语了几句，汪天贵先是犹豫，随即便连连点头。别人不认识韩倩，汪天贵作为县衙里的典吏，却是认识的。知县家的千金想下井去玩玩，他哪敢拒绝？

在程仪家地里打的那口井，还只是刚刚开始，没什么可看的。苏昊征得汪天贵的同意之后，从打井工地上叫了两个小工，抬了一副备用的辘轱，来到一处此前打废的井旁边。汪天贵很聪明地没有跟着一起去，他知道，像这种有失体统的事情，韩倩肯定不希望被他看到的。

“好了，韩兄，此井深80尺，底下只有一些湿泥，没有水，你可以下去看看了。”苏昊看小工们把辘轱支好之后，对韩倩说道。

“就这样下去吗？”韩倩指了指井口的吊篮，脸色有些发白。

“是啊，刚才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下面……很黑。”韩倩凑到井口，伸头看着黑漆漆的深井，说话都有些发颤了。

“有火把呀。”

苏昊把一支点着的松明递到韩倩的手里，韩倩接过松明，俏脸在火光下阴晴不定。一旁的丫环红莲小声地提醒道：“小姐，要不，咱不下去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咳咳，其实也的确没什么好看的。”苏昊笑着说道。

“我不！”苏昊的嘲笑终于让韩倩下定了决定。她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松明交给红莲，然后扶着井绳，抬起脚就往那吊篮里跨去，红莲连忙上前帮忙，看着韩倩在吊篮里蹲好之后，才把松明递给了她。

“小姐……啊，不，公子，你可千万小心啊。”红莲提心吊胆地叮嘱道，看着旁边有两个小工，她也不便暴露韩倩的真实身份。

“韩兄，下井之后，注意抓紧绳索。如果要停下来，就晃一下绳索。要继续往下，也晃一下。如果要上来，就连晃几下，明白吗？”苏昊上前交代着注意事项。

“知道了，知道了。”韩倩心烦意乱地点着头，她生性自己再多说一句，就把刚刚积蓄起来的勇气都泄光了。

苏昊向两个小工做了个手势，小工开始摇动辘轱，把吊篮一点一点地放下井去。放到七八尺深的时候，苏昊让小工停下来，然后探头对井下问道：“韩兄，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看到你说的土层了。”韩倩兴奋地回答道。七八尺深的地方，离井口还很近，地面上的光线还能反射进去，韩倩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还往下放吗？”

“放。”

“继续放吧。”苏昊对小工说道。

小工们摇动着辘轱，继续一点一点地往下放绳子，韩倩所坐的吊篮，越下越深。一开始她还能和井上的苏昊对话，慢慢地，就很难听清楚上面的话了，苏昊大声地对井下喊话，传到韩倩耳朵里的，只是一些嗡嗡地回声。

“多深了？”苏昊对小工问道。

“差不多，50尺了。”小工答道，他们不知道韩倩是何许人也，只知道汪天贵曾经叮嘱过他们，要万分小心，绝对不能出事。此外，就是要绝对地服从苏昊的命令，以及那位韩公子的命令。

井下的韩倩，此时却正深处于恐惧之中，随着绳索一尺一尺地放下，井口离她的距离越来越远，抬头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圆形亮点，而周围则是无尽的黑暗。

松明在熊熊地燃烧着，把绳索、吊篮以及韩倩自己的影子投射到井壁上。吊篮微微晃动，影子摇曳不定，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妖怪一般。

越是害怕的时候，人就越容易想起一些恐怖的事情。韩倩拼命地想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以往看过的一些志异小说中的情节，却情不自禁地闯进她的脑海：在那深深的洞窟之中，突然出现一个女鬼，头发飘散……

“啊”韩倩正想到此处，突然看到井壁上一个什么东西的影子晃过，正如她想象中的女鬼的头发一般。她失声尖叫起来，同时拼命地开始摇晃绳索。

“快，把吊篮升上来。”一直趴在井口上向下观察的苏昊听到了井下的尖叫声，也看到了绳索的晃动，他连忙对小工下达指令。

两个小工快速地转动着摇把，绳索一圈圈地绕在辘轱轴上，韩倩所坐的吊篮迅速地升了上来。还没等吊篮完全露出井口，韩倩就把手里的松明扔了出去，同时向着趴在井口迎接她的苏昊伸出双臂，嘴里大声地喊道：“鬼，鬼！苏昊，鬼！”

苏昊怕韩倩在情绪激动中失足落井，连忙一把接住韩倩的胳膊，把她从吊篮里拎了出来。韩倩吓晕了头，全身颤抖，两只手抓着苏昊的肩膀，死活不肯放开。

“别怕，别怕。”苏昊只好一只手搂着韩倩的腰，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帮助她把情绪稳定下来。像韩倩这样的表现，苏昊在前世也曾见过的，他带着地质队员到溶洞里去考察时，曾有年轻的女孩子被突然飞出的蝙蝠吓得哇哇大哭，连打了好几天镇静剂才算缓过来。

“小姐……”红莲站在一旁傻了眼，自家的小姐搂着一个年轻男子不放手，那个年轻男子居然还在小姐的背上拍来拍去地轻薄，这算个什么事？可是，刚才小姐也的确是吓得不轻，这个时候硬要把她从苏昊的怀里拉开，是不是合适呢？

苏昊看到了红莲的表情，他向红莲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意思是说自己其实并没有非礼你家小姐的意思，只是事有从权。

“韩倩，韩倩，别怕，没事的，这太阳底下，哪有鬼啊。”苏昊继续温和地说道。

“就是有鬼，井底下有鬼，我看到她的头发的影子了。”韩倩哭哭啼啼地说道，她光顾着害怕了，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别人搂在怀里呢。

“不是鬼的头发，是……是你的头巾松了。”苏昊感觉到韩倩的头巾正飘到自己的手上，便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一定是在井下的时候，松明的光照到散开的头巾上，制造出了一个影子，这才把韩倩给吓着了。

“我的头巾……”韩倩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头巾，这才醒悟到自己的手正搂着苏昊的肩膀。她羞臊难当，一把把苏昊推开，脸早烧得火辣辣地生疼了。

“呃……那啥，没人看见，他们都在看飞碟呢，你看，飞得多快……”苏昊用手一指天上，对韩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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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井下

韩倩做贼心虚，她向两旁看了看，只见两名小工和红莲都背对着她和苏昊。两名小工站得笔杆条直，像是在遥望远方一般。红莲则垂着头，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微微抖动，不用说，一定是在偷偷地笑着呢。这个死丫头，回去一定要好好地收拾收拾她！韩倩恶狠狠地想道。

“你怎么趁火打劫啊！”韩倩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苏昊抱怨道。她当然知道其实是自己扑到人家怀里去寻求安慰的，但丑事已经出了，作为女孩子，当然要把责任推到男孩子身上。男人是啥，不就是在关键时候出来替妹子挡枪子的吗？

“呃……好吧，回去我就把这双手剁下来红烧，对了，韩兄，你是喜欢吃红烧肘子，还是清炖肘子？”苏昊一本正经地问道。

“我……我喜欢吃腌的！”韩倩愣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答道。

阉的……苏昊只觉得有一些蛋疼得厉害，好狠毒的丫头啊。

“好吧，现在你也下井去看过了，好奇心也满足了，该收工了吧？”苏昊对韩倩说道。

韩倩摇摇头道：“刚才，上面的那些我都看到了，到下面以后……我就没仔细看。还有，我好像还没有下到底呢。”

“你不会是还想下去吧。”苏昊问道。

“我还想下去。”韩倩道。

“你不怕？”

“……怕。”

“那怎么办？”

“苏昊……你能不能陪我一起下去啊？”韩倩怯怯地提出了要求。

“小姐……”假装在扭头看飞碟的丫环红莲没法再装下去了，她连忙回过头来试图劝阻。刚才互相抱一下，已经够过分了，如果这两个人再坐到同一个筐里下到漆黑的井下去，回头怎么向老爷和夫人交代啊？

“要不，小姐，我陪你下去吧。”红莲被逼无奈，只好牺牲自己了。她的胆子还没韩倩大呢，但这个时候，身为丫环，怎么能不舍身护主呢？

“你懂岩石结构吗？”韩倩板着脸对红莲问道。

“我不懂。”红莲老老实实地答道。

“你知道什么叫褶皱吗？”韩倩继续问。

“是不是脸上的皮松了……”红莲充分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

“别胡闹了。”韩倩跺着脚训道，“红莲，你在上面守着，我只是请苏公子陪我一起下井去看看，顺便让他给我讲讲这地底下是怎么回事。”

“可是……”

没等红莲找出反对的理由，韩倩已经又一只脚踏进了那个吊篮，同时对苏昊喊道：“苏兄，麻烦你了。”

苏昊挠挠头皮，人家姑娘都已经发话了，自己还真没法拒绝。话又说回来，人家千金小姐都不在乎名声，他又有什么理由忸怩作态呢？在后世，他与女同事一起钻黑窟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遇到在野外露宿的时候，男男女女挤一个帐篷也是经常的事情，只要心里没有邪念，这些表面上的规矩根本是没什么意义的。

“好吧，我就陪韩兄下去看看吧。”苏昊说着，也踏进了吊篮。他与韩倩仍以兄弟相称，实在就是掩耳盗铃之举了。就算在此前两个小工没有看出韩倩的性别，刚才她出井口时那声尖叫，还有扑到苏昊怀里去的举动，还能让人误以为她是男性吗？

打井的吊篮是工人下井作业的时候乘坐的，有打井的时候，为了加快进度，有时候也要两个工人一起下井，所以吊篮的空间是足够大的，能够让苏昊和韩倩两个人站进去，而且相互之间还能隔出一条三八线来。

小工们转动摇把，吊篮缓缓地降入井中。苏昊举着松明，照着井壁，一段一段地给韩倩讲解着土层和岩层的构造。

“你来看，这一段是表土层，是有机质积聚层和物质淋浴层，简单地说吧，就是几万年来草木堆积形成的土层。从这里开始，属于心土层，是淋溶物质淀积层。好了，这里到了底土层，又称为母质层，这是地下的母岩层风化的碎屑组成的，基本没有受到生物作用的影响……”

苏昊像是过去给地质队里的实习生们讲课那样，侃侃而谈，手指不断地指点着那一层一层的土石。韩倩一开始还在拼命地记着他讲的内容，渐渐地，她就被苏昊讲课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儒雅气质给吸引住了，耳朵里再也听不见苏昊在说什么，只是眼睛着迷地盯着苏昊的脸，以及他那修长的手指，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够。

在苏昊与蔡有寿争执打井位置的时候，在他吩咐马玉和陈观鱼去看望程家姐弟的时候，韩倩在他的脸上看到的，是一种无奈的神色。似乎以他的年龄和阅历，根本无法承担这种人情世故的事情，或者根本就是厌烦这一类事情。但在此时，当苏昊下到了深井里，看着这些栩栩如生的土壤剖面，他浑身都迸发出了勃勃的生气。

他用松明照着那些土层，嘴里如数家珍地说着这些土层的名称，报出这些土层形成的年代。他的脸上满是自信，眼睛里闪动着知识的光芒。看着苏昊身上打着补丁的襕衫，韩倩脑子里不禁想起了一句古诗：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韩倩心中充满了惊异，她绝不相信这些知识都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传教士在几天之内教给苏昊的，看苏昊那个样子，分明已经与这些土壤和岩石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它们简直就像是他的老朋友一般。

“苏昊，你怎么会懂这么多？”韩倩忍不住问道，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抓住了苏昊的衣襟。好吧，人家主要是因为有点怕黑好不好……

苏昊自嘲地一笑，说道：“我如果说自己是圣人附身了，你信吗？”

“不信。”韩倩说道。

“那不就得了。”苏昊道，穿越这种事情，跟谁也没法说清楚，就让它成为一个谜好了。

“对了，苏昊，你刚才为什么叫我韩倩？方师爷明明告诉你说我叫韩青的。”韩倩想起了刚才在地上的那一幕，没话找话地问道。

苏昊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想，秀儿是我妹妹，她跟我说知县家的千金叫韩倩，还能有假？我就算是再傻，也能猜出来其中的奥妙吧？”

“你才不傻呢。”韩倩小声说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苏昊道：“在县衙里能够随意出入，方师爷替你掩饰，而且还姓韩，如果你不是韩知县的千金，那就是我脑子进水了。”

“我明明是穿着男装的，你凭什么说我是千金？”韩倩强词夺理地反驳道。

“这个……还真不好解释。”苏昊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妹子啊，你没有喉结，你脸上的皮肤很光滑，你的……那啥，这些让人怎么说呢？

不说这些的时候，苏昊还没什么感觉。提起韩倩身上的女性特征，苏昊突然有些心猿意马了。在这灯火昏暗的井底，与一名妙龄女子同坐在一个吊篮里，鼻子里闻到的是女孩身上那淡淡的幽香，恍惚间，似乎还有一根秀发轻轻地在自己的脸颊前飘过，苏昊几乎要迷醉了。

“苏公子……你怎么不说话了？”韩倩首先从共同的沉默中清醒过来，她打破了井底下的沉寂，让苏昊的理智又回到了头脑里。

“呃呃，这吊篮怎么不动了？”苏昊顾左右而言它。

韩倩探头看了看吊篮外面，笑道：“好像咱们已经到底了。”

“呃，对对，咱们已经到底了。”苏昊道，“你看我都糊涂了。这个井也就这么深了，你看，咱们是不是该上去了。”

“嗯，好吧。”韩倩老大不情愿地答应道。以她的想法，哪怕在这井底下过上三年五载，也是好的，只要有一个年轻人不断地在自己的耳边讲着这些岩层、这些水文。

苏昊使劲摇了摇绳索，井上的小工收到了信号，开始转动摇把，吊篮缓缓上升。韩倩和苏昊都没有了说话的兴致，只是默默地看着两边的井壁，直到刺眼的阳光投进他们的眼睛。

“韩兄请。”苏昊指了指吊篮外面，向韩倩说道。

韩倩微微一笑，抬脚跨出了吊篮，红莲连忙上前搀扶。等到韩倩离开吊篮后，苏昊也出了吊篮，他对两个小工说道：“好了，二位，多谢你们，你们可以把辘轱抬回去了。”

“这是赏你们的。”韩倩从红莲手上拿过来几十个铜板，递给那两个小工，然后轻声地吩咐道：“记住，刚才你们看到的事情，一句都不许说出去，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公子。”两个小工接过铜板，点头不迭。

两个小工走后，苏昊对韩倩说道：“韩小姐，蔡家村这个井位，我们就算勘测完了。下一步，我们要转到其他乡去，你还跟我们一起去吗？”

韩倩低下头，说道：“苏兄，我不能跟你们去了，我答应过父亲，只到登仙乡看看就是。一会，等车夫回来，我和红莲就要回去了，苏兄多多保重。”

“韩小姐多多保重。”苏昊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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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工程测量

韩倩下乡来看了勘井的过程，又亲自下了一趟井，看到了井下的土壤剖面，已经心满意足了。在下井的过程中，发生了不少尴尬事，这让她觉得很难再坦然地与苏昊相处，躲回县城里去，是她最好的选择了。

两个小工抬着辘轱飞快地跑掉了，他们也知道，自己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必须尽快溜走。在他们离开之前，苏昊又对他们小声地叮嘱了几句，或者说是威胁了几句，告诉他们说如果今天的事情传出去，那么无论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他都会派衙役把他们抓回来。届时，坐牢都已经是奢望了，最大的可能是把他们直接扔废井里去，人间蒸发掉。

打发走了小工，苏昊陪着韩倩主仆二人，慢慢地往村口走。韩倩不想说话，苏昊也不便厚着脸皮去和她搭讪，于是大家就这样沉默不语地走着。

来到村口，韩倩的车夫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刚才这一会的工夫，他已经把程仪和程栋姐弟送到了县城里，并且给他们找了一处临时的住处安顿下来。下一步，就是等韩倩回了县城之后，再替程仪找一份工作，替程栋联系到书院读书的事情。这些事本是苏昊揽下来的，但都交给韩倩去办了，韩倩居然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委屈。

“苏兄，我走了，你可多小心。”韩倩临上马车时，依依不舍地对苏昊说道。

“韩兄，回去后请向知县大人禀报，就说我等定不负大人的厚望。”苏昊一脸严肃地说道。

“好吧……”韩倩觉得有些失望，不过她自己也说不出苏昊哪里有错。

车轮辘辘，带走了韩倩和红莲主仆二人。韩倩坐在马车里，心乱如麻。在她的眼前，不时浮现出苏昊那充满自信的脸庞和那修长的手指。与她此前见过的那些娘娘腔的公子少爷们相比，苏昊身上少了一些富贵气，但却多了许多男儿豪情。

“这才叫伟男子呢……”韩倩忍不住轻声地念叨道。

“小姐，你说什么？”坐在一旁的红莲奇怪地问道。

“我没说什么呀。”韩倩断然否认。

红莲偏过头来，认真地盯着韩倩的脸，说道：“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死丫头！找打呀！”韩倩抡起小粉拳，轻轻地在红莲身上砸了几下。

“救命啊！小姐要杀人灭口了……”红莲小声地喊叫着，逗着韩倩。她自幼就被韩家买来当丫环，名义上是伺候韩倩，实际上是韩倩的玩伴，所以说话也是无遮无拦的。

韩倩用手掐着红莲胳膊上的一块肉，小声地威胁道：“红莲，我警告你，回去之后，不许向我父亲母亲说起今天的事情，要不的话……”

“不敢不敢，不过，小姐，你真的想选苏公子当姑爷啊？”红莲问道。

“谁稀罕他！”韩倩恨恨地说道，但谁都能听得出来，她的话透着一股言不由衷的味道。

苏昊把韩倩送走，便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戴奇已经差人把他定制的测量仪器送来了，他把生员们召集回来，开始给众人讲解野外工程测量的方法，包括如何测角度，如何测距离，如何标记。

现代工程测量使用的工具繁多，包括陀螺经纬仪、双频激光干涉仪、电子水准仪等等，再复杂的，还有借助GPS进行测量的。对于这些东西，苏昊是根本不敢想的，他只能是因陋就简，设计出一些最基本的测量工具。幸好他要完成的工作也没有太高的精度要求，用这些工具就足够完成这些工作了。

现在摆在生员们面前的，就是苏昊设计的一架简易工程经纬仪，一共包括三脚架、平板、照准仪、水平刻度盘四个部分。其中的照准仪本来应当是采用光学装置的，但苏昊上哪找望远镜去？没奈何，只能设计成枪上的标尺和准星那种方式，在不需要测量太远距离的目标时，倒也还是够用的。

工房的谢思志和江友保两位衙役，的确堪称是良匠，仓促之间做出来的仪器，做工也是十分精美。水平刻度盘上，苏昊要求他们把圆周分成360个刻度，这两个人居然也做到了，苏昊自讨自己如果没有量角器，恐怕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要想在短时间内向生员们说清楚三角测量的原理，是不现实的。苏昊放弃了这种努力，他只是告诉生员们如何使用这些工具，然后按照固定的程序来计算角度、距离等数值。即便是这样，十几名生员中间，也只有马玉等少数几个人听懂了。基本技巧讲授完毕之后，苏昊吩咐生员几个人一组，分头去进行测量实习。熟能生巧，苏昊相信，大家试过一段之后，这些方法也就能够完全掌握了。

看着生员们笨拙的样子，苏昊暗自叹息。作为一名地质专家，他知道，其实早在宋代的时候，中国的测量技术就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例如沈括曾经主持过840里距离内的水准测量，测得开封到泅州的水平高度差是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精确到了厘米级。到元代的时候，郭守敬组织了全国的纬度测量，在南海的测量点，便是后世的黄岩岛。那个时候，某国的居民还处于史前文明状态呢。

可惜的是，这些大地测量的工作，在读书人眼里，都被认为是匠人做的事情，是不能登上大雅之堂的。这样一来，大多数的读书人对于这方面的知识，根本就没有概念，如果不是苏昊把他们拽出来搞测量，他们绝不会想到自己还能干这样的事。

要根据测量结果计算实际的角度、距离，除了要用到常规的加减乘除之外，还有一个工具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三角函数表。苏昊不是天才，不具备默写出三角函数表的技能，他只能用实证的办法，找了一片大空场，画出边长七八十尺的各种角度的三角形，然后用皮尺进行实测，再手工计算出三角函数来。他带来的那帮工房衙役照着他的吩咐跑来跑去，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不过，一份明代版的三角函数表，倒真让苏昊给折腾出来了。

苏昊一行在蔡家村整整呆了两天，他们所选定的井位终于打到了指定的深度。上天没有给苏昊开玩笑，这个井位如苏昊预计的一样，汩汩地冒出了清泉，每个时辰大约也就是200担左右。

亲眼看到打井成功，生员们对苏昊的膜拜之情，达到了顶峰。尤其是生员马玉，天天跟在苏昊的身后，几乎苏昊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要拿笔记下来，然后回去细细琢磨。在此前，不管苏昊讲了多少科学知识，那毕竟都是空中楼阁，无法验证。现如今，他们根据苏昊指点的方法，真的在蔡家村找到了正确的井位，谁还敢怀疑苏昊的才学？

初战告捷，苏昊带出来的这十几名生员，也都初步掌握了一些勘察地下水走向的技巧。苏昊把手下分成了4个组，每组4－5名生员，加上2名工房的衙役，然后让他们分赴各个乡，去指导井位的选择。

苏昊要求每个组到了指定位置后，要像在蔡家村这样进行实地勘测，绘制当地的简易地图，并且在图上标注出山水的走向、岩石类型等等。对于那些已经打过井而没有出水的地方，生员们还必须亲自下井去观察土层和岩层的分布，同样要记载下来。

在完成这些工作后，随行的衙役负责把这些资料以快马送到苏昊手上，让苏昊去判断当地的水文状况，然后再送回原处，作为选择井位的依据。

这样的安排，就相当于把生员们当成了苏昊的眼睛，苏昊不必亲自去勘测每个乡村，只需要根据生员们提交的地质资料来判断井位就可以了。这种纸上作业的方法，当然不及苏昊亲临现场勘测那样精确，但却能够大幅度地提高效率。在此前，全县打井的平均成绩是每四口井能够有一口井出水，用这样的方法，哪怕能够把废井率降到50％以下，苏昊的功劳也足够大了。

生员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坐上马车奔赴各个乡。苏昊自己也带上了一队，一路向南，沿途勘测。受设备的限制，他自然做不到百分之百的正确，但三口井里面，起码也有两口是能够出水的，这与此前的打井成绩相比，已经可以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了。

接受在蔡家村的教训，苏昊在各乡村勘井之前，都要让陈观鱼先去打听一下村里的人情世故，避免因为打井而伤害了村里的弱势群体，带来遗憾。

一路上，陈观鱼替苏昊收受各村的里长赠送的“辛苦钱”，不知不觉也收了三四十两之多，苏昊非常大方地让陈观鱼从中提取十分之一作为提成，这让陈观鱼顿觉跟对了人，工作干劲更足了。

这一日，苏昊带着陈观鱼和几名属下，来到了位于县城东南的广丰乡，这个地方在后世被称为杜市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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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打赌

“苏师爷，这是我们正在打的井，你看看选的井位怎么样。”

在广丰乡雷山村，快班的典吏黄二苟把苏昊带到打井现场，客气地对他说道。

苏昊抬头看看四周的地形，只见两边都是连绵的低山，中间夹一座小孤山，打井的地点正好处于孤山的上游，从常理来说，应该是一个地下水富集的地方，便点点头赞道：“这个井位选得不错，出水的可能性很大。”

听到苏昊的赞扬，黄二苟得意道：“苏师爷果然好眼力，一眼就看出这个井位的妙处了。苏师爷，不是我老黄吹牛，这全县打井，就数我老黄这一队成绩最好了，这可是韩大人都专门夸奖过的。”

苏昊此前倒也听其他队的役吏说起过黄二苟这边的成绩，只是不太了解详情，他笑着问道：“你这队的成绩，能好到什么程度？”

黄二苟道：“我一共打了22口井，出水的有12口，打废的只有10口，就是打废的这些，也不是一点水都没有，只是水量不够大罢了。”

“这个成绩的确非常不错了。”苏昊道。22口井能够有12口出水，这在苏昊指点各队打井之前，的确算是最好的成绩了，但如果与苏昊勘井的成绩相比，还有一些差距。当然，苏昊知道自己依仗的是领先于时代几百年的科技知识，所以对黄二苟只有赞赏，而没有看不起的意思。

“黄典吏，这口井现在打到多深了？离出水还有多远？”苏昊问道。

“回先生的话，这口井现在打到40尺了，估计再打20尺，就能见水了。”在一旁的打井工头汪乞答道。

“哦，那我下去看一眼吧。”苏昊说道。

黄二苟连忙劝阻：“师爷，这井下挺脏的，你就不必辛苦了吧。”

苏昊道：“我到此处，是奉韩大人之命来指导选井位的，不看看地下的构造，井位就很难选准。黄典吏不必担心，我在前面那些乡村，下过的井也有上百口了。”

“原来如此，那小人这就给师爷安排。”黄二苟道。

井下在挖土，随时要用辘轱把挖出来的土吊到地面上来倒掉。黄二苟到井边吩咐了一声，便有小工给苏昊拉过来一个空的吊篮，让苏昊坐进去，然后摇动辘轱，把吊篮放入了正在施工的水井。

苏昊与在别处一样，坐在吊篮里，举着松明，从上往下地仔细观察着井壁上显露出来的土层和岩层，在纸上做着记录。待到从井下回到地面时，他的脸色显得有些严肃了。

“老黄，这口井，有点够呛啊。”苏昊对黄二苟说道。

“够呛？什么意思？”黄二苟吃惊地问道，“师爷，刚才你不是还说这个井位选得不错吗？”

苏昊指了指前面的山，对黄二苟说道：“刚才我是从地形来看的，这个地形的确是一个储水构造。但刚才我下到井下去，看到井下的岩层结构和地面上表现出来的不太一致，我怀疑，在这前面应该有一个断层，把水给阻住了。如果真是如此，再打下去，恐怕也不会有水的。”

“这怎么可能？”黄二苟有些不信的样子，同时扭过头，向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壮汉看去。

“兀那书生，你刚才说什么呢？”那壮汉一直都在听着这边的动静，看到黄二苟的目光向他投来，便站起身来，走到苏昊面前，傲漫地问道。

“敢问兄台怎么称呼？”苏昊不知对方何许人也，倒也不忙着说什么，而是先拱拱手，向对方请教名姓。

那壮汉大大咧咧地说道：“我就是本村的，乡下人，没什么称呼不称呼的，倒有个名字，唤叫邓奎。”

“哦，原来是邓兄。”苏昊客气道，“适才小弟跟黄典吏说，这个井位有可能打不出水，邓兄有何高见？”

这就是苏昊的做人态度了，他是一个谦和的人，尤其是对那些地位低下的农民、工匠等，态度更为恭敬。这邓奎虽然来势汹汹，颇有敌意，但苏昊还是打算先礼后兵，所以言语之间没有任何不逊的意味。

邓奎听苏昊说得客气，也不便发作，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书生，我看你也不过十几岁的年龄，莫非你也会看风水？”

苏昊道：“不好意思，小弟的确学过一些风水学说，所以受知县大人之命，前往各乡协助勘井。以小弟之见，这口井，八成是没水。”

“如果打出水来，你待如何？”邓奎问道。

苏昊耸耸肩，说道：“邓兄这就强人所难了，地下的水脉，千差万别，谁也不敢打保票。我只是与邓兄探讨一下，邓兄认为这底下有水，又有何证据呢？”

邓奎道：“原来你也就是一个卖嘴的，连个赌都不敢打。我觉得这底下有水，是因为我家先生说这里有水。我家先生勘井的时候，你这个书生还在吃奶呢，不对，只怕你娘都还在吃奶呢。我家先生说有水，我就相信它有水。如果没水，我就从这井上跳下去。”

苏昊皱了皱眉，对方提到他的母亲，这已经有些不敬了，不过，考虑到对方也就是一个粗人，估计这些话也是有口无心，他去斤斤计较，倒反而显得矫情了。他微微一笑，说道：“跳下去，倒也不必了。听你这意思，黄典吏打的22口井，都是你家先生勘的？”

“正是。”邓奎自豪地说道。

看来，邓奎口中的那位先生，倒也的确是个高人，苏昊心中暗暗想道。不过，他不会把这话说出来，而是笑着说道：“也就是说，你家先生勘了22口井，其中有10口井是废井。照邓兄所言，你该已经跳过10回了吧？”

“这……”邓奎没想到苏昊会在这个问题上去抓他的疼脚，一时有些语塞。

黄二苟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道：“苏师爷，涂先生勘了22个井位，其中能够有12个井位打出好井，这已经是非常难得了。至于说也有10口废井，这实在不算什么。”

“没错，22口井，能够有12口好井，除了我家先生，还有谁能够做到？”邓奎也缓过劲来了，梗着脖子质问苏昊道。

“姓邓的，你在我家师爷面前吹牛，可就找错人了。”跟着苏昊一起来的一位名叫许宗的工房衙役看不下去了，上前插嘴道：“如果是我家师爷来勘井，22口井，起码有18口是好井。”

“18口好井！”黄二苟瞪大了眼睛，他一直呆在广丰乡打井，没有回县衙去，所以对于苏昊的本事了解得不太清楚，光是知道苏昊在勘井方面有一套，已经被韩文任命为工房师爷了。现在听许宗这样一说，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许宗在吹牛，因为22口井里打出18口好井，这是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好成绩。

“哈哈，全县的牛都让你们给吹死了。”邓奎大笑起来，“你们这位师爷，敢断言这口井打不出水，就这本事，还能勘井？”

苏昊懒得去做这种口舌之争，他对黄二苟说道：“黄典吏，这口井反正已经打到40尺了，索性就打下去吧。到60尺的地方，如果还没有出水的迹象，就不要再往下打了，徒费人力也没必要。我到周围去走走，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位子。”

“好的，师爷你请便。”黄二苟也希望这场争执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那书生，你是怕输吧？”邓奎见苏昊让步，更相信苏昊是在吹牛，于是更加得意地说道：“我倒是闲得鸟淡，想找个人赌赌。怎么样，咱们拿这口井赌上一把，如果到60尺还不出水，我赔你五两银子，如何？”

苏昊看看邓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扭头对陈观鱼说道：“老陈，拿五两银子出来，咱跟这位兄弟赌了。如果出水了，我输他五两银子。如果不出水，你负责把他那五两银子拿来，咱们请所有的衙役和师傅们好好吃一顿，养养精神，换个位置打。”

邓奎闻听此言，情绪也起来了，他冲着现场的工匠和衙役们大声喊道：“好，大家都听见了。我邓奎和这书生赌了！等打出水，咱就拿那书生的银子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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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涂老先生

“师爷，这邓奎实在是太无礼了。”

离开打井现场之后，陈观鱼对苏昊愤愤不平地说道。

苏昊笑道：“没事，他也只是因为过于迷信他说的那个什么先生吧。这个人性格直爽，有啥说啥，我倒是挺喜欢这样的人的。”

“这个黄典吏也太过分了，邓奎对你出言不逊，他居然也不管。”衙役许宗评论道。

黄二苟是快班的典吏，以往与工房的关系就不怎么样，许宗与他没什么交情。这一段时间，苏昊在勘井方面表现出卓越的才能，待下属又非常和善，许宗早已经把苏昊当成自己人了。

苏昊道：“我倒觉得，黄典吏好像有点怕那个邓奎似的，你们有这个感觉吗？”

“没错，老道我也有这个感觉。”陈观鱼说道，他眯起眼，似乎在回忆邓奎的形象，一边想一边说道：“这个邓奎，第一眼看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可怕的感觉。我觉得……此人必定见过血。”

“什么，你说邓奎是个凶犯？”许宗惊问道。

陈观鱼摇摇头道：“不是凶犯，而是……我觉得他像是行伍中人。”

苏昊细细想了想，也点点头道：“老陈，听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像了。他不但是个当兵的，而且应当是上过战场的那种人，站在那里就能够散发出一股杀气来。”

许宗纳闷道：“他不是说自己是个乡下人吗，怎么又成了当兵的？难道他是个开小差的逃兵？”

苏昊道：“不至于，如果是逃兵，他断然不敢在官差面前这样造次。看黄二苟那个样子，应当是知道他的身份的，只是没有跟我们明说而已。”

“师爷，你刚才说那口井不会有水，可有成算？”许宗问道，他惦记着苏昊和邓奎的赌赛，五两银子固然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最关键的还有苏昊的面子问题。如果苏昊输了，以后黄二苟可就得意了。

苏昊摇摇头道：“十成的把握，谁都没有，不过，八成的成算，我还是有的。且慢……”

说到这的时候，他们一行正好走到一个小山包跟前，那里不知道有谁采过石头，留下一小片断面。苏昊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断面上的岩层，过了一小会，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我现在起码有九成九的成算，那个邓奎，输定了。”

在打井工地，工匠们还在奋力地向下挖掘，随着60尺的预定深度越来越近，工匠们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工头汪乞自己到井下转了一圈，升井之后，把黄二苟拉到一边，小声地说道：“黄爷，这口井情况不妙啊，没准真让那个什么师爷给说准了。”

“什么，你说这口井没水？”黄二苟吃惊地问道。

汪乞道：“现在还有六七尺，不过，往常如果底下有水，在这个地方就应该有些湿气了，可是刚才小人下井去看了，底下都是干石碴，实在不像是有水的样子。”

“这……”黄二苟倒抽了一口凉气。汪乞说的这种情况，过去也是遇到过的，其最后的结果基本上都是废井。听到苏昊的预言成真，黄二苟不知道是该郁闷好，还是高兴好，心情十分复杂。

从郁闷来说，自己打出一口废井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关键在于此前苏昊已经断言这是废井，而自己却没听。如果最终证实苏昊是正确的，那自己可就栽了。且不说苏昊是否会记恨他，至少日后提起此事的时候，自己必然要矮上三分。

从高兴来说，那就话长了。黄二苟在广丰乡打井能够如此顺利，一多半的功劳应归于一位回乡来办事的涂老先生，也就是邓奎口口声声说的“我家先生”了，邓奎正是这位涂老先生的随从之一。与陈观鱼判断的一样，涂老先生是在军中任职的，邓奎则是一员大明的现役军人。

由于井位都是涂老先生提供的，而且打井的成绩很好，邓奎等一干大兵颇为自矜，对黄二苟等衙役则越来越不屑，黄二苟也没少受他们的气。如果苏昊与邓奎的赌赛胜了，能够狠狠地挫一下涂老先生一行的气焰，那么黄二苟还是非常乐于看到的。毕竟苏昊代表的也是县衙，他的胜利，就是包括黄二苟在内的县衙吏役们的胜利。

心里想着这些念头，黄二苟却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他走到邓奎的身边，躬身说道：“邓兵爷，情况有点不妙啊。刚才那汪乞跟我说，井下已经挖到50余尺了，可还是一堆干石碴，没有见到湿气。你看，是不是要请涂老先生过来看看。”

“什么？”邓奎心里一沉，黑黝黝的脸顿时就变得有些白了。其实，刚才与苏昊打过赌之后，邓奎也一直都在患得患失。他知道，涂老先生的勘井术虽然神奇，但也有一半的失败率。万一这口井真的失败了，难道他真的要输五两银子给那个狂妄自大的书生吗？丢面子事大，输了五两银子……对于一个当兵的人来说，也是大事啊。

“我这就去请我家先生来看看。”邓奎阴沉着脸，拔腿就往村里跑去。

不多一会，一位胡须花白、身材矍铄的老先生从村口走出来了，邓奎和几名与他同样装束的壮汉跟在老先生的身边，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向打井工地走来。黄二苟见状，连忙迎上前去，向那老先生施礼道：“小人给涂老先生问安。”

“黄典吏不必客气。”老先生涂文焕温和地笑道，“听邓奎说，这边打井有点变故，是怎么回事啊？”

黄二苟道：“是这样的，涂老先生定这口井的时候，告诉小人说井深60尺，可以出水。现在井深已经到55尺了，可是井下还未见湿气。所以小人就跟邓兵爷说，想请老先生来看看，是不是有哪做得不对的。”

“55尺还没有湿气？”涂文焕也是一愣。他快步走到井边，正好井下有一篮子渣土被吊上来，他伸手到吊篮里捞了一把，感觉到那些碎石碴虽然有一点点潮气，但距离能够出水的标准还差得很远。他皱了皱眉头，对凑上前来的汪乞问道：“汪工头，底下确定已经挖到55尺了吗？”

“回老爷的话，确实挖到55尺了。”汪乞答道。

“那就不必再挖了。”涂文焕颓然地摆摆手道，他抬起眼往四周看了看，纳闷地说道：“这就奇怪了，这明明应当有水的啊。”

“先生，我看还是继续挖下去吧，60尺没有水，没准到70尺就有水了呢。”邓奎在一旁出着馊主意。

涂文焕道：“打井之事，岂可如此儿戏？再往下挖，就是成片的岩石，耗费极大。老夫看走眼了，哪能让匠人们再却白费气力？”

“这么说，咱们就输了？”邓奎挠着头皮说道。

“什么输了？”涂文焕奇怪地问道。

邓奎犹豫片刻，上前答道：“先生，适才这里来了一位书生，听说是什么县衙里的师爷。他一开始说先生选的这个井位极佳，可是后来下井去看了一眼，又说这里没水。小的不服气，就和他赌了……”

“老夫一看这吊上来的渣土，就知道下面没水了。他下井去看了，自然更有把握。你和他赌，岂不是输定了？”涂文焕笑着说道。

“不是的，小的和他赌赛之时，这口井刚打到40尺深，还看不出有水没水呢。”邓奎解释道。

“刚到40尺深，他就敢断言无水了？”涂文焕吃惊道，“他是如何说的？”

苏昊说的话，邓奎没有听得太真切，黄二苟上前对涂文焕说道：“涂老先生，我家苏师爷说，井下的岩层结构和地面上表现出来的不一样，他怀疑，在这前面有一个什么断层，把水给阻住了，所以此处无水。”

“竟有这样的高人？”涂文焕道，“敢问这位师爷现在何处，快带老夫去拜见他，老夫想向他讨教一下何谓阻水断层。”

“看，苏师爷他们回来了！”有一名衙役手指前方喊了起来，众人抬头一看，果然有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向这边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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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指教

与邓奎的咄咄逼人相反，涂文焕是一个温和的老头。听说苏昊早就断言这口井没水，他对于苏昊其人顿时产生了几分兴趣。他此前一直相信自己在勘井方面是出类拔萃的，没想到在这丰城县衙里，居然还有人比他技高一筹。

看到一行人远远地走过来，涂文焕主动地迎了上去，他不认识谁是黄二苟所说的“苏师爷”，见陈观鱼年龄最大，而且穿着打扮道貌岸然，便认定此人必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敢问来者可是县衙的苏师爷，老朽涂文焕这厢有礼了。”涂文焕走到陈观鱼的面前，向他微微施了一礼，说道。

陈观鱼一愕，随即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跳到一旁，指着苏昊对涂文焕说道：“呃……先生认错了，这位才是我们苏师爷。”

“这位？”涂文焕看着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苏昊，惊诧莫名。

苏昊脑子极快，听对方自称为涂文焕，又见到跟在他身后的邓奎等人，早已猜出这位老先生就是此前替黄二苟勘井的人，他紧走两步，上前谦恭地答道：“涂老先生，学生苏昊有礼了。”

“你……就是他们所说的苏师爷？”涂文焕还有点脑子转不过筋来。

苏昊道：“蒙知县韩大人错爱，任命学生临时充任工房师爷，主管全县打井事宜，不知涂老有何见教。”

在晚明，士大夫中流行称“老”字的习惯逐渐传到了民间，万历年间，甚至连黄发孺子都有以称“老”为荣的习俗。涂文焕看上去起码有50来岁的样子，苏昊称其一声“涂老”，并不过分。

涂文焕将信将疑地问道：“苏师爷，听说你刚才看过这口井，断言此井无水，可有此事？”

苏昊点点头道：“没错，学生刚才看过这口井，也的确断言此井无水。怎么，现在打出水来了吗？”

苏昊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他刚才带着人在周围转了一大圈，把此处的地质构造了解得差不多了，已经能够确定这个井位不可能出水。再说，看到跟在涂文焕身后的邓奎那一脸尴尬的样子，他也知道答案已经揭晓了。

涂文焕道：“老朽年轻时，曾遇名师学过勘看风水，自讨在勘井一术上有所心得。此处井位，以老朽的愚见，应当是肯定能够出水的。苏师爷却一眼能够看出无水，老朽能否请教一下师爷，你是如何看出这一点的呢？”

苏昊微微一笑，说道：“涂老，其实您勘中的这个井位，的确应该是有水的。古谚云：两山夹孤山，常常水不干。此处正合这两山夹一孤山之势，在常理上是一个有水的地方。”

“两山夹孤山，常常水不干……这条古谚，老朽倒是没有听说过。不过，老朽勘定此处有水，的确是看中了这个地形。”涂文焕说道。

苏昊也闹不清楚自己说的这个顺口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也许在明朝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说法吧。这些找水的谚语，有些也是后世的地质人员编出来的，目的在于帮助更多的人掌握一些初步的找水技巧。每一条谚语的背后，都有一定的科学道理，古人也许弄不明白这些道理，但在长期的实践中，也积累下了一些经验，涂文焕选择井位，应当就是从这些经验出发了。

“学生乍看到这个地形的时候，也是认定此处有水的。不过，学生多占了涂老的一个便宜，那就是涂老勘井的时候，井还没有开始挖，涂老只能看到地上的东西。而学生来的时候，井已经挖了40尺，学生到井下看了一下，发现构造有异，所以才敢断言此处无水。”苏昊解释道。他说的是实话，同时也给足了涂文焕面子，毕竟他比涂文焕多看到了一些东西，能够作出一个比涂文焕更准确的判断，也是正常的。

涂文焕倒是对自己的面子不太关心，他更想了解的，是苏昊在井下看到了什么。他以往勘井，都是根据地形地貌来判断的，像苏昊这样下到井里去看地下岩层结构的方法，他从来没有接触过，更谈不上能够领会其意思了。

“苏师爷，老朽愚钝，不知苏师爷是从哪一点看出此处无水的，可否请苏师爷为老朽指点迷津？”涂文焕问道。

苏昊道：“涂老客气了。学生是这样看的，所谓两山夹孤山，其实是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上出现了一个岩石的断层，这座孤山，就是岩石断裂之后突起的部分。由于岩石在这里突起，就阻断了从上游的地下流来地下水，从而形成一个地下水富集的区域。在此区域打井，十有八九是能够打出水来的。”

“原来如此。”涂文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老朽从前自知这种地形能够打出水来，却不知从地下的水脉入手来推测。听苏师爷这一解释，老朽可就完全明白了。不过，既然师爷说到这里应当有水脉富集，那么为什么又会打不出水来呢？”

苏昊道：“这就是我在井下看到的情况了。我下到井下去之后，发现井下的岩层走势与地表上推测出来的有所不同，再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从此处往前两里许的地方，还有一处起伏，由此猜想，本地的岩层其实有两处以上的断裂，前面那一处断层已经提前阻住了来水，所以这一处就打不出水来了。”

“明白了，明白了。”涂文焕连连点头，“看来，还是老朽学艺不精，不及苏师爷想得透彻。依苏师爷之见，如果在前面那一处起伏之前打井，就应当能够打出水来了吧？”

苏昊道：“正是如此，学生刚才带着人已经去勘察过那处了，而且已经以白灰做了标记。以学生的推测，在那一处打井，应当能够出水。”

“佩服，佩服。”涂文焕向苏昊拱了拱手，做出一个钦佩的样子来。

看到涂文焕都向苏昊低头了，邓奎的脸上更挂不住了。他下意识地往自己的人群里挤了挤，希望别人看不见他。衙役许宗却没放过他，故意大声地对陈观鱼说道：“道长，这回你该放心了吧？”

陈观鱼纳闷道：“什么放心？”

许宗道：“你刚才不是担心咱们师爷打赌输了要赔银子吗？现在看来，师爷果然是天赋奇才，哪能输呢？不过，别人输了银子就不吭声了，咱们也没办法不是？”

“许宗住口。”苏昊不得不出来制止了，他与邓奎打赌，其实是被逼无奈。现在打赌赢了，他自然不会想让邓奎兑现赌约。看这涂文焕一副谦逊的样子，苏昊怎么能跟他的手下过不去呢。

苏昊打算放过邓奎，邓奎自己却受不了了。他从同伴身后走出来，大声地说道：“你们说什么呢？我邓奎吐一口唾沫当一颗钉，认赌服输。我现在银子没带在身上，回去取了银子就给你们。”

涂文焕这才知道原来双方还就有水无水的事情赌了银两，他笑着对苏昊问道：“苏师爷，不知道邓奎与你们的赌约，是多少银两啊？是老夫勘井有误，这赌资，就由老夫来赔，如何？”

“岂敢岂敢。”苏昊说道，“涂老，适才大家只是开个玩笑，说谁输了，就由谁出钱请工匠师傅和县衙的兄弟们一起吃饭喝酒，犒劳各位打井的功臣。大家本意都是为了打井，岂能为一句玩笑话就伤了和气呢。”

“苏师爷言之有理。”涂文焕摸着胡子说道，“不过，既然邓奎已经应承下了，我看就这样吧，银两之类，大家就不要提了，今天晚上，就由老夫作东，请各位赏光如何？”

苏昊道：“不敢叨扰涂老，还是让学生作东吧。涂老是前辈，哪有学生让前辈作东的道理？”

涂文焕笑道：“客随主便，在这广丰乡，老夫算是半个主人，这邓奎就更是在本地光屁股长大的。苏师爷带着各位兄弟来为我广丰乡父老打井，老夫作东招待各位一餐，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苏昊听到这话，也就不再坚持了，他向涂文焕行了个礼道：“那学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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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夜宴

涂文焕带的随从有十几人，都是如邓奎一样的大汉。涂文焕一声吩咐下去，便有人麻利地跑着安排去了，从这些人的举止来看，的确像是行伍中出来的，以当前大明的军纪来看，这些人堪称是精兵了。

涂文焕与苏昊一起，慢慢地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探讨勘察井位的心得。涂文焕的实践经验非常丰富，苏昊更是专业干地质出身的，两个人说起来颇为投机。苏昊的知识背景远比涂文焕要扎实得多，许多涂文焕感到疑惑的事情，一说出来，苏昊就能够一五一十地加以解释，涂文焕越听越是惊奇，两人走到村口的时候，涂文焕对苏昊的钦佩与欣赏之情，已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了。

涂文焕就是本村人，他家的房子看起来十分壮观。不过，苏昊能够看出，这所房屋的建筑年限大概也就是二三十年的样子，估计应当是涂文焕在外面发迹之后才回来盖的房，至于此前涂文焕家是什么状况，就难以判断了。

当天晚上，涂家摆了七八桌酒席，宴请苏昊以及所有打井有功的匠人和衙役们。村里的老人、里长、甲首等也都被请来作陪，与工匠和衙役们坐在一起，负责向大家劝酒。酒桌上觥筹交错，煞是热闹，黄二苟喝得满脸的粉刺都凸出来了，大着舌头，句句不离苏昊，说自家的苏师爷如何英明神武之类，迎来无数的恭维之声。

别的衙役到乡下去打井，都是被乡民们当成官差来侍候着的。黄二苟却是极其悲摧，遇到了一个强势的涂文焕。涂文焕连知县都不放在眼里，对于县衙的胥吏，更是满不在乎。他给黄二苟指点了几个井位，又派自己的随从在一旁监督，弄得黄二苟像是被强迫劳动似的，虽然没受什么虐待，但要像今天这样大鱼大肉的接待，也是不敢想象的。

如今，苏昊不过是预见到了一个井位无水，就让涂文焕低下了高昂着的头，主动提出犒劳大家，这让黄二苟如何能够不激动万分。

工匠和衙役们都被安排在涂家的大院里吃饭，涂文焕专门摆了一个小桌，在自家的客厅里招待苏昊。能够有资格作陪的，只有涂文焕身边的几个亲随，加上苏昊这边的陈观鱼。其实，就连陈观鱼，涂文焕也是瞧不上的，只是自己这边有几个人了，苏昊那边如果一个随从都不让带，也显得不太和谐。

酒过三巡，涂文焕向苏昊问起了他学识的来历，苏昊自然还是用那套有关佛郎机传教士的说辞来掩饰。涂文焕感慨地点点头道：“原来苏兄弟是向佛郎机人学的格物之道。这佛郎机人老夫倒也见过几个，却不知道他们有如此的学识。不过，佛郎机人的火器打造倒是有些独到之处。”

苏昊问道：“涂老，您说您曾经见过几个佛郎机人，是在哪见到的？”

涂文焕捋着胡子，作沉思状，说道：“说起来，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老夫还在……，呃，当时老夫受命巡视南粤，广东副总兵陈璘陪老夫去澳门，与佛郎机传教士打过交道。那些佛郎机传教士倒也有毅力，刚到我大明几年时间，所学的我中华语言文字已颇为流畅。我曾与几位传教士在一起交谈，倒没有听他们说起过这些格物之道。”

苏昊道：“这也正常吧，不是每个传教士都懂这些知识的。学生也算是侥幸，遇到这样一位传教士，恰好就是懂这些东西的。”

“这也算是苏兄弟的一番际遇了。”涂文焕说道，“苏兄弟，你学的这些格物道，除了用于勘井之外，还能做些什么，能否说出来让老夫开开眼界呢？”

苏昊想了想，说道：“其实，学生所学的这些知识，叫做地质学，它在西方文字中的意思，是关于地球的科学。在地质学中，勘井只是最皮毛的一项应用，除了勘井之外，地质学知识更多地是用于矿山勘探、工程建设、自然灾害防范等方面，用处是非常大的。”

“原来苏兄弟还懂探矿之道？”涂文焕好奇地说道。

苏昊谦虚道：“学生只能说是略通一二吧。”

涂文焕道：“探矿可是一门大学问，掌握了这门学问，进可富国强兵，退可安身立命。据我在工部的经历，纵观我大明天下，能够精通这门学问的，也找不出几个来。国家每年为了采矿，花费甚多，却往往事倍功半，皆是因为缺乏探矿人才啊。”

苏昊道：“说到底，这还是一个导向的问题吧。”

“何谓导向？”涂文焕问道。

苏昊道：“我大明是以文章取仕的，只要能够做得出锦绣文章，就能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像这采矿、勘井之类的技术，往往被斥为奇技淫巧，不登大雅之堂。久而久之，还有谁会去研究这样的学问呢？”

“的确如此。”涂文焕叹道，“现在朝廷里充斥的，都是一些死读书的腐儒，满嘴圣贤之道，却无一点治国之能。”

苏昊听涂文焕这样说，便问道：“涂老，我刚才听您说，您曾受命巡视南粤，想必也是一位京官吧？这一次回丰城来，是来省亲的吗？”

此言一出，桌上涂文焕的那些随从们脸色都微微有些变了，似乎苏昊问的是一个很敏感的话题。涂文焕向众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后微笑着对苏昊说道：“适才向苏兄弟说的，是老夫十年前的事情了。实不相瞒，那时候，老夫曾先后在工部和兵部任职，当时颇受张太岳张大人看重。后面的事情，苏兄弟应当能够想象得到吧？”

“原来如此。”苏昊微微点了点头。

涂文焕说的张太岳，就是万历初年至万历十年的首辅张居正了。此人在位时，权力极大，甚至连万历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涂文焕在那个时候受到张居正的看重，想来也是十分风光的。但世事无常，张居正死后一年，万历便抄了他的家，差点灭了他的满门。涂文焕作为与张居正有瓜葛的人，境遇应当是可想而知的。

张居正其人，在历史上毁誉参半，但有一点是不容否认的，那就是他是一个想做一些实事、而且也的确做了一些实事的人。在张居正之前，嘉靖年间，严嵩父子把持朝政，贪赃枉法，把整个国家折腾得奄奄一息。张居正上台后，整饬朝纲，巩固国防，尤其是推行了一条鞭法，使国家的财力得到恢复，这才使明朝又获得了几十年的生机。

作为一名想做事的领导，自然会对能干的手下格外看重，涂文焕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得到张居正的青睐的。

“那么，涂老现在在哪高就呢？”苏昊又问道。

涂文焕道：“老朽已经是一个废人了，还奢谈什么高就不高就。前些年，朝中清查张氏余党，不少人因此而被罢官，甚至入狱、流放，老夫因为与张太岳并无太多私交，所以幸免于难，不过差使却是无法再做下去了。老夫也比较识趣，便上表乞求致仕，得到了朝廷的恩准。所以，老夫现在就是一个布衣之身了。”

“可是……”苏昊用眼睛看了看桌上那几位涂文焕的亲随，向涂文焕投去一个怀疑的眼神。作为一名致仕的官员，身边带着这么多明显来自于军方的随从，似乎是有些不太合情理的。

涂文焕呵呵笑道：“苏兄弟是说这几位兄弟吧？他们其实都是云南副总兵邓武桥将军麾下的亲兵。这邓武桥是此去不远邓家村人氏，与我自幼是好友。我致仕之后，百无聊赖，便到他那里去做了一个幕僚，讨一碗饭吃。这一次，我回乡来省亲，武桥怕我路上不安全，便派了邓奎等十几名亲兵护送，也就是这几位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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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老将邓子龙

见苏昊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涂文焕便详细地向他介绍起了这位邓武桥将军，原来此人竟是在丰城赫赫有名的一位人物，只是苏昊作为一个乡下宅男，对此茫然无知而已。

邓武桥，名子龙，武桥是他的字，丰城县杜市镇邓家村人，生于明嘉靖十年，即公元1531年，今年已经是58岁了。

据涂文焕介绍，邓子龙早年因为行侠仗义，得罪了乡里的豪坤，被迫游走四方，生活十分困苦。23岁那年，他在丰城东门白云庵遇到一位老人，因为言语冲突而动起手来，结果年轻力壮的邓子龙竟不是这位老人的对手，败在对方的拳脚之下。

邓子龙细一打听，原来这位老人不是别人，而是嘉靖八年的状元、吉水人罗洪先。史载，罗洪先“甘淡泊，练寒暑，跃马挽强，考图观史，自天文、地志、礼乐、典章、河渠、边塞、战阵攻守，下逮阴阳、算数，靡不精究；至人才、吏事、国计、民情，悉加咨访”，用今天的话说，简直就是一个超级牛人了。

罗洪先于嘉靖十八年因上书冒犯了嘉靖而被撤职，从此云游四方。邓子龙遇到罗洪先的时候，罗洪先已经是50多岁，在丰城寓居。罗洪先看中了邓子龙的正直和天赋，遂收其为徒，向他传授了拳经、兵法、阵图、六甲经书。嘉靖三十七年，邓子龙参加武举乡试，凭着出色的表现，成功中式举人。

在中举之后，江西巡按两院马上给了邓子龙一次机会，让他带兵去平定樟树镇的贼人之乱，结果首战告捷。随后，因福建沿海倭寇成患，邓子龙应邀率江西客兵入闽抗倭，进驻福建泉州一带。在随后的十几年时间里，他先后转战福建、广东沿海，历经数百战，立下赫赫战功。

万历二年，邓子龙被调回江西，先后任抚州把总、鄱阳守备。万历五年，邓子龙平定湘赣边界的李大銮起义，为加强对当地的控制，他率兵3000驻守一个叫铜鼓石的地方，后来此地因此而逐渐繁荣起来，到后世的民国初年，建立了铜鼓县。

再往后，邓子龙又到浙江当了参将，守卫宁波一带的海防。万历九年，邓子龙奉命入黔，任武靖参将，一举平定了“五开兵变”。

万历十一年，缅甸东吁王朝袭扰云南边境，邓子龙率三千江西子弟兵驰援云南，先后取得姚关偃草坡、攀枝花、湾甸、耿马三尖山等战斗的胜利，随后又与南昌人刘綎所率的部队一道，攻克了缅甸副都阿瓦，擒获勾结缅甸侵略者的卖国贼岳凤，一举平定了缅甸之乱。

战争胜利后，邓子龙和刘綎均被加副总兵职衔，驻守云南。

当然，让邓子龙最为出名的事迹，却是发生在苏昊所处的这个时代之后的。那是在万历26年，70岁高龄的邓子龙受命任明朝水师副将，率水军赴朝抗倭。在关键性的露梁海战中，邓子龙与朝鲜水师大将李舜臣一道，重创倭寇，击沉敌舰400余艘，毙敌万余。也就是在这场战斗中，邓子龙以身殉职。

苏昊虽然是个穿越者，但因为是个工科男，对于邓子龙这样一位载入史册的英雄人物并不了解。相反，对于涂文焕说起的罗洪先，苏昊却是久仰其名。原来，罗洪先在被罢官之后，曾四处游历，并精心绘制了两卷本的《广舆图》。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分省地图集，其中采用了24种新创的图例符号，极大地丰富了古代的舆地之学，罗洪先因此而被誉为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地图学家。苏昊作为一个地质学家，对于这个典故是比较熟悉的。

“原来丰城有这样一位大英雄，学生竟然从未听说，实在是惭愧啊。”苏昊听完涂文焕的介绍，不由感慨万千。

涂文焕道：“时下世风如此，朝野均重文轻武，苏兄弟对于武桥将军的事迹从未耳闻，也不奇怪了。”

“重文轻武，真是取死之道啊。”苏昊评论道，“大明四周强敌环伺，我们却在这里自废武功。等到有朝一日异族的屠刀砍到我们头上时，难道我们能拿着圣贤文章去自救吗？”

涂文焕道：“苏兄弟此言，倒有些惊世骇俗。嘉靖29年，俺答汗曾兵临北京城下，史称庚戌之变。至隆庆四年，俺答与我大明和谈。五年，俺答受封为顺义王，与我大明通贡互市，此后双方再不见兵戎。近年来，虽有辽东的札萨克图汗和朵颜部的董狐狸偶尔骚扰边关，但毕竟已不是大患。苏兄弟称大明四周强敌环伺，此言从何说起呢？”

苏昊道：“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些年，我大明看起来是风平浪静，周边也没有什么重大的战事。但殊不知，在我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无数的对手正在厉兵秣马，准备蚕食鲸吞我们的河山呢。据我分析，至少有三路强敌，是我们不可不防的。”

“三路强敌？”涂文焕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愿闻其详。”

苏昊道：“第一路，来自于北方。大明这200多年时间里，来自于北方的威胁从未间断。俺答虽然与大明签订了和约，但这种和约是随时都可能被撕毁的，在历史上，对方撕毁和约的事情，还少了吗？”

“此话不假。”涂文焕点点头，表示赞同。

“就算俺答部与大明能够相安无事，草原上的其他各部，同样可能对大明构成威胁。就算是现在还不起眼的女真部落，未来也未必不会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苏昊泛泛地说道。作为一名穿越者，他知道最终灭亡明朝的，是目前还刚刚崛起的建州女真，但现在就直接说出这话，未免太超前了，恐怕邓文焕听了也不会相信，所以，他只能是大而化之地进行阐述了。

涂文焕是在兵部呆过的，这些年又在邓子龙那里当幕僚，对于兵事颇有一些了解，所以对苏昊所分析的情况颇为认同。他点点头说道：“嗯，北方的威胁，的确无时不在。那么，苏兄弟说的第二路，又是指何处呢？”

“第二路，就是东边的倭寇。”苏昊道，“倭寇之患，绝对不仅仅是骚扰我大明沿海、劫掠一些财物。一旦实力充足，他们必定会集中大军，入侵我大明。涂老想想看，目前倭寇仅仅是以小股零星的方式进行袭扰，就已经让我们的沿海军民疲于应付，一旦倭寇以数万之众发起进攻，我们该当如何应对？”

“这……”涂文焕有些迟疑了，“苏兄弟认为，倭寇真有可能集中数万之众，入侵我大明吗？”

“完全可能。”苏昊肯定地说道，从甲午战争到七七事变，日本人可不就是得寸进尺，一步步入侵中国的吗？在明朝，日本的实力的确还不足以发动全面的侵华战争，但其欲霸占中国的野心却是早早就已经萌生出来的。在苏昊的印象中，万历年间日本是曾经发动过侵朝战争的，侵朝是侵华的前奏，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把日本的侵华野心扼杀掉，后世的惨剧就无法避免了。

“嗯，倭寇也可以算是一路强敌吧。”涂文焕再次点点头，虽然他并不完全相信苏昊说的情况，但居安思危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觉得，以苏昊这样一个乡下秀才，能够想到倭寇的威胁，已经是非常不易了。

“这第三路，就是我们平常说的佛郎机人了。他们其实是很多个国家，包括英格兰、法兰西、德意志、尼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等，统称为欧洲。100多年前，欧洲人开始了大航海时代，一路进行征服和掠夺。目前他们的力量还比较弱，加之从欧洲到大明路途甚远，他们难以组织起大规模的力量来入侵我大明。但我预计，随着欧洲技术革命的完成，欧洲人的实力将会得到空前的提高，届时，他们将是我们最大的威胁。”苏昊说道。

苏昊在那危言耸听，涂文焕没觉得什么，但旁边那些亲兵却听不下去了。邓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带着几分酒气说道：“苏秀才，在勘井这件事情上，我邓奎算是服你了，但要说到打仗，你们这些秀才也就是纸上谈兵的本事而已。你说这个也是威胁，那个也是什么心腹大患，你把我等大明兵将置之何地了？

这佛郎机人，我没有见过，但我听我家邓将军和涂先生都说起过。他们不过就是眼睛是蓝色的、鼻子高一点，其他的也并未见什么异像。听说这佛郎机地方穷得很，佛郎机人到我大明来，无不称赞我大明富庶。像这样一个又穷、离我大明又有万里之遥的地方，能对我大明有什么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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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谈论火器

听到邓奎这样说，苏昊把头转向涂文焕，问道：“涂老，您以为邓奎所言，有道理否？”

涂文焕道：“他们几个人，都是行伍出身，性情豪爽，不太懂规矩，还请苏兄弟不要介意。不过，邓奎所言，我觉得还是有一些道理的。你说倭寇有可能以数万之众犯我大明，我觉得这还有点可能。想那佛郎机，也就是你说的欧洲，离我大明恐有万里之遥，就算一次能渡万人来我大明，又怎能敌我大明百万强兵？”

苏昊道：“涂老，如果我说6000名佛郎机人就能从广州一直打到京师，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涂文焕坦率地说道，“人力总是有限的，即便是当年的瓦剌铁骑，也无力仅仅靠着几千人在我大明长驱直入。”

苏昊摇摇头，火器时代的战争逻辑，不是冷兵器时代的人们能够理解的，在鸦片战争时期，英国军队就是靠着几千人，把数以万计的清军打得落花流水的。还有，欧洲人目前已经占领了印度沿海，在那里建立起了殖民地。要想进攻中国，并没有什么万里之遥。

苏昊道：“涂老，你有所不知，欧洲人仰仗的，是火器之利。以火器对付咱们的冷兵器，人数虽少，也同样有胜算的。”

“火器？”邓奎在一旁嘲讽地笑了一声，“苏秀才，你知道火器是什么样子吗？”

“略知一二。”苏昊答道，开玩笑，作为一个现代人，能不知道火器长什么样子吗？

邓奎道：“佛郎机人的火器，不外乎佛郎机炮、火绳枪，其实也就是我们军中的火铳而已。这些火器确有一些威力，但其装填困难，点火麻烦，一击不中，就只有等死的份了。我们军中的火铳也装备了不少，但你猜怎么样？”

“怎么样？”苏昊问。

邓奎答道：“那些火铳，在别处作战时好歹还能用上，到了云南那地方，根本就没法用。云南号称天无三日晴，一遇雨天，火绳淋湿了，火铳就无法发射，最后还得靠兵士们拿着大刀长矛去冲杀。”

“怎么，现在军中的火铳，还是靠火绳还点燃的吗？”苏昊对涂文焕问道。

“当然……怎么，苏兄弟还知道其他的方法吗？”涂文焕敏感地问道。他从此前与苏昊的谈话中，感觉到此人颇有一些不同异常的见识，便猜到苏昊或许还知道其他的方法。

苏昊想了想，说道：“我听说，佛郎机人已经把传统的火枪做了改进，采用燧石击发，不用火绳了。采用燧石击发的火枪，射速要快得多，大概在2个小分的时间里，就能够发射一次。”

“竟有如此利器？”涂文焕惊讶道，“苏兄弟可否详细说说？”

苏昊是在电影里看到燧发枪这种东西的，他不知道欧洲人发明燧发枪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燧发枪真正的样子是什么。不过，从原理上来分析，他还是能够说明白的。

传统的火枪，是把火－药将进枪膛之后，用点燃的火绳去引发。在欧洲，曾有火枪手带着几里长的一大盘火绳去打仗的说法。燧发枪的原理，是用一块燧石和一个击发装置来代替火绳，当击发装置撞击在燧石上时，燧石会迸发出火星，从而可以引燃枪膛里的火－药，完成发射。

火绳枪的击发速度，苏昊不太清楚，但他印象中，燧发枪能够做到一分钟射击2枪的速度，这应当是比传统的火绳枪要快得多的。

在这里，还得再说一下中国古代的计时问题。在西式钟表传入中国之前，中国人是把一昼夜分为12个时辰，同时又把一昼夜分为100刻，这样算来，每个时辰就相当于八又三分之一刻，每一刻相当于后世的14.4分钟。在刻之下，还有一个“分”的单位，每刻分为60分，也称为“小分”。照这样算，一个“小分”就相当于后世的14.4秒。苏昊说2小分击发一次，换算成后世的时间单位，就是半分钟一发了。

除了发射速度快之外，燧发枪还有另外一个优点，就是针对邓奎所说的那种情况，在风雨天气中，火铳兵携带的火绳容易被吹灭或者浇灭，但燧发枪则不受天气的影响。

燧发枪的原理，说破了其实非常简单，只是前人或没有想到，或即使想到了，但受制于制造工艺而无法实现。苏昊觉得，以明代中国的技术水平，要制造出燧发枪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燧发枪，大致的原理是这样的……”

苏昊拿出纸和炭笔，给涂文焕画了一个大致的示意图。他没有研究过枪械，所以无法画出真实的图纸，但使用燧石击发的思路并不复杂，在图上也是能够表现出来的。

涂文焕曾经在工部和兵部都呆过，算是一个技术型人才，苏昊一画出图来，他就看明白了，脸上不禁流露出喜忧参半的神情：“苏兄弟，你是说，佛郎机人已经制造出了这样的火枪？”

苏昊脸微微红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欧洲人有没有研制出燧发枪，不过，燧发枪的大规模应用应当还没有开始。他摇摇头道：“这个我也只是听那佛郎机传教士提到了一句，听他的意思，好像他们也是刚刚开始设计，还有一些工艺问题没有解决吧。这应当是几年前的情况了，现在情况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涂文焕拿过那张图纸，仔细地察看着，脸上阴晴不定。邓奎在一旁看着涂文焕的表情，忍不住问道：“涂先生，这位苏……苏兄弟说的，真有道理吗？”

邓奎原本对苏昊还有些不愤，所以口口声声只称他为苏秀才，现在见苏昊画出一张燧发枪的示意图来，竟让涂文焕陷入了沉思，心里对苏昊不由产生了几分敬意。勘井这种事情，邓奎其实并不关心，就算苏昊是个极品的风水师，邓奎也不会当一回事。但涉及到火枪的事情，可就不同了，任何一种兵器的改进，都会关系到成千上万士兵的生命，邓奎对此是非常在意的。

涂文焕沉吟了半晌，缓缓地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以我的经验，苏兄弟说的这种燧发枪，应当是可以制造出来的。一旦这种枪被制造出来，并且大量装备于军队，将完全改变战争的模式。

如果在2小分的时间里就可以发出一枪，那么用三排交替射击的方法，几乎可以在两军阵前制造出一片永不停歇的弹雨。无论是鞑子的轻骑，还是倭寇，都无法突破这样的弹雨……反过来，如果对手装备了这样的火器，那我大明军队同样是束手无策。”

苏昊忍不住对涂文焕肃然起敬了，对方没有经历过火器时代，却能够从一件火器的改进中预见到了火器时代的作战特点。用火铳进行三段式射击的战术，在明朝已经得到应用了，但由于火铳的装填速度太慢、点火麻烦，所以这种射击技术并没有带来整个战争模式的革命。如今，听苏昊说起有射击频率更高的火器，涂文焕马上就想到其在战争的应用将会意味着什么。

“涂老所言极是，学生也是这样看的。”苏昊说道，“如果燧发枪能够大量装备于军队，那么追求力量至上的冷兵器时代就将结束，以骑射见长的蒙古军队，在火枪面前将不堪一击。”

桌上一位名叫郝彤的亲兵说道：“苏师爷，你刚才说这种新式的火铳……嗯，或者说叫火枪吧，能够在2小分的时间里发射一枪，在下觉得还是挺困难的。火铳击发慢，除了点火这个环节之外，还有装火－药的环节。

我们军中为了加快装药的速度，采用纸包事先把火－药进行分装，每次击发时，往火铳里倒进一个纸包，这比过去用牛角匙来称量，已经是快了一倍以上。即便如此，装一份药也要花费3至4小分的时间了，你如何能够在2小分的时间之内完成这个装填呢？”

“郝兄莫非就是火铳手？”苏昊听郝彤说得如此专业，便随口问道。

郝彤往腰间一摸，取出一把手铳，放在桌上，说道：“在下是邓大人的亲兵，刀马骑射的功夫都是要练的，使用火铳不过是技艺之一而已。”

“这就是军中的火铳吗？不知是否能让我看看？”苏昊好奇地说道，现代的枪械他见过不少，但明朝的火铳，他还真没见过。

“苏兄弟请过目。”涂文焕把郝彤的手铳拿过来，递给苏昊。

苏昊拿着那把手铳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说道：“的确是做工精湛，以明朝……呃，以我大明当前的工艺水平，这把火铳也的确算是精品了。”

苏昊嘴里说的是称赞的话，但听在郝彤的耳朵里，却满不是那么回事。苏昊的潜台词其实是说：以大明当前的工艺而言算是精品，那么如果以其他的标准来看，就够不上精品了。

郝彤这把手铳，是他在战斗中立了大功，邓子龙亲自奖赏给他的，在邓子龙的军中，这把手铳是最为出色的，其他的火铳做工比这把手铳要差出了一大截。就是这样一把让郝彤觉得自豪无比的手铳，却没有引起苏昊的惊叹，这让郝彤哪里受得了。

“听苏师爷的意思，你见过比这更好的火铳？”郝彤不悦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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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造枪

苏昊话说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他拿着后世勃郎宁的工艺标准来评价明朝的手铳，这不是伤人的自尊心吗？听到郝彤这样质问，他笑着说道：“郝大哥误会了，我是说这把手铳的制作的确非常精细，至少我见过的铁器，还无出其右。”

“苏师爷过誉了……”郝彤这才舒服了一点，谁知，没等他再说几句场面上的话，苏昊后面的话又让他郁闷了。

“不过，这把手铳还是重了一点，原因是材料不过关。如果冶铁的过程中能够进行更充分的脱硫……嗯，我是说，如果铁的质地能够更纯一些，那么枪管的厚度也就可以降低一些，枪会变得更轻，同时还能更耐用。”苏昊从一个理工男的角度评价道。

“的确是如此吧。”郝彤翻了翻白眼，他知道苏昊说的是对的，如果铸铁的品质能够更好一些，火铳的质量当然也会得到改善。但优质的铸铁是那么容易获得的吗？苏昊这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苏师爷现在也看到这火铳了，你觉得有什么办法能够让装填火－药的速度更快一些呢？”郝彤追问道。

苏昊道：“这个其实很简单，刚才郝兄已经说了，你们为了加快装填速度，事先把火－药称量好，用纸包成小包。你们多花的那些时间，就是拆开纸包往火铳里倒火－药的时间。如果你们把火－药连包装纸一起塞进火铳，不就能够省下不少时间了吗？”

在退膛器发明之前，火枪史上曾经出现过用硝化纸制作的纸壳枪弹，算是现代子弹的雏形了。纸壳弹与现代子弹的区别，就在于包装火－药的纸壳会与火－药一起在枪膛里烧掉，这也是因为前装枪无法退出弹壳而采用的权宜之计。苏昊虽然不了解其中的技术细节，但对于一个现代的技术人员来说，知道原理就足够解决这些问题了。

“直接把包装纸也装进枪膛……倒是一个好主意！”郝彤在脑子里模拟着装弹的过程，顿觉眼前一亮。

涂文焕听完苏昊与郝彤的对话，突然问道：“苏兄弟，你既然对这种燧发枪有如此心得，可有能力制出一支让我们看看？”

“我？”苏昊吃惊道，“我怎么可能去制造火枪？”

涂文焕道：“苏兄弟精通夷人的格物之道，你刚才说起这燧发枪的机理，可谓头头是道。如果找若干巧匠，再由苏兄弟加以指导，或许能够造出一杆这样的枪也未可知。苏兄弟，我听你说起这燧发枪的厉害，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如果这种燧发枪能够为我大明所有，那么我们的兵士在战场上能够少流无数的血。忧的是，如果是我大明的敌手拥有了这种燧发枪，那么我大明江山就堪忧了。”

“这……”苏昊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过自己要为明朝的复兴做一些事情，但他一直以来，只是想着用自己的地质学知识，去为国家多创造一些财富，让国家变得更加富强。直接插手军事，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军事这件事情离自己实在是太远了。

“涂先生，我家师爷来做这件事，似乎有些不便之处。”坐在一旁的陈观鱼见苏昊面有难色，连忙插话替苏昊解围。

“陈道长何出此言？”涂文焕向陈观鱼问道。

陈观鱼道：“我大明律法，民间不得私造兵器，更何况是火铳这样的利器。如果我家苏师爷私造火铳，恐怕驻在南昌府的锦衣卫千户所就该找上门来了。”

“锦衣卫吗？”涂文焕不以为然地呵呵笑道，“这个倒是简单。”

苏昊问道：“怎么说？”

涂文焕道：“江西都司掌印张宏，过去曾在兵部任职，与老夫颇有几分私交。另外，武桥将军官拜副总兵，虽然是镇守云南腾冲、姚安两地，但江西都司也得卖他几分面子。苏兄弟既是受我之托试制燧发枪，我自然会替你讨一个都司的许可文书，这样一来，锦衣卫也就不会找你的麻烦了。”

“呃……”陈观鱼无语了，他倒忘了涂文焕本来就是军方的人，苏昊替涂文焕试制兵器，的确算不上是私造了。

“要造出一支合格的燧发枪，涉及到的环节很多。首先，要解决铸铁冶炼的问题，需要设计一个小型的高炉，还有坩锅。其次，是相关的加工工艺，我不知道在丰城能不能找到足够好的工匠。还有，火－药的配方可能也需要改进，这方面我还没有什么头绪，可能也需要做不少实验……”苏昊掰着手指头计算着存在的困难。

“工匠的问题……”涂文焕想了想，说道，“布政司下面倒是有一个军器局，里面有一些不错的工匠。不过，我担心如果此事交给军器局去做，就要走许多繁文缛节。报到工部的那些腐儒那里去，说不定就会给否了，反而不美。苏兄弟最好还是先在民间找一些匠人试试，如果实在不行，我再替你联系军器局吧。”

涂文焕其实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担心一旦燧发枪的这个设想交到军器局那边去，就要经历明朝体制内繁琐的程序。到那时候，燧发枪或者是根本研制不出来，或者即使研制出来了，也是优先供应京师各营，轮不到云南边军的头上。再说，以涂文焕在兵部时候了解的情况，军器局那些人，造些刀枪盔甲还过得去，造火铳的合格率实在是惨不忍睹。燧发枪的制造工艺比传统的火铳又复杂了不少，涂文焕对于军器局能否造出合格的燧发枪，实在没有信心。

“工匠的问题，我想办法解决吧。”苏昊说道。涂文焕把话说到这个程度，苏昊知道自己已经很难推辞了。邓奎和郝彤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似乎是充满了希冀，这让苏昊也很觉得此事义不容辞。燧发枪毕竟是欧洲人在17世纪就已经能够造出来的东西，苏昊相信，以自己一个21世纪高级工程技术人员的水平，造出一杆不亚于欧洲人的燧发枪，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苏兄弟，你估计，要造出一杆合用的燧发枪，要花多少银子？”涂文焕转向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要苏昊办事，自然不可能让他自掏腰包。

苏昊苦笑道：“这个……还真不好算。我只是一介书生，对于大明的技术水平，完全没有了解。如果解决了所有的工艺问题，那么一杆枪的成本，我想应当不会超过10两银子。不过，前期探索这些工艺，花的钱可就不好算了。”

“我给你五百两，你能造出来第一支来吗？”涂文焕直接就开价了。他知道苏昊说的话是真的，要让苏昊现在就去评估试制一杆燧发枪的投入，的确有些难度。从与苏昊的短暂接触中，涂文焕认定苏昊是一个诚实可靠的年轻人，他没必要和苏昊讨价还价。

“五百两！”陈观鱼的嘴张得老大，他只觉得眼前像是在下流星雨一般，只不过掉下来的都是大块大块的银锭。五百两银子，陈观鱼做梦都没有梦见过这样多的钱，如果涂文焕是把这些钱拿给他，然后指给他看一个巨大的火坑，他相信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快答应啊！快答应啊！陈观鱼在心里拼命地对苏昊喊道，不就是一杆火铳吗？怎么想办法还不能给捣估出来？

苏昊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他想，自己辛辛苦苦地替全县勘井，韩文也不过是拿出20两银子来给他作为奖赏。自己从后世剽窃过来一个省柴灶，准备在全县推广，最终也挣不到一二百两银子。而这个涂文焕，仅仅为了他一句戏言，就敢扔出五百两银子来，那么涂文焕，或者他背后的邓子龙，家财该是多么厚实啊！

其实，在明朝中后期，军队里的武官往往都是非常富裕的，像戚继光、李成梁之类的边关重将，通过克扣军饷、屯田、走私等业务，往往都能攒下万贯家财，生活极其奢华。邓子龙镇守的是云南边关，同样能够捞到不少外快，所以在财力方面并无困难。

“既然涂老如此看重，在下也就不便推辞了。具体需要多少银两，在下现在的确说不好，还请涂老容在下几天时间，待在下了解一下情况再说。我估计，要完善相关这些工艺，五百两银子应当是绰绰有余了。”苏昊说道。

“好！”涂文焕道，“既是如此，那我们就说定了。我先预支给你五百两银子，如果有节余，就当作苏兄弟的辛苦费好了。如果银子不够，苏兄弟尽可开口，老夫再给你拨付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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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回城

这一晚，众人尽兴而归。次日，苏昊带着手下人接着在周边勘测井位，涂文焕不顾自己年近60的高龄，陪着苏昊在山野里打转，看到什么都要与苏昊探讨一番。一开始，涂文焕还存着一些考校苏昊的心思，谁知与苏昊这一路聊下来之后，他彻底震惊了，苏昊的知识面之广、见识之深，让他这个一向自诩才学过人的老学究都自叹弗如。

用今天的话来说，涂文焕也算是一名搞技术出身的官员了，对于天文地理、工程匠作都有所涉猎。但与苏昊相比，涂文焕的这些知识就实在是拿不出手了。苏昊系统地学习于现代科学理论，又在地质部门工作多年，对各地的山川河流都非常熟悉，涂文焕想找出一点苏昊不懂的东西，还真是非常困难。

“苏兄弟，真想不到，你竟然对云南的情况都如此熟悉。我随武桥将军在云南征战数年，对于当地的地理、风物，也不过是略有心得而已。你总不会说，你这些知识也是从那佛郎机传教士处学来的吧？”涂文焕大惑不解地对苏昊问道。

苏昊这才发现自己说的实在有些太多了，邓子龙部驻扎的云南西部属于横断山区，那一带地质构造复杂、金属矿藏种类繁多、储量丰富，堪称是天然的地质博物馆。苏昊作为一名地质专家，前后到那一带去过几十次，当地的遥感地图也看过无数遍了，别说地表上的山河走势，就算是地下的矿脉，苏昊都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然而，在明朝的时候，云贵地区尚属蛮荒之地，很少有人对其进行过系统的研究，苏昊所掌握的这些知识，已经远远超前于这个时代了，不管如何解释，都很难让人信服。

“涂老，如果我说我是听前往云南一带经商的商人所述，你相信吗？”苏昊以退为进，试探着问道。

涂文焕摇摇头道：“商人充其量知道一两条马道上的事情，而苏兄弟所言，岂止商人目力所及？若非亲身在云南大山中跋涉数年，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见识的。”

“在下除了去南昌参加府试之外，从未离开过丰城。”苏昊说道。

“是啊，正因为如此，老夫才觉得奇怪呢。”涂文焕说道。

苏昊笑道：“我想，我应该是听谁说起的吧，在下自幼就喜欢听这些志异之事，具体是听谁说的，反倒想不起来了。”

涂文焕听出苏昊是在刻意隐瞒一些事情，却又猜不出他所隐瞒的到底是什么。不过，既然苏昊不愿意说，他也不便强迫，只能自言自语地说道：“这真是咄咄怪事，苏兄弟看来的确是有一些非凡际遇的。”

苏昊在广丰乡呆了两天，测定了四五个井位，随后又带上自己的随从奔赴下一个乡镇。

这一趟下乡，苏昊在外面足足呆了近一个月，在十几名生员和工房衙役们的协助下，他为全县人口最为密集的8个乡勘测了数十个井位，打井出水的概率从以往的25％左右，上升到近80％。

随着大量的水井被开凿出来，数十万亩耕地得到了有效的浇灌，奄奄一息的庄稼重新获得了生机。农民们在额手称庆之际，也都记住了苏昊这个名字。

“总算是回到家了。”

站在自家的门前，苏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一个月的时间，他走了数百里路，经常要翻山越岭，这对于他所继承的这副秀才身体而言，实在是一场艰巨的考验。不过，经过这一个月的锻炼，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要强健了许多，不再是过去那个走上几步就要大喘气的文弱书生模样了。

“老陈，这一个月也辛苦你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苏昊对跟在自己身边的陈观鱼说道。

陈观鱼道：“不辛苦，不辛苦，其实这一个月到处吃香的、喝辣的，老道我从来都没有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呢，这都是托苏师爷的福啊。”

苏昊闻听此言，不禁呵呵笑了起来，这一个月在乡下，干活虽然辛苦，但倒还真是吃得不错。他本来就是代表县衙下去的，所做的事情又是打井这样的好事，所以各乡各村都是尽力地以予以接待。陈观鱼以往当风水师，四处忽悠，经常是饥一餐饱一餐，这一段时间天天大鱼大肉地吃着，脸上明显胖了起来，隐隐都快出现双下巴了。

“不辛苦就好，你先回去休息，改日我再找你。”苏昊说道。

“那我就不耽误师爷回家了。”陈观鱼恭恭敬敬地向苏昊行了个礼，然后便兴冲冲地返回他寄住的西门清都观去了。这一趟下乡，他除了好吃好喝之外，还挣了近10两银子的外快，那就是各乡村送给苏昊的红包，苏昊允许他从中提取一成作为辛苦费。

什么活都不用干，就能够拿到这么多钱，这让陈观鱼的世界观顿时就发生了重大改变，看来世人说得太对了，万般皆下品，唯有当官高啊。他想好了，从今往后，就跟定苏师爷了，人家随便挥挥手，都比自己辛苦奔波挣的钱要多。

看着陈观鱼离去，苏昊回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壮汉说道：“两位兄弟，这就是我家了。如果不嫌弃的话，你们以后就住在我家里吧，我家房子甚大，却只有我与母亲、妹妹三个人居住，你们要住也足够能够住下了。”

那两名壮汉，正是涂文焕身边的邓奎和郝彤。自从苏昊答应替涂文焕试制燧发枪之后，涂文焕便把这二人派到了苏昊的身边，美其名曰给苏昊当护卫。

苏昊知道，涂文焕派这两个人跟着自己，目的是多方面的。给自己当护卫，当然也是目的之一，但更多的原因，则是要监督自己是否真的在尽心尽力研究燧发枪。毕竟涂文焕是预支了五百两银子的，财帛动人心，他即使对苏昊再信任，也还是要安排人时刻盯着苏昊的动静。

邓奎和郝彤跟着苏昊，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帮苏昊应付一些可能出现的麻烦。比如陈观鱼曾经提醒过的民间不得私造兵器的问题，有邓奎和郝彤在身边，就可以证明苏昊不是私造兵器，而是在帮军队制造兵器了。

对于给苏昊当随从这一点，邓奎和郝彤心里老大不情愿。因为他们知道，涂文焕很快就要返回云南去了，而自己给苏昊当随从，就得长时间留在丰城。虽然丰城的生活条件远比边关要好得多，但这二人都是在军队里呆惯了的，要让他们离开军队，跟着一个秀才当差，实在是太难受了。

不情愿归不情愿，军令如山，涂文焕这样安排了，邓奎和郝彤也没办法。就这样，他们俩从广丰乡开始就跟在苏昊的身边，一直到苏昊返回县城。其他人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他们俩只能一步不落地跟在苏昊身边，等着苏昊给他们安顿地方。

听到苏昊的话，邓奎点点头，瓮声瓮气地答道：“遵命……不过，我们兄弟都是粗人，和你母亲、妹妹在一起，别惊扰了她们。”

苏昊道：“我母亲和妹妹也都是乡下出来的，不会挑剔的。不过，可能要麻烦你们住在后院，这样大家进进出出也方便一些。”

“苏师爷怎么安排，我们兄弟就怎么住好了。”郝彤说道，“前一段时间苏师爷一直都在乡下打井，如今已经回到县城了，造燧发枪一事，可得抓紧了。”

苏昊道：“放心吧，我明天就开始着手安排此事。”

“苏师爷多费心了。”郝彤说道。

交代完毕，苏昊带着两个人走进了家门，正在客厅里做着针线活的陆秀儿冷不丁抬眼一看，发现哥哥回来了，乐得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扔，便跳了起来，一边还回过头对着楼上喊道：“妈，我哥回来了！我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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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当官就学坏

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响，杨根娣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了。她是个乡下女人，倒没裹脚，但来县城大半个月了，还是没习惯走楼梯。迈到最后一级的时候，险些绊倒，苏昊眼明手快地迎上前去，把她给搀扶住了。

“妈，我回来了。”苏昊说道。

杨根娣拉着儿子，上下打量了半天，念叨道：“怎么晒得这么黑？这脸上倒是见了点肉了，精神好像也好得多。”

苏昊下乡去之后，想到陆秀儿一个人呆在县城，住在大宅子里，也不安全，于是便差人到龙口村去叫杨根娣也进城来住。杨根娣把自家田里的活都交给了苏小虎一家帮忙照料，说好收获之后拿出几成作为酬劳，然后便带着行李搬到城里来了。

这些天，杨根娣和陆秀儿天天盼着苏昊早点回来，而苏昊一忙起来，也顾不上托人捎信，结果突然回来，倒让母亲和妹妹措手不及了。

认认真真地检查过了，确认儿子没有生病、没有受伤、没有受人欺负，杨根娣放下心来，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如两尊门神一般的邓奎和郝彤，不由奇怪地问道：“昊儿，这两位大兄弟是……”

苏昊连忙介绍道：“哦，这是我在乡下结识的两位朋友，他们进城来和我一起做点事情。我想叫他们就住在咱们家后面的厢房里，妈，你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杨根娣连声说道：“两位小哥，快进来坐吧，站着干什么？”

杨根娣一直遗憾自己没有多生几个孩子，弄得苏昊形单影只。在村里的时候，苏昊一心只读圣贤书，与周围的年轻人都没有太多的往来，这让杨根娣很担心将来有点什么事情的时候，苏昊没个帮手，会受人欺负。如今见苏昊带回来两个朋友，而且一看都是孔武有力的壮汉，不由喜上眉梢。

乡下人与城里人有些不同，城里人对于外来的亲友多少都带着一些抵触的情绪，担心别人打扰了自己的生活。而乡下人则不同，他们喜欢热闹，家里的人越多，他们越高兴。杨根娣就是如此，听说邓奎和郝彤二人要住在自己家里，她就像欢迎自己的子侄一样热情。

“小人给老夫人和大小姐见礼。”

邓奎、郝彤齐齐地向杨根娣和陆秀儿行了个礼，他们都是当亲兵出身的，在礼节方面受过严格的训练。虽然心里对于给苏昊当差有着百般的不情愿，但见了苏昊的家人，他们还是要把礼节做得足足的。

“哎呀，两位小哥可别这样叫，什么老夫人，我就是一个乡下老婆子。你们既然和我家昊儿是朋友，就叫我一声婶娘好了，叫秀儿就叫妹妹。”杨根娣满脸笑容地纠正着邓奎和郝彤的称呼。

“岂敢……”二人道。

“没什么敢不敢的，就这么定了。”苏昊说道，“二位，涂先生交代的事情，不是一两天就能够完成的，估计还得麻烦二位在我家多住一些时日。既然住在一起，还是随便点好。这样吧，以后你们管我妈就叫婶娘，管我妹妹就叫名字，她叫秀儿。”

说到这，他又转过头对母亲和妹妹道：“妈，这位兄弟叫邓奎，那位兄弟叫郝彤，都是在边关上杀过敌的好汉子，你以后就叫他们名字好了。秀儿，你管他们叫邓哥、郝哥，明白吗？”

“知道了。”陆秀儿抿嘴笑着说道，初见生人，她多少有些害羞，不过家里多几个人，她心里也是非常高兴的。

邓奎和郝彤又坚持了半天，最后还是接受了苏昊的安排。他们两人当兵之前也是农村孩子，十三四岁就跟着邓子龙外出，到现在已经当了快十年兵，对于农村的生活几乎都要淡忘了。看到杨根娣那质朴的笑脸，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候的时光，心里对于苏昊一家人顿时萌生了亲近的感觉。

杨根娣挎上篮子出门买菜去了，儿子回来了，又带回来两个朋友，她自然是要准备一大桌子菜来迎接的。苏昊让陆秀儿帮忙把后厢房打扫出来，让邓奎和郝彤住下。这二人本是当兵出身，只要有张硬板床睡就心满意足了。

简单安顿完，苏昊让邓奎和郝彤二人自便，愿意上街去玩也行，愿意在屋子后面的院子里练武打架也行，自己则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一头栽到床上，死活也不肯动弹了。

“哥，你怎么脸也不洗就躺到床上了？”陆秀儿跟在苏昊身后，看着苏昊一身脏兮兮的样子躺在床上，不禁皱起了眉头。

“秀儿，老哥我这一趟可累坏了。”苏昊躺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人就是这样，忙碌的时候还能够撑得住，一旦停下来，浑身的疲惫都一起发作出来了，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蒙上被子足足地睡上三天三夜。

陆秀儿看着苏昊的样子，也忍不住有些心疼。她走上前来，帮着苏昊脱了外衣和鞋子，然后又到厨房里倒来了热水，淘净毛巾替苏昊洗脸、洗脚。她过去没有这样侍候过苏昊，不过，如今她觉得苏昊像是一个大人了，干的事情是连知县都称赞的，她照顾照顾苏昊，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苏昊像只死猪一样任凭妹妹摆弄，陆秀儿给他洗脸的时候，鼻子里呼出的气息喷到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的馨香。苏昊舒服地轻轻叹了一声：“唉，有妹如此，夫复何求啊！”

“你说什么？”陆秀儿没听懂。

苏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陆秀儿，微笑着说道：“我是说，我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啊。”

“呸！”陆秀儿脸上微微有点红，十五岁的女孩子，对于男女之事已经有些懵懂的了解的。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苏昊的童养媳，未来是要嫁给苏昊的，听到苏昊的称赞，她心里有些美美的感觉，又略微有些难为情。

“昊哥，我听人说，官差到乡下去，里长都会安排年轻女子给他们暖被的。你到乡下去了一个月，是不是天天都有人帮着暖被啊？”陆秀儿半开玩笑地问道。

“有这事？你听谁说的？”苏昊问道。

“我听吴大嫂说的。”陆秀儿说道。她说的吴大嫂，便是吴达的老婆冯氏，女人家凑在一起，就喜欢传些这样的八卦，其实陆秀儿自己也不太相信，她无法想象有人给苏昊暖被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亏了亏了。”苏昊连声说道，同时脸上露出懊悔的神情。

“怎么啦？”陆秀儿吃惊地问道，她以为苏昊办错了什么事。

苏昊道：“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的话，我就让下面那些里长、甲首啥的给安排安排了。你别说，在大顺乡的时候，我真的看到一个漂亮妹子，那个漂亮哦……”

啪！陆秀儿在苏昊身上拍了一掌，正色道：“你还真的想让人给你暖被啊！我跟你说，吴大嫂跟我说了，你现在当了官差，我得把你管严一些，不能让你去碰那些不三不四的坏女人。”

“有没有搞错！”苏昊喊叫起来，“这个吴达怎么也不管管他老婆，成天给我妹妹灌输点什么坏点子！”

“才不是坏点子呢！”陆秀儿争辩道，“吴大嫂说了，有些人当了官就学坏，我不许你学坏。”

说到学坏，苏昊猛然想起来了，他用手指了指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袱，对陆秀儿说道：“秀儿，打开包袱看看。”

陆秀儿莫名其妙地拿过包袱来，提在手上的时候便惊奇地问道：“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重？”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苏昊道。

陆秀儿打开包袱一看，只见在一堆衣服中间，包着十几块大小不等的银子。她吓得捂着嘴小声问道：“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啊！”

苏昊道：“你别问了，反正……来路也不算是不正的，你都收着吧，等妈回来再交给妈。”

“这么多银子，怕有好几十两吧？”陆秀儿问道。

“足足一百两呢。”苏昊道，“都是各乡村的里长、甲首们送的。”

陆秀儿犹豫道：“你收百姓送的钱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苏昊摇摇头道：“这都是潜规则，不收也不合适，我不收，也便宜了那些胥吏们了。再说，好歹我也算是去给百姓谋福利的，这钱收得不亏心。”

“原来当官这么挣钱啊。”陆秀儿感慨道，“哥，以后是不是我们家就不用再种田了。”

“嗯，不用种田了，以后我负责挣钱，你负责花钱，挺好的。”苏昊笑道。

“我才不呢！”陆秀儿撅着嘴道，“人家也不是光会花钱的。这半个月，人家还挣了一两三钱银子呢。”

“什么？你呆在城里，居然还能挣钱？快说给哥听听。”苏昊饶有兴趣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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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陆秀儿的狐朋狗友

听苏昊问起来，陆秀儿脸上颇有一些得意之色，她开始一五一十地向苏昊说起自己挣钱的情况。

原来，苏昊走后，杨根娣从乡下来到城里。有母亲操持家务，陆秀儿就完全闲下来了，每天在城里到处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觉得日子开心无比。

过了几天，杨根娣开始和她聊起家庭收支的问题，说现在乡下的田赁给别人种去了，收入锐减，而苏昊在县衙当差，也不知道能挣多少钱。一家人住着大House，城里的柴米油盐样样都贵，这样下去，先前知县赏的那点银子，恐怕就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听母亲这样一说，陆秀儿也紧张起来，她去找了吴达的老婆冯氏，向她咨询有关如何在城里生活的问题。冯氏告诉她，县衙里差役的收入只够维持生计，如果要养孩子，还有读书、考试之类，靠这点收入就很紧张了。

再说，苏昊家现在的房子还是租的，如果想在县城安家，买房是必不可少的事情。可是，现在的房价多贵啊，丰城这样一个三线城市，房价都快赶上北上广了……

在冯氏的鼓动下，陆秀儿经过详细的市场调查，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挣钱的法子，那就是到街上去卖茶叶蛋。

每天，她让杨根娣从街上买百十个鸡蛋回来，用乡下的工艺加工成茶叶蛋，然后再挑到街上去叫卖。陆秀儿虽然没学过四则运算，却能够凭着本能计算出来，这样的生意是能够挣钱的，一天下来，挣个七八十文应当没有问题。

杨根娣年纪大了，脸皮薄，不敢到街上叫卖。陆秀儿是从小疯惯了的，虽然一开始也有些怯，但一两天之后，就从容淡定了，无论是在街上吆喝，还是与客人讨价还价，都能应对自如。她长得青春靓丽，又活泼可爱，许多人都愿意买她的茶叶蛋，结果生意极好，把街上几个长期卖茶叶蛋的同行都给比下去了。

“呃……真看不出来，你还有经商的才能。”苏昊哑然失笑。

“哥，我到街上卖茶叶蛋，会不会丢你的面子啊？”陆秀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有时候碰上差役来赶人，我都没敢说我哥也是县衙里的人。”

苏昊道：“面子不面子的，无所谓吧？劳动致富，这是非常光荣的事情啊。明朝好像也没有规定公务员的家属不能经商，所以没什么忌讳。以后如果有差役敢和你过不去，你就说你哥是苏昊，肯定管用。”

“真的？”陆秀儿笑了起来，听苏昊对她卖茶叶蛋的事情好像还挺支持，她一颗心放了下去，话也多了起来：“哥，你不知道，城里人的钱可好挣了，一个鸡蛋2文钱，还有柴火、盐、酱油、茶叶什么的，最多也就是1文钱。加起来不到3文钱，可是我拿出去卖5文钱都有人买，不过我平常都是卖4文的……”

苏昊听着妹妹讲他的生意经，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陆秀儿愿意去卖茶叶蛋，他并不反对，这其实也是小姑娘的一种乐趣，与其让她天天闷在家里不开心，还不如让她去做些自己爱做的事情。至于说能够挣多少钱，苏昊并不在意，在乡下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回城之后就要大刀阔斧地做点实业。不过，眼下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睡觉。

苏昊一直睡到吃晚饭的时候才醒来，母亲杨根娣果真做了一大桌子菜，不过，上桌吃饭的，却只有苏昊和邓奎、郝彤三人。

“妈，你也到桌上来吃吧？”苏昊劝道，他看到母亲在厨房里留了几小碟菜，猜到她肯定是要躲到厨房去吃了。

“不用了，我在厨房吃就好了，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喝酒、聊天，不用管我这个老婆子。”杨根娣说道。

“呃……那秀儿呢？”苏昊又问道。

杨根娣说道：“秀儿来了朋友，在她房间里呆着呢，让我把饭给她们送到房间去。”

“什么什么？”苏昊大为好奇，“这个疯丫头，刚来县城没几天，居然就已经结交下狐朋狗友了？不会是吴大嫂子吧？”

杨根娣道：“不是吴大嫂，是个两个年轻的丫头。来过家里好几次了，我问秀儿她们是谁，她说人家不让说。不过，这两个人看着倒像是好人家的姑娘。”

“不行，我得上去看看。”苏昊说着，便往楼上走。

来到陆秀儿的房间门外，苏昊咳嗽了一声，喊道：“秀儿，到吃饭的时候了，你要不要带你的朋友一起去吃饭。”

门开了，陆秀儿应声而出，她嘻嘻笑着，对苏昊说道：“哥，我们都是女孩子，和你们坐一起吃饭不合适。对了，哥，你知道我房间里是什么人吗？”

陆秀儿最后一句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显然不想让屋里的人听见。

苏昊问道：“什么人？都到家里来了，还藏头藏尾的干什么？”

没等陆秀儿说什么，只见衣裙一闪，一个满脸喜色的女孩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向苏昊微微行了一礼，说道：“苏公子回来了？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苏昊定睛一看，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不过，他只笑了两声，就赶紧收敛住，拱手还礼道：“原来是韩小姐，学生失礼了。”

“你们……认识？”陆秀儿看看哥哥，又看看韩倩，奇怪地问道。

原来，无论是苏昊还是韩倩，都没有向陆秀儿说起他们见过面的事情，至于韩倩与苏昊一同下井去的那件事，韩倩就更不会张扬了。

从蔡家村回到城里之后，韩倩每每想起与苏昊坐在同一个吊篮里，在深井中独处的场景，都忍不住面赤心跳。几经犹豫，她终于带上红莲，跑到苏昊家里来找陆秀儿聊天，只求话里话外能够听到一些有关苏昊以往的轶事，也能安抚一下她那颗萌动的春心。每次来的时候，她不可避免都会遇到杨根娣，她不好意思说明自己的身份，也不让陆秀儿透露她的身份，所以杨根娣只知道韩倩是陆秀儿的朋友，却不知道她居然是知县家的千金小姐。

今天，韩倩在县衙听说打井的队伍已经回来了，便再也坐不住了，向父母说了一声出门去找女伴玩，便与红莲一道，来到了苏昊家。见到陆秀儿，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看望苏昊的，只说是想陆秀儿了，要和她拉拉家常。

苏昊睡得昏天黑地，害得韩倩只好与陆秀儿在一起把口水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快要吃饭的时候，苏昊还没有出现，韩倩便厚着脸皮留下来，说是想尝尝陆秀儿家的饭菜如何。

也幸好苏昊闻讯之后上来看看，否则韩倩还不知道找一个什么借口去见苏昊为好。

“我在县衙里的时候，与韩小姐偶遇过两回，所以认识，呵呵，呵呵。”苏昊十分聪明地掩饰着，他怕韩倩脸皮太薄，抹不开面子。

韩倩也说道：“秀儿，我是在县衙里见过苏公子，我爹对苏公子倒是极为欣赏，想不到苏公子在家里竟是如此平易近人。”

装，你就接着装吧！苏昊在心里暗笑着韩倩的虚伪。既然陆秀儿的客人是韩倩主仆二人，他自然不好请她们下去与邓奎等人同桌吃饭。大家客套了几句之后，苏昊打算告辞下楼去，韩倩却喊住了他：“对了，苏公子，月前有程氏姐弟二人到县衙来找我父，说是你托付的，让我父给他们安排一个谋生之所。因我父公务繁忙，所以小女子就替他给程氏姐弟做了一些安排，现特向公子告知。”

“嗯嗯，是有这么回事。”苏昊硬着头皮答道，“这程氏姐弟的田地因打井而被占用，生活无着，所以我斗胆请知县大人帮忙给安排一下，没想到此事还让韩小姐费心了。不知这程氏姐弟现在何处，生活可过得去？”

“那程家娘子，我给她在县衙谋了一个厨娘的差使，一个月有一两五钱银子的薪水，住处也是在县衙里，与那些婆子们在一起。至于那程家少年，我请方师爷介绍他到龙光书院去上学，不过吴教谕说了，他只能暂时收留这少年，如果这少年要久留，还得你亲自去和他说才行。”韩倩道。

“这个无节操的吴之诚！”苏昊笑着骂道。有韩倩和方孟缙当介绍人，吴之诚没理由不接收程栋，书院是有政府补贴的地方，哪里省一省也能把程栋的口粮省出来了。吴之诚这样说，分明是想告诉苏昊，这是他卖给苏昊的一个人情，其目的自然是希望苏昊能够把掌握的西方科技知识倾囊而出。

“等我明天去县衙向韩大人交付完差使之后，就去书院找这个老不要脸的。程家姐弟的事情，就多谢韩小姐帮忙了。”

“苏公子为民打井，劳苦功高。小女子能够替苏公子做点小事，实是不胜荣幸。”韩倩柔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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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赏金

苏昊和韩倩打着机锋，只把天真无邪的陆秀儿给蒙在鼓里。以陆秀儿的愚见，一边是自己的乡下傻哥哥，一边是知县家的千金大小姐，这两个人几乎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世界上的人，所以她一点都没有觉得韩倩会是自己的威胁。对于苏昊能够通过自己认识韩倩，陆秀儿还颇有一些自豪，觉得自己也算是为哥哥的仕途之路铺了一块挺大的板砖了。

苏昊与韩倩又聊了几句，便下楼去了。邓奎和郝彤二人已经被杨根娣从后厢房请到了堂屋。面对着一桌子好酒好菜，两个人自然还要再客气一番，苏昊直接用筷子敲了敲桌子，说道：“以后吃饭就吃饭，别再假惺惺地装什么斯文。我好歹还是个秀才，我都不装斯文，你们装什么？”

邓奎和郝彤相视一笑，觉得和这个秀才师爷呆在一起，倒也轻松。他们以往跟着涂文焕，虽然涂文焕也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但毕竟年龄在那放着，一颦一笑都带着点威严，他们不敢太过于放松。苏昊虽然有秀才功名，却与其他的酸秀才不同，说话做事不摆谱，对他们这两个大兵也颇为尊重，这实在是非常难得的。

“苏师爷，涂先生安排我们兄弟俩跟着师爷，主要让我们保护师爷的安全，另外帮师爷跑跑腿、打打杂，师爷有什么事情，就尽管差遣我们兄弟去办，不必太过客气了。”吃了一阵子之后，郝彤对苏昊说道。

邓奎也接茬道：“没错，涂先生拜托师爷打造燧发枪，银票都已经交给我们兄弟拿着了。下一步我们该办些什么？是买生铁，还是请工匠，师爷你发一句话，我们兄弟去办就是了。”

苏昊道：“选枪这件事，有不少环节。首先我得找一处房子来做场地，这处房子要离城稍远一些，这样未来试枪的时候，不至于惊扰到城里的百姓，尤其是不要惊扰到捕快们。其次，我要去了解一下铁器市场，看看市场上能找到什么样质量的生铁。至于工匠嘛……我可能要到工房去问问。

等到工匠到位了，我要和他们谈谈工艺问题，再根据他们能够掌握的工艺来进行设计，然后就是打造和实验。

所有这些事情，你们兄弟想想，哪些地方能插上手？”

“找房子这事……好像有点麻烦，我们对县城也不熟，恐怕无从打听。”郝彤皱着眉头说道。

邓奎道：“这选生铁的事情，我可不懂。不过，如果师爷选好了生铁，要搬走，我倒是可以出力。搬个200斤的东西，保证面不变色、气不长喘。”

苏昊笑道：“这些事情就免了吧，出力气的事情，我能找到人做。这样吧，二位就安心在家里住下，想干什么就去干点什么。等到工坊建起来，你们可以去当监工，也可以帮着一起出出主意啥的。既然涂先生把银票交给你们了，你们就负责替我掏钱好了。”

“好吧，那我们兄弟俩就随时等待师爷的吩咐了。”郝彤答应道。

邓奎和郝彤二人对造枪的事情念念不忘，苏昊却知道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在他充分了解情况之前，还是不要贸然行事为好。他下乡去了一个月，把刚刚穿越过来的不适应感已经消除得差不多了，打井这事也让他在工房的吏役以及韩文面前都挣够了人品，他想做点什么事情，应当是没什么障碍了。

第二天一早，苏昊沐浴更衣，打扮得干净利索地前往县衙去向韩文复命，邓奎和郝彤表示要保护他前去，被他断然拒绝了。这是在和平时期的内地城市，他一个小小的县衙师爷，还需要带什么保镖？再说，韩文自己也没有这么威风的边军士兵作为随从，他苏昊如果带着这二位去县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学生苏昊，拜见韩大人、方师爷。”

在县衙大堂上，苏昊站立在公案前，向端坐在那里的韩文和一旁的方孟缙施礼道。

“呵呵，改之回来了。”韩文和蔼可亲地招呼道，“昨天我就听戴奇说起你已经回来了，这一趟下乡，你走了有一个月时间了吧？”

苏昊道：“回韩大人，学生下乡的确是走了一个月的时间。昨天回来后，觉得身体疲惫，所以就在家中休息，未能及时回县衙复命，还请大人恕罪。”

“哎这恕罪二字，从何说起啊？”韩文笑道，“改之啊，你这趟下乡去勘井，所定井位有八成出水，此事不但本县觉得震惊，连南昌府的府尊大人都被惊动了。你看，这是昨天本县收到的汪知府写来的公函，其中指名道姓要本县嘉奖你呢。”

韩文说着，便把一份公函递给了苏昊。苏昊展开一看，果然是南昌知府范涞的手书，其中专门提及苏昊其人，说像这样的人才应当不拘一格地加以使用。让苏昊觉得有趣的是，在信中，范涞除了这些口头表扬之外，还交代韩文替他给苏昊20两银子的奖赏。

“来来来，这是20两纹银，是知府奖赏你的，我只是代为转交而已。”韩文在公案上排出四个5两重的银锭，对苏昊说道。

苏昊走上前一步，他没有去拿钱，反而从袖兜里取出几块银子，放到公案上，然后退后一步，说道：“禀报韩大人，学生此次下乡，各乡百姓甚是热情，给学生送了不少银两。学生担心拂了乡老们的好意，所以不便拒绝。学生所收的银子一共是35两，现在全部上交知县大人，请知县大人处置。”

苏昊知道，下乡收钱这件事情，要想瞒过韩文和方孟缙，是不可能的。虽然吏役们都收这样的钱，但苏昊作为一个新人，如果直接就接受了这个潜规则，难免会让韩文心里有些疙瘩。思来想去，他决定以退为进，主动交代收了35两银子，如果韩文要收走，那就让他收走，自己权当是少拿了一些。据他估计，韩文更大的可能性是借花献佛，直接把这些钱就赏给他了。

韩文看到那些银子，先是愕了一下，随后与方孟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道：“县衙的吏役下乡时收受百姓的孝敬钱，本县也偶有耳闻。对于这样的歪风邪气，本县一向是十分痛恨的。改之能够把这些钱主动上交，吾心甚慰，这说明改之能够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本县果然没有看错你。”

苏昊道：“学生替大人当差，有自己的薪俸，像这样不清不白的钱，学生是断不敢收的。虽说这些钱收了也无人知晓，但圣人曾教导我等，要日三省吾身。学生虽不才，圣人教诲却是不敢或忘的。”

三省吾身这话，是曾参所言，曾参在明代被称为“宗圣”，也算是圣人之一，所以苏昊这话不算说错了。

韩文和方孟缙都是老油子了，对于苏昊的话，他们自然不会全信。不过，苏昊能够做出这样的姿态，也足够让他们觉得满意了。韩文把自己先前拿出来的20两银子和苏昊交上来的银子放在一起，对苏昊说道：“你交上来的银子，本县就收下了，以全你清廉之名。现在这些银子是本县赏给你的，加上知府大人赏你的银子，你都拿上吧。”

“谢韩大人。”苏昊心中暗爽，脸上却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圣人言，君子受财，取之还要道貌岸然，说的就是苏昊这种情况了。

把钱的问题解决了，韩文让苏昊在一旁坐下，然后问道：“改之啊，现在打井的事情已告结束，据布政司的通报，前几日赣江上游山区已经降下甘霖，这一轮旱情估计很快就要结束了。下一步，你有何打算啊？”

“学生愿听韩大人安排。”苏昊说道。

韩文道：“本县聘你为工房师爷，本是为打井一事而来。如今打井已经结束，本县想继续留你，仍替本县掌管工房，你意如何？”

“多谢韩大人垂青，学生愿为韩大人效劳。”苏昊道。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韩文点点头道。

苏昊在打井中的表现，让韩文觉得非常欣赏，早已存了将其招揽到手里长期使用的念头。范涞在信中也提到了这一节，这就更坚定了韩文把苏昊留下的决心。韩文知道，苏昊擅长的，绝不仅仅是打井一项，像他搞出来的省柴灶，目前在县里推广的情况就非常乐观。如果苏昊能够持续地为县里出一些好点子，那么韩文的政绩就有保障了。

“改之啊，你既然答应继续留任工房师爷，那么对工房的事务，可有何打算啊？”方孟缙在一旁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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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水利是农业的命脉

“目前打井的事情已经接近结束，今年的旱情预计不会对我县的农业带来严重影响。不过，学生认为，今年这场旱情，应当成为一个深刻的教训。圣人云：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如果我们平常不注重水利基础设施的建设，那么遇到水旱灾害，再临时抱佛脚，就来不及了。”苏昊侃侃而谈。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方孟缙捻着胡子轻轻地重复道，“这话说得好啊。只是……改之，这话是哪位圣人所言，老夫怎么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啊？”

你听说过就奇怪了，除非您老也穿越一回，苏昊在心里揶揄道。他也是说得顺口，把最高指示当成圣人言论拿到明朝来说了。对于方孟缙的质疑，他也不做解释，只是呵呵一笑，说道：“这是学生看的闲书上所言，学生觉得虽非孔圣所言，但其中的道理还是值得深思的。”

韩文道：“这水利一事，自本县上任以来，从未忽视，每年都征调徭役修缮河工。仅此两年，本县就先后修葺了南沙岸堤、熊坊垱、斗门堤、小港堤，还有无数处小修缮，累计三十余里，这可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啊。改之称本县平常不注重水利建设，似乎有失公允。”

苏昊点点头道：“韩大人，你说的这些项目，学生在工房查阅档案的时候，都已经看到了，的确是功不可没。不过，学生以为，修筑这些堤坝，主要目的在于防止江河决堤造成灾害，这样的水利工程，还略显被动了一些。”

“改之的意思是说……”方孟缙拖着长腔，让苏昊继续说下去。

苏昊道：“学生这一次下乡去，顺便也了解了一下丰城治南的水文情况。在县城以南长安、长乐二乡，山岳连绵，丰、富二水发于斯。听老人说，位于长乐乡的罗山，主峰老仙峰，高达数百丈，山间群峰环抱，有三迭百丈瀑布，其中九曲涧和香炉水，长年不谒，是丰水和富水的源头，多年来灌溉着我丰城县的万顷良田。”

韩文道：“改之所言甚是。那老仙峰的三迭瀑布，本县也曾去观摩过，确是蔚为壮观。可惜前几月久旱不雨，丰、富二水也濒临干涸，仅靠一些瀑布山泉，无法支撑全县的用水啊。”

苏昊拍手道：“这就是我想说的情况了。韩大人，丰水和富水这两条河，都是发源于罗山。一到雨季，山洪暴发，顺河而下，对下游的田地多有破坏。而到了旱季，这两条河的河水又过少，不够下游灌溉。如果我们能够在上游修建几个水库……”

“何谓水库？”方孟缙皱着眉头问道。苏昊嘴里的新词实在是太多了，让韩文和方孟缙有些适应不了。

苏昊挠着头皮想了想，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说道：“呃……应当是类似于陂塘吧。”

所谓陂塘，就是我国古代的一种蓄水设施，相当于后世的水库了。中国古人建设陂塘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到明代时，中国南方的陂塘建设十分兴旺，以福建建宁府为例，蒲城县有陂塘500余处，建安县有252处，松溪县有140处，其余各县也各有数十处。

不过，受技术条件的限制，古代的陂塘蓄水量和灌溉能力都十分有限，一般能够灌溉20余顷耕地的陂塘就算是比较大的规模了。像这种规模的蓄水设施，在后世连小型水库都够不上，也就是相当于小型山塘的级别了。

听苏昊说起陂塘，方孟缙道：“陂塘我也知道，在长乐、长安两乡，也建有十几处的陂塘，不过，这些陂塘也就是能够在雨季蓄一些水，用于旱季灌溉。一个陂塘少则灌溉几顷，多则二三十顷，对于全县的农田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啊。”

苏昊道：“我说的水库，其实只是类似于陂塘。它与陂塘的最大区别，就在于蓄水量的不同。一个大型水库，蓄水量当在百万立方丈以上。雨季时，它可以锁住洪水，使之不能下泄为害。而到旱季时，它又可放水灌溉下游农田。拥有这样的水库，我县百姓将可做到旱涝保收，再不必靠天吃饭了。”

“蓄水百万立方丈！果真能够造出如此浩大的陂塘？”韩文忍不住从凳子上站起来了，他两手撑在公案上，身体向前倾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昊，似乎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明代容积单位中的1立方丈，相当于后世的30立方米。苏昊说一个水库蓄水百万立方丈，相当于几千万立方米，这在后世也就算是一个中型水库的样子。韩文身为知县，对于水文多少有些知识，他能够想象得出，如果在县域内主要的几条河流丰水河、富水河、秀水河、槎河、白土河、株水河的上游能够建成一个蓄水百万立方丈的水库，那么对于整个县城的防洪将带来多大的益处。

丰城县境内河流、湖泊众多，全县拥有的大小河流多达23条，构成了稠密的水网。在正常年景，这样的水网对于发展农业生产自然是有极大好处的，但遇到洪水时，水患、水灾也是极其严重。正如万历《新修南昌府志》描述的：“府属之丰城，古称泽国，居吉、赣下游，当五郡之水，冲势若建瓴，每遇洪涨，害先被之，汇为巨浸，县兀然居中。”

韩文在任几年，一直致力于堤坝的修缮，目的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规避水患。但正如苏昊所说，这种方式过于被动了，只是等到洪水来临的时候，保住堤防而已。如果能够像苏昊设想的那样，直接在上游修水库拦住洪水，那么下游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

“改之，这种蓄水百万立方丈的水库，你果真能够修得起来？”韩文郑重其事地问道。

换成别人说这种话，韩文的第一反应就是叫衙役来把此人赶出去，因为他坚信这种事情只是天方夜谭，是不可能实现的。但话出在苏昊嘴里，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在打井成功之后，韩文对于苏昊的信任可谓如日中天，谁知道这个年轻的工房师爷肚子里装着多少新奇的玩艺呢？

苏昊道：“其实修水库并不难，选山间的河谷，在下游筑高坝挡水，则水库自成。设若坝高10丈，谷宽100丈，则5里长的河谷，蓄水就有百万立方丈了。”

“10丈高坝，如何能够保证积年不溃呢？”方孟缙在一旁问道。

苏昊道：“只要设计得法，选用合适材料，10丈高坝百年不溃又有何难？学生曾向夷人学得制水泥之法，其状如泥，干结后坚若磐石，正适合用于修筑水库堤坝。”

造水泥的工艺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不外乎是将石灰石和粘土在一起焙烧，然后加上一些石膏，磨细即可。苏昊前世曾经帮一些地方的水泥厂勘测过石灰矿藏，所以对水泥的配方、工艺等都有所了解。尽管诸如窑炉、风机、球磨机等设备目前还都不存在，但其原理也都不复杂，以明代的技术水平，是完全能够解决的。

只要有了水泥，苏昊就能够把钢筋混凝土重力坝建出来。当年的水库也不需要设计船闸、发电机组之类的设施，把堤坝一建，再装几个水闸，一个中型水库不就横空出世了吗？

苏昊没有告诉韩文，建水库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那就是地质勘测。尤其是重力坝的选址，下面必须是坚实的岩层。如果地基不稳，在巨大的水压之下，重力坝就会发生位移，直到崩溃。不过，这件事对于苏昊来说就不算什么难题了，他前世就是干这行的。

韩文道：“此事甚为重要，改之，你认真地谋划一下，如果真能办成，那么可是造福万世的大功绩，连本县都要跟着你沾光呢。”

苏昊连忙道：“韩大人说反了，此事要办成，肯定也是在韩大人的英明领导之下，功劳是属于韩大人的。学生能够在其中沾点光，已经是非常荣幸了。”

“哈哈，改之的确是会说话。”韩文笑道，“你去谋划吧，关键是需要用到多少钱粮，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水泥，也要先造出来试验一下效果才行。”

苏昊道：“学生打算向韩大人汇报完毕后，就到工房去安排。要修水库，需要做的准备极多，除了水泥之外，钢筋、施工机械等等，也都需要设计和制造。还有，水库的选址也非常重要，我估计，光是选址一项，就得准备花费半年时间了。”

“半年的时间不算长，像这样的大型工程，花费十年八年都是可能的。”方孟缙说道。

苏昊道：“我想，如果要做，就要尽快，早一天完工，就能早一天造福百姓。韩大人、方师爷，学生想向你们讨一个方便，在此期间，我可能会安排工房做一些事情。如果是小事，学生就不打算事事请示了。”

“不必事事请示，你看准的事情，尽管去做。”韩文道，“本县会全力地支持你。”

“多谢韩大人。”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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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分钱

得到韩文给的尚方宝剑，苏昊又汇报了一下其他方面的情况，然后便起身告辞，回工房去了。看着苏昊离开大堂，韩文对方孟缙问道：“方先生，你对苏昊所言是怎么看的？”

方孟缙沉吟一会，说道：“苏昊此人，学识不凡，尤其难得的是，其为人处世不卑不亢。我听胥吏们回来说，他在乡下行事，丝毫不像一个年未弱冠的少年所为。据我猜想，此子此前必有惊人的际遇，只是其不愿意声张，所以假托一个无从查证的佛郎机传教士所授。

到目前为止，此子的所作所为，并无不当之处，我的意见是，他想做什么，就由他去做，我们内紧外松，静观其变就是。”

韩文道：“对于苏昊的能耐，我也听倩儿说起过，的确很是不俗。今日听他说起建水库的想法，倒是激起了本县的争强好胜之心。我辈读的是圣贤之书，总记得圣人教诲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落个青史留名。如果苏昊所言的水库能够修成，永绝我丰城水患，那百年之后，史书上总会记下这是我韩某在任时的功绩。”

一般人认为，明朝晚期，朝野上下腐败丛生，官吏无人不贪，朝纲崩坏。但其实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向，或者说是把一个时代过于脸谱化了。

世界上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之分。即便是晚明官场上的那些人，也并非千人一面。力主改革的张居正、英勇抗倭的戚继光、蔑视权贵的海瑞，这些人都是想做一些名垂青史的好事的。即便是后世人颇为鄙夷的言官清流，其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辞，除了想骗骗廷杖之外，也未必就没有一份为天下苍生仗义执言的公心。

具体到韩文这样的地方官，千里做官，捞点银子是不可避免的，但除此之外，对于职责所在的事情，他们也同样是尽心尽责。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有几个不在乎生前身后之名的？

李冰父子修都江堰，造就了良田万顷的天府之国，2000年过去，谁提到李冰的名字不是心存敬意？韩文也有这样的心思，希望百年、千年之后，别人能够像赞颂李冰一样，称颂他韩文的大名。

方孟缙明白韩文的想法，他点点头，说道：“的确，如果苏昊所说的水库得以建成，那么丰城的10万百姓都将受益，这确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不过，老夫倒有一些担心，修筑这水库，不知需要花费多少钱粮、差遣多少民壮，以我丰城的财力，能支撑得起吗？”

“此事须从长计议。”韩文道，“民壮方面，可以安排各乡各村去抽调，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大家出一些劳力也是应当。至于钱粮，待苏昊算出一个数字之后，我们再奏报两院司府，请求拨付。每次丰城大水，布政司和南昌府拨下来的救济钱粮也都是一个大数字，如果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水患问题，请他们一次性多拨一些钱，又有何妨？”

在明代，县一级的财政里面是没有基建费用的，如果县里需要建什么工程，需要向巡按察院、巡抚察院和府衙打报告，得到明文批准后，再从府衙得到资金来兴建。修水库是一项大型工程，韩文相信，只要方案得当，两院和府衙应当是会支持的。

“嗯，此事我再与苏昊一起商讨几次吧，总要算出一个合理的数字才好。”方孟缙道。

韩文与方孟缙在大堂上制定大政方针，苏昊此时却在工房的廨舍里推销着自己的小算盘。工房书吏戴奇带着众衙役们围坐在苏昊身边，看向苏昊的眼神里，都闪烁着黄金一般的光彩。

在苏昊下乡去的这一个月时间里，戴奇也没闲着，他与吴达一道，迅速地搭起了“丰城县推广韩氏灶工作领导小组”的架子，当然，实际的名字不会是这样叫的，这也不必去考据了。

戴奇首先从韩文那里要到了一个批示，然后便以县衙的名义向全县各乡村发出告示，称县衙为了改善百姓生活，现组织国内外专家研制出了一种省柴50％以上的新型炉灶，名曰“韩氏灶”。韩氏灶的建造由县衙工房独家承接，造价比市价低三成以上，欢迎广大人民群众踊跃报名改造。

在建灶的报价方面，戴奇也充分发挥了一个资深江湖油子的才能，他推出了高中低数种不同配置。最高的豪华型炉灶每个5钱银子，最低的经济型炉灶每个1钱银子，与之相配套的，有一些档次不同的炉灶配件，也各有不同的价格。

政策出来了，但百姓方面反应平平，除了苏昊老家龙口村以及周边的几个村子之外，大多数乡村的农民没有看到实物，都不相信会有这样神奇的炉灶。戴奇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把各村的里长召集过来，勒令这些里长家里必须改造韩氏灶，给村民作为示范。

各村的里长都是与官府走动比较近的人，而且一般也都是村里的地主、富农之类，家底较为殷实。为了区区几钱银子的事情，他们自然不会去得罪官府，于是，韩氏灶的第一批用户便产生出来了。

第一批韩氏灶落户于各乡村，好奇的农民们纷纷前去观摩、试验，在亲眼目睹了韩氏灶的省柴效果以及火力旺、少烟尘等优点之后，众人都被吸引住了。农民是最精明的一个阶层，他们敏锐地意识到，花一两钱银子去打造一个这样的灶，每年光省下来的秸杆就足以补偿建灶的投入了。

秸杆沤肥还田，有利于提高粮食产量，这是众人皆知的常识。建一口韩氏灶，家里每年就能够省下上千斤稻草，无论是用以沤肥，还是拿到市镇上去出售，所产生的经济效益都是非常可观的。这样的投资，何乐而不为呢？

一时间，韩氏灶的大名风靡全县，城乡的居民在里长、坊长的家门外排成长队，等着登记建造韩氏灶。戴奇事先已经交代过，工房不直接接受申请，所有的申请都由里长和坊长代为受理，至于里长和坊长从中收取多少手续费，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短短几天时间，工房就统计到了上万户居民的建灶要求，总造价超过了2000两白银，光是收到的订金，就已经达了600两了。普通的农家打一口灶，如果不是手头特别紧张，一般都不会选择最便宜的那款，而是倾向于选一档中等价位的灶，这样未来在亲友面前也不至于太过寒蹭。至于那些中产阶级家庭，自然就会选择中高档的款式，多出一两钱银子，要的就是一个风光。

戴奇招募了一批泥瓦匠，开办了“韩氏灶技术培训班”，由吴达向大家传授建造这种省柴灶的要领。戴奇专门请方孟缙去给培训班做了一次讲话，这次讲话与其说是动员报告，还不如说是给泥瓦匠们的严正警告。方孟缙告诉大家，韩氏灶的一切知识产权属于县衙，任何未经县衙注册而私造韩氏灶的行为，都将受到严惩。

在明代，工匠是社会的最底层，其地位比普通农民都不如。方孟缙一番杀气腾腾的警告，让工匠们都噤若寒蝉，哪怕越雷池半步。

苏昊原来的设想，是按每个炉灶50文的工钱付给工匠，但这个设想未免太过仁慈了。一个工匠一天起码可以建造五六个炉灶，按苏昊定的价钱，他们将可以拿到200至300文钱的日薪。而事实上，当时工匠的日工资水平不过是50文左右。戴奇对于这一点非常清楚，所以自然不会照着苏昊的安排去做。

戴奇把给工匠的工钱压缩到了普通灶15文、中档灶20文、高档灶25文的差别定价。这样一来，一个工匠一天如果能造6个灶，起码可以挣到90文钱，这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收入了。最难得的是，这样的收入是非常稳定的，至少可以干上半年，所以各位工匠也就不想节外生枝，去惹麻烦了。

戴奇收上银子之后，先给方孟缙送去了100两，托方孟缙转交给韩文。这个钱也是有名目的，戴奇把韩文亲笔手书的“韩氏灶”三个字制成了模子，印在每一个新造的炉灶上面。这100两银子，就是韩文墨宝的使用费，这笔使用费是按建造炉灶的数量提取的，随着韩氏灶建造数量的增加，这笔钱未来还要继续追加。

韩文看到推广韩氏灶一事能够让自己既得名又得利，自然是乐得眉开眼笑，当戴奇请示其他的费用如何分配时，他大手一挥，吩咐让戴奇与苏昊商量着办就可以了。

交完给韩文的提成之后，戴奇把其他的钱全部封存起来，除了购买必要的工具、材料的花费之外，其余一分钱都没动，就等着苏昊回来分配。他知道，这种分钱的事情，还是让领导亲自来做更为妥当，他现在已经真正把苏昊当成自己的顶头上司了。

就这样，苏昊回到工房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戴奇手上接收500多两银子的利润。他稍稍清点了一下之后，便让戴奇通知所有的工房衙役到廨舍开会，主题就是两个字：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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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收买人心

“大家都知道了，咱们工房开发了一款韩氏灶，目前正在全县推广。韩氏灶的推广工作，主要目的是为了替全县的百姓节省薪柴消耗，是一项利民工程。虽然是利民，但咱们工房各位吏役所付出的辛劳也是需要得到补偿的，所以，咱们对每个炉灶都适当地收取了一些费用。

到今天为止，我们收取的费用，扣除前期的支出，共结余了300两。这些银子，我与戴书吏商量过了，其中100两留作工房未来的发展之用，另外200两则作为酬金，给大家进行分配。”

苏昊挥舞着手臂，慷慨激昂地对一屋子下属宣布道。

戴奇交给他500多两的节余，让他先拦腰砍掉了一半。这一半里面，自然有他和戴奇的提成，还有的就是留做小金库用的。这种处理方法，戴奇是门儿清的，身为领导，手上如果没有个把小金库，吃喝嫖赌之类的开销上哪报账去呢？

苏昊此言一出，除了戴奇和吴达之外，其他的衙役都瞪圆了眼睛，纷纷小声地议论起来：“拿出200两来分配，咱们工房才17个人，一个人岂不是能够分到10多两！”

“别傻了，虽然有200多两，但韩大人要不要给点？苏师爷和老戴肯定要拿大头，轮到咱们头上，一人有三四两就了不得了。”

“操，三四两还少啊！这可是凭空拿的。你想想看，咱们平时弄几两银子多难啊！”

“嘘！你这么大声干什么，也不怕苏师爷听见！”

“……”

众人窃窃私语，苏昊只当没听见，他从戴奇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把它放在案子上打开来，露出包在里面的200两雪花白银。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银子，想象着哪一块会是属于自己的。

“吴达！”苏昊喊道。

“小的在！”吴达站起身来，因为激动，他的两条腿都有些微微颤动了。

“韩氏灶的发明，吴达是首功。在推广韩氏灶的过程中，也是吴达将自己祖传的手艺向工匠们倾囊相授。本师爷的原则是，有功必赏，所以，经与戴书吏商议，决定在200两银子中，奖赏吴达50两！”苏昊宣布道。

“50两！”众衙役一齐惊呼起来。如果苏昊说他自己要拿走50两，大家恐怕也就是在心里暗暗骂一声，而不会有任何的惊奇。但是，苏昊却是把50两银子直接赏给了这么一个普通的衙役，大家一时间心里涌起了无数的羡慕嫉妒恨。他们一面艳羡吴达撞了狗屎运，一面又对自己的前途产生了无数的幻想。

吴达所长，不过就是会打灶而已，工房的衙役大多是工匠出身，会打铁的、会做工匠活的、会烧陶器的，谁没点看家的本事？万一哪一天这个神通广大的师爷看中了自己，让自己也独当一面去做一个什么项目，那么一次性拿到50两赏银的，岂不就是自己了吗？

面对着同僚们灼热的目光，吴达只觉得手足无措。他既有些无尚的自豪，又有些诚惶诚恐，他看看苏昊，讷讷地说道：“苏师爷，小的只是一个手艺人，实在当不起如此重赏，要不，我还是少拿一点吧。”

“不！”苏昊断然道，他捧起10锭5两重的银子，走到吴达面前，递了过去，吴达连忙伸手接住。苏昊接着手捧银子的吴达，对众人说道：“各位，大家不要奇怪为什么本师爷如此重赏吴达，本师爷是想让大家知道，你们手上的手艺，都是可以变成钱的，而且可以变成大钱。今天拿赏银的是吴达，明天就会是你们自己。

以后，我们工房的每个人，都要有自己拿手的项目，负责一个项目的人，称为项目经理。项目里挣来的钱，项目经理拿大头，其他人跟着一块沾光。大家明白吗？”

“明白！”众人一齐大声应道。

“好，吴达，你先坐下吧。”苏昊向吴达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走回到书案前，又喊道：“戴奇，戴书吏。”

“属下在！”戴奇也站了起来。

“你组织韩氏灶的推广工作，劳苦功高，但念及这本来也是知县大人交付给工房的差使，你既是拿了县衙的薪俸，这奖励的程度就当有所折扣。所以，本师爷拟奖赏你白银30两，你意如何？”苏昊假模假式地问道。

戴奇向苏昊一躬身，说道：“苏师爷，这韩氏灶的推广，全是师爷一手策划，属下只是代师爷跑腿，谈何功劳？在此前，韩大人已经就此事嘉奖过属下了，所以，这工房内部的奖赏，属下就不拿了吧。”

“哎，这怎么能行，有功必赏嘛！”

“师爷，这件事兄弟们都出了力，我怎好意思多拿？”

“％……”

“……”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表演了一通双簧，最后戴奇勉为其难地答应接受15两的奖金，算是结束了这番作秀。

分配完总计65两的奖金之后，剩下的就是135两了。苏昊宣布，这135两作为工房的福利，由工房全体成员平分。工房吏役总计是17人，加上苏昊，一共18个人分配，每人可分得7两5钱银子。

“师爷，这太不合适了！”铁匠江友保站起身来说道，“谁不知道这推广韩氏灶一事，师爷出力最多。就算师爷自己谦让，不与吴达拿同样多的赏银，起码拿30两或者40两也是应当的吧，如何能够与我等平分这些银两？”

“对，师爷该多拿！”

“我等只是帮闲，有个三四两的就已经承情了！”

衙役们七嘴八舌地喊起来，他们有些人是出自于真心，有些人则是随大流，以免得罪苏昊。不过，在衙门里，上司多拿钱，这是谁都认可的规则，没有人会认为苏昊不该多拿一份的。

苏昊笑着摆摆手，说道：“大家的意思，我都心领了。论功行赏，是工房的规矩，我在此事中确有贡献，多拿一些倒也应当。不过，目前我们的韩氏灶推广工作还刚刚起步，挣的钱还不多，我想，在这第一次的银子里，我就先不多拿了，未来等其他项目开展起来，大家都有项目分成的时候，我再从每个项目里提一部分，也就是了。

我要说明的是，这7两5钱银子，只是韩氏灶这个项目的第一次分红，未来再有收益的时候，我们还会继续分红。我只叮嘱一点，拿到银子之后，大家每人先买一口水缸回家备着……”

说到这，他故意停下来，看着众人一脸疑惑的样子，他才哈哈一笑，说道：“准备个水缸，是用来放银子的。我相信，日后大家家里用一个水缸放银子都不够，需要预备上十个八个才行呢！”

“哈哈哈哈！”众人哄笑起来。

在笑声中，戴奇喊着每个人的名字，把7两5钱银子分到了各人的手上。此前已经拿到赏银的吴达也分到了一份，他有待推辞，被苏昊制止了，苏昊告诉他，同时也是告诉所有的衙役，赏银归赏银，分红归分红，这是两个不同的体系。

捧着明晃晃的银子，大家的脸上都乐开了花。此前苏昊说过要给大家谋福利，在此刻之前，所有的人还都是存着几分怀疑的。现在银子已经拿到手上了，而且一分就是足足的7两多，抵得过大家四五个月的薪水，大家对苏昊的钦佩、敬仰、崇拜、爱慕之情，那就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衙役们都是老江湖，没有那么单纯。他们当然能够猜出，苏昊和戴奇在这个项目中拿到的好处，肯定不止是眼前分配的这些。但这又如何呢？只要他们能够每个月给自己分上7两多银子的分红，那就是大家的好领导。

其他各房里也都有捞外快的手段，有谁听说过一下子给衙役们分配这么多钱的？还不都是随便扔个几钱银子封封口就算了。就冲苏昊给大家发钱的这份大手笔，这样的领导，自己跟定了！

苏昊从众人的眼神中读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不由得微微一笑。他拉过椅子来坐下，又向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然后说道：“今天召集大家开会，分钱只是其中一件事，甚至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我们更重要的事情是，要制订我们工房未来一年的发展规划。我的想法是，我们至少要干10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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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你是一个人才

工房的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廨舍里不时发出惊叹声和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让过往的其他部门的衙役们都感到十分好奇。没有人知道苏昊在工房到底说了些什么，大家只是看到当工房廨舍的门打开之后，从里面走出来的工房衙役们一个个胸脯都挺得老高，脸上带着一种快乐、神圣、骄傲等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戴奇留在最后，看着衙役们都离开了，他小声地对苏昊问道：“苏师爷，你刚才所说的十件大事，可是当真？”

苏昊笑道：“老戴，你以为我吃饱没事逗大家开心呢？这十件大事，咱们已经落到每个人头上了，大家也都认为具有可行性，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当真呢？”

戴奇道：“我只是不敢相信而已，假如这十件大事都办成了，我觉得咱们丰城县衙的工房，与京城里的工部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苏昊道：“老戴，你这可有点夸张了，我们不过就是采点煤、烧点石灰和水泥、炼点铁、修个水库啥的，怎么能和工部相比呢？不过，如果这些事都能办成，咱们工房的规模起码要扩大10倍，一年随随便便也能经手几万两银子。”

“几万两……”戴奇捂着腮帮子真抽冷气，“想不到我老戴还有做这么大生意的时候。”

苏昊看着戴奇那样神态，不屑地说道：“你慢慢感慨去吧，我得吃饭去了。”

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上午的话，苏昊早就饿了。他把戴奇一个人扔在工房发愣，自己急匆匆地赶往县衙的膳堂去吃饭。

丰城县衙颇有些后世机关的风范，职工食堂搞得非常不错。苏昊早就听人说起过，在县衙膳堂里只要花10文钱，就能够吃上一顿价值30文以上的好饭菜，这恐怕也算是一种变相福利吧。

苏昊到县衙当差已经一个来月，但还是第一次来到膳堂。他从一位厨娘那里领了自己的饭食，找了张空桌子坐下，然后狼吞虎咽地开吃。其他的吏役们来得早，此时已经吃完离开了，诺大一个膳堂，只剩下苏昊一个人在大快朵颐。

吃了一小会，苏昊偶一抬头，发现面前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位身材窈窕、面貌佼好的年轻女子，正看着他吃饭。见苏昊抬起头来，那女子上前两步，盈盈一拜，说道：“程仪见过苏师爷，感谢苏师爷仗义援手，搭救我姐弟二人。”

苏昊拍了一下脑袋，他想起韩倩曾经告诉他，程仪是被安排在县衙里当厨娘的。他原来还想着要过来看望一下，结果在工房一开会，便把此事忘到脑后了。看到程仪上前来问候，苏昊拱了拱手，还了个礼，同时仔细端详了一下程仪。

在蔡家村的时候，苏昊与程仪只见过一面，记忆中的程仪是个瘦瘦弱弱、楚楚可怜的女孩子，其他就没什么更深的印象了。一个月不见，程仪明显胖了一些，脸上有了几分血色，气质上也好得多了，不再是在蔡家村的时候那种怯生生的样子。

她虽然身上穿着厨娘的衣服，在苏昊面前也是以低贱的下人身份自居，但苏昊分明能够从她的眸子里读到一种大家闺秀的自矜与恬淡。与韩倩这种一直生活在蜜罐子里的千金小姐相比，程仪多了一些成熟，少了一些柔弱，看起来更像是后世苏昊单位上那些开朗、精干的女同事们。

“我早听说程家娘子在县衙做事，却没想到能在这碰上。”苏昊像见了老朋友一样随便地说道，同时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说道：“坐下聊吧，你吃了吗？”

苏昊完全是按着自己的习惯说话的，却把程仪给吓了一跳。在这个年代里，哪有一男一女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面坐着说话的，这如果让人看见，那还了得。程仪不知道苏昊是有意轻薄，还是有其他的深意，她的脸上微微有些泛红，轻声道：“小女子岂敢与师爷同席。”

“呃……”苏昊也反应过来了，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倒是我冒昧了。对了，程家娘子，你们姐弟俩到县城来生活，可还习惯吗？”

“都挺好的。”程仪站在那里，垂着头恭敬地答道，“韩小姐说，是你专门托付她来安置我们姐弟的。现在我弟弟住在龙光书院，随吴先生读书，我住在县衙里，和杂役婆子们住在一起，一切都很好。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向苏师爷感谢大恩大德，恰好看到你前来用膳，所以就失礼过来打搅了。”

苏昊摇摇头道：“程家娘子，你言重了。其实吧，实不相瞒，当初在蔡家村选井位的时候，并非必须选在你家的田地里的，是那……所以……你应该明白吧？”

程仪点头道：“小女子虽愚笨，却也见过打井的事情，懂得是怎么回事。”

苏昊道：“我身为县衙的公差，没有能够主持正义，反而还迁就了这种不道德的行为，实在是惭愧之至。我托韩小姐替你们在县城里安排一二，只是赎罪，说不上什么大恩大德的。”

程仪道：“程仪知道师爷也有难处，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所以程仪不敢怨恨师爷。师爷能够念我姐弟可怜，给我们找到这样一个安身之所，尤其是还帮忙介绍我弟弟入书院读书，程仪感激莫名。”

苏昊点了点头，心里暗暗称道，这的确是一位聪明女子。她能够看出其实并非是苏昊要和她姐弟俩过不去，面临着这样的变故，她没有迁怒于苏昊，而是表示了理解，这一点实在是非常难得的。在封建时代，女孩子大多是没什么主见，也做不了什么大事，但眼前这个程仪却不同，几年来她独立支撑一个家，供养弟弟读书，这样的经历造就了她的不凡见识。

想到此，苏昊心念一动，问道：“程家娘子，我听说你家原来也是书香门第，不知你识字否？”

程仪不明白苏昊为什么突然问起此事，她迟疑了一下，答道：“程仪也曾读过几本书，粗通文墨。”

“嗯嗯，好。”苏昊道，“像你这样一位大家闺秀，天天和婆子们住在一起，干些粗活，也是委屈你了。过些天，我们工房会有一些业务要开展起来，届时我想请你去帮帮忙，不知你是否愿意。”

程仪露出惶恐的神色，推辞道：“师爷，小女子可不懂什么工程修缮，这工房的事情，我恐怕是爱莫能助。”

苏昊道：“没让你去做什么工程，我只是看中你识文断字，而且做事颇有主见。我们工房现在急缺管理人才，我觉得你正合适。我想，你也不愿意自己仅仅是当一辈子的厨娘吧？”

“管理？小女子……”程仪搜肠刮肚，想找出一条什么理由来回绝苏昊的要约，但一时又不知如何说才好。

苏昊拿着筷子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菜，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笑着对程仪说道：“程仪，你是一个人才，我是诚心诚意邀请你到工房去帮忙的，相信我，你会喜欢那份工作的。”

说罢，他没等程仪反应过来，转身就离开了。

程仪站在那里，木讷讷地看着苏昊远去的背景，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什么滋味。

这个书生，好霸道啊！他凭什么就相信我会答应去工房做事呢？还有，他凭什么就断言我是一个人才呢？我们总共也就才见了这么两次面好不好，难道他又会勘井、又会相面？不过，管理……这个词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我要不要答应他去试一试呢？难道我真的要像他说的那样，当一辈子厨娘吗？

想来想去，程仪也没有想出一个结论来。她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收拾起苏昊用过的碗筷，往厨房去了。

苏昊对程仪说这一番话，可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胡说。

首先，他记得蔡有寿告诉过他，程仪的父亲是当官的，程仪也算是大家闺秀出身。对于这一点，后来马玉也给予了证实。看着这么一个曾经的千金小姐在蔡家村种田，如今又在县衙当厨娘，苏昊总有些不忍心的意思，所以总想着要给她找一个白领的工作。

其次，就是苏昊的确觉得程仪举止有度，既有主见，又能够忍辱负重，这都是一名优秀的管理者所应当具备的素质。苏昊在工房安排了十件要办的大事，每一件事都是一个庞大的业务摊子，他正在为管理人才的短缺而伤脑筋呢。如果程仪能够胜任管理工作，那对于苏昊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帮助了。

光收编一个程仪，对于苏昊的事业来说，还是远远不够的，他还需要有更多的人才来辅佐自己。离开膳堂之后，他径直出了县衙，顺着大街向龙光书院走去，他想到这座丰城县的最高学府去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加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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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马玉的抉择

“哎呀，是改之来了，怎么不早通告一声，老夫也好扫榻相迎啊。”

看到苏昊来到书院，教谕吴之诚大呼小叫地迎上前来，那份热情，简直像是看到孔圣人穿越过来了一般。吴老夫子一向是一个极其方正、极其讲究师道尊严的人，但在苏昊面前，却像换了个人一般，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礼贤下士了。

苏昊躬身向吴之诚行了个礼，笑道：“吴先生太客气了，学生何德何能，敢当得起先生亲自出来相迎？”

吴之诚道：“当得起，当得起。改之在乡下打井的事情，我都听学生们回来说过了。改之勘的井位，八成能够出水，实在是非常了不起。你不知道，这几日书院里的学生们谈论得最多的，都是你说的西方格物之道呢。”

“呵呵，不好意思，倒是学生有些妖言惑众，影响书院的教学了。”苏昊半开玩笑地说道。

吴之诚道：“哈哈，这哪里是什么妖言，分明也是圣贤之道嘛。”

两个人寒暄着走进了教谕署，在大堂上分宾主坐下。有仆人过来倒上了茶水，吴之诚一边招呼苏昊喝茶，一边问道：“改之，听说你昨天才回到县城，怎么今日就有工夫到敝书院来？”

苏昊道：“吴先生这就是明知故问了，我听一位故人传话，说是吴先生，要我必须亲自到书院来与吴先生当面说清楚，否则书院就要把我托付过来的学生程栋扫地出门了。”

“哪有此事，定然是传话之人曲解了老夫的意思。”吴之诚腆着老脸否认道。这些话的确是他亲口向方孟缙说的，又经韩倩之口传到了苏昊的耳朵里，但要让他当面承认曾经用这样的手段来要挟苏昊，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苏昊知道老先生脸皮薄，对方又是长辈，稍稍开个玩笑倒也无妨，揪着不放就未免太煞风景了。他笑笑，说道：“即便先生没有说这话，学生从乡下回来，也得专程到书院来一趟，感谢先生收留程栋，这毕竟是学生欠下的人情，却麻烦先生来替学生还了。”

吴之诚曾经听方孟缙介绍过程家姐弟的事情，所以知道苏昊所指，他摆摆手道：“这件事也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耿耿于怀。这程栋天资聪颖，功底也扎实，我很是喜欢。即便没有改之你的推荐，我也会愿意把他收入书院来的。”

“那我就放心了。”苏昊道。

吴之诚交代完了程栋的事情，嘿嘿地笑了两声，对苏昊说道：“人我是收下了，不过，这束脩之资却是不能免。我听闻这程家姐弟家境贫寒，想必是付不起的，改之是不是好事做到底，就把这束脩给付了？”

所谓束脩，也就是学费了，据说是从孔子那里传下来的说法。当年孔子招收学生，让每名学生交10条腊肉作为学费，束脩二字，就是指捆在一起的腊肉条。这个词一直流传下来，成为读书人收取费用时候的雅称。比如韩文聘苏昊为师爷，每个月发给苏昊的工资，也称为束脩。

书院有县衙拨付的经费，当然不缺程栋的这点学费，吴之诚说让苏昊替程栋付学费，其实是另有所指。

苏昊早有准备，他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三本小册子，交到吴之诚的面前，说道：“学生下乡期间，整理了一下所学的西学，现草拟出数学、物理、化学各一册，请吴先生过目。”

吴之诚眼睛一亮，站起身，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三本小册子，翻开一看，只见里面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些各式定理，还有用阿拉伯数字和一些奇怪的符号所表示的公式。吴之诚贪婪地翻看着，一边看，一边啧啧连声，他虽然一时间还无法完全消化这些知识，但他知道，这些知识的价值都是不可估量的。

苏昊给吴之诚写的这些，差不多就是后世义务教育里的数理化知识了。他用了一种高度概括的方法，把每一科的知识都浓缩到一本小册子里去。他相信，凭着吴之诚的智慧，肯定能够将其中的奥妙悟出来，并且将其转化成更为详尽的文字。

苏昊倒不是有意要为难吴之诚，实在是他在乡下这段时间忙得很，没有工夫坐下来细细地撰写教材。再说，用毛笔来书写数学公式，也是麻烦之极，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宁可让其他人来做这样的事情。

吴之诚拿到了这三本小册子，就再也无心和苏昊闲聊了。他与苏昊敷衍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把苏昊打发出门了。苏昊前脚刚走，吴之诚便抱着这三本小册子一头钻进自己的书房，吩咐下人除了给他送饭之外，不许进去打搅，看来，这老爷子是打算闭关攻读了。

苏昊从吴之诚的教谕署出来，溜溜达达地在书院里闲逛。迎面走来的生员们大多认识这位曾经在书院里出过风头的年轻师爷，纷纷向他打招呼、行礼，苏昊便也向众人拱手还礼。还有一些是曾经随苏昊下乡去勘井，在此之前陆续回来的，见了苏昊自然更是亲切。

正走着，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苏昊回头一看，却是满面喜色的马玉。一见苏昊回头，马玉连忙招呼道：“改之兄，我还正打算到县衙去寻你的，结果听人说你到书院来了。如果不忙的话，可否愿意与小弟到剑匣亭一叙？”

苏昊到书院来，其实也是有事要办的，本来打算与吴之诚聊得开心的时候，顺便提起来，谁知吴之诚拿到他写的几本教材，就翻脸不认人了，根本没有给苏昊留出谈事的时间。听到马玉主动邀请他去聊天，苏昊欣然道：“正好，小弟也正有事想和独文兄商量呢。”

“那太好了，来，改之兄，这边请。”马玉应道。

两个人穿过书院的花园，来到马玉所说的剑匣亭。这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八角亭子，只是中间供了一块上面带有凹槽的长条麻石。据说这块麻石当年是用来藏剑的，剑匣之称，因此而得名。剑匣亭位于花园的一角，周围树木苍翠，一向是生员们休闲和讨论诗书的场所。

苏昊和马玉进了亭子，在石凳上坐下，苏昊笑道：“适才独文兄说打算到县衙去寻我，可是对小弟有何指教？”

马玉摆手道：“改之兄这话让小弟好生惭愧，小弟岂敢对改之兄有何指教，小弟是有一些问题琢磨不清，想向改之兄请教呢。”

“哦？可是关于这地质学的事情？”苏昊问道。他知道，马玉是头一年县试的案首，文章功底比他要强出几条街。马玉说要向他请教，显然不可能是针对四书五经的事情，而只能是与地质勘探相关的知识了。

马玉点头道：“正是。此次下乡勘井，小弟从改之兄那里受教良多，越琢磨这西人之学越觉得深不可测。这些天，小弟整理出了一些想不清楚的问题，还望改之兄赐教。”

说到这里，他拿出一叠纸，递到苏昊的面前。苏昊接过来一看，不由得汗如雨下。只见这些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十个问题，有关于三角函数的，有关于地质构造的，其中有些问题之难，找个后世地质专业的本科生都未必能够回答得圆满。

“独文兄，你琢磨的这些问题，也未免太艰深了吧？”苏昊说道。

马玉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啊，我也觉得有些问题似乎是钻牛角尖了，可是小弟就有这样的毛病，越是想不明白的问题，就越想去搞明白。不怕改之兄笑话，这些天小弟在睡梦中想的都是这些问题呢。”

要不人家能当案首呢，光是这种求知欲望，就不是原来那个秀才苏昊能够比得上的。看着马玉那充满期待的目光，苏昊摇摇头道：“独文兄，你这些问题，我倒是能够回答得上。但其中有些问题的解答，可能需要一些其他的知识，这可不是三两天能够掌握的。如果你想搞明白这些问题，恐怕需要三五年的时间来学习这些预备知识，而这些时间，显然你是耽误不起的。”

“为什么耽误不起？”马玉瞪圆了眼睛问道，“改之兄，我今年才20岁，三五年时间对于我来说算得上什么？十年寒窗都熬过来了，别说三五年，就是再坐十年冷板凳，小弟也在所不惜。”

“不会吧？”苏昊道，“你是县试的案首，这次打井又出了很大的力，明年的乡试名额，韩大人肯定是要给你的，你不用温习功课吗？”

马玉坚定地说道：“改之兄，我已经想好了，明年的乡试，我不准备参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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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少年意气

“不会吧？”苏昊目瞪口呆地问道，“就为了搞清楚这些问题，你居然舍得放弃乡试的机会？”

马玉淡淡一笑，道：“学海无涯，人生苦短，吾辈之人既闻大道，岂能为求区区功名而弃之若敝？”

“你这个想法倒也没错。”苏昊道，“只是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了。你的功课如此出色，不去考取功名，实在是太可惜了。我想，吴教谕以及令尊令堂，恐怕也不会答应吧？”

马玉道：“家严家慈对于我的选择一向都不加干涉。至于吴教谕，他对于西学之推崇，尤甚于我。再说，我也不是说一辈子都不参加科举，待到我弄明白了这些格物之道后，再去参加科举也不迟嘛。”

明代的科举，包括许多道门槛，先是考秀才，然后是考举人，再接着是考进士。能够在几年之内走过所有这些门槛的，都是顶尖的天才。对于一般的读书人来说，从中秀才到中进士之间，耽搁十几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有些人在考中秀才之后，出于生计方面的考虑，或者其他原因，有可能先去教几年书，或者干点别的什么事情，过上几年，再去参加乡试。如果没有苏昊的出现，马玉是准备好要参加次年的乡试的，但就因为接触了苏昊所传授的西方科学理论，马玉的心思被吸引到了另一个方向，这导致了他决定放弃第二年的乡试机会，要把时间和精力用于破解这些科技难题。

苏昊了解这套程序，听马玉说得如此坚定，他也不再劝阻了，转而问道：“独文兄，据你所知，书院里像你一样想法的学生，还有多少？”

“什么想法？”马玉问道。

苏昊道：“就是像你一样，痴迷西学，愿意为此而放弃科举，或者说暂时放弃科举。”

马玉道：“据我所知，至少还有十几人吧。怎么，改之兄想在书院开一个西学班吗？如果是这样，我第一个报名，束脩之类的，改之兄完全不必挂怀。”

马玉说起束脩，自然是和苏昊开玩笑。苏昊笑着摆摆手道：“独文兄想岔了。各位兄台对西学感兴趣，我可以抽时间来给大家讲讲，说束脩什么的，就见外了。我问你这个问题，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工房帮我做些事情，我手下虽然有十几名衙役，但他们的文化素质实在是差了一些，有些事无法交给他们去做。”

“这就是改之兄今天来书院的目的？”马玉猜测道。

苏昊笑道：“独文兄果然聪明，我只说了一句，独文兄就猜出我的来意了。没错，我今天来书院，就是来找帮手的。”

马玉道：“勘井一事，不是已经大功告成了吗？怎么，知县大人又给改之兄委任了新的差事吗？”

苏昊道：“眼下的确有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要办。这一次的旱灾，虽然经过我们紧急打井抗旱，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但其教训是非常深刻的。要想一劳永逸地杜绝水旱灾难，必须修建大规模的蓄水工程，以便根据旱涝情况进行河流水量的调节。我已经禀报了知县韩大人，准备在丰水和富水的上游，修建一个水库，这就是当下最大的事情。”

“何谓水库？”马玉的问题与韩文一样。

苏昊道：“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陂塘吧，只是规模比陂塘大得多。”

“能有多大？”马玉饶有兴趣地问道。

苏昊用手指在石桌上比划了一下，说道：“初步的设想，是找一条长五里，阔100丈的山谷，在谷口筑坝高10丈。建成之后，可存水百万立方丈。”

和韩文的反应一样，马玉也被苏昊描述的中型水库给震惊了。他急切地向苏昊询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在得到圆满的答复之后，感慨地说道：“依靠人力，果真能建起如此规模之水库吗？此水库若能建成，当可与都江堰、郑国渠相比肩了。”

“和都江堰、郑国渠相比，可能还要略逊一筹吧。”苏昊道，“不过，人定胜天，只要规划得当，比这大十倍、百倍之水库也同样可以修建的，那倒是的确比都江堰要壮观得多。”

“大十倍、百倍，那岂不是有千万、万万立方丈？何处可建如此大的水库？”马玉质疑道。

苏昊道：“独文兄可听说过长江三峡？若能在最下面的西陵峡口立一石壁，则可截断巫山云雨，成就高峡平湖，其蓄水量岂止万万立方丈？届时，神女若无恙，亦当惊诧世界之殊。”

“吾辈今生能见如此奇观否？”马玉眼睛里闪着憧憬的光芒，讷讷地问道。主席的这首水调歌头，的确是气势磅礴，即便是经苏昊之口改成了白话，也足够让马玉血脉贲张了。可惜的是，马玉没有机会穿越到后世，以明朝的技术水平，修建三峡工程是完全没有可能性的。

苏昊心里替马玉遗憾着，摇摇头说道：“这只是一个设想罢了，要在长江上截流，工程难度之大，不是我们今天的力量能够解决的。不过，要在丰水上修一座水坝，倒是没什么难度。只是我现在急缺技术人员，工程的前期勘测，靠我一个人是根本无法完成的。”

马玉是个谨慎的人，听到苏昊这样说，他先是问道：“改之兄所言的这工程勘测，需要做些什么呢？”

苏昊道：“简单地说，就是要在江河的上游寻找一个可供储水的谷地，最好是肚大口狭，这样库容量最大。另外，这个谷地应当是基本封闭的，两侧都是高山，蓄水之后，不至从侧面泄漏。要找一个这样的地方，需要有人沿着河谷进行认真察看，同时还要绘制出详细的地图。丰水上游群山叠嶂、人烟稀少，勘测的工作必定是非常艰苦的。”

“这些事，小弟愿意效劳。”马玉答道，“我想，还有一些生员也愿意参与此事，改之兄可有意与他们一叙？”

“你能现在把他们喊来吗？”苏昊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倒是想见见他们，听听他们的意思。”

“这个容易，改之兄稍候，小弟现在就去召唤他们。”

马玉说着，便站起身往书院的讲堂那边走去。少顷，只听得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响，马玉带着十几名生员走了过来。苏昊连忙起身向众人行礼，那些生员也纷纷向苏昊回礼。

稍稍寒暄了几句之后，马玉带着他喊来的那些生员都走进了剑匣亭。亭子里的石凳数量不够，没地方坐的生员们便站在后面。大家围定了苏昊，等着听他介绍建水库的事情。

苏昊把对马玉说的话又向众人说了一遍，正如马玉说的那样，这些生员都是想做点事的人，听了苏昊的介绍，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换上草鞋冲向丰、富两水的上游罗山地区。

“前些日子小弟随改之兄下乡勘井，还没过瘾呢。如果要做这水库选址，想必比那勘井更有意思，小弟愿意前往。”一名名叫江以达的学生兴冲冲地说道。

苏昊解释道：“水库选址与那勘井不同。勘井都在平原地带，生活方便。而水库选址，一般都是在大山之中，山高林密，洞幽谷深，而且往往人烟稀少，生活极为不便，经兮兄可否想清楚了？”

江以达的字叫经兮，他是个生性活泼的人。听到苏昊这样吓唬他，他反而更加来劲了，哈哈笑道：“这样的地方才有意思呢，夫子总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辈若能有此一番经历，日后去参加乡试、会试之时，也好有些谈资向同年们夸口。”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起哄：

“经兮兄所言极是，我辈以往也要寻些风景优美之所踏青交友的，早听说那罗山风景极佳，我等正可结伴前往，说不定还能做些大好文章出来呢。”

“对对对，我等正可借机搞个诗会，阳春招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这锦绣诗文，定然是要到山间去做的。”

“对了，到那山野之中，或许还能遇上美貌村姑……”

“听说在那山中，尚有野合之风俗……”

“我家中有雌狮，甚是凶猛，这野合之事，还是天德兄去尝试吧……”

“……”

众人越说越热闹，也越说越不堪，到最后一齐呵呵地坏笑起来。苏昊看着这群年轻生员，恍惚间像是回到自己的大学年代。谁说古代的读书人都是迂腐不堪，眼前这十几位，那朝气蓬勃的劲头，仿佛自己当年的同班同学一般。

不过，苏昊也知道，这些人能够被马玉喊来，必定都是书院里最活跃的一些人，其他的学生想必就没有这样的少年意气了。此外，这些人未来还要经过乡试、会试、殿试等若干场考试才能正式走上仕途，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锐气也许会被慢慢地磨掉，到最后，就变成像韩文那样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了。

唉，这该死的科举制度，实在是毁人不浅啊，苏昊感慨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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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理工科生员

苏昊与生员们畅谈了近一个时辰，除了修建水库的事情之外，还介绍了工房近期准备做的其他一些事情，也就是他对工房衙役们所说的十件大事了。这些事情里，包括了开采煤矿、烧制石灰、冶铁、开发新式农具、改造低产冷水田等等，所有这些事都是时下已经有人在做的，但苏昊都从技术上提出了改进这些工作的思路。

这些生员都是平时思想比较活跃的人，除了四书五经之外，也会经常涉猎一些古代的科技书籍，诸如《齐民要术》、《武经总要》、《梦溪笔谈》之类，对于各种技术都有一些了解。还有一些生员家里就是经商或者做手工业的，在这些方面的实践经验也颇为丰富。

苏昊所说的技术，既超前于这个时代，又有着切实的可行性，让生员们听得技痒难耐，恨不得马上就随苏昊去做事，亲眼看看这些奇思妙想在现实中能够创造出什么样的奇迹。

苏昊一边讲，一边回答生员们提出的问题，同时观察着每一名生员，分析他们各自的能力倾向，盘算着未来可以如何使用这些人：马玉，县试的案首，学习能力很强，对于科学技术有着深厚的兴趣。如果能够得到有效的培养和锻炼，日后不难成为一名科技专家；江以达，出身于富商家庭，热情奔放，富于冒险精神，适合于担当一些开拓性的工作；罗余庆，字松生，家里是开染坊的，心思缜密，对于化学有着相当的敏感；谭学，字丙南，农家子弟，有一些小聪明，而且名利心较强，大概是自觉通过科举发迹的希望不大，所以想跟着苏昊学些西方科技的东西，以求另辟蹊径；……

苏昊并不苛求每个人都是完人，他认为，一个人是否有用，或者是否可用，主要取决于领导者是否识人善任。选择正确的人去做正确的事，则事情就能够做成，做事的人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得到锻炼和提升。苏昊相信，他在工房筹划的这番事业，能够给每个生员都提供一个宽广的舞台，让他们充分地施展自己的聪明才智。

“各位兄台，适才一番沟通，小弟感到茅塞顿开，对于工房的事情更为信心了。这样吧，大家今天也回去和家人再商议一下，如果家人同意，而且各位自己也有意前来提携小弟，那么我们明天在这里再聚，再来商定做事的步骤。大家以为如何？”苏昊对众人说道。

“改之兄，我等都是闲散惯了的人，无论做什么，家里人都不会干涉的，改之兄尽管放心好了。”江以达呵呵笑着对苏昊说道。

江以达在家里是一个纨绔子弟，做些什么事情还真是不用和家人商量的，但其他的生员就不一样的，所以众人对于江以达的表达都嗤之以鼻。

马玉道：“经兮兄这话，恐怕大家不能苟同，像这样大的事情，我想诸位同窗肯定还是要和家人商议一下的。此外，大家都是书院的学生，如果要随改之兄去做工房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禀明教谕和训导吧？”

“吴教谕那边，我统一去说一声吧。如果他同意了，再让他向两位训导告知，这样大家就没有障碍了。”苏昊道。

罗余庆道：“改之兄，你去向教谕说要带我们这十几名生员去做事，恐怕教谕不一定会答应吧？尤其是像独文兄这样才高八斗之人，吴教谕不会愿意放手的。”

苏昊道：“各位放心吧，吴教谕欠着我的人情呢，我去向他要人，他不可能不放的。如果他不放，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看着苏昊那一脸蛮横的表情，众人都哄笑起来，他们知道苏昊与吴之诚的关系甚为亲密，再加上苏昊本身也是代县衙在招人做事，想必吴之诚那边是没什么阻力的。

告别生员们，苏昊再次回到教谕署，求见吴之诚。把门的老仆笑着对苏昊说道：“苏师爷，我家老先生正在书房攻书呢，已经吩咐下来了，说是不见外客。”

“你去告诉他，我不是外客。”苏昊答道。

“呃……”老仆被噎了一下，他有待说苏昊就是外客，又想起吴之诚曾经叮嘱过大家对苏昊要百般客气，不得刁难。他支吾着说道：“苏师爷，恕老仆不敢去打搅我家老先生，你有什么事情，就由老仆代为转答吧。”

苏昊知道吴之诚这会肯定是抱着他写的那几本初中教材在拼命琢磨呢，心里不禁暗自好笑。他找了张纸，又从袖筒里摸出一支炭笔，在上面胡乱写了几笔，然后交给那老仆，说道：“那就麻烦老丈把这个送给你家先生看，告诉他如果半刻钟之内不出来见我，我就永远也不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老仆拿着苏昊写了字的纸，飞快地跑到位于教谕署后堂的吴之诚书房去了。苏昊站在教谕署门口，兴致勃勃地数着数字，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还没等他数到50，就听到吴之诚吧嗬吧嗬地迈着小碎步从后面跑出来了。

“哎呀，改之啊，怎么在门口呆着呢？老夫失礼，失礼。”

苏昊笑道：“没办法啊，你的门人说你不见外客，我说我不是外客，你家门人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

吴之诚假意地瞪了老仆一眼，斥道：“以后记住了，苏师爷来，不算是外人，明白吗？”

“明白。”老仆恭敬地回答道。

吴之诚训完老仆，又回过头来邀苏昊到屋里就座。分宾主坐下后，苏昊说道：“吴先生，我来找你，是有事想向先生求助。”

“何事？”

“想向吴教谕借几个生员用用。”

“借什么生员？”吴之诚还沉浸在数理化里面，一时没进入自己角色，对于苏昊的问题茫然无知。

苏昊拿出一张名单，递给吴之诚看，然后说道：“这名单上的生员，我想借到工房去用一段时间，还请吴教谕首肯。”

吴之诚漫不经心地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便像被踩着尾巴一样跳了起来：“岂有此理，这些人都是我书院之精华，是我准备着力培养，明年要去参加乡试的，岂可送到县衙这种污秽之地去！”

“吴教谕，咱不带这样指着和尚骂秃驴的好不好？”苏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提醒道。

“嗯？”吴之诚一愣，转而想到苏昊自己就是县衙的人，自己刚才那一句，可把苏昊也给骂了。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他对苏昊说道：“改之，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旦你的差事完结，还是应当辞了这师爷之职，到书院来好好攻读，未来考取一个功名，也好把你的满腹经纶用于报效国家。太祖称衙门之中藏污纳垢，并非偏见，你长期在衙门中浸淫，会毁了自己的前程的。”

苏昊道：“吴先生的美意，学生心领了。不过，学生眼下还有一些事情想做，这些事情也是能够上报国家、下济黎民的。学生以为，并非只有考功名当官才是报效国家，打井抗旱不同样也是在报国吗？”

吴之诚道：“打井一事，老夫是倾力支持的。但时下打井之事已经结束，你还有何事情要耽误我学生的前途？”

苏昊道：“学生想做的事情很多，每一件事情如果能够办成，都会给百姓带来莫大的福利。我向先生借这些生员，就是让他们辅助学生成此功业的。”

“你能说一件出来给老夫听听吗？”吴之诚道。

苏昊道：“最简单的一件事情，吴先生可知我县农村有大量的冷水田，产量极低？”

“老夫当然知道！”吴之诚道。农业在古代是最重要的产业，任何一个大儒对于农事都是非常重视的。连皇帝都要每年象征性地去先农坛耕种他那一亩三分地，普通的读书人自然更不会对农事一无所知了。

苏昊道：“学生想以工房之力，全面改造全县的中低产冷水田，一年之内起码改造1000顷。先生认为，这是经世济民之举否？”

吴之诚不屑地说道：“改造冷水田，不外乎采用暖土之法。民间多以石灰暖土，一亩田用生石灰一担。改之如果想改造1000顷冷水田，需生石灰1000万斤，试问如此多的石灰，从何而来？”

不错啊，这老爷子对于农业的事情还真是门儿清啊！苏昊在心里暗自称赞着。他笑呵呵地说道：“这就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所在了，我向吴教谕借这些生员，就是想让他们帮助我烧出这1000万斤生石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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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小痞子

所谓冷水田，有的地方也称为冷浆田，用后世的专业术语来说，属于土壤酸性偏高的水田。泛泛地说，南方的土壤大多偏酸性，其中有些酸性较弱，并不影响耕种，而另外一些酸性较强的，作物生长就比较困难，田地的单位产量会比其他的农田低得多。从地理条件来看，一般处于背阴处、光照不足的土地，最容易出现强酸性。由于常年日照不足，这些地方的土壤温度要比向阳处的土壤低一些，冷水田一说，也是因此得名。

中国民间最迟在宋代的时候就已经懂得改良冷水田的方法，那就是在田里施用草木灰、生石灰或者动物骨骼的灰烬。古人对此的解释是说冷水田水质偏冷，而草木灰、生石灰等都是热性的，可以达到“暖土”的效果。

作为一个现代人，苏昊当然知道，生石灰可以改造冷水田的原因，在于生石灰属于碱性物质，能够与酸性土壤中的酸性物质发生中和反应，从而达到改良酸性土壤的目的。

据一些古籍记载，中国古代农民在一亩冷水田中施用100斤生石灰，可以使亩产提高20％至50％，其增产效果是非常明显的。农民们还懂得，在田里施用生石灰要逐年递减，待土壤的酸性基本去除之后，就不宜再施用生石灰了，否则会导致土壤板结，同样不利于耕种。

苏昊关注到冷水田这件事，还是因为在蔡家村打井时受到的启发。当时，他选择的井位落在程家姐弟仅有的两亩田里，而那两亩田正好就是冷水田。从里长蔡有寿口中，苏昊知道冷水田产量低，地价也低。寻常的好地要十几两银子才能买到一亩，而程家姐弟耕种的冷水田，一亩才值五两银子。

在那之后，苏昊每到一处都留心观察冷水田的情况，他发现，在他走过的几个乡里，冷水田差不多占到了耕地面积的三分之一左右，这些冷水田的存在，极大地影响了全县的粮食产量，也加剧了人多地少的矛盾。

苏昊找了一些老农进行访谈，从他们那里，苏昊了解到其实大家都知道改造冷水田的方法，只是受制于生石灰、草木灰等原料的价格，所以无法实施这种改造。当时在北方一担生石灰的价格大约是1钱银子，而在南方，这个价格可以达到2至3钱。施用生石灰之后增产的粮食，也就值4至5钱，二者之间的差价很少。这样一来，农家就不愿意去做这种基本没有收益的事情了。

苏昊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便把解决问题的重点放在了生石灰的供应上。生石灰的生产工艺非常简单，只要将石灰石放到窑炉中进行高温煅烧，就可以获得。苏昊在乡下考察时，发现了许多品质非常好的石灰石矿，剩下的事情，就是找到足够多、足够便宜的煤，用来作为煅烧时候的燃料。

北方的石灰便宜，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煤炭价格便宜，南方普遍缺煤，所以煤灰价格偏高。烧石灰时所用的燃料九成是煤饼，一成是薪柴，煤炭的价格降不下来，石灰的价格也就难以降下来了。

说南方缺煤，也是相对而言的，苏昊的脑子里记着全国的矿产资源分布状况，他分明记得，丰城在后世就是南方最主要的产煤地之一。

想明白了这些道理，苏昊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便有了明确的路线图：先勘探煤矿，然后挖煤，以煤烧石灰，再将石灰以低价卖给农民，用于改造冷水田。他估算过，如果能够改造1000顷冷水田，哪怕一亩田增产一石米，全县也能增加10万石的产量，这是非常可观的一个数字了。

听苏昊讲完自己的计划，吴之诚面色凝重，许久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说道：“阳明先生倡导知行合一，吾辈能够做到的又有几人？改之年未弱冠，却时时惦记着农家生计，并屡屡能够付诸实施，老夫实在是佩服。

这些书院弟子，如果他们愿意随改之去做些实事，我这个做教谕的，自然不能阻拦。即使是那些不愿意去做事的人，老夫也想和他们谈一谈，劝导一二。”

“这倒不必了。”苏昊摆手道，“这种事讲究自愿，我宁可要10个志同道合的帮手，也不要100个貌合神离的旁观者。说实话，我还真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来管他们呢。”

“也罢，此事就由改之定夺吧。”吴之诚道，“如果改之需要老夫做些什么，也尽管开口就是，老夫虽然年老愚钝，也还是能够做一些事情的。”

“岂敢有劳吴先生的大驾。”苏昊躬身说道。

说妥了允许马玉等人从书院请假到工房去帮忙的事情，苏昊起身向吴之诚告辞，离开了书院。吴之诚一直把苏昊送出大门，这才感慨万千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吴之诚才突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捏着一张纸条，苏昊是以传授他纸条上难题的解法为诱饵，才把他从书房里骗出来的。

“这个苏改之，答应好的事情，居然趁老夫一时心乱，食言了。”吴之诚嘀咕道，他再次仔细地看着纸条上的内容，自言自语道：“先不问他，我自己琢磨琢磨，没准也能想出一个解法的。到时候，我就拿着这个解法去羞辱他去……”

在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些算式：63＋3，85＋3，105＋5……

最后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试证任一不小于6的阴数，均可记为二数根之和。

在中国古代，偶数也被称为阴数，数根则是指质数。苏昊出给吴之诚的这道题，用现代语言翻译过来就是：任一不小于6的偶数，均可表示为2个质数之和。

“再难的题又有何妨，大不了老夫穷毕生之力去解答它就是了。”吴之诚豪情万丈地下定了决心。

诓着可怜的吴老头用九章算术的知识去证哥德巴赫猜想，苏昊心里毫无歉疚之感，谁让你这老头闭门不见客，索性你后面那小半辈子就别出门了，呆家里做数论题吧。

一路哼着流行歌曲，苏昊优哉游哉地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一条名叫太平巷的小街路口时，他突然想起陆秀儿跟自己说起过，她平日里就在这条巷子里卖茶叶蛋的。苏昊一时兴起，决定去看看陆秀儿做生意的样子。

太平巷算是丰城县城里的一条商业街，两边都是卖各种货物的商铺，还有茶肆、酒楼等，苏昊不经意间，甚至还看到了一座疑似青楼的建筑，外挑的阳台上红袖飘飘，香气扑鼻。苏昊自诩是个正人君子，见此情形，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默诵着乘法口诀，快步从那青楼门前通过。

再往前走几步，前面出现一堆挑担摆摊的小贩，陆秀儿赫然就在其中。只见她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炭炉，炉子上架着一个小锅，正在慢慢地熬煮着茶叶蛋，旁边还有另一个锅，想必是装着已经煮好的蛋。

间或有人从她面前走过，说上几句什么，然后陆秀儿便揭开锅，用筷子夹出一个茶叶蛋，用竹叶托着，递到那买主的手上，然后接过几文钱，仔细地放进胸前挂着的一个小兜里，脸上露出笑吟吟的神色。

苏昊站在远处，看着妹妹享受做生意挣钱的乐趣，心里有着一种温馨的感觉。明朝中后期的中国南方，社会安定，百姓生活富足，确有一些太平盛世的气象。一个普通家庭，如果当家人脑子灵活一些，全家能做事的人都勤劳肯干，在当下的社会中做到安居乐业并不困难。百姓其实不关心谁当太子、谁任首辅，他们追求的，不就是安定祥和的生活吗？

苏昊脑子稍稍走神的那一小会工夫，眼前的情形已经发生了逆转。陆秀儿的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小**，他们把刚刚从陆秀儿手里买来的一个茶叶蛋重重地甩到地上，大声地骂道：“哪来的乡下人，你会不会煮茶叶蛋，你娘的，老子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茶叶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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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斗殴

靠，怎么什么时代都有这种人啊！

苏昊心里骂着，抬眼向四周看，想找找有没有维持治安的捕快。说来也怪，往常视线所及的地方，都会有一两个捕快在巡视的，可现在苏昊想找他们帮忙的时候，这些人却不知道跑哪去了。

苏昊随手拉住一位过路的行人，对他说道：“拜托这位兄台，那边出了点纠纷，麻烦你一会如果看到有县衙的捕快，帮忙喊一两个过来调解。”

那路人回头看了一眼，点头道：“好的，我现在就去找人。”

苏昊打发走了去报警的人，自己大步流星地来到发生纠纷的现场。此时，周围已经聚上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而那些摆摊的小贩，却因为担心殃及池鱼，全都悄悄地退后了几步，甚至还有人索性就提前收摊回家吃饭去了。

“我的茶叶蛋一向都很好吃的，这些大叔大婶都买过我的茶叶蛋。”陆秀儿没有见识过这种专事敲诈勒索的地痞，有些慌乱，徒劳地为自己辩解着。

“你说你的茶叶蛋一向好吃？”一个穿着灰色绸布短衣的地痞反问道。

“是啊，他们都可以作证。”陆秀儿指着周围围观的百姓说道，周围的人连忙避开她的眼神，生怕她喊自己出来当证人。

那灰衣地痞显然不想把其他人牵扯进来，他没有顺着陆秀儿的话头去找旁人作证，反而冷冷一笑，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卖给我们兄弟的茶叶蛋就这么难吃！”

“这……”陆秀儿顿时哑口无言了，这同一锅里煮出来的茶叶蛋，怎么可能有好吃难吃之分。问题在于，对方这样质问，她还真没什么办法回答。

“莫非是小妹子看我们兄弟风流倜傥，动了春心，而我们兄弟没看上你，你怀恨在心？”另外一位油头粉面的地痞嘻嘻笑着说道，同时用一双贼眼上三路下三路地看着陆秀儿，那眼神里恨不得带上钩子。

陆秀儿又羞又气，她蓦然想起苏昊此前的叮嘱，便跺着脚说道：“你们别欺负人，我哥是县衙里的人！”

“哟，小妹妹生气了，你心肝哥哥我在县衙里也认识几个呢，你哥是谁啊，说出来给哥哥我听听。”油头粉面痞拖着长腔说道。

“我哥叫苏昊，是知县老爷封的师爷！”陆秀儿说道。

“苏昊，你听说过吗？”油头粉面痞对灰衣痞问道。

灰衣痞一撇嘴道：“谁知道是哪条小河里爬出来的王八，谁认识他啊。”

苏昊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了。他拨开人群走到陆秀儿面前，把她护在身后，然后向两位地痞一拱手道：“在下苏昊，蒙知县韩大人垂青，聘为县衙工房师爷，敢问二位好汉，舍妹因何事得罪了二位，在下替她赔礼了。”

以苏昊的想法，自己报出了家门，至少在这丰城县的地面上，应当没人敢炸刺了。自古民不与官斗，这种小痞－子欺负欺负百姓也就罢了，遇到官员肯定是要退避三舍的。自己报出师爷的身份，对方即使真的没有听说过，起码也要先去查实了才能决定如何做。

苏昊当然也想爆一爆王八之气，把两个地痞踩到地上，但他自己没有这样的武力，掌管的工房也没有这样的战斗力，所以只能选择“吓阻”策略，把对方吓跑了就算了。

谁知，两个痞－子的反应完全出乎了苏昊的意料，二人看着苏昊，丝毫没有一点畏惧或者迟疑的神色。那灰衣痞－子冷冷地问道：“你说你是工房的师爷？”

“正是。”

“呸！”灰衣痞唾道，“一个小小的工房师爷，也敢跑出来卖弄！”

苏昊心念一动，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当此之时，他也来不及多想，只是脸色一沉，问道：“那请问二位，你们打算如何做。”

“你妹妹卖的茶叶蛋难吃，把大爷我恶心着了，你得赔钱！”油头粉面痞大声地说道。

“哥，他们想讹我们。”陆秀儿小声地对苏昊说道。在村里的时候，陆秀儿还是颇有几分泼辣劲头的，但在这县城里，她莫名地有一些恐惧感，所以不敢轻易和痞－子们对骂，只能小声地提醒哥哥不要上当。

苏昊用手捏了捏陆秀儿的手，示意她不要怕。他想着也许一会工夫巡街的捕快就该出现了，地痞们不认他这个师爷，捕快们是不敢不认的。虽然他分管的范围仅仅是工房，但身份在那摆着，捕快们多少要给一些面子。既是把希望寄托于捕快的身上，苏昊要做的，就仅仅是拖延时间了。

“你们想要我们赔多少？”苏昊平静地问道。

“赔多少？”油头粉面痞显然没有想到苏昊会这样问，他一时没有应辞，只能扭头去看灰衣痞，等着他发话。

灰衣痞显然是个拿事的人，他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说道：“既然你是什么狗屁工房师爷，那我们兄弟就看在你的面上，吃点亏吧。你们拿五两银子出来赔给本大爷，本大爷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你们怎么不去抢！”陆秀儿听到对方开出如此离谱的价格，终于按捺不住，喊了出来。

“怎么，小娘子是让我们兄弟动手抢吗？”灰衣痞朝前走了一步，用眼睛瞪着被苏昊护在身后的陆秀儿。

苏昊知道今天的事情难以善了，期待中的捕快迟迟不到，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定住神，稳稳地站住，对那灰衣痞平静地说道：“如此说来，你们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挑事了？”

“是又怎么样？”灰衣痞道，同时又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苏昊只有半步之遥了，他一张嘴，一股臭哄哄的气味便能喷到苏昊的脸上。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他想用这样的办法，让苏昊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为止。

这一世的苏昊没经历过什么大阵势，但前世的苏昊成天在野外作业，遇上不讲理的蛮汉和地痞都是常有的事情。越是这种关头，他的心态越是冷静，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决不能退后半步，否则对方就会变本加厉，步步进逼。他站在原处纹丝不动，同时绷紧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经，准备着应对各种不测。

“嗬嗬，小子真有种。”灰衣痞看出了苏昊的决心，也不禁赞了一声。

“兄弟，这是大明的天下，不是没有法律的地方，我劝二位见好就收吧。”苏昊说道。

“收你娘个X！”灰衣痞骂了一句脏话，同时身体猛地向前撞去，打算直接把苏昊撞倒。

苏昊早就防备着对方突然发难了，他前世在地质队的时候，是曾经向几名退伍兵学过一些擒拿格斗之术的，虽然如今的这副身体并不给力，但一些基本的技巧他还是能够使得出来的。见灰衣痞身形一动，苏昊迅速地把身体一拧，让开了灰衣痞的锋头。

灰衣痞打定主意要把苏昊撞开，所以事先预留了撞开苏昊所需的力量。没想到苏昊在两人身体接触前的一刹那就闪开了，他扑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就冲了出去。好死不死的，脚下正绊上陆秀儿用来煮茶叶蛋的小炭炉，一下子就被绊倒了，扑通一声栽到地上。烧红的木炭撒了他一身，把他的绸布衣裤烫出无数洞眼，好几处的皮肉也被烫着了，不由吱哇乱叫起来。

“你敢打人！”油头粉面痞见同伴吃了亏，连忙上前，抡拳就往苏昊身上打。苏昊伸手去挡，不留神却被对方抓住了左手的手腕。

身为地痞，油头粉面还是颇有一把子力气的。苏昊挣了两挣，也没能把手从对方的手里挣开。油头粉面用力一拧苏昊的手腕，苏昊吃痛不住，只得转过身去，变成背对着对手了。

“哼哼，原来什么狗屁师爷也不过如此嘛。”油头粉面狞笑着加大了力度，想把苏昊拧得跪倒在地。

苏昊感觉到对方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的脖颈上，知道自己与对方的身体相距很近。他突然一沉身子，右手反肘顺势向后猛击，只见哇地一声惨叫，隐约有骨头断裂的声音，被油头粉面痞拧住的左手也被松开了。

苏昊回过身一看，只见油头粉面痞捂着流血的鼻子，已经倒到几步开外去了。远用手，近用肘，相距很近的情况下，肘击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更何况苏昊此时愤怒至极，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量。

“昊哥小心！”

耳畔传来陆秀儿的惊叫声，原来是先前栽倒的灰衣痞已经站了起来，正抡着一根不知从哪拣来的木棍，向着苏昊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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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魏老虎

如果苏昊的身体再强健一些，寻常的徒手夺刃功夫，他也是能够使得出来的。但现在的这副秀才身体，苏昊自己都不敢恭维，所以他没有直接去与灰衣痞的棍棒相斗，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灰衣痞一击不中，挥棍再打。一旁的陆秀儿急眼了，眼角扫到自己挑东西来的扁担，心里连想都没想，抄起扁担，便从后面狠狠地给了灰衣痞一下，直接把他打翻在地。

灰衣痞的错误，在于没有料到陆秀儿这个娇娇怯怯的女孩子居然会发难打人，而且力气如此之大。城里的女孩子就算是做惯家务，也只是手脚灵巧而已，哪及得上乡下女孩子干农活练出来的力气。陆秀儿满心都是对苏昊的担心，下手的时候自然是倾尽全力。也就是她心善，没有打灰衣痞的后脑勺，只是在他背上来了一下，否则只这一扁担，灰衣痞下半辈子就只能躺在床上度过了。

“秀儿，好样的。”苏昊伸出拇指夸奖道。事到如今，他也不怕事情闹大了，打了两个挑衅的痞－子，就算打残了，充其量也就是一个防卫过当，以自己在县衙立下的功劳，韩文不可能重罚自己的。

“哥，他们没事吧？”陆秀儿打完人，看着倒在地上翻滚叫疼的灰衣痞，这才开始有些后怕了。

苏昊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扁担，说道：“不怕，大家都可以作证的，是他们挑衅在先。”

说到这，他抬眼看了看已经退到十几步开外去的围观者们，却见他们个个脸上有惶恐之色，眼睛看着巷子的一头，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情。

苏昊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只见从巷子外走来了七八条汉子，个个手里提着短棍。看他们的打扮，与先前这两名痞－子分明是一样的，痞－子们的救兵来了！

“秀儿，你快跑，去县衙喊人过来帮忙。”苏昊对陆秀儿说道。

“我不走！”陆秀儿道，“要跑咱们一起跑。”

苏昊道：“我们跑不过他们的，得有人在这里拦住他们，才能拖延时间，你快去。”

“我不去，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我帮你。”陆秀儿执拗地说道。

从理性上说，苏昊在这拖住痞－子们，陆秀儿去报警，这是最优的策略，但其结果，必然是苏昊被暴打一顿，下场惨不堪言。陆秀儿留下来，能帮苏昊抵挡一阵，不过面对着七八条汉子，他们俩的这点战斗力就几乎为渣了，其结果是两个人一起被暴打，同样惨不堪言。

陆秀儿想不了那么多，她只知道自己不能丢下哥哥不管。他们从小就是相依为命的，这个时候她更不能独自跑掉了。

苏昊知道自己说什么也白搭，女人犯起倔来，是不可理喻的。他扭过头对着一旁看热闹的百姓喊道：“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们看不出来吗？就没有一个人帮忙去喊捕快来的，难道你们想看着我们兄妹被这些光棍活活打死吗！”

光棍便是明代时候对地痞的称呼了，据明代小说描述，这些人“个个手提淬筒，人人肩养粘竿，飞檐走线棒头栓，臂挽雕弓朱弹。架上苍鹰跳跃，索牵黄犬凶顽，寻花问柳过前湾，都是帮闲蠢汉”。这些人一般都和衙门里的差役有所勾结，借着差役们的势力骚扰百姓，专门为非作歹，苏昊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敢对自己这个衙门里的师爷发威。

是不是有人受了良心感动而去报警，苏昊已经管不着了，他来到了一个卖东西的小贩面前，半借半夺地把对方的扁担拿了过来，兄妹俩一人一根扁担，站好了防御阵式，就等着开打了。至于结果如何，那就听天由命吧。

苏昊依稀记得有人跟自己说过，光棍们打架，底线是不伤人命，因为一旦伤了人命，案子就大了，他们也不敢。不过，把对方打成个伤残啥的，似乎是经常的事情……

“魏爷，他们打人！”先前挑衅的两个地痞见帮手来了，连滚带爬地来到领头的一个壮汉面前，向他哭诉起来。

“滚一边去，丢人败兴的东西！”那名叫魏爷的痞－子头目对二人各踹了一脚，把他们赶开了。可不是吗，两个地痞，被一个书生加一个姑娘给打败了，还有什么脸来告状？

骂走了两个丢人的属下，魏地痞手提短棍向前走了几步，对苏昊说道：“前面这位书生，在下魏老虎，听说你逞凶，把我的人打了，可有此事啊。”

喂老虎……这都什么名字啊，苏昊在心里揶揄道，他把手里的扁担拄在地上，抱拳答道：“原来是魏兄，失敬。”

这一声魏兄喊出来，魏老虎身后那些痞－子一齐叫骂起来：“放肆，敢这样叫我们魏爷！”

“这县城里，谁见了我们魏爷不是恭恭敬敬喊声爷的！”

“快跪下磕头，自扇耳光，省得脏了我们魏爷的手！”

“……”

苏昊对于这些叫嚣毫不理会，他继续说道：“在下苏昊，蒙知县韩大人看重，聘为工房师爷，今天之事，恐有些误会，魏兄可愿与在下到县衙去说说？”

魏老虎淡淡地说道：“哦，原来是苏师爷，失敬了。恕在下耳拙，还没听说过县衙有什么工房师爷。今日之事，是你兄妹二人持械行凶，伤我手下。师爷是公门中人，在下是草民，到县衙去说事，草民恐怕会有所偏怛，所以不敢去。”

苏昊道：“魏兄的意思是说，韩知县办事不公？”

“岂敢，我可没这么说。”魏老虎道。他有自己的靠山，所以敢蔑视苏昊，但他却不敢牵扯到韩文。在县城里，知县就是土皇帝，冒犯了知县，任他魏老虎的靠山再硬，也罩不住他的。

“那你待如何？”苏昊问道。

“我看二位手里也有棍棒，而且骁勇善斗，能够伤我手下。在下也学过几天棍棒技击之术，所以我想我们索性以武会友。二位齐上，若能胜了我手中的短棒，这件事就一笔勾销了。如果在下侥幸能胜上一招，二位就给我的手下磕头赔罪，你们看如何？”魏老虎说道。

苏昊知道，刚才自己兄妹能够打赢，纯粹是因为对方轻敌，被自己和陆秀儿两次偷袭得手。如果要拉开架式动手，自己兄妹二人是没什么胜算的。这个魏老虎体格健壮，下盘极稳，看起来应当是个练家子，他敢放出这样的话来，自然是对自己的武力非常自信，这样的话，自己兄妹的战斗力就更不值一提了。

“魏兄是江湖好汉，在下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岂敢与魏兄对垒？”苏昊只能先认栽了，看能拖到什么时候就拖到什么时候吧。

“苏师爷何出此言，魏某不过会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哪比得上苏师爷之能？”魏老虎一边说着，一边便向前逼来，手上的短棒向一侧平伸出来，做好了挥棒猛击的准备。

苏昊面色严峻，同样平端起扁担，随时准备格挡。魏老虎越走越近，已经逼进到进攻的距离了。

就在一场搏斗一触即发之际，苏昊突然听到耳畔有风声响起，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块拳头大的物件已经擦着他的耳朵从他身后飞掠过来，正中魏老虎的脸颊。魏老虎惨叫一声，倒退了两步，伸手去摸，却发现那东西粘在脸上，一时半会抓不下来。

苏昊定睛一看，原来击中魏老虎的，是一块粘乎乎的饴糖。那块糖飞来的时候还是三维的，砸在魏老虎脸上，就变成二维了，活脱脱就是给魏老虎做了一块明朝版本的面膜。

苏昊回头看去，只见两条壮汉迈着方步向他和陆秀儿走来，其中一人还回过头去对一个卖饴糖的老头喊道：“老丈，刚才借你一块糖，回头再给你钱。”

“邓哥，郝哥！”陆秀儿欢喜地喊了起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邓奎和郝彤二人是如此可爱，如果她有足够好的文笔，立马就能写出一篇“谁是最可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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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有杀人执照

“师爷，这边的事就交给我们兄弟，你和大小姐请回吧。”

邓奎和郝彤二人走到苏昊和陆秀儿面前，郝彤向苏昊说道。

苏昊悬着的一颗心算是落了地，虽然来的只是两个人，但相信以他们边兵的身手，自保至少是不难的，这样自己和陆秀儿就可以脱身去报警。只要捕快们来了，魏老虎一伙就不敢乱动了。

“郝彤、邓奎，你们俩怎么来了？”苏昊问道。

郝彤道：“是一个小孩回家去报的信，他说自己叫什么吴大牛。老太太怕你们吃亏，想让我们兄弟快去报官，老邓说不用报官，我们兄弟来了就够了。”

邓奎在一旁活动着全身的关节，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等鸟事，还报什么官。县官懂个啥叫是非，在我们边镇，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他们在这旁若无人地寒暄，那头魏老虎可已经炸了毛了。他把糊在脸上的饴糖面膜揭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恶狠狠地瞪着邓奎和郝彤喝问道：“你们俩是干什么的！”

“过路的，不行？”邓奎双手抱在胸前，一脸蔑视地看着魏老虎。

魏老虎道：“刚才是你打了老子？”

“是老子在教训儿子。”邓奎不但打架有经验，吵架也不愿意输于人。

“好，好！”魏老虎连说了两声好，突然回头大喊一声：“弟兄们，都给我上，四个人一起揍，打死了算我的！”

搁在平常，魏老虎是绝对不会放这种狠话的，因为如果真的闹出人命来，他也不好收场。其实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轮不到他放狠话，对方就已经认怂了。这一回，先是一个毫不退让的苏昊，接着是不由分说直接出手拿饴糖砸人的邓奎，这让魏老虎情何以堪。他早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找苏昊挑衅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先把这四个人打趴下，找回场子来再说。

魏老虎带来的人加上他自己，一共是八个，再算上先前的灰衣痞和油头粉面痞，他们就有十个人了。以魏老虎的想法，十个对四个，对方还包括一个书生和一个姑娘，自己这边是绝对占上风的。

随着他一声吆喝，地痞们抡着棍棒就冲上来了。苏昊有意上前抵挡，早被郝彤用一只胳膊给扒拉到后面好几步远去了。邓奎和郝彤二人赤手空拳，迎着地痞而去。地痞们的棍棒砸在邓、郝二人的头上、胳膊上，就像是给他们挠痒痒一般，没有任何作用。而这二人随便挥出一拳或者踢出一脚，就有一名地痞腾空而起，以屁股向后的平沙落雁式飞出老远，摔到地上。

魏老虎是地痞的头目，也是战斗力最强的一个。他抡着短棒向邓奎狠砸，邓奎伸手格住短棒，提起腿，用膝盖在魏老虎的要害部位看似轻巧地磕了一下。魏老虎立马就像是要生孩子的婆娘一般，捂着下体，撕心裂肺地惨叫着，滚倒在地了。苏昊在不远处看着，下意识地夹紧了裤裆。这个姓邓的，实在是太歹毒了。

前后不过分把钟的时间，魏老虎以及他带来的地痞们已经没有一个是竖着的了，全都躺倒在地，有大声哭叫的，有小声呻吟的。邓奎用手捏着拳头，像个孤独的剑客一般，茫然四顾，嘴里小声地抱怨着：“娘的，这些光棍，连缅甸猴子都不如，真不过瘾。”

郝彤没有邓奎那样莽撞，看到地痞们都被放倒了，他走到苏昊面前，说道：“苏师爷，你看这事，没什么麻烦吧？”

苏昊耸耸肩，说道：“麻烦肯定是有的，不过，想躲也躲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二位兄弟援手，否则今天之事，我兄妹二人怕是要吃大亏了。”

郝彤道：“师爷不必客气，涂先生安排我兄弟跟随师爷，本来也是有保护师爷安全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师爷好端端在这县城里也会惹上是非。”

苏昊皱着眉头道：“此事有些蹊跷，我本觉得他们只是想敲诈一下秀儿，现在看来，事情不那么简单。”

陆秀儿也凑上前来，问道：“哥，会不会是另外几个卖茶叶蛋的人，看我的生意比他们好，所以叫了光棍来向我们寻仇？”

苏昊道：“我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看到魏老虎出面，我觉得就不像了。几个卖茶叶蛋的，估计还请不动魏老虎替他们出头吧？”

正说着，姗姗来迟的捕快终于出现了，领头的是一个名叫萧安的捕快班头，身后跟了七八个快班差役。他看着满地躺倒的地痞们，脸上露出了一些意外的神情。他黑着脸走到苏昊等人面前，假模假式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出来说说？”

邓奎见他这副欠揍的嘴脸，当即就想上前给他一下，郝彤连忙把他拉住，示意让苏昊去应付。

苏昊走到萧安面前，平静地问道：“是萧班头，你不认识我了？”

“哦……是苏师爷，小的失礼了。”萧安象征性地拱了拱手。他当然认识苏昊，也知道苏昊现在是知县的红人，但苏昊管的不是快班，与他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更何况，出来办差之前，有人向他密授过机宜，所以他对苏昊连表面上的客气都是敷衍一下而已。

“苏师爷，是你的下人在此行凶吗？”萧安指了指邓奎和郝彤，对苏昊问道。

苏昊暗暗点了点头，他心里对于今天的事情开始有些眉目了。难怪这些地痞对他这个师爷如此不在乎，也难怪捕快们迟迟不到，看来，这件事幕后果真有黑手，而且这只黑手就在县衙里面。魏老虎也罢，萧安也罢，应当都是受人指使的。

可是，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有人要花这样大的气力，来看自己的笑话？

苏昊想到这里，把脸一沉，斥道：“萧安，这就是你办案的态度吗？你一不问当事双方，二不问旁观证人，直接上来就把事件定罪为行凶，这是什么意思，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萧安没有料到苏昊会对自己打官腔，听苏昊这样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的确有些过于急躁了。自己这种明显偏怛一方的办案态度，如果被苏昊捅到韩文面前去，自己的确是理亏的。他知道苏昊是个秀才，而且颇有一些才学，自己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可是极为不利的事情。

“苏师爷误会了，小的是看到一方都受了伤，而你方无恙，所以觉得是你方的人在殴打对方。至于说行凶二字，是小的口误，还请师爷见谅。”萧安说道。

苏昊冷冷一笑，说道：“你听说过四个人殴打十个人的事情吗？这十个人个个拿着打架用的棍棒，我们这方四个人，只有两根从旁边找来的扁担。是谁有意殴打谁，这不是一目了然吗？至于说他们都躺到地下了，那只是他们挑衅不成，自取其辱而已。”

萧安心中暗骂魏老虎等人不顶用，嘴里说着：“苏师爷，这只是你一方的说辞，我们办案要听两方的话，你说是不是？这样吧，我们要先把人都带回衙门去，分别进行讯问，以了解真相。苏师爷以为如何？”

苏昊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要把我锁到衙门去？”

“小的不敢。”萧安道，“刚才的斗殴，师爷想必没有动手，小的不敢劳烦师爷的大驾。不过，师爷的这两位下人，我们想带回去，还请师爷应允。”

苏昊正想说什么，一旁的邓奎哈哈大笑起来：“那小捕快，你刚才说什么，你想把大爷我带回哪去？”

“带回衙门去！”萧安瞪眼道，他虽然看到邓奎的体格比自己壮实得多，但想到自己带了这么多捕快，要制服邓奎也不难，所以底气还是很足的。

邓奎大摇其头：“衙门我可不去。你如果想把大爷我接回你家去，让你爹喊我一声亲祖宗，我还有点兴趣。”

“放肆！来啊……”萧安恼羞成怒，抬起手就准备喊捕快们抓人。

苏昊走上前，轻轻把萧安的手按下去，然后说道：“萧安，你果真想带这两个人回衙门？”

“那是当然。”萧安怒道。

苏昊呵呵笑道：“那好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二位兄弟，都是回乡省亲的边军，他们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刚才魏老虎带着10个人都被他们打倒了，你觉得你这几个捕快够他们拾掇吗？”

“你是说，他们敢拒捕？”萧安的口气变得有些迟疑了，显然是被苏昊的话给吓住了。内地县城里的捕快虽然也是带刀的，但那刀上从来都没有见过血，哪能和这些刀口上舔血为生的边军相比。他在心里暗自骂着支使自己来办差的人：尼玛，你怎么不说现场有两个大兵啊！

苏昊道：“我可告诉你，如果你真敢跟他们动粗，他们别说拒捕，连杀人都敢。边军都是有杀人执照的，你这条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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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戴奇调停

正在僵持之时，巷子外又有人来了。此人身上穿着书吏的皂袍，脚上是一双便鞋，跑得衣冠不整。他一口气跑到苏昊等人的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手比划着说道：“苏……苏师爷，……萧班头，稍……稍……稍安勿躁，听我说……”

苏昊定睛一看，来人原来正是自己的直系部下，工房书吏戴奇。看戴奇满脸的汗水，苏昊大致能够猜出，他肯定是听到了风声，专门赶来救场的。不管他此举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能够这样做就非常不易了。苏昊先前看到萧安对自己这个师爷颇为不敬，还有些寒心的感觉，现在看到戴奇赶来帮忙，心里又有些信心了，看来自己在县衙也不是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的。

“老戴，别急，喘口气再说。”苏昊平静地对戴奇说道。

戴奇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了，他对苏昊问道：“苏师爷，我适才在县衙里听人说起，说有人欲对你不利，这是怎么回事？你没有受惊吧？”

苏昊指了指萧安，对戴奇说道：“你看，这不是萧班头也来处理了吗？有什么情况，你先问他吧。”

萧安正在尴尬之中，既想把邓奎和郝彤锁回县衙去好好收拾一番，又怕这两个边军大爷真的暴起杀人，自己这条小命还真不够对方塞牙缝的。见戴奇来了，他算是找着了一个台阶，便低声地把自己接到报案前来办差的过程说了一遍，连带着告诉戴奇说眼前这两条壮汉是苏昊带来的，是边军士兵。

戴奇看看威风凛凛的邓奎和郝彤，又看看风轻云淡的苏昊，心里对苏昊的崇拜之情更是如翻江倒海一般了。真是牛逼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啊，一个月前，这个年轻人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乡下秀才，一转眼，不但成了知县的红人，还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两个边军给自己当上了保镖。

“苏师爷，这事真如萧班头说的这样吗？”戴奇又回过头来向苏昊求证。

刚才萧安对戴奇介绍案情的时候，并没有避讳苏昊，所以苏昊把萧安的话听了个真切。萧安说的，都是一些大话套话，诸如目击现场如何、猜测如何之类，没有再敢像刚来时候那样一口断定苏昊的下人行凶。听戴奇问到自己头上，苏昊淡淡一笑，说道：“此事若是魏老虎一方不打算继续纠缠，我也就不追究了。所谓民不举、官不究，此事的真相如何，与萧班头无关。如果他们想继续纠缠，那就让他们去县衙告状就是，我和我妹妹，还有这两位兄弟，随时等着韩大人发的传唤牌票。”

“既然是这样，萧班头，我看还不如先让这些兄弟去看看跌打大夫，别落下什么伤来。至于说下一步如何，等他们上了跌打膏药，再做决定不迟。苏师爷本来就是县衙中人，萧班头也不用怕他跑了吧？”戴奇对萧安说道。

萧安犹豫着看了看邓奎，却被邓奎眼一瞪，给吓得不敢再看了。他支吾着对戴奇说道：“苏师爷虽是县衙中人，可是他那两个下人……”

“这个，我来作保吧。”戴奇大包大揽，“如果他们跑了，我替他们顶罪就是了。”

戴奇这话说得够光棍了，他其实与邓奎、郝彤根本就不认识，他赌的完全是苏昊的人品。他相信，以苏昊的为人，肯定不会让自己的下人跑掉，再陷他戴奇于顶罪的境地。

“这……”萧安已经打消锁拿邓奎和郝彤的心思了，只是还有些羞刀难入鞘，不好马上改口。

戴奇见状，凑上前去，小声地对萧安说道：“老萧，你真的打定主意要和苏师爷作对了吗？苏师爷年纪轻轻就能得到韩大人垂青，现在居然还能找到两个边军给他当下人，你知道他背后有什么靠山？咱们都是当小差役的，去搅和这种当官的之间的浑水干什么？”

萧安只是个捕快班头，按职位算，比戴奇要小。但捕快是执法力量，相比戴奇的工房而言，实权更大，所以萧安对戴奇并不惧怕。戴奇这样说，是站在萧安的立场上替他着想，这一点萧安是明白的，他向戴奇点了点头，说道：“戴书吏，多谢提醒，那我就先带着魏老虎这些人去疗伤了。”

“快去快去。”戴奇说道，他又向萧安的那些手下拱了拱手，道：“各位兄弟今天都辛苦了，改天我老戴做东，请各位兄弟喝酒。”

“多谢戴书吏。”捕快们乱哄哄地答应着，这也算是对其他部门领导的一种礼节了。

萧安又向苏昊客气了几句，然后便让手下的捕快们把魏老虎一行带走了。邓奎和郝彤刚才下手时还是比较注意的，魏老虎的手下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大伤，充其量是骨头错位、脱臼，此外还有一些皮外伤，找个跌打大夫处置一下，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魏老虎吃了亏，知道自己的那点功夫在对手面前不堪一击，所以也就没敢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招呼手下互相搀扶着走开了。在他心里，对于邓奎和郝彤充满了怨念，但听说对方是边军，他也息了报复之心，当兵的人，可不是他这样的地痞能够惹得起的。

看到萧安和魏老虎等人走远，苏昊对戴奇说道：“老戴，多谢你从中调停。对了，你是怎么来了？”

戴奇看看左右围观的百姓，说道：“此间不是说话之处，苏师爷，要不我们找个地方，由我老戴摆酒给你和这位……”

说到这，他指了指陆秀儿，苏昊连忙介绍道：“这是舍妹，叫陆秀儿。”

“哦，见过大小姐。”戴奇向陆秀儿拱了拱手，继续说道：“我们找个地方，我摆酒，给你和大小姐，还有这两位兄弟压惊，有些事我们席上边吃边聊，如何？”

苏昊听出戴奇话中的意思，便点了点头，说道：“好吧，那就叨扰老戴了。”

说罢，他又转头向陆秀儿说道：“秀儿，你回去给妈带个信，报个平安，我和邓兄弟、郝兄弟随戴书吏去喝酒。”

郝彤上前一步道：“苏师爷，你们有事要谈，我和老邓就不去打扰了。”

苏昊也知道戴奇要和自己说的事情不宜让邓奎、郝彤介入，听郝彤这样说，便顺台阶而下，说道：“如此也好，那今天就先欠下二位兄弟的，改天我再专门摆酒谢二位兄弟援手之恩。”

“这是我们兄弟该做的。”郝彤说着，拉上邓奎，替陆秀儿把炭炉、小锅等东西拾掇好，一起回家去了。

苏昊和戴奇顺着小街往前走，找到一家档次不错的酒楼，便走了进去。戴奇对于县城里的酒楼都颇为熟悉，一进门就向迎上来的小二扔了一块碎银子，说道：“你家的天字号雅座还有没有，给我找一间。这是县衙的苏师爷，你们都认识认识，以后多侍候着。”

“哎，小的给戴书吏、苏师爷请安。楼上天字号雅间给二位爷留着呢，二位爷请随小的移步到楼上来。”小二乖巧地行着礼，不过，他没有搞清楚苏昊和戴奇的职位关系，把称呼的顺序给弄反了。

戴奇骂道：“混账东西，怎么能把苏师爷的名字摆到后面……”

苏昊笑道：“老戴，咱俩之间还需要这么客气吗。你年长于我，私下里我就尊称你一声戴兄，你呢，称我一句苏老弟就可以了。”

“这如何使得……”戴奇假意地说道。

二人随着小二上了楼，苏昊看到楼上果然分出了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的不同雅间。所谓天字号，就是靠着街道外面的小湖，风景更为优美，也较为清静。不过，他这一家酒楼就有四五间天字号雅间，这就难免让这个天字号有些贬值了。

小二把二人带进一个天字号雅间，又端来了时令水果让他们先吃着。戴奇交代了几句酒菜方面的安排，苏昊听得半通不懂，想必这也是老主顾和店家之间的一些切口，苏昊也就懒得去关心了。反正戴奇要请客，苏昊也可以大大方方地接受，日后再找些机会让戴奇多挣点钱，就什么都够了。

小二出去安排酒菜去了，戴奇小心地把门掩上，然后回到座位上，小声地对苏昊问道：“苏师爷，今日之事，你可觉得有些蹊跷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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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县衙政治

戴奇问的，恰恰是苏昊心中所想的。今天这一场冲突，他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地痞挑衅，但看到魏老虎来的时候，他便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偶然的挑衅，而是有人在背后安排的。再到萧安出现的时候，苏昊更是把疑点转移到了县衙里面，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是县衙里有人在给自己找麻烦。

听戴奇这样问，苏昊便顺着他的话头说道：“没错，老戴，我是觉得有些蹊跷，老戴可为我指点迷津否？”

戴奇道：“苏师爷，你刚才问我是怎么来的，你听我说来……其实，你们这边开始冲突的时候，就有好几停百姓到县衙去报信了。但奇怪的是，快班的那些捕快们平日如果接到报案，都是马不停蹄赶去处置的，这一次他们却纷纷借口有其他事情要办，一直拖着不肯出门。”

“原来如此。”苏昊点点头，原来街上的路人并非都是冷血之徒，还是有人及时去报警的。捕快们迟迟未到的原因，在于有人从中作祟，不让捕快们前来处理这件事。

戴奇道：“我一开始也没注意，后来听他们说起你的名字，这才知道冲突的一方是你。我跑到快班去喊他们去处置，他们告诉我说，萧安已经带人去现场了。我怕他们对你不利，所以紧赶慢赶地跑来了，所幸你和大小姐都无事。”

苏昊道：“如果不是我那两个边军兄弟及时赶到，如今这会我估计已经躺到床上去了，这辈子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两说。我倒纳闷了，是谁和我有这样大的仇，非要置我于死地？”

戴奇道：“据我所知，对方说要置师爷于死地倒不至于，更大的可能只是想敲打敲打师爷你，只不过敲打未成，双方冲突愈演愈烈，这才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苏昊道：“这倒也是，他们最早只是刁难我妹妹，想让我们赔五两银子。我愤不过，所以与他们冲突起来。我想，如果一开始那两个光棍没有被我们打翻在地，魏老虎是不会出面的。”

“正是如此。”戴奇应道。

苏昊问道：“老戴，据你了解，是什么人要敲打我呢？我到县衙不过个把月的时间，也没和谁争权夺利，没犯着谁的利益，为什么有人要敲打我呢？”

苏昊知道，戴奇把他带到酒楼来，肯定是想跟他说这些事情的，所以他也就直言不讳地发问了。戴奇如果不想说出幕后的主使，那一开始他就不会再提此事，三缄其口，苏昊也奈何他不得。

果然，戴奇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会，才说道：“这件事吧，苏师爷，说起来还是我老戴对不起你。”

“此话怎讲？”苏昊问道。

戴奇道：“以往，我们工房是县衙里最没有油水的地方，也没人在乎我们什么。实不相瞒，过去我们工房这些吏役从工程里上下其手，一年到头，也弄不到一百两银子，十多个人一分，就更没多少了。这么点银子，其他各房的人，还有县衙的几位上官，都不会放在眼里的。”

“嗯。”苏昊点点头，没有打断戴奇的叙述。

戴奇继续说道：“自从你苏师爷到工房来当师爷之后，我们工房的面貌大变。推广韩氏灶一事，让韩大人颇为满意，我们工房也落了不少银子。今天师爷你在工房给大家发钱，一人拿了7两5钱银子，这可是轰动了整个县衙的大事啊。”

苏昊叹道：“你们这帮人，怎么一点事都沉不住气呢？我们私下里分钱的事情，哪有让其他部门知道的道理？一下子分掉200两银子，这样的事情搁在哪都得招人忌妒的。”

戴奇道：“唉，我也知道这一点，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咱们工房这么多衙役，谁没有几个亲朋好友的，这些事怎么可能捂得住？再说，以往工房衙役挣钱少，在别人眼里都是一个笑柄。如今有了挣钱的机会，谁不想找人吹吹牛，显摆一下？”

苏昊道：“这倒也是。老戴，你刚才说这事是你对不起我，又当怎讲？”

戴奇道：“师爷你初来乍到，不了解县衙的规矩，这不奇怪。可是我老戴在县衙干了二十几年，前前后后送走七八茬的知县、县丞、主簿、典史，说我不懂规矩，那就是骂我老戴是蠢人了。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我还真的犯了浑了。”

“怎么说？”苏昊问道。

戴奇道：“照理说，咱们工房如果这样发钱，县衙里几位上官都该有些分润的。可是我光孝敬了韩知县，另外几位上官，我就给忽视了。本来我还想着等你回来一块商量一下，如何孝敬孝敬他们，结果一忙活，竟把此事给忘了。”

苏昊有些听明白了，他说道：“你是说……就因为这件事，县丞他们几个有意要敲打我？”

“这事，还得从咱们县衙的几个官员说起……”戴奇索性抛去了假装出来的谨慎，开始给苏昊普及县衙的政治常识了。

明代的县衙里，有四位朝廷任命的官员，分别是正七品的知县、正八品的县丞、正九品的主簿和未入流的典史。这几名官员之中，当然是知县官职最大、权力最大。但由于大家都是由朝廷任命的，所以县丞、主簿、典史这些人，对知县并不十分惧怕，相反，往往还有些与知县分庭抗礼的意思。

作为上级机关的府衙、布政使司、巡抚察院等，对于县衙里几名官员的政治冲突往往是采取明贬暗褒的态度。表面上，他们会要求县衙官员精诚团结，齐心协力，但私下里，他们却会鼓励县丞等人监督知县的言行，侵消知县的权力。因为这样一来，知县就无法挟地方的势力对抗上级，有利于上级对地方上的管理。

丰城县衙的知县是韩文，另外三名官员清一色地都姓王，县丞叫王奇，主簿叫王凤韶，典史叫王一学。这三个人虽然都姓王，但却没有一点本家情分，相互之间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龃龉。县衙里的吏役们都知道，县衙这几名上官表面上一团和气，私下里都互相防备着一手。吏役们在他们手下当差，也就难免要选边站队，很是麻烦。

在过去，由于工房做的都是一些工程项目，虽然涉及到的钱粮不少，但因为工程都是有预算的，真正能够从中上下其手的空间并不大，因此县衙里的官员对于工房并不感兴趣。从职能划分来说，工房是归典史王一学管理的，但王一学平时也很少插手工房的事情，反倒是韩文自己对工房关心得更多一些。

先前韩文任命苏昊当工房师爷时，方孟缙曾对他说工房是有油水的地方，其实这不过是说说而已。其他的部门，诸如户房、刑房、快班等，由于涉及到的是税收、刑名之类的事情，收取当事人贿赂的机会很多，反而是油水更足的。

工房处于这样一种爹不亲、娘不爱的状态，倒是挺清静。戴奇作为工房书吏，在县衙里落了个老好人的形象，和哪个官员也没太紧密的关系，相当于是见谁都点头哈腰，然后谁也对他没什么想法。

但苏昊来到工房之后，情形就不同了。打井一事，让工房的工作得到了南昌知府范涞的表扬。韩氏灶的推广，可谓名利双收，银子挣得不少，还能得一个亲民务实的美名。这样一来，众人就开始关注到工房的存在了。

今天上午，苏昊在工房宣布了未来的十项重点工作，有心人只要粗略计算一下，就知道这十项工作的收益颇丰，恐怕年入万两白银都有可能。如此大的一个蛋糕，苏昊除了向韩文汇报之外，居然没有向其他几名官员打招呼，这如何不让别人心中暗恼，于是，就有人策划着要敲打敲打苏昊了。

苏昊的妹妹陆秀儿在县城里卖茶叶蛋的事情，颇有一些衙役知道，于是，有心人便决定从此入手。因为直接让人去警告苏昊，未免太露行迹，谁知道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师爷会如何应对呢？万一他闹起来，毕竟不好收拾。而刁难陆秀儿，就显得比较正常了，韩文要追究下来，也不过就是普通的地痞滋事，没什么可说的。

欺负完了陆秀儿，自然就会有人去提醒苏昊，让他知道这件事与他自己的张扬有关。苏昊如果聪明，就会明白下一步应当做什么。如果他不够聪明的话……那再想办法让他变得聪明一些吧。

原定的计划，估计就是让那两个地痞去刁难陆秀儿，引起纠纷，最好能够吸引到苏昊出场。魏老虎带着的人是作为预备队的，防备会有不识相的路人出面帮忙。县衙那边，早有人向快班打好了招呼，让他们拖延出门，等到陆秀儿或者苏昊被打了，再去收拾残局。

整个计划是非常完美的，唯一没有算计到的，就是苏昊居然会一点功夫，陆秀儿又是一个乡下悍妞，居然把两个地痞给拾掇了。等到魏老虎带人出来救场时，邓奎、郝彤这两个外挂又出现了。

于是，局面就变得颇有喜剧色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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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体制问题

“这么说来，应当是有一名县衙的上官在背后策划此事了？老戴，据你的判断，应当是谁呢？”苏昊问道。

戴奇的脸色变得尴尬起来，支吾着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他约苏昊谈话，目的在于提醒他注意县衙里的政治斗争，但如果说要具体指向某个官员，他还没这个胆量。再说，以他的位置，也的确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黑后是谁，让他说也说不出来。

苏昊其实也只是想试探一下，看到戴奇为难的样子，他呵呵一笑，道：“老戴，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这样机密的事情，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是的，是的，这种事情，人家怎么可能让我知道呢。”戴奇连忙顺台阶下了。

苏昊蓦然又想起一事，便问道：“对了，老戴，王凤韶这个人，你平时交往多吗？”

戴奇一愣，点点头道：“王主簿分管钱粮，与工房颇有一些渊源，所以我们交往不少。”

“私交呢？”

“私交……也有一点，王主簿喜欢喝酒，在下对这杯中之物也有一些嗜好，所以倒也有过几次在一起共饮的机会。”

苏昊道：“既是如此，你可曾听他说起过对我不满的话？”

戴奇不明白苏昊为什么会单独把王凤韶这个主簿挑出来询问，他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不曾听他说过，倒是有一回饮酒时，大家提到打井一事，王主簿对你还颇有几分赞赏之意。”

“嗯，这样就好。”苏昊道。

戴奇问道：“苏师爷，你怎么突然想起问到他了呢？莫非师爷听到过什么风声？”

苏昊也不想瞒戴奇，便把在蔡家村的事情向戴奇说了一遍。当时城里开酱坊的李员外看中了程仪，托王凤韶去向蔡家村的里长蔡有寿打招呼，结果被程仪给拒绝了。在此之后，发生了打井占田的事情，苏昊让韩倩帮忙，把程仪介绍到了县衙来当厨娘。苏昊当初这样做的事情，并没有特别去考虑到王凤韶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事后才想起来，这似乎有点不给王凤韶面子的意思。

戴奇听苏昊说完，想了想，道：“王主簿与那李员外，也就是喝酒时候结下的交情，私下里或许收过李员外一些孝敬，但这也是一般的礼尚往来，据我所知，二人没有什么太深的交往。王主簿替李员外去说和程家娘子之事，恐怕只是顺手帮忙，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不会放在心上，更不至于因此而怨恨于你吧。”

“哦，看来是我过虑了。”苏昊道。

戴奇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既然有这样的事情，万一有些有心人从中挑拨，也难免王主簿对你会有一些误会。毕竟，你和他之间，什么交道都没有打过，或许他还觉得你有些清高孤傲呢。”

“我清高孤傲？”苏昊指着自己的鼻子，呵呵笑道，“此话怎讲？”

戴奇道：“苏师爷，恕我直言，你到县衙当差已经一个多月了，却从未去拜见过县丞、主簿和典史这三位官员，这怎么能不让人觉得你清高呢？”

苏昊哭笑不得：“老戴，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虽说到县衙当差已经一个多月，但我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乡下，在县衙里总共呆了没有三天，哪有时间去拜见他们这些不相干之人？”

戴奇微微一笑：“有没有时间，取决于师爷如何想了。比如今天下午时分，你有时间去书院与那些夫子闲聊，难道不能呆在县衙去拜拜上官吗？”

“这……”苏昊语塞了，转而恍然大悟，自己的确是太不注意这为官之道了。

前世的苏昊是吃技术饭的，由于才华出众，得到大领导的赏识，所以下面的小领导没人敢对他指手画脚，这也养成了他不太注重与领导沟通的习惯。以他的智商，对于官场里的这些猫腻，并非看不明白，有时候单位里新分配来的年轻人做事不够圆滑，他还会去点拨一二，但回到他自己头上，他还真有点戴奇所说的清高孤傲的性格。

来到明朝之后，他凭着打井的技能得到了韩文的青睐，被任命为工房师爷，直接听命于韩文，所以他也忽略了与其他官员的沟通。再加上打井的事情十分繁忙，他脑子里也就放不进这些办公室政治的念头了。

正如戴奇提醒的那样，打井的时候，苏昊可以找借口不去拜见上官，但打井回来，他无论如何也应当在第一时间去向县丞等人报个道、问个安，当然，如果能够带上几两孝敬银子，那就更是皆大欢喜了。

可苏昊却偏偏忘记了这一项，上午在工房开会，大张旗鼓地分钱，下午就去书院招聘生员来给自己当帮手。他本是无心之举，但在那几位朝廷命官看来，就是嚣张拔扈，不把官员当干部了。

“那么，老戴，你觉得我应当怎么做呢？”苏昊从善如流，谦虚地向戴奇请教道。

戴奇道：“亡羊补牢，未为晚矣。不如我们一会就一块到县丞等人的家中去拜访拜访，你就说白天在县衙里有些话不好说，所以选择在晚上到府上来拜见。咱们推广韩氏灶收来的银子不是还有一些节余吗？正好拿一些出来，分别给各位上官送去。”

“好吧……”苏昊无奈地答应了，这也算是入乡随俗吧。

小二把酒菜送上来了，因为决定了一会要去几位官员家里拜见，所以苏昊和戴奇不敢喝得太多，以免一会满口酒气，引起官员们的不悦。两个人吃了几口菜，苏昊问道：“老戴，这县衙里的规矩，是不是各房挣的钱都要和所有的官员分润，否则就会引起是非？”

戴奇道：“按一般的规矩来说，各房都有分管的官员，房里挣的钱，主要是孝敬知县和自己本房的上官，其他的官员只要意思一下即可。不过，这也要看挣的钱有多少，如果钱挣得多了，恐怕大家都会眼红的。”

“这么说，咱们工房如果一年挣到1万两银子，怎么也得拿出几千两去孝敬各位官员了？”苏昊问道。想到这么多的钱都要拿去当孝敬，苏昊就觉得心里冤得慌。但这一次的教训在这摆着，如果不肯与其他官员分钱，那么各种明枪暗箭，也的确是自己无力应付的。

戴奇道：“苏师爷，这也是我想跟你商量的事情。今天上午你在工房说要做的那些事情，乍听起来的确让人心动不已，但到下午的时候，我坐下来细想了一下，觉得其中大有不妥啊。”

“如何不妥？”苏昊问道，其实他这会也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计划存在着巨大漏洞了。这个漏洞，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对这个时代不适应，如果没有今天地痞滋事，恐怕他还想不到这么多，到时候不但事情办不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搞不明白了。

戴奇道：“照师爷的筹划，我们工房要出面采煤、烧石灰、冶铁，所有这些事情哪怕办成一半，一年下来，都是几千两银子的收益。这银子一多，是非就多起来了。”

“你说说看。”苏昊道。

戴奇道：“这些银子，既然是打着工房的旗号挣的，它就属于公款，不但我们无权私分，恐怕连韩知县都不能决定它的用场。”

“不会吧？”苏昊道，“咱们前期推广韩氏灶挣的银子，韩知县不是让咱们自主分配了吗？”

“这是因为这笔银子少啊。”戴奇道，“咱们工房一直都没什么进项，偶尔来这么一笔钱，大家也不放在心上，所以韩知县大笔一挥，就划给咱们了。但如果下一步我们还能继续挣钱，而且一挣就是几千两，想来分这笔钱的人就多了。

到时候，别说没分到钱的人不高兴，就算是分到了钱的，还会觉得自己分的不够多。万一有谁到南昌府衙去告上一状，恐怕你我都要落一个贪墨公款的罪名啊。”

“靠！”苏昊忍不住就想骂人了，老子辛辛苦苦替县衙挣钱，临了还要落一个罪名，这TMD不是活脱脱的体制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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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交保护费

苏昊前世是国有单位里的人，做事、挣钱，都是站在单位立场上的，这就导致了他来到明朝后，还习惯于用这样的思维方式去做事。

后世的国有单位里都有“创收”这样的说法，所谓创收，就是以单位的名义去从事一些社会服务，挣来的钱归单位所有，即可以用于给职工发放酬金，也可以用于盖宿舍楼、公款旅游等与职工福利相关的支出。

后世单位上的这种创收，是受到财政政策保护的，只要交够了给上级单位的管理费，那么单位上如何分配，完全可以由单位领导说了算。

到了明朝，就是另一码事了。从潜规则上说，县衙也罢，各房也罢，自己都能够做点事情来创收，上级单位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潜规则毕竟只是潜规则，它在法律上是不受保护的。

在各部门挣的钱不多的情况下，谁也不会去追究这种行为，甚至于大明中枢也都知道下面省府州县有自己的小金库，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但这只是针对小钱而言的，如果一个县衙里的工房一年能够挣到上万两的银子，那么县衙、府衙、布政司等等各级领导部门，恐怕都无法保持淡定了。

在这件事情上，苏昊是因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而戴奇则是因为从来没有挣过大钱，根本就没有这种意识。如今，两个人都悟出了其中的道理，工房的事情，就不能再像苏昊最初设想的那样去做了。

“老戴，依你之见，咱们的事情，该如何做呢？”苏昊问道。

戴奇道：“苏师爷，我觉得，你既有如此绝技，为何不自己开个商号做买卖挣钱呢？像那开酱坊的李员外，不过就是祖传的一点做酱菜的绝技，他的酱菜比别家更好吃，结果就家私万贯了。苏师爷你的才干与李员外相比，高出岂止十倍，如果你自己开个商号，那么当个富家翁不是易如反掌？届时，无论是知县，还是县丞，都是你家的座上宾，谁不尊称你一声苏翁？”

“苏翁……”苏昊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了，我才17岁好不好，怎么就能被称为翁了？他也知道，在明朝后期，市井里的称谓是十分混乱的，有钱人哪怕年龄再小，也会被称为“某老”或者“某翁”，就像后世里说的“某总”或者“某董”一样。

不过，戴奇所说的方案，却给了苏昊一个启发。以工房的名义去做事情，挣来的钱是属于县衙的，谁都可以伸手索取，抢不到手的，则有可能干脆拆台，让谁都无法挣。既然有这样大的麻烦，何不索性自己来运作，反正这个时代经商也是非常普遍的事情了。

在中国的传统中，各个职业的地位是按“士农工商”这样的顺序排列的，商人处于非常非常受歧视的位置。在明朝开国之初，明太祖朱元璋甚至规定农民可以穿丝绸衣服，而商人则不许，对商人的轻贱可见一斑。

但随着经济的发展，到了明朝中后期，商人的地位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从前那些对商人的抑制政策早已名存实亡。商人们住豪宅、穿绫罗、吃山珍、宠名妓，挥金如土。这种奢侈的生活方式不但吸引着大量的农民弃农从商，甚至于一向自诩清高的读书人也兴起了弃儒就贾之风。

如果往前推100年，戴奇劝苏昊这样有秀才功名的人去经商挣钱，恐怕会遭来一番痛斥，认为这是对一名读书人的侮辱。但到了万历年间，说这种话就非常正常了，这时候的读书人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对于商人的风光也是艳羡不已的。

戴奇会向苏昊提出这样一个建议，还有一点原因，就是他发现苏昊远比其他的读书人更为现实，至少在推广韩氏灶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苏昊是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金钱的追求的。

“老戴，我如果自己开个商号，县衙这边能许可吗？”苏昊向戴奇请教道。

戴奇道：“苏师爷，你是韩知县聘的师爷，如果自己开商号当掌柜，当然不太合适，传出去韩知县脸上也无光。但如果是别人当掌柜，你只是在其中入股，那就无所谓了。县衙上下如此多的官吏，谁没有在外面的商号里有几成股份的？”

“受教了。”苏昊向戴奇欠了欠身子，表示感谢。他本来也是一个智商极高的人，戴奇说到这个程度，他如果再不明白该如何做，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师爷要做的事情，可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需要以县衙的名义来做的，像现在推广韩氏灶一事，还有师爷说的改造冷水田的事情，以商号来做，恐难有所作为，这样的事情，还是继续留在工房。但另外一部分，就可以放到商号里去做。这些事，如果要用到工房里的人，只要给他们一份红利即可，大家都会念你苏师爷的好的。”戴奇继续说道。

“哈哈，工房里其他人如何，可以以后再说。只要我把这个商号开起来，肯定要给你老戴留一成股份的，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能推辞哦。”

苏昊哈哈笑着，先把戴奇名下的利益给敲定了。戴奇这个人在县衙里干了二十多年，上下的关系都非常熟悉，这样一个人，对于苏昊来说是非常有用的，所以他并不吝惜分给戴奇一成干股。现在苏昊手里能用的人非常缺少，他必须用这种方法把尽可能多的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这如何能行，我戴某何德何能，岂敢拿师爷的股份。”戴奇假意地推辞道。

苏昊笑着摆摆手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未来这个商号要办起来，还少不了戴书吏你指点呢。”

“戴某敢不从命？”戴奇应道，这就算是半推半就地把苏昊给的股份接收下来了。

商定好了下一步的做法，二人再没什么可商量的了，他们草草地吃过了饭，便离开酒楼，前去拜访县衙里除韩文之外的另外三位官员。这三位官员都没有住在县衙里，而是在县城里另租了大宅子住着。他们这些官员都是隔几年就要提拔或者调动的，所以也没必要在当地买房。

县丞王奇、主薄王凤韶、典史王一学分别在自己的豪宅里接见了苏昊和戴奇二人，接见的过程极其相似：在分宾主落座之后，领导先是高度评价了苏昊下乡打井时取得的成绩，同时要求苏昊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勇立新功。接着，领导会对工房下一步的工作做出重要指示，再对苏昊个人的工作和生活表示亲切的关怀。

随后，自然就是苏昊向领导们检讨自己一直未能登门请示工作的重大错误，表示了以后将在各位领导的指导下茁壮成长。

会谈的气氛是非常友好、和谐的，当然，宾主双方各自心怀鬼胎，互相试探对方的用意，那是不可避免的。在会谈结束之后，戴奇往往会比苏昊晚一步离开，至于他与领导私下里说了什么，又互相交换了什么，就不足为外人道了。苏昊只知道领导与戴奇肩并肩从客厅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灿烂了许多。

这就是交保护费啊，其实官员和地痞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前者在收保护费的时候，显得更冠冕堂皇一些罢了，苏昊在心里暗自想着。

等到从最后一位官员的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亥时了，也就相当于后世的晚上9点左右。站在大街上，苏昊向戴奇问道：“老戴，你觉得我今天晚上的表现如何？”

戴奇哭笑不得，却又不得不回答道：“师爷果然有才子风度，谈笑自如，风流倜傥……呃，忍辱负重。”

“忍辱负重……这也太夸张了吧？”苏昊道。

“是小的失言了。”戴奇道，“不过，师爷，咱们今天晚上去拜见了这几位上官，多的我不敢说，起码一个月之内，县衙里应当没人再会挑我们的毛病了。师爷如果想开商号，还是要抓紧为好。”

“我明白，多谢老戴。你早点回去歇息吧。”苏昊向戴奇拱拱手，晃晃荡荡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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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掌柜的

苏昊回到家，只见母亲杨根娣和妹妹陆秀儿都在堂屋里坐着，见到他进门，两个人都有些释然的样子。苏昊一打听，才知道母亲和妹妹见他深夜未归，正在替他担心，先前郝彤也来问过，说想出去找找他，但又苦于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我是与工房的戴书吏在一起，到县丞、主簿和典史他们家里去走了走，你们不用担心的。”苏昊说道。

杨根娣到县城生活已经快一个月时间了，平时与左邻右舍聊天，也了解了一些县衙里的官吏结构，听苏昊说去的都是县衙的大官家里，她虽不明白儿子是去干什么，但心里还是有几分欢喜。毕竟能够到大官家里去走动，也是一种资格的象征了。

“昊儿啊，要去拜见这些老爷，白天去也可以啊，这晚上多不太平？今天下午你和秀儿碰上的事情，可把妈给吓坏了。”杨根娣说道。

苏昊道：“这件事应该差不多了结了，我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主使那伙光棍，但我今天与戴书吏拜访了县丞这些人，未来应当不会再有人和我们过不去了。”

“这么说，我还可以去卖茶叶蛋了？”陆秀儿还在惦记着她的挣钱大业。

苏昊吸了吸鼻子，笑道：“我进门就闻到你煮蛋的香味了，如果我说这件事还没有解决，那你煮的这些蛋，还要不要拿去卖呢？”

陆秀儿道：“当然要去卖，邓哥和郝哥说了，以后他们轮流跟我去，谁敢捣乱，他们就揍谁。”

苏昊用手拍着前额：“秀儿，你有没有搞错？就为了卖几个茶叶蛋，你让邓总兵的亲兵给你当保镖？你算算你挣的那点钱够不够给他们俩发饷的。”

“反正他们也是闲着嘛。”陆秀儿嘻嘻笑着说道。今天邓奎和郝彤去救场，让陆秀儿对他俩的印象大好，颇有些把他们当成了亲哥的感觉，说话也随便多了。

苏昊道：“说到这事，我还正好有话要跟你说呢。秀儿，以后你别去卖茶叶蛋了。”

“为什么？”陆秀儿不满地问道。一天七八十文钱的收入，在小姑娘眼里可是了不起的一笔钱，她哪舍得随便放弃。

苏昊道：“今天我和戴书吏商量了一下，打算开个商号，做点买卖。我是县衙的人，直接出面当掌柜不太合适。但如果让别人来当掌柜，我又不放心。想来想去，也只有让你当掌柜是最合适的。”

“哪有女人当掌柜的？”杨根娣在一旁插话了，“这当掌柜是要跟客人打交道的，让秀儿去抛头露面，可不合适。”

苏昊道：“这无妨吧？秀儿现在卖茶叶蛋，不也是抛头露面？当掌柜总比卖茶叶蛋要光彩得多吧？”

“我可不会当掌柜。”陆秀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怕苏昊硬要把掌柜的权柄塞到她手里去，“我又不会算账，也不会做买卖。”

苏昊道：“我想过了，你只是当掌柜，账房先生让陈观鱼来当，那个老道会算账，也会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你只要管着他就行了，不用做具体的事情。”

杨根娣在这方面有些见识，她皱着眉头道：“昊儿，你打算做的是什么买卖，你一个读书人，哪会做买卖呢，别回头把本钱都赔掉了。”

苏昊笑着从身上掏出十几锭银子，搁在桌上，对母亲说道：“妈，你看，这是我做的第一笔买卖挣的银子。我做的买卖很简单，就是让工房的人照着我在家里垒的那口灶的样子，给全县百姓每家垒一口。一口灶里面我提一分银子，最终也有几百两的收入了。这些就是我拿的第一笔分润。”

“就这一口灶，竟然能够挣这么多钱？”杨根娣拿起银子，在手上掂了掂，知道有七八十两之多，心里抨抨真跳，既有高兴，又有些不安。县衙推广韩氏灶，也推到龙口村去了，所以她是知道此事的，只是没想到此事与儿子有关，而且儿子还能从中挣到这么多的钱。

其中苏昊拿给杨根娣看的这些银子，并不全是在韩氏灶上的提成，其中还包括了他自己早上带到县衙去准备交给韩文的那些乡下来的贿赂，以及南昌知府范涞给他的赏银。苏昊懒得去解释这么多，他只需要用这个来向母亲证明自己有经商的能力就足够了。

“哥，咱们要开的商号，也是帮人家垒灶吗？”陆秀儿问道，她虽然口头拒绝了当商号的掌柜，但心里却不自觉地开始进入角色了。

苏昊摇头道：“垒灶的这件事，还是让县衙的人去做，我只要拿我的分润就可以了。我想开的商号，能做的事情非常多，我准备采煤、烧石灰、冶铁，还有造玻璃、造水泥啥的，总之，什么挣钱就做什么。”

“采煤、烧石灰、冶铁……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杨根娣很是惊讶。

苏昊道：“这些事情，有些是我从书上读到的，有些则是打算请工房的衙役来帮忙做。只要买卖做起来，不会的事情请别人来做就是了。”

“那……咱们做这些买卖能挣多少钱啊？”陆秀儿问道，看来苏昊想让她当掌柜还真没选错人，这丫头绝对是个财迷。

苏昊笑道：“看做得怎么样了，据我估计，头一年需要有些投入，可能挣不了太多钱，也就是三五千两吧，等到……”

“三五千两！”陆秀儿失声道。杨根娣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喊出声来，否则，光这一嗓子，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苏昊要发财了。

“光是说采煤吧。现在100斤煤的价钱是2钱，如果一年采1000万斤，就是1万两银子。矿税大概要交掉1000两，雇工人要2000两，各种材料的消耗，算2000两，余下来的……”苏昊给陆秀儿算着账。

“余下的是5000两。”陆秀儿抢着说道。

“你不是不会算数的吗？”苏昊郁闷道，陆秀儿可没接受过义务教育，怎么四位数的减法还能算得这么快？

陆秀儿道：“我当然不会算数，可是我会算钱啊。”

“呃……好吧。”苏昊被陆秀儿击败了，他说道：“你算得很对。你们看，光是采煤一项，一年起码就是5000两的进项，这样的买卖，可能做否？”

杨根娣道：“昊儿啊，这采煤的事情，我也听说过。咱们折桂乡南边的山里，就有人开洞采煤的，咱们家过去也去买过他们的煤，可是我从来没听说他们能挣这么多钱啊。我去买煤的时候，曾经问过他们，他们说一个煤井一年也就是产几万斤煤。你说要采1000万斤，如何能做到呢？”

苏昊道：“妈，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儿子既然敢这样说，自然就有把握能做到。你想，我会勘井，地下什么地方有水，什么地方没水，我都能看出来。煤也是一样的，别人找不到煤，我能找得到，1000万斤算得了什么？”

1000万斤，也就相当于5000吨而已，后世的煤矿，哪个不是几十万、几百万吨的储量？如果搁到山西、内蒙一带去，少于一两亿吨的储量，你都不好意思说是煤矿了。

丰城是江南重要的产煤县，在后世的煤炭探明地质储量达到了6亿吨之多。此时受勘探手段的限制，人们很难找到大煤矿，只是凭着经验挖煤，产量自然会受到限制。苏昊虽然手头没有后世的那些勘测设备，但凭着丰富的地质经验，要找到几处大的煤矿应当是没问题的。

听说光是采煤一项就起码有5000两银子的收入，陆秀儿动心了。她早出晚归卖茶叶蛋，一天不过挣个百十文钱，还合不到1钱银子。如果一年真的能够挣到5000两，不，哪怕只是500两、50两，也值得她付出努力去做了。

“可是，哥，我如果去当掌柜，别人会不会笑话我啊？”陆秀儿开始评估自己当掌柜的可行性了。

杨根娣踌躇道：“昊儿，如果你说的买卖真的有这么大，倒是不能交给外人去管，必须是咱们自己家里的人来管着。只是，秀儿去当掌柜，一个女孩子家，人家会不会欺负她呀？”

苏昊道：“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可是，除了她，还有谁能够当这个掌柜的？咱们家的亲戚也不多，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可以找来帮忙的。”

“我有一个好办法了！”陆秀儿突然跳起来，拍着手对杨根娣和苏昊说道。

“什么办法？”苏昊问道。

陆秀儿道：“哥，我们把小虎喊到城里来帮忙好不好？我当大掌柜，他当二掌柜，让那个陈老道当账房先生。如果有什么外面的事情，就让小虎去办，我在背后管着银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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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苏氏科贸商行

072苏氏科贸商行

苏小虎怎么也不会想到，苏昊派人送了10两银子到乡下来，说要雇他去县城做半年的短工，而这个短工的名目居然叫作“二掌柜的”。

苏小虎家里土地少，劳动力多，所以他平日里也经常出去替人做短工。他做短工的身价大概是一天50文钱，一个月如果中间不休息，也就是挣到1500文，按时下的市价，也就是合一两多银子。苏昊给了他10两银子，买他半年的劳动，而且还承诺包吃包住，这实在是非常不错的一桩活了。

苏小虎是个老实敦厚的小伙子，与苏昊沾着点远亲，算是苏昊出了五服的堂弟。以往，苏昊一家劳动力不足，农忙时候总是忙不过来，苏小虎经常会主动上门来帮忙，所得也就是在苏昊家吃顿饭而已。由于两家经常来往，所以苏昊一家人对苏小虎都非常熟悉，关系也非常密切。

在苏昊绞尽脑汁想不出谁可以成为自己的助力时，陆秀儿首先想到的，就是苏小虎。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杨根娣和苏昊的赞同，于是第二天，苏昊就托了一个下乡去的衙役，把苏小虎从乡下叫到县城来了。

“什么，让我当掌柜的？”苏小虎坐在苏昊家的堂屋里，一边大口地往嘴里拨着猪肝炒米粉，一边拼命地摇着头道：“不行不行，我哪会当掌柜的，我连字都不识。”

“是让你当二掌柜的，我才是大掌柜的。”陆秀儿坐在一旁嘻嘻笑着纠正道，她比苏小虎小不到一岁，小时候也曾在一起玩耍，算是非常不错的伙伴了。到城里一个多月，好不容易见着一个村里来的朋友，陆秀儿很是高兴。

苏小虎道：“秀儿，你当大掌柜，我给你当跟班就好了。跑个腿、搬个东西什么的，我有的是力气。当二掌柜的……这是干啥的？”

苏昊道：“咱们要开商号，肯定要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有些场面上的人来了，比如说别的商号的掌柜，或者官差之类的，咱们不能派个账房去和人家打交道吧？这个时候就需要有掌柜的出来搭话，有些事要由掌柜的做主。

我现在在县衙当差，很多事不便直接出面，所以让秀儿代我当掌柜的。但秀儿毕竟是个女孩子家，在大场面里抛头露面也不合适，所以呢，就请你来当这个二掌柜的。你要做的，就是照着秀儿交代的话去说、去做，就可以了。”

“我是按我哥交代的话去说、去做。”陆秀儿笑着补充道。

苏小虎想了想，算是把这中间的关系给搞明白了，他点点头道：“好，既然是昊哥让我做，我就做。秀儿，你就躲到我背后，我如果说错了什么，你就咳嗽一声，我就知道了，行不？”

“给你的薪水是每个月2两银子，吃住都由商号包。”苏昊开始向苏小虎介绍待遇。

“吃住就在我们家里好了。”杨根娣在一旁插话道，“只要你不嫌你婶做的饭难吃。”

“我最喜欢吃婶做的饭了。”苏小虎连忙说道。

杨根娣闻听此言满心欢喜：“你这碗粉吃完了吧，我再去给你添一碗去。”

杨根娣拿着苏小虎的碗给他盛粉去了，苏小虎喝着水，听苏昊接着跟他说：“除了薪水之外，每到半年和年底的时候，我们会分一次红。所有挣来的钱，扣掉留作商号发展的部分之外，你可以拿半成。”

“分成就不用了吧，你给的薪水够高了。”苏小虎下意识地推辞道，他还是把自己定位于一个短工，而不是一个高管的位置，所以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分享红利。

在他心里想来，苏昊的商号一年没准能挣到1000两银子，半成就是50两了，自己怎么能够拿这么多钱呢？如果他知道苏昊的目标是一年挣1万两，给他的分红可以高达500两，恐怕这个青年农民当时就要惊得从凳子上掉下去了。

苏昊道：“你既然是掌柜，就该拿分红，这是惯例。不过，我可得说好了，城里能干的人多得很，我专门从乡下把你叫到城市里，请你当二掌柜，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小虎只是憨厚，脑子还是很够用的，情商也足够高，他马上回答道：“昊哥，我知道，你是信得过我。你放心，我肯定会全心全意管好商号，不会让你吃一点亏的。商号里如果有谁敢吃里扒外，就算我答应，我的拳头也不答应。”

“这样我就放心了。”苏昊道，“至于说商号的日常管理，回头我会把陈老道和戴书吏都找来，我们一齐商议一下，有不懂的东西，你们两个平日里多向他们请教。这个商号，总得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心里才踏实。”

“昊哥你放心吧！”苏小虎响亮地回答道，陆秀儿也在一旁拼命地点头附和着。

和苏小虎对好了口径之后，苏昊找了个时间，把陈观鱼、戴奇都叫到了自己家里，加上苏小虎、陆秀儿在内，五个人在苏昊的书房里召开了“苏氏科贸商行”的第一次高管会议。

商行以东家的姓氏命名，在当年也是比较常见的做法，这一点大家都没有什么疑义。但“科贸”二字，就纯粹是苏昊的恶趣味了，在当年并没有这样的说法。苏昊想突出自己的商行与其他商行的不同之处，那么以科技为基础的贸易，就是最大的卖点。他相信，这个词现在会让一些人觉得不适应，未来肯定会成为一个流行词的，他并不拒绝成为引领时尚的第一人。

在苏昊定下的五名高管之中，最激动的莫过于陈观鱼，他哪里能够想到自己会被苏昊指定为商行的账房先生，经手所有的银钱交易。苏昊最早向他说及此事时，他先是死活不相信，拼命地在心里猜测苏昊的用意。待到确信苏昊是真心实意聘他时，他立马跪倒在地，指着自己的十八辈祖宗以及什么张天师、李道长之类的神灵向苏昊赌咒发誓，说自己绝不会辜负苏昊的信任，如果有半点贪赃渎职之举，必将遭受最恶毒的下场。

苏昊微笑着接受了陈观鱼的誓言，同时告诉他，只要好好干，年底的分红是少不了他的。干上几年，弄个一两千两银子不在话下，届时他也可以衣锦还乡，好好去得瑟一下了。

第一次高管会议开得非常和谐，苏昊在会上给众人进行了分工：陆秀儿是大掌柜，负责管理商行的日常内部事务，一定额度以上的花费必须由陆秀儿画押才能支出。

苏小虎是二掌柜，负责一些必要的接来送往，以及需要下乡、出差之类的事务。

陈观鱼当账房先生，相当于总会计师，负责记账、出纳，此外，他还要用他丰富的江湖知识，对商行的各项经营活动出谋划策，应对诸如流氓滋事、消费者投诉之类的琐事。

戴奇是商行的隐蔽股东，参与日常的各项决策，主要负责协商与官方的关系。

苏昊是商行的大股东，拥有最终决策权，可以监督所有人的工作。同时，苏昊也是商行的总工程师，用后世的时髦术语来说，就是CTO，负责技术开发。苏氏科贸商行的核心业务都是基于苏昊拥有的技术，以一家以技术为核心竞争力的商行。

除了苏昊等高管之外，苏氏商行的许多业务，还需要工房那些有技术的衙役以及苏昊在书院招的那些生员来完成，不过苏昊暂时还不打算让这些人参与决策。他现在的根基还很浅，控制不了这么多的人，因此整个管理层的结构，要越简单越好。

商量完各自的分工之后，戴奇着急地问道：“苏师爷，现在咱们的商行就算是建起来了，你看咱们先做哪项生意为好呢？”

苏昊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先采煤吧，我们要烧石灰、冶铁，都要用到煤，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再说。”

戴奇点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记得师爷你曾说过自己精通找矿之术，不知有几成的成算能够找到大煤藏啊？”

苏昊笑道：“这个问题，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在乡下勘井的时候，已经积累了一些材料，近几天我打算再出去走走，找到一两个大煤矿肯定是没问题的。我只是不了解开煤矿的具体手续，老戴，你对此事可否了解？”

戴奇道：“采煤一事，一直都是工房在代管的，所以属下对此事略有几分了解。民间采煤应有官府所颁窑照，否则即为盗掘，比照‘盗无人看守物’而论。设若煤窑出产少，则可由县衙先出一个窑照，未来统一到布政司去报备。如果煤窑的出产多，就要先得批准，而后方可开采。”

苏昊点点头道：“咱们的煤窑，要么不开，要开肯定就是大煤窑，一年怎么也得有个1000万斤的出产吧。所以，老戴，你抓紧去把窑照办下来，别耽误后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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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申办煤矿

073申办煤矿

明朝政府对于煤炭的生产一直都采取积极支持的态度，因为煤炭的供应不但关系到经济的发展，甚至可以上升到维持社会稳定的高度上去。

中国民间传统上都是使用木柴或秸杆作为燃料。如果仅仅是维持家庭做饭的需要，则田里产出的秸杆，加上少量的薪柴，也就足够使用了。随着经济的发展，烧砖、冶铁、酿酒、烧瓷等等产业都需要大量地使用燃料，这就使燃料供应出现了危机，薪柴价格不断上涨，直接影响到了居民的生活成本。

此外，由于大量砍伐薪柴，许多地方还出现了植被破坏、水土流失的情况。有些地方的青山短短几十年时间就变成了光秃秃的荒山，生态环境急剧恶化。

在这种情况下，从皇帝到各级地方官吏都开始重视矿物燃料的使用，以官办和民办相结合的方式，加强煤炭的勘测和开采。

例如，在嘉靖年间，四川马湖府有位名叫完素的郡守苦于“万室之国，斧斤相寻，则南方之薪不可继……百姓病之”，于是组织人手在府治范围内开展了大规模的煤炭勘测工作。嘉靖四年三月，勘测人员终于在一个叫新滩溪的地方找到了煤炭矿藏，完素大喜，亲自前去视察，还摆上了供品去祭煤神，随后便开始了大规模的开采。

当时，马湖府的百姓还不习惯于用煤做燃料，于是完素又专门在府衙的东西大门之外架上煤炉，派专人向百姓演示煤炉的使用方法，“自是煤火万千，无复有艰薪之患矣”。

丰城是南昌府治下传统的产煤县，采煤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宋代，在宋人谢维新的笔记中曾记载道：“江西路丰城、平乡二县皆产石炭于山间，掘土黑色可燃，有火而无焰……”到了明代，丰城全县已经拥有数十处煤窑，只是受勘探技术的限制，这些煤窑的产量还十分有限。

古代人对煤炭的勘探知识，主要是来源于实践。负责勘探煤藏的专业人员被称为“煤师”，他们寻找煤炭的方法，一是观察石层，二是查矿苗、辨土色，三是视草木。

例如，当时的人已经知道“凡脉炭者，视其山石，数石则行，青石、砂石则否”，其中“数石”是指页岩，“青石”为石灰岩，“砂石”为砂岩。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当年的煤师对于煤层的围岩性质和沉积规律已经有所了解了。

但这些基于经验而形成的勘煤技术，在苏昊眼里，就显得太过粗浅了。也正因为当年的勘煤技术有限，所以丰城的采煤业虽然一直都未间断，但发展却十分缓慢，每年产出的煤炭也就够城市里一些大户人家冬季取暖之用，间或有一些烧石灰、冶铁的作坊采购一些。由于产量低，煤炭的价格也居高不下，影响了其使用的范围。

苏昊在下乡的时候就已经了解到了这些情况，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如果能够找到一两个大煤田，加大煤炭的产量，那么不但自己能够从中得到丰厚的回报，整个丰城县，甚至于南昌府、江西布政使司的百姓，都会因此而受益。

苏昊做事情，总是要考虑其对国家、对百姓的意义，这也是他前世作为一个国家级专家而养成的习惯。但戴奇、陈观鱼等人就没这样大的理想了，他们看到的只是这件事对于自己的价值。一个年产1000万斤煤炭的大煤窑，扣掉矿税、工钱、物料损耗以及打点各方官吏的支出，最终起码也能落下几千两银子的利润。自己在中间不管是拿半成还一成的分红，那也是好几百两。

按照明朝中央政府的规定，像戴奇这样七品衙门里的书吏，一个月的薪俸是一石米，其中只能提取3斗，余下的部分要折成宝钞，而宝钞早已贬值到马里亚纳海沟里去了，拿来当手纸都不够用。各地的衙门知道这点钱不足以养活下属，于是便会想方设法给下属增加薪俸，饶是如此，戴奇一年下来的薪俸也就是三四十两银子，如果不是能够在工程中捞点回扣，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去了。

现在，苏昊一个点子就让他一年多了几百两的收入，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这样的收入是不会减少的，这样的好事，普天之下上哪找去？

钱帛动人心，在开完会议之后，陈观鱼、戴奇便像打了鸡血一样狂热地行动起来了，一个去搜罗挖煤的工匠，一个去办理开煤矿所需要的执照。陆秀儿和苏小虎两个人在这些方面都没有经验，只能给陈观鱼跑腿打杂，却也被支使得团团转，陆秀儿终于不再惦记她卖茶叶蛋的那番事业了。

在与苏昊进行了充分交流之后，戴奇执笔撰写了一份申办煤窑的报告。在预计的产量方面，他在苏昊的计划基础上打了一个对折，声称年产大约在500万斤左右。这样写一来是避免万一苏昊预测有误，实际采不出这么多煤，二来则是可以有效地规避矿税。

矿税的标准是按煤窑的生产规模计算的，至于实际的产量是多少，官方的监管人员也只能是简单地估算一下，不可能看得那么准。更何况，等监管人员来了，戴奇自然有大大的红包送上，届时就算1000万斤煤就堆在监管人员的鼻子底下，他也会视若不见的。

报告写好，苏昊和戴奇一起来到县衙，求见知县韩文。韩文在县衙的三堂会见了他们，师爷方孟缙出于避嫌的考虑，没有参加这次会见。

“韩大人，这是学生草拟的一份呈文，是关于开采煤炭的有关事宜，请您过目。”苏昊把报告递到韩文的面前，说道。

韩文早就听苏昊谈起过采煤的事情，因此并不感到意外。不过，当他看完这份呈文之后，还是有些震惊了：“改之，你真的有把握找到一个年产500万斤煤炭的大矿脉？”

苏昊道：“学生也略懂一些勘煤之术，其实这与勘井之术是一脉相通的。学生这一次下乡去，走了五六个乡，顺带也观察了一下地下的矿脉走势，据我推测，在河西的宣风乡一带，可能有大煤藏，如果能够确切定位，年产500万斤当不成问题。”

“500万斤煤炭，照时价每100斤2钱来算，可值白银1万两了，这可是一个极大的生意啊。”韩文吧嗒着嘴，意味深长地说道。

苏昊道：“韩大人，学生的想法是，如果煤炭的产量能够提高，煤价最好能够降低一些。如果煤价低到每100斤1钱的水平，那么大多数的百姓都能够用得起了。学生久在乡间，知道农家薪柴不足之苦，行此举也是希望能够造福一方百姓的。”

“言之有理。”韩文点头道，“我去南昌府议事的时候，范府尊也曾经多次说起过百姓薪柴之资繁重的事情，还敦促过我多找人探煤，增加煤炭的出产。此前县衙也安排过煤师去探煤，收获甚微。若改之果能探到大煤藏，那将是一件名利双收的大好事啊。”

“如此说来，韩大人是支持我等去探煤采煤了？”苏昊问道。

韩文道：“这是自然，如此好事，本县岂能阻拦？”

苏昊道：“大人，这采煤一事，颇有风险，稍有不慎，前期的投入就可能付之东流。所以，学生不敢以工房的名义去行此事，而是成立了一家商行来经办，这样万一采煤不成，也只是我个人付出了一些钱财，不至于让县衙蒙受损失。学生的这个考虑，还请大人明鉴。”

韩文捋着胡子赞道：“改之果然是大公无私，时时处处都能够替县衙着想，实为官吏之楷模啊。戴书吏，你以后也要多向改之学习。”

戴奇连连点头称唯，然后说道：“韩大人，这开矿所需的前期花费，是苏师爷和属下抵押了祖产筹集成得，目前还有一些缺口。苏师爷的意思，是想找一些商家入股，风险共担，您看可行否？”

“还有多大的缺口？”韩文问道。

“呃……还差50两。”戴奇道，“苏师爷的意思，是想拿出一成的红利来募人入股。”

韩文也是老江湖了，戴奇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他还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吗。他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想了想，才用毅然决然的口吻说道：“采煤之事，现在还没有眉目，让商贾之家去担这个风险，也不合适。这样吧，本县让内衙节省一些，挤出50两银子来，给你们救救急。至于这股份之事嘛，现在也不必提了，日后如果开煤窑一事果能成功，把这些本钱还给本县，也就行了。”

“多谢韩大人。”苏昊和戴奇双双起身，向韩文行礼道谢。韩文说自己不要股份，只求能够收回本钱，这种话大家也就是随便听听而已。苏昊和戴奇让韩文出50两银子的目的，就是为了以后能够光明正大地以分红的名义给韩文送钱，这种官场的潜规则，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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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秃山无草木者

074秃山无草木者

摆平了知县韩文，戴奇接下来又分别去拜见了县丞、主簿和典史三人，也都以缺乏资金为名，向他们让出了一小部分股权。当然，根据各人官职大小的不同，股权的比例也是逐级递减的。至于说入股的资金，戴奇表示先存放在各人手里，日后要用钱的时候再来讨要。

送出去两成的股份，换来的是县里各位官员对于苏氏科贸商行的全力支持。韩文表示，在煤矿的征地问题上将给予苏昊完全的支持；县丞王奇亲自把掌管快班的典吏叫来，指示他要全力配合苏昊、戴奇的工作，如果有不法之徒敢于在采煤之事上寻衅滋事，则要予以严厉的打击。

主簿王凤韶是分管工商事务的，他帮着戴奇办妥了开办商行的各项证照，使苏氏科贸商行从此具备了合法身份；典史王一学最为辛苦，他亲自陪着戴奇和苏小虎前往南昌，去布政使司的有关部门办理采煤所需要的窑照，登记纳税等事务。

在此还要稍微说一下，邓奎和郝彤暴打魏老虎的那个案子，莫名其妙地就被销案了。魏老虎没有到县衙去告状，快班的班头萧安似乎也忘了这件事，只是见了苏昊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至于当初是谁唆使魏老虎去找陆秀儿麻烦的，就成了一桩无头案，苏昊也懒得再去追究。

有关煤窑申办手续上的事情，戴奇驾轻就熟，苏昊自不必去插手。他带上了陈观鱼，以及几名衙役和书院的生员，坐船过赣江，来到了河西的宣风乡，去选择煤矿的矿址。

宣风乡在后世称为曲江镇，位于县城的东北方向，与县城隔赣江相望。这一区域处于九岭山余脉，地形为平缓的丘陵，最高处的仙姑岭海拔也仅有150米左右。

因为打井的缘故，苏昊曾经到过宣风乡，并对这里的地质条件进行过考察，确认此处具备成煤条件，应当是煤炭资源富集的地区。在打井的时候，苏昊主要是在人口稠密的地方活动，这一次，他反其道而行，专门选择那些人烟稀少的地方，因为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有可能是成煤地带。

出发之前，苏昊先大致地画了一张宣风乡的地理概图，在考察的过程中，他不断地对这张图进行增补，标出各处的地形地貌、植被分布等信息。未来如果要在此处采煤，一幅相对比较精确的地图是非常必要的。

众人在宣风乡进行拉网式排查，进展速度不算快。这一天，一行人来到一处名叫王家坡的丘陵地带，顺着低山丘陵间的谷地向前走。苏昊和马玉二人一边走一边观察着两旁的地貌，同时在图上做着标记，不时简单地交流几句。

走着走着，老道陈观鱼忽然手指前方，扭转头对苏昊说道：“师爷，你看前面这片山，倒像是出产煤炭之所。”

苏昊抬眼看了看前面的小山丘，然后诧异地看着陈观鱼，笑着说道：“不错啊，老陈，你居然也懂勘煤术？”

苏昊说这话是无心，但要细细琢磨，似乎也有贬低陈观鱼的意思。毕竟两个人初次交手是在勘井的时候，而陈观鱼以其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不过是一个神棍，根本不懂勘井。听到苏昊的评价，陈观鱼脸上微微一红，连忙说道：“哪里哪里，在师爷面前，小道岂敢班门弄斧。”

苏昊大摇其头：“老陈，你就别谦虚了，你刚才所言，还真有一些道理。我只是纳闷，你是如何看出这片山像是产煤之所的。对了，如果你拿那套八卦玄机来糊弄我，我可跟你没完。”

陈观鱼见苏昊不像是开玩笑，便认真地说道：“师爷说笑了，小道那点微末的道行，哪怕拿出来骗师爷你啊。我所以觉得眼前这片山像是产煤之所，主要是看这山上草木稀疏。小道学勘舆之术时，曾听师尊说起过，其下有煤，则其上草木不生。至于说是什么道理，小道可就说不上来了。”

苏昊点头道：“看来你的师尊也是有学问之人啊。《天工开物》中言：凡煤炭不生茂草盛木之乡……南方秃山无草木者，下即有煤。这些陈述，与你师尊的说法倒是无谋而合的。”

“那是那是，我师尊可是有道之士，只可惜小道学艺不精，给师尊丢脸了。”陈观鱼半是自夸半是自责地说道。

马玉是苏昊的忠实粉丝，对于苏昊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要认真体会。听苏昊说起《天工开物》中的叙述，他忍不住插话道：“天工开物？这是什么奇书，小弟怎么从未听说过？”

“这么著名的书，你没听说过吗？”苏昊看看马玉，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是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来谈论天工开物这本神书的，而当下，写天工开物的那位仁兄，应当还在江西奉新的家里呆着，是否识字还是一个问题呢。

“这是小弟早年看过的一本书，也不知是何人所著，其中提到开物成务的道理，倒是颇有一些见地的。”苏昊掩饰地说道。所谓开物成务，是《易－系辞》中的一个说法，意思是通过破解万物的道理，并按这道理行事而得到成功，要说起来，这也算是中国古代对物理学的一种理解了。《天工开物》的书名，便是取了“巧夺天工”和“开物成务”这两个词搭配起来的。

“改之兄可有此书，可否借小弟一阅？”马玉追问道。

苏昊只好装出一副懊恼的样子，说道：“小弟也是在参加童子试的时候，在一位同年处偶然观得此书，当时不懂事，也没有借来抄录，只是记住了其中一些辞句而已。那位同年兄的名氏，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似乎是奉新县的考生，姓宋。”

“奉新县，姓宋……”马玉飞快地拿出纸笔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了，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去打听打听。

既然认定前面这座小山上有煤，几个人便离开了大道，沿着不知什么人踩出来的小道向山上走去，想看看能不能幸运地发现山上的煤苗，也就是煤藏的露头。

这座山正如陈观鱼说的那样，植被稀疏，只有少许的松树和茶树，地上的野草也长得东一篷西一篷地，不成规模。众人走了一段，衙役许宗突然指着前方的地上喊了起来：“师爷，快看，真的有煤。”

居然这么巧，能发现露天的煤苗了？苏昊惊奇地想着。他顺着许宗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些黑乎乎的东西，其中还有一两块闪着光泽的小黑石块，这分明就是煤炭的样子。

众人走到那煤炭的跟前，不由得都笑了，原来这并不是煤藏的露头，而是不知什么人洒下的一小堆原煤而已。

“这么说，这山中已经有人在采煤了？”苏昊说道。

这周围土地贫瘠，人烟稀少，没看到有什么人家居住，小山坡上也不是烧石灰或者冶铁的场所，所以这些煤不可能是从外面运进来，倒更像是从山里往外运的。估计是运煤出山的人在这里不小心磕碰了一下，洒下了一些煤，被眼尖的许宗给看见了。

“是那个方向。”陈观鱼仔细辩认了一下地上模模糊糊的几道车辙印，然后指了一个方向。这车辙是农村最常见的独轮小车走过的印迹，可以猜想，采煤的人一定是用这种车把煤推到山外去销售的。

众人顺着车辙印迹，向着山里又走了一里来路，越过一个小山包，眼前出现一片低洼地。在洼地的中央，歪歪斜斜地搭着十几个小窝棚，还有炊烟在袅枭升起。洼地的一角，堆了一座小小的煤堆，看上去能有个几千斤的样子。再往旁边去，苏昊看到了一个辘轱架，有两个工匠正在摇着辘轱把，从地下吊上来一筐一筐黑灿灿的煤。

“原来真的已经有人在此采煤了。”许宗沮丧地说道。

苏昊笑笑，说道：“无妨，既然他们也在采煤，那大家就是同行了，过去看看吧。”

照苏昊的想法，既然已经辛辛苦苦地来了，也没必要着急离开。他还是当年读书的时候，在文献上看过有关中国古代采煤技术的阐述，至于古人采煤的真实情况如何，他穿越过来之后，还真没见过。现在见到一个活样本了，岂有不上前去看看的道理。

众人从山坡上向着那片洼地走去，快要走到的时候，窝棚里的狗先发现了他们，开始狂吠起来。接着，工匠们也发现了他们的行迹，似乎有些慌乱。随着一阵骚动，一个看起来像工头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伙计从窝棚群中走了出来，迎向苏昊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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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硐头

075硐头

“各位差爷，小的喻复阳，是本煤硐的硐头，率本硐义夫，在这给各位差爷行礼了。”

工头模样的汉子走到苏昊等人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他带着的几个伙计站在他的身后，面无表情，脚下却隐隐有些扎上了马步的架式。看这意思，这个名叫喻复阳的家伙是做好了两手准备，万一苏昊他们是来找煤窑麻烦的，喻复阳就要带着工匠们显示一下武力了。

中国古代对于煤窑的称呼有很多种，诸如煤洞、煤磘、煤槽、煤窝、煤窿等，煤硐是一种比较书面的叫法。负责率众开掘煤硐的人叫做硐头，工人则称为义夫。如果是比较大的煤矿，还有攻主、井头、账房等各种角色，这些也不必细说了。

苏昊一伙人的穿着打扮很是古怪，苏昊和马玉是一身生员装束，陈观鱼穿的是道袍，许宗穿着衙役的制服，其他人服饰也各有不同。这样一群人凑在一起，突然出现煤窑附近，这不能不让喻复阳心生警惕。他这个煤窑是没有在县衙备案的，县衙的公差出现在此，在他看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哦，喻硐头，在下苏昊，是县衙工房的师爷，今日与兄弟们外出办差，偶然路过此处，看到此处正在采煤，故前来观摩一二。打搅之处，还请见谅。”苏昊向喻复阳拱了拱手，客气地说道。

“原来是苏师爷，失敬，失敬。”喻复阳敷衍地应道，同时用眼睛来回地看着苏昊和他的随从们，猜测着这伙人的动机。苏昊说自己是外出办差偶然路过，这话哄哄别人也就罢了，喻复阳可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他这个煤窑所在的山窝窝，根本就不是什么交通要道，有什么差使需要办到这种鸟不下蛋的地方来呢。

但要说对方就是专门来找茬的，喻复阳觉得也不像。谁不知道开煤窑都有几分黑色的背景，这个黑不仅仅是指煤炭的黑色，还有黑－道的含义。苏昊一行如果是专门来查抄他们这个无照小煤窑的，那人手未免太少了一点，动起手来，官差可占不了上风。

琢磨不透苏昊等人的用意，喻复阳决定以静制动，先观察一下对方的举动再说。

“喻硐头，可否让我们过去观摩一下你们采煤的状况？”苏昊问道。

“这个恐怕就不必了吧。”喻复阳道，“采煤之所污秽不堪，小的岂敢有辱师爷和各位官差的尊足？这样吧，各位差爷远来也辛苦了，这山上也没法招待各位爷，我这就让人去取五两银子来，算是我请各位爷到镇上喝酒的酒资，各位看如何？”

喻复阳认定苏昊等人是想借机敲诈一下，他本来也是无照煤窑，遇到官差，只能是送点钱打点一下。以他的想法，五两银子的价码已经不算太低了，这些官差拿了银子，自然也就回去了。

谁知，苏昊对于喻复阳的贿赂之意毫不领情，他笑着说道：“喻硐头，银子什么的，就免了。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查矿税的，也不是来敲诈银子的。我只是对你们采煤的方法有些兴趣，想看看而已。”

“哪里哪里。”听到苏昊的这番婉拒，喻复阳感到有些意外，他略略迟疑了一下，便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既然苏师爷想看，那小的岂敢不从。各位差爷，这边请吧。”

喻复阳在前面带路，苏昊与他肩并着肩向前走，其余的人便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苏昊一边走一边向喻复阳打听煤窑的井深、煤层的厚度、巷道的长度等等，弄得喻复阳更加奇怪了，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对采煤技术如此精通的官差。

“不知苏师爷从前是做什么的，莫非家人之中也有开煤硐的？”喻复阳好奇地问道。

苏昊笑了笑，说道：“人们常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我在大明从来没有见过煤窑，只不过是在书里看到一些说法，想向喻硐头求证一下而已。”

苏昊这话可绝对没有作假，他在大明的确没有看过一个煤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400年后的那个社会中也没有下过矿井。作为一个地质学家，苏昊下过的各种矿井不计其数，看过的矿山资料可谓汗牛充栋，简单地与喻复阳聊了几句之后，他对于这个煤窑的基本情况已经了然于心了。

“苏师爷果然是博闻强记，小的佩服之至。”喻复阳道。

“喻硐头，你这个煤硐，再挖个把月时间，就该关掉，重新找新的矿脉了吧？”苏昊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喻复阳说道。

喻复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苏师爷真会说笑话，小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矿脉，如何会半途而废呢。”

苏昊道：“适才听你说，这个井，你们向东挖了40尺，向西挖了30尺，现在正在向南北两个方向挖。若非东西两侧已经挖到煤脉的边缘，你们如何会只挖三四十尺就停下来呢？你们现在向南北方向挖，我估计前景也不妙，再挖出十几尺，可能也到边缘了。”

“这……”喻复阳看向苏昊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了。因为苏昊所说的情况，简直就像是亲自下井去看过一样。

这段煤脉，是喻复阳自己勘测出来的，一开始，他觉得地下的储量很丰富，便招了一群工人开始开采。谁知道，挖到煤层之后，向东、向西没有挖出去多远，煤层就已经薄到没有开采价值了。现在他带着人转向南北两边开挖，两边的巷道刚刚打了20来尺，煤层便由原来的三尺厚，下降到了两尺厚，如果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再挖十几尺，煤层就真的薄到毫无开采价值了。

“苏师爷看来对于采煤一道，也是行家里手啊。”喻复阳说道。

苏昊道：“实不相瞒，喻硐头，在下到这王家坡来，也是想开个硐挖煤的，只是不料被喻硐头抢先了。”

喻复阳此时已经把苏昊当成了自己的同行，而浑然忘记了苏昊是衙门里的人。他叹了口气说道：“唉，我倒宁可被你抢先了，这个煤硐，算是把我坑苦了。”

“喻硐头这是得了便宜卖乖吧？”跟在苏昊身后的许宗插话道，“这采煤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你这个煤硐，想必也没办窑照，没向衙门交税吧？挖出多少煤都是你自己挣的，还说什么被坑了。”

许宗是个有江湖经验的人，他知道在丰城山间有许多私采的煤矿和其他矿，这些矿因为规模小，又藏在山里之中，轻易不会被官府发现，所以一般都是不办照、不交税的。遇到有官差前来查办的时候，这些矿的矿主只要拿出一些银子来，就可以堵住官差们的嘴。他看喻复阳这个煤窑藏在山洼里，便料想也是属于这种情况。

喻复阳没好气地说道：“谁说采煤是无本万利？你自己来试试就知道了。要开硐，我不要向山场主人交钱吗？我出了整整20两银子，才让这片山场的主人赵员外允许我在此采煤。

交了钱，我才能开硐，挖一口竖井，就是几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扔进去，如果井下没有煤，这口井就算是废了。就算井下有煤，如果碰到现在这种事情，煤脉太小，我能收回本钱就算是感谢上天了。就这样，你让我交税，我哪有银子去交？”

“这么说，你不交税还有道理了？”苏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师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喻复阳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哪有当着衙门人的面说自己不交税的，他支吾着说道：“师爷，你不知道，我们采煤，就算赌钱一样。这一把下去，如果赌中了一条大煤脉，就发财了，挣个几百、上千两银子的时候都有。万一要是没赌中，那前面花的这些银子，就全打了水漂。”

“这勘煤不准，实在是太坑爹了。”苏昊笑着说道。

“是啊是啊，是太坑……这个爹了。”喻复阳接受了苏昊的俏皮话，也跟着说道。

“喻硐头，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办法啊？”苏昊问道。

喻复阳问道：“换什么办法？”

苏昊道：“如果我请你来帮着采煤，租山场的钱、打井的钱、雇义夫的钱，都由我出，不管能不能挖出煤，都给你一份钱，这样的事，你干不干？”苏昊问道。

喻复阳毫不犹豫地答道：“干，只要给的钱足够，孙子才愿意自己掏钱去打井呢。”

“怎么说话的你！”没等苏昊反应过来，许宗先暴跳起来。

好嘛，苏昊说自己掏钱请喻复阳去挖煤，喻复阳说孙子才愿意自己掏钱打井，这不是拐着弯把苏昊给骂了吗？如今的苏昊，在工房的衙役之中已经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了，听到喻复阳骂苏昊，许宗岂能不恼火。

“呃……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喻复阳连忙向苏昊鞠躬赔罪，他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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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地师的传说

076地师的传说

喻复阳其实也就是一个采煤工匠出身，他比其他人强的地方，在于比较善于学习，所以在当义夫的过程中，逐渐学会了勘看煤脉，以及打井采煤的全套工序。由于觉得当工匠挣的钱太少，所以便凑了点钱，拉了一帮人出来单干，他自己当硐头，这样既可以拿到一份挖煤的工钱，还可以获得煤窑的利润。

这样干了五六年，喻复阳也小挣了一些钱，但其中的苦处也是无以言状的。纯粹当工匠的时候，他只管出力做事就可以。当了硐头，就要协调山场主、官府、买家、义夫等各方的关系，这都是要费时、费神而且费钱的。他采过的几个煤窑，都不曾办理窑照，但来来往往用于打点差役的支出一点也不少。

遇到煤脉比较好的情况，他的付出还是值得的，一个煤窑能够给他挣来几百两的银子。但如果遇到看走了眼，一口井打下去不见半点煤星，起码几十两银子就付之东流了。采煤是高风险的工作，如果井下发生了事故，造成工人的死伤，作为硐主的他，还要负责赔偿，这往往也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喻复阳有时候也想过，如果能够有人愿意出资来聘他去打井，帮他摆平各种关系、承担打井失误的风险，那么他宁可放弃自己开硐，而去替别人做事。

这就有点像后世的一些白领，当员工的时候，总想着自己出去创业当老板；等当了几年老板，就知道其实替别人打工也不坏，最起码能够旱涝保收，不必天天睁开眼就要想着从哪弄点钱回来养活全公司的人。

正因为喻复阳曾经想过这样的问题，所以苏昊一发问，他便立即做出了答复，弄得苏昊都有些意外了。

“喻硐头，你真的愿意扔掉自己的煤硐，去替别人采煤？”苏昊没有在意喻复阳的失言，只是平静地问道。

喻复阳脑子转了几圈，谨慎地回答道：“苏师爷，你适才所言，可是真的？”

苏昊耸耸肩膀，道：“我吃饱没事跑到这荒山里来，就是为了跟你逗乐子的？”

喻复阳道：“如果苏师爷所言为真，那小的愿意替师爷做事，只要师爷能给小的一份合适的工食银就行。”

苏昊问道：“如果要请你当硐头采煤，一年要多少工食银？”

喻复阳道：“回师爷，采煤这行，有自己的行规。如果是单纯当硐头，只管勘煤，再带领义夫打井采煤，一年是100两的工食银，另外再加上煤窑红利的分润，一般是三十抽一的规矩。”

工食银就是工资了，照喻复阳的说法，他的要求是一年100两银子的工资，再加上大约3.3左右分红。像喻复阳自己开的煤窑，正常情况下一年的红利也就是三四百两银子，按三十抽一，只能拿到10两左右，额度并不大。这笔抽头的钱，用后世的术语来说，就是绩效工资，是为了提高硐头的工作积极性而设置的。

苏昊这些天也了解了一下明朝的工资标准，一般稍微有点技术的工匠，一个月的工钱是1.5两银子，一年是18两。喻复阳的角色属于工头，身兼技术和执行二职，工钱拿到普通工匠的5倍，倒也不算离谱。

苏昊所长，仅仅是勘测煤矿而已，具体到煤井如何开掘，尤其是如何利用明代的技术来进行开掘，他就不太懂了，这些事必须是找专业人员来做才行。这趟出来之前，他就有这样的打算，准备招募一些小煤窑的工头和工人为己所用，喻复阳不过是他看中的第一个目标而已。

“你开的这个价钱，倒也算合乎情理。不过，我还是得先看看你的手艺再说。”苏昊答道。

听到苏昊说对自己的技术还不信任，喻复阳可有些急了。他拍着胸脯说道：“苏师爷，我不知道你见过多少打井的匠人，要说在咱们丰城县，手艺比我更好的，我不敢说没有，最多一个巴掌就能够数得过来。你如果不信，可以去看看我们正在采的这口井。”

苏昊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

“那我们就走吧，就在前面不远处。”喻复阳说道。

一行人在喻复阳的带领下，来到了正在开采的那口煤窑跟前。这些人，包括苏昊和陈观鱼在内，都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明朝的煤窑，所以有些奥妙之处，还需要喻复阳给他们讲解。

明代的煤窑，大致分为竖井和横井两种。竖井是在煤藏的上方向下垂直打一口深井，一直通到煤层。横井则是针对煤层埋藏较浅的情况，从山边打一条水平或者略向下方倾斜的巷道，一直通到煤层。

无论是竖井还是横井，在挖到煤层之后，就要转向水平方向，顺着煤层的分布开始挖掘。为了避免大面积的采空，挖煤是沿着一条一条的巷道进行的，每个采掘工作面称为膛、茬口、窝、尖、掌子面等等。当年的采矿技术，已经能够挖掘近100米深的矿井，水平延伸的巷道最长可达一两里。

喻复阳拥有的这座煤窑，采取的就是竖井挖掘的技术，井深60米，井口直径2米多，架着一座硕大的辘轱，用于从井下往上提取挖出来的煤炭，以及工人的出入。在洞口，众人还看到了七八根粗大的毛竹，下端伸入井内。探头看去，依稀可见毛竹的末梢又连着其他的毛竹，一根续一根，一直通到黑漆漆的井底。

“这些毛竹是做什么用的？”马玉首先发问了，这个充满好奇心的秀才，对于一切未知的东西都十分有兴趣。

喻复阳非常严肃地答道：“这些毛竹是用来清除井下的秽气的，这些秽气可伤人，若不排出，工匠下井会有生命之忧。”

苏昊当然知道喻复阳说的秽气，其实就是井下的瓦斯气。这些毛竹都是打通了竹节的，像是管道一样，伸入井下，可以把瓦斯气排出来。不过，这种排气的方法效率有多高，就另当别论了。想来，这口井应当属于低瓦斯井，否则仅仅靠几根毛竹管道来排瓦斯，是远远不够用的。

“我下井去看看。”苏昊对喻复阳说道。

喻复阳连忙阻拦：“苏师爷不可，这井下可不比寻常地方，没有下惯井的人，可万万不敢随意下去。”

苏昊笑道：“老喻，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在井下呆过的时间可能没你长，但要论下过的井，我比你多10倍也不止了。上个月我受知县大人之命，在全县打井抗旱。像这样的井，下过岂止百个？”

“打井抗旱？”喻复阳脑子里一亮，“你可是被百姓称为地师的那位县衙年轻师爷？”

“地师……”苏昊又汗了一个，“这都是谁给起的绰号啊。”

喻复阳倒是一下子回忆起来了：“对对，我想起来了，我们村子里的人说过，那位地师老爷就是姓苏，岁数也和你相仿，应该就是你。大家都说，你勘井百发百中，比最好的风水先生还要强出百倍。我家那个村子，全靠了你指点打出来的两口井，才保住了今年的收成。你不知道，好多人家都摆了你的牌位，把你当成万家生佛，给你烧香磕头呢。”

“不会吧，我还活着就给我摆牌位了。”苏昊笑道，“其实我也就是瞎蒙，恰好打出了几口好井，哪里当得起地师的称号。”

喻复阳道：“如果是打了一口好井，那倒有可能是瞎蒙出来的。可是大家都知道，你苏师爷打了上百口井，每口都是好井，那就是只有地师才能办到的了。”

苏昊纠正道：“这可不能乱编，我勘的井位，也有两成是错的，哪有百发百中之说。”

“勘井能够八成有水，这还了得？”喻复阳道，“像我们找煤师勘煤，能够有五成看准的，就已经是非常好的大师了。像这样好的煤师，勘一口煤硐的香火钱，起码要20两。”

“这么值钱？”这回轮到苏昊吃惊了，他开玩笑道：“早知如此，我还开什么煤窑，我专门去替别人勘煤好了。我如果去勘煤，多的不敢说，起码七八成的成算还是有的。”

“肯定有，肯定有。”喻复阳连声说道。他虽然是个采煤工匠，但家里也是在农村的。苏昊勘井的事情，在丰城县的各个乡村已经被传成了一段神话故事，有说他是文曲星下凡的，有说他是龙虎山第几代天师传人的，还有说他长了一双火眼金睛，能够看穿土地的。喻复阳自己学过一些勘煤的技巧，知道勘探的难度，所以对苏昊的勘探技能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如今见到了活的苏昊，又听他说自己不但会勘水，还能勘煤，喻复阳自然是笃信不疑的。

“怎么样，现在你不拦着我下井了吧？”苏昊问道。

“不敢，不敢。小的这就陪师爷下井去。”喻复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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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成煤环境

077成煤环境

苏昊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打了几口水井，就创下了如此大的名声，以至于让喻复阳立马就改变了对他的态度，由原来多少带有几分桀骜，变成五体投地的样子。

喻复阳对苏昊如此服气，原因有二。其一是苏昊打井，救了万千农家之急；其二则是苏昊勘井精准，让人觉得如有神助。古人的科学意识不强，对于这种超出凡人的能力，往往会归因于神鬼之说。在包括喻复阳在内的许多人心目中，苏昊是一个能够破解天机的人，身上是带着闪闪发亮的光环的。

小工拉过下井用的大筐，让喻复阳和苏昊两个人坐进去，然后慢慢地往井下放。这个筐比苏昊当初与韩倩合坐过的那个筐又要大出了几分，因为矿井与水井不同，矿工和采煤工具都要通过这个井口出入，因此井口的口径便比水井要大得多了。

喻复阳手里举着一个火把，给苏昊照明。看到喻复阳带的是明火，苏昊觉得有些诧异，后世的煤矿可是严禁明火的，井下的电器都是专门设计的，不能有任何接触不良而引发火星的情况。不过，苏昊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在明代，没有使用电池的矿灯，井下的照明只能使用明火。此时的矿井一般都不太深，巷道也不长，只要注意通风，使井下产生瓦斯不富集于一处，倒也不会有瓦斯爆炸之忧。

与当初勘井的时候一样，苏昊让地面上负责摇辘轱的小工慢慢地放绳索，他自己则借着火光细细地观察着井壁，分析井下的地质状况。

在别人看来，这井壁上不外乎是一层一层的石头和泥土，而在苏昊的眼里，这就是活生生的地层演进记录。从岩层的结构上，苏昊可以看出，喻复阳开采的这个煤窑，处于二叠纪上统龙潭组王潘里段，其成煤环境属于海退障壁岛沉积体系中的泻湖、滨海平原聚煤亚环境，其特点是泥炭泥泽成煤环境不稳定，煤层层数多，各层的厚度差异显著。

喻复阳目前正在采的，应该是处于最上面的一个煤层，其发育不够充分，或者说，这只是整个煤藏的一点表皮而已。如果他有足够的地质知识，那么就会甩开这一层，再往下挖。只要再挖下去10米左右，就有可能碰到发育良好的厚煤层。这样的煤层厚度可达2米以上，而且分布范围更为广阔，足以支撑年产100万斤以上的产量。

苏昊在自己心里默默地分析着地质构造，但他不会傻呵呵地把这个分析结果告诉喻复阳。事实上，喻复阳选择的这个地区是非常不错的，只是他非常不幸地碰到了一个薄煤层，然后就在这里停下来了。如果苏昊不去点破这层窗户纸，那么喻复阳在采完这个薄煤层的煤炭之后，就会把井填完，然后怅然而归。

喻复阳坐在大筐里，看着苏昊一点一点地观察井壁，心里充满了崇拜的感觉。他虽然学过一些勘煤的技巧，但主要是从地面上去进行观察，对于地下的构造与成煤环境有什么关系，他是一无所知的。看苏昊的样子，对于那些不同颜色的岩层代表着什么，显然都是了如指掌，这份能耐，是喻复阳骑着快马都赶不上的。

“师爷，你看到了什么？”喻复阳忍不住问道。

苏昊笑了笑，说道：“喻硐头，你选的这个位置很不错啊。”

喻复阳道：“师爷，你就别笑话我了，我一开始以为地下有大煤脉，结果打井下来一看，不过是两三尺厚的一个小煤脉，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苏昊也不多解释，只是嘿嘿笑着。他已经决定了，要把这个煤硐从喻复阳手里买下来，等到交割之后，他再吩咐喻复阳丢掉目前正在挖掘的这个煤层，继续向下挖掘。等喻复阳看到下面的大煤层时，恐怕肠子就真的会悔青了。

绳索终于放到了尽头，二人下到了井底。苏昊走出大筐，抬眼看去，只见井下已经挖出了几条水平的巷道，由于煤层较薄，所以巷道的高度也有限，只有四五尺的样子，工人只有猫着腰才能进去。巷道里隐隐有豆大的火光在闪烁着，照着正在用铁镐奋力凿击煤壁的工人的身影。

喻复阳也走了过来，向苏昊解释道：“在这些巷道里，不能点大火，怕把煤引燃了。就是稍微有点光，能够照着掌子面就行了。”

正说着，有一条巷道开始向外出煤了，工人弯着腰，四肢着地，肩上拉着一根绳索，艰难向外爬出来。在绳索后面系着一个硕大的篓子，里面装满了煤炭。

那工人爬到苏昊和喻复阳的面前，站起身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喻复阳问道：“硐头，怎么，客人都下到窑里来了，是来看煤的成色吗？”

显然，他是把苏昊当成了前来买煤的客商，喻复阳连忙摇头道：“老周，可别乱说，这位是县衙里的苏师爷。”

“县衙的师爷？”老周诧异道，“师爷怎么到咱们窑里来了？”

“呵呵，我就是一个专门挖煤的师爷，所以就下井来了。”苏昊笑着说道，“周师傅，我打听一下，你刚才挖的巷道里，煤层还有多厚？”

老周不知苏昊是敌是友，不敢直言，他向喻复阳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喻复阳道：“没事，老周，你就实话实说好了。”

老周这才说道：“情况不好，刚刚挖进去不到三尺，煤层又薄了两分，现在也就剩下两尺四分了。再挖下去，我担心就没煤可挖了。”

喻复阳叹了口气，对苏昊道：“师爷，你看，这口井就这样了。如果不是还想挣回点本钱，我现在就想把井填了。弟兄们辛苦一天，一个人还挖不出300斤煤，真是没法干了。”

苏昊微笑着说道：“喻硐头先不要急，让师傅们先继续挖煤，咱们到上面去说话。”

喻复阳点头称唯，他在井下对工人们交代了几句，便与苏昊一起，坐入大筐又回到了地面上。随后，他把苏昊一行带到了自己住的小窝棚外，拿了几个马扎让众人坐下，还喊来一个做饭的女人，让她给众人倒茶、拿点心。

苏昊接过做饭女人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对喻复阳说道：“老喻，我刚才在井下看过了，喻硐头的手艺的确不凡。这口竖井打得很齐整，井下的各种布置也井井有条，可以看出是行家里手所为。能够雇到像喻硐头这样好手艺的人，一年100两的工食银，我还算是拣了点便宜呢。”

“师爷谬赞了，小的只是挖煤的时间长，手熟而已。”喻复阳谦虚地说道。这就是互相给面子的事情了，苏昊夸他的技术好，他必须得客气几句，这样大家才好继续往下说。

苏昊道：“我的意思也向你说明一下，我想买下你这个窑，再聘你继续担任硐头。你的这些义夫如果愿意留下，我也全部接收，工钱在你以往给他们的数之上，再加两成，你看如何？”

“那我就替兄弟们谢谢苏师爷了。”喻复阳道，“不知师爷愿意出多少银子买下我这个窑呢？”

苏昊笑道：“窑是你的，总得你先开价吧？哪有我先出价的道理？”

喻复阳嘿嘿地笑了两声，道：“那小的就冒犯了，为了开这口窑，我专门请了煤师来勘看，花了不少银子。为了租这个山场，我还给山场主赵员外交了20两。另外，前期打井、买材料，所费也不在小数。这些加加拢，差不多是300来两了，我想要个整价，要不师爷给小的200两，你看如何？”

碰到这种讲价钱的场合，陈观鱼不用苏昊招呼就主动地开腔了，他说道：“喻硐头，你这就不地道了。你请的煤师是个样子货，勘出来的煤脉不行，这钱算是你出的冤枉钱，如何能让我家师爷来付？至于说打井、买材料，我想你拢共花了不到100两吧？

还有，你也采了好几个月的煤，赚了些钱，这些钱也得刨掉。再则，我们师爷也说了，你这个井根本挖不了多久就得挖空了，你觉得剩下这点煤，能值200两吗？”

喻复阳对于陈观鱼的反驳并不觉得意外，他本来也是漫天要价，等着苏昊坐地还钱的。听到陈观鱼这样说，他呵呵笑道：“呵呵，小的本来也没打算开价，是苏师爷让小的说，小的就随便乱说一个价钱了。陈道长说的，也有道理，不知苏师爷愿意出多少钱来买小的这个窑呢？”

苏昊没有回答喻复阳的话，而是摊开一张地图，对喻复阳说道：“喻硐头，你刚才说，为了开这个煤窑，你给山场主赵员外付了20两，不知道你这20两是管多大的地方，能采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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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准备工作

078准备工作

喻复阳看了看地图，只见上面画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圆圈，还有一些道路、河流之类的标记。他不知道这些圆圈代表什么，但从道路和河流的走向上，可以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他在图上用手指划了个小圈，说道：“我和赵员外也没有说得太清楚，大致就是这一小块地方了。其实我们采煤在地面上占的地盘不大，只是堆煤炭会污损地面，所以要向山场主交一些钱。至于时间嘛，也没说死，一口窑一般也就是挖上一年时间，这笔银子就算是买断的。”

苏昊道：“这么说，租山场的价钱也不算贵啊。”

喻复阳道：“这些山场本来也是荒着的，这周围都是红土，种不了庄稼。山上要种也只能种点油茶，一年下来，收的油茶籽连给短工发工钱都不够。我给赵员外交20两银子，这对他来说，就是白拣的了。”

苏昊又问道：“赵员外家的山场，有多大，你能在这图上给我指出来吗？”

喻复阳作为一个采煤工匠，也是经常要看地图的，所以对苏昊的这份地图并不陌生。他用手在图上指了几个点，说道：“赵员外是宣风乡的一个大财主，祖上留下的山场很大。从这到这，方圆十几里，都是他家的产业。不过，有用的田土只有最西边这一块，大概是2000来亩，都佃给别人去种了。剩下这一大片，都是荒山荒地，也就是能够长点薪柴而已。”

“好。”苏昊道，“喻硐头，你这个窑，我可以出200两把它买下。你让你的兄弟们先继续开采，能挖出多少煤就算多少，我会按天给他们结算工钱。另外，我需要把这一片的山场全部租下来，准备开五个煤窑，你能不能帮我招到足够多的义夫？”

“开五个煤窑！”喻复阳瞪大了眼睛，“苏师爷，你相信这一片山场能找到五处以上的矿脉吗？”

“岂止是五处。”苏昊笑道，“我们脚底下都是煤，只是你有耐心往下挖，从任何一个地方挖200丈深，肯定有煤，而且都是好煤，关键只是你能不能挖这么深而已。”

依苏昊的知识，在江南这一带，其实拥有不少于三个成煤地层。喻复阳现在挖掘的是最上面的一个地层，即王潘里段，编号为C煤组，而喻复阳也仅仅是挖到C煤组最上面的一层而已。在王潘里段的近20个煤层以下，还有称为B煤组的老山段，以及称为A煤组的官山段，深度估计要达到海拔负800米以下。这样深的煤层，在当时的条件下肯定是无法开采的。

这两天，苏昊带着人绕着这片山场已经转了一大圈，把基本的岩层走向都看了个大概，苏昊能够推测出，在这片山场中至少能够找出10个以上煤层埋藏较浅的地段，从这些地段打竖井下去，大约在100米深度之内，就能够发现有开采价值的煤层了。100米的井深，以当年的技术还是能够达到的。

“苏师爷说笑了，200丈深，这已经非人力所及了。就算真的有煤，小的也没办法挖出来。”喻复阳说道。

苏昊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挖200丈的深井的。在这片山场里，我肯定能找到埋藏不超过30丈的煤脉，而且煤层的厚度不会少于6尺，你就只管帮我找到人来挖掘就是了。”

喻复阳见苏昊一脸自信的样子，不由得也相信了几分。他说道：“苏师爷大才，小的望尘莫及。不过，苏师爷，你要租下这整片山场，花费只怕不是一个小数。”

“你估计要花多少钱？”苏昊问道。

喻复阳摇摇头道：“我算不出来，以我的猜想，怎么也得在500两以上吧。”

“嗯，500两倒的确不是一个小数，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这位赵员外把山场免费租给我们吧。”苏昊说道。

“师爷的意思是说……”喻复阳拖了个长腔，脸上现出一些不赞成的神色。

苏昊愣了一下，旋即理解了喻复阳的意思。喻复阳显然是以为苏昊想利用县衙的权力，强行从赵员外那里无偿征用山场。作为一个普通百姓，喻复阳对于这种行为是心存厌恶的，只是不便直接说出来而已。

苏昊笑道：“喻硐头，你过虑了，我不是想仗势欺人，从赵员外手里抢夺山场。”

喻复阳有些尴尬地说道：“哪里哪里，我知道苏师爷不是这种人，否则也不会出钱买小的的煤窑了。我是说，这赵员外家里，也有人在外做官的，如果说得不好，只怕引起一些纠葛，误了师爷的前程。”

“你这不还是说我想仗势欺人吗？”苏昊道，“我肯定会找一个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方案，让赵员外心甘情愿地把山场租给我，甚至是哭着喊着要把山场租给我呢。”

“那是何故啊？”喻复阳有点弄不明白了，不知道苏昊有什么高招。

苏昊却懒得去和喻复阳多说了，他吩咐道：“老喻，咱们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回头让陈道长拟一个合同，我们双方画上押，就算正式开始合作了。你负责给我招义夫，我负责去解决山场的问题，再勘定煤脉，后面的事情，就全托付你了。”

“小的遵命。”喻复阳答道，既然双方已经谈定的价钱，而且这价钱也是令他满意的，他就已经把自己定位于苏昊的雇工这个位置上了，对于自己的雇主，肯定是要非常顺从的。

“除了招人之外，还有几件事也得你去安排。”苏昊道。

“请师爷吩咐。”喻复阳道。

苏昊道：“这第一件事，是要把义夫们住的窝棚好好改造一下，要照着干净、舒服的样子去做。另外，要多雇几个老妈子，帮着义夫们洗衣服、做饭，让他们采煤回来之后，能够干干净净，吃上一顿热乎乎的好饭菜。”

“多谢师爷。”喻复阳站起身向苏昊鞠了个躬。他没有想到苏昊交代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改善矿工的待遇，要知道，这些费用都是要从苏昊的利润里扣出来的。他自己也是矿工出身，听到雇主如此关心矿工的生活，他由衷地产生出感激之情。

“你坐下吧。”苏昊摆摆手，让喻复阳坐下，然后接着说道：“第二件事，是要去做几个新的风管，替换掉你那些大毛竹管子。风管可以用篾席卷成，直径一尺五寸，外涂黄泥，以防漏气。在风管的头上，装一个风轮，以脚踏带动，用以向外抽风。”

苏昊一边说着，一边用炭条在纸上给喻复阳画示意图。他说的风轮，其实就像是后世的抽油烟机那种叶轮，用脚踏板作为动力，以皮带传动，可以实现井下的主动通风。他要开采的煤窑规模更大，没有良好的通风装置是不行的。

喻复阳满心钦佩地看着苏昊画的图，啧啧连声：“苏师爷果然是天纵奇才，竟能想出以篾席卷筒用作风筒的法子，我这一把年龄，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苏昊笑而不答，其实这种方法并不是他的发明，在时下北方的一些煤窑，就是这样制作风筒的，只是这个方法还没有传到南方来而已。苏昊也是在后世学习中国矿业史这门课的时候，偶然听说了这样的方法。

“第三件事，是要制作一些井下运煤的小车。我刚才看你们的工人用绳索拉煤篓，十分辛苦。如果能够用带轮子的小车装煤，再在巷道里铺上木板作为道路，就可以省下许多力气了。”苏昊接着说道。

这个道理喻复阳也是懂的，他连忙点头记下。苏昊接着又说了几项要办的事情，都是有利于优化采煤流程的，喻复阳一一记在心里。最后，苏昊把头转向许宗，对他说道：“老许，有关制作这些器材，还有招募义夫的事情，就由你辅佐喻硐头来做吧。喻硐头为正，你为副。要用到银子的地方，你尽管找陈道长要。涉及到井下安全的问题，不要怕花银子，人命比什么都贵重，知道吗？”

“属下明白。”许宗答应道。

喻复阳闻听苏昊这样安排，连忙说道：“小的岂敢位居许差爷之前，还是以许差爷为正，小的为副，有什么事情，许差爷吩咐小的去办就好了。”

苏昊道：“这件事就不必争了，采煤的事情，许宗不懂，所以只能给你做副手。大家都是为了做事，名份上的先后，不必挂怀。”

“那小的就僭越了。”喻复阳只好诚惶诚恐地接受了苏昊的安排，又转过头向许宗说了无数遍客气话。许宗知道，虽然苏昊让自己当喻复阳的副手，但却是负责管钱袋子的，实权在握，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名份。

交代完了这些与采煤相关的准备工作，苏昊又向喻复阳打听了一下赵员外家的所在位置，然后便带上陈观鱼和马玉，前去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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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赵员外

079赵员外

据喻复阳的介绍，赵员外名叫赵洛，原本是宣风乡数一数二的大户，祖上是做大官的，后来的那些叔公、叔父、堂兄弟、侄子之类，也都有当官的，只不过是一代不如一代，官越做越小。

这个赵洛好风雅，不擅持家，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号，叫作枫岭居士，有时候也自称为枫岭子，喜欢让别人喊他枫岭先生。他读过几年书，不过无心科举，所以拿了一个秀才功名之后，就不再追求上进了。他自诩自己是化外之人，没事喜欢出去游历，结交一些五湖四海的酸文人。这些文人看中赵洛的赌钱，无处打秋风的时候，便会跑到他这里来，胡吃海喝一段时间，补补肠胃里的油水，然后再拿着点赵洛送的银子，飘然而去。

由于成天当冤大头，加上自己无心理财，所以祖上留给他的近百顷好田陆续都流失出去了，到现在只剩下20来顷，也就是2000多亩的样子。倒是这片占地几十平方公里的山场没人看得上，还留在他的手里。

明代的田租，一亩大致在1石米左右，赵洛家里有2000来亩地，一年能够收入2000多石米，合1000来两银子。再加上在县城还有一些小产业，那片荒山也有少许产出，加加拢，一年也就是不到1500两的收入。赵洛要想附庸风雅、结交奇人异士，就只能打肿脸充胖子，靠不断地卖地来弥补亏空。

前些年，赵洛家的土地多，一次卖掉10亩、20亩的，没什么感觉。等到他终于回过味来的时候，百顷良田已经卖掉了近八成，再卖下去，就要破产了。在外地做官的一个叔父回来省亲时，发现这一情况，把赵洛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勒令他再不能动一分祖产。赵洛颇为自惭，于是再也不敢出门去参加什么文会，而是成天猫在家里读点闲书。那些外地的“文友”前来拜访时，赵洛接待他们的标准也大大地缩水了。

这些就是喻复阳向苏昊介绍的赵洛的情况，苏昊听罢，觉得好生有趣。古往今来，社会上都不乏这样的富二代，难得的是此人性格温良，憨态可掬，虽然有钱有势，却不欺压乡里，也算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富二代了。

苏昊按着喻复阳指点的位置，带着陈观鱼和马玉二人，找到了赵洛的家，这是位于宣风乡曲江镇外不远的一处宅子。不愧是百年世家，赵洛家的宅子占地足有十几亩，外面围着一人来高的围墙。由于年代久远，围墙上长满了青苔，倒是显得颇有一些古风。围墙里绿树成荫，隐约可见带着高高挑檐的楼堂，让人对院子里的富丽堂皇产生无限的遐想。

一行人来到赵宅的正门，陈观鱼走上前去，向门子说明了苏昊的身份和来意，门子倒挺客气，向众人施个礼，让他们稍等片刻，然后便飞跑着进去通报去了，连陈观鱼拿出来的几文钱红包都没有接。

少顷，随着一阵哈哈的笑声，此间的主人赵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出现了。他是一个40来岁的中年人，身材显得有些富态，身穿绸袍，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什么折扇，一见到苏昊等人，便拱手行礼，称道：“这位仁兄便是县衙的苏师爷吗？赵某久仰多时了。前日听人说起苏师爷在全县勘井，百发百中，如有神助，救我万千百姓于水火。赵某一直想寻机会向苏师爷讨教一二，今日蒙苏师爷不弃，光临寒舍，实在是寒舍蓬荜生辉啊。”

苏昊见赵洛说得如此客气，也连忙回礼，说了一通如何景仰赵洛之风雅的客套话，随后又把陈观鱼和马玉也介绍给了赵洛。赵洛听说马玉是去年县试中的案首，自不免又大惊小怪地恭维了一通。这一番互相吹捧，就花掉了近一刻钟的光景。

好不容易，众人终于在赵洛的引导下，来到了赵家的客厅，分宾主落座。早有丫环送上了茶点，赵洛又自豪地向苏昊介绍说此茶乃某某名茶，此点心乃某某名点心，苏昊等人自然又奉承了赵洛一番，这也不必细说了。

寒暄过后，赵洛言归正传，他向苏昊问道：“适才听门子通报，说苏师爷此行，是想借用在下的山场，不知详情如何？”

苏昊道：“枫岭先生，晚生现任县衙工房的师爷，看到本县百姓困于薪柴不足，生计艰难，所以向县尊大人提出，要在本县开煤窑采煤，以济百姓。这几日，我与陈道长、马兄一起，勘测宣风乡的一些地方，发现枫岭先生所有的这片山场中有煤脉，所以想租借这片山场开窑，不知枫岭先生可应允否？”

赵洛道：“祖上留下的这片山场，草木不兴，一直都有人说地下有煤脉。前些日子，有个姓喻的硐头带了些人，在这山里开了个煤窑，听说收益不太好。苏师爷想在此采煤，不知可有几分成算？”

苏昊道：“我们就是刚从喻硐头那里过来的，关于这片山场里的煤脉，晚生已经有所了解，现在就是要看枫岭先生是否应允了。”

赵洛点点头道：“既然苏师爷已经看好了，那倒也无妨，不知苏师爷打算在什么地方开窑。”

苏昊把先前给喻复阳看过的地图又拿出来，摊开给赵洛看，说道：“我想租借枫岭先生的这片山场，你看如何。”

赵洛看着地图上一圈一圈的线，认不出那是等高线，还以为是苏昊勘测风水的什么记号。当时能够在地下找到煤脉的人，被称为煤师，在平常人眼里，他们和风水师的性质是一样的，都是三分技术七分神秘，在图上画一些记号也是难免。

赵洛在图上找到了一些方位，确定了苏昊所指的区域对应于什么位置，不由得皱着眉头说道：“苏师爷要租借的地面，未免太大了一些，这方圆也有五里上下了。”

苏昊道：“这几处都有煤脉，我想建一个矿区，可能前后要开几十个井，所以还是提前把山场租下为好。”

赵洛道：“也罢，反正这些山场也是荒着的，苏师爷既然是做为民造福的事情，赵某自当鼎力相助。”

苏昊问道：“租这些山场，不知枫岭先生想要多少的租钱？”

赵洛张嘴就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扭头向站在一旁侍候的丫环吩咐了一声道：“你去请祝先生来，就说我有事要请教于他。”

丫环应声而去，赵洛回过头，不好意思地对苏昊说道：“苏师爷，照理说，这些山场本来也是荒山，苏师爷要用，尽管用就是，何必谈此黄白之物，污了大家的耳朵。无奈，前些日子赵某的叔父回乡省亲，痛斥赵某不擅持家，把祖上留下的基业都败光了，所以严令赵某在关系钱财的事情上，一定要让管家来把握。

适才我让下人去请的祝先生，名叫祝熙，是先父在的时候就聘的管家，这租金一事，还是让他和师爷商量为好。”

“嗯嗯，这也是应该的。”苏昊答道，“我等在此开矿，哪有不向山场主交钱的道理？只是如果这位祝管家开出的价码太高，恐怕晚生就负担不起了。”

“不会的，不会的。”赵洛连声说道，“祝先生也是跟随先父多年的老人了，他为人还是非常公道的。”

两人正说着，丫环领着一个糟老头子进来了。苏昊等人连忙起身招呼，那糟老头向众人抱拳施礼道：“老朽祝熙，向各位有礼了。”

大家互相行过礼，祝熙找了一个位子坐下，然后向赵洛问道：“东家，唤老朽过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赵洛把苏昊要租借山场采煤的事情，向祝熙说了一遍。祝熙又要过苏昊的地图，瞪着老花眼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然后摇摇头道：“东家，此事不妥啊。”

“怎么不妥了？”赵洛有些意外，问道。

祝熙道：“这采煤之事，关乎地气。老东家留下的这片山场，虽说是荒了一点，但却是咱们赵家的风水所在。赵家能够富甲一方、人丁兴旺，全仰仗于这地气的滋养。若是采煤泄了地气，赵家的气运只怕要受损啊。”

“祝先生，这风水之说，好像不是你这样解释的吧……”陈观鱼在一旁急眼了，作为一个奖深的风水师，他能够听出来，这个姓祝的是在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苏昊抬抬手，拦住了陈观鱼，转而笑吟吟地对祝熙说道：“祝先生，听您这个意思，这片山场是不能租给我们了？”

祝熙抬起头，用浑浊的眼光看看苏昊，缓缓地说道：“适才听我家东家说，苏师爷采煤是受县尊之命，是行造福百姓之举，我们赵家若是不肯租借山场，恐有些不合情理。”

“这么说，可以租？”苏昊依然笑呵呵地问道。

祝熙道：“赵家向来是注重大义之家，所以苏师爷要租借山场采煤，赵家断无拒绝之理，只是这泄漏地气的损失，需要有所弥补。我想，苏师爷是否可以出一些银两，以作弥补地气之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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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五十顷中田

080五十顷中田

我就知道你这个老东西就是想漫天要价，还扯什么地气人脉啥的，苏昊在心里鄙夷地想道。刚才他看到祝熙在装神弄鬼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就知道他是在编瞎话，目的仅仅是想在谈价钱的时候多一些砝码。不过，话又说回来，赵洛家里也的确得有这样一位老管家，否则以赵洛那富二代的禀性，那点家产早让人给蒙走了。

“祝先生，不知你所说的弥补地气之资，大概要多少钱？”苏昊不想和祝熙多扯淡，直截了当地就让对方开价了。

“不知苏师爷打算开几个煤硐？”祝熙反问道。

山场是人家的，自己未来开几个硐，肯定瞒不过人家，所以苏昊也就实话实说了：“这片山场，煤脉众多，我估计前后要开三四十个硐吧。不过，这些硐不是同时开的，估计要花几年时间。”

“若是这样，那老朽就说一个整数吧，1000两，师爷看如何？”祝熙竖起一个手指头，看着苏昊说道。

“你……”

陈观鱼当即就想跳起来了，这可是明目张胆的敲诈了。这些山场本来都是荒山，闲着也是闲着。在这山上采煤，交给山场主一些钱，这是应该的，但一下子开到1000两的高价，就是讹人了。

苏昊眼明手快地把陈观鱼拦住，不让他多说，然后依然笑着对祝熙问道：“祝先生说的，是总共1000两吗？”

“老朽说的，是每年1000两。”祝熙应道。

“祝先生，这个价钱是不是有点……”赵洛在一旁也听不下去了，当初喻复阳来找他说要开个煤窑的时候，他才收了喻复阳20两银子，现在祝熙一张嘴就是1000两，而且还是每年，这实在有点狮子大开口的味道了。赵洛作为一个风雅之人，觉得这种漫天要价的行为有点不太合适了。

祝熙回头对赵洛说道：“东家，老朽开的这个价钱，其实并不算高。你想，苏师爷带人在山场里采煤，这煤炭是会污损地面的。苏师爷他们采完煤就走了，日后我们还得请短工来清扫，这个开销可不小啊。”

赵洛见祝熙说得如此坚定，也无奈了，他尴尬地笑着对苏昊说道：“苏师爷，此事你看……”

苏昊还是一脸微笑的样子，看着祝熙问道：“祝先生，你说的这个价钱，不知还有商量的余地没有？”

“商量余地嘛……自然也是有的。”祝熙迟疑地说道，他开出一年1000两的价钱，本来也是打算让苏昊还价的。以他的想法，苏昊即使拦腰砍掉一半，剩下500两，甚至400两，他也是愿意接受的。这些年赵家的收入已经不比当年了，光靠田里收的那点租子，日子过得有些捉襟见肘，如果能够额外再加上几百两的收入，至少也可以缓解一下。

祝熙做好了让苏昊砍价的准备，却不料苏昊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只甩出一句话，问他这个价钱能不能动。他有心装装硬气，说一口价，绝无余地，又怕苏昊是个二楞子，不懂砍价之道，被他一句话真的说跑了。

赵家的这片山场，一直都有人说地下有煤，但谁也说不清煤在何处。前一段来开煤窑的喻复阳，据说开出来的煤硐前景也非常黯淡。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冤大头打算把山场全包下来，开十几个硐，如果因为一句话没说好而让他跑掉了，祝熙可要追悔莫及了。

“有商量就好，祝先生能不能给晚生一个底价呢？”苏昊问道。

祝熙硬着头皮说道：“苏师爷，这谈买卖，就是一方要价，另一方还钱。苏师爷如果觉得老朽开的价钱略高了一些，可以出个你觉得合适的价，大家商量着来嘛。”

苏昊道：“好吧，既是如此，那我就说说我的价。我的价钱是，一两银子都不出……”

“你说什么！”祝熙的眼睛瞪得滚圆，原本还有点白内障的样子，现在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如果苏昊还价还到100两甚至50两，他都能理解，但对方一开口就说一两银子都不出，这是想吃霸王餐吗？

“苏师爷，这好像有点不太合适吧。”赵洛也接受不了苏昊的霸气，神色不预地说道，“祝先生开的价钱，确是偏高了一些，但苏师爷说一两银子都不出，莫不是想以官威压人？”

苏昊哈哈一笑，道：“枫岭先生，祝先生，二位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苏师爷请讲。”祝熙压住了火气，说道。

苏昊道：“白银千两，总有用完的时候。过几年我等把煤采完了，不知贵府这片山场又能做何用场？我倒有个想法，想和做贵府做笔交易，让贵府能够得到百年的收益，二位看如何？”

“什么交易？”祝熙问道。

苏昊道：“我想请求贵府许我在山场中采煤，租银分文不付。我送给贵府50顷中田，如何？”

“50顷中田！”祝熙惊得差点要站起来了。田地根据产量的高低，可以分为上中下等，一亩上田值二三十两银子，一亩中田值十几两银子，一亩下田就只能值几两银子。苏昊声称要送给赵家50顷中田，相当于七八万两银子，这怎么可能呢？

“苏师爷不是开玩笑消遣老朽吧？”祝熙沉住了气，问道。

苏昊指着案子上的地图，对祝熙问道：“祝先生，从这图上看，这条小河沿岸有不下百顷的平地，适才我等从此经过时，看到这地里长满野草，想必已经荒芜多时，不知是何缘故？”

“那片地都是红土，土地贫瘠，无法耕作。先父在世时，曾经请农人试耕，一亩仅能收粮数斗，无利可图，是以弃耕。”赵洛不以为然地说道。

苏昊道：“若是晚生能够把这片土地改造成可耕之地，产量不敢多说，一亩田出产两石当不在话下，这可算是中田否？”

祝熙看着苏昊，问道：“苏师爷的意思是……”

苏昊道：“这种红壤地，不过是酸性过大，另外就是缺乏有机……呃，反正土里还缺一些其他的东西。若能大量施用生石灰改其酸性，再辅之以其他肥料，一两年内，土质当有明显改善，可达中田之资。”

对于红壤的改造，在明代已经有一些较为成熟的方法。施用生石灰中和酸性，是其中的一项。除此之外，农民们还要在田里施放鸡毛、牛骨等烧成的灰，当时的人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增加土壤中磷的含量，只知道能够起到改良土壤的效果。

祝熙显然也是懂得这一套方法的，他说道：“苏师爷说的这个意思，其实老东家在的时候也想到过。只是这改造红土地，需用大量生石灰和牛骨，这二者都价高难得。慢说是改造50顷，就算是改造10顷，也需费石灰10万斤，牛骨2万斤，而且这还只是一年之费。不知苏师爷有何高招，可获得如此多的石灰与牛骨？”

苏昊道：“祝先生，这就是晚生想和贵府商量的事情了。晚生在山中采煤，有了煤，要烧制石灰有何难哉？我保证每年给你供应50万斤生石灰，价钱嘛，就按每100斤8分银子算，你看如何？”

前面已经说过，南方由于缺少煤炭，所以石灰的价格畸高，丰城市面上生石灰的价格是2钱银子100斤，而且供应量还十分有限。苏昊提出以8分银子100斤的价格向赵家提供生石灰，而且能够达到一年50万斤的供应量，这可让祝熙喜出望外了。

“苏师爷此话当真？”祝熙追问道。

苏昊道：“这个咱们可以签合同嘛，价格和供应量都可以写到合同上去，如果完不成，我依合同赔你钱就是了。”

“岂敢，岂敢。”祝熙客气道，“那么，牛骨呢？这可不是随便就能够找到的。”

苏昊道：“我找不到那么多的牛骨，不过，我可以向你提供另外一种东西，肥田的效果不会比牛骨差，而价钱远低于牛骨，每100斤，就算3钱好了。”

“果有此物？”祝熙诧异地问道，“老朽怎么从未闻听？”

苏昊呵呵一笑，心说你如果听说过就怪了。农家在田里用牛骨灰拌草木灰来裹稻根，取的是牛骨灰中的磷质。后世的人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就直接使用磷矿粉来作为磷肥的来源了。苏昊在广丰乡打井的时候，曾经偶然在山中发现了一处小小的磷矿，储量小，品位也低，根本达不到后世工业生产所需的要求，但放到当下，采一些出来磨成磷矿粉，卖给农家当磷肥用，还是颇为有利可图的。

“祝先生，此物名叫磷肥，是晚生用山中矿物秘制而成，肥田效果比牛骨更好，而且肥效可持续数年。晚生估算过，一亩红壤施用磷肥50斤，即可达到改土的效果。要改造贵府的50顷红壤地，有25万斤即可，而这25万斤磷肥，晚生是可以提供的。”苏昊说道。

“好！”祝熙拍掌道，“若苏师爷果真能每年向敝府提供石灰50万斤，磷肥25万斤，那这租山场采煤之事，敝府可分文不收。”

“一言为定？”苏昊笑着问道。

“一言为定！”祝熙斩钉截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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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一代宗师

081一代宗师

来赵府之前，苏昊就想好了和赵家交易的条件，那就是替赵家改造山脚下的那一大片红壤荒地。后世改造红壤地的方法是很规范的，不外乎是施用生石灰中和酸性、施用磷肥提高土壤的含磷量，然后种植绿肥作物增加土壤中的有机质含量，这样持续几年，红壤基本上就能被改造成中产田了。

苏昊能够找到小型的磷矿，所以磷肥的来源不用发愁。有了煤炭之后，只要到山上开采随处可见的石灰岩，就能够烧制生石灰，每百斤的成本不会超过4分银子，按8分银子的价格卖给赵家，就有对半的利润，何乐而不为？

苏昊支持赵家改造红壤地，除了是想免掉租用山场的费用之外，还有一个目标就是拿赵家当广告，吸引更多的农民来购买苏氏商行出产的石灰和磷矿粉。江南地区的红壤荒地甚多，如果能够产生示范效应，苏氏商行光这一项业务就足够挣得手抽筋了。

除去个人牟利的动机，改造红壤荒地也是一项利民工程。丰城县总体的情况是人多地少，增加耕地的有效供给，能够增加全县的粮食产量。只要粮食有了富裕，发展其他的产业就有基础了。

从祝熙的角度来说，苏昊画给他的大饼实在是充满了诱－惑。正如苏昊所说的，千两的白银，也终有用完之日，而拥有土地则是可以年复一年获得收益的。如果真的能够把名下的50顷荒地改造成中产田，再租给农民去耕作，一亩田按半石米的租金来算，一年也是2500石的收益，相当于1000多两银子，这比从苏昊手里收山场的租金可实在多了。

赵洛是个纨绔，也不懂得这些经营之道。他见祝熙和苏昊都是满脸喜色的样子，知道这个选择是一个双赢的结果，也不禁高兴起来，连忙吩咐下人去准备酒宴，预祝双方合作成功。

酒席上觥筹交错，宾主交谈甚欢。赵洛喝得高兴之处，便向苏昊等人吹嘘自己云游四方的经历，一会说自己曾在某某书院舌战群儒，一会说自己与某某大儒交契甚厚。苏昊对于明代的社会风俗了解得不多，听赵洛这一番胡吹海侃，倒真是长了不少见识。

“对了，你们可曾听说过那温陵居士李宏甫乎？”赵洛端着酒杯，对苏昊和马玉问道。

“晚生不曾听说过。”苏昊说道。赵洛说的那些名流雅士，他大多都没有听说过，当年的名流都是文化人，苏昊作为一个搞地质的，和他们能有什么交集呢？

马玉却是点点头道：“枫岭先生说的，是黄安的李贽李宏甫吧？”

赵洛得意道：“没错，就是他。不过，宏甫先生在万历十二年的时候，就已经离开黄安，到麻城去了。我去拜见他时，他居于麻城龙潭湖上的芝佛院，潜心著书，偶尔开坛讲学，从者如云。我有幸听过两次，实在是胜读十年之书啊。”

马玉眼睛里露出崇拜的神色，道：“枫岭先生竟听过宏甫先生讲学，实在是令晚生艳羡之至。晚生曾听书院从前的顾教谕说起过宏甫先生其人，顾教谕对他也是顶礼膜拜，称他为当世第一大儒。”

“当得起，当得起，宏甫先生绝对当得起当世的第一大儒。”赵洛连声说道。

苏昊听他们两说得热闹，忍不住捅捅马玉，问道：“独文兄，你们说的这个什么居士，是何许人也？真有这么神吗？”

“那是自然。”马玉说道，“他曾师事王东崖先生，东崖先生故去之后，宏甫先生便是心学的一代宗师了。”

“呃……这个东崖先生，又是何许人也？小弟愚钝，对于这些当世大儒，竟一无所知。”苏昊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马玉知道苏昊不过是个乡下读书人出身，能够考上秀才，也不过是靠着一些死记硬背，学术功底并不深厚，见识更是粗浅，比不了马玉这种在城里读书的秀才。见苏昊不耻下问的样子，马玉便向苏昊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中间的人物关系：所谓东崖先生，本名叫王襞，是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的儿子，王艮则是心学的创始人王阳明的弟子。王艮是江苏泰州人，他在向王阳明学习了心学理论之后，回家乡开创了泰州学派，门下精英辈出，包括了王栋、徐樾、赵贞吉、何心隐等等，其中最出名的有两个，一个是大思想家李贽，另一个是大政治家、曾在嘉靖年间任内阁首辅的徐阶…

李贽是福建泉州人，生于嘉靖六年，26岁中举人，后先后担任河南共城教谕、南京国子监博士、北京国子监博士、南京刑部员外郎、云南姚安知府等职。当了三年知府之后，他厌倦了这种生活，开始消极怠工，结果遭到弹劾，被勒令致仕了。

解官之后，李贽没有回原籍，而是到了湖北黄安一个名叫耿定理的老朋友那里住下来，著书讲学。万历十二年，耿定理去世，李贽便移居麻城，一直到现在。

李贽其人最大的特点，在于个性张扬。据他写的自传上称，他在任何一个衙门任职的时候，都和上司、同僚们斗得不亦乐乎。在弃官之后，他专注于著书立说，传播自己的思想。他自称是孔孟传统儒学的异端，称自己的著作是离经叛道之作。他反对各种虚伪的仁义道德，说那些道学家“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

“呵呵，这位老先生倒是有点意思，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去拜见拜见。”苏昊说道。在他心目中，古代的大儒都应当是那种动辄就要引经据典，说点啥“子曰诗云”的人，想不到还有人自称是孔孟的异端。这样的人，倒是值得去认识一下的。

“你欲去之时，务必告知赵某，赵某与你同行。”赵洛说道。

苏昊摇摇头笑道：“我也只是说说罢了，眼下有这么多事情要办，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空。枫岭先生，我倒是觉得你平常悠闲得很，实在是让人羡慕啊。”

赵洛叹道：“悠闲日久，也是无趣。家叔回乡时，给我下了禁足令，不准我离开丰城，让我安心在家打理家业。其实，这家业有祝先生管着就很好了，我只是多余之人而已。”

“东家何出此言，老朽已经老了，还能替东家打理几年呢？”祝熙连忙说道。

“祝先生这话说的，你老的身体好得很，再干20年也无妨呢。”赵洛说道。

苏昊笑道：“枫岭先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像我和独文兄这样，欲求一张安静的课桌而不能，这才叫苦呢。”

“我倒宁愿像二位这样忙碌。对了，苏师爷，日后你开始采煤、烧石灰之时，赵某也去观摩一下吧，或许还能助苏师爷一臂之力呢。”赵洛用央求的口吻说道。

苏昊见赵洛这样一个40来岁的大叔，居然像个孩子一般贪玩，不觉哑然失笑。他答应道：“枫岭先生想看采煤，随时都可以去。其实，我们这边还有更有趣的事情，不知枫岭先生有意参加否？”

“什么事情？”赵洛问道。

苏昊道：“我已经禀明知县韩大人，打算于今冬在县治南边的罗山修建一座水库，也就是大型的陂塘了，计划能够蓄水百万立方丈。独文兄和龙光书院的一些同学不日就将前往罗山地区去进行地质勘察，枫岭先生若有兴趣，也可前往。”

“有这等好事？”赵洛果然被苏昊说动了心，他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马玉，说道：“独文老弟，若不嫌赵某蠢笨，我倒想跟你们一道去行那勘察之事。蓄水百万立方丈的陂塘，赵某闻所未闻，若能在此事中出一份力，日后也可向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这个……”马玉倒是迟疑了。在他看来，赵洛就是一个老纨绔，在一起聊聊天、吹吹牛，倒是无妨，但要让他和自己一道去搞勘测，似乎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感觉。但看到赵洛一脸期待的样子，他又不好直接说出拒绝的话。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正在吃着人家的酒席呢。

苏昊倒是爽快地应下来了：“没问题，这事我说了算。枫岭先生先提前做些准备吧，山里条件艰难，枫岭先生要做好吃苦受累的准备哟。”

“没说的，你们别看我是个员外，要论吃苦受累，赵某也是能够撑得下来的。”赵洛牛哄哄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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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簿记之法

082簿记之法

因为喝酒行令闹得太晚，苏昊一行当晚就借宿在赵府了。赵洛本来就是一个好结交朋友的人，遇见苏昊、马玉这样的青年才俊，更是欢喜，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拼命地挽留他们，让他们在府上多盘桓几日再走。苏昊哭笑不得，只好以公务繁忙、知县急着听汇报这样的借口，离开了赵府。

从赵府出来，许宗等人也赶来和他们汇合，众人一起返回县城。走到路上，马玉忍不住对苏昊问道：“改之兄，你昨天拼命劝那赵员外与我们一同去勘测水库，却是何故？我观此人养尊处优，恐不是能够吃苦之人。”

苏昊笑道：“我也正是看到这一点，所以才竭力劝他和你们一起去啊。”

“这是何故？”马玉纳闷了。

苏昊道：“这赵员外是个好奇之人，这样的事情，我只要向他提起来，他是肯定想去参与的。他既不愿意吃苦，自然就会多做安排，预备好各种野外生活物件。这样一来，你们不就能够沾光了？咱们都是穷人，像这样的事情，拉个富人入伙，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马玉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改之兄竟是存了这样的用意，实在是不甚厚道。我观这赵员外天性率真，了无心计，改之兄如此算计于他，有悖圣人之道啊。”

不管是否有悖圣人之道，苏昊等人的这一趟宣风乡之行，可以说是大获成功。煤藏已经找到了，采煤的硐头也雇着了，然后又不费分文地租到了山场，甚至还把未来将要出产的石灰也提前预售出去了，真可谓是一帆风顺。

众人乘船过渡，回到了县城。苏昊交代陈观鱼、许宗、马玉等人分头去办各项相关的事情，自己则夹着在宣风乡画的地图，回到了家里。

“秀儿，秀儿！陆老板！”苏昊一进门便大声地喊叫起来，没办法，宅子太大了一些，通讯只能靠吼了。

陆秀儿应声从楼上她的闺房里跑了出来，凭着栏杆说道：“哥，你回来了？”

“下来。”苏昊招招手道。

“干嘛呀？”陆秀儿老大不情愿地问道。

苏昊道：“下来再说，我有事要你帮忙呢。”

“我这有客人呢。”陆秀儿道。

“客人？怎么，韩小姐又来了？”苏昊问道，他能想到的陆秀儿的客人，也就只有韩倩一个了。

“苏公子好。”

“苏师爷好。”

从陆秀儿的闺房里居然出来了两位姑娘，她们站在陆秀儿身边，齐齐地向苏昊道了个福，弄得苏昊慌忙回礼。等到回完礼，他才发现，这两个人一个是韩倩，另外一个居然是程仪。

“程家娘子怎么也来了？”苏昊奇怪地问道，他实在想不出程仪怎么会认识陆秀儿，又怎么会跑到他家里来了。

“苏师爷，是韩小姐传我来的，说是让我给陆小姐讲授一些簿记之法。”程仪恭敬地在楼上答道。

“呃……你们能不能下来说话？”苏昊道，“再这样说下去，我就要落枕了。”

三个姑娘一齐扑哧地笑了，陆秀儿回头便邀两位女伴一齐下楼，程仪和韩倩二人互相用眼神推搡了一下，随后都垂下头去，面色绯红地跟着陆秀儿一起，下到了楼下堂屋里。

到了堂屋，陆秀儿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了女主人的角色，她招呼苏昊和两位女伴分别坐下，又给众人倒了水。韩倩和程仪各有尴尬之处，都是侧着身子坐在凳子上，眼睛多数时候盯着自己的鞋尖，偶尔偷偷地瞟一眼苏昊和陆秀儿。

“程仪，你刚才说什么簿记之法？”苏昊问道。

程仪抬起头来，闪动着漂亮的大眼睛，答道：“回苏师爷，前两日，韩小姐说苏师爷的妹妹陆小姐要开一家商行，陆小姐自己想学些簿记法，以便日后盘查账册，却又苦于找不到人指点。先父在时，曾经教过小女子一些簿记之法，所以韩小姐便唤小女子来向陆小姐传授一二。其实小女子所学也甚是粗浅，只能与韩小姐、陆小姐一起切磋。”

“哦，原来如此。”苏昊笑了，看来，是自己这个妹妹太过于投入了，刚刚委任了她当掌柜，她就忙着要学会计了。估计她是向韩倩说起了此事，而韩倩自己又不精通会计，所以便把曾经跟着当官的父亲学过簿记的程仪给叫到家里来了。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我这个妹妹识字不多，你要教她簿记，恐怕是要费不少心了。”苏昊道。

程仪道：“哪里，陆小姐蕙质兰心，虽然此前不甚识字，但这两日小女子只是给她粗略地讲了讲，她就学会一大半了。”

“那必是程家娘子教得好了。”苏昊道。

陆秀儿对苏昊说道：“程姐姐当然教得好了。过去我让你教我认字，你爱理不理的，还说我笨。程姐姐教我可耐心了，从来不笑话我。”

“过去……好像是我要教你认字，你自己不学好不好？”苏昊揭发道，见陆秀儿隐隐有要暴走之势，他连忙转换话题，说道：“秀儿，你跟程家娘子学簿记，可曾自己亲手记过账？拿给我看看好吗？”

“正要给你看呢。”陆秀儿笑着说道，她一伸手，不知从哪掏出了几页纸，递到苏昊面前，得意道：“哥，你看看，这都我自己记的账。”

苏昊拿过那几页纸看去，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收银若干、支银若干之类的字，字迹显得十分幼稚，想必就是出自于陆秀儿之手了。不过，她一个过去几乎不识字的女孩子，几天不见居然能够记账了，这实在是一个大进步。看来，人都是要压担子的，给陆秀儿一个掌柜的头衔，居然把她的学习潜能给激发出来了。

“苏师爷，这是小女子学的簿记之法，不知对否，还请苏师爷指教。”程仪柔声说道。

苏昊迟疑了一下，说道：“程仪，你这个簿记法，倒是没什么错，不过，稍微复杂了一点，而且不便于清账。我学过一些西人的簿记法，不知你有兴趣了解否？”

“小女子愿听苏师爷的指教。”程仪答道。

苏昊站起身，走到吃饭的八仙桌前，对三个女孩子招招手道：“你们都过来看着。”

三个女孩子一齐走过去，围着八仙桌，等着苏昊说话。苏昊找来一张纸，又摸出一截炭条，然后着重对程仪说道：“程仪，你注意听着，我先给你讲解一下阿拉伯数字……”

说着，他便开始在纸上写出0至9的10个阿拉伯数字，一个一个地解释给程仪听，又给她讲解有关记数法的内容。

这些内容是当初苏昊在出发打井之前，在县衙里给生员们讲过的，当时韩倩曾去旁听，所以对此并不陌生。陆秀儿原来文化程度就低，中文的数字尚未记熟，看到阿拉伯数字，更是直接晕菜。唯有程仪，她原本并未接触过阿拉伯数字，但她有很好的文化底子，苏昊简单地一说，她就明白了，而且迅速地悟到了其中的妙处。

“好，你既然已经明白了阿拉伯数字，那我就接着给你讲记账方法。我们用的记账方法，叫做复式记账法，你记这样一句口诀，叫做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苏昊道。

程仪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昊在纸上随手画出的账户表，脑子飞转，迅速地吸引并消化着苏昊给她讲解的现代会计方法。苏昊自己并非会计出身，有关会计准则之类的东西，也不太了解，只是知道个记账的皮毛而已。但即便是这点皮毛，在程仪听来，就已经是了不起的大学问了。

“竟有如此简便的簿记法，胜似小女子所学千倍了。”程仪兴奋地小声叫道，她本是一个矜持的女孩，若非真的被苏昊讲授的知识打动了，是断然不会喜形于色的。

“韩姐姐，你懂吗？”陆秀儿在一旁小声地对韩倩问道。

韩倩轻轻地摇摇头，贝齿咬住了下唇，有些微微的失落感。苏昊讲的这些东西，她只听懂了三成，还有七成需要细细回味才能理解。但她看到程仪的脸上是一种释然的神情，知道她起码听懂了七成。这个发现，让韩倩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意。

苏昊讲解会计方法，是主要针对程仪的。他曾经有过要把程仪招进商行来当个管理人员的念头，听说她懂簿记，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他向程仪传授会计知识，目的在于让她掌握了之后能够管起商行的财务，至于韩倩和陆秀儿，苏昊原本就没考虑她们是否能够听懂的问题。在苏昊想来，韩倩是知县家的千金，与商行无关；陆秀儿当这个掌柜，主要的职责是帮自己看家，管账的事，还真指望不上她。

“苏公子，这个地方我没听明白，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韩倩终于忍不住插话了，谁让苏昊讲话的时候眼睛只看着程仪的？

“哦，韩小姐，你是说哪个地方？”苏昊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无意中怠慢了某些人，他扭头看去，只见韩倩的脸上似笑非笑，眼神里秋波粼粼，像是能把苏昊淹没的样子。

苏昊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这满屋子的脂粉清香中，怎么忽然间有了一股淡淡的陈醋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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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地图（求订阅，求月票）

无奈何，苏昊只能扔下程仪，又给韩倩补了一堂课，算是把这位小姑奶奶给哄得眉开眼笑了。陆秀儿是个迟钝的丫头，品不出这其中的味道。她只知道哥哥的水平很高，给程姐姐讲了一课，又给韩姐姐也讲了一课，现在两个姐姐都已经听懂了。只不过程姐姐懂了之后还拿着那几张纸在琢磨，心思都在那些数字上。而韩姐姐只是满足于听懂的过程，现在已经开始对哥哥问长问短，了解他下乡的情况了。

“苏公子，听家父言，你此行是去宣风乡寻觅煤藏，不知收获如何？”韩倩回到了座位上，微微低着头，对苏昊问道。

苏昊不打算瞒她，便如实说道：“收获甚丰，已经找到了几处煤藏，而且也与山场之主谈好了价钱。现在只等戴书吏把窑照办下来，然后募到足够多的人手，再预备好一些工具，就可以开采了。”

“如此那就恭喜苏公子了。”韩倩道。

“其实这也是在替韩知县当差，采出煤来，也是韩知县的政绩啊。”苏昊说道。

“那小女子就替家父感谢苏师爷了。”韩倩道。

苏昊连忙说道：“岂敢岂敢，韩知县对学生委以重任，学生无以回报。做这点小事，岂敢担感谢二字？”

这俩人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客气，陆秀儿听着可觉得闷了，她打断他们二人的对话，对苏昊问道：“哥，你刚才叫我下楼来，说有事要我帮忙，是什么事情啊？”

苏昊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他把带回来的一大卷地图摊到桌上，对陆秀儿说道：“是一件很费工夫的麻烦事，你来看，这是我们这次到宣风乡去测的地图，一共是30余张。我想找个人把它们画到一张图上去，只要照着描就可以了，只是线条要细，这件事你做得了吗？”

苏昊既打算在宣风乡采煤，自然要掌握当地的山川道路分布。以便安排矿井、料场的位置。运输通道等等。在宣风乡考察的一路上，他与马玉一道，不停地进行着简单的测绘，绘出了各处的地图。但这些地图有一个共同的缺点。那就是用毛笔绘制的时候，线条过粗，一张纸上画不下多少东西，只好分成许多张图来表现。

苏昊一直想着要把这些地图汇总起来，制作成一张完整的地图。他自己尝试了一下。想用很细的墨线来勾勒，但最终发现这活实在是太磨人了。作为一个日理万机的师爷，他来做这样的事情，似乎有些浪费。

情急之下，他便想到了陆秀儿，这种事情让女孩子做，应当是最为合适的。不过，陆秀儿识字少，更没写过什么字。要干这种活，也有诸多难度，苏昊对此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

陆秀儿看着那些地图直咂舌，这种需要舞文弄墨的事情，是她最为害怕的。韩倩和程仪两个人也凑上前来。听苏昊一讲解，两个人也是皱着眉头，觉得好生为难。

程仪说道：“这些事让秀儿来做，恐怕有点难。小女子粗通文墨，倒是愿意效劳。只是。苏师爷这些图，上面的线条未免太多了，只怕画到一张图上时，墨迹之间互相渗透，最后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苏昊点点头道：“我也正是苦恼于此事。因为墨迹会渗透，所以我不得不用大纸来绘制。现在这还只是一个乡的地图，未来如果要画一个县甚至一个省的地图，那岂不是要用数丈见方的大纸？”

韩倩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她问道：“苏公子，这图可不可以用你惯用的那种炭笔来画呢？要画如此细的线条，怕是只能用炭笔了。”

苏昊道：“炭笔画的图，临时用用倒也无妨，但如果要长期使用，炭迹很容易被抹掉。”

“抹掉了再画就是了……”韩倩脱口而出，不过说到一半，就把后面的话给咽回去了，她也知道这是不现实的事情。

众人正在犯愁，邓奎和郝彤从后院走过来了，一进堂屋，见屋里围了这么多人，他们连忙向各位行礼。在苏昊去宣风乡的这些天里，程仪和韩倩来过好几次了，与邓奎和郝彤也都见过面，所以大家互相并不感到陌生。

“苏师爷回来了？”邓奎和郝彤问道。

“二位没有出去玩去？”苏昊笑着应道。

郝彤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邓奎却把话说出来了：“苏师爷，这几天我们兄弟没看到你，不知道你去办何事了？”

陆秀儿瞪了邓奎一眼，说道：“邓大哥，你这是装糊涂呢，我前两天不是就跟你说过了吗，我哥去乡下找煤矿去了。”

邓奎被陆秀儿揭露了，却没有着恼，而是继续对苏昊问道：“苏师爷，不知大小姐所言属实否？”

苏昊听出邓奎的话里有一些不悦的意思，不知是什么理由，他点点头道：“秀儿说的没错，我去宣风乡找煤矿去了，花了几天的时间。”

“那我家涂先生拜托苏师爷办的事情，不知苏师爷打算何时开始啊？”邓奎问道。

苏昊这才明白，原来邓奎和郝彤二人是恼火他成天出去想办法挣钱，却没把造枪的事情放在心上。在苏昊心里，觉得造枪的事情不能着急，需要谋定而后动，有关枪的设计，还有工匠的寻找等，都是需要时间的。但对于邓奎和郝彤来说，这件事就完全不同了，他们被涂文焕留在丰城，目的就是帮助苏昊造枪。苏昊迟迟不动手，他们俩不是白白在这呆着了吗？

苏昊有心说自己怎么做事，不需要二位大兵哥来管着。转念一想，好像人家前些天还给自己当保镖，自己还没谢人家呢。如果他不把造枪的事情放在心上，又有什么资格去让别人保护自己呢？

“原来二位是问这件事情。”苏昊笑道，“二位有所不知，小弟去宣风乡找煤，涂先生所叮嘱的事情，也是有关的？”

“找煤和造那物事有何关系？”郝彤奇怪地问道，因为有韩倩和程仪在场，他不便直接把燧发枪三个字说出来。

苏昊道：“造涂先生要的东西，需要有好的铸铁。而要冶炼好铸铁，就需要有上等的焦煤。现在丰城市场上原煤都缺，更不必说焦煤。小弟去采煤，就是为了能够把炼焦窑和炼铁炉建起来。二位觉得，此事与涂先生的叮嘱有关否？”

“这……”两个兵都语塞了，工业的事情，他们不懂太多，但苏昊这番解释，似乎也有道理，让他们无法反驳。有好铁才能出好枪，这个道理是说得过去的，但为了造一支枪，就从挖煤开始着手，是不是有点兜得太远了。

“苏师爷，此事关系重大，还请苏师爷抓紧才好。”郝彤讷讷地说道，原本打算对苏昊兴师问罪的，现在被苏昊一句话堵回来，他也有些蔫了。

“放心吧，这事我一直惦记着呢，过两天我就去找铁匠谈一谈，看看还需要预备一些什么东西。”苏昊笑着说道。

邓奎和郝彤二人也拿苏昊没办法，他们冲苏昊点了点头，便转身欲走。苏昊心里一动，喊住了他们：“二位留步，小弟正好有件事想问你们一下。”

两个人站住身，回过头来，郝彤问道：“师爷有话请讲。”

苏昊道：“我想问问你们，军中的地图，是用何物绘制的？”

“地图用何物绘制？”邓奎和郝彤对于苏昊的问题觉得莫名其妙，邓奎答道：“地图不就是用纸笔绘制的吗？还能有何物？”

“用何笔？”苏昊追问道。

“自然是毛笔。”邓奎道。

苏昊指了指桌上的地图，对他们说道：“你们来看一下，像这样的图，在军中是怎么画的。用毛笔如何能够保证字迹不会互相渗透呢？”

邓奎和郝彤走到桌前，看着苏昊画的地图，大摇其头：“苏师爷，你这是画的什么图啊，怎么全是大圈套小圈的？我们军中的地图，可不是这样。”

“这不是……”苏昊话到嘴边，突然一拍脑袋，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他画的图，用的是等高线投影法，这一圈一圈的，都是地面上的等高线。而明朝的地图，山水都是用象形符号来表示的，等高线这种东西，好像在西方也还没有发明出来呢。关于等高线的使用，他曾经教过马玉，除马玉之外，整个大明朝恐怕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个东西，叫等高线。”苏昊只好给大家解释了，“每一条线，表示一个相同的高度，这一圈是5丈，如果山的落差大，一圈表示50丈、100丈也是有的。”

“等高线……”两个大兵死死地盯着那地图，好半天，邓奎迟疑着指着一处对苏昊问道：“苏师爷，你是说，这是一条山谷，东边山高15丈，西边20丈。东边是缓坡，西边是陡坡？”

“不错啊，老兄！”苏昊忍不住想去拍邓奎的肩膀了，真不愧是个职业军人，对地图的悟性居然这么好。刚才还对等高线一无所知，一转眼已经能够准确识图了。

“太好了！这是何人所创？”邓奎瞪圈了双眼，激动万分地对苏昊问道，“若有人能将此制图之法授予我军中斥候，我家副总兵愿出千金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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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斥候

邓奎是邓子龙的亲兵，在作战中经常承担斥候的角色，也就是侦察兵了。作为一名斥候，他除了需要将敌军的兵力配置情况了解清楚，回来向主将汇报之外，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要画出战区的地图，供主将排兵布阵之用。

当年的地图测绘技术是非常落后的，许多地图连起码的比例关系都无法保证，更不必说用等高线这样的手段来表现地形起伏了。邓子龙的授业恩师是嘉靖年间的状元罗洪升，罗洪升此人在历史上最出名的贡献就在于编绘了鼎鼎大名的传统地图《广舆图》。

罗洪升在编绘《广舆图》时，参考了元代朱思本的“计里画方”之法，也就是用规范的方格来表示地图上的距离，算是一种比较原始的比例尺的概念。

邓子龙得罗洪升的传授，在自己的军中推广了这种绘制地图的方法，所以他的部队所使用的地图较其他部队要精确得多，同时军中的斥候也比其他部队的斥候更重视地图的作用。

然而，“计里画方”的方法，仅仅是解决了水平距离的标注问题，垂直落差在当年的地图中是无法表现出来的。邓奎自己在外出侦察回来后，也只能是在地图上画一些三角形的符号来表示山脉，然后简单地标注上高度。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标注方法只能算是聊胜于无，很多时候就只能让主将凭着印象或者猜测去确定战场的情况了。

如今，苏昊用了如此简单的一种方法，就把立体的地形在平面的地图上表现出来了。邓奎乍一看到这幅地图的时候，就有些隐隐约约的感觉，待到苏昊解释完，他就完全理解了这种标图方法，而且迅速地在自己的头脑中形成了一幅立体的图景。

“苏师爷，你有如此高明的制图法，为何不早向我家先生说明？”邓奎对着苏昊问道。

苏昊挠挠头，道：“这从何说起啊？你家先生也没问我这个吧？”

“这真是阴差阳错。若是我家先生知道苏师爷有此制图之法，恐怕绑也要把苏师爷绑到我们云南去了。”邓奎捶胸顿足地说道。

“呃……这个是不是有点太野蛮了？”苏昊道。

郝彤是个谨慎的人，不像邓奎那样直来直去。听邓奎说得不像话，他连忙解释道：“苏师爷，邓奎他是个粗人。不擅言辞。苏师爷勿与他计较。苏师爷有所不知，我军在云南边境作战，那云南的地形颇为复杂，山高水深。地无三里平。行军时由于无法预知一路上的地形地貌，指挥甚是困难。若能得师爷教授此制图法，我军斥候就可事先将沿途山川详细标明，我军作战定能如虎添翼。”

郝彤这样一说，苏昊算是明白了。西南地区的地形之复杂。苏昊是心中有数的。在这种地区行军作战，光凭一张二维的地图是远远不够的。如果无法从地图上预先看到地形的起伏，那么所有的作战计划都是纸上谈兵，到现实中可能根本就无法实现。

“其实，你们就算把我绑去，也没什么用吧？”苏昊笑着对邓奎说道，“我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云南这么大，你们能指望我一个人把全省的地图测绘出来？”

邓奎道：“请苏师爷去。自然不是让苏师爷亲自去测图，而是要请苏师爷向我军的斥候讲解此术。苏师爷这张图，我老邓虽然看明白了，但如果要让我自己去画，怕是画不出来。尤其是这山高几许。我老邓只能是使眼睛去估，这里外差出去的，怕就是几十丈了。”

苏昊道：“你也知道这测绘不易啊？要想学测绘，需要学很多的预备知识。你们军中的斥候，怕是学不进去。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我们可以在内地开一个测绘学校，培养一批测绘人才，然后派往边关去绘制地图。不过，这件事可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县衙师爷能考虑的，你家涂先生不是在兵部呆过吗，让他向兵部上一个条陈来促成此事吧。”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郝彤拍手道，“不过我家涂先生已经返回云南去了，要和他联系上，这书信往来一回，就是个把月的时间，实在是太慢了。”

“此事本来也没法太急。”苏昊道，“真的要开一所测绘学校，把人才培养出来起码也是小半年的时间。我想，二位还是帮我想想办法，找到一种特别细的笔，以便能够把这种地图画出来。要画一幅1比10万的军用地图，上面的线条会密得几乎看不清楚，你们想想看，用什么笔能够绘制出来？”

“这个……”邓奎和郝彤都为难了，刚才的兴奋渐渐消退下去。他们也认识到，不解决绘制工具的问题，这种等高线图怕是很难推广的。

“苏公子，小女子倒是有一个办法，也不知可行否。”一直在苦思冥想的韩倩突然眼睛一亮，对苏昊说道。

“韩小姐请讲。”苏昊道。

韩倩迟疑了一下，忽然红着脸说道：“这只是小女子的一些异想天开，也不知能否办到，还是先不说出来，以免辱了苏公子的尊耳。小女子斗胆想请苏公子把这些图借给小女子，待我回去先试上一试，确实可行时，小女子再向苏公子禀明，你看如何？”

“呃……”苏昊无语了，这小姑娘家做事，还真是麻烦。又说自己有办法，又不肯提前说出来，怕遭人笑话。自己这些图放在手边，暂时也没什么用，既然韩倩想借，就让她先拿走好了，没准她真能想出啥好办法呢。

韩倩见苏昊点头允许了，不由得喜形于色。她连忙喊来丫环红莲，让她把苏昊这些图仔细地包起来，不可污损。

其实，韩倩对于如何制作精细的地图，已经有了很好的想法，说出来本来也是无妨的。但她见程仪掌握簿记方法如此迅速，料想未来苏昊肯定会让程仪做这方面的工作，而自己就显得一无所长了。现在能够找到一个帮助苏昊制图的方法，她当然要先捂着，等到把成品制作出来，再给苏昊一个惊喜。

韩倩和程仪各自都有所收获，看看天色将晚，二人便一齐告辞了。苏昊和陆秀儿把她们俩送出门，苏昊对程仪说道：“程家娘子，今天授你之簿记方法，还要麻烦你回去之后细加体会。我这个商行不日就将开业，届时将会有大量的账目需要记录，我还想请程家娘子前来担任总账房，你看如何？”

“苏师爷有吩咐，小女子岂敢不从？只是程仪天资愚钝，这总账房一职，怕是承担不来。简单地记一些账目，倒是可以的。”程仪说道。

“嗯，那就先来简单地记账吧，什么职位，以后再说。”苏昊不想去和程仪来回扯这种客套，便大度地说道。

说完程仪的事情，苏昊又转向韩倩，说道：“韩小姐，制图一事，也是事关紧要。若韩小姐真能解此难题，那么绝对可以名垂青史的。”

“小女子岂敢有此奢望。”韩倩低头答道，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想着能够帮苏昊干点事情，就有一种愉快的感觉。

送走二女，苏昊回到堂屋，见邓奎和郝彤二人还在那里站着，正在热闹地讨论着绘制地图的事情。苏昊笑着问道：“二位，现在你们是不是觉得燧发枪的事情也可以放一放了？地图才是最重要的？”

郝彤连忙答道：“苏师爷何出此言？地图肯定是大事，燧发枪也是大事。适才我们兄弟在这聊起来，说苏师爷才高八斗，想必还有很多能够用于我军中的技能是我们兄弟闻所未闻的吧？”

“没有了，没有了。”苏昊连忙摆手。上次失口说出一个燧发枪，就惹来两尊门神天天蹲在家里催进度。今天偶然透露了一个等高线图的方法，竟让邓奎说出要把他绑到军中去的狠话。自己如果再给他们说点啥，没准他们就真的要动手了。

“苏师爷放心，我军中对于有才之人，一向是非常敬重的。若苏师爷真有何物能够对我军有所禆益，我家涂先生已经吩咐过了，可不惜重金求之。”郝彤说道。

“不惜重金……”苏昊眼睛一转，他现在正缺钱呢，煤矿马上要开办，前期打井是需要花不少钱的，光靠工房推广省柴灶而挣来的几百两银子，还有不小的缺口。如果能够从郝彤和邓奎这里把涂文焕许下的500两银子先借支出来，就能够解自己的燃眉之急了。

“二位，我献了燧发枪之法，又答应你们会传授这地图测绘之法，你们是否可以先把答应好的500两银子付给学生呢？”苏昊嘻皮笑脸地问道。

邓奎摇摇头道：“苏师爷，到今为止，你所言的燧发枪还没有开始制作，地图也不过是给我们看了看，对我们还没什么用。你可否拿出一样有用的东西，让我们兄弟也有理由把钱给你啊。”

算你狠！苏昊心道，他在头脑里飞快地想着自己有些什么样的技术可以拿出来先唬一唬这两个大兵，想了半天，似乎也没什么与军事相关的东西。正想放弃之时，他突然眼前一亮，不由得笑出声来：“二位既然是当过斥候的，你们可曾见过望远镜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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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手艺人

穿越古代，不烧玻璃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纯粹的玻璃与军事没有太大的关系，但用玻璃磨制出来的望远镜，可就是实打实的军事物资了。其实苏昊此前也曾想过要烧玻璃，因为要搞测绘，也需要有望远镜。现在既然有军方愿意出钱，苏昊不忌讳把一副望远镜卖出100两银子去。

“望远镜是何物？”邓奎果然被苏昊的话给吸引住了。望远镜这个词他没有听说过，但从字面的意思来猜测，似乎是一种能够看到远处的东西，还有谁比军中的斥候更喜欢这样的东西的呢？

苏昊道：“望远镜是用玻璃制成的一种仪器，能够让你清楚地看到几里外的东西。对了，玻璃是什么，你们也不知道吧？我跟你们说，玻璃就像我们平常看到的瓷器一样，不过它是透明的……”

“苏师爷所的玻璃，可是我们寻常说的琉璃？”郝彤打断了苏昊的夸夸其谈，对他问道。

“琉璃？”苏昊一愣，他倒是忘记了中国古代就有琉璃一说。在他的印象中，琉璃是一种色彩斑澜的东西，化学成份里应当也含有硅，和玻璃应当算是近亲吧。想到此，他摇摇头道：“玻璃和琉璃可不是一回事，琉璃是有颜色的，玻璃是无色透明的。”

郝彤颇为不给面子，他反驳道：“谁说琉璃都是有颜色的？无色琉璃也是有的，只是有色的琉璃更值钱而已。”

“你见过无色透明的琉璃？”苏昊不愤地问道。

“那是自然。”郝彤道，“我有一个堂兄就会烧琉璃，我曾在他家里看见过无色透明的琉璃。”

“你就吹吧。”苏昊鄙夷地说道，这种什么堂兄、表舅之类的说辞，是最不靠谱的了。如果随便找一个人就会烧制透明的玻璃，那全中国岂不是遍地都是玻璃制品了？但自己穿越到明朝来，也有快两个月时间了，还没在什么地方见过玻璃呢。

郝彤不悦地说道：“属下是当兵的，讲究军中无戏言。适才所言，句句为实。苏师爷若是不信，明日随属下到我堂兄处一观便知。”

“你是说，你那个会烧透明琉璃的堂兄就在丰城？”苏昊问道。

郝彤道：“他就是县城里，开了一个作坊，不过这个作坊却不是卖琉璃的。而是卖各种器皿的。赶上客人有订货的时候，他也会烧上一些琉璃器皿，所以我知道他有此手艺。”

苏昊喜道：“丰城居然就有制作琉璃的匠人？这实在是太好了，我们明天就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苏昊和邓奎、郝彤吃过早饭，便一齐前往郝彤那个堂兄的作坊。苏昊是急于想看看明代的匠人是如何烧制玻璃的，邓奎和郝彤二人，则是惦记着苏昊说的什么望远镜。当然，对于望远镜到底能够看到多远的东西。他们是完全没有概念的，所以那种期待的感觉并不急切。

走在路上，郝彤向苏昊介绍起他堂兄的情况：“我伯父原来是在工部的虞衡司杂造局做事，负责给宫里制作器皿。早些年，因为他立下功劳，工部遂脱了他的匠籍，准其回乡为业。他回来之后，在县城里开了一个作坊，专门制作一些各式器皿出售。生意倒是非常不错。如今，我伯父年事已高，便把手艺传给了我堂兄。”

“原来还是京城里的巧匠，难怪有此绝技。”苏昊说道，在他的印象中。玻璃也不应当是满大街都有的商品，如果是京城里专门为宫里做器皿的工匠，会造玻璃制品，也就好解释了。

“那是自然。”郝彤得意地说道。“在这丰城县城里，要说烧制瓷器、陶器。还有琉璃，手艺最好的就是我伯父了，南昌府都时不时有人跑来向他订货呢。”

“他还能烧制瓷器？莫非他的作坊里还有窑炉？”苏昊问道。

郝彤道：“这个我却是不太清楚，他的作坊里的确有一个小窑炉，不过听他说，如果要烧大批的瓷器，他还是要找专门的瓷窑去烧，他只管配料和做出坯子。他的能耐，在于配的料烧出来的瓷器比寻常人要好得多。”

苏昊点点头道：“这说明他懂得配料的方法，瓷土的配料是很讲究的，差一点点微量，烧出来的东西就大相径庭了。这些配料的诀窍，可是所有工匠的不传之密啊。”

郝彤道：“我可不懂这些，不过，听我堂兄说话的意思，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三个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就来到了郝彤堂兄的作坊前。只见那是一间寻常的店铺，两进的门面，外面挂着一个幌子，上面写了一个“郝”字，这应当就是作坊的字号了。走进作坊，可以看到大厅里有柜台和货架，货架上摆了一些制作精美的碗碟盘盏，其中倒真有几件看起来像是玻璃质地的器皿。这些玻璃器皿都是有色玻璃制成，透明度不是很好，不过还挺有光泽的。

三个人走进去的时候，店里一位小学徒模样的人赶紧站起身来相迎：“三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郝彤斥道：“小五子，你睡迷糊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大哥呢？”

“哦，原来是三爷，小的眼拙，一下子没认出来。”小五子连忙摆出一副自责的样子。其实郝彤一直在外当兵打仗，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丰城来了。他还是前些天随苏昊从乡下来到县城后，到作坊来拜访过一次伯父和堂兄，小五子也就是那次见过郝彤一眼，哪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听郝彤张口说要找大哥，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掌柜家的堂兄弟。

“少掌柜的在后院烧陶器呢，小的这就给你通报去。”小五子说着就要往后面跑。

郝彤拦住了他，说道：“不必通报了，你带我们直接到后院去见我大哥吧。对了，我先给你引见一下，这位兄弟叫邓奎，是我在军中的袍泽，这位是县衙的苏师爷。”

“原来是邓爷和苏师爷，小的有礼了。”小五子乖巧地向众人行着礼，然后在前面带路，把苏昊一行引到了后院。

郝家作坊是典型的前店后厂格局，前面有一个展示和销售的门面，后面才是制作器皿的作坊。一行人来到后院，只见后院正中摆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有一些做好的陶器坯子。一条汉子光着膀子坐在台子前，正细心地在一个陶罐上勾勒着花纹。

“少掌柜，三爷带着两位客人来了。”小五子一路小跑地来到那汉子身后，向他禀报道。

“哦，彤伢子来了。”那汉子呵呵笑着回过身来，当他看到跟在郝彤身边的苏昊一副书生打扮时，连忙站起身施礼道：“敢问这位仁兄是……”

“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丰城县衙的苏师爷。”郝彤上前两步，向堂兄介绍道，随后又回过头向苏昊说道：“苏师爷，这位是我堂兄，唤作郝青。”

“哎呀，原来是苏师爷，失礼，失礼。”郝青听说来人竟然是县衙里的公人，而且还挂着师爷的头衔，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此时还光着膀子呢，以这副形象来接待县衙的师爷，的确是很失礼的事情。

“小五子，你怎么能带苏师爷来此污秽之处？快带客人到客厅去等候。”郝青扭头对小五子喝道。

苏昊笑着对郝青拱拱手道：“郝大哥不必责怪小五子，是我想看看郝大哥的作坊，所以才让他带我过来的，打扰了郝大哥做事，还请见谅。”

“岂敢，岂敢。”郝青道，“既是如此，那师爷请稍候，我去更衣再来。”

苏昊笑道：“郝大哥请便吧，我与郝彤乃是兄弟相称，郝大哥称我一声苏老弟即可。”

“不敢不敢，苏师爷，我去去就来。”郝青说罢，便赶紧回屋穿衣服去了。

过了一小会，郝青一身正装地回来了，他假模假式地向苏昊行了礼，把一个小手艺人对县衙官差的礼节做了个够，这才招呼众人坐下，又让小五子过来倒上了茶，然后问道：“苏师爷光临敝店，不知有何吩咐啊。”

苏昊知道，那个年代里的手艺人是没什么地位的，甚至连乡下农民都不如。在官差面前，他们从来都是被欺负的对象，这就养成了他们见了官差就胆战心惊的习惯。苏昊平白无故跑到他这个作坊里来，以郝青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想敲诈点钱财之类的。

“郝大哥，小弟这次冒昧来访，是因为听郝彤说起郝大哥的手艺，特地前来向郝大哥讨教的。”苏昊说道。

郝青道：“师爷唤我一声郝青就好了，我一个做手艺的粗人，岂敢有辱师爷称个哥字？我三弟说得没错，小的家父曾在工部的杂作坊做事，有几分粗陋的手艺，传予小人，以做安身立命之本。不知师爷此行是想问什么事情？”

苏昊道：“我听郝彤说，郝大哥能够烧制无色透明的琉璃，可有此事？”

郝青点点头道：“回师爷的话，小人的确会烧琉璃，如果想要让琉璃无色透明，倒也不难。只是不知师爷想做何种琉璃器具。寻常说来，客人们想要彩色琉璃的更多，这无色琉璃，倒是没什么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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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钾基玻璃

“你能用琉璃做什么物件呢？”苏昊反问道。

郝青不解苏昊的意思，他谨慎地说道：“这琉璃嘛，一般不外乎三个用场。一是制瓦，二是制瓶罐茶盏，三是制作琉璃珠，这几样，小人都能做。不过，这琉璃制作的器皿，乍看起来甚是华丽，其实并不合用，不及瓷器耐热耐碰，这一节小人是要提前说与师爷知晓的。”

苏昊道：“我听郝彤说，你家里就有一件无色透明的琉璃制品，可否让我开开眼，欣赏一下？”

郝青点点头，大声地对着前面的屋子喊道：“小五子，到咱架子上把那个透光的琉璃碗拿来，请苏师爷过目。”

前面的小五子答应一声，不一会就捧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碗过来了。他把碗交给苏昊，说道：“师爷请过目。”

苏昊接过那个碗，打眼一瞧，还真有些惊住了。只见这个碗果真是用无色透明的玻璃制成的，看起来晶莹剔透。最为难得的，是玻璃碗的碗壁厚薄十分均匀，体现出制作者吹制玻璃的技艺十分高超。碗的边缘明显是经过打磨和抛光的，没有一点棱角，摸上去也十分光滑，以明代的工艺水平来看，实在堪称是一件精品。

“这个琉璃碗，是郝大哥制作的吗？”苏昊问道。

郝青点点头道：“正是小人所制。小人技艺不精，倒让师爷笑话了。”

他话里说的是技艺不精，但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分明是颇为得意的。在那个年代里，能够制作玻璃器皿，是一项难得的技艺，更不用说能够把器皿制作得如此精巧，从这点来说，他也的确有得意的资本。

苏昊心里有几分欢喜，也有几分失望。欢喜之处，在于能够比较容易地找到玻璃，还有非常出色的玻璃工匠。倒省了他再去琢磨制作工艺了。失望之处，则是他原来打算靠烧玻璃来挣点钱，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低估古人的能力了。

“郝大哥，我想要的。是一些厚的无色透光琉璃片。圆形，然后还要加以打磨，有些要磨成中间厚四周薄的样子，有些则相反。要磨成中间薄四周厚的样子。这样的琉璃片，你看能做出来吗？”苏昊问道。

郝青皱着眉头说道：“做倒是能做出来，只是不知苏师爷要此种琉璃片，派何用场？”

苏昊笑道：“什么用场，现在我还不能透露。不过我相信等郝大哥把琉璃片磨出来之后，就能够明白了。现在我想要的，是郝大哥的一句准话，到底能不能做出来。”

郝青原来也只是好奇于苏昊的这种奇怪要求，听苏昊不肯透露，他也不便追问下去了。作为一个工匠，他只要按客户的要求做东西即可，问得太多反而是不合适的。他点点头说道：“苏师爷想要的东西，小人完全能够做出来。只要师爷告诉我尺寸即可。不过，师爷想要多少片呢？”

苏昊道：“我先要一套吧，一共四片，两片凸的，两片凹的。凸的是三寸。凹的是一寸五分，你看如何？”

听到苏昊说的数量，郝青有些为难了：“苏师爷，这个量怕是有点小。小人炼一锅琉璃，光是做这样四片东西。太不值了。”

“呵呵，我倒忘了这事了。”苏昊笑着拍拍脑袋，“那无所谓，你就看一锅琉璃能够做多少片吧，我全都要了。”

郝青道：“我用小号的坩锅，炼一锅起码也可以制出50片这样的琉璃片。”

苏昊道：“那我就全要了吧，郝大哥说个合适的价钱就行。”

“这……”郝青看了看堂弟郝彤，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报价才好。郝彤说道：“大哥，你该收多少钱，就向苏师爷明说，不必有什么忌讳。”

郝青这才对苏昊说道：“苏师爷，实不相瞒，你要的这种无色透光琉璃，其实倒是琉璃里最便宜的一种。不过，你要制成厚薄均匀的圆片，还要打磨，这其中的料钱、工钱，加起来实在也不是一个小数，小人负担不起，所以只能斗胆向苏师爷开个价钱了。这50片琉璃片，苏师爷给50两，你看如何？”

“你没事吧，你看我很像是冤大头的样子吗？”苏昊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两只眼睛瞪着郝青。他倒不是要耍什么官威，实在是觉得郝青此人太过份了，一片普通玻璃镜片，竟然开出了1两银子的高价。明朝的1两银子意味着什么，那是整整两石白米的价钱啊，搁到后世，可以换到一台非常高级的天文望远镜了。

“师爷，小人说的这个价钱，已经是本钱了，借小人一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向师爷漫天要价啊。”郝青连忙解释道，“烧琉璃的原料，咱们这个地方没有产出，价高难得。小人答应替师爷炼一锅琉璃，光是配料就得费上半月工夫，有些材料，只怕是有钱都买不到呢。”

“等等，你让我想想……”苏昊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事情想岔了。自己是县衙里的人，又有郝彤引见，郝青不太可能对自己狮子大开口。他开出50片镜片要50两银子的高价，没准还真是生产工艺上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从郝青制作的玻璃碗可以看出，明朝的工匠已经掌握了烧制玻璃的工艺，而且也能够用玻璃制作出精美的器皿。但从民间的情况来看，再加上苏昊所掌握的历史知识，可以知道中国古代对于玻璃的使用并不广泛，以至于在后世许多人都认为玻璃是舶来品。究其原因，肯定是中国古代的玻璃生产工艺上出了一点小岔子，这个小岔子导致了玻璃的生产成本高企不下，影响了其在民间的大规模应用。

“郝大哥，你炼制琉璃，一般用什么作为原料？”苏昊问道。

“这个……”郝青支吾起来，苏昊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唐突了，在这个时代，工匠拥有的技术从来都是秘而不宣的，哪能人家一问就全部抖落出来？

苏昊看到郝青那副样子，知道他是想保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作为一名地质专家，苏昊曾经给各行各业找过矿，所以对于各种矿物的应用都有所了解。他伸出手来，掰着手指头对郝青说道：“郝大哥，我明白，你是要保密是吧？我能理解。不过，这琉璃的配方，小弟早就知道了，不外乎就是石英砂、纯碱、长石和石灰石而已，小弟说得没错吧？”

“师爷所言的石英砂是指何物？”郝青奇怪地问道。

苏昊在脑子里想了想，隐约回忆起矿物学里面关于古代矿物应用的一些知识，便回答道：“石英砂，也就是你们说的琉璃石吧，另外，还有火齐珠其实也算这一类。”

郝青道：“师爷知道琉璃石，倒也不奇怪。只是这碱土，还有什么长石、石灰石之类，小人却是不用的。不知师爷从何听得此配方。”

“你不用碱土，拿什么当熔剂？”苏昊问道，看着郝青一脸迷茫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是对牛弹琴了。他拿起那个玻璃碗，在手里敲了敲，突然心念一动，用指甲在碗壁上刮了一下，随后便呵呵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郝大哥，你炼制琉璃的时候，的确是不用纯碱的，你用的应当是……硝石，小弟没有猜错吧？”

玻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也就是石英砂，有人说玻璃是用沙子烧出来的，这话也没有说错。在熔炼石英砂的时候，需要加入一些化学元素作为熔剂，在这里便出现了一些不同的选择。

西方人制作玻璃的时候，是使用纯碱作为熔剂的。纯碱的成份是碳酸钠，这样烧制出来的玻璃，称为钠基玻璃。如果在原料中还包含了石灰石，即碳酸钙，那么这样烧制出来的玻璃，就叫做钠钙玻璃。后世使用得最广泛的，就是这种钠钙玻璃。

中国人早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发现了烧制玻璃的方法，到明朝时玻璃的制作工艺已经较为成熟，这也就是为什么郝青会制作玻璃的原因。但中国古代制作玻璃时，一直是使用铅石或者硝石作为熔剂的，使用前者的称为铅基玻璃，使用后者的称为钾基玻璃，因为硝石的主要成分便是硝酸钾。

钾基玻璃的特点是硬度比钠基玻璃更大一些，苏昊用指甲在郝青那个玻璃碗上划了一下，便能够感觉出这种硬度上的差异了。由于玻璃工匠们坚信烧制玻璃必须使用硝石，而硝石的产量又非常有限，这就影响到了玻璃的产量。

苏昊没有考证过中国的玻璃制造史，但他从手里这一个小玻璃碗，便猜出几分缘由。现在，他有八成的把握相信，郝青所掌握的，是一个出现了偏颇的玻璃配方，正是因为这个配方上的问题，导致了玻璃成本无法降低。

听苏昊说出玻璃配方中的另一项元素，郝青开始相信苏昊的确懂一些玻璃的制造技术了。他试探着问道：“莫非苏师爷也曾炼过琉璃？照你说的配方，果能炼出合用的琉璃？”

“你这里能凑齐这些原料吗？咱们照我的配方，炼一锅琉璃来试试就知道了。”苏昊信心满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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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价值连城的配方

郝青的作坊里是常年备有各种原料的，其中，纯碱和石灰石都是不值钱的东西，郝青很痛快地就给苏昊拿来了。但在拿石英石的时候，郝青明显露出了一些心疼的样子，这让苏昊很是不屑。

“郝大哥，不过就是几块石头罢了，你至于这么难受吗？”苏昊问道。

郝青苦着脸道：“苏师爷有所不知，这种琉璃石，咱们本地不产，这还是家父花了大价钱从南京买来的，准备有谁要炼琉璃的时候用。现在用掉了，我还得想办法再去补上呢。”

苏昊拿着那几块石头左看右看，丝毫没有看出它们和寻常的石英石有什么区别。他对郝青问道：“你听谁说咱们本地不产这种石头？这是山上最常见的石头，你如果想要，我随时都可以帮你找到。”

“此话当真？”郝青盯着苏昊问道。

“也别说真不真了，你帮我弄辆马车，明天我就能带着你家老三去趟山里，给你拉一车来。”苏昊说道。

石英族矿物在地表中极为常见，迄今为止人们发现的共有10种，包括什么低温石英、高温石英、鳞石英、方石英、柯石英、斯石英等等，外观各有不同，但主要成分是一致的，不外乎都是二氧化硅。苏昊曾经考察过丰城南部的山区，对于那一带的成矿条件进行过粗略的研究。他相信，只要稍微跑一跑，必定能够找到一两处不错的石英矿，储量相对于后世的工业生产来说或许不足，但要应付郝青的手工作坊的需求，那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用一车，你能给我找100，要不，500斤，那你要的这些琉璃片，我就白送了。”郝青说道。

苏昊道：“一言为定，你实在不放心。一会我们就立个字据吧，我给你1000斤琉璃石，如果办不到，赔你白银100两。”

听苏昊说得那么肯定，郝青也相信了几分。便将那几块宝贝之至的琉璃石砸成细小颗粒。放进了坩锅里。苏昊说的配方中所需要的长石，郝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说来也巧，苏昊偶然一回头。发现院子一角有一块用来垫脚的石头，居然就是他要找的长石，于是叫来郝彤，让他拿锤子砸下一块，同样碾碎。也扔进了坩锅里。

原料准备妥当，郝青把坩锅架到了炉子上，开始点火熔炼。也不愧是工匠之家，平常也都预备着上好的焦炭。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小五子使劲地拉着风箱，火焰熊熊，围在炉子旁边的众人立刻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

“苏师爷，你说丰城县找不到好焦炭，我大哥这里，怎么就有呢？”郝彤还记着头一天苏昊忽悠他的话呢。

苏昊也知道自己此前是在忽悠。不过事到如今，还得继续嘴硬，他说道：“你大哥是工匠，平常当然会备着一些焦炭的，谁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

“咱们能不能借他的焦炭。炼你说的那个什么好生铁？”郝彤小声地建议道。

苏昊看着正在伺弄那口坩锅的郝青，心里还真的盘算开了。制作玻璃，需要把石英砂等原料加热到摄氏1600度左右，这个温度稍稍提高一点。就可以用于炼钢了。看来，明朝的匠人已经掌握了用耐火材料制造高温坩锅的技术。如果自己稍加一些指点，没准他们能炼出一些后世的合金钢呢。

想到此处，苏昊走上前去，对郝青问道：“郝大哥，你可有比这更大一些的坩锅？如果我想用坩锅来炼钢，你可能做到？”

郝青道：“坩锅炼钢之法，我倒是听家父说起过。不过这坩锅炼出来的钢，与炒钢并无区别，而所费更多，是以现在无人已经采用此法炼钢了。”

苏昊道：“坩锅炼钢，关键在于配方，如果配方得当，我们寻常说的什么百炼钢在坩锅钢面前，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郝青问道：“莫非师爷知道这种配方？”

苏昊笑道：“坩锅炼钢的配方，岂止百种，我所知也有限，如果有机会，我们慢慢去试验，总能找出最好的配方的。”

“师爷可愿授予小人这炼钢的配方？”郝青问道。

苏昊道：“这配方不值一钱，难的是配方里面的材料，我一时还凑不齐。如果你愿意与我合作，待我找到材料之后，我们一起来试验吧。”

“小人愿为师爷效劳。”郝青答道。

其实苏昊并不懂得什么炼钢的配方，他能够知道的，就是后世有各种各样的合金钢，都是在钢材里添加各种元素而成。他是负责找矿的人，对于哪些元素能够用于冶炼合金钢，非常熟悉，但具体要说哪种元素添加多少，他就不清楚了。古人也知道一些冶炼合金钢的方法，但毕竟不如苏昊这样有理论依据，此外，冶炼合金钢所需要的矿物，也只有苏昊才能认得。

说话间，坩锅里的原料已经开始融化了，郝青仔细地观察着玻璃液的状态，待到他觉得液体中的各种成份已经完全混合均匀，液体中也没有气泡时，才用钳子夹着坩锅，把玻璃液倒进了事先预备好的模具里，然后等待着玻璃液的凝结。

“这就成功了？”看着一块块透明的玻璃片从模具里被倒出来，郝青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试着拿起一块玻璃敲了敲，又用手掰了掰，不禁狂喜道：“成了，师爷，这琉璃真的成了！”

说完这些，不等苏昊回答什么，郝青便拿着手上的玻璃飞也似地跑到了一侧的厢房里去。少顷，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矍铄的老人手里拿着那块玻璃，在郝青的陪同下，从厢房里走了出来，缓步来到苏昊等人的面前。

“这位就是我伯父，讳名以宗。”郝彤在一旁小声地向苏昊介绍道。

原来，这位名叫郝以宗的老爷子，一直都躲在厢房里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在苏昊提出要烧玻璃的时候，他也没有出面，而只是让儿子郝青与苏昊周旋。如今按照苏昊的配方，果真烧出了玻璃，看到郝青送去的玻璃样品，郝以宗终于坐不住了。

“郝伯父好，晚辈苏昊在此有礼了。”苏昊进前一步，向郝以宗施礼道。

郝以宗连忙回礼道：“岂敢岂敢，苏师爷大驾光临，小老儿未曾远迎，还请师爷恕罪。”

郝青也连忙打着圆场道：“家父腿脚不便，适才未能出来迎接苏师爷，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是晚辈不知道伯父在家，否则怎么也得先去请安，还请伯父原谅晚辈不知之罪。”苏昊也打着哈哈，反正客气话也不值什么钱。

苏昊心里明白，郝老爷子此前躲在厢房里不出来，显然是不想和自己打交道，所谓腿脚不便之类，只是托辞罢了。现在看到自己居然知道玻璃的配方，而且显然这个配方比老爷子的配方还要高明一些，老爷子这才露面了。要说起来，这不是由于他这个工房师爷的威名，而是知识的力量啊。

“苏师爷，适才听犬子道，师爷未曾用硝石、羊角为引，便炼出了琉璃，这其中的缘由，可否向老朽解释一二呢？”郝以宗向苏昊问道。

“羊角是何物？”苏昊反问道。此前郝青只是承认了烧玻璃时要用到硝石，却未提及这个什么羊角。现在郝老爷子一张嘴就把底给泄了，显然是觉得他们自己保密的配方已经不值钱，所以也就无所谓让苏昊知道了。可是，这个羊角是指什么东西呢？难道是什么矿物的俗名？

“羊角……就是羊的角啊。”郝青讷讷地解释道，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还有人不知道羊角为何物，这个秀才，难道竟然没有见过羊吗？

“你是说，那种活的羊……头上长的角？”苏昊诧异地问道，同时用手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模仿着喜羊羊的样子。

“然也。”郝青拽了一句文。

“我卖糕的……”苏昊仰天长叹，原来还真是拿羊角来当烧玻璃的原料，这是哪个牛人发明出来的配方啊！羊角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钙，古人显然是把羊角作为玻璃中钙质的来源了。要在玻璃中渗入钙质，扔两块石灰石就足够了，何必用如此怪异的材料呢？烧一块玻璃，就要用掉几对羊角，难怪这玻璃的产量上不来了。

“郝伯父，这羊角……其实真是用不上的，羊角的用场，与小侄用的石灰石是一样的。至于硝石，它的用场和碱土是一样的，而碱土比硝石又便宜得多，而且也更容易找到。”苏昊简单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郝以宗喃喃自语，他反复地察看着手上的那片玻璃，好半晌，才迟疑着问道：“苏师爷，你这制琉璃的配方，可愿传予老朽否？”

“伯父，刚才苏师爷不是已经把配方都说出来了吗？而且大哥也亲手做过了，你还要他传什么？”郝彤在一旁大大咧咧地说道。

“彤儿谨言！”郝以宗喝道，“苏师爷这个配方，价值连城。苏师爷只是信赖我等，方才未对我等隐瞒。我等得以一观此配方之神奇，已是难得，岂可未经苏师爷许可而将此配方据为己有？我等手艺人，这样做是要遭天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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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倾囊相授

听郝老爷子这样说，苏昊忍不住先自责了一番。穿越至今，他把脑子里的各种现代知识抖落出来不少，打井、修灶、采煤、烧玻璃……，可以说每一样东西拿出来，都让周围的人觉得惊艳不已，可细细一想，似乎还真的缺了一些保守商业秘密的意识。

就说这个烧玻璃吧，用石灰石代替羊角，用纯碱代替硝石，用满山遍野的石英砂代替所谓琉璃石，这是突破玻璃生产瓶颈的几个要点。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像郝以宗这样熟练的工匠，要造出廉价的玻璃可谓易如反掌。

玻璃目前在社会上没有太多的用处，主要是因为价格畸高，无法与瓷器相竞争。一旦成本降下来，加上又具有透明的优点，相信很快就会像后世一样，走入千家万户，成为最常见的材料之一。这样大的一个市场，其中的利润是大得无法想象的，而作为一个唯一掌握了技术诀窍的苏昊，却一点犹豫都没有，就把秘密展现给郝以宗一家人了。

究其原因，恐怕还是苏昊从后世带来的习惯所致，他一直是在地质部门工作的，脑子里就没有多少商业细胞。在他看来，这些技术都不是他自己发明的，应当属于整个社会。至于他自己，挣钱的机会多如牛毛，根本不用在乎这些。

苏昊是这样想的，但在郝以宗的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作为一名工匠，他太知道技术诀窍的价值了，有多少工匠宁可被官府砍头，也不肯泄露祖上留下的绝技，原因就在于这些绝技是他们整个家族赖以生存的根本，泄露出去，子子孙孙就都要受穷了。

而这个年轻的师爷，懂得如此精妙的一个琉璃配方，竟然当着郝青的面，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还亲自指导郝青烧出了一锅上等的琉璃，这是对自己这家人何等的信任啊？如果因为自己看到了这个配方，就不告而取，那还能算是人吗？偷师学艺，在匠人圈子里最为人所不耻的行为。如果用这样的方法获得了技术。子孙万代都要被人说成是贼子之后的。

“郝伯父，小侄的这个配方，也是道听途说而来，不值什么钱。郝伯父如果觉得有用。尽管拿去用就是了。”苏昊大度地说道。

“那怎么能行？”郝以宗道，“若是苏师爷愿意授予老朽此项技艺，那么苏师爷就是老朽的恩师，犬子就是苏师爷的徒孙，日后我郝氏作坊制琉璃所获。必奉五成予苏师爷，这样的条件，不知苏师爷允否？”

“不允！”苏昊断然地拒绝了，“郝伯父，如果你要这样说，那咱们没啥可说的。这烧琉璃的配方，你想用就拿去用，不想用拉倒。”

话说出口，郝以宗的脸立马就变得煞白了。郝青和郝彤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苏昊此前说得那么轻巧，等到郝以宗开出了条件，他倒反而翻脸了，这是从何说起？如果是嫌郝以宗给的条件太低。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五成的利润，再加上以师礼相敬，苏昊还想要什么？

苏昊走到郝以宗面前。双手拉着郝以宗的手，说道：“郝伯父。你这样一把年龄，当我伯父绰绰有余，你说我是你的恩师，你这是打算折我的寿呢？还说郝大哥是我的徒孙，我与郝彤情同兄弟，你这是让我当自己的爷爷吗？

这烧琉璃之法，我不过是偶然得之，能入你郝伯父的法眼，得一句夸奖，小侄就非常高兴了，哪里敢拿出来卖高价？小侄在此也说几个条件吧，若是伯父能够答应，小侄便将这配方拱手奉上，而且日后还有其他的配方，也愿与伯父共享。”

苏昊一席话说得郝以宗心里好生感慨，他握着苏昊的手，说道：“苏师爷大仁大义，老朽感激涕零。师爷有何吩咐，尽管讲与老朽听便是，老朽不敢丝毫有违。”

苏昊道：“这琉璃的配方，我愿意送给郝青大哥，以作见面之礼。我想请郝大哥收下我这个兄弟，切不可谈什么师礼徒礼之类的。至于郝伯父，以后也别称我为师爷，叫我改之即可，这是我的表字。日后郝氏作坊制作琉璃，不管所获几何，我都一文不要，我只求郝大哥和郝伯父能够经常帮我做一些东西就好了。”

“这……”郝以宗想不到苏昊提出的条件竟是如此简单，这么好的技术白白送出去，居然只是想认为自己父子为伯父和大哥，这简直就不能算是一个条件了。

他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郝彤，郝彤上前说道：“伯父，苏师爷是个志向高远之人，区区琉璃配方，他还真看不上眼。苏师爷既然愿意倾囊相授，我看咱们就接受下来好了。”

郝以宗这才跺了跺脚，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一般，对苏昊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改之……贤侄，那老朽就厚着脸皮收下这份厚礼了。贤侄日后要做什么琉璃器件，不，不限于琉璃，但凡是老朽能做的器件，贤侄尽管开口，老朽必定放下手上的一切活计，为贤侄做出来。至于这琉璃的收益嘛，贤侄至少要拿三成，否则老朽就毕生不再做一件琉璃了。”

如果自己不答应在作坊里分成，这老爷子就发誓再也不做琉璃了，这算是对我的威胁吗？苏昊哭笑不得地想道。他愿意把玻璃的配方毫无保留地告诉郝以宗，主要是觉得对方其实已经掌握了玻璃的制造技术，只是个别地方出了点差错，看着老一代匠人陷在坑里爬不出来，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拉一把。

至于拒绝郝以宗此前提出的五五分成的建议，他也是有点以退为进的想法。他相信，以郝以宗这种老匠人的品德，是绝对不会白白占他一个小年轻人的便宜的，不论是利润分成，或是日后免费地帮自己做些东西，总之，他知道自己肯定能够从这件事里得到回报。

果然，郝以宗竟然用这样的方法来逼迫自己拿三成的红利，自己再拒绝，就没什么必要了。

“好吧，既然郝伯父如此坚持，那小侄也就愧受了。古人云，长者赐，却之不恭。不过，这烧琉璃所用的琉璃石，须由小侄来提供，其余的花销和人力，就由郝大哥来承担了，郝伯父和郝大哥以为如何？”苏昊说道。

“改之贤弟真是太客气了。”郝青乐呵呵地说道，听父亲都已经改口叫苏昊为贤侄了，他自然也就跟着称起贤弟来了。

众人其乐融融地说了一些客套话，郝以宗指了指刚刚制作出来的那几十片无色透明玻璃，对苏昊问道：“贤侄，适才听青儿说，你想要把这些琉璃片打磨成形，不知要磨成什么样子，做何使用？”

苏昊让小五子去拿来了一张纸，又从一旁的柴堆里拣了一根木炭条，然后在纸上给郝以宗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讲解：“小侄想要做的，是一些这样的镜片。每一套是4片，其中两片是凸形，尺寸和形状是这样的……”

郝以宗是个老匠人，听苏昊一说，就知道他想要做的东西是什么样子，而且在脑子里连具体的打磨工艺都已经琢磨清楚了。郝青随着父亲学艺多年，功底也颇为了得，听苏昊说着情况，他也是不停地点着头，表示自己已经听懂了，而且能够照苏昊的要求做到。

“这凸镜和凹镜磨好后，请郝伯父将凸镜置于前，凹镜置于后，向远处观看。若小侄所料不虚，伯父当可透过这两个镜片，清楚地看到远处的景物。然后，要请伯父用一个圆筒把这两个镜片固定起来，形成一个镜筒。一对镜筒并在一处，既可使双眼齐视。为了做到这一点，这两对镜片需磨成相同尺寸，方可使两侧的镜筒一样长。”

苏昊照着后世的望远镜的结构，向郝以宗说道。现在要制作反射式望远镜还不太现实，就先做一副双筒的伽利略望远镜出来用着吧。

“能够清楚地看到远处的景物？”郝以宗实在想象不出苏昊想说明什么意思。

苏昊也不解释，他相信，等郝以宗把镜片磨出来，然后把凸镜和凹镜前后对好之后，就一切都明白了。传说中望远镜的发明，不就是因为一个磨镜工人偶然发现了这一现象吗？

“贤侄放心，老朽现在就开始磨这镜片，定不会耽误贤侄派上用场就是。”郝以宗也不多问了，他直截了当地答应了苏昊的要求。至于说工钱之类，自不必提了，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磨镜片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苏昊等人自然不可能坐在这里等着。在得到郝青关于一完成就马上去通报的承诺之后，苏昊带着郝彤、邓奎二人，离开了郝氏作坊。

郝青代父亲把客人们送走，回到后院，对父亲问道：“父亲，那苏昊既然说了这配方可以白送给我们，你又为何一定要分他三成红利呢？以儿子之见，咱们挣了钱，送他一笔礼金也就罢了，这三成红利，可是世世代代都要传下去的。”

郝以宗道：“你懂什么？这个年轻人把如此金贵的一个配方都不当一回事，随手就可送人，可知他肚子里的好东西，远不止这一个琉璃的配方。咱们送出去三分红利，就把他和咱们拴在一起了，以后他随便再拿出一点什么技艺来，又岂止是我们这三分红利能够买得到的？”

“父亲远见，儿子鼠目寸光了。”郝青这才恍然大悟地说道。

郝以宗道：“快去把油石拿来，咱们父子一起动手，早点把苏昊要的东西磨出来。听他所言，这东西也是一个值钱的物件，咱们做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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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望远镜

以苏昊的猜想，在没有机械辅助的情况下，郝家父子要把一副望远镜的镜片磨出来，怎么也得几天的工夫。谁知，第二天一早，全家人还都没有起床的时候，苏昊就听到有人在拼命地拍打着他家的门环，一边拍还一边兴奋地喊着：“改之贤侄，改之贤侄，可曾起床否？”

汗啊，有这样扰人清梦的吗？

苏昊虽然在心里抱怨着，但还是手脚麻利地穿上了衣服，跑下楼来开门。

站在门外的，正是郝以宗和郝青父子俩，郝以宗的手上，拿着一个由两个圆筒组成的物件，在整个大明朝，也只有苏昊一个人能够认出来，这分明就是一架望远镜。

“怎么，郝伯父，望远镜做出来了？”苏昊问道。

“做出来了，做出来了，贤侄你看，可是此物否？”郝以宗把手里的望远镜递到苏昊手上，他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手都有些颤抖了。

苏昊接过那部望远镜，仔细端详一番，也不禁感到震撼了。望远镜的两个镜筒都是用铁皮卷成的，外面包上了布，握在手上感觉非常舒适。镜片是用切成细条的牛皮包裹了边缘之后，再嵌在镜筒上的，接缝处十分严密，没有一丝漏光的地方。两片物镜和两片目镜被打磨得十分光滑齐整，用肉眼看去，找不到任何一点瑕疵。

苏昊试着举起望远镜，把目镜凑在眼前，顺着门口的巷子向远处看去。巷口那个卖早点的摊子猛地被拉到了苏昊的眼前，他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小贩脸上的那颗痦子。

“这是何物，让我兄弟看看？”

苏昊身后传来了邓奎的声音。邓奎和郝彤二人保持了在军队里的习惯，每天早上很早就起来，在后花园里练武。听到郝以宗叫门的声音，他二人便来到了前门，正遇上苏昊在验看新出炉的望远镜。

苏昊笑着把望远镜递到了邓奎的手上，邓奎接过来。学着苏昊的样子，把望远镜平端在眼前，把眼睛凑到了目镜上。由于不会选择目标，他一时间无法分清看到的是什么东西。苏昊用手推着望远镜，让它对准了远处的目标。邓奎微微愣了片刻。突然大叫起来：“老天，这是何等神器啊！”

站在他身边的郝彤听到邓奎的惊呼，连忙从邓奎手里夺过望远镜，也凑在自己眼前观看。其结果与邓奎一样，也兴奋得大呼小叫起来。两个大兵轮流试用着望远镜，看了南边又看北边，然后是抬起镜头来看远处的高树，玩得不亦乐乎。

“贤侄啊。你要做的东西，可是这样？”郝以宗问道，邓奎和郝彤的表现一点也没让他觉得惊讶，因为他刚刚把这个望远镜做出来时，也是这样震惊的。

苏昊点点头道：“正是这样，我还以为这几片镜片要磨好几天时间呢，没想到郝伯父这么快就磨好了。”

郝以宗道：“自昨天上午贤侄离开后，我父子二人就马不停蹄地磨这些镜片。一开始没摸着要领，还磨坏了几片。到晚饭时分。我们才磨好了这四片，然后又制作这两个镜筒，也颇费了一些工夫。”

苏昊道：“郝伯父和郝大哥的手艺，真让人叹为观止。这个双筒望远镜，不仅镜片磨得好。连镜筒都是精品，小侄实在是佩服之至。”

郝青两只手背在身后，对苏昊说道：“贤弟，这望远镜虽好。但愚兄觉得，还有一些缺憾。这个望远镜只能看到固定的地方。若是要看他处，就有些模糊了。”

苏昊笑道：“这个倒不是大问题，是我昨天没说清楚。这前后两个镜片之间的距离，应当不是固定的，这样就可以随着要看的地方距离的远近，来调节镜片的位置，这个过程叫做对焦。”

郝青微微一笑，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了前面。苏昊这才看到，他的手上捧着一个三四尺长的细长圆筒，圆筒是分成两截套在一起的，那个接口的地方，似乎是可以活动的。

“单筒望远镜！”苏昊惊道，他拿过那个圆筒一看，果然在圆筒的两端各装了一片镜片，同样是照着物镜和目镜的要求安装的。他把这个单筒望远镜放到眼前，镜头对着远处。一开始，镜头里的景物还有些模糊，但他来回拉动了一下套在一起的镜筒，远处的东西就变得清晰可辨了。

看来，中国古代的匠人真是不可小看，他们居然无师自通地想到了调整焦距的问题，并且用最简单的办法予以解决了。

苏昊把这个单筒望远镜调过头来看了看，发现前面的物镜比那个双筒的要大出一号，放大倍数也更高了。这样一来，这个望远镜就可以看得更远，而且可以同时看到的范围也更广了。

“咦，这个望远镜前头的镜片，不是我们一开始做的琉璃片吧？”苏昊问道。

郝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昨天夜里，做好那个双筒的望远镜之后，我和我父亲就在琢磨这望远镜的道理。后来想到，如果能够把镜片做大一些，可能可以望得更远。于是，我们就把几片磨坏的琉璃片又重新回炉炼了一次，铸了一片更大的琉璃片，磨成了这个望远镜的镜头。”

“那你们岂不是一宿没睡？”苏昊问道，他这才注意到郝家父子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通宵熬夜干活，而且还是干这种磨镜头的细致活，应当是十分累人的。

“青儿年轻，干了一宿也没事。老朽年事已高，熬到四更天就熬不住了，倒是去小憩了一会。”郝以宗答道。

苏昊抱歉地说道：“哎呀，怨我，其实这事也没这么急，怎么好意思让郝伯父和郝大哥熬夜赶工呢。”

郝以宗道：“这算什么，老朽在杂作局做事的时候，连续七天七夜不睡觉的时候都有呢。贤侄发明的这个望远镜，实在是巧夺天工，老朽做这样的东西，从来都是不做完就寝食难安的。令人欣慰的是，老朽父子二人熬这一夜，工夫没有白费啊，能够制出这样神奇的物事，也不枉此生了。”

“这都多亏了改之弟的奇思妙想，要不我们哪想得到这样做。”郝青补充道。

苏昊摆摆手，道：“我也只是灵机一动，觉得可以这样做，真正把这个设想变成实物，还是多亏了伯父和大哥这样的巧匠。如果让我自己去做，恐怕一辈子也磨不出一片镜片呢。”

众人说话间，杨根娣和陆秀儿也梳洗完毕，走出来了。杨根娣客气地招呼道：“大家别在外面呆着了，都进屋来坐吧，我这就给你们做早饭去。”

郝以宗和郝青连忙向杨根娣行礼，苏昊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大家又就称呼问题费了一些口舌，最后定下来让杨根娣称郝以宗为大哥，郝以宗称杨根娣为弟媳，大家相约以后就当作亲戚，要经常互相地走动走动。

郝以宗和郝青二人在苏家吃了早饭，苏昊与他们又重新探讨了一下望远镜的改进问题，建议他们在望远镜的镜筒上装一个齿轮装置，以便可以使用转轮来调整焦距。郝家父子对于这个设计一听就完全明白了，于是草草地吃完饭，便心急火燎地回去做其他的望远镜去了。

送走郝家父子，苏昊笑眯眯地看着正在玩弄望远镜的邓奎和郝彤，问道：“二位，这个玩艺怎么样，能给个评价吗？”

“此物实在是太有用了，可令我军中斥候平添一双千里眼。两军阵前，主帅若以此物观敌，定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郝彤不吝用最好的评语来评价手中这部望远镜。

“嗯，你们觉得这东西有用就好。现在咱们是不是该谈谈价钱了？”苏昊依然笑着问道。

邓奎瞪着眼睛说道：“苏师爷，就这么一个东西，你打算向我们兄弟要多少钱？”

苏昊道：“这不是向你们兄弟要多少钱，而是向邓副总兵要多少钱。这是军中的装备，应当用军费来采购才是吧？”

“嗯，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邓奎道，“你说个价钱吧。”

苏昊伸出一只手，岔开五指，来回翻了一下，说道：“100两一部，如何？”

“你在抢钱呢！”邓奎大声说道，“这东西我们兄弟昨天是亲眼看着你如何做的，不过就是几块石头煮一煮，能值几文钱？磨镜子这些事情，都是郝伯父和大哥他们做的。他们都说不要钱了，你竟然开价要100两？”

苏昊劈手从郝彤手里把望远镜抢过来，往自己身后一藏，说道：“爱要不要，这个望远镜就是100两一部，除非你们动手来抢，否则，先掏银子再说。”

“你……”邓奎和郝彤都傻眼了。真要说动武，他们当然不怕苏昊，甚至不用害怕苏昊去报官，因为他们的靠山远比丰城县衙要硬得多。但问题在于，大家已经这么熟了，哪有翻脸抢东西的道理？再说，苏昊敢于这样和他们叫板，是因为涂文焕对他十分欣赏，邓奎和郝彤名义上都属于涂文焕派来保护他的，哪有和被保护者动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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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韩倩的解决方案

“苏师爷，你不会是当真的吧？”

郝彤小心翼翼地问道，在他印象中，苏昊不是那种掉进钱眼里的人，否则也不至于把一个价值连城的玻璃配方白送给他的伯父了。怎么到这个不值什么钱的望远镜这里，苏昊反而还小气了？

苏昊摇头道：“我是认真跟你们说的。你们觉得这个望远镜不值多少钱，但你们想没想过，在我发明这个望远镜之前，你们花多少钱都买不到这个东西。如果发明创造不能得到高额的回报，以后还有谁愿意去发明新东西？”

“苏师爷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郝彤扭头与邓奎商量道。

邓奎小声道：“老郝，这望远镜是你伯父他们做的，他们能做一个，就能做十个，咱们干嘛非要向苏师爷买呢？找你伯父买，不也是一样的？”

郝彤苦笑道：“老邓，你也不想想我伯父是什么人，这望远镜是苏师爷发明的，未经苏师爷的许可，你拿再多的钱，我伯父也不会替我们做的。他宁可把那些琉璃片都砸了，也不会违背苏师爷的意思。”

“他敢！”邓奎瞪起眼睛道。

“你敢！”郝彤瞪着邓奎喝道。

“老郝，老郝，我不是这个意思。”邓奎这才想起郝以宗还是郝彤的伯父呢，自己显然是不能对郝以宗用强的。

其实，如果事先没有看到望远镜的制作过程，尤其是不知道玻璃的制作成本能够降得这么低。邓奎和郝彤是会毫不犹豫地掏出100两银子买下这部望远镜的。他们完全可以相信，他们的主帅邓子龙对于这笔交易不会说一个不字，甚至还会夸奖他们买得便宜呢。

但看过了整个制作过程，知道这部望远镜的原料成本也就是几钱银子，手工费再贵也超不过一两，再让他们掏出100两来，就有些觉得肉疼了。

苏昊笑嘻嘻地看着二人，等着他们还价。在苏昊心里，也没打算真的坚持100两的价钱，对方给个50两甚至20两。他也就答应了。望远镜这种东西对于军队来说是重要的装备，需求数量绝对不会少，薄利多销，他也能够挣得手软了。更何况，即便是20两，那也算暴利啊。

两方正在僵持之间，只听得门外有人唤道：“秀儿在家吗？”

陆秀儿此时正站在苏昊身边，看着他和两个大兵侃价，也不知道该不该插嘴。听到门外的声音。她站起身来，笑着迎了出去。喊道：“我在呢，韩姐姐，红莲，你们来了。”

苏昊闻声也移步来到了门口，看到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韩倩和丫环红莲。二人在陆秀儿的引导下进了门，韩倩向苏昊等人施礼道：“苏公子，郝爷，邓爷。”

众人自然也赶紧向韩倩还礼，苏昊问道：“韩小姐。一大早就光临敝舍，可有什么事情吗？”

韩倩看看苏昊，又看看邓奎和郝彤，迟疑了一下，然后答道：“苏公子，前日小女子答应你寻一个制作地图的法子，回去几经尝试。小有所成。今日我把制成的地图带过来，想请苏公子评鉴一二。”

“哦，你把地图做出来了！”苏昊喜出望外，“快拿出来让我们欣赏一下吧。”

韩倩回过头。向红莲伸出手去，红莲把一个小小的布包交到了韩倩的手上，顺便又把此前从苏昊那里拿去的那一大卷草图交给了陆秀儿，陆秀儿把它们找地方收好不提。

韩倩把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包裹皮，从里面取出一块白色的绢布，细心地展开。众人凑上前去一看，不禁都张大了嘴巴，啧啧连声。

原来，这块绢布就是韩倩制作的地图。她没有选择用笔来画图，而是采用了刺绣的方法，每一条丝线就代表了一根等高线。丝线的直径极细，这就使得在有限的面积内，可以容纳进足够多的地图元素。一块不过两尺见方的白绢，居然就把苏昊绘制的宣风乡地图完整地容纳进去了。

“这这这……韩小姐，你的手真是太巧了。”苏昊由衷地称赞道。这样的解决方案，也就是女孩子才能想得出来，那年月的大家闺秀，还真是心灵手巧呢。

韩倩看到苏昊的目光向她的双手投来，连忙把手藏到身后，脸上溢满了兴奋和羞怯交织的红晕。红莲在一旁半是骄傲半是抱怨地说道：“哼，你还说呢，我家小姐自前日回去之后，就一直在绣这个物事，熬了两个晚上呢。”

晕啊……又是一个被我害得熬夜的人，苏昊满心自责，他对韩倩说道：“韩小姐，原来那天你说的法子，就是用刺绣的方法。其实你尽可不必亲自去做，找几个绣娘来做，你在旁边指导一下也就罢了。”

韩倩道：“小女子当时也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具体怎么做，还想不清楚。这一幅地图，小女子也是尝试了多次，才找到诀窍。不过，如果以后还要再做这样的地图，只怕就用不了这么多的时间了。”

“真是太难为你了。”苏昊说道，他转头对邓奎和郝彤说道：“二位请看，这样的地图，在军中可实用否？”

“太实用了！”邓奎答道，“这样的地图，加上望远镜，堪为我军斥候的两大利器。有了这两样东西，我们行军打仗就不会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苏师爷，这幅地图，加上这个望远镜，属下想借用几日，可否？”郝彤一手举着望远镜，另一手拎起桌上的那幅白绢地图，对苏昊说道。刚才苏昊为了出门迎接韩倩，把望远镜随手放到了桌上，结果被郝彤眼明手快地“顺”去了。

苏昊道：“这幅地图是宣风乡的图，与你有何关系？”

郝彤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然后不等苏昊等人回过神来，人就已经窜出了屋子。陆秀儿反应最快，转身想去追他，邓奎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挡住了陆秀儿的去路。看来这两个家伙合作干这种抢东西事情不是第一次了，还知道一个人抢，另一个人掩护。

陆秀儿怒道：“邓哥，你们这是干什么呢？我哥还没说允不允，你们还敢抢东西了。”

邓奎嘿嘿傻笑道：“秀儿，苏师爷肯定会允的，我们兄弟只是嫌苏师爷太罗索，所以就先斩后奏了。”

“哥，你看他们怎么这样？”陆秀儿转头向苏昊告状道。

苏昊拣起郝彤临走前扔下的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呵呵笑道：“好吧，秀儿，就算我允了他们吧。”

“这是什么？”陆秀儿指着苏昊手上那张纸，问道。

苏昊道：“这是涂先生留下的银票，足色纹银500两，买这个望远镜加上地图，倒也足够了。”

说到这，他扭头看了看韩倩，只见她脸上有些落寞的神色，稍一迟疑，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人家辛辛苦苦熬了两宿绣出来的地图，居然被苏昊这样卖掉了，想必也是挺郁闷的。

“韩小姐，别难过，回头我把那张地图再要回来就是了。”苏昊安慰道。

韩倩也知道自己的表现有些过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对苏昊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怀，总觉得这幅地图是自己替苏昊绣的，被别人拿走了，总是一件伤心的事情。可以细细想来，这地图本来也是打算送给苏昊的，实在不行，以后再替苏昊绣一幅也就是了。郝彤愿意留下500两银子的银票来借用这幅地图，肯定是有用场的，看苏昊的意思，似乎对此也并不反对。

“苏公子言重了，一幅绢绣而已，既然苏公子愿意让郝爷拿走，小女子自无怨言。”韩倩低声地说道。

“呃……这种地图如果用于行军打仗，能够带来莫大的好处，可以让兵士少流血，少牺牲。郝彤拿去，想必是要去验证一下它的作用，等他回来，我一定向他讨要。韩小姐发明的这个方法非常好，以后我们再做地图，就用这个办法好了。我知道县城里有不少绣娘，可以让她们来做这些事情。”苏昊说道。

韩倩点点头，然后向苏昊屈身行了个礼，说道：“小女子就是专门来送图的，既然图已经得到苏公子首肯，那小女子就先告辞了。日后用得着小女子的地方，还请苏公子尽管吩咐就是。”

“好的，你熬了两夜，一定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日后要请你帮忙的时候，我再登门邀请。”苏昊说道。

送走韩倩，苏昊对邓奎问道：“老邓，郝彤把我的地图和望远镜都抢走了，他干什么去了？”

“这个……恕属下不便透露。”邓奎垂着手说道，看他那眼神，应当是非常清楚郝彤去哪了，没准这两个家伙早就商量好如何做了。

“好吧，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苏昊道，他挥了挥手上的银票，说道，“这些钱算是我借你们的，未来我用望远镜和燧发枪来还。现在你们该拿到的东西也都拿到了，我再干什么，你们就不干涉了吧？”

“属下岂敢。”邓奎答道，“不过，郝彤跟我交代过了，苏师爷身藏绝技，不可轻慢，所以，以后不管苏师爷去什么地方，我都得寸步不离，以免师爷为贼人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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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苏昊的事业

郝彤一消失就是十几天，以至于苏昊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跑回云南去了。邓奎倒也是说到做到，在这些天里，真的紧随在苏昊的身边，寸步不离，看来是把苏昊当成重点保护对象了。

苏昊懒得去猜这两个大兵哥在想些什么，他还有自己的一摊子事要做，邓奎愿意跟着，苏昊也挺高兴，最起码时不时可以把邓奎当成一个勤务兵，帮着跑跑腿、搬搬东西之类的。

戴奇从省城回来了，带回了布政司开出的窑照，上面有户房和工房的签押。戴奇告诉苏昊，布政使司对于开煤窑的事情非常支持，专门还向丰城县行了一个文，要求县衙给予必要的便利。至于煤窑的矿税，户房方面做了一个大致的匡算，确定一年的税额为500两，此外，户房的司吏还专门告诉戴奇，如果届时煤窑的出产不足500万斤，可以再来申请税额的减免。

明代的衙门设置，从中央到地方都有对应的部门。中央的六部，在地方分别对应于六房，也有称为六曹的。戴奇说的户房和工房，分别都是省里的机构，虽然与县里的机构名称相同，但级别是完全不同的。

“竟然会这么顺利？”苏昊惊讶地问道。在他印象中，晚明时代的官场应当是极其黑暗和腐朽的，以他的猜想，办这些证照，怎么不得拖上几个月时间的。

戴奇笑道：“苏师爷，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我们开煤窑，也是改善民生之举，布政司对于这样的事情，一向都是大力倡导的。”

“原来如此。”苏昊道。

“当然，户房那边，我也稍微地打点了一下，要不，在税额的核定方面，也不会这么好说话了。”戴奇道。

“……”苏昊无语了，亏自己刚才还想表扬一下省里的官吏如何廉洁呢。

戴奇又道：“工房这边倒是没要我们的孝敬。不过。南昌府到冬季的时候极其缺煤，所以工房的雷司吏专门叮嘱我，今年冬天，要给他留出几十万斤好煤，他要分送给省里的各位官员的。”

“这几十万斤好煤，不会是白送的吧？”苏昊担心地问道。

戴奇道：“当然不是，他们会按市价买入的。如今能买到好煤已是不易了，谁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几十万斤煤来做孝敬的。”

“呵呵，这也就是说。我们还掌握了一些紧俏物资，可以待价而沽了。”苏昊笑道。

有了窑照。苏氏商行的采煤业务就完全合法了。在宣风乡那边，喻复阳已经招到了近200名采煤的义夫，集中在赵洛家的山场里，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按照苏昊的吩咐，陈观鱼和许宗组织义夫们修建了临时的工棚，作为他们的住处。虽然只是一个临时的住所，苏昊还是要求他们必须保证环境的整洁，房前屋后不得堆放垃圾，住所内严禁酗酒、斗殴。苏昊还专门交代陈观鱼从周围的乡村请来了十几位妇女。负责给义夫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美其名曰后勤部门。

各种采煤的工具也在积极地进行准备，苏昊与喻复阳共同设计了一种巨大的风箱，用四五个人驱动，可以把空气灌到百米深的井下，用以排出井下的瓦斯。一种简易的矿车也已经被设计出来，里面可以装上近千斤的煤炭。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地把它推出巷道。

这些工具的改进，都是由苏昊提出设想，然后找木匠和铁匠等予以实现的，在这个过程中。苏昊再次被明代工匠们的高超技艺和丰富想象力所折服了。

经过再次勘测，苏昊最终在宣风乡的山场里选定了五个井位，让喻复阳带着义夫们开凿竖井，寻找煤层。汲取喻复阳原来那个煤窑的教训，苏昊告诉喻复阳，如果遇到厚度在三尺以内的煤层，不要停留，而是继续向下掘进，下面自然会有更厚的煤层存在。

“苏师爷，你的意思是说，我原来那个煤硐如果再往下挖，下面也会有厚煤层？”喻复阳对苏昊问道。

苏昊微微一笑，道：“喻硐头如果有兴趣，不妨让义夫们挖挖试试，不用太深，再挖20尺，应当就有结果了。”

喻复阳闻听此言，真的找了几个人在自己原来那个煤窑的基础上向深处挖，挖了20尺之后，果然发现了另外一个厚达六七尺的煤层。喻复阳这才知道自己此前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现在觉悟也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的这个煤窑已经全部卖给了苏昊。

当然，在这件事上，喻复阳并不怨恨苏昊，自己学艺不精，入宝山而空手还，这怨不了别人。他现在在苏昊的矿上拿着高薪，看煤矿的产量，估计自己未来的分红也不会少，收入总体来说比自己当硐头的时候还多出了几成，所以也就心满意足了。

知道自己与苏昊之间的差距之后，喻复阳更是死心塌地了，坚信只要紧跟着苏昊，日后自然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在轰轰烈烈开始采煤的同时，苏昊又安排人在山场里搭起了几座石灰窑，开始烧制石灰。石灰石是满处都有的东西，采取起来并不困难。烧石灰的工艺也非常简单，只要把石灰石和煤饼一层一层地交替叠放在窑里，然后引火焙烧，就可以得到生石灰了。许宗在这方面多少有一些经验，于是石灰窑的管理，就完全交给许宗负责了。

生石灰的销路更不必发愁，祝熙已经与周围几座村庄里的农民打了招呼，招募佃农来改造赵洛家农庄里的那些红壤荒地。苏昊答应给他提供50万斤生石灰和25万斤磷矿粉，足够改造50顷荒地。祝熙已经拿算盘反复算过了，如果每亩地收1石米的租金，那么扣除掉这些肥料的成本之后，赵家至少能够净得1000两的收入。

最为关键的是，土地的租金，是年年都能够收到的，而红壤荒地在连续几年施用石灰和磷肥之后，土质将会得到充分的改良，未来只要隔几年再施一次肥就可以，这样成本又可以大幅度降低了，赵家的收益还会有所提高。

程仪被正式地招募到了苏氏商行里，经过苏昊的短期培训之后，被派到煤矿上，担任总会计师。这个职位的名称是苏昊发明的，不过大家都能够听懂。中国早在西周时代就已经把负责核算官方财赋收支的官员叫做司会，同时把日常的流水账称为计，把账户汇总称为会，二者全称，有“月计岁会”之说。

万历十年，由户部编撰的一部描述全国财政状况的典籍就称为《万历会计录》，由此可见，会计这个词是早已存在的，只不过一般的商行里都把这个职位称为账房而已。

苏昊给程仪开出了每月5两银子的高薪，让她负责煤矿上的一切银钱出纳，连许宗和喻复阳都要受她的节制。程仪本是出身于官宦之家，只是因为落难，这些年一直都生活得低眉顺眼的。如今大权在握，女孩子一下子重新焕发了青春，干劲十足，颐指气使，颇有一些后世单位上女强人的劲头。

煤矿这边安顿下来的同时，苏昊又带着人到丰城南边的山区去转了一圈，用买荒地的价钱，从当地的地主手里买下了几座不起眼的小山场。在那些地主看来，这些山场除了能够种点油茶树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作用，有县城里来的傻子愿意花钱买下，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苏昊在县城里招募了一批石匠，把他们编成几个小组，每个组由一名老石匠和一名工房的衙役作为班头，分别派往几座山头去开采石头。石匠们采下的石头，被用牛车拉回到县城附近，堆在陈观鱼买下的一个场院里，等待着进一步的加工处理。

这些在众人眼里不值一钱的石头，在苏昊看来，全都是宝贝。它们中间一部分是磷矿石，只要砸碎了就可以扔进田里作为磷肥，每100斤的价钱，可以卖到3钱银子；一部分是石英石，郝家父子已经成功地用它们熔炼出了优质的玻璃；另外还有一种灰褐色、带有点金属光泽的石头，苏昊没有说它们是干什么用的，只是交代要注意防雨，别把这些石头给淋湿了。

也多亏了郝彤留下的500两银子的银票，苏昊才能同时启动这么多的项目。虽然每一个项目的花费都是精打细算的，但银子还是像流水一样，迅速地被用完了。幸好煤矿已经开始有产出了，郝氏父子的琉璃作坊也可以向苏昊提供一些利润，这样苏昊才没有陷入财政危机。

当旗下的各项事业都开始步入正轨，苏昊终于得以缓上一口气的时候，郝彤也重新出现了。与郝彤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位穿着鸳鸯战袍的军人，看上去气宇轩昂，像是一个什么官的样子。苏昊对于明朝的官员服饰没什么研究，也看不出对方是一个什么级别的官员。

“老郝，你带来的是个什么人？”苏昊奇怪地向郝彤问道。

“苏师爷，这位是南昌卫的指挥同知方述，方大人。”郝彤小声地向苏昊介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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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军中效力

“指挥同知？是个多大的官？”苏昊向郝彤问道。

郝彤对于苏昊的无知感到颇为无奈，在长官面前，他也不便向苏昊解释太多，只是简单地答道：“指挥同知是从三品的武官，你自己算吧。”

知县是七品官，知府是四品官，而这个南昌卫的指挥同知，竟然是从三品，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官啊。虽说明朝是重文轻武，武官的地位远低于同一级别、甚至差几个品级的文官，但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是从三品，比他这个没名没份的师爷高出无数了。

“学生苏昊，给方大人请安。学生不知方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方大人恕罪。”苏昊连忙毕恭毕敬地向方述行了个大礼，同时把方述让进了自己的家门。

方述依然端着架子，见苏昊的礼节做得很足，他才摆了摆手，象征性地还了个礼，说了几句打扰之类的客气话，但也显得颇为勉强的样子。

进屋坐下之后，方述从怀里掏出两件东西，放在桌上，对苏昊问道：“苏昊，这两件物件，你可认识？”

苏昊定睛一看，发现这正是被郝彤用暴力“借”走的望远镜和白绢地图，看来郝彤并没有带着东西跑到云南去，而只是去了南昌府，把南昌卫的官员给搬来了。

明朝初年，江西曾设置过大量的军卫，后来由于这里远离边境，没有什么战事。一些军卫也就陆续撤除了。到万历年间，江西都司下属一共有3个卫和11个守御千户所。其中南昌卫就是一个卫指挥所，有一名正三品的指挥使，两名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和四名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下辖5个千户所，共5600名官兵。除此之外，南昌卫下面还有一所武学，是专门训练军官的。

郝彤属于云南边军的士兵，但由于主将邓子龙是江西出来的，又是军中老将。在江西的军界颇有一些老交情。涂文焕在返回云南之前，专门交代过郝彤和邓奎，让他们遇到事情可以去找都司或者南昌卫的同僚们解决。苏昊造出望远镜，并绘制出等高线地图之后，郝彤意识到这是两项对于军队有重大影响的发明，这样的事情是必须马上禀报给上级的，于是便强行借走了望远镜和地图，到驿站借了快马，飞奔南昌。把这两件东西交到了南昌卫指挥使的手里。

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这样一直拖了十几天，南昌卫才派出指挥同知方述与郝彤一道，来到丰城，面见苏昊。

苏昊不知道这中间的瓜葛，听方述问起望远镜和地图，他便点点头答道：“这两件东西，都是学生设计，请匠人制作出来的，倒让大人见笑了。”

方述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两件东西。兵部和都司的上官们都看过了，都觉得匠心独具，只是不知你是从何学得此术，特地让本将前来查证。此事关系重大，你不可有丝毫隐瞒。”

苏昊心中一凛，不由向郝彤看了一眼。郝彤站在方述的身边，低着头。也不看苏昊，显然是不想掺和进去。苏昊心中微微有些恼火，自己贡献了这样两项技术，都是有利于军方的。军方非但没有一点嘉奖的意思，还派个人过来，摆出一副审讯的架式，这是想干什么呢？

“回方大人，这两项技术，都是学生自己琢磨出来的，并非外人传授。”苏昊索性也不往什么佛郎机人身上推了，这就是我自己发明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方述道：“你确信如此吗？”

“确信如何。”苏昊坚定地回答道。

“果然是天纵奇才啊！”方述的脸上现出了笑容，原来他此前的表现，都不过是装腔作势，想唬一唬苏昊，看看能不能诈出一点实情来。如今见苏昊一口咬定是自己发明的，他也就不再继续装下去了。

郝彤从苏昊家里跑出去的当天，就已经把望远镜和地图送到了南昌卫。南昌卫的指挥使在验看了这两样东西之后，知道它们对于军方来说至关重要，于是毫不耽搁，立即将此事禀报了江西都司，随后江西都司又派快马奔赴南京，把这件事报告到了南京兵部。

南京兵部的官员见到这两件东西，也是颇感震惊，他们安排人到工部下属的杂造局、军器局、宝泉局等单位去找老匠人反复打听，得到的回答都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于是，南京兵部向江西都司行了一个公函，要求江西都司前去确认这两件东西的发明者是谁，并要求将此人收编到军方来加以重用。

这一来一去的工夫，就花去了十几天时间，这在没有现代交通和通讯工具的时代，应当算是非常快的节奏了。江西都司在收到南京兵部的函之后，便安排南昌卫派出方述前往丰城，来经办此事。

“苏昊，你发明的这望远镜和这等高线法，若能用于我军中，可提升我军三成战力。南京兵部的吴尚书对你这两项发明，都是赞不绝口。他托本将前来问你，可愿入我军中效力否？”方述问道。

“入军中效力？”苏昊一愣，“方大人，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入军中效力？”

方述道：“有谋者，不须勇力。想那三国时的诸葛孔明，也并不以勇力而著称。苏小哥天资聪慧，若能入我军中效力，定能前途无量啊。”

“我到军中，能做什么呢？”苏昊问道。

方述道：“这望远镜的制作之法，南京工部那边已经找匠人看过，觉得设计虽甚巧妙，要想仿造，倒也不难。但这等高线地图，兵部的人看过之后，皆言虽知其义，却不知如何测绘，所以还需请你来传授予我军中斥候方可。”

“不会吧，这望远镜是我发明的，你们就打算这样拿去仿造了？”苏昊一脸郁闷地说道，细想一下，当年也没有专利保护法，军方要仿造，你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望远镜的原理是非常简单的，军方只要拿到一个样品，就可以仿造出来，自己想保密也保密不了。

见苏昊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郝彤抬起头来，插话道：“苏师爷，此事我已经向张都司面呈过了，张都司的意思是说，既然望远镜是苏师爷所创，军方还是从苏师爷这里采办为宜。张都司也知道这无色琉璃价值不菲，说一部望远镜100两银子，并无不当。”

“你说的是真的？”苏昊眼睛一亮。郝彤说的张都司，苏昊曾听涂文焕说起过，是指江西都司掌印张宏，他是整个江西省军方的一把手。此人与涂文焕过去同在兵部任职，有一些私交，如果他发话说要从苏昊这里采购望远镜，而且可以出到100两一部的价钱，那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啊。

方述呵呵笑着说道：“此事不假。南京兵部那边也请工部的杂造局估过价了，他们说要炼制这种无色透光的琉璃，所费甚多，算上打磨时候的损耗，100两一部只怕做不出来。若江西都司能够以100两一部的价钱采买到，南京兵部也打算要上一两百部呢。”

“呃……这的确有点难度，不过，既然是兵部需要，那学生就想办法克服困难吧。军方保境安民，我等替军方分忧，也是理所应当的。”苏昊拼命憋着笑，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对方述答道。

苏昊已经从郝以宗那里了解到，由于制作工艺上的偏差，明朝工匠制作无色透明琉璃的成本是非常高的。此外，工部下属的那些作坊，管理成本高得惊人，寻常民间1两银子就能够造出来的东西，在工部可能要花到10两银子。工部说一部望远镜的成本不止100两银子，也就是这个缘故了。

至于苏昊这边的制作成本，其实郝彤心里是非常明白的，一部望远镜也就值1两银子的样子。但很显然，他没有把这个秘密透露给他的上司，这样就为苏昊争得100两银子一部望远镜的定货价格。如今看来，光是南京兵部就想要一两百部望远镜，按100两一部的价格计算，那可是足足一两万两银子的大单啊。

郝彤，够哥们！苏昊在心里暗暗地说道。

方述说道：“望远镜之事，你可交予一个民间作坊去做，不必亲自操办，以避嫌疑。张都司欲招你入军中，是想让你替军方教授出一批精通测绘、制图的斥候，现在各处的军队都缺这样的人才啊。”

“如果仅仅是让学生教授测绘、制图之术，也不必非要学生入军中效力吧？大人只要把这些人送过来，我给他们讲讲课就可以了。”苏昊道。

方述道：“苏昊，招你入军中效力，是张都司的意思。有了一个军方的身份，做点什么事情也会更方便一些。你放心，如果你日后打算参加科举，随时都可以脱掉这军籍的。若你不想参加科举，走这武职一途，也会有很好的前程的。”

“是这样？那不知张都司给学生安排了一个什么位置啊。”苏昊问道。

方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放，说道：“这是由南京兵部签发的一张百户告身，苏小哥如果愿意，只要在这告身上填上你的名字，你就是我大明军中一名正六品的百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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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苏百户

大明军制，一个卫下属5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又下属10个百户所。所谓百户，顾名思义，就是管着100个人的领导。事实上，一个百户管理的是112名官兵，其中包括2名总旗，10名小旗和100名士兵。整个南昌卫下面有足足50个百户的职位，拿出一个来给苏昊，也是很容易的。

百户的品级是正六品，表面上看，比县官的品级还高。但实际上，一个百户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一个连长，对应于地方的级别，就是一个股级干部，怎么能够与一县之长相比？明朝的武职品级都偏高，但与文职不具有可比性，高品级的武官见了低一两个品级的文官，往往也要以下属之礼相见，重文轻武之风，可见一斑。

“方大人，学生有些不明白，既然是要让我去教授测绘地图之法，怎么又给我委了一个百户的职位？难道我还要带兵吗？”苏昊奇怪地问道。

方述道：“肯定是要带兵的，你带的兵，就是你要教授的斥候。有一个职位，管理起他们来，不也更方便一些吗？”

“方大人是说，我如果不想在军中效力了，那么随时都可以脱掉这个军籍？”苏昊又问道。

方述道：“那是自然。这些话是本将临来丰城之前，张都司亲口向本将交代过的。”

苏昊又扭头看了看郝彤，从此前郝彤替他隐瞒望远镜成本一事，苏昊相信郝彤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这样的事情，郝彤应当会给他一些暗示。

果然，郝彤见苏昊投来一束询问的目光，便拱手行礼道：“苏师爷，方大人所言不虚，张都司交代此事之时，属下也是在场的。张都司说，苏师爷才情过人，日后肯定是要出将入相的，他定不会以军中之务来羁绊苏师爷。”

“嗯。那好，学生就接受这个百户的任命吧，等到斥候培训完成，学生再辞去这个百户之职好了。”苏昊道。

“悉听尊便。”方述说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填写告身，写明苏昊的姓名、年龄、籍贯、外貌特征等等。填写完毕之后，方述把有关材料收起来，这是未来要向兵部报备的。方述还告诉苏昊，他的服装、腰牌等物。随后就会有人送来，届时他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苏百户。你这个百户所，挂在南昌卫的小港千户所下面，不过，你是受江西都司直接节制的，遇事可直接向都司禀报……当然，最好先向南昌卫通报一下，以免产生一些误会。”方述专门交代道。

“学生……啊，不，卑职明白。”苏昊见方述已经改变了对他的称呼。连忙也把自己的自称给改过来了。

方述又指了指郝彤，说道：“郝彤和邓奎二人，本是云南边军邓副总兵的麾下，不过张都司说了，他去卖个人情，把这二人要来，就放到你麾下当两个总旗吧。你招来的那些大兵。若没两个厉害之人，怕是管辖不住。”

“谢大人。”苏昊顺口说道，说完，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连忙问道：“方大人，你适才说，我招来的大兵，这是何意？”

方述装出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样子，说道：“哦，对了，我还忘了说了。张都司说，这测绘一法，甚是繁复，寻常兵卒怕是学不会，希望苏百户自己去招一些识字的农家子弟，编入你的百户。这募兵的文书，我也一并给你带来了。”

苏昊接过方述递过来的、盖着南京兵部大印的文书，真是哭笑不得。看来对方早已把事情安排完了，这才来通知自己这个当事人。好在自己刚才痛快地答应了接受这个百户的任命，否则还不知道对方是打算来软的，还是来硬的，总之一句话，对方是吃定自己了。

“募兵倒是没有问题，可是募来的兵，放到哪去练呢？”苏昊问道，“我总不能让这100多人住到我家后院吧？”

方述道：“这些事，就让郝总旗去办吧，他从军多年，这方面有经验。军士到位之后，所需的粮饷兵甲等物，南昌卫都会给你拨付过来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苏昊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只好连声称唯。方述又向苏昊交代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包括向他介绍了千户所、南昌卫等处的官员情况和分管业务，苏昊一一记下，这些都是未来与上面打交道的时候必须要知道的。

方述介绍完这些，便起身告辞了，看来他还真是专门来考察苏昊的，考察完毕就要回南昌去向都司复命了。苏昊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个时候掏几两银子送给自己的长官作为谢礼是否合适，心念一动，对方述说道：“方大人，卑职这点小事，竟劳烦大人专程从南昌赶来，卑职感动莫名。知道大人为官清廉，卑职有些丰城的特产想敬献给大人，还请大人笑纳。”

方述摆摆手道：“哎，这就不必了，你只要好好当差，不负都司大人的厚望就好了，特产之类，就不必了，丰城有的东西，南昌也都是有的。”

苏昊笑道：“方大人，如果是南昌有的东西，卑职也不好意思出手。卑职有个朋友，是开煤窑的，有一些上好的无烟煤，冬天用于家中烤火，甚是方便。方大人若是不嫌弃，我这就安排我的朋友给方大人府上送去2000斤，以表卑职的谢意。”

“无烟煤？这可是好东西啊。”方述果然眼睛一亮，看来这南昌府的确是缺煤，以方述的职位，想弄到一些好煤都有些困难。他说道：“这南昌冬天的天气又湿又冷，若无煤炭取暖，倒还真是难熬。苏百户若能替本将买到一些无烟煤，那倒是帮了本将的大忙了。不过，我话可要说在前头，这煤钱，本将是一定要付的。”

苏昊道：“方大人见外了，我朋友那边就是开煤窑的，我让他到煤场的边边角角扫一扫，也能凑出2000斤炭了，这都是地下挖出来的东西，哪能向大人要钱啊。大人告诉我一个府上的地址，我让他们给方大人直接送到府上去。”

方述又客气了几句，最终半推半就地告诉了苏昊一个地址，同时热情地邀请苏昊去南昌的时候务必到家里去作客，苏昊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得了苏昊送的好处，方述一扫刚来时候那副有人欠钱不还的臭脸，哈哈笑着，夸奖了苏昊几句，然后便坐上马车，在亲兵的陪同下回南昌去了。

送走方述，苏昊回到堂屋里，一屁股坐下，看着桌上留给自己保管的另一半告身文书，觉得好生滑稽。

邓奎此时也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与郝彤一道，站在一旁，等着苏昊发话。苏昊一只手把玩着自己的告身文书，眼睛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着邓、郝二人，好半天，才冷笑一声，唤道：“邓奎、郝彤。”

“卑职在！”两个人一齐立正，抱拳行礼答道。

“卑职……”苏昊一下子有些不适应这个说法，他拍了拍脑袋，说道：“哦，我想起来了，我现在是百户了，你们俩是张都司给我派的总旗，所以的确是卑职，是这样吧？”

“正是。”二人答道。

苏昊道：“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们，你们二位都是邓副总兵的亲兵，忠心耿耿，武艺高强，难道在军中就没个什么职位吗？”

“回百户大人，卑职在军中只是亲兵，没有职位。”二人答道。

苏昊道：“我不信，就算你们现在当亲兵，没有职位。难道邓副总兵就没想过要给你们谋一个前程，让你们到军中去当个一官半职的？”

郝彤笑道：“看来苏百户对我军中的规矩颇为了解。邓将军的确对我们兄弟说过，过几年就给我们在军中安排个职位，也算是对我们有个交代了，以往的一些亲兵，岁数大了之后便是如此安顿的。”

“一般来说，你们能安排个什么职位呢？”苏昊继续问道。

郝彤和邓奎对视了一眼，郝彤说道：“这个要看各人的功劳和能耐吧，像我们兄弟这样的，如果到军中任职，怎么也得当个副千户吧。”

“哼哼，我就知道这其中有诈。”苏昊道，“你们两个能够当副千户的人，竟然屈尊到我这个百户下面当个总旗，你们就这么心甘情愿？”

邓奎嘿嘿笑道：“苏百户，我们兄弟商量过了，都觉得苏百户前途无量，我们兄弟跟着苏百户，现在看起来职位低，日后必定能够飞黄腾达的，所以哪有什么屈尊不屈尊的。苏百户愿意收下我们，是我们兄弟的福份啊。”

“得得得，邓奎，你不会说瞎话就别说，恶心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了。”苏昊做出一个发冷的样子，说道，“你们觉得我像是很缺心眼的人吗？”

“不像！”两个当兵的齐声答道。

“没错，我根本不像缺心眼的人，我其实就是缺心眼的人。”苏昊道，“好了，别跟我绕弯子了，郝彤，张宏是什么想法，或者你们邓副总兵有什么想法，你给我从实招来。如果不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你们就不怕我出工不出力，让你们要的斥候三年都出不了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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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张都司的交易

见苏昊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郝彤也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不向苏昊说清楚，对方是不可能心情愉快地干事的。想到此，他上前一步答道：“苏百户，其实张都司对百户你并无恶意，他只是看重百户的才气，想对百户委以重任而已。”

苏昊摇摇头道：“这个解释，我没法相信。如果他仅仅是要我帮他培养一批能够做测绘的斥候，完全可以把我招到南昌去，我听说南昌卫就有一所武校，在武校里教授这些内容，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为什么要专门单设一个百户，还让我负责招人来培养？”

郝彤道：“这件事，说起来就是张都司和我家涂先生的交情了，他请苏百户帮忙培养这批斥候，是为我云南边军准备的。等到他们学成出师之后，张都司会把他们全部派往云南，帮助我家将军把云南边境的地图全部绘制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招的这些人，编制不在江西都司之内，到时候是可以全部调往云南的？”苏昊的智商可不低，听郝彤这么一说，他就把这其中的奥妙给想清楚了。

郝彤微笑道：“苏百户果然明察秋毫。张都司想让苏百户去招募这些斥候，虽然在江西编练，但人是归我云南军所有。等到这些斥候学成之后，由我兄弟二人将他们如数带走，至于苏百户麾下应有的兵员，届时从其他百户所抽调一些过来充数就可以了。”

“所以你们两个人才会屈尊在我名下当个总旗，你们就是存着要把我架空。以便到时候把人全部带走的，是不是这样？”苏昊问道。

郝彤陪着笑脸，说道：“苏百户本来也不想参与我军中之事，我们兄弟把人带走了，苏百户不是正好落个轻松吗？到时候你回去当你的秀才也罢，做你的师爷也罢。张都司这边念着你的好，你在省里也算是有个靠山了。”

“话虽这样说，可是你们这样算计我，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苏昊装出一副恼火的样子，说道。

郝彤道：“苏百户。我再跟你透个底吧，望远镜一事，是张都司压下来的。本来南京兵部说要把你招过去，到杂造局去做个大使，结果被张都司给拦下了。张都司说日后军中的望远镜就从你这里采买，其实就是想给你一个补偿。江西都司，加上南京兵部，起码需要200部望远镜，这就是2万两银子的订单。苏百户觉得满意否？”

“唔，这还说得过去。”苏昊脸上露出了笑意。这笔钱挣得实在是太愉快了，回头得去和郝以宗合计一下，让他把郝氏作坊扩大10倍。大明军队好几百万人，望远镜的需求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能够垄断这门生意，那可就发了。

“不过，这2万两银子嘛……要返一成给张都司。”郝彤支吾着补充道。

“这事就由你去办吧。”苏昊直接把权力交给了郝彤。

“卑职明白！”郝彤回答得非常痛快。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苏昊这个百户，其实就是一个摆设。他的真正的身份只是一个教官。负责培训由郝彤和邓奎管理的一群测绘学员，培训结束之后，他们将会把学员如数带回云南，去绘制云南边境的地图。为了酬谢苏昊，江西都司掌印张宏答应了100两银子一部望远镜的报价，并开出不少于200部的订单，砸出足足2万两银子。这样的报酬可算是丰厚之至了。

至于张宏要在这其中拿一份回扣，这也是明朝官场的惯例了。军队里的主官连士兵的饷银都要提成，更何况这种凭空而来的买卖。

“好吧，二位。现在咱们来商量一下，这些斥候怎么招，怎么训练，最终要达到什么样的标准。”苏昊说道。

邓奎道：“苏百户，这训练斥候的事情，我们兄弟也不懂，一切都由苏百户定夺就是。不过，苏百户要教给斥候的本事，我们兄弟也想学，省得到时候我们的兵卒都会画图了，我们还什么都不会。”

“这是自然。”苏昊道，“既然你们二人是总旗，那么就必须以身作则。所有我要求学员掌握的技能，你们也必须掌握。如果掌握不了……二位，军中应当还有军法一说吧？”

“苏百户不是想对我们兄弟动军法吧？”邓奎瞪着眼睛问道。

苏昊也把眼一瞪，答道：“怎么，本百户没有权力对你们动军法吗？”

“你……你打得过我们兄弟吗？”邓奎问道。

郝彤一把拉住了邓奎，对他说道：“老邓，苏百户说得对，人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我们二人都不听苏百户的，下面的军卒如何能够服气？涂先生留我们下来的时候，命我们要听从苏百户的吩咐，若是我们兄弟真有做得不当的地方，苏百户要对我们用军法，我们也自当领受。”

邓奎挠了挠头皮，讷讷地说道：“这个道理，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不是怕这个秀才故意找咱们兄弟的麻烦吗？”

“荒唐！”苏昊见郝彤与邓奎已经统一了思想，心中大定，他假意地拍了一下桌子，板起脸说道：“郝彤、邓奎听令！”

“末将在！”郝彤和邓奎齐声应道，只不过邓奎的声音里颇有一些无奈，甚至还有几份揶揄。

苏昊道：“我命你二人速去城外觅一处大院，作为我们百户所的兵营。什么样的地方合适，你们比我更清楚。我们既然要练兵，就要拿出一副练兵的样子。我们培养的兵卒，必须要能文能武。你们俩去商量一个练武的计划，我这边准备有关习练测绘术的计划。五日之后，咱们就下乡去募兵，争取明年三月之前，把这支斥候队培训出来。”

“喏！”郝、邓二人大声地答应着，然后便大步流星地出门办事去了。

打发走了郝彤和邓奎，苏昊收拾了一下，便带着自己的百户告身，往县衙去了。接了军方的任命，苏昊自然要向知县韩文通报一声，毕竟他还拿着县衙的一份薪俸呢。

“百户？”

韩文在县衙二堂接见了苏昊，看到那份百户的告身，他莫名惊诧，看着苏昊问道：“改之，你怎么会和军方扯上关系了？”

苏昊把此前打井时偶遇涂文焕的经过说了一遍，不过，他没有透露涂文焕让他帮助研发燧发枪的事情，而是推到了望远镜和地图这两件事情上，说涂文焕派出郝彤和邓奎二人跟在自己的身边，是为了敦促自己办这两件事情。

“地图的事情，我倒是听说了。你让倩儿帮你绣那地图，倩儿可足足熬了两夜呢。”韩文意味深长地说道。

苏昊连忙道：“韩小姐心灵手巧，换个其他人，恐怕很难一下子悟到绣图的诀窍。不过，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麻烦韩小姐了，我自当在县城找一些绣娘来做。”

韩文看看苏昊，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一段时间，他已经越来越感觉到，女儿对于苏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凡是苏昊的事情，她便十分上心，这分明是一个堕入情网的女孩子的表现。但从苏昊这边来看，对于此事似乎颇为迟钝，在提到韩倩时，也仅仅是把她当成一个朋友，或者当成上司的女儿而已。

不过，苏昊的表现，也让韩文没法指责他什么，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更主动，而苏昊是处于被动，甚至茫然无知的状态。

韩文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支持女儿的这个选择，苏昊出现在韩文视野里，不过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但在这段时间里，苏昊表现出了如此多的才能，让人屡屡要刮目相看。韩文觉得，如果苏昊能够把这种聪明劲头用在科举上，他日必定高榜得中，把女儿许给这样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将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惜的是，苏昊成天尽干些与秀才身份不符的事情，又是搞什么改良灶，又是挖煤矿，现在居然又混到军队里去了，难道他不知道只有从文才是最正确的出路吗？这样不靠谱的一个人，女儿跟着他，能让人放心吗？

“改之啊，你接受都司的这个委任，有什么考虑呢？莫非你打算放弃科举，投笔从戎了？”韩文问道。

苏昊摇摇头道：“县尊，学生无意从军。我听那郝彤转述张掌印的意思，只是让我临时挂一个百户职，可以便宜行事，代他们教导出一批精通测绘的斥候。待到这些斥候出师之时，他们自会把这个百户的头衔从我身上拿走，我还是一个自由之身。

学生以为，这保家卫国的事情，人人有责，既然军方看中了学生的这些微末本领，学生自然还是要出一份力才是。”

“嗯，你这样想就好。”韩文点点头，“待此间事了之后，你还是要到书院去好好攻读一番，争取来年能够参加乡试，金榜题名。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读书人，做得好文章，经世济民，才是正道。”

“学生谨记县尊教诲。”苏昊道，“县尊，学生既受了江西都司的委任，那县尊委任予学生的县衙工房师爷一职，怕是就不宜再担任了，学生特来奏请县尊收回此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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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募兵

“无妨，改之若不嫌本县付的束修微薄，本县倒是希望改之能够继续留任。”韩文说道。

苏昊起身施礼道：“既蒙县尊不弃，学生理当从命，不过，这束修学生是断不敢受的。”

“也罢。”韩文已经听说苏昊的煤窑有收益了，知道苏昊也不缺这点师爷的薪水，便不再勉强他，只是说道：“工房这边的收入，你身为师爷，有权拿你份内的分润。另外，有什么需要县衙出面的事情，改之也尽管说话就是。正如你自己所言，待到替都司那边办完差事，你还是要回县衙这边来的。”

“多谢县尊。”苏昊应道。

韩文又说道：“改之，上月你曾建言，说可以在丰水和富水的上游修一个水库，此事筹备得如何了？本县还等着你拿出章程来，以便向南昌府和布政司那边请求拨付钱粮呢。”

苏昊道：“县尊，此事学生一直都在想着呢。要修水库，第一件事就是要对水库的库址进行全面勘测，此前我已经在书院找了一些生员，准备带他们前去做测绘。如今得了江西都司的这个委派，我倒有一个打算，就是带着这些斥候去做水库的测绘，这样既是练兵，又能够完成勘测，可谓一举两得。”

“哈哈，这个办法不错，看来，让你改之身兼百户和师爷二职，是恰到好处的。”韩文笑道。

“那么，县尊。我就准备此事去了。对了，煤窑那边，态势很好，不过暂时还没有利润，等到有利润之时，我会安排人把县尊的这份送来。”苏昊说道。

韩文摆摆手道：“此事不急，我那份分润，先存在账上。煤窑刚开，用钱的地方还多得很，等到有余钱了再议不迟。”

“多谢县尊体谅。”苏昊躬身说道。然后便退出了二堂，回工房找他的下属安排事情去了。

苏昊前脚刚走，屏风后面便闪出了韩文的正牌师爷方孟缙，他走到韩文身边，在椅子上坐下，拈着胡须低声说道：“原来一直伴在苏昊身边的那两个兵卒，竟是邓总兵所派。苏昊搭上邓子龙这条船，倒也不错啊。”

“我前几日看阺报上言，邓子龙又被罢免了。现在正在云南闲着呢。”韩文说道。

方孟缙道：“邓子龙、刘綎二人在云南募兵，组成腾冲、姚安两营。原本是刘綎辖腾冲营。邓子龙辖姚安营，后来刘綎因故被罢，朝廷让邓子龙同时辖两营。而这位老将军处事不公，引发腾冲营与姚安营械斗，于是朝廷就把他也给罢了。

不过，我听人说，他的副总兵头衔虽然被罢了，但边军还在他的掌控之下。想来朝廷也是看中此人勇猛善战，一旦云南边境战事再起。他肯定还会官复原职的。”

韩文道：“嗯，邓将军此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是员难得的虎将，只是性情暴躁，屡屡闹出事情来，被罢官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倒不担心邓将军的前景，我只是担心苏昊与军方瓜葛太多，日后若想走科举一途，怕是朝中那些文官难以接纳他啊。”

方孟缙道：“此子言行不苟一格。日后会如何发展，老夫还真看不准。以他的禀性，要走官场仕途，怕是波折颇多。若是能够走武职一道，没准还真能对那些武人的脾气，如果能够做个千户、同知之类的，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出身了。”

“这武职一道，总归不是正途。”韩文情绪复杂地说道。

方孟缙看看韩文，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低声问道：“倩儿那边，莫非真对此子有意？”

韩文的这些家事，向来是不避讳方孟缙的。韩倩年幼的时候，韩文曾经请方孟缙当她的启蒙老师，所以方孟缙提起韩倩的时候，也是直呼其小名。韩倩与苏昊的交往，韩文曾经与方孟缙提过几次，方孟缙也是一个老狐狸出身了，哪里会猜不出这其中的关节？

韩文如此关心苏昊的前程，其实也是因为韩倩的缘故，此时听方孟缙提起来，他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这孩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了，给她引见过的青年才俊也不下十个了，可是她一个都没有看上。倒是这个苏昊，到县衙不过区区两个月的光景，我看那倩儿，倒似乎是对他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了。”

照理说，女孩子爱慕一个少年郎这样的事情，是不便向外人说起的，但方孟缙显然并不在外人之列。韩文一直视方孟缙为自己的智囊，此事关系到女儿的终生幸福，韩文也需要方孟缙给他一些建议。

方孟缙哈哈笑道：“少女情怀，不外如此。要我说，这苏昊贯古通今，行事光明磊落，并不比那些青年才俊更差。你看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像书院的吴老夫子、各位生员、戴奇和工房书吏，无不引他为挚友。那邓子龙帐下的幕僚涂文焕老先生，我也曾会过，听闻他曾是张首辅看重的人，见了这苏昊，竟然也能结为忘年之交。倩儿爱慕他的才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韩文道：“我对这苏昊也颇有些好感。以他的年龄和见识来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可是，如果他真要走武职这条路，我却是有些不喜。倩儿自小就知书达礼，是个斯文之人，如何能够与一个武官厮守终生？”

方孟缙笑道：“东主这是关心则乱，那苏昊不是已经说了吗，他只是代江西都司训一期斥候新兵，以后就解去军籍了。再说，就算他继续担任武职，与那些粗陋的军汉也不是一回事，怎么也算是一员儒将吧？想想当年江东周郎的风采，又有哪点不及文官呢？”

“也是。”韩文也笑了起来，“如此说来，我倒是多余操心了。年轻人的事情，就由他们去吧，或许这苏昊还真能走出一条不同于吾辈的路子呢。对了，方先生，苏昊要在县治内募兵，还要在县城外建军营练兵，你抽空去关照一下吧，我怕他年幼不晓事理，把事情办砸了。”

方孟缙应道：“东主尽管放心，老夫会经常去看看的。”

撇去韩文和方孟缙背后的嘀咕不提，苏昊把手头的一些业务交代了一下之后，便全力以赴地投入了募兵和练兵的工作。他发现，相比挖空心思地挣钱，他更愿意干这种培养人才的事情，尤其是所培养的人才，还是他所熟悉的专业。

在郝彤和邓奎的帮助下，苏昊在县城南门外找到了一处荒山坡，约摸有100亩上下。他找人在周围扎了一圈竹篱笆，在里面找平坦的地方搭了十几间木板房，这就算是他这个百户所的营地了。

到南昌卫报备之后，南昌卫正式地给了个名称，叫做丰南百户所。虽然这个名字不怎么样，至少也算是正式列入了大明军事体系，不算非法武装了。

南昌卫对于丰南百户所十分重视，没几天就派人运来了包括苏昊在内的113名官兵的服装和兵器。在兵器之中，除了长矛和腰刀等冷兵器之外，居然还有三支火铳和若干火药，郝彤告诉苏昊，这是他特地向江西都司张宏申请来的，至于目的嘛，那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有了场地，下一步就要开始募兵了。

明朝的募兵制始于土木之变以后，募兵制所招收的士兵都是自愿当兵的，与由世袭军户构成的卫所兵相比，战斗力更强，机动性也更强，可以随时征调远戍。大名鼎鼎的戚家军和俞家军，都属于募兵，在东南沿海抗倭作战中，成为明军的主力。

苏昊募兵，用的是邓子龙的名义。邓子龙所带领的部队，就是通过募兵制而建立起来的。他最早的兵源来自于江西，后来调往云南作战时，又在腾冲、姚安等地招募了一批当地人入伍。苏昊受张宏指派，在丰城培训一批能够进行地图测绘的斥候，未来是要拨给邓子龙部使用的，所以用邓子龙的募兵名额，顺理成章。

苏昊列出了募兵的条件，要求年龄在18岁以下，未婚，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身体健康，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就是有一定的文化水平，不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

明代的江西颇有文化传统，农家子弟读书识字的不少，所以苏昊提出的这个条件，并不算十分苛刻。韩文安排县衙里的衙役把募兵告示贴到了全县各乡，很快，各乡就送来了一批自愿当兵的年轻人。

这些人大多是粗通文墨，但又没到能够考上秀才的程度。一般情况都是家中兄弟比较多，有限的一些田地无法养活这么多人，遇到这样一个当兵的机会，大家都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军队中谋到一个出身。

有一件事是苏昊所不知道的，在这些年轻人中，竟然有相当一部分是慕名而来的。他们听下乡去募兵的衙役们说，这次募上来的兵卒，是跟地师苏昊学艺的。苏昊打井的时候走了差不多半个县，名气之大，妇孺皆知。听说能够在苏昊名下学习测地之法，许多“苏粉”便纷纷报名而来了。

于是，当身着鸳鸯战袄，头戴青色软帽的苏昊出现在这群前来应征的年轻人面前时，众人一下子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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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测绘表演

“真的是苏师爷！”

“地师啊，我的苍天，咱们真的要当地师的徒弟了！”

“你说什么地师，这不是一个将军吗？”

“苏地师你都不知道，来来来，我跟你讲讲哈……”

人群里那些知道苏昊事迹的人，便开始绘声绘色地给旁边的人讲起苏昊打井的事情来了，其实他们自己知道的也有限，大多都是讲一些转过若干道手的路边社新闻。在他们所讲述的故事中，苏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简直就是一个妖孽……好吧，就算是一个有节操、专门给人间做好事的妖孽。

“老三，你相信他们说的吗？”人群的一角，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眯着眼睛，不屑地看着站在前面高台子上的苏昊，对站在自己身边的一人问道。

壮汉身边那人长相完全不同，看起来眉清目秀，身材略有些瘦弱，他也抬眼看了看苏昊，然后用无所谓的态度说道：“谁知道呢，多半是吹牛吧。我估摸着，那些讲故事的人，没准就是这个百户安插在我们中间的，就是想编几个故事，让我们服他。”

“老三，你的脑子果然好使，我怎么就想不到这点呢。”壮汉拍着自己的脑袋，咧开嘴笑道，“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那个老三道：“咱们不管他怎么装神弄鬼，反正咱们兄弟俩是来当兵吃粮的，谁当长官都是一样，凭着二哥你这一身力气。不出两年，还当不上一个小旗？”

壮汉道：“没错，老三，凭着你的脑子，我觉得当个小旗也够了。到时候，咱们兄弟俩都是小旗，一起回村里去，多威风啊！”

在那个年代，农村里见个当兵的也不容易，一个小旗带上几个士兵。在农民们的眼里就是威风八面的样子了，这哥俩跑出来当兵，能够想到的最美好的目标，就是成为军中的一名小旗。

苏昊站在用土坯垒起来的台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100多名年轻人，对于这样的场景，他是有经验的。他知道，年轻人们刚刚从各乡村汇集而来，还没有什么纪律观念。乍见长官。心里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这些想法都是要和同伴交流一下的。所以，苏昊决定给他们几分钟的时间，让他们先释放一下情绪。

“各位！”苏昊等待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然后开始发话了，“都安静吧！”

听到苏昊发话，年轻人们有的迅速地停了嘴，有的还后知后觉地在说着什么，结果边上就有人开始提醒了：“哎哎，别吵。苏师爷说话了！”

“什么师爷，是百户。”

“百户就百户吧，哎哟，你踩我的脚干什么！”

“谁踩你了……”

一阵小小的混乱过后，人们终于安静下来，全都抬起眼，看着站在台上的苏昊。苏昊背着手。目光在100多名年轻人的脸上依次掠过，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是否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看过一圈之后，苏昊对众人说道：

“各位。欢迎大家前来应募。我们这一次招募的兵卒，与以往不同。以往招收的兵卒，主要任务是打仗、冲锋陷阵，所以更看重的是兵卒的体力和勇气。而这一次呢，我们招募的是军中负责勘测地形的斥候，所以除了体力和勇气之外，我们还需要诸位的头脑。”

“百户老爷，我们能学会你的勘井术吗？”人群中有一个胆大的人喊了起来。

“不得喧哗！”站在苏昊身边的邓奎用手按着腰间的腰刀，向前迈了一步，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苏昊笑着向邓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不必发作，然后对众人说道：“刚才，我忘了向大家介绍规矩了，这位兄弟初来乍到，不知者无罪，这一次就不追究了。以后大家记住，你们走进这座军营，就是我大明的兵卒，讲究令行禁止。

在军中，长官说话时，未经许可，兵卒不得肆意插话。如果是长官与你们议事，你们自然可以说话，但说话之前，需要举手请求，明白吗？”

“明……”下面有人打算回答，话刚出口，突然想起苏昊刚刚说过不准插话，吓得连忙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同时用忐忑的目光看着台上的几名军官。由于刚才邓奎瞪眼的样子甚是可怕，所以他们看向邓奎的时候，还多于看向苏昊的时候。

苏昊又笑了笑，说道：“长官问你们话的时候，你们是必须要回答的，而且回答的声音还必须很大，不能像没吃饭一样。好吧，我们再来一次，我说的话，你们明白吗？”

“明白！”下面的人这回搞清楚该如何做了，不过，他们毕竟没有训练过，回答的声音还有些参差不齐。还有如那两个想当小旗的兄弟那样惫懒的人，回答的时候未免出工不出力，嘴唇在动，声音却是出不来的。

苏昊也没指望这些头一天还在拿锄头挖地的年轻人马上就能够像久经训练的士兵一样，培训一批人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他对此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他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接着说道：“刚才有位兄弟问，能不能学到本人的勘井术，我给你们的回答是：暂时还不能。”

话一出口，苏昊就听到下面有一些微微的叹气声，他笑道：“我们是军队，军队的任务不是打井，所以勘井的技术不是我们要学的东西。但是，我们要学的，远比勘井要重要得多，也有趣得多。这样吧，我挑两个人，来陪我做一个演练。”

说到这，他走下土台子，走进人群当中。人们纷纷向两旁散开，让出一条通道，让他走过。苏昊慢慢地走着，目光不时在两边的年轻人脸上扫过，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指着前面一胖一瘦的两个人，说道：“我看你们二位颇有些默契，要不就请你们来帮这个忙吧。”

“我们？”这两个人正是刚才商量着想当小旗的兄弟俩，苏昊站在台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所以刻意想让他们来作为演练的人员。

“你们二位如何称呼？”苏昊问道。

“回百户老爷，小人叫熊民范，这是小人的弟弟，叫熊民仰。”那壮汉回答道，他心里虽然对苏昊并不怎么感冒，但出于敬畏官员的本能，面子上还得表现得恭恭敬敬的。

“哦，原来你们是兄弟俩。”苏昊颇为惊奇，这两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亲兄弟，不过，这不是他管得了的事情，他只是关心地问道：“你们兄弟俩都来当兵了，那家里双亲可有人供奉？”

熊民范咧嘴笑道：“我家兄弟6个，若不是几个弟弟还小，我爹还巴不得让他们都出来当兵呢。”

“原来如此。”苏昊微微点点头，说道：“好吧，既然你们是亲兄弟，就更好了。我想请二位配合我做一个演练，你们看行吗。”

“百户老爷请讲。”熊家兄弟一齐答道。

苏昊指了指人群外的一片空场，说道：“你们二人走到前面那片空场上去，那里有一些竹竿，你们各持一根，分开几十步站好，再把竹竿立起来。我找几个人，只需要站在这里看，就能够报出你们二人之间相差几丈几尺，你们信不信？”

苏昊说这话的时候，周围的人也都在听着。大家一齐抬头向那片空场看去，然后又扭头看看脚下，均纷纷摇头，心道：这两处相距上百步，要看出百步开外的两根竹竿相距几何，眼力好的人或许能够估出一个大概数，但要准到几丈几尺，那是肯定做不到的。

熊家兄弟也是存着这样的念头，二人不知道苏昊此举是什么意思，都迟疑着不肯迈步。

苏昊笑道：“各位，我说过了，咱们要培养的，是负责勘测地形的斥候。这测距之法，是我们必须掌握的。我想向你们展示的，就是如何不用靠近，就能够测得两点间的距离。你们不想看个究竟吗？”

熊家兄弟这才互相对视了一眼，迈步向那边空场走去。走了近100步远，二人果然看到旁边有一些竹竿，上面还用油漆画出了红白相间的两种颜色，也不知是做何用场。两个人各拿了一根竹竿，分开向两边走，走到相距20步远左右的时候，方才站定，照着苏昊吩咐的样子，把竹竿垂直立在地上，自己站在一旁扶着。

苏昊见他们二人已经站好，便招呼了一声，旁边走过来四名生员打扮的年轻人，正是马玉、江以达等书院的学生。他们每两个人一组，各扛着三角架和测绘工具箱，走到苏昊身边，分别站定。

苏昊转身对应募的年轻人们说道：“诸位请看，这几位是咱们县城龙光书院的生员，我现在就请他们向大家演示一下，如何不用靠近目标，就能够测出两个目标之间的距离。独文兄，经兮兄，你们可以开始了。”

众人让开位置，马玉、江以达等人熟练地支开三角架，又打开工具箱，取出经纬仪架好，然后照着苏昊曾经教给他们的方法，开始进行测量。

前来应募的年轻人们分别站在两组生员的身后，屏住呼吸，看这些生员如何施展神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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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神奇的测绘术

“甲组测量，角度12度48分！”

“乙组测量，角度15度15分！”

“两组测量点相距60尺。”

两个测量小组分别报出测量结果后，四名生员同时拿出纸笔，半蹲在地上快速地演算起来。自从跟着苏昊学习测量技术以来，他们都习惯了用炭笔写阿拉伯数字进行数学运算，至于运算中需要用到的三角函数，苏昊也已经专门制作出了三角函数表，发到了生员们的手中，以备查阅。

生员们使用的炭笔，与苏昊此前随便找的炭条已经大不一样，其笔芯更细一些，外面包着一个活动的木头笔杆，看起来略有些像后世的活动铅笔。搞地理勘测，需要在野外作业，使用毛笔和砚台十分不便，这种炭笔才是最佳的记录工具。

测量仪器的改进更为明显，自从造出了望远镜之后，苏昊就惦记着要把望远镜用到经纬仪上。在郝以宗、郝青父子的配合下，苏昊成功地对原来的经纬仪进行了改造，装上了专用的望远镜，而且还设计出了一套调节望远镜角度的装置，使得测量角度的读数可以精确到分。

有了这样的仪器，测量工作可谓如虎添翼。在这段时间里，苏昊抓紧培训了马玉、江以达等几名生员，让他们熟练地掌握了测量距离、高程等指标的技能。如今，苏昊要让他们在募兵们面前展示一下，用以坚定募兵们的信心。

“启禀苏百户。计算结果，目标两竿间相距8丈3尺。”马玉最先报出了自己的计算结果，随后，其余生员也陆续报出结果，与马玉的计算完全相同。

苏昊呵呵笑着对应募的年轻人们说道：“大家都看到了，刚才我们这几位生员已经算出熊家兄弟所执的两根竹竿之间的距离，有哪位兄弟愿意过去实际测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大家都非常迫切地想知道生员们测量的结果对不对，但这是去检验长官说的话对不对。如果检验的结果是对的，也就罢了；如果检验的结果证明长官的话是错的。这可就是打了长官的脸了，这种事谁敢去干呢？

“哈哈，大家不必拘谨，去实际测一下，如果测出来的结果和我们这几位生员算的结果不一样，说明他们学艺不精，我自会责罚他们就是了。”苏昊笑着说道。

听苏昊这样说了，才有一位名叫何本澄的年轻人举手报名，接着又有几个人也跟着报了名。苏昊让马玉拿出几根软尺交给他们。何本澄带着人便跑向熊家兄弟了。

“喂，兄弟。你们刚才在干什么呢？”熊民范对跑过来的何本澄问道，他站的这个地方离人群有百来步远，听不清那边的动静。

何本澄道：“刚才苏百户叫了四位生员在那看一个什么圆筒筒，我看到圆筒筒上面还有琉璃片呢。他们看完以后，说了一些什么度什么分的，然后就算出来，说你们兄弟俩这两根竹竿之间差着8丈3尺。”

“8丈3尺？”站在另一头的熊民仰听见了，他眯着眼看了看自己与哥哥之间的距离，说道：“这个苏百户还有两下子嘛。我也觉得我和我哥之间差着七八丈远。不过，要说能够看出正好是8丈3尺，我琢磨着是胡吹吧？对了，几位兄弟，你们不会是苏百户派来打马虎眼的吧？”

何本澄道：“我还想着你们兄弟俩是不是得了苏百户的密授，正好站出8丈3尺远来，让苏百户能够哄哄我们呢。不过。我刚才也看了，你们兄弟俩往两边走的时候，也没算步子，想必倒真是随便走的。二位。你们站好了别动，让我量一下是不是正好8丈3尺。”

几个过来丈量距离的人，每人手上都有一根软尺，他们一边嘀咕着，一边就开始丈量了。熊家兄弟站在那里不敢挪窝，不过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每个人手上的尺子，等着他们揭开谜底。

“邪了，正好是8丈3尺！”

“我这里也是，8丈3尺2寸。”

“这2寸就算了吧，这一根竹竿还有1寸多粗呢，你说咱们算竹竿哪头啊？”

几个人量完距离之后，全都傻眼了，两根竹竿间的距离与生员们计算出来的完全一样，所差的，也就是尺以下的零头部分，大家也都知道这是不重要的，没法去细究。几个人加上熊家兄弟，都忍不住扭头去看人群那个方向，估计着如果自己在这么远的距离上要去判断两根竹竿的间距，能够精确到什么程度。

“何本澄，量完了没有？”

人群这边有人高喊起来了，何本澄这才想到自己的职责，连忙撇下熊家兄弟，向着人群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应道：“量完了，量完了，8丈3尺，分毫不差。”

这一嗓子喊出来，人们看向苏昊和那几名生员的眼神就完全不同了。此前听生员们报出距离的时候，大家多少都有些将信将疑，如今听到前去丈量距离的人说出分毫不差的结果，大家发自内心地感到震撼了，这是一种对知识的敬畏。

“怎么，百户老爷就是用这个物件测出距离的？”扛着红白二色标杆的熊民范走到生员们刚刚用过的经纬仪前，看着上面的望远镜，好奇地问道。

苏昊笑着走上前，对他说道：“熊民范，你辛苦了，想看看这台望远镜吗？”

熊民范是个傻大胆，听到苏昊这样客气地对他说话，他便点点头道：“想看，怎么看啊？”

苏昊招招手，示意他把眼睛凑到目镜上去，熊民范照样做了，他向望远镜里只看了一眼，便吓得猛地抬起头来。他的动作幅度太大，差一点把三角架都给撞翻了。

“怎么啦，二哥？”熊民仰在一旁问道。

“老三，你看看这个，真奇怪，里面有妖孽。”熊民范指着望远镜说道。

熊民仰看了看苏昊，见苏昊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也把眼睛凑到目镜上，向远处看去。他毕竟比自己的哥哥要更冷静一些，不过，望远镜里的另一番洞天，也的确让他吃惊了。

“苏百户，这是何物，如何能将远处的物事拉到小人眼前？”熊民仰向苏昊问道。此前他对于苏昊还有一些不屑，但现在这种不屑已经烟消云散了。他本身是一个聪明人，对于聪明人做的事情，有着更多的崇拜。

苏昊道：“这个东西叫望远镜，它的作用就是帮助我们看到远处的东西。我们要做测绘，就需要能够准确地识别远处的物体。这副望远镜是专门为测绘而制作的，所以它的镜片上还刻了刻度。”

“苏百户，以后我们能有机会用这样的物事吗？”熊民仰问道，只这一刹那的工夫，他就已经喜欢上这个东西了。

苏昊笑道：“有的是机会，只怕有一天你们会烦透了这个物事。”

“这一个望远镜，怕要花好几两银子才能买到吧？以后真的能拿给我们用？”何本澄也凑上前来，一边试看着望远镜，一边问道。

“说什么呢！”郝彤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瞪了何本澄一眼，说道：“这一个单筒的望远镜，值纹银50两，你们以后用的时候都给老子小心一点，碰坏了，扒了你们的皮也赔不起。”

“我的妈呀，50两！”众人都吓得退后了几步，生怕真的不小心碰到了这个昂贵的东西。

苏昊只好上前打圆场了：“各位不用担心，再贵的工具，也都是拿给人来用的，大家只要用的时候小心一点就可以了，无意中损坏工具，是不会让你们赔偿的。这样吧，大家都站好了，下面我们让郝总旗给大家宣讲军规。”

生员们扛着三角架和测量仪器离开了，募兵们重新站好，面对着土台子。郝彤大步流星地走上土台，用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视了全场一周，然后开始宣读军法：“令：每队伍中，立公正掌令官二人。……行军之际，有敢抢掳民财，至十贯以上者，斩首示众。头目纵容军士，抢掳至十人者，罢职充军。二十人以上，至全队者，枭首营门，军士并皆处死。军中及召募新来之人，不知军法，敢有造言惑乱人心、阻挠号令，致坏事机者，凌迟处死，籍没其家。临阵在逃，及不听总兵号令者，斩……”

随着一个接一个的“斩”字从郝彤嘴里蹦出来，下面的募兵们嘈杂声渐渐低了，最后竟达到鸦雀无声的程度，整个营房区里，只听得到郝彤那毫无表情的宣读声。

苏昊背着手站在郝彤的身后，听着这些军规，又看着下面噤若寒蝉的新兵们，不由得好生感慨：纪律可是够严格的，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称为苛刻。可是现实之中，又有多少军队能够照样执行呢？大明军队的纪律崩坏，这是出了名的事情，苏昊甚至在400年后都听说过这一点了。打造一支纪律严明、能征善战的军队，是无数胸怀抱负的名将孜孜以求的事情，但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

自己阴差阳错，居然成了大明军队中的一员，那么自己未来应当如何做呢？是积极地投身于军队的建设，还是如此前与张宏约好的那样，培训完这批斥候就激流勇退？

既然来了，就努力去做吧，苏昊自己对自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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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吃饭的问题

生员们表演的测绘术，折服了所有来报名应募的年轻人。作为一些乡下孩子，他们见过的世面很少，任何一点新奇的东西，都能够引起他们无限的遐想。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像那几名生员一样的人，用一个小玩艺照一照，就知道远处的两个东西相距多远。这样的技艺，是乡里最有学问的塾师也办不到的，如果自己能够掌握了，日后回到乡里去，那该有多么风光啊。

郝彤宣布完纪律之后，接着就是接受报名，再对报名者进行甄别筛选。

募兵制，顾名思义，就是一种自愿应征的制度。应募者完全凭着自愿报名参军，朝廷则向募来的士卒发放薪酬，有点后世雇佣兵的感觉。当然，这些人毕竟还是为自己的国家当兵，与雇佣兵那种纯粹为钱打仗的性质又不太一样了。

按明代的规矩，应募者被选中入伍之后，官府要给他发3两银子的安置费，用于他安顿家人。此外，每个月还要发1两5钱银子的军饷，不过，这笔钱里还包括了士兵吃饭的钱，军队里是不另外提供伙食的。

一般情况下，应募当兵的人有三种情况，一是自身生活无着，需要找一个地方吃粮的；二是看中了安置费和军饷，惦记着从牙缝里省下一些钱用于补贴家人的；第三种则是怀着理想，希望能够在军队中建功立业，谋个出身的。

到苏昊的营中来应募的年轻人，也同样包括了上述三种。不过，在看过生员们的测绘表演之后，所有的人不管原来的想法如何，现在都增加了最后一种想法，那就是想跟着苏昊学一些本事，以便日后有更好的前途。

报了名的人并不一定就能够被选中，苏昊安排了马玉等生员与郝彤、邓奎一道，对应募者进行严格的筛选：身体瘦弱的不要，智商低下的不要，性格乖僻的不要。行为不端的不要，甚至长得太丑的也不要，理由是怕引起其他士卒的不适。

那些被淘汰掉的应募者，刚刚走出军营的大门，就看到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正支着一个幌子站在营房外招人。他巧舌如簧，向落榜者们推荐到煤窑去挖煤、或者去琉璃厂做小工的工作。那些因为家境困难而打算来军队谋个生计的年轻人，想到既然自己从军的梦想已经破灭，那么能够有一份其他的工作做一做也是不错的，于是便纷纷跟着这位名叫陈观鱼的老道。到苏氏商行下属的产业里做事去了。

至于他们终于发现苏氏商行的老板也是军中那位苏百户，自己转了一圈还是在苏昊的麾下。这就是后话了。

筛选甄别的工作，足足做了一整天，到天黑的时候，55名应募者被筛选出来，成为丰南百户所的士兵。这个数字与江西都司交代苏昊的数字有些出入，不过苏昊说了，宁缺勿滥，先把这55个人培养出来，在这个过程中。再逐渐地招募新人，最终达到一个完整的百户所110人的标准。

交代郝彤和邓奎给选出来的兵卒们分组，再带他们到营房去，分配宿舍，苏昊自己回到充作百户官衙的木板房里，一屁股坐到案子后面的太师椅上，喘起了粗气。

穿越过来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苏昊一直都在四处奔波，由于运动量增大，而且伙食也比过去要好，如今的苏昊与三个月前那个文弱的书生相比。身体状况已经大为改善。但饶是如此，这一整天上蹿下跳地忙下来，苏昊还是累得够呛了。

“苏百户，兵卒们的住处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和邓奎把兵卒们分成6个小旗，我和他各带3个，你看如何？”郝彤不知什么时候闪了进来，站在案子前，恭恭敬敬地向苏昊汇报情况。

苏昊道：“这事你们有经验，就由你们决定吧。”

郝彤道：“好的。还有一事也要禀报百户，兵卒们的晚饭，如何安排？”

“晚饭？”苏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兵营是你和邓奎在管理，你们难道没有找好厨子吗？”

郝彤道：“厨子自然是有的，我只是问，兵卒们的米，该如何发给他们呢？”

“为什么要发米啊？”苏昊更糊涂了，“你就大致按着一个人多大的饭量计算一下，让厨子把饭做出来就是了。”

“这……苏百户，这军中之事，标下可能还要给你解释一二才是。”郝彤讷讷地说道，他见苏昊是真的不了解军中之事，不给苏昊解释一番是不行的。

原来，明朝军队中的军粮是要分配到各名兵士手中的，这也是为了体现公平的需要。兵士们自己背着米，要吃饭的时候，或者是自己做，或者是统一交给厨子去做。对于后一种情况，每人的米都要单独装在一个竹筒里，厨子把饭蒸熟之后，各人领取自己的竹筒，省得出现抢饭吃的现象。

这些分配到兵士手里的米，是要算在兵士的饷银之中的，发了多少米，就要扣除多少饷银。有的兵士饭量小，或者想省钱，就可以少领一些米，未来多领一些银两。

“这……有这个必要吗？”苏昊郁闷地问道，“大家凑在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不是更好吗？”

郝彤道：“苏百户，你有所不知，我们军中一向都是如此的。军粮是按人头分下来的，如果不分到每个人头上，那么一些大肚汉就会吃掉了其他袍泽的饭，其他人就不满意了。照这样做，军中恐怕天天都要为了吃饭的事情打架了。”

“那菜呢？也是各炒各的？”苏昊又问道。

郝彤道：“当兵的哪有什么菜？自己弄点酱菜、霉豆腐下饭就可以了。如果扎营之所是在人烟稠密之处，兵卒可以向乡农购买一些蔬菜自己做着吃。若是外出打仗，在战场之上，能有口热饭就已经不错，还能吃什么菜呢？”

苏昊听罢，沉吟了一会，说道：“郝彤，这样吧，大明军中是什么情况，我管不了。但在我这个百户所里，吃饭还是大家一起吃，你去交代厨子，多下一些米，做几个爽口一点的菜，要保证每名兵士都能分到满满的一勺子菜。对了，菜里一定要多放油，隔天必得见荤腥。”

“百户，此事万万不可。”郝彤劝阻道，“你是不知那些军汉的饭量，若是放开让他们吃，都司拨下来的那些钱粮，只怕几天时间就让他们全吃完了。”

苏昊摆摆手道：“能吃是好事，能吃饭才能打仗。他们也只是一开头饭量比较大，等吃过一段时间，肚子里有油水了，饭量就小了。咱们培养的是斥候，要让他们去翻山越岭画地图，没有好的体力怎么行？”

“可是，钱粮方面，怎么解决？”郝彤问道。

苏昊反问道：“郝彤，我们练这支兵，是为了将来交给你们云南边军使用的，难道涂先生就没有另外给你一张银条，用于练兵？”

“这个却是没有。”郝彤老老实实地答道。

苏昊笑道：“呵呵，你不用怕，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说张都司向我们订200部望远镜，每部100两银子，此事可当真？”

“军中无戏言，张都司不会食言的。”郝彤道。

“张都司什么时候能给钱？”苏昊问道。

“见货即付。”郝彤道。

苏昊道：“那就好，你伯父那边，这些天雇了十几个短工，夜以继日地做，现在已经做出了5部望远镜，你明天就带着这5部望远镜去趟南昌，见张都司，让他付500两银子过来。这银子到位了，兵卒们吃饭的钱也就有着落了。”

“苏百户，这卖望远镜的钱，可是你私人的钱，怎可挪为公用？”郝彤惊道。

苏昊道：“你替我在张都司面前隐瞒了望远镜的成本，我理应给你一份提成。不过，这份提成不能付给你，只能是付给邓总兵。现在我拿邓总兵的钱，来替邓总兵练兵，总没什么可说的吧？”

郝彤沉默了片刻，然后向苏昊躬身行了一礼，说道：“苏百户是真性情之人，郝彤佩服。士卒饭食之事，就依苏百户所见。那么日后给士卒关饷之时，该如何扣出这膳费呢？”

苏昊道：“按一天一分银子计算，一个月总共扣3钱银子吧，每人发1两2钱的现银作为军饷，你看如何？”

郝彤苦笑道：“苏百户如此带兵，只怕会把这些士卒都惯坏了。日后他们到我军中效力，让我们如何能够养得起这样一支娇兵呢？”

苏昊倒是没有想过这一层的事情，他只是出于一种穿越者的本能，觉得人家既然来当兵，饭总是要让人家吃饱的。他没有想过此时的社会还是一个物资匮乏的社会，即使是军队，也无法保证士兵丰衣足食。各级军官能够不克扣士兵的军饷已是不易，哪有人会像他一样拿出自己的钱来补贴士兵生活的。

他有心收回自己刚才的意见，但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既是穿越一回，总要尽自己的力量做一些事情来改变世界才好。他对郝彤说道：“郝彤，这些士卒在我营中的时候，就按我的规矩办。等到他们到你们营中去，再按你们的规矩就是了。另外，这支勘舆营的职责与其他各营不一样，即便是日后去了云南，我希望你们还是能够让他们保持相对独立的编制，这样对他们稍加照顾一些，也是可以的吧？地图测绘这种事情，毕竟不是谁都会的。”

郝彤道：“标下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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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抢饭风波

苏昊的美好愿望，在兵卒们吃第一顿饭的时候就遇到了挫折。郝彤预言的抢饭斗殴的事情，在当天晚上就发生了。

“老三，你听到了吗，白米饭管够！这兵当得真值。”熊民范听到郝彤前来传达的关于吃饭的规定后，兴奋得两眼放光。他家里兄弟众多，都是能吃饭的岁数，而田里的出产有限，所以长年累月都是半饥半饱的，现在听说能够放开吃饭，他岂能不欣喜若狂。

“哥，这不会是真的吧？”熊民仰怀疑道，“我算了一下，今天被留下来的，有50多人呢，这白米饭如果管够，一顿还不得吃掉一石米？”

“没准那个苏百户有钱呢？”熊民范道，“你没听那个总旗说吗，光那一个什么望远镜，就值纹银50两呢，苏百户还说，只要不是成心的，碰坏了没事，你想，他得多有钱？”

熊民仰道：“那望远镜啥的，都是有数的，估计也是朝廷发下来的，没准还会时常派人来点验。但这吃饭就不一样了，省下一口，都是能够落到当官的腰包里去的，他们凭什么让咱们放开吃？”

熊民范挠挠头，说道：“老三，你说得也对。可是，郝总旗刚才明明说了，米饭管够，菜是一人一勺，他总不能说了不算吧？”

熊民仰道：“我琢磨着，这是他们的一个法子。米饭说是管够，但到时候端上来就是一桶，大家一抢就完了。你抢不着，怨谁？到时候饿了肚子，你也没话说。还有，这样一来，谁吃多少饭，大家也就没数了，当官的要上下其手，不也更方便了吗？”

也不能怨士兵用最大的恶意去猜测军官的意思，实在是现实中这样的事情他们听得太多了。整个大明，无论是官场还是军队。这种贪腐的事情是再平常不过的。明太祖朱元璋曾经以严刑峻法来惩治贪腐，但贪官仍然是前赴后继，视死如归。到了明朝后期，法治松弛，这朝野上下，就更是无官不贪了。

当然，话也要说回来，文官也罢、武将也罢，虽然人人都会想方设法地为自己捞些银子。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全都黑了良心，不干人事。大多数的情况下。官员们会把自己的贪腐控制在一个合适的程度之内，不至于激发民怨。同时，需要秉公办事，或者为民造福的时候，他们也还是做得非常尽职的。

翻阅明代各府县的方志，其中记载的官府兴办养济院、修缮河堤、“训课农桑”之类的事情，比比皆是。曾有一位知县到任之后，亲自总结农业生产经验，写成“劝农书”。印刷成册，发放到各个乡里，帮助农民提高生产技术。这正应了圣人所言，人之初，性本善，想做一点好事以求良心得安的人，还是非常多的。

熊家兄弟自己没有当过兵。但平常在乡里的时候，也曾听人说起过军队里军官如何克扣士卒军饷的事情，所以自认为已经参透了世事。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自己遇到的是苏昊这样一个妖孽。他居然真的愿意拿出自己的钱来让士卒们吃饱饭。

“老三，不管当官的怎么想，咱们兄弟不能吃亏。一会开饭的时候，我们就冲到最前面，我替你拦着人，你多盛些饭，咱们吃饱一顿算一顿，你看如何？”熊民范看看周围的同伴，把嘴凑到兄弟的耳边，小声地说道。

熊民仰看了看刚刚配发下来的瓷碗，摇摇头道：“这管什么用，就算装一满碗，咱们也就是吃个二分饱，你总不能一直拦着众人吧？”

“咱们找个大家伙来装饭，一次装上10碗。”熊民范道。

“这里哪有什么大家伙？”熊民仰道。

熊民范四下看看，除了一个尿桶之外，兵舍里还真没有其他的大容器了，他叹了口气道：“唉，还是不晓得规矩，早知如此，我们就把家里的桶带一个过来了。”

熊民仰眼珠一转，道：“我倒有个办法……”

开饭的时候到了，郝彤和邓奎来到兵舍前，吹哨命众人集合，然后草草地排成了两列纵队，前往作为膳堂的一间板房去吃饭。熊家兄弟有心想排到队伍最前面，结果被郝彤踹了一脚，命他们排到事先规定的位置上去。

还没走到膳堂，众人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用足了荤油炒出来的菜，香气自然是没说的，就连那大米饭，都比自家的要香得多。乡下人家，哪里舍得蒸这种实实在在的大米饭，谁家不是放进大量的菜叶，煮成半稀半干的菜叶粥来充饥的？

进入膳堂，眼前赫然出现六个大桶，每个桶足有半人高，合抱粗细，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白灿灿的米饭，正热气腾腾地冒着蒸汽。众人的眼睛一下子都瞪圆了，恨不得一下子扑过去，把饭桶抢到怀里，尽情地吃个够。这一桶饭差不多得有一斗米的量了，但每个人都坚信，自己一个人就能够把它吃完。

“各小旗排好队，按顺序取饭，每人一碗，吃完再盛。取饭之后，各小旗自围一桌吃饭，不得喧哗，饭菜不得剩下……”

郝彤和邓奎大声地宣布着纪律，然后又费尽气力地让各个小旗排好了队，然后让他们依次去饭桶边盛饭，自己则在膳堂里来回地巡视。

熊家兄弟排在本小旗的中间位置，看着前面的同伴盛饭，心痒难耐。前面的同伴显然和他们的心思一样，拼命地往瓷碗里装饭，一直堆得像像一座小山一般，实在装不下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木勺，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往指定的桌子走去。

“这厮鸟，装了这么多，这一桶饭看着就下去一大截了。”熊民范小声对弟弟嘀咕道。

“我琢磨着，这一桶饭，也就够咱们一人装一碗，什么吃完再盛，吃完一碗，连桶底都没了。”熊民仰道。

熊民范道：“老三，还是你聪明，想到了这么好的办法，那叫一个啥成语来着？先生教过的，叫什么釜的……”

“釜底抽薪。”熊民仰道。

“没错没错，轮到咱们的时候，咱们就把饭全部包圆了，至于后面的人嘛，哼哼，让他们找当官的去。”熊民范道。

熊民仰摇摇头：“不可，咱们一定要留一个桶底，不能在咱们手里就把饭盛完了，要不，当官的会记恨咱们的。”

熊民范道：“也对，不过，少留一点，够一小碗就行了。”

两个人说着话的时候，已经轮到他们了。熊民范探头一看，只见一桶饭果然只剩下了一半。他伸手到兜里一探，摸出一件洗干净的小褂子，在手上摊开，熊民仰抄起木勺，开始往熊民范捧着的小褂子上装饭。熊民范的褂子摊开来，差不多有三尺见方，熊民仰就一勺一勺拼命地往上面堆着米饭。

“喂喂，二位，你们干什么呢？”排在熊家兄弟身后的兵卒们看出苗头不对了。每个人都是用碗装饭，装得再多，这一桶饭也是够分的。但这二位居然拿衣服来兜饭，这可是奔着要包圆的架式了。大家都是大肚汉，谁能够容忍自己名下的饭被别人截走了，一时间，四名排在后面的人全都冲上前来了。

“我们盛饭呢！”熊民范嚷道，“总旗说了，让大家排队，你们想犯军规怎么的？”

“有你们这样盛饭的吗？大家都是用碗，你们怎么用衣服兜啊？”兵卒何本澄怒道。

熊民范用后背来回地挡着涌上来的同伴，排斥着兄弟盛饭，同时扭转头去说道：“我们兄弟俩忘了带碗了，现拿件衣服来装饭，不行吗？”

“你们装了多少了？别人还吃不吃了？”

“我们兄弟肚子大，装少了吃不饱。再说了，你看谁装得少了。”

“别人装得多，有你们这么多吗？你们这一兜，抵得上别人十几碗了，你看看，都快到桶底了。”

听说饭已经到了桶底，四个没有盛饭的士卒都没法淡定了，有人开始推搡熊民范，何本澄则冲上前去，抢夺熊民仰手里的木勺。

“干什么，你们要打架还是怎么着！”熊民范吼了起来，他身体强壮，在乡下的时候就惯于斗殴，看到何本澄等人都没有他这样高大，便开始以武力相威胁了。

“打架又怎么样，别以为你个子大就了不起，我们可有四个人呢！”有士卒喊道。

“我一个打你们四个也无妨！”

“你打打试试！”

“娘卖X的，你敢推我？”

“推你怎么啦！”

“老三，你抱着饭，别洒了，我先把这几个小子收拾了！”

“哎哟！”

“扑哧！”

“咔嚓！”

一串象声词过去，六个人打成了一团。熊民仰开始还打算站在一旁，保护来之不易的米饭，见哥哥以一敌四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便把装着米饭的褂子一包，就手放到旁边的桌上，也加入了战群。

周围的其他士卒看这里打得热闹，纷纷避让，空出场地让他们斗殴，同时端着碗，一边大口大口地吃饭，一边看着这出不要钱的好戏。

“都给我住手！”

只听一声怒吼，邓奎冲了过来了。他刚才只是稍稍走开了一下，没想到这里竟然出了这样大的漏子。几个打架的士兵激斗正酣，哪里听得进邓奎的命令，依然不依不饶地挥动着拳头。

邓奎两步走上前去，伸手揪着两名正在打架的士兵的衣领，往后一拽，两名士兵就踉踉跄跄地摔到围观的人群中去了。

邓奎又拽开了两人，场上只剩下了衣衫凌乱的熊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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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军法

“跪下！”

邓奎对熊家兄弟怒目而视，大声地喝道。

“邓总旗，是他们……”熊民范战战兢兢地辩解道，刚才他一门心思都在米饭上了，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如今见着军官，他才意识到此事不妙。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要让他马上跪下，他也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的。

“跪下！”邓奎根本不听什么解释，他再次大声吼道。

“我……是他们……”

熊民范抬起手，想指一下那几位与他打架的人。邓奎已经等不及了，他伸出手，抓住熊民范的手腕，往上一抬，另一只手反手用力一抡，手背正拍在熊民范露出的软肋上。这一着可是搏击中的必杀技，熊民范诺大的个子，一下子就被打得岔了气，疼痛难耐，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去。

邓奎抬起腿在熊民范的膝弯里踹了一脚，熊民范膝盖一软，便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哥！”熊民仰见哥哥挨了打，眼睛蓦然红了，他也不顾自己的战斗力还不及哥哥，张牙舞爪地便向邓奎扑来。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他还没有能够贴近邓奎，就被邓奎一脚踢翻在地，与哥哥滚在了一起。

“还有四个打架的，也都过来，跪下！”邓奎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群。何本澄等四名参与打架的士卒哪里还敢犹豫，一个接一个地低着头走上前来，跪在邓奎的面前。

“是怎么回事？”郝彤也走过来了。他是和邓奎一起到的，但邓奎收拾几名士卒的时候。他没有出手，因为他知道，以邓奎的本事，对付六名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农家子弟，是不成问题的。

以何本澄为首，几名士卒颠三倒四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旁观者中有好事者还把熊家兄弟兜在小褂里的饭也呈上来了，这算是证据确凿的意思。

“他们说的，属实吗？”郝彤对熊家兄弟问道，这二人挨了邓奎的打。已经变得老实了，低着头跪在四名同伴的对面，不敢站起来。

“禀报总旗老爷，我兄弟俩用小褂装饭不假，可是，这是因为我兄弟俩忘了带碗的缘故。”熊民仰说道。

“没有带碗？我看你们是故意吧？”郝彤冷笑道，“别人都记得带碗，就你们兄弟不记得。就算不记得带碗，你们总记得带脑子吧？别人一碗装多少饭。你们这小褂里兜了多少饭？”

“这……总旗老爷，我看别人都是有多大的碗。就装多少饭，所以我们兄弟一下子没留神……装得稍微多了一点，请总旗老爷恕罪。”熊民仰装出一脸悔恨的样子说道，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兄弟这件事做得有些过火了，惹下了大麻烦，现在只有装可怜、装天真，以求蒙混过关。

“你，去把苏百户请来。”郝彤随手指了一名军士。那名军士答应一声，飞跑着找苏昊去了。

苏昊实在是白天忙了一天，累着了，所以没有到膳堂去和士卒们一起吃饭，而是呆在自己的百户官衙里，和马玉等几名生员一边吃饭，一边商量未来给士卒们上课的事情。听说有士卒因为抢饭而打架。苏昊脑袋像有斗一样大，也顾不上摆百户的架子，一路小跑着就来到了膳堂。

听郝彤介绍完事情的经过之后，苏昊哭笑不得。他看了看包在小褂里的那将近有七八碗之多的米饭，摇了摇头，走到熊家兄弟面前，问道：“这些饭，是你们俩装的？”

“是。”熊民仰答道。

“我认识你们俩，你们俩是亲兄弟吧？”苏昊问道。

“是，谢百户老爷还记得。”熊民仰不失时机地拍了一记苏昊的马屁，不过他的脸上还是带着那副追悔莫及的表情，希望能够唤起苏昊的同情。

苏昊又问道：“你们装了这么多饭，能吃得完吗？”

熊民范抬起头来，瓮声瓮气地答道：“能，别说我们兄弟俩，如果饭够的话，我一个人都能够吃得下。”

苏昊寒了一个，他实在想象不出，一个人是如何能够吃得下比自己胃的体积还要大出几倍的食物的。看来，自己还真是低估了当年的人的饭量。

明代就经济发展水平而言，甚称历朝历代的最高峰，如果不考虑产品的科技含量，单就人均拥有的实物量产出而言，比同时代的欧洲也要强出几分。但即便如此，百姓也仅仅是能够达到低水平的温饱，大多数人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因此饭量的潜力是无穷的。

“那么，你们平时在家，也吃这么多吗？”苏昊又问道。

熊民范摇摇头：“如果平时在家也有这么多吃的，谁还来当兵啊。”

“我明白了。”苏昊点头道。

他回到郝彤身边，对郝彤问道：“郝总旗，依照军法，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置？”

郝彤道：“营中斗殴，依军法当鞭挞30。此事因熊家兄弟而起，起因是抢了袍泽的饭，这个……可否按抢夺财物论处？”

苏昊道：“如果按抢夺财物、引发斗殴来论处，当如何处置？”

“当斩！”郝彤毫不犹豫地答道。

“斩？”熊家兄弟一听，只觉得魂飞天外。熊民范当即就想跳起来，结果被熊民仰一把拉住。熊民仰知道，自己兄弟这点本事，在郝彤和邓奎手下根本走不了两个回合，此时反抗，只能死得更快。他看出苏昊是个白面书生，料想必是心慈手软之人，自己兄弟的性命，就取决于苏昊的一念之间了。

“百户老爷，饶命啊！”熊民仰向前爬了两步，眼泪鼻涕哗哗地流淌，“我兄弟二人只是往日饿极，今日见了这许多米饭，不该起了贪心，还请百户老爷念我兄弟无知，饶我们一命，我们兄弟日后定当做牛做马，报答百户老爷的善心。”

“这……”苏昊也支吾起来，他生于一个讲人道的时代，还真的无法适应古代这种把人命不当一回事的传统。在他看来，为了抢一碗饭，就要掉脑袋，这个处罚未免太重了一些。

“百户，军令严明，方可百战百胜。古人云，慈不掌兵，百户断不可因为一点善念，而荒废了军法。”郝彤沉着脸说道，也不知道他一个当兵出身的人，怎么会懂这么多成语的，也许是在邓子龙身边熏出来的吧。史书上记载，邓子龙也是文武双全之人，写得一手好诗的。

苏昊道：“军法当严，这是没错的。但对于这样一群刚入军营还不到一个时辰的农家子弟来说，犯个错就砍头，还是稍微有些过于严酷了。人非圣贤，孰能无错，还是应当给人一些改过自新的机会，郝总旗，你说呢？”

郝彤抱拳向苏昊行了个军礼，道：“苏百户宅心仁厚，卑职替熊家兄弟谢过苏百户不杀之恩。”

郝彤自然也不想随随便便就砍掉两个下属的脑袋，抢个饭的事情，毕竟比不得战场上临阵脱逃那样的大罪，为了一碗饭就砍人家的头，郝彤自己也是做不出来的。他之所以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其实也是想和苏昊唱个双簧，恶人由自己做，好人让苏昊去做，治军之道，从来都讲究宽严并济的。

听郝彤这样说了，熊家兄弟知道自己的脑袋算是保住了，而且这个恩情该记在苏昊的身上。他们俩就算戾气再甚，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敢造次，只能磕头如啄米，口里连声地说道“谢不杀之恩”这样的话。

邓奎与郝彤也是同样的想法，他面上凶狠，但内心也还是一个农家子弟，不愿看着和自己一样的乡亲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掉了脑袋。见苏昊饶过了熊家兄弟的性命，他走上前来，行礼说道：“苏百户，这熊家兄弟死罪可免，活罪难恕。如何治其抢饭之罪，还请百户示下。”

苏昊道：“打架的六个人，不分彼此，一律鞭挞。念其初犯，又是初来乍到，不熟军规，先各打10鞭，余下的记在账上，日后再犯，一并处罚。”

“诺！”郝彤和邓奎同时答道。

苏昊又道：“熊家兄弟，不顾袍泽之义，抢夺饭食，依律当斩。同样念其无知，死罪免掉，罚其二人关禁闭三天，不许吃饭。”

“禁闭……”郝彤诧异道。

“军中没有禁闭一说吗？”苏昊也纳闷了，他想了想，说道：“就是找个黑屋子，把他们俩关起来，关三个整天，谁也不许和他们说话。以后营中谁犯了错，都依样处置。”

“诺！”郝彤应道，他想不出这能算是什么惩罚，不过既然主官这样说了，他也不便当众质疑，还是等到事后再和苏昊讨论吧。

“禁闭的时间，就从现在算起。”苏昊道，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旁边抄起一个不知什么人的碗，从熊家兄弟包起来的那一大包米饭中舀了半碗，搁在桌上，对熊家兄弟说道：“饿饭的处罚，也从现在算起。不过，这之前，你们兄弟已经饿了几个时辰了，晚饭还没有吃。本百户可怜你们，特赏你们兄弟这一碗饭，你们一起吃吧，吃完之后，就去禁闭室饿36个时辰。”

“这……”熊家兄弟面面相觑，看着那半碗饭，谁也不肯伸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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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与子同袍

“都站起来，把饭分着吃了，然后随邓总旗去领鞭挞之刑，打完了再去禁闭室，记住了，你们要饿36个时辰才有饭吃。”苏昊命令道。

熊家兄弟站起身来，走到放了那半碗饭的桌前，互相对视了一眼。熊民仰对哥哥说道：“哥，我还不饿，你把饭吃了吧。”

熊民范道：“老三，你没听百户老爷说吗，咱们要饿36个时辰呢。你现在不饿，一会就饿了。我身子强健，饿36个时辰没事，你身子骨弱，还是你吃了吧。”

熊民仰道：“哥，还是你吃了吧，你个子大，平日饭量就比我大，我饭量小，饿三天没事。”

“我饭量大，肚子里存的多，你肚子里没食，熬不过三天的。”

“哥，你平时吃饭都让着我的，这次轮到我让你了。快吃了吧，哥，别惹百户老爷不高兴了。”

“谁说每次都是我让你，老三，你记得吗，上次咱俩去集上卖菜，把钱弄丢了，剩一个米粑，你让给我吃了，你饿了一路。这一次，算我还你的。”

“哥，小时候你总帮我找吃的，兄弟欠你甚多，还是你吃吧……”

“……”

刚才还在与袍泽抢饭的两兄弟，面对着未来36个时辰里仅有的半碗饭，居然互相推让起来。周围的士卒们一开始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听到他们兄弟俩的对话，众人都不禁有些黯然了。眼窝子浅的士卒，已经开始偷偷地抹眼睛了。

乡下孩子，有谁没有挨过饿的。尤其是家里兄弟姐妹多的家庭，都有过这种把仅有的一碗饭、一个米粑等让给同胞的事情。其实，他们出来当兵，又何尝不是想把家里的口粮省出来，留给未成年的弟弟妹妹们呢？

听着二人的对话，众人再看那用褂子包着的一大包米饭时，先前似乎那种痛恨和愤怒的感觉似乎也有些淡了。

“百户老爷，打架的事情。是小人惹出来的。小人愿替熊家两兄弟各饿饭一日，求百户老爷把他们的处罚减到两日吧。”跪在地上的何本澄突然抬起头来，对苏昊说道。

“你与他们有旧吗？”苏昊不动声色地问道。

何本澄迟疑了一下，磕头道：“百户老爷，这熊家兄弟与小人有恩。白日里马生员考校我们学识之时，小人有一个字不会写，是熊家老三偷偷告诉了小人，要不小人就考不上了。如今出了这事，小人想还他的情。”

“哦？”苏昊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何本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又拼命地磕头道：“百户老爷恕罪，此事与熊家老三无关。是我反复央求他，他奈何我不得，才告诉小人的。百户老爷若要治此罪，罚我一人即可。”

“看来，你这个人还挺仗义的。”苏昊说道。

何本澄道：“小人不敢，只是小时候听先生说书，讲那江湖侠客忠义之事，小人心甚向往。这熊家兄弟相敬相爱，让小人想起自己的兄弟了。所以不忍心看他们饿三天，饿伤了身子，愿替他们一日。”

“小人也愿意替那熊家兄弟顶罪一日。”另外三名参加打架的士卒也跟着学样，他们不见得对熊家兄弟有什么感情，但却有着一种非常朴素的价值观念。他们觉得，在这样的时候，自己如果不有所表示。日后是很难见人的。

“熊家老二，熊家老三，你们对这几位袍泽的举动，有何感想啊。”苏昊拖着长腔对熊家兄弟问道。

熊民范扭头看着何本澄等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道：“几位兄弟，是我熊老二迷了心，竟想出这等卑劣的法子与诸位兄弟抢饭。熊老二已经知错了，万万不敢让各位兄弟代我受罚。各位快快收回刚才的话，莫要让百户老爷恼火了。”

熊民仰也跟着哥哥跪了下来，说道：“何兄弟，其他几位兄弟，是我们兄弟错了，该领百户老爷的罚。百户老爷没有砍我们的头，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各位兄弟千万别再替我们兄弟求情了。”

苏昊呵呵笑着，回头去看郝彤和邓奎二人。那二人脸硬得像块铁板一样，但眼神中分明流露出了几许欣慰的神色。军队里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袍泽间的兄弟情谊，这一幕争着替打架的对方顶罪的场景，让两个铁石心肠的老兵有些感动了。

苏昊摆摆手，示意熊家兄弟和何本澄等人住嘴，然后说道：“何本澄吧？还有你们几位，都站起来吧。刚才光顾着打架，还没吃饭吧。先拿碗去吃饭，然后一起去领鞭挞，领完之后，6个人一起关禁闭一天，不准吃饭。”

“诺！”何本澄等人大声应道，他们这还是从郝彤和邓奎那里学来的说法。

“百户老爷……我们能吃多少饭？”一名名叫余钧的士兵拿着自己碗，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昊哈哈一笑，指着熊家兄弟包起来的那一大包饭，说道：“这一包饭，就是你们六个人分了，能吃多少算多少。只是要说明一点，你们既是为抢饭而打架，那么就不许剩下一个饭粒，否则，本百户要治你们浪费粮食之罪。”

“小人不敢！”六名犯了事的士兵异口同声地应道。

熊家兄弟向队伍中的同乡借了碗，与何本澄等人一起围着那一包饭开吃。在往碗里舀饭的时候，大家都互相谦让着，谁也不好意思盛得太多。结果，各自吃完一碗之后，布包里的饭还剩下了一半，于是众人又非常自觉地按着每人六分之一的比例，把余下的饭盛到了自己碗里，然后大口大口地吃掉了。

由抢饭而起的一场斗殴，最终变成了一幕战友之间和谐共处的狗血剧，这也算是一个神一般的反转了。围观的众人见状，也是唏嘘不已，那些提前盛了太多饭的士兵，在面对自己的同伴时，也多少有了一些羞愧的神色。

“大家都看到了，我减了熊家兄弟的刑罚，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他们兄弟二人面对着半碗米饭，能够互谦互让，这说明他们两个人长的还是一颗人的心，不是一颗兽心。

他们明知未来要饿36个时辰，面对着半碗救命的饭，能够互相谦让，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弟。那么咱们大家伙呢？难道我们就不是兄弟吗？

我希望你们记住，从迈进军营，穿上军服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是我大明的军人了。在军营中，每一名袍泽，都是你的亲兄弟，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

古语云，打虎还须亲兄弟，未来我们到战场上，面对着凶悍的敌人，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你的袍泽，就是这些与你在一个桶是舀饭吃的兄弟。什么是袍泽？袍泽就是你可以把后背交给他替你防护的人，是你可以把生命、财产和未婚妻都交给他而不必担心的人。

我们既为军人，以后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要与这些兄弟生活在一起，共同吃饭，也共同战斗。我希望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把同营的袍泽视为自己的兄弟，像这种抢饭的事情，绝不可再次发生，明白吗！”

苏昊对着所有围观的士兵，大声地说道。

“诺！”所有的士兵都憋足了气力，大声地答应道。

“以后我们营中做饭，会按着大家正常的饭量，差不多就是每个小旗一桶。你们谁的饭量大，谁的饭量小，要互相说清楚，互相谦让一些。给你们吃的这些饭，比你们在家里的时候要多得多了，完全能够吃饱。大家想多吃，不过是因为过去饿怕了，看见饭就舍不得放碗而已。我们虽然不限制大家的口粮，但也没必要浪费粮食，大家说对不对？”苏昊继续说道。

“对！”众人答道。

“好，饭后各小旗回兵舍议一议今天这件事情，互相认识一下，约定一下日后如何相处之道。第三小旗，你们的会就搬到禁闭室去开。开完之后，今天未犯错的兵卒回兵舍睡觉，你们六个打架的，就呆在禁闭室里，明天这个时候才能出来，明白吗？”

“明白！”

苏昊说完这些，挥挥手让郝彤和邓奎去处理后面的事情。郝彤和邓奎把兵卒们带到膳堂外的空场上，让大家围成一圈，观看对六名打架士兵行刑的过程。

邓奎亲自抡鞭子抽人，他手上把握好了力度，抽下去的鞭子打在人身上，疼痛无比，但却不伤筋骨，也不会留下太大的伤口。饶是如此，这一通鞭子打下来之后，六名士卒还是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郝彤喊来营中的医生，那是此前从县城里请来的一位大夫，让他给六名士卒敷药。

全部结束之后，第三小旗那些没有受刑的士卒扶着自己悲摧的战友，去了临时充当禁闭室的一间小木屋，郝彤监督着他们一同前去，其余各旗的人则在邓奎的统一带领下，返回兵舍，分头召开小组会不提。

等到郝彤和邓奎回到百户官衙的时候，看到苏昊正在让马玉帮着写一个条幅，上面写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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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仗义半从屠狗辈

“苏百户，卑职以为，你还是太心善了，慈不掌兵啊。”郝彤走到苏昊面前，对他说道。

在百户官衙里，除了苏昊、郝彤、邓奎这三名百户所的正牌军官之外，还有马玉、江以达、罗余庆、谭学等书院生员。这些生员如今都是苏昊的心腹之人，苏昊与郝彤、邓奎商量什么事情，是不需要回避这些生员的。

郝彤和邓奎在士卒们面前对苏昊恭恭敬敬，但到了私底下，就比较随便了。在他们看来，苏昊只是一个文人而已，要论带兵，还得他们说了算。

苏昊抬起头，笑着问道：“郝彤，你觉得我哪点心善了？”

郝彤道：“你定下了对熊家兄弟饿饭三天，最后却因兵士求情，改成只饿一天，这样一来，恐怕日后士卒就有恃无恐了。还有，这关禁闭的法子，标下也觉得不妥，士卒平日练兵辛苦，你不让他出来，他还正高兴呢，这算什么惩罚？”

苏昊道：“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呢？”

“对于士卒来说，最好的惩诫就是打，打板子或者抽鞭子，不打到身上去，他们是不会长记性的。”邓奎插话道。

苏昊扭头对马玉等人问道：“邓总旗说惩诫士卒的方法就是打，你们觉得如何呢？”

谭学道：“小弟对军中之事不甚了解，不过，从道听途说的事情来看，军法倒的确是以打为主的。”

罗余庆也答道：“小弟以为，邓总旗所言甚是。慢说是这士卒。就是我等读书人在书院里犯了错，先生也是打板子的。窃以为，这个法子比较有用。”

苏昊又看看马玉和江以达，发现他们脸上也是一副赞同的态度，不由得摇摇头道：“这世间的事，除了打之外，还有其他的解决方案。人都是有羞耻之心的，若能够讲理讲得通，不是比单纯的打要有效得多？

郝彤、邓奎，你们想想看。适才那个何本澄愿意替熊家兄弟顶罪，熊家兄弟感动而跪，这个效果比简单地鞭挞他们一顿，要好得多吧？军士若只是一味畏惧挨打，而心中不服，真到打仗的时候，他们真的能够做到视死如归吗？”

郝彤道：“苏百户，你看到的只是个别，我们在军中见的事情多了。在军中。讲理是没用的，只能靠鞭子来使士卒服从。你抽他抽得越狠。他反而越服你呢。”

邓奎也道：“苏百户，我初给邓总兵当亲兵之时，也是经常挨打的。当兵的犯了错，自然就要挨打，只要长官处事公正，当兵的挨了打也是心服口服的。”

“这个道理，恕我无法接受。”苏昊道，“其实关禁闭也是一种非常好的惩罚方法，如果你们不相信。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到一个小黑屋子里，呆上一整天。我相信，你们呆过一次之后，就绝对不想再进去了。”

“这法子听起来倒是新鲜，以后我们也试试吧。”郝彤说道。

苏昊道：“既是让我当百户，规矩就要由我来定。我们这个百户所与寻常的军队不同，我们培养的。是技术兵种，这是需要士兵用心去做事的，所以，培养士兵的尊严非常重要。若是士兵没有尊严。他们在未来执行任务的时候就不会尽心尽力，你们也不希望拿到手上的地图是错误的吧？”

“这……”郝彤无话可说了，苏昊说的话也有道理，这批兵是有一定技术含量的，与军队中寻常的那些大兵不同。这样的兵要如何培养，郝彤自己也没有经验，所以他也没法坚持自己的观点。

苏昊拍拍郝彤的肩膀，对他和邓奎说道：“你们俩先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按着你们和我共同制定的操典训练士兵。能够不用体罚的地方，尽量不要用体罚。当然，我也不是完全反对体罚，今天这六个士兵，不也都挨了10鞭子吗？”

“好吧，那我们就试试苏百户的练兵法子吧。”郝彤和邓奎点头道。

苏昊指了指马玉刚才写的那段“与子同袍”的条幅，说道：“二位，麻烦你们明日把这个条幅挂到膳堂，每日早、中、晚三餐用膳之前，命士卒反复诵读，增强他们的团体观念。”

“诺！”郝彤和邓奎应了一声，然后接过那个条幅，躬身退出了百户衙。

看着二人离开，马玉凑上前，轻声地对苏昊说道：“改之兄，以小弟的愚见，郝总旗和邓总旗的话，或许倒是更有道理的。”

“此话怎讲？”苏昊问道。

马玉道：“这士卒与读书人还是不一样，读书人讲究忠孝礼义，心中存有正气，改之兄所说的尊严二字，对于读书人来说，是看得比性命更重的。但士卒都是乡野粗敝之人，没有读过圣贤之书，哪里懂什么礼义。改之兄说培养他们的尊严，只怕是锦衣夜行、问道于盲吧。”

苏昊缓缓地摇摇头，说道：“独文兄对这乡野之人的评价，未免有失偏颇了。就今天士卒斗殴一事而言，起因确是因为抢饭，听起来粗俗之极。但随后的事情，却让我感慨颇多。”

“改之兄因何感慨？”马玉问道。

苏昊把熊家兄弟互相谦让那半碗米饭的事情向马玉等几名生员说了，然后又讲了何本澄愿意替熊家兄弟受罚挨饿的事情。

生员们听完，都默不作声，半晌，江以达说道：“这些士卒，竟能有此担当，也难怪改之兄对他们网开一面了。小弟也有几个没读过书的朋友，他们虽然不懂得圣贤礼法，但平常做事的时候，也是颇讲义气的，正如改之兄所说的一样。”

苏昊笑道：“古人云，仗义半从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这话虽然不太好听，不过，也还是有些道理的。一个人是不是有担当，和读了多少书还真没有太多的关系，那些在边关舍身杀敌的将士，比在朝堂上满嘴礼义道德的酸儒不知高尚多少了。”

“仗义半从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此是何人所言啊，怎么小弟从未听说过？”马玉纳闷道。

“呃……”苏昊不知如何解释了，这就是穿越人士的尴尬，其实这幅在后世极其著名的对联此时尚未问世，它的作者曹学佺此时也还只有16岁。

“我也不知是何人所言，大概是我看的哪本闲书上写的吧。”苏昊说道。

马玉向苏昊投来一束怀疑的目光：“改之兄读过的闲书真是不少，可屡屡都是小弟未曾听闻的，这倒是好生奇怪啊。”

“独文兄，一副对子罢了，何必去追究呢？我倒觉得，此对子不管是何人所写，其中的意思却是极好啊，我喜欢！”江以达哈哈笑道，他本来也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对于八股文章并没有什么好感。听到有人如此贬损读书人，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觉得挺过瘾的。

“你二人真是斯文败类啊！我怎么会与你们这样的人为伍呢。”马玉摇着头叹道，苏昊和江以达当然知道他这话仅仅是调侃而已，众人交往日久，对于各自的脾气都是比较了解的。

玩笑开毕，苏昊收起笑意，对众位生员说道：“各位，我这个百户所的兵卒，算是已经到了一半，现在就得授予他们测绘的基本知识。小弟一个人无力承担如此多的课程，所以授课之事，还得拜托诸位仁兄。我只交代一点，这些士卒都只是粗通文墨，没什么功底，诸位在授课之时，当有更多的耐心，切不可急躁。”

原来，苏昊在得到江西都司委派的差使之后，就与马玉、江以达等生员约好了，请他们到自己的军营中来担任测绘科的教习。这些生员都跟苏昊学过了测绘的课程，让他们再去教新招来的士卒，既可以减轻苏昊的负担，也能够帮助他们自己更好地理解所学的知识，这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测绘课程里有大量的数学知识，这对于文化程度不高的士卒们来说，是非常困难的，必须有老师跟在他们身边不断地进行辅导才行。苏昊除了有百户所的这些工作之外，心里还要惦记着煤窑、作坊等处的事情，所以不可能有更多的精力来指导士卒。有马玉等生员来帮忙，苏昊就轻松多了。

听到苏昊的话，几位生员都连忙点头应道：“改之兄不必担心，我等既是应了改之兄的托付，自当尽心尽责。我等所学的勘舆测绘之法，也都是改之兄所授，从这点来说，改之兄也是我们的授业恩师。师有所命，弟子安敢不从？”

苏昊摆手道：“各位言重了，我等只是互相切磋，小弟哪里当得起各位的师长。请各位来当我营中的教习，也是出于无奈。这测绘之法，重在实践，到时候我们要带士卒分组外出做实地的操作，光靠我一人，是万难办到的。”

生员们道：“改之兄太客气了，这都是我等份内之事。”

“至于请各位当教习的束脩嘛，我想，用那些黄白之物去污各位的眼也不合适，要不日后我送各位每人一副望远镜，如何？”苏昊问道。

郝氏作坊的望远镜产量正在不断提高，这东西对于苏昊来说是个平常物件，但对于其他人可就是十分稀罕的，苏昊拿它来当工资，付给这些生员们，不用担心他们不肯接受。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生员们果然齐声答道，随后便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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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勘舆营

一场抢饭风波，倒成了对新士卒们的一次印象深刻的入伍教育。那天晚上，当郝彤说出“当斩”二字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觉得那明晃晃的鬼头刀就架在自己的脑后。

熊家兄弟抢饭的行为，对于新士卒们来说，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在乡下的时候，各家各户抢水、抢肥、抢林子里发现的什么猎物之类，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这太正常不过了。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先下手为强，这也是一种生存哲学了。

但随后而来的惩罚，让众人突然认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军营，这是一个有王法的地方。稍不留神，犯了军法，那就是掉脑袋的事情了。

各小旗的恳谈会开得非常好，大家分别介绍了自己的家庭情况、生活习惯等等，互相约定日后要同生共死、亲如兄弟，决不再发生抢饭这样恶俗的事情。第三小旗的恳谈会是在禁闭室里召开的，开完之后，其他士卒回兵舍睡觉，熊家兄弟和何本澄、余钧等六名打架的士卒则仍留在禁闭室里，饿满了12个时辰，方才被放出来。

在他们被放出来的时候，看到第三小旗的其他士卒正等在禁闭室的门口，第一时间给他们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弄得直肠子的熊民范又要给众人下跪，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示，以后如果上战场打仗，他会舍出性命去保护整个小旗所有同伴的安全。当然，以他膀大腰圆的体格来说。说这种话还是有点资格的。

正规的训练开始了。按照苏昊与郝彤、邓奎二人商量的结果，士卒们的训练分为文、武两方面。武的方面由郝彤、邓奎负责，不外乎军中的队列、阵形、刺杀、格斗等内容。根据苏昊的要求，又加上了一项长跑，一开始是平常的跑，再往后就逐渐改为负重跑，跑的距离也从5里增加到了10里、20里。

军中一般很少有长跑训练，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士卒的营养不够，这种极其消耗体力的运动，对于士卒来说。是很难承担的。但在苏昊营中，这个障碍就不存在了，足量的米饭加上隔天就有的荤菜，给士卒们提供了充足的能量保障。几个月的训练下来，士卒们不但运动能力大幅度提高，而且个子也都往上蹿了一大截，放眼一看，起码也是一米七五以上的个头，这在当年就已经算是彪形大汉的标准了。

文化方面的学习。则是由马玉等书院生员来负责的。照着苏昊编写的培训手册，士卒们从阿拉伯数字学起。逐渐掌握四则运算、简单的几何原理、三角函数运算，等等。要让一群从未接触过数学的半文盲学会这些知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苏昊的诀窍只有一个，那就是题海战术。

所有的士卒业余时间都在做作业，乘法口诀要背得滚瓜烂熟；三位数以内的加减法不许用手算，必须靠心算完成；一个简单的利用正弦函数求斜边长度的算法，要反复做100道习题。军队里的培训就有这样的好处，做不出题来，直接就是军棍侍候。不想挨打，就拼命地去做题吧。

当然，题海战术熬的不仅仅是学生，老师也同样受罪。马玉等人成天给学生改作业、辅导，把一个公式讲上数百遍，一个个也累得嘴歪眼斜，纷纷抱怨说要挣苏昊的一个望远镜实在是太艰难了。

苏昊自己也在军营中授课。同时也参加士卒们的军事训练。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他的体质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善，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了。前世在地质队里向退伍兵们学过的武艺，如今也已经被重新拣起来了。即便在邓奎这样的军中高手面前，苏昊也已经能够走上十几个回合了。

方述和小港千户所的千户也都来视察过苏昊的这个百户所，对于苏昊的练兵方法不置可否。他们也都知道，这支队伍是受云南边军的委托而练的，邓子龙那边不吭声，他们也懒得去指手画脚。

方述来的时候，还带来了江西都司掌印张宏的指示，当然这种指示也不外乎就是一些套话，要求士卒们刻苦训练、报效朝廷之类，没有什么营养。不过，张宏给苏昊百户所里的这支小队伍起了个别名，叫做“勘舆营”，倒让苏昊、郝彤等人觉得挺贴切的，自此之后，丰南百户所在内部以及不太正式的呈报中，就以勘舆营而自称了。

士卒训练的日子是漫长而无聊的，苏昊身兼数职，除了练兵，还有县衙和商行的事情要做，于是便每日往返于县城与兵营之间，累并快乐着。

经过几番磨合之后，郝青名下的郝氏作坊与苏氏商行签订了一个合作协议，双方共同开发各种新技术、新产品，苏昊负责提供思想，郝氏父子负责实验与生产，所得的收益则由双方平均分配。

苏昊空有一肚子后世的科技知识，但要把这些知识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还必须有能够去做事的人。有些产品的开发，需要反反复复地进行实验，苏昊既没有这么多时间，也没有这样的动手能力。郝氏父子都是巧匠，正好补上了苏昊在动手能力方面的短板。

自从钠基玻璃试制成功，望远镜卖出天价之后，郝氏父子对苏昊的崇拜已经如赣江之水，滔滔不绝了。郝氏作坊的规模扩大了10倍有余，大量的工匠被聘请过来，负责从事望远镜的加工。

望远镜的原理并不复杂，所以无所谓保密与否的问题。其他人要仿造望远镜，最大的障碍就是透明玻璃的来源和成本问题。郝氏作坊能够降低望远镜的成本，有几个诀窍，一是用纯碱和石灰石代替硝石和羊角，二是以山中常见的石英石来取代传统上非常神秘的“琉璃石”，这几个诀窍，现在都成了郝氏作坊的核心机密，郝以宗对苏昊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再不可泄露于其他人了。

苏昊也知道自己以往有些过于冒失了，于是接受了郝以宗的劝告，只把手上的技术在郝氏作坊里使用。这天，苏昊又来到了郝氏作坊，因为郝青托人捎信给他说，上次苏昊让郝青炼的坩锅钢，有结果了。

“苏百户，你教给小人的那个炼钢的法子，好像有些不妥啊。”

苏昊和郝青一见面，郝青就愁眉苦脸地对苏昊说道。作为一个匠人，郝青还是习惯于把自己放在更卑微一点的位置上，所以仍然是称呼苏昊的官职，并以小人而自居，苏昊纠正了几次也没效果，只好由着他了。

“怎么呢？”苏昊问道。

郝青拿过来一块炼好的钢坯，对苏昊说道：“苏百户，这是小人根据你说的法子，用坩锅炼的钢，里面加了你给小人的那种石头，你说叫什么锰矿石的？”

“哦，已经炼出来了？”苏昊惊喜道，他接过郝青手里的钢坯，上下翻看。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应当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早炼出的锰钢吧？

锰钢是一种高强度钢材，耐冲击、耐挤压、耐磨损，在后世常被用来制造诸如推土机铲子、轴承滚珠等需要承受恶劣工况的部件。锰钢还有一个非常好的特性，就是在加热到橙红色的时候，会变得非常柔软，易于加工，这个特性在缺乏机加工设备的时代也是非常重要的。

苏昊在野外进行考察里，偶然发现了一处小小的锰矿藏，便命人采掘了一些锰矿石，运回来备用。前些天，苏昊让郝青做了一个大坩锅，试炼锰钢，想不到郝青这么快就把锰钢给炼出来了。

“这钢有什么毛病吗？”苏昊问道。

郝青苦笑道：“我在钢里加了那个锰矿石之后，炼出来这么一个玩艺。你看着它像块钢，可实际上，它比土坯也强不到哪去。”

苏昊诧异道：“此话乍讲？”

郝青把那块钢拿过来，搁在一个铁砧子上，然后拿过一把锤子，在那块锰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苏昊看到，那块锰钢果然如郝青说的那样，脆生生地裂开了。

“怎么会这样？”苏昊大惊，“你不会搞错了吧？”

郝青道：“我正是按你说的法子做的，在炼钢的时候，加了一点这个石头，你看，你拿来的石头还在边上放着呢，我不会拿错的。”

苏昊走到堆在一旁的几块锰矿石跟前，拣起一块，认真看了看。没错，这肯定是软锰矿石，四方晶系，单晶体为柱状或粒状，黑色，半金属光泽，能污手，解理平行完全，密度4.5左右。如果他连这样的矿石都会认错，也别在地质圈子里混了。

“这矿石没错啊。”苏昊嘀咕道，他忽然想起一事，瞪着郝青道：“老郝，你刚才说，加了‘一点’这个石头？”

“是啊。”郝青道，“我怕加了以后有什么不妥，所以没敢放多。”

“没敢放多，那是放了多少？”苏昊追问道。

郝青用手比划了一下，道：“大概……不到半成吧。”

“我晕！”苏昊以手拍着脑门，懊恼道，“怨我没跟你说清楚，要炼这锰钢，这锰的比例起码得达到一成半以上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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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奇技淫巧

后世用的锰钢，其实应当叫做高锰钢，就是含锰13％以上的锰钢。高锰钢是一种高强度的钢材，但含锰量在3％左右的低锰钢，却脆弱得像玻璃一样，不堪一击。

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说的是高锰钢的发明过程。相传有一家钢铁厂，在炼钢时，工人无意中掺入了一些锰矿石，结果炼出来的钢材脆弱无比。老板愤怒之下，命工人把挑拣出来的锰矿石全部投入炼钢炉中，奇迹因此而发生。

苏昊是听到郝青说的情况，才依稀想起自己曾经读过这样一个故事，至于是在什么小学生学习报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读到的，也不重要了。

郝青挠挠头皮，道：“这倒奇了，放半成矿石炼出来的钢不成，放到一成半就成了，这是何道理？”

苏昊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只是笑笑道：“我也是看闲书上所载，不知真伪，郝大哥就姑且一试吧，若是不成，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郝青知道苏昊性格谨慎，不喜欢把话说满，一般来说，苏昊说姑且一试的事情，就是有比较大的把握了。想到此，郝青喊来小五子，让他取来焦炭，重新升火炼钢。那些炼废的钢材又被扔进了坩锅里，随后又加上了几块锰矿石。根据郝以宗传授的经验，坩锅里还放入了一些木炭粉，这是中国古代工匠在炼钢里用于渗碳的方法，苏昊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都是实验，失败了汲取教训再来就是了。

小五子拉起风箱，炉火熊熊燃烧起来，坩锅里的矿石、废钢等逐渐融化。郝青戴着一副用深色玻璃制成的护目镜，盯着坩锅里的钢水，不时用长柄的勺子撇去一些浮在面上的矿渣。

这个坩锅是郝青根据苏昊的建议专门制作的，锅体两侧有两个突出的轴，支在支架上。待到钢水炼好之后，只要推动一根连杆，就可以让坩锅顺着轴旋转过来。倒出坩锅里的钢水。

炼钢的过程十分艰苦，郝青和小五子挥汗如雨，苏昊虽然也想显得亲和一点，但终于还是耐不住酷热，跑到郝以宗的房间和老爷子聊天去了。郝以宗一般不亲自参与这些匠作的事情，只在关键时候出来把一下技术关。

苏昊到郝以宗屋里的时候，郝以宗正在研究着一块平板玻璃，看到苏昊进屋，他笑着给苏昊让了座。然后又问了几句有关苏昊练兵的事情，这才把话头拉回到作坊的事情上来。

“贤侄啊。咱们炼的这琉璃越来越多了，你有什么打算吗？”郝以宗问道。

苏昊道：“郝伯父，小侄原来的想法，是想把这琉璃卖与寻常人家。你看你手上这块平板琉璃，若是用来镶在窗户上，就可以又挡风又透光，比在窗户上糊纸要强得多。以往大家不用琉璃做窗户，是因为琉璃太贵，咱们现在做出来的琉璃片。价格便宜，普通人家完全可以用得起的。”

郝以宗点点头道：“我这些天也在想这件事情。这琉璃的价钱便宜了，用来做什么都可以。除了镶到窗户上，还可以用来做成瓶子、杯盏之类。我们专门建一个造琉璃器件的作坊，一年挣万两银子也不在话下啊。”

苏昊道：“可不是吗，可现在有个障碍，就是江西都司订的这批望远镜。郝彤没有向张都司说清楚。张都司是按一部望远镜100两的价钱订的货。若是我们卖的琉璃器件太便宜了，张都司那边，怕是会恼火我们欺瞒他的。”

郝以宗的想法和苏昊完全相同，作为一位老匠人。他对于这中间的门道是非常清楚的。他说道：“我也是在想这件事，其实造这望远镜的难处，就在于炼这透光的琉璃。若是张都司知道炼这透光琉璃甚是方便，怕是就不会给我们这么高的价钱了。非但如此，恐怕他还要追究我们的欺瞒之罪，你和小三子，都难辞其咎啊。”

他说的小三子，就是郝彤了，因为郝彤在他这一代人中间，是排行老三的。

“所以，咱们现在先不着急把这些琉璃卖出去吧。”苏昊说道，“怎么也得等把这望远镜的钱挣得差不多了再说。”

郝以宗点头表示同意苏昊的意见，随后，他又指了指手上的那块玻璃，说道：“贤侄，你来看，这琉璃光可鉴人，我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在这琉璃的一面上衬点什么东西，是不是就可以当镜子用了？”

“郝伯父圣明！”苏昊由衷地赞道，“郝伯父，我听夷人说，他们那边确实有在琉璃上衬一层反光的东西，然后用来作镜子的，比我们寻常用的铜镜清晰数倍不止。”

“哦？果有此法？”郝以宗来了精神，他问道：“这夷人是在上面衬何物呢？”

“让我想想……”苏昊拍拍脑袋，有些犯愁了。他记得在读书的时候，老师讲过银镜反应，好像用的是硝酸银、氨水和葡萄糖。可是在这明代，让他上哪去找硝酸银和氨水呢？再转念一想，好像西方人发明镜子的历史，要比发明氨水的历史更早，那么，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呢？

“郝伯父，恕小侄无知，一时还想不起来这夷人是如何制镜的。我印象中，好像衬的是锡铂吧。”苏昊说道。

郝以宗道：“我也想过用锡铂。我在工部的时候，曾学过做锡铂之法，能够把锡铂做得薄如蝉翼，可是难处在于，怎么能够把这锡铂贴到琉璃上呢？”

“贴锡铂？”苏昊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词脱口而出：“水银，一定是用水银！”

“水银？”郝以宗一愣，他在脑子里略微想了一下，不禁拍手叫道：“没错，必定是用水银！”

“郝伯父，你知道怎么做了？”苏昊纳闷道，他能想到水银，是因为过去曾经听说过这种方法，但具体如何把水银镀到玻璃上，他却是不知道的。可是看郝以宗这个样子，似乎是已经想明白整个工艺过程了。

郝以宗笑道：“贤侄，你不是做手艺的人，自然不知此事。古人曾云：水银，能消化金银使成泥，人以镀物是也。我们匠人要在器物上镀金银，都是用水银为媒的。”

“原来如此，确是小侄无知了。”苏昊恍然大悟，同时暗暗地自责，水银能够溶解许多种金属，形成所谓“汞齐”，这是常识了，自己居然还要一个古人来提醒这一点。

郝以宗道：“贤侄，你能够想到水银之法，已颇为不易。读书人有几个懂得这些东西的？我们匠人的这些手艺，在工部那些主事眼里，都不过是奇技淫巧，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你一个秀才出身，能够陪着我这老手艺人谈这些匠作之事，实属难得啊。”

苏昊大摇其头：“郝伯父，小侄倒觉得，直接能够让国强民富的，还就是这些奇技淫巧。所谓圣贤文章，既不能用来填饱肚子，也不来上阵杀敌，有几个大儒去钻研钻研也就罢了，哪有让天下的年轻人都去学这些文章的道理？”

“贤侄此言，若是被那书院的先生听到，定要斥你有辱斯文了！”郝以宗哈哈大笑起来，不得不说，苏昊这些话，还真是挺对他的脾气的。

“出钢啦！”

二人正聊得开心，院子里传来了郝青的大喊声。苏昊起身欲出去看，被郝以宗一把拉住了。钢水从坩锅里倒出来的时候，热气是最大的，没锻炼过的人，轻易可承受不住。

过了一会，郝青进来了，对郝以宗和苏昊说道：“爹，苏百户，钢炼好了，你们要去看看吗？”

郝以宗这才站起身，笑呵呵地对苏昊说道：“贤侄，走吧，看看新炼出来的钢，是不是你要的那个样子。”

众人来到院子里，只见炼钢的炉火已经熄灭了，坩锅也放回了原处。炉子旁边放了一副耐火材料做的模具，里面是几块仍然在散发着滚滚热气的钢坯。

郝以宗指了指那钢坯，郝青明白父亲的意思，用钳子夹起一块，搁在铁砧上。小五子拎过来一把大铁锤，站在一旁。郝以宗拿了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在钢坯上敲了一下，小五子便抡起大锤，往郝以宗敲打过的地方猛砸。就这样，郝以宗和小五子一个用小锤，一个用大锤，呯呯嘭嘭地敲打起来。郝青也没闲着，他不断地翻转着钢坯，以便让父亲和小五子能够把钢坯打成需要的样子。

“不错，的确是块好钢。”郝以宗一边敲打着，一边赞道。作为一位老匠人，他能够从敲打的过程中感受到钢材的塑性，进而推测出钢坯完全冷却后会是什么样的性能。

“你们这是在打一把刀吗？”苏昊是唯一的闲人，想插手也插不上，只能看着三个人热火朝天地干活。那一小块钢坯经过反复捶打，已经逐渐成形，可以看出郝以宗想打造的，是一把军用大刀的模样。

“小三子当兵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只要他能有点出息，我就给他弄一把镔铁刀。可惜在工部这么多年，我也没能弄到一块上好的镔铁。前些日子贤侄不是说这个什么锰钢如果炼好了，能比镔铁还强吗？我就拿这块钢，给小三子打一把好刀吧。”郝以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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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高猛钢

郝彤接到伯父托人带的话，匆匆从丰南百户所的军营赶到郝氏作坊的时候，一把高锰钢的战刀已经打造完成了。郝以宗对刀进行了淬火处理，然后开了刃，刀把的地方也用丝线缠绕过了，看起来十分漂亮。听门外的学徒通报说郝彤已经到了，郝以宗连忙叫郝青把刀藏起来，又用眼色示意苏昊等人不要吭声。

“伯父唤我来，有何吩咐？”

郝彤在学徒的引导下，来到后院。他先向苏昊行了个军礼，继而转身向郝以宗躬身行礼，恭敬地问道。

“彤儿，你可记得，伯父当年曾许你一把镔铁大刀？”郝以宗笑眯眯地对郝彤问道。

郝彤道：“侄儿记得。”

郝以宗道：“伯父也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呢。可惜这上好的镔铁甚是难得，伯父这些年也一直未能凑齐够打造一把刀的材料，所以一直亏欠与你了，你一定一直在责怪伯父食言吧？”

郝彤连忙道：“侄儿岂敢。侄儿从军多年，在军中也曾听人说起这镔铁之贵，我们邓总兵也一直想造一支镔铁大枪，但始终未能如愿。总兵大人尚且如此，侄儿岂敢有所奢望。”

郝以宗点点头，说道：“嗯，你不责怪伯父就好。不过，伯父近日倒是得了一块好钢，比那镔铁只强不弱。伯父已经以此钢为你打造了一把大刀，你可愿意看看？”

郝彤眼睛一亮，答道：“侄儿想看看。”

“青儿。把刀给你兄弟拿来。”郝以宗说道。

那把刀就藏在郝青的身后，听到父亲吩咐，郝青双手捧着刀递到了郝彤的面前。刚才这仓促之间，郝以宗居然还来得及做了一个简单的刀鞘，把刀装在里面。此时郝青便是连刀带鞘一块交给了郝彤。

“谢大哥。”郝彤接过刀，一手握着刀鞘，一手握着刀把，往外抽了半截，一道凛凛的寒光闪过，郝彤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声：“好刀！”

“来。彤儿，给大家演演此刀吧。”郝以宗说道。

“如何演？”郝彤问道。

郝青向小五子努了努嘴，小五子转身扛来了一根碗口粗细的杉木，立在院子中间，用一个铁架子给固定住了。郝彤一愣，对郝以宗问道：“伯父，你不会是要我用此刀来劈这木桩子吧？”

郝以宗道：“有何不妥吗？”

郝彤迟疑道：“这么好的刀，如果拿来砍木桩子，只怕伤了刀刃。可惜了。”

郝以宗斥道：“混账小子，你伯父我造的刀。若是砍个木桩子就伤了刃，那还能叫好刀吗？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此刀比镔铁刀还好，你见过镔铁刀砍木桩子会伤刃的吗？”

“侄儿没见过镔铁刀。”郝彤讷讷地说道。其实，镔铁这种东西，在军中一直都只是一个传说，真正的镔铁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

郝以宗也懒得与郝彤去争执什么，他指了指那木桩子。说道：“彤儿，你曾说你是万人敌，现在宝刀在手，伯父想看看，你能不能一刀砍断此木。”

“侄儿试试吧。”郝彤也不敢执拗了，既然伯父说得如此笃定，他也只能试试看。从他内心来说。觉得此刀再锋利，恐怕也难以做得一刀断木。退一步说，就算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一刀把木头砍断了。估计这刀也该卷刃或者崩口了，实在是可惜了这把新刀。

众人都向后退了几步，给郝彤空出了场地。郝彤把刀完全抽出来，把刀鞘交给郝青，自己握着刀，走到那木桩跟前。

“嗨！”

郝彤大吼一声，双手握刀，抡圆了向着那木桩劈去。只听得咔嚓一声，想象中的障碍并没有出现，木桩子在钢刀面前就像一块豆腐一般，被劈成了两截。上半截微微地晃了晃，便轰然落下。

“好！”

众人一齐喝起彩来，刀是好刀，郝彤的武艺更是了得。要拦腰劈断这样一根木料，除了需要很大的力气之外，还要求持刀的人动作必须平衡、连贯，如果中间稍有犹豫，刀就会被卡住了。

“此刀竟是如此锋利！”郝彤的脸上布满了惊讶和欣喜的神色，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在眼前剩下的这半截木桩子，断口十分平整，看不出半点毛糙之处。而刚刚劈断了这根木料的钢刀，刀刃上没有任何的卷曲与破损，如果换成军队中寻常使用的大刀，那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哈哈，果然是好钢！”郝以宗也喜出望外，刚才他把刀制出来之后，已经试验了一下，确认的确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郝彤这番表演，更印证了他的感觉。以他作为一名老匠人的经验来看，这把刀的品质，远远超过了所谓的镔铁刀。

关于镔铁，其实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定义，一般被认为是由高碳钢和熟铁混合而成的一种材料。中国古代冶炼高碳钢的技术发展缓慢，反而是北方民族和波斯、天竺等地在这方面做得更好。所以中国内地的镔铁，往往都是从波斯等地传进来的，价格很高，而且很难获得。

与普通钢材相比，高碳钢的强度和硬度都更高，所以被当成制造上等兵器的材料。但在高锰钢面前，高碳钢就算不上什么了，尤其是在韧性方面，更无法与高锰钢比肩。郝以宗在工部当工匠的时候，是接触过镔铁的，他知道，苏昊开发的这种钢材，远比镔铁要强得多。

“贤侄大才，这高锰钢果真了得。”郝以宗向苏昊抱拳说道。

“怎么，这钢是苏百户炼的？”郝彤瞪大眼睛看着苏昊。

苏昊连忙指指郝青，说道：“这钢可不是我炼的，是你大哥炼的，要谢，你就谢他吧。”

郝青道：“小人岂敢贪功，若非苏百户授我这炼钢之法，小人怎知在钢中加入这锰矿石能够炼出如此好钢。”

郝彤问道：“你们刚才说，这钢叫什么高猛钢？嗯，果然名副其实，确是猛钢啊！”

“是锰钢……”苏昊无奈地纠正道，“是金字旁的锰字，是一种矿物的名称。”

郝以宗笑道：“贤侄，我倒觉得，用这凶猛的猛字，更为贴切。”

“没错，就叫猛钢吧，我并不识什么金字旁的锰字。”郝彤兴奋地说道，他把刀插回刀鞘，抱在胸前，走到苏昊面前，问道：“苏百户，这猛钢的冶炼之法，可艰难否？”

苏昊道：“说起来倒没有多难，主要是要找到锰矿石。江西不是盛产锰矿之所，我也是偶然才发现了一个小矿脉，储量没多大。”

苏昊说这话是有根据的，中国盛产锰矿的区域主要是在广西、贵州、湖南等地，江西的锰矿资源并不丰富。丰城只是因为处在几个区域性断裂带交汇处的地区，具备多种成矿条件，所以许多种矿藏都有少量的分布。但如果要按工业化开采利用的要求，这些矿都是没什么价值的。

“你这个小矿脉里的矿石，够冶多少斤这种猛钢？”郝彤继续问道。

苏昊挠挠头皮：“这个不太好估计，几十万斤应当有吧。”

按五十万斤来算，也就是250吨。高锰钢里锰的含量是13％，所以只需要30吨左右的锰。就算锰矿石的品位差一点，有百来吨矿石也就够用了。苏昊发现的小矿脉，采出百来吨锰矿石还是没问题的。

“能够冶出几十万斤这种猛钢！”郝彤喜形于色，“实在是太好了。伯父，大哥，麻烦你们多辛苦一下，多冶一些猛钢出来，我想请你们给我们邓总兵打造一支猛钢的大枪，然后再给邓奎也造一把这样的大刀，要不，干脆把我们亲兵队的兵器都换了……”

“等等，我说郝彤，你把我这当成兵器局了？”苏昊打断了郝彤的幻想，说道，“你以为这高锰钢说炼就能炼出来的？你大哥今天辛辛苦苦忙了一天，也就是炼出了这几十斤钢，哪经得起你这样挥霍？

采矿石需要成本，买焦炭需要成本，这些都不去说了。光是这个坩锅，就得花多少钱去造？这一口坩锅用上几次就得报废，你算算看，一百斤钢的成本有多大。”

“嗯，原来是这样。”郝彤也开始冷静下来了，“要不，咱们多招些铁匠，多升几个炉子来炼？”

郝以宗摇摇头道：“不可，这冶炼高猛钢之法，不可声张。咱们毕竟是小门小户，万一这法子被别人看中，欲强取豪夺，我们可扛不住。依老夫之见，咱们只冶几炉钢出来，打几件兵器自用，或者送给像邓总兵这样与咱们关系密切的将军，也就罢了。若是其他人慕名而来，求购兵器，咱们就推说矿石难觅，爱莫能助，这也是一个避祸之法。”

“这……多可惜啊！”郝彤瘪着嘴道。

苏昊也有些黯然：“郝伯父，咱们真的只能如此吗？明明是好东西，却不能拿出来造福于民，小侄实在有些不甘心啊。”

郝以宗拍拍苏昊的肩膀，说道：“苏贤侄，你还年轻，不知这世事凶险。你读的书中，可有楚人无罪，怀璧其罪一说？老夫读书少，这也是听杂造局里其他的人说的，我想，贤侄你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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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怀璧其罪

这是苏昊穿越过来之后，第二次听到这样的劝告了。前一次是在有地痞滋扰陆秀儿之后，工房书吏戴奇对他说的。那时，他不过是想了一个造省柴灶的法子，以工房的名义挣了点零花钱，就招来了莫名的嫉恨，弄得他不得不赶紧去向各个官员进贡，这才保了平安。

苏昊拥有诸多技能，这些技能都是能够变成财富的，但他却缺乏能够保护这些财富的能力。这就使得他像一个怀抱金银在闹市中行走的小孩子，任何人只要起了贪念，都可以上前去抢夺他的东西，顺便再把他暴打一顿。

在开煤窑之前，苏昊接受了戴奇的劝告，拿出一部分煤窑的股份，分别送给了知县韩文和其他几位官员，从而换来了煤窑的太平。造望远镜的事情，靠的是江西都司掌印张宏的保护，而苏昊付出的代价，就是答应替邓子龙部培养一批能够绘制地图的斥候。

如今，苏昊又开发出了这种神奇的高锰钢。在苏昊看来，这高锰钢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后世非常普通的合金钢罢了，自己比古人强的一点，就是认识啥叫锰矿石，另外还知道锰元素可以提高钢的性能。但在郝以宗的眼里，这高锰钢代表的，是海量的财富，这种财富是会给自己和苏昊带来无尽麻烦的。

拿镔铁的价格来类比，郝以宗相信，这种高锰钢一斤可以卖到一两银子以上，而市场上普通的生铁。一斤才值3分多银子，二者有近30倍的差价。若按苏昊所言，他发现的锰矿脉可以支持冶炼几十万斤高锰钢的需要，那么仅这一项，就能够获得几十万两银子的利润。

这么高的利润，足够让方方面面的妖魔鬼怪都把黑手伸过来了。

“郝伯父教训得对。”苏昊想明白了这一节，他向郝以宗躬身行了个礼，然后问道：“那么，依郝伯父看来，咱们的这个炼钢之法。就只能深藏不露，永不见天日了吗？”

郝以宗捻着胡子微微笑道：“不然。这世间的富商巨贾，获利百万也同样能够安危无恙，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有靠山。贤侄要想让这技艺得见天日，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大的靠山来荫护你，这个靠山，你现在有吗？”

郝彤插话道：“伯父，这张都司难道不能算是我们的靠山吗？咱们造望远镜。可不就是仗着他荫护的？”

郝以宗道：“咱们造望远镜，不过是2万两银子的造价。其中的利润几何，外人一时还看不清。加之这望远镜纯粹是军中订货，银子是从南京兵部那边付过来的，所以还不太招人垂涎。若是这冶炼高猛钢之法传出去了，眼红之人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了，届时张都司怕也荫护我们不得呢。”

苏昊点点头道：“伯父所言有理，实在是小侄过于幼稚了。望远镜的事情，张都司所以照顾我们，只是有求于小侄。若是再有其他的事情。恐怕张都司也懒得出手相助的。”

郝以宗道：“说起张都司，老夫倒想起一件事来。张都司提拔了你，又许了200部望远镜的采买，你还没有谢过他呢。如今，既然咱们炼出了这高猛钢，你何不献一柄上好的钢刀给张都司，以表谢意？”

“伯父。这柄刀可是你早就许给我的，我可不愿让苏百户拿去送礼。”郝彤闻言，连忙抱紧了怀里的刀，生怕郝以宗把它拿走。

郝以宗笑道：“三儿说哪里话。伯父许给你的东西，怎么会拿回来呢？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再冶一炉钢，好好地打造几柄钢刀，一柄送给你那个叫邓奎的兄弟，一柄让苏贤侄献给张都司。我想那张都司是军中武人，定然是非常喜爱这好兵器的。”

“嗯，那就麻烦郝伯父了。”苏昊说道。从他内心来说，对于这种给上司送礼的行为是非常厌恶的，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如果不随波逐流，恐怕日后就要寸步难行了。

还是要想办法当官啊，苏昊在心里暗暗地想道，哪怕只是想让自己的知识能够造福于民，自己也必须去谋一个更好的出身。待到训练斥候的事情结束之后，自己是不是要赶紧辞掉军职，到书院去好好读几天书，然后去考个举人、进士啥的？想到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去学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章，苏昊就忍不住郁闷了。

与郝以宗、郝青父子又交流了一番冶炼高锰钢的技术之后，苏昊便告辞回家了。郝彤也谢绝了郝以宗要留他吃饭的好意，兴冲冲地捧着钢刀回勘舆营去了。这天晚上，郝彤与邓奎轮番拿着那柄钢刀在营中砍树过瘾，以至于第二天一早，士卒们发现营房四周的树木伤痕累累，还以为是闹鬼了，这等丑事自不必多提了。

按着军规来说，如果没有什么理由，苏昊这个百户是必须在自己的军营中过夜的。但在明朝后期，大明军队纪律松驰，内地的卫所更是没什么纪律可言，谁也不会去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再说苏昊这个百户所本来就是为了训练斥候而临时设立的，上面有江西都司和南昌卫的人罩着，作为直接上司的小港千户所自然不会没事找事，去挑苏昊的毛病。这样一来，苏昊跑回家过夜，也就没人干涉了。

苏昊在家住了一夜，听取了陆秀儿关于煤窑收支盈利情况的汇报，又听取了苏小虎关于到南昌去推销蜂窝煤情况的报告。这种采煤、卖煤的生意，利润还没有大到引起高官、衙内们眼红的地步，所以目前还没什么麻烦。陆秀儿说到煤窑已经挣了几百两银子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让苏昊在心里很是不屑了一番。

苏小虎去南昌推销蜂窝煤的情况比较顺利，这蜂窝煤的模子和煤炉都是由苏昊提出思路、由炉匠吴达设计开发出来的。蜂窝煤的使用比普通煤炉要容易，炉火也更旺，所以一经推出，就受到了一些富裕家庭的青睐。由于丰城的市场太小，苏小虎带了几个人前往南昌，开设了几家专卖蜂窝煤和炉子的商号，生意非常火爆。

这个青年农民，在乡下的时候木木讷讷的，只知种地出力。自从当了苏氏商行的二掌柜之后，做生意的潜能居然被激发出来了。苏昊听苏小虎说起生意经的时候，头头是道，真让人不禁刮目相看了。

次日一早，苏昊穿戴整齐，前往县衙去拜见韩文，他毕竟还有一个师爷的头衔，需要时不时地向知县请示一下工作。

还没走进县衙，苏昊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门口守门的衙役脸色凝重，像是有什么重大事情一般。走进县衙大门，平常在院子里晃来晃去串门聊天的那些吏役都看不见了，一个个全躲在自己的廨舍里，装模作样地办着公务。

苏昊一时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像往常一样，径直向大堂走去，远远地便看到大堂门外站了两名兵士，他们身上穿的，竟然是飞鱼服。

大明军士，除了上战场之外，平时穿得最多的，是一种长过膝、窄袖的胖袄。这种胖袄里外有两个颜色，可以翻转过来穿，故称为鸳鸯战袄。但有一支部队的服饰，与其他部队是不同的，他们穿的衣服上有飞鱼图案，看起来十分华丽，这支部队就是被称为皇帝亲军的锦衣卫。

飞鱼服和绣春刀，是锦衣卫的两大标志，如今站在县衙大堂门口的这两名兵士，恰好就具备了这两项标志。

锦衣卫的名气之大，苏昊不用到明朝也已经听说过了。但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真正的锦衣卫，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据他的印象，锦衣卫出现在哪个地方，一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也难怪县衙里那帮平常大大咧咧的衙役们一下子都变得像绵羊一样乖巧了。

“来者何人！”

就在苏昊站住脚，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大堂走的时候，两名锦衣卫中的一个低声发话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威胁之意，一只手也有意无意地扶到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苏昊只好上前两步，拱手行礼道：“二位军爷，学生是县衙的师爷，正打算去拜见县尊大人。”

他没有说自己是南昌卫的百户，主要是不想和锦衣卫扯上关系。锦衣卫名义上也是军队的一支，但其职能与普通军队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可以说，锦衣卫与普通军队是有着一些敌对关系的，他们是受皇帝直接领导，用于监督百官，同时也监督军队的一个特务组织。苏昊仅仅说自己是县衙的师爷，相信这样一个身份是不会引起锦衣卫的兴趣的。

果然，那名锦衣卫士兵对一个县衙师爷根本没放在眼里，他像轰苍蝇一样地摆了摆手，对苏昊说道：“我们常公公在和你们知县说事，闲人不得打扰。”

“哦，学生冒昧了。”苏昊心中一凛，脸上却不露声色。他向两名锦衣卫士兵行了个礼，便折回工房去了。

工房里，戴奇带着六七名衙役，正悄悄地趴在窗口，看着大堂门口的那两名锦衣卫士兵，脸上流露出忧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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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矿监

“老戴，出什么事了？”苏昊走进工房，对戴奇问道。

见苏昊进来，衙役们不好意思再趴到窗口偷看了，都纷纷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有人赶紧给苏昊端来了茶水，侍候着苏昊坐下。

戴奇凑到苏昊身边，小声问道：“苏师爷，你刚才和那两个锦衣卫说话了？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苏昊道：“他们说，有个什么常公公在和韩大人说事，闲人不得打扰。这常公公……莫非是太监？”

戴奇一拍大腿，对旁边的衙役谢思志说道：“老谢，你看我说对了吧，果然是常公公！”

“唉，苦啊！”谢思志长叹一声，“咱们丰城惨了。”

其他的衙役也都长吁短叹起来，其凄苦的样子，好像县衙里来的不是什么常公公，而是什么黑白无常一般。

苏昊问道：“怎么，你们知道这个常公公，他是干什么的？”

“苏师爷，你是不知道啊，唉……”戴奇说了半句，便停了下来，只是摇头叹气不迭。

苏昊哭笑不得，问道：“戴奇，你们玩什么玄虚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

戴奇这才丢开装神弄鬼的样子，说道：“苏师爷，你可曾听说过矿监吗？”

“矿监？”苏昊想了想，说道，“我好像听人说起过，是朝廷派出来，专门负责采矿的太监吧？”

“没错，正是如此。”戴奇道。“这个常公公，就是朝廷派到咱们江西来的矿监。啊，不对，应当说他是矿监的副使，这正使是李公公李龙。这常公公叫常芜，有人把他的名字倒过来念，叫他无常。”

赶情这县衙里还真是来了一个无常，苏昊不禁为自己的预见而感到自豪。可是，一个矿监怎么会变成无常的，苏昊还是弄不明白。

“苏师爷。韩大人有请。”

没等苏昊向戴奇进一步地求证，衙役李兴出现在工房门口，对苏昊说道。众人扭头向外看去，只见大堂门前的那两名锦衣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估计是那个常芜已经与韩文谈完离开了。

苏昊随着李兴来到县衙的二堂，二堂里除了知县韩文之外，还有县丞、主薄、典史三人，以及正牌师爷方孟缙。李兴把苏昊送进门之后，便退了出去。苏昊向众人分别行过礼。韩文指了指一个位子，对苏昊说道：“改之啊。坐吧。”

“谢县尊。”苏昊答应着坐下了。

“各位同僚，适才常公公前来说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改之还不清楚。吾辉啊，你向改之介绍一下吧。”韩文说道。

方孟缙点点头，对苏昊问道：“改之，你刚才进县衙，可曾见到两个锦衣卫？”

“学生见到了。”苏昊道。

“你可知道他们因何而来？”

“学生不知。”

“他们是陪着江西矿监副使常公公来的。常公公其人，你可曾耳闻？”方孟缙问道。

苏昊道：“学生此前并不曾听说此人。不过适才在工房听戴书吏说了一句，说此人名叫常芜，还有人送了他一个外号，叫……”

苏昊说到这，没有再说下去了。他不知道当着众位官员的面，说一位太监的外号，是不是合适。县丞王奇替他说了出来：“他的外号叫无常。就是专门管索命的那个。”

“学生听说的，也是如此。不过为什么他的外号叫无常，学生就不知道了。”苏昊答道。

主薄王凤韶道：“朝廷派到江西来的太监，有正副二人。正使是李兴李公公。倒是一个心慈面善之人。副使就是这位常公公，是个笑面虎。他经常直接前往各府县去敦促开矿收税，所到之处，必是生灵涂炭啊。”

“这是何故呢？”苏昊惊道，生灵涂炭这个词，可不是随便乱说的，开个矿，怎么至于弄到生灵涂炭的地步？

方孟缙见苏昊的确不明白，便一五一十地向他介绍起来。

皇帝向各地派遣矿监的制度，始于隆庆年间。当时这样做的原因，在于国库日益空虚，皇帝迫切需要增加财政收入，来维持各项开支。由皇帝派往各地的太监，最早的职责是监督工商税和矿税的征收，以避免地方官吏营私舞弊。由于这些太监都是带着增加收入的任务下去的，所以在无法找出地方官的毛病的情况下，他们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来从地方榨出更多的财富。

在大明的财政体系中，田赋和工商税是比较固定的，太监们很难有所作为。但矿税是一种额外的收入，只要能够找到更多的矿藏加以开采，那么就可以收取丰厚的税金，来完成皇帝交与的任务。

就这样，由皇帝派出的监督太监，逐渐蜕变成了专业的矿监。他们的任务就是逼迫地方官员找矿开矿，然后收取矿税。一开始，矿监们做事还靠点谱，基本上是按矿收税，找不着矿就不收。到后来，矿监们越来越嚣张了，变成只管收钱，不管开矿。他们每到一处，便向地方官下达收取矿税的指标，至于当地有没有矿，能不能收上税来，他们是不管的。

朝廷派到江西来的两个矿监中，正使李龙是个比较讲原则的人，不太胡作非为。但副使常芜则不同，他经常巧立名目地下到各个府县去，敦促地方官开矿交税。如果你不把税交上来，那么他就没完没了地骚扰你，甚至带上锦衣卫，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拘捕地方官员。

地方官员由于惧怕常芜的淫威，就不得不想方设法去筹钱来交税，这些税金，最终自然是只能分摊到地方上的商户和农家头上的。为了避免激起民怨，地方官往往还得从官衙本身的开支里挪出一部分钱来充作所谓的矿税，这就使得官衙里的吏役们的收入都要受到影响了。

苏昊刚才在工房看到吏役们一个个都垂头丧气，便是因为他们预感到自己名下的钱要被常芜搜刮走了。

“原来是这样。”苏昊恍然大悟，不过，他还有一点没弄明白的，便问道：“方师爷，江西有这么多府县，这常芜怎么就盯上咱们丰城县了呢？这其中有什么原因没有？”

韩文苦笑道：“要说起此事，还得算到你改之头上啊，都是因为你太能干了，所以为本县招来如此麻烦。”

“呃……县尊，此话乍讲？”苏昊冷汗直流，韩文说的，不会是他开煤窑的事情吧？至于造望远镜，这件事属于军方的事情，估计常芜还不太清楚。

韩文道：“今年四月以来，全省大旱，各府县虽奋力打井，但终因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农家庄稼欠收至少在五成以上，多地已经出现饥荒，百姓苦不堪言。唯有我丰城县，因为改之勘井得力，打井顺利，庄稼收成最好，躲过了饥荒。当此之时，这常公公要下来收税，岂不就选中我们丰城县了？”

“这也算是楚人无罪，怀璧其罪了吧？”苏昊现学现卖，把刚刚别人说他的话，用来描述眼前的事情了。

江西因大旱而遭灾，许多个县的百姓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在这种情况下，常芜当然不可能再去盘剥，否则引起民变，他也吃罪不起。在这种情况下，丰城由于苏昊这个妖孽打井有功，在大旱之年无大灾，百姓能够吃得上饭，于是就成了常芜眼中的肥肉。韩文说这桩麻烦是因苏昊而来，倒也没说错了。

“常公公提出什么要求了？”苏昊问道。

韩文道：“常公公说，他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丰城这个地方物华天宝，矿藏众多，所以希望本县多组织民壮探矿，交纳矿税，以解朝廷之难。”

“这倒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要求啊。”苏昊道，“如果是这样一个要求，县尊倒也不必忧虑。丰城煤藏众多，学生辛苦一下，多去探几个煤藏出来，开些煤窑，交点税给那常公公，也就罢了。”

韩文道：“改之有所不知啊，这常公公要的，可不是煤窑的那点税，他是要本县去开金矿呢。”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金矿岂是想开就能开的？本官在丰城几年，也未曾听说丰城有什么金矿，这不是明显的讹诈吗？”县丞王奇恼道。刚才常芜来与韩文谈事的时候，他也在场，对于常芜的这个要求，他是知道的。

韩文道：“其实，常公公估计也清楚这一点，所谓开金矿，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他向本县提出的要求，是一年上交黄金2000两，相当于白银万两。若是交不上，本县就只有从其他地方挪借，凑出万两白银给他了。”

“一万两白银……”苏昊念叨着，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分摊到全县的商户，足够把一半以上的商户逼得破产了。他因做望远镜的暴利，倒是可以拿出一万两白银来，但这笔钱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他一个人头上吧？

“实在不行，也只能劝说县里的富商大户乐捐了。”典史王一学道，“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几位官员也都摇着头，表示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韩文却是把目光投向苏昊，好一会，才缓缓地问道：“改之，本县素知你有测地勘矿之能，以你之见，本县能找到金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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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金矿

听到韩文的话，王奇等官员都停住了口，把目光投向苏昊。他们刚才还有些不满，不知道为什么韩文要请苏昊这样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年轻来参加县衙的最高层会议，但此时，他们忽然明白过来了，如果要采矿的话，还有谁比眼前这个年轻人更合适的呢？

在王奇等人的潜意识中，认定了常芜要求丰城县开采金矿仅仅是一种讹诈的手段。像这样的手段，矿监们用得已经非常娴熟了。比如说，他们会走到一户人家跟前，说这地底下有金矿，要求这户人家拆房腾地。这户人家如果想要免灾，就不得不拿出钱来打点。

常芜到丰城县来说开金矿的事情，也是如此。王奇等人在县里当官好几年，从未听说过丰城有什么金矿。常芜非说丰城就有金矿，其用意就可想而知了。

但韩文把苏昊找来，却突然给了大家一个启示：苏昊此人，能够找到地下的水源，能够找到地下的煤矿，没准他还真能在丰城找到一个金矿呢？

见大家都在看着自己，苏昊无语了。他对韩文问道：“县尊，你的意思是，真的想替那常公公找到金矿？”

韩文道：“这开金矿之事，本县素来反感，所以也从未想过要去做。但现在事到临头，若本县不能找到金矿，那就只有动员富户乐捐，补上常公公要的矿税，这种勒索百姓之事，本县是做不出来的。若改之真有此奇能。能够在县冶之内找到一处金矿，无论能够产金几何，这常公公也就无话可说了。本县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丰城县到底有没有金矿。”

苏昊点点头道：“县尊，如果你是这个意思，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有。”

“真有金矿！”韩文和其他几名官员的眼睛都直了，简直不敢相信苏昊说的是真话。苏昊这个人的人品，他们在这段时间内也已经有所了解了，知道他不是一个信口开河之人。苏昊说有金矿，那就十有八九是真的有了。

“本县在任三年。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韩文问道。

苏昊道：“此事说来话长，学生也不想耽搁各位大人的时间了，各位大人只需要知道一点，丰城的地质结构复杂，各种成矿条件都有，不过大多数的矿脉的储量不高，除了煤炭，还有……呃，也就是煤炭还比较多吧。”

苏昊本来还想说铀矿。话到嘴边赶紧给咽回去了，铀这种东西。在明朝说出来，实在是太超前了。

“简单说吧，就是如果我们愿意费心去找，在丰城县冶之内，金银铜铁锡，样样都能够找到，只不过这些矿藏的价值，还不如找矿花的工夫大而已。”

韩文听到此处，不禁有些泄气。他说道：“改之的意思，是说丰城这个地方肯定能有金矿，但要找起来，费时费力，轻易难以找到？”

苏昊道：“县尊是大福大贵之人，遇事总能够逢凶化吉的。这金矿一事，学生从未关注过。但在下乡打井之时，却偶然发现了一处有可能成矿的地形。学生未加查证，不过有七成的把握，能够找到一个金矿。”

“真的？在什么地方？”韩文急切地问道。

苏昊道：“是在县冶东南的大顺乡源里村。以学生的经验来看，那里的山里应当有金矿。”

“此事不可玩笑视之。若是没有金矿，欺瞒矿监，就相当于欺瞒圣上，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韩文说道，“改之，你可愿再去一趟源里村，确认一下？”

苏昊点点头道：“遵命，学生这就去一趟。”

韩文大喜，道：“那就有劳改之辛苦一趟了，改之此去，不管能不能找到金矿，本县都会记下你的功劳。若是真能找到金矿，应了常公公吩咐下来的差事，本县日后定有重谢。”

苏昊道：“县尊言重了，这本是学生职责所在，岂敢懈怠。”

韩文交代过苏昊，又回头对县丞王奇说道：“王县丞，常公公那边……”

王奇连忙起身道：“县尊不必担心，卑职这就去安排给常公公接风洗尘，明日带他们几人去游金花潭，定让他们安心等待就是了。”

一干人等商量停当，王奇负责稳住常芜等人，苏昊抓紧时间赶赴大顺乡，去勘测金矿。至于主簿王凤韶和典史王一学，也各有任务，他们要分别去联络城里的富户，了解富户们的承受能力，万一苏昊没有找到金矿，这2000两黄金的产出，就只能由富户们来帮助分担了。

苏昊对于找到金矿其实已经有七八成的把握。他在源里村打井的时候，曾经注意过当地的地质构造，从经验上判断，这一带很可能存在一个韧性剪切带石英脉型金矿，其矿物组合应当是自然金、黄铁矿、绢云母、绿泥石和石英等。苏昊在当地的地表发现了一些金矿化的迹象，当时就曾想到过此地应当能够找到一个小型的金矿。

苏昊对于金矿没有太大的兴趣，首先是黄金的开采和提炼都不容易，要开一个金矿的动静，远比开煤矿要大得多。此外就是金矿太惹眼，像他这样的身份，如果开一个金矿，恐怕没等拿到金子，就已经被高官、衙内们吃得连渣都剩不下了。细想起来，能够有资格开金矿，还真只有常芜这样的太监，恰好他们又醉心于开金矿，索性就把这个矿当成宝贝送给他们好了。

苏昊带着陈观鱼、喻复阳和几名矿工去了源里村，花了两天工夫，果然在山里找到了一处金矿的露头。喻复阳带着矿工们凿开表面上已经风化的岩层，里面赫然出现了一种黄褐色晶体状的矿物，在这些矿物中，镶嵌着一些细小的金黄色颗粒。陈观鱼这家伙不愧是个神汉，见识过的东西不少，一看到这矿石，眼睛就直了。

“师爷，这是金矿石啊！”陈观鱼激动地喊道。

“没错啊，怎么，老陈，你也见过这种东西？”苏昊呵呵笑着对陈观鱼问道。以一个地质学家的眼光来看，这种矿石其实属于黄铁矿石，里面那些金黄色的颗粒是掺杂在铁矿石中间的自然金粒。在古人的眼里，金粒的价值远远大于铁矿石，所以陈观鱼会把它称为金矿石。

陈观鱼道：“老道我年幼时随师傅学那炼丹术，师傅给我看过这种矿石。我做梦都想一个跟头摔下去就发现一个这样的金矿啊，想不到在师爷你这里，此事竟是如此简单。”

苏昊道：“万物皆有规律，这个地方的地质构造容易形成这种热液矿床，再加上其他一些蛛丝马迹，要找到这个金矿并不困难。”

“师爷，你什么时候能教老道我这门法术吗？这可是真正的点石成金术啊。”陈观鱼厚皮涎脸地问道。

苏昊笑道：“可以啊，不过你得先到我勘舆营去学真正的勘舆术，这可不是你那些装神弄鬼的法术。等到学完了，我再教你其他学问，以你的天资，学上五年，当有小成了。”

“师爷玩笑了，这等高深的学问，岂是老道我能学会的。”陈观鱼悻悻地笑着，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其实，在他心里想的是，这肯定是苏昊的不传之秘，所以才找出这样一个托辞来敷衍自己。想那苏昊自己才十七岁，如果照他说的，要先学这个先学那个，他岂不是从小就在学这些东西？

苏昊也的确是在和陈观鱼开玩笑，地质学的内容博大精深，岂是陈观鱼这种知识结构的人能够学会的。和陈观鱼打趣完，他转过头对喻复阳问道：“老喻，以你的经验来看，这应当是一座可以开采的金矿了吧？”

喻复阳自从带着伙计们凿出金矿石之后，就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之中。听苏昊这样一问，他才讷讷地答道：“师爷大才，这果然是一座金矿。不过，恕小人眼拙，实在看不出这座矿能够产多少黄金。”

苏昊想了想，说道：“如果我没估错的话，光这一座矿，可产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换算成后世的计量单位，也就是300来公斤而已，这座金矿的储量又岂止是300公斤能够打住的，苏昊这样说，已经是打了点折扣了。

喻复阳掂着手上的金矿石，惋惜地说道：“唉，可惜了，这么好一个金矿，居然要白白献给那常公公。师爷，你就没有想过再觅一处金矿，咱们自己开采出来？”

苏昊笑道：“老喻，你怎么也动了贪念了，难怪人都说，财帛动人心啊。你也不想想，咱们一个平头百姓，有什么资格开金矿？”

“这倒也是。”喻复阳点点头道，“这金矿都是官府开的，小人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百姓可以开金矿的。不过，小人真的很佩服师爷，想找什么矿都能够找到，啥时候找点咱们能开得了的矿，也让小人跟着发点财吧。”

苏昊也拣起一块矿石，认真地看了看，说道：“其实，这矿石里除了金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光用来炼金，实在是太可惜了。我试试看能不能跟那常芜说说，把炼金剩下的尾矿送给我们。”

站在一旁的陈观鱼眼睛一亮，问道：“师爷可是想用此物来炼绿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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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绿矾

“绿矾？”苏昊奇怪地看着陈观鱼，“绿矾是何物？”

“绿矾……就是绿矾啊。”陈观鱼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此物可配制绿矾油，其状似水，可灼手，我等道人常以之融化矿物，来配制丹药。亦有那梁上君子，以此物融化他人石墙，以入室偷盗……”

“你说的……不会是硫酸吧？”苏昊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到陈观鱼说的是什么东西了。其实硫酸在古代的名称就叫作绿矾油，只是这种东西在民间很少有人用得着，所以苏昊没有听说过。

陈观鱼已经习惯了苏昊说的各种新鲜词语，他在脑子里想了想，答道：“硫酸？呃，此物倒确是从硫石中提炼而成，师爷手上这种矿石，若是不用来炼金，便可用于提炼绿矾。”

“没错没错，老陈果然博学。”苏昊笑着拍拍陈观鱼的肩膀，说道。这种矿物叫黄铁矿，主要成份是硫化铁。苏昊原本想的是可以用这种矿石来炼铁，但听陈观鱼一说，他才想起这种矿石还可以用来炼制硫酸。其实这倒不是他健忘，实在是他根本想不到古人居然也知道硫酸这种东西。

“老陈，这炼制硫酸……或者说是绿矾油之法，你可了解？”苏昊问道。

陈观鱼把胸脯拍得山响：“师爷这可问着了，老道我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样样精通，这炼制绿矾之法，乃是初出道的小道童都会的，我老道更没什么说的了。”

听到陈观鱼吹牛，喻复阳哈哈大笑起来：“陈老道，在苏师爷面前，你就别吹了，还嫌丢脸丢得不够啊？你的岁数打三折都比人家苏师爷大，你看看苏师爷会什么，你会什么？”

陈观鱼被喻复阳揭穿了底细，倒也不恼。而是强词夺理地说道：“老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服苏师爷了？苏师爷是文曲星下凡，岂是小老道我这样的凡人可比的？可是这炼制绿矾之法，我老道确是精通，师爷若不信，我回去炼一瓶子给师爷过目就是了。”

“嗯嗯。我从来没说过不信的。”苏昊说道。他知道当年的道士很多都学过炼丹术。而中国古代的许多化学发明，都是由炼丹士完成的。从黄铁矿中提炼硫酸的方法并不算很复杂，陈观鱼说自己能够办成，应当是有几分可信的。相比之下。他自己虽然通晓这组化学反应的过程，但如何用古代的器具来完成这个反应过程，他还真不了解。

“老陈，你若是有把握，我倒真想拜托你帮忙炼一些绿矾油出来。此物很有用处。不过，你在提炼的时候，要千万小心，这东西溅到身上，可不只是灼手的问题，而是会伤人的。”

苏昊一时也想不到用硫酸可以做些什么，但作为一个后世的理工科专家，他太知道硫酸的重要性了。现在让陈观鱼想办法炼一些硫酸出来，没准什么时候就用得上了。

“老道明白。师爷就放心吧。”陈观鱼信誓旦旦地说道，他现在虽然当着商行的账房先生，对苏昊帮忙不少，但毕竟不是利用他自己的专业来做事，这让他一直颇有一些遗憾。现在听到苏昊要委托他去炼硫酸。能够发挥他炼丹的特长，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力气，恨不得立马就扛着这些矿石跑回城，到他寄住的西门清都观闭门炼丹去。

苏昊吩咐喻复阳带着人把凿开的岩石再堆回去。又做了一些简单的伪装，然后便挑着几担矿石回城去了。这种矿反正也跑不了。就算被周围的村民们发现了，他们也没办法进行大规模开采，所以无须派人在这里守护。

回到城里，苏昊让陈观鱼先回道观去，同时让人送了一担矿石去清都观，供陈观鱼提炼硫酸用。他自己拣了几块含金粒最多的矿石，用一个布兜装着，来到了县衙。

“改之回来了？”韩文坐在大堂上迎接苏昊，一见面就急切地问道：“改之这一趟大顺乡之行，成效如何？”

苏昊拱手行礼道：“恭喜县尊，学生刚从大顺乡回来，幸不辱使命。”

“果真找到金矿了？”韩文喜出望外，几乎就要从公案后面跑过来了。

苏昊上前一步，把布兜放到韩文面前的案子上，说道：“县尊大人请过目。”

韩文打开布兜，取出一块黄铁矿石，对着光细细端详。矿石上镶嵌着的黄金颗粒闪着煜煜的光彩。韩文就算不懂得矿物学，至少对于黄金是并不陌生的，他知道，只有纯正的金粒，才能有这样的色彩和光泽。

“此矿规模几何啊？”韩文验看过矿石之后，对苏昊问道。

苏昊道：“学生大致估计了一下，此矿可开采的矿石，提炼万两黄金当不在话下。”

“哈哈！我丰城黎民有救了！”韩文拍着案子狂笑起来，丝毫没有了往日那矜持的样子。

自从常芜带着锦衣卫出现那时起，韩文的心里就压着一块大石头，不知该如何去筹措常芜索要的2000两黄金。现在可好了，苏昊真的在丰城境内找到了金矿，至于如何开矿，那就是常芜去想办法的事情了。韩文只要把这个金矿交到常芜的手里，他就再也没有理由来勒索了吧？

一块石头落了地，韩文只觉得浑身轻松，他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来人，本县要更衣前往公馆，面见常公公献此矿石。”

韩文要去见常芜，苏昊自然是要跟着的，否则常芜一旦问起矿山周边的情况，就没有人能够回答了。

苏昊因为是外出探矿，所以换了一身寻常的短衣，没有穿生员的襕衫。他有心说自己回家去换套衣服再来，却被韩文拦住了：“改之，你就穿这身衣服去见常公公，也可显得你不辞辛劳，是不是？”

“呃，好吧。”苏昊点点头，这作秀的事情，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韩文也不能免俗。

苏昊拎了那兜矿石，随着韩文出了门，前往常芜住的公馆。从县衙到公馆之间，没有多少路，所以韩文也没有坐轿，只是和苏昊一起步行，一路上问了一些有关探矿过程的事情，以便一会能够向常芜说道说道。

来到公馆门口，只见大门外站了两名县衙的衙役，那是王奇派来替常芜看门的。至于与常芜一同前来的那两名锦衣卫，偶尔出来装装门面也就罢了，让他们看门，他们肯定是不干的。

“韩大人！”

见韩文过来，两名衙役连忙上前施礼。韩文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问道：“常公公在公馆里否？”

“在，王县丞正陪常公公和两位锦衣卫的军爷在听戏看茶灯呢。”衙役答道。

“那你们给我通报一声吧。”韩文说道。

对于韩文来说，这也是无奈的事情了。太监是代表着皇帝的，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只能卑躬屈膝地以下属的身份求见。读书人对于太监一向瞧不起，但当着太监的面，却不能把这种不屑表露出来，这应当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衙役进去通报了一声，随后便跑出来，把韩文和苏昊引进了院子。丰城县的公馆规模不小，分为若干个小院落，中间是一个大院子，属于搞活动的地方。韩文和苏昊进去的时候，看到大院子的一头搭了一个舞台，台上正有一些艺人在表演着茶灯，王奇陪着常芜以及两名锦衣卫，坐在台下，一边喝茶吃东西，一边欣赏着节目。

“丰城知县韩文，拜见常公公！”韩文走上前去，跪地向常芜问候道。

苏昊迟疑了一下，也乖乖地跪下了，说道：“生员苏昊，拜见常公公。”

常芜嘿嘿一笑，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小良啊，给韩知县看座。”

在一旁侍立的一名小太监答应一声，做出一个准备过来给韩文搬椅子的姿势，但脚下却没有动。苏昊眼明手快地迎上前去，说道：“岂敢劳小公公的大驾。”

说话间，一块两把重的银子已经递了过去，那名小太监熟练地接过银子，向苏昊笑了笑。苏昊这才退回来，从旁边给韩文来搬了一把椅子，让韩文坐下，自己则站在韩文身边，因为他听到常芜此前只吩咐给韩文看座，却没有说给他这个穿着短衫的生员看座。

常芜看着苏昊的这一番动作，对韩文问道：“韩知县，这位小后生是何许人也啊？你带他来见咱家，有何说道？”

韩文拱手道：“常公公，这位是咱们丰城龙光书院的生员，名叫苏昊。他粗通一些勘舆之术，前日常公公吩咐下来，要本县勘矿采金，是这苏昊主动请缨，跋山涉水前往县冶东南的大顺乡，勘得一个金矿。他接连忙了两日，衣服都没顾上换，就赶来向常公公报喜了，还请常公公恕他仪表不端之罪。”

“是吗？”常芜一愣，“韩知县，你是说，你们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金矿？”

台上演茶灯的演员们早已得了王奇的暗示，停下了表演。苏昊向常芜一笑，说道：“托常公公的福，学生确是找到了一处金矿，现有采来的金矿石三块，请公公过目。”

说罢，他把手里提着的布兜，递到了常芜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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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国本之争

“果然是金子！”

常芜从布兜里取出一块金矿石，对着阳光看了看，不由得欢喜地叫了起来。他名为矿监，采矿毕竟是他的本份。若是能够真的找到金矿，开采出来献给皇帝，那可比从地方上勒索得来的金银要硬气得多。

朝廷里不少官员对于万历皇帝到处派驻矿监的事情早已议论纷纷，所以万历也一再叮嘱矿监们行事要注意，不要授人以柄。开采真正的金矿，官员们是无话可说的，能够找到金矿的矿监，在万历面前是很有面子的。

“恭喜常公公。”韩文和王奇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向常芜表示祝贺。

“哈哈哈哈，同喜同喜。”常芜尖声地笑着，他指了指苏昊，对韩文问道：“韩知县，你是说，这金矿是这小子找到的？”

你才是小子呢！苏昊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地位，能够让一个太监说一声小子，也算是够荣耀的事情了。世界上最大的蔑视不是给予一个带有贬义的称呼，而是根本就不称呼。

韩文点点头道：“正是，苏昊在大顺乡花了两天两夜时间，冒着被虎豹狼虫伤害的危险，披荆斩棘，这才寻到了这一处金矿。”

“苏生员辛苦了，小良啊……”常芜又对那小太监喊了一声。

“在。”小太监这回答应得挺痛快，赶紧过来请命。

常芜指指苏昊道：“这苏生员寻矿有功，你去翻翻咱家的包袱，看看有什么像样的物件，拿来赏给苏生员。”

“学生不敢！替圣上找矿，是学生的荣耀，岂敢再要公公的赏赐。”苏昊连忙谢绝。

太监素以贪财吝啬著称，他们送的礼物，可不是容易拿的，谁知道你接了这份礼物之后。要还回去几倍的礼物才够。此外，苏昊打心眼里对太监有一种不适的感觉，太监用过的东西，真要送给他，他也不乐意接的。

听到苏昊拒绝。常芜连个磕巴都没打。就挥挥手让那个叫小良的小太监退回去了，自己还念念有词地说道：“哎呀，那可太不好意思了，有功怎能不赏呢？不过。咱家也是个穷人，有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圣上赐的，不敢转送给别人。这样吧，苏生员寻矿有功。改日我禀明圣上，请圣上给苏生员赐个出身吧。”

“谢常公公。”苏昊明知常芜是信口开河，也得假模假式地上前去致谢。没办法，人家有权有势的，自己不过是个草民而已。

常芜又给苏昊赐了座，然后向他详细问起金矿的事情。苏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一五一十地把金矿的位置、预测储量之类的事情都介绍了一遍。常芜很好奇苏昊是如何能够在两天之内就找到这处金矿的，苏昊只好推说是广泛走访了乡间老农，听人说到一些蛛丝马迹。随后辛苦查访，这才发现了金矿。

当然，苏昊在述说的时候，时刻不忘强调这是因为常公公的福气所致，否则哪有人能够用两天时间就找到一处金矿的？

常芜听完苏昊的介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头转向韩文，问道：“韩知县，现在金矿已经找到了。你们打算如何开采啊？”

韩文连忙答道：“常公公，这采金之事。甚是复杂，其中采金、筛选、提炼，均需技艺熟练的匠人。据下官所知，本县并无擅长此道之人，恐怕还得烦请常公公从工部请匠人来。”

旁边一名叫作吴铨的锦衣卫插话道：“常公公，韩知县所言有理，据小人所知，别处采金，都是要调军卒前来守卫，以免匠人偷盗黄金。丰城县确定无法承担此事，还请常公公明察。”

吴铨说这话的时候，王奇向韩文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韩文知道，吴铨一定是得了王奇的好处，所以站出来替丰城县衙说话。要知道，采金矿的投入一点也不比金矿的产出少，如果所有的人员和消耗品都由丰城县衙承担，那还不如直接把这笔钱拿给常芜去呢。

常芜倒是从善如流，听吴铨说得如此确定，他便点点头道：“确是如此，倒是咱家急躁了。这样吧，韩知县，你给咱家调拨一些杂役，做金矿的杂工。至于采金和炼金的匠人，还有士卒啥的，咱家让江西布政司和都司帮忙调派，你看如何？”

“下官遵命。”韩文连忙答道。

明朝的制度规定，农民都要承担税赋和徭役。农民承担徭役是完全无偿的，所以韩文如果要给常芜派一些杂役，倒不涉及到成本。当然，这些杂役派给了常芜，县里能够用的杂役就少了。不过，相比原来设想的10000两白银的压力，出点杂役就算不上什么了。

常芜拿到了金矿石，兴奋无比，他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招呼两名锦衣卫起身，和他一起回南昌去安排采金事宜。韩文假意地挽留了几句，常芜说道：“韩知县啊，非是咱家不想多呆几天，实在是这采矿的事情，刻不容缓啊。这郑娘娘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咱家还想着要拿采出来的金子铸一尊金佛奉献给郑娘娘呢。”

韩文脸上一丝不悦的神情一闪而过，他说道：“哦……如此，那下官就不敢再挽留常公公了，常公公先去忙大事，等日后有闲，再来我丰城县盘桓一些时日。”

把常芜等人在丰城码头送上船，看着船顺流而下，消失在视线中，韩文叹了口气，对跟在身边的王奇和苏昊说道：“唉，总算是把这个瘟神送走了，希望采金之事顺利，他就别再来骚扰我等了。”

王奇皱着眉头道：“县尊，你有没有听到常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韩文点点头道：“我当然听见了，原来他是郑妃的人。”

“是啊，吾辈当以与此竖阉结党为耻。”王奇作出义愤的样子，说道。

“可是，他代表的，毕竟是圣上。”韩文道，“我等只知圣上而不知郑妃，他要铸什么金佛，是他自己的事情，我等不参与就是了。”

“定当如此。”王奇答道。

众人离开码头，王奇先向韩文告辞，回家去了。明朝的法律规定官员必须住在府衙的廨舍里，不得住在外面，但这样的规定到了明朝后期也就是一纸空文，像王奇这样的官员都在县城里租了大宅子住着。谁耐烦住在县衙里面，天天见了知县还要行礼。

韩文的家是在县衙里，所以他带着几名衙役向县衙走去。苏昊跟在韩文的身边走了一段，忍不住问道：“县尊，适才你与王县丞谈到什么郑妃，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此事吗？”韩文有些意外。

“学生不知。”苏昊答道。

韩文想了想，道：“也是，你一直在乡下读书，没有到书院去，所以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知道。这郑妃之事，关系国本，天下读书人无有不关心者。朝堂上为了这国本之争，已经闹翻天了。”

“那是何故啊？”苏昊问道。

韩文道：“此事说来话长，左右这一路上无事，本县就给你说说吧。”

于是，韩文让几名跟随的衙役走得远一些，自己向苏昊说起了这国本之争的事情。

原来，这所谓的国本之争，就是立谁为太子的问题，而这背后涉及到的是皇宫里的两位妃子，分别是恭妃王氏和贵妃郑氏。

王氏原来只是一个宫女，因为阴差阳错的原因，给万历皇帝生了一个儿子，这就是皇长子朱常洛，生于万历10年，也就是1582年，王氏也是因此而被封为恭妃。

万历临幸王氏只是一时冲动，事后对她就没什么兴趣了。真正让万历喜欢的，是贵妃郑氏，也就是常芜说的郑娘娘。郑氏在万历14年的时候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皇三子朱常洵，这样一来，就引发了国本之争。

中国古代有个观点，认为太子是国之根本。由于万历的皇后没有生孩子，所以在朱常洛和朱常洵之间，立谁为太子的问题，就成了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以万历的想法，自然是希望立郑妃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因为他对王妃根本就没什么感情。但朝廷上的一干官员却坚持认为太子必须是长子，只有立朱常洛为太子，才是正道。

为这件事，万历与朝中重臣争得不可开交，万历数年不上朝，也有以此来表示对朝臣不满的意思。立长子为太子，是自古以来的原则，读书人对此看得很重，所以韩文说天下读书人都关心此事，并不夸张。由于恼火万历有意立朱常洵为太子，读书人就把郑妃列为了妖孽一类，认为就是她蛊惑了万历。

如今，这个太监常芜偏偏说出要给郑妃祝寿的事情，这其实是在向韩文等人暗示自己是郑妃一边的人，这怎么能不让韩文等对他心生厌恶。王奇与韩文在诸多事情上并不合拍，但在涉及到国本的问题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所以才有了同仇敌忾的态度。

贵圈……可真够乱的，苏昊听完这一番介绍，心中涌起的是一种鄙夷的感觉。在他看来，立谁为太子，不都是皇帝自家的事情吗，与他人有何相干？这朝中的重臣也真是吃饱了没事干，就为了一个所谓国本，生生把皇帝逼得不上朝了，难道他们就没有比扯这种淡更重要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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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绣娘

“这常芜想必也是看中了郑妃在圣上那里得宠，所以想攀郑妃这根高枝呢。其实他也不想想，立嫡以长是古训，圣上虽然时下有些难以取舍，日后还是会顺应民心，立皇长子为东宫的。届时，这常芜只怕是无立足之处呢。”韩文恨恨地说道。

苏昊道：“县尊，你觉得，这国本之争……很有意思吗？”

“这国本……怎么能不重要呢？”韩文诧异道，他看到苏昊向他投来的一束单纯的目光，不禁摇了摇头，苦笑道：“改之啊，这种话不可乱讲。你的意思我明白，其实，唉，这种事说到底也的确没什么意思。”

这几个月来，苏昊与韩文慢慢地也混得比较熟了。韩文在面对苏昊的时候，心里存了一些老丈人看女婿的心态，所以也逐渐不太打官腔，而是站在长辈的立场上，经常教苏昊一些为人处世之道。

相处日久，两个人对于对方的世界观、价值观等，多少都有了一些了解。韩文知道，苏昊对于那些读书人非常看重的教条非常不屑，他心里只想着做一些有意义的实事，这是一种实业兴邦的观念，与读书人信守的那种以礼法治国的观念大相径庭。

这就难怪牵动朝野的国本之事，在苏昊的眼里不过像是鸡米之争，谁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对于小鸡来说或许是大事，但在农夫看来，有何相干呢？其实，历史上那些被郑重其事册立下来的太子，昏庸无能的占着十之八九，能够超过父辈、祖辈的，可谓凤毛麟角。也不知道这样的太子，能撑起什么国本。

“值得大家去做的事情多如牛毛，这些重臣们个个满腹经纶，若是能用到正道上，我大明的经济起码可以翻两番了。”苏昊大大咧咧地评论道。

“改之，你还年轻。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韩文道，“实话跟你说吧，这朝臣讨论国本，也不完全是闲着没事。国本如何定，直接影响着大家的前程呢。你想想看。现在这些重臣都要求立皇长子为太子。若是最终圣上一意孤行，仍然立了皇三子。待到圣上百年之后，皇三子登基，这些曾经反对他为太子的朝臣。会是什么下场呢？”

苏昊道：“我明白了，这就是一个选边站队的意思吧？大家都把宝压在皇长子身上了，偏偏皇上更看好皇三子。大家担心自己将来被边缘化，所以就要坚持逼迫皇上改主意，是这样吧？”

韩文道：“改之这些说辞。倒是够新鲜的，不过，倒也贴切。记住，这些话你我之间说说即可，换一个场合，断不可信口开河，否则，你会麻烦缠身的。”

苏昊道：“县尊放心，学生也只是把县尊当成了自己的长辈。所以才敢这样放肆。换到其他人那里，学生哪敢这样乱说。”

“长辈……”韩文在心里苦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当苏昊的长辈，不过，这种话毕竟没法说出口。他拍拍苏昊的肩膀，说道：“改之啊，你聪明过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你有些脾气要改改。虽不说要完全随波逐流，起码也不要过于清高了。有时候。适当地随随大流，也是必要的。”

苏昊连连点头道：“县尊教训得对，学生记住了。”

“改之啊，接下来几个月，你有何打算啊？”韩文随便地问道。

苏昊道：“县尊，前两个月，学生一心训练勘舆营的士卒，现在已经初见成效。下一步，我打算带上勘舆营的士卒前往罗山地区做实地勘测作业，一来是作为训练的一部分，二来则是借机勘测水库的库址。我安排工匠试验的水泥已经有眉目了，只要有了水泥，我们就可以修水库了。”

“还是你改之做的事情实在，水库之事若能办成，可是一件名垂青史的大事。你说得对，做这样的事情，比争国本更有意义。”韩文感慨道。

“县尊过奖了。”苏昊道，“我不日就将带领士卒们去山里，县尊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可派衙役骑快马去寻我。这金矿的地址，硐头喻复阳是知道的，到时候让他带常芜去就可以了。另外，县尊千万叮嘱金矿的管事，开矿时要注意做好矿硐里的支撑防护，那个地带属于地质断裂带，结构不稳，极易发生冒顶事故。”

“此事我对常芜交代一下吧。”韩文答应道，“若是开矿，定有南昌府来的熟练工匠主事，他们对这个应当会有经验的。”

“但愿如此。”苏昊道。

二人边走边聊，不觉已经来到了县衙门口，正与韩倩撞在一处。韩倩带着丫环红莲，似乎也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看到苏昊与韩文走在一起，她颇有一些惊讶。

“父亲，苏公子。”韩倩规规矩矩地向韩文和苏昊行着礼。

韩文下意识地把目光在韩倩和苏昊身上转了一个来回，想看看这两个年轻人是否有眉来眼去的意思。不过，他看到的是苏昊目光清澄，毫无邪念，而韩倩则低着头，脸上似乎有些微微泛红，但眼神如何是死活也看不到的。

“倩儿，你从哪回来啊。”韩文问道。

韩倩答道：“父亲，女儿去城南的林家绣坊了。”

“你去那干什么？”韩文继续问道。

韩倩瞥了苏昊一眼，说道：“是苏公子托付女儿的事情，他让女儿帮忙联系一些绣娘，授她们以绣地图之法，女儿就是办这件事去了。”

听说韩倩是去教绣娘们绣地图，苏昊连忙答道：“县尊，此事确是我拜托韩小姐的。学生现在正在培训做测绘的斥候，但测绘之后的地图，只能用韩小姐发明的刺绣之法制作。我想请韩小姐帮我培养几个能够绣图的绣娘，日后让她们随军从事绣图之事。”

“让绣娘随军？”韩文大摇其头，“这军中如何能有女子？”

苏昊道：“这也是无奈之举，绣图这种事情，找男子来做，实在是太困难了，只有女子才有如此细心。”

“嗯，这也算是一个权宜之计吧。”韩文也不便过多评论，只是点点头，然后对韩倩说道，“倩儿，既是改之委托之事，你还当尽心才好。你还不知道吧，改之刚刚替本县寻到了一个金矿，应了那常公公的差使，这可是救了我县数十万黎民啊。”

“是吗？”韩倩抬起头来，目光闪闪地看着苏昊，突然脸一红，重新低下头说道：“韩倩替父亲谢谢苏公子。”

“岂敢岂敢。”苏昊连声道，“对了，韩小姐，你教的那些绣娘，现在可能独立操作否？我不日就要带士卒去罗山做测绘，最好能够让她们跟着我们一起行动，看看双方如何配合。”

“时间如此紧迫吗？”韩倩有些着急，她说道，“她们大多不识字，学起来甚是艰难，我教了她们数日，现在她们也只是粗通了五成左右，若是要直接去做事，怕是会有一些差错。”

“哦……”苏昊有些失望。勘舆营的士卒训练已经告一段落，下一步就是直接进行野外实习了。如果这些负责制图的绣娘不能随他们一起去野外，那么实习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何况他这次实习还有为水库勘址的目的，如果不能及时把士卒们测回来的图纸汇编在一起，那么就会影响到勘址的工作。

不过，他也知道，韩倩说的情况是客观存在的。古代人念书的比例本来就低，女孩子能够念书的就更少。那些当绣娘的，大多数都不识字，要让她们在短时间内掌握绣制地图的技艺，的确很不容易。

“没关系，韩小姐，你慢慢地培训她们吧，我这边先应付着。”苏昊说道。

韩倩道：“惭愧，小女子误了苏公子的大事了。这样吧，苏公子再给我几日时间，我定让这些绣娘能够掌握此绣图之法好了。”

“呃……这些事，你们接着聊吧，本县也乏了，就先回衙去了。”韩文见女儿与苏昊聊开了工作，自己站在一旁简直就成了一个灯泡，索性先走一步，眼不见心不烦。

韩文就这样走了，苏昊和韩倩一时也觉得有些尴尬。韩倩低着头，眼睛盯着鞋尖，说道：“苏公子，我保证，再给我三天时间，我就能把她们都教好。”

苏昊道：“此事不急，欲速则不达，还是认真打好基础为好。我担心的是，她们到了现场，如果做不好事情，就麻烦了。”

韩倩小声道：“不会的……大不了，我跟着她们一起去就是了。”

“此事万万不可。”苏昊这一惊可非同小可，看刚才韩文那个样子，似乎对自己与他女儿的交往已经颇为不悦了，如果自己再把他女儿带到山里去，韩文还不得把自己吃了？

“韩小姐，我们此行是到罗山深处去，条件甚为艰苦。韩小姐是万金之躯，学生岂敢让韩小姐去受这种累？”苏昊道。

韩倩道：“苏公子也是万金之躯，苏公子去得的地方，小女子自然也可去得。此事苏公子休要再推辞，届时倩儿定然带着绣娘们一同前往就是。”

说罢，她也不给苏昊再反对的机会，向苏昊福了一福，便带着红莲进县衙去了，只把苏昊一个人留在衙门口发愣。

这丫头，还真有点性格，……我喜欢。

苏昊在心里暗暗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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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良辰美景

丰城治南，长乐乡，罗山。

苏昊陪着韩倩站在一个小山坡上，仰头看着前面这片连绵的群山，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罗山位于丰城、崇仁、乐安三县的交界地，按后世的计量单位来算，总面积近100平方公里。主峰老仙峰，高达962米。山间群峰林立，有多处瀑布，其中九曲涧和香炉水常年不遏，孕育着丰城南部最重要的河流之一富水。

据山里人称，罗山有诸多风景名胜，其中距主峰一里之处，有大罗山谌母殿，始建于宋代，如今虽有些破败，但仍可见到当年的壮观。此外，山中还有秀谷飞崖、雷公台、仙人厨、婆孙峰等自然景观，美不胜收。

苏昊是带着一干勘舆营的士卒、书院生员和几名从刺绣作坊里请来的绣娘一起来到罗山的。到罗山脚下的富源村后，郝彤和邓奎带着士卒们在村外扎营，书院生员们则向苏昊请了假，迫不及待地到村子周围的山边踏青去了。时下虽然已经是深秋时分，但山里的植被还是郁郁葱葱，说踏青也不算有错。

马玉等书院的生员们早就听说过罗山胜景，但苦于其距县城太远、道路也不通畅，所以一直都没有机会前来观赏。这一次，趁着苏昊要来勘测水库坝址之际，大家总算圆了这个来罗山游览的梦想。

苏昊没有随着生员们去胡闹，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使命，那就是要负责陪同知县家的千金小姐韩倩出来看风景。也不知道韩倩用了什么样的办法，居然说动了韩文放她出来，与苏昊一行同赴罗山，从事勘测工作。一路上，韩倩都坐在拉着帘子的马车里，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她岂有不出来透透气的道理。

“苏公子，你此前可曾到过这罗山？”韩倩掩耳盗铃地穿着一身男装。站在苏昊的身边。她一边贪婪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一边轻声地向苏昊问道。

苏昊摇摇头道：“我从前一直都只在自己村里读书，到县衙当差后，奉韩大人之命外出打井，这才走了一些地方。不过这罗山并不在我当时打井的范围内。所以一直没有来过。韩小姐。你应当也是第一次来吧？”

韩倩道：“我身为女子，外出更有诸多不便，这次也是托了苏公子的福，才有机会到这山里来。苏公子。你看这山川如此秀美，确是令人流连忘返。走到此处，倩儿才知道以前这十几年光阴真是虚度了。今日能够观此一番美景，倩儿也就知足了。”

苏昊哑然失笑：“韩小姐，你说得太夸张了。这罗山的景色的确是很美。但世间美丽的景色还有很多呢，你怎么能觉得看过这一座山就足够了呢？”

韩倩道：“似我等女子，平日里哪有什么外出的机会？这一次我是先央求了母亲，再请母亲去向父亲求情，父亲才松了口，让我出来。以后要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只怕是万难了。”

苏昊道：“你还小，以后这样的机会应当还有很多的。韩大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在任上颇有政绩。做完这一任知县之后，定会有所升迁。若是他调任其他地方为官，你还怕没有出去游历的机会？”

韩倩低下头，说道：“倩儿已经不小了，像我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已经在谈婚论嫁了。女孩子家一旦嫁了人，就等于是进了囚笼，夫家哪里能够容得你四处游历，伤风败俗？”

“谈婚论嫁？”苏昊一时有些无法接受。转念一想，好像的确是如此。古代的女孩子到了十五六岁。可不就该谈婚论嫁了吗？其实又岂止是女孩子，就算他这个大男人，年方十七，母亲也已经不断地在他耳边叨叨着成亲的事情了。难道古人就不知道婚姻是生活的坟墓？

“韩小姐，其实吧，我觉得嫁不嫁人，都不影响到你游历的。”苏昊生硬地组织着词汇，想劝导一下韩倩，“你嫁人的时候，选一个思想开通一些的丈夫，最好还是性格上也比较活泼的。这样一来，你嫁人之后，非但不会被关进囚笼，而且还有人带着你一块玩，也省得总让你父亲管着了。”

韩倩抬起头看着苏昊，问道：“苏公子，你可曾见过这种思想开通的男子，不介意夫人到处抛头露面的？”

“这个……应当有吧？”苏昊不确定地说道，他认真地想了一下周围的人，却想不出谁能够符合他说的这个条件。那些不在乎妻子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不外乎都是一些粗人，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都特别在意所谓礼法。除非是像他苏昊这样的穿越众，否则要找一个又有文化、又不在乎什么三从四德的人，还真不容易。

“韩小姐，你父亲是知县，应当认识一些官场上的同僚吧，这些官员家里的公子，想必应当是比较开明的，你可曾与他们接触过？”苏昊问道。

韩倩道：“我父倒是替我物色过一些官家子弟。不过，这些人都是纨绔习气，一个个油头粉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着实让倩儿鄙视。”

苏昊笑道：“韩小姐，看不出来，你还挺挑的，那你说说看，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韩倩脸上一红，避开了这个话题，说道：“苏公子，无人的时候，你可否不要称我为韩小姐，你就称我……倩儿好了，就像你称秀儿一样。”

苏昊连连摆手：“这怎么行，秀儿和我是一起长大的，我怎么称呼她都无所谓。你可是千金小姐，我怎么敢直呼你的闺名。这让韩大人听到，还不重打我30大板。”

韩倩俏脸生愠，说道：“你只怕那韩大人生气，就不怕我生气吗？”

“呃……这韩大人，好像是你爹哦。”苏昊说道。

“恐怕在你心目中，他更是你的县尊大人吧？”韩倩道。

苏昊道：“那是自然，他本来就是县尊嘛。”

韩倩一跺脚，道：“这么说来，你与我在一起，都是因为我爹是县尊吗？”

“这好像挨不上吧？”苏昊实在无法理解女孩子的这种荒诞逻辑，“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没有把你们俩混为一谈啊。”

“苏公子，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机会问你。”韩倩的脑子是意识流的，一转眼又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韩……呃，倩儿小姐请讲。”苏昊讷讷地说道，他本来想说韩小姐的，韩字刚出口，就看到了韩倩眼睛里那刀一般锋利的眼神，只好赶紧改口。理工男，泡妞方面实在缺乏天赋啊。

韩倩道：“秀儿与你是异姓兄妹，我听说以丰城地方上的习俗，她当是你家替你准备的童养媳吧？”

听韩倩问的是这个问题，苏昊也有些尴尬了，他点头道：“嗯，确是如此，这是十几年前就已经预备下来的。”

“那苏公子是否打算真的与秀儿成婚呢？”韩倩又问道。

苏昊愁眉苦脸地说道：“倩儿小姐这个问题可太尖锐了。从道理上说呢，我的确是得与她成婚，毕竟她在我家这么多年，也算是苏某的糟糠之妻了吧……”

“呸！”韩倩笑着唾了一口，“你真好没羞，你们又不曾成亲，哪有糟糠之说？”

“我只是表达一下这个意思。”苏昊倒没觉得丢人，“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来形容，也不过分。到这个地步，如果我把她甩了，太不道德了，是不是？”

“哦，原来是这样。”韩倩有些黯然道，“那我倒要替秀儿妹妹高兴了，能够得你这样一个有才学、有担当，重情重义的郎君。”

“不过，麻烦之处也有。”苏昊接着说道，“这麻烦之处嘛，就是我们真的太熟了，在我心目中，她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下不去手啊！”

“你！”韩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还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样的语言，只觉得滑稽不堪，一时间连自己的心事都忘了。她对着苏昊郑重地说道：“苏昊，我可跟你说，秀儿妹妹一颗心都在你身上呢，你断不可富贵之后，就嫌弃她了。”

“这不可能的，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苏昊说道，“再说了，我如果要甩了她，别说她不干，连我妈那边都说不过去。我妈可是一直把秀儿当成亲闺女对待的，比对我还亲呢。”

“这真是让人好生羡慕。”韩倩幽幽地说道。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山，轻声道：“苏公子，我们出来也很久了，你还有公务要忙，要不这就回去吧。”

苏昊道：“公务那边，有郝彤和邓奎能够应付了。倩儿小姐如果还想看风景，我可以再陪你走走，无妨的。”

韩倩摇摇头道：“这良辰美景，看过也就罢了。再好的景致，也不过就是过眼云烟而已，咱们还是回去吧。”

“好吧，倩儿小姐请。”苏昊不知道韩倩为什么突然没了兴趣，也不便问得太多，只好由着她了。

两个人隔开半尺远的距离，走回村里，一路上再没有说什么。快到村口的时候，韩倩才说道：“苏公子，你们明日就要进山去测绘了吧？倩儿在此预祝你们顺利了。绣娘这边，你不必担心，只要你们的图送过来，我定会带着她们尽快绣出来的。”

“多谢倩儿小姐，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苏昊答道。

韩倩把目光转向别处，说道：“其实，倩儿也是想替父亲分忧而已。苏公子修水坝，毕竟是在为我父亲做事，倩儿当替父亲感谢苏公子的辛劳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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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贫穷的富源村

对于韩倩的一番心思，苏昊也不是完全不懂，但他始终觉得，自己与韩倩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更何况自己还有一个天真可爱的童养媳，自不该去看别人碗里的干粮，于是有些事只能装傻。他琢磨着，韩文也不是老糊涂，放闺女出来转悠转悠，放放风，回去就该寻一门大户人家，把闺女嫁出去了。他苏昊实在没必要去淌这样的浑水。

把韩倩送回她的住处，苏昊就开始忙活起来了，搞野外测绘也不是简单的事情，千头万绪，都要他操心。

测绘队所驻扎的这个村庄，名叫富源村，但全村上下看不出一点富裕的样子。村名里的这个富字，其实是指代村边的富水，村子本身，是穷得叮当响的。

富源村总共只有三十多户居民，人均拥有的土地还不到一亩，而且多是丘陵缓坡上的薄田，产出极少。如果不是山里能够猎到一些野物，再加上砍柴、采药等收入，这个村子里的百姓根本就活不下去。

初到村里的时候，苏昊曾经进到一户农家去看了一眼，以他的估计，这户人家全家的财产加到一块，也值不了一两银子。吃饭用的是缺了口的陶碗，床上是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屋子则是不知哪个年代留下来的，破旧不堪，连平原地区的猪舍都有所不如。

苏昊带着士卒们进村的时候，全村的村民都出来围观。据里长易时中介绍，这是本村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因为居然有多达一百多人的一支队伍到来。易时中还骄傲地回忆起了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一个故事，说当年太祖爷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的时候，曾经兵败而逃，路过此处，还与一个本村女子有过一番露水私情。不过，易时中也承认，即便是那一次，太祖爷带的兵也不过就是几十人。没有苏百户的队伍这样威风。

苏昊不认为自己有与朱元璋比威风的资格，他也没打算在当地找个啥人弄点露水情出来。进村时他曾经粗略地观察过两旁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发现她们一个个都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让人根本提不起兴趣。这还是承平日久的时候。如果搁在元末明初那个兵荒马乱的时节。这个村的女子估计应当更加面目可憎吧？如此想来，这个老朱还真是重口味啊。

为了避免扰民，测绘队基本没有征用民房，而是在村子外面清理出一块平地。搭起了一座完全由帐篷组成的临时营地。其实，就算他们想扰民，也无民可扰，连里长易时中家都只有两间摇摇欲坠的瓦房，其他人家的房子就更没法住了。

苏昊原来的想法。是让韩倩主仆以及五名请来的绣娘住到村里去，在看过富源村的情况之后，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从勘舆营匀出两顶帐篷，分给她们，让她们搭在勘舆营营地的旁边，作为住处。考虑到男女授受不亲，苏昊又专门安排人用树枝搭了一个屏障，把男女两边隔开。那些请来的绣娘都是已婚的大嫂。倒没那么多矫情，只是苦了韩倩和红莲主仆二人，大多数的时候，她们都只能缩在自己的帐篷里，省得一出来就被上百名大兵、生员们偷窥。

对于勘舆营的到来。村民们起初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理，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支队伍居然是来给自己谋福利的。因为在勘舆营扎下营盘之后不久，苏昊就通过易时中向全村发出了通告：勘舆营招募向导。每人每天工食银40文！

40文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按时下的银价来算。一两银子大约折800文钱，可以买到2石白米。40文就相当于1斗米，如果省着点，够一家人吃上七八天了。这样好的差事，上哪找去？

至于向导这个词，大家一开始不明白，还以为是什么复杂工种，待到易时中向大家解释之后，大家才恍然大悟，不就是一个带路的吗？这周围的山山水水，大家都熟悉得很，给军爷们带带路有什么难的，就算还要帮他们背点东西，对于山里人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样走走路就能够挣到钱的事情，怎么就落到我们富源村头上了呢？这一定是谌母娘娘看我等生活太苦，所以显灵给我们派来了贵人吧。

这样的好事岂能白白错过，富源村里但凡有点活动能力的人，全都涌向了兵营，要求担当向导。

看着围在自己帐篷前的几十名老老少少的村民，苏昊好生疑惑，他对站在自己身边的易时中问道：“易里长，你不会想说这些人都是想来当向导的吧？”

“回百户老爷，他们都是来报名当向导的。”易时中恭恭敬敬地答道，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年龄虽小，却有着一个百户的头衔。在一个小旗都足以让人敬畏的情况下，一个百户，那简直就像是皇上亲自派来的中央大员一般啊。

苏昊指了指一个老头，说道：“这位老丈，怕是有七十岁了吧？”

“回百户老爷，草民叫易喜孙，今年七十有五了。”那老头岁数虽大，耳朵却很灵，听到苏昊说他，没等易时中回答，他先自报家门了。

苏昊向那易喜孙躬身行了一个礼，说道：“哦，易老丈，你这个岁数，恐怕还是在家里颐养天年为好，这向导的差使，要翻山越岭，可是很辛苦的哦。”

易喜孙道：“百户老爷，草民不怕辛苦，草民采草药的时候，一天怎么也得爬七八座山，走得快着呢。”

“你说的是现在？”苏昊不确信地问道。

易喜孙回头一指身后的大山，说道：“对啊，昨天草民还爬到了老仙峰的峰顶，采到了两棵黄连呢。”

“呃……好吧。”苏昊仔细地看了看易喜孙，看到他只穿着一件单衣，身子骨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硬朗，说话也是中气十足，看来真是能翻山越岭。他撇下易喜孙，又指了指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的小男孩，对易时中说道：“这位小兄弟是不是岁数稍小了一点，当向导恐怕有点困难吧？”

那小孩也学着易喜孙的样子，脖子一梗，答道：“百户老爷，我能走路着呢，只要让我吃饱，我走多远的路都没关系。”

“你吃多少饭能吃饱？”苏昊问道。

小孩扭头看到一个勘舆营士兵手里的饭碗，便说道：“我平常在家，只吃这样的碗一碗饭。”

“吃得倒不算多。”苏昊放心了。

“不过……如果饭够的话，我吃五碗也没问题。”小孩紧接着又补充道。

“五碗……”苏昊无语了，这样大的碗，他也就能吃两碗饭罢了，这么点大一个小孩，居然放言说能够吃五碗，这都是什么人啊。

“让百户老爷见笑了。”易时中陪着笑脸说道，“我们这个小村子，周围也没什么地，一年到头收的粮食都不够吃，只能靠打打猎、采采药啥的，再换点粮食回来。像这种半大孩子，都是饱一顿饿一顿的，所以嘛……”

“这山里人家竟然贫困如斯。”苏昊感慨道，“好吧，所有这些村民，我们都雇下了。另外，还要请里长给安排几位手脚勤快点的大嫂，帮我们的人做做饭、洗洗衣裳，这工食银嘛……就减半，算一天20文，如何？”

“这当然是好！”易时中大喜，连忙又乐滋滋地跑回村里发通告去了。

郝彤走到苏昊的身边，问道：“苏百户，莫不是这些村民太穷，让你起了怜悯之心？我们营中何时请过杂役了，做饭洗衣这些事情，不都是士卒们自己做的吗？”

苏昊回头看看郝彤，点头道：“正是如此，我看这些人实在可怜，所以想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也好挣点零花钱。我也是出身于农家，但在我们折桂乡，穷到这种程度的村子，却是不曾见过的。”

郝彤道：“这算什么，如果再往山里走，比这更穷的村子还有呢。若是到云南边境去，那里的边民之苦，尤甚于此处。若遣你为云南守将，你有多少银子也不够往里贴的。”

“云南那边比这还穷吗？”苏昊问道，他素知山区的百姓贫困，但看过罗山脚下这些穷人之后，他实在无法想象出来，更穷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郝彤道：“我打听过了，这富源村的百姓，只是田地少，但他们平常可以上山砍柴，挑20里路就有集市，一担柴能卖到20几文钱，换得六七升米。赶上运气好，在山里能够猎得一头野猪，到集市上能够卖到1两多银子，全家就可如过年一般。可是在那云南边境，周边百里都是蛮荒之地，边民们有东西也无处交易，日子岂不是更苦？”

“倒是这个道理。”苏昊道，“那你们在那边驻扎，也吃了不少苦头了吧？”

郝彤笑道：“还好吧，邓总兵虽然脾气暴躁，但爱兵如子，在吃喝一事上，倒不曾亏欠过士卒的。我们在当地募的兵，因为感念邓总兵让他们吃上了饱饭，所以上阵时勇敢异常，把我等江西兵反而给比下去了。”

“贫困地区出强兵，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事情。”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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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水库坝址

勘舆营在富源村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便开拔前往山中，去勘测整个罗山地区的地形。

水库的拦水坝，选址并不复杂，不外乎就是在富水的干流上选择一个地基比较稳定的隘口。届时用混凝土修起一道水坝，再装上水闸，就万事大吉了。但水库的其他地方，还需要进行周密的勘测，要注意整个库区有没有其他的缺口，蓄水位以下的地方，有没有溶洞和其他可能导致漏水的地形。

这项勘测的工作量非常大，需要测出整个河谷地区坡度、高差，以便计算哪些地区在未来会处于淹没区，哪些地方需要修筑副坝拦水。苏昊把整个勘舆营拉到罗山来，就是来干这些工作的。当然，勘舆营的士兵们也会在这项工作中得到全面的锻炼，从而真正掌握进行野外测绘的技能。

出发之前，苏昊请了村里的几位老人把罗山的全貌认真介绍了一番，又根据他们所说的情况，绘制了一张草图。随后，便按着草图把罗山区域切成十几份，每份分配给一个勘测小组。每个勘测小组都包括了一名书院的生员和七八名勘舆营的士兵，装备着全套的测绘仪器、标杆、帐篷等物。

各勘测小组在营地前集合，准备出发。无论是生员还是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兴奋的神色，觉得自己马上要去做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关于这一次测绘的意义，苏昊早已经跟大家说过了，想到一座蓄水百万立方丈的大水库的设计图就要从自己的手上诞生，大家都有一种自豪的感觉。

“苏百户，以后如果水库修好了，立碑的时候，会不会把我等的名字写上去啊？”熊民仰迫不及待地向正在察看各组准备情况的苏昊问道。

苏昊拍拍熊民仰肩上的背包，笑道：“这是一个好提议啊，我回头向韩知县禀报一声吧。不过，这次测绘你们可得先给我做好了。如果有一条线测不准，我就让教习把你们的图给撕了，然后全部重来。”

苏昊说的教习，就是指每个组里的书院生员，他们的文化程度更高。接触测绘也更早。一直是在勘舆营里担任教习职务的。在以往的教学实践中，如果哪个小旗的图画得不好，教习是会直接把图撕掉的。

“熊家老三，好好测啊。回头教习如果把你测的图给撕了，你可别哭哦！”一名姓刘的士兵对着熊民仰大声地喊道。熊民仰在这些士兵里是测绘课学得最好的，平日里牛烘烘的，众人对他都是充满了羡慕嫉妒恨，所以临到这实战之时。总忍不住要贬损他一番才行。

熊民仰做出一个仰天大笑的样子，假笑了两声，然后答道：“老刘，你还是关心好自己吧。平时训练的时候老让我帮你们，现在大家各分一组，没人帮你们了，你们小旗别拿几张白纸回来哦。”

那老刘怒道：“熊老三，你说话靠谱点，什么叫老让你帮我们。你就帮过我们一次，亏你念叨了两个月了。我跟你说，这山里可有野猪，你这小身子骨，别让野猪给你叼了。”

听到有人威胁自己的兄弟。熊家老二可不干了，熊民范站出来，拍着胸脯道：“姓刘的，你说啥呢。有我熊老二在，什么野猪敢撒野？”

“好了好了。都不许吵了！”邓奎出现了，他虎着脸喝道：“出征之前，大声喧哗什么？各小旗的装备都检查好了吗？一会我要重新点验，点验不合格的，自小旗以下，每人五军棍！”

见邓奎出现，众人连忙都闭上嘴，开始认真地检查自己的装备。由于担心山里可能出现的野兽和歹人，每个组除了携带测绘设备之外，还要带上几支长矛和腰刀，看起来的确有点像出征的意思。

这几个月时间里，勘舆营的士兵们除了学习测绘知识之外，还进行了严格的军事训练，士兵们已经具备一定的格斗能力了，可以算是一支战斗力还过得去的军队。

“苏百户，儿郎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征了吗？”

确认各组都准备停当之后，郝彤和邓奎并肩来到苏昊的面前，向他行了个军礼，然后郑重地向他请示。

经过这几个月的军事训练，苏昊也开始逐渐适应军队里的规矩了。郝彤和邓奎都是来自于边军的，边军的纪律明显要优于内地的卫所，做任何事情的时候，他们俩都是照着战时标准的，这让苏昊在他们面前也轻易不敢过于放松。

“出发吧！”苏昊答道，“注意安全，及时把测绘资料送回来，我在这边安排绣娘把图绣出来。”

“得令！”郝彤和邓奎大声应道。随后，他们转向士兵们，发出一道道号令，士兵们照着平时训练的样子，排成队，在向导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向山中走去。

大队人马都离开了，留在富源村的，只有韩倩等女人，以及几名留下来看守营地的士兵。此外，就是苏昊、马玉和刚刚赶过来的宣风乡财主赵洛。当然，赵洛还带了自己的奴仆，那又另当别论了。

“苏百户、独文老弟，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不是说好要叫上愚兄一起来的吗？若不是听许衙役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们已经出发了呢。”赵洛嘟哝着说道。

他们此时走沿着富水河谷向上游走去，寻找合适修建拦水坝的坝址。苏昊和马玉留下来的任务，就是确定这个坝址，至于赵洛，则是跟着他们看热闹的。

听到赵洛的抱怨，苏昊笑道：“枫岭先生，实在是抱歉，小弟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把答应枫岭先生的事情给忘记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小弟忘了知会你，你这不是也已经来了吗？”

赵洛倒没有真的要兴师问罪的意思，他说道：“苏百户实在是大才之人，忙碌一些也是在所难免的。你在我山中开的煤窑，我也去看过了，那可真是日进斗金啊，我都后悔当初答应让你采煤了。”

马玉道：“枫岭先生，人无信不立，你答应过的事情，可不能轻易反悔哦。你那山场底下的煤藏，若非改之兄去勘测，换个什么别的煤师，恐怕也找不着。改之兄可没有占你的便宜哦。”

“知道，知道。”赵洛大大咧咧地说道，“我何时说过改之占我的便宜了？改之给我提供石灰，还有那个什么磷肥，我家祝先生已经募得了几百短工，准备在明年开春之前，开拓50顷田地出来。要说起来，我是占了改之的便宜啊。就这么说吧，祝先生那么一个尖酸刻薄之人，说起改之，那也赞不绝口，你想想，改之有多大的功德。”

“枫岭先生，咱们不带这么说祝先生的好不好？”苏昊哭笑不得道，想那祝熙老爷子，为老赵家可谓呕心沥血，结果落到赵洛的嘴里，居然成了尖酸刻薄之徒。

“哈哈，倒是赵某失言了，罪过，罪过。”赵洛知错便改，连声说道。

三个人聊着各种感兴趣的事情，一路前行。马玉不断地标记着沿途的地形，苏昊则给他讲解水坝选址的要领。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个狭窄的隘口，两侧是高山，过了隘口就是一片宽阔的河谷地。苏昊点点头，说道：“独文兄，这就是咱们要找的坝址了。”

“是吗？”马玉眼前一亮，他抬头看着这个隘口，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比划道：“改之兄，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就在这个地方起一座10丈的高坝，把富水拦在里面？”

“正是如此。”苏昊说道，“你看，这一处隘口宽仅百余丈，在这里修水坝，工程量最小。两边的山体，目测都是花岗岩构成，地下也是花岗岩，坚实无比，这正是最合适不过的水库坝址了。”

赵洛问道：“改之，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找一些民壮，挑土把这个隘口堵上，就可以蓄水而成为一个水库了？”

“简单地说，是这样吧。”苏昊笑道。其实修水库真的不算什么复杂的事情，在后世的中国，曾经有过一个大办农田水利的时期，那时候各地修水库就是靠民工肩挑手提来完成的。只要有正确的理论指导，科学选址，即使没有机械化设备，用原始的工具，同样可以修建起一个水库来。

“此事竟是如此容易，为何此前没人这样做呢？”赵洛诧异道。

苏昊想了想，说道：“这可能还有一个材料的问题吧。要修水库，光有水坝还不够，还需有水闸，以便随时放水。若是使用土石坝，水闸就很难修。这与河堤上的水闸不太一样，寻常河堤的水位也就是一两丈，水压有限。我们在此要修10丈的高坝，必须用混凝土才能修成水闸，而混凝土是需要用水泥来配的。”

“原来如此。”赵洛一拍大腿，“我早就听说你的煤窑边上除了烧石灰以外，还在烧一种叫水泥的东西，原来就是为此事而预备的。改之肚子里的好东西，真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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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修水库的圣贤之道

据考证，水泥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5000年前，当时的中国人就曾经使用过类似于现代水泥的材料，铺设过地面。此外，古罗马人也曾在建筑中使用过石灰和火山灰混合而成的材料，其性质与现代水泥相差不大。

不过，这些例子都具有一定的偶然性，人类真正发明水泥，是在18世纪以后的事情。人们用石灰石、粘土为原料，经过破碎、配料和磨细后制成生料，再送入水泥窑中煅烧而成熟料。熟料再加上适量的石膏，或者其他添加剂，再进行磨细之后，就能够得到水泥了。

在水泥的生产工艺中，非常重要也是非常困难的一个环节就是研磨。生料必须是磨到非常细的程度，才能在高温条件下进行充分的化学反应。烧出来的熟料也必须磨到非常细的程度，才能在使用时充分地吸水，变成水泥浆。

作为一个曾经多次为各地水泥厂寻找石灰石矿的人，苏昊对于水泥生产工艺有着比较充分的了解，但如何在明代的技术水平下生产水泥，尤其是解决这个非常困难的生料和熟料研磨问题，苏昊却是一筹莫展。

他把这个难题交给了许宗，让许宗去反复地试验。许宗一开始尝试着用普通的石磨来研磨石灰石，但发现石灰石的硬度与石磨差不多少，根本无法达到研磨的效果。随后，他又改用了铁磨，这一回虽然能够把石灰石磨碎，但磨盘的磨损也非常严重。据许宗测算，这样烧出来的水泥，恐怕比铁还贵，根本无法在实践中应用。

不过，这个棘手的问题，马上就要被郝氏父子给解决了。自从郝青冶炼出高锰钢之后，苏昊就敏锐地意识到高锰钢可以用于制作研磨水泥生料的器具。因为高锰钢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表面硬度极高，非常耐磨。后世的水泥球磨机，其中的钢球也正是用高锰钢制造的。

苏昊向郝氏父子介绍了水泥球磨机的原理，郝氏父子一听就明白了，并且马上着手进行研制。为了制造球磨机的滚筒，郝青还专门建了两个更大的坩锅。用于熔炼钢水。至于郝以宗。则一头扎进自己的屋子，琢磨整个机械传动部分的原理去了。

球磨机是通过不停的转动来实现生料粉碎的，这就需要有源源不断的动力作为保障。对于这个问题，当年的人也有办法解决。那就是使用水力。丰城作为水乡，寻找一处水力资源丰富的地方并不困难。郝以宗向苏昊保证，一个月之内，他一定把球磨机制造出来，不会耽误苏昊烧制水泥的大业。

由于许宗一直都在用各种方法试制水泥。成天没事就去矿区转悠几圈的赵洛自然也就听说了此事。其实许宗已经制造出了一些水泥样品，虽然达不到后世水泥的质量，但在赵洛看来，也已经是十分惊讶了。

“若是水泥的成本能够降下来，日后我们修路、修桥、盖房，都可以用这水泥了。”苏昊解释道，“不过，时下还顾不到这些，还是先造出一批水泥。用于修筑这座水坝吧。”

在赵洛与苏昊畅谈水泥问题的时候，马玉一直蹲在地上，拿着一支炭笔算着式子。此时，他站起身来，对苏昊说道：“改之兄。我算了一下，若是在此处修坝，坝高10丈，坝底也是10丈。坝顶3丈，那么总共该用土方8000立方丈。若是一个民壮一天能挑50立方尺的土石。那么总共要用16万个人工。改之兄，你看看，我算得对否？”

苏昊接过马玉递过来的演算纸，略略看了一眼，笑道：“独文兄，你现在已经有点水利工程师的劲头了，这么一会工夫，你就把土方和人工都算出来了。我看过了，这个算法没什么问题。若是能够用一些机械来助力，恐怕人工还能用得更少一些。”

马玉沉浸在兴奋之中，他说道：“且不说什么机械助力了，我只说照这个算法，若是征用2000民壮，那么只需80日就可垒起这座大坝，想想都让人心动啊。改之所授的这些工程计算方法，使小弟茅塞顿开，现在才知道过去读的那些经书，都是白费时光啊。”

“打住，打住！”苏昊连忙拦住马玉，“独文兄可万万不可这样说，回头吴老夫子该找我算账了。我想过了，等这个水库修好之后，你还是得回书院读你的圣贤书去，我可不敢拿这种俗事来耽误你的锦绣前程。”

马玉大摇其头道：“改之兄谬矣，这修水库，造福百姓，才是圣贤之道。你让我见识了这番世界，我哪里还能坐回到那书院中去？我已经想好了，此生再不考虑科举之事，就随着改之兄多修几座水库好了。”

“我也没打算一辈子修水库的。”苏昊道，“等到此间事了，我还打算回书院去好好读几年书，回头考个什么进士啥的。这没职没权的，就算想办点什么事情，也不方便啊。”

马玉点点头道：“改之兄胸怀大志，小弟佩服。不过，小弟心意已决，日后就做这修水库一件事了。想这大明天下，读书人不计其数，也不在乎少我马独文一人。然这修水库之事，尚无人去做，吾当担之。”

“好！”赵洛抚掌大笑，“独文老弟所言，深得我心。这修水库之事，也加上赵某一个如何？”

这赵洛其实也是读书人出身，但他拿完一个秀才功名之后，就不再读书了，而是成天跑出去玩，美其名曰“游历”。甚至于他拿秀才功名，也不过是为了游历的时候不受限制而已。听马玉自称不想读书，赵洛觉得自己算是找着一个知音了。

“你就别添乱了。”苏昊哭笑不得地说道。他越来越发现，马玉这个人还真是挺“轴”的，要不他也当不了丰城县的案首。过去读书的时候，他能以这股“轴”劲成为一个好书生，现在迷上了修水库，没准还真能轴成一个真正的水利工程师呢。

不过，赵洛也想掺和修水库的事情，苏昊可有些不屑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贬道：“赵老兄，马兄懂勘测，懂计算，而且勤勉好学，若是潜心于修水库，倒也能有大成。可是赵老兄你会啥？”

“苏改之，你这就不对了。好像我赵洛也是个秀才出身吧，凭啥独文会的，我就不能会呢？”赵洛认真地反驳道。

苏昊道：“独文兄年方20，正是学东西的时候。你好像已经40多了吧？这个时候我教你三角函数，你能学得会吗？修水库是技术活，不懂技术能干什么？”

赵洛被苏昊噎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说道：“这修水库，也不止是要什么什么数吧。你要用民壮，不得花钱？我赵某人算数不行，这算钱的本事还是有的。我和独文一个算数，一个管钱，这算不算是绝配？”

苏昊笑道：“这倒的确是枫岭先生的所长，你穷得只剩下钱了。”

“过奖过奖。”赵洛也不恼火，笑着答道。

苏昊道：“可是，修一个水库，往少了说，5万两银子是最起码的，你有吗？”

赵洛摇摇头道：“赵某的叔父一直说赵某是败家子，把个赵家给败穷了。不过，赵某虽穷，凑个5万两银子，还是能够凑出来的。可这银子不是这样花的，修水库的事情，并非赵某个人的事情，怎么轮得到赵某来出银子呢？”

苏昊道：“这是一件麻烦事。我出来之前，和韩知县曾经谈过此事，韩知县以为，修水库一事，布政司可能会赞成，从而拿出一些银子来。但要让布政司把这水库的花费全部包下来，估计不太现实。韩知县现在操心的是，如何才能凑足修水库所需的银子。这个麻烦不解决，我等勘测再细，也是枉然。”

赵洛问道：“改之，你一向自诩聪明过人，莫非你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苏昊道：“我何时自诩聪明过人了？此事我已经盘算了好几个月了，始终寻不出一个万全之策。若是向县里的富户募捐，怕不是长远之计吧？这水库修成之后，倒是能够造福全县百姓，可是这造福之事，总不能向百姓收钱吧？”

赵洛哈哈笑道：“改之，你若愿说刚才贬我之言皆是胡言乱语，我倒可教你筹钱之道，如何？”

“你真的有办法？”苏昊半信半疑，不过，看着赵洛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他心里的信心又多了几分，连忙拱手说道：“枫岭先生恕罪，适才小弟出言不逊，还请枫岭先生不要计较。这修水库一事，自然是枫岭先生最为合适的，其他人俱是萤虫之光，岂可与枫岭先生这日月争辉？”

“罢了罢了，我就知道改之刻薄，连道个歉都不饶人。”赵洛笑道，他话虽这么说，但听到苏昊改口了，他还是非常高兴。他拉着苏昊往回走了几步，指着他们刚刚走过的河滩地，说道：“改之，你就没想过这些河滩地也是能够变成钱的？”

“小弟不明白。”苏昊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不知道赵洛此话是什么意思。

赵洛道：“我是从你用改良红壤地来换我的山地一事得到启发，这荒山变良田，本身就是银子啊。你看这一大片的河滩地，荒着只能长草了。若有人能够把它开拓出来，变成良田，能值5万两银子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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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开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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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河滩地？”

苏昊诧异地抬眼看去，只见在他们走过来的这一路上，沿着富水两岸的这一片河滩地，果然是撂荒着的，只是零星地辟着几块菜地，种了一些秋冬季的蔬菜。大片大片的荒草盖满了整个河滩，粗略估计，起码也是好几十顷地的面积。

“你确信这些地都是无主的荒地？”苏昊对赵洛问道。

赵洛见自己终于有了一样苏昊不懂的东西，甚是得意，他说道：“是与不是，我们去问问那富源村的里长便知了。”

“你这人啊……”苏昊无话可说了，真是富贵之家多纨绔，这赵洛40多岁的人了，心智还像个小年轻一样，喜欢卖卖关子，苏昊拿他也没办法。

三个人顺着原路回到富源村，马玉迫不及待地回自己的住处画图去了，苏昊与赵洛则果真往村里去，找里长易时中打听土地的事情去了。

“河滩上这些地，自然是无主的。”易时中明确地对苏昊说道。

“这是何故呢？”苏昊问道，“我目测了一下，这一片河滩地，起码也有50顷上下，若是开拓出来，光富源村的百姓，一户就能够有一顷地，何至于这样受穷啊？”

易时中摇摇头道：“苏百户是那读书人，自然不晓得我们这农家之事。苏百户光看到这50顷地现在是河滩，到了那夏季暴雨泛滥之时，这50顷地根本就看不见，都是一片泽国啊。”

汗……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苏昊摸着脑袋，暗自惭愧。其实赵洛看中的这片河滩地，是富水的行洪通道。现在看起来是河滩，等到下暴雨的时候，山洪暴发，富水的流量会瞬间增大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河面也就不再是现在这样的宽度了。若是在这河滩上种粮食。只怕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但这种情况，是在修水库之前才会发生的。如果修好了水库，水库就能够起到一个调节流量的作用。夏季的山洪会被水坝拦在水库之内，水坝之下的流量，是可以人为调节的。流量小了。就不再需要这样宽的泄洪道了。那么只要在一些低洼处筑几道堤坝，就可以把这50顷河滩地都改造为耕地了。

刚才他们往回走的时候，苏昊已经认真看过了，那片河滩地由于长满荒草。起到了一定的水土保持作用，所以土壤层尚未被完全破坏，甚至有些地方还有河水泛滥时留下的淤泥，只要洪水的问题能够解决，这些土地是完全可以耕种的。

术业有专攻啊。苏昊用崇拜的眼光看了赵洛一眼。赵洛脸上不动声色，似乎是随随便便地向易时中问道：“易里长，赵某倒是觉得这片河滩荒着有些可惜，哪怕开拓出来，秋冬季种点油菜，也算是个收入吧。若是赵某要向县衙申报在河滩上开荒，易里长可否给予一些方便啊？”

“开荒？”易时中眼珠子一转，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赵员外。你是宣风乡的员外，到我们这长乐乡来开荒，怕是有些不妥吧？”

赵洛笑道：“这有何不妥？苏百户还有一个身份是县衙韩知县的师爷，易里长不会不知吧？若是有韩知县的旨意，赵某在此开荒。可合规矩否？”

易时中道：“赵员外，这河滩地虽说是无主，可是秋冬之际，本村的村民也会在上面种点蔬菜。以解口粮不足之困。若赵员外在此开荒，岂不是断了村民的这条生路？”

赵洛道：“你糊涂啊。我若在此开荒，以后富源村的村民自可佃我的田地来种，何需再靠种菜度日？”

“这个嘛……”易时中支吾起来，他找不出理由来反驳赵洛，却又不肯痛痛快快地答应赵洛的要求。

其实，在易时中的心里，这片河滩是一文不值的。如果赵洛不跟他商量，直接就去县衙办了个开荒的文书，把这片地占了，易时中也无话可说。但现在赵洛要跟他商量了，他自然就要琢磨着从中能够得到一些什么好处。多年的贫困养成了易时中精明的头脑，他见赵洛打算开拓这片毫无价值的荒地，便本能地意识到其中必定是有好处的。

按照明代的法律，无主之物，就是属于官府的，如果没有官府的允许，从无主之物上获取收益，可以按偷盗罪论处。但与此同时，官府又有一个鼓励开荒的政策，开荒所得的耕地，在交纳一定的费用之后，可以归开荒者所有。

这一片河滩地，由于缺乏耕种价值，所以一直都处于无主的状态。富源村的百姓也不会想着要去官府弄一个地契来将其占为己有，因为一旦开具了地契，就意味着这块地要交税了。没有收益却要交税，这样的傻事谁都不会干的。

赵洛看到了这片土地未来的收益，决定先下手为强，向官府申请开荒。不过，因为土地是在富源村的境内，申请开荒需要有当地里长和老人的具押，这就是赵洛要来与易时中商量的原因。

看到易时中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赵洛微微一笑，从袖筒里摸出一块二两来重的银子，搁在易时中的面前，说道：“易里长，赵某也是想给富源村的乡亲们谋点福利，所以还请易里长成全。这点谢仪，就算是赵某给易里长的跑腿费吧。”

“呃呃……赵员外真是太客气了。”易时中的脸上顿时绽开了花，先前那些为难的神色全都不见了，他眼明手快地把银子收到了一个不知什么地方，然后连声说道：“赵员外远在宣风乡，仍然惦记着我们长乐乡的百姓，实在是那个那个……”

“高风亮节！”苏昊替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了，反正就是要找一个形容词呗，管它贴不贴切。

从易时中的家里出来，苏昊对赵洛说道：“枫岭先生，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奸商啊，用区区二两银子，就把50顷荒地据为己有了。这50顷地，就算1亩值2两银子，总数也值1万两了，说你是一本万利，可能夸张了。但二本万利，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赵洛道：“这样的河滩地，靠着水源，只要勤施肥，不出几年，起码能够培育成中田，一亩怎么也得值十几两了。不过，我可不是在替自己敛财，我是在替你改之筹措修水库的钱呢。”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思路。”苏昊道，“水库修好之后，原来因为水患而无法耕种的荒地，都可以被改造为良田。若是以这些良田的收入来补贴修水库的投入，那么就能够形成一种良性循环。枫岭先生真是太睿智了。”

赵洛道：“改之，此事虽好，还需要与韩知县商量好才行。这开荒一事，是需要县衙出具文书的，若无知县的首肯，我等的文书也很难办下来。尤其是这是第一个水库，众人还看不出端倪。待到我们修下一个水库的时候，众人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届时大家都抢着要开拓这荒滩，这就麻烦了。”

“我明白了，应当形成一个规矩，谁投资，谁受益。要开拓荒滩的人，必须承诺向水库投资。枫岭先生，我觉得你来做这件事甚好，你负责水库的经营，马玉负责水库的设计和施工，未来你们可以合作办一个水利建设开发公司呢。”苏昊哈哈笑道。

“这公司的东家，自然是你苏百户了。”赵洛说道，“赵某也算小有一些家财，只想有个做事的机会，省得我家叔父成天说赵某是不肖子孙。”

这个赵叔父，给赵洛留下了多大的阴影啊！苏昊在心里暗自想到。就为了向叔父证明自己还有点用，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土财主，居然愿意跑到这山沟里来承包荒地。人性这种东西，还真是没法解释的。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向村外走，迎面正遇上韩倩和红莲款款而来。苏昊站住身，笑着招呼道：“韩小姐，红莲姑娘，二位这是去哪啊？”

“原来是苏公子，还有赵员外，小女子有礼了。”韩倩站住身，向苏昊和赵洛施礼，却不回答苏昊的问话。

因为有赵洛在旁边，苏昊也不便和韩倩多说什么，双方互相问候过，便各自走开了。走了几步，赵洛笑道：“改之适才问话，却是有些唐突了。”

“赵兄何出此言？”苏昊纳闷道。

赵洛道：“这女孩子家跑到村子里来，自然是有些不方便之事，你一个男子怎可过问？”

“呃……”苏昊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可不是吗，韩倩主仆和那几位绣娘都住在军营的一角，与士兵们的帐篷只有一道象征性的篱笆相隔，这洗澡、方便之类的事情，都很不方便了。估计韩倩也是因为这个才往村里去的吧，难怪自己问她们的时候，两个女孩子脸上都有些尴尬之色。

“这位韩小姐，是谁家的千金？如何会与你们一同前来呢？”赵洛很八卦地问道。他只知道韩倩姓韩，但苏昊没有跟他说过韩倩的身份，所以赵洛弄不明白。如果他知道韩倩是韩文家的千金，恐怕就会赶紧去拍马屁了。

“这是我一个朋友家的千金，这次是来指点绣娘们做事的。”苏昊打着马虎眼道。

“我看这丫头的神情，八成是对你有意。改之贤弟，你的艳福不浅啊。”赵洛乐呵呵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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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强人

“赵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这姑娘颇有一些来头，你这话若是被她家人听见，只怕你会死得很难看的哦。”苏昊呵呵笑着威胁道。

赵洛问道：“颇有来头？什么来头，难道连你苏百户都害怕？”

“哼哼，我当然害怕。赵兄，这人的来头，是你我都得罪不起的，赵兄千万慎言，勿谓言之不预也。”苏昊自然不会跟赵洛说得那么清楚，他只是不住地冷笑着，让赵洛一惊一乍的，此后果真不敢再开这种玩笑了。

罗山的面积，说起来并不算很大，但要进行勘测作业，需要耗费的时间还是非常可观的。勘舆营的士兵们只经过了几个月的训练，测绘业务还很不熟悉，经常一个点要反复地测上许多次，耽误不少时间。苏昊此次带勘舆营进山搞测绘，本来也有练兵的动机，所以要求所有的教习必须严格检查测绘数据，不得有误。

为了提高工作效率，省去来回走路的时间，勘舆营的各个小队都是带着帐篷和粮食进山的，每天测绘完成之后，就在山里野营，只是隔天派人把测绘出来的图纸送回富源村的大本营。苏昊审看过这些图纸之后，转给韩倩，由韩倩指导绣娘们进行描图，再把描出来的图绣到白绢上，形成最终的等高线地图。

马玉也天天往山里跑，去研究苏昊与他共同选定的水坝坝址。在苏昊的指导下，他学会了分析岩层结构，知道什么样的地质条件适合于建设水坝，什么样的地质条件容易出现山体滑坡等等。

有关重力坝的设计，苏昊只知道一些皮毛，具体的工程计算，他就搞不清楚了，所以也无法给马玉什么理论指导。他能够给马玉支的招，就是尽可能地留出余量，大不了多费一些土方。修水坝是百年大计。质量问题如何重视都是不为过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勘舆营送回来的图纸渐渐地堆成了一座小山，绣娘们绣出来的罗山整体等高线图也逐渐成形了。苏昊拿着这幅地图，向马玉讲解着如何估计整个水库蓄水后的淹没区范围，如何确定在哪些地方需要修筑副坝挡水。

马玉完全进入了一个水利工程师的角色。他拿着炭笔。一个点一个点地计算着蓄水量，兴致勃勃地向苏昊报告着自己的计算结果：“改之兄，你来看，我算过了。我们的水库若是蓄水达到8丈高，整个库区就已经有100万立方丈的水了。若是达到10丈，蓄水可达200万立方丈。若我们有能力建成20丈的高坝，那么蓄水千万立方丈也不在话下啊。”

这么复杂的一个区域，要计算出不同水位下的总容积。可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苏昊自讨自己是不会去算这种数的，他宁可只是简单地估计一下，但马玉却把算这种东西当成了最大的乐趣。

“独文兄，我觉得你已经有些走火入魔了。你这些天看地图的眼神，简直比看你夫人还要灼热啊。”苏昊笑着调侃道。

“你何时见我看我夫人的眼神了？”马玉斥道，说完，他又捧起那幅尚未完成的等高线地图，感慨万千地说道：“真不敢相信。这地图竟可以有如此大的用处。”

苏昊道：“这是自然，如果能够绘出更大区域内的等高线图，我们甚至可以实现远程调水。我们可以修一条水渠，从襄阳府一直修到京师，引汉水灌溉北直隶的万顷农田。你想想看。这是多么壮观的场面。”

“改之兄，小弟倒觉得，你该去当那工部尚书。若你能当工部尚书，定要给小弟一个机会。让小弟去修这条水渠，这可是堪比大运河的一大人间奇观啊。”马玉说道。

苏昊笑道：“独文兄这是嘲笑小弟了。以小弟的文章功底，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哪有机会当什么尚书。倒是独文兄满腹经纶，本来可以出阁入相的，谁知却被小弟带入歧途，实在是可惜了。”

“小弟倒觉得现在走的才是正途呢。”马玉坚持说道。

两个人正在聊着天，一名留守的士兵挑开帐篷门上的帘子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地对苏昊说道：“苏百户，有请你移步出来一下，外面的情形有些不对。”

“出什么事了？”苏昊一边问着，一边站起身，随着那名士兵走出了帐篷。

士兵带着苏昊走到营地的边上，让苏昊像他一样猫着腰躲在一个栅栏的背后，然后用手一指远处，说道：“苏百户，你看，那边树丛里，有几个人在向我们张望。”

苏昊抬眼看去，那是一片茂密的小树丛，这么远的距离上，根本无法看出里面是什么样子。士兵递过来一个望远镜，苏昊接过来举在眼前，远处的景象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他清楚地看到，树丛里的确躲了三个人，正探头探脑地向勘舆营的营地窥看。由于不知道勘舆营拥有望远镜这样的工具，那三个人还以为自己躲得很严实呢。

“这是什么人？”苏昊问道。

士兵道：“从打扮来看，不像是农家。再看他们藏头缩尾的样子，小人觉得，他们有可能是山里的强人。”

“强人！”苏昊心里一惊，所谓强人，也就是强盗了。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出现强盗了呢？

士兵看出了苏昊的疑惑之意，他解释道：“苏百户，你有所不知，这罗山地处三县交界，属于三不管地带，素来就有强人盘据。这些强人住在山中，偶尔下山去做一次案，劫一些粮食回山度日。小人在乡下种地的时候，也曾听说过官府悬赏，招募民壮进山剿匪，无奈此处山高林密，进剿不易，所以好像一直都未能成功。”

“若对方真的是强人，你猜测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苏昊问道，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过来的人，他在应付强盗方面实在没有什么经验。

士兵道：“苏百户，依小人猜测，这些强人可能是看中咱们的钱财了。咱们在富源村募人当向导，一天给40文的工食银子，想必是走漏了风声。强人觉得咱们有钱，想做咱们一票。”

马玉此时也走了过来，他像苏昊那样蹲下身，一边看着远处那片小树丛，一边皱着眉头说道：“不会吧，咱们可算是官兵了，强人敢打军队的主意？”

士兵道：“马教习，咱们是军队不假，可是咱们的弟兄都进山去了，现在留在兵营里的，也就是五个兄弟，加上百户大人、马教习你，还有赵员外，对了，还有赵员外家的那个奴仆赵六，拢共也就是9个人。若是大队强人来袭，我们拿什么来抵挡？”

“不好，李康，你马上把咱们的人都喊过来，大家商量一下对策。”苏昊对那士兵吩咐道。

士兵应声而去，不一会，几名留守的士兵以及赵洛主仆都赶过来了，众人伏在栅栏后面，轮番地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那几个人，脸色都开始变了。

“强人越聚越多了，看来真是要打咱们的主意。”

“我看到了，有一个好像是他们的头目，正在那里说话呢。”

“他们有刀，我看到他们拿着刀了。”

“……”

大家鸡一嘴鸭一嘴地议论着，语气中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恐惧。这些人说是士兵，但其实根本就没有见过血。他们在乡下当农民的时候，都听说过有关强人的传说，知道强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而且个个武艺高强。看看自己这边，总共才9个人，而对方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大家本能地感觉到了怯意。

“苏百户，要赶紧派人去把咱们的人招回来。我带来的这个赵六倒是能跑路，不过就是不知道咱们的人现在在什么地方，无处去寻他们。”赵洛对苏昊说道。

苏昊道：“现在咱们人手太少，不能再派人去报信了。我想过了，咱们可以烧一柱浓烟示警，他们在山里应当能够看见的。邓奎带的那个小旗，离咱们也就是一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如果看到烟柱赶回来，或许能够赶得上。”

“此法甚好，事不宜迟，赵六，你快去按苏百户说的办。”赵洛向赵六吩咐道。

赵六和一名士兵答应一声，跑到一旁准备柴草去了。

马玉献计道：“改之兄，咱们可以到村里去喊人啊，想那易里长断不会拒绝的。”

赵洛瞪了他一眼，说道：“独文，你糊涂了，村里连75岁的老头都给咱们的勘测队当向导去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女眷，她们能打什么仗。”

“女眷……坏了，咱们还有7个女眷呢。”苏昊跺着脚说道，“一会如果要厮杀起来，她们是一些战力都没有的。咱们实在打不赢还可以跑，她们连跑都跑不了，如果她们落到强人们的手里，那可就麻烦大了。”

赵洛道：“事到如今，咱们也只能是固守待援了。我觉得，咱们应当收缩一下，大家都到女营那边去。让女眷们呆在帐篷里不要动，咱们有9个人，围着女眷们的帐篷守成一圈，拼死护住她们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苏昊说道，“咱们现在就分头去拿兵刃，把这边的栅栏拆了，到女营那边去搭一个坚固的防御阵地，固守待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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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有文化的土匪

苏昊这边开始行动的时候，对面的强人也动起来了。他们最初是想隐蔽接近勘舆营的营地，然后突然发起进攻。看到勘舆营里升起了示警的烟柱，他们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发现了，再藏下去已无必要。

强人的头目吆喝一声，一群强人便从树丛里钻了出来，逼向勘舆营的营地。从望远镜中，苏昊可以看到，这一队强人一共是20来个人，身上穿着各色服装，不少人的衣服已经不是一个颜色了，显然是补丁摞着补丁的结果。每个人的手上都拎着一样武器，不过有刀的只有七八个，其他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木棒，实在是一群穷困潦倒的强人。

“快，把栅栏支起来，这些强人没有什么称手的兵器，要想突破咱们的防御不容易。”苏昊强作镇静地向众人下达着命令。

士兵们已经把营地里值钱的东西都搬到了女营这边，现在正在手忙脚乱地搭着防御工事，准备固守。几名绣娘也已经听到了消息，她们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躲在帐篷里不敢动弹。苏昊不知道韩倩主仆二人是什么感觉，大敌当前，他也顾不上去问候她们了。

“赵兄，你会使这个吗？”苏昊把一支火铳递到赵洛面前，对他问道。

“火铳？这可是好东西啊！”赵洛大喜。火铳在这种近距离防守作战中，可是利器。如果有七八支火铳，再加上栅栏作为掩护，对付20来个强人是不成问题的。

可惜苏昊并没有这么多的火铳，丰南百户所建立的时候，南昌府一共给配发了三支火铳，勘测队外出时带走了一支，现在营地里还剩下两支。更糟糕的是，营中会用火铳的，只有苏昊一人。他原本以为赵洛这种见多识广的人会用火铳，结果一打听。赵洛虽然认识火铳，但也从来没有用过。

“怨我啊！”苏昊懊恼不已，早知道会遇上这种危机情况，他应当早点把燧发枪造出来的。燧发枪比这种火绳枪更容易操作，而且击发速度快。如果手上拥有的是两支燧发枪。威力可比这两支火绳枪要强大多了。

这几个月来。苏昊手上忙的事情太多，又是造望远镜，又是采煤，又是炼高锰钢。造枪的事情就被一推再推了。其实他也想过要找一个时间和郝氏父子好好讨论一下燧发枪的事情，他相信，凭着这爷俩的巧手，肯定能够解决其中的各项技术问题。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两支火铳聊胜于无。苏昊把火铳里的火药和弹丸装好，放在一旁，又把火绳也点燃了，保证随时都可以开火。随后，他便与其他人一样，手拿着长矛，蹲在栅栏后面，做好了防御的阵势。

强人们不知这边的深浅，因此走得很慢。差不多有一刻钟光景，这些人才走到营地跟前。那个头目模样的人手持鬼头刀，站在队伍前，打量着严阵以待的苏昊等人。

“三子，上去喊话！”

头目向一个喽罗吩咐道。

那个叫三子的喽罗闻声从队伍中走出来。走到离苏昊等人四五十步的地方，叉着腰大声地喊道：“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大哥。他们不是过路的，我是不是喊错了？”

这后一句话。三子是扭头向头目询问的，显然，这位三子的脑子有点不太灵光，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呢。

“你们是干什么的！”苏昊见对方已经凑近，便站出来，对着强人们大声问道。

那头目向前走了几步，对苏昊应道：“军爷请了，我们兄弟是做没本钱买卖的。眼看着就要入冬了，我们兄弟的冬衣还没有着落，所以想向军爷借点银子，置办几件冬衣，还请军爷赏赐。”

“这个强人首领还挺有点学问的嘛。”苏昊笑着对身边的赵洛嘀咕道，看来古代的风气还真是不错，连个当强盗的，都知道先礼后兵。

“这位仁兄实在是太客气了，几两银子的事情，还用得着说个借字吗？仁兄请留下个字号，然后带着弟兄们回去等着，我定会安排人把银子给仁兄送去就是。”

对方客气，苏昊比他还客气。这种嘴巴子仗，苏昊最喜欢了，因为它能够拖延时间。烟柱的信号已经放出去了，邓奎、郝彤等人如果看到烟柱，应当会想到是营地出了问题，或许现在正在急如星火地往回赶吧。时间是属于自己这边的，能够和对方多拖得一时，自己就多一分胜算。

强人头目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军爷真是爽快人，不过，送银子的事情就免了，不敢有劳军爷的大驾。我等兄弟既然已经来了，军爷就现在把银子给我们吧，我们定会铭记军爷的大恩大德。”

苏昊点点头，说道：“嗯，这个道理也对，仁兄说个数吧，想要多少银子，我双手奉上就是了。”

“你这营中的银子，拿出来，咱们二一添作五，军爷看如何啊？”强人头目说道。

苏昊从兜里掏出两块碎银子，说道：“兄弟我手里就剩这两块银子了，仁兄既然想要，兄弟就一并奉上好了。来吧，接着。”

说罢，他手一挥，两块银子便向那强人头目飞去。强人头目伸手接住，心中微微一凛：看不出来，这个满脸书卷气的年轻军官，力气不小啊。

苏昊扔银子，一来是想缓和一下强人的气焰，二来也有露露功夫、震慑一下对手的意思。经过几个月的训练，苏昊的体质已经有明显的提高，扔块银子的力道也颇为霸气。

“军爷玩笑了。”那头目把玩着两块碎银子，冷笑道：“你们这么大的营盘，才有这二两银子？我劝军爷还是实在点，把银箱搬出来。我镇焦坑说到做到，只拿一半，决不食言。”

“他说他叫什么？”苏昊向旁边的士兵问道。

士兵李康倒有点见识，连忙解释道：“他说他叫镇焦坑，焦坑是从这往南的一个小镇子，最多就是200户人家。”

“20多个强人，镇着200多户人家的一个小镇子，也亏他好意思吹。”苏昊颇为不屑地嘀咕着，既然知道对方不过是一股小土匪，他的底气也足了一些，站直身子对着强人们喊道：“老镇啊，还有你这些弟兄们，你们听着。我们是大明官兵，是奉朝廷常公公之命，在此勘矿的。你们如果伤害了我们，那就是戕害朝廷官差，是要灭满门的。你们也都有妻儿老小，三亲六故，你们不会想为了这一点蝇头小利就搭上全家好几百口人的性命吧？”

此言一出，强人们显然受了一些触动。他们这些小土匪，平时也就打劫个行商过客啥的，哪见过什么朝廷官差。这一次，他们也是听闻富源村来了一支小队伍，据说很有钱，所以起了贪念。他们此前已经派人来侦察过几回了，确认营地里驻扎的人不多，打算干一票就跑。现在听苏昊说戕害官差的罪名有这么大，众人都有些害怕了。

“大哥，他们是官差啊，咱们别招惹他们吧？”三子小声地对镇焦坑建议道。

“饭桶！”镇焦坑一脚踢在三子的屁股上，“他说自己是官差，就是官差了？他是官差，老子还是皇上呢。别听他的，咱们干这没本钱的买卖，早就犯法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弟兄们，给我冲，冲上去把他们都给我砍了，我看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冲！”强人们参差不齐地喊着，脚下却一个赛一个地磨蹭。镇焦坑挥着刀，用刀背砸了几个人，众人这才向前欺来。

“都稳住了，端平长矛，强人凑到一矛之内的时候再刺！”苏昊大声吩咐着，这既是命令，也是对强人们的威胁。士兵们一个个都端平了长矛，像在军营里受训的时候那样。马玉、赵洛、赵六也人手一支长矛，虽然姿势不像士兵们那样规范，但吓唬一下人还是足够的。

强人们越逼越近，终于进到了离斟舆营的防御圈不过五步远的地方，镇焦坑脸上的那些麻子坑都已经清晰可见了。双方都高度紧张起来，谁也不敢说话，只是一个个喘着粗气，脸憋得通红。

“杀！”

一个强人终于忍不住，挥着锄头冲了过来。此人一看就是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锄头高高举起，露出了胸前老大的一个空当。与他面对面的士兵李康只觉得脑子里空空的，想也没想，便照着操典的要求，挺矛直刺。只听扑哧一声，矛尖正扎在那个强人的肚子上。

“啊！”那强人居然还有力气长嚎一声，往后便退。他这一退，正好就相当于李康把矛抽回来了，强人肚子上现出一个大洞，鲜血喷涌而出。

“我……呕！”李康看到这副惨样，自己先受不了啦，端着矛干呕起来。其他的士兵也都看到了这个场景，只觉得双腿战栗，长矛也端不住了，矛尖剧烈地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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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缠斗

苏昊自己也被强人肚子里喷出来的血吓着了，但他身为军中的主将，无论如何也是不能露出怯意的。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都面有恐惧之色，他灵机一动，大声地喊道：“李康杀贼有功，赏银50两，待退敌后发放！”

士兵们一个月的军饷才一两五钱银子，苏昊喊出50两的赏格，一下子就把士兵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钱上了。整整50两银子啊，这如果拿回家去，能够把家里的房子修缮一新，还能娶上一个漂亮媳妇，那该是多美的事情啊。

李康这小子，真是拣着了，不就是捅了一个强人吗，我们又不是没练过刺杀，谁让强人没往我这个方向冲呢？

众人的心思一变，再看那满地的鲜血，也不觉得那么恶心了。对面的强人虽然人数是自己的两倍，但好像本事也没多强。捅一个就是50两，捅两个那岂不是有100两？最好自己能够捅上四个……谁跟我抢，我就跟谁急！

士兵们的争强好胜之心，被这50两银子的赏格调动起来了，他们挺直了腰，手上的长矛握得更紧了，眼里迸发出坚毅和贪婪交织的神色，或者贪婪的成分还更多一些吧。

对面的强人可没这么愉快，那个被李康扎中的强人，踉踉跄跄退了几步，就栽倒在地上了，浑身抽搐起来，出的气比进的气更多，眼看就没救了。强人们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在他们打家劫舍的经历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硬的对手。

“弟兄们，大牛被他们杀了，咱们得替大牛报仇，不能便宜了他们。他们就这几个人，咱们大家一起冲，他们招架不住的。来啊，听我的号令，冲！”

镇焦坑不愧是一个头目。知道在这个时候必须要鼓舞士气。而且他心里也的确是这样想的，自己毕竟有20多个人，如果一拥而上，面前这些军兵能挡得住吗？

强人们也有一些起码的纪律性，听到头目的号令。众人一齐向前扑来。无奈场地有限。20多个人很难全部展开，加上此前苏昊已经指挥士兵们在地上扔了一些木头、树枝之类的障碍物，再加上还有一层栅栏掩护，强人们的冲锋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士兵们手上的长矛比强人们的刀棍要长出一截。在厮杀中占尽了便宜。强人们挥舞着刀棒，一时伤不着勘舆营的士兵。而士兵们只要挺枪直刺，就可以刺中冲在前面的强人。强人们左右躲闪，但士兵们的矛尖始终在他们的鼻子跟前晃动，这使得他们根本就无法冲上前来。

镇焦坑的武艺是强人们中间最高强的。他挥着鬼头刀，格开了迎面一名勘舆营士兵的长矛，向前冲了两步。幸好苏昊一直在眼观八方，见势不妙，挺矛过来相助。两支长矛同时向镇焦坑攒刺，镇焦坑双拳难敌四手，也只好向后跃了一步，避开士兵们的锋芒。

“大哥，点子太硬了！”三子捂着手臂上的一个伤口。惶惶然地向镇焦坑说道，“他们的矛长，咱们的家伙太短，打不着他们。”

“奶奶的，怕什么。咱们人比他们多，车轮战，咱们累也累死他们。”镇焦坑喊道，“兄弟们。冲上去，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银！”

“冲啊！”强人们高喊着口号。又冲了上来。

“杀！”苏昊带着士兵们也同样高声呐喊，反复使用着一个简单的刺杀动作，阻击着强人们的冲击。

两边的人隔着栅栏开始了游斗，勘舆营的士兵们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慢慢地就找到了打仗的感觉。他们非但没有像镇焦坑预言那样被累死，反而还有些越战越勇的意思。

苏昊训练勘舆营的时候，舍得下本钱，士兵们都是用大鱼大肉加上足量的大米饭喂出来的，体力远非这些贼寇能比。在武艺方面，郝彤和邓奎教授得法，士兵们的刺杀技术也都非常过硬。在克服了最初的一些畏战情绪之后，几名士兵开始变得得心应手，强人们接连冲锋了十几次，都被他们给打退了。

马玉虽然是个书生，但这几个月在勘舆营当教习，也跟着参加了一些训练，所以刺杀技术也算过得去。赵洛和赵六主仆二人共同守着一个方面，配合默契，在他们这个方向上冲锋的强人，也没能赚到什么便宜。

眼看着冲锋受阻，镇焦坑想出了另外的招术，让喽罗们到周围去拣石块，对着勘舆营的士兵们一通猛砸。这一招还真有点作用，包括苏昊在内，好几个人都被石头砸中了，幸好时下正是深秋，大家穿的衣服厚，石头砸在身上，也就是起了点淤青而已。士兵们此前搭起来的栅栏也挡住了一部分石块，强人们忙活了大半天，终于还是未能把勘舆营打败。

“大哥，我有一个办法了！”一个强人眼睛一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咱们冲不上去，可以用火攻啊！”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镇焦坑大喜，“王虎，陈豹，你们俩快到村里去，弄些柴草来，咱们把他们全困在里面烧死。”

两个强人应声而去，刚跑两步，镇焦坑在背后叮嘱道：“你们光弄柴草就行了，别伤着村里的人，明白吗？”

“知道了，兔子不吃窝边草！”那两名强人边跑边答应道。

“苏百户，你听到没有，强人准备用火攻呢？”赵洛凑过来，对苏昊说道。

苏昊皱起眉头，道：“这倒是一件麻烦事，咱们死守在这里，他们如果真的用火攻，咱们可招架不住。”

“你这火铳，怎么没想着用啊？”赵洛指指苏昊搁在一边的火铳，问道。

苏昊道：“我也在犹豫，要不要用火铳挨个地射杀他们。可我又怕一旦用了火铳，把他们彻底逼急了，拼死一搏，咱们挡不住。”

“这倒也是。”赵洛点点头。他明白苏昊的意思，是不想过早地祭出这个大杀器，始终让强人们觉得还有一些希望，这样他们的进攻就不会太玩命。自己这边的目标仅仅是坚持个把时辰，等进山去的那些士兵赶回来。从这个角度来说，暂时不用火铳也是对的。

“火攻也不可怕，咱们随时扑火就是了，绣娘们的帐篷里有一些水，一会提出来灭火用。”苏昊说道。

“我琢磨着，咱们的人也该赶回来了。”赵洛给自己找着心理安慰。

两个人正说话间，情况发生了骤变。只听得村口那个地方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少顷，两名强人拖着两个女子在村口出现了。苏昊定睛一看，不由得魂飞天外。那两个女子，居然是韩倩和红莲！

“糟糕，这两个丫头怎么会在村子里的！李康，你刚才没有检查营中的人数吗？”苏昊恼火地对李康问道。

“我我我……我刚才没注意女营这边！”李康连声地辩解着。最早发现强人的时候，苏昊让李康去把所有的人都召集过来，李康只召集了营中的男人，对于韩倩主仆以及绣娘们则没有注意。他一直以为这些女人都呆在自己的帐篷里，却没有料到韩倩主仆俩居然没在营地里。

强人来袭的时候，韩倩和红莲正好去村里方便。等她们打算回营地的时候，就看到强人已经向营地扑过去了，她们俩无法在强人到达之前安全回到营地。见此情景，她们连忙跑回村里，找了一户人家躲起来。那户人家也只剩下了两位妇女在家里，不过她们告诉韩倩说，强人们一般不会骚扰村民，有时候来要点粮食之类的，但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情是不会做的。

这也许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意思吧，强人们在这罗山地区活动，也不敢把村里的人都得罪完了。

王虎和陈豹这两个强人到村子里去搜集柴草，正好闯进了韩倩和红莲藏身的这户人家。一看韩倩二人的打扮，王虎和陈豹就知道，这两个女子肯定是勘舆营里的人，因为村里的农妇是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衣服的。

两个强人当即冲上前去，抓住了韩倩和红莲，拖着就往村外走。他们的想法是，可以拿这两个人质来逼迫苏昊等人屈服，实在不行，就绑了这两个人的票，让苏昊拿钱来赎。

韩倩和红莲都是娇娇怯怯的女孩子，哪里斗得过两个强人，就这样一边哭喊着，一边被王虎和陈豹拖出了村。

“王虎，你们搞什么鬼，不是叫你们不要伤人吗？”镇焦坑远远地对王虎喊道。

“大哥，这两个妇人不是村里的，是这些官兵带的家眷，咱们绑了她们的票吧！”王虎手里拽着韩倩，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一边兴冲冲地应道。

“哈哈，老天保佑啊！”镇焦坑大喜，他回过头来，对着苏昊喊道：“当兵的，没想到吧，你们的女人落到我们手上了，信不信我就在这把她们俩办了！”

“赵洛，马玉，带人守着营地，我去救人！”

见韩倩落到了强人的手上，苏昊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手里早抄起了一支火铳，晃晃火绳，点燃了火药，只听得“轰”地一声响，站在他对面的一个强人顿时满脸开花，死尸向后倒去。

苏昊把手里开过火的那支火铳扔下，端起另外一支火铳，一个箭步就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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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英雄救美

“挡我者死！”

苏昊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勇气，他平端着火铳，怒目圆翻，一边大声吼着，一边向韩倩那边狂奔。

冲出防御阵地去救人，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苏昊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握把韩倩和红莲从那两个强人手里救下来。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去考虑什么得失了。

韩倩是为了他才到罗山来的，如果韩倩有个闪失，即便韩文不找他算账，苏昊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在冲出自己的防御圈时，苏昊只有一个念头，要么把韩倩主仆俩救下来，要么就让自己和她们死在一处吧，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力了。

火铳的轰响，把现场的强人们都给震住了。这些强人都是地方上的小土匪，什么时候见过火铳了？看着一根铁管里喷出火焰，转眼间就把十步开外的一个同伴给撂倒了，死状还颇为恐怖，其他的强人也都寒了心。苏昊冲出去的时候，手里端着另外一根火铳，他把火铳指向哪里，哪里的强人就连忙抱头退缩，给苏昊让出了一条通道。

其实，火铳的射击哪有那么容易，苏昊必须站稳了，用火绳去点插在枪膛里的捻子，捻子又需要燃烧几秒钟，这才能够引燃火药，把弹丸射出去。但强人们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苏昊手里的玩艺是会喷火的，一旦向谁射击，就能夺人性命。所以大家跑都来不及，哪还会去琢磨这个过程。

苏昊这几个月苦练的短跑发挥了作用，一转眼的工夫，他就已经冲到了王虎和陈豹的面前。那两个强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见苏昊杀气腾腾地冲过来，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拉着韩倩和红莲二人的手，举起手中的短棍迎敌。

“去你的吧！”苏昊掉过火铳的枪头，抓着枪管横扫过去。王虎挥棍格挡，只听咔嚓一声，王虎手上的棍子断成了两截。火铳去势不减，正砸在他的脸上。

“嗷！”王虎以手捂脸，翻滚在地。要知道，大明军队的火铳可是用铸铁制成，本身就有20来斤重。苏昊正是急火攻心的时候。身上有多大的力气就使出了多大的力气。这一家伙砸过去，王虎的半边脸就塌下去了。

王虎被打倒的同时，陈豹也已经出手了。他挥着棍子向苏昊脑袋砸来，苏昊应付不及。抬起胳膊抵挡，同样是咔嚓一声，这一回断的可不是木棍，而是苏昊的一只胳膊。

“我靠！”苏昊疼得几欲晕倒，他想也不想。抬起腿，对着陈豹的裆部就是一脚，这是他向邓奎学来的阴招。这一脚，可谓是国仇家恨都倾注于其中了，陈豹光顾了防备上面，没想到苏昊会从下面偷袭，结果结结实实地挨上了这一下。

“啊！我！”陈豹捂着裤裆狂叫起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蛋疼啊，没经历过的。实在无法想象那种感觉。

“倩儿，红莲，快往村里跑！”苏昊顾不上去评估自己的战绩，他大声地向呆若木鸡的韩倩主仆喊道。他分明听到，自己的身后有纷乱的脚步声。那是镇焦坑带着几名喽罗追上来了。

“红莲快跑啊！”韩倩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提起裙子，迈开脚拼命地向村子里跑。红莲也醒悟过来，跟着主人一块跑了起来。

苏昊转回身。强忍着手臂上的疼痛，端起了火铳。对着镇焦坑大声喝道：“谁敢过来，过来我就开枪了！”

镇焦坑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跟在他身边的几名强人也都站住了。刚才苏昊放的那一铳，实在把大家吓着了。如果苏昊手里拿的是一把刀或者一支长矛，大家还没这种恐惧的感觉，火铳这种东西，杀人于几十步开外，太可怕了。

苏昊见镇焦坑等人站住，自己没有迟疑，举着火铳倒退着，跟着韩倩和红莲，也向村里跑去。

“苏公子，快到这来。”韩倩和红莲钻进了一户人家，探着头向苏昊喊道。

苏昊闪身也进了那户人家的房子，把门关上，吩咐道：“快，找东西把门堵上，能坚持多久算多久。”

韩倩和红莲也都被刚才的遭遇吓坏了，听到苏昊的命令，也顾不上什么矜持，连忙去拉屋子里的家具来堵门。那户人家的主人都给勘舆营当向导去了，家里没有留人，因此也没人能够帮韩倩她们。这主仆二人没什么力气，拖一张八仙桌都气喘吁吁地。

苏昊有心去帮她们一把，但胳膊上的疼痛袭上心来，让他有一种虚脱的感觉，脑门顶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直往下落。他倚着墙，喘着粗气，一动也不能动。

“苏公子，你怎么啦？”韩倩注意到了苏昊的异样。刚才打斗时，她没有看清楚，不知道苏昊被陈豹的棍子打中了，此时见苏昊呲牙咧嘴，才意识到他肯定是受伤了。

苏昊伸出左手去摸了一下右胳膊上被打中的地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陈豹这一棍子实在是太狠了，他右胳膊上的骨头肯定已经被打断了，上下都错开位置了。

“我的胳膊断了。”苏昊简单地说道。

“啊！”韩倩惊得花容失色，扑上前来，想去摸一摸，又怕不得法，反而给摸坏了。看着苏昊煞白的脸色，韩倩心疼得眼泪巴嗒巴嗒地掉下来了。

“苏公子，你你你……是倩儿连累你了。”韩倩哭着说道。

“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苏昊强撑着说道，“来，你帮我把火铳里的火药重新装一下，强人一会就过来了。”

苏昊从阵地里冲出来的时候，火铳里是装好了火药和弹丸的，但刚才他抡着火铳当狼牙棒用，把里面的火药都给抖出来了。幸好他随身就带着火药壶和弹丸，此时正好让韩倩帮他把火铳再次装填好。

韩倩从苏昊身上摸出了火药壶和弹丸，在苏昊的指点下，装好了火药。苏昊用左手把火铳端起来，支在窗户口，然后对韩倩说道：“一会我说开火的时候，你就帮我点着这个捻子，剩下的事，就不用你们管了。”

“苏公子，你没事吧？要不，你教我放这个火铳好不好？”韩倩也是关心则乱，说话也不过脑子。

苏昊苦笑道：“你会放就好了。这火铳射击的时候，震动很大，若是没有经验，加上手上没有力气，肯定拿不稳，这一铳就不知道放到哪去了。你还是算了，注意别把火绳弄灭了，一会贼人过来，我们还得指着这杆火铳救命呢。”

“苏公子，你真傻，你干嘛要冲出来啊。”韩倩抽抽搭搭地哭着说道。

苏昊勉强地笑着，道：“倩儿，你是我带到罗山来的，我怎么能让你有什么好歹呢？男人以保护女人为天职，我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落到强人的手里去？”

“你真傻……”韩倩喃喃地说道。

此时，镇焦坑带着几个喽罗也已经进村了，他们是看着苏昊钻进这处屋子的，所以便径直向这边走来。不过，由于惧怕苏昊的火铳，他们一直是贴着边走的，避免与苏昊正面相对。

“镇焦坑！不怕死就过来吧，小爷在这等着你呢！”苏昊大声地喊叫着，语气中不无威胁之意。他现在也就是一种拼命的心态了，干掉一个够本，干掉两个赚一个。

“二狗子，你冲上去，把门撞开！”镇焦坑对一个喽罗命令道。

“大哥，官兵手里有那个会喷火的玩艺！”二狗子战战兢兢地应道。

“饭桶，你不知道拿个东西挡上？”镇焦坑道，“去弄口铁锅来，我就不信军兵的火铳能打穿铁锅。”

二狗子闻言，赶紧闯进旁边的一户人家，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家家里做饭的大铁锅给扛出来了。乡下人的铁锅平时还要用来熬猪食之类，个头极大，直径足有三尺。二狗子举着那口锅，挡住了脸和上半身，一步一步地向苏昊等人藏身的房子走来。

“顾头不顾腚的家伙。”苏昊冷笑一声，他强忍着手上的疼痛，把火铳的枪口向下倾斜了几度，瞄准了二狗子的下身。

“倩儿，点火。”苏昊下令道。

韩倩鼓起勇气，吹燃火绳，点着了火铳上的药捻。

“轰！”

又是一声巨响，弹丸飞出枪管，正中二狗子的大腿根处。二狗子惨叫一声，把大铁锅扔出好几步远，捂着下身就栽倒了。

“倩儿，快帮我装火药！”苏昊满头大汗地喊道，刚才放这一枪，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胳膊上的伤处像刀砍过一样痛，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了，他必须赶紧再把火药装上，准备迎击强人的再一次冲锋。

韩倩手忙脚乱地装着火药，苏昊贴着窗户向外看去。只见两名强人猫着腰冲上前来，拖起受伤的二狗子往后猛跑，却没有人想到要趁机进攻。

苏昊微微一愣，就明白过来了，这些乡下的小土匪，压根就没见过火铳，不知道火铳两次射击之间需要有冗长的间隔。如果他们趁这个时候冲上来，自己还真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没有文化，真是害死人啊！苏昊居然还有心情幸灾乐祸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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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五百钱

“妈的，放火烧房！”

镇焦坑被喽罗的伤亡激怒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错过了一个绝好的进攻机会。看到苏昊躲在屋里，有火铳护身，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无法突破这道防线。情急之下，再次祭出了火攻的主意。

“镇大王，不可动火啊！”富源村的里长易时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他连滚带爬地跑到镇焦坑的面前，又是打千又是作揖。农家的房子里都堆积着柴草等物，一旦烧起来，火势根本无法控制，届时全村的房子都要遭殃了。

易时中是认识镇焦坑的，镇焦坑的匪帮没饭吃的时候，就会跑来要求村民提供粮食，因此易时中与镇焦坑打过许多次交道了。在以往的交道中，镇焦坑的喽罗们一向遵循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只是索要食物，并不伤害村民，也不会抢走村民们的财物。

这一次镇焦坑匪帮围攻勘舆营，易时中是采取了一种旁观的态度，他既得罪不起镇焦坑，也得罪不起勘舆营，所以便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躲在家里不露面。

听到村里响起喧闹声，尤其是苏昊放火铳发出的轰响，易时中没法再装鸵鸟了，他从自己家里跑出来，打算调停这场冲突，结果正好听到镇焦坑扬言要放火，这可把易时中给吓坏了。

“镇大王，不可放火啊！”易时中哀求道，“这一放火，我们全村30多户的房子就全完了。这马上就要过冬了，你让我们上哪容身去？”

“易里长，我镇焦坑平日待你不薄吧？”镇焦坑问道。

易时中偷眼看了一下苏昊这个方向，生怕这话被藏在屋里的官兵听见，他倒还真不知道屋里的人就是苏昊。见那幢屋子离这边还有一些距离，猜想镇焦坑的话对方也听不到，这才压低了声音答道：“镇大王，你一向大人大量，对本村是很照顾的。”

镇焦坑道：“那好。你看看，官兵把我的人打伤了，这是二狗子，官兵用火铳把他的子孙根打掉了，你说怎么办吧？”

易时中看了一眼二狗子的伤情。也有些不寒而栗：“这个……是有点狠。”

“你说怎么办吧？”镇焦坑问道。

易时中道：“镇大王。依小人之见，你们还是先退兵，待小人回头和他们的百户老爷说说，让他们赔点钱吧。你看如何。”

“赔钱？”镇焦坑眼睛一瞪，“我的弟兄们还死了好几个呢，光赔钱就够了？”

“啊？还死人了？”易时中装出吃惊的样子说道。其实此前这一番动静，他也隐约听到了，猜也能猜出一些结果。

“镇大王。你看这官兵躲在屋子里，手里还有什么铳，大王们也冲不上去啊。依小人之见，大王你还是先撤了吧，待小人给你们双方说合，让他们多赔些烧埋银子，如何？你看，人死也不能复生，能让他们赔点银两。也就罢了。”易时中劝道。

镇焦坑怒道：“我折了好几个人，都没拿到的东西，你说合说合就能拿到了？我今天如果撤了，官兵就更来劲了，他们还会给我钱吗？”

“那……大王的意思是什么呢？”易时中苦着脸问道。

“我要烧房！”镇焦坑答道。

易时中道：“烧房是万万不能的。这一烧，我们村可就完了，小人求求镇大王，就放过我们吧。”

“不让我们烧房也行。你去让那屋里的官兵出来，我保证不伤他们就是了。”镇焦坑道。

易时中道：“镇大王。你说那官兵能听我的吗？他们呆在屋里没事，一出来可就完了，小人哪有这么大的面子啊。”

“没面子你说个鸟啊！”镇焦坑道，“你给我站一边去，我现在就要烧房，你要有劲，就到旁边准备救火吧，我没打算烧别的房子，可是水火无情，如果烧到哪个房子上，我可管不了。”

易时中苦苦地求道：“镇大王，你老就行行好吧。我们村的房子这么密，你烧这一幢，肯定会牵连到其他的房子。这村里就我一个男人了，其他的都是女人和孩子，哪有能救火的人啊。”

“刘二，拿柴草去！”镇焦坑懒得再和易时中磨牙，他向着喽罗们发出了号令。几名喽罗答应一声，一脚踹开旁边农户的家里，钻进屋里，抱出一捆一捆的稻草，就准备向苏昊藏身的那幢屋子背后走。那幢屋子背后没有开窗户，强人们如果在屋后堆柴放火，苏昊是没法阻拦的。

“大王不可啊！”易时中连忙抱住其中的一个强人，同时又用肩膀去阻拦另一个强人。

“老东西，滚开！”一个强人飞起一脚，踹在易时中的身上。

易时中眼睛里寒光一闪，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每个指头的后两个指节绷得笔直，最前面一节却折转过来，几乎形成垂直的样子。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手一挥，一巴掌正印在刚才踹他的那名强人背上。

“啪！”

一声闷响过后，那名被易时中拍中的强人瞪大了眼睛，手脚突然就失去了力气。他站在原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口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五百钱！五百钱！”

镇焦坑和另外两名强人像被蛇咬着一般大声地叫起来，同时向后猛退了好几步，远远地离开了易时中。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似乎易时中是吃人的恶魔一般。

“我靠！”苏昊一直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情形，看到此处，也忍不住大叫起来。

刚才看到易时中与镇焦坑交谈的时候，苏昊还在担心易时中会出卖他。待到强人们抱着柴草出来，易时中去阻拦的时候，他又开始替易时中的安全担忧。在他看来，易时中不过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半大老头而已，强人们如果要对他动手，他肯定会死得很难看的。

可是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了转折，易时中挥动巴掌击中那名强人时，苏昊的心里蹦出来的，也是这样一个词：五百钱！

“五百钱”是一种点穴术的名字，有时候为了避讳，也称为“下码子”。这门武功的名声之响，非但丰城人人皆知，甚至还波及到了周边的十几个县。五百钱的得名，有人说是因为学这门技术需要支付五百个大钱，也有人说是五巴钳的谐音，是把巴掌上的五个手指当成铁钳的意思。

五百钱的招术特点，就是在对方的背上拍上一巴掌，其实是点中了对方背上的五个穴位。根据需要的不同，其效果可以在当场表现出来，正如易时中刚才对付那个强人一样，也可以隔上一段时间才表现出来，达到伤人于无形的目的。

在整个赣中地区，众人皆说丰城人每个人都精通五百钱，但实际上，丰城人自己都不知道周围有谁掌握了这门功夫，五百钱的可怕之处也就在这里。在丰城，朋友之间如何表现亲近都无妨，但有一样是非常忌讳的，那就是拍打对方的后背。

镇焦坑虽然是个强人，却不会五百钱这门武功，他见易时中只在他的一名喽罗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那名喽罗就丧失了活动能力，哪里还猜不出易时中用的是什么招术。

“易……易里长，你会五百钱？”镇焦坑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易时中脸一沉，说道：“镇大王，你是匪，我是民，咱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老易平时对你们也够意思了。现在你们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也别怪我老易出手太重。我这功夫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还从来没有用过。你现在就带上人给我滚出富源村，我保这小子不死。如若不然，我老易也就只好开荤了，你们都得给我留下！”

“大……大哥，他真的会五百钱。”一个喽罗结结巴巴地对镇焦坑说道，其实他们三个人手上有刀，真要围着易时中群殴，也不见得就会吃亏。但五百钱的名声实在是太霸道了，包括镇焦坑在内，都是从小就听着有关五百钱的传说长大的，他们从来也没想过自己要与一个会五百钱的高手过招。

“易里长，是镇某唐突了，易里长勿怪。麻烦易里长解了我这位兄弟的码子，我马上就带人走。”镇焦坑完全没有了斗志，他向易时中拱手道歉，先前的霸气已经荡然无存了。

易时中微微一笑，挥手在那名被点住的强人背上抹了一下，那名强人马上就恢复了行动能力。他抬起手擦掉嘴角的涎液，连看都不敢看易时中一眼，就屁滚尿流地跑回镇焦坑身边了。

“走！”镇焦坑悻悻然地说了一声，几名喽罗抬起重伤的二狗子，灰溜溜地往村外走。

走过易时中身边的时候，易时中低声地吩咐道：“镇大王，今日之事，不许外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定不敢泄露半字。”镇焦坑点头不迭。他知道有功夫的人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今天自己看到了易时中施展功夫，易时中没杀自己灭口，已是不易，他哪里还敢到处大嘴巴乱说？

易时中的出手，成了压垮镇焦坑心理的最后一根稻草。退出富源村之后，他再也无心围攻勘舆营的营地，吆喝一声，带着喽罗们，抬着死伤者，退往山中去了。也亏了他识时务，他们刚刚离开不到一会，邓奎就带着十几名勘舆营士兵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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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接骨

“这是怎么回事！”

邓奎抡着大刀，一直冲到勘舆营士兵们布的防御阵地跟前，大声地问道。

“邓总旗回来了！”阵地里的士兵们欣喜地喊叫着，手忙脚乱地拆开障碍奔出来。刚才看到镇焦坑带着人撤走，士兵们还担心是计，不敢轻易出来。如今见邓奎回来了，大家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以邓奎的武艺，就算镇焦坑卷土重来，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邓总旗，强人刚刚跑掉，一共是20来个人，是从那个方向跑的。”赵洛来到邓奎面前，对他说道。

“我去追！”邓奎举起刀，就准备号令自己带回来的士兵随他去追击。

马玉连忙把他拉住：“邓总旗，此事不忙，还是快去寻苏百户和韩小姐。”

“什么？苏百户和韩小姐上哪去了？”邓奎大惊失色，他这才发现苏昊不在营中，这可把他吓出了个好歹。

马玉简短地刚才的过程向邓奎说了一遍，邓奎怒目圆翻，他不便对马玉和赵洛发脾气，四顾一周，见李康带着另外四名士兵都凑了上来，于是抬起脚，给每个人都狠狠地踹上了一脚，斥道：“你们这帮混蛋，怎么会让苏百户一个人去救人？”

“邓总旗，不是小人胆怯，实在是苏百户冲出去太急，小人根本就拦不住他啊。”李康等人慌忙跪下申辩道。

“你们拦不住他，不知道随着一起冲杀出去。保护百户？”邓奎喝道。

马玉道：“邓总旗，守住这片阵地。这是苏百户的命令。当时强人们围着我们，我们全凭这片阵地才能自保。如果众人出去保护他，阵形一乱，我们根本不是强人们的对手。再说，帐篷里还有五位绣娘，我们不能扔下她们不管。”

“你们等着吧，士卒抛弃主将，致主将伤亡者。士卒是要全部斩首的！”邓奎恨恨地骂了一声，然后一跺脚，向村里跑去。马玉和赵洛也不落后，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跑向村里。

几个人刚刚跑到村口，迎面就遇上了红莲。一见邓奎等人，红莲连忙叫道：“快，快。苏公子在易里长家里呢，你们快随我去。”

“苏百户怎么样了？”邓奎一边随着红莲向易时中家里跑，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

红莲跑得气喘吁吁，磕磕巴巴地答道：“苏……苏公子……胳膊断了，易……易里长说要给他……接骨……”

“什么？让那个糟老头子给苏百户接骨！”邓奎一听就急眼了，易时中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窝囊了。没人觉得他有接骨的能耐。其实易时中的岁数也不算大，也就是奔五的样子吧，但在众人的嘴里，他就属于是糟老头子了。

“不……不是的，易里长他……不对。不对，我啥也没看见！”红莲刚想把易时中会五百钱的事情说出来。忽然想到了刚才易时中对她和韩倩的叮嘱，连忙改口。邓奎等人不明就里，所以倒也没有太多联想。

冲进易时中的家，红莲带着他们几个进了苏昊疗伤的屋子。邓奎定睛一看，只见苏昊正躺在床上，上衣全脱了，光着一个膀子。易时中坐在他的身边，手握着他断了骨的胳膊，正在细细地捏着，寻找骨折的部件。韩倩坐在另一边，拿着一条毛巾，正在帮苏昊擦头顶上的汗水。

“苏百户！”见苏昊还活着，邓奎一口气总算是缓下来了，他径直走到床前，看了看易时中，面有不屑地问道：“易里长，你会接骨，别把苏百户的骨头接错位了？”

“邓奎，休得无礼。”苏昊用微弱的声音喝道，“易里长有祖传的接骨术，可保我胳膊完好如初，你不可轻慢于他。”

“真的？”邓奎被苏昊的话给唬住了，他满腹狐疑地看了看易时中，见他捏骨的动作有模有样的，不禁也信了几分，于是把声调降了几度，对苏昊说道：“苏百户，末将看到老营烟起，知道有警，于是率一小旗人马火速回援。无奈山中崎岖，耽误了时间，致百户受伤，还请百户治罪。”

苏昊道：“邓奎，耽误时间又不是你的错，要治你什么罪？你们几个先出去吧，不要影响易里长给我疗伤。适才与强人缠斗里，营地多有毁坏，邓奎，你带人去重新把营地扎起来吧。”

“得令！”邓奎答应一声，退出这个小房间。马玉和赵洛见到了苏昊，也多少放了点心，于是也和邓奎一起出去了。

“多谢苏百户没有泄露小人的秘密。”易时中低声地说道。

原来，在镇焦坑带人离开之后，易时中就前往苏昊等人藏身的屋子，客客气气地一边请罪，一边请屋里的人出来说话。结果，从屋里出来的只有红莲，她告诉易时中，屋里的人是苏昊和韩倩，其中苏昊因为伤势过重，已经痛晕过去了，韩倩正在照顾他。

易时中连忙进屋，把苏昊背回自己家里，使出祖传的技艺替苏昊接骨疗伤。韩倩打发红莲回去叫人，自己则守在苏昊身边，替他擦汗。苏昊伤在手臂上，要接骨就必须脱掉上衣。换成其他的时候，韩倩是绝对不会坐在一个光着膀子的青年男子身边的，但此时她已经顾不了这些礼法了。苏昊是为了救她而受的伤，她在此侍候苏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易时中用点穴手法给苏昊止了疼，让苏昊苏醒过来，随后他便开始替苏昊接骨。不过，鉴于苏昊已经看到了他用五百钱伤人的情景，他再三要求苏昊和韩倩主仆，不要把他会五百钱一事泄露出去。

看到邓奎等人离开了，苏昊笑道：“易里长愿意以祖传绝技替在下疗伤，在下感激不尽。不当讲出去的事情，在下岂会乱讲？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易里长有此绝技，足以吓退镇焦坑，为什么此前却宁可遭受镇焦坑的盘剥，而不愿反抗呢？”

易时中道：“这罗山周边，向来都有强人啸集。还在小人的祖先那时候，我们村就习惯于和强人共处了。这强人平素也只是来要一些吃食，并不伤害百姓，小人又何必为这么一点小事而与他们动武呢？今日若非他们执意要烧房，小人也不会亮出功夫的。”

“这便是你们这门功夫的规矩吗？”苏昊好奇地问道。

“正是如此。”易时中答道，“我等练武只为防身，人不犯我，我自不会犯人。这门功夫太过霸道，一出手就会伤人，颇损阴德，所以小人的祖上就有家训，非要迫不得已，一般的事情，能忍就尽量忍了。”

“呃……原来是这样。”苏昊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其实是民间高手的自保之道。作为高手，一旦名声传出去，就会引来无数的麻烦，其他地方的高手可能会来要求比试，官府也有可能要请他出山效力。若是拒绝了官府的邀请，那么就有可能得罪官府，惹祸上身。武术高手也是人，如果官府派来大量官兵围剿，高手的本事再大，也敌不过正规军队吧。

“苏百户，你忍着点痛，小人要给你接骨了。”易时中说道。

“来吧。”苏昊说着，扯过韩倩手里的毛巾，咬在嘴里。韩倩也紧张起来，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苏昊的左手，似乎想用这样的方法，替他分担掉一些苦楚。

易时中不紧不慢地摸索着苏昊胳膊上的断骨之处，突然猛一用力，苏昊只觉得断骨处一股剧痛袭来，忍不住咬紧了毛巾，头顶上汗如雨下。咔嚓一声，易时中松开了手，苏昊定睛看去，原来胳膊上拱起的部分消失了，疼痛的感觉也弱了许多。

“这就接好了？”苏昊扯开嘴里的毛巾，不确信地问道。

“恭喜苏百户，你的断骨已经接好了。”易时中说道。

苏昊试着抬了抬右手，易时中连忙按住，说道：“苏百户不可莽撞，伤筋动骨一百天，凭小人这门技艺，虽然用不了一百天，但七天之内，这只手却是不可移动的，否则就前功尽弃了。苏百户还是隐忍几天吧。”

“七天不能动？”苏昊问道。

“是的，七天之内，不可移动。”易时中道。

“那我可以回营地去养伤吗？”苏昊又问道。

易时中道：“若是苏百户不嫌弃，还是在小人这里养伤吧。否则一挪动，又不知道要牵动什么地方了。”

“好吧，那就叨扰易里长几天吧。”苏昊答应了，胳膊是自己，他可犯不着为了客气而冒什么风险。

易时中道：“小人一会就去山里采些草药，给苏百户内服外敷。苏百户请放心，小人可保苏百户这支胳膊复原如初，绝无一丝不便。”

“那就多谢易里长了。”苏昊说道。

易时中起身退出了房间，苏昊扭头去看韩倩，只见她满脸通红，脸上的肌肉还有一些抽搐的样子。她小声地说道：“苏公子，可否松开倩儿的手，倩儿觉得有点疼。”

“哎呀，恕罪，恕罪，我没注意。”

苏昊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因为吃疼不过，不自觉地攥住了韩倩的手。听到韩倩讨饶，他连忙松开。再看韩倩那只纤纤玉手，上面被攥出了几个红印子，要知道，苏昊可是接受了几个月军事训练的人，没把韩倩的手捏成残疾，已经算是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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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侍候

到傍晚时分，郝彤等人也陆续回来了。听到苏昊只身犯险的事情，郝彤忍不住就想对李康等留守士兵行军法。幸好苏昊听到消息之后，及时否决了这个处罚，说此事的责任完全在于自己，李康等人不过是执行自己的命令而已。

除了免去李康等人的刑罚之外，苏昊还以勇敢杀敌的名义，对李康等人进行了奖励。对此郝彤、邓奎倒是没什么意见，军中的规矩讲究赏罚分明，杀敌一事，李康等人做得还是不错的。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营中的几位主官当然要商议一下。鉴于苏昊刚刚接完骨，不能挪动，郝彤、邓奎二人便来到易时中家的那间小屋，在苏昊的床前召开了总结会议。

“此事的责任在我。”郝彤自责道，“兵临险地，未能察觉敌情，以至没有给老营留下足够的守御兵卒。今日若非苏百户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苏昊道：“郝彤，你言重了。我们谁也想不到这太平盛世之下，居然还有强人敢打劫军营。若不是李康提早发现，给我们赢得了准备的时间，恐怕我们这一次就要遭受重大损失了。”

“苏百户或许想不到，但我兄弟二人想不到，就罪该万死了。”邓奎说道，“我等也是久经战场之人，剿匪的事情也经历过几次。其实，这各地但凡山高林密之处，往往有强人出没，我等行军路过之时。都要先派出斥候去进行警戒的，这一次的确是我兄弟忽略了。”

“原来如此。”苏昊点点头。不过，他知道郝彤和邓奎这一次大意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他这个主将的无知。郝、邓二人过去在军中只是担任亲兵，并没有太多亲自决策的经验，他这个当主将的不提警戒之事，郝、邓二人自然也就想不到了。

“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所幸我们的人员没有伤亡。财物也没有被劫掠走，所以你们二位也不必想得太多了。”苏昊劝道。

邓奎指指苏昊的胳膊，说道：“苏百户，你都伤成这样了，岂能说人员没有伤亡？我等作战之时，主将负伤的损失，尤胜于士卒阵亡。这就是我等要重责李康等人的缘由。”

苏昊道：“此事也是我的疏忽了，我事先没有检查营地中的人员，以至于韩小姐和红莲姑娘为贼人所擒。我若不出阵相救，恐怕这二位姑娘就被贼众绑为肉票了。”

“其实像这种事情，苏百户可遣一士卒前往即可，岂有军中主将以身犯险的道理。”邓奎道。

苏昊道：“遣其他人。我不放心啊。我冲出阵了，才想到这是一件以性命相搏的事情，士卒的斗志不一定能够有我这样强烈。再说，他们不通火铳的用法，武艺也略逊我一筹。细细想来。当时也只有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郝彤道：“士卒的武艺是一个方面，此外。从这件事里，还可以看出咱们的士卒没有见过血，打起仗来缩手缩脚，这是一个大隐患啊。幸好今天来的强人只是一股小土匪，若是遇上那悍匪，这些人怕是撑不了几个回合。”

“的确如此。”苏昊道，“不独是士卒们，连我在内，初见着血也是吓破了胆。还好，士卒们适应的速度很快，后面的表现还是非常不错的。”

邓奎道：“战场之上，哪有时间让他们适应。狭路相逢之际，胜败只在瞬间，像咱们现在这样的队伍，若是乍遇强敌，只怕会一败涂地。”

“这个问题是我忽略了，我一直觉得勘舆营不需打仗，所以没有刻意地强调士卒的作战能力。”苏昊道。

郝彤道：“我与邓奎一直想着等勘舆营到边关去之后再做这方面的训练，现在看来不行了。我们索性借这次的事情，就在这罗山做几日实战演练吧。”

“实战演练？如何练？”苏昊奇怪地问道。勘舆营在营地训练的时候，各种军事训练也不算少，但实战演练却不曾有过，这朗朗乾坤，哪有什么实战啊。

邓奎哈哈一笑，道：“这还不简单，直接拿山里的强人开刀呗。明日让老郝在此守营，我带50名士卒进山剿匪去，让这些兔崽子们人人都见一次血，开开荤。”

“这样不好吧？”苏昊犹豫道，“我们只要加强防备，不让强人来找我们的麻烦就好了。这找强人麻烦的事情，还是让官府去做吧。”

“我们就是官府啊。”邓奎说道，“我们是官兵啊。强人袭击了我们官兵的老营，我们如果不剿了他们，传出去都要被人笑话了。”

“我是说，打仗毕竟是有风险的事情，若是出现伤亡，岂不是很麻烦？”苏昊道。

邓奎不屑地说道：“当兵吃粮，哪有不死人的？伤亡了是他们没福气，哪有当兵怕打仗的道理？”

“郝彤，你的看法呢？”苏昊对郝彤问道。

郝彤点点头道：“我觉得邓奎的主意不错，借此机会把这股强人给剿了，我们才能安心做事。否则，就算我们勘测完了，日后要修水库的时候，不是还要担心强人侵扰吗？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你们有把握吗？”苏昊又问道。

“笑话。”邓奎道，“我向村里的人打听过了，这股小土匪根本就不经一打。我带上50个人，是为了让士卒们见见血。若非如此，我和郝彤两个人去就足够了。”

“好吧。”苏昊同意了。他恶恶地想道，或许只是邓奎在内地憋久了，想找仗打，所以才搞出这样一个名目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像这样的土匪，剿了也就剿了，死有余辜，自己真不用怜悯他们。把土匪剿灭了，对于未来修水库也有好处。

当兵要见血，这个道理苏昊也是懂的。训练场上练得更好，如果没有一点实战经验，这样的兵也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只有亲自上战场去真刀真枪地打上几仗，士兵才能成熟起来。

三个人接下来又商量了接下来的安排，决定以后大本营要留出20名士卒，外出的勘测队也要注意加强警戒，防止在外面遇上匪徒。全部商量停当，郝、邓二人起身告辞，刚走到小屋的门口，就遇上韩倩端着一个装了水的木盆进来了。

“韩小姐，你这是……”邓奎眼睛瞪得老大，屋里只有苏昊一个人，韩倩这么一个大小姐，跑到苏昊房间里去，这算个什么事啊？更何况，她手里还端着木盆，一看就是要去侍候苏昊洗脸洗脚的样子吧？

韩倩低下头，说道：“邓总旗，苏百户因救小女子而负了伤，现在断骨还未痊愈，所以小女子过来侍候他。”

“这……这种事情，让下人做就好了，哪能劳韩小姐你的大驾。”邓奎结结巴巴地说道，“要不，我去营中派两名军士来……”

“老邓，你还不去琢磨一下剿匪的事情，操这些闲心干什么？”郝彤一巴掌把邓奎推出去老远，然后回过头对韩倩笑道：“韩小姐，那就辛苦你了，苏百户的手，一个月之内都不能动，你多辛苦辛苦。对了，我们兄弟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在这里久留了，回见，回见。”

说罢这些，郝彤拉着邓奎，飞也似地跑开了。邓奎被郝彤拽着，只能身不由己地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唠唠叨叨地说道：“老郝，你干什么呢？哎呀，你怎么能让韩小姐去侍候苏百户呢，你不知道韩小姐是什么人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不是韩知县的千金吗？”郝彤小声说道。

“对啊！怎么能让韩知县的千金去做这种下人的事情，再说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如果传出去……”

“你饭桶啊！韩小姐那点心思你还看不出来吗？活该你找不着媳妇！”

“你找得着？”

“反正我比你强……”

“……”

韩倩看着郝彤、邓奎二人急匆匆地跑开，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想法。她脸色绯红，低着头啐了一口，然后端着木盆推门进屋，来到苏昊的床前，柔声道：“苏公子，倩儿来帮你洗把脸吧。”

“这如何使得！”苏昊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了，“不可不可，我自己来吧。”

“易里长交待过，说你的手不能动。”韩倩道。

苏昊道：“我还有一只能动的手呢，其实我一只手也能做事的。”

“苏公子可嫌弃倩儿笨手笨脚？”韩倩看着苏昊，问道。

“这……”苏昊回避着韩倩的逼视，手足无措地说道：“倩儿小姐，我岂敢嫌弃你，只是做这些事情，与你的身份不合啊。要不，我还是让郝彤他们派两个军士来照顾我吧，不敢劳你的大驾啊。”

韩倩微笑道：“那些军士都是粗鲁之人，哪里做得了这种照顾人的事情。苏公子是为救倩儿和红莲而受的伤，倩儿替你做这些事情，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这样……真的不太好……”

苏昊还想说些什么，韩倩早把毛巾淘好，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他只能把余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坏了，英雄救美，真的救出麻烦来了，苏昊悲哀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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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强行拜师

接下来的几天里，韩倩便与红莲一起，住在易时中的家里，天天给苏昊端茶送水。红莲劝了几次，叫韩倩不要亲自去照顾苏昊，以免惹人闲话，都被韩倩一通训斥，说她不知恩图报之类。

红莲拗不过韩倩，牙一咬，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向韩倩提出，由自己代替韩倩去照顾苏昊，结果又被韩倩巧立名目地训了一通。红莲无奈，只得由着韩倩去做，心里犯着嘀咕：这事可怎么收场呢？

苏昊在床上躺了三天，断骨之处慢慢有些好转了，人的精神也好了许多。易时中不愧是有祖传武功的人，接骨的技术不错，配制的伤药也颇为有效，苏昊的伤处恢复得很快。

伤好了一些，苏昊的心思也就活络起来了，他开始琢磨着，能不能求着易时中，把这五百钱的技术传给自己呢？出门在外，如果身负绝世武功，那可有太多的方便了。

“老易啊，这些法子，都是你祖上传下来的？”苏昊坐在病床上，笑呵呵地对正在给他换药的易时中问道。

易时中只当苏昊是随口闲聊，便也随便地回答道：“正是，这些都是小人的祖父传给小人的父亲，小人的父亲又传给小人的。不过，小人学了这些法子之后，还真没用过几回呢。”

“哦，你们这些练武之人，什么武功啊，医术啊之类的，是只能传给自己的子女吗？”苏昊又问道。

易时中不知苏昊心里所想，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倒不是。若是遇上有缘人，有时候也会相传的。我们这一门里。也有收徒弟的，小人便有过几个师叔。”

苏昊点点头，道：“你说的有缘人，是指什么呢？有什么条件没有？”

“这个嘛，小人倒是说不清楚。”易时中道。

苏昊笑道：“那我问个简单的吧，你看我像是有缘人吗？”

“这个……”易时中这才听明白苏昊的意思，一时竟语塞了。

收徒弟这种事情，是非常慎重的事。易时中的祖上倒的确传过几个徒弟。也就是易时中的师叔公、师叔之类的。到易时中这里，因为没遇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因此并没有传过什么徒弟，只是教了他自己的两个儿子而已。

易时中在镇焦坑等人的面前露出功夫，便想到会惹出一些麻烦。他给苏昊疗伤，也是想以此来让苏昊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万万没有想到，苏昊居然存了要向他学艺的心思。

如果提出这个唐突要求的人是个普通农家子弟。易时中自然可以断然拒绝，艺不轻传这样的古训，他是牢记在心的。可是现在提出这个要求的，却是苏昊，是军队里的百户，又是县衙的师爷。这让易时中如何拒绝呢？

并非所有的高手都是霸气侧漏的牛人，像易时中这样的人，虽然身怀绝技，但胆子却没有多大。强人欺凌到村子里来的时候，他的第一选择只是妥协。希望花点钱买个太平就好。这一次，若非镇焦坑要放火烧村。他也不会露出自己的功夫来的。

对强人如此，对于官府，易时中的胆子就更小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如果得罪了官府，官兵前来兴师问罪的时候，带的岂止是菜刀？苏昊既代表县衙，又代表军队，这都是易时中不敢得罪的对象，所以他才会如此为难。

苏昊其实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硬生生地以势压人。以他的想法，能唬得易时中把功夫教给自己，当然是最好，实在不行，也就是算了。

“苏百户跟小人开玩笑了，哈哈，苏百户是万金之体，哪会看中小人这点微末的功夫啊。”易时中尴尬地笑着，赶紧给苏昊换完药，就准备开溜。

苏昊稳稳地躺在床上，呵呵冷笑道：“易里长，你觉得说这么一句话就能够把我打发了？”

“苏百户，小人真的是有难言之隐啊。”易时中站住身，苦着脸说道。

苏昊道：“易里长，我军在富源村安营，强人居然就知道我营中留守兵力甚少，敢以20余众前来劫营，你说这事没有人通风报信，我会相信吗？”

易时中大惊：“苏百户，此事可不能乱说啊，我全村百姓都是良人，从来没有人和强人有瓜葛。这强人前来劫营之事，纯属巧合，纯属巧合啊。”

苏昊没有搭理他的辩解，又说道：“这强人下得山来，对我大营轮番攻打，对贵村却秋毫无犯。最令人惊奇的是，我营中的韩小姐主仆二人，是躲在贵村的农舍之中，强人却能发现，而且把她们劫掠出去，对农舍中另外两名农妇却不予伤害，此事你打算如何解释？”

“苏百户，这强人也有强人的规矩，这叫兔子不吃窝边草嘛。”易时中解释道。

苏昊道：“哦，原来易里长还挺了解这强人的规矩啊？要不要我请你到县衙去给知县老爷讲讲课？知县老爷家的茶水可是很好喝的，都是极品大红袍哦。”

“苏百户，你就饶了小人吧……”易时中说着，都快哭出来了，他站在苏昊床前，犹豫着要不要下跪来求饶，却又觉得即便是下跪了，也不一定有用。

苏昊笑道：“易里长，其实你不必这样，你起码有三条路可选的。”

“怎么个三条路？小人请苏百户示下。”易时中道。

苏昊道：“这第一条路，就是你现在一掌把我拍死，然后推说我是伤重而亡。我相信，以你的功夫，要做到这一点是很容易的。”

“小人不敢！”易时中终于跪下了，要打死苏昊的确不难，但打完了怎么办？难道让他也上山当土匪去？他如果有这个胆量，何至于让镇焦坑欺负至今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苏昊真诚地说道，其实他也害怕易时中真的照他建议这样做，自己这条命就只能再穿越一次了。听易时中表示不敢杀人，苏昊心里踏实了，悠悠然地说道：“这第二条路嘛，就是到县衙去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顺便赔偿一下我军在此次强人袭扰事件中的损失。看到贵村不太富裕的份上，赔个三五百两银子就足够了。”

“小人愿选第三条路。”易时中哭丧着脸说道。去县衙了，还能说得清楚吗？还有，三五百两银子，富源村要多少年才能挣出来啊，这完全就是为难人嘛。

“这第三条路，就是把你的功夫教一些给我。其实我又没打算要学会全套，只是觉得自己过于文弱，想学点功夫防身罢了。你那些一阳指、神龙十八掌之类的绝技，尽可以自己留着，教我一些粗浅的功夫，让我一次能对付四五个壮汉，也就足够了。”苏昊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道。

“这……”易时中跪在地上，低头盘算起来。相比前两个选择，这第三个选择的确是容易一些。祖上的规矩也没有说功夫不能外传，只是说择徒要慎重，不要将功夫授予歹人。眼前这个百户，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以往对村里的人也挺客气，不能算是歹人吧？

“易里长，你授我功夫，我不会亏待你的。我看易里长家里也不太宽裕，住的房子也需要修缮了，这修缮之资，就由在下替易里长出了，算200两银子，你看如何。”苏昊开始诱之以利了。

易时中眼睛一亮：“苏百户说的是真的？”

“我们可以击掌为誓。”苏昊说道。

“这倒不必了，苏百户是官府里的人，小人怎敢不相信苏百户的信用。”听说苏昊愿意拿出200两银子来当学费，易时中不再犹豫了，他谄笑着说道，“苏百户，要小人授你武功，倒也可以。不过，这师徒的名份，恐怕要先明确下来，苏百户意下如何？”

苏昊摆摆手道：“易里长，学个艺的事情，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你说我们之间这么熟了，你好意思让我给你当徒弟？”

苏昊想学武艺不假，但他却不想给自己找个师傅。古代的师徒规矩是很多的，认个师傅，比认个干爹还麻烦。苏昊是个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人，哪里愿意被这些规矩给束缚住。

“这怎么是好不好意思的事情呢？苏百户，这可是传艺的规矩，若是不定下这师徒的名份，日后你如果欺师灭祖，小人可怎么办呢？”易时中急眼了。

苏昊道：“易里长，你也不想想，如果我口口声声管你叫师傅，那其他人会怎么想？他们就会猜测，说我苏昊向易里长学了什么东西，以至于还有师徒的名分。这一来二去的，易里长的这点秘密，是不是就瞒不住了？”

“这……”易时中被苏昊的话挤兑得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他转念一想，觉得苏昊说的也有点道理，反正自己是被苏昊逼着传艺的，这师徒名分，不要也罢。自己随便教苏昊几招，把他应付过去就行了，若是留下一个师徒名分，岂不是更麻烦吗？

“好吧，既然苏百户看得起小人的这点三脚猫功夫，那小人就斗胆在苏百户面前献丑了。这五百钱之法，讲究的是点穴截脉。苏百户且伸出来手来，小人给苏百户讲讲这穴道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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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方孟缙上门

苏昊在易时中家里又呆了几天，直到易时中宣布，苏昊的断骨之处已经愈合，可以回家去休养了，这才从易家搬出来。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以苏昊这个身体状况，显然不适宜再留在罗山了，于是郝彤派出了20名士兵，护送着苏昊以及韩倩、红莲一行，一起返回了县城。

临行之前，苏昊交代郝彤给易时中送200两银子过去，郝彤好生愕然，劝道：“苏百户，易里长虽然替你接好了断骨，可这诊金，也不值200两吧？依属下之见，给个20两就已经足够了。”

苏昊微微一笑，说道：“给他200两，自有道理，你去办就是了。”

“末将得令。”郝彤只好不再问下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谁知道苏昊与易时中之间有什么不能为人道的故事呢？

在苏昊等人离开之后，邓奎带着50名出去剿匪的士兵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士兵们每个人身上都溅了一些血点，有几个人身上还带着点轻伤，但并没有人阵亡。郝彤迎上前去，向邓奎打听战绩，邓奎用不屑的口吻答道：“一群土鸡瓦狗而已，已经被我们尽数杀了。我让每个士兵都去捅了几矛，算是见过血了。”

邓奎觉得这次剿匪只是一场根本算不上规模的小仗，参加了这次剿匪的士兵们却不这样认为。回到营地之后，他们开始向那些留下的同伴们狂吹，把土匪的规模从30几人吹到了3000余人。尤其是那个匪首。据士兵们说，此人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住在一个叫八尺阁的城堡里，结果也被英勇的勘舆营士兵攻破城堡，抓出来砍掉了脑袋。

初次剿匪的成功，鼓舞了郝彤和邓奎。在这之后，二人又分别带着士兵们前往玉华山、紫云山等地找土匪打了几仗。这样一来，勘舆营的士兵算是人人都见过血了，战斗力倍增。颇有一些边军的气质了。

郝彤和邓奎在山里折腾，苏昊等人此时已经回到了县城。韩倩一路上以照顾苏昊为名，坐在苏昊的马车上，与他说长道短，甚是亲近。但进了县城之后，二人就不便再在一起厮混了，韩倩再三交代士兵们要小心照料苏昊。自己则与红莲一起，返回县衙的家中去了。

士兵们把苏昊送回家，一进门，杨根娣和陆秀儿都迎上来了，看到苏昊胳膊上包着纱布，脸上也瘦了一大圈。两个女人都心疼得几欲落泪了。

“这是怎么了，是摔了，还是和人打架了？”

把苏昊弄到房间里躺下，又把护送他回来的士兵们安顿在后院原来郝彤和邓奎的住处住下之后，杨根娣返回来向苏昊询问他受伤的原因。

苏昊舒舒服服地坐在床上。一边吃着陆秀儿给他煮的鸡蛋，一边笑着说道：“妈。你怎么就不往好的地方想呢？你儿子是见义勇为，和数倍于己的土匪搏斗，这才受了点小伤的。”

“土匪！”

苏昊不说还好，这一说，可把杨根娣的魂都吓出来了。乡下人对于土匪有无数的传说，什么挖心吃肝、剥皮抽筋之类，总而言之，那就是极其可怕的一群人。自家的儿子文文弱弱的，居然和土匪搏斗，还受了伤，这可如何了得啊。

“妈，看把你吓的。你儿子现在好歹也是官兵，是个百户好不好，杀个把土匪算什么事情？”苏昊道。

“你杀人了？”杨根娣瞪大了眼睛。

“我哥说，他用火铳打死了一个强人，又打伤了一个，还砸伤了一个，还用脚踢伤了一个，是吧，哥？”陆秀儿在一旁补充道，刚才那一会，苏昊已经把自己的英雄事迹向陆秀儿讲过了。

“阿弥陀佛，是强人要伤我儿子，我儿子才不得不出手伤人的，佛祖慈悲，不要怪罪我的儿子。”杨根娣连忙地祈祷着，生怕杀生的事情会给苏昊带来什么罪孽。

等杨根娣念完佛，苏昊原原本本地把土匪如何进攻营地，韩倩和红莲二人又如何落到土匪的手里，自己再如何情急之下前去救人这些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向杨根娣说了一遍，包括后来韩倩在富源村照顾他的事情，也都简单地进行了交代。他唯一没有向杨根娣和陆秀儿透露的，就是他逼着易时中教他五百钱的事情。经过易时中几天的速成式教导，苏昊现在对这门功夫已经初窥门径，不过，这种事情是要能保密尽量保密的。

陆秀儿听着这番惊心动魄的故事，两眼闪闪发亮，心里对哥哥充满了崇拜之情。杨根娣则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待苏昊说完之后，她沉吟了片刻，说道：“昊儿啊，你这次受了伤，是不是可以在家里歇一些日子了？”

“嗯，老郝和老邓他们在罗山可能还要呆一些日子，我倒是没事了。易里长说，我最好是静养一段时间，以免留下后患。”苏昊道。

杨根娣道：“好，既是如此，要不，趁着这段日子，你和秀儿把事办了吧。”

“妈！”陆秀儿脸上一红，赶紧溜走了，小女孩子家，对于这种事情有着天然的敏感，杨根娣话一出口，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苏昊还有些后知后觉，他看着陆秀儿快速逃走的背影，又看看杨根娣，纳闷道：“办什么事啊？”

“婚事啊！”杨根娣道，“你和秀儿的婚事，不得赶紧办了？”

“呃……”苏昊这才反应过来，实在是现在这副身体还太年轻了，不过是17岁，陆秀儿更是只有15岁，妥妥的一个小萝莉，这让苏昊如何能够想到结婚二字？他当然也知道古人的结婚年龄都比较早，像马玉这些才20刚出头的生员，都早已成家了。他只是本能地想回避这件事情而已。

“妈，这事，好像有点早吧？”苏昊讷讷地说道。

“早什么！”杨根娣斥道，“小虎都已经订了日子了，过了年就办事。你比小虎还大一岁，早该办事了。”

“还是再过几年吧。”苏昊道，“儿子现在事业刚刚起步，哪有时间理会这家庭琐事。”

“你莫不是嫌弃秀儿是个乡下丫头吧？”杨根娣看着苏昊的眼睛，逼问道。

“怎么会呢？”苏昊道，“妈，看你说到哪去了，我不也是一个乡下小子吗，凭什么会嫌弃秀儿？秀儿又漂亮，又温柔，而且在咱们家这么多年，和你的关系也好，我怎么会嫌弃她？”

“那就好，那就赶紧把事办了。成个家，又不会耽误你做衙门的事情。早点办事，也省得夜长梦多。”杨根娣说道。

“妈，你想得太多了，这次事情只是偶然罢了，儿子以后不会再以身犯险了，这夜长梦多的话，从何说起啊。”苏昊不以为然地说道。在他想来，杨根娣的担心来自于他这次受伤的事情，岂料杨根娣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天后，杨根娣的担心终于应验了。这天一早，一家人刚刚吃过早饭，就见方孟缙迈着方步来到了他家的门前，站在门口问道：“敢问，改之可在家否？”

“哎呀，是方师爷光临敝舍，快请进来。”苏昊连忙起身相迎。他的伤处是在胳膊上，并不影响走路。方孟缙亲自登门，这可是第一次，苏昊是万万不敢失礼的。

方孟缙走进门，与杨根娣见过了礼，又笑着对陆秀儿说了几句长辈对晚辈的客气话，然后与苏昊相对着坐下来。陆秀儿赶紧送过茶来，接着就和杨根娣一起回避开了。这种场合，显然不是女眷可能在一旁旁听的。

“改之，听闻你此次前往罗山勘测水库，遇上强人，韩大人和老夫都替你好生担心啊。”方孟缙说道。

苏昊欠欠身子，表示恭敬，答道：“多谢县尊和方师爷挂怀，所幸学生只是受了点外伤，并无性命之忧。”

方孟缙道：“韩小姐回到内衙之后，已经把当时的情形都向韩大人禀报过了，原来是她与红莲不幸落于强人之手，而改之奋不顾身，只身冲入敌阵，救下了她主仆二人，韩大人一家都对你感激不尽啊。本来，韩大人说要亲自来看望你的，无奈公务缠身，一时无暇，所以才派老夫前来代他转达谢意。”

“学生岂敢有劳县尊和方师爷的大驾。”苏昊道，“学生本应一回城就去县衙拜见县尊和方师爷，只因伤势未愈，郎中叮嘱学生不得擅动，所以学生才失礼了。方师爷回县衙之时，还请千万替学生解释一二，待学生身体稍有恢复之后，定会去县衙向县尊请罪。”

苏昊嘴里是这样说的，心里却对韩文颇有一些微辞。自己好歹也是拼了命去救了他的女儿，他说什么公务缠身，没时间上门来感谢，这个架子端得未免大了一些吧？

苏昊不知道，韩文没有亲自上门来，却不是因为想端架子，而是因为有些事情不便于自己亲自出面，这才遣了方孟缙前来。方孟缙与苏昊寒暄几句，问了问当时打斗的情况之后，轻咳一声，说道：“改之，老夫这次前来，一则是看望改之，二则呢，是有一件喜事，要来告知改之。”

“哦，有何喜事？”苏昊好奇地问道。

方孟缙道：“韩大人的千金韩小姐，温良贤淑，天资聪颖，与改之也曾有过交往。现如今，韩大人有意将其许配与改之，改之可有意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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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提亲

提亲！

听到方孟缙的话，苏昊真是哭笑不得。自己受了伤，倒像是变成一块香饽饽了，杨根娣急着让他和陆秀儿成亲，韩文也上赶着要把女儿嫁给自己，这算个什么事啊。

还有，这种提亲的事情，怎么也应当是由媒婆来说的吧，怎么方孟缙为老不尊，也跑来客串媒婆的角色了？

苏昊不知道，韩文急着要把女儿嫁给他，恰恰是因为他在富源村英雄救美的事情。在他受伤之后，韩倩不顾男女大防，天天前去照顾他，这算是极其伤风败俗的事情了。大男大女之间，有过了这样的经历，就算韩文不想把女儿嫁给苏昊，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韩倩照顾苏昊的事情，她原本是不打算说出来的，但红莲是个藏不住事的小丫头，韩夫人宋氏几番追问之下，红莲就把富源村的事情都抖落出来了。听说女儿居然在苏昊光着膀子疗伤的时候陪伴在他在身边，此后还亲自去帮他洗脸、喂饭，宋氏几乎要晕倒了，连忙把韩文叫来，商量对策。

换到那些古板的人家，女儿做出这等丑事，当家长的恐怕连把女儿活活打死的心都有了。还好，韩文一向是个比较开通的人，加上事先对苏昊也颇有一些好感，所以对此事还算能够接受。再说，这一次毕竟是苏昊舍生救韩倩在先，韩倩的命都是苏昊救下的，做出这种近似于以身相许的举动，也可以理解。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要如何善后了。

“倩儿对这苏改之，倒是一往情深。这苏改之也的确是品行端正之人。能够奋不顾身去相救倩儿，这一点就不是其他男儿能够做到的。我倒觉得，把倩儿许给苏改之，也是可以的。”韩文说道。

宋氏迟疑道：“可是这苏昊只是一个秀才，而且听说他还领了个什么百户的衔，以后怕是不能入朝为官了吧？倩儿如果嫁给他，岂不是没有前途了？”

韩文道：“这文武不相容，是太祖爷时候的规矩了。现在哪还有人计较这个？改之说了，待此间事了，他打算脱了军籍，重回书院去读书应试。以他的天资，若能用一段时间的功，考取个功名也不难。你嫁给我之时，我不也只是一个秀才吗？”

这个例子倒是有足够的说服力。宋氏也不纠缠下去了。不过，她马上就想到了另外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老爷，这苏昊家里，可是有一个童养媳的，就是那个叫陆秀儿的姑娘。咱家倩儿如果嫁过去，这该怎么论呢？”

“咱家倩儿当然是正妻。”韩文想当然地说道。“那陆秀儿毕竟是个乡下女子，怎能与倩儿相比？倩儿与那陆秀儿关系甚好，以后在一起相处，想必也不会尴尬的。”

“说的也是。”宋氏点点头道，“那妾身就去寻个媒人。去找苏昊的母亲说说了。”

“媒人……”韩文沉吟一会，说道。“这样吧，我还是先请方先生去和苏昊说说，若是他有意，再让他遣媒人前来提亲。”

这就是官宦人家的面子问题了。在当时的社会，男方主动到女方去提亲，或者女方主动到男方提亲，都是可以的。如果男方的条件比较好，女方急切地想把女儿嫁过去，自然就会请媒人去说亲，这种事并不算丢人。但具体到韩文这里就不同了，他是知县，女儿嫁给苏昊，怎么也算是下嫁，如果自己请媒人去说亲，传出去可就太没面子了。

让方孟缙去说合，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一来方孟缙守口如瓶，不会把这件事大肆声张，二来方孟缙不是媒人，他向苏昊说的话，并不算是女方的要约。

在韩文的心里，其实还有一点点担心，那就是怕苏昊万一不同意怎么办。换成其他人，知县想把女儿下嫁过去，对方肯定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何况韩倩相貌佼好，又聪明又温柔，各方面条件都算上乘。问题在于，苏昊是个怪胎，韩文向来不敢以常理来揣测苏昊的心思，万一请个媒人去说亲，被苏昊回绝了，这个面子韩文可丢不起。

就这样，方孟缙带着韩文的旨意，来到了苏昊的家里。他素知苏昊性格直爽，所以也不绕什么圈子了，直截了当地就把来意说了出来。

“这个……”果然如韩文所料，苏昊听到方孟缙的话，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纳头便拜，而是做出了一副为难的样子：“方师爷，这韩小姐是县尊大人家的千金小姐，我不过是一个乡下秀才而已，这双方的地位，是不是差距太大了？”

方孟缙道：“改之说哪里话呢？改之你才17岁，能够有一个秀才功名就已经不易了，难道还要你现在就状元及第？韩大人慧眼识珠，看出你苏改之定非池中之物，愿意将女儿下嫁于你，你还有何踌躇？”

“这是韩大人的意思，还是韩小姐的意思？”苏昊又问道。

方孟缙哈哈笑道：“改之着相了，韩小姐是个姑娘家，怎么可能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这自然是韩大人的意思。不过，韩小姐在富源村时对改之你照顾有加，这其中的情谊，难道你改之看不出吗？”

“呃……”苏昊无语了，其实在富源村那个时候，他就觉得韩倩的表现有些过于亲昵了。如果换到400年后，男男女女之间这样互相照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现在好歹是明朝好不好。一个千金小姐，天天给一个大小伙子端茶倒水，什么郝彤、邓奎，还有赵洛、马玉之流，早就看不过去了。大家都向苏昊暗示过，说这几乎就是韩倩直接向他表露心迹了，他如果日后不娶韩倩，天理难容。

“方师爷，依你看来，我是必须娶韩小姐了吗？”苏昊试探着问道。

方孟缙的鼻子都快气歪了：“改之这话是何意思，莫非觉得韩小姐下嫁于你，你还不情愿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昊说道。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凭心而论，韩倩天资聪明、性格开朗、通情达理，长得也漂亮，确实让人心动，但苏昊总觉得自己与她之间存在着一些障碍，正是这些障碍，让他犹豫不决。

障碍之一，自然是双方的身份问题。后世的苏昊是颇见过一些大官的，对于一个小小的县长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到了这一世，除了几个军方的官员，以及太监常芜，韩文就是苏昊见过的最大的官了。他不过是一个刚刚从乡下出来的秀才，把知县家的姑娘娶了，这真的属于高攀了。

另一个障碍，就是陆秀儿。苏昊虽然觉得陆秀儿还小，自己暂时不能和陆秀儿成亲，但从小到大，他一直都知道陆秀儿是自己的童养媳，即便现在的他是穿越之身，他仍然认为自己不应抛弃陆秀儿。如果自己答应了韩家的亲事，让他置陆秀儿于何地呢？

“方师爷，你可能知道的，学生自小就已经由家中长辈订下了亲事，学生的未婚妻就是学生的妹妹陆秀儿，学生岂敢再答应其他的亲事？”苏昊说道。

方孟缙道：“这件事情，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大明律法，并不禁止男儿娶妾，秀儿姑娘温柔美丽，也确是改之的良配，你纳其为妾，并不为过。据老夫所知，秀儿姑娘与倩儿也是闺中密友，日后二女共侍一夫，想必也会是很和睦的，改之无须担忧。”

“为什么秀儿必须是妾呢？”苏昊诧异道，“这妾的地位，好像是比较低的吧？”

方孟缙不悦道：“改之何出此疑问，韩大人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你，你总不会想以韩小姐为妾吧？”

这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苏昊在心里嘀咕道，不过，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敢这样说，方孟缙非跟他急眼了不可。韩文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甚至还不介意他再纳一房妾，这已经算是很大的面子了，如果他想让韩倩当妾，那可就触犯了韩文的底线了。自古以来，哪有官家女儿去给人当妾的道理？

明代的妻和妾是分得很清楚的，如果妻算是家里的主人，那么妾只能算是奴隶。妻生的孩子是嫡子，妾生的孩子就是庶出。嫡子和庶子在继承权方面相差迥异，比如世袭的爵位，只能由嫡子继承，除非没有嫡子，才能传给庶子。

女子在嫁人的时候，争这正妻的名份，那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个名份不仅影响到自己的地位，还影响到了子女的地位。苏昊如果要以韩倩为妾，韩文估计宁可把女儿掐死，也不会答应的。

“秀儿跟我多年，一直都是准备与我为妻的。我若因韩小姐之故而令其为妾，岂不是见异思迁，趋炎附势？”苏昊对方孟缙说道。

“这……”这一回轮到方孟缙无语了。此前他与韩文曾经讨论过陆秀儿的问题，觉得韩倩为妻，陆秀儿为妾，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苏昊肯定不会有什么意见的。谁知苏昊居然抬出这样一个道德武器来，坚持说陆秀儿应当为妻。

苏昊的理由，也是充分之极，趋炎附势这种事情，说出去是很令人不耻的，即便是以韩文的地位，也不能强迫苏昊抛弃从小就有婚约的未婚妻。

但是，韩倩怎么可能给苏昊当妾呢？方孟缙陷入了尴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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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防身利器

“改之，你可让老夫为难了。”方孟缙说道，“这官宦人家的女儿，岂可嫁与他人为妾？纵然韩小姐同意，韩大人也是不会允许的。”

“可是，如果让秀儿做妾，也太欺负人了，这是明显的嫌贫爱富嘛。”苏昊说道，“这种事情，我也是做不出来的。”

方孟缙道：“此事可否商量一下呢？比如说，我们给秀儿多补一些嫁妆，这样她就不必担心日后是否得宠的问题了。此外，韩小姐为人温和，与秀儿姑娘也是关系甚密，秀儿姑娘完全可以不必争此妻妾名份的。”

苏昊道：“方先生，这种事情是不能用做交易的，先生也不希望我是朝秦暮楚之人吧？”

“这……”方孟缙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不语了。

苏昊道：“方先生，我觉得，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韩小姐那边，恐怕只是觉得我救了她，所以想以此来报答，待到过了这一段，也许她就想开了。我毕竟只是一个乡下秀才，无福消受她的恩情。我想，这件事总是能够说开的。”

“能够说开就好了。”方孟缙苦笑道，“倩儿小姐也不小了，此事还能如何从长计议呢？”

苏昊道：“女子20岁成婚方为过时，现在倩儿小姐年方16，还有好几年呢。或许她这几年能够遇到更为合适的如意郎君，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吧？”

“待我回去向韩大人禀报一下吧。”方孟缙道。

事情没有谈成，方孟缙只能郁闷地离开了。他前脚刚走。杨根娣就带着陆秀儿从楼上飞跑下来了。陆秀儿的脸上，是一种欣慰、羞怯和担忧交织的表情。杨根娣更是情绪复杂，见了儿子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妈，秀儿，你们都听见了吧？”苏昊对杨根娣和陆秀儿说道。

“妈都听见了，秀儿也听见了。”杨根娣道。

苏昊和方孟缙是在楼下客厅里说话的，杨根娣带着陆秀儿躲在楼上的回廊里，正好能够听得真真切切。苏昊面对诱惑不为所动，坚持要以陆秀儿为正妻。这让杨根娣很是安慰。但因此而得罪了知县，这又让杨根娣好生担忧。此外，韩倩也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杨根娣这个当妈的，也很希望儿子能够把这样的女孩子娶进门来。

“秀儿，你对此事有何看法？你是想当妻还是当妾啊？”苏昊笑着对陆秀儿问道。

陆秀儿窘得满脸通红，连连摇头道：“我什么也不要当！”

“胡闹！这种事哪有问女孩子家的道理。”杨根娣斥道。“秀儿是从小就拨过来的，当然应当是正妻。不过嘛，若是让倩儿姑娘做妾，恐怕她也不情愿。唉，说起来，就是你们俩有情无份吧。昊儿。我觉得，这件事你还是和知县老爷好好说说，推掉就好了。”

“嗯，也只能如此了。”苏昊说道。

杨根娣抱怨道：“这件事，还是得怨你。人家是千金大小姐。你天天去招惹人家干什么？我叫你早点和秀儿成亲，你又不愿意。现在好了，麻烦上身了吧？”

“妈！”陆秀儿无法再沉默了，她低着头说道：“我哥一天到晚要做多少大事，哪有时间想这些事情。其实，倩儿姐这件事，也不能怪我哥的，我知道是倩儿姐先喜欢我哥，然后我哥……我也不知道我哥是不是喜欢倩儿姐。”

“呃……这件事就不讨论了吧。”苏昊高挂免战牌，“我想，方师爷回去把我的意思一说，韩大人那边应当也就明白了。他不可能让女儿给我做妾，所以，肯定会去给韩小姐再找其他的人。等到韩小姐嫁出去，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杨根娣点点头道：“是这个理，不过，我原本想着让你和秀儿尽快把事情办了，现在这样一来，只能拖一些日子了。”

“这是什么理由？”苏昊奇怪地问道。

杨根娣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知县老爷刚刚差人来说韩小姐的事情，你就赶紧和秀儿把事情办了，这不是让知县老爷没面子吗？昊儿你日后还要在知县老爷名下做事的，哪能让知县老爷恨你？”

苏昊道：“他现在已经恨上我了。也罢，实在不行，我就到军队里去发展吧，不在县衙里混了。”

“这可如何是好……”杨根娣发愁道。

一家人正在长吁短叹，又有人上门来了。这一回，来的是郝以宗和郝青父子俩，这是头一天苏昊托人捎信给他们，让他们今天过来谈事的。

杨根娣带着陆秀儿再次回避，苏昊招呼郝家父子坐下。郝以宗看到苏昊手臂上包着的纱布，用埋怨的口气说道：“这个三儿怎么这么马虎，竟然没有保护好苏百户，让苏百户受了这样重的伤。等他回来，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

苏昊道：“此事倒不能怪郝彤，是我自己没有想到防范强人的事情，这才吃了亏。”

“苏百户是千金之体，以后可万万不能身涉险地了。”郝以宗说道。

苏昊道：“人在江湖，哪能样样照顾周全的。郝伯父，今天请你和郝大哥过来，就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这件事情。小侄这一次遇到强人，毫无还手之力，全是因为缺乏一些防身的利器啊。”

郝以宗问道：“苏百户可是想让老朽替你也打一把宝刀？上次老朽与你说过此事，是你自己说用不上的。”

苏昊道：“我现在还是觉得用不上，以我这点微末的武功，如果手里拿一把宝刀，恐怕只会死得更快。人家就算与我无仇，因为看中了我手上的宝刀，也会谋财害命的。”

“呃……苏百户真是快人快语啊。”郝以宗笑着说道，显然他也是认同苏昊这个观点的。宝刀要在有武功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作用，像苏昊这样的水平，就算拿着宝刀，也不见得就有什么战斗力，没准还会被别人把刀抢了，回过头来砍他呢。

“那么苏百户说的利器，是指何物呢？”郝青在一旁插话道。

“来，二位请看，这是我这些天画的几张草图，你们看看能不能造出来。”苏昊拿过一卷图纸，摊到桌上请郝家父子观看。

郝以宗和郝青凑上前，把图纸从头到尾认真看了几遍。郝以宗迟疑着说道：“苏百户，你这画的，莫非是一种新式的火铳？”

“正是。”苏昊道，“这种东西，名叫燧发枪，是一种改进型的火铳。它的最大特点，在于不需要用火绳来点燃，而是用燧石击发起火，点燃枪管里的火药。此枪与传统火铳的另一个区别在于，它是后装枪，火药和弹子，都是从后面安装的，这样装填的速度更快，也更隐蔽。”

原来，在富源村遇险之后，苏昊就开始琢磨起燧发枪的事情了。此前他虽然答应过涂文焕，但由于诸事缠身，一直没有认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这一回，血淋淋的教训警醒了他，让他明白如果手里没有过硬的火器，在这个时代里将是非常危险的。

痛定思痛，苏昊有了造枪的强烈欲望，脑子里各种奇思妙想便纷至沓来了。他好歹是见识过后世各种枪械的人，在燧发枪的设计上有诸多先进的理念。他首先是解决了利用燧石击发的问题，随后又设计出了活动枪栓，以实现像后世的步枪那种装弹方式。类似于子弹的设计也被提出来了，那就是用纸包把火药和弹丸封装在一起，装弹的时候只要拉开枪栓，把带有弹丸的火药包放进去就可以了。

这种后装燧发枪的制造对工艺要求非常高，并不适合于批量化的生产。但苏昊想的是，请郝家父子替他制造几支，用于他自己防身即可。至于涂文焕所需要的大批量的燧发枪，还是沿习前装的方式，这样可以省下不少部件，降低制造的难度。

郝以宗是个巧匠，苏昊制作的图纸也非常规范，所以郝以宗看了两遍就完全明白了。他兴奋得直搓手，说道：“苏百户真是天纵奇才，这么精巧的火铳竟然也能设计出来。以老朽的经验，这支火铳若能造出来，一小分的时间就能发出一弹，实在堪称是防身的利器啊。”

苏昊笑道：“郝伯父谬赞了，再好的设计，也需要有能工巧匠才能实现，若非有郝伯父这样的巧手，小侄哪怕奢望造出这样的燧发枪？对了，这枪上的零件都要加工得非常精细，不知可有难度否？”

郝青道：“难度自然是有的，不过小人倒是能够把它造出来。这些机件，需要用高锰钢来造方可保证耐用。至于这枪筒，我琢磨着，也可以用高锰钢通过钻孔的方法造出来。若是用寻常的铸铁，只怕放上几铳就炸膛了。”

苏昊道：“这些工艺上的事情，我就实在是不懂了，还要劳烦郝伯父和郝大哥多费心。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不怕多花钱，一定要保证质量。一旦涉及到用枪的场合，那就性命攸关的场合，若是质量不过硬，是要出人命的。”

郝以宗道：“这一点贤侄尽管放心，老夫手里出来的东西，质量是没说的。至于说钱嘛，怕是要花上一些的，不过，咱们的望远镜已经交了一批给张都司了，他那边拨过来的银两不少，造几支枪是绰绰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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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化学家陈观鱼

郝以宗父子带着苏昊画的图纸离开了，苏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人登门前来拜访了，这一回，来的是老神棍陈观鱼。

“苏师爷，听闻你在山里遇到强人受了伤，老道一直抽不出身来探望，还请师爷恕罪。”陈观鱼一进门就恭敬地说道。

“无妨，我的伤已经好了。”苏昊说道，“老陈，你说你抽不出身来，是忙些啥呢？”

别人说抽不出身来探望，可能只是一句托辞，但陈观鱼这样说，就不一样了。从身份上说，陈观鱼是受雇于苏昊的，苏昊是他的老板，还能有什么事情比老板的身体还重要的？陈观鱼敢对他说自己很忙，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成果要向他报告的。

果然，听到苏昊的问话，陈观鱼笑吟吟地拿出一个小号的瓷坛子，像献宝一样地递到苏昊面前，说道：“师爷，老道我这些天一直都在照着师爷的吩咐炼制绿矾油，前两日正好到了关键时候。我想着这是师爷再三叮嘱的事情，不能半途而废，所以才忍住了对师爷的担忧，直到把绿矾油炼出来了，这才来向师爷交差。”

“绿矾油？”苏昊一阵惊喜，如果不是陈观鱼说起来，他还差点忘了自己曾交代陈观鱼提炼硫酸的事情呢。他接过那个瓷坛子，揭开盖，一股熟悉的酸味扑鼻而来。他拿过一支筷子伸进坛子里，泡在那硫酸之中，只是几秒钟的工夫。筷子的表面就变成了黑色，这是被炭化的特征。

“不错不错。老陈辛苦了。”苏昊笑道。

陈观鱼道：“苏师爷，老道我就是因为忙着提炼这些绿矾油，所以没顾上来看望师爷，师爷不会怪罪我吧？”

“自家人，无须多礼。”苏昊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能够替我把这硫酸提炼出来，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对了，以后不要管这东西叫绿矾油了。就叫它硫酸吧。”

“硫酸？嗯，此物确是由硫磺提炼而出，也确有一股酸味，叫做硫酸倒也贴切。”陈观鱼从善如流地说道，“只是，老道还有一事不明，不知道苏师爷要使这绿……呃。使这硫酸做什么？”

苏昊沉吟了片刻，说道：“硫酸有很多用场，老陈，你回头把提炼硫酸的步骤整理一下，找老郝师傅一块商量一下，看看如何能够实现大规模的生产。对了。老陈，我有一件事情，稍微有一点风险，你可愿意去做？”

“这……”陈观鱼迟疑了，“苏师爷。你不会是让我做犯法的事情吧？”

苏昊摇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我好歹也是衙门中人。怎么会让你做犯法的事情。我是想让你做一个实验，这个实验呢，稍微有一点危险，需要非常小心才可。”

“老道我做事倒是极其小心的。”陈观鱼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让他干违法的事情，他就不怕什么了。至于说什么实验风险，道士们炼丹时遭遇风险的事情多了，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应当是无妨的吧。

“这件事是这样的，你现在提炼出来的东西，叫硫酸。若是把硝石放入硫酸之中，可以得到一种新的东西，叫硝酸。然后，以硫酸、硝酸和甘油相混合，可以得到硝酸甘油。提取此物时，要极其小心，此物稍加摇晃就会发生爆炸，威力极大……”苏昊低声地说道。

“爆炸！”陈观鱼目瞪口呆，“苏师爷，你要制此物做甚？”

苏昊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此次去罗山做勘测，目的是要修一个水库。要修水库，难免要开山炸石，没有好的炸药怎么成？这硝酸甘油就是制造炸药的好原料。”

苏昊这话半真半假。修水库需要炸药是事实，但在此前，苏昊并没有刻意去想过这个问题，他决定开发炸药，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这一次的遇险。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明白热兵器相对于冷兵器的优势了，如果在富源村的时候，他手里有一挺机枪、两颗手榴弹，什么镇焦坑之类的土匪，还能是他的对手吗？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一回到县城，就找到郝家父子，请他们帮忙制造燧发枪。现在知道陈观鱼提炼出了硫酸，他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黄色炸药这种利器。

用硫酸可以制备出硝酸；把硫酸、硝酸、甘油按一定比例混合，可以得到硝酸甘油；硝酸甘油再与木屑、硝石、碳酸钙混合，可以得到性能稳定的黄色炸药。这些知识早在苏昊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其实，硝酸甘油的制备也是有技巧的，只要方法得当，就可以把爆炸的危险降到最低。

他拿过一叠纸，详细地把整个过程都写了出来，交给陈观鱼，告诉他务必要保证每个步骤都不能出错，万一出错，后果不堪设想。陈观鱼战战兢兢地听完，在脑子里又反复地想了好几遍，算是明白自己该如何做了。

“可是，这私造火药是犯法的。”陈观鱼又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苏昊道：“我是军中的百户，我让你造火药，怎么算是私造呢？这样吧，你到我的百户所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造，把你的炼丹炉啥的，都搬过去。对了，要离士卒们的住处远一些，别把我的人误伤了。”

“遵命……”陈观鱼无语了，苏昊怕他造炸药的时候不慎把士卒给误伤了，难道就不怕他陈观鱼自己被误伤了吗？可是现在自己已经上了苏昊的贼船，想下来也不容易了，还是自求多福吧。

“此事十分重要，老陈，我也找不出其他精通炼丹术的人，所以就只能拜托你了。做这个实验要用多少钱，你自己支取就是。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发100两银子的赏金，你看如何？”苏昊开始诱之以利。

陈观鱼假意道：“老道我替苏师爷做事，怎敢提什么赏金的事情。到时候苏师爷觉得老道做得辛苦，随便赏几个小钱就罢了。”

“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的。”苏昊说道。

陈观鱼收起苏昊写的实验指南，信誓旦旦地走了。苏昊叫来两名士兵，让他们陪着陈观鱼一起到百户所去，选一个偏僻的角落建立实验室。苏昊实在是担心陈观鱼哪个地方没弄好，把硝酸甘油弄炸了，如果在县城里闹出一场爆炸事件，苏昊可真有点担当不起。

不提苏昊这边的忙碌，且说方孟缙灰头土脸地从苏昊家出来，回到了县衙。一见韩文，他就把苏昊说的话原原本本向韩文转述了一遍。

韩文闻言，勃然大怒道：“这个苏改之，真是太不识抬举了，我韩某的女儿，难道是嫁不出去，非要许给他不成吗？”

“东主息怒。”方孟缙劝道，“依我看来，这苏昊也是有他的苦衷，毕竟陆秀儿与他是自幼就有婚约在身的，若是现在把婚约废了，只怕惹人笑话。”

“这种乡下童养媳的婚约，废了也就废了。再说，我们也不是让他弃了那陆秀儿，只是以陆秀儿为妾而已。若是日后苏昊能够飞黄腾达，陆秀儿作为他的宠妾，也同样是可以锦衣玉食的嘛。”韩文说道。

方孟缙道：“东主，你这是关心则乱，这因为贪图富贵人家的姻缘，抛弃旧时婚约，依律是要严惩的。若是遭人告发，非但苏改之要受罚，连带着东主你，也要受牵连的。”

“这……”韩文倒抽了一口凉气，此前他光想着要把韩倩嫁出去，却没有认真考虑过陆秀儿的问题。现在听方孟缙这样一说，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于简单了。陆秀儿与苏昊有婚约在前，自己如果逼迫苏昊撕毁与陆秀儿的婚约，迎娶自己的女儿，多少有些仗势逼婚的味道。这样的事情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的，但万一被有心人抓住，那可就是一个极大的把柄了。

“方先生，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呢？”韩文问道。

方孟缙道：“事到如今，只能抓紧给倩儿小姐寻一位比苏昊更强的少年，让她把心思从苏昊身上移开。老朽觉得，不妨将此中的利害得失向倩儿小姐明说，让她知道此事已无可能，这样她也就死了心了。”

“我只怕倩儿会执迷不悟啊。”韩文叹道。

方孟缙道：“倩儿年龄尚幼，有些少女情怀也是难免的。只要让她冷静上一段时间，她慢慢地也就想开了。只是，这一段日子，万万不可再让她去与苏昊见面了。”

“也只能如此了。”韩文道，想到女儿必定会伤心一段时间，他不禁对苏昊又生出了恨意，说道：“这个苏改之也是，明明已有婚约在身，还要招惹我家倩儿，实在是可恶之极！”

“这个……嗯，的确是可恶之极！”方孟缙也只能顺着韩文的话来说了，其实在他的心里，觉得苏昊真是躺着都中枪的典型。明明是韩倩自己跑出来听苏昊讲课，又随他去勘井、测绘，这才惹出这样的感情债，怎么能怪到苏昊的头上去呢？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一个胥吏飞奔进来，对韩文报告道：“知县老爷，出事了，书院的生员都聚到衙门口来，说什么要讨还血债！”

“血债？什么血债！”韩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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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矿难

“还我亲人！”

“天日昭昭！”

“讨还血债！”

“……”

在县衙门口，二三十名生员头戴白布在情绪激昂地喊着口号。在他们的身后，跟着数十名带孝的农民，其中女人居多，还有老人和孩子。这些农民不像生员那样大胆，在县衙门口，显得有些拘谨，脸上的表情里夹杂着几分哀痛，还有几分惶恐。

一群衙役手拿水火棍站在县衙门前，保护着县衙，以防有人趁乱冲击，对于生员和农民们的示威举动，并不加以干预。百姓到县衙门口来喊冤的事情并不少见，衙役们对于这种群体事件已经有处理的经验了。不过，由生员带头来闹事的事情，在丰城尚属首次，这令衙役们还是有些紧张。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要闹什么？”韩文站在门内，对刚刚出门去了解过情况的快班班头萧安问道。

萧安低声说道：“是金矿那边，常公公开的金矿，出事了。”

“金矿出事了！”韩文大惊失色，“你有没有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金矿出事，这些生员为什么来闹事？”

萧安刚才已经与几位生员和农民聊过了，此时便把自己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向韩文做了汇报。

原来，苏昊找到了源里村的那个金矿之后，矿监常芜喜出望外，回到南昌就开始着手安排采矿事宜。他从南京工部那边找来了一些采矿和选金方面的工匠，进驻源里金矿。又调了两队士兵在矿区周围守卫，接着就迫不及待地招募当地民工开始挖矿了。

苏昊临去罗山之前。曾经叮嘱过韩文，让他带话给常芜，要千万注意金矿的安全问题。这处金矿的地质条件不太好，岩层破碎，极易发生冒顶事故。韩文倒是把这话婉转地告诉了常芜，但常芜邀功心切，哪里听得起这样的忠告。

按照规矩，金矿在开采的过程中需要随时以厚木板支撑巷道顶。以防冒顶。但常芜急于赶进度，让矿工们拼命地往里挖，支撑顶篷的事情一再拖后。结果，事故就真的发生了，一个矿硐在开采的过程中发生了整体的坍塌，把五名从周围招募来的民工压在了里面。等到工友们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们扒出来的时候，五个人已经都没救了。

矿难这样的事情。在当年并不稀罕。常芜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矿监，对此更是不以为然。听到消息，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进度不要因此而受到影响，随后才想到抚恤的事情。所谓抚恤，其实也就是给每个死难的矿工家里扔了五两银子，算是烧埋费用而已。

这件事到这一步。本来也就结束了。古代的人命真的很不值钱，矿工们下井之前都是签了生死状的，死生各安天命。但死难的矿工中间，有一个人的弟弟就是龙光书院的生员，他接到家里人送来的信。当即就嚎啕大哭起来，引得书院的生员们一齐聚拢过来。听说同学的哥哥因为开挖金矿而遇难。生员们当即就炸锅了。

“大家可知这金矿的来历否？”有消息灵通者向众人问道。

大多数的生员并不知道金矿是怎么回事，于是消息灵通人士便开始给大家科普了：这个金矿，是万恶的矿监所开，采出来的黄金，是为了讨好皇上的宠妃郑娘娘。这个郑娘娘可了不得，她迷惑了皇上，让皇上废嫡立幼，实乃祸乱国本之源。

国本之争的事情，生员们都是知道的。由于大儒们锲而不舍的洗脑教育，生员们都坚信，废嫡立幼是祸国殃民的事情。导致这一事件发生的是郑娘娘，所以郑娘娘也就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太监常芜是郑娘娘的人，所以他自然也是为虎作伥的恶棍。

如今，恶棍开的金矿出了矿难，导致了矿工的伤亡，我等读书人心忧天下，岂能袖手旁观！

就这样，生员们私下里进行了串联，又连夜送信，召来那些死难矿工的家属，集体前往县衙，要讨个说法。这些矿工家属本来并不敢来，但架不住生员们的反复劝说和利诱。生员们告诉他们说：这开矿一事是县衙促成的，现在出了事，自然要由县衙来做主。五两银子的烧埋费哪能抵得上一个青壮劳力的价值？必须让县衙拿出更多的钱来，安排孤儿寡母们的生活。

普通农民对于律法的了解哪里比得上书院的生员，听生员们这样一说，矿工家属觉得似乎也有一些道理。再说，有生员打前阵，他们只需要站在背后就可以，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做呢？

“原来如此。”韩文扼腕道，“我一向反对采金，就是因为听闻采金极其危险，伤人无数。此次若非常公公逼迫太紧，我是断然不会行此下策的。”

方孟缙在一旁说道：“东主，此事已经发生了，还是尽快想个善后的法子吧。依我看，这些家属也只是想多要一些烧埋银子，不如从县衙拿一些银子出来，抚恤一下，这也是人之常情。”

韩文道：“矿难一事，我并不知情，若是事先知道，肯定会拨付银两加以抚恤的。这个常公公做事也是太过绝情，岂有五两银子就买一条人命的道理。方先生，你考虑一下，我们县衙拿出多少银子来抚恤，比如合适？”

方孟缙皱着眉头道：“这抚恤银子嘛，倒不一定需要多少，一家能够再给上20两，他们就会非常满意了。这边关的士兵阵亡了，朝廷的抚恤也没有这么多。只是我刚才在想，这书院的生员为何也掺和进此事了呢？”

“你没听萧安说吗，那是因为有一个遇难的矿工的弟弟就在书院读书，生员们想必也是出于同窗情谊，来为他出头吧。”韩文说道，“这些生员也好生无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个样子，待到此事了结，我一定要找吴之诚好好说说，让他把生员们管束得严一点。”

方孟缙摇摇头，指了指外面，对韩文说道：“东主，你听，他们喊的话又变了。”

韩文侧耳一听，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外面生员们的口号真的变了：“关闭金矿！”

“驱除阉监！”

“严惩斯文败类苏改之！”

……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连苏改之也一并骂上了？”韩文吃惊地问道。

萧安讷讷地答道：“是这么回事，生员们都知道，是苏师爷探的金矿。他们说，若非苏师爷趋炎附势，帮阉……呃，帮常公公找到了金矿，也就不至于有今日之事了。”

“荒唐！”韩文怒道，“苏改之是为了替本县分忧，才不辞辛苦去找到了金矿，这些生员懂什么？若非苏改之找到了金矿，全县的富户、百姓，个个都要加赋，岂不是更加困苦？这矿难之事，本是无法预料的，怎么能算到苏改之身上去呢？”

方孟缙道：“此事有点复杂了，若他们只是争一些烧埋银两，县衙拿出银子来，也就了结了。听生员们这个意思，似乎是冲着金矿来的，而且其中对常公公也颇为不敬，然后才是牵扯到了苏改之。此事若是传到常公公耳朵里去，可就麻烦了。”

“依师爷之见，当如何处置呢？”韩文问道。

方孟缙道：“这样吧，这么一大群人在县衙门口吵闹，甚是不妥，周围的百姓已经聚拢过来看热闹了。再闹下去，我们想不让常公公知道，也不可能了。萧安！”

“在！”萧安应道。

方孟缙道：“你安排衙役，把外面吵闹的人都请到东阁里歇息，好生安抚。然后让他们选出几个人，到大堂来，就说知县大人要问话。”

“明白！”

萧安答应一声，吆喝着衙役们出门去了。少顷，外面的口号声弱了下来，有一个人在对众人大声说道：“大家且随差役们进县衙去歇息，待我等面见县尊，陈说事由。”

此人似乎还有一些威信，他喊过之后，众人开始陆陆续续地随着衙役们走进县衙，前往院子一侧的东阁休息。东阁的面积不足以装下这上百人，于是还有一些人蹲在东阁外面的空场上，小声地聊着天。绝大多数的农民都是第一次进县衙，看着县衙里的一切都觉得新鲜，同时又有一些畏惧感，因此倒不敢怎么闹腾了。

萧安指挥衙役们在一旁守候着，以免众人不守规矩，扰乱县衙内的秩序。他自己则带着三名被众人推举出来的代表，前往大堂，去面见韩文。

“学生王生贤拜见县尊大人。”

“学生彭时济拜见县尊大人。”

“学生程栋……拜见县尊大人。”

前两个人都是秀才身份，所以都是站着向韩文行礼。最后一人正是程栋，他尚无秀才功名，严格地说不能叫作生员，而只能叫做童生，依律见了知县是要磕头行礼的。他迟疑了一下，终于缓缓地跪下去，向韩文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

“起来说话吧。”韩文说道。

“谢县尊。”程栋站起来，与两名同伴并肩站在公案前。他虽然身份比两名同伴要低，但却显得最为稳重，即便前面坐着的人是一县之尊，他也丝毫没有局促不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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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始作俑者

“各位都是书院的学生，当知书达礼，为何聚众生事，咆哮县衙？”韩文沉着脸问道。作为知县，他必须要先显示出自己的威严，让生员们有所顾忌，这样有助于解决问题。

三名生员互相看了一眼，王生贤上前一步，说道：“县尊，此事皆因学生而起，是学生的哥哥在金矿冒顶中遇难，各位同窗想替学生的哥哥讨还公道，是以前往县衙鸣冤。”

“哦，你就是那个哥哥遇难的生员。”韩文点点头，“金矿出事的事情，我也是适才才听闻的。对于令兄的不幸，我深表哀悼，还望你节哀，日后好生替你兄长照顾好家人才是。”

“谢县尊。”王生贤作揖谢道，然后退回到同伴的身边。

“此次矿难造成了五名矿工遇难，本县深感痛心。我刚才已令户房准备银两，用于抚恤死难矿工的家属，不知三位生员，对于抚恤一事，有何见教？”韩文道。

彭时济道：“县尊，我等已经向矿工打听过了，此次矿难，全因那太监常芜草菅人命，不顾硐中矿工安危，一味下令加速掘进。矿难发生后，常芜仅给每名遇难矿工补偿了五两银子，人命在这竖阉眼中之贱，可见一斑……”

“彭生员慎言。”韩文道，“常公公乃是皇上派出的矿监，你等不可出言不逊。”

“学生知错。”彭时济点头道，他说是知错。但脸上并没有自责的意思。读书人对于太监向来都是看不起的，尤其是像常芜这种名声很差的太监。在书院生员中一向是被称为竖阉。彭时济平常说惯了，所以此时也就脱口而出了。韩文这样训斥他，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知道，韩文这样说，只是因为他是知县，不能当众诋毁太监。换个私下的场合，没准韩文也是一口一个竖阉说话的。

“抚恤的事情。我准备参照朝廷抚恤阵亡士兵的标准，再增加若干。每名死难矿工追加20两银子，各位觉得当否？”见生员们不说话，韩文索性把自己的条件说出来了。一人20两银子，是一个能够说得过去的补偿标准，相信大家也无话可说吧。

三个人又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王生贤道：“谢县尊。学生对此无异议，不过其他人家是否接受，还要待学生去询问一下。”

“可以。”韩文道，“我也知道，再多的钱也无法买回你们亲人的生命，这些钱只是代表本县的一些心意而已。本县希望。抚恤之后，各位就不要再就此事生出枝节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各位以为呢？”

王生贤和彭时济二人都不吭声，程栋抱拳道：“县尊。学生们这次前来县衙，是想请县尊主持公道。这公道有二。其一是对死难矿工的抚恤，适才县尊所言，学生毫无异议。但这其二的事情，学生还想请县尊继续为民做主。”

韩文面无表情道：“程生员请讲。”

程栋道：“这矿难之事，对于我丰城县百姓而言，实属无妄之灾。丰城县从未有过采金之名，若非那苏改之为一己之私，寻出金矿献给常太监，岂有今日之事？”

“你的意思是说，此事的罪魁是那苏昊？”韩文微微有些吃惊地问道。此前他已经听到生员们喊出了斯文败类这样的口号，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程栋居然也是倒苏派的，而且看这架式，还是一个颇为积极的倒苏派。

程栋姐弟二人是韩倩应苏昊的托付，带回县城来的。韩倩请方孟缙把程栋介绍到了龙光书院，又磨着韩文把程仪留在县衙当了厨娘，所有这一切，都是出于苏昊的面子，这些韩文都是知道的。以韩文的想象，程栋应当把苏昊当成自己的恩人才对，谁料想他竟然在此时将矛头直指苏昊，这是什么缘故呢？

“学生只是陈述实情，并无针对任何人之意。”程栋说道，“常芜在江西寻金已有诸多时日，其他县并不曾听说有献金矿之事，唯独丰城县在几日之内就寻出了一处金矿，献与常芜。以程栋的愚见，非是其他县里无此能人，能够找出金矿，而是他们不愿意趋附于权势，陷黎民于水火。这苏昊名为读书人，为求上位，不惜行此献金之事，实为读书人的耻辱！”

不会吧！韩文在心里喊道，你这还叫无针对任何人之意，你这分明就是铁了心要黑苏昊啊，你跟他得有多大的仇恨啊！

从韩倩那里，韩文知道程仪现在已经离开县衙，到苏昊的煤矿去当总会计师了，这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差事了。韩倩曾经有一次带程仪回家来玩，韩文也见着了，发现程仪比当厨娘的时候胖了一些，气色也好多了，尤其是眼波里流转着的光彩，显示出她现在生活很舒心，心情很愉快。相比过去在乡下种着二亩薄田养家的日子，她算是脱离苦海了。

再看程栋，身上穿的衣服也显然比刚从乡下上来的时候好得多。书院只是为他提供了饮食，这衣服显然是程仪替他置办的。而程仪能够拿出钱来帮弟弟做新衣，同样是源于苏昊的帮助。也就是说，无论从姐姐那边，还是从自己这边，程栋都该念着苏昊的好才对啊。

身为知县，韩文当然不可能在公堂上质问程栋为何恩将仇报，甚至不能过分地为苏昊开脱。苏昊寻金矿一事，他是了解前因后果的，苏昊哪里有什么趋炎附势的想法，分明就是为了替丰城百姓免去矿税负担嘛。但这件事他同样无法明说出来，太监之弊，说穿了就是一个体制问题，他身为体制中人，怎么能对一群生员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呢？

“程生员言重了。”韩文道，“苏昊是本县聘的工房师爷，探矿一事，本是他份内的职守。常矿监受朝廷之命前来寻矿，丰城若无金矿也就罢了，既是确有金矿，我等若是知情不报，那就是欺君的大罪，苏昊所为，是职责所在，程生员不可以恶意推之。”

程栋道：“据学生所知，那常太监到丰城的当日，苏昊就带人前往源里村，两日之内就寻到了金矿，这岂能以寻常职守之事解释？若他无求上进之心，尽可拖延一些时日，想那常太监也无话可说，何至于有今日之事？”

“此事就此打住！”韩文轻轻一拍桌子，脸上现出了不悦的神情。此前他还因为韩倩一事而对苏昊有着老大的意见，但听到程栋这样对苏昊死缠烂打，他仍然是恼火了。

儿女之事放在一边不论，要说兢兢业业办差，苏昊可以算是县衙里的头一号了。他打井抗旱、推广省柴灶、改良低产田，现在又在规划罗山的水库，这样勤谨做事的人，上哪找去？程栋好端端地往苏昊身上泼脏水，让韩文情何以堪。

“你们二位，对适才程生员所言，有何看法？”韩文问道。

王生贤和彭时济同声答道：“我等皆赞同程栋所言，采金乃是祸害百姓之事，县尊当劝说常太监弃之。至于那苏昊，是采金一事的始作俑者，若无一个交代，怕是民怨难平。”

“呵呵，始作俑者？”韩文怒极而笑，对于这些犯轴的生员，他还真是无话可说，只能微笑着问道：“那依三位之见，本县当如何处置苏昊，方可对百姓有个交代啊？”

“革去秀才功名，逐出县衙，永不叙用，以为天下读书人戒。”程栋抢先说道。

“这是你们全体生员的要求？”韩文看着王生贤和彭时济二人问道。

王生贤迟疑了一下，说道：“县尊，这苏改之精通西夷格物之道，吴教谕对其也颇有几分赏识。以学生之见，革去功名有些重了，但免去他在县衙中的差使，责令其入书院好生读书，洗心革面，还是应当的。以苏改之的才情，若能痛改前非，潜心研习圣贤之道，日后仍可成为国家栋梁之材。”

“嗯嗯。”韩文点点头，这也算是一种观点吧，看来苏昊倒也没有把人都得罪光。他又转向彭时济，问道：“彭生员，你的意见呢？”

彭时济道：“学生对苏改之的格物之道，向来仰慕。不过，向常太监献金矿一事，说明其已经误入歧途，县尊从爱护人才之意，还是令其返回书院，闭门读书为好。”

“好吧，此事还是听听苏改之自己的想法，如何？”韩文说道，他懒得去替苏昊辩解，还是让苏昊自己来听听生员们的呼声吧。苏昊此人现在狂妄之极，居然敢拒绝他堂堂知县的赐婚，也该让他受受打击，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想到此，韩文转头向站在一旁的方孟缙说道：“方先生，能否劳烦你跑一趟，请苏改之到县衙来回话。此间之事，方先生可以先向其说明一二，也好让他心中有数。”

“遵命！”方孟缙躬身答应着，转身出门找苏昊去了。

像这种传一个人来县衙说话的事情，原本不需让方孟缙这种身份的人去的，但韩文担心苏昊一会过来后，掂不清轻重，说错了话，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让方孟缙去传话，方孟缙自然会先对苏昊密授机宜，告诉他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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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当堂对质

方孟缙走后，韩文让衙役给三名生员搬来椅子，让他们坐下，然后与他们谈起了文章之事。作为过五关斩六将的进士，韩文在做文章方面当这几位生员的老师还是绰绰有余的。他针对每个人的情况点评几句，让几名生员都觉得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与韩文的关系无形之中又贴近了一些。

韩文也在这样的交谈中暗暗评价着几位生员的水平，他发现，王生贤和彭时济都不算是那种聪明人，灵气不够，估计再这样读书下去，熬到四五十岁中个举人也就到顶了，想中进士基本上没有可能。但程栋的情况就不同了，他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童生，但文章功底并不比两位秀才差，悟性方面更是甩出二人好几条街了。这样的人才，若是在书院好好地读上几年书，前途将是非常光明的。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与苏昊水火不容呢？韩文好生纳闷。

正闲聊间，苏昊用纱布吊着一只胳膊，在方孟缙的陪同下走进大堂来了。他先来到公案前，向韩文施了一礼，说道：“学生苏昊，参见县尊。学生三日前已经回到县城，只因有伤在身，未能及时到县衙复命，还请县尊恕罪。”

“改之受伤之事，本县已知，你辛苦了。”韩文说道。看着苏昊，他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既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与干劲，又痛恨他不识抬举，居然为了一个乡下丫头拒绝自己的女儿。不过此时并不是谈论儿女之事的时候。所以他挥挥手，叫胥吏给苏昊搬来了椅子。也让他坐下了。

“改之啊，今日之事，方师爷路上跟你讲了没有？”韩文问道。

苏昊答道：“我已知道，对于益中兄的兄长及其他矿工遇难一事，我深感伤痛。”

他说的益中兄，指的就是王生贤，益中是王生贤的字，这是他从前去书院的时候曾经问过的。王生贤见苏昊居然还能记得他。甚至还记得他的字，不禁有些感动，坐在苏昊对面抱拳道：“多谢改之兄。”

韩文见苏昊应对得体，点点头道：“改之，现在事情已经出了，本县也已决定拨出银两，抚恤死难矿工。此事你就不必挂怀了。今日唤你过来，是因为几位生员对你寻金一事的动机有些不解，所以要请你来与他们当面说清，也便于日后相处。”

“遵命。”苏昊说道，说罢，他转过头对着三位生员。道：“几位仁兄有何见教，小弟愿开诚布公，与几位仁兄磋商。”

“改之兄，你有勘舆之奇才，小弟素来是非常仰慕的。只是。你之勘舆才能用于勘井抗旱，实为造福于民之举。用于为竖……呃。为这矿监寻金，似乎有些明珠暗投之意。不知改之兄有何深意，可向小弟赐教否？”彭时济问道。

“这位是云汉兄吧？”苏昊叫着彭时济的表字，说道：“小弟不敢当赐教二字，小弟以为，勘井与勘矿，都是有利于国家与百姓之事，二者并无差异，何来一为造福于民，一为明珠暗投呢？”

“勘井抗旱，是为了百姓生计。勘矿采金，是为了取悦于权势。二者岂可一概而论？”程栋冷冷地说道。

“程兄所言差矣。”苏昊同样用冷冷的态度答道。他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听方孟缙说起程栋向他发难的事情，当时的感觉半是愤怒，半是寒心。

这一段时间，由于程仪在他的煤矿当高管，所以他与程仪走动不少，关系也甚为密切。对于程栋，他曾在书院碰见过几次，但每一次程栋都只是向他打个招呼，并无亲近之意。他觉得这也许只是程栋的小孩子心性，倒也没去计较。

听说程栋在韩文面前口口声声地责难他，苏昊也是一种茫然的感觉。联想到此前程栋对他的冷淡，苏昊真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得罪了这位狂妄的少年。蔡家村勘井一事，从根本上说不是苏昊为难程家姐弟，而且苏昊事后也进行了补救，程家姐弟算是因祸得福，理应感谢他才对，为什么程栋会对他有仇恨之意呢？

苏昊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也懒得去向程栋求证。见程栋在知县面前一副高傲的嘴脸，苏昊自然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了。

“程兄道采金是为了取悦权势，莫非认为这黄金于国于民毫无裨益？”苏昊反问道。

“黄金饥不能吃，寒不能穿，有何裨益？”程栋问道。

苏昊冷笑道：“以程兄的高见，但凡饥不能吃、寒不能穿之物，都是无用之物？”

“然也！”程栋道。

“那圣贤之书，是可吃，还是可穿呢？”苏昊问道。

“你……你怎可诋毁圣贤之书？”程栋被苏昊噎了个半死，饶他学问再好，也想不到苏昊居然敢拿圣贤书来调侃。

“圣贤之道，可以教化百姓，开启民智。我等读书人学圣贤之道，可治国安邦，这也算是造福百姓之事，改之不可妄言。”方孟缙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出言替程栋解了围。这倒不是他偏向程栋，实在是苏昊的这个道理，太离经叛道了，传出去对苏昊也不利。

苏昊笑着向方孟缙抱抱拳，说道：“谢方先生指教。好吧，程栋，我再举一例，这女子身上的钗环饰物，多为黄金所制，你以为这是无用之物吗？”

“当然无用！”程栋找回了道理，义正辞严地说道：“这钗环饰物，纯属奢靡，女子无知，视若至宝。我等读书之人，岂可与女子一般见识？”

“哦哦，奢靡？”苏昊点点头，“我观程兄身上的锦衣，也颇为奢靡，程兄何不脱下来，换成破絮片，同样可以御寒。还有，程兄头上的方巾，看起来也很贵的，我欲以一条草绳换之，程兄可应允否？”

苏昊此言一出，再看屋子里除了程栋之外，其他人都紧紧闭上了嘴，生怕自己扑哧一声笑出来。程栋的脸涨得通红，好半晌才厉声道：“苏改之，你休得胡言乱语。因你贪图富贵，意欲结交权阉，致使五名矿工遇难，你心中竟无一丝歉疚之意吗？”

苏昊把脸一沉，同样喝道：“程栋，你不要血口喷人，你从哪看出我贪图富贵！从哪看出我结交权阉！常太监来丰城采金，是奉皇上的圣旨，你身为读书人，忠君报国的道理还用我跟你讲吗？皇上说要采金，你说采金无用，莫非你觉得你比皇上更圣明！”

小样，给我扣大帽子，你还嫩点呢。大家都知道皇上派矿监是瞎胡闹，但我就赌你不敢当众这样说。你要敢当众说自己比皇上更圣明，知县就在上面坐着，信不信他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果然，程栋再狂妄也知道哪些话是可以说的，哪些话是不能说的。苏昊这一声断喝，让他张口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彭时济出来打圆场道：“改之兄息怒，程栋的意思，是说其实我们丰城本无产金之名，若是改之兄稍稍懈怠一二，常太监也就不会在丰城采金，益中兄的兄长，也就不会遭此不幸。改之兄在采金一事上，似乎表现得过于热心，这正是小弟不解之处。”

你以为我想这样做啊？苏昊在心里说道。在路上，方孟缙已经反复交代过他，不能把常芜敲诈勒索的事情说出来，以免激起民怨。他当然知道帮常芜找金矿的动机是见不得人的，但面对着程栋等人的质问，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云汉兄，小弟也是职责所在，既然早晚都要去寻矿，小弟又何苦把时间浪费在拖延上呢？要说此事，小弟也确有责任，源里金矿地质状况恶劣，我只是提醒了常太监要注意安全，却未亲自去监督，以至酿成此惨祸，小弟适才听到消息后，很是自责。”苏昊说道。

“改之兄，以小弟之见，改之兄是有大才学之人，整日为这些俗务所累，甚是可惜。小弟想劝改之兄放弃眼下的差事，回书院读书，日后高榜得中，可以报效朝廷，改之兄以为然否？”彭时济说道。

苏昊道：“多谢云汉兄的美意，小弟确有回书院读书之意。不过，时下小弟手里还有一些事情，若能做成，可泽被全县20万父老。现在独文兄也替小弟张罗此事，小弟如果半途而废，岂不是对不起独文兄等人的信任？”

马玉等人跟着苏昊去勘测水库的事情，书院里的生员们都是知道的。水库的意义，大家也讨论过多次，意见比较一致，都是认为这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大家对于苏昊、马玉等人为了修水库而抛弃学业，只是感到惋惜，却没有人认为他们做得不对。苏昊现在把这事拿出来说，彭时济还真没什么话讲了。

“益中兄、云汉兄，此子已经是铁了心要与权贵为伍，我等无须多言。读书人中出此败类，是我等的耻辱。我已不愿再与此子多说。”程栋对王生贤和彭时济说道，说罢，他站起身，向韩文行礼道：“县尊大人，我等欲言之事，已经说完，学生请求告退。”

“好吧，你们去吧。”韩文坐在公案后面，摆了摆手。

王生贤和彭时济见程栋这样说，也只能站起来，向韩文告退，然后与程栋一道，退出了大堂。与程栋的扬长而去不同，这二人离开前，都向苏昊拱了拱手，表示自己并无敌意。苏昊自然也是起身向他们拱手致意，然后看着他们走出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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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铜鼓石

“改之，此事让你受委屈了。”

韩文看着程栋等人离去，带着歉意对苏昊说道。

韩文知道，苏昊完全可以把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这样苏昊自己就不用承担趋炎附势的骂名了。但苏昊什么也没说，自己把这个恶名担了下来，所以韩文必须要向他说一声感谢。

听到韩文的话，苏昊微微一笑，说道：“无妨，他们不过是一些孩子罢了，哪懂得天下大事，县尊不必在意。”

“呵呵，改之，我看你也只是一个孩子吧？”方孟缙捻着胡子笑道，其实那三位生员中，也就是程栋年龄比苏昊小，王生贤和彭时济都是20来岁的人了，真不能算是孩子，至少苏昊没资格说他们是什么孩子。

苏昊自知失言，连忙说道：“方师爷教训得对，莫非方师爷和县尊经常给我教诲，我只怕也要像他们一样不知民生艰苦，妄言国事了。”

韩文道：“洪武年间，太祖曾有谕旨称：军民一切利病，并不许生员建言。果有一切军民利病之事，许当该有司、在野贤人、有志壮士、质朴农夫、商贾技艺，皆可言之，诸人毋得阻当，惟生员不许。若是太祖尚在，今日这些妄言的生员，都是可以治罪的。”

方孟缙苦笑道：“这都是早年间的规矩了，现在太祖定下的规矩，还有几条能够做到的？生员妄言国事之事，在江浙一带更是盛行。当地的府县官员，还经常去和生员一起饮酒议政呢。”

“唉。真是礼崩乐坏啊！”韩文叹道。他倒忘记了当年他是一名生员的时候，也是喜欢议论时政的，只是现在当了知县，立场不同了。

苏昊道：“县尊，方师爷，此事倒也应当两边来看。生员不了解民情，妄言时政，有时候确实容易惑众。这是不利之处。但另一方面，生员毕竟是读书人，未来都是要做官的，让他们早一点参与政事，对他们也是一个锻炼吧。”

“改之所言，也有道理。改之，对于金矿一事。你是如何看的呢？”韩文问道。

苏昊道：“此事是我疏忽了，我去探矿之时，已经知道那一带岩石疏松，易有冒顶事故。以常芜这种开采法，不出事才是奇怪。当下之计，学生以为。必须向常芜说明利害，若是他不能保证安全，我们当竭力阻止他继续开采下去。”

“阻止常公公采矿？这谈何容易啊。”韩文说道，“有关当地易发冒顶事故一事，我也曾向他提起。无奈他并不在意。在他的眼里，人命根本算不上什么。这一次的矿难。他也没有差人向我通报，若非这些生员前来鸣冤，我还蒙在鼓里呢。”

苏昊道：“适才彭时济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他说丰城本无产金之名，若是我们不说丰城有金矿，常芜也就不会想在丰城采金了。”

韩文道：“改之，你怎么糊涂了？若是我们不向他献金矿，他就要我们从百姓中募资来交矿税，我们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替他找金矿的吗？”

苏昊道：“常芜是江西矿监，而不是丰城矿监。若是我们能够替他在丰城之外找到一个金矿，他是不是就会放过我们丰城了？”

“丰城之外？”韩文满腹狐疑地看着苏昊，“改之，你又怎知丰城之外何处有金矿呢？”

“学生推算过，南昌府往西，邓子龙将军曾经驻扎过的铜鼓石区域，应当有大型金矿，远比源里村的金矿要大。若能够让常芜到那里去采矿，就与我们丰城无关了。”苏昊说道。

在后世，丰城的源里金矿虽有开采，但毕竟只是一个小金矿，苏昊并不了解，若非他这一次到那一带去打井，也不会发现那处矿藏。但铜鼓的金矿就不同了，在后世属于一个较大规模的金矿，苏昊曾经亲自去参加过探明储量的论证工作，在那里住过几天。虽然隔了一世，他相信自己仍然能够找到那几处大矿脉的露头。

铜鼓的金矿储量更大，地质条件也更好，既然常芜那么需要黄金，索性就让他去开采好了。至于说到时候会不会发生新的矿难，苏昊实在顾不上去考虑了。各地的矿监都在以各种方式采矿，死难的矿工不在少数，苏昊现在能够做的，只是把祸水从丰城引出去，至于其他地方的矿工如何，他也没办法了。

听苏昊说铜鼓石地区有大型金矿，韩文的第一个感觉是无比的震惊。他知道苏昊从来没有去过那一带，事实上，那一带山高林密，人烟稀少，一向是土匪啸集的地方，寻常人根本就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苏昊能够在从未去过铜鼓石的情况下，断言那里有大金矿，如果不是胡说八道的话，那可就实在是太神了。

“改之，你怎知铜鼓石一带有大金矿呢？”韩文忍不住发问了。

苏昊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托辞，他回答道：“地底下的矿物聚集，是有迹可循的。学生根据在丰城所见到的山水走势，可以推测出周边一带的矿物分布情况，由此可以推测西北方向当有大型金矿。

此外，邓副总兵曾率兵驻扎铜鼓石，我营中有两名总旗是邓副总兵的亲兵。他们虽然参军较晚，没有赶上在铜鼓石驻扎的时候，但他们也曾听军中的老兵说起铜鼓石一带的山川地势。学生与他们谈过，从他们说的情况来看，可以确定这处金矿就在铜鼓石一带。”

这种话就是骗骗古人罢了，即便以后世的科技水平，也没有人能够隔着好几百里地预测另一个地方的矿藏分布。不过，苏昊这样说，韩文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苏昊在县里找水的时候，也是神神叨叨的，最后却往往能够找出地下水。没准他真有什么高明的勘舆之术，可以洞察方圆几百里内的矿藏，这样的事，谁又能够说得清楚呢？

与苏昊接触的时间越长，韩文越觉得苏昊肯定是曾经得到过名师指点，所谓佛郎机传教士的说法，不过是苏昊的一个幌子而已，哪有一个传教士几天时间就能够教会苏昊这么多东西的。江西有很深的道教传统，三清山、龙虎山之类，都是道教名山，颇有一些得道的高人。韩文猜想，苏昊的老师肯定就是这样一个高人，出于某种原因，不愿让苏昊泄露他的真实姓名，这才有了什么佛郎机传教士这样拙劣的借口。

师承一事，既然苏昊不愿意讲，韩文自然也不便于追问。看苏昊一脸自信的样子，韩文问道：“改之，若遣你去铜鼓石一带寻找金矿，你估计需要多长时间可以找到？”

“不超过七日。”苏昊答道。

“这话是不是有些托大了？”韩文道，“据我所知，铜鼓石一带方圆百余里，你光是走一圈也不止七日，如何能够这么快就寻到金矿？”

苏昊当然不会告诉韩文说自己其实不用去就可能把金矿的位置标出来，这样说的话，未免太骇人听闻了。他说道：“学生是根据山川地势去推测金矿的，所以并不需要走遍整个山区，在山头望一望，基本上就能够做个八九不离十了。”

“嗯，原来是这样。”韩文点点头，他更加相信苏昊的技术来自于道家的风水学说了。据说，有些高明的地师只要站在远处望望地气，就能够知道地下有没有金子，看来苏昊所学的，就是这样的功夫。

“那好，既是如此，我打算上书江西的矿监正使李龙李公公，告诉他铜鼓石一带可能有大型金矿的消息。他若是有意，我便推荐你去探矿，你可愿意？”韩文问道。

苏昊奇怪道：“为何是上书给李公公，而不是常公公呢？”

韩文道：“李公公本来就是正使，常公公不过是他的副手而已。若是我们能够寻到大型金矿，献给正使，当然比献给副使更加名正言顺。铜鼓石这边如果能够找到大型金矿，李公公必然要把现在在丰城的采金工匠都调过去，这边的金矿也就无法开采下去了。至于铜鼓石那边，就让李公公去想办法招募采矿义夫好了。”

“学生明白了，愿听县尊安排。”苏昊躬身答道。

韩文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着坐在下面的苏昊，他有心夸奖几句，忽然又想起了韩倩的事情，不由得又愁上心头。

“改之啊……唉！”韩文欲言又止，只能长叹一声。

苏昊听到韩文的叹气声，心里明白韩文的意思，但又没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所以也只能沉默不语。

两个人各自沉默着想了一会心事，韩文向苏昊摆了摆手，说道：“算了，改之，你有伤在身，就不必在此久留了，回去歇息着吧。”

苏昊也早就如坐针毡了，听到韩文的话，连忙起身行礼告辞，然后便退了出去。

看着苏昊的背影，韩文摇了摇头，对方孟缙说道：“唉，可惜啊，此子倒确是一个人才，只可惜与我那女儿无缘。”

方孟缙则沉吟道：“东主，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待老夫想想，是否有破解这个僵局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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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左右为难

关于金矿矿难的风波，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矿工家属们得到每家20两银子的补偿，也无话可说，纷纷向韩文致谢，然后便返回自己家里去了。

至于生员们，他们闹事的本意，并不是为了给矿难家属讨公道，而是反对采金。韩文向他们承诺说会尽快与矿监协商此事，他们觉得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逼迫韩文太紧也不妥当。毕竟自己的乡试名额还攥在知县大人的手上，这不是他们玩得起的游戏，于是也萌生了退意。

就在此时，书院教谕吴之诚也赶来了。他这一段时间一直都在潜心研究苏昊给他的数理化几本小册子，对于书院的事情很少关心，等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基本平息。他把领头的几名生员痛骂了一顿，又去向韩文请了罪，然后便带着生员们离开了。

程仪呆在宣风乡的矿上，第二天才从衙役许宗那里听说了弟弟程栋领头去向苏昊发难的事情。她急火攻心，当即把矿上的事情扔给自己的副手，急匆匆地赶回县城，从书院里把程栋叫出来，质问道：“小栋，听说你昨天去县衙告苏改之的状了，可有此事？”

程栋道：“确有此事。”

程仪跺着脚抱怨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你不知道苏改之对咱们姐弟俩有恩吗？”

“他对我们有什么恩？”程栋冷笑道，“在蔡家村。是他与里长勾结，占了咱们家的田。事后又假惺惺地让人安排把我们带进城里来。如今，他开煤窑挣大钱，让你辛辛苦苦替他管账，他这就是想利用你的报恩之心，替自己网罗忠诚不贰的爪牙。”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程仪气得满脸通红，“你姐姐怎么会是谁的爪牙？再说，苏改之这么大的本事，他如果想找几个帮手。上哪都能找得到。他让我去矿上做事，纯属好意，我们断不可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啊。”

程栋道：“姐，你也不想想，像你这样聪明而且又忠诚的帮手，他到哪去找？我甚至怀疑，苏改之是看中了你的美貌。有意……”

“住嘴！”程仪喝道，“程栋，你怎可这样说你姐姐，又怎可这样说苏改之？不管怎么说，是他介绍你进了书院，让你能够得到名师指点。莫非他也是想利用你的什么？”

程栋道：“当然是如此。他觉得我奇货可居，现在向我施恩，日后等我腾达之时，可以成为他的助力。姐，苏改之此人心机甚深。你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

程仪看着自己的弟弟，嘴唇哆嗦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知道，这个弟弟自幼就颇有主意，但看问题总喜欢往最坏的方向去揣摸，像是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敌意一般。

从前，程仪觉得这不过是弟弟经历家庭巨变之后的一种保护性反应，相信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自然就会有所改变。程仪比程栋大七八岁，父母给她灌输的思想是以美好的目光去看待世界，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是好人居多。在蔡家村的时候，她也时常这样教育程栋，但以当时家里的生活条件，要让程栋相信这一点，实在是太困难了。

在得到苏昊的帮助来到县城之后，程仪觉得生活改善了许多，更笃信世上好人更多的道理。可惜每次她这样去跟程栋说的时候，程栋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反过来劝说程仪不要太单纯，不要被别人占了便宜。

这种世界观上的冲突，实在是很难调和的。程仪总想让弟弟觉得苏昊是个好人，但她越是这样做，就越让程栋觉得苏昊居心叵测。这一次金矿发生事故，程栋坚信苏昊向常芜献金矿的目的是想讨好常芜，以获得一个向上爬的机会，他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那就是要向世人揭穿苏昊的真面目，这才有了县衙前的那一幕。

程仪被弟弟气了个半死，但她又没办法去改变弟弟的想法。程栋现在越来越有学问了，要进行辩论，程仪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无奈何，程仪只好前往苏昊家，代弟弟登门谢罪。

“我没有和你弟弟计较。”

苏昊听完程仪忐忑不安的讲述，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你真的不和小栋计较？”程仪不敢相信地问道，她从许宗那里了解到，程栋在知县韩文面前，可是说了很多苏昊的坏话的，甚至有些话还是当着苏昊的面讲的，苏昊怎么可能不计较呢？

苏昊自然不会说自己是两世为人，对于程栋这种小孩子的几句过激言论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淡淡地说道：“程仪，你应当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但凡做事的人，没有不被别人议论的。采金一事，涉及到了太监，而太监在读书人心目中本来就是邪恶的象征。我与太监厮混在一起，岂能不被人说？程栋想必也只是向人学舌，我值得去和他计较吗？”

“多谢苏师爷大人大量。”程仪向苏昊盈盈一拜，“苏师爷，此事对你的前程可有关碍？”

“应该没什么关碍吧。”苏昊道，“韩大人是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的，他不会像生员们那样糊涂。我苏昊做事但求无愧于心，一些市井闲言，我只当轻风拂面就好了。”

“这样就好……”程仪点点头，又问道：“那……苏师爷，你看我还合适继续在矿上做事吗？”

“你？”苏昊看着程仪，愣了一下，才笑道：“怎么，你也嫌弃我趋炎附势，欲弃我而去吗？”

“不是不是！”程仪连声道，“我是说，小栋这样对你，我是他的姐姐，实在是无脸再在矿上做事了。”

苏昊道：“他是他，你是你，这是两件事情。你如果不嫌弃我替太监做事，那就继续留在矿上，我非常需要像你这样有头脑又诚信的帮手。当然，如果你弟弟不赞成你继续替我做事，我也不勉强，你是自由的。”

程仪道：“苏师爷，你说得对，他是他，我是我。我无法改变小栋的想法，但他也不能左右我的想法。我觉得你是一个正派人，你所以替太监做事，必然是有原因的，我不会责怪你。我父亲当年为官的时候，也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候，我相信你也是如此。”

“你能这样想就好。”苏昊点点头道，“那就安心在矿上做事吧。日后如果苏氏商行扩大了，我还希望你替我掌管整个商行呢。”

“小女子岂有此才能。”程仪谦虚地说道，不过，在她的内心深处，还真有些期盼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去一展身手。

说了几句矿上的事情之后，苏昊有些忸怩地对程仪说道：“对了，程仪，我有一件事私人的事情，想请教你一下，不知方便否。”

程仪道：“苏师爷有话尽管直说，小女子若是知道，定会知无不言。”

苏昊道：“是这样的，有个朋友，他身边有两个女子，都非常出色，但如果他要把两个女子都娶进门，就必然有一个为妻，另一个为妾。这两个女子都不愿意做妾，你说我这个朋友应当如何处置呢？”

“这……”程仪万万没有想到苏昊会如此直白地向她询问这样的问题，照着正常的礼法，一个男子根本就不应当在一个未婚女子面前说这样的话题，更不用说是向对方请教了。

苏昊也是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他觉得程仪的年龄比他要大出不少，又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见识颇丰，所以才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请程仪参谋。他推说是自己的朋友的事情，其实他心里也明白，以程仪的聪明，自然能够猜出真实背景的。

“苏师爷说的两个女子，可是秀儿和韩小姐？”程仪直接就把苏昊的托辞给揭穿了。

苏昊点点头，表示承认。

程仪沉吟片刻，说道：“此事确是很难。韩小姐出身高贵，断然不可能嫁与白身为妾。而若是让秀儿为妾，又未免有些委屈她了，毕竟她与你有婚约在先。你贪图韩小姐的家境，把秀儿降为侍妾，她会伤心的。”

“就是如此啊。”苏昊苦恼地说道，“我现在就处在这样一个两难境地，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去见韩知县了。”

“你向韩知县提亲了？”程仪奇怪地问道。

“没有，而是……呃，此事说来话长。”苏昊不敢说出是韩文主动差人上门提亲，只好含糊其辞了。

“我明白了。”程仪把苏昊前后的话联系起来略微想了一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皱着眉头道：“此事难以两全，苏师爷，对于秀儿和韩小姐，你更倾心于哪一边呢？”

苏昊有些尴尬，道：“这个实在是不好比较，我和秀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肯定是很深厚的。不过，韩小姐冰雪聪明、博古通今，与我有不少心思相通之处，所以，我真是很难说清更倾心她们中的哪一位。”

“真看不出来，你竟是如此风流之人。”程仪小声地斥道，“你既是无法同时给她们一个名份，就不该招惹她们。秀儿也就罢了，这毕竟是早年之事。韩小姐这边，你本应敬而远之，而你却屡屡挑逗于她，实在是可恶之极。”

“我真的没有故意挑逗她啊！”苏昊只差打滚喊冤了，“我哪知道她去听听我讲课就惹出了这么多的麻烦，早知如此，我就什么都不教她了。”

“事已至此，你有何打算呢？”程仪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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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两个办法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是选择回避了。”苏昊道，“希望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回避？”程仪不解地问道，“何为回避？”

苏昊道：“我打算未来一段时间，不再见韩小姐了。她知道与我有情无份，想必也会死心。韩知县如果再能够给她寻一个如意郎君，她估计就顺水推舟地嫁了。”

程仪摇摇头道：“果然男子多薄情寡义，你怎知那女儿家的心思？韩小姐既是对你钟情，岂是一时半刻能够忘怀的，就算她屈从父母之命，另嫁他人，她的一颗心也是系在你身上的，她这一生哪里还有幸福可言？”

“不至于吧？”苏昊挠着头皮道，“其实我认识她也不过就是几个月时间，这几个月里，我们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她至于对我这样念念不忘吗？”

程仪道：“此事我也不知，不过，我与她在一起时，她说起你的时候，倒比说她自己的时候还多，她的这份心思，我也能猜出几分。我想，此事的关键还在于苏师爷你自己，你对于韩小姐，到底是什么心思的呢？”

苏昊有些窘，支吾了一会，才小声说道：“不敢瞒程小姐，我对倩儿，确有将其视为红颜知己的意思。若无这些俗事羁绊，我是想和她携手到老的。”

“若是如此，程仪倒是有两个办法，不知苏公子愿意听否？”程仪说道，想到自己或许能够替苏昊解决一些难题。程仪有些自豪的感觉，对苏昊的称呼也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有两个办法？在下愿闻其详。”苏昊眼前一亮。连忙答道。他自己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程仪居然一下子就能够想到两个办法，这太让他觉得惊奇了。

“这第一个办法，是由小女子去和秀儿私下谈谈，看她是否愿意让出这正妻之位。若她愿委屈为妾，这个障碍不就没有了吗？”程仪说道。

苏昊摇摇头道：“这样做太委屈秀儿了，我也不愿意这样做。”

程仪道：“我们这些女子，能够觅到一个如意郎君。是一生的幸事，为妻为妾，其实都是给别人看的，于女子自己并无什么意思。想那大户人家，正妻被冷落，侍妾反得宠，这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了。虽有大明律明文规定正妻的地位。但那大户高官人家，能够做到的又有几户？你苏公子日后定是出阁入相之人，秀儿毕竟是个乡下女子，她若为正妻，怕是受不起这份富贵。”

“这……”苏昊目瞪口呆地看着程仪，他真有点被程仪的这一套歪理给说懵了。

程仪自己是个官宦人家出来的女孩子。在她家遭难之前，也是在大家闺秀圈子里混过的，对于这些官员的家事了解得不少。她说的这番道理，听起来有些冷血，但却是很残酷的现实。苏昊如果只是一个小县城里的秀才。那么陆秀儿给他当家是没问题的。但如果苏昊日后真的当上了大官，以陆秀儿的背景。要当官家的大妇，就有些不合适了。

“苏公子若是觉得这些话不便对秀儿说，程仪愿意当这个说客。”程仪说道。

“咳咳，我们还是说说第二个方案吧。”苏昊无法接受程仪的这个建议，直接就跳往下一个方案了。

程仪抿嘴一笑，她从苏昊的反应中，知道他对于前一个方案还是有一些动心的，只是情面上抹不开而已。听到苏昊问第二个方案，她答道：“这第二个法子，就要看苏师爷自己是否努力了。”

“此话乍讲？”苏昊问道。

程仪道：“这官宦人家的女儿不能与人为妾，也并非一概如此。若是夫家权势极大，官宦之家能够攀上这样的夫家已是万幸，做妾又有何不可？在夫家得宠的小妾，风头不比正妻更弱，多少当父母的，争着把自己的女儿送给高官去为妾呢。”

“程小姐，你这话可是越说越不靠谱了。”苏昊苦笑道，“你的意思是说，让我赶紧去当官，若是我的官比韩知县还大了，韩知县为了讨好我，就不在乎女儿是当妻还是当妾了，是这样吧？”

“正是。”程仪说道。

“我看你也是没出阁的姑娘吧，你怎么会懂得这么多？”苏昊感慨道。

这句话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仪今年是23岁，尚未嫁人，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并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放在明朝，就属于嫁不出去的剩女，其婚姻之事，是非常忌讳提起的。苏昊直称程仪是没出阁的姑娘，程仪的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若非有习惯性的对苏昊的敬畏，只怕她当时就要暴走了。

“苏公子怎么说到小女子身上了，莫非觉得小女子适才所言谮越了？”程仪黑着脸说道。

“不是不是，我绝无恶意。”苏昊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道歉，“程小姐，我丝毫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我只是说，你刚才说的两个办法，都……非常现实，说出来不太好听，但社会现实就是如此。不过，我总觉得这两个办法都不够完美，前一个办法对秀儿不公平，后一个办法嘛，对倩儿又不公平。”

“谁让你同时招惹了两个女子！”程仪没好气地说道，“我也是看着秀儿和倩儿都是我的好朋友，这才好心给你出主意。你总不愿意看着倩儿每日以泪洗面吧？”

“唉，我也是悔之晚矣啊。”苏昊叹道，“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对了，程小姐，倩儿那边，有时间你去看看她吧，我近来是不便再见她了。你去安抚安抚她，若是她有意另觅佳偶，我会祝福她的。”

程仪道：“若她非君不嫁呢？”

“这个……”苏昊面有难色，好半晌才一跺脚，说道：“那我就照你说的，抓紧时间当官，当一个大到极致的官，让韩文哭着喊着把女儿送给我当妾。”

“你哪点像个读书人，简直是粗俗不堪！”程仪又好气又好笑，恶狠狠地瞪了苏昊一眼，告辞离开了。

在随后的几天里，苏昊仍然以养伤为名，藏在家里，不敢去县衙见韩文。倒是程仪受了苏昊的嘱托，专门去了一趟县衙的后衙，与韩倩见了一面，回来告诉苏昊，说韩倩已经知道提亲一事，也的确是哭了好几鼻子，不过，经过程仪的劝说，她现在已经不哭了，每日里在家琢磨着地图的事情。

“她有意另觅佳偶吗？”苏昊向程仪问道。

程仪道：“依小女子所见，她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私下问过红莲，好像是韩知县向倩儿提过此事，倩儿以死相拒，这件事就放下了。如今之计，只能是看你有没有本事打动韩知县了。”

“谈何容易啊！”苏昊道，“我要当上大官，需要先过科举这一关，乡试、会试、殿试，这一圈下来，起码是10年时间，倩儿能等得起吗？”

“以你之才学，难道就没有一个快一点当官的法子？”程仪问道。

“除非……我真的去拍太监的马屁了。”苏昊自暴自弃地说道。

“若为美人之故，苏公子不妨一试，日后只怕也能留下一段风流佳话的。”程仪鼓动道。这个小妮子没有她弟弟那样的正义感，反而觉得如果苏昊巴结上了太监，能够混个好地位，最终抱得美人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也许就是女孩子的世界观吧。

苏昊说要拍太监的马屁，只是一时的调侃，却不料一语成谮。他在家里呆了没几天，韩文便差人把他又叫到县衙去了，告诉他说有关在铜鼓石一带寻找金矿的事情，已经得到了江西矿监正使李龙的首肯，李龙要求苏昊马上带人去铜鼓石探矿，然后再到南昌去复命。

“李龙其人，虽为阉人，但颇有一些正气，与那常芜不同。”韩文向苏昊介绍道。

“县尊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可以与此人亲近一些？”苏昊问道。

韩文沉吟了一会，说道：“此事本县也不便替你拿主意。结交内臣，本是天下读书人不耻之事，若你与内臣交往过多，日后只怕会落一个阉党的名声。不过，话虽如此，这朝堂之上，又有谁不结交内臣的？这李龙好歹还算是一个名声不错的内臣，就算是常芜这种人，南昌府、布政司那边不也有大批的官员对其阿谀奉承的？”

“可是，我结交李龙，有何必要呢？”苏昊继续问道。

韩文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改之啊，不怕你生气，我看以你的文章功底，要想走科举之途上位，怕是不成了。你这些左道旁门之术，献与帝王之家，没准倒能得到赏识。李龙是皇上的近侍，你若能让他欣赏你的才华，说不定能够上达天听，给自己挣一个不错的前程呢。”

韩文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昊心里一愣，莫非他真的想当自己的岳父，已经开始替自己谋划前途了？若是自己真的能够得到万历的赏识，混个一官半职的，是不是韩文也就半推半就地把女儿送给自己了？

结交内臣以求上位，这条路听起来似乎也不错哦？尤其是，这条路没准能够决定自己后半生的性福，为了妻妾成群的美好生活……不对，应当说为了让自己能够获得一个更好的为人民服务的机会，自己就勉为其难地去试一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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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晋见李龙

“你就是那苏改之吗？”

在锦衣卫南昌千户所的大堂上，矿监正使李龙端坐在公案后面，笑吟吟地看着跪在下面的苏昊，问道。

“学生正是苏昊。”苏昊老老实实地答道，没办法，这就是一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不是谁王八之气一放就可以免俗的。

在得到李龙同意找矿的回复之后，韩文便安排苏昊率人前往赣西北山区的铜鼓石一带，去寻找苏昊预言的金矿。苏昊带了十几名勘舆营的士兵，还有两名由李龙从南昌派来的锦衣卫，以及两名韩倩培养出来的绣娘，一行近二十人，由丰城出发，径直向西，进入罗霄山脉北段的山中。

苏昊有着前世铜鼓几座金矿的记忆，不过为了掩人耳目，还是装模作样地用罗盘照了半天，然后才把队伍引向金矿的所在地。李龙派来的两名锦衣卫曾经有过在其他金矿值守的经历，对于金矿多少有些了解。他们在现场验看过岩石样本之后，欣喜若狂，当即带着苏昊就返回了南昌，去向李龙报功。

李龙对于苏昊这个人早已有所耳闻，毕竟丰城县抗旱打井的事情，以及后来常芜开采源里金矿的事情，都不算是小事，李龙也因此而知道了丰城县有一个学过西夷勘舆术的年轻地师。这一次，苏昊到铜鼓石山中转了一圈，就勘定了一个储量比源里金矿大出10倍有余的新的金矿，李龙真是又惊又喜。吩咐手下人把苏昊召来，亲自问话。

“免礼免礼。快起来吧，咱家不过是个内臣，可受不起你这大礼。”李龙假模假式地说着，又向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快给苏秀才摆个椅子坐着，这哪有让秀才给咱家磕头的道理，这不是折了咱家的寿吗？”

小太监搬来椅子，搁在苏昊的身后，苏昊站起身来。向李龙答过谢，这才半欠着身子坐下，等着李龙问话。

从规矩上说，苏昊的确是没必要向李龙下跪磕头的，大明会典中对于跪礼也有诸多限制，总体来说是不提倡官员、读书人之间行跪礼，一般相差两三个品级的官员相见。也就是行拜礼而已。但规定是规定，世俗是世俗，别人都行跪礼，你非要装清高不肯下跪，那就等着被收拾吧。

苏昊是个专家出身，智商极高。情商也不算低，这点事情还是拎得清的。

“苏昊啊，咱家听说，你从未去过铜鼓石，却能够预先就道出铜鼓石必有金矿。一开始。咱家还真不敢相信，后来听随你去的张百户向咱家报告。说真的找着了金矿，而且是大金矿，咱家可把下巴都惊掉了。”李龙夸张地抚着下巴，对苏昊说道。

太监成天生活在内宫，与一群后妃、宫女厮混在一起，多少都沾染了一些娘娘腔，这真是没什么办法的。

“回李公公，学生也是急于替朝廷分忧，所以才斗胆妄言。所幸勘测的结果还真的找到了金矿，否则学生真是万死不足以赎其罪了。”苏昊答道。

李龙格格笑着，说道：“苏秀才真是自谦，这种事情可不是谁都敢妄言的，更不是谁妄言之后都能够找到矿的。各地的矿监都请矿师寻矿，没有哪个矿师有这么神奇的。听说苏秀才学的是夷人的勘舆之术，莫非这夷人的勘舆术，比我大明的勘舆术更高一筹？”

苏昊道：“我大明之技艺，肯定是天下第一的。不过，夷人的技术，也有可取之处。学生不过是把我大明的勘舆术和夷人的技术合二为一，所以比寻常的矿师又多了几分把握。”

“说得好，说得好。来人啊，给赏。”李龙扭头向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

小太监捧了两锭银子走上前来，递给苏昊。苏昊连忙接过，又向李龙道了谢，李龙只是摆摆手道：“有功必赏，谢什么？咱家一向是喜欢有能耐的年轻人的。”

“多谢李公公的夸奖。”苏昊恭敬地应道。

有了此前与常芜打交道的经历，再看李龙其人，苏昊觉得这两个太监的为人还真是天壤之别。常芜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即使对你笑，也是皮笑肉不笑，似乎给你一个微笑都是天大的恩赐。至于说什么打赏，就更谈不上了，苏昊不辞辛苦给他找到了一个金矿，最终一文钱的赏赐都没有得到。

反观李龙，待人明显要随和得多，赏赐也是动真格的。这两锭银子，足足10两重，他说赏就赏了，并不拖泥带水。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爱惜人才，不管内心是否真的这样想，至少表面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

可见太监也并非都是面目可憎，这仅仅是一个职业而已，哪个职业没有好人坏人？回想一下，中国历史上，好太监也是层出不穷的。

苏昊坐在那里想入非非，李龙又接着往下问了：“苏昊啊，对于铜鼓石金矿的开采，你可有何见教啊？”

苏昊连忙道：“李公公言重了，学生岂敢对公公说见教二字？以学生的愚见，此处的金矿岩层结构比源里金矿略好一些，发生冒顶事故的可能性略小，但开采时还是要注意随时进行防护，用木材支撑顶篷，以防不测。金矿伴生的是硫铁矿，这硫璜对人体有害，开采时要注意通风……”

在苏昊讲述的时候，李龙一直在认真地听着，而且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小太监进行记录。等到苏昊全部说完，李龙点了点头，说道：“苏改之啊，韩知县在给我的信中，一再夸奖你人品端正，办事只凭一片公心，并不谋私利。听你说完这些，我算是彻底相信了。这年头，想找几个踏踏实实办事的人，还真是不容易了。”

“呃……”苏昊语塞了。李龙说到这个程度，其招揽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苏昊如果想攀上这条线，就该立马起身，纳头便拜，最好认李龙当个干爹干娘之类……取决于李龙自己的性别取向了。但苏昊毕竟不是这种人，虽然他也存了搭上李龙这条线的心思，但要让他奴颜婢膝地去舔一个太监的脚丫子，这种恶心事他实在是干不出来的。

“你们都退下去吧。”李龙挥挥手，把两旁侍候着的小太监和锦衣卫都赶出去了。等到屋里只剩下他和苏昊两个人的时候，他用眼睛看着苏昊，问道：“苏昊，咱家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回李公公，学生明白。”苏昊无可奈何地应道。

李龙道：“苏昊啊，咱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咱家虽然身子残了，但也不是没有那份争强好胜之心。咱家做得不如人家的地方，就是咱家心太善了。别人家为了完成差事，不惜把百姓逼得倾家荡产的，这种事咱家干不出来。

咱家也是穷人家出来的，知道穷人家的艰苦。不过呢，若是咱家一直都做不出成绩，回去也不好交代。佛祖保佑，让咱家发现了你苏改之这样的人才，有能耐，又不贪图富贵，正对咱家的脾气。你可有意替咱家当差？咱们联手，多找几个好矿，既轻了百姓的负担，又能让内廷多些银子，咱家能在皇上面前有点光彩，你呢，自然也少不了一个锦绣前程。这样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你可愿意啊？”

“呃，回李公公，学生愿意替李公公办差。不过，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学生乃是家中独子，所以这……”苏昊不便再说下去了，再往下说，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

李龙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苏昊的意思，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太监的身体有残疾，一开始还会觉得有些自惭，时间长了，也就释然了，不会为此而难堪。听到苏昊的担心，李龙只觉得有趣，而没有觉得是对自己的侮辱。

“苏改之果然是个爽直之人，这样的事情都敢在咱家面前直言不讳。你放心吧，咱家只是想让你替咱家当差，不是要让你进宫。现在想进宫的人多得很，多少人都是自己净了身子，在宫外等着补额呢。就算我想让你进宫，你还不一定有资格呢。”李龙笑着说道。

“学生失言了，李公公恕罪。”苏昊说道，能够保住某些重要的东西，他心里就踏实了，“李公公，不知你想让学生办差，具体是如何做呢？”

“此事不急。”李龙收起笑容，说道，“你别看咱家在这江西省风光无限的，若是回到宫里，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内臣而已。要想在圣上面前能说得上几句话，还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才行。

改之现在替咱家寻着了一个金矿，咱家打算立马把常芜那些人抽过来，开采铜鼓石的金矿。怎么也得采上一年半载，咱家带着金子回去交差的时候，才能让圣上高看咱家一眼，给咱家安排一个更好的位子。”

“原来如此。”苏昊道。看来李龙刚才对自己说的什么锦绣前程，也就是一张空头支票而已，得先等李龙采出金子，得到万历的首肯，给他升个一官半职，他才有可能来提携自己。这一来二去，可就是好几年的事情了，自己等得起，自己的泡妞大业可等不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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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献宝

李龙看出了苏昊隐隐的一丝失望之色，便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改之，你不知道，这宫里的事情，一点也不比外面的事情简单啊。就说咱家这个江西矿监正使，其实也是不一定能够坐得稳。那常芜每日上蹿下跳，你应当也知道吧？”

“这个……学生不便知道。”苏昊答道。这些太监们相互之间的矛盾，他就算不知道，也能猜出几分来，但这种事，好像真不是他能够掺和的。

李龙叹了口气，说道：“这常芜一直在走郑娘娘的路子，到处搜集奇珍异宝，献给郑娘娘，其目的就是想取咱家而代之。若非这一次他负责开的矿出了事，被咱家向皇上奏了一本，如今坐在这里和你说话的，可就是他了。”

苏昊低着头道：“李公公，这些事情，学生似乎不便多嘴。”

李龙道：“无妨，此间并无六耳，你我所言之事，不会外传。改之，我是觉得你很对咱家的脾气，所以才跟你说这些的。你想想看，若是常芜当了江西正使，这江西的地面上，还能安宁吗？”

“咝……”苏昊吸了一口凉气。李龙这话，算是号准了他的脉，直接就把他给说得动心了。这天下大事如何，苏昊一时还顾不上去想，但事关他家乡父老的事情，他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他先向常芜献源里金矿，接着又向李龙献铜鼓石金矿，其目的都是想替家乡的百姓减轻一些负担。

李龙说得对。若是常芜取代李龙成了江西的矿监正使，那就没有人能够约束他对老百姓的强取豪夺了。那个时候，江西百姓还真是永无宁日了。

“李公公希望学生如何做呢？”苏昊问道。他感觉到，无论自己是否愿意，都不得不与李龙绑到一起了，这实在是一件令人不舒服的事情。

李龙道：“改之啊，咱家听说，你不单会勘矿，还有一双巧手。能够制出不少新奇的玩艺。你替江西都司造的那个叫望远镜的物件，咱家这里也有一具，确是有巧夺天工的感觉啊。”

苏昊道：“李公公之意，可是想献一个望远镜给那郑娘娘？”

李龙遗憾地摇着头说道：“晚了，江西都司张宏送了两个望远镜过来，一个给了咱家，一个给了常芜。咱家觉得这是个新奇玩艺。爱不释手，却没有想到要把它献给郑娘娘。常芜多精啊，一拿到望远镜，就马上遣人送往京师，送到了郑娘娘的手上。唉，说来也怪咱家鼠目寸光。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手呢。”

“这样也行啊？”苏昊无语了。

李龙看着苏昊，说道：“咱家这棋失一招，就让常芜抢了先了。听京里传来的话说，郑娘娘在皇上面前直夸常芜会办事呢。”

郑妃说常芜会办事，言下之意就是说李龙不会办事了。也幸好万历的耳朵根子没那么软。到目前为止，仍然还是留着李龙的正使职位。但枕边风这种东西。刮起来可是非常厉害的，李龙能够撑得过这一时，还能撑得过一世吗？

“事已至此，李公公想让学生做些什么来补救呢？”苏昊问道。他知道李龙肯定不会是随随便便说出这件事的，李龙自曝家丑，必定是对自己有所求。

果然，李龙压低了声音，对苏昊问道：“改之，咱家想问问，你除了望远镜之外，还能造什么新奇的玩艺？有没有独一份能够送给郑娘娘的？”

“独一份？”苏昊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这几个月做的东西可不算少，但这些东西都是与生产或者军事有关的，实在没什么是能够取悦于妃子的。像郝以宗打造的高锰钢大刀，用来献给边关的将军，绝对算是至宝，但送给宫中的贵妃，好像就有些不合适了吧？

“李公公，恕学生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来。李公公，学生想问一下，这宫里的娘娘，一般喜欢些什么东西呢？”苏昊问道。

李龙道：“这宫里的娘娘，也是女子嘛。但凡女子，最在乎的莫过于容颜，像这首饰啊、衣服啊、脂粉啊，都是她们最喜欢的东西了。”

“容颜？”苏昊眼睛一亮，说道：“李公公稍候片刻，我去取一物来，李公公看看合意否。”

在得到李龙的许可之后，苏昊出了大厅，来到锦衣卫千户所的院子里，陪着他一起前往铜鼓石去探矿的那些勘舆营士兵正在院子里休息，同时看守着他们的行李。苏昊找到自己的行李，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然后便返回了大厅。

“李公公，你看看此物能博郑娘娘的喜爱否？”苏昊把那样东西交到了李龙的书案上。

李龙拿起那东西一看，眼睛顿时就直了，只见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玻璃片，背后刷了一层漆。从正面看过去，一片银光闪闪，李龙脸上的雀斑、麻点等等，全都映在那玻璃上，毫发毕现。原来，这竟然是一片用玻璃制成的镜子。

“这是何物造的镜子，如何能够如此清晰？”李龙欣喜地问道。

当年妇人们用来梳妆的镜子，都是用铜磨出来的，虽然能够照出人的影子，但颜色却是严重失真的。苏昊送给李龙的这片玻璃镜，能够把人脸一点都不走样地照出来，女人若是用这样的镜子来化妆，就不会出现妆色不合适的情况了。

关于造玻璃镜的想法，是苏昊与郝以宗偶然闲聊时提起来的。苏昊只是提到了在玻璃的背面镀上锡铂，但具体如何实现，却是郝以宗凭借古法解决的。郝以宗的办法，就是把锡铂贴上之后，再用水银来溶解锡铂，从而保证锡铂均匀地附着在玻璃面上，形成反射层。

在苏昊带队去罗山勘测期间，郝以宗已经完成了制造玻璃镜的实验，造出了几片镜子。苏昊给母亲和陆秀儿各送了一片，本来想再送一片给韩倩，鉴于双方的关系比较敏感，他便作罢了。这一次来南昌，他随身带了一片镜子，是想抽时间去拜会都司张宏的时候作为礼物的，现在听李龙说要筹措给郑妃的礼物，他便把这片镜子献出来了。

“这是学生制作的琉璃镜，制作之时需有上等琉璃片，同时使用大量水银，所费极高，所以制出来的数量有限。李公公看，此物献给郑娘娘，可合适否？”苏昊说道。他要把镜子的制作难度夸大一些，省得李龙一高兴，向他要上几百片，那他可就亏大了。

李龙却没有想过要更多镜子的事情，世界上的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他还巴不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片这样的镜子呢。

听苏昊这样问，他哈哈笑着说道：“太合适了，太合适了，这一来可把其他人都给比下去了。常芜献一个望远镜，其实娘娘玩两天也就腻了，你说这内宫里面，有什么要用望远镜看的？这琉璃镜就不一样了，娘娘天天梳妆打扮，都用得上这个。她看一回，就得想起咱家一回，你说那常芜凭什么跟咱家比？”

郑妃每天想你一回，你还高兴，你这是嫌自己命太长吗？苏昊在心里揶揄道。不过他也承认，李龙说的这个道理是成立的，望远镜只是一个玩具，而镜子是实实在在有用的。后妃们成天琢磨的就是如何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以争得皇帝的宠爱，一面好镜子对于后妃来说，可是太重要了。

“咱家要马上给这琉璃镜配一个框，然后派专人送回京师去。郑妃的生辰快到了，大家都在给郑妃找礼物，咱家敢说，咱家这份礼物必定是郑妃最喜欢的。”李龙神经质地念叨着，脸上是一副喜不自禁的神情。

“那学生就恭喜李公公了。”苏昊说道。

李龙道：“改之啊，你这可是帮了咱家的大忙了，你放心，咱家决不会忘记你的。你耐心等着，咱家一得着机会，定然会在皇上面前保举你，像你这样有德有才的年轻人，皇上是最喜欢的了。”

“那学生就多谢李公公了。”苏昊躬身道。

“还有，改之啊，你在这江西省，有没有什么难办的事情需要咱家帮你说说话的？有什么尽管说出来，咱家说句话，这巡抚也好，都司也好，只怕多少还是要给咱家几分薄面的。”李龙牛烘烘地说道，也许是他觉得给苏昊许下的诺言太过空洞，所以急着要尽早兑现一些了。

苏昊想了想，说道：“李公公，要说起来，学生倒的确有件为难事，不知李公公能否帮忙通融一下。”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李龙应道。

苏昊道：“学生所习的是勘舆之术，所以经常要到深山密林之中去。前些日子，学生进山勘测，遇到强人，学生还受了点伤，至今未愈。”

“竟有此事？”李龙眼睛一瞪，“这丰城知县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安排民壮去剿匪安民？咱家这就差人去训斥于他。”

“学生不是这个意思。”苏昊连忙阻止，他还真不是想告韩文的状，这个李龙实在是太急于要给自己的撑腰了，别把韩文给误伤了。

“学生的意思，是说这勘舆之事颇为凶险，所以学生想打造几件称手的兵器用于防身。但这兵器的打造，是需要兵部题准的，不知李公公可帮忙通融一二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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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调令

听到苏昊的这个要求，李龙略一迟疑，问道：“改之所言的兵器，可是火器？”

“正是。”苏昊说道，“学生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有凭借火器才能与贼人相敌。”

“这倒也是。”李龙点点头道，“改之若需用火器，咱家写个条子，让江西都司给你拨付几件就罢了，你何苦还要大费周折去自己打造呢？”

苏昊道：“李公公应当知道的，军器局和兵杖局造的各种铜铳和铁枪，份量都太重了，不便于像学生这样的文弱之人随身携带。学生想托工匠打造几支轻便一点的火铳，以备不时之需。”

苏昊当然不会告诉李龙说自己在制造一种性能优于大明制式火铳的新火器，他编出来的这个追求轻便的借口，倒也是合情合理的。当年明朝军队里使用的所谓无敌手铳，用黄铜铸造，重达16斤，这样的兵器除非是挂在马上，否则谁也带不动。

李龙听完苏昊的理由，点了点头，问道：“那么，你打算造多少支呢？”

苏昊道：“大概也就是十来支吧，学生自己用两支，学生还有几名亲随，也随身携带几支，这样遇上小股的贼人，学生也就可以自保了。”

李龙松了口气，说道：“若是十来支，改之但造无妨。回头咱家知会江西都司一声就行了。不过，此事不可声张，传出去就不太合适了。”

“学生明白。”苏昊连忙应道。

明朝军队里使用的火器数量不少，种类也很多。有诸如大将军炮、二将军炮、三将军炮、神枪、神铳、一窝蜂、神机箭、襄阳炮、盏口炮、旋风炮、四眼铁枪、双头铁枪、佛郎机铜铳之类，林林总总。四五十类。

最初，大明朝廷对于火器的打造控制极严，只允许由内府的兵杖局制造，其他人不得擅造。后来，由于各方面的原因，朝廷开始允许边关自己打造一些火器。例如：正统14年，题准四川自造铜将军神铳；弘治4年，扩展到湖广和广西；正德年间。又陆续批准了青州左卫、徐州、凉州等地自造神铳。此外，还有辽东可以自造千里铳，山西三关可以自造连珠佛郎机炮等等。

其他地方虽然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题准，但小规模地制造一些火器，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想想也是，如果大家都只能指望着兵杖局来造火器，兵杖局得忙成什么样子了？

这就是承平日久的结果。明初的许多规定，到了晚明的时候或者被变相地废除了，或者就是形同虚设，民不举、官不究。有些老夫子说起现状来，总是摇着头说什么礼崩乐坏，但真要让他们照着明初的那些规矩来做事。他们自己也是不乐意的。

当然，这种未经题准的火器制造，只能是零星的，若是大批量制造，中央政府可就不能无视了。非得派人去认真核查一下不可。火器毕竟属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地方政府拥有大量的火器。对于中央政府是会构成威胁的。

苏昊最早答应替涂文焕造燧发枪，涂文焕便差人去走通了江西都司的关系，给了苏昊一个许可。这一回，苏昊是想给自己造枪，而且还在安排陈观鱼试验黄色炸药，这些事情是超出了江西都司授权的。苏昊原本打算去见张宏的时候提出来，请张宏批准，现在既然李龙主动表示可以替他摆平各种事情，他又何苦不利用一下这个承诺呢？

“南京军器局那边的镇守太监，和咱家也有几分交情。回头咱家让人送个信给他，你造的火铳，就算是南京军器局托付的，这样就谁都没话讲了。”李龙说道。

“谢李公公。”苏昊说道，他现在开始感觉到结交太监的好处了，太监作为皇帝的身边人，行事的确是非常跋扈的。有些事情，地方官轻易不敢答应，但太监就敢大包大揽，出了事也没人敢追究。有一个太监给自己撑腰，自己办一些事情的确是容易多了。

李龙与苏昊聊了一阵，又把锦衣卫千户所的千户周延也喊来与苏昊见了一面。这周延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起来脑子并不是非常灵光的样子，对李龙十分恭敬。李龙向周延隆重推荐了苏昊，周延便拉着苏昊的手，嘘寒问暖了半天，弄得苏昊都有些诚惶诚恐的感觉了。

从锦衣卫千户所出来，苏昊按原订的计划又去拜访了江西都司张宏，给张宏送上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在这些礼物中，最吸引张宏的，是一件用高锰钢的钢丝制作的锁子甲，它比寻常的钢甲轻便得多，但强度却不可同日而语。这件钢甲是郝以宗特地制作出来，让苏昊拿来送给张宏的，他知道，张宏是个武将，对于这样的礼物必定会非常喜欢。

张宏拿到钢甲，果然是爱不释手。他让人拿大砍刀来，在钢甲上剁了若干下，结果砍刀剁缺了口，钢甲却完好无损。张宏捧着钢甲呵呵直笑，看着苏昊的眼神明显亲热了许多，对他的称呼也从“苏百户”变成了“改之”，明显是把他当成自己人来看待了。

“改之啊，本将委派你在丰城建百户所练兵，如今成效如何啊？”

张宏端坐在公案后面，对规规矩矩坐在面前的苏昊问道。其实他这番询问也就是走走过场，南昌卫的官员已经到勘舆营去视察过许多回了，对于勘舆营的训练情况一直都有报告。

苏昊答道：“回张都司，卑职负责督练的勘舆营110名士卒，目前已经基本训练完毕。所有士卒都已经掌握了基本测绘技法，可以独立进行山川、河流的测绘，随时可以调往边关听用。”

“好！”张宏点点头，“兵部那边对于这支勘舆营也颇为关注，几次行文向我了解训练情况，我还一直担心士卒们粗陋愚钝，一时难以学会这些技法呢。”

苏昊道：“勘舆营的士卒在招募时，均有识字的要求。入伍之后，士卒们训练极其刻苦，加之卑职从丰城龙光书院聘来的测绘教习十分勤谨，与士卒们吃住均在一处，日夜辅导，是以士卒们进步很快。前些日子卑职率领勘舆营大部在丰城治南的罗山进行测绘演练，士卒们的表现都非常出色。”

“那些勤谨的教习，你报一个名单过来，本将会对他们给予重奖。还有，改之你督练新兵有功，本将也会向兵部给你报功的。”张宏说道。

“多谢都司。”苏昊答道。

张宏道：“改之，你此次回丰城，就该开始做些准备了，兵部不日就要行文，调你等前往边关。这一去就是数年，让你的那些士卒们与家人道个别吧。”

“这么快？”苏昊有些吃惊，转念一想，似乎也差不多了。勘舆营的训练已经将近半年时间，该学的东西也已经学完，是到了调往前线的时候了。他略一迟疑，问道：“张都司，你适才说‘你等’，莫非我也要去吗？”

张宏道：“最初聘你来训练士卒的时候，确是说过你只管训练，不需要随同前往边关。但这一次是兵部发了话，要调你随同勘舆营前去，具体原因嘛，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不过，你放心，你只是负责把士卒送过去，等士卒可以独立做事的时候，你就可以回来了。”

“卑职……遵命。”苏昊应道。

张宏透露的这个消息，让苏昊颇有一些诧异。张宏安排苏昊练兵，其实是受了云南边军邓子龙部的委托，与兵部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甚至于苏昊的这个百户衔，都是张宏以权谋私，临时给苏昊委任的，只是在南京兵部走了一个过场而已。

而如今，听张宏这个意思，好像是北京的兵部开始关心这件事了，甚至还指名道姓要苏昊亲自带队前往边关，这其中的变化，是什么缘由呢？

看张宏脸上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苏昊也知道自己不能追问下去，只能点头称唯，接受了对自己的差遣。从江西到云南，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去，恐怕就是半年时间了，还不知道到了云南之后，会不会被那些不讲理的总兵、参将们扣住，又耽搁上一年半载的。他现在身份卑微，随便一个什么人都可以决定他的生死，他还真没有什么可以和别人讨价还价的本钱。

也罢，到云南去走一趟，也算是开拓一下眼界吧，说不定能够给自己找到一些什么新的机会呢？苏昊这样自我安慰着。

张宏这边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要说了，苏昊把自己造枪的事情向张宏也说了一遍，并且说这是得到了矿监李龙的许可。张宏对于此事果然也没什么异议，尤其是听说前面还有李龙在顶着，就更是无所谓了。他只是叮嘱苏昊造枪时不要动静太大，以免引起非议。

离开江西都司，苏昊又去拜访了一下南昌卫的官员们，同样奉上礼物若干，收获了一堆夸奖和勉励的空话。随后，苏昊便带着自己的士兵，返回丰城。

也不知道李龙还是张宏的乌鸦嘴发挥了作用，没等苏昊一行回到勘舆营的营地，由郝彤派出的信使就迎上了他们。信使给苏昊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陈观鱼在兵营里搞试验，闹出大动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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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天雷滚滚

“苏百户，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充当信使的士兵何本澄一见着苏昊就连声地说道，把苏昊吓了个够呛。

“何本澄，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苏昊问道。

何本澄道：“那个陈道长，在兵营里不知作什么法，结果引来了天雷，一下子把兵营给炸了。现在兵营里外都已经乱成一片了，是郝总旗差小人来给苏百户送信的。”

“天雷？”苏昊以手抚额。晕啊，如果没犯错的话，肯定是自己让陈观鱼研制的硝化甘油炸了，这种超出时代想象力的烈性炸药，在当时的人眼里可不就是天雷吗？这玩艺在兵营里炸了，自己的勘舆营还能存在吗？

“伤了多少人，死人没有？”苏昊焦急地问道。

“伤了一个，死人倒没有。”何本澄答道。

“哦……”苏昊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说得那么可怕，还说是什么天雷，结果只伤了一个人，“伤者为谁啊？”

“就是陈道长自己。”何本澄道，“陈道长住的地方是在兵营的角上，还隔着一个土坡。天雷光炸了他住的棚子，咱们的兵士倒是无恙。”

“陈道长伤得厉害吗？”苏昊接着问道。

“没伤着筋骨，衣服全碎了，另外，陈道长的魂好像给吓飞了，又是哭又是笑的，怪吓人的。我来的时候，邓总旗正带着人守着他呢，生怕他出事。”何本澄回答道。不知乍的，苏昊觉得他的回答里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估计是陈观鱼平常装神弄鬼多了，把士兵们给腻味着了。

虽然知道没出太大的事情，但苏昊还是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地赶回了兵营。一到兵营门口，就见门前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前头似乎还有一些争执的声音。苏昊拨开人群来到前面，发现发生争执的一方是郝彤，另一方则是县衙的快班班头萧安。

“怎么回事？”苏昊上前问道。

“苏百户。你回来了。”郝彤向苏昊行了个礼，问候道。

萧安扭头见是苏昊，也连忙收起了公事公办的嘴脸，施礼道：“苏师爷，你可算回来了。”

“老萧，你这是要办什么差呢？怎么到我兵营来了？”苏昊看着萧安，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问道。

萧安道：“苏师爷，你有所不知。今日一早，贵营里突然发出巨响，地动山摇，县城里的百姓都受到了惊扰。韩大人命我速带快班前来察看，结果。这位郝兵爷说兵营重地，闲人勿入，执意不让小人进去，我们正在这里商榷呢。”

萧安与苏昊的第一次照面，是在地痞骚扰陆秀儿的时候。那时候苏昊的师爷地位还不稳固，县衙里其他的官员琢磨着要杀杀他的锐气。所以那时萧安对苏昊是表面客气，内心嚣张，多亏了戴奇从中调解，才没有发生冲突。

但这几个月下来，情况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苏昊开煤窑，拉了所有的官员入股，一举摆平了在县里的各种关系。后来又得到了军方的支持，当上了一个正五品的百户，其地位更是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萧安此时对苏昊由表及里都透着恭敬，不敢有丝毫的冒犯。

听到萧安的话，苏昊转头对郝彤问道：“郝总旗，萧班头所言，是怎么回事啊？”

郝彤道：“启禀苏百户，此次你到罗山勘测，遇上歹人袭扰，贵体受损。属下找法师问过了，他们说这是营中有妖邪作祟所致。属下因此特请了清都观的陈道长前来作法降妖。陈道长法力高深，勘中了妖邪的洞府，引天雷击中了妖邪，闹出了一些动静，是以惊扰了城中百姓。”

看着郝彤满脸坦然地说着瞎话，苏昊差点要笑出声来了。这个解释实在是太应景了，既然大家都认为炸药实验是天雷，那索性就说天雷好了，反正陈观鱼也的确是老道，引雷降妖可是他的看家本事。

“萧班头，你看，这是陈道长作法闹出的动静，你就这样回去向县尊禀报吧。”苏昊对萧安说道。

萧安苦着脸道：“苏师爷，这天雷之说，太过惊世骇俗了，小的只怕在县尊那边说不过去啊。要不，能不能劳烦师爷随小的一同回县衙去，由师爷当面向县尊解释一下。师爷的话，县尊一向都是非常相信的，师爷说一句，抵得上小人们说一万句啊。”

“老萧，你没见我刚刚从远道归来吗？营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自然要先处理一下吧？这样吧，你先回去向县尊禀报一下，就说我忙完营中的事情，就会去县衙向县尊当面解释，并谢罪。”苏昊说道。

“如此也好，那小人就回去复命了。”萧安向苏昊行了个礼，然后便带着捕快们离开了。说实话，如果不是怕在韩文面前不好交代，他早就想走了，县衙里的捕快，哪敢和正规军唧唧歪歪的。

见萧安走了，郝彤便向围观的百姓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好了，各位乡亲都请回吧，没啥热闹可看了。”

百姓们纷纷向后退了两三步，但却依然恋恋不舍地看着兵营里，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玄虚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苏昊回过头，板着脸冲众人说道：“各位乡亲，你们还是趁早快散了吧。陈道长引来天雷，劈掉了一个妖孽，只怕还有妖孽的徒子徒孙要报仇的。当兵的阳气重，妖孽无法上身，你们如果呆在此处，回头可就是替罪羊了。”

这一句吓唬的话说得有板有眼，现场的人们果然都有些害怕了。尤其是在场的女人们，对于这种妖邪之说更是笃信不疑，纷纷拉着自家的男人快速地跑开了。那些不太相信这种说法的人，见周围的人都散了，觉得无趣，于是也慢慢地离开了。

郝彤叫来几名士兵在门口把守住，自己领着苏昊，进了兵营。一进兵营的大门，苏昊便笑着说道：“老郝，你现在可真行啊，什么天雷劈妖的瞎话都编出来了？”

“这可不是我编的，是陈道长教我说的。”郝彤也笑着说道，“他说自己是奉苏百户之命试制炸药，但此事不可声张，所以就以天雷之说来搪塞官差。只是不知道韩知县会不会相信了。”

苏昊道：“韩知县是个明白人，这种说辞瞒不过他的，回头我去县衙向他解释就行了。我们是军队，试制炸药也是内部的事情，县衙不会干涉的。对了，现场炸成什么样子了，陈道长在什么地方，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苏百户，我带你去看看吧，陈道长也在那边，具体情况你问他便知。”郝彤说道。

苏昊随着郝彤绕过一个小土坡，来到了拨给陈观鱼作为实验场地的那片小空场。走到跟前一看，苏昊还真是吓了一大跳。只见地上一片狼藉，原来的木头棚子已经不翼而飞了，烧焦的木头碎片飞了满地，有些东西甚至飞到了几十步开外。在爆炸的垓心，是一个二尺来深、直径一丈有余的大土坑，底下的红土都变成了焦炭的模样。

也亏了苏昊事先有预见，没有让陈观鱼呆在清都观的家中做实验，否则这一场爆炸，足够把清都观给夷平了。

“陈观鱼呢？”苏昊四顾问道。

话音未落，陈观鱼就从一旁跑过来了，身后还跑着邓奎以及几名士兵。陈观鱼一边跑一边嚷道：“苏师爷，老道我在这呢。苏师爷，你可回来了，老道我还以为此生见不着你了呢。”

“老陈，你没事吧？”苏昊看着陈观鱼，关切地问道。

说陈观鱼没事，那是不可能的，只见他的头发已经被烧焦了一半，脸上、身上都是黑乎乎的，身上的道袍成了乞丐装，百孔千疮，还沾了一些血迹。既然何本澄说现场没有其他人受伤，那这血迹只能来自于陈观鱼自己了。

除了外观上的狼狈之外，陈观鱼的精神状态也明显有些不对，可以看出是那种受了极大惊吓之后的亢奋状态。他连跑带颠地冲到苏昊面前，手舞足蹈地说道：“苏师爷，你交代老道我做的事情，我做成功了！哈哈哈哈，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呃……老陈，咱能不能正常点说话，别学人家瑞典人的范儿好不好？”苏昊满头大汗地对陈观鱼说道，他听着陈观鱼这几句话有点耳熟，貌似某个叫诺什么尔的人当年就是这样说过的。人家那是科学史上的美谈，陈观鱼这个算怎么回事呢？

“苏师爷，你说的那个什么硝化甘油，老道我已经配成了。……唉，可惜，被一只猫，全给搅了，我老道也差点就没命了。”陈观鱼说到这，眼睛里快要涌出泪水了。从狂喜到巨悲，差异这么大的两种感情之间的切换，他只花了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看来神经真是有点问题了。

“什么猫？老陈，别急，坐下慢慢说。”苏昊说道。

有士兵给他们搬了几个马扎过来，苏昊拉着陈观鱼坐下，陈观鱼定了定神，指着地上那个大坑，开始讲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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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陈观鱼和平奖

原来，自从苏昊给陈观鱼讲解了配制硝化甘油的方法，陈观鱼便把实验室搬到了兵营的这个角落，开始了实验。

实验中的各种艰辛自不必提，由于有苏昊提供的技术路线作为指导，陈观鱼很快就制造出了一小瓶硝化甘油。他记得苏昊曾经警告过他，说硝化甘油极易爆炸，而且威力极大，所以在整个实验过程中都是小心翼翼的，没有出任何的差错。

硝化甘油配制出来之后，陈观鱼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把配好的硝化甘油搁在实验台上，锁上木棚的门，自己就睡觉去了。

今天早上，他睡醒了，回到木棚，准备继续工作。刚打开门，就发现有一只野猫正爬在他的实验台子上，东摸一下，西摸一下。听到开门的声音，那只猫被惊着了，纵身就往外跳，结果便踢倒了那个装着硝化甘油的瓷瓶子。

陈观鱼的神棍素质在那一刹那体现出来了，他毫不犹豫地向后翻滚，扑倒在地，随后就听到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各种各样的碎片飞了满天，再扑啦啦地落到他的身上，有些碎片上面还带着火焰，把他的头发也燎着了。

“只差那么一点点啊，老道我就成仙了。”陈观鱼心有余悸地对苏昊说道。

“怨我没有交代清楚，这些化学药品，都应当固定好的，不能让猫鼠碰翻了。”苏昊说道，听陈观鱼这样说。他也有一种后怕的感觉。

邓奎在一旁插话道：“怎么，就是那么一小瓶玩艺。就炸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我还以为陈道长在棚子里囤了200斤火药呢。”

苏昊道：“硝化甘油的威力，的确比军队里用的黑火药要强出数倍。”

郝彤眼睛一亮，说道：“如此说来，若是将此物用于两军阵前，或者用于攻城，那岂不是无往而不胜？”

苏昊道：“我请老陈配制此物，也是想用于军中的。这一次我在罗山遇险，就是因为手上缺乏一些利器。若能将这种炸药制作成手雷。对付一般的土匪，扔上三两颗就足够把他们赶跑了。”

陈观鱼摇头道：“苏师爷，此物太易爆炸了。老道我记得，那瓶子尚未摔到地上，只是在桌子上倒了，有几滴水流到了地上，结果就炸了。若是用此物来制作手雷。怕是在手上晃一晃就得爆炸，如何能够用于战场呢？”

苏昊道：“此事不难，液体的硝化甘油极不稳定，一碰就炸，但如果将此物与木屑混合，就无碍了。这叫做黄色炸药。这种炸药，平常的磕碰都无所谓，必须要用火引燃才会爆炸。老陈，你有没有勇气接着试验下去？”

陈观鱼面有难色，支吾道：“苏师爷。这个勇气嘛，老道我倒是不缺的。替苏师爷做事，老道我万死不辞。只是，老道原来制作此物，是为了完成苏师爷的嘱托，并不知此物是用于战场的。这兵者，不祥也，老道是修真之人，造此杀生之物，只怕天尊会怪罪的。”

看着陈观鱼一副假清高的嘴脸，苏昊笑了。他知道，其实陈观鱼就是因为这场爆炸给吓破了胆，所谓修真之类的话，不过就是托辞而已。他笑道：“老陈，你不知道以战制战的道理吗？我大明是爱好和平的，但无奈周边的宵小之徒误将我大明的大度视为软弱，所以频启战端。你造出此物，可以威慑这些宵小，反而可以制止战争。对了，我还琢磨着，日后用造此物的收益，设立一个奖项，用于奖赏那些对世界和平做出贡献的人，名称嘛，就叫陈观鱼和平奖好了。”

陈观鱼苦笑道：“苏师爷这是骂老道我的，拿造炸药挣的钱，弄什么和平奖，这岂不是婊子立牌坊？苏师爷，老道我如今惊魂未定，就算要弄那个什么黄色炸药，还得等老道做做法，把惊散的那些魂魄勾回来再说。”

看着陈观鱼推三推四，苏昊也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这一次陈观鱼没有送命，全是因为运气好，自己在这个时候再逼着他去试验黄色炸药，有些太不讲道理了。他抬头看了看围在旁边的人，却见有一名在军中充任教习的生员在向自己微笑。

“松生兄有何见教？”苏昊对那生员拱手问道。

这名生员名叫罗余庆，字松生，也是当初苏昊从书院里忽悠出来的那些生员之一。听到苏昊的问话，罗余庆上前答道：“改之兄，若不嫌小弟天资愚钝，小弟倒愿意替改之兄试制此黄色炸药。”

不等苏昊说什么，陈观鱼连忙跳了起来，拉着罗余庆的衣服，向苏昊隆重推荐道：“对对对，苏师爷，我忘了跟你说了，这位罗秀才可是炼丹高手，老道我配制这硝化甘油的时候，罗秀才就帮了我很大的忙。这提炼甘油之法，就是罗秀才想出来的。”

罗余庆道：“其实我也是因为家传的一些手艺，所以对此有些心得而已。”

“哦，松生兄家里是做什么的？”苏昊好奇地问道。

罗余庆道：“小弟家里是开染坊的，这染料的调和是颇为讲究的事情，与陈道长炼丹有些异曲同工之处。我见陈道长配制的这个硝化甘油甚是奇妙，不禁技痒难耐。改之兄可愿意差小弟来做后续的试验？”

“固所愿也。”苏昊答道，他请陈观鱼来配制硝化甘油，也是出于无奈，既然罗余庆有意于此，他当然乐得顺水推舟。他此前与罗余庆接触也很多，知道他一向做事细腻，看来真是在家里配染料训练出来的，这正是一名优秀化学实验员的素质要求。

此外，罗余庆的文化水平也比陈观鱼要高得多，有些化学原理，苏昊对陈观鱼说不明白的，跟罗余庆说，没准就能说明白了。

“松生兄，这硝化甘油的威力，你也看到了，实验之时，务必要小心谨慎，以免铸成大错。至于这用硝化甘油配制黄色炸药的法子，我回头会详细地写给你，你主要是要试一试各种原料的比例，找出一个最好的配比来。”苏昊说道。

“改之兄放心，小弟定不会有辱使命。”罗余庆面有喜色地答道，看来他是真喜欢这项工作，和马玉喜欢造水坝一样，连科举这样的大事都置之度外了。

了解清楚了爆炸案的前因后果，苏昊又安抚了陈观鱼几句，然后便差士兵把陈观鱼送回清都观去休养。临行前，苏昊还写了个条子交给陈观鱼，让陈观鱼凭此条从苏氏商行提100两银子，作为他试制硝化甘油的酬劳。看到这张条子，陈观鱼那些据说被天雷吓跑的三魂六魄一齐都回来了，脸上绽开了灿烂的花朵。

送走陈观鱼，苏昊与郝彤、邓奎一齐回到百户衙。一进门，郝彤就焦急地问道：“苏师爷，你说的这个黄色炸药，真的能够配出来吗？”

苏昊道：“这有何不信的？硝化甘油的威力，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

“确是威力惊人啊。”郝彤感慨道，“今天早上，我站在那个土坑前面，一直在想，若是这场爆炸落在敌军阵营之中，那还了得？”

“现在你该相信火器之利了吧？”苏昊问道。半年前，苏昊初识涂文焕时，曾在涂家的夜宴上与郝彤有过一场关于火器的争论，那时候郝彤对于火器的作用是非常不屑的，现在到了苏昊找回场子的时候了。

“相信了，相信了。”郝彤毫不掩饰地说道，“苏百户见识过人，属下早已对苏百户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邓奎在一旁酸溜溜地说道：“看了这什么甘油的爆炸，我觉得咱们当兵的再习武已无必要。你武功再好，人家一个文弱书生扔一个啥甘油过来，还不把你炸成了渣。”

苏昊笑道：“老邓此言差矣，火器和武功，各有长短，岂可偏废一样？以我们目前的能力，即便是研制出了黄色炸药，也不可能大规模生产，两军阵前，主要还得靠士兵去冲杀。”

“嗯，我观那陈道长配炸药，确是麻烦，若是要造出成千上万颗手雷，怕是极难。”郝彤说道。

苏昊道：“有关生产工艺方面的问题，是下一步要考虑的事情。我知道一种缸塔法生产绿矾油的工艺，回头我与郝伯父探讨一下，看看他能不能把这套设备制出来。若是能够制出来，那么绿矾油的产量就能够大幅度地增加。”

郝彤道：“说起我伯父，我倒想起来了。伯父前日来兵营找过你，说是你托他造的燧发枪已经有眉目了。我想去看，他死活不肯，说未经得你的许可，他是不能让别人看的。”

“哈哈，郝伯父连自己的亲侄子都瞒着，实在是够意思。”苏昊笑道，“我得先去县衙走一趟，向韩知县说明一下这边的事情，随后再到郝伯父那里去。你放心，若是燧发枪试制成功了，我肯定会让郝伯父多造几支，让你带回去向邓副总兵交差的。”

“若是这燧发枪和黄色炸药都能够制成，我军再对那些缅甸蛮兵开战，可就是太痛快了。”邓奎咧开嘴，呵呵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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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荐举之道

兵营里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苏昊自然要去向韩文做一个交代。此前他让萧安回去禀报说是天雷，这只是用来糊弄外人的，他也知道韩文是不会相信的。

安顿好了兵营里的各项事务，苏昊只身一人返回县城，连家也没顾得上回，就先去了县衙，向韩文复命。

“改之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韩文见着苏昊之后，没有急着问兵营里的事情，而是先与他寒暄起来。

“回县尊，这一路还算顺利，学生幸不辱使命，已经找到了金矿。李公公答应近日就把源里金矿的工匠都撤出来，调往铜鼓石金矿。”苏昊答道。

在找到铜鼓石金矿之后，苏昊已经遣人回丰城送过信了，所以韩文对此事已经知晓，只是不知苏昊去南昌面见李龙的情况。他问道：“改之，你在南昌见着李公公了？”

“见着了。”苏昊道。

“李公公有何吩咐否？”韩文问道。

苏昊道：“李公公听说找到了大金矿，非常高兴，赏了学生10两银子。此外，他还想让学生去帮他做事。”

“哦？”韩文轻轻应了一声，问道：“他想让你帮他做些什么呢？”

苏昊道：“李公公说，他也是穷人家出身，身为矿监，不忍用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倾家荡产。他想让学生替他找几个好矿，这样既能够帮内廷增加进项，又不用骚扰百姓。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韩文呵呵笑道：“李公公这个理由，倒也冠冕堂皇。不过。从他到江西之后的作为来看，他所标榜的倒也不虚，太监之中能够像李公公这样体恤民情的，并不多见。改之，你又是如何答复他的呢？”

苏昊道：“李公公发了话，学生自然不敢不允。不过，他也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要等他采出了金子。得到皇上的首肯，这才会有更大的权势调学生去给他当差。”

“嗯，若是真能如李公公所说的这样，倒也不失为一条升迁的路子。”韩文意味深长地说道。

苏昊道：“学生不敢奢望什么升迁，学生只是想替朝廷和百姓做点事情而已。”

“这二者并无冲突。”韩文道，“身居高位，方有更多的机会上报朝廷、下安黎民。改之若真能得到李公公的青睐。受其荐举，可省却十年寒窗之苦啊。”

“学生惭愧。”苏昊答道。韩文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他再掩饰反而是造作了。书院里的生员们每日苦读，也是为了一朝高榜得中，能够平步青云。他若是能够真的能够走通李龙这条路，也不失为一条捷径。依附太监上位。在许多读书人嘴里是颇为不屑的事情，但真有机会的时候，又有几个会拒绝的？

明代的文官入仕途径，有科举、学校、荐举、荫叙等。所谓荐举，就是地方官觉得某个人有才能。直接将其推荐到朝廷去，经专门的考核之后。授予官职。

荐举这种方式，在明初的时候较为常见，那时候国家的人才短缺，仅靠科举难以发掘出足够多有贤能的官员，因此朱元璋、朱棣等人都非常重视通过荐举的方式来发现人才。

但好景不长，随着官场风气的败坏，各地荐举来的人才质量不断下降，出现了“所举多非其人”的现象。真正凭本事考上官职的人，对于那些靠人情荐举上来的官员颇为不屑，真正有才学的年轻人也以被荐举为耻，更愿意走科举的道路，谋一个光明正大的出身。

这样一来，荐举这种方式就日渐式微了。到天顺朝之后，荐举这种方式在整个大明官场中只具有一些点缀的作用，朝廷偶尔提拔几个荐举的人才，以示对贤能的尊重，其余的时候，仍然是只注重科举一途的。

但是，式微归式微，毕竟荐举还是一种朝廷认可的入仕途径，像苏昊这种有真才实学，而又不擅长科举的年轻人，如果能够走通上层路线，通过荐举的渠道进入官场，也是很不错的一个选择。不管怎么说，起码可以少奋斗十年了。

韩文是深谙官场之道的，所以在苏昊去见李龙之前，就向他做出了暗示。如今听说李龙真有招徕苏昊之意，他既有些替苏昊高兴，又有些替苏昊惋惜。通过走太监路线上位的人，日后在文官圈子里，总是有些抬不起头来的。

“都司那边，你去走动了一下没有？”说完李龙那边的事情，韩文又问起了江西都司张宏这边的事。

“走动过了。”苏昊道，“张都司说，兵部有旨意，要我勘舆营不日即开往云南边关听用，兵部的正式公文可能很快就会下来。”

“兵部？”韩文奇怪地问道，“改之不是说这个勘舆营是受邓副总兵的委托训练的吗？怎么值得兵部兴师动众地下公文调遣？”

苏昊道：“这也是学生疑惑的地方，不过张都司并没有给学生以明示。另外，张都司说，兵部的意思是要学生亲自率队前往，这与此前说好的情况也不相符。”

“改之，若是兵部下文调你，怕是麻烦就大了。你也算是在兵部备了案的百户，这样一来，要脱掉军籍，就很难了。”韩文说道。

苏昊也是满脑门子纳闷，不知道为何有这样一个变故。不过他倒没有韩文想的那么多，韩文是个文人，一向不太看得起武官，但苏昊是个有后世思想的人，觉得文职武职都是一回事，真能混成一个总兵、参将啥的，其实也挺威风。

把这些事情都聊完，韩文才提起了“天雷”的事情，苏昊倒没有隐瞒什么，直言不讳地告诉韩文。那是他遣人在兵营中试验炸药，不慎发生了爆炸。所幸只有当事人受了点轻伤。韩文皱着眉头道：“改之，这朝廷有法制，火器等物不得擅造，你在营中自制炸药，实属违法之事啊。”

苏昊道：“县尊，此事学生已有考虑，此次在南昌时，学生向李公公讨了一个许可。学生造火器。就算是替李公公造的，有什么麻烦，自有他去向有司说明。”

“如此甚好。”韩文点点头，既然有李龙在背后给苏昊撑腰，那也就无所谓了。朝廷禁止民间私造火器，也是怕人谋反，而这种谋反案的侦破。都是由锦衣卫来完成的。李龙就住在锦衣卫的千户所里，他说这些火器是自己吩咐制造的，还有谁会歪嘴呢？

虽然觉得无所谓，但韩文还是劝道：“改之，你好生挖煤、造望远镜就好了，这几件事做好了。所获岂止万利，何苦又要去弄什么火药呢？莫非你真有意在军中发展？”

苏昊笑道：“县尊有所不知，这火药同样也可用于民间的。学生此次试制的火药，名曰黄色炸药，威力远胜于时下军中所用的黑火药。未来我们在罗山修水库。少不得要炸山取石，届时就能够用上这种黄色炸药了。”

说起水库。韩文来了兴趣，他说道：“罗山水库一事，马玉已经给本县送来了图纸，还有详细的工料计算。据他说，这些计算都是改之你曾经过目的。本县已经将图纸送往南昌府，申请派拨公帑楮币用于此项营造。听说范知府对此事甚为热心，估计此事很快就会有眉目了。”

“果真如此？那实在是太好了。”苏昊喜道。

罗山水库是苏昊来到明朝之后策划的第一个大型工程，为了这个工程，他付出了很多心血，如今万事俱备，只等着南昌府和布政司拨钱，就可以开工建设了。

罗山水库的勘测，是由苏昊亲自带人完成的。在详细的勘测资料基础上，苏昊指导马玉完成了水库的方案设计，绘制出了各处水坝的工程图纸。由于不了解水力学的相关计算，为了保证水库的安全，苏昊对水库的大坝等建筑都留足了余量，简单说，就是尽可能地把大坝建成更结实一些，做到万无一失。

修建水库所需的水泥在日前也已经试制成功了。依靠郝家父子研制的装有高锰钢球的球磨机，水泥生料能够被研磨到近200目的尺寸，达到了烧制水泥的要求。许宗带着工人们经过反复的试验，解决了原料配比、烧制温度和时间控制等技术难题，烧出来的水泥强度已经可以与后世的水泥相媲美了。

“改之啊，若是你率勘舆营赴边关去了，这水库修建一事，岂不要耽搁了？”韩文担忧地问道。

苏昊道：“县尊不必担心，我举荐一人，可代我负责水库的建造事项。”

“改之所荐何人？”韩文问道。

苏昊道：“生员马玉可担此事，学生在罗山时，已经向马玉详细介绍了水库建造的各种事项，马玉的天资胜学生数倍，这些事情他一听就懂，将水库建造之事交付于他，尽可放心。”

韩文点点头道：“如此就好，我观马玉其人做事稳重，原本对他也有几分看好的。听改之这样一说，我就完全放心了。唉，只可惜马玉这个县试的案首，竟然被你说动，弃了学业，去做此匠人之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苏昊道：“这是独文兄自己的选择，学生并未劝说于他。不过，学生以为，修水库一事，也是能够名垂青史的，为此耽误几年科举，也是值得的。”

韩文苦笑道：“改之行事，向来不拘一格。马玉是个单纯之人，如何能够经得起改之的说教。待水库修好之后，本县还是要找马玉谈一谈，劝他将心思用于正途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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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好枪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在一个读书人把持了政坛以及舆论的社会里，这种观念是根深蒂固，无法动摇的。苏昊也懒得和韩文去探讨修水库与读书之间谁是谁非的问题，有关的事情已经汇报完，他便起身告辞，离开了县衙。

韩文坐在公案后面，看着苏昊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年轻人实在是一个另类，一方面才能出众，另一方面又极其不让人省心。自家的女儿偏偏就看上了这个另类，透露出一副非苏昊不嫁的意思，真让他这个当父亲的伤透了脑筋。

苏昊说兵部要调他去云南边关，这一来一去，只怕就要一年半载的时间了，自己正好借这段时间让女儿改变主意吧。女儿认识苏昊也不过就是半年时间，若是分开一段时间，想必这种感情也就淡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苏昊离开，还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情。

不提韩文如何想着心事，苏昊出了县衙，径直就往城西的郝氏作坊去了。此前郝彤告诉他说燧发枪的事情已经有了些眉目，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成果了。

“苏百户，你回来了。”郝青一见着苏昊便热情地上前打着招呼。

“郝大哥，我回来了。”苏昊道，“郝伯父可在家否？”

“在呢，我父亲这两天也在念叨着你呢。”郝青说道，“我带你去见他。”

苏昊随着郝青来到郝以宗住的房间，一进门。苏昊就看到郝以宗坐在桌子前，正在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一支火枪。见苏昊进来。郝以宗连忙起身让坐，道：“贤侄回来了，快请坐吧。”

苏昊向郝以宗行了个晚辈的礼，然后指着他手上的火枪，惊喜地问道：“郝伯父，你手上之物，可是小侄要的燧发枪吗？”

“正是。”郝以宗用欢喜的口吻说道，“贤侄来得正好。我这两天一直都在盼着你回来呢。你看，你要的燧发枪可是这个样子？”说着，他就把手里的火枪递到了苏昊的手里。

苏昊接过枪来，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喜欢。

只见这支枪长约一尺左右，枪管是用钢制的。也不知道郝氏父子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在一根钢条上钻出孔。制成了枪管。由于钢的韧性远好于铸铁，不至有炸膛之虞，所以这支枪的枪管比寻常的铁枪要薄得多，份量自然也是减轻了许多。

按照苏昊的建议，这支枪采用的是后装药的方式。在枪管的后方，开了一个口子。上面有一个活动的带自锁装置的盖子，类似于后世步枪上的枪栓。揭开盖子，可以往枪管里装入火药和弹丸，盖上盖子并锁定后，枪管就成了一个半封闭空间。与前装枪没什么区别了。由于使用的不是带弹壳的子弹，所以这支枪并不需要退壳器。也没有撞针之类的装置，结构上要简单得多了。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这支枪的击发是用燧石点火实现的。按着苏昊提出的设想，郝以宗制作了一个带有弹簧的扳机，只要一扣，就会带动一个击发锤敲击旁边的一块燧石。燧石迸出火星，可以点燃火药室里的火药，完成射击动作。

除了功能上的要求之外，整支枪的制作工艺也十分精美，所有的部件都打磨得非常精致，后面带有一个木制的枪柄，上面还雕了花纹，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郝伯父真是技艺高超，令小侄佩服之至。”苏昊由衷地说道，在没有各种机械的情况下，完全靠手工能够制作出这样的产品，的确是十分不易的。苏昊空有一肚子的科技知识，真要让他自己去做这样的事情，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听到苏昊的夸奖，郝以宗脸上也绽开了笑容，他说道：“我这个老工匠，也就是手巧一些而已。若非贤侄指点，小老儿我哪能想到这样来造火铳呢。”

“哈哈，这可不能再叫火铳了，它应当叫做燧发枪才是。”苏昊笑着纠正道，“对了，郝伯父，这支枪造出来之后，可曾试验过？”

郝以宗微微地点点头，小声道：“小老儿把这支枪造出来之后，确是验了几次。一开始还有点毛病，经过几次改造，如今已经一点毛病都没有了，装上药就能开火，甚是便利。”

苏昊好奇地问道：“郝伯父，你是在哪验的枪啊，没有惊扰到官府吧。”

郝以宗道：“小老儿哪里想不到这一点，我和青儿是在我家的地窑里验的枪，地面上让小五子他们打铁，来遮掩枪声。这私造火铳，可是大罪，万一被官府知晓，就算有苏百户日后周旋，恐怕小老儿也得先受一顿皮肉之苦啊。”

“哈哈，郝伯父，以后没事了，小侄这次到南昌去，已经讨到了一个造枪的许可。韩知县已经知道此事了，以后丰城县的捕快肯定不会管咱们作坊造枪的事情了。”苏昊说道。

话虽这样说，但苏昊也不想大白天在闹市里试枪，以免惹来非议。他与郝以宗、郝青一道，带着枪进了郝氏作坊的地窑。郝以宗递给他一枚用油纸包裹的子弹，里面装的是火药和弹丸。苏昊按着郝以宗的指点，拉开那个枪栓状的盖子，把子弹装进去，再锁上盖子，完成了射击前的准备。

“来，贤侄，你对那床棉絮放一铳，验验这支燧发枪吧。”郝以宗说道。

对于放枪，苏昊并不陌生，这支枪从外观到击发方式，与后世的手枪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他定了定神，举起枪，对准堆在地窑一角的一床破棉絮，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一团火光从枪口迸出，紧接着就见棉絮上绽开了一个大口子，显然是被弹丸穿透了。枪响的时候，苏昊觉得手臂猛然震动了一下，差一点都要握不住枪了。这是射击时的后坐力，比后世的手枪可厉害多了。从后坐力的大小，也可以估计得出弹丸出膛的速度，感觉上，要击穿普通的盔甲应当是不在话下的。

“哈哈，小老儿初次放这支枪的时候，也差点拿不住枪呢。后来就学乖了，放枪的时候手上的力道稳一些，就没事了。”郝以宗在一旁说道。

“果然是好枪！”苏昊虽然手震得生疼，但还是欣喜万分。这支枪的性能，和后世的枪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也许射程稍微近了一些，杀伤力也有所不足，但毕竟是一支能够藏在身上，而又随时能够击发的手枪了。有了这样一支枪，仓促遇敌的时候，他就能够随时拔枪自卫，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弱书生了。

“贤侄想让小老儿造的，可就是这样一杆枪？”郝以宗笑着问道，听苏昊赞扬枪好，他也颇为高兴，这么多天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了。

苏昊拼命点头道：“正是这样。郝伯父，造这样一支枪，需要多少时间？”

郝以宗道：“这第一支枪，造起来很慢，主要是很多东西小老儿自己也没摸着门道。现在这支枪造出来了，有了样子，再往下造，就容易了。若是找两个铁匠帮忙，加上小老儿我自己，三个人一天就能够造出一杆这样的枪来。”

“太好了！”苏昊道，“郝伯父，那就拜托你抓紧时间多造几支枪出来，除了小侄自用之外，还要给邓副总兵那边带几支去，这毕竟是涂文焕先生托付的事情。”

郝以宗一愣：“怎么，这么急，你们很快就要开拔了吗？”

苏昊点点头道：“应该是很快吧，兵部的公文随时都可能下达，我们还是宜早不宜迟吧。”

“没问题，小老儿一会就去安排，定不会误了贤侄的事情就是。”郝以宗说道。

三个人出了地窑，又回到郝以宗的房间里。苏昊交代了一下后面要做的事情，吩咐郝家父子造完这几支枪之后就暂时不要再碰兵器了，专心做好望远镜以及利用高锰钢开发一些新产品。郝以宗听说苏昊要去边关，可能一走就是一年半载，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他向苏昊表示，不管郝氏作坊挣了多少钱，他都会把苏昊应得的那一份分红提出来，按时送到苏家去。

“那就多谢郝伯父了。另外，我走之后，我母亲和妹妹还要在县城里生活，若是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还要请郝伯父和郝大哥帮衬一二。”苏昊说道。

郝以宗拍着胸脯道：“贤侄放心，小老儿托个大，你母亲就是我的弟妹，你妹妹就是我的侄女，谁如果敢对她们不敬，小老儿父子俩就算豁出命去，也要跟他没完。”

“呃……倒也没那么严重。”苏昊说道，“小侄这些日子会去拜访一下县里的各位官员，请他们也帮着关照一下小侄的家人。另外，小侄在村子里也有一些族人，他们也不会看着自家的亲戚受人欺负的。”

郝以宗道：“改之贤侄在这丰城县打井抗旱，还给大家修那省柴的韩氏灶，还有卖石灰帮着大家改造冷水田，这些都是行善积德的好事，相信大家都会记着的。所以，别说你走个一年半载，就是走个十年八载，你家里的人也不会有人敢欺负的。”

“那就……承伯父的吉言了。”苏昊讷讷地说道。说自己要一走就是十年八载，这算是吉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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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程仪这个巫婆

苏昊的老娘杨根娣可没有郝以宗那样想得开，苏昊回到家里，刚刚对母亲说了自己要去云南的事情，老太太就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开了，哭得苏昊手足无措：“妈，你哭个啥？我不过是送这些士卒到边关去，到那就回来了，前后也不过就是半年时间嘛。”

“昊儿啊，你哪走过那么远的路啊。你看，你去趟罗山都被强人伤了，我听人说，这云南是在天边上，离着我们这里有十万八千里路呢，半年哪能走得回来。”杨根娣絮絮叨叨地说道。

苏昊一边帮母亲擦着眼泪，一边笑道：“妈，瞧你说的，什么十万八千里，你儿子又不是孙猴子去取经，还走到天竺去吗？云南离我们这里，也就是区区4000里路而已。”

“4000里还少了？”杨根娣道，“这一天走40里，也得走100天才能走到呢。”真看不出来，这个农村妇女的除法还做得挺好的。

“呃……母亲圣明。”苏昊说道，“不过，我打听了一下，我们可能会从长江坐船，溯江而上，也许不用100天就能到了。”

“4000里路啊，这一路上你也不认识，万一再遇到强人可怎么办啊。”杨根娣道。

苏昊道：“妈，你不用担心这些，我是带着100多人的队伍去的，这太平盛世，就算有强人，也是小股的土匪，哪能敌得过我大明的精兵？你看郝彤、邓奎他们。不就是在江西和云南之间来来往往吗，人家也没说就怕什么强人的。”

“可是你回来怎么办？你那可就是一个人了。”杨根娣又问道。在涉及到儿子安全的问题上，她可不是那么好蒙骗的。

苏昊被母亲的急智给逗笑了：“妈，你可想得真多。我替邓副总兵送人过去，他能不管我回来的事情吗？再说，给我下文的是兵部，没准兵部是想让你儿子立个功劳，然后升你儿子的官呢。到时候我弄一个实职的千总，正五品的大官。还能一个人走路？”

“真的？你说的也对。”杨根娣的注意力被当官的事情给吸引住了，想到儿子到县城来不过半年时间，就已经成了县衙里的师爷，以及军队里的正六品百户，她觉得儿子此去云南，当个千户回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儿子说得对，连一个七品的知县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的。一个正五品的千户，还能一个人走路？

“儿啊，你到那边关去，可千万别逞能。打仗的事情，都是那些粗人做的，你是个秀才。就在后面摇摇羽毛扇子，当个军师就好了。”杨根娣给苏昊出着主意，到县城这半年里，她随着别人去看过几次戏，倒是把戏里的情节给记了个大概。还知道军师都是摇羽毛扇子的。

“人家邓副总兵那里，有自己的军师。用不着我去摇扇子。我就是去做客的，就算我想去打仗，人家也不会让我上阵的，怕我丢人。你看看邓奎、郝彤他们多好的武功，邓副总兵还能看得上我？”苏昊自贬着，以宽母亲的心。

杨根娣想了想，觉得苏昊所言颇有道理，一颗心也就放下了。她说道：“儿啊，你是什么时候走，我得赶紧找裁缝给你做几身衣裳，这出门在外的，穿得邋遢了惹人笑话。”

苏昊道：“妈，这事还不急呢，兵部的公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就算公文下来了，也得让士卒准备几天才能开拔，哪有那么急的事情。”

“真的不急？”杨根娣问道。

苏昊道：“不急，我琢磨着，起码也得等上个把月时间吧。”

“个把月时间，那不是快要过年了？”杨根娣道。

苏昊道：“这倒是，没准兵部是让我们过了年再开拔呢。”

杨根娣四下看了看，见陆秀儿不在旁边，便凑到苏昊跟前，小声地说道：“昊儿啊，既然开拔的事情不急，妈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苏昊奇怪地问道。

杨根娣道：“儿啊，上次韩知县请方师爷来给韩小姐提亲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苏昊心里一动，点头道：“记得啊。”

杨根娣道：“这件事啊，我这个当妈的也是左右为难。要说起来吧，倩儿这个姑娘，我也挺喜欢的，大户人家出来的，知书达礼，走出去确实像我儿的佳配的样子……”

“等等，妈，你不会是想劝我娶韩小姐吧？”苏昊问道。

杨根娣点点头道：“妈就是这个意思啊。”

“可是，你也知道的，她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孩子，不可能嫁给我这个白丁当妾的，我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拒绝她的吗？”苏昊说道。

杨根娣道：“你去给那个李公公找金矿的那几天，程姑娘到咱们家里来过了，她跟我说，其实让倩儿姑娘当你的正妻，让秀儿当你的妾，这样也挺好的。其实像咱们乡下小户人家的女儿，当妻当妾的也无所谓。就算秀儿当的是妾，有妈给她撑腰，谁敢欺负她？”

“呃……”苏昊无语了，程仪这个老巫婆，还真有几分煽动能力，短短几天时间居然就把自己的老娘给说得改变主意了。当初自己拒绝方孟缙提亲的时候，老娘可是对自己颇为赞赏的。唉，说起来，还是这种等级观念在作祟，杨根娣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低人一等的平头百姓的位置上，看着知县就觉得是了不起的大官了。

“秀儿是怎么想的？”苏昊问道。

杨根娣道：“秀儿害羞，她哪会直接跟我说愿意不愿意的。不过，我听程姑娘说，秀儿私下里倒是松了口，说只要你对她好，当妻当妾，她都不争的。”

“嗯，我知道了。”苏昊应道。他能够猜测得出，陆秀儿所以会松口，应当也是程仪在其中做了工作的缘故。程仪肯定吓唬了陆秀儿，说苏昊未来会当大官，陆秀儿若为正妻，就要频繁地在公开场合里抛头露面，以陆秀儿的性格，对于这样的事情肯定是心存怯意的。这样一来，程仪稍稍挑唆几句，陆秀儿就心甘情愿地同意把自己降到妾的位子上去了。

这样一个结果，出乎苏昊的意料，但却是他乐于看到的。要说他对韩倩没有好感，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此前如此坚决地拒绝，只是担心伤了陆秀儿的心而已。如果陆秀儿愿意退出，母亲也能够接受，那么这个妻妾之争的矛盾也就解决了。能够左拥右抱两个美女，这样的好事苏昊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

“这么说，我不在家的这几天，你们就已经把我的婚事都给决定了？”苏昊笑着问道。

杨根娣瞪了他一眼，说道：“你不在家，我们谁敢定你的事情？这不是等着你回来，才跟你商量吗？”

“呃，这种事，你们看着定了就行了，这父母之命不可违嘛。”苏昊嘻皮笑脸地说道，有这样一个结果，他当然愿意听从母亲的安排了。

杨根娣正色道：“昊儿啊，你现在是有官身的人了，我这个当妈的可不敢替你做主。怎么样，你觉得妈这样安排合适不合适？”

“等我和秀儿谈一谈再说吧。”苏昊道，“怎么也得她自己愿意，我才能这样做。我是不在乎谁为妻、谁为妾，但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

“我琢磨着，你既然不着急走，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去向韩知县提亲，然后下聘。趁你没走之前，咱们就把亲事给办了，这样大家都省心了，你看怎么样？”杨根娣说道。陆秀儿的态度，其实她已经清楚了，她现在最着急的是赶紧把韩倩的事情搞掂，晚了没准就有变化了。

“等等，妈，我觉得此事还有些破绽啊。”苏昊说道。

杨根娣一愣：“什么破绽？”

苏昊道：“咱们倒是想通了，愿意接纳韩小姐。可是当初咱们可是回绝过的，现在回过头去上门提亲，这韩知县能痛痛快快答应吗？”

“这……”杨根娣也傻眼了，可不是吗，人家当初是上赶着过来提亲，被苏昊泼了一瓢冷水。现在好了，自己这边回过头去想跟人家结亲了，人家不得卖卖关子？

“昊儿啊，依你之见，咱们该怎么办呢？”杨根娣问道。

苏昊叹了口气，说道：“此事只能是从长计议了，等儿去找一趟方师爷，托他探探韩知县的口风。这官宦人家都是很看重面子的，没准韩知县早把我恨得入了骨，打死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呢。”

“都怪你，什么事都这么性急！”杨根娣抱怨道，“你当初就不能缓一点，别把话说得那么绝？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韩知县乐不乐意，是一码事。这韩小姐自己，没准在心里也恼着你呢。事到如今，说不定你想娶，人家还不想嫁呢。”

“这也没准。”苏昊挠着头皮道，“这样吧，韩小姐那边，我还是托那个老巫婆去问问吧，她擅长问这种事情？”

“巫婆？”杨根娣纳闷道。

苏昊笑了：“不就是那个程仪吗，自己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折腾这些八卦事情倒挺能耐的。这么有能耐的人，就不能想办法把自己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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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兵部主事

从方孟缙和程仪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都让苏昊觉得郁闷无比。

苏昊先找了方孟缙，向他暗示说自己有意接受韩倩为正妻。方孟缙对此先是不置可否，第二天才回来告诉苏昊，说韩知县对此前的事情颇为恼火，暂时不想谈这桩婚事。

“方师爷，这个‘暂时’是什么意思啊？”苏昊抓住了方孟缙话语中的破绽，追问道。

方孟缙呵呵冷笑道：“改之，你如此聪明之人，还参不透韩知县话里的玄机吗？”

“参不透。”苏昊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些附庸风雅的读书人一个个都喜欢玩点玄机，自己作为一个理工男，哪有这个能耐去参透。

方孟缙道：“韩小姐一事，是你不仁在前，你就得让他人不义。韩知县没有一口回绝于你，是出于爱惜你这个人才。至于你是不是人才，就看你这一次去边关，有何建树了。”

韩文的态度是如此，从程仪那边传过来的韩倩的意思，就更让苏昊看不懂了。据程仪说，她去告诉韩倩这件事的时候，韩倩只是默默流泪，却一句话也不肯说。程仪分析说，定是此前苏昊拒绝韩文提亲的事情，伤了韩倩的心，要让女孩子忘掉这件事，恐怕只能是等待一段时间才行了。

说来说去，结论是一样的，那就是杨根娣幻想的在苏昊去云南之前就办婚事的方案，算是告吹了。这对于苏昊来说。倒也是一个解脱，他始终还是觉得自己未满18岁。不到能够结婚的年龄。现在韩文、韩倩都不想马上答应这桩婚事，杨根娣再着急，也是白搭了。

余下的日子里，苏昊也没闲着。其实他自从穿越过来之后，一直都是非常忙碌的，现在知道自己马上要奉调去云南，他就更忙了，想着要在离开之前。把一些重要的事情都安顿好。

第一件事当然就是修水库的事情。南昌知府范涞也是个干实事的人，在收到丰城县呈报的材料之后，毫不耽搁，就上报了江西布政司。布政司和南昌府派出专人，亲赴丰城县的罗山地区考察，听取了苏昊和马玉做的关于修建水库问题的汇报，认定方案可行。此后不久。由布政司和南昌府联合筹措的5万两银子就拨付到了丰城县衙。

银子一到位，水库的建设就启动了。冬季是农闲时节，正适宜征调劳役。一万多青壮年从全县各乡被征调到了罗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冬修水利运动。县衙里三分之一的吏役都被派往现场指挥，马玉等一干书院生员更是没日没夜地耗在工地上，负责全面的技术指导。

苏昊作为水库的倡导者。在工程刚刚启动的那段时间里，忙得不亦乐乎，待到水库建设基本走上正轨之后，他才稍微轻松了一些，能够去办点自己的事情了。

苏昊忙活的第二件事。则是苏氏商行的业务事项。

在宣风乡开掘的几个煤硐都已经挖到含煤层，每天都有几万斤煤炭从地下被挖出来。这些煤炭中的一部分被用于烧制石灰、水泥等产品。另外一部分则被卖给城乡居民作为燃料使用。

苏小虎带着人在南昌开办了一家煤行，专门销售苏氏商行出产的原煤和蜂窝煤。由于苏氏商行的煤炭产量大，煤质也好，苏小虎的煤行很快就垄断了南昌市的煤炭供应，一些小官吏、小富豪要想买煤的时候，都得去找苏小虎开后门，给他说一些好话了。

除了煤炭之外，苏氏商行还对外销售磷矿粉、琉璃器皿、高锰钢的菜刀等在当年堪称高科技的产品。为了避免高锰钢的事情传出去给自己带来麻烦，这个词被严格控制在苏氏商行的内部，对外只是说这是一种比较好的钢材，打造出来的菜刀、农具等比其他人家要耐用得多，当然，价格也是颇为可观的。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由陈观鱼和罗余庆共同研制的黄色炸药试验成功了。这是一种利用木屑和硅藻土吸收硝化甘油而制成的炸药，平时的性能非常稳定，能够经得起正常的碰撞。但在用导火索引燃后，则会发生剧烈的爆炸，威力胜过传统的黑火药数倍。

黄色炸药开发出来之后，苏昊卖了一些给水库工地，用于开山采石，另外的一些，则委托郝氏父子制作成了易于携带和引爆的手雷，用于自己防身。模仿后世手雷的引爆方式，苏昊让郝以宗在手雷上设计了一个燧发装置，只要在硬的东西上一磕，就能够打出火星，引燃导火索。而在平常，这个燧发装置是用销子锁定的，无论如何摔打也不会导致误炸。

燧发枪的制造也十分顺利，苏昊一共让郝以宗父子造了20支燧发枪，又制造了一大批油纸包的子弹，把自己和几名亲随武装了起来。郝彤、邓奎拿到了其中的6支枪，这算是苏昊完成了涂文焕当初托付的事情。

时间像飞一般地过去，快到年根的时候，兵部的公文终于到来了。与公文一起到的，还有一位兵部的主事，名叫陈道。江西都司专门派了一名姓钟的指挥佥事，陪同陈道一起来到丰城，向苏昊宣读命令。

命令里那些套话自不必提，核心的内容苏昊倒是听懂了，那就是要求勘舆营在五日内完成一切准备工作，然后离开丰城，开赴云南听用。命令中特别说明，有关行军路线、沿途补给等问题，皆由兵部主事陈道负责，勘舆营自百户苏昊以降，皆听陈道差遣。

“陈主事，你莫非要随着属下一道前往云南？”

送走钟佥事之后，苏昊诧异地对留下来的陈道问道。

陈道是个笑呵呵的中年胖子，长着一身好膘。听到苏昊的问话，他先是摆摆手道：“苏百户客气了，苏百户是六品，陈道也是六品，你我品级相同，这属下一说，可万万不可再提了。”

“呃……陈主事是兵部的主事，岂可与我这样一个普通百户平级相称？这岂不是太失礼了？”苏昊说道。

“唉，什么兵部主事，我也就是在兵部混混日子的。”陈道说道，“这样吧，我年龄痴长几岁，就托个大，苏百户称我一句陈兄即可。至于我称呼苏百户嘛……不知苏百户可有表字否？”

“小弟有个表字，叫作改之。”苏昊说道。

“嗯，那我就称你一句改之贤弟，你看如何？”陈道说道。

苏昊拱手道：“陈兄平易近人，昊佩服之至，称呼之事，就依陈兄吧。”

叙完了双方的称谓，陈道说道：“这一次，兵部派我来传令，其实主要是让我陪着各位一同前往云南。说什么负责，那都是虚的，我就是替各位探探路、安排安排沿途驿站的接待什么的，把你们平安送到云南，我就可以交差了。”

“这一路上有陈兄掌舵，小弟就踏实了。”苏昊说道。他当然不相信陈道的角色会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简单，但陈道不肯直说，苏昊也不就便多问了。

当天晚上，苏昊在丰城县城最好的馆子里摆了一桌酒席，招待陈道和他的两名随从。陪同的人中除了郝彤和邓奎之外，还有知县韩文以及师爷方孟缙。陈道这个六品与苏昊的六品可是完全两码事，作为一名六品京官，韩文是得上赶着来巴结的。

酒桌上的气氛非常融洽，陈道是一个很随和也很风趣的人，由于久在京城，多少沾染了一些京城人的贫嘴，说起一些有关朝廷的段子时也是肆无忌惮。韩文作为一个地方官，哪敢这样放肆，只能在一旁陪着笑脸，不敢说得太多。

酒足菜饱，苏昊、韩文一同恭送陈道一行到公馆去休息，出来的时候，韩文与苏昊走在一起，他对苏昊问道：“改之，你这件事怎么越闹越大了，这兵部调动一个百户营，还值得专门派一名主事来陪同吗？”

苏昊道：“学生初见这陈主事时，也是惊诧莫名，可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其中的缘由。陈主管自己也不肯讲出来，所以学生只能是静观其变了。”

韩文道：“以本县的经验来看，此事必有蹊跷，改之，你此行可要千万小心，把你往日的脾气收起一些，莫要让陈主事对你生出嫌恶之意。”

苏昊问道：“县尊，你是觉得，这个陈主事是兵部派来考校于我的？”

韩文摇摇头道：“我倒觉得不像，你虽有些才华，却也不值得兵部专程派人前来考校。也可能兵部原本是要派陈主事去云南巡视边关，正赶上你这件事，两下里正好搭伴前往。我等想得太多，倒反而是误入歧途了。”

“嗯，这个可能性倒是挺大的。”苏昊应道。

说完这个，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好一会，苏昊才说道：“县尊，学生不日就要前往云南，以往学生年幼无知，做了一些让县尊不悦之事，还请县尊见谅。”

韩文扭头看看苏昊，脸上绽出了一丝笑意。他拍了拍苏昊的肩膀，道：“改之，此去云南，还望早去早回。要知道，有人惦记着你呢。”

“县尊的叮嘱，改之铭记于心。”苏昊恭恭敬敬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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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开拔

五天的准备时间匆匆而过，终于到了开拔的日子了。

110名勘舆营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在郝彤和邓奎的率领下，站在丰城东门外接受着县城百姓的检阅。经过半年时间的训练，这些农家孩子已经成长成为纪律严明的正规军士兵，仅仅是顶盔贯甲地往那一站，就给人一种威风凛凛的感觉。

与普通的大明军队不同，勘舆营的装备数量更多，除了武器和帐篷等物之外，他们还要携带大量的测绘仪器，这些仪器如今都装在一旁停着的几辆大车上。这些大车以及车伕都是苏昊雇下的，他们将随着勘舆营一起到云南去，走这一趟的脚钱，自然是非常可观的。

除了装仪器的大车之外，还有两辆车上支着布篷子，一看就是用来坐人的。这一刻，这两辆车的旁边围了一群老妈子，正和车里的人哭哭啼啼地分别。原来，这车里坐的，是10名擅长于绣图的绣娘，她们也要随着勘舆营前往云南。与车伕们不同，这些绣娘这一去轻易就不会回来了，她们未来的命运只能是嫁给军营中的军人，成为随军家属。

为了招募这些绣娘，苏昊花了一大笔钱，这些钱足够把这些绣娘买下来搁到家里当奴婢了。出来当绣娘的女孩子，也都是家境不太宽裕的人家，有人愿意花钱招募，那些女孩子的父母自然是乐意的。至于说未来这些女孩子只能远嫁到边关去，这就不是家长关心的事情了。反正女大不中留，嫁给谁又不是嫁呢？

最初听说苏昊要带10名绣娘一同上路的时候。陈道大为不满，差点就要给苏昊上一堂大明的军纪课了。不过，当他看到绣娘们绣出来的地图后，就不再吭声了，这种绣图的工作只能由女性来完成，所以这些绣娘其实已经是勘舆营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了。

“我大明军中向来并无女兵，改之老弟这是要打破我们的规矩了。”陈道苦笑道。

苏昊道：“陈兄所言差矣，据小弟所知。我大明军中不但有女兵，好像还有女将军吧？”

“女将军？改之所谓何人啊？”陈道诧异地问道。

“我记得……”苏昊挠挠头皮，他印象中好像明朝应当有个什么女将军的，可是仓促之间，却又想不起来了。

陈道倒是替他说出来了：“改之所言，不是蒙古土默特部的三娘子吧？几年前，皇上册封她为忠顺夫人。要说女将军，也就只能算她了。不过，她可不是咱们明军的将军。”

“我记得不是。”苏昊说道，“嗯嗯，也许是我记错了吧。”

“定然是改之记错了。”陈道说道。

那些家住得比较近的士兵的家属也都跑来送别了，不过按着军规。郝彤和邓奎没有让他们靠近队伍，只是让他们站得远远地，看着队伍中自己的子弟。士兵们没有像绣娘们那样啼哭，他们一个个心里都对未来充满了期盼，想着早日赶到边关。去建功立业，以便混个一官半职回来光宗耀祖。

知县韩文带着县丞、主簿等官员也都露面了。韩文还对着全体勘舆营士兵念了一篇词藻极其华丽的骈文，大致意思是勉励士兵们到边关去英勇杀敌，为家乡父老争光。苏昊代表勘舆营向韩文表示了决心，又带领勘舆营的士兵们喊了一番口号，随后便下令全军开拔。

按着兵部的指令，勘舆营将先坐船沿赣江前往九江，从九江换船，溯长江而上，前往四川，再转往云南。据郝彤告诉苏昊，从四川沪州到云南曲靖之间，有一条通道，他自己是曾经走过的。到了曲靖，再经云南府、楚雄府、大理府、永昌府，就可以到腾冲一带了。

队伍离开县城东门，浩浩荡荡前往江边去坐船。一路上百姓夹道相送，不时可以听到呼儿唤兄的声音。县城里的富户们还买来了鞭炮燃放，这其中自然很大程度是出于给苏昊的面子。

陈道和苏昊两个人骑在马上，并辔而行。跟在他们身后、没有与士卒们走在一起的，另有三人，其中两人是陈道从北京带来的随从，另外一位，则是苏昊的幕僚陈观鱼。

此去云南，路途遥远，情况复杂，苏昊担心自己应付不了各种事情，所以便把陈观鱼给带上了。陈观鱼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倒也不在乎苏昊把他带到哪去。这个老神棍本事极大，这么一会工夫，他就已经与陈道的两名随从打得火热了。

陈道骑在马上，看着勘舆营的士兵们，感慨地对苏昊说道：“改之老弟，愚兄我在兵部的时候，就曾听江西都司报告说，你这支勘舆营训练有素，堪称精兵。今日一见，方才知道江西都司所言不虚。像这些士卒这样的体魄和纪律，只有在边军中主将的亲兵队里才能看到啊。”

苏昊道：“陈兄过奖了。不过，这支队伍的训练，小弟倒是的确下了一些功夫。勘舆营的差事，都是要在崇山峻岭间完成的，若是士卒的体力不堪，怕是难以应付。所以，勘舆营的膳食一向都非常讲究，士卒们体魄健壮，与此是有些关系的。”

陈道说道：“我大明军官，若都能像改之一样带兵，那些倭寇蛮夷，岂能是对手？”

苏昊道：“古人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所以这兵都是养出来的。如果没有大把大把的银子扔下去，只怕是很培养出精锐的士兵啊。”

陈道对于苏昊的话大为赞同，他叹道：“改之一语中的啊，我大明军队日渐衰落，全是因为没有钱来养兵的缘故。户部能够拨付的银两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各级官员上下其手，最后能够落到士兵头上的，就只够填饱肚子了，哪还有力气练什么武艺。这样的军队拉出去，对付零星的土匪还勉强够用，对付蒙古人、倭寇，可就远远不及了。”

“所以，要想强兵，必先富国，这是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了。”苏昊说道。

“改之果然大才，的确是这个道理啊。”陈道说道。

两人正聊得投机，苏昊忽听得路边有人在喊他：“哥，哥，昊哥！”

苏昊在马上扭头一看，只见陆秀儿拉着程仪站在围观的人群中，正向他挥手呢。苏昊看看陈道，征询他的意见，陈道笑道：“改之是不是这几日一直忙于公务，还没有与家人道别。要不，你就去和她们说几句吧，省得她们挂念。”

没有陈道的许可，苏昊是不能随便离开队伍的。还好，陈道并非古板之人，见到两个女孩子来给苏昊送行，便大度地准了苏昊的假。

苏昊向陈道道了声谢，驱马来到陆秀儿面前，跳下马来，问道：“秀儿，怎么啦，该说的话，昨天晚上不是都已经说过了吗，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陆秀儿眼圈有些红红的，她指了指程仪，说道：“不是我要来的，是程姐姐有话要跟你说，她让我带她来。”

“秀儿不哭。”苏昊伸手在陆秀儿头上抚了一下，陆秀儿涨红了脸，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周围的人。苏昊又走到程仪的面前，拱手道：“程家娘子，你可有何话要对在下说吗？”

程仪没有吭声，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刺绣的荷包，塞到苏昊的手上。苏昊莫名其妙，接过荷包来，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赫然包着一缕青丝。他惊异地问道：“程家娘子，你这是何意？”

“嗨！这不是我的！”程仪知道自己摆了乌龙，跺着脚说道，“这是那个人送给你的，是何意，你还不知道吗？”

“是……”苏昊猛地明白了，这些天程仪一直都在他和韩倩之间当信使，这个荷包既然不是程仪所送，那自然是韩倩的了。至于说其中的一缕青丝意味着什么，就算苏昊的脑子是猪脑，也能够猜个分毫不差。在那个年代里，一个女孩子送给你她的头发，这可是赤裸裸的表白了。

“程家娘子，多谢了！”苏昊收起荷包，向程仪拱手谢道。

程仪问道：“苏百户，你就没有什么东西，要托小女子送与那人吗？”

苏昊微微一笑，从马背上的布囊里掏出两面玻璃镜子，递给程仪，说道：“程家娘子，麻烦你代在下送一面琉璃镜给那人，至于这另一面，就留给程家娘子自己用了。”

“还有一面是给我的？”程仪拿着镜子，喜形于色，脸上露出了几分孩子般的羞怯。

说话间，队伍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苏昊不便久留，他回过身，走到陆秀儿的面前。陆秀儿抬起头看着苏昊，眼睛里流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苏昊微微一笑，突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陆秀儿，把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

“等着我回来！”苏昊把嘴贴到陆秀儿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哥，我会的！”陆秀儿坚定地说道。

……

三条大船顺江而下，带走了苏昊以及勘舆营的100多名士兵，他们正告别故土，奔赴边关。苏昊站在船头，望着滚滚北去的江水，心潮澎湃。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大明，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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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第145章王尚书

船队离开丰城县境，经南昌而下九江。正值深冬时节，江上更是寒风凛冽，不过一干士卒却没有几个怕冷的，都纷纷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船头或船舷，对着两岸的风景指指点点，颇为兴奋。

这些勘舆营的士卒都是农家子弟，除了少数人曾经服徭役出过远门之外，大多数的人都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无比。尤其是当船队路过一些集镇，岸边青楼上的女子对着船上的少年军人们挥舞红袖、娇声召唤的时候，士兵们更是荷尔蒙爆发如井喷，争先恐后地向对方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不得喧哗！”

一个声音在船头响起，众军士扭头看去，只见全身戎装的邓奎正站在那里，对着众人怒目而视：“像什么样子，当兵的就要有个当兵的样子，都给我规矩点，要不就都回船舱里做题去！”

做题是勘舆营士兵最怕的惩罚了。苏昊编了一本厚厚的习题册，都是各种各样的测绘计算练习，勘舆营的士兵犯了什么错误，军官们就是扔过去几页纸，罚他们去做题。这些题目倒不会太难，但讨厌的地方在于计算量实在太过于恐怖了，两个小时的题目做下来，再牛烘烘的人都没脾气了。

在邓奎的威胁下，士兵们算是安静下来了，只敢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郝彤和邓奎分别呆在最前和最后的两条船上，维持着纪律。对于众人看风景的行为，他们倒不予干涉。这也是士兵们成长必经的一个阶段。

十名绣娘呆在一个单独的舱室里，为了避免惹出什么风流韵事，她们没有被允许出来与士兵们一起玩闹，只能趴在舱室的窗口看着外面的天。离开家时的伤痛已经散去，她们对于外面的一切也是充满了好奇之心的。

苏昊和陈道呆在一起，这是位于中间那条船船头位置的一个船舱，三面都有窗户，可以看得见外面的风景。船舱里点着一个小炭炉。烧的是苏氏商行出产的优质煤炭，炉火熊熊，烤得船舱里温暖如春。

炭炉上搁了一个水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开水。两个人相对而坐，面前摆着茶壶、茶杯和几个放了点心的碟子。长路漫漫，这两个人作为主将，是不会让自己太难过的。

“改之老弟平素在外面游历得多否？”陈道一边呷着清茶。一边随口地与苏昊聊着天。

“惭愧，小弟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省呢。在出来当差之前，小弟最远也就是参加童子试的时候，到过南昌而已。前些日子因为受江西矿监李公公的委派，去了一趟铜鼓石。寻到了一个金矿，这算是走得最远的时候了。”苏昊无奈地答道。

其实苏昊真的很想告诉陈道，他去过的地方之多，有些是陈道连听都没有听过的。到国外去参加学术活动的事情就不说了，单是在国内。他就走过不少于1000个县市，足迹可以说是踏遍了神州大地。

但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够向别人说起呢？自己表现出来的学识，还可以说是来自于名师指点，这出门游历的事情，如何编也是无法自圆其说的。

陈道想必此前也已经了解过苏昊的背景，听了苏昊的话，他只是点点头，说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乃是我辈做学问的方法。改之学富五车，也该适时地出来走一走，在这大好河山中历练历练了。”

苏昊道：“小弟倒是非常感谢兵部给了小弟这个机会，让小弟能够离开家乡，到外面去看一看。还有，小弟也非常感谢陈兄，能够在百忙之中前来指点小弟。否则，小弟连路都不认识，更不用说如何应付一路上的事情了。”

陈道嘿嘿笑道：“你谢兵部也就是罢了，至于愚兄我嘛，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出来走走，我还要感谢改之老弟给了我这个机会呢。”

“呵呵，陈兄客气了，来，饮茶，饮茶。”苏昊端起茶杯，向陈道敬茶。他们这是在外行军，主将喝酒是犯禁忌的，大家只能以茶代酒了。

喝了一会茶，苏昊试探着问道：“陈兄，小弟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道笑道：“改之老弟有事但问无妨，愚兄能回答的，自会言无不尽。至于那些不能回答的嘛，呵呵，想来改之老弟也能谅解吧？”

陈道这话说得很艺术，该点的也都点到了。言下之意，我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就尽管问。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我随便一句军事秘密，就足够把你堵回去了。

不过苏昊要问的，却也不是什么军事秘密，他只是对兵部此次的安排有些奇怪。他问道：“陈兄，小弟训练勘舆营一事，原本是江西都司和云南邓副总兵之间的一个默契，甚至于小弟的这个百户头衔，也是江西都司临时借给小弟用的。却不知为何此事竟然惊动了兵部，直接下公文要调小弟前往云南。小弟这些日子一直都纳闷于此事呢。”

陈道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了点水，轻轻地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地说道：“改之，我若说你之大名连王尚书都听说过，你可相信？”

“王尚书？”苏昊一头雾水，他不知道陈道说的是一个什么尚书，在涉及到大明政治格局的问题上，他基本上就是一个白痴。

“兵部尚书王一鹗，王大人啊。”陈道恨铁不成钢地给苏昊进行着科普，“身为大明军人，你总不能连兵部尚书是谁都不知道吧。”

“呃呃，小弟呆在小地方，见识比较少。”苏昊讷讷地答道。兵部尚书，感觉离自己很远的样子哦，可是，听陈道的意思，好像这个王尚书，居然还听说过他苏昊的大名。再一想，他苏昊居然却不知道王尚书的大名，这真是太恶搞了。

“说起这王尚书，那可真是神人啊。他五岁识字，七岁赋诗，十八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巡抚顺天期间，率民众兴修水利，治理永清浑河，政绩斐然。任蓟辽总督之时，修废堡、纳降卒、开关禁、兴边利，颇得军心民心。曾率众杀敌700余众，得到圣上的嘉赏，擢升为兵部尚书。”陈道如数家珍地向苏昊介绍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语气中充满了崇拜之意。

“十八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这真是剽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啊。”苏昊也听得心驰神往，他是攻读过四书五经的人，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

“你说什么？剽悍什么？”陈道奇怪地问道。

苏昊道：“呃……小弟随口乱言，陈兄不必介意，你继续说，这王尚书当上了兵部尚书之后，又有何建树。”

“王尚书就任后，兴利除弊，淘汰锦衣冗员，抑止白丁冒领，规定了武将赏罚升降的章程，使我大明军队的军容、军纪有了极大改观。圣上再次奖以金币，还加封了太子少保呢。”陈道说道。

“如此说来，当今圣上也算是慧眼识珠，用人得当啊。”苏昊感慨道。

陈道瞪起眼睛道：“改之老弟，此言可是谮越了。圣上圣明无比，自然是慧眼识珠的，改之老弟莫非还有怀疑否？”

苏昊笑道：“失言了，失言了。小弟的意思是说，似乎文人之中对于圣上颇有一些非议，说圣上沉溺于……那啥，不肯上朝什么的。适才听陈兄说起圣上重用王尚书的事情，觉得似乎与文人们的议论有些不符啊。小弟是乡野中人，不明真相，还请陈兄赐教。”

听苏昊这样说，陈道倒有些不好张口了。京官之间，在私下里议论皇帝的是非，那是非常正常的事情，陈道知道的各种小道消息也不少。但出得京来，他就有了点京官的觉悟，觉得在地方官员面前谈论这些话题，未免不够庄重。他支吾了一下，说道：“改之所言，只是一些言官的说辞罢了，圣上……还是非常圣明的。”

“呵呵，确实如此。”苏昊也不再纠缠下去了，他转而问道：“陈兄，适才你说王尚书也知道小弟的贱名，这是怎么回事呢。”

陈道说道：“你是不是让人绣了一副地图，交到南京兵部去了？”

苏昊点点头道：“小弟最初的时候确是制作过一副地图，被前面那位郝总旗交到江西都司去了。后来都司又送到了南京兵部，南京兵部再送回来，最后应当是留在都司那边了。”

陈道摇头道：“不是的，那副地图，后来又由江西都司送到了北京兵部，到了王尚书的手上。王尚书得此地图之后，叹为观止，召集了我等前去参研，众人皆言，此图堪称军中至宝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苏昊觉得汗流浃背，也难怪，等高线地图在现代战争中也是作战指挥必备的工具，明代的战争与现代战争不同，但对于地图的需求是相同的。等高线法完全颠覆了当时的地图制图概念，怎么评价都是不过分的。

“凭此一副地图，改之在我大明军中，足以扬威立万了。”陈道悠悠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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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樵舍驿

靠制作地图的技艺就能够扬威立万，这倒是苏昊没有想过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地质专家，测绘对于他来说只是副业而已，探矿才是主业。谁知道，自己误打误撞制作了一幅超越时代的等高线图，居然惊动了兵部尚书，这算不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呢？

“陈兄，既然王尚书对这地图如何看重，为何小弟这半年来从未听到兵部的什么指令啊？”苏昊奇怪地问道。照他的想法，既然王一鹗对他的地图感兴趣，就应当派人把他召到北京去才对啊，怎么会一直不闻不问呢？

陈道笑道：“这半年里，职方司的官吏们可让你给害惨了。王尚书有令，让职方司组织官吏参详你这制图之法，务求编出制图纲要。职方司的几十名典吏、书吏折腾了半年时间，制图的要领大家倒是都弄明白了，可是如何测出山岭的高程，却无人知晓。这一次，兵部派我来随你共同前往云南，就是要亲眼验看一下你们的测绘方法，若是江西都司所言不虚，或许就要调你入兵部予以重用呢。”

苏昊哑然失笑了，原来是兵部那些人不服气，想要自己把这测绘、制图的方法搞明白，结果折腾了半年也没个结果。苏昊教给勘舆营士兵的这套方法，是几百年时间里逐渐形成的。中国古代并没有三角函数的概念，要凭空发展出一套大地测量的技术，肯定是没指望的。

陈道说的职方司。全称叫职方清吏司，是兵部中掌管全国地图、城隍、镇戌、营操、武举、巡逻、关津等事务的部门。明代军方对于地图是很重视的。洪武26年的时候就有定制，要求全国的要冲及险阻地带，都要绘制图本报兵部备案。但那时候的图本也就是能够标注一下位置，根本无法与苏昊提出的等高线地图相比。

“陈兄，若只是想验看一下我勘舆营的测绘技艺，何须远赴云南呢？随便找一个地方试一试就可以了。”苏昊随口说道。

陈道说道：“兵部的命令就是如此，我一个小小的主事，岂可擅自更改？不过。若是方便的话，愚兄倒是想提前看看咱们勘舆营弟兄们的技艺。我们今晚借宿樵舍驿，要不，明日我们就逗留一日，安排勘舆营的士卒对樵舍驿周边做一次测绘，让愚兄开开眼界，如何？”

陈道说得轻描淡写。苏昊却是心中微微一凛。他知道，陈道这个建议，决不会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早就安排好的。由兵部亲自派人带队，事先不可能不对士卒的能力进行一番测试的。万一苏昊是吹牛，勘舆营其实什么都干不了。那么陈道陪着他们跑几千里路去云南，岂不成了笑话？

至于说为什么不要丰城出发之前就做测试，也是有理由的。勘舆营是在丰城训练的，如果在丰城做测绘演习，士卒对周围的环境都很熟悉。很难反映出真实的水平来。想得再阴险一点，如果苏昊想作弊。事先把丰城的地形都测量好了，陈道又能测试出什么来呢？

对于测试，苏昊并不惧怕。勘舆营士卒经过半年的培训，尤其是在罗山进行过实地演练之后，测绘能力已经完全达标了，不用担心任何严格的测试。苏昊觉得有些不快的，在于陈道的心思未免太过于缜密了，事先一声不吭，把部队拉出来了，才借着苏昊的随便一句话，引出要进行测试的要求来，这明显是为了防备苏昊或者江西都司这边作弊的意思。

陈道这样一个死胖子，成天乐乐呵呵，看起来挺厚道的样子，没想到心眼还这么多。兵部派他带队去云南，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帮苏昊他们带队这样简单吧？

苏昊心里想了很多，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既然陈道要跟他打哈哈，他也就照样和陈道打哈哈好了。

“哈哈，陈兄如果想看，那小弟明天就安排一下，也正好让士卒们热热身。只是不知在樵舍耽搁一天，会不会有违兵部的命令啊。”苏昊说道。

陈道说道：“现在也不是战时，军队调动，哪有不耽搁时间的。实不相瞒，这验看之说，不过是愚兄的一句托辞罢了。其实是愚兄身为北人，不惯舟船颠簸，想借一个名义，明天可以休息一日。”

装，你就装吧，苏昊在心里暗想道。不过，陈道要装，他也不便去揭穿，只能陪着陈道一起顾左右而言他了。

傍晚时分，船队抵达了南昌以北的樵舍驿。陈道令船队靠岸抛锚，郝彤、邓奎二人安排了几名士卒留在船边上看守着船只和船上的物品，然后指挥着其他的军士列队上岸，那十名闷在船舱里的绣娘也随着众人上了岸，跟着大队一起前往驿馆。

樵舍驿是一个小驿馆，客房不多。陈道与苏昊商量之后，决定让士卒们在驿馆外的一片空地上搭帐篷过夜，绣娘们则住进驿馆里去。陈道和苏昊作为军官，可以享受住驿馆的待遇，陈道的随从以及苏昊带来的陈观鱼也随之住进了驿站。

驿馆的驿丞叫余宜，是一个40来岁的中年人，说话的态度还算客气。但苏昊能够感觉到，他客气归客气，却没有诚惶诚恐的样子。苏昊把这种感觉说给陈道听的时候，陈道哈哈一笑，说道：“这水马驿每日过往的客人非富即贵，咱们两个六品官，他能放在眼里吗？改之稍安勿躁就是。”

“原来如此。”苏昊明白了。驿丞的官职的确不高，属于未入流的小官，但他见过的大官可不计其数，像苏昊这种六品武职，在驿丞的眼里，真不够看的。陈道是六品文官，又是京官，对余宜还多少有点威慑力。

房夫把苏昊和陈道等人带到各自的房间，又给他们端来了水，供他们洗漱。二人洗漱完毕，带着各自的随从重新凑到一处，苏昊问道：“陈兄，这驿馆应该是管饭的吧？小弟还真有些饿了，不知道啥时候开饭呢。”

陈道说道：“驿馆当然要管饭，且待我唤那余宜过来问问。”

似乎是知道陈道要叫自己，没等陈道费事，余宜就出现了，他陪着笑脸对苏昊和陈道说道：“二位大人，有件事小人要禀报一声，敝驿的灶前几日坏了，一直也没顾上找灶博士来修，所以这过往官差、客商的饭食，敝驿就供应不上了。二位大人若是不嫌弃，这出了驿馆没多远，就有一座望江楼酒楼，饭菜甚美，就请二位大人到那里去用膳，如何？”

“什么？灶坏了？”陈道眼睛一瞪，质问道，“你这里是驿馆，灶坏了数日，为何不找人来修？岂有让官差去酒楼用膳的道理？”

余宜不慌不忙地答道：“陈主事有所不知，我这樵舍镇上只有一个灶博士，前些日子他婆娘生病，他回乡下照看婆娘去了，是以就找不到修灶的人了。”

听说是灶坏了，苏昊差点想说自己就会修灶。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好歹是个官身了，一手脏兮兮地去帮个驿丞修灶，怕是有辱斯文。他说道：“余驿丞，既然你们的灶坏了，边上又有酒楼，你们就应当到酒楼去订些饭菜，供应给客人吃，这也是你们的本份吧？让客人自己去酒楼，岂不是乱了体统？”

余宜道：“苏百户，非是小人不肯去订饭菜，实在是小人不知道二位大人的口味如何，怕订来的饭菜不可口。二位大人尽管去酒楼用膳，这用膳的费用，还是由敝驿来出的。两位大人，每人可支米五升，外面那些兄弟，每人支米三升。”

苏昊有待再说点什么，陈道把他拦住了，对余宜说道：“余驿丞，那我等就先去用膳了，我等应支的廪给，你一并计算一下，我们走的时候再支付即可。”

“遵命！”余宜微微躬了躬身子说道。

陈道拉着苏昊出了驿站，苏昊诧异道：“陈兄，你为何不让那驿丞替咱们安排饭食？看他那个意思，分明就是在推托责任嘛。”

陈道笑道：“改之老弟既然看出了他在推托，又何苦强人所难呢？”

苏昊道：“这是他的职责啊，岂有说推就推的道理。”

陈道道：“这天下之事，无奇不有。余驿丞这样百般推托，必有他的道理吧。出门在外，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个余驿丞，也就算个小人而已。”

“如此说来，这炉灶损坏一事，莫非也是他编出来敷衍我等的？”苏昊问道。

陈道道：“依愚见之见，怕是的确如此。这炉灶坏了，莫非他们自己的驿卒也不吃饭了？想必是这余宜不愿意接待我们，所以找了这样一个借口吧。”

听陈道这样说，苏昊也无奈了。他先去找了郝彤和邓奎，交代安排士卒自己去镇上买米买菜，回来自己做饭吃，同时还特地交代了他们要给住在驿站里的绣娘们也送一份饭去。交代完毕，苏昊便和陈道一同前往余宜说过的那家望江楼酒楼，陈观鱼和余宜的两个随从自然也是紧随其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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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他乡遇故知

望江楼的名字听起来很响亮，但其实也就是一座二层的小楼而已，楼上楼下各摆了十几张桌子。苏昊等人到来的时候，酒楼里没什么客人，显得颇为冷清。店小二把他们一行带上了二楼，苏昊看到二楼也只有一张桌子上坐了两个人，其余的桌子都是空着的。

“小二，你们这怎么没什么人啊？”苏昊忍不住问道，此时正是吃饭的时间，酒楼里却没什么人，莫非是酒楼的菜肴味道难吃？

小二似乎是听出了苏昊的弦外之音，连忙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今年咱们新建县遭了旱灾，农家收成极差，所以出来吃饭的人就少了。这大半年时间，到我家酒楼来吃饭的，八成都是外来的客商。可现在已经将近年关了，客人也少，所以酒楼就冷清了。不过，客官放心，我家的饭菜是这樵舍镇上最好的，若是客官吃得不满意，就不用付账了，直接把我家的招牌砸了就是。”

“呵呵，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苏昊笑道。

“那是自然的，客官吃过饭就知道了。”小二梗着脖子应道。他这套说辞，其实也就是忽悠一下人而已，出门在外的客人，哪有谁真的敢去砸当地的酒楼的。如果他知道苏昊是带着100多大兵来的，只怕就不敢这样说了。

苏昊和陈道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从这个位子向外看去，还真的能够看到薄暮中的赣江。若是春和景明的时节，此间的风景应当是颇为不错的。陈观鱼和陈道的两个随从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子坐着。这样一方面可以照应各自的主人，另一方面又不至于影响到苏昊和陈道聊天。

店小二送上了菜单，苏昊展开一看，立马就想跳起来骂街了，他质问道：“小二，你这不是黑店吧！哪有这么贵的菜？”

原来，菜单上所有的菜价，都几乎是丰城的三倍以上。一份青菜要20文，随便一份肉菜就是上百文，连一盘炒鸡蛋都标了50文钱，这些钱在丰城够买到一篮子鸡蛋了。

小二赔着笑脸，道：“客官，实在是没办法，现在市面上的菜就是这么贵。本店这已经是赔着钱在做了。”

“赔着钱做？”苏昊冷笑道，“我且问你，这市面上一个鸡蛋多少钱？”

小二道：“往年是2文钱3个，今年是5文钱1个。”

“这是何解？”苏昊诧异道，小二说的往年的价钱是没问题的，这说明他没有撒谎。但今年的价钱就邪门了。哪有5文钱1个鸡蛋的道理？一只鸡也就是50文，那可是三四斤重的老母鸡呢。

小二道：“客官啊，我前面就跟你说了，今年我们新建县遭了旱灾，很多地方颗粒无收。这米价、菜价、鸡蛋的价，都翻着倍地往上涨。这寻常农家。哪还有吃得起鸡蛋的。”

“陈兄，你觉得呢？”苏昊看着陈道问道。

没等陈道说什么，旁边有人先说话了：“小二所言非虚，此地菜价确是极高，连樵舍驿都不敢给客人供应饭食了。”

苏昊回头一看，只见说话的正是这楼上先前那一桌上的一位客人。他穿着蓝绸布的长袍，头顶上戴着小圆帽，帽子上缀着明晃晃的珠子，看上去甚是富贵的样子。看到苏昊扭头看他，那人拱了拱手，说道：“兄台请了，在下浙江余姚熊汲，熊伯江，乃商贾之人，到此地已有数日，故此知道小二说的都是实话。”

“小弟苏昊，丰城县衙里的一个杂役。”苏昊也向熊汲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便装，所以并没有说自己在军中的职务。

“原来是苏兄。”那熊汲不愧是个商人，有点顺竿上的本事。他站起身说道：“萍水相逢，便是有缘人，苏兄和这位仁兄如不嫌弃，就请赏个光，到在下这桌来一起用膳吧，在下做东，如何？”

苏昊自称是个县衙里的杂役，但熊汲不是瞎子，他哪里看不出苏昊和陈道是带着随从来的，什么样的杂役能够混到带着随从游山玩水的境界？他相信，苏昊和陈道二人，起码有一个是有来头的，有来头的人越是低调行事，越能说明此人来头不小。

当商人的，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结交权贵的机会。熊汲听到苏昊嫌饭菜贵，便主动出面相邀，其实一顿饭再贵也值不了多少钱，但能够和一个有来头的人凑在一桌喝酒聊天，这个潜在价值可就大了。

苏昊倒不忌讳与一个陌生人吃饭，但他不知道陈道是怎么想的。他看了陈道一眼，陈道哈哈笑道：“既然熊员外盛情邀请，改之，我看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那就叨扰熊兄了。”苏昊也笑了起来，与陈道一起，移步来到了熊汲这一桌，双方客套一番之后，便分宾主的位置坐下了。

“这位徐兄也是在下刚刚结识的，我们都住在樵舍驿，所以结伴出来吃饭。”熊汲指着身边一位秀才打扮的年轻人对苏昊和陈道介绍道。

那秀才长得眉清目秀，身上的襕衫看起来非常干净，出门在外能够保持这样干净，可见其人是颇为注重仪表的。听到熊汲介绍他，他站起身，对苏昊和陈道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徐子先，松江府人士，现在是白身。”

苏昊和陈道也各自报了自己的名字，陈道自称是一个小衙门里不入流的小官，熊汲知道他是掩饰，却也非常聪明地不予揭穿。

小二给苏昊和陈道拿来了碗筷，熊汲吩咐小二给自己这桌加几个好菜，又安排给陈观鱼他们那桌也送去一些酒菜，说账都挂在他的名下。苏昊抱拳表示了感谢，不过却偷偷回过头向陈观鱼使了个眼色。陈观鱼非常机敏地给店小二塞了一锭银子，把自己和苏昊那边的饭钱都付上了。

众人初次见面，互相敬了几杯酒，叙了叙长幼顺序，其中自然是陈道年龄最大，已经是40多了，熊汲次之，30岁，徐子先28岁，苏昊过了年才到18岁，是实实在在的小老弟了。

客气过一番之后，陈道对熊汲问道：“伯江适才说菜价高，所以驿馆不给客人备饭，是何意思？”

熊汲笑道：“我近日一直在江西做粮食生意，过这樵舍驿也不下10次了。早在半年前，这余驿丞就说驿馆的灶坏了，到现在还没修好，这就是不想给客人备饭的意思了。”

“原来如此。”陈道也笑了起来，他是个久在官场中混的人，一听熊汲这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按照规定，驿馆要负责过往公务人员的廪给，标准是一天三升米或五升米。廪给的米价是按官价计算的，也就是一两银子两石，但当地的米价、菜价都涨了，用这些钱根本就不可能吃饱，更不用提吃好。

余宜迫于无奈，只好说灶坏了，让客人去酒楼吃饭，回来之后他按照着朝廷的规定算五升米的补助就完了。至于客人去酒楼实际要花多少钱，余宜就管不着了，这也算是一种自保的方法吧。

苏昊也想明白了这一节，对于余宜的不满也就消失了。当个驿丞也不容易，自己就多体谅吧。不过，新建县的灾情竟然重到这个程度，却是苏昊没有想到的，他在丰城呆着，对于今年全省的旱情之重，还真没有太多的感觉。

熊汲说道：“今年江西的旱灾，还真是厉害，不少府县都有半数的田地绝产，粮价暴涨，百姓中卖儿鬻女者，虽有官府救济，也是杯水车薪。不过，听说你们丰城的情况还好，是这样吗？”

苏昊应道：“丰城也遭遇了大旱，不过我们韩知县率领官民打井有力，所以灾情倒不那么严重，这也是天照应吧。”

熊汲大摇其头道：“苏老弟此言差矣，你是丰城人，难道不知道丰城此次所以受灾不严重，全是因为一人之功吗？”

“呵呵，有这事吗？小弟却是不知。”苏昊装傻充愣道。熊汲说是一人之功，苏昊猜也能猜出是指谁了，他唯一觉得意外的是，自己的名声居然能传得如此远了。

熊汲道：“我在这江西地面上来来往往，早就听人说了。大旱之时，布政司下令各地官民打井抗旱，然各地打井的效果相差迥异，其中丰城打井的效果是最好的，大家都说，那是因为知县在乡间觅着了一位神密的地师，有鬼神相助，勘井十中八九，这才救了一县的黎民啊。”

苏昊笑道：“什么地师不地师的，民间传说，多半是以讹传讹，熊兄不可全信。”

那徐子先也插话道：“小弟也觉得此论有失公允，最起码，这鬼神之论，小弟一向是不太相信的。”

苏昊道：“子先兄所言甚是……”

徐子先道：“不过，关于丰城县勘井一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那名勘井的地师学的是西夷之法，与我大明的勘井术有所不同。光启倒是心向往之，期盼能有机会与之一见，讨教一二。”

“这个嘛，其实……什么，你刚才说你叫什么？”苏昊有待谦虚几句，忽然从徐子先的话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禁惊问道。

徐子先道：“哦，在下姓徐名光启，子先是在下的字。”

“你就是徐光启！”苏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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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以才学动之

“怎么，苏世兄听说过在下的名字？”徐光启诧异地问道。

“呃呃……可能是小弟搞错人了。”苏昊尴尬地掩饰道。他当然知道自己肯定是没有搞错人的，面前这位28岁来自于松江府的秀才，应当就是明代最著名的科学家徐光启。

徐光启，字子先，松江府上海县人，生于嘉靖41年，即公元1562年，科学家、政治家、军事家、农学家。曾官至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著有《农政全书》、《崇祯历书》、《考工记解》等著作，并与西洋传教士利马窦一起，翻译了《几何原本》，是“几何”这个中文译名的创始人。

当然，所有这些成就都是徐光启后来创造的，在这个时候，徐光启还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秀才，因生计所迫，正准备远赴韶州去谋一份教书的差事。如果不是遇到了苏昊这样一位穿越客，是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大名的。

“苏兄从丰城来，难道没有听说过这位地师的事迹？”熊汲奇怪地问道。

苏昊原本是打算低调行事，隐瞒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地师这一情况，但在听说面前居然就坐着大名鼎鼎的徐光启时，他的想法突然改变了。他决定要把自己的情况透露出来，给徐光启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以便日后能够保持联系。

苏昊是一个理科男，对于政治、文化都没有太高的造诣，若要说在当下能够找到什么人作为自己的知音。徐光启无疑是排名第一的。徐光启才华出众、前途无量，又酷爱钻研科学技术。是最能够识得苏昊价值的人。

想到此处，苏昊微微一笑，拱手道：“熊兄垂问，小弟不敢隐瞒。熊兄所言之地师，正是小弟。小弟于勘井一道略有一些心得，不过神鬼之助的说法，却是夸张了。”

“你就是那在丰城勘井的地师？”

熊汲和徐光启同时惊呼起来，倒不是二人对那会打井的地师有多崇拜。实在是苏昊的年龄太小了。世间那些有道行的地师，起码也得是40来岁的年龄，看着像旁边的陈观鱼那样，仙风道骨、道貌岸然，哪有苏昊这样朴朴素素、胡子都没长齐的模样？

“光启听人传言，苏兄的勘井术是得自于夷人所传，确有此事否？”徐光启半信半疑地问道。

苏昊点点头道：“小弟确是向一位佛郎机传教士学过一些西夷的格物之道。勘井之时，也用到了这些学问。”

徐光启兴趣更浓了，拱手道：“在下也尝听人说起这佛郎机传教士之事，听说他们的学问与我大明的学问有颇多迥异。于这勘井一道上，佛郎机学问有何神奇之处，苏贤弟可愿赐教一二？”

苏昊笑着指指陈道和熊汲。说道：“徐兄但有所问，小弟自当据实相告。不过，陈兄和熊兄在此，咱们若是探讨这些枯燥的学问，只怕有些煞风景吧。”

陈道摆摆手道：“哪里哪里。陈某对此事也是颇有兴趣。陈某孤陋寡闻，与改之贤弟相处数日。竟不知改之还有如此事迹。改之若不嫌陈某愚笨听不明白，还请给陈某详细说说。”

陈道这话倒不是作伪，他对于苏昊的了解，主要是来自于江西都司。都司那边对于打井之类的事情没什么兴趣，所以也不知道苏昊打井的事迹。再说，此事已经过去了半年，陈道刚到几天，哪里听得到。

熊汲是个商人，他对于科技没太大的兴趣，只是把苏昊打井的事情当成传奇故事来听了，但现在见着了故事中的真人，他岂有不凑热闹之理，于是也怂恿着苏昊把打井的事情向大家详细说一说。

苏昊本来就想以自己的科技知识来打动徐光启，以便在这个牛人心目中留一个印象，此时便装出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把自己在丰城如何勘井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地壳构造、断裂带、隔水层之类的概念时，他便拿野外的地貌来举例。陈道等人都是智商极高的，对于苏昊说的原理，虽然不是完全能够听得懂，至少也知道苏昊不是在瞎吹牛了。

“苏老弟真是大才，竟能将夷人的学说融会贯通，用于勘井一道，丰城县有你这样一位才子，实乃百姓之大幸啊。”熊汲恭维道。

徐光启细细回味着苏昊说的那些知识，越琢磨越觉得其中有深意，他感慨道：“原来世上竟有这样的学问，能够推测地下的玄机，若是有更多的人掌握了此道，那今年江西的大旱，岂非就无法肆虐了？苏老弟，你应当开学校多多教授弟子才是啊。”

“这个……小弟才疏学浅，岂敢有此妄想。”苏昊搪塞道。大旱之时，他其实也是教了一些学生的，像马玉之流，但这些人很难在短时间内学会勘测地下水的技能，所以只能给他当帮手，而无法独当一面。要培养一个地质学家，需要多年的理论学习和实践积累，苏昊自己的这些能力，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苏老弟如果说才疏学浅，那天下何人敢自称渊博？”徐光启不依不饶，苏昊虽然只是说了勘井的事情，但他从苏昊的讲述中却听出了许多内容，知道苏昊的才学绝不仅限于这一点。

“徐兄过誉了。”苏昊假意说道，其实他刚才也是有些刻意在卖弄自己的才学的，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能够让徐光启佩服他的才学，这对于他日后的发展是非常有利的。用后世的话来形容，徐光启属于大明的一支潜力股，苏昊现在的投入，将来肯定是会有收益的。

徐光启问道：“苏老弟这是要去哪里？”

苏昊道：“受衙门的委派，带一些民壮赴云南戌边去。”

“大材小用啊！”徐光启说道，“以苏老弟的才学，当留在哪个书院著书立说才是，如何会到衙门里去做一个普通胥吏的差事？”

陈道在一旁呵呵地笑了：“徐老弟，此言差矣，改之此去云南，也是为朝廷效力，如何说是普通胥吏之事？”

徐光启道：“带民壮去戌边，只需遣一粗鄙军汉即可。以苏老弟之才学，做此粗鄙军汉之事，虽也是为朝廷效力，却是大材小用了。”

熊汲坐在一旁，微笑不语。徐光启智商颇高，但社会经验还是明显不足。眼前这个苏昊已非常人，陈道看起来也应当是个有来头的官员，这样两个人带百十民壮去云南戌边，绝对是不合理的。事有反常必为妖，这其中的奥妙，徐光启恐怕是没有想到的。

“熊老弟有何见教？”陈道看到熊汲脸上笑得很暧昧，知道他必定是看出了一些问题，于是便笑着向他问道。

熊汲道：“在下觉得子先有些莽撞了，我观陈兄必是大福大贵之人，此行与苏老弟一道，必有缘由。不过，这缘由只怕是我等草民不该知道的。”

“哈哈，熊老弟真会说话。”陈道笑道，“熊老弟说得是，陈某与改之此去云南，是有一些事情要做，这些事绝非一个粗鄙军汉就能够做下来的。二位老弟若是感兴趣，明日可与我等一起去观看一下改之的属下操演，有些事二位一看便知。”

“我等不胜荣幸。”熊汲和徐光启同时抱拳应道。

接下来，大家就不合适再聊技术了，于是纷纷聊一些世间的见闻。在这方面，苏昊和徐光启就远远不及陈道和熊汲了，陈、熊二人一个是京官、一个是商人，都是见多识广的，说起世间百态，让苏昊和徐光启都唏嘘不已。

几个人觥筹交错，越聊越是投机。到酒足饭饱要离开的时候，熊汲才发现陈观鱼已经提前付了账，不禁急了眼，非要小二把银子退还陈观鱼，由他来付账。苏昊和他掰扯了半天，最后熊汲才同意今天这顿饭就这样算了，但明天他一定要摆一桌更丰盛的宴席来宴请陈道、苏昊和徐光启三人，若是苏昊不答应，他就要与苏昊划地绝交了。

在这两个有钱人争执付钱的问题时，陈道站在一旁只是看热闹，徐光启却有些窘迫。离开酒楼时，徐光启拉着苏昊，抱歉地说道：“苏老弟，愚兄真是惭愧。这顿饭无论如何也应当是愚兄来请的，无奈囊中羞涩，反还让老弟会钞，愚兄实在是惭愧之至啊。”

苏昊摆摆手道：“徐兄客气了，你是兄长，小弟请你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不瞒徐兄，小弟在丰城的时候，做了一些小买卖，挣了一些银两，所以手上倒是比徐兄要宽裕一些。”

“苏老弟真是全才，学问做得精，还擅长经营之道，愚兄佩服。”徐光启说道，“对了，今天晚上不知苏老弟有何安排否？”

“呃……一路舟船劳顿，小弟倒不想安排什么了。”苏昊赶紧说道，听徐光启那意思，莫非是要拉自己去参加点什么夜生活？看不出来，这位大神级的人物居然还有这样的雅兴。

听说苏昊没什么安排，徐光启喜形于色，说道：“如此甚好，愚兄正好有些学问想请苏老弟指教，今夜我们兄弟二人就秉烛夜谈，如何？”

“好吧……”苏昊被打败了，看来科学家都一个德行，所谓朝闻道、夕死可也，你就不问问我困不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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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秉烛夜谈

徐光启说到做到，回到驿馆之后，他回自己房间换了件便服，就举着蜡烛跑到苏昊房间来了。苏昊差陈观鱼出去买了一些糕点、水果之类，用以招待徐光启，二人分坐在桌子两边，开始畅谈起来。

没有陈道和熊汲在一旁干扰，苏昊和徐光启谈的内容又深入了许多。徐光启是个喜欢钻研的人，此前读过不少古代的科技著作，尤其在数学方面颇有一些心得。苏昊肚子里装满了现代数学知识，随便说出几项来，都让徐光启有拨云见日般的感觉，许多曾经困扰过他的数学问题，在这一刻都豁然开朗了。

“这夷人的算术之道，确实别有洞天，与我中华算术大有不同。愚兄感觉，这夷人算术，有四不必，是谓不必疑、不必揣、不必试、不必改。不似我中华算术，尽为妖妄之术谬言数有神理。”徐光启说道。

苏昊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其实中国古代也曾有过一些非常辉煌的数学成就，许多方面也曾走在西方的前列。但与西方的数学相比，中国古代数学缺少一套统领全局的逻辑体系，各种数学知识支离破碎，越往后发展，就越难以自圆其说。一些游方术士依靠数学知识装神弄鬼，把它变成了一门玄学，这就更使得数学的发展步入了歧途。

反观西方数学，从欧几里德那个时候开始，就建立了一套以公理、公设、定义为基础的逻辑推理体系，后人则在这样的逻辑体系中不断地加以完善。使之不断繁荣发展。到近代以后，中西数学思维上的差异带来的影响更加明显。中国传统数学的颓势已经是无法逆转了。

在平行的世界中，徐光启是中国古代最早系统接触西方数学的人，他翻译的《几何原本》，完全颠覆了中国传统的数学观念，使西方数学思想进入了中国。事实上，徐光启对于中国传统数学的批判意识早在他接触几何原本之前就已经出现了，此时与苏昊一交谈，他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改之。我觉得，你所学的这些夷人学说，应当尽快整理出来，印刷成书，供天下学子参详。”徐光启热切地说道。

面对着徐光启的这种热情，苏昊有一种内疚的感觉。作为一个穿越客，他的确应当把这种超越于时代的知识整理出来。加以推广。所有这些知识，都是能够转化为生产力的。

明代算是中国古代经济最繁荣的一个朝代了，但即便是这样的朝代，遇到大灾之年，百姓们还是惨不堪言，饿死人的事情。几乎年年都会发生。如果有一些先进的知识来指导各行各业的生产，以明朝百姓的辛勤，让全国人过上温饱生活，应当是并不困难的吧？

可惜，在苏昊穿越过来这半年时间里。他一直都处于一种身不由己的状态之中。他做了不少事情，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在使用自己的知识解决眼前的问题。而没有去整理和传授自己的知识。此外，由于担心这些超前的知识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他有时候还要刻意地隐藏起这些知识。比如关于高锰钢的冶炼技术，到目前为止除了郝氏父子，其他人基本上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将其应用于实践了。

“徐兄，小弟也有自己的苦衷。”苏昊说道，“小弟所学，乃是夷人学问，属于左道旁门。若是大肆宣扬，只怕招来非议啊。”

“这有何惧？”徐光启道，“改之贤弟若是事务繁忙，无暇整理，愚兄愿意代劳。只要改之将这些学说讲予愚兄听，愚兄自当将其汇编成册，广为传播。”

苏昊道：“徐兄，你不是要去韶州任教吗，哪有时间来做这些事情？”

说到这点，徐光启有些黯然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唉，改之所言极是，在下生计尚无着落，想这些事情的确是贻笑大方了。在下只是可惜这么好的学问，无人知晓。这些学说，举世无一人不当学啊。”

苏昊突然眼前一亮，问道：“徐兄，你去那韶州教书一事，可是与对方说定了？若有其他的机会，你愿尝试否？”

徐光启道：“这韶州的教职，是我一个族叔代我觅下的。我如不去，倒也无妨，与他写一封书信言明此事即可，只是不知改之所言的机会是何事？”

苏昊道：“丰城龙光书院的教谕吴之诚先生，是小弟的忘年交，其对夷人之学也是颇有兴趣。小弟曾将所学之夷人学说，撰成数、理、化三本小册子送与吴先生。徐兄若有意学习夷人学说，小弟愿写一份荐书与徐兄，徐兄持此书到龙光书院找吴教谕，他必定能给徐兄安排一个教职，虽不敢说能够锦衣玉食，勉强裹腹还是能够达到的。

徐兄在龙光书院可与吴先生一同探讨夷人学说，另外书院中还有马玉、江以达等生员，都曾与小弟一起钻研过西方算术，徐兄与他们在一起，当会有所收获的。”

“果真能够如此？愚兄愿往。”徐光启欣喜地应道。对于他来说，在哪教书都是一样的，如果到丰城去能够吃饱饭，同时还能和一群生员、教谕什么的一起探讨西方数学知识，这样的好事，他岂能拒绝。

苏昊见徐光启答应了，也是兴奋之极。徐光启的天资，应当是在吴之诚、马玉等人之上的，如果他愿意留在龙光书院去研究数理化知识，那自己的知识就不愁没有人去传承了。至于说什么教职之类的，苏昊只是说说而已，苏昊现在好歹也是手上拥有好几项产业的人了，养活一个徐光启有何难哉。

苏昊当场写了两封信，让徐光启分别带给吴之诚和陆秀儿。前一封信是让吴之诚收留徐光启在书院教书，后一封信则是让陆秀儿拿出钱财来资助徐光启，务必让他在丰城衣食无忧，最好能够乐不思蜀。

徐光启收下书信，无意中抬头一看窗外，不禁莞尔，原来窗外已经微微有些见明，他们俩不知不觉地，竟然谈了一夜。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改之老弟年未弱冠，却见识非凡。子先从前还自忖有些阅历，与改之一比，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啊。”徐光启用一番感慨总结道。

苏昊连连摆手：“徐兄所言，实在是羞煞小弟了。小弟只是机缘巧合，得一名传教士指点了几日，此外还有自己的一些心得。徐兄才高八斗，若是研修这夷人学说，成就必定百倍于小弟。”

“改之谦虚了。”徐光启说道，“愚兄先告辞了，改之也歇息一会吧。今日不是说还有什么操演吗，与改之畅谈之后，愚兄倒是急着想看看这夷人的测地之术有何精巧之处了。”

苏昊送走徐光启，上床稍稍睡了一小会，天色就已经大亮了。他起身梳洗更衣，走出房间，见陈道、熊汲、徐光启等人都已经收拾停当在等着他了。徐光启也和他一样熬了一夜，脸上却毫无倦色，相反还有一些亢奋的神情。

几个人出了驿馆，来到勘舆营搭起的帐篷营地。勘舆营的士卒们比他们起得更早，即便是在行军途中，郝彤、邓奎仍然带着他们在镇子外面跑了几里路，回来又练了一会刀枪，此时正在吃饭，准备一会就在樵舍镇周边进行测绘演练。

早有士卒给苏昊等人端来了米粥、年糕和小菜等，这都是营中自己做的。苏昊招呼着众人一起吃了饭，然后下令列队。士卒们分小旗站成了一个方阵，横平竖直，每个人都绷着脸，腰杆挺直，军容严整，不但陈道看了暗暗点头称奇，连熊汲和徐光启也叹为观止。

“这分明是一支军队啊，哪里是什么民壮？”徐光启小声地对苏昊说道。

苏昊也小声地回答道：“徐兄，不好意思，昨天我有所隐瞒了。小弟此行的身份是南昌卫下属一个百户所的百户，这些士卒就是小弟的部下。”

“原来苏老弟竟然是行伍中人，失敬了。”徐光启也不知是惊奇还是遗憾地说道。

列队完成，郝彤跑过来向苏昊请示今天的任务，苏昊转头对陈道说道：“陈主事，要不，你先给士卒们训训话吧？”

陈道笑着摆摆手道：“免了免了，我哪懂得什么训话，你们就按平日里操演的方法去做就是，不用管我。我早就说过，我只是陪你们一同去云南逛逛，这军中事务，还是苏百户主管就是了。”

苏昊知道陈道的脾气，也不强求，便向郝彤和邓奎下达了命令，让他们开始安排各小旗开展测绘工作。郝彤在头一天就已经安排人在周边跑了一圈，绘制出了周边的草图，此时便把各小旗官喊过来，向他们分配任务。各小旗官拿到分配给本小旗的图纸后，回归本队，带着小旗的10名士兵，扛着各式仪器便出发了。

“陈主事，你看咱们是一块去看看，还是分头去看？”苏昊对陈道问道。

陈道道：“还是分头吧，这样可以多跟几队。熊老弟和徐老弟如果想看，要不就各随一人吧？”

“我随苏百户吧。”徐光启抢先说道。

“也罢，我就与熊老弟一道吧。”陈道笑呵呵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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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摊上事了

苏昊带着徐光启，除了一个小旗的士卒前往镇子西边的一片丘陵地带去进行测绘。到了现场之后，士卒们不需要苏昊下命令，就在小旗官的指挥下各自到位，有的立标杆，有的架经纬仪，有的拿着纸和笔做记录，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

徐光启得了苏昊的允许，一会跑去看看经纬仪上的望远镜，一会又自己用目测的方法估算着眼前各种地物的距离和标高，再与士卒们测量出来的结果去加以对照。听到士卒们报出各种参数，他非得让苏昊给他解释一下含义不可。不过，大神毕竟就是大神，苏昊简单地一解说，徐光启就豁然开朗了，学习速度比那些士卒们快上十倍也不止了。

“改之弟，要不，让我也测一个？”徐光启在弄明白了测量原理之后，技痒难耐，非要自己实践一下不可。

苏昊笑道：“徐兄不是说这等粗鄙之事不值得做吗？怎么自己也动手了？”

徐光启向苏昊作着揖道：“改之老弟莫要耻笑于我的，愚兄已经知错了。据愚兄揣测，改之弟此去云南，定然是替军中测绘那作战地图。那军中主将有了如此精密的地图，才能真正做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啊。”

苏昊道：“徐兄果然目光如炬，一下就看出我这勘舆营的作用了。徐兄若是对这测绘感兴趣，小弟这就教你如何用这经纬仪。”

“那就多谢改之了。”徐光启说道。

苏昊带着徐光启来到一架经纬仪前，让正在操作的士卒退开。然后开始手把手地教徐光启如何使用经纬仪。勘舆营使用的经纬仪经过不断改进，如今功能已经非常完善。徐光启把眼睛凑到望远镜的目镜上。照着苏昊的指点，调节着经纬仪上的各个手柄，忙得不亦乐乎。

苏昊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未来的大科学家像拣着个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兴奋，不禁心中好笑，他对徐光启说道：“徐兄，看一会就可以了，等你去丰城的时候。我让人送一架经纬仪给你就是了。我的朋友马独文现在正在山里修水库，也需要进行测量，你可以去找他，让你过足测绘的瘾。”

“那就多谢改之了。”徐光启说道，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仍然没有离开望远镜的目镜，他转动了一下手柄。把视线转向远处的一片田地，看了一小会，他突然对苏昊说道：“改之，你快来看看，那边好像出事了。”

“什么，出事了？”苏昊一愣。不会吧，就让徐光启看了这么一小会望远镜，他居然就看到远处出事了。

旁边早有士卒递过来一副双筒望远镜，苏昊接在手中，照着徐光启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在远处的那片田地里，聚集了一大群人。其中赫然就有穿着鸳鸯战袄的勘舆营士兵。这么远的距离，他无法听到那里的声音，但从镜头里看，分明是士兵和当地人发生了冲突，似乎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境地了。

“吕瑚！”苏昊大声喊着小旗官的名字。

“在！”吕瑚跑过来应道。

“你看看，那边是不是咱们的人？”苏昊指了指远处，对吕瑚说道。

吕瑚接过苏昊递给他的望远镜，看了一眼，说道：“回苏百户，那边是咱们的人，应当就是第三小旗的，我看到熊家兄弟了。”

“见鬼！”苏昊骂了一声，道：“全体都有，留两个人看守设备，保护徐公子，其余的人，跟我跑步前进！”

徐光启有心说自己不需要人保护，但话没出口，就见苏昊带着吕瑚以及另外8名士兵向发生冲突的地方冲过去了。速度之快，徐光启自忖是无法追上的。但既然是好朋友的属下出了事，他自然也不能不上前去帮忙，于是也跟着苏昊一行跑了过去。

苏昊一马当先地冲到了冲突现场，他看到现场的情况与他刚才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又已经有所不同了。熊民范、熊民仰两兄弟已经被人打翻在地，七八名壮汉正在按着他们俩。另外还有二十几名壮汉围住了其余的七八名士兵，小旗官何本澄指挥着士兵们背对背围成一个防御阵形，保护着身后的测绘仪器。

“都给我住手！”苏昊断喝一声，人已经来到了按着熊家兄弟的那几名壮汉面前。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指着那几名壮汉，斥道：“把我的人放开！你们不知道殴打官兵罪加一等吗？”

吕瑚等人与苏昊差着前后脚也赶到了，他们站在苏昊身边，对那几名壮汉怒目而视，等待着苏昊的命令。

“你叫我们放，我们就放吗？你算老几！”壮汉中间有一个小头目梗着脖子说道。

“这是我们百户，你放尊重点！”吕瑚吼道，没有苏昊的命令，他不敢轻举妄动，但吼一嗓子还是可以的。

“哟，百户，啧啧啧，好大的官威啊。”那小头目面有鄙夷之色地说道。

苏昊看着熊家兄弟给对方按在地上，不断地挣扎叫骂着，心里早起了怒火，只是因为人生地不熟，不便于发作而已。他低沉着嗓子说道：“我再说一遍，马上放开我的人。我的人如果有什么错，我自会赔礼道歉，但你们必须先放人再说。”

“放人？你得跟我家老爷说去。”小头目傲慢地说道。

“你家老爷在哪？”苏昊问道。

小头目用嘴努了努，示意了一个方向，然后说道：“我家老爷在家里喝茶呢，你多备点礼品，到我家门外跪两个时辰，没准我家老爷就愿意见你了。”

“你是真不打算放人了是不是？”苏昊走上前一步，瞪着小头目问道。对方挑衅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苏昊知道此事已难善了。

“不放！你敢乍的……哎哟，我的妈呀！”

小头目刚刚顶了一句，就见眼前一花，腰上早挨了一脚，咕咚就摔到几步开外去了。苏昊这半年多的军事训练不是白给的，前世练过的那些格斗术也都已经被他拣回来了，据郝彤对他的评价，对付寻常的三五个人已经不在话下了。

苏昊这一出手，相当于给吕瑚等人发出了信号，众人看着自己的袍泽被殴，早就已经憋足了劲，此时见自家的百户亲自出手了，当兵的哪还能袖手旁观。这群壮汉也就是30几人，两个小旗的勘舆营士兵加在一处，算上苏昊，正好是20个人。20名训练有素的军人，对付30多个平民，那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众人往前一冲，原来控制着熊家兄弟的那几个人只好分出手来应对，大个子熊民范咕噜一声就从地上爬起来了，胳膊一扫，便把两名正按着兄弟熊民仰的当地人抡出了十几步远。熊民仰脱了羁绊，站起身来，刚才被围殴的怒气冲上心头，拳头抡起来，像雨点一般地砸向刚才打过他的一名当地人。

好一场乱战，等到徐光启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30几名当地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勘舆营的士兵也有七八个人挂了彩，连苏昊脸上都有一块淤青，不知是什么时候挨了一记黑拳。

“刚才是怎么回事？”

看着现场已经没有一个当地人还能立起来，苏昊才有闲暇来向第三小旗的小旗官何本澄了解情况。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先率众把对手打了个落花流水，这种霸道的行径，还真不是苏昊的本性，也许这就是与郝彤、邓奎等兵痞接触太多的后遗症吧。

何本澄上前报告道：“回苏百户，我小旗奉命在此处进行测绘，结果这家伙就带了十几个人过来骚扰。他们先是问我们在干什么，然后就叫我们滚开，还要抢夺我们测绘出来的图纸。我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我管不着，还说如果我们不把图纸撕掉，他就要让我们无法走出这新建县。”

“这不是有30多个人吗？”苏昊指了指地上那些人，对何本澄问道。

何本澄道：“没错，我们发生了争执，然后他们那边就又叫来了人。他们要抢熊老三手里的图纸，熊老三不给，他们就动了手。然后是熊老二上前帮着他兄弟，被他们七八个人一起上前给打翻了。我看他们人多，怕仪器被他们砸坏，所以命兄弟们先保护仪器。若是苏百户没有及时赶到，我正准备只身一手去营救熊家兄弟的。”

何本澄这样说，自然是为了解释为什么对熊家兄弟见死不救。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何本澄列出防御队形，先保护仪器，再设法救人，这个处置是没有问题的，苏昊对他进行了肯定。

问完何本澄，苏昊又来到了那个先前很嚣张的小头目面前，对他问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来骚扰我军？”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性，鲁存仁是也！”小头目趴在地上，被两名勘舆营的士兵用脚踩着，狼狈不堪，却还不忘拽一句文，“老子是邬老爷家的保镖瓢把子，你个小小的百户，敢打邬老爷的人，你摊上大事了！赶紧把爷爷扶起来，给爷爷磕三个响头，我饶你不死。”

“鲁存仁是吧？”苏昊笑了，“你敢聚众殴打官兵，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你家邬老爷是何许人也，你是受何人之命来骚扰我军，目的何在，给我从实招来。牙关半个不字，我先骟了你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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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原来是误会

从鲁存仁的本意来说，是想表现得宁死不屈的，但无奈苏昊一出手就是阴招，直奔他的弱点而去了。

苏昊手上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在鲁存仁的裤裆上轻轻一划，鲁存仁就感觉到了某个部位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凉爽。在他的印象中，他的裤子用的是很好的面料，而且里面还衬了一层棉花，但苏昊几乎没用力就把他的裤子给挑开了，可以想见他手里的刀子是何等的锋利。这样锋利的刀子如果再往下一点，那么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好汉饶命！”鲁存仁下意识地就喊了起来，喊完之后才觉得满脸通红，这是他学艺数十年来第一次被吓成了这个样子。

“说吧，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跟我们过不去。”苏昊收起刀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是……”鲁存仁只觉得两股战战，再也硬不起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我家老爷……，我家老爷是邬员外，远近百里都知道我家老爷的大名，是他叫我……呃，叫小人来的……”

“他叫你们来干什么？”苏昊继续问道。

“不许你们测我们的田亩。”鲁存仁道。

苏昊扭头看看何本澄，问道：“你们测量人家田亩的时候，可曾踩坏青苗？”

“呃……回苏百户，这田里哪有青苗啊？”何本澄苦着脸说道，时下正是年根，田里长的都是野草，何来青苗之说？如果是其他季节来按测绘。苏昊早就给他们制订过纪律，要求不许践踏青苗。实在迫不得已要毁坏青苗的时候，也要照价赔偿。勘舆营的士兵都是农家出身，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苏昊也才发现自己摆了个乌龙，大冬天的，到田里踩一踩，有何相干？他回过头对鲁存仁问道：“鲁瓢头，我军并未踏坏你们的青苗，你家老爷何故要阻止？”

“我不叫瓢……”鲁存仁郁闷之至。他自称是保镖的瓢把子，那只是自称，不是意味着苏昊也可以这样称呼他。他的正式职务是护卫总管，所以苏昊应当叫他鲁总管才对。可如今苏昊为刀殂，鲁存仁为鱼肉，哪还容得他去争什么称呼，他只能暗叹一口气。说道：“我家老爷不是因为你们踏青苗，而是不想让你们测我们的田亩。”

“这是何故啊？”苏昊奇怪地问道。

徐光启却听出了一些端倪，他对苏昊小声说道：“苏百户，咱们借一步说话。”

苏昊随着徐光启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众人，徐光启道：“苏百户。我明白邬员外的担忧了，他是担心你们是来勘测他的田亩的。”

“什么意思？”苏昊问道。

徐光启道：“这些大户人家的田亩，都是要纳税的。田亩越多，纳税也就越多。若是能够隐瞒一些田亩，就可以少交赋税。我这样说，改之可明白？”

“我好像是明白了。”苏昊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是被人误解了，这场冲突实在有点冤。

明代中后期，土地兼并的现象日益严重，许多大地主占有了大量的土地，却承担着很少的税赋和徭役，这就使自耕农的负担不断加重，社会矛盾不断积累。为了消除矛盾，平衡税负，嘉靖初年，官方出台了一条鞭法，将各种赋税、徭役等摊入田亩，使税负与田亩的多寡相挂钩。一条鞭法经万历初年张居正大力推行之后，基本上已经遍及了全国，成为主要的税赋征收制度。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地主还是自耕农，都要想方设法地隐瞒自己的田亩，从而达到逃避税收的目的。自耕农的田亩少，这种需求还比较弱，大地主则不同，他们拥有的土地动辄数万亩，摊到头上的税收是非常可观的，所以他们对于隐瞒田亩有着更高的积极性。

张居正任首辅期间，曾经进行过全国性的土地清丈，仅在几个省的范围内，就清查出了瞒报的土地2.4亿亩之多。张居正的这个举措受到了广大地主阶层的强烈反对，推行过程中步履维艰。张居正死后被定罪抄家，不能不说与他得罪了整个地主阶层有关。

苏昊带着一支莫名其妙的队伍来到樵舍镇，一声不吭地就开始进行土地测量，想不让人误会都难。这位邬员外估计在土地方面也有不少猫腻，看到有人拿着仪器对自家的田亩看来看去的，自然就起了疑心，这才引发了这场冲突。

想明白了这点，苏昊便回到鲁存仁的身边，他向自己的士兵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开人。士兵们向后退了几步，那些先前被士兵们按住或者用眼神威胁着不敢起来的邬家护卫们互相对了对眼神，然后一个接一个迟疑着站了起来。

鲁存仁也站了起来，他的裤裆已经被苏昊划破了，下身冷嗖嗖的自不必说，关键是稍一动弹就春光乍现，这使得他好生狼狈。苏昊走到他的面前，一拱手，说道：“鲁瓢头，适才之事，纯属误会。烦你回去转告邬员外，我等是边军，在此只是操演地图测绘，无干田亩清丈事宜，请他放心。我等对诸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诸位原谅。”

苏昊的话说得很客气，但并不是服软。熊家兄弟挨了打不假，但反过头来，勘舆营的士兵们把对方也揍得够呛，吃亏的是邬家的护卫。苏昊说一句原谅，就把这事给揭过去了，属于典型的得便宜卖乖的行为。

鲁存仁哪里不知道这一点，至少自己被人家用刀子划了裤裆，这可是奇耻大辱的事情，岂能一句原谅就罢休了。但眼前这边士兵的战斗力，他是见识过的，知道自己虽然人数上占优，再打一次还是免不了被虐的结果，于是也不敢强硬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便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走了。走路的时候，他不免要夹着点裆，看起来实在是滑稽之极。

“哈哈，这个蠢才今天可是丢人丢到外婆家了。”士卒们哈哈大笑起来，刚才冲突的时候，鲁存仁甚是拔扈，士卒们早就憋着一口气了。现在见苏昊使出如此阴鸷的招术，大家都感到有一种畅快的感觉。

“改之，此事只怕还有后患吧？”徐光启站在苏昊身边，小声提醒道。

苏昊轻叹一声，道：“小弟岂不知会有后患，但已经动手了，后悔也来不及。要怪就怪我们事先没有考虑周全，犯了人家的忌讳了。”

徐光启道：“这地主隐瞒土地之事，是天下人皆知的。朝廷在这方面也无所建树，实在是让人心寒。今天也就是你带着兵，有些武力。若是寻常的税务大使来清丈田亩，岂不被这些护卫群殴至死？这些地主偷漏税赋，本已是可恶之极，其居然还能如此嚣张，实是国之大害啊。”

苏昊道：“这些事就不是我一个小小的百户能操心的了，我只盼此事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知足了。”

徐光启道：“不过改之也不必太过担心，你这一营兵士，也有百人之众，想来这邬员外也不敢来粗的，殴打官兵的罪名可是不小，他一个小乡绅怕是承不起。我琢磨着，咱们打伤了他们的人，邬员外只怕会上门索取一些汤药钱，算是挽回一个面子。若是所费不多，愚兄倒是觉得给他就是了。”

徐光启毕竟是个文人，有些息事宁人的心态。苏昊对于他的建议，倒也没有什么异议，他也不是那种骄横拔扈的人，该给别人面子的时候，自然也是会给的。他对徐光启说道：“徐兄所言甚是，小弟就以不变应万变，先看看这位邬某人如何出招再说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测绘也做不下去了，苏昊宣布班师回营。陈道、熊汲、郝彤、邓奎等人也都回来了，苏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他们一说，他们各自反应颇有些不同。

陈道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只是微微点头，什么话也不说。

熊汲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替苏昊分析了一下邬员外可能的反应，并且表示如果对方要讨汤药钱，他可以代苏昊支付，当然，前提是对方的开价还比较合适的话。

郝彤颇为自责，说自己事先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否则也不至于酿成这样的冲突。不过，对于苏昊带人去找回场子这件事，他表示了与苏昊高度一致的立场。

邓奎则是把拳头捏得格格作响，扬言今日之事可惜他没在场，否则挑衅之人至少也得每人断一条腿或者胳膊才能离开。对于苏昊担心的邬员外可能来找茬一事，邓奎大不以为然，说道：“我老邓还就怕他不来呢，他若敢来，那就是进攻官军大营，是谋反的大罪。老邓我先宰了这老小子，然后再去报官，还能得到赏格呢。”

“左右只是一些误会罢了，邓总旗勿要妄言武力。”苏昊劝阻道。

陈道打了个哈欠，说道：“各位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也许邬员外先前不知道我们的身份，现在知道我们是官军，岂有再来找麻烦的道理。大家跑了这半天，也都饿了吧，熊老弟昨日说了要请客的，可别因为此事而拂了熊老弟的美意哦。”

“陈主事说得对，大家先吃饭，其他的事过后再说。”熊汲也赶紧接过话头说道，他上午和陈道一起去看勘舆营的测绘，已经知道陈道的身份了，所以对陈道愈加恭敬。

苏昊不知道陈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既然陈道不愿意再讨论此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也哈哈笑道：“那就叨扰熊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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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盯梢

虽然有了上午的不和谐插曲，下午的测绘操演仍然继续进行。不过，出于安全的考虑，下午各个小旗之间的距离没有隔得太远，而且约定了互相关照。还有，为了避免引起新的误会，测绘工作只选择在丘陵山坡进行，避开了大户人家的田地。

陈道对于所有这些安排都只是哼哼哈哈的，不予表态，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打酱油的。苏昊弄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索性也就装憨，真正是以不变应万变了。

到了半下午时分，陈道终于来找苏昊了，他对苏昊说道：“改之，咱们今日在此操演毕，明日就要启程继续顺流而下。熊汲和徐光启二人则是逆我们的方向而行，熊汲要去南昌府，徐光启据说是听了你的邀请，要去丰城，你可知此事？”

苏昊点头道：“我已知道，他们打算明日和我们一起启程，只是我们向北，他们向南而已。”

陈道道：“今日之事，我们分明已经得罪了这邬员外，但他却不动声色，我担心他有何动作。若是对我等而来，我等毕竟是军队，应对之法甚多。但如果他们奈何我们不得，转而寻熊、徐二人的晦气，我们岂不是连累了朋友？”

陈道一语点醒梦中人，苏昊恍然道：“我倒忽略了这件事，依陈兄之见，当如何是好？”

陈道道：“依我之见，可以遣一小旗士卒，护送他二人即刻离开。前往南昌府去投宿。我虽不知道那邬员外是何许人也，想来手也伸不到南昌府去。咱们的一小旗军士把他们送到之后。再乘民船追赶我等，这赣江上船来船往，邬员外也不会知道其中还有我们的人吧。”

“陈兄所言甚是，小弟这就去安排。”苏昊说道。

熊汲早已知道陈道的这个安排，苏昊找到他时，他假意地客套了一番，然后就忙着收拾东西去了。徐光启对于这个安排觉得有些意外，但听苏昊一说。他也有些害怕，于是也匆匆忙忙地跑去收拾行李，与熊汲一道离开樵舍驿。

苏昊让陈观鱼在码头上雇了一条小船，又派了一个小旗的士兵护送熊、徐二人。由于陈观鱼给的银两不少，船老大拍着胸脯向苏昊保证，天黑之前肯定能把二位相公平安送到南昌府治所在的南浦驿。

“熊兄，徐兄。我们就在此分别吧。”在码头上，苏昊向熊、徐二人拱拱手称道。

徐光启道：“多谢改之的照顾，光启今夜到南昌之后，明日一早就启程前往丰城，然后就在丰城恭候改之从云南返回了。”

熊汲则是嘿嘿笑着，说道：“改之老弟。我也打算去趟丰城，你欢迎否？”

苏昊道：“熊兄何日去丰城，务必提前通知小弟，小弟定出城十里相迎。”

熊汲道：“我在南昌办点事，随后便去丰城。前后也就是这十几日的时间，你能从云南赶回来否？”

“这……”苏昊愣了。他还以为熊汲说的去丰城只是一句客套话，谁想到熊汲还真存了这份心，而且是很快就要去。他纳闷道：“熊兄在丰城也有买卖吗？”

熊汲道：“改之真是太不够朋友了，我听陈道和子先说起，才知道改之在丰城竟然做了那么多的事情，煤炭、磷肥、琉璃、望远镜，这每一样都是可以挣大钱的东西，改之竟然只瞒了我一人。”

“呃……熊兄不会是想去做这方面的买卖吧？”苏昊说道。

熊汲道：“自古商人的本性就是逐利。愚兄是个商人，自然是逐利而行。听说改之搞了这么多好东西，愚兄垂涎三尺，正欲趁改之不在之际，去贱价买来，贩往浙江售卖。改之派兵送我等去南昌府，让愚兄好生感动，是以才对改之明言了。”

“哈哈，原来如此。”苏昊笑道，他当然知道熊汲这话只是开玩笑，但其透露出来的合作意愿却是真实的。

原来，陈道和徐光启都向熊汲说起了苏昊的发明创造，熊汲自己亲眼看到了勘舆营使用的望远镜，当即就发现了这项产品隐藏的巨大商机。他原本打算趁着今天晚上的时间与苏昊谈谈合作的事情，现在情况有变，出于安全的原因，他必须提前离开樵舍镇，所以只好在码头上提及此事了。

“熊兄若是对小弟的那些小玩艺感兴趣，尽管与我苏氏商行的掌柜和二掌柜去谈好了，你们谈成什么价钱就什么价钱，小弟绝无二话。”苏昊说道。商行的两名掌柜分别是陆秀儿和苏小虎，都是苏昊信得过的人，与熊汲谈生意，应当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熊汲道：“愚兄听说，改之替子先写了两份荐书，到了我这里，莫非连一份荐书都不肯写？是否嫌愚兄是个商贾之人，浑身铜臭难耐啊？”

“岂敢岂敢。”苏昊连声道，“熊兄如果需要荐书，小弟马上给你写就是了。”

于是，苏昊就站在码头上匆匆地给陆秀儿又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明熊汲是自己介绍过去的，让陆秀儿照着寻常做生意的价钱，与熊汲商谈合作事项。熊汲收起书信，向苏昊称了谢，然后便与徐光启一道，上了小船，径向南浦驿而去。

送走熊、徐二人，苏昊心里轻松了不少。现在不管邬员外要出什么招，他都没什么负担了。勘舆营有100多号人，这个邬员外就算是当地的土豪，难道还能凑出更多的护卫前来寻衅不成？

下午的勘测平平静静地结束了，勘舆营众人回到临时营地，生火做饭，准备歇息。郝彤在营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对苏昊报告道：“苏百户，咱们营地四周，多了一些眼线，看来，邬员外还是在惦记着我们呢。”

“是吗，带我去看看。”苏昊应道。

郝彤引着苏昊来到营地边上，苏昊顺着他的指点看去，果然见到在街边、树下等处，各有一些闲人在晃悠。他们无所事事，装着过路或者摆摊的样子，眼睛却频繁地盯着勘舆营这个方向。郝彤是当过军中斥候的，眼睛很毒，一下子就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了。

“娘的，这姓邬的到底想干什么？”苏昊嘀咕道。

郝彤道：“依属下的猜测，他应当是在找帮手。现在帮手还没到，所以他要派出人盯我们的梢，以防我们不告而走。”

“难道他还会勾结强人来找我们的麻烦？”苏昊问道。

郝彤摇摇头道：“这倒不至于，勾结强人陷害官兵，这可就真的是谋反的大罪了。这个邬员外应当是有家有业的人，不至于会做得这么极端。”

“那么他能找什么帮手？”苏昊又问道。

郝彤道：“看对手的这个阵势，或许是想等官衙的人来经办此事吧。”

“我们没做错什么，官衙也奈何我们不得。”苏昊说道，“不管他了，咱们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等他出招，咱们再见招拆招好了。”

郝彤抱拳道：“末将也是此意，只是担心苏百户不放心罢了。”

涉及到打仗的事情，苏昊自认为经验不如郝彤和邓奎充分，索性把权力交给了他们，让他们安排值勤等事项。郝彤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他一方面命令勘舆营的士卒要照常歇息，不得张皇失措，另一方面又安排下几层暗哨，严严实实地防守着营地，以防不测。

苏昊等人仍然住在驿馆里，他们倒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如果公差在驿馆遭袭，那可是天大的事情，相信像余宜这样的地头蛇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这一夜居然又是平平静静地过去了。第二天早上，苏昊和陈道离开驿馆，回到营地，郝彤向他们报告说，营地周围那些盯梢的人头天晚上一直都没有撤走，但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这种情况让苏昊觉得心里老大地不踏实，想想看，自己得罪了人，人家不急着上门来找事，而是安排下一群人在旁边盯着你，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陈主事，你看这事当如何处置？”苏昊向陈道请示道。

陈道说道：“既然这个邬员外迟迟不肯露面，咱们也没必要等他了。用过早饭之后，咱们就按原计划启程吧。我估计，看到咱们启程，他该会着急了，否则，咱们一离开这樵舍驿，他还能找谁去？”

“这老家伙还真是沉得住气啊。”苏昊嘟哝道。

陈道笑道：“改之，以后可记住了，好生约束你的士卒，不要惹事生非。你看现在咱们都成了惊弓之鸟了。”

苏昊叹道：“这岂是我想不惹事生非就能够躲得过去的？”

勘舆营开始拔营启程了，看到士卒们在收帐篷，不远处那些盯梢的人都动了起来。他们凑在一起互相商量了一下，随后便有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跑开了，估计是回去通风报信。其余的人依然呆在原处，继续观察着勘舆营的动向。

苏昊决定不给对方留下反应的时间，他下令众人加快速度，一切按照战时要求去做。前后不到半刻钟的光景，勘舆营的士卒们就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停当了，那些住在驿馆里的绣娘们也都出来了。苏昊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码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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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拦截

郝彤和邓奎一前一后，在队伍的两头警戒，他们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付各种不测。然而，一切大家预想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些盯梢的人只是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一直看着勘舆营全部上了船，拔锚起航，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以至于苏昊都隐隐地有些失望的感觉。

“这可邪了门了，他们盯了我们一夜，难道就是为了给我们送行的？”苏昊嘟哝道。

邓奎咧着大嘴笑道：“我看八成是如此，这个什么鸟邬员外，估计是怕我们找他的麻烦，所以派人盯着我们。看咱们走了，他估计正在放鞭炮庆祝呢。”

“陈兄，你以为呢？”苏昊向陈道问道。

陈道呵呵笑道：“也许正如邓总旗所言吧，不过，这一路上咱们还是小心为妙。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也不知道这位邬员外是君子还是小人，咱们还是宁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吧。”

苏昊点点头道：“陈兄所言甚是，郝彤、邓奎，你二人还是守着前后两条船，以防不测。”

三条船组成的船队顺流而下，向前走了约摸20里路，前船忽然停了下来。梢公用竹篙稳住船，等着苏昊和陈道乘坐的中间那条船追上来，与前船并排停下。

“出什么事了？”苏昊钻出船舱，对在前船上的郝彤问道。

“回苏百户，前面有两条船打横。封住了航道。”郝彤报告道。

“哦？”苏昊心里一惊，他拿出一个望远镜。向前看去，果然见前面大约一里来远的江面上，横亘着两条大船，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去路。从望远镜中，还可以看到那两条船上站了不少人，手里都拿着刀斧等武器，显然是来者不善。

苏昊转头看看两岸，只见两岸都是长满了芦苇的荒滩。时值隆冬，芦苇都已经枯黄，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放火之类的事情。

“能不能分辨出前面是什么人？”苏昊对郝彤问道。

郝彤道：“从装束上看，不像是水寇，倒有点像是衙门里的人。”

“这么说，这个邬员外是报官了，找了一群衙门里的人在此处堵截我们。”苏昊说道。“你还别说，这帮人倒也不笨。此处是荒郊野外，出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凭着他们一张嘴去说，没有人证。而且这边都是芦苇滩，我们除非是掉头回去，否则连个腾挪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与他们正面交锋。”

“正是如此。”郝彤说道，“不过，属下倒有一点不明白，我们毕竟是大明官兵，有百十号人。这新建县衙就算把三班衙役都叫上，难道就能够阻住我们？”

“也许邬员外还找了一些护卫之类。这样人数就多了。”苏昊猜测道。

“人数再多，也不过就是土鸡瓦狗，惹毛了老子，老子可就要开杀戒了。”郝彤恶狠狠地说道。

陈道此时也已经从船舱里钻出来了，他看看前面的江面，又看看两岸，皱着眉头，说道：“如果拦江的人果真是那邬员外，那此人实在是不知死活。光天化日之下拦截大明官兵，他就不怕担个谋反的罪名吗？”

“也许他有什么过硬的背景吧。”苏昊说道。

“苏百户，眼下之事，你待如何处置？”陈道问道。

这其实是苏昊想问陈道的话，想不到却被陈道抢了先。苏昊在心里鄙视了一番陈道的油滑，然后答道：“依我之见，我们应当继续前进，与对方当面说话，向对方说明利害。对方若是识趣，让开航道，此事也就罢了。对方若是一味纠缠，甚至打算来硬的，那我们也不惧他们，大不了再打一架就是了。”

陈道说道：“嗯，苏百户所言有理。我是北人，有些晕船，不可久站，所以此间之事，就烦苏百户处置吧。”

说罢，没等苏昊说什么，他就晃晃悠悠地钻回船舱去了。刚才他与苏昊一道在船舱里喝茶聊天，也没见他有什么晕船的迹象，这一会遇着麻烦事，他的晕船病就犯了，实在是够无耻的了。

郝彤看着陈道钻回船舱，然后小声地对苏昊说道：“苏百户，这个陈主事怎么如此怕事？兵部派他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昊摇摇头道：“我哪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不过，大衙门里的官员，遇事明哲保身也不奇怪。说起来，也是因为咱们莽撞，惹出了事端，他犯不着替咱们受过吧。”

“也罢，他不管也好，我们还少些羁绊。”郝彤说道，“苏百户，你下令吧，咱们怎么做？”

苏昊道：“这样吧，我到前船来，咱们一道上前去见那拦江之人，问问他们的意图。中船上有陈主事和10名绣娘，要派人保护。若是双方谈不拢要动起手来，我们一半的人上前，另一半人护住三条船，尤其是要注意水下，不要被人暗算。此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人命，毕竟不是敌人。”

郝彤点点头，然后开始进行安排。此时后船也跟上来了，三条船并在一起，由郝彤指挥着，把人手重新调配了一番。调配之后，邓奎仍然守着后船，苏昊和郝彤守着前船，各船上都有熟悉水性的士兵负责防守船头和船尾，以防有人从水上进攻。所有的武器都已经拿出来了，发放到每名士兵的手上，小伙子们一个个血脉贲张，等着与敢于挑衅自己的对手较量一番。

全部安排完毕之后，苏昊下令继续前进。三条船重新排成一字队形，向封锁着江面的那两条船开去。苏昊穿着百户官服，站在船头，面沉似水，郝彤一手按着刀柄，一手叉腰，站在苏昊的身边，颇有些侍卫的模样。

船队越走越近，前船离着对方横在江面上的船只有十几步远的时候，梢公停住了船，用竹篙扎在水中，不让船随着水流漂动。苏昊稳住了神，对着前面的船大声喊道：“这是谁家的船，为何阻断航道？本人乃南昌卫百户苏昊，有重要军务在身，尔等速速让开通道，否则贻误本百户的军机，是杀头的大罪。”

话音刚落，从对面船的船舱里钻出来一个贼眉鼠眼、穿着官衣的人，身边还带着几名胥吏。他走到面对着苏昊的那侧船舷，站稳了身子，向苏昊拱拱手，问道：“对面可是南昌卫丰南百户所的苏百户？”

苏昊愣了一下，自己分明没有说是丰南百户所的，对方却能够说出来的，显然是打听了一番的。知道自己是个百户，还敢带人前来拦截，看来这些人是颇有一些底气的。从官衣服色上，他可以看出对方应该是个八品文官，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此人应当是新建县或者其他哪个县的县丞。

“本人正是苏昊，敢问阁下何人？”苏昊说道。百户是六品武职，虽说当年重文轻武，武官的地位低，但六品就是六品，在八品官面前还是能够摆摆架子的。

果然，对方应道：“下官是新建县丞李冒，见过苏百户。”

“哦，原来是李县丞。”苏昊懒懒地回了个礼，然后问道：“李县丞是官衙中人，想必也懂得国家的律令吧？无故设卡拦截大明官兵，是何罪名，李县丞可知道？”

李冒道：“苏百户息怒，且听李某解释。昨日有人到县衙告状，称有闲杂人等在樵舍镇恃强凌弱，无故滋扰乡里，打伤多名无辜百姓，然后畏罪潜逃。李某特在此设卡堵截，欲捉拿凶手归案，不料竟无意冲撞了苏百户，还请见谅。”

对方装得像真的一样，苏昊自然也配合做戏。他矜持地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李县丞辛苦了。这三条船上的人都是我百户所的士卒，并无闲杂人等，李县丞请下令让出通道，让我等通过吧。”

李冒嘿嘿一笑，说道：“苏百户既然有军务在身，李某自然是要让苏百户通过的。不过嘛，为了以防万一，还请苏百户允许本县捕快到船上去看看，辨认一下是否有昨日行凶的凶手，苏百户以为如何？”

苏昊脸一沉，说道：“李县丞莫不是在和苏某开玩笑吧？我这是官兵的船，你也敢搜查？”

“职责所在，还请苏百户见谅。”李冒答道。

“若是我不允呢？”苏昊问道。

李冒道：“以李某之见，苏百户乃是我大明官员，定然是会遵守国家法度的。李某在此办差，苏百户自然会予以配合。不允之说，想必是苏百户的一句戏言吧。”

苏昊冷笑道：“军中无戏言。李县丞若是聪明，就请下令移开船只，让出通道。否则，只怕大家脸上都不太好看吧。”

李冒道：“苏百户的意思，是想对下官和本县的差役动武吗？”

苏昊道：“我认识你是新建县丞，但军令可不认识。阻我大明官兵者，以谋反罪论，格杀勿论。”

苏昊一句格杀勿论一出口，他身后的几十名勘舆营士兵一直端平了长矛，明晃晃的矛尖直对着对面船上的李冒和衙役们。李冒的脑门上明显有些汗珠渗出来，不过，他还是强稳住了精神，色厉内荏地说道：“苏百户，你真想动武吗？我可告诉你，强龙不压地头蛇，新建县不是你一个百户能够惹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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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宣示武力

话说到这个程度，苏昊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与自己作对了。单纯是新建县衙，应当是没有底气来和军队较劲的，不管军人的地位如何低，一个七品的衙门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挑战一个六品的百户。

李冒敢于在这样的情况下坚持要搜查自己的船，声称要捉拿凶手，这说明在他的背后有很硬的靠山。从各种迹象来分析，这个靠山只能是来自于邬员外，也就是说，这个邬员外是有背景的人，不但能够让县衙出面给他找场子，还能够给县衙提供靠山。

唉，早知道对方有如此大的来头，当初自己就不去招惹他了，苏昊在心中暗暗后悔道。他的本性是不愿意惹事的，不过现在事情已经惹到头上来了，也就由不得他退缩了。如果真的服软，就要允许对方上船来抓人。且不说自己的士兵是绝对不容别人欺负的，就算他们一个人都没有抓走，光是上船来搜查一番，这个面子也不是自己能够丢得起的。

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顶了，事情如果闹大了，也许兵部或者矿监李龙能够帮自己周旋一番吧？

苏昊想到此处，回头对梢公下令道：“开船，贴上去。”

梢公哪里见过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早已吓得腿肚子直抽筋了。听到苏昊的命令，他也不敢违抗，当即招呼水手们开船。

船只在水手们的操纵下缓缓向李冒乘坐的船靠近，李冒尖着嗓子喊道：“弟兄们。歹人拒捕，快操家伙。准备动手！”

他呆的船上有30多个拿着武器的人，一部分是县衙的捕快，一部分则是邬员外派来的护卫。听到李冒的命令，众人一齐拿稳了刀斧，做出接敌的准备。

勘舆营的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了李冒的船，还没等两船接舷，郝彤已经举着刀跳了过去。几名衙役和护卫扑上来，想控制住郝彤。郝彤抡着刀左右挥舞了几下，几名对手就骨辘辘地滚到一边去了。苏昊在这边船上看得非常清楚，郝彤的刀根本就没有出鞘，他是直接用刀鞘把人打倒的。郝彤手里的刀是郝以宗精心打造的高锰钢刀，如果出鞘的话，刚才那几个人此时早已身首异处了。

看到郝彤清开了场子，十几名勘舆营的士兵也跳了过去。郝彤指挥着他们排开作战队形，平端着长矛，向那边衙役们逼去。衙役和护卫手里拿的都是短兵器，面对着长矛阵根本无从下手。士兵们只是端着长矛向前推进，对方如果后退，士兵们就继续前进。对方如果试图用刀斧来拨打。士兵们就挺矛攒刺，在对方身上开一个小小的口子。

李冒所带领的衙役和护卫们武力值倒不算太差，但由于他们是与官兵对垒，心里有些犯憷，所以不敢使出全力。只能在勘舆营士兵的长矛前节节后退，最后不得不从这条船上离开了。他们有的跳到另一条船上。有的跳到了浅水里，湿淋淋地往岸上跑。李冒有心坚持一会，结果被一名士兵用矛杆抽打了一下，他吃疼不住，只好从船尾跳下水去，几名衙役连忙上前营救，把他救上了岸。

“梢公何在！”郝彤站在船上大声地喊道，“快把船移开！”

无人答应，想必是在李冒等人把船横在江心的时候，就已经把梢公给遣开了。郝彤走到船头，发现这条船的船与另一条船是用铁链拴在一处的，船尾也是用铁链固定在岸上，此举显然是为了防备勘舆营撞船。

“苏百户，这两条船是拴在一起的，铁链子上挂了巨锁，难以撬开。”郝彤回到自己船上，向苏昊报告道。

“你去向那李冒喊话，叫他安排人过来开锁。你告诉他，如果不把锁打开，后果自负。”苏昊说道。

郝彤来到李冒那条船的船尾，那里正对着岸上，而李冒等人正聚在岸边，叫叫嚷嚷地，既不敢进攻，也不愿离去。

郝彤大声地喊道：“姓李的，我家百户令你速来打开船锁，放我军通行。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李冒站在几名衙役的后面，自忖与郝彤相距甚远，没有危险，他梗着脖子应道：“你们昨日滋扰村民，今日又拒捕，还殴打官差，罪大恶极。我已经派人去禀报南昌卫，南昌卫即刻就要派人来弹压了，你们就在这等着瞧吧。”

“呵呵，老子是边军，南昌卫管得着我们？姓李的，我再说一遍，赶紧过来打开船锁，否则我们就要毁船了。”郝彤威胁道。

李冒也是铁了心，不管郝彤如何说，他就是不上前。郝彤无奈，他走回到船头，认真看了看那条大铁链，抽出自己的高锰钢腰刀，有心想用刀来斩断铁链，又实在舍不得。这铁链上的铁环非常粗，如果用刀去砍，十有八九是刀要卷刃或者崩坏了。

“怎么，没办法吗？”苏昊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这条船，站在郝彤的身后，笑呵呵地问道。

郝彤摇摇头道：“不行，对方锁得太结实了，只有找铁匠来砸才能砸开。”

苏昊回头向江面上看去，只见在两边的江上，已经陆续积压下了一些船。幸好此时因为接近年根，江上的船只并不多。否则，以平常赣江的通航量来说，李冒这样截断航线，不知要耽搁多少船的航程了。

“好吧，既然他们执迷不悟，那我们也只好给他们一个教训了。”苏昊说道。

“苏百户打算如何做？”郝彤问道。

苏昊拿出一个两三寸见方的油纸包，递到郝彤面前，说道：“不跟他们客气，直接炸了它。”

这个油纸包里裹着的，正是由陈观鱼和罗余庆研制出来的黄色炸药。炸药包里的雷管是用黑火药制作的，起爆的原理是用导火索引爆黑火药，然后再通过黑火药的爆炸来引爆黄色炸药。这种炸药包研制出来之后，苏昊曾经带着郝彤和邓奎找了片荒山去进行过试验，所以郝彤知道它的用法以及威力。

勘舆营此行，带了一些黄色炸药制作的炸药包和更轻便一些的手雷，目的是为了应付各种不测。苏昊决定在此处使用一个炸药包，一方面是由于无奈，另一方面也有向李冒宣示武力的意思。

几名勘舆营的士兵跳到了另一条船上，同样用长矛进行了清场，把那条船上的人全部逼到了岸上。随后，勘舆营的士兵们也离开了新建县的那两条船，回到自己的船上，只留下一名水性极好的士兵准备引爆。

勘舆营的三条船缓缓退后，离开新建县那两条船有几百步远，静静地等着石破天惊的场面。

留在新建县那两条船上的士兵把炸药包固定在了两船连接处的铁链子上，然后用火镰点燃了长长的导火索。看着导火索开始嗞嗞燃烧，他毫不耽搁，跳下江去，奋力地向自己的船游去。

他刚刚游出去不到一百步远，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船上、岸上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大团火光冲天而起，铁链子像面条一样被扯断了，两条拦着大江的船的船头也不翼而飞，破木片甚至一直溅到了岸上。失去约束的两条船顿时被江水冲开，像两扇门开启一样，分别漂往两边的江岸。

“这是怎么回事！”被爆炸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李冒狼狈地爬起来，向左右的衙役们问道。

“回县丞，这是官兵动用了火器。小人听说边军有一种用火药制的万人敌，可炸万人。咱们的船肯定是这样被炸了。”一名衙役答道。

“什么万人敌！万人敌岂有这样的威力。”李冒倒是有些见识的，他知道当年的火药其实威力非常有限，除非堆上几百斤，否则不可能有这样大的爆炸声。难道对方为了炸开两条船，竟然能够如此不惜工本吗？

“快，快去报信，说他们把铁锁给炸开了，马上就要逃了。”李冒对手下人吩咐道。

江面上，爆炸引起的巨浪已经逐渐平息，负责引爆的那名勘舆营士兵也已经被救上了船，幸好并没有被飞溅的杂物击伤。陈道闻声又从船舱里钻出来了，他迷迷瞪瞪地问道：“适才是什么动静？”

苏昊道：“贼子用铁链把船锁住，不让我们通过。我刚才让人使火药把铁链给炸了。”

陈道道：“是何火药，威力恐怖如斯？”

苏昊掩饰道：“也就是普通的军中火药，只是我们研磨得更细，所以威力更大一些而已。我们带出来，原本是为了对付大群的贼人的，没想到在这用上了。”

陈道自然不会相信苏昊的鬼话，作为一名兵部主事，他还能不知道黑火药是怎么回事，其与苏昊使用的黄色炸药的威力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他刚才听到的爆炸声，绝对是一种新型火药造成的。

在这种时候，他也不可能去缠着苏昊问个究竟了，他只是摇摇头说道：“改之，你可真是个爆脾气，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怎么能把人家的船给炸了？”

苏昊耸耸肩，说道：“这是他们自找的，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你看，他们封锁江面，这江上压了多少船，我炸开他们的船，这可是为民造福的事情。”

陈道叹道：“唉，这江面是疏通了，可是我们与新建县的积怨可是更大了。也罢，趁着他们反应不过来，快快离开吧，待我回兵部之后，再请命令来化解此事。”

“那就拜托陈主事了。”苏昊拱手道，他回头向梢公喊道：“梢公，开船吧，今日我们务必通过吴城驿，进入鄱阳湖。”

梢公答应一声，拔起竹篙启航，船队顺着江流，向下游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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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黄雀在后

突破了李冒率人设置的障碍，船队顺流而下。苏昊回到了中间那条船，但心绪却不能平复，他对陈道说道：“陈兄，你看今日之事，是否有些蹊跷啊？”

陈道笑着问道：“改之觉得何处蹊跷？”

苏昊道：“这个李冒明显是叫那个什么邬员外叫来的，但他也不掂量一下，凭他这几十名衙役，难道能够阻住我们？他这样在河上设卡，岂不是自取其辱？”

陈道似笑非笑：“那依改之之见，他是何目的呢？”

苏昊摇摇头道：“小弟实在是想不出来。”

苏昊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船队向前行了不到两里远，只听得西侧的岸上一声号炮响，随即便传来了一阵喧嚣。苏昊赶紧冲出船舱，抬眼一看，只见在岸上密密麻麻地站着数百名身着鸳鸯战袄的大明官兵，一个个手里握着拉满的弓，箭头直指着江上勘舆营的这三条船。其中一些人在大声地呐喊着：“停船靠岸，再不停船就放箭了。”

“我靠！”苏昊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个姓邬的有多大的能量啊，居然能够调动军队来和自己为难。他有点不明白的，是对方既然有这样的王牌，为什么还要让李冒带着一群衙役在前面做戏，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陈道坐在船舱里，也已经看到了岸边的情形。与苏昊不同的是，久在官场上混的他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忍不住要为对手拍手叫绝了。

勘舆营与邬员外的护卫在樵舍镇发生了冲突。不管怎么说，都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斗殴而已。勘舆营人多势众。邬员外也不敢使出什么极端的手段来，要找自己的靠山来撑腰，就必须有一个更说得过去的名头，否则仅仅是一场斗殴，勘舆营是不用承担什么责任的。

邬员外显然有很大的来头，能够找到正规军来帮忙，这支军队，从规模上看。应当是一个千户所。不过，千户所的军队也不是随便能够调动的，尤其是让他们去找另一支军队的麻烦，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于是，这些人就做了一个局，先让新建县衙出来挑衅，名义是捉拿凶手。这对于县衙来说，是份内之举，旁人也无话可说。按对方的猜想，勘舆营既然敢和邬员外家的护卫动手，自然也就会与县衙的衙役们动手。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成了军队滋扰地方。抗拒地方官员执法。面对这种情况，当地的地方官员请驻军来帮忙，就顺理成章了。

勘舆营与李冒等人的冲突刚刚发生不到一刻钟，千户所的官兵就已经赶到，在江岸上摆出了作战队形。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小孩子都不会相信的。

三条船上梢公见到这样的情形。不等苏昊下令，就赶紧停下了船，抱着头蹲在船尾，不敢乱动。郝彤和邓奎都怒了，他们各自擎刀在手，站在船舷上，瞪着岸上的官兵，等着苏昊发话。

“郝彤，你看对方是什么意思？他们真敢动武吗？”苏昊隔着船对郝彤问道。

郝彤道：“我看对方是早有准备，若是我们不遵他们的号令，他们是真敢放箭的。”

苏昊又问道：“那我们当如何做？”

郝彤也迟疑了，他还真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以往如果发生同样的事，他一定是属于岸上那一方的，也就是强势的一方。现在人家的兵力数倍于自己，而且是以逸待劳，真要动手，自己这方很难有胜算。若要赌对方没胆量动手，他还真不敢打这个包票，军队里愣头青有的是，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抽疯了？

“把船靠过来！”岸上的军士继续喊道。

苏昊咬了咬牙，对郝彤和邓奎说道：“你们各自守着自己的船，如果见势不好，就赶紧先走，回头去找张都司诉说情况。我去会一会这帮人，听听他们想说什么。”

“苏百户不可！”郝彤道，“还是你在此等待，属下上前去答话就是了。”

苏昊摇摇头道：“你去不管用，你说话也不算，我是主将，自然是我去回话。”

郝彤用眼睛瞟了瞟苏昊这条船上的船舱，小声提醒道：“苏百户，陈主事还在你船上呢，若是有个闪失……”

苏昊向郝彤诡密地一笑，同样小声地说道：“我正是考虑到这一节……”

“属下明白。”郝彤释然了，苏昊的船上有个兵部的主事，官虽不大，但来头可不小，谅这群官兵也不敢对兵部的官员动粗吧？

苏昊走到船尾，踢了踢缩成一团的梢公，说道：“梢公，开船吧，往岸边靠。”

“是……是……，小的……这就开船。”梢公心里纵有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也不敢再多什么废话了。他在这赣江上走船好几十年了，也没遇上过这种两支军队开战的场面，如果这一次能够侥幸逃脱，回去是不是可以向众人吹嘘一番呢？

梢公拔起了竹篙，撑着船向岸边靠去。离着岸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苏昊摆摆手，让梢公停船，然后他就站在船舷上对着岸上的官兵大声喊道：“我是南昌卫小港千户所丰南百户所的百户苏昊，敢问岸上是何人主事？”

岸上的官兵只是用箭指着苏昊不吭声，少顷，从官兵的后面过来一匹马，马上端坐着一员武将，官衣上绣着熊羆，这是五品的服色。此人策马来到官兵前面，与苏昊的船相隔四五十步远站住。苏昊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说道：“丰南百户所百户苏昊，参见大人，还未请教大人名讳。”

“本将是新建千户所千户黄纶。”那人沉声答道。

“末将见过黄千户。”苏昊重新问候了一次，心里暗暗嘀咕，这个邬某是何许人也，居然把新建千户所的正千户都调出来了。

“长官跟你说话，你为何不下船？”黄纶质问道。

尼玛，你摆出这副阵势，我如果下了船，还不被你的人抓去绑了。一旦落入你手，就算日后有人保我出来，这皮肉之苦恐怕是免不了的。我好端端的，有必要去受这个罪吗？苏昊在心中嘀咕道。

“黄千户率领众弟兄拦截我部，不知所为何事？”苏昊没有搭理黄纶的挑剔，直截了当地问道。

黄纶道：“本将接到新建县衙通报，言有一队大明官兵恃强凌弱，殴打县衙差役，特前来缉拿。苏百户最好是自己下船，与我同去新建县衙对质。若是没有此事，那是最好。若是确有其事，该当如何处置，自有南昌卫定夺。”

苏昊冷冷一笑，道：“我军适才确实与一群不法之徒发生了冲突，起因在于对方在赣江上设置了障碍，阻拦我军去路。黄千户也是行伍之人，应当知道妨碍军务是何罪行吧？”

黄纶皱了皱眉，说道：“苏百户，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既然你觉得自己有理，何不随本将一道前往新建县衙去说个清楚呢？”

我知道你们是勾结一气的，我如果下了船，怕是就没有说清楚的机会了，苏昊心道。但这种自由心证的话，是没法说出来了，黄纶显然也是抓住了这一点，让他无话呆说。

“黄千户，末将受兵部之命，率部前往云南，不敢耽搁。末将所说的事情句句属实，那两条阻拦航道的船就在上游两里远的江面上，黄千户过去一看便知。”苏昊说道。

黄纶把脸一沉，说道：“苏百户，你想违抗命令吗？”

苏昊一抱拳，道：“黄千户，末将接受的是兵部的命令，所以恕难听从黄千户的命令。若是黄千户没有其他事情，末将就要继续赶路了。”

“苏百户，你以为我这点将士都是吃素的吗？”黄纶用手指指身后的官兵，用威胁的口吻说道。

苏昊朗声大笑，道：“哈哈，黄千户玩笑了，我还真不信我大明官兵敢用箭来谢一个现职百户。在下受的是兵部的调令，若是在下死在你新建千户营的箭下，你以为你能善了吗？”

苏昊这就是在赌命了，他相信邬员外是有一定势力的，但这种势力应当还不足以让一个千户肆无忌惮地去杀害一个其他队伍的百户。这件事说穿了就是一个误会，双方打了一架，虽然邬员外家的护卫吃了亏，但并没有什么伤亡，算不上是不死不休的矛盾。为了这样一个矛盾就调一个千户所来剿灭一个百户所，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

当然，这只是从理论上分析的情况，谁知道这个黄纶是不是一个疯子呢？他选择了这样一段荒凉的江面来拦截自己，没准还真存着要动武的心思。自己离着那些弓箭手也就是几十步远，如果他们真的动手，自己可就要变成一只刺猬了。

黄纶显然也没有想到苏昊有如此的硬气，他觉得自己带上几百人，以弓箭相威胁，足以让苏昊胆寒了，却不料此人面对着蓝莹莹的箭头还能笑得出来。

“你真以为本将不敢动手吗？”黄纶继续威胁道，“本将给你数到三，若你还不下船，哼哼……”

拜托，能不能不要这么狗血，想放箭就放，不想放的话，数到三百也白搭。苏昊忍不住想吐槽几句，可是话到嘴边，终于还是没敢说出来。万一话说岔了，激得对方恼羞成怒，那可就惨了。

就在此时，只听得身后有人呵呵笑着，对黄纶说道：“我还道是谁呢，许久不见，仲行兄别来无恙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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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陈道露面

黄纶的字正是叫仲行，听到有人如此亲热地招呼自己，黄纶愣了一下。待到看清说话的人是谁时，他连忙跳下马，回头拼命摆手命令道：“快把弓箭都放下，不得造次！”

士兵们刚才拉了半天的弓，早就累得不行了。此时听到命令，一个个都赶紧放松弓弦，垂下手臂，把箭头对着地面。黄纶扫视了一周，确认没有人再拿箭对着船上，这才回过头，抱拳应道：“原来是廷器兄，本将实在是失礼了。”

在船上说话的，自然就是兵部主事陈道了，廷器是他的字。其实在黄纶骑着马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船舱里看到了。陈道在兵部任职多年，与地方上的不少武将都有过一面之缘，这个黄纶也是与他认识的武将之一。

虽然认出了黄纶，但陈道并没有马上出来相认，在他心里，存着考量苏昊一番的想法，他想看看，面对着一个正五品的千户以及几百名弓箭手，苏昊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这一路上，从最早与邬员外家的护卫发生冲突，到与李冒对峙，再到面对新建千户所的威胁，陈道都没有吭声。其实，如果他愿意出来调停，凭他一个京官的身份，早就把这事给摆平了。陈道不出面的原因，在于想通过这些事情来观察一下苏昊的能力，结果并没有让他失望，他的确收获了许多惊喜。

一开始士兵们与邬员外家的冲突，属于一个偶发事件。因此事而惹出了这么多的麻烦。苏昊却没有说任何一句责怪士兵的话，这反映出此人有担当。是个敢于替自己的士兵背黑锅的军官。

接下来是与李冒的冲突，勘舆营的实力与新建县的衙役相比，具有绝对的优势。但苏昊首先还是选择了与李冒讲道理，这说明苏昊并非一个莽撞或者蛮横的人。等到李冒坚决要与苏昊为敌的时候，苏昊又能够以雷霆之势，击败李冒，甚至直接动用了炸药清除路障，这一点把苏昊的魄力展现无遗。

就在刚才。面对着可能夺人性命的弓箭，苏昊敢于挺身而出，与黄纶死扛，这表明此人的确是胆量非凡，有些威武不能屈的气节，这也是作为一名优秀军人所必不可少的特质。

看到此处，陈道知道自己该出来结束这件事了。对方动用了一个千户，这不是苏昊能够应付得了的，自己如果再缩在背后，日后怕是很难再与苏昊共事了。

“仲行兄，小弟不惯舟楫，有些晕船。所以适才在舱中睡着了，不知发生了何事。改之，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上官面前如此不恭敬啊？”陈道装得像真的似的，板着脸对苏昊训斥道。

有点事你就装晕船。拜托，你能换个别的理由吗？苏昊在心里诋毁着陈道。脸上却是一副忏悔的样子，低着头作惭愧状，等着陈道去处理这摊烂事。

黄纶哪里看不出陈道的伪装，此时的他，也在心里骂着娘。这个叫他带兵出来找场子的邬员外，只说对方是一个小小的百户营，却不曾说百户营里还藏了一个兵部主事。兵部主事虽然是六品，但人家是京官，与自己这种地方上的土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敢于让士兵用弓箭对准苏昊，以做威胁，但借他100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兵部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本将不知廷器兄也在船上，还请廷器兄恕罪。至于苏百户这边，主要是与新建县衙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本将也是得了新建县衙的通报，才过来调解的。”黄纶说道。

陈道笑着说道：“呵呵，仲行兄也是公务在身，何罪之有？既然苏百户和新建县有点误会，那大家说开就好了，弄得这样剑拔弩张的，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

“廷器兄所言甚是，此间不是讲话之所，不如请廷器兄……还有苏百户下船来，咱们找个暖和点的所在把事情说一说？”黄纶建议道。

陈道转过头，笑嘻嘻地对苏昊说道：“改之，黄千户是你的上司，你岂能如此失礼，站在船上与上司对话？走，咱俩一同下船，去与新建县衙的人把事情说开。你放心，黄千户也是我大明军中之人，岂能让自家的袍泽吃亏？”

陈道这样说，就是在向苏昊打包票了。黄纶好歹是个千户，兴师动众地跑来拦船，如果苏昊连船都不下，黄纶脸上也挂不住。陈道与苏昊一道下船去转一圈，给黄纶一个面子，是必要的，相信有陈道在此，黄纶是绝不可能把苏昊扣下的。

陈道发了话，苏昊就算心里不踏实，也没法拒绝了。此时，郝彤和邓奎看到这样的情景，也指挥着自己的船靠过来了。苏昊回过头，对郝彤和邓奎下令道：“黄千户有事召见我，我这随陈主事下船去。你等二人率弟兄们在船上等着，不可躁动，明白吗？”

“属下明白！”郝彤应道。

“苏百户，我等在此等候，若有不开眼的人要上我们的船，怎么办？”邓奎大大咧咧地说道，说话的时候，还用眼睛瞟了黄纶一眼。他是边军出来的，对于黄纶带的这些卫所兵还真看不上。黄纶虽然是个千户，但邓奎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听到邓奎的话，苏昊眼睛一瞪，斥道：“胡说什么？这朗朗乾坤，怎么会有人袭击官船？再说，你手上拿的难道是切菜刀吗？真有人敢擅自上船，格杀勿论。”

“属下明白！”这一回是郝彤和邓奎同时答应了，两个人的声音喊得两里路之外都能听见了。

此时，陈道已经顺着梢公搭的跳板从船上下到了岸边，来到了黄纶的身边。听到苏昊与邓奎的应答，不由得撇撇嘴说道：“都是一些粗鄙之人，仲行兄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

说话间，苏昊也下船来了，站在陈道的身后。黄纶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然后对陈道说道：“廷器兄，小弟在那边搭了一个军帐，咱们到帐中说话吧。”

“那就叨扰了。”陈道依然笑呵呵地应道。

黄纶在前面带路，陈道与苏昊二人肩并肩跟着，黄纶的十几名亲兵在一旁陪同加上监视，一行人径向黄纶的大帐走去。

这是一座在战时可以充当中军帐的大帐篷，里面可以容纳十几人之多。走进帐篷，发现里面已经摆好了书案、桌椅，还有取暖的炉子。这炉火显然已经烧了一段时间了，整个帐篷里的温度很高，有点春意盎然的感觉。

陈道微微摇头，心道这个黄纶也真是肆无忌惮，连一点起码的掩饰都不做。他声称是因为苏昊与李冒发生了冲突所以才带兵前来，但仅从这个帐篷来看，就知道他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当然，如果没有陈道这个兵部主事在一旁作为见证人，苏昊说破大天去，也不会有人承认此事的。

“廷器兄，苏百户，二位请坐吧。”黄纶招呼道。

陈道拉着苏昊坐下，早有黄纶的亲兵端上了茶水，在陈道和苏昊面前各放了一杯。

陈道没有客气，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装模作样地赞了一声好茶，然后便径直问道：“黄千户，适才你说苏百户与新建县有些误会，这是怎么回事啊？”

黄纶指了指苏昊，说道：“此事因苏百户而起，要不，还是先请苏百户说说吧。”

苏昊看了看陈道，陈道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直说无妨，苏昊便从勘测演练引起邬员外的误会，导致勘舆营士兵与邬家护卫发生冲突之事说起，又讲到了李冒如何在江上设卡拦截，自己如何先礼后兵。他本是一个实诚人，说的事情没有一点夸张和隐瞒，黄纶听了，也是轻轻地丝了口气，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人给坑了。

“改之，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待苏昊说完，陈道板着脸问道。

苏昊点点头，道：“千真万确，如有一句不实，改之愿受一切责罚。”

陈道扭头对黄纶说道：“仲行兄，以我对苏百户的了解，此人不是说谎之人，适才所言，起码有八分可信。仲行兄以为呢？”

黄纶苦笑了，你都说是八成可信了，我还能说什么？一起普通的民间斗殴，惹出一个兵部主事来担保，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可是，这件事毕竟也是别人托付过来的，要让他随随便便地放过苏昊，他也不好对别人交代。想到此，他站起身，对陈道说道：“廷器兄，要不，咱们借一步说话？”

“借到哪去说话呢？”陈道抬眼看看左右，并不挪动屁股。

苏昊哪能让两个领导去另找地方说话，他连忙站起身来，说道：“既是黄千户和陈主事有话要说，卑职就先回避一下吧。”

“也罢，改之，你就到外面去呆一会吧。”陈道说道。

苏昊退出了帐篷，站在离帐篷十几步远的地方等待着。左右闲极无聊，他便开始观察黄纶的士兵，上三路下三路，看得那些士兵都有些发毛的感觉。黄纶的几名亲兵守在大帐门口，脸无表情，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盯着苏昊，怕他上前偷听。

帐篷里只剩下了陈道和黄纶二人，陈道笑着对黄纶说道：“仲行兄，此间并无六耳，有什么话仲行兄可以对兄弟直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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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各有来头

黄纶沉了一下，问道：“廷器兄，你怎么会在苏昊的船上？莫非是搭他的顺风船回京？”

陈道说道：“哪里，兄弟这次就是专为这苏昊而来的。这100多名士卒，兵部指定的主将并非那苏昊，而是兄弟我。”

“竟有此事！”黄纶一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陈道眉毛微微一皱，问道：“如此说来，仲行兄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只是不知道兄弟也在船上而已？”

知道自己摆了这样大一个乌龙，黄纶当然要想办法自保。率兵拦截一个苏昊，他没什么压力，但如果对方的主将居然是兵部的人，这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万一陈道回去歪歪嘴，兵部要想撸掉一个千户，那可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想到此，黄纶说道：“兄弟我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这一营兵马的主将是廷器兄。我光听说这是从丰城来的一个百户营，带队的是一个叫苏昊的百户，还知道此人是秀才出身，其实在军中并无根基。”

“是谁告诉你这么详细的情况，而却故意不提我也在营中的事情？”陈道问道。送信的人既然连苏昊的来历都能问清楚，就没有理由不知道陈道的事情了。明知陈道在军中，而故意不说，这分明就是怕黄纶放水嘛。

黄纶也想通了这一节，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消息是从樵舍驿的驿卒那里透出来的，关于这苏昊的来历。也是驿卒套了兵士的话才知道的。不过，他们不告诉我有关廷器兄的事情。实在是没安好心。想不到我黄某竟然被人算计了。”

“敢算计一个千户的人，想必来历也不小吧？”陈道试探着问道。

黄纶也不敢再瞒了，他小声地说道：“其实此人你也应当知道的，正是樵舍镇的邬员外，他叫邬伯贞，拥有良田千顷，算是新建县数一数二的大财主。”

“良田千顷……”陈道啧啧连声，“难怪能够动得了县衙。还能请得动仲行兄。”

黄纶尴尬道：“此事倒不是因为这邬员外的钱财，实在是他的靠山有些来头，慢说我一个小小的千户，就算是江西巡抚，也要卖他的面子的。”

“巡抚都要卖面子的靠山，那是何人啊？”陈道奇怪地问道，难怪这家伙连官兵的主意都敢打。原来是有恃无恐啊。

黄纶道：“他的族兄，是当今的户部左侍郎。”

“邬伯行？”陈道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户部是管钱的部门，相当于后世的财政部。侍郎是部里的佐官，相当于副部长的样子。陈道作为官场中人，对于户部侍郎这样的官员当然是非常清楚的，再联想到姓邬的人。一下子就能猜得到了。

家里有10万亩良田，又有一个当户部侍郎的族兄，这在当地基本上就属于土霸王了。这样一个土霸王，偏偏被人折了面子，他不拼命报复才怪呢。不过。也正因为他依仗的是官方的背景，所以在行事时还比较注重程序。知道先让县衙的人去当炮灰，待发生冲突之后，再由军方介入，这样谁也没法说什么了。

“廷器兄，现在事情的原委你也清楚了，可否教教兄弟该如何处置？”黄纶把球踢给了陈道，让他帮着拿主意。

陈道岂是会上当的人，他呵呵笑道：“此事兄弟可不敢替仲行兄做主，不知仲行兄有何想法啊。”

黄纶道：“这邬员外的意思，是想把苏昊扣下，不说打断手脚之类的，最起码也要打一顿板子，这是关系到邬员外的面子的事情。”

陈道微微一笑，说道：“仲行兄真想这样做吗？”

黄纶听出了陈道话里的味道，连忙否决道：“既然这百户营是廷器兄亲自挂帅，兄弟岂敢如此造次。若是伤了你营中的百户，只怕廷器兄面子上也不太好看。”

“多谢仲行兄体谅。”陈道拱拱手说道。

“既然这苏昊不能动，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找几个昨天参与殴伤邬家护卫的士卒出来抵罪，廷器兄看如何？”黄纶又道。

陈道摇摇头：“这个恐怕也有难度。这个百户营是苏昊一手教导出来的，我观察过，这苏昊是个护短之人，只怕不会允许他人动他的士卒的。”

黄纶有些不悦地说道：“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百户，得罪了户部侍郎的族弟，能够保全自己已是不易，还想保全他的士卒，这未免太过于骄横了吧？我听说，他只是一个农家秀才出身，在军中也没有什么根基，真的动了他的人，他又能奈何？”

陈道往怀里一摸，掏出一张纸来，递到黄纶的面前，说道：“仲行兄，你就不想看看这一次兵部调兵的文书吗？”

黄纶有些诧异地接过文书，看了几眼，失声道：“什么，这文书竟然是王尚书亲自签发的？这个苏昊何德何能，竟能入了王尚书的法眼？”

明朝中后期，全国共有近500个卫，每个卫下设5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下面又有10个百户所。除了这500个卫之外，还有一些独立于卫的守御千户所和守御百户所，数量也颇为庞大。在这么多的卫所中，别说一个百户所，就算是一个千户所，恐怕也很难入兵部尚书的法眼吧？就拿黄纶来说，他虽然是个千户，但他从来也不敢兵部尚书王一鹗会提到他的名字，更不必说亲自签发一份给他的命令了。

然而，这个苏昊却得到了这样的一份命令，上面赫然就有王一鹗的签名，还盖着兵部的官防。这样一个能够得到兵部尚书关注的百户，自己居然还说他在军中没有什么根基，真是可笑之极。

“怎么样，仲行兄，有这个东西，可保苏昊和他的手下平安否？”陈道收起文书，慢悠悠地问道。

“廷器兄言重了，兄弟哪怕伤着苏昊的半根毫毛。这苏昊因何故而得到王尚书的青睐，廷器兄可透露一二否？”黄纶问道。

陈道笑着摆摆手道：“此事关系重大，恕兄弟不便透露。这苏昊年方17，就已经做下了让王尚书都称赞不已的业绩，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俗话说欺老莫欺少，这邬伯行也是50多岁的人了，还能折腾几天？而苏昊还年轻，仲行兄不必得罪于他吧？”

“多谢廷器兄提点。”黄纶彻底服气了。陈道把话已经挑明到这个程度，黄纶如果再不明白如何做，那就是真正的傻瓜了。

想想看，他已经派了兵过来帮忙，邬伯贞那边，随便说几句瞎话也就应付过去了，毕竟户部与军队之间的联系并不那么密切，黄纶不必过于在意邬伯贞的想法。倒是这位神秘的苏昊，自己今天算是得罪狠了，谁知道日后他会有什么样的成就，自己实在是不宜树一个这样的大敌。

“来人！”

黄纶对帐篷外大声喊道。

“在！”两名亲兵挑帘进来应道。

“那位苏百户，现在何处？”黄纶问道。

“回千户，苏百户就在帐外发呆。”一名亲兵答道。

“这么冷的天，怎么能够让苏百户在外面吹风，还不快快有请？”黄纶骂道。

亲兵心里恶寒了一个，这个人明明就是你给赶出去的，还让我们看守着，不让他靠近帐篷。转眼之间，你就不认账了，还说是我们让他在外面吹风的。

可是，长官下了命令，谁敢多嘴，两名亲兵连忙跑出门去，少顷，便搀扶着苏昊回到了大帐。

“苏百户适才是出去看风景了吗？黄某和陈兄在此等候多时了。”黄纶满脸堆笑地招呼苏昊坐下，同时装傻充愣地说道。

苏昊也是一愣，旋即就明白了黄纶的意思，他抱着拳说道：“卑职适才是肠胃不适，出去方便了一下，时间可能有点长，倒让二位大人久等了，还请恕罪。”

听到苏昊这样说，黄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原本还担心苏昊跟他使小性子，说点夹七夹八的风凉话，让他下不来台。没想到苏昊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自己口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苏昊就对等地放出软话了。这样一来，自己也就好做事了。

“适才黄某与陈主事聊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一场误会。黄某一时不察，惊扰了苏百户，实在是抱歉。这样吧，二位若是不嫌弃，就在黄某这里用饭吧，咱们不醉不归。”黄纶说道。

“饮酒吃饭，就免了吧，卑职有军务在身，不敢耽搁。既然事情都已经说开了，那卑职就向黄千户告辞了，我们后会有期。”苏昊应道。他还想在天黑之前通过吴城驿，进入鄱阳湖，哪有时间陪这个莫名其妙的千户吃饭。既然陈道已经把事情给解决了，他现在想的就是赶紧离开了。

黄纶也知道苏昊的想法，此时还正是半上午时分，说吃饭的事情的确有些太早了。他顺着苏昊的话头，说道：“苏百户真是大公无私，心里时刻惦记着正事，黄某佩服。既然二位急着要赶路，那黄某就送陈主事和苏百户一程。”

“那就有劳了。”陈道呵呵笑着站起身来，向黄纶抱了抱拳，然后便向外走去。苏昊也同样向黄纶行了礼，跟在陈道的身后，走出了大帐，返回自己的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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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保宁客栈

岸上和船上的士兵都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这逆转的一幕。也就是一刻钟之前，黄纶带着数百名士兵以弓箭相威胁，逼迫苏昊下船，大家都认定他是要对苏昊兴师问罪了。可是一转眼的工夫，大家就看到黄纶满脸陪笑地恭送陈道和苏昊二人返回座船。非但如此，黄纶还叫来几名士兵，给苏昊的三条船分别送去了一些吃喝用品，简直就像是专门在此为他们饯行的。

三条船撑离岸边，继续顺流而下。勘舆营的士兵们一个个都莫名其妙，不知道苏昊是如何说动了黄纶，当然，这种事情也不是他们随便能够打听的，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的百户非常霸气，连千户都敢顶撞，而且还能安然无恙，这就足够了。

关于黄纶的态度转变，苏昊也向陈道打听了一下，陈道还是那副迷迷瞪瞪的嘴脸，顾左右而言他。苏昊现在也有免疫力了，知道陈道是不想说，于是也就不再询问了。

船到九江府的时候，陈道下令停留了一天，差人到街上给每名士兵都买来了便装，把他们打扮成一群商家伙计的样子。陈道还吩咐所有的士兵从现在开始不得泄露自己的身份，言谈举止都要像老百姓一样。苏昊诧异地问陈道此为何故，陈道解释说，这是为了避免重犯樵舍镇的纠纷，大家低调一下，更有利于行军。

对于陈道的这个解释，苏昊、郝彤等人自然是不会相信的。但陈道代表着兵部，是此行的主将。他说什么大家也没办法违抗，只好由着他去折腾了。

从九江府开始，勘舆营换乘江船，沿长江逆流而上。上水船行速甚缓，这一路花费的时间可不算少。陈道命郝彤和邓奎利用这段时间教士卒们用短刃格斗的技艺，苏昊也把自己前世带来的那些擒拿格斗术贡献了出来。三条船变成了三个练兵场，大家每日里呆在船上练武，倒也是其乐无穷。

旅途漫漫。那些闷在船舱里的绣娘也被允许出来透气了。一开始，众人还遵循着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到后来，大家慢慢混得熟了，也就随便起来。所谓男女大防，也就是一些酸腐文人在推崇，农村里男男女女打闹厮混都是很平常的事情。这些绣娘都是聘的小户人家的未婚女子。实在是没有那么多讲究的。

船到武昌府的时候，正赶上新年。陈道给众人又放了一天假，但却不许大家上街游玩，只是让厨子买了些酒肉，在客栈里庆祝了一番。离开九江府之后，勘舆营的住宿就不再选择驿馆了。而是找沿途最普通的客栈，据陈道说，这仍然是为了低调的需要。

“低你妹的调啊！”邓奎忍不住吐槽道。

“我怎么觉得此事有些反常啊。”郝彤比邓奎更精明一些，他在私下里与苏昊说道。

苏昊也皱着眉头：“这一路上的事情，的确是透着邪门。事有反常必为妖，这个陈道莫非憋着什么坏主意？”

郝彤道：“他不会是想对邓副总兵有何不利吧？”

苏昊道：“不至于吧。如果要对邓副总兵不利，何至于兜这么大的圈子？”

“我们静观其变吧。”郝彤说道，说完，他又满怀歉意地对苏昊说道：“苏百户，真是抱歉，把你也拖进这样的纠纷里了。”

苏昊道：“现在说是纠纷还太早，至少就我的观察，陈道对于勘舆营还是颇为欣赏的，而且也从未说过对邓副总兵不利的话。……也许，这只是他的性格使然吧。”

陈道也不知道是天然迟钝，还是装作糊涂，他对苏昊、郝彤等人对他的怀疑丝毫没有一点反应。每日行船的时候，他都与苏昊呆在一起，纵论天下大事。苏昊不得不承认，陈道是个见识非凡的人物，整个大明各处的军备状况、敌我形势，他都能娓娓道来，苏昊从他身上学到了无数的东西。

在谈到邓子龙的时候，陈道给予的评价是非常高的，他认为邓子龙有勇有谋，堪称良将。当然，他也不讳言邓子龙的暴戾脾气，从他那里，苏昊知道邓子龙因为虐待士卒已经几次被罢官，最近的一次居然就在去年，而且现在仍然是处于被罢免的状态之中。

“那我们到云南之后，是替谁效力呢？”苏昊诧异地问道。

陈道笑道：“或许我们到云南之日，兵部令老邓官复原职的命令就已经到了，届时他依然是副总兵，你担心什么？”

“这份命令，不会就在你的怀里吧？”苏昊用狐疑的眼光看着陈道，问道。

陈道哈哈大笑：“改之真是一个思维敏捷之人。不过，你想想看，陈某若身怀这样的命令，岂能如此耽搁？这样的命令晚到一日，就让人晚做一天的官，这种误人前程的事情，可是要遭人记恨一辈子的。”

“说来也是。”苏昊被陈道的这个解释给说服了。

船行数日，来到了三峡。三峡水流湍急，靠梢公摇橹已经无法上行，必须让纤夫从岸上拉纤，才能把船拉上去。逆水拉纤而行，比走路还慢，而且出于减轻重量以及安全的考虑，所有的乘客必须下船，沿着江边与纤夫们同行。

陈道吩咐郝彤和邓奎带着士兵和绣娘们随着船只缓缓上行，自己到一个叫黄牛驿的驿馆去要了几匹马，带上苏昊、陈观鱼以及自己的两名随从，先行上路了，双方约好在重庆府的某个客栈汇合。

“陈兄，咱们把队伍扔下，自己先走，不太合适吧？”

苏昊骑在马上，跟着陈道往前走，回首看去，自己的士卒离得越来越远，他不禁有些惶恐的感觉。

陈道还是一副市侩嘴脸，他说道：“这逆水行船，比乌龟爬得还慢，咱们要是跟着一块走，不说累死，闷也闷死了。咱们先行一步，到重庆府呆着等他们，又有何妨？重庆府甚是繁华，咱们也该找个地方乐呵乐呵了。”

对于陈道的话，苏昊已经习惯于反着听了。他说是去乐呵乐呵，苏昊坚信，前面肯定有一个陷阱在等着自己。至于这陷阱底下是滚油还是竹签，就不是他能够猜得出的了。苏昊自忖也没什么值得被人坑的东西，所以也就不去多想什么了。

五个人赶路，实在是十分寻常的事情，一路上引不起别人的关注。陈道不允许勘舆营投宿驿馆，轮到他自己，却不受这个禁令的约束，沿路遇到驿馆就下马休息、换马，然后再继续前行。

经过了建平驿、巴山驿、巴中驿、高塘驿、永宁驿等20几个驿站，这一日，陈道、苏昊一行终于来到了重庆府。闻着空气里弥漫着的花椒香味，苏昊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恍如隔世。

陈道把马交还了驿馆，却没有在驿馆投宿，而是带着众人到了一家名叫保宁的客栈。这家客栈位于一条僻静的小街上，规模不大，进门一看，里面的布置却是极为雅致。客栈共有十几间客房，分成几个小院落。院子里种着各色花木，时值冬末，依然是满目青绿，空气中还隐隐有些梅花的幽香。

看到有客人进门，几个小厮连忙迎上来，一看为首之人的模样，小厮们连忙行礼：“原来是陈大爷来了，小的们给陈大爷请安。”

“免礼免礼，安排几间上房，这位是苏爷，你们好生侍候着。”陈道大大咧咧地吩咐道，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般。

小厮们涌上前来，帮着众人提行李、带路，把众人安排到了各自的房间。苏昊住的是不是上房，他也看不出来，但屋子里的陈设倒是十分考究的，桌椅床柜都是红木制成，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屋角还有绿植，一切都是照着最好的标准而来。

在小厮们的侍候下，苏昊洗漱完毕，回到客栈的正厅。陈道已经早一步到了，正坐在太师椅上对一位体重足有200斤的胖子说话。那胖子穿着绸衫，看起来像是一个富家翁的样子，站在陈道的面前，却是恭恭敬敬，像是一个奴仆一般。

“好了，快去准备吧，鱼如果不新鲜，你就自己把自己切了吧。”

陈道看到苏昊进来，最后吩咐那胖子一句，就把胖子打发走了。胖子临行之前，还不忘回过头来，向苏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然后就迅速地消失了。

“这是客栈的掌柜，早先是在富贵人家里当厨子的，真名叫啥，倒没人记得了，大家都叫他米大厨。”陈道指着那胖子向苏昊介绍道。

苏昊在旁边坐下，问道：“陈兄似乎对这家保宁客栈颇为熟悉，最难得的是，这里的小厮们居然对陈兄也颇为熟悉，莫非陈兄就是重庆本地人？”

陈道笑道：“人在江湖，哪能不认识几个人啊。愚兄以往也曾到重庆来办过几次差，所以对重庆的一些风物有些熟悉。至于这米大厨和他的小厮们，我倒是在京城的时候就认识的。那时候米大厨就在京城的人家里当厨子，我与他家主人颇为熟悉。”

“原来如此。”苏昊点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他猜想，没准这家保宁客栈就是兵部在重庆的联络点，这位米大厨，说不定还是啥大内密探之类的。不过，既然陈道不愿意挑破，自己也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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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贵州巡抚

“来来来，改之，尝尝这高山岩茶，此茶生于千丈山峰极冷之处，饮起来颇有一些不同的滋味呢。”陈道指了指茶杯，对苏昊招呼道。

苏昊抿了口茶，品了品滋味，然后问道：“陈兄，咱们早到这几日，不知有何安排啊？”

陈道呵呵笑道：“改之果然是闲不住的人，这重庆府虽无法与苏杭相比，却也是一个繁华闹市，别有一番风味，你我兄弟在此盘桓几日，看看风土人情，岂不乐哉？”

苏昊苦笑道：“陈兄就别说这种话来调笑小弟了，俗话说军情似火，我就不信陈兄有这样的雅致能够在此游玩。到底有什么事情，还望陈兄早些知会小弟，让小弟也好有些准备。”

陈道道：“改之稍安勿躁，一会吃饭再说。陈某在重庆也有几个熟人，我已经差人去请他们前来赴宴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没奈何，苏昊只好坐着等待了。小厮们抬来了大桌子，搁在客厅的中间，然后又开始在桌上摆放碗碟和筷子等物。苏昊冷眼旁观，发现桌子虽大，但桌上摆放的餐具却只有五套，如果自己也有机会上桌的话，那么陈道说的客人，应当就是三位了。小厮们摆放的这些餐具极其精美，这让苏昊相信，陈道要请的人，绝非常人。

等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的光景，门外跑进来一位小厮，他径直来到陈道的身边，把嘴俯在陈道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陈道站起身来。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他对苏昊说道：“改之。随我一起去迎一下客人吧。”

苏昊看陈道的表情，知道来客身份不低，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然后跟在陈道的身后，走出了大厅，来到院子中央。

客栈的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两个奴仆打扮的人。苏昊分明能够看出，此二人身手不凡，显然是乔装改扮的护卫。两名护卫进到院子，面对面站定，目光已经把整个院子都给锁定了。苏昊相信，此时如果有一只不听招呼的苍蝇飞过，这两个人也能在第一时间把它击落下来的。

接着。正主就出现了，他们一行果然是三个人，都穿着寻常富豪的服饰。前面一人看上去50来岁，方面大耳，身材健壮，脸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情。另外两人看起来没有前面那人威风。但也都是一副官相。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名护卫，进院之后迅速地掩上了院门，然后分立在各处。

看到院门关上，陈道上前一步，向为首那人行礼道：“兵部主事陈道给叶公请安。未能到门外远迎，还请叶公恕罪。”

那被称为叶公之人摆摆手。说道：“廷器辛苦了，事急从权，不必拘泥虚礼。”

从叶公对陈道的称呼上看，这两人应当是颇为熟悉的，叶公对于陈道，有些像对待学生辈或者子侄辈的关爱。苏昊站在陈道的身后，自然也不能傻站着，他凑上前去，学着陈道的样子给叶公行礼，心里却在嘀咕着，不知道这个叶公是何许人也。

“此子即是苏昊。”陈道向叶公介绍道，随后又转过头来向苏昊说道：“改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都察院右佥都御使巡抚贵州叶公讳梦熊，这位是重庆知府郑濂，这位是重庆卫指挥使符钟。”

不会吧？苏昊在心里哀叹着，一个巡抚，一个知府，一个卫指挥使，这都是自己只能仰视的人物啊，这三个人中间随便拉出一个来，要碾压一个小小的六品百户都是易如反掌。没办法，苏昊只好跪下来，挨个给众人重新行礼，明朝的律法规定了在若干种情况下可以不必行跪礼，但品级相差这么多，不行跪礼，你就等着人家骂你张狂吧。

叙礼完毕，陈道招呼着叶梦熊、郑濂、符钟进客厅赴宴，苏昊则像只小尾巴一样在后面跟着。到了桌边，叶梦熊当仁不让地坐了首席，郑濂和符钟分别坐在左右次席，陈道和苏昊只能坐在下首了。对于这样的座次安排，苏昊可丝毫没有被轻视的感觉。能够与巡抚这样的高官坐在一起吃饭，对于其他的小百户来说，只能算是前生修来的福份了。

见贵客已到，米大厨亲自指挥着小厮们上菜。苏昊原以为到了重庆，怎么也得是满桌子辣油才是，结果大出意外，桌上摆着的全是白斩鸡、清灼虾、酿豆腐等南粤口味的菜品。苏昊偷偷地向陈道一打听，才知道叶梦熊是广东惠州人，米大厨安排的这一桌宴席，显然是投其所好的。

陈道等人刚到重庆没多久，叶梦熊这个贵州巡抚居然就出现了，而米大厨也来得及整治出一桌子粤菜，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今天这桌宴席是早已准备好的，陈道人在途中的时候，应当就已经与重庆方面通过消息了。

宴席开始，众人各自说了几句。叶梦熊等人说的，自然是欢迎陈道到重庆公干，而陈道则是对各位上官的到来表示感谢。陈道的品级虽然只有六品，但属于京官，而且看那样子，与叶梦熊不是一般的熟悉，所以有说话的权利。至于苏昊，在这种场合能够被大家看成透明体都是一种荣幸了，哪里轮得到他唧唧歪歪地致什么祝酒辞。

酒过三巡，叶梦熊放下酒杯，看了看低眉顺眼的苏昊，说道：“苏昊啊……”

“下官在！”苏昊连忙坐直身体，等着叶梦熊发话。

叶梦熊微微一笑，说道：“不必过于拘礼，此次请你过来，是老夫的主意。累你奔波数千里，你不怪老夫吧？”

“叶巡抚有召，下官不胜荣幸，岂敢有怨言。”苏昊答道。叶梦熊的态度很客气，这让苏昊感觉不错。不过，他的心里一直在嘀咕，自己怎么会与叶梦熊有什么关联呢？

“老夫听闻，你长于地图测绘，不知此传闻是否属实啊？”叶梦熊又问道。

苏昊答道：“叶巡抚缪赞了，下官确是学过一些地图测绘之法，不过也只是知晓一些皮毛而已，不敢有辱尊听。”

“一些皮毛……”叶梦熊呵呵笑着，“能够让王一鹗念念不忘的一些皮毛，也属不易了。老夫卖了个面子，从王一鹗那里把你讨过来，就是想用用你这一些皮毛，你可别让老夫失望啊。”

“可是……”苏昊纳闷了，兵部明明是调自己去云南的，怎么成了贵州巡抚讨要的人了？还有，既然是叶梦熊要自己，为什么陈道不把自己带到贵州去，却来了重庆，还让梦熊千里迢迢赶到重庆来见自己呢？

陈道似乎是看出了苏昊的心思，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说道：“苏百户，此处有一道兵部的密令，你看过便知。这一路上，陈某担心事情泄露，一直隐瞒于你，还请苏百户见谅。”

苏昊接过密令，展开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密令上称，苏昊率领的勘舆营自见令之日起，听由重庆卫调遣，执行重庆卫安排的任务，不得有误。

这道命令与苏昊在丰城出发前看到的命令是完全不同的，前一道命令是叫他去云南，而这道命令却让他在重庆留下来。看起来，去云南仅仅是一个幌子而已，陈道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把他们带到重庆来，反正云南与重庆是在一个方向。

“此为何故？”苏昊诧异地看着陈道，问道。陈道说他一看密令便知，但他看过密令之后，却是更为糊涂了，这中间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力所限。

勘舆营是受邓子龙的委托组建的，建营的目的，在于替云南边军勘测地形，以利于戌边作战。为了方便管理起见，勘舆营最初的建制挂在江西都司下面，所以也可以算是江西都司的兵。这一次兵部令勘舆营西调，以苏昊的想法，应当是回归邓子龙部的建制，谁知却莫名其妙地划到四川都司的重庆卫名下了。

还有一点奇怪的事情是，叶梦熊是贵州巡抚，与四川没什么关系，他却说调苏昊是他出的主意。四川、贵州、云南、江西，再加上兵部，这五家几乎是完全不相干的，却都与苏昊产生了关联，这让苏昊如何能够理解其中的奥妙。

这一路上，陈道以避免惹事为名，让勘舆营都换上了便装，投宿也避开驿馆，而是选择寻常的客栈，显然是为了掩盖行藏。甚至就在刚才，叶梦熊等人来到这保宁客栈，也是穿着便衣，陈道只能在门里相迎，不敢到门外去迎接。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是要极端保密的。

重庆地处大明腹地，并非边关，有什么事情需要保密到这种程度呢？

一干人等看着苏昊满脸迷惑的样子，都微微地笑了起来。重庆卫指挥使符钟看了看叶梦熊，然后扭头对苏昊说道：“苏昊啊，你是不是觉得有些糊涂呢？”

“呃……属下愚钝，还请符指挥使点拨。”苏昊老老实实地应道。他看过密令之后，就已经归属重庆卫管辖了，符钟对他而言，是名符其实的顶头上司。

符钟道：“调你入川一事，是叶巡抚向兵部提的要求，这起因嘛，就是播州宣慰司使杨应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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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杨应龙之乱

播州，也就是后世的遵义，位于重庆以南约500里，是四川、贵州、湖广三省的交界地带。由于山高林密，中央政府对该地的管辖十分困难，从唐代开始，政府就设置了土司作为当地的统治者，具有相当的自治特征。

在宋、元、明三代，中央政府都沿习了唐代的规则，任命杨氏家族为当地的世袭土司。明代时设立的统治机构称为宣慰使司，杨应龙就是播州的宣慰使。如果从唐代杨瑞算起，杨应龙已经是第29代土司了。

杨应龙生于1551年，隆庆五年，也就是1571年，年仅20岁的杨应龙世袭了其父杨烈的职务，成为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其人虽然年轻，但长于谋略，而且骁勇善战。在平定当地土人暴乱的战斗中，屡立奇功，得到朝廷的青睐。万历14年，杨应龙听说皇帝要盖宫殿，缺少好木料，便从山中砍伐了70棵大木美材，费尽千辛万苦运到北京，从而得到了万历皇帝的嘉奖，受赐飞鱼服和都指挥使的职务。

杨应龙一方面对朝廷阿谀奉承，另一方面却在自己的辖区内飞扬跋扈、鱼肉百姓。播州是多民族聚居的地区，杨应龙勾结当地苗人的一枝，寻衅滋事，然后再以平息内讧为由，对当地的少数民族进行劫掠，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如果仅仅是欺压一下当地的百姓，大明的统治者倒也不会在意，因为这毕竟都是土人内部的事情。朝廷是乐于见到他们互相牵制的。但杨应龙的野心并不仅限于此，他从与明军联合开展讨伐作战的经历中，发现明军战斗力疲弱，因此逐渐形成了不臣之心。

杨应龙的事情败露，来自于他自己的一桩家事。他专宠一名叫田雌凤的小妾，因此借口嫡妻张氏犯奸淫之罪，将其休掉。过了一段时间，杨应龙在田氏的哥哥那里喝酒，带醉施暴，杀掉了张氏的全家。

这桩惨案发生后。张氏的叔叔张时照与杨应龙的部下何恩、宋世臣等逃出播州，向朝廷举报杨应龙谋反。据张时照揭发，杨应龙训练了大批的私兵，而且在自己的衙府中僭用龙凤作为装饰，还使用了太监来侍候自己。

僭饰龙凤、擅用阉寺，这都是足以灭族的大罪，此消息一传出，朝廷上下全都震动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对于杨应龙一事的处置。在朝廷中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意见以贵州巡抚叶梦熊为首，主张发兵进剿。一劳永逸地消除这个隐患。而另一派意见则以四川巡抚李尚思为首，认为杨应龙有功于朝廷，应以安抚为主。

四川方面不想动杨应龙，是因为杨应龙在播州可以震慑周围的少数民族部落。当地的少数民族与汉人时常发生纠纷，有时候甚至酿成小规模的暴乱。每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时，四川方面都是调杨应龙去平定，而杨应龙的表现也颇为令人满意，每次一出手，都能大捷而归。这就省了四川军政两方面的许多事情。

由于各方争执不下，朝廷最终也很难下决心，这件事就僵在那里了。

在从九江到重庆的路上，陈道与苏昊纵论天下大事，也曾向他介绍过杨应龙的事情，所以苏昊此时一听符钟的话，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老夫此次从贵阳来重庆。途中也经过了播州司。我观那播州司，已然被杨应龙经营成了铁桶一般。当地土人只知土司而不知王法，汉官在当地形成摆设。长此以往，朝廷对于播州将无能为力。以老夫之见。杨应龙起事，是迟早的事情了。”叶梦熊毫不掩饰地说道。

“四川方面难道看不出这一点吗？”苏昊大胆地问道，既然他已经被允许参与讨论这件事情，他也就不必顾虑自己官职卑微了。当然，这也就是苏昊本身有这样的底气，换成其他的一个百户，在这种场合肯定是连粗气都不敢喘的。

叶梦熊果然没有在意苏昊的放肆，相反脸上还流露出些许的赞许之色，他说道：“李尚思其人鼠目寸光，只想着用杨应龙来平定当地的土人，却不知养虎成患，日久必受其害。若杨应龙起事，黔、蜀两地黎民将涂炭耳。”

李尚思是四川巡抚，叶梦熊说起他来，没有半点尊重的意思，可见为了杨应龙一事，二人结下了多深的矛盾。席上的其他人官职都不够高，没有资格评点巡抚一级的官员，所以对于叶梦熊的指责，大家只能听着，而不敢附和。

郑濂说道：“杨应龙在播州平定土人暴乱，倒也得力。不过，据下官了解到的情况，杨应龙每次平定暴乱，必将暴民中骁勇者收入自己军中听用。是以每次平暴之后，杨应龙的遵义军都会壮大不少。杨应龙养兵之所甚是隐密，无人知晓其遵义军实力几何。据下官与符指挥使估算，其军中带甲之人，当不下3万。”

符钟也补充道：“仅仅是3万之众，倒也不算什么，关键在于播州其域广袤千里，西北堑山为关，东南附江为池，朝廷若遣兵进剿，我为客军，地形不熟，别说作战，就算要寻到敌人都是困难。而对手在此处盘踞多年，熟习山川关隘，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让我无懈可击。”

符钟说到此处，大家都不吭声了，全都笑眯眯地看着苏昊。苏昊看看众人，苦笑了一声，他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派到这个地方来了。符钟说得非常明白，要打仗，就必须熟悉当地的地形，最好能够有详细的作战地图，而地图测绘这种事情，不就是苏昊所长吗？

杨应龙所以敢在播州兴风作浪，就是凭借这里的复杂地形作为掩护。朝廷若是要派兵进剿，外来的军队进入这里的山区，只要走上几十里就完全转向了。届时遵义军在暗处，明军在明处，打起来明军肯定是完全被动的。朝廷在进剿一事上犹豫不决，其实也有这方面的顾虑在内。

苏昊提出的等高线地图，给了军方一个启示。如果能够提前绘制出这一带的详细地图，进剿军使用地图作为引导，就补上了地形不熟的短板。这样如果杨应龙要起事，明军就可以随时给予其雷霆一击。

“目前朝廷对于杨应龙一事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叶巡抚和郑知府、符指挥使也是未雨绸缪的意思，想安排人先把播州一带的地图绘制出来。一旦事情有变，我们手上有详细的播州地图，就随时可以调兵进剿。但是，因为朝廷尚未有旨意，我们要绘制播州的地图，只能是隐蔽进行，不能被那杨应龙察觉，以免惹出纠纷。这一路上陈某让勘舆营低调行事，也是这个原因。”陈道向苏昊解释道。

苏昊其实已经想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了，他只是有些诧异，难道杨应龙的势力竟有这样大，以至于勘舆营在数千里之外就不得不开始伪装了。

符钟看出了苏昊的想法，他解释道：“杨应龙其人心思缜密，其早有谋反之心，是以在各地都布有自己的眼线。我等若是行事不秘，难免被其窥出端倪。此次叶巡抚到重庆来会见我等，一路上也是轻车简从，乔装改扮，其目的就是不想刺激杨应龙。”

“卑职明白了。”苏昊说道，“既是朝廷差遣，卑职万死莫辞。只是，我军若是深入播州进行测绘，难免会被当地土人察觉，要想完全保密，怕是不易啊。”

陈道说道：“此事陈某已经考虑过了，苏百户在江西之时，不是还勘过矿吗？我们就以勘矿的名义前往播州进行测绘，你看如何？”

“四川矿监胡玉，老夫也打过交道，到时候知会他一声就可以了。”叶梦熊说道。

苏昊点点头道：“如此也好，等我勘舆营的士卒到达之后，我跟他们统一一下口径吧，别到时候说乱了。”

符钟问道：“苏百户，以你勘舆营一百余名士卒，要完成整个播州的地图测绘，需要多少时间？”

苏昊反问道：“符指挥使，不知这播州方圆有多少？”

符钟道：“若是把周边都算上，方圆大约300余里吧。”

400里，也就是150公里，算起来，这一片的面积约是2万多平方公里的样子。按照最简单的测绘要求，一个小旗的人马，一天可以测绘20平方公里的样子，这样算下来，把这个区域全部测绘完成，大约需要3至4个月的时间。

测绘这种事情的难度，要视目的而定。叶梦熊需要的，只是一份作战地图，能够反映出山川的大致走向就足够了，与后世那种工程和道路建设所需的测绘资料有所不同。苏昊对于勘舆营的能力是有信心的，相信他们完全能够胜任这样的测绘要求。

“卑职估计，需要4个月的时间吧。”苏昊应道。

“好，老夫给你半年的时间。”叶梦熊说道，“以老夫的猜测，杨应龙要起事，起码也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只要苏百户能够提前把图册造好，由兵部颁发至各部，杨应龙这条小泥鳅，就翻不起大浪了。苏百户，此事关系国家安危、黎民太平，还请多多用心为是。”

“卑职遵命！”苏昊站起身来，郑重地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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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深入播州

吃过饭，陈道以旅途劳累为由，打发苏昊先回房休息去了。苏昊知道他们几个人还有事情要谈，自己的身份不足以介入，于是也就识趣地告退了。

看着苏昊退出客厅，陈道笑着对叶梦熊问道：“叶公，你观此子可堪大任否？”

叶梦熊捻着胡子，点点头道：“此子才思敏捷，行事不卑不亢。初闻如此重任，没有丝毫恐惧之意，所虑之事，只是如何能够不辱使命，实属难得的人才。”

符钟笑道：“叶巡抚一向待人严格，却对此子不吝赞赏之意，这个苏改之，看来还真是有几分才学啊。”

叶梦熊道：“有才学之人，老夫也见得多了，能入老夫之眼的，却是寻不出几个。我大明承平日久，年轻人多执着于科举文章，身上的锐气却是所剩无几了。这个苏改之，亦文亦武，相得益彰，的确是深得老夫之心。”

陈道说道：“道此次与苏昊一同西来，沿路之上一直在观察此人，觉得此人品行端正，行事颇有担当。至于才学，更是与众不同。大家或许还不知道吧，去年江西大旱，此子在丰城县勘井，十中八九，被民间誉为地师。还有，听说他还擅长于找矿，帮江西矿监李龙寻到了一个大金矿呢。”

“竟有此事？”郑濂道，“如此人才，郑某也有几分兴趣了。不如待测绘之事结束之后，将其留于我重庆府。专事勘井探矿一道，这也是造福苍生之事啊。”

“那就可惜了。”叶梦熊摆手道，“你这重庆府才多大的天地，像这样的人才，还是应当举荐到朝堂之上去做一些大事。待此间事了，就由老夫亲自来举荐他吧。”

“世间能得叶公举荐之人，怕是没有几个吧？苏昊有些际遇，真让人羡慕啊。”陈道半是感谢半是恭维地说道。

叶梦熊专程从贵阳跑到重庆来，一是来考察苏昊，二是来与郑濂、符钟探讨防备播州之乱的对策。四川巡抚李尚思建议对杨应龙采取绥靖政策。是因为播州离成都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播州即使发生变故，对成都的影响也不大。但郑濂和符钟就不同了，他们俩驻守重庆，与播州只有500里的距离，杨应龙如果真的发动叛乱，首当其冲的就是重庆，所以他们对此事更为重视。

几个人讨论了一番当下的形势，确定了如何互通情报等方面的措施。随后便先后离开了。陈道、苏昊二人留在保宁客栈，一边研究播州地图。一边等待着勘舆营的到来。

勘舆营随船一起走，比陈道、苏昊等人骑马要慢得多。苏昊整整等了半个月，勘舆营的一行才到达重庆，住进了陈道事先安排好的客栈里。

苏昊现在已经知道了，保宁客栈的确是兵部设在重庆的秘密联络点，是接待秘密出行的兵部官员的地方。米大厨是客栈里的主事人，也挂着一个六品的百户衔，与苏昊的品级相同。由于保宁客栈的特殊性质，勘舆营大队人马到来后。陈道没有让他们住进保宁客栈，而是另外给他们找了一家名叫朝天的客栈，其名字的由来，大致是因为客栈离朝天驿馆距离不远吧。

陈道让当地人去与朝天客栈接恰，包下了整个客栈，供勘舆营住宿。根据事先约好的说法，勘舆营一行扮成了客商的模样。绣娘们则扮成商人的家眷，看起来倒也有几分神似。客栈的掌柜拿到了丰厚的店钱，得到了指令是不许他随便在外面乱讲话，至于理由嘛。自然就是事关商业秘密，这也是说得过去的。

“大家一路辛苦了吧。”苏昊随着陈道来到朝天客栈，对自己的士兵们问候道。

“过去光听先生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娘的，现在老子算是见识过了。”士兵熊民范大大咧咧地说道。勘舆营在募兵的时候就要求所有的士兵都必须是识文断字的，所以这些人多少都知道一些典故。

“熊老二，你看清楚是跟谁说话，还满口老子，你想当谁的老子？”小旗官何本澄呵呵笑着对熊民范提醒道。

“苏百户恕罪，我老熊是说惯了，可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啊。”熊民范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对上司说话，连忙恭敬地致歉。

苏昊拍拍熊民范的肩膀，说道：“无妨，有些口头禅也是正常。熊老二，如果让你现在翻山越岭去做勘测，你还能走得动吗？”

熊民范拍着胸脯道：“没问题，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吃了这几个月的大米饭，总得干点事吧？不过，苏百户，咱们不是要去云南吗，这里离云南还差着几千里吧？”

苏昊道：“此处的确不是云南，不过，咱们可能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帮着重庆卫测一测周边的地图，这也算是兵部对咱们的考验吧。”

“我倒是无所谓。”熊民范道，“我老熊当兵图的是有饭吃，只要管饭，在哪不是当兵？”

苏昊道：“呵呵，你能这样想就好。这几日大家好好休息，过几日我们就要开始干活了。”

苏昊到每个小旗都走了一遍，给大家吹了吹风，最后，他拉着郝彤和邓奎来到一间屋子里，向他们详细介绍了有关杨应龙和兵部密令的事情。郝彤、邓奎二人听罢，面面相觑，都觉得大出意料。

“这种平叛的作战，最怕的就是地形不熟。当年邓大人在铜鼓石平定李大銮之乱，起初就因为地形不熟而吃了亏。后来邓大人派出斥候以商人为名，混入铜鼓石，摸清了地形，这才一举平定了叛乱。”郝彤向苏昊诉说着旧事。

苏昊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也是这样一件事。兵部希望咱们能够摸清播州一带的地形，绘制成图本，以便未来进剿。给咱们的时间是半年，看来，咱们要在重庆呆上一段时日了。”

邓奎道：“此事不知邓大人知晓否？涂先生还一直等着咱们去测绘云南的地图呢。”

苏昊道：“我估计兵部会向邓大人说清楚的，与云南边境的形势相比，播州的形势更为险峻啊。”

郝彤皱着眉头道：“测绘地图，是勘舆营的本份，充其量大家只是辛苦一些，多花点时间，总是能够测绘出来的。我担心的是当地聚居的土人会对咱们勘舆营不利，此外，听说杨应龙其人甚是多疑，若是咱们勘舆营的行踪被他察觉，他恐怕不会轻易放过的。”

苏昊道：“此事我这些天已经考虑过了。土人方面，倒也好办，咱们就说是贩卖货物的商人，多向土司送些礼物，想必他们也不至于与我们为难。这个事情我已经打听过了，播州一带经常有外面的商人来往，他们对土人甚是苛刻，往往高价卖出，低价买入。若我们能够让土人得些好处，他们应当是会欢迎我们的。”

“这倒是一个办法。”郝彤道，“咱们出发前，就在重庆府多采买一些土人喜欢的货物，到时候实价卖给他们就行了。”

“至于杨应龙……”苏昊接着说道，“倒是一个挺大的麻烦。他在播州，甚至在重庆，都有众多的眼线，咱们要想不被他的眼线发现，是不可能的。现在我和陈主事琢磨的，是借口探矿，希望能够瞒过他们。探矿也是要做勘舆的，咱们用的经纬仪，与道士用的罗盘颇有一些相似，外人应当看不出其中的奥妙的。”

邓奎笑道：“如此说来，咱们还应当请陈道长给大家讲讲勘舆术，别到时候被人一问，都穿帮了。”

“这个想法不错。”苏昊道，“我们就让陈观鱼来做这件事吧。”

准备工作是千头万绪的，幸好勘舆营也是训练有素的队伍，所以各项工作做得有条不紊，这也让符钟看过之后，暗自称奇。

苏昊从重庆卫找来了一些熟悉当地情况的士兵，给勘舆营的士兵们介绍当地的风俗习惯、人情世故。为了能够与当地人沟通，大家还突击学习了一些当地的土话，基本上达到能够应付日常交流的程度。

陈观鱼这个神棍也派上了用场，苏昊安排他给士卒们上了几次课，讲了一些勘舆师的基本常识，让大家都背了一些诸如“阴阳相生”、“乾坤易位”之类的口诀。这天下的勘舆术门派众多，各门各派都有一些自己的门道，所以士卒们倒也不用担心被人识破是西贝货。

重庆卫本身有一些播州地区的地图，这些地图当然是十分粗糙的，只是标注了重要的道路、关隘和县城等等。苏昊根据这些地图，给勘舆营的各个小旗分配了任务，每个小旗差不多要完成2000平方公里区域的勘测，工作量还是颇有可观的。

一切准备停当，苏昊下令，勘舆营化整为零，开始深入播州司的各处，开展测绘。士兵们全部换上了便装，扛着测绘仪器和用来做掩护的各色商品，低调地离开了重庆，向南挺进。在每个小旗的勘舆营士兵中，还配备了几名由重庆卫派出的当地士兵，他们的任务是替勘舆营带路、联络，以及负责传送勘舆营测绘出来的成果。

苏昊、陈道呆在重庆，居中指挥。从江西带来的10名绣娘也留在重庆，随时准备把从现场传送回来的资料绣成最终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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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土司

播州的乡间，出现了一队队的不速之客。他们十几人一组，带着沉甸甸的行李，偶尔会在小镇上的客栈投宿，采购十几天的吃食，然后天不亮就匆匆出门，消失在莽莽群山之间。

播州当地的土人对于这些操着东南地域口音的外乡人并不在意，因为他们觉得这些人与寻常的游商没有太大的区别。没有人知道这些外乡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知道他们住下来之后总是向店家打听周围的山川走向、村寨分布之类。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作为游商，总是要走村串寨去兜售商品的。这些情况并不属于什么秘密，店家是乐于在这方面表现一下自己的渊博的。

何本澄带领的第三小旗被分配在播州的东北方向，这一带在当地被称为大娄山。与播州的其他地方一样，大娄山地区山势险峻，沟壑纵横，明明看着相距不远的两个地方，走到半截就会发现前面出现一条像被刀切开一样的垂直陡壁，底下是奔涌的河水，根本无法通行。要跨过去只能绕路，这一绕，往往就是好几十里。

勘舆营在寻找道路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他们沿途进行测绘，对于走过的地方都能做做了然于心，所以即使是要绕路，往往也不会走冤枉路，更不至于在山里迷失方向。何本澄的手里，有一张当地的全图，每勘测完一处，他就要填上一块，然后带领队伍向着那些空白的区域进发。

苏昊自掏腰包给士卒们供应的白米饭和大鱼大肉。此时就见到成效了。像这样高强度的山野作业，换成寻常的明军，恐怕早已拖垮，但勘舆营的士卒却能够坚持下来，保持着良好的身体状态。

“我说兄弟们，你们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有劲啊。”由重庆卫派来做辅助工作的士兵王贵感慨地问道。他空着手走路，勘舆营的士兵要扛着三脚架和帐篷等物，结果人家还走得比他快，这让他这个本地士兵觉得非常没面子。

“得多吃肉。”熊民范瓮声瓮气地回答道。“不吃肉，哪有力气。”

“谁不想吃肉，可是咱们当兵的，就那么点军饷，能吃得起肉吗？”王贵嘟哝道。

何本澄笑着拍拍王贵的肩膀，说道：“想吃肉，就跟着我们苏百户吧，保证你天天有肉吃。”

“哎哎，何小旗。你们苏百户是个什么人啊，我怎么觉得连我们符指挥使对他都挺客气的。你可不知道。我们千户在符指挥使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出的，你们那个苏百户，跟符指挥使说话那个随便啊，让我们看着都替他捏一把汗，可符指挥使竟然就一点都不在乎。他家里是不是有人做大官的？”王贵颇有八卦精神地打听道。

在他们出发之前，符钟的确来给大家训过话，苏昊在当时表现得颇为从容，这让那些从重庆卫派来的士兵都大为震惊。

听到王贵在夸奖自己的百户，熊民范得意起来。他撇着嘴说道：“我们苏百户，那可是鼎鼎大名的地师，连宫里的公公都服他的气的。我跟你说吧，他人在丰城，就是望了望西边的气色，就知道西边几百里外，有个叫铜鼓石的地方有金矿。带着人去一看。果然寻到了一个大金矿，这样的事情，你听说过吗？”

“是你吹牛的吧？”王贵大摇其头，“听你这样一说。他不是赛过神仙了？”

“本来就是啊，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呢。”熊民范道，“你要不信，什么时候随我到丰城去问问，不知道苏百户的多得很，但不知道苏地师的，那可是一个都没有。”

“你知道我不可能跟你去江西的，还说这种话来堵我。”王贵不屑地说道。

“注意，前面有人。”走在队伍前面的熊家老三突然喊了一声，向众人示警。

众人赶紧停下脚步，何本澄快走两步，来到前面，抬眼一看，只见几百步开外，走过来一队头裹包布的当地土人，约摸有五六十人的样子，都是青壮男子。他们的手上都拿着刀枪棍棒等武器，目标直指何本澄等人停留的位置。

“前面是何人？”

没等何本澄等人闪避开，土人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近边，其中一人走前几步，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话，对何本澄等人大声地喝问道。

“哦，我们是过路的商人。”何本澄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恭恭敬敬地答道。

“商人？”那名土人扭回头去，向一名长得挺富态的首领模样的土人嘀咕了几句。那名首领说了一句什么，先前那位土人便回过头来，向着何本澄喊道：“过来，我们布温土司要问你话。”

何本澄向手下使了个眼色，众人都悄悄地握好了怀中藏着的短刃，准备应付不测。何本澄自己扯了扯衣服，脸上换上了笑容，快步来到了布温土司的面前。重庆兵王贵也紧跟在何本澄的身后，他熟悉当地的方言，准备在必要的时候给何本澄当个翻译啥的。

“你是哪来的商人？”布温土司也用汉语对何本澄问道，他的汉语说得比前面那人更难听，何本澄费了好大的精神，才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小的何本澄给布温土司请安。”何本澄用谄媚的表情说道，同时向布温行了一个大礼。播州地面上有无数的土司，小土司相当于汉人那边的地主，大土司就是像杨应龙这种，相当于一个诸侯了。何本澄既然是扮成了商人，见着当地的土司，自然是要无比恭敬的。

“小的从江西来，到本地贩卖一些杂货。”何本澄继续说道。

“把你的货物拿过来给我看看。”布温说道。

何本澄回头招呼了一声，熊民范拎着一个布包就过来了。何本澄打开布包让布温过目，里面不外乎是一些铁器、面料、盐巴、茶叶之类的商品，在这一带游走的商人，带的都是这样的货物。

“嗯，收起来吧。”布温点点头，虽说是在荒山野岭，但他并没有起劫掠之心。这是当地人与行脚商人之间形成的默契，大家只能做交易，而不能强取豪夺。山里人需要行脚商人为他们带来各种货物，若是抢劫了这些行脚商人，导致货源中断，其他部落的人也是不答应的。

“这是小的送给布温土司的一点心意。”何本澄拿出一包茶叶，托举在手上。这是他们出发之前苏昊专门交代采购的高档茶叶，光是包装看起来就颇为精美，用来送礼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果然，布温土司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他只是一个小土司而已，在自己的领地里可以骄横跋扈，但走出这片领地就狗屁不如。这样一包茶叶，行脚商人背到山里来卖，要卖好几两银子，这对于布温的小部落来说，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支出，所以他轻易也是舍不得去买这种茶叶的。看到何本澄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厚礼，布温自然很是开心。

“日楞，去收下吧。”布温装出矜持的样子，对先前说话的那名土人吩咐道。

那个叫日楞的土人走上前来，接过了何本澄手里的茶叶，何本澄退到一边，等着布温发话。

布温从日楞的手里接过茶叶，放到鼻子边上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问道：“外乡人，我听寨子里的采药人说，你们这几日都在寨子边上打转，还拿着个什么罗盘照来照去的，这是何故啊？”

“呃，这个嘛……”何本澄有些语塞了。原来自己这边搞测绘的事情，早已被对方察觉了，对方带着这么多人，拿着兵器前来，就是来问个究竟的。搞测绘需要立标杆、支经纬仪，观察的时间也比较长，因此没法完全做到不露痕迹。想必是自己这方在测绘时，被寨子里的人无意撞见，这才引出了布温土司。

“回布温土司，小的除了做买卖之外，还兼着一份地师的差事。我家主人是一个大矿主，他差小的到这山里来，想让小的看看，这山里有没有什么矿藏可以开采的。”何本澄照着苏昊教给他的话回答道。

“开矿？”布温的眼睛闪闪发亮，“我这山场里，有什么矿可以开啊？”

“这个……小的不敢说。”何本澄故意地卖着关子。

“为什么不敢说？”布温眼睛一瞪。

何本澄道：“我家主人说了，这一片山里，有煤炭可采。不过，只怕这煤藏并不在布温土司家的山场里，小的就算说出来，也是枉然。”

布温脸上有些索然之色，一旁的日楞却凑上前去，与布温嘀咕了几句什么，布温的脸上重新泛起了光芒，他向日楞摆摆手道：“你去与这外乡人说吧。”

日楞走上前来，对何本澄说道：“外乡人，我家土司问你，你可有把握在这片山里找到煤？”

何本澄道：“这寻煤之事，需要先行勘舆。唯有把各处的风水都勘遍了，才能定下煤藏的所在。不过，我家主人倒是已经说过了，这片山中定然有煤。若是何某找不到煤，愿以白银50两献与土司，以赎其罪。”

“好，那我就与九硐十八寨的土司都知会一声，助你勘舆。若是找着了煤，大家平分收益。若是没有找着煤，外乡人，你自己说了愿出白银50两，可不能赖帐。”布温意气风发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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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寻煤

布温土司自己的寨子不大，但人脉关系却是不错。他下令把何本澄一行带回寨子，然后便差遣了下人前往周围的九硐十八寨，去约各寨子的土司前来议事。

所谓九硐十八寨，是一个泛泛的说法，用以形容寨子的众多。听说有外乡人拿出银子打赌说能够找到煤，各寨子的土司都赶到布温土司所在的松树寨，闹闹哄哄地询问详情。

看着各寨子的这些土司和他们的随从们，勘舆营的士兵都忍不住觉得齿冷。说他们是土司，还真是一点不假，这些人可真是太土了。能够穿得起绸衫的土司就没有几个，更多的土司只能穿乡下织的土布服装。为了美观起见，这些服装都是用各种颜色的土布缝制出来的，当地的染色工艺显然不过关，红布染成了猪肝色，蓝布染成了酱油色，黄色的布看起来更让人觉得可疑，像是用牛屎直接抹上去形成的，隐隐还有些骚臭的味道。

至于土司们的随从，就更是惨不忍睹了，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脚上也没有鞋，手里拿着棍棒就像是一群乞丐一般。其实，勘舆营这两天投宿在松树寨，对当地的贫困已经有所体会了。当地的百姓家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为财产的东西，吃的是小米加野菜，穿的是土布和兽皮，铁器、盐之类的东西都十分缺乏，士兵们送几块盐巴给借宿的人家，对方简直像是得到了多少金银财宝一样千恩万谢。

“汉人，你们真的能够找到煤炭？”来自于龙潭寨的土司班诺对何本澄问道。

何本澄道：“我家主人是地师。我们只是替我家主人跑腿的。我家主人夜观天象，看到此处有煤藏之气，故差遣我等前来勘舆。至于说煤埋在何处，还得等我们把这些勘舆得到的材料送回重庆去才能知晓。”

“你这记的是什么东西？”一名土司的跟班拿着勘舆营记录的数据翻来覆去地看着，可惜他连纸张拿正拿反都看不出来。这名跟班是念过几天书的，认识汉字，无奈勘舆营的勘测记录都是使用拉丁字母加上阿拉伯数字表示的，这可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这是天书，上面记的都是天机，不可随便泄露的。”何本澄唬道。

“谁知道是真的假的。”那名跟班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嘀咕道。

“不管真假，这些客人说了，他们若是寻不出煤来，愿意拿出25两银子来作为赔偿，这是大家都不吃亏的事情。”布温对众人说道。何本澄许了他50两银子的赔偿，他一转手就黑了一半，只愿意拿出25两来给大家分配。

饶是银子的数目被扣掉了一半，土司们还是瞪圆了双眼，现出垂涎欲滴的丑态。没办法。山里实在是太穷了，偶尔有些行脚商人经过。收购当地的兽皮、药材等土产时，也是拼命地压价，土司们一年能够到手的银两也没有多少。这些有限的收入，要优先用于购买盐和铁器，其次才能用于土司们的奢侈消费，所以他们对于一两二两的银子，也都是十分在意的。

在土司们看来，这些汉人在当地找煤，没找着也不会对当地有什么损害。自己相当于白白挣到银子，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万一他们能够找到煤，那收益可非小可，山下的煤价之高，他们都是知道的，如果自己的山场里能够挖出煤来，整个寨子可就一下子实现脱贫致富了。

“请大家到这里来。是因为客人说了，这煤就产在咱们这九硐十八寨的山场里，至于说产在谁家的山场，谁也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各家寨子歃血为盟，约定共同富贵。不管是谁家山场里的煤，挖出来都归十八寨共同所有。卖煤挣到的钱，大家平分，各位土司意下如何啊？”布温继续说道。

布温说这话，是有其原因的。何本澄已经说过了，松树寨的山场里没有煤，煤可能是在其他家的山场里。他先定下规矩，这样不论在谁家山场找到了煤，松树寨都能够分到一杯之羹了。

布温此言一出，众土司都闹腾起来。有人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反正自家的山场也不一定有煤，能够赚别人点便宜总是好事。也有人觉得煤藏可能就在自家，凭空拿出来与其他家平分，实在是太亏了。

不管是支持派，还是怀疑派，都有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煤在何处，只能依仗布温请来的勘舆师。据布温自己说，这勘舆师是他花了好大的面子才从重庆请来的，寻常人去请，只怕是请不到。有了这样一个约束，其他的土司在闹腾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布温的立场了。

最后还是何本澄帮助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向众人表示，为了表现自己的真诚，他决定提前把25两银子拿出来，作为押金。鉴于他手上没有太多的现金，他愿意用带来的货物折算成银两，所有愿意支持勘煤的土司，都可以分到一份。日后如果找到了煤炭，就用煤矿的出产来抵偿这笔押金，反之，如果没有找到煤炭，这些押金就不用归还了。

看到五花八门的各色商品，土司们的防线崩溃了。不管未来能不能找到煤炭，眼前的好处可是不拿白不拿的。

于是，众人就在松树寨宰了一只公鸡，然后蘸着公鸡血起誓，同意共同开发煤矿。煤矿的出产，由重庆的勘舆师得三成，余下的由各寨平分，煤矿所在的寨子多得一份。此外，若是采煤一事使外人眼红，招来纠纷，各寨子要齐心协力保护煤矿。最后这一条，其实是最为关键的，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山区里，任何一个孤立的寨子都没有能力守住这样一个聚宝盆的。

签订了协议，布温便开始催促着何本澄抓紧干活了。为了让勘舆营的测绘工作更顺利，各寨子约好各自派人配合。山寨里的山民不缺力气，土司一声令下，他们就把勘舆营的所有后勤工作都承担下来了，不单是背各种设备，甚至于士兵们上山下山，都有当地的汉子抬着滑竿侍候着，勘舆营的士兵们幸福得几乎都不想回去了。

“何小旗，你说能够帮他们寻到煤矿，这是真的，还是唬人的？”王贵在享受着贵宾般的待遇时，还是有些心里不踏实，他私下里偷偷地向何本澄问道。

何本澄笑道：“当然是真的，我们出发之前，苏百户就交代过了，说我们走的这一带，地下有煤，至于这煤具体产在何处，就只有问苏百户才行了。”

“真有此事？”王贵惊异道。

何本澄道：“我家苏百户说的话，你也不信？你问问大伙，苏百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了。”

王贵还是不信，他说道：“这万一要是他看走了眼，到时候找不到煤，咱们岂不是让他给坑苦了？”

熊民仰在一旁打着哈哈：“王贵，你真是实心眼，就算我们没找到煤，赔50两银子给布温土司，也不吃亏啊，你想想看，这些天我们出门进门都有人侍候着，这还不值50两银子？”

“当然不值。”王贵小声地嘀咕道，足足50两雪花白银，就换来一些不值钱的服务，这在他看来是很吃亏的交易了。

各支队伍的测绘结果，经由山外的驿站，流水般地飞向重庆，被送到了朝天客栈。从江西带来的绣娘们日夜不停地飞针走线，把那些枯燥的数字坐标转化成白绢上的等高线图。符钟每隔几天就要召苏昊和陈道到重庆卫去汇报一次进度，看着那些逐渐成形的地图，符钟的脸上笑开了花。

“有了这东西，杨应龙就像被脱光了裤子，老子想打他哪个地方，就能打他哪个地方，我看他还能蹦达几天。”符钟拿着地图得意地说道。经过苏昊的指点，符钟现在已经掌握了读图的技巧，这些地图在他的眼里，就变成了一座座山、一条条河，他想象着在这些山岭间排兵布阵的样子，不禁心驰神往。

“符指挥使，为了绘制这些地图，我军的开销可是不少，重庆卫能不能给补贴一些啊。”趁着符钟高兴的时候，苏昊赶紧提出要求。勘舆营的各个小旗思路都和何本澄那边一样，遇到麻烦事情就用钱砸，前前后后砸出去的钱，已经奔着上千两的规模了。

符钟不以为然地说道：“钱不是问题，不过，我重庆卫可没有闲钱，要钱，就找叶巡抚吧。”

“此事一旦办妥，播州的事情就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真可谓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样的壮举，岂可以市俗之金银衡量之？”陈道也在一旁说着大话。

苏昊道：“陈主事，你没掏钱，当然不在乎市俗之金银。现在掏的这些金银，都是我个人的腰包里的钱，你们不急，我可急着呢。”

“哈哈，改之也有如此市侩之时啊。”陈道哈哈笑道，“放心吧，兵部对此事早有预算，而且已经拨付到重庆卫了，你花了多少钱，如实报来，我给你实报实销就好了。”

“如此就太好了。”苏昊大喜，“我这就通知各小旗，尽管敞开了花钱，只要东西好，不怕兵部不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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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严防奸细

播州城，杨氏土司府。

尽管从明初开始，播州杨氏所世袭的职位就被称为宣慰使，其府衙的正式名称也叫做宣慰司，但当地人还是喜欢照着过去的说法，把它叫做土司府。

杨氏家族从唐朝末年成为播州统治者至今，已经有700多年的历史。其间土司府几经迁徙重建，传到杨应龙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一座占地百余亩，由上百座建筑物组成的庞大宫殿了。不过，了解播州情况的人都知道，这座美仑美奂的土司府并不是杨氏家族真正的老巢，他们的巢穴是在离播州府30里的龙岩山中一座名叫海龙囤的城堡。土司府这个地方，只是杨氏在太平时节享受荣华富贵的地方而已。

此刻，在土司府的前议事厅中，正在召开重要会议。杨应龙端坐在大殿正中的土司位上，两边上首的座位上，坐着他的弟弟杨兆龙、两个儿子杨朝栋和杨可栋，再往下则是他的心腹文官和武将等，共计二十余人。

杨应龙用目光扫视着一屋子的亲信，沉声说道：“各位都已经知道了吧，贵州巡按陈效奏报朝廷，历数了本王的二十四项大罪，要求朝廷严惩，现在的朝廷也举棋不定。大家商量一下看，我们当如何应对。”

杨兆龙问道：“兄长，我们每年给朝中重臣送去那么多孝敬，现在遇到事情了，难道就没人替我们说句话吗？”

杨应龙道：“何恩这个逆贼，向朝廷举报了本王在海龙囤屯兵之事。让万历起了疑心。这种事情与寻常的事情大不相同，朝中那些重臣，也要想法子把自己摘干净的，谁还敢出面替我们说情？不过，有几个朝臣在一旁敲边鼓，述说本王的功绩，让万历犹豫不决，这也算是他们还有点良心了。”

杨应龙自封的大将军张让抱拳奏道：“千岁，现在朝廷对此事的意思是什么？”

杨应龙其实只是一个土司而已，但他自己封自己为王。让部属都称他为千岁，连他的儿子杨朝栋也被称为“后主”，何恩等人向朝廷举报杨应龙有谋反的意思，其实并不是空穴来风。

杨应龙道：“据京中传来的消息，朝廷现在的考虑有三。其一，将播州改土归流，隶属重庆府，这是叶梦熊这个老贼出的主意。”

“改土归流，想得美！”

“他朱家还没得天下的时候。播州就是杨家的，凭什么改土归流？”

“叶梦熊这个老贼。打播州的主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得找机会教训教训他！”

杨应龙话音未落，下面的亲信们就鼓噪起来了，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像是自家的娘们被叶梦熊给潜规则了一般地愤怒。

所谓改土归流，是从明代中期就开始推行的一项政策。所谓土，就是土官，是指少数民族地区世袭的官员；所谓流，则是指流官。是指由中央政府直接委任的官员。在明初，由于政府对边疆地区的控制能力有限，因此任命了大量的土官，代替中央政府对地方实施管辖。在这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土官的权力十分强大，几乎就是当地的土皇帝，把所管辖的地域经营成了一个个国中之国。

从明代中期开始。政府逐渐认识到土官制度带来的隐患，从而开始推行改土归流的政策，逐渐收回土官的权力，改派流官前去统治。一些势力较弱的土官。无力与中央政府抗衡，只能接受这个政策，让出权力，自己当个富家翁。但像杨应龙这种拥兵自重的土官，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朝廷也不敢轻易地削他们的权力，所以他们一时还未受到改土归流政策的影响。

这一次，由于播州司的张时照、何恩、宋世臣等人向朝廷举报了杨应龙有谋反的嫌疑，被朝廷抓住了把柄，因此以叶梦熊为首的一群官员便提出了将播州改土归流的建议。其实，叶梦熊等人也知道，不削弱杨应龙的势力，在播州搞改土归流是不可能的，他们提出的这个建议，与其说是一个提案，还不如说是一个假信号，是用来试探杨应龙的反应的。

“不要吵，听千岁接着往下说。”杨兆龙喝令道。

众人安静下来，杨应龙继续说道：“这第二条，就是要本王离开播州，到重庆或者贵阳去对簿公堂。”

“千岁到重庆或者贵阳去，那岂不是羊入虎口？到时候谁是谁非，都是朝廷的人说了算，咱们可不能去。”部属娄国嚷嚷道。

“如果本王拒绝去对簿，那就是第三条，朝廷要派兵前来进剿了。”杨应龙说道。

“进剿就进剿，跟他们拼了！”另一名大将军何汉良狂妄地叫道，“当年蒙古兵那么厉害，不也拿我们播州没办法？大明官兵那个鸟样子，咱们播州兵以一当十都不止，只要咱们严守各处关隘，管保让官兵有来无回。”

张让道：“到时候咱们还可以调集生苗和黑脚苗的土兵来助阵，惹毛了我，我自提五千精兵，就能够血洗重庆府。”

众人在那叫嚣武力的时候，杨朝栋站在一旁不吭声，只在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杨应龙扭头看了看杨朝栋，问道：“朝栋，你有何看法？”

杨朝栋道：“父王，依孩儿之见，当下我们还不到和明军决一雌雄的时候，这个时候激怒朝廷，为时过早。”

听到杨朝栋发话，众亲信都滞了一下，娄国小心翼翼地问道：“后主何出此言，难道后主觉得咱们播州军打不赢明军吗？”

杨朝栋笑道：“娄叔，明军疲弱日久，我播州军士勇悍无比，若是一战，我军当有十成胜算。”

“那后主的意思是……”娄国诧异道。

杨朝栋道：“娄叔可知群狼噬虎的说法？这明军虽然疲弱，但奈何其有数百万之众。若我军以现在的实力与明军开战，我们纵然能够战胜一队或者几队明军，若源源不断地增兵，我军又当如何应对呢？”

“不管他们来多少人，我们守住各处关隘，他们岂能进得来？”张让说道。

杨朝栋道：“我们守住关隘，自然可以挡住明军。可是我们自己的交通也被阻断了。届时粮食、盐、铁等物无法运进来，围困日久，我军就不战而溃了。”

“这……”娄国、张让等人无语了，他们都是从短期的战事着眼来想问题的，哪里有杨朝栋想得那样长远。播州这个地方，山高林密、易守难攻，这是优势。但与此同时，其弱势也非常明显，那就是粮食不能自给，铁、盐等货物需要从外界运进来。如果明军围而不攻，围上十年八载，播州还真就崩溃了。

何汉良问道：“那依后主之意，我们当如何应对呢？”

杨朝栋道：“此事如此重大，岂是我一个年轻人敢妄言的？父王英明睿智，对此事必有周全考虑，我等只要照着父王的意思去做就是了。”

众人心里都暗骂了一声，不过脸上谁也不敢表现出来。明明是杨应龙叫大家出主意的，转了一圈，又说杨应龙英明睿智，不需要众人出主意了，这不是逗大家玩吗？

杨应龙对于杨朝栋的说辞没有什么异议，他点点头道：“朝栋所言有理，咱们现在实力还不够，在此时与朝廷撕破脸，为时尚早。今日请诸位来，主要是向诸位通报一下此事，大家心里有个底，遇事勿慌。

我想好了，改土归流一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要我们坚持住，朝廷一时半会也拿我们没办法，此事议上十年八载也是可能的。

对簿公堂一事，我准备允下来，不过，我只赴蜀而不赴黔。四川巡抚李尚思前几日还行文与我，要我派播州兵协防松藩，这个时候，他是不可能与我为难的。到时候，我答应替进行寻一些大木，交些赎金，料想就可以脱身了。”

“千岁不可行险啊。”娄国道，“重庆知府郑濂是个滑头，听说他与叶梦熊也有来往，万一到时候他对千岁发难，可就麻烦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千岁不可以身犯险。”

“成大事者，岂可畏惧这小小的风险？”杨应龙道，“如果朝廷要对我不利，你们就挑动苗人起事，让朝廷看看，离了我杨应龙，他们有何办法平定苗疆。”

“此事包在末将身上。”张让拍着胸脯应道，他在杨应龙手下是专门负责联络苗人的，当地喜欢寻衅滋事的苗人称为生苗和黑脚苗，张让和这些苗寨的头人都有联络，随时可以煽动他们叛乱，给明廷制造麻烦。

“至于说应对官兵进剿一事，大家也要抓紧了，各处的军囤都要抓紧加固，多多囤积粮草，以防不测。此外，要严防奸细，以免官兵摸清了我们的底细。”杨应龙说道。

“说起奸细，卑职倒是想起一事。”娄国说道，“前些日子，卑职听到好几处的土人传言，说山里来了一群勘舆师，还说是在山里找煤什么的，不知此事是否有些蹊跷。”

“找煤的勘舆师？”杨应龙眉头一皱，“你有没有见过这些人，他们是什么来路？”

娄国摇摇头道：“卑职也只是听说，若非千岁今日提到严防奸细，卑职还真想不到这头上去呢。”

杨朝栋道：“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娄叔，你告诉我是哪里的土人传的消息，我这就带人去探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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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扣押人质

“报！陈主事，苏百户，第三小旗出事了！”

重庆士兵王贵连滚带爬地扑进朝天客栈，一见着苏昊和陈道，便急切地报告道。

“出什么事了？快说！”苏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盯着王贵问道。

“你是叫王贵吧？别急，喘口气再说话，不差这一会工夫。”陈道的涵养明显比苏昊要好得多，他端坐在椅子上，平静地向王贵问道。

苏昊咽了口唾沫，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即也坐下了。他想明白了，以时下的通讯条件，再急的事情也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他现在再紧张也是白搭。

王贵却是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他一边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说道：“陈主事，苏百户，第三小旗的弟兄，被……被杨应龙的人抓走了！”

“怎么回事？杨应龙的人怎么会突然抓我们的人？”苏昊问道。

王贵道：“我也不清楚。一开始是何小旗说动了松树寨的布温土司，说可以替他们在山里寻煤，对了，何小旗说是苏百户说的，那片山里有煤，他还许了50两银子的赌注，说若是寻不到煤，就把这些银子输给当地九峒十八寨的土司们。”

“此事何本澄在呈报里说过，你接着往下说。”苏昊道。

王贵继续说道：“因为我们许诺说能够寻到煤，所以各寨子的土司都非常高兴，派了不少土人带着我们上山去做勘舆。我们差不多要把那一片山都勘完了。没想到，前天一早，我们刚刚上山，就遇到了一群土司兵，他们自称是播州宣慰司的，领头的是个参将，姓杨。”

“姓杨的参将？”陈道插话道，“长得什么样子？”

王贵摇摇头道：“我没有看清，只是远远地看到，好像很年轻。大概……和苏百户差不多少。”

陈道吸了一口凉气，转头对苏昊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人当是杨应龙的大儿子，叫杨朝栋，听说此人虽然年龄不大，但颇为能干，掌管着整个播州司的兵权呢。”

“不会吧，杨应龙的儿子亲自出来抓人，莫非我们的事情败露了？”苏昊吃惊地说道。

陈道用嘴向王贵努了努。说道：“王贵，你继续说。”

王贵点点头。道：“他们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何小旗说我们是勘舆师，是在山里找煤的。那个杨参将就问了何小旗一些话，何小旗回答不上，只是推说有些事只有他家主人才知道，他只是一个跑腿的。杨参将就让他的兵收了我们所有的东西，把人也都押走了。”

“你怎么跑出来的？”苏昊问道。

王贵道：“何小旗看到那些土司兵围上来的时候，就叫小人躲起来。他说小人是重庆兵，说不定会被他们认出来。何小旗还说。若是情况有变，小人就要赶紧回来向陈主事和苏百户报信。何小旗和杨参将说话的时候，小人一直伏在山石后面看着，等到他们被土司兵押走了，小人才跑回来的。”

“把人押走的时候，土司兵的态度如何？”陈道问道。

王贵想了想，说道：“土司兵推推掇掇的。不过，倒也不算太过恶劣。当兵的人做事，都有点这个样子，我觉得他们不像是与我们为敌的样子。”

“知道了。你辛苦了，先去歇息吧。”陈道对王贵摆摆手说道。

“谢大人。”王贵鞠躬道，他转身欲走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了一事，从怀里掏出两件物事，递给苏昊，说道：“苏百户，这是何小旗让小人带回来给你的，他说让你放心，他们绝不会泄露天机。”

苏昊接过王贵递过来的东西，仔细一看，却是两个望远镜上的目镜。一个小旗配备了两具经纬仪，每具经纬仪上面有一个单筒的望远镜。望远镜需要目镜和物镜搭配起来才能使用，若是拆下目镜，望远镜就没法用了。何本澄在紧急状况下，居然想到了把两个望远镜上的目镜卸下来，让王贵带走，可见其机敏。

望远镜是行军作战的利器，若是落到对手的手里，无异于给对手增强了实力。在勘舆营进行日常训练的时候，苏昊曾经给他们交代过，在出现万一的情况时，要尽可能地毁掉望远镜，以免其落入敌手。何本澄让王贵把望远镜的目镜带回来交给苏昊，一是因为舍不得将其毁掉，其次也有向苏昊表明决心的意思。

王贵离开了，陈道眉头紧锁，对苏昊说道：“改之，此事有点麻烦了。我们原本打算低调行事的，谁知还是让杨应龙察觉了。这个变故，会不会刺激杨应龙提前起事呢？”

苏昊道：“现在还无法判断杨应龙到底察觉到了什么。其实，咱们在播州做测绘，要想完全瞒过杨应龙，也是不可能的。对于这个结果，咱们不是早有预料了吗？”

陈道道：“我们原来的估计，只是勘舆营被土司兵发现，咱们也教了他们一些应对的说辞。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杨朝栋居然会亲自出马。而且从王贵说的情况来看，他是有所准备，直接就是冲着勘舆营而来的。所以，我很担心，杨应龙也许已经发现我们的意图了。”

苏昊道：“不一定吧，只要我那勘舆营的军士咬住了不说，杨朝栋是无法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的。何本澄在临危之际还能想着毁掉望远镜，这就说明他是打算了隐瞒到底的。我想，杨朝栋此刻也在琢磨何本澄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勘舆师，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坚定他的这种想法，唯有如此，才能掩盖我们的真实意图。”

“如何能够坚定他的想法？”陈道问道。

苏昊道：“必须让他看到真正的勘舆师，他才会相信何本澄他们的确是替勘舆师跑腿的。”

“真正的勘舆师？你是说……”陈道看着苏昊。

苏昊点点头道：“那就是我，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播州，去见杨朝栋。”

“不可！”陈道断然说道，“一个小旗的军士，折损了也就折损了。你可是军中的宝贝，岂可让你履险？”

苏昊道：“陈兄此言差矣，一个小旗的军士，那都是我们的弟兄，岂可轻易让他们折损？我苏昊的命也并不比他们的命更金贵，既然是我派他们去播州的，现在他们出了事，我自然要去救他们。再说，他们自称是勘舆师的下人，若是出了事，而勘舆师不出场，岂不更会引起杨应龙的怀疑？”

陈道知道苏昊的道理是对的，但他还是坚持说道：“改之，你这就是意气用事了。当兵吃粮，生死自有天命。你身怀绝技，对我大明极为重要。要去救这些士卒，让别人去也就罢了，没必要让你亲自去啊。”

苏昊道：“别人去根本不管用，要装勘舆师，只有我能够装得像。我刚才已经想过了，我去播州，其实不见得有什么风险。杨应龙现在还没有反，不会无端地杀人，我顶着四川矿监胡玉的旗号去，杨应龙要想对我不利，恐怕也要掂量再三。只要我能够让他相信我们真的是来找矿的，我想他也就不会与我们为难了。”

“要想让他相信，唯有真的找一个矿给他看看，仓皇之间，你能做到吗？”陈道问道。

苏昊微微一笑，道：“陈兄真是不给人面子，小弟本来想卖卖关子的，结果还被陈兄识破了。小弟别的方面不敢说，找矿这方面，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此去播州，我打算给杨应龙献上一个大矿，没准他一高兴，还封我一个什么小官呢。”

“如果改之有此把握，那么去去也无妨。”陈道松口了。朝廷向各地派矿监的事情，是众所周知的。矿监安排人在山里找矿，也是一个合理的说法。如果苏昊真的能够找到一个大矿，并且献给杨应龙，那么里里外外的说法就能够对上了。有矿监胡玉在背后戳着，杨应龙的确不太可能做得太过分。

“不过，改之要去播州，还是需要有几个帮手才行，万一遇到点什么麻烦，也好有个照应。”陈道说道。

苏昊道：“我会带上陈观鱼道长和我一起去，另外，我会安排几名军士在暗中呼应。不过，以我看来，此去播州，主要还是和杨家父子斗智，真到需要动武的时候，我就算带上几百人也是白给吧？”

“也就是求个心安吧。”陈道无奈地承认了。杨应龙名下公开的军队就有上万人，据说还有不计其数的私兵，在人家自己的地面上，要想动武，那几乎就是天方夜谭了。

郑濂和符钟得知勘舆营一部被杨应龙扣押、而苏昊又决定亲自赴播州去营救的消息之后，最初的反应也如陈道一样，强烈地反对苏昊以身犯险。但大家细一讨论，发现除了让苏昊出马之外，还真找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

这一次的地图测绘，是未雨绸缪之举，万万不能露馅。如果苏昊不去播州，时间长了，杨应龙自然能够品出其中的味道来，届时整个局面就被动了。但苏昊去播州，风险也是非常大的，这一点让郑濂和符钟都很是犹豫。

最终，众人还是同意了苏昊的意见。就这样，苏昊带着陈观鱼，踏上了前往播州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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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初入播州城

要说苏昊对于这一趟的播州之行没有丝毫的担心甚至恐惧，那是假的。他前世是一个理工男，并不知道诸如万历三大征之类的事情，但从叶梦熊、陈道等人向他叙述的情况，他也知道杨应龙是播州当地的土皇帝，这样的人是完全可能暴虐成性、不按常理出牌的，他此去播州，其实充满了危险。

但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顾虑自己的安危了。从他带着勘舆营的官兵离开丰城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卷入了纠纷，无论前路有什么样的风险，他都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勘舆营在播州做测绘，假借的是探矿的名义，因为只有这个理由是最合理的。如今，杨应龙已经发现了勘舆营的行动，并且扣押了勘舆营的人马，若是没有人去证明他们的确是在探矿，被扣押的勘舆营士兵就可能会遭遇不测，同时，杨应龙也会意识到朝廷打算向他下手，从而提前起事。

到目前为止，朝廷还没有做好应对杨应龙叛乱的准备，如果杨应龙突然起事，播州周围的府县将首当其冲，成为战场，无数百姓将面临涂炭。在数以万计的生命都系于苏昊一身的时候，他如何能够只顾自己的安危，而置身事外？

苏昊与陈观鱼从朝天驿馆借了两匹马，大大方方地向播州前进。苏昊的想法是，既然自己已经暴露了，再藏头缩尾就没有意义了，还不如公开行事。这样反而能够让杨应龙不能轻举妄动。

陈观鱼骑在马上，满脸的苦相，他不断地向苏昊问道：“苏师爷，咱们这是真的要去见杨应龙吗？”

苏昊道：“不是见杨应龙，而是见杨朝栋，他是杨应龙的儿子。”

“那不是一回事吗？”陈观鱼道，“我在重庆听人说，杨应龙有谋反之心，他儿子肯定也好不到哪去。咱们去见他，万一他兽性大发。对我们不利，可怎么办？”

苏昊笑道：“老陈，谋反这事，到了播州之后可不能乱说，会惹麻烦的。”

“我当然不会乱说。”陈观鱼道，“可是大家都是这样说的，师爷，你没有听说过吗？”

苏昊与陈道等人讨论军机大事的时候，并没有让陈观鱼参与。所以陈观鱼对于杨应龙有意谋反一事，完全是道听途说的。他也弄不清楚苏昊是否知晓。苏昊对于陈观鱼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笑着说道：“老陈，这杨应龙是不是要谋反，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事情，咱们要做的，就是把咱们的人搭救出来。所以，到了播州之后，你看我的眼色行事就好了。”

陈观鱼也是上了贼船，没法下来了。只好无奈地答应道：“好吧，反正我老道这把老骨头也已经卖给师爷了，师爷怎么说，老道我就怎么做就是了。”

苏昊道：“老陈，你千万记住一路上我叮嘱你的话，别说岔了。”

“记着呢。”陈观鱼道，“你先父是玉华山的第二十六代天师。道行高深。我是你父的徒弟，你是我的少主人，是这样吧？”

“正是如此。”苏昊道，“老陈。就委屈你当一回我的师兄了。”

陈观鱼连忙说道：“岂敢岂敢，这是我老道的荣幸才是。”

两个人边聊边走，中途在一个叫松坎驿的驿馆里休息了一晚，又换了马继续前进。第二天傍晚时分，两个人终于来到了播州城外。

播州城的城墙不高，城门口有土司兵在把守城门，检查进出的行人。在城门楼上，挂着杨应龙的土司旗，花花绿绿的，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几名士兵懒洋洋地站在土司旗下面，手里拄着长矛，算是城门上的警卫。

如果单从城门的布防情况来看，会给人一种整个播州宣慰司防守松懈的感觉。但苏昊早已从陈道和符钟那里了解到，杨应龙防守的真正重心并不在播州城，而是散布于播州各处的军囤。这些军囤往往依山而建，相当于一个一个的堡垒。当年蒙古人从南诏向江南进军的时候，杨应龙的祖先们就是依托这些军囤得以自保的。

这些天，勘舆营在播州各地进行测绘，传回来的测绘数据中，也包括了那些军囤的方位和简单情况。杨应龙如果知道自己的兵力配置情况已经被人用望远镜偷窥到，而且制成了图本，恐怕早就要暴走了。

看到有两个人骑着马而来，城门口的土司兵警惕起来，他们平端起长矛，面对着苏昊和陈观鱼，用生硬的官话大声地喝问道：“站住，来者何人，通名报姓！”

苏昊向陈观鱼打了个手势，陈观鱼驱马上前，来到土司兵的面前，没等说话，先念了句道号：“无量天尊，敢问此处就是播州城吗？”

“此处当然是播州城，那道人，你是哪来的，到播州来干什么？”一名土司兵的小头目上前问道。

陈观鱼道：“贫道陈观鱼，江西人氏，此次是陪我家少主人前来播州拜会杨参将的。”

“你家少主人是谁？”那名小头目继续问道，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呆在后面的苏昊，琢磨着此人是不是符合“少主人”的标准。

“学生江西苏昊，此次与陈师兄一道来到播州，是专程来拜会杨朝栋，杨参将的。”苏昊上前答道，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的，一副很欠揍的公子哥形象。

“放肆，我家后主的名讳，岂是你这穷书生能提起的！”那小头目斥道。陈观鱼身上穿的是道袍，而苏昊身上穿的却是秀才的襕衫，小头目能够看出苏昊是个书生，然后就自作主张地给加上了一个“穷”字作为标签了。

也许是这个穷字刺激了苏昊，他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甩手扔给了那小头目，说道：“学生失言，冒昧了。劳烦小哥替我向杨参将通报一声，就说江西玉华山第二十七代天师苏昊求见，有场大富贵要送给他。”

小头目没有提防苏昊突然扔出银子，伸手接时，手被银子砸了一下，微微有些生疼。不过，当他接住银子时，却是一点怨言也没有了。那块银子足有一两多重，相当于这名小头目两个月的饷银。要知道，平常即便是哪个土司兵立了功，惹得杨朝栋高兴了，要打赏的时候，也从未给过如此丰厚的赏银。这个江西的什么天师，仅仅是让自己帮着传传话，居然就扔过来一两多银子，这是何等财大气粗的大金主啊。

“呵呵，原来是苏秀才，啊不，是苏天师，小的眼拙，失敬了。”小头目马上换了一副笑吟吟的嘴脸，说道：“苏天师，现在已经快到晚上了，我家后主肯定是在用膳，您这个时候去见他，怕是不妥。要不，苏天师还是先到城中客栈歇息一晚，明日小的再替您通报，您看如何？”

其实，这种守城的小头目是没有资格向杨朝栋通报什么的，他只能向自己的长官汇报此事，然后再一层一层地把这个消息传上去。至于杨朝栋会不会接见苏昊，那就不是这个小头目能够猜得出来的了。

苏昊自然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点点头道：“那就劳烦兄弟明日替学生通报了。这城中有什么雅致一点的客栈，兄弟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能，能，进城门往前走不多远，牌坊对面有家金钟客栈，甚是豪华，正适合像您这样的大公子投宿。”小头目热情地介绍道。

“多谢了。”苏昊向小头目拱了拱手，策马向前。小头目连忙招呼手下人让开通道，放苏昊和陈观鱼二人进城去了。

“班头，咱们就这样放他们进城了？这二人不会是奸细吧？”

看着苏昊和陈观鱼进了城门，一名土司兵小心翼翼地对小头目提醒道。前几日，城门兵的大头目前来传达杨应龙的指示，要求大家严防奸细，所以所有的人脑子里都有这根弦。

小头目在手里抛着那块银子，脸上喜滋滋的，听到手下人的提醒，他把眼睛一瞪，说道：“你懂什么，你没看他们是骑着高头大马来的，分明是有身份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奸细？”

有身份的人为什么就不可能是奸细，这样的道理土司兵是理解不了的，不过，他们也没打算就此事过多地纠缠，他们的眼睛都盯上了小头目手里的银两。

“看什么看什么？”小头目斥道，“这是客人赏给我的，你们看什么？……这样吧，既然大家都看见了，今天晚饭我请了，咱们切二斤酱肉，一人再来二两青稞酒，怎么样？”

“班头圣明！”土司兵们都欢腾起来，早把什么奸细之类的事情忘到脑后去了。

苏昊和陈观鱼骑着马进了城，顺着大街向前走。走不多远，果然看到了一座牌坊，对面有一处建筑，门前挑着一个幌子，上书“金钟客栈”四个字。苏昊二人驱马上前，来到客栈门口，客栈里的小厮闻声连忙迎出来，同样用生硬的官话招呼道：“客人来了，快里边请！”

苏昊跳下马来，随手把缰绳扔给小厮，让他们把马牵去喂草料，自己则迈着方步向客栈中走去。在他身后，陈观鱼也把马交给了小厮，紧跟着苏昊走进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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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通风报信

“两间上房。”

苏昊在小厮的引导下来到柜台前，装出一副纨绔的嘴脸，对掌柜说道。

“有有有，本店的上房，在这播州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客官要住几天？”掌柜满脸堆笑地对苏昊问道。

苏昊耸耸肩膀，说道：“我怎么知道，看事情办得是否顺利了。”

“呵呵，不知公子到播州城是来办什么事情的，小店在这播州倒也有一些人脉，或许还能帮公子撮合撮合呢。”掌柜笑得更甜蜜了。

对于生意人来说，一切机会都是有可能带来利润的，所以都必须抓住。从苏昊的话里，掌柜能够听出苏昊要办的事情有些麻烦，若是他能够从中周旋，帮苏昊办成，那么这中间的辛苦费，想必苏昊是不会吝惜的。

苏昊这番做作，自然也是想引出掌柜的这句话来。不过，他倒没有马上表示出要与掌柜合作的意思，反而不屑地冷笑一声，道：“我这事，恐怕不是你这种小店家能够承得起的。”

“公子此话可不妥，本店虽小，可是在这播州城里也算有点薄名。本店承不起的事情，只怕不多。”掌柜果然被苏昊给激起来了，牛烘烘地夸下了海口。

“果真？”苏昊追问道。

“那是自然。”掌柜答道，“当然啦，不管办什么事，这人情往来都是难免的。所谓麻烦事，不外乎就是使的银子多一些而已，播州城里还没有什么使银子办不成的事。”

苏昊笑道：“银子不是问题。我给你200两银子，你能从土司府的大牢里替我劫几个人出来吗？”

咕咚！掌柜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把身后的一个凳子都给碰倒了，他勉强地笑着说道：“公子，这种玩笑，可不是随便能开的啊。”

苏昊眼睛一横，说道：“什么玩笑？本公子的手下人被土司府给抓了，本公子就是来捞人的。你若是能够替我把人从牢里劫出来，想要多少银子，你尽管开口。若是办不成……你跟我废这么多话。是想消遣本公子吗？”

“不敢，不敢。”掌柜应道，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你说你的手下人被土司府抓了，不知是犯了什么律条。若是犯的事情不大，你又愿意交钱赎人的话，小的倒是可以帮你去疏通一下关节。若是事情大了，小的就爱莫能助了。”

苏昊道：“我的人没犯什么律条，凭空就让土司府给抓了。你说这事大不大？”

掌柜道：“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不知公子是否知道是土司府的哪位差役给抓的。现在人又关押在何处。”

苏昊道：“我也不知道是谁让抓的，不过听我的下人说，带队的是土司府的杨参将，你听说过吗？”

“杨……”掌柜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绿色，土司府只有一位杨参将，那就是杨应龙的儿子杨朝栋。杨朝栋亲自带队去抓人，这在播州城可是了不起的大事，眼前这位公子哥的下人得犯了多大的罪，才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啊。

“我说你承不起吧？”苏昊轻蔑地说道。“好吧，你还是先给我开两间上房吧，先定住三天吧，不够再说。”

“好好好，小的这就给你办。”掌柜连声地说道。

明代住店的手续，与后世也没什么区别，都要登记客人的姓名、性别、职业等等信息。在被问到身份的时候。苏昊装出一副迟疑的样子，说道：“本公子的身份可有好几层，你看啊，本公子是江西玉华山第二十七代天师。江西丰城县衙师爷，江西都司南昌卫丰南百户所正六品百户，你看记哪个合适？”

“这个……要不小的都给你记上吧。”掌柜答道，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许多个身份是如何集中于一个人身上的，但既然苏昊说了，他自然是要记得越清楚越好。

手续办完，掌柜支使小厮带着苏昊和陈观鱼前往他们住的客房，又给他们安排了晚餐。二人在客房里用了餐，然后各自歇息不提。苏昊把话放出去了，丝毫不担心掌柜不会替他传话。

正如苏昊预计的一样，掌柜待苏昊和陈观鱼一离开柜台，便赶紧喊来了一名说话伶俐的小厮，让他即刻去土司府报信。客栈里住进了一个要从土司府的大牢里往外捞人的客人，这可不是随随便便闹着玩的事情，如果知情不报，到时候惹出事端来，客栈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杨朝栋把何本澄等人从山里抓回来之后，当即就进行了提审。何本澄等人坚持说，自己就是替一位勘舆师跑腿的，在山里到处跑的目的，在于找煤。由于摸不清何本澄等人的底细，加上本身也没发现他们有什么不法之处，所以杨朝栋没有对他们用刑，也没把他们投入大牢，只是找了一个小院子，把他们圈禁起来，等着他们背后的人露面。

何本澄等人所携带的装备以及测绘数据，也都落入了杨朝栋之手。由于何本澄机敏地拆掉了两具望远镜上的目镜，所以杨朝栋无法看出这个只有一片物镜的奇怪装置的作用，只能把它理解成某种特殊的勘舆工具，如勘舆师经常使用的罗盘一样。

至于测绘数据，对于杨朝栋以及他的幕僚班子来说，就更如天书一般了。这倒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何本澄等人的交代，即他们是为勘舆师服务的。因为勘舆师大多是道士出身，而道士的看家本领之一就是画符。勘舆营的测绘数据是用阿拉伯数字记录的，加上各种拉丁文代码，看起来与道士画的符还真有几分神似。

杨朝栋等待了几日，终于等来了消息。一开始，是把守城门的小官前来报信，说来了一个什么天师，扬言是来拜会杨参将的。接着，金钟客栈的小厮也来了，详细报告了苏昊对掌柜所说的一切，而且带来了苏昊在柜台上留的身份信息。

“告诉你们掌柜的，给我好好地看着那两个人，别让他们跑了。若是他们有什么不轨的言行，先给我按住再说。”杨朝栋吩咐道。

“遵命！”金钟客栈的小厮连忙应道，然后便一溜烟地跑回去传达杨朝栋的指示了。

看着小厮离开，杨朝栋把写着苏昊身份信息的纸条递给站在一旁的幕僚王奇奉，说道：“师爷，你看看这个，这是怎么回事？”

王奇奉接过纸条，看了看，也皱起了眉毛：“天师，师爷，百户……这个姓苏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个身份？”

“后主，这就是被咱们抓来的那伙人的主子吧？”亲兵头目孔贵在一旁问道。

“就是他。”王奇奉替杨朝栋回答道，“此人居然还是明军的一名百户，这就对了，我也觉得被抓来的那些人，身上有些行伍之气。”

“此人既然是官兵的百户，跑到咱们播州来，不就是奸细吗？后主，要不要小的现在就去把他抓过来，然后和他的那些手下一起，都……”孔贵说道，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要统统干掉。

王奇奉大摇其头：“不可莽撞。此人既然敢公开自己的身份，想必是有恃无恐。他说自己从重庆过来，对于播州的情况，他不可能不了解。还有，守城兵说，此人进城的时候声称是来给后主你送一场大富贵的，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管他什么意思，我先去把他抓来，然后一问不就是明白了？”孔贵说道。身为杨朝栋的亲兵头目，孔贵在播州也算是可以横着走的人，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王法之类的概念。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么他理解的王法，就是杨朝栋的旨意。

“他既是冲我来的，那倒没必要动粗了，我这就传他到参将衙来问话就是了。”杨朝栋道，“抓来的那些人说他们的主子擅长于探矿，到时候我们就问问他探矿的事情，那么那些人说的是真是假，不就一清二楚了？”

“后主不可。”王奇奉道，“他是有备而来的，而我们对他的底细一点都不清楚，这个时候贸然把他传到参将衙来，对我们不利。万一他真的有什么大的来头，咱们不能动他，而又暴露了咱们的情况，岂不是受制于人了？”

杨朝栋道：“师爷所言有理。以师爷之见，咱们当如何做呢？”

王奇奉想了想，说道：“在下以为，后主先不要出面，待在下先去探探他们的底细，听听他们想如何做，然后再定咱们的对策。”

杨朝栋点点头道：“就依师爷，你看你什么时候去见他们为好。”

“明日吧。”王奇奉道，“明日我让金钟客栈的掌柜安排他们到博望楼去吃早饭，然后我扮成一个路人，去与他们攀谈。金钟客栈的掌柜不是说此人毫不掩饰自己到播州的意图吗，我想他肯定愿意对我再说一遍的，届时我再相机行事，套出他们的话来。”

杨朝栋道：“好吧，你就这样去办。若是谈不拢，我们再把他们抓来也不迟。任他是龙是凤，在这播州城里，也掀不起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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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自吹自擂

苏昊二人在金钟客栈歇了一宿，次日清晨，二人起床梳洗停当，掌柜满脸堆笑地到客房来了。

“二位客官，昨晚可歇息得好啊？”掌柜问道。

“嗯，还不错。”苏昊懒懒地答道。住店的人不算少，掌柜单单跑到他们这里来问安，正应了那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掌柜与苏昊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说道：“二位客官是第一次到播州来吧？我们播州的早点与他处颇有所不同，二位不打算去品鉴品鉴吗？”

苏昊奇怪道：“怎么，你们客栈不管我们的早饭吗？”

“不是不是。”掌柜连声否认道，“本店自然是要包客人的早饭的，只是二位第一次到播州，不去尝尝我们播州最正宗的早点，实在是太可惜了。这样吧，我做东，请二位到播州最好的馆子博望楼去用早膳，二位可愿赏光？”

苏昊在心中暗自冷笑，脸上却不表现出来。他对陈观鱼说道：“老陈，你看掌柜这个意思，咱们当接受好，还是不接受好呢？”

陈观鱼可是一个人精，苏昊此问，分明是在拿架子，他连忙接过话头，说道：“少主，我看掌柜也是一番好意，咱们如果客气，倒反而不美了。”

“也是。”苏昊从善如流，“既然老陈也这样说，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

掌柜说的博望楼，离着客栈倒也不远。苏昊和陈观鱼随着他步行了几分钟光景，就走到了。饭馆的小二迎上前来，把三个人请到楼上。掌柜四下看看，说道：“苏公子，我观这楼上客人也不多，咱们就没必要坐到雅间里了，太过闷气了不是？坐在大堂，既敞亮，又热闹，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苏昊摆摆手道：“客随主便。掌柜的觉得合适就行。”

三个人坐下来，掌柜点了一桌子当地的特色小吃，一样一样地介绍给苏昊和陈观鱼听。虽然知道掌柜是在做作，但苏昊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说了一会，掌柜突然一拍脑袋，用懊恼的语气说道：“哎呀，看我这个猪脑子，竟然忘记了一件大事。坏了坏了。”

“怎么，是很急的事情吗？”苏昊应景地问道。

“正是。”掌柜站起身来。“苏公子、陈先生，二位恕罪，小的突然想起还有一件大事未办，必须马上赶回店里去办。这些吃食，账我已经结了，二位慢用，小的告辞了。”

说着，他一边拼命地拱手致歉，一边就脚底抹油。飞快地溜走了。

苏昊看着掌柜走开，只是微微一笑，他用筷子挟了一块糍粑，送入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果然，不多一会，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响。店小二领着一个中年人走上楼来。那中年人穿着长衫，像个衙门里的师爷，又像是商家的账房。他向大堂里走了两步，似乎是无意中望见苏昊这一桌。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眉毛，摇摇头叹道：“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人诚不我欺也。”

苏昊抬起头来，看着那中年人，笑道：“先生何出此言啊？”

那中年人指着桌上的吃食，说道：“你二人能有多大胃口，却叫了如此多的点心，一会吃不完，岂不是浪费？”

苏昊道：“先生误会了，我们原是三人用餐，只因有一位朋友临时有事先走了，所以他这一份就剩下了。先生若是不嫌弃，可愿与我兄弟二人一同用膳？”

中年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到的惊异，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叨扰了，不过，这饭钱一会大家分着出吧。”

“不必，我那朋友已经会过账了，先生但用无妨。”苏昊说道。

中年人坐下来，先向苏昊拱了拱手，说道：“学生王奇奉，在宣慰司府做一员小吏。听二位口音是外地的，可是到本城来做生意的客人？”

苏昊也一拱手，道：“学生苏昊，江西人氏。这位是学生的师兄，陈观鱼，陈道长。”

“失敬失敬。”王奇奉说道，“既是远来的客人，这顿饭王某更该请了。”

“实在是不用，我的朋友已经会过账了。”苏昊只好无奈地再说了一遍，没办法，谁让对面这位王仁兄那么入戏呢？

三个人一边吃着早点，一边聊着一些闲话，聊了几句，王奇奉把话头带入了正题，他问道：“苏公子，你们二人到这播州城中，有何贵干啊？”

苏昊叹了口气，说道：“唉，此事说来话长了。不瞒王兄，小弟此行是来赎人的，王兄既然是宣慰司衙门的，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请王兄帮忙呢。”

“赎人？此话何解啊？”王奇奉装出奇怪的样子问道。

苏昊道：“小弟的身份，王兄恐怕还不知道吧？小弟其实是个勘舆师，有些望气探矿的家传技艺，这一次，就是受人之托，到播州地面来找矿的。”

“望气探矿？”王奇奉这回是真的被雷着了，“不知道苏公子是如何望气探矿的。”

“我家公子是江西玉华山道门的第二十七代天师，我师门的绝技就是望气探矿。所谓望气探矿，就是只要看看山川气象，就知地下有无矿藏。我家先师一身技艺，已尽授予我家公子，是以我家公子方能得李公公的赏识，并得以被推荐到四川来替胡公公做事。”陈观鱼在一旁解释道。

“果真有此事？”王奇奉半信半疑地问道，“不知陈先生所言的李公公是指何人，这胡公公……莫非是指四川矿监胡玉公公？”

“老陈，在王兄面前，休得胡夸，以免惹人笑话。”苏昊假意斥责了陈观鱼一句，然后笑着对王奇奉说道：“王兄休要听老陈胡扯，小弟只是学到了先父的三成皮毛。在江西时，正遇矿监李龙李公公招贤能探矿，小弟也是初生牛犊，竟然去揭榜应募。幸好先祖保佑，让小弟碰上了一个不小的金矿，倒也算是在李公公面前小小地出了点风头。”

“哪里哪里，苏公子太谦虚了，想必在揭榜之时，苏公子对于找到金矿已经是有成竹在胸的。苏公子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金矿，这份本领，放到整个大明恐怕也是数一数二的了。”王奇奉满嘴恭维道，心里却是有些暗暗地吃惊。

早在嘉靖年间，大内就不断地派出矿监到各地去寻矿、开矿。对于矿监来说，最喜欢的矿藏就是金矿。但这么多年过去，全国新探出的金矿用一个巴掌都可以数得出来，大多数正在开采的金矿，都是在以往就已经有人发现，只是由矿监接手过去经营而已。

苏昊敢说自己替李龙找到了一个金矿，这样的事情恐怕是很难撒谎的。换句话说，若苏昊是撒谎，他起码也应当编一个更靠谱的谎言才是。如果苏昊所说的不是谎言，那么他的勘舆术就的确让人惊叹了。

“苏公子既是替江西矿监李公公当差的，怎么又跑到我们四川来了呢？”王奇奉继续问道。

苏昊道：“这就叫人怕出名猪怕壮啊。因为小弟给李公公找到了一处大金矿，李公公得了皇上的夸奖。四川的胡公公没有找到矿，所以受了皇上的斥责。李公公与胡公公当年在宫中交契甚深，李公公不忍看到胡公公受责，就让小弟到四川来替胡公公也勘几个矿，这不，小弟就来了嘛。”

“原来如此。”王奇奉说道，“那苏公子适才说赎人，又是何故啊？”

苏昊道：“我们玉华山道门的勘舆术，与别处有所不同。要想找矿，须要先望地气。四川这么大，小弟就算有分身之术，也无法走遍。所以，小弟就招了几十个徒弟，教了他们一些简单的望气之法，然后遣他们分赴各地去望气，记成符号送给小弟判读。这样一来，小弟的一双眼睛，不就变成几十双眼睛了？”

“此言有理。”王奇奉道，“可是，苏公子还没说赎人的事情呢。”

苏昊道：“事情就是这样出的。前几日我派往播州来望气的一群徒弟，不知怎么得罪了宣慰司，竟然被宣慰司的士卒给抓了。小弟听跑回去的徒弟说，前去抓人的，竟然是播州的杨参将。小弟问过重庆卫的人，才知道杨参将原来就是杨宣慰使的公子，王兄，你说这件事得有多麻烦。”

王奇奉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道：“苏公子，你与重庆卫也有交情吗？”

苏昊装出一副腼腆的样子，说道：“不瞒王兄，那李公公为了方便小弟行事，替小弟谋了一个军中六品百户的告身。此次到四川来，胡公公也是专门交代了重庆卫接待小弟的。其实嘛，小弟对这军中的粗鄙武人并不感兴趣，小弟的志向，还是读书科举，走那正经的仕途。”

王奇奉默默地点了点头，苏昊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有待于考证。但至于到目前为止，苏昊说的话是能够自圆其说的，而且也合情合理。若苏昊真的是奉胡玉的旨意到播州来找矿的，那么杨朝栋就不宜对他动粗了。毕竟杨应龙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做好与朝廷撕破脸的准备，这个时候滥杀矿监派来的勘舆师，麻烦是非常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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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献矿

“难怪张太岳云：近世言勘舆者，皆宗江右。这江西的勘舆术，果真如此出神入化，王某见识了。”王奇奉感慨道。

所谓江右，就是指江西。明代的时候，江西的道教非常繁荣，像龙虎山、三清山等地，都是道教名山，著名的勘舆师也层出不穷。王奇奉引的这句话，是曾经的首辅张居正说的，由此可见江西的勘舆师名气之响了。

如果换成别的什么地方的人跑来自称是勘舆师，恐怕王奇奉会多怀疑几分。但听到苏昊和陈观鱼一口江西口音，而且陈观鱼不但是道士打扮，脸上的表情也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显然不是伪装的道士。这样一来，王奇奉心里的怀疑就大大地被消除了。

既然已经对苏昊的身份有了七八成的相信，王奇奉也就决定不再与苏昊兜圈子了，他微微一笑，说道：“苏公子，说来也巧，王某恰好就是在杨参将府上当差的，对于苏公子说的徒弟被抓一事，王某也有耳闻。我想听听，苏公子打算如何赎人啊？”

“王兄竟然就是杨参将府上的？”苏昊瞪大了眼睛，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其实，早在王奇奉还没有露面之前，他就知道今天必有杨朝栋这边的人要来与自己见面了，否则，客栈掌柜何至于亲自出马，把他们带到这博望楼来。

“哎呀，恕小弟眼拙，没有看出来。实在是失礼，失礼了。”苏昊连声地说道。同时站起来打算喝点酒或者什么的以表示自己的歉意。无奈他用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带酒精的饮料，他总不能端碗粥来“先干为敬”吧？

王奇奉露出了上位者的淡然，他摆摆手道：“苏公子不必多礼，王某也是与苏公子巧遇而已。苏公子想到参将府去赎人，可知当如何做否？”

苏昊摇摇头道：“小弟实在是不懂规矩，还请王兄教我。”

王奇奉道：“据王某所知，苏公子的那些徒弟，是被当成奸细扣押起来的。在扣押他们的时候，参将府的士卒还伤了几个。至今尚未痊愈。苏公子若是要去赎人，恐怕先要把被伤的这些参将府士卒的诊金赔上，否则，杨参将那边怕是不太好说话了。”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苏昊一股脑地答应道，他当然知道所谓伤人的事情都是托辞，对方只是要借此来敲诈而已。对于这种敲诈，他是有心理准备的，若是对方听完他说的话。立马就放人，反而让他觉得不踏实了。

“王先生。不知这赔偿的诊金，价值几何啊？”陈观鱼问道。

王奇奉道：“这个我倒是没有问过，不过，杨参将对部下一向爱护有加，部下如果受了伤，杨参将从来都是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材来救治的，有时候在一个人头上花个百八十两银子，也不在话下。这一次听说受伤的兄弟有20几人，你算算……”

“这些天杀的蠢才！”苏昊突然破口大骂道。

“苏公子何意？”王奇奉被苏昊的骂人话给弄糊涂了。他不知道苏昊说得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翻脸。

苏昊见王奇奉脸上有些不悦的样子，连忙解释道：“王兄别误会，小弟是骂那些不成器的徒弟呢。这些蠢货干活不怎么样，打架倒是内行，十几个人居然伤了参将府20几人，这得让我赔多少钱才够？我明白了。想必这也是参将府的士卒爱民如子，不与小弟的徒弟厮打，否则小弟这些徒弟哪能在参将府的士卒面前走几个回合？”

“这个……王某就不太了解详情了。”王奇奉讷讷地说道。他光顾着想如何勒索苏昊，却忘了双方的实力对比。一群参将府的士兵去抓十几个老百姓。如果还能被伤了20几人，那得是多么废柴的一群兵啊。苏昊刚才那番话，可不就是吐槽他的信口开河吗。

“参将府被伤了这么多人，小弟自然不能置若罔闻。王兄刚才不是说一个人起码要百八十两的诊金吗，20几人，小弟就算3000两的诊金好了。王兄能不能替小弟去周旋一下，看看小弟能不能以3000两的赔偿，把小弟那些徒弟赎出来。”苏昊说道。

在苏昊说话的时候，陈观鱼似乎是非常着急，拼命地向苏昊使着眼色，还在桌子底下用脚去踩。也不知道是急中出错，还是天生没有方向感，他没有踩着苏昊，倒是把王奇奉的脚狠狠地跺了几下，痛得王奇奉差点要跳起来。

“公子，咱们……没带那么多银子啊。”陈观鱼终于忍不住了，苦着脸对苏昊说道。

“我当然知道咱们没那么多银子，谁说我要拿现银来赎人的？”苏昊瞪着陈观鱼说道。

苏昊刚开始说愿出3000两银子的时候，王奇奉真的被苏昊的大手笔给震住了。不过是区区十几个粗汉而已，哪有人愿意出这么多银子来赎的。但听到苏昊说不打算拿现银的时候，王奇奉又被震了一次，不用现银，你打算用什么来赎人呢？

“王兄，小弟愿意向杨参将献上一个价值3000两以上的矿，你看能不能把小弟的人赎出来？”苏昊问道。

“苏公子说的，是金矿吗？”王奇奉下意识地问道。

苏昊耸耸肩，说道：“杨参将若是喜欢金矿，小弟倒也不是找不到。不过据小弟望地气判断，播州治内并无金矿，离播州最近的金矿也得到马湖、镇雄那边去了，小弟就算献给杨参将，也是白搭。”

“那是什么矿呢？”王奇奉道。

苏昊道：“要说最近的，就是煤矿吧。一个好煤矿，年出产岂止3000两，我给杨参将献一个大煤矿，不知杨参将可愿放人否。”

“播州果真有煤矿？苏公子指点的位置，若是采不出煤，怎么办？”王奇奉继续追问道，他发现苏昊的说法，与此前扣押下来的何本澄等人的说法又有了相互印证的地方，看来何本澄等人真的没有说谎。

苏昊笑道：“此事极易验证，只要杨参将答应放人，小弟就把这煤矿的位置告知杨参将。杨参将可派人前去挖掘，见煤放人，这个条件不差吧？”

“可是，苏公子不是替胡公公来寻矿的吗，如果你把矿献给了杨参将，胡公公那边，苏公子打算如何交代呢？”王奇奉道。

苏昊道：“胡公公对煤矿可没什么兴趣，这采煤又苦又累，挣几千两银子，根本不够用来干什么。胡公公要的是金矿，可惜小弟让人勘舆了这么久，发现在播州地面上并无金矿。”

“原来如此。”王奇奉道，“苏公子说的煤矿，确实在播州境内吗？不知位于何处，开采是否方便。若是位于那深山之中，采出来煤也运不出山，这样的煤矿恐怕也是无用吧。”

苏昊道：“这一点王兄可以放心，烦你替小弟禀告杨参将，这煤矿就在播州城外20里之内，只要小弟的徒弟放出来，小弟就立马去指给杨参将看。”

“好，既是如此，那王某就替苏公子传个话，只是杨参将是否愿意接受，王某就不敢说了。”王奇奉说道。

说话到这个地步，双方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王奇奉站起身来，说道：“事不宜迟，王某这就去参将府面见杨参将，说明苏公子的诚意，苏公子就静候佳音吧。”

苏昊也站起身来，对王奇奉拱手道：“那就拜托王兄了。”

说话间，他向陈观鱼递了一个眼神，陈观鱼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王奇奉的手里。王奇奉假意推托了一下，苏昊说道：“王兄要替小弟传话，这些跑腿的花费，小弟自然是要出的。若是事情能成，小弟可以给王兄也说一处小煤矿，好生经营，一年弄个几百两零花钱，应当是没问题的。”

听到苏昊像说地里的庄稼那样信口谈论矿藏的事情，王奇奉对苏昊的最后一点怀疑也消失了。在当年，找矿绝对是技术活，杨应龙也不是没有请过勘舆师在播州附近探矿，但最终一无所获。苏昊明明是第一次到播州来，居然就敢答应给杨朝栋献一个大煤矿，甚至还敢给传话的王奇奉也送上一个小煤矿，这是何等猖狂的一个人啊。

要说苏昊是胡扯，王奇奉是万万不信的。苏昊说得很明白，只要杨朝栋答应放人，他就说出矿藏的位置，而且可以见着矿了再放人。如果心中没有十分的把握，他何至于敢放这样的狂言？

既然苏昊是真的勘舆师，那么杨朝栋此前对何本澄等人的怀疑就完全不必要了。看起来，何本澄等人的确只是替勘舆师跑腿的，而不是明军中的斥候。既然不是奸细，再扣押在手上就没什么必要了，无端去得罪矿监胡玉，是不明智之举。能够通过这件事情得到一个煤矿，可算是意外横财，王奇奉知道土司府现在正在厉兵秣马，需要大量的钱财，苏昊献矿，算是帮了土司府的大忙了。

“苏公子是住在金钟客栈吧？那就请二位先回客栈去歇息，王某先去周旋此事。二位放心，此事包在王某身上，定然会给苏公子一个满意的结果就是了。”王奇奉拍着胸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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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深度合作

“后主，真的挖出煤了！”

在播州城北20里的董家湾，一名满身黑乎乎的矿工跌跌撞撞地从矿硐里爬出来，捧着一块乌黑的大煤块跑到在旁边观看的杨朝栋面前，跪倒在地，把煤块高高地举了起来，供杨朝栋观看。

“竟然真的找到了煤！”杨朝栋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幕僚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欣喜。

“恭喜后主，后主万福！”幕僚们一齐拱手鞠躬，向杨朝栋表示祝贺。

要知道，这个煤矿是苏昊献给杨朝栋的，煤矿的产出就是杨朝栋的收入。播州周围都是森林，燃料并不缺乏，但与之临近的重庆、贵阳由于人口稠密，燃料一向都是短缺。若是播州能够采出煤炭，运到这些地方去销售，其收益将是非常可观的。

贵为播州土司的继承人，杨朝栋手头也是非常拮据的。播州只有几十万人口，一年能够产出的钱粮并不多，更何况为了维持杨家在当地的统治，土司府并不能对当地百姓过度索取，所以总收入十分有限。在这些有限的收入中，杨应龙还要拿出相当部分来用于养兵，以及用于向朝中的权臣送礼，最终剩下来的钱就少了。

杨朝栋平常的生活，比普通的播州百姓要好出百倍，但与富庶地方的财主相比，也只能用寒酸二字来形容。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挣钱的办法，但处在这样一个交通不便的深山里。他又能有什么高招呢？

如今，从天上掉下来一个苏昊，谈笑之间就送给他一个大煤矿。若是按苏昊所说，这个煤矿一年的出产，绝不少于3000两银子，这对于财政陷入困境的杨朝栋来说，不异于雪中送炭了。

最让杨朝栋觉得惊愕的是，种种迹象显示，苏昊此前的确从来没有到过播州，他在播州城里拿着罗盘比划了半天。然后指了一个方向，结果就真的找到了这个位于董家湾的大煤矿。这种本领，杨朝栋和他的幕僚们都是从未听说过的。

“传苏天师过来。”杨朝栋对亲兵头目孔贵说道，见孔贵身形一动的时候，杨朝栋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是请他过来，万万不可失礼。”

“呃……遵命！”孔贵不情不愿地答应着，向被士兵们隔离在几十步之外的苏昊和陈观鱼二人走去。

“苏天师，我家后主有请。”孔贵来到苏昊面前，微微躬了一下身子说道。

苏昊矜持地点点头。抬腿向杨朝栋那边走去，陈观鱼紧随其后。孔贵抬头用眼神向杨朝栋请示了一下。见杨朝栋并未反对，于是也就由着陈观鱼与苏昊一同过去了。

“学生苏昊，参见杨参将。”

苏昊走到杨朝栋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杨朝栋连忙迎上前，以手相搀，哈哈笑道：“苏天师太客气了，杨某可当不起苏天师的大礼。”

苏昊道：“杨参将年轻有为，统一方精兵，保四境太平。苏昊仰慕已久，今日得以一睹杨参将虎颜，实乃三生有幸。”

杨朝栋也恭维道：“苏天师过誉了。苏天师通天彻地，未卜先知，为本将找到这样一个大煤矿，本将真是感激万分。”

“这都是应该的，苏某的下人无意冲撞了杨参将。苏某理当前来赔罪。献上一个小小的煤矿，略表赔罪之意而已。还请杨参将笑纳之后，能够大人大量，饶恕了我那些下人的无心之过。”苏昊说道。

“好说好说。”杨朝栋说道。他转身向王奇奉说道：“王先生，你拿我的令符，即刻就到参将府去，把苏天师的下人都带过来，交给苏天师。”

“多谢杨参将。”苏昊说道，“对了，杨参将，如果可以的话，我那些下人带的勘舆用具，还有他们记录仙符用的纸张，也盼还给学生，不知这个要求是否唐突了。”

“王先生，一会你把苏天师的人所携的物件也一并带来。”杨朝栋吩咐道。看着王奇奉上马离开，杨朝栋又回过头对苏昊说道：“苏天师，那些勘舆用具倒是可以还给你，但那些纸张上写的东西……你说是仙符？”

苏昊点点头道：“正是，那是本门的不传之秘。”

他强调不传之秘，是要提前堵住杨朝栋的嘴，省得杨朝栋非要问清楚这些“仙符”的含义。其实，各个道门都有自己的一套特殊符号，外人也知道这是不能问的。相信鬼神之说的人，会认为这些符号真的记录了天机，而且是不可泄露的。对于不相信鬼神的人来说，这些符号就是道士们装神弄鬼的幌子，所以没必要去追究其实质内容。

杨朝栋原本是属于后一类人，对于这种道士的法术不屑一顾。但在见识了苏昊找矿的奇妙本领之后，他的态度转变了，再回想起那些蝌蚪一般的符号，越琢磨越觉得其中必有深意。他看着苏昊，说道：“那些纸张要还给苏天师，也并非不可。但苏天师能否告诉本将，这些仙符是用来干什么的？”

“呃呃，这些仙符就是记录地气的。本门要找矿，靠的就是揣摸地气。”苏昊说道。

杨朝栋笑道：“原来如此，苏天师能够找到这个煤矿，也是靠着这些仙符的指引罗？可是，这些仙符明明还在本将的手上，苏天师又是靠什么来定矿的呢？”

苏昊装出一副尴尬的样子，说道：“惭愧，其实学生到播州之前，学生的下人已经送过一些仙符纸到重庆去了，所以学生知道这播州城外有煤矿。”

苏昊说的这个情况，杨朝栋这些天也已经打听到了。虽然他只抓到了何本澄这一个小旗的勘舆营士兵，但其他地方传回来的消息显示，还有其他的一些人也曾在播州做过类似的勘舆之举，只是没有被土司兵发觉而已。苏昊能够对这件事直言不讳，杨朝栋倒是心里踏实了一些。

“既然这些仙符是找矿所用，现在苏天师已经把找到的煤矿献给了本将，那这些仙符只怕就没什么用了吧？要不，我让人把这些东西都烧了，以免落入他人之手、泄露了苏天师本门的机密。”杨朝栋试探着问道。

“这个……”苏昊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学生领了胡公公的旨意，前来播州探矿，若是一点东西都没有带回去，岂不是无法交代？还请杨参将高抬贵手，把这些东西还给学生。”

杨朝栋呵呵一笑，向众人摆了摆手。孔贵等人对于杨朝栋的手势早已十分熟悉，见势连忙退后，顺带把陈观鱼也拉到一旁去了，只留下苏昊和杨朝栋站在一起。杨朝栋走到苏昊身边，小声地说道：“苏天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给杨某透个底，这些仙符里到底还藏着什么其他的秘密？”

“这个嘛，其实也没什么秘密……”苏昊支吾起来，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在说：这其中当然有秘密，可是我就不告诉你。

杨朝栋道：“苏天师，本将很欣赏你的才能，也希望咱们之间能够有些更深入的合作。不过，如果苏天师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本将的话，大家就不太好说话了。”

苏昊道：“要不，杨参将，这些仙符我不要了也可，你只要把我的人交给我就行了。我这就带着他们离开播州，杨参将以为如何？”

苏昊越是这样做作，杨朝栋越相信苏昊肯定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的事情。以杨朝栋的分析，苏昊能够痛痛快快地交出一个煤矿，很可能手里还有其他的资源，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此前苏昊向杨朝栋索要何本澄他们勘测的资料，显然不是与这个已经被发现的煤矿相关的，这就意味着苏昊知道比这个煤矿更值钱的东西。

既然想到了这一点，杨朝栋岂会白白地让苏昊离开？

“苏天师真的不愿意和本将合作吗？”杨朝栋似笑非笑地逼问道，语气中加入了几分威胁之意。

“不是学生不想和杨参将合作，实在是胡公公那边……”苏昊露出一脸郁闷的表情。

“胡公公那边，你只是领了旨意，至于能不能找到矿，那只能看天意。可是，苏天师若是在播州治内发现了其他的矿，没有土司府的首肯，只怕这矿也采不出来吧？”杨朝栋说道。

“我自己肯定是采不出来的，不过，有胡公公……”苏昊认认真真地与杨朝栋辩论着可行性，话语之间，已经明确透露出他的确掌握了更好的矿产资源。

杨朝栋道：“苏天师，你替胡公公找矿，找到了也不过就是得一句夸奖而已，要指望胡公公提携你，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你若愿意与本将合作，本将保证你马上就能够得到回报。两个结果孰优孰劣，我想以苏天师的才智，当能够分辨得出吧？”

“杨参将，你说苏某马上就能够得到回报，是何意思？”苏昊问道。

杨朝栋道：“若你能够把找到的矿交给本将，本将承诺，开矿所得，咱们三七开，你得三，我得七，你看如何？”

“此话当真？”苏昊眼睛放光，直勾勾地盯着杨朝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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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丹砂

杨朝栋淡淡一笑，道：“本将以信治军，在普通士卒面前尚且言出必行，更何况对苏天师乎？”

你如果守信就邪门了，苏昊在心里冷笑道。此前，杨朝栋已经通过王奇奉向苏昊承诺过，只要苏昊献上一个大煤矿，他就无条件释放何本澄等人。如今煤矿已经找到了，杨朝栋又生出了新的事情。不过，苏昊对此并不觉得意外，相比之下，他对于杨朝栋的底细了解得更多，而杨朝栋已经完全被他蒙住，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勘舆师了。

“杨参将自然是守信之人，学生失言了。”苏昊假装尴尬地说道。

“既然苏天师相信本将，那么可否说说，你从这仙符之中，还看出了一些什么呢？”杨朝栋问道。

苏昊小声道：“杨参将，学生奉胡公公的差遣，是来播州寻金的。不过，在望过播州的地气之后，学生确定，播州并无金矿。”

“哦……”杨朝栋失望地应了一声，他原本以为苏昊这样神秘兮兮，是因为手上掌握了一个大金矿的秘密，所以拼命地拢络苏昊。如果播州确定是没有金矿的，那他这番心思就白费了。

“不过……”苏昊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笑意，道：“学生想问问杨参将，可知丹砂否？”

“丹砂！”杨朝栋一愣，“你是说，播州也有丹砂？”

所谓丹砂，就是硫化汞的天然矿物，是用于提炼水银的原料。水银的价值虽然不能与黄金相比。但也算是一种贵重矿物。在市场上，一斤水银的价格能够卖到近1两银子，而一斤铜只能卖到1钱银子，两相对比，就可以知道水银的价值之高了。

杨朝栋虽然是个纨绔，但并非废柴。他自幼就被父亲杨应龙熏陶得颇具野心，因此在习文练武各方面都很下工夫，这十几年下来，也算是一个文武全才了。对于丹砂的价值，他是有所了解的。也正因为此，所以听说播州有丹砂矿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明亮起来了。

苏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说道：“我玉华山道门，这点道行还是有的。我敢说播州有丹砂，自然就能够找到，杨参将难道还不相信吗？”

苏昊这话如果放到一天前说，杨朝栋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江湖骗子，不让人打他几十大板就算好了。但亲眼目睹苏昊凭空找到一个大煤矿之后。杨朝栋对于苏昊的看法完全不同了。

“苏天师，据杨某所知。丹砂一向产于思州、铜仁二府，其中尤以铜仁府的大万山司为首。苏天师不会是看错了吧？”杨朝栋试探着问道，其实，他的心里已经在抨抨直跳，期盼着苏昊给出一个让他惊喜的回答。

贵州是全国汞矿资源最丰富的地区，全省的汞矿储量占到了全国的40％以上。贵州的汞矿又主要蕴藏在黔东北地区，这一地区在明代被划分为思南、石阡、思州、铜仁等几个府。

贵州的汞矿开采历史悠久，最早的记载可以追溯到汉代。在唐代，铜仁府的万山汞矿已经十分知名。其产出的所谓“光明丹砂”一直都是皇家贡品。到了明代，思州、铜仁两府的万山、铜仁、丹寨、三都等汞矿都得到了大规模的开采，为当地提供了大量的收入，也让远在500里外的播州杨氏垂涎欲滴。

作为一名后世的地质学家，苏昊对于这一带的汞矿资源分布可谓了如指掌。他知道，就在播州与思南州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当时名叫婺川的地方。埋藏着一个后世才勘探出来的特大型汞矿，其储量甚至超过了当时最著名的万山汞矿。他相信，只要自己把这个情况透露给杨朝栋，不怕他不会动心的。

“万山的丹砂矿算得了什么。学生但凡出手，找到的矿最少也是两倍于万山矿。”苏昊用傲慢的语气说道。

“果真？苏天师可否教我，此矿位于何处？”杨朝栋急切地问道，见苏昊不吭声，他又连忙补充道：“杨某承诺采矿所得与苏天师三七开，绝不食言。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杨朝栋也是知道自己信用不佳，无法说动苏昊，情急之下，只好赌咒发誓了。古人对于赌咒这种事情倒是看得很严肃的，轻易不敢违背誓言。在杨朝栋心里，觉得如果苏昊真的能够给他找到一个两倍于铜仁万山矿的大型丹砂矿，他就算分出三成的收益给苏昊，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昊摇摇头，说道：“杨参将误会了，学生不敢怀疑杨参将的信用，只是学生当下也不确定这个丹砂矿位于何处。学生的判断是来自于天象，有丹砂之气映于播州星野。但具备落到播州的何处，却还需望地气才得知晓。学生遣百十徒弟在播州勘舆，也是为了确定这个丹砂矿的所在，无奈……”

说到这，苏昊拖了个长腔，把后面的话留给杨朝栋自己揣摸去了。

杨朝栋哪里会听不出苏昊的意思，那意思分明就是说如果要想找到这个丹砂矿，就要允许他的人继续在播州进行勘舆，不得干涉。否则的话，这个丹砂矿就没有着落了。

“此事关系重大，苏天师容杨某想想。”杨朝栋皱着眉头说道。

“呵呵，学生适才所言，杨参将尽可当成学生的胡言乱语，无须挂怀。学生已经确定播州无金，待王先生把学生的徒弟带来，学生即刻就离开播州，绝不敢再给杨参将添乱。”苏昊向杨朝栋抱抱拳，呵呵笑着说道。

“苏天师倒也不必急着走，买卖成与不成，大家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关于丹砂矿一事，杨某只是不敢擅作主张，这样大的事情，还须请我父王定夺，苏天师且耐心等上几天，如何？”杨朝栋听出苏昊是以退为进，便连忙给苏昊递了一个梯子。

“也罢，那学生就在此叨扰杨参将几日了。”苏昊说道，“不过，学生的那些下人，还请杨参将容他们返回重庆去，如日后需要用到他们，学生再写一纸手令把他们唤来就是了。”

“就依苏天师。”杨朝栋痛快地答应了。既然苏昊自己愿意留下来，那么扣押着苏昊的那些手下也就没什么必要了。他现在已经完全相信，苏昊的确是一个勘舆师，对播州并没有什么危害，那又何必扣着这群没什么用的下人来得罪苏昊呢？

事情说好了，大家也就没必要再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呆着了。董家湾这个煤矿已经被勘定，下一步就是如何安排矿工来进行开采的事情，这种事是不需要杨朝栋去亲历亲为的。

一行人上了马，顺着官道往播州城走，迎面正碰上了王奇奉以及他带回来的何本澄等人。看到苏昊与杨朝栋并辔而行，何本澄等人连忙跪下，向苏昊喊道：“感谢东主搭救之恩！”

何本澄等人此举，可不仅仅是逢场作戏。王奇奉刚才已经对他们说过了，是苏昊亲自来到播州城，向杨朝栋求情，杨朝栋这才答应了释放他们。何本澄等人当然知道苏昊来播州是冒着多大的风险，也正因为此，所以他们内心充满了感动，这一跪可以说完全发自内心的举动。

“各位兄弟请起。”苏昊滚鞍下马，以手相搀，“各位兄弟受惊了，来来来，大家先向杨参将致谢，是他大人大量，不计较各位的冒犯之罪。”

这一回，何本澄等人就完全是演戏了，他们纷纷向杨朝栋拱手作揖，口称感谢。杨朝栋倒也没有在意，只是随口说了声：“以前都是一些误会，让各位受了几天委屈，本将向各位赔礼了。”

众人又说了一些“岂敢”之类的客套话，然后何本澄向苏昊问道：“东主，你这是要往哪去？”

苏昊道：“杨参将要请我到播州盘桓几日，你们先随陈道长回重庆，我不日就回去了。”

“这怎么行？”何本澄脸色骤变，“东主，还是让属下留在播州吧，你领兄弟们回去就是了。”

以何本澄想来，苏昊肯定是被扣作了人质，用来替换他们一行。慢说这事本来就是他们这些当兵的行事不秘而惹出来的，就算自己没有责任，也不能让主将留在敌人营中，而自己跑回去。郝彤和邓奎曾经跟他们三令五申，士兵若在阵前贪生怕死，陷主将于死伤，自己就算逃回去，也是要砍头的。

苏昊眼睛一瞪，说道：“混账话，杨参将是请我去播州做客，岂是你等可以替代的？你等可知自己的身份吗？”

“这……”何本澄没话讲了，他也真不知道苏昊和杨朝栋说了一些什么，不过，从杨朝栋的态度来看，对于苏昊倒像是挺尊重的，与此前派兵捉拿自己一行的情况完全不同。他想了想，说道：“要不，就让兄弟们随陈道长回去，属下与东主同往播州侍候，东主以为如何？”

“苏天师，你就留两个人到身边侍候吧。”杨朝栋有些不耐烦了，在马上说道。

“也罢，这样吧，何本澄、熊民仰，你二人留下，随我同去播州。其余的人，都随陈道长回重庆待命，明白吗？”苏昊吩咐道。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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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合法身份

杨朝栋把苏昊等人带回播州城，依旧让他们在金钟客栈住下，并吩咐手下人要好生招待，不得限制苏昊等人的人身自由。交代完毕，他带着从何本澄等人那里收缴回来的那些纸面资料，来到了土司府，面见杨应龙。

“勘舆师？”杨应龙翻看着像天书一样的那些数据资料，犹豫不决。

“父王，孩儿仔细观察过了，这苏昊和他的手下，从说话的口音来看，确是江西人氏，而且从未到过四川。这董家湾有煤一事，孩儿在播州多年，也从未听人说起过，这苏昊却能未卜先知，道行深不可测，这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作伪的。”杨朝栋说道。

“嗯，以他这份本领，倒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勘舆师。”杨应龙说道。

部属娄国在一旁说道：“千岁，据咱们在重庆的眼线回来禀报，说苏昊到重庆之后，与重庆卫联系频繁，而且他自己住店的时候也声称自己有个军中的百户头衔，对此人，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不等杨应龙说什么，杨朝栋先回答道：“此事我已经问过苏昊了，他说这个百户衔，是江西矿监李龙替他从江西都司要来的，甚至他那些徒弟都是以官兵士卒的名义编练的，目的是外出勘舆时多个方便。以晚辈之见，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嗯，可是，朝栋，你想过没有，若是这苏昊和他的手下，真是官兵派出的探子。怎么办呢？”杨应龙问道，“他们这样在播州到处走动，把播州的山川地理都探遍了，日后明军若来进剿，我们可就失了地利了。”

杨朝栋笑道：“父王过虑了。这播州开门见山，沟壑纵横，就算是苗寨里的土人，走出十里开外都会迷路，一群外乡人在山里转上几日，又能知道多少情况？我查过他们记录的东西。其中只有一些当地的略图，余下的都是父王手上所拿的这种仙符。这种略图早在几十年前，明军就已经绘制过了，他们拿的图，没准就是重庆卫提供给他们的呢。明军远来是客，如果拿着这样的地图在播州打仗，不相当于盲人骑瞎马吗？我军何惧之有。”

“这倒也是。”杨应龙被说动了。其实，不单在明朝，甚至早在唐、宋、元各朝。朝廷都曾派人在播州进行过测绘，把播州的主要关隘都绘制了图本。存于兵部。这些图本能够指示出播州的主要地理状况，但在具体作战时，效果还是非常有限的。

从杨氏父子的角度来看，就算苏昊所部真的是明军的斥候，允许他们这样在播州走一圈，威胁也不大。真到打仗之时，光靠几个斥候这样走马观花形成的印象，根本不足以支持主帅的决策。等高线地图这个概念，目前还没有传到杨氏父子的耳朵里。所以他们根本想象不出谁能够有本事把这里的山川地理详细地绘制出来。

相比之下，苏昊许下的大型丹砂矿，对杨氏父子却有极强的吸引力。他们私下养兵，花费了大量的钱财，财政上极其紧张。如果真的能够得到一个比万山矿还要大得多的丹砂矿，对于播州来说，无异于为虎添翼。为此而冒一些小小的风险，也是完全值得的。

“如果我们答应与苏昊合作，他想要如何做？”杨应龙向杨朝栋问道。

杨朝栋道：“他希望我们能够允许他的手下在播州全境进行勘舆，勘舆之时。我方的人员不得在场。”

“嗯，这也说得通，想必他们有自己的秘法，不愿意示之于人吧。”杨应龙应道。这就是所谓的“脑补”了，也就是自愿地替对方把各种理由都补充进去。

“勘舆所得的仙符，要送往重庆去判读。”杨朝栋继续说道。

“这是何故？”杨应龙道，“为什么不能在播州判读呢？”

杨朝栋道：“苏昊说了，判读这些仙符之时，需要有纯阴女子10名在一旁辅佐。这10名女子，现在就在重庆。”

“把她们接到播州来不就成了？”娄国在一旁献计道。

杨朝栋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杨应龙点点头：“也是，想必这苏昊也不敢把底牌都交到我们手上来。”

“父王圣明。”杨朝栋说道。其实他是向苏昊提出过这个要求的，但遭到了苏昊的反对。杨朝栋对于苏昊这一安排的理解，与杨应龙一样，那就是认为苏昊不想把自己的人都陷到播州来。想想看，如果苏昊自己到了播州，手下人又在播州做勘舆，最后10名辅助作法的女子也送过来了，万一杨氏父子翻脸不认账，苏昊岂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们在重庆的眼线也禀报过了，苏昊此行确是带了10名女子。”娄国证实道。

“孩子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判定苏昊不会真的是大明官兵。官兵岂有带着女子一同行军的道理？”杨朝栋说道。苏昊带着10名绣娘随军而行，的确是很让人迷惑的事情，将其解释为作法需要，倒是更为合理的一个说法。

“这样说来，苏昊也要回重庆去，才能作法推断了？”杨应龙问道。

杨朝栋道：“这倒不是，他说了，他的师兄陈观鱼也会推断一法，所以他自己可以留在播州，直到找到了丹砂矿方才离开。”

“嗯，既然他有这样的底气，那可以答应他的要求。”杨应龙下了决心。

“可是，后主，咱们在播州的各个军囤，可是万万不能被外人窥探的。苏昊要做勘舆，不会勘到我们的军囤吧？”娄国提醒道。

按照明廷确定给播州的编制，播州的军队只有一个卫，5600人。由于要承担平定周边大小土司叛乱，以及派兵协助明军进行戌边作战等原因，播州的军队规模被允许扩大到了三四万人。然而，这只是播州对外声称的军力而已，实际上，杨氏父子自己训练了大量的私兵，规模达到10万之多。这些私兵被藏在各个军囤之中，这些军囤位于深山里，外人是无法窥见的。

苏昊派出勘舆营进山测绘，杨应龙父子最担心的，就是这些军囤被勘舆营发现，从而泄露了他们的真正实力。

杨朝栋道：“此事我已经与苏昊谈过。我倒没有说军囤之事，只是说山中有些地方事关杨氏家族的地脉，外人不得擅入。这一点苏昊也接受了，说只要是不许去的地方，他们就绕道而行，绝不犯忌。”

“好，既是如此，那就允许他的人去做勘舆吧。能不能找到丹砂矿，关系我播州兴衰，朝栋啊，你要好生安抚那苏昊，让他尽心尽力去做。”杨应龙说道。

“孩子领旨。”杨朝栋应道。

有了杨应龙的首肯，被迫中断的勘舆作业又开始了。这一回，苏昊的勘舆营不再需要偷偷摸摸，而是有了合法的身份，可以正大光明地扛着三脚架出现在众人面前。播州下属的什么黄平安抚司、草塘安抚司、播州长官司、余庆长官司等衙门，都接到宣慰司的命令，要求他们为勘舆营的一切行动开放绿灯。这一变故，让坐镇在重庆的陈道也瞠目结舌。

“陈老道，你家苏天师到底答应了杨应龙什么条件，让杨应龙对他如此殷勤？”陈道对陈观鱼问道。

陈观鱼装模作样地念个道号，然后说道：“陈主事有所不知，我家少主答应了替杨应龙找到一个大型丹砂矿，是以杨应龙才动了心。”

“你家少主……我呸，陈老道，你还当真了！”陈道笑道，“我是说，苏昊这孩子，真的能找到一个丹砂矿？”

陈观鱼也媚笑道：“让陈主事笑话了，其实，在观鱼心里，还真是把苏百户当成少主了，他这番勘舆本领，若要开山立派，谁敢怀疑？”

“别吹牛了，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陈道斥道。

陈观鱼道：“以贫道之见，我家主人是有备而往，不会有闪失的。若非亲眼所见，贫道也不相信他能够随便一指，就找到那个董家湾煤矿的。”

“这倒是够邪门的事情。”陈道也服气了。他哪里知道苏昊凭借的是来自于后世的记忆，那个董家湾煤矿是苏昊曾经去过的，大致方位他肯定不会弄错。在明知地下有矿的情况下，他到现场观察一下岩层走势，指个矿位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照这样的速度，完成整个播州的地图测绘，还需要多长时间？”陈道又问道。

“此事就要问郝总旗了。”陈观鱼说道，他并没有跟苏昊学过测绘，所以对这项业务并不熟悉。

“以属下之见，大概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完成了。”郝彤向陈道报告道。

“嗯，很好。”陈道欣喜道，“有了这套地图，杨应龙如果敢生出事端，我们随时都可以收拾他了。”

“可是，陈主事，待到测绘完成之日，如何让苏百户平安脱身呢？”郝彤问道，“苏百户既然答应了替杨应龙找到一个丹砂矿，想必是胸有成竹的。但一旦把丹砂矿交给杨应龙，杨应龙难免不会翻脸不认人，到那时候，苏百户要想脱身，只怕就有些麻烦了，陈主事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陈道点点头道：“此言有理，待陈某想一个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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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定位

“三台山，南侧半山腰，距山脚垂直高度75丈，军囤一座，隐于树丛中。砖石围墙，囤中有营房十二间，门前有卫兵4人，囤北有暗哨2人……”

在三台山军囤对面的山顶上，吕瑚举着一副高倍望远镜，一边观察着对面的情况，一边向负责记录的士兵石显贵口授着自己观察的结果。

为了避免各处屯兵所被勘舆营发现，杨朝栋命人对勘舆营的活动范围进行了限制，所有设置了军囤的地方，都以各种名目禁止勘舆营靠近，只允许他们在周围的山上活动，以不接近那些军囤为原则。

杨朝栋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勘舆营士兵的手上，拥有望远镜这样一种超越时代的利器。站在周围的山头上，如果仅仅凭借肉眼进行观察，是很难看清楚对面山上隐藏在树林之中的建筑物的。但如果使用高倍望远镜，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在望远镜的镜头里，相距几里远的目标简直就像放在勘舆营士兵面前的沙盘一样，营房、士兵、围堰等等都清晰可见。

“娘的，这个杨应龙，建了这么多军囤，莫非真的是想谋反了？”石显贵一边记录着，一边嘀咕道。关于杨应龙有可能谋反的话题，在重庆并不是什么秘密，勘舆营的士兵除非是严重地缺心眼，否则都知道一二。

“不要乱说话！”吕瑚警告道，“万一被杨应龙的土司兵听到，他们是会杀人灭口的。”

“有这么狠吗？”石显贵吐了吐舌头，“咱们苏百户还在播州城里呢，他不会有事吧？”

吕瑚道：“咱们做得越谨慎，苏百户就越安全，万一咱们露出了破绽，可就是连累了苏百户了。所以，大家都给我小心点，别让土司兵看出名堂来。”

士兵魏之洪笑道：“吕小旗，你就放心吧。那些陪咱们进山的土司兵，看咱们都像看神仙一样，哪敢对咱们说三道四。对了，我跟你们说个好玩的，前天有个土司兵还偷偷问我。说咱们苏百户这么高的道行。是不是能霞举升天啊。”

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自从苏昊在杨朝栋面前露了一小手，替他找到了一个煤矿，从杨应龙到下面的土司兵。都把苏昊当成道行高深的神仙来看待了。播州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比较崇尚鬼神之说的地方，苏昊这套未卜先知的本事，已经足够把当地人给唬住了。

勘舆营的士兵们在播州的山野中一个一个地侦察着杨应龙的藏兵之所，而在播州城里的金钟客栈，苏昊也没闲着。他正在一本正经地主持着一场祈禳活动。

勘舆营士兵在播州各处测绘的数据，都是直接送往重庆去的。郝彤每天都会把进展情况写成密文，派人送往播州，请苏昊过目。这些密文都是用数字符号书写的，看起来如天书一般，只有苏昊能够破解其中的含义。

根据送来的密文，苏昊知道勘舆营的测绘工作已经结束，播州全境的地图信息都已经采集完成，只待由绣娘们在白绢上绣成最终的等高线地图了。既然事情已经做完了。苏昊也就没必要在播州久留了，他让人去通知杨朝栋，说自己今天就可以作法推算此前许下的那个丹砂矿，让杨朝栋亲自前来参加。

受陈观鱼的感染，苏昊如今对于道士作法的那套程序。也多少有些了解了。他让客栈的老板把闲杂人等都赶走，在院子里设了个坛，又点了七七四十九根蜡烛，还弄了一些松枝、旗幡、纸马之类的东西。然后就开始念念有辞地表演开了。

“以鹿鸣山为发源，黑石崖为过峡。至怀阳洞而凝结为穴，龙昂而虎伏，取五星八卦，以定生剋之理……”

苏昊嘴里念叨着此前从陈观鱼那里学来的几句颠三倒四的咒语，手里举着几张写了点微分公式的符纸，对天拜了几拜，又对地拜了几拜，然后举火点燃符纸，将符纸抛向半空，再愣愣地看着它逐渐化为灰烬，那副表情，像极了神游天外的样子。

“好了，灭烛。”

苏昊抽疯抽够了，回头向在一旁侍候着的何本澄和熊民仰吩咐道。两名士兵连忙拿着桃木剑挨个地去削灭院子四周点着的蜡烛。播州这个地方，也找不出什么高档货，这些质量低劣的蜡烛一经熄灭，就冒出滚滚的油烟，呛得苏昊直想咳嗽。

“苏天师，怎么样啊？”一直站在后面观看的杨朝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对苏昊问道。

苏昊眉毛皱成了一个疙瘩，说道：“学生适才作法扶鸾，逼出那地下的丹砂之气，这丹砂矿的位置，学生已经能够确定了。”

“真的？”杨朝栋大喜，他让手下人像侍候贵宾一样侍候了苏昊一个多月的时间，等的就是苏昊最终把丹砂矿的位置找出来。现在听到苏昊说矿藏的位置已经能够定下了，他岂有不狂喜之理。

可是，苏昊脸上的表情却似乎不那么愉快，这让杨朝栋颇有一些诧异，他问道：“苏天师，这其中莫非有何为难之处？”

苏昊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唉，都怪学生学艺不精，早先观星像的时候，看岔了一点。这天上差一毫，地上就差千里……现在这事有点难办了。”

“什么意思？”杨朝栋问道。

苏昊道：“学生此前说咱们播州就有丹砂矿，可是适才学生根据徒弟们望气的结果来推算，这丹砂矿……却不在播州境内。”

“什么！”杨朝栋脸都绿了，不带这样耍人的好不好？如果你早说丹砂矿不在播州境内，我岂能让你那些徒弟在播州转来转去。现在他们该转的都转完了，你却说没矿了，这不是骗人吗？在播州地面上，敢欺骗他杨朝栋，这简直就是活腻了的表现。

“苏天师，你不是说播州境内就有丹砂矿吗？若是在播州之外，杨某也是知道的，思州府就有丹砂矿，都已经采了几百年了，还用得着苏天师来教我？”杨朝栋没好气地说道。

苏昊抱歉地说道：“杨参将，此事实在是学生之过。不过，学生望见的这个丹砂矿，绝对不是此前已经有人开采过的。学生说的这个矿，擦着咱们播州的边，不过也就是相差十几里的样子。唉，若是先父还在，定然不会出这样的差错的。”

“相差才十几里？”杨朝栋释然了，再牛的天师，从天象上看岔十几里路，应当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吧。播州周边都是大山，在山里面差出十几里的地方，说不定一个人都碰不上，谁在乎此处是不是位于播州的境内。再说，播州杨氏是这一带势力最大的土司，就算越境十几里去明着抢别人的东西，又有谁会吭声呢？

“苏天师所说的地方，是在何处啊？”杨朝栋问道。

苏昊用手一指西北方向，说道：“思南府的婺川县，靠着咱们播州的这一侧，有山状如龙伏，山下有九股清流汇集一处，此即为矿脉所在。”

后世的务川汞矿，苏昊是曾经去过的，知道周围的地理环境特征。此时用这种语言表述出来，目的就是装神弄鬼。其实，什么山如龙伏之类的，也就是说说而已，龙的形状本身就没法说清楚，到时候他怎么指就怎么对，谅杨朝栋也没法反驳。

“哈哈，居然是在婺川，那就无妨了。”杨朝栋笑道，“思南田氏，与我杨氏世代结亲，田家的东西，就是我杨家的东西，我们是不分彼此的。”

“当真？”苏昊装出欢喜的样子，以手抚额道：“如此甚好，甚好，我还真担心自己无法兑现向杨参将夸下的海口呢。”

原来，黔东北的思南、思州两府，历史上都是归田氏土司管辖的。田氏家族与播州杨氏几百年来相互照应，关系极其密切。明初，田氏家族因得罪了朝廷而受到削弱，此后虽然仍然世袭了思南、思州两府的土司职位，但其势力已经完全无法与播州杨氏相比。杨朝栋说田、杨两家的东西不分彼此，其实并不准确，真实的情况是：田家的东西的确是杨家的，但杨家的东西也是杨家的，田家别想染指。

苏昊在重庆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有关田、杨两家的事情，此时这番做作，不过是演戏而已，他早就知道杨朝栋肯定不会在乎思南府田氏土司的态度的。

“苏天师，这丹砂矿既已找到，我们何时可以去定位开采呢？”杨朝栋迫不及待地问道。

苏昊道：“如果仅仅是定位，倒是随时都可以。不过，这个丹砂矿未来是要长期开采的，所以出发的时间最好还是选个吉日，另外，出城之前，需要祭拜一下矿神，以保百年的平安。”

“这……什么时候是吉日呢？”杨朝栋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苏昊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一下，然后说道：“恭喜杨参将，学生推算过了，明日就是一个良辰吉日，我们明日出发即可。”

“好！”杨朝栋道，他转头向着自己的亲兵队长孔贵喊道：“速速去安排，让参将府的人马今晚务必做好准备，还有，把能找到的矿师都带上。明日一早，待苏天师祭拜之后，咱们就前往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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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软禁

从播州城到婺川，直线距离不过是200里的样子，但其间路隘林深、水急苔滑，行军甚是不便。杨朝栋带领的土司兵一路披荆斩棘，足足走了三天，才来到了苏昊所指点的地方。

这个地方位于一处山谷之中，抬眼望去，旁边的大山连绵不绝，还真有几分龙形。至于山谷里的溪流，曲曲折折地，也说不上是几股清泉。也就是苏昊前世对于这个地方的印象比较深，否则在一无地图、二无导航设备的情况下，要找到这处矿区，还真没那么容易。

“苏天师，此处便有那丹砂矿的矿脉吗？”

杨朝栋走到苏昊的面前，用恭敬的态度对他问道。

苏昊这一路并没有吃什么苦，为了照顾他这个天师，杨朝栋专门安排了几名壮汉，用一副抬杆抬着苏昊。不过，饶是如此，当苏昊从抬杆上下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头晕眼花，不为别的，就是因为道路过于险峻了。

“没错，就在此处，我已经望见丹砂的紫气了。”苏昊站在地上，一边活动着坐麻了的腿脚，一边眯着眼睛说道。

“紫气？在何处？”杨朝栋顺着苏昊的目光向远处看去，满目都是苍翠的树木，哪有什么紫气。

苏昊做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从怀里取出一个罗盘，在手里比划了一下，然后指着前面说道：“就在这一片了，杨参将让工匠们开始找矿脉的露头吧。”

硫化汞的矿床在地下分布的范围很广，深浅不一，以当年的技术条件，只能是先找到矿脉露出地表的地方，然后再顺着往下挖掘。苏昊只是凭着后世的记忆能够找到矿床所在的地方，但矿脉在哪里露头，他就没办法一下子确定了，需要通过观察岩层的走向来判断。不过，他也有一个取巧的办法。那就是找一些有经验的矿工来协助自己，这一点在离开播州城之前，他就已经与杨朝栋说好了。

“来人！”杨朝栋回头喊道。

“属下在！”孔贵应道。

“传我的令，让工匠们全部散开，寻找丹砂矿。先找到者。赏银五两！”杨朝栋说道。

“得令！”孔贵答应着，跑回队伍里去了。少顷，一队破衣烂衫的工匠在土司兵的监督下向山谷中走去，一个个低着头。观察着脚底下的石头。这些工匠都是曾在思州、铜仁等地采过丹砂矿的，能够认得出丹砂矿石的样子。

把工匠们放出去，苏昊也就没什么事情了。他回过头对杨朝栋抱拳道：“杨参将，学生能做的，也就仅限于此了。相信工匠们一会就可以找到丹砂矿的露头。届时杨参将安排人开硐采矿就是，我保证，这处矿藏的规模，绝不会亚于万山矿。”

“苏天师高才，杨某佩服。”杨朝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对了，找到这处矿之后，不知苏天师下一步有何打算啊？”

“打算？”苏昊道，“自然是回重庆去了。胡公公吩咐学生做的事情，已经耽搁小半年了，学生得赶紧回去，带人前往马湖府，找金矿去。”

杨朝栋道：“苏天师如此才华。莫非甘愿为那阉人做鹰犬？”

苏昊脸色大变，道：“杨参将慎言，这胡公公……如何可用这等词语称呼之。”

杨朝栋哈哈大笑，说道：“苏天师怕这胡公公。杨某却是不怕。实不相瞒，在杨某眼里。连当今皇上也不过尔尔，更何况于一个太监乎？”

“这……”苏昊面有难色，他拱拱手说道：“杨参将，恕学生胆怯，不敢妄言。学生斗胆想向杨参将告辞，这就返回重庆去。”

杨朝栋道：“苏天师急什么，现在这丹砂矿不是还没有找到吗？再说，就算能找到几块丹砂矿石，离苏天师说的大矿还有颇多差距，苏天师怎么也得等到丹砂矿真正成气候了，才能离开吧？”

“这采矿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若要等这丹砂矿完全建成，只怕得一两年时间了吧？学生实在是无法等待下去。”苏昊说道。

杨朝栋道：“苏天师，俗话说，送佛送到西，你既是已经指点了丹砂矿的位置，就索性等出矿了再走吧，杨某还指望早晚向苏天师讨教一些勘舆之法呢。”

“杨参将的意思，是要扣押苏某吗？”苏昊脸色一沉，问道。

杨朝栋摆摆手道：“杨某岂敢造次，不过是想留苏天师在播州多盘桓几天罢了。”

“若是苏某不愿意呢？”苏昊问道。

杨朝栋呵呵冷笑，反问道：“苏天师，你在播州多日，杨某待你如何？”

苏昊点点头道：“杨参将礼贤下士，待苏某不薄。”

杨朝栋道：“这就是了，既然杨某待你不薄，你就留在播州，与我杨氏同享富贵，又有何妨？难道非要去替那阉人卖命不成？”

苏昊摇摇头道：“杨参将此言差矣，学生虽然继承了先父的天师尊号，但也是读书人出身。学生习得这一身文武，是想卖与帝王之家，以便日后光宗耀祖的。杨参将能够许给苏某的富贵，苏某心领了。不过，还请杨参将放苏某离开，苏某日后必有重谢。”

杨朝栋道：“苏天师，在这望气勘矿一道上，杨某佩服你。但若论望这天下大势，苏天师只怕就有些不及杨某了。以杨某之见，这大明天下已不久矣，苏天师此时去为帝王之家效力，只怕有些不识时务。杨某仰慕苏天师的大才，所以不忍看着苏天师误入歧途啊。”

“这……”苏昊无语了。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承认杨朝栋的话是对的，明朝经历了200多年的发展，到此时已经渐现颓势，这是许多人都看得出来的。当然，所处位置不同的人，在这个时候的想法也是不同的。比如像叶梦熊、王一鹗这些朝廷重臣，想的是挽狂澜于既倒，用自己的努力让大明重振雄风。而像杨应龙父子这种地方军阀，就没有那么忠心了，他们想的或者是明哲保身，或者是借机发展，即便不能篡取天下，至少也让自己的势力在这种时候能够扩张一些。

“来人！”杨朝栋又大喊了一声。

“在！”王奇奉像幽灵一样出现了，苏昊都不知道此前他是藏在什么地方的。

杨朝栋指了指苏昊，说道：“王先生，苏天师替咱们播州望气找矿，劳苦功高，咱们不能亏待于他。距此处40里，有一座七星山，山上有一座清风道观，与世隔绝，是个修仙的好去处，我欲将此观赠与苏天师。你这就带一队人马，护送苏天师前往清风道观，不得有误，明白吗？”

“属下明白！”王奇奉应道。

“杨参将，你欲软禁苏某吗？”苏昊瞪起眼睛问道。这个结果，本来也在苏昊预料之中，但这个时候，他还是需要表现出一些惊讶的表情。

杨朝栋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苏昊的肩膀，说道：“苏天师，本将是爱惜你这个人才。当下之举，虽然有些不够恭敬，不过苏天师迟早是会理解本将的一片好意的。”

“也罢……”苏昊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他单掌立于胸前，嘴里默念了一句道号，然后对杨朝栋说道：“杨参将，在此处采矿，务请早晚礼敬山神、矿神，不可一日或缺。否则，怠慢了诸神，只怕会有无妄之灾，切记，切记。”

杨朝栋点点头道：“谢苏天师指点，杨某谨记。”

苏昊又道：“杨参将赠我清风道观，学生就笑纳了。不过，我等修仙之人，擅聚天地之气，所以是不可在一地久留的，或许什么时候，学生就御风而遁了，届时还请杨参将恕学生不辞而别之罪。”

“苏天师功法高深，若欲御风而遁，还请自便，杨某岂敢阻拦。”杨朝栋半真半假地应道。御风而遁这种事情，杨朝栋只在故事里听说过，他还真不知道苏昊是否有这样的技能。若是苏昊真有这个本事，他既拦不住，也不敢拦，自然是只能任凭苏昊离开了。

王奇奉是个不太信鬼神的人，听到苏昊在那装神弄鬼地吓唬杨朝栋，他微微一笑，说道：“苏天师竟有如此法术，改日教教王某吧。这些日子，王某会始终陪在苏天师身边，苏天师哪天在御风，还请提前告诉王某一声，也让王某开开眼界。”

他这话说得很艺术，言下之意，就是说自己会盯着苏昊不放，苏昊想找什么御风的借口逃走，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苏昊也笑了起来，他向王奇奉拱拱手道：“王先生客气了，苏某这点微末道行，哪里入得了王先生的法眼。这样吧，苏某要离开之时，定会通报王先生就是了。”

“如此甚好。”王奇奉道，“苏天师，从此处前往七星山，路途甚远，咱们这就出发吧？”

“悉听尊便。”苏昊说道。

王奇奉向左右做了个手势，先前那几名壮汉抬着抬杆走上前来，向苏昊一躬身，说道：“苏天师，请上抬杆。”

“有劳了，有劳了。”苏昊大大咧咧地向几名壮汉行了个礼，然后爬上了抬杆。何本澄、熊民仰二人也被带了过来，跟在苏昊坐的抬杆旁边。王奇奉一声令下，100多名土司兵端着明晃晃的长矛走过来，名为护送，实为押送，簇拥着苏昊一行，向40里外的七星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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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七星山守将

在杨朝栋与苏昊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在河谷一侧的山顶上，郝彤和邓奎二人，正带着十几名穿着便衣的勘舆营士兵用望远镜密切地观察着河谷里的情况。

其实，从苏昊进播州城开始，陈道和符钟就安排下了密探，一刻不停地监视着苏昊的行踪，以备不测。苏昊在离开重庆之前，曾与陈道等人讨论过自己此去播州的各种风险，其中认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杨朝栋把苏昊扣押起来，不放他离开。对于人身安全，苏昊倒不担心，他相信，只要自己露一小手，让杨朝栋相信自己道行高深，就不会轻易伤害自己了。

苏昊带杨朝栋离开播州城去婺川之前，在播州城外煞有其事地搞了一场祭拜仪式，相当于向陈道等人送去了信号。郝彤、邓奎闻讯，带着勘舆营士兵赶来，远远地跟在杨朝栋的大队人马后面，此时正埋伏在山谷周围各处，等待着寻机营救苏昊。

“苏百户上了抬杆，有100多土司兵护送，往西南方向去了。”负责观测现场的吕瑚向郝彤和邓奎报告道。

“何本澄和熊民仰二人有没有随同前往？”郝彤问道。

“在呢，就跟在苏百户身边……呃，熊老三的脚好像有点瘸，不会是挨打了吧。”吕瑚嘀咕道。

来自于第三小旗的士兵余钧不屑地说道：“他那哪是挨打了，分明是走山路走瘸了。熊家老三在丰城训练的时候就偷懒，不肯下功夫，现在好了，播州这200多里山路走下来，他不瘸才怪呢。”

郝彤也端起望远镜，看了看已经离开山谷的那一小队人马，说道：“我看何本澄走路也有些僵，可是杨朝栋的那些土司兵，怎么一点事都没有？他们也是走了200多里山路的。”

重庆卫的士兵王贵道：“郝总旗不知道。这播州的土司兵，每天都是在这山里走路的，上坡下坡，对于他们来说，和走平路没什么两样。每次我们重庆卫和播州司一同派兵平定苗人之乱。打前锋的都是播州兵呢。我们重庆兵能够走到战场上就已经不错了。”

“亏你还好意思说！”邓奎斥道。

王贵嘟囔道：“这有什么办法，这些播州兵本来就是山里的土人出身，惯走山路。也不止是我们重庆兵，贵州都司那边派过来的兵。也走不了山路，所以在这山里打仗，只能仰仗播州兵。”

“难怪杨应龙如此嚣张……”郝彤自言自语道，他虽然职位只是一个总旗，但眼界却非常高。经常是站在主将的位置上来思考问题的。

在他看来，勘舆营的训练水平已经算是够高了，拉出去堪与任何一支大明军队里的精兵比个高低上下。然而，与播州土司兵相比，何本澄、熊民仰的表现就只能算是差劲了，人家是带着装备行军，这二位空着手，还把自己给走瘸了。由此可见，播州兵的山地作战素质何等强悍。

像这样一支军队。如果真的举旗造反，明军要想剿灭他们，恐怕是要付出极高代价的。

“郝总旗，邓总旗，苏百户他们没有走回播州的路。而是顺着石梁河谷的方向去了。”吕瑚继续报告道。

“石梁河谷？他们这是要去哪里？”郝彤问道。

“地图！”邓奎吩咐道。

早有士兵上前，摊开了一幅崭新的绢制地图，这是勘舆营这几个月努力的成果。郝彤用手指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中间比划了一下，轻声对邓奎说道：“看这样子。他们是要往七星山去。”

“七星山下有播州的一个秘密军囤，规模甚大。人数在5000上下，杨朝栋一定是想把苏百户圈禁在那里。”邓奎指着图上的一处，肯定地说道。

“这就麻烦了。”郝彤犯愁了，“我们原本以为杨朝栋会把苏百户送回播州，这样我们就可以在路上便宜行事，把苏百户救出来。若是他们往七星山去，不等天黑就能够到达，这一路上，咱们没有下手的机会啊。”

“郝总旗，咱们就直接在半路上劫人吧。他们不过是100多人，咱们也有100多人，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若是突出奇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应当是有希望的。”吕瑚在一旁献策道。

郝彤摇了摇头，说道：“此计太险，苏百户还在他们手上，万一有个差池，咱们就万死莫辞了。”

邓奎举着望远镜盯着那支小队伍，看了半晌，也摇头道：“对方虽然不知道咱们埋伏在此，但也是有了提防的。苏百户身边那几人，应当都是刀斧手，只要情况有变，他们就会对苏百户刀斧加身，我也没把握能够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苏百户救出来。”

“那怎么办？”吕瑚也傻眼了。

“先跟上去吧，看看有没有破绽可钻。”郝彤无奈地说道。

可惜得很，王奇奉虽然是个文人，但跟随杨氏父子多年，也培养起了良好的军事素质。从矿区到七星山这一路上，他小心谨慎，草木皆兵，一刻也不敢松懈，没有给郝彤留下任何的机会。

苏昊远远地看见了树林里望远镜镜片反射出的光芒，知道郝彤等人就在自己身边。他试着找王奇奉聊天，跟他大谈什么奇门遁甲之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谁知王奇奉软硬不吃，对于苏昊主动搭讪，他只是虚与委蛇，两只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河谷两边，还时不时地踢一踢跟在苏昊身边的刀斧手，让他们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往前走了20几里，苏昊一行与从七星山派来的土司府接应部队碰面了。带队的是一个虬髯大汉，苏昊目测此人的武力值爆表，估计郝彤和邓奎在他面前也走不了几个回合。有此人前来接应，勘舆营再想玩什么花招，恐怕就没希望了。

“这位是杨参将手下的得力爱将，皮元福，皮千户。”王奇奉向苏昊介绍道。

“哦，原来是皮千户，失敬，失敬。”苏昊从抬杆上跳下来，向皮元福拱手行礼。

“这位就是苏天师吧？看着很年轻嘛，道行真的有这么高吗？”皮元福大大咧咧地对王奇奉问道。

王奇奉一瞪眼，斥道：“皮将军不可胡言乱语，苏天师年龄虽少，但道行高深。此前所说的丹砂矿，苏天师已经找到了。这不，杨参将把七星山上的清风观都送给苏天师了，让他在此处修行，为播州祈福。”

“小的已经得了后主的将令，把清风观收拾好了。观里观外，派了100多名兄弟看守，别说人，就是一只苍蝇飞进飞出，也得先让咱们兄弟搜搜身再说。苏天师关在那里，保证一点疪漏都不会出。”皮元福说道，他的声音挺大，丝毫也没有忌讳苏昊听到的意思。

王奇奉知道皮元福是个粗人，也懒得跟他计较。他扭头对苏昊说道：“苏天师，别听这粗汉胡扯，杨参将说了，请苏天师入主清风观，是为了照顾苏天师，这100多兄弟，都是杨参将特地安排来侍候你的。”

皮元福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笑着纠正道：“没错没错，后主说了，只要苏天师不离开道观，一切事情都好说。吃的、喝的、玩的，在下都给安排好了。因为不知道苏天师喜欢什么口味，小的专门让人从重庆、贵阳找了十几个小娘子在观里候着，就等苏天师去挑呢。”

“小娘子……”苏昊无语了。杨朝栋想得是够周到的，看这意思，他不但想把自己留下来，还打算让自己在这里培养出几个小天师来呢。

“休得胡言！苏天师一路远行，已经很疲乏了，皮将军前面带路吧，我们尽早赶到清风观去歇息。”王奇奉吩咐道。

由于皮元福带来的几百人加入其中，苏昊一行的队伍壮大了许多，浩浩荡荡地向七星山进发。皮元福骑着一匹体型矮小的贵州马，走在苏昊所坐的抬杆旁边，沿途给苏昊指点着周边的景物。这个人说话虽然粗鲁，但对于苏昊其实并无敌意，相反，还有几分敬畏与好奇交织的感觉。

“苏天师，你那些法术，都是真的吗？”皮元福问道。

苏昊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皮元福老老实实地答道：“本将过去也会过一些道士，觉得他们都是虚多实少，装神弄鬼骗钱的。不过到苏天师这里嘛，本将就有些吃不准了。我听说苏天师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出门就知道播州城北有煤矿，这套本事，本将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区区一个煤矿算什么，婺川那个丹砂矿，苏某不也替你们杨参将找到了。”苏昊说道。

“是啊，是啊，如此说来，你这个天师，是真的罗？”皮元福问道。

苏昊道：“这鬼神之事，信则灵，不信则不灵。苏某是江西玉华山道门的第二十六代传人，这些微末的道行，还是有的。”

“那可太好了。”皮元福道，“苏天师，改天你一定要帮某家算上一卦，看看某家什么时候能够当上总兵官。某家现在手里握着五千精兵，可名头还是一个小小的千户，说出去都丢人。”

“皮将军胡说什么呢！”王奇奉在一旁受不了了，直接开口训斥道。

皮元福满不在乎地说道：“王先生也太过谨慎了，苏天师是自己人了，某家跟他说说有何不可？等他到了七星山，是怎么回事，不都一清二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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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清风道观

听到皮元福这样说，王奇奉也不再说什么了。其实，杨朝栋交代把苏昊圈禁在七星山，就没打算让他再离开的，因为七星山的军囤是播州军队最大的秘密，这里豢养的5000精兵，是杨家准备与明廷翻脸时候使用的杀手锏，一直都是按着最严格的要求进行训练的。

一行人边走边聊，不觉已经来到了七星山的山口。七星山军囤，位于山间的谷地，而杨朝栋许给苏昊的那座清风道观，则是位于七星山的半山腰上。要想前往清风道观，只能从山谷中穿过，这也就给了苏昊一个检阅皮元福那5000精兵的机会。

从山外看，七星山军囤所在的地方，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山谷而已。走进山口，苏昊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居然藏着一座硕大的兵营。

只见在两边的山坡上，垒着青石的围墙，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名手持长矛的士兵在守卫着，寻常人根本别想靠近。在山谷中间，营房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间。营地中旗幡招展，不时传来士兵们训练时发出的呐喊声。从山口到营地中间，前后有四五道关卡，每一道关卡前都筑有坚固的工事，把守工事的士兵神情严肃，不苟言笑。苏昊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能够隐隐地感觉到这些士兵身上透出的几分杀气。

“苏天师观我这军容如何啊？”皮元福得意洋洋地向苏昊问道。

“果然是虎狼之师。”苏昊答道。他这话有几分恭维之意，也有几分认真，凭心而论，他所看到的这些士兵，的确可以称得上是百里挑一的精兵了，与大明的那些卫所兵相比，简直就是一群狼与一群羊之间的差别。

原来在重庆卫的时候，苏昊就听叶梦熊等人说起过杨应龙拥兵自重的事情。进入播州之后，他实际见到了杨氏父子所掌握的军队，感觉这些土司兵的战斗力均在普通明军之上。待到现在走进七星山军囤里。他才发现，杨应龙的真实实力，远比叶梦熊等人估计的要强得多。这个秘密的军囤，对于大明来说，简直就是一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

听到苏昊的称赞。皮元福哈哈大笑起来。他说道：“苏天师，不是我吹牛，我这5000人马如果拉出去，踏平重庆卫可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大明有几百万军队，皮将军麾下的将士纵然再是英勇，恐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吧？”苏昊假意问道。

王奇奉在一旁插话道：“苏天师，这大明虽有数百万军队，但其中能打仗的。又有几何？再说，大明四周强敌环伺，恐怕大明天子也不敢把数百万军队都调到四川来与我播州为敌吧？我七星山这5000精兵，堪敌大明10万军队。若是日后天下有变，只凭这5000兵马，我家千岁就敢让这四川、贵州一带唯其马首是瞻。”

“这个嘛……呵呵，也许吧。”苏昊尴尬地笑着，似乎有些动心的样子。

王奇奉趁热打铁，说道：“苏天师。我家后主很器重你，一心想将苏天师招为己用，苏天师还是考虑一下为好。古语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像我家千岁和我家后主这样有雄才伟略的主人，当下可不多见啊。”

“嗯，我还是考虑一下吧。”苏昊应道，他的口气明显没有在矿区的时候那样坚决了。这让王奇奉看到了一些希望，于是又向苏昊讲了一大堆投奔杨氏之后的好处。苏昊也不反驳。只是哼哼哈哈地表示听到了。

对于苏昊这个人，杨朝栋并不认为其是自己的威胁，所以没有杀之而后快的想法。苏昊这一身鬼神未测的勘矿本领，是杨朝栋非常看重的，这是他要扣押苏昊的原因。

杨氏父子是有野心的人，一心想趁着大明疲弱之际，扩充自己的地盘和势力。要论打仗，杨氏父子并不害怕什么，但养兵本身是要花钱的，这是杨氏父子最大的心病。

苏昊的出现，给了杨氏父子一个希望，他们想，如果能够把苏昊招揽过来，让他去帮自己勘矿，这样就可以通过采矿挣到更多的钱，用于养兵，以成就自己的霸业。目前播州境内没有什么好的矿藏，未来如果杨氏能够把周边的重庆、思州、贵阳、镇雄等州府占领过来，再令苏昊去探矿，岂不能够实现以战养战的目的？

出于这样的想法，杨朝栋才会让王奇奉把苏昊带到七星山来加以圈禁，希望能够让苏昊改变初衷，答应与杨氏合作。至于说因此而让苏昊窥探到了七星山军囤的实情，杨朝栋并不在意，他相信苏昊是没有本事从万军之中逃出去的。

穿过军营，一行人走上了上山的道路。走了约摸一里来路，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座掩映在绿树丛中的道观。道观的建筑看起来有些破旧，门楣上刻着“清风”二字，字体古朴，边缘还有些破损，应当是有些年头了。道观外站着几名播州军的士兵，手里拄着长矛，看守着道观的大门。

“苏天师请看，这就是清风道观。”皮元福热情地向苏昊介绍道。

“果然是洞天福地，是个清修的好所在。”苏昊赞道，他指了指那几名士兵，用奇怪的口吻对皮元福问道：“皮将军，这道观之外，为何有士兵把守啊？”

皮元福道：“听说苏天师要入住清风观，某家就让人把道观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下，又加派了卫兵，以防宵小之徒前来打扰苏天师的清修。不单这一处有卫兵，道观周边50丈之内，都有卫兵防守，苏天师尽管放心住下就是。”

“那……观中原来的道友呢？”苏昊又问道。

皮元福道：“这清风观破败很长时间了，原来倒是有几个酸道士还住在里面，自己种粮种菜吃。某家带兵来建七星山军囤的时候，把他们都……呃，都撵走了。”

说到撵走二字的时候，皮元福脸上露出了一丝暧昧的微笑，其中的含义是不言而喻的。以杨氏父子的作派，遇到这种事情根本不会是简单地撵人了事，估计那几位可怜的道士直接就被灭口了，哪里还容得他们到别处去说长道短。

“无量天尊……”苏昊念了个道号，替那几位道人做了个祈祷。

皮元福在前面带路，苏昊等人随着走进了道观。道观的规模不大，除了两间大殿之外，旁边只有七八间房子，想来是过去道士们居住的地方。院子里种着一些大树，古木参天，浓荫蔽日，给院子平添了几分清幽之气。

正如皮元福说的那样，在苏昊等人到来之前，道观已经被人收拾过了，陈年的蜘蛛网都被挑掉，杂草和落叶也被清理了一番，看起来还挺干净的样子。

苏昊走进安排给自己居住的房间，两名丫环打扮的年轻姑娘连忙躬身行礼，口称“公子”，并且毛手毛脚地上前来替苏昊宽衣。苏昊偷眼看去，两个姑娘身材倒也还过得去，只是脸上颇为粗糙，有些黑里透红的颜色。他知道，这是因为贵州地处高原，紫外线强烈，当地人的皮肤都是这个样子，女孩子也不例外。

“这两个丫头，以后就是侍候苏天师的。还有其他的一些丫头，改天我让人送上来。”皮元福说道。他在山下的时候，声称已经给苏昊准备了十几名来自于各地的美女，看来也就是说说而已，仅仅选了这样两个，还只是乡下的柴火妞。不过，苏昊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传宗接代，所以对此也就不在乎了。

“苏天师对于这清风道观，可还满意否？”王奇奉问道。

“满意，满意，比我那玉华山道观也不差多少了。”苏昊说道，他既然自称是玉华山道门的传人，自然是要脑补出一个玉华山道观来唬唬人的。

王奇奉道：“既然苏天师满意，那就太好了。以后一段时间，就烦请苏天师住在此处，参悟道学了。”

“王先生，是不是以后我就只能呆在这观里，不得迈出观门半步了？”苏昊问道。

王奇奉笑道：“苏天师说哪里话，我等只是想留苏天师在播州修行，岂敢约束苏天师的尊足？苏天师想出观去游玩，悉听尊便。不过，这七星山上据说也有野兽出没，为了安全考虑，苏天师最好不要走得太远，另外，出门的时候最好带上我们替苏天师配备的卫兵才好。”

“王先生考虑得周全，苏某谨记在心。”苏昊客气地答道。

皮元福陪着苏昊、王奇奉吃了一顿饭，然后便返回军营去了，不过临走之前倒是跟苏昊约了，说日后要再上山来讨教。王奇奉在道观里住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后，非常抱歉地对苏昊说自己还有公务在身，不能陪着苏昊在此清修了。苏昊自然是假意地表示了一番惋惜，然后目送着王奇奉下山去了。

王奇奉走后，道观里就只剩下了苏昊和何本澄、熊民仰，再就王奇奉留下来监视苏昊等人的十几名参将府亲兵。亲兵的小头目名叫刘才，人倒是还有几分机灵，但长得獐眉鼠目的，实在是糟蹋了这个名字。

在道观之外，有皮元福安排的100名土司兵，分成里外几道岗哨，把道观看守得水泄不通。苏昊就在这种情况下，开始了自己被软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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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摸骨算命

“小红啊，刘才呢？”

苏昊站在清风观门口，一边欣赏着眼前的山景，一边对使唤丫头小红问道。小红就是皮元福替苏昊准备的两个柴火妞之一，长得不怎么样也就罢了，关键是脑子比脸蛋还糟糕。

“刘总管……在茅厕呢。”小红跑回观里转了一圈，然后小跑着回来报告道。

苏昊道：“去，把他叫来，就说本天师有急事寻他。”

“好的！”小红答应一声，又跑回观里去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刘才拎着裤子跑出来了。他一边系着裤带，一边问道：“苏天师，小的来了，您有何吩咐？”

刘才说话的时候，口气颇为恭敬，但脸上却是黑乎乎的。一件愉快的事情做到一半却被人打断，这种感觉要多郁闷有多郁闷了。

“刘才，怎么，肠胃不舒服吗？”苏昊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刘才，问道。

“呃……没有。”刘才苦着脸答道。

“既是肠胃没有不舒服，为何小红说你在茅厕里啊？”苏昊又问道。

废话，人吃五谷，哪天不用上厕所？刘才在心里暗骂着，但脸上却是使劲挤出了一个微笑：“这个嘛……是有一点点不舒服，不过现在……嗯，还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就去歇着，别太辛苦了，明白吗？”苏昊说道。

“谢天师……对了，苏天师喊小的过来，有何吩咐？”刘才想起了正事，连忙问道。

苏昊点点头，说道：“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刘才啊，你找两个人，把本天师的躺椅搬到观外的空地上来，再给本天师沏一壶狮峰龙井，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比温水烫一点，比开水温一点就好了。”

“……”刘才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这一刹那，他连杀了苏昊的心都有了。可是又不敢。到目前为止，苏昊还是杨朝栋的贵客，这不是刘才这样的小喽罗能够得罪得起的。

“小红、小青，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苏天师的躺椅搬来！还有，去给苏天师沏茶，水……你们看着办吧！”

刘才回过头，对着两个使唤丫头大声吼道，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来发泄自己内心的愤怒了。

刘才被王奇奉留在清风道观监视苏昊。名义上却只能叫作照顾。苏昊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还就把刘才当成一个奴才用了，一天恨不得下八百道命令，还都是那种没油没盐的无聊琐事。

一开始的时候，刘才觉得苏昊是因为与丫头、其他亲兵等人不熟，所以需要通过他传话。好几天过去了，苏昊已经给道观里所有的下人都赏过钱、算过卦、说过荤段子了，可是需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他还是先招呼刘才。再让刘才去吩咐其他人照办。

刘才也曾试着建议苏昊直接对其他人发号施令，让他这个亲兵头目能够有几分钟空闲，至少能够让他在上厕所的时候不会被无故打断吧。但苏昊把刘才的建议当成了耳旁风，只要有一刻看不见刘才，就要让人去找。找来之后，却又是让刘才代为传话，其实还是吩咐下人干活的那点事。

这差事真是没法干了！刘才在心中想道，等王奇奉再上山来的时候。他一定要向王奇奉请示调离，哪怕让他去干再苦再累的活都行。就是别让他再受苏昊的精神虐待了。

小红、小青两个丫环抬来了苏昊的躺椅，扶着苏昊坐下，然后又端来了刚泡好的茶，至于是不是狮峰龙井，就不是她们能够解决的问题了。整个播州城恐怕也找不出一两狮峰龙井来，也不知道苏昊这是想摆点什么谱。

刘才看着苏昊坐稳了，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苏天师，您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小人的？”

“哦哦，暂时没事了，刘总管有事先去忙吧。对了，肚子不舒服的时候，不要憋着，容易憋出便秘的。”苏昊说道。

“谢苏天师指点。”刘才躬身行礼，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就向道观里跑去，想继续刚才的活动。可是，等他蹲回到茅坑上，却发现已经一点想排泄的意思都没有了。苏昊一语成谮，他真的便秘了。

天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刘才欲哭无泪。

刘才在茅厕里郁闷难当，道观外，苏昊却心情正佳，他哼着小曲，在丫环小红的手臂上摸来摸去的，脸上露出淫荡的笑容。小红蹲在苏昊的躺椅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有着健康的咖啡色的胳膊，任凭让苏昊抚摸，脸上是一副幸福的表情。

“小红啊，据本天师给你摸骨的结论，你骨相极佳，命里是当诰命夫人的。”苏昊一本正经地说道。

“真的呀？”小红两眼发亮，“可是我只是一个乡下丫头啊，怎么能当诰命？”

“你在乡下，有相好的没有啊？”苏昊问道，见小红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连忙伸手拦住，然后在小红胳膊上又摸了几把，狠狠地占了占便宜，说道：“你不用说，我已经摸出来了。你在村里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伙子，是叫阿牛，还是……”

“不是叫阿牛，是叫阿憨……”小红涨红了脸，忸怩地说道。

“憨不就是牛脾气吗？”苏昊说道，“你们播州土话和我们江西话不一样，意思是一回事。”

恋爱中的女孩子智商都比较低，更何况小红在不恋爱的时候智商也处于欠费状态，听苏昊这样一解释，她觉得颇有几分合理，也就不再争了，只是问道：“可是，阿憨是个做田的，一个字都不认识，他怎么能让我当诰命吗？”

“不识字，可以打仗啊。”苏昊道，“据本天师推算，播州五年之内必有战乱，到时候你的阿憨哥会被征调从军，然后在战场上立下功劳，封侯立爵，那时候你不就是诰命了吗？”

“苏天师说的是真的吗？”小红满怀期待地问道。

一旁的何本澄憋着笑，瓮声瓮气地答道：“小丫头，你竟然敢怀疑我家天师。你不知道我家天师连地气都能望出来吗，望你一个小丫头的运气，那不是小菜一碟吗？”

“太好了，等我回去就让阿憨去我家……嘻嘻，我不说了！”小红满心欢喜地站起身来，向苏昊鞠了个躬，然后就捂着脸跑回道观里去了。

“苏百户，人家小姑娘还要嫁人的，你这样……不太好吧？”熊民仰已经忍了半天了，看小红跑开，这才讷讷地规劝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一个大老爷们，以算命为名，吃人家小姑娘的豆腐，这算个什么事？再说，在丰城的时候，没听说苏百户有这样的恶习啊。

“本天师是在给小红姑娘摸骨算命，你懂什么？”苏昊斥道，“在本天师眼里，没有男女之分。再说，刚才那个……能叫女人吗？”

“天师高明……”何本澄和熊民仰一齐答道，心里却对苏昊竖起了无数根中指。尼玛，你刚才在小姑娘身上摸得如此开心，还说什么没有男女之分。换个抠脚汉子，你会愿意这样去摸吗？

也不知道是何、熊二人的怨气惊动了天地，还是小红回道观替苏昊做了广告，不一会，道观里那些被派来监视苏昊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出来了。他们挪着碎步，来到苏昊的身边，假装是帮苏昊轰赶蚊虫的样子，眼睛却都盯着苏昊，等着搭讪的机会。

“你们各位，有何公干啊？”苏昊拖着长腔对众人问道。

“呵呵，苏天师，适才听小红姑娘讲，苏天师惯长摸骨算命，小的……小的……”一位名叫黎正乾的土司兵怯怯地说道。

“你也想让本天师替你摸一摸？”苏昊问道。

“想，想，太想了。”黎正乾连忙应道。

“那就坐下吧。”苏昊说道，他用手指了指周围的士兵们，补充道：“趁今天本天师心情好，可以给你们都摸一摸。”

“太好了！”士兵们齐声欢呼，也不需要人组织，自动地就排成了一排，等着天师摸骨。

“转过身来，把衣服撩起来，把背露出来。”苏昊吩咐道。

黎正乾纳闷道：“刚才小红说，您不是摸胳膊算命的吗？”

“女摸手，男摸背，你是男的女的？”苏昊不耐烦地说道，“再说了，摸背比摸手更准，小红……我能摸她的背吗？”

此言一出，士兵们全都哄笑起来，军营里的汉子们，对于这种带色的玩笑从来都是抗点极低的：“当然能了，苏天师愿意摸小红姑娘的背，那是她的福份！”

“别说摸背了，就是摸……那不也是应该的吗？”

“别乱讲，天师要摸小红姑娘的背，也不会在大白天摸的……”

在众人的调笑声中，黎正乾转过了身子，真的把衣服撩了起来，露出后背，对着苏昊。苏昊立起单掌，念了声道号，然后轻轻一掌拍在黎正乾的后背上，停留了片刻光景……

“苏百户真的会摸骨？”何本澄拉着熊民仰退到一旁，小声地问道。

熊民仰摇摇头道：“没听说过啊，连陈道长都没听说过会摸骨什么的。”

“是啊，如果是这样摸骨，在咱们丰城，会被人打死的。”何本澄道。

“没错没错，人家肯定会以为你是要给他下唛子了……”熊民仰道。

“下唛子！”

熊民仰无意之中的一句话，一下子把两个人都给提醒了。他们瞪圆了眼睛看着苏昊的手法……天啊，这不活脱脱就是传说中的“五百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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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外出

“熊家老三，打水，拿胰子来，本天师要洗手。”

足足摸了一个上午抠脚大汉们的后背，又说了无数装神弄鬼的预言，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苏昊有一种虚脱的感觉。最难受的，是手上油腻腻地，隐隐有些馊味。

熊民仰忍着笑，给苏昊打来了水，侍候着苏昊洗手。看着苏昊拼命地往手上抹胰子，恨不得把皮都揭下来一层的样子，熊民仰调侃道：“苏百户，不是说男女都一样吗？我看你摸完小红的时候，还把手拿到鼻子上闻了一下。怎么摸完这些汉子，你就要急着洗手了呢？”

“我的性取向正常，明白吗？”苏昊没好气地斥道。他与何、熊二人在播州城和七星山都算是相濡以沫，这一个多月时间下来，感情已经超越了此前的上下级关系，而像是兄弟一般了，大家互相开些玩笑，也并不会介意。

熊民仰把头凑上前，小声地对苏昊问道：“苏百户，刚才你给这些参将府的亲兵摸骨，我怎么觉得……别有深意啊？”

“什么深意，小孩子家，别乱讲话？”苏昊笑着对熊民仰问道，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印证了熊民仰的猜想。

熊民仰知道规矩，在丰城，会五百钱的拳师都是非常忌讳别人问长问短的，这种事情属于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上赶着去打听，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了。

“苏百户，你下手之后，多长时间会发啊？”何本澄也上前来问道，他的问话也很隐晦，其意思是问苏昊给亲兵们点的穴在什么时候会发作。

苏昊道：“如果我师傅没教错的话，这些人下午就该中招了。中午大家都吃饱一点，我们下午去山上转转，然后寻机逃出去。”

“逃出去？”何本澄大惊，“这可不容易。咱们怎么也得知会一下郝总旗和邓总旗，让他们带人来接应吧。”

苏昊问道：“怎么知会？你有办法吗？”

“没有。”何本澄蔫了。这些天。他们三个人的行动倒是没有受到太多的约束，平时要想到山上去逛一逛，也是可以的。但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有刘才手下的十几名土司兵跟着，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与外界取得联系。

“郝彤和邓奎。一直都在山上呢。”苏昊用手指了指外面的山。说道。

“你怎么知道？”熊民仰问道。

苏昊道：“记不记得我教你们测绘的时候，提醒过你们要注意望远镜的镜头反光？这些天，我在道观外活动的时候，经常看到山上有光芒闪过。如果不是郝彤、邓奎他们，那就邪门了。这些蠢才，等本天师回去，一个一个都要收拾收拾。都是老兵了，这点起码的隐蔽技术都掌握不好。”

何本澄笑道：“苏百户息怒。依小人之见，郝总旗他们这是故意为之吧，目的就是想让苏百户知道他们还在山上，等着找机会营救咱们。”

“嗯，这个说法倒也合理。”苏昊点点头道。其实他心里也是这样判断的，他曾经在道观前向山上做过一些手势，而对方也立马就晃动望远镜回应。由于距离远，对方能够从望远镜中看到他，但他却无法看到对方的动作。这个时候用望远镜的反光来打招呼，就是唯一的办法了。至于土司兵这边，因为没有见过望远镜这种东西，所以也不会注意到山顶上那点微弱的反光。

中午的时候，苏昊美美地睡了个午觉。然后换上一身走山路的行头，叫小红去把刘才喊来，对他说道：“刘才啊，今日天气甚好。本天师想到山顶上去走走，你可应允啊？”

“岂敢岂敢。天师要出门，小的怎敢阻拦。不过，要上山顶恐怕不太合适，小的就让人陪着您到石墙边上去走走吧。”刘才答道。

所谓石墙，就是七星山军囤的围墙了，其形状有点像是一座缩略版的长城。这些围墙修筑在半山腰上，是一道防备外来袭击的工事。在围墙上，有皮元福麾下的士兵在来回巡视，里里外外的情况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苏昊此前每一次离开清风道观去游玩，行走的范围都是以石墙作为边界的。

苏昊皱着眉头道：“石墙的位置太低了，本天师今天上午替兄弟们摸了骨骼，下午本想登高为大家祈福，如果只能走到石墙边上，大家的福气也会打个折扣的。”

此言一出，跟在刘才身边的亲兵们脸色就有些难看了，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起来，说其实就算让苏天师去一趟山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有十几个人跟在边上，难道还怕会有什么意外吗？

刘才转过头去，瞪了众人一眼，正在嘀咕的那些人，吓得连忙闭嘴，不敢再吭声了。刘才回过头来，对苏昊笑道：“苏天师道行高深，在什么地方替兄弟们祈福，都是很灵的。这不能出石墙的禁令，是后主亲自下的，小的实在不敢违抗。要不，下午我们尽量找一个高处去让苏天师施法，苏天师意下如何？”

“也罢，让刘总管为难也不好。与刘总管的前程相比，兄弟们的那些福份，实在是……呵呵。”苏昊恶毒地挑拨着。

刘才拼出老命才把一口恶气咽了下去，苏昊可真是有恃无恐，真把自己这个亲兵头目不当一回事啊。他第一百零一次地下定决心，如果逮着机会，他一定要在苏昊把这些天受的气找回来，要把苏昊千刀万剐，方能解心头之恨。

叫过何本澄和熊民仰二人在旁边跟着，苏昊一行出了道观，向着北面的山岭走去。七星山峡谷是一条北高南低的谷地，北边的山峰也比南边要高一些，这正符合了苏昊说的登高作法的要求。

十几名参将府亲兵手里拿着大刀、长矛，跟随在苏昊等人的左右，表面上看起来是在保护苏昊等人的安全，实际上他们得到命令却是恰恰相反，那就是如果苏昊等人有逃跑的意图，他们可以格杀勿论。

“老黎啊，上午本天师算出来，你今年命犯太岁，有刀剑之厄，一会我替你作个法，把你的厄运给破了，你看如何。”苏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亲兵们说着闲话。

黎正乾听到苏昊说起自己，连忙凑上前笑道：“如此就太麻烦苏天师了，小的出门太急，也没带着钱，这香火钱，就等着小的回观里再孝敬了。”

苏昊不屑地说道：“什么香火钱，本天师是那种江湖卖艺骗钱的人吗？你们家后主开的那个丹砂矿，说好是和我三七分成的，你们自己算算，我光从这丹砂矿里，一年能挣多少钱？”

“三七分成啊……”亲兵们眼睛里放出金光，有关丹砂矿的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至于一个矿能够挣多少钱，他们没有具体的数量概念，但凭想象，也能想出那一定是一个天文数字。难怪苏天师替人算命、祈福啥的，从不要钱，平时没事还会给众人打赏个十文八文的。自己一个当兵的，这点饷银，根本就不入人家天师的法眼啊。

既然苏昊不图钱，那么此前替大家算命的事情，就必定是真事了。这些亲兵中间，有人被苏昊算出来有富贵之命，有人则不太如意。苏昊说了，他要作法替那些不如意的人驱走坏运气，还可以替那些有富贵命的人保住富贵，这种义举，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也不对，至少有一个人对此是不屑的，那就是刘才了。

“你们这些杀才，成天缠着苏天师干什么？连后主自己都不好意思麻烦苏天师算命，你们一个个难道比后主的命还金贵吗？”刘才对亲兵们斥责道。

刘才的话，意思是提醒大家，说不要轻信苏昊的能耐。如果苏昊真有本领，杨朝栋为什么不找苏昊算命呢？但对于士兵们来说，对于刘才的话却有另外的解读，他们认为，杨朝栋不找苏昊算命的原因，在于他自己的命已经够好了，还需要别人帮忙吗？这些士兵们可就不同了，一个个做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谁不想求真人给带点好运气？

苏昊扭头看看刘才，笑着说道：“刘总管此言差矣，后主是播州之主，本天师在播州望地气，可不就是在望后主的福气？后主福气盈天，天尊假本天师之手，授后主以富矿，你不知道吗？”

刘才无语了，苏昊这番说辞，虽然是歪理，但刘才偏偏没法反驳，于是只好沉默不语了。

“我看，就在此处吧。”苏昊指了指前面一处小山坡，对刘才说道。

刘才看了看苏昊所指的地方，那是位于石墙边上的一个土坡，周围没什么高大的植物，倒是显得挺开阔的。在不远处的石墙上，有两名土司兵在值勤，石墙外也是一片开阔地，再远处才是树林。苏昊在这个地方活动，倒是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好的，就依苏天师的意思。”刘才答道。

参将府亲兵们簇拥着苏昊上了土坡，刘才叫过一名亲兵，让他跑到石墙边，去向值勤的土司兵通报情况，让土司兵加强警戒。

等到一切安顿好之后，刘才回过头来，发现苏昊已经在土坡顶上正中央的地方盘腿坐下，正一脸严肃地念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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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逃出生天

听到苏昊在念咒，众人都惶恐起来，纷纷学着何本澄和熊民仰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眼睛望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苏昊满脸虔诚的样子，嘴里依依呜呜的，如果谁有心凑到跟前去细听，可以听出他在念的东西还挺有一些文采的，虽然似乎不太像道士的祷文一样：“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这实在怪不了苏昊，他哪懂得什么祈福的咒语，能够把中学时候学过的《少年中国说》背出一段来，就已经非常不错了。这篇文章在当年还没有出现，再加上他有意吐字含糊，听起来还真有点唬人。

颠三倒四地把能够想起来的古文都背了个遍，苏昊抬眼看看，只见坐在下面的那些参将府亲兵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了。他向何本澄和熊民仰二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刘才说道：“刘总管，本天师上午的时候，已经替兄弟们都摸过骨了，就差刘总管一个人。要不，请刘总管也坐过来，让本天师给你摸摸，看看你的运道如何。”

刘才原本对于苏昊这个天师还是有一些迷信的，无奈这些天被苏昊给玩残了。苏昊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都像是在刨一个坑，他哪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苏昊去摸。他倒是不知道五百钱这种点穴手法，他只是担心苏昊摸完他的背之后，会说点什么难听的话，甚至作法给他添上几分厄运。

想到这些，刘才嘿嘿干笑了一声，说道：“这个嘛……就不劳天师辛苦了，小的跟后主当差，这条命就是交给后主的。运道好与不好。都由后主说了算。”

苏昊面有不预之色，说道：“本天师要开坛祈福，只是针对有缘人。刘总管这般推托，岂不是坏我法术？要不，这些摸过骨的兄弟留下来。刘总管找个阴凉地方先去呆一会吧。对了。你不是肠胃不适吗，找个下风处去方便一下再来，如何？”

“这个……”刘才脸都被气黑了，想到自己活生生被苏昊耍成便秘了。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沉着脸，没好气地说道：“苏天师，别的事都可依您，就这件事，恕小的不能从命。王先生临行之前。交代过小的，让小的跟在苏天师身边，寸步不能离开。这祈福一事嘛，苏天师就当小的不在这里好了。”

苏昊看看下面的那些亲兵，发现他们的眼神都已经开始有些迷离了，便微微一笑，向刘才招招手，说道：“刘总管，你上前来。我有一个秘密，要跟你一个人说。”

“什么秘密？”刘才被苏昊的意识流给弄得晕头晕脑的，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想听听苏昊又有什么奇谈怪论。

苏昊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看着刘才的脸越凑越近。他突然一抬手，啪地一声，给了刘才一个响亮的耳光。这一巴掌，带上苏昊全身的力气。刘才措不及防，被苏昊打得跳了起来。就在这里。他突然感到背后有一股寒风掠过，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发现胸口已经露出了两根带血的矛头。

“你……”刘才只吐出了一个字，就无力地倒下了。

在他的身后，何本澄和熊民仰二人每人握着一根长矛，矛尖上鲜血淋漓。去年在罗山搞勘测演练的时候，郝彤、邓奎带着勘舆营的士兵们进山剿匪，让每个人手上都沾了一些血，现在这种训练的成果终于体现出来了。何、熊二人击杀刘才，丝毫没有恐惧的感觉，反而显出了几分兴奋。

苏昊回头再看旁边的那些亲兵，只见他们一个个嘴歪眼斜，口水直流，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但却是既喊不出声，也动弹不了一个手指头了。何本澄和熊民仰手上的兵器，就是刚刚从这些亲兵手里夺过来的，这些人连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苏百户，这些人怎么办？”何本澄指着那些亲兵向苏昊问道。

苏昊迟疑了一秒钟，摇摇头道：“算了，这几天他们对咱们还算恭敬，就留他们一条命吧，咱们快走！”

熊民仰从地上拣起一根长矛，扔给苏昊。苏昊接在手上，与何、熊二人一起，向着石墙的方向冲去。

这边小土坡上的变故，石墙上的两名哨兵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等到他们发觉的时候，苏昊等人已经冲到了石墙下。这堵石墙是作为军囤的防御阵地的，从里面要上墙，有现成的台阶，十分方便。苏昊三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几步之间就已经冲上了石墙，挺起长矛向当面的哨兵捅去。

这一段石墙由两名哨兵把守，两个人之间相距有几十步远。苏昊等人所冲向的地方，只有一名哨兵。三个人同时发难，这名哨兵根本就不知道该防谁才合适，只听得噗噗噗三声，三支长矛同时捅进了那名哨兵的身体。

“快来人啊！有人要逃跑了！”另外那名哨兵本来还想冲过来救援的，刚跑了几步，就看到自己的同伴已经死于非命，他只身一人，哪里还敢上前，只能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呼喊求救。

“噗！”

又是一声利器穿身的声音，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长矛准确地扎进了那名正在狂奔的哨兵的胸膛，他的呼救声嘎然而止，死尸滚落到石墙之下。

“是邓总旗！”

何本澄欢喜地叫了起来，他分明看到，刚才掷矛伤人的，正是从树林中冲出来的邓奎，在邓奎的身边，还跟着十几名勘舆营的士兵，手上都端着兵刃。

“苏百户，快从这里下来！”邓奎冲到石墙下，对苏昊大声喊道。

军囤与城池不同，周边的围墙只是起到一个迟缓敌军袭击的作用，所以高度有限，从石墙顶上到地面，不过就是四五尺的样子。苏昊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邓奎眼明手快地冲上前，用手接了一把，苏昊毫发无损地落到了地面上。

何本澄和熊民仰也先后从墙上跳了下来，众人来不及寒暄，拔腿就往树林里跑去。还没等他们跑进树林，就听到身后的石墙上响起了急骤的锣声，想必是周围的哨兵发现了此处的异样，开始鸣锣报警了。

“这帮兔崽子，动作还真快！”邓奎不满地嘀咕道。

“这帮人，是绝对的精兵，是杨应龙最精锐的部队。”苏昊边跑边说道。

跑进树林，郝彤带着人迎了上来，与苏昊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苏昊问道：“咱们往什么地方撤，你们考虑好没有？”

郝彤道：“咱们只能一路向北，先往真州方向跑。这一路上播州军的关隘咱们都已经掌握了，应当有办法绕开的。”

“顺着这条山谷往北去，上面是不是有一个大湖？”苏昊问道。

“的确有一个大湖，当地土人唤之为大龙塘。”郝彤答道，说完又由衷地恭维了一句：“苏百户果然有运筹帷幄之才，竟然连这个大湖都知道。”

苏昊没好气地骂了一声：“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拍马屁，我也是这两天在道观里与土司兵聊天，才知道这个大湖的。”

郝彤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末将设计的道路，并不经过这个湖，苏百户不必担心。”

苏昊摇摇头道：“我倒觉得，咱们绕湖而走，可能更为合适，你知道往大龙塘的路该怎么走吗？”

“绕湖而走？”郝彤有些纳闷，“莫非苏百户想行那疑兵之计？依着常理，咱们肯定是不会往大湖方向去的，这样倒是可以让追兵错判咱们的道路。”

苏昊道：“其实我倒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没时间跟你细说，咱们快走吧，追兵一会就赶上来了。”

郝彤、邓奎带领的勘舆营士兵有40来人，都是经过挑选，擅长于跑路的。在这生死关头，众人不敢耽搁，全都放开了脚步，向北狂奔。苏昊一边跑着，一边小声地向郝彤说了自己的计划。郝彤听罢，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后就拼命地点头了。

苏昊逃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皮元福的耳朵里。他大吃一惊，连忙点起人马，冲向出事的地点。

到了苏昊作法的那处土坡前，那些被苏昊点了穴的亲兵们还没有缓过劲来，皮元福气急败坏，但念及对方是参将府的亲兵，他也不便动手杀人，只能拿皮鞭狠狠地抽了几个。被他抽中的人连抵挡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咧着嘴，呜噜呜噜地，什么也说不清楚。

这时候，石墙上的守兵头目赶了过来，向皮元福简单介绍了发生的情况。皮元福知道自己中了招，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对守兵头目问道：“看到他们往什么地方跑了吗？”

守兵头目道：“属下已经派了人跟在他们后面，沿途做下了记号。”

“他们已经跑了多久？”皮元福再问道。

头目道：“不到两刻钟的光景。”

“上马，追！”皮元福迅速地作出了决策，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把苏昊追回来，那么自己的锦绣前程就算是泡汤了。苏昊这个人的能耐是不是重要，倒还在其次，最关键在，在于他知道七星山军囤的情况。如果让苏昊把这个情报送给了重庆卫，那么播州的叛乱大计，就要生出若干变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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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再引天雷

马蹄得得，皮元福带着500骑兵向着苏昊等人逃亡的方向追去。他们所骑的这种贵州马，体型矮小，却擅走山路，在没有路的山野间奔跑十分灵巧。

一路上，皮元福一行都能看到前面追踪苏昊等人的士兵所留下的标记，这使他们省却了确定苏昊方位的麻烦，可以始终保持着极高的前进速度。

“苏百户，咱们背后有尾巴跟着。”郝彤也发现了背后追随过来的土司兵。这几名土司兵走山路的功夫远在勘舆营的官兵之上，几乎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他们的后面，紧紧盯着他们的行踪。

“待某家去干掉他们！”邓奎杀气腾腾地提议道。

苏昊摇头道：“不行，我们没时间和他们纠缠，这些人在山里就像猴子一样，我们轻易是无法抓住他们的，反而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苏百户，你听，后面有骑兵追上来了。”郝彤说道，在山谷里，马蹄的声音异常清晰，几乎就在众人的耳边一样。

“离大龙塘还有多远？”苏昊问道。

“也就是两三里吧。”郝彤答道。

苏昊道：“好，咱们快跑几步，到了大龙塘，再和皮元福斗一斗也不迟。”

“苏百户的计策实在是太险了，末将真是捏着一把汗呢。”郝彤嘟囔道。

苏昊笑道：“想不到郝总旗也有害怕的时候，不知道邓总兵听到此话，会有何感想啊。”

郝彤道：“若是只有郝某一人，别说是什么大龙塘，就是去龙潭虎穴，郝某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苏百户是万金之体，是我大明军中的至宝，末将哪敢让苏百户冒此风险。”

“大家的命都是一样的，没有贵贱之分。”苏昊说道。

众人豁出性命地往前跑，不多时。已经来到了大龙塘的下面。所谓大龙塘，其实不过是许多年间地震留下的一处堰塞湖。山上震落下来的巨石和泥土堵住了山谷，从上游流下来的河水蓄积起来，形成了一个大湖。湖水蓄满之后，从堰塞坝的低洼处溢出来。形成几处小小的瀑布。瀑布水汇集成新的小河。流往下游的山谷，那处山谷，正是七星山军囤的所在。

“走，上堤坝！”苏昊吩咐道。

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众人手脚并用，攀上了堰塞坝。站在坝顶，往前看是一湾碧波荡漾的湖水，往回看，则是七星山峡谷。隐约还可以看到军囤中的旗帜。

“苏天师，为何不告而别啊！”

没等苏昊发几句感慨，皮元福率领的骑兵已经追到了围堰之下。皮元福勒住马，坐在鞍上用马鞭指着坝顶上的苏昊，大声地质问道。双方相差只是坝上与坝下这么区区几十丈的距离，皮元福丝毫也不用担心苏昊会插翅而飞了。

“原来是皮千户，哎呀，真是抱歉，走的时候太匆忙了。都没来得及向皮千户辞行，恕罪恕罪。怎么，皮千户是专程来送苏某的吗？”苏昊呵呵笑着，对皮元福说道。

苏昊的表现，让皮元福有些错愕。在他想来。苏昊仓皇出逃，被自己追上，其表现要么是惊恐万分，要么是困兽犹斗。怎么可能会一副如此轻松的样子呢？皮元福看了看苏昊身边的随从们，发现他们也都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要搞什么阴谋的样子。

“马先生，你看这家伙是什么意思？”皮元福小声地向身边的师爷马正邦问道。

马正邦皱着眉头，道：“莫非他想拖延时间？”

皮元福道：“他拖延时间有何作用？难道他还有援兵吗？”

马正邦道：“从常理上说，拖延时间不外乎是两个目的，一是等待援兵，二是掩护其他人逃走。可是，现在这个情况，这两个目的都不像啊。咱们有500骑兵，他们的援军除非也有数百之众，否则还不够咱们一顿吃的呢。”

在播州境内，要想偷偷带进几百人的援军，是不现实的，所以皮元福和马正邦都排除掉了这种可能性。至于说要掩护其他人离开，就更不可能了，这些人明明就是来营救苏昊的，怎么可能让苏昊留下来做诱饵，再保护其他人离开呢？

既不是等援军，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先走，那么苏昊站在这里和皮元福磨牙，用意就无从猜测了。

“苏天师，我家后主赠你道观，又派人侍候，可谓待你不薄，你为何恩将仇报，不但不告而别，还伤了刘才和我石墙上的哨兵。”皮元福问道。他想，反正苏昊是跑不掉的，自己也就不在乎陪着苏昊多磨一会牙了，他很想听听，苏昊到底在想什么。

苏昊微微一笑，说道：“伤人之事，在下实在是抱歉，不过，这是他们先对本天师不敬，所以本天师才出手惩戒之。至于杨参将待我不薄，苏某心领了。苏某着急离开，其实也是出于替杨参将考虑，是用心良苦之举，这一节，还请皮千户回去向杨参将禀明。”

“苏天师，皮某怎么听不懂你的话啊？什么叫用心良苦，苏天师能说得明白点吗？”皮元福问道。

苏昊叹了口气，说道：“唉，这本来是本门之秘，不便示人的。不过，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能把原因说清楚，恐怕皮千户是不肯罢休的，那我就向皮千户说说吧。”

“皮某洗耳恭听。”皮元福答道。

苏昊道：“本天师修行，讲究的是聚天地之灵气。这灵气聚得多了，会受鬼神之妒，引来天雷肆虐。这清风道观是洞天福地，灵气甚多。苏某住了几日，已经感觉到灵气充盈，怕是要出事了，所以才匆匆离去，怕给皮千户带来祸患啊。”

“净是一派胡言。”马正邦忍不住出言相斥。苏昊的这一番说辞，根本就是没什么根据的，在马正邦看来，这只是苏昊为了脱身而编的谎言。关键在于，这个谎言的含金量，也未免太低了，这简直就是把皮元福和马正邦当成傻子在糊弄嘛。

“这位先生何出此言啊？”苏昊眼睛一瞪。他正待与马正邦理论一番，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郝彤，郝彤向苏昊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苏昊点了点头，不再搭理马正邦，而是对皮元福说道：“皮千户，是不是我刚才所说，你也不信啊？”

皮元福冷笑道：“这番话，恐怕苏天师自己也不信吧？皮某也见过不少修真之人，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灵气充盈会招天雷的说法。”

“这样吧。”苏昊无奈地说道，“我这就给皮千户演示一下，看看这天雷是如何劈下来的。若是我真的能够引来天雷，皮千户是不是就相信了？”

皮元福抬头看看天，天上是蓝天白云，没有一丝打雷下雨的迹象。虽然说山里的天气变化无常，但要说苏昊一时半会就能够引来一个天雷，皮元福是万万不相信的。

“若是苏天师有这样的法术，皮某倒是想开开眼。皮某答应你，若是你真的能够引来天雷，皮某马上就带人离开，再不敢阻拦苏天师半步。”皮元福说道。

“好！”苏昊道，“皮千户请退后几步，各位兄弟们也稍稍退后一点。”

皮元福已经打定主意要让苏昊表演，所以自然不会在这种小问题上为难，他挥挥马鞭，示意自己的部下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从堰顶溢出来的那股小河流的水边。趁这会工夫，坝顶上的勘舆营官兵也向旁边挪了几步，离开了堰塞坝的范围。

苏昊双手展开，做出一个抒情的样子，大声地念道：“遥远的泰山啊，展现出阴暗的身影；厚重的基础，支撑起浅薄的高层；假如某一天，有人将那乾坤颠倒；陈旧的传统，必将遭逢地裂山崩……”

“这是什么狗屁文章……”马正邦听着苏昊这半文半白的现代诗，鼻子都气歪了，他一句贬斥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面前的堰坝上突然火光迸起，紧接着就是一声霹雳一般的巨响：“轰！”

堰坝下所有的马都被惊得狂跳起来，没等它们的马蹄落地，堰坝就崩溃了。一开始，只是几块巨石摇晃起来，千百年间填塞在巨石之间的枯枝、泥土都被抖落掉了，湖水从巨石的间隙喷涌而出。紧接着，大量的小石块在水头的冲击下崩落下来，大石头失去支撑，也开始发生位移，既而就是飞速地翻滚。

没有人能够看清楚现场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刹那的工夫，整条堰塞坝就不见了，整整一个大湖里的水失去约束，向下倾泄，那场景只能用翻江倒海来形容。

“唏溜溜！”马群彻底惊了。有些马抢在水头到来之前，跃上了旁边的高地，更多的马则直接被水头撞倒，然后就如怒潮中的一片树叶一样，飘向下游。

在那峡谷之下，正是七星山军囤的所在地，5000名播州精兵正在那里操练。听到上游传来的异常声响，所有的人都有些发愣，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恐怖的洪水就从上游山谷中奔流下来了。那是一面高达数丈的水墙，其所到之处，所有的东西都被裹胁进去：大树、围墙、营房、士兵……

对于播州军来说，这是一场空前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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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追杀

“阿弥陀佛，这也太惨了吧？”

站在山顶上，看着洪水倾泄而下、摧枯拉朽的场景，勘舆营的官兵们一个个都咂舌不已，有些心肠软的士兵直接就念起了佛号。

堰塞湖的崩溃实在是太可怕了，短短一刻钟的工夫，诺大的一个湖就凭空消失了，只剩下满坑满谷的淤泥。而往下看，情形就更为惊人，洪水过处几乎是草木不生，水牛般大小的巨石都被冲到了岸上。远处原本依稀可见的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军囤，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了，看过去就像是一片荒地一般。

在溃坝之前，皮元福带了500名骑兵就站在坝下的小河边，看起来乌泱泱一片，甚是威武的样子。但如今，河沟里已经空空如也，一个人、一匹马都看不到了，让人觉得此前的情景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总共才用了不到10斤炸药，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郝彤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是真的。炸药是他按着苏昊的吩咐，带人去布设的，导火索则是他亲手点燃的。以郝彤原来的想法，觉得这场爆炸恐怕也就是能够崩起一些山石，把皮元福的骑兵砸伤几个，顺便把他们吓跑。谁知道，他炸掉的竟然是整整一个大湖。

苏昊笑着对郝彤解释道：“咱们眼前这个湖，属于堰塞湖。湖口的这道堰塞坝是由于山石崩落而形成的，其实并不坚固，受到外力冲击的时候，很容易发生坍塌。这个湖的水位比下面要高出十几丈，湖水对于堰塞坝的压力是非常大的，在这种情况下，大坝的基础只要发生一点动摇，就会带来连锁反应。

咱们炸这座坝，用了10斤黄色炸药。炸药的爆炸，破坏了大坝的基础，随后湖水的巨大压力就把整座大坝给压垮了。”

“苏百户真是神机妙算。七星山军囤里杨应龙的5000精兵，就这样毁于一旦。苏百户堪比当年水淹七军的关圣人了。”熊民仰带着满脸崇拜之色，对苏昊恭维道。

“是啊，杨应龙这下子可要心疼死了。”何本澄也幸灾乐祸地说道。

“杨应龙……”苏昊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不好。我光想着皮元福的骑兵已经被水冲跑了。怎么把杨应龙给忘了。此处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杨应龙的耳朵里，咱们现在不赶紧逃命，回头就来不及了。”

“没错，咱们必须马上离开！”郝彤也反应过来了。刚才大家实在是有些太过于震撼，也太过于兴奋了，竟然忘记了自己还身处播州境内，这可是杨应龙的势力范围。自己一下子干掉了杨应龙最精锐的5000人马，可以想象得出。杨应龙得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何等的震怒。若其倾尽全力来围堵勘舆营，那可就麻烦了。

郝彤拿出地图，重新规划了逃亡的路线，带着众人迈开双腿狂奔起来。他们刚刚奔下一座山岭，准备穿过河谷跑上对面的高山，就听到后面一阵马蹄声响，伴随着一声洪钟般响亮的呐喊：“抓住贼寇，一个都别放过！”

“哪里来的追兵！”苏昊一愣，回头望去。只见从山谷的一头，风驰电掣般地跑来了十几匹战马，马上是全副武装的播州骑兵。为首的一人，两眼血红，怒发冲冠。手里握着一杆丈八蛇矛枪，赫然就是土司千户皮元福。

原来，在堰塞坝崩溃的那一瞬间，皮元福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胯下的战马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不等主人驱使，战马就飞跃起来。径向旁边的高地冲去。堪堪就在洪水冲到眼前之际，战马带着皮元福跃上了高坡，使皮元福侥幸拣回了一条性命。

皮元福所带的500骑兵，能够如此幸运的，不过只有区区十几人。其余的骑兵都被卷入了洪水，此时已经不知被带往何处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样猛的水头冲击之下，是不可能有什么生命奇迹的。

听着身边不远处如雷鸣般轰轰作响的水声，皮元福心惊胆战。他纵马向下游跑了几步，来到一处土坡上，极目望去，正好看到了洪水席卷军囤的场面。他看到他的士兵在惊恐万状地四处逃散，但奔涌而下的洪水远比士兵们的双脚要快得多。巨浪轻松地追上了逃亡的士兵，并且张开血盆大口把他们吞噬进去。

“啊！”皮元福目眦尽裂，失声嚎叫起来。

这是他的军囤，这是他的精兵。播州杨氏把从百姓嘴里搜刮而来的钱粮大把大把地抛洒在此处，目的就是想打造出一支所向无敌的强兵，用于与大明争夺天下。谁知，养兵千日，还没等用上一时，这支强兵就在一场莫名其妙的洪水中灰飞烟灭了。

“皮千户，咱们快去救人吧！”亲兵余臣对皮元福提议道。

“救人……现在还有什么人可救啊！”皮元福嚎道。

余臣看了看下面的山谷，的确，原来遮天蔽日的营盘，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了，满眼之中，能够看到的仍然在活动的人影已经不足百名，哪还有什么营救的价值。

“要不，咱们去给后主报信吧。”余臣又献计道。他看到皮元福已经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了。

听到后主二字，皮元福像是被皮鞭抽了一下，猛然清醒过来。他回过头，向着山顶望去，正看到苏昊等人顺着山脊在向北边逃窜。皮元福把马鞭一挥，大声地命令道：“来啊，随本将上马，捉拿贼寇！”

“千户不可啊！”余臣连忙劝道，“咱们的人都被洪水冲走了，现在满打满算也只有十几骑，对方可是有四五十人呢！”

“混账！”皮元福怒骂道，“现在还顾得上这个吗？现在唯有捉住苏昊，我们才能在后主那里落个全尸。若是再把苏昊放跑了，后主会把咱们万剐凌迟的！”

“驾！”皮元福的预言让所有幸存下来的骑兵都不寒而栗。杨朝栋的凶残，是众人皆知的。正如皮元福说的那样，这一次，七星山军囤遭到苏昊的暗算，5000精兵尸骨无存，杨朝栋对于责任人的惩罚必然是空前的。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不要奢望能够得到杨朝栋的宽恕。他们要争取的，只是一个如何的死法而已。

苏昊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如果他们能够抓住苏昊，送给杨朝栋去处置，那么杨朝栋发泄到他们身上的怒火就会减弱一些。他们或许还能落个全尸。如果再让苏昊跑了。杨朝栋绝对会把最残忍的刑罚都用在他们的身上，让他们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感觉。

现在大家的确顾不上考虑敌众我寡的问题了，冲上去，抓住苏昊。这是大家唯一的想法。

要论对地形的熟悉，苏昊等人是远远比不上皮元福的。他估计了一下苏昊等人可能的逃亡路线，便率队抄近路追上去了，结果果然在山谷中与苏昊的人马狭路相逢。

“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干掉他们！”郝彤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这种短兵相接的时候。一方如果只顾逃跑，其结果只能是被对方一个一个地追上并惨遭诛杀。要想保全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正面交锋，把对方打败，然后再从容离去。

以郝彤的想法，皮元福带的人只有十几人，相当于勘舆营兵力的三分之一。虽然对方是骑兵，有一定的优势，但勘舆营士兵以三敌一。应当还是胜算颇多的。更何况，郝彤自忖自己与邓奎的战斗力都不弱，两个人合攻皮元福一个，怎么也不会让对方赚着便宜吧。

听到命令，勘舆营士兵们全都亮出了兵刃。结成战斗队形，迎向播州骑兵。

“姓皮的，休走，纳命来！”郝彤挥舞单刀。径直奔向皮元福。

“闪开！”皮元福不认识郝彤是谁，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在整个勘舆营中。皮元福感兴趣只有苏昊一人，其他的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草芥而已。

“休要阻挡我家千户！”余臣端着长枪，冲在皮元福的前面，对着郝彤挺枪便刺。他的角色就是当皮元福的清道夫，替皮元福清除面前的障碍。

“当”地一声，郝彤的钢刀与余臣的长枪磕上了。郝彤用的是刀背，一下子就把余臣的枪给荡开了。余臣反应极快，大枪变刺为打，抡圆了向郝彤砸去。郝彤用反手刀相格，兵器再次相碰，震得郝彤的胳膊隐隐有些生疼。

“好大的力气！”郝彤忍不住赞了一声，皮元福麾下的亲兵还真不是吃闲饭的，武功之好，堪与郝彤、邓奎相比了。

“休要挡路！”余臣再次喊道，同时又向郝彤刺出一枪。

这一回，郝彤看准了余臣大枪的来势，双手握刀，拼出全力剁向余臣的枪杆。

“当！”

又是一声响，只见余臣手上的枪瞬间就变成了两截，前面那一半飞出去好几步远，余臣的手上只剩了半截枪杆。再看郝彤，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抢了宝贝一般的痛苦，他的高锰钢宝刀崩开了一个诺大的口子。

“你赔我的刀！”郝彤怒吼着，挥刀劈向余臣。余臣用手上的半截枪相挡，郝彤生怕宝刀再被崩坏，临时变招，刀头挥向余臣胯下的战马。

“希溜溜！”战马惨叫一声，一条前腿生生地被郝彤砍了下来，不由得向前扑倒。余臣在马上再也无法坐住，人随着马身向前扑去。

郝彤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他抡起刀来，向余臣的后脑劈去。就在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后也是一阵寒风掠过。他来不及转身，索性向前冲了一步，来了个鱼跃前滚翻。等他再站起身时，发现皮元福挺着长枪，正骑在马上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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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忠州秦氏

“老郝，咱们俩联手，诛杀此贼！”

邓奎手握一根长矛，冲到了郝彤的身边，与他并肩站定。从皮元福的体格以及手上大枪的份量，郝、邓二人能够估摸出对手的战斗力，知道仅凭己方的任何一人，都是无法与皮元福单挑的，若是两人联手，或许还有几分胜算吧。

皮元福哈哈狂笑起来，用枪尖指着郝、邓二人，说道：“无名小辈，给本将闪开，某家只擒苏昊，不想多伤人命。”

“要想伤我家百户，先问问我兄弟二人手上的兵刃是否答应！”邓奎大声喊道。

苏昊提着一把刀，也来到了郝、邓二人的身边，他对皮元福说道：“皮千户，你以为凭你这区区十余骑，还能把苏某留下吗？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看你还是速速回去吧。”

皮元福冷冷一笑，突然大吼了一声，他胯下的战马颇有一些灵气，听到主人发威，四蹄用劲，猛然向前蹿去。郝彤和邓奎也不是等闲之辈，四只眼睛早就盯紧了皮元福的一举一动。皮元福身形晃动之际，郝、邓二人也出手了，一刀一矛从左右两边袭向皮元福，皮元福抡动大枪，使出一招横扫千军，郝、邓二人奋力架兵刃抵挡，这才堪堪挡住，虎口早已被震裂开来。

“贼人凶猛，苏百户快走！”郝彤后退两步，扭头对苏昊大声地喊道。只一个回合，郝彤已经能够判断出来，皮元福有着万夫不挡之勇，他和邓奎加起来，也只够在皮元福面前走上几十个回合而已。

说话间，皮元福已经扑上来了，枪尖直指苏昊的胸口。苏昊没有太多的实战经验，不知如何躲闪。郝彤见势不妙，飞起一脚，把苏昊踢开。同时自己奋不顾身地迎上前去，用钢刀横劈，化解开了皮元福的攻势。

“邓奎，咱们一起上。”苏昊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握着刀向邓奎招呼道。

邓奎挺矛上前帮助郝彤。同时回头对苏昊喊道：“苏百户快走。别给我兄弟添乱！”

苏昊一愣之间，邓奎已经冲到前面去了，与郝彤一道，与皮元福缠斗起来。三个人兵刃相碰。发出刺耳的噪声。皮元福骑在马上，以一敌二，丝毫不显劣势，而郝彤、邓奎则明显有些不济了，额头上汗水直流。招术越来越乱，看上去几乎就是在拼命，而不是寻常对阵。

“苏百户，这贼将是冲你来的，你若不走，二位总旗也无法脱身了。”吕瑚跑上前来，对苏昊说道。

其实不用吕瑚提醒，苏昊也已经看出来了，自己留在此处。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大家添乱。郝彤、邓奎二人，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但二人联手，居然都战不过皮元福，以苏昊的这点本事。凑上前去与送死何异？

皮元福最恨的人就是苏昊，只要逮着机会，他肯定是直奔苏昊而来的，这样郝彤和邓奎就不得不分心去保护苏昊。处境反而会更加凶险。反过来，如果苏昊先跑掉。众人只求自保，相对就容易多了。

“好，那在下就先走一步了。”苏昊点点头，离开战场，向北边的山上跑去。吕瑚喊来几名士兵，让他们跟着苏昊一道，以便沿途保护。

“姓苏的，休走！”皮元福看到苏昊离开，哪肯罢休，一拨马就要追赶上去。郝彤和邓奎连忙上前阻挡，将他死死缠住。皮元福发了狠，大枪舞得像车轮一样，想尽快击败郝、邓二人，这二人却也狡滑，知道自己不是皮元福的对手，就不与他正面交锋，而是不住地游走侧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拖延时间，让苏昊逃开。

“来人，替本将打发掉这两个贼子！”皮元福心里越是着急，反而越无法摆脱郝、邓二人的纠缠。情急之下，他向自己的手下发出了命令。

此时，皮元福所带的十几名骑兵也正身处恶斗之中。他的这些骑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实力强悍，但无奈勘舆营人多，几个人对付一个，所以双方也打成了平手。这会工夫，皮元福的骑兵已经有三人死于勘舆营士兵的围攻之下，勘舆营也付出了五人阵亡的代价。至于说到受伤什么的，那就没必要统计了，战场上几乎人人都是浑身血迹。

听到皮元福下令，土司骑兵们不顾面前的对手，全都虚晃一招，冲出战群，前去帮助皮元福。他们这一分神，就给了勘舆营的士兵以机会，勘舆营士兵刀枪并用，趁乱又杀死了好几名土司兵，但余下的土司兵还是冲到了郝、邓二人的面前，替皮元福挡住了锋芒。

“拦住这两个贼子！”皮元福大吼一声，趁着郝、邓二人应付土司兵的机会，纵马跳出圈子，向着苏昊逃亡的方向追去。郝彤和邓奎有心阻挡，却被土司兵缠住，转瞬之间，皮元福的马就已经跑出数十步远，郝、邓二人想追也追不上了。

“把这些播州兵尽数杀了！”郝彤索性放弃了去救助苏昊的想法，向勘舆营士兵下达了命令。

离开皮元福，余下这些骑兵就不足为惧了。郝彤、邓奎身先士卒，带着士兵们以众欺寡，不多时就把现场的骑兵全部斩落在马下。二人抢了骑兵们的战马，吩咐吕瑚、何本澄在后面带着勘舆营士兵跟随，自己先奔着皮元福所走的方向追过去了。

“苏百户，贼人又追上来了！”

山路上，正在奔跑的苏昊等人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响，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皮元福单枪匹马，正在顺着河谷地向他们追来。苏昊等人在山上，皮元福在山下，但双方的距离却是越拉越近了。

“苏百户，贼人会在前面截住咱们的，咱们怎么办？”一名士兵向苏昊问道。

“娘的，跟他拼了！”苏昊说道，“咱们不跑了，等他上来，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苏百户，我们兄弟几个把他缠住，你自己先跑吧。”士兵说道。

苏昊道：“郝、邓两位总旗都拦不住这厮，你们几个在他以前能走几个回合？与其让你们替我送死，不如咱们大家一起，和他拼了。咱们不求活命，只求与他同归于尽，就不信换不了他的一条命。苏某的功夫也不比你们差，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吧。”

“好吧，那小的就陪苏百户一道，杀个痛快吧！”士兵们一齐喊道。

“师爷，苏师爷，快往这边来！”

就在苏昊等人做好必死的准备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喊叫。苏昊扭头一望，只见从山坡上的树林里，涌出了一支小小的队伍。队伍里有三名骑马的人，还有几十名步兵。步兵都是当地土兵打扮，手里握着白腊杆的长矛。马上三人有两个是军将打扮，还有一人穿着道袍，因为不便骑马，所以下摆撩得老高，像是抱了一床被子在身上一般，看起来甚是滑稽的样子。

“是陈道长！”苏昊身边的士兵认出了那名道士，那分明就是神棍陈观鱼。

“是自己人。”苏昊说道，他不知道陈观鱼身边的土兵是什么来头，但既然他们是和陈观鱼一道的，想必应当就是自己人了。

苏昊带着人向着那群土兵奔去，皮元福也纵马追赶上来。就在苏昊与土兵们汇合的时候，皮元福也来了土兵的面前。

“前面是何兵马，为何犯我播州？”皮元福勒住缰绳，用长枪指点着对面的军将，大声问道。他能够认出这些土兵不是播州军，而是其他地方的土司所养的私兵。

整个川南、黔北一带，有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土司，每个土司手里都有一些私兵，这是不受明军管辖的。土司兵的活动范围，一般都是在各个土司的辖区之内，进入别人的辖区，就相当于侵犯别人领土了。在这一带，从来都是播州军跑到别人的辖区里去为非作歹，还很少有人敢进入播州的领地。

一名骑马的军将拨马向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长枪搁在马鞍上，抱拳向皮元福说道：“在下忠州秦邦屏，受重庆卫符指挥使所托，前来迎接苏昊苏百户，对播州并无冒犯之意，还请将军放行。”

“忠州秦氏？”皮元福微微一怔。忠州位于播州的东北方向，有秦氏家族在那里经营多年，也算是颇有一些实力的一方诸侯，比周边一些小土司要强出不少。播州杨氏对于忠州秦氏一向是采取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两家并没有什么恩怨，平时甚至根本就不来往。

与播州杨氏始终怀有叛逆之心不同，忠州秦氏对于明廷十分忠诚，与重庆卫的明军走动得也非常频繁。在播州军中，一直都是把忠州秦氏视为叛乱时候的假想敌。

“这位将军，邦屏受人之托，实在是不得己，若无必要，邦屏定不会与将军为敌。其实，此处往北不远，就已经不是播州属地了。邦屏想请将军给个面子，允我将苏百户带走，双方不动刀兵，你看如何？”秦邦屏不卑不亢，但话语中却隐隐透着几分威胁。他手下有几十名土兵，而皮元福是孤身一人，要动起手来，吃亏的必然是皮元福了。

皮元福仰天大笑，说道：“哈哈，既然是忠州秦氏出面，那皮某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了。好吧，你们可以把这姓苏的带走。不过，人可以带走，他的命可得给本将留下……”

说到此处，他突然手臂一挥，大枪飞了出去，直奔苏昊的面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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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良玉

苏昊见着陈观鱼以及秦氏土兵，一颗悬着的心就完全放下了。秦邦屏与皮元福说话的时候，他也在抓紧时间向陈观鱼询问具体的情况。谁料皮元福与秦邦屏没说两句，就突然出手，大枪像标枪一样飞出，直取苏昊的面门。

苏昊哪里反应得过来，正待大喊一声“我命休矣”，就听到耳边一声轻叱，紧接着就是“当”地一声脆响，皮元福那杆大枪在快要扎中苏昊之际，枪头突然向上抬了几分，擦着苏昊的头皮就飞过去了。

“好险！”苏昊惊出了一身冷汗，扭头看去，见骑在马上的另一名军将面有不屑之色，手上的长枪正在缓缓地收回。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苏昊走上前去，拱手称谢。很明显，刚才是人家拿手上的枪替他挡了一下，否则此时世上早已没有苏昊这个人了。

那军将微微一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当苏昊有三头六臂，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而已，这样一个人物，也亏重庆卫要请我忠州秦氏出手相救。”

此人的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却如黄鹂一般婉转动听。苏昊一愣，再仔细一端详，不禁汗颜，对方居然是一名年轻的女将。

“原来是位女将军，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苏昊惭愧了。”苏昊一躬到地，让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年龄还小的姑娘给救了，说起来还真是够丢人的。不过，这位姑娘说话也未免太苛刻了一些，皮元福好歹也是杨应龙手下的大将，能够躲开他这霹雳一枪的人，还真不算多。

“嗯，嘴还挺甜的。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女将军，我是跟我哥出来玩玩的。”那姑娘嫣然一笑，然后摆摆手道，“好了，你快和陈道长一起躲到后面去吧。我要跟我哥一起去斗斗这播州军将了。”

说罢，也不等苏昊再说什么，那姑娘就挺起长枪，催马上前，来到了秦邦屏的身边。

这会工夫。阵前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皮元福扔出长枪，虽然没有刺中苏昊，但也已经激怒了秦邦屏。他黑着脸，端起搁在马鞍上的大枪。冷冷地说道：“播州军将，既然你不给本将面子，那今天也就别想离开了。报出你的姓名，秦某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皮元福一击不中，知道今天要想杀苏昊已无可能。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活着回去了。听到秦邦屏的话，他冷冷一笑，拔出佩刀，道：“本将乃播州皮元福，秦邦屏，让你的人全部上来吧，看看今天能有多少人为皮某殉葬。”

“黄泉路上，你就自己慢慢走着吧，看枪！”秦邦屏大吼一声。催马上前，大枪直向皮元福的胸口扎去。

皮元福挥刀格挡，随后，一路刀法泼水般地使出来，刀刀不离秦邦屏的头颅。秦邦屏与皮元福硬碰了几招。知道对方的力量在自己之上，不得不避实就虚，躲开皮元福的刀锋，只以精巧的招术与皮元福对杀。

那员救了苏昊的女将在一旁看了一会。见哥哥落了下风，便用力一夹马肚。挺着长枪加入了战群，三个走马灯似地战在了一处。

土兵们没有得到将令，不敢随便上前，只是呼拉一声摆开了阵势，把三个人围在垓心。每名土兵都挺着长枪对着中间缠斗的三人，只等秦邦屏一声令下，就可以冲上前去，给皮元福一阵乱枪攒刺。

苏昊站在旁边，看着场上的格斗，只觉得眼花缭乱。很显然，秦氏兄妹的功夫在郝彤和邓奎之上，但单独一人又稍逊于皮元福。兄妹两人双枪合璧，皮元福明显落了下风，只是仗着力大的优势，勉强支撑。

再细看去，苏昊发现那姑娘的武艺似乎还在她哥哥之上，一条大枪舞动得像银蛇一般，令人赏心悦目。她加入战群之后，皮元福应付她的时间远远多于应付秦邦屏，不多一会工夫，场上已经有血花迸出，苏昊看得很清楚，那是那姑娘的枪尖在皮元福身上开了几个口子。

“秦氏有女如此，皮某认栽了！”

皮元福看出自己已是凶多吉少，他眼睛一转，一个恶念涌上心头。趁着与秦氏兄妹马匹一错蹬的工夫，皮元福突然大喊一声，跳出了战场，纵马向着围在旁边的秦家土兵冲去。

“陪皮某一起上路吧！”皮元福吼叫着，挥刀向一名土兵砍去。

土兵以枪相挡，皮元福刀快力沉，一刀就把土兵的枪杆削断了，随后，他的刀去势不减，正砍中那土兵的脖颈，土兵的脑袋骨碌碌落到了地上。

“休得伤人！”

秦氏兄妹毕竟还是战场经验不足，一时不察就让皮元福脱身了。他们看出来了，皮元福斗不过他们，显然是想拿他们的土兵来垫背，抱定了能杀几个算几个的想法。

兄妹俩催马追赶上去，挺枪向皮元福的后背扎去。皮元福根本不管后面是怎么回事，只顾向前猛冲，转瞬间又杀死了一名土兵。

“大家闪开！”

就在土兵们乱作一团之际，苏昊突然冲上前来，他抬起双手，每只手上各握着一只手铳，正对着皮元福的胸口。

“哈哈，想以火铳伤我，你打错了主意！”

皮元福大喜过望，狂笑着抡刀砍下。火铳这种东西，皮元福是非常了解的。他知道，火铳虽然是利器，但从点火到击发却需要一小段时间。在这么短的距离之内，他完全有把握抢在苏昊击发之前，将其砍成两截。

“轰！”

“轰！”

两声巨响。皮元福的刀还刚刚抡起来，苏昊手上的火铳就已经响了，其击发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皮元福的想象。他只看到眼前火光一闪，紧接着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推了一把似的，向后飞了出去。

在皮元福的身后，秦氏兄妹也已经赶到了，二人双枪前刺，正好把飞在半空中的皮元福挑在枪尖之上。

“这是……死了吧？”苏昊把两只手上的燧发枪交于单手，走上前来，看着被秦氏兄妹扔在地上的皮元福的死尸。怯怯地问道。

“肚子都被你的火铳给轰烂了，还能不死吗？”那姑娘有些悻悻然地说道，她和秦邦屏都已经下了马，也正在察看皮元福的状况。她看到，皮元福是被苏昊用火铳打死在先。随后才被她和秦邦屏刺中的。要说起来。杀死皮元福的功劳，还得记在苏昊的身上。

“苏百户既然有如此利器，为何不早拿出来呢？”那姑娘挑剔道。

苏昊指了指陈观鱼，说道：“这是我刚从陈道长那里拿到的。如果早有这燧发枪，我还真不用这样急着逃命了。”

“你这不是火铳？”那姑娘奇怪地问道。

苏昊道：“你要叫它火铳也可以，不过，它比寻常的火铳开火要快一些，所以使用起来更为方便。”

“让我看看。”那姑娘说道。

苏昊并没有对燧发枪保密的念头。听到那姑娘说起，便拿起一支枪，交到了姑娘的手上。那姑娘拿着枪仔细看了看，又轻轻扣动了一下扳机。还好，苏昊开完枪之后，并没有往枪膛里填充火药，所以那姑娘扣动扳机，只是把燧石打起了几个火星而已。

“哦，原来这火铳是自己带着一个火镰打火的。”那姑娘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悟出了其中的门道，她好奇地玩弄着这把枪，对苏昊问道：“这个燧发枪是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陈观鱼凑上前来，得意地说道：“女将军有所不知。这燧发枪乃是我家师爷发明的。”

“真的？”姑娘看了看苏昊，见他一脸坦然之色，知道陈观鱼所言非虚。她点点头道：“你竟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也难怪重庆卫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救你了。嗯。这枪我喜欢，要不。你就把这支枪送给我吧。”

“这个……”苏昊有些心疼了。离开丰城之前，他让郝氏父子日夜赶工，也才做了20把燧发枪，其中还有6把交给了郝彤，准备带给邓子龙，所以他自己手上只剩下了14把枪。这位姑娘与自己萍水相逢，如果自己随便就赠一支枪出去，那这区区14把枪，恐怕还真不够用来送礼的。

但要说一口回绝，苏昊也做不出来。不管怎么说，姑娘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把枪和自己一条命相比，又能贵到哪里去呢？

“良玉，不要夺人所好，这枪是苏百户护身所用，你要过来，日后苏百户再遇凶险怎么办？”秦邦屏在一旁劝道，他毕竟年龄要大一些，比妹妹更为懂事。

“哼，谁要他的，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而已。”姑娘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把枪递给苏昊，嘴里还说着硬气的话。

“良玉……”苏昊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莫非，你就是……秦良玉！”

“人家的名字，岂是你随便叫的！”姑娘娇嗔地斥道，脸上分明有了一些红晕。别看她刚才打仗的时候那般洒脱，但突然被一个陌生男子叫出了自己的闺名，她还是有些羞涩与难堪的。

我的神啊，这位姑娘居然就是秦良玉！苏昊看着稚气犹存的秦良玉，不由得感慨万分。

在来重庆的路上，苏昊曾与陈道谈论过大明军中有没有女将军的问题，在当时，他就隐约记得明朝是有一位女将的，只是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而已。到现在，他才终于想起来了，明朝的那位女将军，就是自己眼前这位青春烂漫的小姑娘秦良玉。

秦良玉，四川忠州人，生于万历二年，即公元1574年，此时年方16岁。秦良玉是忠州秦氏的第九世孙女，自幼习武，武艺高超。

在平行的那个世界中，秦良玉后来嫁给了石柱土司马千乘，领白杆兵三千，先后参加过平定播州之乱、抗击后金、征讨永宁奢崇明叛乱、抗击张献忠等战事，征战40余年，累功至大明柱国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太子太傅、少保、四川招讨使、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镇东将军、四川总兵官、忠贞侯、一品诰命夫人。

当然，苏昊现在见着的这个秦良玉，还是待字闺中，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威名。不过，别人不知道，并不意味着苏昊也不知道，这样一尊大神出现在自己面前，苏昊只剩下顶礼膜拜的念头了。

“秦将军既是喜欢这燧发枪，苏某不胜荣幸。这两支枪本是一对，就请秦将军一同收下吧。”苏昊把刚刚接过来的枪，与手上的另一把枪一道，又恭恭敬敬地递还给秦良玉，他现在一点心疼的感觉都没有了。

“哥，人家答应送给我了，那我就收下了？”秦良玉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昊手上的两把枪，向秦邦屏请示道。

秦邦屏走上前来，对苏昊笑道：“小妹就喜欢这些新奇玩艺，夺了苏百户的心爱之物，实在是不好意思。”

听到秦邦屏这话，秦良玉知道哥哥已经答应了，她连忙把枪从苏昊手上夺过来，插到了自己的腰间。

“秦将军说哪里话，小弟这条命都是这位……小秦将军所救，区区两支燧发枪，实难表达小弟的谢意。”苏昊说道，他管秦邦屏叫秦将军，那秦良玉就只能是小秦将军了，不过，这样的叫法实在是有些别扭。

秦邦屏道：“我代小妹谢过苏百户了。苏百户若是不弃，你我就以兄弟相称吧，邦屏痴长几岁，就称苏百户一句苏兄弟，你看如何？”

“固所愿也，秦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苏昊顺竿爬，连忙向秦邦屏行礼，能够成为秦良玉的大哥的小弟，也是人生的一大荣幸啊。

“良玉，你比苏兄弟年幼，你也称苏兄弟一句大哥吧。”秦邦屏对妹妹说道。

秦良玉得了苏昊送的燧发枪，满心欢喜，对苏昊也平添了几分好感。听到哥哥的话，她走上前来，向苏昊拱手道：“苏大哥，受小妹一拜。”

“这……秦，秦小姐免礼。”苏昊磕磕巴巴地应道。

“什么秦小姐，太过生份了，苏兄弟以后就称小妹的名字好了。”秦邦屏在一旁说道。

“直呼其名？那我……真的可以称你良玉吗？”苏昊看着秦良玉，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能够直呼历史上最伟大的女将领的闺名，这趟穿越，实在是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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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归途

苏昊惦记着勘舆营的人马，恳请秦氏兄妹率土兵前去救援。众人没走多远，迎面就遇见了得胜归来的郝彤、邓奎一行。他们不但割了皮元福麾下那些骑兵的首级作为回去请功的依据，还缴获了5匹战马，正好给伤员乘坐。

在与皮元福的部下混战过程中，勘舆营阵亡了6人，这也是勘舆营建立以来第一次出现阵亡，苏昊对此觉得好生伤感。

“他们都是因我而死，我若不去打堰塞坝的主意，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苏昊自责地对众人说道。

士兵们因为自己的袍泽阵亡，也都伤感不已，只有郝彤、邓奎二人是见惯了生死的，对此颇有一些不以为然。郝彤说道：“苏百户何出此言，当兵哪有不伤亡的，我们才折了6名兄弟，换到的是杨应龙的5000精兵，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得来的。”

“郝彤，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人命是无价的，咱们日后回到丰城，如何向他们的亲人交代啊？”苏昊不满地对郝彤说道。

郝彤道：“苏百户，常言说，慈不掌兵，若是你连这样的伤亡都无法接受，那就别统兵了。我们在边关打仗的时候，一场战事阵亡几百人是常有的事情。既然选择了当兵，这条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至于说他们的亲人，官府自会去抚恤，苏百户无须挂怀。”

秦邦屏也凑上前来劝解苏昊，苏昊这才擦去眼泪，对郝彤问道：“阵亡的兄弟，都好生掩埋没有？”

郝彤道：“苏百户放心吧，我们都已经把他们掩埋好了。因为怕杨氏前来毁坟，所以在他们的坟前没有敢立碑牌。”

“这样也好。”苏昊说道，以当年的交通条件，估计这些阵亡士兵的亲属也不可能来给他们扫墓的，有没有碑牌是无所谓的事情。他在心里打着主意，准备回到重庆之后。给陆秀儿写一封信，让她从苏氏商行的收入中拿出一些银子，送给那些阵亡士兵的家属，这也算是他这个当主将的一片心意吧。

接下来，苏昊把秦氏兄妹向郝彤和邓奎做了个介绍。秦邦屏的身份是忠州的参将。级别比郝彤、邓奎高得多。所以二人连忙以下属的身份向秦氏兄妹行礼。秦邦屏以手相搀，对郝、邓二人甚是客气，又说了一些恭维郝、邓的上司邓子龙的话，让这二人也觉得颇有面子。双方寒暄过后。合兵一处，一齐向北转移。

走到路上，苏昊才得以腾出空来向陈观鱼打听秦氏兄妹的事情。原来，得知苏昊被杨朝栋扣押之后，重庆知府郑濂、重庆卫指挥使符钟和兵部主事陈道就开始积极筹划营救苏昊的事宜。苏昊以自己为人质。诱使杨氏父子允许勘舆营在播州进行勘测，取得了播州全境的地图，这个功劳是非常突出的。在这种情况下，军方自然要想方设法把苏昊营救出去。

通过官方交涉的方法让播州放人，是不可能的，因为播州根本就不服从明廷的管理，一旦逼急了，杨氏父子甚至有可能会对苏昊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

从重庆卫派重兵去劫人，也是不现实的。重庆卫的兵力不及播州。战斗力就更谈不上了，对播州公开宣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情急之下，符钟想起了忠州秦氏，于是紧急派人与秦氏进行商谈。最终谈定的结果，是由忠州派出一支精锐的小部队潜入播州，与先期进入的勘舆营一道，寻机营救苏昊。陈道专门安排了陈观鱼与秦氏兄妹一起去播州。主要是让陈观鱼起一个联络的作用。

陈观鱼知道自己不懂武艺，在两军阵前连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于是便带上了苏昊的燧发枪，用来给自己壮胆。谁料想，这两支枪竟然真的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苏师爷，回去之后，你一定要送两支燧发枪给老道，这东西用来防身，实在是太好用的。”陈观鱼向苏昊央求道。

苏昊笑道：“没问题，这一次你先是陪我一起去播州，现在又不畏艰险前来救我，送你两支枪也是应当的。”

“那老道就先谢过师爷了。”陈观鱼欢喜地说道。

在另一边，秦氏兄妹也在说着悄悄话。秦良玉对秦邦屏问道：“哥，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个苏昊好像是很客气的样子啊，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值得我们如此在意吗？”

秦邦屏笑道：“良玉，人家可是送了两支好火铳给你的，我对他客气一点，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秦良玉把玩着苏昊送给她的燧发枪，面含微笑，嘴里说道：“这可不是寻常的火铳，苏昊说了，这叫燧发枪。不过，哥，我可不相信你对他如此恭敬，是因为他送了我两支枪的缘故。”

秦邦屏道：“只能说不全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良玉，你想想看，指挥使符钟平时是何等傲慢的一个人，可是他居然会为了苏昊而去求我们秦家，这就可见苏昊其人的地位了。以我之见，他虽然现在只是一个百户，但日后的前程，必然是不可限量的。”

“是吗？”秦良玉有些不相信，“就凭他会造这种燧发枪？”

秦邦屏摇头道：“造枪不过是匠人之事，我朝岂有此而得重用者？我说的是苏昊其他方面的功劳，我虽不知道他在播州做了些什么，但仅凭他击杀了杨应龙的大将皮元福，这个军功就了不起了，因此而封个千户也不为奇。”

秦良玉撅着嘴道：“这个皮元福明明是敌不过我们兄妹二人，再战一会，小妹我就能一枪把他扎死了。谁知道这个苏昊却跑出来拣了这个现成的功劳，实在是太可恶了。”

秦邦屏也觉得有些遗憾，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他也没法与苏昊争功，只是劝道：“也怪咱们两人太大意了，让皮元福跳出了战圈。若是苏昊不出手将皮元福击毙，咱们的土兵说不定还会多死几个呢。”

“真是傻人有傻福。”秦良玉对苏昊总结道。

苏昊逃跑、七星山军囤被淹、皮元福失踪，这几条紧急军情很快就传到了播州城。杨应龙闻听此讯，气得挥刀把自己的龙书案都给砍了。

“大龙塘溃坝，此事与那苏昊可有关系？”杨应龙首先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启禀千岁，以属下所见，与苏昊确有关系。”说话的是从洪水中侥幸逃脱出来的马正邦。他也和皮元福一样，在堰塞坝崩溃的一刹那，被自己的战马所救。不过，他在看到七星山军囤毁于洪水之后，就赶紧策马返回播州城报信来了，他表面的身份是皮元福的谋士，真实的身份却是杨应龙派到皮元福身边的线人，他是有义务向杨应龙及时报告一切情况的。

“你在当时看到了什么？”杨应龙问道。

马正邦把苏昊与皮元福的对话一五一十向杨应龙做了汇报，尤其提到了苏昊所说的“天雷”。

杨应龙听罢，沉吟道：“难道真有天雷之事？”

“大哥，我倒觉得，这天雷之事或许是真的。听朝栋说，这苏昊足不出户，就能够说出地下的矿脉，这分明是得道的高人。朝栋把高人圈禁起来，此事大为不妥。”杨应龙的弟弟杨兆龙说道。

杨应龙道：“这鬼神之事，谁也说不清楚，本王只是在想，会不会是苏昊命人在坝上埋了火药，炸开了石坝，却假托是什么天雷。”

“属下敢拿脑袋保证，这绝非火药爆炸。”马正邦赌咒发誓道，“我寻常也看过匠人以火药开山的场面，其爆炸的威力，与此天雷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若是要造成这样大的爆炸，除非埋下数千斤火药，这苏昊仓促之间，哪里能够筹到如此多的火药？”

听到马正邦如此言之凿凿，众人都没话说了。杨应龙沉默了一会，咬牙切齿地说道：“不管是火药，还是天雷，这都是苏昊给我们播州带来的祸患。七星山这5000精兵，是我播州倾全力养的一支奇兵，岂料尽毁于苏昊之手。我与此子，誓不共戴天。”

杨兆龙脸上露出一些伤心的表情，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七星山军囤是由杨朝栋直接指挥的，他身为杨应龙的弟弟，平时也无权过问那里的事情，甚至于这个军囤的真正实力，他都不清楚，对此，杨兆龙一直是腹诽不已的。如今，这个军囤被一场洪水给冲走了，5000精兵绝大多数死于非命，杨应龙的威风恐怕是要受到一些挫折了，对于这样的结果，杨兆龙自然是喜闻乐见。

“千岁，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这苏昊逃走不久，我们是不是应当通知各处关隘，严加防范，力争将其捉拿归案？”马正邦向杨应龙建议道。

“万万不可！”不等杨应龙回答，杨兆龙就连忙拦阻道。

“为什么？”杨应龙有些奇怪。

杨兆龙道：“大哥，此事是因为朝栋圈禁天师而起，若是这个苏昊真的有些法力，我们再派兵去拦阻，只怕会给我播州带来更多的祸患啊。再说，这七星山军囤已经被毁，就算我们把苏昊抓回来，又能于事何补呢？”

“兆龙所言有理。”杨应龙道。想到苏昊一直是和杨朝栋打交道的，而且最后也是被杨朝栋圈禁起来的，杨应龙不禁对杨朝栋也生出了一阵恼怒。他吩咐道：“来人，却把那个逆子杨朝栋给本王叫来，我要好生责罚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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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让功

慑于苏昊的恶名，杨应龙最终放弃了追杀苏昊的打算，只是把杨朝栋从婺川的丹砂矿区召回播州城，好生训斥了一番了事。杨朝栋心里对苏昊恨之入骨，但也有几分怀疑苏昊真有法术，否则何以能够引动天雷。对于这样一个妖孽一般的对手，杨朝栋也失去了追究的勇气。

苏昊一行人并不知道杨氏父子的这些想法，他们只是照着最谨慎的方法，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道，而且一路注意着不敢与播州军发生正面接触。就这样，经过四天风餐露宿的跋涉，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重庆。

按着事先的约定，秦邦屏直接把苏昊带到了重庆卫指挥使符钟的官衙里，陈道和符钟正在那里等着他们呢。

“阿弥陀佛，苏老弟你总算是平安回来了，你可知愚兄这些天替你提心吊胆，何等辛苦。”陈道一见苏昊就激动地说道，脸上流露出来的欣喜表情反映出他这番话并不是编出来的客套话。

符钟也额手称庆，说道：”苏百户吉人天相，果然平安回来了，这些天本官也天天在替苏百户念佛呢。”

苏昊听得出陈道和符钟的话里都透着真诚，他躬身向二人行礼道：“多谢符指挥使、陈主事惦记，苏某感动莫名。”

符钟道：“岂止是我们惦记你啊，叶公和郑知府也都惦记着你呢，叶公专门从贵州托人带信过来，要我们不惜代价保护你的安全。现在你回来了，我还得赶紧派人去给他们二位送信，让他们放心。”

“指挥使带信之时，千万替苏昊感谢叶巡抚和郑知府的关心，苏昊何德何能，竟能让各位如此厚爱。”苏昊说道。

陈道说道：“苏老弟，你的功劳可太大了。播州全境的地图绘制完成，这给我们平定杨应龙可能的叛乱平添了五成胜算。尤其难得的是，你们把杨应龙的各处秘密军囤也都侦察清楚了。日后如果发生战事，兵部就可以做到知己知彼了。”

符钟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莫非苏百户率勘舆营做了如此详尽的勘测，谁能想到杨应龙竟然私自豢养了近10万土兵。现在我们心里有数了，以后也就知道要如何防范了。”

与苏昊一同到来的秦邦屏笑着插话道：“符指挥使。你的账本上可以扣掉五千人了。杨应龙藏在七星山军囤的五千士兵，已经不复存在了。”

“秦参将此言何意？”符钟问道。

秦邦屏一指苏昊，说道：“这事还是请苏百户自己向符指挥使禀报才是。”

符钟又把目光投向了苏昊，苏昊微微一笑。说道：“不复存在，就是已经没有了嘛。原来七星山是有一处军囤的，不过现在只剩下一片沼泽地了。”

陈道不满地说道：“你们二位跟我们打什么哑谜，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昊道：“我逃出七星山军囤的时候，那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七星山峡谷上游的大龙塘突然发生了溃坝。整个湖里的水全部倾泄而下，然后，杨应龙的五千兵马就变成鱼鳖了。”

“此事当真？”陈道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昊，简直有些不敢相信了。

苏昊道：“陈主事不妨派线人去了解一下，我也不敢保证那五千兵马都被冲走了，不过，能剩下一二百活着的，应当就是天大的奇迹了。”

“此事是改之所为？”陈道知道苏昊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既然他说得这样笃定。那么这件事就肯定是真的了。就在苏昊逃走的时候，大龙塘就发生了溃坝，陈道有一百个理由相信，这事与苏昊有关。

苏昊笑道：“陈主事可记得樵舍驿的事情？小弟不过是把在赣江上做过的事情，又小试了一下而已。”

“哈哈。原来如此，实在是太好了！”陈道以拳击掌，大声喝彩。他知道苏昊说的，是指苏昊在赣江上用炸药炸开新建县丞李冒设置的障碍一事。那一次。苏昊使用的炸药威力极大，给陈道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能够想象得出。如果苏昊用同样的炸药去炸大龙塘的堰坝，会产生出什么样的结果。

“陈主事，苏百户所说，是真的？”符钟向陈道求证道。

陈道点点头道：“改之非妄言之人，他既是这样说，定然是真的。再说，秦参将也在此，可以作证嘛。”

秦邦屏笑道：“在下倒是没有看到溃坝的场景，不过，播州大将皮元福死在苏百户手下，这是在下亲眼目睹的。”

“皮元福也死了？”这回轮到符钟瞪眼了，作为重庆卫指挥使，他对于杨应龙麾下的将领颇有一些了解，知道皮元福是一员猛将，堪称有万夫不当之勇。如果皮元福死了，对于杨应龙的打击也是非常大的。

“改之，皮元福也是被你杀的？”陈道问道。

苏昊连忙摆手，说道：“非也，非也，皮元福是被秦大哥和秦小姐二人联手诛杀的，他的脑袋我们也随身带回来了。”

秦邦屏早已让手下人把皮元福的脑袋送进来了，符钟验看了一番，大喜道：“哈哈，斩杀了皮元福，相当于断了杨应龙的一只手臂啊，秦参将，你这一个大功可跑不了啦。”

秦邦屏躬身道：“符指挥使明察，这皮元福其实是苏百户用火铳所杀，并非秦某之功。”

苏昊道：“秦大哥太客气了，这皮元福其实是你和秦小姐联手，把他挑落马下，苏某怕他死得不透彻，又上前用火铳打了两铳，这功劳怎么能算在我头上呢？”

“分明是……”秦邦屏被苏昊给说愣了，明明是苏昊开枪在前，他和秦良玉枪挑在后，怎么到了苏昊嘴里，却反过来了呢？

“秦大哥，我知道你和秦小姐是关心小弟，想替小弟多邀几个功劳。你们这片好意，小弟心领了。这一回小弟已经有几项薄功在身，就不必再冒领秦大哥的功劳了。诛杀皮元福这个功劳，对于秦大哥兄妹来说，也许看不在眼里，不过，小弟也不敢愧受。”苏昊说道，同时向秦邦屏递去了一束意味深长的目光。

秦邦屏也是有江湖阅历的人，听苏昊这样一说，也就明白苏昊的意思了。苏昊这一次带领勘舆营绘制播州地图，又放水淹了杨应龙最精锐的5000士兵，这个功劳已经足够大了，再加上一项诛杀皮元福的功劳，也没什么意思。反过来，如果他把这个功劳让给秦氏兄妹，对于秦氏兄妹却有很大的意义，这个功劳是记在忠州秦氏身上的，能够提高忠州秦氏在重庆卫的地位。

秦邦屏在脑子里快速地权衡了一下得失，最终决定接受苏昊让出来的这个功劳。在当时，如果苏昊不出手，凭着秦氏兄妹，加上所带的土兵，要把皮元福困住杀掉，也是有可能的。皮元福所以会被苏昊打死，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秦氏兄妹此前与他缠斗多时，分了他的精神，这样说来，秦邦屏接受这个功劳也并不亏心。

苏昊一番好意，要把功劳让给自己，自己如果坚决不受，反而有些矫情了。苏昊送出这个功劳，一方面是想报答忠州秦氏出手相救，另一方面也是想与秦氏建立更长期的友好关系。秦邦屏接受苏昊这番好意，其实就是向苏昊承诺了日后的交往，而这本身也是秦邦屏所希望的事情。

“苏百户非要把功劳送给秦某，秦某真是愧不敢当啊。”秦邦屏说道。

符钟闻言，点了点头，他大致已经能够猜出其中的奥妙了，不过，既然苏昊要送功劳，秦邦屏也表示愿意接受这个功劳，那符钟自然也就要把这个功劳记在秦氏的头上了。

“秦氏兄妹格杀杨应龙手下大将，功劳卓著，符某定会奏明朝廷，为秦氏请功。”符钟对秦邦屏说道。

“多谢指挥使。”秦邦屏说道，同时向苏昊微微点了点头，其含意不言而喻。忠州秦氏属于当地的土官，一个来自于朝廷的嘉奖，对于维持秦氏在当地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秦邦屏在心里对苏昊充满了感激。

陈道和符钟又向苏昊和秦邦屏了解了一下其他的情况，然后陈道把秦邦屏打发走，让他先去别处去休息，自己对留下来的苏昊问道：“改之，播州此间的事情已经完结，下一步你有何打算啊？”

苏昊笑道：“陈主事问我这话，莫不是在消遣卑职？卑职当初就是被陈主事以征调往云南的名义诓到四川来的，现在四川的事情做完了，卑职何去何从，还不是陈主事说了算？陈主事若是让我继续去云南，卑职立马就带队出发。陈主事若是要革了卑职的军职，让卑职回江西去种田，卑职也绝无二话。”

陈道哈哈笑道：“哈哈，改之说笑了。别说改之在播州立下如此功劳，就是半年前初到重庆时，陈某也无权革去改之的军职啊。以陈某的原意，是想请改之继续西去，率勘舆营完成云南边防的测绘，固我边疆，无奈……”

“怎么，又有什么变故了吗？”苏昊问道。

陈道说道：“没错，就在几天之前，朝廷派的宣旨官已经到了重庆，带来了圣旨，改之的去向，已经不是陈某有权左右的了。”

“圣旨！”苏昊目瞪口呆，自己居然混到能够接受圣旨的层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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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进京面圣

“苏昊听旨！”

随着一声尖利的喊声，一名小太监手捧圣旨出现在苏昊面前。

有关接旨这种事情，苏昊只在电视里见过，穿越过来之后，哪里学过这些礼仪。他一时间手足无措，对陈道请教道：“陈主事，我当如何做？”

陈道小声说道：“也没什么，你跪下接旨就是了。”

“哦哦，原来如此。”苏昊点点头，跪了下来，口中称道：“臣苏昊接旨。”

由于是在京外，周围也没什么太重要的人物，小太监也就没端什么架子，捧着圣旨叽哩咕噜地对苏昊念了一通。苏昊倒是听明白了，大致是说苏昊献铜鼓石金矿有功，令苏昊即日赴京城面圣，圣上有奖。圣旨还特别提出，苏昊进京之时，要把他的勘舆营也一并带上，圣上要亲自检阅。

“这……”苏昊愣了，自己替邓子龙培训的一支勘舆营，先是被兵部征调，用于播州，现在播州的事情刚刚结束，皇帝又要调去检阅。想到有关万历皇帝不理朝政、不通政务的传言，苏昊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检阅，检你妹啊，你看得懂吗？

想归这样想，但苏昊肯定是不能在小太监面前表现出来的。他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圣旨，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递给了小太监，说道：“公公远来辛苦了，这点小意思，请公公喝茶用。”

小太监嘻嘻笑着收下了银子，对苏昊问道：“苏百户，你可还认识我吗？”

苏昊看看小太监，觉得自己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印象。他曾有过两次见到小太监的经历，一次见的是常芜手下的小太监，另一次见的是李龙手下的小太监。见这位小太监对自己颇为友好的样子，苏昊认定，此人应当是李龙的手下，于是便试探着说道：“瞧我这脑子，看着公公有几分眼熟。莫非是在南昌锦衣卫那里……”

小太监乐道：“正是，正是，我是替李公公跑腿的，我叫万象，苏百户就叫我小万好了。”

苏昊连声道：“岂敢岂敢。万公公不远万里跑来给苏某传圣旨。改日苏某定要好好款待万公公一次才好。”

“哎呀，我可不敢当啥万公公的，李公公若是知道我在苏百户面前充大，还不打折了我的腿。”万象矫揉造作地说道。

“万公公。这圣旨上说要苏百户带着勘舆营一同进京，是什么意思？这是兵部的意思，还是圣上的意思？”陈道忍不住在一旁问道，说真的，这道圣旨让他都觉得很意外。

万象道：“小的只是奉李公公之命来传旨的。至于这旨意是从哪来的，小的就不清楚了。不过，李公公有几句话，让小的带给苏百户，苏百户听过之后，很多事情恐怕就明白了。”

“哦，原来如此，那陈某先告退了。”陈道说道。

万象拦住陈道，说道：“陈主事太客气了。李公公这些话也不用瞒谁，陈主事但听无妨。”

说罢，他又把头转向苏昊，说道：“苏百户，李公公是这样说的：改之啊。你帮了咱家一个大忙，咱家答应你的事情，也不会忘记的。快带着你的人马到北京来吧，咱家保你一生的荣华富贵。”

“这……”苏昊无语了。看来这个万象也真是缺心眼，这样的话。其实还不适合在大庭之众之下说，这不明摆着就是利益交换的事情吗，别人听在耳朵里，会是什么想法呢？

不过，他也知道，陈道也罢，符钟也罢，都不是会与自己争这种利益的人，而且也不具备争这些利益的条件，所以，李龙这些话让他们听到，也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万公公，李公公说苏某帮了他一个大忙，苏某怎么不知道，你能给我讲讲吗？”苏昊对万象问道。

万象道：“李公公说的，就是苏百户帮他找到铜鼓石金矿的事情。苏百户可知道，这半年时间，这个金矿产了多少金子吗？”

苏昊摇头道：“在下这半年都在播州，江西那边的事情，倒是没有听说过。”

万象得意地比划了一个数字，说道：“足足5000两呢！”

“有这么大的数字？”陈道和符钟都跳了起来，他们当然知道5000两金子意味着什么，按当时的价格，1两足色黄金价值6两白银，5000两金子就相当于3万两白银了。这些还仅仅是半年的收益，算下来一年岂不就有6万两了？

最关键的是，这6万两银子完全是从地下挖出来的，虽然其间也付出了各种工匠的徭役，但毕竟不是直接与民争利，所以在朝堂上不会引起什么争议。想想全国其他各省的矿监，横征暴敛，弄得民怨沸腾，一年也弄不上6万两来。相比之下，就显出李龙的功劳来了。

“李公公现在当上了内官监的少监，颇受皇上的恩宠，这都是得益于苏百户帮忙找的金矿，还有……那个。”说着，万象做了一个照镜子的动作，苏昊会意地点了点头。

当初苏昊在南昌会见李龙的时候，李龙曾问他有没有什么可以献给万历的宠妃郑氏的礼物。苏昊灵机一动，送了一面郝以宗造的玻璃镜给李龙，让李龙再转送给郑妃。现在看万象这个意思，这面镜子似乎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帮助李龙争取到了内官监少监的位置。

内官监在明朝内府的12监之中，是地位仅次于司礼监的重要部门。内官监的职责是掌管宫内的各种土木建筑，还分管着米盐局、营造库、皇坛库等部门。非常有趣的是，宫里的冰窖也是归内官监管的，按规定，在每年冬节之后，内官监要行揭帖，取打冰旗军到府，凿冰入库，供第二年夏季宫内使用。

李龙当上了内官监的少监，也就是二把手，权力仅限于掌印太监，也算是一个有职有权的位置了。他曾经答应过苏昊。说只要苏昊能够帮助他上位，他就会提携苏昊。如今看来，他还真是一个守信用的人，上任伊始，就替苏昊争取到了一个进京面圣的机会。

“这么说。这份圣旨是李公公替我求来的？”苏昊问道。

万象道：“李公公在圣上面前把苏百户着实夸奖了一通。圣上龙颜大悦，当即让司礼监拟旨，要苏百户进京。李公公还专门说了，苏百户带出来的勘舆营擅长于勘矿。所以圣上就专门说要勘舆营也一并进京，圣上要亲自验看勘舆营的能耐。”

苏昊真是哭笑不得，也许在李龙的心目中，觉得给苏昊创造一个被万历接见的机会是给他帮了忙，但苏昊却觉得。这件事听着就那么不靠谱。万历也许是对勘矿有一些兴趣，所以心血来潮想检阅勘舆营。但这之后呢？等万历的热情消退了，勘舆营还能做什么？勘舆营是一支部队，它是为战争而准备的，被李龙这样一搅和，就变成了一个杂耍团了，没准万历还会让勘舆营给他表演一点什么技艺，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昊给万象塞了些银子，把他打发走。然后对陈道说道：“陈兄，你对此事是怎么看的？”

陈道笑道：“恭喜苏百户啊，能够得到圣上的接见，苏百户定然是前程无量啊。”

苏昊苦笑道：“陈兄，小弟好歹也是劳苦功高之人。现在遇上了麻烦，陈兄就真的见死不救吗？”

陈道愕然道：“什么麻烦？你不会把圣上召见叫作麻烦吧？”

“难道不是吗？”苏昊反问道，“我们本来是打算去云南建功立业的，一道圣旨。我们就得北上了。跑几千里路，就为了让皇上看个热闹。我怎么想都觉得没劲。”

陈道对着符钟无奈地说道：“符指挥使，你现在看到了吧？这个苏昊就是这样不着调。别人若是得到圣上召见，还不得焚香祈祷，然后再奔走相告。可是你看这个苏昊，好像还满心不情愿的样子。”

符钟走上前，拍拍苏昊的肩膀，说道：“改之，你可不要小看圣上的召见。以你的功劳，圣上召见你，定然不会是白白见一次就作罢的，他肯定会给你以封赏。圣上的封赏，这是多大的荣誉啊，你可不要掉以轻心。”

“好吧，那属下就勉为其难去一趟京城吧。不过，勘舆营是为云南邓副总兵培养的，我中途带到京城去，恐怕不太合适吧。二位有何术教我？”苏昊道。

符钟道：“既然圣旨上要求你带勘舆营一同前往，那你但去无妨。邓副总兵再大，能违抗圣旨吗？”

苏昊道：“我倒不是怕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勘舆营本来就是为云南边境培养的，现在寸功未立就调往京城，我觉得太浪费了。”

陈道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吧，我们把勘舆营一分为二。苏老弟带一半去京城，面见圣上。另外一半，则继续开往云南，去完成云南边境的地图测绘。圣上只说想看看勘舆营，却没有说看多少人。勘舆营本来也没有定额，少一半人，恐怕圣上也不会介意吧？”

“也罢。”苏昊点点头，当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愚兄此间的事情也已经办完了，不日也将回京复命，现在看来，咱们俩又可以一起走了。”陈道呵呵笑着对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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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徐叔

苏昊以刚刚逃出敌营，身体欠佳为名，在重庆又逗留了两天。其间他安排陈观鱼负责招待小太监万象，每天好吃好喝地侍候着，万象也就没什么怨言了。

在这两天时间里，播州方面的线人传来情报，证实了七星山军囤被淹的消息，杨应龙的5000精锐，活下来的只有百余人，这支队伍算是彻底报销了。符钟写了一份报告，托陈道带给兵部，主要的内容就是为苏昊请功，当然，报告中也特别强调了，这个功劳是在重庆卫的英明领导下才取得的，所以重庆卫方面的功劳也是不可抹煞的。

苏昊向郝彤和邓奎说了万历要宣勘舆营进京的消息，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在他们心里，觉得邓子龙的嘱托是至高无上的，他们务必要把勘舆营带到云南，去完成云南边地的地图勘测。但另一方面，圣旨又是不可违的，而且事关苏昊的前程，他们也不便阻拦。

经过商量，众人决定把勘舆营一分为二，郝彤带领一部分人马继续前往云南，到云南之后，还要在现有的基础上再补充一些人员，以完成边地的地图测绘。苏昊则带领另外一部分人去京城见万历，至于未来会如何，就谁也说不清了。考虑到苏昊一个人带兵有些困难，郝彤安排了邓奎给苏昊当副手，随苏昊一同进京。

“为什么让我去京城？”邓奎对于这个安排颇有一些不情愿。

郝彤笑道：“老邓，你可是去京城面圣啊，这样的机会多难得啊。”

“你怎么不去？”邓奎反问道。

郝彤道：“我倒是想去，可是你能把剩下一半人平安带到云南吗？”

邓奎无语了，论武力值，他不比郝彤差，但要论心细和隐忍，他就远远不如郝彤了。从重庆到云南腾冲还有几千里路，让邓奎单独带队，大家都没法放心。

“我怕我见了皇上不知道说什么。”邓奎挠着头皮开始犯愁。

郝彤道：“这我就不管了。此去京城，也是几千里路，你走到路上慢慢想吧。”

士兵被分成了两队，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对士兵们没有透露去京城这件事。只说是另有任务。要分头执行。划给苏昊的士兵，大多是比较服从命令的，主要是考虑到未来可能会接受万历的检阅，太喜欢生事的士兵不能混迹其中。何本澄因为与苏昊同在播州共过患难。所以与他名下的小旗一道，被特地划到了苏昊这一队。

众人在重庆休整了两日之后，就分别开拔了。郝彤带着5个小旗的士兵乘船继续向上游走，他们将在沪州弃舟上岸，然后经镇雄、乌撒进入云南。苏昊与陈道带领另外5个小旗。顺着来时的道路乘船出川，到荆州再登岸走旱路，经襄阳、南阳、开封进京。

一路游山玩水，历经一个多月的时间，苏昊一行终于来到了京城。看着北京城那巍峨的城墙，苏昊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苏百户，看咱京城的气派，与别处大不相同吧？”小太监万象得意地向苏昊问道。

“呵呵，那是自然。什么地方敢和京城相比啊。”苏昊敷衍着回答道。其实，他的感慨并不是因为北京的雄伟，这一点他在前世早已见识过了。站在北京街头，看着两边青砖碧瓦的建筑，苏昊依稀找到了一些旧日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在瞬间有些失神了。

也不知道自己的家现在是什么样子，相隔几百年的家人，此时是否正与自己站在同一个空间上呢？

“苏百户，咱家要回宫去交旨了。你们先找地方住下，等着宫里的讯吧。”万象向苏昊显摆完京城人的优越感之后。便匆匆忙忙地告辞了。他只管把人带到京城来，至于苏昊等人到京城之后如何生活，他就管不了啦。

“苏百户，咱们住什么地方？这个地方的客栈，没准住一个晚上得几钱银子吧？”邓奎上前来惶惶然地请示道。在别的地方，他还有些自信，自从进了北京城之后，他就有些六神无主了，实在是这座城市给他带来的震撼太大了。

再看其他的士兵，表现也各不相同。有些兴高采烈，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的惶恐不安，生怕自己这样的乡巴佬会被人斥责。还有一些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就三五成群凑在一处，偷眼看着街上的美女，哈喇子流出半尺，也浑然不觉。

“呵呵，让陈兄见笑了，兄弟们都没有到过大城市，有些失态了。”苏昊抱歉地对陈道说道。

陈道看着苏昊，倒是有几分好奇。依他的经验，所有头一次到京城来的人，都会有一些畏惧的表现，包括历年进京赶考的举子们，走进城门的时候，一个个也都是大气不敢喘的。但苏昊的表现却与众人不同，他的表情从容淡定，好像在京城常来常往，这一次仅仅是刚从外地返回京城一样，没有任何一点陌生的感觉。

“苏老弟过去到过京城？”陈道忍不住问道，其实他早就调查过苏昊的经历，知道苏昊此前连江西省都没有离开过，更不可能到过京城了。

苏昊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小弟哪有缘份到过京城，不过是曾听人说起过京城的繁华罢了。如今，我带着50多名兄弟来了，在此举目无亲，还得仰仗陈兄关照呢。据说京城物价颇高，陈兄有没有认识的比较便宜的客栈，给小弟推荐一个吧？”

陈道看看苏昊带着的人马，想了想，说道：“你这50多人，长期住客栈也不是一个事。这样吧，兵部倒是有几处闲着的房产，我先做主给你们找一处，你们大家在里面挤挤。等明日愚兄到兵部去复命，再向王尚书请示一下，看看如何安置你们。”

“那就多谢陈兄了。”苏昊向陈道鞠了一躬。

陈道连忙用手挡住，说道：“这可使不得，是我把改之带到京城来的，这些事情理当由我安排。”

陈道说的地方离他们进来的城门不远，名叫唐家胡同。走进胡同，满眼是高大的槐树，绿树成荫，耳畔充斥着知了的叫声，听起来倒是颇有一些情趣。陈道带着众人来到一处院门外，轻轻拍了拍门环，里面便有人答应了：“谁啊！”

“是我，徐叔。”陈道客气地答道。

门开了，出来一位60来岁的老头，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来人，认出了陈道，便笑着问道：“是小陈啊，我怎么听说你到南方去出差了，怎么，这是出差回来了？”

陈道也笑着说道：“确是如此，我去年年底去了江西，后来又去了四川，这不，今天刚刚从四川回来。”

“这些兄弟是你带回来的兵？”老头指了指站在陈道身后的苏昊等人，他们这一路上都是穿着军装的，老头能够一眼认出他们是大明军人。

陈道把苏昊拉到跟前，向老头介绍道：“徐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江西南昌卫丰城县的卫所百户，苏昊苏改之。”

“哦，挺年轻嘛，子承爷业当的百户吗？”老头有些轻慢地问道。在京城里，一个百户真是不够人看的，也难怪老头会不在乎了。

陈道笑道：“徐叔这回可看走眼了，你别看他年轻，能耐可大着呢。徐叔还记得那张画圈圈的地图吗？”

老头问道：“你是说，那个叫什么等高什么图？”

“等高线图。”苏昊插话道，他心中暗自奇怪，这是一个什么人，居然见过自己做的等高线地图，而且还能够让陈道对他如此客气。

“对对，就是叫等高线图。”老头道，也许是因为苏昊替他提了词，他对苏昊有了几分好脸色，转头问道：“怎么，你也见过那图？”

陈道说道：“徐叔，你不知道吧，这图就是苏百户发明的。他身后这些士卒，就是他专门训练出来勘测地图的兵呢。”

“这图竟然是你这个娃娃发明的？”老头对苏昊来了兴趣，他正想拉着苏昊问点什么，突然拍了拍脑袋，说道：“看我都糊涂了，怎么能让兄弟们站在门外等着呢，快进来吧。”

说着，他往旁边让了让，空出可以过人的通道。苏昊看看陈道，陈道用手一指，说道：“别愣着了，带兄弟们进去吧。”

苏昊这才招呼士卒们进门，老头领着众人进了院子，给他们指点着两边能够住人的房间。邓奎带着几名小旗官开始分配住房，把士卒们都安顿下来。这会工夫，陈道拉着苏昊，与那老头一起来到了正房，分宾主坐下。

“改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兵部的老人，姓徐，咱们兵部的人都叫他徐叔。”陈道指着老头对苏昊说道。

“徐叔！”苏昊站起身来，向老头行礼道。

老头坐在凳子上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回了礼，嘴上却说得非常谦逊：“小伙子不必客气，老儿我叫徐光祖，是个老兵。蒙原来的徐尚书照顾，给老儿安排了一个看守房产的闲差使。你们以后住在这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跟老儿说。还有，什么叔不叔的，也不必了，你就称我一句徐老头好了。”

“岂敢，徐叔本来也是我们的长辈，称您一句叔也是应当的。”苏昊乖巧地说道。

“你们就是太客气了，我不喜欢。”徐光祖说道，他转向陈道问道：“小陈啊，你这趟去南方，就是去接苏百户到京城来吗？怎么，王尚书打算重用苏百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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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老兵

“徐叔，苏百户这次到京城来，可不是兵部下的调令，而是皇上的圣旨呢。”陈道呵呵笑着对徐光祖说道。他与徐光祖说话的态度，既显尊重，又有些随便，听起来真像是和家里的长辈聊天一样。

徐光祖看了看苏昊，问道：“怎么，这画地图的事情，连皇上都知道了？”

苏昊不知道徐光祖的态度，只能装聋作哑，说道：“这个小侄就搞不清楚了，这一路都是陈主事在做主，小侄只是跟着陈主事到处跑而已，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京城来了。”

“哈哈，你这个小伙子说话倒也滑头，难怪发明出来的地图也是那么取巧。”徐光祖评论道。

陈道简单地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向徐光祖介绍了一番，说到苏昊施巧技水淹杨应龙的五千精兵一事时，徐光祖忍不住拍手叫好，看向苏昊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欣赏。等到陈道全部说完，徐光祖点了点头，道：“倒的确是个不世出的人才，不过，若是让那阉货拉过去用，就太可惜了。好男儿应当报效沙场，哪能成天和那些不男不女的家伙混到一起去。”

苏昊苦笑道：“徐叔，这可不是我存心要和太监来往，实在是很多事身不由己。不过，小侄与那太监李龙相识，主要也是因为采矿的事情，这采矿之事，勉强也能算是正事了。”

“嗯，我明白了。”徐光祖道，他转头对陈道说道：“小陈啊，像这样的人才，就得大胆地去抢。你回头去跟王尚书说说，让他务必要把这个小伙子抢到兵部来。他不就是贪图荣华富贵吗，兵部给他封个千户，实在不行，弄个指挥使当当，我看凭他的功劳，也当得起。”

陈道对于徐光祖的这些豪言显然是已经有些免疫了。他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同时不断地向苏昊使眼色，意思是让苏昊不要辩白什么。徐光祖说了几句，大概是觉得开心了，便站身来。说道：“老儿我去安顿一下那些大兵。你们哥俩接着聊。”

说着，他就径自出了屋子，少顷，院子里就传来了他的骂声。大概是在训斥某个不开眼的勘舆营士兵。陈道向苏昊一笑，说道：“这老爷子，脾气就是如此，改之莫要见怪。不过，他可是绝对的好人。你们住在这里，保管比住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舒服。”

苏昊奇怪地问道：“陈兄，这老爷子是个什么来头，我怎么觉得他比兵部尚书还牛气啊。”

陈道道：“这老爷子是早先兵部徐尚书的亲兵，在战场上救过徐尚书的命，所以徐尚书就把他安排在兵部，任了个闲差。老爷子做事热心，而且战场经验丰富，所以兵部有很多事情都要请他去参谋。一来二去，就和大家都混熟了，大家都尊称他一句徐叔。王尚书上任之后，和他喝过几回酒，关系甚是亲密。你那个等高线地图拿到京城来之后。最早发现它的价值的，就是徐叔呢。”

“呃……”苏昊无语了，兵部有这么多饱学之士，居然是这样一个老兵最早发现了等高线地图的价值。苏昊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陈道离京半年多时间，好不容易回来了。也急着要回去与家人团聚，因此他简单地对苏昊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苏昊送走陈道，回到院子里，笑呵呵地看着徐光祖教训勘舆营的士卒们：“都去给我好好洗洗，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沾了多少跳蚤、虱子！”

“兵器都给我摆好了，要放整齐。当兵就要有个当兵的样子，像你们这样的熊兵，搁到我们当年，早就一顿军棍抽倒了！”

“那谁，手怎么啦？伤着了怎么不上药，那只手还要不要了？到我屋里来，我这有上好的伤药！”

“……”

徐光祖一路骂骂咧咧地，时不时还抬腿照谁的屁股上踹上一脚。勘舆营的士兵们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位老兵特殊的热情，一个个口口声声地开始称呼他徐叔了。老爷子乐得眉开眼笑，吃晚饭时，把据说是珍藏多年的好酒也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了。

“苏百户，咱们到京城来，任务是啥？”

吃过晚饭，邓奎来到苏昊住的房间，对他问道。

苏昊摇摇头道：“我怎么知道，也许是皇上心血来潮，想见见我们，看一眼然后就把咱们再打发回云南去了。”

“不会吧？”邓奎瞪着眼睛道，“这不是消遣人吗？”

苏昊笑道：“人家是皇上，消遣你又怎么啦？”

邓奎知道苏昊也不了解此行的目的，于是也不再问了，只是说道：“苏百户，咱们现在已经到了京城，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才会召见我们。属下寻思着，咱们这样呆着无所事事也不好，是不是还得练练兵啊。”

“这倒是。”苏昊道，“这次在播州和杨应龙的兵马作战，还是显示出咱们的战斗力不足了。你和郝彤都是好手，但咱们的士兵还差点意思，四五个人对付皮元福手下的一个人，还占不了便宜，这样可不行。”

邓奎道：“属下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打算从明天开始，让大家继续练武。”

“我同意。”苏昊道，“训练的事，你就全权负责好了。”

邓奎小声道：“苏百户，属下想请那位徐老头来担任咱们队伍的教习，你看成吗？”

“徐老头？”苏昊有些纳闷，“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邓奎道：“其实，我和郝彤的功夫都不算上乘，也只能说比寻常人强一点点而已。我们训练士卒，练出来的兵也是半桶水。今天白天我观察了一下徐老头，发现他年龄虽大，但身手敏捷，应当是个练家子，而且他练的功夫，是正宗的对阵杀敌的功夫。”

“比你的功夫还好吗？”苏昊问道。白天的时候，他只是注意到了徐光祖身体不错，有点老当益壮的劲头，至于说什么功夫，他可看不出来。

邓奎道：“我一开始也没注意，后来，也不知道我说错了句什么话，他要踢我的屁股。你想，我岂是那么容易被人踢的，看他的脚踢过来，我便将身形一闪，你猜怎的？”

“怎的？”苏昊问道。

“我愣是没闪开。”邓奎郁闷地说道，“而且徐老头注意到我躲闪，出脚的力气又大了几分，踹得我好悬没栽倒。”

“竟有此事？”苏昊乐了，他想起陈道跟他说过，这个徐光祖是在战场上救过另一个姓徐的兵部尚书，才被招到兵部来任个闲差的。还有，据说他的战场经验极其丰富，以至于兵部的许多事情都要请他参与，连新来的兵部尚书王一鹗都和他一起喝过酒。细细想来，他若是没有一些特殊的本事，恐怕也不会在兵部混得如此风生水起了。

“这样一个老爷子，你请他来当教习，他乐意吗？”苏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我有办法。”邓奎嘿嘿笑着，别看他生性鲁莽，关键时候还是有些小心计的，苏昊也懒得去问他的方法是什么了。

次日一早，也不知道邓奎给徐光祖灌了什么迷魂汤，徐老爷子真的换上一身短打，给勘舆营的士兵们当起武术教习来了。苏昊在一旁观察了一下，发现徐光祖果然有些门道，他教给士兵们的格斗术，与此前郝彤、邓奎他们教的大不相同，都是看起来非常简单，但使出来却威力无穷的招术。

当然，勘舆营的士兵们要学到这些功夫也不容易，一个早上下来，每个人的屁股上都被老爷子踢过若干次了。正如邓奎说的那样，徐光祖想踢谁，还真没有人能够逃脱。

“江西来的苏百户，是住在这里吗？”

苏昊正津津有味看着众人训练，忽然听到门外有人问话。他迈步来到门口，见门外站着一名小太监，正在对守门的勘舆营士兵说着什么。

“苏百户，这位小太……小公公说要找你。”士兵见着苏昊，连忙报告道，说话的时候没太留神，差点直接称对方为小太监了。其实太监这个词也不算是贬义词，在内府之中，只有各个监的一把手才能叫太监，二把手都只能叫少监，下面的喽罗们就更没有名份了。

“这位就是苏百户吧，小的是李公公手下当差的，名叫姜地，奉李公公之命，来给苏百户送帖子的。”那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对苏昊说道。

“哦，小公公辛苦了。”苏昊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名帖，随手打赏了小太监几个大钱，小太监倒也没嫌钱少，喜滋滋地收下来。

“我家李公公今天中午在德福楼摆下了酒宴，请苏百户前去赴宴。”小太监说道。

“这个德福楼在什么地方？”苏昊问道，别看他前世在北京生活了多年，回到明朝，照样是两眼一抹黑，谁知道这个德福楼处于哪个方位。

小太监用手比划着，给苏昊讲了德福楼的位置，什么先往北，再往东，两个胡同口再往南之类，也就是苏昊这一年多苦心钻研地图学，练就了一身空间想象能力，否则早就被说晕了。

“麻烦转告李公公，苏昊会准点到达，在此先谢过李公公的美意。”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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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德福楼

“德福楼，那可是个富贵人去的地方啊，京城最贵的三家酒楼之一啊。”

徐光祖听完苏昊所说，咂了咂舌头，说道：“苏昊，看来，这阉货对你还挺看重的嘛。”

苏昊事先并不知道德福楼是个什么所在，听徐光祖这样一说，也吓了一跳，纳闷道：“我与那李龙的交情，好像也没到这个份上呀，他怎么会挑一个这么好的酒楼来请我？”

徐光祖道：“管他呢，先去吃了再说。你若是不想去，就让老儿我替你去吧。我这辈子也就去过一次德福楼，那还是过去的徐尚书请的客，那个地方的粥都比别的地方要好喝得多。”

“徐叔，改天我专门请你去吧。”苏昊笑道，“这一回嘛，小侄还是自己去为好，对方是敌是友，我还没搞清楚呢，哪敢让徐叔去冒这个风险。”

徐光祖哈哈笑道：“如果老儿我的敌人能够请老儿去德福楼，就算是埋下一千名刀斧手，老儿我也敢去。你放心吧，这阉货既是请你去德福楼，必定是想和你交朋友的，看来，你真的要发达了。”

苏昊摇摇头道：“李龙这样殷勤，倒是让我有些不踏实了。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和这些太监走得太近，谁知道是福是祸。”

徐光祖拍拍苏昊的肩膀，说道：“改之啊，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原则。只要有了原则，就能够做到宠辱不惊。这李龙设宴请你，用意非常明白，就是想把你网罗到他的手下。愿与不愿，你自己想清楚，不要到时候一时糊涂，就错上了贼船了。”

“我明白了，多谢徐叔。”苏昊郑重地答道。

到了约定的时间，苏昊带着何本澄、熊民仰二人作为随从，照着小太监姜地指点的路线。来到了德福楼。三个人走到近前，抬眼一看，包括苏昊在内都被德福楼的富丽堂皇给震住了，什么雕梁画栋、金璧辉煌之类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这座酒楼的奢华。苏昊完全有理由相信。在这样的地方。即使只是喝一碗粥，估计都得用掉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

“几位爷，你们有约吗？”离着大门还有十几步远，就有小厮上前来招呼了。看那意思，没有资格的人连凑上前去闻闻菜香都不可能。

苏昊掏出李龙的名帖，递了过去。小厮接过名帖，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完全变了。嘴里像是含了一口蜜一般，说出来的话都分外香甜：“哦，原来是李公公请的客人，小的真是瞎了眼，竟然没有看出您的大驾。快请吧，李公公在二楼的天字号房间已经等着您老了。”

小厮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一边把苏昊一行带进德福楼。一进大门，小太监姜地就迎了上来，向苏昊打着招呼。

“这二位兄弟是我的随从。麻烦姜公公安顿一下吧。”苏昊指了指何本澄和熊民仰，对姜地说道。李龙请他赴宴，他自然不能带闲杂人等一起去见李龙，所以他要把何、熊二人托付给姜地招待。

“好说好说，二位兄弟就在楼下稍候一会。小的一会就来陪二位兄弟一起用膳。”姜地机敏地应道，早有一旁伺候着的小厮迎上前去，把何、熊二人带到了一张桌子边，让他们坐下。随后就端来了茶果供他们享用。

苏昊随着姜地上了楼，走进所谓的天字号房间。一进门。他就看到房间中间摆了一张硕大的圆桌，桌子上摆了一些凉菜，估计热菜是要等他这个客人到位之后才上的。桌子虽大，吃饭的人却少得异常，只在上首的主座端坐着一人，此人自然就是李龙了。从重庆把苏昊带回京城来的小太监万象站在李龙的身后，毕恭毕敬地，随时准备着响应李龙的一切要求。

这个谱摆得可够大的……苏昊在心里暗自想道。万象在重庆的时候，也算是趾高气扬的，一路北上的过程中，他在各处驿站驱使驿丞提供服务，可谓是威风八面。可是到了这个地方，站在李龙的身边，他甚至连一个座位都落不着。看他低眉顺眼的样子，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嗬嗬，苏兄弟来了，快请入座吧。”

见苏昊进门，李龙哈哈笑着站起身来，招呼苏昊入座。苏昊岂敢失了礼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说道：“李公公，学生苏昊来迟了，还请李公公恕罪。”

“哎呀，改之啊，何必这么客气呢。咱们约好中午的时间，你来得很准时，快请坐吧。”李龙拉着苏昊的手，让他坐在自己的旁边，脸上满是和蔼的笑容，像是真的和苏昊有着八拜之交一样。

苏昊又说了一些客气的话，李龙拍拍巴掌，喊来酒楼的小厮，吩咐上菜。

“怎么，今天就咱们……两个吗？”苏昊指了指桌子，奇怪地问道。其实万象也在房间里，苏昊有心说是三个人，但转念一想，既然万象没有入座的意思，自然就不能把他算在其中了。如果自己贸然把万象也算进来，只怕是要惹得李龙对万象生出恶感。

“今天就你我兄弟相聚，其他的人，咱家都没请。”李龙说道。

苏昊道：“李公公，学生切不敢与公公以兄弟相称。学生只是区区一个百户，怎敢高攀公公。”

李龙道：“改之啊，今天在这屋子里，你和咱家就不要客气了。咱家能够有今天，全亏改之帮忙，咱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答应过改之的事情，自然就会办到的。当然了，日后在朝堂之上，改之如果遇到咱家，咱们还是显得疏远一些为好，那些腐儒对于咱家这种人是很看不起的，改之别被咱家给连累了。”

“李公公说哪里话，改之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苏昊连忙说道。

李龙摆摆手道：“咱家说的都是真心话，改之就照着咱家说的去做就是，咱家不会记怪的。”

“呃……那改之只能谨遵公公的教诲了。”苏昊答道。李龙的这个态度显得很真诚，看来他是真的有心栽培苏昊了。

小厮开始上菜了，李龙热情地给苏昊介绍着每一道菜肴的名称、来历、妙处，苏昊看着这些菜，暗暗称奇。以他前世的见识，其中有些菜都是他没有见过的，这份奢侈可想而知了。

两个人吃了会菜，又劝了会酒，逐渐开始说到正题上了。李龙没有对苏昊隐瞒什么，直接把自己这半年多的境遇向苏昊和盘托出。

原来，在苏昊向李龙献上铜鼓石金矿之后，李龙马上就调集士兵和工匠前往开采。苏昊献上的这个矿，埋藏很浅，品位又很高，所以很快就炼出了足色赤金。

李龙派人把采出的黄金送回京城，献到万历的面前，得到了万历的称赞。从嘉靖开始，内府就不断向各地派出矿监，但真正能够采出金矿的却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像李龙这样凭空发现一个大金矿，而且储量还极其丰富。

在此前，李龙已经托人把苏昊送给他的小化妆镜献给了万历的宠妃郑氏，这种能够毫发毕现的玻璃镜果然把皇宫里其他妃子的铜镜都给比下去了，郑妃甚是高兴，话里话外，也就对万历吹了不少枕边风。

发现金矿的大功劳，加上郑妃的枕边风，成就了李龙的梦想。他很快被任命为内官监的少监，万历还答应他，再过几年，就让内官监的掌印太监退下来，去南京养老，然后把李龙扶正，成为内官监的一把手。

“如今咱家在宫里，虽不敢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能够给咱家脸色看的，也已经没几个了。”李龙志得意满地对苏昊说道。

“恭喜李公公了。”苏昊奉承道。

“这多亏了改之你啊。”李龙说道，“咱家找人算过命了，说你改之就是咱家命中的福星，只要改之在咱家身边，咱家的好运气就永远也不会到头的。”

原来如此……苏昊似乎有些明白了。看起来，李龙也不是像他说的那样知恩图报，只不过是把苏昊当成了自己的吉祥物，所以才要笼络于他。

“这是李公公自己的福气，改之怎敢贪天之功。对了，李公公，不知这次圣上宣我进京，所为何事啊。”苏昊问道。

李龙道：“宣你进京，这是咱家向圣上提的。咱家不是答应过你吗，只要咱家有了富贵，肯定不会亏待你。咱家的打算是，先宣你进京，找个机会面圣。待到圣上龙颜大悦之时，咱家在旁边敲敲边鼓，圣上要封你个什么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好像不合规则吧？”苏昊道，“这当官，不是需要考试的吗？”

李龙道：“十年寒窗，多辛苦啊，若是能够荐官，你又何苦去吃这个苦呢？圣上如果想用你，随便找个人举荐一下，你就可以当官了。以咱家的想法，你可以到工部去，先当个六品主事，过上几年，再提拔当个郎中、侍郎什么的，这都很简单。”

李龙说到郎中、侍郎的时候，就像是老太太议论菜场里的大白菜一样，这让苏昊心里好生感慨。常言道：朝里无人莫做官，反过来，如果朝里有人，做个官可真是太容易了，这让那些头悬梁、锥刺股的学子们情何以堪呢？

“李公公，你看圣上什么时候会召见我们呢？”苏昊问道。

“这个……有点麻烦。”刚才还情绪高涨的李龙突然卡了壳，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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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万历的烦心事

“怎么，李公公，这事情又有变故了吗？”苏昊问道。

李龙向站在身后的万象做了个手势，万象连忙上前替李龙把杯子里的酒斟满。李龙端起杯子来，也不劝苏昊，而是自己慢慢地喝着，像是心思重重的样子。等到杯中酒喝完，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说道：“唉，要说起来，还真是挺麻烦的事情啊。”

“哦……”苏昊轻轻应了一声，也不追问，涉及到皇帝的事情，如果李龙不愿意说，他是不便于打听的。他不知道李龙是否愿意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只能是等着李龙开口。

李龙挟了一筷子菜吃下去，酝酿了一些情绪，才说道：“本来吧，咱家已经跟圣上说好了，圣上对你的才干非常欣赏，答应召你到殿前，当着众位臣子的面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若你表现得好，得到臣子们的认可，圣上就顺水推舟，给你封赏一个官职，这样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哦，原来如此，真是难为李公公的安排了。”苏昊说道。

李龙接着说道：“可是谁知道，就在你们还在路上的时候，事情就发生变故了。皇上在朝堂上和重臣吵起来了，吵得皇上不愿意上朝，臣子们一个个上书请辞，连首辅申时行都称病在家歇着，整个朝堂全乱了套了。”

“不会吧？”苏昊哭笑不得。虽然早就听说过明朝的朝堂政治很复杂，但他一直处在江湖之远，也没什么切身的感受。现在到了京城，亲耳听万历的心腹太监说起这样的事情，苏昊没有觉得担忧，倒反而有些觉得滑稽可笑。

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皇帝上朝，首辅装病，众臣请辞，照这个说法。那岂不是没人上班了，政府集体放假？

“李公公，是什么事情让皇上如此恼火，以至于不愿意上朝啊？”苏昊问道。

李龙道：“还不是为了册立东宫的事情？这件事已经闹了好几年了，每次朝臣们提起此事。皇上就要大发雷霆。所以到后来大家就不吭声了。今年年初，申首辅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突然向皇上提出，应当让皇长子出阁读书。这一下又把这事给惹起来了。”

“出阁读书……是好事吧？”苏昊不确定地问道。

李龙道：“皇上说，皇长子年龄还小，不宜出阁读书。”

“哦，这倒也是。”苏昊对于万历的想法颇为认同，小孩子嘛。玩耍是天性，太早就让孩子去读书，是有点摧残儿童了。他不经意地问道：“李公公，皇长子现在是多大了？”

“九岁。”李龙答道。

“九岁！”苏昊无语了，“九岁……似乎不算小了吧，难道皇长子到现在还没有开始读书吗？”

李龙见苏昊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便给他解释开了：原来，皇子出阁读书，是一个重要的仪式。这与寻常人家找个先生来教孩子读书是不一样的。一旦让皇子出阁读书，就意味着要册封这个皇子为太子，这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就决定的。说到底，申时行的这个建议，仍然是在变相地怂恿万历册封太子。万历哪肯答应。

“后来，吏部尚书宋纁、礼部尚书于慎行，还有阁臣许国，一个个都上书皇上。要求让皇长子出阁读书。皇上不答应，他们就串通了好几百臣子。写的奏折堆起来比一座小山还高。每天上朝，大家不谈别的事情，都是议论这件事。你想，皇上能不恼火吗？”李龙愤愤不平地说道。作为宫中的太监，他的立场是与万历相一致的，所以对于大臣们的逼宫极为不满。

“这当皇帝也挺无趣的哦。”苏昊感慨道，“连自己喜欢哪个儿子都要被别人干涉，哪有当个平头百姓舒服？”

“改之慎言。”李龙连忙打断苏昊的话，这些话在他听来，已经算是有些大逆不道了，幸好这是在私人场合里说说而已。他郑重地对苏昊说道：“改之，这册立太子一事，可是国之根本，岂能儿戏。皇上和大臣们在这件事情上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也是因为此事过于重大，谁也不肯轻易退步。”

“李公公，现在皇长子才九岁，那么皇上中意的那个，是第几子，他又是几岁啊？”苏昊问道。

李龙对于苏昊这种直率的态度也有些免疫了，他懒得去追究苏昊的大不敬语言，而是回答道：“皇上中意的，是郑妃生的皇三子，今年是五岁，甚是聪明。”

苏昊道：“这不就得了？一个九岁，一个五岁，不管聪明不聪明，毕竟都还未成年，谁能说得清他们以后是什么样子？众臣中意皇长子，不过是因为有祖制，规定只能是长子继位，至于长子是什么样，大家并不关心。皇上中意皇三子，原因在于郑妃，而不在于皇三子本人。

明明是选择储君的事情，大家却没有把精力放在考察合适的人选上，而是各自有各自的打算，这如果不叫儿戏，还有什么叫作儿戏的？”

“万象，你先退下吧。”李龙回头对万象说道，苏昊这番话说得惊世骇俗，李龙真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万象乖巧地退了出去，李龙看着万象把房间的门完全掩上，这才小声地对苏昊说道：“改之，你这些话其实说到点子上了，不过嘛，这种话可不是能够乱讲的，万一传出去，可是大罪啊。”

苏昊道：“李公公，你也承认我说到点子上了，为什么一件连我都能看出不对的事情，大家就不能去改一改呢？”

“怎么改？”李龙问道。

苏昊道：“很简单，现在不要定谁是太子，谁不是太子。让所有的皇子都去读书，等他们年龄大一些，还可以安排他们出去游历，然后再给他们一些差事去办，在这个过程中，观察他们各自的才干，最终择其贤者而立之。”

“哪有这样的规矩？”李龙道，“皇子怎可出宫去游历，又怎可去办什么差事，这成何体统？我大明历代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苏昊有心挖苦一句，说明朝就是因为这样，才一代一代衰落下来的。不过，想到自己此前说的几句话都已经把李龙吓得够呛了，自己如果再说几句吐槽皇室的话，还不把李龙给吓出心脏病来？于是，他只能耸耸肩，表示自己无话可说了，皇家的事情，哪轮得到他一个小小的百户来操心。

李龙明白苏昊的意思，他低声说道：“改之啊，今日我们所谈之事，切不可外传。你在京城，若是遇到有人议论立储之事，你可万万不可说出刚才那些诛心之论，否则，一旦被有心人听见，问你一个妄议国本之罪，那可是谁也救不了你的。”

“谢李公公指教。”苏昊说道。

李龙道：“唉，刚才扯远了，其实咱家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个。咱家只是想告诉你，因为朝堂上出了这样的事情，皇上和朝臣们有些弄掰了。这个时候皇上若是召见你，只怕朝臣们会借题发挥，明里暗里地刁难你，这样反而不美了。所以，咱家的意思，是你先在京城呆一段时间，等到事情缓和了，咱家再安排皇上召见你不迟。”

这不是坑爹吗？苏昊心中暗暗叫苦。自己辛辛苦苦跑到京城来了，却遇到这样的事情，万历也无法召见自己了。说要等事情缓和下来，以万历和朝臣们的这种偏执劲头，一年、两年时间，恐怕双方也很难达成谅解。这样一来，自己岂不要在京城等上好几年？

“李公公，若是这样的话，要不，我就先带着我的弟兄们离开京城，回云南去了。等到这边的事情完了，你再传信到云南邓副总兵那里，宣我们进京。你看如何？”苏昊试探着问道。

李龙想了想，摇摇头道：“改之，以咱家的意思，你还是留在京城为宜。你毕竟是奉圣旨而来，现在圣上没有发话，你怎可擅自离开？万一某一天圣上突然想起此事，想召见你，怎么办？”

“可是……”苏昊为难道，“我带着50来号人，在京城这样闲呆着，也不是一个事儿吧？最简单的一个问题，我们的粮饷，由谁负责啊？”

“这个倒是简单。”李龙道，“你去找兵部就是了。有圣旨在手，兵部还能不管你们的粮饷？至于说你们在京城闲着，咱家倒有一个主意……”

说到这，李龙眼珠子转了几转，暧昧地笑着不吭声了。

苏昊道：“李公公有什么主意，还请明示。”

李龙道：“咱家记得，你在江西之时，开过一个什么商行，还把煤卖到南昌去了。现在既然你到了京城，而且一时也无事可做，为何不把你的商行开到京城来呢？以改之的匠心，弄几样京城人没见过的东西出来，必能卖个好价钱的。”

“这……合适吗？”苏昊愣了，自己好歹也是个百户，是奉圣旨进京的。李龙一方面让自己去兵部要粮饷，一方面又让自己在京城做买卖，这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好事吗？

“改之做买卖的本领，咱家虽然没有见识过，但心里却是有数的。改之的买卖如果做得好，咱家都有心想入一股了。”李龙嘿嘿笑着，把自己真实的意图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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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落魄举子

“等上几年有什么奇怪的？”

老兵徐光祖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苏昊从德福楼打包回来的粥，一边慢条斯理地对苏昊说道：“老儿我在兵部这些年，见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上头哪个当官的脑袋一热，可能就下个文，调某人进京。等到此人进了京，上头的官可能已经把这事给忘了，下面的人呢，又懒得去提醒，结果这进京的人就被坑死了。”

“真有在京城呆上好几年的？”苏昊不敢相信地问道。

“可不怎的？”徐光祖瞪着眼睛道，“调你进京，未得许可，你是不能擅自离开的。但人家忘了你这回事，你就只能等着，等上几年算什么，等一辈子都有可能。”

“这也太扯淡了吧？”苏昊道，“人家在原来的地方可能也有自己的事业，或者是当官的，或者是做买卖的，这样一来，岂不是全荒废了？”

徐光祖道：“没错啊，正是如此。所以呢，那些被调进京的人，就要四处走门子，托人给上头带话。使的银子够了，自然就有人把话替他带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能见着当初调他进京的人。”

“这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啊。”苏昊叹道。

“你倒是不用担心这个。”徐光祖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咂巴着嘴，说道：“这个太监李龙，看来对你还真是挺好的。有他惦记着，啥时候方便，他自然就会给你安排，让皇上见你，所以你比别人要幸运多了。依我看，你就踏踏实实在京城呆着吧，反正兵部也短不了你和你那帮弟兄们的粮饷。”

苏昊道：“不踏实也得呆着，李龙都已经说了，万一皇上什么时候想起我了，我如果不在京城，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嗯……那你呆在京城。有什么打算没有啊？”徐光祖问道。

苏昊道：“李龙劝我在京城做点买卖，还说他自己也想入一股。我琢磨着，如果真的没什么事可做，做点买卖倒也不错。”

“做买卖？简直是不务正业！”

没等苏昊说完，徐光祖的脸色就变了。他厉声地斥道：“你苏改之一身的本事。不想着报效国家，却要去做什么买卖。这天底下，哪里就缺你这一个生意人了？”

苏昊与徐光祖混了一天，对于徐光祖的性格也多少有些了解了。知道这老头脾气虽然急躁，但还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对于徐光祖的斥责，他反驳道：“徐叔，非是我不想报效国家，如果不是这道圣旨。我现在已经是在云南边关，带着士卒们测绘边关的地图了。现在一道圣旨把我召到京城来，却又没我的事情可做，我不做买卖，又能如何？我做买卖还能补贴一下营中的用度，也算是给国家省钱了，是不是？”

“国家还缺你那几两银子了？”徐光祖道，“你在京城，也不是没有报效国家的机会。最起码。你可以去兵部走走，给职方司的那群废物讲讲怎么画地图。听说他们已经折腾了大半年了，到现在也没摸着门道。”

苏昊耸耸肩膀，说道：“这可不是我的事情，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百户。有什么资格去对职方司的官吏们指手划脚的？当初兵部调我的队伍去播州，连我都瞒着，到了重庆才告诉我实情。既然兵部连我都信不过，我又何苦拿热脸去贴兵部的冷屁股呢？”

“军中之事。保密也是正常的嘛。”徐光祖说道，“其实。王尚书对你一直都是非常欣赏的。”

苏昊道：“王尚书是不是欣赏我，我可不知道。不过，我不会主动到兵部去讨什么差使，万一被人家轰出来，我岂不是自取其辱？有这工夫，我还不如自己做点买卖更划算呢。”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徐光祖无奈地骂了一句，也没别的话可说了。他毕竟只是一个老兵而已，无权代替兵部对苏昊下令。他也知道苏昊的想法是对的，兵部不主动找苏昊，苏昊如果自己找到门上去，没准就被守门的乱棍打出了。

苏昊嘴上说得硬气，其实心里倒也有几分期盼，盼着兵部真的来找自己去做点什么事情。他身上的这些能耐，总是应当要发挥一些作用的。

可惜，事与愿违，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非但没有什么兵部的人来请他去做事，甚至于带他进京的陈道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勘舆营的士卒们住在唐家胡同里，无所事事，每天只是睡起来吃、吃饱了睡，如果不是邓奎硬拉着大家搞军事训练，大家可真的就过得像一群猪一样了。

苏昊是不会让自己闲着的，趁着没事，他每天带着陈观鱼在京城里四处乱逛，考察京城的环境。当年的北京城，城墙之内也就相当于后世二环路以内的范围，不过六七十平方公里的样子，而且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被皇城所占，那是闲人无法靠近的地方。苏昊花了几天的时间，把整个北京城里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对于京城算是有些直观的印象了。

从街面上看，北京城处处是歌舞升平的景象，丝毫感觉不到李龙所说的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李龙警告苏昊不要妄议朝政，而事实上，在苏昊所到之处，经常都可以听到有人在对政局高谈阔论，而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关于万历册立太子的事情。

“这位兄台，你说皇上最看中皇三子，这是何故啊？”

在一座名叫柳前坊的茶楼里，苏昊和陈观鱼面对而坐，正在品茶歇脚。听到邻桌有人说起皇长子、皇三子之类的话题，苏昊忍不住插话发问了。

被苏昊问及的那人，是一副举子打扮，长得形容猥琐，偏偏又好卖弄点才学和见识。刚刚听他说话的人，大概是觉得无聊，已经抬腿走了，他正在郁闷之间，听到苏昊向自己询问，顿时精神抖擞，乜斜着眼睛看着苏昊问道：“兄弟，你是刚从外乡来的吧？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苏昊装傻充愣地点点头，说道：“是啊，小弟正是刚从外乡来的，对这京城里的事情，是两眼一抹眼啊，还请兄台指点。”

猥琐男听苏昊这样一说，自豪感油然而生，他觉得与苏昊隔着桌子说话不方便，索性端起自己的茶杯坐到苏昊的桌上来了。苏昊和陈观鱼此前要了两碟点心，此时已经吃得只剩下一个盘底。猥琐男两只眼睛不时向那残余的点心渣扫去几眼，似乎是想伸手去拿，又有些抹不开面子。

苏昊暗自好笑，抬起手向店小二打了个榧子，说道：“小二，给我这桌再来两盘点心。”

“这怎么好意思？”猥琐男装出一副腼腆的样子，说道：“老弟既然是刚从外乡到京城来的，那无论如何也该由愚兄作东招待才是，怎么好意思让老弟破费呢？”

苏昊道：“无妨，你我兄弟一见如故，还分什么彼此？兄台若是觉得过意不去，改日再请小弟一回就好了。”

“哈哈，老弟果然是爽快人。愚兄我姓罗名思贤，字猗兰，乃南直隶人氏，未敢请教贤弟的大名啊？”猥琐男热情地做着自我介绍，同时询问起苏昊的来历。

苏昊道：“小弟乃江西人氏，姓苏名昊，字改之，这位道长是小弟的朋友，叫陈观鱼。”

“哦，原来是苏老弟、陈道长，幸会，幸会。”罗思贤向苏昊和陈观鱼拱拱手，二人也连忙拱手还礼，这就算是互相认识了。

大家寒暄了两句，小二把点心送上来了。苏昊向罗思贤一伸手，说道：“罗兄，此处的点心也不知是否合口味，还请罗兄品鉴一二。”

罗思贤两只眼睛直钩钩地盯着点心盘子，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说道：“这柳前坊的点心，堪称京城一绝，我过去经常来此品尝，这些日子嘛……有些伤食了，倒是来得少了，也不知道这点心师傅的手艺有没有走样。”

“哦，既是如此，那罗兄就先鉴定一下吧。”苏昊忍着笑，对罗思贤说道。

“来来来，苏老弟、陈道长，大家一块吧。”罗思贤说着，手已经伸出去了。他抓起一块桃酥饼，送到嘴边，一口就咬成了一个月牙状。

“咳咳咳……”

罗思贤这一口，显然是吃得太猛了，桃酥屑呛进了喉咙，弄得他拼命地咳嗽起来，老脸也因此而涨得通红。

“罗兄慢点……”苏昊连忙把罗思贤的茶水递给他。

罗思贤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才算是缓过点劲来。他看看苏昊，尴尬地说道：“这个……近日有些上火，嗓子太干……”

“是啊是啊，小弟刚从南方来到这京城，也觉得气候太干了。罗兄也算是南方人吧，对于京城这气候，可还适应否？”苏昊没有揭罗思贤的底，而是笑着给了他一个台阶。

“愚兄我刚到京城的时候，也觉得气候太干，不过嘛，在京城呆了两年多，倒是适应了。”罗思贤答道，说话间，他已经把第二块桃酥也消灭了。

“罗兄现在是在京城有差事吗？”苏昊好奇地问道，从罗思贤的穿着以及吃东西的样子来看，此人似乎颇为落魄，但又还端着挺大的架子，这让苏昊对他有了几分兴趣。

“这差事嘛，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也行。”罗思贤一边伸手去拿第三块桃酥，一边答道，“其实，我是进京来考进士的，上一科未中，现在正在等着下一科呢。平常的时候嘛，也有些人慕名来找我，让我去帮点忙。我这个人心也软，碰到这种事，一般都是不会推辞的。”

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矜持和得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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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帮闲

听罗思贤这样一说，苏昊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什么人了。这种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作山人，也叫做清客，说难听一点，叫作帮闲，也就是靠坑蒙拐骗混饭吃的人。

帮闲这种人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但在晚明尤其常见。这些人往往有些才学，脑子比其他人更活络，也颇有几分见识，但却不去做正经营生，而是每日奔走于公卿权贵之家，给这些权贵们捧捧场面，凑凑热闹，讨一些赏钱，用以肥口养家。

罗思贤其人，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本是进京赶考，想博个功名，无奈阴差阳错，名落孙山。有些举子落榜之后，就回原籍继续攻书备考去了，而罗思贤这种人却因为迷恋京城的繁华，不愿回乡，于是就留了下来，成为帮闲大军中的一员。

罗思贤自吹自擂，说什么别人求他帮忙，苏昊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倒也没有去揭穿罗思贤的谎言，而是顺着罗思贤的话头恭维道：“如此说来，罗兄真是古道热肠，尚义任侠，堪为我辈之楷模啊。”

“这个……”罗思贤的脸皮再厚，此时也有些微微泛红了，他支吾了两声，把话题扯回到苏昊的身上，对他说道：“愚兄这点事情，实在不足为提。倒是苏老弟一看就是年轻有为的样子，不知此次进京，是有何贵干啊？”

苏昊微微一笑，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在老家呆得有些腻了，想出来走动走动而已，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生意做做。”

“苏老弟想在京城做生意？”罗思贤来了劲头。甚至于把手上的点心都放下了。他把头向苏昊凑近一些，小声问道：“苏老弟是做什么生意的，说出来愚兄替你参谋参谋。”

“我这生意嘛……”苏昊拖着长腔道，“并不拘泥于哪个行当，什么能挣钱，我就想做什么，罗兄有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哦，我明白了！”罗思贤对于苏昊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并不感到奇怪，反而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苏兄是不是从家里带了一大笔银子出来。想找个合适的营生做做？”

“这……呵呵，罗兄果然高明，的确是如此。”苏昊也不禁对罗思贤的急智感到钦佩了。自己明明是想敷衍一下罗思贤，不料罗思贤竟能从中听出这样一层意思来，看来此人在京城这几年还真没有白呆，估计是三教九流都接触过了，思维不是一般的开阔。

“依罗兄之见，小弟当如何做呢？”苏昊这一回是真心地向罗思贤求教了。李龙建议他在京城做点买卖，他这几天一直都在琢磨做点什么买卖为好。他手里的好东西不少，缺乏的只是对京城的了解。现在遇到罗思贤这样一个游走于京城的帮闲。岂有不好好请教一下的道理。

罗思贤道：“做买卖这种事情，讲究做熟不做生，轻易不要去做自己不熟的营生。我看苏兄弟年龄尚轻，若是有些家财，想必也是家里的长辈创下的吧？不知苏兄弟的长辈是做什么买卖起家的。”

苏昊道：“罗兄这回倒是说错了，小弟手里有点散碎银两，却都是小弟自己挣来的。小弟幼年时候曾学过一些观地之术，擅长于勘矿。罗兄看小弟这点一技之长，可有何用处否？”

“勘矿？”罗思贤有些失望的样子。他摇摇头道：“要说这矿师，愚兄也见过几个。这营生三分靠手艺，七分靠运气。碰着了能挣大钱。万一看走眼了，非但拿不到钱，没准还得赔主家的银两。这门生意，不好做，不好做。”

苏昊笑道：“罗兄所言，是那种不入流的矿师。小弟所学的，乃是正宗的法术，从未听说过什么看走眼的事情。实不相瞒。小弟现在在江西就开着几个煤窑，都是年产千万斤以上的大煤窑。这几个煤窑，都是小弟勘的。”

“果有此事？”

苏昊吹牛吹得越大，罗思贤越是不敢相信。他自己就是靠一张嘴四处骗饭吃的，对于各种吹牛行骗的伎俩都了如指掌。他看了看坐在一旁、道士打扮的陈观鱼，想从陈观鱼的神色上看出一些破绽来。陈观鱼也是江湖经验老到的角色，哪里不知道罗思贤的想法，他微微一笑，念了个道号：“无量天尊，罗施主可是不相信我家天师的话吗？”

“天师，什么天师？”罗思贤愣了，苏昊此前并没有说过什么天师的事情啊。

陈观鱼于是把当初在播州时候与苏昊一起编的那套什么玉华山第多少多少代天师的瞎话又说了一遍。要论忽悠人，陈观鱼的能耐可比苏昊要强得多，他把各种事情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时不时还引经据典，把罗思贤说得直犯晕。

听陈观鱼全部说完，罗思贤揉了揉脑袋，想了一会，然后试探着对苏昊说道：“苏老弟，若是你真的有勘矿之能，我倒是可以替你引见几个矿东，他们就是专门找矿、开矿的。你若能替他们找到富矿，这辛苦银子断然是不会少的。不过嘛，若是费了半天劲却找不到矿……这些人的脾气可都不是太好的。尤其是，这些人背后的人，那都不是你我能够惹得起的。”

“还有这样的事情？”苏昊诧异道。

罗思贤道：“那是自然，你想想，这开矿的事情是朝廷管着的，若是朝中无人，谁敢擅自开矿？这开出来的矿，若是没什么油水，也就罢了。若是日进斗金，没有几个朝中重臣罩着，这矿东早就被人吃得剩不下渣子了。”

“哦，我明白了。”苏昊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在丰城开的煤窑，也是请了知县等一干官员入股，这才保得了平安。若是没有这些背景，恐怕自己那个煤窑就像罗思贤说的那样，被别人吃得不剩渣子了。

“罗兄，关于勘矿的问题，你是不用担心的，我敢拿自己的脑袋来担保，保证是毫无差错。你且说说看，若是我能够找到富矿，当如何与那些矿东合作呢？”苏昊问道。

罗思贤敏感地问道：“苏老弟这样说，可是手里已经有矿了？”

苏昊微微点头，道：“罗兄这样说，也可以吧。”

“是什么矿？”

“煤矿，还有铁矿。”

“这煤矿也就罢了，铁矿可是需要朝廷的特许才能开采的，寻常百姓哪能随便冶铁？”罗思贤提醒道。

苏昊道：“你不是说你认识的人有背景吗？难道这点事也办不成？”

“当然办得成。”罗思贤肯定地说道。

“那不就得了？”苏昊道。

罗思贤没把苏昊吓住，于是继续往下问道：“苏老弟手里的矿，能有多大？”

“年产不下千万斤。”

“有如此大矿？”罗思贤也是懂点门道的，他一下子就估算出了这样规模的矿可能的价值，他又问道：“这矿在何处？”

这一回苏昊可不会回答得那么痛快了，他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说道：“就在京师，距京城400里。”

“有如此大矿，而且距京城这么近，肯定有不少人感兴趣的。不过，苏兄弟，这可不是玩笑之事，你说的这个矿，你确信无疑否？”罗思贤神情严肃地对苏昊问道。

苏昊反问道：“你看小弟可是开玩笑之人？”

罗思贤道：“好，既是如此，那愚兄就替苏老弟跑跑腿，问问几个大矿东有没有兴趣。若是他们有意，我再带他们来与苏老弟面谈，你看如何？”

“那就有劳了。”苏昊说道，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两把重的碎银子，搁到罗思贤的面前。

罗思贤眼睛一亮，脸上却装出一副受了侮辱一般的表情，斥道：“苏兄弟这是何意！”

苏昊笑道：“罗兄每日要温书备考，还要抽时间替小弟去张罗这些俗事，小弟心中甚是不安。这点小意思，也就是请罗兄喝喝茶的钱，没有别的意思。若是此事能成，小弟另有重谢。”

“这……那愚兄就却之不恭了。”罗思贤说着，眼明手快地把银子收入了袖筒，脸上却还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小弟住在南城唐家胡同，罗兄若是有什么音讯，就差人去给小弟报个信好了。”苏昊向罗思贤交代道。

“几日之内，定有消息。”罗思贤拍着胸脯承诺道。

大家谈到这个份上，都把最初相互搭讪的由头给忘了。苏昊与罗思贤又聊了几句闲话，罗思贤自己先起身告辞了，说自己现在就去联络矿东。苏昊和陈观鱼二人目送着罗思贤下楼，又从窗口看着他消失在大街上，苏昊对陈观鱼问道：“老陈，你看此人可相信否？”

陈观鱼道：“这个人倒是没什么不值得相信的。这种人就是靠给别人牵线搭桥来挣钱的，不至于自己坏了自己的名头。老道我只是有点不清楚，苏师爷是真的手上有个矿，还是编出来诓一诓此人的？”

苏昊道：“我当然是说真的，否则，回头他把人带来了，我怎么办？”

陈观鱼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师爷说过要开矿的事情？”

苏昊道：“我也是临时起意。这个罗思贤不是说开矿的都是有背景的人吗，正好，我就借这个机会，和这些有背景的人认识认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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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董掌柜

罗思贤的能耐还真不是吹出来的，两天之后，他就屁颠屁颠地跑到唐家胡同找苏昊来了。在门口守卫的士兵把他带进院子，看到院子里正在操练的士兵，罗思贤错愕了一下，对卫兵问道：“怎么，你们都是苏公子的下人吗？”

卫兵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把他领到客厅就离开了。苏昊闻讯来到客厅的时候，罗思贤还没有从懵懂之中回过味来。

“嗨，罗兄！”苏昊向罗思贤打着招呼。

“呃……苏……苏公子……”罗思贤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昊顺着罗思贤的目光看了看院子里的士兵，笑着说道：“哦，罗兄是对院子里这些兄弟有些诧异吧？他们都是我带的兵，小弟怕出门不安全，所以捐了一个百户头衔，这些兵都是我百户所的。”

“哦哦，原来如此，这是应该的，应该的。”罗思贤嘴上敷衍着，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七上八下。

苏昊在罗思贤面前坐下来，问道：“罗兄今日前来，有什么事情吗？”

罗思贤点点头道：“的确是有些事情。苏公子前日不是吩咐不才去打听开矿的事情吗？现在事情有了一些眉目，不知苏公子想不想听听。”

罗思贤与苏昊初次见面的时候，双方以兄弟相称，罗思贤一直是称苏昊为老弟的。他是进京来考试的举子，地位比苏昊这个秀才要高出一大截。若不是看在苏昊手里有钱的份上，恐怕让他称苏昊一声老弟都很勉强了。

但如今，在见到苏昊手下的士兵之后，罗思贤对苏昊的感觉就变了。他原本觉得苏昊也就是一个有点钱的乡下人，现在一看。人家是带着几十号士兵进京来的，也算是有点势力的人了，他岂敢在苏昊面前太过造次。

苏昊倒没有太在意罗思贤的态度，他只是对罗思贤带来的消息感兴趣。他说道：“哦，这么快就有眉目了？罗兄请讲，兄弟愿闻其详。”

罗思贤道：“前日与苏公子分开之后，我去找了几个朋友，把苏公子说的情况向他们说了一下。今天就有人给我带信了，说对苏公子说的矿有些兴趣。想约苏公子一叙。”

苏昊问道：“是什么人呢？”

罗思贤道：“是一位开矿场的董掌柜。他叫董天章，圈里人都尊称他一句董爷。董掌柜号称有万贯家财，在山西、京师一带，开了十几处矿，在京城也是鼎鼎大名的。”

“哦，罗兄前日不是说，这些开矿场的，背后都有人吗？这个董掌柜，背后是什么人呢？”苏昊问道。

罗思贤为难道：“苏公子，这个在下就不方便透露了。其实京城里知道董掌柜背景的人也不少。只是不方便从在下这里透露出来。苏公子如果有意，在下可以带你去面见董掌柜，届时你们可以直接交谈。是否要向苏公子透露他背后的靠山，就由董掌柜自己决定好了。”

“好，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董掌柜？”苏昊问道。

罗思贤迟疑了一下，说道：“如果苏公子方便的话，现在我就可以领你去。董掌柜说他会在咱们上次见面的那个柳前坊等着我们。”

其实罗思贤这次来找苏昊，就是准备带苏昊去见那个董天章的。见到苏昊带的士兵之后，他突然有些犹豫了。此前他向董天章介绍苏昊的时候。只说此人年未弱冠，身边只带了一个道士作为伴当，在京城里没什么依靠。现在一看。情况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琢磨着，这个时候再带苏昊去见董天章，是不是有些不合适了。

但既然已经来了，而且约好了董天章在柳前坊等候，他也没法再打退堂鼓了，只能硬着头皮向苏昊发出了邀请。

苏昊点点头，说道：“行。罗兄且稍候片刻，待小弟去换身衣服。”

“苏公子请自便。”罗思贤说道。

苏昊转身离开了，他没有让罗思贤等候太久，不到一刻钟工夫，他就换了一身看起来更华贵一些的衣服，带着陈观鱼一起过来了。见了罗思贤，苏昊随即又扔过去一块碎银子，罗思贤连忙接过，自然又要口是心非地客气一番，最后还是欢天喜地地收下了。

三个人叫了一辆马车，前往柳前坊茶楼。走进大堂，罗思贤对苏昊和陈观鱼说道：“苏公子，陈道长，你们二位请稍候，待在下去向董掌柜通报一下。”

苏昊点点头，在大堂里找了张桌子坐下，陈观鱼也坐在他的旁边。罗思贤径直上了楼，推门走进了一个天字号雅间。

“罗举人，你说的人带来了？”

雅间里，坐着两个中年人，都穿着蓝绸缎面的袍子，手上戴着硕大的玉石扳指，肥头大耳的，其中一个人这样对罗思贤问道。

罗思贤连忙向二人施礼，称道：“董掌柜，杨掌柜，人我已经带来了，一共是两个人，一个是苏昊，一个是他的伴当，陈道长，现在他们就在楼下等着呢。”

姓杨的掌柜本名叫作杨来祯，他扭头看了董天章一眼，然后对罗思贤说道：“既然已经来了，就让他们上来吧，两个人都进来。”

“是……”罗思贤躬身应道，说完，他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怯怯地说道：“二位掌柜，有件事……小人觉得有必要说一下。”

“什么事？”董天章漫不经心地问道。

罗思贤道：“适才小人去唐家胡同找那苏昊，才发现他们是住在兵部管着的那套宅子里，而且院子里还有三四十号人，都是当兵的。我问了一下苏昊，他说他在老家的时候，花钱买了一个百户衔，这些兵都是他那个卫所的。”

“就这事？”杨来祯问道。

“嗯……就这事。”罗思贤愣了，他觉得自己曝的应当是一个猛料，谁知二位掌柜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去吧。叫他们上来。”杨来祯吩咐道。

“是！”罗思贤这一回不再耽搁了，赶紧出门、下楼，去喊苏昊和陈观鱼上来。

看着罗思贤出门，董天章对杨来祯说道：“诏伯，看来这个苏昊没有打算瞒我们，我还以为他想跟我们玩什么心眼呢。”

杨来祯冷笑道：“也多亏他没打算跟我们玩心眼，在这京城里，还有我们查不到的事情？他不就是搭上了李龙这条线吗，再加上在播州那边立了点小功。想找皇上讨个封赏。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斤两。皇上是谁想见都能见的？”

董天章道：“不过，此人找矿的本事，倒是真的。听说让李龙飞黄腾达的那个金矿，就是此子找到的。他跟罗思贤说能够找到一个大铁矿和一个大煤矿，没准是真的。”

“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啊，这个人李龙用不上，咱们得把他攥到手上。”杨来祯说道。

二人刚说了几句，门外传来了罗思贤的通报声。杨来祯应了一句，门开了，罗思贤带着苏昊和陈观鱼走进了房间。

“这位是董掌柜。这位是杨掌柜。”罗思贤先给苏昊做着介绍。

苏昊走上前，举手抱拳，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学生苏昊，见过董掌柜，见过杨掌柜。”

董、杨二人面无表情，半眯着眼睛打量着苏昊。好一会，杨来祯摆了摆手道：“不必拘礼，坐吧。”

董、杨二人分坐了两个主位，留给苏昊和陈观鱼的。就只有处于下方的客位了。苏昊微微皱了一下眉，也没多说什么，拉着陈观鱼坐了下去。然后抬头看着董、杨二人，等着他们开口。

董天章和杨来祯在事先已经调查过苏昊的来历，知道他不过是一个乡下出来的穷秀才，只是因为懂点地图测绘的知识，而被授了一个百户头衔。以他们的想象，这样的人来到京城，见了像他们这样贵气逼人的大人物，应当会感到惶恐不安才是。谁知道。对苏昊端了半天的架子，苏昊却依旧从容不迫，这让董天章和杨来祯对苏昊有了几分兴趣。

“你就是那苏昊？”杨来祯拖着长腔问道。

“是。”苏昊用一个字答道，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一般。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见到董天章和杨来祯刚才那副嘴脸，就已经猜出他们的意图了。他决心以牙还牙，谁给他脸色，他也给对方脸色。

换成一个其他的人，如果敢这样对杨来祯说话，恐怕杨来祯直接就撵人了。但对于苏昊，他无法这样做，事实上，苏昊是他请来的，或者说，是他叫来的。他需要拿到苏昊手上的矿，所以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苏昊赶走。

“听罗举人说，你自称在京师附近找到了几个大矿？”杨来祯忍着气，继续问道。

“是。”苏昊还是只回答一个字。

“你知道在大明律里，公然行骗是什么罪吗？”董天章在一旁插话道，话语里带出了几分杀气。

苏昊微微一笑，道：“学生不知，请董掌柜不吝赐教。”

“大明律……”董天章哑了，他这个问题本来也不是真的要问，而只是用来吓唬苏昊的。没想到苏昊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居然还请他赐教。大明律里倒是有关于诈骗之类的刑名，可是他哪记得住这个？

“苏昊，你好大胆子。你编造矿藏消息，实则意欲诓骗钱财，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杨来祯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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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黑吃黑

听到杨来祯的恐吓，苏昊没怎么样，罗思贤却是被吓得体若筛糠。他这个帮闲的，从来只是干干牵线搭桥的事情，挣点小费，哪见过这种剑拔弩张的谈判场面。

以往他也经历过京城有权有势的人欺负外地来的商人这种事情，被欺负的商人往往就是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没有什么办法。但这一回的情况不一样了，罗思贤见了苏昊手下的兵，知道苏昊还是有点势力的。若苏昊在董天章和杨来祯这里吃了亏，回头让那些大兵去找他罗思贤的麻烦，他可如何是好？

苏昊对于杨来祯的恐吓觉得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个杨来祯连个大流氓都算不上，真正的大流氓，哪有这样不讲体面的，人家好歹还知道先礼后兵吧，哪像杨来祯这样霸王硬上弓，连个前戏都不做足的？

“杨掌柜这话，我听不懂。”苏昊淡淡地答道。

杨来祯冷笑一声，说道：“你听不懂？那我给你解释解释吧。你本是军中百户，是奉旨进京来办差的，无关采矿之事。但你进京之后，不老老实实呆在营中听宣，反而跑出来谎称探到了什么矿藏，要找人合作，这不是行骗，又是什么？”

杨来祯一语道破了苏昊的来历，苏昊并不觉得意外。他早就想到了，能够在京城周围开矿的人，背后肯定是有靠山的。凭着他们的靠山，要调查苏昊这个人，有何难哉？其实他也不在乎对方调查自己，自己是李龙这条线上的关系，而李龙现在也算是一个有点势力的大太监，对方对于自己。多少还应当有几分忌惮吧？

听到杨来祯的质疑，苏昊不慌不忙地答道：“杨掌柜消息挺灵通嘛，不错，学生的确是奉旨进京的。但在等着听宣之余，探几个矿，卖与有心人，挣点零花钱，有何不妥吗？你说我是谎称探到了矿，证据何在？”

杨来祯道：“你说自己探到了矿。矿在何处。你敢说出来吗？”

苏昊哑然失笑：“杨掌柜真当苏某是傻瓜吗？没有谈妥合作的条件之前，矿在何处，苏某有什么必要告诉你？”

“你想如何合作？”董天章问道。

苏昊道：“很简单，我找到的矿，交给你们去开采。采矿所得，扣除成本和矿税，双方三七开，我拿三，你们拿七。”

“哪有这样的好事。”董天章斥道，“再好的矿师。探矿拿的也只是一份封赏，少则十几两，最多也就是百两，岂有三七分成之理？”

苏昊道：“那只是寻常的矿师而已。董掌柜也不想想，寻常的矿师探矿的把握能有几成？若是你大费周章挖了一个矿硐，最后却发现底下无矿，这个损失算谁的？苏某探的矿，完全不须担心此种状况，而且绝对是富矿。凭此一技。不能拿三成的出产吗？”

听到苏昊放出这样的狂言，董天章和杨来祯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流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与罗思贤不同。董天章和杨来祯是专门了解过苏昊其人的，知道他曾有过准确探矿的经历，只是不知道他在江西时找铜鼓石金矿是碰巧还是手下真有功夫。如今听苏昊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探矿能够百发百中，董、杨二人心下有了七分的相信。

“分成是不可能的，这会坏了规矩。”杨来祯说道，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口气变得和缓了，“苏昊，你如果有如此大的把握。杨某可以答应你，只要你指的矿真的存在，杨某立即给你500两的赏银。这个赏格，可是不低了。”

苏昊微微一笑，道：“500两的赏银，够苏某干什么？苏某还不如自己招一群义夫去开矿呢，说不定一天就能挣到500两。”

“你想开矿就能开矿？”董天章讥笑道，“没有窑照，你敢开矿，就是杀头之罪。”

苏昊道：“弄个窑照很难吗？苏某在京城也认识几个人吧？”

“哼哼，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你以为这是在你们那里，随便认识几个七品官就能横着走了？知不知道京城里一品二品的大员有多少？我还告诉你了，今天你若是不肯把矿交出来，恐怕连这个茶楼都走不出去，更别谈什么在京城认识什么人。”杨来祯瞪起眼睛说道。

苏昊哈哈大笑起来：“看不出来，杨掌柜黑白两道通吃嘛，苏某不知道，杨掌柜想怎么把苏某留下。”

杨来祯当着苏昊的面，对罗思贤问道：“罗举人，适才你带苏昊来时，他带了多少随从？”

“就……就一个，是这位陈道长。”罗思贤战战兢兢地答道。

杨来祯点点头，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巴掌。门蓦然开了，从门外涌进来四名彪形大汉，背着手站在门口，像一堵墙一样，堵住了房间的门。这四名彪形大汉都是空着手，但一个个手腕子比苏昊的小腿还粗，战斗力明显都是能够爆表的。

“怎么样，苏百户，你有兴趣和这几位兄弟切磋切磋否？”杨来祯指着彪形大汉对苏昊问道。

苏昊看了几个人一眼，然后回过头，对着杨来祯问道：“杨掌柜是什么意思，可否对苏某明言？”

杨来祯道：“很简单，你现在把矿藏的位置写出来，杨某马上送你纹银500两，咱们生意两迄，这几位兄弟也不会为难苏百户。若是苏百户执意不允，那杨某就只好得罪了。”

苏昊点点头，说道：“好吧，既是如此，那苏某也就不必隐瞒了，杨掌柜且看，这是什么？”

说到此处，苏昊突然从怀里掏出两支燧发枪，一手一支，从左右两侧对准了杨来祯的脑袋。陈观鱼见状，也一个虎跳来到董天章的面前，同样掏出两支燧发枪，指住了董天章。他的动作没有苏昊那样麻利，有些拖泥带水的，但董天章已经被苏昊的举动吓着了，没等反应过来，脑袋已经被陈观鱼的枪顶上了。

“火铳？”杨来祯只是短短地错愕了一下，脸上就浮出了不屑的笑容。他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对苏昊说道：“苏百户，你这是何苦，大家撕破脸，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昊道：“杨掌柜说错了，不是我苏昊要跟杨掌柜撕破脸，而是杨掌柜先要跟我撕破脸。杨掌柜想跟苏某玩黑道，苏某只好黑吃黑了。现在让你这几个打手马上滚出去，否则的话，别怪苏某不客气。”

“你想如何不客气？”杨来祯笑道，“不是我说你，你身为军中百户，连火铳都不会用。你想用火铳伤我，怎么也得先把火绳预备好吧？有你点火绳的工夫，我的手下人足够把你和这个老道撕成碎片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董天章忍不住了，对门口那四个彪形大汉吼道。

四个大汉愣了一下，其中一人最先反应过来，他袖子一挽，就向苏昊走来，也许是想装装“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范儿，他走的速度不快，倒像是一只棕熊走向自己的猎物一般，步履沉稳，脚下踩得楼板咯吱作响。

当此之时，苏昊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见那壮汉向自己欺来，他想都没想，左手燧发枪指向壮汉，轻轻扣动了扳机。

“抨！”

一声巨响在房间里响起，吓得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打了个寒战。那名正欺向苏昊的壮汉凭空就跪倒在地，抱着一只小腿嗷嗷地惨叫起来。众人凝神望去，只见此人的小腿上露出硕大的一个血窟窿，边上满是溅出来的血点。苏昊手里的燧发枪，其杀伤力是与距离相关的，像这种相距两步远的射击，一枪就能够把对方的腿打断了。

见苏昊手里的枪竟有如此大的威力，而且根本就不需要用火绳点燃就能够击发，杨来祯此前的从容一下子荡然无存了。面对着另一支仍然指着自己脑袋的燧发枪，杨来祯感觉到了一股逼人的寒意。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脑袋，紧接着，就觉得下身的括约肌一阵松驰，尿水顺着太师椅的边缘嘀嘀达达地落到了楼板上。

“别别别，别开火！”董天章也吓坏了。看着倒在地上的打手，想象着如果这一枪是打在他的脑袋上会是一副什么场景，董天章几乎想要立即就昏倒过去。

“苏百户，陈道长，把火铳拿走，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啊！”董天章大声喊道。

苏昊用嘴向仍然站在门口的三名壮汉努了一下，说道：“二位，现在能请这几位兄弟先离开了吗？”

“快出去，快滚！”杨来祯声嘶力竭地喊道，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苏昊的手，生怕他一不小心扣动了另一支枪的扳机。

三名壮汉也被苏昊的燧发枪给吓着了，一直站在门口不敢动弹。听到主人的命令，他们像蒙了大赦一般，架起被苏昊打断了小腿的同伴，迅速地消失了。

苏昊抬起手，在杨来祯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收起枪，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微笑着说道：“二位掌柜，现在咱们可以谈谈条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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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有恃无恐

看到苏昊坐回位子上去，陈观鱼也离开了董天章的身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过，他手里的枪并没有收回去，而是攥在手上，时刻准备着应付各种不测。陈观鱼玩枪的本事还是离开重庆之后练就的，苏昊用枪击毙皮元福的场景，给陈观鱼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让他深感玩枪的必要性。

解除了枪顶在脑门上的威胁之后，董天章和杨来祯二人都松了一口气，被吓走的魂魄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杨来祯这才感觉到屁股底下湿漉漉的，那是他在苏昊开枪之后，被吓出来的尿水。他有心赶紧去更衣，但看看苏昊那副样子，估计对方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离开，索性也就不提此事了。不过，这种坐在尿水之上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其实，董天章和杨来祯二人，年轻时候也都是混过黑道的，属于那种刀架在脖子上也能不眨眼的狠角色。但也许是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磨平了胆气，也可能是因为苏昊的新式武器太过骇人听闻，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以至于被吓得失了分寸。这一会，二人逐渐缓过劲来了，脸色也由惶恐变成了震怒。

“苏百户好深的心计啊，居然带着这种能够不用点火的火铳，杨某算是栽了。你说吧，此事你打算如何收场？”杨来祯坐在椅子上，黑着脸对苏昊说道。

苏昊淡淡地说道：“杨掌柜正话反说了，分明是二位设下鸿门宴，诱骗苏某到来。若是苏某没有一点自保的能力，现在恐怕已经沦为阶下之囚了吧？”

“杨某只是不想把事闹大，否则。杨某拼却这条老命，你以为你们二人能够活着出去吗？”杨来祯说道。

苏昊哈哈大笑：“如果杨掌柜愿意拼却这条老命，苏某又何必要活着出去呢？二位掌柜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条命比苏某的命要值钱得多。苏某和陈道长这两条贱命，如果能够换到二位掌柜两条贵命，吃亏的恐怕不是我们吧？”

“算你明白。”董天章在一旁说道，“既然你们没伤董某和杨掌柜的命，想必也是不想以命换命吧？董某倒是有些好奇，你下一步打算要如何做呢？”

苏昊道：“很简单。苏某想和二位掌柜合作开矿。至于条件嘛，二位看四六分成如何？”

“哈哈哈哈，好，好！”董天章大笑起来，“苏百户真是有胆色、有担当，董某佩服。你用火铳打伤了我的手下，还用火铳指着我二人的脑袋，一转眼就敢说还想和我二人合作，你就不怕一出这门，我就让人灭了你吗？”

苏昊拿起自己的燧发枪。在手上掂了掂，说道：“二位掌柜，苏某手中之物，名叫燧发枪，乃是苏某所创。此物的威力，二位刚才也已经看到了。二位想想，若是在那闹市之中，有人突然持此物向二位发难，二位身边纵然高手云集。又能保全得了二位的性命吗？”

“你是说，你有死士能够替你报仇？”杨来祯听懂了苏昊的威胁。

苏昊道：“苏某敢请罗兄带话，说苏某手里有矿。自然就是有恃无恐的。否则，以苏某的卑贱身份，掌握这样一个大秘密，恰如三岁孩童持金于市，岂非谁都可以上前来抢夺？”

董天章和杨来祯对视一眼，都沉默不语了。他们的初衷，的确是想对苏昊恐吓一番，然后用极低的代价从苏昊这里拿到矿藏的位置。双方一交手。他们才发现，苏昊远非自己想象的那样不谙世事、软弱可欺，而是从谋略到手段都非常老辣，让人摸不清他的底牌到底有多硬。

苏昊看出对方举棋不定的心态，知道仓促之间，对方也是不可能作出决策的。他站起身来，扯了扯坐皱的长衫，轻描淡写地说道：“好了，苏某要说的就是这些，二位掌柜若是想把苏某留下，尽管开口。若是允许苏某离开，那苏某就告辞了。”

董天章站起身来，做了个手势，说道：“苏百户请便，适才之事多有得罪，还请苏百户不要见怪。”

苏昊呵呵一笑，走上前去，一只手拉着董天章的手，另一只自然而然地搭在董天章的后背上，像是不经意地拍了拍，说道：“董掌柜太客气了，什么得罪不得罪的，适才我们不是谈得很愉快吗？”

董天章被苏昊的动作弄得有些纳闷，别说双方并没有这么亲热，就算是很熟悉的人，正常的礼节也是长辈拍晚辈的后背，哪有一个年轻人伸手去拍一个中年人后背的道理？

苏昊在拿着枪威胁杨来祯的时候，就已经在杨来祯的背上做过了手脚，此时又在董天章的背上拍了几下，已经把二人都算计在内了。他叫上陈观鱼，大大咧咧地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一眼看见了正木木讷讷站在一旁的罗思贤，便笑着招呼道：“罗兄，二位掌柜不太方便，就烦你送兄弟出门吧？”

罗思贤早在苏昊开枪的时候就已经被吓傻了，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有缓过来。听到苏昊向自己打招呼，他才有些清醒，下意识地回答道：“呃……自当效劳，自当效劳。”

说着，他便战战兢兢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陪着苏昊和陈观鱼往外走去。

雅间的门外，站了七八名保镖，先前被苏昊用燧发枪打断腿的那名保镖已经被送走了。看到苏昊走出来，众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观鱼手上拿着的枪，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阻拦。

“外面的人，不得对苏百户无礼！”

屋里传来了董天章的吩咐声，门外那些保镖闻言，全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宁可拿着刀去和几倍于己的人对砍，也不愿意面对着苏昊的燧发枪。听说不用与苏昊发生冲突，他们忙不迭地让出一条通道，放苏昊等人离开。

屋子里，杨来祯像是被抽掉了筋一样，瘫软在太师椅上。董天章背着手来回地踱着步，心里也是充满了沮丧。

“亭也，你真的打算和这个苏昊合作吗？”杨来祯喊着董天章的字，软弱无力地问道。

董天章恨恨地说道：“以我20年前的脾气，我想现在就带着人去把他抓回来，剥他皮，抽他的筋。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和我董天章如此叫板。”

“你相不相信他有死士替他报仇吗？”杨来祯问道。

董天章摇了摇头，说道：“我是不信……不过，以此子行事之老辣，若无后手，恐怕也不敢前来。咱们二人毕竟是替各家东主做事的，犯不着招惹这样的亡命之徒啊。”

“是啊，为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而去冒风险，太不值得了。”杨来祯也赶紧附和道，刚才他和董天章丢人丢得太厉害了，现在不得不给自己找点理由来下台阶。

“此事我们还是告知一下东主，然后再做决断吧。我倒是觉得，这个苏昊没准将来真是一个枭雄，与他合作，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董天章说道。

董、杨二人在那里患得患失，苏昊却是轻松自如，他与罗思贤不断地开着玩笑，走到了大街上。

罗思贤见识了苏昊的手段，哪里还有胆量和苏昊开玩笑。他面如死灰，腰躬得像虾仁一般，乖乖地听从着苏昊的指挥。

“老罗啊，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让我结识了这样两位性情率真的大财主。日后在下若是与二位掌柜合作成功，好处少不了你一份。”苏昊呵呵笑着对罗思贤说道。他也不再装腔作势地称罗思贤为兄了，经过今天的事情，罗思贤在苏昊面前已经没有了地位，苏昊能够称他一句老罗，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苏百户，小的真的不知道他们安排了人，小的也是被他们骗了。”罗思贤苦着脸说道。

苏昊道：“老罗，这点小事，你就别往心里去了，最后的结果不是挺好吗？”

“那是，那是。”罗思贤讪笑着应道。

“一事不烦二主，采矿之事，苏某是拜托老罗帮着牵线了。二位掌柜若是有什么吩咐，你尽管到唐家胡同去找我，不用客气的。”苏昊说道。

“苏百户……你真的还打算和这二位合作吗？”罗思贤实在忍不住了，把困扰着自己的问题提了出来。在他看来，苏昊与董、杨二人已经是动过手了，怎么可能进行合作，他把苏昊此前与董天章说的那些话，都当成场面上的套话了。

苏昊道：“老罗这就不懂了，生意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只要苏某与董、场二人的合作还有利可图，区区一些冲突算得了什么？”

“苏百户真是……胸襟博大，罗某佩服，佩服。”罗思贤说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离开柳前坊几百步远了，苏昊对罗思贤说道：“好了，老罗，你请回吧，我和陈道长回去了。”

“哦，那好吧，苏百户，陈道长，二位慢走。”罗思贤站住脚步，对苏昊说道。

苏昊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回到罗思贤面前，对他说道：“对了，我刚才忘了一事。据我在茶楼里对二位掌柜望气的结果，发现二位掌柜近日里都会有贵恙缠身，还请提醒他们尽早去看大夫。若是大夫无能为力，苏某倒是有几个秘方，能够缓解一下，请罗兄转告二位掌柜得知。”

“贵恙？”罗思贤一愣，不知道苏昊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事来了。

苏昊呵呵一笑，也不解释，带着陈观鱼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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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签约

果如苏昊所料，在茶楼会晤之后三天，罗思贤又跑来带话了，说董、杨二位掌柜已经答应了苏昊的条件，请苏昊再去柳前坊面谈，签订具体的协议。

这一回，苏昊不再装低调了，他让邓奎带了20名军士，与他一同前往柳前坊。为了避免惊动五城兵马，邓奎等人都是身着便装，把兵刃藏在衣服里。苏昊也知道，董、杨二位上一次摆鸿门宴吃了瘪，以他们的身份，是不太可能再搞一次这样的名堂的。他带上邓奎等人，更多的是为了充充场面，显得双方更对等一些。

一干人等来到柳前坊茶楼，董天章手下的保镖头目迎上前来，热情地向苏昊打着招呼。苏昊问道：“董掌柜到了吗？”

“我家掌柜已经到了，和杨掌柜一道，还在上次那个雅间。”保镖头目应道。

“好吧，那我就先上去了。”苏昊道，他用手指了指邓奎等人，对保镖头目说道：“麻烦这位大哥招呼一下我这些兄弟，他们都是乡下人，不懂京城的规矩，还请大哥多多担待。”

“岂敢，岂敢，我家掌柜吩咐过了，一定要招呼好苏百户的手下人。”保镖头目说道。

邓奎等人在楼下找了几张桌子坐下，茶楼里的伙计给他们倒上茶水、端上了点心。苏昊带着陈观鱼，不慌不乱地顺着楼梯往楼上走，邓奎在下面喊了一声：“苏百户，有什么事情就招呼一句，谁敢造次，我们兄弟就把这茶楼给他拆了。”

“不得无礼！”苏昊假意斥道，“我是与董掌柜、杨掌柜谈生意去的。有什么造次不造次的，你们老老实实在楼下呆着，不得生事，明白吗？”

“属下明白！”邓奎带着20名军士齐声应道，大家都是故意扯着嗓子喊，声音震得楼板都有些隐隐作响。

罗思贤愁眉苦脸地带着苏昊和陈观鱼上了楼，他真是没想到自己揽的这桩买卖竟会是这样麻烦。来到雅间门口，他伸手敲了敲门，门马上就开了。一名小厮迎出来。对苏昊笑着说道：“是苏百户来了，二位掌柜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苏昊抬腿进了雅间，打眼一看，不禁微微地点了点头。原来，雅间里的布置与上一回已经有了些不同，摆在上首的两张太师椅已经撤了，房间里只剩下面对面的两排椅子。董天章和杨来祯二人坐在其中一侧，他们对面的位子，显然是给苏昊和陈观鱼准备的。

这样一个变化，显示出董、杨二人已经放弃了高高在上的姿态。愿意与苏昊平等相待了。

看到苏昊进门，董、杨二人同时站了起来，拱手向苏昊施礼。他们的脸上挂着笑容，但苏昊分明能够看出来，那笑容里颇有一些尴尬，看来二人在理智上认了输，面子上还是有些放不下的。

“董掌柜，杨掌柜，咱们又见面了。学生来迟了。还请恕罪。”苏昊也抱着拳，呵呵笑着向董、杨二人施礼。他的心态可比这二位要轻松得多，所以脸上的笑意也显得更为自然。

董、杨二人也说了几句场面话。双方分别坐下。小厮奉上茶水之后，杨来祯向屋子里的闲人们摆了摆手，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在一旁侍候的几个下人都退出去了，领着苏昊进来的罗思贤略作迟疑，董天章把眼一瞪，问道：“罗举人，你还有事吗？”

“呃呃……没有没有，学生这就告辞。”罗思贤连忙躬着身子逃走了。

屋里只剩下董、杨和苏昊、陈观鱼四人。杨来祯首先开口了：“苏百户，上次之事，多有得罪了。对于双方合作之事，不知苏百户还有兴趣否？”

苏昊笑道：“上次之事，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学生早已忘了。天下之人，熙熙攘攘皆为名利，只要是有利之事，为什么不能合作呢？”

“苏百户果然是爽快之人。”杨来祯道，“上次与苏百户见面之后，我与董掌柜把苏百户所说的事情向我们的几位股东都做了禀报，大家的意思，都是愿意与苏百户合作，有钱大家一起挣就是了。”

苏昊道：“如此甚好。学生也放一句话在这，和我苏某人合作，你们肯定是不会吃亏的。”

“苏百户此言，是何意思？”董天章抬起眼睛看看苏昊，问道。

苏昊道：“开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我相信二位掌柜，以及你们的股东，都愿意多开一些矿，只是受制于找矿的难度而已。苏某不才，在找矿方面略有几分心得。只要我们双方能够精诚合作，别说这大明疆域内的矿，就是什么朝鲜、吕宋的矿，我也能够给你们找出来。届时只怕你们没这么大的胃口把它们吃下去呢。”

“这大明疆域之外的矿，在下就不去琢磨了吧。”董天章摇摇头道。

苏昊问道：“吕宋岛的金矿，董掌柜也不感兴趣吗？”

“金矿！”

苏昊话音未落，董天章和杨来祯同时都失声喊了出来。喊完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了，二人对视了一眼，杨来祯说道：“苏百户，吕宋岛盛产黄金，这一点在下久有耳闻了，苏百户莫非还知道点别的事情？”

吕宋也就是后世的菲律宾了，其在明朝的时候，与中国的来往非常频繁，中国东南沿海经常有商人不顾海禁前去经商，而且有些人还常驻在吕宋，成为早期的华侨。

吕宋物产丰富，黄金也是其一项重要的产出。不过，那时候吕宋当地人没有什么勘测金矿的手段，好几个后世发现的大金矿，在当时还无人知晓。当地人采金主要是通过在河里淘金沙的方式来实现的，规模不大，所以明朝的商人们虽然知道此事，但也没有动过要兴师动众去采金的念头。

听到杨来祯的质疑，苏昊淡淡一笑。说道：“学生也没去过吕宋，只是以望气之法，妄加猜测罢了。以学生之见，吕宋现在出产的黄金，不过是九牛之一毛，莫是二位掌柜有兴趣去吕宋开矿，学生找出几个储量超过10万两的金矿，应当不是难事。”

“你说的是真的，当真有10万两？”董天章瞪圆了眼睛问道。10万两黄金的储量。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啊？100两黄金就足够让人变得疯狂了，整整10万两，为之而发动一场战争都值了。

苏昊道：“10两只是一个保守的说法吧，若不是怕把二位掌柜吓着，我还想说是百万两呢。”

百万两，换算成后世的计量单位，也就是几十吨而已。在苏昊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记得菲律宾的几个大金矿的位置，储量都是在百吨上下的。当然，这个储量只是理论上的。以当年的采矿技术水平，不可能采出如此多的黄金来。

杨来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苏百户，咱们先说说眼下的事情吧。”

“对对，我大明之外的事情，说起来太远了。”董天章也附和道。

苏昊听得出，此二人说话时带着一种言不由衷的口气。他知道，自己说的吕宋岛的金矿，已经在董、杨二人心里扎下根了。相信他们是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情的。

“眼前的事情，就是我上次向罗举人提起的铁矿的事情吧？不知二位掌柜有何打算？”苏昊说道。

杨来祯道：“上次苏百户曾开出条件，说三七分成……”

“我后来好像说的是四六吧？”苏昊笑着打断了杨来祯的话。上一次，他的确说过三七分成，但后来恼于董、杨二人的态度，便随口改成了四六，现在他还得拿这话来将一将这二人的军。

“四六分成之说……恐怕只是苏百户的气话吧，三七已经是我们能够接受的底线了。若是四六，我和董掌柜恐怕就是白白替苏百户当差了。”杨来祯无奈地说道。

“嗯，三七就三七吧，二位掌柜应允了？”苏昊倒是没有坚持，直接就把条件降下来了。

“我们可以应允。”杨来祯说道。大家互相都已经摸过对方的底牌了，再绕弯子也没必要，所以他直接就答应了。

“那好，咱们双方签个协议，我就把铁矿的位置给你们标出来。若是在我指定的地方找不到铁矿，我愿意赔付所有的支出。”苏昊说道。

“协议我们已经草拟了一个，苏百户请过目。若是苏百户觉得还算公平，现在就可以签了。”杨来祯说着，便掏出了一叠纸，站起身递给了苏昊。

苏昊接过那叠纸一看，果然是一份拟好的协议，条款正如此前他提出的那样，是由他向董、杨二人提供铁矿和煤矿的位置，二人负责开矿。开矿的净利润采取三七分成的原则，苏昊拿30％，董、杨二人拿70％。

苏昊对于当年的合同范式不太了解，他把合同递给陈观鱼，让陈观鱼也看一遍。陈观鱼认认真真地把合同读了一遍，对苏昊点点头道：“苏师爷，这个合同没问题。”

“嗯，好吧，老陈，那就麻烦你去请那位过来，和董掌柜、杨掌柜签这个合同。”苏昊说道。

“怎么，苏百户不是自己和我等签这个合同吗？”杨来祯有些感到意外，他不知道苏昊说的“那位”是什么人。

苏昊道：“苏某人微言轻，若是与二位掌柜签了合同，日后有纠纷之时，只怕顺天府也不会接苏某的状子吧？所以苏某想请一位有些权势的朋友来替苏某与二位签约，不知道二位掌柜能应允否？”

“不知苏百户委托之人为谁？”杨来祯问道。

“内府内官监少监，李龙李公公。”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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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没有永恒的敌人

“哈哈哈哈，咱家来迟了，累大家久等了吧？”

李龙走进柳前坊茶楼的雅间，未曾开口笑先闻，董天章和杨来祯赶紧起身相迎，口称“李公公”。苏昊也站起身，把自己坐的位子让给了李龙，自己则坐在了李龙的旁边。

苏昊在出发之前，就安排人去通知了李龙。李龙随即出宫，来到茶楼附近等候着。苏昊与董、杨二人把事情谈得差不多的时候，便差陈观鱼出门去请李龙，李龙很快就赶到了。

“董掌柜最近气色不错啊，听说你又纳了第七房小妾，把你侍候得不错吧？”李龙对着董天章问道。

这种话从一个太监嘴里问出来，着实把苏昊给雷得不轻。以他的观念，太监对于这种事情应当是极其忌讳的，即便是别人谈论娶妻纳妾之事，也得避开太监才行。其实，太监也是凡人，虽然身体残了，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懂这些事情。在当年，太监娶妻的事情也是常有的，这也算是他们追求完美人生的一种努力吧。

听到李龙的询问，董天章连忙笑着回话。随后李龙又和杨来祯开了两句玩笑，杨来祯自然也是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对李龙极尽阿谀之态。

听着这三个人互相打招呼，苏昊在一旁目瞪口呆。他丝毫没有想到，李龙居然会和董、杨二人互相认识，而且看起来还是颇为熟悉的样子。早知如此，他又何苦在其中做尽了恶人，还掏枪打残了董天章的一个手下呢？

“呃……李公公，董掌柜、杨掌柜，既然大家都熟悉，那学生就不必多解释了。开矿之事，学生代表的是李公公这一边，适才二位掌柜也已经答应了学生的条件。大家看，现在是不是就可以签约了？”苏昊忍着心里的郁闷，装出笑脸说道。

“若是早知道苏百户是李公公的人，咱们之前就不必闹出这么多误会了。苏百户也真是的，既然有李公公这样硬的靠山，何必还要找我们兄弟帮忙呢？李公公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随随便便一张嘴。愿意帮忙的人，满京城都是啊。”杨来祯夸张地说道。

李龙瞥了苏昊一眼，笑着说道：“改之这人。咱家是了解的，他一向不喜欢扯虎皮做大旗。其实召他进京的时候，咱家就跟他说了，咱家在京城里还有几分薄面，有啥事说一声就行了。听说他和二位掌柜还闹了点小小的误会，怎么样，这事揭过了吧？”

“揭过了。揭过了。”杨来祯连声说道。

董天章也说道：“改之这个脾气。董某倒是挺欣赏的，颇有几分董某年轻时候的劲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啊。”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双方草签了一个合作协议。李龙和苏昊是其中一方，负责提供矿藏的勘探，选定矿位，李龙还要帮助协调北直隶的矿监，提供一些税收减免方面的优惠。董、杨两家作为另一方，负责组织资金和人员开矿。开矿所得，在扣除必要的成本之后。在双方之间以三七分成。

为了确保利润核算的公正，李龙这方还要出一个人参与矿山的财务管理。这个人自然是李龙的心腹，苏昊无须操心。

把合同签好之后，苏昊正式把矿藏的位置告知了董、杨二人，其中有一个大煤矿和一个大铁矿，二者相距不远，都在京城以东400余里的地方，这就是后世的开滦煤矿和迁安铁矿。苏昊记得其大致的方位，尤其是周围的山水分布情况。他写了一个详细的说明，董、杨二人表示将马上安排人前去现场勘察。

再往下自然还有一顿丰盛的庆祝宴会，苏昊、李龙等人在楼上雅间享用，邓奎带着那20名勘舆营士兵在楼下，也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与董天章的那些保镖们猜拳行令，打得火热。至于此前被苏昊一枪打断了小腿的那名保镖，早已经被大家淡忘了，这种小人物的死活，是不会影响到大人物之间的交情的。

酒足菜饱，苏昊、李龙向董、杨二位掌柜告辞，带着勘舆营士兵们离开柳前坊往回走。苏昊和李龙走在最前面，与其他人拉开一些距离，苏昊忍住了想向李龙询问有关事情的欲望，李龙倒是看出了苏昊的心思，自己先提起来了。

“改之，你是不是很奇怪，咱家怎么会和这些人认识的？”李龙说道。

苏昊摇摇头道：“学生一开始倒的确有些觉得奇怪，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李公公做过矿监，现在又是内官监的少监，与这些矿主有交往，也是正常的事情吧。”

李龙道：“确是如此，这些杂碎是吃开矿这碗饭的。他们要想开矿，就绕不过矿监，所以逢年过节的，都得给宫里管事的人一些孝敬。咱家早先在江西当矿监的时候，董天章想在江西开矿，曾经找过咱家，不过后来他那个矿也没有开成。他手下，毕竟没有改之这样通天彻地的人才啊。”

“李公公过奖了，学生只是粗通一些勘测之法罢了。”苏昊谦虚道，他知道，不管自己如何谦虚，这个擅长探矿的名声算是打响了。从铜鼓石金矿，到婺川丹砂矿，再到这一次的迁安铁矿，能够未卜先知指出这么多的矿山，绝对算是逆天之举。他把董、杨二人得罪得这样狠，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与他合作，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具有这种其他人无法替代的能力，他这样的人才，是任何商人都不会放弃的。

“这个董天章，是吏部侍郎周惟安的人；杨来祯，是忠勇侯庄弥高的人。这个周惟安和庄弥高，现在都在和皇上斗法呢，在朝堂之上，他们和咱家这些内官是水火不容的。”李龙嘿嘿笑着，又向苏昊曝了一个猛料。

“呃……”苏昊无语了，“可是……”

“可是啥？”李龙不屑地说道，“公是公，私是私。他们和皇上斗，争的是国本。和咱家一起做生意，图的是银子，这两件事，没必要混在一处。”

“我明白了。”苏昊点点头。

俗话说，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为了利益，敌人可以变成朋友，朋友也可以变成敌人。朝堂上那些官吏逼着万历立皇长子为太子，名义上是为了国本，实际上谁没有个小算盘在拨拉着？内宫里这些太监帮着万历拥戴皇三子，看中的不也是皇三子的亲身母亲是万历的宠妃，想从中捞到一些好处？

立太子的事情，是涉及到未来几十年的利益。如果历史没有发生变化，万历还得再当30的皇帝，而被大臣们拥立起来的太子，登基之后反而没干几年就死了。这种看不见的利益，哪有眼前的利益来得实在？大家在朝堂上尽可唇枪舌剑去争国本，到了朝堂之下，该和敌人合作，还得合作，谁会和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呢？

“改之，这约虽然是以咱家的名义签的，不过这收益嘛，还是归你改之的，咱家分文不取……”李龙说道。

“这怎么能行……”苏昊赶紧打断李龙的话，他知道李龙这样说只是摆姿态，这些当太监的，怎么可能会见了钱还不伸手呢？

李龙摆摆手，道：“咱家还没说完呢。”

“李公公请讲。”苏昊道。

李龙道：“咱家的意思呢，是想让你让出两成的利，用来孝敬皇上。你拿八成，皇上拿两成，你看如何？”

“皇上还缺这点钱？”苏昊有些诧异，想也不想就冒出一句来，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合适，连忙解释道：“李公公，学生不是说不愿意，只是不明白此事罢了。”

李龙叹了口气，说道：“改之啊，你不在中枢，不知道这朝堂之事。其实当皇上并不像你们外面的人想得那样舒服。皇上的一举一动，都有大臣在盯着，皇上想用点钱，还得内阁同意，户部才能拨银子。有时候内阁点头了，户部说一句没钱，皇上也只能等着。”

“不至于吧……”苏昊挠挠头皮，这好像有点超出他的想象力了。人家不都说封建社会就是专制社会，皇帝一个人说了算吗？听李龙说的这个意思，怎么这明朝的宫廷，还有点三权分立的意思，皇帝想用钱，还得经过内阁审批，后世花旗国的大酋长好像也不过如此了。

李龙道：“你道皇上为啥要往各地派矿监？不就是为了能够弄点额外的银子，补贴一下宫里的花费吗。你打着内府的名义，和这些矿主做生意，相当于是皇上给你撑腰，你挣的钱，也该有皇上一份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苏昊道，“李公公这样一说，学生就明白了。这样吧，全部的收益里面，咱们孝敬皇上两成，余下的李公公拿一半，学生拿一半，李公公以为如何？”

“咱家就算了。”李龙一张老脸笑得像花儿一样，嘴上说着不要，脸上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苏昊不是不懂事的人，见此情况，自然要拼命地劝说。双方争执了半天，最终李龙答应和皇上共同拿收益的一半，也就是说，从矿上分配来的那三成利润里，李龙和万历加一起，拿走一成半，余下一成半归苏昊所有。

苏昊让出这么大一块利益，换到的就是李龙给他的承诺，说无论如何也会在最近安排万历接见苏昊一次。如果不宜在朝堂上接见，那就私下会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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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喜获豪宅

送走李龙，苏昊带着人回到唐家胡同的住处。刚进门，留在家里的何本澄就迎上前来，向苏昊禀报道：“苏百户，适才来了两个人，给您送来了一个大封袋，说是送给您的礼物，您一看便知。您现在要不要看看？”

“是什么人送来的？”苏昊问道。

何本澄道：“他们说是您的朋友。”

“朋友？”苏昊皱了皱眉头，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在京城能有什么样的朋友。要说比较熟悉的人，也就是陈道了，但陈道是不太可能给他送什么礼物的，即使要送礼物，也不会用这种藏头缩尾的方法。

何本澄把那个大封袋递了过来，苏昊接在手上捏了捏，感觉封袋里也就是几张纸。他撕开封条，打开封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份文契。他认真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分明是一份房契，写明房子的位置是在槐花胡同，而房主的名字赫然就是苏昊。

“不会吧？”苏昊惊讶道：“这是谁跟我有如此大的交情，居然送我一套房？”

老兵徐光祖慢慢地踱了过来，伸手从苏昊手里拿过那份房契看了一眼，不禁呵呵笑道：“恭喜苏百户，这处房子我知道，是从前一个侯爷家的老宅子，前后有五进，是个大宅院呢。”

“这个槐花胡同……好像就在咱们唐家胡同附近吧。”苏昊问道，他记得自己出去逛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个名字。

徐光祖用手指了一个方向。说道：“离咱们这里不过500步远。看来，你这位朋友还是挺用心的，知道给你挑了一处离得近的房子。”

“可是……我哪来这么好一个朋友啊？”苏昊苦恼道。

陈观鱼在一旁说道：“苏师爷，我看我们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去看一看这处房子，对方既是要送东西给你，必然有所求，他是不会不露行迹的。”

“嗯，说得有理。”苏昊道，“要不。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喜欢凑热闹的人永远都是不缺的，苏昊一声吆喝，陈观鱼、何本澄、徐光祖等人都兴致勃勃地提出要一起去看这处新宅子了。因为弄不清对方是什么人，为了防止不测，苏昊又点了十几名士兵与他一同前往，大家浩浩荡荡开往槐花胡同。

徐光祖在当地堪称是地保，对于周边的情况都很熟悉。他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把众人带到了那处宅子跟前。让大家觉得惊讶的是，这处宅子里居然还有人。见苏昊等人到来，几名仆人模样的人连忙迎出来。当先一位半大老头抢着向苏昊行礼道：“这位爷就是苏老爷吧？老仆叫刘福，现在是这里的管家。”

“请问……这家的主人如何称呼啊？”苏昊诧异地问道。

刘福笑道：“苏老爷怎么糊涂了，这里就是您的家啊，您就是此间的主人。不信，您抬头看。”

苏昊抬头向门楣看去，好悬没惊得摔个跟头，原来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正是“苏府”。他抽抽鼻子。隐隐地闻到了一股油漆的味道，很显然，这块牌子是刚刚做好的，油漆还没干呢。

“请问……是刘伯吧？”苏昊小心地说道。

“老爷叫小人一句刘福就成了，若是老爷觉得小人叫刘福不合适，小人马上就改名叫苏福。”那刘福倒是挺主动的，直接就把苏昊的姓抢来用了。

“不必不必。您还是姓刘比较合适。”苏昊连忙说道，作为一个来自于新社会的人，还真不习惯这种蓄养家奴的作法，“我还是称您叫刘伯吧。刘伯。我想问问，这宅子原来是谁的，您原来又是替谁当差的，是谁把这个宅子送给我的？”

刘福诡秘地一笑，说道：“这些老仆就不清楚了，咱们这些当仆人的，只知道侍候好主人就是了，其他的事情是不能多嘴的。不过，今天倒是有两位贵客上门拜访，现在还在客厅等着苏老爷呢，您现在要见他们吗？”

“见，当然见。”苏昊说道，能够在第一时间赶来拜访的人，肯定就是送房子给他的人，他现在真是急着想见见这二位了。

刘福在前面带路，苏昊等人跟着进了宅子。虽然在此前苏昊已经听徐光祖介绍过这处宅子的情况，但走进门来，他还是感到了震惊。这座宅子的规模实在是太大了，前后得有二三十间房，还有天井和后花园，所有的建筑都十分考究，显示出前任主人的奢华。

正如徐光祖所说，这是一处旧宅子，其中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破损，但很明显，破损之处在近日都得到了修缮，所以一点都不影响美观。

知道主人到来，所有的奴仆都出来迎接了，苏昊粗粗一算，男男女女的仆人得有20多位，其中有像刘福这样的老家人，也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女仆里面，有40来岁的老妈子，也有十几岁的小丫环。苏昊努力让自己不要盯着那些小姑娘看，但从眼角的余光中，还是能够看到几个小丫环长相都颇为不错，不像杨朝栋给他预备的那种柴火妞的样子。

走进客厅，没等刘福招呼，两位正在喝茶的客人便一齐站了起来，呵呵笑着向苏昊抱拳行礼。苏昊定睛一看，不禁啼笑皆非，原来这二人正是刚刚和他分手不久的董天章和杨来祯。

“恭贺苏百户入住新居，我二人特地前来贺喜了。”董、杨二人齐声说道。

“董掌柜、杨掌柜，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苏昊问道。

“苏百户要在京城大展宏图，没有一处宝宅像什么样子？仓皇之间，要新建一处宅子也来不及。这处宅子虽然有些旧，勉强也还算宽敞，苏百户就先屈居于此，等日后建了新宅子再搬吧。”杨来祯说道。

苏昊连连摆手道：“杨掌柜，这如何使得，这份礼也太重了，学生岂敢接受？”

董天章笑道：“这算不上什么礼，咱们以后就要一起共事了，就算是一家人了，一处宅子算得了多大的事情？苏百户放心。这宅子与未来矿上的收益是没关系的。”

苏昊道：“如果有关系，我还踏实一点。咱们双方合作，责权利关系都是说得清清楚楚的，我岂能额外再收二位掌柜的礼物？这样吧，二位的心意我领了，这处宅子，还是请二位收回吧。”

杨来祯道：“苏百户莫急，你先请坐下，我们兄弟还有些事情想和苏百户谈谈呢。”

“嗯。好吧。”苏昊点点头，他向陈观鱼等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刘福也非常乖巧地退出了客厅，客厅里只留下了苏昊和董、杨二人。

因为房子已经送给了苏昊，所以苏昊是此间的主人，董、杨二人力劝其坐在主座上。苏昊无奈，只得从命。

三个人各自落座之后，苏昊说道：“二位掌柜，不知有何事见教，苏昊洗耳恭听。”

杨来祯道：“苏百户。这处宅子是我和董掌柜的一点心意，包括宅子里的这些下人，也都是我们特地差人雇来的。苏百户可以去查一下他们的根底，这些人都是原来在其他大户人家家里当过下人的，与我和董掌柜并无瓜葛，这一节还请苏百户放心。”

杨来祯这句话是必须要说清楚的，否则苏昊还真不敢用这些仆人。苏昊与董、杨名义上是合作关系。但实际上是相互提防着的，在这种情况下，岂有在自己家里用对方送来的下人的道理？

苏昊对于杨来祯的解释只是微微一笑，他还没有打算接受这处宅子。自然也还没想过要如何对待这些下人。

杨来祯解释完这些，接着说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心意，我和董掌柜都有事要求苏百户，所以这处宅子就算是送给苏百户的辛苦费，苏百户尽管收下就是。”

“不知二位掌柜有什么事情要差遣学生。”苏昊问道。

杨来祯道：“我听罗举人说，苏百户曾经跟他说过，你精通歧黄之术。这几日，在下和董掌柜都有些身体不适，所以想请苏百户施展妙手，为我们解除病患之痛。”

“这……”苏昊支吾起来，说实话，他还真是把这件事情给忘了，现在杨来祯一提，他不禁感到一些尴尬。

原来，在前几天苏昊与董、杨二位初次见面时，双方发生了冲突。尽管苏昊亮出燧发枪，打伤了董天章的一名保镖，震住了董、杨，但他心里还是存着一些不踏实的感觉的。为了能够控制住董、杨二人，他分别在二人身上做了一些手脚，点了他们的一些穴位。他的这套点穴手法，是当年在罗山时向富源村的里长易时中学的，点中对方之后，对方在几天内会感觉以身体麻木、肠胃不适，寻常的医生是无从下手的，只有懂得这套手法的人才能破解。

苏昊想用这种方法，让董、杨二人投鼠忌器，不敢在事后对他实施报复。他专门向罗思贤透露了一些口风，以便让二人知道事情的缘由。

这两天，苏昊点穴的效果在董、杨二人身上体现出来了，结合罗思贤传的话，他们明白自己遇到了高手，更是断了与苏昊为敌的念头。

今天双方见面签约的时候，董、杨二人没有提及此事，主要是觉得场合不合适，另外，就是觉得不出点血，只怕苏昊是不会施以援手的。

送这处房子给苏昊的事情，是二人在几天前就已经开始安排的。今天苏昊与李龙告辞之后，杨来祯就马上差人把招募来的下人送到这里来，又派了人把房契送到了唐家胡同。他们希望用这样的方式，来与苏昊化敌为友，一方面是想请苏昊解除掉在他们身上做的手脚，另一方面是打算与苏昊进行更多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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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深度合作

“二位掌柜可能有些误会了。”苏昊说道，“学生并不懂什么歧黄之术，只是会一些乡下人的推拿手法，医治一些腰酸腿疼之类的小毛病或许有点效果，但要让老病断根，恐怕就有些难度了……”

“这……”杨来祯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苏昊这话说得很明白了，他可以替董、杨二人暂时化解一下腰腿方面的酸痛，但却不能让这种毛病断根。

董、杨二人此前并没有这样的毛病，只是被苏昊拍了一掌之后才出现这个症状，其中的奥妙他们岂能不懂？原以为双方已经签了合作协议，他们又送了苏昊一套宅子，苏昊怎么也得表示出一些诚意来，岂料苏昊对他们还是心存戒意，不肯撤去留在他们身上的隐患。

董天章比杨来祯要沉稳一些，他稍稍想了一下，就明白了苏昊的担忧。苏昊毕竟只是一个乡下来的秀才，在京城没有根基，如果没有一点手段以求自保，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吃掉。苏昊用这样的办法制住了他二人，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需要。要想让苏昊替他们彻底消除掉这个毛病，恐怕只有等到苏昊感觉自己完全安全的时候，才有可能了。

“改之太过自谦了，董某相信，改之的推拿之术定然是十分神奇的。董某这几日正好觉得有些腰酸，改之可否施展妙手，替董某解此困厄？”董天章说道。

“愿意效劳。”

苏昊答应着，站起身来。走到董天章的身后。董天章坦然地将后背露给苏昊，苏昊假模假式地在董天章背后推拿了几下。然后笑着拍拍手，说道：“好了，董掌柜觉得如何？”

董天章这几天一直觉得腰上有些沉甸甸的感觉，找了郎中推拿也不见效，结合罗思贤带回来的话，董天章知道自己是中了苏昊的招。刚才苏昊这几下推拿，手法稀松之极，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董天章马上就觉得腰部变得轻松了。这一来，他更确信了自己这几天的毛病是来自于苏昊做的手脚。

“改之果然是妙手，董某觉得好多了。”董天章笑着说道，“只是不知道，这老病未来是不是还会复发。”

苏昊说道：“实在是惭愧，学生学艺不精，刚才这几下推拿。只能替董掌柜暂时化解一下病痛，过两三个月，没准还会复发。不过董掌柜请放心，如果腰上的病痛复发了，可以随时来找我，学生绝不敢推辞。”

“那董某就多谢改之了。”董天章听懂了苏昊的暗示。拱拱手向苏昊道谢。

杨来祯也明白了苏昊的意思，只能退而求其次，请苏昊先帮他推拿几下，消除掉眼下的症状。至于说未来是否会复发的事情，现在也没法说了。

把治病的事情忙完。三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苏昊说道：“二位掌柜也看到了。学生只是会这几手推拿之术，实在受不起二位掌柜送的厚礼。这处宅子，二位掌柜还是收回吧，学生住在唐家胡同的宅子里，倒也还算舒适，这边的宅子，学生也用不上。”

董天章摆摆手，说道：“改之太客气了，区区一处宅子而已，何必再三推辞？说到宅子的事情，董某倒是有个疑问，改之为何不将家眷带进京城来呢？”

“家眷？”苏昊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一直觉得自己进京只是临时的一件事情，等见过万历，自己就该离开了，至于是去云南，还是回江西，还得到时候再说。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考虑把家眷带到京城来的事情呢？

“董掌柜怎么会有如此疑问？学生此次进京，是奉旨前来接受问询的，待圣上问过话之后，学生就要离开京城了。如此短暂盘桓几日，如何能够带家眷前来？”苏昊说道。

董天章笑道：“改之，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李公公对你颇有提携之意，如何会让你离开京城？像改之这样本事，不留在京城发展，岂不是可惜了？”

“学生还真没有想过此事。”苏昊老老实实地答道。

杨来祯道：“苏百户，你确实该想想此事了。以你的本事，若能留在京城，无论是做官还是经商，都是前途无量。适才董掌柜已经说了，李公公肯定是会照应你的，以他在皇上面前的地位，替你在京城谋个差事并不困难。再说了，就算李公公那边有什么妨碍，一时无法照应你，有董掌柜和杨某在，也不至于让你再回到乡下去吧？董掌柜，你说呢？”

董天章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苏昊道：“学生多谢二位掌柜的美意。可是，学生留在京城，能做点什么呢？”

杨来祯道：“苏百户，前日在柳前坊茶楼，你用一支火铳，伤了董掌柜的一个手下。当时听你说，那支火铳是你自己造的？”

苏昊道：“此事是苏某鲁莽了，受伤的兄弟，苏某愿意赔偿。”

“杨某不是说这个。”杨来祯道，“一个下人，伤了也就伤了，还说什么赔偿的事情。杨某的意思是说，苏百户的那支火铳与寻常的火铳大不相同，可谓是巧夺天工，让杨某大开眼界了。”

苏昊连忙说道：“雕虫小技耳，杨掌柜缪赞了。”

杨来祯道：“苏百户不必过谦，这种不须用火绳点火的火铳，杨某的确没有见过。如今你我已然是合作者，苏百户可愿出示此铳，让杨某好好端详一下？”

苏昊迟疑了一下，有待回绝，又觉得有些不好说出口。双方毕竟已经是合作伙伴了，什么事情都瞒着对方，也有些说不过去。燧发枪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对方知道这种枪不需要用火绳点火，只要多想几步，自然就能想到用燧石击发的方法上去，这个秘密其实是保守不了多长时间的。既然没有秘密可言，他拒绝向杨来祯出示燧发枪，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反而还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大度。

想到此，苏昊拍了拍手，喊来一位在客厅外守候着的士兵，让他拿来了一支燧发枪，然后亲自交到杨来祯的手上，请他过目。

“果然是好东西。”杨来祯和董天章凑在一起，认真地研究了半天，不由得都感叹起来。

“此枪是应云南副总兵邓子龙将军的要求设计的，原本打算用于边军。因为苏某做的事情经常要在荒郊野外活动，所以自己也做了几支，用于防身。”苏昊解释道。

“这种燧发枪，使用起来远比火铳方便，若能装备于我大明军队，岂不能够使我军如虎添翼？”董天章说道。

“学生也有这个想法。”苏昊说道，“学生设计此枪，原本也是想让军队装备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呈送给兵部而已。”

董天章道：“既然改之也有这样的想法，那我们双方合作制作此枪，售于兵部，改之以为如何？”

“我们来造枪？”苏昊吓了一跳，“董掌柜，这民间私造火器，可是杀头的大罪，我们如何能做此事？”

董天章在手里掂着那支燧发枪，笑着问道：“改之既然知道民间不得私造火器，为何你却造出了此枪呢？”

苏昊道：“苏某造此枪，是江西都司给的许可，这还多亏了李公公在江西当矿监的时候替苏某说了情，否则苏某岂敢擅造火器？苏某造这几支枪，只为自己防身，而董掌柜适才所说，却已经远远超出此限了。”

董天章道：“造一支枪和造一万支枪，道理是一样的，不外乎就是需要一个官府的许可嘛。许可的事情，改之就不用操心了，我只想问一问，若是董某能够讨到一个许可，改之一个月能够造出多少支这样的枪？”

苏昊想了一下，说道：“这种枪要想批量制造，只怕还有一些难度。燧发枪用的钢材与寻常的火铳不同，需要单独冶炼。另外，机括、绷簧等部件都十分精密，需要熟练的工匠才能制作出来。要说一个月嘛，我觉得造上十几支，还有点可能性，要想造得更多，就有些麻烦了。”

董天章道：“这倒无所谓，物以稀为贵。越是难造，此物的价钱就越高，这对我们来说，不就更有利了吗？”

“董掌柜不会是想靠造枪来获利吧？”苏昊问道。

“为什么不呢？”董天章道，“董某是商人，只要是有利之事，董某自不会放过。”

苏昊无语了，要不怎么大家都说京城里的水深呢，董天章这样的商人，在苏昊眼里，还真是有些深不可测的意思。大明律法里，对于火器的限制是非常严格的，火器的制造权一直都控制在内府手里，是由太监管理着的。可是董天章竟然自称能够弄到火器制造的许可，还打算利用制造火器来谋取暴利，这个董天章背后的关系，得硬到什么程度呢？

“此事还容我想一想。”苏昊说道，“董掌柜是有靠山的人，敢做天下人不敢做之事。苏某是个小人物，万一惹出点什么事情，苏某怕自己担不起。我想，造枪之事可以放一放再说，二位掌柜若是想做实业，苏某手里倒有几个产品，不知道二位掌柜是否有兴趣。”

“愿闻其详。”董天章说道，他理解苏昊对此事的顾虑，知道这种事不能急。既然苏昊声称自己还有其他的产品，他自然是愿意听一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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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为难的陈道

苏昊和董天章、杨来祯二人在客厅里聊了有个把时辰的光景，到他们手拉着手走出客厅的时候，管家刘福看到三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满意的笑容，尤其是董、杨二人，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舒展开了，一看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刘福啊，苏百户年纪虽轻，但前途无量，你给苏百户做事，日后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你可要好好把握啊。”董天章用手拍拍刘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他吩咐道。

“董掌柜放心，以后苏老爷就是我刘福的再生父母，刘福定会尽心侍候。”刘福连声说道。从董天章的吩咐中，刘福可以听出，苏昊肯定是已经答应接受这座宅子以及他们这些下人了，也就是说，以后苏昊就是他们的主人了。

“呃……刘伯，如果咱们非要攀上点亲戚的话，我宁可你把我当成亲侄子，再生父母啥的……你也不怕折了我的阳寿？”苏昊哭笑不得地纠正道。

刘福倒是从善如流，听苏昊这样一说，马上就改口道：“是的是的，小老儿失言了，苏老爷怎么说，就怎么行吧。”

苏昊又转过身对董天章和杨来祯说道：“二位掌柜，这所宅子，改之就笑纳了。今日所谈之事，容我再与家里人商量一下。不过二位放心，只要大家愿意精诚合作，赚钱的机会，是不会少的。”

“哈哈，那我等就静候佳音了。”董天章、杨来祯哈哈笑着。拱手告辞离开了。

送走两个商人，苏昊回到宅子里。把情况简单地向徐光祖和陈观鱼说了一下。对于董天章想与自己合作造枪卖给兵部的事情，他也没有隐瞒，因为他知道徐光祖久在兵部，对此事应当会有一些独到的看法，而且徐光祖不是官员，不会有什么官场上的忌讳。

果然，听苏昊说完这件事，徐光祖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二位是什么来头，我不太清楚。不过，造枪这种事情，还是谨慎一些为是。商人逐利，只要有人愿意给钱，他们什么事都愿意做。改之所创的这种燧发枪，是两军阵前的利器。若是落到蒙古人或者倭人手里，只怕对我大明不利啊……”

“嘶……”徐光祖此言一出，苏昊先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先前拒绝董、杨的要求，只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徐光祖这样一说，他才想到这其中还有另一层隐患。那就是一旦把造枪的技术交给董、杨这样的商人，他们是完全有可能把枪卖给外敌的。

在当年，大明的科技水平比周边的蒙古、日本都要高得多，蒙古、日本要与大明作战，在武器的装备水平上相差甚远。但有些大明的商人。出于逐利的考虑，往往甘犯杀头的危险把先进武器走私给那些敌人。这样的事情，苏昊曾经听陈道介绍过。燧发枪的先进程度，又远甚于大明现在的火器，若是这样的利器落到蒙古人或者倭寇手中，对明军的威胁是可想而知的。

“多谢徐叔提醒，改之差点犯了大错。”苏昊说道。

徐光祖嘿嘿笑道：“这样一来，是不是这宅子人家就要收回去了？”

苏昊道：“这倒不至于，我一开始也没有答应和他们合作造枪的。我手里还有其他的一些买卖，都是可以赚到大钱的，凭这些买卖，换他们一套宅子绰绰有余。”

“改之不愧是能够发明地形图的人，做买卖也是如此精通。”徐光祖赞道。

“雕虫小技耳。”苏昊谦虚地说道。

“苏师爷，这么说，咱们真的要在京城做买卖了？”听到苏昊与徐光祖的对话，陈观鱼兴奋地问道。

“老陈觉得可行否？”苏昊反问道。

陈观鱼道：“老道我哪懂得这些，一切有苏师爷做主，老道只管听吩咐就好了。”

苏昊笑道：“这可不行，做买卖的事情，我可不懂，还得仰仗老陈你来把握。未来我与董、杨二位掌柜合作，你就是我这边的代表，是要和这些人打交道的。”

陈观鱼感慨道：“唉，想不到我陈观鱼此生还有机会能够在京城里做买卖，这全是托了苏师爷你的福啊。我老陈这辈子做得最明智的事情，就是跟了苏师爷，此生足矣。”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与董、杨合作，苏昊也就毫不客气地接受下这套宅子了。他让邓奎带着勘舆营的士兵仍然住在唐家胡同的宅子里，自己则带着陈观鱼住进了槐花胡同的这套宅子。他给陈观鱼封了一个大管家的头衔，刘福只能屈尊当了二管家。对此，刘福倒也是毫无怨言，他自然知道自己与主人之间的关系是不及陈观鱼的。

与勘舆营一同进京来的，还有五名从江西带出来的绣娘，这些天与大兵们同住在一套宅子里，生活起居也是颇为不便。这一次，苏昊把她们也带到了槐花胡同的苏宅里，在后院和壮妇、丫环们住在一起，就算是苏府的下人了。

搬家的事情并不麻烦，苏昊本身也没有什么行李，直接拎着包就住进去了。麻烦的事情，在于他要把自己的家眷从江西叫过来，还要征求一下郝以宗等人的意见，看看他们是否愿意进京来与自己共同发展。为此，他写了几封书信，准备找驿站帮忙送回江西去。

“要送信，找兵部是最方便的。”徐光祖建议道，“你何不去找找陈道，让他给你安排人送信？”

“陈道？”苏昊皱皱眉头。来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陈道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未露面，徐光祖如果不提起来，苏昊都快要想不起他了。

“陈主事只怕是公务繁忙，在下这点俗事，哪敢劳烦他呢？”苏昊带着不悦的神情说道。

徐光祖知道苏昊的不满源于何事，他说道：“陈道不是这种人，他不来见你，想必也是有些难言之隐吧。”

“难言之隐？恕改之愚笨，不知徐叔所言是指何事。”苏昊说道。

徐光祖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样吧，我找人替你问问。”

以苏昊的想法，陈道既然不来见自己，那自己也没必要非得赖着陈道不可。他觉得不痛快的地方，在于自己出生入死替兵部解决了播州的麻烦，来到京城之后，兵部却把自己晾在这里，不哼不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徐光祖也许是知道一些情况的，但他不会主动说出来，只是说愿意替苏昊去打听打听。苏昊不知道徐光祖动用了什么样的渠道，只知在徐光祖说了这话的第二天，久未谋面的陈道就出现在槐花胡同的苏昊家里了。

“哎呀，改之啊，多日不见，你可想死为兄了。不过，为兄见你的风采犹胜于当日，看来这京城的水土，改之还算是能够适应吧？”陈道一见苏昊的面，就虚头虚脑地套起了近乎。

苏昊对陈道憋了一肚子的气，原本打算见了他的面要好好冷落他一番，让他知道自己的愤怒，谁料想，一见到陈道那张貌似忠厚的胖脸，苏昊的气就先泄了一半。他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说道：“陈兄真是心宽，小弟佩服。”

“哈哈，改之恼我了，陈某知错了。看在咱们一路同行的份上，改之就饶过陈某这怠慢之罪吧。”陈道说道。

苏昊道：“原来陈兄也知道怠慢小弟了，这莫非就是京城人的待友之道？”

“哪里哪里，这都是为兄的错。这样吧，今天咱们就在尊府好好喝上几杯，算是为兄向你赔罪，如何？”陈道说道。

苏昊啼笑皆非：“陈兄，你没有搞错吧，你要赔罪，还要在我府上，这是谁向谁赔罪啊？”

陈道说道：“在你府上喝酒，只是借用尊府的场地罢了。愚兄作东，酒菜之类的，都由愚兄出钱，你安排几个家人出去买回来，这样不就是我向你赔罪了吗？”

苏昊道：“何必这样麻烦，陈兄如果诚心要向小弟赔罪，咱们在外面找个酒楼不是更好？小弟知道的地方也不多，听说德福楼的酒菜不错，要不小弟就吃点亏，陈兄在德福楼请小弟一顿就好了。”

“德福楼……”陈道苦着脸道：“在那里请改之一顿，得用掉为兄半年的薪俸，改之真的忍心让愚兄一家大小几十口喝西北风去？”

“那算个地方也成啊，只要陈兄作东，就是胡同口吃碗馄饨小弟也不会觉得寒酸的。”苏昊故意地激着陈道。

陈道压低声音说道：“改之啊，你是聪明人，就不必为难愚兄了。若是愚兄方便公开请你喝酒，又何必这么长时间不来见你呢？愚兄实在是有为难之处，还请改之海涵。”

听陈道这样说，苏昊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没有再逼陈道，而是叫来刘福，吩咐他去安排酒宴。刘福隐晦地打听了一下接待标准的问题，得到苏昊的回答之后，便赶紧安排人买菜打酒去了。

打发走了刘福，苏昊对陈道说道：“好吧，陈兄，现在能不能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情，让陈兄如此为难。”

陈道叹了口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归结起来，还是那个国本之争的事情，改之也算是遭了一些无妄之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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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无妄之灾

陈道说开了头，后面的话也就不再藏着了。他滔滔不绝地对苏昊说了一番，苏昊只觉得瞠目结舌，深深理解到陈道所说的，自己的确是遭了无妄之灾了。

原来，苏昊发明了等高线地图，兵部对此十分看重，已经存了要提拔苏昊予以重用的念头。后来，苏昊带领勘舆营深入播州，绘制了播州的军用地图，而且还放水淹了七星山军屯，消灭了杨应龙的5000精兵，这两项功劳，足够让苏昊在大明军中扬威立万了。

在万历下圣宣苏昊进京之前，兵部也曾有过要召苏昊进京的动议，比较一致的意见，是要封苏昊任一个不低于五品的武官，专门负责培训测绘人员，以完成全国各处军事要地的地图测绘工作。不过，就在兵部讨论何时召苏昊进京的时候，太监李龙抢了个先手，让万历给苏昊下了一道进京的圣旨。

在正常的情况下，如果兵部想奖励和重用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恰好受到皇帝的青睐，这是非常理想的情况。这意味着兵部为此人请功的奏折在皇帝那里也能顺利通过，这可就省了不少周折。

然而，这一回的情况却是恰恰相反。从年初开始，由内阁首辅申时行发起了逼迫万历册立太子的运动，万历与朝臣们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冷战。在此其间，朝臣为了让万历屈服，想尽了一切办法，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拒绝万历的一切提案。简单地说。就是万历想干什么，朝臣们就反对什么。反之。万历不想干什么，朝臣们就极力推动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苏昊奉万历的圣旨进京，众人皆知，苏昊是万历眼中的当红太监李龙推荐的，身上带着“阉党”的标签。对于这样一个人，朝臣们当然不会愿意看到他得到重用，于是。万历迟迟未能召见苏昊，兵部也把准备提拔苏昊的公文压了下来，假装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了。

“其实，王尚书也知道，改之并不是什么阉党中人。可是，王尚书也要顾全大局，不能因小失大啊。”陈道向苏昊解释道。

“顾全大局？”苏昊这回真的冷笑了。“把一个明明对国家有用的人才，打入冷宫，不予重用，原因仅仅是为了和皇上赌气，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顾全大局？”

其实陈道的话是挺伤人的，他说兵部不能因小失大。意味着苏昊的前程在兵部看来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无法与“国本”这样的大事相比。但是，他没有想到，是否使用苏昊，并不仅仅是苏昊本人的事情。而是涉及到国家安全的大事。古人尚知举贤不避亲仇，大明朝堂上的这些重臣们。难道连这样一个道理都不懂吗？

还有，把他苏昊雪藏起来，就能够逼近万历在国本问题上让步吗？这未免也太高估苏昊的地位了吧。说到底，冷落苏昊只是兵部向其他朝臣作出的一个姿态而已，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质意义。

陈道尴尬道：“改之所言，也有一些道理。不过，现在整个朝堂都有默契，要给皇上一些压力。申大人平日对兵部颇为照顾，兵部在这个时候，也不能拂了申大人的面子啊。”

“陈兄不敢来见小弟，也是这个原因吗？”苏昊问道。

陈道说道：“没办法，大家都是一体的，陈某也不能坏了大家的规矩。其实，改之在京城的一举一动，陈某都是看在眼里的，如果改之真的碰到什么麻烦，陈某断然不会袖手旁观。至于这平日里的应酬，陈某就不合适出面了，这一点还请改之谅解。”

“我明白了。”苏昊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无奈。

大明由盛而衰，最终被建州女真这样一个小小的部落所灭，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其中，官僚们成天的无谓扯皮，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到晚明时候，朝堂上有言官在没完没了地制造摩擦，民间有东林党人在高谈阔论，抨击政府的一切举措。也不能说当时就没有人在干实事，只能说当时的场景就是一个人干活，十个人点评，最后干活的人没法干下去，点评的人却眼高手低，根本就不愿也不会干事。当一个社会充斥着这种风气的时候，离崩溃也就不远了。

最可笑的是，朝臣们一边拿着国家的事情作为赌气的砝码，另一边却并不拒绝与李龙这样的太监进行私底下的合作。作为朝臣代理人的董天章、杨来祯与李龙关系甚为亲密，陈道碍于朝臣们的所谓“默契”而不敢来见苏昊，董、杨二人却不忌讳直接送给苏昊一套宅子。

国家的事情，是可以拿来做秀的。自己的利益，却是一点也不能动摇。这些满口忠孝礼义的朝臣们，屁股上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

“这么说，兵部已经把我当成一个弃子了？”苏昊问道。

陈道说道：“这倒不是，其实王尚书一直都在念叨你，说如此能干之人，不能为我所用，实在是可惜。依陈某看，王尚书只是想避开眼下的风头，待到事情不那么敏感的时候，自然就会重用改之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苏昊问道。

陈道道：“改之尽管在此住着，听说你正在与人合作开矿，此事甚好，改之但做无妨。愚兄只有一个忠告，就是劝改之尽量与宫里的人走动得少些，这样日后如果兵部要重用改之，障碍也会少一些。”

“这个忠告……呵呵，恕小弟不能从命。”苏昊微笑着说道。

开玩笑，兵部自己把他苏昊晾在一旁，不闻不问，还让他不要与太监来往，苏昊凭什么听兵部的？苏昊对于李龙也说不上有什么好感，但人家毕竟在对他示好，哪像兵部这帮白眼狼，一点起码的表示都没有。

陈道也无语了，他知道，朝臣们这一次与万历的斗争是遥遥无期的，兵部什么时候能够启用苏昊，陈道自己也说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求苏昊不要与李龙等人往来，相当于断了苏昊的前途，苏昊拒绝他的要求，也是情理之中的。

双方沉默了一会，陈道叹道：“改之，其实为兄何尝不知道此事的荒唐。边关上的将士们非常需要地图，兵部理当马上对改之委以重任，让改之能够带出十支、百支勘舆营这样的队伍，分赴各地去测绘地图，以巩固我大明边防。可是，如今大家却在为这样的事情扯皮，误了军机大事，陈某心里也好生不是滋味。

改之有怨言，愚兄也是完全能够想象的。这样吧，改之有什么事情需要为兄办，尽管开口，为兄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帮改之办成就是了。”

苏昊道：“这军国大事，小弟是不敢去插手了，你们都是朝廷重臣，想的都是国本这样的大事，恕小弟理解不了。小弟现在想的，就是做点小买卖，挣点小钱，养家糊口。当下倒是的确有一件麻烦事，想请陈兄援手，不知陈兄方便否。”

陈道说道：“改之有何为难之事，尽管说来，愚兄就算帮不上忙，起码也能出点主意吧。”

“我想借兵部的渠道，送几封信到丰城去。”苏昊说道。

“就这么点小事？”陈道诧异道。

苏昊道：“这对于陈兄是小事，对于小弟就是大事了。不知陈兄能帮忙否。”

“当然可以。”陈道说道，“兵部经常有信使要往各地递送军情军令，改之把信交给愚兄，愚兄让往江西去的信使替你捎到丰城去就是了。”

苏昊能够请陈道做的，也就是这点事了。据陈道说，兵部现在倒也还是在正常运转的，但在涉及到苏昊的事情上，就只能是卡壳了。据说贵州巡抚叶梦熊也专门给兵部尚书王一鹗写了封信，询问对苏昊的安置问题，但王一鹗作为首辅申时行的嫡系，不得不做一个表率，所以只能忍痛把苏昊搁置在一边了。

不能提拔苏昊，不意味着不能帮苏昊做点事情。哪怕是为了奖励苏昊在播州的功劳，动用军方系统替苏昊送一封信，也是应当的。这件事，陈道自己就能做主，而且他还有充分的把握，能够确保此事不会被其他朝臣们知道。

陈道在苏府吃过饭，尤其是自己灌了自己几大杯酒，以示赔礼，随后就带着苏昊写给陆秀儿、郝以宗、马玉等人的书信离开了。他承诺，两三天之内，就会安排人把信送走，如果快的话，六七天之内，这些信就能够送到陆秀儿等人手上了。

徐光祖也被叫来陪陈道一起吃饭，送走陈道之后，苏昊把陈道说的情况向徐光祖又说了一遍，徐光祖劝道：“改之，此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了。我大明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我等在边关打仗的时候，因为将军之间有矛盾而延误战机的事情，都是司空见惯的了，这就是承平日久的结果了。反而是在那艰难之时，大家更能同舟共济。”

“承平日久？”苏昊冷笑道，“我大明现在是危机四伏，这些人还在内耗，我倒真想看看大明还能承平几日。”

“我们都听天命，尽人事吧。”徐光祖也有些郁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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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搜身

也许是因为对苏昊心存愧疚，陈道第二天就安排人把苏昊的信送走了。但是，以当年的交通条件，即便是搭乘兵部的八百里加急，这些信送到江西也需要四五天的时间，再至于说家里人如何做准备，再出发前往京城，其间需要的时间就没法估算了。

穿越到明朝已经有一年多时间，苏昊慢慢地也适应了明朝的生活节奏。与后世的快节奏不同，明朝的人生活时间不是按分秒计算的，而是按年月计算的。从江西到京师，路程有三四千里，按一天走100里计算，正常人走一趟也得花上个把月的时间。更何况，如果遇到下雨、生病之类的事情，耽误的时间就更多了。所以，从苏昊把信发出去，再到家里人进京，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是完全不够的。

在这段时间里，苏昊也没有闲着。他亲自带着几名职业矿师去了一趟永平府，也就是后世迁安、滦县一带，确定矿藏的具体位置。开滦煤矿和迁安铁矿在后世都是鼎鼎大名的，苏昊对于这两处矿区的情况十分熟悉，尽管提前了四百多年，但他还是能够准确地识别出几个大矿藏的所在地。

为了不让人觉得勘矿过程太过容易，苏昊在陈观鱼的配合下，在现场装神弄鬼地表演了一番，又是测罗盘，又是画符，把董、杨二人找来的那些矿师都给弄迷糊了。这些人虽然打心眼里对于这种把戏就不相信，但又找不出苏昊的什么破绽来。等到矿工们实际采出了矿石之后，这些矿师们也只能服气了。

在采矿方面。董、杨二人的手下有着丰富的经验，包括如何凿开岩层、如何挖巷道、如何通风、如何排水之类，都干得井井有条，远比苏昊的纸上谈兵要强得多。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努力，苏昊预言的煤矿和铁矿都建成投产了。据老矿工们估计，这几个矿的储量都达到了惊人的水平，是难得的富矿。董、杨二人这才把心放了下来，同时对于与苏昊进行进一步的合作也平添了百倍的热情。

李龙在第一时间获悉了开滦煤矿和迁安铁矿投产的消息。董天章在派人向李龙报喜的同时，还送去了一张五千两银子的银票，说是矿山的预分成。当然，李龙也不是平白无故拿这笔钱的，他向北直隶的矿监打了招呼，把这两个矿的矿税压到了一个极低的额度，几乎相当于两个小型矿山的水平。

苏昊一身尘土地从永平府回到京城。屁股在苏府的椅子上还没坐热，小太监万象就闻风而来了，笑吟吟地通知苏昊，说李公公又在德福楼设了宴，要给苏公子洗尘、庆功。

“李公公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到京师？”苏昊奇怪地问道。

万象道：“李公公天天都在打听苏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呢，他说只要你一回来。就要马上禀报他。这不，苏公子的车骑还在通州的时候，李公公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李公公真是太客气了，苏昊何德何能，值得李公公如此惦记。”苏昊假意客气道。

“李公公说了。苏公子天赋禀异，日后定是大福大贵。我等以后还要仰仗苏公子照应呢。”万象谄媚地说道。

苏昊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连忙岔开话题，问道：“李公公有没有说，让我带谁共同前往？”

万象道：“李公公说了，这个酒宴也就是朋友之间拉拉家常，所以还请苏公子不要带外人前往。”

“我明白了。”苏昊说道，“容我洗漱一下，换身衣服就去。”

万象老老实实地呆在苏宅，等着苏昊洗澡、换衣服，然后陪着他前往德福楼。与此前相比，万象对于苏昊的态度显得恭敬了许多，苏昊想，这也许是因为自己与李龙的合作逐渐深入，自己在李龙心目中的地位也与日俱增，所以万象这样的小太监也赶紧见风使舵，开始拍自己的马屁了。

万象表现出恭敬的态度，苏昊却不能在他面前摆谱，而是一路与万象说说笑笑，显出亲热的样子。苏昊知道，太监属于身体有残疾、心理同样有残疾的人，他们比常人更为敏感，也更容易记仇。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和太监结怨，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苏昊可不想惹上这样的麻烦。

来到德福楼前，照例有小厮迎上前来。不过，这一回他们可没有盘问苏昊，而是满脸堆笑地招呼道：“是苏公子吧，快请吧，客人都已经等急了。”

“客人？你是说李公公吗？”苏昊问道。

“呃……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厮支吾道。

苏昊没有在意，照着小厮的指点向楼里走去。刚走进酒楼的大门，他就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他左右顾盼了一下，只见楼下大厅里坐了七八桌客人，与他上一次来的时候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但细细观察，却发现这些客人清一色都是年轻小伙，一个个神情严肃。他们面前摆着各色菜肴，但显然所有的人注意力都没有放在菜肴上，而是用眼角的余光盯着苏昊，那目光犀利得如刀子一样。

“万公公，这是怎么回事？”苏昊小声地向万象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万象用诧异的口吻问道，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暴露了他的心态，很显然，他是知道这其中的蹊跷的，只是不愿意告诉苏昊而已。

“哦，没什么，是我多心了。”苏昊答道。

李龙请客的地方，仍然是在二楼的天字号包房。苏昊走到楼梯前，正要迈脚上楼，眼前不知什么时候闪出了一条汉子，伸出手阻拦道：“苏公子请稍候。”

汉子的脸上挂着一缕职业化的笑容，但苏昊却无法从这笑容中读出任何暖意。他注意到，汉子的眼神与店堂里那些人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是透着几分阴冷、几分锐利。也就是说，这店堂里伪装客人的年轻人与他面前这条汉子应当是一伙的，只是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而已。

“敢问，阁下有何指教？”苏昊冷冷地问道。

汉子恭敬地微微鞠了个躬，对苏昊说道：“苏公子，为了李公公和客人的安全，小的要确认一下您身上有没有带不合适的东西。”

“你是说，你要搜查我？”苏昊不悦地说道。这一刻，他几乎想拂袖而走了，他想不通李龙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耍这样的威风。

“苏公子息怒。”万象连忙上前解释道，“这位兄弟是李公公的侍卫，他也是为了李公公的安全着想。苏公子有所不知，这几日，坊间风传有人要对李公公不利，所以李公公不得不谨慎一些。”

苏昊道：“既是如此，那今天的酒宴要不就算了吧，让李公公身犯奇险来接见我，在下实在是过意不去。万公公，在下告辞了。”

听苏昊放话说要走，万象哪肯应允，连忙上前拦住。他面有尴尬之色，拼命地向苏昊陪着笑脸，说道：“苏公子，李公公是诚心诚意要给你接风洗尘，这少许不便，还请苏公子海涵。这位兄弟也是尽自己的职守，苏公子不要让他为难了。”

苏昊心里好生疑惑，不知道李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照理说，李龙在自己面前是完全没有必要搞这种名堂的，如果他真的想对自己摆谱，那就根本没必要请自己吃饭。一方面十分热情地设宴款待，另一方面又非常不礼貌地让侍卫搜自己的身，这个李龙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苏昊嘴上说着酒宴作罢的话，实际自然不能这样做，毕竟李龙势力极大，不是自己能够得罪得起的。他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有这样的规矩，那这位兄弟就搜搜看我身上有没有带不合适的东西吧。”

见苏昊同意了，那汉子便伸手开始搜查。他查得非常细，从苏昊的头发一直查到脚底，其严格程度堪比后世坐飞机时候的安检。苏昊注意到，此人搜身的功夫十分专业，不像寻常捕快那样推推掇掇、满处乱摸，而是在各处轻轻一触就过去了，让被搜查的人没有屈辱的感觉。

“苏公子，得罪了。”

汉子把苏昊全身搜了个遍，没有发现利器，便退后一步，躬身向苏昊道歉，同时作了一个允许苏昊上楼的手势。

苏昊心里好生不快，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径直上楼去了。到了楼上，苏昊看到天字号包房门口站了几名与楼下那群人相似的小伙子，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保护房间里的人。再看其他的包房，虽然房门也一样关着，但门口却没有任何的侍从，苏昊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房间全都是空着的。

“李公公就在里面等着苏公子呢，苏公子请自己进去吧，小的就不打扰了。”万象把苏昊送到天字号包房的门外，就不肯往里走了。

如果不是看到万象亲自来请自己，苏昊是没有胆量走进这间包房的。李龙摆出的这副阵势，名义上说是吃饭，可是怎么看怎么像是鸿门宴。自己明明刚给董、杨二人找到了矿，李龙完全没有理由要对自己不利啊，为什么要摆下这一桌鸿门宴呢？

走到这里了，苏昊就算不想进去，也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定了定神，伸手推开了包房的门，抬腿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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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万历

在走进包房之前，苏昊设想过李龙的各种表现，比如说高高在上地坐着摆谱，或者装模作样地迎上前来与自己拉手秀亲热。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李龙居然不在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位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此人大刀金马地端坐在主位上，看着苏昊，一声不吭。

“这……抱歉，我大概是走错房间了。”苏昊一愣之下，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肯定弄错了，他还来不及想为什么万象和外面那些人也会弄错。

“你是苏昊？”那年轻人发话了。

“是的，我是苏昊。”苏昊站住了脚步，看着那年轻人。对方既然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显然自己就没有走错了。可是，李龙上哪去了？

年轻人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说道：“坐吧，李龙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他托我代他招待你。”

苏昊满腹狐疑，他走到客位坐下，抬起手向那年轻人作了揖，问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李公公劳烦你前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在下吗？”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姓黄，你称我黄先生吧。李龙对你没什么吩咐，我替他过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天罢了。”

“哦，原来是黄……”苏昊敷衍着应道，说到“黄”字的时候，他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明白了，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什么黄先生，而是“皇”先生！如果此人不是皇帝万历，那苏昊的脑子就真是进水了。

李龙早就跟苏昊说过。他目前在宫里的地位十分显赫，属于排名在前几位的大太监。能够直接对李龙直呼其名的人。纵观整个大明，恐怕也找不出几个了。这位黄先生说起李龙的时候，就像谈论自家的家奴一样，毫无恭敬之意。能够拿太监当家奴的，普天之下，除了皇帝又有何人？

如果此人的确是万历，那么苏昊走进德福楼时感到的各种异常就很好解释了。楼下那些假装的客人，分明就是大内侍卫。皇帝亲临一个酒楼。店家哪里还敢接待其他的客人。反过来，除了皇帝之外，又有谁能够让德福楼这种京城知名的大酒楼不惜拒绝其他所有的客人？

李龙答应过苏昊，说要尽快给他创造一个见万历的机会。苏昊万万没有想到，万历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见自己。他没有让自己到皇宫去拜见，而且还乔装改扮，自称是什么“黄先生”。万历为什么要这样做。苏昊一时还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既然万历这样做了，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傻，配合皇帝把这出戏演好。

“原来是黄兄啊，苏昊这厢有礼了。”苏昊笑着答道。前世的他也是曾接受过国家领导人接见的。他有足够好的心理素质来应对这种情况。

“黄兄……呵呵，苏贤弟这个称呼，倒也有趣。”那年轻人稍稍错愕了一下之后，便咧开嘴笑了。男人之间称兄道弟，在民间是非常寻常的。但对于这位仁兄来说，却是第一次。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于新鲜了。

苏昊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坐在他面前的这位年轻人，正是大明皇帝万历，大号叫朱翊钧。万历生于1563年，此时年仅27岁，不过已经是当了18年皇帝的人了。

万历这18岁皇帝，当得也算是够窝囊的。在最初的10年，他年龄尚幼，朝廷的一切事务都由首辅张居正独揽，他只是一个签字、点头的工具罢了。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权力也就罢了，最难受的是，张居正还打着老师的旗号，对他的一举一动说三道四。万历做事稍有差池，张居正就要对他进行严厉的批评，有时候还要逼着他写检讨，深挖思想里的不健康因素。别人都说当皇帝威风八面，万历这10年皇帝当得比后世应试教育下的中学生还要凄惨。

好不容易熬到张居正死掉了，万历下旨抄了张居正的家，把他挫骨扬灰，未必就没有报复他的意思。整完张居正之后，万历决定好好享受一下当皇帝的乐趣，谁知一代又一代的首辅以及朝臣并不比张居正更好对付，他们串通起来，处处与万历为难，甚至万历上朝时多打一个哈欠，都有人上折子说他一定是纵欲无度，导致身体虚弱。尼玛，皇帝也是人，也有自尊心和隐私权好不好！

为了册封太子的事情，万历与朝臣们彻底闹翻了。他一气之下，拒绝上朝，用罢工来表示自己的愤怒。朝臣们对此毫不示弱，一个接一个地上折子“乞骸骨”，比万历罢工还要彻底。

万历对自己的臣子们失望至极，他最初不上朝只是为了向朝臣们示威，到后来则是不愿意看这些人的嘴脸。他呆在深宫之中，时常仰天长叹，感慨为什么朝堂之上就没有几个脑子正常一点的大臣，难道大家除了对他万历指手划脚之外，就没有别的兴趣爱好了吗？

今年年初，江西太监李龙禀报，说自己找到了一个大金矿，一年能够赚到几万两银子，这是万历向外派出的矿监中成绩最为显赫的。皇帝的各种消费也是需要用钱的，而户部以各种借口，严格地约束他的支出，所以他不得不派矿监到各地去弄钱来补贴宫中的花费。李龙能够找到一个大金矿，功劳卓著，再加上宠妃郑氏不断地吹枕边风，万历一高兴，便把李龙召来，封了他一个内官监少监的职务，让他一步登天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万历听说了苏昊这个人的神奇事迹。虽然已经是奔三的人了，万历还是有一些少年心性，喜欢一些带有玄幻色彩的故事。苏昊足不出户，就能够预见到大金矿的位置，这门本事，是万历从未听说过的，所以他也起了要见一见苏昊的念头。

在下旨召苏昊进京的时候，万历与朝臣们的矛盾升级了，一时间，万历也没了接见苏昊的兴致，便将苏昊撇在唐家胡同里不管了。

前几天，李龙又来向万历汇报，说苏昊找到了一个大煤矿和一个大铁矿，已经安排人去开采了，矿山的收入一半交进宫里来，可以作为宫里的用度。其实，苏昊与李龙商定的，只是把矿上的收益拿出15％作为李龙和万历共同的分成，而李龙打的主意，是在这15％中间，只拿出5％交给万历。算法虽是如此，但李龙完全可以说这就是一半的矿山收入，反正万历也不懂采矿，更不可能亲自去查矿山的账本。

李龙说这些话的时候，还给万历送上了一张2000两的银票，这是董天章和杨来祯孝敬李龙的那5000两银子里的一部分。万历虽然没有亲自用过银子，但对于银票还是有着天然的好感。李龙见万历龙颜大悦，便借机提出了希望万历能够抽时间接见一下苏昊的要求，万历欣然答应了。

依着李龙的想法，万历要见苏昊，自然是传旨让苏昊进宫面圣。但万历玩心骤起，吩咐李龙不要声张此事，自己要乔装改扮接见苏昊，这才有了今天这德福楼里的一幕。

万历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太差，只是一两句话之间就已经被苏昊识破了真相，他还在按着自己的角色，兴致勃勃地往下演着。

“苏贤弟，听李龙说，你有望气勘矿之法，这法子是真的吗？”万历问道。

苏昊道：“回黄兄，所谓望气勘矿，不过是骗骗市井愚笨之徒的托辞而已。其实，在下勘矿，用的是地质学的理论。简单地说，就是世间万物皆有原理，只要搞清楚了这些原理，勘矿之类的事情，就易如反掌了。”

“地质学？”万历好奇地说道，“这是哪里的学问？”

“这是佛郎机人的学问，小弟偶然遇过一个佛郎机传教士，这是他教给小弟的。”苏昊答道。能够在皇帝面前自称小弟，那也是无尚的荣耀了，反正万历要装，自己就陪他装个够好了。

万历对于佛郎机人的学说颇有兴趣，他对苏昊追问下去，苏昊便把物理、化学的入门知识向万历介绍了一番，听得万历眼睛里直冒金星，如果不是碍于身份，只怕也要成为苏昊的粉丝了。

“苏昊所学，才是真正的学问，哪像朝堂上那帮腐儒，只会背什么圣贤文章。这圣贤之道，真能经天纬地吗？”万历愤愤不平地评论道。

这种话如果出在一个平常人嘴里，绝对就算是大逆不道了，因为此人居然敢诋毁圣贤之道。但说话的人换成皇帝，味道就大不相同了，这说明万历对于朝堂政治已经腻烦透了，希望换一种治理国家的方法。

苏昊道：“这圣贤文章，倒也不能说是一无是处。治理一个国家，既需要管理理念上的知识，也需要实际做事的知识。我觉得，咱们大明的取仕之道，未免有些偏颇了，只重文章，不重实际。那些朝廷重臣们一个个写得满纸的锦绣文章，但连一亩地产多少粮食都不知道，这如何能够治国呢？”

“说得好！”万历拍掌喝彩，道，“苏贤弟能否给我讲讲，有哪怕实际做事的知识，能够治理好这个国家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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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纵论朝政

身为皇帝，万历身边的名士数不胜数，什么样的学问他都接触过，不管是否精通，至少可以说是见惯不怪了。然而，苏昊现在向他讲述的这些东西，却是他闻所未闻的，这些知识一环扣一环，逻辑上严格自恰，让人一听就知道不是寻常的江湖骗术，而是成体系的一套学说。

根据野史记载，万历也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苏昊说的东西，他虽然没有全部听懂，但却知道一点，那就是这些学问有着极高的价值，如果能够把这些学问用于国家的治理，必定能够收到令人惊喜的成绩。

“苏昊，你有这样的才学，为何不想着报效朝廷，却甘愿去做一个商人呢？”万历带着几分不满的情绪问道。他此次来见苏昊之前，已经听李龙说起过苏昊与董天章、杨来祯等人合伙做生意的事情。从他这个位置来看，做商人当然是一件非常没出息的事情了。

苏昊呵呵一笑，道：“黄兄有所不知，苏昊因为与宫里的人略有走动，所以犯了众怒，已经成为朝臣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据说当今圣上原本是想重用在下的，现在也碍于形势，对在下不闻不问了。”

“呃，这个……”万历的脸有点红了，他就是苏昊说的当今圣上，苏昊说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身为皇帝，被一群大臣逼得不敢去提拔一个自己看中的人，实在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苏昊。你是知道的，这朝中的大臣都是国家的栋梁。若是离开了他们，天下之事就无人能管。当今圣上虽和他们有些意见相左之处，但出于大局考虑，也不便太过苛责他们。所以，重用你一事，就只能暂时搁置了。”万历悻悻然地向苏昊解释着。

苏昊道：“无妨，一人的荣辱，如何能够与国家大事相比。苏昊虽然学识浅薄。这点道理还是懂的。苏昊只是觉得，圣上和朝臣之间，为了一些微末之事就争得不可开交，实在是有些太过儿戏了。”

万历脸色有些不悦，他斥道：“苏昊，你这话大胆了。圣上与朝臣争的事情，乃是我大明之国本。如何能说是微末之事呢？”

苏昊正色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立储之事，毕竟只是涉及到君王的事情，如何能够与社稷及黎民百姓的福祉相提并论？为储君之事而闹得朝廷不能正常运转，这是置天下百姓于何地？黄兄说朝臣都是国家的栋梁。怎么这些栋梁成天不去琢磨如何改善百姓的生活，眼睛只盯着皇帝的那点家事呢？”

“苏昊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万历无语了。

其实，苏昊的这些观点，与万历自己的想法是颇有几分相似的。在万历看来，册立太子的事情。只是他自己的家事，根本不劳众臣操心。更不用说以如此咄咄逼人的方式来强迫他做决定。如果在万历面前坐着的是首辅申时行等人，估计苏昊的这番话，万历自己就能够说出来，而且会说得比苏昊还要尖锐。

但换个角度，当苏昊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万历却只能部分地表示赞同。谁当太子，关系的是由谁来继承他的皇位，也关系到哪位妃子未来会成为后宫里最尊贵的太后，这个问题，对于万历来说，也还是非常重要的。想想也是，如果这事真的不重要，万历又何苦与朝臣们这样苦斗呢？

“苏昊，你觉得当今圣上是个圣明君主吗？”万历换了一个话题，对苏昊问道。

如果苏昊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万历，那么他如何回答都是可以的。但在知道了眼前就是万历之后，苏昊就不敢胡说八道了。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黄兄此问，恕苏昊无法回答。千秋功罪，向来都是只有后人才可以评说的，当今圣上正当年少，未来还有大展宏图之时，苏昊此时如何能够枉加评议？”

“大展宏图？”万历微微叹了口气。这个想法在几年前他是曾经有过的，那时候张居正刚死不久，初掌大权的万历心里有着各种各样的理想，想成为一位千古明君。然而，这几年与朝臣们的争斗，让万历感觉到一种无奈。没有大臣们的合作，他的政令甚至出不了紫禁城，再美好的理想，又有何用呢？

“苏昊太过天真了。”万历说道，“治国之事，不是光靠皇帝一人就能够做到的，需要的是朝臣们齐心协力。以我之见，当今朝中重臣，成天苟苟营营的，不外乎都是自己的权力和利益，哪有人愿意做事的。有这样的一群朝臣，圣上就算是想大展宏图，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苏昊道：“事在人为，什么事情不去试试，怎么会知道呢？据苏昊所知，我大明并不缺乏想做事的官吏，只是没有人给他们创造一个做事的环境罢了。如果能够把这些想做事的官吏提拔起来，替换掉那些只会说三道四的腐儒，我大明中兴，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

“你说的想做事的官吏，可包括你苏改之吗？”万历饶有兴趣地问道。

苏昊点点头道：“当然包括我。虽然苏昊本领有限，只能做一些小事，但成千上万愿意做点小事的人汇集在一起，就能够做成一些大事了。”

万历问道：“那好，苏昊，若是圣上重用于你，你觉得你自己能做一些什么事情呢？还是做你的老本行，探矿吗？”

苏昊摇摇头，说道：“苏昊可不只是懂探矿。在家乡的时候，苏昊曾受知县韩文所聘，担任了县衙里的工房师爷。韩知县是一个礼贤下士的好官员，从善如流，支持苏昊做各种事情。苏昊不才，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在全县推广省柴灶、改良红壤、兴修水利，也颇做了一些事情。虽然有些事情一时间还看不到成果，但苏昊相信，这些事情最终是能够造福于百姓的。”

“你详细说来听听。”万历说道。

苏昊于是便把自己在丰城县所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介绍了一遍，万历听罢，瞠目结舌道：“有这等事情，为何我竟不知？”

作为皇帝，万历对于各地的情况都有所了解。但苏昊在丰城县做的这些事情，却没有传到万历的耳朵里去。在他看来，苏昊做的这些事，岂止能用神奇二字来形容，尤其是苏昊说在罗山修水库的事情，更是让万历觉得不可思议。水利问题一直都是国家的大事，工部每年都要花大量的银子去兴修和维护水利工程。可是听苏昊说来，丰城县建一个蓄水百万立方丈的大水库，竟然也能够如此简单，这简直就是逆天的事情了。

“呵呵，黄兄想必是大福大贵之人，如何会有暇顾及这些小事。”苏昊笑道，“不过，以苏昊看来，有些小事如果做好了，效果并不见得小。就以苏昊在丰城县推广的韩氏灶来说，如果能够推广到全国所有的农家，光薪柴的耗费就能够减少一半，这京城周围，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出现大片的荒山了。”

“苏昊，若朝廷委派你在全国推广这韩氏灶，你可能做到？”万历脱口而出，全然忘记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只是一个路人甲，而不是皇帝本身。

苏昊非常聪明地没有去挑破万历的穿帮，他微微一笑，说道：“只要是对苍生有利的事情，苏昊都愿意去做。不过，这推广韩氏灶的事情，其实用不着苏昊来做，丰城县衙的工房书吏戴奇，就足够承担起此事了。”

“一个小小的县衙书吏，承担当事未免不合适。”万历皱着眉头说道，他可不像苏昊那样对政治一窍不通，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从一个县衙里提拔一个书吏来管全国的省柴灶推广工作，光是朝臣们的口水就能够把戴奇给淹死了。别说戴奇，就算是苏昊自己，如果一下子爬到这样高的位置，恐怕也是坐不稳当的。

“这就是我大明政治的弊端啊。”苏昊说道，“凡事只讲出身、讲资历，最终弄一群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进内阁治国，国家怎么能够不暮气沉沉的？老人自然有老人的长处，但进取心不足，也是他们的特点。如果不能及时提拔一批中青年官吏，我大明哪有什么生气？”

“你说得对。”万历连连点头，他自己也是一个年轻人，对于内阁里那些动辄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也的确是烦透了。这些老头说不得碰不得，动不动就来一句“老臣乞骸骨”，好像皇上成天惦记着要把他们那把老骨头拿去炖汤一样。以万历的心性，他更愿意自己的臣子都像苏昊这样朝气蓬勃、充满激情。

“苏昊，今日与你交谈，朕……呃，在下收获良多。你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你就好好回去耐心等着吧，几天之内，在下必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万历说道。

“苏昊谢过黄兄。”苏昊站起身，向万历恭恭敬敬地长施一礼，然后就退出了包间。

在离开德福楼的时候，苏昊才想起来，自己这一趟，光顾着和万历聊天，把本来的事情给忘记了。李龙叫他来德福楼，可是说要请他吃饭的，结果，他连水都没喝几口，就被万历打发走了。

这算哪门子事情啊！苏昊欲哭无泪地腹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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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秀儿进京

“昊哥！”

随着一声含羞带喜的呼唤，一个娇美的身形出现在苏昊的面前。苏昊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喜交加，张开双臂，一把把对方搂在胸前，原来，此人正是苏昊朝思暮想的妹妹陆秀儿。

“秀儿，你可来了！”苏昊激动地说道。

“昊哥，别别……”陆秀儿连忙挣扎着从苏昊的怀抱里脱出身来，脸上羞得通红。她一边理着被苏昊弄乱的衣服，一边嗔怪道：“昊哥，干嘛呢，当着这么多人……”

苏昊顺着陆秀儿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在陆秀儿身后还站着一大堆人，其中有母亲杨根娣，还有工匠郝青、秀才马玉、江以达等。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樵舍结识的两个人，生员徐光启和商人熊汲，居然也跟着一起来了。一干人等，把苏府的大客厅挤得满满的。

领着他们进来的，是已经被降格为二管家的刘福。看着一群新面孔，刘福脸上有些窘迫之色，不知道苏昊会不会从这些人中再挑选出替代自己的人，从而把自己的地位再降为三管家，甚至N管家。

“刘福，快找几个丫环来，让她们带老夫人和小姐去房间歇息、洗漱。”苏昊对刘福吩咐道。

“遵命！”刘福答应着，赶紧张罗去了。

“妈，这一路上辛苦了吧？”苏昊上前搀着杨根娣，问道。

杨根娣用怜爱的目光看着苏昊，问道：“昊儿。你在这京城里，还习惯吧。没有人欺负你吧？”

苏昊笑道：“妈，瞧你说的，这是天子脚下，哪有人会欺负我？你看，儿子我不是比过去还壮实了吗？”

“那就好。”杨根娣看着儿子一脸自信的样子，心里踏实了，她看看自己所在的客厅，问道：“昊儿。这么大的宅子，这是谁家啊？”

苏昊道：“妈，这就是咱家啊，你没见门上写着斗大的苏府两个字吗？”

“瞧你这孩子说的，妈又不识字。”杨根娣掩饰道。其实，她纵然不识字，至少也能认得出大门上写着的苏字。她只是没想到儿子竟有如此能耐，能够在京城这样的地方置下这么大的产业。

刘福叫来了几名丫头，陪着杨根娣和陆秀儿前往女眷们住的后宅。苏昊此时也顾不上和母亲与妹妹多说什么，他需要先安顿一下郝青、马玉等人再说。

“各位仁兄，远来辛苦了。”苏昊对众人作着揖，说道。

“苏师爷辛苦了！”

“苏兄太客气了。”

“改之免礼。”

众人根据与苏昊的关系不同。纷纷回礼。寒暄一番之后，众人分宾主落座，苏昊这才问起众人进京的情况。

苏昊与董天章、杨来祯签订了合作协议之后，就打算在京城开辟自己的事业了。郝青、马玉等人，都是苏昊在丰城里创下的班底。他自然是希望这些人能够进京来助他一臂之力的。不过，马玉这些人与苏昊的关系。并不是主仆关系，所以苏昊不能强迫他们进京，只是写了几封信，向他们说明京城里的情况，然后征求他们的意见，请他们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是否要到京城来与苏昊一同发展。

收到苏昊的信件之后，大家都认真地盘算了一番，其间如何权衡利弊，自不必细说。最终，老工匠郝以宗因为年事已高，没有进京，只是让儿子郝青带了几名工匠前来。马玉、江以达等几名生员一向是对苏昊十分崇拜的，听到苏昊招唤，都相约共同进京。对于他们来说，进京来一方面是帮苏昊做事，另一方面也能够扩大自己的交际面，对于未来参加科举也是有好处的。

至于徐光启，情况又有所不同。他原本是因为生计所迫，打算到广东去教书为生的。在樵舍驿偶遇苏昊并彻夜长谈之后，徐光启改变了初衷，拿着苏昊写的介绍信到丰城龙光书院谋职去了。这半年多时间里，徐光启一边在龙光书院教书，一边与教谕吴之诚共同研讨苏昊留下的那几本数理化小册子，收获颇丰。

徐光启天生对理工科知识极为敏感，吴之诚领悟不透的那些原理，在徐光启这里都算不上什么难题。一开始，还是吴之诚给徐光启上课，介绍格物之道。很快，师生的角色就发生了颠倒，变成吴之诚向徐光启请教有关知识了。

在这段时间里，徐光启还参予了罗山水库的建设，亲眼目睹了知识如何改变世界，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更坚定了学习理工科知识的决心。

在收到苏昊从京城写来的信之后，徐光启几乎没有犹豫，便决定要北上去与苏昊汇合。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他愈发体会到苏昊的学问博大精深，远不是苏昊留给吴之诚的几本小册子能够容纳得下的。到京城去，他就能够有更多的时间与苏昊探讨学问，光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放弃其他的一切了。

最让苏昊没有想到的，还是熊汲的出现。熊汲是一个浙江商人，在樵舍驿的时候，他与苏昊聊过一次，知道苏昊手里有一些发明创造的东西，便提出要与苏昊合作做生意。苏昊拗不过熊汲的要求，给他写了一封介绍信，介绍他去丰城与陆秀儿联系生意事宜，此后，苏昊就把这个人给忘记了，根本想不到他与自己还会有什么新的交集。

苏昊不知道，熊汲说要与他做生意，是非常认真的。离开樵舍驿之后，熊汲处理完了自己手边的事情，就专程去了丰城，会见陆秀儿以及郝以宗等人。在那之后，他开始从苏氏商行采购望远镜、高锰钢制作的器具、磷肥、水泥等物，以高价贩往别处，颇挣了一些钱。

这一次，苏昊写信去丰城，召唤陆秀儿进京的时候，熊汲正好在丰城。闻听此事，他便主动提出，要与众人一道进京。他听说苏昊在京城与人合作做大生意，他非常想看看，在苏昊的新业务中，他是否能够找到一些机会。

“我们这一路，多亏了熊兄的照顾呢。”马玉指着熊汲向苏昊介绍道。

“哪里哪里，熊某只是花了点散碎银两，偶尔替各位安排一下住宿而已，哪里谈得上什么照顾。”熊汲客气道，话里话外，还是承认了自己对众人的照顾。其实这一路上，他照顾得最周全的，是杨根娣和陆秀儿，他相信，这母女二人肯定会把此事告诉苏昊的。

苏昊虽然还没有与母亲和妹妹交流过一路上的情况，但从马玉与熊汲的对话中，也明白了一些。他向熊汲抱抱拳，道：“多谢熊兄援手，这一路上，在下的母亲和妹妹，也多亏了熊兄照顾吧？苏昊在此谢过了。”

熊汲赶紧回礼道：“苏贤弟言重了，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照顾她们一下，难道不是应当的吗？愚兄不请自到，还没有请贤弟海涵呢。”

苏昊笑道：“熊兄是苏昊想请都请不到的贵客，哪里说得上什么海涵。小弟想在京城做一些事业，正需要懂得商业的人士帮忙，熊兄可愿意指点小弟一二？”

熊汲也大笑道：“哈哈，改之客气了，熊某这半年多时间，全仗了改之的苏氏商行，才挣了一些钱。这一次厚着脸皮进京来，也是想跟着改之再挣一些大钱呢。”

“京城这个地方，机会还是挺多的，大家一起发财吧。”苏昊答道。

这一次，来的人不少，但苏府是一座大宅子，空房也是极多。刘福领着客人们逐个房间地安排，不一会就让大家都住下了。晚上，苏府大排筳宴，为从江西千里迢迢赶来的诸位洗尘，席间的各种应酬，也就不必赘述了。

杨根娣和陆秀儿都是女眷，不适宜出席酒宴。苏昊在宴会结束之后，才得空来到后宅，与母亲和妹妹聊聊家常。

“哥，你到京城来，有没有见到皇上啊？”陆秀儿颇为八卦地问道。

“这个嘛……算是见着了吧。”苏昊坦白道，万历乔装改扮与他相见，这件事情他甚至连邓奎、陈观鱼等人都没有告诉，但对于母亲和妹妹，还是不必隐瞒的。

“儿啊，你真的见着皇上了？你磕头了没有？”杨根娣紧张地问道。

苏昊道：“当时太紧张了，忘了磕头了。不过皇上待人挺客气的，倒也没有责怪我。”

“你这个孩子，怎么连这么大的事情都忘了？”杨根娣斥道。

苏昊敷衍了几句，然后叮嘱道：“妈，秀儿，我见着皇上的事情，你们可别出去乱说。皇上是微服私访出来见我的，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哦，我们知道的，我们知道的，肯定不会出去乱说。”杨根娣连声地应道。她不知道啥叫微服私访，不过在涉及到皇帝的事情上，任何一个草民都是会十分谨慎的。

苏昊又问了一下家里的情况，杨根娣和陆秀儿抢着回答了他。说起苏氏商行，陆秀儿告诉苏昊，她离开之后，留下了苏小虎负责照看，而且县里的那些官吏对于商行也颇为照顾，苏昊自可不必担心。

“现在丰城的知县，还是韩知县吗？”苏昊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那是自然。”陆秀儿道，说起韩文，她突然想起一事，不禁笑道：“哥，你想问的，只怕不是韩知县，而是韩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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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家务事

尽管嘲笑了一番苏昊的虚伪，陆秀儿最终还是把韩倩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苏昊介绍了一遍，让苏昊听得心里唏嘘不已。

在苏昊离开丰城之前，由于妻妾名份的事情，韩倩有很长时间都回避着苏昊，更谈不上登苏家的门。但在苏昊离开之后，韩倩就与苏家恢复了来往，三天两头上门来向杨根娣请安，还时常派人给杨根娣送来一些吃穿用度，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没过门的儿媳妇。

苏昊在播州的时候，偶尔会托人捎封书信回家，报个平安啥的。每一次苏昊的书信送到苏家，韩倩都会在第一时间赶来，与陆秀儿一道，把苏昊的信反反复复看上几十次。听说苏昊在播州与杨应龙对垒，韩倩寝食难安，那份担忧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杨根娣和陆秀儿，让这母女俩都觉得好生感动。

“哥，我觉得倩儿姐是真心对你好，你可不能辜负了她。”陆秀儿对苏昊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俩是在陆秀儿的房间里，杨根娣一路劳累，已经撑不住先睡下了，苏昊和陆秀儿只好转到陆秀儿的房间去继续聊天。

“秀儿，你不会是想撮合我和韩倩吧？”苏昊笑着问道。

陆秀儿斥道：“什么撮合不撮合的，倩儿姐对你这样，你真的忍心抛下她？”

苏昊道：“你撮合我和倩儿，那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

陆秀儿脸上现出一些绯红之色，她忸怩道：“哥。你是怎么想的？”

苏昊走上前，搂住陆秀儿的肩膀。对她说道：“秀儿，你我是一起长大的，用句酸辞，叫作青梅竹马，我肯定不会对不起你的。”

陆秀儿把头靠在苏昊的胸前，享受着这种甜蜜的感觉，小声地说道：“哥，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苏昊道：“既是如此。那如果我又娶了韩倩，你会不会吃醋呢？”

陆秀儿用手轻轻掐着苏昊的胳膊，半嗔半怨地说道：“我吃醋有什么用，哥你这么大的本事，以后身边肯定不会只有一个女子的。你看，你到城里才几天时间，连知县的女儿都看中你了。如果以后在京城呆久了，说不定皇帝的女儿都会看上你。我吃醋能吃得过来吗？”

“呃……倩儿这件事，纯属意外。”苏昊尴尬道，“至于皇帝的女儿嘛，你放心，肯定不会有的。皇帝比我也就大10岁。他女儿现在还抱在手上呢，我还没那么禽兽。”

“就算差十几岁，怎么就能算是禽兽呢？咱们丰城县城里卖南杂的宋掌柜，娶了一个比他小30多岁的小妾呢，那他岂不也是禽兽了？”陆秀儿说道。

苏昊道：“嗯。他的确不能算是禽兽，他属于禽兽不如。”

陆秀儿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过苏昊这种油嘴滑舌的言论了。听到此处，不禁吃吃地笑起来，把头在苏昊的怀里埋得更深。苏昊一只手搂着陆秀儿的腰，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心里也是充满了柔情。

两个人温存了好一会，陆秀儿才把头抬起来，认真地对苏昊说道：“哥，我跟你说，如果你真的想娶倩儿姐，你可得抓紧了。”

“什么意思？”苏昊奇怪道，“难道还有别人也看上她了？”

“看上倩儿姐的人多着呢。”陆秀儿道，“不过，我看得出来，她不会看上别人的，她一颗心都在你身上呢。”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让我抓紧呢？”苏昊问道。

“倩儿姐都17岁了，你再不去提亲，打算什么时候才把她娶过门啊？”陆秀儿说道。

“17岁……好像还不着急吧。”苏昊道，搁在后世，17岁连谈恋爱都算早恋，哪里能够谈婚论嫁。

“我们这次出来的时候，程姐姐专门叮嘱过我的，让我要跟你说这件事情。”陆秀儿说道。

“程仪？”苏昊这才想起了这个人，继而又想起了程仪的弟弟程栋，他问道：“对了，我还忘了问，程仪姐弟俩，现在怎么样了？”

“程姐姐在矿上管账，管得可好了。我们这次上京城来，家里留下的那些产业，我都托付给她了。小虎做事倒是挺有闯劲，可是人太粗心了，不会管事，有程姐姐管着，我才放心。”陆秀儿说道。

“这个老巫婆嫁出去没有？”苏昊笑着问道。在他印象中，程仪一直都有点神神叨叨的样子，挺热心，又有主意，像是西方童话故事里那种善女巫的样子。

“你怎么这样叫她？”陆秀儿不满地说道，“程姐姐对咱们商行的事情，尽心尽力的，对你和倩儿姐的事情，也特别上心，你可不能这样叫她。她也是个可怜人，为了她弟弟，耽搁了嫁人的事情，现在这么大年龄了，除非去给别人当小妾，要不谁会娶她？”

“我记得……她也就是20刚出头吧？”苏昊道，“这就算是一把年龄了？”

“当然啦，女子20岁未嫁，就不好嫁了。”陆秀儿说道。

“那她弟弟程栋呢，还在龙光书院吗？”苏昊又问道。程栋曾经因为采金的事情率众到丰城县衙请愿，矛头直指苏昊，让苏昊好生不痛快。不过，程栋毕竟是苏昊帮忙送到龙光书院去读书的，又是程仪的弟弟，所以苏昊还是要问一问他的近况。

程栋与苏昊交恶的事情，陆秀儿当时并不知情，但事后也听人说起，因此对程栋很是不屑。她撅着嘴说道：“这个程栋，人品不怎么样，读书倒是有几分本领。他去年就考上了秀才，今年参加乡试，又考中了举人，是咱们丰城县最年轻的举人呢。”

“哦？竟有此事……程仪也算是熬得有价值了。”苏昊淡淡地说道。对于程栋这个人，苏昊没有什么好感，所以听说他中了举人，苏昊心里不舒服的成分更多。但想到程仪牺牲自己的青春年华，就是为了这个弟弟能够出人头第，而如今程栋也的确没有让程仪失望，苏昊站在程仪的角度上，也有了几分欣慰的感觉。

陆秀儿道：“程姐姐和她弟弟，经常吵架，每次吵完架，程姐姐都要跑到咱们家来，偷偷地哭。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不过，我觉得这个程栋，早晚也就是一个白眼狼，程姐姐可享不了他的福。”

“唉，苦命的程仪啊。”苏昊叹了口气，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程仪为什么会与程栋吵架，苏昊其实是能够猜出几分的。早在上一次程栋向苏昊发难的时候，程仪就曾与弟弟意见不合，还跑来向苏昊道过歉。程栋是个愤世嫉俗的人，心里对于社会现状充满了不满。程仪则相对要平和得多，知足常乐，对帮助过自己的人常常心存感念。这样两种不同的价值观，不发生冲突才是怪事。随着程栋在学业上的成就越来越大，他与程仪之间的矛盾，肯定会不断升级的。

“过上几年，我想办法把程仪也带到京城来发展吧，反正她弟弟也大了，能够自立了，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苏昊说道。

“哥，那你什么时候把倩儿姐带到京城来呢？这事可比带程姐姐来京城来更急。”陆秀儿提醒道。

苏昊摇摇头道：“现在还顾不上这些事，我在京城的脚跟还没有站稳，皇上也不知道会给我委派一个什么差使，这个时候真不是成家立业的时候。等各项事情都有些眉目的时候，我再来处理此事吧。”

陆秀儿道：“这样也好，不过，哥，你怎么也得给倩儿姐写封信吧，人家在那苦苦等着你呢，你连个音讯都不给人家。”

“嗯，我知道了，改天我就给她写信。”苏昊答应道。

两个人又聊了一些八卦闲话，苏昊看到陆秀儿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便起身离开了。以明代的礼教大防，他们虽有未婚夫妻的名份，苏昊肯定还是不能在陆秀儿的闺房里留宿的。对于陆秀儿来说，能够与苏昊在一起就已经非常知足了，更进一步的事情，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想到的。

家里有了女人，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杨根娣和陆秀儿很快就适应了老夫人和少奶奶的角色，把整个苏府管理得井井有条，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家了。

苏昊重新当起了甩手掌柜，把家里的一切事情都扔给母亲和妹妹去管，自己则成天与郝青、马玉、徐光启、熊汲等人混在一起，了解他们在丰城期间做的事情，探讨未来能够在京城做一些什么新的事情。

这一天，几个人正在客厅里聊着修水库的事，门房突然跑来通报，说有客来访。

“是什么样的人？”苏昊问道。

“是一个老头，坐着轿子来的。”门房说道。

“就一顶轿子，没有别人？”苏昊又问道。

门房道：“就一顶轿子，那个老头坐在轿子里，旁边还跟了一个家奴，再没有别人了。”

“不会是上门打秋风来的吧？”生员江以达在一旁调侃道，“都说京城里的人非富即贵，像这种坐着一顶小轿来的，估计就是混得不好的人了。”

“要打秋风，也该到富贵人家去吧，我自己都是穷人，哪有秋风可打？”苏昊笑道，他继续对门房问道：“来人可说了自己的名姓吗？”

门房道：“他倒是说了一句，可是他是一口南方口音，小的没听太明白。我记得，他好像是说，他叫王锡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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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内阁次辅

“王锡爵？”苏昊摇摇头，“没听说过……各位，你们听说过吗？”

他把目光转向马玉、江以达等人，却发现这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一个个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用崇拜和愤怒交织的眼神看着苏昊。

“怎么，你们……”苏昊有些诧异，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改之，你不会是真的不知道王大学士是谁吧？”马玉问道，幸好他是了解苏昊的为人的，知道苏昊不是喜欢卖萌的人。如果换成其他人这样说话，马玉肯定要认为对方是在自己面前显摆了。

“王大学士？”苏昊问道，“你是说这个王锡爵是个什么大学士？”

“改之兄，王大学士你都没听说过？”徐光启道，“他是当今的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在朝堂之上，位置也就仅次于首辅申大学士啊。”

苏昊暴汗了，听徐光启这样一说，他隐隐约约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是听人说起过这么一个人，只可惜他对朝堂政治的事情不感兴趣，所以听过就忘，居然闹出这样一个笑话来。其实要说起来，也不能完全怪苏昊，他哪想得到堂堂内阁次辅会轻车简从地跑到他府上来拜会呢？

“快请！”苏昊对门房喝道，“我等要出门去迎接。”

听说有这么大的官上门，苏府上下都惊动了。仆人们以最快的速度打扫了卫生，让一切有碍瞻观的东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昊带着马玉、徐光启、江以达等一干秀才。身着整洁的襕衫，毕恭毕敬地迎出大门。至于郝青、熊汲这些没有功名的人。就没有资格出现了，只能呆在各自的房间里，从窗缝里偷偷地一睹内阁次辅的风采。

“学生苏昊，恭迎王大学士。”苏昊对着王锡爵一躬到地，做足了礼节。

在刚才短短的一点时间里，苏昊已经听马玉介绍过王锡爵的情况了。王锡爵是江苏太仓人，生于嘉靖13年，也就是1534年。到现在是56岁。王锡爵自幼聪颖，饱读诗书。嘉靖37年，他参加乡试，获得第四名。嘉靖41年，他参加会试，得了第一名，随后又在廷试中得了第二名。

王锡爵的名气。并非来自于他的考试成绩，而在于他的为官风格。在朝堂之上，王锡爵一向是以率性直言而著称的。他最初曾任编修之职，累迁至国子监祭酒，再往后，当过詹事府詹事、翰林院掌院学士。直至现在担任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之职。在每个职位上，王锡爵都能够做到秉公办事，不徇私情，从不趋炎附势、随波逐流。

王锡爵的人品，可以从他对待曾经的权臣张居正的态度上看出来。在张居正任首辅、大权独揽的时候。王锡爵没有对他阿谀奉承，甚至公然为因得罪了万历和张居正而被贬的官员摆酒饯行。张居正因父丧回家期间。许多官员联名上书请求张居正早日回朝，王锡爵则断然拒绝在请愿书上签名。

后来，张居正去世了，万历追回张居正的官爵，对其进行抄家，将其家属充军。许多朝臣纷纷落井下石，以表明自己与张居正划清界限。出人意料的是，王锡爵却在此时上书替张居正鸣冤，认为张居正是有功于社稷的，不应全盘否定。

这样一个人，在大明朝堂上，注定是属于特立独行的。他不结党、不站队，只是做那些他认为对国家有利的事情，而不在意这些事情代表了谁的利益，或者触犯了谁的利益。

这些日子里，苏昊见惯了朝臣们虚伪的嘴脸，乍一听说还有这样一位真性情的次辅，岂能不心生敬意。

“你就是那苏改之吧？老朽对你久仰大名了，此次贸然上门叨扰，还请海涵。”王锡爵淡淡地说道。他的话显得挺客气，但语气里却没有什么歉意。作为内阁次辅，亲自上门拜访一位只有六品武职的小人物，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值得道歉的。

“岂敢岂敢，大学士莅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学生不胜荣幸。”苏昊应道。

一番礼节过后，苏昊把王锡爵引到了客厅，请其在主位就坐，自己则坐了侧面的位置。马玉等人也分别坐下，苏昊把他们一一向王锡爵做了介绍。

王锡爵倒也没什么架子，听过苏昊的介绍，他与马玉、徐光启等人都分别交谈了几句，问了一下他们读的书、做的文章等事。马玉、徐光启都是有才学的人，应答颇为得体，让王锡爵对他们也不禁刮目相看。

“不错不错，果然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苏改之的朋友，个个都非俗人啊。”王锡爵称赞道。

“大学士谬赞了，独文兄、子先兄都是难得的人才，苏昊与他们在一起，是沾他们的光了。”苏昊谦虚地说道。

“苏昊，你也不简单啊，我听人说，你对于治国之道，颇有一些见解，老朽今日上门，就是专门来听苏昊你的高论的。”王锡爵说道。

苏昊抱拳道：“昊岂有什么高论，不过是曾在一位贵人面前大放厥辞，说了一些纸上谈兵的想法罢了，岂敢劳大学士亲自上门来指点。”

王锡爵道：“纸上谈兵，也并非没有高论。老朽今日就是来听你纸上谈兵的，你可愿教老朽否？”

王锡爵说到这个地步，苏昊不能再推托了。他知道，肯定是万历听了自己的那番话之后，热血澎湃，回去向王锡爵等人进行了推销。至于王锡爵是万历派来的，还是自己决定来的，苏昊就不得而知了。

“王大学士不知想听什么，苏昊但有所知，必不敢隐瞒。”苏昊说道。

王锡爵道：“我听人说，你对于当今朝堂之事颇有微辞，认为朝臣不做实事。我想问问，你心目中的实事，是指什么。”

马玉等人都用眼睛看着苏昊，暗暗替苏昊捏了把汗。王锡爵这话，其中有几分考问，也有几分责难。他们不知道苏昊曾在谁面前妄议朝政，但很明显，苏昊是把一朝大臣都给贬得一无是处了。王锡爵此来，没准就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若是苏昊回答得不好，等待他的，就将是来自于高层的斥责了。

苏昊却没有马玉他们那样多的顾虑，他自觉自己在万历面前说的话没有什么错，所以也不怕王锡爵的责难，他平静地说道：“昊心中的实事，说起来也简单，不外乎强国富民四个字罢了。”

“强国富民……”王锡爵略略地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大明带甲之士多达百万，领有四海之地，四方臣服，难道不可称为强国否？我大明百姓安居乐业，家境殷实，各州府街市繁华，难道不可称为富民否？苏昊还希望如何强国富民呢？”

苏昊微微一笑，道：“王大学士，恕昊直言。我大明虽然拥有数百万军士，但那蒙古人、倭奴却时时犯我边境，杀人放火，如入无人之境，这岂可称为强国？州府之中，虽有腰缠万贯之巨商富贾，但也有食不果腹之贫民。去年江西区区一场旱灾，就令百万之众流离失所，卖儿鬻女之惨事比比皆是，这算什么富民？”

王锡爵道：“苏昊所言，倒也是实情。但即便是汉唐盛世，也有突厥人劫掠之事；天灾人祸，更是历朝历代都无法禁绝。如果因为这样就说我大明不是强国，我大明百姓不是富裕之民，那苏昊心目的国强民富，是否有些苛求了？”

苏昊道：“即便是苛求，又有何妨？如果这苛求之事能够实现，岂不是我大明百姓之福？”

王锡爵道：“苏昊有何良方，可使我大明达到你心目中的国强民富。我听说苏昊你擅长探矿，莫非你希望通过多开几个金矿来使百姓富庶、国家强盛？”

苏昊大摇其头，说道：“金子一不能吃、二不能穿，如何能算是财富？至于说煤矿、铁矿、铜矿，倒的确是国家富裕的基础，不过，也仅仅是基础中的一小部分而已。要使国家富强，必须要发展工业和农业，正所谓无农不稳，无工不富。”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王锡爵被苏昊的这个说法给吸引住了。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新鲜，但其中的有些观念，与王锡爵曾经考虑过的治国之道颇有几分相通，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总结过而已。他对苏昊问道：“苏昊，这无农不稳，我倒是明白。但这无工不富，是指什么意思呢？”

苏昊道：“要解释这无工不富，首先就要说什么是农业，什么是工业。生产各种食物的产业，就是农业；生产各种器具的产业，就是工业。农业是百姓生存的基础，没有农业，百姓就会饿死。但是，农业能够解决的只是吃饭问题，而人所需要的，并不止是粮食。粮食这种东西，够吃即可，每个人都能够吃饱饭了，农业的任务就完成了。

要让百姓富裕，最终还是要落实到工业上，我们要让百姓有漂亮的衣服穿，有宽敞的屋子住，有各种精美的器具，小孩子有好玩的玩具，士兵有趁手的兵器，这才叫作真正的富裕。而要实现这一点，必须依靠工业的发展。一个富裕的社会里，工业的规模是要远远超过农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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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工业的启蒙

“改之所说的工业，就是指匠作之事吧？”王锡爵听明白了，“我朝虽以农为本，但这匠作之事，亦未曾荒废。像那江南之地，以织造为业，机杼之声，比户相闻。要说起来，倒是这重商轻农之风，反让人担忧啊。”

“这点工业规模，能成什么气候？”苏昊不屑地说道。

明代中后期，也算是中国手工业发展极其迅速的时期，民间包括纺织、印染、造纸、印刷、榨油、制糖、烧瓷、冶铁等产业，都有蓬勃的发展，许多地方因手工业集聚而形成了繁荣的城市。有关这方面的情况，苏昊这半年多从江西到四川，又从四川到京师，已经亲眼目睹过了。这两日，通过与熊汲等人的交流，他又了解到了不少。

在当年的人看来，工业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是非常可观了。但在苏昊的眼里，这简直连工业化的起步阶段都算不上。无论是从就业人口还是创造的产值来看，手工业在整个经济中都只占着一个很小的比例。最为关键的是，后世的机器大工业在此时连一点苗头都没有，所有的生产都是手工操作的，这就决定了生产效率是极其低下的，难以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撑。

“改之以为，你说的工业要达到什么样的规模，才能算是成气候呢？”王锡爵悠悠地问道，这也就是对苏昊了，如果换成其他一个人这样口出狂言，王锡爵根本就不会这样客气地询问。而是直接指着鼻子斥责了。

“简单说吧，现在我大明一年产铁不过6000万斤。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只有不到1斤，这算什么工业？若是真正成气候的工业，一个人一年10斤铁，是最低的要求了。”苏昊说道。

有关明代的生铁产量，在明初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大致的匡算，是用来作为征税依据的。按这个匡算，全国的总产量应当是在2000万斤左右。但由于种种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全国实际上的年产量还不到1000万斤。

明朝中期以后，随着政府逐渐放开民营铁冶，各地的民办铁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到嘉靖年间，冶铁业最为发达的广东一地，一年的铁产量达到了2000万斤。推及全国，说一年产铁6000万斤。基本上是比较靠谱的。当时全国的人口数大约是6000万左右，所以苏昊说平均每个人只有1斤铁。

苏昊原本对于明代的冶铁业发展情况并不了解，前些天与董天章、杨来祯混在一起，听他们说起圈子里的这些事，逐渐也就了解到了一些，现在正好拿出来说给王锡爵听。

一年6000万斤的产量。换算成后世的度量衡，相当于3万吨。这个数字如果拿来与同期的欧洲国家比，倒是可以骄傲一番的，但如果考虑到后世的中国一年钢铁产量是6亿吨，这个数字就小得可怜了。苏昊一张口就提出产量应当增长10倍。这还是考虑到了王锡爵的心理承受能力，没敢说得更多。

“一人10斤铁。一年就是6亿斤，如此多的铁，欲用于何处啊？”王锡爵问道。

苏昊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王阁老，煤和铁是工业的基础啊，怎么会没有用处呢？你想想，农具、兵器、匠人用的器具，哪样不需要用铁？盖房子的时候，如果能够用铁架作为支撑，就可以省下无数的木料。修河堤的时候，如果能够加入钢筋，河堤就会更为结实可靠。我们现在看不到铁的用处，全是因为铁太缺乏了的缘故啊。”

接下来，苏昊就开始给王锡爵讲起了现代工业入门课，马玉、徐光启等人也聚精会神地在一旁旁听。苏昊从钢铁工业说起，进而说到化工、机械、纺织等等行业，说到用蒸汽机作为动力来驱动设备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真有这样的机器，不用人力、畜力，就能够转动？”徐光启急切地问道。

苏昊既然敢说，自然就是有所准备的。他扯过一张纸，给众人画了一个示意图。蒸汽机的原理并不复杂，烧开水时蒸汽掀动锅盖的场景，大家也都是见过的。屋子里的人都是智商极高的，听苏昊这样一说，大家就全都明白了。

“改之，你是说，佛郎机人已经制成了这种蒸汽机？”王锡爵问道。

“我也是听佛郎机传教士说起此物，听他言之凿凿的样子，想必是已经造出来了吧。”苏昊含糊其辞地说道。

欧洲人发明出蒸汽机，是17世纪的事情，及至瓦特改良蒸汽机，更是到了18世纪后半期了，苏昊其实是提前200年提出了这样一个概念。他把蒸汽机的原理、关键技术等说得如此透彻，如果再要说这个东西其实并不存在，恐怕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幸好佛郎机对于大明的人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所在，随便怎么编排都没人能够分辨出真伪来的。

王锡爵沉默了片刻，摇摇头道：“想不到佛郎机人的技术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大明还真是落后了。”

“改之兄，既然你已通晓这蒸汽机的道理，何不画个图出来，令工匠依图制作就是了。”徐光启建议道。

苏昊道：“这蒸汽机的原理不难，但要造出一台蒸汽机，却需要很多技术。这些技术，是我大明目前还不具备的。”

“改之说说看，哪些技术是我大明不具备的。”王锡爵说道。

苏昊于是又开始给大家解释起材料和工艺方面的问题了。要造出一台蒸汽机，需要解决铸造、机加工等方面的一系列工艺问题，而要铸造出合格的气缸等部件，又需要有特定品质的铸铁，这就涉及到冶金技术了。苏昊对于这些技术的细节不甚了解，但基本理念是有的，诸如车床、铣床之类的概念，在这个年代说出来就算是非常超前了。

“所有这些技术，都需要一步步地积累，工业是一个体系，需要有整体的规划才能建设起来。”苏昊最后这样总结道。

“听改之所言，老夫才知道自己以往都是坐井观天了。”王锡爵长叹道，“老夫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改之对于朝堂之议如此不屑一顾，原来是眼界高于常人啊。”

“阁老过奖了。”苏昊道，“昊只是觉得，人生苦短，而值得做的事情却有这样多。与其把时间消耗在这无谓的争执上，不如踏踏实实做点事情，造福百姓。”

“我大明当如何做，才能建立起改之所说的这个工业，还请改之教我。”王锡爵说道。在他刚来的时候，就曾说过是来向苏昊请教，但那时候不过是一句客套话而已，内心并不以为然。如今，他再说出请教一辞，就是诚心诚意的了，苏昊说的这些东西，是他前所未闻的，在苏昊面前，他感觉到了自己见识上的不足。

苏昊道：“学生不敢。既蒙阁老垂问，学生就斗胆说一说吧。学生以为，朝廷应当有一个全面的规划，首先是积极推广农业技术，提高全国的农业产出，保障百姓的生计。做到这一点之后，既可将多余的人力和钱粮用于发展工业。工业的发展，又会反过来对农业有所裨益，这样两相促进，最终就能够使得我大明的财富成倍地增加。”

王锡爵道：“我听人说，改之在江西故里之时，搞过什么韩氏灶，还有改良红壤、兴修水库，你说推广农业技术，可是指这些啊？”

苏昊道：“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罢了。农业技术的范畴也非常广泛，归纳起来，就是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八个字。在这方面，独文兄、子先兄他们，都是颇有一些心得的，要不，就请他们说一说吧。”

“哦，何谓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几位可否教教老夫？”王锡爵向马玉、徐光启等人拱手问道。

马玉等人知道这是苏昊给自己创造机会，他们互相看了看，便一个接一个地介绍起了他们各自熟悉的事情。马玉这一年来所做的，就是修建了罗山水库，如今这个水库已经开始蓄水，在今年的雨季还成功地发挥了防洪效益。徐光启到丰城之后，对于苏昊所做的红壤改良工作做了大量的研究，颇有一些心得，此时也在王锡爵面前合盘托出，让王锡爵听了不禁啧啧连声。

“实干兴邦，空谈误国，王阁老，咱们大明需要更多的实干家啊。”苏昊说道。

王锡爵点点头：“改之所言甚是，不过，我大明开朝200余年，很多事也是积重难返。要想让朝臣一下子接受改之的观念，只怕是很不容易啊。”

苏昊微微一笑，道：“这一点，学生已经领教过了。要改变人的观念，比改变一条河流的走向还难啊。”

王锡爵道：“改之知道这一点就好，对了，老夫有一事相求。”

苏昊道：“王阁老有事尽管吩咐。”

王锡爵道：“改之今日所说之事，可否写成一个文本送给老夫？老夫欲说服朝臣，又恐领悟不到改之所言的真谛。若是有改之亲手所撰的文本，老夫就可以照本宣科了。”

苏昊郑重地答道：“学生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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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何为轻重

苏昊花了几天时间，撰写了一份策论，提交给王锡爵。在这份策论中，苏昊全面阐述了自己关于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推动科技进步等方面的思路，从总体构想到具体的实施步骤，应有尽有，堪称是一份全面的治国纲要。

苏昊并不是什么经济学家，他这份策论基本上是模仿了后世中国的各个五年计划，其中对于这些五年计划在执行过程中的经验和教训进行了总结，择其精华，弃其糟粕。后人的治国理念与前人相比，总是有许多进步之处的，苏昊把400年后的经验拿到当前来推广，明显就占有了知识上的优势。

在这份策论中，苏昊还介绍了许多工农业方面的技术，提出可以利用这些技术提高生产效率，实现增产增收。这些技术，有些是苏昊曾在丰城应用过的，有些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应用的，现在希望能够借助于一个更大的平台来加以实施。

王锡爵拿到这份策论之后，熬夜看了一个通宵，越看越是兴奋。第二天一早，他拿着策论来到了文渊阁，将其呈送到内阁首辅申时行的面前。

“汝默，你看看这个，很有见地的一份策论。”王锡爵喊着申时行的字，对他说道。

在内阁中，王锡爵与申时行的关系很是亲密，这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二人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而且申时行是状元，王锡爵是榜眼。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在平常处理政务时，申时行性格稳重。王锡爵作风硬朗，一柔一刚，搭配起来也是十分默契的。

申时行接过这份厚厚的策论，翻开看了几页，不由微微皱起眉头，问道：“符驭，这是何人所写，怎敢如此妄议朝政？”

王锡爵道：“汝默所言差矣。以在下看来，这不是妄议朝政，而是大胆建言，其中有些想法，颇有一些独到之处，在下读来也觉得受益良多啊。”

“标新立异耳。”申时行不屑地说道，“这其中提出的想法。颇为不实。比如说，这里提出在全国江河的上游修建水库，每个水库蓄水百万至千万立方丈不等，用于调剂旱涝余缺，符驭相信有这样大的水库否？”

王锡爵道：“汝默，在从前我对此事也是不相信的。不过，前几日我见了写这策论之人，听他详细铺陈修建水库之事，我始有些相信了。昨日我到工部去问了一下，工部也说确有这样一个水库。建在江西省丰城县一个叫罗山的地方。今夏，江西暴雨。其他府县都因雨成灾，而丰城县因为有此水库拦住了上游的洪水，下游方得以保全。工部还专门派人去看过这个水库，实地测算，蓄水当在百万立方丈以上。”

“江西省丰城县？”申时行一愣，“符驭说的写策论之人，莫非是那江西来的苏昊？”

内阁是明代中央政府的中枢，所有的信息都要在内阁汇集。有关苏昊其人的事情，申时行曾听兵部尚书王一鹗说起过，所以王锡爵一提，他就猜出是谁了。

“正是此子。”王锡爵说道。

申时行把策论往案子一放，说道：“符驭，你怎么糊涂了。此子是李龙的爪牙，皇上把他召到京城来，就是想来搅局的。他写的策论，你怎可相信？”

王锡爵道：“汝默，我等做事只为大明天下，怎可因为他与那李龙有些瓜葛就一棍子打死？我前日也是受了皇上的托付，专程去见此子的。初时我只是想应付一下差使，回来向皇上禀报一下结果就是。谁曾想，听此子一席话，方知其名不虚。这份策论，还是我专门让他写的呢。”

王锡爵受皇帝的委派去做什么事情，自然是不必事先向申时行禀报的。申时行此时才知道有这么回事，他问道：“皇上让你去见此子，有何用意？”

王锡爵道：“皇上跟我说，他觉得此子才华出众，可堪重任，让我再去考察一下，若是可用，就以内阁的名义，给他委任一个差使。”

“听符驭之意，你确是对其颇为中意？”申时行问道，他与王锡爵合作多年，彼此的做事风格都很了解，听王锡爵这样说，他自然知道王锡爵是想举荐苏昊了。

果然，王锡爵点了点头，说道：“的确，以我之见，此子的确是栋梁之材，应当予以重用。”

申时行不满地说道：“符驭，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现在正值国本之争的关键时候，皇上推出此人，是想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把立国本之事拖过去，我们岂能上当？王一鹗也曾对我说起过这个苏昊，说他精通绘制地图之术，可用于兵部，但因为他是李龙的人，所以现在也只能忍痛放弃。你想想，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提拔了一个内廷看好的人，会给朝臣们留下一个什么印象？你是内阁重臣，这其中的轻重，自然能掂量得清的。”

“汝默，何为轻，何为重？为国本之事，整个内阁加上各部，半年多时间没有议事，皇上也半年多没有上朝，如此下去，我们置天下苍生于何处？那苏昊一心只想强国富民，无心于朝堂之争，难道我们这些老人，见识还不及一个年未弱冠的年轻人吗？”王锡爵大声地说道，听申时行拒绝他的提案，王锡爵的驴脾气又犯了。

在内阁的四名阁臣中，王锡爵一向是对国本问题十分冷淡的，只是碍于申时行的面子，不便于直接表现出与其他人意见相左罢了。朝臣们掺和国本问题，主要是想站队，以便从中获得一些利益。王锡爵一向是一个特立独行之人，不屑于站队，所以也就不在乎万历选谁当太子。也正因为他这个立场，所以万历会让他去考察苏昊，换个其他人，在这个时候根本就不会接受万历的差遣。

与苏昊的一番交谈，打动了王锡爵，唤起了他的激情。在看过苏昊写的策论之后，王锡爵更是下定决心，要举荐苏昊到重要的位置上去。他原本以为能够与申时行好好地谈一下这个问题，谁知申时行满脑子想的都是国本问题，根本装不进其他的事，这让王锡爵很是失望，也颇为恼火。

“符驭息怒，为了一个乡下秀才，符驭何苦生这么大的气？”申时行安抚道，“这策论写得再好，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我观这篇策论，其中锋芒颇多，若是照此策论行事，只怕会大违祖宗规制，这是万万不可接受的。依我之见，若是符驭觉得此子尚为可造之才，不妨举荐他到一小县任个典史或是主簿，历练历练，磨掉此戾气，再予以重用不迟。”

王锡爵恼道：“这苏昊岂是百里之才，让他当个典史或者主簿，实在是大贤而处小任，暴殄天物。我等读书之时，想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却因一己之私，而置国家人才于不顾，我们的圣贤之道，都学到哪里去了？”

听到王锡爵和申时行拌起嘴来，内阁的另外两位大学士许国和王家屏也凑上前来。问明原委之后，两个人全都站在了申时行一边，规劝王锡爵不要感情用事。王锡爵孤掌难鸣，气得吹胡子瞪眼，抓起被申时行扔在桌上的那份策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文渊阁。

“哟，这不是王阁老吗，这是谁惹您生气了？”

王锡爵正气呼呼地走着，迎面过来了一顶小轿。小轿在王锡爵面前停下，轿里的人掀开轿帘，笑呵呵地向王锡爵打着招呼。

王锡爵抬头一看，还真是凑巧，轿中之人正是太监李龙。此前万历请王锡爵去考察苏昊的旨意，也是李龙向王锡爵传达的。

“原来是李少监，你这是往哪去啊？”王锡爵问道，朝臣们背地里对内廷的太监颇为不屑，但见了面还是要照顾一下最起码的礼节的。王锡爵不是清高之人，对于太监们的态度又更为和善一些。

李龙下了轿，走到王锡爵面前，说道：“咱家奉了皇上的旨意，正要去找王阁老呢，您看怎么就这么巧，让咱家正好就碰上您了。”

王锡爵点点头，道：“哦，是挺巧的，我也正想去向皇上交差呢。皇上让在下去考察苏昊其人，在下已经见过他了。”

“哦？不知王阁老对那苏昊印象如何啊。”李龙问道。

王锡爵道：“在下觉得苏昊确为栋梁之材，可堪大用。”

“真的？那可太好了。”李龙尖着嗓子欢喜地说道，“不知王阁老打算举荐苏昊做个什么官啊。”

王锡爵摇摇头道：“要举荐他当官，只怕不容易，原因嘛，李少监如此聪明，应当能够猜得出来的。”

“怎么？申首辅不同意？”李龙一愣，能够否决王锡爵的提案的人，只有首辅申时行了。他一贯知道王锡爵与申时行关系不错，对此颇有些诧异：“难道您提议的人，申首辅也不同意吗？”

王锡爵长叹一声，摆摆手道：“此事还是容在下去向皇上说明吧，李少监替我去向皇上通报一声，就说王锡爵求见。”

“好的，王阁老，您随我来。”李龙说着，弃了轿，领着王锡爵向宫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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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不怕价高

“董掌柜请试试此刀。”

在槐花胡同的苏府客厅里，苏昊将一把高锰钢锻打而成的腰刀递到董天章的手里，一旁的郝青抱来了一小截碗口粗的木料，搁在地上，供董天章试刀。

董天章早年也是混江湖出身的，玩刀并不陌生。他接过腰刀，把刀从刀鞘中抽出来，先看了一眼刀背上的鱼鳞状花纹，赞道：“好刀，此刀必是出自于良匠之手，现在要寻这样好的工匠，可不容易了。”

苏昊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是向董天章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试刀了。

董天章握着刀走到郝青抱来的那截木料跟前，看了看，说道：“这可是一块硬木啊，改之，这刀猛剁下去，只怕会伤了刃口啊。”

苏昊笑道：“董掌柜尽管用刀剁，若能伤了这刀的刃口，苏昊愿当场就把这刀折了。”

“哈哈，原来改之竟有如此底气。”董天章哈哈一笑，抡起刀来，向下劈去。只听得扑地一声，刀刃砍入木料足有三四寸深，站在一旁观看的人都齐声喝了一句彩。这声喝彩，既是针对董天章的刀法，更是针对这把刀的品质，刀口是否锋利与坚韧，从砍木头的效果上就能够看出来了。

“董掌柜果然不愧是老江湖，这刀法甚是精到啊。”苏昊赞道，说完，他话锋一转，又问道：“只是不知董掌柜下刀之时，为何留了几分气力。莫非对苏某这柄刀还有些信不过吗？”

董天章拔出刀来，看了看刃口。发现丝毫没有损伤，这才握着刀，刀头朝下，抱拳向苏昊说道：“见笑，见笑，董某的确是错看这把刀了，没想到其犀利如斯。下刀之时，董某犹豫了一下。还真是没敢使出全力啊。”

苏昊今天把董天章和杨来祯请到苏府来，就是要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各项成果的。测试这高锰钢佩刀，是其中的一项。董天章虽然相信这把刀肯定不同凡响，但以他的老经验，觉得再好的刀如果猛劈硬木，还是会有些损伤的，届时大家脸上就都不太好看了。出于这样的考虑。他挥刀的动作看起来很猛，但落刀之时却收了一些力。苏昊毕竟也在军中混了些日子，自然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和这同样的一柄刀，在我的一位军将朋友手里，一刀就能砍断这样粗的一根树。这种刀所用的材料，叫做高猛钢。是小弟在江西的时候，与几名工匠朋友费了数年时间才冶炼出来的。”苏昊说道。

高猛钢这个词，是当日郝彤试刀的时候以讹传讹说出来的，苏昊觉得不错，就盗用过来了。高猛钢与高锰钢之间。虽然只差一个同音字，但却隐藏起了钢材的配方。能够掩人耳目。锰矿石在明代的中国还没有得到使用，但如果苏昊直接说出这个概念，只怕有些有心人是能够悟出其中的奥妙的。

“高猛钢？诏伯，你可曾听说过这种钢？”董天章对杨来祯问道。

杨来祯摇摇头道：“改之已经说了，这是他花了多年时间才冶炼出来的钢，凡夫俗子岂能了解？不知炼这种钢，所费几何啊。”

苏昊道：“炼这种钢的麻烦之处，在于其需要十五种矿石混合熔炼，有些矿石还算好找，有些就非常稀罕，往往要花费大量人力才能寻到几百斤。还不够一炉之用。是以这种钢的成本还是很高的，一斤钢合着七八两银子的耗费呢。”

冶炼高锰钢的技术，经过郝以宗和郝青父子的反复试验，如今已是比较成熟了。冶炼时用到的原材料，不外乎铁矿石和锰矿石，再有就是石灰石和焦炭了。这些原材料中间，最关键也最秘密的只有锰矿石一项，苏昊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配方是如此简单，一张嘴就说了个十五种矿石，一下子就把董、杨二人都给蒙住了。

古人由于缺乏化学理论的指导，在冶炼金属或者烧瓷、烧琉璃的时候，往往要放进各种各样的矿石，有些纯粹是无用的，但也没人能够发现。正因为配方复杂，所以外人想学也学不了，这就是技术得以保密的原因。董、杨二人听苏昊说了个十五种矿石，当即就熄了偷艺的念头，一门心思只想当苏昊的代理商了。

“竟然如此昂贵。”杨来祯咂舌不已，市场上的所谓苏州钢，一斤的价钱也不过就是3分6厘银子，这种钢一斤就需要七八两的成本，那售价得高到什么程度啊？

“值这个价。”董天章却是另外的观点，他刚才亲手试过这柄刀，又验看过砍完木料之后的刃口，知道制造这把刀的钢材不同凡响。在他看来，一斤钢材要七八两银子的成本，才能配得上这样好的钢材的价钱，如果苏昊说便宜了，董天章反而要不乐意了。

“二位掌柜觉得，这样的刀和这样的钢材，在京城可有市场？”苏昊问道。

“太有市场了！”董天章道，“这柄刀如果拿到市面上去，那些公侯世家祖传的宝刀都要黯然失色了。这些世家为了买一把宝刀，花费的银子都是论千两计算的，改之想想看，这柄刀能卖出什么价？”

“千两……”苏昊冒汗了，在他的心里，觉得这样一把刀卖出100两银子，就算很不错了。高锰钢虽然贵重，但真实的成本也就是几钱银子，其中主要还是炼钢用的坩锅的折旧费，锰矿石其实是很廉价的。制作这样一把刀的全部成本，就算把工匠的工钱什么都算进去，也就是十几两银子，如果卖到千两，那不是百倍的暴利了？

“改之，这样的刀，你一共制了几把？”董天章又问道。

苏昊道：“到目前为止，我总共也就制了十几把吧。主要是因为腰刀也属于兵器，民间是不可私造的。我是打着我那百户所的旗号，又讨了个江西都司的许可，这才造了十几把。”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许可，你随时还可以再造出更多的刀？”董天章抓住苏昊话里的破绽，追问道。

苏昊点点头道：“造刀本身并不难，多请几个铁匠就行了。难的主要是冶钢，我已经掌握了冶钢之法，需要的矿石虽然难找，但也备下了一些。如果有许可，也有市场，造出百十把还是有可能的。”

“好！”董天章道，“我和诏伯能给你弄到许可，也能找到买主，改之只管让工匠造刀就是了。这刀的价钱嘛，倒也不必定得太高，毕竟以后我们要多卖，定价太高也不合适。我看一把刀，就定500两，如何？”

“这个500两，是指什么价钱？”苏昊问道，他心里暗想，这不会是董天章从自己这里采购时候的采购价吧？

董天章笑道：“当然是卖出去的价钱。听改之的意思，一把刀的成本也就是几十两，我索性给凑个整，就算是100两吧。500两钱的价钱卖出去，扣掉100两的成本，余下400两，你我各得一半，改之看如何？”

“就依董掌柜之意。”苏昊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其实，早在苏昊还在江西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种高锰钢用来制作佩刀能够带来暴利。这种钢毕竟是超越了一个时代的产物，其硬度和耐磨程度都远远超过了同期的其他钢材。对于一些军队里的高官来说，佩刀既是武器，也是装饰品，一柄好刀的炫耀作用，堪比后世的一块名表或者一辆高级轿车。想想后世有多少官员甘犯奇险也要戴着名表出镜，就能想到明代的高官会以什么样的热情来购买一把好刀了。

市场机会虽然已经看到，但苏昊却迟迟不敢造出刀来出售，他只是让郝氏父子造了几把刀，当成礼品送给邓子龙、张宏等军界的靠山而已。究其原因，就在于苏昊的力量还太弱了，如果让权贵们知道他手里掌握着这样的技术，恐怕早就把他吃得不剩渣子了。

董天章和杨来祯的出现，正好弥补上了苏昊的短板。董、杨二人都是有靠山的人，由他们却经营这种暴利产品，是绝对安全的。苏昊凭借技术优势，拿走一半利润，董、杨二人凭着背景和人脉关系，拿走另一半利润，这绝对算是一种强强联手，是双赢的局面。

“这种高猛钢，还可以用来制作锁子甲、头盔，也可以用来制作女眷们使用的剪刀等物，不过，都是只能走高端路线的。”苏昊说道。

董天章笑道：“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改之但凡能够造得出来的东西，董某就能够帮你卖掉。我不怕东西开价高，我怕的只是你造不出值大价钱的东西。”

“哈哈，有董掌柜这话，苏昊就放心了。至于值大价钱的东西嘛，刚才看到的只是第一样，怎么样，咱们继续吧？”苏昊说道。

“继续，继续，我等还真想看看改之手里有些什么样的宝贝呢。”董天章和杨来祯一齐应道。

“郝大哥，把梳妆镜拿上来吧，请二位掌柜过目。”苏昊向郝青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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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销售代理

苏昊能够拿出来展示的商品不算多，梳妆镜是又一项让董、杨二人惊叹的东西，因为他们此前也曾听说过李龙向郑妃献梳妆镜的事情。据说郑妃得到那个梳妆镜之后，宫里稍有点地位的妃子都在托人打听何处可以弄到同样的镜子，市面上为一面玻璃镜子开出的价码相当于一个三品官员10年的薪俸了，可惜到目前为止谁也没有能够弄到一面这样的镜子。

然而，就是在京城人士眼里如此贵重的镜子，郝青一下子就拿出了四五面，有方的，有圆的，品质都是一样，能够把人脸照得毫发毕现。此外，这镜子明显是用琉璃制作的，但这种琉璃与寻常的琉璃似乎又有些不同，至于说哪里不同，董、杨二人一时也说不出来。

“原来果然有这样的琉璃镜子，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虚啊。”杨来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面镜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着，爱不释手。

苏昊道：“这镜子的材料，与寻常的琉璃可不相同，我给它起了一个新名字，叫作玻璃。”

“玻璃？嗯，听起来倒确有一些新意。”杨来祯马上就接受了这个名字，“改之，这玻璃镜上，是镀了银吧？这镀银之法，倒是不难，难的是能够炼出如此透明的……玻璃，这其中定然也有诀窍吧？”

苏昊一笑，道：“这是自然，这炼玻璃之法，与炼琉璃有所不同。二位掌柜可以拿指甲划一下，这玻璃比琉璃要软一些的。”

中国古代的玻璃制作工艺，是采用硝石作为助熔剂，制作出来的是钾基玻璃，硬度偏高一些。苏昊给郝氏父子提供的工艺，是用纯碱作为助熔剂，制作出来的是钠基玻璃，硬度稍低。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如果苏昊不点明，董、杨二人是不会注意到的。听他这样一说，二人真的试着拿指甲在玻璃面上划了一下，都不禁点点头，承认苏昊所言属实。

“这炼制玻璃倒是不难，难的是炼出完全透明而且平整的玻璃。只有这样的玻璃才能制作梳妆镜。是以这梳妆镜的价钱也是比较高的。”苏昊说道。

“这样一面梳妆镜，改之觉得售价几何比较合适？”杨来祯指着手上的镜子对苏昊问道。

苏昊道：“在下觉得，20两一面，如何？”

“才20两！”董天章一惊。差点没把手上的镜子掉到地上了，“改之，你知道前一段宫里的娘娘们开出了什么样的价钱吗？”

苏昊点点头，说道：“我能猜出几分，不过。这梳妆镜日后是可以批量生产的，定价如果太高了，反倒不利。我建议先按20两一面的价格销售，过一段时间再降到10两一面，若是一般中产之资的人家都能够买得起，咱们又岂止是卖出一万面呢？”

苏昊开出这样一个价钱，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在此之前，他与郝青、熊汲等人讨论过多次，最终形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走薄利多销的路子，而不是一味地撇油。

制造玻璃与冶炼高锰钢不同，后者的技术诀窍在于锰矿石的使用，这是当年的工匠无法想到的。但玻璃的制作就不一样了，有不少匠人是能够制造玻璃的。即便说他们造出来的是钾基玻璃，成本略高一些，加工难度略大一些，但也可以替代苏昊的钠基玻璃。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梳妆镜的价格长期居高不下，竞争者就会大量出现。到那个时候再降价，就被动了。

把一面梳妆镜的价格降到20两甚至10两，就使得许多官宦和商贾人家的女眷也能够买得起了。整个大明有1000多个府县，数以十万计的官宦，还有大量商人，这个购买力是非常可观的。至于竞争者，郝青推算过，以传统的玻璃制作工艺，要想把一面梳妆镜的成本降到20两以下，是十分困难的。

杨来祯虽然不清楚有关制作玻璃的技术细节，但听苏昊这样一说，基本上也明白了他的思路。他迟疑道：“改之这个想法倒是没错，可是你是否考虑过，这样定价的话，李公公那边会不会有些妨碍？”

李龙就是因为向郑妃献上了一面梳妆镜而得宠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面梳妆镜是内宫唯一的一面，郑妃因此而得到了内宫所有嫔妃的羡慕、嫉妒和仇恨。如果某一天，市场上突然出现了大批的梳妆镜，而且每一面的价格才区区20两，郑妃会怎么想，李龙的地位又会不会受到威胁，这样的问题，都是苏昊不能不考虑的。

听到杨来祯的提醒，苏昊笑道：“杨掌柜所言甚是，有关这个问题，苏昊前几日已经与李公公谈过了，这一点就不劳杨掌柜再挂怀了。”

“哦？呵呵，那倒是老夫莽撞了。”杨来祯哈哈笑道，苏昊是如何与李龙达成共识的，杨来祯不能问，也不想问，他只是知道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障碍，那就足够了。

苏昊摆平此事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在即将向市场推出20两银子一面的小梳妆镜之前，苏昊又让李龙向郑妃献上了一面足有半人高的穿衣镜。制作这样大片的平板玻璃，对于郝氏父子来说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这就决定了这面穿衣镜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是独一无二的，足够满足郑妃的虚荣心了。

“改之，你手上有这么多好东西，打算如何与我等合作呢？”董天章把手里的镜子放在桌上，与刚才他试过的那柄高锰钢腰刀放在一处，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对苏昊悠悠地问道。

看过这两样东西，董天章已经下定决定要与苏昊合作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谈一谈合作的条件问题。

苏昊道：“不瞒二位，这些东西苏昊研制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苦于没有渠道，一直都未能上市销售。昊的意思是，这些东西由我这边安排匠人来制作，二位掌柜做昊的销售代理。你们只需要凭借自己的名声与渠道，把这些商品卖出去即可。至于这分润嘛，昊考虑。不管收入几何，由昊与二位掌柜平分，二位看如何？”

“改之的意思，是不希望我和杨掌柜插手这匠作的过程了？”董天章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苏昊的用意。

苏昊毫不掩饰地点点头道：“董掌柜所言，正是昊的想法。这匠作之事。其中的奥妙说破了就一文不值了。昊在京城如草芥一般。若是连一点技术奥妙都保不住，只怕这京城昊就呆不下去了。”

“改之的担心，杨某可以理解。可是我和董掌柜的担心，改之能否理解呢？”杨来祯道。“照这个方式，我与董掌柜只是替改之卖东西的商贾而已，若是改之发达了，不需要我和董掌柜了，我等岂不什么都没落下？”

苏昊笑道：“杨掌柜过虑了。昊并非这样的人。再说，你和董掌柜也不是平常人，昊真的要甩开二位掌柜，只怕事先也得掂量一下二位掌柜背后的人吧？”

“哈哈，改之言重了，我和杨掌柜只是两个商人而已，背后能有什么人？”董天章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

就在刚才那一小会工夫，他已经全面地权衡了自己与苏昊之间的关系。认识到苏昊在许多地方还是需要借助他与杨来祯的关系网的，所以把他们一脚踢开的可能性不大。苏昊手里的这些东西，都是暴利商品，董天章可不想错过发财的机会。

“好，咱们一言为定。一会我们签一个供货合同，改之负责生产，我和杨掌柜负责销售，挣的利润双方二一添作五。不过。我希望加上一条……”

董天章说到这里，微微地打了一个沉。等着苏昊说话。

“加上什么条款，董掌柜但说无妨。”苏昊说道。

董天章道：“我希望，改之日后若有其他的新奇玩艺，咱们依然照此合同办理，就没必要再引其他人来添乱了。”

“这一条，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就没必要签到合同里了吧？”苏昊轻描淡写地把董天章想垄断所有新产品的要求给否了，“能够请二位掌柜帮忙的地方，昊也不会去找其他人。但有些东西，恐怕不是二位掌柜合适参与的，若是提前签个合同限定住了，对咱们双方都不美吧？”

“改之考虑得周全，董某佩服。”董天章直接就放弃了自己的要求，他原本也只是说说而已。他知道，如果苏昊真的有足够大的能量能够绕开他和杨来祯，那么即使合同上规定了什么条款，也是没有作用的。

“那好，我们就从现在开始，正式合作。首先，我需要一处足够大的僻静场地，用来建立我的工厂，二位掌柜请看，这位郝大哥，就是我物色来的厂长。我对京师的情况不了解，什么地方适合建厂，还要拜托二位掌柜帮忙问问。”苏昊说道。

杨来祯道：“此事有何难哉，杨某在城外有一处庄子，靠着山边，田地贫瘠，也不适合耕种，杨某留着一直是用来打猎的。改之既是要建工厂，不如就到这处庄子去吧，我将它转赠给改之就是了。”

“这多不好意思？”苏昊咧着嘴笑了，“杨掌柜的庄子，我怎么好随便就拿走呢。”

杨来祯从桌上拿了两面镜子，说道：“一个庄子，也值不了什么钱的，要不，就以此二物来抵吧。老夫想拿回去，一面送给老夫的发妻，一面送给老夫的女儿，在这些妇人眼里，这才是无价之宝啊。”

苏昊笑道：“哈哈，二位掌柜如果需要，这几面梳妆镜就请二位掌柜拿走好了，昊相信，不日就会有大批的梳妆镜送到二位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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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工业园区

杨来祯说的那个庄子，位于京师西南的良乡县境内。整个庄子的面积很大，粗粗估计下来，足有两三千亩。但正如杨来祯自己所说，这个庄子根本值不了多少钱，因为其中耕地的面积只有百十亩，而且极其贫瘠，其余的部分都是山坡地和河滩上的砂砾地，根本不能耕作，连开荒的价值都没有。

杨来祯当初圈起这个庄子，主要就是用来养些野兔、梅花鹿等，供闲时打猎所用。但作为一个商人，他能够用来打猎游玩的时间是很少的，所以这个庄子一直就荒废着，连保管的人都没有。听说苏昊想要一处场地建工厂，杨来祯索性就把它白送给苏昊了，对于他来说，未必就没有甩一个包袱的想法。

苏昊拿了杨来祯差人送来的地契，带着郝青、马玉等人按图索骥来到杨家庄子，当然，现在应当改名叫苏家庄子了。众人站在高处极目望去，只见茫茫一片都是枯黄的野草，风吹草低，还能够看到几只野兽站在远处警惕地看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好荒啊，四周走出去十几里都碰不上几个人。”马玉感叹道。

“用来建工厂倒挺合适的。”苏昊说道。后世那些工业园区在刚刚开始圈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不出几年时间，就会变得厂房林立、人流如织。苏昊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一块荒地在未来也会成为一片繁忙的工业园的。

郝青不解地问道：“苏师爷，咱们就是炼钢和炼玻璃，用得着这么大的场地吗？这么荒的地方，若是要盖房子，花费只怕也不少。有这些钱，若是在城边上租一个小庄子，也足够建几个作坊了。”

苏昊摆摆手道：“郝大哥，从现在开始，你要把观念变一变了。咱们要建的，是工厂。不是作坊。”

“何谓工厂啊？”郝青问道，这个词他已经听苏昊说过很多遍了，他实在想不出工厂和作坊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苏昊想了想，说道：“简单说吧，作坊是生产单件产品的。而工厂是批量生产的地方。在工厂里。数以千计的工人，按着工艺流程进行分工，每个人只完成一个步骤的工作，通过分工协作。最后完成一个产品的生产。因为有分工，每个人的工作都变得很简单，效率也能够大幅度提高，最终整个工厂的生产效率也就提高了。

比如说，一家作坊一个月能够生产出10把刀。而一家工厂一个月能够生产出1000把，这就是它们二者的区别。”

“分工协作……”郝青在嘴里念叨着苏昊说的概念，想象着一群人分工做事的场景。其实分工协作这种方法，在明朝的很多作坊里已经存在了，只是规模还达不到苏昊所说的程度而已。想到上千人一起做事的壮观场面，郝青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了。

“在这片地方，我们要建一批工厂。”苏昊蹲下身子，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划起来：“首先，要有一家炼钢厂。专门冶炼特种钢材，当前主要是高锰钢。一家玻璃厂，负责提供透明玻璃。与这两家工厂配套的，需要有一家金属制品厂，一家玻璃器皿厂。分别制作高锰钢产品和玻璃产品。”

“这几家厂子，小人都能够包下来。不过，炼钢和炼玻璃，都需要用到坩锅。若是要上规模，坩锅也要很大。所费不菲啊。”郝青说道。

苏昊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董、杨二位已经说了，咱们能够生产出多少腰刀和梳妆镜，他们都能给卖出去，一把腰刀500两，够你造多少个坩锅了？”

郝青咧开嘴笑了起来，与这些产品的高利润相比，投入的确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苏昊继续说道：“然后，我们要建一家硫酸厂，也就是绿矾了。缸塔法制绿矾的图纸，我已经画好了，松生兄，你就催着郝大哥赶紧给你建起来吧。硫酸是化工之母，很多东西都需要用硫酸作为原料的。”

苏昊说的松生兄，是丰城龙光书院的生员罗余庆，他家里是开染坊的，所以他自幼就有一些化学底子。上一次苏昊让陈观鱼制硫酸，又以浓硫酸制作浓硝酸，再生产出硝化甘油，这一套技术最终都由罗余庆继承过去了，罗余庆还在苏昊的指点下，用硝化甘油为原料制成了黄色炸药。

苏昊从自己在播州的亲身经历中，体会到了黄色炸药的价值。军队需要这种炸药，开矿也需要这样的炸药，苏昊决定未雨绸缪，先把硫酸厂和炸药厂建起来，这也算是大明化学工业的启蒙吧。

罗余庆也是这一次随着陆秀儿等人一起进京的，听到苏昊的交代，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改之兄请放心，小弟定不负兄之重托。”

“最后，就是机械厂了。我说的车床、钻床、镗床等等，都要在这家机械厂研制出来。子先兄，你的任务非常艰巨啊。”苏昊把目光投向了徐光启。

徐光启的脸上带着几分自信，他点点头道：“改之兄已经把道理说得如此透彻了，若是光启还不能把这些机械造出来，岂不是太丢脸了？”

“我对子先兄是充满信心的。”苏昊说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苏昊既然想到了要在明代发展工业，首当其冲的，就是要把工业机床研制出来。各种机床的原理，苏昊大致都了解一些，比如最传统的车床，不外乎是一根能够高速旋转的主轴，加上一把能够水平进给的刀具。至于更多的细节，苏昊没有学过，但他相信，凭着明代匠人的聪明才智，一定是能够琢磨出来的。

在这些天，苏昊把自己能够想得起来的一些机械原理都向徐光启做了一个介绍，诸如曲轴、凸轮、液压之类的，把徐光启听得如醉如痴。徐光启天生就是极具空间想象力的人，苏昊大致说出一个思想，徐光启就能够在脑子里模拟出相关的形状。经过几天的交流，苏昊最终决定把建立机械厂的工作交给徐光启去完成。

苏昊当然知道，研制各种机械并非易事，可能在数年之内都很难有什么收益。但他也明白，这些事情总是需要有人去做的，一旦这些机械被研制出来，整个大明的工业加工水平就会跃上一个台阶，这将促成许多其他机械的诞生，其中也包括了苏昊向王锡爵等人说起过的蒸汽机。

如果蒸汽机出现了，工业革命就随之而来了，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啊。

任务明确下来了，紧接着就是场地的平整、建厂房、雇工匠。所有这些都是需要用钱的，不过这些投入对于苏昊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在过去一年中，苏氏商行通过为军方造望远镜、采煤、卖石灰和磷肥等业务，挣到了几万两银子的利润。这其中，光是望远镜一项就挣到了2万两，虽然苏昊拿出了一部分用于勘舆营的训练，但剩下的仍然是大头。此外，考虑到与苏昊合作可能带来的庞大利润，董天章和杨来祯二位也拿出了一部分银两，声称是借给苏昊，用于启动的。

良乡的这个工业园区，承载着苏昊的工业梦想，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是不吝惜往里面投钱的。

时值农闲，四处打零工的农民很多，苏昊雇了一大批农民工，开始了工业园区的建设。为了管理这些农民工，苏昊从勘舆营里找了十几名比较活络的士兵，加上从董天章和杨来祯那里借来的几名伙计，组成了一个监工队，负责监督农民工们的工作。而整个监工队的领导，则是苏氏商行的大掌柜陆秀儿。

工匠的招募也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明代的匠人地位不高，收入也很可怜。苏昊开出了优厚的条件，招募铁匠、金银匠、琉璃匠、木匠、泥瓦匠等。这些招募来的工匠，根据各自水平的高低，被分成了几个级别。高级的工匠充当工厂里的技师，做一些精细的工作；低级的工匠则安排在流水线上，做一些程序化的工作。

为了避免技术外泄，苏昊与郝青等人反复商量，也想出了一些方法。比如说，将配方严格控制在自己人的手里，把一些生产环节拆分开，分别交给不同的工匠，使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掌握整个流程的诀窍。

除此之外，照着董、杨二位的建议，苏昊还和工匠们签了生死协议，规定如果工匠盗走工厂里的技术，将要承担最严重的后果。工匠们对于苏昊的这种威胁深信不疑，他们知道，像苏昊这种有背景的人，要收拾一个工匠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

工业的种子已经撒下去了，要收获成果，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苏昊对此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他把自己能够想到的工作思路都写成了文字，交给徐光启、罗余庆等人去执行，至于他自己，则收拾起行李，带着勘舆营，准备踏上新的征途了。

原来，王锡爵在无法得到内阁支持的情况下，与万历商量出了一个妥协方案，给苏昊找了一个施展才华的地方，这个地方名叫淮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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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荣升工部主事

“改之啊，这次遣你去淮安府，是因为你在江西的时候曾经筑过水库。如今淮河水患频频，右都御史潘季驯总督河道，治水多年，未能治根，圣上的意思，是想让你去助那潘季驯一臂之力。”

依然是在德福楼上，太监李龙与苏昊对面而坐，向苏昊解释着此次差遣的缘由。

“这只是皇上的意思，还是有其他人的意思？”苏昊问道。

李龙道：“这个提议，其实是王锡爵王次辅提出来的，这也算是一个权宜之计吧。”

“权宜之计是什么意思？”苏昊继续问道。

李龙道：“依咱家看来，这王次辅当是颇为欣赏你的，听说为了提拔你的事情，他还和申时行吵了一架呢。”

苏昊道：“怎么，为了我这个小小的六品武将，首辅和次辅居然还吵起来？那我岂不是太荣幸了？”

李龙笑道：“改之有所不知，朝堂之上，为了比这还小的缘由吵架的事情，也多得是呢。唉，说起来也是咱家照顾你心切，急了一点。若是咱家不请皇上下圣旨召你进京，兵部那帮人也会召你的，这样内阁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了。现在这样一来，内阁把你看成了咱家的人，岂能不给你使绊子？”

苏昊道：“李公公真心待我，我本来就是李公公这边的，内阁愿意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情。为了当官而卖身求荣，这种事情苏昊是做不来的。”

“哈哈哈哈，改之是真性情，说得好。”李龙大笑起来，苏昊这个表白，让他觉得颇为满意。

苏昊只是微微一笑，他刚才这话也是半真半假，更多是为了不得罪李龙。在苏昊的心里，对于拉帮结派的太监和朝臣都没什么好感。他没打算与其中的任何一方结为死党。不过，这种话是不能当着李龙的面说出来的，既然李龙想招揽他，他就投其所好，说几句表忠心的话好了。

“改之啊，这些话咱们之间说说就好了，这天下毕竟是读书人的。你可万万不能开罪于他们，否则你不但前途毁了，没准还会堕入万劫不复之道啊。”李龙真诚地劝告道，“这一次，圣上和王次辅好不容易才让内阁同意给你授了一个六品的官职，你可要千万珍惜。别因为得罪人而被罢了。”

“哦？居然给了个六品官？不知是个什么官职啊。”苏昊饶有兴趣地问道，他现在身上还背了一个百户衔，也是六品，但六品的武职与六品的文职相比，根本就拿不上台面。

比如说，一个知县仅仅是七品官，但能够管辖一个县的数十万百姓。即便是比较清廉，一年捞上几千两银子也是很容易的。俗话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这并不算什么夸张的话了。

但武职就不同了，一个六品的百户，能够管辖的只是自己的百户所，连上自己在内。不过是112个人。百户所的收入，来自于屯田，也就是一个小型农场，满打满算，一年不过几千两银子的产出，应付这100多号人以及他们家属的吃穿用都有困难，自己名下能够落下几文？

正因为权力不同、利益不同。所以一个六品的武将在七品文官面前，基本上是抬不起头的，武官向比自己低三个品级的文官行礼的事情，在明代并不奇怪。

听到苏昊的询问。李龙便一五一十地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向苏昊做了一个介绍。

万历和王锡爵都与苏昊探讨过治国方略的问题，对于苏昊颇为欣赏，有委以重任的念头。但万历与内阁闹翻了，不敢主动提出提拔苏昊，只能私下委托王锡爵去办此事。王锡爵倒是内阁成员之一，无奈一说到苏昊的事情，首辅申时行加上内阁的另外两位大学士许国和王家屏都表示反对，王锡爵孤掌难鸣，只得妥协。

既然内阁不想让苏昊这样一个打着阉党标签的人进入朝堂，王锡爵便想到了安排他到地方上去做些事情的念头。此时，正好泗州、凤阳等地的官员联名上书，指责潘季驯治河不利，导致淮河中游几府被淹，万历和内阁都颇为头疼。王锡爵灵机一动，想到了派苏昊去协助潘季驯治河的点子，这项工作在明朝官场中是数一数二的出力不讨好的差事，让苏昊去办这样的差事，想必朝臣们总无话可说吧？

也许是因为万历和王锡爵联手，内阁也不好一直不给面子，也有可能是因为内阁也认为治河是一件苦差事，乐得让苏昊去受累。最终双方达成妥协，给苏昊封了一个“淮安河道主事”的官衔，正六品，隶属于工部的都水清吏司，算是工部派往淮安主持河道治理工作的专员。

“工部主事，这个官，权力大吗？”苏昊笑着问道。

“这权力嘛，还真不好说，算是可大可小吧。”李龙说道。

“李公公是什么意思，还请明示。”苏昊道。

李龙道：“这淮安河道主事，顾名思义，就是分管淮安一带河道治理的总管。淮安的清口，是河、淮、运三者的交汇口，是治河、治淮、保运的关键，每年朝廷拔付的帑金多达数万两，这些钱都是归你使用的，你说权力大不大？”

“呃……也算是挺大吧。”苏昊点点头。对于贪官来说，能够控制的公款越多，就越有上下其手的机会，这当然是好差事。但苏昊没想过贪污的事情，在他看来，管的钱越多，就意味着责任越大，也就越累了。

“但是……”李龙话锋一转，“现在总督河道的是潘季驯，这老头三下四上，可谓六亲不认，你在他名下做事，只能小心谨慎，若是让他抓住了把柄，请出尚方宝剑把你的头砍了，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这砍头……总得讲理吧？”苏昊摸摸自己的脖子，颇有几分心惊，谁知道这姓潘的老爷子是什么脾气，万一是个老顽固，自己跟他讲几句现代科技，铁定把他惹恼了，届时手起剑落，真把自己砍了，自己找谁讲理去？

“李公公，据你所知，这老潘到目前为止，砍过几个人的头了？”苏昊问道。

李龙道：“砍了谁的头，咱家倒是没听说过。不过经他撤职或者弹劾的官员，已经不下百名了，所以大家都说这老头脾气倔。”

“哦，那就好。”苏昊松了口气，自己的官是拣来的，撤了就撤了，他还真不是太在乎，只要脑袋能保得住就好办了。

“改之，圣上的意思是，你去治河，做点成绩出来给大家瞧瞧。只要你能够做出成绩，圣上就继续提拔你，别人也无话可说了。对了，改之，治河的事情，你懂不懂？”李龙问道。

苏昊在心里默默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前世的知识，黄河和淮河的治理，在后世的中国也都算是大工程了。苏昊虽然不是搞水利的，但也参加过这两个流域的几项大型水利枢钮工程论证。因为修建大水库之类的工程，地质勘探都是最基础的工作，苏昊作为行业里的专家，没理由不了解这些情况。

“上游保土，中游蓄水，下游泄洪，淮河治理，不外如此吧。”苏昊简单地说道。

“对了，圣上专门交代我跟你说一声，这潘老爷子的得意之作，在于束水冲沙，你若是到了淮安，别的方面啥都可以说，唯有这束水冲沙，万万不能有所微辞，否则就犯了潘老爷子的逆鳞了。”李龙提醒道。

“束水冲沙是什么意思？”苏昊问道。

李龙摇摇头道：“我就听圣上说了这么一句，哪敢多问啊。这束水冲沙一事，知晓的人不少，你再向别人问问吧。”

“嗯，好的。”苏昊道，“对了，若是我去淮安治河，那我现在这个勘舆营怎么办？是不是得让兵部另派人来接手啊？”

“呵呵，此事改之就不必担心了，王次辅已经和兵部那边商量妥了。因为治河一事也需要勘测，所以勘舆营随你一道前往淮安，仍归你调遣。为了加强勘舆营的力量，兵部同意把勘舆营升为千户所，挂在淮安卫之下，不过淮安卫只是代管，并无指挥之权。改之，你可知这个安排其中的深意？”李龙诡秘地笑着问道。

“升为千户所，那我岂不是要当千户了？这文职和武职一肩挑，合适吗？”苏昊问道。

李龙道：“怎么不合适，这边镇之上，文官兼管武事的，并不罕见，当然，在内地这样做的，就不多见了。你可知道，做这个安排是圣上的意思，他是怕你到了淮安之后，受人欺负，无法施展手脚，所以破了例，把勘舆营拨给你，让你有几个体己人可用。观我大明开朝200余年，能够得些圣眷的，可是寥寥无几啊。”

“这样的安排，难道内阁就看不出来？”苏昊问道。

李龙道：“此事在内阁倒是颇有一些争议，不过兵部尚书王一鹗说了，这不过是想让你帮着兵部培养一批勘舆人才而已。你的勘舆营日后还要承担全国边镇的山川勘测事宜，现在让他们随你到淮安去练练手罢了。”

“我明白了。”苏昊道，“烦请李公公转告圣上，苏昊定不负圣上的恩典，这治河之事，苏昊若做不出一些名堂，绝不再回京城。”

“好！”李龙大喜道，“那咱家就在京城恭候改之的喜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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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走马上任

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的升迁，还到不了需要下圣旨的程度。在李龙找苏昊谈话之后没两天，吏部就派了人过来，通知苏昊去吏部接受委任。从吏部出来，工部又把他叫过去，由工部侍郎和都水司郎中分别对他训话，交代他各种规矩，当然，也免不了要勉励他努力工作，报效朝廷啥的。

苏昊在与这些官员交谈的过程中，感觉到了他们内心的一种复杂情绪。一方面，这些官员认定苏昊的脑门上贴着阉党的标签，因此存着几分排斥之意；但另一方面，苏昊年仅18岁就被皇帝和内阁次辅共同推荐，出任六品主事，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这些与他谈话的官员也不愿意得罪这样一位有潜力的年轻人，谁知道他未来会有多大的前途呢？

文官那边的程序走完，兵部终于也发文召苏昊去谈话了，前来送信的，是苏昊的老熟人陈道。陈道一进苏府的门，就满脸堆笑地向苏昊拱手道喜：“改之啊，老哥哥给你贺喜来了。”

“呵呵，陈兄，同喜同喜啊。”苏昊也拱着手回礼道。

陈道夸张地说道：“我在江西之时，就看出改之是非凡之才啊，你看，这短短一年时间，改之就从一个白身变成了六品主事。你老哥我熬了20年才熬到这个品级，你不到20岁就做到了，这如何能够不让老哥我惭愧至死啊。”

苏昊道：“陈兄这是笑话我了，小弟这个六品，与陈兄这个六品，完全是两码事啊。”

“何谓两码事啊？”陈道问道。

苏昊道：“陈兄的六品，是正经进士出身。小弟名为六品，却是贡监出身，走出去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的呢。”

原来，以苏昊身上的秀才功名，要直接被委任为文职官员。是不合程序的。明代文官的选拔，主要来自于科举，一个读书人要考取进士，才能得到当官的资格。苏昊连举人都没有考过，更不用说考进士。更何况，以他的学识背景，要考中举人和进士。只怕一辈子都没有希望。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也是有的，那就是给他一个贡监的出身。所谓贡监，就是以各种名义被推荐到国子监去读书的生员，这些生员从国子监毕业之后，也能够当官，这也是符合规定的。不过。在明代的文官系统里，贡监出身的官员，属于比较受人歧视的一族。这就相当于别人都是全日制大学毕业，而你却是什么电大、函大的学历，虽然名义上学历相同，但细说起来还是矮人几分的。

苏昊在几天的时间里，就走完了被推荐进国子监。再从国子监毕业的流程，从而以贡监的身份得到了吏部的委任，成为一名文官。在升官的问题上能够这样作弊，自然是因为他的背后有皇帝和一名内阁次辅在撑腰，到了这样的背景，各种规定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东西而已。

陈道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听到苏昊的自贬，他哈哈大笑道：“改之过谦了。贡监也罢，进士也罢，不都是为了能够进入朝堂吗？以改之的年龄，18岁就是六品，到40岁的时候，升到大学士也未为可知。到那时候，还有谁会在意改之的出身呢？”

“那就托陈兄的吉言了。”苏昊说道。

陈道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说道：“改之啊，老哥今天来，一来是向你贺喜，二来呢。是再给你送个喜讯。不过，这个喜讯可不能由老哥我给你宣布，还要麻烦你到兵部去走一趟。”

苏昊早就从李龙那里知道了兵部要把勘舆营升格为千户所的消息，知道陈道说的另一个喜讯，不外乎是自己要荣升千户之职。千户是正五品，但因为武职，所以价值并不如他已经得到了六品工部主事的文职，陈道先祝贺他当上主事，再通知他去兵部领千户的任命，便是缘于这样的考虑。

苏昊随着陈道来到了兵部，在武选司拿到了千户的告身。与苏昊同来的还有邓奎，他被任命为勘舆营的副千户，仍然是苏昊的副手。其实邓奎的资历早就够当一个副千户了，他此前在勘舆营里只当一个总旗，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这一次被任命为副千户，算是实至名归。

邓奎拿完告身之后就被打发回府去了，苏昊却没能走成，陈道告诉他，兵部尚书王一鹗要找他谈谈。

苏昊随着陈道来到兵部正堂之外，让门口的卫兵进去通报。少顷，卫兵出来传令，说苏昊和陈道二人可以进去了。

因为苏昊是新人，不懂规矩，因此陈道走在了前面。他走进公堂，来到王一鹗所坐的公案之前，躬身行礼，口中称道：“下官陈道拜见尚书大人。”

苏昊紧随其后，也学着陈道的样子，躬身行礼道：“卑职苏昊拜见尚书大人。”

公案后面，一位面容削瘦的老者缓缓抬起头来，如隼的目光从陈道身上一扫而过，停在了苏昊的脸上。苏昊知道此人便是王一鹗，是兵部的大老板。被王一鹗的目光这样一照，苏昊微微有些不适，但他生来就不是怕官之人，只是迟疑了一秒钟，心态就调节好了，用坦然的眼神迎接着王一鹗的逼视。

“你就是那苏昊，苏改之？”王一鹗见苏昊脸上没有畏惧之意，倒是有些意外，他开始用冷冷的口吻对苏昊问道。

苏昊答道：“回尚书大人，卑职正是苏昊。”

“听说是你发明了那等高线地图？”王一鹗问道。

苏昊道：“此技乃是夷人所创，卑职只是把它介绍到我大明来而已。”

“你的勘舆之法，也是夷人所创？”

“正是。”

“我让人查过了，你的故乡并未有佛郎机人长住，而你在17岁之前也未曾离开过家乡。试问，你是何时、向何人习得此技？”王一鹗逼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苏昊已经向不同的人解释过许多次了，虽然每一次都无法让人信服，但他一口咬定了就是这个答案，别人也拿他没辙。这一回。面对王一鹗的质问，苏昊仍然是这样的回答：“苏昊只是向一名过路的佛郎机传教士学过三天，有些东西，是苏昊事后自己悟出来的。”苏昊答道。

王一鹗道：“苏昊，你以为这种说辞能让人相信吗？”

苏昊平静地答道：“尚书大人信与不信，卑职无法左右，但卑职的这个解释。是最为合理的。”

“呵呵，这个回答倒也有趣。”王一鹗脸上的笑容似乎出现了一些暖意，他点点头道：“的确，这个解释是最为合理的，否则就只能推之以鬼神之事了，而鬼神之事。本官是一向不信的。”

“大人英明。”苏昊依然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王一鹗摆摆手，道：“好了，苏昊、陈道，你们都坐下吧，咱们随便聊聊。”

陈道和苏昊分别落座，不过，在尚书面前。两个人都没敢太过放松，只是用一点屁股沾着椅子，身体坐得笔直。

“苏昊啊，这一次兵部把你的勘舆营升为千户所，授你千户之职，你可知是为什么吗？”王一鹗开门见山地问道。

苏昊道：“卑职以为，兵部的意思，是给卑职以更大的权力。希望卑职能够多培养出一些勘测人才，以便未来用于测绘全国的地图。”

王一鹗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苏昊，这支队伍是属于兵部的，不是谁的私产。勘舆营培养出来的人才，日后是要调往其他地方听用的。你明白吗？”

“卑职明白。”苏昊说道。

王一鹗又说道：“不过，王次辅也向某家打过招呼了，说皇上的意思，是想让你到淮安之后有些自己的人可用。不至于人单势孤，这一点，某家也是明白的。勘舆营到淮安之后，除非是兵部下令，否则只听你一人调遣……这是我答应过王次辅的。”

“卑职明白。”苏昊还是这句话。

“改之啊，你未来的路还很长，某家希望你能够认清大局，不要被一些蝇头之利迷住了眼睛。皇上器重你，王次辅也器重你，你要尽心当差，万万不可恃宠而骄，走错了路。”王一鹗用语重心长的口气地说道。

“卑职多谢尚书大人的指教。”苏昊赶紧连声称谢，王一鹗这番话，也算是对年轻人的爱护了，不管是真是假，苏昊还是得领这个人情的。

“你既是已经领了千户的告身，就是我兵部的人了，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兵部给你做的事情没有？”王一鹗问道。

苏昊早就在等着王一鹗这一问了，他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卑职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尚书大人应允。”

“什么事情？”王一鹗有些意外，他问苏昊有什么需要让兵部做的事情，只是例行的客套而已，谁知苏昊还真的顺竿爬，要求他办事了。王一鹗是一部的尚书，哪有替一个千户办事的道理，对于苏昊这句话，他隐隐有些不悦了。

苏昊道：“卑职的请求，其实也很简单。卑职希望，能够把老兵徐光祖派到我营中任职。卑职此去淮安，勘舆营隶属于淮安卫，却又不听淮安卫的调遣，未来各种摩擦在所难免。卑职对于军中之事一窍不通，所以希望徐老兵能够助卑职一臂之力。”

“你的要求，就是想要徐老头去帮你？”王一鹗笑了，心里对苏昊却多了几分欣赏。

换成其他人，有皇帝和内阁次辅撑腰，又有可以不听淮安卫调遣的特权，肯定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而苏昊却能想到要协调与淮安卫的关系，还相中了老兵徐光祖作为助手，这份眼光是颇为难得的。

王一鹗欣赏苏昊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徐光祖一向是一个倔老头，尤其对年轻官员和军将颇为不屑。从苏昊想要徐光祖去帮忙这一点，可以看出苏昊与徐光祖应当是混得相当不错了，能够做到这一点，也说明苏昊的为人是不错的。

“此事某家倒是可以允你，只是不知这徐老兵愿不愿意跟你去淮安吃长鱼。实不相瞒，王某虽然是兵部尚书，但这个老兵，我可指挥不动哦。”王一鹗呵呵笑着说道。

苏昊也笑道：“王尚书不必担心，只要您答应就行，徐叔那边，卑职自会跟他说。”

“允了，允了。你能把这个徐老头弄走，也算是给兵部积了善了，这兵部的人，谁不烦他？”王一鹗挥着手说道，他嘴里说着大家都烦徐光祖，脸上却是挂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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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南下淮安

浩荡的运河之上，南来北往的船只络绎不绝。最常见的，是那些运输货物用的槽船，又称平底浅船。按照定制，浅船的船底长五丈二尺，船头和船尾各长九尺五寸，船底宽九尺五寸，每艘船能够装载2000石粮食。

这些船顺着运河，从南往北，源源不断地把产于江南的稻米输送到北方，供应给京城的皇帝、官吏，以及北方各边关的将士。在返程的时候，它们往往会捎上一些产自于北方的煤炭等物，运往南方。在铁路尚未出现的年代里，运河就是沟通中国南北方的大动脉。

混迹在这些槽船之中的，还有一种在槽船基础上改造而成的客船，这些客船有着宽敞的船舱，门窗都是雕龙画凤，美仑美奂。有些船还搭着楼台，船上的贵客可以坐在楼台上饮酒观景，把枯燥的旅程变成奢华的享受。

在万历18年的初冬时节，一条普普通通的客船离开了通州张家湾，顺着运河向南驶去。在张家湾，每一天都有许多船只到港出港，这条客船的离开，自然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在船舱里，苏昊正点着小炭炉，陪老兵徐光祖喝着酒。确切地说，主要是徐光祖在喝酒，苏昊喝的是茶水。徐光祖几杯酒下肚，嘴上便开始唠叨起来：“苏改之啊苏改之，你说你自己被贬到淮安去修河堤，是你自做自受，你非要拉着小老儿我去垫背干什么？”

苏昊呵呵笑着，说道：“徐叔，我好心好意拉你出京散心，怎么是让你垫背呢？这淮安府天下驰名，尤其是淮扬菜精美无比，我请你去淮安，是让你去享福的，你可千万别误会了。”

“拉倒吧。什么享福！”徐光祖不屑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苏改之的心思，你是担心到了淮安之后，无法和淮安卫还有槽运总兵府那边的官兵相处，所以拉我老徐去替你挡箭，你自己说说，是不是存了这个坏心思？”

苏昊道：“徐叔圣明。不过。这挡箭一说，未免太伤感情了。好歹我这勘舆营也是大明官兵，岂能有什么箭要挡的？”

徐光祖道：“我早听说了，是皇上开了金口，说你这勘舆营不听淮安卫的调遣，一切由你苏改之说了算。这淮安卫的指挥使……让我想想。好像是李世达吧，他要能高兴才怪呢。”

苏昊道：“徐叔，看来我请您老人家出山，是找对人了。这随便一个卫的指挥使，你都能叫得出名字来，光这份本事，我想连王尚书都办不到。”

“那是自然。”徐光祖得意地说道。“这些下面的军将到京城来办事，都是我老徐接来送往，还能有谁比我跟他们更熟？”

“那是那是，徐叔老将出马，一个顶仨。小侄这一趟在淮安能不能站住脚，就全看徐叔您的了。”苏昊拼命给徐光祖戴着高帽子，让徐光祖愈发得意起来。

“苏昊啊，你要我帮你。总得给我一个什么官衔吧？你这勘舆营现在是千户所了，你给你徐叔一个什么职务啊？”徐光祖问道。

苏昊郑重其事地说道：“顾问！徐叔，您以后就是我勘舆营的顾问。”

“顾问，什么意思？”徐光祖诧异道。

苏昊道：“这个意思呢，就是说您老平时不用担什么责任，您顾得上的时候，就问一问。顾不上的时候。就可以不问。你看这个职务怎么样？”

“这个听起来倒还有点意思。”徐光祖道，“那这算几品啊？”

“这个品级嘛，不好说。”苏昊道，“若是要定品级。那就得武选司给您发告身了。您要领这告身，得先考试，啥四书五经什么的，您弄得来吗？这顾问之职，咱们不定品级，您只需要知道一点，那就是这个职务在勘舆营里是最大的，比我的衔还大。”

“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徐光祖哈哈大笑起来，他当然知道苏昊是在胡扯，不过这种胡扯倒是挺对他的脾气的。到了徐光祖这样的岁数，对权和利都已经淡漠了，他更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苏昊虽然荣升千户，但还能够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小侄地当晚辈，仅这一点，就足够让徐光祖满意了。

“徐叔，您先慢慢喝着。这40年的女儿红，后劲甚大，您喝多了以后，别往船舷上去，出入记得唤人陪着，好不好？”聊了一阵，苏昊站起身来，对徐光祖嘱咐着。

“你上哪去？”徐光祖用端着酒杯的手指着苏昊，问道。

苏昊道：“我去找找马玉他们，和他们谈谈治河的事情。”

“急个什么劲，这河道已经治了几百年了，还就差你这一会工夫？”徐光祖嘟哝道，不过，他没说几句，上下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不一会就歪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苏昊走上前去，给徐光祖拉过一条被子盖上，又喊来一名士兵，让他守在徐光祖身边，然后便向船的后舱走去。

这一条船，载了六十多人，其中有随苏昊一同进京的那50余名勘舆营士兵，以及五名负责绣图的绣娘，此外就是徐光祖、陈观鱼以及马玉、江以达等人，这些人是苏昊带往淮安府去的左膀右臂。

苏昊此去淮安府，套用一句后世的话，叫作挑战与机遇并存。从机遇来说，这毕竟是给了他一个做事的平台，让他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学。从挑战来说，那就是他要面对淮安府、淮安卫、河道总督衙门、槽运总督衙门等各派势力，每一股势力都比他要强大得多，而且至今还是敌友未辨，苏昊未来将要面临的局面十分错综复杂。

在这种情况下，苏昊自然不能带着母亲杨根娣和妹妹陆秀儿一同前往淮安，对于这一点，母女二人都有些伤感，但也没有办法。在那个年代，男人出去做事，女人在家里守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苏昊现在在京城也算是颇有一些家业，需要有自己贴心的人照料，而陆秀儿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没有能够随苏昊去淮安府的，还有郝青、罗余庆和徐光启，他们三人现在是工业园的负责人，是不可能离开的。照苏昊的计算，工业园若是建成，初期凭着高锰钢腰刀、梳妆镜等几件产品，一年就能够弄到几万两银子的收益，这些收益对于苏昊开展自己的事业是至关重要的。

马玉等几人没有承担工业园的具体项目，所以在苏昊得到去淮安府任河道主事的任命之后，他便盛情邀请这几人随他一同前往。马玉等人对于苏昊早已心服口服，否则也不会因为苏昊的一封信就千里迢迢从江西赶到京城来。如今，听说苏昊要去淮安府治河，他们自然也是责无旁贷地要随同前往的。

苏昊托人向王锡爵带话，要求给马玉等人也有一个名份。这个要求对于一名内阁次辅来说，当然是极其简单的。就在苏昊被委任为工部主事之后不久，马玉等人也得到了吏部的委任。其中，马玉担任河道营缮所的所正，正七品；江以达和另一名生员谭奇任所副，为正八品。

按照正常的程序，一名秀才要通过科举入仕，混到一个正七品的官职，有时候可能需要几十年的时间。马玉等人只是因为跟上了苏昊，有了个在内阁次辅面前出现的机会，就一步登天，无疑是极其幸运的。念及这些好处，他们对苏昊自然更是恭敬了。

在苏昊陪着徐光祖喝酒的时候，马玉等人呆在后舱专心研究着淮安府和黄河、淮河等方面的资料。见苏昊进来，几个人都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苏主事来了。”

“打住，打住！”苏昊连连摆手，“你们不欢迎我来，也不必这样恶心我吧？”

“改之何出此言？”马玉诧异地问道，他此前跟着大家一起称苏昊的官职，但被苏昊这一打岔，他又下意识地喊起苏昊的表字来了。

苏昊笑道：“这就对了，各位平常明明是称小弟的表字的，如今怎么突然客气起来，称起官称来了？”

谭奇道：“苏主事，你如今是我等的上官，这必要的礼节，我等还是要做到的。”

苏昊道：“什么上官下官，也许过几天，我这个六品主事就被撸了，而你们中间的哪位，却有可能因为功劳卓著，被提拔为六品、五品了。这官场之事，谁能说得清？我只知道一点，不管谁是几品，咱们几个人是同年考试的生员，以后大家仍以兄弟相称，除非你们不想认我苏昊这个兄弟了。”

“哈哈，改之果然是性情中人，我早说了，称改之的官称，他会生气的。”江以达哈哈笑着，对众人说道。

苏昊问道：“你们是谁出的主意，要称我的官称？”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摆手道：“此事不提也罢，只怪我等以小人之心，度改之兄的君子之腹了。”

“要论小人，肯定是我最小了。”苏昊道，“好了，三位仁兄这几日钻研淮安府的资料，可有何收获，可教与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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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抑河夺淮保运

“难！”马玉用一个字回答了苏昊的问题。

“哈哈，能够让独文兄说个难字，可见此事之难，难于上青天了。”苏昊呵呵笑道。

马玉的这个回答，并没有出乎苏昊的意料。早在李龙向苏昊透露派他去淮安治河一事的时候，就已经说过，治河是一桩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是排得上号的苦差事。作为一名穿越者，苏昊还知道，黄河、淮河的水患问题，直到20世纪仍然没有得到解决，放在明代，这个问题有多难，是可想而知的。

马玉道：“这淮安府，是河、淮、运三者的交汇处，也是治河的关键。当今朝廷定的方略，简单说就是六个字：抑河、夺淮、保运。有这六个字限制着，咱们要想有所作为，只怕不易啊。”

“何谓抑河、夺淮、保运，独文兄可否明示？”苏昊问道。马玉说的这几个字，他是能够听懂的，但具体有什么背景，他就不清楚了。

“改之请坐，待我慢慢与你道来。”马玉说道。

苏昊坐下来，扯过一张纸，开始听马玉述说，一边听，还一边在纸上记录一些要点。马玉也拿了一支笔，随时给苏昊画着地图，讲解各个地点之间的关系。随着马玉的叙述，有关淮安河道整治的情况，逐渐在苏昊等人的脑子里形成了印象。在所有这些人中，只有苏昊是在前世曾经到过淮安一带的，对于当地的情况比马玉等人又了解得更多一些。

在中国古代，“河”一般是作为黄河的简称，王锡爵让苏昊去治河，其实就是治理黄河的意思。黄河有几千里长，横亘整个中国的北方，苏昊承担的是黄河淮安段的整治，这是因为这一段黄河干系重大，其不但涉及到黄河本身。还涉及到了淮河和运河。

黄河的中下游河道，原本是由开封向东，经山东利津入海的。但由于黄河泥沙极多，河床会因淤积而不断抬高，抬高到一定程度之后，一旦决口，黄河就会改道。从其他的地方入海。在历史上，黄河曾经多次向南改道，通过淮河的河道入海，这被称为夺淮。

南宋建炎二年，也就是1128年，黄河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南徙夺淮。从那时候算起。一直到清末的1855年，黄河持续夺淮达700余年，给淮河下游带来了无限的灾害。

黄河夺淮，并非简单地与淮河共用入海通道。黄河在夺淮之后，其携带的泥沙会迅速地填充河道，使河道抬高。此时，原来的淮河就会被抬高的河道所堵塞。从而失去入海通道，在流域范围内产生内涝，这是黄河夺淮的最大危害。

淮河两岸是中国的中原腹地，历史上曾经是米粮仓，养育了数以百万计的华夏儿女。黄河夺淮之后，淮河变成一条害河，灾害频发，严重威胁到了百姓的生计。

从常理上想。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应当积极堵塞黄河的缺口，使黄河回归旧道，归还淮河的出海口。然而，政府要考虑却不仅仅是淮河的问题，还有另一个问题对于政府来说是更为重要的，那就是运河的槽运。

运河由淮安至徐州段。走的是黄河故道，也就是泗水。为了避免黄河改道影响槽运，自明初以来，政府就制定了所谓抑河夺淮保运的方略。也就是牺牲淮河，用以分流黄河水，保障运河的通畅。

运河槽运关系着大明中枢的供给，是重中之重。相比之下，淮河中下游的上千万百姓，不过是草芥而已。任何一个治河方案，如果影响到了运河的通畅，那么在中枢就无法通过。要想在保障运河的前提下治理黄河和淮河，无异于戴着镣铐跳舞。

多年来，明政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用于治理黄河，其中最有成效的，就目前担任河道总督的潘季驯所做的工作。潘季驯治河，先后共有四次，历时20余年，从嘉靖四十四年，一直到目前。他的治河理念，据他自己总结，共有六点，即“塞决口以挽正河，筑堤防以杜溃决，复闸坝以防外河，创滚水坝以固堤岸，止浚海工程以省靡费，寝开老黄河之议以仍利涉”。

在所有的治河方法中，他最为得意的一项，就是“束水攻沙”。

所谓束水攻沙，就是后世人们常用的泄洪冲沙的方法，以通过建筑水坝来提高水位，然后再用高水位产生的势能，冲刷下流河道上淤积的泥沙，从而达到疏浚河道的效果。束水冲沙的理念，最早是山东虞城县的一位秀才所创，但到了潘季驯手里，才转变为现实。

潘季驯首先加固了黄河南北两岸的堤坝，使之不易决口。随后，他亲督役夫，修筑了长达60余里的高家堰大坝，以抬高洪泽湖的水位。洪泽湖是淮河蓄积而成，湖水含沙量少。潘季驯通过高家堰大坝，引洪泽湖水入黄河河道，达到稀释黄河水、冲刷下游河道的作用。这个过程，称为蓄淮刷黄利运，一度曾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然而，好景不长，蓄淮刷黄并不能完全解决黄河河道抬高的问题，为了保持洪泽湖水位与黄河河道之间的落差，潘季驯不得不持续地加高高家堰大坝。洪泽湖水位的提高，使上游的泗州、凤阳等府面临着洪水的威胁。近年来，泗州、凤阳水灾频发，甚至一度淹没了明皇的祖陵，这说明潘季驯的治河方略，已经难以为继了。

这一次，万历和王锡爵派苏昊到淮安来治河，其实也是病重乱投医。在整个大明朝堂，最懂得水利的，也就是潘季驯。潘季驯办不好的事情，其他人更无法插手，内阁虽然知道潘季驯的治河方法出了问题，但要想找到一个替代他的人，却是万难。

苏昊的出现，让大家有了一些希望。苏昊是一个另类，其另类之处，就在于他所学的并非大家所熟悉的那些知识，而是披着佛郎机外衣的知识。万历和王锡爵都存了一线希望，觉得苏昊也许能够独辟蹊径，找出一条不同的治河方略，摆脱当前的窘境。

有什么样的方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呢？苏昊自己也陷入了沉思。治理黄河和治理淮河，在后世有不少经验，但放到明朝来，有些经验不一定能够适用，还得到现场看看情况再说。不过，苏昊相信，自己肯定不会是一筹莫展的，至少自己精通的地质学、测绘学，在流域治理中都是能够发挥作用的，大不了自己给潘季驯搞搞水文测量，也算是不辱使命了吧。

在苏昊沉思的时候，马玉已经把治河的情况介绍完了，往下就是江以达向苏昊介绍有关淮安府的经济和社会状况。

“这淮安府，原本是鱼米之乡，素有江淮熟、天下足之说。三国时邓艾就曾在此屯田，是一个富庶之地。现如今，由于黄河夺淮，淮水内涝，此间已然是民不聊生。我朝开朝以来，淮安府冶内水旱雹蝗，各种灾害连绵不绝。弘治十五年，盐城连遇三场大灾。先是大旱，随后是蝗灾，蝗食苗尽。接着又是地震，有声如雷，坏城垣。一遇这种大灾，就有人相食的记载。”江以达说道。

“人相食……”苏昊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得惨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啊。

“改之兄，听完小弟的介绍，你对这治河之道，可有何想法？”马玉问道。

苏昊摇摇头，说道：“这潘总督在此处治河20余年，若是有什么明显的好方法，想必他早就想到而且做到了。我等迄今为止还没有见着这黄河，现在说什么想法，怕是为时过早了。”

马玉点头道：“改之兄所言甚是，倒是小弟急躁了。”

谭奇道：“改之兄，你素有大才，小弟相信，你定能找出比潘总督更好的治河方略，届时我等兄弟都能沾改之兄的光，也博一个青史留名啊。”

苏昊笑道：“丙南兄过誉了，小弟所学，不过是一些测绘、勘地之术。治河对于小弟来说，也是一桩新事，小弟也没有把握。要想做出一些成绩，恐怕还需要咱们兄弟共同努力，集思广议才行。”

马玉道：“改之，依小弟在丰城修水库时候的经验，在我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最重要的一条，是军、政、民齐心协力，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根治水害。如今，这三方的情况我们都不了解，简直是两眼一摸黑啊。也不知道这淮安知府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一个贪官，或者是一个庸才，我们的事情怕是都不好办呢。”

苏昊点点头道：“独文兄说得对，我想等我们到淮安之后，先去拜见潘总督，随后就去拜见淮安知府，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贪官也罢，庸才也罢，我们弄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另外，就是得去探访一下民意，真正的力量，蕴藏于民众之中。最终决定治河成败的，必定是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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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人如草芥

从京城到淮安，一路都是走水路，客舱昼行夜歇，众人并不见什么辛苦。苏昊每日与徐光祖聊些行军打仗方面的闲话，又与马玉等人探讨一些治河方面的思路，逐渐也形成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船过微山湖后，苏昊让船工不走中运河，而是转往徐州方向，走徐州至淮安间的黄河河段，这也就是朝廷委派苏昊前来协助潘季驯治理的河段了。

船行在黄河河道上，苏昊等人站在船头，抬眼望去，可以看到河道两岸有着雄伟的大堤，把一河浊水牢牢地束缚在河道里，无法向两岸肆虐。堤坝上，有来来往往的役夫，挑担推车，运来土石继续加高河堤。隔不多远，就能看到几名身穿官服或者胥吏服饰的管理人员，对着役夫们指手划脚。有几次，苏昊还看到了管理者挥着鞭子抽打役夫的场景，这种事在那个年代也不能算是什么暴行了，周围的人对此都是一片淡定。

时值黄河的枯水期，河道水位不高，人在船上，无法看到河堤外的地面。但是，通过露出河堤的大树树顶来判断，苏昊知道这一段河道已经远远高出了地面，成为一条新的陆上悬河了。一旦大堤溃决，河水还不知会奔涌到什么地方去。

“黄河河道，一年抬高三寸有余，30年就能抬高一丈，若是不决口另外取道，长此以往，河道就变成一道山梁了。”马玉说道。

江以达也说道：“自宋元以来，至国朝，黄河多次决口改道，每一次改道都留下一段这样的山梁，把整个淮河下流分割成了一片又一片的洼地，许多地方良田因积水而成湖，已经无法耕作了。百姓之苦，即源于此。”

“我们此次的差使，名为治河。实是河、淮、运都要治理。这么多年，朝廷的方略就是牺牲淮河两岸的百姓，确保槽运，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希望咱们到这里来，能够给百姓带来一些福祉吧。”苏昊说道。

客船在黄河河道上又走了三天时间，沿途经过了房村、下邳、钟吾、桃源、清口等水驿站，最终来到了淮安港口。

远远地。苏昊就看到港口码头上站着乌泱泱的一群人，一个个衣衫单薄，站在寒风中向着运河上眺望。船再近一些，就能看得更清楚了，那些人大多是男人，从六七十岁到十三四岁不等。间或也有几个女人，混在男人的人群中，似乎有些局促，但又不甘置身于圈外。

所有这些人都有一些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灰扑扑的脸上透着几分菜色，显然是穷到了至处的一群人。

船还没靠岸。那些人就开始喊叫起来，有些人说的是淮安土话，有些人倒是说官话，但混在一片喧闹声中，苏昊也听不出个究竟。看着那些人又是招手、又是喊叫的样子，苏昊很是诧异，连忙叫过船老大，询问个究竟。

“这些都是在码头上扛活的。”船老大说道。“长工短工都干，给几个馍的钱，就能雇他们干上一天。若是赶上来淮安当官、做生意的，想买几个奴仆、丫头之类，也可以，价钱都不贵。”

“奴仆也就罢了，怎么还有丫头啊？”苏昊问道。“我看这些人里面，虽然也有几个女的，但那岁数也就是当老妈子吧，哪有四五十岁的丫头。”

船老大道：“这小丫头当然不能跟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她们都在边上等着呢。等船靠岸之后，你上岸去看看就知道了，墙根底下蹲着一溜，没有一百也有五十。给几十文钱就能买走一个。”

“几十文……”苏昊只觉得暴汗，好歹也是一个人，怎么就值几十文钱啊。

船老大摇摇头道：“官爷，你久在京城，不知这民间疾苦啊。去年、今年，淮河都涨大水，地里的庄稼，十停去了九停。这些人都是周围乡下的灾民，能逃到淮安城里来就不错了，官府三天两头施粥，碰上机会还能打点零工挣点钱。若是能够被卖进大户人家，起码能吃上饭了。没本事逃出来的那些就惨了，吃树皮、吃观音土，甚至吃人的都有。”

“你是不是说，这些人如果能够卖身为奴，反而是一种幸运？”苏昊问道。

船老大道：“官爷说的正是，这奴不奴的，哪有吃饱肚子重要？”

苏昊很想跟船老大讲讲什么叫“不自由、毋宁死”的普世原则，细想了一下，不由得自嘲地笑了，只有没挨过饿的人才会奢谈什么不吃嗟来之食，生存问题都解决不了，讲其他的东西纯粹就是蛋疼了。

“老陈，你过来一下。”苏昊回头喊道。

“东主，我来了。”陈观鱼应声而到。自从苏昊被任命为工部主事之后，他就正式改聘陈观鱼当自己的师爷了，而陈观鱼对苏昊的称呼，也从原来的“苏师爷”变成了“东主”。若不是怕把苏昊叫老了，他都恨不得称为苏昊为“东翁”的，据说这样显得更牛气。

苏昊对陈观鱼小声交代了几句什么，陈观鱼连连点头。苏昊又叫来几名勘舆营的士兵，让他们换了便装，一会陪同陈观鱼去办一些隐密的事情。

船靠上了岸，岸上那些扛活的一拥而上，喊叫声更为迫切了：“官爷，要扛行李吗？”

“官爷，要不要雇看家护院的，俺在少林寺练过。”

“官爷，要暖炕的丫头吗，我闺女才十四，长得特水灵……”

众人喊叫归喊叫，多少还守点秩序，不敢拦住客商上岸的通道。邓奎在船上吆喝一声，一队勘舆营的士兵端着长矛先下了船，矛尖闪着寒光，正对着那群扛活的人。那些人立马就哑声了，一个个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只是用满含希望的目光默默地看着跟在后面下船的苏昊等人，不敢过于造次了。

“我问过了，从前曾有扛活的为了抢生意，惊扰了路过淮安的官差，官差的随从出手，当场砍死了五个。”江以达走在苏昊身边，小声地介绍道。

“谁干的？后来呢？”苏昊惊愕地问道。

江以达冷冷一笑，道：“谁干的，我也没问出来。不过，事后听说就是给每个苦主家里赔了几钱银子了事了。对于这些人来说，被人杀死或者自己饿死，有什么区别，死几个人的事情，谁也不会去闹的。”

“乱世人命贱如狗，古人诚不我欺啊。”苏昊叹道。

“改之兄所言差矣，现在可是太平盛世，你这话如果让言官听见，参你一本，就够你受了。”马玉在一旁提醒道。

苏昊摇摇头，也不和他们争了。看着眼前这些人灾民的样子，他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晚明时节，各地灾荒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最终酿成了明末的农民大起义，大明江山毁于一旦。若是朝廷能够及时消除这些隐患，强大的明朝又何至会土崩瓦解呢。

工部和淮安卫前来迎接苏昊一行的官员也已经来到了，由于苏昊也不算什么大官，所以码头上并没有搞什么迎接仪式，只是双方互相见了面，寒喧了几句而已。

苏昊同时兼有工部和军方的双重身份，对此，工部和淮安卫双方也进行了协调。协调的结果，是工部给苏昊在淮安城里安排了一处官衙，称为河道主事衙门，简称主事衙门。苏昊连同陈观鱼、马玉、江以达、谭奇等人，都住进主事衙门，前衙是办公场所，后衙是他们的住处。

淮安卫方面，则负责给邓奎以及勘舆营的士兵们提供场所，包括在淮安城里的一处勘舆营千户衙门，和位于城外的兵营。勘舆营的日常指挥是由副千户邓奎负责的，所以他驻在勘舆营衙门里。日后勘舆营还要招兵、训练，这些工作就要在城外的兵营里完成了。

徐光祖作为苏昊专门聘来的顾问，随着苏昊入驻主事衙门。另外苏昊还带来了五名绣娘，因为担心她们和士兵们住在一起不太方便，所以也安顿在主事衙门里。苏昊自己没有带家人来上任，正好把供官员家眷居住的小院子腾出来给这几位绣娘居住了。

苏昊随身带了五十余名士兵，所以也用不着再雇挑夫帮忙搬运行李。码头上那些扛活的人观望了一阵，就悻悻然地离开了。没有人注意到，陈观鱼带着几名穿便衣的勘舆营士兵也混迹在他们之中，不知干什么去了。

工部派来的联络人名叫章襄，是工部都水司的一名典吏。他领着苏昊等人，步行了两刻钟，才来到主事衙门。从外面看去，主事衙门的大门有一些破旧，据章襄介绍，这是原来淮安府一个什么仓库大使的衙门，后来这个仓库也不知道怎么撤了还是搬了，就把衙门的场地空出来了。

接到朝廷有关苏昊等人前来任职的消息后，淮安府专门派人把这个院子清理修缮了一番，又挂了牌子，就成为河道主事衙门了。

苏昊等人到来的时候，主事衙门的大门是虚掩着的，门口没有站岗的门子。章襄推开大门，先走了进去，对着院子里高声地喊道：“老张，老李，快出来，苏主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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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老江湖

早在从码头过来这一路上，苏昊已经了解到了章襄以及另外几名工部派往淮安的吏员的情况。

治理河道是帝国政府的一项大工程，需要各个部门的协作。围绕着河道治理，工部要派人监督工程情况，户部要派人来审计资金使用情况，刑部要派人来处理各种征地拆迁的纠纷，兵部也有人在这里管理河道总督府里的几千名士兵。除此之外，什么都察院、十三道、大理寺等等部门，也都在济宁至淮安这一带派有自己的人员。

尤其是淮安，因为其地处河、淮、运的交汇处，治河、保运、赈灾等事项十分复杂，在这个地方的官吏几乎可以组成一个小朝廷了。

章襄是20年前就被派到淮安来负责河道工程的，与他先后到来的，还有张官莲、李士柏等人，也都是工部的典吏。在苏昊之前，工部在淮安府并没有设立专门的派出机构，也没有官员在此办差，章襄等人没有自己的衙署，一直都是在河道总督衙门里办公的。总督河道治理的潘季驯是个强人，对于水利工程很有经验，章襄等人一直都是直接接受潘季驯的指令，然后再组织工匠去完成这些任务而已。

这一次，工部突然往淮安府派了一个河道主事，章襄等人算是有了组织了。不过，从章襄与苏昊的谈话中，苏昊感觉不到章襄有什么喜悦的心情，相反，倒是感受到了几分敌意。由于有了此前在丰城县衙与戴奇做斗争的经验，苏昊完全可以明白章襄对自己的敌意来自于何处。

在此前，工部在淮安做的事情是章襄等人包揽下来的，潘季驯只做宏观管理，根本没有精力去考察细节。河道治理一年的投入是数万两银子，其中大多数是用于工程建设，直接分管工程建设的章襄等人，从中能拿多少好处。苏昊用脚后跟都能够估算得出来。

苏昊这一来，就把章襄等人的权力给夺走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从这个意义上说，苏昊完全得感谢章襄的不杀之恩了。

随着章襄的招唤，从衙门正堂旁边的廨舍里跑出来几名吏员打扮的人。他们衣冠不整，嘻皮笑脸的，来到苏昊等人面前，一个个站住脚，大大咧咧地拱手行礼，口中称道：“小的给苏主事请安！”

“给马所正请安！”

“给所副请安！”

章襄用手指着。给苏昊介绍谁是张官莲、谁是李士柏，这几位长得或圆或长，但无不是那种江湖老油子的嘴脸。看到苏昊、马玉等人一脸的稚气，他们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了一些不屑之色。

“各位兄弟辛苦了，本官临离京之前，陈郎中托本官代他向各位问候了。”苏昊呵呵笑着，向众人拱手回礼。他说的陈郎中。是指都水清吏司的郎中陈九畴。苏昊在离京之前，倒的确是与陈九畴见过一面，但至于说托苏昊向派往淮安的各种典吏问候，就是苏昊自己编出来的了。几名小小的典吏，还真入不了郎中的法眼。

“我等多谢陈郎中的关怀，谢苏主事。”众人乱哄哄地说道，从他们的语气中，也听不出几分恭敬的意思。

几声寒暄之后。章襄等着引着苏昊、马玉等进了衙门的正堂。苏昊倒也不谦虚，直接来到公案后面，一屁股坐在正座上。屁股刚挨着椅子，苏昊就隐约看到一股尘土扑腾起来，跟着鼻子里就开始有些痒痒了。

“啊齐！”苏昊本想维持点主事大人的形象，但打喷嚏这种事情，实在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一个喷嚏打完。紧接着又是一个，喷得他差点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主事大人恕罪，这主事衙门刚刚拾掇出来没多久，衙门里也没有杂役。所以这大堂里的灰尘，我等一时也来不及擦拭。”章襄半低着头解释道。

“哦，各位先落座吧。”苏昊向下面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有了苏昊的教训，马玉等人都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座位，吹了几口，这才敛衣襟坐下。马玉等人是有品级的官员，自然是坐在上首。章襄等人只是吏员，就只能坐在下首了。这些人虽然对苏昊等空降下来的官员颇为不屑，但基本的礼节方面还是不敢造次的。

“章典吏，工部派到淮安的，就是你们几位吗？”苏昊问道。

“正是。”章襄答道。

“那你们手下就没有其他人了？”苏昊又问道。

众人迟疑了一下，李士柏答道：“回主事大人，我们在淮安也雇了一些马夫、库秤、皂隶、书办等等，做一些日常的事情。大人没做过工程，可能不知道，这河道上的事情多如牛毛，光靠我们兄弟几个哪能忙得过来？”

听李士柏说苏昊没做过工程，马玉一抬手就想说话，苏昊及时地向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先不要露底，然后笑着说道：“李典吏说得对，本官所长，乃是道德文章。这河工之事，还得靠你们各位多多操心。李典吏，我刚才听你说雇的人里面有马夫、库秤、皂隶啥的，名头甚多，不知道一共雇了多少人？”

“多少人？”李士柏扭头看看另外几名典吏，然后支吾道：“这多少人嘛，可说不好。闲的时候就少一些，忙的时候就多一些，还真没个定数。”

“嗯，这倒也是。”苏昊没有追问下去，他点了点头，说道：“李典吏，咱们这么大一个主事衙门，没有几个杂役也说不过去。我考虑，衙门里也要雇几个皂隶、书办，门口得有门子，院子里需要有土工、扫夫。既然建起了衙门，日后肯定会有其他衙门的官员前来拜访，咱们弄得太寒酸了，也不合适，是不是？”

“确是如此。”张官莲抢着说道，“前几天我就跟老章说了，要把衙门里的杂役都备上。老章还说，要等主事大人来了再说，听由主事大人吩咐。若是早备上这些杂役，何至于弄得这大堂上满是尘土啊。”

章襄也说道：“主事大人，此事是小人的不是，老张的确提醒过我。我主要是不知道主事大人会不会带些自己用惯的杂役一同来赴任，是以没敢先斩后奏。”

苏昊道：“章典吏……还有这位弓长张典吏，你们考虑得都对。这样吧，本官的确也带了几个人过来，就是门外那几位。”

说到此，他指了指守在门外的几名勘舆营士兵，那些士兵手持长矛站在门外，军姿挺拔，威风凛凛，让章襄等人都暗暗抽了口凉气。

苏昊接着说道：“我带来这些人，可以担任衙门的警卫。至于杂役，还是得在淮安当地找，你们可有合适的渠道？”

“这个倒是不难。”李士柏道，“淮安府这两年天灾不断，想进衙门做事的人很多，小人随便到街上找找，就能够把人找齐了。”

苏昊微微一笑，道：“李典吏说笑了，衙门里的杂役也代表着衙门的脸面，随便找找可不行。这样吧，本官还带了一名师爷同来赴任，等他来了，麻烦李典吏带着他一同去募人吧。他看人倒是有几分老道，这募人之事交给他办，本官就可以放心了。”

李士柏点头道：“谨遵大人之意。”

“对了，照朝廷的规制，我这个六品衙门里用的吏役，是有定数的，若是超出了，这工食银两，可有处开销？”苏昊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对章襄等人问道。

章襄等人互相对了个眼神，章襄说道：“回主事大人，若按朝廷的规制，咱们的人手可远远不够，哪个衙门都是超额雇人的。至于这工食银两嘛……”

说到这，他看了看一屋子的人，不往下说了。他这番做作中的暗示意味是非常明显的，那就是说肯定有潜规则可循，但不宜当众说出来。

苏昊却装出傻傻的样子，问道：“章典吏，怎么不往下说了？”

李士柏道：“主事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情可能还不太了解。这吏役的工食银子问题，甚是复杂，待小人日后再向大人禀明吧。不过大人请放心，衙门里要雇多少人，大人尽管吩咐，小人肯定能给您办到就是了。”

“也好，那就依你们的旧例办吧。”苏昊从善如流，扮足了一个既要假清高、又想摆阔气的新晋官员的样子。

接下来，苏昊又问了问河工方面的事情，章襄等人欺负苏昊不懂工程，虚多实少地胡诌了一通，听得马玉拳头痒痒地直想揍人。苏昊却张着嘴，像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还专门挑一些与工程无关的八卦问题向章襄等人打听。

聊了一阵，苏昊推说自己累了，示意大家可以散了。章襄等人起身告辞，章襄说道：“主事大人远来辛苦，就早点安歇吧。这淮安府倒也有些名胜，改日若是有闲，小人来带大人去赏玩赏玩。”

苏昊道：“那就多谢章典吏了。对了，你们不住在衙门里吗？”

章襄道：“回主事大人，河道上事务繁多，我等兄弟几个要日夜守着，所以就不在衙门里住了。主事大人若有什么要吩咐的事情，差个下人到河道上去传我等即是。”

“也罢，那各位就辛苦了。”苏昊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不过脚底下却没有动窝。不管章襄等人如何傲慢，苏昊毕竟是他们的上官，是没有必要亲自相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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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绣工队

“一群腐吏！一看就知道都是贪污成性之人，改之兄，你对他们太客气了！”

看着章襄等人离开主事衙门，江以达用手拍着身边的案子，大声说道。

马玉也愤愤然地说道：“这几个人，仗着自己在河道上当差多年，还真没把咱们几个放在眼里。改之兄，你没有觉得他们给你讲河工之事的时候，是存在着诓骗之心吗？”

苏昊笑道：“我如何听不出来？我还知道，在你们几位修过水库的专家面前，他们这番表演，实在是太可笑了。”

“实在是可笑之极！”江以达道。

谭奇问道：“改之兄，我见你刚才并没有当面揭穿他们的伎俩，莫非是有什么深意？”

苏昊道：“咱们初来乍到，先不急着打草惊蛇吧。这贪腐的官吏也不只是他们几个，反腐的事情，好像也不归咱们管。等我们多了解一些情况，再决定如何处置他们，也不迟。”

“改之兄处事缜密，小弟佩服。”谭奇不失时机地拍了一记马屁。

接下来，众人便开始分配各自的住房和办公室了。

淮安府给的这处衙门，规模不算大，但用作一个河道主事的衙门，还是绰绰有余的。苏昊是衙门里的最高领导，自然是在正堂办公。在正堂之后，还有二堂、三堂，可以作为会客以及开一些内部会议的地方。马玉等人在正堂旁边找到了几个房间，作为各自的衙署。

衙门的后半部门，是主官的住宅，苏昊住了正房，他带来的五名绣娘住在旁院。马玉等人，每人都找到了一处带有卧室、书房和小客厅的套间，住了进去。除此之外，衙门两侧还有几排杂役们住的廨舍，苏昊带来担任警卫工作的几名勘舆营士兵占了几间。余下的房间都空着，等着给新招来的皂隶们居住。

把住处落实下来之后，由苏昊亲自带头，众人开始打扫衙门里外的卫生。马玉等人虽然是秀才出身，倒也没什么清高的架子，换上短衫之后，便和那些大兵们一样。抡着扫帚扫地。

几名绣娘与苏昊和勘舆营的士兵们相处了有一年之久，彼此已经非常熟悉，如兄弟姐妹一般，已不需要忌讳什么抛头露面的问题了。她们一个个挽着袖子，露出藕节般光洁、圆润的小臂，卖力地擦试着各个房间的家具、门窗。让各处逐渐变得焕然一新起来。

“雅梅啊，咱们勘舆营升格成千户所了，你可知道？”苏昊一边干活，一边对旁边一位名叫袁雅梅的绣娘说道。这个袁雅梅是丰城县城里一个普通匠户家的女儿，长得挺漂亮，也颇有几分灵气，在这五名绣娘之中是本领最为突出的。

“大人。雅梅听军士们说起过此事。听说大人已经荣升千户了，雅梅还没来得及向大人贺喜呢。”袁雅梅浅浅地笑着说道，脸上露出两个秀气的小酒涡。

苏昊道：“都是自家人，还贺什么喜。雅梅，你有没有想过要当官呢？”

袁雅梅抿嘴笑道：“雅梅是女孩子，哪能当什么官？”

苏昊道：“若是本大人让你当官，你敢不敢？”

“大人，你是当真的？”袁雅梅有些吃惊。她停下手里正在擦试桌椅的工作，看着苏昊。

苏昊点点头道：“没错，咱们勘舆营很快就要扩编，我们要培养几百名做测绘的士兵，那么负责制图的人手也要跟上。我们在丰城招了你们10名绣娘，郝总旗带了5人去云南，你们5个随我到了京城。现在又来了淮安。日后我们的测绘任务会越来越多，光靠你们5个人，肯定是不够用的，所以我打算在淮安府招至少50名绣娘。嗯……既然是作为一个单独的职业，你们就叫绣工吧。”

“那赶情好，我们的姐妹又多了。”袁雅梅说道。

苏昊道：“人多了，就得有个管事的，还得有个组织。我想，把你们这些女绣工单独编成一个百户所，你就来当这个百户，如何？”

“百户？”袁雅梅眼睛瞪得滚圆，萌到了至处，“大人，你是说，女子也能当百户？”

苏昊道：“这个是不是符合规制，我不知道。不过，兵部许我便宜行事，我想提拔谁当百户，兵部应当是不会反对的。如果兵部说女子不能当百户，那也可以，让他们派一个会绣花的男子来当这个百户，也成。”

说到这，苏昊用手做了个拿绣花针的动作，还翘起了兰花指，像极了东方不败的样子。袁雅梅见状，格格笑了起来。为了避免家庭拖累之类的麻烦，苏昊从丰城带出来的这些绣娘，都是未出阁的姑娘，袁雅梅也不过是刚满16岁，还是天真烂漫的年华。

“绣工的这个百户所，就叫作绣工队。怎么样，你敢不敢来当这个绣工队的队正？”苏昊问道。

“敢！只要苏大人信任，雅梅就敢做。”袁雅梅坚定地回答道。丰城女孩一向泼辣，少有扭扭捏捏的姿态。

“嗯，此事过几天就开始操办，我会委任她们几个当小旗官，你们要负责培训那些新招收进来的绣工，让她们尽快掌握要领。”苏昊说道。

袁雅梅道：“苏大人，若是那些新招的绣工不听话，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苏昊好奇地问道，他没有想到袁雅梅刚刚得到一个当官的承诺，就这么快地进入了角色。

袁雅梅用手背撑着下颏，很认真地琢磨道：“打板子……好像不太合适，打女孩子的屁……呃，那个地方，太不好了。我们学刺绣的时候，如果学不好，师傅是拿针扎手指的，大人，咱们能不能这样做啊？”

苏昊打了个寒战，道：“这个嘛，要不回头再议吧。你找姐妹们也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合适。我倒是觉得，弄个黑屋子关禁闭，是不是更文明一点。”

“这个办法好！”袁雅梅道，“谁不听话，就弄个不透亮的屋子，让她进去。然后我就在外面学鬼叫……”

“你会学鬼叫？”苏昊好奇道，“鬼是怎么叫的，叫一个给本大人听听。”

袁雅梅自觉失言，俏脸一红，抬腿就跑了，跑出好几步，才回过头来，向苏昊扮了一个鬼脸，学了声“喵”，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权力啊，真是可怕的东西。”苏昊无奈地摇了摇头。

扩编勘舆营以及建立绣工队，都是苏昊答应王一鹗的事情。苏昊知道，完成全国的山河测绘，是一项重要的基础工作，无论对于军事还是经济建设，都有着很大的价值。既然王一鹗给了他这样一个授权，他就要尽量地把这件事情做好。至于自己能够从中捞到多少好处，倒不在苏昊的考虑之内。

众人挥汗如雨地干了几个时辰，终于把主事衙门里里外外的卫生都打扫完了。何本澄带着几名士兵上街买来了米面、肉菜和油盐酱醋，袁雅梅等几名绣娘下厨，给众人做了晚饭。大家吃罢晚饭各自回房休息的时候，陈观鱼带着几名随同他一起的士兵回来了。

“东主，我回来了。”陈观鱼来到苏昊的房间，向他禀报道。

“老陈，辛苦了。”苏昊给陈观鱼让了座，又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端到他的面前。

“小道岂敢让东主倒茶！”陈观鱼作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其实在他给苏昊当下人期间，苏昊给他端茶的次数很多，只是每一次他都必须要客气一下而已。

苏昊自己也端了杯茶坐下，然后关心地问道：“老陈，你这一天吃饭没有？若是没有，我让人给你做去。”

“吃过了，吃过了。”陈观鱼道，“照您的吩咐，今天一天，我分别请了好几批人吃饭。其实不过是蹲在路边喝点粥，吃几块大饼而已，那些人无不感激涕零啊。”

“吃人嘴短，这些人吃了你的饭，是不是啥事情都告诉你了。”苏昊呵呵笑着问道。

陈观鱼道：“我说我家主人是来淮安经商的，想了解一下淮安的人情世故。那些人说什么的都有，老道我就是竖着四个耳朵在听，倒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现在淮安府的大事，我基本上心里都有点数了。”

“好，明天你继续去打探消息，最好能够交上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建立我们在淮安的眼线。若是需要用钱，你尽管找我支取就是了……唉，我现在后悔没有把秀儿带出来了，现在连个管账的人都没有。”苏昊说道。

“东主，以老道我了解到的情况，这淮安治河之事，甚是复杂。就算是潘季驯潘总督，在淮安府也不是能够任意呼风唤雨。东主要想在治河方面有所建树，只怕是要颇费一些周折呢。”陈观鱼道。

苏昊道：“这个我早有心理准备了，我让你去打探消息，也是做好了长期应对的准备。老陈，你这些天辛苦辛苦，把情况摸得清楚一点。我问过了，潘总督这几天视察河工去了，不在淮安的总督府里。我打算明天去拜访一下淮安知府，然后再去淮安卫走一走。等我把这些官场的事情摸清，我们再一起碰一碰，看看从何下手。”

“东主放心，老道定不辱使命。”陈观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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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新任淮安知府

这一晚上，有一个人没有回衙门睡觉，那就是老兵徐光祖。他在下船之后，交代一名士兵替他把行李带到主事衙门，自己就溜得没影了。到第二天早上，徐光祖才由几名淮安卫的士兵架着送回了主事衙门，据说，他是在淮安卫与人喝酒，喝了整整一宿。至于说与他喝酒的人有哪些，几名淮安卫的士兵不敢透露，而徐光祖自己则已经醉成了一滩泥，根本不会说话了。

苏昊对于徐光祖一向是极其尊重的，对于他的事情一概不予干涉。见徐光祖被人送回来，苏昊便吩咐何本澄等人把他架回房间去休息，自己则带着马玉、江以达二人出了主事衙门，前往淮安府署去拜访淮安知府。

知府是地方官，工部主事是京官，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苏昊想在淮安有所作为，没有本地官吏的配合是不行的。出于这样的考虑，苏昊一到淮安，就必须要尽早去拜访淮安知府以及其他的地方官吏，寻求与他们合作的方式。

出了门，苏昊才深切意识到需要赶紧招募一批皂隶了，他们几个人生地不熟的，光是在淮安城里问路，就是一件麻烦事情。淮安方言听起来甚是古怪，就算是那些会卷着舌头说官话的人，说出来的官话也很难听懂。身边没有几个对当地情况熟悉的人，他们可谓是寸步难行。

好不容易，三个人来到了淮安府署。苏昊首当其冲，走上前去对看门的衙役说道：“劳驾，请问这位大哥，李知府可在府署内？”

“李知府？”衙役抬眼看看苏昊，苏昊身上穿着绣有鹭鸶花样的官服，显示出是一位六品文官。衙役连忙满脸堆笑地说道：“回这位大人，先前的李知府已经离任了，现在的知府姓韩，是韩知府。您还要见他吗？”

“哦？李知府离任了？”苏昊觉得有些意外。离开京城之前，他专门找人了解过淮安知府李元龄的情况，知道他是华阳人，与某某是同窗，与某某是同乡，等等。准备了一大堆资料，刚到淮安。此人就离任了，这可真是白白浪费感情了。

“韩知府就韩知府吧，麻烦大哥替我通报一声，就说工部淮安河道主事苏昊求见，同行的还有营缮所的所正和所副二人。”苏昊说道，说着。顺手把一个包了几十文散钱的小布包塞到了衙役的手上。

“怎么好意思收大人的门敬呢……”衙役尴尬地笑着，不过还是收起了钱，跑进去通报去了。

少顷，衙役又出来了，脸上的笑意越加灿烂，他对苏昊说道：“苏主事，韩知府有请。还说请马所正和这位……所副大人，也一并进去。”

“你怎么知道他是马所正？”苏昊诧异道，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向衙役介绍马玉和江以达二人，只说他们是营缮所的所正和所副，孰料衙役居然一口就称出马玉的姓氏。

衙役笑而不答，只在前面带路，将苏昊等人带进了府署，穿过长长的院子。来到正中央的府署大堂，这是知府办公的地方。

大堂里的格局与其他的府署没有什么差异，对着门是主官的公案，两旁有供客人或者下属坐的椅子，每两张椅子中间有茶几。正对公案的下面是一片空地，知府问案的时候，当事人就是站在这里的。

苏昊带着马玉、江以达走进大堂。在离公案五六步的地方站下，抬手行礼道：“工部淮安河道主事苏昊，拜见知府大人。”

一直埋头在看卷宗的知府抬起头来，呵呵笑道：“改之来了。还有独文，经兮，速速免礼，快请坐吧。”

“韩大人！”

苏昊等人一看知府的样子，不由得都失声喊了起来，眼前这位韩知府，赫然正是原来的丰城知县韩文，实实在在的老熟人了。

“哈哈，没有想到吧，我们居然在淮安又见面了。”韩文笑着站起身，用手示意苏昊等人落座。苏昊等人客套了两句，这才坐下，一旁早有衙役奉上了茶水。

“韩大人，怎么会是您啊？下官……啊不，学生真是像做梦一样啊。”苏昊感慨地说道。

由于有韩倩这样一层关系，苏昊平时也经常会想到韩文，还琢磨了许多次如何回丰城去提亲的问题。他万万没有想到，韩文竟然会从一个七品知县，一步跨过几级，当上了四品知府。更想不到的是，韩文居然会到淮安来当知府，自己竟要再度与韩文共事。

“说起本官的升迁，还是托改之你的福呢。对了，独文和经兮，你们做的事情也帮了本官很大的忙啊。”韩文说道。

“不知学生何事帮上了韩大人的忙，还请韩大人明示。”马玉和江以达一起说道。

韩文道：“本官在丰城当知县，已有三年，官声尚可，也有一些微末的政绩。此前，我已经听在吏部的同年向我透风，说考成之后，吏部会提拔我一级，到某府任一个六品的通判。就在我等着吏部的通知的时候，户部和工部突然派了几名官员到丰城，让我向他们说明修筑罗山水库，还有韩氏灶、红壤改良这些事情。

这几件事情，你们都是知道的。修水库一事，是改之起的头，独文和经兮功不可没。这韩氏灶、红壤改良，都是改之所为，本官可是一点功劳也没有的……”

“韩大人过谦了。”苏昊说道，“学生在这些事情上，只是出了点主意，跑了跑腿，没有韩大人的鼎力支持，这几件事如何能够做成呢？”

“本官也算是贪天之功吧。”韩文说道，“户部和工部的官员考察之后，认定这几件事都做得非常出色，而且给百姓带来的收益也是十分可观的。今年夏季，江西各府县暴雨成灾，唯有丰城县因为有罗山水库蓄洪，全县没有因雨成灾，这个功劳本来应当算在独文和经兮头上的，结果他们也给栽到本官头上了。”

马玉和江以达连忙说道：“这原本就得益于韩大人的高瞻远瞩，学生只是代韩大人做事而已。”

“这些事情，本官都会记在心上的。”韩文对几个人说道。

“然后呢？”苏昊问道。

韩文道：“然后，又过了半个月，我就接到了吏部的通知，将我连升三级，升任淮安知府。我朝开国至今，这样提拔官员的事情，还是很少见的。听说，这是内阁王次辅亲自下的令，这其中的深意，改之、独文，你们可能悟出？”

“我明白了。”苏昊点点头说道。

事情其实已经很明白了，万历和王锡爵有意重用苏昊，但却受到了内阁的抵制，最后给苏昊委任了一个六品主事的职务，发配到淮安来治水。王锡爵非常清楚，苏昊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依靠，如果单枪匹马在淮安做事，十有八九是做不成任何事情的。

在王锡爵去考察苏昊等人的时候，苏昊等人曾经向他提起过在丰城做的一系列事情，并且也特别提到了韩文对他们的支持。王锡爵灵机一动，当即指示工部和户部去丰城考察韩文的建树，并以此为由，将韩文树为有作为的官员的典型，给予连升三级的奖励。

随后，王锡爵便指示吏部把韩文派到淮安来当知府，这样一来，苏昊等人在淮安就拥有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足以扫除许多障碍了。

韩文与苏昊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是读书人出身，身上也没有贴着阉党的标签，是一个大明官场可以接受的人物。提拔韩文，不像提拔苏昊那样敏感，既然是王锡爵发了话，吏部就直接给办了，也没有引起什么非议。

淮安府这些年来灾害频发，在淮安府当官，已经不算什么好差事了。韩文如果不是看到自己被连升三级的份上，恐怕也不乐意接这样一个烂摊子。当然，不管这个摊子多烂，它毕竟是一顶四品的官帽，韩文有什么会拒绝呢？

到淮安之前，韩文在吏部的同年把他升迁的前因后果都向他说了一遍，韩文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沾了准女婿苏昊的光，也知道了苏昊、马玉等人即将赴淮安上任。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府署等着苏昊等人上门，直到今天众人才见了面。

“改之啊，你任工部主事，是皇上和王次辅替你争取到的，这是皇恩浩荡的事情啊。皇上派你到淮安来治河，若能做得好，你日后的前程当是一片广阔，没准本官也能跟着再沾你一次光呢。”韩文说道。

苏昊道：“皇上和王次辅的知遇之恩，学生永志不忘。有韩大人坐镇淮安府，学生对于治河的信心就更足了。无论如何，学生也要做出一番成绩，上报朝廷，下报黎民。”

“好，改之、独文、经兮，我们师生几人就一齐努力，报答这皇恩浩荡吧。”韩文说道。苏昊、马玉这些人都是丰城县的秀才，当年秀才要参加童子试，第一场考试就是在县里考的，知县是法定的主考官，所以可以说是所有秀才的老师。韩文说师生共同努力，是一种比较文艺的说法。

“学生谨遵韩大人的教诲！”苏昊等三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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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靠山

“改之啊，关于治河之事，你有何见解啊？”

叙过离情之后，韩文把话头引入了正题。这些天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所以能够被连升上级，就是因为上头需要一个能够给苏昊当靠山的淮安知府。自己这个四品官，居然是因为一个六品官而被提拔起来的，这其中耐人寻味之处，实在是太多了。

韩文知道，自己在淮安的政绩如何，完全取决于苏昊治河能否成功。若是苏昊在治河方面做出成绩了，那自己也能跟着沾光。如果苏昊铩羽而归，那么自己就算把府内的事务管得再好，也是白搭。

想明白了这一点，韩文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那就是一切围绕着苏昊的需要，以及围绕着苏昊的一切需要。当然，以他对苏昊的了解，他也知道这样做是有益无害的，苏昊在丰城县做的那些事情，无不是脱离常规，但恰恰是这些事情，变成了他韩文的政绩。若是苏昊在淮安府还能够出一些同样的点子，韩文有理由相信，这些事情会给自己的仕途增加亮点的。

与韩文的有所准备不同，苏昊今天来淮安府署，原本是没打算谈论正事的。以他原来的想法，第一次上门，他的主要任务就是与知府认识认识，联络一下感情，哪有初次见面就谈公务的道理？谁知，面前这个知府居然是自己的老熟人、老领导，各种联络感情的话都不需要再讲了，直接谈正事，倒反而是最合适的。

“韩大人，学生昨日刚到淮安，眼前还是一抹黑，这个时候谈论治河之事，未免有些太早了。”苏昊说道。

韩文点点头：“改之说的也对，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治一河、治一府，也是这个道理。改之打算如何了解淮安府的情况，需要本官做些什么，可否说出来让本官参详参详？”

苏昊想了想，说道：“韩大人，眼下学生倒的确有一件紧要的事情。需要韩大人帮忙。”

“改之请讲。”韩文道。

苏昊道：“学生在丰城所训练的那支勘舆营，后来一半去了云南，助邓副总兵测绘云南边关的地图，另外一半，由学生带到了京城，此次又带到淮安来了。兵部对于勘舆、测绘事宜十分看重。要求学生扩编勘舆营的规模，按照一个千户所的编制。

学生现在手头的士兵只有50余人，离1000人还有很大的差距，因此，学生可能近期就要开始募兵了，这件事，不知韩大人能否帮忙。”

韩文道：“改之。我记得你在丰城募兵之时，要求兵员必须是识字的，此次募兵，也是这样的要求吗？”

苏昊点头道：“仍然是这样的要求，因为勘舆营做测绘的时候，要写字和算数，完全没有文化底子，只怕是学不来。”

韩文道：“这就难了。招百来个识字的兵员，比较容易一些。若要招千人，都是识字的，实在是太难了。我初来淮安府，还不知道整个淮安府能不能凑出一千读过书的人呢。”

苏昊道：“淮安府毕竟是一个府治，下边2州9县，比丰城县要大出10倍。可以招募的范围也就更广了。在丰城的时候，我记得最终报名的也不止百人，在淮安找到一千个识字的农家子弟，应当不难吧。”

韩文道：“若是早先。淮安也算是出人才的地方，农家送子弟去读书的风气也还算兴盛。可是这些年灾害不断，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更何谈读书呢？”

“先招吧，能招多少算多少。”苏昊不和韩文争了，“韩大人，麻烦你安排几员衙役去办一下此事，把募兵通告发到各县、各乡。我打算先在淮安府所在的山阳县招募，然后再到清河、盐城诸县。招兵之事，本来也不能急，我们要招募一批，训熟之后，再招募下一批，让衙役们注意一下步骤。”

“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做，具体的募兵要求，你写一个出来，明日我让兵科的典吏到你主事衙门去与你联络就是。”韩文说道。

苏昊这是真正感觉到有靠山的好处了，安排一件事情不需要太多的废话，几乎是心想事成。他接着说道：“韩大人，你是知道的，我们勘舆测绘出来的地图，需要由绣工绣到白绢上去。勘舆营扩编了，绣工也要增加，所以……”

苏昊说起绣工的事情，完全是顺着刚才的话头。但话刚说出来，他就有些窘了，因为最早替他绣地图的人，就是韩倩，而韩倩又是他与韩文之间尽量要避免的一个话题。

韩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抬起头来，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苏昊一眼，然后微笑着说道：“此事也好办，淮安城中绣坊众多，要募几十名绣工还是不难的。此事我也安排衙役给你办了就是。”

“呃……韩大人，不知……倩儿小姐……是不是也到了淮安府。”苏昊吞吞吐吐地问道。

马玉和江以达都是知道这些八卦的，听苏昊提起了韩倩，二人连忙扭头去看左右，不敢打扰这准翁婿二人的谈话。韩文以手捻须，说道：“吏部的公函来得甚急，本官也是匆匆赶来赴任。倩儿和她母亲留在丰城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前几日已经办完，启程北上了。估计再过几天，她们母女就会到达淮安，方师爷会护送她们一并前来。”

“哦，原来如此。”苏昊说道。

当着马玉、江以达的面，苏昊也没法和韩文探讨儿女之事，两个人互相对了一个眼神，便把话头岔开了。

“韩大人，学生目前还没有见到河道总督潘大人，不知道他的想法如何。学生到淮安仅仅一日，已经能够感受到淮安百姓所受的水患之苦。学生考虑，治河的事情自然十分重要，改善百姓的民生，尤其是尽量减少水患对百姓的侵害，也是一项重要的事情。在这方面，我们两个衙门的目标，应当是共同的。”苏昊说道。

韩文道：“正是如此。本官身为淮安知府，当荫护一方百姓。改之若有良策能除淮安水患，那功劳远比当年在丰城打井抗旱要大得多。仅此一项功劳，就足以报王次辅提拔之恩了。”

“韩大人放心吧，我会努力想出好办法来的。”苏昊说道。

韩文也承诺道：“改之啊，你有什么好办法，尽管提出来，只要确认是利国利民之事，本官必定会倾全府之力支持你。”

“多谢韩大人。”苏昊说道。

这场会谈，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持续了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韩文在府署内设宴招待苏昊一行，淮安府的同知、通判、推官、经历等都被喊来作陪。韩文郑重其事地向自己的辅官们介绍了苏昊等人的事迹，其中尤其是苏昊在丰城、播州等地的作为，让这些淮安们的官员们也都唏嘘不己。说到王锡爵亲自去考校苏昊、马玉等人的才学之事时，众人脸上那种羡慕加忌妒的神情，几乎是完全掩饰不住了。

“苏主事真是年轻有为，加上有贵人相助，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啊。”同知张启说道。

通判田有年也感叹道：“这么多年，工部从未专门向淮安派过主事来督办治河事项，此次设立淮安河道主事，只怕是因苏主事的才学而起，完全是因人设事。朝廷对苏主事之器重，可见一斑啊。”

苏昊道：“各位大人过誉了，苏昊其实只是学了点左道旁门之术，不知怎么入了王次辅的法眼，对苏昊委以重任。苏昊接任以来，寝食难安，惟恐有负朝廷的重托。今日见了韩知府，还有张同知、田通判及其各位，苏昊心里才有了点底。日后苏昊若是在治河方面有所建树，那定然是各位鼎力相助所致，苏昊决不敢独自贪功。”

“哈哈，我等愚笨之人，哪能助苏主事什么力啊。只盼苏主事能够早日全治河之功，救淮安百万百姓于水火，这也是我等的心愿啊。”几位官员齐声地说着漂亮话。

从品级上说，同知张启是五品，比苏昊的品级要高，通判田有年是六品，与苏昊一样，他们都没有恭维奉承苏昊的必要。但是，一方面有韩文的面子，另一方面众人也注意到了苏昊的年轻，深知欺老莫欺少的道理，是以哪怕是虚与委蛇，也要说几句场面话。

苏昊是本着花花轿子大家抬的想法，反过来向淮安官员们大肆示好，只求未来做事之时，这些人能够不给自己使绊子。

韩文安排这顿酒宴，则是用意深远。他把张启等官员介绍给苏昊，存着替苏昊拓展人脉的念头。他把苏昊介绍给张启等人，则又有炫耀自己的势力之意。韩文初到淮安府，也需要立威，让大家知道苏昊是自己的心腹，而且此人前途远大，对于张启等人自然也会带来一定的心理压力。

酒足菜饱，苏昊、马玉等人起身告辞，返回主事衙门。这一回，他们不需要自己去认路了，韩文拨了五名淮安府的老衙役与苏昊等人同行，说好这五个人未来就留在主事衙门听用。韩文甚至想说这些人的工食银仍然留在淮安府衙支出，被苏昊婉言谢绝了。苏昊不是缺钱的人，再说，若是手上不掌握着这些人的工资，这些人又凭什么会听自己差遣呢。

在淮安府的第一步，苏昊迈得轻松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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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火耗

苏昊回到主事衙门的时候，徐光祖已经从宿醉中醒来，正坐在衙门院子里的石凳上对几位负责警卫的勘舆营士兵吹牛。苏昊见此情景，微笑着走上前去，问道：“徐叔，怎么样，休息过来没有？”

“什么休息过来没有？老儿我根本就没醉！”徐光祖眼睛一瞪，色厉内荏地斥道。

苏昊也是知道徐光祖脾气的人了，他呵呵一笑，说道：“那好啊，既是徐叔昨夜没有喝醉，不尽兴，要不今晚我约几个人来，咱们喝一回尽兴的？”

“跟你这种黄口小儿，有什么可喝的。”徐光祖支吾道，他也是上了些年纪的人，头一晚喝狠了，没有一两天是缓不过来的。这个时候苏昊说喝酒的事情，徐光祖只能耍赖拒绝。

大家哈哈笑了一通，几名士兵都散去了，苏昊叫人送过茶来，就与徐光祖一起坐在石凳上聊开了。

“李世达的日子不好过。”徐光祖收起调笑的表情，轻声地对苏昊说道。

他说的李世达，是淮安卫的卫指挥使，苏昊的勘舆营在名义上挂靠在淮安卫之下的，李世达算是他在军事方面的顶头上司。徐光祖与李世达的父辈有几分交情，在李世达面前也算是个长辈，昨夜他就是与李世达等人喝酒去了，也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苏昊点点头道：“淮安这个地方，衙门太多了。河道方面有河道总兵府，槽运方面有槽运总兵府，都是军方的机构，势力却都比淮安卫要大，李世达日子难过，也是正常的。”

徐光祖道：“听李世达说，河道和槽运两边的兵，都有朝廷直接拨的饷银养着。淮安卫的粮饷是靠自己屯田种地来挣。这两年淮安闹灾荒，军屯也被水冲了好几处。淮安卫是一个大卫。下面不但有本卫的兵马，还辖着盐城、东海、海州三个守御千户所，加起来有七八千士卒。这一闹灾荒，七八千士卒，还有他们的家眷什么的，算起来有三万多人，都着李世达给口粮。李世达愁得头发都白了。”

“这也不奇怪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苏昊倒不觉得意外，他现在对于大明军方的事情也算有所了解了，知道下面有些卫所的官兵生活十分拮据，明军的战斗力不断衰落。也与此有关。看淮安百姓生活困苦的样子，卫所兵的生活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徐光祖道：“李世达没办法，现在只好组织卫所兵去做河工，挣点工食银子养家糊口。我昨晚去看他，你猜乍的……”

“我猜不着。”苏昊摇头道，徐光祖这话没头没脑，让苏昊从何猜起。

徐光祖道：“李世达听说我是跟着工部主事来的。连叫了我几声徐叔，让我回来跟你求求情，在河工方面，照顾一下淮安卫。”

“他是让我多雇点淮安卫的士兵？”苏昊问道。

徐光祖摇摇头，道：“不是，他是央我说情，对卫所兵的工食银子，少扣一点火耗。”

“火耗？”苏昊瞪圆了眼睛。这工食银子里，怎么还出来火耗了？

明朝的时候，地方政府向百姓征税，收上来的是一些散碎银两。这些银两要押解到京城去入库，必须先在当地熔炼成规定制式的银锭。金属在熔炼加工的时候，往往会有一些损耗，一两碎银子熔成银锭。可能会损失几分，这是客观现象。这些损耗当然不能由地方官来承担，所以中枢就规定，地方收取税银的时候。可以提取一定比例作为损耗的补偿，这些补偿，就叫作火耗。

大明官方规定的火耗一般是3％，地方官府在熔炼银锭时候实际的损耗，可能不到3％，这中间的差额，就可以成为地方官府的额外收入。时间长了，各个部门都学到了这个方法，在办事的时候，都会巧立名目要求拿一点折扣，同样冠以火耗的名义，用后世的词汇来说，就是所谓工本费、手续费了。

苏昊是听说过有关这方面的规则的，但要说到河工的工食银子里还要提取火耗，他就是前所未闻了。联想到章襄、李士柏等人支支吾吾的样子，苏昊心里多少有了一些眉目。

徐光祖道：“李世达跟我说，河道上雇夫役，一天是给4分银子的工食银，工部的典吏要收一成的火耗。淮安卫派出1000士卒做河工，一天就要交给典吏4两银子作为火耗，这一个月下来，就是100多两。”

“河道上岂止一万河工，若是都按这个标准算，这经手人光是收这火耗银子，一个月就是上千两的收入。徐叔，我到这来当这工部主事，只怕是动了某些人碗里的肉啊。”苏昊冷笑道。

徐光祖道：“当时李世达说完这个以后，下面还有几个千户、镇抚啥的，又补充了一些。听他们说，这火耗是典吏收的，典吏下面的那些皂隶，也要依例收孝敬银子，这个二两，那个八钱的，人人有份。淮安卫一个寻常的百户，见了河道上的皂隶都要点头哈腰，隔三差五就要摆酒宴请。若是侍候不周，人家找个缘由把你这个百户里的士卒给辞了，好几百口人就只能去喝风了。”

“这还有王法没有！”苏昊当真怒了。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这样的一幕场景：一个二流子一样的皂隶，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下面是一个顶盔贯甲的明军百户，双手捧着银子，满脸媚笑。一个国家，若是自毁长城到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指望？

“这种情况，李世达也没有向潘总督报告过？”苏昊问道。卫指挥使是三品武官，在潘季驯面前也应当是能够说得上话的，自己的部下如此被几个恶吏羞辱，他居然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徐光祖道：“这火耗的事情，潘总督是知道的。河工工程巨大，各处都需要有人照看，这些人的工食银子都是要从这火耗里支出的。潘总督想的是要把河工完成，下面有些人上下其手，只要不是特别严重，潘总督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再说，卫所兵去做河工挣钱，本来就不合规矩，若是较起真来，工部可以把卫所兵都辞了，改用各府县募来的民壮，李世达不是更抓瞎了？李世达在这件事情上，是投鼠忌器啊。”

“所以他就想着通过你的关系，让我来照顾照顾他们？”苏昊问道。

徐光祖道：“正是如此。他的要求也不高，说能够把火耗降低半成，他就知足了。另外，皂隶那边，最好也打个招呼，让他们别为难下面的官兵，少收些常例钱。”

苏昊突然呵呵笑了，他问道：“徐叔，李世达求我办事，总不能凭着一张空口说一句就完了吧？我替他办了事，他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徐光祖知道苏昊不是那种会拿原则做交易的人，苏昊此问，只是要探探李世达的底，看看他有什么可以用于交易的砝码。这些砝码在日后，也许是能够发挥作用的。

“关于这一点，他也说了，他在兵部有一些关系，在吏部也有几个同年。他说只要你替他办了事，他可以在兵部和吏部替你美言几句，这对你日后在仕途上的发展，是极其有用的。”徐光祖说道。

“原来如此。”苏昊明白了。

李世达拿来与苏昊交易的，是他的人脉关系，这种人脉对于苏昊这样的低层年轻官员来说，是非常有用的，它能够帮助这些官员在仕途上顺利前进，所以官员对于这样的交易，一般是难以拒绝的。但李世达的这些关系，却无法用来与章襄等人交易，因为章襄等人是吏员，名声再好，也无法当官，这种承诺对于他们毫无吸引力。

明代的官吏隔离制度，是吏员腐败的一个重要根源。官员虽然也不乏腐败之人，但他们往往会做得更隐蔽一些，甚至会为了升官而暂时放弃腐败。但吏员就不同了，他们没有升官的可能性，所以心思就全放在发财方面了，这使得吏员们的腐败比官员更为肆无忌惮。由于官少吏多，吏员承担了绝大多数的行政管理事务，这就使明朝的政治变得越来越黑暗。

“好了，李世达让我转告的话，我都带到了。你小子拖我来淮安，目的就是让我替你搞好与淮安卫的关系吧？现在人家划下道了，你能把事办好，李世达就拿你当自己人。若是你办不好，老儿我说破大天，李世达也不会给你好脸，你就看着办吧。”徐光祖说道。

苏昊道：“多谢徐叔带话。李世达的事情，我肯定会替他办的，不过不是现在。章襄这些人，在淮安经营多年，也算是地头蛇了，我下车尹始，若是和他们闹翻了，引起事端倒还是小事，影响了河工，只怕潘总督就饶不了我了。徐叔也替我给李世达带个话，我肯定会帮他解决卫所兵的生计问题，不过让他耐心等我几个月。另外，有些事情若是需要他配合，还请他千万不要拒绝。”

徐光祖打了个哈欠，说道：“唉，让我这个老兵给你们来回带话，这算个什么事啊。这淮安城里也没什么好吃好玩的，可闷死我了。”

“徐叔稍安勿躁，等昊把事情调理顺了，带你到洪泽湖上荡舟吃鲜鱼去。”苏昊笑着许下了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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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国难财

徐光祖带回来的消息，让苏昊很是震惊。他事先猜到了章襄等人肯定会在河道工程上捞油水，但没有料到会捞得如此过分。这种事情，在大明官场中属于公开的秘密，但对于苏昊来说，就构成了一个极大的麻烦。

在此前，工部派往淮安治理河道的负责人就是章襄、张官莲、李士柏等几名典吏，贪污腐败是他们做下的事情，与别人无关。如今，苏昊来到淮安，成为负责人，如果收取火耗银子的事情继续下去，那么这盆脏水就是顶在苏昊头上的，随时都有可能浇下来，淋得苏昊浑身透湿、臭不堪言。

若是别的什么人处在苏昊这个位置上，只要与章襄等人同流合污即可。章襄等人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贪赃枉法，自然也是摆平了上面各层关系的，新来的官员完全可以坐着一起分赃。但对于苏昊来说，这个选择就没那么容易了，一来是因为苏昊不想当一个贪官，不屑于与章襄等人合流；二来则是因为苏昊当这个河道主事本身是有争议的，憋着要找他麻烦的人比比皆是，他若是掺和进了章襄等人的事情，相信朝中的那些言官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谁都知道大明无官不贪，但贪污在任何时候都是可以用来攻击政敌的武器。可以想象，若是苏昊涉嫌贪污的证据被摆到朝堂之上，会有多少人义愤填膺地要求对他予以严惩，到那时候，万历也罢、王锡爵也罢，恐怕都很难保住他了。

但不跟着章襄等人一起贪污，又当如何做呢？直接揭穿章襄等人的面目，甚至将其绳之以法，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也是最不可行的方法。河道工程建设是由章襄等人负责的，下面的各级管理人员都是他们的爪牙。一旦要查章襄。这些人马上就会抱团抵抗，甚至闹出了点质量事故都有可能。黄河是一条陆上悬河，如果出现质量事故，那麻烦可就大了。

苏昊不是一个莽撞人，越是面对复杂的局势，他越沉得住气。他知道，要想动章襄这些人。必须谋定而后动，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连根拔除，不留任何后患。

陈观鱼在民间暗访的信息也禀报上来了。据陈观鱼了解到的情况，章襄、张官莲、李士柏等人，在淮安城里都置办了豪宅。在城外还有庄子，平均每个人拥有的妾都在10人以上，家里的奴仆、丫环多达数百人。

据称，这些人除了从修河道的役夫身上收取所谓火耗银子之外，还通过材料买卖、征地等环节敛财。他们甚至还让役夫去替他们耕作庄子里的田地，然后从河道工程款里给役夫们付报酬。最可气的是，即便是这部分报酬。他们也仍然要抽取火耗银，相当于在一个人身上敲诈了两次。

当然，陈观鱼接触的只是一些底层百姓，他们对章襄等人具体的敛财手法并不十分了解，有些也仅仅是猜测或者捕风捉影，难以形成有力的证据。苏昊叮嘱陈观鱼，要秘密地搜集这些人的更多信息，以便秋后算账。

除了有关章襄等人的信息之外。陈观鱼还了解到了有关淮安府的其他情况。别看淮安府连年灾荒，百姓甚至卫所官兵都苦不堪言，但当地的官吏、豪强的日子并不难过，甚至可以说比其他州府的官吏、豪强活得还要滋润。他们能够锦衣玉食的诀窍也很简单，那就是利用淮安的自然灾害，发国难财。

由于淮安府连年受灾，所以朝廷一直都有赈灾款发放下来。这就给了经手的官员以揩油水的机会。在韩文到淮安赴任之前，从淮安府至下面各州县，各级官员都习惯于向赈灾款伸手，朝廷拨下来的款子。最终能够有一半落到灾民手上，都算是幸运了。

至于豪强们，他们发的也是国难财。每一次的大水，都会冲走许多农民地里的庄稼和他们家里的财物，使这些农民陷入极端的困境。在这个时候，豪强地主们就会用很低的价格去购买这些农民的土地，甚至让这些走投无路的农民卖身为奴。到目前为止，淮安府的土地兼并状况，远甚于其他州府。

“这大明江山，就是毁在这些人的手里了！”

在听陈观鱼介绍淮安情况的时候，江以达始终是一脸怒色，拍案子都不知道拍了多少回，手拍红了也浑然不觉。

谭奇是个有些社会阅历的人，对于这些情况倒是有几分淡定，他对江以达劝道：“经兮兄息怒，这朝野上下，不都是这样吗？说府县的官吏贪污赈灾款，若是户部下来的赈灾专员不默许，他们怎么敢如此大胆？咱们跟着改之兄到淮安来，是来治河道的，这些地方的政务，咱们干涉不了。再说，韩大人不是到淮安当知府来了吗，这些事就让他去处理好了。”

“我只是气愤罢了。”江以达道，“丙南，咱们读的是圣贤文章，圣贤教我们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看着这些贪官污吏鱼肉百姓，我真是难以忍受。对了，改之兄，独文兄，你们说这些府县官员，也都是读书人出身，怎么就一点道德都不懂呢？”

“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苏昊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江以达的问题，腐败是个千古难题，人类到21世纪都没有找到医治腐败的特效药，更何况现在还是明代。

马玉沉吟道：“丙南兄说这些事与我等无关，我倒不这样看。要治河，离不开百姓的支持，若是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他们就不可能积极地支持我们治河。光靠我们这几个人，哪能把河道治好？不过，如何惩治这些贪官污吏，我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改之兄向来高瞻远瞩，可有何良策？”

苏昊连连摇头，道：“我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我让陈道长去探访民情，只是想先掌握一些情况，寻找机会。各位兄台，这些事我们在私下里议议就好了，若是章襄等人来了，大家千万不可流露出愤懑情绪，以免打草惊蛇。”

“改之年龄比我等都小，搞阴谋却如此老道，实在是妖孽。”江以达手指着苏昊，无奈地笑着说道。

本着低调的原则，苏昊到淮安上任之后，每日不是拜访各衙门的官员，就是流连于街坊市井之间，喝茶听曲，像足了一个无能京官的样子。章襄等人几次到衙门来汇报工作，想探探苏昊的口风，苏昊每次都是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吩咐他们好好工作、报效朝廷，至于具体业务，根本就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章襄等人见苏昊不懂业务，而且不愿意多管事，也是心中暗喜。他们不时给衙门送来一些鱼肉菜蔬、字画古玩之类，还给苏昊找了几名姿色不错的暖床丫环。苏昊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底下则是照单全收。当然，那几名丫环他是不会往自己房里放的，而是直接打发到袁雅梅她们那边去住，让她们平时负责做做衙门里的家务事。

与苏昊不同，马玉、江以达、谭奇等几人没有闲着，他们带了十几名勘舆营的士兵，还有几十名雇来的役夫，分成几路扎到河道工程现场去了。他们没有直接插手河道工程，而是带着人在各处挖坑，收集土壤断面资料。这些知识都是苏昊从前教过他们的，要搞大工程，这些地质资料是必不可少的。

邓奎带着勘舆营的另一部分士兵，紧锣密鼓地展开了河道周边的地图测绘工作。淮安府招募来的第一批新兵已经到位，总数有四五十人。邓奎把这些新兵和老兵混合编组，让他们在实际的测绘工作中学习。

经过在播州的测绘实践，勘舆营的老兵如今都成了测绘高手，一个个在新兵面前牛气烘烘的。勘舆营扩编的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扩编之后勘舆营就成了千户所的编制，按照规定，能够有10个百户、10个副百户、20个总旗官、100个小旗官，还有镇抚、吏目等职位。老兵们心里都有个盘算，认定这些官职肯定是要由他们这些老兵来担任的，老兵总共才50多人，而官位却有100多个，这岂不是意味着每个人都有当官的机会？

有了奔头，大家的干劲自然就更足了，根本用不着邓奎去做什么动员工作。

袁雅梅领导的绣工队也进行了小规模的扩编，增加了十几名从淮安城里招募来的大姑娘。苏昊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袁雅梅为绣工队的百户候选人，另外四名从江西带出来的绣娘为小旗官候选人，绣工队算是有组织体系了。

人手增加了，花销也就大了。工部和兵部给的费用，只够维持少数一些人员的人头费，苏昊手下的士兵、绣工、衙门的杂役以及陈观鱼秘密联络的线人等，都需要由苏昊自掏腰包来养活。短时间内，苏昊的积蓄还能够支撑得起这样的开销，未来要继续发展，就只能指望在京师的那一大摊子产业了，苏昊对此倒是颇有一些信心的。

在淮安呆了个把月时间之后，苏昊终于接到消息，说河道总督潘季驯视察河道回来了。他马上派人前去联络，请求潘季驯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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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初见潘季驯

潘季驯，生于明正德16年，即1521年，字时良，号印川，明朝湖州府乌程县，即今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人。

在历史上，潘季驯的名字是与治理黄河联系在一起的。他曾四度出任河道治理的负责人，创造性地提出了“以河治河，以水攻沙”的理论，得到“千古治河第一人”的美誉。

潘季驯治河，始于嘉靖44年。那一年，潘季驯被任命为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与工部尚书朱衡一起治理河道，嘉靖45年，因丁忧去职。隆庆4年，黄河在邳州、睢宁决口，潘季驯再次被任命为总河。第二年，黄河决口被填上，但潘季驯却因运输船只失事的问题遭到弹劾，被罢官。万历4年，潘季驯再次被起用，任江西巡抚。万历6年，潘季驯以右都御史、工部左侍郎的职务，总理河道和槽运，大兴两河工程。工程完工后，黄河下游多年未遭水患。

张居正死后，潘季驯因为替张居正说了几句公道话，被削职为民。万历16年，黄河大患，潘季驯以67岁高龄再次被起用，复官右都御史，总督河道。

万历18年冬季，潘季驯带领随从，用两个月时间，考察了自开封以下的黄河河道，最终回到了位于淮安的河道总督衙门。他在大堂上椅子还没坐热，就得到卫兵的禀报，说新任工部河道主事苏昊前来拜见。

“河道主事？”潘季驯皱了皱眉头，“工部什么时候设了这样一个官职了，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应内阁次辅王锡爵要求增设的，上个月才设立的。那时候潘公正带着我等巡视河道，无暇顾及此事。不过，有关这个河道主事的任命，下官倒是听说了一些传说，有人说，这个官职实属因人设事。”侍立在一旁的随从熊恩正用神秘的口吻说道。

潘季驯果然被这话吸引住了。他抬起头问道：“广平，你说说看，什么叫因人设事？”

熊恩正道：“我听说，这个苏昊只是一个秀才出身，因为攀上了内廷的内官监少监李龙的关系，得到了皇上的接见。后来，王次辅奉皇上的旨意又去考察了这个苏昊一番。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这个人了，便吩咐工部设了这样一个职位给他。”

“原来是一个攀附权贵上位的投机客，不见！”潘季驯断然地说道。

熊恩正道：“潘公，不见恐怕也不好，河道工程毕竟还要着落在工部的人身上，原来在淮安负责工程的。是章襄这些典吏。这些人虽然贪了点，倒也算听话，不会误事。现在来了这个苏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潘公还是见他一见，呵斥他几句，也算是给他一个警醒。省得他太把自己当一回事，误了河道的工程。”

潘季驯想了想，点点头道：“广平，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传他进来吧。”

苏昊早已在门外等着了，熊恩正出去了不一会，就把苏昊带了进来。潘季驯坐在公案后面，低头翻看着案子上的文件。连正眼都没有瞧苏昊一下。

“工部淮安河道主事苏昊，拜见潘总督。”苏昊没有在意潘季驯的冷落，他站直身子，抬手行了个礼，大声地自我介绍道。他知道不同的官员会有不同的毛病，有喜欢装A的，也有喜欢装C的。还有喜欢介于二者之间的。对于这些官员，苏昊的态度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礼节做足，等着对方出招。

“你就是那河道主事苏昊？”潘季驯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沉声问道。

苏昊道：“回总督，下官正是苏昊。”

“我听说，工部设立河道主事一职，是因人设事，可有此事？”潘季驯又问道。他是正二品的官员，在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面前，根本不需要注意什么分寸，心里怎么想的，口中就怎么说出来了。

苏昊答道：“回总督，为何设立此职，乃是吏部和工部的上官考虑的事情，下官的本份只是恪尽职守，不应打听这些内情。”

“哦？你还知道恪尽职守？”潘季驯终于抬起头来了。

寻常的六品官员，在他面前从来不敢这样顶嘴，这个苏昊与众不同，如果不是真有几把刷子，那就是真心缺心眼了。潘季驯抬头看了一眼苏昊，正想训斥他一番，却发现苏昊年轻得异常，不禁有些愕然地说道：“你居然是如此年轻……你多大了？”

“回总督，下官周岁18。”苏昊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18岁就当上了六品主事，你投机钻营的本领，的确是高人一筹啊。”潘季驯说道。

苏昊道：“总督大人所言差矣。苏昊能够当上这个六品主事，靠的是身上的本领和功劳，而非投机钻营。若不是朝中有些人嫉妒苏某的才华，苏某当一个五品或者四品官，也不在话下。”

“放肆！”熊恩正忍不住了，在一旁斥道。

“广平，让他说。”潘季驯被苏昊的狂妄给气笑了，他放下手上的文件，看着苏昊问道：“你说你是凭着本领和功劳当官的，那你说说看，你有何本领，有何功劳，能够当此大任？”

“半年前，苏某在播州，以一人之力，淹了逆贼杨应龙的5000精兵，以此功劳，升一个四品官职，当不在话下吧？”苏昊说道。

有关测绘地图、修水库、打井之类的事情，苏昊觉得很难用一句话向潘季驯说明白，看潘季驯这个态度，如果有一言不合，估计就会把自己轰出去。想来想去，苏昊觉得也就是水淹杨应龙五千精兵的事情能够震住老潘，因此就把这事说出来了。杨应龙有意叛乱一事，在高层是公认的事实，潘季驯身为右都御史，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所以苏昊也没必要隐瞒。

在明军之中，军功一向是作为升迁的一个依据的。明军作战的次数不少，但杀敌的人数却十分有限。所以，在战场上杀敌1人。就算是很大的功劳了，苏昊一口气淹了5000敌军，这个功劳足够让他升到四品以上了。不过，这样凭军功升上来的官职，是武职，而非文职，苏昊在这个地方是玩了一点小文字技巧的。

“我倒是听说过这么一回事。”潘季驯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挑剔文官武官的区别，只是说道：“不过，放水淹贼军一事，也就算是取巧，或者机缘巧合，不足为凭。”

苏昊笑道：“是啊。正因为是取巧，所以下官功劳虽大，却没有被承认。朝廷没有给我封太高的官职，而是给了我一个六品官衔，让我到淮安来协助河道治理。”

“这么说，让你当这个河道主事，只是为了安抚你。而不是让你真的要做什么差事罗？”潘季驯用话堵着苏昊，他突然对这个巧舌如簧的年轻人有了一些兴趣，想看看对方能够如何应对自己的责难。

苏昊摇摇头道：“朝廷委任下官为淮安河道主事，是希望下官能够在治河之事上有所建树。下官接到委任以来，夙夜难寐，一心只想治河之事……”

“你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知道什么叫治河？”熊恩正受不了了，直接放出恶语。他在此前听说苏昊是走李龙的关系当的官。对于苏昊就有了几分成见。现在见苏昊在潘季驯面前应答自如，丝毫没有一点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更是愤怒，说话也就不客气了。

熊恩正的职务是河道总督衙门的经历，也是六品官衔，与苏昊一样，但作为潘季驯的属下。他的底气和官威是远远甚于苏昊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狐假虎威吧。

苏昊扭头看看熊恩正，说道：“熊经历此言，恕苏某不能苟同。懂不懂治河。与是否黄口小儿，并无关联。若是一定要说多大年龄才懂得治河，苏某以为，年轻人或许懂得更多一些呢。”

苏昊在潘季驯面前说这话，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潘季驯此时已经是69岁的高龄，若年轻人比老年人更懂治河，岂不是说潘季驯不适合当这个河道总督？

“你……”

熊恩正手指苏昊，正待发飚，潘季驯冲他摆了摆手，对苏昊问道：“苏昊，你说年轻人或许更懂治河，能说出点道理来吗？”

苏昊道：“潘公，苏昊虽然年少，但也听说过潘公治河的功绩。潘公以河治河、束水攻沙，是一项伟大的创举。迄今为止，在治河方面，尚无人比潘公有更大的建树，这一点，朝野都是有共识的。”

潘季驯漠然地点点头，没在意苏昊这些拍马屁的话，他问道：“既是如此，那你又为何说年轻人更懂治河呢？老朽已经是七旬老人了，试问，哪个年轻人比老朽更懂治河？”

苏昊道：“以下官的愚见，潘公治河成效虽大，但也并非没有瑕疵。究其缘由，只怕还是因为潘公年事已高，考虑问题有失远见。”

“你此言是何意思？”潘季驯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苏昊，逼问道。

苏昊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潘季驯一句一句地逼到墙角，以至于不得不寻求绝地反击的机会。话说到这个程度，他已没有退路了，只能说出一些惊人之语，赌一赌潘季驯的胸怀。

“潘公，恕下官直言。潘公如今不断加高洪泽湖高家堰河堤，以淮河水冲刷黄河河道。在短期内，这个方法是有些效果的。但黄河泥沙既未减少，即便被冲出清口，也同样会沉积在下游，日久天长，黄河河床仍然会升高。

以潘公的治河方略，十年之内，或许能够保河道不溃、槽运无损，但十年、二十年之后呢？到那时，潘公或许已经功成身退，归隐故里，享受治河功臣的英名去了。但接手河道的人，面临的就是抬高了数丈的河道和高家堰大堤，他们当如何做呢？”

苏昊直言不讳地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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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苏氏治河方略

苏昊此言一出，大堂上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潘季驯和熊恩正都不是糊涂人，他们非常清楚，潘季驯目前采用的治河方法，命门就在于苏昊所说的这一点上。潘季驯最早提出“束水冲沙”方略的时候，想得很美满，认为引淮河水可以把黄河泥沙一直冲到海里去。而事实上，黄河水势甚大，而淮河水势较弱，根本不足以把黄河水完全稀释，束水冲沙的效果是十分有限的。

潘季驯初到淮安时，就主持加高了洪泽湖的高家堰大坝，使洪泽湖水位高于黄河，形成用于冲沙的落差。但几年之后，随着黄河河道升高，二者的落差便消失了。为了继续维持束水冲沙的策略，潘季驯不得不继续加高高家堰大坝。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总有一天，这个策略是维持不下去的。

与苏昊说的不同，潘季驯并非没有远见，他也知道这个方案的问题所在。但以他的年龄，已经无法提出一个更长远的策略了。任何一个长远的策略，必须有人能够持之以恒地贯彻下去，作为一位70岁高龄的老人，潘季驯知道自己来日无多，若是提出一些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够见效的策略，谁能够去执行它呢？

“苏昊，你对于治河，有何高见呢？”潘季驯沉默了一会，缓缓地开口了。与此前的傲慢不同，这一回，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真诚。苏昊敢于顶撞潘季驯，说明他并不是一个投机钻营之徒。他能够说出束水冲沙方略的缺陷，说明他也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既然这两条缺点都不存在了，潘季驯对于苏昊自然就高看几分了。

潘季驯把身段放下了，苏昊也就变得谦虚起来，他说道：“下官刚刚参与河道事务，对于治河方面，谈不上有什么高见。倒是有几点闭门造车的愚见。潘公若不弃，请允许下官说出来。”

“你说吧。”潘季驯道。

苏昊道：“下官以为，治河之事，分为眼前和长远两步，下官先说长远的事情吧。从长远来说，治河当从根源治起。黄河泥沙来自于河套，而河套所以会有泥沙入河。原因在于多年的垦荒造田，破坏了植被，导致泥沙缺乏束缚，一遇暴雨就浊流滚滚，汇入黄河。要使黄河变清，必须要恢复河套地区的植被。退耕还林，退耕还草，严禁砍伐薪柴，如是数十年，当有成效。”

“这数十年之事，也是远水不解近渴，我辈岂能等得了？”熊恩正说道。

苏昊看着潘季驯。说道：“从潘公最早开始治河至今，已经有25年时间。若当年潘公就能够提出在河套恢复植被的方案，25年过去，已经有些成效了。我大明开朝已有200余年，若是200年前就能够考虑此事，我们现在已经能够看到一河清水了，岂会受此祸患？”

苏昊说的这一点，潘季驯其实也是想过的。他治理河道多年。当然考虑过黄河上游泥沙的问题。但是，他过去的想法，也正是觉得远水解不了近渴，总是想着等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去考虑长远的事情。现在听苏昊这样一说，他心中顿时有了几分悔意。是啊，如果25年前他初次接受治河任务的时候。就能够推动黄河中游的水土保持工作，25年时间，哪怕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至少也能够让问题得到一定的缓解吧。

想到此。潘季驯抬起头对着熊恩正说道：“广平，你把苏主事这些话记下来，写成一个奏折，我要奏请圣上，在河套地区限制开荒和伐薪。吾辈是看不到黄河变清了，但若照苏昊的法子去做，没准我们的子孙真能够看到黄河变清那一天。”

熊恩正连忙点头，坐到一旁记录去了。潘季驯回过头，看看苏昊，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用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道：“苏昊，你坐下说吧。”

“谢潘公。”苏昊向潘季驯微微鞠了一躬，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他进来后与潘季驯说了这么多话，终于争取到了坐下说话的权利，这说明潘季驯对他的反感已经消除，开始有几分欣赏他了。

“你刚才说的长远之计，老夫觉得颇有几分道理。那么，对这眼前之事，你又有何见解呢？”潘季驯也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看来是想和苏昊长谈了。

苏昊道：“在目前的情况下，黄河泥沙的沉积是无法避免的。束水冲沙的策略，虽然可以缓解泥沙沉积，但不能治本，黄河仍然会不断升高。我们现在用加高堤坝的方法来防止黄河泛滥，只是权宜之计，等到堤坝不可能再加高的时候，黄河还是会改道。以下官之见，既然黄河注定要改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放任其定期改道呢？”

听到苏昊这番话，熊恩正的头又抬起来了，本能地又想驳斥几句，但见潘季驯没什么强烈的反应，他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苏昊此前的那些话，都是语不惊人誓不休，而说出来之后又的确有些道理，熊恩正想通了，在听明白苏昊的道理之前，还是不乱说话为妙。

苏昊等了几秒钟，见潘季驯和熊恩正都不吭声，于是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道：“下官知道，这个想法太过于惊世骇俗了。下官的意思并不是说任凭黄河泛滥成灾，而是说在黄河泛滥之前，提前为它准备一条河道，然后让它改道，从这条指定的河道里通过，这样就不会形成灾害了。

黄河河道平均一年抬高三寸，我们以30年为期，待其抬高1丈左右的时候，就另辟新的河道，这样我们治河的压力就小得多了。”

“可是，你知道另辟一条河道，要占用多少良田吗？”潘季驯问道。

苏昊反问道：“潘公，淮安府连续两年大涝，还能剩下多少良田？”

潘季驯一下子就哑了，这两年的水灾，他是看在眼里的。洪水一来，多少良田都毁于一旦。这个损失，比苏昊说的给黄河另开一条河道，要大得多。人的思维就有这样的定式，总觉得灾害带来的损失是不可避免的，而人为地占用农田，就是大逆不道。

苏昊提出的方案，属于破罐子破摔的思路。或者叫作两害相权取其轻。按照这个方案，每30年人为地制造一次黄河改道，起码可以保证30年的平安，其实还真是一个不断的想法。

其实，在明代之前的那些战乱年间，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能够治理河道。黄河就是通过不定期的改道来解决河床不断升高的问题的。每改道一次，黄河就可以驯服若干年，待到河床重新淤积到高于周围田地时，就再次改道，相当于系统清零。

明朝政府治理黄河的时候，不敢用这样的方法，是因为黄河两岸的田地都是有主的。一个政府不能随便让黄河改道去淹没这些有主的田地。但事到如今，黄河下游的淮安境内已是水患频发，再去坚持什么不占用农田的教条，实在是太无必要了。

“依你之见，我们是不是应当现在就放弃这条河道，另辟新河？”潘季驯问道。

苏昊摇摇头，说道：“现在黄河河道还不算太高，等上10年再辟新河改道也不迟。下官的意思。是不必再用束水冲沙的方略，任凭河道升高就是。如果放弃了束水冲沙，我们就不需要再加高高家堰，这样上游的泗州和凤阳也就不会受水患之苦了。”

“提高高家堰，并非只是为了冲沙。黄河夺淮入海，阻塞了淮河的入海通道。若不提高高家堰，淮河泛滥。又当如何处置？”熊恩正总算是找到了批驳苏昊的理由。

治河之难，就难在它不但要考虑黄河的问题，还要兼顾淮河的问题。黄河夺淮入海，高高的黄河河床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淮河自西向东的入海通道，淮河水被困在洪泽湖里，无法下泄，必然对周边形成危害。潘季驯修高家堰，使洪泽湖水位提高，超过黄河的河床，这样淮河水才能超过黄河，奔流入海。苏昊反对修高家堰，那么他如何解决淮河水下泄的问题呢。

苏昊敢于提出这个方案，自然是胸有成竹的。在苏昊穿越的那个年代里，中国正在兴建一项称为南水北调的大型工程，即将长江水引往北方的工程。南水北调工程中，就涉及到如何让引水渠道越过黄河河床的问题。在后世，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是在黄河的下面开一组涵洞，让长江水从黄河的下面穿过去，形成立体交叉。

苏昊正是从这个工程中得到了启发，他想到，既然淮河水无法从黄河的上面流过去，那么为什么不能从黄河河床下面流过去呢？

“让淮河水从黄河下面流过去？”潘季驯和熊恩正都愣住了，这个方法听起来是那样巧妙，但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很简单，只要在黄河河床下面开几个大型的涵洞，连接洪泽湖和下游的淮河河道，淮河水下泄入海的问题就解决了。”苏昊轻描淡写地说道。

“在河床之下修涵洞，或者涵洞坍塌了，怎么办？”潘季驯问道。

苏昊道：“既是要修涵洞，自然不能让它坍塌了。只要工程质量过关，怎么会坍塌呢？”

“要让这涵洞不坍塌，这洞壁就必须用条石修筑，方能抵御河水常年冲刷。除此之外，这条石还必须砌得严密，不能漏水，否则水渗入条石缝隙，仍然会让洞壁外的泥土流失。要做到这一点，这个工程的难度，可是难以想象的。”熊恩正皱着眉头说道。

“熊经历果然是经验丰富，在下佩服之至。”苏昊恭维了熊恩正一句。熊恩正能够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认真考虑过苏昊的方案的，同时也有做水利工程的经验。要在黄河河床之下修一组涵洞，难度最大的，也的确就是涵洞的防渗问题。这个问题在当年是很难解决的，但有了苏昊这个穿越者带来的金手指，这个问题就不再成其为问题了。

“潘公，下官在丰城修水库之时，曾使用了一种材料，称为水泥。这种材料是粉末状的，加水调和后，与黄泥相仿，可以制作成任何形状，也可以用于堵塞砖石的缝隙。但其干燥之后，则坚硬如石，任凭水流冲刷而不溃。下官以为，有了这种水泥，修筑穿河涵洞，就易如反掌了。”苏昊笑呵呵地向潘季驯亮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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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献宝

“苏昊，你说的这个水泥，可曾带在身边，老夫想亲眼看看？”潘季驯问道。

“正欲呈予潘公过目。”苏昊说道，“这水泥，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下官都带过来了，就在门外，由下官的同僚看管，请潘公允许他们进来。”

“请苏主事的同僚进来。”潘季驯毫不犹豫地对一旁的皂隶吩咐道。

皂隶出去，不一会就带着马玉、江以达、谭奇三个人进来了。苏昊把三个人介绍给了潘季驯，三个人诚惶诚恐地向潘季驯行着大礼，潘季驯拱手还礼，安排他们在一旁坐下了。

“潘公请看，这就是调制之前的水泥，这是凝固以后的水泥。”苏昊从马玉手里接过水泥的样品，呈送到潘季驯的公案上。

熊恩正得了潘季驯的允许，也凑上前来，与潘季驯一同观察那一小包水泥粉末和一小块水泥砖。熊恩正用潘季驯案子上的小刀敲了敲那块水泥砖，感受了一下其硬度，然后指着那些水泥粉末问道：“苏主事，你的意思是说，这块石头，就是用这种粉末做出来的？”

“正是。”苏昊说道，“熊经历若不相信，可以亲手试一试。”

“在下正想见识一下。”熊恩正说道。

在苏昊的指导下，熊恩正亲手调制了一小团混凝土沙浆，并制作成一块四四方方的试样。苏昊让堂上的皂隶把试样拿出去，放在太阳下曝晒，使其尽快凝固。不过，他也向潘季驯和熊恩正解释了，混凝土自然冷却凝固的效果更好。只是时间拖得比较长而已。

“这种水泥，苏主事是从何得来？此物用于河工的修筑，也是大有裨益的。”在等待混凝土试样凝固的时候，潘季驯对苏昊问道。

苏昊道：“此物是下官发明的，其配方并不复杂。但加工过程中需要使用一种专用的球磨机，有些麻烦，所以产量有限，价格也比较高。”

“你是说，在整个大明，只有你能够制出此物？”潘季驯问道。

苏昊点点头道：“可以这样说。”

“嗯。若是此物果真有你所说那样神奇，而价格也合理，河道工程上可以使用此物，由总河衙门从你那里采办就是了。”潘季驯直截了当地说道。他没兴趣去抢苏昊的专利权，也不想和苏昊一起发这水泥财，在他看来。能够弄到水泥用于修筑河道工程，就足够了。至于花点钱，那不是应当的事情吗？

“谢潘公。”苏昊连忙称谢。水泥是工程必备的物资，他早就想在淮安建一个水泥厂，专门为河道工程提供水泥了。临近的徐州就有煤矿，石灰石则是到处都能够找到的，建水泥厂不存在原料方面的障碍。作为一种超越时代的工程材料。销售价格高出成本两三倍，在用户看来也是能够接受的，苏昊相信，他完全能够从水泥中挣到上万两银子的利润。

“工部派你来淮安治河，就是因为你发明了这个水泥？”潘季驯问道。他现在对苏昊是真的有些兴趣了，即使苏昊在别的方面没什么长处，单是能够发明出这样神奇的水泥，当个河道主事也不算过分了。

苏昊道：“当然不是，其实，水泥只是下官发明的物件之一。下官最擅长的，是这个。”

说到此，他从江以达手里拿过来一个卷轴，再次呈到了潘季驯的案子上。潘季驯接过卷轴，缓缓展开。发现这卷轴是用白绢制成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绣满了线条，红红绿绿的，线条旁边，还有一些细若蚊蝇的小字。

“这是何物？这上面……写的是字吗？”潘季驯拼命睁大眼睛，却仍然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东西。

“潘公年事已高，想必眼力不济了吧？潘公请试试此物，或许有用。”苏昊眼明手快地给潘季驯递上了一副老花眼镜，又在图上放了一柄硕大的放大镜。

潘季驯在苏昊的指导下，戴上了老花眼镜，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的物件一下子就变得清晰起来。他用惊喜的目光看着苏昊，苏昊对于潘季驯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放大镜，示意潘季驯现在可以看图了。

潘季驯拿起放大镜，对着白绢看去，这一回，白绢上的线条和文字都清晰可辨了。只见那些文字上写着一个个他熟悉之至的地名，结合这些地名，再看那些线条，他慢慢有些明白了，这分明就是河道周边的地图。

“这些线条，是何意思？”潘季驯问道。

“等高线。”苏昊说道，“我们以运河河面为基点，这条线表示高5尺，这条线是10尺，这条是15尺……”

潘季驯一边听着苏昊的讲解，一边拿着放大镜沿着河道察看，只看了一小会，他就面露惊喜之色，拍案叫道：“太好了！此图只应天上有啊。苏昊，这个制图法，是何人所创？”

苏昊笑道：“正是下官所创。”

“你何时创出此法？”潘季驯又问道。

苏昊道：“这是下官在江西的时候，借鉴佛郎机人的方法，自己琢磨出来的。兵部王尚书知道此事后，嘱下官建了一支勘舆营，专事等高线地图的测绘。下官年初去播州，就是受兵部委派，去测绘播州全境的地图去了。”

“你是说，王一鹗早就知道此法？”潘季驯问道，他的资历比王一鹗要高，所以能够对其直呼其名。

苏昊道：“是的，王尚书从一开始就知道此法。”

“这个王一鹗，简直是千古罪人！”潘季驯怒气冲冲地一拍案子，大声骂道。

苏昊吓了一跳，赶紧问道：“潘公何出此言？”

潘季驯道：“王一鹗既知此法，却从未向老夫提起。此制图法对于治河十分有用，地势高低起伏，直接影响到河道走势。老夫若早有此图，可以少走多少弯路啊！苏昊，你说说看，这王一鹗是不是千古罪人？”

“呃……这个嘛，下官就不好评论了。”苏昊败退了，他哪怕这样去评价一个兵部尚书啊。

潘季驯大骂王一鹗，也只是一时愤慨，其实他心里也知道，王一鹗并没有向他推荐这个方法的义务，他自己不去打听大明的最新科技进展，哪怨得着别人对他保密呢？他指着这地图对苏昊说道：“苏昊，这地图，你应当是送给老夫的吧？”

苏昊点点头，说道：“是的，此图正是献予潘公的。不过，此图只是淮安段河道的一个概略图，若是用于指导工程建设，还需要有更详细的图才行。”

“你说得没错。”潘季驯道，“苏昊，你回去之后，速速安排人把更详细的图制作出来，老夫等着用。”

苏昊道：“潘公，这地图可不是随便想做就能够做出来的，要制作地图，首先需要安排人进行测绘。给您的这张图，是我勘舆营近百人半个多月测绘的结果。若是要制作更细的图，我还得再增加人手，另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人手有的是。”潘季驯道，“河道总兵府里有一万多士卒，实在不够，我还可以把槽运总兵府里的兵也调给你用，你总共需要多少人马？”

“潘公，我需要的人马倒不多，有个几百人就够了。不过，我要的人必须要识字，还得懂点基本的算学，另外就是要身体好，人品好，服从命令……”苏昊掰着手指头给潘季驯开着条件。

“这些我不管，你要用什么人，自己去选就是了。对了，你如果要读书人，河工上有些役夫也是秀才出身的，好像连举人出身的都有，我让人把他们找出来，供你挑选，如何？”潘季驯大方地说道。

苏昊此前献上的水泥，对于潘季驯有一定的吸引力，但潘季驯毕竟不是直接做工程的，所以对水泥的作用感受不够强烈。地图就不同了，潘季驯几乎每天都要和地图打交道，所以深知一幅好地图的价值。

潘季驯此前所用的地图，就是那种传统的示意图。那种图只是用一些粗线条标出哪里有河、哪里有山，既不能反映真实的标高，也没有按照客观的比例来绘制，从图上根本看不出距离的远近。

苏昊献上的这幅图就不同了，其各个地点的位置，是严格按照比例关系标注的，用手指在图上丈量一下，就能够计算出地面上的真实距离。等高线就更为神奇了，明明是平面的图，却能够让人看出地形的起伏。有了这样的地图，哪个地方需要修筑多高的河堤，就一目了然了，这能够极大地降低管理难度，节约设计成本。

正因为看出了这种地图的优越性，所以潘季驯急于让苏昊赶紧把更详细的地图制作出来，并愿意为之开放一切绿灯。

“潘公稍安勿躁，勘测技术不是一下子就能够学会的，下官招募到了合适的人手，还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把他们培训出来。所以，要彻底完成淮安府及周边府县的地图测绘，恐怕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苏昊耐心地解释道。

潘季驯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苏昊，现在我明白为什么王次辅要把你派来治河了，你确有过人的本领，也不枉王次辅保荐你一个六品职位。这样吧，你先慢慢地熟悉一下河道上的事情，让你的人抓紧时间进行地图测绘。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向本督提出来，本督会尽量地替你解决。有关治河的方略，待你思索清楚后，我们再行探讨。你说得对，这治河之事，总是要落到你们年轻人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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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募兵

一张地图折服了功高气盛的潘季驯，苏昊这个工部河道主事算是得到了治河最高长官的承认，下一步他再要做什么事情，都容易多了。他送给潘季驯的老花镜、放大镜等物，也深得老爷子的喜爱。苏昊原以为潘季驯会虚套地问一问这些东西多少钱之类的话，谁知人家根本连提都没提一句，就笑纳了，没准在老爷子心目中，能够收下苏昊送的礼物就够给苏昊面子的了，苏昊没有感激涕零，就算是没有眼力价了。

马玉等人也得到了潘季驯的好评，在得知他们几个人曾在江西主持过大型水库建设工程的情况之后，潘季驯亲自考问了他们一些问题。马玉等人对于潘季驯的提问对答如流，给潘季驯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潘季驯当着众人的面，连说了几句“小子可造”之类的话，又要求他们要经常到河道总督衙门来参加议事，言语中流露出了要提携他们几人的意思。

马玉等人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潘季驯是正二品的官员，如果不出预料，加个太子太保衔也是早晚的事情。有这样一位高官罩着他们，他们的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在随后的日子里，苏昊、马玉等人便按部就班地开始了他们的工作。在河道工程中，工部负责的是工程的实施工作，主要是组织役夫修缮河道，并对工程质量负责。马玉、江以达、谭奇都是有工程经验的人，他们分成几路，深入工程一线，监督工程的进度和质量，这些自不必细说。

雇佣役夫的工作。苏昊仍然交给章襄等人负责，假装对他们收取“火耗”银子中饱私囊的事情无知无觉。在暗地里，他却指示马玉、陈观鱼等人秘密地联络工地上的役夫和下层管理人员，与他们交朋友，建立自己的内线。以待时机。

每隔三四天，潘季驯就要在河道总督衙门召开例会，处理河道工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同时集思广益，讨论河道治理的思路。苏昊等人都正式地获得了参会资格，能够坐在大堂上与来自于方方面面的大小官员们共同议事。在这个圈子里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苏昊在潘季驯面前提出的治河方略，被拿到例会上进行了多轮讨论。众人从各自的专业、眼界、利益等方面出发，对这个方案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这些意见褒贬不一，但总体来看，大多数的人都倾向于接受苏昊的思路，并且还做了不少有益的补充。

在这种情况下。潘季驯下令组成一个班子，对淮河穿黄工程进行评估，包括穿黄涵道建设的技术可行性，以及淮河穿黄之后入海通道的规划等等。这个班子由潘季驯的亲信熊恩正负责，苏昊、马玉等人都是班子里的成员。熊恩正因为被苏昊顶撞过几次，心里总是有些疙瘩，难以释怀。但他与马玉等人却是交情极好，没事还会在一起探讨一下文章、对对诗赋之类。这些文人之间的游戏，对于苏昊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这也是苏昊难以融入他们这个圈子的原因之一。

苏氏商行的水泥厂也在淮安郊外建立起来了。苏昊写了封信，许下优厚的待遇，把原来在丰城造水泥的许宗等人召到了淮安，并且把郝以宗设计制造的球磨机等关键设备也运过来了。在整个大明，还没有其他人能够制造出同样的设备，这就使得水泥生产的工艺即使被其他人窥破了。他们也无法模仿着把水泥生产出来。

水泥厂生产的水泥样品被送到河道工程上进行了试用，其结果自然是令人十分满意的。在以往，工程上都是使用石灰、糯米汁等作为石料的粘合剂的，其性能远远不及水泥。潘季驯命令大量采购水泥用于河道工程建设，这一笔订单给苏昊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除了河道方面的事情之外。勘舆营扩编的工作也进行得极其顺利。由于有韩文和潘季驯的支持，苏昊可以在淮安府的各州县以及河道工程的役夫中间挑选合格的人员，选择余地很大，兵源的质量也就有了保障。

经过连年的灾荒，当地百姓生活十分困苦，能够当兵吃粮，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非常好的一条出路，所以募兵榜一出，勘舆营的大门几乎都要被报名者挤破了。

要到勘舆营当兵，有一个硬门槛，那就是必须识字，而且懂一些算术。淮安这个地方素有读书的传统，文化人不少，而就业机会却不足，所以上门来报名的人当中，不乏身有秀才功名者，甚至还有不得志的举人。

“你是举人？”苏昊看着站在公堂上穿着补丁累累的长衫的一位中年人，诧异地问道。在他印象中，举人是很有地位的，怎么会沦落到要当兵吃粮的份上呢。

其实，明代读书人的地位高，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尤其是到了明朝中后期，由于社会经济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文化较明初更为普及，读书人比以往要多得多了，所以地位也就逐渐下降了。据当时文人的笔记记载，在生员之中，“贫不能葬、身无完衣、长无家室”的情况，并不罕见。有些地方，贫困生占着学校生员的比重，甚至可以达到一半以上。

与生员相比，举人的情况要好得多，一般都能够成为地方官的堂上之宾，可以鱼肉乡里。然后，也不排除有少数的举人因为不擅长交际、情商太低而混得落魄潦倒的。苏昊眼前的这位，就属于这种情况。

“在下周汝员，字耕书，是万历戊子科的举人。”那中年人答道，他竭力想装出几分清高的样子，无奈底气不足，说话的时候多少还是带上了一些谦卑之意。

苏昊问道：“你既是举人，为何不去官府谋一份差使，你不知当兵又苦又累，而且还没什么名份吗？”

周汝员支吾了一下，答道：“周某倒也曾谋过一些差使。不过最终都没有做下去。周某本想归隐田间，了却残生，孰料天灾连连，全家人衣食无着，所以……”

“归隐……”苏昊有点想笑。他问道，“你是说那些差使你都没有做下去，原因何在呢？”

“或许是因为周某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吧。”周汝员答道。

苏昊道：“周举人，既是如此，那你现在为何又想折腰了？你可知道，军队里最讲究的就是服从。令行禁止。为了这五斗米，别说折腰，让你下跪你也得听从，你愿意吗？”

“只要不是做有悖圣贤之道的事情，周某吃点苦、受点委屈也无所谓。”周汝员说道。

“这么说，你过去的东主。是让你做过有悖圣贤之道的事情了？”苏昊抓住了周汝员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追问道。

周汝员垂下头，叹了口气，说道：“将军莫要追问此事，周某只是不愿意与他人同流合污，才落到这般境地。将军放心，周某不是桀骜之人。只要将军让周某做的事情不违背周某的良知，周某定会言听计从的。”

“那若是违背了你的良知呢？”苏昊呵呵笑着问道。

周汝员道：“那周某自会躬身而退，决不会泄露将军的半点机密。”

“嗯，好吧。”苏昊点点头，对身边的邓奎说道：“老邓，把他收下吧，到帐下做个随军记事，你看如何。”

邓奎看看周汝员的身子板，也知道这种人要去当测绘员是没戏的。他有待说不要这个人，但苏昊已经发了话。他也不好否决，只好点点头道：“好吧，我先把他收下。”

周汝员退下去之后，邓奎才有机会对苏昊问道：“苏千户，这个周举人也没什么突出之处。你为何要收下他？”

苏昊叹道：“唉，我实在是看他可怜。好歹也是一个举人吧，混到要来勘舆营当兵的地步，也是够惨了。”

邓奎道：“这种人我过去也碰上过，多半都是高不成、低不就，最后混得连饭都吃不上。别看他有个举人功名，论做事，我觉得连熊家兄弟的本事都比不上呢。”

“先招进来试试吧，你没听他说吗，全家衣食无着了，我估计如果我不把他招进来，他全家人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苏昊说道。

邓奎无奈地笑道：“苏千户就是心肠软，依着我，才不会招这种废物呢。”

“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吧。”苏昊说道。

由于报名者众多，勘舆营的规模很快就扩展到了300多人，大多数的新兵都是文化程度高、身体状况好、家世清白的农家子弟。新兵进来之后，勘舆营原来的那些士兵都当上了总旗、小旗一类的基层军官，他们一个个腰杆子挺得笔直，说话做事都不自觉地模仿着郝彤、邓奎的样子。

新兵训练还是沿用了在丰城时候的方法，包括队伍里的文化，也照样贯彻了苏昊的精神，倡导团结友爱、互相帮助。那50多名老兵在新兵面前以身作则，这使得老勘舆营的传统，在扩编后的勘舆营中得到了有效的传承。

老兵徐光祖闲来没事的时候，也会到勘舆营来当当编外的教习，给大家传授武艺和行军打仗的经验。据他的评估，勘舆营的战斗力，在整个大明军中，可以处于中上游的水平了，这主要得益于高强度的训练，以及充足的营养保障。须知，明军中没有哪支部队里的士兵是能够保证顿顿吃饱、而且隔天就有荤腥的。

训练部队的这些事情，有邓奎和徐光祖管着，苏昊尽可放心了。他不会成天泡在军营里，因为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做。比如这一会，他就正坐在淮安府署的二堂里，与知府韩文聊着淮安府的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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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土地纠纷

“改之啊，近日诸事顺利否？”

在淮安府署的二堂，韩文坐在上首的位置上，拿腔作势地对苏昊问道。苏昊坐在他的下首，在苏昊的对面，是刚刚来到淮安府的韩文的师爷方孟缙，他和苏昊也是老熟人了。

“一切都顺利。”苏昊道，“潘总督对于我提出的治河方略颇为欣赏，独文他们已经拿出了一个引淮穿黄的方案，就等着黄河封冻之后，开始动工。此项工程若能圆满完成，洪泽湖水位可以下降一丈以上，淮安府百万黎民就不用再头顶着一盆水过日子了。”

“太好了，此事若能做成，上游的泗州、凤阳各府也能免去淮河泛滥之厄，这可是造福于数百万人之事啊。”韩文感慨道。

苏昊道：“此工程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推敲，熊经历和独文、经兮他们现在都在夜以继日地忙碌，我想，最终完成这项工程，应当不成问题。”

“唉，这淮河泛滥，给淮安、泗州各府的百姓带来的苦难实在是太多了。可恶的是，那些豪强还在趁灾打劫。本府到任不过区区数月，接到的有关这方面纠纷的状子，已经是数以百计了。有些案子，本府明明知道苦主有冤情，但却没有办法替他们申冤，实在是有负圣恩啊。”韩文说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似乎不经意地向苏昊瞥了一下，就等着看苏昊有没有这方面的悟性了。

苏昊注意到了韩文的暗示，他坐正身体，问道：“府尊，不知这些案子是什么情况，学生或许能够助府尊一臂之力。”

韩文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等的就是苏昊这句话。自从认识苏昊以来，韩文各方面都很顺心，官职更是一下子就从七品升到了四品，这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在心里已经把苏昊当成了自己的福星，所以遇到事情就想着苏昊或许能够帮自己一下。

“近日有几个案子。都是涉及到豪强仗势强占农家田地的。方师爷，你去把卷宗拿来给改之看看。”韩文扭头对方孟缙说道。

方孟缙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不一会，他就拿着几卷材料回来了。他把材料递到苏昊面前，说道：“这些都是在下面几个县审过的案子，县里判的是原告败诉。这些原告不服，又把状子递到府衙来了。”

苏昊接过这些材料，认真地翻看了一番，不由得也皱起了眉头。

这些案子，发生在淮安府下属的清河、盐城、安东等县，各个案子的当事人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关联。但这些案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豪强地主强占农民田地，而县衙却以没有证据为名，拒绝替农民讨还公道。

原来，私人的田地都是有地契作为凭证的。这些地契在业主手上有一份，官府手上也有一份。一旦发生土地产权纠纷的时候，业主可以拿着地契去找官府要求主持公道，官府根据手中掌握的地契来判定某一块田地的归属。这种处理土地纠纷的方法。在中国历史上已经采用多年，是大家都能够接受的。

然而，当年的地契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地契上对于土地位置的界定，必须借助于当地的一些醒目标志物，比如说东至什么河，西至什么坡之类，这样打官司的时候才能定位。如果这些标志物发生了变化，原有的地契就成了一纸糊涂账。到时候如果有人把划分地界的石碑挪个位置，业主说理都找不到地方。

韩文接到的这些官司。就是这种情况。由于淮河泛滥，下游各县都受到波及，许多小河流被泥沙淤积填埋掉了，有些原本是平地的地方，却变成了河流。洪水来临的时候。许多农民都举家逃难去了，等到洪水退去，这些人返回家园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田地已经被并入了豪强地主家的地界，自己手上空有一纸地契，却无法收回属于自己的土地。

在这种情况下，失地农民当然会选择向官府告状，要求官府替自己讨回土地。官府的衙役们拿着地契前往事主所指示的地方，却找不到地契上所指明的标志物，所以无法作出判断，只能是维持现状，让事主自己去找证据来证明自家土地的位置。

从拥有几亩薄田，变成一无所有，农民们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在县衙里无法打赢官司，他们便涌向淮安府，寄希望于府衙能够替他们主持公道。这些天，韩文天天都要接到这种状纸。这些农民反正也是无家可归了，索性就拖儿带女地坐在府署门外，一边乞讨，一边等着青天大老爷给他们做主。

“以府尊之见，这些农民都是有冤屈的吗？”苏昊放下卷宗，对韩文问道。

韩文道：“我看过他们的地契了，都是真的，所以他们的冤屈肯定是真的。只是，他们声称豪强地主所占的田地就是他们原来的田地，此事却不好判定。下面那些县衙判案，也是这个道理，我身为知府，也很难抓住他们的什么把柄。”

“方师爷，你看呢？”苏昊又对方孟缙问道。

方孟缙道：“此事其实是很清楚的，趁洪水泛滥之机私移界碑，借以强占他人田地，这种案子并不少见。在这些案子里面，可能有个别一两桩是农家自己找不着自己的田地了，或者田地被水所毁，无法耕作，所以想趁乱侵占他人的田地来弥补，这种刁民也是有的。不过，以老夫的判断，剩下的绝大多数都是官绅勾结，让无权无势的百姓吃哑巴亏。”

“方师爷确信吗？官员之腐败竟至于斯？”苏昊追问道，下面这些地方官可都是韩文的下属，方孟缙这样说，相当于把韩文的手下一竿子全打了。

方孟缙道：“洪水冲毁标志物，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如果官府有意替农民做主，多找一些乡老了解一下情况。恢复原来的地界还是能够做到的。这些官员、吏役们互相推诿，其中必是得了豪强的好处。改之，你对官场之事了解太少，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普遍了。”

韩文轻轻咳嗽一声，插话道：“方师爷。也不可一概而论吧，我大明官场还是有一些清官的。”

“那是，那是，要不我大明如何能够承平至今呢？”方孟缙连忙改口，他知道这只是韩文在苏昊面前说的官话，在私底下。韩文也经常哀叹官场上无官不贪的。

韩文转头对苏昊说道：“话又说回来，着落到这淮安府，这吏治确有些崩坏，本府到任几个月，对此已经深有感触了。淮安府天灾不断，官吏们很难做出政绩。没有政绩。就很难升迁。没有升迁的机会了，自然就会琢磨一些歪门邪道的事情。这一节，改之能够领悟吧？”

“我明白了。”苏昊点点头说道，他拍了拍手边那些卷宗，问道：“府尊，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纠纷，学生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韩文道：“我身为一府之尊。替治下黎民做主，乃是本分。这些案子既然已经告到本府面前了，本府自然是要管一管的。非但要管，本府还要还这些百姓以公道，若让本府查出下面州县官吏有贪赃枉法之事，决不会轻饶。”

“嗯嗯，这是应该的。”苏昊敷衍着应道。韩文刚才还说吏治崩坏，他深有感触，现在又说什么“若让本府查出”，要查他早就查了。还会等到现在。大明官场上的官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韩文不过是一个刚刚提拔起来的知府，没什么根基，如果聪明的话。他是根本不可能去大规模整治下属官吏的。

韩文刚才那番话，也的确只是表明一个态度和决心而已，自己也没有当真。说完这些，他继续说道：“当然，查处官吏腐败，也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归还那些农民的田地，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现在淮安城里满是流民，万一有不法之徒借机煽动，可是会酿成大乱的。”

“可是，州县官府都无法确定这些土地的归属，府尊又有什么好办法呢？”苏昊问道。

方孟缙说道：“别人办不到的事情，改之，你是有办法办到的。你手上不是有一个勘舆营吗，这勘舆测绘之事，是你的长项。东翁的意思，是想请你出手，到各乡各村去做田地清丈，顺便就把这土地纠纷给解决了。”

“这……学生是不是有些越级了？”苏昊迟疑道。

韩文道：“改之，你只要说你有没有把握办成此事，至于是不是你份内的事情，本府来协调就是。潘总督在此处治河，也是为了这百万黎民的生计，我想他会应允的。再说，你刚才说起淮河穿黄入海，也要在我淮安府开掘入海河道吧？事先做些河道的勘测，难道不是你份内之事？”

“呃……府尊所言有理。”苏昊认输了。其实他在听了韩文说的情况之后，也有几分想出手帮一帮这些可怜的失地农民的意思，只是犹豫于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现在听韩文这样说，他觉得也无法推辞了。治河是为了百姓，土地清丈也是为了百姓，两件事并不冲突。

韩文见苏昊点头了，便高兴地说道：“那好，改之，你先回去做些准备，挑些得力的人手出来，准备到各州县去清丈田地。我先向州县行一个文，就说府衙要派员去解决这些纠纷，让他们配合。等和下面的州县联系好之后，你就可以出发了。”

“谨遵府尊安排。”苏昊应道。

“你要多带些人，下面有些豪强没准会恃强对抗，你若是手边没有几个人手，只怕会吃亏的。”韩文又叮嘱道。

苏昊道：“府尊请放心吧，学生心里有数。”

“我对你苏改之，倒一向是很放心的。”韩文说道。说完这些正事，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似乎是不经意地说道：“小女前几日已经随方师爷一起到了淮安，改之，你不是说还有事要她帮忙的吗？”

“帮忙？”苏昊有些糊涂，他今天过来，正是得到了有关韩倩已经到淮安的消息，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要韩倩帮自己什么忙啊。不过，他也仅仅是一愣，旋即就明白过来了，连忙笑着说道：“正是，正是。学生近日扩编勘舆营，绣工这边也添了不少人手。韩小姐绣功出众，学生的绣工队正是韩小姐一手培训出来的。所以学生斗胆想请府尊允许，让韩小姐抽空到我勘舆营去指点一下绣工队。”

“这是正事，本府岂能不允？”韩文捻着胡子，故作矜持地说道，“改之啊，小女就在后衙，你有事就当面去跟她说吧。”

“多谢府尊。”苏昊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自己的准岳父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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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无处对证

“老爷，小人的田地就在此处。”

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半弯着腰站在苏昊旁边，用手指着前面一片地，怯生生地说道。

苏昊抬眼望去，面前是一片起伏不平的荒地，依稀能够看出半年前洪水肆虐过的痕迹，有些地方表土被水冲开了，露出下面的沙壤，另一些地方则是淤积着河泥，显得比别处更高一些。荒地上长满了野草，间或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树，没有什么特殊的地貌能够识别出这个地块和其他地块之间的区别。

“你怎么能够确信这块地就是你家的田地？”苏昊问道。

汉子低下头，沉默不语，想必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说出来。苏昊能够理解一个农民保护财产的那种心情，也不和他为难，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察看着四周的情况，等着安东县衙的衙役把当地的豪强地主曾奉先找来问话。

在苏昊答应替韩文去解决豪强趁水患之机霸占农民土地的纠纷之事以后，韩文便着手开始安排了。他先是向下属的州县发了个函，声称府衙将派人去调查此事，让各州县配合。各州县的知州、知县虽然心里有鬼，但也不敢公开反对府衙插手此事，都纷纷对知府亲自过问自己治下百姓的纠纷表示感谢，同时也安排了吏役，准备迎接府衙派来的专员。

潘季驯那边，韩文也去打了个招呼。潘季驯此时正忙着和马玉他们商量开挖淮河穿黄涵洞的事情，这件事情上苏昊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所以他二话没说，就同意韩文把苏昊借走，只不过加了一个让苏昊借机勘测下游河道的要求。对此苏昊自然是满口答应的。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韩文就把几十名告状的农民交到了苏昊的手上，让他带着人逐个去落实情况，解决问题。苏昊让人把这些农民的家眷安顿好，然后就带着他们出发了。随行的有二十几名勘舆营士兵，还有陈观鱼以及新招进来的落魄举人周汝员，带上后者的原因，在于周汝员声称自己对淮安府下属各州县的情况非常了解，可以给苏昊提供一些幕后的情报。

接了几十个案子，苏昊自然不能同时解决。只能按着远近顺序，一个一个地进行调查。今天他们到的地方，是在安东县的潮河镇桑园庄，苏昊身边这名汉子就是告状的农民，叫胡林，他声称庄子上的大地主曾奉先强占了他家的田地。苏昊就是带着他来和曾奉先对质的。

“苏大人，曾员外已经请到了。”

安东县衙的衙役赵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来到苏昊的面前，向他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后指着自己带来的一个胖子，对苏昊介绍道。

那胖子身着绸布棉袍，脸上满是红光，与胡林的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听到赵华向苏昊介绍自己。他站直身子，抱拳向苏昊行了个礼，口中称道：“苏大人，学生曾奉先这厢有礼了。”

学生……，苏昊看着曾奉先那脸上的褶皱以及硕大的肚腩，不禁有些好笑，就这么一个乡下的土财主，居然还学着斯文人的样子，对官员口称学生。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对曾奉先淡淡地问道：“这么说。曾员外也是有功名的人了？”

“不敢不敢，学生只是一个秀才出身，在大人面前不值一提。”曾奉先说道。他刚才听赵华说起，淮安府派来的专员是个六品官，听说还是京里派来的。照常理推测，六品文官怎么也得是个进士出身，所以他口口声声只能自称是学生了。

“我家曾老爷也是考过乡试的，只差一名就能中举人了。”跟在曾奉先身后的一名狗腿子得意地插话道，想必是想给自家的老爷脸上贴点金。

曾奉先回过头去，假意对那狗腿子斥道：“曾贵，在大人面前乱插什么嘴。我那些微末的学问，在苏大人面前能提得起来吗？”

训完狗腿子，他又回过头对苏昊说道：“苏大人，下人不懂事乱吹牛的，苏大人勿怪。不过，学生当年参加乡试，确是只差一名，致使抱憾终生啊。”

苏昊原本也不是在意科举的人，哪里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他打断了曾奉先的话，用手指了指胡林，问道：“曾奉先，这位乡农，你可认识？”

“认识认识。”曾奉先连声说道，“这位胡林兄弟，也是我们庄子里的，大家都是多年的乡亲了，曾某怎么能不认识呢。”

“哦，认识就好。那本官今天把你传来，你可知是为何事？”苏昊说道，对于这些豪强地主，他是必须端着点架子的，他毕竟是个六品官，官威用来吓唬吓唬这种土财主应当是足够了。

“曾某知道。”曾奉先道，“这位胡兄弟家里的田地被水冲了，无法耕种，想让曾某匀几亩好地给他。照理说，这乡里乡亲的，胡兄弟家遭了灾，曾某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无奈这两年的水灾甚重，曾某家里也未能幸免，所以嘛，就爱莫能助了。”

“曾员外，你话说清楚点！”胡林怒道。在苏昊面前，他不敢大声说话，但面对着强占了自家土地的曾奉先，他可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上前两步，用手指着曾奉先的鼻子，大声说道：“这地本来就是我家的，是被你强占走的，你现在还倒打一靶，说是我要讹你。曾员外，你还要脸不要脸！”

“放肆！”没等曾奉先说什么，衙役赵华一步跨了过来，手按刀把，瞪着胡林喝道：“在苏大人面前，你怎敢如此喧哗！”

“这……”胡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扭头看看苏昊，声音降低了一半，说道：“苏老爷，你可千万不能相信这姓曾的的话，这块地分明就是我家的，我有地契为证啊。”

苏昊出门之前，对于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场景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曾奉先说的这些话，也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他双手背在身后，对曾奉先说道：“曾奉先，这胡林确有地契在手，证明他有八亩田地，你说他讹你，那他的田地在何处呢？”

曾奉先用手向旁边一指，说道：“苏大人，这胡林家的田地，其实是在那边。因为大水冲走了界桩，所以这地界具体在何处，是谁也说不清楚了。”

苏昊顺着曾奉先所指，向旁边一看，只见那边是一片白茫茫的沙地，连草都没长多少。这样的地根本就无法耕种，如果胡林认下了这片地，那一家人就只能等着喝西北风了。

“苏老爷，他是胡说啊！”胡林辩解道，“那片地是原来的河滩地，向来都是无主的，根本就不能种庄稼。小人的这八亩地，可是实打实的上田。这姓曾的说大水冲走了界桩，完全是胡扯，这界桩埋入地下有几尺深，怎么可能被水冲走。分明是他趁着我全家去逃水患的时候，让家丁把我家的界桩拔走了。”

曾奉先道：“苏大人，是他在胡说。他的地是上田不假，但发洪水的时候，这些田里的土被水冲走了，只留下一些沙子，所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他就是因为原来的田地不能耕种了，所以想讹小人家的上田。这个案子，知县老爷都已经判过了，谁知这个无赖又来告状，还累大人亲跑一趟。”

“你……”胡林听着曾奉先这样说，忍不住又怒火中烧，欲上前理论。

苏昊抬起手，阻住了胡林，然后把头转向赵华，问道：“赵衙役，你是最早经手此事的，你对此事有所见解呢？”

赵华道：“苏大人，这洪水冲走界桩之事，在本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照理说，这界桩是应当深埋在地下的，但有些百姓图省事，又不想花钱做太大的界桩，所以洪水一来，就冲走了。”

“哦，原来是这样。”苏昊点点头。

那些用来划分地界的界桩一般是用麻石制成，埋在地下，只露出一点点头。按照规定，界桩要埋入土中两尺以上，这样即便遭遇洪水，也难以冲走。但的确也有一些农民因为舍不得花钱买长麻石，所以埋藏得比较浅，遇到水特别大的时候，界桩被冲走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不过，具体到这个案子，苏昊却不太相信界桩被水冲走的说法，胡林跟他说过，他家田地里的界桩是埋得很深的，如果能够被水冲走，那地面也得被冲刷掉好几尺了。曾奉先所指的那一片沙地，分明是暴露在地面已经很多年的沙地，而不是他所说的什么洪水过后留下的沙子。淮河下流冲积平原的土壤厚度的确不大，但要说薄到这种程度，那就是蔑视堂堂地质学家的智商了。

“胡林家的地契上写着，他这八亩地东至村口大槐树180步，北至西神墩135步，本来倒也是极其清楚的。可惜洪水过时，把西神墩冲垮了一多半，大槐树也被冲倒了，移了十几步远，无法找到原来的位置。苏大人，你也是知道的，这差出十几步，上田就变成荒田了，曾员外和胡林争的，其实也就是这十几步远的地方。”

赵华貌似谦恭地说着，语气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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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暗桩

赵华的这番说辞，苏昊在安东县递给韩文的卷宗中早就看过了。安东知县对此事采取了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既不支持胡林，也不支持曾奉先，只是推说没有证据，不能定案。这种处置表面上看是谁都不帮，但曾奉先是当地豪强，胡林哪有能力与他作对。安东县不肯表态的结果，自然就是默认曾奉先对于土地的霸占了。

苏昊和韩文此前讨论这些案子的时候，观点是一致的，都认为这些案子的背后其实是官绅勾结。但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们也无法推翻安东县的结论，所以韩文才会派苏昊到现场来处理，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能够被利用。

苏昊听完赵华的话，扭头再问胡林道：“胡林，赵衙役的话，你听到了吗，你有何话讲？”

胡林道：“苏大人，他们分明是串通一气的。这个赵衙役每次来办案，都是在曾员外家里吃住，临走曾员外还要派人大包小包地给他送东西，他……”

“胡林，你不要血口喷人！”赵华恶狠狠地打断了胡林的话。

“胡林，这些事与本案无关。”苏昊也冲胡林摆了摆手，他相信胡林说的事情是真的，但这些事情并不能成为判案的依据，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胡林，你还是说说与你家的地有关的事情吧。”苏昊道。

胡林咽了一口唾沫，低下头，说道：“苏大人，你有所不知。其实要想断此案，并不困难。我们庄子上的人都知道我家的地在什么地方。就算这西神墩被水冲了，槐树倒了，大家天天下地干活的，闭着眼睛也能说出谁家的地在哪。上次赵衙役来问案的时候，我找了十几位乡亲来作证。可这个赵衙役说不算数。”

苏昊道：“胡林，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要断这种案子，单凭一方的证词也是不够的。我听说，当时曾奉先这边也找了一些人证明这片地是他家的，有这么回事吗？”

“那都是他雇的人！”胡林说道。

苏昊道：“这就是了。不管是不是他雇的人，毕竟人家也有人证，若是没有物证，你能官府如何判断呢？”

胡林看着远处那棵倒掉的槐树，恨恨地说道：“他们就是故意要毁掉物证的，那棵大槐树其实也是曾奉先让人挖掉的。要不，什么样的洪水能把这么大的树给冲倒？”

“胡林，你说话要有根据，你凭什么说老槐树是我让人挖掉的？”曾奉先站在一旁不干了，出言质问道。

“对啊，你亲眼看见了吗？”狗腿子曾贵也帮腔道，“姓胡的。你能找出我家老爷让人挖掉老槐树的证据吗？你找出来啊！”

“多嘴！”苏昊瞪了曾贵一眼，然后继续说道：“胡林，不管老槐树是不是被人挖掉的，它毕竟倒了。你家地契上写的方位是以老槐树为准的，老槐树一倒，还有什么能够证明你家的地界呢？”

“有！”胡林咬了咬牙，毅然地说道：“苏老爷，你若能替小民做主，小民就能找出证据来。”

“你能找出什么证据？别又是诓骗官老爷吧？”曾贵说道，说着。他又谄媚地对苏昊说道：“官老爷，这大冷天的，您别在这听这疯子乱说，还是到我们庄子里去暖和暖和吧，我家老爷备了酒宴的……”

“现在没让你说话。”苏昊没好气地对曾贵说道。说罢，他又对胡林道：“胡林，你也知道的，是知府大人差我前来处理此事，你如果相信知府大人，就应当相信我。有什么证据你就拿出来，你放心，我会秉公办理的。”

胡林道：“苏老爷，曾奉先说大水把界桩都冲走了，其实是谎话，是他趁着我们出去逃难的时候，让人把界桩拔走的。不过，他们只拔掉了我家田里的明桩，我爹还在世的时候，因为怕有人捣鬼，在地里还埋了两个暗桩，我这就把它们挖出来给老爷您看。”

“什么，有暗桩？胡林，你此先为什么不讲？”赵华脸色微变，色厉内荏地训斥道。

胡林道：“赵衙役，我信不过你，此事我若是讲给你听了，你肯定会告诉曾奉先，他就会让人把我家的暗桩也拔掉了。”

说到这，他向一旁走了几步，蹲下身来，用手开始刨挖着土地。大水过后的土地上砾石很多，而且在这隆冬时节，土地还有些结冻，胡林只刨了一小会，手指头就已经出血了。一旁侍立着的勘舆营士兵熊民范见状不忍，走上前去，拔出腰刀替他刨挖起来。

熊民范现在也被提拔成小旗官了，手下带了几名新兵。见自家小旗官在刨地，新兵们哪敢闲着，纷纷上前帮忙，不一会就在地上刨出一个坑来，露出一小截麻石的端部。

“苏老爷请看，这就是小人的爹爹在世时埋下的暗桩，这里是小人家田地最北端的位置。”胡林跪在地上对苏昊说道，双手鲜血淋漓也顾不上擦。当然，他这样做也有些秀悲情的意思，想让苏昊觉得他可怜，会多偏向他一边。

苏昊看到这个暗桩，心里暗暗叹息。在胡林心里，觉得有这样一个暗桩，就是他家土地的铁证了，但事实上，这种证据连一分钱的价值都没有，因为它并没有被记录在官方文件上，谁能够证明这个暗桩就是胡林家土地的边界呢？

果然，赵华在微微一愕之后，便回过味来了，他大声地责问道：“胡林，你挖出这样一个东西，能证明什么？谁知道这个桩子是什么时候埋的，没准是你昨天晚上偷偷来埋的呢。”

“这这这……这分明是埋了很多年的桩子！”胡林没想到赵华居然能够编出这样一个解释，不禁大急。

曾奉先在初看到这个桩子的时候，也是有些心慌，听赵华这样一喊，他才醒悟过来。连忙说道：“胡林，原来你打我家田地的主意已久，这么早就偷偷在我家地里埋下界桩了？”

“对啊，肯定是在哪个月黑风高之夜，你和你父偷偷摸摸……”曾贵又开始卖弄他的小聪明了。

苏昊看着胡林双手的鲜血。心里替他感到遗憾，却又无法表态支持他。听曾贵又在唧唧歪歪，不禁心中火起，他向熊民范使了个眼色，面无表情地说了声：“熊小旗，掌嘴。”

“明白！”

熊民范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他也是农家出身，对于曾奉先这样的豪强地主向来是极其仇视的。从淮安到安东这一路上，他听那些告状的农民说起各自的冤情，也是义愤填膺。听到苏昊的命令，他一个箭步就来到了曾贵的面前，不由分说。抡圆了巴掌照曾贵脸上就是一下。

“啪！”

只听得一声闷响，曾贵捂着腮帮子就飞出去了，两颗槽牙从他嘴里迸出来，疼得他依哇乱叫。熊民范本来就是天生神力，这一年多在勘舆营训练，又涨了几分功夫，曾贵挨这一巴掌。估计后半辈子脸都得歪着了。

“这……”赵华和曾奉先都愣住了。在他们看来，这个名叫苏昊的京官还是一个雏，没准是借着谁的关系才当上官的，除了装装官架子之外，其实没什么本领。尤其是在他们这些地方衙役和豪强面前，估计只有被戏弄的份儿。谁料想，苏昊说翻脸就翻脸，而且一翻脸就是重手，叫出个大兵把曾奉先的随从给揍了，这一巴掌。分明就是打狗给主人看的嘛。

“苏大人，你这是何意啊？”曾奉先装出不解的样子问道，自古民不与官斗，苏昊让人打了曾贵，曾奉先还真不能跟苏昊急眼。

苏昊淡淡地说道：“你这个下人太没规矩了。本官还没说话，哪能轮到他多嘴。”

赵华沉着脸说道：“苏大人，这草民无知，苏大人不该和他们计较吧？我家知县老爷办案的时候，也不会随便殴打当事人的。”

苏昊冲着赵华阴恻恻地一笑，问道：“赵衙役，你这话，是在教训本官吗？”

“小人不敢！”赵华被苏昊这一笑给吓得浑身一激灵，他分明感觉到，那个长得像棕熊一般的熊小旗已经把目光投向他了。赵华自恃在安东县当了多年的衙役，无人敢惹，所以才会放胆质问苏昊。但看到苏昊身边那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他突然感到了害怕。

对啊，对方可是六品京官，自家知县再牛，也是七品官，比人家的官还小呢。若是对方要追究下来，知县出面也保不住他这个小小的衙役啊。

“苏大人，小的该死！”赵华连声道，“小的的意思，是说我们得抓紧时间办案，不敢耽搁大人的时间。这曾贵多嘴多舌，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本官今天问案就问到这，双方的当事人都回去吧。”苏昊已经把事情都搞明白了，也知道仅凭目前这些证据，根本无法替胡林讨回公道，只能先退一步，回去再想办法。他向曾奉先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曾奉先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说道：“苏大人，这寒冬腊月，苏大人为小民这点事情亲近安东县，小民实在是过意不去。眼看这天色将晚，小民斗胆在家里备了一桌便宴，想给苏大人洗尘，恳请大人赏光。”

曾奉先这一桌饭，是在先前就准备好的。看到曾贵被打之后，曾奉先犹豫着是否还要请苏昊去吃饭，因为他已经看出，苏昊是打算站在胡林一边的。不过，细想之后，他还是决定要试一试，毕竟人家一个六品官来了，自己作为当地的富户，不表示一下就不合适的。

苏昊让熊民范打了曾贵，就已经是与曾奉先划清界限了，此时怎么可能再去他家吃酒宴。听到曾奉先的邀请，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曾员外的美意，本官心领了。不过，本官既是在办案，就不能吃当事人的请，所以曾员外请回吧，改日本官还要再召你问话。”

“小民随时等候苏大人的传唤。”曾奉先恭恭敬敬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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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周举人献计

苏昊带着士兵和告状的农民扬长而去，曾奉先、赵华以及被打落了牙齿的曾贵肃立在地头恭送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背影都看不见了为止。

“他娘的，真是小人得志，看把他猖狂的！”曾奉先恨恨地骂道。

“毛都没长齐，官威还挺大的。”赵华也跟着嘀咕道。

“老赵，你看这姓苏的是要动真的，还是耍耍威风就算了？”曾奉先对赵华问道。

赵华摇摇头，道：“我还真有点看不透他。初来的时候待人还挺客气，我还以为就是来走走过场的，谁知道他还真敢动手。你看曾贵的脸，被他的人打成什么样了。”

曾奉先回头去看曾贵，看到他的脸果然已经肿得像猪脸一般了。曾贵捂着腮帮子，哼哼叽叽地说道：“我是怕给老爷惹事，要不，那黑大个还能是我的对手吗。”

曾奉先知道曾贵也就是挨了打，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看熊民范那个头，三个曾贵也不是他的对手。曾奉先摇摇头，说了声：“回去以后，自己到账房那里支5钱银子，寻个郎中看看。”

“谢老爷。”曾贵应道。

曾奉先又回过头对赵华说道：“老赵，这胡林今天挖出一个暗桩来，能不能算数啊？万一这姓苏的拿着这个生事，我当如何是好？”

赵华摇摇头道：“这暗桩没有写在地契上，算不了数。若是姓苏的敢来硬的，谭知县那边，也不是好说话的。别看他是个六品，谭知县未必就会怕了他。”

“这家伙年纪轻轻就是六品了，是不是朝中有人啊？”曾奉先问道。

赵华只是一个县衙里的衙役。对于苏昊的来历、背景之类，根本没什么了解。他说道：“这个倒没听人说起过，这样吧，曾翁，你这段时间还是低调一些。别让人抓住了什么把柄。”

曾奉先道：“我明白了，老赵，走吧，到家里去喝几盅，怯怯寒。”

“唉，改日吧。”赵华情绪有些低落地说道。“我还得赶紧回县城去向谭知县禀报一声，谁知道这位苏大人想干什么呀。”

听赵华说不去家里喝酒，曾奉先也不勉强，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塞到了赵华手里。赵华假意推辞了一下，然后便收下银子。匆匆地赶回县城去了。

看着赵华也走远了，曾奉先对曾贵问道：“曾贵，你脸上感觉如何，能不能出门？”

曾贵道：“能，老爷，您要我去哪？”

曾奉先道：“如果你能出门，那就去一趟伍家沟。找一趟庞大当家的，跟他说近日等我的消息，没准我有点活要请他帮忙。”

听到曾奉先的话，曾贵吓得一哆嗦。曾奉先说的这个庞大当家的，名叫庞登魁，是当地的一个土匪头子，手底下有百来名喽罗。曾奉先在安东县强取豪夺，有时候也会遇上反抗的，这个时候，曾奉先就会请庞登魁前来摆平。有时候是把事主暴打一顿，有时候就是直接杀人放火了。

现在苏昊前来查曾奉先霸占胡林家土地的事情，曾奉先让曾贵去联系庞登魁，这岂不意味着曾奉先想对苏昊动粗了？曾家平时欺压几个农民也就罢了，就算勾结土匪杀了人。事后给苦主的家里扔几两银子，再恐吓一番，也足够让他们不闹腾了。可是，要对一名六品的朝廷命官下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老爷，这苏老爷可是官差啊。”曾贵忍不住提醒道。

“官差怎么啦？”曾奉先眼睛一瞪，“官差遇上了强人，与我何干？姓苏的如果不识相，要砸我的锅，我就和他不共戴天。”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伍家沟。”曾贵应道。

不提曾奉先在那里准备对付苏昊的手段，只说苏昊带着众人离开桑园庄，回到了潮河镇上的客栈。苏昊从淮安府带来的那些告状农民此前都被安置在客栈里等候，见苏昊等人回来，他们呼拉一下围了上来，有性急者便向胡林打听道：“怎么样，胡兄弟，苏大人替你做主要回来田地没有？”

胡林抬头看看苏昊，欲言又止，只是长叹了一声，对着众人摇了摇头。

“这……”农民们全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知府老爷派了一个六品京官带他们来打官司，那肯定是马到成功的。谁知道这个六品京官如此不靠谱，连八亩土地都讨不回来，照这个样子，那大家的土地又有什么希望能够讨回来呢。

苏昊看着大家的表情，笑了笑，说道：“各位乡亲，大家不要急。本官今天随着胡大哥到桑园庄去，主要是了解一下情况，探探几方的口风。打官司这种事情，讲究的是人证物证齐全，现在对方玩了花招，毁了物证，本官也不能凭着一张嘴就替大家做主，这是有违朝廷法制的。

大家放心，你们的事情，本官一定会管到底的，只是现在该如何去解开这个结，还要容本官再想一想，希望大家相信本官，与本官精诚合作。”

“老爷，我们都相信你！”包括胡林在内，所有的农民都跪下来了，对着苏昊连连磕头。苏昊赶紧以手相搀，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又好说歹说，才让他们各自散去了。

随着苏昊一起去桑园庄的勘舆营士兵们也分头回房休息去了，苏昊走回自己的房间，回头一看，发现周汝员也跟了进来。

“老周，你今天随我一起去桑园庄，情况你都看到了，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苏昊在椅子上坐下，随手给周汝员也指了个座位，然后问道。

周汝员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他看了看门外，确信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小声问道：“大人，这胡林之事，不知大人是如何想的。”

苏昊没好气地说道：“周汝员，是我先问你好不好，怎么你反过来问我了？我们谁是谁的幕僚啊？”

周汝员连忙道：“不是不是，大人，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问，对于胡林一事，大人是真的想管，还是……”

“你是问，我是不是只想走走过场？”苏昊问道。

周汝员不吭声，默认了苏昊的猜测。

苏昊道：“老周，你跟我的时间不长，对我不了解，有些疑问也是正常，我不怪你。不过，我告诉你，我苏昊做事，从不阳奉阴违，我既是带着这些农民出来，自然是要为他们讨个公道。这朗朗乾坤，岂容豪强如此嚣张。我现在只是找不到一个好办法能够替胡林讨回土地，你有什么办法，尽管说出来就是。”

周汝员点了点头，说道：“要替这胡林讨回土地，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属下担心此法太猛，使出来会对大人不利。”

“你真有办法？”苏昊有些觉得意外。今天在现场，他仔细琢磨过这件事情，也想到了一些办法。比如说，曾奉先把老槐树弄倒了，但树根还是在的，根据树根的位置，还原老槐树的位置，并不困难。但这样的办法缺陷在于容易导致扯皮，到时候如果曾奉先一口咬定说这树根不是老槐树的，安东县的官吏们再来搅搅局，自己势必陷入苦战。苏昊不喜欢这种纠缠不清的战斗，所以没有把这个办法说出来。

在自己想不出好办法的情况，眼前这个周汝员居然说办法不是没有，而且办法还挺猛，会给自己带来不利影响，苏昊忍不住想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办法了。

“大人，这胡林家的土地到底在什么位置，其实已经是无法查证了。地契上注明的方位物都因水而毁，就算大人能够还原回来，只怕那个曾员外也不会承认，若是再打官司，只怕又是一场糊涂官司。”周汝员说道。

苏昊点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也正是我没有去还原现场的原因。”

周汝员道：“其实胡林想要的，也并非就是他原来那八亩地，若是我们能够另外给他补上八亩上田，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大人说，是不是这样？”

“这当然。”苏昊道，“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八亩田，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上哪找八亩田赔给他？”

周汝员笑道：“大人，你想想看，这曾奉先占了胡林家的八亩田，他自家的田亩数不就对不上了吗？咱们只要把曾奉先家的地契拿出来算一算，再让人测一下他现在的地界之内有多少亩地，两者必定有差距，这差出来的部分，如果他无法解释，那就证明是胡林家的了。”

“这测量土地，倒是不难。”苏昊皱着眉头说道，他手上的勘舆营最擅长的就是搞测量，测一测曾奉先家有多少亩地，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但是，就算把面积测出来了，难道曾奉先就不能耍赖吗？他完全可以说地契上写的面积不真实，一切要以他家土地的边界来确定。

听苏昊说出这个担心，周汝员说道：“大人，我们要的就是让曾奉先这样说。他如果这样说，咱们就可以去查他家的税契，隐瞒土地面积不交税，那可是犯法的事情。到时候，大人要治他的罪，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样也行？”苏昊瞪圆了眼睛，对周汝员不禁崇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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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清丈

不得不说，周汝员提出的这个思路的确是够狠的。曾奉先强占了胡林家的土地，说是自己家的，在没凭没据的情况下，苏昊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但曾奉先占了别人的土地之后，自家的土地面积就增加了，只要拿他家的地契出来一对照，那么多出来的这些土地，他就无法解释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承认自己弄错了，愿意把多出来的土地还给胡林，那就皆大欢喜，没什么可说的。如果他要狡辩，说这是地契记载有误，或者自己开荒所得，那对不起，苏昊就可以去查查他的纳税记录。纳税记录上的田亩数少于他实际的田亩数，意味着他欺骗了官府，隐瞒土地逃避税收，这个罪名，足够苏昊收拾他了。

有先贤曾经说过，世界上的事情，怕就怕认真二字。苏昊作为官府的人，如果愿意认真去管，曾奉先搞的那些名堂，根本就无法成功。在此前，安东县衙就是因为与曾奉先有瓜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使得一个本来很简单的案子，被办成了无头案。

“不过，大人，此法虽好，却容易得罪人，所以周某不敢请大人去尝试。”

见苏昊打算接受自己的建议，周汝员连忙劝说道。

苏昊道：“我来办案，本来就是得罪人的事。我今天已经给了曾奉先面子了，他不配合，那就没办法了。老周，你也看到了，今天我让熊民范揍了曾奉先的狗腿子，已经算是结下梁子了，再得罪他一回。又有何妨。”

周汝员道：“大人，我的意思不是说得罪曾奉先，这个人虽然有些财产，但要和大人掰手腕，那还是不自量力的。周某只是担心。大人清查曾奉先家的土地，会被人误以为是做土地清丈，这是很犯忌讳的事情。若是大人做开了头，只怕整个淮安府的富户都要视大人为死敌了。”

“土地清丈？”苏昊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他明白周汝员的意思了。

在去年，苏昊带着勘舆营出丰城前往重庆的时候。曾在樵舍镇与当地的大地主邬伯贞发生过一场冲突。那场冲突的起因，就是由于邬伯贞误把勘舆营的测绘训练当成了官府前来清查田亩，因此派出家丁进行武装干预。也就是因为这件事，使苏昊了解到了当年大地主隐瞒田地、逃避税收的情况…

明代的税赋都是与田地挂钩的，尤其是嘉靖以来推行的一条鞭法，更是直接把所有的税赋、徭役都折成银两。摊到了田亩之上。正因为如此，所以大地主们都倾向于隐瞒自己家的土地面积，以逃避税赋。

为了公平分摊税赋，让有田地的人多承担社会义务，张居正在任时，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大规模的土地清丈工作，查出隐瞒的土地达数千万亩。土地清丈是一件极其得罪人的事情。各地的清丈工作都受到了豪强地主的强烈反对，因此引起的群体事件也是数不胜数。

张居正凭借自己的强势，强行推行了这项工作，但在他死后，土地清丈工作就无疾而终了，没有人再有这样的魄力去完成它。

如今，为了替像胡林这样的农民讨回被强占的土地，苏昊要重拾土地清丈这个法宝，其风险是可想而知的。虽然他只是要重新测量曾奉先家的土地，但其他的豪强地主必定会惶恐不安。随后就是强力阻挠。届时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就不好预料了。

“老周，若是我真的在整个淮安府进行土地清丈，你觉得这些地主会如何做？”苏昊呵呵笑着对周汝员问道。

“他们会杀了大人的。”周汝员毫不迟疑地答道。

“杀人？”苏昊一愣，“不至于吧。杀害朝廷命官可是大罪，这些土财主有这样的胆子？”

周汝员道：“早先，张太岳还在任上的时候，曾经下令全国清丈田亩，淮安府也不例外。在当时，官府派到乡村去做清丈的差役，就被杀掉了好几个。当然，那都是不徇私情的人。若是愿意徇私之人，那就非但不会有危险，而且能够成为财主们家里的座上宾，家家户户都有孝敬的。”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苏昊奇怪地问道。在他印象中，周汝员这样的举人应当是很宅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会对这些猫腻如此熟悉呢？

周汝员叹道：“唉，周某当年也曾在官府里当差，这些事情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官府里的官吏，其实与豪强们也是沆瀣一气的，那些从上面派下来的清丈官员，在地方上根本就是寸步难行。周某也就是因为耳闻目睹了太多这一类的肮脏交易，这才下决心归隐田间的。”

“这些豪强杀人，是让自己的家丁杀，还是另外雇的杀手？”苏昊问道，这些情况他肯定是要问个一清二楚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周汝员道：“据周某所知，许多豪强与强人都有勾结，这种杀人的事情，他们多半是请强人来作案的，所以作案之后，官府也无从追查。这淮安府因为天灾不断，活不下去的人一直都是有的，有些人就铤而走险，当上了强人。整个淮安府，强人只怕有三四十股，最大的甚至有几百人，寻常的卫所都拿他们没办法的。”

“既然是这样，那苏某就不得不管一管了。”苏昊牙痒痒地说道。

地主强占土地，逃避税收，官府与地主勾结，地主再与土匪勾结，这样一来，普通百姓哪里还有活路。苏昊原本并没有打算深入干涉淮安府的事情，但听到周汝员说出这样的情况，他忍不住想出手了，怎么也得还淮安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吧。

“大人真的想管？”周汝员问道。

苏昊道：“我说过了，苏某不搞阳奉阴违之事，既然我说了要管，那就是要管到底了。”

周汝员道：“大人还是三思而行吧，这官、绅、匪勾结一处的事情，甚是麻烦，大人莫要阴沟里翻了船啊。”

苏昊道：“我自然会小心的。当下，我们先拿曾奉先下手，探探其他豪强的底牌。若他们想跟本官来硬的，那本官就满足他们的愿望。我这勘舆营可不仅仅是搞测绘的，要论打仗，怎么也不会输给那些土鸡瓦狗吧。”

“也罢，那周某就着手操办此事吧。”周汝员说道。

苏昊道：“你去办吧，我要给韩知府和潘总督各写一封信，让他们给我加派人手。这些土匪强人若是识相也就罢了，若是敢出来与本官一决雌雄，那本官定要斩草除根，把他们的土匪窝都给端了。”

定好了计策，苏昊马上开始写信，分别送往韩文、潘季驯和邓奎。在此前，他已经派出陈观鱼以游方道士的身份深入民间，了解到了一些豪强地主的隐秘之事，他把这些事情也都写进了信里，以反映这些地主的凶残。

韩文收到信之后，与方孟缙讨论了半天，最终下定了决心。他给苏昊回信，指示苏昊放手去做，并表示自己会给苏昊全力的支持，下面各州县的官吏若敢与豪强、土匪勾结，韩文定会痛下杀手，把这些官吏绳之以法。

在给潘季驯的信中，苏昊没有写得太多，只是说在下面的工作遇到一些阻力，有些豪强地主不愿意合作，甚至可能影响到淮安入海通道的建设，希望潘总督能够从河道总兵府调派一些官兵前来协助。潘季驯对于这样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但既然苏昊开了口，他也不会回绝，直接指示河道总兵，要他随时准备派兵去支援苏昊。

邓奎这边就更简单了，接到苏昊的信，他把正在训练的新兵和老兵都集中起来，凑出200人，然后亲自带队，来到了潮河镇。

“千户，现在当如何做？”邓奎向苏昊请示道。

“带上咱们的人，把桑园庄的土地全部测量一遍，要绝对精确。”苏昊下令道。

“就一个桑园庄？”邓奎很是不屑地说道，“早知道只要测一个桑园庄，我又何苦带这么多人来。”

苏昊道：“人多不怕，我有用处。你们现在就去测量，让胡林跟你们一起去。在图上要标出各家各户的田亩，注意不要把田地和荒地弄混了。曾奉先家的土地，不止是在桑园庄有，在周围几个庄子里也有，你们也要一并测量出来。我倒想看看，这家伙手上能有多少土地。”

“得令！”邓奎应道，答应完，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问道：“对了，千户，若是我等测量之时，遇到阻挡，怎么办？”

“打！”苏昊干脆地说道，“谁敢阻挡你们，直接打跑为止。若是对方手上有器械，那就以袭击官兵论，格杀勿论。”

邓奎闻言大喜，他本来就是一个嗜血的人，在苏昊手下当差，平时的约束太多了，让他觉得好生憋屈。如今终于得到一个可以格杀勿论的命令了，他像是三伏天吃了冰镇西瓜一样舒坦。

“好咧！千户，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邓奎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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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铁证如山

平静了两天的桑园庄突然喧闹起来了，不知从什么地方涌来了一群官兵，他们除了扛着长矛之外，还带着其他各种稀奇古怪的玩艺。这些官兵分散在庄子外的田野里，有人支着三脚架，对着一个管子一样的东西看来看去，有人则拿着红白两色的竹竿，在地里这里插插、那里插插。

和这些官兵混在一起的，有此前去淮安府告状的胡林，他跑前跑后地给官兵们指点着方位。村里的里长也被叫出来了，官兵们让他说出各家各户的田地所在位置，他有待支吾几句，官兵的眼睛就立起来了，明晃晃的矛尖若即若离地对着他的胸口，吓得他好悬没当场尿了裤子，哪里还敢隐瞒。

和胡林一样去淮安府告状的那些农民一开始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随着邓奎等人前往现场去旁观。渐渐看出一些端倪之后，他们开始兴奋起来，一个个脱了身上的破棉袄，加入了清丈的行列。他们不懂得测绘的原理，但帮着扶扶标杆、抬抬器材，还是能够做的。

谁能够给自己做主，自己就支持谁，这是农民们最朴素的世界观。他们看出来了，这位姓苏的大人是打算替自己做主了，他们愿意为苏大人做一切事情。

“曾贵，那些官兵在地里做什么？”曾奉先站在自家院子的楼上，眺望着庄子外田野里的那些勘舆营士兵，对曾贵问道。

曾贵此前已经跑出去打探过一次了，他向曾奉先报告道：“老爷，我打听过了，他们是在清丈田亩。”

“清丈？”曾奉先有些奇怪，“清丈不用竹竿和皮尺。他们拿个圆筒照什么？”

曾贵道：“我给一个官兵塞了20文大钱，他跟我说了，这是他们苏千户发明的一个什么法子，只要拿管子照一照，就能够测出田亩大小。那官兵也是刚刚被招募进去的。说不太明白，大致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苏千户是谁？”曾奉先问道。

曾贵道：“就是那个苏大人啊，他是工部的主事，又是兵部委任的千户。他带的这一营，名叫勘舆营，是个千户所的编制呢。”

“竟有这样大的来头？”曾奉先愣了。“你有没有打听过，他是什么来头，不会是哪个勋贵家的子弟吧？”

“不知道。”曾贵道，“那些老兵根本就是水泼不进，油盐不侵，新兵对他们官长的事情也知道得不多。只说营里吃得好，也不打骂士卒，就是成天要做什么佛朗机的算学，甚是麻烦。”

曾奉先对于佛朗机没什么兴趣，他皱着眉头，说道：“曾贵啊，由着这些官兵在这清丈。对我们可不利啊，得想个法子拦住他们，要不，咱家的地块大小，都让他们查清楚了，这可不是胡林那八亩地的事情，麻烦大了。”

曾贵道：“老爷，要不，就像万历8年那次那样，找几个人把清丈的公差揍一顿。让他们滚蛋。”

“混账！你没长脑子！”曾奉先斥道，“你看看外面有多少官兵，足足有200多人，你揍谁去？那可是官兵，不是公差。人家手上是有家伙的。”

“这……，那就只能去请庞大当家的来办事了。庞大当家手下虽然只有100多号人，但以往官兵好几千人去围剿他，都被他打败了。他那些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对付这姓苏的带来的兵，绰绰有余了。”曾贵又献计道。

曾奉先捂着腮帮子，好生觉得肉疼：“让庞大当家的来办事，花的钱可不少啊。要让他赶走200多官兵，咱们不狠狠地出点血，只怕他是不会答应的。这样吧，你还是先把赵华找来，让他去和姓苏的说说。”

潮河镇距县城有几十里路，曾贵牵了匹马，飞奔去县城报名，又在县城借了匹马，把赵华带回潮河镇，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勘舆营士兵已经完成了对桑园庄及周边地区的测绘，回到了镇子上。

“安东县衙衙役赵华，求见苏大人。”赵华骑着马径直来到客栈门外，从马背上跳下来，拱手向站在门口守卫的士兵说道。

士兵进门去请示了一番，然后便把赵华领进去了。镇上小客栈也没有什么专门的客厅，邓奎把客栈掌柜赶回房间躲着，临时把客栈的大堂改成了公堂。赵华进去的时候，见苏昊正端坐在上首位置上，周汝员和邓奎一边一个，站在他的身边。赵华犹豫了一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小人赵华给苏主事磕头。”

赵华老大不情愿地说着，同时象征性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苏昊稳稳地坐着，任凭赵华给自己磕头。等赵华把头磕完了，他才假模假式地说道：“赵衙役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来人，给赵衙役看座。”

一旁的士兵拉过一条长凳，往大堂中央一放，赵华愣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在长凳上坐下了。别的官员对下属问话，或者是让下属站着说话，如果要让下属坐着，怎么也得是张过得去的椅子，哪有让人坐在长凳上回话的。赵华往那一坐，整个就像是刚开蒙的幼童坐在先生面前听课的样子，气势先弱了几分。

“赵衙役，这天都快黑了，你匆匆赶来，可是有什么紧急公务啊？”苏昊拖着长腔问道。其实，在他心里，早就知道赵华的来意了。曾贵离开庄子的时候，勘舆营的探子就已经看到了，这点小名堂根本就躲不过苏昊的监控。

赵华定了定神，找了一下感觉，然后拱手禀报道：“苏大人，谭知县接到乡里人的报告，说有一群官兵在桑园庄上活动，不知有何公务。又听说这些官兵乃是苏大人属下的勘舆营的兄弟，是以让小人前来向苏大人求证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安东县协助的。”

苏昊点点头，说道：“哦，原来是为此事。本官受皇上的圣谕，来淮安协助潘总督治河。这勘舆营，乃是勘测河道之兵。今日之事，是因为潘总督有意修建一条淮河入海通道，称为苏北灌溉总渠。勘舆营的弟兄，就是在勘测这条渠道的线路呢。”

“哦，原来如此。”赵华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反而更糊涂了，难道曾奉先的情报有误，苏昊带人在此，并非清丈田亩？

“苏大人，我听说，贵部的兄弟们除了丈量土地以外，还标注了各个地块的所属，这又是因为何故呢？”赵华继续问道。

苏昊笑道：“这还不明白吗，要修渠道，自然要征地。征地就必须知道业主是谁，也好给业主补偿，你说是不是？”

“确是如此，确是如此。”赵华连连点头道，“如果是这样，那小人就打搅大人的公务了，小人这就回去向谭知县禀报。”

“不忙。”苏昊道，“赵衙役既然来了，那本官正好有件事想问问赵衙役。有关曾奉先和胡林之间的土地纠纷，是赵衙役经办的。赵衙役可知这曾奉先家里，有多少田亩？”

“这个……小人不知。”赵华说道。

苏昊道：“那本官告诉你吧，本官从粮长那里要到了往年纳粮的册子。册子上记载，过去20年，曾奉先家纳粮服役，都是按1500亩地计算的，这是不是意味着曾家一共是1500亩地呢？”

“呃……应该是吧……”赵华明白，苏昊现在是要抖干货了，这恰恰是曾奉先最为担心的事情。粮长手上的账册是无法篡改的，曾奉先家隐瞒田地的事情，县衙早已知道，赵华更是了如指掌，现在苏昊把这一点挑出来，赵华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苏昊从手边拿起一叠纸张，说道：“这是本官的部下今天在桑园庄测绘的记录，每一个地块都已经找人确认过，准确无误。照这个测量结果，曾家的田亩多达3472亩，对于此事，赵衙役知情否？”

“这个……或许是有人弄错了吧，这纳粮之事，并非小人分管，具体是如何计算，小人确实不知。”赵华汗如雨下，谁不知道这些地主家的田亩数根本就经不起核查，苏昊用短短一天时间就把曾家的田亩查了个底掉，曾奉先真是碰上硬茬子了。

苏昊道：“我估计赵衙役也是不知。现在两边的数目本官都已经查证清楚了，此事的性质，是曾奉先趁水灾之际，强占了1900多亩土地，还是20年来，一直隐瞒了1900多亩土地，赵衙役能不能去向曾奉先求证一下？还有，强占土地依律当如何处置，隐瞒土地又该当何罪，赵衙役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这个……小人不通律法，不过，小人可以去向谭知县禀报一下，看看此事当如何处置。”赵华讷讷地说道。

“赵衙役，曾奉先的家人曾贵就在门外等你，你这就随他到曾奉先家里去吧。告诉曾奉先，不要存什么侥幸心理，尽快给本官一个交代，本官可以饶他一命。时间晚了，待本官把这些材料往知府大人那里一递，他恐怕起码也是一个罚没全部家产，所有男丁流三千里的刑名。”苏昊收起了此前淡然的嘴脸，杀气腾腾地对赵华说道。

“小人……这就去和曾员外，啊不，这曾奉先说说去。”赵华从长凳上滑下来，顺势跪在地上，向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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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动真格的

赵华屁滚尿流地出门去了，周汝员在一旁对苏昊问道：“大人，你为何把底牌都兜给他了，他和曾奉先可是穿一条裤子的。大人此举，会不会打草惊蛇啊？”

没等苏昊回答，邓奎冷哼了一声，道：“周举人，你过虑了。苏千户就是想打草惊蛇，像曾奉先这样的小草蛇，就算惊了，又能如何？”

“我主要是怕他狗急跳墙，万一……”周汝员说到此，自己也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可不是吗，邓奎带来了200人的勘舆营，一个曾奉先就算狗急跳墙，又能跳到哪去？难道他还能纠集家丁和官兵开战？

苏昊道：“我受韩知府之托，来解决豪强占地的问题，不想再闹出更大的纠纷。若是曾奉先识相，他就该先把胡林的八亩地退了，再补交些税银，减轻一下其他农民的负担。他若能这样做，我又何妨放他一马？有这个例子在前面放着，后面再处理其他人的案子，就简单了，相信不会再有人敢炸刺。”

“他如果补税，就放过他了？”邓奎不满地看着苏昊，问道。

苏昊道：“这天下的不平之事，不是我们能够管得过来的。韩知府初来乍到，如果闹出太大的风波，对他也不利。这笔账我们可以先记着，等到日后时机成熟了，再算不迟。”

“那若是这曾奉先不听话，要跟咱们来硬的呢？”邓奎又问道。

苏昊笑道：“那就需要你老邓出马了，只要他敢伤了咱们勘舆营一个兄弟的一根汗毛，那就是袭击官兵，是谋反之罪。你还不知道该如何做吗？”

“嘿嘿，我老邓太知道怎么做了。”邓奎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在一旁的周汝员被他笑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再说赵华，出了客栈的门，曾贵从暗处迎出来，焦急地问道：“赵衙役，情况怎么样？”

赵华道：“还能怎么样。你家老爷实有3472亩地，纳粮的时候只报了1500亩，这些数字人家都已经掌握在手了。”

“啊？”曾贵傻眼了，为了胡林家的8亩地，竟然惹出了这样的麻烦，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

“那那那。赵衙役，那可怎么办呢？”曾贵问道。

“这事我也不知道，我们先去向曾员外禀报吧。”赵华说道。

两个人上了马，飞驰着奔回桑园庄，进了曾家大院。曾奉先亲自迎出来，把赵华引进自家的客厅。曾贵也跟了进去，站在一旁候命。

赵华把苏昊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向曾奉先说了一遍。说到曾家的田地面积时，曾奉先自己都有些迷糊，把账房先生喊来问了几句，结果连账房先生也说不清曾家土地面积的确切数据，只能说差不多就是3400至3500亩的样子，因为有些地块形状不太规则。租赁给佃户耕种的时候，是按地块收租，没有人认真地去算过面积。

苏昊的手下能够如此快地掌握曾家的确切土地面积，这份本事，真让曾奉先感到害怕了。

“这苏昊是要跟我来真的？”曾奉先不确信地问道。

赵华点点头：“我看他那意思，应该是真的。”

“不会是想让曾某孝敬他一点什么吗？”曾奉先道。

赵华想了想苏昊的态度，摇了摇头道：“我看不像，此人如此年轻就当上了大官，想必是谋着仕途发展的，寻常一点孝敬。只怕打动不了他。”

曾奉先恼道：“他想在仕途发展，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折腾什么？老子送他几百两银子，他好好回去走走上面的关系，不比在这与我为难要强得多？”

赵华道：“曾翁，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吧。”

曾奉先道：“查田赋是县衙的事情，他是工部主事，怎么插手到这件事情上来了？老赵，你能不能跟谭知县说说，让他把事情接过去。谭知县这边，咱们怎么都好说一些吧？”

赵华道：“我可以去跟谭知县说说，但只怕来不及。苏主事说了，他是受知府委派而来，这些事情是要直报知府大人的。若是报到了知府那里，恐怕谭知县也罩不住了。”

“既是如此，他又让你来和我谈什么？”曾奉先没好气地问道。

赵华道：“苏主事让我给你带话，提了两个条件。他说，若是曾翁能够答应这两个条件，他就权当不知此事了。”

“哪两个条件？”曾奉先问道。

赵华道：“第一个条件，请曾翁把胡林那八亩地还给他，了掉这桩案子。”

“给他给他，这个胡林，为了区区八亩地，坏了老子的大事，等到风头过去，老子会给他好看的。”曾奉先恨恨地说道。

“这第二个条件，苏主事让你把积年所欠的税赋补上。”赵华道。

“补税？”曾奉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荡荡的，“要补多少？”

赵华道：“苏主事说了，你家瞒报了1900亩地，最起码要把这20年的税赋补上，他就不追究了。”

“老贾，你给算算，这是多少银子？”曾奉先把头转向账房先生，问道。

账房先生不知从哪翻出一把算盘，哔哔啪啪地敲打起来：“这一亩地，税3升，赋2斗1升，役7升，计3斗1升。1900亩共589石，20年共11780石……东家，这得补一万多石粮啊。”

“放屁！”曾奉先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被他拍得稀里哗啦地一阵响，“让老子拿出快6000两银子来补税，他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竟要这么多银子？”赵华也傻了眼了，苏昊最早跟他说的时候，他觉得怎么也得有个几百两银子才能补上这些年亏空的税赋，谁知道最终算出来居然是一万多石粮食，合将近6000两银子。在吃惊之余。他也有些恼火，这曾奉先这么多年漏了这么多的税赋，给他们这些衙役们的孝敬银子，总共也没200两，亏自己还鞍前马后替他摆平各种事情呢。

“老子不理他。他姓苏的还能上我家来抢吗？”曾奉先恼火道。

赵华道：“曾翁，这苏主事可是放了话了，说如果他把这些材料往知府大人那里一递，曾翁最起码是一个罚没全部家产，男丁流3000里的刑罚。曾翁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他是要玩真的了……”曾奉先喃喃地说道，赵华说的这种可能性。让他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惧。联想到苏昊一声不吭就调了200多名士兵过来，这是曾奉先见过的最杀伐决断的官员了，在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再心存侥幸了。

“曾翁，你看这事该怎么办？”赵华小心翼翼地问道，面对这样的事情。他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别看他平时牛烘烘地到处吃拿卡要，遇到这种动真格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衙役而已，风波来临的时候，他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

“老赵啊，你去跟苏主事回个话。就说我曾某人知错了，马上就变卖家产，无论如何也会把欠朝廷的银两还上。你请他宽限我几日，先不要把东西递到知府大人那里去。这事情闹大了，对下面的官员面子上也不好看嘛。”曾奉先平静地对赵华说道。

“这……”赵华看着曾奉先的脸，不知道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

曾奉先脸上带着笑容，说道：“老赵，这古人说，民不与官斗，我还能和朝廷命官掰腕子？你放心地去传话吧。对了。曾贵，给赵衙役取10两银子来，赵衙役这些年没少看顾咱们曾家，咱们也该表示表示了。”

赵华从曾贵手里接过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好处费，脑子晕晕沉沉地被曾贵送出了曾家院子。他凭着本能从桑园庄一直走到了潮河镇。在清冷的夜风中吹了半天，他的神智开始恢复了。

“这位兄弟，请问苏主事歇息了没有？”赵华来到苏昊等人投宿的客栈门前，对卫兵问道。

卫兵道：“苏主事吩咐过了，三更之前，只要赵衙役来了，就可以带你进去。你随我来吧。”

赵华跟着卫兵来到了客栈的大堂里，这一回，苏昊没有摆谱装着升堂的样子，而是坐在桌前和举人周汝员下着围棋。见赵华进来，他随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说道：“赵衙役来了，坐吧。”

赵华怯生生地坐下了，苏昊头也没抬，一边下着棋，一边问道：“赵衙役，你去和那曾奉先谈过了？”

“回主事大人，小人和曾奉先谈过了。”

“他有什么表示啊？”

“回主事大人，那曾奉先说……愿意答应大人提出的条件。”赵华也顾不上琢磨曾奉先是何用意了，反正他就是一个传话的人，斗心眼的事，他是不想掺和了。

苏昊这才扭头看了赵华一眼，笑着说道：“哦，这家伙这么好说话？1900亩地，20年的税赋是6000多两银子，他真的愿意补交出来？”

“他说愿意补交，不过，他请求主事大人宽限他几日，待他把家产变卖了，才能凑出钱来。”赵华说道。

苏昊点点头，道：“好啊，本官向来慈悲为怀，不喜欢逼人太急。不知曾奉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把钱凑出来。”

“这个小人也不知道。”赵华低着头说道。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走了进来，径直来到苏昊跟前，对他耳语了几句。赵华抬头看时，发现苏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赵华，就在半个时辰以前，曾奉先带着儿子和细软，逃跑了。这事你可知情？”苏昊悠悠地说道。

咕咚一声，赵华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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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畏罪潜逃

原来，赵华前脚离开曾家大院，后脚曾奉先就紧急行动起来了。他叫来了管家和大老婆，让他们迅速收拾起全家的金银细软，装成几大箱，又让人把马车套好，自己带着大老婆、两个儿子和几名亲信登上车，趁着夜色，匆匆忙忙地逃离了桑园庄。

曾奉先这一逃，家里可就炸了锅了。除了被他带走的大老婆和儿子之外，他家里还有几房小妾，她们听说曾奉先畏罪潜逃，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罪名，但也明白留下来凶多吉少，于是赶紧找人套车，准备连夜逃回娘家去。家丁、奴仆们见主人跑了，岂有留下来尽忠的道理，也都纷纷打算逃走。当然，在逃走之前，他们也没忘记“顺”点值钱的东西。一时间，整个曾家院子乱成了一团。

在曾家的院墙外，新提拔起来的总旗官何本澄带着十几名勘舆营士兵正伏在暗处，观察着院子内外的动静。曾奉先乘坐的马车一出门，士兵们就已经看见了，熊民范以手相指，说道：“老何，你快看，出来了！”

何本澄嘿嘿冷笑，道：“果不出副千总所料，这老家伙真的逃了。”

“老何，我看这马车所载之物甚重，只怕是曾奉先把家里的银两都装到车上了，咱们再不截下来，可就让他跑了。”熊民范说道。

何本澄竖起耳朵听着车轮辗过地面的声音，颇为惋惜地说道：“可不是吗，这起码是几千两银子才能压得车轮的声音这么闷。”

“那咱们还不快上？”熊民范说道。

何本澄道：“你糊涂啊，副千总有令，要放长线钓大鱼。陈道长这几日已经打探过了，这个曾奉先和当地的强人有瓜葛。他带着银子跑出去，肯定是要去找强人来替他出头的。你想想看，他家里有3000多亩地，他能舍得这样一走了之？副千总的意思，就是要让他跑。让他去叫人来，然后咱们给他来个一锅烩。”

“可是，千总是让咱们盯着曾家的……”熊民范讷讷地说道。他说的千总就是苏昊，副千总则是邓奎，苏昊给他们的指令是盯着曾家，而邓奎则偷偷给他们下达了放虎归山的命令。上头出现两个声音。熊民范的脑子就有些不够用了。

何本澄毕竟级别更高一些，对于领导的意图领会得更为深刻。他说道：“千总有没有让咱们拦着曾奉先？”

“这倒没有。”熊民范道。

“对呀，既然千总没让咱们拦着他，那咱们就让他跑好了。有这3000多亩地留在这里，你还怕他不回来？”何本澄道。

熊民范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吭声了。

曾奉先坐的马车渐渐远去。此时，曾家大院里也开始喧闹起来。有人打开了院门，抱着包裹往外就跑。何本澄一招手，喊道：“兄弟们，上，别让一个人跑了。”

熊民范等人早就等着这声号令了，何本澄话音未落。众人就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长矛在月色下闪着寒光，直向曾家的前后门扑去。

“站住，哪里走！”

熊民范大吼一声，刚刚跑出院门的一名曾家小妾吓得尖叫一声，包袱一扔，就跪到地上了。

“好汉饶命啊！”那小妾大喊道，这黑灯瞎火的，她也看不清来人是谁，只当是遇着强人了。

“别动。动一动就捅死你！”熊民范挥起长矛在小妾面前晃了一下，随后就扔下她，从打开的院门冲进了曾家大院，其余的士兵跟在熊民范的身后，也冲了进去。最后进去的那人。顺手把逃命的那个小妾也给拎回去了，一把扔在院子里。

“官兵办差，都给我站着别动！”士兵们举着长矛，齐声喊道。

正在院子里狼奔豕突抢东西的人们一下子全愣住了，各种瓷器、字画等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有个头脑反应慢一些的家丁下意识地想掏家伙反抗，刀子还没举起来，熊民范已经冲上前去，手起矛落，把他结结实实地钉在了门上。

“啊！”女人们看到鲜血从那家丁的胸前喷出来，吓得鬼叫起来。所有的人都被镇住了，再没有人敢以身试法。曾家的家丁平日在庄子里也算是威风八面的，但在正规军面前，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志。何本澄只带了十几个人，就成功地控制住了局面。

“所有的人，各回各屋，不得随意走动。你们几个，把你们家里的蜡烛都点起来。今晚之内，有敢于反抗、逃跑或者喧哗者，格杀勿论！”何本澄大声地向曾家的人们宣布着禁令。

等到苏昊和邓奎得到通报，来到曾家的时候，只见院子里每隔几步就点着一支粗大的蜡烛，照得各处都亮堂堂的，连只老鼠跑过都能够看见。院子四周各站了几名士兵，还有人端着长矛来回巡视。

与院子里的明亮相对应的，是所有住人的屋子都黑乎乎的，仔细听去，听不到睡觉打鼾的声音，倒是有些淅淅簌簌的小动静。苏昊知道，这是屋子里的人睡不着觉，在偷偷摸摸地窥探院子里的情况。有个别小孩子吓得啼哭起来，当母亲的赶紧用被子把孩子捂住，生怕这啼哭声会激怒了外面的官兵，惹来祸事。

“赵衙役，曾奉先畏罪潜逃了，这件事当如何处理？”苏昊回过头，向跟在身后的赵华问道。

从听说曾奉先跑了，赵华的腿肚子就一直在哆嗦。他不知道苏昊会不会把这个责任栽到他的头上，说是他来给曾奉先通风报信了。的确，他是奉苏昊的命令来向曾奉先传话的，但曾奉先跑掉了，苏昊尽可不承认自己曾经差遣过赵华，类似这种让下属顶缸的事情，赵华见得多了。

“苏主事，这事，我真的不知情啊。我是奉您的旨意来找曾奉先谈话的。这一点……”赵华用手指着周汝员和邓奎，想说他们可以给自己做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俩人都是苏昊的属下，怎么可能替他做证呢。

苏昊笑着拍拍赵华的肩膀，说道：“赵衙役不用怕。曾奉先潜逃一事，与你无关，你的确是奉我之命来与曾奉先谈话的，是那曾奉先心中有鬼，闻风而逃。这一点，我会向知府大人说清楚的。”

“谢谢苏主事。谢谢苏主事。”赵华连声道谢，心里的疙瘩消除了，他又回到了衙役的角色上来：“苏主事，像这样的事情，当把罪人家属全部带回衙门问话，这家里的财产嘛。就地封存，等待官府的处置。”

“嗯，所言有理。”苏昊说道，“不过，这么多人都带回官府，也太麻烦了，就让他们在家里呆着吧。周举人！”

“在！”周汝员上前一步。答应道。

苏昊道：“你马上起草一个文，报知府大人，说明这里发生的事情，请淮安府衙派员前来调查。对了，文中写明，安东县衙已经派了衙役赵华在此协助办案，十分尽职。”

“是！”周汝员应了一声，便找地方写公文去了。

苏昊又回过头对赵华说道：“赵衙役，这封存财产的事情，本官不熟悉。你带几个兄弟现在就去办吧。深更半夜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赵华连声道，苏昊没有因为曾奉先的事情找他的麻烦，赵华已经非常知足了。通宵干点活能算得了什么。

安排完各项事情，苏昊与邓奎来到曾家最大的客厅，听取随着他们进来的何本澄等人的汇报。

“你们就这样看着曾奉先把他儿子和金银细软都带走了？”苏昊听完何本澄的叙述之后，微笑着问道。

何本澄从苏昊的态度中明白苏昊是赞成他们这样做的，心中大定，他说道：“千户，您给我们的旨意，让我们盯着曾家，不让打草惊蛇，所以嘛，我们就没拦着他。”

“老邓，这是你的意思吧？”苏昊对邓奎问道。

邓奎道：“千户，此事的确是我交代何总旗他们这样做的。我听陈道长讲，曾奉先这些人，与当地的强人颇有瓜葛，就在咱们前日找曾奉先对质之后，他还派了亲信曾贵去过一趟伍家沟，应当是联系土匪庞登魁去了。属下的意思，是想放他出去，让他把强人引来，咱们来个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可是，强人若来，我们能抵得住吗？”苏昊问道。

邓奎拍着胸脯道：“千户放心，咱们这200多人，经过徐老兵的训练，已经初有成效。贼众若在300以下，我老邓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据陈道长了解到的情况，庞登魁这个土匪窝，也就是100来人，其中还有老弱病残者，我们完全不必害怕。”

“可是，这打仗之事，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咱们勘舆营是搞测绘的，如果打仗折损了，岂不是可惜？”苏昊又问道。

邓奎不以为然地说道：“千户，哪有军队不打仗的？咱们勘舆营是搞测绘的，可是每日里白米饭管够，隔天有荤腥，哪支队伍能够像咱们吃得这样好？这样喂出来的精壮士卒，若是不上阵打仗，那才叫可惜呢。现在招一帮土匪过来，让兄弟们开开荤，练练胆，以后才能用得上呢。”

“你是故意的吧？”苏昊笑道，“我记得在丰城罗山的时候，你和郝彤就带着兄弟们去剿匪练兵，现在是想再来一次吗？”

邓奎也笑着小声问道：“千户，你虽然没说，但依属下猜测，你也是想放曾奉先跑出去，是不是？你也赞成我这个招匪练兵的法子吧？”

苏昊摆摆手，说道：“我可不是因为想练兵，才默许你们放跑曾奉先。我是想，像曾奉先这样的豪强地主，在淮安府不止一个两个。咱们现在惹了曾奉先，以后还会有张奉先、李奉先，他们会想出不同的法子和咱们斗。与其一个一个地和他们斗心眼，还不如让曾奉先蹦得高一点，然后我们再出手拍死他，这样其他豪强就死了心了，咱们的事情也好办了。”

“那咱们可是想到一块去了。”邓奎呵呵笑道，“这算不算是一举两得？”

苏昊正色道：“邓奎，你要练兵，我不反对，但千万别拿咱们士兵的生命去开玩笑。我已经给潘总督写了信，还给淮安卫指挥使李世达也去了信，让他们派兵过来增援。若贼人势众，咱们只要点到为止，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河道总兵府和淮安卫去解决好了。”

“属下遵命！”邓奎郁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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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曾奉先串联

苏昊叮嘱邓奎安排好警戒，以防不测，同时派出信使，连夜赶回淮安府去向韩文报信。

有关地主隐瞒田亩的事情，在大明算是公开的秘密了，各府各县都有这种事，只是轻重程度不同而已。大明律规定：凡欺隐田粮、脱漏版籍者，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其田入官，所隐税粮，依数徵纳。规定是非常严格的，但在现实中，这样的规定基本上就是形同虚设。全国各地隐瞒田地的地主数以万计，又有几个真的被揪出来问罪的。

不过，法律有规定与没规定，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这个区别就在于一旦官府要跟谁为难，随便就可以扯出一条律例来使用。像曾奉先这种情况，做事做得过分了，苏昊直接把他隐瞒田亩的事情揭出来，他就只能仓皇逃命了。

韩文早就知道下面的这些情况，在派苏昊前去解决占地纠纷问题时，他并没有让苏昊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但此时收到苏昊的禀报，他还是一下子兴奋起来，觉得这或许是自己在淮安府打开局面的突破口。在收到消息后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派出了通判田有年，代表府衙前往安东县去处理此事。

闹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安东知县谭一珩也坐不住了，带着一帮衙役亲赴桑园庄，去了解情况。田有年与谭一珩联合办公，迅速提出了如下处置意见：曾奉先所占的农民胡林的八亩田地，归还给胡林，重新立下界桩，确定其位置；曾奉先家里查实的3400多亩田地，大部没收为官田。租赁给庄里的农民耕种；曾家的家眷因对隐瞒田亩一事不知情，不予追究，从曾家的田地中留下100亩作为他们的口粮田，允其自食其力；发出海捕文书，通缉畏罪潜逃的曾奉先和他的几名贴身随从。

在这些意见。其中第三条是苏昊建议的，他多少有点“罪不及家人”的现代观念，不忍心看到那些妇女和孩子因为曾奉先的罪行而沦为官奴。这个案子毕竟是苏昊办下来的，所以田有年和谭一珩都愿意卖他一个面子。至于那些被赦免的曾家家眷，更是对苏昊磕头如啄米，视他为救命恩人了。

发生在桑园庄的事情。迅速地传遍了整个淮安府，其引起的震动，不亚于十几年前盐城发生的地震。一个有着良田几千亩的富绅，就是因为一个外来的工部主事一句话，就被抄了家，不得不亡命天涯。其他的豪强地主谁不觉得惶恐不安，生怕同样的噩运也落到自己头上。

要在淮安府找一个没有隐瞒田亩的地主，实在比大海捞针还难。在此之前，府衙也罢、县衙也罢，对于这样的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地主的孝敬银子能够及时送到，就没有人会去追究。但现在不同了。来了一个二百五的工部主事，带着一群擅长测地的士兵，专门去丈量地主家的土地。这还不算，在这个工部主事的背后，还有一个新来的知府，或许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下手确是狠毒。

“这可怎么办啊！”

在盐城县的唐桥镇，大地主胡元崇忧心忡忡地与自己的管家尤胜元商量着对策，这些年，胡家通过强取豪夺。也积累下了五六千亩田地，而在交纳赋税的时候，却声称只有两千多亩。若是苏昊查到他家来，他的下场与曾奉先也没什么两样了。

最让他不安的是，他这一次也趁着水灾占了镇上一户农民的田地。而且这户农民也到淮安府告状去了。若不出意料，苏昊很快就要带着人到唐桥镇来处理这个案子了。

“东翁，依小人之见，咱们就把那几亩田还给崔二牛家吧，免生祸患。”尤胜元献计道。

胡元崇皱着眉毛道：“区区几亩田，还给崔二牛就是了。我担心的，是现在还田已经来不及了。这位苏主事看来不止是要帮着穷鬼们讨还田地，他是憋着想把清丈的事情给做了。这是万历8年的时候朝廷的张首辅想做都没做完的事情。”

“不至于吧，清丈这事，出力不讨好，他一个京城的官，惹这个事情干什么？”尤胜元说道。

胡元崇摇摇头道：“我也说不清，这个姓苏的是什么来历，没人弄得清楚。听人说，他背景很硬，没准是想在淮安做点成绩出来，好回去谋个更大的官。”

“他娘的，他想当官，就拿我们开刀啊！”尤胜元怒道。

胡元崇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京官，又有知府撑腰，咱们找知县帮忙都没用啊。”

“那……莫非咱们就只能乖乖地把田交出去？”尤胜元道。

胡元崇道：“你没听人说吗，就这几天，他已经查了五六个大户了。有人把多余的田地交给官府了，就算揭过了。也有人想玩名堂不交，结果连人带财产一起被官府扣了。现在淮安府的大户都人心惶惶，不知道哪天轮到自己呢。我琢磨着，这两三天，他们就该到咱们唐桥镇来了。”

“那怎么办？”尤胜元傻眼了，“要不，小人带点银子去见见这位苏大人，请他放过咱们一马？”

“只怕是不管用啊。”胡元崇说道。

主仆二人正在长吁短叹，一筹莫展之际，家里的门子突然跑了进来，面色仓皇地对胡元崇说道：“东家，外面有人求见。”

“啊！”胡元崇瞪大了眼睛，好悬没背过气去，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是官差吗？”

“不是官差，是过去来过的，安东县的曾员外……”门子答道。

“曾奉先！”胡元崇这一惊，比刚才更甚。曾奉先畏罪潜逃之事，他是早就听说的，至今盐城县城的大门外还贴着曾奉先的通缉令。胡元崇与其他人聊天时，曾猜测曾奉先可能是带着银子逃到海外去了，谁料想，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出现在他的门口。

安东县与盐城县同属淮安府，胡元崇与曾奉先都是当地富户，有时候会共同出席一些聚会，所以早就认识了。胡元崇曾经去曾家拜访过，曾奉先也来过胡家，算是比较熟悉的关系了。曾奉先在这个时候跑来胡家，有什么事情呢？

“尤先生，你看我是见他好，还是不见他好？”胡元崇六神无主，向尤胜元讨教道。

尤胜元沉吟了片刻，说道：“东翁，以小人之见，您还是见见他为好，听听他想说什么。若他能给咱们支点管用的招，那岂不是更好？若他是想在咱们这里逃避，咱们正好把他绑了送交官府，这样一来，咱们和那苏主事大人，岂不就有说话的机会了？”

“好，就依先生之计。”胡元崇说道，这些大户之间的友谊，不外如此。在必要的时候，完全可以出卖对方来换取自己的富贵的。

商定了计策，胡元崇让门子把曾奉先和随从带到了自家的客厅，自己则带着尤胜元摆出一副热情的样子，欢迎曾奉先的到来。

“哎呀，曾兄啊，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胡元崇一边向曾奉先施礼，一边假惺惺地问候道。

曾奉先满身尘土，脸上胡子拉碴，他随便地向胡元崇拱拱手，回了个礼，然后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说道：“胡兄不必如此做作，兄弟的事情，胡兄难道不知道吗？”

胡元崇愕了一下，旋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曾兄之事，胡某倒是道听途说了几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本来还打算遣个家人去潮河镇打听打听呢。”

曾奉先道：“胡兄，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兄弟冒险来到唐桥镇面晤胡兄，是来替胡兄解厄的。这苏昊不日就将来到唐桥镇，苏昊到日，就是胡兄家破人亡之时，莫非胡兄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这……”胡元崇被曾奉先这直截了当的话给堵住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曾奉先其实也不是不懂得婉转，但这些天的经历，让他已经没有耐心去装什么斯文了。他必须用最简单的方法让胡元崇答应与他结盟，共同对付苏昊这样大敌。

“胡兄，这苏昊来头极大，而且六亲不认，所以胡兄千万不要存侥幸之心。当此之时，我们大家唯有团结一心，共同应对，才有可能躲过这场劫难。”曾奉先说道。

“曾兄所说的团结一心，是何意？”胡元崇问道。

曾奉先道：“我已经想过了，对于苏昊，躲是躲不过去的，送银子也不会有效果。要想让他罢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砍掉他的黑手！”

“砍？”胡元崇吓了一跳，“曾兄所言，莫非是要跟他来硬的？”

“正是。”曾奉先道，“曾某这几日在淮安府奔走，就是想联合各家乡绅，大家联手对付这个苏昊。苏昊随身带着200多名官兵，我们仅靠任何一家之力，都无法与之匹敌，但如果能够联合起来，就能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曾兄，你是知道的，胡某一向是守法之人，家里虽然有些许家丁，但他们看家护院还成，要想打仗，尤其是和官兵打仗，可万万指不上。再说，戕害官兵是谋反之罪，是要株连九族的，此事须三思而行啊。”胡元崇胆怯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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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攒鸡毛凑掸子

听到胡元崇的话，曾奉先微微地撇了一下嘴。如果自己没有被苏昊逼到逃亡的境地，他也会像胡元崇那样，畏手畏脚，生怕把事情闹大了。他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知道，这件事情想躲是躲不过去的，要想不被苏昊吃掉，就只能是铤而走险。

“胡兄，你误会了。”曾奉先淡淡地说道，“小弟没有说让胡兄直接出面与官府对抗，也没有让胡兄把家丁派出去。要对付苏昊这种人，恐怕还得庞大当家那样的好汉才能办到。”

“你是说……请强人出来对付苏……呃，对付那个姓苏的？”胡元崇结结巴巴地问道，他当然知道曾奉先口中所说的庞大当家就是当地著名的土匪庞登魁。

曾奉先道：“正是如此，胡兄以为如何。”

胡元崇沉默了，他此前并不是没有想过要找人来刺杀或者警告苏昊，但听说苏昊手里带着200多名士兵，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如此大规模的刺杀，几乎就是谋反了。现在听曾奉先这样一提，他开始评估起这个手段的可行性了。

是啊，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奋起反击，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呢？

“曾兄，我听说这苏主事身边带着200多士卒，庞大当家的好像没有那么多弟兄，能是苏主事的对手吗？”胡元崇问道。

曾奉先道：“胡兄有所不知，兄弟前几日专程去拜访过庞大当家的，跟他说了此事。庞大当家说，人不是问题，他可以邀淮安府的其他几路好汉助拳，实在不行。还可以请扬州、泗州那边的好汉过来帮忙，定让这姓苏的有来无回。”

“真有这样大的把握？”胡元崇眼睛一亮，反正打架的不是他，看热闹永远是不嫌热闹大的。

曾奉先微笑道：“胡兄又不是没有和庞大当家做过买卖，他什么时候食过言了？不过。庞大当家说了，此事动静不小，要邀周围几府的好汉前来帮忙，一些跑腿的辛苦钱还是得给的。”

“嗞……”胡元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过去也的确请庞登魁替自己摆平过不听话的乡民，请几个小喽罗过来把人揍一顿。就是十几两银子的花销。现在如果对付200多官兵，而且是请周围几府的强人过来帮忙，花销估计就是一个天价了。

“曾兄，庞大当家有没有说个具体的数？”胡元崇问道。

曾奉先道：“他说了，白银2万两，先付一半当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一半。”

“2万两！”胡元崇瞪圆了眼睛，“这也太贵了，有这些钱，我还不如去把税款补了。”

曾奉先道：“胡兄莫急，别忘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出这笔钱呢？这几日。我也联络了五六家人，他们都说愿意花钱消灾。我的意思，是找足20户人家，每家凑上1000两，联手请庞大当家出面，这个花销就不算高了吧？”

“对啊。”胡元崇回过味来了，恨苏昊的可不止是他一家，整个淮安府的豪强地主，谁不想吃苏昊的肉、寢苏昊的皮？如果大家联手请庞登魁，每家每户花的银子就不那么多了。1000两。相比被没收田地，还是更划得来的。

他还想到了更远的一点，如果这件事办成了，以后也没有官员敢再生此事，这样淮安府的地主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侵吞田地、隐瞒税赋了。花一次钱。保几十年平安，这个账还是划得来的。

“曾兄，你琢磨着，庞大当家能弄得过这个苏主事吗？苏主事带的可是官兵，我听人说，那些官兵的个头都比寻常卫所兵要高出一截，不是随便能够打败的。”胡元崇问道。

曾奉先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胡元崇身边，把嘴附到胡元崇耳朵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胡元崇惊愕了片刻，随即便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果真如此，那胡某就放心了。曾兄，你看这银子是现在给你，还是等你再差人来取啊？”

没有人知道曾奉先给胡元崇吃了什么定心丸，但只见胡元崇送曾奉先出门的时候，满脸都是轻松之色，这几日笼罩在胡家上空的阴云似乎在一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曾奉先告别了胡元崇，钻进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车厢，吆喝一声，马夫挥动鞭子抽打着马匹，马车便飞也似地向着下一个庄子奔去了。

苏昊在淮安府的情报网十分薄弱，陈观鱼每天装神弄鬼地在各村落出没，也只是打听到了一些边边角角的消息，对于曾奉先正在秘密联络大户凑钱请土匪的事情，完全未能察觉。

邓奎本着小心谨慎的态度，吩咐勘舆营加强戒备，在自身的活动区域之外十里范围内放出了侦察兵，用当时的术语叫作“夜不收”。老兵徐光祖也闻讯赶来了，他每天都在队伍四周转悠，时不时用鼻子吸吸气，然后对苏昊和邓奎说道：“老夫觉得这味道不对，风里透着股腥气，莫非近日会有场大厮杀？”

此言一出，邓奎浑身的肌肉地绷紧了，眼睛向着四下里张望，恨不得立即就把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找出来。倒是苏昊一脸无奈，拍着老先生的肩膀说道：“徐叔，你想吃海鲜就明着说嘛，这是临近东海，风里如果没有腥气，就邪门了。”

徐光祖尴尬道：“改之说什么呢，我闻到的这股腥气，和海水的腥气能是一回事吗？信不信由你……，不过，晚上弄几条大黄花鱼来下酒，倒也的确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虽然说是草木皆兵，但事情还得做下去。苏昊带着勘舆营逐村逐镇地推进，每到一处，就展开测绘工作，一方面是为未来开凿淮河入海通道准备基础资料，另一方面就是进行土地清丈，彻底清查豪强地主隐瞒田亩的恶行。

淮安府通判田有年留在了苏昊的身边，与他一同清查地主家的税赋。一开始，田有年还有些担心这项清丈工作会遭到地主的反抗，但在200余名勘舆营官兵的淫威之下，所到之处的地主都服服贴贴，不敢造次。以往大家觉得很难推进的清丈工作，此时进行得非常顺利，地主补交的税赋款已经达到了上万两银子，被罚没归公的田地也达到了万亩以上。

有了这些额外的银子和官田，淮安府的赈灾和灾后重建工作就有了经济保障了，这意味着挤在淮安城里的那些灾民将可以很快得到安置，社会治安会极大好转，百姓生活也会得到极大改善。作为当地的地方官员，看到这种情况，岂能不欢欣鼓舞？

“苏主事真是雄才大略，这土地清丈之事，以往多少官员都未能做成，苏主事一出手，就马到成功，田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田有年坐在轿子里，撩开轿帘，对着在外面与士兵们一起步行的苏昊说道。

这些天，他曾邀请苏昊与他一同乘轿，但被苏昊拒绝了。他也试图下轿来与苏昊一起步行，结果走不多远，脚就受不了了。在苏昊的劝说下，他只好半推半就地坐着轿子前进了。

听到田有年的话，苏昊微微一笑，道：“田通判言重了，苏某不过是奉了韩知府的命下来办差而已。此前其他官员做不成此事，只是因为他们都带着私心，不敢得罪豪强。苏某一片公心，办差自然就简单了。”

“那是，那是。”田有年言不由衷地答道，苏昊说此前的官员有私心，其中包括了田有年在内。其实他也是出于无奈，这些豪强地主在下面买通了基层的官吏，在上层还有一些深不可测的靠山，除了苏昊这样的二百五，有谁会这样去招惹他们呢。

“田通判，其实这件事还刚刚开始呢。我们所以能够进展得如此顺利，是因为这些豪强地主没有料到咱们会这样强硬，他们一时还没有准备好应手。等到他们回过味来，咱们肯定会遇到很大的麻烦的。”苏昊对田有年说道。

田有年道：“苏主事既然想到这一点，那么必是想好了对策的吧？苏主事以为，这些豪强会如何给我们找麻烦呢？”

苏昊抬头看看前方，说道：“他们肯定会去京里告状，找他们的关系来给淮安府施压。不过，咱们现在动作极快，他们去告状，再等到京里的压力转下来，有些远水不解近渴了。我琢磨着，他们应当会采取一些暴力手段吧，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

“暴力！”田有年只觉得屁股底下有些不稳，“苏主事是说，他们会杀官造反？”

“杀官有可能，造反倒不至于。”苏昊笑着说道，“他们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家财，为这点事是不可能造反的。”

“那……若是他们真的要杀官，苏主事，你带的这些官兵，能护住咱们的安全吗？要不，我们找个镇子停下来，我写封信回淮安府，请求淮安卫派出几千官兵来保护我们吧？”

“恐怕来不及了。”

苏昊突然站住脚，田有年的轿子也同时停住了。田有年从轿子里探出头来，发现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士兵们纷纷端起了长矛，围起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圈。

在东边，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向这边冲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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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迎战土匪

“报！苏千户，邓副千户，东边十里处发现一群强人，人数约有800余，正向我们这边逼过来。”

一名负责侦察的士兵飞跑着来到苏昊和邓奎的面前，单膝跪地，报告着敌情。

“怎么这么大的动静？”苏昊站在一个小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土匪涌来的方向，轻声地嘀咕道。由于是在平原上，十里之外的人也能够看到，更何况这些人还激起了满天的尘土。可是苏昊无法理解，为什么区区800人能够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徐光祖也站在那里用望远镜看着，他发现这个玩艺在打仗的时候实在是太有用了，隔着老远就能够把敌人的嘴脸看得一清二楚。看了一小会，他呵呵笑着对苏昊说道：“这帮山贼在给自己壮胆呢，每人都弄了个破锣在手上敲，就想造出点声势来。”

田有年已经从轿子上下来了，站在那里体若筛糠，一个劲地说着：“苏主事，贼人势众，咱们还是避其锋芒为是，现在再不走，只怕就来不及了。”

苏昊指了指徐光祖，对田有年说道：“田通判，你别急，你没看徐叔在这都没着急吗？徐叔身经百战，至今未死，足见其保命能耐了得。只要他老人家不急，咱们就肯定是安然无恙的。”

“小家伙，胡说什么呢！”徐光祖被苏昊这话气乐了，他挥着手做了一个欲打的姿势，但终于没敢打下去。苏昊毕竟是官，徐光祖资格再老也只是一个兵，至少在这种公开场合，他是不能以下犯上的。

“徐老兵。依你之见，咱们能够抵得住贼众的袭扰？”田有年又把希望放到了徐光祖的身上。

徐光祖道：“贼人虽多，依我看，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这勘舆营经我调教了几个月，不敢说所向无敌。对付几百山贼还是没问题的。你们看，邓副千户不是已经在那里排兵布阵了吗，这小子倒是一个可造之才，老夫只点拨过他几次，看他排兵已经有点章法了。”

“可是，贼人有数千之众。我等才200余人，这双拳难敌四手啊。”田有年道。

苏昊把田有年往后拉了几步，小声地对他说道：“田通判别急，其实我们行的是一条诱敌之计。在我们后面十里之处，有河道和淮安卫派来的2000精兵，随时都可以增援我们。只等我们这里一打起来。他们就会从敌军背后穿插过去，对山贼取合围之势。”

“果真如此？”田有年瞪圆了眼睛看着苏昊，想判断苏昊是否在胡说八道。

苏昊道：“田通判有何不信，小弟不也在这守着吗，若是没有十分的胜算，小弟如何敢这样做？”

“如此说来，你们早就知道山贼之事？”田有年问道。

苏昊道：“不瞒田通判。我们的确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曾奉先纠集了一些豪强，准备武力抗法。至于他们打算如何做，我们就知之不详了。我们的计划，就是把他们引出来，聚而歼之，这样才能彻底打掉这些豪强的嚣张气焰，让他们再没有胆量与官府为敌。”

“这……古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苏主事敢于以自身为饵。犯险引敌，田某佩服。”田有年向苏昊作了一揖，口是心非地赞道。其实，在他的心里，早把苏昊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了。尼玛，你小子玩命也就罢了，干嘛拉我一块陪你玩命。

说话间，土匪大军已经越逼越近了，快到跟前的时候，他们开始分兵，从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围住了勘舆营。正如徐光祖说的那样，这些土匪为了吓唬人，真的每人都弄了个锣或者其他能够发出声音的器具，乒乒乓乓地敲打着，把800人的声势弄得像8000人一般。

此时，勘舆营已经在邓奎和徐光祖的指挥下，就地围成了一圈，形成一个防御阵形，把苏昊、田有年以及周汝员、陈观鱼等文人都护在中间。勘舆营的士兵们大约六七人为一组，猬集成一团，用长矛和大刀相结合，互相掩护。每个小组里都有一两名老兵作为核心，负责指挥整个小组的作战行动。

“这种阵形，是仿照当年戚总兵所创的鸳鸯阵，老夫做了一些简化，对付这些山贼，绰绰有余了。”徐光祖得意地向苏昊和田有年介绍着自己练兵的成果。

“一会就看徐叔的简化鸳鸯阵如何大显神威了。”苏昊轻松地笑道。说心里话，他对于这一仗的结果还有些忐忑，但现在也只能是强装笑颜了。他能够寄予希望的，就是勘舆营的士兵没那么脆弱，而跟在背后的河道兵和卫所兵又能够及时赶到。如果后面那2000士卒从外面围上来，土匪就彻底崩溃了。

“弟兄们！大家看，这就是咱们要劫的官兵。别看他们是官兵，本帅已经派人打探过了，这些兵都是泥腿子出身，当兵还没到三个月，和咱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爷们没法比。一会本帅下令，大家就一齐上，把他们统统杀掉。砍一个大兵的头，赏银10两；砍一个当官的，赏银50两。”

在土匪们完成了对勘舆营的包围之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拎着鬼头刀走出来，面对着土匪们发表了战前动员令。苏昊等人站在小土坡上，看得一清二楚。周汝员小声地告诉苏昊，此人应当就是土匪头子庞登魁，他虽然没有见过，但多少听过一些庞登魁的传闻，知道就是长成这个样子的。

“擒贼擒王，苏主事，要让人先把这匪首擒下才是啊。”田有年赶紧从理论上给予指导。

其实在场的人都比他更有作战经验，田有年话音未落，邓奎已经操弓在手，嗖地一声放出了一箭，径向庞登魁的脑后飞去。土匪们惊呼一声，庞登魁倒也确有几分能耐，听到背后弓弦声响，不及回头便来了个饿狗扑食，向地上扑去。邓奎射出的箭从庞登魁脑袋上一尺高的地方飞过，射进了土匪人群之中，一名倒霉的土匪应声倒地。

“是好汉，就不要暗箭伤人，敢不敢出来和爷爷单练！”庞登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转回身，没好气地对着勘舆营的阵地高喊。

“怕你不成！”邓奎单刀一亮，一个箭步就窜出去了，苏昊想拦都拦不住。

“这小子，怎么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苏昊暗自骂道。

“邓奎这小子，就是好斗，让他去耍耍也好，他自保起码还是能够做到的。”徐光祖知道苏昊的担心，嘿嘿笑着说道。

见官兵中间真的冲了一个人出来，庞登魁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好，好！庞某还没遇到过这样有血性的官兵呢，来得正好！”

说着，他挥动手里的鬼头刀，向邓奎迎去，他身后的土匪喽罗们齐声呐喊，替主将助威。这边勘舆营的士兵也喊了起来，同样为邓奎助威。

两方的主将打了个照面，二话不说，都是挥刀便砍。邓奎的武功颇为精湛，庞登魁作为一个大土匪帮的当家人，也不是吃素的。双方的比试一开始就进入了高潮。邓奎一刀砍去，庞登魁以刀背相格，随后反刀还过来一刀，邓奎同样格开。刀身相碰撞的叮当声不绝于耳，转瞬间两个人已经交换了十几个回合。

“你这是什么刀，怎么会如此锋利！”

庞登魁打着打着，就发现不对劲了。自家的刀砍到对方的刀背上，人家的刀没什么事，自己的刀先崩了个口子。反过来，当对方的刀确到自家的刀背上时，一砍就是一道深深的痕，不一会工夫自己的刀背就变得与锯齿相仿了。

邓奎哈哈大笑，他这柄刀可是正宗郝氏工坊出产的高锰钢刀，硬度比寻常的大刀高出了几成。这一通对砍，庞登魁的刀基本上就是报废了，而他的刀只有些许损伤而已。

“这柄宝刀铸出来，还没见过血呢。今日正好拿你这山贼的狗头给某家祭刀，拿命来！”

邓奎越斗越勇，抡起大刀兜头直砍。庞登魁不敢怠慢，举刀格挡，只听得咔嚓一声，他手里那柄伤痕累累的鬼头刀终于不堪重击，断成了两截。

“恃宝刀逞凶，不是好汉！”庞登魁喊了一声，把手里的半截刀向着邓奎脸上扔去。趁着邓奎躲避的时候，庞登魁拔腿就往土匪堆里跑。邓奎倒也不是莽撞人，知道对方人多，自己追上去无益，只是站在原处开怀大笑。

“官兵就是仗着兵刃好，咱们一齐上，杀官兵，夺他们的兵刃！”庞登魁回到本阵，大声地对喽罗们喊道。刚才这一场将对将的对阵，他算是输了，现在只能鼓动众人冲锋，来给自己遮羞。

“杀啊！”

“杀官兵，领赏银！”

“杀一个10两，白拣的钱啊！”

土匪群中，小头目们纷纷高喊起来，同时身先士卒地挥着刀向前冲去。小土匪们见头目冲上去了，也跟着向前冲，他们手里的兵刃五花八门，有拿刀的，有拿棍棒的，甚至还有拿着四齿钉钯的。土匪毕竟是土匪，不可能有制式装备，仅这一点，就比正规的官兵要逊色一筹了。

“全体迎敌！”

见土匪们开始冲锋，邓奎收起刀回到了自己的阵中，大声发出了号令。

一场混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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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穷寇勿追

由于敌众我寡，加上勘舆营中以新兵为主，缺乏作战经验，所以徐光祖与邓奎商定了固守待援的策略。

按照徐光祖的安排，邓奎把士兵分成了30多个小组，每个小组六至七人，互相保护。这30多个小组又分成了两个层次，一个层次在外圈，不过是八九个小组，与土匪正面交锋。余下20多个小组在内圈，随时准备前出接应力有不逮的同伴。

相比之下，土匪的进攻就缺少章法了。勘舆营猥集成团，正面对敌的范围很小，庞登魁带来了800多名土匪无法全部展开，每次只能有几十人上前作战，其他人就只好跟在后面鼓噪，其中甚至不乏看热闹之人。

庞登魁带来的这些土匪来自于十几个帮派，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挣钱理想而走到一起来的，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同舟共济的想法。每个帮派都希望别人多出力，自己多拿钱，遇到硬点子的时候，一个个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双方在狭小的范围内展开了厮杀，勘舆营的每个前方小组只管自保，抽冷子用长矛捅死捅伤一两个土匪。土匪们拿前面的小组没办法，要越过这些小组去攻打后面的小组，又不可能，因为这样必然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邓奎手提大刀来回逡巡，看到哪个小组显出弱势的时候，就上前助拳。徐光祖则呆在中间，随时观察着前方的动静，不时招呼后面的小组上前，去接替前面已经疲劳的小组。

“24组上，替换7组！”

“17、18，快上前帮忙。没点眼色吗！”

徐光祖大声地吆喝着，中气十足，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头一下子都荡然无存了，苏昊从他身上看到的，是一种不死的老兵精神。有好几次。若非苏昊拽着他，徐老头就抡着大刀自己冲上去了。

勘舆营的各个小组来回替换，新换上去的都是生力军，换下来的则是身上带着伤、气喘吁吁的疲兵。换下来的小组被允许退入阵内休息，一坐下来，小组中的老兵便瞪着眼。大声训斥自己的部下，骂他们胆小、战术动作不熟练、杀人不够心狠。而那些新兵们则一个个精神亢奋，脸色涨得通红，据徐光祖说，这是所有的新兵初次从战场下来都有的表现。

战圈之外，庞登魁攥着大刀。气呼呼地看着前面的战事，他的身边站着其他几个帮派的头目，众人都用不满和担忧的口气对他唠叨着：“庞爷，你说的事情不准啊，这哪像是一群新兵啊，点子很扎手啊！”

“庞哥，这样斗下去。我那点人都耗完了。”

“这围攻官兵之事，讲究个速战速决，老庞，咱们是不是有点失算了？”

“……”

在此前，土匪们不是没有见过大明官兵，那些卫所兵看起来和要饭花子没什么两样，偶尔被派去剿匪，动静闹得极大，但从来都是出工不出力，哪有什么战斗力可言。正因为如此。这一次听说有人出钱让他们对付一群新兵，而且双方的兵力对比是4比1，大家都觉得是一桩好活。谁料想，这支从未听说过的勘舆营竟是如此难啃，土匪们折损了几十人。也未能打开局面，官兵那边看起来始终是好整以暇的样子，没有落出一点破绽。

出现这种情况，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土匪们的兵器不给力。他们没有长兵器，用大刀去对付官兵们的长矛，很是吃亏。还有，他们也没有弓箭，不能对官兵的阵形进行远程打击。

“各位别急，咱们人多，官兵人才，咱们车辘轳战和他们耗，他们肯定有耗不下去的时候。你们没注意吗，官兵一直在用后面的兵换前面的兵，等他们换过几轮之后，定然是人困马乏，届时我们再集中兵力猛冲，他们就顶不住了。”庞登魁说道。

“可是，这得耗多长时间啊？”一名土匪头目嘀咕道。

“是啊，别没等把他们耗死，咱们自己先累倒了。”另一名头目也附和道。

庞登魁道：“这个地方远离县城，周围的百姓我都已经让人去吓唬过了，禁止他们去报官，一经发现，就杀报信人的全家。咱们在这里跟官兵耗上三五天，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想想看，官兵能耗得起三五天吗？”

“可是，万一官兵趁夜黑突围怎么办？”一个头目问道。

庞登魁狞笑道：“我就是要让他们突围，现在他们团成一团，像一只刺猬一样，咱们还真是无从下口。如果他们突围，阵形必然要乱。到那时候咱们就杀过去，这种混战向来都是咱们兄弟的长项。”

“庞爷高见，那我这就去交代兔崽子们，让他们留点力气，等着官兵耗不下去的时候再用。”几名土匪头目一齐说道，随后便跑到前面吆喝自己的队伍去了。

庞登魁的那点心思，岂能瞒得过徐光祖这样的老兵。他站在土坡上看着土匪的冲锋逐渐减弱，不由得呵呵笑道：“改之啊，你看看，这帮山贼看起来是想跟咱们耗了。”

苏昊举起望远镜，把目光投向土匪们的身后。按照约定，勘舆营原地拒守，是作为诱饵的，等到土匪上钩，河道总兵府和淮安卫派来的援兵就应当在外围再构造一个包围圈，把土匪变成夹心饼干。可是苏昊看了半天，却只见西边自己来的方向有一些尘土激起，却没有看到有兵马绕到敌军后面去的迹象。

“徐叔，你来看看，咱们的援军有没有对山贼形成合围之势。”苏昊向徐光祖请教道。

徐光祖用望远镜四下看了一眼，冷笑道：“这帮废物，肯定是不想聚歼这些山贼了，我琢磨着，他们是打算从一个方向推过来，把山贼赶走就算大功告成了。”

“不会吧？”苏昊道，“我和他们说得好好的，想毕其功于一役，直接把淮安府治内的山贼一网打尽。光把他们打跑有什么用，以后不还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吗？”

“唉，世上之事，皆是如此。改之，你在军中呆的时间长一点就知道了。”徐光祖郁闷地说道。

在勘舆营与土匪激战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远远跟在后面的援军终于赶到了。正如徐光祖说的那样，援军排成了几路纵队，由西向东，沿着同一个方向冲杀过来，而不是如事先约定的取合围之势。

“杀呀！”

“杀山贼啊！”

官兵离着还有几里远，喊杀声已经飘过来了。这声喊声与其说是壮军威、慑敌胆，还不如说是向土匪们发一个通知：我们大队兵马来了，你们赶紧走吧……

也就在这个时候，庞登魁这边放出去的斥候也已经飞奔回来，报告了数千官兵前来解围的消息。

“妈的！咱们上当了！”庞登魁一跺脚，“我说这个姓苏的敢和我们耗，原来是留了后手的。”

“庞爷，你不是说他们只有200多人吗，这过来接应的官兵是哪来的。”有土匪头目抱怨道。

庞登魁道：“这还不明白吗，肯定是淮安卫的，没准还有河道府、槽运府的，大家别慌，卫所兵咱们也不是没见过，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他们不会下力气死追的。弟兄们，风紧，扯乎！”

一句“扯乎”喊出去，正在轮番向勘舆营攻击的土匪们呼拉一块全撤下来了，各路土匪头目赶紧收拢自己的队伍，计算着被打死打伤的人数，一个个心疼得要命。这一场战斗下来，没有赚到一点便宜，倒是折损了不少人马，实在是亏透了。

“各位别急，不管今天这一仗打成什么样子，该分给各位的银子，庞某一分钱也不会少给。现在大家跟着我，一齐向东撤，前头有人接应咱们，胜败还未定呢。”庞登魁对众人喊道。

由于官军的援兵离得还远，土匪们的撤退显得比较从容，庞登魁知道这个时候是最不能慌乱的，因此亲自带人在后面压阵，缓缓地脱离与勘舆营的接触。

“苏千户，咱们追不追？”邓奎跑回土坡，向苏昊请示道。刚才这一战，他杀了好几名土匪，浑身都溅着土匪的血，却还有些意犹未尽。追击这种事情，是需要主将下决心的，所以邓奎需要跑回来请示一下。

“不能追。”徐光祖及时制止道，“咱们兵马少，只是靠着阵形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若是上前追击，阵形就乱，到时候山贼杀一个回马枪，咱们的损失就大了。”

“对啊，兵法云，穷寇勿追，归师勿遏，我等打败贼兵，已然是大功一件，万万不可一时冲动，功亏一匮啊。”田有年赶紧补充着徐光祖的意见，刚才这一阵，已经把他的胆子给吓破了。现在看土匪跑了，他哪里还敢让苏昊再去冒险。

“好吧。”苏昊点点头，对邓奎说道：“邓奎，追击的事情，就交给援军弟兄吧。你现在去清点一下咱们的损失，及时救治伤兵，待援军破敌之后，咱们再总结此役的得失。”

“得令！”邓奎答应着，跑下去忙碌去了。苏昊的这个决定，虽然让邓奎觉得有些遗憾，但他也承认，这样是更稳妥的。毕竟勘舆营以新兵为主，这一仗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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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倭寇

土匪们从容不迫地向东撤退，直到他们的身影都快看不见了，几路增援的官兵才冲到了苏昊等人的面前。苏昊站在土坡上，清楚地看到率领这些官兵的，是两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看那服色，应当都是千户品级。

两名千户抬头看到土坡上的一干官员，不约而同地勒住了缰绳。他们先是挥着鞭子向自己手下的官兵们下着命令：“顺着地上的痕迹，继续追击，勿使一名贼人脱逃！”随后便一夹马肚，驱马进了勘舆营的阵地，径向土坡上走来。邓奎等人见对方品级不低，自然也不便于阻拦。

苏昊等人迎上前去，两名军官跳下马来，同时向苏昊等人抱拳问安。

“河道总兵府千户胡开相，见过……这位就是苏主事吧？”一名军官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苏昊。

“工部主事苏昊，见过胡千户。”苏昊抱拳还礼道。

“淮安卫千户钟大任，见过苏主事，见过田通判，见过徐叔。”另一名军官分别向苏昊这边的几个人都打了招呼。作为淮安卫的千户，他与田有年是见过面的，同时也认识徐光祖，因为徐光祖与淮安卫指挥使李世达是老熟人，连李世达对徐光祖都是以“徐叔”相称的。

众人互相以官场礼节打过了招呼，在这土坡之上，众人也找不到凳子坐，只能站成一圈，其中苏昊隐隐成了这一圈人中的主角。

单纯从品级上说，这几个人还真分不出高低。田有年是六品文官，胡开相和钟大任都是五品武官，在地位上是六品文官高于五品武官。苏昊身兼二职。文官的品级与田有年相同，武官的品级与胡、钟二人相同，两个身份加在一处，其他几人自然就得掂量掂量轻重了。

“苏主事，我等奉命前来增援。到的还不算晚吧？”胡开相问道，其实明眼人都能够看出他们是跚跚来迟，但他非要用这种口气来向苏昊询问。

事已至此，苏昊也没话可说了，他笑道：“不晚，不晚。胡千户和钟千户都是兵行神速，苏某感激不尽。”

“前几日接苏主事的密函，函中吩咐我们兄弟应对山贼取合围之势。不过，钟某与胡千户商量了一下，担心若是从敌后迂回，行程太远。只怕苏主事这里顶不住，所以就没有遵苏主事的安排，还请苏主事见谅。”钟大任貌似谦恭地说道。

对于苏昊这样一个同僚，胡开相和钟大任都是很不以为然的。上司让他们前来配合苏昊行事，他们不得不来，但从内心来说，他们并不愿意与土匪打仗。因为打仗就意味着伤亡。伤亡就意味着抚恤，这些钱原本都是可以不花的，他们又何必为了苏昊的一时兴起而去浪费自己的钱财呢？

苏昊前几日写信给他们，让他们在战斗打起来之后，派兵向敌后迂回，给土匪包一个饺子。胡开相和钟大任都明白，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策略，即使不能全歼土匪，至少也能让土匪遭受惨重损失。但他们并不想接受这个安排，因为困兽犹斗。土匪一旦被包围了，必然要拼命，届时他们的军士就会有大量的伤亡。在他们看来，能够把土匪赶走就足够了，有什么必要非去拼命呢？

苏昊不过也只是一个千户而已。这个千户是京里直接任命的，与河道总兵府、淮安卫，都没有任何关系。不管苏昊有什么来头，或者日后有什么远大的前程，胡开相和钟大任都不需要在意，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他们便采取了一面攻击的策略，大军看起来声势极大，但只限于把土匪吓跑，并不打算与土匪真正交锋。当然，这种想法只能藏在他们心里，当着苏昊的面，他们是必须要说些漂亮话的。

“我说钟大任，像你们这样，能追上土匪吗？你的兵都没吃早饭是不是？”徐光祖实在忍不住了，指着正在追击土匪的淮安卫士兵，向钟大任说道。

钟大任不在乎苏昊，对于这个徐光祖却是有几分畏惧的。因为徐光祖与李世达常在一起喝酒，而且口无遮拦，如果日后在李世达面前说自己一些坏话，自己就麻烦了。

“这个嘛，徐叔所言甚是，这些兔崽子，老子……啊不，我是说我不亲自去催，他们就不肯出力。苏主事、田通判、徐叔，你们慢聊，钟某亲率大兵追击土匪去。”

钟大任说着，牵着自己的马退后几步，翻身上马，真的跑到队伍中带人追击去了。胡开相向苏昊等人客套了几句，也起身回自己队伍去了。两个千户营的兵马，像过蝗虫一样，浩浩荡荡向东而去，踩出了满天尘土。

“唉，我大明官兵，都是这个样子。若是戚军门在世，早就斩了这几个家伙的狗头了。”徐光祖叹着气说道。其实，军队中的这种情况，他是非常清楚的，他只是觉得让苏昊看了笑话，自己脸上有些挂不住而已。他说的戚军门，自然是指已故的名将戚继光，此人是素以带兵严格而著称的。

苏昊也摇了摇头，说道：“也可以理解吧，军队没有魂了，还谈什么战斗力。”

有两个千户去追击土匪，也就没勘舆营什么事了。邓奎过来向苏昊汇报说，刚才这一仗，勘舆营阵亡了6人，重伤十几人，轻伤也有几十人。苏昊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结果。正如邓奎所说，要让部队形成战斗力，就必须通过实战，而实战就不可避免要有伤亡。用土匪那边的伤亡情况来对比，勘舆营这一仗，算是打得不错了。

“让军医抓紧救治伤兵，余下的人埋锅做饭。”苏昊吩咐道。

“还有，不要大意，要防止山贼折返回来。”徐光祖补充道。

其实刚才这一仗，也算不上什么恶战。勘舆营每次只有七八个小组，约摸四分之一的兵力在外围作战，其余的人只是在后面据守。前方和后方的人马不断轮换，每名士兵真正对敌的时间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样子。

饶是如此，战斗结束之后，众人还是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可不是吗，实际上也有6名士兵在作战中阵亡了。老兵们看到这个场景，多少还能淡定一些，新兵们看着刚才还和自己打闹的袍泽转眼就与自己阴阳两隔，都有些伤感和后怕。

吃饭的时候，苏昊与徐光祖一道，端着碗在各组之间来回走，时不时夸奖一下某位士兵的英勇表现，或者安抚一下那些受了伤的人。队伍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开始有一些人说起了打仗时候的笑话，欢笑声在营地中弥漫开来。

“这些兔崽子不错。”徐光祖满意地对苏昊说道，“再打几仗，就都成老兵了。”

“老兵又如何，胡开相、钟大任他们带的也是老兵，比你更老的都有，我看也就是一群废物。”苏昊不客气地说道。

徐光祖道：“这都是卫所兵，你如果见过边军就知道了，尤其是戚军门的部下，还有辽东李总兵的部下，那精气神，远不是卫所兵能比的。”

“我这一营兵，能和他们比吗？”苏昊问道。

徐光祖看了看众人，说道：“样子倒是有点样子了，这得归功于改之你，在队伍里扶正气、杀邪气，官兵同欲，方能所向无敌。不过嘛，这气势上还差一些，主要是仗打得少，缺点杀气。”

“这太平盛世，你让我上哪找仗给他们打？”苏昊不愤地反驳道。

话刚说到此，在东边的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像是潮水来袭一般。苏昊和徐光祖原本是席地而坐的，听到这声音，两个人下意识地都站了起来。一名斥候飞跑着冲到他们面前，大声报告道：“不好了，不好了，苏千户，刚才追击山贼的官兵全败退下来了！”

“什么！”苏昊和徐光祖都惊呆了。两个千户营，足足2000多人马，追击800山贼，居然会败退下来，难道山贼在前方设了埋伏？从常理上说，土匪不怕官兵，但也不会与官兵死磕，伏击2000名官兵，这得是多大规模的一支土匪，难道他们想造反不成？

“全体都有，列阵！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没有命令之前，不得后退半步！”徐光祖对着勘舆营大声吼道。

勘舆营士兵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几个月来的训练养成了他们服从命令的习惯。他们把饭碗一扔，抄起兵刃，迅速进入了防御位置。这一回，他们没有团成一团，而是列成了一条横线，正迎着前面的官兵败退下来的方向。

官兵越跑越近了，这一回他们可不像追击土匪时候那样迈着方步，而是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要快，只恨爹娘少生了几条腿。从望远镜里，苏昊和徐光祖能够看到，那2000多官兵前后拉开了足有一里地的距离。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群手持长刀的人，这些人凶悍无比，被他们追上的官兵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往往在一刀之内就身首异处了。

“这是哪来的山贼，竟然如此凶猛！”苏昊惊道。

徐光祖大变，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倭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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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誓死不退

苏昊和徐光祖都不知道，曾奉先在联合豪强地主出资请土匪前来诛杀苏昊一行的时候，也曾想到了土匪是否能够敌得过官兵的问题。他明白，这件事要么不办，要办就必须成功，否则，遭遇袭击的苏昊势必会以雷霆之势予以报复，届时曾奉先以及所有参与此事的地主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出于这样的想法，在与庞登魁联络之后，曾奉先又去找了另外一股势力，那就是盘踞在盐城海滨的倭寇。

盐城县濒临海边的地区，是大片的盐碱滩涂，这些地方无法耕种，只能生长芦苇，所以很少有人会到这一带来活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一支倭寇来到了这里，在芦苇荡中建立了一个营地，并屡屡从此处出发，前去骚扰周边府县的百姓。

淮安府上下的官吏们都知道这支倭寇的存在，但大家都讳莫如深，不向上级提起。也许是出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想法，这支倭寇在淮安本地作恶并不多，偶尔袭扰一下盐城县下面的一些乡村，抢点粮食，或者掳掠几个女子，这样的事情在其他地方也是经常发生的，当地官员又有何必要去追根究底呢？

发展到后来，倭寇甚至还会到县城或者镇上去闲逛，买东西、下馆子、逛窑子之类，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倭寇，但衙役、官兵都不去招惹他们，大家相安无事、相敬如宾。

曾奉先担心庞登魁无法消灭苏昊的队伍，灵机一动，便想起了海边的这群倭寇。与大明官兵相比，倭寇的战斗力是惊人的，几十名倭寇追着几百名大明官兵满处跑的事情。在各地都时有发生。曾奉先相信，如果他能够把倭寇请出来，那么这一仗就稳操胜券了。

当然，曾奉先也知道，要请倭寇帮自己打仗。花费远比请庞登魁要大得多。而且，与倭寇合作，颇有些养蛊的意思，惹上身了，以后就很难摆脱了。倭寇在盐城建窝点，偶尔会派人到周围的豪强地主那里索要一些保护费。这些豪强地主除了给钱之外，并不与他们发展什么更亲密的关系，也是担心与他们靠得太近会有麻烦。

这一次，曾奉先是已经走投无路了，明知勾结倭寇是饮鸩止渴的事情，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端起了这杯毒酒。

藏身于盐城的这支倭寇。匪首名叫池田次郎。曾奉先托人与池田次郎取得了联系，先付了1000两银子的定金，请他们在庞登魁这帮人的背后埋伏。双方约定，如果庞登魁打败了官兵，那么池田次郎他们就不用出手，这1000两就算是跑腿费。如果庞登魁他们失手了，就会向池田次郎埋伏的这个方向败退。把官兵引过来，再由池田次郎带倭寇伏击官兵，事后按倭寇杀死官兵的数量付酬，每名官兵折20两银子。

事实表明，曾奉先的谨慎是没有错的，庞登魁果然失手了。他按照约定，带着土匪向倭寇埋伏的方向逃跑，胡开相和钟大任二人率领官兵随后追赶，正撞进了倭寇的埋伏圈里。

说起来也是奇葩的事情，池田次郎带领的倭寇。不过只有100多人，但甫一现身，就把两个千户营的官兵吓得魂飞魄散。胡开相和钟大任勉强指挥着士兵与倭寇战了一会，吓破了胆子的明军士兵根本没什么斗志，被倭寇杀掉了几十人之后。就全线崩溃了，胡开相和钟大任带头逃跑，其余士兵就跟在主将的身后，没命地狂奔。

池田次郎记得与庞登魁的约定，知道杀的官兵越多，就能够拿到越多的银子，所以便号令手下发起追击。庞登魁见倭寇得手，精神振奋，带领土匪回过身来，也开始向明军追去。

这就是徐光祖和苏昊在土坡上看到的场景，一看明军后面那些匪徒的装束和长刀，徐光祖就认出来了，这些人就是肆虐沿海地区的倭寇。

“这个曾奉先，居然敢勾结倭寇，这可是当千刀万剐的大罪！”苏昊恨恨地说道。

“苏主事，此事日后再议，咱们还是赶紧撤吧！”田有年一听说有倭寇，肚腿子就开始抽筋了，连忙拽着苏昊的衣襟劝告道。

苏昊扭头看着徐光祖，问道：“徐叔，你觉得咱们当如何做？”

徐光祖面无表情，看着苏昊答道：“苏主事，你是主将，你说当撤，老夫就随你撤。你想战，老夫这条命就交给你了，陪你一起战个痛快。”

苏昊道：“徐叔，战与不战，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战胜。如果是必败，我也不会拿将士的命去赌气。如果有胜算，为什么不战！”

徐光祖道：“胜与不胜，取决于主将敢不敢战。不过是区区百十个倭寇，咱们加上河道、淮安卫的兵马，足足有2000余人，这样的仗都打不胜，还算什么男人？”

“好，既是如此，那我下决心了，战！”苏昊斩钉截铁地说道。

其实，在苏昊的心里，原本就是打算与倭寇一战的。他手上有200多士兵，虽然多数人训练的时间不长，但抵抗100多人的倭寇，也不见得就会不敌。最关键的是，他的手上还有燧发枪和手雷这两件利器，在这个时代属于绝对的先进武器。

在此前对付庞登魁等土匪的时候，苏昊没有把这些武器拿出来用，因为邓奎说过，打土匪的目的在于练兵，如果动用了这些火器，练兵的效果就达不到了。现在，面对着穷凶极恶的倭寇，也到了动用这些大杀器的时候了。

在苏昊计算自己这方战斗力的时候，是直接把河道和淮安卫的那些兵马当成空气的，这些废柴士兵只能打顺风仗，一遇强敌就全垮了。

听到苏昊的话，徐光祖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可造，我老徐没看错人。苏主事，你就站这别动，看老夫如何把这些倭寇打个落花流水。”

苏昊道：“徐叔，我身为勘舆营主将，面对倭寇，岂有龟缩之理。这一仗，我会与所有士兵一道冲锋，断不能让倭寇把我中华儿郎看扁了！”

苏昊要亲临一线，像田有年这样的文官肯定是没法跟着的。苏昊叫来几名士兵，让他们保护着田有年、周汝员等没有战斗力的人员撤到后方几里开外去观战，并交代万一前线出现变故，他们就可以先行撤退，不必等候自己。

田有年半推半就地上了小轿，对苏昊说了无数祝福和钦佩的话，随后就匆匆离去了。苏昊与徐光祖二人下了土坡，来到了士兵中间。苏昊大声地对士兵们喊道：“兄弟们，我告诉大家，前面的官兵败退下来了，追击他们的是倭寇，大家怕不怕！”

“啊！是倭寇！”

苏昊的话音落下，士兵们便躁动起来，老兵们多少还镇定一些，许多新兵脸上都露出惶恐的神色，还有的人索性就开始回头张望，打算逃命了。淮安这个地方靠近海边，经常受倭寇袭扰，军队和百姓都是谈倭色变。勘舆营的新兵都是在当地招收的，听到倭寇二字，本能地就感到害怕。

“混账东西！倭寇怎么啦，倭寇也是两只手、一个脑袋，不比我们大明人多一个脑袋。平日里抢饭吃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谁少吃一碗，听见倭寇二字，你们就把蛋蛋都吓掉了！”邓奎站出来，对着士兵们怒目而视，大声地训斥开了。

苏昊拔出自己的佩刀，高高举起，对着众人说道：“谁害怕的，现在就可以逃命。只有觉得自己还有蛋蛋的，就跟着本千户在此诛杀倭寇。不管最后剩下多少人，本千户誓死不退！”

“末将愿随千户，誓死不退！”何本澄首先应和，从士兵群中走出来，大声喊道。

“我熊老二也不退，倭寇怎么啦，老子未必就怕了他们！”傻大个熊民范也跟着喊道。

有了两个带头的，其余的老兵也都反应过来了，不管内心对于倭寇是否恐惧，自家的千户已经发话了，他们岂能认怂？苏昊带来的老兵都是江西人，没有接触过倭寇这种生物，对于倭寇的恐惧感多少都是来自于传言。苏昊站在他们面前，一脸从容淡定，这给了他们以充分的信心。

倭寇怎么了，播州杨氏的土兵也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最后不也被我们千户给灭了。我们千户是谁，那是有通天本领的地师，他都不怕，我们怕个鸟！

想明白了这点，老兵们便齐声呐喊起来：“对，一命换一命，不信这些倭寇就有九条命！”

“老子这条命早就交给千户了，跟着千户，誓死不退！”

“诛杀倭寇！”

“誓死不退！”

老兵们这一通喊，新兵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都是七尺高的汉子，人家江西兵有胆子，我们淮安兵难道就是怂蛋吗？远处正在败退下来的那些卫所兵，已经把淮安汉子的脸都丢尽了，如果我们这些人再软了，日后还抬得起头吗？

“誓死不退，诛杀倭寇！”

由一而十，由十而百，全体勘舆营的士兵一起喊了起来。那些跟着勘舆营去打官司的农民们也被感染了，他们捡起先前土匪们遗落的武器，加入了勘舆营的队伍，跟着士兵们一起喊起了口号。

前方，河道兵和卫所兵像退潮一般地涌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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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好汉

“倭寇来了！”

“快逃命啊！”

“好多好多倭寇，成千上万！”

成群的溃兵一边号叫着，一边向勘舆营的队列跑来。勘舆营的士兵手挺长矛，迎着这些溃兵跑来的方向，雪亮的矛尖提醒着这些人从长矛的间隙间跑过，不能冲散了勘舆营的阵容。

在勘舆营防线的后面，苏昊令人打起了几面红旗，又让十几名手持鬼头刀的士兵大声地对溃兵们发布命令：“都到红旗后面列队，不许跑，再跑一步就格杀勿论！”

一匹战马嘶叫着跑了过来，骑在马上的正是淮安卫的千户钟大任。徐光祖远远看见了他，手持一根长矛，迎了上去，喝道：“姓钟的，站住！”

“吁！”钟大任手忙脚乱地勒住马缰绳，气喘吁吁地对徐光祖喊道：“徐叔，倭寇上来了，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你个混账东西，快收拢队伍，随我迎战倭寇！”徐光祖怒道。

“这这这……他们是倭寇！”钟大任急赤白脸地说道，“他们杀人如麻啊。”

徐光祖以矛相指，道：“小子，你下不下来！”

“徐叔，得罪了，小将先走一步！”钟大任自知与徐光祖无法沟通，再听到身后都是惊叫声，哪里还敢停留。他一拨缰绳，就想催马快跑。

“混账，还想跑！”徐光祖怒不可遏，抡起长矛，从侧面结结实实地给了钟大任一下。钟大任哪里料到徐光祖会动蛮的，在马上坐立不住，扑通就栽下来了。他的脑袋着了地。一只脚还挂在蹬上。徐光祖索性挥长矛又拍了一下，把钟大任那只脚从马蹬上拍下去，然后看也不看钟大任一眼，抓起马缰绳，自己跃上了马背。

“姓徐的。你个老东西，你他娘的想干什么！”钟大任急了眼了，这马可是他用来逃命的坐骑，怎么能让徐光祖抢走。再说，徐光祖口口声声让他留下来御敌，难道是想自己夺马逃命不成？生死攸关之际。他也顾不上考虑徐光祖与自家上司是什么交情，一句脏话就脱口而出了。

徐光祖没有理会钟大任，他双腿一夹马肚，催动马匹迎着溃兵便冲过去了。他一边跑，一边用长矛的杆子抽打着逃命的士兵，大声喊道：“你们这些混蛋。不许再跑，都到前面的红旗下去集合，违命者斩！”

与徐光祖一样，苏昊和邓奎也分别从溃兵中抢到了两匹马，然后向前冲去，对着溃兵拼命地喊话。站在后面的勘舆营士兵脚底下踩得稳稳的，矛头放平。大声地复述着主将的命令，让溃兵逐渐地平静下来。

军队的溃逃，其实是一种集体癔症的表现。一个人的恐惧会传染给其他人，当多数人都在逃命的时候，恐惧就会被反复地放大，以至于让身陷其中的人都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苏昊、徐光祖等人逆着溃兵向前冲，加上勘舆营士兵稳稳地扎住阵脚，这些举动都给溃兵的心里注入了一些理智。他们从勘舆营队列的间隙穿过去，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替他们防御的时候，脑子开始渐渐恢复理智了。站定在红旗之下的士兵越来越多。有些已经跑远的士兵也折过头来，将信将疑地回到红旗的下面。

钟大任被几个亲兵扶着，一拐一瘸地走到红旗下。有亲兵把自己的马匹牵过来，对钟大任说道：“千户，你骑我的马走吧。”

“呃……算了吧。”钟大任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站住了。临阵溃逃，在明军中是很重的罪名。如果大家都逃命，也就无所谓了，毕竟法不责众。现在苏昊带着兵在抵抗，而且徐光祖也对自己撂下了狠话，在这个时候如果再逃，日后就不好交代了。

再说，苏昊等人已经冲到前面去了，就算他们挡不住倭寇，至少也可以为自己赢得逃跑的时间吧，自己何不留下来看看呢。

“钟千户，你受伤了？”胡开相骑着马跑到钟大任的面前，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不禁关切地问道。

“呃……是受了点小伤。”钟大任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徐光祖用长矛揍下来了，只好支吾过去。

胡开相扭头看看后面，又看看正在红旗下收拢溃兵的勘舆营士兵，小声地问道：“钟千户，这个苏千户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凭自己区区200人挡住倭寇？”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钟大任点头道，“我看他夺了我亲兵的马，冲到前面去了。”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胡开相道，“刚才山贼没奈他何，他以为倭寇也是那么好对付的？”

“胡千户，咱们怎么办？”钟大任问道。

胡开相皱了皱眉头，道：“这个二百五这样一搞，倒是弄得咱们不好办了。钟千户，你的打算呢？”

钟大任道：“我也觉得他是想把咱们都坑了。不过，他不退，咱们也不好独自撤退。要不，咱们留下来看看也可。”

“好吧，我去收拢我的队伍，钟千户也多当心，不要逞强。”胡开相说道。

河道和淮安卫两边的兵，逃跑的时候全混在一处了，现在趁着歇息之机，各个百户、总旗、小旗等都在招呼自己的人马，逐渐恢复建制。士兵们平时缺乏训练，突然来这样一场长跑，一个个都累得嘴歪眼邪，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谁也拉不起来。有的则拄着长矛呼呼地吐着白沫，像是濒死的鱼儿一般。

再说苏昊、徐光祖等人，纵马向前跑了一段，溃兵的大部队都已经跑过去了，前面便是追击过来的倭寇。苏昊发现，在倭寇前面，有几十名明军没有盲目地溃逃，而是且战且退，其中一名穿百户服色的军官手持长矛。在最后压阵，不时回过头来给追上前的倭寇以迎面一击，逼着倭寇不得不放慢脚步。

“好武艺！”邓奎在马上赞了一声。

“是条汉子！”徐光祖也称赞道。

说话间，已经有两名倭寇追上了那名百户，那百户停下脚步。回身抡矛横扫。两名倭寇同时挺刀还击，一名明军士兵见状，连忙上前助战，双方交换了几个回合。眼看后面更多的倭寇就要赶上来，那名百户有些着急，长矛舞动得更加猛烈起来。

“兄弟勿慌。邓某前来助你！”

邓奎大吼一声，策马上前，手中的大刀抡开了，向着两名倭寇的头顶劈去。两名倭寇听得风声不对，赶紧举刀相格。只听咔嚓咔嚓两声，两柄日本武士刀同时被邓奎劈断。两名倭寇吓得掉头就跑。

趁这会工夫，那几十名明军已经跑到了苏昊等人的面前，那名百户是最后赶到的，他忙里偷闲地向苏昊拱手行礼，道：“淮安卫百户张云龙谢将军援手，将军快快离开，张某愿作殿后。”

“好汉子。带上你的人赶紧撤吧，我们替你们殿后。”苏昊说道。

张云龙也不是矫情之人，他见苏昊等人是逆着自己的方向而来，知道他们原本就是来帮忙的，自己再说什么客气话反而多余了。他招呼起自己的手下，一齐向前跑去。苏昊和徐光祖拨回马头，跟在他们的身后，提着大刀的邓奎则落在最后保驾。

倭寇们一路追击明军，也已经跑了三四里路，队形全部拉开了。看到邓奎的气势威武。加上有宝刀在手，三三两两的倭寇也不敢追上来挑衅，只能隔开十几步，小心翼翼地追击，苏昊等人这才得已有惊无险地退回了本阵。

“敢问。将军可是勘舆营苏千户？”张云龙站定之后，向苏昊行了一个正式的军礼，询问道。他不认识苏昊，但出来之前就知道此行的任务是援助勘舆营，而勘舆营的千户是姓苏的。

“某家正是苏昊。”苏昊答道。

“云龙与众兄弟谢过苏千户救命之恩。”张云龙说道。

“谢苏千户救命之恩。”张云龙的手下也一齐说道。见邓奎策马回来，众人又向邓奎行礼称谢。

苏昊摆摆手道：“都是袍泽兄弟，何言谢字？你们敢于还击倭寇，掩护了大部队，堪称好汉，苏某敬佩之至。”

张云龙面有惭色，道：“苏千户笑话我等了，2000多人，被百十倭寇追得丢盔弃甲，算什么好汉。倒是苏千户所部，面对强敌还敢列阵相迎，比我们淮安卫强出百倍了。苏千户若不弃，张某愿在勘舆营中当一小卒，共同对敌，以雪我淮安卫之耻。”

“屁话！”没等苏昊说什么，徐光祖先发话了，他用手指着张云龙的头，说道：“小子，你是条汉子，但要说到勘舆营当个小兵，这就是屁话。我且问你，若我让你带领淮安卫这1000人马，你敢不敢带着他们去回击倭寇？”

“这……”张云龙愕然了，他看对方穿的是一件旧战袄，明显是大头兵的打扮，怎么会放出大话，说要让自己去带淮安卫的1000人马。他有待说句什么，眼角突然瞥见了徐光祖手里牵的马，这不分明就是自家千户钟大任的坐骑吗，怎么会落到徐光祖的手上了。由于搞不清楚徐光祖的身份，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

“小子，你看我是个大头兵不是？”徐光祖看出了张云龙的心思，他嘿嘿笑道，“我告诉你，李世达都是我的晚辈，淮安卫的事情，我能替他做一半的主。你跟我走，我这就叫钟大任交权，你去把淮安卫的兵收拢起来，一会随老夫出击。”

“这个……末将不敢！”张云龙支吾道。

“什么敢不敢的，老夫让你敢，你就得敢！”徐光祖蛮不讲理地拽着张云龙，向明军集结的那几面红旗下走去。

苏昊看着徐光祖把张云龙拖走，只觉得啼笑皆非。在战场上要夺人家千户的权，也不知道这老头有多大的能耐。不过，想到徐光祖与淮安卫指挥使李世达的确有些说不清的关系，苏昊也就懒得去管这件事了，他的当务之急，是指挥勘舆营顶住倭寇的第一波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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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火器逞威

追击的倭寇在勘舆营阵地的对面停了下来，面对着严阵以待的对手，他们也需要先集结，然后才能冲杀。池田次郎手握着一柄武士刀，走出队伍，对着勘舆营大声地吼叫了几句日语，紧接着，就有一个通译从他身后跑出来，把他的话译成了中文：“我们将军说了，把你们的头目苏昊交出来，他就饶你们不死。我们大日本武士所在无敌，你们不要螳臂挡车。”

“他娘的，真是什么时代都有汉奸啊！”苏昊站在队伍里，厌恶地对邓奎说道。这名通译头戴丝巾，身着襕衫，分明就是一名中国秀才的装束，却不知怎么当了倭寇的走狗。

“千户，他们这是缓兵之计。他们都跑累了，咱们是以逸待劳，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时间。”邓奎小声提醒道。

苏昊道：“别急，你没看他们的人还没到齐吗，咱们得等他们到齐了再动手。”

“千户……别太贪心了。”邓奎无奈地说道。

苏昊嘿嘿一笑，从队伍中走出来，来到了两军阵前。邓奎连忙提着刀上前保护，在另一边，陈观鱼贼头贼脑地也跟了上去，站在苏昊的身后。

“对面那谁，你是倭寇的头目吧，你叫什么名字？”苏昊指着池田次郎问道。

通译把苏昊的话给池田次郎翻译过去，然后又回过头对苏昊说道：“我们将军叫池田次郎，你可是那苏昊？”

“本人正是苏昊。”苏昊装出一副憨厚的样子，点点头道，“我想问问池田先生，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与我为难？据我所知，本人没有得罪过你们吧？”

“我们的确与苏先生无冤无仇，只是收钱办事而已。苏先生如果出得起价钱，我们也愿意替苏先生办事。”池田次郎通过通译向苏昊说道。这厮估计也是一个文艺青年出身，说话倒也是挺客气的。

“哦，原来如此，不知托池田先生办事的，是个什么人啊。”苏昊装傻道。

池田次郎道：“苏先生不要明知故问，你近日得罪了什么人。难道还想不到吗？”

苏昊道：“我知道我得罪了不少当地豪强，可这是最近几天的事情，怎么池田先生这么快就得到信了？莫非池田先生不是从日本赶过来的？”

池田次郎微微一笑，道：“苏先生是聪明人，难道真的不知道本将军就驻在淮安吗？”

“竟有此事？”苏昊有些觉得意外。有关倭寇盘踞在盐城海滨的事情，淮安府官吏都心知肚明。但大家都不愿意说出来，所以苏昊对此事的确是一无所知。

陈观鱼站在苏昊身后，小声说道：“东主，老道在民间探访之时，曾听人说起本地有倭寇常驻，想必就是他们了。只是其住处极其隐密，不知东主能不能把它套出来。”

苏昊看看池田次郎身边那个通译。心中有了主意，他小声地对邓奎说道：“老邓，你看好那个通译，我要活的。”

“放心吧。”邓奎明白苏昊的意思，小声应道。

池田次郎见苏昊这边的人嘀嘀咕咕，便问道：“苏先生，莫非有什么事情要说？”

苏昊笑道：“是啊，池田先生，我刚才在和我的部下商量，看看咱们之间是文斗好。还是武斗好，不知池田先生有何见教。”

“文斗如何，武斗又如何？”池田次郎问道。

苏昊道：“武斗，就是你把人集合好，我也把人集合好。各自拿着兵刃对杀。不过，这样太血腥了，有悖圣人之道。文斗，就是咱们两个当主将的斗一场，你赢了呢，我就跟你走，我赢了呢，你就跟我走，如何？”

“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池田次郎大笑起来，他挥了挥手上的武士刀，说道：“苏先生，你知道我这把刀上，沾过多少人的血吗？此刀一旦出鞘，不见血是不会收回的。我愿意和你斗一场，不过，如果我赢了，我不需要你跟我走，我只需要带走你的脑袋就可以了。”

苏昊嘴里和池田次郎说着闲话，眼睛却在偷偷地扫视着倭寇的队伍。他注意到，此前跑得比较慢的那些倭寇，都已经陆续进入队伍了。有几名小头目把倭寇集合成了几个小队，站在池田次郎的后面，正在酝酿着冲锋。此外，庞登魁带领的土匪也靠上前来了，站在倭寇身后大约一两百步的地方，等着倭寇突破勘舆营的防线之后，他们再上来拣便宜。

时间已经成熟了，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想到此，苏昊轻轻咳嗽了一声，向邓奎和陈观鱼发出了信号，随后脸上微微一笑，说道：“池田先生，我打赌，你我比试，肯定是你输，你信不信？”

“你有这样的自信？”池田次郎问道。

“我有这样的自信，原因嘛……你看那边！”

苏昊突然用手一指旁边，池田次郎一直在和苏昊说着话，警惕性已经放松，听到苏昊此言，下意识地扭头顺着苏昊的手指方向望去。就在此时，苏昊向旁边一闪身，露出身后的陈观鱼。陈观鱼双手平端着两把燧发枪，对着池田次郎扣动了扳机。

“呯！呯！”

两声枪响，池田次郎知道中计时已经晚了。陈观鱼这大半年来苦练枪法，在偷袭一道上已经堪称是出神入化。这两枪，一枪打在池田次郎的胳膊上，另一枪正中他的胸口。池田次郎眼看着鲜血从自己胸口喷涌出来，再想说点什么，已然是来不及。他手里的武士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随后身体也重重地向后倒去。

就在陈观鱼开枪的同时，邓奎也出手了。他一个箭步窜上前，一把抓住了站在池田次郎身边的那个通译的手，往自己怀里一拽。通译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硬生生地就被邓奎拉过去了。邓奎脚下踢了一下，把池田次郎落下的武士刀踢起来，然后信手抓住，再迅速地地撤了回来。

所有这一切，仅仅是在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等到后面的倭寇反应过来。开始大声叫嚷的时候，苏昊一行已经退后七八步，靠到了己方阵营的前面。

“明人使诈！”

“他们用火铳打死了将军！”

“冲上去，尽杀明人！”

倭寇全都被激怒了，主将阵亡让他们一下子失去了指挥，他们凭着往日的习惯。挥动起长刀，向着明军的阵营扑来。

“出击迎敌！”邓奎把逮回来的通译和缴获的武士刀都往身后一扔，然后竖起自己的大刀，向着全队发出了号令。

号令刚出，只见熊民仰带着六七名勘舆营的老兵突然跑出来，他们挥动手臂。把十几枚香瓜模样的东西向着倭寇聚焦的地方掷去。熊家老三不像自家哥哥那样有力气，但擅长于搞点花样，苏昊让他主持建立起了一个手雷队，此时便到了他们显露神威的时候了。

对面的倭寇虽然处于盛怒之下，但也不是毫无防备，见有东西飞来，自以为功夫了得的倭寇便得意洋洋地伸手去接……

“轰！”

“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倭寇的人群中发出。甚至让躲在勘舆营士兵后面的马匹都惊得稀溜溜乱叫起来。用黄色炸药填充的手雷威力远非明军传统的黑火药火器可比，伴随着浓烟和刺眼的火光，可以看到无数倭寇的断臂残肢漫天飞舞，成排的倭寇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倒在地，现场一片狼藉。

倭寇的队形完全被炸散了，十个人里起码有九个身上带了伤，许多人被震得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冲锋！”

勘舆营等待的就是这一刻，邓奎一马当先，挥动大刀冲了出去。200余名士兵按照冲锋队形。挺着长矛也向倭寇扑去。

“淮安卫的弟兄们，雪耻的时候到了！”

在勘舆营的身后，淮安卫的1000名官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列好了队，站在他们最前面的，赫然就是百户张云龙。徐光祖不知道给钟大任灌了什么药。或者说了什么威胁的话，居然让他真的放弃了指挥权，而一向在千户营中颇有勇名的张云龙被临时任命为了前敌先锋。看到勘舆营用火器炸翻了倭寇，张云龙大吼一声，带着淮安卫也冲了出去。

“快，跟着快冲，你们还等什么！”河道总兵府的千户胡开相看到此情此景，知道局面已经完全扳回来了，这个时候再不出击，可就是大傻瓜了。他骑在马上，对着自己的手下也发出了号令。

“快跑啊！”

这一回轮到倭寇们狼奔豕突地逃命了，他们在先前整好了队伍，结果每个小队都被明军投进了几枚手雷。十成人中，有三成当场被炸死，三成缺胳膊少腿，完全丧失了作战能力，余下的虽然还有一战之力，但斗志已经完全崩溃了，如何挡得住如虎狼一般扑来的明军。

倭寇与勘舆营对阵，只一个照面就被火器给打败了，这让跟在他们后面的土匪们完全慌了神，再想跑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在今天这一天时间里，土匪们先是与勘舆营打仗，接着被河道兵和淮安卫所兵赶着逃跑，再然后又追着这些官兵回来，折腾到现在，大家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哪里还跑得动。而追着倭寇向他们冲来的勘舆营却一直是以逸待劳，气势正旺，双方力量高下悬殊。

“兄弟们，和官兵拼了！”庞登魁认清了形势，知道今天要想逃命已经不可能了，于是挥动着大刀号召手下负隅顽抗。

“就你话多！”苏昊正好冲到离庞登魁十几步远的地方，听到庞登魁的叫嚣，不由得骂了一声，然后拔出一杆燧发枪，向庞登魁开了一枪。

“哎呀，我的娘哎！”

苏昊在奔跑中开枪，准头不高，这一枪正打在庞登魁的大腿根上，疼得他撒手扔开了刀，倒在地上捂着伤处翻滚起来。大个子熊民范见有机可趁，冲上前去，手起矛落，给庞登魁来了个透心凉。他也是有意显示自己的力量，双膀一较劲，用长矛把快200斤重的庞登魁的尸体挑了起来。

“匪首已死，尔等还不速降！”熊民范大声地喊道。

“好样的熊家老二，格杀匪首，首功一件，回去升你当总旗！”苏昊毫不吝惜地许诺着官职。

见熊民范挑了一个匪首就捞到了一个总旗的官衔，勘舆营的士兵们都疯狂了，他们高声呐喊着：“杀倭寇！”

“杀山贼！”

“谁砍的首级多，谁能当总旗！”

“都别抢，这个首级是我的！”

“……”

整个战局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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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汉奸通译

兵败如山倒。

倭寇先被陈观鱼用燧发枪实施了斩首，又被熊家老三带领的手雷队用一通手雷炸懵，所以勘舆营向前一冲，倭寇就彻底被冲散了。面对着勘舆营几人一组的攒刺，落单的倭寇根本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不多时就死的死、逃的逃，剩不下几个人了。

倭寇一垮，土匪哪里还有什么斗志。在他们的想象中，这个世界上倭寇第一，他们自己是老二，官兵只能排第三。现在官兵一个冲锋就打垮了倭寇，他们这些土顽还能是对手吗？

等到熊民范用长矛把庞登魁的死尸高高挑起的时候，土匪们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面对着蜂拥而至的官兵，他们一个个扔掉兵刃，跪在地上，连声告饶。

卫所兵和河道兵打仗不怎么样，抓俘虏还是有点经验的。他们扑向那些土匪，先是麻利地把土匪身上的钱财搜刮而尽，随后便解下土匪的裤带，把土匪捆绑起来。还有一些士兵手拿腰刀，满处找倭寇和土匪的尸体，割下他们的脑袋，准备拿回去邀功。

“你们这些废物，这些首级是你们的吗！”徐光祖骑在钟大任的马上，来回巡视着，见着抢首级的河道兵和卫所兵，就是一阵臭骂。可是，这样做的士兵实在是太多了，他骂了几句，见没有什么效果，便张罗着把苏昊、胡开相和钟大任都找过来，要当面说说这战功的事情。

“你们两个说说看，今天这一仗，是你们的功劳吗？”徐光祖指着胡开相和钟大任训道。

“这个……”胡开相脸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他同时还有些不愤，觉得徐光祖这样一个士兵没有资格对他指手划脚。

钟大任此前被徐光祖用长矛打下马。后来又挨了一通严厉的警告。徐光祖对他说，若是他不听话，徐光祖就要去向李世达报告他临阵脱逃的事情，李世达如果不管，徐光祖敢把这事直接捅到兵部去。慑于徐光祖的淫威。钟大任现在只能唯唯诺诺，不敢顶嘴。

“这个，徐叔，今天这一仗，当然是勘舆营的首功，我等嘛。能落点微末的功劳就足够了。”钟大任狡滑地说道。

“苏千户，你来说吧，今天这功应当如何分？”徐光祖对苏昊说道。

苏昊想了想，对胡开相和钟大任说道：“胡千户、钟千户，今日破敌，我勘舆营是首功。这一点二位没有异议吧？”

“没有没有！”胡、钟二人连忙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们是不敢否认的。

苏昊又道：“当然，没有二位千户率兵助阵，我勘舆营也无法建此奇功，所以，要说二位的功劳。也是不可抹煞的。”

“苏千户太客气了。”胡开相咧嘴笑道。

苏昊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勘舆营断不会独揽此功劳。今日一役，苏某粗粗算了一下，总共杀死倭寇60有余，生擒50余人，杀死山贼80余人，生擒近600。苏某的意思是，这些功劳分成四份，我勘舆营拿2份。二位千户每家拿1份，二位觉得公平否？”

胡、钟二人稍稍一愕，随即就想明白了，不禁连声说道：“太公平了！”

“岂止是公平，苏千户简直就是太仗义了。”

照着苏昊的这个分配方案。他们二人各自可以获得这一仗中1/4的功劳，相当于杀倭寇15人，生擒10余人，杀土匪20人，生擒100余人。这样的成绩别说在内地，就算在边关都属于赫赫战功了。剿匪这种事情就不说了，因为难免有杀良冒功的情况存在，杀倭寇的功劳是无法做假的，平常抗倭的时候，一个百户营能够杀死一两个倭寇，都会得到重大嘉奖，现在可是连杀带生擒共20多人，这个功劳够他们吃一辈子了。

两个人都清楚，在这一仗中，他们各自所率的千户营根本就没有这样大的战绩。倭寇主要是被勘舆营的手雷炸死的，在后续的冲锋中，勘舆营也是冲在前面，是杀倭寇的主力。至于那些山贼，纯粹是被勘舆营的声势吓倒了，所以才会束手就缚，他们这两个千户营所做的事情，不过就是帮着捆了捆人而已。

苏昊在明知对方没做什么贡献的情况下，愿意把功劳让出来，这在明军中可是极其少见的行为。仅凭这一点，苏昊对他们再有什么不敬的地方，他们也不会在意了。

听到苏昊说出自己的分配方案，徐光祖恶狠狠地瞪了苏昊一眼，表示出极大的不满，但随后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自顾自地走开了。苏昊看着徐光祖的背景，微微一笑，他知道徐光祖其实还是赞同他让功的举动的。

苏昊把功劳让给胡开相和钟大任，真正的目的在于给河道总兵府和淮安卫一个面子。河道总兵府是在潘季驯的治下，淮安卫则是李世达指挥，这两家不管出于什么考虑，毕竟是各派了一个千户营前来配合苏昊的勘舆营作战，如果最终战功分不到他们头上，他们的面子是下不来的。

潘季驯和李世达的位置都比苏昊要高得多，苏昊不给他们面子，以后勘舆营在淮安地面上还能走得开吗？

有舍才有得，苏昊作为一个年轻官员，能够不贪功，知道取舍进退，这一点在徐光祖看来，也属于“小子可造”了。

当然，从徐光祖内心来说，觉得让胡开相和钟大任这两个废物白拣了这么大的功劳，肯定是很不痛快的，所以他才会气呼呼地离去。

胡开相和钟大任的脸上都恢复了笑意，开始与苏昊称兄道弟，扬言回去之后，要在淮安最好的馆子宴请苏昊，并承诺把什么什么楼的头牌以重金买下，送给苏昊暖床之用。苏昊只好虚与委蛇。和他们打起了哈哈。

“苏千户，俘虏都已经捆起来了，贼人的死尸也已经挖坑掩埋好，下一步当如何，请示下！”邓奎走到苏昊等人面前。也不看胡、钟二人一眼，只向苏昊请示道。

苏昊道：“邓副千户，我让你抓的那个汉奸通译，在什么地方？”

“哦，我差点忘了。”邓奎一拍脑袋，回头吆喝了一句。少顷。两名勘舆营士兵推着被捆成粽子一般的通译过来了。走到苏昊面前时，士兵在通译的膝弯处踹了一脚，通译扑通一声就跪倒了。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通译大声地哭叫着，转着圈地向苏昊等人磕头。在他看来，这几个人都是千户服色，应当都是有权决定他生死的人物。

“这等通倭的贼子。拖出去凌迟了就是。”钟大任恨恨地说道。

“通倭是灭门大罪，要找到他的家人，一并流放。”胡开相说道。

“军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通译以头抢地，脑门都撞出血来了。

苏昊用脚踢了踢那通译，让他停下来，说道：“先别忙着磕头了，我给你指一条生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走了。”

“愿意，愿意！小的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做牛做马！”通译像是在汪洋大海中拣到一根救命稻草，还没问苏昊让他做的事情是什么，就连声地答应着。

苏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通译哑了，他当然知道不能不回答苏昊的问题，但一旦说出自己的姓名，官府追查下来，岂不是连家人一起连累了。

苏昊看出了他的担心，冷冷地说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了？你说话的口音分明就是当地人。你又有秀才功名，县学的教谕肯定能认出你。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等到我去查你的家底，那就是满门抄斩的事情了。”

“小人名叫祝品金，就是盐城人氏。大人若要治罪，只求治我一人之罪即可。我通倭一事，家人都是反对的。大人不信请看我后背，那里有我爹用棒子打出来的伤痕。”通译说道。

苏昊也懒得去查证这个，他并不喜欢搞什么株连，他说道：“好，祝品金，我且问你，你是否知道倭寇的巢穴在什么地方？”

“小人知道，就在盐城海边，离岔河镇很近的地方。”祝品金说道。

“倭寇巢穴里有多少人？”苏昊继续问道。

祝品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股倭寇，青壮男子有150人，妇孺有70来人，另外还有一些掳掠来的大明百姓，男的女的，也有50多人。不过，我知道，这些大明人都不会帮他们的。”

“你好像知道我问这个是为什么？”苏昊道。

祝品金哭丧着脸道：“大人，我被那位军爷抓过来之后就被绑了，这一会工夫我一直都在琢磨大人会如何处置我。大人兵强马壮，又有火器相助，问小人这些，分明就是想去连锅端了倭寇的巢穴。小人不才，也是有秀才功名的人，如果连这点事情都想不透，也愧对早年读的那些圣贤之书了。”

苏昊被祝品金的话给气笑了，他对着祝品金的屁股又猛踹了一脚，道：“圣人如果知道读他书的人当了汉奸，还不得气得从地下爬起来给你两个耳光。”

“是是是，小人该死，小人对不起圣人。”祝品金改口倒是挺快。

苏昊道：“起来吧，去吃点东西，然后找抓你的这位邓总爷，把倭寇巢穴的地图详细画出来，明天再带我们去现场灭倭。若是你说的没错，我会把你的功劳算上，可以在知府大人面前替你求情，饶你不死。”

“谢大人活命之恩，祝某来世愿给大人当牛当……”祝品金还没说完，就被邓奎带着两名勘舆营的士兵拖着衣服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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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荡平倭巢

“苏主事，你真的打算去攻打倭寇的巢穴？”

等到祝品金被拽走了，钟大任才怯生生地凑上前对苏昊问道。

苏昊点点头，道：“我原来还不知道，这些倭寇太嚣张了，居然把巢穴建在我大明领土上。这件事，钟千户可曾耳闻啊？”

“呃呃……，也只是耳闻而已，实在是太嚣张了，太嚣张了。”钟大任尴尬地说道。作为一个淮安卫的千户，眼睁睁地看着倭寇在自己的辖区内建立巢穴而不去剿灭，这种事情让上头知道，是会直接罢免他的官职的，他怎敢说自己的确知道呢？

“我等原来不知此事，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不去荡平贼穴，岂不是有负朝廷的重托？”苏昊说着冠冕堂皇的大话。

钟大任道：“苏主事所言极是，不过，我军……兵力虽众，无奈连日作战，已经是人马困乏，此时以疲惫之师深入虎穴，只怕有失啊。”

苏昊心中好笑，三方的军队加起来，足有2000多人，而据祝品金的交代，倭寇的青壮男子只有150人，其中将近120人已经在这一场冲突中被消灭了，余下的也就是30人左右。以2000对30，钟大任还说只怕有失，他怎么不回家奶孩子去？

“胡千户之意呢？”苏昊转头向胡开相看去。

胡开相道：“此事兄弟就不便多嘴了。兄弟虽然也很想挥师直捣倭寇巢穴，无奈所领的乃是河道兵，这荡寇之事，非本部的职责，所以兄弟就不能陪二位前往了。兄弟会祝二位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

这位仁兄的想法很务实。杀到倭寇巢穴去，是有风险的事情，他没必要去淌这趟浑水。这一次捞的战功已经够大了，再加上一项也没什么意思。见好就收，是古人的智慧。胡开相能够混到千户这个位置，哪能不懂这个道理。他说自己是河道兵，不能参与剿匪的事情，也是一个合理的借口，苏昊自不能与他计较。

苏昊原本也就是要向这二位通报一下而已，得到二位否定的回答。他并不觉得意外。他笑了笑，说道：“嗯嗯，那小弟就明白了。今日大家都辛苦了，莫如早些扎营休息，有关这荡平倭寇巢穴之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就依苏主事所言。”胡开相和钟大任都点头称道。

这一通折腾下来。天色也将黑了。三支部队各自在野地里扎营，大家都没忘记派出明哨暗哨，以防不测。应当说，明军不管战斗力如何，一些起码的行为规范还是没问题的，与乌合之众的土匪有着明确的区别。

当天晚上，由钟大任做东。在淮安卫的军营里举办了酒宴。各种酒菜都是钟大任派人骑着快马去采办回来的，面对着即将到手的大功，这位仁兄倒也慷慨，狠狠地花了一笔银子。

苏昊、胡开相各自带着自己的亲随、幕僚前去赴宴，此外参加的还有淮安府的通判田有年。田有年听说一战消灭了100多名倭寇，不禁狂喜，这样的战绩是他亲自在场的时候取得的，日后即使不能成为他的成绩，至少也能当成一个不错的谈资了。

钟大任专门给徐光祖发了邀请的帖子，但被徐光祖断然拒绝了。弄得钟大任颇有些悻悻然。

这场酒宴，宾主尽欢。尤其是钟大任，更是喝得醉醺醺，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其间有亲兵进来向他报告事情，他也没听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能含含糊糊地说让下面的人自己看着办。恰好站在钟大任身边的苏昊向那亲兵摆摆手，把人打发走了，钟大任随即也就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件没弄明白的事情。

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苏昊差人把钟大任请到勘舆营的营地，走进苏昊的议事军帐。宾主互相行过礼坐下之后，钟大任抢着问道：“苏主事招呼钟某过来，可是商议出兵倭寇巢穴一事？”

“不是不是。”苏昊笑道，“请钟千户过来，只是要向钟千户通报一声，昨天晚上我大明健儿已经连夜突袭了倭寇巢穴，毙杀倭寇30，俘虏70余人，其中包括私通倭寇的豪强曾奉先。此役共解救被倭寇掳掠的大明百姓近百人，目前一部分百姓已经被送回家，另一部分准备带回淮安府去做笔录。至于被俘的倭寇，都已经关押起来了。”

“这么快！”钟大任一愣，随即又有些黯然，早知道这场仗这么好打，自己就不该推三推四。现在功劳都被苏昊抢了，自己连厚着脸皮分功劳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主事，此事怎么不事先通报兄弟一声，本来兄弟也可以派些将士前往的。”钟大任说道。

苏昊装出惊讶的样子，说道：“钟千户何出此言？昨晚夜宴之时，我营的邓副千户得到消息，说倭寇可能要夜遁，所以前往贵部请求共同出兵围剿。钟千户当时就满口答应了，贵部的张云龙百户亲率200淮安卫军将与我部共同行动，这个战绩，是你我两部共同取得的。”

“真有此事？”钟大任瞪圆了眼睛，他拼命地回忆，勉强想起似乎有过这样一个情节，当时他的亲兵来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好像是不耐烦地应了一句，让他们“便宜行事”。没想到，这一“便宜”，张云龙居然就偷偷摸摸带着200人出去打仗去了。

“那……我部伤亡如何？”钟大任问道。

苏昊道：“因为谋划得当，加上祝品金提供的地图极其准确，贵我两部的伤亡都不大。听说，贵部阵亡了五人，伤了十几人，损失不算太大。”

要说起来，这一仗的确算不上什么硬仗。倭寇的主力都已经被勘舆营消灭了，巢穴里只剩下一些家眷。邓奎和张云龙二人带着300余人，在祝品金的引导下，连夜摸上前去。把倭寇巢穴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扔了两枚手雷震慑过敌胆之后，明军发起了冲锋，倭寇的抵抗很快就被摧毁。如果不是为了保护那些被掳掠去的百姓，明军原本可以更多地使用火器，这样伤亡还会更小一些。

苏昊只向钟大任说了杀死与生擒倭寇的情况。却没有说部队在倭寇巢穴里缴获了大量的财物，价值好几万两银子。配合勘舆营作战的张云龙早已被邓奎给洗了脑，承诺不会向钟大任透露此事。

“哦，这就好，这就好。”听说自己的部队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钟大任一颗心放下去了。转而开始欣喜起来。

阵亡五人，伤十几人，换来一个剿灭倭寇巢穴的大功，这个账怎么算都划得来啊。唯一让他觉得不爽的，就是这个百户张云龙，回去之后。是要给他请功，还是上李世达那里告他一个擅自出战之罪呢？

苏昊道：“钟千户，这一次的战斗，胡千户所部没有参加，所以这个战功就属贵我两部所有了。小弟的意见，是一家一半，钟千户以为如何？”

“完全可以。兄弟没有异议。”钟大任连声道。他见识过勘舆营的战斗力，知道这一仗的主功肯定仍然还是勘舆营立下的，苏昊愿意和他平分功劳，他还有何话说？

苏昊道：“这一次抓回来的倭寇，主要都是一些妇孺，兄弟打算把他们一起押回淮安府审讯，无奈手上的人马太少，要押送这么多犯人，有些不便。兄弟想斗胆向钟千户借些兵马，钟千户可应允否？”

话说到这个程度。钟大任想不同意也不合适了。人家立功的时候能想着自己，现在只是要借点兵押送犯人，自己怎能拒绝？

“苏主事要用多少人，尽管开口，兄弟绝无二话。”钟大任拍着胸脯承诺道。

“多谢钟千户。”苏昊道。“既然钟千户允诺了，那兄弟就让张百户和他带着的那200余名淮安卫兵将暂时留在我部，替我部押送犯人了。他们参与了这次荡平倭寇巢穴的战斗，对情况也比较熟悉，另换他人的话，反而多一桩麻烦，钟千户说是不是？”

“……这样也好吧。”钟大任皮笑肉不笑地应道。他看出来了，苏昊分明是看上了这个张云龙，想笼络到自己的手里。而这个张云龙，估计一颗心也已经飞到勘舆营这边了，否则不至于瞒天过海地带着兵随勘舆营一起去打仗。

也好吧，钟大任想，区区一个张云龙而已，苏昊想要就拿去了，反正张云龙也不服气自己，留在自己身边也是一个祸害。用一个不值钱的张云龙，换到这么大的功劳，这笔交易挺不错的。

就在此时，卫兵进来通报，说盐城知县已经得到了消息，带着一干官吏、衙役和乡老，抬着猪羊酒菜等物，前来慰问来了。话音未落，又有人来通报，说当地豪强胡元崇等十余人，大冬天地光着膀子，身背荆条，跪在营门外请求处分。很明显，这些人是听说曾奉先被抓了，知道自己参加出钱通匪的事情瞒不住，所以要来争取主动了。

苏昊笑着让人接受了盐城知县送来的礼物，打发知县去拜见田有年，顺便让知县带来的衙役把胡元崇等人锁上，准备一并带回淮安府去听凭韩文发落。

打垮了挑衅的土匪，又消灭了盘踞多年的倭寇，苏昊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对于那些告状的农民，苏昊吩咐他们直接回各自村里去，找强占了他们土地的豪强地主索回土地。苏昊相信，这一仗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再凶残的豪强地主也不敢再嘴硬了，没有人会再为了几亩土地的事情去得罪淮安府以及他苏昊。

勘舆营、河道兵、淮安卫所兵，三支队伍浩浩荡荡返回淮安府，在队伍的旁边，用长绳牵着好几百土匪、倭寇以及他们的家眷。曾奉先、胡元崇等人的待遇稍好一些，每人配发了一辆像站鸡笼子一样的囚车，倒是不用自己走路了。

队伍过处，饱受匪患和豪强地主欺凌之苦的农民奔走相告，夹道围观，其中不乏有向犯人们吐唾沫、投掷石块之人。

沿途村庄里的地主们则一个个如丧家之犬，他们强装笑脸，摆出酒宴、拿出金银前来劳军，口口声声谴责曾奉先是乡绅中的败类，表示要谨遵官府的法令，立即清查自己的田亩，接受处罚，以求自新。

队伍还在路上，淮安府、河道府、淮安卫各自派出的报捷使者已经乘上快马，向京城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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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万历视察

“王先生，这战报所言可属实？”

紫禁城里，万历与王锡爵对面而坐，万历手里拿着一份淮安府刚刚送来的战报，用征询的目光看着王锡爵，希望对方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分明是希望这份战报千真万确。

王锡爵道：“皇上，老臣看到这个战报之后，专门到兵部去求证了一下，他们那边收到了淮安卫递来的战报，与这份战报所言相差无几。不同之处，不外乎是淮安卫略略夸大了一些他们在此役中所起的作用，饶是如此，他们也承认苏昊所部勘舆营在此役中是首功。”

“朕说什么来着！朕与那苏昊只是见了一面，朕就认定他与我大明寻常的官员不一样，他一定是能够给朕带来惊喜之人，你看看，果不其然！”万历以手拍打着案子，似乎不如此就不足以表达出自己的激动。

王锡爵道：“皇上慧眼识人，老臣望尘莫及。战报上说，面对着100余名穷凶极恶的倭寇，苏昊亲临前敌，与匪首相距不过十余步，后来又以计麻痹了匪首，这才使得其他人能够用火铳射毙匪首，建立奇功。”

“这个苏昊，的确是有胆有识，堪为我大明官员之楷模。对了，我看战报上说，他用的不是寻常的火铳，而是一种叫作燧发枪的火器，王先生可知道这种火器是何样子？”万历颇具八卦潜质地问道。

王锡爵摇摇头道：“这个老臣倒是不知，兵部那边也不知道这种火器是谁人所创，又是哪个匠作坊所制。”

“这件事，老奴倒是知道一些。”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李龙低着头说道。

“哦，李公公如何知道此事。快快说来给朕听听。”万历说道。

李龙道：“回皇上，老奴在江西当矿监的时候，这苏昊曾替老奴去寻过金矿。当时他跟老奴说，寻矿一事，需要经常在深山老林里活动。所以想觅件火器防身之用。老奴见他当时已然是军中百户，就允了他的要求。”

“哦……”万历点了点头。按照律例，军中要配备火器是需要向兵部报备的，李龙作为一个太监，直接答应苏昊可以拥有火器，算是谮越之举了。但万历也知道。这些规定只是在明初的时候执行得比较严格，到了他的祖父、曾祖父的时代，这些规定就已经是形同虚设。在九边的边军那里，私铸大炮的都不少见，只是大家都不说破而已。

“那么，苏昊的这柄火器。又是从何处觅来的呢？”王锡爵问道。

李龙道：“这燧发枪，是苏昊自己发明的，寻了一名巧匠制作而成。老奴曾经见过其实物，比一般的火铳要小巧一些，最神奇的，是它并不需要用火绳点火，而是靠机窍击发燧石发火。所以击发速度比其他火器更快，也更能达到出敌不意的功效。”

李龙了解苏昊的燧发枪，是因为苏昊曾用这种枪击伤过一名董天章和杨来祯的手下，震慑了董、杨二人。苏昊也曾表示过要送一支枪给李龙防身之用，但李龙作为一名宫里的太监，怎么敢拥有这样的武器。

“用燧石击发……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军器局和兵杖局的那些匠人，如何会想不到这个方法？”万历问道，他是一个颇有一些见识的皇帝，燧发枪的原理并不复杂。他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转而质疑为什么这样的东西竟没有其他人想出来。

王锡爵道：“以燧石击发，道理是简单，但要制作机簧等物，却殊为不易。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苏昊跟我说什么工业是一个体系，需要整体规划。如果老臣没有猜错的话，他建在良乡的那些工厂，应当就是做这个的。”

“良乡工厂，这是什么意思？”万历诧异地问道。

王锡爵道：“苏昊在京候命的时候，在良乡找了一片荒地，建了一些作坊，他把它们叫作工厂。这些日子里京城流行妇人用的梳妆镜，还有军将用的高猛钢腰刀，据说都是苏昊的工厂所产。老臣想去实地探视一下，一直因为俗事缠身而未能成行。结合苏昊向老臣递的那份策论，老臣猜想，他是在那些工厂里实践他的技术立国观念了。”

“竟有此事？”万历道，“听王先生这样一说，朕也有些想去探视一番了。这个苏改之颇有一些奇思妙想，朕想去看看，他到底折腾出什么东西来了。”

“好吧，老臣这就去安排。”王锡爵说道。

皇帝要出宫，自然有一些繁琐的安保手续。不过，良乡就在京城旁边，京卫几大营要进行保护也不困难。几天之后，万历在重兵的保护之下，由王锡爵、李龙陪同着，来到了位于良乡的苏氏工业园区。

皇帝亲临，这个动静可不小。主持工业园区工作的熊汲、徐光启等人都赶紧出来迎接，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磕头。像郝青这种工匠出身的管理人员，干脆就不敢出面了。万历说了一些场面话之后，命令徐光启带路，给他们介绍工业园区的发展情况。

“皇上请看，这就是我们的炼钢厂，我们主炼的一种钢材叫作高猛钢，其配方异于其他的钢材，炼出来的钢最大的特点就是极其坚硬、耐磨，品质比玄铁更好。”

“这是我们玻璃工厂，京城贵妇们使用的梳妆镜，就产自于玻璃工厂。我们这家工厂的另一项产品就是望远镜，目前兵部的订货极多，主要是配发给边军的主将使用。”

“这个是机械厂，现在是由学生负责，主要是根据苏主事提供的思路和图纸，在试制一些机械。前不久，我们已经试制成功了一种深孔钻床，可用于钻制火枪的枪管……”

徐光启一路走，一路向万历介绍着工业园区的情况。经过半年多的建设，苏氏工业园已经颇具一些规模，拥有了几十座车间，还有工人宿舍、膳堂等建筑。万历走在其间，很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新鲜感。

园区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站得远远的，看着皇帝视察，一个个心情激动万分。一队队的锦衣卫手持长矛监视着那些工人，只要谁稍有一些异动，锦衣卫就要用严厉的眼神予以制止。

万历按照徐光启的介绍，亲自试用了高锰钢刀具、望远镜等物，也参观了由工人操作的钻床表演。王锡爵跟在万历身后，对于每一样东西都问长问短，然后向万历介绍这些东西对于整个国计民生的意义。作为内阁次辅，他能够想到的东西又比万历要多得多，受到的震撼也更为强烈。

“你叫徐光启？可有功名在身？”万历突然对徐光启问道。

徐光启道：“回圣上，学生有秀才功名，也曾参加过两次乡试，均未能中举。”

万历对王锡爵道：“真正的学问，并不一定只有在考场上才能显示出来。徐爱卿学识过人，见识不凡，这样的人才为什么不能重用？王先生，传朕的旨意，举生员徐光启为工部主事，授六品衔。”

“这……”徐光启一愣，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锡爵瞪了他一眼，斥道：“徐光启，还不赶紧谢恩？”

“学生……啊，不，臣徐光启谢圣恩。”徐光启只得乖乖地跪下了。

“免礼，起来吧。”万历说道。

徐光启依然跪在地上，说道：“圣上，可是臣更愿意呆在这苏氏工厂里，研究这些机械，所以这工部主事一职，臣想恳请圣上收回。”

“岂有此理。”万历没好气地说道，“朕的旨意，哪有收回之理。你为工部主事，仍然可以做苏氏工厂里的事情。这工厂嘛……就算是朕与苏昊合办的好了。”

“这……”徐光启为难了，万历一句话，就把苏昊的工厂变成了公私合营，这件事徐光启岂有资格答应。但要说不答应，对方可是一言九鼎的皇帝，而且从刚才万历打的那个磕巴来看，他原本是想直接宣布工厂归大内所有的，迟疑了片刻，才改成说是双方合办。皇帝都已经让了一步了，徐光启还敢顶撞吗？

“徐主事啊，这事你也不用为难。”李龙上前来打圆场了，“改之办这个工厂，咱家是知道的。这个工厂原本就是改之和大内合办的。办工厂的银子，还有一部分是皇上让咱家拿给改之的呢。”

“原来如此。”徐光启将信将疑，他倒也知道苏昊与李龙过往甚密，没准此事还真如李龙所说。想到自己也不可能替苏昊争取到什么，他又说道：“圣上，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吧。”万历今天心情不错，对于徐光启如此犯轴倒也没什么不满。

徐光启道：“据臣所知，苏主事也不过就是工部主事，官居六品。臣能耐不及苏主事，同为六品，臣深感惶恐。”

万历哈哈笑了起来：“居然还有人嫌自己的官太大的，徐光启，你可真让朕开眼界了。你放心吧，苏昊在淮安立下奇功，朕岂能不升他的官？像你们这些人才，就是应当尽快地提拔起来，朝廷上下也该扫掉些垂暮之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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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新型火药

万历当着王锡爵的面，说要扫扫朝廷里的垂暮之气，年近六旬的王锡爵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其实他自己也经常在万历面前说这种话的，因为他也深深地感到，大明的朝堂上太缺乏朝气了。

万历今年还不到30岁，正是雄心勃勃想做一些大事业的时候。而朝堂上手握重权的大臣们，都是些老人，极大地束缚住了他的手脚。当年张居正当内阁首辅的时候，虽然岁数也很大，但敢想敢干，比很多年轻人更激进。到张居正死后，申时行这帮人成天只关注万历立哪个儿子当太子的问题，简直就像一群居委会大妈，这如何不让万历觉得憋闷。

苏昊的出现，让万历感觉到了一阵清新的感觉，这也是他为什么要破格提拔苏昊的原因所在。如今，由他力主委以重任的苏昊果然不辱使命，在淮安府创造了歼灭和生擒200余名倭寇、端掉一个倭寇巢穴的奇功，这给了万历极大的信心。今日视察苏氏工业园，万历又看到了许多新鲜的玩艺，尤其是在徐光启等人身上所蕴含的创新精神，让万历颇为欣赏，所以他才会一时兴起，开始封官许愿了。

徐光启向万历谢了恩，站起来接着给万历当导游。走到工业园的一角时，徐光启站住了脚步，迟疑着对万历等人说道：“圣上，王次辅，前面这家工厂，有些危险，我们是不是就不要去看了。”

“危险是什么意思？”王锡爵问道。

徐光启知道是瞒不过去的，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这家工厂，由生员罗余庆主持，是奉苏主事之命，研制新型火药的。所以有些危险。”

“你是说，你们还制造火药？”王锡爵用似笑非笑的表情对徐光启问道。

徐光启浑身冒汗，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在明朝的法律里，民间私造火药是很重的罪，苏昊敢于让罗余庆试制火药。是靠李龙向内府的兵杖局打了招呼，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当着皇帝和内阁次辅的面，徐光启如何能说这些话呢？

李龙站了出来，对万历说道：“皇上，此事老奴是知晓的。苏昊是军中之人，兵部许可他所部的勘舆营拥有火器。不过。他觉得我大明军中目前使用的火器威力不足，所以自己配置了一些威力更大的火药。此事兵杖局的主事太监也知晓，是在他们那里备过案的。”

“王先生，淮安府的战报上说，勘舆营是用手雷炸死了大半倭寇，才取得如此奇功。这手雷。想必里面装的就是徐爱卿说的新式火药吧？”万历问道。对于火药一事，他并没有那么敏感。整个大明军队一年用的火药是按多少万斤计算的，苏昊自己造一点火药，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

王锡爵道：“我就此事向兵部求证过，兵部说，勘舆营一直都装备有这种新式火药，苏昊在播州的时候。就曾用这种火药炸开石坝，放水淹了杨应龙的5000精兵，为我大明消除了一处隐患。徐主事，苏昊当初用的，应当就是这种新式火药吧。”

“正是。”徐光启说道，从万历和王锡爵的语气中，他感到这二位并不是特别在意苏昊私造火药的事情，一颗心算是放下去了。

“既然有这样好的火药，兵部为什么不大量采办，用于九边防御？”万历对王锡爵问道。

“这个……恐怕就是有些门户之见吧。”王锡爵无奈地说道。

他在兵部曾经听王一鹗说起过苏昊手里的新型火药。但因为苏昊是李龙这边的人，兵部出于嫌疑的考虑，对于苏昊的发明创造采取了漠视的态度。好在望远镜是苏昊与李龙认识之前就已经呈报给兵部的，否则连这样的东西兵部都不会接受。

徐光启道：“圣上，我们这个火药厂。目前也只是做新型火药的研究，产出不多。苏主事也担心生产太多有违规制，所以只是生产了很少的一些，用于自己防身之用。”

“既有如此利器，不大批生产实在太可惜了。李龙，明日你安排一个太监过来，到这个火药厂任主事太监，允他们大批生产新式火药，就算是兵杖局的一个作坊好了。王先生，你去跟兵部说一声，就说是朕的旨意，苏昊的勘舆营是朕的亲军，允许拥有各类火器。苏昊发明的这些火器，勘舆营可以先试用，若是效果好，再让兵部采办，发至各军。”万历吩咐道。

“臣领旨！”王锡爵半躬着身子应道。

知道那是生产火药的工厂，万历自然不会以身犯险去参观了。徐光启把罗余庆找来，让他给万历演示了一下新型火药的威力。小小一包炸药能够掀翻一座土坡的场景，让万历和王锡爵都觉得震惊无比，万历当场又给罗余庆也封了个七品的匠作局大使职务，罗余庆磕头谢恩，自不必提。

全部参观完，万历意犹未尽。徐光启把他们领到工业园的议事大厅，也称为主事衙，众人分君臣高下顺序坐下之后，万历问起了工业园的管理问题。

“回圣上，这工业园乃苏主事一手所建，臣等都是受苏主事委派分管各项事务的。工业园管事之人，乃苏主事的妹妹，叫陆秀儿。因为只是一名民女，今日未敢出来磕拜圣颜。”徐光启介绍道。

“哦？居然是一名女子在管事？”万历好生诧异。

徐光启道：“苏主事没有兄弟，至亲之人也就是他的妹妹，所以便差他妹妹管辖各项事务。这陆秀儿做事尽心尽责，颇有男子之风，园中的主事和工匠无有不服之人。”

“既是如此，那快快宣来，朕倒想看看这苏昊的妹妹是什么样子。”万历笑着说道，在他看来，一名女孩子能够成为整个工业园的领导人，也是一件稀罕事了。

早在万历前来视察的时候，陆秀儿就已经知道了，但她是个女子，在这种场合只能是回避起来，不敢露面。听说万历要召见陆秀儿，早有人飞跑着去通知她了。在几名锦衣卫的陪同下，陆秀儿战战兢兢地进了主事衙，一见万历就赶紧跪下磕头，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你就是那陆秀儿？”万历坐在上首，语气和蔼地问道。

“民女就是陆秀儿。”陆秀儿照着刚才锦衣卫临时教她的话答道。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万历又说道。

陆秀儿迟疑了一下，抬起了头，让万历看见她的脸，同时也用一对明亮的眸子好奇地看着万历。

“大胆！”李龙在一旁喝道，“陆秀儿，谁让你这样盯着皇上看的？”

“是……是他让我抬头的。”陆秀儿被李龙这一喝给吓着了，连忙指着万历辩解道。

“哈哈哈哈，果然是个开朗的女孩子，李龙，不要吓唬她。”万历说道，陆秀儿不过是16岁的年龄，又是个乡下丫头，看起来很萌的样子，让万历觉得好生有趣。宫里的女子数以千计，在万历面前都是唯唯诺诺的，而这个陆秀儿虽然也害怕自己，却言谈、举止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活泼之气，这对于万历来说是非常新鲜的。

“来人啊，给陆姑娘看座。”万历向旁边的人吩咐道。

一名小太监引着陆秀儿站起身来，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陆秀儿渡过了最初的恐惧期，对于眼前这位态度和善的皇帝也产生了几分好感。

“陆秀儿，我听说，这诺大一个工业园，是以你为首，可有此事？”万历问道。

陆秀儿道：“不是的，其实我只是代我哥在管一些事，我自己没做多少事。郝大哥，还有徐秀才他们，平日都在帮我，要不我一个女孩子哪管得了这么多事情。”

万历又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陆秀儿道：“我是掌柜的，哪个厂子要花多少钱，还有雇哪些匠人什么的，都是我管。还有，我哥专门叮嘱我了，说要让匠人们吃好、住好、生活好，所以我还得管着厨房给他们做好吃的。”

“哈哈，着实有趣。”万历觉得挺好玩，他又向陆秀儿问了一些其他的事情，陆秀儿一一作答。最后，万历抛出了一个私人方面的问题，他问道：“陆秀儿，你既是苏昊的妹妹，为何姓陆，而不姓苏呢？”

“这……”陆秀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讷讷地说道：“其实，我不是我哥的亲妹妹，我是小时候拨到我哥家里的，是……是……”

王锡爵对于民间的事情颇有一些了解，他问道：“你是说，你给苏昊做童养媳的？”

“嗯。”陆秀儿脸红红地应道。

“原来是这样。”万历觉得更有趣了，这种少年男女之间的事情，永远都是八卦的材料，他问道：“陆秀儿，既然你与苏昊有婚约在身，为何至今还不成婚，我记得苏昊也是18岁了吧？正是青春年少之时啊。”

陆秀儿有些郁郁地说道：“这件事，我哥说不着急，说要等几年再说。”

“岂有此理。”万历很是不平，“男儿不成家何以立业，既然你与苏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婚约在身。那朕就替你做主了，我给你赐婚，让苏昊尽快择日与你成亲，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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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赐婚

“赐婚是什么意思？”陆秀儿有些懵，抬头看着周围的众人。

周围这些人岁数都比陆秀儿要大，像王锡爵之流，都当得起陆秀儿的爷爷了，看着小姑娘一脸天真的样子，都不禁莞尔。

“丫头，圣上要给你赐婚，就是由圣上做主，把你许配给你苏昊哥哥为妻呢，你赶紧谢恩吧。”王锡爵捻着胡子微笑道。

陆秀儿听到提示，赶紧起身又给万历跪下磕头。万历道：“陆秀儿，你应允了？”

陆秀儿摇摇头道：“皇上，我不能给我哥为妻的。”

“为什么？”万历一愣。

陆秀儿道：“我哥身边还有一个女子，她才能给我哥当妻，我只能当妾……”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低得微不可闻，其中既有害羞的成分，也有一些黯然的成分。

“这是何故啊？”万历恼了，他好不容易心血来潮要给人赐婚，哪有赐一个妾的道理。

陆秀儿道：“我哥喜欢她，当然，我哥也喜欢我……可是，韩小姐是官宦家的女儿，不能给我哥当妾，所以就只能是我当妾了。”

万历起了斗胜之心，说道：“官宦之女又如何，这样吧，朕认你为义妹，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大明御妹。你说的那个什么官宦之女，敢和大明御妹争宠？”

周围的人全都被万历的话给震呆了，李龙毕竟是万历的近侍，是曾经见过这种情况的，他尖着嗓子对呆若木鸡的陆秀儿喊道：“陆秀儿，皇上要认你当义妹了。你还不谢恩！”

“我……我该怎么说啊？”陆秀儿对于这种事情没有任何的知识，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个巨大无比的馅饼砸中了。大明御妹，这可就是公主啊，皇帝都是金口玉牙，出言无悔。陆秀儿相当于一步就登天了。

皇帝认一个义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往大里说，被认为义妹的女孩子从此就成了御妹，上街是可以横着走路，这个恩宠实在是太大了。往小里说。皇帝不过也就是开个玩笑，不会真的给这个女孩子落实什么待遇。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大家在这个时候是应当捧捧场的。

众人哄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教着陆秀儿。陆秀儿算是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全了：“小妹秀儿谢皇兄恩。”

“哈哈哈哈，没想到来一趟良乡，还能认一个天真烂漫的御妹，朕心甚悦。秀儿，现在你说说看，你能不能给你苏昊哥哥为妻了？”万历笑道。

陆秀儿依然摇着头，说道：“皇上。还是不行的，如果让韩姐姐当妾，她肯定会伤心的。韩大人宁可让韩姐姐嫁给别人，也不会让她给我哥当妾。这样一来，我哥也会伤心的。”

“这个韩大人又是何人啊？”万历扭头对李龙和王锡爵问道。

王锡爵倒是打听过这件事情的，他报告道：“秀儿姑娘说的韩大人，正是老臣推荐新任淮安知府的韩文，这个韩姐姐，就是韩文的女儿韩倩。老臣听说，韩文曾有意将韩倩许与苏昊为妻。以韩文的品级。若让女儿给他人为妾，会惹同僚笑话的。”

“这就难办了。”万历这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揽上了一桩麻烦事，他当然可以蛮不讲理地强迫苏昊娶陆秀儿为妻，再命令韩文把韩倩嫁给苏昊为妾。但他也是年轻人，而且自己的婚事就很不如意。将心比心，实在不愿意让苏昊的后院也像自己一样狼狈。

陆秀儿看出了万历的为难，她跪在地上说道：“皇上……”

“要叫皇兄！”万历笑着纠正道。

“是，皇……皇兄。”陆秀儿拼命地适应着自己与万历的关系，说道：“其实，秀儿只要能和我哥在一起就行了，妻和妾的名份，秀儿不在乎的……”

她说的是不在乎，其实心里又何尝没有一些纠结。一年前，她受程仪的蛊惑，自愿放弃当妻的名份，也是出于不愿意让苏昊为难的心态。如果有可能，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有一个更好的名份呢。

“朕倒是有个办法。”万历突然鬼鬼地笑了起来，他对李龙吩咐道：“李龙，备笔砚，朕要拟旨。”

主事衙里各种文具都是现成的，笔墨纸砚等物迅速备好，摆在了万历的面前。万历提起笔来，沉吟片刻，在纸上写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昊智能双全，屡建功业于社稷，今赐御妹陆秀儿、官宦女韩倩与苏昊为妻，择日过门成婚。钦此。”

写完，他向李龙努努嘴，说道：“李龙，用印吧。”

“这……”王锡爵和李龙两个人都凑上前去看万历的手谕，看过之后，全都傻眼了。

“皇上，这同时赐两女与苏昊为妻，似有不妥啊。”王锡爵说道。

“有何不妥？”万历装傻。

王锡爵道：“我大明有规制，一男只可有一妻，不可有二妻啊。”

万历道：“朕读书之时，好像听先生说过古人有娶二妻者，王先生可知晓？”

王锡爵想了想，说道：“这个老臣倒是知道。《旧唐书·王毛仲传》曰：其妻已邑号国夫人，赐妻李氏又为国夫人；每入内朝谒，二夫人同承赐赉。另有《合璧事类》曰：安重荣娶二妻，高祖因之，并加封爵。不过，这都是唐代的事情，我朝并无此例。”

万历得意道：“既是前朝有此例，我朝为何不可参照此例？日后也可留下一段佳话嘛。”

王锡爵哭笑不得：“圣上，此例不可开啊，此例一开，天下男子均可效仿之，这国家的法度就乱套了。”

万历道：“欲效仿此例，就先建立像苏昊这样的奇功。天下男子，若有奇功，便允其娶二妻又有何妨？朕意已决，卿家不必多言。”

“这……臣遵旨。”王锡爵低头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实在不好逼着万历改口。若是在朝堂上，和皇帝争论争论也就罢了，这周围都是一些低层人士，他岂能不给皇帝面子？

万历见王锡爵也不敢反对了，心情大好，他对陆秀儿说道：“秀儿，你听到了吗，王大学士也不反对了。皇兄赐你哥苏昊可娶二妻，你和那个韩小姐都是妻，不相上下，你乐意吗？”

陆秀儿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什么圣贤之道、伦理纲常之类的东西，听说自己也能给苏昊当妻，而且还是皇帝亲口答应的，岂能不喜。她欢天喜地地给万历磕了几个头，说道：“秀儿多谢皇兄！”

众人都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万历破坏一夫一妻的祖制，却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像徐光启、罗余庆这样的小人物，在万历面前属于大气都不敢喘的，哪里谈得上去据理力争。大家转念一想，这妻也罢、妾也罢，说穷了不过都是苏昊的家务事，无足轻重。在一些大户人家里，丈夫宠爱小妾，妾的地位反而高于嫡妻，也是常有之事。万历把本应为妾的陆秀儿升格为妻，只要韩倩没意见，别人也不好说啥吧？

没有人知道万历在这件事情里的真实心思，其实他哪里不知道同时赐两个女子给苏昊为妻会引起什么样的非议。以苏昊平倭寇的功劳，官职提升一级是必然的事情，在苏昊升官之时，曝出他同时娶两个妻的消息，相信朝廷里那些言官绝对会吵翻天的。

到那个时候，万历可以拼命地为苏昊解释、维权，逼着大家把注意力转移到这桩八卦之上。这样一来，朝臣们就会忘了万历立太子的事情。这一手，在兵法上叫作李代桃僵。

李龙在万历手书的赐婚文书上盖了一个小印，这就相当于确认这份文书的合法性了，它现在可以正式被称为圣旨，韩文就算有天大的不乐意，接到这份文书，也只能乖乖地女儿送到苏昊府上去。话又说回来，女儿能够被皇帝下圣旨赐婚，别说是一个与陆秀儿平等的妻的名份，就算是当妾，韩文也得感谢祖坟冒青烟了。

办完这件事，万历觉得神清气爽。这一趟到良乡，他看到了苏昊的工业园，感受到了科技的力量，对于大明的未来又多了几分信心。再加上收了陆秀儿这样一个义妹，还办了一件赐婚的大好事，这都是让他觉得高兴的事情。

不足为外人道的，就是他预见到了下一步言官们将会忘记国本之争，把矛头转向苏昊的“妻本之争”，这真是万历喜闻乐见的结果。他深深地被自己的智慧打动了，感觉自己实在是古往今来最聪明的皇帝之一。

“起驾回宫。”万历吩咐道，“苏氏工业园，以后算上朕的一股。徐爱卿、罗爱卿，你们要多加努力，早点把那些机械、还有新型火药之类的研究出来，为我大明的万世基业添砖加瓦。王先生，你跟工部和兵部都说说，苏氏工业园缺什么东西，让他们尽量满足。他们不好好做事，朕能够找到愿意做事之人。”

“臣领旨。”王锡爵点头说道。

万历又对陆秀儿说道：“秀儿，记住，你是朕的御妹，以后说话做事，底气都可以足一点，谁敢对你不敬，你就跟朕说，朕砍他的头。过一段时间，朕会差人来请你进宫去玩。”

“多谢皇兄！”陆秀儿笑吟吟地答道，她现在真的找着些御妹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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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地主问题

万历视察苏氏工业园，还给苏昊赐婚，这个消息迅速地传到了淮安府。对于万历同时把陆秀儿和韩倩两个女孩子赐给苏昊为妻，韩文的感觉是荣幸多于愕然。自己女儿的婚事能够被写入圣旨，这怎么也算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了。至于什么一夫二妻之类的事情，皇帝都不在乎，韩文又何必去在意呢？

韩文最初看好苏昊，仅仅是因为他会打井，懂一些佛郎机学问。自家的女儿看上了苏昊，他也是抱着一种不便干涉的心理，予以默认。谁料想，这个苏昊竟然如此给力，先是被兵部看中，调往播州去立下了大功，接着又被皇帝和内阁次辅王锡爵看中，封了个六品主事的衔，送到淮安来治河道。

正担心苏昊在治河方面很难有所建树，他却突然和倭寇打了一仗，创造了全歼百余名倭寇、捣毁倭寇巢穴的逆天战绩。这一仗，朝野轰动，从京城传来的小道消息说，万历正在酝酿着给苏昊提一个什么更显赫的官职。相比之下，赐婚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罢了。

放到从前，韩文肯定不会容忍让韩倩与陆秀儿处于并列的位置，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人家陆秀儿的地位是“御妹”，韩倩不过是一个官宦之女，谁比谁地位高还没法说呢。

“贤婿啊，这圣上对你的恩宠，真是比天还高、比山还重啊。”韩文在府署的后堂满带着羡慕之意，对前来拜访的苏昊说道。既然皇帝已经下了赐婚的圣旨，这桩婚事就算是成了，韩文对苏昊的称呼也就变成了贤婿了。

苏昊一脸窘态，支吾道：“这个嘛。府尊……啊不，岳父大人，小婿也不知道圣上因何故下这样一个文书，这一夫二妻的方式，只怕会惹人闲话吧。”

“有圣旨在此。谁敢闲话？”韩文严肃地说道，“你与秀儿有婚约在先，理应娶秀儿为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你与倩儿情投意合，无奈这官宦之女不宜与人为妾，所以这桩婚事一直很是为难。老夫始终以此为憾事。现在好了，有了这样一道圣旨，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是啊是啊，两全其美了。”苏昊附和道。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于妻妾之分是颇为不屑的，韩文非要坚持让他娶韩倩为妻、以陆秀儿为妾。这件事也让他耿耿于怀。万历玩了这样一手，倒是解了他的围，他心里也是挺高兴的。

“贤婿，你和倩儿岁数也都不小了，既然圣上已经赐了婚，你们就早择吉日成亲吧。”韩文说道。

苏昊道：“时下治河之事还有许多要小婿去处理，这儿女私事。还是先放放为好。其实小婿与倩儿的岁数也不算大，拖上一年再办事，也不为迟。”

“年轻人以国家大事为重，也是应当的，老夫允了。”韩文知道苏昊是个有想法的人，想好的事情别人是很难说动的，所以也就没有坚持，答应了苏昊的安排。

谈完私事，两个人开始进入正题，苏昊说道：“岳父大人。自从我军挫败了山贼和倭寇的挑衅之后，淮安府治内的豪强地主都人心惶惶，再没有人敢学曾奉先的样子与官府对抗了。据小婿的下人了解到的情况，连下面州县的官吏都收敛了许多。小婿以为，这个时候正是岳父大人大刀阔斧推出新政的时候。不知岳父大人有何考虑。”

韩文反问道：“改之，你有何建议？”

苏昊道：“长期以来，淮安府治下的豪强地主对普通农家强取豪夺，土地兼并的现象极其严重。农民赋税负担极重，家里没有任何积蓄，所以一旦遭遇天灾，便没有一点自救的能力。小婿以为，我们应当趁现在这个时机，大规模开展土地清丈，没收豪强地主隐瞒的田地作为官田，再以很低的租金出租给失地农民耕种，从而达到休养生息的目的。

现在淮安城内外有大量的流民，我们应当在春季到来之前把土地发放到他们手上，不耽误春耕。只要夏粮收上来，淮安府上下的困境就会烟消云散了。”

“你是说，像没收曾奉先家的土地一样，没收其他豪强的土地？”韩文意味深长地问道。

苏昊摇摇头道：“曾奉先的情况与其他人不同，他是勾结山贼和倭寇，对抗官府，当按谋反罪处置。现在只是没收他家的土地，而没有将其家眷没为官奴，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其他的豪强地主没有这样的劣迹，以小婿之意，略加薄惩即可，不能伤害太深。毕竟，我大明天下还是需要靠这些豪强来支撑的。”

“改之所言，正老夫之意。”韩文满意地说道。

换成其他的一个年轻人，刚刚与曾奉先这样的豪强地主发生了严重的冲突，而且还取得了绝对的胜利，下一步肯定是要趁胜追击，把淮安府治下的豪强地主一网打尽，将其土地全部没收入官。

淮安府的豪强，如果要严格追究下来，没有一户不存在隐瞒田亩的情况，依法处置，也足够把每个地主的屁股打成肉糜了。但苏昊明白，豪强地主的存在，既有可恨之处，也有其积极的一面。在社会生产力水平不高的年代，地主阶级的存在，是生产力得以发展的基础。

在古代，修筑陂塘渠道、革新农具、兴办私塾、屯粮备荒等事情，都是由地主完成的，普通的农户没有这样的实力去做这些事情。如果把一个地区内的地主全部消灭，当地的生产力绝对会退步，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当然，如果苏昊有能力在消灭地主之后再搞合作化，办人民公社之类，又另当别论了。不过，苏昊的脑袋并没有被驴踢过，在明代搞合作化这样的事情，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翁婿二人在对待地主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两个人认真分析了整个淮安府的形势，决定即日起就开展全府的土地清丈工作，明确各家各户的田地面积。对于曾经隐瞒田亩的人家，只要其自愿补交一定额度的税款，就免于追究。付不出税款的，也可以拿家里多余的田地来偿还，这些田地将被没收为官田，租给农户去耕种。

粗略算来，这些豪强补交的税款将会高达10万两银子，没收的土地也当在几万亩的样子。有了这些银子和土地，韩文要解决淮安府现在的流民问题就完全没有压力了。在此前几个月，韩文觉得自己一筹莫展，想干什么事都干不成。现在情况就不同了，手里有钱有地，豪强和州县官吏都噤若寒蝉，实在是一个大显身手的好时机啊。

“这些事若能办成，本府也算是为黎民百姓办了一件好事了，不枉朝廷委任老夫当这一任知府。”韩文颇有些得意地说道。

“此事如果能够照我们的思路办成，淮安府的面貌将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可谓是国泰民安。等吏部下来考成之时，岳父大人的政绩定是我大明最为顶尖的。”苏昊恭维道。

韩文笑道：“这全是改之你的功劳啊。没有你率兵荡平山贼和倭寇，岂有今天的局面。老夫只是坐享其成而已。”

苏昊道：“岳父大人言重了，这都是小婿应当做的事情。”

韩文道：“改之，你做的这些事情，老夫都会记在心里的。朝廷派老夫到淮安来，其实主要是助你做事，殊不料却反过来，成了你帮老夫的大忙。下一步，治河之事，可有什么需要淮安府配合的，改之但说无妨，只要本府能够做到的事情，绝无二话。”

苏昊道：“治河之事，现在也已经有些眉目了。有关让淮河水穿黄入海的计划，已经得到了潘总督的批准，穿黄工程即日就要开工，要抢在黄河开冻之前完成。穿黄工程结束后，淮河水会从黄河河道之下穿过，经淮安府境内入海，所以需要开凿一条入海通道，此事需要集淮安府全府之力完成。”

“此事不难。”韩文道，“只要改之你把线路画出来，本府即在全府征调役夫，保证在明年桃花水之前把这条入海通道开凿出来。”

“此事需要花费的钱粮以及占用的田地都不在少数，河道上能够调拨出来的银两十分有限，所以有些支出可能就需要淮安府承担了。”苏昊说道。

韩文道：“此次清丈田地，征收上来的官田甚多，本府可以做主，以这些官田置换修筑河渠占用的农田。至于银两，改之也不用担心，本府自有办法解决就是。”

韩文说有办法解决，其实使用的不外乎是从豪强地主那里征收来的补交税款，这些钱本来就是苏昊挣来的，现在再用于苏昊的事业，也算是用得其所。兴修水利从来都是各地官府的重中之重，韩文若能在任上完成这样一项大型水利工程的建设，也能算成是一项极大的政绩了。

“那就太好了。”苏昊说道，“此渠道一旦建成，旱时可以为淮安府数百万亩田地提供灌溉，涝时可以起到泄洪排涝的效果，我淮安府将做到旱涝保收。现在付出去的钱粮，不出几年就能够全部收回来了。”

“本府拭目以待。”韩文信心满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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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百户所

苏昊与韩文谈完政事，照例去后宅看望韩倩。韩倩早就听说了赐婚的事情，既喜又羞，见着苏昊，忍不住撒娇、撒泼、撒气，好一通折腾，这些闺房秘事，本书就不便一一细述了。

解决了淮安府这边的事情，苏昊心里还惦记着另一桩事。第二天，他带上徐光祖、邓奎、陈观鱼以及几名亲兵，驱马出了淮安城，来到位于城南十里外的一处小庄子前。

放眼望去，这处庄子大约有四五十座房子，大多数的房子看起来都已经十分破旧，用茅草、黄泥等物勉强修缮过，谁知道到了雨季还能不能起到避雨的作用。庄子四周有一堵土墙，把整个庄子包围起来，只留下一个大门通向外面。

在庄子的大门口，站着两名身穿褪了色的鸳鸯战袄的明军士兵，他们一手拄着长矛，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一本正经地摆出一个站岗的姿势。

“来者何人！”

看到苏昊等人向着庄子走来，其中一名士兵将长矛摆平，对着来人的方向，大声地喝问道。苏昊一行穿的都是便装，哨兵一时看不出他们的身份。

“不会吧，这太平盛世，他们站岗也这么认真？”苏昊小声地嘀咕道。

陈观鱼在一旁说道：“东主，这就是张云龙所辖的百户所。我打听过，整个淮安卫，像他们这样每天安排哨兵的卫所，寥寥无几。”

“是啊，像这样严守着军人本份的兵将，实在是太少了。”苏昊感慨道。

说罢这些，苏昊跳下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那两名哨兵的面前，大声回答道：“麻烦二位大哥向张云龙张百户通报一声，就说勘舆营苏昊前来拜访。”

“勘舆营？苏昊？”两名哨兵互相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依然挺矛对着苏昊一行，另一人飞也似地冲进庄子里报信去了。

不一会。庄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张云龙带着几个人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见哨兵用长矛对着苏昊等人，张云龙连忙大声喝道：“混账，快把矛放下，这是勘舆营的苏千户！”

哨兵听说来人居然是位千户，吓得赶紧收矛赔礼。张云龙跑到苏昊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施礼道：“淮安卫左千户所城南百户张云龙拜见苏千户，不知苏千户到来，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张百户快快请起。”苏昊笑着走上前。以手相搀，“你我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必拘礼。”

“谢苏千户。”张云龙这才站起身来，他先后与邓奎、徐光祖等人打过招呼，又把自己身后的人向苏昊做了介绍，原来这是他这个百户所里的两名总旗以及几名小旗。这些总旗和小旗分别向苏昊、邓奎等人行礼，大家客套了一通不提。

互相介绍过之后。张云龙看看苏昊一行，奇怪地问道：“苏千户，今日您是办差路过敝所吗？有什么需要末将效劳的事情吗？”

苏昊摇摇头道：“我今日就专门来看望你的，不瞒你说，为了打听你这个百户所的位置，我还颇费了一些工夫呢。”

“专门来看我？”张云龙有些愕然，心里没来由地动了一下，他向庄子里一伸手，说道：“既是如此，那就请苏千户、邓副千户以及各位到敝所坐坐了。”

几名总旗和小旗分别过来替苏昊等人牵过了马。张云龙领着苏昊向庄子里走去，一路向苏昊介绍着庄子的情况。

明代的卫所属于地方部队，卫所兵平时以种地为生，到需要打仗的时候再集中起来。卫所兵是世袭制的，也称为军户。一家老小都生活在卫所里，老兵退伍了，就由儿子顶替。一个卫所里正规的兵员编制是112人，但家属的人数却可以高达数百人，年深日久，每个卫所就变成一个农庄了。

走进庄子，苏昊看到的是一片典型的农村景象，有扛着锄头走过去的青壮汉子，有眯缝着眼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也有天真烂漫做着游戏的孩子。不时有人迎上前向苏昊等人微笑敬礼，苏昊看着他们的脸，觉得似曾相识，张云龙介绍说，这些人都是前些日子参与过对倭寇那一仗的士兵，所以他们认识苏昊和邓奎，知道这些人的身份。

“站岗的那两个，那次留在百户所看家，没有参战，所以不识苏千户的尊颜，还请苏千户见谅。”张云龙解释道。

“没什么，他们忠于职守，何错之有？”苏昊说道，他指了指路上的人，对张云龙问道：“张百户，你们卫所的这些兵，平时操练吗？”

“当然操练。”张云龙道，“其他卫报如何做，我管不了，我这个所里的士卒，必须每日参加操练，刀矛弓弩，样样不得荒废。”

“难怪你带的人面对倭寇能够从容应对。那一日，若不是你带着人在殿后，淮安卫还不定要死多少人呢。”苏昊说道。

张云龙脸上有些黯然，说道：“唉，当日之事，真让苏千户看笑话了。我淮安卫1000余兵马，还加上河道府的千余人，居然被百来个倭寇追得落荒而逃。若非遇到了苏千户，这一仗还不知道会败成什么样子呢。”

“我大明卫所废驰，也不光是一个淮安卫的事情了。倒是像张百户这样能够坚持操练士卒的，实属罕见。”苏昊说道。

张云龙道：“既然是当了兵，自当像个兵的样子，成天连操练都不去，还能叫作兵吗？没来由地让人看不起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张云龙的百户衙。说是百户衙，其实也就是一间大一点的屋子，像乡下的祠堂那般。这座百户衙也和庄子里其他的房子一样，四面的墙都已经破损了，好几处可以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光。

“苏千户请上坐，这房舍年久失修。甚是简陋，苏千户见笑了。”张云龙说道。

苏昊倒也没有客气，直接坐在上首的位置，徐光祖、邓奎等人纷纷落座，张云龙和他的那两个总旗坐在下首的地方。

“不亲自走一趟。我还真想象不出一个百户所会破败至此，难道这么多年都没有修缮过吗？”苏昊问道。

张云龙苦笑道：“哪有钱修缮啊，按着规定，修缮营房是要由朝廷拨付物料的。我记得一间土墙营房要用桁条五根、椽木五十根、芦柴一束半、钉二十五枚、瓦一千五百斤、石灰五斤。可是，我当这个百户十几年来，连一根桁条都没有见过。房子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只能是由我们自己花钱买材料来修缮。这几年淮安天灾不断，百户所屯田的收成用来养活这百十家人都不够，哪还有余钱修缮营房？”

“这么说，卫所的生活还真是挺拮据的？”苏昊问道。

“哪里不是一样。”张云龙道，“卫所好歹不用交赋税，比农户又强出一些了。不过。这卫所里的人口越来越多，这点田地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我们平常也得出去打点零工，挣点银子才能养家糊口啊。”

张云龙这样说的时候，两名总旗的脸上也露出愁苦的表情，似乎是对张云龙的话表示支持。苏昊看了看他们几个，突然笑着问道：“云龙。想不想到我勘舆营来当兵吃粮？”

张云龙看着苏昊，问道：“苏千户此言何意？”

苏昊道：“我这勘舆营原本只是一个百户所，临来淮安之前才由兵部升级为千户所。现在我这营里的兵员极缺，尤其是缺乏能战之兵。前日对倭寇一战，张百户的武艺和胆识都给苏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苏某今日前来，就是想问问张百户，是否有意到我勘舆营来。我大话不敢说，半年之内，至少能给张百户一个副千户的衔。”

“可是。云龙是淮安卫的百户，若要转投苏千户的勘舆营，只怕还要过淮安卫这一关吧？”张云龙迟疑道。

徐光祖道：“这个简单，这件事我去跟李世达说就行了，跟他要一个百户。他断没有拒绝之理。”

张云龙又看了看自己的那两名总旗，说道：“苏千户的美意，云龙领受了。可是，云龙与这些弟兄自幼就在一起，要离开他们……”

苏昊打断了张云龙的话，说道：“张百户，我话没说完。那一日，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的，除了张百户之外，还有你麾下的这些士卒，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便是这个道理。苏某今天来，是想在你这个百户所里招兵买马，张百户觉得不错的兵，都可以带上，对于勘舆营来说，是多多益善。”

“这……”张云龙无语了，苏昊的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一时无法抉择。

“对了，我还没有问张百户，你可愿意到我勘舆营来？”苏昊问道。

张云龙点点头道：“不瞒苏千户，自那日一睹勘舆营的风采之后，云龙就耿耿于怀，心甚向往之。要当兵，就得到勘舆营这样的队伍中去，方能一显男儿本色。”

“既是如此，那你还犹豫什么？”苏昊说道。

张云龙脸上涨得通红，好一会才讷讷地说道：“云龙若是一身无牵挂，自当追随苏千户，沙场建功立业。无奈云龙家中上有高堂、下有妻小，云龙这一走，家人的生计就是一个麻烦了。”

“这算个什么麻烦。”苏昊哑然失笑，“到我勘舆营当兵，按月都有军饷，不比你种地挣的钱少。入伍之前，我会一次性地支付一笔安家银子，普通兵士每人10两，总旗和小旗20两，张百户若是愿意来，安家银是50两。你现在这个百户所是人多地少，走掉一些人，不是负担更轻了吗？”

“老张，男子汉哪有成天围着老婆孩子转的，你这一身武艺，若是到勘舆营来，前程不可限量。别的不说，咱们一块再去端几个倭寇的巢穴，朝廷封赏下来，还能少了你一个千户的头衔？这淮安卫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你呆在这里，这辈子就这样废了。”邓奎在一旁劝说道。

那天晚上围剿倭寇巢穴正是邓奎和张云龙二人带兵去的，两个人在战斗中结下了深厚的友情，要把张云龙撬到勘舆营来的想法，其实主要就是邓奎提出来的。

“金洪、康宁，你们俩觉得呢？”张云龙的目光投向他手下的两名总旗，征求着他们的意见，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想法，那就是他已经决定要投奔勘舆营了。

“我等愿追随张百户。”两名总旗齐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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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精兵强将

做通了张云龙的工作，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张云龙陪同苏昊在百户所里走了一圈，向军士们放风，说勘舆营有意招募营兵，结果十个人里起码有八个跃跃欲试，余下那两个则基本属于因家里负担太重而不敢应允的。

勘舆营与倭寇作战的事情，许多卫所兵是亲眼目睹的。没有参加那场战斗的人，也听同伴反复说过多次。大家都知道勘舆营是好汉子呆的地方，谁不想到这样的队伍里去混个出身出来。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勘舆营的士兵待遇也颇为诱人。在那次打仗的时候，这些卫所兵与勘舆营的士兵们也有过一些接触，询问过勘舆营的各种情况。他们听说，在勘舆营吃饭管饱，隔日就有荤腥，军饷更是准时、足额发放，有军功的时候还有额外的奖赏。这样的待遇，比卫所要强出数倍了。

张云龙最后把苏昊带到了自己家里，会见他的父亲，也就是这个百户所的前任百户张得文。老头子岁数其实也不算大，还不到六十，精神矍铄，身体硬朗。苏昊暗自猜想，如果单挑的话，自己肯定不是老爷子的对手。

听说苏昊就是那个带兵与倭寇硬磕、一举歼灭百余名倭寇的千户，张得文连忙起身施礼，苏昊眼明手快地把他搀住了。

“张前辈，快快免礼，折煞晚辈了。”苏昊说道。

张得文翘起拇指对苏昊说道：“苏千户，你的事情，我都听云龙跟我说过了。好样的，年纪轻轻能够带出如此强兵，实在是好样的。”

“过奖过奖。其实张百户和贵所的军士也帮了晚辈很大的忙。今日见到前辈，才知道什么叫虎父无犬子，强将无弱兵啊，张百户如此神勇，都是张前辈教导有方吧。”苏昊反过来对张得文恭维道。

徐光祖凑上前来。也与张得文聊了几句。他们俩算是同一代人，细说起来，发现两人还曾经参加相同的几场战斗，一时间感情便拉近了许多。

客套完毕，苏昊坐下来向张得文说了说自己此行的目的，张得文看了看张云龙。问道：“云龙，你可愿随苏千户去征战沙场？”

张云龙道：“爹，苏千户有召，孩子自不敢拒绝。只是孩子担心走了以后，家里、还有百户所的事情都压到爹的肩上了。”

卫所中的百户这个职务，也是世袭制的。张得文是原来的百户。等到张云龙长大了，他就把这个职务让给了张云龙。如果张云龙要随苏昊走，张得文只能自己再出来当这个百户，遇到有打仗的机会，那也是要亲自上战场的。张云龙念及父亲的年纪，倒也的确有些放不下。

张得文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苏千户是人中龙凤。你随着他，也能谋一个好出身。你爹岁数虽然大了，但还拿得动矛、拉得开弓，用你担心什么？苏千户能够看中你，是你的福份，你到了苏千户麾下之后，要谨遵号令，英勇杀敌，别给我们老张家丢脸，知道吗？”

“孩子记住了。”张云龙老老实实地答道。

苏昊向张得文道了谢。又问道：“张前辈，晚辈的这个勘舆营，还缺兵员，你可知其他哪些卫所的兵可堪一用，晚辈想一并去走访一下。尽量网罗一些精兵到旗下来。”

张得文笑道：“如此一来，淮安卫的好兵不是都被苏千户带走了吗，李指挥使岂能答应？”

徐光祖在一旁插话道：“张老头不必担心，李世达过去跑兵部办事的时候，欠我不少人情，我找他要几个兵，他断然不会拒绝的。既然老汉我开一次口，索性就多要几个人，也省得每次去费口舌不是？”

“哈哈，此言有理。”张得文点头说道。这老头在淮安卫当了几十年百户，人脉倒真是不少，他一五一十地向苏昊介绍了淮安卫各个千户所、百户所的情况，说明哪个所的主官比较能干，哪个比较窝囊，什么地方的兵凶悍好斗，什么地方的兵则是软柿子，人尽可捏。

苏昊让邓奎和陈观鱼把这些内容一一记下，打算按图索骥，从淮安卫撬一批精兵强将来补充自己的队伍。卫所兵是世袭军户，一户人家里如果有几个兄弟，其中只有一人能够世袭军籍，余下的兄弟就只能务农了。现在苏昊把家里的大哥撬走了，二弟马上就能填补上这个空缺，所以苏昊不必担心卫所缺编的问题。

在征得淮安卫指挥使李世达的同意之前，苏昊自然不能直接把卫所的队伍拉走。不过，先把张云龙等几个人借来用用，是无伤大雅的。

在随后的十几天时间里，苏昊在张云龙的指引下，拜访了十几个百户所，巧舌如簧，忽悠到了好几百名愿意加盟的卫所军将。对倭寇的一战，苏昊威名远扬，到什么地方一报自己的大名，就有无数报国无门的热血男儿纳头便拜，苏昊也算是足足地过了一遍当偶像的瘾。

“好了，咱们真是把李世达的家底都给掏空了，明天，咱们得正式去向李世达知会一声了吧？”在苏昊的千户衙里，徐光祖一边品着清茶，一边对苏昊说道。

“我担心的是，李世达会不会暴跳如雷，上兵部参我一本。”苏昊笑着说道。

“他参什么？”邓奎不屑地说道，“咱们挑中的这些兵，都是实打实的好兵啊，有体力、有武艺，最重要的是有血性。这样的兵放到李世达手下，全都废了，你看淮安卫这些年，连剿个土匪都要损兵折将。庞登魁的手下不是跟咱们说了吗，官兵几次去剿他们，都被他们打败了。”

苏昊道：“我也只是说说吧，这一次剿匪灭倭，我分了三成的功劳给淮安卫，李世达感谢我还来不及呢。如果不是惦记着他手下的这些兵，我凭什么给他让功？”

“改之其人，貌似忠厚，实则狡诈，邓奎、张云龙，你们在他手下可要多留个心眼啊，别让他把你卖了。”徐光祖呵呵笑着对邓奎以及一旁的张云龙说道。

邓奎憨笑道：“俺老邓除了一身贱肉，也没别的值钱东西，还怕苏千户卖了我吗？”

张云龙则道：“俺从家出来的时候，俺爹就交代过了，说俺就算是卖给苏千户了，要杀要剐都由着苏千户。俺相信，苏千户不会卖了俺的。”

众人正说笑之间，门外的卫兵进来报告了：“苏千户，邓副千户，营门外有人求见……呃，是个京官。”

“京官？”苏昊一愣，“他说是哪个衙门来的？”

“他自称是兵部来的，对了，他说他叫陈道。”卫兵说道。

“原来是陈道来了，让他稍等片刻，等我更衣相迎！”苏昊连忙起身说道。

尽管陈道和苏昊也算是老朋友了，但人家千里迢迢跑到淮安来，肯定不是来唠家常的，而是必定带着公务。既然有公务，苏昊一身家常便装去迎接就不合适了。

陈道在门口也没等多长时间，就见苏昊和邓奎二人全身戎装地走了出来，双双向陈道施礼，陈道连忙回礼。

“陈主事……哎呀，错了错了，应当是陈郎中了吧？”苏昊看着陈道身上的五品服色，笑着改口道，“小弟还没给陈郎中贺喜呢。”

“哈哈，愚兄前日刚递补了个郎中的缺。要说起来，这都是托改之的福啊，若非改之在播州所立大功荫及愚兄，这个缺还不一定能轮到愚兄头上呢。”陈道说道。

苏昊道：“哪里哪里，陈郎中才高八斗，见识非凡，早就应当是郎中的人选了。如今递补成功，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要说实至名归，还是当属你苏改之啊。怎么，改之不想知道愚兄此次来淮安的原因？”陈道看着苏昊，笑嘻嘻地卖着关子。

苏昊从听说陈道到来的时候起，就猜出他的来意了。自己立下这么大的战功，万历在苏氏工业园里已经放了话，说要提拔像苏昊这样的年轻人，兵部没理由不升他的官。要说有什么悬念，就是兵部会给他升一个什么官职而已。陈道此来，分明就是来替兵部送告身文书的。

“原因不原因的，稍后再说。陈兄远来，路途劳顿，还是先到衙中休息，中午小弟略摆薄宴，替陈兄洗尘。”苏昊没有急吼吼地询问，而是装出了一副淡定的样子。

陈道同样也不着急，他乐呵呵地说道：“薄宴可不行，愚兄必须要吃淮安最好的酒菜，若是酒菜不可口，愚兄拂袖便走，到时候改之可别后悔哦。”

“岂敢岂敢，陈郎中莅临，小弟岂敢怠慢。邓副千户，你即刻派人去醉红楼，把他们那个叫什么翠翠的头牌用绳子捆来，侍候陈郎中……”苏昊满口胡柴。

“免了免了，愚兄家中有悍妇，这个调调就免了吧。”陈道认栽了，赶紧告饶。其实邓奎站在一边，只是傻笑，并没有什么动作，对于这种官员之间假模假式的表演，他是抱定了看戏的态度，绝不会真正入戏的。

陈道带着随从，在苏昊和邓奎的引导下进了千户衙。见着在大堂上端坐着的徐光祖，陈道连忙行礼，又让随从奉上了礼物，不外乎是什么京城名店里的糕点之类。徐光祖笑着收下了，算是给了陈道一个好脸。

宾主落座之后，陈道向苏昊一拱手，说道：“改之，愚兄先给你道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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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营兵制

“小弟不知喜从何来啊。”苏昊敷衍着答道。

陈道道：“改之果真不知吗？现在京城里都传开了，谁不羡慕你这个并娶二妻的驸马爷啊？”

“驸马……”苏昊恨不得以头抢地。万历好端端地要认陆秀儿为御妹，苏昊可不就成了驸马了吗？他没有想到，陈道向他道喜的内容，居然会是这件事，这分明就是拿他调侃了。

其实，这二妻并娶的事情，苏昊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朝中的言官正在奋笔疾书，准备大举抨击。陈道说大家都羡慕他能够二妻并娶，也不知道是否属于正话反说。

“陈兄就不要笑话小弟了，圣上认舍妹为御妹，也只是随口说说，不能当真的。”苏昊说道。

陈道假装严肃地说道：“大胆苏昊，圣上是金口玉言，还有亲笔手书的圣旨为证，尔怎敢说不能当真？你可不知道，现在大家都在说，你才18岁的人，就能够得到如此深厚的圣眷，日后的发展必不可限量。很多人都把宝押在你这边了呢。”

“押宝？”苏昊诧异道，“难不成还有人拿小弟的前程开了盘口。”

“当然不是简单的开赌了。”陈道解释道，“而是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认定你大有潜力。所以朝堂上对你不利的言辞也少得多了。”

“这样就好。”苏昊点点头，说道。

想自己刚到京城之时，就因为身上贴了李龙的标签，朝臣们都不约而同地排斥自己，甚至于陈道也不敢上门去看望他。现在他在淮安做出了成绩，而万历又抓住这个时机公开表现出对他的器重。朝里的那些人便闻出风气不对了。陈道说的情况，说明这些没气节的官员已经在琢磨着如何向自己示好了。

“这些闲话，留待稍后再细说吧。愚兄这一趟到淮安来，是来传达兵部的旨意的。苏千户，你这身熊罴官衣还没穿几日。只怕就要脱下来换成虎豹服色了。”陈道说完那些八卦传言，转而进入了正题。

陈道这话说得很艺术，但其中的信息却是非常明确的。明代的官员服色是有严格讲究的，例如武官的服色，就有这样一个歌诀可以总结：公侯驸马伯，麒麟白泽裘。

一二绣狮子。三四虎豹优。

五品熊罴俊，六七定为彪。

八九是海马，花样有犀牛。

苏昊现在穿的是千户的五品武官官服，陈道说要脱下来换成虎豹服色，意味着他的官职要提升到三品或者四品，也就是相当于卫指挥使或者指挥同知、佥事这样的级别了。

这个结果是在苏昊的预料之中的。但从陈道嘴里透露出来的时候，苏昊还是有一些微微的激动。他强按下自己的情绪，笑着说道：“陈兄就不要拿小弟开玩笑了，小弟当上这个千户不过半年时间，岂有接连提升之理。”

陈道道：“如此军机大事，愚兄岂敢玩笑？苏昊听命，因你带兵有方。指挥得当，率勘舆营于淮安府盐城县歼倭寇百人，擒贼寇300余，论功行赏，提升你为勘舆营守备，擢四品卫指挥佥事衔。勘舆营即日起改为营兵编制，仿蓟镇例，全营设将官1人、中军1人、火器把总1人，官兵分为3部，总计员额2700人。由兵部直辖，暂驻淮安，佐河道事务。”

“这……”苏昊有点犯懵，他对于明朝军队里的名堂了解得不够透彻，乍一听陈道这一番话。他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

一旁的徐光祖听完这些话，倒是喜形于色，他赞了一声王一鹗的英明，随后便一五一十地给苏昊解释开了。

原来，明代的军队编制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称为军，也就是各个卫所的军队。这个体系从上到下分别是五军都督府、都司、卫、千户所、百户所，属于明朝的地方部队。平时，这些卫所军士呆在家里种地，打仗的时候，兵部再从各个卫所调兵组成军队出征。

由于卫所军分属于各个地方，平时军官不见士兵，士兵也不见军官，打仗的时候很难协调一致。到明代中期之后，就出现了第二类军队，称为营兵，也简称为兵。卫所的军士是世袭制的，而营兵则是雇佣制的。营兵平时不需要种地，军饷全部来自于财政，编制也与卫所有所不同，更类似于后世的现代军队。

卫所兵以屯田守备为主，营兵则是专门用于打仗的，相当于野战部队。在当时，各边镇、沿海以及京军中都有大量的营兵，例如京畿地区就有勇士营、通州参将营、张家湾备御营、三河守御营、昌平防陵永安营等若干支营兵制的部队。

苏昊的勘舆营在成立之初，是挂靠在江西都司之下的，所以采用的是卫所军的建制，名目叫作丰南百户所。后来被派往淮安时，兵部将其升格千户所的建制，临时挂靠在淮安卫之下，也仍然属于卫所军。

但实际上，勘舆营一不屯田、二没有世袭制，与卫所军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一次，勘舆营在抗倭一战中表现出了野战部队的特点，兵部终于下了决心，将其改为营兵建制，算是实至名归了。

明代的营兵是各场战事中逐渐建立起来的，所以没有统一的编制规定。少到几百人，多至上万人，都可以称为一营，营的主官高至参将、游击，低至一个普通的把总，没有任何可比之处。陈道宣读的兵部命令上说，勘舆营改成营兵之后，仿蓟镇例，说的是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建立的一种步兵营的营兵编成方法。

按这个方法，全营的基层组织是队，每12人为一队，每队设队长1人；每3队为一旗，设旗总1人；每3旗为1局，设百总1人；每4局为一司，设把总1人；每2司为一部，设千总1人；每3部为一营，营中设将官1人、中军1人、火器把总1人。这样算下来，一个营的编制共计2700人，相当于后世一个旅的编成了。

营兵的官职设置与卫所兵有所不同，由于各个营的编制不尽相同，所以军官的品级也很难明确。最开始，包括总兵在内的军官都是临时设置的，没有品级，也没有定员。后来，随着总兵这些官职日益固定，才慢慢有了品级，其中总兵是正二品，副总兵是从二品，参将、游行将军是正三品，再往下则依然保持无品级的状态。

为了便于与卫所军中的军官相对比，营兵里的基层军官往往会被授予一个相类似的卫所军的官衔。按所管辖的人数来算，营兵中的千总一般也会有个千户衔，相当于五品；把总则是副千户、百总是百户、旗总是总旗、队长是小旗。至于一营的将官，一般会由一名守备来担任，守备也是无品级的军官，所以需要同时被授予一个卫指挥佥事的头衔。

待到徐光祖把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向苏昊解释清楚，苏昊的眼睛也变得明亮起来了。自己的官职被升成了四品武官，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最让他觉得愉快的，是勘舆营被改编成了一支野战部队，其机动性比过去要大得多了，而这正合苏昊的心思。此外，勘舆营这个名字，以往一直都是有些不伦不类的，现在算是正式得到官方认可了。

“多谢陈兄！”苏昊说道。

陈道连连摆手，说道：“改之此言差矣，愚兄只是传令之人，改之岂能谢我？你应当先谢圣上的天恩，再谢王尚书。若是有外人听到改之在此谢我，愚兄这身官衣回去就穿不成了。”

“哈哈，都是该谢的。”苏昊说着，还是站起身，假模假式地拈了枝香，对北叩拜了几下，算是谢过了皇上和兵部尚书，接着又回过身，再次向陈道表示了感谢。不管怎么说，人家跑这么大老远给他送来升官的消息，也算是劳苦功高了。

陈道等苏昊把这套礼节做完，才把任命他为勘舆营守备的告身文书拿出来，写上了苏昊的大名。至于勘舆营中其他官佐的告身，目前还都是空白的，陈道把它们全部交到了苏昊的手上，这意味着苏昊想任命谁为哪个职务，只要在对应的告身上写下此人的名字就可以了。

邓奎和张云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分明都带着炽热的光芒。以他们目前在勘舆营的地位，他们有理由相信，那几张中军和千总的空白告身中间，有属于他们的那一张。

“陈兄，酒宴已经设好了，快请入席吧。陈兄给小弟送来这么好的消息，小弟今天中午一定要多敬陈兄几杯才是。”苏昊对陈道说道。

陈道站起身，哈哈笑道：“这桌酒宴，就算是愚兄借花献佛，恭贺改之高升了。对了，还有邓兄弟和这位我未曾谋面的兄弟，你们跟着苏守备，日后必定会有锦绣前程，陈某今日就一并向各位贺喜了。”

“多谢陈郎中！”邓奎和张云龙一齐施礼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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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火器劲旅

酒桌上，大家照例是互相吹捧、互相恭维，陈道问起当日对倭一战的情况，也是唏嘘不已。勘舆营能够打败倭寇，靠的不仅仅是火器，还有敢于作战的勇气。明军中火器的装备数量也不少，但临战之时，由于主将和士兵缺乏胆气，火器的威力往往要大打折扣，这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再先进的武器，终究是要由人去使用的。

“改之，陈某这一次到淮安来，王尚书可是专门说了几句话，让陈某带来的。”

酒过三巡之后，陈道对苏昊这样说道。

苏昊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恭敬地说道：“陈兄请讲，苏昊定会铭记心中。”

陈道道：“王尚书说，你临来淮安之前，他曾交代过你，要你多多培养勘舆人才，日后兵部要调用。他让我问问你，此事你办得如何？”

苏昊道：“请陈郎中回京转告王尚书，他老人家交代的事情，卑职一直未敢忘怀。勘舆营在淮安招收了300余名新兵，全部都接受了勘舆技术方面的训练。经过这几个月的培训和实地操作，目前已经掌握了基本技能，下一步只是如何再熟练一些而已。”

“嗯，不错。”陈道点点头，接着说道：“王尚书还问，此次将勘舆营改编为营兵，又扩充了编制，你可知扩充的这些编制当如何使用？”

“什么叫如何使用？”苏昊问道。

陈道道：“也就是说，改之可知王尚书想让改之招什么兵，练什么兵吗？”

“这个……恕小弟愚钝，陈兄能否给个提示？”苏昊有些回答不上了。

他这支部队名叫勘舆营，从名称上说。扩编就意味着应当继续招募从事勘舆测绘的士兵。但整整2700人的编制，都用来招募测绘人员，一是无法找到这么多合格的人选，二来也难以进行培养。苏昊相信，王一鹗也不会头脑发热到要求他一下子培训出2000多名测绘兵的程度。再说。陈道既然这样问了，显然答案就不会这样简单了。

陈道又点了点头，对于苏昊没有直接予以回答表示了肯定，如果苏昊照着前面的话，直接说多出来的编制全部都要招测绘人员，陈道反而要鄙视苏昊的眼光了。

“兵部此次擢升你的官职。是因为你抗倭的战绩。战报上称，你部在抗倭之时，使用新式火器，而圣上前些日子到良乡去，也看到了你的火器作坊。兵部的意思，是想让你部加强火器使用方面的尝试。培养出一支擅用火器抗敌的劲旅，以此来作为全军的典范。”陈道郑重地说道。

其实，明代是一个非常重视火器的时代。明军中装备的火铳、火炮、爆炸器材等名目繁多，数量也非常惊人。据考证，像戚继光等名将率领的部队中，使用火器的士兵所占的比重，甚至可以达到50％以上。

然而。当年的火器存在着笨重、装填慢、射程近、杀伤力弱等方面的缺点，在实战中使用的效果并不十分明显。明军士兵往往是同时带着火铳和长枪，作战时先放一枪火铳，然后再用长枪冲杀。在对倭寇和蒙古骑兵作战时，装备有大量火器的明军并不占据明显的优势，这也是一直困扰着兵部尚书王一鹗的重要问题。

这一回，苏昊率领的勘舆营在对倭寇作战时使用了新型的火器，包括击发速度更快的燧发枪和威力极大的手雷，战报中关于这些细节的描述，给王一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知道。以目前的形势，兵部很难要到足够的资金来给所有的军队换装新型火器，但他觉得，不妨让发明出这种新型火器的苏昊先建立起一支示范性的队伍，最好还能够再打几场像这一次一样的漂亮仗。这样的话。王一鹗就可以找到理由去说服内阁给兵部增加军费，逐渐让新型火器能够装备到更多的军队中去。

这其中的门道，说起来十分复杂，陈道也不便向苏昊一一道来。不过，他向苏昊传达的王一鹗的这个指示，已经足够让苏昊心动了。作为一名穿越者，苏昊对于火器的作用是近乎于迷信的，王一鹗要让勘舆营作为火器应用的试点，这不正合苏昊之意吗？

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但苏昊在脸上却要装出一副郁闷的样子，他皱着眉头对陈道说道：“陈兄，王尚书的这个旨意，让小弟十分为难啊。”

“为难？”陈道一愣，他对苏昊是非常了解的，知道苏昊喜欢火器，怎么王一鹗的要求还会让他为难呢？

苏昊道：“陈兄是知道的，小弟发明这些火器，主要是为了防身之用。像那燧发枪，需要用到上等的钢材，每一支的造价……咳咳，反正是造价不菲吧。至于那炸药，也与军中寻常使用的黑火药不同，是从绿矾之中提炼出来的精华所制。这一次因为是对倭寇作战，小弟才不惜工本。在先前迎战山贼的时候，小弟都没舍得拿出来用呢。”

“改之的意思是说……要在勘舆营中大量装备新型火器，花费甚大，所以让改之你觉得为难了？”陈道听懂了苏昊的意思。

苏昊点点头：“正是如此，不知兵部每年能够为我营拨付多少银两用于采办装备。”

陈道似乎是预料到苏昊会提这个问题，他非常干脆地摇摇头，说道：“这个嘛，王尚书没说。”

“没说？”苏昊眼睛瞪得滚圆，“陈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给一名士兵装备上燧发枪和手雷，起码得照50两银子来计算。我就算全营一半的士兵是装备火器，也得十几万两银子。若再算上火炮，随随便便20万两就出去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王尚书不会是想让我私人来出吧？”

陈道笑道：“王尚书倒没有这样说，不过，依愚兄之见，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也太坑爹了吧？”苏昊实在是哭笑不得了。

面对着这种赤裸裸的讹诈，苏昊当然可以一拍桌子，扬言自己绝对不会出这笔钱，即使把官司打到万历面前去，也没有让私人掏钱给国家养兵的道理。

但陈道偏偏知道，苏昊不是这样的人，从他最早在丰城创办勘舆营的时候开始，他就自己掏腰包为士兵提供伙食以及采办装备，前前后后贴进去的银子，起码也是一万两以上了。

按照常规，兵部给每名募兵的粮饷支出是每月一两五钱银子，这些钱包括了士兵吃饭的钱，也包括发到士兵手上、用于他们养活家人的钱。勘舆营从创建之时起，就声称让士兵吃饭管饱、隔日有荤腥，这些钱肯定不能从士兵的饷银里扣，只能是主官自己给予补贴。

吃饭的钱还只是小头，勘舆营的装备与其他军队不同，光是各种测绘设备就价值不菲。据陈道所知，所有这些设备都是苏昊自己花钱购置的，没有向军方伸手，或者说，即便他要伸手，也没人会给他钱。

苏昊能够这样做的基础，在于他本身就是一个富商，他名下有煤矿、铁器作坊、玻璃作坊等产业，光是望远镜一项，就从军方挣到了几万两银子。如今，他又在京城旁边的良乡县建了一个工业园，向京城销售高猛钢腰刀、梳妆镜等高档商品，收益颇丰。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王一鹗非要找一个冤大头自己出钱来装备军队的话，苏昊无疑是最佳人选。

当然，王一鹗思考问题并不会这样简单，他也不可能真的让苏昊私人吃亏。让苏昊自己掏钱来改善装备，只不过是一种掩人耳目的做法，其背后的名堂还有许多，这也是为什么王一鹗要派陈道来和苏昊面谈的原因。

“改之啊，你要体谅王尚书的难处。各军的装备费用是有成例的，王尚书也不能对勘舆营有所偏怛，否则，其他人就都要上兵部去闹了。”陈道慢条斯理地对苏昊说道。

苏昊点点头：“这一点我倒能理解，不过，诺大一个国家，也不能占我私人的便宜吧？”

陈道说道：“王尚书说了，堤内损失堤外补，苏守备替兵部垫了多少银子，兵部会记在心上，日后总会有机会再补贴回苏守备的。”

“原来如此，不知兵部打算如何补贴我？”苏昊眼睛一亮，开始有些明白王一鹗的用意了。

其实，这种曲线拨款的方式苏昊并不是没有见过，当初江西都司张宏命他组建勘舆营的时候，就同时下了一张200部望远镜的订单，让他挣了1万多两银子。没有这些银子，他又岂敢大手大脚地在勘舆营头上花钱呢？

陈道哈哈一笑，没有再回答苏昊的问题，而是端起酒杯，对着桌上的徐光祖、邓奎、张云龙等人说道：“诸位，今日之事，只是朋友私下闲聊，诸位就不必在外面提起了。王尚书非常看好勘舆营的发展，日后还有许多事情，都要麻烦诸位多多费心。陈道今日就借苏守备的酒，代王尚书敬诸位一杯，希望诸位能够不负王尚书的厚望，把勘舆营建成我大明军队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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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分配官职

陈道在酒桌上没有再和苏昊探讨有关勘舆营的事情，酒宴过后，他让苏昊屏退左右，然后才把王一鹗的想法向苏昊和盘托出。二人闭门会商了半个来时辰之后，苏昊满面笑脸地把陈道送了出来，吩咐人把陈道送去客房休息，接着又把徐光祖、邓奎等人叫到了大堂议事。

“怎么，和陈郎中都谈妥了？”徐光祖看着苏昊的表情，微笑着问道。

“都谈妥了。”苏昊答道。

“那么，咱们营中装备火器的花销，他答应下来了吗？”邓奎着急地问道。

苏昊正色道：“邓中军，咱们都是大明臣子，理当为国分忧，还谈什么花销不花销的？”

“呃……”邓奎无语了，他愣了一小会，才怯怯地问道：“苏守备，你刚才叫我什么？”

“邓中军啊。”苏昊说道，“咱们已经改编成一个营了，营中设将官一名，自然就是区区在下了。另设中军一名，除了老邓你，还有谁合适？”

“多谢守备提携！”邓奎可不傻，知道自己这一下又升了半级了，赶紧单膝跪地，抱拳向苏昊施礼致谢。

张云龙见苏昊给邓奎封了官，眼睛里也放出了光芒。苏昊看看张云龙，笑了笑，对邓奎问道：“邓中军，仿戚军门在蓟镇的旧例，咱们这个营分为三部，每部设一千总，你觉得这3个千总当如何选定啊？”

邓奎一指张云龙，说道：“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老张肯定要当一个千总，先把他的名字写上吧。”

张云龙赶紧摆手道：“末将不过是个区区百户，岂可当此大任。”

苏昊笑道：“老张就别装了。我看刚才在酒席上，你就惦记着这个千总了吧？我答应过你的，半年之内起码给你一个副千户，现在给你一个千总，也能相当吧。”

张云龙面露尴尬之色。讷讷地说道：“这……还不到半年时间呢，再说，末将到勘舆营之后寸功未立，怎能受此封赏。”

苏昊知道他是口是心非，也不多说，只是取出一张千总的告身文书。提笔写上了张云龙的名字，然后递到他的面前，说道：“当下是用人之际，就一切从权吧。你说自己寸功未立，那就先记下这件事，日后多立几个大功。起码得对得起这张告身吧？”

张云龙赶紧接过告身，向苏昊拜倒，口中称道：“末将谢过守备。守备放心，末将日后定将赴汤蹈火，以报守备提携之恩。”

“起来吧。”苏昊道，“以后咱们几个都是勘舆营的决策之人，在私下场合里就不必这样多礼了。你们累，我也觉得累。”

“嘿嘿。”邓奎和张云龙相视而笑，都有一些意气风发的感觉。

“张云龙，你这一部暂且称为长枪部，以弓箭、长枪为武器。你武艺高强，带领这一部正合适。”苏昊交代道。

张云龙犹豫了一下，问道：“守备，你是说，我这一部士卒不配发火器吗？”

苏昊道：“配发一部分，但主要是以长枪为主。火器的制造没那么快。要想全营都装备火器，还要等一些日子，所以你这一部就先用冷兵器了。”

“得令！”张云龙不再坚持了，虽然他对于勘舆营所用的火器颇为神往，但也知道苏昊的安排是正确的。火器的配备总得有个先后顺序。他先带一个以冷兵器为主的部是比较合适的。

“咱们的第二部是测绘部，主要是承担勘舆测绘任务，大家觉得，由谁任千总比较合适？”苏昊对众人问道。

邓奎想了想，说道：“我看何本澄比较合适，他行事稳重，技术也好，还有，在播州之时，他曾与守备你共过生死，忠诚方面是可以相信的。”

“我也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较合适。”徐光祖也附和道，“要说呢，他的资历是有点不够，但咱们现在也是矬子里拔高，没有其他合适的人，就只能让他来做了。日后若是发现他不称职，再换掉也不迟。”

“那好吧，把他喊来。”苏昊说道。

邓奎对门外的卫兵吩咐了一声，卫兵便飞跑着找何本澄去了。听说主将召唤，何本澄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大堂，进门便向苏昊行礼：“苏千户，你找我？”

苏昊笑道：“老何，纠正你一下，兵部刚刚下了命令，咱们勘舆营升级为营兵营了，全营满额辖2700人，本将升任了守备。”

“哦？那末将恭喜守备大人升职！”何本澄喜形于色，再次拜倒行礼。他现在也已经有了一个百户衔，所以可以自称是末将了。听说自己的长官升了官，他是由衷地感到喜悦。

苏昊谢过了何本澄的祝贺，然后说道：“老何啊，咱们勘舆营升级之后，要分为三个部，每部大约900人。这第一部是长枪部，我已委任张百户为长枪部的千总。第二部就是测绘部，干的是咱们勘舆营的老本行，现在让谁当测绘部的千总，本将有些为难。你也是咱们勘舆营的老人了，你能给本将举荐一人吗？”

“当然是邓副千户了！”何本澄毫不犹豫地指着邓奎说道。

苏昊笑道：“邓副千户已经被我委任为中军官了，是本营的副将，所以测绘部还需另觅一名千总。”

“这……”何本澄拍着脑袋，“要不让吕瑚当，只怕不能服众吧？能不能把马秀才或者江秀才请回来当这个千总，他们对测绘倒都是挺熟的。”

“别扯淡了。”苏昊说道，“马秀才、江秀才他们，都是读书人，以后是进朝堂做文官的，岂能到营中来当个千总？至于吕瑚嘛，倒也是有些功劳，不过，以本官之见。似乎不如另一人合适……”

“谁啊？”何本澄下意识地问道。

“你！”苏昊指着何本澄说道。

“我？”何本澄一错愕，旋即连连摆手道：“我哪行啊，末将当这个百户，还是守备高抬了，现在要当……当千总。我家的祖坟哪有这样的灵气。”

“哈哈，老何，守备都说你行，你还推辞什么。在播州的时候，你是与守备共过患难的，这千总的位置不给你。还能给谁？”邓奎笑着说道。

“真的不行。”何本澄认真地答道，“末将这点斤两，自己是知道的。这900人的一个测绘部若是交到末将手上，末将只怕是吃饭、睡觉都不踏实了。守备，你还是另选他人吧。”

苏昊道：“天下的官，也都是天下人在做。没有谁生下来就会做官的。不过，何本澄，你的确资历有些浅，担此重任有些勉强了。这样吧，你先代任千总一职，若是日后有更合适的人选，我再把你换下来。当一个把总，你看如何？”

“我现在当个把总就行了。”何本澄说道，“这千总的位子……我想着都有点害怕。”

“可是我现在缺的就是千总。”苏昊说道，“哪怕是赶鸭子上架，你也得先给我在这顶着。这样吧，我把周举人借给你当个军师，这老夫子倒不迂腐，深谙人情世故，有他辅佐你，你的压力会小得多。再说。测绘部是勘舆营的老底子，大家都比较熟悉了，不会难管的。”

“那……末将领命。”何本澄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个任命，心里既忐忑，又有些激动。谁不想当官呢。既然有这样好的机会落到自己头上，哪怕当上一段时间再被降为把总，也算值了。

“最后一部，就是火器部。”苏昊继续说道，“这火器部的千总，谁来当合适？”

“勘舆营的火枪队是熊家老三当队长的，要不，让他当火器部的千总？”邓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熊民仰聪明有余，稳重不足，当千总还太早了。”苏昊评论道。

“那可就没合适的人了。”邓奎抓耳挠腮，“要不咱们从别处找个千总来吧，老张，你在淮安卫人头熟，有没有你认识的能堪重任的人？”

张云龙摇摇头：“我实在想不起谁合适了。淮安卫的兵将识文断字的都没多少，这火器部的千总，总不能找个大老粗来当吧。”

苏昊把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徐光祖的身上。他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着徐光祖，把一向大大咧咧的老兵看得浑身直发毛。

“什么意思，苏改之，你不会是想让老夫我来当这个千总吧？”徐光祖问道。

苏昊笑道：“徐叔，你觉得我手边还有比你更合适当这个千总的人吗？”

徐光祖道：“开什么玩笑，老夫我只是一个大头兵，连旗总都没当过，怎么就能当千总了。再说了，老夫如果想当千总，20年前就当了，还会等到现在？”

“这不就得了。”苏昊抓住了徐光祖的语病，“这说明你不是当不了千总，而是自己不想当千总。徐叔，我理解你淡泊名利的追求，可眼下晚辈的确是有难处，难道你就能够见死不救？你想想看，自你到淮安府以来，我求你做过什么事没有？我为难过你什么没有？我每天好酒好菜地侍候你，你就这点忙都不肯帮？”

“这这这……你这是讹上老夫了？”徐光祖被苏昊的一通数落给说懵了，“你请老夫来淮安之时，可没说要让老夫给你当千总的。”

“那时候也没人让我当守备啊。”苏昊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是什么歪理？”徐光祖被苏昊给气笑了。

苏昊拿起告身文书，二话不说，就把徐光祖的大名给写上去了，然后往桌上一拍，说道：“徐叔，这火器部的千总，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你若不当，我即日起就断了你的酒菜，让你啃菜头去。其实，你当这个千总也没什么事，我把熊家老三提拔为把总，火器部的日常训练事务，一律由他负责，你只管没事的时候训训人、耍耍官威即可。这样的好事，你还不应下？”

“好吧，老夫算是怕你了。咱们可说好，什么时候你觉得有合适的人了，老夫就交权。还有，如果要打仗了，老夫可不管上前线，老夫这条老命还想留着多喝几坛酒呢。”徐光祖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接受了这个任命。

苏昊让徐光祖来当这个千总，也的确是没办法的办法了。要说起来，徐光祖在管理部队、训练士兵方面，经验是绝对丰富的，当个千总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障碍就是岁数大了一点，经不起长时间的行军打战了。

勘舆营未来一段时间还会继续留在淮安，需要行军打仗的机会并不多，趁这段时间，正好让徐光祖发挥一些余热，替苏昊顶过眼下军官短缺的困境。

苏昊也相信，徐光祖是不会拒绝这个任命的，他对于火器的兴趣，并不亚于苏昊。

“好了，现在咱们三个千总都已经到位，下一步就要赶紧招兵买马，把兵员充实起来。另外，我会马上写信回去，让郝青、徐光启那边抓紧生产，尽快把第一批燧发枪和手雷送过来。”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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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火器生产

“1500支燧发枪，其中1200支长枪，300支短枪；手雷2400枚；炸药包150个；小炮60尊……”

在良乡的苏氏工业园里，陆秀儿、徐光启、罗余庆、郝青等人看着苏昊发来的清单，一个个都咂舌不已。这么大批量的产品，放在过去他们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但现在却必须要亲手把它们给造出来了。苏昊在信中说明了时限，要求在三个月之内，所有的装备都必须到位。在此之后，还会有新的订单到来。

按照众人分头计算的结果，要生产出所有这些装备，所需要的材料、人工等等成本，合计达到近2万两白银。不过，这笔钱大家并不用担心，因为所有这些装备中，有三分之一是要交给兵部的，另外三分之二才是送往勘舆营的。兵部为这三分之一的装备，总共要付给苏氏工业园3万两银子，换句话说，在这笔交易里，苏昊不但白拣了占总数三分之二的装备，还整整落了1万两银子的利润。

这就是王一鹗所说堤内损失堤外补的方法了，兵部需要买装备，而且苏氏工业园的装备是得到实战检验，证明性能良好的，那么兵部向苏家购买装备有何不妥？至于价格，整个大明，谁能给出黄色炸药的定价，谁能够说一支燧发枪值多少钱？这些装备只有苏氏工业园一家能够生产，所以价格方面，还不是苏昊一口说了算？

兵部从苏氏工业园这里采购的燧发枪等火器，会有一部分送往九边，让各路边军试用。如果他们对于这些火器感兴趣，可以再通过兵部向苏昊订货。但费用就只能是自理了。苏昊也通过陈道向王一鹗做了保证，他会逐渐把火器的生产成本降下来，最终达到能够满足军方需要的程度。

在万历视察苏氏工业园之后，李龙遵照万历的旨意，从内廷派来了几名管事太监。开始对工业园的火器生产进行监管，这就相当于给这些火器的制造提供了一个合法的名份。奇妙的是，管事太监们所监管的那个作坊，只负责火器生产的最后一个环节，更确切的说，就是包装的环节。前面各环节仍然是由苏氏工业园完成的。

挂着内廷军器局牌子的这个作坊，从苏氏工业园采购近乎成品的火器，盖上自己的烙印，再向外提供。这样一来，火器生产名义上是内廷完成的，并由内廷向军方提供的。但利润却留在了苏昊手里。这样的好事，也只有苏昊这种幸运儿才能享受得到。

当然，苏昊也不会吃独食，他向李龙承诺，火器这方面的利润，拿出3成作为李龙的分红，至于李龙从中提多少交给万历。那就不是苏昊管得着的了。

“三个月之内要完成1500支燧发枪的打造，人手方面有些不够啊。”郝青说道。

陆秀儿道：“这件事由小妹去办就好了。前些日子李公公专门交代过，说咱们这里也是内廷的作坊，如果人手不够，可以从内廷的军器局、兵杖局那边借一些过来，咱们只要付匠人的工食银子就可以了。”

“这就太好了。”郝青喜道，“我听我爹说过，军器局和兵杖局那边，还真有一些良匠，手艺非常好。能得他们援手，我就有把握在三个月之内把这些枪造出来了。”

陆秀儿抿嘴笑道：“郝大哥，我哥给我的信里还专门叮嘱了一句，说这些工匠来了之后，麻烦郝大哥甄选一下。看看其中有哪些是值得留下来用的。”

“留下来用？”郝青诧异道，“这些工匠不是借来的吗？”

陆秀儿道：“我哥说了，这么好的工匠，留到内廷那边可惜了。咱们如果觉得不错，就多给点银子，把他们留下来。至于军器局和兵杖局那边，让李公公去知会一声就行了。”

“这样也行啊？”郝青咧开大嘴笑了。

陆秀儿道：“我哥说，咱们这个苏氏工业园，日后生产规模还要加大的，多备一些人手没有坏处。他是这样说的：技术工人是最富贵的财富。郝大哥，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明白，明白。”郝青连声答道。

徐光启提醒道：“郝大哥，光有匠人还不够，咱们的钻床、冲床，也得再造几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也是改之经常说的。”

郝青道：“徐主事放心，这事我可不敢耽搁。你还别说，这钻床、冲床，看着挺简单的玩艺，还真顶用。以往，钻枪管这种活，必须是老把势才能做的，做得又慢，还经常钻废。现在有了这钻床，一个小伙计就能操作，钻出来的枪管整整齐齐，一个人比以往10个人干得还快。”

徐光启感慨道：“改之一直跟我说，未来的工业，是机器大生产，我现在才开始明白一点了。若是匠人手工做的事情，都能用机器来实现。你想想，一台机器能够顶得上10个最顶尖的工匠，那咱们造东西的速度得多快啊。”

“那就拜托徐主事了，多替俺们这些工匠发明点好机器出来。”郝青由衷地说道。

讨论完机加工的事情，接着众人又开始商量炸药生产、钢材冶炼等方面的问题。

罗余庆分管的炸药厂如今已经研制出了几种不同的炸药产品，包括枪炮里使用的发射药。使用以黄色炸药为原料的发射药，燧发枪和小型火炮的射程提高了好几倍，威力也比过去更猛了。

随着一套“缸塔法”生产设备的投产，硫酸的产量比过去增加了数十倍，这使得炸药的产量也同步提到了提高。所谓“缸塔法”，其实就是把现代硫酸工业中价格昂贵的铅室，用传统的水缸来代替，水缸之间用陶管连接，缸缸相连，最终形成一套完整的硫酸提取装置。

最早发明这种方法的，是后世八路军晋察冀军区工业部的那些天才专家们，他们在河北唐县的大岸沟村用这种方法建立起了八路军的军火工厂，生产出硝化甘油、雷汞、雷管、单基和无基无烟炸药等物资。苏昊曾经参观过这家工厂的旧址，回到明朝之后，他便因陋就简地把这套设备复制出来了。当然，制造和调试的过程，都是由郝青这样的优秀匠人来完成的。

钢材冶炼的情况也与此类似。在工业园里，建起了几座高炉，能够冶炼生铁和钢材。苏昊从脱硫、渗碳、添加其他矿物等角度提出了改良钢铁产品的建议，铁匠们经过反复试验，最终确定了十几种不同的生产工艺，生产出来的钢铁产品明显优于传统产品。这些钢材和生铁除了用于苏氏工业园自己的铁器生产之外，还能够有些外销。苏氏钢、苏氏铁等在市场上都隐隐有些知名品牌的效应了。

苏氏工业园的技术进步，是建立在不惜工本进行投入的基础上的。苏昊把基本的研制思路告诉徐光启等人，然后便让他们反复地进行实验，哪怕为这些实验而花费数以千两计算的银子。有时候，徐光启、罗余庆等人自己都觉得花掉的钱太多，看不到实效，从而犹豫着是否还要继续研究下去。但远在淮安的苏昊通过信件指示陆秀儿，要坚持不懈地对这些研究拨款，直到设想中的产品被研制出来为止。

商人董天章、杨来祯、熊汲等人不断地把苏氏工业园生产的奢侈品销售出去，为苏昊挣回了大量的资金，这才使得苏昊能够维持在科技上的投入。目前，前期的投入已经取得了明显的成效，一些新技术的应用已经开始为苏氏工业园带来了新的利润增长点，实现了苏昊所设想的科研与生产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

“这些枪，三分之一给兵部，三分之二给咱们勘舆营，这就是说，勘舆营要用1000支枪，还有40尊小炮，那苏大人得管多少兵将啊？”郝青八卦之心骤起，开始向其他人打听道。

徐光启道：“兵部已经下了公文，改之已经被提升为守备了，辖2700人。从改之要这些火器来看，勘舆营日后定然是以火器为主的一支队伍。装备如此多精良火器的队伍，除了几个京营之外，整个大明也不多见啊。”

“依我看，圣上是对改之寄予厚望啊。子先兄，咱们跟着改之，还真是没走错啊。”罗余庆憨笑着说道。

徐光启道：“自从我在樵舍驿与改之促膝长谈一夜之后，我就知道改之绝非常人，日后定然是前途无量的。不过，最吸引我的，还不是他的前程如何，而是他肚子里这些学问啊。可惜，他公务甚多，没时间把这些学问倾囊传授于我等。我只是窥其一点皮毛，就已经觉得受益良多了，若是能够学得更多一些，那该是何等境界。”

“会有机会的，子先兄。咱们还是先抓紧时间把改之交付的事情办好吧。”罗余庆说道。

“对对对，咱们得好好谋划一下，看看如何安排工匠，才能让这些火器按时完工。”徐光启说着，摆开纸，开始一项一项地计算起人、财、物的投入了。

整个苏氏工业园开始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各种军火物资源源不断地通过运河航道被送往淮安，分发到了勘舆营士兵们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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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实弹训练

“装填！”

“瞄准！”

“开火！”

“呯呯呯”地一阵枪声响过，老兵徐光祖气势汹汹地抡着鞭子开始挨个抽打着那些受训的新兵了：“混账！手为什么发抖，看看你都打到哪去了！”

“你他娘的没听把总讲清射击要领吗？光知道糟蹋粮食的废物！”

“还有你，知道为什么打你吗？整个小队就你打得准，平时为什么不多教教队里的兄弟，人家打得不好就能显得你神是不是？你这个兵别当了，给老子当队长去！那谁，你这个队长别当了，先学会把枪打准再说。”

“……”

士兵们一个个站立不动，心悦诚服地领受着徐光祖的抽打。他们都明白，徐光祖下手是有分寸的，犯了大错的，抽得重；犯了小错的，抽得轻；至于那些压根就没错的，徐光祖也会抽一鞭子下去，但基本上就是替对方掸掸尘土的意思了。

徐光祖训练新兵极其严格，大家既怕他，又尊敬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大家都知道这个大叔一级的老千总其实是面凶心慈，他骂人极狠，但对于每一个士兵都非常关心。众人在训练场上自然是对他口称千总，私下里都学着守备大人的样子，称呼他为徐叔，或者徐老头，乃至徐婆婆……

这些新兵，有一半是苏昊带着人从淮安卫的各个所里撬来的，另外一半则是从淮安府各州县募来的农家子弟。淮安府百姓深受豪强和倭寇之苦，苏昊率兵平了倭寇，震慑了豪强，一时声名大振。愿意到勘舆营当兵的年轻人从四方汇集过来，险些把勘舆营的营门给挤塌了。

为了从淮安卫撬人这件事，苏昊专门去拜访了李世达一次，向他提出这个要求。李世达对于苏昊挖走他手下那些最优秀的军士，颇有一些肉疼。但最终还是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头放人了。

从京城里传来的消息显示，苏昊是受到万历、王锡爵和王一鹗共同青睐的人，而年龄又有绝对的优势，属于一支极具优势的潜力股，李世达岂能不在此投资？此外。苏昊此次平倭寇，给李世达分了一份大大的功劳，事后还把从倭寇巢穴中收缴到的珍宝古玩送了十几件给李世达，念及这些好处，李世达也没法拒绝苏昊的要求了。

其实，这些卫所军士是否精锐。对李世达来说也是无所谓的事情。在他看来，越是好兵反而越刺头，苏昊想要，让他领走就是了。军屯的土地是有限的，走了一些人，剩下的人至少可以活得更宽裕一些。

苏昊没有太贪心，他知道一下子招收太多的士兵是消化不了的。所以营下的三个部，每个部都只招到了六成的名额，余下的名额准备随后再予添加。

火器部共招了500多人，徐光祖临时充任了千总，熊民仰当了一个把总，同时负责担任火器教官。火器营的另一名火器教官就是陈观鱼，这老道过去半年多时间苦练枪法，现在已经堪称是神枪手了。此外，勘舆营最早的一坛子硝化甘油就是由他配出来的，所以在爆破技术方面。他也颇有一些心得。

京城的苏氏工业园送来第一批燧发枪之后，火器营就开始了实弹训练。这一批燧发枪与此前苏昊请郝氏父子造的那些枪不同，此前的枪是用于防身，都是短枪，这一批则是用于野战的。所以都改成了长枪。

明代军队里用的火铳本来也有长铳和短铳之分，苏昊的燧发枪与火铳相比，只有两点不同，一是燧发点火方式，二是从后膛装填。当然，这两个不同之处都是革命性的变革，全面地提高了火铳的射击速度，使之在战场上能够发挥更大的威力。

罗余庆在苏昊的提示下，开发出了基于黄色炸药的发射药，使得燧发枪的射程提高到了将近500米，在300米之内能够形成杀伤能力。相比此前射程大约为150米左右的“鸟枪”，其性能的提升岂止是一倍。

徐光祖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敏感地认识到了枪械的改进对于战场作战模式的影响。他把早在明初就已经在军队中使用过的三段式射击方法发扬光大，结合传统的阵法，创造出了名为“排枪阵”的作战阵形，能够用一个部约900人的兵力，对宽达2里的正面进行持续的火力覆盖。

苏昊专门去参观过火器营的训练，他本来还打算向徐光祖介绍一下诸如普鲁士军队的作战方式。到训练场一看，他就呆住了，原来中国古人的智慧远远胜于欧洲的古人，人家能想到的方法，徐光祖他们也都想到了，欧洲人想不到的，徐光祖他们同样能够想到。

“苏守备，咱们这样练行吗？”徐光祖乐呵呵地向苏昊询问道，当然，他也没指望苏昊能够给出什么更好的建议。与苏昊相处这么长时间，徐光祖发现，苏昊有些事情非常聪明，有些事情又显得非常无知，至少在训练士兵这方面，苏昊绝对属于菜鸟级别的。

“挺好，挺好。徐叔，你真是孙武再世啊。”苏昊由衷地说道。他原本想说徐光祖是中国的克劳塞维兹，转念一想，为什么非要用洋人来类比中国人呢，难道中国的军事学家就不及洋人不成？

“那也抵不上苏守备你这个鲁班再世啊。”徐光祖反过来恭维苏昊道，“老汉我活了60岁了，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的火枪。若是30年前咱们就有这样的火枪，我那些老兄弟，没准能多活几个下来呢。”

“徐叔，那就麻烦你多费心，把这些年轻人训练好。我希望这些年轻人未来都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苏昊说道。

徐光祖摇摇头道：“唉，没准他们根本就捞不着仗打。像咱们上次打倭寇，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的硬仗还是和鞑靼、瓦剌他们对阵。朝廷册封了顺义王以后，这都快20年了，北边基本没什么大战事，沿海的倭寇虽然偶有作祟，也不过是癣疥之疾，不足为患。这么好的火器，可惜无用武之地了。”

苏昊微微一笑，说道：“徐叔太乐观了，以后我们大明要打的仗，没准会比以往更大、更残酷呢。我现在担心的是咱们的兵是否来得及练出来，而不是练出来之后有用没用。我跟你打个赌吧，五年之内……没准是三年之内，大明周边必有大仗。”

“大仗？和谁打？”徐光祖一愣，他也算是兵部的老人了，属于消息灵通人士，如果连苏昊都能预见到有大仗要打，他没有理由不知道啊。

苏昊笑而不语，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和谁打仗，以及什么时候开始打仗。在他模糊的记忆中，前世似乎看过一个什么电视剧，里面说起过什么万历三大征，具体是哪个年代发生的事情，他就记不清楚了。三大征里面，有一场仗是和播州的杨应龙打的，以苏昊在播州所见，杨应龙叛乱应当也就是未来几年的事情，如此算来，这三大征就应当会接二连三开始了。

“你这个小子，眼光和别人不一样，没准还真有点什么门道。”徐光祖说道，“既然你说有大仗要打，没准还真让你这乌鸦嘴说着了。对了，王一鹗急着让你编练火器营，难道就是为了此事？”

“徐叔，这事你就别打听了。”苏昊很乐意徐光祖把质疑的对象转到王一鹗身上，这样就不会免得他自己过于妖孽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让火器部形成战斗力。你没听人说吗，神枪手都是用一匣一匣的子弹喂出来的……呃，啥叫子弹，你就别问了，总之，多进行实弹射击训练，不要心疼火药，明白吗？”

“苏守备，我听说这纸壳弹，也就是你刚才说的纸弹吧？一颗就值1分银子，打100枪出去，一两银子就没了，是不是真的？”徐光祖问道。

苏昊点点头，子弹的成本，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这种实弹射击训练，打出去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除了子弹的消耗之外，枪管其实也是有使用寿命的，这样大密度的射击，枪管隔不了多久就要更换，这个耗费并不比子弹的成本更小。不过，即便如此，苏昊还是坚持要让士兵多进行实弹训练，这是作为一个穿越者的觉悟，当然，前提是他必须是一个比较富有的穿越者。

“差不多是这个价钱吧，不过，你别心疼，先奔着2000两银子的数去打。战场上一个士兵的生命比一两银子要值钱得多，是不是这样？”苏昊说道。

徐光祖道：“我当然懂这个道理，只是担心咱们勘舆营没这么多钱去糟蹋罢了。唉，我大明的军将若都能像你改之这样想，军队也不会垮到这个地步了。”

苏昊道：“其实，一场仗如果打败了，损失掉的钱粮岂止几万、几十万两。把这些钱用来练兵，打仗的时候就能够省下这些损失，还能保全士兵的生命，这样的账，也不知道兵部那些人怎么就算不过来。”

“兵部都是一群废物！”徐光祖愤愤然地说道，“当然，王一鹗还是个有些眼光的人，要不，他也不会看好你苏改之这个人物了。”

“我想，我会用日后的战绩来证明他没有看错人的。”苏昊微笑着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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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穿黄工程

淮安城以北20里，黄河河道工地上。

一队队的役夫或挑着担子、或推着小车，往来穿梭。一些手拿皮鞭的皂隶在四处逡巡，看到有偷懒耍滑之人，便上前喝斥，不过他们手里的皮鞭倒是扬起来的时候多、落下去的时候少。

在人群中，还掺杂着一些头戴乌纱的官员，他们步履匆匆，不时停下来，对着某处指指点点一番。此时，他们身边的随从便会赶紧去找相应的监工，传达官员的指示。

无论是役夫和还是官员，各自身上的衣服都沾满了泥渍，显示出工程的艰苦。

在工地的中间，正是黄河河道。不过，此时的河道已经被拦腰切断，十几丈长的河道不翼而飞，地上挖开了四条近一丈宽、一丈深的沟槽，自西向东，与黄河河道竖直而行。沟槽的底部和两侧都像刀切一样平整，十几名官员模样的人此时正站在这沟槽之中，饶有兴趣地参观着工程建设的成效。

这四条沟槽，就是苏昊向潘季驯建议的淮河穿黄涵道。受施工技术所限，工匠们无法在黄河下面用挖隧道的方法挖出这四条涵道，但他们创造出了一种在后世称为“深挖浅埋法”的施工技术，解决了这个问题。

所谓深挖浅埋，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挖一个两丈深的长坑，然后在一丈高的地方封顶，上面再用土填埋。填埋完毕之后，就相当于在土层下面挖出一条隧道的效果。

在苏昊带着勘舆营和倭寇打仗的时候，马玉等人一天也没有闲着，他们认真地完成了隧道的选址，然后准备好了所有的施工材料和设备。待到天寒地冻。黄河因结冰而彻底断流的时候，马玉指挥役夫挖开了河道，在原来的河床上开挖出这样四条垂直于河道的长沟，并且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了长沟的底部和侧壁。

经过几天时间，混凝土已经充分凝结了。此时。马玉正陪着潘季驯等人，前来验看混凝土施工的效果。

“果真是坚硬如磐石啊！”潘季驯用随从递给他的小锤子在沟槽的壁上随机敲打了几处，又戴着老花镜上前认真看了看敲打出来的印迹，满意地点点头，对众人说道。

马玉谦恭地回答道：“潘总督尽管放心，这混凝土的配方。是下官和江所正、谭所副反复实验过的，能够抗得住二十斤重锤的敲击。另外，这混凝土里每隔一寸许就有一根钢筋，能够把敲打一个地方的力量分散到其他各处，这就保证了一个地方受到意外的重击之后，不会开裂坍塌。”

“嗯。在石头里加上钢筋，确是一个好办法，你们是怎么想到的？”潘季驯说道。

马玉道：“此法乃是苏主事所创，下官在丰城修水库之时，曾经实验过，效果很好。对了，现在淮安府全境都在重新清丈。每隔五里就建一座永久性的地界碑，以防日后再次出现因洪水冲刷而遗失地界桩的情况。这些地界碑就是用钢筋混凝土埋入地下建成的，几十名壮汉也没法把它们搬走。”

“不务正业！”

马玉本来是想夸奖苏昊一番的，孰料潘季驯听完之后，脸上却露出不屑之色，给了一句负面的评价。马玉赶紧住口，不知道哪句话让老潘觉得不开心了。

“一个河道主事，跑去帮淮安府清什么丈，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潘季驯依然不满地嘀咕着。

“其实。苏主事在淮安府清丈，对于治河倒也是不无禆益。”随从熊恩正解释道，“据说，淮安府清出了几万亩瞒报的土地，韩知府已经答应。咱们修建淮河入海渠道所征的土地，一律由淮安府用官地予以补偿，不需要河道出一两银子。这应当算是苏主事清丈之功吧。”

潘季驯的脸上这才有了几分暖意，其实，他对苏昊的不满，是源于对此人的欣赏。他总觉得，像苏昊这样的本事，应当多给河道工程出点主意，而不是成天去给韩文跑腿。好吧，就算像传闻中说的，韩文有个漂亮女儿，想许配给苏昊，苏昊也不该因私废公吧？

“马玉，这涵道封顶之事，何时可以开始？”潘季驯转头对马玉问道。

“明天就可以开始了。”马玉答道。

“怎么封顶，你们筹划好没有？”潘季驯又问道。

马玉指了指头顶，说道：“我们已经筹划好了。我们会在顶上搭一个木头架子，装上顶板。然后在顶板上铺设钢筋，然后浇筑混凝土。大约10天时间，等混凝土干透了，就可以拆掉顶板，然后就可以在混凝土上堆土，恢复黄河河道。”

“这混凝土做的顶，能撑得住上面的河道吗？”潘季驯问道。

马玉道：“这个我们都已经试过了，做顶板的钢筋都是二指粗，完全能够承得起上面土层的重量。”

“好！”潘季驯不再问下去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工作，他对于马玉等人的专业水平和敬业精神都有了较为充分的了解，知道他们做的事情是可以信赖的。

“马玉啊，此涵道能够建成，你和江以达、谭奇，都是功臣，本督是不会亏待你们的。等到工程完工之后，本督就上书朝廷，给你们讨封赏。我听说了，你们留在京城替苏昊做事的同窗，已经被圣上赐了六品主事的衔，你们替本督做事，功劳更大，岂能比他们的衔更低？”潘季驯对马玉等人许诺道。

“多谢潘总督。”马玉、江以达、谭奇等人连忙恭身施礼，心里都乐开了花。

潘季驯接着向前视察，马玉继续向他介绍着整个穿黄工程的设计思想。

按照设计，淮河穿黄工程共包括四个涵洞，上游连接洪泽湖上的高家堰大坝，下游则是被苏昊称为“苏北灌溉总渠”的入海通道。

在平时，四个涵洞只需要有一个开放，就可以实现淮河水的下泄。在洪泽湖水位不高时，高家堰大坝可以不开闸，从而使洪泽湖起到蓄水的效果。在干旱季节，打开高家堰大坝上的水闸，洪泽湖水可以通过穿黄涵道进入苏北灌溉总渠，为淮安府的数百万亩农田提供灌溉。

到了雨季，高家堰大坝可以同时开启多个水闸，同时四个涵洞也全部开放，帮助洪水下泄。苏北灌溉总渠的通过能力是按照几十年不遇的洪峰流量设计的，因此洪水能够顺畅地排入东海，不会对淮安府造成危害。

有了穿黄工程之后，洪泽湖就不需要再为了能够下泄入海而维持一个高水位了，这样上游的泗州、凤阳等府都将不再受到洪水威胁，困扰淮河中下游多年的水患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潘季驯治河多年，一直困扰他的，就是黄、淮、运这三者之间互相牵制的问题，最后不得不为了保运河和黄河，而牺牲淮河。穿黄工程的修建，一举解决了淮河的问题，下一步潘季驯只要平衡黄河与运河之间的关系就可以，这比过去同时面对三条河的问题，就要简单得多了。

除了这些治河方面的好处之外，这四个穿黄涵洞的修建，还有另外一个小小的影响，那就是平常不开放泄水的那三个涵洞，可以作为百姓跨越黄河的人行通道，黄河两岸的货物和人员交流就更为便利了。

“苏主事提议，咱们可以在涵道口设一个钞关，收取过路费，每趟2文，这些钱可以用于补贴河道工程的花销。”马玉硬着头皮把苏昊出的鬼主意说了出来。

“胡闹！”潘季驯下意识地斥道，“这不是与民争利吗？本督如何能做这样的事情？”

马玉道：“潘总督，苏主事说，他了解过，现在百姓要过黄河到对岸去办事，每次需要付船资10文。若是从我们的涵道里通过，每次付2文，也是极其节省了，他们肯定会感念大人的恩典的。”

“是吗？”潘季驯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这个说话倒也不错，反正过去百姓过河也要花钱，现在让他们少花一点，也算不上是与民争利了。这样吧，广平，等涵道修好之后，你安排人去设这个钞关，至于收上来的钱，河道上也用不着，就拿给看护涵道的兵将们，让他们补贴补贴膳食吧。”

“明白！”熊恩正爽快地应道。

“这个苏改之啊，脑袋里都装的是什么东西，这点蝇头小利，他也能看在眼里。”潘季驯面含微笑地说道。

“改之兄一向擅长全盘考虑问题，不像下官这样，只懂得工程，不食人间烟火。”马玉惭愧地说道。

“不食人间烟火也不行，若是不知民间疾苦，这样的官也不会是好官。”潘季驯说道，说到此，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小声地向马玉问道：“对了，马玉，苏改之有一次曾对本督提起，你们工部那几个在河道上管役夫的典吏，有贪腐之嫌，他说先放一放，日后再找他们的麻烦。现在苏改之到淮安也快有半年光景了，此事他打算如何处置啊？”

“此事下官所知有限，不过听改之兄的意思，似乎已经在做准备了。他说，等到准备好了，自会向潘总督禀报。”马玉答道。

“哼，我就知道他弯弯肠子多，怕是担心本督嘴不牢靠，泄漏了他的大计吧？”潘季驯愤愤然地说道。

马玉不敢回答，只是在心里哑然失笑。能够让潘季驯屡屡心生恼火的人，在整个大明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潘季驯嘴上骂得越凶，其实说明他对于苏昊越是看重，寻常之人，想让老潘骂几声还没这个资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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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清算恶吏

“章典吏，老张、老李，你们都辛苦了。本官自上任以来，呃……有些其他的事情缠身，所以一直没能亲自参与河道施工的事情，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在主事衙门的大堂上，苏昊坐在公案后面，笑容可掬地看着坐在下面工部典吏章襄、张官莲、李士柏等人，话语里透着亲热。

章襄拱手道：“主事大人兼着兵部的差事，前日与倭寇作战，大获全胜，我等作为主事大人的属下，也都深感脸上有光啊。这抗倭之事是头等大事，河道上这些事情，有我等兄弟代为效劳就行了。”

“是啊是啊，主事大人日理万机，河道上这些粗活脏活，我们几个撑着就行了。”

“能够在苏主事手下做事，我等不胜荣幸啊……”

张官莲、李士柏等人也赶紧毕恭毕敬地恭维道。

与苏昊初到淮安的时候相比，章襄等人对待他的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苏昊初到时，大家都觉得他是一只菜鸟，要么是走了谁的关系上的位，要么就是什么读书特别强的神童，谁也不认为他有做事的能耐。

对倭寇一战，苏昊在淮安府声名雀起，章襄等人也听说了此事，不由得都有些暗自心惊。打仗可不是说着玩的事情，能够指挥200人的一支小队伍，全歼100余人的倭寇，捎带着还打垮了近千人的山贼，这说明士兵的素质以及主将的能力都是非常过硬的，这还是他们看到的那个胡子都没长齐的小主事吗？

在那之后，章襄等人便加大了对苏昊的关注，他们还专门派出一些心腹，对苏昊的活动进行跟踪。想了解一下苏昊有没有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举措。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们发现苏昊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那些土方工程上，他一半的精力在招兵和训练，另一半的精力则在于河道工程设计。包括与马玉等人设计涵道工程、规划苏北灌溉总渠等等。

苏昊所忙活的这些事情，与章襄他们的利益并不直接相关。章襄等人看重的是组织役夫干活的时候如何上下其手、购买材料的时候如何中饱私囊，至于河道走哪个方向、挖什么沟渠之类的，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章襄等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苏昊身上，却没有注意到河工队伍中间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一些奇怪的人，这些人平时与其他河工一道干活、一道领工食银两。休息的时候就到处找河工聊天，打听他们的家庭情况、日常收入等等。

还有另一件事也是章襄他们所不知道的，那就是他们府上的管家、伙计、厨子等最近都交了一些新朋友，没事就会约这些人去下馆子、赌钱或者逛青楼。这些伙计可没接受过什么保密教育，几杯黄汤一灌，主人家里的那点好事破事就都跟别人和盘托出了。

所有这些情报搜集的工作。都不是由苏昊直接安排的，其幕后的推手先是陈观鱼，后来又加上了落魄举人周汝员，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各种阴招损招都能够想出来，章襄等人的各项罪行很快就被查了个底儿掉。

苏昊拿到陈观鱼交上来的资料，并没有急着动手。他一时还没有闲工夫来处理这件事。如今，勘舆营扩编的事情告一段落，新兵已经到位，各项训练也已有条不紊地展开，再加之最重要的淮河穿黄工程的关键环节已经完成，苏昊决定动手了。

“各位，本官身兼工部和兵部的两项差事，深感责任重大。近日，兵部允我的勘舆营改为营兵营，兵士数量骤増。采办装备和训练都耗费极大。不瞒各位，本官最近深感囊中羞涩，又苦于没有挣钱的法子。所以嘛……”苏昊把话说了一半，然后便笑眯眯地看着下面的各位，等着他们接话。

章襄等人一错愕。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章襄小心翼翼地反问道：“苏主事，您的意思是……”

“呵呵，本官没什么意思，只是聊天嘛，和各位聊聊本官的苦衷而已，你们千万别有什么联想哦。”苏昊笑得很假的样子。

李士柏迟疑了一下，说道：“苏主事有为难之处，我等作为苏主事的手下，岂能不为苏主事分忧。小人平常生活比较节俭，所以这些年的薪俸也略有些节余。苏主事若是手头紧张，小人愿……捐献100两，献与苏主事作为军资。虽是杯水车薪，也是一点心意吧。”

“对对对，小人也可以捐80两……唉，本来还可以再多一些，无奈上月小人的贱内生了场病，用了几十两银子的汤药钱……”张官莲也赶紧补上。

在其他人说话的时候，章襄用眼睛偷偷观察着苏昊，想琢磨出来苏昊真实的想法。他发现，苏昊脸上始终是一副微笑的表情，既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愤怒，似乎众人说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一样。

众人表完忠心，苏昊摆了摆手，说道：“各位误会了。本官要练兵，怎么能动用各位的薪俸银子呢？再说，这点银子……呵呵，的确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本官的难处啊。”

“那……主事大人是何想法呢？”章襄问道。

苏昊道：“你们各位都在河道上当差多年，经手的钱粮多达数十万两，随便做点手脚，也能落下一些吧？本官想请各位教教我，如何才能从河道工程里挣点外快呢？”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下面这些人，哪个不曾在河道工程上捞到几万两，可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放到公堂上来说呢？如果苏昊过去与他们分过赃，那么大家讨论讨论如何多捞一些，倒也无妨。可现在明明大家从未有过合作，苏昊一下子挑破这层窗户纸，未免太过唐突了吧？

“呃……主事大人说笑了，这河道上的银子，都是朝廷的钱，我等如何敢做手脚？这话若是让都察院和刑部的官员听到，岂不要抓我等去坐牢？”李士柏讪笑着说道。

“章典吏，河道上的银子，真的不能动用？”苏昊把头转向章襄问道，他知道章襄是所有这些典吏的头目，李士柏在旁边插科打浑，都是替章襄在打掩护的。

章襄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苏昊的用意，从苏昊这句话里，他可以判断出苏昊已经知道了他们贪腐的事情，而事实上，苏昊只要不痴不傻，又怎么可能不知这些事情呢？章襄现在不能确定的，就是苏昊对他们贪腐的情况了解得有多深，还有，苏昊是真的想和他们同流合污，还是想与他们为难。

“苏主事也知道的，如今官场上的风气，的确不尽人意。据小人所知，河道上确有一些官吏巧立名目，贪墨工程银两。刑部每年都会查办几人，这些情况想必苏主事也是知道的。”章襄缓缓地说道，试探着苏昊的口风。

苏昊点点头道：“千里做官，谁不是为点钱？能被刑部抓住的，只怕是太蠢的吧……对了，章典吏，你继续说。”

章襄道：“苏主事所言极是，现在朝廷给官吏的薪俸，看似不少，实则不敷日常用度。像苏主事这样的六品官员，出入怎么也得有个马夫、侍从，内宅也需要有人侍候，那些薪俸用来支付这些下人的工食银都不够。所以嘛，各级官员都需要想想办法，挣点外快，只要不违朝廷的法度，我想这种事也不当指责。”

“你说得很对，本官想问的，就是如何才能即不违法度，又能挣到外快。章典吏在这方面应当是颇有心得的吧？”苏昊说道。

章襄真有些让苏昊给弄糊涂了。苏昊若是个清官，对于他这番说辞应当严加训斥才对，哪有随声附和的道理。而苏昊若是一个赃官，又如何能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讨论这样的事？这大堂之中，除了苏昊和自己这些典吏之外，还坐着马玉、江以达、谭奇等几位官员，至于侍立在一旁的差役，也不能算是透明物体吧？

要不，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苏昊在这个问题上的确是个菜鸟，他打仗内行，捞钱外行，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智商高、情商低呢？

“这心得……小人不知苏主事所指为何啊。”章襄支吾道。苏昊不肯揭开谜底，章襄也不敢多说，万一说错了什么话，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苏昊却已经是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他笑着说道：“章典吏一个月的薪俸是白米一石，一年是12石，折6两银子。不过，我听说章典吏在淮安城里置办了很大的宅子，在淮安城外还有几百亩的庄子，所值岂止万两？本官想知道，章典吏有何经营之道啊？”

章襄一下子就听呆了，没等他作出什么反应，只听“咕咚”一声，旁边张官莲先从凳子上摔下来了，引得众人侧目以视。张官莲狼狈地爬起身来，磕磕巴巴地说道：“苏主事恕罪，小人……小人只是有点劳累，刚才没坐好……”

“哦，张典吏想必是在河道上监工，过于辛苦了吧？本官不计较。刚才咱们说到哪了？对了，还是在说章典吏的经营之道吧。”

苏昊依然一副清风拂面般的淡定表情，不过，这副嘴脸在章襄等人眼里看来，已经越来越狰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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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只怕秋后拉清单

章襄知道，苏昊是铁了心要和他谈这个话题了，说得这么赤裸裸，不外乎两种可能性，一是要查办他，二是要和他分赃，今日之事，绝无善了的可能。

想查办我？章襄在心里冷笑着，你就不怕河道出点什么毛病吗？至于说想分赃，好吧，我承认过去这半年对主事大人孝敬得太少了，一千两，甚至……两千两，我都可以拿出来，如果想要更多，那就大家一起拼个鱼死网破吧。

主意想定，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平静之色，对苏昊说道：“苏主事，这外间的一些谣传，可不能当真啊。小人在淮安这些年，与他人合股做点小买卖，的确是挣了一点小钱，但说到有万两家私，只怕传言不实吧？”

“哦？是做小买卖挣的钱，不知章典吏做什么买卖，本官能否也入一股啊？”苏昊问道。

章襄道：“这个是小人的私事，主事大人就不必过问了吧？”

苏昊道：“我听说淮安南城的佰世布料行，有章典吏的股份在内，可有此事？”

章襄道：“苏主事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

苏昊道：“本官虽然知道章典吏在佰世布料行有股份，但股本多少、分红几何，却未曾知晓，所以想向章典吏打听打听。若是利润好，本官入上一股又有何妨？”

“此事恕小人不便明示。”章襄把口咬得紧紧的，他既然已经横下一条心要和苏昊死扛下去，也就不在乎是否得罪苏昊了。

苏昊却没有生气的意思，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东问西，问罢章襄。又问张官莲、李士柏，不知不觉，竟聊了一个多时辰。让章襄等人觉得不解的是，苏昊问的很多问题都是咄咄逼人，但当自己这方拒不回答甚至恶意相向的时候。苏昊却又不动怒，说不了几句就转到别的问题上去了。

看来，这个年轻人还是嫩啊，觉得拿到了手下的一些把柄就可以讹诈一番，可事实上手里又没有什么实据，同时还缺乏底气。所以才会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打着人，反而还打草惊蛇了……章襄在心里暗暗地给苏昊下着结论，胆气也逐渐恢复起来了。

就在此时，一名道士打扮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来到苏昊身边。将嘴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苏昊点点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老道陈观鱼对外面招呼了一声，举人周汝员和一名书吏打扮的年轻人抱着一些册子进来了。他们都走到苏昊身边，把册子翻开，向苏昊小声嘀咕了一番。苏昊以手示意，几个人便都走在一旁坐下来了。其中，那年轻书吏坐下之后。不知从哪翻出一把算盘，开始哔哔啪啪地敲起来，也不知道在算什么账。不过他拨算盘的声音并不大，没有影响到堂中众人的交谈。

“章襄，刚才你说你在佰世布料行有股份，是这样吧？”苏昊问道。

章襄心道，这不是苏昊刚才问过的问题吗？难道新进来这几个人给他提供了什么新材料？他不知道苏昊的用意，便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不吭声地默认了。

苏昊拿起一本册子，念道：“章襄。佰世布料行第三大股东，股本200两，占股二成有七。入股时间是万历13年四月，自入股至今，共分红1485两7钱3分……这个数目属实吗？”

“你从何得知？”章襄眼睛瞪得滚圆。这可是属于高度机密的情报了，苏昊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佰世布料行的老板向苏昊告了密？不应当啊。

“佰世布料行的总股本是2000两，你以200两就占了二点七成的股份，能告诉我原因何在吗？”苏昊问道。

章襄知道否认是没用的，只能硬撑道：“这是我与卢老板之间的私人情谊，他愿意给我多少股份，你管得着吗？”

“当然管得着。”苏昊说道，“佰世布料行此前与河道工程并无瓜葛，自你入股后，河道每年向佰世布料行采购号衣、帐篷、布袋等金额高达几千两。据我们粗略计算了其中40笔交易的价格，平均利润是……”

说到此，他把头转向那名年轻书吏，那年轻书吏微微一笑，看了看眼前的纸张，朗声说道：“回大人，小人计算的结果是，平均利润是八成四，比市面上的价钱贵出一倍有余。”

章襄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之中，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书吏的声音分明是女声。其实，书吏是男是女，与他又有何干，他恐惧的原因在于苏昊竟然拿到了佰世布料行的账册，甚至于能够把河道上的每笔采购都还原出来。

“小人……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河道向佰世布料行采办什么，小人哪能知道。再说，河道要向哪个商家采办什么，不也是正常的吗？”章襄在负隅顽抗着。

“万历14年10月，河道工程从泰文石料行采办石料金额计1489两，泰文石料行老板宁泰松承认为此向你送孝敬银300两，可有此事？”苏昊继续问道。

“小人不知此事。”

“万历15年8月，采办锹镐等工具金额820两，你抽取回扣240两，可有此事？”

“小人不知。”

“万历16年1月，河道钟吾段修缮，征役夫17万人日，每人每日工食银7分5厘，你从每人头上收取火耗平均1.2成，总计1530两，可有此事？”

“这……”说到此处，章襄已经是骇然了。收取火耗的事情当然是有的，但火耗来自于每一个役夫，有的人工作时间长，交得多，有的人工作时间短，交得少，火耗的比例也视不同情况，而分为半成到2成不等。连章襄自己都不知道这笔火耗的平均比例是1.2成，至于1530两这个数字，他也不曾详细统计过，但印象中应当是差不多少。

对方是掌握了哪个账册，才能把这样隐密和混乱的账算出来呢？章襄完全茫然了。在他看来，如果苏昊的数据是向役夫们打听来的，这上万人的役夫队伍，难道苏昊能一个一个都去问一遍？数理统计这种东西，对于章襄来说是完全属于天方夜谭的，他哪能想到有人只需要调查少数的役夫就能够做出一个足够精度的估计呢？

“不不，苏主事，你究竟是何人，为何知道如此多的隐秘之事？”章襄问道。

苏昊道：“不好意思，本官到任之后，因为各位不太和本官配合，惹本官生气了。所以呢，本官就派了人，暗中……关心了一下各位的那点事。今天上午，本官把各位请来之后，本官所部的勘舆营就分头到各位府上，以及与各位有过银钱往来的商行那里走了走，取了些账册出来。对了，我还忘了向各位介绍了，这位姑娘就是本官麾下的总会计师程姑娘，她算账的本领，抵得上20个账房先生哦。”

说到此，苏昊向那位书吏做了个手势，假扮成书吏的程仪脸色绯红，趁人不注意，恶狠狠地瞪了苏昊一眼。

章襄等人没有在意什么程姑娘李姑娘的，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昊说的“到各位府上……走了走”，他们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苏昊刚才和他们说这么多废话，原来是要拖住他们，以便让手下去他们家里去取证。

“苏主事，你怎敢派兵擅闯小人的宅院！”章襄眼睛通红地喝问道。

“这不是擅闯，而是奉命查抄！”苏昊把眼一瞪，“本官是得到河道总督府授权的，奉命查抄贪赃枉法的吏员。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章襄，你一个小小的典吏，年俸不过6两银子，家中光现银就有6000余两，黄金、首饰、古玩种种，折价不下2万两。

老百姓节衣缩食，省出银子修建河道，为的是保全平安。而你们却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克扣役夫工食银两，短短不到10年时间，每个人都捞了几万两的好处！章襄，张官莲、李士柏，你们觉得该凌迟你们几次，才能对得起这天下的百姓！”

“你以为你是谁，这天下贪赃之人多了，你查得完吗！”章襄暴跳起来。

“老实点！”站在一旁的新任亲兵队长熊民范一巴掌拍在章襄的肩膀上，把他结结实实地拍回到凳子上坐定。

张官莲和李士柏已经被苏昊的王八之气给吓倒了，他们齐齐跪下，磕头如捣蒜：“苏主事饶命啊！小人愿献出全部家财，求苏主事饶小人一命！”

“废物！”章襄被熊民仰按着，站不起来，但他嘴里还能骂人：“老张、老李，你们没看出来了，这个小白脸早就想好要收拾咱们了，咱们这个时候求他还有用吗？别忘了，咱们还有后招，他奈何不了我们什么！”

“嗬嗬，还有后招，章典吏，说说你的后招是啥吧。”苏昊稳稳坐着，对章襄问道。

章襄冷冷一笑，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够硬气，是条汉子。”苏昊笑着站起身，走到章襄面前，低头看着他，一副猫玩老鼠的样子。

“姓苏的，我承认你狠，但我章某人也不是没想过这一天，我早就做好准备了。我这些家产，你既然已经查出来了，你把一半拿走，交公也罢，你苏主事自己留下也罢，我兄弟绝不会吐漏半字。我们唯一的条件就是：给我们兄弟留一条活路。如若不然，我们拼出这条命去，你也没什么好结果！”章襄凛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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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丧尽天良

听到章襄的威胁，苏昊笑了，他说道：“章襄，本官既然要查你，自然就会把该查的事情都查到。你为了自保，每次督建河堤的时候，都会命亲信在河堤上做一些手脚。如果你平安无事，那么到汛期的时候，你就会让人重点看守这些动过手脚的河段，甚至提前把问题消除掉。万一你被查办了，无人知道这些毛病在什么地方，汛期的时候就可能出现管涌、坍塌一类的重大险情，直接威胁周围数十万百姓的安全，是这样吗？”

“你知道便好！”章襄得意地笑道，“我告诉你苏昊，我是一个粗人，我这条烂命不值几个钱。但如果河堤出现管涌、溃堤，死掉几十万百姓，你就不是丢一顶官帽的问题，而是会被杀头的。我敢赌，你不会拿你自己的命来拼我这条命的！”

“你他妈无耻！”苏昊真真正正地恼了，他抡圆了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章襄的脸上。

如果章襄仅仅是贪腐，苏昊也就是公事公办地把他揪出来，绳之以法即可。正如章襄所说，这大明天下的贪官多如牛毛，他一个小小的苏昊能查得过来吗？但章襄刚才这番话，已经是没有了人性，他居然敢拿几十万百姓的性命来给作为砝码，这是赤裸裸的绑架，而且是丧尽天良的绑架。

苏昊这两年从未中断身体锻炼，这一巴掌下去，章襄的两颗槽牙都被扇掉了，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他有待起身还击，却被熊民范牢牢地按住。他挣了几下，终于明白自己早已落入对方的罗网，对方手下有兵。自己要跟对方动武是绝无胜算的。

“姓苏的，你有本事就打死我，明年汛期，你就等着去给淮安府那些贱民收尸吧！”章襄疯狂地喊道。

“说出你做手脚的河段，我可以向朝廷申请只杀你一人。你家人只处流放即可。”苏昊说道。

“休想！”章襄喊道。

“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否则你会被凌迟。”苏昊继续说道。

“有种你现在就宰了我，20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章襄狂叫道，他已经豁出去了，与苏昊闹到这个程度，他觉得就算自己把做的那些手脚供出来。也难逃一死，何不多拉一些人垫背。

“呯！”

只听得一声枪响，整个大堂上的人都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只见苏昊手里攥着一支燧发枪，枪口还在冒着轻烟。章襄已经从凳子滚到地上去了，抱着一条腿嗷嗷直叫。

“想死。没那么容易。”苏昊轻蔑地说道，他向熊民范做了个手势，道：“把他拉下去，你们能想到的折腾人的法子，全给他用上，但不许那么容易就把他玩死了。实在想不出来，让周举人查查古书。看看古人有什么先进经验。”

“好咧！”熊民范答应一声，拖起章襄的一只脚，就往大堂外走，章襄一路哭嚎着，鲜血流了满地。

“你们几位呢。”苏昊提着枪，又走到张官莲和李士柏的面前。

“苏主事饶命，我们都说，我们都说啊！”

看到章襄的惨状，又听到苏昊下的命令，其他的工部吏员们早就吓尿了。谁说这个主事是菜鸟来着。谁说他是书生来着，天地良心，读圣贤书长大的人，有这么狠毒的吗？

“一个一个给我带下去，让他们把他们的罪行写清楚。包括在河道工程上做过哪些手脚。我们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跟他们说清楚。”苏昊对一旁的士兵们交代道。

贪赃的吏员们都被带下去了，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陈观鱼走到苏昊面前，笑着说道：“东主，你消消气，其实章襄在河堤上做的那些手脚，我们在审讯他手下那些皂隶的时候，都已经问清楚了，绝对不会留下什么隐患的。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

苏昊道：“我当然知道这些，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是否还良心未泯。现在这样也好，正好给了我一个收拾他的理由。老陈，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恨一个人的时候，要说食其肉、寢其皮，我刚才看章襄的感觉，就是如此。”

“为一己之私，以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相要挟，这样的人的确该食肉寢皮。”程仪放下笔，走到苏昊面前，带着恨意说道。

苏昊笑道：“程姑娘，对不起啊，刚才这一幕有点太血腥了，不适合你这样的女孩子看。”

“苏大人且慢向程仪道歉，别忘了韩小姐也在屏风后旁听呢。”程仪提醒道。

“是了是了，我一生气，全忘了。”苏昊连忙往屏风后面跑，只见韩倩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面前是一滩呕吐物。原来，她听说苏昊要办案，专程跑来旁听，结果苏昊狂怒之下开枪打伤章襄，血流满地，把小姑娘给恶心坏了。

“倩儿，没事吧？来来来，到我这来。”苏昊伸手去拉韩倩的手，把她从屏风后面引出来。韩倩走出屏风，抬眼一看，只见陈观鱼、周汝员、程仪以及旁边侍立的亲兵都在看着自己。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和苏昊的手牵在一起，不禁大窘，飞速地把手抽了回去，脸早红得像火一样了。

“看什么看！本官和夫人亲热一下，你们也要围观吗！”苏昊知道这种事是不能躲的，索性瞪着眼睛对众人呵斥道。他与韩倩的婚事是万历亲自下旨赐婚的，他说韩倩是夫人，倒也不算超前。

众人哄笑着跑开了，程仪正打算走，却被韩倩一把拉住。这样尴尬的场景，韩倩可不想单独面对苏昊。

“走吧，二位，到本官的后堂去叙叙。”苏昊向韩倩和程仪二人发出了邀请。

三个人来到后堂，分别坐下。因为程仪算是韩倩的小姐妹，所以大家也没分宾主尊卑的位次，而是平等地对面而坐。

“程姐姐，你是哪天来淮安的，怎么也告诉我一声？”韩倩对程仪问道。

程仪道：“我到淮安已有半月了，是苏大人叫我来的，一来就跟着陈道长他们在算账，没得一点闲时。”

“你是从丰城来的吗？”韩倩问道。

“我是从无锡来的。”程仪道。

韩倩奇怪地问道：“你去无锡干什么？”

程仪脸色有些黯然，说道：“我弟弟程栋去年中举之后，就说要外出游学，结交一些志同道合的读书人。我怕他年纪太小，不会照顾自己，所以就向苏大人辞了在丰城的差事，陪着他出来，游历了几个地方。前些日子，无锡这边有朋友邀他，所以我也随他到了无锡。后来，他说朋友们都没有带家眷的，他带个姐姐在边上，惹人笑话……”

“这……”韩倩不知说什么好了，程栋这个人的德行，她是有所了解的。从程仪语焉不详的叙述中，她能够猜出，肯定是程栋觉得这个姐姐在边上碍事，所以就把程仪给赶走了。他也不想想，程仪熬到20出头还没有嫁人，全是为了这个弟弟，此时跟着弟弟出来，也不是为了享弟弟的福，而是为了给他洗衣做饭。就算其他的书生都是单身在外，程栋也该体谅一下姐姐的心情吧？

但这种事情涉及到的是人家姐弟之情，韩倩又能说啥呢？再说，程栋曾经与苏昊为敌的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韩倩作为苏昊的未婚妻，也不便就程栋的事情发表议论。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又何苦多事？”苏昊冷笑着对程仪说道。

程仪低下头道：“我只是不放心他，他性子太烈，考上举人之后，又添了几分傲气，我怕他吃亏。”

苏昊道：“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你又能管得了什么呢？程仪，慢说他还只是你弟弟，就算是你儿子，你难道能管他一辈子？”

程仪眼眶有些红，低头不语。

苏昊道：“程仪，程栋现在有举人功名，走到哪也饿不着他，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我倒是觉得，你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了。”

“我……我有什么事情啊？”程仪脸红了，说明其实她是听得懂苏昊的意思的。

苏昊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就留在淮安府，让府尊大人给你介绍个青年才俊，你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程仪摇摇头道：“程仪现在还不打算考虑此事，苏大人如不弃，程仪希望能够留在苏大人手下，做个会计。苏大人的事业越做越大，也需要有个算账的人。”

“改之，程姐姐既然这样说，你就把她留下吧。”韩倩说道，她现在与苏昊有婚约，但又未成婚，如何称呼苏昊是个难题。再叫苏公子显得有些生份，叫苏郎或者夫君又太早，所以只能称呼苏昊的表字，这倒也是可以的。这也就是韩倩和苏昊之间会存在这样的问题，别人家夫妻成婚之前，根本就没有见面聊天的机会，所以也就没有这样的麻烦了。

苏昊现在也真是人才缺乏，程仪愿意到他手下来做事，他当然欢迎。勘舆营日后要扩大，青年才俊也不会少，到时候没准就能替程仪找到一个合适郎君了。

“程仪，那你就留下吧，到我勘舆营中当一名薄记官。我这营中有一个绣工局，是由女兵组成的，你平时和她们吃住在一起就好了。”苏昊说道。

“多谢苏大人。”程仪站起身，向苏昊盈盈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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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公审大会

对涉嫌贪赃枉法的工部典吏章襄等人的公审大会选择在黄河河道工地上召开。

照理说，章襄等人是由工部派驻淮安的，对他们的审判也应当到京城去进行。不过，苏昊给工部和刑部分别上书，说明章襄损害的主要是淮安百姓，请求在淮安对其进行审判和行刑，刑部也就答应了。毕竟只是几名典吏而已，根本不值得刑部去关注。

审判工作由淮安府全程负责，审案子的是苏昊的老熟人、淮安通判田有年，最终主持公审大会的，自然就是淮安知府韩文了。

苏昊对章襄等人的侦察非常充分，在最后关头又以雷霆之势，突然查封了各个嫌疑人的宅子以及与他们有金钱往来的商户，截获了大量账册和赃款。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章襄等人也无从狡辩，只能彻底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首犯章襄因为罪孽深重，而且还试图以其在河堤工程中做的手脚来要挟官府，被处凌迟处死，其家人也受到了诛连，成年男丁全部砍头，妇女和儿童则被允作官奴。这是第一次苏昊对于诛连这样的法律规定没有感到反感，在他看来，像章襄这样良心丧尽的人，也必须以其全家的命运来偿还，才能震慑其他宵小之徒。

张官莲、李士柏等人因为贪腐，也被判了砍头，每家的长子被判流放，其他家庭成员则被判在河道上服苦役三年，如果他们能够挺得过这三年的苦役，则可以恢复自由之身，当一个普通平民。应当说，这样的处罚已经算是很轻了。

追随章襄等人做恶的那些爪牙也根据各自罪行的不同。得到了各种处罚，有的是流放，有的是鞭挞，有的是劳役，总的来说。可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河道上现有的和曾经的役夫都得到了通知，前来参加这场公审大会，看到曾经欺凌过自己的那些坏蛋得到应有的下场，役夫们都喜极而泣，更有人对天膜拜，告慰那些已经故去的亲人。

在宣判完罪犯们的处罚决定之后。韩文开始宣布大会的第二项议程：退赔。

“退赔？”

会场上的役夫们都把诧异的眼光投向了主席台上的韩文。

“不错，退赔！”韩文郑重地说道，“各位乡亲，章襄、张官莲、李士柏等恶吏，巧立名目，榨取你们应得的收入。历时10年之久。在工部苏主事的主持下，官府对这些恶吏进行了抄家，共抄出现银及各种财物折银10万余两。苏主事念及各位的辛苦以及我淮安百姓生活之艰辛，上书朝廷，请求将这些抄收所得用于退赔章襄等恶吏从各位身上榨取的钱财。

由于他们榨取的钱财一部分已经用于挥霍，其家资折银不足以全部偿还。淮安府已经决定，从府库中拿出白银3万两。以充退赔之资。”

韩文的话通过站在会场各处的衙役传达到了每一名役夫的耳朵里，众人先是不敢相信，随即便热泪盈眶、激动难当，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众人呼啦一下全跪倒在地，大声地呼喊起来：“韩大人英明！”

“苏大人是我等的再生父母！”

“苏青天！”

“……”

想想这些年，众人被章襄以及他的狗腿子们敲诈走了多少血汗钱，今天，大家能够看到恶吏的下场，已经觉得出了一口气了。谁知，知府大人居然还给大家带来如此好的一个消息，说被敲诈走的钱，可以退还给大家。

河道上发钱都是有账册的，凭着这些账册就能找到当年出过劳役的人。并且查出他们当年应得的收入。当然，要说这些账册的记载没有任何差错，也是不现实的，而且章襄等人所收取的所谓“火耗”，也是没有登记在册的，只能根据一个比例去估算，不可能十分精确。

但能够有一个估算也非常不错了，当年被敲走10两银子，现在哪怕只拿回来5两，也是一笔额外的收入，也能说明天理昭昭。

要说朝廷查处贪官污吏，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抄没的收入，不都是进了官府的府库，甚至进了官员的私囊吗？这一次，苏主事竟然能够亲自写信向朝廷要求把这些银子拿来作为退赔的资金，这是何等爱民的举动，实在堪称是大明第一青天啊！

在一片闹哄哄的声响中，苏昊走上了主席台，韩文把讲话的位置让给了他。苏昊下意识地找了找麦克风，发现这年月并没有这种东西，只得气沉丹田，大声地对着众人喊道：“各位乡亲，我就是苏昊，是工部派往淮安的河道主事。章襄等人，是工部派来的典吏，他们鱼肉乡里，给大家带来了莫大的苦难，本官在此代表工部，向诸位乡亲赔罪了！”

说到这，他敛了敛衣襟，向台下的几千役夫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来，刚刚站起身来的役夫们连忙又跪下了，“苏大人”、“苏青天”之类的呐喊声不绝于耳。在众人看来，苏昊是堂堂六品官，据说还是一员军中守备，自己只是一介草民，如何受得起苏昊的大礼呢？众人一边磕头回礼，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苏大人的恩情和他平易近人的风范。

“河道工程，关系到黎民苍生的平安幸福，各位都是修筑工程的英雄，都是为河道出过力气，而且未来还要继续出力气的人，我们不能让大家流汗之后还要流泪。所以，章襄从大家手里敲诈来的钱财，我们一定要全部归还，如果抄没的银两不够，我们这些当官员宁可以自己的家资来补上！”苏昊越说越煽情了。

下面自然又是一片感激声、喝彩声，夹杂着磕头声。苏昊继续说道：“下一步，河道上还有许多更艰苦的工作要做，我们要在汛期来临之前，完成黄河河堤的加固。开凿淮河入河通道，修建灌溉用的小河渠。这些都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我们的工程是百年大计，我们一定要按时、按质、按量地完成工程，大家能不能做到！”

“能！”

“谁做不到谁就是王八龟孙子！”

“苏大人放心。我们哪怕累死也会把工程做完！”

“苏大人，我这一百多斤就交给苏大人了！”

“……”

台下的人都被苏昊的这番演讲激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涨红了脸，只差咬手指头写血书宣誓了。一个公审大会成功地变成了河道工程的誓师大会，那些质朴的河工们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苏大人对咱们这么好，咱们如果偷奸耍滑、不好好干活，那还能算是人吗？

会议之后，马玉等人在陈观鱼、周汝员等的人协助下，开始对役夫进行重新编组，选拔组长、安排监工。全面替代了章襄等人原来建立的管理指挥体系。新的监工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陈年账册核算每名役夫应退赔的银两，包括那些已经离开河道工程、甚至已经故去的河工，都被列入了退赔的名单，银钱将会被送到他们的家中。

“改之啊，你这一手，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在会场外。韩文拉着苏昊，感慨地评论道。把抄没来的钱退赔给那些无权无势的民工，这是任何一个大明官员都不会做的事情，但苏昊偏偏就去做了。要知道，这样做虽然能够得到民工们的拥戴，但这种拥戴却是一钱不值的。掌握舆论的并不是民工，苏昊做的这些事情，对于他的仕途能有什么好处呢？

其实，韩文最早让苏昊派兵查抄章襄等人的家，是存着让苏昊挣点外快的心思的。再没有比抄家更能捞钱的事情了。因为抄家抄出多少钱，只有经办者自己知道。只要在账册上做点手脚，捞走一半的赃物是没人能够知晓的。

可是，苏昊没有这样做，他选择了把所有的收入都上交给淮安府。同时自己写了个报告给朝廷，要求把这些钱退赔给役夫。这可不是几百两、几千两的事情，而是足足10万两，苏昊居然一点都不动心，这让韩文既为苏昊觉得心疼，又有几分欣慰。欣慰的理由在于，他知道，能够在钱帛面前不动心的年轻人，才是真正有前途的。

“这些役夫太可怜了。”苏昊解释道，“章襄的这些不义之财，都是役夫们的血汗钱，我若是贪了，会良心不安的。”

“你能够存有一份悲天悯人之心，也不枉你读的圣贤文章了。改之啊，本府真是没有看错你。”韩文说道。

苏昊道：“岳父大人，这都得益于您的教导啊。”

“哈哈，老夫能教导你什么。”韩文笑道，“好了，改之，现在治河的方略也定了，河道上的污吏也抓了，你该能够轻松一段时间了吧？”

韩文问这话，其中自然是有深意的。苏昊一直以忙事业为由，推迟与韩倩的婚期。现在各项事情都告一段落了，韩文这是在提示苏昊该办事了。

苏昊摇摇头，道：“只怕是轻松不起来了。”

“何故？”韩文问道。

苏昊道：“我刚刚得到了快报，说户部给我派了新的差事，估计这几日正式的公文就该送到淮安了。”

“这么说，你要离开淮安？”韩文有些失落地问道。

“正是如此。”苏昊道，“具体去哪、做什么，都不太清楚，不过，估计不会是什么轻省的事情吧。岳父大人，治河一事，关系重大，马玉他们应当还会留在淮安，就烦请岳父大人多多照应了。”

“治河一事，本来也是我淮安府的本分，何须贤婿托付。”韩文说道，他拍了拍苏昊的肩膀，道：“改之，你就放心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老夫相信，你能够做出新的成绩，让圣上和王次辅都感到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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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完）

第262章发配汝宁

“要离开淮安了！”

苏昊骑在马背上，回首望着身后的淮安城，不由得有些怅然的感觉。在那城头上，支着一把大伞，伞下端坐着一名官员，正是淮安知府韩文。不过，苏昊关注的对象却不是韩文，而是站在韩文身后举着一个望远镜向这边眺望的那个姑娘，不用说，那自然就是韩倩了。看她时不时抬手在脸上抹一把的样子，应当是在流眼泪吧。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把韩小姐带上？”一旁身着戎装的程仪不满地瞪了苏昊一眼，对他说道。

程仪如今已经正式被编入了勘舆营，担任随军簿记官，括号，不享受品级待遇。不过，有了这样一个身份，再加上她与苏昊的两个夫人都关系密切，邓奎还是想办法给她弄了一匹马骑着，免去了她与士兵们一道行军的辛苦。

苏昊远远地向韩倩挥了挥手，又偷偷做了一个在全大明只有韩倩能够看懂的飞吻动作，然后便回转头，催马跟着大队一起前行了。对于程仪的质疑，他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唉，没办法啊，我那老岳父非说没有成亲之前，女孩子不能随着夫君外出，我也只好作罢了。”

“你为何还不与韩小姐成婚呢？”程仪又问道。

苏昊道：“大家都还小吧，倩儿不才17岁吗？”

“18了！”程仪道。

苏昊道：“我是说周岁……”

“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哪有非要等到18周岁才能成婚的道理。人家都说，没准你是惦记着上汝宁去觅什么红颜知己，怕夫人在身边不方便。”程仪恨恨地说道。

在涉及感情的问题上，程仪是坚定地站在陆秀儿和韩倩一边的。所以对自己的长官也敢出言不逊。如果是其他的事情，程仪肯定就一口一个“苏大人”，表现得谦卑之至了。

“我上辈子……呃，充其量是上辈子才去过汝宁，能有什么红颜知己在那里？再说。我没带夫人在身边，夫人不还派了一个眼线跟着我吗？”苏昊连声叫屈，他原本想说自己上辈子也没到过汝宁府，转念一想，上辈子还真去过，做人要诚实。

苏昊此行的目的地。正是河南省的汝宁府，其地理位置相当于后世的驻马店市，还包括信阳市的一部分，以及安徽阜阳的一些地方。不过，在这个时代，驻马店这个城市还根本就不存在。汝宁府的府治设在汝阳县，也就是后世的汝南县。

汝宁府共领7个直辖县，2个州，以及5个州辖县，西北至西平，西南至信阳，东至颖上。南至商城，管理的地界位于桐柏山到大别山之间，西部和南部是山地，东北部，也就是府治所在的地方，是平原和丘陵地带。

汝宁府管辖的这片区域，在当年是极其贫困的地带。即便在后世，这里也有好几个国家级贫困县。当地处于淮河上游，雨季时容易发生洪涝灾害，但如果几个月不下雨。就立即转变为严重的旱灾。在史书上，诸如“大旱，岁饥，人相食”之类的记载接连不断。

在去年，汝宁府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旱灾。当地官府赈灾不力，导致饥民大批死亡。在今年初，走投无路的饥民在一些强人的鼓动下，发起民变，杀了一些地主和官员。虽然民变很快就被弹压下去，但这件事对于朝廷还是带来了极大的触动，内阁开始琢磨要安排个什么人去协调一下汝宁的事情。

自从苏昊在淮安平倭露了脸之后，因为识人善任而颇有面子的万历终于开始有限度地恢复上朝了。正如他期待的那样，言官们在见到久违的皇帝之后，第一句话不再是质疑国本，而是谴责他给宠臣赐婚、允许一男并娶二妻这样有违祖制的劣行。

万历对于苏昊替他挡枪的事情，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他心情愉快地与言官们磨着嘴皮子，讨论一个男人娶几个老婆更为合适，同时在心里祈祷着朝臣们千万别再想起立太子这样的麻烦事情。

在说到苏昊功劳卓著、才华横溢，所以并娶二妻也有情可原的时候，户部侍郎邬伯行突然上前奏本，说道：“圣上，这苏昊平倭寇一事，纯属偶然。平倭之战虽是勘舆营打头阵，但有淮安府和河道府的2个千户所助阵，加之这股倭寇不过是老弱病残，苏昊打一个胜仗也并不为奇。圣上和王次辅均称苏昊有过人禀赋，老臣以为，此事还需多加验证。”

“验证？”万历不满地说道，“邬侍郎，这苏昊除了平倭的功劳之外，还有整治河道之功。潘总督上奏，称苏昊为他出的治河方略颇为有效，今年汛期，他有把握使淮河不再泛滥，而这主要是苏昊之功，这还不算是验证吗？”

邬伯行道：“治河一事，老臣也曾打听过，这主要功劳肯定要记在潘总督身上，其次则是工部派出的河道营缮所所正马玉。马玉其人曾在江西修过水库，此次淮河穿黄工程，也是他与所副江以达、谭奇在现场指挥，而苏昊只是参与了几次商议，并无实际之功。”

“马玉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万历说道，“潘季驯在奏折中也为他们请功了，曾尚书……”

“臣在！”工部尚书曾同亨连忙上前答应。

“马玉等几人，治河有功，应予擢升，你们工部拟个章程吧。”万历吩咐道。

“臣领旨，工部正准备报请吏部批复，擢升马玉为六品主事，江以达、谭奇俱为正七品所正。”曾同亨说道。

万历点点头：“朕准了，吏部这边抓紧办吧。”

“遵旨！”吏部尚书宋纁应道。马玉这些人都属于标准的读书人，并没有被贴上阉党标签，所以朝臣们并不拒绝他们的升迁。

说完马玉等人的事情，万历把话题又带回到苏昊头上，他对邬伯行问道：“邬侍郎，你说治河之事，不能见苏昊的才华。那依你之见，如何才能验证这个苏昊是不是人才呢？”

邬伯行道：“圣上，时下正好就有一件事，需要一名得力的官员去办，不知这苏昊能不能担下来。”

“何事？”万历问道。

邬伯行道：“今有广东道御史王藩臣等奏报河南汝宁府豪强兼并土地，致百姓流离失所，此为汝宁府民变之根源。臣听闻苏昊在淮安府曾协助知府韩文清丈田亩，豪强无不屈服。何不遣苏昊领勘舆营赴汝宁府，扬其清丈田亩之长，还汝宁府百姓以朗朗青天。此事若能办成，既可为朝廷解厄，又可给苏昊以历练，让年轻人早日成长，以当大任。”

“这……”万历有些为难了。

作为皇帝，万历对于全国上下的那些事情还是有所了解的。汝宁府的事情十分复杂，不仅仅有豪强兼并土地的事情，还有官绅勾结、土匪横行等问题。以往朝廷也曾派过专员去巡视，打算解决当地的问题，结果无不铩羽而归。苏昊在淮安府清丈田亩，背后有韩文的支持，而且还借了平倭寇的余威，这才顺利完成。让他到汝宁府去，要想故伎重演、再创辉煌，只怕不那么容易。

万历正待找一个什么理由来否决邬伯行的提议，下面稀里哗啦地站出来十几名二品、三品的官员，一齐奏道：“臣附议！”

附你妹的头啊！

万历在心中暗骂道，他知道，这些官员所以会跑出来附议，纯粹就是想看他的笑话。他刚才这一犹豫之间，官员们就看出来了，知道这事让万历很为难。大明朝堂上的潜规则，只要是皇帝为难的事情，臣子就一定要支持，不擅长刁难皇帝的大臣，能算是诤臣吗？

看到大家都在起哄，万历也没话可说了，他看看一直站在自己一边的王锡爵，王锡爵也向他投来一个无奈的目光，表示这事无法挽回。万历点了点头，说道：“既是众望所归，那朕就允了邬侍郎的提议。不过，若是派苏昊去汝宁府主持清丈之事，就不宜再以六品工部主事的名义去吧？名不正，则言不顺嘛。”

邬伯行道：“皇上圣明，老臣也以为，苏昊不宜再以工部的身份去汝宁。朝廷差苏昊去汝宁，名为清丈，实则还有督察百官、惩治与豪强勾结的官吏之责，所以应以都察院的名义去。老臣举荐苏昊为都察院都事，大家以为如何？”

邬伯行说着向众人投去一束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目光中分明在说：求粉，求顶，求赞！

方才“附议”的那十几个官员赶紧又跑出来了，不过，这一回万历的动作比他们更快。这些官员身形刚刚一动，万历就断喝了一声：“糊涂！”

这一嗓子，把大家都给震住了，那些官员手刚刚抬起来，连忙又放了下去，不知道万历想说什么。

万历看着邬伯行，皱着眉头说道：“邬侍郎，你搞错了吧？都事是七品，而苏昊现在的品级就已经是六品了。你让一个六品官改为七品官，这是举荐，还是弹劾？”

“呃……”邬伯行知道自己玩得有点过火了，不禁尴尬起来，他支吾道：“圣上恕罪，老臣刚才是失言了，其实老臣是想举荐苏昊为都察院经历，这是六品衔，不会辱没苏昊的功劳。”

“众位爱卿，大家觉得呢？”万历看着朝臣，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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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侍读学士

“圣上，臣以为欠妥。”

不等其他人说话，王锡爵先站出来了。他早就看出来了，大家对于苏昊的怨念还没有消除，都在惦记着如何给苏昊添麻烦，他这个时候再不站出来替苏昊争取点利益，这个年轻人就给大家坑惨了。

“王先生请讲。”万历顺势把发言权交给了王锡爵。

王锡爵道：“邬侍郎举荐苏昊到汝宁视事，臣以为，这是一个好机会，能够让年轻人经经风雨，长长见识，所以臣赞成邬侍郎的举荐。”

“嗯，你说下去。”万历说道，他当然知道王锡爵这番话仅仅是一个铺垫而已，更重要的是后面的“但是”。

“但是……”王锡爵果然没有让万历失望，他说道，“汝宁之事，千头万绪，牵扯到的关系众多。以一六品官员前去巡视，只怕是不能服众啊。”

这话一说出来，邬伯行有些哑了。他推荐苏昊去汝宁府，原本就存着给苏昊挖个坑的目的。汝宁府的知府是正四品官，下面2个州的知州也都是从五品，品级比苏昊要高，苏昊虽然代表朝廷，但也无奈人微言轻，就算有什么本事也难以施展。王锡爵一语道破天机，就让邬伯行难以反驳了。

“依王先生之见，当如何做呢？”万历笑眯眯地问道。

王锡爵道：“有两个办法。其一，派一员品级较高的官员作为主官，以苏昊为辅官，前往汝宁。其二嘛……”

说到这，他拖了个长腔，意思是大家先表表态吧。如果觉得第一个方案可行，我这第二个方案就不提了。如果你们觉得第一个方案不可行，那我提第二个方案，你们就没资格反对了。

首辅申时行接过话头，说道：“符驭说的这第一个办法。申某觉得行不通。适才邬侍郎之意，在于历练新人，若是另派主官，如何能够起到历练的作用呢？再说，时下朝廷的事情也多得很，很多官员告假未归。朝中人手正缺，哪里还派得出什么高品级的官员去汝宁办事？汝宁的事情，毕竟还算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

要说起来，明代的官场还真是挺自由的，谁觉得干活累了，就跟朝廷告个假。说自己有病啊，或者家里有什么大姑大姨有病啊，然后就可以歇了，这叫作“乞假归里”。至于假期多长，那完全是自己说了算的，想呆到什么时候就呆到什么时候。有时候皇帝急眼了，派人跑到官员老家去催人上班。人家回封信，说又有什么事，暂时不能回去，一来二去，又能拖上一年半载。

如果遇上父丧或者母丧，这个休假就更没啥可说了，守制27个月，你想上班都不行。当年张居正贵为首辅，就因为父丧不休假，被朝臣们抨击得体无完肤。守制这个规定。对于张居正这样的工作狂来说，是一种无奈，对于其他大多数混日子为生的官员来说，完全就是福利了。

按规定，守制期间除了不能出来当官之外。还不能应酬、不能举行庆典、不能为人口增长做贡献。但事实上，官员们除了严守第一条之外，其他的都不在意，完全就是27个月的带薪假期，只恨自己的爹娘太少，不能持续地为自己创造这种休长假的机会。

正因为官员大量休假，所以朝廷里的确是人手缺乏。王锡爵提出要派一名高品级官员去汝宁府，申时行第一个就不答应，算算人头，谁能腾出闲工夫来？再说，那种鸟不下蛋的穷地方，哪个官员愿意去吃苦？

“既是如此，那就只好采用臣的第二个方法了。”王锡爵说道，他其实也知道前一个方法就是用来堵大家的嘴的，他真正想说的，是第二个方法：“为了保证巡视汝宁的事情有所成效，必须擢升苏昊的官职。”

“如何擢升？”邬伯行急眼了，他推荐苏昊去汝宁府，原本是想给苏昊找点麻烦的，让王锡爵三绕两绕，这事居然成了给苏昊升官的由头了，这岂能容忍。

“王大学士，这苏昊本是六品官，调任都察院经历，也是六品，正好合适。若要擢升，莫非升他任佥都御史？这……这也太离谱了吧？”邬伯行说道。

都察院里的官职设置，也的确是有问题，经历是六品，再上一级就是佥都御史，却是四品。苏昊以一个六品的官衔去汝宁府办差，确实有点显得官小了。但要说一步就提拔到四品，又太夸张了。即便是万历和王锡爵，也不敢提这样的建议。

“这样吧，授苏昊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头衔，为从五品，与知州品级相当，他要下到州县去办什么事情，也就不用担心知州与他为难了。”申时行拍板道。

说到这个程度，众人都没有什么异议了。万历和王锡爵虽然觉得苏昊的官衔还是有点低，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再努力争取也没用，没准反而给苏昊拉来更多的仇恨。至于其他的朝臣们，大家想得更多的是苏昊到汝宁府去会栽多大的跟头，现在给他一个侍读学士的头衔，等他栽完跟头之后再给他摘掉，岂不更是大快人心的事情？

“王先生，你觉得让苏昊去汝宁府，他能够打开局面吗？”退朝之后，万历留下王锡爵，与他商量道。

王锡爵摇摇头道：“臣也说不准。苏昊其人行事不拘一格，别人办不成的事情，没准在他手里就办成了。臣以为，派他去试试也好，如果办不成，也能压压他的性子，让他变得更成熟一些。”

“也只能如此了。”万历叹道，“为什么朕看好的人，他们就非要与之为难呢？”

“圣上不必忧虑，说不定苏昊能够不负圣上的厚望，拿出成绩来，给这些人一个响亮的耳光呢。”王锡爵劝道。

万历道：“我只是担心，光给他一个从五品的衔，他还是举步维艰。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年纪尚轻，根基又浅，再没有一个能够震慑人的头衔，如何能够成事？”

王锡爵道：“没关系，他不是还有一支勘舆营吗？让兵部下令，允其率勘舆营同去赴任，关键时候，手上有兵也能顶点用的。”

“好。”万历点点头，“对了，王先生，如果朕给苏昊一个钦差的名份，你觉得如何？”

王锡爵想了想，说道：“恐怕有些不妥。苏昊毕竟还年轻，如果权力过大，只怕他会滥用，届时反而会给圣上带来麻烦。若是圣上不放心，给他一道圣旨护身，也就罢了。”

“王先生所言有理，朕这就派人给他下密旨去。”万历答道。

几天以后，太监姜地带着万历的密旨，来到了淮安府，见到了苏昊。姜地向苏昊传达了万历的指示，又遵照李龙的吩咐，把朝堂上那些争论的内容都向苏昊复述了一番，使苏昊知道了派自己去汝宁府的前因后果。姜地最后把万历拟的密旨秘密地交给了苏昊，苏昊看过之后，嘱程仪收好，这可是他在汝宁府的护身符。

姜地宣完旨之后，并没有返回京城，而是留在了勘舆营中。勘舆营现在已经是营兵营，照常理是需要设置监军太监的，姜地就是内廷派出的监军太监。不过，姜地也向苏昊说过了，他的主子李龙交代过他，勘舆营的一切事务都由苏昊说了算，他这个监军只是摆设而已。当然，如果苏昊想率军谋反，姜地肯定不会无视的，这就是监军的作用了。

听说苏昊要奉旨前往汝宁，韩文既喜又忧。他比苏昊更了解朝廷上那点事，知道派苏昊去汝宁是有人给苏昊上眼药的结果，所以有几分担忧。他喜悦的地方，在于苏昊的品级又涨了半级，另外，有在翰林院任职的经历，对于苏昊未来的仕途发展也是非常有利的。

至于苏昊在汝宁的差事能够办成什么样子，韩文反而不太担心。他相信，以苏昊的才能，在汝宁绝对不会一事无成。汝宁本来就是一个烂摊子，只要你多少有点政绩，就能够算是完成使命了。这不仅仅是韩文的想法，万历和王锡爵也是这样想的。

听说苏昊要离开淮安府，各州县的百姓都来了，他们带着鸡蛋、腊肉、红枣、花生、步鞋、鞋垫等等一切能够表达心意的礼物，把苏昊所呆的工部主事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邓奎紧急调来了200名士兵在衙门外警戒，总算是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

苏昊是万历18年的初冬时节到淮安府来的，离开的时候是万历19年的初春，满打满算也就是半年多的时间。但在这半年多时间里，他先是剿灭了肆虐淮安的山贼和倭寇，然后替广大失地农民讨还了被豪强地主侵占的土地，最后则是查处了河道上的恶吏，替数以万计的河工讨回了被敲诈走的工钱。除此之外，淮安府利用清丈中罚没的豪强土地，安置了几千户流民，这个功劳自然也有苏昊的一份。

老百姓是最朴素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拥戴谁，而不管你是读书人还是帝党、阉党。苏昊为百姓做了这么多好事，如今要离开淮安了，那些曾经得到他帮助的百姓，岂有不来送行之理？

忙碌了若干天，苏昊终于带着勘舆营启程了。韩文带着府署的官员们亲自送到城门口，又登上城头，目送着勘舆营走远。至于百姓们，则一直追到城外十里的地方，才依依不舍地站住。当然，他们送的人也不仅仅是苏昊，还有苏昊从淮安带走的2000子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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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宿营刘店镇

从淮安到汝宁，有两条比较轻松的路可走。一条是顺运河南下，再溯长江而上，到武昌后，再弃舟登陆，沿陆路北上至汝宁。另一条则是走黄河逆流而上，到开封后再走陆路南下至汝宁。说这两条路轻松，是因为可以坐船走很长的一段，省去了走路之苦。

不过，勘舆营并没有选择这两条路，而是从淮安出发之后，沿陆路径直向西，经永城、柘城直插到开封以南，然后再折向南方，沿驿道前往汝宁。

选择这样走的理由，一是因为勘舆营现在多达2000人，很难找到那么多大船来乘坐；另一个原因，则是出于练兵的需要，再没有比长途行军更能够锻炼士兵的体力，以及培养部队的意志和集体主义精神的了。

大明的许多军队战斗力很差，打仗的时候士兵贪生怕死，明哲保身，对于军官的命令阳奉阴违。究其原因，在于官兵关系紧张，军官克扣军饷，把士兵当成了自己挣钱的工具，而士兵当然也就是能混且混，没必要为军官卖命了。

勘舆营不存在这种情况，苏昊从最早接受军方的委任开始，就把带兵当成了一种神圣的义务，这是他天然的禀性决定的。这两年来，他在其他方面想方设法地挣钱，唯有在养兵和练兵方面，不计成本，拿着自己的钱往军队里补贴，只求练出一支精兵，报效国家。

士兵们都不是缺心眼的，主将对自己如何，他们心里像明镜一般。苏昊把士兵当成人来对待，管他们吃饱吃好，士兵对于苏昊自然也存了忠贞不贰的心思，话里话外都是愿意为苏守备而死的誓言。

徐光祖、邓奎、张云龙等军官都是职业军人，能够遇到苏昊这样的主将，他们觉得十分幸运。有苏昊在后面大力支持，他们自然是拼尽全力去练兵。每天摸爬滚打，毫无怨言。

苏昊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于提出了官兵平等的思想。与后世军队中的平等相比，苏昊这个思想已经大打折扣，他只是要求基层军官必须与士兵同吃同住，同时严格限制训练中的体罚行为。但仅仅能够这样做，就已经足以让士兵们感动得涕泪横流了。

至于苏昊闲来没事到营地中与普通士兵拉家常、问候问候士兵家里的男性和女性亲友之类。更是被士兵们铭记在心。

“改之啊，当守备就要有个当守备的样子，你昨天又去营中和当兵的掰手腕了吧？成何体统？”老兵徐光祖没事就会过来挑挑苏昊的毛病。

苏昊笑道：“徐叔，你不也天天和那些大兵一起吹牛打屁吗？对了，你跟士兵说你过去当兵的时候如何勾搭房东家的闺女，这样的事情以后可不能再说了。乱我军纪，知道吗？”

“呸！”徐光祖笑着唾了一口，“我这个千总是临时充任的，不定啥时候就被你免了。免了以后，我不就是一个大兵吗，和大兵们一起聊聊天，有何不可？”

苏昊道：“徐叔。就算是免了你的千总，你还是本营的荣誉顾问，是能享受待遇的。不过，和士兵打成一片，是咱们勘舆营必须要坚持的传统，上下同欲，才能百战百胜。”

徐光祖叹道：“唉，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可是我大明的军官。像你苏改之一样对待士兵的，能有几人？他们也就能够善待自己的那一小队亲兵，对阵之际，也就是靠那些亲兵去冲杀。说哪个将军的麾下会打仗，其实说的就是他的亲兵能打。”

苏昊道：“既是如此，那他为什么不把其他的兵都遣散了，光养一群亲兵就行了。”

徐光祖道：“你傻啊。兵部拨军饷，是按士兵的人头算的，把其他的兵遣散了，兵部还能给多少钱？我这样跟你说吧。有的将军，就是麾下养1万士兵，然后从每名士兵头上克扣5两银子，凑出5万两，养500名亲兵。

士兵名额越多，能够克扣下来的钱也越多，这样养的亲兵也就越多，他就越能打仗，你听懂了吗？”

徐光祖这话有点绕口，不过苏昊还是听明白了。说到底，明军中大多数的士兵所起的作用，就是替军官挣军饷，打仗的时候是指望不上他们的。既然不指望他们打仗，军官自然希望这些士兵干脆只有一个名字，而不需要实际存在。事实上，许多军官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这就是所谓吃空饷的情况了。

兵部的官吏都知道军队中的这种情况，但却没有动力去改变这种情况。因为吃空饷是非常恶劣的欺诈行为，所以兵部经常要派人下去检查，看看军队里是不是真有这么多人。军官们为了应付检查，就临时找几个人来充人头，事后一人发几文钱当辛苦费。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其实上面的官吏也不是傻瓜，他们也知道下面的对策是怎么回事，但既然下面把事情做得大面上过得去了，下去检查的官员又何苦过于认真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个红包回京，岂不快哉？

套句时髦的话，这就是体制问题啊，幸好家大业大，也经得起折腾。明军虽然没有战斗力，但好歹有好几百万之众，临战之时，吓也能把敌人吓个跟头，这就足够了。至于说几十年之后一支农民起义军加上极北之处的一支八旗军就能够把大明掀翻，除了苏昊这样的穿越者，又有谁能预见到呢？

“唉，徐叔，这大明的体制问题，肉食者谋吧。我苏昊是个小人物，能够做的，也就是把我这一营人带好，也算对得起圣恩了。”苏昊打着马虎眼说道。

“你还得想着怎么对得起我。”徐光祖道，“老夫我先前被你骗到淮安，刚刚有点喜欢上那个地方，你又要去什么汝宁。汝宁那种地方，吃没什么吃的，玩没什么玩的，你让老夫上那干什么去？”

苏昊笑道：“徐叔，我听人说，汝宁女子甚是热情，徐叔就不想在汝宁喜迎第二春？”

“去你小子的！”徐光祖让苏昊给气笑了，“尽拿老头开玩笑！看看这天色也将晚了，前面有个镇子，咱们今日就在镇子上扎营吧。走了这么多天的路，嘴里淡出个鸟了，咱说好了，到镇子上，你要请我喝酒。”

“敢不从命！”苏昊毕恭毕敬地应道。

队伍向前面的镇子行进，斥候跑回来报告，说这个镇子叫刘店镇，位于从开封到汝宁的官道上。镇上有200多户人家，甚是繁华，酒肆、客栈、青楼，一应俱全。

“通知部队，在镇外扎营。每局派2人到镇上采办菜蔬，不许买酒，不许强买强卖，不许骚扰百姓，还有，禁止任何官兵涉足青楼。”邓奎冷冰冰地向传令兵下达了命令，这也是勘舆营的军规，没人敢于违犯的。

2000多人的军队，如果都进镇子去休息，肯定会闹得鸡飞狗跳，所以只能在镇外驻扎。但不能进镇子的禁令，只是针对基层官兵而言的，像苏昊、徐光祖这个级别的人，就不在此限之内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说勘舆营中的官兵平等是打了折扣的。

苏昊对自己的解释是：既然这种打了折扣的平等已经能够让士兵感动了，自己又何必过于委屈自己，非要和士兵们一起吃苦呢？

带上一干亲兵，苏昊和徐光祖一起，走进了刘店镇。镇子上已经涌进了几十名勘舆营的伙头兵，他们是来采办各种菜蔬的。勘舆营的伙食标准一向很高，每到大的镇子，部队都要采购猪肉给士兵们开荤。苏昊进入镇子的时候，听到镇子上至少有四处凄厉的猪叫声，那是肉铺在紧急杀猪，供应勘舆营的需要。

“苏守备，您来了！”采办物资的士兵们纷纷向苏昊行礼致意。

苏昊向众人还了礼，径直走到卖货的老板面前，拱手问道：“这位掌柜有礼了。”

“将军有礼。”掌柜赶紧还礼，他认不得苏昊的服色，但从士兵们的态度上，能够猜出这应当是挺大的官。

苏昊道：“我打听一下，我们这些士兵在贵店买东西，可有强行压价之举？”

“没有没有，兄弟们都很公平，并无恃强压价的事情。”掌柜道。

“那么，可有索要孝敬钱财之举？”

“没有没有，我说给兄弟们一些茶水钱，他们都不肯收。唉唉，这谁家的伙计采办这么多东西的时候不要点跑腿钱的？”

苏昊微微一笑，说道：“如果他们要跑腿钱，明天本将就会打断他们的腿，让他们再也收不了什么跑腿钱了。”

“将军治军严谨，实乃我等百姓之福。”掌柜连声恭维道。

苏昊退出这家店，接着又走访了一些店铺。所到之处，他听到的都是店家对士兵的夸奖之声，这让他颇为满意。一支军队的作风是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上的，如果纵容士兵鱼肉百姓，士兵们的责任感和荣誉感就会逐渐流失，战斗力也就无从说起了。这个道理最早由苏昊提出来，随后就得到了徐光祖、邓奎等人的一致认可，现在已经成了勘舆营的治军理念。

走了一大圈，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采办物资的士兵都回到了镇外的营地。营地上炊烟升起，饭香、肉香弥漫开来，甚至引来了许多围观的百姓。

苏昊与徐光祖一行，此时正好走到一处名叫留仙阁的酒楼之下，徐光祖迈不开脚步了，笑着对苏昊说道：“改之，我看咱们就在这吧，你得好好地请我大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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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劫持人质

早在苏昊等人还站在外面迟疑的时候，留仙阁的掌柜就已经看到他们了。镇子上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兵，镇子外面乌泱乌泱全是军队，掌柜哪能不知道？看楼下这几位，明显是镇子外面那支军队里的高级军官，这可是难得的大官啊。

所以，苏昊与徐光祖前脚刚踏进留仙阁，掌柜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口中念道：“各位将军快快有请，楼上有雅座！”

没等苏昊说什么，熊民范抢先一步上前，拦住了正欲凑到苏昊面前行礼的掌柜。掌柜被这个黑大汉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两步，讪笑道：“失礼，失礼，军爷恕罪。”

“熊老二，别吓唬百姓！”苏昊喝道。

熊民范应了一声，然后对掌柜说道：“我们将军要上楼吃饭，你先带我上楼去看看。”

掌柜哪敢不答应，唯唯连声地带着熊民范和另外两名亲兵上楼去了。苏昊和徐光祖跟在他们的后面，也走上了楼梯。

熊民范的谨慎是有道理的，苏昊是个高级军官，到一个陌生地方之前，肯定要让人先看看周边环境，消除掉安全隐患。不过，在这个小小的刘店镇，苏昊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危险。这里深处内陆，无论是瓦剌还是倭寇，都不可能跑到这个地方来伤害一个明军守备。至于说土匪，看到镇子外面有2000多士兵，哪个不开眼的土匪才会来找虐呢？

留仙阁的生意不错，楼上也有四五桌客人。掌柜迟疑了一下，想着是不是该把这些客人赶到楼下去，但又有些犹豫。赶客人下楼这种事情，是很伤信誉的，苏昊只是路过，而这些客人却是店里的常客，掌柜实在不想得罪他们。

“没事，就让他们在楼上吃吧。”苏昊看出了掌柜的心思。摆摆手说道。

“这些人都是镇上的常客吗？”熊民范小声地对掌柜问道。

掌柜点点头道：“没错没错，这些客人都是镇上的富户，家世清白，将军尽管放心……呃，除了那位姑娘。”

熊民范顺着掌柜的目光向厅堂一角看去，只见在那里的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位形容瘦削的姑娘。正在独自吃饭。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观察自己，那姑娘抬起眼看了掌柜和熊民范一眼，眼神平平静静，没有什么波澜。

“你是说，这姑娘不是镇上的？”熊民范问道。

掌柜道：“没错，她是过路的。前天才到镇上来。住在客栈里，这两日都是在敝店用膳，吃完就回客栈去了。”

“就她一个人吗？”熊民范又问道。女背包客这种生物，在明代的复杂电磁环境下，是很难生存下来的，独自一个女性在外面行走，不能不让人感到奇怪。

掌柜道：“听她的口音。像是从南京那边过来的。住店没带多少行李，出手倒挺大方。依小人看来，她应当是逃婚出来的。”

“哦……”熊民范点了点头，逃婚这个解释，倒有一定的合理性。既然是逃婚，那当然就只能是一个人走了。逃婚者一般都是因为有另外的情郎，没准这姑娘就是跑到这里来等候自己的情郎的。

在熊民范与掌柜交谈的时候，苏昊和徐光祖已经在一张桌子边坐下了。熊民范凑上前。把刚才调查的情况向二人说了一遍，苏昊和徐光祖都抬眼看了看那个姑娘，认定像这样文文弱弱的姑娘不可能是什么土匪婆子，倒更像是掌柜解释的那样，属于从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小姐。

“由她去吧，不要骚扰她。”苏昊吩咐道。

“明白。”熊民范答道。

掌柜客客气气地走过来，向苏昊和徐光祖热情推荐着本店的招牌菜。苏昊点了几样，又要了一坛好酒，便招呼掌柜去准备了。熊民范带了三名亲兵坐在另外一桌，保护苏昊的安全。至于其他的亲兵。就只能呆在楼下吃饭了。

不大一会，菜就送上来了。苏昊和徐光祖伸筷子挟菜尝了一下，发现就这么一个小镇，厨子的手艺还真是不错，炒出来的几个菜颇为地道。苏昊给徐光祖倒上了酒，自己也倒了一小杯陪着，两个人便边吃边谈起来。

谈话的内容，不外乎边关的战事以及勘舆营的训练等等，徐光祖在火器训练方面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还从实践出发，对燧发枪的设计提出了一些建设。苏昊笑着告诉徐光祖，他正在请徐光启设计一种自动供弹的装置，如果能够设计成功，这将是全世界第一挺机枪，其意义将是划时代的。

“世上真有这种枪？”徐光祖瞪圆了眼睛对苏昊问道。

“世上没有的东西，我们也可以造出来嘛。从原理上说，自动供弹是可以实现的。”苏昊笑道。

徐光祖感慨道：“若有这样的利器，那岂不是真的能够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苏昊说道。

两人正说得热闹，屋子角上那个独自吃饭的姑娘放下空饭碗，站起身来，向着苏昊这个方向走来。她此前的位置是在楼上雅座的最边缘，如果要下楼，就必须从苏昊这桌旁边走过。熊民范已经看到了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苏昊给了熊民范一个眼神，意思是说没什么必要，人家只是要下楼而已。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刹那发生了。那姑娘不紧不慢地走着，走过苏昊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拔出一把刀子，径向苏昊扑去。苏昊正在那琢磨着这姑娘的身世，想象着一个弱女子如何爬过墙头，跋涉几千里去与情郎相会，哪想得到林黛玉也会突然变成孙二娘。措不及防之间，姑娘已经揪住了苏昊后背的衣服，把刀尖顶到了他的脖颈处。

“狗官，叫你的手下别动！”姑娘叱道。

包括苏昊在内，众人都惊呆了。苏昊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个姑娘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会称他为狗官，而且拿刀顶着他。从口音来判断，这个姑娘的确像是江陵人氏，苏昊自忖在江陵也没什么仇人啊。

熊民范已经拔刀在手，但见明晃晃的刀子顶在苏昊脖子上，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姑娘拉着苏昊退后两步，使自己的身后不再有威胁，然后说道：“狗官，跟本姑娘走一趟，我保证不伤你的性命！如果你的这些狗腿子敢乱来的话，姑娘就让你给我殉葬。”

苏昊从姑娘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犹豫，心中稍定。他虽然无法猜出姑娘的身份，但可以感觉到，她应当是独立作案，没有同党。自己到刘店镇来喝酒，是临时起意，而这个姑娘已经在此住了两天，所以应当不是特意在等他的，也就是说，这个姑娘与他苏昊没有什么仇怨，绑架他是另有目的。

此外，这个姑娘口口声声只是称他为狗官，这也证明姑娘并不认识他，不存在仇杀的可能。

想通了这些，苏昊就不愿意冒险了。他向熊民范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们让开通道，任凭这姑娘把自己劫走。熊民范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向后退了几步，让出了楼梯。

“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哎呀呀，有话好好说嘛，快放开官爷！”掌柜正好端菜上楼，见到这个场景，吓得一盘菜都泼到地上去了。这么大的官在他的酒楼上被人劫持，这是何等的大事啊。万一这军官再有个好歹，当兵的还不把他的酒楼给拆了？

“少废话，你去叫楼下的人都让开！”姑娘对掌柜喝道。

“姑娘，我求求你了，小人做点小本生意不容易，你若是伤了这官爷，小人一家老小就得喝风去了。”掌柜大打悲情牌。

那姑娘微微一愕，随即说道：“你放心，本姑娘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连累你。你跟这个狗官说，只要他不为难本姑娘，本姑娘绝不会伤他。本姑娘要的，只是让他跟我走。”

“去吧，老板，这姑娘只是让本官陪她走一趟，不会伤害本官的，让楼下我的那些人都让开……对了，让客人们也走吧，你的损失，本官替你补上。”苏昊平静地对掌柜说道。

楼上这一闹腾，楼下的亲兵都听到了，众人手持兵刃涌到楼梯口，然后又只能缓缓让开，因为他们看到一个姑娘用刀顶着守备大人正从楼上走下来。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拦住姑娘，而是千万别吓着她。万一吓得她一失脚，这刀尖可就直接捅进守备的心窝了。

“姑娘，咱们往哪去？走着去，还是叫个车？”

站在留仙阁门口，苏昊笑着对那姑娘问道。他越来越觉得，这事挺好玩的，应当是有惊无险。那姑娘无论是拿刀的方法，还是揪人的方法，都不熟练，明显就是一个业余绑匪。既是如此，苏昊决定干脆陪她走一趟，看看是什么事情让一个妙龄少女走上这条不归路。

咦，这怎么像是某报系常用的标题啊……苏昊忙里偷闲地穿越了一回。

“跟我走。”姑娘说道，随后又对面前的一群士兵喊道：“你们别跟过来，你们敢跟过来，我就把这个狗官杀了。”

说罢，姑娘便拉着苏昊亦步亦趋地向镇子外走，苏昊走得轻松自如，他眼角的余光里分明看到有一个一个的黑影正在向着镇子外飞驰，那是他的亲兵们提前堵他们的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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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笨匪

“喂喂，姑娘，你走夜路怎么也不准备个灯笼？”

“姑娘，走慢点，你的刀顶着我呢，万一咱们绊一下摔了怎么办？”

“妹纸啊，你和我到底有什么冤仇，非要深更半夜把我劫出来？”

“小妞……”

苏昊被那姑娘推着出了镇子，在田间小道上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苏昊能够感觉得到，那姑娘手里的刀子渐渐顶得不那么紧了，也许是真的害怕一不留神把苏昊给捅了。苏昊觉得，如果这个时候自己突然发难，要躲开姑娘的刀尖，再把姑娘打倒，应当是有八九成的成算的，不过，事到如今，他反而不着急脱厄了，就看看这姑娘要唱一出什么戏好了。

姑娘明显是个没什么江湖经验的人，这一路上，苏昊听到了七八次脚步声和刀具碰撞的声音，显示出勘舆营的警卫们一直跟在他们身边。而这姑娘居然无知无觉，还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把苏昊的亲兵叱退了，她与苏昊是在单独赶路呢。

苏昊心里安定了，嘴里就难免要絮叨起来，一开始对姑娘还有几分恭敬，越说就越没谱，气得那姑娘伸腿踹了苏昊好几下，苏昊权当是美人之福，泰然受之。

走了大约有2里多远，前面出现了一座孤立的小屋。姑娘对苏昊说道：“往那间屋子走！”

“哪呢，哪有小屋啊！”苏昊站住身，装出一副找地方的样子，大声地问道。

“小点声！”姑娘喝道，紧接着又踹了苏昊一脚。

“小妞，你属驴的，怎么动不动就踹人啊！”苏昊抱怨道，他已经看到了，有两个黑影飞快地摸进了那间小屋，少顷又全退了出来。这是熊民范的手下去提前踩点了。确认小屋里没有埋伏。

饭桶啊，不知道留一个人到屋里吗？苏昊在心里暗骂道。这是多好的解救人质的机会，黑灯瞎火的小屋子里，以静制动，一招就可以把劫匪撂倒，然后把人质解救出来。可是，这两个人居然进去了又出来。这是不想救人的意思吗？

苏昊磨蹭了一小会，才装出一副终于发现小屋的样子，领着姑娘向那小屋走去。天上是一弯新月，田野里有各种虫子的鸣叫声，好一个初春的夜晚啊。

“进屋去，别玩花招！”走到屋子跟前。姑娘命令道。

苏昊推开门，走了进去，背后那姑娘也紧跟进来。苏昊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屋里的黑暗，然后问道：“怎么，咱们就在这过夜？”

“往前走，有张桌子，桌上有火镰。还有油灯。”姑娘说道。

苏昊照着姑娘的吩咐，找到了火镰，点着了油灯，屋里明亮起来。苏昊打眼一看，这是一间普通的民宅，也不知是用来看瓜的，还是守夜的。屋里有一张床，床上铺了些稻草。但没有被褥。此外还有一张桌子，两条长凳，一个泥做的灶台，灶台边上还有一口水缸。

“你就准备这样一直拿刀顶着我？”苏昊问道。

姑娘指了指墙角的一盘绳子，说道：“走过去，你把自己绑起来。”

“有没有搞错，自己怎么绑自己！”苏昊抗议了。就算你是女孩子，可以不讲理，好歹也得尊重客观规律吧？自己把自己绑起来这种高难度的事情，我怎么会？

姑娘似乎也为难了。她准备了这间屋子，也准备了绳子，可就是没有想到捆人的事情是必须由别人来做的。她现在拿刀顶着苏昊，无法腾出手来，而让苏昊自己绑自己，又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难道她真的要用刀顶着苏昊一辈子？

“嗯……这样吧，你先把自己的脚绑起来。”姑娘说道。

苏昊看到了窗户外面闪动的黑影，知道熊民范等人就在门外，如果他们报信及时的话，没准连邓奎、陈观鱼之流都已经赶到了。姑娘此前没有杀他，此时更不可能杀他，那么他把自己绑起来，也是无所谓的事情。反正也是玩玩，何不陪着姑娘玩开心呢？

想到此，苏昊乖乖地走到墙角，拿起一根绳子，绕着自己的脚一圈一圈地缠起来，缠了十几圈之后，又打了一个结。不过，他打的是一个活结，对此，那姑娘并没有提出异议，想必她也觉得打个活结是对的，万一未来还要解开呢？

见苏昊把脚绑好了，姑娘让苏昊退后两步，背靠着桌子，把手反到桌子腿后面，然后一手拿刀，一手拿绳子，学着苏昊的样子，也一圈一圈地把苏昊的双手缠了十几圈，同样系了一个活结。

把这些事情做完，她松了一口气，把刀子放在桌上。也许是走路走渴了，她来到水缸边，拿瓢舀了一瓢水，喝了几口，然后喘了几口粗气。

“哎哎，丫头，别光自己喝水啊，优先俘虏懂不懂？”苏昊抗议了。

姑娘迟疑了一下，把瓢里的水泼掉，又舀了一瓢，然后来到苏昊面前，蹲下身喂苏昊喝水。

苏昊憋不住想笑，这真是他听说过的最笨的绑匪了。她把苏昊绑在桌子脚上，难道就没想到桌子是可以掀起来的吗？苏昊只要用肩膀拱一下桌面，桌子腿就会离地，他的两只手就能抽出来了。姑娘蹲在苏昊面前，如果苏昊能够脱离桌子的束缚，根本不需要用手，只要向前扑去，就能够把姑娘扑倒在地。以这个姑娘的身子骨，要把苏昊推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苏昊并没有这样做，他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凉水，然后笑着说道：“好了，谢谢。”

“不谢。”姑娘下意识地应道，说完才觉得不对，哪有绑匪向人质说不谢的。但这句话出来，她已经很难再维持凶恶的面容了，她放了水瓢，在一旁坐下来，轻声说道：“你这狗官，倒是挺仁义的，早知如此，我就不绑你了。”

“姑娘何出此言啊？”苏昊问道。

姑娘道：“我刚才绑你下楼的时候，你让掌柜把楼下的客人清走。还说损失的钱由你来赔，就这一句，让我觉得你还算是个仁义的官。”

“不是狗官了？”苏昊逗她道。

姑娘被苏昊的话堵住了，停了几秒，才说道：“狗也有好狗的……”

“哈哈，没错没错，本狗官就是那种京吧。绝对好狗。”苏昊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太有趣了，如果不去当绑匪，而是给自己当个小秘啥的，肯定更有出息。

姑娘也被自己的话给逗笑了，说话的态度又温和了几分。她说道：“哎，狗官……”

“呃，咱能不能改称名字啊？我叫苏昊，日天昊，你呢？”苏昊道。

“我叫歌伶。”姑娘答道。

“这好像不是一个名字？”苏昊道。

歌伶道：“这是我老师给我起的号，我既然已经绑官作乱，自然不能告诉你我的真实姓名。你说是不是？”

苏昊点点头：“也对，我说歌伶，你绑本狗官，目的何在啊，能说说吗？说出来，没准我还能帮帮你呢。”

“你帮不了我的。”歌伶道，“你放心，我说了不会伤害你的。我绑你的目的。是想拿你去换我的老师。你是这么大的官，他们肯定愿意换的。”

“换你的老师？”苏昊想了想，说道，“这么说，你的老师被官府抓了，你想拿我去跟官府换人？”

歌伶老老实实地答道：“是的。前些日子，我就听到消息。说锦衣卫要对我老师不利。我赶紧从南京赶往武昌，想去救他。结果，路上坐错了船，坐到南昌去了……”

“你还能更笨点吗！”苏昊欲哭无泪。堂堂守备，竟被一个武昌、南昌都分不清的笨匪绑了，说出去都没面子。

“人家着急，只看到一个昌字就上了船嘛。”歌伶争辩道，“等我知道走错了，再赶回武昌，我老师已经被押走了。我问过了锦衣卫走的路线，就赶到他们前面来等着了。我也不会什么武功，劫囚车肯定不行的，所以才想到要绑一个当官的，来和他们换人。”

“嗯，这个办法真不错。”苏昊点头道，“尤其是像我这么大的官，他们肯定愿意换的。你把我绑在这里，然后去找锦衣卫，跟他们说：某某官被我绑了，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你们把我老师放了，再给两匹俊马，加满油，等我们脱险了，再飞鸽传书，告诉你们那个狗官藏在什么地方。”

“就是就是，我就是这样想的，对了，狗官，你说这个法子行吗？”歌伶两眼闪着光芒，深深地为苏昊能够理解她的想法而感到欣慰。

“我觉得行。”苏昊一脸严肃地答道，“电视里常这样演。”

“电视……是啥？”歌伶眼睛里流露出诧异之色。

“这么说，你不是穿越过来的？”苏昊放心了，刚才那一会，他真觉得歌伶没准是后世的哪个中学生，因为看了点格格戏就穿到明朝来了，否则怎么会如此幼稚呢？现在听起来，这姑娘应当是天然呆，妥妥的萌妹子。

“唉，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到，我还得养你几天。”歌伶开始操心起吃饭的问题了，看苏昊像是饭量挺大的样子，这样白白养着，岂不是很冤大头？

“没事，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天不早了，睡吧。”苏昊劝慰道。

“嗯，你也早点睡。”歌伶说着，自己先迷糊了。她在此处等着想抓个官，已经等了两天，本来也很累了。刚才抓苏昊的时候，她精神高度集中，现在一放松，困意就上来了。

“喂，丫头，你怎么就睡了，我趁机跑了怎么办？”苏昊忍不住提醒着，回答他的，是一阵轻轻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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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女医生

唉，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苏昊长叹着，开始自己解开绑绳。

歌伶明显没有绑人的经验，她学着苏昊的样子，把绳子在苏昊手上绕了很多圈，殊不知这是最糟糕的绑人方法。因为这许多圈的绳子一旦松驰一点，就会全部掉下来，而人的手脚都是软的，很容易就能够抽出来了。

苏昊没费什么劲就把手松开了，再把脚上的那个活结一拉开，脚也就解开了。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看歌伶睡得很是甜美的样子，也不忍心喊醒她，便收起桌上的刀子，走出了那间屋子。

果如苏昊所料，屋子外面，邓奎、徐光祖、陈观鱼、熊民范等人都在那等着他呢，众人都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就差一人手里夹一支香烟了。

“你们搞什么名堂！这么多人在这，怎么没一个进去救我的？”苏昊佯装生气地斥喝道。

徐光祖笑道：“别怪他们，是我不让他们进去的。”

“为什么？”苏昊瞪眼道，“就算你不是我亲叔，好歹我也请你喝了酒吧？”

徐光祖道：“这良宵佳人，我等怎好去打扰？大家说是不是？”

“正是，正是。”众人一齐点头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揶揄的笑意。

“你们真的不怕她把我捅了？”苏昊问道。

熊民范道：“守备大人息怒，是徐千总说，他观此女子不像歹人，更像是欲绑架大人要挟官府，所以断然不会伤害大人。我们都在外面守着，如果此女子真要伤害大人，我们冲进去救人，也完全来得及的。既然如此，那就不如等大人把她的话套出来再行营救不迟。”

“是啊是啊，老道掐指算过了。大人命中并无此劫难，所以此事绝对是有惊无险。”陈观鱼也装神弄鬼地说道。

“让你们说着了。”苏昊说道，“她的确不是专业的绑匪，绑架本官是为了拿去换她的一个什么老师。”

“那她人呢？”邓奎奇怪地问道，苏昊自己能出来，他并不觉得意外，但苏昊怎么能把那姑娘一个人扔在屋里呢？

“睡着了。”苏昊解释道。

众人都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好家伙，这么多人深更半夜在这等着营救人质，这绑匪自己却睡着了，连人质跑了都不知道。

“别笑了，进去两个人把，把那姑娘带回营里去。不管怎么说。这么大的事，总得审一审。还有，别让她再去劫其他官员了。”苏昊吩咐道。

放在平常，苏昊只要一下命令，士兵们就立即去执行了。可是，这会苏昊说完，大家却站着一动不动。只用眼睛看着苏昊，笑而不语。

“怎么，本官的命令，你们没听到吗？”苏昊问道。

“呃……这个，守备，还是你亲自去抓那女子吧，我等都是粗笨汉子，只怕唐突了美人。”熊民范咬文嚼字地说道。也不知道这个大老粗怎么就学会了这些斯文词汇。

苏昊真心想扇熊民范一个嘴巴，自己与歌伶在屋子里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在大家眼里就已经演绎出无数的故事了，这真是让他浑身是嘴都辩不清。不过，熊民范说的也有道理，让一群男兵去抓歌伶，实在不妥。

“这样吧。让袁雅梅带几个绣工过来。对了，让程仪也来吧，她和这种文艺女青年应当会有些共同语言的。”苏昊说道。

一场离奇的绑架案最后被证明只是一场闹剧，袁雅梅和程仪带了几名绣工过来。抬了一副担架，把昏睡着的歌伶抬回了营房。程仪她们到的时候，发现歌伶其实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了，她的头烧得滚烫，想必是受了惊吓而发烧了。苏昊交代程仪到镇上去寻个郎中来给歌伶看病，又让人拿凉毛巾给她敷头，简直比侍候自家人还要尽心。

一夜过去，次日清晨，歌伶昏昏沉沉地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帐篷里，边上站着两名身着戎装的女兵。

“你们是谁！我……我怎么会在这？”歌伶大惊失色，挣扎着坐起来，突然感觉到一阵头昏，几乎又要躺下去了。

“姑娘莫惊，你生病了，现在在我们营中休息呢。”坐在帐篷外的程仪闻声进来，蹲在歌伶面前，以手相扶，对她说道。

“营中……难道我被你们抓了？”歌伶想到了头天晚上的种种事情，猜也能猜出是自己睡着之后，被人家把老窝给掏了。她绑的那个叫苏昊的官员，本来就是军官，自己被抓到军营中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你叫歌伶吧？苏守备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我叫程仪，是营中的簿记。”程仪笑着对歌伶说道。

“簿记？难道你们营中还有女官？”歌伶奇怪地问道。

“我们还有女兵呢。”程仪指着边上的女兵对歌伶说道，“若非我营有女兵，昨日还没法把你请过来呢。”

“多谢。”歌伶点了点头，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了，人家抓她的时候，还专门用了女兵，好歹也是对她的尊重，她理当道谢。

“我绑了你们的长官，罪不可赦，你们就给我来个痛快的吧？”歌伶说道。

“这事不急。”程仪道，“罪是不是可赦，以后慢慢说。你可能是受了惊，又着了风寒，已经发热了。我们守备差人替你去镇上请了郎中。郎中给你开了药，你先把药吃了吧。”

说罢，程仪从外面端进来一碗汤药，放在歌伶的面前。歌伶没有着急喝药，而是伸手给自己搭了一下脉，然后又凑上前去闻了闻那个药碗里的药汤，不满地嘀咕道：“真是个庸医，杀人不用刀。”

“什么？”程仪有些不明白歌伶的话。

歌伶道：“跟你们那个狗……呃，什么苏守备说，若想杀本姑娘，尽管砍了本姑娘的头就是，何必拿这种药来药死我。”

“什么？这是毒药！”程仪大惊失色，苏昊可从来没有说过要给歌伶开毒药，而且那个镇上的郎中也不像是坏人的样子，怎么歌伶会说这是毒药呢？

歌伶不耐烦地说道：“这副药不就是麻黄汤吗，麻黄、桂枝各3钱，杏仁、甘草各2钱。若是那外感风邪、恶寒发热、无汗苔白之症，服此药正合适。可是我现在是阳气内郁、口苦咽干之症，当以四逆散加减味以治之。我若是服了这庸医之药，只怕不等到你们那个守备审我，就没气了。”

“原来姑娘是医生？”程仪喜道，“既然姑娘对自己的病症如此了解，那就烦姑娘自己开个药方，程仪这就安排人去镇上抓药。”

歌伶从苏昊替她请医生这件事，已经感觉到苏昊不会为难她了，心中大定。她头一天与苏昊有过交谈，对于这个年轻官员颇有一些好感，也相信这个官员可能会放过自己。她接过程仪递上来的纸笔，挥挥洒洒地写了一个药方，程仪赶紧安排人去重新抓药不提。

“程将军……”歌伶这才有工夫注意到程仪，她见程仪穿着军服，便以将军相称了。

“歌伶姑娘不必这样称我，我看你年龄尚小，不如你就叫我程姐姐吧。”程仪说道，像她这样20来岁还在外头晃悠的老姑娘的确不多了，基本上所有的大明单身女性都该称她为姐姐才是。

“程姐姐！”歌伶倒也不客气，当即就改了口，“你们这位苏守备，是什么人啊？我绑了他，他为什么不杀我？”

“你又没有伤着他，他为什么要杀你？”程仪说道。

“我看，肯定是他不敢杀人吧？”歌伶自作聪明地说道，“我看你们守备也就是20来岁的样子，斯斯文文的，估计连杀鸡都不敢。要不，他怎么会被我这样一个弱女子给绑了？要不是我后来睡着了，他还跑不掉吧？”

程仪笑道：“我告诉你，我们守备在淮安的时候，率200人的一支队伍，全歼了100余人的倭寇，还抓了700多人的山贼。还有，他在播州的时候，一个人放水淹了杨应龙的5000精兵，你说说看，他是不敢杀鸡的人吗？”

“真的？”歌伶惊住了，“那他怎么会……”

“他只是不想伤害你罢了。”程仪说道，“如果他想伤你，10个你也已经成他的刀下鬼了。你若是不信，等你病好了，可以去看看我们勘舆营的训练，看看苏守备的武艺如何。”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守备想如何处置我呢？”歌伶问道。

程仪道：“苏守备说了，你醒过来之后，随时可以去见他。他想问问你想救的老师是何人，是否值得营救。若你老师确是好人，那么他会设法救下，定不会让好人蒙冤。若你老师是为非作歹之徒，那么你最好不要与他同流合污。苏守备还说，爱吾师，更爱真理，尊师不能盲目。”

“我老师当然是好人！”歌伶说道，“你们可以去打听一下，武昌、麻城一带，谁不敬重我老师的才学？”

“你老师是个神医吗？”程仪问道。

“不是……”歌伶道，“其实，我说他是我老师，并不是说我跟他学医术，只是敬仰他的学识罢了。我老师曾在麻城开坛讲学，我前后听了一年多，所以把他当成我的老师。”

“你说了半天，此人是谁啊？”程仪好奇地问道。

“他叫李贽。”歌伶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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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营救大儒李贽

“李贽……这个名字很耳熟啊。”苏昊嘀咕道。

“那个姑娘说的，真的是李贽？”举人周汝员一脸激动地问道。

程仪点点头道：“正是。我听我弟弟也提起过此人，好像就是在麻城讲学的。歌伶还说，这位先生的号叫温陵居士，这就不会有错了。”

“不错不错，温陵居士正是李贽李卓吾，这可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儒啊！”周汝员说道，他的眼睛里放出一股崇拜的光芒，像是后世的脑残粉丝们提起自己的偶像时候那样。

听周汝员这样一解释，苏昊一下子也想起来了，似乎在一年多以前，他曾听马玉和土豪赵洛聊起过这个人，当时那二位也像今天的周汝员那样，对李贽顶礼膜拜之至，称他为当世第一大儒。

苏昊还记得，当时大家就讨论过李贽的政治倾向问题，认为他的有些观点过于离经叛道，可能会为朝廷所不容。比如说，他批判重农抑商的政策，鼓吹商贾功绩，倡导功利价值，这与明代的主流执政理念是相悖的。此人客居麻城，开坛讲学，从者数千人，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意见领袖。朝廷派锦衣卫去抓他，也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这个时候发生了而已。

“这个歌伶就是因为想救李贽，所以才绑架了我。现在这事，大家觉得该怎么办？”苏昊问道。

周汝员道：“若这个女子是救人心切，而且欲救之人又是李贽，以属下的意思，还是对其网开一面为好。毕竟守备大人只是受惊，而没有危险，不予追究，也是说得过去的。”

“追究是肯定不会追究的。”苏昊说道，“若是想追究她，当时我就可以杀了她。又何必把她带回营里。我的意思是说，咱们有没有必要帮她一把？”

“帮她一把？”众人都吃了一惊，“守备，你的意思是说，咱们也要去救李贽？”

“为什么不呢？”苏昊道，“如果他真是当世大儒，而且也没什么大逆不道之举。这样被锦衣卫带走，实在是可惜了？我等也都是读圣贤之书的，既然他是当世大儒，我们怎么也该出手相助吧？”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从锦衣卫手里救人，形同谋反啊。”邓奎提醒道。

“我们只救人。不伤人，没那么重的罪。再说，这个李贽也是60多岁的人了，咱们这样做，也只是出于尊敬老人的想法嘛。”苏昊笑道。

作为一个穿越者，苏昊对于锦衣卫的印象是完全负面的，丝毫也不认为与锦衣卫作对有什么不妥。李贽的学说。其实代表着新兴资产阶级的思想观念，相对于封建时代来说，这属于一种进步的思想。苏昊觉得，让这样一个思想家落到锦衣卫的手里，实在有些可惜了。

苏昊这样一说，大家都沉默了。邓奎、张云龙这些当兵的人，对于什么李贽张贽的，并没什么感觉。但像周汝员乃至程仪，都属于文化人，对于一个大儒的感情是非常强烈的。

李贽被锦衣卫抓走，要带回北京，其下场会是如何，大家完全能够想象出来。但在苏昊开口之前，大家也就是叹叹气。表示表示惋惜而已，哪里会想到要出手去营救。现在苏昊把这话说出来，倒让大家为难了。

从明哲保身的角度来说，当然不能去营救李贽。这个糟老头子与勘舆营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为他冒风险？但大家口口声声说他是大儒，看着大儒蒙难而不出手，如何说得过去？但如果真要去营救他，就相当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万一没弄好，这可就是惹火烧身啊。

“苏守备，你真的想救这个李贽？”邓奎打破了沉默，对苏昊问道。

苏昊点点头：“真的，我觉得像这样一个大学者，让锦衣卫给杀了，有点可惜。如果能救他一命，何乐而不为？”

“那么，打着咱们勘舆营的旗号去救？”邓奎又问道。

苏昊大摇其头：“这怎么可能，一亮旗号，这可就真的成了谋反了。为了一个李贽去谋反，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那我明白了。”邓奎道，“既是如此，这件事就交给属下去办吧。”

“就这么简单？”这回论到苏昊吃惊了。邓奎回答得这么爽快，简直就像是上街买斤白菜那样，这可是从锦衣卫手里劫人，是钢丝上跳舞的勾当。

“救个人而已，有何难哉？”邓奎轻松地说道。

苏昊问道：“邓奎，你打算怎么去救，总得有个方案吧？你要带多少人，准备文斗还是武斗，会不会伤及无辜，这些事情你都想好了？”

邓奎道：“属下还没有完全想好，但属下觉得，要从锦衣卫手上救个人，没什么难度。至于说人手，此事不宜有太多人参与，我带几个得力的弟兄去办就行了。对了，大家不要声张此事，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吧，你先去准备，考虑好方案之后，报告给我，我也要评价一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至于你们各位……”苏昊把头转向周汝员、程仪等，说道：“一定要严守秘密，不要声张出去。对了，程仪，告诉那个歌伶，这些天不要轻举妄动。”

“属下明白！”程仪认真地回答道。

讨论完毕，众人便分头开始安排了。邓奎让苏昊负责带着勘舆营，按原计划行军，不要在刘店镇逗留。他自己则从营中选了十几名得力而且忠诚的士兵，悄悄地脱离了队伍，北行20余里，在一个名叫胡岭的镇子边潜伏下来，准备实施营救行动。

勘舆营到过刘店镇，没准镇上有人能够记得勘舆营某个士兵的样子，如果在刘店镇实施营救，很容易留下蛛丝马迹。邓奎选择另一个镇子来办此事，便是为了更好地保密。

由于大家谁都不认识李贽，所以邓奎专门让歌伶跟着他们这一队一起行动，当然，事先他对歌伶也是约法三章，命令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擅自行动。歌伶听说勘舆营愿意出手相助，喜不自禁，邓奎对她提出再苛刻的要求，她也是满口答应，绝无二话的。

对于邓奎来说，李贽是什么人，他并不关心。他只是因为苏昊说了要营救此人，所以便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任务了，这就是一名职业军人的素养。

至于说自己面对的对手是锦衣卫，邓奎就更不在意了。锦衣卫盛名在外，但更多的时候只是狐假虎威，真本事并没有多少。众人传说锦衣卫厉害，只是因为锦衣卫有拘捕官吏的特权，别人面对锦衣卫时不敢反抗。如果对方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要真刀真枪地干，锦衣卫的战斗力也就和普通的卫所兵没什么区别。

当然，苏昊也交代过了，他们的目的只是救人，而不能伤人。如果与锦衣卫发生冲突，有了伤亡，那事情就不好收场了。苏昊虽然深得万历的宠信，但这种宠信是有限度的，至少目前还不到能够允许他挑战锦衣卫的地步。

勘舆营离开刘店镇，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向南行，走不多久，前面果然出现了一队锦衣卫，打着旗子向北开来。苏昊看到，这队锦衣卫的队伍中间有一辆囚车，车里关着一位白发老者，想必这就是押送李贽的那支队伍了。

“全体都有，原地停下，让到路边，让前面的锦衣卫通过。”苏昊下达了命令，“还有，锦衣卫通过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有挑衅行为，不得与锦衣卫发生冲突。”

如果没有营救李贽这件事，苏昊才不会让自己的队伍为锦衣卫让路呢。狭路相逢，拳头大的就能够先通过。勘舆营有2000多士兵，面对着锦衣卫的一支小队伍，哪有让路的道路。但现在就不行了，万一双方抢路的时候发生冲突，回头再发生李贽被劫事件的时候，人家就会联想到是不是勘舆营在报复，这就会给勘舆营添乱了。

听到苏昊的命令，勘舆营士兵们全都让到了官道的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支小队伍通过。这一队锦衣卫大约有七八十人，领队是一名正五品服色的军官，也不知道是个镇抚还是个千户。苏昊与自己的士兵们站在一起，等待着对方通过，对方从苏昊面前走过时，连看都没有看苏昊一眼，显然是压根就不把苏昊这一队官兵放在眼里了。

“囚车里的那位老者，应当就是李贽了。”囚车经过的时候，周汝员小声地对苏昊说道。

“你过去没见过他？”苏昊问道。

周汝员摇摇头：“我家中甚是拮据，哪有余钱供我游历？除了去考试之外，我很少有离开淮安府的机会。虽然一直都听说李贽的大名，却从未有缘亲身去听一次他讲学。”

“以后会有机会的，我让他给你开个专场。”苏昊拍拍周汝员的肩膀说道。

周汝员不放心地说道：“我看锦衣卫有七八十人，邓中军只带了十几个人，能行吗？”

苏昊道：“我看这支锦衣卫队形凌乱，士兵精神状态萎靡，若是要动武，邓奎一个人就可以单挑他们全队人。不过，我跟邓奎已经说好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武的，就看他的智取之计能不能奏效了。”

锦衣卫走过去了，从他们行军的速度来看，傍晚时分正好走到胡岭镇。他们应当会在胡岭镇过夜，这就给邓奎他们留出了营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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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伪粉丝

锦衣卫镇抚骆准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好端端地在京里喝茶听曲，没来由就接了一个去湖广行省抓人的差使。抓人这种事，其实锦衣卫是很喜欢干的，因为抓人的时候可以伴随着抄家，而抄家就意味着能够捞到外快。但骆准接的这个差使，抓的却是一个穷书生，而且还是一个60来岁的穷书生，这种活能有什么油水可捞？

果如骆准所料，他带着70多名锦衣卫从京城赶到湖广省的麻城，把这个名叫李贽的家伙逮着之后，在他的住处挖地三尺，除了一堆旧书之外，只翻出了十几两碎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其实这也怪骆准自己没文化，李贽的那些藏书里面，颇有一些是绝版书，如果拿给懂行的人看，也是能卖出个好价钱的。骆准既然不懂这个，自然也就错失了一个捞钱的机会。

如果仅仅是捞不到钱，也就罢了，穷差使也是得有人去办的，骆准自认倒霉就是。更麻烦的是，这个李贽也不知道是如何妖言惑众，竟拥有数以千计的拥趸者。听说李贽被抓，这些拥趸从四里八乡蜂拥而至，一下子就把骆准和他的手下给围了。

想想当时那个场面，骆准至今还有些后怕。无数的读书人以及普通民众把书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高喊口号，扬言如果锦衣卫敢把李师带走，他们就要与锦衣卫拼命。锦衣卫不怕杀人，但面对上千人的围攻，他们可没有杀人的胆色。最后，麻城知县带着大群的衙役过来帮忙，好不容易才把百姓驱赶开，让锦衣卫带着李贽逃了出去。

出了麻城，沿途之上还是麻烦不错。在武昌的时候，一群书生搞了一个什么请愿活动，说是要进京去向皇帝上书。要求释放李贽。对于这样的活动，骆准倒是不怕的，反正请愿是到京城去，与骆准无关，他只管把自己的差使办完就行了。

从武昌出来向开封府行进其间，不时有一些人上前来拦路，他们都自称是李贽的学生。拦住锦衣卫的目的，也仅限于为李贽奉上一杯酒，或者送点衣物之类。由于没有在麻城那样大的规模，这些人并不敢与锦衣卫为难，最多也就是骂几句为虎作伥一类的话，骆准让手下的士兵把刀拔出来。这些骂人者便惊惶四散了。

相比那些拥趸，李贽自己倒是要平静得多。他每天呆在囚车里，悠然自得，一会扒着栅栏看看外面的风景，一会盘腿静坐，陷入冥想。骆准甚至觉得，如果这段路足够长。让李贽在囚车里呆上几个月，他说不定就能悟出什么霞举之道，直接从囚车里飞到月亮上去了。

唉，赶紧赶路，早点回京城去吧，这是骆准唯一的念头。

“骆镇抚，前面有个镇子，天色将晚了。咱们是否在镇上歇息？”有士兵跑上前来向骆准请示。

骆准随口问道：“这个镇子叫什么？”

“叫胡岭镇。”士兵答道。

“嗯，那就在胡岭镇过夜吧。”骆准说道，“你们去几个人，先包一个客栈下来，客栈里不能留宿其他客人，以免生事。”

“得令！”士兵答应着，叫上几个同伴飞跑着到镇上打前站去了。

胡岭镇不算大。镇子上有三家客栈。锦衣卫士兵全面考察了一番之后，选择了一家瑞升客栈作为锦衣卫的宿营地。瑞升客栈里原本已经住了七八位客人，锦衣卫士兵告诉他们，限一刻钟之内收拾起自己的行李。住到别的客栈去。若是耽误了时间，行李都别想要了。

众人见发令的是锦衣卫的人，哪敢造次，一个个都乖乖地抱着行李跑掉了。客栈老板强装着笑脸，询问打前站的士兵，需要开几间房才够。

“开20间房！”士兵答道。

“官爷，本店总共也才15间房，哪能给你开出20间来呀！”老板哭丧着脸说道。

“那就把你的屋子空出来，还有你家闺女的闺房……她可以不用搬出去。”士兵说道。

老板闻言，吓得赶紧回自己的屋，把老婆、闺女都转移到亲戚家去了，自己则抱了一床被子睡进马棚里。房子可以腾出来，但他不能不呆在客栈里，否则谁知道这些丘八会把客栈折腾成什么样子。

刚刚收拾停当，骆准就带着大队到达了。这一通鸡飞狗跳、大呼小叫，自不必提。骆准让客栈老板从镇上最好的酒楼叫来了酒菜，带着士兵们在客栈的大堂里喝酒行乐。至于李贽，则仍然被锁在囚车里，给他塞了两个冷馒头充饥而已。

“请问，李卓吾先生在这里吗？”

众人正喝得高兴，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问话。卓吾是李贽的号，所以门外的人问李卓吾，其实就是问李贽在不在。

“哪来的闲人，你们不知道李贽是钦犯吗？”一名锦衣卫拉开客栈的门，气势汹汹地对外面吼道。

门外站着十几个人，都是书生打扮。当头一人眉清目秀，颇有一些风度。他向那锦衣卫一拱手，朗声说道：“这位兄弟，我们都是河南府和怀庆府的举子，因仰慕卓吾先生的才学，得知其蒙冤，特来献上一杯浊酒。我等并不想违反朝廷的法令，但法令也没有禁止百姓与犯人交谈，你说是不是？”

锦衣卫当然不知道，这十几个人都是苏昊勘舆营中的士兵，领头这人名叫贺子策，有秀才功名，还真的考过两次举人，只是没有考上而已。勘舆营招兵本来就有文化门槛，在淮安招收的士兵中，有秀才功名的多达数十人。这一次，邓奎专门挑了一些这样的人来假扮李贽的粉丝，以免被人盘问时穿帮。

听到贺子策的话，那锦衣卫士兵迟疑了一下，赶紧回房向骆准报告。听说这些人都是举子，骆准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来。

“各位举子请了，本官乃锦衣卫镇抚骆准，奉钦命擒拿妖人李贽。各位既然是读书人，当知国家法度，就不要为难本官了。”骆准客气地说道。

举人在这个社会上还是有一些地位的，骆准可以在心里看不起他们，但在表面上必须足够恭敬。谁知道哪个举人日后就能中进士，成为官员呢？还有，谁知道哪个举人的什么恩师就是某个大人物呢？总之，在遇到举人的时候，把礼节做足，总是没有错的。

贺子策也深知骆准的这种心理，他向骆准又行了一礼，说道：“原来是骆镇抚，失敬了。卓吾先生乃公认的大儒，虽然犯了法律，但学识犹在，我等只是想去看望一下，尽一尽弟子之礼，还请骆镇抚行个方便。以学生之愚见，卓吾先生抵达京城之后，纵然是申首辅，也难免会去拜见他一番的。”

骆准服软了，这一路上给李贽送酒的读书人也不少，他也见惯不怪了。贺子策提到了申时行，似乎是在向骆准暗示什么，骆准想不透这其中的暗示，但觉得不要与贺子策等人为难，可能是更好的一个选择。

“呃……好吧，那你们就进去见他一面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有不法之举，本镇抚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骆准说道。

“多谢骆镇抚。”贺子策客气地说道。

几名锦衣卫士兵带着这些假扮的举子们来到了客栈的庭院里，关押李贽的囚车就停在院子中间。看到囚车，举子们一齐扑了过去，一个个跪在地上，假惺惺地大哭起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什么。

骆准也站在一旁观看，听着那些书生们满口骈文，酸不可耐，他实在是抗不下去了，只能退后几步，由着书生们去折腾。他也看出来了，这些书生不过就是卖弄点口舌，不可能整出什么别的名堂来的。

李贽吃了一个冷馒头之后，已经踡缩在囚车里睡着了。听到外面闹闹哄哄，这才睁开眼睛。见一群举子跪在车外，他有些感动，正欲说什么，忽见一人向他挤眉弄眼，意思是让他不要动。

这是什么意思？李贽心念一动，把准备说的话又咽回去了。他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做学问很牛，玩心眼也不输给其他人。看这些举子的行为有些古怪，他便猜出其中必有奥妙。既然一时还不知道这个奥妙是什么，他干脆以不变应万变就好了。

在影影绰绰的灯光照耀下，李贽感觉到有人塞了点什么东西到自己的嘴里。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这东西是好是坏。转念一想，即便是毒药又能如何？自己被锦衣卫抓回京城，也许死亡反而是最好的解脱。想到此，他张嘴接受了那个东西，然后一口咽了下去。

“各位同窗，你们看，卓吾先生为何毫无反应啊？”

贺子策大声地对众人说道。

“是啊，我等这般呼唤，为何先生仍然昏睡不醒？”

“莫非先生已经仙去了？”

“定是那贼子百般虐待，致先生于死命了！”

“呜呼吾师，痛哉吾师！”

“……”

一干人哭得更厉害了，真像是自家的老师被锦衣卫给潜规则了一般。更有人站起身来，对着站在远处的骆准等人高喊起来：“你们这帮贼子，对卓吾先生做了什么！为什么卓吾先生昏迷不醒了？”

“啊？”

骆准心里一惊，连忙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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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瘟疫

伪举子们让开一条通道，让骆准和锦衣卫士兵凑到囚车跟前。骆准举起火把对着囚车里一看，果见李贽缩在囚车一角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你们做了什么手脚！”骆准下意识地对着伪举子们喝问道。今天白天行军的时候，李贽还在囚车里唱着难听无比的歌，让众人呕吐一路呢，怎么到晚上就成这个样子了？这其中唯一的变故就是来了这一群举子，莫非是他们搞的名堂。

“你怎么说话的！”贺子策怒道，“卓吾先生是我们的老师，我们怎么可能对老师动什么手脚？吾师分明是惨遭你们虐待，这才身患重疾，你摸摸他的额头看，都烧成这个样子了，你们这些人竟然还在喝酒寻欢，而无一人去为吾师请个医生。”

“对！锦衣卫虐人致死，罪不可赦，我等必会向圣上上书参你们！”其余的伪举子一起鼓噪起来。读书人别的本事没有，要论骂街可是本行。

“不得喧哗，你们都不要命了！”一名锦衣卫士兵呛啷一声拔出了刀，对众人威胁道。

贺子策冷笑一声，走上前去，瞪着那士兵道：“你想杀人灭口？你敢戕杀举子？来来来，照我这来，我倒要看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给朝廷砍掉的！”

“这……”那士兵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锦衣卫手上的刀只能用来吓唬百姓，面对着这些读书人，刀还真没什么大用。如果杀了十几个举子，那绝对是顶天的大风波了，别说骆准这么一个镇抚，就算是指挥使只怕都被皇上给撸了。

“吵什么吵，这李贽突发急病，谁能够想得到？病了就找郎中治就是了，你们这样吵闹，能管用吗？”骆准说道。

他也相信这些举子不会对李贽做手脚。因为李贽在读书人里面的口碑是非常不错的。即便说这些举子不是真的，骆准也想不出有谁与李贽有这样大的冤仇，非要置李贽于死地不可。要知道，李贽现在已经是钦犯，不用人去加害，也已经是死路一条，谁有必要多此一举再去害他一次呢？

“那还不把卓吾先生从囚车里抬出来？”

“对对。应当给他安排一间客房，他定是在囚车里冻病了！”

“我去寻郎中！”

“我去为先生讨碗热粥来！”

一干伪举子乍乍乎乎地喊着，不等骆准说什么，早已有人飞奔着出去了，据说是去找郎中来救治。门口的锦衣卫士兵本来还想拦着，无奈举子们情绪激动。拦也拦不住，只好由着他们乱跑了。

事情到这一步，骆准也只能做点姿态出来了，万一李贽真的病死了，他也不好交代。尤其是万一这些举子真的向朝廷上书，说李贽之死是锦衣卫造成的、骆准见死不救啥的，也很让人头疼。

一名锦衣卫士兵取来了钥匙。打开囚车。伪举子们一拥而上，抱头的抱头、抱脚的抱脚，把昏迷不醒的李贽从囚车里抱出来，送进了一间客房里，放到床上睡平。紧接着，就有人忙忙碌碌地跑进跑出，又是打水给李贽擦身子，又是找醋说要熏一熏屋子、怯怯晦气。

不一会。一名形容猥琐的医生披着长袍匆匆忙忙地跑来了，据跟在他身后提药箱的一名举子说，这是镇上的丁郎中，是整个胡岭镇乃至全河南最好的郎中。

站在院子里帮忙的客栈老板看到那郎中时，惊得赶紧捂上了嘴，不敢吱声。因为他发现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丁郎中，而是一个从来不曾在镇子上出现过的陌生人。

这帮人……打算干什么呀？客栈老板只觉得背心一阵阵发凉。他寻了个由头，一头扎进马棚里不敢出来了，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他起码有一个不在现场的理由。不至于无辜中枪。

“骆将军，情况不妙啊！”假郎中进屋去在李贽身上乱摸了一气之后，捂着鼻子跑出来，对骆准说道。

“什么不妙？这老头不行了？”骆准问道。

假郎中大摇其头：“这老头不行是肯定的，更麻烦的是，他得的可能是瘟疫，要赶紧埋掉才行啊！”

“瘟疫！”

周围所有的人都倒退了好几步，连那些口口声声如何“爱吾师”的举子们也吓跑了。尊师这种事情，在没风险的时候做一做，还算一段佳话。如果老师得了瘟疫，你还往上凑，那就是脑子进水了。

“你确信？”骆准狐疑地问道。

假郎中道：“这种事谁敢说死啊？可是瘟疫这种东西，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万一传出来，可就麻烦大了。依老朽之见，还是赶紧把他弄出去埋了吧。”

“他现在死了吗？”骆准问道。

“快了。”假郎中道。

“没死你就让我埋了他！”骆准气疯了，这个郎中是什么职业道德啊。

“要不，老朽先给他开副药，试试看能不能救活。若是救不活，那也没办法了。不过，老朽还是提醒诸位，万万不可与他接近。实在要接近他，必须以布蒙住口鼻，不可有身体接触。”假郎中好心好意地提醒道。

“这……”骆准为难了，这么一个病人，总得有人看护吧。如果李贽真是得了瘟疫，那派锦衣卫士兵去看护，风险太大了。万一看护的士兵被染上了，很快就会传染给其他的士兵，这可如何是好？

“我来看护吾师吧。”贺子策毅然决然地站出来，说道。

“你如何看护？”假郎中问道。

贺子策跑进一间客房，也不问问是谁住的，就把人家床上的床单给扯下来了。他把床单围在身上，把头脸都包住，只露出两个眼睛，然后问道：“丁郎中，你看这样行吗？”

“嗯，这样也可。”假郎中说道。

有贺子策做榜样，又有另外的几名伪举子也跑到客房里弄来了床单，裹在身上，一个个裹得像末日丧尸一般。假郎中开出了药方，马上有人飞跑着去抓来了药，就搁在院子中间熬。也不知道这药里都包括了哪几味，总之药气奇难闻无比，好人都能被熏病了，至于病人，估计不用喝药，闻一鼻子就会直接挂了。

举子们还在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一会有人抱床被子进来，一会又有人挑着李贽的衣服出去，据说是要放到镇子外面去烧掉，以防传染。骆准被这些人吵得头昏脑胀，也懒得多管了，他向士兵们摆摆手，示意大家来回看守，自己则回房睡觉去了。

院子里的喧嚣一直到子夜时分才慢慢沉寂下来，屋子里的李贽据说喝过药之后，病情有所稳定，已经睡着了。几名锦衣卫士兵学着贺子策的样子，以床单蒙鼻，到房间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下，发现李贽躺在床上，直挺挺地如死人一般。不过，边上来来去去的举子们并没有悲声痛哭，这就说明李贽还没有死，或许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第二天一早，骆准痛苦万分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天晚上被药味熏得发疼的脑袋还没有缓过劲来，依然有些迷迷瞪瞪的。他揉着太阳穴坐了一小会，这才对着屋外喊道：“来人！”

“属下在！”一名士兵应声而到。

“那个李贽怎么样了？”骆准问道。

“好像……没怎么样？”士兵答道。

“什么叫没什么样？”骆准恼了，“是死了，还是没死？”

“应该……没死吧。”士兵道，“若是他死了，那些举子还能不闹吗？”

“也对。”骆准点点头，又问道：“那些举子呢？”

“都……都走了。”士兵道。

“都走了？”骆准一愣。

士兵这才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李贽病在床上，这些举子没有理由会都离开啊？他认真想了一下，印象中，那些举子是陆陆续续离开的，中间也有人回来，但回来的人不如离开的人多，到天亮的时候，院子里也罢，李贽屋里也罢，已经一个举子都没有了。

“他们……”士兵拼命想找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个奇怪的现象，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

“那李贽还在不在？”骆准大喊道。

“在在！李贽一直都在！”士兵赶紧回答道，“我们隔一会就去看一眼，他一直都睡在床上，没有动弹。”

只要李贽还在就没事了，举子们也许是怕传染，也许是困了要找地方睡觉，也有可能是尊师秀已经表演完了，打算回去向同窗吹嘘去了。总之，只要李贽没丢，就万事大吉了。

“看看去。”骆准起身穿上衣服，带着人向李贽的房间走去。

来到房间门口，骆准站住身，对旁边一个士兵说道：“你进去看看，摸摸那老头的额头，看看还烧不烧了。”

士兵点点头，先到别的屋去扯了一块床单布，蒙上口鼻，然后才进了李贽的屋。他伸手在李贽头上摸了一把，突然像触了电似的，惊叫一声，冲了出来。

“镇镇镇……镇抚大人，李贽他他他……”士兵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他死了？”骆准皱着眉头说道，这个结果是他有预料的，只是他不理解士兵为什么会这样慌张。锦衣卫抓人的时候，人犯中途死亡的事情并不少见，回头向镇抚司报备一下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是……李贽他不但死了，而且……”士兵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而且什么？”骆准问道。

“而且……死的那人，他不是李贽！”士兵终于把真相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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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偷梁换柱

听到士兵的话，骆准脑袋里嗡地一声，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段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他一脚踹开门，就往屋里闯，身后有拍马屁的士兵连声喊道：“镇抚，掩住口鼻！”换来的是骆准的一声怒喝：“什么口鼻，咱们上当了！”

冲到李贽的床前，骆准一把撩开盖在那死尸身上的被子，现在已经能看得非常清楚了，尽管这具死尸也是一位老者，长相和头发的样子与李贽有几分相似，但他绝对不是李贽。李贽活着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死了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事情是很明白的，昨晚来的那群举子，不管是真举子还是假举子，其目的都是为了营救李贽。李贽的这场病来得非常突然，明显是有人做了手脚。骆准分析认为不会有人想加害李贽，却万万没有想到，有人是用这种貌似加害的方式来营救他。至于用什么样的药物能够让人突然发高烧、昏迷不醒，骆准自己都能够想得出来，锦衣卫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不少，类似的药物也是常备其中的。

在炮制出李贽的重病之后，举子们又让郎中说出了瘟疫二字，使锦衣卫的士兵们不敢靠近李贽，从而为他们偷梁换柱创造了条件。举子们以各种理由进进出出，在充分麻痹了锦衣卫之后，他们便把一具死尸运了进来，把李贽换掉，再混在进出的人流中救了出去。

锦衣卫士兵们隔一会就去巡视一次李贽的房间，站在门外，哪能看出床上的人已经被换走了。举子们在救出李贽之后，又从容不迫地一个一个离开，没有引起士兵们的警觉。

细想起来，这拔对手的确是够强悍的。他们的计划做得滴水不漏，而且在整个计划执行的过程中，没有人露出什么破绽。骆准自忖如果让他来导演这样一场戏，也未必能够演得如此出色。

堂堂锦衣卫。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把人犯给救走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严重的是，这件事一旦传到指挥使那里去，骆准这个镇抚就算是当到头了。

“去！把镇上的丁郎中抓来！”骆准怒气冲冲地下达了命令。

锦衣卫抓人是很有经验的，十几名士兵跑出去，不一会就把五花大绑的丁郎中给抓回来了。负责带队抓人的小旗官向骆准报告说，这个镇子上只有一个丁郎中。就是他们带回来的这人。不过，与头天晚上那个极猥琐的汉子不同，这个丁郎中长得还算正常，至少对得起白衣天使的称号。

“你就是丁郎中？”骆准心里明白，昨晚那个郎中也是假的，与举子们是一伙的。事到如今，他还是要审一审这个郎中，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小人就是丁郎中。”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丁郎中躺在地上，哭丧着脸说道。

“谁绑的？怎么绑得这么结实？”骆准皱着眉头问道，照理说，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是没必要捆得这个样子的。而且。这捆人的手法，也不像是锦衣卫的作风。

“回镇抚，小人们到丁郎中家里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被捆着的，嘴里还塞了东西。”小旗官答道。

“大人救命啊！”丁郎中哭喊道，“昨天夜里，小人正欲睡觉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伙强人。不容分说就把小人绑了，还威胁小人说，如果小人晚上敢出去，就杀小人的全家。然后他们就拿着小人的行医箱子跑了。”

“什么样的强人？”骆准问道。

“小人没看见他们的脸，他们都蒙着脸，说话也是捏着嗓子，不像是本地人的声音。”丁郎中答道。

“镇抚。我在那死尸身下发现了这个……”一名士兵跑过来，把一张黄裱纸递到骆准的面前。

骆准接过黄裱纸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李贽已死，有事烧纸。

“我去你……”骆准一气之下。就欲把那黄裱纸撕掉，刚撕了一半，他突然脑子里一亮，有些悟出对方的用意了。

对方已经把李贽救走了，却不辞辛苦地弄了一具死尸来充数。最难得的是，他们弄来的死尸与李贽还有几分相似，这就耐人寻味了。他们在死尸身体下面压这样一张黄裱纸，目的显然不是为了羞辱骆准，因为实在没有这个必要。那么留这张纸的目的就只剩下一个，暗示骆准不要把假李贽的消息泄露出去。

对方说“李贽已死”，其实是一种承诺，也就是说对方把李贽救走了，不会再让他出现。李贽将会改名换姓，在某个地方蛰伏下来。反正他也60多岁了，来日无多，躲上几年自然而然就死掉了，到时候大家也就一了百了了。

骆准如果能够领会对方的承诺，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错就错，拿这具假李贽的尸体回去交差。这样一来，骆准不会因为失职而受到处分，真李贽也不会受到通缉，会更安全，可以说是一个双赢的结果。

“把他解开。”骆准指着丁郎中，对士兵吩咐道。

有士兵上前把丁郎中的绑绳给解开了，丁郎中揉着手腕子，向骆准道谢不迭。骆准摆摆手，说道：“丁郎中，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我……小人被强人绑了，绑在家里。”丁郎中答道。

“不不不，没有什么强人，你分明是被几名怀庆府的举子请到瑞升客栈来给人看病来了。”骆准说道。

“这……”丁郎中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骆准继续说道：“病人是一名60来岁的老者，患的是瘟疫，已经无可施救。你尽医者本份，给他开了一剂药，勉强延得他几个时辰的性命。天明时分，他终于不治身亡了。”

“小人……呃，医术不高，回天无力……”丁郎中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开始支支吾吾地顺着骆准的话往下说了。

“你去看看，你诊治的老者，是不是屋里那位。”骆准指了指李贽先前呆的那个房间说道。

丁郎中被士兵押着进去看了一眼，然后出来，对骆准说道：“大人，小人看过了，就是此人得了……瘟疫之症。”

“好吧，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有人问起，你就这样说。说错一个字的话……”骆准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丁郎中，后面的话已经不用说了。锦衣卫如果想收拾一个人，有几百种恐怖的方法，他不说出来，反而比说出来还要可怕。

“不会不会，小人绝对不会说错一字。”丁郎中体若筛糠，跪在地上信誓旦旦地说道。

“赏他五两银子。”骆准对属下说道。

揣着五两银子，丁郎中怀着恐惧与喜悦交织的心情，返回了自己的诊所。头天晚上绑他的那帮人，事先也给了他五两银子，作为绑他一夜的代价。也就是说，他只是失去了一个晚上的自由，却挣到了10两银子，这样划算的生意，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兴奋啊。

至于骆准叮嘱他的那些话，丁郎中想得非常明白了。他觉得，肯定是锦衣卫把人弄死了，不好交代，所以需要他这个郎中去鉴定一下，说人是病死的。反正人已经死了，什么原因死的，与他何干呢？说个谎就能挣5两，而且还不用上税，谁不成天忙着编谎去？

遣走丁郎中，骆准对手下吩咐道：“去买口棺材，把李贽的尸首装进去，再装些石灰防臭，咱们带上棺木，继续赶路。”

“镇抚，那……好像不是李贽啊。”有脑子不灵光的士兵提醒道。

“谁说不是？”骆准瞪起眼睛，“这叫尸变，尸变你懂不懂？如果不懂的话，让人把你砍了，明天你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是是……”士兵一缩脖子，尸变就尸变吧，他可没必要拿自己的小命去做这个实验。

从河南到京城，如果走得慢的话，起码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时间里，这具尸体怎么也得发生真正的尸变了。到时候，即便是京城里那些曾经与李贽共过事的官员，也分辨不出这具尸体是不是李贽，骆准只要把棺木往上面一送，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谁也挑不出啥毛病来。

当然，这个方案是否可行，还要取决于救走李贽的那帮人是否信守承诺。骆准有七成的信心认为他们会这样做的，因为如果李贽被救走的消息传出来，不但朝廷会再次遣人去捉拿他，而且营救他的那些人也会遭到缉捕。骆准想，他的对手应当不会那么愚蠢吧？

锦衣卫把囚车的栅栏拆了，塞进了一副棺材。棺材里装的，就是那具假冒李贽的尸体。也不知道邓奎他们在仓促之间是如何弄到这样一具尸体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以这位老者的身份，原本是不可能享受到由锦衣卫扶灵的待遇的，现在能够享受到，也算是有福气了。

一行人离开胡岭镇，灰头土脸地继续北上。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官路边上，有几名农夫打扮的人冷眼看着他们这队人马，以及他们所携带的灵柩。等锦衣卫走远之后，这几名农夫个个脸上都现出了笑意：“果如中军所料，这个姓骆的认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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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改变身份

“卓吾先生，事出紧急，学生在先生身上用了些虎狼之药，让先生受苦了。”

在勘舆营的临时宿营地，歌伶跪在刚刚缓过来的李贽面前，虔诚地做着检讨。那一颗让李贽在瞬间就发烧昏迷的药丸，正是出于这位女医生之手，也不知道她学的是医术还是毒术。

李贽听完了旁边的人介绍的营救经过，脸上露出笑意，他向众人拱拱手，说道：“多谢各位援手，老朽已是风烛残年，还累各位英雄为老夫冒风险，实在是让老朽惭愧啊。”

“先生，你首先当谢这位守备大人。”歌伶指着一旁的苏昊，对李贽说道。

“哦，居然是一位守备大人前来救我，老朽荣幸之至。不过，老朽有一事不明，还请守备大人赐教。”李贽把头转向苏昊问道。

苏昊也向李贽拱拱手，说道：“李先生千万别这样说，苏昊担当不起。晚辈姓苏名昊，字改之，李先生尽管直呼我的名字即可。”

“那成何体统？苏守备也是国家的命官，卓吾不过是一介草民，岂敢直呼将军大名？”李贽坚持道。

苏昊淡淡一笑，道：“闻李先生曾任姚安知府，是不是晚辈也要以下属礼见之，称先生一声李知府？算了算了，先生也非常人，就别装出一副市侩的样子来给大家添堵了。”

“苏守备，你怎么这样说话！简直是……有辱斯文！”歌伶听不下去了，瞪着眼睛开始斥责苏昊。苏昊替她救下了李贽，她本对苏昊充满了好感。但刚才苏昊那几句贬损李贽的话一说出来，歌伶立马就在苏昊的名字上标上了“俗不可耐”的标签。

“歌伶不必愠怒，我观这位苏守备，倒确是一个妙人。也罢也罢，那老朽就称苏守备一句改之小友，你看合适否？”李贽笑呵呵地对苏昊问道。

“合适合适，这样说话大家就省劲了。李先生有话就尽管问吧。”苏昊应道。

说真的，苏昊愿意尊重李贽的学问，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把李贽当成自己的朋友。和大儒当朋友，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对方如果动辄给你来一段之乎者也的，烦也烦死你了。苏昊宁可和徐光祖这样的老兵一起喝酒吹牛，也不愿意和大儒去探讨什么圣贤文章。

苏昊刚才呛李贽一句。也是想试试这位大儒能不能改改文绉绉的毛病，结果发现对方改口还挺快。过去曾听人说李贽这个人行事不拘一格，看来的确是真的。

“改之小友，老朽想问一句，你既是朝廷委任的守备，为何会冒险救我这个钦犯呢？”李贽问道。

苏昊道：“也没什么道理。就是看锦衣卫觉得不喜欢罢了。我营中这位周举人，还有我过去的好友马玉，他们都很仰慕你的才学，还有这位歌伶妹纸，为了救你竟然不惜于万军之中劫持本守备。我这个人是很容易被感动的人，心一软，就让手下人救你去了。”

“哈哈。原来如此。”李贽哈哈大笑，苏昊这样说，是在告诉李贽，说他自己其实对李贽并不感冒，救李贽的原因只是为了朋友。苏昊这样直言不讳，倒反而让李贽觉得更为真实。

“那么，改之小友，你救下老朽之后。打算如何处置老朽呢？”李贽又问道。

这一问，倒是问到了苏昊的难处了，他说道：“李先生，这也正是我想和你商量的事情。从锦衣卫手里救人，这可是大罪。我们把你救下来，是冒了风险的。若你回到麻城去继续讲学，那必定会把我们救你的事情给暴露出来。届时我们这些人就全要为你殉葬了。”

“所言有理，那依改之之意，老朽当如何做？”李贽问道。

苏昊道：“我的考虑是，你最好能够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隐居起来，专心做你的学问，别再张扬了。这样于己于人，都是一个好选择。”

“可是……”歌伶说了两个字，就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以她的初衷，是想着把李贽救下来之后，他可以回到麻城，继续传播自己的学说。现在听苏昊这样一分析，才发现她原来的想法是如此幼稚可笑。但要说让李贽从此就隐居起来，歌伶又觉得很可惜，这么一个大儒，如果隐居到山里去，与一个普通村夫又有何区别呢？

“卓吾先生如不弃，可否留在苏守备军中呢？”举人周汝员在一旁插话了，他也是李贽的粉丝，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够听李贽讲一次学。现在一个活的李贽就在他面前，他岂有白白放走之理。

“留在军中？”李贽一愣，这算个什么建议呢？

“留在军中……”苏昊倒是用心地琢磨起这个方案来了。

救人容易放人难啊，营救李贽不过就是一个计策的事，但救下来之后，如何安置他却很让人头疼。如果让李贽自由地离开，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神经发作，跑出去乱说，把苏昊、邓奎等人都牵扯进去。要让他不能乱说话，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把他杀了，这显然太无厘头，另一个就是把他留在军中，断绝他与外界交往的机会。

“把李先生留在军中，倒是一个主意。”苏昊慢悠悠地说道，他把头转向李贽，问道：“李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有什么本事，值得我把你留在军中呢？”

反正大家也都放开了，苏昊也就不绕弯子了，这句话虽然问得粗鲁，却是最直接的。李贽听到苏昊此问并不恼火，而是用手捋着胡子说道：“老夫学富五车，博古通今，这世间之事，无有老夫不通者，你说我有什么本事？”

“哦……博古通今，你能告诉我这副眼镜为什么能够把东西放大吗？”苏昊掏出一副老花镜，递给李贽，呵呵笑着说道。

“眼镜？”李贽接过老花镜，试着搁到眼前，眼前的各种东西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何物？”

“可见也有你不懂的东西嘛。”苏昊得意地说道，“好吧，这副眼镜就送给先生了，算是晚辈给先生的见面礼。这样吧，李先生，你暂时就留在我军中。如果有空，就给我指点一下人情世故啥的，你毕竟也为官多年，想必有些心得。如果不愿意，那就呆在营中做你的学问，写点传世之作啥的。你看行不行？”

“恭敬不如从命，老朽就依改之小友之言。”李贽痛快地答应了。

苏昊点点头，对这个老头的表现表示满意。他最怕的是那种读书读得迂腐的老学究，现在看来，李贽完全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情商非常高的人，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做什么事。

“歌伶，李先生是你的老师，你就留在营中负责侍候他吧。”苏昊毫不客气地向歌伶下达了命令，小丫头片子，这些事都是你惹出来的，你不去侍候李贽，还能轮到谁？

“凭什么是我？”歌伶不满地嘀咕道，说完，又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哼，谁要你吩咐，我本来也是打算留下来照顾老师的，根本用不着你多嘴。”

“歌伶，你自南京千里迢迢赶到河南来搭救老朽，老朽感激不尽。你家中尚有祖父需要侍奉，还是早早回去吧，省得我那老友惦记。”李贽对歌伶说道。听他话里的意思，歌伶的祖父应当是与李贽相识的，以李贽的社会地位来说，这位歌祖父应当也不是个平常人。

“我不回去，我一回去他就要我背那些汤头，烦死了。”歌伶嘀咕道。

“那你就留下吧。”苏昊霸道地说道，“我替你做了事，你也得替我做点事才行，要不我岂不是亏了？”

“什么？不是让我留下来照顾老师的吗，怎么又要给你做事了？”歌伶问道。

苏昊道：“李先生有手有脚，身体比我还好，需要照顾什么？你既然是歧黄世家出身，用药用毒都有一套，就留在我营中当个随军医生吧。我营中现在那两个医生都是半担水，关键时候顶不上大用。”

“留下就留下！”歌伶点点头，“就算我还你的人情好了。”

这一段小插曲就这样结束了，从此之后，勘舆营中多了一位名叫林执的老师爷和一位名叫林歌伶的女郎中。其实李贽原来就是姓林的，现在不过是恢复了旧姓而已。至于歌伶，索性就冒充李贽的孙女，也改成林姓了。老师爷带着自己的孙女一起从军，这个孙女恰好还懂点医术，这个说法至少是能够自圆其说的。

李贽爱上了苏昊送给他的老花镜，成天戴在鼻梁上，把眼睛给挡住了大半。歌伶又给他换了一下发型，修剪了一下胡子，还用药把他的脸色稍稍改变了一下，这样一来，即使是很熟悉他的人，乍一看也认不出他就是曾经的李贽了。

苏昊命令参与营救行动的那些官兵都不得再谈论此事，这些人原本也是邓奎挑选出来比较忠诚可靠的人，用不着苏昊多说，他们也知道该如何保密。

勘舆营没有过多停留，依然按着原定计划向南行军。

几天后，汝宁府的高高城门已经在勘舆营的视线之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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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崇王世子

“前面可是苏学士？”

苏昊带着邓奎等几人催马来到城门口，一名身着五品服色的官员领着几名随从疾步迎了上来，向苏昊拱手行礼，乐呵呵地问道。苏昊的头衔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都察院经历，前一个头衔比后一个头衔的品级高，所以别人称呼他的时候，都是按侍读学士这个头衔来说的。

苏昊赶紧滚鞍下马，同样拱手回礼道：“在下正是苏昊，敢问……”

“在下汝宁府同知杜惟明，奉刘知府委派，特在此恭候苏学士的大驾。”那官员答道。

“原来是杜同知，失敬失敬。”苏昊客套道。

接下来，就是互相介绍各自的随员了，杜惟明带来的人，不外乎是什么经历、知事、照磨啥的，一个个岁数都比苏昊大出两倍有余，在苏昊面前照样要以下官礼仪相见。苏昊一一以手相搀，拱手回礼，众人在心里好一阵羡慕嫉妒恨，自不必提。

礼节过后，就是安排苏昊和勘舆营的住宿事宜。勘舆营有2000人马，全部进城住是不现实的，也不合规制。汝宁府事先已经得到了兵部的通知，在城外找了一处罚没的田庄作为勘舆营的营地。

田庄里原本有一些房舍，等勘舆营住下之后，再新建一些，就足够让这些人驻扎了。在新房舍建成之前，勘舆营有一部分士兵还需要住在帐篷里。杜惟明就此事再三向苏昊道歉，苏昊知道这一次派勘舆营到汝宁很是仓促，人家来不及准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自然不会计较。

杜惟明见苏昊同意了这个方案，便指派一名经历带着勘舆营前往那处田庄去宿营。邓奎作为中军官，自然是要负责带队，而苏昊则与自己的亲兵和幕僚团队留了下来。

“苏学士，你的住处也已经安排好了，是一位原来的官员的宅子。这位官员致仕之后，宅子一直都没人住，荒了有七八年了。不过你放心，前几日刘知府已经专门差人去修缮、打扫过了，很是干净。你先去看看，若不合意，我再帮你重新找一处。”杜惟明说道。

“不用麻烦。有一处宅子住下就成了，岂敢让刘知府和杜同知再多费心。”苏昊说道。在淮安的时候，他住的也是旧宅子，可见各地的官府手上都掌握着一些这样的老宅，预备不时之需。

杜惟明在前面领路，苏昊与他并肩而行。一干人等前呼后拥地进了汝宁城，向着杜惟明说的那处官宅走去。一路上，杜惟明与苏昊只是谈论些闲话，并不涉及到苏昊此行的政务。

跟在苏昊身后的，有改换了面貌的李贽、陪伴李贽的歌伶，还有徐光祖、陈观鱼、周汝员等人，再就是由卫队长熊民范带领的几十人的亲兵卫队。簿记官程仪也被苏昊带在身边。他的理由是歌伶是个女孩子，需要有个人陪着才行。程仪老大不愿意地答应了这个要求，此时跟在队伍后面，脸色煞是难看。

走了大约有一刻钟光景，众人来到了一处府宅门口。宅子从外面看起来还挺大，白墙显然是新粉刷过的，大门也新刷了漆，门上还有斗大的“苏府”二字。看来汝宁府对于苏昊前来任职一事还是挺上心的，至少没有给他一个下马威。

宅子门前早已有两名衙役在等候着，看到杜惟明等人到来，衙役连忙推开大门，恭迎苏昊一行进入。苏昊与杜惟明互相客气了一句，然后便手挽着手一起走进去了，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鱼贯而行，也都进了宅子。

进宅子之后，苏昊自然不能忙着去看自己的卧室啥的，而是与杜惟明一道。坐在大堂上喝茶聊天，有杜惟明临时从同知衙门里派来的衙役侍候着。杜惟明告诉苏昊，汝宁城里就有牙行，可以买到一些不错的奴仆、丫环等等，苏昊如果要在汝宁常住，府里这些下人都是需要配备起来的。

陈观鱼兼着苏昊管家的职责，进门之后，就开始安排众人的住宿。歌伶和程仪两个女孩子被安排在内宅的一角，据说是原来那位官员家的小姐住的地方。李贽、徐光祖这些人，就毫不客气地占了主人的卧室、书房等地，只给苏昊留了一间屋子。

看看一切安排停当，杜惟明对苏昊说道：“苏学士一路辛苦否？若是不辛苦，可随在下前往汝宁府衙，刘知府设了便宴，说要为苏学士洗尘的。”

“岂敢岂敢，在下原本也该去拜见知府的，此时再去，已然是失礼了。”苏昊说道。

杜惟明笑道：“刘知府倒是个不拘俗礼之人，是他吩咐在下先带苏学士到府上歇息，然后再去府衙的。”

“那就多谢刘知府用心了。”苏昊说道。

去汝宁府署拜见知府刘其昌，自然不必带上太多的随从。苏昊只叫上了陈观鱼与自己一道前往，熊民范带着几名亲兵随同保护，那是另当别论的。

汝宁知府刘其昌是个50来岁的半大老头，身材不高，其貌不扬，属于那种扔在人群里就很难找出来的类型。苏昊从淮安出发之前，曾经专门让人搜集过有关刘其昌的资料，得到的结果是，此人行事极为低调，执政的理念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到汝宁当知府已经有三年时间，几乎没有干过一件创新的事情，汝宁府的民生可以说是每况愈下，这与他的无能而治是不可分开的。

苏昊在杜惟明的引导下，来到府署的大堂，以下官礼节见过了刘其昌。刘其昌草草地问了几句苏昊此行的使命，然后便打着哈哈道：“苏学士年轻有为，身受圣命来到汝宁府，定能做出一番功业。来来来，本府已经安排下了一桌便宴，给苏学士洗尘，咱们边喝边聊。”

“多谢刘知府。”苏昊应道。

便宴就安排在府署的后堂，一共摆了两桌，一桌为主，一桌为次。苏昊自然是坐在主桌的，陈观鱼作为苏昊的随从，就只能坐在次桌了。

主桌上有两个主位，刘其昌作为知府，自然要占一个主位，至于另一个主位，苏昊有些迟疑，不知道会不会让给自己坐。从品级上说，杜惟明作为同知，是正五品，而苏昊是从五品，杜惟明算是上官，位次应当比苏昊更高。但从潜规则来说，苏昊是京里派来的官员，背后站的是万历和王锡爵，所以让他坐在上首也合理。苏昊想着，若是一会刘其昌让他坐另一个主位，他当如何假意推辞，才能显得不卑不亢，像是经常出席这种场合的样子。

谁知，就在苏昊纠结之时，刘其昌却不知从哪请出了一位20来岁的年轻人，把他让到了另一个主位上。这位年轻人对于这个安排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他从容不迫地坐下去，然后抬起手向众人比划了一下：“各位不必拘礼，快快请坐吧。”

苏昊满腹狐疑地在给自己安排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是除主位之外的上首位置，正好与杜惟明面对面，倒省却了互相推辞的麻烦了。看着苏昊一脸困惑的样子，刘其昌笑道：“苏学士初来乍到，本府还是先向你介绍一下吧。这位就是崇王世子，想必苏学士也听说过他的大名吧？”

崇王世子！

苏昊一下子明白过来了，难怪这哥们年纪轻轻就能够坐在知府的身边，原来是皇亲。

崇王是明英宗年代分封的藩王，就藩地就是汝宁府。第一代崇王是英宗的嫡六子朱见泽，现任的崇王是朱见泽的第五代孙，名叫朱翊爵，与万历是同一个辈份的。朱翊爵没有嫡子，万历6年的时候，封了庶一子为世子，结果这个世子没等袭封就死了，于是在万历14年，又封了庶二子朱常津为世子，也就是苏昊现在见到的这个世子。

（说明：崇王和世子的名字都是异体字，打不出来，也没法念，于是修改了一下，史学爱好者请勿批判）

看到朱常津出现在知府的宴席上，苏昊心中五味杂陈，对于刘其昌这个人又多了几分不同的看法。

明代的规制中，对于藩王的权利限制得是非常严的。藩王不得结交地方官员，尤其不能与军队的将领深入交往，这个规定的用意非常明白，那就是避免藩王培育自己的势力，威胁皇权。按照规定，藩王除了生辰之外，不得会有司饮酒，也不得参加地方上的各种庆典。世子此时出现在这个宴席上，是非常犯忌讳的一件事情，如果被都察院的官员奏报上去，崇王和刘其昌都要受到非常严厉的处罚，世子甚至有可能被贬为庶人。

但是，这样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而且是当着苏昊的面。苏昊现在的身份是考察院的经历，而且与刘其昌也是初次见面，他就真的不怕苏昊会把这件事捅到宗人府去吗？刘其昌敢这样做，就说明他有恃无恐，而且很明显是做给苏昊看的，那么，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向苏昊暗示什么呢？

这一瞬间，苏昊飞快地想了许多，也犹豫了一下是否应当拂袖而去，避免与世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既然这一桌子的官员都敢留下来，世子也敢堂而皇之地出席，那么就说明他们是评估过风险的，自己马上离开的话，与当地官员以及崇王府的关系就完全割断了，自己在汝宁府的差使也就告吹了。

没准刘其昌就是想用这样的办法来把自己挤走呢？

既是如此，那我就更要留下来了，且看你们还有什么把戏要演。苏昊迅速地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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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低调行事

“原来是世子，失敬了！”

苏昊站起身来，向朱常津拱手行礼，脸上和语气中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朱常津的脸上倒是掠过了一丝诧异，他也抬起手来，对苏昊拱手还礼，淡淡地说道：“这位就是刘知府所说的苏学士吧？确是年轻有为，见教了。”

“苏学士是连圣上都夸奖过的青年才俊，他这个侍读学士的职位，还是申首辅亲自推荐的呢。依本府看来，苏学士不出10年，必能入阁为相啊。”刘其昌呵呵笑着说道。

“岂敢岂敢，世子和刘知府都缪赞了，下官只是机缘巧合，做了几件让圣上还算满意的事情，方能得此圣眷。此处领了都察院的差使到汝宁府来，还要仰仗世子和刘知府鼎力相助。”苏昊客套道。

“哈哈，好说，好说。”刘其昌道，“诸位，咱们先开席吧，边喝边叙。”

宴会开席的套路都差不多，刘其昌说了几句欢迎世子大驾光临、欢迎苏学士远道而来之类的祝酒辞，然后分别是朱常津、苏昊答谢，接着就是众人举杯共饮。佣人们像流水一样往来穿梭，把各色菜肴端上来，官员们频频举杯，不觉就已经喝了五六轮了。

“苏学士此次到汝宁来，公文上说的是督查豪强侵占田亩之事，不知苏学士对此事有何考虑，又打算如何操作啊。”

劝酒告一段落之后，刘其昌终于把话题扯到了公务上。刚才在公堂上，他与苏昊只是简单地交流了一下朝廷的旨意，现在他要问的，是苏昊自己的态度。当着这么多官员，还有崇王世子的面，这就是要苏昊表态的意思了。

苏昊微微一笑，说道：“刘知府考问下官，倒真把下官给问住了。下官以往从来没有到过汝宁府。此次来到汝宁府，从进城至今，也不过是两个时辰，仓促之间要下官说一个章程出来，还真是有些为难。”

“哎，不是让你说章程，只是随便聊聊嘛。听闻苏学士在淮安府清丈田亩。雷厉风行，豪强望之无不丧胆，此次汝宁之行，必然是要再续辉煌了。”刘其昌依然是笑呵呵地说道。

苏昊知道，刘其昌这话绝对是笑里藏刀，雷厉风行这样的词。表面上听起来是褒义，但如果细细琢磨，其实就是说苏昊行事粗鲁、不留情面。像这样的行为，在明代的官场上其实是非常忌讳的。苏昊如果敢当着汝宁府的这些官员说自己要在汝宁府雷厉风行地做事，只怕话一出口，就已经把大家给得罪死了。

照着刘其昌的想法，苏昊不过是一个18岁的少年。血气方刚，也没什么城府，让别人夸几句，肯定就飘飘然找不着北了，必然会说出一番豪言壮语，然后在众人心里留下一个恶劣的形象。

可惜刘其昌判断错了，苏昊有着两世的经历，并不是一个懵懂少年。在这一路上。他也与徐光祖、陈观鱼、周汝员等人探讨过到汝宁之后的策略问题，救下李贽之后，李贽也给过他不少建议。此时面对着刘其昌设下的圈套，苏昊丝毫没有被其诱惑。

“刘知府说笑了，有些传闻完全不可信，只是以讹传讹罢了。”苏昊笑着答道。

“在下听说，苏学士在淮安以区区200人的勘舆营。迎战百余人的倭寇，并最终将其全歼，此事莫非不实？”杜惟明问道。

苏昊道：“迎战倭寇一事，倒是实情。不过。说昊只是依仗区区200人，那就是笑话了。昊还年轻，连夫人都没娶，哪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博？当时迎战倭寇的，有淮安卫的1000精兵，还有河道总兵府派来的1000精兵，昊所部不过是替他们打先锋而已。当然，这个先锋打得还算露脸，所以昊才能得到圣上的褒奖。”

“那也不易了！来来来，苏学士，为了抗倭一战，在下敬你一杯。”杜惟明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向苏昊敬了一杯酒，苏昊也站起身，与杜惟明碰了杯，把酒喝下了。

接着，汝宁府的其他官员也纷纷问起苏昊在淮安清丈、查处章襄等人的贪腐案件等事情，这些事都是通过官场渠道传过来的，众人知之不详，也都心存疑虑。既然刘其昌作了提示，又由杜惟明开了头，那么众人自然就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开始向苏昊求证了。

苏昊早已编好了一套说辞，把清丈的事情说成是韩文所为，自己不过是派兵帮着测量了一下土地；至于查处章襄，那则是潘季驯所为，自己做的就是帮着算了算账啥的。关于淮安的豪强地主被打压一事，苏昊也是给予了大幅度缩水的回答，说其实被杀掉的只是一个通倭的豪强，其余的人退赔了几亩田地之后，就都没事了。

当年没有无孔不入的记者，也没有无所不知的互联网，人们对于国内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从来都只能知道一个大概，而无法了解详情。在此前，官场上风传苏昊如何杀人如麻，如何年少轻狂，给汝宁府的官员们形成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印象。如今，苏昊坐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对于官职比自己小的那些官员也十分谦恭，这就使大家开始怀疑此前的传闻了。

说来也对，这不过就是一个胡子都没长齐的少年而已，哪能有如此大的建树？一定是因为他能玩点新鲜花样，得到了万历的宠爱，这才得以飞黄腾达，有关什么倭寇、清丈之类的故事，不过是内阁编出来给他贴金的素材而已。

想明白了这一节，所有的人都轻松起来了。原来担心苏昊的到来会给大家平添多少麻烦，现在才发现，这种想法是多么可笑。朝廷派往汝宁府来督查的官员也不止苏昊这一拨，那些官员品级更高、资历更深，最终不也是不了了之地走了？苏昊这样一个小年轻，能掀起什么大浪来？

“那么，苏学士，下一步，你打算在汝宁做些什么呢？”杜惟明替刘其昌问道。

苏昊道：“在下奉圣命来到汝宁。若是一事无成，只怕回去不好交待。昊的想法是，这豪强侵占土地一事，肯定还是要查一查的。虽说汝宁府在刘知府以及各位同仁的治理下，百废俱兴，百姓安居乐业，但这个别的苍蝇蚊子。总还是有几只的。昊打算过几日就到民间去探访探访，好歹也得抓住几只苍蝇出来，杜同知说是不是？”

“明白明白！”杜惟明哈哈笑道，“苏学士所言甚是，虽然我等日日不敢懈怠，但百密一疏。总是有些照顾不到的事情。苏学士能够为我等拾遗补缺，这汝宁府的百姓就有福了。”

苏昊的这个回答，让刘其昌颇为满意。苏昊说要抓苍蝇，意思就是不打老虎了。一名官员奉旨下来查案，一只苍蝇都没有抓走，自然是说不过去的，所以刘其昌也做好了舍弃一些小地主作为炮灰的心理准备。甚至于。如果苏昊没有查到什么合适的人，刘其昌也不介意为他提供几个平时不太听话的小地主，让苏昊把他们锁走，回京去交差。

“各位，苏学士是奉朝廷之命，下来查办不法豪强的。本府在这里放一句话，不管苏学士到哪个州县去，各州各县都要全力配合。绝不可有任何怠慢。咱们汝宁府没有什么太多的名胜，但有些物产还是有独到之处的。苏学士到各州县去的时候，大家一定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款待，大家听清楚没有？”刘其昌对着在座的地方官员们交代道。

“是啊是啊，下官欢迎苏学士到我们新蔡县去。新蔡县虽无名山大川，但城中有一望岳园，园中清泉甘冽。兼有山石亭榭，向来是文人骚客饮酒吟诗之所，还要请苏学士去品鉴一二。”这是新蔡县的知县邵孟生在恰到好处地附和着。

“真有如此佳境，那本学士是定要去观赏观赏的。”苏昊摆出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对于众人邀请他去参观旅游的提议一一接纳。

由于苏昊的表现非常友好，这一场宴席的气氛便越来越热烈了。官员们纷纷上前给苏昊敬酒攀谈，加崇王世子朱常津也非常矜持地向苏昊举了几次杯，苏昊自然是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赶紧回敬。

酒足菜饱，刘其昌站起身，宣布宴会结束，众人纷纷起身向外走。

朱常津作为世子，自然是最晚到、最早走的，众人都站在府署的院子里恭送世子离开。朱常津临上马车之前，拍了拍苏昊的肩膀，说道：“苏学士如此年轻，行事却如此老练，小王佩服。改日小王再设便宴，请苏学士叙叙。”

“昊定当从命！”苏昊应道。

送走朱常津，下一个就轮到苏昊走了。刘其昌象征性地送了他两步，然后就安排自己的师爷狄云师负责把他送出府署大门。到了大门之外，狄云师取出一个锦盒，递到苏昊手中，说道：“苏学士初来乍到，要安一个家，所费不菲。这是知府大人的一点小小心意，以作苏学士的安家之资。”

苏昊以手相推，道：“昊怎敢让府尊大人破费？这万万使不得。”

狄云师道：“苏学士这就见外了，知府大人是欣赏苏学士的才华，这才送上一份薄礼，苏学士如此推托，岂不是不给知府大人面子了？”

“呃……那苏昊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苏昊只得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把锦盒收了下来，随手递给了陈观鱼，陈观鱼赶紧把锦盒揣进了怀里。

“那苏某就告辞了，刘知府馈赠之恩，容苏某日后再报。”苏昊向狄云师拱拱手，带着陈观鱼以及熊民范等人，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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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谋定后动

“这官场应酬，可真是麻烦啊！”

苏昊回到自己府上，稍稍洗漱了一下，便径直来到李贽的房间，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开始向李贽抱怨起来。

苏昊与李贽认识不过短短几天时间，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李贽聊天了。李贽不愧是当世大儒，对问题的领悟能力远比其他人要强得多，再加上他当过户部的员外郎、云南姚安知府等，对于官场的事情也是门儿清，苏昊初入官场，非常需要一位这样的顾问。

李贽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书，见苏昊大大咧咧地闯进来，又毫不客气地自己坐下，也不为忤。他放下书，摘下眼镜，看着苏昊问道：“今日刘其昌设宴，用意为何啊？”

“就是一场鸿门宴！”苏昊说道，说完又笑道，“不过我已经把鸿门宴变成诸神之宴了。”

“诸神之宴？”李贽对苏昊嘴里不断冒出的新词表示诧异，堂堂大儒，经常听不懂一个秀才在说什么，这是挺丢人的事情。

“哦，这是佛郎机的一个典故，讲一群神仙在一起欢宴的事情，有个神仙把人家女神的裙子掀起来偷窥，结果被其他神仙发现了……然后有个画家就把这事画出来了。”苏昊胡扯道。

“简直是伤风败俗！”李贽斥道，他虽然这样说，但脸上却是笑吟吟的，说明他其实并不是真的介意这个故事。

开过玩笑，苏昊便把刘其昌宴会的前后经过向李贽说了一遍，包括最后狄云师给他送礼的事情也没有隐瞒。那个锦盒拿回来之后，苏昊已经看过了，里面是一叠银票，面值共计500两，考虑到当时官员的薪俸水平，这也算是厚礼了。

“今日之事，其实刘其昌完全没有必要请崇王世子出面的。他这个举动，是在试探你的态度啊。”李贽捻着胡子说道。

苏昊道：“我乍一听说此人是崇王世子，着实吓了一跳。他们难道就不怕我这个都察院的经历把此事奏报到朝廷去？”

李贽笑道：“你奏报上去，又能如何？”

“依律，所有知情的官员都要降职查办，世子会被送凤阳府圈禁，或者废为庶人。”苏昊说道。

李贽道：“这只是律法上的规定。实际上哪有这么严格？藩王和地方官同居一城，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怎么可能不在一起饮酒作乐？除非藩王豢养私兵，或者与其他藩王暗通款曲，否则宗人府根本不会多管这种闲事。你若是将此事奏报上去，朝廷自然会对崇王和刘其昌进行申斥。但也就是走走过场而已。而你，就会因为这件事而得罪崇王以及刘其昌了。”

“这么说，我没有离开是对的？”苏昊问道。

李贽道：“也对，也不对。”

“此话乍讲？”苏昊道。

李贽道：“说你对，就是因为你也管不了这件事，如果因为惧怕这个规制而离开，就是拂了世子的面子。当今圣上是个很讲亲情的人。他称现在的崇王为王兄，遇上年节也经常有赏赐。你若拂了世子的面子，崇王向圣上歪歪嘴，对你的前程就有影响了。”

“呃……我觉得这倒不至于，不过，得罪了崇王，对于我在汝宁办事的确是有不利影响，这是真的。”苏昊争辩道。

李贽没有在意苏昊的反驳。只是继续说道：“至于说你做得不对，那就是你的身份与刘其昌他们不同。他们是地方官，与藩王世子有些交往，别人也好理解。而你身为都察院派出的官员，这算是执法犯法，说法就不一样了。”

“我何尝不知道这一点。”苏昊叫屈道，“可是我又不能走。怎么办呢？”

李贽道：“当下之计，你必须有所表示，但又不可小题大作。所以，你要马上拟一封密函。送交都御史和王次辅，奏明此事，并说明事出有因。他们都是明事理之人，不会将此事公开，日后若有人以此事参你，他们也可出来作证。”

“我明白了，一会我就去写。”苏昊应道。

听李贽这样一说，他算明白了，刘其昌这样做，其实是要把他拴上。他是否把与世子同桌饮酒的事情报往朝廷，都是为难的事情，上报了就会得罪崇王，不报则是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污点。日后他如果敢对刘其昌不利，刘其昌可以翻出他与朱常津同桌饮酒的事情出来要挟他。

李贽出的这个主意，则是破解刘其昌诡计的方法。他让苏昊以密函的方式上报，内容只限于几个关键人物知道就行了。这样一来，别人就无法说苏昊与朱常津饮酒是私下结交，而朝廷那边又因为消息没有扩散开，而不至于引起什么反应。

“那么，刘其昌给我送银子，又是什么意思呢？”苏昊接着问道。

李贽道：“这不是很明白吗？他就是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汝宁府这边有什么好处，不会少了你一份。你在这里呆上几个月，抓几个不起眼的小贼，然后带着银子回京复命，岂不美哉？”

苏昊道：“刘其昌此举，是不是正说明汝宁府有问题呢？而且说明汝宁府的问题是与官方有关的，否则他何必拿钱来封我的口呢？”

李贽道：“这天下之事，哪件事是与官府无关的？刘其昌不愿意你去深揭汝宁府的事情，也不一定就是因为他与这些事情有关，也许只是怕你揭出来之后，他这个知府脸上无光。他宁可稀里糊涂地把事情捂住，也不愿意人有把它揭开，这个道理也站得住脚吧？”

“这倒是。”苏昊摸了摸脑袋，傻笑道。看来李贽的经验的确是比自己丰富，对于官员的心理也把握得更为全面。

“事到如今，你想好怎么做了吗？”李贽问道。

“先摸情况吧。”苏昊道，“有关汝宁府的情况，只是一些言官风闻奏事，连王次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如何知道该做什么？我的想法是，先掌握情况，了解汝宁的种种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一般的小问题先不去动，只有大问题才考虑解决。而且，要么就不动手，要动手就一定要打在七寸上，绝不能让对手有还手的机会。”

“谋定而后动，这个想法不错。”李贽道。

苏昊苦笑道：“想法是不错，可是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从何下手。来到这汝宁府，我是两眼一摸黑，都不知道该去找什么人来问什么事。在淮安府的时候，知府大人和我是一条心的，什么情况他都会告诉我。现在汝宁知府明显是防备着我，没准还有崇王的势力也在防备我，我周围只有敌人，没有帮手，怎么做下去？”

李贽笑道：“这就更见一个官员的能力了。看看你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就建立起自己的眼线来。”

苏昊道：“我已经安排陈观鱼去办此事了，他是个老道出身，忽悠人是本行。在淮安的时候，很多情报也是他帮我搜集上来的。”

李贽道：“改之啊，我这两日琢磨了一下你的事情，倒是有一个感觉，也不知道对不对。”

“李先生请讲，你的感觉肯定是对的。”苏昊道。

李贽道：“你说举荐你到汝宁来的，是户部侍郎邬伯行，你与他可有什么过节吗？”

“过节？我都不知道他是谁，怎么可能有过节呢？”苏昊说道。

“是这样？”李贽摇摇头，“那我就有些不明白了。”

也难怪李贽不明白，因为苏昊所说的并非实情。邬伯行与苏昊并非没有过节，而是早已惦记苏昊许久了。苏昊最早离开丰城前往重庆的时候，曾经投宿樵舍驿，在樵舍镇上与当地豪强地主邬员外发生过冲突。而这位邬员外，正是邬伯行的族弟，名叫邬伯贞。

邬伯贞当日在苏昊手里吃了亏，事后找新建县衙和驻军去找苏昊的麻烦，也被苏昊给化解开了，邬伯贞算是结结实实地折了面子。后来，他便将此事告诉了族兄邬伯行，让族兄替自己出气。邬伯行当然不会把一个小小的百户放在心上，以户部左侍郎之尊，专门去寻一个百户的晦气，说出来都丢人，所以他便将此事放下了。

令人想不到的是，苏昊这么一个小百户，居然会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接连得到提升，名字开始出现在朝堂之上了。鉴于苏昊身上的“阉党”标签，朝臣们对他本能地就有反感，邬伯行想起族弟跟自己说的事情，这才站出来给苏昊刨了个坑，想让他栽个跟头。

苏昊怎么也想不到樵舍镇上的事情会延续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当年的邬员外与邬伯行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所以当李贽问他的时候，他才会说自己与邬伯行并无过节。

“我总觉得，荐你到汝宁来的人，居心不良。汝宁的事情，绝不简单，别人并不想看到你无功而返，他们所希望看到的，是你在汝宁身败名裂。”李贽分析道。他虽然不了解具体的背景，但多年的官场经验还是让他作出了一个正确的预测。

“苏守备、苏守备，你快去看看程姐姐吧！”

苏昊正待与李贽更深入地讨论一番，歌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神色惊惶地对苏昊喊道。

“程仪怎么啦了？”苏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从上午进了房间，到现在都没出来，我叫了她很多回，她也不理。我刚才扒在门缝上偷看，看到她趴在床上大哭呢！”歌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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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伤心故地

歌伶和程仪两个人被安排住在苏府的后宅，据说是原来那个官员家小姐的闺房。因为房间比较多，所以歌伶和程仪一人住了一间。据歌伶说，程仪自从进了汝宁城之后，就一直脸色阴沉。到了房间之后，更是一下子就关上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吃中午饭的时候，歌伶去喊了程仪一句，结果没有得到回音。歌伶与程仪也才认识几天，不算太熟悉，所以不敢再叫。现在快到吃晚饭时候了，歌伶又去叫程仪，发现程仪的门依然没开。歌伶生怕程仪出什么事，便扒着门缝往里看，结果发现程仪趴在床上，肩膀耸动，明显是在哭泣的样子。

“你怎么还会扒门缝啊？”苏昊贬损道。

歌伶反驳道：“又不是人家想扒门缝，人家就是担心程姐姐出什么事情嘛。人家如果不扒门缝，怎么会知道她哭了一天呢？”

“这个巫婆，哭什么？”苏昊嘀咕道。

在苏昊的印象中，好像没怎么见过程仪哭。这丫头从来都是从容淡定，在他面前总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范儿。不过，这一次他叫程仪与他一道进城，好像程仪是很不乐意，但又拗不过，只好服从。莫非她就是因为这事而哭了一天？这也太玻璃心了吧？

遇到这种儿女之事，李贽肯定不会介入，苏昊由歌伶带领，来到了后宅女眷住的小院子。歌伶指了指其中一个房间，说道：“程姐姐就住这个屋。”

苏昊走到屋门口，侧耳听了听，屋里果然有压抑着的哭泣声，虽然是用被单之类的东西堵住了嘴，但苏昊能够听出，程仪应当是哭得十分伤心。

“程仪，程仪，开开门。我是苏昊。”苏昊拍了拍门。

屋里的哭声滞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你怎么啦？”苏昊又问道。

“苏大人，我没事……”屋里的人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抽泣。

“开开门吧，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苏昊道。

“不用，谢谢苏大人。”程仪答道，说完这些。她似乎又忍不住了，再次抱着被子捂住嘴，嚎哭起来。

“不对，我得进去看看。”苏昊越想越不对劲，程仪从来不会这样表现的，事有反常必为妖。到底是什么事情让程仪如何伤心呢？

想到此，苏昊也不再跟屋里的程仪说什么了，他稍稍退后两步，然后猛地向前冲去，用肩膀在门一顶，脆弱的门闩抨地一声就被他撞飞了，房门骤然洞开。

“你怎么这么粗鲁！”歌伶瞪了苏昊一眼。

苏昊没有理会歌伶。他冲进屋里，来到程仪的床前。

程仪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便坐了起来。见苏昊冲进去，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墙角，手里还抱着一条床单。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都已经哭肿了，看起来楚楚可怜。

“程仪。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苏昊站在离程仪一步远的地方，摆着双手安慰着程仪，“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所以才出此下策，你为什么这么难过，能说出来给我听听吗？”

程仪张口欲说什么。不料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连忙用床单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同时拼命地摇着头。意思是此事与苏昊无关。

苏昊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想和袁雅梅她们一起住到兵营里去，可是歌伶一个女孩子住在我这后宅，也不方便，所以我才让你过来陪她。如果这事让你不高兴了，我道歉。”

程仪继续摇头，接着流眼泪，看起来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个……我知道你个性很强，不愿意别人影响你。你如果实在不愿意住在这里，我这就安排人送你出城去营房，你看如何？”苏昊又说道，对于这种什么话都不说的女孩，苏昊真觉得头疼。

“不是……”程仪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

“那是为什么啊？你总得让我明白吧？”苏昊真的纳闷了。

“因为……因为……”程仪说了两个因为，突然泪如雨下，嚎啕大哭起来，“因为……这处宅子，就是我家！”

“这是你家！”

苏昊和歌伶都惊呆了，他们猜遍了所有的可能性，却偏偏没有想到这一点，也永远都不可能想到这一点。

也许是把心里憋着的话说出来了，程仪的情绪松动了一些。她在床沿上坐下来，一边轻轻抽泣着，一边向苏昊和歌伶讲起了她的故事：“我爹叫程文遂，10年前，他就是汝宁府的通判，我们一家人，就坐在这座宅子里，这个房间……就是当年我住的房间。我爹为官清廉，一心只想着为百姓做事，每日都在外面奔忙。他难得回来的时候，就会带着我和小栋在这院子里玩，还会教我和小栋念书。

我爹在办案子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汝宁府有官员与豪强地主勾结，合伙坑害百姓。我记得，我当时听爹爹和娘私下里说话，说这些人先是诱良家子弟赌博，等他们赌输了，就给他们放高利贷。等他们还不起高利贷的时候，债主就去占他们的房子和田地，再作价卖给豪强地主，这些没有了田地的农人，或者是被迫流离失所，或者就只能卖身为奴，成为豪强家的奴仆。

在这期间，也有人向官府举报，但官府的人本来就是和那些人一伙的，这些状子到了官府手里，都会被压下来，直到告状的人家破人亡，这个案子也就自然而然地销了。

我爹知道了这事之后，就开始着手查办。可是，他孤掌难鸣，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最后，我爹没有能够把这些人绳之以法，反而被人栽赃，被罢了官职，只能黯然回乡。

这些恶人，并没有因为我爹爹被罢了官就罢手，他们买通了强人，在我们回乡的路上，拦路劫杀。我爹爹和我娘都死于非命，我趁乱带着小栋逃了出来。因为告状无门，又担心仇家继续追杀，所以就躲避到了丰城，直到后来遇到苏大人你……”

“原来是这样……程姐姐，你怎么不早说呢？”歌伶听着程仪的叙述，早已泪眼涟涟。她拉着程仪的手，似乎想用这种方法来安慰程仪。

程仪摇摇头道：“这事都已经过去10年了，我也不想让这件事扰乱了苏大人的正事。苏大人让我进城来的时候，我是近乡情怯，又不想再见到这个伤心地，所以不肯进城。最后因为苏大人坚持，我也不好推辞。可是……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给苏大人安排的府第，竟然就是当年我自己的家。”

说到此，程仪忍不住又哭泣起来，歌伶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瞪了苏昊一眼，说道：“你这狗官，为什么非要让程姐姐重蹈她的伤心地！你的良心都被狗吃掉了吗！”

“我说……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苏昊真是拿歌伶没辙了，这丫头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行事完全是我行我素，情绪化极其严重，简直就像后世的太妹一般。

这几天，李贽也向苏昊透了点风，介绍了一下歌伶的背景。原来，歌伶的祖父是南京太医院的一名御医，地位颇高。歌伶自幼跟着祖父学医，因为聪明伶俐，所以颇得了一些真传，被她祖父视为能够传承自己衣钵的接班人。由于祖父的溺爱，歌伶越来越无拘无束，否则也不可能跑到湖广去听李贽讲学，乃至后来跑出来试图单枪匹马地营救李贽。

“苏大人，对不起，程仪真的不是故意要重提旧事的……”程仪哭够了，抬起头来，抱歉地对苏昊说道。

苏昊拍拍她的肩，说道：“程仪，如果你还拿我当朋友，那么有事就应当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担。这个宅子既然让你想起这么多伤心往事，要不你就别住在这里了，我安排人送你去城外的营地吧。”

“不必了。”程仪说道，“我哭过了，已经好多了。其实，回家的感觉也挺好的，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能够想起过去那些好时光。”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苏昊道，他看到程仪的确是已经缓和过来了，也就放了心，“这样吧，你是这里的主人，我们该怎么住，东西该怎么摆，都由你说了算，你就当这宅子的女主人，你看如何？”

“这……”程仪的脸一下子红了，幸好她哭了这么久，原本脸色也有些红，旁人一下子也看不出异样。这宅子是汝宁府送给苏昊住的，苏昊让程仪当女主人，这话怎么听都觉得暧昧。

苏昊却是无知无觉，他丝毫也没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听程仪说这原来是她家，苏昊就更觉得这个宅子与自己无关了，权当是到程仪家来做客好了。

“走吧，我们吃饭去吧，你一天没吃饭，饿坏了吧？”苏昊说道，“既然你就是在汝宁长大的，那我们就到街上去吃，你给我们大家介绍一下汝宁的美食，如何？”

“程仪从命！”程仪站起身，对苏昊盈盈一拜，说道。

“走吧，歌伶，别在这呆着了，让程姑娘梳洗打扮一下。你去把你爷爷叫上，还有陈道长、你徐爷爷、周举人，大家一起逛逛汝宁城去。”苏昊哈哈笑着，支使着歌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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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小乞丐

程仪的伤心，也只是因为回到自己原来的家，触动了伤心事，而又无人可以倾诉，所以才会哭得这样可怜。现在苏昊逼着她把话说出来了，她也哭够了，心里便不再难受了。

其实，能够重新回到这里，也并非只有伤心，多少还有几分温馨的回忆。

程仪在屋里梳洗了一番，换了衣服，脸上还化了一下妆，又回到此前那个文静、温和的女孩子的形象了，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这是没办法一下子消除掉的。

苏昊也是为了让程仪换换心情，所以才提出大家一起到城里去吃饭。对于这个提议，徐光祖和歌伶都是坚决赞成的，这一老一少都是不嫌事情多的主。李贽本不想凑热闹，但又不便扫大家的兴，只能跟着。至于陈观鱼和周汝员，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没有发言权，苏昊说什么，他们照着做就是了。

熊民范作为亲兵队长，自然也是要跟着他们的，随行的还有几名亲兵，每人怀里都藏着两支短枪以及短刃，对付点寻常的茅贼是没问题的。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苏昊让众人都换了装。苏昊自己扮成一个富家少爷，其他人按照身份分别扮成师爷、伙计、小姐等等，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上了汝宁街头。

汝宁大街上一片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放眼看去，店铺、酒楼、青楼鳞次栉比，满耳听到的都是商家的叫卖声。路上行人络绎不绝，不时可以看到有人停下来互相作揖问候，他们说的都是当地话，咿里哇啦的，让苏昊这些外来人听得颇为吃力。

“这些话你都能听懂吗？”苏昊对走在自己身边的程仪问道，他也是没话找话地要分散程仪的注意力，让她从忧伤的心情中解脱出来。

程仪浅浅一笑，说道：“很多年没听到汝宁话了。听是听得懂，可是要说就不一定说得利索了。”

“其实汝宁话和官话也还有几分相通的，细细听来，多少能猜出几句。”苏昊评论道。

程仪道：“是的，如果他们说得慢一些，大人肯定能听懂的。”

他们一行人在街上边走边看风景，街上的人也把他们一行当成了风景。汝宁这个地方不在交通要道上。平素过往的商人并不多，像苏昊他们这样有老人、有姑娘的外乡团队，还是颇为扎眼的。

“醉刘伶……咱们就上这家吧。”苏昊在一座酒楼门口停下来，对众人说道。

主官发话了，谁还会反对呢？熊民范抢先几步上前，替苏昊撩开了门帘。苏昊带着众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楼。

“客官这边请！”早有店小二迎上前来，笑容满面地招呼着苏昊一行，同时用手指着位于店堂一进门位置的一张桌子。苏昊抬眼一看，只见整个店堂里都几乎要坐满了，大桌子只剩下了位于门口的这张。

陈观鱼皱了皱眉头，对店小二说道：“小二，楼上没有雅座了吗？”

“不好意思。客官，楼上已经没有座了。”店小二抱歉地答道。

“东主，你看……”陈观鱼向苏昊请示道。

“就楼下吧。”苏昊点点头道，他们既是换了便装，也就不需要讲究什么排场了。再说，这种客满为患的酒楼，一般来说应当是菜肴比较可口的，换一家人少的。说不定菜就不行了。

店小二见领头的人已经答应了，便飞快地跑过去，把桌子拾掇开了，侍候着苏昊等人坐下。至于熊民范等几位亲兵，就在旁边找了两张小点的桌子，分别坐下了。

点菜的事情自然落到了程仪的头上，谁让她是当地人呢？不过。程仪在汝宁的时候，一来年龄还小，二来作为一个大家闺秀，也不会经常在外面的酒楼抛头露面。充其量是跟着父母出席过一些宴席而已。她翻看着店小二递上来的水牌，点了几个她记忆中的菜，然后就点不下去了。

苏昊呵呵笑着接过水牌，又给加了几个菜。苏昊这一世没到过汝宁，但上一世是到过驻马店的，对于鲁菜多少还知道一点。

酒菜很快就端上来了，苏昊招呼一声，大家互相客套了几句，就开始动筷子了。程仪和歌伶两个女孩子在这种场合是不便多说话的，只能闷头吃菜。苏昊等几个男人则是推杯换盏，边喝边聊开了。

“林先生，你看这汝宁城市井繁荣，百姓也甚是富庶，与学生此前听说的情况不太一样嘛。”苏昊对李贽说道。李贽现在化名林执，在这种公共场所，苏昊必须称他为林先生，以免被有心人听出破绽。

李贽扭头看看周围的顾客，摇摇头说道：“这只是在城里罢了，咱们这一路走过来，看到乡下的惨状还少了吗？”

苏昊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城里，可是我们在淮安的时候，淮安城里也是有穷人的，但我观这汝宁城里，怎么就没有穷人呢？”

“呵呵，这就要问本城的官府了。”徐光祖说道。

“你是说要问汝阳县衙？”苏昊问道。汝宁城虽然是汝宁府的府署所在地，但却归汝阳县管，所以城市管理是由汝阳县衙负责的。

徐光祖道：“有些地方的官府，为了城中清静，往往会把穷人都清出去，这样一来，在城里就见不着穷人了，官老爷们眼不见、心不烦，多好啊。”

“原来如此。”苏昊点点头，城管这种职业，在古代也是存在的，估计汝宁城就是一个禁止乞讨的城市。

仿佛是为了嘲笑苏昊的判断，他刚说完在城里没有看到穷人，桌前就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十一二岁、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小姑娘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可能是因为脸形太瘦，所以衬托得眼睛格外地大。她怯生生地看着苏昊这一桌人，说道：“各位大爷，行行好，给我一点吃的好吗？”

没等苏昊他们反应过来，店小二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一手抓住那小姑娘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外拽，嘴里还低声地斥责道：“小英子，你怎么又跑进来了！想挨打了！”

“放开她！”见义勇为好少女歌伶看不惯了，她离开座位，来到二人跟前，不由分说就在店小二的手上拍了一掌，让他放手。

店小二哪敢对客人造次，更何况这客人还是一位小姐。尽管当年的社会风气已经开放到女孩子也能到公共场所去消费，但店小二对于顾客中的女眷绝对是要尊重倍加的，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客人投诉了。他赶紧放开小姑娘的手，低眉顺眼地对歌伶说道：“小姐息怒，都怨小人眼瞎了，让这个小要饭的惊扰了各位，小人这就把她轰出去。”

“你凭什么轰人家出去！”歌伶瞪了店小二一眼，然后伸手拉住那小姑娘，说道：“小姑娘，别怕，有姐姐给你做主呢。”

如果那小姑娘真像一个乞丐，以歌伶的身份，至少不会去拉她。歌伶愿意去拉这个小姑娘的原因，在于这小姑娘浑身拾掇得还挺干净的，身上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明显是用心浆洗过的，不像寻常乞丐那样肮脏。若不是她看起来很瘦，而且此前还开口向苏昊他们讨吃的，大家是不会把她当成乞丐的。

“小姐……”店小二站在一旁，尴尬地想解释什么。

歌伶又瞪了店小二一眼，说道：“还不去拿个空碗来，再拿双筷子。”

“这……”店小二明知不合适，但还是照着歌伶的吩咐办了。他取来了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搁在桌上，然后依旧站在一旁，等着处理后续的事情。

歌伶对小姑娘说道：“小妹妹，你是不是饿了？你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夹。”

苏昊等人都笑吟吟地看着歌伶在那泛滥同情心，即便歌伶不这样做，苏昊等人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可怜的小姑娘被轰出去的。

小姑娘犹豫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捧在手上，说道：“姐姐，你能给我两个肉丸子吗。”

歌伶看看那帕子，说道：“小妹妹，你要吃肉丸子，就坐在这里吃好了，不用拿帕子包着了。”

“不是我要吃，是我娘，她生病了……她饿……”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说道。

听到小姑娘这句话，众人都有些坐不住了，程仪也离开座位，来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对她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娘在哪呢？”

“我叫小英子。”小姑娘说道，“我娘在土地庙，她病得很厉害。”

“你认识她是不是？”歌伶对店小二问道，她记得刚才店小二就叫过小英子的名字，显然是认识她的。

“唉，她是东街温秀才家的姑娘，她家的房子被人收了，温秀才也……唉，就剩这娘俩，呆在土地庙里。她娘已经病了好几天了，这丫头每天要给她娘讨吃的。其实我们掌柜的也给过她吃的……”店小二在一旁小声地解释道。

“郎中说，我娘这病是缺了荤腥，她得吃点肉才能好得快。”小英子用很低的声音说道，也许是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

“大人，我陪这姑娘去看看吧，你们继续慢用。”程仪对苏昊说道，说着就准备牵上小英子往外走。

苏昊站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也体恤一下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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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故人

见苏昊也要去看那个生病的妇人，陈观鱼和周汝员岂能坐着不动，连忙也站起身来。苏昊对周汝员说道：“周举人，你就别去了，陪林先生和徐叔吃好喝好，再回府去。老陈，你陪我走一趟吧。”

像这样的事情，李贽和徐光祖是不会去凑热闹的。既然苏昊已经去了，他们俩再去就是多余。作为上了岁数的人，他们对这种事已经是见惯不怪了，遇到大荒之年，路上饿死的人都是一片一片的，何况于几个城市乞丐呢？

歌伶和程仪两个人，一左一右地随着小英子往她所说的土地庙走去。苏昊走在他们后面，边上则是提着一个荷叶包的陈观鱼，荷叶包里是一些熟肉和包子。熊民范留下两名亲兵负责保护李贽等人，自己带着另外两人跟在苏昊他们的后面，执行警卫任务。

土地庙就在酒楼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离着酒楼并不太远，一行人走了一小会就到了。小英子推开土地庙的门，带着众人进了庙。

庙里没有点灯，但苏昊他们是提着灯笼的，他们一进门，灯笼的光就把整间土地庙都照亮了。借着灯光，苏昊能够看到庙中间供着一尊土地神，前面有香案等物。在土地庙的一角，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仔细辨认，才发现那原来是一个躺着的人，身上盖着被子。看到众人进门，那人欠起身，用微弱的声音问道：“是英子吗？你跟谁一起来的？”

“娘，是我，还有两位姐姐，还有几位大爷。”英子扑到墙角那人的身边，把她扶着坐起来，指着苏昊等人说道：“他们是来给娘送吃的，还有那位姐姐，她说她是郎中，能给娘看看病。”

“哦。民妇彭氏谢过各位爷，还有二位姑娘。”那妇人说道。

程仪从陈观鱼手里接过荷叶包，走到彭氏面前，蹲下来身，解开荷叶包，说道：“大嫂，我们带了点吃的过来。你先吃点吧。”

“多谢姑娘。”彭氏说道，她的眼睛在那些肉食和包子上面掠过，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之色，她对英子说道：“英子，既是大爷们送的，你就快吃吧。”

英子道：“娘。大爷们送了我们好多吃的，我在路上已经吃过了，这些是大爷们特地带给你吃的。”

她这话倒也不是撒谎，离开酒楼之前，程仪的确让店小二拿来好几个大肉包子，让英子在路上吃掉了。

彭氏这才接过程仪递上的筷子，吃了两口熟肉。又吃了一个包子，然后放下筷子说道：“多谢姑娘，民妇已经吃好了，这些留着明日再吃吧。”

众人能够看出来，彭氏是舍不得吃这些好东西，想留给女儿第二天吃。程仪有心劝她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候，歌伶走上前。蹲在地上，接过彭氏的一只手，把三个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腕子上。英子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向彭氏说过歌伶是个郎中，所以彭氏也没觉得奇怪，只是静静地伸着手，让歌伶给自己诊脉。

“你的病不打紧，只是劳累。还有吃得太少，加上中了风寒，我给你开副药，吃上三天就能好了。”歌伶号完脉之后。对彭氏说道。

“那就多谢姑娘了。”彭氏翻来覆去也只会说这句话了，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苏昊这一行人的来历和用意，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不愿多说其他的话。

“苏大人，你带了纸笔吗？”歌伶站起身，向苏昊问道。

苏昊摇摇头：“我身上怎么会带纸笔？”

“我有……”小英子小声地说道，说着，果然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来几张纸，还有砚台、毛笔等物。苏昊记得店小二说过英子是一位姓温的秀才家的女儿，有这些文具也不算奇怪了。

歌伶往砚台里倒了点水，研了点墨，便开始写药方了。没等她写完，土地庙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大汉拎着一个小纸包，径直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还说道：“弟妹，我给你拣了副药回来，你快让英子给你熬上吧……”

“来者何人！”一直站在一旁的熊民范眼明手快地踏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来人。

那人进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屋里有这么多人，被熊民范一拦，他才发现情况不对。此人动作也快，他把拎着的那个小纸包交到左手，腾出右手便往腰间拔刀。

“别误会，都是自己人！”彭氏连忙喊了一声。

听到彭氏的喊声，那人和熊民范都各自向后退了一步。这时候，大家看清楚了，来人身着衙役制服，腰里挎着腰刀，分明是一名巡街捕快的样子。

“各位大爷别误会，这位大哥是县衙的薛捕头，小英她爹在日，与薛捕头是好友，是以薛捕头一直照料着我们娘俩。”彭氏向众人介绍道。

“在下苏昊，是外乡人，因为巧遇了小英子，知道温大嫂病了，特来探望一二。”苏昊走上前，向薛捕头拱手施礼道。

“哦，原来是苏公子，适才薛某没看清楚，失礼了。”薛捕头也向苏昊拱了拱手，然后又想起了自己带来的药，便向英子招招手道：“英子，你先去把药泡上，一会熬给你娘喝。这里还有两个大饼，有点硬了，一会你拿水泡泡，和你娘分着吃了。”

英子正准备去接薛捕头手里的药，没提防歌伶先把药接过去了。她把药包搁在鼻子边闻了闻，鄙夷地说道：“薛捕头，你上哪弄了副药来糊弄事，这包药还不到五文钱吧？”

“这……”薛捕头一下子窘了。这副药的的确确就是五文钱，但即便是这五文钱，对于薛捕头来说，也是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但这话让他如何说呢？

“姑娘，你别误会了薛捕头的好意。他家里也是好几口子人，甚是拮据。我们穷人能凑出五文钱来买药，已是不易了。薛捕头，妾身昨日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别去抓药，你怎么……”彭氏用无奈的语气说道。

“把这药扔了吧。”歌伶毫不客气地说道，“这药也就是糊弄糊弄事，真要想让温大嫂的病马上好，得吃本姑娘这副药。陈道长，你帮忙去把药抓来吧。”

“姑娘，你这药……很贵吗？”薛捕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一副药差不多得50文吧，要连吃三副。”歌伶得意地说道，说着，把手上写好的药方递给了陈观鱼。

“这……”薛捕头诧异地看了看彭氏，不知道她从哪找来了这么几位富朋友，一出手就是150文的药。

“大爷不可！”彭氏连忙劝阻道，“大家萍水相逢，妾身怎么敢让各位破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如此慷慨出手助我弟妹？”薛捕头看着苏昊，冷冷地问道。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苏昊等人明显是外乡来的人，与彭氏没有任何瓜葛，如果说只是送点吃的，可以理解为同情心。一下子又是看病，又是帮忙抓药，这就让人不得不疑心他们的用意了。

薛捕头本身就是抓贼的，对于这种不正常的现象，更加敏感。

就在这里，程仪突然从暗处走了出来，她走到薛捕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怯怯地问道：“敢问，您可是薛勇，薛叔叔？”

“你是……”薛捕头一愣，他认真看了程仪两眼，突然双膝跪倒，喊道：“大小姐，你是程大小姐！”

“薛叔叔！”程仪跟着跪了下去，泪如雨下。

陈观鱼见此情形，连忙拿着药方一溜烟地出门买药去了。熊民范也赶紧带着两名亲兵退出土地庙，这种事情不是他们这些小兵能够掺和的，还是尽量回避为好。

苏昊和歌伶在下午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程仪的身世，此时见她与薛捕头相对而跪，早已猜出了几分什么，只是一时还不便插话而已。

“大小姐，这如何使得，你快起来，折煞小人了！”薛勇拼命向程仪磕着头说道。

“薛叔叔，你请起来，让侄女给你行个礼。”程仪哭着说道。

“老薛，你赶紧站起来吧，程仪这丫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苏昊走上前，拉了薛勇一把。薛勇也是老大一条汉子，岂是苏昊随便就能拉起来的。苏昊倒也没在意，他走到程仪身边，搭着程仪的肩膀，先把她拽起来了。

程仪一站起来，薛勇也跟着站起来了。程仪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说道：“薛叔叔，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薛勇脸上现出喜色，说道：“大小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这位公子是你的相……哦？你至今还是……”

原来，薛勇见苏昊伸手去拉程仪，而程仪也没有抗拒，便本能地认为苏昊是程仪的相公了。在这个年代，莫非夫妻，岂能这样身体接触呢？可是，再一看程仪的装束，分明还是姑娘打扮，他便赶紧把话咽回去了。不过，他的心里却是好一阵嘀咕，大小姐虚岁该有二十二三了，怎么还是待字闺中呢？

“薛大哥，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苏昊对薛勇说道。

“苏公子住在哪个客栈？”薛勇问道。

苏昊道：“我临时借宿在程姑娘府上。既然是熟人就好办了，这样吧，依小可看来，此处也不是养病之所，就请这位大嫂一起到程姑娘府上去盘桓几日，先把病治好。薛大哥，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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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招徕

苏昊说的程小姐府上，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府上了，不过这个地方曾经是程仪的父亲的宅子，他这样说，薛勇反而更能听明白。

薛勇一时没有弄清楚苏昊的身份，但从苏昊身边有这么几名剽悍的护卫来看，他知道苏昊必然是非富即贵。这样一个人，自称自己借宿在程小姐的府上，而程小姐又明明早就不在汝宁城里了，这其中的关碍，可就不是薛勇能够想得明白的了。

程仪看出了薛勇的疑虑，但在这么一个场所，也不适合去解释太多的事情。她照着出来之前苏昊与她约定的口径，说这位苏公子是位外地来的富商，自己现在在苏公子名下当一名簿记，苏公子是个好心人，薛勇不必有何担心。

薛勇对于程仪是非常信任的，既然程仪表示苏昊是个好人，他也就放心了。他去向彭氏说了苏公子邀请她和小英子去府上治病的事情，彭氏连声推托，但怎奈薛勇、程仪、歌伶等人再三相劝，最后只得点头答应了。

熊民范指挥两名亲兵拆了一块门板下来，抬着彭氏返回苏昊的府宅，小英子跟在他们身边，照顾着母亲。至于苏昊与薛勇等人，则在后面边走边聊，说的都是一些程仪随父亲离开汝宁之后的事情，不觉就已经回到了苏府。

“苏公子，你究竟是什么人？”薛勇看到苏府里其他的卫兵，就已经觉出苏昊绝对不是什么商人。负责苏府警卫的都是勘舆营士兵，在府里都是穿着制式军服的，薛勇作为一个捕头，哪会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一些大富商可能会摆很大的排场，但要说弄一批正规军士兵来给自己看家护院，却是不可能的。

“程姑娘，你跟薛捕头说吧。”苏昊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大堂的主座上，招呼薛勇和程仪在下首就座，然后对程仪招呼道。

“薛叔叔。苏学士是翰林院学士、都察院经历，还是勘舆营的守备将军，这次是奉朝廷的旨意到咱们汝宁来查案子的。”程仪简单地向薛勇介绍道。

“小人薛勇拜见苏学士，小人眼拙，不识苏学士真颜，还请苏学士恕罪！”薛勇听到程仪的介绍，吓得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到苏昊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行礼。

关于进行派员下来查案的事情，薛勇也是有所耳闻的。提前几天，汝阳县衙就给他们这些捕快下了命令，要求严查城里的治安，把沿街行乞的乞丐等等都清出城去。为这事。他手下的那些捕快还对他抱怨了半天，毕竟这些乞丐也都是可怜人，清出城去的话，他们的生计就更麻烦了。

苏昊进城的时候，薛勇并没有见着他，自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如今听程仪这样一说，他才恍然大悟。难怪官府把封闭了多年的程家老宅子也打扫出来给这位官员住，原来这位官员竟是有如此来头的京官。

“薛捕头不必多礼，大家都是熟人，随便说说话就好了。”苏昊对薛勇做了个手势，示意薛勇起身。苏昊的官位比汝阳知县都要高出好几级，对待一个捕头更不用太过客气了，他能够和颜悦色地对薛勇说话，已经让薛勇很是感动。如果他再作秀去搀扶薛勇之类的。恐怕薛勇会更不自在了。

薛勇向苏昊道了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不过他只敢用半个屁股坐着，不敢显示出太过轻漫的姿态。

“程姑娘，你与薛捕头一直都认识吗？”苏昊对程仪问道。

程仪道：“回大人，先父在汝宁当通判的时候，薛捕头是先父的得力属下。曾助先父查过不少案子，可谓是出生入死。先父对薛捕头一直称赞有加，程仪因此而得以认识薛捕头。当时先父一直让程仪姐弟称薛捕头为叔叔。”

“是的是的，程通判在时。对小人一直非常照顾，大小姐和程栋公子也对小人很是尊重。”薛勇补充道，在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一些温馨的神色。

苏昊点点头，又问道：“那么，程通判离开之后，你又去哪了？”

薛勇的脸变得黯然了，他垂头道：“程通判离开之后，新来的通判不愿意再留我等。是汝阳知县觉得我和另外一些兄弟办案有经验，所以把我们要到汝阳县衙去当差了。”

“听薛捕头的意思，你在汝阳县衙做得不太如意？”苏昊问道。

薛勇迟疑了一下，说道：“回大人，小人随程通判办差的时候，得罪过一些豪强。程通判离开后，这些豪强对小人颇有一些为难之处，好在他们也不想把我逼到鱼死网破的境地，所以小人才得以苟延残喘。在汝阳县衙当差，知县让我们不可乱说乱动，有时候看着一些让人窝火的事情也不敢管，实在是憋屈之极。”

“苏大人，先父在的时候，一直说薛叔叔是个嫉恶如仇的正直之人。”程仪看着苏昊，目光闪闪地说道，话里似乎带着一些暗示。

“薛勇，你也听说了，本官到汝宁来，是想督查豪强侵占农民田地一事。你既是嫉恶如仇之人，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苏昊淡淡地问道。

薛勇面有难色，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薛叔叔，你为何不愿出来助苏学士一臂之力呢？当年你助我父亲办差的时候，可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程仪问道。

“大小姐……”薛勇为难地支吾着，“过去薛勇不知世道险恶，跟着程通判虽然也做了一些快意之事，但事后……连程通判都落了个这样的结局，薛勇现在也是有妻儿老小之人，难免会有些顾虑，还请大小姐见谅。”

薛勇这样一说，程仪也哑了。人家过去跟着她父亲办案，最后她父亲没个好结果，连累着手下人也遇到排挤。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让薛勇如何还有勇气出来做事呢？

苏昊问道：“薛捕头，你觉得汝宁的豪强有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呢？”薛勇冷笑道，“那么多涌到城里来的灾民，不都是汝宁百姓吗？汝宁这些年是遭了一些灾，但更多的，只怕还是人祸。”

“如果让你去查，你能查出个所以然来吗？”苏昊又问道。

薛勇道：“若是官府全心全意去查，哪有查不出的案子？有些豪强行事之嚣张，已经不需要细查就能定罪了。”

“这么说，你是不相信本官查案的诚意？”苏昊继续问道。

薛勇沉吟了片刻，答道：“大人恕罪，小人不知道大人对于查案是否有诚意，但汝宁的案子，不是光凭大人就能够查下去的。小人听说大人待程小姐和程栋公子恩重如山，小人想劝大人一句，此处的案子，还是不查为宜。”

“这么说来，你对汝宁的事情，还是了解得很透彻的。”苏昊道。

薛勇摸不清苏昊的意图，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苏昊是否听进去了。对于苏昊的问题，他只能含糊地答道：“小人毕竟在汝宁多年，有些事还是了解一些的。”

“薛勇，你对于查案有顾虑，本官能够理解。不过，本官受圣上的差遣来到汝宁，绝不会无功而返的。我不知道汝宁到底是有大老虎，还是只有小苍蝇，既然来了，就都要去挑一挑，碰一碰。今日你我也算是有缘，能够相遇。若薛捕头还有热血未冷，那就陪本官一起去搏一搏。若薛捕头不愿，本官也不会勉强。不过，本官可以保证一点，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本官自会保证薛捕头一家老小的安全，也会给薛捕头一个前程。”苏昊说道。

“这……”薛勇不知该说什么了。到了他这把年纪，自然不会听苏昊随便忽悠几句就热血沸腾，但苏昊把话说得这样明，他要当面拒绝，总是有些尴尬的。无奈之下，他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程仪。

程仪明白苏昊是想要招徕一些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协助自己办差。而她也因为对薛勇颇为熟悉，所以想推荐薛勇成为苏昊的手下。苏昊点石成金的能力，程仪是见识过多次的，她相信薛勇如果投奔了苏昊，应当会有一个更好的前程。

想到此处，程仪抬起头，对薛勇说道：“薛叔叔，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苏大人此前是在淮安府当差的，在淮安的时候，他主持清查了淮安豪强地主侵占农民田地之事，豪强地主请来山贼和倭寇与苏大人为敌，结果被苏大人一举全歼。”

“我听说过此事！”薛勇眼睛一亮，对苏昊有了不同的看法。

苏昊在淮安做的那些事情，虽然没有登报上电视，但也随着一些书生、商人的往来而逐渐传播到了全国。薛勇身为一个捕头，兼之本身对于豪强地主也颇为仇恨，对于淮安发生的事情自然是更为关心。他曾经屡屡感叹这些事情为什么没有发生在汝宁，为什么汝宁没有一个这样强势的官员。谁料想，苏昊竟然就是他崇拜多日的偶像，而且这个偶像真的到汝宁来了。

“苏大人，我听说过你平倭寇的故事，听人说，当时有数千倭寇把你围在垓心，你使出一招天雷滚滚，就把那数千倭寇都给轰倒了。”薛勇用崇拜的口吻说道。

真是天雷滚滚啊……苏昊以手抚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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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投靠

有了这样一个铺垫，苏昊与薛勇的谈话就变得容易了。苏昊向薛勇介绍了自己在淮安的一系列作为，包括如何查处豪强、如何平定倭寇，以及如何揪出喝民工血汗的工部典吏等等。直听得薛勇摩拳擦掌，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现场，能够随着这位了不起的大人一起做那些痛快淋漓的事情。

程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浅浅地微笑。苏昊的这些事迹，她早已经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了，但每一次再听一遍，仍然觉得是那样吸引人。

在苏昊讲述的时候，薛勇忙里偷闲地看了程仪一眼，发现这位大小姐的眼睛一直盯在苏大人的身上，脸上洋溢着一种自豪之色。他暗暗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似乎是知道了一点什么。

“怎么样，薛捕头，你觉得以这些手段，本官想在汝宁查一些事情，还汝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可有几分胜算？”苏昊在结束了叙述之后，对薛勇问道。

薛勇道：“苏大人，汝宁之事，与淮安有些不同。不过，若大人真有如此雷霆之力，而且真心想还汝宁百姓一个青天，小人觉得还是能够做到的。”

“恐怕不然吧？”苏昊摇摇头道，“本官觉得以本官的力量，远远不够。”

“大人是何意思？”薛勇奇怪了。苏昊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向薛勇证明自己有能耐吗，怎么刚说完就改口了？”

苏昊道：“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本官来到汝宁，没有任何根基，两眼一抹黑，连汝宁话都听不懂，如何能够把案子查下去？要想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就必须有熟悉本地情况的人配合，否则的话，本官只怕被人卖了。都还在替人数钱呢。”

“这……”薛勇知道这是苏昊在向自己暗示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程仪道：“薛叔叔，你是最了解汝宁情况的，当年你随先父办案之时，也了解过许多事情，苏大人正缺你这样的助手。你若是觉得苏大人所做之事是对的，为何不能出手相助呢？”

“薛捕头。我知道你的顾虑。”苏昊没等薛勇说什么，自己就先说话了，“程姑娘帮本官做事，已经有两年时间了，本官对于程姑娘是非常信任的。程姑娘说你曾是程通判的得力干将，是以本官很想请你来给本官当个助手。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我给你开个价码，你看看合适与否……”

“大人请讲。”薛勇说道。

“薛捕头所虑，不外乎一个是自己的前程，一个是家小的安危。从程通判的遭遇，本官知道汝宁的恶势力是非常凶残的，为了避免意外，本官可以安排薛捕头的家小离开汝宁。他们可以到京城、淮安府或者南昌府去安居。本官会为薛捕头提供全部的安居之资。”苏昊说道。

“谢苏大人。”薛勇拱手答道。他不得不承认，苏昊开出的这个条件，对他是有吸引力的。虽说故土难离，但汝宁与京城或者南昌府比起来，的确要穷得多。如果家人能够到发达地区去定居，总比呆在汝宁要强。

“至于薛捕头的前程，那就更简单了。薛捕头如果愿意到我勘舆营来，那么不管这桩差使办得如何。都不会有人能够奈何你半分。至于薛捕头到了勘舆营里，一个把总本官是可以保证的，至于能不能任更高的职务，那就看薛捕头个人的能耐了。”苏昊说道。

“薛勇愿为苏学士效劳，虽死无悔！”薛勇再次离开座位，对着苏昊单膝跪下，拱手行礼。这就表示答应投奔苏昊了。

“薛捕头请起。”苏昊这一回却是离开了座位，上前搀扶。在薛勇坐回座位上的时候，苏昊也在薛勇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了。

“苏大人，这怎么敢……”薛勇窘了。上司与自己并肩而坐，这得是多大的恩宠啊，他一时间真有些不适应。

苏昊摆摆手道：“无妨，薛捕头，你与本官相处久了就知道了，在本官这里，公事上大家是上司和下属，私下里都是兄弟。”

“小人惶恐。”薛勇答道，“苏大人，你要小人效劳，不知是想让小人到你身边来，还是继续留在县衙里，给大人当个内应？”

苏昊道：“让你当个内应太可惜了，我现在手边没有能够直接做事的人，所以希望你能够到我身边来。我既是奉命来督查，自然要建一个经历司衙门，你就到我经历司衙门继续当捕头吧。”

“小人明白，小人明日就去向知县请辞。”薛勇说道。

苏昊道：“你不必去请辞。明日我到汝阳县衙去找汤知县，就说我的经历司衙门里缺人手，请他拨几个捕快给我。你觉得，他会把你拨过来吗？”

薛勇想了想，笑道：“我觉得会。我虽然有点武艺，平常办差的时候还能顶点事，但因为我不擅拍马，汤知县对我并不亲近。若是大人去找他要人，估计他会把我送给大人的。”

“哈哈，他肯送是最好的，若不肯送，我就找个由头，专门把你挑出来，他也无奈何吧。”苏昊说道。

薛勇道：“若是那样，大人只要说想挑个大个头的，肯定就是小人我了。汝阳县衙的衙役里，我个子是最大的。”

“这个法子好。”苏昊道，“若是由汤知县把你派过来，我还可以让他照旧给你发一份薪俸，然后你到我这衙门再拿一份，岂不美哉？”

薛勇笑了起来：“能拿两份薪俸，那可是太美了。”

苏昊又道：“一个好汉三个帮，光你一个人只怕也办不成什么事情。你在县衙有没有一些比较熟悉的人，最好也一并拉来。不过，我可得说好，你拉来的人，必须是正直、能干，没有吃喝嫖赌这些恶习的，否则我不管他们与你交情如何，都会一概踢出去。”

薛勇正色道：“大人请放心，薛某交的朋友，都是正直之人。有几位兄弟过去也是跟过程通判的，我们平日里也都想着要把程通判做的事情继续下去呢。”

“是吗？”苏昊觉得有些意外之喜，“你的意思是说，过去程通判查过的案子，你们也都还记得？”

薛勇点点头道：“当年程通判就是因为查豪强的案子，得罪了人，所以才遭人陷害，去官而走。当时查这些案子的时候，我和我的一些兄弟都是亲身参与了的，很多当时查出来的线索，我们也都还记得。”

“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事半功倍了。”苏昊说道。

薛勇道：“从当年至今，已经有10年时间了。这期间，有不少事主都已经故去了，还有些人背井离乡，不知去向。不过，那些豪强都还在，而且这些年又继续做了不少恶事，这些事情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没有一位像程通判那样的好官能够带着我们去查处而已。”

“这些豪强，一般都做些什么事情呢？”苏昊问道。

“强取豪夺，欺男霸女。”薛勇道，说到此，他用手指了指后宅的方向，说道：“就比如说我们刚才遇到的温秀才家，唉，多好的一个人家啊，顷刻间就毁了，这都是那帮人做的孽啊。”

“这是怎么回事，你能说说吗？”苏昊问道。

薛勇道：“这事说来话长。这温秀才就是汝宁本地人，家里留下了一些家产，他自己又考上了个秀才，娶了个贤惠的娘子，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这温秀才平日给有钱人家的孩子当教书先生，挣的钱也够养家糊口。闲下来的时候，他就一心温书，就想着考中个举人，得以光宗耀祖。”

“嗯，这的确是不错。”苏昊应道。

薛勇继续说道：“谁料想，无缘无故地，温秀才家就遭了祸事。他去到一家员外家里当教书先生，员外家里偏生丢了一块祖传之玉，便指责是温秀才偷了，告到县衙，汤知县就下牌子，叫我们把温秀才给拘了。”

“呵呵，这种伎俩……实在是令人耻冷。”苏昊冷笑道。

“小人与温秀才从前就认识，小人家的孩子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请温秀才指点过，所以小人与温秀才私交甚密。小人自然知道，温秀才不是那等会偷盗之人。但是，知县发了话，小人也不能不抓人，小人能够做的，就是让牢房里的牢头对温秀才多加照顾而已。”薛勇道。

“后来呢？”苏昊问道。

“因为事情涉及到秀才，汤知县也不敢随便用刑，更不敢随意定罪，只是说把温秀才拘着候审。可是，这时候就有人去向温家娘子说，温秀才此次凶多吉少，必须拿钱打点才能脱厄。温家娘子哪知这是圈套，竟然被人哄着去借了高利贷……”薛勇道。

“莫非那员外诬告温秀才，就是为了把事情推到这一步？”苏昊道。

薛勇点点头：“正是如此。在温家娘子借了高利贷之后，汤知县就以查无实据为名，把温秀才给放出来了。可是温秀才回到家，才知道自家娘子借的高利贷已经滚了好几番，催债的人把门给堵上了。”

“后来呢？”程仪忍不住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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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欲擒故纵

“最后还能怎么样，借钱是温家娘子自愿的，并非遭人胁迫，所以县衙也管不了这事。温秀才家还不起这高利贷，只得把房子抵给了债主。温秀才气急之下，暴病身故。温家娘子带着小英子搬到了土地庙里，平日只能靠温家娘子替人做些针线为生。”薛勇愤愤然地说道。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苏昊问道。

薛勇道：“我原来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后来才听说，是一位开酒楼的洪掌柜，看中了温秀才家的那块地，想盘下来翻建成酒楼。找温秀才说了几次，温秀才推说是祖宅，不愿出售。这洪掌柜才串通他人，来了这样一出戏。”

“可是……那员外状告温秀才偷了他家的东西，如果查无实证，就属诬告。照大明律，诬告是要反坐的啊。”程仪质疑道。

薛勇苦笑道：“人家也没有告温秀才偷盗啊，只是说家里丢了东西，要官府帮着盘查。温秀才被带进县衙，一没过堂，二没挨打，只算是协助问案，不算是被告，所以这诬告之罪，也就扣不到那员外头上了。”

“好深的算计啊。”苏昊冷冷一笑。

从薛勇介绍的情况来看，这些坑害温秀才一家的人，对于法律是非常清楚的，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违法的事情，但却实实在在地达到了目的，把温秀才一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在这中间，温家娘子彭氏不懂得高利贷的厉害，救夫心切，被人诓骗，是关键的一环。但细细说来，像这种家庭妇女，又有多少能够懂得这些事情的呢？

“苏大人，你可否想个办法，替温家申冤啊？”程仪问道。

苏昊摇摇头。道：“现在温秀才已经死了，申不申冤，又有什么意义？温家娘子这段时间就先住到咱们府上吧，等她病好了，替兵士们缝补一下衣裳，干点杂活，也就能够挣下她母女二人的口粮了。我们要在汝宁查的案子。远比这个要复杂得多，为了这个不着急的案子过早地暴露自己，有些不值得了。”

“可是……”程仪有些不甘心，刚才听薛勇讲温秀才家的故事时，她就气得要暴走了，恨不得立即就把那些联手害人的混蛋们抓起来除掉。

薛勇劝道：“程小姐稍安勿躁。小人倒觉得，苏大人的想法是对的。当年程通判也经常教我们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有些时候，要欲擒故纵。以小人的愚见，苏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能够把这些人背后的人一起挖出来。”

程仪看了苏昊一眼。见苏昊一脸平静的样子，明白薛勇应当是说对了。她向苏昊施了一礼，说道：“那……就是程仪鲁莽了，苏大人勿怪。”

“没事，其实我只是没想好应当从哪入手而已。”苏昊宽慰她道。

薛勇介绍过了汝宁府的豪强们的各种劣行之后，便起身告辞了。苏昊与他约好，第二天会去汝阳县衙向汤知县借人，届时薛勇要在场。并且装出一副与苏昊从未见过面的样子。今天晚上，薛勇还要去向一些自己信得过的捕快、差役打个招呼，以便明天带着这些人一起投奔到苏昊旗下来。

薛勇离开苏府的时候，是程仪出门相送的。程仪把薛勇送到门外时，薛勇突然小声地对程仪问道：“大小姐，你与这苏大人……”

“薛叔叔，你说什么呢！”程仪又羞又急地斥道。薛勇虽然话没说完，但他想说什么，程仪哪里会听不出来。

薛勇微微一笑，道：“大小姐。既然你称我一句叔叔，那我就托个大，劝小姐一句。易得无价宝，难觅有情郎。小人觉得这苏大人年轻有为，行事正直，是个可以托付之人。大小姐可不要错过。”

程仪摇头道：“薛叔叔快别说了，我只是苏大人帐下的一名簿记而已。苏大人自有娇妻美妾，我年龄大他许多，如何能与他有何瓜葛。”

薛勇道：“大小姐过虑了，你只是为了程栋公子而耽误了，并非嫁不出去之人。苏大人这样大的官，若能看中你，你可万万不要推辞。”

“薛叔叔，你再说这事，我就不理你了！”程仪撅着嘴，佯作嗔怒地对薛勇说道。

“哈哈，小人唐突了，大小姐勿怪！”薛勇哈哈笑着，转身离去了。

程仪看着薛勇走远，这才回过头慢慢地往回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正与苏昊迎面碰上。苏昊随口问道：“程仪，你把薛捕头送走了？”

程仪正在想着心思，没注意到苏昊，此时听到苏昊说话，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不等说话，脸就莫名地热了起来。她讷讷地说了声：“呃，对，我把薛叔叔送走了……苏大人，我去看看温家娘子……”

说罢，不等苏昊说什么，程仪就提着裙子的下摆，飞快地跑开了。

“这个老巫婆，又搞什么名堂呢！”苏昊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苏昊带上几名亲兵，去了一趟汝阳县衙，见到了知县汤朝选。汤朝选在头一天已经见过了苏昊，也得到了知府刘其昌的指令，要求他为苏昊提供各种可能的便利。苏昊见到汤朝选之后，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就提出希望能够从汝阳县衙借几名衙役协助自己办差，他用的借口，就是自己听不懂汝宁方言，连吃个早饭都很是麻烦。

“苏学士要用什么人，尽管向下官明示就好了。苏学士实在看不上下官的这些衙役，那就让下官去给苏学士当个随从，那也是下官的荣耀啊。”汤朝选谄媚地说道。

“哈哈，汤知县说笑了。汤知县乃是一县之父母官，苏某这点小事，哪敢劳汤知县的大驾。”苏昊打着哈哈道。

“苏学士的事情，乃是朝廷安排的差使，那自然是头等重要的了。慢说我汝阳县的这点公务，就算是整个汝宁府的公务都停下来，助苏学士办差，也是理所应当的。”汤朝选越说越来劲，干脆把刘其昌都给代表了。

苏昊知道这些官员如果要扯起蛋来，那绝对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他没这个心思去和对方周旋，便干脆地提出要求了：“汤知县，我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麻烦，就是找几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帮着带带路、问问话就好了。你看是不是可以把你县衙里的衙役找过来，让本官随便挑几个去用？汤知县放心，本官在汝宁府办差，多辄半年，少辄两月，等本官走的时候，这些衙役还是会完璧归赵的。”

“好说，好说。”汤朝选道，“既是苏学士有令，那就待下官把衙役们都召集起来，供苏学士挑选吧。”

一声令下，汝阳县衙里的衙役们都集中起来了，因为县衙大堂装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大家都在大堂前面的空场上集合，等着苏昊来挑人。

由于与苏昊不熟悉，也不知道这个外来的官员想干什么，因为众衙役们对苏昊都采取了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畏畏缩缩地，不敢与苏昊的目光相碰。

在人群中，苏昊一眼就看到了薛勇。薛勇与其他衙役一样，平平静静地，并不刻意表现自己。不过，正如他自己所说，在所有的衙役中，他是个头最大的一个，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特殊。

“这个大个子不错，你叫什么？”苏昊像是被薛勇的个头吸引住了，走到他面前问道。

“薛勇。”薛勇闷声答道。

“汤知县，把这个大个子借给本官，你可舍得？”苏昊笑着对跟在他身边的汤朝选问道。

汤朝选对于薛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听到苏昊这样说，他马上应道：“苏学士看中的人，下官自然是会双手奉上的。薛勇，你出来，今后一段时间，你就跟着苏学士办差吧。”

薛勇看看苏昊，又看看汤朝选，摇摇头道：“汤知县，你是知道的，我家中尚有八十岁老母，吃奶的孩子……”

“这和让你去给苏学士当差有什么关系？”汤朝选眼睛一瞪，“薛勇，我告诉你，苏学士能看上你，是你的福份。你知道苏学士是什么人吗？”

“那……”薛勇不敢说话了，像是被苏昊的来头吓着了一般。

“你跟着本官干，本官不会亏待你的。”苏昊牛哄哄地对薛勇说道。

“小人遵命。”薛勇装出无奈的样子，回答道。

苏昊满意地点点头，又背着手继续向前走，检阅着衙役的队伍，薛勇则低着头，跟在他的身边。走了两步，苏昊停在了另一个衙役的面前，这名衙役看起来也是普普通通，但袖口分明露着一小截白毛巾。

“你也跟着我吧。”苏昊用手指着那人说道。

“小人遵命！”那衙役也似乎是很无奈地答应着，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苏昊一路走去，不时从人群中叫出一人。一圈走下来，他身后包括薛勇在内，一共跟了8名衙役。苏昊笑着对汤朝选说道：“汤知县，要不，就把这8个人借给本官吧？”

“完全可以。”汤朝选毫不犹豫地答道。他发现，苏昊挑出来的这几个人，都是他平时不太喜欢的人，既然苏昊愿意借走，他还求之不得呢。他只是有点纳闷，为什么苏昊单单会挑中这些人呢？莫非苏昊会相面，就知道这些人都是汝阳县衙里的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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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深入群众

汤朝选把8名被苏昊借去的衙役集中起来，进行了一个简短的训话。训话的核心，不外乎要求他们在苏学士的手下要守规矩，不要给汝阳县衙丢脸。在训话的最后，汤朝选还做了一个郑重的承诺，那就是在这些人被苏昊借走期间，他们的薪俸是照发的，这正与苏昊此前的预计相同。

苏昊带着8名衙役回到自己府上，刚进大堂，这8个人就齐刷刷地给苏昊跪下了，异口同声地喊道：“小人愿为苏大人效力！”

“各位大哥快快请起，多谢各位能够来为本官助力。”苏昊客气地说道。这些人都是薛勇头天晚上联系过的，说好了在袖口塞一条白毛巾为记号，所以苏昊看似随意地挑人，却一个也没挑错。

薛勇指着这一干人，自豪地介绍道：“这位兄弟叫裴文，乃是确山人氏，脚力极好，是县衙里有名的飞毛脚；这位叫陆之信，西平人，当年与薛某一道，也是为程通判当过差的，汝宁那些豪强搞的名堂，他都懂；这是荣文进……；这是翁现伦……”

他每介绍一个，苏昊便向那人拱手致意，那对方则是赶紧单膝跪地、抱拳回礼。等到薛勇全部介绍完，苏昊点点头道：“听薛大哥这样一介绍，各位都是好汉子啊，苏某能得各位协助，再难的事情也能迎刃而解了。”

“苏大人过奖了！小人不敢当！”众人连忙应道。

苏昊道：“各位，苏某打算要在汝宁做什么事情，想必薛大哥也已经跟各位说过了。此事关乎汝宁百万百姓的生计，容不得苏某懈怠。大家都是汝宁府的差役，想必也知道汝宁府的豪强如何心狠手辣，各位随苏某办差，说不好就会有性命之忧啊。”

“我们这些当捕快的，平日里抓贼，哪天不是在刀口上舔血。这点风险何足挂齿？”裴文代表众人说道。

“好，就冲裴大哥这句话，苏某又平添了几分信心。”苏昊说道，“不过，平白无故让各位担这些风险，苏某也是内心难安。尤其是，万一我们未来办案得罪了那个豪强。惹来豪强对各位的家眷施加报复，那苏某就太对不起各位了。所以，苏某想给各位兄弟每人30两银子的安家费，各位兄弟先不动声色地把家眷都搬走，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安家，大家以为如何？”

“多谢苏大人！”众人一齐响亮地应道。

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把苏昊给的这30两银子，当成了自己的卖命钱。捕快抓贼，万一因公殉职，县衙也是有抚恤银两的，但每个人不过是10两8两的额度，这就是一条命的价钱。苏昊一次性给他们支付30两的安家费，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把自己这条命卖给苏昊呢？

交代完了相关的待遇。苏昊接下来便开始给众人安排下一步的工作了。

按照苏昊的设想，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摸清汝宁府土地兼并的基本情况，以及豪强们兼并土地时使用的各种手法。对于这些手法，薛勇已经向苏昊介绍过一些，但他介绍的仅仅是个案，很难说具有普遍的代表性。

苏昊要求，把勘舆营拆分成若干个小组。派往汝宁府的各州县，一边开展地图测绘工作，一边深入群众，向普通百姓了解各种情况。薛勇他们的任务，就是为勘舆营担任向导，包括指导勘舆营的官兵如何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苏大人，你说要让勘舆营的兄弟们到州县去做测绘。如果碰上豪强抗拒怎么办？”陆之信问道。

苏昊道：“我们只是画地图，并不涉及到当地的土地纠纷，他们有什么理由抗拒呢？我会让军士们尽量避免与豪强发生纠纷，但如果豪强敢主动来惹官兵。那我们也不必客气了。”

“那……如果我们在背后撺掇豪强惹事，怎么办？”裴文呵呵笑着对苏昊问道。

“老裴，你胡说什么呢！”薛勇拍了裴文的脑袋一下，示意他不要乱讲话。

苏昊倒是听懂了裴文的意思，他对众人说道：“裴大哥的意思，本官明白了。不过，本官倒觉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等先不要挑事，等到把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再统一行动，这样更好。裴大哥，你以为呢？”

“小人遵命！”裴文赶紧答应道。

事情商量定，苏昊便让各人先回家去安排，约好次日再到苏府来集中。衙役们各自回家，把改换门庭为苏昊服务的事情向家人说了一遍，又找了个借口，动员家人离开汝宁城，到外地去投奔亲友。每名衙役都带回去30两银子，凭着这些钱，他们的家人完全可以在外地安顿下来了。

至于为什么要家人离开，所有的衙役都没有说实话，一来是怕家人担心，二来也是怕家人走漏了口风，对苏昊的计划带来变数。

第二天，苏昊亲自带着这些衙役们来到了城外的勘舆营大营。他把邓奎、张云龙等人都召集过来，开了一个会，商定了关于下乡开展调查的方案。这个方案其实在来汝宁的路上就已经制订好了，如今只是根据汝宁府的情况，做了一些修正而已。邓奎拍着胸脯向苏昊保证，必定能够圆满地完成预定的任务。

李贽、徐光祖、陈观鱼、周汝员等人也都参加了这个协商会，各抒己见，出谋划策。其中，李贽因为曾经当过一任姚安知府，对地方上的事情颇有一些了解，所以给邓奎他们提出了许多有益的建议，邓奎等人一一记下，表示会慎重考虑。

苏昊没有亲自带队下乡，他在交代完有关工作之后，但带着几名幕僚以及薛勇返回了汝宁城。他留下薛勇也是有目的的，因为他要在汝宁城里活动，没有一个熟悉汝宁情况的人在身边，也的确不方便。

勘舆营留下少数士兵看守营房，余下的人分成若干个小队，悄悄地向各州县出发了。由于勘舆营是驻扎在城外，出发的时候也没有大张旗鼓，所以位于汝宁城里的汝宁知府刘其昌等人甚至都不知道苏昊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能够看到的，只是苏昊每天带着几个老人和女人在城里瞎逛，旁边还有一个过去在汝阳县衙当差的捕快头目给他们当导游。

“苏学士可曾找你要过相关的案卷？”在汝宁府的后堂，刘其昌与杜惟明对坐饮茶，刘其昌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找过杜某，要走了有关土地纠纷方面的案卷。”杜惟明答道。

“他看出什么名堂了吗？”刘其昌又问道。

杜惟明摇摇头道：“下官怀疑，他根本就没看。这几日苏学士天天在街上游逛，或到茶楼听书，或去戏园听戏，并无潜心研究案卷之意。”

“哈哈，年轻人嘛，哪有这样的耐心。”刘其昌冷笑道，“依本府之见，他也就是把案卷要回去，表示个姿态，充其量也就是让他的师爷看看罢了。”

“其实，这些案卷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杜惟明道，“这些案子都是我们已经审过的，毫无破绽可言，他对于当事双方一无所知，如何能够看出其中有何不妥？”

“本来也没什么不妥嘛，我们也不怕他看。”刘其昌说道。

“我还以为这位苏学士是什么人中龙凤，原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平常人嘛，这都好几天了，也没见他有什么举动。我琢磨着，他来办这趟差，只怕是要无功而返了。”杜惟明道。

刘其昌道：“无功而返也是好事，实在不行，临走的时候，我们送他一点功劳，省得他回去太难看了。”

杜惟明压低声音说道：“府尊，上头那位的意思，似乎不太想让他这样平平静静地回去，而是想让他栽个跟头，咱们是不是该给他创造点机会啊？”

刘其昌摇摇头，说道：“对于汝宁府来说，平安是福，把这位给惹急了，反而不美。上头那位想和苏昊为难，何苦拿咱们汝宁府当枪呢？这苏昊是圣上看中的人，即便办差办不成，圣上的宠信估计也不会少，咱们得罪一个这样的人，是为不智啊。”

“下官明白了。”杜惟明连连点头应道。他说的上面的人，其实正是户部侍郎邬伯行，因为户部是管财政的，所以地方官对户部的官员多少都有几分畏惧。邬伯行在苏昊前往汝宁来的时候，通过私下的渠道向刘其昌和杜惟明透了点风，意思是让他们在汝宁给苏昊添点乱。但现在看来，刘其昌是想明哲保身，不愿意招惹苏昊了。

不招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平安无事，是大多数明朝官员的理想。

“今日这苏昊又上哪玩去了？”说完对待苏昊的原则，刘其昌笑着随口问道，此话基本上就是出于八卦之心了。

杜惟明道：“据下官所知，今日苏昊可不是去玩了，世子给他递了个帖子，约他去东兴楼赴宴呢。”

“哦？世子怎么会单独约他呢？”刘其昌奇怪地问道。

杜惟明道：“这个下官就不明白了，不过，下官相信，这两个人肯定是说不到一块的。没准二人一言不合，这苏昊就把世子给得罪了。”

“哈哈，那可就好玩了，得罪了世子，看他苏昊还怎么在汝宁站住脚。”刘其昌幸灾乐祸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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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世子的艳羡

汝宁城里的东兴楼，是全城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每日进出的人非富即贵。酒楼里的店小二已经练就了火眼金睛，只要一看来人的随从、气势，就能够猜出此人是官是商，官是几品、商富几何。

不过，这天中午，店小二却栽了个大跟头，他居然生生把世子请来的贵客拦在门外，盘问了足有半刻钟的光景。直到他不知轻重地说了几句贬损贵客的话，被那年轻的贵客狠狠扇了一个耳光，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居然把京城来的侍读学士给看走眼了。

“苏学士轻车简从，也难怪下面那帮势利眼的狗才会认不出你的真颜啊。”崇王世子朱常津坐在酒桌的上首，用调侃的口吻对苏昊说道。

苏昊呵呵一笑，道：“让世子见笑了。其实苏某也不想教训他的，实在是这家伙狗眼看人低，居然说出让苏某回去吃奶这样的脏话来，那苏某也只能替他爹娘教训教训他了。”

“苏学士初来乍到，汝宁城里的商家还不认识你，你应当着官服出来的。”朱常津建议道。

“世子不是说这只是私人饮宴吗，着官服就显得生份了。”苏昊说道。

朱常津点点头，端起酒杯，招呼道：“苏学士所言甚是，来来来，这是汝宁本地产的醇酿，虽不算是名酒，却也别有一些风味，本世子先敬苏学士一盏。”

苏昊赶紧站起身，也端杯在手，说道：“岂敢岂敢，还是苏某先敬世子吧。”

“无妨，大家一起干了吧。”朱常津摆摆手，示意苏昊坐下，然后与苏昊碰了一下杯，二人各自一饮而尽。

诺大一张桌子，只坐了朱常津和苏昊两个人。世子私人设宴招待苏学士，闲人是没有资格上桌的。二人各自都带了一些随从，在酒宴开始的时候，就被朱常津给赶到其他房间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两名负责倒酒的小丫环，看起来年龄不大，应当是听不懂他们说话的。

苏昊不知道朱常津请自己喝酒的目的何在。他也懒得打听，只管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明代的这些藩王听起来派头很大，但实际上却无权无势，对于官场上的事情更没有什么发言权，官员们对于藩王从来都是表面上恭敬。内心却不以为然。

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的内容不外乎是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可怜朱常津虽然贵为世子，家私万贯，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汝宁地面。一年中偶尔有几次出城扫墓或者踏青，都是要向汝宁府报备的，更不用说去游山玩水，观赏大好河山。听苏昊讲起江西、播州、淮安等地的风土人情时。朱常津的眼睛里分明有了几分艳羡之意。

“唉，苏学士，说出来恐怕你不相信，我虽贵为世子，却甚是羡慕你这等出身啊。”朱常津满含幽怨地说道。

“世子说笑了，用佛郎机人的话说，你可是嘴里含着金钥匙出世的，岂能与我这农家子弟相比？”苏昊答道。其实。他心里还真是知道朱常津感慨的是什么，但这种事情属于皇帝家族里的内务，他才懒得去琢磨呢。

朱常津喝了口闷酒，说道：“含着金钥匙……倒是一个别致的说法。要说起来，本世子家里金银倒是不缺，可是这金银都不过是本世子身上的锁链而已。”

“寻常人家，想觅此锁链而不得啊。”苏昊笑着敷衍道。

朱常津道：“你也是官场中人。自不会不知道这藩王所受的约束。外人看来，我这世子锦衣玉食，娇妻美妾左拥右抱，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可是我与你苏学士坐在一起。却是自惭形秽啊。”

“世子此言，可折煞苏某了。”苏昊赶紧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说道。

朱常津道：“苏学士，我说出来不怕你不高兴。那一日在知府衙署见到你，我就在心里想，若是朝廷能够把给你的差事交给我办，我不见得比你办得差。”

“那是自然，世子乃太祖苗裔，自然是天纵奇才，岂是苏某可比。”苏昊只能顺着朱常津的口气说下去了，虽然他在心里对于朱常津那番话是颇为不屑的。

朱常津微笑道：“苏学士，我知道你这话是口是心非。在我大明天下，太祖苗裔多如牛毛，哪能个个都是天纵奇才？据本世子所知，其他藩国的世子，庸碌无为者，十有八九。民间对于我们这些皇族的评价，不过是槽里养的肥猪而已。”

苏昊开始有些重视朱常津的话了，一个世子，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绝对算是推心置腹了。但以苏昊的打算，他是不想与崇王府产生什么瓜葛的，井水不犯河水，是他觉得最理想的结果。

“世子此言，让苏某不敢听了。”苏昊打着马虎眼道。

朱常津道：“此间并无六耳，你我只是私下谈话，说什么都是无妨的。适才我说皇族不外如此，但本世子觉得，我与其他皇族是不一样的。本世子也想建功立业，做一番让人羡慕的功绩，正如你苏学士一般。”

“可是……世子想做什么事呢？”苏昊沉声问道，朱常津说到这个程度，他再装聋作哑就太虚伪了。朱常津说想建功立业，这对于一个藩王世子来说，几乎可以算是逆天的话了。这种话若是被有心人传到万历耳朵里去，直接就可以给朱常津定一个谋反嫌疑，押到凤阳府去圈禁起来了。

朱常津道：“我想做一个有作为的世子，让后世能够记住我的名字。”

“这……恐怕不容易。”苏昊毫不客气地说道。

“是啊，我这个世子，也不是事事都能如愿的。所以，适才我说了，我更羡慕苏学士的出身啊。”朱常津沮丧地说道。

这一刻，苏昊开始有些同情朱常津了。看得出，这位常津世子是个有志青年，不愿意与其他皇族成员一样醉生梦死，但他身上的皇族血统却决定了他只能这样做。在明代，有许多藩王被皇帝称为“贤王”，所谓贤王，就是不给皇帝添乱的藩王，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那种没有任何远大理想，只知提笼架鸟、上街调戏调戏良家妇女的寄生虫。

但问题在于，朱常津不想成为一个这样的贤王，他还年轻，还有一颗年轻人的心。愈是这样，他就愈发痛苦，谁说富二代的幸福指数就一定比别人高的？

“世子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帮你什么吗？”苏昊问道。

“不不不，苏学士不必担心，本世子虽然平庸，却也不会拉人下水的。”朱常津笑着说道，“我只是觉得你我投缘，我这些话，和其他人没法说，能够听我说这些话的，只有你苏学士一人而已。”

明代规制规定藩王不得与官员结交，怕的就是这种有理想、有抱负的藩王网罗官员形成势力，进而威胁到中央政权。苏昊在大明官场上不算是什么大人物，但却是处于上升期的明星，他与朱常津一同喝一次酒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如果联合起来做点什么事，恐怕朝廷就不会坐视不管了。

“世子的身份，决定了你不能为官，更不可能领兵挂帅，到沙场上去驰骋。不过，世子可以经商，还可以做学问，这两件事情做得好，也都是能够青史留名的。”苏昊诚心诚意地为朱常津出着主意。

“经商的藩王倒是不少，不过也都是打着皇族的旗号强买强卖，最终就算是富甲一方，留下的也是恶名而已。至于做学问嘛，我倒是有一位藩王爷爷潜心于此，也就是现在的郑王爷，他写的《律历融通》，颇受乐师们推崇，都说郑王是不世出的韵律高人啊。”朱常津呵呵笑着说道。

朱常津说的这位郑王爷，是当时的郑国藩王朱载堉，史书上给他的称号是乐律学家、音乐家、乐器制造家、舞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历法学家……这位王爷估计就属于朱常津这种有理想的人，憋在藩国里没事做，就琢磨着乐理，进而又延伸到数学、历法等领域，确是著作等身。苏昊曾听人说起过这位藩王的事迹，所以朱常津这样一说，他也不觉得意外。

“郑王能够做到的，世子也同样能够做到。世子若有意治学，不妨去研究一下佛郎机的数学、物理等学说，或许也能因此而流芳千古呢。”苏昊建议道，他对于音乐之类的东西没什么研究，但对于西方科学技术是非常了解的。既然朱常津闲得无聊，又满怀理想，何不鼓动他去搞搞科学研究，没准有了朱常津，就没牛顿什么事了。

“佛郎机的学说，有意思吗？”朱常津问道。

“与我中华学说一样，也是博大精深，不过又是另辟蹊径，深入进去也是别有一番洞天的。”苏昊说道。

“那好，改日我再请苏学士到王府去，为本世子讲讲这佛郎机的学说。”朱常津说道。

“这个……”苏昊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了，好端端地，你跟朱常津讲什么佛郎机啊，万一真把这位二世祖的兴趣调动起来了，自己岂不成了崇王府的家庭教师？

“呵呵，苏某有公务在身，加之有这个身份，经常出入崇王府，只怕不妥。世子若是对佛郎机学说感兴趣，苏某另外为世子推荐一人，让他来给世子讲学，世子觉得如何？”苏昊说道。

“此人对佛郎机学说了解几何？”朱常津问道。

“已能初窥门径。”苏昊说道。

“那好，咱们就一言为定吧。”朱常津爽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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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众目睽睽

苏昊给朱常津推荐的人，就是丰城龙光书院的教谕吴之诚。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苏昊自己不想去给朱常津讲课，就必须找到一个替身。他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突然想到了吴之诚这样一个人物，如果说一定要给朱常津找一个家庭教师的话，恐怕没有人比吴之诚更为合适了。

苏昊此前曾听徐光启他们说，老吴这一年多来研究西方科技几乎要入魔了，教学的事情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像这样一个人，再当教谕肯定是没戏了，但如果能够推荐他到崇王府来当个清客，平时给朱常津讲讲数学和物理，余下的时间自己去搞研究，那倒是一个双赢的结果。

朱常津对于苏昊给自己推荐教师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对于诺大的崇王府来说，多养一两个闲人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挂怀的事情。既然苏昊说这个人不错，那他就应承下来，至少也得给苏昊一个面子吧。

聊完朱常津的理想，二人的话题转到了苏昊的差使上。朱常津问道：“苏学士，你接了朝廷的差使，怎么没见你有什么动静啊？莫非你还在等什么？”

苏昊道：“世子何出此言，苏某一下都在全力办差，只是没有及时向世子禀报罢了。”

朱常津道：“苏学士说笑了，本世子哪有资格听你禀报。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苏学士每日只是在汝宁城里听书看戏，既没有到乡间去查访。也不曾传唤过苦主，这等办差的方法。本世子倒是头一次见。”

“呵呵，原来世子一直都在关心苏某，苏某感激涕零。”苏昊笑着说道。

苏昊嘴里说是感激，其实已经是在对朱常津提出质问了。照理说，苏昊如何办案，与朱常津是毫无关系的，但朱常津却知道苏昊每天听书看戏的事情，显然就是安排了眼线专门盯着苏昊。监视朝廷命官的事情。私下里做做也就罢了，拿到桌面上来说，可就大家脸上都不太好看了。

对于苏昊的质问，朱常津并不在意，作为皇亲，他就算承认自己在对苏昊进行盯梢，苏昊又能拿他怎么样？他用懒洋洋的口吻说道：“关心你苏学士的。岂止本世子。刘知府、杜同知他们，也都在关心着你呢，苏学士在合适的时候，也当去感谢感谢他们才是。”

“原来如此，那倒是苏某疏忽了。”苏昊点头道，“原来有这么多大人在关心苏某的一举一动。苏某倒是让大家失望了。”

“苏学士，本世子想问你一句实话，这汝宁的事情，你是想彻查，还是想走过场？”朱常津不愿与苏昊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别人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别人，所以平日里根本就不知道啥叫委婉，能够和苏昊打这样半天哈哈，对于朱常津来说，已经是非常超乎常规的事情了。

朱常津这话问得苏昊有点哑，是要彻查还是要走过场，这根本就不是能够公开说的事情，苏昊对朱常津并没有什么信任，怎么能够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呢？但朱常津已经问到跟前了，也由不得苏昊回避，他想了想，说道：“从明哲保身这方面来说，苏某最好是走走过场就算了。但要从不负圣恩这方面来说，苏某理当彻查。”

“汝宁的水很深，苏学士若想彻查，只怕最后会不得干净啊。”朱常津说道。

苏昊道：“据昊所知，推荐昊到汝宁来的人，也是希望昊不得干净脱身的。既然别人有这样的打算，昊也不能让人失望是不是？”

“哈哈，这话有理。”朱常津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苏昊这番回答，虽然没有明确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也已经给了朱常津一些暗示了。朱常津端起酒，敬了苏昊一下，说道：“苏学士果然是有担当之人，本世子佩服。本世子也放句话在这，查案之时，若有用得上本世子之处，苏学士尽管开口就是了。”

“那苏某就借世子之酒，先谢过世子援手了。”苏昊也端起酒杯，与朱常津干了一杯。

酒足菜饱，朱常津与苏昊携手走出了东兴楼，在楼前握手道别。苏昊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在街头巷尾，有那么几拨贼眉鼠眼之徒，正在偷窥着他与朱常津说话、告别的一举一动。联想到朱常津说起的情况，苏昊能够猜出，这些人应当是刘其昌、杜惟明等人派出的眼线，他今日与朱常津喝酒的事情，还不定被汝宁的官员们如何解读呢。

想琢磨就琢磨吧，哥不搞阴谋，哥搞的都是阳谋，在太阳底下，所有的污泥浊水都会现形的，苏昊在心里暗暗地想到。

对于苏昊与朱常津会面之后相谈甚欢这个消息，刘其昌和杜惟明都深感意外。他们是和朱常津打过交道的，知道这位世子性格上有些孤僻，对他们这些官员一向没什么好脸。苏昊年轻气盛，这样一个人与世子碰在一起，怎么也应当是互不相让，最终不欢而散才对。怎么可能携着手一块从酒楼上下来呢？

“莫非世子与这苏昊谈定了什么事情？”杜惟明猜测道。

刘其昌想了想，说道：“他们能有什么共同的事情可说？世子喜欢的那些东西，苏昊应当都是不感兴趣的吧？我可听说，苏昊到汝宁这么长时间，从未到过那些寻欢场所。”

杜惟明道：“不管他们谈了什么，只要苏昊真的想查汝宁的土地问题，他就一定会和崇王府发生冲突的。除非他真的不想查了，只是走走过场而已。”

“没准我们这位苏学士，就真的只是想走走过场了。”刘其昌冷笑道。

“刘知府，要不要让下面的人做点准备，别让他这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饭？”杜惟明请示道。

刘其昌道：“先不必着急吧，下面的人口风不严，若是打了招呼，没准反而会弄巧成拙了。等到这个苏昊想去下面查访的时候，再打招呼也不迟吧。”

“刘知府所言极是，属下记住了。”杜惟明应道。

苏昊不知道汝宁的知府、同知是如何议论他的，对于朱常津请他吃饭一事，他照旧要去向李贽请教一下，让李贽帮他分析分析朱常津的用意。

“依老夫看来，这个世子或许是真的毫无心机，他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吧。”李贽在听完苏昊介绍的情况之后，作出了这样的判断。他当过好几个部门的官员，也到过不少藩国，知道这些藩王的德行。说他们毫无心机，已经算是比较客气的话了，要照实说，就是嘲笑他们弱智，没有任何智慧可言。

“那么，我当如何做呢？”苏昊问道。

李贽笑道：“世子愿意和你做朋友，你有何犹豫的？崇王府虽然不管是大府，但也颇有一些家资。和这样的富家做朋友，至少吃喝是不愁了。”

苏昊道：“我关心的是，我们如果要清查豪强侵占土地的事情，会不会查到崇王府头上？世子跟我说，他愿意助我查案，我想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真正的好意，还是一种暗示，或者威胁？”

李贽拍拍手边的一堆卷宗，说道：“改之，这几日我们几个人昼夜无休地在阅读这些案卷，薛勇手里还有当年程通判查案的时候留下的资料，我们也一并分析过了，现在已经梳理出了一些眉目。不过，有些东西还需要到乡间去实地查证，找到那些苦主。邓奎他们下乡去，也查到了不少东西，每日都有密信送进府来。结合所有这些证据来看，汝宁府的土地问题，与崇王府也是分不开的。”

“这么说，最终我们还得查到崇王府头上去？”苏昊问道。

李贽道：“这就是麻烦所在了。若要绕过崇王府，很多事情都无法理清，有许多豪强都与崇王府有瓜葛，完全不动崇王府，这些案子就查不下去。但是，如果要查崇王府，又超出了苏学士你的权限，闹不好，圣上都会出来拉偏手的。”

“这就是为什么此前那些官员都查不下去的原因所在吧？”苏昊说道。

李贽道：“崇王府是一方面，汝宁府上下的官员也是一个方面，汝宁的官绅勾结也是非常严重的，就连刘其昌自己，都不见得有多干净呢。”

苏昊冷笑道：“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派人来监视我的原因吧？”

李贽道：“你现在每日游手好闲，倒的确能够让对手对你产生轻慢之心。不过，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我想他们的反击也会是非常强烈的。豪强、官府，加上崇王，这几股势力加起来，你一个小小的侍读学士，只怕是扛不起啊。”

苏昊道：“我也不是孤家寡人啊，我背后有汝宁的百万百姓，难道还怕这些黑恶势力不成？”

“哈哈，果然是年少轻狂，颇有几分老夫当年的风采啊。”李贽也不知道是褒还是贬，这老头骄傲起来无人可比，苏昊已经有些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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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官兵进村

汝宁府信阳州罗山县，一个名叫马桥的小村子。

里长莫松穿着一件刚刚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带着好几个补丁的长衫，与几名差不多同样打扮的乡老一起，哆哆嗦嗦地站在村口，准备迎接一队不速之客。就在刚才，有外出办事的乡农飞跑回来向莫松报信，说有十几名官兵正向马桥村的方向走来了，为首的一名官长还专门打听马桥村的位置呢。

听到这个消息，莫松丈二和尚摸着脑袋，实在想不出官兵为什么要到马桥村来。要知道，只有百来户人家的马桥村地处一个小山坳里，一年到头，连县衙的差役都难得来一次。上一次过官兵，是因为信阳州有暴民起事，朝廷调兵镇压。可如今暴民的事情已经平息下去了，官兵到马桥村来，是为什么事情呢？

虽然想不明白，但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去换了一身正装，又差人把村里的乡老也叫齐了，一起前往村口，准备恭迎官兵。站在路边上，莫松不断地纠结着一个问题：该拿点什么东西来孝敬这些官兵大爷呢？村子去年遭了灾，家家户户连吃饭的口粮都不够，哪里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可是，如果不有所表示，谁知道这些官兵一生气会干出点什么事情来。

“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是先见见这些官兵大爷再说吧。”莫松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里长，你说这官兵不会是路过吧？”留着一绺山羊胡子的乡老莫正相没话找话地问道。

莫松苦笑道：“二叔啊。咱们这马桥村通往外面只有一条路，哪有人会从这里过路啊？”

“可是。这官兵到咱们村来干什么？”莫正相问道。

莫松道：“您老问我，我问谁去？我这不也是刚听冬伢子跑回来讲的吗？”

“莫不是冬伢子看错了？”莫正相猜测道。

莫松道：“但愿如此吧，要不……唉，这些丘八到村里来，还不得把地皮刮一层走？”

莫松的美好愿望很快就被打破了，远远的山路上，出现了一队穿着鸳鸯战袄的官兵，正大踏步地向着马桥村的方向走来。这些官兵每人背上都背着硕大的行囊。有些人肩上还扛着一些什么长长的东西，有几个人手里端着长矛，还有的人则背着火铳。队伍人数不多，但走起来颇有一些气势。

“这不是卫所兵，这是营兵啊。”另一个名作莫正元的乡老说道。

“正元，你怎么能看出这是什么兵啊？”莫正相问道。

莫正元道：“看这些官兵走路的样子就能够看出来了，卫所兵哪能走得这么齐整。这分明就是经常操练的营兵才能走出这个劲头来嘛。”

“莫非什么地方又有暴民起事了？”莫松皱着眉头说道，“要不怎么会有兵跑到我们这里来？”

“唉，要是再打仗，这日子就更没法过了。”乡老们一个个长吁短叹地说道。

说话间，队伍已经走到离村口很近的地方了，莫松强打起笑脸。扯了扯衣襟，小跑几步迎了上去：“在下是马桥村里长莫松，在此恭迎各位军爷，敢问各位军爷是打这路过，还有到敝村有何公干啊。”

“立定！”

官兵中带队的一名军官喊了一声口令。士兵们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那军官迎着莫松走过去，行了个军礼。然后朗声说道：“本人乃勘舆营把总熊民仰，奉命率队到贵村公干，还请莫里长恕我等唐突之罪。”

如今的熊民仰，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农村少年了，两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壮实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勘舆营改编为营兵营的时候，他被任命为火器部的把总，实际上是作为千总的候选人的。这一次，勘舆营化整为零，分散前往汝宁府的各处，他带着十几名士兵被派往马桥村一带，负责完成周围十几个村庄的土地测量，以及秘密调查有关豪强地主兼并土地的情况。

“原来是熊把总，失敬失敬。不过，敝村百姓一向安份守己，敝村周围也无强人出没，不知贵军到敝村是何公干？”莫松满脸堆笑地对熊民仰问道。

熊民仰呵呵一笑，道：“莫里长，军机之事，恕本将无法告知。莫里长尽管放心，本部并无为难贵村百姓之意，一应供给我们都是自己携带的，莫里长只要替我们安排个住处就行了，我们恐怕要在贵村住上十几日，莫里长不会嫌麻烦吧？”

“十几日……”莫松只觉得牙床有些疼痛的感觉，但又不敢违逆熊民仰的意思，只得连连点头道：“熊把总能够光临马桥村，是我等的荣耀，岂敢说麻烦二字。各位，请随我等进村来……”

莫松在前面带路，熊民仰领着勘舆营的士兵们跟着他进了村。几名乡老怯生生地跟在士兵们身边，他们有人试着要帮士兵们拿点东西，结果那些年轻的士兵看看乡老们的白胡子，直接就摇头了：“大叔，我们这东西沉着呢，您老拿不了。”

士兵们一开口，乡老们就听出了他们并非本地人，细一打听，才知道是从淮安府过来的队伍，这些士兵都是淮安人。这淮安的兵，跑到汝宁来，而且是到这样一个鸟不生蛋的小山村来，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啊。

“你们村……可够穷的。”熊民仰走在莫松身边，他看了看村子里那些破旧的住房，忍不住评论了一句。

“唉，让把总笑话了。”莫松道，“我们这个地方一向就穷，我们这个村子又是更穷的。以往，碰上个风调雨顺的年景，大家还勉强能够吃上个饱饭。碰上灾年，就要饿几天肚子。到了这几年。比过去又差了许多，好年景也不过就是不饿死人而已，像去年那样的灾年，我们村饿死了十几口子呢。”

“为什么这几年比过去差了呢？”熊民仰敏感地发现了莫松话里的信息，对他追问道。

“呃……”莫松语塞了，他是在不经意中透出了实情，及至熊民仰追问时，他才发现有些话是不便对外人说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里头……事情挺多的，把总是外乡人，有些事情一时半会跟把总也说不明白。”莫松支吾道。

熊民仰听出了莫松的为难之意，他微微一笑，也就不再逼问下去了。他们毕竟是刚到马桥村，与莫松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了解，在这个时候谈得太深显然是不合适的。

“把总。我们这村里也没什么大户人家，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小得很，要找出一家能够住下你们这十几位兄弟的，实在是有些难办啊。”莫松换了个话题，与熊民仰说起了住房的事情。

熊民仰道：“这个倒无所谓，我们分开来住就是了。一户人家住两三个兄弟，莫里长能够帮着给安排一下吗？”

“自当效劳，自当效劳。”莫松连声应道。

即便是一户人家只安排两三名士兵去住，莫松也费了不少气力。有些人家家里的房子本身就很紧张，为了安排勘舆营士兵入住。不得不把家里的孩子轰到柴房去睡，腾出房间来给士兵们住。至于说床铺之类的。就更为简陋了，很多人家的床铺就是几块破木板搭起来的，上面铺着稻草。好在士兵们自己是带着被子的，要不，莫松就更头疼了。据他说，全村人加在一起，也凑不出十几条多余的被子来。

好不容易把众人都安顿下来了。熊民仰作为主官，被莫松安排在了自己家里。莫松把正房让了出来，给熊民仰住，自己则带着老婆住到孩子的房间里去了。熊民仰知道一个官兵的把总与村长之间有多大的落差，所以对于莫松这种谦卑的表示也就泰然接受了。他如果不接受莫松的这份好意，恐怕莫松只会觉得更难受。

“好了，莫里长，现在弟兄们都已经住下了，我们大概要住上十天半月，就麻烦里长和乡亲们说说，请大家多多担待了。”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熊民仰对莫松说道。

“好说好说。”莫松躬身答道。

“你有什么事就自己忙去吧，我等稍事休息，也该去办我等的公务了。”熊民仰又说道。

“这个……”莫松没有挪窝，他吞吞吐吐，不知如何说起。

熊民仰诧异道：“怎么，莫里长有话要跟本将说吗？”

“是这样的，把总千里迢迢来到敝村，我身为里长，理当割肉买酒，设宴款待。无奈敝村甚是贫穷，家家户户都没有余钱，我这个当里长的，手里也凑不出买肉的钱来。我刚才到全村走了一大圈，才凑出40个鸡蛋，送给熊把总当个点心，还请熊把总不要嫌弃。”莫松憋了半天，才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同时双手捧出一个篮子，里面果然装着几十个鸡蛋，其中有一个鸡蛋上面还有新鲜的鸡屎，显然是刚刚下出来就被莫松拿来凑数了。

“莫里长，这又是何必呢？”熊民仰接过那个篮子，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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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子弟兵

照着当年的惯例，熊民仰收下莫松送的这筐鸡蛋是理所应当的，甚至他还可以挑剔莫松礼数不周，因为一筐鸡蛋的孝敬对于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官兵来说，实在是太寒酸了。

不过，苏昊在组建勘舆营的时候，就把后世的治军理念灌输于其中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样的规矩，即便是刚加入勘舆营不久的新兵也是耳熟能详，更何况熊民仰这种老兵。看着莫松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熊民仰笑着接受了这份心意，同时让旁边的士兵按着市场上的价格，数出60文钱，递到了莫松的面前。

“这如何使得！”莫松像见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连连摆手，“大军光临寒村，小人身为里长，无一物奉献，已是惭愧之极。区区几十个鸡蛋，如何敢收将军的钱？”

“莫里长，你就收着吧。”熊民仰拿过钱，硬塞到了莫松的手上，“我进村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马桥村的百姓生活艰难，我们在此办差，若再是白吃白喝，那就是鱼肉百姓了。别说我们自己良心能不能安，就是我们守备大人知道了，也饶不了我们的。”

“把总，你们这……到底是哪来的队伍啊？”莫松捧着钱，怯生生地问道。

“我们叫勘舆营，是直属于兵部的。其实我们的来意跟你说说也无妨，就是测量一下周边的山水，给兵部制作地图所用。”熊民仰打着哈哈道。

“勘舆……地图……”莫松摸着脑袋，死活也理解不了这些事情。

不过。知道官兵吃饭会给钱，这倒是一件让莫松觉得愉快的事情。从听说官兵要来村子里开始。莫松就一直在担心接待的问题，这些钱显然不能让他这个当里长的一个人出，但如果要分摊到全村各户去，光是收钱就能够把他给累死了，要知道，这村子里有多少户人家搜遍全家都找不出一个铜板来。

分散到各家各户去住宿的勘舆营士兵们此时也正在与自己的房东交代伙食费的问题，照着一人一天20文钱的标准，他们把饭钱预告交给了房东的手上。那些农民都像莫松一样。先是惶恐，随后则是窃喜，罗山这个地方经济不发达，物价随之也比较低，20文钱已经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天了，这就意味着众人接待这些官兵不仅不会有负担，还能多少挣到一点外快。

“二位军爷。你们要吃点啥，小人这就去集上买去。”村民莫三拿着40文钱，满脸喜色地对士兵廖一明和尹国贤问道。

“咱们罗山的肉价是多少？”廖一明问道。

“8文钱一斤。”莫三答道。

“割……两斤肉吧。”尹国贤道，“回来做了全家一起吃，其他的菜蔬，你就看着买吧。”

“岂敢岂敢。这都是军爷你们的钱，我们怎么能吃军爷你们的肉……”莫三推托道。

廖一明笑道：“老莫，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吃我们的肉啊。”

“哎呀，小人说错了。小人该死，军爷勿怪！”莫三连忙道歉。

尹国贤走上前。拍拍莫三的肩膀，说道：“老莫，论岁数，我们理当尊称你一句莫叔了，你就别跟我们太客气了。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就称我和老廖一句老弟，别军爷军爷地，把我们都叫老了。”

莫三愣了：“呃……这哪合适啊。”

尹国贤道：“我说合适就合适，老莫，咱们就这样定了。这些天我们兄弟少不了麻烦你，咱们就以兄弟相称，饭同吃，活同干。我们守备说了，我们勘舆营是百姓的子弟兵。”

“守备……是多大的官啊？”莫三问道。

廖一明道：“我们守备是四品，你们知县是七品，你算算看，我们守备是多大的官？”

“那不是得和巡抚一样大了？”莫三惊了，他弄不清楚官场中的品级是如何算的，只觉得比知县还大的官，那铁定就是大得不得了的。既然这样大的一个官发的话，想必是很管用的。子弟兵，这个词莫三只在戏文里听说过，如今总算见到真的了。

这天中午，马桥村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那些没有被分配到接待官兵的农家，个个都咽着口水，羡慕地看着那些幸运的邻居们。官兵进村不扰民，而且还拿出钱来买肉请百姓吃，这是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可现在就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他们眼前了。每个村民在惊叹之余，都在琢磨着，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

深入农村，与农民打成一片，这是苏昊给勘舆营定下的方略。在汝宁这个地方，苏昊是个外来的官员，勘舆营也是外来户，要想查处当地官吏、豪强勾结的事情，没有百姓的支持是万万难以做到的。

苏昊在勘舆营中倡导官兵平等的思想，队伍的作风是非常过硬的，这就使得他敢于大胆地把勘舆营化整为零，分散到汝宁各州县的农村去了解情况。仅仅一顿饭的工夫，整个马桥村的百姓就接受了这支队伍，尽管队伍里的那些大兵说话的口音是如此陌生，却也并不妨碍村民们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老莫啊，你家这眼土灶，打得太差了，要不要叫我这位尹兄弟给你改改？”

吃过午饭，众人围坐在桌边聊天消食，廖一明指着莫三家的灶间，对莫三说道。

“尹老弟会打灶？”莫三奇怪地看着尹国贤问道，经过一顿饭的时间，莫三现在已经能够很自如地以老弟来称呼这些士兵们了。其实士兵大多也都是农民出身，只是身上多穿了一件军服而已，如果不是自己刻意要装出一副嘴脸去欺压百姓，那么与寻常人又有何不同呢？

尹国贤道：“正是。小弟当兵之前，是做泥瓦匠的。不过。这打灶的手艺，却是蒙我家守备所授。在我们老家淮安，现在家家户户都用的是我家守备发明的灶，这个灶是以我们淮安知府的姓氏命名的，叫作韩氏灶。”

“你家守备怎么还会打灶啊？”听到尹国贤的解释，莫三更纳闷了，守备这么大的官，不是应当成天游手好闲的吗。怎么还会发明什么灶？

尹国贤自豪地说道：“我家守备，那可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连皇上都知道他的名字。对了，他还见过皇上呢。他发明的这个韩氏灶，比寻常人家的灶能够省一半的柴草，如果和你老莫家的灶相比，能省出七成的柴草呢。”

“果真如此？”莫三瞪圆了眼睛。守备大人有没有见过皇上，这与他没什么关系，他更关心的是尹国贤说的省柴灶问题，“若能省出七成柴草，那我家一年下来，光柴草也能省出几百文啊。”

山里人家的柴草不用花钱买。但同样需要花力气去山里砍。如果能够省下这些柴草来，挑到集上去卖，那就能够变成现钱。莫三没什么文化，但在这种问题上，他的计算是极其精明的。

“闲话少说。老莫，趁着现在吃过饭没事。我就给你改改这个灶。”

尹国贤说着就站起身，挽起袖子往灶间走。莫三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象征性地拦了一下，也就随着尹国贤一起去了。

苏昊利用后世知识所设计的省柴灶，经过在丰城的推广之后，技术已经非常成熟。韩文从丰城调到淮安去当知府，捎带着把省柴灶的经验也带过去了，在淮安全境推广，将其作为一项惠民工程。要推广省柴灶，韩文当然要借助苏昊的力量，而苏昊则是把技术传授给勘舆营的官兵，然后让他们再去传授给当地的泥瓦匠们。因为这个缘故，勘舆营官兵或多或少都懂一点省柴灶的建造方法，这么一项技术在农村无疑是能够得到极大欢迎的。

农村里面，各家各户的事情毫无秘密可言。尹国贤给莫三家改造省柴灶，这个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全村。莫三家小小的灶间成了一个展馆，村里的男男女女轮番过来参观，一边看一边评论。不久，又有其他人家也传出消息，说住在家里的官兵也在帮他们家改造炉灶。一时间，全村都闹腾起来了，有一路小跑去村外挖黄泥的，有忙着去集上找铁匠打炉篦子的，也有东家走走、西家串串看热闹的。

“这些官兵到底是想干什么呀？”乡老莫正相、莫正元凑在一处嘀咕道。

“听里长说，他们是什么勘舆营的。”

“勘舆？那不是道士做的事情吗？”

“不是道士那种勘舆，他们说他们是画地图的。”

“画地图的？这和打灶有什么关系？”

“圣人说，事有反常必为妖，我看其中必定有诈。”

“圣人说过这话？”

“……”

这样的讨论当然是没什么结果的，事实上，同样的疑惑也在汝宁府无数个乡村的士绅们心中盘旋着，但他们根本无法猜出这其中的玄机。有些豪强也听说了这样的消息，他们同时还知道这支名叫勘舆营的队伍是跟着那个朝廷派来查案的苏学士一起来的。但他们的脑子无法把查案与改造省柴灶这样的事情联系起来，最后就只能把这些都当成苏昊的一种亲民秀了。

这个年轻的学士，估计就是靠这样一些鸡鸣狗盗的手段爬上高位的吧？至于说要查什么豪强侵占土地案，呸！

地主和官吏们都这样轻蔑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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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汝宁科学院

“苏学士，吴先生，你们看这个科学院就建在此处如何？”

这是在汝宁城外的一处农庄，崇王世子朱常津兴致勃勃地指点着庄子上的房舍，对跟在他身边的苏昊以及老学究吴之诚说道。几名随从都被朱常津赶得远远的，因为朱常津嫌他们太没有眼色，会影响他与苏昊、吴之诚之间的谈话。

吴之诚是苏昊推荐给朱常津的，朱常津带着一种试试看的心态，差人专程前往江西丰城给吴之诚下聘书，请他到崇王府来当幕僚。吴之诚起初对于这个邀请很不以为然，如其他读书人一样，他对于这些藩王是非常不屑的，更不觉得这些人会有什么真正的求贤之心。

不过，朱常津派去的下人同时还带去了苏昊写给吴之诚的信，信中对于朱常津的情况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说明朱常津此次聘请吴之诚，是出于探寻格物之道的想法，这与吴之诚目前正在做的事情是非常吻合的。吴之诚读过这封信之后，改变了初衷，带着自己的几大箱子书，千里迢迢地来到了汝宁。

朱常津在自己院子的客厅里召见了吴之诚，二人不知谈了些什么，到吴之诚出来的时候，朱常津竟然亲自送到了门口，这可是从来没有人享受过的礼遇。

紧接着，朱常津就差人给苏昊送信，声称自己想办一个书院，以吴之诚为院长，招揽天下英才，专事研究佛郎机学说，据说这个动议还得到了崇王朱翊爵的赞同。

“世子，这个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苏昊好心好意地劝说道，他担心这位二世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回头万一没兴趣了，岂不是要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别人去收拾？

“人生苦短，学海无涯，我辈既知有如此精彩的学说，岂能不大张旗鼓追逐之？”朱常津颇有诗意地说道。

“可是。世子想追逐些什么呢？”苏昊又问道。

朱常津道：“吴先生给我讲了数学、物理、化学这些道理，对了，他说这些东西都是你讲给他听的，他在这两年时间里又有了许多自己的心得。他跟我讲了很多想研究的方向，说如果能够研究出来，近可解释身边的诸多疑惑。远可助我大明富国强兵。这些事情，本世子都相信了，只是觉得如此玄妙的学说，光凭吴先生一个人琢磨，未免力有不擒。若能有十个、百个如吴先生这样的大儒一起来做，岂不是可以取得百倍之功？”

“可是。世子想取得什么样的功绩呢？”苏昊继续问道。

朱常津道：“听吴先生说，你曾与他言道，天上的雷电是可以引到地上来使用的，用雷电可以推动水车，不用水力、风力和畜力，水车就可以转动。本世子想要做的，就是让这个预言得以实现。”

苏昊被朱常津的远大理想给雷倒了。他劝道：“世子，这数学的研究也就罢了，物理和化学的研究，可都是要用钱的。世子说的引雷电驱动水车，是电学研究的范畴。要搞电学，就涉及到电线、电机，这都是要花费无数的银子才能开发出来的东西。”

“对于本世子来说，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朱常津淡淡地说道。

苏昊再三询问，最终明白朱常津是要玩真的了，也不知道吴之诚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使他一门心思地就想办这么一个以研究西方学说为宗旨的书院。

苏昊能够做的，就是替朱常津给书院改了个名字，叫作汝宁科学院。因为朱常津要做的这些事情，与时下各地的书院已经完全不是一码事了，这分明就是一个科学院该做的事情。以苏昊的意思。他更希望建一个皇家科学院，可惜朱常津仅仅是一个藩王世子，是没资格使用“皇家”的头衔的。

要办一所科学院，场地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苏昊提出，如果要做物理、化学方面的实验，难免会有一些动静，或者有些废水、废气的污染，这样的一个机构安排在汝宁城里，是不太妥当的。这个问题自然也难不住朱常津，崇王府在汝宁城外有十几处农庄，随便找一处出来也足够建一个科学院了。

朱常津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样精力充沛，他亲自带着苏昊和吴之诚到选定的农庄去实地考察，听取二人对于农庄改造的意见，并当场叫来农庄的管事，吩咐他照着苏学士和吴院长的要求，不折不扣地执行。

要建立一个科学院，研究人员是最为关键的。朱常津广撒英雄帖，招募对于算学、格物之道有兴趣的大儒，并许以丰厚的束脩。苏昊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作财大气粗，几千两银子对于朱常津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相比之下，徐光启这些人在京城里搞科研的投入简直就不值一提。

在明朝末年，虽然八股科举仍然占据着主流地位，但读书人中间有志于探索科学技术的也不在少数。在此前，这些人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够让他们专门研究格物之道的场所，他们的研究成果也无法与他人分享。听说汝宁府的崇王专门办了一个研究格物的书院，各地的儒生闻风而来，一下子就把一个农庄挤得满满当当的。

一个藩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想让朝廷不关注，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朱翊爵专门给万历写了一封信，解释了儿子所做的事情，并再三说明，这个科学院如果能够研究出什么新东西，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呈送给朝廷，服务于大明正统。

万历给朱翊爵回了信，信中高度赞扬了皇侄朱常津的求学之心，并象征性地拨了几百两银子的内帑以示赞助。其实，皇帝对于藩王这种自娱自乐的事情，一向都是采取支持态度的。因为只有让藩王们找到一些事情干，他们才不会因无聊而生出各种不臣之心。

苏昊也没有想到，自己原本是为了搪塞朱常津而建议他去研究佛郎机学说。结果却歪打正着，在大明忽悠出一个科学院来了。他到科学院去和各地来的儒生们座谈了几次，很快就被众人的求知欲望给淹没了。大明并非没有人才，缺的只是一个让人才释放他们才能的机会而已。

代数学、几何学、三角学、解析几何、力学、光学、电磁学、无机化学……苏昊凭着自己的记忆，给科学院列出了一个庞大的知识体系。至于如何去建立起这些学科，那就看所有研究人员的智慧了。

“若非这个身份太过敏感，老夫也想到那科学院去当个研究员啊。”李贽在听完苏昊介绍的科学院的情况之后，不无羡慕地说道。

“李先生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这都是为了给崇王世子找点事情做，省得他无聊的时候总来烦我。”苏昊呵呵笑着说道。

李贽摇摇头道：“改之可不要小看了这个科学院。老夫虽然没有亲身参与其中，但凭着改之的只言片语，也能想象出其中的活力。千百年来，这匠作之事一直都是靠着匠人们口口相传，所有的技艺都是一次次试出来的。而改之搞的这个科学院，能够把匠人们的技艺变成术。使其不但知其然，还能知其所以然，这可是了不起的一个变化啊。”

“说是这样说，可是科学研究真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世子想搞的有些东西，只怕一个人穷一生之力都难以办到。”苏昊说道，他想起朱常津跟他说起电学的事情，以明代的技术背景。要实现蒸汽革命都很困难，更何况是电力革命。

李贽道：“穷一生难以办到，那就用两代人、三代人的时间去做。我们今天的学问，岂非前人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只要有人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改之，从这个意义上说，你功在千秋啊。”

是吗？苏昊有些意外，又有些兴奋的感觉。如果他所做的一切，能够成为中国近代科技的启蒙，那他那不枉这一趟穿越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西方科技与中国科技的差距还不算大，但在真实的历史中，中国的科学技术没有发展下去，而西方科技则日新月异，最终把中国科技甩出了很远。

如果能够借朱常津的力量。推动大明的科技进步，那么再经过100年或者几百年，中国的科技还会落在西方之后吗？

苏昊不允许自己再想象下去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吧。如果朱常津能够保持现在的热情，那么也许真的能够从这个科学院中迸发出无数科技的火花。但如果情况有变，那么这场轰轰烈烈的科技革命就不过是一个二世祖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已，谈不上对社会、对历史有什么贡献。

如果苏昊自己是一个王爷，他更愿意亲自去当这个科学院的院长，带领一干志同道合的明代学者，攻克各种科学难关，建立起一套属于大明原创的科学体系。但他知道，这是不现实的，他现在仍然算是人微言轻，如果他不能把朝廷交给他的差使办好，那么日后他就不要幻想有什么发言权。

“李先生，科学院这件事情，就让世子自己去琢磨吧，咱们还是专心解决汝宁府的事情为好。这些天，李先生潜心研究汝宁府的卷宗，应当理出一些头绪来了吧？”苏昊对李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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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盘根错节

“汝宁的事情，老夫这些天看了些卷宗，倒是越看越觉得有味道了。”

听苏昊说起公事，李贽淡淡地笑着应道。

“此话怎讲？”苏昊问道。

李贽摊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大纸，对苏昊说道：“改之，你来看，这是老夫与耕书这些天通过整理卷宗画出来的豪强关系图，从这张图上看，汝宁各州县的豪强和官员互相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把所有的线都连起来，真可谓是密如蛛网啊。”

李贽说的耕书，便是落魄举人周汝员，这是周汝员的字。这些天，正是周汝员与李贽一道，阅读了从汝宁府衙借来的各种案卷，从中剖析有关汝宁豪强地主盘剥百姓的脉络。周汝员其人身居社会底层多年，对于民间的各种丑恶现象都非常了解，所以才能够与李贽一道绘制出了这样一幅关系图。

苏昊趴到这图上，只看了一小半，就觉得头晕目眩了，正如李贽所说，图上各个人物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几乎无法理出一个脉络来。时而是张三与李四有某种联系，时而又是李四与王五有某种联系，三绕两绕，最后已经完全看不出谁与谁是什么样的关系了。

“怎么会这么复杂？”苏昊奇怪地问道。

李贽道：“这正是老夫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啊。这大明官场，无官不贪，可以说是老少皆知的事情了。但别的地方的官员贪腐，或是自己一个人贪，或是与三五同僚串通起来贪，或是与上司、下属勾结起来贪，一个案子查下来，最多也就能够涉及到一二十人，条理很清楚。

汝宁府就不一样了，全府各州县的官员，沆瀣一气。随便一个案子，都会涉及到四五个县的人物，绕来绕去，最后就让你查无可查。在此之前，朝廷也曾派过官员下来查案，但始终查不下去，原因也就在于此。”

“原来如此。”苏昊微微地点了点头。

在此前。苏昊对于汝宁的情况已经有所了解，知道汝宁府有一些豪强地主与官府相勾结，通过诱人赌博、放高利贷等手法，将普通农民逐渐推向破产的深渊。许多农民就是因为还不起高利贷，不得不将自己的土地和房屋抵给地主，从而沦落为佃农。

像这样的事情。在其他州府也是存在的，但不像汝宁这样普遍。朝廷里那些重臣们对于这些事也有所耳闻，但具体到汝宁来查办时，却找不到什么证据。屡屡是费了很大的劲，只能打几只小苍蝇，打不到真正的大老虎。

听李贽这样介绍之后，苏昊大致明白了一些原因。那就是在汝宁府存在着一个自上而下、纵横交织的贪腐团伙，他们互相帮忙，把一个坑害农民的过程分解成无数个小环节，谁要想查清楚一件事的由来，就必须把这个环节上的每一个主体都找齐，而这又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建立起这样复杂的一个犯罪网络，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还必须有一个强大的核心来进行主导。苏昊不禁有些感慨。如果这些人把这种智慧用于正道，大明岂会这样日渐衰落下去呢？

“既然是查无可查，那你们是怎么查出来的呢？”苏昊笑着问道。

李贽道：“说是查无可查，其实也是事在人为。把所有的案子放在一起，慢慢地琢磨，自然就能够琢磨出其中的奥妙了。老夫与耕书这些天尽在忙这件事了。对了，薛勇也给老夫提供了不少线索。据说，有些线索还是程仪之父早先查案留下来的。”

“希望我们能够把这个案子查清楚，也能让程大人在九泉之下瞑目了。”苏昊说道。

李贽道：“现在线索虽然已经理清楚了，但要坐实这些人的罪行。还需要有证据才行。这张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名目，只怕不便深究下去。这就是时下我们遇到的难题了。”

李贽说是难题的事情，苏昊自忖是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的。他虽然是个穿越者，但所擅长的只是科技，而不是阴谋诡计，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他是甘拜下风的。他知道，李贽说遇到了难题，其实不过是一种姿态而已。古代的智囊都有这样的毛病，就是在献出一个好计策之前，先要夸大一下困难，从而显示出自己的高明。

苏昊与李贽相处日久，已经了解李贽的说话习惯了，他呵呵笑道：“对此难题，先生可有何妙计教我？”

李贽用手抚着颌下的几根胡子，缓缓地说道：“要破此局，其实也容易，那就是找一个薄弱之处，先把它挑开，然后就可以顺藤摸瓜，把整个网都撞破了。”

“先生觉得，哪个地方算是薄弱之处呢？”苏昊又问道。

李贽道：“前几日熊民仰差人报来罗山县的一些情况，老夫和耕书分析了一下，觉得从罗山县入手，或许有些效果。改之若能应允，老夫想亲自往罗山去一趟。”

苏昊想了想，点点头道：“先生既然已经想定了，那就麻烦先生走一趟吧。我派薛勇护送先生过去。不过，遇到有冲突之时，先生只需呆在幕后指点即可，万万不要以身涉险。”

“这个老夫自然省得。”李贽说道，“我等过去之后，改之在汝宁城里暂时不要妄动。待罗山那边有消息传来，改之再带人前去处置不迟。”

“我明白，你就去办吧。”苏昊答应道。

第二天，李贽在薛勇的陪同下，悄悄离开了汝宁城。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是不在刘其昌等人的视线范围之内的，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一件事，更没有人知道他去向何处。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罗山县城里最大的赌坊门前，走来了几位乡农打扮的人。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看上去有40来岁，是一行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他身上穿着粗布衫裤，脸上带着一些怯生生的神气，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没怎么进过城的老实农民。

“敢问，这里是兴隆赌坊吧？”那中年农民对看门的伙计问道。

“是啊。”伙计看看中年农民的打扮，懒洋洋地答道。以他的狗眼来判断，这农民身上充其量能够翻出20文大钱来，这点钱也就够到一些街边的小赌坊去玩玩而已，哪能进得了兴隆赌坊这样的大赌场。

“我们能进去吗？”中年农民又问道。

伙计道：“这是赌坊，有银子就能进去，没银子就一边呆着。你有银子吗？”

“呃……我有一两七钱银子，够吗？”农民小声地说道，同时用手紧紧地捂着胸口，估计那些钱就藏在那里，生怕别人听说之后会动手抢走。

这么一个穷酸样子，居然能有一两多银子？伙计在心里嘀咕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些笑意，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说道：“当然够了，里边请，恭喜发财！”

“三哥，你真的要去赌？”跟在中年农民身后的一个年轻人问道。这名中年农民，正是马桥村的莫三，而问他话的，则分明就是熊民仰。还有两位走在后面的年轻人，是勘舆营的士兵廖一明和尹国贤，不过，此时他们全都是一副当地农民的打扮。

“熊军……呃，熊老弟，不赌一把，还能怎么办呢？”莫三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这一两多银子，根本不够还债啊，只能赌一把了。”

“可是，如果赌输了怎么办？咱们这点银子，可是你把地押了才借到的。”熊民仰说道，看他的样子，像是要劝莫三放弃赌博的意思，却又在不经意间透出了几分信息。

“这位客官，入了赌坊，就不能说这个输字了。”看门伙计打断熊民仰的话，说道：“谁不知道我们兴隆赌坊乃是一处福地，但凡来赌的客官，就没有不赢银子的。我看这位老哥双眉带彩，这是福星高照的征兆啊。今天老哥带着你们几位兄弟一起来，实在是明智之极，一会挣了几千两银子，没有你们几位兄弟，只怕还搬不走呢。”

“兄弟，你说我真的像是会赢钱的样子？”莫三拉着那伙计，急切地问道。

“当然，我在这赌坊干了这么多年，看人那叫一个准！”伙计大喇喇地说道。

“哎哎，那就好。熊老弟，你看，人家这位兄弟都说了我会赢钱，咱们今天就赌这一把了。”莫三像是被伙计给鼓励了，胸也挺直了几分，大踏步地向着赌坊里走去。熊民仰等人见一向老实巴交的莫三入戏如此之深，都忍不住觉得好笑。不过，当着伙计的面，他们还是把脸都绷着，紧跟着莫三一起走进了赌坊。

“呸，穷鬼，你就等着输到当裤子吧。”伙计看着莫三的背影，小声地唾了一口，然后便一溜烟地从侧门跑进赌坊送信去了。他需要让里面的荷官知道，刚刚进来的这位，是把地押了，借钱来赌的。对于这样的人，必须让他把钱输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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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豪赌

兴隆赌坊这个名字，在李贽等人翻阅案卷的时候，不时就能够看到。有许多苦主都称自己在兴隆赌坊赌博的时候，怀疑被人出了老千，导致赌本尽失。而往往在这个时候，赌坊里又会出现一些放贷人，诱骗他们借高利贷扳本。最终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借来的钱再次输尽，这些人不得不卖田卖房来偿还高利贷，最终由温饱之家沦为赤贫。

熊民仰带着士兵在马桥村及周边一些村庄与村民们访谈的时候，也曾听到过类似的说法。据一些村民反映，兴隆赌坊非常擅长于诱赌，赌徒们最初几次去的时候，往往能够赢到一些钱，赢面不算很大，但却能够让你觉得自己手气很好，从而滋生出大赌的念头。等到你真的拿着大笔银子去赌的时候，好运气就离你而去了，四乡八村经常能够听到有人在赌场里输得倾家荡产的传闻。

当然，这也只是一部分村民的观点，还有一些没有吃过亏的村民则坚定地认为，兴隆赌坊是一家非常规矩的赌坊，因为他们在那里一直都是赢钱的。至于有些人在那里输了钱，只能怨自己的手气，而不能归咎于赌坊的问题。

以李贽的智慧，自然能够看出这其中的奥妙所在。事实上，他与周汝员在分析了大量的资料之后，已经能够认定，兴隆赌坊就是汝宁府黑恶势力集团的一个节点。所有关于兴隆赌坊出老千的投诉，在官府那里都会石沉大海，而十几年间因为被兴隆赌坊坑害而破产的农民，已经多达数百户。

李贽和薛勇离开汝宁城之后，便来到罗山县马桥村，与熊民仰会合。众人商量之后，决定先从兴隆赌坊下手，把汝宁的黑幕挑开一个角，进而再层层深入。直至抓到背后的大鱼。

无缘无故支去动兴隆赌坊，显然是不行的，必须找到一个由头，才能借题发挥。这个由头，就是要安排一个人去兴隆赌坊赌博，最好能够找到兴隆赌坊出老千的证据，然后以此来发难。赌博的这个人。最终选定了马桥村的莫三，因为莫三其人看起来老实巴交，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与勘舆营的士兵们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是一个能够靠得住的人。

“客官，里面请。今天想玩点什么？”

熊民仰、莫三等人刚进赌坊，前面就有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还真有点让人觉得宾至如归的意思。

熊民仰抬眼看去，只见这个赌坊的规模的确不小，有好几个大厅，每个厅里都摆了六七张赌桌，赌桌旁边围满了人。一个个大呼小叫的，甚是兴奋的样子。除了大厅之外，还有一些小房间，里面影影绰绰地能看到人头攒动，不过动静明显要弱一些，估计是一些有身份的VIP会员赌钱的地方。

“小哥，不知道这城里人，都是怎么赌的。”莫三一脸憨态地向伙计打听着。

“怎么玩都可以啊。看客官你喜欢哪样了。”伙计掩饰着内心的鄙夷之情，对莫三说道：“掷钱、投壶、摴蒲、骨牌、叶子戏、打马吊，样样都行。”

“呃……这些我都不会啊。”莫三苦恼地摸着脑袋，说道。

“这位客官是第一次来玩吧？简单一点的也有，赌大小，有荷官掷骰子，你只要押对大小就行。”伙计介绍道。

“这个倒是行。”莫三点点头。然后回过头对跟在后面的熊民仰道：“熊老弟，咱们就赌大小吧？我听上埠村的老表说起过，他就是玩赌大小，挣了七八两银子呢！”

“三哥。咱们还是别赌了吧，这城里人的玩法，我们看不懂，万一人家出老千，把咱们的钱骗了怎么办？”熊民仰装得比莫三还憨的样子，小声地劝道。

“兄弟，你这是哪里话？你去打听打听，我们兴隆赌坊什么时候出过老千了？如果我们出老千，你尽可上知县老爷那去告我们去，这罗山县也是有王法的地方。可是如果我们没出老千，光凭你这一句话，就算是诬告，是要吃板子的。”伙计郑重其事地对熊民仰警告道。

熊民仰立马把嘴紧紧地闭上了，好像是被伙计的话给吓着了一般。伙计看着这一行人的表现，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认定这些人就是头一次进城来赌钱的乡巴佬，是理想的猎物。

一行人随着伙计来到了一张赌桌前，桌边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在赌大小的。荷官举着骰盅正准备摇，看到莫三等人过来，便停下了手，喊道：“这几位客官，可是来下注的？”

“呃呃，正是。”莫三依然低三下四地说道。

“下多少？赌大还是赌小？”荷官问道。

莫三掏出一个铜板，道：“先下一文……行吗？”

“一文也行，多少不限。”荷官应道，“你押大还是押小？”

“这……”莫三拿着那一文钱，迟疑起来，像足了一个吝啬鬼的样子。其实他也的确属于那种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人，这一次来帮熊民仰演戏，虽然用的是熊民仰的钱，但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心疼。

“你跟我一样，押大吧，听我的，没错。”赌桌边一位络腮胡子的汉子说道。

“真的？押大能赢吗？”莫三对那络腮胡问道。

络腮胡道：“我都已经赢了二两多银子了，你看，我这一把押的是100文，你才1文，怕什么？”

“喔喔，那我就听老哥的，押大。”莫三似乎被对方说动了心，果真把一文钱押在了大的方向上。

熊民仰等人躲在莫三的身后，警觉地观察着赌桌上的场景。他们分明发现，那荷官与络腮胡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便摇起了骰盅。摇了几下之后，荷官把骰盅扣下，再揭开，开出来的结果，果然是“大”。

“哈哈，我赢了！”莫三欢喜地喊起来，旋即又跺着脚，对熊民仰道：“刚才我怎么没多押几文啊！”

“下一把再押也不迟啊。”那络腮胡鼓动道，“下一把我押小，老哥，你还跟不跟？”

“当然跟！”莫三道，“这一把，我押……五文！”

骰盅一次又一次地摇起，络腮胡倒也没有每次都赢，但十次之中，却有七八次是赢的。莫三跟着那络腮胡一样下注，不多时就挣了近百文钱，不由得喜笑颜开。在络腮胡的鼓动下，他下注越来越大，一注也能下到50文了。

到了这时候，好运气似乎就逐渐离开络腮胡了，每十把之中，他的赢面降到了四把、三把，一会能够赢到几百文，一会又会输掉更多的钱。莫三看上去像是已经着了魔，赢了就想赢得更多，输了就盼着扳本，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大！大！大……唉！我日他先人，怎么又是小呢！”络腮胡子一阵叹息，把手里最后的几百文钱也都输掉了。

“这……”莫三看到络腮胡子输光了钱，似乎也有些动摇了，此时，他也已经输出去七八钱银子了，眼睛变得通红。

“不行，我一定要扳回来，我出门前算过卦的，我今天有财运！”络腮胡大声说道，他转过头，向一直站在旁边、却没有参与赌钱的一个汉子说道：“胡掌柜，借我500文，等我扳了本就还你。”

“借你钱倒不是不行，可是万一你还不上，怎么办？”那胡掌柜装腔作势地问道。

“我老张的信用，你还不知道吗？如果还不上，我把我河边那块水浇地抵给你。”络腮胡说道。

熊民仰在心里嘿嘿地笑了，好一出双簧，这分明就是演给莫三看的。一般人进赌场只是抱着挣点外快的心思，如果输光了，只会黯然离去，而不太可能去借钱扳本，更不可能拿土地、住房等去做抵押。络腮胡这番做作，就是给像莫三这样的人传递一种心理暗示，让他们觉得借钱、抵押地产等等，都是合理的选择。说穿了，此人就是赌场和高利贷商人的“托”。

为了让络腮胡演得更充分一些，熊民仰在背后轻轻地捅了莫三一下，莫三会意地点了一下头，走上前对络腮胡道：“老哥，可使不得啊，这地怎么能抵出去呢？”

“这赌钱之人，没点胆色还行？老哥，你放心，我老张敢把地抵出去，就有本事把这钱挣回来，你就瞧好吧。”络腮胡一脸毅然决然的神色，一番话说得莫三拼命点头，像是被他的精神感动了一般。

往下的故事，果然没出熊民仰所料。络腮胡借了钱之后，手气又好了起来，不一会工夫，就赢到了几千文钱，迅速地把借胡掌柜的那500文钱还了，还额外加了100文的利息。

“看到没有，老哥，这赌钱就得敢把啥都押上，有气势了，才会有赌运。缩手缩脚的，赌神也不会看顾你的。”络腮胡在自己面前堆了一小座钱山，得意洋洋地对莫三授着机宜。

“嗯，老哥你说得对，我老莫也豁出去了！”莫三从善如流，慷慨地一拍桌子，道：“这一把，我赌小，押500文！”

荷官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高高地举起了骰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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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老千

荷官在装神弄鬼地摇着骰盅，莫三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熊民仰交给他的任务，是让他把所有的赌注都输完，然后再半推半就地接受赌坊里放出的高利贷，以达到诱蛇出洞的目的。虽然抱着必输的念头，但一次从自己的手上输出去这么多钱，还是让莫三觉得心疼无比，他脸上露出的那种患得患失的表情，实在是职业演员所无法模仿。

“开！”荷官把骰盅扣在桌上，然后缓缓揭开。他看了一眼骰子，对莫三说道：“抱歉，客官，这一把是大，客官你输了。”

“啊？！”莫三眼睛瞪得老大，“怎怎怎……怎么会输了呢？我不是一直都在赢的吗？”

“客官，这赌场上的事情，输赢自有天定，我也没办法啊。”荷官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说道。

莫三扑通一下跌坐在身后的凳子上，两眼发直，嘴里喃喃地说道：“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熊民仰等人站在莫三身边，看着莫三如此入戏，都忍不住好笑，但又不敢笑出来，只能垂着头，像是同样被打击了一般，等着这场好戏继续往下演。

荷官在一旁等了片刻，见莫三没有什么动作，便发话问道：“客官，马上要开下一把了，你还下注吗？”

“我……我已经没本钱了。”莫三用颤抖的声音答道。

“那你是不打算下注了？如果是这样，那麻烦客官让开位置，下次筹到钱了再来玩。”荷官说道。

“这……”莫三犹豫着站起身，却并不挪窝，眼睛只在那张姓的络腮胡以及胡姓掌柜之间游移着，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熊民仰恰到好处地说了一句：“三哥，咱们已经没钱了，还是回吧。”

“嗯，嗯。那就回吧。”莫三这样说着，脚下却没有动。

张姓络腮胡凑上前来，说道：“老哥，怎么，不玩了？”

“都输完了，还怎么玩啊？”莫三道。

“输完了怕啥，小弟我刚才不也输完了吗。你看现在，又翻回本了。”络腮胡道。

“那是你有朋友可以借钱，我……”莫三吞吞吐吐地说道。

络腮胡回过头对那放贷的胡掌柜说道：“胡掌柜，你看这位兄弟现在手上有点拮据，你是不是也帮他一把？”

胡掌柜皱了皱眉头，说道：“我和这位兄弟……也不认识啊。”

“一回生二回熟嘛。谁没个难处，你就帮他一把吧。”络腮胡说道。

莫三也怯生生地说道：“呃……胡掌柜，你能不能像刚才借钱给这位张兄弟一样，也借给兄弟一点银子？”

“不行！”没等胡掌柜答应，熊民仰先跳出来了，“三哥，咱们怎么能借钱玩呢？万一又输了怎么办？”

“我……”莫三犹豫不决了。像是被熊民仰的话给吓住了一般。

络腮胡反驳道：“这位兄弟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赌场上怎么能说这个输字？这借钱是转运的法子，你看，我刚才也是输完了本钱，结果一借钱，运气就来了。”

“真有此事？”莫三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荷官，“兄弟，你觉得我还能转运吗？”

荷官道：“下注之事，输赢各安天命。我可不敢给你保证。不过，这位兄台说的事情，我倒是见过不少，有些客人原来一直手气不顺，借了点钱以后，风水就转过来了。”

“好，那我也试试！”莫三一跺脚。说道。

熊民仰等人少不得要假意与莫三再争执一番，莫三似乎是铁了心，就是要借钱。那胡掌柜在一旁冷眼旁观了一阵，等莫三说得十分肯定了。这才悠悠地说道：“老哥，你要借钱倒是可以，可是你总得拿点东西来押吧？”

“押什么？”莫三问道。

“房契啊、地契啊，还有什么传家宝啥的，都行。虽说相逢就是缘，但亲兄弟明算账，这借钱的事情，没个抵押哪行啊？”胡掌柜道。

“这些东西，我也没带着啊。”莫三说道。

胡掌柜道：“没带着倒无所谓，你只要写个条，画个押，我就认。”

“真的？”莫三问道，“你就不怕我事后不认？”

胡掌柜道：“事后不认的事情，肯定是不会发生的。罗山也是有王法的地方，只要你画了押，到时候不认，不还有官府吗？”

熊民仰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个赌坊里的事情，果真是与地方官府相关的，没有地方官府给他们撑腰，他们也不可能做得这样风生水起。

络腮胡、胡掌柜和荷官三个人一唱一和，很快就让莫三签下了一纸协议，承诺以家里的土地和住房为抵押，从胡掌柜手里借白银五两。银子按“九进十三出”来算利息，也就是莫三名义上借五两银子，但实际只能拿到四两半，而还的时候，却需要还六两半，多出来的那些，就是借款的利息。

协议写好，双方各执一份，莫三的那份，便被熊民仰接过去揣进怀里了。胡掌柜拿出四两五钱银子交给莫三，莫三把那五钱的零头扔在赌桌上，说道：“押五钱，这回押大！”

“好咧！”荷官乐呵呵地举起骰盅，他决定不再与莫三兜圈子，而是要以出千的方法，尽快地把莫三借到的银子都赢走，这是兴隆赌坊的惯例了，他们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把农民手里的土地逐渐兼并过去的。

“且慢！”一直没吭声的廖一明突然从莫三身后闪出来，伸出一只手拦住了荷官的动作。

“什么意思？”荷官诧异地问道。

廖一明道：“这一把，我替你摇，行吗？”

“这怎么行，你是玩家的人，怎么能摇盅子？”荷官斥道。

“怎么，你这盅子由谁摇，还能摇出不一样的结果？”廖一明淡淡地问道。

“这怎么可能？”荷官愣了一下，急忙否认道。

荷官不知道，廖一明在加入勘舆营之前，也曾在淮安那边的赌坊里做过杂役，对于赌坊里的各种千术多少有些了解。刚才，他躲在莫三身边，一直都在注视着荷官摇骰盅的手法，他确信，这些骰子里面肯定有问题。

在此之前，廖一明并不急于要去拆穿荷官的千术，按照李贽他们的安排，他必须让赌坊进行充分的表演。现在高利贷商人已经露面了，各种坑人的条款也已经白纸黑字写出来了，到了找茬向赌坊发难的时候了。

“既是没差别，何不让我替你摇几把呢？”廖一明说道，眼明手快地从荷官手里夺过了骰盅。荷官有意上前抢夺，却被随后跟上的尹国贤给拦住了。络腮胡和胡掌柜见状，也都是愣住了。

廖一明好整以暇地从骰盅里把几枚骰子抓起来，在手里轻轻地把玩了一番，然后把它们扔回骰盅里。他学着荷官的样子，把骰盅举起来摇了几下，然后往桌上一扣，喊了一声“大”，揭开骰盅一看，骰子的点数果然是“大”。

荷官以及络腮胡、胡掌柜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他们已经悟出来，对方这帮人肯定是来找麻烦的，至于为什么要找麻烦，他们倒是一时想不明白。

“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荷官把手抱在胸前，冷冷地对廖一明问道。

廖一明微微一笑，道：“兄弟只是看你太累了，替你摇一把而已。你看，我刚才开出来是大，是不是我家三哥赢了？”

“你摇的，岂能算数？”荷官说道。

廖一明道：“这么说，你摇的就算数了？”

荷官道：“那是自然，我是荷官嘛。”

廖一明道：“荷官出千，也能算数？”

“你说谁出千？”荷官正色道，“兄弟，乱讲话是要坐牢的。”

廖一明用手捏着一枚骰子，说道：“这骰子里面如果没有灌水银，那就邪门了。我想知道，你家的骰子，要灌水银干什么？”

“谁说灌水银了？你别血口喷人。”荷官色厉内荏地喝道。

廖一明也不跟他多说，只是把骰子往桌上一放，然后抄起桌上一个石头的镇纸，往骰子上狠地一砸。这骰子原本就是牛角所制，强度不大。这一砸，骰子一下子碎成了几块，一滴亮闪闪的水银赫然从骰子的中心流了出来。

这边的争执，早就吸引了不少赌博者前来旁观，见骰子中间果然出现了水银，那些真正的赌徒全都炸了锅了：“尼玛，闹了半天兴隆赌坊还真的出老千！”

“怪不得我总输，原来是荷官出老千啊！”

“什么兴隆赌坊，分明就是抢钱的地方，亏我还在这玩了这么久。”

“……”

再没有比输红了眼的赌徒更冲动的人了，在见着真实的证据之后，这些赌徒更是怒不可遏，有人揪着荷官要他们说个明白，也有人直接就把赌桌给掀了，还有人扬言要去县衙告状，整个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各位，各位，别听这几个人的！”络腮胡也顾不上再装赌徒了，他跳上一张赌桌，对众人喊道：“这几个人是来砸场子的，这枚骰子是他们自己带来的，根本就不是兴隆赌坊的骰子。兴隆赌坊家大业大，哪有出千的道理！”

“砸场子的？”听络腮胡这样一说，许多赌徒变得糊涂了，他们不知道是该相信赌坊好，还是相信廖一明等人好，于是纷纷把目光投向了熊民仰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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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混战

“这骰子是我们自己带来的？”熊民仰好悬没被络腮胡给气笑了，“我说兄弟，你连编谎都编不圆，你家掌柜也真是瞎了眼，居然会让你当诱子。”

“什么编谎，这骰子就是你们自己带来的！不信……不信……”络腮胡连说了两个“不信”，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说自己不会编谎了。这灌水银的骰子分明就是赌坊自己的，赌桌上还有几个同样的骰子，对方只要再砸开一个，就足以证明赌坊出千了。

那荷官也悟到了这一点，他连忙伸手就去抢桌上的另外几枚骰子，想毁灭证据。熊民仰带来的这两个士兵岂是易与之人，荷官的手刚触到骰子，廖一明就抡着刚才砸骰子用的那个镇纸照着他的手背狠狠地来了一下。

“嗷！”

荷官捂着手背跳了起来，旋即倒在地上哭嚎起来。廖一明痛恨这些人坑害百姓的恶行，下手的时候一点情面都没留，这一石头砸下去，荷官的右手已经完全被打残了。

廖一明砸完荷官，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啪啪啪几下把桌上其他的骰子全砸开了。果然，几枚骰子无一例外，都是灌了水银的作弊骰子。这一来，赌徒们再无疑义了，全都鼓噪起来，有人抄起了手边趁手的东西，便欲打砸赌坊。

“来人啦，有人砸场子了！”络腮胡见情况不妙，大声地喊了起来。十几名赌坊的打手从四面八方向着这张赌桌冲过来，每人手里都抡着一根硕大的棒子。

“兴隆赌坊是有王法的地方。谁敢砸场子！”打手的小头目冲在最前面，对着众人恶狠狠地威胁道。

“去你娘的王法。你家出老千还敢讲什么王法！”一个赌徒恼火地把一个凳子举起来，向着那小头目扔去。小头目没有料到有人会如此激动，看到一个黑影向自己飞来，欲躲闪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纯梨木制成的凳子足足有十几斤重，这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小头目脸上，小头目惨叫一声，就倒下了。

当头的被人打了。那些打手们哪肯罢休。六七个打手挥着棒子向刚才扔凳子的那个赌徒冲过去，手起棒落，三两下就把那人给打倒了。

“兄弟们，兴隆赌坊出老千骗咱们的钱，还动手打人，咱们跟他们拼了！”熊民仰不怀好意地喊道。

“对！拼了！”一些红了眼的赌徒立即就被煽动起来了，在这个世界上。最无所畏惧的就莫过于赌徒了，这些敢把老婆孩子都往赌桌上押的人，一旦发现自己上了当，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呢？

好一场混战！

一边是被愤怒迷了心窍的赌徒，一边是职业化的打手，后者比前者多了些打架的专业素质。但前者却比后者多了些玩命的勇气。

熊民仰把战局挑起来，自己却没有加入，只是与两名手下护住了莫三，再有就是眼明手快地把络腮胡和胡掌柜也一并打倒，从怀里掏出绳索把他们捆了个结实。扔在自己脚下。这是李贽交代过的，要留下证据和犯人。未来打官司的时候用得着。

打手们是看到这边有乱子才赶过来的，并不知道谁是罪魁祸首。见熊民仰等人不参与打架，一时也就顾不上去对付他们，而是忙着和赌徒们对打。其他大厅里的赌徒听到动静，都跑过来看热闹，听说打架的起因是赌坊里的荷官出千被人抓了现行，也都跟着怒火万丈。有些谨慎一点的赌徒信手到桌上抓了几个骰子砸开验证，结果也发现了灌水银的作弊骰子，这一下还用得着说什么，抄家伙也上吧。

这一架，足足打了半个多时辰，输赢逐渐见了分晓。赌徒们虽然气盛，但毕竟没有经过训练，也没有组织。赌坊从其他地方又调来了近百名打手，最终控制住了局面。斗志最旺的一些赌徒都被打倒了，一些胆子小一点的赌徒则选择了屈服。放眼望去，整个赌坊里里外外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满地都是嚎叫呻吟的伤员，还有一些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这几位兄弟，你们是怎么回事？”

等到众赌徒都被制服了之后，指挥打架的赌坊老板徐仁第才发现了好端端站在赌坊一角的熊民仰等人，细一打量，又看到了被捆绑着扔在他们脚下的络腮胡等三人。徐仁第心念一动，带着几名打手，沉着脸走上前来，对熊民仰发问道。

“请教这位……”熊民仰嘿嘿笑着，抱拳问道。

“徐仁第，忝为这家小赌坊的掌柜。”徐仁第应道，对方沉着的表现让他觉得有些心惊，他隐隐意识到，这几个人或许才是最难对付的。

不过，再难对付，也不过就是4个人而已，还能翻起什么大浪？徐仁第对自己说道。

熊民仰道：“哦，原来是徐掌柜，幸会，幸会。”

“敢问几位的大名？”徐仁第问道。

熊民仰道：“鄙姓熊，在家行三，徐掌柜称我一句熊三即可。”

徐仁第嗯了一声，道：“原来是熊掌柜，失敬了。”

熊民仰到赌坊来寻衅，事先自然要乔装改扮，装成一个农民的样子。但他的谈吞以及那份从容，分明不是一个农民所应当具有的，所以徐仁第便尊称了他一声掌柜。以徐仁第内心的猜测，觉得熊民仰没准是个办案的官员，但既然对方不明说，他也不便剔破，否则有些事就不好周旋了。不得不说，作为一名赌坊掌柜，他的眼睛还真是挺毒的。

熊民仰打着哈哈：“好说，好说。”

“熊掌柜，这位是本赌坊的荷官，为何被你等捆绑在此？这位胡掌柜，还有这位络腮胡子的客官，也都是本坊的客人，你等无端将其捆绑，有何用意吗？”徐仁第没有兜圈子，直接指着络腮胡等人向熊民仰发问了。

熊民仰道：“这位荷官用灌了水银的骰子出千，被我等识破，是以将其擒下，打算送官。这两位仁兄刚才与我等同桌共赌，用是我等的赌友。不知为何，适才却怛护荷官，与我等为敌。我等无奈，也只好将其擒下了。”

“出千？”徐仁第皱了皱眉头，道：“想来熊掌柜是弄错了吧，本坊向来以诚信著称，岂有出千之事，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吧？”

熊民仰道：“兴隆赌坊的信用，我们当然是相信的。不过，或许这位荷官利欲熏心，做了些对不起赌坊的事情，我们也算是替徐掌柜清理一下门户吧。熊掌柜放心，我们不会把这事算到赌坊头上，我们只想把这荷官送官而已。”

熊民仰的这话，虚虚实实，把徐仁第给说糊涂了。赌坊里的荷官作弊，怎么可能会与赌坊无关呢？熊民仰说只追究荷官的责任，到底是一句托辞，还是真的犯傻？

“熊掌柜，此事扑朔迷离，只怕官府也不好断。这样行不行，你卖我一个面子，本赌坊赔几位客官100两银子，你们把荷官放了。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出千，等我们回头再查。不管此事真假，这100两银子我都不会追回了，几位觉得如何？”徐仁第道。

“三哥，你看呢？”熊民仰似乎有些心动，他回头向莫三请示道。

莫三哪敢替熊民仰做主，他也知道熊民仰此举是做作，于是应道：“此事熊兄弟看着办就好，愚兄没什么异议。”

熊民仰对徐仁第道：“徐掌柜，你是说，我们拿上100两银子，然后就可以走人，大家双不相欠，是吗？”

徐仁第回头指指大厅，道：“熊掌柜，你看，就是因为你们一句怀疑的话，我们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乱，伤人数百，没准还会有不治身亡者，我总得对官府有个交代吧？所以，我想请各位在拿了银子之后，给我做个证明，说这桩事纯属误会，是你们弄错了。”

“原来如此。”熊民仰点了点头，他还纳闷这个徐仁第为什么会这样好说话呢，原来存了拿他们当替罪羊的心思。他口口声声说是一个误会，一旦熊民仰等人签字画押承认是误会，挑起这场斗殴的责任，就全落到他们头上了。此外，这一次上百名赌徒目睹了赌坊出千的证据，对于赌坊的信誉而言，无疑是一个毁灭性的事件。如果熊民仰等人愿意出面揽下这件事的责任，徐仁第就有办法把赌坊的名声重新洗白。

“徐掌柜的算盘好精啊。”熊民仰冷笑道，“若是我们不答应这个条件呢？”

“不答应？”徐仁第眼中寒光一闪，“熊掌柜，你觉得你们还有不答应的本钱吗？”

听到徐仁第这样说，跟在他身后的打手们一齐向前迈了半步，手上的棒子轻轻晃动起来，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熊民仰乐了：“怎么，各位还想再打一架？”

“姓熊的，你别敬酒不吃罚酒，你看看我们有多少人！若是得罪了我们徐掌柜，你们还想站着从这出去吗？”一名打手恶狠狠地吼道。他也的确有底气这样说，因为那些闹事的赌徒都已经被控制住了，现在面对着熊民仰等四人的，有三十多名打手，差不多是十比一的力量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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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收网

听到赌坊打手的威胁，熊民仰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兄弟，想倚多欺少吗？”

“怎么，不服？”那打手瞪圆了眼睛道。

熊民仰低头看看，脚边有一根不知哪个打手遗落的棒子。他用脚轻轻踢了那棒子一下，把棒子正好踢到徐仁第的脚前不到一寸之处。他用手指了指那棒子，道：“不管你们有多少人，我警告你们，别跨过这根棒子，否则……”

“否则怎么？”刚才发话的那打手恼了，从来没见过有谁在这种情况下还敢牛烘烘说条件的，他大大咧咧地抬腿跨过了那根棒子，嘴里说道：“我就跨过来了，你咬我……”

他话音未落，尹国贤早从怀里掏出了一柄火枪，二话不说，对着那打手的腿便扣动了扳机。

“啪！”

只听一声巨响，一篷散弹从尹国贤的枪管里飞迸出来，正中那打手的大腿。经过郝青、徐光启等人反复改进过的燧发枪击发速度已经有了大幅度的改善，颇有一些现代枪械的味道了。由于使用好钢材作为枪管材料，整枪的重量也大大减轻，揣在怀里一点也不会觉得不便。熊民仰是火器部的把总，他手下的兵本来就是玩火枪的，几步之内要打中一个目标毫无难度。

“嗷！”那打手抱着腿倒了下去，裤管瞬间就被鲜血浸透了。

“他们有火铳！”

包括徐仁第在内，赌坊这边的人全都惊住了。大明法律对于民间持有火器是严格禁止的。寻常百姓谁也不敢私藏火铳，即便是强人。一般也不会配备火铳，因为火药的获取也是十分困难的。眼前这几位居然能够身藏火器，十有八九就是官府的人了。

“都冲上去，干掉他们！”徐仁第最早反应过来，他想起前些日子上头的人曾经向他们吹过风，说朝廷又派了个什么苏学士来查豪强占地的事情，让他们都小心一些，不要落下什么把柄。看到眼前这几个人掏出了火器。徐仁第本能地把这些人和朝廷的查案官员联系到了一起。到了这个时候，再想收买对方，或者向对方妥协，都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至于后面的事情。再想办法摆平就是了。

“徐徐徐……徐掌柜，他们有火铳，没准是官兵呢！”有的打手也不笨，自然也想到了对方来历的不凡。这些打手平时敢和百姓耍横，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官兵对抗。戕害官兵，那可是灭门的大罪啊。

“官兵又怎么样。一齐干掉了，谁知道？”徐仁第低声地说道，边上还有一群被打翻的赌徒，这些赌徒是没法都杀掉的，所以不能让他们听到这句话。

“可是……”众人把目光又投向了那名被打中腿的倒霉打手。尹国贤用的是散弹，一共十几颗米粒大的铁砂子打在此人的腿上。血流如注，这会眼见着就不行了。在如此霸道的火器面前，大家都感到有些胆寒。

“有不怕死的，就试试看。”熊民仰说着，从怀里也掏出了两柄火枪，加上廖一明、尹国贤，一共六把火枪对准了那几十名打手，让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都是废物，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都给老子上，他们总共也就六支火铳，我们有三十多人呢！”徐仁第大声骂道，不过他自己的身形却悄悄地向后挪了几步，把自己藏到了几名打手的身后。

“呵呵，各位兄弟，命是自己的，命丢了，就吃啥都不香了。”熊民仰摆弄着手上的火枪，呵呵笑着对众打手说道。有利器在手，他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他举着枪，让枪口在打手们的胸口前来回游走着，被他用枪指着的赌坊打手，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出半步。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子弹，为同伴赢得立功的机会。

“官差办案，所有的人全部趴下！”

就在这个时候，赌坊的几处大门都被撞开了，甚至于大一点的窗户也被人踹开，窗扇飞出去十几步远。从那些洞开的门窗里，涌进来数百名手持长矛和长火枪的士兵，领头的正是千总张云龙。张云龙抬眼一看，只见赌坊其他地方都是一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唯有一个角落里有一群人聚焦着，便招呼一声，带着百十名士兵冲了过来，堪堪在那群赌坊打手们的身后围了半圈。

“趴下！”士兵们挺着长矛和火枪，异口同声地下令道。

“各位官爷，误会，误会啊……”徐仁第汗流浃背，连忙上前招呼。刚才他还存着把熊民仰一行全部灭口的念头，现在看到官兵竟有数百之众，而且明显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的卫所兵，他哪里还敢抵抗。

“你他娘的没长耳朵，叫你趴下！”一名勘舆营士兵飞起一脚，把徐仁第给踹倒了。徐仁第有待爬起来，刚刚撑起来一半，屁股上又挨了一脚，让他不得不乖乖地趴在那儿了。

赌坊打手们见官兵人多势众，又蛮不讲理，一时斗志全无。反正老板已经趴下了，他们也赶紧扔了木棒，照着官兵们的吩咐，趴在了地上，一个个屁股撅得半天高。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话了，什么误会了？”张云龙施施然地走上前，一脚踩在徐仁第的背上，乐呵呵地说道。

“军爷饶命，真的是误会啊……”徐仁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才好了。

“千总！”熊民仰带着廖一明、尹国贤走上前，向张云龙施礼。莫三跟在他们身后，一脸惶恐之色。在他看来，熊民仰就已经是够大的军官了，这张云龙比熊民仰的官还大，那不得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吗？

张云龙向熊民仰等人还了礼，皱着眉头问道：“熊把总，怎么弄了这么半天才发信号？我还以为你们走漏风声，让人家逮了呢。”

原来，熊民仰等人到赌场来寻衅，只是为了制造一个由头，以便让勘舆营能够介入对赌场的调查。在熊民仰等人进赌场的时候，张云龙带着从四面八方召集回来的几百名士兵，早已埋伏在赌坊周围了。双方约定，待熊民仰等人在赌坊拿到证据之后，就挑动一场斗殴，然后开枪示警。张云龙听到枪声，就带人冲赌场抓人。

熊民仰事先也没有想到被挑动起来的赌徒们会如此生猛，居然和赌坊里的打手们斗了半个多时辰。既然双方还在打着，熊民仰自然也就不着急开枪发信号了，看热闹的人，总是不嫌热闹大的。

“千总，死了六个，三个是赌坊的打手，三个是赌钱的百姓。还有几个看着也不行了。伤了有二百多了，算不清。”一名士兵跑过来向张云龙报告着打扫战场的情况。

“啧……”张云龙又皱了一下眉头，“怎么还弄出人命了？死了三个百姓，这都是无妄之灾啊。”

熊民仰道：“这是林先生吩咐的，说闹得越大越好。”

他说的林先生，就是李贽，因为李贽是钦犯，不敢用真名，所以军中只知道他是林先生。熊民仰是接李贽的命令来闹事的，而李贽也确实向他交代过，说尽量闹大一些，而且还隐隐约约地透露出：能闹出人命是最好的。

“出了人命，让我怎么向苏守备交代啊！”张云龙嘀咕道。

“此事由老夫向改之交代就行了。”李贽在薛勇的陪伴下走进了赌坊。

此时，徐仁第和赌坊打手、荷官、小厮们都已经被关了起来，参加斗殴的赌徒们也被关在一间大屋子里，现场出了人命，这些人未来是要作为证人的，张云龙可不敢轻易把他们放走。

“林先生，要查抄兴隆赌坊，只要派兵封门就可以了，何苦费尽心机闹这样一出呢？这些赌钱的也都是普通百姓，命不该死。就算那几个死掉的打手，也不到该死的地步吧？”张云龙说道。

“是啊，此事若是被苏学士知道，只怕要怪罪我等。”薛勇也怯怯地说道。

李贽不以为然道：“欲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改之此人，就是太拘泥于小节了，所以难成大器。与拯救汝宁数十万黎民于水火相比，区区几条人命能算得上什么？”

“可是……能不死人，不是更好吗？”张云龙争辩道，他是卫所兵出身，总共也没打过几次仗，还达不到视人命如草芥的境界。如果换成邓奎，没准就会释然了。

李贽道：“不出人命，咱们官兵介入就是师出无名了。现在一下子死了六个人，就是大案子，咱们正好撞见，岂有不管之理？以后这桩公案就算捅到朝堂上去，内阁也没法说改之是擅权啊。”

“呃……好吧，先生言之有理。”张云龙败退了，不过，他心里还是要嘀咕一番的：久听人说李贽是当世大儒，想不到竟是如此心狠手黑之人，是李贽另类，还是大儒都这样腹黑呢？

“封锁兴隆赌坊，不得任何人出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给我搜，一张纸片都不放过！”李贽杀气腾腾地向士兵们下达了命令，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兴隆赌坊的罪证，还有，必须要找到赌坊与其他人勾结的证据，以便顺藤摸瓜，挖出整个犯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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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交涉

“苏学士，这罗山县的事情，你可知晓啊？”

汝宁府衙的大堂上，知府刘其昌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式，对苏昊问道。

“回刘知府，本官也是刚刚听说。”苏昊不卑不亢地应道，他知道，刘其昌现在是惶恐多于愤怒，因为李贽他们在搜查兴隆赌坊的时候，查出了不少对刘其昌及其爪牙不利的证据。在这个时候，刘其昌装出这副嘴脸，不外乎是要吓唬吓唬他，以便让他尽快收手。既然手里有足以让刘其昌胆怯的大牌，苏昊自然就不必慌忙了。

“苏学士，朝廷派你到汝宁来，是来查土地一事的，你怎么查到赌坊去了？就算要查，总还得与当地官府知会一声吧？这朝廷官员擅权干预地方政务，是有违法制的。”刘其昌给苏昊扣了一顶大帽子。

苏昊道：“刘知府此言差矣，罗山县之事，纯粹偶然，本官至今并未插手其中，何谈擅权二字？本官得到的消息是，罗山县兴隆赌坊的赌徒因为质疑荷官出千，与赌坊管事发生口角，进而演化为斗殴，并造成8人死于非命、百余人受伤的惨状。时恰逢本官麾下勘舆营一部路过，这才出手，及时制止了斗殴。

此事从头到尾，本官都没有参与，而本官的属下也只是尽一份维持地方太平的职责。刘知府差人唤本官前来时，本官还以为刘知府是要感谢本官，不料却是质疑本官所为有违法制。这从何说起呢？”

苏昊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到最后一句时，简直就是为了恶心人了。打人一巴掌，还等着人感谢，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好不好？刘其昌听到此处，只觉一口气涌上心头，几欲吐血，却又找不出一句有份量的话来反驳苏昊。

原来，听闻兴隆赌坊出事之后。罗山知县谭以中便派出了衙役前去调查，结果发现兴隆赌坊被勘舆营士兵围了个水泄不通，任何人都不得出入。几次交涉，千总张云龙只以未得到上司命令为由，拒绝罗山县的人进入，所以谭以中也搞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作为兴隆赌坊的保护伞，谭以中当然知道赌坊里很多事情是不能见光的。现在整个赌坊都被勘舆营封了，里面的账本、人员都被控制在勘舆营手里，最终会漏出多少破绽根本就无法预料。情急之下，谭以中只好差人骑着快马去向刘其昌报信，刘其昌得到消息之后紧急召见苏昊，但对于事情的前因后果却一无所知。所以才会被苏昊几句话噎得无话可说。

苏昊说赌坊的事情纯属偶然，这话刘其昌用脚后跟思考也知道是托辞。赌坊打架的时候，勘舆营近千人的一支部队正好就出现在旁边，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分明就是他们设下了局，然后借题发挥。封了赌坊。至于苏昊为什么要对一家赌坊下手，刘其昌自然也能够想得出原因。只是苏昊下手的目标之准，力度之大，让刘其昌暗暗有些心惊。

“如此说来，本府倒是误会苏学士了？”刘其昌说道。

苏昊道：“刘知府客气了，大家同朝为官，都是想着替朝廷分忧，替黎民谋利，有什么误会不误会的。”

你装，你继续装！刘其昌忍着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说道：“苏学士，本府有一事不明，你麾下的军队，本府不是已经安排了营地，让他们驻扎在汝宁城外吗，怎么会跑到罗山县去了？”

这件事也是让刘其昌觉得郁闷的，这些天他派人盯紧了苏昊的一举一动，却没有去关注勘舆营的动向。近千人的一支军队跑到罗山县去，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他这个知府却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下面的人是如何做情报工作的。如果早知道勘舆营的动向，他至少也可以叮嘱下面小心行事，不至于让勘舆营轻易得手吧？

其实这也只能怪刘其昌太过于自信，他从来没有想到军队还能够承担办案的任务。苏昊是把自己的队伍变成了工作队，而刘其昌还停留在大兵就是一群粗蛮丘八的思维定式上，所以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需要去关注勘舆营的动向。

勘舆营大部早已离开营地，深入到各地农村去了。各州县的官吏也多少都知道一些这个情况，但谁也没觉得这个信息需要上报给知府。想想也是，下来办案的主官天天在汝宁城里喝酒行乐，几个大兵跑到乡下去，估计也就是寻欢作乐去了，这样的小屁事，需要拿去打扰知府大人吗？

听到刘其昌的抱怨，苏昊也在心里感慨刘其昌的后知后觉，他答道：“刘知府有所不知，本官此次汝宁之行，有两项职责。一项是奉户部的旨意，下来了解民生之事。另一项则是奉兵部的旨意，率勘舆营前来完成汝宁全府的地图测绘。要测绘地图，自然是要走遍汝宁全府的。”

“这么说，汝宁府的其他州县，你们也要去？”刘其昌问道。

事到如今，苏昊已经没必要再隐瞒了，他坦然地答道：“不是要去，而是已经去了。”

“已经去了！”刘其昌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本府如何不知？”

“此乃军机之事，不便向刘知府知会。”苏昊说道。

刘其昌突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对方已经把触须伸进了汝宁全境，而自己却浑然不觉。这一次出事的是罗山县，谁知道什么时候其他县又会出同样的事情。这个苏昊到底是想干什么，难道真的憋着要把汝宁翻个底掉吗？

“苏学士，兴隆赌坊一事，多亏贵军鼎力相助，平息了事态。如今局面已经得到控制，是否可以请苏学士下一道命令，让贵部在罗山的军将把相关案犯移交给罗山县，以明正法度？”刘其昌决定不再和苏昊兜圈子，他要赶紧把罗山的事情解决掉，再给其他州县发一道密令，让各州县官吏对勘舆营严防死守，不能落一点把柄给对方。

苏昊摇摇头，说道：“刘知府，此事只怕有些关碍。”

“什么关碍？”刘其昌问道。

苏昊道：“据本官接到的报告，当时兴隆赌坊里赌徒和赌坊护卫们打成一片，我部为了尽快恢复秩序，动用了一些武力。现在赌坊的管事准备把脏水泼到我军头上，如果我军把疑犯如数移交给罗山县，只怕日后案犯翻供，我军反而要惹一身骚气。”

刘其昌道：“这怎么可能？在本府治下，怎么可能出现如此颠倒黑白之事？苏学士尽管放心，本府会叮嘱罗山县秉公执法，不管案犯如何翻供，都不会冤枉贵部的。”

苏昊嘿嘿一笑，道：“本官恰恰就是对罗山县不放心。刘知府请看，这是赌坊管事徐仁第的供词。”

说到这，苏昊从袖筒里掏出一份文书，早有衙役上前接过，递到了刘其昌的案子上。刘其昌接过文书，展开一看，赫然就是徐仁第写的一份供状，每一页上还有徐仁第按的指印。刘其昌敏感地发现，徐仁第按下的指印颜色不是一般的朱红，而是偏向暗红，刘其昌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血迹？”刘其昌向苏昊扬了扬那供状，说道。这是先发制人的意思，因为血迹有可能是用刑的结果，如果这份供状里面有些不太妥当的东西，刘其昌完全可以指责勘舆营滥施刑罚，说徐仁第是屈打成招。

苏昊笑道：“此事我已经问过送信的军士了，他们说徐掌柜身上的确浑身是血，不过那都是与赌徒斗殴的时候留下的伤痕。我部平息事态之后，已经对其进行了妥善的治疗，刘知府不必担忧。”

这斗殴斗得也够狠的，连掌柜都亲自出手了，刘其昌暗自诋毁道。但他也知道，苏昊这个说法是站得住脚的，这意味着未来如果重审此案，他将无法用徐仁第身上的伤来做文章。甚至苏昊的手下把徐仁第弄死了灭口，也可以栽一个“伤重不治”的理由，谁让现场曾经打过架呢？

更为让人恼火的是，由于勘舆营封锁了现场，到目前为止刘其昌这边甚至无法找到一个目击证人来说明当时到底有没有斗殴，以及斗殴的规模有多大，一切都只能接受苏昊这边的一面之辞。

徐仁第的供状写得不长，但其中却特别提到，罗山知县谭以中是他的表哥，二人关系极为密切。仅此一句，就足够堵住刘其昌的嘴了，勘舆营不愿把案子交给罗山县衙去审，原因是怕谭以中徇私，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至于说徐仁第为什么要供出这样一件事，其中的道理就不必细究了。徐仁第与谭以中之间的关系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他落到勘舆营手里，重刑之下，让他写什么供状还不是由着勘舆营定的？

“苏学士果然细致。”刘其昌道，“本府还不知道谭知县有这样一个表弟呢。”

“此事我们也是偶然得知。”苏昊道。

刘其昌道：“既是如此，那此案的确不宜交给罗山县去审。苏学士，你看我派杜同知去审此案，是否合适？”

“那就有劳杜同知了。”苏昊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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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我家的表哥数不清

汝宁府同知杜惟明接到去罗山审案的任务，片刻不敢耽搁，马上吩咐下人收拾起简单的行装，坐上小轿，来到苏昊的临时府宅门外，等着与苏昊一同出发。

在此之前，杜惟明已经做好了苏昊拖拖拉拉的准备，因为据他与刘其昌私下分析的结果，认为苏昊必定不愿意汝宁府插手此事，因此想办法拖延是必然的举动。让他觉得意外的事，苏昊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拖延的意思，早已收拾好东西在大堂上等着杜惟明了。稍稍客套了几句之后，二人便带着各自的随从，一同上路了。

从汝宁府到罗山县，有200多里路，二人起早贪黑地赶路，也足足走了三天时间才来到罗山县。杜惟明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到望见罗山县城门的时候，他已经累得连从轿子上走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杜同知，苏学士，二位大人旅途劳顿，还请先到驿馆去歇息吧。下官备了一些薄酒，给二位大人洗尘。”事先得到消息的罗山知县谭以中带着全套班子在城门外迎候杜惟明和苏昊，不过，他投向苏昊的目光却是带着几分怨气的，苏昊只作没看见而已。

“谭知县，洗尘一事且不急，兴隆赌坊那边的事情有何进展，烦你先向本官……还有苏学士禀明。”杜惟明一边很不雅观地活动着坐麻了的胳膊腿，一边对谭以中说道。换成别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这样不顾斯文。但这件事实在是事关重大，他也没心思去顾及自己的形象了。

谭以中苦着脸道：“杜同知有所不知。这兴隆赌坊被那些丘……呃，被那些官兵围得铁桶一般，不许任何人出入，本官到现在也没有得到里面的任何消息。那些被困在里面的赌徒的家人天天围在赌坊外，也不得进入，再拖上两天，说不定就要酿成民变了。”

这几天，谭以中私下里不知道骂了多少回“丘八”了。不过，当着苏昊的面，他只能把这个鄙视的称呼咽回去，毕竟对方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

“什么？到现在还是没有人出入？”杜惟明惊异地说道。兴隆赌坊的案子发生，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天时间了，他还以为勘舆营的人在审查过里面的人之后，会把一些无关的人放出来。这样外面也能知道一些里面的情况。谁料想，这些大兵居然做得这么绝，生生把所有的人都扣了这么久，不漏一点消息。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做？”苏昊也皱着眉头道，“赌坊里那些人，毕竟还是好人居多嘛。怎么能够都扣在里面呢，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杜惟明在心里嘀咕，扣不扣人，还不是你苏昊说了算的。这四五天时间，如果有得力的人在赌坊里审讯相关证人、翻阅各种账册。恐怕赌坊那些事早就被查个水落石出了。自己现在赶过来，也就是起一个亡羊补牢的作用。但愿羊还没有跑完吧。

“苏学士，你看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赌坊，交接一下涉案人等？”杜惟明与苏昊商量道。

苏昊看看杜惟明，说道：“杜同知，你的身体能吃得消吗？依小弟之见，你还是先去驿馆休息一夜，小弟自己先去赌坊问问情况。明日一早，杜同知再去接人，你看如何？”

“我没事，我没事，如果苏学士觉得方便的话，咱们现在就过去吧。”杜惟明连忙说道，他可不敢让苏昊自己去赌坊，现在最着急的事情就是要把赌坊里那些人接到自己手上来，岂有等待之理。

“杜同知为公事真是鞠躬尽粹，值得我辈学习啊。”苏昊装出感动的样子说道。

杜惟明真是哭笑不得，他拦住了苏昊，不让他继续表演下去，然后态度坚决地逼着苏昊马上陪他前往赌坊，去接收人犯。

苏昊也不知道兴隆赌坊在哪里，不过罗山县衙的官吏们是知道的。在县衙官吏的带领下，苏昊和杜惟明来到了赌坊门前。放眼望去，见赌坊四周果然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勘舆营的军士。正对大门的地方，插了一杆将旗，上书一个“张”字，旗下端坐一人，正是千总张云龙。

“肃立！”

见苏昊等人过来，张云龙连忙起身，向周围的士兵下了一道命令，然后自己整整衣冠，小跑着来到了苏昊的面前，施礼道：“末将张云龙参见苏守备！”

“免礼！”苏昊还了礼，又用手指了指杜惟明，说道：“云龙，这位是汝宁府同知杜大人，是刘知府派来问案的。”

“张云龙拜见杜大人。”张云龙又向杜惟明行了个礼，显得谦恭之至。跟在杜惟明身后的谭以中等人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要知道，这几天他们吃了张云龙无数的白眼，从来没有见到张云龙如此客气过。

杜惟明也向张云龙还了礼，然后对苏昊问道：“苏学士，你看，咱们是不是可以进去见见此次的涉案人员了？”

“当然可以。”苏昊答道，说罢，他向张云龙说道：“云龙，速速带杜同知和本官去见见涉案人员，做好交接准备。”

张云龙迟疑了一下，对杜惟明问道：“杜大人，末将斗胆问一句，杜大人的名讳可是上惟下明？”

“正是。”杜惟明心里格登一下，他预感到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张云龙面有难色，看看杜惟明，又看看苏昊，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云龙，怎么回事？”苏昊当然知道张云龙演的是什么戏，不过还是要配合他演下去。

张云龙道：“苏守备，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借什么借，有什么事就当着杜同知的面说出来，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吗？”苏昊恼火道。

张云龙拼命点头，待苏昊呵斥完，他才讷讷地说道：“苏守备，不是末将不想说，实在是不敢说啊。”

“何事，说出来，本守备替你做主。”苏昊道。

张云龙道：“苏守备有所不知，我们这几日审问赌坊里的伙计，得到一个消息，说赌坊掌柜徐仁第有个表哥……”

“不就是说谭知县吗？这事有什么了不起的。虽说我大明官员从不徇私，表哥不表哥的，根本无碍公平断案。但为了避免嫌疑，刘知府已经下令让谭知县回避此案，所以才派了杜同知过来的。”苏昊说道。

“不是这个表哥，是……另有一个表哥。”张云龙说道。

“怎么又出来一个表哥？”苏昊惊问道。

张云龙道：“嗯，据说徐仁第的母亲有很多兄弟姐妹，他父亲也有四五个姐妹，所以表哥众多，也是情理之中。”

“这都是什么破事。”苏昊道，“就算他有很多表哥，与杜同知又有何干？”

张云龙低声道：“徐仁第的一个表哥，恰好就是杜大人。”

张云龙这话，虽然是刻意地压低了声音，但又正好能够被杜惟明听见。杜惟明闻听此言，不禁怒火中烧，厉声喝道：“胡说八道，本官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表弟了！”

谭以中是徐仁第的表哥，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苏昊当初把一点提出来的时候，刘其昌也无话可说。但说杜惟明也是徐仁第的表哥，那就纯粹是胡扯了，杜惟明自己还能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表弟？他在轿子里颠簸了三天赶到罗山来，居然被这样一个子虚乌有的理由拦在赌坊门外，这如何能够不让他怒气冲天。

“杜大人息怒，末将这里有徐仁第的亲笔供状。”张云龙说着，不知从哪又摸出来一份供状，拿在手上，等着杜惟明来讨要。

杜惟明气得浑身发抖，他既没有伸手去拿供状，也没有想出如何斥责张云龙。他知道，这份供状上写的内容，肯定正如张云龙说的那样，他再看一遍也是枉然。徐仁第现在已经落到了勘舆营手上，勘舆营要他出具一份假证词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苏昊一路上装出与他精诚合作的样子，临了却在这里设了个局等着他，这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这这这，这分明就是胡说嘛！”谭以中在后面跳起来了，他自己的确徐仁第的表哥，徐仁第也就是因为他在这里当官，才千里迢迢跑到罗山来开赌坊的。但自己和杜惟明并非同乡，哪有这样一门拐弯的亲戚啊。

“好你个……本官令你马上让开路，让我去与那徐仁第当面对质！”杜惟明用手指着张云龙，大声地喊道。

“这……”张云龙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让本官过去！”杜惟明索性伸出手，一把把张云龙拨拉开来，抬脚就要往赌坊里走。

张云龙身高体壮，根本不是杜惟明随便能够推开的。不过，在杜惟明推他的时候，他还是顺势让出了路。杜惟明刚想往前走，两名勘舆营士兵从两边夹击过来，只听“仓锒”一声，两支长矛交叉着拦在杜惟明的面前，把他吓了个好歹。

“你你你……你们敢如此对待朝廷命官！”杜惟明大声吼道。

两名士兵面沉如水，不为所动。杜惟明又把头转向了苏昊，喝道：“苏学士，你这是何意！莫非你想与我汝宁府全体官吏为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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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扯出萝卜带出泥

“放肆！怎么能阻拦杜同知呢！”

苏昊走上前，对两名手持长矛的士兵喝道，喝完，他又转过头对杜惟明说道：“我这些军士都是粗陋之人，不识礼数，还请杜同知见谅。不过，以小弟之见，杜同知还是不要急着去见徐仁第为好。”

“苏学士，莫非你也相信本官与那徐仁第是亲戚？”杜惟明黑着脸问道。他知道，刚才军士挺长矛拦他，其实是向他宣示武力，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要硬闯，军士们虽然不可能伤害他，但要让他寸步难行，却是能办到的，届时他就真的颜面尽失了。苏昊摆明了是不想让他进去见里面的人，搞出这样一套诡计，还真是让他无从应对。

苏昊道：“杜同知，小弟当然相信杜同知的为人，既然杜同知说没有这样一个表弟，那就肯定是没有了。不过，此事有徐仁第亲手画押的供状为凭，在调查清楚之前，杜同知如果贸然去见徐仁第，只怕未来言官们会有说辞啊。”

“依你之见，本官当如何做？”杜惟明没好气地问道，什么言官有说辞，分明就是苏昊自己有说辞嘛。徐仁第的供状就在苏昊手上，若是他真以此为由来挑杜惟明的错，杜惟明还真是不好应付。

苏昊道：“我看还是这样吧，小弟自己先去看看情况，也提审一下徐仁第，看看他是不是胡说八道。杜同知一路辛苦了，先去驿馆休息。待明日情况弄明了再做打算。”

“嘿！”杜惟明猛地跺了一下脚，气乎乎地转过身。扬长而去，谭以中等人连忙追着他，也匆匆地离开了。

“苏守备，这狗官被你给吓跑了。”见杜惟明走远，张云龙笑呵呵地走上前，对苏昊说道。

苏昊摇摇头道：“这一回咱们可是和汝宁府撕破脸了，云龙，你们这几天到底有没有查出点有用的东西？如果没有什么过硬的东西。下一步就不好收场了。”

张云龙道：“放心吧，苏守备，林先生和周举人这几天一直在忙着审人和查账，已经找到不少东西了，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们。”

苏昊随着张云龙进了兴隆赌坊，路过大厅时，苏昊看到满地还是一片狼籍。不少地方还能见到斑斑血迹。不等苏昊发问，张云龙抢先解释道：“苏守备，这是林先生特地交代过的，说不要改变现场，日后也好做个见证。”

苏昊点点头，表示理解。接着便随张云龙来到了赌坊的后院。后院的场地很大，有十几个房间，这次参与斗殴的双方就关押在这些房间里，每个房间外面还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看守着。后院另外还有几个房间是原来赌坊的账房和仓库，李贽等人就在那里查阅赌坊的账册与文书。

“改之来了。”

见苏昊走进账房。李贽从椅子上站起来，向苏昊打了个招呼。

“林先生请坐。”苏昊叫着李贽的化名。“这些天辛苦林先生了。”

“不辛苦，只是此事颇有几分行险，所幸没有白费力气。”李贽应道。

苏昊请李贽坐下，自己也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然后问道：“听林先生的意思，这一次收获不小？”

李贽道：“我们突然发难，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账房里所有的账册都没有来得及转移或者销毁，被我们全部掌握了。这几日，老夫与耕书，还有他们几个，把这些账册好好理了一番，查出了不少线索。”

“这可太好了。”苏昊欢喜地说道。

李贽拿过一个册子，翻开来向苏昊解说着，这册子上正是他们这些天整理出来的与兴隆赌坊有业务往来的商行、豪强、官吏的信息。正如李贽此前说的那样，这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几乎覆盖了汝宁全境。网络上各个主体相互之间都有银钱往来，只要抓住这些银钱往来的缘由，就不难定这些人的罪。

“这些情况，有没有核实？”苏昊问道。

李贽道：“我们提审了徐仁第和其他相关人员，他们对这些情况都供认不讳，他们的供词都已经记录下来，让他们画过押了，可谓是铁证如山。”

苏昊笑道：“这些人竟然这样好说话，你们问什么，他们就说什么？”

周汝员在一旁插话道：“这些人平日里对百姓凶恶得很，但在咱们官兵面前，可是一点威风也不敢抖的。熊家老三拿火枪顶着那徐掌柜的命根子，当场就把徐掌柜给吓尿了，问啥他就说啥，连他小时候偷看婶娘洗澡的丑事都交代了。”

听周汝员这么一说，苏昊忍不住有些蛋疼的感觉，被人用枪指着命根子，那可是极其恐怖的事情。不过，非常之事，也必须用一些非常手段，如果不摆出这样一副不讲理的样子，徐仁第之流也不会这样配合的。

“下一步，我们还要去查抄那几家放高利贷的商行，这几家商行分布在其他几个县，我事先已经安排人暗中盯住了。”李贽道。

苏昊道：“查抄商行，总得找个名目吧？林先生是不是有所准备？”

李贽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改之今晚就住在这里，看一出好戏吧。”

“好吧，我就看看林先生编的好戏吧。”苏昊也笑着应道。

这天晚上，罗山县是注定不平静的。

杜惟明带着一肚子气到了县衙的迎宾馆，草草吃了几口谭以中预备的酒菜，然后使召集相关人等闭门议事，主要是讨论兴隆赌坊里有多少把柄会被苏昊抓住，而他们又当如何应对这个变化。

大家一直讨论到深夜，最终也没有议出一个万全之策，在证据已经被苏昊掌握的情况下，他们能够做的，也就是推说不知情，那徐仁第等倒霉蛋推出去当炮灰，以保全众人的利益。兴隆赌坊是包括刘其昌在内的汝宁府官吏的一棵摇钱树，现在被苏昊砍了，即使不会扯出萝卜带出泥，其直接的损失也足够让大家肉疼许久了。

谈完这些事情，杜惟明也困了，于是摆摆手示意大家可以散去。谭以中带着罗山县的官吏还没走出迎宾馆，就听到兴隆赌坊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出什么事了！”杜惟明从房间里蹦出来，大声地问道。

“好像是……是兴隆赌坊！”谭以中指着发出巨响的方向猜测道。

“当然是兴隆赌坊，现在还有什么其他地方会闹出这样的动静。我是问，出什么事了？”杜惟明道。

谭以中道：“下官马上差人去查。”

谭以中话音未落，便有一名衙役飞奔着跑进来，向他报告道：“启禀县尊，适才兴隆赌坊遭强人袭扰，强人用了火药，把赌坊的一个门炸塌了。”

“强人？哪里来的强人？”谭以中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这可是由上千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一个赌坊，什么样的强人会去触这个霉头？还有，强人居然拥有火药，这也是极其不合理的情况，只有正规军才能找到火药这种东西吧？

“不知道。”那衙役挠着头皮应道，他是奉谭以中的命令负责在赌坊外监视的，只是打了个盹的工夫，赌坊的一个侧门就被人炸了，随后就是大队的官兵呼啸着往外跑，据说是去追什么强人。至于这强人长什么样子，来自何方，他是一点都不知情，他向谭以中报告的情况，基本上都是勘舆营的士兵告诉他的。

过了一小会，苏昊派来送信的人也到了，这是一个小队的士兵，足有40来人。领头的是一个旗总，他告诉杜惟明和谭以中，有强人试图攻入兴隆赌坊，劫走犯人，在未能如愿的情况下，引爆了火药，炸伤了好几名勘舆营士兵。苏昊担心强人会对杜同知不利，所以派他们过来保护杜同知。

“是哪来的强人，苏学士可说过？”杜惟明对那旗总问道。

旗总道：“小人未听苏守备说起过，不过，我们张千总已经亲自率兵去追捕强人了，估计天亮前就能够把强人抓回来，届时一切都清楚了。”

“呃……好吧。”杜惟明只觉得心力交瘁，他弄不清楚到底是真的有什么强人，还是苏昊又在演一出戏。如果说这是苏昊演的戏，那么他演戏的目的又何在呢？莫非又想向谁栽赃？

谭以中等人先离开了，回去之后忙着安排人探听消息，窥探兴隆赌坊的动静，自不必提。杜惟明碍于身份，不便外出，只能回房间睡觉。说来也怪，他这一路虽然极其劳累，此时却怎么也睡不着，开始享受到失眠的滋味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杜惟明从床上坐起来，黑着两个眼圈向随从问道：“苏学士可曾前来？”

“回大人，苏学士没有来。”随从答道。

杜惟明道：“他不是说天一亮就一切都清楚了吗？这么大的事情，他难道还不来知会一声？”

“这……大人，现在还早得很，苏学士若要来拜见大人，只怕也要等一会才可能。”随从说道。这个时间，大多数人还没有起床呢，苏昊与杜惟明貌合神离，哪有可能这样大清早跑来向杜惟明通报消息。

“备轿，本官要亲自去兴隆赌坊看看，这苏昊审了一个晚上的犯人，也该审出本官和那个什么徐仁第不是亲戚了吧！”杜惟明没好气地嚷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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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闭门羹

杜惟明是真的急眼了，事情似乎正在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他甚至不知道苏昊现在到底正在干什么。越是看不到真相，他就越担心。他原本还打算端一端架子，等着苏昊到迎宾馆来向他通报相关事宜，事到如今，他也等不起了，直接叫上随从，坐着小轿奔向兴隆赌坊。

兴隆赌坊的门外，如头一天那样戒备森严。杜惟明倒是看到了那个被炸药炸过的小门，看起来也就是掉了几块砖，外加墙皮被熏黑了而已，并不像此前衙役们说的那样可怕。他指挥着轿夫，把小轿径直抬到赌坊的正门外，然后便让随从去与卫兵交涉。

“杜同知？我没有听说过。”

卫兵的小头目是一个青涩的小伙，听了杜惟明随从的介绍，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声称自己并不知道什么同知或者啥知的。

“叫你们苏学士出来！”杜惟明从小轿上蹦下来，对着卫兵头目吼道。

“这位大人，您是说我们苏守备吧？”卫兵头目问道。

“正是。”杜惟明冷冷答道。

“他不在。”卫兵头目道。

“不在？他上哪去了？”杜惟明问道。

卫兵头目继续摇着头：“这位大人，我们守备的去向，我可不敢乱说，乱说了会受军法处置的。”

“你娘的！”杜惟明气得连脏话都冒出来了。

姓苏的，不带这样耍人的好不好！昨天编了一个由头不让我进赌坊。今天索性连头都不露，这是存心不让我接触案情啊！你如果真的打算把案子捂到自己手上。拜托你在汝宁城就这样说好不好，老子赶了三天路赶到罗山县来，就是为了被你这样耍弄的吗？

“你们都给本官喊！本官要看看这个苏改之到底能躲到几时！”杜惟明向随从下令道。

“喊什么？”随从们懵懵懂懂地问道，他们记得自家老爷一向是温文尔雅的，从来没有过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啊。

“喊苏改之滚出来！”杜惟明脱口而出，不过，他的话音未落，就看到面前那几名士兵的眼睛瞪起来了。手里的长矛和火枪也端了起来。杜惟明这才意识到如此挑衅是有风险的，连忙改口道：“你们就喊：苏学士，杜同知在外面等你呢！”

“苏学士，杜同知在外面等你呢！”

“苏学士，杜同知在外面等你呢！”

“苏学士，快请现身！”

随从们扯着嗓子对赌坊里大喊起来，其中有几位是练过嗓子的。喊出来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在清晨的罗山县城里显得格外清亮，颇有些余音枭枭、三日不绝之意。这几天兴隆赌坊的事情已经在罗山县城闹得家喻户晓了，现在听到这样的喊声，许多看热闹的人不知出了什么新鲜事，纷纷披着衣服就跑出来围观来了。

“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杜惟明见周围的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羞得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不喊又怎么办呢，难道就任凭苏昊躲着不出来见人？

随从们喊了约摸有半刻钟光景，赌坊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衣冠不整的老头睡眼惺松地走出来，看着杜惟明等人。吼道：“喊什么喊，属叫驴的？”

“老头！这是我们杜同知。你怎敢如此放肆！”一名随从对那老头叱道，在他们看来，勘舆营中也就是苏昊的官职大一点，但也不及杜惟明的品级高。至于其他的人，怎么有资格在杜惟明面前骂街？

谁知道那老头却不是好说话的人，那随从的声音还没落地，就见老头从一旁的士兵腰里拔出了一把佩刀，瞪着眼睛喝道：“你叫我什么？再叫一声试试！”

“呃……老先生息怒，本官是汝宁府同知杜惟明，敢问老先生名讳，官拜何职？”杜惟明一看这个阵势，连忙上前打圆场。他发现周围的士兵对那老头都是颇为尊重的样子，猜想此人应当是苏昊军中的一名要员。

那老头提着刀，上三路下三路地看了杜惟明几眼，懒懒地说道：“老儿我叫徐光祖，没什么官职，就是一个老兵而已。”

我呸！杜惟明在心里骂道，一个老兵居然也敢这么牛，还敢威胁我的下人。不过，他既然已经低了头，也就懒得再去计较了，而是问道：“敢问这位徐老兵，赌坊之中现在可有管事的军将？”

“我就是管事的。”徐光祖答道，“你有什么事？”

“你……”杜惟明愣了，“你不是说你只是一个老兵吗？”

“可是苏改之称我一句徐叔，你说我能不能管事？”徐光祖得意地说道。

杜惟明点点头：“原来徐老先生是苏学士的族叔……”

徐光祖摇头道：“什么族叔，我跟他可不是什么亲戚，他就是这样叫叫，占我点便宜。”

“此话乍讲？”杜惟明完全被徐光祖给绕糊涂了，哪有管人叫叔还算占便宜的。

“本来是王一鹗叫我徐叔，现在苏改之也叫我徐叔，这样一来，他不就和兵部尚书成了兄弟了？你说这算不算占便宜？”徐光祖愤愤不平地说道。

“兵部尚书！”杜惟明好悬没吓得摔一个跟头，这都是什么神人啊，居然能够让兵部尚书管他叫叔。

“你说吧，大清早的，你这个什么同知，跑到赌坊叫什么魂来了？”徐光祖成功地把杜惟明吓住了之后，轻描淡写地问道。

杜惟明也不知道徐光祖说的话是真是假，但从徐光祖敢于直呼王一鹗的名讳来看，至少此人还是有点来头的，不可小看。想到此，他的态度又柔和了几分，问道：“这位徐老先生，本官急于要见苏学士，请问徐老先生可否代为通报一下？”

“你要见苏改之？”徐光祖点点头，然后扭头向旁边的军士问道：“你们守备呢？”

“回徐千总，守备大人昨晚率队去追击强人去了，至今未回。”军士答道，徐光祖担任着火器部的千总，军士们对他是不敢怠慢的。

“哦，那就是不在啊。”徐光祖道，“杜同知，你请回吧。”

“那……苏学士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杜惟明差点要哭了。

徐光祖摇摇头道：“这可不好说，这追强人的事情，没准一直追到强人的巢穴里去了，也没准被强人打了埋伏，那能不能回来都没准了。杜同知请回吧，苏改之如果回来了，我告诉他一声就行了。……对了，不许再瞎嚷嚷了，老兵我赌了一宿钱，刚倒下迷糊一会，就被你们吵醒了。”

说罢，他也没等杜惟明再说什么，便转过身走回赌坊去了。

“这老东西！”一名随从低声地骂了一句，却也不敢真的去挑战徐光祖。谁都知道，这种老兵痞是最不好惹的，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既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也不把别人的命当一回事，这是他们这些文人能惹得起的吗？

杜惟明坐着轿子灰溜溜地返回迎宾馆，随后便差人去找郎中，据说是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此事自不必提。

再说苏昊，此时还真的不在赌坊之中，他带着一队人马经过3个时辰的急行军，已经到了与罗山县相邻的息县西关外。情报显示，息县有一家湖广钱庄，正是放高利贷坑害百姓的罪魁，苏昊此行就是前来查抄湖广钱庄的。

“站住，来者何人？”西关城门的守城兵手持长矛大声喝问道。

“官兵办差！”领队的熊民仰应道，双脚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哪一部的官兵？”守城兵的小头目麻五继续问道，他当然看得出对方是官兵，但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一队官兵要进城呢？

“我们是勘舆营的，这是我们守备大人。”熊民仰用手指了指苏昊，说道。

“勘舆营？”麻五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前两日县衙专门给他们这些人下过一个通告，说要警惕一支名叫勘舆营的队伍。想到此，他连忙向周围几名士兵招呼一声，一齐上前几步，挺起长矛，说道：“我等未得到通报，不敢放各位进城。”

“去你的，竟然敢拦小爷的道路！”熊民仰此时已经走到麻五的面前，不由分说，飞起一脚就把麻五手上的长矛给踢飞了。其他的守城兵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几名勘舆营士兵早已扑上前，缴了他们的械，然后把他们一个个给踹倒了。

各府县的守城兵都是当地的卫所军士，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军事训练，平日里也就是拿着长矛吓唬吓唬百姓的本事，遇到勘舆营这种训练有素的野战军，可以说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各位，有话好好说啊。”麻五知道遇上了硬茬子，连声地告饶道。

“城里的路认识吗？”熊民仰用手掐着麻五的脖子问道。

“认识，认识。”麻五道。

熊民仰道：“让你的人接着守好城门，你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麻五问道。

“进了城自然会告诉你！”熊民仰说道，随后用手一推，麻五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两步，也不敢反抗，乖乖地领着众人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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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查抄钱庄

苏昊一行顺利地进了城，在麻五的引导下，直扑湖广钱庄。

来到钱庄门外，熊民仰做了个手势，士兵们迅速散开，把钱庄四周团团围定。随后，熊民仰踢了麻五的屁股一脚，说道：“去叫门。”

“这……大爷，小的该怎么叫啊？”麻五战战兢兢地向熊民仰请示道。

“我哪知道你怎么叫，只要能把门叫开就成，剩下的事不用你管了。”熊民仰道。

麻五迟疑了一下，问道：“大爷，你们真的是官兵吗？不是强人假扮的吧？”

熊民仰差点让麻五给气笑了，他没好气从怀里掏出火枪，顶着麻五的脑袋，说道：“是不是要我给你一铳，你才相信我们真是官兵？”

“不敢，不敢！”麻五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照着熊民仰的吩咐，跑上前去叫门。他想起熊民仰给他的要求是把门叫开就行，他灵机一动，一边拍着门环，一边喊道：“夏掌柜，夏掌柜，知县大人有请！”

麻五连喊了几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骂骂咧咧地说道：“是谁啊，大清早的也不让人消停。”

这麻五在县城里也算是比较活络的一个人，他认得门里的人正是湖广钱庄的账房先生任宗会，便笑着问道：“是任先生，夏掌柜在吗？”

任宗会看了看麻五，依稀觉得有些眼熟，便说道：“你是那个叫什么五的小旗吧？夏掌柜还在睡觉呢，你找他何事？”

“是……”麻五忍不住回头去看熊民仰。因为熊民仰说过，只要他把门骗开。后面的事就不用管了。

没等麻五说出什么，熊民仰已经一个箭步走上前去，一手揪住了任宗会的领口，低声说道：“是某家要找夏书绅，你老实点，前头带路。”

“啊！有强……”任宗会一愣之后，尖着嗓子喊了起来。他想喊的是说“有强人打劫”，不过。他刚刚吐出两个字，熊民仰的另一只手已经卡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完全失了声。

“怎么回事，有强什么？”两名钱庄的护院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熊民仰一脚把钱庄的大门踢开，十几名勘舆营士兵像猛虎一样冲了进去，那两名护院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人按在地上五花大绑起来。每人嘴里还塞了个核桃，以防他们喊叫。

“控制住所有的房间，尤其是账房和夏书绅的睡房！”苏昊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当年的民居，格局都大同小异。湖广钱庄也就是一套前后几进的宅子而已，几分钟时间，勘舆营的士兵就已经把所有的房间都控制住了。只穿着一身内衣裤的钱庄掌柜夏书绅也被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押送到苏昊的面前。

“你就是钱庄掌柜？”苏昊对夏书绅问道。

夏书绅抬头瞟了苏昊一眼，冷冷地反问道：“你是何人？”

“翰林院侍读学士、都察院经历，苏昊。”苏昊答道。

“你就是苏学士？”夏书绅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他平静地问道：“草民犯了什么律条。苏学士凭什么强闯钱庄，拘押无辜百姓？”

苏昊道：“你涉嫌勾结强人。谋害朝廷命官，本官是千里追凶，追到你府上来的。”

“谋害朝廷命官？”夏书绅愣了，他早就听上面的人说起苏昊欲对众人不利的消息，也做好了应对各种事变的准备。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苏昊居然会以这样一个罪名来抓他，这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嘛。

“胡登甲是不是你家伙计？”苏昊问道。

“呃……是啊。”夏书绅答道，这个胡登甲就是被熊民仰在兴隆赌坊抓获的放高利贷的胡掌柜，其实他的真实身份不过是湖广钱庄的一个普通伙计而已。兴隆赌坊出事的消息，夏书绅是知道的，但由于勘舆营完全封锁了赌坊内的消息，所以夏书绅并不知道胡登甲的死活，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说了什么。

苏昊道：“昨天夜里，有一伙强人带着火药攻打兴隆赌坊，意欲救出胡登甲。当时本官就在赌坊里借宿，差点被强人的火药所伤，你敢说这些强人与你湖广钱庄无关？”

“昨晚？这怎么可能？”夏书绅是真的摸不着脑袋了，胡登甲不过是一个小伙计，哪里值得他勾结强人去营救。可是要说这事是子虚乌有，却又不像，这个苏学士说得言之凿凿的，莫非是上头派人去的？

夏书绅哪里知道，所谓强人和火药之类的事情，不过是李贽编的一场戏而已，目的就是把脏水泼到诸如湖广钱庄这样的商行身上，以便勘舆营出手抓人。早在火药爆炸之前，派往各县的人马就已经悄然出发了，否则，苏昊一行就算插上翅膀，也没可能在大清早就赶到息县来的。

“把夏掌柜带走，回去再慢慢审。”苏昊也懒得和夏书绅磨牙，他摆摆手，两名士兵就夹着夏书绅离开了。

钱庄里有帐房、伙计、太太、丫环啥的，大大小小七八十口人，面对着明晃晃的长矛，没有几个人敢于反抗，很快就被全部擒获，押到院子中间圈禁起来。苏昊带着熊民仰，径直来到了钱庄的账房，开始翻检各种文书账册。

“不对啊，这么大一个钱庄，怎么才这么几本账册？”苏昊看着士兵们搜出来的几本账册，纳闷地说道。

“依我看，他们是把账册藏起来了。”熊民仰说道。

“言之有理。”苏昊回过味来了，现在汝宁府风声正紧，像湖广钱庄这样敏感的地方，怎么可能不预做准备。

“把那个姓任的账房押过来。”苏昊下令道。

几名士兵答应一声，转身就把任宗会押来了。有人在任宗会的膝弯处踢了一脚，任宗会便咕咚一声跪下了。

“任管家，我且问你，钱庄的账册藏在什么地方？”苏昊走到任宗会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回苏学士，这几本就是钱庄的账册。”任宗会用手指着苏昊刚刚看过的那几本账册答道。

“骗谁呢？”苏昊道，“我看过了，这几本账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东西，你们的秘密账册藏在何处？”

“小人并不知有什么秘密账册。”任宗会答道。

“混账东西！”熊民仰上前给了任宗会一个耳光，“我家守备大人问你话，你只能从实招来，牙关半个不字，小爷管杀不管埋。”

任宗会被这个耳光打得嘴角流血，却依然一口咬定道：“回军爷的话，小人真的不知道有什么秘密账册啊。”

“你真的想死抗到底了？”熊民仰说着，又掏出了他的火枪，指着任宗会的下身，说道：“你再不说，小爷打爆你的蛋蛋。”

“军爷，小人真的没有说谎，就算有什么秘密账册，小人也不知情啊。”任宗会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嘴里却是丝毫也没有松动。

熊民仰又揍了任宗会几下，但还是没有能够让任宗会屈服。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对任宗会动枪，毕竟大明还有不得滥施刑罚的律令，熊民仰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了。

苏昊让士兵把任宗会押下去，又传唤了夏书绅，结果，夏书绅与任宗会一样，都是咬住了，坚持说没有什么秘密账册。钱庄的伙计也被召来问话，这些人的骨头不像老板那样硬，在讯问时，有人招供说钱庄的确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但至于说什么秘密账册，估计是存在的，但以他们的职位，那是的确不知道藏在何处的。

“去，找些镐头来，挖地三尺，我就不信挖不出来。”苏昊恨恨地下令道，钱庄总共也就这么大的地方，能够藏账册的地方也是有限的，夏书绅这些人总不可能把账册藏在钱庄之外吧？那可意味着每记一笔账都要跑到外面去一趟，这肯定是不现实的。

“呵呵，苏守备，不必找镐头，咱们稍等片刻就能见分晓了。”熊民仰呵呵笑着对苏昊说道。

“什么意思？”苏昊问道，这一段时间他一直呆在汝宁城里迷惑刘其昌，外面这些人做了些什么工作，他只是听到一些通报，并不完全了解。看熊民仰那个意思，好像是留了什么后手一般。

“报！陈道长来了。”

随着军士的一声通报，道貌岸然的陈观鱼从门外走进来了。他走到苏昊面前，行了个道礼，又念了声“无量天尊”，俨然有几分得道高人的作派了。

“老陈，你这一段时间做什么去了？”苏昊笑着对陈观鱼问道。

陈观鱼也笑着说道：“回东主的话，小道这一段时间忙着给各个大户人家当幕僚，这束脩之资，可是颇赚了一些哦。”

“好你个陈老道，拿着我的一份薪水，还跑出来挣外快了。”苏昊笑骂道，“莫非这湖广钱庄，也是你的东主？”

陈观鱼道：“正是。夏掌柜的小妾得了惊风之症，是小道用了一道符把她救过来的，是否夏掌柜就聘了小道当他的幕僚，连藏一些秘密文书的所在，都没有瞒着小道。”

苏昊喜出望外：“这么说，你知道湖广钱庄的秘密账册藏在何处？”

陈观鱼用手一指，说道：“其实这奥妙就在那根柱子上，东主你没有注意到那根柱子上嵌了一个暗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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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强势京官

柱子上的暗格设计得非常巧妙，外人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其中的破绽。陈观鱼给苏昊解释了半天，苏昊也没看出这根柱子与其他的柱子有什么不同，唯一的疑点就是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因为在它的旁边另外还有两根柱子，那是真正承受屋顶重量的，而这根柱子，确切地说，只是假扮成柱子的一个大号保险柜罢了。

夏书绅把藏秘密账册的地方设在账房里，也是为了方便对账，否则，每天拿着账本在几个屋子来回串，更容易走露风声。

“老陈，你别解释这么多了，你就说说怎么打开这个暗格吧。”苏昊听了半天，终于不耐烦地说道。

陈观鱼面露尴尬之色，摇着头道：“这个……小道也不知道。”

原来，陈观鱼这些天扮成一个游方道士，满处刺探各种隐私。他骗取了夏书绅对他的信任，从而有幸在无意中见过夏书绅打开柱子上的暗格的场景。至于开这个暗格的机关藏在何处，他就无从得知了。

“要不，再把夏书绅提来问一问？”陈观鱼献计道。

“这家伙死到临头还有顽抗呢，把他提来也是白搭。”苏昊说道。

“苏守备，属下倒有一个办法。”熊民仰在一旁说道。

苏昊道：“什么办法，说出来听听。”

熊民仰笑道：“这根柱子乃是木料所制，而且也不是真的柱子。咱们直接把它劈了不就成了？”

“呃……”苏昊无语了，其实这还真是一个好办法。这种保险柜，可不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吗？他也是先入为主，一心只想找开暗格的机窍，如果愿意把柱子劈开，什么暗格也都昭然莫揭了。

苏昊自己身上就佩了一把郝氏作坊出产的高锰钢刀，这可是这个年代最锋利的刀具了。他拔出刀来，在假柱子上敲打了几下，听出其中有一处声音与其他地方不同。便认定这是暗格的所在。他挥刀对着假柱子猛剁了几下，木屑四处飞溅开来，果然露出一个硕大的暗格。

“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

苏昊抽出那个暗格，从里面掏出几大本账册，还有其他一些文书，此外就是几十块金砖和一些珠宝。收获十分丰盛。

“大功告成，撤吧。”苏昊让熊民仰把这些东西全都收拾起来，然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苏昊他们的动作可谓神速了，但发生在湖广钱庄的事情，还是惊动了息县县衙。苏昊等人押着夏书绅、任宗会从湖广钱庄里走出来的时候，正看见知县邓汝桂带着一群衙役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下官邓汝桂叩见苏学士苏大人。”邓汝桂来到苏昊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你认识我？”苏昊诧异地问道。他从服色上可以看出邓汝桂应当是息县的知县，但他自己此行穿的是军服，并没有穿官服，邓汝桂没有理由一下子能够把他认出来啊。

邓汝桂笑而不语，他当然不会说汝宁府已经紧急下发了配有苏昊头像的通知。命令各地要小心从事。苏昊不经意间，已经享受了一次全府通缉的待遇了。

“邓知县这么早赶过来。可是有什么公务啊？”苏昊见邓汝桂不解释，也就懒得多问了，他更关心的，是邓汝桂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这个时间好像是县衙刚刚上班的时候吧？

邓汝桂道：“下官得到通报，说苏学士到了息县，于是就匆匆忙忙弄来向苏学士请安了。不知苏学士此行有何贵干，还有……这几位好像是本县的商户，为什么被五花大绑，押在苏学士的军中？”

“哦，这几位可能是贵县的商户吧，我们抓他们的原因，是他们涉嫌参与了袭击罗山兴隆赌坊，本官要带他们到罗山去问话。事有匆忙，未及向邓知县通报，还请恕罪。”苏昊轻描淡写地答道。

“岂敢，岂敢。”邓汝桂道，“只是苏学士没有凭据就在本县抓人，于情于理，似乎都有一些不妥。苏学士既然认为这几人有罪，何不将其交给本县，待本县在县衙大堂上问个究竟，再向苏学士禀报，苏学士意下如何？”

“这是涉及到军方的案子，你们地方上审，恐怕不合适吧。”苏昊说道。

邓汝桂也是铁了心要阻拦苏昊，他说道：“苏学士称这几人涉嫌攻击罗山兴隆赌坊，不知有何证据？”

“有何证据，需要向你说吗？”熊民仰在一旁插话了，有苏昊撑腰，一个知县还真不在他的眼里。

邓汝桂道：“这位将爷，若是你们没有证据就从本县带走几名商户，本县怕是不好向百姓交代。所以本县斗胆想请各位把案犯交给本县，本县保证秉公处置就是了。”

对于地方官的阻挠，苏昊早已和李贽商量过预案。他知道，要想靠说理来说服对方，是完全不可能的，这些涉黑的商号都与当地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官府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商号的掌柜被勘舆营带走。

既然说理不起作用，那就只有动粗了，苏昊有枪杆子在手，还真不怕这群地方官僚。反正他来抓人已经就是撕破脸了，再藏藏掖掖的，也没必要。

“邓知县，本学士奉朝廷差遣到汝宁办差，朝廷允我便宜从事。本官拥有什么证据，还需要向你解释吗？”苏昊把脸一沉，对邓汝桂呵斥道。

邓汝桂陪着笑脸，但态度却是十分坚决：“苏学士，下官自然不敢质疑苏学士办案，不过，这几位毕竟是本县的人，而本县的顶头上司是刘知府。苏学士若是要把人带走，可否事先知会一下刘知府，这样下官也好有个说法。”

“刘知府会通知你们的。”苏昊说道，“现在我没时间耽误，麻烦邓知县让开道路。”

苏昊此言一出，身后的几名勘舆营士兵便把手中的长矛挺起来了，矛尖正对着邓汝桂的胸口。邓汝桂看着明晃晃的矛尖，一时吓呆了，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他带来的衙役之中有人不愤了，轻声地嘀咕道：“哪来的丘八，竟然敢在县城里撒野。”

“这是谁说的？”苏昊一瞪眼，喝道。

“是他！”一名勘舆营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衙役群中，把一个嘴欠的家伙揪了出来，按到苏昊的面前。其他的衙役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一个同伴就已经被人抓走了，不由得鼓噪起来。熊民仰带着十几名士兵端起了长矛、火枪，对着那群衙役，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是你说什么丘八？”苏昊没有理会衙役们的躁动，他看着被按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家伙，冷冷地问道。

“我……”那家伙傻眼了，他平时就爱发个牢骚啥的，一向以嘴长著称，谁料想遇上较真的人了。

“给我掌嘴，让他留个记性。”苏昊下令道。

一名士兵按定了那个倒霉的衙役，另一名士兵走上前去，不由分说，抡圆了巴掌在他脸上接连扇了十几下，对方的脸眼见着就大了一倍。

“苏学士，你这是何意？打狗……你总得看看主人吧？”邓汝桂看到苏昊当着他的面，打他属下的耳光，不由得恼火起来，对着苏昊喊道。

苏昊淡淡一笑，道：“邓知县，本官只打狗，没打主人，已经是给主人留面子了，你好自为之。……走！”

最后一个走字出口，勘舆营士兵推着夏书绅、任宗会就往前走。面对着长矛和火枪，邓汝桂实在提不起勇气让衙役们阻拦。苏昊刚才对那多嘴衙役打脸的举动，已经明明白白地发出警告，那就是他是一个敢于动手的人，大家切莫挑战他的威严。

一个县城里，皂班、捕快、民壮等加加起来，也有百十号人，如果再把禁卒、库子、轿夫、更夫啥的都武装起来，二三百人也能凑齐。苏昊带的士兵，也就是30来人，与邓汝桂的手下相比，人数上是明显的劣势。

但正规军的气势，是县衙里这些杂牌所无法比拟的。再说，双方如果真的打起来，军方伤了地方上的人，充其量赔点钱了事。而地方上的人如果伤了军人，那就可以扯到谋反的罪名上去，这是邓汝桂也扛不起的。

苏昊显示出了自己的强势，邓汝桂只能屈服了。他的品级原本就比苏昊要低，下官阻拦上官行事，原本也是不合规矩的。现在对方还有军队作为支持，邓汝桂就更没有办法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昊一行押着湖广钱庄的人，扬长而去。

“快，安排快马去向汝宁城，向刘知府报信！”邓汝桂能做的，只有赶紧去告状，他拿苏昊没办法，刘其昌总还是有点权力的吧？

同样的场面，在汝宁府治下的其他县城也都出现了。几天时间里，勘舆营多路出击，查抄了十几家赌坊、钱庄和商行，获得了一大批秘密账册，连着人犯一起，全都运回了兴隆赌坊。这个赌坊现在已经成了勘舆营的办公场地，杜惟明却始终没有得到进入赌坊的许可，倒是心口痛的毛病越犯越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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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刘其昌出面

苏昊带着人在各县转悠了七八天，等他回到罗山县城的时候，汝宁知府刘其昌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杜惟明被一纸假供词阻在兴隆赌坊之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昊派人四处搜捕与赌坊勾结的豪强和商人。刘其昌得到消息之后，就再也坐不住了，赶紧安排下官轿，赶到罗山来对苏昊兴师问罪。

“苏学士，你这是何意？”

站在戒备森严的兴隆赌坊门外，刘其昌一脸不豫地对苏昊问道。

苏昊也是脸色沉重，他上前对刘其昌施了一礼，说道：“刘知府，本官也是到了罗山才知道，兴隆赌坊的事情有多么恶劣。现场死伤了这么多人，如果不把前因后果弄个水落石出，只怕日后难以向朝廷交代啊。”

“查案自然是要查的，但你把案犯都扣在自己手上，不让汝宁的地方官员介入，莫非是不相信我等？”刘其昌问道。

苏昊道：“刘知府有所不知，苏昊不让谭知县和杜同知介入，乃是出于保护他们的想法。这兴隆赌坊的掌柜到处乱咬，把罗山县和汝宁府的官员都攀了个遍，谭知县和杜同知如果不回避一下，以后只怕说不清楚了。”

“攀了个遍？这么说，本府也被他们攀上了？”刘其昌道。

苏昊点点头道：“正是，湖广钱庄的夏掌柜，说您是他的姐夫。”

“放屁！”刘其昌暴跳如雷。好吧，夏掌柜的确有一个姿色不错的姐姐。长期孀居在家，但她已经奔五了好不好？刘其昌有一次到夏书绅家里去喝酒。夏书绅曾经叫出她的姐姐来陪酒，但这么老的货色，刘其昌会动心吗？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不能侮辱我的审美观！

“此事本官已经查过了，确定是谣言，为此，我已经让人把夏掌柜打了30大板，以正视听。”苏昊很贴心地介绍道。夏书绅被打了一顿是实情，不过那是为了逼供，有了这层铺垫，一会刘其昌就没法追究苏昊滥施刑罚的过错了。

“既然如此，本府现在能不能进这兴隆赌坊，见一见这些案犯？”刘其昌懒得和苏昊去扯皮，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一回。苏昊没有任何磕绊，爽快地答应道：“当然可以，本官这就给刘知府带路。”

在苏昊的引导下，刘其昌终于走进了被封闭多日的兴隆赌坊，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杜惟明和罗山知县谭以中。既然有刘其昌主持，那么杜、谭二人的回避也就不必要了。

赌坊的大厅还保持着当初群殴过后的模样，苏昊叫来一名参与了打架的赌徒，让他给刘其昌等人介绍当时的场景。按这赌徒的说法，兴隆赌坊在赌博中出千。被人识破之后试图杀人灭口，这才引发了双方的暴力冲突。苏昊还适时地递上了他们这些天审讯双方当事人的笔录。以证明这位赌徒所言完全属实。

“从苏学士审讯的结果来看，徐仁第行事恶劣，用千术坑害百姓，还豢养暴徒殴打无辜客人，按律当严惩！”

巡视完现场，一行人来到充做临时办公场所的赌坊账房，刘其昌坐下来，拍着桌子，显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说道。

“府尊大人，这徐仁第乃是下官的表弟，下官有管教不严之过，还请府尊降罪。”谭以中赶紧跪下，痛心疾首地做着自我批评。

杜惟明坐在一旁，皱着眉头道：“这徐仁第为了脱罪，居然谎称本官也是他的表哥，实在是其心可诛。如果要治他的罪，这一条也可以算上。不过嘛……”

“视远但讲无妨。”刘其昌喊着杜惟明的字，鼓励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们一行人今天逼着苏昊放他们进赌坊，就是为了说出这个“不过”的。

“遵命！”杜惟明道，他把头转向苏昊，说道：“苏学士，请恕愚兄直言，适当我们所见到和看到的东西，都只是一面之辞而已。事关重大，是不是可以让当事人自己出来说说？”

“嗯，这是自然的。”苏昊对于杜惟明的要求并不觉得意外，他对手下人吩咐了一声道：“把案犯徐仁第提上来。”

“是！”几名士兵答应一下，转身离去，不一会就真的提着徐仁第过来了。士兵们把徐仁第往地上一扔，然后威风凛凛地站在一旁，让刘其昌等人也隐隐感到了一些压力。

“我说，我都说！”徐仁第这些天已经被反复提审多次，形成了提审恐惧症。他被扔到地上后，麻利地翻过身来，双膝跪地，迷迷瞪瞪地喊道：“这都是刘知府让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一嗓子出来，刘其昌的脸顿时变成了茄子色，他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大胆狂徒，你抬头看看，本官是谁！”

徐仁第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到眼前是刘其昌、杜惟明、谭以中等人，顿时眼泪鼻涕哗哗流淌。他以惊人的速度，跪着向前爬了好几步，来到刘其昌面前，一把抱住刘其昌的腿，喊道：“刘知府救命啊！”

汝宁府一干官员的尴尬就不必提了，一个县城里的赌坊掌柜，与一府的知府如此谙熟，怎么说都像是有什么隐情的样子。刘其昌原本预备好了说点“本府为你做主”之类的话，现在也没法说了。如果徐仁第表现出不认识刘其昌，那么刘其昌为徐仁第做主，就是秉公办案。现在这个样子，传出去只能说是包庇了。

“放肆！”谭以中只好出来背黑锅了，“仁第，你不过是在表哥家里见过一次刘知府，刘知府哪里认识你是何人。刘知府今日到罗山县，是来审问兴隆赌坊出千和殴打客人一事，你要从实招来，不得隐瞒。若是你的不是，我这个表哥也绝不会怛护你，一定要请知府大人对你予以严惩。若你还有其他为难之处，现在说出来，或许可以减你一些刑罚。”

“怎么，谭知县，这就是那年我在你府上见过的你那个表弟？”刘其昌赶紧顺着谭以中的话头说下去，“本府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

“那是那是，当时我也就是给您引见了一下，家里的人那么多，您哪能都记得。”谭以中说道。

二人一唱一和，算是把刘其昌和徐仁第之间的关系给撇清了。其实在场的所有人对于这个问题都是非常清楚的，但有了这样一番撇清，苏昊就没法借题发挥了。这就像前些天苏昊拿着徐仁第的供状说杜惟明是徐仁第的表弟，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供状肯定是徐仁第屈打成招、照着苏昊的意图编出来的，但有这样一纸文书在手，杜惟明就没法坚持要求审案，这就是所谓的阳谋了。

徐仁第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他这才发现，苏昊也正笑眯眯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呢，他身边还有几名勘舆营的士兵，腰里别着短火枪，这是让徐仁第看到就觉得蛋疼的道具。他连忙松开了刘其昌的腿，向后退了几步，依然跪着，连连磕头道：“知府大人恕罪，小民申冤心切，冒犯了大人。”

“你开的赌坊里出老千，还打死打伤这么多人，你还有什么资格喊冤？”刘其昌欲擒故纵地问道。

“冤枉啊，知府青天！”徐仁第这些天一直都在盼着刘其昌来救他，关于喊冤的说辞在他脑子里已经盘算过无数回了，现在基本上是张口就来：“小人是被人陷害的！兴隆赌坊一向以诚信为本，远近闻名，从无出千行诈之事。那一日，赌坊中来了几个人……”

徐仁第倒也没有完全撒谎，他把熊民仰带着莫三前来钓鱼执法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说被廖一明砸开的那几个骰子其实是熊民仰他们带进来的，根本就不是赌坊原来的。至于打架的事情，据他的说法是熊民仰煽动赌徒打砸抢，而他带着赌坊的护卫拼死保护财产，这才出现了伤亡。

在他叙述的过程中，苏昊一直微微笑着，并不插话。倒是杜惟明拿了叠纸拼命地记录着，准备未来拿来作为证据，反咬苏昊一口。

等到徐仁第把事情说完，刘其昌点了点头，扭头向苏昊问道：“苏学士，你以为徐仁第所言，可否属实啊？”

苏昊摇摇头道：“完全是一派胡言，一句实话都没有。”

“何以见得？”刘其昌问道。

苏昊道：“同样的问题，本官也曾问过他，他那时说的和现在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本官有当时的笔录为证，上面还有徐仁第自己画的押。”

“刘知府，冤枉啊，小人那完全是屈打成招啊！”徐仁第打断了苏昊的话，再次大声喊起冤来。

“屈打成招？那你主动交出来的那些账册和文书，也是被逼的？”苏昊问道。

“账册……”徐仁第心虚了，声音骤然低了八度，他当然知道这些账册里面包含了什么东西，如果让刘其昌知道他主动向苏昊上交了账册，那还了得。

“你胡说，那些账册根本不是我主动交的，是你们自己找到的。”徐仁第决定矢口否认了。

“不会吧，你那些账册藏得那么严实，如果不是你主动交代，我们怎么找得到？”苏昊继续问道。

徐仁第道：“我藏得再严实，架得住你们挖地三尺找吗？你们这么多人，怎么也都找到了。”

“也就是说，这些账册的确是你藏的，而且是不希望被人找到的，是这个意思吧？”苏昊笑呵呵地问道。

“这……”徐仁第傻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苏昊会在这里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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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摊牌

李贽等人最初翻检兴隆赌坊账房的时候，找到了一些账册，但一直没有找到记录最核心机密的那本账册。后来在对徐仁第进行提审的时候，李贽等人用了一些吓唬的手段，逼着徐仁第把藏秘密账册的地方说出来了，这才起获了这本账册。

在这本账册里，记录了赌坊与诸多官员、豪强和其他商行之间的龌龊交易，这些交易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而是权钱交易，或者合伙做案、共同分赃。李贽相信，凭着这样一本账册，足够把一批人送上断头台了。

徐仁第在交出账册之后就后悔了，觉得如果自己再死扛一会，也许还是能够扛过去的。现在把账册交出去，赌坊的许多罪行就此坐实了，自己逃不出惩罚，官员们也不会出手来捞他。这些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打算在自己被移交给汝宁府审讯的时候，一口咬定说这本账册是假的，是苏昊他们逼着他编出来的，这样一来就可以把水搅浑，刘其昌在从中作梗，账册的作用就无法体现出来了。

可惜的是，没等他使出这一招，苏昊先把他给说晕了。面对刘其昌，徐仁第不敢说这本账册是自己交出去的，只能说是苏昊他们自己找到的。但此言一出，就证明这账册并非伪造，而且藏得越深，就说明其中的内容越真实，否则徐仁第何苦把它藏起来呢？

趁徐仁第语塞之际，苏昊站起身来。侃侃而谈：“知府大人，其实徐仁第的证词是否属于屈打成招。并不重要，关键之处，在于我们在查处此案的过程中，从兴隆赌坊找到了一些证据，足以证明兴隆赌坊伙同地方官员、豪强地主和高利贷主，强占农民土地，使无数农民破产，流离失所。

兴隆赌坊做的事情。是诱人参赌，然后趁人输光本钱之时，骗人借高利贷翻本。当赌徒还不起高利贷的时候，他们就联合起来让赌徒卖房子、卖土地，收购这些房子和土地的，都是当地的豪强。

在这个过程中，地方官员就是他们的保护伞。一些人发现了他们的伎俩，到县衙、州衙去告状，但毫无结果。从兴隆赌坊的秘密账册上可以看到，这个赌坊每年都要给各级官员行贿，总数高达几千两银子。”

“苏学士慎言，这只是兴隆赌坊的账册所记。万一是徐仁第为求自保而编的假账册呢？”刘其昌不敢让苏昊继续说下去了，要知道，秘密账册上也是有他刘知府的名字的。苏昊说的这一套作案手法，刘其昌再清楚不过了，不用这样的方法。他一年上万两雪花银的外快从何而来呢？

苏昊微微一笑，说道：“如果仅仅是兴隆赌坊一家的账册这样写。孤证难举，本官也就不说什么了。关键是我们这次搜查了十几家商行，从各家商行找到的账册互相可以得到印证，这就恐怕不是徐仁第一人所为了吧？”

刘其昌怒道：“苏学士，本府正想找你评评此事呢。湖广钱庄与本案有何关联，为何你无凭无据就查抄了湖广钱庄？你纵兵擅入商贾之家，滥杀滥捕，就不怕本府向朝廷奏你一本吗？”

苏昊道：“刘知府如果要参本官，尽管写折子就是了。本官搜查湖广钱庄，并未搜错，湖广钱庄与赌坊勾结，通过放高利贷逼农民破产，证据确凿，到了朝堂之上，不知道阁老们是对我纵兵行凶之事感兴趣，还是对汝宁府官商勾结坑害百姓之事感兴趣。”

“你是说……你们在湖广钱庄也搜到了证据？”刘其昌有些心里发虚了，他感觉到了苏昊的可怕，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就直奔命门而去。这一次被勘舆营查抄的那些商行，都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骨干，与官员们的联系十分密切。如果在每家商行都能搜出几本秘密账册，那么加在一块，的确就是铁证如山了。

苏昊现在是胜券在握，也用不着跟刘其昌兜什么圈子，他点点头道：“不瞒刘知府说，本官所获颇丰。汝宁府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刘知府最清楚不过了，是主动向朝廷说清楚，还是等着本官上奏，就由刘知府选择吧。”

刘其昌迟疑了一下，对众人说道：“各位请稍稍回避，本府想和苏学士单独商议一下案情。”

此言一出，大家都知道刘其昌的意思了，杜惟明赶紧带着谭以中等人离开了账房，苏昊也向自己的手下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暂时回避。士兵们退出了房间，顺手把徐仁第也拎走了。

等到屋里只剩下刘其昌和苏昊二人的时候，刘其昌对苏昊推心置腹地说道：“苏学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等煞费苦心对我汝宁府发难，用意何在呢？”

苏昊道：“刘知府误会了，苏昊并非是故意对汝宁府发难，只是照着朝廷的吩咐，彻查豪强侵占土地一事而已。查案过程中，发现汝宁府上下各级官员都与豪强有勾结，这可不是我的本意。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若是汝宁府官吏都廉洁奉公，苏昊又能拿大家如何呢？”

刘其昌冷笑道：“苏学士此言，未免把老夫当成三岁孩子了。这大明天下，哪个官吏不收点孝敬？就凭朝廷那点俸禄，哪够众人生活的？你就明说吧，你想要多少，能够让你把这事揭过去？”

苏昊道：“昊只想问刘知府一句，所有这些事情，刘知府都知情吗？”

“老夫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刘其昌并不直接回答苏昊的问题，不过他这番话也算是默认了，他说道，“这汝宁府上上下下串通一气，并非老夫来当知府之后才有的，在前一任知府，甚至前前一任知府手里，就已经是如此。整个官场就是如此，老夫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以往也不是没有钦差下来查过案，但谁会像你苏改之一样死心眼，大动干戈，不死不休。你能查到这一步，老夫承认，你确有非凡的才能，只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是不是也该收手了？”

苏昊沉默了一会，说道：“刘知府，苏昊不是斩尽杀绝的人，苏昊只是希望能够还那些可怜的百姓一个公平。刘知府如果愿意主持此事，让豪强地主们把这些年通过设赌、放贷等手段聚敛起来的土地再还给农民，苏昊可以不追究高层官员的责任，但像徐仁第、夏书绅这样的帮凶，肯定是要明正典刑，以谢国人。”

“把土地还给农民？”刘其昌突然笑了起来，“此事也就是改之你敢想，我这个知府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什么意思？”这回轮到苏昊不明白了，刘其昌作为汝宁知府，是汝宁的一把手，还有什么他办不成的事情吗？

刘其昌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改之啊，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完全没必要在这样的事情上栽跟头。我答应你，劝说豪强们退出一部分侵占的土地，徐仁第、夏书绅这些人，如果你不肯放过他们，那我也把他们交给你，要杀要剐尽由你决定。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劝你就别去折腾了。你能够把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扬名立万了，我再安排人给你预备一笔辛苦银子，你名利双收，回朝廷去交差，岂不美哉？”

“如果我不答应这个条件呢？”苏昊问道，他想知道刘其昌还有什么样的底牌。

刘其昌道：“如果你不答应，那咱们就走着瞧，你我之间，必有一个要下天牢的，你猜会是谁呢？”

刘其昌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嚣张之至了，让苏昊也不禁有些凛然。李贽曾经警告过他，说这种砸地方官饭碗的事情，是非常危险的，一旦对方狗急跳墙，各种手段都有可能使出来，以苏昊的根基，还一定能够抵御得住。

不过，苏昊也是一个有些倔劲的人，汝宁之行，他看到了太多的丑恶，这让他忍不住就想替天行道，还百姓一个公平。至于刘其昌威胁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一时还领会不了。不过有一点他是不担心的，那就是刘其昌肯定不会跟他动武，因为他手边有一支勘舆营，刘其昌这种地方官是无力抗衡正规军的。

“刘知府，有什么招术，你就使出来吧，昊接着就是了。”苏昊坚定地说道。

“既是如此，那老夫就告辞了，苏学士好自为之吧。”刘其昌说道，便站起身来，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走到账房外，杜惟明和谭以中都在那里等着他呢。看到刘其昌脸上的表情，二人知道他与苏昊大概是谈崩了，这就意味着双方要刀兵相见了。当然，考虑到苏昊手里有勘舆营这样一支强大的力量，汝宁府方面不可能真的和苏昊动武，只能是用暗地里的招术。

此前刘其昌等人对于苏昊还有一些幻想，不愿把事情做绝，但现在看来，苏昊是铁了心要和汝宁府作对，刘其昌他们也就不得不无所不用其极了。

“咱们走，这里就让他们去折腾吧。”刘其昌对杜惟明等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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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各使狠招

“刘知府，这个姓苏的，是绝对不肯通融了？”

一行人回到罗山县衙，在二堂坐下，杜惟明等人焦急地向刘其昌问道。

刘其昌黑着脸点点头，道：“这个姓苏的，我们还是真是小看他了。他刚来之时，与我等虚与委蛇，我等还真让他骗过去了。谁知道他给我们来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派人把咱们的底都给摸清了，这一出手就是杀招啊。”

“咱们的确是大意了，看他年纪轻轻的，想不到竟然如此老谋深算。”杜惟明也感慨道。

刘其昌道：“光凭苏昊自己，恐怕没有这么深的谋划，我琢磨着，他背后肯定有几个非常得力的幕僚，可惜我们事先没有发现。”

“刘知府，现在咱们可怎么办啊？”谭以中哭丧着脸问道，“兴隆赌坊的账册上，可实实在在地记着不少事呢。万一姓苏的把账册递到圣上面前去，咱们可就全完了。”

刘其昌恼道：“混账东西，谁让徐仁第事无巨细都记到账册上去的？这样的账册别说让人查抄出来，就是万一被贼偷出去，走漏了风声，也会惹出大风波的。这些事情怎么能够白纸黑字留下凭据呢？”

“是，是，下官该死，下官该死！”谭以中连连谴责着自己。

刘其昌、杜惟明这些人，都是兴隆赌坊的幕后老板，如果没有他们罩着，兴隆赌坊也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行事。兴隆赌坊赚了钱。依例都是要向幕后老板们分红的，这分红的账目。徐仁第怎么可能不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谭以中作为徐仁第的表哥，在平日里也会经常提醒徐仁第，让他一定要把账册做得清楚一些，其目的一是为了便于向幕后老板们说清楚，二来也有捏住一些把柄以要挟上官的意思。有了这样一本账册，如果刘其昌要对谭以中不利，谭以中就有反击的手段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就是。

谭以中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本账册居然会落到了朝廷派来的查案官员的手里，而这位查案官员，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嘴脸。这本账册如果被送到京城去，在朝堂之上公之于众，那么包括刘其昌在内的汝宁官员，恐怕就都说不清楚了。身为朝廷命官，收受一家赌坊这么多的分红。其中的意味，是谁都品得出来的。

“现在说这个也晚了，刘知府，咱们要想个应对之策才是啊。”杜惟明打断了谭以中的忏悔，对刘其昌说道。他心里明白兴隆赌坊的账册是怎么回事，但要跟谭以中算账。也得等把苏昊打发走才行。

刘其昌冷笑道：“这个苏昊以为拿住了我们的一点把柄，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真是痴人说梦。这地方上的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处置的，朝廷也不是他一个人开的。我刘某人在官场上经营多年，如果被一个小娃娃扳倒了。岂不是笑话？”

“是啊是啊，刘知府的故旧满天下，哪里轮得到苏昊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翻云覆雨？”谭以中赶紧拍着刘其昌的马屁，现在这个局面，大家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如果刘其昌能够顶住苏昊的压力，那么大家就都安全了。

“谭知县！”刘其昌发话了。

“下官在！”谭以中连忙站起身来答应。

“你速速派人给各州县送信，把这边的事情通知他们，让他们联络本地乡绅，签署万民书，控告苏昊罗织罪名，纵兵行凶，搜捕无辜商户。要多联系一些人，人头越多，声势越大，对我们就越有利。”刘其昌道。

“下官遵命！”谭以中应道，这种绑架民意的事情，汝宁府的大小官吏都玩得谙熟了，以往也有下来查案的官员，看到这样的万民书就没法再查下去了，因为谁也不敢和整整一个府的百姓作对。

刘其昌交代完谭以中，又转头对杜惟明道：“视远，你在仕子之中颇有盛名，这一次是不是可以和他们联络一下。我听说，苏昊的靠山是宫里的李太监，他在汝宁办案，靠的又是他的一营武夫，如果让他得了逞，让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往哪放？视远可以联系一批举子，联名向朝廷上书，痛陈此事之不妥，给苏昊上点眼药。”

杜惟明点头道：“此法甚好，若能占到道义上的先机，这苏昊就翻不起大浪来了。”

“正是如此。”刘其昌说道。

杜惟明又道：“刘知府，崇王那边……你看是不是也要打个招呼？”

刘其昌微微一笑，道：“崇王那边，怕是不需要本官去打招呼了。苏昊正准备顺藤摸瓜，查土地兼并的事情。我也不去拦他，相信他只要查上两天，就得查到崇王府里去了。若是惹得崇王动了怒，只怕今上也不会护着他的。”

“那就太好了。”杜惟明拍掌道，“汝宁府的水深得很，这苏昊要想在这里兴风作浪，只怕自己先要翻了船呢。”

“是啊，是啊，有刘知府这根定海神针在，这姓苏的怎么可能翻天呢？”谭以中附和道。

刘其昌皱了皱眉头，用手轻轻拍了拍案子，说道：“我们说归说，对于苏昊，还是要严加提防。咱们先前已经看走了眼，现在不能再让他使出什么阴招来了。此子行事不拘一格，与寻常官员不同，绝对不可小觑。”

“下官明白！”众人一同应道。

刘其昌等人在紧锣密鼓地商量对策，苏昊这边也没闲着。刘其昌从兴隆赌坊拂袖而去，意味着双方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再没有什么遮掩的余地。苏昊与李贽商量，他们的调查工作必须加快进度，争取在刘其昌他们找到有效的应对策略之前，把案件办成一个铁案。

汝宁府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刘其昌一方和苏昊一方剑拔弩张，形成了对峙局面。慑于勘舆营的战斗力，汝宁的官吏和豪强不敢真正对勘舆营动武，而是采取了不合作的冷暴力形式。苏昊倒也不在乎这个，经过前一段时间的大规模搜捕，重要的证人和证物都已经掌握在他手中了，一份由李贽执笔写的调查报告已经出炉，苏昊派出一个精干的小分队，武装押送这份报告前往京城。

再说汝宁城中的崇王府里，崇王朱翊爵坐在大堂之上，手里拿着一封知府刘其昌派人送来的信函，眉头紧锁，像是在想一件什么为难的事情一般。世子朱常津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赶回来，见到父亲，拱手行礼道：“父王，您叫儿臣回来，有何要紧的事情？”

“津儿，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事情呢？”朱翊爵问道。

朱常津兴致勃勃地说道：“父王，儿臣这些天一直在忙科学院的事情呢，那苏昊所授的佛郎机学说的确有趣，只说这物理学吧……”

“这些事情你去琢磨就好了，本王年事已高，听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了。”朱翊爵打断了朱常津的话，说道。

朱常津歉意地笑笑，说道：“儿臣知道了。儿臣长这么大，也就做过这一件有些意思的事情，是以一门心思都扑在里面了，还请父王恕罪。”

朱翊爵道：“你有自己愿意做的事情，这是好事，何罪之有啊。津儿，本王叫你回来，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苏昊其人，是正是邪呢？”

“苏昊？”朱常津一愣，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这些天苏昊把汝宁府折腾了个底朝天，朱常津居然无知无觉。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这些天一门心思都扑在科学院的事务上了，还真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情。

“父王，儿臣觉得，苏昊其人……在做事方面亦正亦邪，颇有些兵法所云奇正相生的意思。不过，就他的人品而言，儿臣觉得是可以信赖的。”朱常津根据自己的认识回答道。

朱翊爵道：“你可曾与他聊过到汝宁来的目的？”

朱常津道：“当然聊过，他是奉了圣上之命，来汝宁调查豪强侵占农民土地之事。这件事儿臣也是知道的，汝宁府有些士绅对农民横征暴敛，民怨极大。苏改之前来彻查此事，也是为了还百姓一个公道。”

朱翊爵道：“这些是苏昊跟你说的吧？本王问的，是你有没有旁敲侧击地了解过他的其他动机？比如说，是不是受了圣上的密令，要查一些有关崇王府的事情？”

朱常津脸色大变，急问道：“怎么，父王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对于这些藩王来说，世间的一切事情都与他们无关，唯一值得关心的，就是皇帝对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藩王的一切权利，包括他们的人身安全，都取决于皇帝的态度。只要皇帝不动他们，那么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影响他们。反过来，如果皇帝对他们有什么想法，那么也同样没有任何人能够救他们。

朱翊爵突然问朱常津是否发现苏昊身负其他的秘密使命，这个问题让朱常津感到了恐惧。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与苏昊交往的点点滴滴，想从中分辨出苏昊是否真的打算与崇王府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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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土地问题

朱翊爵默默地把刘其昌的信递给了朱常津，朱常津接过去，一目十行地看过，脸上不由得也现出了疑虑之色。

在信中，刘其昌告诉朱翊爵，苏昊正在偷偷地调查崇王府的佃农，还派了擅长于测绘的士兵去勘测崇王府的土地。刘其昌没有对苏昊的这种行为妄加推测，但没有结论，恰恰就是最大的结论，那就是说，苏昊这一趟到汝宁府来，是要找崇王的麻烦的，否则，何至于去调查与崇王府相关的事情呢？

藩王的事情，轮不到一般的官员去管，要管也是宗人府派人前来。苏昊敢于调查崇王府的事情，那就说明他是得到了授权的，而能够授权他调查一个藩王的，只有皇帝本人。

在涉及到王权的问题上，藩王们都是惊弓之鸟，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十分敏感。刘其昌送这封信过来，朱翊爵岂有不担心的道理。

“父王，说苏昊勘测咱们崇王府的土地，不会是一个误会吧？”朱常津说道，“苏昊曾经跟儿臣说过，他之所以得到兵部的青睐，就是因为他本人长于测绘。兵部让他建勘舆营，也是想培养出一支能够进行测绘的队伍，以便未来用于边关山隘的测绘。刘其昌所说的事情，说不定只是勘舆营在日常训练而已。”

朱翊爵摇摇头道：“我适才问过李会，他说近日苏昊的属下的确到崇王府的田庄去过，他们不但测了田亩的多寡。还向佃农打听这些田亩的归属。以本王看来，这不是说日常训练就能够敷衍过去的。”

李会是崇王府的一个管家。专门负责管理崇王府的封地。他在崇王府干了20多年，算得上是朱翊爵的心腹，他说的话，朱翊爵自然是十分相信的。

“这么说，苏昊真的想对崇王府下手？”朱常津迟疑地说道。

从内心来说，朱常津是不愿意相信苏昊会对崇王府不利的。在建设科学院的过程中，他与苏昊接触很多，对于苏昊的学识十分佩服。在他看来。像这样渊博的一个人，是不至于搞什么阴谋诡计的，这种事不是大儒之所为。

但是，涉及到生死攸关的问题，又由不得朱常津心存侥幸。万一苏昊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麻痹他，以便在他背后捅刀子呢？生于藩王之家，见多了尔虞我诈的事情。朱常津是不容易轻易信任一个人的。

“可是，父王，咱们崇王府并无什么谮越之事，皇叔为什么要对我们不利呢？”朱常津问道。

朱翊爵道：“天子之心，难以揣测。我们父子行事谨小慎微，又焉知有没有居心叵测之徒在我皇弟那里说长道短呢？皇上派苏昊下来。明面上是查豪强侵占农民土地之事，实则查我崇王府有无枉法之举，这也是有可能的。”

朱常津道：“咱们崇王府也没做什么不合适的事情，苏昊若是真的要查，就让他查好了。难道他还能往我们身上栽赃吗？”

“道理虽然如此，但我们也不得不防啊。”朱翊爵叹道。“谁知道这个苏昊会编出一些什么罪名等着我们呢？”

“他若敢如此，也休怪儿臣我翻脸不认人，我们崇王府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捏的。”朱常津愤愤然地说道。

朱翊爵道：“津儿不可莽撞，苏昊若是得了皇上的密旨，那就是钦差了。我们如果冲撞了钦差，罪名可就大了。”

“父王的意思是我们应当如何做呢？”朱常津问道。

朱翊爵道：“到目前为止，苏昊还没有向崇王府摊牌。本王想让你去和那苏昊见一面，问问他的意思。若是觉得崇王府有何做得不妥的地方，请他明言，我们改过来就是了。”

朱常津听出朱翊爵的意思，那就是说要和苏昊谈判了，必要的时候，给苏昊一些好处也未尝不可。朱常津想到自己以往在苏昊面前牛气烘烘的，现在却要去向苏昊低头，就忍不住有些郁闷。再想到此前与苏昊一起筹建科学院的时候，双方的关系是如此融洽，而现在却陷入相互的猜忌之中，他也有些心寒的感觉。

苏昊此时已经从罗山回到了汝宁城，不过，鉴于时下与汝宁府的关系十分紧张，苏昊开始深居简出，不像过去那样到处抛头露面了。朱常津先派人去给苏昊送了个信，然后便带着几名随从，亲自来到了苏昊的住处。苏昊听说朱常津上门来，不敢怠慢，亲自出门相迎，把朱常津请到了大堂之上。

“世子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啊。”寒暄几句之后，苏昊向朱常津问道。

朱常津原本也不是一个擅长于兜圈子的人，他直截了当地向苏昊问道：“苏学士，本世子听说苏学士近日在清查汝宁府的土地，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苏昊道，“前些日子，我的部下查抄了一家赌坊，随即又根据在赌坊里找到的线索，查抄了一些放高利贷的钱庄和其他商号，找到了一些官商勾结，侵吞农民土地的证据。现在我们正在核实这些被侵占的土地的情况，业已取得了一些进展。”

“这些事情，与我崇王府可有关系？”朱常津又问道。

“这……”苏昊有些迟疑了，这些天勘舆营派出人马分头核实被豪强们侵占的土地情况，已经发现不少土地兼并的案子与崇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苏昊正为此事挠头呢。

以苏昊的本意，是不想与这些藩王发生纠葛的，因为一旦涉及到藩王的事情，就不简单地是有理没理的问题，而是关系到皇室的家事，这是不可以常理度之的。但要说彻底绕开崇王府，却又不可能，李贽整理出来的卷宗显示，许多被高利贷者收去的农民土地，最终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崇王府的封地。如果不去碰崇王府，这些土地是不可能归还给这些失地农民的。

“苏学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次到汝宁来，是不是冲着我崇王府来的？”朱常津问道，其实，这样的话他是不适合这样直接发问的，但他作为一个世子，实在不懂得啥叫婉转。

听到朱常津的话，苏昊连连摆手道：“绝无此意，朝廷差我来汝宁，只是想豪强之事，苏昊哪有资格过问王府的事情。”

“此话当真？”朱常津盯着苏昊的眼睛问道。

“昊可以对天发誓。”苏昊坦然地说道，这样的誓言他是敢发的，因为他的确没有得到任何针对崇王府的指令。

朱常津看着苏昊的神态，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相信了，他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你的属下到过崇王府的农庄，还找崇王府的佃农问过话？”

苏昊道：“这并非是针对崇王府而来。我们是照着找到的证据去调查那些被侵占的土地的，至于说找佃农问话，是因为这些佃农原来都是这些土地的主人，我们想了解他们失去这些土地的过程。”

朱常津不满地说道：“既是如此，你们怎么会找到崇王府的农庄里去呢？崇王府的土地，都是圣上所赐，并非侵占农民而来，苏学士的这个解释，似乎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苏昊道：“昊也知道这一点，这才是昊觉得疑惑的地方。其实，世子今天不来，昊也打算改天去崇王府拜访的，目的就是想问清楚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朱常津问道。

苏昊道：“昊查过卷宗，崇王府有土地10万亩，俱为圣上所赐，理应没有纠纷。可是奇怪的是，我们追查农民被侵占的土地里，屡屡追到崇王府的农庄里去，那些农民告诉我们说，这些土地原本是他们所有，后来因为被人诱赌，进而欠下高利贷，才不得不把土地卖出。而这些土地的新主人，居然却是崇王府。”

“这怎么可能！”朱常津斥道，“崇王府的土地，都是能查到地契的。这些地契在崇王府的账房里已经放了几十年了，哪有什么买入土地的事情？”

“崇王府的土地位于何处，世子可知晓？”苏昊问道。

朱常津摇摇头道：“本世子如何会知晓这些事情？土地放佃收租这些事情，都是崇王府的管家做的，苏学士如果想知道，回头我让管家李会来见苏学士就是了。”

“世子，恕我斗胆问一句，这个管家李会，可是世子的心腹之人？”苏昊问道。

朱常津道：“他是府上的老管家了，我父王对他是十分信任的。”

“他做的事情，能代表崇王府吗？”苏昊又问道。

朱常津从苏昊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奇怪地问道：“怎么，苏学士对我府上的管家有什么怀疑吗？”

苏昊摇摇头道：“世子既然说李管家是王爷的心腹之人，昊岂敢有何怀疑。不过，你我今日所谈之事，还请世子不要向李管家提起。崇王府的农庄的确有些蹊跷之处，等昊详细查明后，再向王爷和世子禀报，世子觉得如何？”

“苏学士，若是王府的农庄确有问题，你查出后尽管对本世子明言，本世子定会还你一个公道。不过，如果苏学士是受人所托，欲加之罪，崇王府也不是软柿子，这官司就算打到圣上面前去，崇王府也是不惧的，这一节还请苏学士知晓。”朱常津郑重地说道。

“世子放心，苏昊做事，定会问心无愧就是。”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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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意见领袖

“你是说，苏昊在怀疑李会？”

听到朱常津回来禀报的情况，朱翊爵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苏昊交代朱常津不要把双方交谈的情况透露给李会，其潜台词就是说李会可能有什么毛病，朱常津自然是能够听得懂的。回到王府之后，他赶紧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父亲朱翊爵。

“李管家在王府多年，办事一向勤谨，对王府忠贞不二，苏昊出此狂言，只怕是为了挑拨离间吧？”朱常津说道。他这话其实是以退为进，在他心里，是更相信苏昊的判断的，但他不能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李会是朱翊爵信任的人，朱常津如果妄言李会的不是，恐怕会让朱翊爵感到不悦。

“忠贞不二？”朱翊爵冷冷一笑，道：“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忠贞不二的事情？苏昊对李会有怀疑，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本王过去也曾听人说起过，说李会在外面偷偷养了一房小妾。以他在王府拿的薪俸，养一房小妾倒也能养得起，可是他为何要将此事瞒着本王呢？”

“莫非……他养这小妾的钱来路不正？”朱常津顺着朱翊爵的话说道。

“在这个波诡云谲的时候，多加一点小心总是没错的。”朱翊爵道，“津儿，你让人暗中调查一下李会的日常开销，还有，他经常和哪些人走动，我们要做到有备无患。不管苏昊是专门针对我们而来，还是别的事情牵扯到了我们。总之，我们先把自己家的篱笆扎牢一点就没错了。”

“儿臣明白。”朱常津答应一声。下去安排去了。

苏昊在汝宁城掀起的波浪，终于波及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由李贽执笔、苏昊署名的调查报告，已经送到了王锡爵的手上。与此同时，由汝宁府近千名官吏、乡绅联名签署的控告信，也通过刘其昌的渠道递到了首辅申时行的府上。在茶肆坊间，一篇名为“讨败类苏昊檄”的文章正在广为传播。

“这苏昊，完全就是一个土匪，仗着有阉党做靠山。在汝宁府肆无忌惮，欺压百姓，勒索钱财。商户稍有抗拒者，即被其派出爪牙强行掳走，再屈打成招，罗织出一个什么罪名。汝宁府原本是一个歌舞升平的人间天堂，如今已被其搅得乌烟瘴气。百姓民不聊生矣。”

在柳前坊茶楼，一群刚刚参加完会试的举子正在聚会，其中一人摇头晃脑地向同伴们讲述着汝宁的事情。

“贾兄，小弟怎么听说，这苏昊在淮安府平倭清丈，颇有一些清名啊？莫非他到汝宁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另一名举子对于同伴的话颇有一些怀疑。

那贾姓举子道：“郭兄只怕是被传言所误了，淮安府平倭之事，有谁看见了？百余倭寇，被苏昊一击而溃，这样的事情。恐怕也就是江湖讹传罢了。至于说清丈，小弟也打听过。其实是苏昊派兵强迫乡绅每家拿出田地若干，交给官府以安置流民。出钱的是那些乡绅，得名的是这个苏昊。很多乡绅因此而倾家荡产，那些得到土地的，多是一些好逸恶劳的不法之徒。这种清丈，小弟看不出有何值得吹嘘之处。”

“这些事，小弟没有亲历，也不知道孰真孰假。贾兄你是浙江举子，为何对南直隶和河南之事，如此熟悉呢？”那郭姓举子反问道。

贾姓举子道：“小弟所知，都来自于那篇脍炙人口的讨苏昊檄。你们知道这篇檄文是何人所写？是江西举子程栋啊！这程栋可是一个名人，你别看他年纪轻，却是文才出众，有问鼎三甲的实力。这一篇檄文写得荡气回肠，堪称可千古留芳之精品啊。”

“原来这篇檄文果然出于程栋之手，难怪文风如此犀利。只是，小弟记得程栋这些日子也在京城考试，他如何能知晓汝宁那边的事情呢？”郭姓举子还是有些不服气，继续追问道。

“这个嘛……”贾姓举子有些语塞了，他只是程栋的粉丝而已，对其人并不熟悉，又哪里知道程栋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这些信息的呢？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书生走了过来，向那郭姓举子拱手道：“郭兄请了，小弟正是程栋，这篇讨苏昊檄，正是出于小弟之手，郭兄有何见教？”

此言一出，茶楼里原本不认识程栋的书生们都惊叹起来：“他就是程栋？”

“哇，看来真是年轻！”

“唉，看到程老弟，才知道咱们一把年纪都长到狗身上去了。”

原来，程栋自从考中了举人之后，便离开江西，前往无锡一带的书院去求学。他原本就聪颖过人，得到一些名师指点之后，学识有了一个突飞猛进的提升。

当时江浙一带是学术思想十分自由的地方，书院里的书生们每天除了学习功课、准备科举之外，往往还会分出大量的精力用于探讨时事、针砭时弊。程栋由于幼年时候经历过许多社会不公，所以思想更为偏激，在同学的怂恿下，写了不少评论时局的文章，其中言辞甚是尖刻，观点也极具煽动性。

这些文章很快就在读书人中间传播开来，程栋也因此而博得了一个才高八斗、仗义直言的美名，在各大书院都颇有影响，所以他一现身，就引发了众人的惊呼。

这一回，程栋是与一些同学一道，进京来参加会试的。考完之后，正在等待结果的时候，忽然有人找到他的头上，请他写一篇批判苏昊的文章。文章的素材是汝宁那边的人早已准备好的，不外乎就是说苏昊如何倚仗手中的兵权，欺压良民，云云。汝宁的人所以找到程栋头上，是看中了他的名气和文笔，但在找到程栋之前，对于程栋是否会帮这个忙，他们心里是没底的。

让汝宁方面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程栋一听说此事与苏昊有关，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甚至于汝宁方面给的高额润笔费，都没有特别在意。由于材料很充足，加上程栋内心早就怀有对苏昊的满腹怨气，这篇讨苏昊檄只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杀青了，汝宁方面的人看过之后，不觉叹为观止。

文章很快在坊间流传开来，这篇文章抓住了“阉党”、“武夫”这样一些刺激眼球的词汇，激起了读书人的公愤，因此广受追捧。一干举子们刚参加完考试，正是闲极无聊的时候，有这样一个话题，还能不议论纷纷。

那郭姓举子见程栋现身，也连忙起身施礼。程栋问道：“郭兄适才问小弟是否到过汝宁，实不相瞒，小弟从未去过。”

“这……”郭姓举子迟疑道，“那程兄如何知道这苏昊的所作所为呢？若是道听途说，只怕有失偏颇吧？”

程栋道：“小弟在江西求学之时，曾与苏昊有过交往，对此人的禀性极为熟悉。此人一向擅长投机钻营，在江西时就曾为了讨好矿监，献过采金之计。结果金矿发生坍塌，导致若干无辜矿工死于非命，其中有一位还是我同窗好友的亲兄长。”

“竟有此事？”众人都感到惊讶了。苏昊也算是个小小的公众人物了，尤其是从淮安那边来的学生，对于苏昊的评价颇为正面，如今听程栋这样一说，此人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斯文败类，这样一个人在汝宁干下的事情，只怕真是令人神共怒的。

“各位同年，小弟听到的消息说，汝宁那边已然成为人间地狱，汝宁府近千名商户、士绅联名上书，要求朝廷查办苏昊，这份万民书日前已经送到京师了。朝廷不日就将派出重臣前往汝宁，查明真相。若有机会，小弟愿跟随前往，去揭开那个苏昊的真面目。”程栋向众人保证道。

先前的贾姓举子赞道：“程兄果然是知行合一，这份求真之心值得我辈效仿。”

“斯文败类，人人皆应唾弃之，小弟只是尽一份读书人的义务而已。”程栋大义凛然地说道。

没有人注意到，在茶楼的一角，坐着两位穿着便装的老者，他们正是王锡爵和兵部尚书王一鹗。他们一直在侧耳听着书生们的交谈，听到众人纷纷声讨苏昊的时候，二人不禁相视一笑，脸上全是无奈的神色。

“王次辅，苏改之这个孩子，可被你们给坑苦了。”王一鹗笑着对王锡爵说道。

“这明显是他咎由自取嘛。”王锡爵为老不尊地说道，“谁让他下手这么狠，几乎要把整个汝宁府都连根拔了。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还能不找他的麻烦？”

“这一回的事情，圣上是什么意思？”王一鹗关切地问道。

王锡爵道：“现在两边各执一辞，申首辅是倾向于刘其昌那边的意见的，所以圣上也举棋不定，近日的确打算派大员下去彻查。如果改之所言属实，汝宁府上下，恐怕至少是几十颗人头要落地啊。”

“以我之见，是更相信苏改之的。这一次随苏改之去汝宁的，还有我们一个老兵，叫徐光祖。此人一向嫉恶如仇，若是苏改之真的为非作歹，徐光祖首先就不会答应。”王一鹗说道。

王锡爵悠悠地说道：“汝宁的事情，也不是这一天两天出来的，若是刘其昌这些人没问题，倒是奇怪了。现在就看苏改之干的活是不是扎实，能不能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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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调查组

苏昊报告在汝宁存在一个庞大的贪腐集团，上至府县一级的官员，下到土豪劣绅，官绅勾结，利用天灾人祸的机会，诱人聚赌，借势发放高利贷，再夺取无力还债的农民的土地，把农民推入贫困的深渊。此外，经过向农户调查，苏昊还发现朝廷历次发放的赈灾粮款并没有被分配给受灾百姓，而是落入了大小官吏的口袋。如果所有这些罪行属实，汝宁府从上到下，至少是要有几十颗人头落地的。

与此同时，汝宁府也派专人呈送了一份报告进京，报告上称苏昊立功心切，采取设局栽赃的手段，诬陷无辜商户，并广泛株连，滥捕滥杀。一些商人在重刑之下，屈打成招，提供了大量伪证，苏昊凭借这些伪证，在汝宁制造了大量的冤案。

在苏昊的报告后面，附上了大量誉抄过的账册、文书，以为佐证。而在汝宁府的报告后面，同样有超过千名当地商户、士绅的证词和签名，黑鸦鸦一片，甚是惊人。

两份报告同时送到朝堂上，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以首辅申时行为首的一大批官员认为苏昊的报告言过其实，汝宁府存在问题不假，但要说整个汝宁府的官吏都是坏人，这未免太骇人听闻了。尤其是苏昊在抓捕嫌犯之后，拒绝汝宁府官员参与审讯，这种做法是违反规则的，许多官员都认为，朝廷应当对苏昊进行斥责，并且撤销他的职务，将他调回京城问罪。

而以万历和王锡爵为首的一小部分官员，则相信苏昊的调查结论，因为他提供的报告逻辑十分清晰。所有的结论都有大量的证据作为支撑。虽然出于谨慎考虑，苏昊并没有把从各处搜查出来的原始账册送到京城，而是只附上了誉抄的副本，但苏昊也说了，朝廷可以派大员到汝宁来复查。届时他将提供所有的原始证据。

明代的朝堂，连万历偶尔眼圈发黑这样的事情都会招来言官的质疑，并引出旷日持久的争吵，更何况是涉及到一个府的官员贪腐问题。汝宁府的官员与朝堂上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说什么同乡、师生、同年、连襟、姑舅之类的关系，就是刘其昌每年向各个部门送的什么冰敬炭敬啥的。也足以让许多人愿意替他说上几句好话了。

“汝宁的事情，责任在于微臣。”户部侍郎邬伯行痛心疾首地向万历做着自我检讨，“微臣只是觉得苏昊其人年少有才，颇有锐气，想让他去汝宁查一查豪强之事。谁料想此子恃宠而骄，为了一鸣惊人。而不惜制造冤狱，陷汝宁万千百姓于水火。臣恳请圣上速发旨意，召苏昊回京，查明真相，以告天下。”

“邬侍郎此言差矣。”户科给事中王继光上前说道，“汝宁府豪强侵占土地一事，朝堂之上众人皆知。只是以往遣往汝宁查案的官员都没能查出一个究竟，每一次都只能抓出几个小喽罗，未能治本。邬侍郎举荐苏学士去汝宁的时候，也是希望他能够彻查此事，挖出背后的大鱼。现在苏学士已经做到了，为何邬侍郎又食言而肥了？”

邬伯行道：“让苏改之去查案，虽是本官举荐，但并非让他去为所欲为。现在他的确声称自己查出了大鱼，但汝宁上千士绅联名上书告他的状，莫非有伪？若非他行事嚣张、天怒人怨。岂能激起这样大的民愤？”

“上千士绅联名的事情，到底真相如何，我等并不知晓。万一是汝宁府官吏强迫士绅签名上书，那这份万民书所言之事，又有几分可信呢？”王继光不依不饶。继续反驳道。

邬伯行和王继光这一较上劲，其他的官员也都掺和起来了。这个说苏昊缺乏阅历，查案不一定有多稳妥，那个说刘其昌老奸巨滑，他说的话最多能信三成已然是极限。明朝官员的嘴皮子都是久经考验的，这么点事要掰扯起来，没有三五个月是争不完的。

其实，有许多人反对苏昊的原因，与汝宁府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联。苏昊这一次办的事情，有一点犯了许多官员的逆鳞，那就是他在办案中主要依靠的是他手上的军队，这是典型的以武犯文，在这个重文轻武的年代里，这种作法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了。更何况苏昊最早起家的时候依附的是宦官李龙，使他脑门顶上贴了大大的“阉党”二字，这也足以让众人对他心存恶感。

“好了，各位爱卿不必争执下去，大家还是说说此事如何处置吧。”万历听了一会，脑袋瓜子又疼起来了，不得不出言制止这种口水战，要求大家开始表决。

“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光凭双方纸上的这些证据，不足定案，所以，最好还是把苏昊召回来，当面问清楚为好。”申时行建议道。

王锡爵道：“申首辅的话，我赞成。不过，光把苏昊召回来也无济于事，苏昊在报告中说得很明白，他们抓住了上百名嫌犯，还有无数人证。如果不质询这些人证，光听苏昊说什么，恐怕最终大家还是不敢相信。”

“依符驭之见，要把这些人证也押回京来？”申时行皱着眉头问道，押送几百名嫌犯和人证，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即使最终证明这些嫌犯是无辜的，那么这样折腾一趟，也算是劳民伤财了。

申时行能想到的事，王锡爵自然也想得到，他说道：“这恐怕过于兴师动众了，我以为，还是派出几员有经验的重臣前往汝宁去查证为好。”

“此案涉及到了汝宁知府刘其昌，若是要派人去查，恐怕得有几个高品级的官员才行。”申时行道。

王锡爵转身对万历行了个礼，说道：“若皇上允许，老臣愿亲自前往汝宁府。”

申时行摇摇头道：“符驭，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从京城去汝宁，有千里之遥，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王锡爵道：“苏昊是老臣举荐给圣上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老臣如果不亲自去查个究竟，心里实在是放不下。若苏昊真的是行事无度，老臣请求圣上允我当场革他的职，对之加以严惩。若苏昊所言为实，那就意味着我朝又多了一名有担当的年轻栋梁，此乃涉及到我朝万年基业的事情，老臣辛苦一趟，又有何妨？”

申时行点了点头：“符驭所言有理，只是这就辛苦符驭了。”

作为内阁首辅，申时行对于江山社稷的忠诚是无须怀疑的。他虽然对苏昊有种种反感，但在这种原则问题上，他还是愿意从大局出发的。

见申时行点了头，邬伯行有些急了，他再次站出来说道：“王大学士愿意不辞辛苦，亲赴汝宁，下官景仰之至。不过，下官以为，由王大学士率队往汝宁查案，其中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王锡爵问道。

“苏昊到淮安去治河，就是王大学士举荐的。苏昊与王大学士之间，当有师生之谊。下官以为，在这种时候，由王大学士去查证苏昊是否有舞弊之嫌，只怕难保公允。”邬伯行硬着头皮说道，他也知道，这种话说出来，是挺得罪人的。

果然，没等王锡爵说什么，万历先发飚了：“邬爱卿，王大学士为官清正，这是举世皆知的，你怎敢质疑他有失公允？”

“回圣上，臣自然知道王大学士的人品，但此事涉及到刘其昌等一干官吏，万一他们心中不服，说三道四，岂不是为此事平添了变数？”邬伯行答道。

“这样吧，老臣陪符驭一起去，这样总不会有失公允了吧？”另一位内阁大学士王家屏站出来说道。

“这么一点事，去两位内阁大学士，太过招摇了吧？”申时行撇着嘴说道。整个内阁也就是四个人，管理着全国的大小事务。现在一下子就派了两个人出去，剩下一个叫许国的，身体还不太好，经常告病休假，这不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要压到申时行一个人肩膀上了？

王家屏笑道：“汝默就辛苦几天吧，我与符驭快去快来就是了。涉及到一个知府的荣辱问题，朝廷也理应要慎重一些吧，否则，其他的地方官员岂不心寒？”

王家屏话说到这个程度，申时行也没办法了。这样的事情，不出一个内阁大学士这种级别的官员去办，显然不行。而如果只让王锡爵一个人去，朝廷里又会有许多人不乐意。看来，也只有让王锡爵、王家屏二人一起去，才能服众。

万历对于这个方案也赞成，他对苏昊颇有一些好感，也希望苏昊能够为朝堂带来一些不同的作风，扫掉目前这种陈腐之气。苏昊是否可堪重用，要看他这一次汝宁的案子到底办得如何，派出两名大学士去查看一下，的确是非常必要的。

当然，王锡爵、王家屏二人只是整个调查组的负责人，具体办事的人还需要另选，在最终圈定的名单中，包括了邬伯行这类“倒苏”派的，也包括了王继光这种“挺苏”派的，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其中还有一名新科进士，翰林院七品编修程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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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罢耕

王锡爵、王家屏一行十几名官员，在一队士兵的护送下，从京城出发，晓行夜宿，风雨兼程，这一日终于进入了汝宁府的地界。

“报二位大人，我们已经进入汝宁府了，此处属西平县地界，前方就是西平驿，再往前是上蔡驿，然后就是汝阳驿，我们今晚在何处投宿，还请二位大人示下。”卫兵的小头目甘洪跑到王锡爵和王家屏的官轿前，施礼请示道。

“哦，已经到了汝宁府了？”王锡爵撂开轿帘往外看了看，正看到王家屏也探出头来，便笑着说道：“忠伯，你我下轿来走走，如何？”

王家屏点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那就一起下轿走走吧。”

两边的轿夫听到此话，连忙放下轿子，早有亲随上前，把两位官员搀扶下来。邬伯行等人也都是坐在轿子上的，见大学士都下轿了，便也跟着一个一个从轿子上走了下来。

“好一派春耕景象啊！”

王锡爵顺着官道走了几步，用手指着不远处正在耕地的一些农民，笑吟吟地对王家屏说道。

王家屏点点头道：“是啊是啊，这几年呆在京城里，这种农耕景象倒是见得少了。符驭，我小时候，在家里也是种过田的，若不是出来做官，我也算是一个种田的好把势呢。”

“是啊，不识农事，岂能治国安邦？”王锡爵也感慨万千说道。

两位大学士在那指指点点，下面的小官员们也有样学样，摇头晃脑地谈论起农事来了。邬伯行左顾右盼，看了好一会，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邬侍郎觉得有何不妥吗？”程栋凑上前来。向邬伯行问道。他是一名新任命的七品官员，资历很浅，在这一次的钦差调查组中只是一个跑腿打杂的角色。不过，由于他写过讨苏昊檄，又在民间的读书人中颇有一些名气。所以邬伯行对他有几分看重，这一路上二人的关系已经处得非常不错了。

“哦，邦治啊。”邬伯行喊着程栋的字，说道：“本官听说，由于苏昊的胡作非为，汝宁府已然是民不聊生。农家惶惶不可终日，纷纷弃耕，可是……”

邬伯行的这个“可是”没有说下去，因为眼前看到的一切，已经证明所谓农家弃耕的说法，完全是一派胡言。远远近近。到处可以看到正在忙着春耕的农民，也许是因为畜力不足，有些田地里拉犁的都是青壮汉子，他们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却是洋溢着喜悦的神情的。

不对啊，这个刘其昌不是说要组织地主罢耕，给钦差施加压力的吗？这一路上。钦差行营的动静也不算小，刘其昌派出的探子也应当知道钦差什么时候到达汝宁，怎么满眼看去，一点罢耕的迹象也没有呢？邬伯行在心里暗暗地嘀咕着，但这些话显然是不能说出来让大家听到的。

“老丈，忙着呢？”

这时候，官道上走来了一位扛着锹的老农，王锡爵迎上前去，向老农施礼问候道。

那老农远远就看到这一队人马了，知道这是有官员过境。他有心回避。但又无路可绕，只得低着头快速地走过，没料想还是被人拦住了。听到眼前这位大官在问自己的话，老农赶紧扔下锹就要下跪，被王锡爵的随从给搀住了。

“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家老爷在问你话呢。”随从对那老农说道。

“哦哦，小民给老爷行礼了。”老农跪不下去了，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

王锡爵道：“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去啊？”

老农道：“回老爷，小民耕田去。”

“今年的春耕，与往年可有何不同吗？”王锡爵想了解汝宁府的情况，但又不知道在农民这个层面上能够知道多少，只好抛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问题，等着听老农的回答。

老农脸上掠过一缕异样的神情，他支吾着答道：“呃……这今年嘛，还好啦，还好啦。”

“还好是什么意思？莫非与往年相比，真的有所不同？”王家屏也凑过来了，他分明听出老农的话里有些吞吞吐吐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老农奇怪地问道：“几位老爷莫非不是我们汝宁府的？”

王锡爵和王家屏都是一品的官员，而汝宁府最大的官员也就是四品，从服色上也能看出他们肯定不是汝宁府的。但老农哪懂这些，府里的官员和京里的官员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才有如此一问。

王锡爵道：“我等乃是过路之人，实在不知汝宁府有何事情，老丈可否为我等细说一二？”

老农摆摆手道：“我就是一个老百姓，我哪知道什么事情，老爷若是没什么事情，老儿我就得干活去了。”

他越是如此，一干官员越觉得其中味道不对，邬伯行索性直接就上前挑明了：“老丈，我听人说，汝宁府来了一群当兵的，弄得百姓日子都没法过了，是有这么回事吗？”

“这个嘛……这神仙打架的事情，我们老百姓可不敢掺和，各位老爷，你们还是去问别人吧。”那老农一边回答着，一边就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看看，把百姓吓成这个样子，这其中定然有问题。”邬伯行对王锡爵和王家屏说道，他必须在大家抵达汝阳城之前，给大家灌输一些对苏昊不利的观念。

“那边还有一些农人，我去问问。”程栋自告奋勇地说道。在得到王家屏允许后，他顺着田埂，跑到了一位正在赶着牛耕田的壮年农民跟前，向他询问起来。

也不知道程栋和那农民说了些什么，那农民放下犁，随着程栋一起来到了官道上。在向各位官员磕头行礼之后，农民问道：“各位老爷可是从京城里来的？”

“你如何知晓的？”邬伯行反问道。

农民道：“我们这里都传开了，说苏大人擒了那些黑心的奸商，还要寻那些狗官的晦气，那些狗官吓得要命，听说告状都告到京城去了。大家都在传，说这几天京城里就该派钦差下来查案了，你们莫不是就是那些查案的钦差？”

农民此言一出，邬伯行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对方一口一个奸商，一口一个狗官，态度已经是很明白了，让他来向王锡爵、王家屏介绍汝宁的情况，不是要给刘其昌他们上眼药吗？

王锡爵呵呵地笑了，他问道：“这位兄弟，听你这意思，是觉得这苏大人是清官，而其他的官都是狗官了？”

农民道：“差不多吧，苏大人是想让我们活命，其他那些当官的，只顾自己捞钱，不顾我们百姓死活。你就说前几天吧，那些狗官和我们这的地主串通起来，说要搞什么罢耕，今年不种地了。各位老爷给评评理，我们这些农家，若是不种地，来年吃什么？”

“罢耕，什么意思？”王锡爵和王家屏都是一愣，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整整一个府如果罢耕，秋天没有粮食可收，是要出大乱子的。

农民道：“那些人还不是想和苏大人为难，说要等钦差来的时候，给苏大人一个难堪。我们县里的地主都串通起来，不让佃户耕地。有些人家自己还有田的，地主家的狗腿子也来捣乱，说是谁耕田就是跟知府大人过不去，回头没有好果子吃。”

“胡说八道！”邬伯行急了，他当然知道农民说的都是实情，但这种事情哪能当面说出来呢？如果罢耕的事情能够办成，那么的确会给苏昊带来极大的麻烦，钦差哪怕是出于稳定地方的需要，也得让步。可是现在事情没办成，风声却泄露出来了，传到钦差耳朵里，岂不是更加重了刘其昌等人的罪行？

“这位乡农，在阁老面前，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诬告反坐，你可知道。”邬伯行吓唬道。

那农民显然是个二愣子，听到邬伯行的话，他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还更来劲了：“这位老爷，你去四乡八村打听打听，我牛老二是胡说八道的人吗？前几日，就因为我执意要开犁，还和贾老爷家里的家丁干了一仗，你们看，我这胳膊上的青淤，就是被贾老爷的家丁打的。”

说着，他便挽起袖子给众人看，胳膊上果然有几道青紫的痕迹，看起来那一架打得还挺厉害的。

“可是，你现在不是在犁田吗？而且本官看这周围的田地，也都已经开犁了。”王锡爵对牛老二说道，“莫非你与那个什么贾老爷的家丁打过之后，他们就允许大家犁田了？”

牛老二道：“哪有那么容易，贾老爷家里的家丁人多势众，还有县衙的衙役给他们撑腰，谁敢跟他们过不去。要说大家能够开犁，那全多亏了苏大人，派来兵将，还发了一个什么告示，说是谁破坏春耕，谁就是……对了，谁就是全民公敌，人人得而诛之。各位老爷往那边看，看到那棵树上吊着一个人没有，那就是贾老爷了。”

“啊！”

众官员全惊呆了，大家顺着牛老二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到在田间的一棵大槐树上，用绳子吊着一个人，微风起处，那人还在轻轻地晃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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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现场审案

把乡绅吊到树上示众的事情，怎么说也是很极端的了。众官员既然看见了，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王锡爵吩咐一声，甘洪带着几名士兵便向那棵大槐树奔过去了，打算把那贾老爷从树上解下来，再带到王锡爵等人面前来问话。

这边官道上的动静，早就引起了田里那些耕作者的注意。甘洪带着人来到大槐树下的时候，几名刚刚在田里拉犁的汉子扔下犁走了过来，当头一人抱拳向甘洪施礼道：“勘舆营百总吕瑚，请教这位兄弟大名。”

“百总？”甘洪愣住了，面前这伙人，一个个穿着便衣，打着赤脚，满身泥水，为首之人居然自称是百总。勘舆营并非卫所军，怎么也干起农活来了？不过，甘洪细细端详，的确从对方的身上看出了几分军人气质，那不是普通的农夫能够装得出来的。

“在下京营百总甘洪，奉命护送钦差前往汝宁。”甘洪连忙做着自我介绍，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当兵的，必要的客气是不能免的。

吕瑚看看官道上那些人，呀了一声：“原来是钦差到了，我等倒是轻慢了，甘百总请稍候，等我等着装。”

说着，他招呼一声，众人连忙拿毛巾擦干手上身上的泥水，然后奔向一旁放着的一堆军服，准备换装去见钦差。

甘洪用手指了指吊在树上的那人，对吕瑚问道：“敢问吕百总，此人可是你们吊上去的？”

吕瑚正忙着穿军服，听到甘洪的话，他扭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没错。这是本村的地主，叫贾正贵。他抗拒春耕令，还不许村民开犁，遵我家守备的将令，我们把他吊在这里。以儆效尤。”

甘洪心里寒了一个，他算是知道啥叫草菅人命，这么一个地主，说吊就吊起来了，这个苏昊真是好大的霸气啊。

“吕百总，王大学士有令。让我等把此人解救下来，带去问话，还请各位行个方便。”甘洪向吕瑚请求道，既然知道贾正贵是被吕瑚他们吊上去的，他要把贾正贵放下来，总得向吕瑚知会一声。这也是一般的做事规矩。

对于甘洪的这个要求，吕瑚倒没什么意见，他随意地点点头道：“甘百总请便吧，其实即便你们不来，今天吊满4个时辰，我们也得放他回去的，明日再吊就是了。”

牛！甘洪在心里暗暗称道。他带着人来到槐树下。这回看清楚了，原来贾正贵是被装在一个网状的袋子里吊着的，倒不用担心会被吊死。不过，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在野地里吊上几个时辰，也够他受的。看他的脸上，鼻涕眼泪已经糊了一脸，头发也披散开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了。

“军爷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看到有当兵的人过来。贾正贵哭哭啼啼地讨饶道。他已经被风吹得晕头转向了，也搞不清楚眼前这些军人是来自于何方，还以为也是勘舆营的人。

“我且问你，你是因何事被吊在此处？”甘洪并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他曾经多次随朝廷官员外出办案。颇有一些经验。见对方没有搞清楚自己的来历，他索性装憨，以求套一套对方的实话。

果然，贾正贵一丝也不敢隐瞒，坦白地说道：“小人误听了奸人之言，参加罢耕，还唆使家丁殴打开犁的农家，所以才被吊在此处。”

“那么你说说，为什么要罢耕啊？”甘洪继续问道。

贾正贵不明就里，以为对方是要自己做检讨，便说道：“这都是知县老爷的意思，他让县衙的刘捕头来跟小民说，要大家一起罢耕，逼姓苏……啊，不，是逼苏大人就范。刘捕头还说了，只要大家坚持几天，京里的……”

说到此处，贾正贵忽然灵光一闪，他定睛看了看甘洪，又挣扎着抬起头往官道上看了一眼，看到了那里的旗帜和官轿，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急切地问道：“军爷，你们……不是勘舆营的？”

“某家是京营的。”甘洪已经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也不再隐瞒。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贾正贵像是捞着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声嚎哭起来：“我要去见钦差，草民要见钦差告状！”

“贾正贵，嚎什么呢？”吕瑚已经换好了自己的军服，听到贾正贵闹腾，他没好气地训了一句。

贾正贵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显然是这些天被吕瑚他们给收拾怕了。甘洪觉得好笑，对他问道：“贾老爷，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因为罢耕才被吊起来的吗，怎么一转身就改口了？”

“这……”贾正贵才想起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了，现在想改口也不容易了，他支吾着说道：“我刚才那话，都是他们……”

吕瑚走到树边，拽了一下绳结，装着贾正贵的那个网兜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把贾正贵摔得嗷地叫了起来。吕瑚走过去，用脚踢了踢贾正贵，说道：“出来吧，跟京营的老爷去见钦差吧。我告诉你，我们苏守备做的事情，经得起任何人查，你们是翻不了供的。你若是实话实说，也就是皮肉受点苦。你若是还敢颠倒黑白，等钦差把事情查明之后，你们这些人个个都得人头落地。到阎王爷面前去的时候，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哦。”

甘洪的手下把贾正贵从网兜里解出来，吕瑚等人也已经穿戴整齐了，双方合在一处，押着贾正贵来到了官道上。

“勘舆营百总吕瑚，叩见王大学士、王大学士、邬侍郎……”吕瑚带着自己的属下，挨个地给那些高官们磕着头。没办法，人家都是中央一级的大官，自己这些小兵无论如何也是得磕头的。

甘洪在一旁，把吕瑚等人的身份低声地向王锡爵等人做了介绍，王锡爵摆摆手，对吕瑚等人说道：“不必拘礼，都起来说话吧。”

一时兴起的下轿看风景，变成了现场办案。亲随们赶紧支起了折叠的软凳，让王锡爵、王家屏等人坐下，在官道上摆了一个临时的行营。

“你等既是勘舆营的军士，为何到乡间替人拉犁啊？”王家屏问道。刚才他看到地里有青壮在拉犁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哪有谁家有这么多年轻小伙的。现在才明白，原来拉犁的这些人，竟然是勘舆营的士兵。

吕瑚答道：“我等乃是奉了苏守备的将令，前往各州县劝农春耕。此地农家一向贫困，多数人家都没有耕牛，劳力也不足。苏守备说了，我们勘舆营乃是人民的子弟兵，遇到百姓有难的时候，理当出手相助，是以我等就替这些农户拉犁了。”

“人民的子弟兵……这个说法倒是有趣。”王锡爵点点头道，站在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或是微微点点称赞，或是不屑地撇着嘴，邬伯行更是黑着脸，只差站起来斥责苏昊哗众取宠了。

吕瑚接着说道：“其实，这个贾老爷家里，原本有十几头耕牛。可是这个老东西，为了和我们苏守备为难，竟然丧心病狂地把十几头牛的脚都弄伤了，让这些牛都不能下田干活。各位大人，你们说，这样的劣绅，是不是应当吊起来示众？”

“此话当真？”王家屏扭头看着贾正贵，沉声问道。

“这……”贾正贵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了，伤害耕牛这种事情，要想瞒是瞒不过去的。别人只要到他家的牛棚一看就知道了，那些牛脚上的伤，都是人为的，伤口不算大，不会让这些耕牛永久残废，但为了避免伤口感染，短期内它们肯定是不能下地的。十几头牛都出现这样的伤口，如果不是有意为之，那就见鬼了。

“混帐东西！”从贾正贵的神色上，王家屏也知道吕瑚所言非虚了。他出身一个破落农村知识分子家庭，小时候也是做过农活的，对农村生活深有体会。听说贾正贵为了罢耕，竟然不惜伤害耕牛，不禁怒火中烧。

在王家屏的身边，坐着一个负责记录的书办，面前有一块小砚台。王家屏气急之下，抄起那砚台便向贾正贵扔了过去。砚台不偏不倚，正砸在贾正贵的头上，一时间鲜血伴着墨汗顺着贾正贵的额头流淌下来，把他弄成了一个大花脸。

“春耕时分，农家把牛看得比人命还贵，你竟然敢伤害耕牛，实在是罪不可赦！来人！”

“在！”甘洪手按着腰刀站了过来，贾正贵吓得枯通一声就跪下了，谁知道这位京城来的大官竟然有如此大的脾气，这分明就是要砍人的意思了。

“忠伯息怒。”王锡爵赶紧把王家屏给按住了，好嘛，朝廷众臣都说他王锡爵是苏昊的靠山，生怕他到了汝宁之后偏怛苏昊。谁知道这个王家屏比他王锡爵还要极端，刚进汝宁府地面，连刘其昌的面都没见着，他就先要杀掉一个罢耕的地主，这事情如果传出去，还不把刘其昌给吓死。

“先把他看押起来，待查清案情后，再做处置。”王锡爵向甘洪吩咐道。

“得令！”甘洪答应一声，交代手下上前把贾正贵就给捆上了。他手下的几名士兵也是农家出身，听说贾正贵伤害耕牛，也都是气不打一处来，下手的时候不免重了几分，把贾正贵勒得惨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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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清者自清

钦差还没到汝阳城，刘其昌就已经先失了一分。从西平到汝阳城这一路上，王锡爵和王家屏停轿数次，先后质询了数十名农夫，得到的消息是一样的，那就是当地官府号召罢耕抗议，而勘舆营则针锋相对，发布了春耕令，严禁弃耕现象的发生。

在春耕令中，苏昊以都察院经历的身份，要求所有地主和普通农民必须耕田备种，违者以破坏生产论处。勘舆营有2000多人，被苏昊分成了几百个小组，分散到全府各州县，监督春耕令的执行。像贾正贵这样破坏春耕的乡绅，被打板子或者吊起来示众的，比比皆是。

一开头，各地的官府还打算与勘舆营掰掰腕子，派出衙役去给乡绅们撑腰。无奈苏昊是个胆大妄为的人，带出来的队伍也是桀骜不驯，县衙里的衙役与勘舆营的军士们冲突了几回，每一回都遭到了对方毫不留情的还击。衙役的战斗力哪能和这种野战部队相比，打了几回，他们就认栽了，只能一个个鼻青脸肿地跑回去交差。

官司打到刘其昌那里，刘其昌也是没办法。自从双方各自向朝廷上书之后，刘其昌与苏昊之间就进入了敌对状态，互相不再来往。像勘舆营与各州县发生冲突的事情，刘其昌窝着一肚子的火，但他知道，即便出面去向苏昊抗议，结果也只能是碰一鼻子灰。双方既然已经撕破脸了，苏昊也不怕多得罪刘其昌一些，反正最终谁胜谁负，根本不在乎多这一两个罪名。

“真是岂有此理，这兵部的人。怎么管到地方政务上来了？”邬伯行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但却不敢把话说得太满。罢耕一事，纯粹是弄巧成拙了，现在王家屏对刘其昌恶感骤生，邬伯行说什么话也起不了作用了。

“邬侍郎。下官以为，光凭这一路上看到的东西，并不足以说明什么。这苏昊握有兵权，可以恃强凌弱，强迫农家说他的好话。这一路上我们所见到的农户，说不定都是苏昊安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混淆视听，欺骗二位阁老。”程栋向邬伯行说着自己的看法，他原本就是一个偏执的人，心中既是认定了苏昊不是什么好人，眼睛里看到的一切，也都有了不同的解释。

邬伯行点点头道：“邦治所言有理。这种欺上瞒下之事，本官见得多了。不过，邦治有何高招，能够破开此局呢？”

程栋道：“下官以为，应当恳请二位阁老下一道指令，要求苏昊把所属官兵全部撤回，这样一来。当地百姓才能无拘无束，畅所欲言。否则，在刀枪之下，谁又敢说真话呢？”

邬伯行道：“的确应当如此，本官回头就去向阁老陈说此事。”

“还有，下官以为，要想了解真正的民意，当遣人微服私访，下官自请担当此任，还请邬侍郎替程栋向二位阁老请命。”程栋说道。

邬伯行道：“邦治有此意愿。甚好，本官愿意到阁老面前替你去请命。对了，邦治，这两日我观你与乡农攀谈，应答颇为流利。莫非你从前曾经到过汝宁？”

程栋摇摇头道：“此事说起来，下官也颇为诧异。下官并没有到过汝宁，然对这汝宁的乡谈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莫非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天意？”

程栋的迷茫是真心的，他并不知道，在他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其实正是生活在汝宁的。他的父亲曾是汝宁府的通判，因为查案触动了汝宁府的犯罪网络，被迫弃官回家，在路上，又被豪强地主雇佣的强人杀死。他姐姐程仪带着他逃出生天，躲到江西去避祸。那个时候，程栋只有八九岁，虽然能记得一些当时的场景，但这个场景是在何府何州，却是记不清了。

程仪生怕弟弟长大了之后回去复仇，所以也从来都不敢向他说起汝宁府的事情。时至今日，程栋只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桩家仇，却不知道此事正是发生在汝宁。这几日，他与汝宁的农民交谈时，意外地发现自己能够听得懂汝宁的方言，甚至还能够说出一些来，他把这都归因于自己的天才聪慧了。

邬伯行自然也不会知道程栋的出身来历，他只是把程栋当成一杆能够拿出来使用的枪，只要程栋愿意听自己的指挥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他有兴趣去了解的。

从西平到汝阳城，不到100里路程。钦差行营边走边调查，足足用了两天时间才来到汝阳城下。刘其昌和苏昊都已经得到了通报，知道钦差到来。双方各自带着自己的班底，来到汝阳城外，迎接钦差的大驾。

“下官刘其昌，恭候王大学士、王大学士……”

两位阁老都姓王，都是大学士，刘其昌只好连说两遍王大学士了。

“免礼，刘知府辛苦了。”两位王大学士分别从轿子里走出来，同时向刘其昌说道。

与汝宁府衙的官吏见过，王锡爵和王家屏又转向另一侧，苏昊带着勘舆营的一干官员，站在那边也正等着接见呢。

“下官苏昊，恭候二位阁老，邬侍郎……”苏昊也把礼节做得足足的。

“改之辛苦了。”王锡爵向苏昊还了礼，然后认真地看了看苏昊身边的人，脸上掠过一缕难以察觉的诧异之色。他心里有个疑团，但他也知道，此时并不是解开这个疑团的时候。他对苏昊问道：“改之，前日我等以钦差的名义给你下的旨意，你可收到？”

“回王大学士，二位阁老的旨意，下官已经收到了。下官业已派人飞马前往各州县，召回士卒，绝不敢堵塞民意之口。”苏昊答道。王锡爵说的旨意，就是程栋给邬伯行支的招，要求苏昊把勘舆营全部撤回，对此，王锡爵和王家屏也是赞成的。

简短的欢迎仪式过后，刘其昌在前面带路，王锡爵与王家屏一行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汝阳城。苏昊带着他的班底跟在一旁，王锡爵为了与避嫌，倒也没有跟苏昊说太多的话，众人只是聊了几句诸如天气、身体之类的闲话而已。

为了欢迎钦差，刘其昌在汝宁府衙安排了宴席，虽然他心里有一万个不乐意，但还是让人请了苏昊一同参加。在安排座次的时候，苏昊也被安排在王锡爵、王家屏所坐的这一桌上，与刘其昌正好面对面而坐。刘其昌黑着一张脸，刻意不去看苏昊的嘴脸。苏昊却是笑呵呵的，像是一个没事人一般。

酒席开始，各种繁文缛节的应酬自不必细说。待到各人都敬过酒之后，王家屏把酒杯一放，对刘其昌问道：“刘知府，老夫和王大学士这一路过来，在你汝宁府治内听说了一件怪事，刘知府可能给我二人解释一下否？”

“王阁老请讲。”刘其昌知道王家屏想问的是什么，但必须先装傻。

王家屏道：“我等听说，各县官吏伙同乡绅，相约罢耕，甚至不惜为此而伤害耕牛，刘知府可知此事？”

“有这样的事情！”刘其昌面有惊讶之色，“罢耕，还伤害耕牛，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如何可能出在本府？视远，你可曾听说过此事？”

坐在下首的杜惟明摇了摇头，说道：“下官未曾听说过，这些日子，苏学士派兵封锁了各处通道，府衙的官吏出不了城，各州县的消息也传不到汝宁府来，下官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听到下面的消息了。”

“封锁通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邬伯行装出不解的样子，扭头对苏昊问道：“苏学士，杜同知所言之事，你可知情？”

他们三个人你问我、我问你，把戏演得像真的似的，苏昊岂能看不出来。对于邬伯行的质问，苏昊只是微微一笑，道：“下官岂有这样的胆量，敢阻断地方交通？下官派出兵卒前往各地，这是实情，不过目的不是为了封锁通道，而是为了劝农春耕，这一点，请各位大人明鉴。”

“劝农春耕？只怕是为了虚张声势，蒙蔽钦差吧？”杜惟明冷笑道，“汝宁府虽然天灾不断，但这罢耕之事，却从未发生过。苏学士到汝宁才几个月，汝宁就出了罢耕之事，这当如何解释呢？”

苏昊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下官自忖问心无愧，并不需在此处多费口舌。二位阁老都是睿智之人，谁真谁假，相信阁老是能够查得清楚的。”

王锡爵道：“大家都是同朝为臣，何必闹得这样僵？刘知府，苏学士，你们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着来呢？”

刘其昌道：“王阁老，非是下官不愿意与苏学士商量，实在是苏学士仗着自己是朝廷大员，行事嚣张，不把我等地方官吏放在眼里。一个兴隆赌坊的案子，下官身为知府，到现在还没有见着嫌犯，二位阁老评评这个理，哪有这样做事的？”

“苏学士，此事当真吗？”王锡爵板着脸对苏昊问道。

苏昊早就准备好接受来自于钦差的质疑了，他点点头说道：“此事当真，不过，这并非因为下官不把刘知府放在眼里，而是因为……刘知府本人就是涉案之人，岂有让案犯自己审自己的道理？”

“你血口喷人！”刘其昌一拍桌子，桌子上的酒杯等物一阵乱跳，“苏昊，当着二位阁老的面，你今天如果拿不出证据来，你就是诬告！本官拼出乌纱帽不要，也要把这官司打到圣上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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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传唤

汝宁府的各级官吏都或多或少地卷入了这场贪腐案，刘其昌更是整个贪腐集团的核心。然而，刘其昌相信自己并没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被苏昊抓住，苏昊从兴隆赌坊、湖广钱庄里搜出来的秘密账册，其中虽然记载了给刘其昌分红的数字，但并没有刘其昌自己的签押，刘其昌是完全可以不承认的。

苏昊当着王锡爵和王家屏的面，说刘其昌本人也是涉案之人，这就给刘其昌落下了口实。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逼苏昊拿出证据，一旦苏昊拿不出什么过硬的证据，他就可以反诉苏昊诬告，从而把整件事扯到苏昊与自己的矛盾上去。这样一来，王锡爵和王家屏就不得不在其中打圆场，其他的事情就很难再追究下去了。

对于刘其昌的各种可能的表现，苏昊在事先都已经与李贽探讨过了。刘其昌此时发飚，并没有超出李贽的预计。苏昊脸上依然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说道：“刘知府何必如此做作呢，下官敢说这样的话，自然就有下官的道理。各种证据，下官随后就会递交给二位阁老，不须刘知府挂怀。二位阁老远来辛苦，今天这桌酒，是为阁老洗尘的，刘知府拍桌子摔碗的，是不想让阁老们吃舒坦吗？”

“这……”刘其昌一下子被噎住了。苏昊的意思很清楚，现在是吃饭的时候，谁跟你讨论这种话题。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逼着我拿出证据，就是不想让阁老吃好饭，这就是其心可诛。

“二位阁老恕罪，下官只是不愤那苏昊信口开河，方才失态。”刘其昌只能赶紧向两位阁老道歉了。天大地大。不如吃饭事大，苏昊拿这事来挑刘其昌的礼，刘其昌还真是没办法。

“刘知府不必性急，苏学士刚才不是说了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刘知府没有做什么不妥的事情，那么即便众口铄金，也是无损于你的清誉的。来来来，大家还是先喝酒，案子的事情，以后几日还有的是时间来谈呢。”王锡爵笑着对刘其昌安抚道。在他的心里，却是对苏昊暗暗翘起了拇指。

先把刘其昌激怒，让他口出狂言，然后又避开他的锋芒，让他渲泄出来的火力落空。这样一来，等下一次再谈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刘其昌即使再暴跳一次，效果也不如这一次好了。兵法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苏昊现在做的事情，就是让刘其昌三鼓而竭。

后面半顿饭，刘其昌吃得窝火之极。邬伯行原本也打算借这个机会向苏昊发难，但有了这样一个铺垫，他也就不便再提此事了。饭桌上。大家都装出一副和谐的样子，谈论着汝宁的风土人情。吃过饭，刘其昌亲自陪同钦差队伍去馆驿歇息，苏昊则自己返回了临时府宅，等候着钦差的传唤。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王锡爵、王家屏带领其他同行的官员，在馆驿建立了一个临时的钦差公堂，分别传唤刘其昌和苏昊这双方的人员前去问话。

刘其昌这边被传唤的人很多，除了一干官吏之外，还有大量参与在万民书上签字的士绅。这些人到了钦差公堂上。所说的话基本都是同一个口径，那就是苏昊在对他们进行栽赃陷害，如今的汝宁府已经是民不聊生、官不聊生，日子没法过了。

这些地方官吏在叫苦的时候，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他们说话的内容，太过于相似了。如果事先没有串通，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异口同声呢？刘其昌等人光想着要统一口径诋毁苏昊，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让王锡爵等人看出了问题。

刘其昌在接受传唤的时候，再一次气急败坏地要求朝廷为自己做主，一定要严惩苏昊。但由于此前他已经闹过一次，王锡爵和王家屏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对于他的要求并没有给予太多的回应，只是反复劝他稍安勿躁，这让刘其昌很是郁闷。

苏昊这边值得被钦差传唤的人相对就少得多了，不外乎苏昊、邓奎、张云龙、熊民仰、周汝员这样一些。李贽其实才是整个行动的主谋，但苏昊哪里敢让他出现。苏昊把所有涉及到谋划之类的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有些文案则推说是由周汝员带着一些书办操刀的，从头到尾都没透露李贽这个人的存在。

除了双方的官员之外，钦差还传唤了苏昊移交过来的数百名案犯，包括徐仁第、夏书绅等等。这些案犯被斟舆营抓获之后，一直是分开关押的，没有机会串供，甚至也不知道还有哪些同伙已经落网。这些人面对着京城来的钦差时，根本搞不清楚钦差是来保自己的，还是来给自己定罪的。审讯过程中，有喊冤的，有求饶的，大家说的话都互相对不上号，结果自然是露出了大量的破绽。

王锡爵和王家屏都是极其睿智之人，加上身居高位许多年，有丰富的处世经验。在经过几轮询问之后，汝宁府的事情真相如何，他们已然是心中有数了。

“符驭，恭喜你啊。”

在一天的审讯工作结束之后，王家屏一边喝着茶，一边对王锡爵笑着说道。

王锡爵不知道王家屏是指什么，诧异道：“老夫喜从何来啊？”

王家屏道：“这个苏改之不是你举荐给圣上的吗，现在看来，符驭你的眼力实在是不错，为国家举荐了这样一个人才，还不值得恭喜吗？”

王锡爵笑道：“忠伯过誉了，不过，从这一次的案子来看，苏改之倒的确是有几分才干。此前朝廷派了几批官员到汝宁来查证此事，最终都无功而返。这个苏改之来了才几个月，就把汝宁的盖子给全揭开了，的确是很不容易啊。”

王家屏道：“其他人查不出来，一则是私心作祟，不想得罪地方官吏；二来也是才能欠缺，破不开这么复杂的局。这个苏改之把他的2000兵马都撒下去，把整个汝宁这张网上的每个结都摸清楚了，这份心计，真不像是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所为啊。”

王锡爵微微一笑，他想到了一些事情，但却不便对王家屏说起。他换了个话题，对王家屏问道：“忠伯，依你看来，汝宁这个案子，是不是可以有定论了？”

“完全可以。”王家屏道，“很明显，苏昊所言是站得住脚的，汝宁府的确有官绅勾结、坑害农民之事，此事要追究下去，刘其昌难辞其咎。不过，这些被高利贷钱庄侵吞下去的土地，到了何人之手，还得进一步详查，我看我们可以用钦差印信，要求各州县把存底的地契交出来，以备查证。”

原来，苏昊抓捕那些高利贷商人，查获他们手里的账册，只是证明了侵吞土地这件事情的存在。但这些被高利贷商人侵吞的土地到了什么人的手上，苏昊就无从调查了。要了解土地的归属，必须拿到所有的地契才行。

土地的地契是一式两份，一份在土地所有者手里，一份在当地的官府手里。由于与刘其昌闹翻了，各州县自然不会允许苏昊去查看地契。而至于那些占有了土地的豪强地主，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苏昊也不能到他们家里去查验地契。这样一来，整个案子的线索就中断了，这也是苏昊希望朝廷派人前来协助调查的原因。

“王户科，你去拟一个文书，用上本官的印信，然后让各州府把存档的地契都交出来，你带几个人去认真查验一下。”王锡爵向户科给事中王继光下令道。

“下官遵命！”王继光连忙答应。

王家屏道：“要把这么多州县的地契都查一遍，事情可不少啊。光靠他们几个人，得看到什么时候去？依我之见，还是让苏昊也出几个人帮着一起看看，他那边应当是有几个能人的。”

王锡爵点点头道：“正合我意。苏昊这边的人前一段一直都在查汝宁的土地，对情况甚是熟悉，让他们的人帮着看看，当有事半功倍之效。”

王家屏道：“这个苏昊也真够可以的，居然弄了个落第举子给他当幕僚。我看这个叫周汝员的，倒是有几分才学。不过，要说那份呈到京里去的报告就是出自于周汝员之手，我可有些不信，莫非苏昊的帐中还有其他的大才？”

王锡爵笑道：“此事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了，万一人家不想让咱们知道他的底牌呢？”

“也是，此事咱们不管也罢。”王家屏倒也没有纠缠此事，笑呵呵地就把话给岔开了。

王锡爵对王家屏说不要去打听苏昊的底牌，但他自己却一直都在惦记着一件事情。吃过晚饭之后，他借口出门遛达，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了苏昊的府宅。

苏昊听说王锡爵前来，连忙出门相迎，把王锡爵请到了客厅坐下，又吩咐下人赶紧倒茶侍候。王锡爵向自己的随从摆摆手，让他们先退出来，然后对苏昊说道：“改之不必客套，老夫这一趟来，乃是有一件私事，想问问改之。”

“王阁老请讲，苏昊但有所知，必不敢隐瞒。”苏昊说道。

王锡爵看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对苏昊说道：“我且问你，李贽李宏甫，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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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挚友

王锡爵这一问，把苏昊吓出了一身冷汗。解救李贽的事情，是勘舆营的重大机密，除了参与行动的那几十个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知晓。李贽在勘舆营里化名林执，外貌也做了改变，让以往很熟悉的人也认不出来。苏昊自以为这件事已经能够做到瞒天过海了，孰料想王锡爵居然直接就跑到他门上来打听李贽的下落，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到这个信息的。

“王阁老，你说……什么李宏甫？”苏昊结结巴巴地掩饰着问道。

王锡爵呵呵一笑，道：“你敢说李贽没有藏在你军中？”

苏昊搞不清楚王锡爵是有了确凿的证据，还是在诈自己，他不置可否地反问道：“王阁老此言，苏昊实在是不明白，还请王阁老明示。”

王锡爵道：“苏改之，你以为自己行事周密，却不知道其中破绽甚多吗？锦衣卫骆准率人来河南捉拿李贽，带回去的却是一个死人。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毛病，我与李宏甫是多年的挚交，还能被你随随便便弄个乡下老头就骗过去了？”

苏昊尴尬地笑道：“王阁老，就算骆准带回去的不是李贽，阁老又凭什么说此事与小子有关呢？”

王锡爵道：“我算过时间，那时候正好是你部路过刘店镇的时候，若有人敢胆大包天偷换钦犯，那此人便非你苏改之莫属。不过，你做事也算周到，居然能够让骆准吃了哑巴亏，回到京城一句话都不敢说。若不是看了你送到京城里去的报告，我还真不敢断言李贽就在你军中呢。”

“这么说，是那份报告露了马脚？”苏昊问道。前面王锡爵说自己与李贽是挚交。这让苏昊的心放下了几分。他现在想知道的，就是王锡爵到底是通过什么猜出李贽就在苏昊这里的。

王锡爵道：“你们的报告行文简洁，叙述缜密，这绝对不是你这样一个二百五的末流秀才能够写得出来的。你们那个周举人我也见过了，虽说也有几分才学。但也还不足以完成这样一篇大作。还有，文中有若干处行文俨然就是宏甫的口气，这种东西想瞒是瞒不过去的。

改之，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惦记老友的身体，过来探视一下。若我想就此事对你不利。在骆准刚回到京城的时候，我就可以揭开此事了，又何必替你瞒了这么久？”

“原来如此，那小子就谢过王阁老了。”苏昊没法再装傻了，他拍了拍巴掌，喊进来一名亲兵。吩咐道：“你去后宅，请林先生过来，说是有老友来访。”

不大工夫，李贽笑吟吟地走进来了，一见王锡爵，便抱拳施礼道：“符驭兄一向可好啊，卓吾这厢有礼了。”

“你是……宏甫兄？哎呀。你可想死我了。”王锡爵迎上前去，拉着李贽的手，仔细地端详着他的面貌，好半天才说道：“这样也好，连我都不敢认你了，寻常人更是认不出来了。”

李贽拉着王锡爵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感叹道：“老夫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相貌如何，又何必放在心上。符驭兄，听说这一次是你过来问案。我就猜到你会到改之这里来找我的，这点事情，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你符驭兄啊。”

王锡爵摆摆手道：“以我猜测，相信宏甫兄尚在人世的。并不只有我一人。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锦衣卫是倒行逆施，你李宏甫乃是当世大儒，岂能受辱于鹰犬之手。大家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脱厄的，但看到锦衣卫带回去的并非你的尸首，大家还是暗自庆幸的。”

“事有仓促，我的部下能够找到一个刚刚故去的乡下老者来李代桃僵，已然是很不容易了。你让我们上哪去找和李先生一模一样的人去？”苏昊在一旁发着牢骚道，既然李贽都已经露面了，他也就没必要隐瞒事情的经过了。

王锡爵与李贽相视一笑，王锡爵说道：“宏甫，你看改之此人，还堪造就否？”

李贽点点头道：“才思敏捷，不拘一格，最难得的，是为人刚正不阿，富贵不能淫，确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李先生过誉了，这一次办案，不全是李先生在幕后主持吗？你看，王阁老根本就不相信小子能够把这件事做得如此周全，所以才会寻上门来找我讨要李先生。”苏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卓吾先生行事一向剑走偏锋，这大明官场之上，也只有你苏改之敢用他的策略，仅凭这一点，改之你也算是一个有胆有识之人了。”王锡爵向苏昊微微颔首，表示对他的肯定。

大家互相恭维了几句，王锡爵又与李贽叙了叙离情，这才把话题拉回到眼前汝宁的案子上来。王锡爵把头转向苏昊，问道：“改之，汝宁这个案子，你希望办到哪一步才算合意？”

照理说，王锡爵和王家屏来了，苏昊这一趟的差使就算完成了。案子往下如何办，办到哪一步为止，都是由两位阁老决定的，根本不需要征求苏昊的意见。不过，王锡爵是带着培养人才的心态来的，加之此前的事情一直都是苏昊在办，对此事有发言权，所以他才有如此一问。

苏昊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下官希望，能够把所有的作恶之人都绳之以法，还百姓一个公道。”

王锡爵对于苏昊的意见不置可否，而是又对李贽问道：“宏甫兄，你觉得呢？”

李贽道：“老夫倒也劝过改之，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刘其昌毕竟也是一任知府，背后的人脉很是雄厚，如果把他得罪狠了，只怕日后在仕途上会有更多艰险。不过，改之觉得，打蛇不死，反受其噬，如果这一次不把刘其昌整到万劫不复，以后说不定麻烦更大。这一点，老夫倒也是赞成的，所以，现在老夫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了。”

王锡爵点点头道：“你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一次改之已然是把一大帮子人都得罪了，就算现在罢手，也已经来不及了，还不如做得更狠一点。未来如果在仕途上不能有所作为，改之就在军中发展好了，兵部的王一鹗对改之倒是颇为欣赏的。”

“我知道，我这一次靠武力对付文官，是犯了大忌了，也许以后真的只能在军中混日子了。”苏昊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道，他原本对于当官之类的事情也没太多兴趣，要他与那些文官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他也做不到，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当个官场公敌好了。

王锡爵又道：“现在倒是有一个难处，你们想把刘其昌扳倒，得有确凿的证据才行。到目前为止，你们找到的证据，都是旁证，并不能证明刘其昌对于这些事情是知情的。我和忠伯都清楚，刘其昌肯定有问题，但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就查办他，只怕朝廷里那些言官不会善罢干休的。对了，改之，你可知道，这一次与我们同来的，还有你的一个死对头，叫程栋的，你可认识他？”

“程栋？”苏昊有些觉得意外，“他与我是同乡，我与他有过一些过节。他怎么会和你们一起来了？”

王锡爵道：“他今年参加会试，中了进士，现在被任命为翰林院编修。你在汝宁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在京城写了一篇讨苏昊檄，颇有一些影响。所以，这一次那些支持刘其昌的人就推举他随着我们一起来汝宁了，目的也是为了与你为难吧。”

“讨苏昊檄……真是太抬举我了。”苏昊暴汗，想不到自己还能享受到被人写檄文的待遇。

由于通讯手段落后，京城里的这些事情并没有传到汝宁来，所以苏昊此前并不知道这件事。程栋为什么要与自己过不去，苏昊实在有些想不通。他与程仪、程栋姐弟最早的确有过一桩小冲突，但他很快就作出了补救，帮助姐弟俩进了县城，还推荐程栋进了书院。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苏昊的帮助，程栋进步是没有这么快的。

在后来有关金矿矿难的事情上，程栋曾发起过一次“倒苏”运动，但没有成功。为了这件事，程仪还专门去向苏昊道歉，但程栋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也就是说，在他心里，始终是把苏昊当成一个敌人的。

程栋为什么与自己有如此大的仇恨呢？苏昊百思不得其解。

“王阁老，你说程栋也到汝宁来了，我怎么没见着？”苏昊问道。

王锡爵道：“这是邬伯行出的一个主意，说我们这样去问案，难保公平，应当安排几个人下去微服私访，了解民情。程栋不知何故懂得一些当地乡谈，所以就由他带着人中途离开了。”

“呵呵，他当然懂得汝宁的当地方言，这有何奇怪的。”苏昊笑道，想起程家在汝宁的事情，他突然觉得有些滑稽。如果程栋知道当年他父亲被害的真相，不知道会有何感想。

“这样一个跳梁小丑，不足挂齿。符驭，你刚才说不一定能找到刘其昌涉案的证据，这一点我们也想到了，老夫和改之这些日子倒是搜集了一些材料，我们一起来会商会商吧。”李贽对王锡爵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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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郁闷的程栋

再说程栋，在钦差行营离开西平之后，他就带着几名差役乔装改扮脱离了大队，前往汝宁府的其他州县了解情况。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们所到之处所接触的普通百姓，对于苏昊以及勘舆营无不交口称赞，这一方面是因为汝宁百姓被官吏和豪强欺负得太苦了，看到苏昊替自己出头，都感到十分解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勘舆营在苏昊的指挥下，严格执行了亲民政策，勘舆营士兵帮百姓修房子、垒灶、耕地，做了不少好事。在当年，像勘舆营这样的官兵是很少见的，百姓对此自然是好评如潮。

“奇怪了，难道我们的行藏已经被苏昊窥破了，他在沿途都安排好了人手，替他说好话？”程栋忍不住对自己的部下说道。

“程编修，依小人之见，这些百姓不像是苏学士买通的说客，小人倒是觉得，他们说的事情有几分可信。”一位名叫蒋清的差役小心翼翼地向程栋提醒道。

程栋点点头道：“你说的也对，苏昊此人，一向惯长于收买人心，他让他的士卒替百姓耕田，以此来博得百姓对他的好感，也是有可能的。”

蒋清迟疑了一下，问道：“程编修，你为何执意认为苏学士是奸邪之人呢？听说你与苏学士是同乡，莫非他过去就有不堪的劣迹，让你知道了？”

程栋道：“我与他过去确有一些纠葛，但这不是我对他有恶感的理由所在。此人身为读书人，却与阉党沆瀣一气。这一次，他到汝宁来，让汝宁的商户士绅人人自危，而他做这一切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在圣上面前博一个名色而已。这等人品，难道不值得天下读书人共鄙视之吗？”

“呃……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蒋清尴尬地打着哈哈。在像他这样的下层差役看来，阉党不阉党的，实在是无所谓的事情。所谓读书人，又哪里有多干净呢？他们都是从各个衙门里抽调来的，对于衙门里那些读书出身的官员的德行是非常了解的。要论贪腐，这些读书人比宫里的太监恐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不行，咱们光问这些百姓。也没什么效果，那些被苏昊滥捕的商人家里，应当还有家人，咱们到他们那里去询问询问吧。”程栋在走了几个地方之后，决定放弃原来的初衷了。他也看出来了，勘舆营在当地百姓中的口碑颇为不错。这样调查下去，恐怕是很难得到什么对自己有利的证据的。

程栋改变了调查对象，果然颇有收获。他走访了几个县的官吏，又通过这些官吏找到了那些被苏昊抓走的商人和豪强的家人。这些人自然是对苏昊恨之入骨的，听说程栋是代表朝廷前来了解情况的，他们就像见了亲人一般，拉着程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控诉着苏昊的罪行。

程栋也是个聪明绝顶之人。他当然能够听出这些官吏和豪强家人的控诉中颇有一些不实之辞，不过，他还是从中得到了一些对自己有价值的信息。在湖广钱庄，程栋详细了解了苏昊上门抓捕掌柜夏书绅和帐房任宗会的过程，并且敏锐地意识到了当初苏昊采取的是栽赃的手法。

“哼哼，这种手法也就是瞒瞒乡下人罢了，要想瞒过我程邦治之眼，却是万难。”程栋冷笑道。

蒋清道：“程编修。苏学士抓捕夏掌柜，确是用了栽赃之法。但他们从湖广钱庄搜出了侵占百姓良田的证据，这样一来，前面是不是栽赃，也就不重要了吧？”

程栋道：“这种证据是真是假，又有谁能够说清楚呢？他们把人先抓走了，酷刑之下。像夏掌柜这种文弱书生，万一熬刑不过，屈打成招，也是有可能的。重刑之下拿到的证据。能让人信服吗？”

“……那依程编修之意，我们当如何做呢？”蒋清无语了，啥事一旦有了先入为主的观点，就没法公正了。他也看出来了，这个程编修对于苏学士就是恨到了骨子里，但凡有一点能够给苏学士添堵的证据，程编修都会奉若珍宝的。

“我们要把各户人家的证词汇总起来，作为弹劾苏昊的证据。”程栋信心满满地说道。

程栋辛辛苦苦地跑了五六个县，这一圈下来，便花费了十几天时间。等他带着厚厚的一摞证据回到汝宁城时，却听说案件已经接近尾声了，由苏昊移送到钦差手里的那些嫌犯，基本上都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各项书证、人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不是程栋轻易可以掀翻的。

“怎么会这样？”程栋瞪大了眼睛向邬伯行问道，早知如此，他还费这么多气力去做什么调查呢？

邬伯行长叹道：“唉，也怪老夫低估了这个苏改之的能耐，他竟然能够把从各家商户那里查抄来的账册串起来，环环相扣，让人想挑毛病都挑不出。他手下有个簿记，本事甚是了得，博闻强记，在两位阁老面前把汝宁府这些年的高利贷、赌场、田亩兼并这些数字说得一清二楚。最让人称奇的是，这位簿记竟然是个女人，也不知道苏昊是从哪里网罗来的。”

“女人？”程栋心念一动，“邬侍郎可知此人的姓名？”

“她……好像和你一个姓，叫程仪吧。”邬伯行迟疑着说道，一个小小的簿记的名字，原本是不值得邬伯行记住的，只是因为程仪是个女人，让邬伯行觉得惊讶了，这才对她的名字有了几分印象。

可恶的苏昊！程栋在心里暗暗骂道。他知道程仪去年随韩倩去了淮安府，心里也隐隐地担心程仪会到苏昊麾下做事。想不到这个担心竟成了现实，苏昊不但让程仪当了自己的簿记，还让她在两位内阁大学士面前抛头露面。程栋对于苏昊做的事情一直是怀着反对的心态的，现在自己的姐姐居然也卷了进去，真让他愤怒难当。

得知整个案情已经无法逆转，程栋颇有一些失败的感觉。他手里的那些材料，倒是能够证明苏昊在办案过程中使用了不当的手段，若是落到朝廷里那些资深的言官手里，也够苏昊喝一壶了。但程栋对于这种手法没什么兴趣，毕竟他还只是刚刚进入大明官场，对于官场中这些下三滥的招术还有些不屑。

从邬伯行那里出来，程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着。走了几条街，他依稀觉得眼前的一草一木都有些熟悉的感觉，却又说不出理由来。不知不觉地，他来到了一座大宅门前，看着那宅子的门楣以及宅子前的两棵大樟树，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更浓了。

“劳驾，这是何人的府第？”程栋走到宅子门前，向门口站岗的哨兵问道。

“这是苏学士的府邸，你是何人？”哨兵应道。

“苏学士？你是说苏昊？”程栋一愣，怎么会这么巧，自己居然转到苏昊的府邸门口来了。莫非他觉得这宅子眼熟，就是因为苏昊住在里面？可是，自己明明是第一次到汝宁来，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感觉呢？

哨兵眼睛一瞪：“我们苏学士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说的？快走开，再在这里乱说，我不客气了。”

“我也是朝廷命官，你敢对我动粗！”程栋喝道，他原本就看不上苏昊，哪里能受得到苏昊的手下对他粗言恶语。

这一嗓子出来，倒真把哨兵给唬住了。苏昊家门口的哨兵，也是勘舆营的士兵。他们的上司专门交代过，说这些天钦差来了，带来不少京官，让他们不得造次，万一不小心惹着哪个大官，就是给苏学士招麻烦了。

“这位大人，请恕小人无礼。”哨兵道歉道，“敢问大人可是来拜访我家老爷的？”

程栋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既是苏昊的家兵，我且问你，有位程仪程簿记，你可认识。”

“当然认识，程姑娘就住在里面，大人……你莫非要见她？”哨兵说到后面一句话的时候，难免有些犹豫了。虽说程仪并不是苏昊的妻妾，但士兵们私下里都觉得自家长官迟早是会把她收入房内的，否则，一个大姑娘家住在人家后院里，算怎么回事呢？现在这位年轻的官员上门来，不见苏昊，却要见程仪，这似乎是有些失礼的事情吧？

“她是家姐，能否劳烦兄弟给通报一声。”程栋说道，不管他对苏昊有什么意见，姐弟之情是无法抹煞的。

“哦，原来大人是程姑娘的弟弟，那莫不是苏大人的小……呃，小的多嘴了，小的这就去向程姑娘通报去。”哨兵差点想说出“小舅子”这个词了，话到嘴边赶紧咽回去。他交代同伴好生招待程栋，自己一溜烟地跑进宅子向程仪通报去了。

不多一会，程仪迈着小碎步跑出来了，她一眼看到程栋，满心欢喜地喊道：“小栋，你什么时候来的？”

“姐，你怎么会住在苏昊的府上？”程栋皱着眉头对姐姐不满地说道。

“小栋，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来，随姐姐进府再说。”程仪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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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认贼作父

苏昊一向待自己的属下十分宽厚，对程仪这样的女孩子，自然更是照顾有加。正因为如此，程仪和歌伶如今在苏府俨然有些女主人的样子了，进进出出没有任何障碍。

程仪带着程栋来到位于正房侧面的一个小客厅，招呼他坐下，又给他端来了茶水，然后坐到程栋的对面，没等她张嘴说什么，程栋先虎着脸质问道：“姐，你怎么会和苏昊混在一起？”

“小栋，你这是什么话？”程仪没想到半年不见的弟弟一上来就是这样一句话，说得她又羞又恼，“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姐姐？”

“你不是跟我说你随韩小姐去淮安府谋个差使吗，怎么又跟着苏昊跑到汝宁来了？”程栋说道。

程仪道：“我是去了淮安，正值苏学士扩编勘舆营，缺乏人手。他欲募我为营中簿记，我念他对我姐弟有恩，便答应了他。”

“什么有恩！”程栋不屑地说道，“他那不过是沽恩市义而已。你也是糊涂，竟然看不穿此人的嘴脸，还为虎作伥，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情。”

“你说什么，为虎作伥？”程仪瞪大了眼睛看着程栋，“苏学士所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为百姓苍生，你怎可说出为虎作伥这样的话来？小栋，你可知……”

“姐，你被他骗了！”程栋打断了程仪的话，说道，“我这次到汝宁，是随两位阁老一起来的。前几日，我在汝宁下面的几个县走访了不少商家，其中有一家湖广钱庄，它的掌柜叫夏书绅的，你应当知道吧？”

听程栋说起夏书绅，程仪脸上现出了一丝冷笑，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于要向弟弟说明什么，而是淡淡地应道：“我当然知道，把他烧成灰。我都认识他！”

程栋道：“我到了湖广钱庄，见了夏书绅的家人。他们告诉我，苏昊抓夏书绅，靠的完全是栽赃陷害。他谎称夏书绅勾结强人，袭击了官兵，然后以此为借口，不经县衙。直接上门抓人。这种行径，与厂卫何异？”

程仪面带寒霜：“小栋，听你的意思，夏书绅是个好人？”

“一个本分商人，充其量是逐利之心重了一点，这也是商人之本性。无可厚非。”程栋说道。

程仪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怔怔地看了程栋几秒钟，然后说道：“小栋，你随我来。”

说着，她也不等程栋有何反应，便径直向外走去。程栋不知姐姐何意，连忙起身。跟在程仪的身后。

程仪带着程栋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程栋东张西望，越看越觉得院内的一切是那样熟悉。程仪看出了程栋的诧异，她冷冷地问道：“小栋，你是不是觉得来到这个地方？”

“没错，莫非此处与我们住的哪个地方有相似之处？”程栋答道。

程仪没有回答，她走到一间紧锁着的屋子跟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然后推开门，对程栋说道：“小程，你进来吧。”

“这是何处？”程栋问道。

“你进去便知。”程仪说道。

程栋犹豫着走进了房门，迎面正见一个供桌，桌子上立着两个牌位，旁边还有一些供奉的果品。程栋不明就里，正欲回头向姐姐询问。却听程仪说道：“小栋，你仔细看看牌位上的名字。”

程栋上前定睛查看，只看了一眼，就赶紧跪下了。只见一个牌位上赫然写着“程公文遂之位”，他就算再不晓事，自己父亲的名字还是记得的。至于旁边那个牌位，自然就是他母亲的灵位了。

“姐，你怎么会把爹娘的牌位供在这里？”程栋跪在地上，对程仪问道。

程仪黑着脸，对程栋道：“小栋，当着爹娘的面，你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什么话？”

“你说夏书绅如何？”

“夏书绅？”程栋完全糊涂了，这里怎么还有夏书绅什么事呢？他想了想刚才与姐姐的对话，说道：“我刚才说，夏书绅不过是个本分商人，难道……”

“啪！”

程栋的话还没说完，程仪抡起巴掌，结结实实地在他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打得程栋差点栽倒在地。

“姐……”程栋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他完全想不起来，一向溺爱自己的姐姐何时曾经打过自己，而这一次，仅仅是因为他评论了一句一个毫不相干的夏书绅，姐姐居然对自己下了如此狠手。

“你给我跪着！”程仪像头发狂的母狮一般吼道，“小栋，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咱们的爹娘曾经住过的屋子，这整个宅子，就是咱们家的宅子！我真后悔，过去没有跟你讲咱们的爹娘是如何死的，以至于你今天竟然认贼作父，替你自己的杀父仇人叫屈！”

“什么什么！你是说，这就是咱们家？还有，夏夏夏……夏书绅，他是咱们的杀父仇人？不会的，姐，你一定是弄错了吧！”程栋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儿时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

可不是吗，这里就是他儿时的家，难怪他会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难怪他一到汝宁就觉得这里的乡音是那样亲切。他离开汝宁的时候，只有八九岁，不像程仪那样记忆深刻。但一经程仪点破，他脑子里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就拼合起来了。

他记得，当年父母是如何带着他们凄然离开这座宅子的；他也记得，在他们返乡的路上，有几个杀手突然窜出，是父母拼出性命拖住了杀手，他们姐弟二人才得以逃出生天。可是，程仪为什么会说夏书绅就是他们的杀父仇人呢？

程仪打完程栋，自己也不禁泪流满面。她对着父母的牌位跪下来，对程栋说道：“我们原本并不知道夏书绅与当年杀害咱们父母的事情有关，是从前在父亲麾下做捕头的薛叔叔审讯湖广钱庄的护卫时偶然听他们露出了口风。经过审讯，夏书绅的账房任宗会供认，当年咱们的父亲严查豪强侵占土地之事，触犯了这些豪强，使他们密谋要将父亲置之死地。此事最后是由夏书绅主持，是他让自己的护卫装扮成强人，在路上劫杀了咱们的父母。

当初那几个凶手，都已经被苏大人派兵抓起来了。苏大人说，等此案终了，他会央求钦差大人允许，把这几个凶手押到咱们父母遇害的地方，开膛挖心，祭奠咱们父亲母亲的在天之灵。”

“这……”程栋的脑子变成了一片真空，这个逆转的结果，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想说也许苏昊以及那个他已经不记得的“薛叔叔”审出来的结果并不能当真，但理性告诉他，这种事情恐怕是很难作假的。不管他对苏昊的立场如何反感，但他不得不承认，就汝宁这个案子而言，苏昊查的东西是经得起推敲的。

“小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苏学士有如此反感，以我这半年在军中所见，他所做的事情，样样都是光明正大的，你为何就不能与他冰释前嫌呢？”程仪痛心疾首地问道。

程栋跪在地上，默默无语了许久，这才抬起头来，说道：“姐，苏昊此时可在府上？”

“你待如何？”程仪问道。

“他替我寻到了杀父仇人，我要去当面致谢。”程栋平静地说道。

程仪站起身，道：“他应当在书房与林先生谈事吧，我去请他到大堂去，你和他好好说说吧，他大人大量，不会计较你以往的冒犯的。”

程栋道：“你去吧，我到大堂候他。”

程仪把供了父母牌位的屋子重新锁上，然后前往书房去找苏昊。听说是程栋来访，而且还有当面致谢之意，苏昊连忙随着程仪来到了大堂，见程栋已经在那等着他了。

“程兄，别来无恙乎？”苏昊客客气气地向程栋打着招呼，看在程仪的面子上，他也不想和程栋一直保持敌对关系，能够有一个机会化敌为友，他还是很高兴的。

程栋抬手施了个礼，然后用手指指椅子，说道：“苏学士请坐吧。”

“程编修也请坐吧。”听到程栋称呼自己的官名，苏昊心中一凛，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浪费感情了。他在主座上坐下来，同时也称呼着程栋的官名，招呼他坐下。

程栋并没有坐下，他待苏昊坐稳之后，径直走到苏昊面前，双膝跪下，认认真真地向苏昊磕了三个头。

“这……”苏昊连忙起身，欲伸手相搀。程栋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磕完头自己就站起来了，对苏昊冷冷地说道：“听家姐说，苏学士替我和家姐寻到了我们的杀父仇人，程栋感谢苏学士的大恩。但程栋身为读书人，断然不会因私废公，就此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就向外走，苏昊耸了耸肩，也不去拦他。苏昊知道，程栋已经走火入魔了，自己与程栋的矛盾根本无法化解，恐怕最终只是让程仪难受了。

程仪原本想着能够看到程栋与苏昊握手言和，不料程栋叫苏昊出来，只是为了向他磕三个头。程栋此举，分明就是告诉苏昊，自己欠苏昊的，都在这三个头里还清了，以后他还会继续与苏昊为敌。

“小栋，小栋，你站住！”程仪跟在程栋的身后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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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陈年旧案

程栋走得很快，程仪一路小跑，一直追到门口，才把程栋追上。她拉着程栋的衣服，喝问道：“小栋，你这是干什么呀！”

程栋回过头来，说道：“姐，我劝你也离开这里，不要继续和苏昊这样的人在一起了。”

“为什么呀？你为何不能容他？”程仪问道。

程栋道：“古人云，汉贼不两立！我一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如何能够与阉党为伍。”

“他不是阉党！”程仪徒劳地解释着，刚才在父母的灵堂里，她是出于极度的愤怒才打了程栋一耳光，现在火气消下去了，要让她对程栋再说什么重话，都很难了。她虽然也算是读过一些书的人，但与程栋相比还差得远，要讲大道理，她绝对不是程栋的对手。

“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穿他的真面目的。”程栋说罢，径直大踏步地走了。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把姐姐拉走的，更何况，现在他刚刚走上仕途，没什么势力，也没法照顾姐姐，所以，既然程仪愿意留在苏昊身边，他也就懒得再说什么了。

“小栋，小栋！”程仪对着程栋的背影连喊了几声，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栽去，幸好歌伶听说此事，匆匆赶来，正好一把把程仪给扶住了。

“程仪姐，你怎么啦？”歌伶唤道。

“小栋……他走了。”程仪流着泪喃喃地说道。

“这个白眼狼，走了就走了吧！”歌伶没心没肺地骂道。

“我本想，有了夏书绅这件事，他应当能够知道苏学士的为人，我还盼着他能够与苏学士尽释前嫌。谁知道……”

“程仪姐，我说了你可别在意，像你这个弟弟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们就是觉得天底下自己是最正确的，看不上其他任何人。这种人你根本就别指望和他们讲道理。讲道理也是白搭。好在现在他也长大了，听说还当了个什么官，你也不用管他了，就踏踏实实在苏大人身边呆着吧。”歌伶说道。

程仪道：“小栋如此对待苏学士，我如何还能呆下去。歌伶，你说我是不是应当向苏学士请辞，回老家种田为生去。”

歌伶道：“程仪姐。你不会是听了你那个混蛋弟弟的话，也想弃苏大人而去吧？”

“当然不是。苏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如何敢有这样的想法？”程仪说道，“我只是觉得没脸再留下去了。”

歌伶道：“你真是糊涂，你既然觉得苏大人对你有恩，你就应当留下来报恩啊。苏大人现在手边正缺人手。你如此能干，在这个时候请辞，不是拆苏大人的台吗？”

“这……”程仪语塞了，她光顾着想程栋与苏昊的矛盾，忘记了自己还是苏昊手下的得力助手。正如歌伶说的那样，她这个时候如果辞职，还真有点拆台的意思。

“程仪姐。你把你那个混蛋弟弟带大成人，已经尽了一个姐姐的本份了。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你们两个人没什么关系了。苏大人对你不错，我觉得嘛……”歌伶说到这，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神色。

“你觉得如何？”程仪问道。

歌伶把嘴凑到程仪耳边，说道：“我觉得。你干脆就给苏大人当个侍妾，这样你这辈子也有个托付了……”

“你乱说什么呀！”程仪的脸一下子红得像朝霞一般，抡起拳头就要捶打歌伶，以掩饰自己的羞涩。歌伶早料到了这点，前一句话说完之后，人早就跳出了几步远。程仪向歌伶冲过去，歌伶回身就跑。两个姑娘嘻笑着奔回了后院。

“唉，俗话说得好啊，一个女人等于500只鸭子，这两个女人。真比1000只鸭子还闹腾啊。”苏昊目睹着两个姑娘打闹的场景，无奈地摇着头。

程栋带回来的消息，并没有能够扭转汝宁窝案的局面。苏昊在抓捕那些嫌犯的时候，用了不少阴谋诡计，这些事情在言官们的眼里属于大逆不道，但对于王锡爵、王家屏这些老狐狸来说，就算不上什么了。在公开场合，他们当然要标榜一下什么浩然正气之类的东西，但多年的政坛经历告诉他们，不搞阴谋是不可能成事的。苏昊面对如此复杂的形势，能够独辟蹊径，打开局面，这就是非常出色的表现了。

“想不到下官的治下竟然出现了如此恶劣的事情，多亏苏学士明察秋毫，二位阁老处事果断，这才使奸人终得伏法，百万黎民幸免涂炭。下官被奸人蒙蔽，有负圣恩，待此间事了，下官就会向圣上请辞，以咎其罪。”

在钦差行营的公堂上，汝宁知府刘其昌面对着王锡爵、王家屏两位内阁大学士，一脸惭愧之色。前一阶段的案子已经审结，一大群参与坑害百姓的商户、豪强以及与他们相勾结的州县官吏尽数被打入囚车，不日就将押回京城，等待接受严惩。刘其昌早在看出势头不妙的时候就迅速把自己从案子里摘出来了，他矢口否认自己与湖广钱庄等不法商家有瓜葛，只说自己是受了蒙蔽，只承担失察之责。

“刘知府言重了。”王锡爵轻轻咳嗽一声，说道，“人非圣贤，岂能无过，这些奸人坑害百姓的手法也是极其隐蔽，刘知府一时无法识破，也是难免的事情，这请辞之事，就不必再提了。”

刘其昌见王锡爵有替自己开脱之意，连忙接着王锡爵的话茬说道：“王阁老明鉴，下官也是看到这汝宁百姓生活艰苦，希望能够多笼络一些商家来为百姓谋些福利，谁知这些商家竟然对下官阳奉阴违，下官实在是好心办了错事。不过，不管下官的本意如何，既是做错了事，自当受责，这也是下官心甘情愿的事情。”

“刘知府有这份自责之心就不错了，这汝宁府的事情，还需要刘知府担当呢，你可不能半路撂挑子哦。”王锡爵道，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无意中想到一事，对刘其昌问道：“对了，刘知府，我记得前年汝宁府向朝廷禀报，称遭遇百年未遇之大旱，田地八成绝收，乞求朝廷救济，此事后来是如何处理的？”

“前年……”刘其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眼睛瞟了一下坐在一旁的邬伯行。救灾的事情一向是由户部负责的，前年押送救济粮到汝宁来的，正是邬伯行这个户部左侍郎。至于那批救济粮的去处，其中有颇多猫腻，这自然是不能对王锡爵等人说起的。

“当时朝廷是拨付了10万担粮食，用于赈济灾民，此事邬侍郎最为清楚了。”刘其昌避重就轻地说道。

邬伯行点了点头，对王锡爵道：“王大学士，前年户部确是向汝宁拨付了10万担粮食，是由下官亲自送来，由刘知府签收的。”

“哦，10万担……那些粮食呢？”王锡爵脸上带着微笑，像是闲聊一般，但话里带着的机锋却让刘其昌出了一身的冷汗。

“粮食自然是分发给灾民了。”刘其昌硬着头皮答道。

“哦？刘知府确定吗？”王锡爵步步紧逼道。

刘其昌心里涌上一阵寒意，王锡爵问这个问题，明显是有备而来的。自己如果答错了，就有可能会被王锡爵抓住漏洞，届时就不好收场了。

那批粮食到哪里去了，刘其昌自己是最明白的，他收到邬伯行送来的10万担粮食之后，只拿出了2万担粮食象征性地发放了一下，余下的8万担直接转给了一家名叫富山粮行的商户。正值大灾年景，粮食比金子还贵，凭着这8万担粮食，富山粮行换到了上万户农民手里的土地。

这一次，富山粮行也被勘舆营的士兵查抄了，不少账册落到了苏昊的手上。不过，刘其昌相信，苏昊从那些账册中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粮食上面并没有什么记号，粮行自己采购的粮食，和朝廷送来赈灾的粮食，二者之间是没有什么区别的，苏昊凭什么就能够认定刘其昌把赈灾粮转给粮行了？

刘其昌装出一副回忆的样子，在脑子里迅速地把事情的前后经过都回忆了一遍，在确信没有留下什么破绽之后，他回答道：“回王阁老，这10万担粮食，自然不可能全部都由下官来分发。这些粮食是由各州县各自领回去之后，由州县的衙役分发给百姓的。至于说……是否确信，下官以为，个别州县或许会有贪赃克扣之事，但就整个汝宁府来说，这些粮食应当是分发下去了。”

“分发赈灾粮，需由里长画押签收，州县要把签收簿子收藏备查，刘知府只要发一道指令，让各州县把当年的簿子送上来查验一下就知道了。”邬伯行在一旁慢悠悠地提醒道。

“邬侍郎所言极是。”刘其昌道，“其实下官当初是验看过那些簿子的，也问过一些里长，他们都言簿子上所载属实。王阁老若对此事有疑义，下官这就让人把各州县的簿子都收上来，供王阁老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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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统计

刘其昌是个行事谨慎的人，他要克扣赈灾粮食，自然会把各种手脚都做得天衣无缝，他声称可以把分发粮食的簿子收上来给王锡爵验看，正是因为他深信从这些簿子里看不出什么破绽。

赈灾粮是分发到千家万户的，为了方便管理，一般是由各村的里长带人到州县去领取，领到之后，签字画押为凭。刘其昌的做法，是让各州县先把分发粮食的簿子做好，但涉及到分发数量的地方，写得极其潦草，似是而非。比如说，衙役们给一个村发出10担粮食，簿子上写的是“一十”。等里长画押离开之后，书吏再把“一”添上几笔，改成“五”，这样10担就变成了50担，这中间差出来的40担粮食，自然就落到了官员们的口袋里。

像这样的名堂，如果有人真的想去彻查，自然也是能够查出来的，只要拿着簿子去和领粮的里长对质一下，就能够发现其中的问题。但要做到这一点，查案的人就必须要跑遍各个村镇，但这种辛苦的工作，是那些朝廷大员们不愿意去做的。刘其昌深谙官场之道，所以敢于这样瞒天过海。

听到刘其昌口口声声说要把发赈灾粮的簿子收上来查验，王锡爵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未免太麻烦了，前几日老夫与改之闲聊的时候，他说他知道此事，不如让改之说说看？”

“苏改之……”刘其昌脸色骤变，把目光投向了端坐在一旁的苏昊。

“刘知府。冒昧了，其实本官没打算过问前年的赈灾粮一事。只是我手下的士兵住在村里，听一些乡农唠叨，多听了几句。你也知道的，这些当兵的心里存不住事，听说此事之后，就向本官禀报了，所以本官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刘知府可千万别觉得本官是有意要与刘知府为难哦……”苏昊站起身，先说了一大段废话。

刘其昌对苏昊可以说是敢怒而不敢言。汝宁的案子最终是以苏昊的胜利而结束，刘其昌能够做到的，只是勉强自保而已，在苏昊面前，他已经没有了威风。如今听说苏昊又把手插到两年前的赈灾粮这件事情里去了，刘其昌不禁一阵心惊，他摆了摆手道：“苏学士此言差矣。你乃是朝廷派来的大员，要查访老夫的一言一行，都是份内之事，老夫岂敢有何怨言。”

“嗯嗯，刘知府如此通情达理，实在令晚辈景仰。”苏昊带着几分嘲讽说道。既然刘其昌自称老夫，他也就索性以晚辈自居了。他转过身来，对王锡爵说道：“王阁老，下官请求阁老允许下官的簿记和汝宁科学院的吴之诚先生到场陈述。”

“允了。”王锡爵早就和苏昊通过气了，知道苏昊下一步要做什么。

苏昊走出大堂去招呼了一声。不一会就带着一个老夫子和一个年轻女子一起进来了。他向众人介绍道，这位老夫子名叫吴之诚。是位大儒，现在正在崇王世子办的汝宁科学院里就职；那位年轻女子名叫程仪，是勘舆营里的簿记。堂上的官员对于吴之诚没什么兴趣，倒是看着程仪颇感新奇，因为在那个年月，女子能够在军中就职的事情可谓是凤毛麟角，更不用说是担任簿记这样的技术职位了。

“各位大人，小女子是斟舆营中的簿记，奉苏学士之命，来向各位大人禀报我勘舆营在汝宁各州县询访乡民的结果，请各位大人应允。”程仪落落大方地对众位官员说道，她原本就是出身于官宦之家，对于这种场合并不陌生，也没有怯场的感觉。

“程姑娘，你说吧。”王家屏面带笑容地说道。

“谢大人。”程仪向王家屏施了个礼，然后说道：“前些时，为彻查汝宁豪强侵占农村土地一事，苏学士派出勘舆营官兵前往各州县乡村，走访乡农。在问及两年前朝廷赈灾一事时，许多乡农都说当时他们确是领到了赈灾粮。”

“哦？这么说，你们能够证明刘知府的清白？”王家屏觉得有些意外，他原本觉得苏昊带来的人应当会对刘其昌不利的，没想到程仪上来就替刘其昌背书，说乡农都领到了赈灾粮。

程仪微微一笑，说道：“大人且莫心急。我等问过那些乡农，当时每家每户领到了多少粮食，他们有的说领到了一担，有的说领到了六七斗，数量不一，众说纷纭。”

“这是肯定的。”刘其昌插话道，“各家各户人口不一样多，受灾的情况也不一样，领的粮食有多有少，并不奇怪。”

程仪没有理会刘其昌的解释，而是继续说道：“为了搞清楚汝宁府一共发放了多少粮食，我们按苏学士的吩咐，在各州县做了一次抽样调查。”

“抽样调查？”王家屏有些懵，“何谓抽样啊？”

“此事由老朽来解释吧？”早就忍不住想发言的老夫子吴之诚抢着说道，“这抽样嘛，就是从众人之中抽出几人的意思，只要抽得巧妙，从区区几百人身上，就能够算出亿兆之人的情况，省时省力，而且万无一失。”

作为一位地质专家，苏昊对于抽样调查是非常精通的，当然，前世的他所做的抽样都是针对地质现象的。还是早在丰城的时候，为了摆脱吴之诚的纠缠，苏昊就给吴之诚编过几本数学小册子，其中也包含了简单概率论的内容。吴之诚不愧是一个大儒，他吃透了苏昊编的这几本书，而且举一反三，把抽样调查的技术也掌握了个八九不离十。

刘其昌贪污赈灾粮，具体的数目有多少，从账本上是很难查出来的。但赈灾粮最终是要发放到农民手里去的，如果能够把农民领到的赈灾粮计算清楚，那么反过来就可以推出刘其昌贪污的数量了。

汝宁府有几十万户农家，要想一家一家地询问他们当年领到多少粮食，从时间和成本上都不允许。但这样的事情是难不住苏昊的，他直接设计了一个抽样方案，在各州县按几个层次进行抽选，最终获得了一千多户农民的样子。基于这些样本推算总和的过程，他直接交给了吴之诚去做，吴老夫子对这样的事情充满着兴趣。

通过抽样的方法能够反映全局情况，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但抽样的结果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代表全局，抽多少样本的时候会有多大的误差，这就不是光靠经验能够判断出来的，需要做一些数理统计方面的计算。吴之诚在苏昊的启发下，已经掌握了这种计算方法，此时，他带着几分卖弄的心态，把自己的计算结果一五一十都向众人做了介绍。

“据老朽的计算，整个汝宁府发放的赈灾粮，在一万九千担到两万三千之间，绝无意外。”吴之诚信誓旦旦地说道。

嗞……听到吴之诚的计算结果，刘其昌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数字正好就是他实际发放赈灾粮的数量。他原本以为，别人要想搞清楚这个数字，必须要走访所有领粮的百姓，却没想到吴之诚通过一千多个样本就把结果给算出来了，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技能啊。

“刘知府，吴先生说的可属实否？”王锡爵风轻云淡地对刘其昌问道。

“这个……恕下官不敢苟同。”刘其昌道，“吴先生的学问想必是极其渊博的，但这什么抽样……下官不知是何圣贤所创。”

“老夫倒是有几分相信吴先生算的结果。”王锡爵道，“刚才听吴先生说整个汝宁府发放的赈灾粮实际只有一万九千担到两万三千担，老夫突然想起来了，改之他们查到了富山粮行的册子上，确有一笔七万八千担粮食的账目，来历不明。刘知府，要不要把富山粮行的掌柜传来问一问，他那七万八千担粮食，是从何而来？”

刘其昌的后背满是汗水，他讷讷地答道：“此事……此事下官确实不知，阁老有意要传那富山粮行的掌柜，下官……”

“啪！”王锡爵突然一拍桌子，喝道：“刘其昌，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不成！实话跟你说，你伙同下面那些知州、知县伪造的领粮簿子，本官早已验看过了。改之为本官找到了一些当年领粮的里长，他们看过簿子之后，都说当年领粮的数字不对。你以为你自己做事周密，岂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道理吗？”

“下官……冤枉啊！”刘其昌也顾不得斯文了，扑通一声就地跪下，声泪俱下地说道：“下官也是不得己而为之。克扣赈灾粮，主要是想让那些农家自愿把手上的田地交出来，而那些田地，并非下官自己要占，实在是另有他人啊。”

事到如今，刘其昌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歹毒的苏昊把刘其昌贪污粮食的数量都算出来了，王锡爵如果想要进一步查下去，刘其昌根本就不可能瞒得住。他只好使出了最后的一招，那就是扯虎皮来做大旗了。

“你说另有他人，是什么人！”王锡爵怒气冲冲地问道。

“是崇王！”刘其昌大声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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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崇王的觉悟

崇王！

除了早已清楚此事的苏昊之外，一屋子人都愣住了。有王锡爵、王家屏这两名内阁大臣在场，收拾一个刘其昌是不在话下的，但事情涉及到崇王，就变得有些敏感了。这些藩王的事情是要由宗人府来处置的，两位阁老身份虽高，也不敢随便给一位藩王定罪。

“二位阁老，事到如今，罪官就全说了吧。”刘其昌可怜巴巴地说道，其实在他的心里，是一种隐隐的得意，他知道一旦自己把崇王拉出来，事情就有转机了。

“崇王在汝宁有封地10万亩。几年前，崇王府的管事李会找到罪官，说崇王的一些封地因为水旱侵袭，变得贫瘠不堪，崇王府的收入日减，已经入不敷出了。他请罪官帮崇王府调换一些土地，还说这是涉及到崇王脸面的事情。罪官想，当今圣上最念宗亲之情，岂有眼看着藩王家境拮据而不管之理？出于为圣上分忧的想法，罪官就做了一些权宜之计。”刘其昌说道。

“你是说，你的所做所为，都是这权宜之计？”王家屏问道。

“正是如此，罪官也是不得己而为之啊。”刘其昌说道，“罪官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罪不可赦，情愿接受一切处罚。只是这土地已经划到了崇王的名下，如果要把这些土地再退还给那些农家，还得崇王点头方可。”

“崇王到！”

刘其昌话音未落，就听得门外有差役大声地通报着。其实这倒不是什么无巧不成书的事情。而是苏昊事先已经知道刘其昌要把崇王推出来作为挡箭牌，因此早早地通知了崇王府。崇王正是接到苏昊的通知之后，专程赶来的。

听说崇王来了，王锡爵、王家屏连同一干官员连忙起身相迎，藩王虽说没什么权力，但身份在那放着，众人不便怠慢。

“各位大人，本王打扰了！”崇王朱翊爵大大喇喇地走进大堂，抬手向众人行礼道。

“崇王驾到。我等未能远迎，还请崇王恕罪！”王锡爵和王家屏同时说道。

双方寒暄了几句，王锡爵让人搬来椅子，让朱翊爵与他俩一起坐在上首位置。朱翊爵坐定之后，抬眼看了看跪在下面的刘其昌，假意对王锡爵问道：“王阁老，刘知府怎么跪在那里。莫非有何事办得不妥，让二位阁老生气了？”

“刘知府确有一些事办得不妥。”王锡爵点点头道，他知道，朱翊爵在这个时候赶过来，肯定是与刘其昌刚刚说的事情有关，于是也不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件事，说起来还与崇王府上有些小小的瓜葛呢。”

“哦，如此说来，本王来得还真是凑巧了。”朱翊爵道，不等王锡爵再说什么。他先大声地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东西呈上来。请二位王大学士过目。”

门外呼啦地进来了六七个人，都是崇王府侍卫的打扮。这些人每人手上都托着一个大盘子，盘子上盖着红布，也不知道放的是什么东西。朱翊爵用眼神征求了一下王锡爵和王家屏的意见之后，便让王府侍卫们把东西都搁在公案之上了。

“王爷，这是什么？”王锡爵用手指着那些盖了红布的托盘，对朱翊爵问道。

朱翊爵站起身走上前，依次掀开了各个托盘上的红布，只见红布下面盖着的，是一本一本的册子。朱翊爵指着那些册子说道：“这些就是崇王府的地契，一共是5万亩。本王把这些地契带过来，请二位阁老处置。”

“这是何故？”王锡爵也站了起来，正说到崇王府的土地的时候，朱翊爵就把地契带过来了，这算是怎么回事呢？崇王府的土地是由皇帝赐予的，他可没有权力进行什么处置。在他看来，崇王此举说不定是来要挟他们的。

朱翊爵躬身施礼道：“二位阁老有所不知，因为本王用人失察，致使王府的管事李会假借本王名头，与刘其昌勾结，干了不少不法之事。前几日蒙苏学士提醒，本王让人查了一下，才知道是刘其昌通过李会，把大量侵吞来的良田充到了崇王府的名下，每年的收成大半落入李会和刘其昌的腰包，交上来的还是崇王府原来那些薄田的出产。我崇王府空落了一个恶名，好处都是他们这些家伙占的。”

“原来如此。”王锡爵听明白了。

刘其昌等人用各种手段侵占了农民的田地，为了逃避追查，就谎称是帮崇王府换地，这样即便有人来查，查到崇王府头上也不敢再查下去了。但是，崇王府在这件事情里却只是担了一个名头，实际的好处根本拿不到。这些良田的产出，都被刘其昌会同崇王府的管事李会私分了，崇王能够看到的，仍然是原来那些薄田的产量。

要做到这一点，崇王府的管事李会是一个关键人物。对内，他能够瞒住崇王，让崇王不知道占有良田的事情；对外，他又能够代表崇王府出面，完成这些土地置换。像朱翊爵这样的藩王，根本就没有机会亲自到自己的封地去走一走，所以下面的人做了什么手脚，他也是完全不知情的。

“那么，王爷，你那个管事李会，现在何处？”王锡爵问道，既然崇王把罪行都扣到了管事李会的头上，那么就该传李会来问话了。

朱翊爵揭开了最后一个托盘上的红布，说道：“在这呢！”

众人定睛一看，不禁都吓了一大跳，在那个托盘上，赫然放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从那未干的血迹来看，这应当是刚刚砍下来不久的。

“这这这……这就是那李会吗？”王锡爵也吓得不轻，他结结巴巴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王爷，你怎么把他杀了？本来……唉，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

“这种吃里扒外的逆贼，本王留他何用。”朱翊爵气乎乎地说道，“本王查出他与刘其昌勾结的证据之后，就让人把他抓来审讯，他已经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都供认不讳了，这里是他画过押的供状。本王也知道该留他一个活口，无奈听他说完后，本王怒不可遏，直接一剑就把他给砍了。”

“砍了也好……”王锡爵无奈地接着朱翊爵递过去的李会的供状，知道这个案子也就只能审到这一步了。

朱翊爵杀掉李会这件事，还是很耐人寻味的。到底事情的真相是什么，随着李会被杀，就再也无法说清楚了。李会是王府的管事，算是家奴，朱翊爵对他有生杀予夺之权，一剑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也不犯法，王锡爵也奈何他不得。从朱翊爵的角度来说，李会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把李会当作嫌犯交给王锡爵，没准他会胡说八道一些什么，还不如直接杀掉省心。

“刘其昌，你还有何话说？”王锡爵把李会的供状往案子上一拍，大声斥道。

“罪官该死！”刘其昌没辙了，他原本还指望崇王能帮他一把，现在看来，崇王选择的是明哲保身的策略，不肯来淌这趟浑水了。

“可是……这件事情就有点麻烦了。”王家屏把前因后果听完，不禁皱起了眉头。

“忠伯请讲。”王锡爵道。

王家屏道：“这刘其昌勾结李会，把崇王府的下田换成了他们从百姓那里强占来的上田，而这些换出来的下田，又折价卖出去了。现在案子已经查清，这些上田理应还给那些失地的农家，如此一来，崇王府的土地就无法还原了。”

“是啊，除非把那些原来的土地赎回来，可是要赎这些土地，钱从哪来？还有，买了这些地的人家也不一定肯再退出来吧。”邬伯行也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充道。

朱翊爵淡淡一笑，说道：“各位大人不必担忧，本王今天把地契带过来，就是为了解决此事的。经李会之手换进来的土地，差不多是5万亩，本王把这些土地的地契都带来了。本王愿意把这些土地无偿交出，任凭二位阁老处置。”

“交出土地！”王锡爵和王家屏对视了一眼，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大明的藩王都是贪得无厌的，平白无故都会去霸占别人的土地，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愿意自己交出土地的。这一次的事情，虽说是王府的管事做了手脚，但朱翊爵也完全可以要求维持这个既成事实。毕竟皇帝封给崇王府的土地就是10万亩，如果王锡爵他们要崇王府交出这5万亩侵占来的土地，那么就必须拿出原来的5万亩土地来交换才行。

王家屏刚才就在琢磨如何能够把原来的土地再找回来，想了几个方案都不可行。谁知道朱翊爵竟然会如此干脆，直接就把5万亩地给退了。

“王爷，崇王的封地是10万亩，是这有定制的，你一下子交出5万亩，让我等如何敢收呢？”王锡爵半真半假地推托道。

朱翊爵道：“此事错在王府，本王理应受罚。汝宁百姓生计甚是艰苦，本王即便是从替进行分忧来说，也当捐出这些土地。至于说崇王府的封地定制是10万亩，本王也想过了，就以汝宁以西的5万亩荒山来抵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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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此身已许

崇王用5万亩良田置换了5万亩荒山，在王锡爵和王家屏看来，实在是有些壮士断腕的魄力了。

汝宁府的事情，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崇王府的头上。虽说朱翊爵一口咬定是管事李会与刘其昌勾结，他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但这种说辞是否有效，完全取决于朝廷愿不愿意相信。

明朝的藩王看起来活得很滋润，锦衣玉食，没人敢惹。但实际上，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非常谨慎的，不敢越雷池半步。要知道，皇帝对于藩王永远都是不信任的，只要能够找到合适的理由，皇帝就要借题发挥，以削弱藩王的实力。

崇王府与地方官吏勾结，侵占百姓的良田，这是非常恶劣的一个事件。在这个时候，朱翊爵果断地杀掉了犯事的下属，又主动提出把侵占来的良田如数交还，只要求置换同等面积的荒山，这就摆明了认错的态度，即便报到万历面前，也能说得过去了。

“这一次的事情，多谢改之了。”

在苏昊的府上，崇王世子朱常津郑重其事地向苏昊道着谢。崇王府能够提早发现问题，赶在钦差查处之前自己把问题交代清楚，全是仗了苏昊的提醒。苏昊在查案的过程中发现了李会与汝宁府官吏勾结的事情，便通知了朱常津，朱常津再将此事告诉父亲，这才有了朱翊爵怒斩李会的举措。

再至于说用5万亩良田置换5万亩荒山的处理方法，也是出自于苏昊的劝告。如果没有苏昊的许诺。朱翊爵还真下不了这个决心。

“世子言重了，这一次若非崇王慷慨献出土地。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善后呢。”苏昊说道。

“改之，我照你所说，劝父王交出了5万亩土地，置换西边那一片荒山，使我崇王府一年少了一半的收入。这以后全府上下几千口人的生计，全在改之你的一念之间了。”朱常津呵呵笑着说道。

苏昊道：“世子请放心，苏昊别的本事没有，这勘矿之事。还很少有走眼的时候。我给你推荐的那位喻复阳喻硐头，不日就将到达汝宁，他能够帮世子在那片荒山上找到煤矿和铁矿，日后崇王府靠采矿和炼铁的收入，不会少于原来那5万亩田地的。”

“那本世子就拭目以待了。”朱常津笑道。

原来，崇王府拿5万亩良田来置换5万亩荒山，是有目的的。苏昊记得。在汝宁府以西的那一片山岭中，有储量十分可观的煤矿和铁矿。崇王府以土地换荒山，表面上看是吃了大亏，实际上却不然。煤矿和铁矿如果开采出来，每年的收益并不亚于种田。而交出土地又能够博得一个好名声，化解可能存在的隐患。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朱翊爵又何乐而不为呢。

“世子，光靠采煤和冶铁，收益还是很有限的，要能够炼出好钢。才能真正财源滚滚。我这里写了一些炼钢的窍门，你找汝宁科学院的那些书生们好好看看。争取能够炼出一流的钢材来。”苏昊拿出几页纸，交给朱常津，那是他根据后世的一些知识写的炼钢工艺以及合金钢配方，他相信，凭着汝宁科学院那些研究人员的智慧，应当是能够消化掉这些知识的。

“那本世子就笑纳了。”朱常津道，他接过那些资料，细细地收好，然后扭头左顾右盼了一下，说道：“对了，改之，本世子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改之能否应允。”

“世子有事但讲无妨，只要苏昊能够办到的，绝不敢推辞。”苏昊说道。

朱常津道：“我想向改之要个人。”

“人？”苏昊一愣，“什么人？”

“你帐下有个女簿记，本世子甚是仰慕，不知改之愿割爱否？”朱常津道。

“你是说程仪，程姑娘？”苏昊郁闷了，如果朱常津向他讨要点什么东西，他肯定眼睛不眨地就拿出来了，但朱常津向他讨的是程仪，苏昊还当真有些不舍。

朱常津点点头道：“本世子有一回到你府上，见到了这位女子，当时惊为天人，回去之后，夜不能寐，甚是思念。我观此女的装束仍是未嫁之人，故而……”

“这……”苏昊有些挠头，朱常津的意思他听懂了，那就是看上了程仪。朱常津是有老婆的人，家里的妾也得有七八个了，把程仪娶回去，也不知是十姨太还是二十姨太，总之不会有什么很高的地位。他有心直接回绝，转念一想，又不知道程仪自己是什么意思，没准人家还巴不得嫁入豪门呢，自己有什么资格替她做主？

“世子，此女因为照顾弟弟，一直未嫁，如今已是20多岁，不知世子看中她何处了。”苏昊谨慎地问道。

“落落大方，知情达理，别有一番风韵啊。”朱常津陶醉地说道，嘴角隐隐还有些口水在闪闪发亮。

“呃，这样吧，我把她叫出来，听听她自己的意思。若她也有意，那苏昊就祝贺世子了。若她有其他的想法，那也请世子见谅。世子看如何？”苏昊说道。

朱常津道：“那是自然，本世子岂是强人所难之徒？”

苏昊吩咐一声，让人从后宅把程仪请来。不多一会，程仪迈着小碎步进来了，她先向朱常津施了一礼，然后又向苏昊行了礼，问道：“苏学士唤小女子何事？”

“程姑娘，这事呢……呃，是这样的……”苏昊结结巴巴地把朱常津的意思隐晦地说了一遍，眼看着程仪的脸就渐渐地红起来了。

“程姑娘，本世子对姑娘仰慕已久，还望姑娘垂青。”朱常津在一旁说道。

程仪看看朱常津，又看看苏昊，咬了咬牙，对朱常津说道：“小女子蒙世子错爱，惶恐万分。无奈此身已许他人，岂可再许世子。”

“已许他人？”朱常津有些错愕，“程姑娘这装束并非已嫁之人啊，不知程姑娘已许之人何在。”

程仪转过身，对着苏昊，泪眼婆娑地说道：“苏郎，你我之事，你为何不向世子明言呢？莫非你欲舍弃妾身了吗？”

苏郎！

听到程仪这个称呼，苏昊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不会吧，自己和程仪哪有什么“你我之事”，这不是睁着眼睛毁人清白吗？

“这……”朱常津倒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看看一脸尴尬的苏昊，抱歉地说道：“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本世子失礼了。改之，既然程姑娘是你的人，那你尽可向本世子明说就好了，你我乃是至交，本世子岂能夺你所爱？”

“这个……嗯嗯，这件事有些复杂，我也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苏昊只好支吾着打马虎眼了，他当然不能说程仪是在凭空说谎，但要他承认与程仪有什么关系，他又说不出口。

朱常津对于这种事情倒是门清，在他看来，程仪一直跟在苏昊身边，肯定是有过一些不清不白的事情。估计苏昊嫌程仪岁数大，占了便宜却又不乐意给程仪一个名份。现在遇到朱常津讨要程仪的事情，苏昊就乐得想把程仪送出去，无奈程仪却粘上了苏昊，不肯离开，于是才有了现在这一幕场景。

“改之，程姑娘才貌双全，乃是你之良配，你可不能辜负于她。本世子今天没做准备，改日定会将贺礼送上，祝二位白头偕老。”朱常津说道。他对于程仪也没有志在必得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有文化的女子很是新鲜，带着几分猎奇的心态罢了。现在见程仪对苏昊有意，而苏昊却推三推四的样子，就忍不住要替程仪讨个公道了。

“多谢世子成全！”没等苏昊说什么，程仪先对朱常津盈盈一拜，像足了一个心愿得偿的小女子的样子。

“呃……好吧，那就多谢世子了。”事到如今，苏昊也只能逢场作戏了，总不能当面拆穿程仪的谎言吧。反正汝宁的案子查完，他也该回去了。一旦离开了汝宁，今天说的这些也就都无所谓了。

朱常津乘兴而去，败兴而归。苏昊把他送出府外，回头一看，只见程仪正站在自己身后，一脸忐忑之色。他有心骂程仪几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要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发脾气的人，尤其是在程仪这样的女孩子面前。

“你可把我坑苦了。”想了半天，苏昊只能长叹了一声，说道。

“小女子只是不想成为王府中的玩物，无奈借大人作为托辞，还请大人恕罪。”程仪躬身说道。

“你不想嫁给世子，可以找个别的借口嘛，你说你跟我有那什么什么……这话如果传出去，以后你还怎么嫁人啊？”苏昊道。

“那程仪就不嫁别人了。”程仪说道，她语带双关，说一出口，脸先红了。

“气话！”苏昊根本没有听出程仪话里的潜台词，只是斥道，“哪有不嫁人的女孩子！”

程仪面带微笑，道：“程仪已是20多岁之人，岂能嫁得出去。如大人不弃，程仪愿一直留在大人身边，永远给大人做个簿记就好了。”

“唉，此事就先这样吧，如果早知道你不想嫁给世子，我就不叫你出来了，我直接给回绝了，也比现在这样好。”苏昊郁闷地说道。

程仪笑道：“小女子倒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说罢，她转身就跑回后宅去了，只留下一脸困惑的苏昊，站在那里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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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新的任务

明万历19年夏，内阁大学士王锡爵、王家屏亲临汝宁府查办知府刘其昌及下属官吏勾结豪强贪污赈灾粮款、侵吞农民土地一案。崇王朱翊爵深明大义，主动献出5万亩良田用于补偿失地百姓，赢得朝野盛赞。皇帝万历得知此事，拨内库银5万两并珠宝、器具若干予以赏赐，并号召各地藩王效仿之，这是题外话了。

在苏昊的指点下，崇王世子朱常津招募矿工在用良田换来的5万亩荒山上开硐寻矿，果然找到了一处大煤矿和一处大铁矿。崇王府随即在汝宁城外建起了一座大型冶铁工厂，工厂出产的钢材品质超过了市面上最好的苏州钢，被兵部纳入采购名录，专门用于制造上等的兵器。

这一年，汝宁府的农业生产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一方面是因为打掉了喝农民血汗的那些赌坊、钱庄，使农民焕发了生产热情，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苏昊安排人从江西贩来了磷肥，改善了当地的生产条件，当年全府各州县的作物长势都非常喜人，据一些种田的老把势估计，当年的夏粮有望增长三成以上。

在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苏昊带着勘舆营的官兵，却又要踏上征程了。

苏昊原本以为完成了汝宁的差使，就可以返回京城，却不料从京城里来了一位他的老朋友，兵部郎中陈道，给他带来了一份兵部的命令。

“陈郎中，怎么又是你啊？”苏昊见着风尘仆仆的陈道。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郁闷。

“呵呵，苏游击。愚兄是来给你贺喜的。”陈道的胖脸上洋溢着热情，让人没法对他再说什么。

“怎么，兵部又升我的官了？”苏昊听到陈道对他的称呼，就知道自己又升官了，从守备升到游击，也算是上了一个台阶了。他也不知道兵部为什么对他如此垂青，明明这一次汝宁查案的事情是与兵部无关的，但并不妨碍兵部又给他升了一级。照这个速度升官下去。只怕他20岁不到就能够当上总兵了。

陈道把一份告身交给苏昊，上面果然写着因为某某功劳，特擢升苏昊为游击衔，云云。这上面说的功劳，基本上就是子虚乌有。苏昊收下告身文书，象征性地对北边拜了拜，表示对兵部的感谢。然后笑着说道：“陈郎中千里迢迢跑到汝宁来，只怕不是专门为我送这份告身来的吧？”

陈道假意把脸一沉，说道：“为何不是？愚兄听说改之升官，喜不自禁，专门向兵部讨了这个差使，来给改之送信。改之如何这般不领情？”

苏昊道：“小弟在此间的差事已经办完了，汝宁的新知府也已经上任，小弟原本就已经打算回京了。这等文书，等小弟回到京城再送过来也可，何必要累陈兄跑一趟呢？”

陈道说道：“这个嘛……主要是事情有些变故。兵部的意思是，改之不忙回京。还有一些其他的差事要办。”

“什么差事？”苏昊问道，陈道这番话并没有让苏昊觉得意外，从看到陈道的第一眼开始，苏昊就知道兵部又有妖蛾子了。这次好端端地给他升官，就明显是有目的的。

陈道道：“此前兵部委任改之为守备，让你训练勘舆营，原意是为了练好兵之后，能够去做九边的勘测，绘制九边的详细作战地图。改之率部到汝宁已有半年多时间，你向兵部报告说士兵的训练已经完成，所以，兵部的意思是让改之即日率兵北上，尽快开始勘测。”

“原来是这样……”苏昊点了点头，陈道如果不说，他还真忘了自己这支部队其实是兵部专门建立的测绘部队，建军之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勘测地理，为军队绘制作战地图的。在这半年多时间里，勘舆营在协助苏昊查案的同时，也没有放松训练，如今士兵的测绘技术已经比较熟练，是到了可以去边境地区开展测绘的时候了。

想到此，苏昊收起了笑意，正色道：“职责所在，苏昊不敢怠慢，不知兵部让我部先前往何处去做测绘？”

“从西往东，一个镇一个镇地做吧。”陈道轻描淡写地说道，“王尚书的意思是，勘舆营的第一站，就选在宁夏卫好了。”

“苏昊遵命！”苏昊躬身说道。

消息传下去，勘舆营的军士倒也没什么怨言。既然出来当兵，自然是该去哪就去哪，没什么可挑剔的。勘舆营的待遇比其他队伍要好得多，当官的对士兵也十分爱护，士兵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对于他们即将前往的宁夏镇，所有的士兵都只是听说而从来没有去过，在他们的想象中，那里应当就是传说中的塞外边关了。好几天时间，营中都能听到一些有点文化的士兵在朗诵什么“塞下秋来风景异”或者“可怜无定河边骨”之类的诗句，听得人颇有一些热血沸腾的意思。

整个勘舆营中，唯一去过宁夏镇的，是老兵徐光祖。听说兵部要调勘舆营去宁夏，徐光祖眉头微微皱起，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徐叔，你真的在宁夏卫打过仗？”苏昊随意地问道。对于宁夏这个地方，这一世的苏昊自然是没有去过的，但前一世的苏昊却是十分熟悉，当然，他熟悉的也只是几百年后的宁夏，现在的宁夏只是一个卫所，几乎没有居民。

“那还有假，当年老儿我在宁夏卫和鞑靼人血战过三天三夜。”徐光祖自豪地说道。

“那个地方很危险吗？”苏昊又问道。

徐光祖摇摇头，道：“那个地方，主要就是怕鞑靼人进犯。不过，这些年，鞑靼人也归顺了朝廷，倒是没听说有什么战事。偶尔有一些鞑靼人闯进来抢点吃的，也不会和守军直接冲突，所以应该是没什么危险。”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像是有什么想法？”苏昊说道。

“你还成了精了！”徐光祖斥道，“你凭什么说老儿我有什么想法？”

苏昊笑道：“徐叔，你就休瞒我了，你平时眉毛是直的，心里有事的时候，眉毛就是弯的，我还能看不出吗？”

“我现在眉毛是弯的吗？”徐光祖赶紧掩饰，拼命地舒展着额头上的肌肉，想把眉毛抻直。等他看到苏昊脸上那揶揄的笑容时，才知道自己又上了苏昊的当，哪有什么眉毛直与弯的区别，苏昊分明就是在诈自己嘛。

“我只是觉得，兵部这个安排，有些奇怪。”徐光祖解释道，其实，即使苏昊不这样诈他，他也是要把自己的想法和苏昊交流一下的。

“有何奇怪？”苏昊问道，他不懂军事上的事情，自然不如徐光祖想得透彻。

徐光祖道：“你想想看，大明九边，那个地方最重要？”

苏昊想了想，说道：“应当是蓟镇吧，还有宣大，这都是京师的门户，最为重要。”

“如果你是王一鹗，手里有一支会画地图的队伍，应当先画哪个地方的地图？”徐光祖问道。

苏昊道：“当然是先画最重要的地方，谁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呢？”

“这就对了，可是陈道带来的命令，却是让咱们先去宁夏镇，这不是奇怪吗？”徐光祖道。

徐光祖问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苏昊就明白徐光祖的意思了。陈道给他的解释，是说从西向东画，所以先去宁夏镇。但军事上的安排，是不会这样随心所欲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战争，对于兵部来说，如果要确定绘制地图的优先级，无论如何也是应当先选北京周围的边镇，然后再向外延伸。如今兵部要求勘舆营先去宁夏，这就有些反常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这个道理，徐光祖明白，苏昊也是明白的。

“你是说，宁夏那边可能有事？”苏昊问道。

徐光祖点点头道：“陈道专门跑到汝宁来传令，很显然是要陪着我们一起去宁夏，这就说明宁夏那边肯定出了什么事情。咱们可不能傻乎乎地让人卖了还不知道，必须要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我总不能抗命不遵吧？”苏昊道。

徐光祖道：“谁让你抗命了？宁夏如果真的有事，咱们作为当兵的，冲锋陷阵也是义不容辞的事情。我是说，我们要做好应付各种事态的准备。”

“我明白了。”苏昊点头道，“既然是去边镇，我们必须做好打仗的准备。说不定兵部得到了什么情报，怀疑鞑靼人要对我边境不利。我马上写一封书信回北京，让徐光启他们速运一批枪械、火炮过去，如果到时候真的要打仗了，咱们手上有得力的火器，就不会被动了。”

“老夫正是此意。”徐光祖说道。

苏昊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也尝试着去向陈道求证。陈道对此只是装出一脸茫然的样子，好像根本不知道苏昊在说什么，气得苏昊牙痒痒的，真想找个机会好好地坑陈道一次。不过，有一件事的确让徐光祖说准了，那就是陈道表示，他有意随勘舆营一道去宁夏镇，他的理由自然还是当初骗苏昊去遵义的时候那一套，说什么难得出来玩一次啥的。他越是这样神秘兮兮，苏昊就越相信这其中必有缘由。

夏末时分，勘舆营整顿好兵马，开赴西北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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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哱拜

陈道说的宁夏卫，其实是泛指宁夏镇一带，也就是今天的银川一带。在宁夏镇，除了有宁夏卫之外，还有宁夏前卫、宁夏左屯卫、宁夏右屯卫、宁夏中屯卫等几个卫，相互没有隶属关系，都处于陕西都司的管辖之下。在宁夏镇的四周，还有宁夏平虏所、兴武营所、灵州所、宁夏群牧所等若干个守御千户所，共同组成了陕西都司的北方门户，防范着北部蒙古诸部的入侵。

由于宁夏镇地处偏远，而军政关系又十分复杂，明廷专门在宁夏镇设置了宁夏巡抚，作为当地的最高军政长官。

今天，宁夏巡抚党馨很不高兴，因为他又听到了有人前来告状，说宁夏卫的士兵骚扰百姓，抢夺百姓财物，宁夏卫都指挥使哱承恩甚至还强抢了一个民女为妾，这姑娘原本是许了人家的，现在娘家人和准婆家人都不干了，直接把官司打到了党馨这里。

“把哱拜给我叫来！”党馨对手下人吩咐道。

宁夏城不大，不一会工夫，以副总兵头衔致仕的哱拜便骑着马来到了巡抚衙门。他在衙门外下了马，把马扔给自己的卫兵，然后便大踏步地走进了衙门，来到党馨的公堂之上。

“下官哱拜参见巡抚大人。”哱拜施礼道。

党馨坐在公案后面，看着如一座黑塔般高大的哱拜，心里很是不悦。

这个哱拜本是鞑靼的一个小酋长，因为与部落的大酋长闹了矛盾。因此率部投奔宁夏官兵，成了一名把总。由于他武艺高强而且作战勇敢。屡立战功，官衔不断得到提升，最终成了宁夏卫的世袭都指挥使。

两年前，时任宁夏巡抚的梁问孟感觉哱拜的势力过大，担心出事，便奏请朝廷给哱拜授了一个副总兵的头衔，以此作为条件，让他致仕。离开军队。由于哱拜的职务是世袭的，他离职之后，他的长子哱承恩便继承了这个职务，成为宁夏卫的都指挥使。

哱拜虽然在名义上退休了，但实际上仍然大权在握。由于宁夏卫在宁夏诸卫中势力最大，宁夏总兵官张继忠也成了一个空架子，根本无法控制住宁夏镇的局势。

党馨接任宁夏巡抚之后。曾经试图以各种方法削弱哱拜的势力，但收效甚微。在很多时候，宁夏镇周边的事情还需要依靠哱拜来解决，党馨还真没办法把事情做得更绝。更让党馨恼火的是，前些日子朝廷派出一位名叫周弘和的御史前来巡视宁夏边务，也不知道这位老兄被哱拜灌了什么汤。居然对哱家军十分看重，回到朝廷后大肆称赞哱承恩和哱拜麾下的土文秀、哱云等人是将材，建议对其予以重用，弄得党馨想遏制哱拜的势力也很难办到了。

一个月前，甘肃临洮、河州一带告警。称受到了鞑靼部的侵犯，哱拜闻讯主动向党馨申请率兵去解临洮之围。党馨对哱拜一向不信任。知道哱家军纪律败坏，如果派他们出征，没准会借机劫掠百姓财物，因此拒绝了哱拜的请求。

哱拜在党馨这里得不到支持，便转而去找经略郑洛。郑洛正愁没兵可派，见哱拜主动请缨，岂有不允之理，当下就答应了哱拜的请求。

党馨没办法，只好放行，结果正如他所料，哱拜赶跑了鞑靼人，顺带也洗劫了沿途的百姓，弄得天怒人怨。

“哱拜，此次你部西征临洮，临行前本官是如何交代你的？”党馨沉着脸对哱拜问道。

“巡抚大人再三叮嘱，要求我部不得侵扰百姓。”哱拜答道。

“那你部做到了吗？”党馨问道。

“我已要求犬子承恩严加管束士卒，这一程我部对沿途百姓秋毫无犯。”哱拜眼也不眨地答道。他心里当然知道自己的那些部下都干了些什么，但他不在乎，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在党馨面前装傻充愣，他料定党馨也拿他没辙。

党馨没想到哱拜竟能如此无赖，这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那么多百姓把官司都打到巡抚衙门来了，哱拜竟然能够说出秋毫无犯这样的话来。

“你放……放……”党馨很想骂一声“放屁”，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说这样的粗话不太合适，他使劲地把后面一个字咽了回去，说道：“你还敢说你要求你那个什么犬子，哱承恩在西征途中强抢民女为妾，此事你也不知情吗？”

“强抢？不会吧，我儿新纳的小妾我也见着了，她与我儿情投意合，并无勉强之意啊。”哱拜说道。

“此女早已许配他人，有婚约为证。现在婚约就在我手上，你还能抵赖吗？”党馨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他实在是气迷心窍了。

哱拜心里对党馨的举动很不以为然，但面子上还是要装一装的，他低下头说道：“原来是这样，此事下官倒是不知道了。”

“身为朝廷命官，强抢民女，哱拜，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罚？”党馨抓住了一个把柄，便咬住不放了。

“理当重罚。”哱拜道，“下官回去就重责他20军棍，以儆效尤。”

党馨道：“不用等你回去再说了，本官已经差人把他喊来了。既然你说要打20军棍，就由本官安排人来行刑即可。”

“这……”哱拜一时哑了，他没想到党馨居然会如此强硬。

说话间，哱承恩果然被人带到了，他迷迷瞪瞪地刚进大堂，就听见党馨对左右下令道：“来啊，把哱承恩拖下去，重责20军棍。”

“巡抚大人……爹！这是怎么回事啊？”哱承恩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眼看着自己的亲爹就站在一旁不吭声，便忍不住喊叫起来。

哱拜脸色骤变，有心发作，却又寻不到由头。20军棍的事情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原本只是为了敷衍一下党馨，谁料却被党馨揪住了话头。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反对的话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边的差役把哱承恩拉了下去，不一会，就传来了行刑以及哱承恩叫唤的声音。

党馨想向哱家父子发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哱家父子控制着宁夏卫的兵马，颇有一些势力，但党馨深信，哱拜还不敢拿他这个巡抚如何。毕竟宁夏镇还有其他诸卫的兵马，哱拜难不成还敢造反？

这一次哱家军西征，党馨本来就不赞成。如今抓住哱家军骚扰百姓的罪行，他如果不好好惩罚一下哱家父子，日后这些人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

二十军棍下去，哱承恩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差役把他架回公堂来，扔在地上。哱拜在一旁看着儿子的惨状，心疼不已，但他道行极深，知道在这个时候需要忍耐，因此仍站在原地不动，脸上一副淡然之色。

“哱承恩，你可知本官为何打你？”党馨端坐在公案后，傲慢地问道。

“卑职不知。”哱承恩答道。强抢民女的事情，对于哱承恩来说是家常便饭了，他哪料到党馨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责打他。他好歹也是堂堂的都指挥使，被人这样责打，实在是奇耻大辱。

党馨一指哱拜，说道：“此乃我与哱副总兵商议的结果，是哱副总兵提出应当重责你20军棍的。”

“爹，是这样吗？”哱承恩纳闷地看着哱拜。

哱拜对儿子点点头，并不解释前后的缘由，他向党馨拱手道：“哱拜谢巡抚大人教训犬子，如果没什么别的事，下官就和犬子先告辞了。”

“去吧，回去之后，好好查一下这次你们西征途中士兵的行为，那些侵扰百姓的士兵必须重责。”党馨说道。

哱承恩挨了一顿打，却不明就里，见父亲这般态度，也知道不能和党馨翻脸。他勉强站起身，向党馨行了礼，然后便一拐一瘸地随着哱拜退出了巡抚衙门。

到了衙门之外，早有哱家的家丁迎上来，用一个软兜担架抬起了哱承恩，返回哱府。哱拜骑着马走在担架旁，脸色铁青。

“爹，今天这事，是怎么回事？”哱承恩躺在担架上问道。

哱拜道：“党馨借题发挥，想以此来警告我父子。”

“这个姓党的想干什么？我等出征之时，他就与我等为难，把我们的马调换成了乏马，还克扣了我们的粮饷。现在竟然敢对我动手了，这是不把我哱家放在眼里吗？”哱承恩愤愤不平地说道。

哱拜道：“当初梁问孟逼为父致仕，就是想削弱我们哱家军的势力，但他还不敢明着来。这个党馨比梁问孟走得更远。我哱拜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如此多的战功，朝廷现在是要卸磨杀驴了。”

“娘的，朝廷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不让朝廷好过，惹急了，咱们就反了！”哱承恩恶狠狠地说道。

给哱承恩抬担架的都是哱家的忠实家丁，平日里哱家父子对他们的教育就是忠于哱家，而非忠于朝廷。像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哱家父子以往也说过许多回了，这一回哱承恩扬言造反，家丁们也丝毫不觉得奇怪或者惶恐。

“现在还不到时候。”哱拜说道，“宁夏镇不止有我们这一个卫的兵马，光靠我们是成不了气候的，还得再等等。”

“那就再等等吧，等到时机成熟，我一定要手刃党馨，报今天之仇！”哱承恩咬牙切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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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以防不测

苏昊对于发生在宁夏城的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他照着兵部的命令，带着勘舆营晓行夜宿，这一日终于来到了宁夏城。他让邓奎带着军士们在城外扎营等候，自己带着几名亲兵，与陈道、徐光祖等人进了城，来到党馨的巡抚衙门。

“测绘？”

党馨在衙门大堂接见了苏昊一行，他接过陈道递过来的兵部公文，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没明白这支名叫勘舆营的队伍是来干什么的。

陈道知道党馨是个纯粹的文官出身，对于打仗的事情一窍不通，而且在内心也极其瞧不起军人。他没有向党馨解释太多，只是说这是兵部的一个任务，请求巡抚给予方便。

党馨耐心听完了陈道的介绍，点点头道：“此事你们与镇守总兵商议即可，不过宁夏镇财力有限，你们那个什么营的薪饷，只能自己筹措了。”

“这是自然的。”陈道答应道。

“还有，要好生约束你们的士卒，不得骚扰百姓，违者本官定会严加惩处。”党馨虎着脸吩咐道。

“不敢不敢，我等一定对士卒严加约束。”陈道点头不迭。

接下来也没什么话可说了，众人向党馨行过礼，退出了大堂。一到外面，老兵徐光祖便撇着嘴骂道：“什么玩艺，朝廷怎么派了这么一个废物来巡抚宁夏。”

“徐叔慎言。”陈道赶紧拦住徐光祖，同时左顾右盼一番。生怕这些话被巡抚衙门的人听到。他无奈地对苏昊和徐光祖说道：“没办法，咱们到了这里。当然得跟巡抚打个招呼，好歹也是2000多人马来了，人吃马喂的，都得当地供给呢。”

“习惯了。”苏昊倒是无所谓，明朝这些官员的嘴脸，他也见得多了，党馨的官职比他们几个要高得多，能够见他们一面。这已经算是给兵部一个面子了。

“陈郎中，咱们下一步去哪？”苏昊问道。

“去镇守总兵府吧，见见总兵张继忠，让他给咱们安排一个住处。”陈道说道。

几个人正准备离开巡抚衙门，却见从一旁的公廨里走出来一个人，此人一见陈道，便满脸笑容地招呼道：“是陈郎中吗。我刚才在屋里看着就觉得像你。”

“是江中军啊，我还正打算去找你呢。”陈道乐呵呵地上前说道。

接下来，陈道便给众人做着介绍，这位江中军名叫江廷辅，原来是宁夏横城堡的守备，最近刚刚被调到宁夏城任中军坐营官。陈道是个交际极广之人。他与江廷辅过去也打过交道，所以互相认识。

“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聊聊吧。”江廷辅对陈道说道。

陈道对江廷辅的意思心知肚明，他点点头道：“我等一路赶来，刚到宁夏城就来拜见巡抚大人。到现在还没吃饭呢。江中军可知这城中有何好一点的馆子，小弟做东。请江中军赏光如何。”

“你们远来是客，理应由我做东才是。”江廷辅笑着说道。

双方客套了一番，最终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江廷辅在前面带路，众人离开巡抚衙门，来到了一座装璜不错的酒楼。江廷辅让小二给安排了一个僻静的雅间，又叫了几个颇有当地特色的菜肴和好酒，然后便把小二给打发走了。

酒桌上开场的各种应酬自不必说了，众人喝过几轮之后，陈道把话头引入了正题：“成章兄，我等这次到宁夏来，可全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啊。”

成章是江廷辅的字，听到陈道的话，他向众人拱了拱手，说道：“罪过，罪过，想不到就因为我给兵部写的密函，竟劳动各位千里迢迢到这塞外边城来了。”

“密函？这是怎么回事？”苏昊向陈道问道。

陈道一指江廷辅，道：“这事还是让江中军来解释吧。”

江廷辅道：“希望我只是杞人忧天吧，以鄙人的愚见，这宁夏城危在旦夕啊。”

“不会吧？”苏昊瞪大了眼睛，“我们刚才见党巡抚，怎么没见他说起什么事啊。还有，陈郎中，你让我们来宁夏城的时候，可没说过有什么危险啊。”

陈道也知道自己做事不地道，他把苏昊的勘舆营骗到宁夏来，有些事迟早都是要向苏昊明言的，现在也是趁着江廷辅在场，正好把事情给挑开。他说道：“改之勿怪，此前我没把事情说清楚，主要也是因为有些事只是大家的猜疑，不便乱说。江中军不也说了吗，希望只是他的杞人忧天。不过，兵部这一次安排勘舆营先到宁夏镇，也的确有未雨绸缪之意。”

“江中军，你说宁夏城危在旦夕，莫非是鞑靼人有意进犯？”苏昊对江廷辅问道。

江廷辅摇头道：“若是鞑靼人进犯，以宁夏镇这几卫兵马，完全能够挡得住，何劳兵部再操心。我担心的，是宁夏镇的内乱。”

“内乱，什么意思？”苏昊有些懵。

“这么说吧，这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陈道说道，“宁夏镇有几卫兵马，其中实力最强的是宁夏卫。宁夏卫的都指挥使叫哱承恩，其父哱拜，是投降大明的鞑靼人……我这样说，改之你明白了吗？”

“我晕，你们的意思，不会是说这个什么哱拜要叛乱吧？”苏昊有些听明白了。

“还没发生的事，谁也不敢乱说。哱拜归降朝廷已经有三十多年时间，战功赫赫，平白无故还真不能说他要叛乱。前些日子，江中军给兵部上了一份密函，说了哱拜的一些异动，引发了兵部的警惕，所以王尚书才决定调勘舆营到宁夏镇来，也是以防不测的意思。”陈道解释道。

哱拜在宁夏城经营多年，根基稳固之后，便逐渐变得嚣张起来。他除了控制住宁夏卫的一卫兵马之外，还广泛招揽游侠地痞，组成自己的私兵，称为“苍头军”。苍头军的战斗力极强，远远超过了宁夏镇其他几卫兵马的实力，这让宁夏镇的有识之士十分担忧。

江廷辅身为坐营官，对于宁夏镇的情况看得十分清楚。他知道哱拜是个有野心的人，而新任巡抚党馨又过于自负，与哱拜不断发生摩擦，矛盾日益尖锐。江廷辅担心万一党馨与哱拜的冲突激化，会导致哱拜铤而走险，扯旗叛乱，因此便向兵部写了一份密函，请兵部关注此事。

这份密函送到兵部尚书王一鹗的手里，王一鹗却犯了难。陕西都司和宁夏巡抚都没有报告哱拜可能叛乱的事情，御史周弘和甚至还说哱家军可堪重用。在这种情况下，兵部如果对哱拜采取行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在朝廷那些腐儒那里就根本通不过。但要说听之任之，静观其变，却又不行，因为宁夏这个地方地处边关，万一有事，鞑靼部落就会趁虚而入，威胁西北安全。

情急无奈之下，王一鹗想到了苏昊手里的勘舆营。勘舆营在淮安力挫倭寇之后，兵部将勘舆营改编成了营兵建制，又专门交代苏昊要加强勘舆营在火器方面的训练，以图将勘舆营作为一支运用火器作战的试点部队。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勘舆营在火器运用方面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王一鹗决定把这支部队派到宁夏镇去，万一宁夏镇真的出现了不可收拾的场面，说不定勘舆营还能周旋一阵，为兵部赢得调兵平叛的时间。

调勘舆营到宁夏镇，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瞒天过海。勘舆营是一支测绘部队，王一鹗以绘制地图的名义把这支部队调过去，谁也不好说什么。如果调其他的队伍到宁夏镇去，只怕就会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在苏昊面前，陈道自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因为有些事情属于兵部高层的决策，不便明示。不过，苏昊和徐光祖也都是聪明人，陈道稍稍点出问题的关键，他们就想清楚了。苏昊苦笑着说道：“陈郎中啊，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不能提前给小弟透个风吗？你们想以防不测，就不怕我这勘舆营有什么不测？”

“呃呃……”陈道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不会的，其实这一路上我都在打听宁夏镇的消息，这不是哱拜还没什么举动吗？”

徐光祖对于这个情况倒不觉得意外，哱拜这个人，他过去也是听说过的，江廷辅说哱拜有可能会叛乱，徐光祖对此也有几分相信。明军中来自于蒙古的降将降卒不少，遇到事情的时候，有些降将降卒就会叛逃，这种事并不新鲜了。作为一名老兵，徐光祖想得更多的，是具体的作战问题。他对众人说道：“既然是这样，那么勘舆营驻扎在宁夏镇，就不合适了。宁夏镇是在哱拜的控制之下，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向我们发难。江中军，你久在宁夏，你觉得我部驻扎在哪里比较合适？”

江廷辅想了想，说道：“徐千总说得对，勘舆营若是住在宁夏城中，万一哱拜要起事，勘舆营难免会措手不及。我考虑了一下，不如请苏将军率部移师北路的平虏所，那里距宁夏城有120里，远近合适，苏将军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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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平虏所

宁夏平虏所是宁夏卫下属的一个守御千户所，位于宁夏卫的最北端，紧临着北长城，东、北、西三个方向都是鞑靼人，像一个深入鞑靼腹地的楔子。

由于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早在明初的时候，朝廷就在设置了一名分守参将作为军事主管，统领长城沿线的边军。时下，平虏所的分守参将名叫萧如熏，是个出生于军人世家的北方大汉，文才武艺都十分出众。

陈道和苏昊带着宁夏总兵张继忠的将令，来到平虏城见萧如熏。萧如熏看过将令，又抬起眼看了看年轻得异常的苏昊，淡淡地说道：“既是兵部的差遣，又有总兵的将令，你们就住下吧。不过，我这平虏城甚是贫穷，城中也没有什么好住处，只能请各位将就了。此外，我这里乃是边塞蛮荒之地，士卒多不通礼节，还请二位多多管束部下，不要惹出麻烦来。”

“多谢萧参将容留，我等自不会给萧参将惹麻烦就是了。”苏昊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冷淡，只能客气地说着些场面话。

萧如熏冷笑道：“苏游击误会了，在下倒不担心苏游击的麾下会给我惹什么麻烦，我只是怕我那些不成器的边军，会给苏游击的手下惹些麻烦，到时候还要请苏游击多多包涵。”

萧如熏这话，明显就是摆边军的架子了。明朝的边军有两个特点，一是条件恶劣，生活环境差。而且三天两头打仗，属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二是由于经常要面临北方民族的入侵，因此作战素质普遍高于内地部队。一方面是能力强，另一方面是待遇差，这就养成了边军傲气与怨气合一的气质。

萧如熏说不担心勘舆营会给边军带来什么麻烦，反而提醒边军会给勘舆营带来麻烦，意思就是说勘舆营的战斗力不及边军，如果遇到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发生冲突，吃亏的必定是勘舆营士兵。

苏昊虽然不太懂得军队里的这些事情。但从萧如熏的态度里，他还是能够听出一些威胁和蔑视的意思来。对于勘舆营的实力，苏昊是有充分自信的，于是不软不硬地答道：“不打不成交嘛，我那一营人马都是太平兵，没见过什么世面，请边军弟兄教训教训。倒也能长点见识。”

“哦？”萧如熏没想到苏昊竟然敢接下他的话，似乎还有些愿意较量较量的意思，不禁对苏昊其人多了几分兴趣。他抬眼看了看苏昊，脸上有了一些暖色，说道：“苏游击年纪轻轻就能统领一营兵马，想必是有通天彻地之才。有时间萧某还要向苏游击讨教一二。驻扎一事，我着营中主簿带你们去安排，有什么不妥之处，陈主事和苏游击随时来找我就是了。”

说罢，他喊来营中的主簿梁奉。让他带着陈道、苏昊去城中找军队驻扎的地方。陈道打着哈哈，对萧如熏道了谢。与苏昊一起，随着梁奉离开了参将府。

平虏城面积不大，是专门为屯兵而建立起来的城池。城中除了军人之外，主要都是军户和军官们的家属，以及少许的外来商户。由于以往也需要接待前来作战的客军，因此城中有不少闲置的军营。梁奉受了萧如熏的暗示，给勘舆营找了一处看起来还比较整洁的住处，把2000多人马安置下来了。

勘舆营的薪饷是由兵部直接发放的，萧如熏并不需要管他们的供给。住下来之后，各部的后勤人员便纷纷到城中去采购粮食、副食及其他生活用品，余下的官兵则忙着打扫卫生、修理门窗家具等等，各项工作井井有条。梁奉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暗自点头，对于勘舆营的素质多少有了一些认识。

送走梁奉，苏昊笑着对陈道问道：“陈主事，我怎么觉得这位萧参将对咱不太欢迎啊？咱们来这平虏城，是不是来错了？”

陈道摆摆手道：“边军将领，不外乎两类。一类是对上曲意奉承，这类人的目的，不外乎盼着上面的人能够升他们的官，或者不去追究他们贪赃枉法、克扣军饷之事。另一类就是像萧如熏这种，恃才傲物，觉得自己文武双全，却又明珠蒙尘，所以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像在下这种朝廷的文官。”

“恐怕还有我这种少年得志、猖狂不可一世的奸佞小人吧？”苏昊笑着补充道。

陈道点点头：“改之有此自知之明甚好，甚好。”

说罢，两个人一齐大笑起来。苏昊以20岁不到的年龄就官拜游击将军，的确有些惊世骇俗，但他的职位是靠着自己的才华挣来的，所以也不怕别人的冷眼。萧如熏对他冷淡甚至轻蔑，他并不觉得懊恼，反而觉得萧如熏可笑。陈道对苏昊的经历和才华都十分了解，自然也明白苏昊的心思。

再说萧如熏，打发走了陈道和苏昊一行，见没有什么其他的公务，便换下官服，回到了后宅。夫人杨书兰给他奉上热茶，笑着问道：“夫君面含微笑，可是遇到什么有趣之事？”

杨书兰出身名门，其父杨兆在万历初年曾任蓟辽总督，后来又当了南京兵部尚书。萧如熏原本在杨兆麾下任职，杨兆看中他的才华和军人世家的出身，便把女儿许配给了他。杨书兰虽然是个女子，但才情不逊于须眉，萧如熏的很多政务都会说给杨书兰听，当成夫妻俩平日闲聊的话题。

听到夫人的话，萧如熏笑道：“刚才倒的确遇到一件有趣的事，兵部派了一个主事，陪着一个看上去还不到20岁的游击参将，带着一营兵马到平虏城来，说是住一些时日。我琢磨着，没准是哪个权臣家的子侄，想到边关来混些资历罢了。”

“这种人，夫君以往不是遇上过许多回了吗？夫君不会是又给人家碰了钉子吧？”杨书兰问道。她心里有些诧异的是，以往萧如熏遇到这种事，回到后宅都会很恼火，这一回却面带笑意，莫非有什么异常。

萧如熏道：“我的确是给了他一个钉子，让他莫要猖狂，小心惹着我的边军。你猜他怎么着？”

“像这种权臣家的子侄，听到这种话，只怕要吓得连夜跑回去了吧？”杨书兰笑道，她自己就是权贵家出来的，对于周围那些纨绔的德行，还是颇有一些了解的。

萧如熏道：“让我觉得有趣的就是这个了，听到我的话，他不但不恼不怕，反而还说不打不相识，希望我的边军能帮他教训教训他的手下。”

“他是没听懂夫君的意思吗？”杨书兰问道。

萧如熏道：“不像，此人看起来挺聪明的样子，回答我的话的时候，态度也是不卑不亢，倒让我觉得有些诧异了。”

“哦，此人名叫什么，是谁家的子侄？”杨书兰问道。

萧如熏道：“此人名叫苏昊，我倒想不起有哪个姓苏的权臣有这样大岁数的子侄。”

“苏昊？”杨书兰皱着眉头，“我怎么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熟悉。”萧如熏也想起来了，似乎自己曾经在某个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

苏昊这两年也算是军界和政界崛起的一颗新星了，虽然他的出身和职位都不算如何显赫，但他设计望远镜、发明等高线地图以及在遵义、淮安等地的作为，都颇有传奇色彩，在官场以及读书人中间有几分名气。不过，萧如熏和杨书兰地处边关，信息闭塞，所以乍听到苏昊这个名字还有些错愕。

“夫君，此人带的兵马有何特点吗？”杨书兰问道。

萧如熏道：“倒是有些与众不同。听他说，他的部队叫勘舆营，是奉兵部之命到边关来测绘地图的，你说这边关的地图向来都是由边军自己测绘，报送兵部的，哪有……”

说到这，萧如熏突然轻轻一拍桌子，道：“我想起来了，此人似乎是向兵部献过一个什么地图，颇得王尚书赏识。”

“对了，夫君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上次我父亲差人来给我夫妇送东西的时候，那个差人说起过此事。好像父亲对于这个献图的人也颇有兴趣，此人好像就是名叫苏昊。”

“地图？”萧如熏拍着脑袋，“不就是一个地图吗，就算画得精细一些，又能如何。王尚书和岳父大人都对此人大加赞赏，莫非他画的地图与以往相比，有何不同？”

杨书兰道：“如此说来，此人还真不是什么权臣子侄，而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做到游击将军的。如果他看起来不到20岁，那么说不定还真是前途无量，夫君不可过分轻慢于他。”

萧如熏道：“我倒没想到这一节，只是看他有几分胆色，所以交代梁奉给他们找一处好一点的营地，也不算轻慢他了。至于说是否要与他结交，反正他还要在平虏城住一些日子，待我观察一番再说。他自己不也说了吗，不打不相识，没准我们还真得交交手才能认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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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买菜风波

苏昊不知道萧如熏夫妇在背后如何编排自己，他心里没有什么杂念，只顾照着兵部的安排以及陈道、江廷辅等人的暗示行事。

在平虏城驻扎下来之后，苏昊便把勘舆营分成几十路，分别前往宁夏镇各处开始测绘作业。勘舆营的士兵是按照测绘和作战双重任务进行训练的，每个士兵既能掌握某方面的测绘业务，同时也具有战斗能力。在出发之前，邓奎和徐光祖对各小组的负责人密授机宜，告诉他们要低调行事，不要引起哱拜军的注意，此外就是要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事变。

苏昊本人也随着测绘小组出去转了一圈，对宁夏镇周边的地理环境大致有了一些了解，随后就回到了平虏城。作为部队的主帅，他不可能长期离开，万一有些什么事情，下面的人找不到他，就麻烦了。

苏昊徒为一名穿越客，却不知道历史上哱拜是否真的叛乱过，更惶论能够想起哱拜叛乱的时间。他能够做的，就是一方面明松暗紧地加强防备，另一方面撒开自己的情报网，以期能够抢在事变发生之前获得预警信息。

老道陈观鱼如今已经成了勘舆营的专职密探主管，苏昊看中他的忽悠能力，让他网罗了一群不三不四的江湖人士，游离于勘舆营之外，专门从事各种情报搜集工作。在汝宁办案期间，陈观鱼和他的手下了解到了许多通过正规渠道无法掌握的隐秘信息，给苏昊助力不少。这一次前往宁夏。苏昊自然也不会忘记发挥他的作用。

早在勘舆营到达宁夏镇之前，陈观鱼就已经以游方道士的身份混进了宁夏城。凭着如簧的巧舌，他迅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经常出入于官宦、军将之家，帮人勘风水、断吉祥。通过这种渠道，陈观鱼掌握了不少宁夏城以及周边各堡的情报，通过秘密的方式送到平虏城，供苏昊等人决策之用。

根据陈观鱼及其手下其他密探报告的情况，哱拜与宁夏巡抚党馨之间的矛盾正在不断激化。但哱拜似乎并没有马上起事的意思。哱拜手下除了宁夏卫的官兵之外，还有私人豢养的武装“苍头军”。陈观鱼收了好几位苍头军的下层军官作为自己的记名弟子，从这些人反映的情况来看，苍头军的日常训练和其他安排都没有异常，这反映出哱拜还没开始进行叛乱的动员。

有时候，苏昊也在怀疑，是否江廷辅以及兵部的担忧只是一种无端的猜测。哱拜是鞑靼人出身。兵部对他不信任是必然的，这就导致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解读成不轨的表现。其实在各地都有军方与行政方面不和的情况，并非所有的矛盾都会导致兵变的。

斟舆营的测绘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现场不断地送来测绘数据，由袁雅梅带领的绣工女兵便不断地依据这些测绘数据在白绢上绣制等高线地图。到目前为止，苏昊还没有找到一种能够有效防止衍散的油墨。所以这种在白绢上绣图的作法，依然只能继续下去。从丰城和淮安带出来的这些绣娘大多都与勘舆营中的军官成了亲，也算是解决了后顾之忧。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去，平虏城里的生活十分单调贫乏。千户所的军户靠屯田为生，没有什么额外的收入。所以平虏城的商业也发展不起来。城里过得去的饭馆只有一家，主要是为城里的军官服务的。苏昊带着自己的幕僚们去过几次。每次遇到的都是一些熟面孔。西北地方的菜肴本来就不合苏昊、程仪等南方人的口味，加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吃上几次大家都觉得腻味了，于是每天只是去市场上买菜，回来自己烹调。

“快看，有新鲜的韭菜，我们买些回去包饺子吃吧？”

这一天，苏昊和李贽正陪着程仪、歌伶在街上买菜，歌伶看到一处小摊上有青翠欲滴的韭菜，不禁欢喜地喊叫起来。

程仪知道苏昊也喜欢吃韭菜馅的饺子，便凑上前去向卖菜的小贩询价，小贩一张口，把程仪给吓了一跳：“什么，一斤要300文！”

“你怎么不去抢钱！”歌伶也恼了，在南方，一斤韭菜也就是十几文钱，这里居然涨了20倍，和抢钱何异？歌伶是南京城里的大小姐出身，连官兵都敢劫的，哪肯吃这样的亏。

小贩冷笑道：“300文还嫌贵？我还告诉你们了，这是最后一茬了，卖完这一茬，你出3两银子都别想在平虏城买到一两韭菜。”

“你家的韭菜是拿金子养的！”歌伶嘴不饶人。

李贽见多识广，对歌伶说道：“歌伶，此处土地干旱，气候寒冷，菜价倒确实无法与江南水乡相比。这位仁兄既是说300文一斤，咱们嫌贵，不吃也罢，何必与人争执？”

“实在是太贵了！”歌伶也知道李贽说的有理，平日里她与程仪在城里买菜，早已见识过这里的菜价了，只是这300文一斤的韭菜又超出了她的想象空间而已。她看着那韭菜，咽了咽口水，说道：“这么贵，不买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几个人转身正欲离开，正逢一个当地人也凑上前去打听韭菜的价钱，小贩张口就报了个150文一斤的价钱，苏昊等人听得真真切切地。

“我说，你这韭菜到底是多少钱一斤？”歌伶本来都已经走了两步了，此时又瞪着眼冲回来，对那小贩怒道。

小贩坦然道：“卖本乡人，150文；卖给你等，300文。”

“凭什么！”歌伶责问道，“你欺负外乡人还有理了？”

苏昊和李贽对视一眼，也觉得这小贩有些过分了。欺负外乡人这种事情，并不奇怪，但明目张胆地把这一点说出来，还一脸坦然的样子，这就让人没法接受了。苏昊向那小贩一抱拳，说道：“这位大哥，在下有些不懂，为何你这韭菜卖给我们外乡人，价钱就要翻上一番？”

小贩道：“平虏城就这么点大的地方，没多少物产。这些日子，城里城外什么东西都涨价了，难道不是拜你们这些外乡人所赐？我这韭菜不卖贵一点，我拿什么去买油盐酱醋？”

这就叫扰民啊……苏昊在心里有些自惭。平虏城作为一个前方堡垒，官仓里囤积的粮食足够多，勘舆营花钱买粮，倒不至于引起粮价的波动。但诸如蔬菜、牛羊肉、油盐酱醋之类的副食，只能由当地供应，凭空多了2000多人的用度，这些商品的价格自然就上涨了。当地人的生活受到影响，对于他们这些客军有意见，也属正常。

“这位大哥，我等到这平虏城，也是奉朝廷的旨意来办差的，虽说各种东西的价钱因为我们的缘故而涨了，但像你这卖菜的小贩，不也多挣了钱吗？你又何苦埋怨我们呢？”苏昊问道。

小贩一指程仪和歌伶，对苏昊说道：“小的不认识你是个什么将军，不过这平虏城里来来往往的将军也不少了。你说自己是来办差，那带着这娇妻美妾算怎么回事？”

“谁是娇妻美妾，你说话小心点！”歌伶大声斥道，她是为了照顾李贽而留在勘舆营中的，无端被人说成是什么妻妾，让她脸上很是挂不住。

程仪的身份更是尴尬，她算是勘舆营里的参谋人员，只是因为苏昊不忍让她与女兵们住在一起，所以从汝宁开始就一直住在苏昊的府中。她最怕的就是别人对此事说三道四，更何况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心里对苏昊有了一丝莫名的情愫，因此就更不敢听这种猜测了。小贩她和歌伶是苏昊的娇妻美妾，让她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颈。

“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二位女子都是我营中的军士，都是尚未出阁的姑娘，你不可这样毁人清誉。”苏昊沉下脸，对那小贩说道。

这小贩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听苏昊这样一说，他非但没有住口，反而讥笑道：“这二人是营中的军士？想必是大人红罗帐中的军士吧？若不是被小人说中了，这位女子脸红什么呢？”

“你……”程仪又窘又气，对那小贩怒目而视。

“你敢说你与这位大人没有些露水私情？”小贩来了劲，梗着脖子说道。

苏昊瞪圆了眼，喝道：“住嘴！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哟喝，在这平虏城，你还敢打人怎么着？”那小贩一指自己的脸，“有种你朝这打，我眨眨眼就……”

“啪！”

小贩话音未落，苏昊真的动手了。小贩对程仪说的那些话，已经算是赤裸裸的污辱了，苏昊早就憋足了气。现在见小贩居然有恃无恐，公然叫板，苏昊再不动手，就等于被小贩打脸了。他想起自己初到平虏城的时候萧如熏就威胁过他，现在连一个卖菜的小贩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如果他不有所表示，以后平虏城的边军还不骑到他和勘舆营的头上去？

有萧如熏此前的态度在那放着，苏昊知道，自己亲自在街上动手打架，惹出来的麻烦肯定是不会小的。但苏昊决意要试一试萧如熏的反应，有些事，该出手就必须出手，否则就会永远被人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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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捉对群殴

苏昊原本长相就比较文气，作为一个南方小伙，在西北人眼里看来，就更显得文弱了。此外，平虏城中来来往往的多是军人，苏昊一身文人打扮，也难免让小贩有些轻视。小贩伸着脸叫苏昊打，是认准苏昊没这个胆量，若是在他自己的营中与人争执，他是万万不敢这样小看对方的。

这小贩其实并不是什么种菜农民，他是平虏千户所下面一个百户所的百户，名叫胡自信。平虏所境内没有什么百姓，大多数种菜、卖菜的都是军户。军户平日为民，战时为兵，在不打仗的时候，与寻常的农民也没什么区别。

作为边军的一员，胡自信心里也充满着对内地军人的鄙视。勘舆营在周边做勘测的时候，胡自信曾经偶遇过，看到这些士兵穿得好、吃得好，便由羡慕而生忌妒，再由忌妒而生恨意。再及看到这些士兵中间大多数都识字，成天不拿刀枪，便是扛着三角架晃来晃去，还假模假式地写些什么东西，胡自信便打心眼里看不上他们。

这一次，胡自信挑着一担自家地里产的蔬菜到平虏城里来卖，正遇着苏昊一行。他从对方的口音里听出这些人就是外来的客军，再看程仪、歌伶衣着鲜亮，容貌动人，心里更不痛快了。碰到合适的机会，他自然要挖苦、贬损对方一番，以泄心头之气。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苏昊这样一个文官，居然说出手就出手，而且动作之快，让他这个沙场老兵都躲闪不及。他正在得意之间。冷不防被苏昊扇了一记耳光，嘴里顿时就有了一丝腥咸味道，不禁大怒。

“你个小白脸，敢打你家爷！”胡自信一脚踢开面前的菜担，冲着苏昊便冲了过去。他身材比苏昊高出几公分。脸上胡子拉茬的，看起来颇为凶恶。

“小子，放肆！”

没等苏昊接招，远远缀在后面当警卫的亲兵队长熊民范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了。他把苏昊推到身后，抬起胳膊挡住了胡自信的一记重拳。

“嗬嗬，小子还把子力气！”熊民范的胳膊被胡自信砸得一阵剧痛。倒是激起了他的争强好胜之心。熊家老二从来都是爱打架的人，当了兵之后，受纪律约束，打架的机会少而又少，现在有着保护主帅的名义，又能遇着一个劲敌。心里涌上来一阵快意。

“能吃往我老胡一拳，倒是条汉子！”胡自信喝了一声彩，拳头收回来的瞬间，又飞起一脚，直奔熊民范的面门。熊民范不慌不忙，偏头让开，伸手去抓胡自信的脚腕。胡自信不等招式用老。敏捷地把腿收回，挥拳直击，双方就战在了一处。

熊民范当兵之前就富有打架的经验，当兵之后，先后受过郝彤、邓奎、徐光祖的操练，格斗技巧很是不俗。徐光祖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所教的武艺都是具有实战价值的，并非花拳绣腿可比。面对着胡自信这样的边军，熊民范堪堪斗了个平手，而且看那神情。还留着几分余地的样子。

胡自信到城里卖菜，是与百户所的另外十几名军士一起来的。见自家的百户与外来的客军打起来了，那些军士也在旁边摩拳擦掌，准备抽冷子上前帮忙。熊民范手下的亲兵队也已经赶到了，见此情形。忍不住上前警告，双方一言不合，很快也就各自捉对打了起来。

一场口角迅速地演化成了几十人的群殴，周围的闲人纷纷退后，让出中间的空场，供双方施展拳脚。这种打斗估计在平虏城里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观众们拎着酱油瓶、嗑着葵花籽，一个个情绪稳定，乐呵呵地看着免费的武戏。遇到有拳脚相碰、血花四溅之时，众人还齐声喝彩，惟恐不出人命。

苏昊、李贽等人早被挤到了一边，没有人还记得他们才应该是这场斗殴的主角。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程仪面带不安，歌伶欢天喜地，李贽绺须不语，苏昊则是一脸苦笑，不知最后会如何收场。

聚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围观者中既有与胡自信他们相识的边军，也有闻讯而来的勘舆营士兵。好在双方都是颇有傲气的军人，谁也不愿意担当以多欺少的骂名，所以围观的人多，下场帮忙的人少。偶尔有技痒难耐的，也是冲着对方的啦啦队叫阵，待到对方有人出来应战的时候，才一对一地加入战群。

“闪开闪开，是何人在此冲殴！”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会有管事的人出来干涉。平虏城里没有行政衙门，负责维持秩序的就是军队里的宪兵。只见一队盔甲亮明、手持长矛的士兵在一名小校的带领下，分开人群，来到了场中。那小校大声喝止着斗殴的双方，见着那些依旧缠斗不休的，便令手下抡着长矛抽打，直至把双方分开为止。

“谁是事主？”待到打架的众人都被拉开之后，小校环顾四周，大声喝问道。

“是我！”胡自信站出来答道，他脸上有好几处淤青，身上的衣服也挂烂了，但派头却像是穿着燕尾服的名角一般。

“胡百户，怎么又是你？”那小校皱着眉头，显然胡自信不是第一次在平虏城里聚众斗殴了。

“另一方是我。”苏昊走了出来，对那小校说道。本来熊民范想替苏昊顶缸的，但被苏昊给拦住了。

“你是……”小校问道。

“本将是勘舆营主将，游击将军苏昊。”苏昊答道。

其实小校心里已经猜出了苏昊的身份，毕竟平虏城就这么点大的地方，来了个什么人大家都是知道的。看苏昊的年龄，再加上身边带着亲兵和女眷，小校怎能不知道他是勘舆营的主官。听到苏昊自陈身份，小校滞了一下，然后说道：“苏将军，失礼了。卑职是参将府小旗官，请问苏将军的手下为何与这位胡百户的手下发生了冲突。”

“无他，这厮嘴太欠了，我替你家参将教训教训了他。”苏昊指了指胡自信，傲慢地说道。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不能善罢，要闹就得闹到萧如熏那里去，一名小旗官还不配来管他的事情。他主动提到萧如熏的名字，也是为了让小校不要越级插手。

胡自信听到苏昊的话，忍不住又想发作，但被旁边的人给拦住了。小校见着苏昊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这事情不是他有权力解决的，现在苏昊直接提到了萧如熏，那他自然就顺着梯子下去了。

“既是如此，卑职斗胆请苏将军到参将府，当面向萧参将说明此事。”小校谦恭地说道，作为参将府中的军校，他比胡自信这样的军户更懂得礼节，知道苏昊毕竟有个游击将军衔在那放着，不管有理没理，以下犯上在军中都是极其忌讳的事情。

“你也配支使我家将军？”熊民范斥道。

苏昊对熊民范摆摆手，道：“不必多言，他也是秉公办事。本将也有日子没见着萧参将了，正好去参将府拜访一下，顺便跟他聊聊这平虏所的军纪问题。”

“呸！你以为萧参将会官官相护向着你吗？”胡自信唾了一声道，“我告诉你，萧参将最看不上的，就是你们这些狗屁不通的京营兵。”

苏昊扭过头，对胡自信呵呵笑了：“这位是叫胡百户吧，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可是萧参将本人的意思？”

“这……”胡自信一时哑了，萧如熏看不出内地兵，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这种话要让萧如熏当面说出来，显然是不合适的。再说，他不过是区区一个百户，有什么资格去谈论参将的好恶呢？苏昊抓住了这个把柄，只要到萧如熏面前如此这般一说，萧如熏哪怕是为了避嫌，也得申斥胡自信一番，甚至赏他几军棍做做样子，也是有可能的。

“胡百户，刚才我听你说得挺响的，要不咱们一起去见萧参将，你把这话再说一遍，如何？”苏昊见胡自信尴尬的样子，知道他吃瘪了，于是继续添油。

“说就说，我老胡还怕什么不成，大不了……”胡自信羞刀难入鞘，低声地嘟囔着。

被苏昊告状倒是小事，萧如熏最多也就是象征性地责罚他一番。但如果他敢当着萧如熏的面，把这些话再说一遍，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萧如熏打烂他的屁股都有可能。可是要让他说自己不敢把这话再说一遍，他又抹不开面子，于是一边硬着头皮应承，一边在心里问候着苏昊全家老少。

李贽有个钦犯的罪名，自然是不适合这种出头露面的场合的，苏昊喊人把他护送回府去了。以苏昊的意思，是让程仪和歌伶也都回去，他自己去见萧如熏即可。无奈歌伶说这件事是因她和程仪而起，如果她俩不出现，只怕苏昊说不清楚。苏昊想想也是，只好答应让她俩一起去参将府。

小校让人赶紧去参将府通报，自己陪着苏昊和胡自信两方的人一起向参将府走去。熊民范和胡自信一左一右走着，一开始都气呼呼的，走了一程，双方互相对一个眼神，发现对方的眼神里都有一种不服再战的意思，不禁在心里都起了一份惺惺相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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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不打不相识

勘舆营与边军在平虏城里打架的事情，萧如熏在第一时间就得到报告了。一开始，他并没有怎么在意，在这样一个男多女少的边塞城堡，荷尔蒙过剩的军士们如果不三天两头打打架，早晚会憋出其他的毛病来。

可是，随后传来的消息，说打架是因苏昊而起，这就让萧如熏有些惊奇了。胡自信这个人，萧如熏是认识的，知道他是一员猛将，脾气也甚是暴虐。苏昊居然敢当街打胡自信的耳光，这实在是出乎萧如熏的意料，也让萧如熏对苏昊这个人多了几分欣赏。

当兵的，讲究的就是凶悍和血性，萧如熏常年镇守边关，更在意这点。苏昊年纪轻轻却当上了游击将军，这让萧如熏很怀疑他是靠投机取巧而上位的。现在听说苏昊居然还有当街打人的胆气，对他的看法自然就大不相同了。

正在琢磨此事之际，亲兵来报，说苏昊和胡自信一同到参将府来讨说法来了，萧如熏当即吩咐，在大堂接见。

那名参将府的小校将双方涉事人员带进大堂，向萧如熏禀报之后，便退后几步，站在一旁候命。他是到现场去处理事情的人员，萧如熏随时都有可能要向他了解情况，所以他是不能离开的。

萧如熏听过简单的汇报，抬起眼看了看下面站着的一干人等，突然用力一拍案子，把众人吓了一跳。

苏昊从走进参将府的时候，就在琢磨萧如熏会如何处理此事。萧如熏是个参将，苏昊是个游击将军，品级上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在一般的排位顺序上。参将高于游击而已。苏昊在心里准备了几套预案，其中就有一旦萧如熏要摆架子吓唬他，他该如何处置的想法。

听到萧如熏拍桌子，苏昊并没有觉得特别意外，因为这也是他预想的各种情况之一。大堂上的其他人。尤其是平虏卫的这些军户，见到参将发怒，都吓得魂不附体。勘舆营的熊民范等人多少也有些心悸，不知道眼前这个官员要干什么。唯有苏昊淡淡一笑，也不吭声，静等着萧如熏下一步的作为。

萧如熏拍桌子。原本是存了吓唬苏昊的意思，见苏昊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暗自有些后悔，因为以他与苏昊之间的身份差距，他是没资格对苏昊拍桌子的。

“你们眼睛都瞎了吗，怎么能让苏将军站着。还不赶紧看座！”萧如熏瞪着堂上的几名亲兵大声喝道。

晕啊，你训自己的亲兵，拍这么重的桌子干什么？熊民范在心里暗暗嘀咕着。苏昊却知道，萧如熏此举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如果刚才他表现出一些惊恐的神色，恐怕现在就要被萧如熏笑话了。

参将府的亲兵搬来了一把太师椅，请苏昊坐下。苏昊自然不会客气。他大大喇喇地向萧如熏道了谢，然后坐了下来，同时对那搬椅子的亲兵说道：“劳烦这几位兄弟，给这二位姑娘也看个座。”

亲兵向萧如熏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萧如熏微微颔首，亲兵连忙又摆来两张椅子，请程仪和歌伶分别坐下。至于熊民范等人，自然是和胡自信等人同等待遇，只能站着听审了，在参将面前。哪有几个大头兵的座位。

“苏将军，今日之事，却不知是为何啊？”萧如熏装傻充愣地向苏昊问道。

苏昊道：“萧参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恕在下冒昧，你的部下也该管束管束了。”

“哦，不知我这些不成器的部下如何得罪了苏将军。”萧如熏道。

苏昊道：“如果是得罪了我，倒无所谓，都是军旅之人，开个玩笑，哪怕稍微过分一点，又有何妨。只是萧参将手下的这位胡百户，满嘴污言秽语，脏了我麾下这两位姑娘的耳朵。我们当兵之人，一言不合，拳脚相见，那是真性情，但惹是侮辱妇女，就是人品低下，猪狗不如。萧参将以为在下说得对吗？”

“是这样吗？”萧如熏看着胡自信，眼睛里露出了恼火的神色。

在此前，萧如熏只知道苏昊当街打了胡自信的耳光，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原因。探听消息的亲兵只听说此前苏昊与胡自信因为韭菜价钱的事情起了些争执，却没听到后面胡自信调侃程仪和歌伶的那些话。

以萧如熏的想法，苏昊肯定是因为胡自信对自己不够尊重，所以摆出长官的架子，教训胡自信。如果真是这样，萧如熏是打算折一折苏昊的面子的。他的考虑是，先轻轻地责罚胡自信一番，然后再装出和事佬的样子，劝苏昊不要与一个没文化的大兵计较。这样一来，就显得苏昊此人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如果苏昊还有些骄傲之气的话，定然是会为此举而感到丢人的。

谁料想，苏昊把胡自信得罪自己的事情轻轻揭过，却抓住了一个侮辱妇女的把柄。正如苏昊所说，那个年代妇女的地位不高，但侮辱妇女却是极其令人不耻之事。苏昊指责萧如熏的部下侮辱妇女，并以此为由头来教训他的部下，真让他无话可说。

“卑职……我只是随口一说，我哪知道……”胡自信开始为自己的臭嘴感到懊悔了，他也是见着程仪和歌伶长得漂亮，心中忌妒苏昊的艳运，所以才会满嘴胡说。他哪里不知道当面说一位未出阁的姑娘与人有染是极其不妥的事情，现在让苏昊揭出来了，他哪里还有什么话讲。

“混账东西，本参将平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萧如熏脸上挂不住了，本想打打苏昊的脸，现在反被苏昊打脸，这让他对胡自信充满了怨念。

“来人，把这个混账东西拉下去，打20军棍！”萧如熏吩咐道，同时向旁边的亲兵队长递过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胡自信虽然是个粗人，却也知道自己是给自家的长官丢了脸，当下也没什么话说，乖乖地跟着几名执法的士兵出去，不一会，院子里就传来了噼噼啪啪打军棍的声音。

在胡自信受刑的时候，萧如熏一声不吭，苏昊也不作声，就这样与萧如熏耗着。过了一会，亲兵把胡自信拉回来了，胡自信满身尘土，走路也有些一拐一瘸，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苏昊见状，心中暗笑，而萧如熏却是羞得不知所之了。

萧如熏让人打胡自信的军棍，只是因为在苏昊面前抹不开面子，不可能真的想把胡自信打残。行刑的士兵明白这一节，同时也与胡自信也多少有些袍泽之情，所以下手的时候很轻，只把胡自信打疼了，而没有打伤。这些事情本来大家心里有数就好了，胡自信回来的时候，怎么也该装出一副遍体鳞伤的样子，这样才说得过去。

谁知道，胡自信本来就是一条硬汉，挨了顿打，虽然很疼，但也忍得住。他不想让客军看自己的笑话，所以故意装出一副毫发未伤的样子，却不去想这样反而让客人看了笑话，觉得萧如熏做样子做得太失败。

事已至此，萧如熏也不可能叫人把胡自信再拖去打一顿，只能想办法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他看着下面的人，继续问道：“苏将军教训胡百户，此事甚合我意。你们这些人，为何又群起斗殴呢？”

“这……”胡自信欲言又止，双方由口角而转为斗殴，起因是苏昊扇了他的耳光。现在萧如熏说这个耳光扇得好，那么起因就只能推到他还击试图殴打苏昊这个回合的事情了。但如果要这样说，错处似乎又在他的头上。

苏昊此时却站起身来，抱拳说道：“萧参将恕罪，是在下欣赏胡百户和他的麾下骁勇，欲让我的士卒向他们讨教一二。双方并非斗殴，只是较量武艺而已。在下早就说过，不打不相识，今日正好有这样一个机会，所以在下未得萧参将的许可，就让我这些部下和胡百户的部下认识认识了。”

“较量武艺？”萧如熏一愣。

苏昊这样说，相当于替胡自信等人开责了，因为他完全可以指责胡自信以下犯上，而他的亲兵只是为了保护主将而动手，这样一来，责任就全在胡自信这一方。苏昊如果真的这样讲，萧如熏也很难找出破绽，最终难免还得再打胡自信20军棍。

可是苏昊把斗殴说成了较量武艺，那双方就都没有责任了。当兵的人，较量武艺是分内之事，至于说为什么选择在大街上较量，那是人家为了适应巷战的需要而进行针对性的演习，你管得着吗？

“原来是较量武艺。”萧如熏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对胡自信问道：“胡百户，这场较量，最终是谁胜谁负啊？”

胡自信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下，低下头道：“回参将的话，我等一时尚未分出胜负，不过……”

“不过什么？”萧如熏问道。

胡自信咬了咬牙，说道：“不过，若是张小旗晚些赶到，我等必然落败了。”

“你说什么！”萧如熏这回是真的震惊了，他转头去看熊民范以及其他的勘舆营士兵，发现他们的脸上果然有一些得意之色，而胡自信带领的那些军户们，却是一副惭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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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塞上江南

胡自信不喜欢说假话，像这种打架的事情，如果他赢了，就会得意洋洋，到处宣扬。如果输了，他也绝对不会不认输，只是有可能不服气，重新找机会翻盘而已。

与勘舆营动手之前，胡自信对于己方的战斗力是充满自信的，觉得对方是内地兵，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本领。谁料想，勘舆营与寻常的内地兵完全不一样，苏昊对勘舆营的要求很高，负责训练的徐光祖和邓奎也都是边军出身，要求甚至比一般的边军更严。

胡自信这些平虏卫的军户，战斗力主要来自于实战，刀枪丛中走过来的人，有一股悍劲。但说到训练方面，他们就远远不如勘舆营了，因为他们是屯田的军户，平时的主要工作是种田，训练时间根本得不到保证。此外，由于宁夏贫苦，这些军户平常的营养欠缺，要拼命的时候能有一股蛮劲，但耐力是远远不及勘舆营士兵的。

刚才斗殴的时候，刚打起来双方还能算得上是势均力敌，打了不到一刻钟光景，胡自信和他的军户们就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了。而对方的力量却是绵绵不绝，显然还有极大潜力的样子。到那位张小旗率领宪兵把双方拉开的时候，勘舆营的士兵们都有些意犹未尽，而军户们则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勘舆营的战斗力如何，胡自信打过这一架，就非常清楚了。现在萧如熏对他问起，他自然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直接宣称自己不是勘舆营的对手。

“苏将军的麾下。竟然骁勇如斯？”萧如熏收起了对苏昊和勘舆营的轻蔑之心，郑重其事地问道。

“不敢当。”苏昊说道，“适才兄弟们较量武艺之时，在下也在一旁观看，胡百户和他的部下甚是凶悍。让在下好生佩服。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是他们营养不良，我观他们各人都是面有菜色，想必平时也难得有荤腥入口吧。”

“荤腥……”胡自信苦笑道，“苏将军说笑了，我等想吃饱饭亦是难得。哪里谈得上什么荤腥啊。”

萧如熏道：“苏将军初来乍到，不了解这个地方的情况。边军清苦，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而宁夏边军又尤其艰苦，正如胡百户所言，能吃一顿饱饭就不错了。荤腥之事，是断断不敢妄想的。”

“不会吧，这宁夏平原好歹也有个塞上江南的美名，物产丰富，怎么军户的生活会这么苦呢？”苏昊诧异道。

宁夏平原地势平坦，东部有黄河流过。早在2000年前，这里就有引黄河灌溉的传统。在一些重要的灌区，放眼望去，渠道纵横，稻田青翠，好一派江南风光。不过，有一点是苏昊弄错了，这里被称为塞上江南，并不是因为其物产或者风光，而是因为在五代十国期间，曾有大量南方居民迁居于银川以南的灵州一带。当地风俗近于江南，所以得名。

“塞上江南是旧事了，这些年宁夏大旱不断，黄河水位不断下降，引黄河水灌溉越来越难。我们这边塞的日子也就越过越苦了。”萧如熏对苏昊说道，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接受苏昊这个人了，也愿意以朋友的口吻与他聊天。

“别的不说，就说这种菜吧，也是越来越难。我们大老远挑点水种点菜，却架不住苏将军一下子带来2000多号人，哪能供应得上啊。”胡自信补充道，他与苏昊的冲突就是源于买菜的事情，现在看自家参将似乎有与苏昊讲和的意思，他赶紧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以示自己此前并不是故意与苏昊为难。

萧如熏听出了胡自信的意思，便替他说道：“胡百户说的没错，再过一个月，咱们这里就该下霜了，再种不得菜，整整一个冬季，大家能有点菜帮子啃一啃就不错了。”

“这可怎么办啊？”歌伶瞪大了眼睛问道，她是南方姑娘，又是大小姐出身，让她一个冬天只啃菜帮子，她可受不了。萧如熏这番话，让歌伶萌生了赶紧离开此处的念头，只是如果离开勘舆营，李贽又将如何安置，却是小姑娘一下子觉得为难的事情。

“非但如此，你等都是南人，在这塞北边城，取暖也是一个问题。”萧如熏好心好意地提醒道，“苏将军，你部可曾预备好过冬的薪柴？”

“对了，此事卑职正想禀报参将，自从苏将军的客军来到平虏城之后，这平虏城周围的薪柴都不够用了，好几个百户所都因为砍柴的事情，和苏将军的客军有些摩擦。”在一旁侍立的主簿梁奉插话道。

梁奉说摩擦，自然是客气话，实际上就是发生冲突了。苏昊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他扭头去看熊民范，问道：“确有此事吗？”

熊民范点头道：“确有这样的事，不过，这都是些小事，邓中军他们已经处理了，所以没有惊动将军你。”

“可是……过冬取暖，难道不能烧煤吗？”苏昊脑子里一亮，对萧如熏问道。

“烧煤？”萧如熏苦笑道，“本地并不产煤，我这参将府里用的煤，都是从延安府运来的，100斤煤差不多值1两银子，你让寻常军户如何烧得起？”

“本地不产煤！”苏昊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萧如熏，觉得萧如熏的话实在是荒唐至极。

宁夏平虏城的所在地，就是后世的宁夏自治区石嘴山市平罗县。石嘴山市是著名的太西煤的产地。太西煤因为低灰、低硫、低磷和高发热量、高比电阻、高块煤率、高化学活性、高精煤回收率、高机械强度这“三低六高”的特点，举世闻名。作为这样一个重要的煤炭产区，居然有人说出本地不产煤的话来，这岂不咄咄怪事吗？

“怎么，苏将军听谁说过本地有煤的？”萧如熏反问道。

苏昊回忆了一下，隐隐想起太西煤的开采历史应当是在清道光年间，也就是说，在时下此处的确还没有开始采煤。他抬起头来，看着萧如熏说道：“萧参将有所不知，在下曾学过一些勘矿之术，前几日在平虏城外活动的时候，看出城外山中隐隐有煤藏蕴含的样子。在下一直以为早有人知晓此事，不料竟无人开采，实属憾事。”

“你说平虏城外有煤？”萧如熏、梁奉等人都吃惊地看着苏昊，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确是如此，而是是大煤藏，若是全力开采，供应整个宁陕地区都没问题。”苏昊淡淡地笑道。

苏昊这个判断，已经是十分保守的说法了。太西煤的主要产地汝箕沟矿区在同治年间因为矿工纵火而引发煤层火灾，大火整整烧了100多年，到后世的2006年底才得以全部扑灭。据估计，有些年份仅火灾烧掉的煤就有上百万吨，以明代的生产水平，这些煤别说供应宁陕，就是供应全国也不在话下。

“这……”萧如熏正准备说什么，突然又停住了，他抬眼看着胡自信等人，说道：“胡百户，今日之事，有苏将军替你等说情，本将就不再责罚你们了。以后不得再生事滋扰客军，知道吗？”

“标下明白！”胡自信知道这是萧如熏要清场了，连忙答应道。

苏昊也听出了萧如熏的意思，向熊民范等人使了个眼色，熊民范连忙向萧如熏告罪，然后带着自己的人，与胡自信等人一起，退出了大堂。

士兵们走了，程仪和歌伶倒有些尴尬了，她们站起身来，也欲告辞。萧如熏笑道：“这二位姑娘看上去也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若是不弃，可愿到后宅与我夫人见面一叙？她在这平虏城里，却是一个闺中密友也寻不见，好生寂寞。”

听到萧如熏这样说，程仪和歌伶自然不便推辞。萧如熏让人从后宅叫来一位丫环，引着两个姑娘与杨书兰见面去了。

等到所有的人都被摒退之后，萧如熏对苏昊说道：“苏将军，你说的平虏城外有煤炭一事，你有多大把握能够找到？”

苏昊道：“十成。”

“十成？”萧如熏愕然了，在当年的技术水平下，哪有哪个煤师敢说自己有十成把握能够找到煤的。

苏昊问道：“怎么，萧参将有意开采煤炭？”

“当然有意！”萧如熏道，“宁夏苦寒，若有煤炭，则边关将士的生计就会大为改观。煤炭还能换成银子，我这平虏所早已捉襟见肘，我做梦都想着什么地方能够掉下来一大笔银两，让我给军户们换换兵器，置办一身新棉甲。还有，这北边的边墙也已久失修，嘉靖年间曾经修缮过一些，这些年本将也东挪西凑地找点钱进行修缮，但无奈杯水车薪，无济无事。若是能够开出一个大煤矿，平虏所的面貌会焕然一新啊。”

“有这么大的作用？”苏昊倒有些惭愧了。这一带的煤矿分布，都在他脑子里藏着，只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短暂地呆一段时间，无心去经营这些事，却没想过用这些知识为边军谋些福利。

“苏将军，我手上有兵，只要你能够勘出煤矿所在，不用你费半点力气，我的士卒就能够把煤采出来。届时如果有了收益，咱们双方五五分成，你看如何？”萧如熏用热切的眼光看着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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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进攻是最好的防御

“萧参将有命，在下岂敢不从。”苏昊呵呵笑着说道。

地下的煤矿本来也不是苏昊私人的东西，能够开采出来对边军有些帮助，他又何乐而不为呢？陈道曾经向苏昊详细地介绍过萧如熏这个人，说他忠勇有加，是个难得的人才。苏昊此前只是有些恼火萧如熏对自己的冷淡，如今萧如熏的态度完全扭转过来了，苏昊自然也不会不答应他的请求。

“苏将军这个称呼，未免有些见外了。你我一见如故，不如以兄弟相称如何？”萧如熏热情地说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苏昊拽了句古文，同时起身向萧如熏行礼道：“萧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礼。”

“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萧如熏从公案后面走过来，拉着苏昊的手，哈哈大笑。

此前苏昊的种种表现，已经让萧如熏对苏昊颇有一些好感了。听胡自信说勘舆营军士的素质犹胜于边军，让萧如熏对于苏昊的治军能力又高看了几分。及至苏昊说能够在平虏城外找到大煤矿的时候，萧如熏便下决心要与苏昊结交了。这应当算是英雄相惜，大家很容易做到肝胆相照。

中午时分，萧如熏命令在参将府摆下宴席，款待苏昊。杨书兰、程仪、歌伶三个女人也被请来入席相陪，一桌人像是一家子一样，甚至是和睦。明代的社会比较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格，再加上苏昊既然认萧如熏为兄长，杨书兰自然就是大嫂了，从民间来说，叔嫂之间的关系是可以比较随便的。

在萧如熏和苏昊密谈的时候。程仪和歌伶在后宅与杨书兰也聊得极为投机。歌伶的祖父是南京太医院的太医，细说起来，歌伶居然还随祖父一起见过杨书兰的父亲杨兆，这个巧合让她们几个人觉得颇有缘份，当下也互相拜了干姐妹。其中自然是杨书兰为大姐，程仪为二姐，歌伶为三妹了。

杨书兰见程仪年龄已过20，却仍是姑娘打扮，不免问起她的婚姻大事。程仪脸红红地不肯多说，天生萌呆的歌伶却直言程仪对苏昊有几分心思。杨书兰当即点头。扬言会在合适的时候向苏昊提起，断不能误了程仪的终身。

吃过饭，萧如熏便急着要和苏昊一起去找煤矿，苏昊点头答应，两个人各自带上了若干亲兵，骑着马出了平虏城。径向西边的山中而去。

萧如熏在平虏城当了几年参将，对于周围的地形颇为熟悉，却不知道哪里产煤的所在。苏昊在记忆中知道煤矿的位置，但落到当下的现实，一时还很难对上。幸好勘舆营前期的测绘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平虏城西边一带的等高线地图已经绘制出来，苏昊拿着地图。凭着忘记策马向前而去。

“苏老弟，你手里这个，就是你献给兵部的地图吗？”

萧如熏看苏昊不时拿出一副白绢看来看去，突然想起了有关苏昊的那些轶事，便忍不住问道。

“正是。”苏昊答道，同时把手里的白绢地图递到了萧如熏的手上。

萧如熏拿过地图，一时连正反都分不出来。好不容易从地上那些蝇头小字的方向确定了地图的正反，但看着这些弯弯绕绕地曲线，还是有些犯懵。

“这是什么地图？上面这些线又是何物？”萧如熏问道。

苏昊与萧如熏并辔而行，伸出手指结合眼前的地貌向萧如熏解释着等高线的含义。萧如熏拿着地图看了看。又抬眼看看旁边的山岭和谷地，然后眼前一亮，惊叹道：“竟有如此简单的办法，就能够把这些山梁都标出来，苏老弟真是天纵奇才。愚兄此前种种太过失礼了，还请贤弟见谅。”

军人对于地图的敏感是无与伦比的，一旦明白了这种地图的含义，他们马上就能悟到其中重大的军事价值。看到苏昊带领的队伍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绘制出一个区域的详细地图，让指挥作战的将领几乎拥有了窥探地形的天眼，萧如熏怎能不觉得震撼。他一直觉得自己文武双全，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但此时此刻，他却对苏昊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萧大哥言重了，小弟这点雕虫小技，怎能与萧大哥的文韬武略相比。”苏昊谦虚道。

萧如熏问道：“苏老弟，你们这次来宁夏卫，打算画多大范围的地图。”

苏昊道：“按兵部的要求，要画完整个宁夏卫防区内的图。”

“边墙以外的图，画不画？”萧如熏又问道。

“恐怕就先不画了。”苏昊答道。

在明代的时候，长城不叫长城，而是叫作边墙。边墙对于大明而言，就相当于国境线了，边墙之外就是蒙古诸部的地盘。这一次陈道给苏昊带来的命令，是让勘舆营绘制边墙以内的地图，并没有说涉及到边墙之外。

以苏昊的意思，其实是希望能够把地图画到边墙之外去的。作为一个现代人，苏昊对于疆域的观念，远远不是局限于长城一线的。即便站在大明的现实角度来说，仅仅绘制边墙以内的地图，也不足以满足边境作战的需要，因为真正到打仗的时候，双方交手的地点并不仅限于边墙之内，也可能会把仗打到边墙以外去的。

不过，陈道告诉苏昊，要画边墙以外的地图，难度太大。边墙以内是大明的辖区，没有敌人骚扰。一出边墙，随时可能遭遇到鞑靼人，测绘人员的人身安全都难以保证，又如何能够完成测绘任务呢。苏昊觉得自己这一营人马要与鞑靼人对垒也没什么胜算，于是也就把出边墙测绘的念头给打消了。

听到苏昊的回答，萧如熏有些失望，他说道：“边墙以内的地图，对我等而言，益处不大。这都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就算为将者不熟悉，找个认识路的向导也不甚困难。反而是边墙以外，我们是一抹黑。去过的地方还好一些，没有去过的地方，哪里有埋伏都不知道。若是有一份这样的地图，那么再远的地方，我也不惧了。”

“怎么，萧大哥还经常出边墙去作战吗？”苏昊有些奇怪地问道。

萧如熏摇摇头道：“只是偶尔为之罢了，主要原因就是地理不熟。一旦到了鞑靼人的地盘，人家是主，我们是客，地形不熟，打起仗来太吃亏了，是以轻易不敢外出。”

“那么，如果有详细的地图，萧大哥敢出边墙去作战吗？”苏昊又问道，他倒没想着马上能够到边墙以外去测绘，只是想了解一下明军将领对于外出作战的想法罢了。

萧如熏道：“改日我陪苏贤弟到边墙上去看看，你就明白了。我大明据边墙而守，看似稳妥，实则被动。边墙绵延万里，谁也不知道蒙古人从哪个地方进犯。兵法云，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而不无所不寡。打仗哪有守着一段墙等别人来进攻的道理。”

“是啊，进攻是最好的防御嘛。”苏昊随口说道。

“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说得太好了！”萧如熏赞道，“苏贤弟屡屡能够一语中的。”

苏昊大窘：“这是佛朗机的先贤所言，并非我之首创。”

萧如熏没有追究是谁提出了这句话，因为这个观点他也是想过的，只是没有进行过这样的归纳而已。他兴致勃勃地对苏昊说道：“苏贤弟，以我的想法，我大明就不该死守着这边墙，应当派出精锐，到草原上主动寻敌作战，哪怕是不能尽歼蒙古大军，至少也可以让他们没有休养生息的机会。如此一来，他们就不能集聚大军前来犯边，我们可以大量裁撤边军，于国于民都是大有裨益的。”

“你这个想法，为什么不向朝廷提出呢？”苏昊问道。

萧如熏道：“我人微言轻，这样的条陈哪里轮得到我去提。再说，要组织精锐到草原作战，也并非易事，精锐需要训练，还需要有得力的大将。蒙古人马上功夫甚是了得，一万人对一万人，我明军毫无胜算。而若要调动更大的军队，耗费也是极大，而且大军腾挪极慢，无法跟上蒙古人的足迹。所以愚兄这个想法，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我倒觉得萧大哥的这个想法不错。只是看如何完善而已。”苏昊说道。

他对明朝的军事了解不深，只是凭直觉认为萧如熏的这套策略是对的，与其取守势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迎敌，消耗蒙古军队的有生力量，使其无力组织起大规模的入侵。但具体说到这个策略如何实施，却是有许多细节需要推敲的。他决定，等回去之后，便向徐光祖、李贽等人请教，看看这一位有实践经验的老兵和一位大儒能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此事容日后再议。”萧如熏道，“苏贤弟，这一路走来，都不是你说的煤藏所在吗？”

苏昊举起马鞭向前一指，问道：“各位，可有人知道前面那条山谷叫什么名字吗？”

萧如熏的亲兵中有对当地情况比较熟悉的，听到苏昊发问，当即答道：“回苏将军，那条山谷并没有正式的名字，不过当地土人叫它汝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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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采煤

“就是此处了！”苏昊说着，一马当先跑进了山谷。

萧如熏等人大喜，跟在苏昊身后也进了山谷。只见苏昊到山谷中间，一边驱马缓缓前行，一边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两边山崖的断岩，嘴里念念有词。边军官兵们不知道苏昊是在做什么法术，都紧闭着嘴，大气都不敢喘。

少顷，苏昊来到一处缓坡前，跳下马来，用脚跺了跺地面，笑着对萧如熏说道：“萧大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由此向下，百尺之内必定出煤。”

“真有这么神？”萧如熏也下了马，懵懵懂懂地左顾右盼了一番，实在看不出这个地方与其他地方有何区别，为什么苏昊就能言之凿凿地说这底下有煤。

萧如熏当然不知道，苏昊是根据地表裸露的岩石来判断岩层走向，再根据成煤条件来推测煤矿可能蕴藏在何处。其实整个汝箕沟底下都有煤炭蕴藏，自上而下有几十个煤层，苏昊刚才只是在找一个煤层最浅的位置而已，否则，以当年的开采条件，要挖出一个几百米深的煤层几乎是不可能的。

“贾元！”萧如熏回头喊道。

“末将在！”一名偏将应声而到。

“你带10个人，从现在起就驻扎在此处，不得有失。本将明日就调军士来挖矿硐，此间的一切，由你负责。”萧如熏大声地下令道。

“末将遵命！”贾元站得笔杆条直，胸脯鼓鼓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显然是为自己得到如此重要的一个差事而感到自豪。

勘定了煤矿的位置，萧如熏和苏昊也就没必要再在山谷里呆着了。二人驱马缓缓向山谷外面走，亲兵们则骑着马在后面跟随。贾元带着他的10个手下留了下来，他们挥动腰刀，把四周的荆棘砍倒，清出场地。看那意思真是准备在此安营扎寨了。

虽然还没有真正见着煤，但根据这一路上与苏昊聊天的情况，萧如熏相信苏昊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他既然声称此处有煤，那么能够挖出煤的机率是非常大的。想到煤矿投产之后能够带来的种种好处，萧如熏按捺不住地就想朗声大笑。

“苏老弟，你真是愚兄的贵人啊。不，你是整个宁夏卫数万边军的贵人。你要知道，如果我们这里能够挖出大量的煤，整个宁夏的面貌就能焕然一新。”萧如熏感慨地说道。

苏昊笑道：“萧大哥身处平虏城，胸怀宁夏镇啊，事事都能想到整个宁夏镇的兴衰。我看比那宁夏城里的党巡抚和张总兵更有眼光。”

“慎言，慎言。”萧如熏连忙拦住苏昊，不敢让他说下去了。下级军官这样议论上级军官，万一被有心人传话出去，是会带来麻烦的。

苏昊是个穿越者，等级观念颇为淡漠，他压低了声音对萧如熏说道：“萧大哥。小弟这话可是真心的。宁夏镇的其他分守参将小弟没有见过，但就萧大哥而言，见识确是比那党馨和张继忠要更胜一筹。”

按明朝的军制，宁夏镇的军事管理是由一名总兵官作为镇守，一名副总兵作为协守，另外还有四名分守，分别是驻扎花马池的东路右参将，驻扎宁夏后卫的西路左参将，驻扎清水营的灵州左参将和北路平虏城参将。

镇守总兵官是张继忠，苏昊随着陈道一起。在宁夏城见过他一面，感觉此人胸无大志，基本上就是在混日子的样子。而至于协守副总兵，就是哱拜其人了，苏昊虽然没有见过。但通过江廷辅和陈道的介绍，已经把他定位为一个坏人了。

党馨作为宁夏巡抚，原本应当是总揽全局的人。但苏昊在与党馨的短暂接触中就能够感觉到此人肤浅浮躁，当个吆三喝四的太平官员没什么问题，真要是宁夏出现什么变故，此人绝对是挑不起大梁的。

听到苏昊的话，萧如熏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瞒苏老弟说，愚兄也觉得巡抚和总兵过于柔弱了，否则也不至于让某些人如此嚣张。你说的其他分守参将，几乎都屈从于某人的淫威，唯其马首是瞻。唯有我这平虏城，不服他的调遣，是以他想方设法克扣我这里的供给，连寻常商人往来，都会受到他的骚扰。”

苏昊当然知道萧如熏说的某人正是指哱拜，在宁夏镇能够有如此势力的人，也只有哱拜了。萧如熏称自己是唯一不服哱拜调遣的参将，这就与江廷辅推荐苏昊他们来平虏城驻扎一事对应上了。

“这么说，萧大哥也担心某人会有不臣之心？”苏昊试探着问道。

萧如熏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了苏昊的问题。

苏昊道：“不瞒萧大哥，我等来到宁夏镇之后，也听到一些风声，所以才不敢把队伍驻扎在宁夏城外，而是来到了这平虏城。若是萧大哥也觉得形势叵测，你我两军应当携手早做准备才是。”

“苏老弟所言极是！”萧如熏喜道，“其实愚兄也一直有此意，只是此前不知苏老弟是敌是友，不敢贸然相邀。”

“现在都说开了，若是某些人真的敢冒天下之大韪，他就是贵我两军共同的敌人，你我自当同仇敌忾，共讨逆贼。”苏昊豪迈地说道。

这一天，对于萧如熏来说实在是收获极大。与苏昊结交之后，他先是获得了一个大煤矿，接着又得到了一支友军。他自己麾下的边军也不过就是2000多人，而苏昊带来的勘舆营也是2000多人。能够得到苏昊的帮助，就意味着平虏城的军力凭空翻了一番，对于应对可能发生的各种事变，萧如熏就有更多的把握了。

煤矿的开采工作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萧如熏治军甚严，号令一出，便有数百名官兵被调往汝箕沟，有的负责挖矿硐，有的负责修路，荒凉的一条山谷顿时就充满了生气。

“出煤了，出煤了！”

伴随着一阵呐喊声，一匹骏马飞驰着奔出汝箕沟山谷，奔向平虏城。进入城门的时候，骑士丝毫没有减速。他策马一直冲到参将府前，滚鞍下马，一路小跑来到萧如熏的大堂之上，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地举起一个布袋，大声报告道：“报参将，末将不辱使命，煤矿今日已经出煤了，请参将验煤！”

“果真出煤了？”萧如熏从公案后面绕出来，走到报信的军将面前接过那布袋。他展开布袋一看，只见袋子里装着大块大块泛着乌亮的精煤，不禁喜形于色：“好样的贾元，本将擢升你为把总，赏银百两！”

“多谢参将！”贾元大声地答应道。

苏昊也闻讯赶来了，看到贾元送来的煤样，苏昊笑道：“没错了，这正是本地特产的太西煤，这可是举世闻名的好煤。”

“这都多亏了改之你啊。”萧如熏使劲拍着苏昊的肩膀，开玩笑道，“你这勘煤的本领，可能教给大哥我？日后我若是不在军中效力了，回家去找个煤矿，当个矿主，也是颇为惬意的。”

“这个……大哥是国之栋梁之才，岂能学此鸡鸣狗盗之术？”苏昊也呵呵笑着敷衍道。

萧如熏当然不是真的想学勘煤，他与苏昊客套了几句之后，问道：“对了，改之，现在煤矿已经有出产了，对于这些煤的用场，你可有何想法？”

苏昊道：“平虏城是大哥的地盘，这煤炭如何分配，全凭大哥做主，小弟岂敢多嘴。”

萧如熏道：“我的打算是，整个平虏所的军户，按家中人口，每人分配200斤用于过冬取暖。余下的煤炭，我打算贩往宁夏城，所得钱款，先用于修缮兵器，再存下若干，用于明年开春后修缮边墙。至于改之你应得的那份……”

“此事不急。”苏昊连忙说道。

萧如熏当初为了让苏昊提供煤矿位置，一张嘴就许下了收益对分的条件，照这个条件，现在煤矿有了产出，卖煤的收入应当有一半是要交给苏昊的。但萧如熏手头资金极为紧张，就等着这笔钱来置换军户们手里陈旧的武器，所以给苏昊分红的事情就只能拖着了。

苏昊并不是贪财的人，他答应萧如熏提出的分成比例，也只是不想让萧如熏有心理负担而已。以他内心的想法，就算自己一分钱不拿也无所谓，毕竟萧如熏拿这笔钱也是用于国防建设。

“萧大哥，我倒是有个想法，卖煤的收入除了修缮兵器之外，若有节余，可否购买一些粮食，补助给军户们，人只有吃饱了饭才能打仗嘛。”苏昊说道。

“没问题，此事我交给梁奉去办就好了。”萧如熏答应道。

“还有一件事，过几天，会有人从京城给我部送来一批给养，随行而来的，还有一些工匠。小弟想在平虏城建一个临时的作坊，做些器具。大哥可否给小弟提供一个合适的场地？”苏昊说道。

萧如熏把脸一沉，道：“改之，你说这话不是打大哥的脸吗？这平虏城里的事情，你尽可做主，看中哪个地方，只要不是军户家的宅子，你就尽管拿去用就是了。再说了，就算是那里已经住了人，你说一声，让他们立马搬家，他们也绝无二话。平虏城一千多军户今年能够过个暖暖和和的冬天，全是仗改之所赐，他们谁敢和你呲牙？”

“小弟岂敢。”苏昊笑道，“小弟只要一处闲置的营房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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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宁陕路上

“秀儿姑娘，歇歇吧！”

“徐大哥，再往前走几里吧，这个地方周边地势不够开阔，不便扎营。”

“呵呵，秀儿想得周到，我看你都能当个领军打仗的将军了。”

“徐大哥又笑话我了……各位大叔大哥，大家再加把劲，咱们过了这个隘口再扎营歇息，等明天路过州城的时候，我请大家吃肉喝酒。”

“多谢陆掌柜！”

“秀儿掌柜放心吧！”

“……”

宁陕驿路上，一支商队缓缓前行，走在商队旁边吆喝着给众人鼓劲的，正是陆秀儿。她现在的身份是良乡工厂的大掌柜，因为年纪轻，加上活泼可爱、待工匠们甚是和善，许多年长的工匠都亲昵地称她一声“秀儿掌柜”。

与陆秀儿并肩而行的，是良乡工厂的总工程师，也是大科学家徐光启。近两年来，徐光启在良乡工厂埋头搞科研，已经取得了多项研究成果，把苏昊给他描绘出来的各种技术装备变成了实物。

这一次，由于勘舆营要前往边关开展工作，苏昊写了一封信给陆秀儿，让她安排人把一批武器装备送往宁夏，以备不测。送装备这种事情，原本不需要陆秀儿这样一个女孩子来主持，但她一则放心不下，二则也是思念苏昊，便坚决地揽下了这桩差使。由于有些装备送到边关之后可能还需要调试，因此徐光启和巧匠郝青也随同大队前往。

这一路上，陆秀儿忙前忙后，处理各种事务。每逢路过州县，陆秀儿必定要买些酒肉款待脚夫和随行的工匠、护卫等。生怕他们觉得劳累而不尽心尽责。其实，这一趟送装备的人手除了工厂里的工匠之外，其余人都是董天章和杨来祯他们帮忙找来的，给的工钱甚是丰厚，这些人没理由会觉得不满意。看到少女掌柜对大家如何体贴。大家自然是更加卖力了。

“呔，前面的车马都停下！”

商队正往前走着，大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彪人马。领头的一条汉子光着头，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极其凶恶，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挥动着手上的鬼头刀，对着商队大声地喝道。

“坏了坏了，又遇上歹人了！”在前面领路的向导连忙停住脚步，同时招呼着后面的人停下。赶车的脚夫们也都懂行，纷纷勒住牲口，不让它们受惊。所有的人都不乱喊乱叫。只等着掌柜上前处理。

万历年间的大明，社会总体来说还比较富庶，没有出现全国性的大饥荒，因此社会秩序算是比较稳定的。不过，啸集山林的土匪强人从来都不曾绝迹，在这西北地区，由于人口密度小。更易滋生匪患。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遇到过好几起拦路打劫的事情了，这也是陆秀儿总要寻一些开阔地或者集镇停车宿营的原因。

“秀儿，你别上前了，我去处理就好了。”商队的管事苏小虎向陆秀儿说道，“不过是几个寻常马贼罢了，吓唬吓唬他们就跑了。”

陆秀儿道：“能不惹事尽量别惹事，我哥他们还等着咱们车上的这些兵器呢。还是我去跟他们说说吧。”

“嗯，好吧，我跟你一道去。”苏小虎答应道。

陆秀儿在前。苏小虎和徐光启在后，三个人从队伍中间走到了队伍前面，与对面的强人隔着百来步远遥相对话。

“对面的好汉大叔，不要误会，我们是去给边关的将士送给养的。不是商家，还请各位大叔抬抬手，放我们过去。”陆秀儿抱拳向那些强人行礼道。

“吆喝，居然是个女娃子带队。”对面那络腮胡哈哈大笑，“过来给大叔亲一下，大叔要高兴了，就放你们过去。”

陆秀儿知道这些强人的习性，也不计较对方话里的侮辱之意，依然笑吟吟地说道：“各位大叔，你看我们商队也有护卫，大家如果冲撞起来，难免各有死伤。我这车上都是边关的守御之物，就算你们拿去也派不上用场。不如你们抬抬手，侄女愿送上纹银50两，请各位大叔喝酒。”

强盗抢东西，也是有风险的。陆秀儿先声明这个车队是给军方送东西的，其中便有威胁之意，警告对方自己的靠山很硬，让对方不要轻举妄动。而后面说愿意出50两银子当买路钱，则是一种礼数，至少不能让对方空手而归。如果遇到不愿触军方霉头的强盗，说不定就会接受这个条件，收下银子，放车队过去。这个结果对于车队来说，自然是最好的。

50两银子以当年的物价来看，算是一笔巨款了，而相对于车队所运送的物资而言，付出这点买路的代价又是值得的。

“50两银子？这买卖不错。”

果然，陆秀儿此言一出，强盗队伍里有些人便心动了。这些人也都是百姓出身，有的是因为土地欠收、生计无着而落草，有的是因为好吃懒作而干起这种没本钱的买卖，大多数人听说这是前往边关的车队，都有些畏惧之心，于是纷纷劝说自己的头目接受陆秀儿的条件。

“你们懂个啥！”那络腮胡子就是强盗的头目，他是早年因为犯了命案而上山为寇的。作为一个惯匪，他的胆子远比喽罗们要大得多。

“她说车上是军械，你们就相信了？军械自然会由军队护送，哪会让商队来送。我看这大车的车辙甚深，车上必是金银之物，劫下来咱们后半辈子都不用再干这行了。”强盗头目对众人说道。

“我去吓唬吓唬他们！”

听说车队押送的可能是金银，强盗队伍中有贪婪的人便蠢蠢欲动了。一名癞痢头的强人驱马从队伍中走出来，拔刀在手，向头目请示道。

“去吧，先别伤人。”头目吩咐道。

西北地区有不少骑马抢劫的强人，民间一般称他们为马贼。由于配备了马匹，他们能够大范围机动作案，得手之后也很容易逃跑，官府往往拿他们没有办法。陆秀儿他们这次遇到的，就是这样一群马贼，粗略看去，对方有三十多人，每人胯下都有马，手中的钢刀闪闪发亮，显然是很有实力的一个匪帮。

“你们可别乱来！”

陆秀儿等人看出强人有准备进攻的意思，连忙出场喝止。苏小虎上前一步，从身后顺过来一杆燧发枪，对着强人威胁道：“你们别想靠近，小心枪子无眼！”

“他们居然有火铳！”强人们有些吃惊了。大明律规定民间是不能拥有火器的，虽然在现实中有些官吏、富商也会让自己的护卫配几支火铳防身，但总的说来，在商队中出现火铳，意味着他们的来头的确不小。

“怕什么，就一杆火铳而已，没准是从哪个军卒那里借来吓人的。”强盗头目不屑地说道，“一看就知道这帮人不会用火铳，我们双方相距不足百步，没等他们把火媒点着，咱们的马就冲到跟前了，他们哪有用火铳的机会。”

“哼哼，看我去把那小子的火铳抢过来。”瘌痢头听到头目这样说，自己估了估距离，觉得的确能够在对方点着火之前就冲到他们面前，届时鬼头刀一挥，对方哪有开枪的机会？

“驾！”只见他双腿一夹马肚，战马训练有素，后腿一蹬，便窜了出去，径向陆秀儿等人冲去。

“啊！”陆秀儿尖叫一声，连忙以手捂眼。她倒不是害怕对面的强人，而是知道此人凶多吉少了。

“抨！”

苏小虎手里的燧发枪响了，经过徐光启、郝青等人反复改进的燧发枪性能极其可靠，杀伤力极强。苏小虎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到工厂去帮工匠校枪，枪法练得极准。对着疾驰而来的马贼，他抬手一枪，瘌痢头的胸口便绽开了一朵红花。强大的冲击力让他翻身从马上栽到地上，直挺挺地一动不动了。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嘘溜溜地惊叫着，奔向旁边的野地。

“杀人了，杀人了！”

“杜老二被人杀了！”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火铳，怎么这厉害！”

强人们一下子都惊了，众人情不自禁地催着马后退了十几步，直到被孤零零晾在前面的头目回过头对他们怒目而视，众人才醒悟到自己犯忌讳了。

“大哥，对面拿的可是真家伙，那火铳咱们都没见过，点子太硬啊。”有人凑到头目身边，悻悻然地说道，也算是为自己的失态而掩饰。

“刚才你见着他点火媒了吗？”头目对手下问道。

“没有！”众人一齐摇头，其实他们也没细看苏小虎开枪的过程，只是印象中觉得没有那么一个动作而已。

“这就邪门了，他拿的是什么玩艺？”强盗头目诧异万分。燧发枪这种东西，勘舆营装备了不少，兵部也采购了一些，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种神器还是非常陌生的。

“对面的强人听着，我等不想动手，不是因为我们怕你们，而是不想伤了双方的和气。这位兄弟不顾我们的警告，欲对我等发难，我们不得不略施薄惩。现在我们再次要求你们让开道路，只要你们肯放行，我们先前承诺的50两银子不变，另外还可以加50两作为死者的抚恤银子，望你们三思。”

徐光启上前一步，对着马贼大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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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火器威武

一枪把人打死，还叫略施薄惩，这也就是徐光启这样的书生说得出来的话了。不过，强盗都是乌合之众，死掉个把人，对于其他的强盗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所以徐光启话里话外仍然是希望强人们接受和平的条件。

“你放屁！”强盗头目大声骂道。

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能够抢到多少财物的事情，而是关系到他的面子问题了。如果对方是一支强大的商队，有数百名护卫，那么他吃点亏也就忍了。现在对方不过是一个女子，一个书生，加上一个拿着火铳的半大小子，双方还没交手，自己这边先折了一个人。如果此事就这样善罢干休，日后他还如何在宁陕道上混呢。

“传我的号令，对方所仗，不过就是一杆火铳而已，咱们一齐冲上去，谁被火铳伤了，是自己命该如此。没被火铳伤了，就把这几个人碎尸万段，给杜老二报仇！”强盗头目恶狠狠地下达了命令。

瘌痢头还没冲到人家面前，就被人家一火铳打死了，这对于马贼们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他们平素劫道，很少遇到对方手里有火器的情况，也不知道应当如何与拥有火器的对手作战。听到头目的号令，众人都鼓起勇气，拔刀在手，心里默念着各自信奉的神灵的名字，指望着一会如果对方再放枪，被打中的不要是自己。

“看来，这些强人是铁了心要和咱们作对了，只能结车阵和他们对垒一番了。”徐光启说道。

“唉，这些人怎么就不听劝呢。”陆秀儿抱怨道，“一会咱们肯定又要伤人了。我娘要是知道，肯定要唠叨的。”

“你别跟婶娘说就是了，她怎么会知道呢。”苏小虎在一旁提醒道，他不知道陆秀儿的嘀咕其实只是给自己找理由而已。

早在他们三人与强盗对话的时候，身后的脚夫们就已经在开始赶着大车结阵了。这些运送物资的大车两侧都有厢板。头尾各有机关，能够连接起来，成为一个简单的堡垒。这种用大车结阵的方法由来已久，戚继光曾将其用于对蒙古人作战，其车阵面对着蒙古骑兵的冲击都能安然无恙。

苏家车队的大车也是按照能够组成车阵的规格设计的，徐光启等人又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在传统车阵的基础上做了若干改进。在大车的一些关键部位，还用钢条进行了加固，寻常几个马贼要想冲破这样的车阵，实在是痴心妄想，难怪陆秀儿在这个时候想得最多竟然不是自己的安全，而是伤了马贼会不会惹来母亲的埋怨。

强盗们退后几十步。散开队列，做好了冲锋的准备。而这边陆秀儿等人也已经闪身进了车阵，面对着马贼的是一面面坚实的厢板，以及从射击孔伸出来的燧发枪杆。

“对方排的是车阵，没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冲到跟前，让马跃过车厢板，车阵里面的人就是咱们案板上的肉了。”强盗头目大声喊道。“来啊，准备，冲！”

随着一个“冲”字，30多名马贼一齐催马向前猛冲，马蹄踏在干燥的黄土上，腾起满天烟尘。陆秀儿站在车阵里一个用箱子搭起的高台上，指挥着护卫和工匠们向马贼开火。作为火器工厂里的工匠，平日里都没少摸这些燧发枪，只是从来没有过拿真人当靶子的机会而已。不过，在这一次送物资去宁夏的路途中。他们已经遇上过几次强人了，用火器杀伤敌人不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

“开火！”陆秀儿看马贼冲到了百步之内，便大声地发出了号令。经过反复改进，良乡工厂的燧发枪射程已经可以达到300步以上，但要确保射击的准确性。还是要等敌人冲到百步之内开火更为有效。

“抨！抨！抨！”

枪声一声连着一声，转瞬之间，已经有五六名马贼被枪击中，或死或伤，纷纷栽下马来。除此之外，还有几匹马也中了枪，剧烈的疼痛感和对莫名危险的惊恐使这些马暴跳翻腾，或把骑手甩下马身，或者驮着骑手远远地逃离了战场。

“冲啊！人死吊朝天，不死万万年，冲啊！”强盗头目见自己的人马还没冲到车阵跟前就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已经开始暗暗后悔自己的冲动了。但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当今之计，只有踏破车阵，尽杀商队里的护卫，抢到物资，才能补偿损失。如果这个时候败退，这亏就吃得太大了。

“马贼到跟前了，上拒马刺！”陆秀儿发出了第二道号令。

这一套防备马贼的方法，在商队出发之前就已经让众人练习过了。听到陆秀儿的号令，所有的人都放下手里的枪，拉动大车上的机簧。只听得一阵机械开动的声响，原来平展展的车厢板上突然冒出了两排五六尺长的钢刺，明晃晃的刺尖正迎着马贼冲来的方向。

“吁！吁！！！”所有的马贼都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试图让狂奔的战马停下脚步。其实，岂止是马贼们发现了危险，那些战马也都看到了前面陡然出现的长刺。但一切都来不及了，除了极少几匹马在长刺之外侥幸站住了之外，其余的十几匹马全都迎头撞在长刺尖上，马血飞溅开来，战马濒死前的挣扎拖得大车阵都不停地摇晃起来。

战马被扎在长刺上，马背上的骑手可是完全停不住，一个个从马上甩出去，在半空中翻滚几周后，狼狈地摔入车阵之中。躲在车阵后面的脚夫们眼明手快，赶紧上前把这些马贼按住，用沾了水的麻绳一个个捆了个结实。

也有那种凶悍的马贼，摔到地上之后迅速爬起身来，持刀做困兽之斗。车阵里的护卫见状也拔刀相向，以众欺寡，迅速地把这些人给解决掉了。

“扯乎！”车阵上幸存的几名马贼魂飞魄散，马贼头目呐喊一声，众人拨回马头便逃，哪里还有什么斗志。30多号人冲阵，被打死了十几个，又被生擒了十几个，剩他们几个人就算能够冲破车阵，又如何能够抵得过几十名脚夫和护卫。

车阵里又向外放了一排枪，打倒了两名逃跑中的马贼，剩下马贼头目带着最后两名喽罗逃得无影无踪了。

“唉，这是何必呢，又伤了这么多人。”

陆秀儿从高台上下来，指挥众人撤了车阵，然后一个一个地检查着留在战场上的马贼尸首。遇到那些没有被打中要害还有救的，陆秀儿便赶紧喊来随队的郎中，让他给马贼包扎。当然，事先还是先得把这些幸存者捆绑结实的。

“打死了12个，生擒了18个，其中有10个受了重伤，有1个快没气了。”苏小虎清点了一下之后，前来向陆秀儿报告道。

陆秀儿道：“把死了的贼人都装到车上，生擒的要捆结实，别让他们半夜挣脱了出来伤人。咱们抓紧赶路吧，前面有个县城，咱们把这些贼人交给官府处置就是了。”

“明白。”苏小虎答应着，安排人照陆秀儿说的去办了。

陆秀儿站在那里，看着地上一摊一摊的血迹，心里又是恶心又是伤感。她原本是个极其善良的人，在此指挥手下迎战杀敌也是情不得已。每次击败强人之后，她都要替那些被打死打伤的强人难受几天。

“秀儿，怎么，又难受了？”郝青走上前来，对陆秀儿问道。

陆秀儿眼里含着泪水说道：“郝大哥，你说怎么又死了这么多人啊，这些人家里的人该多难受啊。”

郝青劝道：“秀儿，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当马贼，原本就是犯了死罪的。今天若非我们有准备，加上火器厉害，说不定死的就是咱们的人了。”

陆秀儿道：“这个道理我倒是懂，可是我就是心软，看不得死人的事情。”

郝青笑道：“秀儿，早知如此，你就不该跟我们出来。等你到了边关，如果遇上蒙古人进犯，没准看到死人的事情更多呢。苏将军是带兵打仗的人，我记得有句话叫作什么来着，对了，叫一将功成千骨枯，那得死多少人啊。”

说起苏昊，陆秀儿脸上便有些暖意了，她撅着嘴说道：“我哥也真是的，好好的读书人不当，却要当什么将军，我恨死成天打仗的人了。”

“如果是这样，那咱们就掉头回去吧，咱们这车里又是枪又是炮，还有罗秀才发明的什么黄色炸药，若是到了苏将军手上，又不知要伤多少人命。秀儿姑娘既然有好生之德，咱们就不把这些东西送去了。”郝青逗着陆秀儿道。

“那可不行！”陆秀儿跳着脚说，“我哥在边关多危险啊，万一有蒙古人来了，他手里没有趁手的火器，岂不要吃亏。我听人说了，蒙古人可凶恶了，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那不就得了，对待坏人，咱们就得比他们还狠才行，你说是不是？”郝青说道。

陆秀儿脸一红，其实郝青说的这些道理，她也都懂，只是感情上一时无法接受而已。她向郝青道了谢，跑着指挥众人做事去了。

脚夫们把大牲口套到大车上，车队又重新出发了，按照地图的指示，前面不远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宁夏平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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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玻璃工厂

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历经各种艰险，陆秀儿押车的车队终于来到了平虏城下。车队刚到宁夏境内的时候，就遇上了苏昊专门派出迎接的士兵小队，在这些士兵的保护和引导下，车队没有引起哱拜军和其他军队的注意，平安地抵达了平虏城。

“陆小姐，你看，那就是平虏城。对了，快看快看，是我们苏将军骑着马迎接你们来了。”负责接应的小旗官尹国贤指着前方对陆秀儿说道。

“哥！”陆秀儿也看到了策马奔来的苏昊，不禁笑逐颜开，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秀儿！”苏昊跳下马来，伸开双臂一把搂住了停不住脚的陆秀儿，抱着她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陆秀儿格格笑着，又是欢喜又是害羞，她挥着拳头砸着苏昊的背，喊道：“快放我下来，有人看着呢，哥……”

“哈哈，有人看着怕啥，咱们可是合法夫妻，在皇上那里认证过的。”苏昊笑着把陆秀儿放了下来，同时亲昵地在她脸上摸了一下，说道：“你怎么瘦了，脸都尖了。”

“瘦了吗？”陆秀儿不好意思地抚着被苏昊摸过的地方，羞怯地说道：“我怎么没觉得。”

其实，苏昊也知道陆秀儿为什么会消瘦，她押送物资千里迢迢而来，路上的艰苦可想而知。因为这些物资是送给苏昊的，陆秀儿必定会殚精竭虑，生怕出一点差错，这样一来，她不消瘦反而奇怪了。

“秀儿，辛苦你了。这趟差事原本不需要你亲自来的。”苏昊说道。

“我愿意。”陆秀儿道，说罢，她又觉得这样袒露心迹有些羞人，连忙掩饰着说道：“这西北边关多好玩啊，我从来都没有到过呢。正想来玩一玩。”

“嗯，等你歇息几天，我带你出关到草原上去玩。”苏昊承诺道。

此时，萧如熏也骑着马过来了，苏昊连忙给他和陆秀儿做着介绍。萧如熏呵呵笑道：“这位就是弟妹吧，大哥来得匆忙。没带啥见面礼，改日一定补上。”

“多谢萧大哥。”陆秀儿盈盈一拜，说道。

此时，徐光启、苏小虎领着车队也赶上来了，众人分别见过礼之后，萧如熏指着车队的大车问道：“这些都是你们从京城运来的。是些什么宝贝？”

徐光启看了苏昊一眼，见苏昊并没有什么异议，便回答道：“回萧参将，这车上都是勘舆营的军械，主要是一些火器。”

“哦，火器……”萧如熏似乎有些失望的样子，旋即又说道：“火器也好。用来防守也有一些用场。”

苏昊道：“萧大哥这话，小弟可不爱听了，火器难道就不能用于进攻吗？”

萧如熏道：“苏老弟没见过那鞑靼骑兵，他们骑在骏马上，来去如风，火器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们。唯有在守城的时候，用火铳和火炮，颇能制敌。”

苏昊笑道：“萧大哥恐怕是老经验了，小弟现在也不与你争辩，日后若有机会。小弟让你看看火器如何用于进攻迎敌就是了。”

“那为兄就拭目以待了。”萧如熏也笑着应道。

苏昊领着陆秀儿一行进了平虏城，把他们带来的各种物资卸下，安排岗哨严加看管。那些脚夫和护卫们完成了任务，领了薪劳结队离开平虏城，返回京城。自不必提。

杨书兰听说苏昊的未婚妻来了，专程上门探望，陆秀儿天真烂漫、单纯无邪，颇得杨书兰的好感。程仪与陆秀儿早在江西的时候就已经是闺蜜，此时再见，自然也是十分亲热。至于歌伶，她原本就是个疯丫头，与陆秀儿一见如故，聊了几句就颇为投机。从此后，这四个女人天天形影不离，反而把苏昊给晾在一旁了。

苏昊陪着陆秀儿玩了两天，然后便拉着徐光启、郝青等人开始忙碌开了。平虏这个地方除了出产煤炭之外，还是重要的高品质硅石的产地，苏昊早就在打这些硅石的主意了。

“郝大哥，你看看这些石头怎么样？”

苏昊把自己采来的几块硅石搁在郝青面前，问道。

“这可是上等的琉璃石啊！”郝青眼睛一亮，“在认识苏将军之前，我们就是用这种琉璃石炼制琉璃的，后来才用上了苏将军说的那种石英石。不过，以郝某看来，要炼制上等的琉璃，还得用这种琉璃石才行。”

苏昊当然知道平虏城产的硅石品质要优于普通的石英石，在后世，这里的硅石就是重要的玻璃原料。他一直等着郝青到来，就是想发挥郝青的特长，在平虏城建一个临时的玻璃工厂。

“怎么，苏将军想在平虏制琉璃？”郝青把弄着手上的硅石，诧异地问道。

“正有此意。”苏昊道。

“制出来何用呢？”郝青问道。

苏昊在京城良乡开的工厂，现在也大量地出产玻璃，为苏昊挣到了不少利润。但如果说要在平虏城建一个玻璃工厂，郝青就不理解了。玻璃这种东西，主要是民用，由于运输困难，产地越是接近销售地，利润就越高。平虏城这个地方是军屯，没什么居民，而军户们收入不高，也没什么购买力，苏昊在这里专门设个工厂造玻璃，有何意义呢？

苏昊笑道：“这个我先不说，我只要求你要能够烧出大块的透明琉璃，越大块越好。”

郝青皱着眉头道：“这个倒是把我难住了。烧出琉璃并不难，但要摊成大块的琉璃，需要一些工具，还要有熟悉的工匠。苏将军此前并没有明言，是以郝某没有带趁手的工具来，那些琉璃匠人也没有随车前来。”

苏昊道：“我没说清楚，我要的大块琉璃，与咱们工厂里造的要求不一样。这些琉璃可以不用那么平，厚薄不匀也没关系，只要能够造出来就行，你看如何？”

郝青一向知道苏昊想法奇特，这一次又不知道是要琢磨什么事情。既然苏昊不愿意说，他也不便细问。不过，苏昊降低了对玻璃的要求，郝青说的难度也就不存在了。说穿了，苏昊就是需要他把玻璃液摊平成为大块玻璃，至于是否厚薄均匀并不做要求，这样的玻璃，随便找个学徒工也能造出来。

玻璃的制作工艺并不复杂，需要的辅料也很简单，都是当地能够找到的。平虏城外丰富的优质硅石资源解决了玻璃的主要原料来源问题，而刚刚投产的煤矿，也为烧制玻璃提供了能源保障。

苏昊在平虏城里找了另一处闲置的军营，让郝青在那里建起了玻璃工厂。大量的硅石和煤炭、石灰石、纯碱等从各处运来，郝青生起炉子，没几天就给苏昊生产出了第一批透明玻璃。按苏昊的要求，每块玻璃至少是一尺见方，郝青出于一个优秀工匠的本能，还是尽可能地把这些玻璃制作得像模像样，没有变成哈哈镜的样子。

“好了，郝大哥，就照这个样子做，我再给你找些军士来帮忙，你尽可能地多造一些这样的琉璃出来。”苏昊满心欢喜地说道。

“苏将军有吩咐，郝某尽力而为就是了。”郝青答应道。

苏昊带着郝青提供的第一批玻璃片，领着熊民范和几名亲兵，出了平虏城，来到一处军屯之外。军屯的哨兵看到是苏昊等人到来，满脸笑意，一边给苏昊等人让座，一边让同伴飞跑着进军屯报信去了。

少顷，军屯里呼啦呼啦出来了十几个人，领头的正是曾经与苏昊发生过冲突的百户胡自信，而这个军屯就是胡自信的百户所驻地。正应了苏昊的话，他们之间是不打不相识，在那次冲突之后，随着苏昊与萧如熏结交，平虏所的边军也与勘舆营的士兵变得和睦起来。熊民范应邀带着手下参加了几次胡自信发起的较量，众人以武会友，逐渐成了莫逆之交。

“苏将军，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百户所来走走？”胡自信一边向苏昊行着礼，一边问道。

苏昊笑道：“怎么，媳妇娶过门，媒人扔出墙，苏某前些日子到你这百户所来帮你勘井，你可没有一句抱怨。如今这水井已经打出来了，用不上苏某了是不是？”

原来，苏昊在替萧如熏找到煤矿之后，又发挥自己的地质专长，给平虏所下面的各个军屯勘测水井，帮助他们解决取水灌溉的问题。由于近年黄河水位下降，平虏所的军户引水灌溉越来越难，而就地打井又因为不得其法，效果不佳。苏昊一出手，各种问题自然是迎刃而解，现在每个百户所都有一两眼好水井，军户们吃水、种地都不用再走远路了。

“苏将军这话，是打俺老胡的脸呢。俺老胡只是不敢叨扰苏将军的大驾，若是苏将军有闲，天天到俺这百户所来耍耍，俺都乐意呢。”胡自信憨笑着说道。

“你这话倒是说对了，苏某也想天天出来耍，只是不得闲而已。废话不说了，苏某今天来，是有事想请胡百户帮忙。此事若能办成，我那手下几个丫头，大冬天也能有新鲜韭菜吃了。”苏昊笑嘻嘻地向胡自信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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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新鲜韭菜的理想

说起韭菜的事情，胡自信的脸上现出了忸怩之色。上次他与苏昊发生冲突，就是因为韭菜，在此之后，他专门种了几茬韭菜给苏昊送去，算是赔罪的意思。不过，时下是九月份的天气，在内地算是秋末，在这塞上则已是初冬，户外已经完全无法种菜了。

“林大小姐若是想吃韭菜，小人这就想办法弄个暖窖，给她种上几棵。不过，这暖窖很不好侍候，小人怕是会让大小姐失望了。”胡自信讷讷地说道。

歌伶本来就是一个化名，为了掩人耳目，对外她是声称自己姓林，是化名林执的李贽的孙女，所以胡自信管她叫林大小姐，倒是没错。胡自信说的暖窖，其实有些类似于后世的温室大棚，在明代的时候已经有人使用。只是受技术条件的影响，暖窖的规模无法做得很大，暖窖里种出来的反季节蔬菜，价格几乎比金子还贵，在这塞上边城，基本上是没有市场的，胡自信自己也从未搞过。

不过，既然苏昊专门跑上门来说起韭菜的事情，胡自信觉得纵有再大的难度，也得想办法试一试。苏昊为平虏城的军户找到了煤，又打了水井，这份恩情，大家本该报答的。

“你会做暖窖？”苏昊笑着问道，他此行的目的，正是想让胡自信建一个暖窖，不过，这种暖窖可不是过去的那种样子，而是后世非常普遍的透明温室大棚。

建温室大棚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技术，也说不上有什么高深的科学道理。明朝的人也能想到这个办法，只是没有后世的那种透明大棚薄膜，所以再好的想法也无法实施。

自从上次与萧如熏谈起边关的蔬菜供应问题之后，苏昊就产生了建设大棚的念头。他当然没本事生产出薄膜材料来，但温室并不一定只能用薄膜来建造，如果有足够多的玻璃，也是同样可以建起温室来的。

由于走了一条钾基玻璃的技术路线，明代中国的玻璃生产规模很小。而且产品多为彩色玻璃，主要用于制造各种饰品。受苏昊的点拨，郝青解决了钠基玻璃的生产工艺问题，已经能够用很低廉的成本大批量地生产透明玻璃了。这一次，苏昊让郝青在平虏城生产大块的透明玻璃，就是准备用来推广温室大棚的。

“小人自己没有做过暖窖。不过曾在宁夏城里见过一回。那个暖窖是专门给巡抚衙门在冬季种菜的，每天要烧大量薪柴保暖，听说种一根黄瓜所费的柴草，够在夏天买一车黄瓜了。”胡自信说道。

“嗯，有这个技术就好。”苏昊说道，他原本还担心冬季种菜有什么技术障碍。现在看来，只要能够把光照、温度等问题解决，种菜本身的技术是没有问题的。

“胡百户，我的想法是这样的……”苏昊把自己带来的玻璃拿出来，然后比划着给胡自信讲解温室大棚的原理。

说穿了，温室大棚就是一间阳面完全透明的封闭房子，白天太阳光能够直射进去。促进植物的光合作用，同时也提高大棚的温度。到晚上的时候，就要在玻璃上盖些秸杆，防止热气散失。若是外界的气温过低，大棚里还需要生火保温，在有充足煤炭供应的情况下，保温的问题是很容易解决的。

军屯里的军户们都凑上前来，听苏昊解说。这些军户常年种田，都是老庄稼把势了，一听苏昊说个开头。他们就全明白了。苏昊自己不太清楚的地方，军户们还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予补充，没多大工夫，一个明代版的温室大棚就设计完成了。

“苏将军真是文曲星下凡，竟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来。依小人之见。这个暖窖完全能行，有了这个暖窖，咱们一冬天都有新鲜蔬菜吃了。”一名中年军户兴冲冲地说道。

“朱老六，你说什么呢！”另一名军户斥道，“这暖窖里出产的菜，肯定是送给参将和苏将军还有他们的家眷，咱们都是一条贱命，有点白菜帮子啃啃就够了，哪配吃这么金贵的菜。”

“没错没错，这菜是替参将和苏将军种的，我们这条贱命，哪该吃这么贵的菜。”朱老六连忙纠正道，同时象征性地自己拍了拍脸，表示掌嘴的意思。

苏昊笑道：“大家的命都是一样的，哪有什么贵命贱命。我已让工匠加紧生产，不日就会有大批的透明琉璃送过来，咱们每个军屯都能建起几座暖棚。我和萧参将又不是猪，哪能拱得倒这么多白菜？”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胡自信说道：“若是真如苏将军所言，咱们的菜种得多了，家里的老人孩子倒真是可以尝个鲜。不过，这些菜就算参将和苏将军吃不了，咱们也别留着自己吃，派人送到宁夏城里去，一斤菜卖一两银子，估计都有人抢呢。”

“没错，咱们可以把菜卖到宁夏城去，大冬天的菜，真比银子贵多了。”军户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正在滚滚而来。

“有了银子，今年过年就可以给孩子扯块布做身新衣裳了，我家那个黄脸婆娘一直哭着喊着要一个银镯子，没准今年还真能给她买一个呢。”朱老六呵呵笑着说道。

苏昊听着他们的美好理想，又是欣慰又有几分辛酸。谁不想在冬天能够有些新鲜蔬菜吃，但这些淳朴的汉子们，首先想到的是把新鲜菜献给长官，其次则是想着这些菜能够拿去卖个好价钱，给家里挣几两银子。正如前面那位军户所说，他们认为自己的命就是一条贱命，是不配享受这种珍贵食物的。

“种出来的菜怎么处置，有待日后再说吧，现在咱们先想办法把暖棚盖起来，不知咱们这军屯里，可有泥瓦工匠否？”苏昊说道。

胡自信笑道：“苏将军放宽心，我等军户啥活都能干。平日里什么泥瓦活、木匠活、铁匠活啥的，不都是咱们军户自己干的吗。苏将军在此监工即可，且看我等如何把这暖棚盖起来。”

说着，他吆喝一声，军户们一齐都动起来了。多年的边关生活，的确已经把军户们培养成了多面手，只见军屯里男女老少往来穿梭，忙而不乱，不多一会的工夫，一个温室的雏型就出现了。军户们用荆条搭成格子，用来铺放玻璃片，然后再用石灰把玻璃片固定起来。由于玻璃甚是珍贵而又容易破碎，后面这些活就只能交给那些富有经验的军户去做了，看起来有一两天时间就能完成。

“太好了，我想象中的暖棚，就是这个样子。胡百户，有了这个暖棚，如何种菜就不需要我再操心了吧？”苏昊对胡自信问道。

“绝对没有问题，有了这个暖棚，我保证能够让苏将军府上的几位女眷天天吃上新鲜韭菜馅的饺子。”胡自信拍着胸脯承诺道。

“太好了。”苏昊道，“胡百户，你现在就随我进城去见萧参将，咱们把搭暖棚这事向他禀报一下。下一步，就劳烦你帮忙，指导其他的军屯把暖棚建起来。这一冬天，大家都别闲着，种点菜，不管是自己吃也罢，拿去卖也罢，总之，总能改善一下大家的生活。军户又要屯田又要打仗，不吃饱饭如何能行？”

“苏将军，你真是太替咱们这些军户着想了，你是我们军户的大恩人啊。”胡自信由衷地说道。

苏昊笑着接受了胡自信的恭维，带着他回到城里去见萧如熏。待到胡自信结结巴巴地把建暖棚的事情向萧如熏汇报完之后，萧如熏感慨万千，对苏昊说道：“改之弟，你让为兄如何谢你才好呢？若是这暖棚真能建成，我这边城就真的堪称塞上江南了。你知道，这里一到冬天，想吃点菜是多么困难，我们有些军官的家眷就是因为吃不上菜，死活不愿意在这里呆下去的。”

“我们关内还算好点了，秋天的时候能够屯点白菜留着冬天吃。草原上的鞑靼人，一到冬天连草都吃不上，也就是他们的酋长能够买点砖茶嚼一嚼，权当是吃菜了。”胡自信补充道。

“鞑靼人？”苏昊眼前一亮，“胡百户，你是说，鞑靼人比我们更缺菜吃？”

胡自信道：“可不是吗，要不边市上的砖茶能卖出天价，就是因为鞑靼人到了冬天没菜吃，容易生病，有时候嚼点砖茶就能救命呢。”

苏昊对萧如熏道：“萧大哥，既是如此，咱们如果种出了菜，是不是可以卖到草原上去呢？”

“你想和鞑靼人做买卖？”萧如熏奇怪地问道，“大部分的鞑靼人都穷得很呢，暖棚里种出来的菜，他们能买得起吗？”

苏昊道：“咱们不收他们的钱，咱们和他们以物换物，如何？”

“你想换什么？”萧如熏问道。

苏昊道：“上回小弟跟大哥说起军户们营养不良，是长期缺乏荤腥的结果。咱们要想自己提供肉食，甚是困难。但在蒙古人那里，肉食和奶制品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了。咱们用蔬菜和他们换牛羊肉，让咱们的军户都吃得壮壮实实的，萧大哥以为如何？”

“好！就依苏老弟说的办！”萧如熏也想明白了这一节，兴奋地拍着案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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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边贸

“有没有搞错，这个季节的黄瓜，一根黄瓜卖一两银子也不算贵，换你一只羊你还不干？你知道为了种这一根黄瓜，我们费了多少心思吗？我们巡抚一天才有一根黄瓜吃呢。”

“这是新鲜韭菜，看清楚了，刚采下来的，水嫩水嫩的，一斤韭菜换两只羊，言无二价，过时不候啊！”

“菠菜咧，菠菜咧，一筐菠菜才换一头牛，赔本大甩卖了！”

初冬时分，在宁夏边墙外的一个自发形成的小市场上，一群平虏所的官兵挑着新鲜蔬菜在大声地吆喝着。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鞑靼牧民牵着牛羊，用贪婪的目光看着那些水灵灵的蔬菜，与明军士兵们讨价还价。

在草原上，牛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尤其是到了冬季，尤其牧草缺乏，牧民本身就要屠宰掉一些牛羊，用来交换草原上稀缺的蔬菜，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当然，能够花一头羊的代价来换一根黄瓜的，也只能是那些酋长级别的鞑靼人，普通的鞑靼牧民是舍不得换这种天价黄瓜的。

苏昊开发的温室大棚在平虏所迅速得到了推广，每个军屯都建起了好几座大棚，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反季节蔬菜。这些蔬菜中的一部分被送到了宁夏城，卖给那里的官宦家庭和富商，还有一部分就按苏昊的建议，被拿到草原上去交换牛羊肉和奶制品。

鞑靼人与明军之间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关系，战争中，他们互相是敌人，但在和平时期，他们又能够友好往来。以往。军户们也会贩一些中原的商品到草原去交换畜产品，但像这样拿着廉价的蔬菜去卖成天价，却是少有的事情。

“苏公子，这多亏您老人家了，今年我们百户所里男女老少都能开荤了。”胡自信手里牵着两头犍牛。牛背上还驮着四五只杀好的羊，满脸都是喜色，乐呵呵地对苏昊说道。

他们此时正走在草原小市场上，为了避免引起鞑靼人的注意，苏昊穿的是便服，而且特别关照众人不要称他的官衔。因此胡自信只能称他为苏公子。

听到胡自信的话，苏昊笑道：“老胡客气了，本将只是出了点主意而已，棚子是你们自己搭的，菜也是你们自己种的，我何功之有？”

胡自信道：“若非苏公子给我们的琉璃瓦。我们如何能搭出大棚来？胡某是个粗鲁人，不懂什么大道理，这吃水不忘挖井人的道理，胡某还是明白的。只是苏公子对我们诺大的恩情，我们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苏昊道：“老胡想报答，也容易啊。我这妹妹刚从内地来，没什么过冬的衣裳。你们换了这些羊，若有上好的羊皮，替我硝上几块，我给我妹妹做件羊皮袄。”

“胡大叔，麻烦你找人硝好一点，我可怕羊皮的膻味。”正牵着苏昊衣角，与苏昊并肩走着的陆秀儿笑着对胡自信说道。

“哎呀，大小姐，小人可不敢当大叔二字，你喊小人一句胡军户就成了。大小姐。你放心，我们屯子里有的是硝皮子的好手，保证硝出来的皮子一点味道都没有，包您满意。”胡自信诚惶诚恐地说道。他早已听人说过，眼前这位姑娘是苏昊没过门的妻子。只是苏昊说她是自己的妹妹，因此胡自信也就顺着苏昊的意思，叫陆秀儿为大小姐了。

“那就多谢胡大叔了。”陆秀儿向胡自信嫣然一笑。

“老胡，你接着卖菜，我带我妹妹到四周走走。对了，交代大家别把菜卖贱了，千万别让鞑靼人觉得咱们的菜不值钱。”苏昊说道。

“苏公子，你放心吧，我们都明白呢。”胡自信应道。

这种边境贸易，苏昊是不用亲自去参加的。那些军户们换回来牛羊和奶制品，都会在第一时间把最好的牛羊肉和奶酪等送到苏昊府上去，陆秀儿、程仪、歌伶等几个女孩子可有了口福了，在这大冬天的，每天能吃到新鲜蔬菜，还有烤羊肉串、涮羊肉等各种美味，实在让人乐不思蜀。

告别胡自信，苏昊带陆秀儿在市场周边转悠着，欣赏这塞上大草原的风光。陆秀儿看着那些鞑靼人，小声地对苏昊说道：“哥，我怎么觉得，这些鞑靼人和咱们中原人没什么两样啊，看着好像比咱们中原人还老实呢。”

苏昊道：“人之初，性本善，鞑靼老百姓也是老百姓，而且比咱们中原的老百姓还热情好客呢。”

“可是，我怎么听人说鞑靼人杀人不眨眼，个个都是恶魔呢？”陆秀儿问道。

苏昊道：“这就是生计所迫了。北方这些游牧民族靠畜牧为生，遇到天气严寒或者草原干旱的时候，牲畜大量死亡，牧民就活不下去了，只好到中原来抢东西吃。这个时候，他们想不凶狠也不行了。”

“那……这些人以后也会到中原来抢东西、杀人吗？”陆秀儿指着那些做交易的鞑靼人问道。

苏昊道：“会的，鞑靼人是全民皆兵，他们每个人都能骑马射箭。只要他们的头领发一声号令，他们就会加入军队，进犯大明。到那个时候，我们和他们就要刀兵相见，你死我活。”

陆秀儿有些黯然，道：“难道大家就不能不打仗吗？哥，你这么有本事，你不能帮他们找到东西吃，用不着来抢咱们中原人的粮食吗？”

苏昊笑了：“秀儿，你可真会给你哥找事情做。鞑靼人没有农耕传统，只会放牧，而放牧就是靠天吃饭，我本事再大，也改变不了天气吧？”

“嗯。”陆秀儿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点点头道：“那是不是我们就要成天防备着他们，万一他们来进犯我们，我们就要和他们打仗？”

“是这样的。”苏昊说道，“当然，最好的办法是能够不防备他们，而是让他们防备我们，这样就省得我们的百姓成天提心吊胆了。这个事情你也不懂，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呆着吧，什么时候玩腻了，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跟你在一起。”陆秀儿拉着苏昊的胳膊，撒娇地说道。

“好，你就先住着吧。”苏昊应道。

“哎，哥，你看那边，那个人怎么那么像陈道长啊？”陆秀儿用手一指不远处，对苏昊说道。

苏昊笑道：“岂止是像啊，他本来就是陈老道嘛。不过，秀儿，你可千万别跟他打招呼，要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陈老道正在忽悠人呢。”

在小市场的一角，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陈观鱼迈着方步走到一位鞑靼酋长的面前，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着对方，微微地摇了摇头。

那酋长名叫哈利姆，是当地一个颇有几分势力的部落的首领。这一回，他是听人说边墙里的汉人贩了不少蔬菜到草原上来卖，他出于好奇而前来的。他的手下人正在与汉人军户们讲价，他与管事二人坐在一旁，等着换到蔬菜之后回去享用。

见一位汉人道士对自己来回打量，神情还颇为不尊，哈利姆有些恼火，用生硬的汉语问道：“那道士，你是什么意思？”

“哦，这位道友，你是问本道长吗？”陈观鱼装傻道，好像刚才不是他在看对方似的。

哈利姆道：“正是，你来回看我，还摇头，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唉，怎么说呢。”陈观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你们汉人就是麻烦！”哈利姆被陈观鱼的表情弄得心里老大不是滋味，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想干什么。

陈观鱼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请问道友，你想不想当大汗？”

“你胡说什么！”哈利姆斥道，“这种话你也敢说，你就不怕我们大汗砍了你的脑袋？”

陈观鱼道：“贫道这话，出我的嘴，入你的耳，只要你不去向大汗报告，他如何会砍我的脑袋呢？我刚才看你的脸相，分明就有当大汗的模样。只可惜时运不济，有好福气而不能成正果，所以才觉得可惜啊。”

“你说我有当大汗的模样？”哈利姆有几分心动。俗话说得好，不想当大汗的酋长不是好牧民，鞑靼部落大汗众多，也没有说谁天生就当不了大汗。哈利姆也曾做过当大汗的梦，只是觉得自己的部落实力不足，所以不敢太过当真。如今突然有人跑来跟他说他能够当大汗，他如何能不动心。

“没错，我看道友你有大汗之相，只是……唉！”陈观鱼又叹了一口，那份遗憾的样子，像是自己没当成大汗一样。

哈利姆道：“道人，你说话怎么说一半留一半，我倒底怎么啦？”

陈观鱼道：“道友，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如果没说对，你也别怪老道。老道乃江西玉华山第二十七代真人……的师弟，若是没几分道行，是不可能跑到这塞上边关来的，你说是不是？”

“我相信你了，你说说吧，到底我有哪点不妥？”哈利姆不耐烦地说道，被陈观鱼激起来的好奇心，让他难以等待下去了。

陈观鱼道：“道友，你当大汗一事，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的各种条件都够了，只差一点，那就是你家的祖坟，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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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找祖坟

“我当不当大汗，和祖坟有什么关系？”哈利姆诧异地问道。

蒙古人作为游牧民族，在丧葬问题上是非常简单的。有传说称蒙古人死后并不进行土葬，而是采取天葬的方式。事实上，大多数蒙古部落还是有土葬习俗的，只是不像农耕民族那样选择固定的墓地，更不会建什么大型的陵墓。

听陈观鱼说自己当不了大汗的原因在于祖坟不好，哈利姆第一个感觉是荒唐可笑，既而想到陈观鱼没准是想骗点什么钱财之类的。

“道友，你这就不懂了吧？”陈观鱼显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恕我直言，你觉得是你们蒙古大汗活得舒服，还是我们大明皇帝活得舒服？”

“那还用说，当然是你们的皇帝活得舒服。”哈利姆道，蒙古人对中原人的生活水平一向是十分羡慕的，陈观鱼这个问题问得太简单了。

陈观鱼道：“这就对了，你想想看，我们大明的皇帝，选陵墓的时候多讲究，风水、朝向，都有讲究。而你们蒙古人就不懂这些，所以只能世世代代受穷了，是不是这样？”

哈利姆在鞑靼人中也算是有点文化的，他多少听说过一些中原地方的习俗，知道陈观鱼所言非虚，可是要说这与他能不能当大汗有什么关系，他一下子还想不明白。他的汉语本来也不好，和陈观鱼聊天觉得很累，尤其是在谈到复杂问题的时候，就更累了。于是，他决定简单地解决这个问题：“道士，你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帮你重新选一处祖坟，你也不用重新安葬你的祖先，只要埋一些祖先的牌位进去就可以。只要这样做了，三年之内，你必定能够当上大汗。”陈观鱼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哈哈哈哈。你帮我选祖坟，要多少银子？”哈利姆认为自己已经明白陈观鱼的骗术是怎么回事了，他狂笑着对陈观鱼问道。他想着，只要陈观鱼开口要一两银子，他就要拿马鞭在陈观鱼脸上抽一下，让这个骗子长长记性。

“什么银子？我替大汗选祖坟。怎么能要银子呢！”陈观鱼像是受了侮辱一样，赤红着脸争辩道。

“你不要银子？”哈利姆有些奇怪了，“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陈观鱼凛然道。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哈利姆问道。

陈观鱼道：“首先，你有帝王之气，嗯嗯，大汗就相当于我们汉人的帝王。是受神明护佑的，帮你做事就是敬神。”

“是这样？”哈利姆开始崇拜自己了，想不到自己还有如此光辉的一面。

“第二，当然就是我老道的一点私心了。若道友你当了大汗，要允我在你的领土里传道。”陈观鱼补充道，他知道，要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诚意。必须要表现出一些有所求的东西，完全无私的举动，也会让人起疑心的。

哈利姆终于被陈观鱼说动了，人对于免费的东西，总是有更多信任的，因为自己不用出钱，就像被对方骗了又能如何？再说，对方分文不取，怎么可能是骗子呢？既然对方不是骗子，那么对方说的祖坟、风水之类的事情。没准就是有道理的，自己空有成为大汗的潜质，却因为祖坟没埋好而没当成大汗，这是多么遗憾的事情。

“道长，我可以答应你。只要我能够当上大汗，我必封你为国师，让整个部落的人都敬你。”哈利姆大方地答应道。

“好，咱们一言为定。”陈观鱼说道。

双方击了一下掌，以示承诺，随后哈利姆问道：“道长，这选祖坟一事，要如何做，我可是一点也不懂啊。”

陈观鱼道：“此事甚难，我们大明皇帝选一个陵墓，要用九九八十一名斟舆师，历经七年才能选定。当然，大明皇帝是天子，你不能比，但也得要七七四十九斟舆师来勘测。”

“要用这么多人？”哈利姆又有些发愁了，对方不会让自己承担这些人的伙食吧？这也是一笔大开销啊。

陈观鱼似乎看出了哈利姆的担心，他说道：“道友不必担忧，此事无须道友费心，老道我手下就有这么多人。只要道友给我一个许可，允他们在你的领地上行勘舆之事，后面的事情，你就只需要等着就行了。”

“此事容易。”哈利姆道，“我赐你一支羽箭，凭此羽箭，你们在这草原上出入，没人敢和你们为难。”

“那就多谢道友了。”陈观鱼哈哈笑道。

哈利姆留下了信物，又向陈观鱼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部落所在地，然后便带着属下踌躇满志地走了。陈观鱼收起哈利姆的羽箭，脸上绽出了笑意。

“道长这厢可好。”苏昊呆在远处看着陈观鱼忽悠哈利姆的好戏，直到见哈利姆及其族人都走得远了，这才呵呵笑着去向陈观鱼调侃。

“苏公子，您早来了？”陈观鱼赶紧向苏昊施礼。

“怎么样，办成了？”苏昊问道。

陈观鱼笑道：“有我老道出马，焉有失手之理？这边墙外面十几个部落，老道我都谈妥了，咱们的弟兄们随时都可以出边墙来测绘，绝无安危之忧。”

原来，自从萧如熏向苏昊说起希望能得到边墙外的草原地图之后，苏昊就在琢磨着如何能够办到的事情。勘舆营要出边墙来做测绘，最大的障碍就是鞑靼人的骚扰。虽说眼下鞑靼人与明廷处于休战时期，但双方的默契是井水不犯河水，互相不进入对方的区域。在没有得到鞑靼人许可的情况下，勘舆营贸然进入草原，是存在风险的。

借着蔬菜换肉食的交易之际，苏昊从宁夏城把陈观鱼调过来，让他设法解决这个矛盾。陈观鱼一向长袖善舞，装神弄鬼是他的本行。他随着卖蔬菜的军户来到草原，找各种机会与各部落的酋长们搭讪。对于不同的人，他用不同的手法，或是说帮着找金矿，或者是说帮着找水源，或者说有什么汉代唐代的藏宝图之类，总的目的，就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允许勘舆营的人员进入。

鞑靼人从来没有想过明军会对草原上的地理感兴趣，更不会懂得绘制军用地图这样的事情，在他们看来，允许一些汉人进入草原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些人是来帮自己做事的，而且分文不取，这样的好事，他们有什么必要阻拦呢？

“苏公子，咱们不是只管画边墙内的地图吗，怎么又画到边墙外面来了？这里除了草就是沙子，画这的地图干什么？”陈观鱼问道，他只是按苏昊的命令行事，但对于这个命令的目的，却是一直没有搞明白。

苏昊道：“老陈，咱们的眼界得放远一点。我们大明凭什么只能让鞑靼人困在边墙之内，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跨出边墙，开疆拓土？我告诉你，这草原上遍地都是宝，且不说这满地的牛羊了，光是草原上的煤矿、铁矿、金矿、银矿、铜矿，还有各种你不懂的矿，就够咱们用几百年呢。这么好的地方，咱们凭什么不拿过来？”

“苏公子的眼界，老道真是拍马也赶不上啊。”陈观鱼道，他对苏昊的远大理想其实颇为不屑，但嘴里却只能是奉承着。

陈观鱼是在穷困潦倒之际，不得不投奔苏昊的。这两年多来，他吃香的、喝辣的，腰包鼓鼓的，全仗苏昊所赐，他哪里还敢跟苏昊较真。既然苏昊说这件事有意义，他就努力去做就行了。他知道，每次圆满完成苏昊交付的任务之后，苏昊给他的奖赏都是十分丰厚的，有这样的东家，夫复何求啊。

“对了，老陈，你从宁夏城出来的时候，宁夏城可有何异常吗？”苏昊问道。

陈观鱼道：“宁夏城如今是乌烟瘴气，党巡抚和哱拜闹得很僵，不过哱拜却还没有起事的迹象。此外，党巡抚经常克扣各卫官兵的粮饷，弄得怨声载道。因为欠饷，宁夏诸卫的官兵也没个约束了，经常上街欺负百姓，打架的事情几乎天天都有。”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苏昊皱着眉头道，“党馨也是失心疯了，他得罪了哱拜，又不好好拉拢汉人官兵。若是哱拜真的有一天向他发难，我担心那些汉人官兵只会袖手旁观，党馨落个孤家寡人，我看他如何收场。”

“苏公子，这些事，咱们也管不了。这宁夏地面，就是天高皇帝远，谁能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以老道之意，咱们赶紧把活干完，拍拍屁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至于党巡抚和哱拜怎么闹，关咱们啥事？”陈观鱼献计道。

苏昊笑道：“老陈，你这话倒也有道理，不过，咱们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陈郎中天天呆在咱们营中，就是来守着咱们的。宁夏卫的事情不平息下去，我估计兵部是不会让咱们轻易离开的。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对了，老陈，草原上的事情弄完，你还得回宁夏城去，你千万注意自己的安全，明白吗？”

陈观鱼道：“这一点苏公子尽管放心，在这宁夏城里，还没有谁敢动老道一根毫毛呢。哱拜的干儿子哱云都认了老道我当干爹，要论起来，我和哱拜还算是亲哥俩呢。”

“这关系也太乱了吧？”苏昊哭笑不得，心里对陈观鱼倒也是充满了崇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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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激化

宁夏城，巡府衙门外，冰天雪地之中，跪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军户。

巡抚副使石继芳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瞪着下面那些军户，厉声地斥责道：“你等拖欠朝廷的赋税，还抱怨什么冬衣未发。你们想想，若是天下百姓都不交赋税，朝廷哪有钱给你们发冬衣？”

军户中一名叫刘东旸的百户抬起头来，脸上掠过一丝恨意，但嘴里却还在告饶：“石副使，烦你向巡抚大人陈情，我等并非故意拖欠赋税，实乃去年大旱，我等屯田收成不好，恳请巡抚大人向朝廷言明，给我等军户免去一年的赋税。我等已经有七个月没有领到饷银了，兄弟们只能靠着地里这点薄产度日呢。”

石继芳道：“屯田收成不好，能怨巡抚吗？你们看人家平虏所的那些军户，大冬天还能种菜挣钱，你们怎么就不学一学？”

刘东旸道：“平虏所的军户，是蒙平虏所的萧参将荫护，替他们弄到了琉璃，还开矿采煤，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煤炭。我等宁夏城的军户却是没爹娘的孩子，光是那琉璃瓦，就不是我等能够置办得起的，哪能建得起暖棚种菜。石副使若能说动巡抚大人替我等垫钱置办琉璃瓦，我等也可种菜挣钱。”

整个宁夏的范围也没多大，平虏所的那些事肯定是会传到宁夏城来的。出于低调的考虑，苏昊不让人说出琉璃瓦是由勘舆营提供的，只把功劳算到了萧如熏的头上。宁夏城这些军户，在羡慕平虏所同僚们的好运气之际，对于自己的上司自然也是怨气冲天。

党馨是个眼高过顶之人，在他眼里。别说下层的军户，就是哱拜这样手握重兵的大将，也不过是一个粗俗武人而已。党馨坚信，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因此行为十分嚣张。他到任后。屡屡拖欠军士们的粮饷，按规定应当发放的冬衣，也被他借故取消了。不但如此，他还不顾军户死活，催着军户们上交屯田的赋税，这就激起了军户们的怒火。

这一次。刘东旸与许朝、刘川白、张文学等一干下层军官，约齐了一同到巡抚衙门请愿，希望能够让党馨听到下层的声音，多少也是有些以民意相逼的意思。谁知道党馨根本就不在乎，派了个副使出来，对众人吆三喝四。大肆辱骂。

“巡抚大人替你们垫钱置办琉璃瓦，你们以为巡抚衙门里有金山吗？巡抚大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哪有闲钱花在你们头上？”石继芳说道。

听到石继芳这些话，军士们都鼓噪起来，话里话外便有了些不干不净的内容。党馨贪污了多少军士们应得的粮饷，他们算不出来。但党馨平日里的挥霍无度，军士们都是看得到的。石继芳说党馨两袖清风，这简直就是侮辱大家的眼睛了，大家岂能不怒。

“党大人，这样不行啊。”在巡抚衙门的二堂里，坐营官江廷辅苦口婆心地央求着党馨：“下官在营中听到许多军士都怨声载道，若是任其发展，只怕会激起兵变，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兵变？”党馨冷笑一声，“就门口这几个人。也敢兵变？”

“大人，门口的人的确不多，但整个宁夏卫的军卒都与他们心有戚戚，只怕到时候一人夜呼，乱者四应啊。”江廷辅说道。此时，府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江廷辅指着外面，对党馨说道：“大人，你听听，再这样闹下去，只怕人会越聚越多的。”

“待我出去跟他们说说。”党馨说道。

江廷辅有心问问党馨想怎么说，但他也知道，党馨一向刚愎自用，根本不会与下属商量什么。他怀着忐忑的心情与党馨一同来到门口，正见着刘东旸等人在大声地叫嚷着，要求面见巡抚。见党馨出现在门口，众人一下子都静了下来。

“你们吵什么！”党馨见自己一现身就能够让现场安静下来，心中颇为得意，他板着脸，对众人斥道：“你们在本巡抚门外大声喧哗，可是想造反吗！”

“巡抚大人恕罪，小人不敢造反，只是想请巡抚大人体谅小人的难处，不要催缴小人的赋税，小人定会遵纪守法，不会给大人添乱。”刘东旸说道。

党馨道：“听你这意思，若是本巡抚不答应你们的要求，你们就不会遵纪守法了？”

刘东旸那番话，原本是一种服软的态度，并没有要挟之意。经党馨这样一解读，倒显得他是在暗示什么了。他是一个血性汉子，这样苦苦哀求已经是很违背他的本性了，党馨这一激他，他更是无法否认，索性一梗脖子，答道：“既然巡抚大人这样说，那小人也只有认了。小人若是活不下去的时候，难免会铤而走险。”

“你敢！”党馨大声道：“你们想以作乱来要挟上司，本巡抚绝不会答应。你们想作乱，难道就不怕杀头灭族吗！”

此言一出，所有的军士都不再作声了，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变得血红，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刘东旸强忍着气，抬手向党馨行了个抱拳礼，说道：“巡抚大人心意已决，小人不敢违逆，告退了。”

说罢，他回过头，对自己的同僚们说了声：“兄弟们，咱们走吧。”

军士们一个个站起来，转身离去，他们的脚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下都敲打在江廷辅的心上。江廷辅苦笑着对党馨说道：“党大人，军士的怨气，不可如此压抑啊。”

“他们难道真敢造反？”党馨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就不信宁夏卫这数万人都会跟着他们造反，他们充其量能够拉起几十号人，我只是吭一声，就能把他们全部扑灭，怕他们何来？”

“党大人杀伐决断，下官佩服。”江廷辅无奈地嘲讽了一句。

再说刘东旸等人，带着一肚子气离开巡抚衙门，走了一段，看到路边一个小酒馆，刘东旸招呼一声，众人走进酒馆，大声喊着小二拿酒上菜，以求一醉消愁。

“这个姓党的王八蛋，刚才老子真想豁出去把他生生掐死！”

酒过三旬，军士们的血都热起来了，总旗官许朝愤愤不平地嚷道。

“老许慎言，莫要让人听见。”另一名总旗刘川白提醒道，他已经注意到小酒馆里有不少人向他们这边侧目以视了。

许朝的声音一点也没减，他说道：“怕个鸟，刚才我是看刘哥没发话，但凡刘哥说一声，我一个人就能把那姓党的和姓石的全掐死。”

“掐死他们容易，以后怎么办？”刘东旸问道，“党馨说得对，杀官造反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咱们自己拼一条命也就罢了，连累三族，于心何忍？”

“咱们真杀了党馨，就占了这宁夏卫，自己当家作主，谁能奈何得了我等？”许朝说道。

刘川白道：“就凭咱们这几个人，能占得了宁夏卫？”

“咱们营中的弟兄，也早就想反了，只要刘哥带个头，我琢磨着，各卫所起码能有2000弟兄跟着刘哥干。”许朝道。

刘东旸摆摆手道：“我哪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再说，就算有2000弟兄愿意跟着我干，和朝廷的大军相比，也不过是九牛一毛，除非……”

“除非什么？”许朝和刘川白同时问道。

“除非有哱总兵给各位做主，是这样吧？”没等刘东旸回答，众人就听到身后有一人在阴恻恻地接话道。

“哱指挥！”众军士扭头一看，连忙都站起身来，他们认得说话之人正是宁夏卫的一名指挥将军、哱拜的干儿子哱云。

“各位请坐。”哱云呵呵笑着，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又抬手招呼众人坐下。

众人私下聊天被上级军官听见，心里都是惴惴不安，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想法。哱云不慌不忙，自己先自顾自地倒了杯酒喝下，这才缓缓地说道：“各位的事情，本将军都知道了。有些事情，纯属官逼民反，别说本将军，就是哱总兵对你们也是深为同情的。”

“哱总兵也知道我们的事情？”刘东旸问道。

哱云微微一笑：“这宁夏城里的事情，还有哱总兵不知道的吗？再说，党馨那厮是什么人，大家也都清楚，上次我兄长承恩都被党馨责以军棍，你们以为哱总兵就没点舔犊之情？”

哱云是哱拜的义子，与哱承恩是兄弟相称。他说的这件事情，当时在宁夏卫也算是颇为轰动的，因为哱家父子一向在宁夏卫说一不二，结果哱承恩居然挨了党馨的军棍，岂能不让人震惊。

刘东旸听哱云这样一说，倒是冷静下来了。作为一名汉人军官，他对于鞑靼出身的哱拜是有几分猜忌的。在宁夏卫的官兵中，有关哱拜可能造反的说法从来都不曾绝迹，如今在他们几个说气话扬言造反之际，哱云跑来插一手，不能不让刘东旸多想一想哱拜的动机。

“哱指挥，哱总兵希望我们如何做呢？”刘东旸问道。

哱云笑道：“哱总兵只是同情各位的境遇，却没想过要各位做什么，刘百户莫要误会了。今日之事，若是各位能够忍得下去，哱总兵自然更不会在意，各位说是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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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推波助澜

哱云这一手，叫作以退为进，他从刘东旸的话里，听出对方对自己颇有一些提防之心，因此索性装聋作哑，等着刘东旸自己往里跳。其实，哱拜关注刘东旸等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党馨做的有些事，甚至背后还有哱拜在推波助澜，目的就是为了逼迫像刘东旸这样的军官铤而走险。

“哱指挥，我想问一声，若是我等对巡抚有何不敬的举动，哱总兵可会替我等说话？”刘东旸试探着问道，他说是说哱拜是否会替自己说话，潜台词则是哱拜是否会给他武力上的支持。

哱云道：“刘百户，你这话我可不敢回答你，要不，你随我到总兵府去，当面向我义父问问，如何？”

“哱总兵肯见卑职我？”刘东旸问道。

哱云道：“刘百户或许对哱总兵有些误会吧，哱总兵一向礼贤下士，再说，刘百户也不是寻常人，这一身的武艺在宁夏卫也是响当当的，只是明珠蒙尘，这才屈居一个百户的职位。哱总兵曾经提起过你，说你本该是能拜大将军之人，是宁夏卫的长官不识人才啊。”

“哱总兵真是过奖了，卑职这就去拜见哱总兵。”刘东旸说道，哱云的话，他只敢相信一半，但既然哱云说哱拜愿意见他，那就说明哱拜的确关注过他这样一个小小的百户。哱拜在宁夏卫算是一个神一般的存在，能够得到哱拜的关注，让刘东旸心里痒痒的，一份野心在迅速地滋长着。

众人也没心再喝酒了，在哱云的带领下，刘东旸等人一起来到了哱拜的府上。哱云让人入内通报之后。里面传出话来，说哱拜在二堂接见诸位军士，让大家都进去。

众人怯生生地来到了哱府的二堂，果然见哱拜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笑吟吟地向他们打着招呼。以哱拜的岁数和职位。自然不必起身相迎，能够招呼众人入座，已经是极大的面子了。

“刘百户吧，老夫早就听说过你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威风凛凛。一副大将风范啊。”待众人都坐下后，哱拜对刘东旸说道。

“哱总兵缪赞了，卑职岂敢。”刘东旸谦虚道，不过，能够被这样一位功高权重的副总兵如此称赞，他的心里觉得一阵轻飘飘的。好像要腾云驾雾一般。一个念头悄悄袭上心来：人生一世，若不能轰轰烈烈一场，岂不是可惜了？

“哱总兵，适才听哱指挥说，您老人家也一直关心着我们的事情，我等身受几重盘剥，苦不堪言。此事哱总兵可知情？”刘东旸问道。

哱拜点点头道：“此事老夫已经知晓，只是爱莫能助啊。”

刘东旸道：“哱总兵在宁夏卫是跺跺脚都能震倒一片的人物，能否替我等在巡抚大人面前陈述一下苦情，我等军户感念哱总兵的大恩大德。”

哱拜叹道：“刘百户说笑了，那党巡抚眼中岂有哱某的位子？上次犬子无缘无故就被党巡抚打了军棍，而且是当着老夫的面打的，你们说，老夫在巡抚面前还有什么说话的余地？”

“那……莫非我等就只能忍着了？”刘东旸又问道。

哱拜道：“唉，不忍又能如何呢？若老夫年轻40岁，说不定一气之下就兵谏了。可是现在老夫老了，没这个血性了。”

说到这里，哱拜眼睛里光芒一闪，意味深长地看了刘东旸一眼。

刘东旸从哱拜的话里听出了对方的暗示，他说道：“兵谏倒是不难。难的是如何收场。只怕到时候朝廷一纸敕令，不须大兵压境，哱总兵就能先把卑职等人就地正法了。”

“此事刘百户尽管放心。”哱拜说道，“哱某良知未泯，岂能不识正邪？朝廷若有何命令，哱某自会替刘百户陈情，不会对刘百户不利的。”

“若是朝廷兴兵前来讨伐我等呢？”刘东旸索性挑开了，赤裸裸地问道。

哱拜道：“若朝廷真的善恶不分，那哱某愿为刘百户的助力，唯刘百户马首是瞻。”

“哱总兵的意思是……”刘东旸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哱拜居然说出唯他马首是瞻的话来，这不意味着哱拜愿意屈居于他的下面吗？想到自己居然能够成为哱拜的上司，他的心几乎都要跳出胸口了。

哱拜道：“这天下，唯有勇者居之，哱某老矣，犬子承恩也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难堪大用。刘百户非池中之物，若愿挑头，哱某甘居其下。”

“卑职岂敢。”刘东旸站起身，向哱拜行了个大礼，哱拜也站起身来还礼。许朝等人看着这一幕，都有些恍惚的感觉，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话说到这个程度，也就没必要再多说了，有些事情，大家互相心知肚明即可。刘东旸起身向哱拜告辞，哱拜安排哱云把他们送出哱府。

哱云站在哱府门口，看着踌躇满志的刘东旸带着一众下层军官大踏步离去，微微地摇了摇头，回到二堂，见哱承恩和另一名大将土文秀都已经到了，正在与哱拜谈事。

“义父，你刚才怎么会答应奉刘东旸为主？他不过是一个百户而已，才能和武艺都无法与大哥相比，难道我等以后还要看一个百户的脸色？”哱云不解地向哱拜问道。

哱拜呵呵笑道：“便奉他为主，又有何妨？我等若起事，那些汉人都不会服气，说不定还会同仇敌忾，与我等为难。让这刘东旸起事，汉人都会站到他这边，咱们只要在背后推一把就成了。以后大事若不能成，起兵造反的是他，咱们不过是被裹胁进去的，只要反戈一击，朝廷说不定还会有所封赏。若是大事能成，朝廷剿不灭宁夏这几万兵马，咱们要想反客为主，他刘东旸还敢不从？”

“原来是这样！”哱云恍然大悟，“义父深谋远虑，儿子不及。”

哱拜道：“我老了，以后宁夏是你们兄弟的。咱们的当务之急，是要再推刘东旸一把，让他铁了心起兵。边墙外的著力兔、庄秃赖他们几个鞑靼部落，为父都已经联系过了，他们答应到时候发兵相助，条件是我们把花马池交给他们作为放牧之所。

依为父看来，刘东旸若起事，朝廷定会派遣大兵弹压，只要咱们能够抗过第一拨大军，明军就会斗志全失。届时我们就可以和朝廷谈判，让朝廷把宁夏交给我们，咱们可就是宁夏王了。”

土文秀道：“宁夏王肯定就是总兵您了，哱指挥就是小王爷，我和哱云跟着王爷也能当个大将军了。”

哱拜道：“占据宁夏只是咱们的第一步，等到咱们站稳脚根了，还可以向西再扩张，到时候西北这一片就都是咱们的天下了。你们二位当个大将军算得了什么，只要咱们大事能成，你们都能够封个王公了。”

“多谢王爷！”土文秀和哱云一齐向哱拜躬身行礼，好像他们已经当了王公一般。

再说刘东旸一行，离开哱府之后，他们没有再去喝酒，而是回到了刘东旸的百户所，寻了间密室，开始密谈。刘东旸情绪十分亢奋，但他还是拼命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毕竟这是一件逆天的大事。

“刘哥，你看今天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大家一坐下来，刘东旸的部属张文学便着急地问道。这也是许朝等人想问的问题，只是谁也没敢在大街上讨论此事。

刘东旸道：“依我看来，哱拜的话，有七分可信。”

“刘哥，哱总兵手握重兵，还有苍头军相助，他怎么可能甘愿屈居于我们之下呢？不会是诈我们的吧？”许朝问道。

刘东旸道：“我想了一下，觉得哱拜也有他的难处。他是个鞑靼人，如果他自己想起兵，只怕这么多汉人军卒不会服他。宁夏卫的军士中，毕竟还是汉人居多，哱拜如果得不到汉人的支持，就算起兵也不长久。所以，他说自己愿意跟着咱们干，倒也可信。鞑靼人的长处只在于勇力，要论谋略，他们还差咱们汉人许多呢。”

“那是，咱们刘哥的谋略，甩哱拜几百丈远了。”众人被刘东旸的分析说服了，一齐兴奋地恭维着刘东旸。

刘东旸道：“各位兄弟，事到如今，你们觉得，咱们该不该反？”

“反他娘的，不反的话，咱们也活不下去了，还不如干他一票。若我们能得哱拜助力，朝廷根本就进不了宁夏镇。那些内地兵哪能是咱们边军的对手，他们来多少，咱们就灭他们多少，我就不信皇上敢把全天下的兵马都派到宁夏来。”许朝说道。

刘川白也点头道：“我也觉得可行，反正也没活路了，干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也算没有白来世上走一趟了。”

刘东旸一拍桌子，道：“那好，咱们就干！咱们兄弟几个，在些歃血为盟，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唯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大家一条心，诛杀党馨，咱们自己当宁夏王。”

“愿随大哥共同举事！”众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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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起事

在哱拜的有心推动之下，宁夏卫官兵与巡抚党馨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在党馨的几次威胁之后，官兵们选择了沉默以对，而这又让党馨自以为是胜利，殊不知火山喷发已经在顷刻之间。

万历20年二月，刘东旸等人完成了对宁夏城诸卫官兵的串联，一切准备就绪。刘东旸带着许朝等人昂首阔步再次来到了巡抚衙门，请求面见巡抚党馨。

“让他们进来吧。”党馨这一天心情颇好，破例同意让这些下层军官到大堂见他。

“末将刘东旸给党巡抚施礼。”刘东旸站在党馨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说道。

党馨端着架子，嗯了一声，说道：“你是叫刘东旸吧，你们拖欠朝廷的税银已经有半年多了，现在年也过完了，打算什么时候交税啊。”

刘东旸冷冷一笑，道：“末将此次求见巡抚大人，就是想向巡抚大人要求，免去我等军户往年的赋税。”

“这是不可能的！”党馨不耐烦地说道，“本巡抚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你们难道就不长记性？”

“末将不但要求免去赋税，而且恳请巡抚大人尽快发放往年拖欠我等军户的粮饷和冬衣。如今冬天已过，冬衣应折成银两发与我等。”刘东旸没有理会党馨的话，继续提着自己的要求。

“你失心疯了！”党馨怒道，“你一个小小的百户，对上司竟敢如此要挟，你想造反吗？”

刘东旸道：“末将是最后一次向巡抚大人面陈此事，若巡抚大人一味逼迫我等，我等活不下去之时。不得不反。”

“放肆！”党馨一拍桌子，“你竟敢当着本巡抚的面说出造反二字，真以为本巡抚杀不得你吗？来人！”

“在！”站在两旁的侍卫同时向前跨了一步，手按在了腰刀的柄上，满是威胁之意。刘东旸等人进大堂之前都已经被收缴了兵器。所以侍卫们并不怕他们反抗。

“党巡抚真想与我等刀兵相见吗？”刘东旸凛然道。

“反了，反了！”党馨大怒，下令道：“把这个无君无父的叛逆拉出去，就地正法！”

两名侍卫向刘东旸扑去，打算将他擒获。这时，刘东旸不再示弱了。他退后半步，飞起一脚，一名侍卫便被他踹出十几步，口吐鲜血栽倒在地。另一名侍卫还没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刘东旸揪住衣领，斗大的拳头直奔他的面门而去。

见刘东旸动手。许朝、刘川白、张文学等人也立即向两旁的侍卫发起了攻击。在来巡抚衙门之前，他们就已经对现场进行过无数次的模拟，确定好了各自对付的目标。党馨手下的侍卫平常只是狐假虎威，欺负那些在巡抚面前不敢有丝毫反抗的官兵，论实战经验，与刘东旸等边军根本无法相比。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十几名侍卫就死伤过半。余下的也被迫跪在地上，高举双手，他们的武器则已经到了刘东旸等人的手上。

“哎呀，不好！”党馨见事不妙，起身就想往后堂跑。他穿着臃肿的官袍，根本就跑不动。他还没离开座位两步，就觉得脖子上一凉，一把钢刀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你你你……刘东旸，你真敢杀官造反不成！”党馨硬着头皮问道。

“杀你个狗官，有何不敢。”刘东旸轻蔑地应了一声。手起刀落，党馨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在动手之前，刘东旸心里还有种种的犹豫，看着鲜血从党馨的脖子上喷涌出来的时候，刘东旸完全释然了。原来造反是这样轻松的一件事情。一切都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义无反顾地向前走。

“兄弟们，有胆量的就随我去，杀尽狗官！”刘东旸大声地呐喊着。

“杀尽狗官！”许朝等人一齐响应道。

听到刘东旸等人动手的消息，早已埋伏在巡抚衙门周边的宁夏卫官兵全都冲了出来，举着刀枪向各处衙门冲去，副使石继芳、卫官李承恩、供应官陈汉等先后被杀，总兵张继忠被乱兵困住，无奈举刀自吻。

“刘百户，狗官都已经杀了，你来当宁夏卫的总兵吧！”

当着数千名起事官兵的面，许朝、刘川白等人大声地提议道，这其实也是他们在起事之前就已经商量好的事情，只是在这个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当众提议罢了。

“对，刘百户，你当总兵吧，我们都听你的！”

官兵们也跟着喊道。大家在冲动之下杀掉了原来的官员，现在稍稍冷静下来一点，就觉得有些六神无主了，急需一个人出来挑头。听到许朝等人的提议，不管是否认识刘东旸的人，都跟着一起起哄。对于谁来当头这种事情，有野心的人自然是当成无比重要的大事，而对于芸芸众生而言，谁能给个空头的承诺，他们就愿意投谁的票了。

“既是如此，那刘某就挑起这份重担吧。咱们杀了狗官，朝廷肯定会派兵进剿，到时候，万般罪责，刘某一人担之！”刘东旸慷慨激昂地接受了大家的推举。

在最初的时候，刘东旸只是想着如何能够说服党馨免掉自己和同僚们的赋税，被党馨斥责之后，他开始心生怨气，但也仅限于想一怒之下与党馨拼个鱼死网破。在哱拜的诱导下，杀党馨而代之的念头开始在他心里滋生起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在他把党馨砍倒在地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天生就应当是当宁夏首领的材料，别说什么党馨、张继忠，甚至于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哱拜，他现在也不放在眼里了。

哱拜的确是手持重兵、权倾一世，但他敢杀官造反吗？哱承恩被党馨毒打一顿，哱拜不也是忍气吞声，不敢多说一句话？而他刘东旸则不同，虽然此前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但到了关键时候，他敢于拔刀砍了党馨的脑袋，这个宁夏总兵不让他刘东旸当，还有谁配呢？

权力这东西，就像毒品一般，一旦染上，就无法摆脱。而且，在毒品的作用下，吸毒者还会产生出种种幻觉，这种幻觉能够让一个人变得疯狂。

“传本总兵的令，……请哱副总兵，哱承恩、土文秀、哱云各位，到总兵府议事。”刘东旸吩咐道。说到哱拜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用了个请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自己还需要利用哱拜，暂时还要给哱拜一些面子。作为一个枭雄，自己应当有一些气量嘛。

“遵命！”许朝等人齐刷刷地应道，虽然刘东旸还没有开始给他们封官，但按照事先说好的，他们每个人都能弄个参将、游击的当当，他们现在就已经进入角色了。

在一片混乱之中，坐营官江廷辅翻墙头逃出了巡抚衙门，身后有十几名叛军穷追不舍。刚刚跑过一条街，眼前又出现了两名宁夏卫的士兵，他们是按着刘东旸等人事先的安排守在那里的。见一名官员狂奔而来，那两名士兵挺起长矛喝道：“站住，什么人。”

“我是坐营江廷辅，放我过去。”江廷辅喝道。

“坐营官？也是狗官一伙的！”士兵喊道，“抓住他！”

事到如今，江廷辅也只能拼了，他本是武将出身，武艺高强，当下拔出腰刀，迎着两名士兵冲了上去。

“反贼，纳命来！”江廷辅刀去如风，一个回合就把两名士兵的长矛拦腰削断，下一刀就奔着一名士兵的肩头砍去。那名士兵躲闪不及，钢刀过处，只见鲜血四溅，那人齐着肩被江廷辅砍成了两截。

“狗官敢杀我弟兄！”就这样一耽误之际，后面的追兵已经赶到了。十几名叛兵各举刀枪，把江廷辅围在垓心。

江廷辅把刀舞得像轮子一般，让叛兵无法靠近，但好汉架不住人多，一不留神，他身上已经被叛兵的长矛刺中了几处，鲜血染红了衣襟。他知道，自己根本坚持不了多久，迟早是会死于叛兵刀下的。

“可恨我江廷辅不能死于沙场，却丧生在尔等贼人手中。你们杀官造反，莫非是想把这宁夏边城献于鞑靼人之手吗？”江廷辅喘着粗气训斥道。

“我们这都是被狗官逼的，你也是狗官党馨的人，就等着去给党馨殉葬吧！”士兵中有人骂道。

就在这时，圈外有人大声喝道：“江坐营勿慌，我等来助你！”

“是什么人？”叛兵扭头去看，迎面火光一闪，枪声大作，转眼间几名叛兵的胸口便被枪弹击穿，绽出了几朵硕大的血花。

“你们是干什么的？”其余的叛兵一见势头不好，也顾不上江廷辅了，都转过兵器对着突如其来的对手。

在叛兵们的对面，站着十几名手持燧发枪的便衣男子，一名首领面无表情，轻轻挥手，众人同时扣动了扳机。左右不过十几步远的距离，燧发枪可谓是百发百中，叛兵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一齐被打倒在地了。

“江坐营，末将勘舆营火器把总熊民仰，奉苏将军之命特来相助。江坐营快随我等出城，到平虏城去暂避风头。”那领头的枪手向江廷辅匆匆施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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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以静待动

宁夏卫发生兵变，下层军官刘东旸、许朝等人杀害巡抚党馨、副使石继芳及一干官员，宁夏卫总兵张继忠被迫自杀……

消息经由六百里加急传往京师，朝堂之上顿时就炸锅，文臣武将闹闹哄哄，各抒己见。有人建议马上派遣重臣率兵前往清剿，也有人称兵变源于党馨的贪腐，叛军是被逼无奈才发起兵变的，应当派人前往安抚，赦免涉事军士，以和平方式解决这场兵变。

“王尚书，兵部对此有何见地？”首辅申时行看着兵部尚书王一鹗，对他问道。

王一鹗道：“申阁老，要解决宁夏之事，当首先弄清楚宁夏之事的起因为何，否则无法对症下药。”

“急报上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是因为巡抚党馨拖欠军卒粮饷，加之对军卒过于苛责，这才引发兵变。”福建道御史贾希夷说道。

“贾御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宁夏之事，兵部关注已久。就当前此事而言，确因叛卒刘东旸而起，但以老夫之见，在刘东旸的背后，主谋另有其人。”王一鹗说道。

贾希夷问道：“王尚书以为主谋为何人呢？”

“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的话，此事必是哱拜主使！”王一鹗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在王一鹗心里，对于宁夏的这场叛乱是早有预料的，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起兵的人居然不是哱拜，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刘东旸。在兵部掌握的资料中，根本就找不到有关刘东旸的记录。

王一鹗得到宁夏叛乱的消息后，紧急召集幕僚会商，众人皆认为刘东旸不过是一个台前的跳梁小丑。真正的黑手必定是哱拜。

“王尚书何出此言，急报上分明说的是刘东旸等人起兵，并未提到哱拜二字。”御史周弘和反驳道。一年前，正是他向朝廷奏报，称哱拜及哱承恩等人忠勇可用。如果哱拜真的叛乱了，岂不是说他这个推荐人瞎了眼？

王一鹗道：“周御史，你是去过宁夏镇的，你应当知道，在宁夏镇，若哱拜不参与叛乱。凭着刘东旸这样一个小百户，能够掀得起风浪来？”

“这……”周弘和有些哑了，“或许刘东旸煽动士卒势大，以哱拜的力量无法弹压，只能委屈求全呢？”

王一鹗冷笑一声，哱拜的势力有多大。他是非常清楚的，如果哱拜真的想弹压，十个刘东旸也不可能闹起风波来。对周弘和这样的文官，王一鹗也没法跟他解释什么战斗力之类的概念，只能继续说道：“周御史，急报你也看到了，刘东旸起事之后。诛杀了巡抚党馨等一干官员，把妥协之路完全堵绝了。我朝士卒因闹饷而起兵变的事情，以往也有，但那些发起兵变的叛卒，往往只是裹胁地方官，可有像刘东旸他们这样把地方官杀个干净的？”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周弘和问道。

王一鹗道：“裹胁地方官，就是等着与朝廷讨价还价，最终的目的只是闹饷，而非造反。我大明拥兵数百万，寻常一镇的兵马。是无法与我大明全军为敌的。因此，叛兵一般不敢把路堵绝，而是等着朝廷答应他们的条件之后，他们能够归附朝廷。

但刘东旸这一回却是铁了心要造反，如果背后没有哱拜支持。他造反之后，能跑到哪里去呢？”

“若有哱拜支持，他又能跑到哪去？”贾希夷问道，以他的见识，的确是想不出王一鹗没说出来的那些潜台词。

王一鹗道：“哱拜是鞑靼人出身，若刘东旸得到哱拜的支持，就能够联合鞑靼的力量，与我大明为敌，甚至可以把宁夏镇从我大明的版图上分割出去。”

“王尚书未免耸人听闻了吧？”周弘和讷讷地说道，但他的心里已经有几分接受王一鹗的看法了。

王锡爵问道：“王尚书既言幕手的黑手是哱拜，那么当下该如何处置此事呢？”

王一鹗道：“哱拜拥兵自重，有心叛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次借刘东旸之手发起兵变，下一步肯定是要进犯宁夏各堡，形成割据之势。以老夫之见，当趁其根基未稳，迅速调集几路兵马前往平定，若待其稳住阵脚，再往平叛就难了。”

“大兵征讨，说起来容易。可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要派出十万带甲之人远征宁夏，光是各种耗费就要几百万两白银，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申时行犯愁地说道。

作为首辅，他太了解朝廷的收入情况了，明朝中后期，中国是典型的民富国贫的状态，民间的商人富可敌国，而政府却很难从他们手里征到税收。由于军队、政府的规模不断膨胀，各项支出日益扩大，财政几乎要到入不下敷出的境地了。用句俗话来说，连皇帝家里都没有余粮了，否则也不至于派出大量矿监、税监去与民争利。

在这种情况下，调集重兵前往宁夏平叛，最大的障碍就是军费问题。但凡还有一点别的办法，申时行都不愿意选择出兵这个方式。

“下官以为，王尚书所言，只是臆断而已。宁夏方面尚未传来哱拜叛乱的消息，此时仓促派遣重兵，万一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样糟糕，岂不是白白地劳民伤财了吗？”周弘和顺着申时行的话头说道。

“那依周御史之意，当如何做呢？”申时行问道。

周弘和道：“当下之计，应当是以静待动，等几日，看看宁夏那边的新消息再说。”

“若真是哱拜叛乱，几日时间，哱拜就能够收复宁夏各堡，兵犯河东，届时又当如何收场？”王一鹗问道。

申时行道：“在此期间，可令陕西总督魏学曾率陕西兵马，在宁夏镇之外严加防范，这样就可以避免事态扩大了。即使如王尚书所言，遣几路兵马前往平定，也还是要一些时间的，周御史说的，与王尚书也并无冲突。”

“遵命！”王一鹗无奈了，只得答应。他知道申时行在想什么，就他自己而言，也知道用兵之事关系重大，随便调一路兵马，就是数十万两银子的花销，万一事情真如周弘和说的那样，现在仓促用兵，的确就不合适了。

申时行把众人讨论的结果上报给万历，万历同意了他们的想法。接下来就是各种具体的安排了。

首先，是要派出一名官员，星夜前往宁夏镇，去与叛军谈判，承诺叛军只要放下武器，朝廷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行。同时，兵部又发布了一条命令，让陕西总督魏学曾统率陕西各镇兵马，做好防范哱拜进犯的准备。接下来，兵部还给山西、辽东、浙江等地以及南方苗人的总兵发出通知，让他们厉兵秣马，随时准备派兵讨伐宁夏叛军。

各项事务处理停当，朝臣们便松了口气，各自返回自己的衙门去了。兵变这种事情，其实并不新鲜，全国各地每年都会发生几起，只是规模不同而已。有些小的兵变，也就是十几个军卒因为一些琐事绑架或者诛杀自己的上司，闹不了几天就会被镇压下去。这一次宁夏的事情虽然大一些，但毕竟宁夏距京城还远得很，事情一时还波及不到京城。

王一鹗与王锡爵一起走出朝堂，看看左右无人，王锡爵小声地对王一鹗问道：“王尚书，可有苏改之的消息？”

王一鹗摇摇头道：“没有，我也在等他的消息啊。”

王锡爵道：“你去年把苏改之当成一支伏兵，派往宁夏，就是担心今日之事。如今事情正如你所料，却不知苏改之吉凶如何，他的勘舆营是否能堪重用啊。”

王一鹗道：“勘舆营前年在淮安以火器击败倭寇之后，我就责成苏改之把勘舆营练成一支成以火器见长的劲旅。前些时候，我得到徐光祖的报告，说勘舆营的火器应用颇有一些建树，所以我才派他们去宁夏。若徐光祖所言非虚，我想勘舆营应当能够对哱拜有所牵制吧。”

“但愿如此。”王锡爵道，“我只是担心苏改之过于年幼，遇到这样的大事变，会乱了阵脚。”

王一鹗笑道：“王阁老不是说，李贽其人正在苏昊营中吗？苏昊的确年幼，但他身边有徐光祖、陈道，还有李贽，这些人可都是经历过不少事情的。有他们相助，勘舆营应当不会犯太大的错。”

原来，王锡爵从汝宁回到京城后，就向王一鹗说起了李贽的事情。李贽是当世大儒，不知道他的人还真不多。除了锦衣卫那些人之外，大多数的官员对于李贽都是颇为崇拜的，王一鹗也属于其中的一个，所以他得知这个消息，自然不会去向锦衣卫告发。

在派苏昊前往宁夏时，王锡爵与王一鹗曾经反复地讨论过，主要的担心就是怕苏昊没有经验。但有李贽和徐光祖在苏昊军中，王锡爵和王一鹗就放心多了。为了加大保险系数，王一鹗还专门派出了陈道与苏昊一同统军，在陈道临出发之前，王一鹗对他密授机宜，说的也都是如何应对宁夏事变的策略。

“希望这个苏改之能够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吧。”王锡爵缓缓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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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备战平虏城

宁夏城中的变故，在一时间就传到了平虏城。苏昊得到情报，片刻不敢耽误，带着陈道、徐光祖匆匆来到了萧如熏的府上。

“萧大哥，宁夏城出事了，你可听说？”苏昊一见萧如熏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怎么，哱拜起事了？”萧如熏惊道。苏昊是通过自己的情报网络得到这个消息的，萧如熏没有建立这样的网络，所以信息比苏昊要滞后许多。

苏昊摇摇头，道：“不是，是一个名叫刘东旸的百户，串通一群下层军官，杀了党馨等人，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带着叛兵围攻总兵府，张总兵手里没有多少兵马，估计也支撑不了一会了。”

“刘东旸？”萧如熏一脸诧异，作为宁夏卫的一名高级将领，他对宁夏卫还是比较了解的，但刘东旸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却显得很陌生，不知道是从哪蹦出来的。

苏昊事先也不知道刘东旸这个人，他让陈观鱼建立的情报网，主要是围绕着哱拜以及哱拜身边的主要人物。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变化，以至于等到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才得到信息。他把情报人员刚刚送回来的消息向萧如熏说了一遍，萧如熏的反应与王一鹗完全相同，认定哱拜才是所有事情的幕后黑手。

“这么说，刘东旸只是哱拜的一杆枪？”苏昊问道。

萧如熏冷笑道：“只怕这个刘东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杆枪而已，他还以为自己是真命天子呢。哱拜是鞑靼人，带头出来挑事的话，宁夏卫的汉人军卒只怕不会服他。他让刘东旸挑头，就把汉人军卒拢到自己麾下了。至于刘东旸自己。等到哱拜用不上他的时候，恐怕会像对一只烂草鞋一样，直接扔进泥坑里了。”

“现在咱们先不管什么刘东旸还是哱拜，先商量一下咱们的对策吧。”陈道在一旁提醒道。

“确是如此。”萧如熏道，“陈郎中。你以为我等该当如何？”

陈道道：“这要看哱拜的意图了。萧参将，你判断哱拜下一步会如何做？”

萧如熏道：“以本将之见，哱拜应当会迅速发兵，占领宁夏全镇的各个城池以及河西48堡。他非常清楚，朝廷得知他起兵叛乱的消息后，必会派遣大军进剿。他要抢在大军到来之前。把宁夏全镇变成一个大堡垒。”

“以他现有的人马，能够在短时间内拿下河西48堡？”徐光祖问道。

萧如熏道：“哱拜手下的兵马甚是精良，而且熟悉河西的地形和兵力分布，各城堡各自为战，恐怕都不是哱拜的对手。再说，哱拜起事十分突然。若非你们来告诉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此事。若是哱拜突然兵临我平虏城下，只怕我一时也很难抵御。”

“萧参将，劳你赶紧派人给各堡送信，告诉他们哱拜已经起事，让他们早做防范。”陈道说道。

“好。”萧如熏答应着，喊来自己的亲兵队长。让他点起十几名亲兵，骑快马分别前往宁夏卫下属的各处城堡送信，提醒这些城堡的守将做好应战的准备。

亲兵队长应声而去，萧如熏看着他出了公堂，轻轻摇了摇头，对苏昊等人说道：“此举只怕也就是聊胜于无吧，河西48堡有些守将本来就是哱拜的人，有些则根本毫无斗志，就算得到了消息，也不敢与哱拜为敌。能够一战的。除了我这平虏堡外，就是玉泉营了。玉泉营参将傅桓倒是条汉子，不过他部下不过2000余人，恐非哱拜的对手。”

“平虏堡也不过2000余人，萧参将可敌哱拜否？”陈道问道。

萧如熏道：“可不可敌。本将也只能坚守到底了。这几年，本将在平虏城不断加固城墙，积蓄守城器械，原本是想防鞑靼人围城的，想不到现在用来防哱拜了。以本将之见，若闭城坚守，哱拜一时应当攻不下我这平虏城，平虏城守上三个月应当没有问题。有三个月时间，朝廷的大军也该到了。”

“可是，萧大哥，现在平虏城可不止是2000人，而是有4000人，咱们是不是除了守城之外，还能有些进攻的机会？”苏昊问道。

萧如熏道：“改之打算助我守城吗？”

苏昊一摊手，道：“事已至此，咱们已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若是哱拜来攻，我岂能坐视？我只是觉得，一味地闭城防守也不行，咱们有4000人，难道就不能反守为攻吗？”

萧如熏道：“万万不可。哱拜是鞑靼人出身，他的手下也有不少鞑靼人，马上骑射的功夫很强，非你我两军可敌。我等坚守城池，可以扬长避短，与之抗衡。若是弃城不守，与他在平原交战，只怕是凶多吉少。”

“萧参将所言有理，改之，对付哱拜，我们要像对待鞑靼人一样，轻易不可在平原交战。我大明军队与鞑靼人在平原上交战，若兵力相当，十战至少九败，更何况如今哱拜军力远在我之上，出城野战对我不利。”徐光祖也劝道。

“可是，我们这样死守，有何意义呢？”苏昊问道，在他想来，守城实在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人家在外面围着，自己在城里呆着，什么都不能干。古书上经常说某地守城几年，以至于城中连老鼠都被军民吃尽了，这种困守孤城的做法，有什么意义呢？

陈道解释道：“改之，你可别小看死守，若我们能够守住平虏城，那就是大功一件了。哱拜拿不下平虏城，就不敢放手渡河东犯，否则一旦朝廷前来进剿，他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我们守住平虏城，就相当于掐住了哱拜的命门，只要一直守到朝廷的进剿大军到来，就足够了。”

“呃……好吧。”苏昊点点头，在打仗的问题上，他也不敢太过于轻率，既然大家都说不能出城，而且守城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他也就不再与众人争执了，先守一守再看。

既然确定要据城固守，就需要把城外的人员都撤进城来。萧如熏派出传令官，到城外各军屯号令军卒们迅速带着家属和财产进平虏城躲避。苏昊也派人传令，让散布在各处进行测绘作业的勘舆营士兵们停止工作，返回平虏城。

平虏城里的官兵听说哱拜叛乱，也都知道大战在即，纷纷按着安排开始加固城墙，准备各种守城物资。平虏城里囤积的粮食很多，足以支持固守半年以上。苏昊让勘舆营的士兵们也跟着做好守城的准备，陆秀儿、徐光启他们运来的武器和弹药此时就能用上了，苏昊相信，凭着这些火器，守住城防应当是没有困难的。

江廷辅在熊民仰等人的保护下，逃出了宁夏城，来到平虏城，把刘东旸等人起事的经过又向苏昊、萧如熏等诉说了一遍。萧如熏请江廷辅在平虏城住下，协助指挥守城事宜。

再说宁夏城里，刘东旸起事之后，全城的官兵都人心惶惶。有些叛兵趁机劫掠宁夏城原官员家里的财物，杀人放火，搞得乌烟瘴气。也有一些不愿意叛乱的士兵与刘东旸一伙发生冲突，双方互有死伤。

哱拜派出了他的私兵苍头军配合刘东旸平定宁夏城的混乱，整整经过两天的时间，一切才逐渐平息下来。刘东旸把不愿意屈服的官员或杀或关，强占了各处衙门，还打开监狱，放出囚犯，又烧毁了官衙里的各种卷宗，铁了心要与大明为敌了。

刘东旸出身于下层，知道普通官兵的需求。他把从党馨等人的府衙中搜出来的金银分发给官兵，从而赢得了官兵们的支持，一些原本还有左右摇摆的官兵也逐渐接受了现实，归顺于刘东旸的麾下。

在将宁夏城中近万人的军队都控制在手中之后，刘东旸开始建立自己的管理系统，他自封为宁夏总兵，拜哱拜为谋主，哱承恩、许朝分别为左右副总兵，哱云、土文秀为左右参将，其余参与叛乱的军将也各有封赏。

哱拜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建议刘东旸迅速发兵，攻占宁夏全镇。刘东旸言听计从，兵分几路，由哱承恩、哱云、土文秀等人分别率领，扑向中卫、灵州和北路的平虏城等地。

“萧参将，不要放箭，小人乃是哱云参将麾下小校古钦，奉哱参将之命，特来传话！”

这一日，平虏城下跑来了一小队骑兵，领头的一人手里摇着一面小小的白旗，驱马一直跑到城墙下，对着上面闻讯而来的萧如熏大声地喊道。

萧如熏手扒在城墙的箭垛上，探头出去看着下面的小校，朗声问道：“哱云有什么话要说，你就快点说吧。”

那名叫古钦的小校应道：“哱参将说了，我家哱王子素来敬仰萧参将的威名，不愿双方刀兵相见。只要萧参将愿意归顺，哱王子愿保萧参将为宁夏镇副总兵。未来若能再占西北重镇，必让萧参将以总兵衔据守。”

“哱王子是谁，本将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萧如熏明知故问。

“哱王子就是原来的哱副总兵，宁夏镇刘总兵已拜哱王子为谋主。”古钦解释道。

萧如熏一口唾沫直吐到城下：“呸！不就是哱拜吗？他本是一个蛮夷之人，受我大明庇护多年，不思报恩，反倒起兵叛乱，这等贼子，也敢劝本将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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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攻城

古钦听萧如熏如此说，不禁把脸一沉，威胁道：“萧参将，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家哱王子兵多将广，兵锋到处，所向披靡。如今中卫、灵州诸城都已经被哱王子攻下，凭你这小小的平虏城，难道还能挡住哱王子的大军吗？还是早日归降，也省得遭兵火之患。”

萧如熏大怒：“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说长道短。来人，取我的弓来！”

“古小旗快跑，萧参将箭法如神啊！”跟在古钦身边的几名士兵听到萧如熏在城墙上的怒吼，赶紧拨马就跑，还算他们有点良心，一边跑还一边招呼着古钦。

“什么箭法如神，我就不信……哎呀！”古钦话没说完，就见面前白影一闪，一支羽箭准确地钉上了他的咽喉，他咕咚一声就从马上栽到了地上。

萧如熏一箭射杀古钦，意犹未尽，举起弓对着狂奔而去的另外几名叛军一一放箭，那些人虽然先跑一步，却未能逃开萧如熏的快箭，七八名叛军逐个落马，只剩下两个人带着伤跑出弓箭的有效杀伤范围，算是拣回了一条命。

“萧大哥，真是神箭啊！”与萧如熏一同站在城墙顶上的苏昊看着萧如熏举重若轻，把一个个骑马狂奔的叛军士兵射落马下，情不自禁地拍掌叫好。

萧如熏信手把弓扔回给自己的亲兵，不屑地笑着说道：“几个小喽罗，竟然就敢跑来向萧某劝降，真是吃了熊心、咽了豹胆了。别说一个小小的哱云，就是哱拜亲自带兵前来，萧某又怕他什么！”

“有萧大哥的神箭。小弟就放心了，哱拜手下也没多少兵，只怕萧大哥一个人一壶箭，就能让平虏城固若金汤了吧？”苏昊笑着恭维道，事实上。他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勘舆营是否有必要参与守城。如果平虏城的军士都像萧如熏这样神射，哱拜纵有上万兵马，也不够填城下的壕沟的。

萧如熏笑罢，正色道：“改之，我射杀了哱云派来劝降的使者，下一步哱云估计就该大举攻城了。咱们得赶紧做准备了。”

“真是气煞我也！”

哱云见着两名逃回来的士兵，听他们说完萧如熏的回话，气得嘴歪眼邪。一般打仗的规矩都是不斩来使，萧如熏对几位传话的小兵如此发难，明显就是要与哱拜彻底撕破脸，不做任何妥协了。

“哱参将。萧如熏如果不降，咱们真要攻城吗？”哱云手下的千总马正国问道。

哱云道：“当然要攻，你没听我义父说吗，要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平定宁夏全镇。现在我大哥和土文秀他们南下中卫、灵州各堡，传檄而定，我若不能拿下这平虏城。有何面目回去见我义父？”

马正国道：“哱参将，恕末将直言，你挑这北路平虏城，可是挑错了。萧如熏在宁夏卫的军将里，是最为骁勇善战的。他治军甚严，手下的军士也很难打仗。若论宁夏全镇48堡，就这平虏城是最难打的。”

“有这样的事情？”哱云一愣，他过去与萧如熏倒也见过，知道萧如熏有一些本领。但他一向认为只有自己的义父哱拜才是全宁夏最强的，其他的军将纵然有些本事。也无法与哱拜的大军相抗衡。在哱拜分配任务时，哱云主动提出由自己带兵去打平虏城，也是想显示出自己的能耐。哱拜知道萧如熏不好打，还专门把自己手下最精锐的苍头军拨了2000人交给哱云，这也是志在必得的意思吧。

“如今宁夏全境已定。就剩下一个平虏城，我就不信他萧如熏是钢浇铁铸的。”哱云道，“来人啊，传我的令，准备攻城器械，明日一早，攻打平虏城！”

次日清晨，哱云率领的五千叛军抵达了平虏城外，扎下营盘，树起一面面军旗。从平虏城的城头看去，只见敌军乌泱泱的一大片，刀光闪闪，尘土飞扬。

“这得有多少人啊？”苏昊站在城头，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敌阵，嘴里嘀咕着。

“也就是四五千人的样子吧。”徐光祖站在苏昊身边，用不屑的口吻说道。

“徐老兵可不要轻敌，哱云带来的，是哱拜的嫡系，还有他养的私兵苍头军，这些兵在整个宁夏卫算起来，都是很能打的。”萧如熏说道。

苏昊问道：“萧大哥，你是说，哱拜这些兵比你的手下厉害？”

萧如熏点点头道：“不是我涨贼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我这一营兵马，平素训练得当，在我大明军中也算是不错的了，但要说和哱拜的兵相比，我还是自认不如。”

“哦，能得萧大哥一句夸奖，哱拜也能死而无憾了吧？”苏昊笑着说道。

萧如熏被苏昊逗乐了：“改之，现在贼众我寡，谁胜谁负还难说呢，你说这话太早了一些。”

陈道也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说道：“萧参将，咱们平虏城中，平虏所的军士，加上勘舆营的士兵，总共差不多是5000人。哱拜也只派了5000人来攻城，未免太托大了吧？双方是一对一的兵力，我凭借坚城，难道还会守不住吗？”

萧如熏道：“以萧某的猜想，哱拜是没有把改之的2000多人马计算在内，光算了我平虏所的兵力了。说句让几位不高兴的话，我宁夏边军，一向狂妄，向来不把内地兵放在眼里。改之带来的这2000多人，估计哱拜根本就没注意呢。”

苏昊道：“那就活该了，小看苏某的代价，就是他哱拜死无葬身之地。”

说话间，哱云已经下令开始攻城了，战鼓响了起来，一声声震人胆魄。叛军分成几个大队，缓缓地向着平虏城逼近。离着城墙还有百来步的距离，站在城墙顶上的苏昊等人已经能够感觉到那种凛凛的杀气。

“大家不要慌，等贼人靠近了再放箭！”萧如熏站在墙头，指挥若定。平虏所的军士们躲在箭垛后面，透过箭眼看着城下的敌兵，脸上看不出什么惊惶之色。

平虏所位于宁夏卫的最北端，每一次鞑靼人进犯的时候，平虏所都是首当其冲的，军士们对于这种守城的战斗并不感到陌生了。唯一不同的，只是城下的敌人在几天前还是自己的袍泽，如今双方却要拼个你死我活了。

相比之下，同样上到城头上来的勘舆营士兵们就没那么淡定了，他们中间有的脸上显出恐惧的神色，有的虽然不害怕，却也有些急躁，一看就知道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

“放箭！”看着敌人进到了有效射程之内，萧如熏大声地发出了命令。

平虏所军士们一齐挺起身来，引弓放箭。一时间，箭如雨下，向着城下的叛军飞去。

“扑扑扑！”

尽管有盾牌的遮挡，还是有相当多的箭枝击中了叛军士兵，队伍中不时有人惨叫着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城下的黄土。

叛军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了，大量的羽箭向城头飞去，压制着城上的士兵，平虏所士兵也出现了伤亡。趁此工夫，冲锋的叛军加快了脚步，奔到城墙下，树起一座座云梯，开始蚊附登城。

城头上的士兵弃了弓箭，搬起一块块早已准备好的大石头，向下砸去。每一块石头落下，都会有叛军士兵头破血流地从云梯上跌落，但后面的士兵像是不知道前面有危险一样，依然前赴后继地向上攀登，意欲登上城头。

平虏城毕竟只是一个小军堡，城墙不过是一丈多高，寻常人攀援的速度如果快一点，只需几秒钟的时间就能够爬上去。在城墙上，一个垛口能够容纳的守军是非常有限的，三四个人同时防守，就显得有些互相掣肘了。叛军同时架起了几十座云梯，并且不断地用弓箭射击城墙上防守的士兵。只是一会的工夫，就已经有几个城墙垛失守，叛军士兵接二连三地从垛头涌上了城头。

“上，把贼人赶下城去！”萧如熏挥动着大刀，身先士卒，冲向一处处出险的地方。敌我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了激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呐喊声、惨叫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在平虏所的军兵奋勇守城的时候，苏昊、徐光祖、陈道等人一直呆在一旁观战，400名勘舆营士兵手里握着燧发枪，随时准备听候命令，加入战群。

“徐叔，该咱们上了吧？”苏昊看着城墙上险象环生，手里捏了一把汗，不停地向徐光祖请示道。在战前，他们就有过约定，勘舆营参战的时机，要由徐光祖或者萧如熏来确定，因为苏昊毕竟还是没有实战经验，瞎指挥是会误大事的。

徐光祖眼睛不停地观察着城墙上的一切，听到苏昊的话，他摇摇头道：“不急，萧参将还能稳住局面，不到用咱们的时候呢。”

“可是，咱们手里有火器，如果咱们上，一个回合就能够把叛军从城墙上打退，不用平虏所的弟兄们浴血苦战了。”苏昊说道，看着一条条汉子倒在血泊之中，他只觉得心痛不已。

徐光祖还是摇着头，说道：“这才是刚开始呢，如果这个时候暴露了咱们的实力，未来只怕死的人会更多。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稍安勿躁，后来肯定会有咱们大显神通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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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出战

哱云站在阵地上，举着一部望远镜看着城头上的战斗，面沉似水。他手里的望远镜，也是苏氏商行出产的，这两年，兵部采购了大量的望远镜，用于装备军队，其中尤其是边军里装备更多。如果苏昊知道自己的产品现在被敌人用上了，估计又该郁闷一阵了。其实，这种事情肯定是免不了的，不管什么时代，任何新式装备只要在自己的军队中得到大规模应用，就迟早会流失到敌人的手中。

“这个该死的萧如熏，竟然骁勇如斯，早知如此，起事之前就该找个缘由把他除掉。”哱云恨恨地骂道。

“哱参将，咱们的人已经攻上去四五拨了，每一次都被明军又赶下来了，咱们的伤亡甚是惨重啊。”千户马正国提醒道。他们自己原本就是明军，但在起事之后，他们就把自己改称为宁夏军，而把明军当成了自己的对手。

“我知道。”哱云道，“可是明军同样也有伤亡。平虏所不过是2000多人，他们能经得起这样的伤亡吗？”

马正国道：“话虽是如此，不过，哱将军这次带来的，都是哱王子历经数年练出来的精兵，若是折扣太甚，以后明军大举进犯的时候，咱们拿什么来抵挡呢？”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哱云问道。

马正国用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一支队伍，说道：“是不该让苍头军上了，趁着萧如熏力竭之时，苍头军一举可获全功。”

哱云点了点头，转身大喊道：

“赛罕！”

“在！”一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走过来，大大喇喇地站在哱云面前。他原本是蒙古草原上的一名马匪。被哱拜招安，到苍头军中当了一名千总。苍头军是哱拜家里养的私兵，平日里吃得好，训练也好，战斗力强悍。算是哱拜的王牌。

“你带1000名苍头军军士，前去协助攻城，务必击溃明军，拿下平虏城。”哱云下令道。

赛罕大嘴一咧，问道：“城破之后，可能容我等兄弟发点财？”

哱云素知苍头军根本无军纪可言。士兵们打仗的时候不要命，打完仗必定要骚扰百姓，杀人放火，无恶不做。现在要让他们去厮杀，不给他们许一些好处肯定是不行的。想到此，哱云点头道：“能攻破平虏城。随你们如何做，本将军决不干预。”

“好！”赛罕大声应道，随即回归本队，对着自己的部属们喝道：“兄弟们，咱们的主人如今已是宁夏之主，咱们可不能给主人丢脸。平虏城里不过只有区区2000明军，咱们这就前去攻城。城破之后，城里所有的财产、女人，都是咱们的了！”

“杀！”

苍头军的士兵们高喊着口号，向着平虏城墙奔去。城墙上正在混战，已经没有人用弓箭来阻滞城下的冲锋了，苍头军迅速地冲到了城墙脚下，顺着此前的叛军架好的云梯向上攀援。

“这是一支什么队伍？”

听到城下的喧嚣声，苏昊等人都凑到没有发生战斗的城墙边向下瞭望。只见一群头裹黑布、身着黑衣的汉子嗷嗷叫着纷纷登上云梯，看上去就像是冬天里落在墙头上的乌鸦一般，气势甚是吓人。

“这是哱拜家里的私兵。名唤苍头军。”从宁夏城逃出来的江廷辅介绍道。

“这就是苍头军啊，我是久闻其名，今天才知道是什么样子。”陈道说道，苍头军的事情，他是听江廷辅说过的。只是没有实际见过而已。

江廷辅道：“你们可别小看这苍头军，这是哱拜手里最凶悍的军队。这些人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土匪、地痞。他们打仗不要命，完全就是哱拜豢养的死士。我真没想到，哱拜竟然舍得让苍头军出去来攻打平虏城。”

“这不奇怪啊，哱拜显然也知道萧参将的盛名，怕平虏城不好打，所以把看家的本钱都拿出来了。”徐光祖说道。

苍头军的加入，使城上城下的形势即刻发生了逆转。此前叛军的攻势就已经让城头上的平虏所官兵应付不暇了，更加凶悍的苍头军一投入，城头守军的压力陡然增加，被突破的垛口一下子变成了十几个。冲上墙头的苍头军士兵手里握着鬼头刀，舞动起来挂定风声，经常是以一敌几而丝毫不显颓势。

“改之，该你们上了！”萧如熏跑到苏昊等人面前，大声地喊道。他浑身都是血，手里的大刀也已经卷了刃，不过看起来应当没有受什么伤，说话的底气还是足得很。他也注意到了苍头军的出现，知道现在是关键的时候了。

“好咧！熊民仰，带领兄弟们上！”苏昊早就等着萧如熏的这句话了，当即向火器把总熊民仰下达了参战的命令。

“呜！”城头上突然响起了收兵的号声，正在与叛军厮杀的平虏所军士们一愣，虽不明就里，还是齐刷刷地向后退去，脱离了与城墙上叛军的接触。

“明军败了！明军败了！”

叛军欢喜地高喊起来，他们没有贸然地追击退后的明军，而是守住被占领的垛口，引导着城下的叛军顺着梯子一群一群地涌上城来。

“勘舆营，准备！”

在叛军们的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队手持长火铳的士兵，他们前后站成几排，数百支火铳的枪口对准了正在垛口边集结准备冲锋的叛军。熊民仰手里举着一杆小红旗，用于发号施令。

“明军要用火铳，不用怕，冲上去！”赛罕举着鬼头刀，向自己的手下号令道。

“冲啊！”苍头军的士兵高声呐喊着，向勘舆营的队伍冲去。

明军之中火铳的普及率很高，在边军与鞑靼人作战的过程中，也曾大量使用火铳，所以叛军的士兵们对火铳并不陌生。他们知道。火铳在近战中有一定的威力，但缺陷也十分明显，那就是点火的时间长，杀伤力也有限。在以往与鞑靼人作战的时候，明军一般都是先放一轮火铳。然后就要赶紧把火铳扔掉，拿出刀矛等冷兵器来应战。如今，双方是在狭窄的城墙上对垒，还真不知道是对方的火铳速度快，还是自己手里的刀剑速度快呢。

“放！”

随着熊民仰的一声令下，前排士兵手里的燧发枪打响了。只听一阵轰响过后。冲在最前面的一排叛军脚步嘎然而止，每个人胸前都绽开了几个大洞，鲜血如泉水般喷涌出来。

“第二排，放！”

熊民仰手里的红旗又是一挥，站在第二排的士兵扣动了扳机，又一批叛军仰面朝天向后栽倒。把跟在他们后面的其他叛军士兵也给撞得站立不稳，几欲摔倒。

“不好，明军的火铳厉害，快撤！”赛罕是跟在后面指挥的，勘舆营的两排齐射没有打中他，但也把他的魂给吓掉了。他发现，眼前这支队伍手里的火铳显然与自己熟悉的不同。这些火铳不仅开火快，而且威力也比寻常的火铳大出许多。明军队伍中传统的火铳是用黑火药击发，力量不足，难以穿透盔甲。但勘舆营使用的燧发枪经过几轮改造，目前使用的击发药是苏氏工厂出产的黄色火药，力量大了好几倍，出膛的枪弹足以击穿普通的铁甲。

“轰！”

“轰轰！”

勘舆营的士兵们机械地按照以往的训练，一排一排地轮流射击，开过枪的士兵迅速地擦拭枪膛，重新装入纸壳子弹。准备着下一轮的射击。刚上战场时的紧张感已经消失了，士兵们脑子里只剩下了平时训练的技巧，他们有节奏地扣动着扳机，似乎面前只是一组胸靶一样。

这种三段式的射击法，并非源于苏昊的思想。而是早在明初就已经发明出来了。相传大将沐英在平定西南的时候，有感于火铳射速太慢，无法遏制敌军，因此发明了每三人一组、交替射击的战术，使火铳的发射速度相当于提高到原来的三倍。不过，在使用火绳枪的情况下，由于射程近、点火时间长，即便是有三倍的射速，也难以阻挡骑兵的突击，这也是大明虽有火器而仍然屡败于蒙古骑兵的原因。

勘舆营的燧发枪采用纸壳子弹以及燧石击发，全面提高了击发速度，再加上三段式射击法，火力几乎是源源不绝，赛罕指挥的叛军根本就无法冲到他们的面前。

“快跑啊，明军的火铳太厉害了！”

看着同伴一排排地倒在对手的枪口下，叛军的勇气一下子就泄光了，纷纷哭着喊着往回跑，想顺着云梯逃下城去。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踩着云梯向下跑远比向上跑要难得多，这些人没跑两步就站不住了，大头朝下地摔了下去。有些人运气好，摔在同伴的尸首之上，还不至于摔成啥样。也有运气差的，掉下去的地方正好有散落的兵器，直接就在身上扎出若干窟窿眼来。

看到敌军溃败，熊民仰手里的红旗在空中划了个圈，士兵们散开队列，十几个人一组，分头奔向各处城墙垛口。遇到来不及逃跑的叛军，勘舆营士兵不等他们靠近，抬枪就打，一个照面就把对方打倒在地。

不一会的工夫，城头上就已经看不到活着的叛军了，勘舆营士兵们占领了垛口，把燧发枪从箭眼伸出去，对着城墙下逃命的叛军士兵不停地开火。叛军士兵听着耳边弹丸飞过时的呼啸声，全都吓破了胆，放足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好了，停止射击！”苏昊看着城下的叛军已经逃出百十步远，赶紧向熊民仰发出命令。

“苏将军，为什么不继续打了？”熊民仰喝停自己的手下，诧异地向苏昊问道。苏氏燧发枪的射程可到300步以外，如果继续射击，怎么也能多打死一些正在逃命的叛军。

“不急，以后机会多得很呢，何必现在就把咱们的实力暴露给对手呢？”苏昊笑呵呵地对熊民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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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等待援军

“火铳？”

哱云看着浑身是血仓皇逃回来的赛罕，老半天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明明已经攻上了城墙，以一千苍头军的战斗力，城墙上那些明军根本就无法抗衡。可是，谁料想变故发生得这么快，只是一转眼的工夫，苍头军就被对方从城墙上赶下来了，溃不成军。赛罕带着人跑回来之后粗略一算，足足有200余名苍头军的士兵阵亡，跑回来的这些也都多少带着伤。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苍头军付出如此大的伤亡，竟然没有给对方造成任何的损失。也就是说，对方那些火铳兵是以零伤亡的代价，重创了哱拜手里最精锐的这支私军。

“哱参将，你不知道，明军手里的火铳，与我们寻常用的不一样。他们这些火铳击发特别快，而且威力极猛。你看，我这手臂上的厚甲都被打穿了。”赛罕指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对哱云说道，也多亏向他射击的那名勘舆营士兵打偏了，否则赛罕根本就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向哱云报告什么事情。

“平虏所什么时候装备了这种新式火铳？”哱云诧异道，“怎么我们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哱参将，那些火铳兵，可能不是平虏所的军士。”一名同样刚刚从平虏城墙上逃回来的宁夏卫的叛军士兵说道。

哱云道：“你说他们不是平虏所的军士，难道是朝廷的援军已经到了？”

那士兵道：“不是的，我看他们的装束不像是边军，所以想起了一件事。前一段时间，从京城来了一支队伍，唤作勘舆营的。以小人之见，那些火铳兵当是勘舆营的士卒。”

“勘舆营？”哱云隐约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只是此前他根本没把勘舆营放在心上罢了，“你知道，这个勘舆营有多少人马？”

“我听说应当有两千多人。”那士兵说道。此君也是个比较八卦的人，没事爱在茶楼、酒肆里听人胡侃，居然无意中掌握了勘舆营的有关信息。

“这么说，平虏城里除了有平虏所的两千多军户，还有勘舆营的两千多人，那岂不是有四五千人了？”哱云道。

“定是如此！”赛罕道。“末将在城上的时候，除了看到城墙上的明军之外，还看到城里另有一些人马未动。明军有四五千人，与我们的兵力相当，加之有城墙为凭，还有这犀利的火器。咱们没几分胜算啊。”

“来人，速回宁夏城向王爷禀报，就说平虏城的明军实力远超此前预计，请王爷速速增兵。”哱云下令道。

一次失败的攻城，让叛军伤亡了近千人，哱云不敢再贸然发起新的攻击了。他让部队就地扎下营寨，派出哨兵严密监视平虏城的一举一动。静候援军的到来。

平虏城内，此时却是笑语暄天，士气高昂。在叛军第一轮攻城中，平虏所的军士阵亡了一百来人，受伤无数，堪堪抵住了叛军的攻势。在哱云投入苍头军之后，平虏所的力量已经无法抵御，此时，勘舆营闪亮登场，以火器轻松地击溃了叛军。收复了城头，大获全胜。

经此一役，城里的士兵，无论是平虏所的，还是勘舆营的。都信心倍增。平虏所的军士们谈起勘舆营的火器，一个个都充满了崇拜之意，再也不觉得自己这些边军比内地军骄傲多少了。

在萧如熏的参将府里，萧如熏大摆宴席，款待苏昊一行，宾主觥筹交错，喝得十分尽兴。

“改之，老哥我今天算是开眼了，原来火铳还能这样使用，老哥我过去怎么就没想过呢？”萧如熏一边敬着苏昊的酒，一边说道。

徐光祖在一旁插话道：“萧参将，这就是你见识少了，这种三段击的打法，最早是云南的沐王爷所创，后来戚军门在东南抗倭的时候，也使用过，并非我部独创。”

萧如熏已经知道徐光祖是个连兵部尚书的面子都敢驳的老兵，因此对于这些话并不介意，他笑着说道：“看来，倒是本将井底之蛙、鼠目寸光了。等这一仗打完，本将也琢磨一下，看看此法是否能够用于我军与鞑靼人作战之中。”

陈道说道：“萧参将不必自责，其实，改之能够用此法破敌，是因为勘舆营装备的火铳与寻常的火铳不同，他们用的这种火铳，真正的名字叫作燧发枪，是以燧石击发的，击发速度远远快于寻常的火铳。若无这种燧发枪，凭着我军中原有的火铳，即便用上这三段击的打法，也抵挡不住鞑靼骑兵的冲击。”

“原来如此。”萧如熏略略一想，就明白陈道所指了。传统的火铳击发速度慢，用这种三段击的方法，对付步兵有一定效果，但对付来去如风的鞑靼骑兵，就不够用了。想通了这一节，他心中有些释然，但随即就产生了新的念头：“陈郎中，既有如此利器，兵部为何不配发给我们边军？这是不是有些偏心啊。”

陈道笑道：“这可不是偏心，而是这种燧发枪造价极高，兵部无力大量采办。勘舆营的这些枪，是苏将军自己掏腰包置办的，萧参将可愿效仿？”

“兵部都买不起的东西，改之自己能够掏腰包来置办。改之，你简直是富可敌国啊。”萧如熏半是玩笑半是嫉妒地说道。

苏昊道：“相比士兵的生命，置办这些装备的钱算得了什么？萧大哥，你现在亲眼目睹了燧发枪三段射击的威力，你认为我军若是出城与哱拜叛军交战，能有几分胜算？”

萧如熏沉吟了一会，说道：“这个我还真有些拿不准。今日一战，对方是步兵，而且城墙之上没有什么腾挪的余地，加之勘舆营是突然发难，对方措手不及，是以有些大胜。若是到了野外，叛军的骑兵也是非常强大的，我不知道改之的三段击能否抵得住骑兵的冲击。”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苏昊说道。

萧如熏道：“这未免太冒险了，当下我等的职责，主要是守住平虏城，拖住哱拜。要破哱拜，还是等朝廷的援军到来再说。若是贸然出城，万一不能胜，损兵折将事小，丢失了平虏城，会给我们日后破敌带来无尽的麻烦。”

“既是如此，那就先算了。”苏昊无奈了。萧如熏的谨慎也是有道理的，苏昊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而坏了大事。

接下来，就是讨论未来一段时间守城的策略问题，在认识到火器的作用之后，萧如熏提出，将平虏所与勘舆营两方的士兵混编，共同承担守城职责。在遇到敌军攻城的时候，平虏所的士兵负责以冷兵器抵挡登城的敌人，勘舆营的士兵则负责用燧发枪进行远程打击。萧如熏还特别强调，日后向朝廷上报战功时，苏昊将与自己平分秋色。

酒足菜饱，苏昊等人向萧如熏告辞，返回勘舆营的住处。苏昊让陈道、徐光祖回去休息，自己来到了勘舆营的议事厅，李贽和徐光启正在那里等候着他。李贽因为顶着一顶钦犯的帽子，不便到处抛头露面，因此没有去参加萧如熏的宴会，但作为苏昊的智囊，在这种时候，他必须要随时了解有关的情况。

“情况怎么样？”李贽对苏昊问道。

苏昊道：“从萧参将那里得到的消息，朝廷已经任命陕西总督魏学曾为帅，统领陕西四镇兵马包围宁夏。与此同时，朝廷正在准备调集辽东等地的兵马前来平叛，不过，这些援军到来的时间还没确定。”

李贽又问道：“关于主动出城寻敌作战的事情，萧如熏是如何答复的？”

苏昊道：“他不赞成。”

“理由呢？”李贽问道。

苏昊把萧如熏的话向李贽复述了一遍，李贽想了想，说道：“萧如熏如此谨慎，倒也是为将之道。”

“李先生也赞成萧参将的做法吗？”苏昊反问道。

李贽摇摇头，说道：“当今敌强我弱，固守待援，从兵法上说是最为合适的。但从我大明社稷来说，若我等能够出城破敌，分担朝廷的压力，是更为有利的。”

“此话怎讲？”苏昊道。

李贽道：“宁夏叛乱是一件大事，换到从前，朝廷此时早已大举兴兵讨伐了。但从萧如熏说的情况来看，朝廷至今尚未决定如何讨伐，这说明了什么？”

“小子不知。”苏昊坦率地说道。

李贽道：“若老夫没有猜错，朝廷是想以最小的代价来解决宁夏之变，其原因在于朝廷的财力不堪重负，难以大量调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固守待援，朝廷就无计可施，只能勉强派兵。这样虽然平定哱拜没有悬念，但苍生百姓难免要为这一仗担负更多的税赋。”

“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嘛。”苏昊说道，“依李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做才最有利于社稷呢？”

李贽道：“寻找有利机会，主动向叛军发起进攻，消耗叛军的力量。这样一来，朝廷需要派的兵就可以大幅度减少，军资的耗费也就能节省下来了。”

“我明白了，我再去向萧参将说明吧。”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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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火器专家

万历年间，先后发生了平定哱拜叛乱的宁夏之役、抗击倭寇进犯的朝鲜之役和平定杨应龙叛乱的播州之役，史称万历三大征。万历三大征均以明朝的胜利而告结束，但其对明朝带来的负面影响也是十分巨大的。

三大征极大地消耗了明朝的国力，使明朝经济由盛转衰。当明末由于全国性的大范围自然灾害而导致饥荒时，国家再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赈灾，从而引发了普遍的动乱。在这种情况下，建州女真长驱直入，才导致了明朝的灭亡。

作为一名曾经担任过知府的当世大儒，李贽比其他人具有更多的远见。在他看来，明廷要想平定哱拜之乱，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来达到目的，从而减少国家财政的支出。在这一点上，他与申时行、王锡爵等内阁高官是不谋而合的。

“改之兄，依光启之见，我军主动出城寻敌，是可行的。”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光启在一旁插话道。

苏昊问道：“子先兄有何高见？”

徐光启道：“今日城头一战，光启与郝大哥都在一旁观战，事后我们探讨了一下，觉得在野战之时，凭借燧发枪的击发速度和射程，即便与鞑靼骑兵相遇，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原来，在熊民仰带着士兵与叛军在城头发生战斗的时候，徐光启、郝青等人也躲在一旁观看。他们可不是单纯看热闹的人，而是想从实战中发现现有武器存在的缺陷，思考未来的改进方案。

在叛军退却之后，苏昊等人应邀去萧如熏府上赴宴，徐光启、郝青等便在营中讨论今天的所见所闻。还找了一些勘舆营以及平虏所的军士了解情况。关于打仗的事情，一线的官兵都有一些本能的直觉，但很难上升到理论高度，更遑论精确计算。而徐光启是一个数学大家，他把众人的意见以及现场搜集到的数据进行综合。形成了若干套作战方案。

“改之兄，你且看，这是我根据几种不同情况计算的结果，根据敌我两军的人数、战场宽度、敌军冲锋速度等，我们需要配以不同的阵法，选择不同的开火距离。还要将实心弹与霰弹加以不同的搭配，在这几种情况下，我军的胜算都能在七成以上。”徐光启拿出一叠写得满满的纸张交给苏昊，请他过目。

苏昊粗略地翻看了一下这些内容，不禁感慨万千。牛人就是牛人，不管在哪个领域中。一出手都是不同凡响。徐光启没有接触过后世的作战理论，但却仍然能够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提出火器破敌的精确计算模型。苏昊无法评判这些模型的结论是否完全正确，但他相信，只要把这些结果交给徐光祖、邓奎这些有作战经验的官兵，他们必然能够从中获得启发，但将其应用于实战。

“好啊。子先，你虽然只是一个文人，但运筹帷幄，比一个将军的作用还大啊，对了，应当说，一个徐光启，可抵十个重装师啊。”苏昊笑呵呵地引用了一个后世的典故。

“啥叫重装师？”徐光启纳闷道。

苏昊当然不会去解释这个概念，他接着问道：“你们今天都到阵前去看过了，郝大哥对于这一仗有何感想呢？”

徐光启道：“郝大哥回来之后。长吁短叹，说这燧发枪虽好，可仍不够完美，他想发明一种新的燧发枪，最好能够连续发射十次、二十次。这样就省得一次一次装填，浪费时间了。”

“呃……郝大哥不会是想把重机枪发明出来吧？”苏昊无语了。

在真实的历史上，明朝的确有不少工匠在致力于改进火器。史料记载，1598年，也就是万历26年，明朝火器专家赵士祯曾发明出一种能够连续击发五次的火铳，称为“迅雷铳”。不过，这种迅雷铳与后世的重机枪不是一码事，它是一种多管火器，有些类似于左轮手枪的结构。由于需要同时配置五个枪管，这种火铳体积和重量都比较大，并不适合于实战，因此没有得到实际的应用。

“重机枪？改之莫非也琢磨过这连续火器的事情？”徐光启敏锐地发现了苏昊嘴里冒出来的新词，在与苏昊交往的过程中，他已经习惯了去捕捉苏昊话里的火花，知道这些火花往往都能够变成逆天的发明。

苏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对徐光启说道：“小弟的确有过一个想法，只是要实现这个想法，需要的工艺支持太复杂了，所以不敢提出来。子先若有兴趣，小弟倒是可以跟子先说说，权当是一种探讨了。”

说罢，他让人拿来一张纸，找了根炭条，开始在纸上给徐光启画自动步枪的示意图。苏昊并不是军械专家，甚至谈不上是个军事爱好者，他只能从一个普通理科生的角度，给徐光启讲步枪自动装填的原理，希望对方能够从中得到启示。

“利用后座力？”徐光启眼睛闪闪发亮，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本质，并且在心里形成了一个粗略的构思。

其实，自动步枪的原理并不复杂，不外乎是利用子弹发射时产生的后座力来实现退壳和装弹，至于各种机窍，高明的工匠自然是能够设计和制造出来的。以明代的生产工艺，要实现这种自动装填装置的批量生产，尚有难度，但如果仅仅是少量地制造，应当还是能够实现的。

“我明白了，枪弹击发，产生后座力，再引入下一颗枪弹，再行击发，又有新的后座力，如此循环往复，直至无穷，那么一支枪就可以连续不断地发射了。机窍装弹比人手要快得多，一支燧发枪就能变成十支乃至百支，古人说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真的能够实现了。”徐光启兴奋地说道。

苏昊被徐光启感染了，他问道：“怎么，子先觉得这样的火器我们能够造得出来？”

“完全可以。”徐光启说道，“只要假以时日，光启定能将这种……重机枪给改之造出来，若有此利器，鞑虏何所惧哉！”

“你需要多长时间能够把它造出来？”苏昊问道。

徐光启皱了皱眉头，道：“这个倒不好说，需要与郝大哥商量一下才能定。这钢壳的子弹，还有如此多的机窍，都是难事，没有三年五载，恐怕很难定型。”

“若能造出这样的利器，三年五载算得了什么？”李贽发话了，他对于军事也颇为了解，从苏昊和徐光启的对话中，他能够听出这种武器的厉害之处，并想到其对于军事、甚至对整个人类历史的影响。

苏昊自然更知道自动武器的厉害之处，在历史上，重机枪发明出来之后，老牌帝国主义国家在征服殖民地的战争中就几乎处于不败之地了。有一个著名的战例，就是50名英军凭借四挺马克沁重机枪，挡住了5000名非洲土著的冲锋，毙伤对方3000余人。若是这样的武器出现在明代的战场上，那么明朝还会灭亡吗？

“此事就交给子先你去办了，不过，事情有眉目之前，先不要张扬。”苏昊吩咐道。

“光启明白。”徐光启答应道。

三个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话题，直到时间过了三更，徐光启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开了。李贽看着徐光启走远，也站起身来，向苏昊拱拱手道：“时间不早了，老夫也告辞了。”

“李先生早些歇息吧。”苏昊起身相送。

李贽走到门口，略停了一下，回过头对苏昊说道：“改之，你今日与子先说的重机枪，真能制成吗？”

苏昊道：“从原理上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只是凭着咱们现有的工艺能不能造出来，我就不敢保证了。”

李贽道：“此物即便能造出来，还望改之要慎用，我担心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谁知道此物问世，到底是祸是福呢？”

“这……”苏昊一时有些愣了。

李贽说完这些，并不解释，只是向苏昊略抱了一下拳，便扬长而去了，留下苏昊一个人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星空，陷入沉思。

每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出现，对于人类社会都会产生深远的影响。重机枪这样一种逆天神器，如果出现在明朝，到底会带来什么呢？

从捍卫国防的角度来说，有了这样一种武器，鞑靼人、倭寇、建州女真，都将不再是大明的威胁，这将有利于大明的国泰民安。但与此同时，这种武器如果被一个暴君所掌握，那么百姓将不再有发言的机会，那么受益的又会是谁呢？反过来，当这种武器流入民间，一支小小的武装就能够挑战大明的百万大军，它又将使大明政权面临着更多的危险。

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历史将会偏离它本来的轨道，走向未知。一个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跑出来的，到底是幸福还是灾难呢？

改变历史，到底是对是错，谁能够评说呢？

苏昊对于自己的到来，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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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寻敌攻击

“你还是打算主动出城寻敌？”

萧如熏看着苏昊，诧异地问道。头一天大家已经说好固守坚城，怎么睡了一觉起来，苏昊又改主意了呢？

“没错，小弟以为，趁着哱拜的大军未至，我们先出城歼敌一部，一则消耗敌军的数量，二则挫伤敌军的士气，对我守城有利。”苏昊说道。

“可是，这样做的风险，你可想过？”萧如熏道。

“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苏昊道，“萧大哥不是曾经说过吗，进攻是最好的防御，小弟只是实践萧大哥的想法而已。”

萧如熏笑着纠正道：“这句话好像是改之你说的吧？再说，愚兄说的是针对鞑靼人的策略，是在有倚靠的情况下。如今平虏城是一座孤城，若是出师不利，退回来就更难守了。”

苏昊道：“我在营中与几位将佐商量过了，大家觉得，我军主动出击哱云，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无功而返，打败仗的可能性不大。小弟以为，如果我们能够找到出城与敌作战的办法，朝廷派来平叛的兵力就可以减少一些，可以节省国家的财力，对国家是有好处的。”

“这不会是陈郎中的意思吧？”萧如熏问道。

苏昊道：“陈郎中也有这个意思，他说，若是平虏所不但能够拖住哱拜，还能主动出击，削弱哱拜的势力，日后论起来，萧参将必是此役的头功。”

“哈哈，这个陈道，未免太小看我萧某人了。”萧如熏大笑起来。陈道这话，明显是在拿好处利诱萧如熏了，不过。这一招对萧如熏还真有些用处。在昨天苏昊等人离开之后，萧如熏也认真地想过出城歼敌的事情，他知道，守城的功劳与主动歼敌的功劳相比，是完全不同的。因此心里早就有些想法了。现在苏昊主动提出来要出城歼敌，其实正合了萧如熏的心思。

“说实话，萧某这几日也是憋得难受，我这平虏城中加上改之的一营人马，人数与哱云相仿，却只能关着城门避战。这可不是萧某的习惯。若是改之敢出城去寻敌作战，那咱们兄弟就联手一起干，你出400火枪手，我出400骑兵，好好地干他一票。”萧如熏意气风发地说道。

“原来萧大哥是在试探我。”苏昊笑了起来，“那就一起干吧。”

自从哱云率兵来犯之后就一直紧闭着的平虏城门。忽然打开了，从城门中走出来一彪骑兵，马背上的骑手们盔甲锃亮，每人手里握着一支长矛，背上还背着弯弓。在他们的后面，是齐整整的一队火枪手，他们手里端着长长的燧发枪。腰间有一个装子弹的弹囊，背上则各背着一把鬼头刀，这是准备在火枪无法阻敌的情况下与敌人进行肉搏用的。

率领骑兵队伍的是平虏所的一名千总，名叫张兰芳，火枪队的首领则是勘舆营的火器把总熊民仰。二人骑在马上，并辔而行，带着自己的队伍向着叛军的营地缓缓逼进。

“熊把总，今天可是你们唱主角，我等是给你们跑龙套的。”张兰芳笑呵呵地对熊民仰说道，经过头一天的战斗。平虏所的官兵对于勘舆营已经颇为友好了。

熊民仰笑道：“岂敢岂敢，没有张千总保驾，我等连城门都不敢出来，所以今日若能破敌，张千总才是首功啊。”

张兰芳道：“首功不首功的。张某倒不在乎，只是日后想托熊把总在苏将军面前替张某美言几句，张某就感激不尽了。”

熊民仰道：“张千总莫不是想加入我们勘舆营？只怕萧参将不会允许吧？”

张兰芳哈哈大笑道：“熊把总误会了，张某说的美言几句，是说等到打完仗，请苏将军多给我们千户所拨一些琉璃瓦，让我手下的军户今冬能够多种几亩蔬菜。去年我们动手晚了，没挣到大钱，大家都说我这个当千总的无能呢。”

“哦，哈哈哈哈。”熊民仰忍俊不住，大笑起来，“原来是这么点小事，全包在小弟身上了。不过，张千总，有我们苏将军在，你可别光盯着搭暖棚种菜这么点小钱，我们苏将军挣钱的办法多得很，只怕你没那么多钱子来装银子呢。”

“果真如此？那可太好了，熊把总，那以后愚兄发财的事情，就全仗着兄弟你了。”张兰芳笑着说道。两个人谈笑风生，丝毫不把对面的叛军放在眼里，似乎这一仗他们早已是胜券在握了。

“报参将，平虏城里的明军出来了！”

叛军的哨兵一直都在盯着平虏城的动静，见到对方开城门出战，连忙飞跑着去向哱云报信。

“明军出来了？”哱云一愣，“这个萧如熏，真不把我宁夏军放在眼里吗？走，我们出去看看。”

马正国、赛罕等军将随着哱云一同出了营寨，站在栅栏前观敌，在他们身后，几千名宁夏军都拿着兵刃列好了队，随时准备迎击主动挑衅的明军。

“参将请看，那些军士就是勘舆营的火铳兵，他们手里的火铳，与我等使用的大不相同。”赛罕指着勘舆营士兵，对哱云说道。

哱云举起望远镜，仔细察看着在距离本部二三百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的明军和他们的装备。他注意到，对方手里的火铳的确与自己营中的明军制式火铳不同，看起来显得纤细一些，而且后面还有一些机窍，不知道是干什么用。

“谁去迎敌？”哱云回头问道。

“这……”赛罕见着勘舆营的燧发枪就有些发憷，昨天从城墙上败退下来之后，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没有想出如何应对这种三段式火枪射击的方法。回想起眼前火光四射、弹丸乱飞的场景，他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

“明军敢以800人向我军挑战，倚仗的不过就是他们的新式火铳。昨日赛千总所以失利，只是因为城墙上地方狭窄，无腾挪之地。以末将之见。若我们以骑兵冲锋，他们的火铳再快，能快得过我们的马匹吗？等骑兵冲到他们面前，那些火铳就连烧火棍都不及了。”马正国献策道。

赛罕连连点头，也不计较对方把自己叫作赛千总。其实赛罕是一个蒙古语的音译词。并无姓和名之分，汉人对于鞑靼人的姓名弄不清楚，往往会把音译的第一个字当成对方的姓氏，以方便称呼。有些蒙古人索性也就按着汉人的习惯，接受了这种称呼，这也算是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侵蚀吧。

“马千总所言极是。对于对方的火铳战术，我们只有以快制快，方能取胜。”赛罕说道。他带的这部分苍头军是步兵建制，如果要用骑兵冲锋，轮不到他上阵，所以他对于马正国的建议非常认同。

哱云想了想。点点头道：“那就照马千总所言，传我的令，命骑兵准备出击。”

大明缺乏草场，因此军队的骑兵一向都比较少。哱拜的宁夏卫地处边关，能够通过互市从草原上买到一些战马，所以骑兵在大明军队中算是偏多的。这一次，哱云带来的5000人马中。有1000人的骑兵队。头一天攻城的时候，这些骑兵没有派上用场，如今要进行野战，哱云便把骑兵调上来了。

“熊把总小心，贼子要出骑兵了。”在明军的阵地上，张兰芳向熊民仰提醒道。

“知道了。”熊民仰应道，随即向自己的手下吩咐道：“贼人要出骑兵，二小队换成霰弹，等我的号令，专门打马。”

“得令！”一个小队的士兵马上卸下了燧发枪里装着的实心弹。换上了霰弹。这种霰弹的弹头是由若干小铁砂组成，发射出去之后能够散成一片，打击面极广。由于铁砂过于细小，打在人或马的身上不会造成致命伤，但却会极其疼痛。若是人被打中了。也许咬一咬牙就忍住了，但如果打在马的身上，就能够让马因突然的疼痛而受惊。

一个马队中如果有几十匹马受惊，整个冲锋队形就会被搅乱。骑兵的攻击力来自于速度，一旦因为队形混乱而速度受损，骑兵的威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以实心弹和霰弹相结合对付骑兵的战术，是源于徐光启等人的设计，熊民仰连夜学习，并教给自己的士兵们，现在正好拿哱云的骑兵来试手。

“传我的令，准备，冲！”

哱云亲自站在骑兵队旁边，发出了号令。

“冲啊！”

“杀尽明军！”

一名骑兵千总率先跃马向前冲去，叛军骑兵们跟在他的身后，一齐催马冲锋，准备以铁蹄把眼前这些大胆的明军全都踩成肉泥。

“开火！”

就在叛军骑兵发动的一刹那，熊民仰手里的红旗也挥动起来。

“抨！抨！抨！”站在第一排的火枪手端枪开火，一百多支燧发枪同时打响，枪声连成了一片，明军阵地立即被腾起的烟雾笼罩住了，百余枚实心铁弹丸从烟雾中飞出，径向叛军的骑兵队飞去。

“明军慌了，隔着还有三百步呢，就先放铳，这和给我们挠痒痒有什么差别。”站在后面观战的哱云哂笑道，以他的经验，火铳也就是在一百步以内才有杀伤力，隔着三百步，弹丸根本都飞不了这么远，说是挠痒痒都有些夸张了。

可是，他的话音还未落地，惊人的情况就出现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骑手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身体向后倒去，紧接着就被跟在后面的骑兵踏在脚下。那些失去了骑手的战马茫然失措，有些向一旁跑去，有些则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后面的马一头就撞在了前马的屁股上。

“三……三百步！”哱云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百步远的距离，明军的火铳竟然还能把骑手打得飞起来，这是多么可怕的威力啊。

哱云敢于派骑兵攻击，就是赌对方的火铳只有一百步的射程。一百步对于狂奔的战马而言，也就是一转瞬的时间，对方的火铳只能击中一部分骑兵，余下的骑兵就可以冲破对方的阵线，使火铳完全失去效力。

可谁知道，对方居然拥有了能够打三百步的火铳，这就意味着对方射击的时间增加了三倍。其实，由于骑兵要在最后一百步才会冲刺，前面两百步只是助跑，速度更慢一些，因此对方射击的时间不只是增加了三倍，而是四倍或者五倍。

这样一来，自己能有多少骑兵往这个坑里填呢？就算能够有幸存的骑兵冲入对方的阵营，对方还有400骑兵在旁边保护，自己这点幸存者哪够填对方的牙缝。

可是，现在想把骑兵撤回来已经不可能了，骑兵冲锋正如羽箭离弦一样，是不可逆转的，现在只能看明军的射击速度到底能不能敌得上骑兵冲锋的速度了。

“抨！抨！”对面第二轮排枪又响起来了，熊民仰用手里的红旗指示着射击的方向，让枪手们对着敌骑最密集的地方开火。虽然距离有二百多步，但射击这种猬集成团的目标根本就不需要在乎精度，只要枪口的方向没错，子弹总能击中一个目标。

“嘭！嘭！嘭嘭！”叛军骑兵接二连三地从马上掉下去，有些是被子弹击中了要害，掉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归天了。有些仅仅是被打中了手脚，一时坐立不稳而掉落马下，没等他们庆幸自己的好运气，就见头顶上飞来了同僚们的马蹄，冰冷的马蹄铁直接踩到了他们的脸上、身上。

几轮枪声过后，叛军骑兵折损了百余骑，但后续的骑兵也已经冲过了一半的路程，距离明军只有一百来步了。侥幸没有被子弹打中的叛军骑兵千总大声呐喊着，命令部下加快速度，开始冲刺。

“霰弹发射！”熊民仰发出了新的号令。

早已装填好霰弹的火枪手端起枪，扣动了扳机。奔跑中的叛军骑兵看到眼前突然飞来一片雾一般的弹雨，无数的铁砂像飞虻一般扑面而来，紧接着他们所有暴露在外的部位都感觉到了一股钻心的疼痛。

“稀溜溜！”

从未经历过这种虐待的战马首先控制不住了，它们前蹄离地，几乎要站立起来，把马上的骑手摔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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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溃败

为了加强霰弹的打击效果，郝青等人连夜对霰弹进行了改造。他们用辣椒等物配制了一种极具刺激性的液体，然后把铁砂子放在这些液体里熬煮，使每粒铁砂子的表面都附着了一层药物。这样的铁砂子打入肉体，产生的疼痛感远甚于普通的伤害，这就难怪叛军的马匹要发疯了。

由于知道打击是来自于对面，受惊的战马根本就不敢往前冲，而是选择了左右逃逸甚至回头逃跑。这些马处于冲锋队列的第一排，一旦左右跑开，就正好撞在后面跟上来的马匹身上，造成更大的混乱。

“拉开惊马，拉开惊马！”叛军的骑兵千总疯狂地吆喝着，“继续冲，不要停！”

他心里明白，在离敌人只有百余步的地方，如果停下来整队，就无异于把自己的人马变成对方射击的靶标。对方有四百支火铳，一次齐射起码能够打死打伤自己百余骑，如果让对方多放几枪，自己这支千人的马队就要全军覆没于此了。

“开火！”熊民仰也知道现在是千钧一发的时候，只有不停地射击，才能阻挡住对方冲锋的势头。

“抨抨抨抨！”勘舆营士兵们用机械的动作重复着装填、射击这样的简单动作，敌人越冲越近，他们击中目标的概率也越来越大了。

得益于苏昊不计工本的投入，熊民仰手下的火枪手都经历过数以百计的射击训练，在百步之内射击一人一马构成的大目标几乎不会失手。每一轮枪声过手，阵地前都是一片人仰马翻的场景，叛军的骑兵们越冲越觉得胆寒，而他们胯下的战马早已被枪声吓倒。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该死，我们为什么不派弓箭手去压制明军的火铳！”哱云这个时候才想起自己也是拥有远程武器的，在此前，他觉得光靠骑兵冲锋就足够破阵，所以把这个环节给忘记了。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前排的骑兵纷纷被打倒。战场上布满了人和马的死尸，还有四处乱跑的战马和落马的士兵。后面的骑兵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速度完全被消减掉了，对面的敌人虽然离自己只有百余步远，但他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提起速度冲阵了。没有速度的骑兵还不如步兵，更何况面前还有一道根本就冲不过去的火网。

“撤！”

回天无力的骑兵千总无奈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骑兵们奋力地拉住马缰。掉转马头，向本阵逃去。

“废物！”哱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骑兵败退回来，不禁大怒，他迎着骑兵千总走去，没等走到对方的面前，就见对方身子一软。从马上摔了下来。

“怎么回事？”哱云用手中的马鞭指着倒在地上的骑兵千总问道。

“报参将，李千总他殉……殉……那啥了。”一旁的士兵上前看过之后，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他原本嘴一滑想说李千总是殉国了，话到嘴边，突然想起自己已是叛军，何谈殉国二字？但要说是殉了点别的什么，他又不知道。只能含混其辞了。

“死了？”哱云走上前，俯身察看，只见那个骑兵千总身上中弹几处，鲜血已经把盔甲都染红了。他能强撑着指挥已是不易，等到逃回本阵之后，终因失血过多而气绝身亡了。

“哱参将，此事也怨不了李千总，对手的火铳太厉害了，咱们根本冲不上去，撤回来也算是保存了点实力了。”赛罕也走过来。对哱云规劝道。他与这位李千总并没有什么交情，看到对方如此惨状，他心里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快感，终于有人与自己一样败于勘舆营之手，自己并不孤单了。

“大家说。怎么办？”哱云抬头看着对面的明军，环顾左右问道。

“骑兵都冲不到他们面前，步兵就不行了。”马正国说道，“除非以数倍于敌的人数，从四面包抄，令其顾此失彼，否则很难突破对方的火铳阵。”

“看来也只能是收兵了。”哱云阴沉着脸，发出了收兵的号令。

“哈哈，哱云认怂了。”张兰芳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看着叛军逐次退回营寨，紧闭营门，兴奋地大笑起来。

“好，咱们大获全胜，可以班师了。”熊民仰说道，倒在阵前的叛军差不多有四五百之众，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胜利了。

张兰芳用手一指阵前，说道：“熊老弟，你还不快让军士们去割首级计功？”

“割首级？”熊民仰有些不明白。

“是啊，破敌之后，要割贼人的首级来算功劳的。这一次杀敌四五百人，都是老弟之功，这个功劳如果报上去，老弟起码要官升三级啊。”张兰芳不无羡慕地说道。

“我倒把这事给忘了。”熊民仰摸着脑袋说道。

其实，有关割首级计功的事情，邓奎他们在训练勘舆营的时候，也是跟众人讲过的，只是大家没有实践的机会，因此没放在心上。听张兰芳这一提醒，熊民仰想起了这个说法，他向张兰芳拱拱手说道：“张大哥，此次破敌，乃是贵我双方之功，如何能算到小弟一人头上？这样吧，咱们一起去割首级，回城之后，各算一半，张大哥以为如何？”

张兰芳大喜，嘴上却客气道：“熊老弟此言差矣，我部只是在此观阵，岂敢贪贵部之功？”

熊民仰道：“若非张大哥在此保驾，我等如何敢放开手对敌？刚才敌军的骑兵是没胆气了，若是最后敢于冲锋过来，这仅仅百余步的距离，我军是挡不住他们的，届时不还得张大哥来帮忙解围？这功劳，咱们一家一半，甚是公平。”

“如此，那大哥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回城之后，大哥做东。请熊老弟赴宴，你可千万不能推辞哦。”张兰芳说道。

熊民仰笑道：“若是那酒水不美，那小弟可不依。”

“没问题，我让迎客来的掌柜把压箱底的酒都拿出来，三十年的杏花村。少了一个年头，我就跟他没完！”张兰芳说道。

商量停当，双方的士兵一拥而上，开始翻拣地上叛军的死尸，割下头颅，系在腰间。准备回城去领功。有些叛军虽然落马，但还没有死透，明军便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用绳子捆上，这也是能够算作战功的。

叛军退回到营寨里，隔着栅栏看着明军在割自己同僚的首级。一个个气得目眦尽裂。有不少军将跑到哱云面前，要求出寨与明军厮杀，哱云正气不打一处来，下令亲兵把那些请战的军官用皮鞭抽走。一时间营寨里叫骂声不绝于耳，士气沉到了极点。

明军割完了首级，又把那些死去叛军的武器也收上来，驮在马背上返回平虏城。一些叛军的战马此前受了惊。没有跑回营寨，此时也被明军拉来当成了战利品。熊民仰让火枪手殿后，防止叛军突然出营追击，一干人凯歌高唱，回到了平虏城内。

等到明军彻底退走，哱云这才允许士兵出寨去收敛那些无头尸体，在旁边刨坑掩埋。看着同僚们血肉模糊的尸首，叛军士兵一个个黯然神伤，再也提不起劲头来了。

“改之，这一战可太过瘾了。咱们的人毫发无损，计算张千总和熊把总他们割回来的首级，已经有四百多个了，那些受伤跑回去的贼人还不算在内呢。”萧如熏再摆宴席，说起破敌之事。不禁逸兴遄飞。

“火器必将改变战场上的规则，这是不容怀疑的。”苏昊说道，“萧大哥，等到此战过后，咱们好好探讨一下如何改进火器的问题。”

“服了服了，萧某对改之的火器营彻底服了。”萧如熏说道，“不过，陈郎中不是说了吗，你们勘舆营装备的燧发枪甚是昂贵，老哥我只怕是用不起啊。”

“不光是燧发枪贵，这纸壳子弹也都是拿银子做的，今天这一役，起码打出去上千两银子呢。”陈道补充道。

纸壳子弹里填充的是改进过的黄色火药，用来制作弹壳的纸张也是特制的，价格不菲。不过，陈道说这一场仗打掉上千两银子的子弹，未免有些夸张，这个价钱是苏氏工厂与兵部的结算价，实际的成本远没有这样多。

除了子弹的消耗之外，燧发枪也不是没有消耗的。虽然使用了优秀的钢材打造，但每支枪的使用寿命还是有限的。像今天这种连续的射击，对枪管的损害非常大。熊民仰等人返回后，郝青带着工匠认真检查了士兵们手里的枪，发现已经有三成受到了严重损伤，有些彻底就不能用了。

幸好苏昊未雨绸缪，让陆秀儿运来了一批新枪，此时正好拿出来补充到队伍里去。如果把这些枪的损耗也算进去，说这一仗花费上千两银子，就比较符合实际了。

苏昊当然不会去纠正陈道的算法，他微微一笑，对萧如熏说道：“萧大哥，相比军士们的生命，这些钱就不算什么了。今日若非使用火器，要杀敌五百，只怕自己也要折损几百人吧？这几百人的抚恤也不止上千两银子了。”

“此话在理。”萧如熏说道，“改之这个算法，老哥我服气。等到这一仗打完，我就去筹钱，把平虏所的军士用火器装备起来，以后鞑靼人来了，我也用改之的战法，定让鞑靼人有来无回。”

“这些事情，日后再谈吧。二位将军，今日这一仗，你们就打算这样打完了吗？”徐光祖喝了几杯酒，悠悠地对苏昊和萧如熏问道。

“徐叔有何高见？”苏昊问道。

“徐老兵觉得这一仗还没打完吗？”萧如熏也问道。

徐光祖道：“今日一战，敌势受挫，我们当趁机扩大战果才是。等到哱云回过味来，调整部署，我们的机会就没了。”

“可是……现在天色已晚了。”苏昊看看外面的天，对徐光祖说道。

“我明白了！”萧如熏一拍桌子，“徐老兵的意思，是不是……”

“夜袭！”徐光祖斩钉截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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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夜袭

“明军来了！”

“明军夜袭了！”

半夜时分，平虏城外的叛军营地突然被一阵叫喊声打破了寂静，紧接着，便是人仰马翻的巨大骚动。哱云因为白天的失利而郁闷得好半天都没睡着，这会刚刚合上眼，就被外面的动静给吵醒了。

“怎么回事！”哱云大声问道。

“报参将，是咱们的岗哨发现明军偷袭，出声示警，现在马千总和赛罕千总都带着人出去迎敌了。”一名亲兵跑进来报告道。

“偷袭？”哱云只觉得脑袋大了几分，这个世道真是反过来了，他带兵来打平虏城，就算没有打下来，至少也应当算是强势的一方吧。平虏城的兵马白天打了个胜仗，晚上居然还敢来夜袭，真把宁夏军不当一回事了？

作为一名宿将，哱云当然不会不提防对手的夜袭。在睡觉之前，他就安排了斥候盯着平虏城的两个城门，要求他们一旦发现明军打开城门，就要及时报警。现在斥候没有报回来消息，明军却已打到了自己的营寨旁边，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告诉马正国和赛罕，不要慌张！守住营寨，不要出去，以免上当。”哱云一边手忙脚乱地穿戴着盔甲，一边吩咐道。

其实根本不用哱云吩咐，所有宁夏军官兵都知道不能外出迎敌的道理。白天骑兵队失败的惨状深深地刻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他们相信，自己如果敢于从营寨的栅栏后面跑出来，对面一定会飞来一颗弹丸，让自己死于非命。

“是怎么回事？”哱云猫着腰。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营寨边上，与同样哈着腰蹲在栅栏后面观敌的马正国和赛罕凑在一起。

“报参将，是平虏城里的明军，从四面八方把咱们给围上了。”马正国小声地说道。

“他们什么时候出的城。我们的斥候怎么没有发现？”哱云问道。

马正国道：“末将怀疑，他们可能是攀着绳索从城墙上下来的，避开了咱们斥候的监视。萧如熏此人一向诡计多端，他既是打算进行夜袭，必定会想到咱们在城外监视的。”

马正国的话说得很委婉，潜台词却是批评哱云头脑简单。居然以为盯住了城门就可以防备明军的偷袭。人家既然是要偷袭，又岂会大摇大摆地走城门出兵呢？

哱云也知道自己摆了乌龙，其实根本的原因在于他不相信萧如熏敢于派兵夜袭。现在整个宁夏镇都是哱拜的天下，只剩下平虏城这样一座孤城，萧如熏手上的兵力守城尚有不足，哪有接二连三出来挑衅的道理。

“明军来了多少人？”哱云岔开前一个话题。对马正国问道。

马正国道：“看不清楚，就知道外面到处都是人影，还有脚踏枯枝的声响，最起码……最起码……”

“最起码怎样？”哱云追问道。

“最起码也有几百人吧？”马正国咬咬牙说道。他也是打过仗的军将，刚才趴在这里听了半天，对于对方的实力也判断个八九不离十了，要说对方有几千人。那肯定是胡扯，就这些动静而言，也就是几百人的样子。

“萧如熏真是欺人太甚，区区几百人就敢围我大营。”哱云大怒道，“传我的命令……”

“参将不可啊！”马正国和赛罕同时阻拦道，“明军手里的火器甚是邪门，这黑夜里，谁知道他们会躲在什么地方放铳，咱们的人如果出了营寨，那就像是林子里的猎物。干等着被他们一个一个猎杀啊。”

“可是我堂堂宁夏卫参将，带着几千精兵，就这样缩在营寨里，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哱云色厉内荏地叫嚣道。

马正国有些文化，连忙劝道：“参将。兵法云，主可不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时下敌我形势不明，参将且忍得一时之气，待王爷发来援兵，咱们踏平平虏城，那时候再把明军抽筋剥皮，以雪今日之耻。”

“唔！好吧，那就依二位之言。若非看在二位苦劝的份上，本参将定当亲率健儿出战。”哱云像是十分勉强的样子，接受了马正国的意见。

“参将大量，末将佩服之至。”马正国和赛罕嘴里恭维着，心里却是老大的不屑。呸，什么看在我们苦劝的份上，我们只是给你一个台阶下好不好。就算我们不劝，你敢出这个营寨吗？

哱云不敢出战，并不意味着外面的明军就没有什么办法，负责带兵夜袭的邓奎把从城墙上援绳下来的500名士兵安顿在叛军营寨的四周，交代好了各自负责的范围，然后便下令喊阵。

喊阵的口号是在出城之前就让参战的军士们准备好的，邓奎一声令下，军士们齐声高喊起来：“哱云大狗熊，有种出来与爷爷一战！”

“三姓家奴哱云，你干爹叫你回家吃饭！”

“苍蝇军，爷爷刚拉了新鲜的屎，快出来吃吧！”

……

本来，照着萧如熏的想法，喊阵应当要喊一些有文采的话，比如什么背信弃义、狼子野心之类的。他的主意刚说出口，徐光祖直接就给否了。徐光祖的理由是，宁夏军的军士没什么学问，苍头军更是一些没有廉耻的歹徒，跟他们讲什么国家大义之类的话，完全是浪费。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骂他们的祖宗八代，什么难听就骂什么，唯有如此，才能激得他们暴跳。

平虏所的军士们也都是粗俗之人，这种骂阵的方式最合他们的脾气。头天叛军攻城，让平虏所的军士们窝了一肚子的气，这个时候正好发泄出来，骂个痛快。

果然，听到营寨外的骂声，营中的叛军都气炸了肺。有人直接就站到栅栏边上，大声地回骂着：“有种的别缩头缩尾。出来与你爷爷大战三百合！”

“抨！”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众人只见到几百步开外的草丛中火光一闪，那位跳出来应阵的叛军士兵已经一头栽倒了。

“陈老三被明军打死了！”

叛军们乱作一团，有人凑上前去察看，只见那位陈老三的胸前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鼻子里已经没有出气了。

“我草……”有与陈老三关系不错的叛军士兵忍不住站起身，对着外面骂了一声。

“抨！抨！”

又是两点火光闪过，两枚枪弹向那人飞去。好在此人骂完之后就想到了明军火器的厉害，连忙缩头，两个枪弹擦着他的头皮而过。他伸手一摸，头顶上早已是血淋淋一片了。

听到有人开了头，其余的火枪手也都发言了。他们伏在距离营寨二百来步的地方，端着燧发枪向营寨开火。只听得“抨抨抨”的枪声此起彼伏，叛军营寨里顿时哭爹喊娘，像是有什么闯入的野兽在咬人一般。

哱云率叛军前来攻城。原本并没有想到平虏城会如此难打，更没有想到还会有对方反过来进攻的可能性，因此，叛军此行并没有带来太多扎营的材料，营寨四周的栅栏都是临时伐木搭起来的。这些栅栏用来阻挡人马的冲锋还勉强有些作用，但要遮挡枪弹的攻击，就远远不够了。

按照常规。在遇到敌人进攻的时候，扎营的军队如果不选择出营迎战，就应当派出士兵坚守栅栏墙，防备对方破营。明军射出的枪弹，一半打在构造栅栏的木头上，另一半则穿过栅栏的缝隙，击中了那些躲在栅栏后面的士兵。

“哎哟妈也，我中枪了！”

“我的腿……”

“把总被明军打死了！”

“快来个人，把我们小旗官抬下去……”

哱云、马正国、赛罕等人弄到了一块厚厚的箱板挡在自己面前，枪弹奈何他们不得。但四周那些士兵们的惨叫声。让他们如坐针毡。这种干等着挨打的滋味，实在是难以忍受，但不忍下去又能如何，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之中，有谁敢于出去邀战呢。

“参将。让兄弟们退后一些吧，这栅栏挡不住明军的火铳啊。”马正国建议道。

“如果都退下去，明军上来怎么办？”哱云说道。

“那实在不行，就让弟兄们找点东西来挡一挡吧。”马正国又说道。

哱云想了想，说道：“倒是有个办法，让大家把睡觉的被子拿出来铺在栅栏上，明军的枪弹就无法击穿了。”

其实早就已经有人想到这个办法了，只是不敢擅自行动而已。哱云一声令下，叛军士兵们纷纷回帐篷里取来自己的被子，严严实实地遮在栅栏上，然后自己便躲在被子的后面避弹。至于这些被子最终会被明军的枪弹打成什么样子，他们已经顾不上考虑了，这个时候，还是保命要紧。

“胡百户，轮到你们上了。”邓奎见叛军用被子把整个营寨都包裹起来，便笑着对配合作战的平虏所百户胡自信说道。

“邓中军，你就瞧好吧！”胡自信答应一声，对着自己的手下发了个号令。几十名平虏所军士匍匐向前爬去，一直爬到距离叛军营寨五六十步远的地方，然后从背上摘下弯弓，搭上一支箭头用浸过火油的棉布包裹着的长箭。

“点火，放！”

胡自信一声令下，几十支带着火的长箭径向叛军营寨飞去。营寨的四面栅栏上都铺了棉被，长箭落在棉被上，一下子就把棉被给点燃了，烈焰腾空而起。

“着火了，着火了！”躲在棉被后面的叛军根本就没注意到营寨外的变化，当热气扑面而来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对方已经更换了战术，整个营寨已经被火焰包围了。

“快救火！”哱云欲哭无泪，声音都嘶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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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外援

明军的夜袭整整持续了大半夜，到天色微明的时候，邓奎才下令退兵。他们出城是援着绳索而下的，等到回城的时候，就光明正大地走城门了。哱云呆在营寨里，眼睁睁地看着对手扬长而去，却没有勇气下令追击。

“报参将，损失清点出来了。昨晚一役，我军阵亡189人，伤420人，粮草大半被烧，还有营帐和被褥的损失未计在内。”

天亮之后，营里的中军官怯生生地走进哱云的帅帐，对哱云报告道。

“都是废物！”两眼通红地坐在大案后面的哱云怒气冲冲地从手边抓起一个东西扔在地上，发泄着怒火，“明军放火的时候，我们为何不以弓箭还击？他们射火箭，离我们最多只有五十步，满营军将，竟无一人察觉！”

你不也没有察觉吗，还能怪别人不用心？中军官在心里腹诽着，脸上却只能装出顺从的样子，应道：“参将息怒，这都是守营士兵的过失。下官已责令各部将昨日守营的士卒严加责罚，以惩其失职之罪。”

“就这么办吧。”哱云点头道。

刚打发走了中军官，马正国和赛罕两个人又灰头土脸地进来了。明军夜袭引发叛军营寨大火，马正国和赛罕指挥士兵救火，脸上被燎得青一道紫一道，头发也被烧掉了几分，形象别提有多狼狈了。他们原本也可以梳洗打扮之后再来见哱云，但二人心念相通，都觉得以现在这副嘴脸来参见更安全，至少哱云看着他们的样子也不好意思怪罪什么了。

“马正国拜见参将！”

“赛罕拜见参将！”

两人恭恭敬敬地向哱云行了礼，然后便站在下面等着哱云的吩咐。

“马千总。赛罕千总，唉，二位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哱云果然没有对马正国和赛罕发脾气，人家这一脸惨状，没有功劳至少也有苦劳吧。

“末将无能。这是救火的时候被烧伤的。”马正国指着自己脸上的燎泡说道。

“这些明军实在是可恨至极！”哱云道，“二位千总放心，本参将一定要攻下平虏城，为二位报仇。”

“谢参将。”马正国和赛罕同时答道，说完，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对哱云问道：“参将，今日我部当如何做，是继续攻城，还是围而不攻？”

其实两个人还少说了一种选择，那就是呆在营寨里，等着平虏城里的明军主动出来攻击。他们素知哱云这个人刚愎自用。输了阵容不得别人说，所以不敢直言不讳，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迂回表达了。

哱云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明军昨日使诡计挫我锐气，我军今日若举兵攻城，只怕士气不济。不能一举成功。本将决定，今日休战一天，纵然有明军前来骂阵，我军也不必理会，让来犯明军无功而返。”

“末将明白！”马正国应道，他知道，哱云的意思就是大家要继续缩在营寨里，不要出去触明军的霉头。即便明军打到门上来，也绝对不能出战。

“可是，参将。我军坚守营寨不出战，白日尚可，但到了夜晚，若明军故伎重施，我军计将安出呢？”赛罕提醒道。

“你们有何高见？”哱云反问道。

昨天晚上的经历。对于哱云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明军退去之后，他想了许久，也想不出破局的办法。白天的时候，明军无处可以隐蔽，只能摆阵邀战，宁夏军不出战，对方也无奈何。但到了晚上，对方可以趁着夜色的掩护逼近营寨，而己方因为害怕对方的火器而不能出击，那就只能继续像昨晚那样挨打了。一个晚上的时候，全营伤亡600余人，他总共的兵力也不过就是5000人，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呢？

“依末将之见，我军不如移营。”赛罕说道。

“移营？移至何处？”哱云问道。

赛罕道：“由此处往南20里，有一处平川，扼平虏城至宁夏城的交通要道。我军驻扎那处，同样可以阻止平虏城守军外逃。待王爷派出援军前来助战，我军再行出击不迟。”

往南20里，就相当于向宁夏城的方向撤退了。退出20里去，平虏城的明军再想出城夜袭，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长途奔袭是很容易中埋伏的，萧如熏兵力不足，不可能冒这样的风险。赛罕的建议说得很艺术，却也是猜透了哱云的心思。

哱云假意地想了想，说道：“赛罕千总的提议甚有道理，本参将允了。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拔营，南移20里重新扎营，以待援军。”

哱云一败再败，不得不全军后退20里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宁夏城。哱拜拿着前线送回来的战报，来到总兵府会见刘东旸，向他通报了这个情况。

“哱云居然战败了？”刘东旸乍一听哱拜的通报，有些不敢相信。自起事以来，哱拜派出兵马进犯宁夏镇各处军堡，无不取胜，让刘东旸已经有了一些飘飘然的感觉。原本以为就剩下北路一个平虏城，哱云带着五千精锐怎么也能打下来，谁料想哱云竟然战败了。

哱拜道：“总兵，我们有些轻敌了。老夫原以为平虏城只有萧如熏的两千边军，谁料想，前些日子朝廷还派了一营人马到平虏城去驻扎，这支队伍名唤勘舆营，领军的是个游击将军，名叫苏昊，此人曾率兵在淮安府打败过倭寇，受到过兵部嘉奖。”

苏昊其人原本并没有进入哱拜的视线，只是因为哱云战败了，而且前方的战报称打败哱云的主要是勘舆营的火铳兵，这才引起了哱拜的注意。哱拜手下也是有情报人员的，他们用很短的时间就了解到了苏昊的大致背景，其中最值得一提的，自然是苏昊与倭寇作战的事迹。

“有这样一营人马在平虏城，我等竟然不知道？”刘东旸诧异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

“有一些日子了，总兵应当知道平虏城采煤和建暖棚的事情，据说都是拜这个苏昊所赐。苏昊其人是个勘舆师，不但能够勘煤，听说还有望气之能。哱云败于此人之手，多半是中了他的邪术。”哱拜答道。

“我还真不信这个邪！”刘东旸怒道，“我等乃是刀剑丛里钻出来的人，鬼神不惧，还怕了这么一个斟舆师不成？依本总兵之见，哱云之败，主要是轻敌，没有料到平虏城中多了一营人马。谋主，你即刻给哱云增兵，务必把平虏城拿下来，活捉苏昊。”

“总兵，哱云带了5000人去，如今已经伤亡一半。若要增兵，只怕还得再增5000人，方可有一战之力。”哱拜说道。

“那就再派5000人去吧！”刘东旸说道。

哱拜苦笑道：“总兵不可啊。咱们宁夏卫总共也就一万多人，这些日子收编各堡的军队，又多了不到一万人，而且是新附之众，不可擅用。若是再增派5000人去打平虏城，短期内能够打下也就罢了，若旷日持久，宁夏城兵力空虚，只怕夜长梦多啊。”

“这……”刘东旸傻眼了，他原本只是一个百户出身，讲讲战术还行，涉及到战略的问题，他的脑子就不够用了。哱拜计算的兵力情况，他是非常清楚的，如果再派5000人去攻平虏城，宁夏城里剩下的兵的确就不多了，如果遇到点什么事情，他的老窝都保不住了。

“依谋主之见，当如何是好呢？”刘东旸把球踢给了哱拜，让哱拜去想办法。

哱拜来见刘东旸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方案，此时他眼睛里寒光一闪，说道：“当此之时，只能借兵来平定平虏城了。”

刘东旸道：“谋主有些糊涂了吧，现在各处的官兵都在与我为敌，只是一时惧于我宁夏兵的悍名，不敢进犯宁夏镇而已。我等若要借兵，哪有兵可借呢？”

哱拜道：“总兵说的是大明官兵，他们自然不会出手相助。老夫说的，是边墙之外的鞑靼人，咱们请他们来帮忙，却是可以的。”

“请鞑靼人帮忙？”刘东旸一愣，“鞑靼人与我们势同水火，怎么可能帮我们呢？”

哱拜道：“总兵此话差矣。我们原来是大明官兵，自然是与鞑靼人势同水火。但现在我们已经与大明反目，与鞑靼人就是一家了。不瞒总兵说，老夫此前已经与鞑靼部的著力兔首领联系过，他愿意助我拿下宁夏全境，共同抵挡明军的进犯。”

“著力兔？”刘东旸只觉得脑子有点乱。这个著力兔他是知道的，此人是边墙外草原上的一个鞑靼部落首领，经常带兵进犯明朝边境，刘东旸自己就曾与著力兔的部下打过仗，属于势不两立的对手。可是，现在哱拜竟然说要请著力兔来帮忙对付平虏城，刘东旸在感情上一时真无法接受。

“谋主，这著力兔能听我们调遣吗？他出兵帮我们，图的是什么呢？”刘东旸向哱拜问道。

哱拜道：“这天底下当然没有白给人帮忙的道理，著力兔愿意帮我们，也是因为有所求。这也是老夫要来请示总兵的地方，看看总兵是否能够答应著力兔的条件。”

“他有什么条件，谋主先说来听听。”刘东旸道。

哱拜道：“著力兔的条件很简单，他希望事成之后，我们能够把花马池让给他，作为养马之所，其余的东西他一概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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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论功行赏

在哱拜、刘东旸密谋引鞑靼人入境对付平虏所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京师朝堂上，正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萧如熏、苏昊联手大破哱拜叛军的消息，由萧如熏派出的信使乘快马报到了西安，又由西安传回了北京。让万历和申时行、王锡爵、王一鹗等一干朝廷高官都喜笑颜开。

“苏昊果然没有让朕失望，有他在边关，朕睡觉都能踏实得多了。”万历端坐在龙椅上，笑呵呵地对众人说道。当初，万历是顶着大多数朝臣的压力起用苏昊的，结果苏昊在淮安、汝宁屡立奇功，再加上这一回在平虏城破敌，当初诋毁他的那些朝臣还有何话说？

“万岁，此次平虏城破敌，乃是平虏城参将萧如熏与勘舆营游击将军苏昊二人合力之功，以臣之见，萧如熏在其中的作用，当比苏昊要更胜一筹。”户部侍郎邬伯行说道，他是属于贬苏阵营里的人，遇到苏昊出头露脸的机会，他不出来说两句风凉话，显然是不行的。

万历兴头之上被邬伯行泼了一瓢凉水，很是不悦。不过，明朝的朝廷上就是如此，别看你是皇帝，朝臣想泼凉水你也无奈何，而且时下的风气就是谁向皇帝泼凉水泼得多，谁就是业界良心，万历这个皇帝当得其实还是挺窝心的。

“邬爱卿，你是户部的人，如何懂得兵家之事？宁夏卫48堡，被哱拜占了47个，只剩下一个平虏所，而平虏所恰好就是苏昊率勘舆营驻扎之地，朕说苏昊是中流砥柱，有何不妥？”万历不甘心地反驳道。

万历的道理其实也是说得通的。别的堡都失守了，只有平虏所幸存。如果你说不是苏昊的功劳，而是萧如熏的功劳，为什么其他堡的守将就立不下这个功劳呢？

邬伯行倒也不是没有做过功课的，听万历一问。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万岁有所不知，平虏城的参将萧如熏并非常人，他的先祖曾是太祖爷麾下大将，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不朽功勋。他家世代忠良，祖父、父亲都曾镇守一方。兵部安排萧如熏任平虏所分守参将。也是看中他的文韬武略。此次哱拜逆贼强占了47堡，唯独未能占领平虏城，首功在于萧如熏。”

“哦，是这样？”万历也无话可说了，他对这个萧如熏的了解，显然不如邬伯行掌握的更全面。如果要辩论下去，他肯定是处于劣势的。他把头转向王一鹗，问道：“王爱卿，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说看。”

王一鹗上前一步，说道：“万岁，平虏城破敌。乃众将齐心协力之功，非一人专属。以臣之见，萧如熏指挥若定，当属头功；苏昊率勘舆营以火器助萧如熏破敌，当属次功。此外，还有兵部派出的郎中陈道等人，也都有功劳，待哱拜之敌平定之后，均应论功封赏。”

“嗯，王爱卿言之有理。”万历听王一鹗也这样说。便不再争了。萧如熏的岁数比苏昊要大一倍，论个首功也无所谓。苏昊年纪轻轻，能够在这样大的战役中立下次功，也足够证明万历选人得当了，他又何必再去与群臣论争呢。

“万岁。眼下还不到论功之时，当商议如何出兵剿灭哱拜叛逆为是。”申时行打断了众人的讨论，抛出一个更重要的话题。

“申阁老有何高见？”万历问道。

申时行道：“哱拜之敌初起之时，老臣与王大学士和王尚书曾商议过平定叛乱之事。依旧例，朝廷当遣重臣率兵进剿，无奈连年灾荒，国库空虚，要想大举用兵，只恐财力不济。为此，大家商议出一个先行安抚的策略，着陕西总督魏学曾办理。”

“现在情况如何？”万历又问道。

王一鹗道：“从前一段时间来看，朝廷几次要求哱拜反戈一击，诛杀刘东旸，哱拜置之不理，安抚之策显然已无法奏效。在进剿方面，魏学曾行事犹豫不决，以致让哱拜叛军占领了河西47堡，若非平虏所萧如熏拖住了哱拜的后腿，哱拜叛军只怕已经渡河东犯延安了。臣建议，应另择重臣主持进剿之事，并从其他地方调兵入陕助战。

我们原来设想要派10万大军进剿，是以申阁老担心财力不济。如今，有萧如熏与苏昊在北牵制哱拜，并能给哱拜以有力的打击，因此臣以为，只需再增派2至3万精兵，就足以击败哱拜，收复宁夏。”

“哦，只需2至3万人马？”万历心头大喜。作为一个皇帝，他是知道自己有多少家底的，派10万军队和派2至3万军队相比，花费节省了七八成，这由不得他不欣喜。一个不起眼的苏昊，竟然能够拖住哱拜，替朝廷省下如此多钱粮，这个功劳可不能不计。

“哱拜叛军战力极强，因此我们增派的2至3万人马，也必须是精兵才行。臣建议调辽东李如松部和四川土兵一部作为进剿主力，请万岁酌处。”王一鹗说道。

“允了！”万历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能够花很少的钱平定一场大叛乱，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王一鹗接着说道：“此外，宁夏卫还有一些不愿跟随哱拜、刘东旸的军队，需要有统一指挥，臣请提升萧如熏为宁夏总兵，统领在宁夏境内的现有兵马。”

“那苏昊呢？”万历敏感地想到了勘舆营的问题，在他心目中，苏昊算是他的亲信，一举一动，他都要关心一下的。

王一鹗自然也是琢磨过苏昊的定位问题的，但既然万历如此关注苏昊，他也就不便先说话了，而是反问道：“对于苏昊的使用，万岁有何旨意？”

万历想了想，说道：“既然王爱卿说此次平虏城破敌，萧如熏是首功，苏昊是次功。那么萧如熏提升为总兵，苏昊就为宁夏副总兵吧，爱卿以为如何？”

还不到20岁的人，就提升为副总兵，这也太逆天了吧？包括王一鹗在内，朝上众臣都在心里暗暗地嘀咕着。不过，时下正是用人之际，苏昊在萧如熏身边也的确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如果不给他一点好处，万一他懈怠一点，宁夏的局势又要有些变数了，众臣想到这点，又不敢直接反对万历的提议了。

众人沉默了片刻，邬伯行说道：“危难之际，用人当不拘一格，臣赞同万岁的意思。不过，臣建议，这宁夏副总兵之职，只是暂时授与苏昊，待宁夏之乱平定之后，再视其功劳决定是否保留。否则，以一时之功就位居高位，只怕军中诸将也不服气啊。”

“你……”王一鹗有些恼了，这不明摆着就是要过河拆桥吗？以他对邬伯行的了解，等到仗打完了，邬伯行肯定要找个茬把苏昊的副总兵一职扒下来的。而朝堂中众臣因为苏昊身上的“阉党”标签，也不会替苏昊说话，这就相当于苏昊忙活了半天，最后还是被人给耍了。

依着王一鹗自己的想法，苏昊没必要提拔得太快，先升成一个参将也就罢了。万历直接提他为副总兵，王一鹗也能接受，毕竟参将和副总兵也就差出半格。但如果是先提副总兵，打完仗再抹掉，这未免有些欺负人。回头苏昊如果有何不满，可都是针对兵部而来的，这个恶人就归王一鹗做了。

万历对于自己的臣子是什么德行也了如指掌，他点点头道：“邬爱卿所言有理，论功封赏，方能令人信服。要不，朝廷立一个悬赏，凡能斩哱拜头者，许以侯伯延世；擒得哱氏父子者，封龙虎将军；斩杀或擒获哱拜逆贼中主要将领者，均给予封赏。兵部拿出一个条陈来，晓予众官兵。”

万历这个提议，一下子把大家的嘴都堵上了。以往打仗，也都有过类似的悬赏，而且也都必须兑现。哱拜之乱，在万历朝算是最大的一次叛乱了，给有功之臣封个把候爵、伯爵的赏格，并不为过。照萧如熏、苏昊在平虏城外破敌的战绩，这一仗打下来，苏昊怎么也能分到一个大功劳，到那时候，邬伯行或者其他朝臣想找茬抹掉他的封赏，也办不到了。

“臣遵旨！”王一鹗一下子就明白了万历的意思，连忙上前附和，其他一些朝臣也纷纷表示同意，这件事就算确定下来了。下一步就是由兵部制订一个价目表，对哱拜叛军中的将领朝廷明码标价，然后发往各军，激励军士们杀敌立功。

派兵和整合宁夏现有军队的问题都说完了，最后一个议题，就是派谁去接替进剿不利的魏学曾。这一点倒没有引起太多的争议，王锡爵提名贵州巡抚叶梦熊，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万历当即下旨，委任叶梦熊为陕西总督，即日赴西安上任，统率所有的进剿大军。

万历20年四月，叶梦熊率四川土兵一部启程，辽东宁远伯李成梁之子李如松率辽东军队同时出发，两路大军经过十几天急行军赶到陕宁边界汇合，稍事休整之后，便在叶梦熊的指挥下，发起了进剿哱拜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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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着力兔出兵

宁夏，花马池。

花马池是草原上的一个盐湖，其周边的草原，在历史上曾是蒙古人放牧的重要场所。牛马都是需要吃盐的，而草原上天然的盐湖并不多，占据花马池，对于游牧为生的蒙古人是非常重要的。

明初的时候，明军从蒙古人手里收复了陕北、宁夏等地区，将花马池也纳入了大明的版图，归宁夏卫防守。在花马池之外，明军修建了一道边墙，用于防御北方的鞑靼部落，从此，蒙古人就没法再到花马池来饮马了。

在过去长达200年的时间里，宁夏周边的鞑靼部落一直都想重占花马池，为此与宁夏边军也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战争，但终未能如愿。今天，鞑靼部落大首领著力兔率领的2万骑兵，终于到达了花马池的岸边。

“大首领，哱王爷派小的前来向你致意，恭喜大首领重获花马池。”苍头军千总赛罕带着一队宁夏兵在花马池边迎接著力兔，赛罕原本就是鞑靼人，此时更是一身鞑靼装束，看起来像是著力兔的部属一般。

“你就是赛罕千总吧？”著力兔端坐在马上，用马鞭随随便便地指了一下赛罕，问道。

“正是小人。”赛罕躬身应道。哱拜为了请著力兔助拳，不但把花马池割让给了著力兔，还在书信中与著力兔以兄弟相称，赛罕作为哱拜手下的走狗，在著力兔面前自然只能自称小人了。

著力兔回头向自己的部下吆喝了一声，鞑靼骑兵纷纷下马，原地休息。许多战马迫不及待地奔向湖边，伸出舌头舔着湖边的盐粒，发出欢快的叫声。鞑靼骑兵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一个个笑逐颜开，互相庆贺自己人又占据了花马池。

鞑靼人是全民皆兵，著力兔手下这些骑兵，平时都是牧民，到打仗的时候才成为士兵。作为牧民。他们太了解一个盐湖对于自己的价值了，为了这样一个盐湖，他们不惜赴汤蹈火，战死沙场。

“赛罕，你说说哱王爷要我们干什么。”著力兔也下了马，他把赛罕带到一边。席地而坐，对赛罕问道。

赛罕跪坐在地上，答道：“哱王爷目前已经控制了整个宁夏镇，下一步将要成为宁夏王。不过，大明朝廷肯定不会善罢干休，必会派兵前来骚扰。因此，哱王爷正在排兵布阵，准备大败明军。”

“嗯，明军势众，你们哱王爷能守得住宁夏吗？”著力兔问道，这个问题是关系到他能够长期占据花马池的大事，他不得不过问。

赛罕道：“大首领是知道的。明军人数虽多，但士卒羸弱，不堪一击。以往宁夏镇都是靠哱王爷撑着，这才……呃，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著力兔听懂了赛罕咽回去的那些话，以往哱拜是宁夏卫的守军，鞑靼人如果要进犯宁夏镇，就要与哱拜对垒。赛罕的意思，是说宁夏卫只有哱拜才能打退鞑靼人的进攻，换成汉军是不成的。这种话搁在明军队伍里说。是一种荣耀，但对著力兔这个鞑靼首领这样说，就有些指桑骂槐之嫌了。

草原上的部落，平常也会相互征战。今天为敌、明日为友这种事情，在草原上是非常普遍的。因此著力兔并不觉得哱拜过去与自己为敌、现在与自己结盟有何不妥。他点点头，对赛罕说道：“既是如此，那哱王爷找我们来干什么呢？”

“是这样的……”赛罕说道，“哱王爷初定宁夏，用兵之处甚多。陕西的明军不断地骚扰宁夏东路和南路，因此哱王爷把兵力都集中在那边了，北路平虏所这里就留下了一点麻烦。哱王爷的意思，是想请大首领拿下平虏所，解除王爷的后顾之忧。”

“平虏所？”著力兔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是不是一个叫萧如熏的参将在那里分守？”

“正是。”赛罕答道。

“难怪。”著力兔冷冷地说道。

赛罕刚才说整个宁夏卫只有哱拜才能与鞑靼人一战，其实是自己往自己脸上抹粉。著力兔几次进犯宁夏边墙，首当其冲的，就是最北边的平虏所，而驻守平虏所的，并不是哱拜的军队，而是汉军。

著力兔与平虏所守将萧如熏交过几次手，知道对方的厉害，听赛罕说哱拜想让自己摆平的是平虏所，著力兔用脚后跟都能够猜出来，哱拜肯定是在萧如熏那里吃了亏，现在又找不出更多的军队去对付萧如熏，所以才会以花马池为代价，请著力兔出兵。

“哱王爷此前是不是已经攻打过平虏城了？”著力兔问道。

“这个……”赛罕知道这件事要彻底瞒住是不可能的，再说，平虏城里有厉害的火器，这一点也需要事先提醒著力兔。否则著力兔贸然进攻，就有可能会吃大亏。虽然著力兔吃点亏与哱拜无关，但如果影响到攻占平虏城的大事，就不合适了。

想到此，赛罕只能结结巴巴地把哱云进攻平虏城失利的事情向著力兔做了一个删节版的介绍，对于勘舆营火器之利，他既不敢说得太轻，又不敢说得太重。说轻了，怕著力兔轻敌，说重了，又怕著力兔拂袖而去。如何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倒着实让赛罕费了一番心思。

著力兔听罢，冷冷一笑，道：“一座孤城，四五千守军，竟能让你们大败而归，这哱王爷恐怕也该好好练练自己的兵了。”

“呃……是的，是的。”赛罕尴尬地点着头，不敢反驳。

“你速速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参将哱云，告诉他先固守营寨，本首领两日之内就能赶到平虏城下。到时候，让他带着兵与我们一起攻城，本首领要让他看看，真正的鞑靼人是如何破城的。”著力兔吩咐道。

“遵命！”赛罕答应着，然后留下几个手下给著力兔当向导。自己带着余下的人赶回哱云营寨去了。

“大首领，赛罕说的这个情况，咱们也不能不防啊。”看着赛罕走远，著力兔身边的副将查干凑上前去提醒道。

著力兔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这个萧如熏，过去咱们也是交过手的，在明军之中，他也算是智勇双全之辈。赛罕说的什么新式火铳，我还没有见到，想必是件利器。否则以哱拜手下的精兵，不至于吃这么大的亏。”

“那咱们怎么办？”查干问道。

著力兔道：“火铳再快，能有咱们的马快吗？我详细问过了，哱云派出骑兵冲锋的时候，没有用弓箭压制对方的火铳，所以才会吃亏。再说。哱云的骑兵人数不够，只有一千之众，我们有两万骑兵，谅萧如熏也找不出这么多火铳来与我军对阵。”

“大首领所言有理。”查干道，“不过，咱们还是要想想办法，尽量减少伤亡。咱们只是来帮忙的。和明军拼个你死我活就太不值得了。”

著力兔道：“若不是看在哱拜许我花马池的份上，我才不管他的事情呢。这个背叛了我们蒙古的败类，不值得我们的勇士替他拼命。我的想法是，我们只管击溃萧如熏，剩下的事情，就留给哱云的队伍去办好了。”

“攻下平虏城，咱们不挣点战利品吗？”查干问道。

著力兔道：“这还用说，让哱云的队伍去攻城，城破之后，咱们进城拿东西。还有。我在草原上的时候，就听说平虏城外开了煤矿，那些军户还建了什么暖棚，能够在冬天种菜，这些煤矿和暖棚。咱们都得占着，不能便宜了哱拜。”

“属下明白！”查干响亮地回答道。

策略定好，著力兔吩咐手下原地扎营，休整一日，次日再兵发平虏城。在他的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几套预案，就等着看平虏城里的萧如熏如何应战了。至于说这一仗会失败的可能性，著力兔根本就没有想过，两万人攻一座孤城，怎么可能失败呢？

哱拜邀著力兔出兵的消息，迅速被萧如熏派出的斥候侦察到了。斥候飞马回城向萧如熏报告，萧如熏听罢，面色骤变，马上派手下去请来苏昊等人到总兵府商议对策。

“哱拜这个逆贼，居然勾结了鞑靼人？”陈道瞪着眼睛怒道。哱拜叛乱，毕竟算是大明的内部矛盾，勾结鞑靼人，那可就是民族矛盾了，性质的恶劣程度又上升了一层。

萧如熏倒是挺淡定，他说道：“哱拜本来就是鞑靼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敢于起兵，也是打好了请鞑靼人相助的主意，本总兵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朝廷提升萧如熏为宁夏总兵，苏昊为宁夏副总兵，这个消息早就通过快马传到平虏城来了。无论是平虏所的军士，还是勘舆营的士兵，听到这个消息都是欢欣鼓舞，毕竟跟着一个总兵一级的人物打仗，自己未来得到封赏的机会也会更多。

萧如熏荣升总兵之后，发出号令，让宁夏境内被哱拜打散的军队都到平虏城来听候调遣，他自己也迅速地改了口，话里话外都以“本总兵”自称了。

从宁夏城逃出来的江廷辅附和道：“哱拜与鞑靼人勾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以往他还没有起事之前，就与鞑靼人有过各种来往，甚至里外串通，演戏给朝廷看，用以给自己增加战功。这一次他敢于起兵反叛，也是做好了引鞑靼人以抗王师的想法。”

“看来，我们对于哱拜还是估计不足啊，只想着对付他的兵马，没想过他还有外援呢。”苏昊说道。

“萧总兵，据你了解的情况，著力兔有多少兵马？”徐光祖问道。

萧如熏道：“著力兔是鞑靼部落的一个大首领，下面管着上百个小部落，若是倾全力进犯，可以组织起四五万人。不过，据斥候探听到的消息，他这一次应哱拜之邀来进犯我平虏城，只带了两万人马，其中精锐者大约是一万左右。”

“也就是说，这个兔崽子没怎么把咱们平虏城放在眼里嘛。”苏昊笑着说道。

“改之何意？”萧如熏没听明白。

苏昊解释道：“他可以调动四五万人，现在却只带两万人来，这不就是看不起我们吗？”

萧如熏苦笑道：“改之真是说笑了，两万鞑靼骑兵，进攻我们这样一个小城，这还算是看不起吗？著力兔能够调动四五万人不假，但以往他率兵犯边，也就是带万把人，不会全军出动的。

他的士兵都是部落里的牧民，如果全军出动，家里没人放牧了，他们回去岂不要饿死？还有，草原上部落众多，他如果把老巢掏空了，别的部落就会趁虚而入，这就是黄雀在后的道理了。”

“两万骑兵的确了不起了。”徐光祖也附和道，他是和蒙古人打过仗的，知道蒙古骑兵的厉害。以往，大明军队与蒙古军队对阵的时候，两万蒙古军可敌十万明军，甚至有时候十万明军还打不赢。著力兔带着两万人来打平虏城，估计也是为了向哱拜证明自己出了力，以便换得更多的好处。听到两万蒙古骑兵来犯的消息，这一干人中，也只有苏昊是没心没肺，不知道发愁的。

“怕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苏昊说道，“咱们有城墙为屏障，两万鞑靼人是奈何不了我们的。萧大哥，我跟你透个底，我让秀儿他们从京城运来的器械，还有许多没拿出来用呢。前两日邓奎率兵夜袭哱云，我都没舍得让他们动用我压箱底的宝贝，既然你们说著力兔甚是厉害，那就让他试试到底是他的骑兵厉害，还是我的杀手锏厉害。”

“哦，改之还有什么宝贝，快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到这个时候了，就别再卖关子了。”萧如熏说道。

苏昊呵呵一笑，把陆秀儿运来的各种火器的情况如此这般地对众人说了一遍。这其中的一些东西，除了老兵徐光祖之外，连陈道都是第一次听说。

萧如熏认真听完，眼睛里泛出了光芒：“若是真如改之所言，那我们与那著力兔，倒真可以碰一碰了。不过，这些火器如何配置，大家还要再议一议，要做到出其不意，才能有最好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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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迎战着力兔

着力兔率领着鞑靼骑兵在花马池停留了一天，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拔营起寨，开赴平虏城。以鞑靼骑兵的行军速度，这点路程也就是大半天就能够赶到，但着力兔带着人愣是在路上走了两天，到第三天的傍晚时分，才抵达了哱云的营地附近。

早已望眼欲穿的哱云听说着力兔已经到了，连忙带着众将出营门前去迎接。着力兔让手下在距离哱云营地两三里远的地方扎下营盘，中军大帐刚刚支好，就听说哱云一行前来拜见了。

“让他们进来吧。”着力兔在自己的案子后面坐好，对手下亲兵吩咐道。

哱云带着马正国、赛罕等几名大将进了着力兔的军帐，向着力兔行礼问候：“末将参见着力兔大首领。”

“你就是哱云？”着力兔懒洋洋地扫了哱云一眼，问道。

“末将正是哱云。”哱云无奈地回答道，现在正是求人的时候，只能拿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了。

着力兔总算是不想把事情做绝，他点点头，对左右说道：“来啊，给几位将军看座。”

亲兵搬来垫子，铺在地上，哱云等人便依着蒙古人的习惯跪坐在垫子上，等着着力兔问话。

“此处离平虏城还有多远？”着力兔问道。

“20里。”哱云答道。

“平虏城现在还有多少明军？”着力兔又问道。

哱云道：“大概有五千左右吧。”

“怎么还有五千左右？”着力兔似乎有些觉得意外。

哱云却是对着力兔这种意外的神情感到意外，他愣了一下，说道：“大首领，这两日我军并未与平虏城的明军作战，所以明军并无减员。”

“听说本大首领要来攻城。明军难道没有弃城而逃吗？”着力兔问道。

“呃……”哱云无语了，他突然明白了着力兔为什么会磨磨蹭蹭，把一天的路程走成了两天，原来着力兔是幻想着萧如熏会闻风而逃，所以故意给对方留下了逃跑的时间。

“回大首领。平虏城的守将萧如熏性格刚烈，已经放出话来，说要与平虏城共存亡，所以虽然听说大首领率雄师前来，他仍想负隅顽抗。这几日趁着大首领还没来的机会，平虏城的明军在城外大肆修建工事。想给大首领攻城制造麻烦。”哱云回答道。

“这个不识时务的汉狗，真想凭一座孤城来阻挡本大首领吗？”着力兔悻悻然地说道。

着力兔这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他原本以为萧如熏兵力不足，不敢固守孤城，因此一边放慢行军速度，一边大张旗鼓。希望萧如熏能够得到他将前去攻打平虏城的消息，从而弃城逃走。谁料想，萧如熏已经下定了守城的决心，着力兔这样一磨蹭，倒反而给了平虏城的守军以准备的时间。这几天，萧如熏和苏昊指挥明军在城外修壕沟、挖陷马坑、架设拒马，相当于给平虏城又增加了一道屏幛。

“大首领。您看，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攻打平虏城最为合适？”哱云不敢去揭着力兔的短，他岔开话题，转而问起了作战安排。

着力兔道：“既然明军自己找死，那我们也不必客气了。今晚全军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一早，本大首领将亲率大军破城。”

“那末将就先告辞了，明日末将会率本部随大首领一同出战，瞻仰大首领势如破竹的雄姿。”哱云说道。

次日清晨，着力兔点出一万骑兵。耀武扬威，杀向平虏城。哱云带着三千残兵，跟在鞑靼骑兵的后面，也向平虏城进发。鞑靼骑兵远道而来，没有携带攻城器械。哱云的宁夏军这些天闲着没事，倒是准备了不少云梯、盾牌、撞城车之类的东西，这一次也都随身带上了。着力兔和哱云有一个共同的判断，那就是明军肯定不会出城迎战，而是会躲在城里，以便利用城墙来抵挡骑兵的冲击。

然而，他们错了。当着力兔和哱云来到平虏城外时，他们惊奇地发现，明军并没有龟缩在城里，而是在城外摆好了阵容，看那架式，是打算与鞑靼骑兵进行一场野外较量。

与上回对阵哱云不同，这一次，平虏所和勘舆营几乎是倾巢而出，足足派出了四千人的队伍，阵地正面的宽度有两里多。在阵地上，骑兵和火枪手交错排列，每隔一段，一辆支起厢板的大车，不知车上装载着何物。阵地之前，摆着生铁焊成的拒马，这是用来防备敌军骑兵冲锋的。

在阵地的中间，插着两面大旗，一面写着“萧”字，一面写着“苏”字。帅旗之下，是两员骑马的军官，一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面如重枣，无疑就是萧如熏了，另一个年轻异常，身材显得有些文弱，脸上还带着几分轻松之色。如果不是身上穿着战袍，着力兔几乎都要怀疑此人是一名随军的文书了。

“那个年轻人是何人？”着力兔对哱云问道。

哱云道：“此人名叫苏昊，是去年兵部派来的。据说此人深得圣上的宠信，前年曾带兵在淮安府打过倭寇。那些新式的火铳，就是他的部下使用的。”

“这么一个小娃娃，就把哱参将这样的宿将给打败了？”着力兔不屑地说道。

“那都是因为末将轻敌……”哱云小声地辩解着，心里却是极其恼火。他隐约有些盼望苏昊能够有什么奇招，最好能够狠狠地让着力兔吃点亏，这样着力兔就没脸再在他面前得瑟了。不过，他又觉得，面对着力兔的一万骑兵，苏昊就算是三头六臂，恐怕也无力回天了吧。

“对面的明军听着，我乃鞑靼部大首领着力兔，受宁夏镇哱拜王爷之邀，来调停你们之间的冲突。本大首领有好生之德，不愿多伤人命。只要你们交出平虏城，本大首领保证让你们平安撤走，不会伤你们一根毫毛。本大首领言出必信，绝不食言。”着力兔驱马上前，朗声对着萧如熏和苏昊喊道。在这个关头，他还存在着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念头。

听到着力兔的话，萧如熏一催自己的战马，也从本阵走出来了，高声应道：“着力兔，哱拜叛逆，我大明是绝不会容他的。我劝你不要助纣为虐，否则等我大兵压境之时，你们鞑靼部就会与哱拜一起玉石俱焚。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勿怪本总兵言之不预。”

着力兔笑道：“哈哈，原来萧参将已经当上总兵了，恭喜恭喜。萧总兵，你觉得，以你平虏城区区几千人马，能够抵挡得住我一万铁骑吗？你们明军的大兵什么时候能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执迷不悟，不肯弃城，那么你和你的这些军士今日就将葬身于此。”

“一万铁骑？”萧如熏装傻道，“我怎么听说着力兔大首领带了两万人前来？怎么，你想凭着这一万人就打败我军？”

“一万人我都觉得太多了，我鞑靼铁骑，以一当十，你们不要试图螳臂挡车！”着力兔恼了，带着五千人的一方，居然敢笑话一万人的这方人数少，难道萧如熏是被吓傻了吗？

“大首领，别跟他废话了，萧如熏这个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大首领还是快发号令，一举踏平敌阵吧。”哱云在后面听得着急，忍不住上前对着力兔提醒道。

着力兔点点头，掉转马头回到自己的阵地上，对副将查干吩咐道：“调三个千人队，列队准备冲阵。”

三个千人队就是三千人了，以着力兔的想法，对方也不过就是四千人，而且其中只有少数骑兵，大多数是步兵。自己派出三千人的骑兵冲阵，基本上一个冲锋就能够把对方的阵形冲散。一旦双方陷入混战，鞑靼骑兵不敢说以一当十，至于以一当五是没有问题的，那些明军的步兵简直就是鞑靼人练劈砍用的靶子。

查干答应一声，叫来了三名千户，让他们带着本部人马开始列阵。那些没有被点中的鞑靼骑兵便自觉地退到后面，把冲锋阵地留给了三个千人队。

“都检查一下自己的马匹和弯刀，别到时候出岔子了。咱们现在离明军是五百步，等冲到两百五十步的时候，就要开始加速。明军有一种能打得很远的火铳，在三百步距离就能伤人，所以大家尽量快冲，让明军没有放铳的机会。”查干对准备出战的士兵们反复地叮嘱着，这也是从哱云那里得来的教训。

鞑靼骑兵看到对面的明军人数如此之少，都起了轻慢之心。查干的叮嘱，他们也只是当成一种例行的交代，没有特别往心里去。对于明军的火铳，他们以往也是见识过的，知道那东西有一定的杀伤力，但缺陷在于点火击发的间隔太长，放完一铳之后，等不到放下一铳，高速冲锋的骑兵就已经到火铳兵的眼前了。在这些鞑靼骑兵看来，用火铳来阻挡自己的冲锋，实在是最可笑的事情了。

“准备，等我的命令……”查干扬起了手，做出发令的姿势。

鞑靼骑兵们分成十几排，一个个微微俯下身体，准备催马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明军阵地上那些大车的厢板突然全部放下了，露出了几十个黑洞洞的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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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下马威

“预备，放！”

勘舆营火器把总熊民仰一挥手上的红旗，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装在几十辆大车上的火炮同时发出了轰鸣，拳头大小的炮弹冲出炮膛，飞向五百步开外的鞑靼骑兵阵地。

明朝是火炮大量得到应用的时期，在明军中装备的火炮种类繁多，数量甚众，有大将军炮、二将军炮、三将军炮、夺门将军炮、襄阳炮、盏口炮、碗口炮、旋风炮、百出先锋炮、虎尾铁炮、龙虎炮等等。

勘舆营使用的火炮，是在新材料、新工艺的基础上加以改进的火炮，克服了明军中传统火炮体积大、射程近、杀伤力弱的特点。由于使用了高锰钢作为铸炮材料，炮筒的厚度大为减小，使得火炮的体积和重量都下降了五成以上。在使用黄色火药作为发射药之后，火炮的射程大为提高，最远已经能够达到一千步以上了。在工匠们的努力下，能够爆炸的开花炮弹被研制出来，取代了明军中普遍使用的实心炮弹。

勘舆营去汝宁的时候，因为没有作战任务，所以并没有携带火炮。在得到开赴宁夏边关的命令后，苏昊让徐光启等从京城送一批装备前往宁夏，其中就包含了几十门这种新型的火炮。

在此前，勘舆营与哱云对阵，苏昊没有动用这些火炮，是存着把这些火炮当成杀手锏的念头。新武器只有出其不意地使用，才能最大限度地让对手陷入恐慌。这一次，明军面对的是凶悍的鞑靼骑兵，苏昊知道，是到了该让这些火炮面世的时候了。

为了让萧如熏了解这些火炮的性能。前几天，苏昊专门让人拉了一门炮到一个山坳里放了几炮，然后请萧如熏去察看炮击的效果。装有黄色炸药的开花炮弹落在树丛里，把碗口粗的树干都炸得稀烂，萧如熏看过之后。欣喜若狂，对于击败著力兔充满了信心。

经过反复的商议，萧如熏决定，以出城迎战的方式来与著力兔对阵，因为苏氏火炮在开阔的平面使用最为有效。至于开炮的时机，也是经过严密论证的。确定在鞑靼骑兵整装待发的那一瞬间开火，以求取得最好的效果。

在鞑靼军的阵地上，查干扬起的手正准备落下，耳畔突然传来一阵隆隆的声响，紧接着，便是炮弹划过天空的啸叫声。他下意识地回头一望。只见一排黑乎乎的铁疙瘩向着他的骑兵队飞了过来。

“轰！轰！轰轰！”

炮弹落入鞑靼骑兵队中，轰然炸开。用硝化甘油与木屑混合后制成的黄色炸药威力远远胜过传统的黑火药，炮弹的破片四处飞溅，鞑靼骑兵身上简单的盔甲像一张破纸一样被轻易划开，弹片刺入骑兵们的身体，鲜血如喷泉般迸射出来。

“唏溜溜！”

巨大的爆炸声和刺眼的火光让所有的战马都惊了，它们暴躁地跳跃起来。向着四面八方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马背上的骑手们也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吓懵了，一时不知道应当如何是好，只能徒劳地拉紧缰绳，试图让惊马尽快地平静下来。

“轰轰轰！”

明军的炮手没有错过这个良好的机会，趁着对手陷入混乱之际，他们迅速地擦净炮筒、装填、发射，把第二批炮弹又投向了敌阵。这一回，炮手们在炮弹中混入了一半的霰弹。这些霰弹在半空中炸开，大颗大颗的铁砂子像天女散花一般挥洒开来，把周围十几步范围内的士兵和马匹都打得伤痕累累。

再看鞑靼人的阵地，早已乱成了一团。无数的战马在毫无目标地奔跑着，互相冲撞着。践踏着来不及躲开的步兵。有些骑手被颠下马背，脚却还挂在蹬子上，脑袋和身体都被奔马拖得血肉模糊。

“不要乱！稳住！”查干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一只胳膊已经被飞来的弹片削去了半截，鲜血呼呼地往外冒。

“快收拢自己的队伍！不要乱，不要乱！”著力兔也从后面赶上来，帮助收拾残局。预想的冲锋早已化为乌有了，三个千人队虽然伤亡不大，但阵形已经完全乱了，有些骑手被逃跑的战马带到了一两里路之外，看那样子，一时半会是不打算回来了。

“欧”对面的明军阵地一片欢腾，士兵们挥舞着手上的兵器，大声地呐喊着、嘻笑着，看鞑靼人的笑话。鉴于鞑靼骑兵已经完全跑散了，不便于炮击，熊民仰挥动一面绿旗，让炮手们停下来，等待下一次开火。

“哈哈，改之，你给著力兔的这个下马威，可真够份量啊。”萧如熏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看着鞑靼军阵地上的惨状，乐呵呵地对苏昊说道。

苏昊道：“萧大哥见外了，这是咱们宁夏卫给叛军的下马威，你是宁夏总兵官，这个功劳当记在你头上才是。”

“这几炮过去，够著力兔喝一壶了，他要把队伍重新组织起来，怎么也得半个时辰的时间。”萧如熏道。

苏昊道：“萧大哥，我觉得，这几炮实际的杀伤效果并不明显啊，看起来，打死的最多百余人，受伤的多一些，但大多也不是致命伤，没达到我想象的目的。等著力兔回过味来，估计就得准备发起更大的攻势了。”

萧如熏道：“两军交战，乍一见面就能够给对方几百人的伤亡，我方却毫发无损，这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这对于鼓舞我方的士气、挫伤对方的士气，是很有好处的。打仗其实就是打个士气，你仔细看看，鞑靼骑兵现在都不敢正眼看咱们了。”

苏昊举起望远镜向对面看去，鞑靼骑兵已经又退后了两三百步，显然是怕留在炮弹的射程之内，再遭打击。查干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倒了，被士兵抬到后方去救治。这样重的伤，能不能拣回一条命就不好说了，现在是著力兔在亲自指挥队伍恢复秩序。

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出，那些受了惊的马依然惊魂未定，骑手们不得不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让它们归队。而即便是马上的骑手。也正如萧如熏所言，不敢正视明军的阵地，只是时不时偷偷地扭过头瞟上一眼，显然是被打怕了。

“传令下去，鞑靼人正面进攻受挫，要小心他们从两翼包抄。”萧如熏头脑十分冷静。向传令兵下达着命令。

“得令！”传令兵答应一声，飞马奔向两翼，传达萧如熏的命令去了。

明军这次出城迎敌，是背靠着城墙摆成了一个弧形，两翼与城墙相接，所以不必担心鞑靼军队从侧后包抄。不过。苏昊把主要的火力都配置在正面，两翼的力量略有些薄弱，因此萧如熏时刻都要提醒两边的士兵提高警惕，一旦发现鞑靼人攻击两翼，就要从中间抽调人马前去支援。

“把这三个千人队都带下去，各个千户要尽快让队伍平静下来。再有乱叫乱嚷的，格杀勿论。从后面再调三个千人队上来。准备冲锋。”

在鞑靼人的阵地上，著力兔也在调整着部署。前面那三个千人队短时间内已经没法用了，因为战马受了惊，冲锋的时候肯定会犹豫不前。此时如果再遇到对方的火器阻拦，战马就会再次受惊，局面将无法收拾。

三千人的骑兵还没上阵就被打败了，灰溜溜地退下去休整，后面的鞑靼骑兵看在眼里，心里也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新调上来的三个千人队在距离明军八百步的地方进行整队，骑兵们的脸上再也看不到那种不可一世的骄傲神情。代之而起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混蛋！明军不过是几尊小炮而已，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只要冲过这五百步远的距离，就能够屠尽这些汉狗。五百步的距离，汉狗们就算放炮。又能放几次！能打死我们几个人？”

著力兔大声地给手下鼓着气，但他的手下却与他是不同的想法。对于统帅来说，伤亡只是一个数字，但对于每名士兵来说，生死对于自己只有一次，谁不害怕？如果面对的是手拿冷兵器的明军，他们倒是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有战胜对手的信心与经验。但现在对面出现的是他们未曾见过的火器，那么多的同僚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就已经一命呜呼了，这让骑兵们怎么能够不胆寒。

“听我的号令，准备……”著力兔代替了查干的位置，高高地扬起手，同时用目光扫视着所有骑兵，等待众人精力最集中的时候发出冲锋令。

“放！”

像是在和著力兔配音一般，明军阵地上一直在观察着对手动静的熊民仰抢先一步发出了号令。

“轰！轰！轰轰！！”

几十门火炮再次发出了轰鸣，这一次，炮手们调整了发射药，装上了射程八百步的药包。苏氏火炮如果不考虑精度，射程甚至可以达到一千五百步，此前设定五百步的射程，只是因为鞑靼人的出发阵地选择在五百步远。在受到打击后，著力兔率队退后了三百步，还以为躲到了明军火炮的射程之外，谁知道人家还有后手呢。

“明军打炮了！”

“快跑！”

正在列队的骑兵们一直都在偷眼望着明军的阵地，看到那边火光一闪，还不等炮声传到，众人就已经完全惊了。他们也顾不上等著力兔的号令，纷纷拨转马头便向后跑。由于没有统一的命令，众人互相冲撞，不战而乱。

“混账东西，谁让你们跑的，擅自逃跑者……”著力兔气得脸上都要滴出血来了。

“大首领小心！”伴随在著力兔身边的亲兵可没有著力兔那样镇定，听到头顶上炮弹的啸叫声，两名亲兵不约而同地扑上前去，把著力兔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

“轰！”

一枚开花弹正落在著力兔的身边，强大的冲击波直接就把著力兔的战马给掀飞了。扑在著力兔身上的一名亲兵也被炸飞，好半天，才有一些断臂残肢从天而降，落在著力兔眼前几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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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后悔晚矣

“大首领，大首领！”

几十名亲兵同时高喊着，冲向著力兔趴着的地方，把著力兔抢救出来。著力兔被刚才的爆炸声震得晕头转向，身不由己地被亲兵们从地上拉起来，架着就往后跑。跑出去好几十步远，著力兔才回过味来，挣扎着停住脚，抬手就给了离自己最近的亲兵一记耳光。

“谁让你们把我拉下来的？本大首领没有下令退兵之前，后退者斩！”著力兔怒吼道。

“这……”亲兵们都傻眼了，他们四下里看看，发现刚才集结的那三个千人队早就退回二三百步远了，如果照着著力兔的说法，这三千人都得砍脑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哱云凑上前去，按捺着幸灾乐祸的情绪，对著力兔规劝道：“大首领，这不是退兵，这只是暂避锋芒。明军所仗，不过是这种新式的火炮而已，咱们只是虚摆了两次阵，就探出了他们的虚实，下一步就能够针对他们的战术确定咱们自己的战术了。”

“你说我们当用什么战术？”著力兔问道，似乎自己刚才并没有说过什么后退者斩之类的话。他心里也知道，明军大炮一响，自己的骑兵全都吓得后退了，法不责众，他再揪着什么军纪来说话，只能是自取其辱。

哱云道：“明军的火炮能打到八百步远，所以只要咱们的骑兵集结，他们就会开炮驱散。以小将之见，最好就是不集结，分散冲锋，他们的炮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分散冲锋？”著力兔撇了撇嘴，集团冲锋是最能够体现出骑兵威力的方式。如果变成分散冲锋，冲击力就弱了，相当于一种添油战术，自己这方是非常吃亏的。

“再退四百步，重新整队。这一次……”著力兔咬咬牙，下达了新的命令。

第二次集结的三个千人队也无法使用了，只能和前一组千人队一样，先拉到一边去休整。著力兔把最后的四个千人队都集中起来，出发阵地选择在距离明军阵地一千两百步的地方。即便是又后退了四百步，著力兔的心里还是不停地犯着嘀咕：明军的大炮不会还能够打到这个地方吧？

“报萧总兵、苏副总兵。鞑靼人又在列队了。据末将目测，他们列队的地方距我们有一千二百步远。”熊民仰来到萧如熏和苏昊的面前，请示道：“咱们要不要换上一千五百步的发射药，再轰他们的一次？”

“不必了。”萧如熏抬起手摇了摇，说道：“相距一千两百步远，他们的马不可能保持最快的速度跑下来。跑到后面，马就乏了，跑不动了。熊把总，你要看仔细，等他们进至离我们八百步的时候，就放一轮炮，逼他们加速。提前把马力透支掉，这样到了后半程，他们的马就会越跑越慢，就活该成为咱们火枪的靶子了。”

“得令！”熊民仰答应一声，跑回队里安排去了。

著力兔以战战兢兢的心态，把最后四千名骑兵集结了起来，哱云站在一旁，举着望远镜替著力兔观察着明军的阵地，准备对方一有动静就赶紧示警。还好，也许是因为一千两百步这样的距离超出了对方火炮的射程。著力兔这一次集结队伍，没有受到大炮的骚扰，所有的骑兵都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明军所仗，不过就是一些火器而已。”著力兔再次给部下打着气，“一会你们冲锋的时候。明军肯定还会放火炮阻击，所有的人都记住，不管对面的炮有多凶猛，只要没有打到你们身上，就不许后退。明军的火炮也就能够打八百步，冲过这八百步，胜利就是我们的了。全体准备，冲锋！”

著力兔手往下一挥，四千名骑兵便一齐冲了出去。鞑靼骑兵对于战马的体力是非常了解的，知道这一千两百步的距离，不可能一直保持高速冲锋。前四百步，他们稍稍地压住了速度，到距离明军阵地还有八百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高度紧张起来，大腿情不自禁地开始挤压马肚子。

“轰！轰！轰轰！”

不出骑兵们的意外，在八百步远的地方，明军果然开始开炮了。炮弹落在鞑靼骑兵的冲锋队列里，每一声爆炸都会夺走几名骑兵的生命。仿佛是得到了什么统一的命令一般，所有的鞑靼骑兵都同时猛夹马肚，开始催促战马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他们的心念是相通的，那就是尽量减少停留在这段冲锋路程上的时间。

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五百步……明军的大炮还在不停地轰鸣着，在冲锋队列的后面，留下了一片狼籍的人马尸首。那些没有被炮弹打中的骑兵还拼命地催马冲锋，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胯下的战马鼻子里呼出的气息已经越来越热、越来越急，马蹄敲击地面的频率正在逐渐地降低。

四百步、三百步……明军阵地已经清晰可见了，几名千夫长大声发着号令，所有的骑兵伸手从背后抽出弯弓，搭箭上弦，准备用弓箭还击对方。

“抨抨！抨抨抨！”

明军的火炮突然哑了，代之以一连串爆豆似的枪声。鞑靼骑兵已经进入了明军燧发枪的射程之内，早已准备好的明军火枪手平端起燧发枪，向着迎面而来的马队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苏昊把压箱底的装备都拿出来了，足足凑了1500支燧发枪，分成三排，每排有500支。500颗弹丸齐飞，顿时就在阵地前形成了一片弹雨。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鞑靼骑兵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飞来，没等有躲闪的时间，就已经纷纷中弹落马了。

“明军有火铳！”

“快放箭！”

鞑靼骑兵里的军官们七嘴八舌地喊叫起来，许多骑兵下意识地抬起手，引弓放箭，试图以弓箭来还击明军。等到箭枝飞出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距离明军还有300步远，在这样的距离上，弓箭是根本无法射到对方面前的。

“快冲，冲上前去！冲到前面再放箭！”

众人高喊着，拼命地催促着战马。怎耐在前面的冲锋中。他们已经把战马的力量使用到了极限，到了这个时候，不管他们用鞭子抽，还是用脚踹，那些可怜的战马都无法再把速度提高半分，反而有越跑越慢的态势。

“抨！抨！抨抨！”

对方的枪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三段式射击使得每两轮射击之间的间隔下降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在鞑靼骑兵的耳朵里，枪声几乎连成了一条线，根本没有片刻的停歇。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在鞑靼骑兵们的心里弥漫开来，每个人都在想，自己还能够活着冲到对方的阵地跟前吗？

冲锋的骑兵一批批地倒下。在战场前沿铺出了一片人肉的地毯。后面的骑兵根本无法顾及那些中弹落马的同伴，他们只能催着马，踩在同伴的身体上继续向前冲锋。在骑兵冲过的地方，已经无法再识别出倒在地上的那些人的形状了，满眼看到的都是可怕的红色。

虽然有1500支燧发枪，但在宽约两里的前沿，火力还是无法形成完全的封锁。鞑靼骑兵凭着人数的优势。在付出沉重代价的同时，渐渐逼近了明军的阵地。到了距离明军只有一百五十步的地方，鞑靼人的弓箭终于开始发威了，一排排长箭从空中掠过，落在明军阵地上，火枪手开始出现了伤亡。

“不要慌，狭路相逢，勇者胜！”萧如熏和苏昊骑着马顺着阵地来回地跑着，大声地鼓励着自己的部下。火枪手们强按住心中的怯意，照着当初训练的要求。继续沉着地装填、瞄准、射击。

“大首领，突破明军了！”在鞑靼军的后方，哱云举着望远镜观看着前沿的战况，当看到鞑靼骑兵开始放箭时，他欢喜地喊叫起来。以他的经验。在这种时候，明军往往就要开始崩溃了，再往下就是鞑靼骑兵冲入明军阵地，如摧枯拉朽一般把明军彻底打垮。

著力兔手里也拿着一具望远镜，那是哱云刚刚送给他的。他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回头高喊道：“来人，快传我的令，再调三个千人队上去增援！”

与哱云的乐观不同，著力兔分明看到，自己的骑兵已经呈现出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的颓势，若是得不到及时的增援，这四个千人队恐怕就要全部折损在明军的阵地之前了。

这一刻，著力兔后悔得连上吊的心都有了。他从一开始就小看了明军，因此没有把两万人的队伍全部带上，只来了一万骑兵。在准备冲锋的时候，他又打了个折扣，一次只派出了四千人。他这样用兵当然也是有道理的，因为阵地的宽度不足，一万人无法全部展开。以著力兔以往的经验，面对五千人的明军，使用四千名骑兵进行冲锋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谁曾想，经验主义害死人，眼前这支明军，与著力兔以往遇到的完全不同。在以往的战斗中，对手只能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内使用弓箭和火铳阻敌，鞑靼骑兵只要敢于承受牺牲，就能够以极小的代价突破这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杀入明军的阵地。

而这一次，明军从八百步远的地方就开始使用火炮阻击，到了三百步的地方，换成了火铳，而且是极其变态的三段式射击，杀伤力远甚于弓箭。在刚才的冲锋中，著力兔可以清楚地看到，从三百步的位置开始，自己的骑兵几乎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人落马的代价。等他们冲到一百五十步远的地方时，出发时的四千骑兵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遭受惨重伤亡后余下的两千人，与直接投入战场的两千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由于建制被打乱，加上目睹同伴阵亡带来的恐惧感，这两千人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完全丧失了作战的勇气。

如果早料到这一点，著力兔无论如何也不会只派四千人冲阵，他会把一万人分批次地全部投入战场，用连续的冲锋来击垮对面这支明军。

所有的失误，都是需要用血的代价来弥补的，著力兔火急火燎地召集后方阵地上的队伍上前增援，但已经是来不及了。

“传我的令，骑兵冲锋！”

看到鞑靼骑兵冲到了离明军阵地不过一百步远的地方，萧如熏大吼一声，率先跃马冲了出去，五百名憋了半天的平虏所骑兵高声呐喊着，紧随其后，也冲向了敌军。

两支骑兵撞在了一处，一边是人疲马乏、被火器打得焦头烂额，另一边是生龙活虎、斗志正旺。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士气和勇气都是最为重要的，鞑靼骑兵虽然还剩下了近两千人，但建制混乱，士兵情绪低落，哪里能够经得起明军的正面打击。

不知是谁先挑头，所有的鞑靼骑兵都不约而同地掉转了马头，向自己的后方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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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新的条件

战场上的溃逃后果是极其严重的。鞑靼骑兵在前面跑，萧如熏带着明军在后面追。鞑靼兵的战马早已跑累了，速度提不起来，而明军是以逸待劳，战马的速度极快，轻而易举地就能够追上对方。

萧如熏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如毒蛇吐信，每刺出一枪，就有一名掉队的鞑靼骑兵应声落马。在他两边，邓奎、张云龙、熊民范、胡自信等人各自手握钢刀，舞动如风，收割着鞑靼骑兵的头颅。

足足追出去三四百步，看着距离鞑靼军的阵地已经不远，萧如熏下令停止追击。不过，他们并没有马上回阵，而是纷纷掏出弓箭，对着逃跑的鞑靼军又射了几轮箭，放倒了十几个人，然后才拨回马头，凯旋而归。

“萧大哥真乃赵子龙再世啊，小弟佩服之至。”苏昊催马迎着萧如熏而去，远远地便抱拳赞道。

“哈哈，雕虫小技，让改之见笑了。”萧如熏呵呵笑着，接受了苏昊的恭维。他的武艺是家传的，一条长枪能敌数十好汉，苏昊对他的称赞并不为过。

“小弟这是第一次见识骑兵作战，实在是精彩之极啊。”苏昊感慨道，“一直听说鞑靼骑兵悍勇无比，我看在萧大哥面前，他们也就是一群土鸡瓦狗而已嘛。”

萧如熏摇摇手道：“改之，其实这都是你的功劳。若非你部的火器把鞑靼人的胆子吓破了，我们这一轮出击也不会那么顺利。以五百人迎战鞑靼两千人的事情，愚兄过去也干过，但只能打个平手而已。像这样对手一触即溃的事情，愚兄也是第一次见呢。”

“我真想知道。著力兔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估计好看不了。”苏昊笑道。

正如苏昊所言，此时的著力兔，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一般。鞑靼骑兵刚才的溃败，他看得真真切切。两千人被五百人追着打。没有一点还手之力，这在著力兔领兵打仗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在萧如熏追击鞑靼残兵的时候，著力兔没有派兵前去接应或者反击，因为在队伍溃败的时候，如果后面的队伍迎上去。只能被自己的溃兵冲散，造成更大的溃败。著力兔也知道，萧如熏不可能一直追到他的阵地上来，毕竟明军只有五百骑，而著力兔手上还有六千人呢。

前军溃败的缘由，著力兔也是知道的。打仗讲究一鼓作气，一旦被对方挫伤了锐气，那就完全没有战斗力了。著力兔扪心自问，觉得这一仗即便是自己带队，恐怕到了那个地步也会崩溃，明军前沿的火网，实在是太令人发指了。

“大首领。末将无能，请大首领治罪！”

狼狈逃窜回来的两名千夫长带着累累伤痕来到著力兔面前，双膝跪下，向著力兔请罪，另外的两名千夫长早在冲锋的时候就死在明军的枪炮之下了。

“废物，你们还有脸回来！”著力兔扬起马鞭，对着两个人劈头盖脸地抽去。两名千夫长跪在地上，不敢用手遮挡，只能任凭着著力兔把他们的头脸抽得血肉模糊。

“大首领息怒，胜败乃兵家之常。也不能怨二位千夫长。念在他们都带着伤的份上，请大首领饶过他们吧！”著力兔手下的军将们纷纷上前求情。

这两位千夫长其实也已经够惨了，自己身上带了伤，手下的士卒也损失了大半。要知道，鞑靼军队里的士兵都是千夫长、百夫长的私兵。士兵损失掉了，他们也就成了光杆司令，什么权势都没有了。看着同僚的惨状，那些尚未出战的军将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著力兔用鞭子抽两位千夫长，其实也是存了饶恕他们的意思，否则他早就喝令把这两个人砍头示众了。四个千人队出战，大败而归，责任还真不在这些军将身上，如果一定要追究下去，恐怕著力兔自己的轻敌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都滚下去！”著力兔收起鞭子，在两位千夫长的屁股上各踢了一脚。两位千夫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称谢，然后被各自的亲兵搀扶下去疗伤不提。

“大首领，你看这事……”哱云和赛罕怯生生地凑上前来，不知该如何说话才好。

“明军火器如此厉害，你们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本大首领？”著力兔开始兴师问罪了。

“大首领，我提醒过你的……”赛罕说道。

著力兔眼睛一瞪：“你是如何提醒我的？你说过明军的炮能打到八百步远吗？”

“这个……小人也不知道。”赛罕低声说道，同时满心委屈。这件事真不能怨他，因为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射程八百步的火炮。

“你们连这点事都打听不到，若非你们无能，我鞑靼部如何会受如此挫败？回去告诉哱拜，我军的损失，他必须赔偿！”著力兔说道。

哱云眼皮跳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不知大首领想要什么样的赔偿。”

著力兔用马鞭指了指平虏城，说道：“打下平虏城之后，平虏城原来所辖的区域，归我部所有。”

“这事……末将做不了主啊。”哱云心里暗暗叫苦。平虏所的煤矿和温室大棚，不仅著力兔眼红，哱拜也同样眼红。在此前，哱云曾经听哱拜说起过拿下平虏城之后的各种安排，其中就包括了如何瓜分煤矿和暖棚之类的事情。著力兔想让哱拜割让平虏城，几乎相当于让哱拜割肉，这种事情，哱云哪敢答应。

著力兔却是原本就打算了要抢平虏城的煤矿和暖棚的，现在不过是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理由而已。听到哱云这样推托，他冷冷一笑，说道：“既是如此，那就烦劳哱参将先去问问哱王爷的意思，若哱王爷不肯答应本大首领的条件。这平虏城你们就自己去取吧，本大首领要回花马池去了。”

“可是……若是平虏城没拿下来，这花马池……”哱云有些着急了，听著力兔这意思，是想撂挑子了。撂挑子也行。你总得把花马池退回来吧？哪有先拿了报酬却不干活的道理？

著力兔道：“你看看，我军已经折损了四千之众，这都是因为你们隐瞒了明军火器的实力。你们想收回花马池也行，让哱王爷给我补足四千骑兵，包括他们的马匹，本大首领立刻退出边墙。不管你们和明国之间的事情了。”

“大首领息怒，息怒。”见著力兔与哱云越说越急眼，马正国和赛罕连忙上前来劝解。

赛罕说道：“大首领，你的要求，我们马上就去禀报哱王爷，相信哱王爷一定会考虑到大首领的损失的。时下。明军还没有被击溃，我们是不是破敌为先，这其他的事情，待拿下平虏城之后，再行商议不迟。”

著力兔断然拒绝：“等拿下了平虏城，你们无后顾之忧了，没准就过河拆桥。不认账了，本大首领可不想吃这个亏。来人啊！”

“在！”几名著力兔的亲兵上前应道。

“传我的令，全军班师，先回营地。”著力兔说道。

“怎么？今天不打了？”哱云傻眼了。著力兔手上还有6000名没参战的骑兵，逃回来的也有1000多人，加起来就有7000多兵力了。如果好好组织一下，冲破明军的阵地应当是有希望的，这个时候不打，不又给明军多了一天的准备时间吗？

著力兔道：“我得先等到哱王爷的答复，只有哱王爷答应我的要求。我才能让我的勇士们去拼命，否则，你们就自己拿平虏城吧。左右，传令班师！”

发完号令，著力兔没有再理哱云。翻身上马，自顾自地走了。鞑靼骑兵也早就没有了斗志，得到班师的命令，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整队开拔，返回营地。

“参将，这鞑靼人怎么这样，说好的事情，说变就变，还有点信用没有？”马正国看着鞑靼骑兵扬长而去，不禁恼火地对哱云抱怨道。

“胡说，鞑靼人最讲信用，只是这个著力兔是个鞑靼败类而已。不讲信用的是你们汉人，还造出这么缺德的火器！”哱云把一肚子邪火都发到了马正国的身上，他自己就是鞑靼人，马正国说鞑靼人不讲信用，可是连哱云和赛罕一块给骂了。

“是……末将失言了，参将恕罪。”马正国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

“还不赶紧组织队伍回去！”哱云斥道，“难道我们还要呆在这里等着萧如熏来进攻我们吗？”

“得令！”马正国答应一声，组织宁夏军的队伍去了。著力兔带兵离开了，他们再留在此地已无意义。鞑靼人的惨败也沉重地打击了宁夏军的士气，如果这个时候明军发起进攻，只怕他们这几千宁夏军也会毫无还手之力的。

“参将，这著力兔贪得无厌，这是在要挟我们啊。”赛罕凑上前，低声对哱云说道。

哱云冷笑一声，道：“他说得好听，什么等王爷的答复，分明是这一阵打败了，他没胆量再战，要回去休整几日。这个蠢货，明明有一万骑兵，却只派四千人冲阵，结果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还想把责任赖到我们头上。”

赛罕点点头：“参将所言极是，末将也看出来了。不过，这著力兔想占平虏城，这一点是没错的。我担心，若是不答应他的条件，他真的不肯帮咱们拿下萧如熏呢。”

哱云说道：“此事我早与义父说过，著力兔是个贪心之人，我们请他来助战，只怕是驱虎吞狼，最后说不定反受虎患。”

“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参将，依末将之见，咱们还是去禀报一下哱王爷，姑且答应著力兔的条件。听说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陕西，咱们若不能尽快解决平虏城的事情，只怕日久生变啊。”赛罕劝道。

哱云叹道：“也只能如此了。赛罕，你即刻带我的书信赶赴宁夏城，见我义父，与他陈说厉害，务必请他老人家暂且答应著力兔的条件，催促著力兔出兵平定平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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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故伎重演

“胜利了！胜利了！”

看着鞑靼军和宁夏军先后撤走，明军阵地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这一仗，明军歼敌在两千人以上，受伤的鞑靼人也有一两千，而明军仅仅是在鞑靼骑兵射箭的时候以及萧如熏率兵出击的时候，出现了一些伤亡，总共也就是百来人。以如此小的代价，取得如此大的战绩，可以算是空前的大胜利了。

在萧如熏和苏昊最初决定出城迎敌的时候，大多数的官兵心里都是忐忑不安的，毕竟对方是凶悍无比的鞑靼骑兵，而且总兵力有两万之多。如今，鞑靼军和宁夏军一点便宜都没有赚到便灰溜溜地逃走了，所有的人都一块石头落了地，情绪也异常地高昂起来。

“列队，回城！”萧如熏向全军下达了命令。

“总兵，鞑靼人的首级要不要割？”有军将跑上前来请示道。

萧如熏抬眼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战场，摇了摇头，说道：“著力兔虽然退兵了，咱们还要防备他突然给我们来一个回马枪。这些首级不必去割了，就留在这里好了。等到彻底打垮了著力兔，收复宁夏城，本总兵给你们请功，大家的功劳都跑不了。”

“谢总兵！”众官兵齐声喊道。

各部的将官指挥着本部人马，按次序缓缓地退回城内。萧如熏走在最后，进城之后，吩咐城门官紧闭城门，又下令城墙上加强防守，防备敌军偷袭。

苏昊率部回到勘舆营的驻地，刚到自己的住处，陆秀儿、程仪、歌伶等几个女孩子便一齐围上来。上上下下地端详着苏昊，直把苏昊看得浑身发毛。

“你们几位没事吧？”苏昊问道。

“哥，你没受伤吧？”陆秀儿率先问道。

苏昊笑道：“我一直都在后面指挥，又没有亲自上阵杀敌，怎么会受伤呢。”

“阿弥陀佛。庙里的菩萨真的很灵，保佑我哥毫发无损。”陆秀儿欣然道，“明天我一定要去庙里还愿。”

“不会吧，你还真去庙里求菩萨了？”苏昊哭笑不得。这平虏城里有一座小庙，他从前也去看过的，据说每次平虏所的官兵出征之前。有些迷信的家属便会到庙里去许愿，保家人的平安。想不到陆秀儿才来几天，就把这个风俗给学会了。

“哥，你不知道，我们可担心你了，尤其是程仪姐姐。都快担心死了。”陆秀儿拉着苏昊的手说道。

“我哪有……”程仪脸一红，连忙转过头去，不敢看苏昊了。

“我证明，程仪姐姐是最担心苏将军的，秀儿妹妹第二。”歌伶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在一旁添油加醋。

苏昊看着程仪的窘态，忽然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一年多。程仪一直在他营中担任簿记，其实已经相当于苏昊的秘书了。苏昊情商虽然不高，但程仪对他的那份依恋，他又哪里会看不出来。想到自己在前方打仗，后方还有陆秀儿和程仪这样的红颜在为他担心，他不禁有些感动了。

“程仪，多谢你的牵挂。”苏昊真诚地对程仪说道。

“将军无恙，程仪就放心了。只盼将军临阵之时，记得家中还有人牵挂于你，务必万千保重才是。”程仪低着头。轻轻地说道。

“苏昊记住了。”

“苏将军，程姐姐替你如此担心，你就没点什么表示？”歌伶继续点拨着苏昊。

苏昊瞪了歌伶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头对陆秀儿说道：“秀儿。今天一天，我们就用掉了将近500发炮弹和发射药，燧发枪的枪弹消耗近两万发，你们运来的那些物资，用掉差不多三成了。京师的工厂那边，还有多少库存，能不能供应得上我们的消耗？”

“哎呀，一仗就用掉了这么多炮弹和枪弹啊！”陆秀儿瞪圆了双眼，“工厂那边，倒是还有一些库存，这些日子应当又生产出了一些。可是，照这样用下去，产量再大也不够用啊，还有，这些炮弹和枪弹都是银子啊。”

苏昊道：“你放心吧，肯定不可能天天这样用，你想想看，贼人总共才有多少兵？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怕是还得让京师往这边送一批弹药过来，还有火炮和燧发枪，也有损耗，需要补充。”

“我马上就回去办这件事！”陆秀儿毫不犹豫地说道。

苏昊摇摇头道：“你现在赶回去，再押送弹药过来，时间太长了。我是想问一下，京城那边还有谁比较可靠，能够承担押送弹药的任务。我让萧总兵派快马去京师送信，你可没有八百里加急的本事。”

陆秀儿想了想，说道：“京城的工厂那边，倒是有几个可靠的人，都是这一年多我们招进来的。这样吧，我给他们写封信，你再把所要的东西列一个单子，请萧大哥派的信使一块送到京城去。”

“好，你这就着手安排吧。”苏昊说道。

刚刚说完此事，亲兵队长熊民范跑了进来，对苏昊禀报道：“报苏副总兵，萧总兵来了，正在大厅等你。”

“哦，莫非又是来请我去喝庆功酒的？”苏昊笑着向几个女孩子嘀咕了一声，便随熊民范往大厅走去。

来到大厅，见萧如熏正坐在那里等他，苏昊拱手施了个礼，问道：“萧大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小弟的，尽管差人喊小弟去总兵府就好了，何劳萧大哥亲临敝舍。”

萧如熏站起身还礼道：“你我如兄弟一般，何须讲究这种客套。今日破敌，改之是首功，萧某上门来看望也是理所应当的。”

“哈哈，萧大哥言重了。不过，既然来了，那晚上就在小弟这里喝上几杯吧，庆祝咱们大败著力兔。”苏昊说道。

萧如熏道：“改之。喝酒之事且不忙，我到你这里来，是有事相商。”

“萧大哥请讲。”苏昊见萧如熏脸色严肃，便也收起了笑容，坐下来等着萧如熏发话。

萧如熏道：“改之。咱们今天虽然重创了著力兔，但他的元气并未受损。据斥候报告，著力兔这一次是带了两万人到平虏城来的，今天出战，他只用了一万人，最后被我们打垮的。不过是其中的四千人而已。据我计算，扣掉死伤的人数，著力兔手里至少还有一万六千人，再加上哱云所部，贼人的力量是我们的四倍呢。”

“确是如此，萧大哥有何想法？”苏昊问道。

萧如熏道：“萧某觉得。敌众我寡，若是等着敌军休整过后，倾力攻城，我们怕是很难守得住。所以，当下之计，应当是故伎重演……”

“你是说，把我们对付哱云的那一套。再拿出来对付著力兔？”苏昊听懂了萧如熏的意思。前几天他们打败哱云之后，紧接着就在晚上出城去骚扰哱云的营寨，对哱云打击很大。萧如熏说故伎重演，自然就是想再去袭扰著力兔的营寨了。

萧如熏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改之觉得可行否？”

苏昊道：“我没有打仗的经验，这种事，还是请徐叔、陈郎中他们一道来商量为好。以我之见，著力兔不是哱云，他的骑兵多，一旦受到骚扰。应当会迅速出营反击，我们用对付哱云的办法来对付他，不一定奏效。”

萧如熏道：“那是自然，我们敢于夜袭哱云，就是吃准了他缺乏骑兵。不敢出寨迎战。著力兔与他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全部都是骑兵。不过，若是我们准备好付出一些伤亡，和著力兔拼一拼，我们在暗处，他在明处，吃亏的肯定还是他。”

“这……”苏昊有些迟疑了。萧如熏的意思，是准备牺牲一些人，来换取对方更大的伤亡。作为一名边兵的将领，他这种想法是很自然的。但对于苏昊而言，这样做就显得有些残酷了。苏昊当然也知道打仗肯定是要有伤亡的，能够以小的伤亡来换取对方的大伤亡，这种做法无可厚非，尤其是在当前的严峻形式下，这种牺牲就更显得必要了。

萧如熏看出苏昊的迟疑，他笑了笑，说道：“改之爱兵如子，萧某是知道的。你放心，萧某此次偷袭，只用平虏所的本部人马，不用勘舆营的官兵。今日破敌，勘舆营的弟兄们居功甚伟，也都辛苦了，夜战的事情，就不劳他们了。”

“这个……不太好吧。”苏昊有些言不由衷地支吾道。

“萧某已经在军中选好了五百名敢死军，今晚就出城去攻打著力兔的大营。”萧如熏说道。

苏昊诧异道：“萧大哥此来，就是为了向我通报此事吗？”

萧如熏道：“除了通报此事之外，萧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改之能否答应。”

苏昊道：“萧大哥但说无妨，只要小弟能办到的……呃，当然，还得看看是什么事情了。”

照着惯常的说法，苏昊应当说只要自己能够办到的，都可以答应。但转念一想，萧如熏是个热衷于冒险的人，万一他有什么疯狂的想法需要自己配合，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要掂量一下的，因此，他便赶紧加了个注脚，表示要先听听萧如熏的要求，然后再做决定。

萧如熏也习惯了苏昊的谨慎，他把这个归因于苏昊的书生气质。他笑了笑，低声对苏昊说道：“萧某不会让改之和你的军将去冒险，萧某只是想向你借一些物件。我记得上次你说过，你军中还有一件利器，可否借予萧某，萧某定要让著力兔好好地尝尝厉害。”

“这个完全可以。”苏昊听完萧如熏想借的东西，满口答应。

“好，有改之这件利器，我这五百人就算全部拼光了也值得了，定能将著力兔打得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力量来攻城。”萧如熏喜道。

苏昊道：“萧大哥，我还是希望这些弟兄能够平安归来，以命换命这种事情，实在有些残忍。”

萧如熏道：“但凡还有别的办法，萧某也不会出此下策的。现在除了这个办法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打击著力兔的士气，动摇他攻城的决心？改之也不必伤感，我们边军一向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今晚去冲营的这些将士，也不见得都会折损，若能打得顺手，说不定大多数的弟兄还能平安返回呢。”

“但愿如此。”苏昊说道，“萧大哥，咱们这就去找陈郎中和徐老兵，听听他们的意见，也看看我们勘舆营如何配合平虏所的兄弟冲营。”

萧如熏道：“好，若有勘舆营配合，我军的胜算又多了五分了。”

苏昊正打算叫人去请陈道和徐光祖，忽然有一名平虏所的士兵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向他们通报道：“报萧总兵、苏副总兵，城门外有一人在叫门，说有要事要与二位总兵商量。”

“城门外？”萧如熏和苏昊对视一眼，萧如熏问道：“是什么人？”

“是咱们明军，不知道从哪来的。”士兵说道。

“走吧，看看去。”萧如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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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冲营

在平虏城外叫门的是一名明军的偏将，萧如熏在城墙上简单问了他几句话，便让人打开城门，放他进来，并把他带回了总兵府。在总兵府的议事厅里，萧如熏、苏昊与这位偏将不知说了一些什么，那偏将骑着马出了城，疾驰而去。萧如熏和苏昊则是满脸兴奋之色，分头派人传信，把平虏所和勘舆营的中高层军官都请到了总兵府，商议重大事宜。

夜晚二更时分，平虏城的城门打开了，一队身披黑色披风的骑兵悄悄地出了城，驰向无边的黑暗之中，他们的战马马蹄都用麻布包裹过，踏在地上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骑兵离开之后，紧接着出来的是三十多辆马车。每辆马车的车身都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如果著力兔在一旁看见，应当会忍不住大小便失禁，因为白天给他的骑兵以大规模杀伤的，正是装在这样的厢车中的火炮。

炮车没有跟着骑兵的方向一起走，而是沿着道路径直向南，那个方面正是哱云和著力兔两部扎营的地方。

再往后，出来的是一长队勘舆营的火枪手，他们肩上扛着燧发枪，在邓奎和熊民仰的指挥下，鱼贯而行，很快也融入了黑暗之中。

萧如熏和苏昊骑着马，立在城门外看着队伍出发。一名小校小跑着来到他们面前，报告道：“报萧总兵、苏副总兵，城门外共发现五名贼人的斥候，已经都被我军射杀了。”

“没有漏网的吧？”萧如熏问道。

小校道：“没有，我们像梳头一样搜了好几遍，没有发现漏网的。我们的斥候都配了望远镜，隔着老远就能够发现贼人的斥候。他们以为天黑了我们看不清。所以也没怎么躲藏，其实我们用望远镜能够看见他们的身影。”

“干得好！”萧如熏点点头，把小校打发走，然后对苏昊说道：“改之，咱们也分头出发吧。”

“好。萧大哥千万小心。”苏昊说道。

萧如熏呵呵一笑，道：“能伤着我的人，还没生下来呢。倒是改之你要小心，宁可舍出那些炮不要了，也别让贼人追上你们。”

“放心吧，萧大哥。贼人想靠近我的身，也不容易呢。”苏昊笑道。

“那好，咱们分头出发，大捷之后，再摆酒庆贺。”萧如熏说罢，一催战马。追着先前出城的骑兵而去。

苏昊跟的是炮车队，他的任务，是指挥炮车在距离敌寨一千步远的地方用炮火袭扰，使敌军陷入混乱，为萧如熏派出冲营的队伍创造机会。萧如熏组织了五百名军士作为冲营的敢死队，他自己亲任敢死队长，要率队冲进著力兔的大营里去厮杀。

“改之。到地方了。”

坐在炮队马车上的徐光启跳下车来，对苏昊说道。今天晚上的行动关系重大，徐光启要负责为炮兵计算射击诸元，作为苏氏工厂的工程师，他对于这些大炮的性能是最为了解的，计算能力也远远超过普通的士兵。

所有的炮车都停了下来，在地上，有一些用石灰画的十字，这是天黑之前苏昊派出斥候偷偷做下的标记。在暗夜之中，人的视力连一百步远都看不到。但凭着这些标记，苏昊就能够知道，由此向南一千步远的地方，就是著力兔的营地。

“做好射击准备！”苏昊轻声地下达了命令。

炮手们紧张有序地开始工作，他们把马车固定好。翻下车厢的厢板，露出炮口，调整好火炮的仰角，然后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试炮，预备，放！”

这一声命令是由徐光启下的，其中一门炮的炮手装填好发射药包和炮弹，点燃了引线，只听“轰”地一声，火光划破了暗夜，一枚开花炮弹呼啸而出，飞向远处的目标。

“轰！”

炮弹在一千步开外炸响了，徐光启和另外几名观察人员举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借着爆炸的火光，他们迅速判断出了弹着点与敌人营寨的距离。

“炮口抬高一分，药包减一成药量……”徐光启对炮手们下达着命令，“准备，装填，开火！”

一声令下，几十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阵地上霎时被炮口的火焰映得通红，随即又陷入了黑暗。伴随着由近及远的呼啸声，几十枚开花炮弹同时落入了千步之外的鞑靼营地。

“轰！轰！轰轰轰！”

两万人的营地规模是非常庞大的，明军的火炮虽然只是经过了最简单的校正，但命中这样大的一个营地还是不在话下的。几十枚炮弹如天女散花一般，落在营地的各处，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弹片四处横飞。

“撤！”苏昊喊了一声，炮手们又赶紧照着刚才相反的顺序，收起火炮，竖起厢板，移开车厢的支撑，然后把车厢套上驽马，迅速地撤离阵地，向平虏城疾驰。他们此行的任务只是为了给鞑靼营地制造混乱，放完这一轮炮，他们就得赶紧撤走了，否则，鞑靼的大队骑兵追上来，可不是好玩的。

“站住，别跑！”

游弋在营寨外围的鞑靼斥候追赶过来，负责掩护的明军士兵回身开枪射击，零星的几个斥候迅速地被解决掉了，苏昊带着炮队无惊无险地退回了平虏城，紧闭城门，防备万一可能出现的敌军反扑。

再说鞑靼的营地，此时正如苏昊预想的那样，乱成了一团。白天的时候，著力兔带去参战的那一万骑兵是见识过明军火炮的威力的，回营之后，他们又把这种“恐炮症”传染给了没有去参战的那些同伴。

夜半时分，正值众人酣睡之际，营地里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把所有的人都惊醒了。联想到白天那可怕的炮火，几乎每一名鞑靼骑兵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同一个念头：快逃！

闹腾得更凶的，是马棚里那些战马。它们比人类少一些理性。对于可怕的事物记忆更为清晰。听到熟悉的炮声，战马一齐嘶鸣起来，有些马不顾马伕的喝斥，冲出马棚，在营地里漫无目标地狂奔。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是明军在偷营吗！”著力兔也被炮声震醒了，他从营帐中跑出来，大声地喝问道：“明军在哪里，他们在哪个方向？”

“报大首领，明军是在正北方向，离我们大约有一千步远。”有亲兵跑来报告道。他们看到了炮口发出的火光，大致能够估算出相对的距离。

“传我的令，让乌恩和格根带两个千人队冲过去，外面这么黑，明军的火器打不准的，正是我们杀敌的好时候。还有。传令，所有的人都不许喧哗，有乱跑乱叫，动摇军心者，杀无赦！”著力兔下令道。

“杀！”

没等传令兵把著力兔的命令发布出去，只听得营寨的东面突然杀声大起，一彪骑兵如风驰电掣一般踏开营寨外面的栅栏。杀入了营地。

这正是萧如熏与苏昊商量过的节奏，苏昊指挥炮兵对鞑靼营地进行炮击，制造出混乱，同时也把对手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北边，而萧如熏带领的骑兵，则是迂回到东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营寨。

“不好了，明军冲进来了！”

“快挡住明军！”

“快去牵马！”

鞑靼骑兵们睡得迷迷瞪瞪，被一阵炮声惊醒。惊魂未定之际，突然又受到对方骑兵的攻击，一时间都乱了阵脚。萧如熏骑着快马，挥舞着长枪，如入无人之境。鞑靼骑兵离了马简直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面对着明军的冲锋，他们只能四散逃窜，毫无抵抗的勇气。

“明军休走！”

负责值勤的一名千夫长带着几十名部下骑着马迎了上来，试图阻住萧如熏等人的锋芒，为其他同伴着装上马争取时间。

没等对方靠近，跟在萧如熏身后的两名亲兵伸手在怀里一摸，各自掏出一个物件，对着对方便扔了出去。

“轰！轰！”

两个物件在那名千夫长和他的部下队伍中炸开了，十几名鞑靼骑兵从马上横飞出去，其余的骑兵也勒不住自己的缰绳了，被受惊的战马颠得摔下马背。

这就是萧如熏向苏昊讨要的秘密武器，是勘舆营装备的手雷。在近战中，这种手雷的威力是无与伦比的，它不但能够有效地杀伤对手，让武艺高强的敌将连举枪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于非命，而且在这个冷兵器盛行的时代，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爆炸会让对手陷入恐慌，完全丧失斗志。

“杀呀！”

看到手雷发威，跟在萧如熏身后的明军敢死队一个个都精神抖擞，大声呐喊着开始扑向敌军。他们从大营的东边杀入，径向西边冲去，准备横穿整个鞑靼军的大营，最大限度地给鞑靼军造成打击。

鞑靼军也不是初上战场的菜鸟，在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一些中下层军官逐渐收拢起了自己的队伍，找到战马，开始对冲营的明军进行阻击。明军在这个时候可不会讲什么江湖规矩，对于零星的对手，他们便迎一齐上前，以众欺寡，在几个回合之内把对手屠杀殆尽；对于三五十人组成的小集团，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就是手雷侍候，把对方炸得分崩离析，然后再逐个剿灭。

萧如熏手下的边军原本就是训练有素，战斗力甚强。他这一次挑选出来的敢死队，更是队伍中的佼佼者。萧如熏身上穿戴着一副苏昊特地送给他的高锰钢丝编成的锁子甲，几乎可以说是刀枪不入，他手握长枪在前面开路，就像一把锥子一样，刺开鞑靼军的重重阻挡，一直杀到了营盘的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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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十面埋伏

“报大首领，明军从西门冲出去了！咱们追不追？”

传令兵飞跑到著力兔面前，向他请示着作战命令。

“当然要追！调五个千人队，随本大首领出西门追击明军，纵然他们跑到天边，也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著力兔的眼睛红得像一只真正的兔子一般，狂躁地叫嚣着。他飞快地披上盔甲，翻身跳上亲兵拉来的战马，手持大刀，率先向西门的方向冲去。

这真是奇耻大辱啊。著力兔在睡梦中被炮声惊醒，刚出大帐的门，就听说明军从营寨的东门攻进来了。他喝令亲兵去牵马，准备上马前去指挥作战。没等马牵过来，却又听说明军已经杀出西门了。从东门到西门，连营足足有两里之长，一路上都是自己的士兵在阻拦，对方居然像是在平原上跑马一样，风一般地就掠过去了，难道自己这近两万人的士兵都是死人吗！

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出营夜战是有极大风险的，这一点著力兔十分清楚。但盛怒之下，也由不得他再去三思而行了。明军的实力他是心里有数的，真正能够上马打仗的骑兵也就是千余人的样子，白天的挫败只是因为对方火器的威力，在夜战中，对方的火器效果要大打折扣，所以自己如果倾全力追击，对方是很难再有什么还手之力的。

“追！”

“别让明军跑了！”

“杀尽汉狗！”

足足五个千人队跟着著力兔冲出营寨的西门，向着萧如熏等人撤退的方向追去。一些人手里举着松明火把，照亮着道路，从远处看去，五千人的骑兵队就像是一条火光组成的巨龙。汹涌向前，势不可挡。

“大首领，明军往山里跑了，会不会有埋伏啊？”千夫长乌恩赶上著力兔，向他提醒道。

“他们肯定在山里设了埋伏。但凭着他们这几个人，就算有埋伏，我们又怕什么？告诉全队，遇到明军放火铳的时候，不要犹豫，冲上前就能尽杀明军了。”著力兔说道。

“遵命！”乌恩答应一声。他知道著力兔已经是豁出去了，必须要把在明军那里吃的亏再找回来。

作为一个草原上的大首领，著力兔并不是莽撞之徒，他的势力也是凭着勇力和智力打出来的。他从萧如熏的表现上可以判断出对方肯定是打算对他打伏击，但他同时料定萧如熏不敢把所有的部队都拉出来设伏。如果萧如熏只带了一半的队伍出来，也就是区区两千余人。自己带着五个千人队。与对方是二比一的兵力比，对方再有能耐，又能玩出什么花招来呢？

鞑靼人打仗，凭的是一股勇气和骄傲，这种骄傲来自于对明军作战时候的胜绩。这一次，著力兔率兵攻打平虏城，一败再败。士气已经严重受损了。如果眼睁睁地看着冲营的明军逃走，他以后还怎么带手下的队伍呢？

就算承受一千人，甚至两千人的伤亡，也要把这股明军追上杀尽！著力兔在心里暗暗地下着决心。

说话间，前后两军已经先后冲入了平虏城西边的丘陵地带，这里两边是低缓的山坡，也没有太多的植被，中间是一条宽阔的山谷。在这种地方，若是有几倍的兵力设伏，倒的确可以给追兵以有效的打击。但萧如熏手里最多只能调动两千人，要以两千人包围五千人，就算有火器辅助，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吁！”

正往前冲着，跑在最前面的乌恩突然一勒缰绳。拼命地带住了马匹，跟在他身后的鞑靼骑兵也纷纷勒马驻足，向前观看。只见在前面几百步远的地方，突然亮起了松明的火光，被他们追击得拼命逃窜的明军全都停了下来，转过马头，高举起松明，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怎么回事？”著力兔驱马上前，对乌恩问道。

“回大首领，明军不跑了，他们点起了松明，似乎是想和我们决战了。”乌恩答道。

“警惕！明军肯定是打算以火器伤我，分散队形，准备冲锋！”著力兔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同时整了整身上的盔甲，准备向着对面的明军发起冲锋了。

“嘭嘭嘭！”

两边山坡上号炮齐响，几乎是一刹那之间，几里长的山谷两侧同时燃起了火把，无数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士兵手持长枪从山坡后面走出来，立在山坡顶上，俯瞰着山谷里的鞑靼军。在著力兔右侧不远的地方，树起了两杆大旗，一杆上面写着一个“马”字，另一杆上面写着一个“秦”字。

“中埋伏了！”著力兔心里一沉，隐隐地猜到了一些什么。

“马”字大旗下，一员年轻的明将驱马上前几步，把手里的大枪横在鞍前，大声地对着下面的著力兔喊道：“下面的鞑虏听着，本将乃大明石柱宣抚使，总兵官马千乘，奉朝廷之命，率兵进剿哱拜叛逆。尔等鞑虏撕毁与我大明协议，悍然进军助哱逆为虐，理当尽剿。我大明有好生之德，只要尔等放下武器，束手就缚，本总兵官保尔等不死！”

“明狗的援军到了，竟然无声无息藏在此处，真是卑鄙无耻！”著力兔心中大悔，他光算到了平虏城的兵力，却没有想到明军还有援兵。其实哱云曾经告诉过他，说明朝的大军正在调往宁夏镇，准备平定哱拜之乱。他也是被萧如熏气昏了头，以至于连对方的援军将至这个重要军情都给忽略了。

“大首领，明军有两万之众，我们怎么办？”乌恩哭丧着脸向著力兔请示。换在以往，五千鞑靼骑兵面对两万明军的步兵，是完全可以一战的。但如今，鞑靼军的士气正沮，加上黑夜里中了埋伏，大家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后招，心中忐忑，这仗实在是没法打了。

著力兔道：“当此之时，唯有死战突围而已！掉转马头，跟我冲！”

五千人的队伍，要掉转马头往回冲，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没等著力兔的命令传完，两旁的明军已经开始放箭了，在铺天盖地的箭雨中，还夹杂着不绝于耳的枪声，那是苏昊派出的一千人的火枪队在配合作战。

“向两边山坡冲锋，驱散明军的弓箭手！”著力兔马上调整了部署，他知道，如果在这样密集的弓箭和火铳压制之下退兵，没等退出谷口，自己的队伍就要损失过半了。敌军再在自己溃败之际全力追击，自己能不能逃回营寨，都是两说。

鞑靼骑兵打起精神，组成一个一个的百人队，向着两侧的山坡冲去。两边的明军对于骑兵冲锋早有防备，纷纷扔下弓箭，挺起长矛，结成了拒马阵容，与鞑靼骑兵短兵相接，很快就厮杀起来。

“这是一些什么兵啊！”著力兔看着两侧山坡上的激战，不由暗自心惊。埋伏他们的这支明军，与萧如熏麾下的边军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其中混杂着的一些手持白腊杆作为武器的士兵，打法极其怪异，白腊杆神出鬼没，不时就会有鞑靼骑兵被他们刺中，从马上翻滚下来。

“大首领，汉人说，擒贼擒王，咱们冲上去把明军的头领擒住，他们就会群龙无首，我们非但可以趁机突围，说不定还能击溃这支明军，反败为胜。”乌恩向著力兔献计道，借着松明的火光，他看出明军的总兵官马千乘年轻异常，料想对方没什么太大的能耐。

“好，就依此计！”著力兔正在计穷之时，听到乌恩的建议，脑子里一亮，对手下亲兵吆喝一声，催动马匹，挥起大刀便向马千乘冲去。

“来得正好！”马千乘岂能没有注意到敌军的动向，见著力兔向自己冲来，他不慌不乱地端起长枪，便欲上前迎战。

“夫君休动，看为妻替你料理此鞑虏！”

没等马千乘上前，“秦”字大旗下一员女将已经催马飞奔出去，抢在马千乘的前面迎上了著力兔。著力兔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就出现了一个比马千乘还要年轻几分的姑娘，不过这姑娘可一点也看不出小鸟依人的娇弱模样，她身形比寻常的男子还高，手里握着一杆大枪，照着著力兔的胸口直刺过来。

“明狗休要欺我！”著力兔气得哇哇乱叫，这明军真是欺人太甚了，几千兵马就能把他一万骑兵打退，五百人就敢闯他的大营，现在倒好，面对他这样一个鞑靼部大首领，居然一个姑娘也敢来发难，自己这只老虎不发猫，真让人以为是病危了吗？

著力兔想到此处，抡起大刀便向那姑娘的长枪劈去。姑娘变招极快，长枪化刺为挑，枪杆与著力兔的刀锋磕在一处，只听一声金属相碰的呛啷声响过，著力兔觉得虎口都要被震裂了。

“好厉害的姑娘，你是何人！”著力兔退后两步，大声问道，熟悉他的人能够从他的语音中听出一丝颤抖，他是着实有些心悸了。

“本将乃石柱副总兵秦良玉！”那姑娘冷冷一笑，“你现在下马就缚还来得及，我夫君说过，饶尔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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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大破鞑靼

秦良玉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嫁给石柱宣抚使马千乘为妻的。马千乘家是川东石柱县的世袭土司，相传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代。马千乘年龄比秦良玉大两岁，今年才22岁，但已经接替父亲当上了石柱宣抚使。

马家在石柱县经营多年，麾下的土兵很有战斗力，马千乘本人也是骁勇善战。秦良玉嫁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两千名使用白腊杆破敌的“白杆兵”作为嫁妆，更增强了石柱军的实力。

这一次，朝廷调贵州巡抚叶梦熊担任平哱总督，并调四川、辽东两地的明军参战。四川方面派出了两万士兵，其中就包括了马千乘的五千石柱兵。由于石柱兵是这一次调来的四川军中战斗力最强的，叶梦熊便提请任命马千乘为四川讨逆军的总兵官，秦良玉当了副总兵官，算是开了一家夫妻店。

叶梦熊率领四川军到达西安后，辽东军也在总兵李如松的指挥下抵达了。叶梦熊听说了哱拜引著力兔围攻平虏城的消息，立即安排李如松进剿宁夏南路各堡，让马千乘率两万四川兵北上增援平虏城。

马千乘本人颇有勇力，但谋略尚浅，而秦良玉则是智勇双全。在北上的过程中，秦良玉提出，哱拜和著力兔有可能并不知道四川军北上的消息，是否可以利用对方这个短暂的无知出其不意，给对方造成更大的打击。

马千乘接受了妻子的建议，令大军隐蔽进抵平虏城附近，并派出了一名偏将去平虏城见萧如熏，报告这一消息。

四川军的这员偏将到达平虏城之时，正值萧如熏和苏昊商议要夜袭鞑靼大营。听说援军已至。萧如熏当即决定，将原定的夜袭计划扩大，一是调用了苏昊手下的炮兵和火枪手助战，二是让四川军在平虏城西设伏，自己冲营之后。把鞑靼军引到埋伏圈，一举歼灭。

一切都如萧如熏设计的那样，著力兔果然中计，带着兵闯进了马千乘设下的圈套。以两万生力军伏击五千鞑靼骑兵，兵力上是有优势的。马千乘的五千石柱兵战斗力不俗，足以与鞑靼骑兵抗衡。其余的四川兵虽然算是“战五渣”。但在打顺风仗的时候，拿着长枪在旁边抽凉子捅人，这种事情还是能够办得到的。

苏昊支援的一千名火枪手也能发挥特别的作用，他们能够用火枪远程地打击敌人，使鞑靼骑兵在冲锋时便遭受一定的损失，同时还能有效地挫伤敌军的士气。

马千乘和秦良玉两口子亲临前线指挥。正遇上著力兔上前索战。秦良玉早就技痒难耐，见到这样的机会，岂有不上前应战之理。

“大首领，明军人多势众，我们仓促受敌，久战不利。我替大首领抵住明军，大首领快带人突围吧！”乌恩跃马上前。对著力兔喊道。

“不行，岂有不战而退之理。待我手刃这员女将，再退不迟！”著力兔实在是羞刀难入鞘，这个时候突围，就算跑出去了，日后还不被人笑话死？想到此处，他深吸了一口，抡起大刀，准备冲上前再与秦良玉厮杀。

“抨！”

只听得一声枪响，著力兔只觉得胳膊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大刀再也握不住，掉到了马下。他抬眼看去，只见一旁的马千乘手里拿着一杆手铳，铳口还在冒着轻烟。

“明狗……”著力兔气疯了，哪有你们这样打仗的。说好了比比武艺的，怎么连枪都掏出来了。

“夫君！”秦良玉也回过头去，满脸不悦的神情，“你怎么把我送你的火枪拿出来用了？为妻还想手刃此酋呢。”

马千乘嘻嘻笑道：“你不是说前年那个苏昊就是以此物助你破敌的吗，为夫也想试试，这玩艺还真的挺好使的。”

“那不是胜之不武了吗？”秦良玉回头看着受伤的著力兔，一时竟没有了上前索战的欲望。

这两口子在秀恩爱，著力兔这边可受不了了。乌恩抢步上前，把著力兔挡在身后，大声喊道：“大首领快退，末将替你诛杀这帮可恶的汉狗！”

“就凭你？”秦良玉冷笑一声，挺枪刺去。乌恩手里拿的也是一杆大枪，当即挥枪抵挡。秦良玉的武功是家传的，而且自幼习武，加上天赋禀异，力大无比。几个回合过去，秦良玉虚晃一招，枪尖急刺，堪堪刺中了乌恩的胸口，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大首领快走！”

见乌恩被秦良玉刺落马下，著力兔身边的亲兵分成两拨，一拨同时上前阻挡秦良玉，一拨护着手臂受伤的著力兔，落荒而逃。

见敌兵上前，马千乘收起了火枪，手持长枪与妻子一共迎敌。他们夫妻二人身边的亲兵此时也都一拥而上，不多时就把负责阻敌的十几名著力兔亲兵斩杀殆尽。

“掩护大首领，速速突围！”

鞑靼军完全乱了方寸，几名指挥作战的千夫长大声发着号令，然后借着保护著力兔的名义，带着自己的部属仓皇逃窜。两边的明军从山上掩杀下来，鞑靼军毫无反击之心，只是催马狂奔。著力兔受伤之余，也没有了控制队伍的能力，只能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地往山谷外跑。

“大首领，回营寨的道路被明军挡住了，明军用火铳阻挡我们的去路，我们冲不过去啊！”千夫长格根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跑来向著力兔报告。

“废物，拼命冲，明军的火铳不可能把我们这么多人都打死！”著力兔吼道。

“大首领，咱们已经没剩多少人了。”格根提醒道。

著力兔举头四望，这才发现跟着自己逃出包围圈的鞑靼骑兵已经不足千人了，余下的人或者是在山谷里战死了，或者是投降了明军，还有一些从其他方向突围出去，自然也不会再忠心耿耿地跑回来与他汇合。

“格根，你带一百骑，绕开明军的封锁，回营寨去报信。我把我的刀鞘交给你，你负责统帅各路兵马。”著力兔解下腰间的刀鞘，交给格根，对他交代道。

“大首领，你呢？”格根问道。

著力兔道：“我领余下的将士，向北冲过边墙，引开明军。”

“好吧……”格根悻悻然地接受了著力兔的安排，他心里知道，所谓引开明军，不过是著力兔在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已，分明就是扔下大部队独自逃回草原，还说什么引敌。

“大首领，我们在营寨里的队伍如何行动，请示下。”格根又问道。

著力兔道：“明军大军已至，凭着哱拜的这点兵力，肯定不是明军的对手，他是迟早会被剿灭的。咱们也不淌这趟浑水了，你回营寨之后，马上下令全军开拔，撤出边墙，回草原上去，我会在那里等候你们。”

“遵命！”格根答应着，点上一百名亲近的士兵，骑着马向侧面迂回出去了。

著力兔让余下的几名军将把残兵收拢起来，重新编成七八个百人队，建立起了指挥系统，然后掉头向北开进。明军只是要阻挡著力兔返回营地，而没有能力将之围歼，只能任凭他率军北上，越过边墙，返回草原去了。

格根带着兵向南走，等到确信绕开了明军的阻击阵地之后，再折向东边，返回鞑靼营地。当他进入营地的时候，发现营地里早已是人心惶惶，再一打听，有几个千夫长已经不等著力兔下令，就带领自己的千人队，收拾东西离开了营寨。留下来的人告诉格根，那些人是向东北方向走的，显然也是逃回草原去了。

原来，在著力兔与明军激战的时候，营寨里的鞑靼人都在观望着西北方向的动静。他们看到了那边的天空被火把映得通红，有经验的将领从这红光的规模推测出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几万人的大战。著力兔带去的人马只有五千人，那么其他的自然就是明军了。如果明军有数万之众，又是夜间设伏，以逸待劳，此战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在这种情况下，与著力兔关系较远的那些千夫长就不愿意再等在这里给著力兔殉葬了，他们决定趁战事未了之际，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留下来的那些，则是与著力兔部落比较靠近的一些部落的士兵，他们担心万一著力兔逃出生天，回草原之后会找他们算账，因此不敢擅自离开。

见到格根带着著力兔的刀鞘回来，众人都围上前去，询问战况。

“明狗设下诡计，以十万之众围攻我们。大首领亲自迎敌，力毙明狗的五个总兵，十名参将，终因寡不敌众，受了些轻伤。为了保存实力，大首领已经率部离开，返回草原去了。临行之际，他把刀鞘交给我，让我回来传他的令。”格根满口胡拽着。

众人自动地把格根吹牛的话给过滤掉了，他们即使长了个马脑袋，也能想象得出这一仗著力兔输成了什么样子，以至于落荒而逃。他们最关心的，是著力兔怎么安排他们这些留下来的队伍。

“大首领说了，明人之间的争斗，咱们鞑靼人没必要掺和。所以，他让我来传令，全军即刻起寨，退回草原，让明人和哱拜斗个两败俱伤就好了。”格根终于把大家最想听的话说出来了。

“大首领万岁！”

军将们由衷地高喝着，不等格根再说什么，就飞跑着回去指挥自己的部下拆帐篷、整理马具和兵刃。几乎就在格根一眨眼的工夫里，整个鞑靼营寨里所有的帐篷都消失了，士兵们全都上了马，在各自首领的指挥下，一窝蜂地向着东北方向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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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合兵

“报副总兵，鞑靼人起营了，向东北方向行进。”

派驻在城外的斥候飞跑着回到平虏城，向呆在城墙上守城的苏昊报告着敌情。

“他们可有前来攻城的意思？”苏昊问道。

斥候道：“依小人之见，他们肯定是逃命去了。整个大营乱得像骡马市场一般，出发的时候也是乱哄哄，各走各的，完全不像是出来打仗的样子。”

苏昊笑道：“还算他们识相，著力兔已经被萧总兵和马总兵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了，鞑靼军群龙无首，如果敢在这个时候前来攻城，只怕是会死得更快。”

“苏将军，咱们要不要出城去给他们一下？”留下来担任守城任务的千总张云龙跃跃欲试。

苏昊摇头道：“萧总兵给咱们的任务是守城，如果咱们出城去索战，万一失手，反被敌军占了城池，就被动了。再说，兵法云，穷寇勿追，归师勿遏，鞑靼人忙着逃命的时候，咱们如果去迎战，他们必定会拼命，咱们这点人马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张云龙摸着脑袋傻笑道：“其实这个道理末将也懂，就是手痒痒了，忍不住。”

“放心吧，有你的仗打。”苏昊安慰道。

鞑靼军擦着平虏城的东边向边墙外逃逸，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根本就没人有心思惦记攻打平虏城的事情，他们更多地是担心平虏城里的明军出来骚扰，尤其是拿那种可怕的大炮轰击。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他们宁愿一辈子也不再碰平虏城的边，那种能够爆炸的开花炮弹，实在是让他们太刻骨铭心了。

萧如熏和马千乘指挥着明军跟在著力兔的屁股后面追赶。但由于著力兔所部都是骑兵，而明军是步兵为主，因此很快就被著力兔甩掉了，只抓到一些受伤掉队的鞑靼兵。看着著力兔向着北边逃窜，萧如熏知道。他肯定是往草原上逃了，再行追赶已无意义。

“鞑靼军和宁夏军哱云所部的营地，就在东南方向，我们趁着敌军初败之际，索性一举取了他们的老营吧？”萧如熏向马千乘建议道，这一仗。他还没打过瘾就结束了，很是不甘心。

马千乘也是胆大之人，听到萧如熏的建议，他欣然点头道：“好啊，咱们就一鼓作气，把平虏城四周的贼人全部剿灭。随后就可以进兵宁夏城了。”

两个主将都下了决心，各自收拢自己的队伍，兵分几路向鞑靼营地和哱云的宁夏军营地包抄过去。萧如熏带的虽是骑兵，但也不敢甩开马千乘的步兵独自行动，因此只能压着步子，缓缓前进。

走到半路，前面的斥候便回来报信了。称鞑靼军已经提前溃逃，向着东北方向开拔了。哱云部听到鞑靼军的动静，知道情况不妙，也仓皇逃走，返回宁夏城去了。

“马总兵一到，贼人望风而逃啊。”萧如熏用半带调侃的口吻对马千乘说道，他心里虽不服气，但也必须承认，著力兔和哱云是被马千乘给吓跑的，谁让人家带着足足两万人马来呢？

马千乘连忙摆手：“岂敢岂敢。是萧总兵运筹帷幄，又身先士卒冲击鞑靼大营，才有我两军今日之胜。要论头功，无论如何也是萧总兵的。”

萧如熏道：“这头功嘛，我倒觉得当属苏昊副总兵。他的火器甚是犀利，在白天的时候，把著力兔打得吓破了胆，要不鞑靼军也不至于如何怯战。马总兵，你没有见到我们白天的战事，如果你见着了，就会知道这火器竟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马千乘哈哈笑道：“马某不用看，也能知道这火器的威力。出自于苏副总兵之手的东西，岂是凡物？”

萧如熏一愣：“怎么，马总兵与改之认识？”

马千乘道：“素未谋面，不过内子与苏昊有过一面之缘。你看，这支火铳就是两年前苏昊赠予内子的。”

说着，他把插在腰里的一支短枪取出来，给萧如熏看。萧如熏一看便知道这的确是勘舆营的装备。秦良玉骑马赶上来，对马千乘说道：“夫君，良玉跟你说了多少遍，这不叫火铳，这叫燧发枪。待见了苏大哥之时，你可千万别说错了，露怯呢。”

“看看，内子一说起苏昊，那是满脸崇拜之意，让我这当夫君的忍不住吃醋呢。”马千乘呵呵笑着对萧如熏报怨道。

“瞧你说的，妾身只是认了苏昊为大哥而已，当日他击杀播州大将皮元福，把功劳让给了我和大哥，对我忠州秦家有恩呢。”秦良玉笑着辩解道。

尽管知道敌军已经逃走，萧如熏和马千乘还是带着大兵扫荡了鞑靼军和宁夏军的两处营地，把对方来不及带走的一些零碎当成战利品收缴起来。看看天色已经泛白，二人下令班师，返回平虏城。

马千乘、秦良玉带来的四川兵有两万之众，平虏城一时也找不出那么多闲置的兵营可以安顿他们，因此马千乘便让自己的队伍在城外扎营，自己与妻子一道，带着几十名亲兵进了平虏城。

苏昊带着陈道、徐光祖等人在城门口欢迎萧如熏和马千乘的凯旋，杨书兰和陆秀儿等女眷也都出来了，见到满副戎装的秦良玉，女眷们都惊叹不已。

萧如熏给众人互相做着介绍，介绍到苏昊的时候，秦良玉走上前去，抱拳亲热地喊了一声：“苏大哥。”

“这……马夫人客气了。”苏昊满脸窘态，这可是青史留史的女中豪杰啊，上赶着管自己叫大哥，自己岂敢答应。

秦良玉抿嘴一笑，也没去纠正苏昊的称呼。她初识苏昊时，还是个姑娘家，现在已经嫁作人妇，倒也的确不方便让苏昊再称自己的闺名了。

马千乘凑上前来，对苏昊说道：“苏将军。马某是久闻苏将军的大名啊，内子对苏将军一向佩服有加，在马某面前也说起过多次，今日得见尊颜，真乃三生有幸。”

苏昊道：“见笑了。见笑了，马总兵是名门之后，苏昊也是仰慕已久的。”

接着，苏昊便喊过陆秀儿，让她与马千乘两口子见礼。秦良玉听说陆秀儿是苏昊的未婚妻，连忙就想喊嫂子。把陆秀儿也窘得够呛。苏昊只好出来打圆场，让秦良玉称呼陆秀儿的名字，陆秀儿则管秦良玉叫“良玉姐”，算是解决了问题。

互相问候寒暄过后，众人随着萧如熏来到了他的总兵府，在议事堂坐下。这一大拨人。分属于几个不同的系统，萧如熏代表的是宁夏卫，苏昊的勘舆营是兵部直属的，建军的时候挂靠在中军都督府直隶的淮安卫，马千乘带的是四川兵，大家分不出一个次序，只能让陈道这个兵部郎中来做议事时的主持人。

“各位将军。由于萧总兵和苏副总兵的顽强抵抗，哱拜叛逆终于未能攻下平虏城，我们赢得了调兵的宝贵时间。在马总兵的配合下，我们取得了击溃著力兔的重大战绩，消除了外在的隐患，也打击叛军的士气。现在，已经到了进军清剿叛逆的时候了。”陈道的开场白颇有一些领导风范，把众人都面面俱到地表扬了一番。

“马总兵，据你所知，目前宁夏南路的情况如何？”萧如熏对马千乘问道。

马千乘道：“我军北上的时候。听说李如松总兵率辽东兵已经攻克了中卫、灵州等城堡，哱拜军节节败退。依我看，不出几日，李总兵就该攻到宁夏城下了。”

“李如松是一员悍将，辽东兵更是边军中的翘楚。哱拜那两下子，恐怕不是李如松的对手。”徐光祖在一旁评论道。

“徐老兵所言极是，马某在西安时见到了李总兵，果然有大将风范，辽东兵也是士气高昂，颇有一些傲视群雄的气概。”马千乘皮笑肉不笑地附和道。

听到马千乘的话，苏昊和萧如熏互相对了一个眼神，二人都从马千乘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味道。从字面上来说，马千乘似乎是在褒奖李如松和辽东兵，但他说话时的口气却颇有一些不愤之意，没准是二人在西安时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有道是文人相轻，其实武将相互之间也很容易出现互相看不起的情况。对于这种微妙的事情，旁人是不便于过多打听的，所以萧如熏装作没有听出马千乘话里的味道，对陈道说道：“陈郎中，既是南路的李总兵进展顺利，萧某以为，我们北路也当即刻发兵，争取与李总兵会师于宁夏城下。”

“兵部的意思也是如此。”陈道说道，“只是前一段萧总兵和苏副总兵守城抗敌，甚是辛苦，是否需要休整几日再出兵呢？”

“不必了，打下宁夏城，我们才能真正放心休息。”萧如熏说道。

陈道又问了问苏昊和马千乘的意思，二人都表示可以马上出兵，陈道点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们北路的几支队伍就统一编为北路军，萧总兵对宁夏情况熟悉，加之也比马总兵和苏副总兵年长一些，经验更为丰富，就请萧总兵任北路军的统帅，马总兵和苏副总兵次之，大家以为如何？”

“正合马某之意，马某愿唯萧总兵马首是瞻。”马千乘站起身来，向萧如熏行了个大礼，表示自己愿意服从萧如熏的调遣。

苏昊更不必说了，他挂着宁夏卫副总兵的衔，原本就是萧如熏的副手，对于这个安排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萧如熏站起身，向众人拱拱手，说道：“那萧某就多谢各位的信任，忝为北路军的统帅。昨夜鏖战，将士们都劳累了，今日全军休息一日，明日一早，我们向宁夏城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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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狂妄的李如松

商议完合兵出战的事情，苏昊盛情邀请马千乘夫妇到他的住处去坐坐，马千乘欣然答应了。马千乘比苏昊大一岁，也是年轻人心性，与苏昊颇有一些共同语言。到了苏昊的住处之后，秦良玉被陆秀儿请去后宅，与程仪、歌伶等女孩子一起聊天，马千乘则与苏昊探讨一些用兵之事，聊得甚是投机。

次日清晨，萧如熏在平虏城外点兵出征。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出军士返回边墙值守，监视草原上的鞑靼部落。在此前，由于哱拜叛乱，防守边墙的士兵都被撤走了，这才使得著力兔能够在边墙内外来去自由。

布置完北部边墙的防备，萧如熏接着安排向宁夏城进军事宜。他把平虏所、勘舆营和四川兵混合编队，分成中、左、右三路，分别由他自己、马千乘和苏昊三人统领，向宁夏城浩浩荡荡地开进。

从平虏城到宁夏城，有120里，沿途有七八个堡垒。哱云退兵的时候，在这些堡垒里留下了一些叛军，用以迟滞北路明军向宁夏城的进攻。这些叛军官兵原本就对哱拜叛乱没有太多的信心，见著力兔都被明军打跑了，哪里还有抵抗的勇气。北路军的大军过处，叛军纷纷出堡投降，三路大军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便推进到了宁夏城下。

“是北路平虏所的队伍吗？”萧如熏带兵刚刚在宁夏城外扎下营，便有明军的传令兵前来接洽。

萧如熏应道：“我乃宁夏卫总兵萧如熏，我们这一路正是从平虏所来的队伍。”

“叶总督有令，请您到达之后，即刻去总督帅帐去议事。”传令兵说道。

萧如熏问道：“总督帅帐在何处？”

“是在宁夏城东10里。”传令兵道。

“怎么。南路的叛逆都已经剿灭了吗？”萧如熏又问道。

传令兵道：“叶总督与辽东的李总兵已经荡平了南路各城的叛军，现在叛军已经全部缩进宁夏城，南边李总兵所部已经将宁夏城围住，就等萧总兵率北路大军堵上北边的口子了。”

“太好了，我这就去总督帅帐听命。”萧如熏道。

传令兵萧如熏传达完命令。又出发去找另外两路的马千乘和苏昊，传达同样的命令。萧如熏指派手下的副将去安排防务，自己带着一队亲兵骑马前往位于宁夏城东的叶梦熊的帅帐，到那里的时候，正遇到马千乘和苏昊匆匆赶来。

“肖容，改之。你们的动作也很快啊。”萧如熏向马千乘和苏昊打着招呼。肖容是马千乘的字，这两天，马千乘强烈要求与萧如熏和苏昊以兄弟相称，所以萧如熏也就不再见外地称呼马千乘的官名了。

“萧大哥，你也不慢啊。”马千乘和苏昊笑着向萧如熏行过礼，三个人按官职分前后顺序进入了帅帐。

“萧如熏参见叶总督！”

“马千乘参见叶总督！”

“苏昊参见叶总督！”

三个人各自向端坐在帅位上的叶梦熊施礼。叶梦熊抬手摆了摆，说道：“不必多礼，各位都辛苦了吧？北路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们能够击溃著力兔，功劳不小，本总督会替你们向朝廷请功的。”

“多谢叶总督！”三个人同时躬身说道。

叶梦熊叫手下亲兵招呼萧如熏等人坐下。然后笑着说道：“我刚才正和子茂商议进攻宁夏城的事情，我还担心你们大战之后需要休整，一时赶不过来呢。”

他说的子茂，就是辽东总兵李如松的字。苏昊顺着叶梦熊的眼神看过去，看到自己对面坐着一员虎背熊腰的大将，年龄约摸在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胡子拉茬，颇有一些凶恶之气。苏昊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在审视着苏昊等人，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苏昊感觉到了对方眼神中的不屑之气。不用说，此人必定就是李如松了，苏昊只看了对方这一眼，就理解为什么此前马千乘说起他的时候，态度会如此不满。这家伙的态度实在是太狂了。

“叶总督，我等担心宁夏城战事紧张，所以没有来得及休整队伍，就匆匆赶来了，幸好还没有误事。”萧如熏对叶梦熊说道。

“萧总兵其实不必如此着急，宁夏城破之时，论功行赏，断然少不了萧总兵的。我等乃是客军，这宁夏平逆之战的首功肯定是萧总兵的，不会跑掉。”李如松阴阳怪气地说道，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说萧如熏匆匆赶过来，是为了抢打下宁夏城的功劳。

“李总兵何出此言？”萧如熏有些不痛快了，大家初次见面，无冤无仇，李如松这样贬损他，实在是莫名其妙。

“子茂也是好意，季馨不要多心。”叶梦熊赶紧打圆场，“子茂刚才还跟本督说，担心你们在打著力兔的时候伤亡过大，一时恢复不了元气。看到你们能够及时赶过来，本督倒是放心了，想必损失还不算大吧？”

“还好，没有太大的损失，详细的战报，稍后就会送给总督审阅。”萧如熏说道，既然叶梦熊打岔了，萧如熏也就不便再与李如松计较了。

“没有太大的损失就好。本督请各位到这里来，是想商议一下如何破城。哱拜叛逆慑于我大军的天威，弃守宁夏城之外的各堡，把兵力都收缩到宁夏城中，准备负隅顽抗。子茂几次向本督请战，要求攻城，本督都未答应，就是想等着北路的人马到齐之后，再做决断。”叶梦熊说道。

叶梦熊说到等待北路人马的时候，李如松的脸上挂起了一丝轻蔑的微笑，萧如熏看在眼里，不禁有些恼火。他压了压肚子里的气，对叶梦熊问道：“叶总督，不知李总兵此前是打算如何攻城？”

“攻城还能有什么捷径，自然是以投车和弓箭压制城上守军，再架云梯蚁附登城。将士到了城头之上，那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待我军将杀退守敌，打开城门，敌军自然就溃败了。”李如松冷冷地应道。

萧如熏道：“李总兵之法，恐有破绽。”

“愿闻其详。”李如松说道。

萧如熏道：“萧某乃宁夏卫军将，素知宁夏城墙高达四丈，易守难攻。哱拜叛军总数有近两万人，其中苍头军三千人，甚是凶悍。以强兵守坚城，我们要想急切拿下，实属不易。”

李如松道：“苍头军也只是在宁夏卫能够逞凶而已，在我辽东兵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萧总兵不必如此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若非叶总督坚持要等北路军到齐，我部两日之前就可以攻城了，此时说不定哱拜的人头已经挂在辕门之外了。”

“李总兵，在下也觉得萧总兵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俗话说困兽犹斗，哱拜叛军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座孤城了，我们攻城之时，他们必定会拼死抵抗。辽东兵若是采取蚊附登城的办法，怕是会有很大的伤亡。”苏昊忍不住插话道，他对李如松的狂妄很是不喜欢，但事关重大，他还是得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这样大的战事，稍有不慎，就是成千上万士兵的伤亡，苏昊实在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李如松看了苏昊一眼，面带讥笑地拱了拱手，说道：“真是江湖辈有人才出啊，这位小将军胡子都没长齐，竟有如此见识，实在令李某佩服。”

“子茂慎言。”叶梦熊不得不出言干预了。如果换成其他的人在叶梦熊面前如此狂妄，恐怕他早就要喝斥一番，甚至以军法责罚。可是李如松其人打仗很有一套，叶梦熊要解决宁夏的事情，还需要仰仗他出力，因此不便得罪他。听李如松几句话之内，先是招惹了萧如熏，接着又贬损了苏昊，叶梦熊只好当个和事佬。

“苏改之是兵部王尚书器重的年轻小将，不过经验自然不能与子茂相比。本督觉得，萧总兵的提醒有一些道理，以蚁附之法攻城，只怕伤亡会很大，能不能攻下来，也未可知。子茂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李如松道：“在下的意见，就是强攻。哱拜叛军并无斗志，只要我们攻城得力，城中叛军就会不战而乱，给我们创造机会。若是萧总兵和这位苏小将军有其他的办法，不妨说出来，让李某开开眼界。”

萧如熏道：“萧某久在宁夏镇，从前也思考过如何破宁夏城的事情，当然，那时候主要是站在敌军的方面去思考，以便完善我方的守城策略。萧某当时曾想过一个攻城的办法，始终找不到破解之道。若哱拜不比萧某更聪明，我想这个办法当能兵不血刃，拿下宁夏城。”

“有这样的办法？请季馨教我。”叶梦熊说道。

萧如熏道：“这个办法，就是在宁夏城外垒土为堤，围成一个坝子，然后引黄河水灌入。宁夏城位置较低，河水一灌，必定淹没整个城池，叛军自然就不战而降了。”

“这……”叶梦熊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些犹豫起来。

李如松笑道：“萧总兵此法倒是不错，可是垒土为堤，非一日之功。要围住这么大一个宁夏城的堤坝，只怕得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垒成。萧总兵是想留我们这些客军在宁夏过中秋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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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攻城之争

时下连端午节都没到，李如松说要在宁夏过中秋节，这就是嘲讽萧如熏的计策太没有时效性了。萧如熏有心反唇相讥，叶梦熊摆了摆手，说道：“季馨此法，稳妥倒是稳妥了，只是还有两个障碍。”

“末将只是抛砖引玉，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叶总督示下。”萧如熏说道。

叶梦熊道：“这其一，就是此计太缓。虽不至于说等到中秋节，起码也得有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奏效。如此大规模用兵，最忌旷日持久，这也是叶某领令之时，申首辅特地交代过的事情。”

萧如熏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明白了。有关用兵花费的问题，他与苏昊是探讨过的，叶梦熊这个理由，能够让萧如熏信服。

“这其二嘛，以水灌城，城中的贼兵自然会被淹毙，而百姓也难以幸免。宁夏城毕竟是咱们自己的城池，城中百姓都是我大明子民，非到迫不得已之际，不可行此玉石俱焚之计。”叶梦熊继续说道。

萧如熏不吭声了，他原来琢磨这个问题，是模拟鞑靼人入侵之后攻打宁夏城的办法，鞑靼人自然是不会在意淹死城里的老百姓的。现在攻守易位，自己成了攻城的一方，再用这样的办法，的确有些不妥。

苏昊见萧如熏的方案被否决了，便发话道：“既是叶总督不赞成萧总兵的法子，末将觉得，那就只能从破城方面去考虑。宁夏叛军所倚仗的，不过就是城墙高耸，难以逾越。若我们能够摧毁一段城墙，作为突破口，是不是敌军的防守就崩溃了。”

“若能摧毁一段城墙。那还有什么话好说。”叶梦熊苦笑道，“问题在于，我们如何能够摧毁城墙呢？”

“用火药可以炸开。”苏昊说道。

在苏昊这样一个穿越者的眼光看来，用火药炸开城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城墙看起来厚实坚固。但不外乎也是拿土坯堆起来的。在热兵器时代，架上火炮轰上一阵，城墙自然就坍塌下来了，何须承受架云梯攻城的损失。

苏昊这话一出口，没等叶梦熊说啥，李如松先嗤笑起来：“苏小将军不愧是青年才俊。见识颇为不凡。本将戎马半生，还真没听说过能够用火药炸开城墙的事情。”

“你没听说过，似乎不是我的错吧？”苏昊微微一笑，还了一句嘲讽。

“那好，宁夏城墙就在那边，请小将军给我们展示一下如何用火药破城吧。”李如松用手一指宁夏城的方向。说道。

苏昊摇摇头道：“现在还不成，我军虽带了一些火器过来，但前几日破敌之时，消耗甚大，补充的物资还没有送上来，所以我现在还做不到。”

李如松像是早有预料，拖着长腔道：“原来如此。既然小将军有高招却做不到，那还是照本将的笨办法吧。若本将不成，再依小将军的计策，如何？”

“李总兵……”苏昊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坐在苏昊身边的马千乘听不下去了，他本来就年轻，没什么城府，加上是世袭的官N代，霸气不比李如松弱。前几天在西安的时候，他就已经让李如松给噎得难受了，此时更是无法忍受。出言道：“李总兵，苏将军是一番好意，不愿意你的将士白白送死。你若不识好歹，愿意一意孤行，就带着你的劲旅去攻城好了。别连累我们。”

李如松闻言，转头对叶梦熊笑道：“叶总督，你看让我说着了吧，我们根本没必要等他们，就这些没打过仗的孩子，能帮我们什么忙。”

“都是为了打好仗，大家休要动气。”叶梦熊接着当保姆，安抚各方。他这个总督说起来神气，其实也没多少实权。人家都是带着兵过来的，他表面上有生杀大权，但这种权力是可以随便拿出来用的吗？真让大家都不开心，打仗的时候出工不出力，最终仗没打好，朝廷处罚的就是他这个当总督的。他的前任魏学曾就已经因为剿逆成绩不佳而被召回京城受审去了，到底是革职还是入狱，还不知道呢。

“这样吧，既然萧总兵和苏副总兵的主意都太缓，我军需要速战，不如就照李总兵的法子，先攻城吧。”叶梦熊最后这样拍板了。

有李如松极力主张，加上总督的首肯，攻城这件事也就决定下来了。萧如熏、马千乘都是要在军方混的人，自然不好落一个懈怠军命的名声，因此也只能答应回去组织自己的军将，准备配合攻城。苏昊对于自己的前途之类没有太多的奢望，倒是对于手下军将的生命看得更重，因此一等会议结束，便追着叶梦熊要求密谈去了。

叶梦熊与苏昊是打过交道的，当年调苏昊去播州勘测地形，就是叶梦熊的主意。苏昊不但圆满完成了任务，而且还顺手收拾了杨应龙的一支精兵，给叶梦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听说苏昊要找自己密谈，叶梦熊吩咐亲兵把他带到后面的军帐，一见面就笑呵呵地说道：“改之，李如松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你倒不必与他过于计较了。”

“叶总督，末将倒不是对李总兵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他太把军将的生命当儿戏了。”苏昊说道。

叶梦熊道：“一将功成千骨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面对坚城，要么是长期围困，要么是蚁附攻城，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李总兵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苏昊道：“末将的确有把握用火药炸开城墙，就像当年对付杨应龙的时候一样。我已经安排人从京城往宁夏运送火药等各种物资，最多只要十几天时间，物资就能够送到。我军时间再紧张，这十几天总是能够等得起吧？明明等上十几天就可以少死几千人，为什么不能等一等呢？”

叶梦熊拍拍苏昊的肩膀，说道：“改之啊，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不过，有些事情不试一试，怎么能知道呢？李总兵建议攻城，也是有他的想法的。我这么跟你说吧，若照你的法子把宁夏城打下来了，这宁夏之役的功劳，该怎么算呢？”

“这……”苏昊一下子就哑了。

在播州的事情上，叶梦熊对苏昊的印象很好，也知道苏昊是一个兢兢业业做事、不计较个人得失的人，这样的人在明朝的官场上实在是太缺乏了。时下的明朝官场，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很少有人能够心无杂念，做一件事情之前，谁都是要把自己的利益考虑得清清楚楚。正因为叶梦熊知道苏昊是一个单纯的人，所以才愿意多跟他说几句，甚至不惜把一些大家不便于放到桌面上来说的话，也都说出来了。

“我明白了。”苏昊情商一般，但智商是足够的。叶梦熊点到这个程度，他如果再不明白，那就说不过去了。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叶总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部是否可以不参加攻城？”

“理由呢？”叶梦熊问道。

苏昊道：“我部名为勘舆营，主要职责是测绘地图，作战并不擅长。培养一个测绘人才很不容易，用来像普通军士一样攻城，未免太浪费了。”

叶梦熊当然知道苏昊这话是胡说八道，勘舆营的战斗力，从平虏城的几场战斗中，他已经有所耳闻了，所谓作战并不擅长，是一句托辞。说到底，就是苏昊对于这种攻城的方法不能接受，更不愿意让自己的士兵承受攻城的重大伤亡，所以才想出了这样一个理由。

不过，苏昊这个理由，倒也真把叶梦熊给说动了。勘舆营在测绘方面的价值，叶梦熊是早就知道的，让这样一支有技术的部队去干没有技术含量的攻城的事情，的确是一种浪费。时下辽东兵、四川兵，加上陕西都司的兵，林林总总有七八万人，哪里会缺勘舆营这两千多人。既然苏昊不想让勘舆营去打仗，还不如就答应他这个要求好了。

想到此，叶梦熊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本总督就发一道命令，安排你部负责勘测宁夏城周边的地图。萧总兵不是献了一个筑堤水淹之计吗，你们就去测一下宁夏城的高度，看看是否能够引河水淹没之。”

“得令！”苏昊心有灵犀，知道叶梦熊是答应了他的要求，连忙接令。既然无法改变攻城的命令，那他至少先把勘舆营保护起来吧，至于其他部队中将士的生死，他实在是管不着了。也许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人命真的不那么值钱吧。

定下了攻城的方案，下一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各部队分配了攻击的范围，确定辽东李如松部攻南城，为主攻方向。马千乘率四川兵攻西城，萧如熏指挥平虏所及陕西兵攻东城，均为辅攻。叶梦熊手下还有一些将领，也各自都有自己的任务，这些就不必一一赘述了。至于苏昊的勘舆营，叶梦熊在军事会议上宣布，他们的主要职责是做宁夏城周边的测绘，不直接参战。

李如松听到这个安排，自然也是冷笑不已，不过苏昊也懒得去看他的脸色了。这天底下可气之人多得很，这不是苏昊能够改变的。

经过七八天的准备之后，明军开始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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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困兽犹斗

一个多月以前，还是哱拜叛军在攻城，河西48堡，被他们攻下了47个，只剩一个平虏城成了他们的滑铁卢。转眼之前，攻守双方易位，轮到明军开始攻城，叛军转入守城了。站在宁夏城头观战的刘东旸看着如蚂蚁一般涌来的明军攻城部队，实在是感慨万千。

“谋主，你看咱们能守得住吗？”刘东旸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哱拜问道。他这种下层军官，热血上来的时候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但到这种大兵团作战的时候，就两眼一抹黑了，哪及哱拜老谋深算。

哱拜望着四面八方的明军，听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强装出淡定的神情，说道：“总兵休要慌张，明军只是虚张声势，要想攻下我们宁夏城，那是痴心妄想。”

“可是，就算他们攻下进来，光把我们死死围住，我们也回天无力吧？”刘东旸倒也不糊涂，直接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作为没有外援的一支叛军，一旦被围上，那就是毫无脱困的希望。既然如此，那么坚守一座城池又有何意义呢？

哱拜笑道：“总兵不要忘了，朝廷已经不是昔日的朝廷，这仗如果旷日持久打下去，朝廷是支撑不起的。只要咱们坚守半年，朝廷必定会考虑招安。”

“招安？”刘东旸心念一动。

哱拜说的情况，他也是有所感觉的，这些年，边军的补给明显不如前些年了，对鞑靼用兵的决心也越来越弱，一切都在显示着大明中央财政的衰落。正如哱拜所说，如果宁夏一仗打上半年，最先撑不住的，应当是明廷，而不是宁夏城。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应当是会考虑和平解决的方案吧？

如果要和平解决，朝廷会提出什么条件。自己又可以提出什么条件呢？朝廷为了面子，绝对不会赦免所有的叛乱主谋，而是会采取拉一批、打一批的作法，这在以往其他地方的兵变中已经有过先例了。

那么，当朝廷要与宁夏叛军讲和的时候，他们是会要求诛杀哱拜，还是他刘东旸？哱拜又会不会对自己下黑手呢？

与哱拜的合作。对于刘东旸来说，就是与狼共舞。哱拜有苍头军和其他一些忠于他的队伍，刘东旸的优势在于他是汉人，宁夏卫的大多数军队对他更信任，而对哱拜多少有些防备。由于叛乱的时间还太短，刘东旸尚未能够在宁夏卫官兵中建立起自己的感信。因此无力对抗哱拜。但与此同时，哱拜也不敢轻易地抛弃刘东旸，否则就会激起汉军的再次哗变。

这样一种平衡关系，在明军大举攻城的时候，变愈发显得微妙了。双方都知道应当合作，才能抵御明军的进攻。但双方也都在做着准备，万一宁夏城守不住了。可以抢先一步，拿对方的脑袋去作为自己归顺明廷的礼物。

“谋主，招安之事，咱们是绝对不要考虑的。明军支撑不起久战，只要咱们守住城，总有反攻的机会。”刘东旸对哱拜说道。

哱拜点头道：“总兵有些决心，乃是我宁夏卫官兵之福。总兵尽管放心，有老夫在。决不会让明军得逞。”

“有谋主在，刘某就放心了。”刘东旸也装出一副精诚团结的样子，对哱拜说道。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互相试探过了，便各自分开，到不同位置去指挥防御作战去了。哱拜私下找哱承恩、哱云等人密谋，让他们盯紧刘东旸。刘东旸也与许朝、刘川白、张文学等人商议如何防备哱拜，保存实力。这些自不必提。

再说明军一方，叶梦熊下达攻城令之后，围困宁夏卫的各支部队都开始了强攻。攻城的战术，明军并不陌生。而且也有许多特定的装备。除了望楼、云梯、攻城车之类的器械之外，火炮的应用也已经是相当成熟了。

与苏昊所用的火炮不同，明军中的火炮大多只是发射霰弹或实心弹，开花炮弹的数量很少，而且由于使用黑火药作为爆炸药，开花炮弹的威力远非苏氏火炮可比。苏昊在此前建议用火炮破城，被李如松耻笑，正是因为双方所说的根本不是一码事。李如松心目中的火炮就是这种发射实心弹的火炮，实心弹砸在城墙上，造成的破坏是非常有限的，希望通过实心弹把城墙砸出一个口子，实在是太过于异想天开之举。

尽管否定了苏昊用火炮破城的建议，但李如松指挥辽东军攻城的时候，还是最大限度地使用了火炮，只不过其作用是用来轰击城头的守军，掩护士兵登城。

李如松是存着要在宁夏建功立业的想法来的，指挥辽东军攻城自然是不遗余力。在火炮和弓箭的掩护下，辽东军分成几十路，扛着云梯直冲宁夏城下，不由分说便开始登城。城头的宁夏军早就受到了哱拜和刘东旸的威胁，说一旦城破，明军会把叛军全部杀尽，因此一个个也是拼出了全力防御，阻挡明军登城。

攻城之战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白热化。

李如松的狂妄倒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他麾下的辽东军果然是悍勇无比，不管城头上往下扔的是巨石还是滚油，只要没有夺走他们的生命，他们就锲而不舍地顺着云梯向城头攻击。各个登城口都发生了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不停地有人从城头掉下来，几丈的高度，掉下来的军士基本上都是生还无望了，但即便如此，后面的官兵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依然坚韧不拔地向上冲锋着。

辽东军打得凶猛，宁夏军也是困兽犹斗。宁夏城作为一座边城，一向都有防范鞑靼人攻城的准备。宁夏卫的官兵对于守城的战斗并不陌生，而且准备了大量守城的器具。哱拜知道一鼓作气的道理，面对着明军的第一波攻势，他下令不惜代价防守。他手下最精锐的苍头军也被派到了城头，这些地痞流氓一个个精赤着上身，手里挥舞着鬼头刀，与明军进行城头的争夺战，给明军以最大的杀伤。

“攻城之战，竟然如此惨烈。”苏昊与徐光祖、陈道等人站在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举着望远镜观看着攻城的战况，忍不住叹息道。这可不是看电影，城头上都是活生生的人，看着他们一个个血淋淋地倒下，苏昊心里很不是滋味。

“打仗就是这样，就看哪方更有后劲了。”徐光祖答道，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他对于这样的场面已经非常熟悉了，不会像苏昊那样悲天悯人。

苏昊问道：“徐叔，依你看，辽东军能够把城头夺下来吗？”

徐光祖道：“哪有这么快，这才是第一轮攻城呢。”

苏昊诧异道：“怎么，必须要有很多轮才能攻得下来吗？”

陈道有一旁插话道：“这就要看双方的实力对比了，若是以强凌弱，一轮就把城头夺下来的事情也是有的。但看现在的战况，哱拜所部可不是弱敌，辽东军与他们也就在伯仲之间。现在哱拜军拥有地利之便，辽东军不攻上十轮八轮，只怕是很难有所建树的。”

“可是……”苏昊不知道说啥好了，这一轮攻击就已经如此惨烈了，如果十轮八轮，岂不是要尸横遍野了？

徐光祖解释道：“这攻城，拼的是双方的消耗。第一轮进攻，叛军有守城的器具，兵力也充足，辽东军攻上一阵子，没有后劲了，自然就撤了，换一队人接着攻。什么时候叛军的守城器具用完了，军士死伤殆尽，无力据守，进攻的一方才能够破城。”

“那得多长时间啊？”苏昊又问道。

“十天半个月就算快了，攻上一年半载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徐光祖说道。

苏昊道：“既是如此，那何不等我们的炸药从京城运来再攻。我相信只要一轮就能够把城墙炸开，对方没有了城墙之利，面对几万大军，岂有不败之理。”

陈道说道：“李如松可不想等啊，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用炸药把城炸开了，功劳如何算呢？他辛辛苦苦从辽东来一趟，可不仅仅是为了给你当配角的。”

“叶总督已经跟我说过这个道理了。”苏昊郁闷地说道，“陈郎中，你可是兵部的人，你也觉得李如松这样做是对的？这么多士兵的生命，就不如他的功劳重要吗？”

陈道无语了，他知道，对于那些领军的大将来说，士兵的生命的确不如自己的功劳更重要。想当兵吃粮的人多得很，而能够挣到的功劳却是有限的。李如松憋着一股劲跑到宁夏来，当然不想两手空空地回去，相比破城的大功，攻城中阵亡的这些将士又算得了什么呢？

徐光祖盯着战场看了半天，说道：“改之，你也别纠结了，依老儿看来，李如松怕是不敢再这样攻下去了。哱拜的实力远比他估计的要强得多，再这样攻下去，李如松怕是功劳没拿到，裤子都赔没了。”

“果真如此？”苏昊眼睛一亮，转头对陈道说道：“陈郎中，你是不是可以去敲敲边鼓，别让李如松再这样去拼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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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游说

难办啊！

李如松一身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大帐，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感叹。

这一天时间里，辽东军向宁夏城发动了四轮进攻，先后被宁夏军打退。看看天色已晚，士兵也都坚持不住了，李如松只好下令收兵，准备来日再战。

退兵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前沿那些阵亡士兵的尸体要抢回来，各种攻城器械也要运回来，以防叛军破坏。回营之后，还要安排下明哨暗岗，以防叛军偷营。对于辽东军这样的百战之旅来说，这些事情自然是不需要主将来安排的。李如松只是下了撤军的将令之后，就自顾自地回来了。

虽然已经离开了战场，但李如松的心里一点也不轻松。今天这一仗的难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让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先前的决定了。

辽东军是边军中最能打仗的一支，以往只有戚继光的蓟镇军能够与辽东军相提并论。自从戚继光被罢免了蓟镇总兵官的职务之后，蓟镇军的战斗力大幅下降，辽东军在边军中就属于一枝独秀了。

这一次宁夏哱拜叛乱，兵部调辽东军来平叛，李如松是带着要立个大功的念头来的。初入宁夏，哱拜军望风而逃，龟缩于宁夏城中，让李如松对哱拜军的实力产生了强烈的蔑视。在他看来，这种乌合之众根本就不是辽东军的对手，再加上叛军完全没有援兵，军心必然不稳，只要他挥师攻城，宁夏城顷刻就会落入他的囊中。

在叶梦熊那里会商的时候，萧如熏和苏昊都反对攻城的建议，在李如松看来，这不过是对方不愿意让他独占头功的表现。尤其是苏昊说的用火炮破城的方案，更让李如松觉得可笑之极。在他看来，苏昊不过是一个弄臣。不知什么缘故得了万历和王一鹗的欢心，这才能够以20岁的年龄坐上了副总兵的宝座。要说起打仗之事，苏昊恐怕连他李如松一成的经验都没有。

在他的强力要求下，叶梦熊作出了攻城的决策，并且指定由辽东军担任主攻，萧如熏和马千乘两部为辅攻。李如松没有注意到勘舆营并没有被列入攻城部队的名单，退一步说。即便他注意到了，也不会说什么，苏昊以及他的勘舆营都是难入李如松之眼的。

攻城开始了，进程却大出李如松的意料。哱拜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都让人惊诧，这从退下来的辽东军官兵的反应中可以看到。

李如松当然没指望通过一波冲锋就能够夺下宁夏城头，但他觉得。在一轮又一轮的进攻中，宁夏军的斗志应当会逐渐衰落，战斗力更将急转直下。但实际情况却是事与愿违，宁夏军似乎是越战越勇，辽东军一连攻了四轮，宁夏军也丝毫未显颓势。一天之内，辽东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两千人了。李如松再不把军士的生命放在眼里，这样的伤亡也不是他能够承受得起的。

可是，不这样进攻，又能如何呢？李如松陷入了困惑。

“总兵，兵部陈郎中求见。”

亲兵走进大帐，向李如松通报道。

“快快有请。”李如松吩咐道。

随着一声哈哈，胖乎乎、一脸人畜无害模样的陈道走进了李如松的大帐，一进来就向李如松深施一礼。做足了姿态。李如松赶紧几步上前，拉着陈道的手，说道：“陈郎中，岂敢岂敢，这不是折煞小将了吗？”

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是宁远伯，还有诸如太子少保，太傅。世荫锦衣指挥使等荣誉职务，所以李如松算是响当当的官二代，再加上自己也有总兵官的头衔，比陈道这样一个兵部郎中的地位要高得多。所以陈道向他行礼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李如松知道，陈道是京官，随便动动嘴皮子就比他们这些边军跑断腿的作用还大，李如松哪里会在陈道面前摆什么谱。

分宾主坐下，又吩咐亲兵端来茶水、点心等物之后，李如松笑着对陈道问道：“陈郎中，今日如何有暇到我辽东军来走动，莫非是叶总督遣此来做监军？”

“监军我可当不了，李总兵这是消遣陈某不成？”陈道呵呵笑道。这明军中的监军都是太监担任的，李如松说陈道来当监军，岂不是说陈道有当太监的潜质，这应当算是骂人话了。当然，李如松的原意并不是指监军这个职位，而是指具体的事情，陈道装糊涂，只是打趣套近乎而已。

玩笑开过，陈道正色道：“李总兵，今日攻城之战况，陈某也看到了，不知李总兵有何高见啊？”

李如松不是傻瓜，听陈道这样一说，便知道他有话要讲，于是坦承道：“哱拜逆贼之战力，超乎李某预计，这一仗，只怕是场硬仗啊。”

“哱逆本是鞑靼人，生性骠悍。其麾下苍头军乃是他多年经营的私军，战斗力也颇为不俗。宁夏军此次谋反，军将均知罪孽深重，因此做困兽之斗，也是预想之中的事情。此前萧、苏各位称宁夏城不好攻，倒也都是肺腑之言啊。”陈道说道。

在陈道面前，李如松没有了在萧如熏和苏昊等人面前的那种狂妄，他知道陈道是来替萧、苏等人传话的，再作出趾高气扬的姿态，也就无趣了。他顺着陈道的话，点点头说道：“李某素知萧总兵的大名，他所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李某欲求速战速决，萧总兵献的破城之策，未免太缓了一些。”

“那么，苏改之所献的火炮破城之计呢？”陈道追问道，他注意到李如松只提到了萧如熏，却只字不提苏昊，而他此行的来意，却是要谈苏昊的事情。

李如松能够承认萧如熏的计策有道理，已经是很不错了。要让他再承认苏昊的观点有道理，面子上未免有些拉下不来。他用迟疑的态度说道：“那位苏小将军所献之策，恕李某难以苟同。要以火炮把城墙砸开，这种事情李某可是闻所未闻的。”

陈道说道：“此事也怪苏改之没有说清楚，他说的火炮破城，可不是寻常的火炮，而是用开花炮弹的火炮。经苏改之改进的火炮，使用开花炮弹威力甚猛，这一点是陈某曾经亲眼目睹的。”

见李如松还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陈道便把当年陪苏昊去重庆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尤其是对苏昊发明的炸药的威力进行了描述。苏昊在播州的时候，曾用炸药炸毁一处堰塞坝，制造了一场人为的洪水，淹没了杨应龙的5000精兵。这件事陈道虽然没有亲见，但多少也能够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李如松知道陈道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听罢他的陈述，久久地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道说道：“前几日著力兔进犯平虏城，苏改之协助萧总兵守城，火器的消耗甚大，所以一时无法调集起攻城需要的炮弹。不过，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最多需要十余日时间，他就能够从京城运一批新的炮弹过来。李总兵可有意与之联手，试试这火炮破城之法？”

李如松道：“陈郎中，兵部既有如此犀利之火器，为何不配发与我边军呢？据李某所知，这勘舆营不过是一支内地守备军，要这么强的火器作甚？”

这个问题，非但李如松想问，其实萧如熏、马千乘等人也有同样的疑问。陈道说道：“李总兵弄错了，这些火器，并非兵部所配，乃是苏改之自己花钱置办的。他的火器作坊虽然名字挂在兵杖局之下，但制作火器的支出，都是苏昊自己垫付的。”

“原来如此。”李如松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按照明朝的规制，各种兵器，尤其是火器，都应当是由朝廷直属的兵杖局、军器局来制作，然后分配给各路军队的。但自明朝中期以后，各地军方自己制造武器的情况越来越多，而且也得到了朝廷的认可。李如松的辽东军也有自己的军工厂，除了生产冷兵器之外，还生产大炮、火铳等火器，这也都是在朝廷备过案的。

苏昊是勘舆营的主将，也算军方的人，只要征得朝廷的许可，自己制造武器并不是什么不合适的事情。要说蹊跷，也就是他的军队规模太小，区区2000多人的一支队伍，居然建立自己的兵工厂，这实在有些太奢侈了。

苏昊为什么要自己制造火器，这个问题与李如松没有太大的关系，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陈道提出来的这个方案，也就是让他与苏昊联手破城的问题。

“陈郎中，以你看来，若苏昊的火器运到，破城能有几分成算？”李如松问道。

陈道道：“以苏昊之火器，加上辽东军之勇，破城有九成以上的成算。”

“果真如此？”李如松追问道。

陈道道：“军中无戏言，这样的事情，陈某岂敢乱说？”

李如松又问道：“那苏昊之意，我们两军当如何联手呢？”

陈道道：“苏昊用火器把宁夏城墙炸开一段，辽东军从缺口入城破敌。”

“那么事成之后，功劳当如何算呢？”李如松终于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道说道：“此事我已经问过苏改之了，他说，若此举可以破城，他寸功不要！”

李如松的眼睛都瞪圆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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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交易

李如松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助人为乐的人，在他的心目中，平定哱拜叛乱这么大的功劳，大家不使出歪招来抢，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哪里还有帮了忙还寸功都不要的，这个苏昊难道是脑袋进水了吗？

其实这也难怪李如松不理解，苏昊原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更没有要在这个时代争什么名利的念头。他愿意帮助李如松破城，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不希望看到将士们毫无价值地死去。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徐光祖和陈道听的时候，这二位也是好半天都没有回过味来。等到他们听明白苏昊的想法之后，难免要对苏昊好一通教训，最后才商量出了一个听起来更靠谱一点的方案。

“苏改之说，攻破宁夏的首功，肯定是李总兵的，他助李总兵破城纯粹是因为仰慕李总兵而已。城破之后，他只需要李总兵承担一下火器的消耗就足矣。”陈道悠悠地提出了苏昊的条件。

李如松问道：“这消耗会有几何呢？”

“十万两之内吧。”陈道说道。

“成交！”李如松二话不说，直接就答应下来了，正与此前徐光祖与陈道估计的情况一样。

相比一个大功劳而言，10万两银子的开销对于李如松来说，还真不算什么。李成梁在辽东经营多年，战功卓著，银子也捞了不少。边军将领捞银子的本领并不比打仗差，这一点朝野上下都是心知肚明的，但谁也没有什么办法。有些言官倒是试图弹劾那些贪赃的边军将领，但在这个问题上，连皇帝都不会站在言官一边，道理很简单，离了这些将领，谁能够把蒙古人挡在国门之外呢？

苏昊不想争破城之功，是因为他和勘舆营的众将在这一次宁夏之役中得到的功劳已经不少了。助萧如熏守城，以及击溃著力兔部，都是了不起的大功。虽然说最终攻破宁夏城、诛杀哱拜和刘东旸会是更大的功劳，但李贽替苏昊分析过，如果苏昊再去争这个功劳，那么最终只能是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要知道，他毕竟只是一个年轻人。风头太盛是会拉仇恨的。

既然不想争功，那么借此机会挣点银子，应当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李如松需要破城的功劳，而苏昊恰好能够帮他实现这个目标。至于银子，李如松不缺，苏昊又何必客气呢？

双方把交易谈妥了。陈道立即去通知苏昊到李如松这里来商议破城之事。这一回，李如松可不会再给苏昊脸色了，见面之时，他一口一个苏老弟，似乎与苏昊有着什么深入的友谊一般。其实，李如松此时已经是奔五的年纪了，当苏昊的爹都显得偏大了一些。

和苏昊一起来见李如松的。还有徐光祖、邓奎、熊民仰、徐光启等人，李如松这边也叫来了几名副将、游击之类的军官与众人一起商议，众将听说勘舆营有能耐用炸药炸塌城墙，都是又惊又喜，因为经过一天的激战，他们对于攻城的损失实在是了解得太清楚了。

李如松与苏昊两军联手的事情，自然是要向总督叶梦熊禀报的。叶梦熊听说苏昊终于说服了李如松接受火炮攻城的建议，也是颇为高兴。至于李如松与苏昊私下有什么交易。叶梦熊就没兴趣去打听了。

萧如熏得知此事的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他与苏昊的情况相同，在平虏城的战事中已经挣到了足够的功劳，无心再与李如松去争破城之功。马千乘对李如松颇有一些怨气，听说苏昊要与李如松联手，心里别扭了几天。好在有秦良玉在一旁劝解，说一些以国家大事为重之类的话，马千乘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在此后的十几天时间里，明军对宁夏城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不过。叶梦熊是个思维缜密的人，他不会让这十几天的时间白白浪费。每一天，他都会派出大量的明军士兵凑近宁夏城，对着城头上的叛军喊话，内容不外乎什么“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之类的，以期起到动摇叛军军心的作用。

“谋主，你看明军这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只攻了一天城，就停下来了？”刘东旸对于明军的这种策略深感困惑，宁夏城里的存粮可不少，围而不攻，最终撑不下去的应当是明军，而不是宁夏城里的叛军。

哱拜也有些吃不准明军的意图，他哪里会想到影响明军攻击节奏的，居然是还在宁陕山道上运输的勘舆营物资。对于刘东旸的问题，他回答道：“总兵，依老夫之见，明军应当是攻不动了吧？现在是不是在等朝廷的新旨意呢？”

“没准是等朝廷的援军，咱们可得加倍小心。”刘东旸新任命的游击将军许朝提醒道。

哱云道：“朝廷再派援军又能如何，有本将在，明军想攻破我们宁夏城，是异想天开。”

许朝道：“我怎么记得当初有人去打平虏城的时候，也夸过海口的，结果却是灰溜溜地败回宁夏城来了。”

“你说谁！”哱云眼睛一瞪，许朝这话简直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太不给面子了。

在起事之前，像许朝这样的下层军官，在哱云面前只有低眉顺眼的份儿，哪敢这样当面揭短。但现在不同了，刘东旸起事，自封总兵，身边的几个哥们都封了个什么参将、游击之类的衔，与哱云是平起平坐的。更何况，在城外明军的攻心战术之下，刘东旸等人都在琢磨着是否要与哱拜集团分道扬镳，借哱拜的头来向朝廷卖好，这种时候，刘东旸还可能会装出一副好脸，他下面的几个人哪会卖哱云这种人的账。

“若不是某些人拖了后腿，没有拿下平虏城，我等何至于如何被动。如果现在平虏城掌握在我手，我们背靠鞑靼部，随时可以请著力兔大首领助拳，明军也不敢这样嚣张吧？”许朝冷笑着说道。

“事已至此，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刘东旸打了个圆场，然后对哱拜说道：“谋主，这著力兔大首领只是小败于萧如熏，我们能不能与他再联系一下，请他出兵入边墙，以解宁夏之围？”

“这个……老夫也没有把握啊。”哱拜迟疑道。

许朝的话，其实还是挺对的。宁夏城落入目前的窘境，就是因为平虏城没有拿下来，从而鞑靼部与宁夏城之间的联络被截断了。在哱拜怂恿刘东旸起事的时候，著力兔是作为一个重要的砝码被考虑在内的。如今，平虏城没有拿下来，而且著力兔还受了重创，谁知道还敢不敢重犯边境。没有了这个强有力的靠山，宁夏官兵真有些六神无主的感觉。

“我听说，谋主这几日派了几路信使云与著力兔联系，不知有何成效。”刘东旸看着哱拜，意味深长地问道。

哱拜装傻充愣，摇着头道：“老夫的确是派过几路信使闯连营去鞑靼部送信，可是到现在也没有人回来，不知道他们闯出去没有，更不知道著力兔是什么想法。要不，等老夫回府之后，再安排得力之人闯一次？”

“那就有劳谋主了。”刘东旸说道。

事情谈完，哱拜等人离开了刘东旸的总兵府，临走之时，哱云还恶狠狠地瞪了许朝一眼，许朝自然不会害怕，还了哱云一个挑衅的眼神。

待到哱拜等人走远，许朝对刘东旸说道：“刘哥，我看哱拜老贼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啊，他的人肯定和著力兔联系上了，是不是打算万一守不住城的时候，率部弃城逃到草原上去。”

副将刘川白道：“我觉得他们有这个打算。哱老贼本来就是鞑靼人，只要手上有兵，逃回草原上去还能当个首领。可是咱们就让他给坑了，万一宁夏城破，咱们可就一个都跑不了啦。”

刘东旸道：“这件事，我早就注意到了。许朝，你安排人给我盯死哱老贼的府第，但凡他们有点异动，咱们就先下手为强，拿老贼的脑袋去向朝廷交差。我想明白了，这一次分明就是老贼想反，让咱们兄弟几个当了出头鸟。咱们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哱老贼。”

“明白！”众亲信一齐答道。

明军虽然没有攻城，但强大的压力已经让宁夏城中的叛军出现了裂缝，哱拜和刘东旸两个集团互相提防，都做好了要对对方先下手为强的准备。还有一些被裹胁进来的官兵，既不是站在哱拜一边，也不站在刘东旸一边，他们私下里也在串联，讨论着万一宁夏城破，他们该何去何从的问题。在这些人的心里，诛杀哱拜和刘东旸以便为自己脱罪的念头，也是一发而不可收拾的。

万历20年五月底，一支大车队抵达了宁夏城郊，车上插着“苏”字大旗，赫然就是从京城赶来的苏氏工厂的运输车队。押车的除了工厂里的几名管事之外，居然还有两位大商人，分别是董天章和杨来祯。他们原本也是苏氏工厂的股东，这一次听说宁夏平叛，他们凭着商人的敏锐直觉，嗅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商机，因此便随着苏家商队一同来到了宁夏。

苏昊一时半会可没时间陪这两位红顶商人聊什么商机，他在第一时间通知了李如松，告诉他攻城的时间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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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火炮攻城

“炮火准备！”

在宁夏城的南城外，20门苏氏火炮排列成四排，炮口对准了同一个目标。炮队的指挥官由熊民仰担任，技术负责人则是徐光启和郝青二人。

这一次，勘舆营的炮队直接推到了距离目标只有300步远的地方，在这个距离上，宁夏叛军的弓箭无法对炮队形成威胁，而炮队则可以最大限度地提高射击精度，同时也可以获得最高的命中速度。

在炮队后面，是整装待发的辽东军突击部队，领军的是游击将军祖承训，这是李如松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2000名精选出来的辽东军官兵各自手里握着钢刀，随时准备冲进宁夏城，与叛军进行血战。

在辽东军的身后，邓奎和张云龙带着1000名勘舆营的火枪手也在待命，城中巷战，勘舆营的远射程火枪远比明军中标配的火铳或者弓箭更有威力。苏昊好人做到底，索性把自己军中的火枪队也派出来了。当然，李如松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之人，他事先已经当着邓奎、张云龙等人的面，向苏昊拍了胸脯，若能尽诛哱拜、刘东旸等叛逆，少不了邓、张等人的功劳。

在宁夏城头，叛军的官兵也在紧张地观察着明军的动静。明军摆出这样一个姿态，很明显就是要发起新的一轮攻势了。以往明军攻城，都是全面铺开，同时在数十个登城点展开进攻，以期让叛军应接不暇。这一回，明军却把兵力收缩到了一个点上，莫非他们有把握在一个点上撕开宁夏城的防御？

“谋主，你看明军这是什么意思？”站在城头的刘东旸对哱拜问道。

哱拜举着望远镜看着明军的阵地，脸色微变，道：“听哱云说，明军里装备了一种新式火炮，能够打开花弹。射程甚远，威力极大。城下现在摆出来的，当就是这种火炮了。”

刘东旸道：“莫非明军是想用火炮杀伤我守兵，然后再强攻？”

哱拜道：“看这意思是这样，可是他们也没必要把炮都堆在一起吧，这么窄的一个正面，他们的兵马能摆得开吗？”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得防备。谋主，你看……”刘东旸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哱拜倒是听得懂刘东旸的暗示，不外乎就是要他把最精锐的苍头军调到这个地段来防守而已。苍头军是哱拜养的私兵，刘东旸名义上是宁夏总兵，却也调不动这支部队，只能听哱拜的意思。

“来人。让土文秀把苍头军带过来待命。”哱拜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2000名苍头军士兵被调来了，哱拜让他们躲在城墙后面，等待明军冲锋的时候再上城头应战。有关明军火炮的厉害，哱拜已经听哱云说过了，他当然不会把自己的精锐暴露在明军的炮火之下。

城外，预定的攻击时间已经到了。叶梦熊顶盔贯甲，亲自来到前沿观战。李如松和苏昊向叶梦熊请示过后。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开炮！”

熊民仰大手一挥，炮手们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火种点燃了火炮的捻子。

“轰！轰！轰轰！”

炮声齐鸣，一排炮弹向着宁夏城墙飞去。炮弹撞击在城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座城墙都开始微微地震动起来。

“哈哈，这明军的炮手也真是太废物了，这么近的距离都打低了！”早已躲到一旁去的刘东旸忍不住讥笑起来。在他看来，火炮助攻的目的在于杀伤城头的守敌。为进攻部队清理前沿。可是，明军的炮弹居然一发不漏，全打在城墙壁上了，难道是想把城墙打个窟窿不成？

没等他笑完，明军的第二轮炮击又开始了。徐光启把火枪的三段式射击移植到了火炮上，让20门火炮分成四段进行轰击。这样做的好处，自然不是为了保持火力的延续性。而是为了让后面的炮弹能够落在前面形成的弹坑上，从而一层一层地把整段城墙削掉。

“轰！轰！轰轰！”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一轮一轮的炮击似乎无休无止。刘东旸和哱拜都已经笑不出来了。城墙最外一层的青砖已经被炮火掀掉，中间的芯土虽然是经过反复夯实的，但在填充了黄色火药的炮弹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

每一轮炮击过后，都有大量的黄土从城墙壁上倾泻下来。不多一会，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巨响，城墙顶发生了大范围的坍塌。

“这这这……明军想用火炮把城墙炸开？”哱拜这才悟出了明军的真实意图，这不再是玩笑，明军的确有这样的能力。

“谋主，能赶紧找人把缺口填上吗？”刘东旸战战兢兢地问道。面对着强大的明军，他们能够倚仗的，不过就是这堵城墙而已。如果城墙被击垮了，明军大规模地涌进城里，仅靠2万宁夏兵，能敌得过近10万明军吗？

“炮火这么猛，怎么填！”哱拜吼道，他现在也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城墙破损，只是让他慌张的一个原因，更深的原因，在于他没想到明军的炮火竟然如此犀利。能够把城墙都轰开的火力，岂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的？

叛军惊惶失措的同时，明军阵地上却是一片欢腾。对于苏昊来说，这个结果是预料之中的，没什么值得惊奇。但叶梦熊和李如松就不同了，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攻城方法。

明军的下层官兵们看着此情此景，也是唏嘘不已。没有人比他们更知道云梯攻城的凶险，站在摇摇欲坠的云梯上，与城头的守敌进行肉搏，那几乎就是九死一生的战斗。现在可好了，火炮直接把城墙削平了，攻城战变成了平地接战，如果这样的仗再打不赢，如何对得起苏副总兵的一片苦心。

“辽东军，准备冲锋！”

看到一个一丈多宽的缺口已经形成，李如松拔刀在手，向自己的部下发出了号令。

与此同时，苏昊也向勘舆营下达了命令：“火炮换成霰弹，火枪队上前，压制城头弓箭手，配合辽东军进攻！”

“冲啊！”

祖承训一马当先，举着大刀冲向宁夏城。在他的身后，2000名辽东军高声呐喊着，如猛虎扑食一般，向火炮轰开的城墙缺口冲去。邓奎和张云龙带着火枪兵向前冲出百来步，就地单膝跪下，举着燧发枪向着城头的宁夏叛军射击，压制着叛军的弓箭手。后方的火炮也抬高了炮口，把炮弹投向缺口两侧的城头守军。

宁夏城墙有4丈多高，火炮的炮弹打在2丈左右的高度上，引发城墙的坍塌。塌下来的浮土形成了一个土坡，正好作为冲锋队伍的跳板。李如松等宿将有丰富的作战经验，知道浮土松软，不利冲锋，因此命令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依然带上云梯、木板等物，冲到面前的时候，把云梯放平，作为踏脚之处。

两三百步的距离，对于高速冲锋的军队来说，也就是转瞬即至。两丈高的一个小土坡，根本挡不住辽东军的脚步，祖承训带着前锋部队一下子就冲过缺口，进入了城内。城墙坍塌的时候，浮土是同时倒向两边的，因此下坡的时候同样有一个浮土堆出来的坡道。

“把明军挡住！”

“杀尽明军，王爷重重有赏！”

“弟兄们，拼了！”

城里的叛军像炸了锅一样闹腾开来。早在悟出明军的意图之后，哱拜就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在缺口后面封堵明军，此时见祖承训带兵冲进来，叛军没命地向前冲，准备与明军展开肉搏战。

“轰！轰！”

迎接叛军的，却是一声声的巨响。第一批冲进城里的辽东军士兵，每人手上攥了两枚苏氏手雷，一进城就朝着敌军最密集的地方扔去。

明军攻城时候的火炮早已把叛军官兵吓破了胆，连城墙都挡不住的火炮，谁有胆量迎上前去。如今，见明军的攻城部队居然也能投出火器来，而且爆炸的声响丝毫不亚于火炮，叛军官兵的斗志一下子就崩溃了。除了极少数死忠还在坚持之外，大多数的叛军都毫不犹豫地扭转头，向后溃逃。

“混蛋，快顶住，退后一步，全营皆杀！”

哱承恩、土文秀等叛军的高层将领硬着头皮对手下大声斥责着，逼迫手下的官兵回到城墙缺口处的战场上。哱拜军本来是以骑兵见长，这与哱拜的鞑靼出身有关。可惜的是，现在是在宁夏城里作战，骑兵的优势根本就发挥不出来，而步兵却又在第一时间被辽东军掷出的手雷吓倒了，一时半会难以组织起进攻。

利用这一短暂的时机，邓奎、张云龙指挥着勘舆营的火枪队也跟上来了。他们让一部分火枪手跟在辽东军的身后，为辽东军提供远程掩护。另一部分火枪手则顺着两边的斜坡冲上了城墙，开始驱赶城墙上的叛军。

三段式射击被重新组织起来，城墙顶上不过是两丈来宽的空间，火枪手前后分成几排，火力便完全封锁了整段城墙。随着一阵阵的排枪响过，叛军扔下一地的死尸，仓皇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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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内讧

大势已去。

这是同时出现在哱拜和刘东旸脑子里的一个词。

“谋主在城头指挥，我去组织人马，把明军逐出宁夏城。”刘东旸向哱拜拱拱手，说道。

“总兵速去，城头就交给老夫了。”哱拜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

刘东旸带着一队亲兵匆匆离去，哱拜看着他走远，才向左右的亲兵一挥手，道：“回府！把承恩、文秀、哱云他们都叫回去。另外，让人盯住刘东旸，别让他跑了。”

在这城破之时，两边都是各怀鬼胎，都想着如何把对方的人头拿来，交给叶梦熊，以求将功抵罪。只是两个人身边带的亲兵都不足，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才要各自分开，回去召集自己的力量。

“报，抓住一员叛将，他声称自己是刘东旸的部属，要见总督，有要事相告。”

宁夏城外，一名卫兵跑到在前沿观战的叶梦熊面前，大声禀报道。

叶梦熊回过头，笑着对自己身后的一干军将说道：“这是刘东旸派来请降的使者吧，这就叫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说罢，他向卫兵吩咐道：“把他带上来吧。”

少顷，一员被没收了武器的叛军军官被卫兵带过来了，他正是刘东旸起兵时的伙伴刘川白。一见叶梦熊的面，刘川白便扑通跪下，磕头不迭道：“叶总督恕罪，罪将刘川白奉刘总兵之命，前来向叶总督请罪。”

“刘总兵？谁委派的？”叶梦熊脸色一沉，喝问道。

“这……”刘川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刘东旸是自封的总兵官，哪能在叶梦熊面前提起这个官名，他连忙改口道：“是我家……呃，是罪将刘东旸，差小将前来请罪。”

“你也知道自己有罪？”叶梦熊问道。

刘川白道：“罪将知道。可是，罪将也有难言之隐啊。这都是哱拜逆贼从中撺掇，我等原本只为闹饷，并无反叛之心啊。”

“杀害巡抚、总兵，焚毁文书，释放囚犯，强占河西各堡，这也是难言之隐？”叶梦熊问道。

刘川白道：“罪将已经知罪了。刘……刘东旸差罪将前来，只为求叶总督手下开恩，罪将愿将功折罪。”

叶梦熊道：“你们打算如何将功折罪？”

刘川白道：“罪将愿献逆贼哱拜之头，以抵罪责。”

“你们有多大能耐，能拿到哱拜的脑袋？”叶梦熊道。

“能，能！”刘川白从叶梦熊的问话中感觉到有机可趁。连忙应道，“刘东旸让我向总督禀报，只要总督能够宽恕我等罪行，我们愿起手下之兵，攻打哱拜府，诛杀哱拜。”

叶梦熊摇摇头，道：“刘东旸仍是叛逆之首。罪不可赦。不过，你等胁从若有立功之举，本督可以保你们不死。哱拜的脑袋我要看到，刘东旸的脑袋，你也要给我送来。”

“罪将明白！”刘川白几乎连犹豫一下都没有，直接就答应了叶梦熊的条件。事到如今，什么哥们义气都是假的，能够保住自己的脑袋是最重要的。他知道。许朝、张文学等人也不会反对拿刘东旸的脑袋来作为自己脱罪的礼物的。

刘东旸拉着许朝、刘川白等人商量如何坑害哱拜，而许朝等人一转身，又私下商量要不要把刘东旸坑了，以洗自己的罪行。叛军内部的混乱，由此可见一斑。

宁夏城里，祖承训带着辽东兵正逐街逐巷地推进，一点点扩大战果。邓奎、张云龙指挥着勘舆营随着辽东兵前进。不断地抢占街两边的制高点，用火枪狙杀叛军的弓箭手，为辽东兵提供掩护。

明军的推进速度很慢，这也是基于叶梦熊事先的安排。叶梦熊深信。在强大的攻势压力之下，叛军肯定会发生内讧。明军要做的，只是保持这种压力，同时给叛军留出互相攻击的时间。这样一来，明军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完成平叛的任务。

“弟兄们，朝廷的叶总督说了，只要咱们能够反戈一击，拿下哱拜逆贼的脑袋，他就可以宽恕我们兄弟的罪行，保我们不死。哱拜逆贼欺负我们这么多年，现在到了咱们向他讨还公道的时候了。”刘东旸站在自己的总兵府门外，向着刚刚拼揍起来的几千名宁夏卫汉族军将下着号令。

军将们脸上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完全不知道谁是谁非了。刘东旸起事的时候，他们就只是被裹胁进去的。在明军大兵压境之时，他们不是没有动摇过，但又不知道朝廷会对自己这些叛逆者如何处罚，只能听命于主将，勉强上城头进行抵抗。

如今，朝廷大军以极其暴力的方式，摧毁了城墙，攻入城内，他们完全失去了斗志，就像案板上的肉一样，等着被剁成肉馅的命运。可是突然之间，刘东旸又给了他们一个新的指令，说只要杀掉哱拜，就能够被宽恕，他们也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只能盲目地跟从着。

“向着哱拜府，出发！”

刘东旸大刀一挥，军士们纷纷端起自己的武器，向着位于城池另一侧的哱拜营地开进。

“你们想干什么！”

刚走到半路，迎面撞见了另外一队人马，领头的赫然就是哱拜的义子哱云。在他身后，有两三千名哱拜麾下的军卒，他们也都拿着武器，前进的方向明显就是刘东旸的总兵府。

“你们想叛变吗！”

双方异口同声地指责着对方，浑然忘记了自己其实已经叛变，想拿对方开刀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两支队伍一下子就打起来了。两边的军士都是同样的想法：只有干掉对方，才能在朝廷大军那里求得自己的生机。

哱拜军与宁夏卫的汉军之间，原本就有很深的矛盾。这一次共同起事叛乱，表面上算是盟军，但内心的隔阂从未消除。到了这生死攸关之际，双方动起手来又会有什么手下留情之说。

“杀呀，杀掉这些鞑虏，诛杀哱拜逆贼！”

“杀！杀尽汉狗！”

双方都高喊着口号，长矛、大刀不住地向对方招呼。宁夏军虽然已经叛乱，但身上的服装仍然是明军的制式战袄，这一打起来，不一会就分不清敌友了，把刀枪指向自己同伴的情况屡见不鲜，甚至有些人还故意装傻，借机向平日里有隙的同僚发难。

刘东旸和哱拜都把队伍调来进攻对方的营地，阻挡在明军面前的叛军就很少了。在明军的强力攻击之下，仅有的一些抵抗者纷纷扔下兵刃，举手投降。祖承训倒也记得叶梦熊的吩咐，对于投降的叛军一概不杀，只让人将他们抓起来捆个结实，送往后方。

随着抵抗逐渐被瓦解，明军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很快就到达了刘东旸部与哱拜部厮杀的战场附近。不断地有叛军官兵从冲突现场逃出来，正撞进祖承训所部的包围圈。从这些人的供述中，祖承训知道了叛军正在内讧，当即下令明军停止攻击，转取包围之势。

“待他们狗咬狗，咬得两败俱伤之时，我们再去收拾残局不迟。”祖承训对友军的邓奎和张云龙解释道。

“正合我家副总兵之意，我们把周边控制住，不让一个叛军逃脱。”邓奎应道。

勘舆营的火枪手都上了房顶，架起火枪控制着冲突区域四周的街巷。辽东兵也没闲着，他们就地取材，用各种东西筑起了几道街垒，做好了瓮中捉鳖的准备。

“报总兵，明军已经到了，把我们团团围住了。”早有军士发现了四周的异常，连忙跑去向刘东旸报信。

“快把哱拜军都剿灭，哪怕先把哱云的脑袋拿到也行。”刘东旸下令道。

“来不及了，要把哱拜军打垮，咱们的人也该死得差不多了。”许朝在一旁说道。

“那怎么办？”刘东旸急了，他当然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上了明军的当，这样打下去，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明军渔翁得利。可是，仗打到这个地步，再想和哱拜军联手，还有可能吗？

“刘哥，我们兄弟随你起事，义无反顾。如今大事不成，我们兄弟想请刘哥给我们兄弟帮帮忙，替我们兄弟寻一个出路。”许朝说道。

“我能给你们什么出路？现在这个样子，我想帮你们也帮不上啊。”刘东旸没有听出许朝话里的玄机，随口问道。

许朝道：“叶总督说了，只要我们兄弟能够献上刘哥你的脑袋，向朝廷投降，就饶我等兄弟不死。”

“什么！你们想杀我！”刘东旸大惊失色，手按刀把，后退了半步。

“没错！刘哥放心，你的家人自有我们照顾！”刘川白在刘东旸的身后大喊一声，钢刀挥下，早把刘东旸的脑袋砍了下来。

“哱参将，刘东旸的脑袋在此，咱们都别打了，向朝廷投降吧！”许朝拎着刘东旸的脑袋，向着哱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着。

“不打了，不打了！”

刘川白和张文学带着一群士兵也一齐喊叫起来。其实，现场的士兵见到明军围上来，早就没有战意。听到有一方呼吁停战不打，不等自己的上司发令，就放下了刀枪，跟着喊话。

不一会的工夫，整个战场就消停下来了，活着的叛军士兵们都各自退后几步，手握着兵刃，警惕着刚刚还在与自己厮杀的对手，等待明军上前纳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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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哱拜出逃

“把兵刃扔下，一个一个抱着头过来！”

对于纳降，辽东军是有经验的，几名将官指挥着士兵堵在各条街道的口上，对着包围圈里的叛军喊话，同时严密地监视着对方，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借机突围的情况。

叛军早已停止了相互的厮杀，哱云倒是想鼓动部下突围，但此时哪里还有人愿意听他指挥。在平时，他是参将，对手下有生杀予夺之权。而在现在，他和别人一样，都是等待被处置的罪犯，大家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和他一道去拼命呢？

叛军官兵一个接一个地走向明军，他们照着明军的吩咐，先把手里的兵器扔出去，然后双手抱着头，慢慢地走到明军身边，乖乖地等着对方用绳索把自己捆绑结实，再推到一边去候命。

“一个一个来，不要抢！”

“说你呢，你急什么，会轮到你的！”

“别跑，说不听了是不是！”

“抨！”对于那些不知是耳背还是犯别扭、非要抢着投降的叛军，最好的命令莫过于火枪手的射击了。勘舆营的枪手们站在屋脊上，视野宽阔，整个受降现场可以一目了然。他们端着枪盯着下面的叛军，遇到有不听话的，抬手就是一枪，至于打中哪个部位，就看当事人各自的人品了。

“祖将军，这是逆贼刘东旸的人头。恕罪将无能，本想去取哱拜的人头，无奈与哱拜的手下狭路相逢，未能建功。”

许朝、刘川白、张文学等人托着刘东旸的人头，跪在祖承训的面前，等候着他的发落。

“为什么不将刘东旸生擒过来？你们这么多人，生擒他也不是难事吧？”祖承训令手下收起人头，对许朝等人斥道。

“这个……主要是刘逆拒捕，我等不得不先下手为强。”许朝解释道。

其实，许朝等人的想法并没有这么简单。在当时的情况下。刘东旸已经有投降的意思，只是还来不及说出来而已。许朝等人当然不会允许刘东旸主动投降，杀掉刘东旸，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策略。因为如果刘东旸主动投降，就无法显出许朝等人的功劳，刘川白从叶梦熊那里已经得到了指令，那就是刘东旸是必死的。他们几个则可以通过诛杀刘东旸来脱罪。

“那么，哱拜现在何处？”祖承训问道。

“我等不知。”许朝说道，他眼睛一瞟，正望见了在几名卫兵保护之下的哱云，便用手一指，对祖承训说道：“祖将军且看。那是哱拜的义子哱云，他肯定知道哱拜的下落。”

“把他生擒过来。”祖承训吩咐道。

“这……”许朝迟疑了一下，当即就下了决心，他转过身，拾起一把大刀，吆喝了一声：“兄弟们，随我去擒哱云！”

刘川白、张文学等人也知道这是一个洗白自己的机会。连忙喊着自己的亲兵一起跟上。

哱云站在一个街角，身边只剩下五六名卫兵，见许朝等人杀气腾腾地逼过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哱将军，明军的祖将军有事问你，让我们兄弟前来请你过去。”许朝说道。

“你们想献我邀功吗？”哱云问道。

许朝道：“哱将军，莫非你还想顽抗？”

“谁想顽抗了？本将……原本就打算归顺朝廷的。”哱云大言不惭地说道。

“那就走吧，祖将军还在那等你呢。”许朝说道。手里的大刀却还保持着准备进攻的姿势。

“祖将军，本将愿降，本将愿降！”哱云扯着嗓子向祖承训喊道。他实在怕许朝借口他拒捕，把他杀了当礼物，所以赶紧向祖承训声明自己的态度，以期让祖承训来保障他的安全。

“许朝，不要伤他。带他过来。”祖承训当然明白哱云这样喊的目的，他在心里冷笑着，嘴上却还是给许朝下了命令。

许朝等人好生遗憾，但祖承训既然发了话。他们也就不便再动哱云了，只是持刀押送着哱云来到祖承训面前，然后扔掉刀子，跪在一边。

哱云知道自己的安全有保障之后，也扔了刀子，跪下向祖承训连连磕头。祖承训道：“你就是哱云？”

“罪将正是哱云。”哱云答道。

“哱拜让你带兵过来，是什么用意？”祖承训问道。

哱云道：“哱拜让我去包围刘东旸的总兵府，斩杀刘东旸，献他的人头折罪。”

“你可知哱拜现在何处？”祖承训问道。

“我义父……啊，不，哱拜逆贼现在正在府里。”哱云道。

“哱拜府中还有多少人马？”祖承训又问道。

哱云道：“府中尚有三千人，主要都是苍头军。”

“还有三千苍头军？”祖承训心念一动，“你带的这些，都不是哱拜手下的精锐吗？”

“这些都是宁夏卫的军士，不算精锐。”哱云懵懵懂懂地回答道。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一些蹊跷了，刘东旸手下能够调动的兵马也有几千人，哱拜既然想拿刘东旸的人头，为什么会让他带两千算不上太精锐的宁夏卫军士过来，而舍不得动用苍头军呢？

“不好，哱拜这是声东击西！”祖承训却比哱云更早一步想到了问题所在，但是，他现在围着几千叛军，已经分不出人手去围堵哱拜府了。

宁夏城外，几匹战马从城北飞驰来到城南，马上的骑士跳下来，在卫兵的引导下，来到叶梦熊面前，禀报道：“报！哱拜带着三千骑兵，出了北门，强行突围而走了！”

“这个逆贼，果然跑了！”叶梦熊以拳击掌，叹道。

明军虽有十万之众，但要想把宁夏城围个水泄不通，还是颇有一些难度的。叶梦熊让辽东军主攻南城，马千乘和萧如熏分别攻东城和西城，北门之外的围城力量就难免有些空虚了。叶梦熊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哱拜可能突围的情况，但兵力不足，想拦也拦不住，只能由他去了。

哱拜派哱云去杀刘东旸，存的就是声东击西之意。明军围困宁夏城，北边是一个空缺，这一点哱拜早就注意到了。派哱云带着两千兵马离开后，哱拜便与哱承恩、土文秀一道，率领三千苍头军前往北城，打开城门，向外突围。

北城外也有辽东军一部在防守，见城里涌出来一彪人马，自然要上前索战。哱拜要逃命，带的都是骑兵，马快枪沉，辽东军阻拦不住，很快就被他们撕开了一个口子，大队人马狼奔豕突而去。领军的将佐无奈，只得去向叶梦熊请罪。

“哱拜悍勇，突围的时候带的又是他最精锐的苍头军，让他冲出去，也的确不是这位将军之过。”萧如熏在一旁替辽东军那位将佐开脱着。

“萧总兵说的是，哱拜要逃，也不是轻易能够拦住的。”叶梦熊倒也没有为难那位将佐，只是满脸带着遗憾。

陈道说道：“哱拜本是鞑靼人，他逃出去，想必也只能回草原去，不至于再祸害我大明。”

苏昊则说道：“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就算逃回草原去，难道我们就不能追到草原去，把他捉拿归案吗？”

叶梦熊哈哈一笑，道：“改之说得轻松，哱拜逃入草原，再想把他抓回来，只怕就不容易了。不过，陈郎中说的也对，哱拜回草原去，也就不能再祸害我大明了。我们能够收复宁夏城，就是大功一件。能不能抓住哱拜，倒不是最要紧的事情。”

总督这样说了，大家心里也就没什么负担了。李如松、萧如熏、马千乘、苏昊等人分别指挥自己的队伍，分几路进入宁夏城，开始恢复城里的秩序。

刘东旸被杀，许朝、刘川白、哱云等人被俘，加上哱拜等人逃走，城里的叛军已是群龙无首。明军进入城里，再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所到之处，叛军官兵无不束手就缚，唯一要让叶梦熊等人操心的，就是如何安置这么多俘虏的问题了。

党馨原来的巡抚衙门被收拾干净，临时充当了叶梦熊的总督府。李如松、萧如熏等将官被召集到总督府的议事厅，商议宁夏一役的善后事宜。

“军士是无辜的。”萧如熏说道，“首恶是哱拜和刘东旸，从犯是许朝、哱云等人，至于这些下层的军士，完全是被裹胁其中，不应治罪。”

“可能还是要查一下吧，看看有没有人在宁夏沦陷期间欠下过血债。对于以往的事情完全不闻不问，也不合适。”苏昊提醒道。

萧如熏道：“改之提醒得对，萧某已经让人把俘虏按照原来的建制编排，下一步就是要深入地查问一下，看看有哪些人有为虎作伥之举，这些人肯定要挑出来严惩。”

叶梦熊道：“本督答应过，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许朝、哱云这些人，需要送回京师去等待朝廷发落，至于城中的溃兵，就不宜再滥杀了，以免重新激起兵变。”

萧如熏道：“总督放心，末将肯定不会滥杀，除了极个别确是血债累累之徒，其余的有罪之人，末将会尽量留下他们的性命。叶总督，你看让这些罪兵去煤矿挖煤以抵罪责，是否合适？”

“哈哈哈，季馨原来是存了这个想法啊。”叶梦熊笑道，“你是宁夏总兵官，如何处置你的士卒，本督就不干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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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善后

尽管让哱拜、哱承恩等人逃走了，但宁夏之役仍然可以算是大获全胜。朝廷调用的兵力远比预想的要少，而战事的持续时间也大大缩短，节省下来的军费十分可观。

叶梦熊手下的书吏忙着写报功文书，对于参战各将领的功劳分配，自然是要颇费一番心思的。好在苏昊主动谦让了攻克宁夏城的功劳，萧如熏知道自己根基尚浅，能够当上宁夏总兵官已经是很不容易，因此也不再与李如松争功。这样一来，宁夏之役的首功就算到了李如松的头上，也不枉他劳师费力地跑一趟了。

首功之下，萧如熏、苏昊、马千乘分别领了次功，然后就轮到各部的中下层军官以及有突出表现的士兵。徐光启、郝青等技术人员也都名列请功名单之上，在这样的大胜利面前，估计朝廷也不会吝惜这些功名的。

按照朝廷事先的安排，收复宁夏城之后，萧如熏的宁夏总兵职位依然保留，统领宁夏诸卫兵马。他把自己原来所带的平虏所军将都普遍升了一级，让他们分任各卫所的千总、百总等职。至于再上一级的参将、游击将军等位置，就只能等兵部再安排人来担任了。

宁夏城里被刘东旸、哱拜裹胁参加叛乱的官兵受到了严格的甄别。有罪行的官兵被夺去军户身份，送往煤矿当苦力。普通军官被调离原来的队伍，降职甚至贬为普通士兵使用。至于原来就是士兵的，现在贬无可贬，也不宜责罚，只能继续保留使用。不过，他们头顶上的罪名还要再扛一段时间，萧如熏发下号令，说如果这些士兵在一段时间内再有什么违犯军令之类的过错，就要二罪并罚，予以严惩。

除了那些被送去挖煤的军士之外。其余参与了叛乱的官兵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在朝廷大军兵临城下之时，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是末日来临，城破之日就是他们的断头之时。谁料想，朝廷大军顺利地攻破了城墙，却没有对他们大开杀戒。区区的降职或者警诫几乎不能算是惩罚，能够活下来就算是万幸了。

让官兵们更加觉得意外的，是萧如熏随即宣布了整个宁夏卫的福利计划。原来仅限于平虏所官兵享受的煤炭供应和蔬菜暖棚。将推广至宁夏诸卫的所有官兵。萧如熏还承诺，党馨担任宁夏巡抚期间拖欠的官兵薪饷和服装，将在未来一两年内全部补齐，而官兵的屯田税赋，也将减免两年，既往不咎。

“多谢萧总兵！”

“萧总兵仁义！”

“愿为萧总兵鞍前马后。两肋插刀！”

消息传出，宁夏卫官兵奔走相告，更有跑到总兵府门口痛哭流涕、磕头立誓之人。萧如熏让手下的中军官出去安抚那些前来表示忠心的官兵，自己坐在议事厅里，与苏昊谈起此事，也是感慨万千。

“这些原本都是他们应得的东西，若是党馨能够早点给他们这些。也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了。”萧如熏说道。

苏昊道：“党馨死有余辜，可怜的是那些被逼着造反的军户，莫名其妙地被裹胁进去，送了性命。还有那些为了平定叛乱而捐躯的将士，也是无妄之灾。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党馨一人的贪念啊。”

萧如熏道：“改之，说起此事，萧某真要特别感谢你。其实这煤矿也罢，暖棚也罢，都是拜你所赐，我宁夏卫官兵要感谢的是你才对啊。”

苏昊道：“萧大哥言重了，我做这些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边军兄弟们戍边如此艰苦，我出这点力算得了什么？”

“大恩不言谢，改之这一次对我宁夏边军恩重如山。萧某只能日后图报了。”萧如熏说道。

“萧大哥这样说，就让小弟汗颜了。”苏昊摆摆手，揭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萧大哥。你现在是宁夏总兵了，对于未来宁夏卫的防务，可有何想法？”

萧如熏知道苏昊不是凭空发问，便道：“萧某正想听听改之的想法呢。”

苏昊也不客气，直接说道：“苏昊与萧大哥在平虏城的时候，曾与萧大哥谈起过，对于鞑靼人的威胁，进攻比防守更有效，萧大哥可记得此话。”

萧如熏点头道：“当然记得，改之的意思是……”

苏昊道：“我这些天在想宁夏卫的事情，我觉得，虽说此次兵变源头是在党馨，但边地的生活艰苦，也是重要的一个原因。如果不能有效地改善边地的生活环境，增加人口，边地的稳定是很难保障的。”

“改之言之有理。”萧如熏说道。

宁夏卫的生活条件之艰苦，萧如熏是最有体会的。苏昊到平虏城之后，帮助边军找到煤矿，又建了蔬菜暖棚，在一定程度上的确提高了当地的生活水平，但这种提高是非常有限的。反季节蔬菜在去年卖出了天价，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军户开始建暖棚、种蔬菜，冬季的菜价很快就会降下去，充其量也就能够保障边军在冬季有新鲜蔬菜吃，要想靠这个完全改善生活，是做不到的。

生活条件艰苦带来的最严重后果，是很少有女人愿意嫁到宁夏卫来，甚至有些已经嫁过来的女人，也有因为艰苦而逃走的。大量的军户在这边地熬成了老光棍，也成了当地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如今是叛乱初定，萧如熏给归顺的叛军士兵们提供一些福利，能够得到大家的感激，短期内能够稳定军心。时间长了，如果生活条件还是不能得到有效改善，军户们的怨言必然还会产生，到那时候，不知又会惹出什么新的乱子来。

可是，要改善当地的生活，有那么容易吗？萧如熏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苏昊，希望能够从这个年轻人那里得到一些新的启示。

苏昊说道：“萧大哥，我认真研究过宁夏卫这个地方。这周边矿产资源十分丰富，还有大量珍稀药材，如果能够吸引内地商人到此投资开矿、种植药材，不失为一条致富之道。此外，宁夏平原自古就有引黄河灌溉的传统，秦汉年间即有水渠，大唐年间开凿的唐徕渠至今仍在发挥效用。只是近年来由于气候原因，黄河水量减少，引水难度加大，导致农业衰退。若能重新修缮灌溉体系，甚至在黄河上垒坝蓄水，提高水位，让宁夏恢复塞上江南的风光，并非难事。”

“在黄河上垒坝？”萧如熏瞪大眼睛看着苏昊，“改之不是跟萧某开玩笑吧？”

苏昊道：“这就要看工部的决心如何了，至于技术上的难度，我想并不是什么问题。”

苏昊这样说，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在后世，黄河上游搞水利梯级开发，修了十几处水坝。其中建于宁夏的青铜峡水坝最早就是靠人力修建起来的，机械化应用的程度很低。苏昊相信，后世能够依靠人力完成的事情，在时下同样能够完成。

苏昊不是一个历史学家，但对于明朝后期的历史多少也有一些了解。明末，由于小冰河期的影响，西北大片区域出现严重干旱，导致农业大规模减产。饥饿的农民生计无着，最终酿成了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领导的农民起义，并成为大明灭亡的主要原因。

既然历史阴差阳错地让苏昊来到了明朝，而且到了西北，他便希望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事情，来挽救明朝灭亡的命运。修水坝能够改变农业靠天吃饭的状况，为即将到来的小冰河期提供缓冲的余地，这就是他向萧如熏提出修缮水利设施的主要原因。

对于工程方面的问题，萧如熏了解得不多，也不便评价。他点了点头，对苏昊说道：“改之既然说垒坝不难，想必是有些道理的。只是，你说的开矿也罢，垒坝也罢，与用兵有何关系呢？”

苏昊道：“要恢复宁夏的经济，必须要有一个和平的环境。如果鞑靼部三天两头前来骚扰，有谁敢到宁夏来投资，又有谁愿意到这里来耕作？我的想法是，我们应当主动出击，把宁夏卫周边的鞑靼部落打疼、打怕，让他们不敢觊觎我们的家园。”

萧如熏道：“改之所想，于萧某心有戚戚焉。萧某也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出边墙，横扫草原，建功立业，那才是好男儿的作为。可是，改之也要想想，这打仗打的都是钱粮，朝廷连平定哱拜之乱的用度都是捉襟见肘，我们如果提出主动跨越边墙去打仗，朝廷肯定是不会赞成的。”

苏昊道：“我大明承平日久，大家都不想打仗了，成天窝在边墙里等着别人来打我们，这已经是惯例了。不过，时下正好有一个借口，萧大哥不想利用起来吗？”

“什么借口？”萧如熏问道。

苏昊道：“此次宁夏之役，哱拜逃走，是一大遗憾。如果我们以捉拿哱拜归案的名义向朝廷提出用兵，朝廷或许会赞成吧。”

“我看不一定。”萧如熏道，“捉拿哱拜，自然是众望所归。但打仗要用钱，在内阁那里就不见得能通得过了。改之觉得，我们进草原去战哱拜，所费几何？”

苏昊呵呵一笑，说道：“如果我说我们一文钱都不用，萧大哥相信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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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以战养战

以战养战。

这是此前苏昊与李贽讨论起出兵草原的话题时，李贽给他的建议。

鞑靼人入侵大明，靠的就是以战养战的法子。他们一路打，一路劫掠，所以打仗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负担，甚至可以说是机会。

明军也不是没有过出兵草原进行反击的时候，但每一次都是劳民伤财，鞑靼军只要远远避开，明军坚持不了多久就只能撤回，原因就在于财力上无法支撑。

到边关之后，苏昊与李贽多次探讨关于大明边防的问题，得出的结论是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一味地凭借边墙防守，人力和财力的消耗巨大，最终会导致整个国家都被拖累进去。

要进攻，就必须解决战争经费的问题，李贽提出的方案就是四个字：以战养战。

“可是，那些朝中重臣们反对出兵，理由不仅仅是财力这一个方面，还有一个道义方面的考虑吧？”苏昊向李贽求证道。

李贽笑道：“改之说的道义，是指什么呢？”

“就是所谓圣贤之道啊，不是说无故兴兵，有违圣贤之道吗？”苏昊说道。他和朝臣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但平时听李贽、陈道等人跟他讲朝堂上的事情，也多少知道了一些。在明代，圣贤之道这种说法是非常有市场的，一个人要攻击自己的政敌，最好的武器就是圣贤之道。程栋写檄文批判苏昊，其中也有大量指责他不守圣贤之道的文字，不守圣贤之道，基本上就相当于读书人中的败类，属于人尽可诛之徒。

大明的国力，在当年不仅可以称雄亚洲，甚至放眼全球，也没有可以匹敌的国家。然而，大明非但没有在世界上称王称霸。对于周边的小邦小国都是客客气气，除非别人打到头上来，否则绝对不会主动去欺负对方。对于这种作为，苏昊看到的解释就是圣贤之道。

平白无故去侵略别人，这是有违圣贤之道的。即便你面对的是没事就会来骚扰骚扰你的鞑靼部落，你能做的也仅仅把它们赶出国门，而不能追杀到草原上去。原因无它，圣贤之道耳。

如今，苏昊提出把战火引到草原上去的建议，会不会在朝廷里引发一番争议呢？

苏昊把这个困惑说给李贽听，李贽哈哈大笑，说道：“改之。关于这圣贤之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李先生教我。”苏昊倒是足够谦虚，直接就把自己放到学生的位置上了。

李贽道：“改之，你想想看，这圣贤之道，可曾教人贪墨公帑？”

“当然不会。”

“那么。可曾教人盘剥百姓？”

“……”

“还有结党营私、溜须拍马、趋炎附势、落井下石……”

“……”苏昊无语了，他知道李贽想说什么。这圣贤之道的确是好东西，而且也是官员们动辄放在嘴边叨叨的大杀器，但落到每个官员自己头上，该做什么还是照旧，在他们贪赃枉法的时候，没一个人会记得圣贤之道的。

“由此可见，这圣贤之道。不过是说说而已。我大明的读书人可一点都不迂腐，谁觉得他们迂腐，那这个人肯定是自己迂腐之至了。”李贽总结道。

苏昊自嘲道：“李先生说的迂腐之人，必是苏昊了。可是，咱们大明对番邦颇为仁义，这总是真的吧？”

大明对周边的小国仁至义尽，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据说。当年周边的小番国但凡来大明朝圣，献上一份礼物，必定能够获得十份的回馈。从常理来说，都是老大接受小弟的孝敬。但在明朝的历史上，却是大明这个老大成天给周围的小弟发红包，可以说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件事情，又当如何解释呢？

李贽道：“改之，你还是没想明白。我大明对周边小番赏赐，花的是国家的钱，与官员有何相干？拿国家的钱来显示自己的仁义，这种事情惠而不费，朝臣们当然不会反对。”

“李先生不要把朝臣都说得那么猥琐好不好？”苏昊苦笑道，在内心，他却不得不承认，李贽实在是一个看破了世事的高人，说话已经不能叫作一针见血，简直就是拿锥子在放血了。

“落到出兵草原这件事情上。”李贽把话题引回来，说道：“要想让朝中重臣支持，就要让他们看到好处。这个好处不仅仅是国家的好处，还得是他们个人的好处。有了好处，他们就会支持打仗，这也是以战养战的意思。”

“李先生高明，小子佩服！”苏昊由衷地对李贽表示着崇拜。

想明白了问题的实质，具体该如何做，苏昊就不需要李贽一点一点地教自己了。他也是高智商之人，只是在大智慧上无法与李贽相比，小聪明还是足够用的。

以战养战，这是苏昊与李贽商定的策略。这个策略有两个方面，其一，是要通过战争获得支持战争的资金，也就是让朝廷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够打赢这场战场。其二，则是要让朝中重臣能够从这场战争中获得好处，这个好处当然也是要用银子来衡量的，也就是说，要让大臣们能够通过战争发财。

两个方面合并起来，都是一回事，那就是要挣钱。草原上有什么能够变成钱的东西，苏昊再清楚不过了，那就是丰富的矿藏。远的不说，从宁夏卫出边墙，西北方向不到200里的巴彦乌拉山地区，就是一个金、银、铅、锌等金属矿富集的地区，有关这一区域的地质普查资料，都在苏昊的脑袋里装着呢，随便指几个矿点出来，也够让朝中的大臣们垂涎三尺了。

“真有这么多的矿，改之，你是如何知晓的？”

苏昊把自己的想法向萧如熏一说，萧如熏也明显地动心了。

“此乃天机，不可泄漏。”苏昊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从勘测汝箕沟煤矿这件事情上，萧如熏已经见识过苏昊的能耐了。事后，他曾私下找勘舆营的老兵打听过，得到的解释是说苏昊早在入军职之前，就是当地有名的“地师”，打井勘矿啥的，不过就是他的本职而已。苏昊说巴彦乌拉山脉有各种矿产，萧如熏至少相信了一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苏昊为什么说进草原打仗不需要花费朝廷分文军费。

作为宁夏总兵官，萧如熏并没有派兵出边墙作战的权力，他要这样做，必须得到朝廷的授权，而且还要经历一系列复杂的手续。对于进草原主要寻敌作战这一点，萧如熏倒是完全赞同苏昊的意见，尤其是在见识了勘舆营火器的威力之后，萧如熏深信，以宁夏卫与勘舆营联手，进草原必定能够大获全胜。

想明白了这些问题，萧如熏马上提笔给兵部写条陈，称哱拜率领几千人逃入草原，是宁夏卫之大患。此患不除，宁夏卫永无宁日。为了消除这个隐患，宁夏卫请求出兵入草原清剿残敌，同时也请求兵部安排勘舆营配合宁夏卫作战。

在正式的条陈之外，萧如熏又给首辅申时行单独写了一封信，信中把自己与苏昊商议的情况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说明如果兵部允许宁夏卫出兵作战，宁夏卫可以自己筹集一部分军费，不会增加朝廷的负担。

萧如熏时下正值壮年，正是需要建功立业的时候。入草原出击鞑靼部，如果能够能够成功，对于他来说，是一份非常可观的战绩，能够为他的仕途增加许多亮色。相比之下，钱财反而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不能直接对兵部说自己可以筹措军费来打仗，因为这是比较犯忌讳的事情。但他可以把这一点通过私信的方式告诉申时行，以求赢得申时行的支持。等到打完仗，军费支出微乎其微这一点，就是他的一个大亮点，这也是能够给他加分的。

条陈写完，萧如熏对苏昊说道：“改之，我的条陈写完了，你来看看，是否有什么不当之处。”

苏昊摇摇头道：“萧大哥的文才胜昊十倍，岂能有什么不当之处，我就不看了吧。”

“嗯，好吧。”萧如熏倒也没有勉强，说道：“反正我写的，都是咱们商议的事情。如果朝廷真的接受了我的意见，咱们两家还是得联手出兵的，到时候功劳是你我二人的，这一点改之尽可放心。”

“萧大哥的人品，小弟岂能不信？”苏昊笑道。

萧如熏道：“改之，这件事情，你是不是也要写封给王大学士，禀报他一声。我听说，他是你的恩主。等你写完信，我让人把这几封信一齐送到驿站去就行了。”

萧如熏说的王大学士，自然就是指王锡爵了。苏昊是王锡爵点名重用的人，这一点萧如熏早就知道。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苏昊如果要与萧如熏联手出兵打仗，事先向王锡爵知会一声是有好处的，到分配功劳的时候，王锡爵自然会替他力争。

苏昊说道：“我会给王大学士写封信的，不过，倒不必通过驿站送去了，显得太生份。我手边就有两位现成的信使，让他们去送信，效果可不同一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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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官商

苏昊说的两位信使，正是董天章和杨来祯这两位官商。

董、杨二位是苏昊初进京城的时候就结识的商人。他们之间算是不打不相识，在苏昊把他们收拾了一番之后，双方握手言和，非但没有结下仇怨，反而成了生意上的盟友。在太监李龙的撮合下，苏昊、李龙加上董、杨二位联合在北直隶开了几个大煤矿和大铁矿，挣了不少钱。苏昊在京郊建的工厂，也有董、杨二位的股份，在产品销售方面，董、杨二位的门路是苏昊望尘莫及的。

据李龙向苏昊透露的信息，董天章的靠山是吏部侍郎周惟安，杨来祯的靠山则是忠勇侯庄弥高，他们属于典型的官僚买办。而据李贽的说法，每个朝廷重臣的后面，都有一些替他们经商挣钱的经纪人。官商勾结这种事情，在明朝官场上是公开的秘密，大臣们之间可以互相进行政治攻击，但一般不会破坏别人的生意，甚至于有时候朝堂上打得不可开交，恨不得你死我活，私下里却还联手做买卖，共同发财。

这一次，借着给苏昊送军火的机会，董天章和杨来祯二人来到了宁夏城，其实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苏昊在信中谈到了有关煤矿和暖棚之类的事情，让这二人感到有机可趁。

二人刚刚到宁夏的时候，苏昊忙着和李如松合作攻城，没有时间去陪他们。等到苏昊腾出手来，却发现这二位在宁夏城混得如鱼得水，比他这个副总兵还有市场。

“二位这些天忙啥呢？”苏昊在宁夏城的临时住所会见董、杨二人，一见面就笑呵呵地对他们问道。

董天章笑道：“苏总兵忙国家大事，我和诏伯不敢打搅，也就顺便忙点生意上的事情，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不过，这几日忙活下来，倒也替苏总兵弄到了几万两银子。算是不虚此行吧。”

“什么买卖这么赚钱？”苏昊一愣，他的生意和董、杨二位是合作关系，董天章说替他挣到了几万两银子，就意味着董、杨二人也挣到了相应数量的银子，这得是多大的一笔买卖啊。

杨来祯道：“其实也没什么，辽东的李总兵找到我们兄弟二人，说想采办一些勘舆营这样的火炮、手雷和火枪。这件事苏总兵过去也跟我们交代过的。我们就按苏总兵说的价钱，加了几成，结果李总兵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苏昊在京郊建的工厂，生产望远镜、化妆镜、高锰钢刀具和盔甲等物，还生产各种火器。前者是可以直接上市场交易的。后者则只能针对军方进行销售。苏昊要装备勘舆营，需要大量的投入，因此必须把工厂的出产销售出去。在此之前，苏昊曾经委托董、杨二人帮忙联系各地的军镇，销售苏氏工厂的火器，价格方面的事情，也是事先就已经约定过的。

作为寻常的商家。生产火器就属于犯禁的事情，更不用说公然销售。但苏氏工厂是有万历的股份在内的，加上董、杨二人在朝中也有深厚的背景，所以做这些军火贸易并没有什么问题。在此前，董、杨二人也曾销售出去一些火炮、火枪之类，但销量很小，这一次，看来他们是逮着一个冤大头了。

“李总兵目睹了苏总兵大破宁夏城的盛况。对于咱们的火器爱不释手。我和亭也找到李总兵门上，说能够提供一模一样的火器，李总兵当即就表示要40门火炮，1000支燧发枪，还有子弹、炮弹若干，林林总总，算下来十几万两的额度呢。”杨来祯向苏昊解释道。

“这个李总兵。可真是有钱人啊。”苏昊感慨道。

这一次苏昊助李如松破宁夏城，说好不与李如松争功，但需要李如松出钱补偿火器的损耗。李如松痛快地给了苏昊十万两银子，从苏昊手里买到了破宁夏城的首功。苏昊没有想到的是。在打完这一仗之后，李如松竟然还会再花十几万两银子，购置各种火器，如果不是有钱人，哪有这么大的魄力。

“苏总兵，李总兵那边虽然提出了这个要求，可是我和诏伯并没有马上答应他，主要是还要听听苏总兵的意思。”董天章说道。

苏昊诧异道：“你们要听我的什么意思？莫非你是担心我们的工厂一时生产不出这么多火器吗？”

“这倒不是。”董天章道，“我跟李总兵说了，他要的量太大，我们只能分批提供给他。他也答应了，说全部货品两年之内交付就行了。”

“那你们担心什么？”苏昊问道。

董天章道：“董某听说，这一次苏总兵凭火器破敌，功劳不小。这火器乃是咱们勘舆营的看家宝贝，若是大量卖给李总兵，日后他岂不是要与苏总兵争功了？”

“这……这个倒是无妨。”苏昊张口结舌，他万万没想到董天章竟然会替他想到这一步，他理了理思绪，对董、杨二人正色道：“二位掌柜，咱们合作也两年了，苏昊的心思你们还不了解吗？我不是敝帚自珍之人，李总兵采购这些火器，也是用于戍边，这是好事，我们应当支持。至于说争功，我还真不担心。这个世界上能建功立业的地方多得很，我只希望大家都能够立功才好。”

其实，苏昊还有其他的话没有说。作为一名穿越者，他知道日后大明最大的外敌正是辽东的建州女真。如果李如松获得这些先进火器之后，能够一举把奴尔哈赤给平定了，替大明消除一个祸患，那可就太好了。这样的事情，他是没法对这两个商人说的，他在心里琢磨着，是否能够找个机会去向李如松说道说道。

“苏总兵的高风亮节，董某佩服。”董天章说道，“其实，我们早就知道苏总兵是个大公无私之人，所以对李总兵那边并没有拒绝。既然苏总兵答应了此事，我们这就去和李总兵交涉，早些把协议签了。”

“嗯，这事你们就去办吧，具体到生意上的事情，你们和秀儿商量就好，不必事事跟我说。”苏昊说道，“今日昊请二位过来，是有些其他的生意，想和二位商量。”

“什么生意？”董、杨二人竖起了耳朵，对于苏昊介绍的生意，他们向来都是十分热衷的。

苏昊摊开一张地图，说道：“你们知道的，苏某是个勘舆师，有望气知矿的能力。到宁夏镇之后，苏昊抽时间望了望周边的地气，发现这宁夏镇四周都是宝贝，简直就是一片矿海啊。”

“真有此事？”杨来祯惊道，“苏总兵快说说，什么地方有矿。”

“首先，就是这个位置。”苏昊用手指了指地图，说道：“这里叫巴彦乌拉山，山脉中富集金银铅锌等各种矿物，还有煤矿和能够用作肥料的磷矿，堪称一座宝山。”

“这……”董、杨二人哑了，他们也都是开过矿的人，具有一定的读图能力。从苏昊的地图上，他们分明可以看出，这座苏昊口中的宝山，是在边墙之外，处于鞑靼人的控制之中。这样的宝山，就算再有价值，也只能是望洋兴叹，谁有本事能够开采出来？

“怎么，你们不感兴趣？”苏昊明知故问。

董天章道：“苏总兵跟我二人开玩笑吧？这巴彦乌拉山，分明是在鞑靼人的地盘上，与我们有何关系呢？”

苏昊道：“鞑靼人也不是天生就该占有这座宝山的，这天下的财富，不都是谁有本事就归谁所有吗？这座山脉据我边墙不过是200里的路程，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出兵把它占过来呢？”

董天章和杨来祯与苏昊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天了，他们一听苏昊的话，便悟出了他的意图。杨来祯问道：“怎么，苏总兵是想出兵草原，从鞑靼人手里抢这座山？”

苏昊道：“杨掌柜说的，也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杨来祯问道。

苏昊道：“苏某的确是想出兵草原，但目标不仅仅是抢这一座山。你们来看，这一片有大型的煤矿，这里是铁矿，这里有沙金，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地图上随意地指着，如数家珍地报出各个地方的矿产。董天章和杨来祯二人听着苏昊的讲述，只觉得口干舌苦，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么多的矿产，如果真的能够揽入怀中，那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啊。书上说有钱的境界是富可敌国，他们二人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能够达到。但如今，听苏昊这样一说，他们觉得这个目标似乎也并不遥远。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大明的军队要进入草原，获得对草原的控制权。

“苏总兵，你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董天章打断了苏昊的讲述，直截了当地问道。

苏昊道：“要控制草原，就必须对草原用兵。而用兵有两个难处，一是要用钱，二是要说服朝中群臣同意出兵。二位掌柜，这两个难处，你们觉得当如何解决？”

“我明白了。”董天章没有回答苏昊的问题，因为他觉得苏昊并不需要他给出一个答案，苏昊要的，只是他们的行动而已。

“我们即日就启程回京，出兵之事，就交到我们兄弟手里，苏总兵安心在宁夏城等消息即可。”杨来祯说道。

“那苏某就静候二位的佳音了。”苏昊呵呵笑着说道，对于这二位官商的能量，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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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要不要出兵

萧如熏关于出兵草原追剿哱拜残部的条陈送到京城，顿时在朝堂上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哱拜之乱以很小的代价得以平息，刚刚让朝臣们松了一口气，萧如熏却又提出要主动出兵，这让众人情何以堪啊。

“这完全是萧如熏的好大喜功之举！”

“哱拜原本就是鞑靼人，他逃回草原去了，与我大明有何相干？”

“鞑靼骑兵悍勇无比，我军有高墙深沟与之对峙，尚且胜少负多，萧如熏竟然还提出到鞑靼人的地盘上去打仗，这不是欲陷我边军于死地吗？”

“刚刚打了几场胜仗，升了个总兵，就找不着北了……”

“让他去，栽了跟头他就知道了！”

兵部刚把萧如熏的请求说完，朝堂上就炸了锅了。朝臣们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扬言要立即写折子弹劾，也有的满口风凉话，把对萧如熏提拔一事的嫉妒和仇恨都发泄出来了。

“各位静一静，静一静！这样闹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申时行黑着脸说道。

王锡爵等人也站出来喝止，朝堂上的喧嚣终于平息下来了，不过，一干大臣们脸上依然保留着愤怒之色，像是萧如熏欠了他们家里多少银子没还一般。

“各位，大家对于萧如熏的这个意见，莫非都不赞成吗？”申时行试探着问道。

“没错，都不赞成！”几十名大臣异口同声地说道，还有一些人虽然没有开口，但表情上已经表示了附和。

“王尚书，你的意见呢？”申时行把目光投向了王一鹗，他是兵部尚书，对于这个问题是最有发言权的。

王一鹗上前一步，答道：“回申大学士，一鹗以为，萧如熏的这个建议。虽然颇有一些难处，但却也不无可取之处。”

“王尚书请讲。”申时行道。

王一鹗道：“这鞑靼人一向是我大明的心头大患。近些年，鞑靼各部与我大明签订协议，相互罢战，为我大明边关换来了难得的和平。不过，鞑靼人一向狡诈多端，不讲信义。罢战的协议虽然有了。但一些部落对我边境的骚扰依然不断。

宁夏那边，著力兔、庄秃赖、十失兔这几部，与我边军的摩擦从未停止。这一次哱拜叛乱，著力兔就曾带兵助纣为虐，大举进犯平虏城。若非萧如熏、苏昊所部应对得法，大败著力兔。只怕今天平虏城已然为鞑靼人占据，我们要收复宁夏城也会面临颇多困难。”

“可是，著力兔不是已经被萧如熏打跑了吗？他们出了边墙，就不关我大明什么事了。”吏部侍郎周惟安插话道。

王一鹗道：“确是如此，不过，谁又能保证他们未来不会继续犯边呢？”

忠勇侯庄弥高道：“说书的人常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鞑靼人要进犯，我们再防守就是了，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来的？”

王一鹗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鞑靼人什么时候来进犯，我们根本不知道。为了防范他们进犯，我们不得不陈重兵于九边，一年军资耗费数百万两，而且这还不够。边军的生活困苦，这也是宁夏之乱的根源所在。萧如熏提出主动出兵草原，若能得手，则可御敌于国门之外，这岂不是一件好事吗？”

“御敌于国门之外，谈何容易啊。”户部侍郎邬伯行哂笑道。

王锡爵道：“这一次萧如熏与苏昊在平虏城下联手破敌，深得火器之利。萧如熏也是因为有了这一战的经验。才敢说出主动寻敌的大话。老夫倒觉得，若是萧如熏、苏昊二人真有这样的把握，让他们去试试也无妨。”

邬伯行是听到苏昊二字就敏感的人，王锡爵这一说。他皱了皱眉，说道：“王大学士说的，当然是一种好的愿望。不过，邬某听说，苏昊所部使用的火器价值不菲，这一仗打下来，还不知道要朝廷贴补多少银两。若是要出草原寻敌，我户部可不一定能够撑得出这样大的花费呀。”

“是啊，这天下好不容易太平了这些年，百姓才吃了几天饱饭，可别又闹出什么大的战事来，令生灵涂炭啊。”群臣中有人装出悲天悯人之色，大声地呼吁道。

申时行摆了摆手，对王一鹗问道：“王尚书，萧如熏在他的条陈中，可曾说过此役要增加多少军费开支？”

其实，在萧如熏写给申时行的密信中，已经介绍过军费筹措方面的问题，申时行也正因为这一点，才站到了主战的一面。他现在这样问王一鹗，是想让兵部来说出这句话，这比他以内阁首辅的名义来说，要更顺理成章一些。

王一鹗答道：“萧如熏提出进草原清剿哱拜，并无额外的军费要求，他只是希望能够把勘舆营和马千乘所部留在宁夏卫使用，以弥补宁夏卫兵力不足的缺憾。”

“不用额外的军费，这怎么可能？”周惟安惊诧道。

庄弥高也说道：“萧如熏不会是想钓鱼吧，先把兵派出去，等到成了既成事实，再以军资不足为名，逼朝廷给他拨钱。这种事情，庄某可是听人说起过的哟。”

“周侍郎，庄侯爷，以王某看来，萧如熏并非这种言而无信之人。”王一鹗不得不替萧如熏出头了，“他说不用额外的军费，总会有他的理由吧。”

“可是，就算萧如熏打仗不需要花钱，但是名义呢？”群臣中一个年轻人站出来质问道，此人正是新晋的监察御史程栋。

程栋去年才考上进士，今年就已经当上了七品的监察御史，也算是火箭式提拔的官员了。他脑子灵活，文章写得好，这是他得以提升的理由。不过，真正的原因，在于许多朝臣都看好他的冲劲，希望能够拿他当一杆枪，去挑翻自己的敌人。他当然也是不负众望，在朝堂的若干次斗争中，他都是言官中的主力，名气一天比一天更大。

“程御史说的名义，是什么意思？”王一鹗回过头来，对程栋问道。他对这个年轻人实在没什么好感，觉得此人过于夸夸其谈，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实际经验却没有多少。但对方是言官，王一鹗也不得不要应付他一下。

程栋道：“我大明与鞑靼有盟约在前，相互罢战。如今，我边军深入草原，不宣而战，这将置我大明的信义于何地？”

“这个……”王一鹗有些哑了，他有心说盟约这种东西就是一张手纸，没必要在意，但又知道，自己一旦这样说出来，那么指责他的，就不仅仅是一个程栋，而是数以千计的程栋了。兵碰上秀才，那才真正是有理说不清，你要是和言官缠上了，不掉一层皮是别想脱身的，这是朝臣们都知道的事情。

“萧如熏要求进草原，只是追剿哱拜残兵，并非攻打鞑靼部，这不影响到我大明的信义吧？”坐在上头的万历发话了。他实在是看不惯程栋的作派，明知会惹火上身，还是忍不住呛了一句。

程栋这个年轻人，现在是万历的死敌。朝堂上的斗争，一多半都是朝臣与皇帝之间的斗争，而程栋则屡屡担任挑战皇权的先锋。万历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找个理由把程栋弄走，扔到地方上去当个什么官，以使自己耳根清静。然而，他越是这样想，就越无法把程栋弄走，因为朝廷上那些大臣的原则是：凡是皇帝反对的，就是他们支持的。皇帝看不惯程栋，说明这孩子有价值，他们就更要努力去维持他了。

听到万历发话，程栋更来劲了。他转过身，毕恭毕敬地向万历行了个礼，然后就开始长篇大论地阐述什么圣人教诲、大国信义、文明典范、四夷臣服之类的大道理。万历坐在龙椅上，听着程栋呱啦呱啦的话，后悔不迭。

我干嘛要惹这个愣头青啊，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这孩子听说和苏改之差不多的年龄，可是苏改之让人觉得那么踏实，那么有趣，不声不响就给朕立下了如此多的功劳。这个年轻人嘴皮子真是一流，但到现在为止，他给朕干过什么好事了？

对了，说起苏昊，朕倒是想起来了。听李龙说，苏昊和这个程栋过去就认识，而且二人很不对付。这一次在汝宁，听说苏昊让程栋碰了个大钉子，这实在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唉，这会如果苏昊在场就好了，说不定他还真是程栋的克星呢。

万历在那里浮想联翩，程栋终于把他的话给说完了。其实他说了老半天，就是一个道理：大明是仁义之邦，这种主动出击寻敌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

“这……”申时行也被程栋给说晕了，他抬眼看看四周的大臣们，发现大家脸上都有一些倦色。不管是同意程栋的观点，还是反对程栋的观点，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太长了。文采是够了，可是大家都是站着的，你说这么长，大家不累吗？

“要不，此事先搁置一下，来日再议？”王锡爵提出了一个建议，同时把目光投向了万历。

万历正巴不得有人这样说，他连忙点头道：“好好，此事毕竟是刚刚提起，大家也没有酝酿成熟，那就改日再议吧。”

“退朝！”太监李龙站在一旁不失时机地高喊了一声，这一上午的朝会就算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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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原来如此

万历退朝回到后宫，脑子还有些嗡嗡作响，实在是让程栋的呱噪给折磨出来的。李龙跟在万历身后，侍候万历坐下，给他倒上水，然后垂着手肃立在一旁，等着万历说话。

“李龙，你对萧如熏要出兵一事，是如何看的？”万历问道。

李龙道：“回万岁爷，奴才不了解这个萧如熏，说不上这件事到底靠不靠谱。不过，萧如熏的条陈里说，他是与苏昊联手，这奴才心里可就踏实了。万岁爷您想想看，有苏昊出手的事情，哪有办不成的？”

“哈哈，朕也是这样想的！”万历大笑起来，阴郁的心情一扫而散，“这个程栋说点啥，朕听了都生气。那个苏昊说点啥，朕听了都高兴。这人和人的差别，怎么能这么大呢。”

李龙道：“万岁爷，既然您这么喜欢这个苏昊，就让他回京城来，给他个大官做，这样天天上朝都能见到他，岂不是好？”

万历道：“他现在还年轻，让他多砺炼砺炼，对他有好处。他如果真能够到草原上把鞑靼人狠狠地揍一顿，也算替朕出了一口恶气了。”

李龙道：“万岁爷，现在的关键是，朝廷得允许苏昊和萧如熏出兵才行。可是那个姓程的小子这一番话，把大家都说哑了，这事该怎么办，万岁爷您还得有个章程啊。”

万历叹了口气，道：“朕岂不知道这一点，可是这个程栋是言官。他说什么，朕还得听着。若是朝中的大臣们都不赞成出兵。朕也没有办法啊。”

李龙也傻眼了，他不过是因为能够帮万历挣到零花钱，又会拍郑妃的马屁，这才得到了万历的宠信。要说怎么和言官斗智，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沉默了一会，也学着万历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唉，这事还真是难办。若是苏昊在京城，没准他就有办法了。”

这君臣二人在宫里长吁短叹，大臣们却没这么多苦衷，退朝之后，他们就三五成群地该干嘛就干嘛去了。吏部侍郎周惟安坐着轿往家走，后面追来了一个小厮，在轿外对周惟安说道：“周侍郎。我家侯爷想问问你今日是否有空。”

周惟安挑开轿帘，认得那小厮是庄弥高家里的仆人，便笑着应道：“哦，有空啊。怎么，你家侯爷也有闲吗？”

“正是，我家侯爷说想到周侍郎家去对弈几局呢。”小厮也笑着说道。

“你去跟你家侯爷说。周某说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周惟安说道。

小厮跑回去向同样坐在轿子里的庄弥高报告，庄弥高哈哈一笑，吩咐轿夫跟着周惟安的轿子走。二人一齐来到了周惟安的府上。

在会客厅坐定之后，周惟安问道：“庄兄。今日朝上所议之事，你有何看法啊？”

庄弥高道：“我是有点纳闷啊，萧如熏想对草原用兵，怎么能不用钱呢？若是他向兵部申请几十万两银子，我倒想赞成他的提议。这些银子，必定是用来买苏家工厂的火器的嘛。对了，周兄，你有没有听说，辽东的李如松，愿意出十几万两来向苏家工厂买火器呢。”

周惟安笑道：“当然听说了。你说苏改之这个小年轻，倒真有本事，弄出这些火器来，还真能卖个大价钱。当初董天章说要在苏家工厂入股，我还不太赞成，现在看来，这苏改之整出来的东西，真是个聚宝盆啊。”

庄弥高道：“可不是吗，苏改之这家伙，的确是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啊。”

“那像程栋那小子那样狗屁不通，光会背点圣贤文章。”周惟安不屑地说道。他其实也是曾经力挺程栋的大臣之一，但在他心里，对程栋的定位就是一杆枪而已。当了这么多年官，他早就知道什么圣贤之道都是假的，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真的。而在谋利益这方面，苏昊比程栋可强出百倍也不止了。

董天章和杨来祯分别是周惟安和庄弥高的走狗，董、杨二人在苏昊的工厂里入股，然后打着周惟安、庄弥高的旗号负责兜售工厂里出产的各种稀罕产品，拿到的分红颇为可观。这些分红自然有相当一部分是要交给各自背后的主子的，所以周惟安和庄弥高都是苏昊办实业的受益人，对于苏昊自然是满怀好感的。

这一回，萧如熏提出要出境去作战，周、庄二人想得最多的，不是什么仁义道德问题，也不是朝廷的财政能不能支撑的问题，而在这一仗中他们是不是能够得到好处。如果朝廷为了打仗而拿出大笔银子来采购苏家的火器，那么他们自然是可以从中获益的，他们就会表示赞成。而现在，萧如熏却在条陈中提出不需要增加什么军费，周、庄二人看不到自己的好处，当然没什么兴趣来支持。

“不需要额外的军费，萧如熏准备怎么打这一仗啊？”庄弥高随口问道。

周惟安摇摇头：“我哪知道，没准他真的是因为升官而迷了心窍，想标新立异搞点名堂出来呢。”

“这种事，让申首辅他们头疼去好了。”庄弥高也附和道。

正说着，一名周府的家人跑了进来，报告道：“侍郎，庄侯爷，董掌柜和杨掌柜从宁夏回来了，听说二位老爷都在，他们请求面见。”

“哦？这么巧。”周惟安与庄弥高对视了一眼，然后对家人招了招手，说道：“有请二位掌柜到堂上回话。”

不一会，董天章和杨来祯被带进来了。他们一进门就分别向周惟安和庄弥高行礼，又献上他们从宁夏卫弄来的宝贝。哱拜仓皇出逃，府上留下不少珠宝、字画之类的收藏品，都成了明军的战利品。董、杨二人都是活络之人，他们从叶梦熊手里买下了一些这样的战利品，带回京城，正好用于送给关键的人物。

周惟安和庄弥高收下礼物，又与董、杨二人寒暄了几句，然后便切入了正题。周惟安对董天章问道：“亭也啊，你们这次回来，苏昊可曾让你们带什么话回来没有？”

“回侍郎，天章正是带着苏副总兵的话回来的。”董天章躬身说道。

“哦？他有话要对我们说？”庄弥高来了精神，以他的经验，但凡苏昊插手的事，必定是有意思的，至于能够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好处，那就不好说了。

董天章对周惟安说道：“侍郎，能否让下人抬张桌子来，苏副总兵让天章带来一样东西，说侍郎和庄侯爷一看便知。”

这个要求并不复杂，周惟安吩咐一声，便有下人抬来了一张大桌子，摆放在客厅的中间。周惟安从身上取出一块绢帛，摊开在桌子上，然后说道：“侍郎和庄侯爷请看，这就是苏副总兵让小人带回来的东西。”

“地图？”周惟安一眼就认出了绢帛上画的内容，他凑上前去，细细看了一番，说道：“这是大明九边的略图，外面是草原……还有山脉和河流，这是苏改之所画？”

董天章道：“正是苏副总兵所画，然后由他麾下的绣工给绣出来的。这些山脉、河流，并未经过勘测，是苏副总兵自己想象出来的。”

勘舆营在平虏城的时候，曾经出边墙到周边的草原进行过测绘，但这一次苏昊提供的略图，范围更广，向东延伸到了辽东，向北则到了今天外蒙的范围。这样大一片区域，是勘舆营没有勘测过的，苏昊只能凭着后世的记忆大致地画出来。他所提供的本身也只是一幅略图，所以也不用追求什么精确度了。

“他献这样一张图，是何用意？”庄弥高在旁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忍不住对杨来祯问道。

杨来祯道：“侯爷，您注意看，这图上有这些小标记。”

庄弥高顺着杨来祯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图上发现了一些圆形、方形、三角形的小标记，星罗棋布于整片草原之上。

“这是什么意思？”庄弥高道。

“侯爷，苏副总兵说，这圆形表示的是金矿，方形是煤矿，三角形是铁矿，还有这些，是铅矿、盐矿、碱矿、磷矿，全都是宝贝。”杨来祯说道。

“矿！”周惟安和庄弥高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他们用贪婪的眼光看着那地图，渐渐有些明白苏昊的意思了。

董天章道：“侍郎，庄侯爷，苏副总兵说，这草原上遍地都是宝，不拿过来用，实在是太可惜了。他托小人和诏伯回来问二位大人，有没有兴趣到草原上去开矿。”

“这还用说。”周惟安笑道，“他撺掇萧如熏出兵草原，就是为了要采这些矿吗？”

董天章道：“苏副总兵说，他和萧总兵要的是功劳，至于这些矿，就送给二位大人了。不过，二位大人得想办法让朝廷颁下出兵的旨意，要不，这些矿只能放在那里，我们只能望洋兴叹了。”

“光凭我们二人，怎么可能左右朝廷的决定？”庄弥高嘟哝道，他对这些矿心里痒痒的，但也知道，能不能出兵这件事，不是他和周惟安两个人说了就能算数的。

周惟安倒是听懂了，他摇摇头道：“老庄，咱们都被那个苏改之给耍了。他说是说把这些矿都送给我们，其实是拿咱们当使唤呢。要让朝廷同意出兵，得是众臣一齐赞成才行。苏昊的意思，是让咱们拉众臣一起瓜分这些矿藏，换得他们的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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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出乎意料的逆转

“果然是好算计啊。”庄弥高也想明白了。

通过杨来祯这个中介，庄弥高也算是与苏昊打过不少交道的，素知苏昊的办事方式。苏昊擅长于用利益去诱使别人做事，而与他合作的人，也的确能够从中获得实打实的好处。苏昊为人并不贪心，有好处都是与合作者共同分享的，所以与他合作的人虽然明白是被他利用了，却都心甘情愿、甚至主动地希望被他利用。

这一回，苏昊明显是力主出境作战的，同时他也知道这个提议会在朝廷受到阻挠。他标出这么多的矿点，名义上是献给周惟安和庄弥高二人，实质上是要通过他们二人转赠给所有能够对出兵一事说得上话的官员。当然，他二人在这个过程中能够获得的好处也是非常可观的。

其实，是否对草原用兵，对于大多数的大臣来说，是一件根本无所谓的事情。出于习惯，他们会反对这个提案，但如果有什么好处，他们要支持这个提案也并不困难。李贽对这些大臣们的分析是非常准确的，他们自己标榜为读书人，但内心的贪婪一点也不亚于市场上的奸商。

“咱们得算一下，从这些矿，能够得到多少收益。”周惟安赤裸裸地说道。

“这个，苏副总兵带着我们已经算过了。”董天章说道。

矿山的收益，取决于矿藏的储量、矿石品位、开采难度、运输成本等等，不掌握这些信息。就根本不可能计算一个矿山能够有多少收益。苏昊对于自己标出来的这些矿点都有深入的了解，各种数据虽然不能说是倒背如流。应付一些普通的成本收益估算，还是足够的。

在董天章和杨来祯离开宁夏之前，苏昊已经和他们一道对矿山的收益进行了测算。粗略算下来，即使这些矿山只能顺利地开采一半，一年的收益就在20万两白银以上。而如果能够在一些矿区对矿产品进行深加工，再把产品卖给草原上的酋长们，收益还能够进一步提高。

董天章把这个计算结果向周惟安和庄弥高做了汇报，二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庄弥高看了周惟安一眼。说道：“周侍郎，这事值得干啊！”

“哈哈，周某也有此意。”周惟安说道，“庄侯爷，你觉得咱们应当先找谁呢？”

“来，咱们合计合计。”庄弥高说道。

当天晚上，周惟安和庄弥高各自在自己府上摆下酒宴。京城的许多官员都接到了邀请，前来赴宴。赴宴这种事情，原本也是不需要问什么理由的，越是师出无名的宴席，最终越能够给人以惊喜，这一点久在官场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外人无从知道在周府和庄府的酒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当客人们酒足菜饱地离开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些激动和兴奋的神色。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在离开主人家之后，并没有急着回自己的家，而是又匆匆地奔向了平日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其他官员家里。把刚刚得到的消息传递过去。

为大小官员服务的那些掮客也突然忙碌了起来，他们被各自的东家紧急召见。随后又开始调兵遣将。从京城通往宁夏边城的道路上，一批批的商队急如星火地向前赶路，大家在驿馆或者客栈中相遇的时候，都没有什么诧异之色，而是互相交流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眼神里只有三个字：你懂的。

程栋对于京城里涌动的这股暗流浑然不觉，他在自己租住的宅子里猫了好几天，写了一份长长的奏折，引经据典，批驳关于出兵草原的议案。写到动情之处，他自己都被自己给感动了，觉得简直就化身成了一只夜半啼血的杜鹃，在不屈不挠地呼唤着春天。

奏折写完，程栋反复润色，又细细誊正了一遍，然后便踌躇满志地带着它上朝去了。经过几天的酝酿，今天朝会上又将讨论萧如熏的提案，程栋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把这个提案给批判得体无完肤，并在众臣面前大大地显露一把身手。

“众位爱卿，有关萧如熏提出的出兵草原追剿哱拜余党一事，众位也商议了好几天了吧？今天大家畅所欲言，一块说说吧。”万历坐在龙椅上，对众人说道。

“臣……”程栋向前跨出一步，打算发言。

“臣有本要奏！”没等程栋说出第二个字，周惟安就大声地把他给打断了。

万历向周惟安一指，说道：“周爱卿请讲。”

程栋刚迈出去半步的脚只好又收回来了，周惟安的官比他要大得多，资历更是没说的，程栋没有和他争夺话筒的权力。

周惟安可没去想程栋在琢磨什么，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察御史，还不值得一个吏部侍郎去关注。他走出队伍，来到万历面前，掏出一份奏折，便呱啦呱啦地说开了：“臣以为，萧总兵所提兵出草原一事，堪称旷世之壮举。此举若能奏效，萧总兵之功绩，可比汉世之卫青、大唐之李靖……”

不会吧？程栋听着周惟安滔滔不绝的发言，有一种怀疑自己正在做梦的感觉。他记得几天前周惟安好像是反对出兵这件事的吧，怎么一转身，就成了力挺萧如熏的主力了？好吧，就算你的想法变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夸张，不过就是出草原去追杀一个哱拜而已，怎么就成了卫青、李靖了？这俩人能挨得上吗？

好不容易等着周惟安说完了，程栋抬起脚又打算出列请奏。没等他动身，庄弥高又把他给挡住了：“圣上，臣有话要说。”

“庄爱卿请讲。”万历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对庄弥高说道。周惟安刚才那一番话，虽然有些煽情得让人恶心，但万历还是龙颜大悦。他不清楚这几天出了什么事情，但多少能够猜出来，这肯定是苏昊在其中发挥了作用。

庄弥高上前一步，说道：“微臣也没有太多的话说，微臣要说的，就是完全赞成周侍郎的看法。哱拜逆贼虽是鞑靼人，但既已归服，就是我大明的臣子。身为臣子，起事在先，叛逃于后，实乃罪不可赦，若不能缉拿归案，乃是我大明的奇耻大辱！”

“说完了？”万历问道。

“说完了。”庄弥高答道。

“庄爱卿说得好，退下吧。”万历乐呵呵地说道。

“臣……”程栋又打算说话了，但让他郁闷的是，又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而且依然是那种比他官职更高的大臣。他那点品级，在朝廷上属于不够看的，平常能够捞到发言的机会，主要是大家不想多说话，以免得罪人，所以才让他去出头。现在情况不同了，想说话的人很多，哪能轮到他吭声。

“臣赞成周侍郎的话，追剿哱拜余党，乃是展现我大明天威之举。”

“臣附议！”

“臣早就说了，就应当出兵！”

“……”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站出来，表示支持出兵。群臣中当然也有一些持反对意见的，但看到这种场景，也就非常自觉地闭嘴了。他们不怕和皇帝抬杠，因为越抬杠越能够证明自己是学界良知，这是能够名利双收的事情。但要说到与群臣中的大多数人作对，他们可没那么傻。

有些蒙在鼓里的人，当即就小声地向身边的同僚问起了事情的原委，同僚的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只是语焉不详地答道：某某兄，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要不，散朝之后，咱们到德福楼一叙，待小弟给你细细分说？

众人闹闹哄哄地说了半天，申时行站出来了。他摆摆手，止住那些正打算继续补充观点的官员，然后走到万历面前，躬身说道：“圣上，众臣的意见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赞成出兵草原，追剿哱拜余党。圣上是不是现在就可以下旨，着兵部去办此事？”

万历点点头，说道：“既然各位爱卿的意思都是赞同出兵，那朕自当应允。萧如熏说出兵草原不需要额外的花费，那是他体谅朝廷的难处，主动替朝廷分忧，精神可嘉。不过，既要用兵，岂有不花钱之理？我大明国库虽然不甚充裕，当花的钱还是要花的。申爱卿，你与王一鹗王爱卿商议一下，看看要拨多少费用给萧如熏为好。”

“遵旨！”申时行应道。

“我……”一直没有机会开口的程栋站在队伍里，张开嘴想喊一声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来。在一片赞美声中，他知道自己的声音是非常微弱的，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益。他茫然地看着身边的同僚们，浑然没有听到太监李龙宣布散朝的声音。

“邦治啊，你在想什么呢？”户部侍郎邬伯行走到程栋身边，推了他一把，问道。

“啊？”程栋这才从懵懵懂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发现身边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整个朝堂上，除了两旁的太监，就只剩下他和邬伯行两个人了。

“走吧，别在这愣着了。”邬伯行不容分说，拉着程栋便走出了朝堂。

“邬侍郎，这是怎么回事啊？”程栋满腹委屈地对邬伯行说道，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份用心血写出来的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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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云集边城

程栋的一肚子圣贤文章无人喝彩，远在千里的宁夏城里，新晋总兵萧如熏的府上却是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萧总兵，小可乃李尚书府上的门人，受李尚书之命，特来恭贺萧总兵荣升。”

“萧总兵果然是大将风度，一表人才，王侍郎常在某家面前提起当年与萧总兵的邂逅之情呢。”

“萧总兵，我家主人让我来问问，有啥用得上我们的事情没有？”

“萧总兵……”

接连十几天时间，萧如熏每天从早到晚只能干一件事情，就是接待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各种客人，听他们拐弯抹角地献殷勤，加上打听出兵草原的事宜。

所有这些客人，都带着价值不菲的礼品，有些人送的直接就是厚厚的银票。萧如熏一开始还想拒绝，但被苏昊给拦住了。苏昊告诉他：这些都是人家送来的军费，为什么不收呢？

“可是，这是明显的贿赂，萧某如果收了，日后朝廷查下来，萧某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萧如熏惴惴不安地说道。

苏昊道：“这个简单，你收下多少钱，都记一笔帐，隔三岔五就向内阁申首辅和皇上汇报一次。未来所有的开销都有据可查，谁又能说你什么？”

“这样也行？”萧如熏诧异道。

“有什么不行的，咱们要去讨伐叛逆，缺乏军费。天下的富商对逆贼同仇敌忾，纷纷主动送上军资。我们不收，岂不是冷了天下志士之心？大家这也是为朝廷分忧。日后萧大哥得胜归来，写请功文书的时候，把他们的名字都写上，不就成了？”苏昊笑道。

萧如熏恍然大悟：“是这个理，萧某但求无愧于心就是了，何苦拘泥于形式。”

就这样，萧如熏索性敞开了口子，来者不拒。他把商人们送来的钱财全都纳入宁夏卫的公库。让主簿梁奉把账目记得一清二楚，这样一来，日后如果有人要说三道四，他也不用害怕了。

商人们跑到宁夏卫来，当然不是为了给萧如熏送钱的。他们奉承萧如熏，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日后能够在边墙之外获得一些利益。在这个问题上。萧如熏与苏昊早有计较，他和颜悦色地告诉商人们，要耐心地在宁夏城住下来，草原上的收益肯定是人人有份的。

得知出兵的提案已经得到朝廷的批准，萧如熏和苏昊迅速展开了各种战前的准备工作。斟舆营的测绘小队大规模进入草原，夜以继日地进行边墙外的地图测绘工作。陈观鱼负责的情报部门人员以游方道士、郎中、商人、卖艺者等身份游走于各个草原部落之间。探听情报。宁夏卫的官兵则在努力地训练，尤其是学习各种火器的使用，以及火器与冷兵器之间的协调战术训练。

郝青在平虏城建的玻璃作坊迁到了宁夏城外，与之同时建立起来的，还有钢铁厂、铁器厂、化学工厂等等。几乎是复制了京郊苏氏工厂的模式。陆秀儿从京城的工厂里调来了一批工匠，那些跑到宁夏来淘金的商人们也纷纷把自己麾下的能工巧匠派过来。参加宁夏卫的工业建设。

苏昊用来吸引商人们的东西，主要是宁夏卫及周边的矿产资源。这些矿产一旦开发出来，必须就地消化，才是最有价值的。如果长途运输到内地去冶炼、加工，光运输成本一项，就能够让采矿的收益化为乌有。苏昊深知这其中的成本收益关系，所以索性在宁夏城建设一大批工业项目，让矿产就地变成财富。

宁夏卫本身就是一个矿产资源丰富的地区，不需要等到大军出兵草原，仅边墙之内的矿产，就已经让商人们眼睛发亮了。

优质的太西煤，被一车一车地运往内地，以几倍于寻常烟煤的价格，供应给权贵之家。丰富的石英矿和粘土矿，在能源完全不用发愁的情况下，能够烧制出大量的玻璃和陶瓷制品。几个铁矿和铜矿，按后世的眼光来看，规模并不大，但以明代的生产水平，已经算是好矿了，最关键的，还是有廉价的煤炭，能够大大地降低冶炼成本，所以产量也十分可观。

工业的兴起，带来了大量的人口，宁夏卫各城镇一下子都变得繁荣起来，到处都是正在新建或翻修的酒楼、商店，随处可见衣着光鲜的富商，乍看上去，恍如内地的城市一般了。

在这段时间里，在萧如熏夫人杨书兰以及秦良玉的反复催促之下，苏昊的婚事也在宁夏城完成了。苏昊写信到淮安府，让岳父韩文派人把韩倩送到京城，会同母亲杨根娣一共前往宁夏。然后，在一个黄道吉日，苏昊同时迎娶韩倩和陆秀儿两位夫人。凭着万历的赐婚圣旨，韩倩和陆秀儿两个人都得以妻的身份嫁入苏家，倒也成全了两个人各自的心愿。

韩倩和陆秀儿入主苏昊的内宅之后，原来住在内宅的程仪和歌伶就显得有些尴尬了。不过幸好两个女主人都是性情随和之人，与程仪和歌伶相处甚好，百般挽留二人，最后二人也都留下了，对此苏昊自然也是没啥意见的。

在二人中间，歌伶没心没肺，呆在苏家的内宅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程仪心中有鬼，尤其是在苏昊成婚之后，心里想的事情更多。韩、陆两位对于这位闺蜜的心思也是心知肚明，没事就轮流向苏昊吹枕头风，劝夫君择日把程仪也一并收了。苏昊以大战在即，不便多生事端为由，把这事先给搁下来。

宁夏城里的各种军事准备持续了几个月时间，草原上的鞑靼部落自然不可能无知无觉。他们虽然不知道明军已经着手在对草原进行各种侦察活动，但还是加强了对边墙沿线的巡逻，防备明军突然出兵。

哱拜带着几千兵马匆匆逃出大明，来到草原。他可不想投奔哪个大部落首领，给别人当下属。事实上，也没有哪个大首领敢于收容他，因为以哱拜手上的实力，留在谁的手下都是一个隐患。

哱拜率部回到了自己原来所属的部落，干净利索地把部落首领和他的亲兵诛杀殆尽，自己担任了部落首领，令部落中的牧民臣服于自己。像这种大势力兼并小势力的事情，在草原上是司空见惯的，牧民们没有反抗，直接就承认了哱拜对他们的领导。

哱拜部落位于贺兰山的西面，与宁夏镇隔着一片连绵的群山。自古以来，中原王朝都是以贺兰山为屏障，阻挡西边游牧民族的入侵，因此贺兰山就成了中原与鞑靼部落之间的分界线。

逃回草原上的哱拜，自然不会忽略打探宁夏卫的消息。他在逃走之前，在宁夏卫留下了不少眼线，这些眼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宁夏卫的情报送到草原上来，供哱拜参考。从这些情报中，哱拜知道了萧如熏请求出兵草原追剿自己的事情，也知道了大批商人从中原涌到边关来的消息。

“这萧如熏是得了失心疯了，竟然敢跑到我们草原上来打仗？”哱拜的儿子哱承恩翻看着眼线送来的情报，不以为然地对父亲说道。

“承恩，你可别小看了这个萧如熏。当然为父在宁夏卫的时候，和他打过交道，这个人可绝对不是莽撞之人啊。”哱拜警告道。

“怎么，父亲，您觉得萧如熏真的有胆量追到草原上来？”哱承恩问道。

哱拜道：“线人送来的情报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明军现在厉兵秣马，正是要出兵的样子。朝廷那边的消息，也已经被证实了。”

哱承恩摇头道：“我是说，他难道不是做个样子给朝廷看，以求封赏吗？他怎么会有胆量到草原上与我等作战，他不知道这草原是我们鞑靼人的天下吗？”

哱拜道：“以我对萧如熏的了解，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取决于他有没有这个能耐。如果他有必胜的把握，他是一定会这样做的。当年他也不是没有出过边墙与我们鞑靼人打仗，只是没敢走得太远罢了。”

“过去他不敢走得太远，现在为什么又敢了呢？”哱承恩道。

哱拜瞪了哱承恩一眼，说道：“承恩，你也是当大将的人，时过境迁的道理也不懂吗？你想想看，为什么我们会守不住宁夏城，这中间起了什么变化？”

“您是说……明军的火器？”哱承恩终于想起来了，那足以轰塌城墙的火炮，给所有的哱拜叛军将领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至今仍时时会出现在他们的梦魇之中。

哱拜道：“以为父的猜想，萧如熏定然是和那个叫苏昊的小家伙狼狈为奸，准备用火器来对付我们。当初他们就是这样联手，在平虏城下打败了著力兔。如今，他们是想故伎重演，拿老夫开刀呢。”

“可这不一样啊。”哱承恩道，“著力兔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为客军，萧如熏为主军，他中了萧如熏的道道。一旦到了草原上，四处茫无边际，明军的火器再犀利，只要我们策马驰骋，他就奈何不得我们，只有照我们划下的道道来打仗。我们又怕他们何来？”

“轻敌必败。”哱拜说道，“咱们绝对不能低估萧如熏的能耐，承恩，你和文秀二人，还是抓紧时间整饬兵马，准备迎接明军的进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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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翻越贺兰山

尽管有了来自于朝廷的支持，以及各家商人提供的大量军费，萧如熏并没有急于出战。宁夏卫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士卒死伤很多。一些曾被裹胁进叛军的士卒虽然已经归顺，但要让他们与自己做到同心同德，还需要一些时间。此外，勘舆营在宁夏之役中火器的消耗很大，这也是需要花时间来补充的。所有这一切，都决定了出兵的事情不能着急，只能待机而动。

在这段时间里，萧如熏当然也没闲着，他不断地进行战备动员，不时集中兵马沿着边墙转悠一圈，有时还打开关门，让队伍到边墙外面去进行短暂的军事演习。

明军的所有这些活动，都被草原上的各部落看在眼里，其中尤其是哱拜部和著力兔部，对此事更为敏感。明军最初几次出边墙的时候，这两个部落都进入了战备状态，准备迎接明军的挑衅。让他们觉得意外的是，明军每次轰轰烈烈地开出边墙，却只在边墙外十几里的地方打转，根本没有深入草原的意思，著力兔和哱拜折腾一通，最终证明是浪费了表情。

著力兔和哱拜都是有经验的大将，当然明白萧如熏此举其实是疲敌之计，也就是用反复的试探，让对方懈怠，最后达到出其不意的目的。但是，明白归明白，谁也架不住萧如熏这样一轮一轮地逗着玩。到九月份的时候，鞑靼人虽然听说明军又出边墙，却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了。

明军如往常一样。开到边墙外十几里的地方进行了一天的演习，然后就撤回关内。著力兔和哱拜都派出了游骑斥候在明军的演习地点外进行观察。监督明军的动向。不过，这些斥候都没有发现，在演习队伍中，有一支规模不大的步兵队伍，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大队，向西边的大山开去。

这是一支以勘舆营的火枪兵为主，加上部分宁夏卫士兵组成的先遣部队，带队的主将是勘舆营的中军邓奎。副将则是熊民仰和宁夏卫的胡自信。在平叛取得胜利之后，胡自信就从一名百户被提升成了千总，成为萧如熏手下的得力干将。

在茫茫草原上，四五百人的一支队伍，实在是很不起眼。即便如此，先遣队还是走得小心翼翼，尽量地避开可能遇到鞑靼人的路线。在队伍的前后和两侧。有十几名负责了望的士兵，他们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风吹草动，一旦发现有人活动的迹象，便通知大队人马就地隐蔽，直到警报解除，才继续前行。

经过三天的行军。队伍来到了贺兰山的东麓，从一个人迹罕至的垭口进入了山区，然后便顺着洪水冲刷出来的山沟向着大山深处行进。

一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至于连人类活动过的痕迹都很难看到。他们走过的地方。根本就不能称为路，到处都是凌乱的巨石。四面都是奇形怪状的山崖，很多时候，队伍只能贴着陡崖深涧的边缘艰难行进。在有些地方，实在找不出可走的路了，士兵们只能搭绳梯从近乎垂直的悬崖攀上去，然后继续前进。

“这都是什么鬼地方，走了这么多天，还在山里打转！”邓奎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他好歹也是曾在云南山区里打过仗的，但对于走这样的山路，还是觉得烦闷不已。

“邓中军莫急，咱们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再走几天，就能穿过这贺兰山了。”熊民仰呵呵笑着安慰邓奎道。

邓奎抬头看了看在队伍前面带路的吕瑚，对熊民仰小声说道：“熊老三，你觉得吕瑚手里的地图靠谱吗？别走错了道，把咱这五百弟兄都困在山里了。”

“是啊，熊把总，你觉得这地图可靠吗？”在一旁的胡自信也问道。

熊民仰道：“这可是何本澄带着测绘部的弟兄们花了两个月时间测出来的地图，邓中军和胡千总尽可放心。”

邓奎挠着头皮说道：“这如果是别人怀疑咱们勘舆营画的地图，我老邓早就一巴掌搧过去了。咱们勘舆营的弟兄，可都是苏总兵手把手教出来的，敢怀疑咱们的地图，不就是怀疑苏总兵了吗？可是，这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我就总有那么点不踏实，就那么一块白绢，咱们这些人的命都在那上面了。”

熊民仰道：“也没那么悬吧？就算地图错了，咱们也不见得走不出去。这山里野兽野菜都不少，一时半会也饿不着咱们，大不了咱们多走几天就是了。”

胡自信道：“熊把总，你说得容易，这贺兰山自古以来就只有几大关口，除此之外别无道路。如果随便就能够走出去，为什么别人就没有走过呢？”

熊民仰道：“那是因为别人没有像咱们这样详细地画过地图。出发之前，苏总兵不是跟咱们认真研究过地图了吗？这条路上，只有两处断崖，是需要结绳通过的，其他地方都可以顺着山谷通过。从前的人，走到断崖的地方，不知道前面是怎么回事，当然不敢再往前走了。要是没有这地图，咱们也不敢往前走，是不是？”

“倒也是这个理。”胡自信道，“起码到现在为止，这图看起来还是挺靠谱的。”

邓奎叹口气，道：“事到如今，担惊受怕也没用了，就相信老何他们画的图吧。若是这图有些什么差池，看我回去不拧下他的脑袋来。”

这图如果有差池，只怕咱们都没机会回去拧何本澄的脑袋了……熊民仰在心里暗暗地想道，他回过身，对着自己的士兵高声喊道：“大家都精神着点，脚下踩稳了。等到了山那头，我请大家吃烤全羊！”

邓奎担心的事情最终并没有发生，由勘舆营士兵花几个月时间测绘出来的贺兰山区地形图虽然不算是十分详尽，但山坡沟谷的走向基本上是正确的，足以给队伍行军提供有力的指导。

正如熊民仰说的那样，过去的人不敢通过这种野路翻越贺兰山，是因为对于前面的地形不了解，更怕在山里迷了路，所以不敢过于深入。勘舆营手里拿着地图，随时可以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以及周边的地形，于是就有了前进的胆量。

经过十几天的跋涉，邓奎带领的这一队人马终于横穿贺兰山脉，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山脉以西的草原。

“出山了！出山了！”看到眼前一马平川的草原，士兵们全都欢呼起来。在山里行军的时候，他们嘴里虽然不说，但心里的担心与主将邓奎并没有什么不同。如今，草原就在自己的面前，他们知道，这一趟穿越贺兰山的行动，已经取得了第一阶段的成功。

“就地休息，埋锅做饭，注意警戒，别让鞑靼人知道咱们过来了。”邓奎下令道。

经过宁夏平叛一战，勘舆营的士兵都已经变得很成熟了。他们按照各自的分工，有条不紊地收拾营地、设置岗哨。十几名火枪手占据了四处的制高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敌袭。做饭的士兵也非常小心地使用干透了的柴草生火，以免炊烟暴露队伍的目标。

“邓中军，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这……”负责带路的吕瑚走到邓奎跟前，摊开地图，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向邓奎汇报道。

“这么说，咱们的路没有走错？”邓奎说道，他看出地图上所显示的位置，正是他们出发之前预设的目的地。这样的长距离行军，加上在没有人的大山里转了这么多天，能够准确地到达目的地，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非但没有走错，咱们还提前了两天到达呢。”胡自信在一旁插话道，“俺老胡算是服气了，有这样一张图，咱们根本就没走什么冤枉路。”

“吕瑚，这趟带路干得不错，等回去之后，我会在苏总兵面前为你请功。我们这一仗如果能够大获全胜，你是首功。”邓奎拍着吕瑚的肩膀夸奖道。

吕瑚脸上带着兴奋之色，嘴上却说道：“末将岂敢，这都是邓中军指挥有方，此外，还有何千总和测绘部的弟兄们地图测得好，要不我们岂能走得如此顺利？”

“从地图上看，咱们这个位置，离苏总兵让咱们去的那个什么什么部落……”邓奎说到这里有些磕巴了，他实在说不来那些鞑靼名字。

“是哈斯乌拉部落。”熊民仰在一旁提醒道。

“对，是那个什么乌拉部落，离咱们这里有多远？”邓奎问道。

熊民仰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说道：“不到四十里，是在咱们的西北方向上。”

“熊老三，你安排两个人，到那个什么乌拉部落去联系一下，看看说好的事情有没有变化。”邓奎吩咐道。

“我自己去吧。”熊民仰说道，“派别人去，我怕说不清楚。”

“也罢，那你就去吧，一路小心。”邓奎道。

熊民仰叫来士兵廖一明和尹国贤，让他们与自己一道前往哈斯乌拉部落。三个人换下了军装，各自穿上一套鞑靼牧民的家常服装，在长袍里藏着火枪，便向西北方向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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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哈斯乌拉

“陈真人，你说这大明官兵，真的能够不走关隘，越过贺兰山？”

在距离邓奎所部的宿营地40里开外的一个鞑靼部落里，部落首领哈斯乌拉第一百次用质疑的口吻向自己的客人陈观鱼询问道。

陈观鱼稳稳当当地盘腿坐在哈斯乌拉大帐的地毯上，用漫不经心的态度答道：“哈斯首领，你就放心吧，对于本真人的话，你还不相信吗？”

这几年，陈观鱼跟着苏昊天南地北走了不少地方，经历的场面越来越大，底气也越来越足。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装神弄鬼骗口饭吃的老神棍，而是能够以真人自居的资深老道了。

奉苏昊之命，陈观鱼带着一群三教九流之人进入草原，混进各个部落，探听情报。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苏昊教给他的几个化学把戏，陈观鱼成功地忽悠住了一大批部落首领，成了他们的座上之宾，成天骗吃骗喝，好不逍遥。

哈斯乌拉是贺兰山西麓一个小鞑靼部落的首领，陈观鱼帮他治好了他夫人的病，从而赢得了哈斯乌拉的信任。时值哱拜逃入草原，夺回了他自己所在部落的大权，并且开始威胁其他小部落，要求这些小部落臣服。哈斯乌拉对哱拜没有什么好感，却又慑于他的淫威，正不知该如何抉择。

在这个时候，陈观鱼向哈斯乌拉献上一计，劝他归顺大明。服从大明的管辖，并称大明尽早会剿灭哱拜。届时哈斯乌拉将可以接收哱拜残部，从而壮大自己的力量。

哈斯乌拉被陈观鱼描述的美好前景忽悠得神魂颠倒，毅然答应为明军充当草原上的内应。邓奎所部，正是收到陈观鱼派人送回来的消息之后，赶来与哈斯乌拉接洽的。

游牧民族生活在茫茫大草原上，祸福全系于天，所以他们也就比农耕民族更迷信苍天鬼神之事。陈观鱼自称是得道真人，随便说一点中原的占卜之事都能够让鞑靼牧民觉得神秘莫测。从而在牧民心里建立起了崇高的地位。

对于陈观鱼的反问，哈斯乌拉无言以对，沉默了好一会才讷讷地说道：“真人所言，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这贺兰山到处都是悬崖深谷，除了几处关隘之外，我们这些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有其他的道路可走，你们这些中原人又如何能够知晓呢？”

陈观鱼哈哈大笑道：“哈斯首领没听说过一句中原的俗话吗。叫作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你看本真人还算是有几分道行吧？在我家副总兵面前，这点道行根本就不够看的。我家副总兵当年是被称为地师的，隔着千里之遥，他就知道什么地方藏着金矿呢。在他老人家那里，别说找一条路。就是用法力开出一条路来，也不过就是寻常之事而已。”

“你说的，就是那位苏副总兵吗？”哈斯乌拉把嘴张得老大，满脸崇拜之色。有关苏昊的情况，陈观鱼是向他介绍过的。而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说得更邪乎，哈斯乌拉的心里早已经把苏昊与神灵划上等号了。

“除了他老人家。你看本真人服过谁的气？”陈观鱼说道。

陈观鱼说自己对苏昊服气，倒不是说谎。与苏昊相处得越久，陈观鱼对苏昊的崇拜之意就越强烈。他们二人最早相识的时候，是在丰城的乡下赌赛勘井位，那一次自然是陈观鱼完败，但他当时也不过就是觉得苏昊有几分学问而已。这几年，苏昊屡屡表现出惊人的洞察力，从发明各种技术，到指点各位矿藏，几乎没有过失手的时候，这让陈观鱼真的有些看不懂其中的奥妙了。陈观鱼见多了各种装神弄鬼之事，自己也是装神弄鬼的行家，但他知道，苏昊的法术绝对不是假的，苏昊绝对是真有大本领之人。

对苏昊的信任是一码事，但明军能否顺利穿越贺兰山，却又是另一码事。对于这件事，陈观鱼心里也是没底的，毕竟这是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凭着勘舆营测绘出来的几张地图，明军真的能够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找到通道？陈观鱼嘴上向哈斯乌拉说得肯定，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好吧……可是，这大明的天兵，何时才能到达呢？这哱拜三天两头派人来，要我们听他的调遣，天兵再不到，我可撑不住了。”哈斯乌拉不敢和陈观鱼争论下去了，他扭头看着帐房外面，愁眉苦脸地嘀咕道。

“不急嘛，快了，快了……”陈观鱼敷衍着说道。

两个人正在各怀心思地郁闷着，一名牧民从营地外面飞跑过来了，他一头冲进哈斯乌拉的营帐，大声地禀报道：“首领，首领，外面来了三个汉人，点名要见你和陈真人。”

“来了？”哈斯乌拉呼地一下站起来，惊喜地对陈观鱼问道。

“这么快？”陈观鱼心里一惊，他跟着哈斯乌拉站起来，稍稍定了定神，说道：“哈斯首领，先不要急，弄清楚来人是谁再说。哱拜那逆贼的营中也有不少汉人，不会是咱们的事情走漏了风声，把哱拜惹来了吧？”

“是的是的，真人提醒得极是。来人，加强戒备，别乱了阵脚，待我与陈真人出去看看。”哈斯乌拉下令道。

一百余名部落里的战士迅速集合起来，他们带着马刀，披着简单的护甲，骑着马跟在哈斯乌拉和陈观鱼的身后，向营地大门走去。陈观鱼骑在马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化掌立于胸前，一边走一边在嘴里不断地默念着道号，心里飞快地转动着各种念头。

是死是活，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营地外，熊民仰等三人也正捏着一把汗，忐忑不安。他们脸上看不出什么焦虑和紧张的神情，但他们每人都有一只手按在火枪上，随时准备着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故。

“无量天尊！”一声清亮的道号在熊民仰等人耳边响起，随即，陈观鱼那庄严中带着猥琐的嘴脸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无量天尊，果真是熊道友吗？”陈观鱼看到熊民仰，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一阵狂喜之情溢于言表。

熊民仰看到陈观鱼脸上的喜色，知道事情一切顺利，心里也一下子就踏实了。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无量天尊，陈老道，别来无恙乎？”

“无恙无恙，老道我好着呢。”陈观鱼哈哈大笑，“来来来，熊把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哈斯首领。”

熊民仰转过头，看着哈斯乌拉，微微一笑，拱手道：“哈斯首领，勘舆营火器把总熊民仰这厢有礼了。”

“熊把总，远来……不易，这个这个……在下有礼了。”哈斯乌拉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自称，只能学着中原人的样子，自称为“在下”了。

熊民仰对哈斯乌拉的自谦之辞没什么反应，这种部落首领，也不过就相当于中原地区的一个村长罢了，哪里值得熊民仰去恭维。如果不是因为要借助于对方的力量，熊民仰恐怕连招呼都懒得跟他打。

“哈斯首领，我大军已在邓中军的指挥下顺利翻越贺兰山，现在正在山下休整。邓中军派我来问问首领，你通过陈道长向我大明表示了归顺之意，并愿意充当我大军的内应。现在我大军已经到了，你答应的事情有变化否？”熊民仰用淡淡的语气对哈斯乌拉问道。

熊民仰的傲慢，在哈斯乌拉眼里，那就是大国上邦使者的霸气了。自己带着百来名全副武装的部下，对方只有三个人，却丝毫不显怯意，这份勇气显然是有实力作为保障的。他微微地向熊民仰躬了躬身子，说道：“熊把总，在下愿意归附大明，这是毫无疑问的。邓中军现在何处，可否请熊把总替在下引见引见。”

有门！熊民仰心中欢喜，脸上却一点也不显露出来。他点点头道：“哈斯首领能够信守诺言，吾心甚慰。邓中军现在正在营地休息，哈斯首领若有意求见，就随我一起去吧。”

“在下正有此意。”哈斯乌拉应道。

说完这些之后，哈斯乌拉回过头，开始向自己的手下发号施令。一时间，整个部落都忙乱起来。有漂亮姑娘端着奶茶盈盈地走出来，向熊民仰等人献茶，看她们眼里媚色流动的样子，估计让她们献身似乎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还有年轻小伙手脚麻利地逮来了十几只肥羊，捆好了搭在马背上，估计是用来向邓奎送礼用的。

一切收拾停当，哈斯乌拉又对天拜了几拜，然后便上了马，对熊民仰等人说道：“熊把总，各位，咱们这就出发吧。”

早有人把给熊民仰他们预备的马也牵来了，熊民仰带着廖一明和尹国贤翻身上马，用手一指前方，说道：“走吧。”

熊民仰等人在前面领路，哈斯乌拉和陈观鱼紧随其后，再后面就是几十骑扛着肥羊、酒囊的牧民，一彪人马向着明军营地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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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郁闷的哱拜

“这萧如熏到底是什么打算呢？”

在哱拜部落的营地外，哱拜骑在马上，抬眼望着远处巍峨的贺兰山脉，自言自语地念道。

邓奎率一队步兵翻越贺兰山进入阿拉善草原，这件事情除了哈斯乌拉和他的一些心腹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晓。就算是哈斯乌拉部落里的普通牧民，也只是听说首领请到了一些朋友来帮自己部落撑腰，首领还从其他部落那里交换了一些骏马和鞍鞯之类的东西，送给他的那些朋友们。至于这些朋友来自于何方，大家知道的就不多了。

对于哱拜来说，明军的威胁是始终存在的，但明军究竟打算如何对付他，他却想不出来。萧如熏在宁夏城里磨刀霍霍，哱拜觉得自己虽然远在几百里外都能够听到。一开始，他就派出人马在贺兰山的各个隘口驻扎监视，防备明军进犯。接着，由于担心监视的人被明军收买，或者被明军暗算，因此又加派了一组人去监视那些负责监视隘口的人。现在，第二组已经派出一段时间，他又开始觉得心里打鼓了，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再派出第三组去监视第二组……

最难受的事情，莫过于知道对手在惦记自己，却又迟迟按兵不动。哱拜希望萧如熏马上就派出大兵杀向草原，即使他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也比像现在这样牵肠挂肚要好得多。

在败出宁夏城、逃回草原这几个月时间里，哱拜老了许多。他做了那么多事情。每一件事情在消耗着他宝贵的精力。

最初，他带着几千骑兵杀回自己原来的部落。干掉了部落首领，夺到了部落的大权。随后，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清洗部落中那些效忠于原首领的人，除去了身边的隐患。在确信自己已经站住脚之后，他开始与周边的小部落进行联络，用威逼和利诱的两手，要求各个小部落臣服于自己。

收编周围的小部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武力自然可以让他尽快达到目的，但同时也要折损他的士兵。从宁夏城里带出来的这几千人马，是他最忠诚的部属，折损掉一个，就意味着他的力量受到了一分的损害。所以，哱拜总是希望自己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用最小的代价去占有那些小部落的资源。

哈斯乌拉部落也是哱拜盯上的目标之一。他派人去找哈斯乌拉谈了好几次，许下各种动听的诺言。哈斯乌拉的态度不阴不阳，一方面表示愿意臣服，另一方面又提出了种种条件，做出一副与哱拜讨价还价的架式。像哈斯乌拉这样表现的部落首领并不在少数，他们的心理哱拜也是清楚的。那就是既害怕他的势力，又担心他是兔子尾巴长不了，所以都带着几分观望的心思。

除了与这些小部落谈判之外，哱拜还要提防着东边的著力兔和西边的卜失兔这两股大势力。在整个蒙古草原上，势力的分配是非常错综复杂的。表面上说。所有的部落都要听命于归化城里的大汗扯力克，他是受了明廷册封的“顺义王”。但是。扯力克并不能真正地一统草原，无数的草原部落分属于众多的小汗王的。

哱拜的目标，是成为草原上的一个新汗王，拥有自己的一片势力范围。但这样一来，就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原来的小汗王们的敌视。著力兔和卜失兔就是两个对哱拜虎视眈眈的小汗王，只是一时还腾不出手来收拾他这个竞争者而已。

难啊，哱拜叹着气对自己说，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又不能过早地激怒著力兔和卜失兔，同时还要防备着萧如熏的追杀，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艰难了。

除了政治上的问题之外，生活问题也是哱拜面临的一大难题。草原上的生活条件，与宁夏城相比，可以说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哱拜作为军中的主将，生活待遇方面还可以保障。而他手下的那些苍头军士兵，都是在宁夏城里吃喝嫖赌惯了的，现在被扔到这荒凉的草原上，吃喝都大不如以前，各种怨言已经如蔓草一般滋生开来了。

“父王，再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是不是该考虑攻打一两座城池，劫掠些给养让士卒们改善改善？”哱承恩像是知道哱拜的想法一样，在他身边劝说道。

“糊涂，明军初胜，士气正旺，这个时候我们去攻打大明的城池，不是找死吗？”哱拜斥道。

哱承恩道：“这草原上的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了。将士们没有好酒，哪有打仗的劲头？再这样拖下去，只怕萧如熏不来攻打我们，我们自己也会垮了。”

哱拜把眼睛一瞪，说道：“承恩，是你自己过不了这样的日子了吧？”

“这日子本来就不是人过的。”哱承恩嘟囔道，在他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此前造反的事情了。如果当初不起兵造反，那么他们现在还在宁夏城里作威作福呢。虽然有党馨这样的狗官骑在他们父子头上，但好歹他们还是宁夏一霸，吃香的、喝辣的，哪会像现在这样成天只能喝些酸得掉牙的马奶酒。

“不打败萧如熏，我们就回不去宁夏城。”哱拜没有再训斥哱承恩，他知道哱承恩的想法是普遍的，其他人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也都在嘀咕。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哱拜无比感慨地想着。

“王爷，这萧如熏没准真的是虚张声势吧？”部将土文秀说道，“他说要进草原来追杀我们，可以闹腾了好几个月了，也没见动静。咱们派往各隘口的军士报回来的消息，都是说明军只是训练，并无出兵之意。是不是我们也该调些人回来，趁机把周围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教训教训？”

“报！”

土文秀话音未落，就见一骑快马从东边飞驰而来，马蹄踏在草地上，腾起一片尘土。那骑手策马一直冲到距离哱拜等人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来到哱拜面前，单膝跪地，大声报告道：“报王爷，宁夏卫的明军两万人出了边墙，向打硙口方向开过来了。”

“打硙口？”哱拜又惊又喜，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打硙口是贺兰山东麓的一个山口，从打硙口进山，通过一条狭长的山谷，可以翻越贺兰山，这是通过贺兰山的几个通道之一。明初的时候，明军曾在打硙口修筑过关堡，但随后弃守，蒙古人便占据了打硙口，与明军的边墙关堡对峙。

在过去几十年中，由于山洪冲刷等原因，打硙口的关堡逐渐损毁，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已无防守价值。不过，由于明军从未试图翻越贺兰山进攻蒙古部落，所以这个关隘的兴衰，也就无人在意了。

这一次，哱拜由于担心萧如熏兴兵讨伐，因此往各个隘口都派出了哨兵，打硙口也同样有一小队士兵驻守。前来报信的这名士兵，就是从打硙口赶回来的。

“明军的构成如何？”哱承恩对那送信士兵问道。

“一万五千步兵，五千骑兵，还带着30辆炮车。”士兵答道。勘舆营的炮车是哱拜军见识过的，他们知道那种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大木头箱子的马车，其实里面藏的就是火炮。

“萧如熏果然是想倚仗火器之利来与我军决战。”土文秀说道，“可是，他就没想过这火炮在山隘之中只是一个摆设吗？”

“连摆设都不如。”哱承恩道，“从打硙口进山，这一路崎岖不平，炮车沉重，行走不易，只会成为队伍的拖累。若是我军从两侧山上冲下来，明军的火器施展不开，尤其是这火炮，简直就是给我们送的礼物。”

“你来的时候，明军到了什么地方？”哱拜问道。

那士兵道：“我们小旗看到明军出了边墙，就派我来报信了。我看到，明军的确是向打硙口的方向开进，但速度很慢。他们前面有人在平整道路，好像是为了让炮车能够走动。”

“会不会又是萧如熏的疲兵之计呢？”哱承恩对哱拜问道。

哱拜道：“萧如熏动用了两万人，应当不是疲兵之计，否则他就是先把自己的兵马给累着了。这样吧，不管他是什么想法，我们都必须有所动作。承恩，你速带1000人前往芦峪沟设防。如果遇到明军，就想方设法迟滞明军的速度，为父随后就带大军前往，与明军决一死战。”

“得令！”哱承恩大声答应着，策马返回营地。紧接着，营地里就响起了牛角号的声音，一群一群的士兵从营帐里跑出来，列队集合。

“兄弟们，可恶的萧如熏毁了咱们在宁夏城的基业，现在又带兵出打硙口向我们追杀过来了。这草原是咱们蒙古人的天下，岂能容萧如熏这个汉人随意撒野。王爷命令咱们，马上赶往芦峪沟，准备伏击明军。明军大军出征，携带给养必定十分充裕，咱们只要能够打败明军，这些给养就是咱们的了！”哱承恩在队前慷慨激昂地进行了战前动员。

“杀萧如熏！抢汉人的酒菜！”士兵们齐声吼道，在他们中间，其实也有不少汉人士兵，只是到草原之后，他们早就忘了自己的民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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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动作迟缓

随哱拜从宁夏城里逃出来的那些士兵，都是亡命之徒。对于他们来说，打仗流血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平常没有酒喝，才是最难过的事情。

哱承恩专门强调明军有大量的给养，就是为了激起士兵们的斗志。在过去，他们还属于大明官兵的时候，每次打仗哱承恩也是用劫掠来激励他们。一场战斗过去，他们从百姓那里抢走的东西，甚至比鞑靼骑兵抢的还要多。

做完战前动员，哱承恩一声令下，1000骑兵便驱动战马，呼啸着冲出了营地，向着东边疾驰而去。他们都是轻骑兵，马速极快，完全能够赶在明军进山之前，抢先占领有利的位置。在山区作战，兵力的差异会大打折扣，明军虽有两万之众，但如果无法摆开，与一千人又有何异？哱承恩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用这一千人，堵住明军的去路。

对于贺兰山中的各条通道，哱承恩自认还是非常熟悉的，因为他本身就是鞑靼人，而且在过去几个月中，他也已经对这些地方反复地进行过实地考察。相比之下，明军对贺兰山就应当是两眼一抹黑了，这也是明军的一大劣势。

选择在芦峪沟阻击明军，是哱拜和哱承恩等人早就商量过的预案，因为这个地方实在是太适合作为一个打伏击的场所了。

芦峪沟是从打硙口过贺兰山必须要经过的一条山沟，道路从沟底通过。沿路都是洪水冲刷后留下的砾石，明军带有沉重的炮车。通行将会十分困难。整条山沟宽度不大，只能容四匹马并排通过，明军走到此处，必然会拉成很长的队列，从而给攻击者提供无数的机会。

按照哱承恩的想法，他率兵抢先赶到芦峪沟，可以把队伍藏在沟两边的山坡上。等到明军进入沟底的时候，哱拜军可以先用弓箭进行攻击。大量杀伤明军，并使明军陷入混乱。随后，哱拜军再进行骑兵冲锋，从两侧顺缓坡冲杀下来。借着下坡带来的速度，骑兵的威力将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陷在沟中的明军只能坐以待毙。

由于无法估计明军的行进速度，哱承恩不断地催促着手下。马不停蹄地赶路，生怕被明军抢了先手。可是，当他们赶到芦峪沟时，哱承恩发现沟中一片平静，丝毫不见明军已经到达的迹象。

“巴根，你带几个人到前面去看看。明军离这里还有多远。”哱承恩对手下一名军官吩咐道。

巴根答应一声，带上几名部下，骑着马顺着沟底继续向前，侦察明军的下落。哱承恩指挥着余下的士兵，先在沟口布置了一些路障。然后兵分两路，上了两侧的山坡。潜伏下来，准备伏击经过的明军。哱承恩下令所有各部都不得生火做饭，只能吃随身带来的干粮，以免被明军察觉。

巴根等人向前走了十几里，几乎都快要出山口了，也没见到明军的影子，倒是迎来了哱拜派出在打硙口值勤的那一小队人马。

“乌力吉，明军到什么地方了？”巴根认识那一小队人马的小旗官，便向他大声问道。

“巴根百总！”乌力吉照着当初在宁夏卫时候的官衔称呼着巴根，报告道：“明军已经进山了，刚刚通过了打硙口。我们人少，不敢和他们接触，就撤回来了。”

“什么？这么长时间，明军才刚到打硙口？”巴根诧异道，“明军难道是在爬着走路吗？”

“这个……小人也不知道。”乌力吉应道。

巴根让手下先隐蔽起来，自己骑着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前去观察明军的动向。快到打硙口的时候，他策马上了旁边的小山坡，举目望去，果然见被废弃的打硙口关堡人头涌动，数不尽的明军来来往往，有的在扎营，有的在布防，还有一队人拿着各种工具在前面忙活着。巴根仔细看了好一会，才看出那一队人是在修路，把沿途妨碍通行的大石头搬走，填平路上的大坑，做得好不辛苦。

原来如此……巴根觉得自己明白了明军动作迟缓的原因，于是驱马下了山坡，回去召集本队人马，返回芦峪沟，向哱承恩报告。

“你是说，明军是因为修路，所以耽搁了行程？”哱承恩对巴根问道。

“正是如此。”巴根道，“据末将看来，明军最为看重的，就是他们的火器。而他们的火炮十分沉重，是必须装在大车上拉着走的。他们修路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炮车能够顺利通过。他们正是因为不得不边走边修路，所以走得很慢。”

“可是，这也太慢了吧？”哱承恩道，“明军从出边墙到打硙口，不过是四五十里的路程。而乌力吉派人回去报信，再到我们赶过来，已经是三天时间了。明军难道一天才走十几里路？”

“确是如此。”乌力吉磕磕巴巴地报告道：“小人发现明军出边墙之后，就一直派人盯着他们的动向。这三天时间里，他们的确一天只能走十几里路，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修路了。”

哱承恩皱着眉头：“打仗讲究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萧如熏动作如此迟缓，这就是没打算隐藏行迹了？难道他们就不怕我们提前得到消息，在半路上打他们的埋伏？”

“这个……末将就不知道了。”巴根低着头说道，他不过是一个下层军官，哪懂这种韬略上的事情？

哱承恩也知道这种事和巴根等人探讨是没意义的，他命令手下继续隐蔽，以防明军的斥候发现。同时，他还派出自己的斥候在前面观察，随时掌握明军的动态。接下来，他就只能是耐心地等待了。

又是一天过去了，前面的斥候回来报告，说这一天时间里，明军只前进了五里，而且只是一支三千人的前锋部队，其余的大部队依然留在打硙口，看起来似乎还有打算修复打硙口关堡，在那里长期安营扎寨的意思。

这时候，哱拜带着后续的部队也赶过来了，他留下了五百苍头军守部落营地，把余下的苍头军士兵和新收编的部落士兵都带到了芦峪沟。加上哱承恩先前带来的一千人，哱拜军的总数已经达到了六千余人，与明军是一比三的比例。哱拜相信，凭着地形之利，他以六千人破萧如熏的两万人，应当是没有什么困难的。

“萧如熏还没有上来？”哱拜一见哱承恩就这样问道。

“没有，他们离这里还有十几里路，照他们现在的行军速度，估计还要走三天。”哱承恩郁闷地说道。在这荒山里埋伏三天时间，实在是太难受了，天天不敢生火，只能吃冷食，他和他的手下哪吃过这种苦头。

“萧如熏此举，有些反常啊。”哱拜道，“莫非他这一路是佯动，另有一路走别的隘口来进攻我们？”

土文秀道：“我觉得有可能，萧如熏此人用兵一向诡计多端，这一次行军如此缓慢，估计就是做给我们看的，把我们的主力吸引到这里来，然后从其他隘口通过，断我们的后路。”

哱拜道：“可是，本王接到各隘口报来的消息，都说未曾见到明军的影子啊。本王出发之前，已经往各隘口都增派了人马。萧如熏应当知道，贺兰山关隘险峻，几乎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有几百人守关，明军就得用几千人才能闯过，萧如熏不会不懂这一点吧？”

土文秀道：“也许他的确是技穷了，所以明知此举骗不过我们，还是要试一试。”

哱拜道：“文秀这个说法，倒也不无道理。听线人密报，朝廷对萧如熏也有压力，说允了他出兵之事，他却迟迟未能建功。说不定萧如熏这是迫不得已，才行此拙劣之计。”

哱承恩道：“父王，以儿之见，我们不必去揣摩萧如熏的想法。就算他有什么阴谋，他这两万人不是已经进山了吗？咱们只要想办法吃掉他这两万人，其他路的进攻就土崩瓦解了。”

“为父也是这个想法。”哱拜点点头道，“为父现在担心的，就是萧如熏猜出我们会在芦峪沟伏击他，所以干脆停下不走了，和咱们耗时间，那我们就被动了。”

哱承恩笑道：“关于这一点，儿子已经想过了。我们再观察一天，如果萧如熏真的察觉了我们的意图，死活不往前走，那咱们就主动出击。他的前锋现在是在白羊沟一带，那里也是一处险地。儿请求带一队精兵，从旁边绕过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吃掉他前锋的三千人马，看萧如熏如何应对。”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哱拜大喜，“明军初入贺兰山，地形不熟，肯定想不到我们能够从什么地方进攻。你带人前去偷营，能得手就赚他一笔，即便不能得手，要全身而退也不难。”

“父王尽管放心吧，这贺兰山是咱们的地盘，怎么也不会让萧如熏占了便宜。”哱承恩牛哄哄地说道。

哱拜道：“那咱们就再等一天，看看萧如熏的动静。你选一千精兵，先到后面去休息一日，养精蓄锐，准备偷营。”

“得令！”哱承恩答应着，踌躇满志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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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偷营

一天时间匆匆而过，果不其然，明军依然只向前走了五里不到的距离，似乎是死活不肯踏进芦峪沟的意思。不过，在明军队伍之前开路的那些工兵，看起来倒是很认真敬业，他们非常耐心地把大石头砸成小石块，用来填平路上因洪水冲刷而出现的大坑，然后再从两边挑来水土，把道路垫平，简直就像要修一条通衢大道的样子。

“父王，不等他们了，咱们先动手吧。”哱承恩最后一次对哱拜申请道。连吃了三天冷食，他已经是无法忍受了。明军那边是光明正大地行军，到时间就埋锅造饭，热汤热饭地吃着。哱拜军因为是埋伏，不能暴露行迹，所以不敢点火，只能吃干粮。这样再拖几天，只怕不用打，对方就把自己给耗残了。

哱拜点点头，道：“也罢，萧如熏说不定是真的察觉到我们的意图了，没准我们的行迹早被他派出的斥候发现，所以他才会用这样的办法来拖我们。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从哱拜的心理来说，他是更希望在芦峪沟全歼萧如熏的大军的。但萧如熏进军速度缓慢，而且队伍分成几段，摆出一副步步为营的阵势，哱拜再想打这种出其不意的伏击战就不太容易了。在这种情况下，让哱承恩主动出击，打掉萧如熏的前锋部队，挫一挫萧如熏的锐气，也是一种应变的方法。

得到哱拜的允许，哱承恩回归本队。带上自己选出来的1000精兵，悄悄地向着明军前锋驻扎的白羊沟方向摸过去了。

因为明军已经到了白羊沟。哱承恩一行自然无法再骑马前进。他们弃了马匹，避开大路，从山梁上徒步翻越过去，来到白羊沟的侧面，再逐渐逼近明军扎营的地方。

隔着一个山坡，哱拜军的士兵们已经能够看到明军营地里飘出来的炊烟了，那炊烟中似乎还隐隐带着饭菜的香味，让哱拜军士兵垂涎欲滴。他们恨不得马上就翻过山坡。冲进明军营中，把敌人全部杀掉，再抢走他们的给养。

但哱承恩知道，他们只有1000人，而且没有马匹，要冲击一个3000人的营地，必须保证攻击的突然性。乱中取胜。要做到这一点，就只能把攻击时间定在晚上，等明军士兵进入梦乡之后，再行攻击。

哱承恩让士兵们埋伏在山坡后面，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带着几个人爬到山坡顶上，借着树木的掩护。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明军大营的动静。

山下的营地里，明军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做着各项工作，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临近。明军的大营是按照标准操典要求布置的，中间是中军大帐，旁边是士兵们的营帐。再外围则支着鹿砦，隔几步就有一名哨兵在守卫。

在大营前面。有近一千人的工兵队伍在勤勤恳恳地修着路，他们的两侧有负责观望和守卫的哨兵，一个个端着长矛注视着前方，显然是认定敌人只会从前面出现。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明军把防御的重点确定在大营的正前方，两侧和后方虽然也有防守，但看起来明显要松懈得多。

“明军根本想不到我们可以从旁边绕过来啊。”哱承恩得意地对手下说道。

“那是，小王爷用兵，岂是这些寻常之辈能够猜到的？”跟在哱承恩身边的巴根赶紧奉承道。

哱承恩道：“他们的弱点，就在于没有地利。他们以为白羊沟两边都是断崖，无路可走。殊不知我们还能在这断崖之中找到一条道路，绕到他们侧翼来了。”

巴根狂笑道：“估计等咱们突然冲下去的时候，明军还不知道咱们是从哪过来的呢，哈哈哈哈。”

“闭嘴！”哱承恩压低声音喝斥道，“你是想给明军通风报信是不是？”

“这……”巴根这才知道自己失态了，幸好他们呆的地方离明军大营还有一些距离，声音传不过去，否则就真的像哱承恩说的那样，给明军通风报信了。

“传令下去，谁都不许出声，不许露头。大家吃点东西，好生休息，三更时分冲营。”哱承恩下达了命令。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山中刮起了风，带着阵阵寒意，刺进哱拜军士兵们的骨头。不过，众人心里都藏着一团火，想到马上可以把明军打得落花流水，抢到无数的给养，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山下的明军大营里，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一开始，能看到明军士兵们围在篝火边上吃东西，聊天。随后，明军士兵就纷纷列队返回自己的帐篷，只剩下一些哨兵在营地四周来一趟去一趟地巡逻着。

“听我的将令，第一队由巴根带领，靠近明营，用弓箭射杀哨兵。然后各队同时点火把冲锋，放火烧营，趁乱尽杀明军。”哱承恩伏在山坡顶上对众军官安排道。

“得令！”

“小王爷放心，我们绝不放跑一个明军！”

军官们纷纷答应着，组织起自己手下的士兵，按照哱承恩的吩咐，悄悄向着山下走去。这些士兵也不愧是哱拜军中的精锐，平常看起来吊儿郎当，临战之时，倒也显得训练有素。他们高抬腿，轻落足，上千人从山坡上走下去，竟然听不到什么响动。

哱承恩跟着最后一队，也向山下袭去。他手里握着钢刀，竖着耳朵倾听着四周的动静，随时准备应对各种不测。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巴根带领的第一队士兵距离明营越来越近了，巴根抬起手，挥了一下手里的白手巾，示意手下准备取出弓箭。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旁边突然红光一闪，紧接着就是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轰！”

伴随着耀眼的火光和刺鼻的烟味，十几名哱拜军的士兵突然飞了起来，泥土、鲜血和残肢向四面飞溅开来。

“不好！”

巴根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太熟悉这种爆炸声了，只有勘舆营特有的火药才能产生如此可怕的爆炸，明军中寻常的黑火药是没有这种威力的。

山坡上的爆炸声像是什么信号一般。明军大营四周突然亮起了密如繁星的火把，无数的明军士兵像从地底下被呼唤出来一样，出现在哱拜军的面前，喊杀声震动了山谷。

“明军有备，快撤！”巴根就算脑子再不灵光，也知道自己不但没有偷袭得手，而且还反中了对手的埋伏。他不知道刚才的爆炸是因为他手下的士兵触动了明军布置的地雷，但他明白，明军非但猜出了他们会来偷营，甚至连他们偷营的方向都了如指掌。

也就是说，在他们自以为得计，埋伏在山坡后面等着晚上偷袭的时候，人家明军已经发现了他们，并且布下了陷阱，就等他们往里钻呢。

“逆贼休走！”下面的明军高喊着向山坡上冲了过来。

“快跑，咱们中埋伏了！”哱拜军乱哄哄地喊叫着，向后逃窜。

“混蛋，都给老子站住！不要怕，狭路相逢，勇者胜！跟明军拼了！”哱承恩及时赶到，见此情形，知道如果这样盲目后撤，必然就是溃败的结局。当此之时，只有先抵抗，顶住明军冲锋的势头，再徐徐后撤，才有活路。

听到主将的命令，哱拜军的士兵们只好又掉转头来，端起武器，猬集成群，准备与冲上来的明军进行肉搏。

但对面的明军并没有打算与哱拜军进行对等的厮杀，他们冲到距离哱拜军百来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在一排长矛兵的身后，闪出了一群手持火枪的射手，一名军官举着小红旗，开始发号施令。

“明军有火铳，快闪啊！”刚刚被哱承恩叫住的哱拜军士兵又叫嚷起来，他们最怕的东西，就莫过于明军的火器。刚刚踏中了一颗地雷，现在又看到明军摆出了火枪射击的阵容，大家哪里还有胆量对阵。

“抨抨抨！”

明军的火枪响了起来，密集的枪弹向着山坡上的哱拜军飞去。黑暗之中，明军的火枪手无法进行准确的瞄准，他们只知道向自己的正前方射击，至于能不能打中，就看哱拜军的运气了。

“啊！”

“哎哟！”

山坡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显然是有人被乱枪击中了。山坡上有一些稀疏的树木，但完全不足以掩护住哱拜军士兵的身形。其实，真正被明军打中的士兵并不多，但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却迅速蔓延到了哱承恩所部的全体。

“快撤吧，小王爷，趁着天黑，明军不敢追上来。”巴根向哱承恩请求道。

哱承恩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看，评估了一下形势。他看到明军的火枪手人数众多，火力极猛。虽然两军相距只有百十步，但自己的队伍要冲过这段距离，恐怕至少也得折损一两成的兵力。

就算自己能够冲到敌军面前，以手下官兵现在的状态，与对方短兵相接，只怕也赚不到多少便宜。偷袭不成，自己这方已经挫伤了锐气。对方以逸待劳，气势正盛，加上兵力也是自己的三倍，这一冲上去，弄不好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了。

“撤！”想到此处，哱承恩只好一咬牙，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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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谁的地利

一声撤退令下，哱拜军士兵们像是得了赦令一般，掉转头就往山坡上跑。借着朦胧的月色和火把的光亮，山下的明军可以看到山坡上一片黑影如狼奔豕突。火枪手们纷纷把枪口对准黑影最密集的地方，不停地放着枪，收获着哱拜军士兵的生命。

丢下数十具死尸和十几名重伤员之后，哱拜军终于逃出了明军火枪的射程。众人松了一口气，哱承恩回头看去，只见山下的明军已经不再射击了，他们举着火把，开始向山坡上推进。也许是担心中了哱拜军的埋伏，明军前进的速度很慢，不像是追击，倒像是跟在哱拜军后面拣什么宝贝一般。

“小王爷，明军追上来了，要不要我带一些兄弟回头给他们点厉害尝尝？”巴根主动请缨道。

哱承恩想了想，摇摇头道：“没必要了，咱们的行动已经被明军察觉，要想给明军以重创已无可能。这样以命换命，咱们可换不起，还是先回去与王爷汇合再说。”

“小王爷果断！”巴根不失时机地恭维了一句，其实他向哱承恩请战也不过是虚情假意而已，听到哱承恩否决他的要求，他心里也是一阵欢喜。

“小王爷，你先走，我带本部给你殿后！”巴根说道。

哱承恩嗯了一声，带着身边的亲兵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准备翻过小山坡，仍走原路返回芦峪沟。

“轰！轰！轰轰！”

一阵爆炸声突然在哱承恩身边响起，爆炸带来的火光瞬时就映红了半边夜空。借着火光。哱承恩惊恐地发现，在前面不远的山坡顶上。出现了一彪人马，他们的手上，赫然也都端着黑沉沉的火枪。

“明军，明军！”

“明军绕到我们后面去了！”

哱拜军的士兵们惊叫起来，他们刚才就是从这个山坡背后翻过来，前去偷袭明军营寨的。现在偷袭不成，打算返回的时候，却见明军居然早已占领了山坡顶。这些人是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背后去的呢？

“手雷投掷！”山坡顶上，勘舆营千户张云龙大声地下着命令。

“轰！轰！”

又是一排手雷从山顶扔了下去。明军居高临下，手雷扔得又远又准，全都投向了哱拜军最为密集的地方。伴随着一声声巨响，一群一群的哱拜军士兵栽倒在地上，没有被炸死炸伤的那些士兵也像是受了惊的绵羊一般，四处逃散。

“镇静。镇静！随我冲上去，尽杀明军！”哱承恩红了眼，挥着大刀，一边高声呐喊着，一边身先士卒地向着山坡顶冲去。

一切都已经非常清楚了，自己判断明军不熟悉山中的地形。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明军的侧面进行偷袭。谁料想，明军早就洞察了这一切，非但没有中招，而且还设下了埋伏。山下的明军也就罢了，山坡上这股明军分明就是事先藏在自己队伍身后的。自己居然还没有发现。

现如今，自己带着一千人马。已经陷入了明军的前后夹击之中。明军有远程攻击的火器，自己的队伍呆在中间只能被动挨打。退路既已被切断，那就唯有死战了，至于能不能突围出去，就看自己的运气了。

“冲啊！”

哱承恩手下的士兵们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看到金枝玉叶的小王爷就已经冲上前去，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只能跟着向前冲锋。

哱拜军距离山顶也就是百来步的距离，但这段距离之内，已经足够明军扔出几轮手雷了。山坡上爆炸声连成一片，火枪的射击声不绝于耳。山顶之下短短百来步的范围几乎成了修罗场，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哱拜军死伤惨重，但那些活着的还在不顾一切地向山顶冲去。

“来得好！”

看到哱拜军已经冲到自己面前，张云龙大喊一声，抡起钢刀，带着一队士兵便迎了上去。山顶上的火枪手迅速退下，一群手持白蜡杆的土兵在马千乘、秦良玉的指挥下，从山后涌出，向着哱拜军掩杀过去。

“杀呀！”

双方的士兵都在高声喊叫着，两支队伍像潮水一样涌向对方，厮杀起来。

哱拜军身陷绝境，士兵们全都使出了全身的力量，与明军拼杀。无奈由于此前受到明军几轮火器攻击，一千人的哱拜军连死带残，已经折损了近一半，只剩下五百多人还有可战之力。在山坡上迎敌的明军足足有两千挂零，而从山下追过来的另外两千明军也已经赶到，对哱拜军形成了将近十比一的优势。

“天不助我！”

哱承恩面对着十几名明军的合力攻击，杀得浑身是血，终因寡不敌众，受伤倒在地上。他挥着刀勉强抵挡着，同时抬头向天，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敌将，放下兵刃，饶尔不死！”张云龙出现在哱承恩的面前，用刀指着哱承恩喝道。

“要杀便杀，要我哱承恩放下兵刃，你们休想。”哱承恩喘着粗气答道。

张云龙点点头：“原来你就是哱承恩，我真是好运气。你听着，在下是勘舆营千户张云龙，等你到了阎王老子那里，可别说不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上。”

“无名鼠辈，想不到我哱承恩竟会命丧你手。”哱承恩不服气地说道。

张云龙冷冷一笑，说道：“哱承恩，我张云龙的确是无名之辈，但你却不是命丧于我手，而是中了我家副总兵之计，所以你死得也不算冤了。”

“你是说苏昊？”哱承恩道，“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偷营？”

张云龙道：“你以为只有你了解贺兰山的地形是吗？告诉你吧，我家副总兵是赫赫有名的地师，这天底下没有他不知道的道路。我们故意停留在这白羊沟，就是为了引诱你们来偷营。在这周围的山头上，全都是我们的斥候，你们的一举一动，我家副总兵都了如指掌。你中了他设下的埋伏，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苏昊！我恨不得食其肉……”哱承恩大吼道。

“你就算了吧！”正带着手下打扫战场的秦良玉正好走过，听到哱承恩在大骂苏昊，忍不住接了一句。没等哱承恩再说什么，秦良玉抬起手，长枪飞出，直接把哱承恩钉在了地上。

“寢其……”哱承恩又吐出两个字，然后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秦副总兵好身手。”张云龙回过头，向秦良玉抱拳赞道。

秦良玉走过去，从地上拔起自己的长枪，同时踢了哱承恩的死尸一脚，说道：“我就看不惯这种死到临头还嚣张的人……对了，张千户，哱承恩的首级算你的，你可以拿去向萧总兵请功。”

“多谢秦副总兵！”张云龙赶紧道谢。

山坡上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除一百多人投降或者被俘虏之外，余下的哱拜军官兵全部战死，没有一人逃脱。

“打扫战场，割下贼人的首级，尸首都推到山沟里去喂狼！”马千乘向自己的部下发着号令，他的口吻是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如何处置一堆烂苹果一般。

“哎，还是刨个坑把他们埋起来吧，好歹也是一个性命呢。”秦良玉看着满山的哱拜军尸首，心里好生不忍。她刚才杀敌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仗打完了，倒有些悲天悯人之意了。

马千乘诧异道：“良玉，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婆婆妈妈了？这破石头山，刨个坑哪有那么容易。哱拜手下这些人都是鞑虏，有什么好怜惜的。”

秦良玉道：“夫君，你这话就不对了，鞑虏也是人，如果不是刀兵相见，大家也还可以做朋友的呢。你没听苏大哥说吗，要注意搞好民族关系呢。”

马千乘笑道：“良玉，我看你是中了苏昊的毒了，他的鬼名堂也实在是太多了，他说那些话，我学都学不来。”

秦良玉瞪了马千乘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说。你看人家苏昊比你岁数还小，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不好好跟人家学，还说风凉话呢。”

马千乘连忙说道：“我哪说什么风凉话了，对于改之的才学，我一向都是很佩服的呀。也罢，既然改之说了鞑虏也是人，就让军士们把贼人的尸首都收敛起来吧。”

再说哱拜，自从把哱承恩派出去之后，他就不停地派人探听白羊沟方向的动静。夜半时分，东边传来了隆隆的爆炸声以及隐隐的枪声，让哱拜感到心神不宁。他摸黑爬上一个山坡顶，面朝东边，侧耳倾听，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

“文秀，你听，这应当是明军火器的声音吧？”哱拜对跟在他身边的土文秀说道。

“没错，这肯定是明军火器的声音。”土文秀道，他的耳力比哱拜要强，自然能够分辨出远处传来的是什么声响。

“难道是承恩偷营失利，让明军察觉了？”哱拜说道。

土文秀摇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出真实的情况。不过，他还是想法安慰哱拜道：“王爷，你不用担心，承恩小王爷智勇双全，不会出什么事的。他们肯定是攻进了明军的大营，明军在用火器负隅顽抗呢。”

“但愿如此吧。”哱拜说道。

“报！”正在此时，哱拜派出去探听消息的士兵赶回来了，他径直跑到哱拜面前，气喘吁吁地报告道：“报王爷，打……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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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树倒猢狲散

“什么打起来了？”哱拜没好气地问道，“这么大的动静，我还不知道打起来了吗？”

“是小王爷和明军打起来了。”那斥候说道。

“在什么地方打起来的，战况如何？”哱拜问道。

斥候道：“是在明军营地旁边的山上，明军用了火器，小的听见好大的爆炸声，还有喊杀的声音，明军……起码当有两三千人马。”

“什么？”哱拜一惊，“你是说，战斗是发生在明军的营地之外？”

“正是如此。”斥候回答道。

“糟了，承恩不会是中了明军的埋伏吧？”土文秀敏锐地发现了问题。如果哱承恩偷袭得手，战斗应当是发生在明军大营里，而不会发生在山坡上。明军有两三千人在山上与哱承恩所部相遇，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对方设下了圈套，哱承恩正好中了招。

“现在怎么样了？”哱拜也是老狐狸了，哪能想不到这一层。他用手揪着斥候的领子，厉声地追问道。

“小……小的看到打起来，就赶回来报信了，不知道现在战况如何。不过，小王爷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的。”斥候结结巴巴地回答着，最后一句，实在是被哱拜给吓出来的，他生怕自己万一说错一句话，就会被哱拜当场砍掉脑袋了。

“你说得对，我儿洪福……”哱拜喃喃地念叨着，但心里却一点也不乐观。明军势众，如果是以有备对哱承恩的无备。哱承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土文秀道：“王爷，这个时候。咱们恐怕不能心存侥幸，还是想想对策才好。”

“对策？咱们还能怎么做？”哱拜问道。

土文秀道：“要不，末将带上2000人前往白羊沟，与承恩汇合。若承恩已经击败了明军，那末将就和承恩一起，荡平明军大营。万一承恩遇到了麻烦，末将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来不及了。”哱拜缓缓地摇着头，“明军既然是有准备。肯定会想到如何阻援的。明军兵力充足，说不定还抱着围点打援的念头呢。咱们手上就这点兵力了，若是再陷进去，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可是……这样一来，承恩小王爷那边就……艰难了。”土文秀说道。

哱拜哪里不知道土文秀说的艰难是十分委婉的说法，真实的结果绝对不是艰难二字可以形容的。如果明军不犯错误，哱承恩必然是全军覆没。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这是天要灭我哱拜啊！”哱拜仰天长叹。

土文秀知道哱拜已经决定要放弃哱承恩了，这是一种壮士断腕的选择。他理解哱拜此时心里的伤痛，小心翼翼地说道：“既是如此，王爷，我去安排一下，以防明军趁势向我们这边进攻。”

“你去吧。”哱拜说道。“明军既然能够伏击承恩，就说明他们早已察觉了我们的埋伏，现在咱们也没必要再藏头缩尾了。要想全歼萧如熏所部，已无可能，但至少咱们还能够让他无法通过这芦峪沟。留得青山在。总有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明白！王爷，你也不必太着急。承恩所部虽然中了埋伏，但以承恩的身手，自己一个人脱身想必也不难。”土文秀安慰道。

“但愿如此吧。”哱拜说道。

接下来的消息就是一个更比一个坏了：哱承恩后撤不成，在其身后出现了大股明军；明军与哱承恩部在山上展开激战，哱承恩部明显处于劣势；明军称哱承恩已经被杀；

哱承恩被杀一事已得确认，明军正在庆功……

“萧如熏，本王与你不共戴天！”哱拜站在山坡上，望着东边的方向，咬牙切齿，大声地发着誓言。一夜之间，他的头发似乎又白了许多，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了。

“王爷，你不要太难过了，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土文秀凑上前来，对哱拜劝慰道。

哱拜道：“此前，本王义子哱云，为了掩护我们撤出宁夏城，不幸捐躯。如今，本王的亲生儿子又死在萧如熏的手上。本王只恨当初在宁夏卫的时候，没有找个机会把萧如熏干掉，以至留下这样一个祸患。如果再给本王一次机会……”

土文秀心中苦笑，心说在宁夏卫的时候，哱拜根本就没把萧如熏放在眼里，以为自己已经是天下无敌了。事到如今，再说什么悔不当初的事情，实在是马后炮了。当今之计，是要考虑如何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别让萧如熏斩尽杀绝，亏哱拜在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去做着如何除掉萧如熏的美梦。

“王爷，现在咱们大部分的兵力都集中在芦峪沟，是不是有些风险啊？”土文秀把哱拜的思维拉回到了现实，“咱们老营只有500军将把守，万一有哪个居心不良的部落趁火打劫，断了咱们的后路，可就麻烦了。”

“文秀，你言之有理。”哱拜点点头，他像想起什么一样，对土文秀说道：“对了，现在承恩已经不在了，你就接替他的职位，当咱们部落的副首领吧。当初追随本王的人，现在只剩下你了。等到本王百年之后，这份家业就由你继承好了。”

“多谢王爷！”土文秀赶紧跪下，向哱拜磕了个头，以示效忠。

哱拜道：“这样吧，你带2000人马，继续把守芦峪沟，准备阻击明军。我带余下的人回去，先把家里安顿好，然后再去联合周边其他的部落。前一段时间，本王担心操之过急，惹得那些小部落与本王有二心。现在看来，本王是过于谨慎的。在这草原之上，原本就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本王跟这些人讲什么客气呢。”

“王爷放心。文秀一定不让明军过芦峪沟半步！”土文秀响亮地答应道。

哱拜领着三千多人马离开了芦峪沟，准备返回草原。土文秀把哱拜送走，望着远去的队伍，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哱拜信誓旦旦委任他为自己的继承人，随后又让他留下来担任阻击明军的任务，这分明就是拿一个虚幻的承诺吊着他，让他去充当炮灰。

明军有两万之众，而且还装备着威力惊人的火炮。土文秀仅带着2000人马。要与明军硬碰硬地对峙，最终只有死路一条。在此前，他们是把希望寄托在打明军的伏击上面，利用明军的疏忽来取得胜利。现在明军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行踪，伏击变成了阻击，这仗还怎么打？

哱拜留下土文秀打阻击，自己声称回去收拾其他部落。以土文秀对哱拜的了解。他能够猜出这是哱拜打算溜之大吉了。很显然，哱拜是扔下土文秀来迟滞明军的速度，自己则带着三千余人远远离开，到萧如熏找不到的地方去另起炉灶。

虽然明白哱拜的心思，但土文秀却不能直接揭穿他。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与哱拜当面翻脸，而土文秀并没有与哱拜对抗的资本。

“来人。去侦察一下，看看明军到什么地方了。”土文秀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报，刚才斥候回来报告，说明军还在继续修路。进展十分缓慢。”一名亲兵回答道。

“好。”土文秀道，“传我的令。密切注意明军的动向，不得与明军发生冲突。等王爷他们出山之后，咱们也开拔。”

“怎么，咱们不阻击明军了？”亲兵诧异地问道。

土文秀哼了一声，道：“本将才不给那个老家伙垫背呢。我敢保证，这老家伙回了营地，肯定就收拾起细软跑路了，留本将给他殿后。本将是那么傻的人吗？你去把弟兄们都召集过来，我要给他们训话。”

余下的士兵都被召集过来了，土文秀站在土坡上，对众人说道：“各位兄弟，你们都给我听着，哱拜老匹夫已经把咱们给甩了，以后谁也别指望再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现在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跟着本将。等那老匹夫走远，咱们就离开这芦峪沟，出贺兰山，远走高飞。咱们有两千人马，到什么地方不能打出一片天地来？现在你们自己说，有没有不愿意跟着本将走的？”

“愿追随参将！”众士兵赶紧齐声答应，没有一个人敢于说出个不字。

哱拜不知道自己刚一转身，土文秀就已经与他离心离德了。在哱拜印象中，土文秀一向是一个忠诚的部将，多少还有些憨态可掬的样子。他没想过，土文秀对他的忠诚，是建立在他具有权势的基础上的。现在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落毛的凤凰，土文秀凭什么还要为他卖命呢？俗话说，树倒猢狲散，对于哱拜麾下这些乌合之众而言，在面临逆境的时候各自打自己的小算盘，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传我的令，加快速度，返回大营。”哱拜对手下发着命令。

“不好了，不好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员部将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地对哱拜喊道。

“什么事情！”哱拜问道。

“王爷，特木尔，特木尔来了！”那部将报告道。

“特木尔？”哱拜心里一惊，特木尔是他留在大营里那五百士兵的头目。在出发之前，他曾经交代过，没有他的命令，特木尔绝对不能离开大营半步。可是，自己人还在山中，特木尔怎么会跑过来了呢？

“快传他过来！”哱拜命令道。

话音刚落，骑着一匹伤马的特木尔就在前锋士兵的引导下来到了哱拜的面前，他盔甲皆无，浑身是血，一见哱拜就从马上滚落下来，趴在地上哭喊道：“王爷，咱们的大营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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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大营丢失

听到特木尔的话，哱拜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晃，好悬没从马上栽下来。

此次出兵，哱拜最牵挂的就是自己的大营。在那里，存着他从宁夏城里带出来的金银财宝，还有部落里的几千户牧民和他们的牛羊。这些财产和牧民，就是他的资本，是他得以在草原上生存和发展的根基。

在得知哱承恩阵亡的消息之后，哱拜萌生了退意。他意识到，萧如熏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对手，自己的力量尚未积蓄起来，要与萧如熏对垒，只怕没有多少胜算。他当机立断，留下土文秀阻击萧如熏，自己带着三千余人仓皇出山，目的就是要回大营，收拾起自己的财宝，再裹胁着牧民们逃往更远的草原，避开萧如熏的锋芒。

谁料想，自己还没有走出贺兰山，大营就已经丢失了。

“快说，大营是怎么丢的？是哪个部落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趁本王不在之际，竟然敢在本王头上动土！”哱拜咆哮道。

“不是咱们鞑靼人，是明军……”特木尔回答道。

仿佛为了给特木尔做证一般，在队伍前方，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接着就是爆豆般的火枪射击声。一名前锋部队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道：“报王爷，明军封锁了山口，咱们出不去了！”

“明军是从哪来的？为什么我没有得到报告！”哱拜惊异地望着左右，脑子里一片空白。

事情还得从哱拜率军前往芦峪沟堵截萧如熏部的时候说起。

哱拜离开大营的时候。留下特木尔带领五百名士兵作为看守。特木尔是个办事认真之人，送走哱拜之后。他便把手下的士兵分配到大营四周，定下巡逻的次序，要求众军卒不分昼夜都要保持高度的警惕。

头一天一切都很正常，牧民们也如平常一样，驱赶着牛羊到周围放牧，天黑便回到营地，吃饭睡觉，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危险来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从东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径向哱拜部落的营地而来。特木尔得到哨兵的报告，披着衣服来到营地之外，正见到七八名身着鞑靼服装的骑兵冲到了营地跟前。

“站住，什么人！”特木尔大声地喝问道，同时命令身边的部下张弓搭箭。瞄准了前方的不速之客。

“别放箭，是自己人！”对面骑兵的头目喊道。

“自己人？我怎么没见过你？”特木尔问道。

那头目道：“我是首领哈斯乌拉，前天随哱拜王爷前往芦峪沟去阻击汉人的。”

“哈斯乌拉首领？”特木尔对于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哱拜前一段时间不断地要求周围的部落臣服于自己，其中就有这个哈斯乌拉部落。对方的鞑靼话说得非常流利，显然不是汉人假扮的。

“你既是随王爷去打仗。怎么又回来了？”特木尔问道。

哈斯乌拉用着急的口吻喊道：“出大事了，王爷率兵刚进山口，就中了明军的埋伏，小王爷和土参将都被明军围在沟里，现在正在苦战。明军前锋已经绕过我军。突破山口，进入了草原。即刻就要到达这里了。我是特地赶回来给你们报信的。”

“什么？王爷中了明军的埋伏！”

不等特木尔说什么，周围的哱拜军士兵全都被这个消息给吓懵了。

“不好了，王爷被明军围了！”

“听说了吗，王爷阵亡了！”

“明军过了贺兰山，正向这边杀过来呢！”

“明军杀人放火，无恶不做呀……”

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哈斯乌拉带来的可怕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哱拜部落。一些人涌到营地前，想亲耳听听送信人说的消息。更多的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命了。

“不要乱，镇静！”特木尔心里也抨抨地打着鼓，他第一次担当这样重要的任务，就遇到了这种巨大的变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下意识地对哈斯乌拉问道：“哈斯乌拉首领，王爷就没有让你带什么话来吗？”

哈斯乌拉道：“我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王爷，趁着明军围上来之前，我就带着他们几个人赶紧跑出来了，如果慢一步，说不定现在也和王爷一样，成了明军包的饺子了。你是营地的守将吧？现在还等什么，你手下有多少人马，赶紧点齐了，去营救王爷吧。”

“我手下只有五百带甲之人，就算带过去，只怕也是杯水车薪啊。”特木尔答道。

“营地里总共才五百士兵？”哈斯乌拉不敢相信地问道。

“是啊，王爷把主力都带走了。”特木尔老老实实地说道。

“早知如此，老子还跟你废什么话！”哈斯乌拉身边的一名骑手嘟囔了一声，特木尔听出来，此人说的居然是汉话。

“你是汉人！”特木尔惊叫道。

“老子是勘舆营中军官邓奎！”那骑手大喊一声，催马便向前冲，手中的大枪直指特木尔的胸膛。

“我命休矣！”特木尔连忙闪身，邓奎的枪尖擦着特木尔的肋下而过。特木尔是从睡梦中被人喊出来的，身上既没盔甲也无武器，自知无法与邓奎对阵，只能驱马拼命地往营地里逃。

许多哱拜军的士兵起初对于哱拜被围的消息还有些将信将疑，此时见眼前出现了真正的明军，再多的怀疑也荡然无存了。主帅被明军给围了，营中的主将也不战而逃，这些普通士兵哪里还有什么斗志，全都掉转头，跟在特木尔的身后狂奔起来。

这时候，在邓奎等人的身后，上千骑的骑兵飞驰而来，其中有胡自信、熊民仰带领的明军，还有哈斯乌拉部落里的鞑靼骑兵。经过几天的磨合，这些鞑靼骑兵与明军已经结成了盟军。众人齐声呐喊着，冲进哱拜部大营。

“轰！轰！轰轰！”

明军的手雷不断地在营地中炸响，把特木尔手下的士兵炸得人仰马翻。哈斯乌拉部落的骑兵则挥舞着马刀，毫不留情地砍杀着这些哱拜部的战士。哱拜部士兵不知来了多少明军，根本没有回头抵抗的胆量，只顾着拼命地逃跑，唯恨胯下的战马少长了几根蹄子。

至于哱拜部落中的牧民，他们世代生活在草原上，连寻常的火器都没有见过，更不用这种声如霹雳的手雷。在一阵阵的巨响中，牧民们纷纷跪倒在地，把头伏在地面上，嘴里不停地念着神佛的名字，不敢做出任何敌对的行动。

明军和哈斯乌拉部落骑兵从哱拜部落营地的东边杀进去，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就杀到了营地的最西面。特木尔带着几十骑逃出营地，其余的哱拜军士兵除了死伤者之外，余者都弃了武器，跪地请降。

邓奎指挥着手下把投降的哱拜军士兵一一捆绑起来，接着便开始收编哱拜部的牧民。干这种事情，哈斯乌拉部落的骑兵更有经验，他们骑着马，挥着大刀在牧民们面前来回逛了几趟，牧民们就把他们认作自己的新主人了。在草原上，一个部落的队伍如果被其他部落剿灭了，那么部落里没有战斗力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就会成为对方的奴隶，这是大家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特木尔等人逃出生天之后，不知该往哪里去。特木尔跑了一阵，脑子开始冷静下来。他想到，既然哈斯乌拉是与明军勾搭在一起的，那么他此前所说的话，就不一定是真实情况了。也许哱拜并没有被围，这些明军只是从其他地方绕道过来的，自己是中了对方的计。

想到这一点，他决定赶往贺兰山口，去探个虚实。如果哱拜真的被围甚至被杀了，他就远远逃开，去投奔其他的部落。如果哱拜并没有被围，他至少可以向哱拜报个信，让哱拜率兵回去收复营地。

就这样，特木尔带着身边的几十骑绕了个大圈子，来了贺兰山口。他顺着山谷向里走，迎面正遇上哱拜率军从山沟里出来，他于是便上前报告大营丢失的过程。

再说邓奎，在攻占了哱拜大营之后，他留下一小队人马帮助哈斯乌拉收编哱拜部落，自己率领其余的人也向贺兰山口赶去。也就是与特木尔前后脚的差距，邓奎所部也进入了哱拜走的这条山谷。

听到前面人喊马嘶的声音，邓奎猜出，应当是哱拜军从山里出来了，他当即命令众人砍伐两边的树杈，堵上山路。然后带着部队爬上两边的山坡，做好了阻击准备。

哱拜军的前锋虽然已经听特木尔说起有明军在草原上活动，却没有想到明军会如此迅速地进入贺兰山，堵上他们的退路。他们急匆匆地向山外赶，一头正撞进了邓奎设下的伏击圈。邓奎一声令下，两边的明军手雷、火枪、弓箭一齐发射，哱拜军前锋措不及防，顷刻间就扔下了七八十具死尸，余部连忙后退，不敢继续前行了。

“王爷，明军火器厉害，已经封锁住了咱们的退路，怎么办？”前锋队伍的头目带着伤来到哱拜面前，请示道。

“明军是想前后夹击，置我们于死地。现在我们多呆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到了这个时候，咱们只能硬冲出去，才有活路。来啊，传我的命令，不要管明军的火器，一齐冲出去！”

哱拜孤注一掷地下达了突围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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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死亡山谷

哱拜真的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前面有萧如熏的两万大军，正在步步为营地向前推进，而退路又被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明军堵上了，哱拜军现在的处境就叫做进退维谷。往前面冲是没有希望的，因为萧如熏部的实力无比强大，即使不考虑火器的杀伤力，光是两万人堵在路上，也不是哱拜军能够突破得了的。在退路上设伏的这支明军数量不详，但以哱拜的判断，其人数不会太多，因为毕竟这些人是从其他地方绕道过来的，要想躲过哱拜军斥候的监视，肯定不会是一支大部队。

两相比较，哱拜认为，只有向西边冲，才是自己的出路。尽管对方用火器严密封锁着山谷，但只要对方的人数有限，自己这方舍命冲锋，总有逃脱的机会。

“不要和明军纠缠，冲出去，重振旗鼓，再来报此大仇！”

哱拜身边的亲兵大声地重复着哱拜的命令，给身边的同僚们壮胆。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这番话的潜台词，那就是赶紧逃命，能跑出一个算一个。至于什么重振旗鼓的叫嚣，前提是你得能够留得性命。

“冲啊！”

“快跑啊！”

突围变成了溃败，哱拜带领的几千士兵扔掉了身上所有的累赘，拼命催动马匹，向着山谷外狂奔。

哱拜原本还打算安排弓箭手用弓箭压制山头上的邓奎部，但弓箭手也没有了斗志。弓箭射得歪歪斜斜，飞不到山顶就落下去了。照这个样子。即使射到明军的身上，也不过就是给明军挠挠痒痒而已。

哱拜知道军心已散，在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他一边骂骂咧咧，敦促士兵们努力反击，一边在亲兵们的拼死护卫下，狼狈逃窜。

“贼人要突围，不能让他们跑了！”

山头上的邓奎看出了哱拜的用意。他大声地召唤着手下将士，让他们加强火力。明军士兵们都顾不上节约弹药了，手雷像不要钱似地往山沟里扔，火枪打得枪筒都发红了才罢休。哈斯乌拉部落派来辅助的那些鞑靼士兵也不甘落后，一个个搬起山上的大石头，顺着山坡往下滚去。

“怎么不放箭了。”邓奎诧异地对哈斯乌拉部的小头目问道，他记得这些鞑靼士兵射箭的功夫是很不错的。杀伤力并不亚于熊民仰的火枪兵。

“回邓将军，我们的箭都射完了。”那小头目把空荡荡的箭壶递给邓奎看，以证明自己并没有懈怠。

邓奎哈哈一笑：“你们出来打仗，也不多带点箭，哈斯乌拉首领也太小气了。”

“将军有所不知，我们鞑靼人弄点铁器很不容易。要从你们汉人那里花高价买。所以能够用来做箭头的材料不足。每次打完了仗，我们都要想办法把射出去的箭再拣回来，留下上面的箭头做新的箭呢。”小头目解释道。

邓奎点点头：“嗯，这倒是我无知了。你们助王师灭哱拜有功，等打完仗。我去向我们苏总兵求情，让他给你们弄几千斤铁来。足够你们用了。”

“多谢将军！”那小头目闻言大喜，当即就要撩袍子给邓奎跪下。

邓奎赶紧拦住：“别忙别忙，先把哱拜收拾了再说了。”

这一会工夫，下面那条窄窄的山谷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烟火，哱拜军士兵的死尸横七竖八，塞满了整条山谷。还有一些重伤的士兵躺在地上高声呼救，但他们的战友们根本没时间去看他们，甚至不惜直接催动战马踏着这些死者、伤者的身体向山谷外逃窜。

明军此前匆匆垒起的路障给哱拜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士兵们如果放弃马匹，自然可以绕过路障爬出去，但马匹就只能留在山谷里了。在这茫茫大草原上，如果离开了马匹，他们根本走不了多远，同样也是被明军追上歼灭的命运。

鉴于此，哱拜军士兵只好拼命地拆除路障，以便腾出逃跑的道路。越来越多的人挤在路障前，明军的火枪手便盯上了这个地方，上百支火枪不停地向那里倾泻着火力，收割哱拜军士兵的生命。

“开了，开了！”

在付出无数生命作为代价之后，谷口的路障终于被拆开了一个口子。后面的哱拜军士兵什么也顾不上了，催马便向前冲。一些跑得慢的士兵被挤倒在地，顷刻间就被后面的马匹踩成了肉泥。

“闪开，闪开，让王爷先过去！”

十几名亲兵护卫着哱拜，高声呐喊着，夺路而走。哱拜军的士兵们听到叫喊声，都忙不迭地往旁边躲闪，让开通道。也有那些被明军打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的士兵，傻呵呵地依然占着道路。哱拜的亲兵赶上前，二话不说，挥刀便砍，直接把那些倒霉蛋送上了西天。

“完了，全都完了！”

哱拜骑在马上，一边向外奔跑，一边在内心念叨着。他带领的三千人马，突破路障逃出来的还不足千人，而且这些人都成了惊弓之鸟，日后只怕也无法再上阵打仗了。为了逃命，亲兵们簇拥着他踩着其他士兵的身体向外跑，这个情形被所有的士兵都看在眼里，他已经威风扫地，别再想能够一呼百应了。

“娘的，还是让他们给跑了！”邓奎站在山顶上，扼腕长叹。他手里的兵力不足，不敢下山与哱拜军厮杀，只能用远程武器袭击。虽说这一通狂轰滥炸把哱拜的三千人马留下了七八成，但哱拜终于还是逃出了伏击圈，回到草原上去了。

“邓中军，别懊恼了，咱们才这么点人，能够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胡自信安慰道，“你不是我们宁夏卫的人，不知道哱拜这老贼的厉害。他带的三千兵马，都是以一当十的精兵。咱们几乎没什么伤亡，就干掉了他两千余人，堪称是大胜了。”

邓奎道：“这算什么大胜，跑掉了哱拜，只怕苏副总兵饶不了我啊。”

胡自信道：“不至于吧？哱拜就算跑出去，他也是拔了牙的老虎，咬不了人了。你看，山下还有不少受伤的贼人，正打算往外逃呢，咱们下去抓俘虏吧。”

“行，全体听令，下山抓活的！”邓奎号令道。

两边山坡上的明军和哈斯乌拉部落士兵一齐冲了下去，山下那些没来及跑掉的哱拜军伤兵哪敢反抗，一个个跪在地上连声求饶。邓奎指挥着士兵把俘虏一个个抓起来捆上，把那些失去了主人、正在山谷里乱跑的战马也收拢过来。

“邓中军，邓中军！”

邓奎正在忙活着，突然胡自信急匆匆地向他跑了过来，连声地喊着他。

“什么事情？”邓奎抬头问道。

胡自信道：“适才我抓了一个俘虏，他告诉我说，哱拜往外逃的时候，留下了两千人殿后，领头的将官是土文秀。如果末将没猜错的话，过不了多久，土文秀顶不住萧总兵的压力，也会从这条路逃出来了。”

“果真如此？”邓奎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正在山谷里忙着打扫战场的官兵们喊道：“都别忙着拣东西了，快设路障，后头还有一拨贼人呢。”

“快，快设路障！”明军士兵们兴奋起来，刚才这一阵打得太过瘾了，听说后面还有一拨，大家都来了劲头，纷纷开始找东西设置新的路障。此前用于阻挡哱拜所部的路障由于架设得太过匆忙，最终还是被哱拜军给拆除了。这一回，明军可有了经验，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堆到了路上，垒起了一座规模十分可观的新路障。

路障刚刚设好，前面就传来了隆隆的炮声，随后便是密集的马蹄声响。邓奎能够听出来，那炮声显然是自己这边的火炮发出的，可见萧如熏正在对土文秀部发起攻击。至于那马蹄声，不用说，肯定是土文秀放弃了阵地，带着部下向外溃逃。他们万万不会想到，邓奎已经抢先一步把他们的退路给堵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

土文秀骑着马正向山外跑，突然发现前面像一堵墙那样的障碍物。他拼命地拉住马缰绳，这才没有一头撞进路障里。他停住马，看着路障，破口大骂起来：“哱拜老匹夫！为了自己逃命，竟然把我们的退路也给堵上了！”

“参将息怒，依末将看来，这不是王爷……啊，不，末将是说，这不是哱拜设下的路障。”一名部将小声地说道。

“何以见得？”土文秀问道。

部将道：“参将请看，这路障中间除了石头和树枝，还有大批死马的尸首，这些马应当就是哱拜所部的马。他们的马死在此处，说明了什么？”

“你是说，他们中了明军的埋伏？”土文秀打了个寒战，他也看到那些死马了，马身上留着火药燎过的痕迹，分明正是明军所为。

“参将，咱们被包围了！”部将说道。

土文秀看看面前难以逾越的路障，又回过头看去，只见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明军的旗帜。他的部下不断地涌来，围在他的身边，每个人眼里都带着一种乞求的神色，似乎是在叫他快做决断。

“咱们已经无路可走了，降了吧！”土文秀颓然地说道。

一声降字出口，他周围的士兵全都从马上跳下来，把兵刃扔出老远，然后面对着明军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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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归心

敌人居然投降了，这个结果让邓奎觉得既惊喜又遗憾。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是打仗的最高境界，但他此前打哱拜正打得兴起，本想在土文秀部这里再过过瘾，土文秀一投降，邓奎顿时有了一种浑身力气使不出来的失落感。

邓奎的这种心理，当然是不能在士兵们面前表现出来的。大明毕竟是礼仪之邦，杀人是不得已为之的事情，哪有抱怨对方不让自己杀过瘾的道理。这个时候，从东边进攻的明军也已经赶上来了，邓奎指挥着自己的部下，拆除了路障，与大部队合兵一处，开始收缴土文秀部士兵的武器。那些降卒被一个一个地捆起来，等待他们的将是被送往煤矿去挖煤的命运。

“老邓，干得不错啊！”

正忙活着的时候，萧如熏和苏昊二人骑着马从后面上来了。苏昊笑呵呵地叫着邓奎的名字，对他表扬道。

“萧总兵、苏副总兵！”邓奎迎上前去，规规矩矩地给二人行礼，笑着说道：“这都是二位长官运筹得当，末将只是跑了跑路而已。没想到哱拜这么不经打，末将还没怎么使劲呢，他就土崩瓦解了。”

“怎么，听说哱拜跑掉了？”苏昊问道。在土文秀部投降的时候，邓奎就派出了快马去向萧如熏和苏昊报告这边的战况，所以苏昊已经知道哱拜脱逃的事情。

邓奎点点头，说道：“正是，末将虽然在谷口设置了路障，但因为准备不足，路障最终让哱拜的残兵拆除掉了，哱拜也因此而逃脱了。末将办事不利，请副总兵治罪。”

“你们以寡敌众，能够打败哱拜就已经不易了，何罪之有？”萧如熏替他开解道。邓奎是苏昊的部将，萧如熏总还是要宽待一点的。

苏昊道：“老邓，治罪的话就不必说了，我们原来也没指望你们这区区几百人能够把哱拜留下。对了，以你估计，哱拜最后带走了多少人？”

“不足千人，而且多数带伤。”邓奎说道。

“好啊。”苏昊转头对萧如熏说道。“这就意味着，哱拜的牙齿基本上让咱们拔完了，他已经真正成了丧家之犬。”

“正是如此。”萧如熏道，“以区区千人，想要在草原上称王称霸恐怕是没指望了。现在哱拜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去投奔一个大部落。给别人当走狗，要么就只能在草原上当马贼了。”

苏昊道：“让哱拜改行去当马贼，估计他是干不了的。我觉得他去投奔著力兔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哈哈，正合我意。”萧如熏暧昧地笑了起来，苏昊也跟着呵呵笑，两个人心照不宣，只把邓奎蒙在了鼓里。

土文秀部投降得非常彻底。因为主将已经放弃反抗了，下面的士兵更不会有什么想法。不多时，明军就已经把土文秀部的士兵全部控制起来，萧如熏派了一队骑兵押送着这些俘虏返回宁夏卫，具体如何处置，留待日后再考虑。

押走俘虏之后，明军又花了一些时间把山谷里那些被打死的哱拜军官兵的尸首收敛起来，扑灭了爆炸后留下的余火。恢复了这条交通要道的本来面目。

大队的明军顺着山谷穿过了贺兰山，来到大草原上。他们的出现，让草原上那些小部落都大惊失色，多少年了，明军从来没有这样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贺兰山的西麓。

“哈斯乌拉首领，大明的军队开到咱们草原上，是何用意啊？”

“听说你和明军接触过。他们打算对咱们鞑靼人做什么？”

“哈斯乌拉老哥，我们的性命就着落在你身上了，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各部落的首领齐集哈斯乌拉部落，围着哈斯乌拉七嘴八舌地打听着消息。他们早已听说在明军剿灭哱拜部落的战斗中。哈斯乌拉部落是助了一臂之力的，因此明军的意图，没有人会比哈斯乌拉了解得更清楚。哈斯乌拉部落在这片草原上原本只是一个小部落，不太受人待见，但这一刻，各部落的首领都开始想方设法恭维哈斯乌拉了。

“各位兄弟，大家不要害怕，大明是咱们的朋友，只要我们不与大明为敌，大明是不会伤害我们的。”哈斯乌拉端坐在主人的位置上，一边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一边轻描淡写地对众首领说道。

“可是，他们有这么多人，而且听说连哱拜在他们手底下都吃了大亏，全军覆没了。如果这些明军要对咱们不利，咱们这些部落联起手来，恐怕也不够他们塞牙缝的。”一个名叫牧仁的部落首领担心地说道。

“对啊，咱们得早做打算，如果这些明军要对咱们不利，咱们就得去请著力兔首领或者卜失兔首领来帮忙，只有他们才能打退明军，挽救我们的命运啊。”其他的部落首领也一同附和道。

哈斯乌拉冷笑道：“请著力兔首领来，不就是引虎来驱狼吗？就算他能够把明军赶走，咱们不也得成了他的奴仆？你们乐意吗？”

“可是……他毕竟是鞑靼人，是咱们自己人啊。虽然……唉！”牧仁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也知道，像著力兔或者卜失兔这样的大部落一旦过来，他们自己的自主权就完全丧失了。著力兔会把他们这些小部落编入自己的队伍，遇到打仗的时候，就逼着小部落去当炮灰，那种命运也是相当可怕的。

“还有，你们觉得著力兔首领来了，就能够把明军赶走吗？”哈斯乌拉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首领们倒是没什么疑义，众人齐声道：“那当然，如果著力兔首领愿意来帮忙，不用说真正打仗，就是听到他的威名，明军也得赶紧逃回宁夏卫去了！”

哈斯乌拉道：“你们真的没听说著力兔首领在明军的萧总兵那里吃过大亏吗？”

“什么？著力兔首领在明军那里吃过亏？”众人惊异地问道，这个八卦倒是他们没有听说过的，在他们心目中，著力兔几乎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哈斯乌拉于是把从陈观鱼和邓奎那里听到的有关著力兔在平虏城下被萧如熏和苏昊打得落花流水的事情向众人说了一遍。众首领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他们隐隐想起在几个月前的确有过这样一回事，好像著力兔带了一些人去接收什么花马池，结果却无功而返。有几个随同著力兔去打仗的部落都伤了元气，据说是死了不少人。这些事情，著力兔不让人向外宣扬，但结合哈斯乌拉说的情况，众人把真相也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明军真的有这样厉害？”牧仁讷讷地问道。

“当然！”哈斯乌拉道，“你没见邓中军他们攻打哱拜营地的情形。好家伙，明军每人手里都有好几颗霹雳雷，只要一脱手，就会像最响的雷一样炸开，能够把一匹骏马都炸起一两丈高。你们说，什么人能够吃得消这样的兵器。”

“哈斯乌拉兄弟，你说吧，咱们该怎么做？”听完哈斯乌拉的这一通忽悠，部落首领们都慌了神，开始向哈斯乌拉问计。

哈斯乌拉说道：“邓中军说了，明军不想伤害我们鞑靼人，只想和我们和平共处。只要我们愿意和明人友好，他们不但不会对我们不利，还会卖给我们铁器，还有冬天的新鲜蔬菜，价钱一定是最公道的。”

“真的？”牧仁瞪圆了眼睛问道，“可是，怎么才算是友好呢？咱们过去也没攻打过宁夏镇，大家不都是相安无事的吗？要说得罪明人，那也是哱拜惹的祸，和咱们都没关系啊。”

哈斯乌拉道：“明人想在咱们草原上开矿，还想划一些地方种庄稼。他们说了，矿上的收入，还有庄稼的产出，都可以和咱们分配，前提是咱们要保证矿工和农民的安全。能够做到这个，就算是友好了。”

“原来是这样……”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吭声了。

要说起来，草原这么大，明人要划一片矿区，或者开拓一些荒地，对于各个部落并没有什么影响，大家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明人到草原上来搞经营，毕竟是对草原的一种侵犯。明人担心鞑靼人会威胁他们的安全，鞑靼人又何尝不担心明人威胁自己的安全呢？

以大家的想法，最好的选择，莫过于明军还是退回宁夏边墙以内去，他们这些部落也可以承诺不去侵犯明人的边境，就让一切恢复到哱拜出逃之前的情况好了。但是，现在这件事的决定权并不在鞑靼人这边，明军两万人进入草原，而且配备了极其可怕的火器，他们这些部落哪有与明军讨价还价的资本。

“大家不要害怕嘛。”哈斯乌拉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大家，说道，“明军那边的将军说了，他们愿意和咱们歃血为盟，保证互不侵犯，共同开发草原。大家有什么不相信的呢？”

“当今之计，不相信也只能相信了。”牧仁苦着脸说道，“我那个部落小，想和明军作对也没实力，干脆就归顺明人好了，但愿哈斯乌拉兄弟没有出卖我们。”

“牧仁兄弟说得对，咱们就先归顺明人吧，明人如果待咱们不好，咱们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和他们拼了。”众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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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炫耀武力

各部落的首领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在哈斯乌拉的引导下，集体前往原哱拜部落的营地，要求拜见萧如熏。在从营地大门走到中军大帐的一路上，首领们看到两边的明军将士盔甲鲜明、刀枪雪亮，尤为难得的是，这些将士的脸上都有一种得胜之师的骄傲之气，这是以往曾经与明军打过交道的部落首领们从未见到过的。

草原上的鞑靼部落与明军发生各种摩擦是经常的事情，遇到诸如著力兔这样的大首领要进攻大明边关的时候，各个小部落都要派出一些战士前去助阵，所以鞑靼首领们对明军并不陌生。

在过去，鞑靼部落侵犯大明边关时，明军虽然是顽强抵抗，但士兵们的精神面貌是消极的。有些士兵畏鞑靼人如虎，有些士兵虽然有几分胆色，但对于打败鞑靼人也缺乏信心。但如今，众人在明军士兵们的脸上再看不到那种怯懦之色，看他们的神情，即便有十倍的鞑靼军前来进犯，他们也会视若等闲。

这种自信，难道就是来自于哈斯乌拉说的强大的火器？

这个问题在他们见到萧如熏之后，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各位首领，都请坐吧。”萧如熏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接见了各位首领，首领们连忙用本民族的礼节向萧如熏致意，然后在旁边明军士兵的指引下，分别落座，等着萧如熏训话。

“各位的来意，萧某已经知道了。大家放心，我们兵出草原，是为了维护草原上的和平，而不是来给大家找麻烦的。哱拜虽是鞑靼人，但他多年前就已经投奔了大明，乃我大明军将。前一段时间，他起兵谋反，兵败之后逃到草原上来。继续祸害鞑靼兄弟。我军此次出兵，就是为了讨伐叛逆，同时也还草原诸部落一个和平。”

萧如熏侃侃而谈，他原本就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将领，说这种场面上的话是非常熟练的。

“萧总兵讨伐哱拜恶贼，替我等讨回公道，乃是我草原各部牧民的再生父母。”哈斯乌拉率先表态。其余的部落首领也赶紧跟着附和，同时在心里暗暗骂哈斯乌拉厚颜无耻，连再生父母这样恶心的比喻都说得出来。

“汉蒙之间乃是兄弟，是少数野心贼挑动汉蒙之间的仇杀。只要大家不跟着这些贼人走，我们之间是可以达到双赢的。”萧如熏说道，他虽然自认是大国上邦的将领。但也不好意思当着人家的面说自己是长辈。

“萧总兵，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贵部的兄弟们好像在搭建房屋，莫非你们打算在这草原上常驻吗？”牧仁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鞑靼人总体来说是比较耿直的，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想法。

萧如熏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大家也知道，因为我们兵力不足。加之哱拜诡计多端，我们这一次出兵，虽然大败了哱拜军，但还是留下了一些遗憾，那就是哱拜这个逆贼并没有被捉住。我们担心在撤兵之后，哱拜再生事端，所以不得不在草原上留一些人下来，这也是出于对大家安全的考虑啊。”

“这……”众首领们无语了。他们当然知道萧如熏说的这番话只是一个借口。但关键在于，这个借口还真有几分可信。哱拜没有被抓住，那么他就随时都有可能会重新杀回来。届时会不会对他们这些小部落发难，这是谁也说不准的。可是，为了防备哱拜而留下这么一支明军的队伍，对他们的威胁又如何说呢？

“萧总兵，你们明人呆在我们草原上。只怕会有一些不便吧？”一位名叫巴雅尔的首领怯怯地说道。

“这位首领说说看，有什么不便呢？”萧如熏笑呵呵地看着巴雅尔，眼神里分明带上了几分威胁之意。

巴雅尔看着萧如熏的笑脸，隐隐感到了一阵寒意。他犹豫了一会。说道：“在我们这片草原上，势力最大的是著力兔首领。他和你们汉人之间好像是一些芥蒂的。万一他率大军前来与贵部为难，只怕……”

“哈哈哈哈！”萧如熏朗声大笑起来，“著力兔不过就是一只兔子罢了，敢犯我大明天兵的虎威？你去问问著力兔自己，他在我平虏城下可占着什么便宜了吗？”

“可是，这是在草原上啊。”巴雅尔回避了萧如熏的问题。关于著力兔在平虏城吃过萧如熏的亏这件事情，他也是听哈斯乌拉说的，在这里也不可能再去考证了。他只是想提醒一下萧如熏，这草原是鞑靼人的天下，与平虏城是不一样的。

“看来各位首领对于我们大明的实力还是不相信啊，这样吧，咱们出去找个地方，我让我们的炮手给各位演示一下我们大明的火器，你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萧如熏说道。

对于这个提议，众首领是没有异议的。他们虽然没有学过孙子兵法，但知彼知己的道理，他们多少也是明白一些的。既然要和明军打交道了，探探明军的虚实是很有好处的。

萧如熏命人去做了些准备，然后便领着这一群鞑靼首领出了营地，来到旁边的一片小树木外。首领们看到，在距离小树木几百步的地方，停着十几辆马车，这些马车的车厢都是用厚板子挡起来的，像是一个个封闭的大箱子一般。在马车旁边，站着一些明军的士兵，正在等候着命令。

萧如熏带着首领们来到马车边，明军的火炮把总熊民仰迎上前来，向萧如熏报告道：“报告萧总兵，火炮队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表演。”

萧如熏点点头，转身对鞑靼首领们说道：“各位，一会我们的炮手会向大家表演一下火炮射击的场面。他们的目标就是前面那片小树林，各位要不要先过去验一下那些树木，看看是不是真的。”

众人顺着萧如熏的指向看了看，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去检查了。那片小树林是他们曾经走过的，知道都是些长了多年的树，最大的树得有碗口粗细了。

“那好吧，咱们这就开始吧。”萧如熏道，“大家往后退一点，把马缰绳拉紧，一会别把马给惊了。”

众人照着萧如熏的吩咐，退后了几句，果然勒紧了马缰绳，等着看明军有什么表演。

只见熊民仰跑前几步，来到那几辆马车面前，下了一道命令。明军的炮手们迅速就位，拆下了马车一侧的挡板，露出黑洞洞的炮口。那些炮口都对准了小树林的方向，显然是准备以小树林作为试炮的目标了。

“测距，瞄准！”

“装填！”

“预备放！”

熊民仰大声地发布着命令，炮手们有条不紊地完成着各项动作，随着熊民仰一声“放”的喝令，鞑靼首领们耳边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巨响：“轰！轰轰！”

巨大的炮声和炮口的烈焰给了鞑靼首领们极其震撼的冲击，他们胯下的战马全都暴跳起来。有两名首领不知道是自己被吓着了，还是没能控制住马匹，直接从马鞍上便摔了下去。搁在往常，这样丢脸的行为肯定会惹来一阵哄堂大笑，但此时，鞑靼首领们没有一个能够笑得出来的，眼前的一切，让他们变得呆若木鸡。

只见在炮队前几百步的那片小树林，瞬间就被烟和火给吞没了，无数的树干、枝杈从烟火中飞出来，最远的几乎要飞到鞑靼首领们面前了。草原上的微风吹过，硝烟稍稍散去一些，首领们看到树林边缘的那十几棵大树都被炸得稀烂，只剩下半截的树干上呼呼地冒着火苗。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厉害！”牧仁惊叫起来，他过去也见识过明军的火器，但像这样犀利的火器，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哈斯乌拉算是这群人中最为镇定的一个，毕竟在此前他已经见过邓奎部攻打哱拜营地时的情景。不过，明军火炮的威力比邓奎他们使用的手雷又胜出了一筹，至少那爆炸的响声就大不一样，他的耳朵直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呢。

“巴雅尔，你看到了吗？”哈斯乌拉喊着巴雅尔的名字，对他说道。

巴雅尔的耳朵也被震得暂时失聪了，好一会，他才听清了哈斯乌拉的问话，他木然地点着头，说道：“看到了，明军的火炮如此强悍，著力兔首领来了只怕也讨不到什么便宜啊。”

“各位，献丑了。”萧如熏在一旁冷眼旁观，从众人脸上的表情，他知道这一手炫耀武力的做法是成功了。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众人抱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大明天威，我等拜服！”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鞑靼首领们纷纷从马背上跳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向萧如熏行拜礼，以示臣服。他们现在完全相信哈斯乌拉此前跟他们讲的事情了，在如此威力巨大的火炮面前，著力兔恐怕也只有铩羽而归的命运了。

“列位请起！”萧如熏道，“大家放心吧，这火炮是用来对付敌人的，各位都是我大明的朋友，尽可不必害怕。如果大家相信了我大明天军的实力，那咱们就去谈谈下一步如何合作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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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大兴土木

重新回到大帐之后，众人对萧如熏说话的态度里就明显多了几分阿谀。这些草原部落都是习惯于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的，谁有实力，他们就依附于谁，反之，谁好欺负，他们就会群起而攻之。

明军兵力充足，又有逆天的火器作为支撑，部落首领们知道，这是一支自己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自己能够做的最聪明的事情，就是与明军合作，而不是站在明军的对立面上。

有了这样一层认识，后面的谈话就变得和谐起来。萧如熏简单地向鞑靼首领们介绍了明军的打算，那就是要将原来的哱拜营地改建成一座城池，作为大明的军队以及未来即将到来的工匠、农民等人的居住地。大明将以此为中心，在周边进行拓荒和采矿等生产活动。

“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也未曾听说有什么矿啊，贵部打算在这里采什么矿呢？”牧仁诧异地对萧如熏问道。鞑靼人本身并不掌握采矿技术，更不用提勘测矿产这样的事情了。

萧如熏道：“这件事你们就不必担心了，我们的苏副总兵是我大明赫赫有名的地师，擅长勘矿和找水源。他说过了，他能够找到煤矿和铁矿，我们会在本地建一座冶铁厂。到时候，本总兵会给你们每个部落都赠送几百斤最好的铁。”

“多谢总兵！”众人赶紧再次道谢。草原上一向缺铁，别说制造武器，就是日常使用的铁锅、火叉之类，都极难获得。如果萧如熏愿意送给他们几百斤铁，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萧总兵，你们汉人总说，无功不受禄。我们也没帮萧总兵做什么事情，怎么好意思白拿萧总兵的铁呢？这样吧，萧总兵要冶铁。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您尽管开口，我们尽力做到就是了。”哈斯乌拉恰到好处地说了一句。

“正是如此！”众首领又跟着附和，他们也不知道哈斯乌拉这番话是不是得自于萧如熏的授意，没准萧如熏就等着他们表态呢，如果他们不识趣，没准哪一天那些可怕的大炮就要瞄准他们的部落了。

萧如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各位如此美意，萧某若是不接受，只怕是冷了各位的一片真心。若是接受，又怕给大家带来麻烦，这真是让本总兵好生为难啊。”

他这样一说，大家心里再明白不过了。什么好生为难。分明就是欲盖弥彰嘛。大家想清楚了这些，脸上那种殷勤的表情又加了几分，纷纷说道：“大家都是一家人嘛，些许麻烦怕什么。萧总兵有什么需要我等做的，就尽管说话好了。”

萧如熏又假意地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说道：“好吧，既然大家这样真诚地想帮本总兵的忙。那本总兵就领了大家这份情吧。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要开矿，还要建城池，需要运输大量的材料。而大家是知道的，我大明牛和马都很缺乏……”

“萧总兵不必说了，这运输材料的事情，我们包下来就是了。”巴雅尔接过了萧如熏的话头，大包大揽地说道。“我们以放牧为业，别的不敢说，牛和马是一点都不缺少的。不管有多少东西，我们都能够运过来。”

“那就太好了。”萧如熏喜道，“有诸位帮忙，那我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不过，萧某有言在先。各位帮忙，萧某心领了，但这工食银两，大家必须要收下。谁客气不收，萧某可不依他。”

“……”众人无语了，雇人干活需要付钱，这是起码的常识吧，萧如熏这样一说，倒好像是给了大家什么恩赐一样。唉，和汉人打交道，实在是太累了，这些汉人说点事情怎么会这样拐弯抹角呢？

不管心里怎么想，大家答应了的事情，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办了，一场大规模的搬运活动就此展开。

正如巴雅尔说的那样，这些草原部落别的东西没有，牛和马是多得很的。十几个部落轻而易举地凑出了几千头牛和同样数量的驮马，由一批技术熟练的牧民指挥着，进入了贺兰山，开始帮助明军工作。

明军干的第一件事情，是平整经由打硙口横穿贺兰山的通道。这条通道原本是存在的，但只是山谷中人马踩踏出来的一条道路而已，坑坑洼洼不说，有些地方还十分狭窄，不利于车队通过。萧如熏接受苏昊的建议，组织了人马对这条道路进行拓宽、平整，使其成为一条可与大明境内的驿道媲美的正规道路。

修路的工作量是非常庞大的，但有了大量的畜力可供驱使，工作的难度就大为降低了。萧如熏安排了几千名士兵负责平整道路的工作，他们先把路上的大石头砸碎，又用牛马驮来沙土把路填平。随后，几百头牛便拖着巨大的碾子在路上来一趟去一趟地碾压，一直把路面压得平整如镜，方才作罢。

除了修路之外，筑城也是一项规模浩大的工作。萧如熏在贺兰山通道的东西两侧各修了一座堡垒，其中东边的堡垒是依托着打硙口原有的遗迹修建起来的，西边则是完全新建的，包括了一段边墙和一座望楼，把山里的通道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哱拜部落的营地被改造成了一座小城池，萧如熏把它称为贺兰堡，准备作为一颗扎进草原的钉子。仓促之间，萧如熏当然不可能在贺兰堡的周围建起一圈城墙，他命人用木头制作了栅栏，围在贺兰堡的四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用石头和粘土作为材料建起来的炮楼，炮楼上架着小炮，有配备火枪的士兵把守。这样一座城池，如果著力兔要来攻击，必定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修建城堡用的建筑材料，都是用马匹驮来的。诸如石灰这样的东西，还需要从宁夏卫运过来，没有这么多马匹还真吃不消。萧如熏答应给各家部落付报酬，但他并没有拿出真金白银来，而是找了一些大明的商品送给各部落，就权当是租借牛马的费用了。

大量的采矿设备也从宁夏城运过来了。苏昊带着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勘测，确定了若干处矿点。以董天章、杨来祯为首的商人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得到消息之后，便带着矿工、各种设备涌入了草原和周边的山区，开始挖洞采矿。

由于是在鞑靼人的地盘上采矿，随时都有可能受到鞑靼人的攻击，因此每一个矿点都建立起了自己的防御系统，由商人们雇佣私兵负责防卫。私兵的装备完全参照萧如熏所部，除各种冷兵器之外，还大量装备了燧发枪、火炮等火器。

按照苏昊的建议，每个矿区的中央都修建了一座碉堡，其作用是在鞑靼人进犯时，用于保护矿区里的工人和管事。大家躲在碉堡里，用火枪和火炮进行抵抗，能够支撑若干天的时间，等待明军大部队前来解围。

宁夏卫里屯田的军户也被调过来了，他们围绕着贺兰堡的周边，建立起了一批屯田点。由于冬季将至，他们没有急着开荒，而是照着过去在平虏城的样子，搭了一批暖棚，种上了蔬菜。草原上一向是缺少蔬菜的，到冬季更加严重。军户们建的这些暖棚，除了能够给贺兰堡的驻军提供蔬菜之外，还兼有向各个鞑靼部落提供蔬菜的职能。依靠这些蔬菜，明军能够从鞑靼牧民那里换到牛羊肉和奶制品，还能够让那些鞑靼部落更加死心塌地地归降。

在忙忙碌碌搞建设的同时，萧如熏始终没有放弃警惕。他知道，打败哱拜仅仅是进入草原的一个序幕，更强大的敌人还在后头。他安排了大量的斥候在草原上逡巡，监视几个大部落的动静，同时也打听哱拜的去向。

几个月的时间匆匆地过去了，贺兰山通道两侧的堡垒都已经修好，萧如熏派出了士兵前去守御，相当于把防线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贺兰城的改造也已经完成，原来营地中的帐篷都被换成了土坯房，俨然有些中原城市的模样了。

萧如熏作为宁夏总兵，当然不可能成天呆在边墙外。他在征服了那些周边小部落之后，就返回了宁夏城。苏昊没什么现成的公务，索性便留在新建起的贺兰城里，指导着众人的工作。看着各项事业欣欣向荣，苏昊也有一种欣慰的感觉。

这一日，从矿区来了几位矿主，与苏昊在临时的总兵府里讨论开矿的一些事情。一骑快马奔进了贺兰城，径直来到总兵府前。骑手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来到大堂，高声报告道：“报苏副总兵，有紧急军情！”

“哦？”苏昊和几位矿主都是一愣。矿主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向苏昊告辞退去，苏昊对那报信的斥候问道：“什么事这样慌张？”

“报苏副总兵，末将刚刚听到消息，著力兔与卜失兔合兵一处，兵力号称十万人，已经向我们这个方向开过来了。”斥候应道。

“十万人？”苏昊挠挠头，“这两只兔子疯了，大冬天带着十万之众进犯我这一个不值钱的贺兰堡，他们是想要什么呢？来人！”

“在！”一名在旁边侍候着的亲兵应声出列。

“去请邓中军、徐千总、张千总，……还有林先生，一同到总兵府议事。”苏昊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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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运动战

新建的贺兰堡其实还不能算是一个城池，由于时间紧迫，明军根本来不及筑起坚实的城墙，只是用木材建了一圈栅栏，辅之以若干炮楼，与平常打仗时候的野营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样一座营地，靠几千兵马防守，应付一两万敌人的进攻还勉强能行，苏昊没有想到，著力兔竟然会与远在青海的卜失兔联手，凑了十万之众前来进犯，这对于贺兰城来说，就是一个极大的危机了。

说起卜失兔，此人也算是一个牛人了。他是当今蒙古汗王扯力克的长孙，也就是最早与大明签订通贡互市条款、接受大明顺义王册封的俺答汗的第五代孙。卜失兔常年驻牧青海，手下有一支数目可观的军队。在以往，他与河套这边的著力兔并没有什么太多的瓜葛，更谈不上联手出兵与大明为敌，这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刺激了他们俩，这两大军阀竟然合作出兵了。

萧如熏率两万明军出关，在打败哱拜之后，就带着大部人马返回宁夏去了，毕竟那里才是他镇守的地方。在贺兰堡留下的，主要是勘舆营的部队，以及宁夏卫留下的一千余屯田军户。听说鞑靼大军来犯，邓奎、徐光祖、张云龙、熊民仰以及宁夏卫的胡自信等人一齐来到了苏昊的总兵府，商议对策。在苏昊的身边，还坐着他的私人军师李贽，化名叫做林执。

听斥候重新介绍了一遍打探来的情报，胡自信首先诧异地说道：“卜失兔从来没有进犯过我们宁夏卫，这一次他怎么跑过来了？”

胡自信此前的身份不过是个百总，对于这种战略上的问题一向是不太关心的。平定哱拜叛乱之后，萧如熏当了宁夏总兵，自然要提拔自己的部属作为领军之将，胡自信也就因此而当上了千总，开始有资格参加决策层的会议了。对于卜失兔这个人，他多少听说过一些。在他的印象中，卜失兔并不是宁夏卫的敌人。

对于胡自信的话，徐光祖表示了赞同，他说道：“卜失兔活动的地方是在青海，以往主要是骚扰西宁卫一带。听说他与著力兔一向不和，两家联手倒是蹊跷之事。”

“这也不奇怪吧。”邓奎说道，“著力兔在平虏城被我们打怕了。自己不敢单独来和我们作对，所以要拉上卜失兔帮忙。不管他们平时和不和，咱们打到草原上来了，威胁的是整个鞑靼，他们自然就成一家人了。”

苏昊扭头对李贽问道：“先生觉得邓中军所言如何？”

李贽呵呵笑道：“老夫觉得邓中军说得极好啊，这半年多来。邓中军长进极大，遇事不再只是莽撞冲杀，而是能够用些谋略，大局也看得极准，颇有些大将风范了。”

“呃……林先生过奖了，这不都是林先生教导有方吗？”邓奎憨憨地笑着说道。这一年多时间里，苏昊经常让李贽等人给军官们讲课。传授些政治知识、军事谋略等等，的确是收到了一些成效。与过去相比，像邓奎这样的武将也多少有些兵法造诣了。

李贽夸完邓奎，转头对众人说道：“适才邓中军分析的，老夫觉得有些道理。咱们在平虏城下让著力兔吃了苦头，他手下的那些鞑靼千户对我们都有些闻风色变。再加上我们克宁夏城、大败哱拜，这些事情都会传到著力兔的耳朵里去，让他对我们的实力心存畏惧。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敢单独和我们开战，必须找人做帮手才行。”

“确是如此。”苏昊道，“据陈观鱼他们报回来的消息，著力兔部的那些鞑靼首领，说起平虏城一战，都是三缄其口，估计是吓怕了。著力兔带着这样一支队伍来和我们开战。恐怕我们这边大炮一响，他们的人马就会溃散八九成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著力兔找到了卜失兔，让他带一部分青海兵过来。青海兵没有见识过我们的厉害。心里没有怯意。只要著力兔给他们说明火器的特点，他们就不会像著力兔部那样一触即溃。咱们兵出草原，对于整个鞑靼都是威胁，卜失兔愿意出兵帮助著力兔，也是情有可原的。”李贽说道。

“卜失兔可能还有另一个用意，就是在草原上立威吧。”徐光祖补充道，他在兵部混了多年，对于草原上的事情也有些了解，所以有些发言权，“当今的蒙古顺义王扯力克子嗣众多，卜失兔虽是长孙，但蒙古人可不讲什么长幼有序，谁的势力大，谁就能够继任汗位。卜失兔要想在扯力克百年之后继任顺义王，就不能不出头露面，让大家看到他的本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就把鞑靼出兵的缘由分析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接下来，就该讨论自己这方的应战策略了。

“打吧！”邓奎摩拳擦掌地说道，“十万人又如何，咱们赶紧派人回去报信，请萧总兵和马总兵派兵过来增援，凑上五万人就足够了。当初著力兔带了两万人犯平虏城，咱们不过五六千人，不也把他给打败了？”

邓奎此言一出，苏昊和李贽对视一眼，都无声地笑了。刚刚李贽还夸邓奎有长进，谁知他几句话过去，猛张飞的性子又暴露出来了。

张云龙没有邓奎那样冲动，他说道：“邓中军的策略，有些行险了。平虏城一战，咱们胜在出其不意。著力兔没有料想到咱们的火器有如此威力，一时惊惶失措，这才吃了大亏。现在他已经有准备了，我们再要想以少胜多，只怕就有难度了。”

徐光祖也说道：“咱们现在是在草原上，是鞑靼人的地盘，与当初在平虏城有所不同。鞑靼军达到十万之众，咱们凭着这些火器，阻挡不住他们的冲杀。一旦火器的屏障被突破，双方陷入短兵相接，咱们大明的军队可不是鞑靼军的对手。”

徐光祖这话有些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味道，但大家都知道，他的话是对的，这是明军与鞑靼军作战多年的经验之谈。鞑靼人是马背上长大的，食物结构以肉和奶为主，因此体魄远比明军强健。一对一地厮杀，明军士兵不是鞑靼人的对手，所以明军向来只能以多胜少，鲜有以少胜多的战例。

“正面接敌肯定是不成的，咱们还是要考虑迂回之道。”李贽建议道。

“嘿，真是憋屈！”邓奎见大家都反对他的意见，不由得有些气馁。

苏昊笑道：“老邓，打运动战并不一定就憋屈，打得好了，同样痛快淋漓，倒是咱们的对手会觉得憋屈呢。”

“嗯，就是你说的什么十六字诀吗？”邓奎说道，有关运动战这个概念，苏昊是曾经跟他们讲过的。

苏昊点头道：“没错，就是我说的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几个月，军士们苦练骑射之术，略有小成，正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鞑靼军多达十万，行动不便，咱们就抓住它这个弱点，把它给拖死。著力兔也罢，卜失兔也罢，我看这些兔子能够蹦跶几天。”

“我赞成改之的计策，著力兔和卜失兔来势汹汹，咱们要和他们正面相迎，肯定不行。像改之说的那样打运动战，倒是一个创举，只是不知道效果如何，要不就先试试看吧。”李贽兴致勃勃地说道。

运动战这种形式，在鞑靼人进犯大明的时候，倒是经常使用的。少许的鞑靼骑兵在大明境内四处游走，避开大股明军的合围，专门挑明军防守薄弱的地方，劫掠一番就迅速离开，给大明带来过不少麻烦。以运动战的方法还击鞑靼人，这种想法最早是由苏昊与萧如熏共同探讨出来的，苏昊把后世的游击战术也融合进去，使其得到了理论上的升华。

在勘舆营中，有关运动战的战术经行过多次的研讨和演练，官兵对于这种战法都有一定的心得，只是缺少一场大战来进行检验了。如今，鞑靼大军来犯，正合了敌众我寡的情形，在这个时候开展运动战歼敌，正好能够试试这种战术是否真的合用。

在过去几个月中，勘舆营从周边的鞑靼部落采购了大量的马匹，使所有的士兵都拥有了战马，而且掌握了马上作战的能力。在这大草原上，天高任鸟飞，只要有了战马，哪怕打不赢，要想脱身也很容易，这也是苏昊敢于提出在实战中检验运动战效果的原因。

计策定下，苏昊马上派人前往各处送信，让各方面都做好迎敌的准备。矿区那边，所有的生产活动全部停止，矿工们撤回宁夏卫，只留下部分矿区的卫兵据碉堡固守。屯田的军户把家属送回宁夏卫，男人们则拿起刀枪，退入贺兰堡，准备依托少数的坚固工事与来犯之地进行周旋。

勘舆营各部进行了拆分，组成十几支百来人的小分队，在草原上各自划出活动区域，准备开展游击作战。至于苏昊、徐光祖、李贽等文官和老人，则退到了贺兰山口新建的城堡里，在那里指挥全局。

宁夏城里的萧如熏接到苏昊的报告，紧急派出了五千军卒，经贺兰山通道也来到了山口的城堡，准备应对各种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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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初遇挫败

阿拉善大草原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鞑靼骑兵部队正在缓缓前行。马蹄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汇集起来，宛如河水奔腾一般，动人心魄。

卜失兔骑着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间，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看到身边的著力兔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幸灾乐祸地哂笑道：“著力兔首领，你真是给我们鞑靼人丢脸，以多欺少，竟然还被明人给打败了。我如果是你，早就拿老婆的腰带把自己勒死了。”

听到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卜失兔如此贬低自己，著力兔的脸有些泛红，他讷讷地说道：“小王爷有所不知，明人的火器甚是厉害，乃是我等从未见过之利器。我也是一时不察，中了他们的圈套，这才遭遇了小败。”

“小败？”卜失兔嘴不饶人，“我怎么听说，你折损了好几个千人队，好几个千户都被打死了。倒是你拣了便宜，把那几个千户的家眷都收到你自己房里去了。”

“这个……倒不足为提了。”著力兔尴尬地说道，同时在心里暗暗地恨上了那些向卜失兔泄露情报的叛徒。

请卜失兔联手对付明军，对于著力兔来说，也是无奈之举。几个月前，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哱拜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兵来到了著力兔的大营，向著力兔诉说明军突破贺兰山进入草原的消息。著力兔闻听此事，顿觉心惊肉跳。

若是搁在以往，听说明军进入草原，著力兔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带兵去把敢于来犯之敌全部歼灭。从贺兰山麓到河套，这一大片草原都是著力兔的势力范围，他是绝对不会容忍他人染指的。但是，经过平虏城一战，著力兔的确是被明军打怕了，再听说哱拜这样的牛人居然也是一败再败。著力兔就更是胆寒了。

退一步说，就算著力兔自己能够鼓起勇气来与明军对阵，他手下那些官兵也没有这样的胆色。平虏城之战，著力兔中了萧如熏和马千乘的埋伏，几乎是孤家寡人逃出边墙，在他的官兵面前丢尽了面子。现如今，如果他要鼓动属下去与明军决战。以报仇雪恨，只怕众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根本没有什么斗志。冷兵器时代，打仗靠的就是斗志，斗志都没有了，这仗还怎么打？

要说对明军的举动不闻不问。著力兔也办不到。如果这次明军能够在草原上扎下一个点，未来就会扎下十个、百个新的点。这种战术叫作蚕食，著力兔是不可能不懂的。

不打不行，打又没有必胜的把握，著力兔左右为难之际，只好向远在青海的卜失兔求援了。

卜失兔有意夺取蒙古大汗之位，这一点草原上各大部落的首领们都是心知肚明的。请卜失兔来助战。就意味着未来要在卜失兔夺取汗位的斗争中站在他的一边，著力兔对此非常清楚。他原本不想这么早就在各个小王爷的争斗中站队，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卜失兔接到著力兔派人送来的信件，马上就作出了回应。他让人告诉著力兔，草原上的一切事情，都是大汗的事情。他作为大汗的长孙，理应替大汗分忧。凭借这样的名义。他带上三万精兵，来到了贺兰山西麓，与先期到达的著力兔部汇合，开始向萧如熏、苏昊建立的贺兰城进军。

卜失兔与著力兔合兵之后，便派出亲信前往著力兔麾下各部去联络感情。对于卜失兔的这种举动，著力兔是有苦难言。他号称是河套之王，但属于他嫡系的军队只有万把人。麾下的其余各部都是各自为政，是一个个的小山头。

打仗的时候，著力兔一声令下，河套一带的各个小部落都必须听从他的指挥。但如果有更大的势力前来与他争夺。那些小部落也会见风使舵，去抱更粗的大腿。草原上遵循的规则就是强者为王，著力兔此前被萧如熏和苏昊折了威风，也就难怪属下要改换门庭了。

让著力兔最为恼火的是，这些小部落亲近卜失兔也就罢了，为了向新主子讨好，他们还把有关著力兔的各种丑事都透露给了卜失兔，卜失兔一见著力兔的面就拿这些八卦来揶揄他，弄得著力兔灰头土脸，却又无法辩驳。

“小王爷，你猜猜看，那萧如熏听说小王爷御驾亲征，会如何应对？”著力兔岔开令自己难堪的话题，开始与卜失兔讨论起战事来了。

卜失兔道：“这萧如熏的名字，本王倒也知道，听说是大明的一员虎将吧。不过，再猛的虎，到了咱们草原上，也得变成病猫。如果他不傻的话，这个时候应当已经丢下那个什么贺兰城，逃回宁夏卫去了吧？”

“萧如熏早就回宁夏卫去了，现在驻守贺兰城的，是宁夏卫的副总兵，名叫苏昊的。”著力兔怯怯地纠正道。

“听说，这个苏昊是个年轻人，才20岁刚出头？”卜失兔问道。

著力兔道：“确是如此……不过，我估计真正指挥队伍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老将。这个年轻人，说不定是哪个官宦子弟，领兵打仗只是为了混个阅历。”

卜失兔道：“不管是谁指挥打仗，在我十万精兵面前，都只有望风而逃这一条路。他们把哱拜那个笨蛋的部落改建成了什么贺兰堡，岂不是为我等准备的？著力兔首领，待赶走明人之后，我打算在贺兰堡建一个行营，你能帮我操办一下吗？”

“这个……能替小王爷效劳，著力兔不胜荣幸。”著力兔郁闷地答道，看来，卜失兔这次过来就不打算走了，以后河套一带就不再是他著力兔一个人说了算了。

著力兔话里的无奈之感，卜失兔当然能够听提出来，但他并不介意。他扬起马鞭，向前指了指，对著力兔问道：“前面还有多远？”

“照现在的行军速度，还有两日的行程。”著力兔答道。

“来人，传我的令，加速前进，别给明人留下搬家的时间。”卜失兔信心满满地下令道。

“轰！”

仿佛是为了打卜失兔的脸，他的命令刚刚发出，在队伍前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着卜失兔和著力兔在马上都看到先头部队的那个位置升腾起一股浓烟，士兵们像受了惊的羊群一样四散狂奔起来。

“敌袭，敌袭！”

整支鞑靼军的士兵全都惊叫起来，乱成一团。著力兔部的士兵自不必说，这种爆炸声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梦魇一般，听到这声音，他们都下意识地夹紧了裤裆，生怕一不留神就屁滚尿流了。

卜失兔带来的青海军也好不到哪去，在此前，著力兔已经让人告诉他们，明军装备了一种火炮，使用开花炮弹，爆炸声极其惊人。他们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却没有想到这爆炸声的动静之大，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的战马被爆炸声吓得惊跳起来，严整的队形一下子就变得混乱不堪了。

卜失兔和著力兔的亲兵在这一刻表现出了无比的忠诚，他们飞马上前，把自己的首领护卫在中间，同时马刀出鞘，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慌什么！”卜失兔被一群身材魁梧的亲兵挡住了视线，感觉安全之余，又觉得失了面子。在此前，他可是一直都在嘲笑著力兔胆小如鼠，现在只是听到一声爆炸声，自己就缩头了，这岂不是很丢人的事情？

“都让开些，明人岂能伤害本王一根汗毛！”卜失兔大声斥责着身边的亲兵，同时竖起耳朵认真倾听着前方的动静，好一会，他才纳闷地说道：“怎么回事，就响了一声，就没有动静了？”

“这……”著力兔也从惊恐中缓过劲来了，他也发现，除了这一声巨响之外，并没有听到其他明军进攻的动静，前方的喧嚣声都是自己的队伍闹出来的。

“报小王爷，报大首领！”一名鞑靼军小将策马从前方赶过来，向卜失兔和著力兔报信：“我部正在行军，不知怎么，从地下突发爆炸。我部有十二人被炸死，三十余人受伤，此外……”

“此外怎么样？”著力兔逼问道。

“此外，因为军士们惊慌，互相践踏，有六人从马上跌下，被踩踏而死，伤者……不计其数。”那小将讷讷地答道，知道这个消息肯定要让著力兔大为光火了。

“混蛋！”

果不其然，著力兔听到后一段话，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马鞭，抽在那小将的脸上，抽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那小将也不敢反抗，低着头等待着下一鞭子。

“著力兔首领，不必怨他！”卜失兔抬起自己手上的马鞭，挡住了著力兔正准备抽下的第二鞭。他当然不是因为心疼那小将才这样做的，他的目的只是在于不让著力兔迁怒于人。

“著力兔首领，这明军还没见到踪影呢，你自己的队伍互相践踏，竟然也能造成如此大的伤亡，难怪在平虏城下会被区区几千明军打得落花流水。那位小将，你说说看，为什么会突然发生爆炸呢？”

最后一句话，卜失兔是对那报信的小将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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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地雷

对于卜失兔的问题，小军将也是一脸茫然。那爆炸是从地底下突然发生的，事先没有任何的征兆，事后也找不到肇事者。前锋部队在爆炸发生后紧急向四周撒出了斥候，想看看是谁在操纵了这个会爆炸的东西，但一无所获。众人在惊魂未定之余，把这个爆炸物命名为“地雷”，这大致就是他们唯一猜对的事情了。

“啧啧，地雷这东西实在是太好用了。”

在远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土坡上，邓奎伏在草丛里，端着望远镜看着鞑靼军人仰马翻的场面，乐滋滋地嘀咕道。

“那是当然，咱们总兵弄出来的东西，能差得了吗？”士兵廖一明在一旁得意地说道。

“谁说是苏总兵弄出来的，这分明是徐先生造出来的好不好？”邓奎反驳道。他倒不是对苏昊有什么意见，而是受不了勘舆营里大家都对苏昊顶礼膜拜的样子。他如果是个穿越众，应当知道有一个词叫作“脑残粉”，没错，勘舆营里绝大多数的官兵都是苏昊的脑残粉，这让邓奎觉得很是难以接受。

邓奎说的徐先生，是指苏氏工厂的总工程师徐光启。他们埋设在鞑靼军必经之路上的那颗地雷，正是徐光启的作品。把炸药埋在地下炸人的思路，是许多人都能够想到的，但地雷如何触发，就是一个麻烦事了，一些能工巧匠设计了各种方法，但都无法满足实用的需求。

苏昊在与徐光启讨论的时候。把后世的一些地雷触发模式向徐光启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让徐光启觉得茅塞顿开。基于这些思路。徐光启终于研制出了能够通过踩踏而触发的地雷，并且装备到了勘舆营的队伍里。

在确定了游击作战的战略之后，勘舆营分出若干个小队，各自承担一部分骚扰鞑靼军的任务。邓奎带着一小队人来到鞑靼军前进的必经之路上，埋设下几颗地雷，然后就躲得远远的，等着看好戏上演。

一颗装药不到两斤的地雷，产生的爆炸威力却十分惊人。当场就把数十名鞑靼骑兵给掀飞了，还造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直接挫动了鞑靼军前锋的锐气。

指挥鞑靼军前锋部队的是一位名叫阿古拉的千户，爆炸发生的时候，他就在离爆炸点不远的地方，巨大的爆炸声把他吓得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幸好身边有亲随及时上前营救。他才没有被乱跑乱撞的马匹踩死。

从地上爬起来之后，阿古拉立即命令自己的队伍原地摆开阵形，准备与明军作战。结果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一个明军的影子。撒出去的斥候也跑回来报告，说周围没有发现明军集结的迹象，这枚地雷的爆炸应当不是人为控制的。而是埋在地上，由于踩踏而触发的。

“踩踏触发……”

包括阿古拉在内的所有鞑靼官兵都抬起头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一股凉气从后背升腾起来。

这么大的一片草原，谁知道哪一脚就会踩上地雷啊？这地雷一爆炸，连几百斤重的骏马都能被气浪掀飞。更何况是人呢？明军的火炮也有这样大的威力，但那种危险好歹是可以看见的。而这地雷却是看不见、摸不着。谁也猜不出它会在哪里爆炸，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实在是难受。

“给我好好搜索，看看明军的地雷到底埋在什么地方。”阿古拉对士兵们命令道。

这条命令一下，鞑靼士兵们都晕了。地雷埋在地下，从地面上如何能够看得出来？前些天，草原上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地面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积雪，更是把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都给掩盖住了。要想找出地雷，恐怕只能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向前摸索，如果真的这样做，那么只怕一个时辰也走不出一里地远。

“阿古拉，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往前走？”没等阿古拉想出解决方案，著力兔派出的监军已经从后面赶过来了，对着阿古拉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质问。

“监军大人，明军的地雷甚是厉害，我们正在想办法把地雷找出来。”阿古拉解释道。

监军扭头看了看正在徒劳地查找着地雷的那些鞑靼士兵，怒道：“混帐，像你们这样找，什么时候能够找到？”

“这个……卑职也在想办法呀。”阿古拉争辩道。

监军道：“大首领有令，让你部加速前进。”

“那地雷怎么办？”阿古拉问道。

监军道：“踩过去就是了，大不了死几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呃……遵命！”阿古拉无语了，的确，死几个人在著力兔的眼里的确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能能够取得胜利，士兵的生命他是不会吝惜的。

“来人啊！传我的命令，加速前进。”阿古拉迅速地做出了调整，“把巴图部调过来，让他们走在最前面！”

“千户开恩啊！”百户巴图驱马来到阿古拉的前面，滚鞍下马，磕头不迭。

巴图部是一个小部落，没有什么势力，每次打仗，他们部落出的士兵都是干最危险、最艰苦的事情，而分配战利品的时候，他们却又只能拿最少的一份。平常受点欺负，巴图也就忍了，谁让他这个部落弱小呢？可是踩雷这种事情，可不是能够随便答应的，这几乎就是必死的事情嘛。

“你想抗命！”阿古拉眼睛一瞪，喝斥道。

巴图哀求道：“千户，念在巴图平日里任劳任怨的份上，求千户给我们一条生路吧。明军的地雷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让我们走在最前面，只怕我带来的这一百多兄弟都要葬身于此了。”

阿古拉道：“这是大首领的命令，你如果不想执行，就自己去和大首领说吧。”

“这……”巴图傻眼了，他有勇气向阿古拉求情，却绝对没有勇气去见著力兔。他相信，如果他在著力兔面前说自己拒绝服从命令，著力兔当场就会让人把他砍了，连同他这个百人队的士兵也无法幸免。

“好吧，卑职遵命！”巴图屈服了。

一百多名巴图部的士兵被推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巴图向众人使了个眼色，然后便策马向前冲去。到了这个时候，他只能把命交给上天去安排了。

看到自己的百户冲出去了，巴图部的士兵们也都扬起马鞭，催促战马跟在巴图的身后，向前奔跑，没一会就跑出去一里来远了。

阿古拉勒着马在后面观看，一开始还颇为得意，觉得自己算是找到了一群合适的炮灰。等到巴图部的人马跑出去一段距离，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大叫道：“混蛋，谁让你们跑成一条线的，都给我回来！”

在以往，像巴图部这种派出去送死的士兵，只要冲在队伍的前面就可以了，跑成横队或者纵队，都是无妨的。但这一回情况却是不同，巴图部的任务是要踩响队伍前面可能存在的地雷，像这样跑成一路纵队，只能踩出一条仅供一人一马通过的小径，这对拥有十万之众的鞑靼大军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兄弟们，快跑，咱们可不给著力兔当替死鬼！”巴图一边催马狂奔，一边对自己的部属喊道。

“百户，咱们这样跑了，以后还怎么回去啊？”他手下的士兵大声问道。

巴图道：“咱们还回去干什么？回去也是个死，还不如去投了明军呢！”

“投明军，明军会接纳我们吗？”士兵诧异道。

巴图道：“我听人说了，明军不是想要打咱们鞑靼人，他们是要和咱们交朋友的。著力兔狼子野心，想和明军作对，依我看是没有好结果的。你们想想明军造的这地雷，威力多大，凭咱们手上的弯刀，能是人家的对手吗？”

“百户说得对，咱们不是明军的对手，还不如降了明军呢！”士兵们齐声应道。

“这帮兔崽子是想叛逃了！”阿古拉也看出了苗头不对，知道自己对巴图部逼迫太甚，把对方给逼得萌生反意了。他回过头喊道：“都给我追，追上那些兔崽子，把他们全都斩了！”

“千户……咱们怎么追啊？”下面的小军将凑上前来请示道。原本是让巴图部去踩地雷的，结果人家按一路纵队跑的，其他地方根本没有踩着。后面的部队如果既要追赶他们，又怕踩上地雷，就只能顺着他们跑的路径去追，这样人马根本就无法展开，这怎么可能追上他们呢？

“不要管地雷的事情了，全体都有，分散追击！”阿古拉喊道。

其实阿古拉早就该这样做了，全队无差别地向前推进，谁踩上地雷算倒霉，踩不上算走运，这种安排是大家都能够接受的。他出于保存自己实力的考虑，以强凌弱，逼着巴图部独自去面临风险，结果把巴图部逼得反水了，最终他还是得让自己的人去完成踏雷的任务。

“轰！”

“轰！”

“轰轰！”

伴随着阿古拉部的冲锋，勘舆营埋设下的地雷一颗接一颗地被引爆了，草原上烟火弥漫，被炸死的士兵和马匹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淋淋地甚是吓人。还有一些被炸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大声地呼救，却没有人有闲暇去多看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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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混入大营

前方一声接一声的爆炸，每一声都响在着力兔的心上。他的确不在乎个别士兵的死活，但他不能无视这种对他实力的无休止的消耗。他不知道明军到底有多少地雷，照这个样子炸下去，等打到贺兰堡的时候，他的手下还能剩下多少可用之兵呢？

“小王爷，这样下去不行啊。”着力兔怯怯地对卜失兔说道，他想劝卜失兔先让部队停下来，等找到破解明军地雷阵的办法再说。

“怎么不行？”卜失兔反问道，“不过就是一些士兵而已，明军哪有那么多地雷可用？着力兔大首领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你娘的！着力兔在心里暗暗地骂着，在前面开路的都是他着力兔的部属，卜失兔当然不心疼。没准卜失兔还盼着他的部属多损耗一些，这样才能完全控制住他的势力。可是，这样的想法是没法拿到面子上来说的，毕竟卜失兔是他请来的，而且还是王孙，他不能有什么不敬的说法。看着卜失兔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着力兔算是明白啥叫引狼入室了。

“着力兔大首领，你难道不会让一些小部落去当开路先锋吗，非要消耗你自己的力量不可？”卜失兔问道。

着力兔道：“小王爷有所不知，在下乃是这河套鞑靼之主，各部落不分大小，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那些小部落本身就没多少青壮男丁，我怎么忍心让他们的战士去送死呢？”

“呵呵。原来如此。”卜失兔冷笑道。他自然知道着力兔为什么不派那些小部落去送死，这理由根本不是着力兔说的什么不忍心。而是着力兔对小部落的控制能力已经大幅下降了，这些小部落本身就与着力兔离心离德，着力兔再逼迫下去，只怕那些小部落都要造反了。

“还有一个法子，你何不让哱拜那个蠢货带着他的人马去开路？”卜失兔又给着力兔支了一个损招。哱拜在兵败之后就投奔了着力兔，着力兔留他在军中效力，还给了他一个很不错的职位。不过，卜失兔知道。着力兔心里一点都不信任哱拜，留他下来只是因为他还有一些利用价值而已。

着力兔倒也不隐瞒自己对哱拜的不屑，他说道：“哱拜对明军颇有一些了解，等到和明军决战的时候，我们还用得上他那一千多人呢。现在让他们去损耗，与我不利。”

“嗯，大首领考虑得周全。”卜失兔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道：“既是如此，那本王爷只能说大首领手下的那些谋士都是废物了。”

“小王爷何出此言？”着力兔问道。

卜失兔道：“咱们草原上，人贵马贱。这明军埋设的地雷，并非一定要用骑兵去踩，用马匹去踩踏同样可以引爆。你麾下那么多谋士。竟无一人想到这一点吗？”

“这个……”着力兔暗暗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叫苦不迭。他从来没有见识过地雷这种东西，脑子里还真没有去多想。卜失兔说得没错，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战马，而战士的培养却是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他让自己的战士骑着马去踩雷。真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来人啊，传我的命令。前面的人都撤下来，派人组织马群去踩雷！”着力兔大声地发出了号令。

鞑靼骑兵的梦魇算是结束了，大家惊魂未定地撤下来，迅速凑出了几百匹劣马，编成一队，派人驱赶着在前方开路。明军的地雷是无差别攻击的，马匹践踏上去，同样能够触发地雷，引起爆炸，但这时候就只能炸死鞑靼军的战马，而不会对鞑靼士兵造成伤害了。

“唉！这帮狗娘养的竟然这么快就想出破我们地雷阵的招术了。”邓奎在远处看着，不禁扼腕叹息。这么宝贵的地雷仅仅用来炸马，实在是太可惜了。还好，他们埋设的地雷并不算多，浪费的也非常有限。

廖一明道：“要是苏总兵能够造了一种会看的地雷就好了，看看马上有没有人，没有人就不炸，有人才炸……”

“想什么呢，你以为苏总兵真的是神仙啊！”邓奎笑着斥道。

“中军你觉得做不到的事情，没准苏总兵就能够想到呢。”廖一明不服气地说道，在他的心目中，苏昊绝对是无所不能的。

“算了，没好戏看了，咱们撤吧，等他们宿营的时候再来陪他们玩玩。”邓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一干勘舆营官兵静悄悄地撤下了土坡，丝毫没有引起远处鞑靼兵的注意。

一天的时间过去了，鞑靼大军在草原上只前进了不到50里，对于骑兵部队来说，这个速度简直就像是在爬行一般。在后半天，鞑靼军虽然使用了战马去踏雷，没有人员伤亡，但每一次地雷的爆炸，都会使战马集体受惊，赶马的士兵们不得不花费大量的力气才能重新把战马安抚好，在这个时候，大部队就只能呆在后面焦急地等待着了。

除了时间上的影响之外，鞑靼军在士气上的损失也是非常明显的。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地雷爆炸掀起的满天烟火，看到那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战马的残肢。他们知道，这仅仅是对方在自己行军过程中的骚扰而已，等两军真正摆开阵势对战的时候，对方的炮火可是会直接轰到自己头上的，自己能比战马更经得起打击吗？

天色将晚，部队没法继续前进了，着力兔和卜失兔分别下令，让自己的队伍停下来，就地宿营。鞑靼人平素缺乏团队训练，宿营的时候也是东一块西一块，不像明军的营地那样整齐划一。近10万人的军队，营地连绵十几里。远远看去，倒也是蔚为壮观。

“传令。要加强戒备，防备明军偷营！”扎下营寨之后，着力兔叫来自己的传令兵，让他去各部传令。他曾经吃过萧如熏的亏，知道明军偷营的厉害。

“着力兔大首领，你也未免太谨慎了。在这草原上，明军岂敢和我们鞑靼人面对面地作战，他们也就是埋几个地雷。用暗箭伤人而已。偷营这种事情，借他们一个胆子，只怕他们也不会干的。”卜失兔端坐在营帐的上首位置，一边喝着侍女送上的奶茶，一边用轻蔑的口吻对着力兔说道。

着力兔看着趾高气扬的卜失兔，心里好生觉得厌恶。他有待把萧如熏在平虏城下偷袭自己大营的事情说出来，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了。这种事情，说给卜失兔听，恐怕也只能成为他嘲笑自己的新材料，不让卜失兔吃点亏，他是不会相信明军的厉害的。

不管卜失兔说什么，着力兔都不会放松自己本部的戒备。他把一队队的巡逻兵派出去。让他们在营地四周逡巡，防备明军攻击。鉴于上一次明军是用远程火炮进行袭扰的，着力兔要求巡逻兵必须把巡逻的范围扩大到1000步以上，同时注意倾听周边有没有炮车经过的声音。

一队队巡逻兵在营地内外来回走动，带回来的消息都是平安无事。似乎明军在白天用地雷占了些便宜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小队巡逻兵回到营地之后，并没有去本部主将的营帐报信，而是非常低调地分散开，趁着夜色的掩护，摸向鞑靼各部囤积粮草的所在。

“是这个地方吧？”身穿着鞑靼士兵服装的勘舆营小旗官石显贵骑在马上，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声地向身边一位名叫苏合的鞑靼牧民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苏合怯怯地答道。

苏合是哈斯乌拉部落的人，这一次是被勘舆营借出来充当鞑靼语翻译的。鞑靼大军是由无数个部落的士兵汇集而成，各部落的人互相不认识，也没有统一的标识，勘舆营的小分队仅仅是披上鞑靼兵的服装，就骑着马，轻而易举地混进了鞑靼大营。苏合跟着石显贵等人一起混进来，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哪有心思研究什么地方是鞑靼军的囤粮处。

“问问去。”石显贵捅了苏合一下，顺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位鞑靼哨兵。

“啊？”苏合张口结舌，“石军爷，万一他问我是哪个部落的，我怎么回答啊？”

石显贵道：“你就说自己是昊苏部的。”

“昊苏部……这是哪里的部落啊？”苏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石显贵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是咱们总兵的名字倒过来用的，这么多部落，你相信他们都能记住吗？快去吧，他才没精神盘问你呢。”

苏合只好硬着头皮催马往前走，来到了那名鞑靼哨兵的面前，低头用鞑靼语问道：“兄弟，请问草料棚在哪啊？我刚巡逻回来，马还没喂呢。”

那哨兵瞟了苏合一眼，用手往旁边指了指，说道：“往那边走，过三个大帐就是了。对了，你不是我们部的吧，怎么到我们这里找草料？”

“大家都是兄弟，一点草料算什么？”苏合赔着笑脸说道。

“那你去吧，对了，你们在外面巡逻，发现明人没有？”那哨兵问道。

苏合顺着他的话说道：“什么明人，听说咱们十万人马过来，估计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唉，也就是大首领太谨慎了，累着我们到处跑。”

“别乱说，小心让千户听见。”那哨兵好心好意地提醒道。

“是是，多谢兄弟。”苏合连忙道谢，然后跑回石显贵的身边。他与哨兵对话的时候倒是十分流利，等跑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后背一片冰凉，那都是因为紧张而冒出来的冷汗。

“问着了？”石显贵问道。

“问着了。”苏合道，“石军爷，你怎么知道他会告诉我呢？”

石显贵乐了：“这些人从来没遇见过偷营的事情，哪会想到自己营地里有敌人。等过了今晚，明天再想这样糊弄他们，可就不容易了。走吧，赶紧找草料棚，准备放火去。”

“可是……咱们放完火，还能逃得出去吗？”苏合担心地问道。

石显贵道：“你放心吧，我们苏总兵的神机妙算，从来都不会落空的。苏合啊，你家首领算是选对路了，你们以后跟着我们总兵混，保准能够吃香的喝辣的，过上神仙一样的日子呢。”

苏合也来了劲，说道：“嗯嗯，只要我家的孩子能够过上好日子，我就是死也值得了。石军爷，那哨兵说草料棚就在前面过了三个大帐的地方，咱们这就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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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火烧连营

一行人照着鞑靼士兵指点的方向，找到了草料棚的所有地。著力兔此次出兵，与卜失兔的队伍合在一起，有近十万人之多，人吃马喂所需要的供应数量巨大。鞑靼军没有统一的后勤部门，各部落都是自己负责筹备粮草，自己运输和保管。石显贵他们发现的这一处草料棚，是一个比较大的部落储存粮草的所在。他们走到跟前的时候才发现，草料棚的四周有几十名鞑靼士兵在守卫，显然也是害怕发生什么变故导致粮草受损。

“石军爷，这肯定就是他们的草料棚了，咱们怎么烧？”苏合低声地向石显贵请示道。

石显贵从兜里掏出一个直径一寸左右、长约半尺的圆筒，在上面摆弄了一下，然后交到苏合的手上，问道：“苏合，你有没有办法不让对方发现，把这个东西塞到他们的草料堆里去？”

“只是塞进去就行了吗？”苏合问道。

石显贵道：“是的，只要塞到草料堆里去，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你放心，这个东西不会马上烧着，你有足够的时间能够脱身。”

“那我试试看吧。”苏合说道。

说着，苏合催马来到草料棚的守兵面前，大声地对他们说了几句鞑靼语，意思不外乎是说自己出去巡逻刚回来，马饿坏了，请求守兵给他的马一些草料。鞑靼人向来有互助的传统，到别人那里讨要一些草料也是正常的事情，别人一般是不便于拒绝的。

果然。听苏合说完，一名军将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他简单地盘问了苏合几句。然后便向草料棚指了指，示意苏合可以自己进去装点草料出来喂马。

石显贵带着两名勘舆营的士兵躲在松明火把照不到的暗处，注视着苏合的一举一动。只见苏合不慌不忙地跳下马，从马背上扯下一个布袋子，径向草料棚走去。过了一小会，他拎着半袋子草料从棚子里出来，向那鞑靼军将道了声谢，然后便上马扬长而去。

石显贵等人看准苏合离去的方向。催马跟了上去。众人来到一个背人之处，石显贵焦急地问道：“怎么样，苏合，办成了吗？”

“成了，成了，军爷。”苏合说道，“我趁着进去装草料的机会。把那玩艺塞在一堆草料中间了，军爷看行吗？”

“好样的！”石显贵拍了一下苏合的肩膀，“回去之后，我去苏总兵面前替你讨赏，就你这功劳，最起码能够赏20两雪花白银。”

苏合两眼发亮：“果真如此吗？那可太好了。对了。军爷，我光把那玩艺塞进去了，没见它有什么动静啊，它真的能够放火？”

石显贵笑道：“那玩艺可是咱们苏总兵造的，名叫延时发火筒。我给你的时候。拉开了弦，一个时辰之后。它就会自己烧起来，能把这一棚草料都报销了。”

“这是什么神奇的宝贝啊！”苏合感叹不已。

苏合说的这种神奇的宝贝，其实不过是一个装了浓硫酸、高锰酸钾和淀粉等物质的玻璃管，各种物质中间有金属片分隔，互相不能接触。在使用的时候，操作者拉开一个环，使浓硫酸与金属片接触，一段时间后，金属片就会被腐蚀出一个洞，从而使几种物质得以混合，发生化学反应，产生出大量的热量，引起大火。

这样的原理，石显贵他们自然是说不清楚的，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了苏昊设计出来的各种新奇物件，见了这样的东西，也没有丝毫的惊诧。

“走吧，再去找下一个草料棚。”石显贵对众人说道，一行人骑着马，又向其他地方奔去了。

十几支勘舆营的小分队在鞑靼军的大营里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遇到重要的目标，便扔下几支发火筒，等着它发挥作用。众人转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估摸着留下的发火筒快要发作了，这才匆匆地离开鞑靼大营，奔向漆黑一片的旷野。他们在大营中来回走动，以及最后离开大营，都没有引起鞑靼军的任何注意，因为这支由许多个部落汇集而成的队伍，构成实在是太复杂了，谁也不知道来来去去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呼！”

夜半时分，正值鞑靼军的官兵们进入酣睡的时候，一团火焰突然在营地中间升腾起来。着火的位置正是一座草料棚的中央，一转眼的工夫，堆在周围的草料全都被引燃了，烈火熊熊燃起，一下子把夜空映得通红。

“怎么回事！”著力兔在睡梦中被外面的叫嚷声惊醒，他披着衣服冲出来一看，只见远处的一处营地火光冲天，伴随着人仰马翻的喧闹声，乱成了一团。

“报！是蒙根部的草料棚失火了，现在他们正在救火。”亲兵跑过来向著力兔报告道。作为主帅的亲兵，他们对于一切事情都要及时掌握，以便向主帅汇报。

“为什么会失火？”著力兔问道。

亲兵道：“现在还没有查明，据猜测，可能是士兵点松明不小心把草料烧着了。”

“不可能！肯定是有人纵火，快去告诉蒙根部的首领，让他封锁营地，不准任何人随便出入，然后搜查整个营地，看看是不是明军潜入纵火。”著力兔吩咐道。

“得令！”亲兵答应一声，上马飞驰而去。

著力兔发完命令，转身准备回帐篷继续睡觉，忽觉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他扭头看去，只见在另一个方向，又是一团火光迸射出来。

“来人！”著力兔高喊道，“快骑马到各处营地，让各营地严守营门，禁止任何生人进出，尤其是囤积粮草之处，要多派士卒看守，连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明军的探子已经潜入了我们的营地，正在伺机放火，欲断我粮草。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明白！”一伙亲兵齐声答应，然后纷纷上马，奔向各处营地。

其实用不着著力兔交代，看到有两个营地着了火，其他营地的指挥官也感觉出不对劲了。他们第一时间加派了人手，把住营地的各个入口，同时还派出马队在营地内来一趟去一趟地巡逻，查看是否有不明身份的人员渗入。

然而，他们的戒备已经是慢了一拍了。在此前，他们丝毫没有想到明军会来搞破坏，所以对进出的人员没有盘查。而等到他们开始警惕的时候，勘舆营的士兵早已做完手脚，远走高飞了。

“轰呼！”

接二连三地，各个营地里的粮草堆、草料棚都被暗藏的延时发火筒点燃了。大火吞噬着鞑靼军宝贵的粮草，也给鞑靼军制造着混乱。草料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极易燃烧之物，一旦烧起来，火势就十分凶猛，并且会迅速蔓延到周边，把士兵们住的营帐也裹入其中。一时间，整个鞑靼军营地处处都是火光，士兵们四处奔逃，战马在烈火中悲惨地嘶鸣。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所有的军将都懵了。他们分明已经在草料棚外面加派了哨兵，完全不可能有什么人能够混进草料棚，可是偏偏大火就从草料棚中间烧起来了，而且一烧就是不可收拾。

“这是怎么回事？”

著力兔已经没法再回去睡觉了，报信的探马如流星一般络绎不绝，每个人报过来的消息都是一模一样，那就是营地里的粮食和草料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地烧起来了，事前和事后，都未能在营地里看到明军的影子。

“哱拜，你在明军多年，可知道明军有什么隔空放火的兵器？”著力兔把目光投向了刚刚被召来的哱拜，他认为，这样奇怪的事情，只有哱拜才能解释得清。

哱拜又何曾见过这种延时点火的装置，听说各处起火点都是处于严密监控之下，不可能有人混进去，而火却偏偏莫名其妙地从中间烧了起来，他也是一脑子糊涂。

“大首领，据本将所知，明军里并没有这样的兵器。”哱拜回答道。

“那么这火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著力兔问道。

哱拜摇着头：“这么多地方同时着火，这肯定不是因为士兵不小心，而是有人蓄意纵火，才会有如此场景。”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有人纵火。我是问你，四下里都是我们的人，明军如何能够混进来放火，而且事后还能全身而退，让我们抓不着。”著力兔说道。

“这个……本将确实不知。”哱拜郁闷地说道，他能够猜出，这肯定又是勘舆营搞出来的什么新式武器，但可怜的是，以他的智商和见识，真想不出什么样的武器能够远程地点燃别人的粮草。

“真是废物！”著力兔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情急之下，他也顾不上与哱拜虚与委蛇了，直接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哱拜脸上寒光一闪，却没有说出什么来。他知道自己手下只剩了不到一千人马，现在是寄人篱下，根本没有与著力兔叫板的资本。他有一套取著力兔而代之的计划，但这套计划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实现，现在他只能接受著力兔的各种羞辱。

“你下去吧，带上你的人，到营地外去巡逻，防备明军趁乱劫营。”著力兔说道。

“末将遵命！”哱拜答应一声，退出了著力兔的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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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谣言四起

“知道吗，明军营中有一位苏昊真人，他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地师呢。他能凌空作法，让我们的粮草堆都着火了。”

“我也听说了，昨日炸死我们不少人的那种地雷，就是这位苏真人造的。寻常的火器哪有这么大的威力，听说是苏真人从天上引了雷，藏在匣中，一放出来就能伤人无数。”

“这可太可怕了，昨晚我是亲眼见着粮草堆着火的，边上一个人都没有，突然之间火就在我身上烧起来了。幸亏我跑得快，要不早就给烧死了。”

“那是苏真人遣的天兵天将呢。他们汉人都有这个本事，你听说书的人讲过《三国演义》没有，那里面的诸葛孔明就会调天兵助战。”

“……”

次日清晨，被大火烧得一片狼藉的鞑靼军营地中，各种小道消息不胫而走。人们纷纷传说着有关大明地师的神话，把苏昊说成了一个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活神仙。

草原上的人们靠天吃饭，原本就比中原的人更信鬼神之事。头天晚上营地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大火，又带来了无数的神秘感。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鬼神之说，才能解释这些奇怪的事情，鞑靼士兵们对于这些说法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

在卜失兔的大帐里，一干鞑靼贵族愁眉莫展，也在琢磨着这场奇怪的火灾。贵族们虽然也迷信鬼神，但多少还是有些理性的。他们知道。这场火灾肯定是拜明军所赐，但明军到底是如何做到无声无息地放火。丝毫不被人察觉，这就不是众人能够猜得出的了。猜不出来，就意味着无法防范，如果明军继续采用这样的进攻方法，自己连一点反制的手段都没有。

“各部的损失有多大？”卜失兔黑着脸对众人问道，这一回他可没办法做到淡定了，因为他所带部队的营地也发生了火灾，情况与著力兔部完全相同。

“各部的粮草损失了三成有余。被烧死，还有救火的时候伤亡的士兵，加起来有三千余人，这还不算那些严重烧伤的。”著力兔报告道。

“烧伤的……也没什么用了。”卜失兔轻轻地嘀咕了一声，在没有什么特效药的情况下，士兵在严重烧伤之后很快就会并发各种感染，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的。他们兴冲冲地出来打算与明军决战。谁料还没见到明军的面，就已经折损了好几千人，这样的仗还怎么打下去。

“查清楚明军放火的手段没有？”卜失兔又问道。

著力兔摇了摇头：“没有。有几个部落报告说，昨晚曾有陌生人穿着我们鞑靼军的服装到过他们的草料棚附近，但并没有做什么举动。着火的时间，离发现这些陌生人的时间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我实在想不出明军能有什么手段让火灾隔一个时辰才烧起来。”

“明军的手段，确是鬼神莫测，我们要加强戒备。”卜失兔说道。

众人都在心里冷笑起来，谁不知道应当加强戒备，问题在于。现在连明军放火的方法都不知道，想戒备也无从下手啊。

卜失兔似乎看出了大家的想法。他尴尬地补充道：“既然已经知道明军会化装成我们鞑靼军混入我们的营地，那各部就要严查出入的陌生人，不可再被他们所骗。”

“小王爷训示得极是！”一位名叫乌恩其的贵族欠了欠身子，以示对卜失兔的佩服，然后说道：“小王爷，我部在昨晚的火灾中损失甚重，所带的粮食全部被烧掉，现在大家吃的只剩下士兵们随身携带的干粮。至于草料，也所剩无几，最多到明天，我们的战马就只能到雪地里去刨草根吃了。小王爷可否支援我部一些粮草，否则我部是没法参加打仗了。”

“对啊，我部的粮草损失也有七成，只够再吃三四天的了。照现在这个速度，我们要走到贺兰堡，恐怕就要七八天，如果得不到补充，我们就真的没法替小王爷效力了。”其他的贵族也一齐附和起来。

“吵什么！本王所部的粮草损失也很大，哪有多余的粮草来补充给你们？”卜失兔道，“我们要粮草，只能从明军那里获得，所以，我们必须要加强行军速度，拿下贺兰堡，届时就有粮草供应了。”

“这……”众贵族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头一天的地雷，晚上的火灾，非但给各个部落造成了经济损失，还带来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现在士兵们都在传说明军是借助了天神的力量，所以才能烧掉各部落的粮草。更有说得邪乎的，说明军进入草原是顺天之意，而自己前去讨伐明军，自然就是逆天而为。粮草被烧，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他们如果再执迷不悟，下一步没准会遭遇到其他更严厉的天谴。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要求士兵加快行军速度，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万一路上遇到明军伏击，士兵们恐怕连打仗的勇气都没有，极可能一触即溃。十万人的溃败将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届时玉石俱焚，鞑靼各部就该永劫不复了。

“小王爷，现在出兵，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各部昨晚刚刚遭了火灾，现在需要调整。依我之见，咱们还是在此地停留两天，等各部调整完了，再进兵不迟。”著力兔硬着头皮向卜失兔建议道。

卜失兔也想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他的部队又何尝不需要有一段时间来进行调整呢？听到著力兔的话，他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点头道：“也罢，既然你们河套各部都被明军打怕了，没有了勇气，那咱们就在这里停留两日，等大家恢复了勇气再出发吧。”

“多谢小王爷！”众人齐声说道。

开完会议。贵族们离开卜失兔的军帐，各自上马回营。乌恩其来到著力兔的身边。对他说道：“大首领，你看这仗，咱们还打下去吗？”

著力兔眼睛一瞪，问道：“乌恩其，你是什么意思？”

乌恩其道：“大首领，以愚下之见，这明军怕是不太好惹，咱们何必去触这个霉头呢？他们到草原上来。不过是为了追杀哱拜。这哱拜原本就是咱们鞑靼的叛徒，投降了明人之后，又叛出大明，乃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我们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小人而去和明军作对呢？”

著力兔叹了口气，说道：“乌恩其，你有所不知。我欲与明军作对。不是为了替哱拜出头，而是担心明军进了草原，一旦站住脚跟，就会对我们不利。以往都是我们打大明，来去如风，大明疲于应付。现在大明把脚踩到草原上来了。我们再想攻打大明，先要过他们在草原上的堡垒，这不就把我们给限制住了？时间长了，咱们的地盘就少了。”

乌恩其道：“草原这么大，就让出一点给明人又何妨？我听人说了。明人放出风来，说要与我们鞑靼人共同开发草原。是一份善意。我们为何不能接受这份善意呢？”

“这个……恐怕不太可能吧？”著力兔犹豫不决地说道。

其实，这一个晚上的大火，已经把著力兔的决心给烧掉了一多半，他现在是羞刀难入鞘，所以才坚持要继续进兵，与明军决一雌雄。在他的心里，又何尝不想像乌恩其建议的那样，远远地避开明军，由着他们去搞什么开发就好了。

著力兔在外面举棋不定，在营帐内，卜失兔也正在皱着眉头，思考着与明军为敌的事情。

自从卜失兔的太祖俺答汗接受大明册封，成为顺义王，大明与鞑靼之间的大规模武装对峙已经结束了，双方在各个边城开设互市，交易各种商品，相处十分和谐。一些部落偶尔进犯大明，不过是出于一种以往留下来的习惯，双方发生一些冲突，也都是小规模和小范围的，不会影响到大明与鞑靼之间签订过的和约。

这一次应著力兔的邀请到河套地区来与萧如熏作战，卜失兔是带着立威的心态的。他希望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地击败萧如熏，在著力兔以及其他的鞑靼部落贵族面前出一把风头，从而为自己未来争夺汗位打下基础。

谁料想，这一股明军竟然如此难对付，他们使用的武器，都是卜失兔没有见过的，包括威力巨大的地雷，以及那种神秘的能够延时点火的装置。卜失兔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明军的新式武器在等着自己，如果这些武器都像此前的武器那样犀利，他这一次的出征恐怕是要栽一个大跟头了。

不错，他带的兵加上著力兔的兵，合计有近10万人，相比几千明军，是拥有绝对压倒的优势的。但昨晚一场火灾，鞑靼军伤亡就有数千人。以后正式打起仗来，伤亡还会有多大呢？卜失兔真的不敢想下去了。如果他要付出几万人的代价来打败明军，这样的胜利与失败又有何异？

“失策啊！”卜失兔喃喃地说道，“这个著力兔实在是太可恨了，他招惹了这么厉害的对手，却不提前告诉本王，弄得本王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却又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现在本王该如何做呢？”

“王爷，依下官之见，咱们是不是应当先和明军谈判啊？”卜失兔帐下的谋士夏邦兴献计道，这个夏邦兴是个汉人，也有几分学问，是卜失兔非常器重的谋臣。

“谈判？谈什么呢？”卜失兔问道。

夏邦兴道：“向明军说明我们的用意，最好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咱们和明人之间，本来就是以边墙为界，互不干涉的。现在明人越过边墙，进入草原，是失信在先。如果我们晓之以理，再以武力作为支撑，明人应当会知难而退吧？”

卜失兔沉吟片刻，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现在明军根本就不露面，我们如何能够和他们联系上，再与他们谈判呢？”

夏邦兴笑道：“王爷，下官这几日在河套各部落中走动，倒是认识了一个奇人，据说与明军那边的高官有些联系。若王爷有意与明军谈判，可以请这位奇人到帐中来问话，听听他有什么办法。”

“奇人？什么意思？”卜失兔奇怪地问道。

夏邦兴道：“此人乃是一位道长，据说还是什么派的多少代传人。他说宁夏副总兵苏昊乃是他的师兄，他的那些道行都是蒙苏昊所教。这样一个人，当能够把我们的话传过去吧？”

“嗯，既是如此，那你把此人找来吧，本王有话要问他。”卜失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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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老道

夏邦兴说的奇人，自然就是混迹于鞑靼部落之中的老道陈观鱼了。在策反了哈斯乌拉部落，并帮助邓奎成功剿灭哱拜部落之后，陈观鱼就前往河套地区的鞑靼人聚居区，继续从事他的忽悠大业去了。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他赢得了许多部落的好感，成天骗吃骗喝，偶尔还有鞑靼少女侍寝，日子过得滋润无比。

夏邦兴是随卜失兔一起来到河套地区的，到达之后，他便照着卜失兔的吩咐，与各部落的首领进行联系，劝说他们离开著力兔，转而支持卜失兔。在这个过程中，他好几次听人说起中原来的陈道长如何了得，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经一位部落首领的引见，他终于见到了这位神秘的道长，并领略到了陈观鱼的纵横之术。

作为一位学识渊博的谋臣，夏邦兴自然不会被陈观鱼的一张铁嘴所迷惑，他知道这种游方道士都是靠卖弄口舌吃饭的，他们所说的事情虚多实少，不足采信。不过，他对于陈观鱼的经历倒是有几分兴趣，他早已听说苏昊是明军中的一匹黑马，而陈观鱼说自己与苏昊有旧，那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人物了。

对于与明军作战，夏邦兴一直是带着几分疑虑的。卜失兔接到著力兔的邀请之后，兴致勃勃地带着几万人马前往宁夏，夏邦兴也阻拦不住，只能跟着一块过来，准备找合适的时机劝卜失兔三思而行。如今，卜失兔吃了明军的亏。开始萌生出退意，夏邦兴正好借机进言。建议卜失兔与明军和谈，不要刀兵相见。

得到卜失兔的首肯之后，夏邦兴即刻出门去找陈观鱼。他骑着马在营地里转了一大圈，才在一群鞑靼官兵的中间找到了陈观鱼，当时这位老道正在唾沫横飞地向官兵们吹嘘苏昊的神奇能力呢，要知道，鞑靼大营中有关苏昊的那些夸张传说，有一多半都是从陈观鱼这里流出来的。

“陈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夏邦兴走上前去，对陈观鱼施了一礼，说道。

鞑靼官兵们从夏邦兴的服色上认出他是卜失兔身边的高官，自然不敢造次，一个个站起身来，退到一边肃立。陈观鱼原本是盘着腿坐在地上的一块毯子上的，见此情形。也连忙站起来，向夏邦兴回了一礼，道：“夏大学士这是从哪来，贫道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夏邦兴摆摆手道：“陈道长不必多礼，夏某是奉我家王爷之命。特来请陈道长去大帐一叙的。”

“王爷？”围在周围的鞑靼官兵们都张大了嘴巴，同时向陈观鱼投去一束崇拜的目光。能够得到卜失兔的亲自接见，这是多大的荣耀啊，看来陈道长的道行之高，已经能够惊动小王爷了。以后自己再见到陈道长，无论如何也要再恭敬一些才是。

听到夏邦兴的话。陈观鱼心里也是一凛。他是苏昊派出的情报人员，成天混在鞑靼大营里，其实也相当于是在刀尖上跳舞。平时糊弄一下那些小部落的首领们是没什么问题的，因为鞑靼人对中原的道教一向都非常尊重，不会为难他这个道人。但去见卜失兔就是另一码事了，尤其是在勘舆营刚刚重创了鞑靼军之后，卜失兔会不会把一腔怒火都倾泄到他的身上呢？

心里虽然在犯着嘀咕，陈观鱼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怯意。他的过人之处，就在于心理素质十分稳定，遇到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时，他能够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王爷召见，那是贫道的荣耀，只是不知道王爷召见贫道有何指教。”陈观鱼对夏邦兴问道。

夏邦兴淡淡一笑，说道：“王爷的心思，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岂能妄加猜测？陈道长随夏某走一趟就知道了，你放心，我们王爷一向礼贤下士，对于陈道长这样得道的高人，是会十分敬重的。”

“岂敢岂敢，且容贫道去更衣洗脸，然后再去拜见王爷。”陈观鱼说道。

夏邦兴有待说不必那样隆重，当他的目光投到陈观鱼的身上和脸上时，他又把话给咽回去了。刚才陈观鱼也不知道在和鞑靼官兵们分吃什么好东西，弄得身上、脸上都是油光光的，这副尊容出现在卜失兔面前，的确有些有碍瞻观了。

陈观鱼回到自己借住的帐篷里换了身新道袍，又弄了点水洗了洗脸，梳了梳头，这才出来，与夏邦兴一道，前往卜失兔的大帐。

“王爷，这位就是陈观鱼陈道长。”夏邦兴带着陈观鱼进了大帐，向卜失兔行过礼，然后介绍道。

“贫道拜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陈观鱼向前急走两步，不容分说便跪倒在地，对着卜失兔磕了七八个响头。

卜失兔皱了皱眉头，摆摆手道：“起来吧，赐座。”

也怪此前夏邦兴把话说得太满，在卜失兔的心里，对于陈观鱼的想象是一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至少见了自己应当是端着几分架子，不跪不拜，还能说出几分道道的。谁料想，这个陈观鱼的膝盖奇软无比，这与卜失兔见过的那些寻常汉人有什么区别？

“你叫陈观鱼？”

待旁边的亲兵给陈观鱼找来椅子让他坐下之后，卜失兔冷冷地问道。

“是的，贫道正是陈观鱼。”陈观鱼答道。

“听说你道行很高？”卜失兔又问道。

陈观鱼道：“不敢不敢，在王爷面前，贫道那些微末的本领哪敢自称什么道行，不过就是会望望地气、勘勘风水、断断吉凶、化解点怨仇而已。”

“你是在哪里学的道？”卜失兔直接过滤掉了陈观鱼的自吹自擂之辞，对他问道。

陈观鱼道：“贫道乃是在江西玉华山学的道，贫道的师傅是玉华山的第二十六代真人，那可是我大明赫赫有名的地师。贫道自幼就跟随师傅学艺，倒也学到了师傅的几分皮毛。”

“听说，明军的宁夏副总兵苏昊，是你的师兄，你们是从哪论起的？”卜失兔又问道。

陈观鱼对于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答道：“回王爷，这苏昊乃是贫道恩师的独生子，是我玉华山道门的第二十七代真人。他虽然年龄极轻，但道行高深，贫道也得称他一声师兄的。”

“你是说，苏昊是个道士？”卜失兔觉得有些意外，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道士和副总兵这两个身份合并起来。

陈观鱼道：“我师兄出身道门，但却不是道士。他只是继承了我玉华山道门的掌门之位，但师傅遗言，想让他走仕途，所以他就没有当道人，而是进了公门，年方二十就身居副总兵的高位。”

卜失兔道：“既然你与苏昊有师兄弟的名份，他现在当上了副总兵，就没有提携提携你？或者说，你早已是明军的军官，混到我们鞑靼军中，是来当探子的？”

“不是不是！”陈观鱼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就势跪在地上，说道：“王爷千万不要误会，贫道真是个化外之人，与我师兄并无瓜葛。贫道到鞑靼地面上来，只是为了传播道义，没有其他的意思啊。”

“传播道义？”卜失兔眼睛一瞪，说道，“昨晚我大营接连失火，本王怀疑是有人里应外合，纵火烧了我军的粮草。这外面的人，自然是苏昊的明军。这里面的人，只怕就是你这个假道人吧？”

“贫道冤枉啊，请王爷明察！”陈观鱼哀告道，“王爷可以去问问看，昨天晚上贫道一直都在……和人赌钱，压根就没有离开帐篷半步。这失火之事，贫道是一无所知啊。”

卜失兔既然要召见陈观鱼，事先自然是了解过情况的。陈观鱼说头天晚上一直都在和人赌钱，这一点卜失兔早已知道。他说出前面那番话，不过是想诈一诈陈观鱼，给陈观鱼一个下马威。陈观鱼一旦害怕了，卜失兔后面的话就容易说了。

“这失火之事是否与你有关，本王肯定是要详查的。如果让本王查出你就是内奸，本王定会将你五马分尸！”卜失兔威胁道。

“肯定与贫道无关，贫道可以指着无量天尊发誓！”陈观鱼跳着脚说道。

“你发誓有什么用，从你进这个大帐开始，你就没说过一句实话，这让本王如何相信你？”卜失兔说道。

陈观鱼道：“王爷，贫道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啊！”

“你说的都是实话？”卜失兔道，“你说你与苏昊没有瓜葛，进草原只是为了传播道义，你敢说此事不是苏昊的安排？”

“这……”陈观鱼无语了，“这件事嘛……和我师兄倒是有一点点关系。”

“那么，苏昊派你到草原上来，是为了何事？”卜失兔问道。

陈观鱼道：“我师兄虽然当了副总兵，但他毕竟是道门出来的人，有好生之德。他说，大明和鞑靼本是兄弟，顺义王爷与我大明早就签有协约，不得擅动干戈。前者有哱拜逆贼叛出大明，大明自然要追到草原上将其擒拿归案，但又担心此举会让鞑靼朋友误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冲突。所以我师兄遣我到草原上来，主要是要化解双方的误解，以免生灵涂炭。”

“他果真是这样说的？”卜失兔追问道。

陈观鱼道：“千真万确，他就是这样说的。”

“那么你能不能给我带一封信给苏昊，就说本王爷也有好生之德，不愿意多犯杀戮，限他三日之内带着明军撤回大明境内，否则的话，就休怪我军刀枪无眼。”卜失兔恶狠狠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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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心动

“这个嘛……”

听到卜失兔的威胁，陈观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支吾着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怎么，你不肯？”卜失兔问道，他的脸绷得很紧，但口气却分明不那么强硬。

如果是在一天前，陈观鱼敢在卜失兔面前这样虚张声势，卜失兔早就让人把他拉出去砍了。因为那时候卜失兔信心满满，坚信自己十万鞑靼大军足以碾压苏昊的几千明军，任何敢对他不敬的人，他都不会容忍。

可是，经过昨天一天的较量，卜失兔的气势已经被严重挫败了。到目前为止，他连对手的面都没有见到，却已经折损了几千人。他叫陈观鱼去给苏昊送信，名义上是给明军一条退路，实际上却是他自己不想打了。在这样情况下，陈观鱼拒绝替他送信，他虽然心里很是恼火，却还不便真的对陈观鱼做出什么举动。

陈观鱼原本就是一个靠察言观色混饭吃的江湖术士，这些年混的场面越来越大，看问题也越来越准了。他从与卜失兔的几句交谈中，已经感觉出卜失兔心中对苏昊的怯意，所以心里踏实得很。

“王爷误会了，王爷吩咐的事情，贫道怎么敢拒绝。”陈观鱼说道，“只是，王爷开出的这个条件，我担心我师兄……也就是苏昊苏总兵，他不一定会答应啊。”

“他不答应？”卜失兔心里咯蹬一下。苏昊敢于拒绝他的条件，就说明苏昊有恃无恐。过去他不相信苏昊能够有什么资本与他抗衡，但现在他已经有几分相信了。

陈观鱼道：“王爷有所不知。我师门颇有一些厉害法术，我师兄已经尽得真传。昨夜营中四处起火，如果贫道没有猜错的话，当是我师兄施法所为。我师兄的法术之深，贫道也不能尽知。这一次他率兵进入草原，也是仗着法术之利，所以王爷叫他退出，他恐怕是轻易不会答应的。”

“你是说。昨夜那些火，都是苏昊的法术？”卜失兔问道。

“贫道也是猜测而已，类似这样的法术，贫道只曾见师尊施行过一次，而且距离也没这么远。如果这次确是我师兄施的法术，那就说明师兄的道行又比师尊要高出一筹了。”陈观鱼说道。

陈观鱼当然知道苏昊并没有什么法力，苏昊倚仗的都是所谓科学技术而已。陈观鱼想象不出昨天晚上明军是如何能够做到放火却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他相信卜失兔也看不出其中的端倪。既然苏昊能够把事情做得如此神秘，陈观鱼自然要顺水推舟，把此事归于奇门异术，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把卜失兔给吓住。

陈观鱼的话，还真的把卜失兔给吓着了。他原本并不是特别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昨天晚上的大火实在是太奇怪了。那么多地方先后起火，却又找不着纵火的人，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法术，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呢？卜失兔正在疑神疑鬼之际，听了陈观鱼这样一番解释。心里不由得就相信了七八分。

隔空放火，距离至少在千步以上。而且能够同时放这么多火，这样的法术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寻常的明军他是不会害怕的，但这种能够做妖法的明军，他可真有点不敢惹。

“那么，依你说来，本王要提出什么条件，苏昊才能接受？”卜失兔的气势被陈观鱼压倒了，说话也就没了底气，不知不觉地，竟然开始与陈观鱼谈起条件来了。

陈观鱼一听，就知道自己的胡言乱语发挥了作用，在这个时候不借机忽悠，他就不是陈观鱼了。想到此，他微微一笑，伸手抚了抚下巴颏的几根山头胡子，说道：“王爷，其实我师兄早就说了，他无意与王爷为敌，只是想和王爷共同开发草原而已。”

“共同开发草原？”卜失兔有些恼火，“我鞑靼人在草原上活得好好的，需要他来插一手干什么？”

陈观鱼道：“王爷，恕贫道直言，鞑靼人在这草原上，生活得并不那么如意。一年四季光吃些牛羊肉，喝些奶茶，一点点铁器、茶叶和盐巴都只能靠互市才能换到。即使是尊贵如王爷你这样的身份，这生活也比不上中原一个寻常富家翁，这样的生活哪能算是好呢？”

“你放……”卜失兔差点就要爆粗口了，总算是因为被苏昊的法术吓着了，他不便于对苏昊的“师弟”太过无礼。另外，陈观鱼说的，其实也是命中了他的软肋，可不是吗，中原人的富裕是鞑靼人所无法比拟的，他贵为王孙，恐怕也不如中原一个普通地主的生活更奢侈，这样的生活条件，怎么能算是好呢？

“陈道长，鞑靼人生活的确是有些拮据，但这也是因为草原上苦寒，只能放牧，不能耕作，不比中原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苏总兵说愿意与王爷共同开发草原，难道他有什么高明的手段，能够让草原上长出金子来？”夏邦兴在一旁插话了。他看出卜失兔已经被陈观鱼说得哑口无言，于是出来解围。他问的这话，其实也正是卜失兔想问的，但以卜失兔的身份，又如何能够直接问这个问题呢？

陈观鱼到草原上来之前，曾得苏昊密授机宜，要他伺机向草原上的贵族宣传共同开发草原的好处。苏昊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他并没有打算单纯靠武力来征服鞑靼，而是想通过经济合作来化解边境的威胁。看到卜失兔的态度有松动的迹象，陈观鱼自然要赶紧向卜失兔灌输苏昊的想法。

“夏先生问得好，我师兄的确有能耐让草原上长出金子来，否则他何必兴师动众地到草原上来呢？”陈观鱼说道。

夏邦兴道：“苏昊的法术，真的能够点石成金？”

“非也非也。”陈观鱼道，“这点石成金之术，说起来我师兄也是有的。不过，点石成金有逆天道，我师兄断然不会随便这样做。他想做的，是和王爷一起开采地下的金矿，我师兄勘矿之能，在整个大明无出其右者。”

“原来是这样。”夏邦兴有些听明白了，他点点头，对陈观鱼道：“陈道长，此事还容我家王爷考虑考虑，你先下去歇息一下，等王爷想好了再宣你。”

“遵命！”陈观鱼站起身，向卜失兔行了礼，然后便在鞑靼卫兵的引导下，退出了大帐。

“夏先生，你真的相信这个老道的话了？”看着陈观鱼离开，卜失兔抬头对夏邦兴问道。刚才夏邦兴直接把陈观鱼打发走，并没有征求卜失兔的意见，但卜失兔并不介意，他一向是把夏邦兴当成一个重要谋臣来对待的，相信夏邦兴这样做必然有这样做的道理。

夏邦兴拱手道：“王爷，属下觉得此人的话至少有七分可信。”

“这怎么可能，我们怎么可能和明人共同开发草原？”卜失兔道。

夏邦兴道：“据属下了解到，苏昊出打硙口进入草原，除了剿灭哱拜部落之外，对其他鞑靼部落一律秋毫无犯，甚至还向这些部落赠送了铁器、茶叶等物。过去几个月，明军除了将哱拜部落原来的营地改造成贺兰堡之外，还建了若干个矿区，看来真的是想在草原上开矿营利。

属下一直觉得奇怪的是，明人很少有机会到草原上来，如何能够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找到矿脉，建起了矿区。现在听这位陈老道一说，属下有些明白了，说不定这个苏昊真有探矿之能，否则无法解释所有这一切。”

“开矿……”卜失兔有些心动了。鞑靼人一向缺乏开矿的能力，所需要的各种金属都来自于中原，价格昂贵无比。如果真的能够在草原上开矿，哪怕是与明人共享开矿的收益，其利润也必然是十分可观的。有了钱，就能够买到各种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过上像中原富人一样的好生活，这不比打打杀杀更有价值？

“可是，这不就意味着明人要和我们共同占有草原了吗？万一明人要对我们不利，我们怎么办？”卜失兔说道，他也分不清这话是自己的真实想法，还是给自己找的理由。

夏邦兴道：“咱们只是和明人合作开矿，其他的条件一概不接受，这样明人对于我们的影响也就能控制住了。其实，现在明人到我们鞑靼地盘上做生意的也不少，大明的商人好利而怯战，不足为惧。”

卜失兔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能够不和明军打仗，倒也是一个选择。不过，我们到目前为止还只是听到了这个陈观鱼的一面之辞，苏昊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我们并不知情，万一，这只是这个老道的花言巧语，而我们却信以为真，岂不是惹人笑话了？”

夏邦兴道：“王爷言之有理，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要与苏昊取得联系。属下不才，愿为信使，去会会这个苏昊。”

卜失兔道：“也好，夏先生办事，我还是信得过的。我这就写一道文书，命你为我的特例，由陈观鱼带路，去见苏昊，务必要问清对方的来意。你也可以对苏昊说清楚，如果他敢犯我鞑靼，我定会兴大兵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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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唇枪舌剑

来势汹汹的鞑靼大军突然在半途停了下来，官兵们接到的命令是，原地安营扎寨，等待着后续的命令。对于卜失兔的这道命令，鞑靼军上下众说纷纭，有的认为小王爷是被明军给打怕了，不敢前进；有的说小王爷只是为了给大家一些补充粮草的时间；更有邪恶者称明军为了求和，给小王爷送来了美女若干，小王爷这些天忙得很……

不管真实原因是什么，能够不打仗，大家还是非常高兴的。好端端的，谁乐意去领教明军那种可怕的火器。利用这段时间，各部落抓紧派人返回后方去调动粮草，还有那些在前一阶段损兵折将的部落，也需要进行队伍的整编。为了防止明军偷营的事件再次发生，各鞑靼营寨都加强了防守，进出要盘问口令，而且严格限制不同部落之间的士兵互相串门，搞得颇有些风声鹤唳的样子。

所有这些命令，都是由卜失兔下达的，他甚至没有和著力兔进行商量。著力兔虽然对此十分恼火，但也没法与卜失兔叫板。他并非没有与卜失兔一战之力，关键是这样打起来非但师出无名，而且也容易被明军趁虚而入。

“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开拔呀？”著力兔每天早晚都要像催命一样去询问卜失兔。

“大首领，不要急，对明军咱们要徐徐图之。”卜失兔每一次都这样回答道。

“可是……严冬将至，再拖下去。队伍的粮草都快接济不上了。”著力兔道。

“让后方再运上来嘛。”卜失兔道，“这样吧。反正这几天也没什么别的事，大首领是不是亲自去敦促一下运粮的事情？”

“呃……此事我派一员大将去办就行了。”著力兔无语了，几句话不到，他就被差遣去运粮了，这是他这个大首领该干的事情吗？

在著力兔与卜失兔扯皮的时候，夏邦兴带着几名鞑靼士兵，在陈观鱼的引领下，已经到达了贺兰山口的明军堡垒芦峪关。正在等待苏昊的接见。

从打硙口进入穿越贺兰山的这条通道，如今已被明军彻底控制。在哈斯乌拉等部落的帮助下，山谷中的通道已经得到充分平整，成了一条能够通行重载马车的大道。在通道的西口，明军建立了一个新的堡垒，取名为芦峪关。由于担心卜失兔与著力兔率领的鞑靼大军进犯，苏昊把贺兰堡以及各矿区的闲杂人员都撤进了芦峪关。只留下少数精锐的作战部队看守各地的碉堡。

夏邦兴带着卜失兔的秘密旨意前来会见苏昊，见面地点就在这芦峪关内。

“夏先生，我家副总兵有请。”

在稍稍等候了片刻之后，先进去通报消息的陈观鱼出来，对夏邦兴说道。

“多谢陈道长。”夏邦兴道了声谢，整整衣冠。随着陈观鱼进了芦峪关，来到苏昊办公的公堂。

“学生夏邦兴，参见副总兵苏将军。”见到端坐在公案后面的苏昊，夏邦兴上前两步，微微躬身。拱起手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夏先生不必多礼，来人。看座。”苏昊同样不冷不热地应道，同时招呼着下面的亲兵给夏邦兴让座。

夏邦兴是代表卜失兔来与苏昊谈判的，自然要保持一名使者的尊严。他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端详了一下苏昊，心里也不禁有些吃惊。尽管来之前他就知道苏昊年仅20出头，但真见了面，苏昊的年轻以及与年龄不相称的稳重还是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他原本以为，苏昊年轻得志，或者会十分轻狂，或者索性就是一个不着调的二世祖。这一见面，他才发现自己错了，苏昊的确年轻异常，但身上的沉稳气质却绝对不是一个20岁的年轻人所应当具有的。

“夏先生此来，有何贵干？”苏昊问道。

夏邦兴稳了稳神，答道：“回苏将军的话，夏某乃是卜失兔王爷帐下谋臣。此次明军违反顺义王与大明皇帝签下的协议，悍然进犯我鞑靼领土，卜失兔王爷起兵十万，前来讨伐。念及双方官兵的生命安全，卜失兔王爷不愿擅动干戈，特派夏某前来知会苏将军，请苏将军立即率兵撤出草原，退回明境。对于明军此前的冒犯，我家王爷可以既往不咎。”

“哦，原来是这样。”苏昊点点头，“我想卜失兔王爷可能是搞错了，明军进入草原，并非意图进犯，只是追剿叛逆而已。我大明原宁夏副总兵哱拜，狼子野心，起兵谋兵，被我大军击败后，逃入草原，厉兵秣马，意图卷土重来。为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哱拜逆贼为祸草原，故我大明皇帝特派苏某率精兵入草原追剿。其实，这也是为了鞑靼部落的安全考虑。”

夏邦兴道：“哱拜逃入草原，理应由我鞑靼来处置，岂有你们明军跑到我们境内来讨伐的道理？”

苏昊微微一笑：“哱拜本是鞑靼出身，我们只是担心贵部出于同族之谊，对其手下留情，以致养虎成患。”

夏邦兴道：“这只是苏将军的猜测罢了，如何能够当真？”

苏昊道：“只是猜测吗？据苏某所知，哱拜现在就是著力兔的帐下，好像还当了一个什么万户。夏先生从军中来，竟然不知此事？”

“这……”夏邦兴一下子被苏昊给说愣了，他没有想到苏昊竟然能够抓住这样一条辫子，而这条辫子又的确是著力兔送给苏昊去抓的。

其实，早在哱拜从芦峪沟逃走的时候，苏昊就想到了这个名目。明军要继续向草原渗透，没有一个合理的名目是不行的。邓奎在芦峪沟没有能够杀掉哱拜，其实反而是一件好事。等到听说著力兔收留了哱拜之后，苏昊心里就更踏实了，不管说到哪去，明军都有在草原驻扎的道理了。

“苏将军恐怕是弄错了顺序。”夏邦兴错愕了片刻，就找到了说辞，“哱拜逃入草原，其实我们一直都是想讨伐的，只是兵马尚未筹备齐全，所以暂时留他一段时间。是明军未与我方沟通，擅自进入草原作战，激起我鞑靼部同仇敌忾。著力兔大首领所以收容哱拜，也是想留着他做个人证，来与苏将军讲理而已。”

“夏先生此言差矣。著力兔与哱拜一向是盟友，怎么可能讨伐哱拜呢？夏先生应当知道，今年4月，著力兔还受哱拜之邀，率2万之众入我大明边境，进犯平虏城。当时苏某就在平虏城内，若非麾下将士以命相搏，击败著力兔部，苏某岂有机会坐在此处听夏先生赐教？”

听苏昊说起此事，夏邦兴再次无语了。其实，大家都是聪明人，都知道什么道义之类的东西只是嘴巴上说说，不能当真。明军进入草原，让鞑靼人很是恼火，这不假。但要拿什么协议、道义之类的东西来说事，鞑靼人是肯定站不住脚的。过去这几十年，鞑靼与大明之间虽然有了和平协议，没有发生大规模冲突，但下面各个小部落对大明边境的骚扰从未停止过。即使是卜失兔，在青海那边也没少进犯西宁等卫所，他跑过来跟人家说什么大道理，纯粹就是胡搅蛮缠。

不过，即便是胡搅蛮缠，夏邦兴也得说下去。他知道，大明是很讲圣贤之道的国家，不管正理歪理，只要能够拿道理逼住大明官员，这些官员就无法肆无忌惮地做事。因为在这些官员的背后，还有一个无事都要搅三分的言官群体，大明官员是绝对不敢把丧失道义的把柄送到这些言官手里去的。

想到此，夏邦兴抖擞精神，说道：“既然苏将军说明军进入草原只为追剿哱拜，那么如果我们将哱拜交给苏将军处置，苏将军是否就可以退出鞑靼呢？”

夏邦兴敢于拿这事来逼苏昊，也是有底气的。他知道著力兔对哱拜并不看重，留着哱拜的目的只是为了对付明军。如果明军愿意接受以哱拜换退军的条件，他完全有把握通过卜失兔让著力兔把哱拜交出去。区区一个哱拜，能够换得明军灰溜溜地退兵，这个买卖是值得做的。

苏昊摇了摇头：“这事没那么简单。当初著力兔犯我明境的事情还没有一个说法，我们光把哱拜抓了有什么用？万一哪天著力兔心血来潮，又攻打我明境，我们找谁说理去？”

“那依苏将军之见，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明军退兵呢？”夏邦兴把球踢给了苏昊，等着苏昊开条件了。

苏昊道：“夏先生和卜失兔王爷都误会了，你们以为我军进入草原，是来和鞑靼争地盘的吗？想我大明地大物博，生活富庶，怎么会觊觎鞑靼的土地呢？我们到草原来，只是想和鞑靼人共同开发草原的丰富资源，这样既能够让鞑靼人过上好生活，又可以消除鞑靼对我大明的威胁，一举两得，是可以流芳千古的大好事。这一点，我已经请陈道长去向鞑靼部说明了。观鱼，你是怎么传话的，怎么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最后一句话，苏昊是看着陈观鱼说的，陈观鱼多有眼色啊，赶紧站起身来认罪：“师兄，观鱼无能，请师兄责罚。”

呃……你们俩别把我当成傻瓜好不好？夏邦兴看着这俩人，真心觉得无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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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新思维

“苏将军，此事不怪陈道长。”

夏邦兴只能出来说情了，陈观鱼算是他的引见人，受到上司责罚的时候，他如果不出来说点啥，显得太不能人情了。可是，话说出口，他又愕然了，如果此事不怪陈观鱼，那么怪谁呢？怪苏昊，好像说不通，怪卜失兔，这不是自己打脸吗？

苏昊也是不解风情之人，听夏邦兴说出此话，立马就反问了一句：“夏先生此话乍讲？”

有没有搞错，我只是一句客气话好吧！夏邦兴在心里问候着苏昊的全家，脸上却只能悻悻地笑着，说道：“学生的意思是说，陈道长倒是向我家王爷转达过苏将军的意思，但是，此事过于匪夷所思了，让我家王爷怎么能够相信呢？”

“唉，夏先生，恕我直言，鞑靼要想脱贫致富，关键是领导的思想观念要转变，要有新思维，不能抱着过去的经验吃老本啊。”苏昊语重心长地对夏邦兴说道，作为一个来自于后世的穿越者，说这种官话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脱贫致富……新思维……，苏将军，恕学生愚钝，又离开中原日久，不知道苏将军所指为何。”夏邦兴彻底被苏昊打败了，苏昊的话听着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可是他就是听不懂，更不知如何反驳，这实在是太郁闷的事情了。

“这样吧，这些道理，我还是请一位当世大儒来给你讲讲吧。”苏昊看出夏邦兴多少还有些文人脾气，灵机一动。想起自己的幕僚李贽来了。对付这种文艺……中年，李贽恐怕比他更有经验。

苏昊吩咐一声。不多时，化名林执的李贽就被人从后院请出来了。苏昊让人给李贽让了座，正好与夏邦兴面对面，便于交谈。

“学生夏邦兴，请教先生……”夏邦兴看到出来的是一位老者，又满脸儒雅气质，连忙起身行礼，话说到一半。就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后面的话一时就滞住了。

“你是……夏尚中？”李贽用手指着夏邦兴，不确信地问道。

尚中正是夏邦兴的字，在鞑靼人那里，大家不时兴互相称呼表字，所以夏邦兴对于自己的字都有些觉得陌生了。到芦峪关来的时候，他只介绍过自己的名。而没有介绍字。谁料想，眼前这个老头，居然能够把自己的字给叫出来了。

“先生……敢问……”夏邦兴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磕磕巴巴地说道。他心里有一丝疑惑，却又不敢确认。

李贽站起来，走到夏邦兴面前。一把拉住夏邦兴的手，激动地说道：“尚中，你竟然还在人世，老夫找你找得好苦啊！”

“先生，李先生！”夏邦兴终于认出经过化妆改扮的李贽。不由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贽连连磕头。

“起来起来，快说说，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对了，原来你是跑到鞑靼人那里去了，难怪……”李贽看起来也很激动的样子，说话都有些哆嗦了。

呃……这也太狗血了吧？苏昊、陈观鱼等人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这一老一中两个互相叙了几句离情，李贽才回过头来，向苏昊简单说了一下这个夏邦兴的情况。

原来，夏邦兴原本是李贽的学生，后来又在李贽身边，做了一名书记，也就是贴身秘书的意思。李贽为官公正，得罪了不少人，最终落了个罢官回乡的下场。夏邦兴作为李贽的身边人，替李贽挡了不少事情。朝廷的都察院对他紧追不放，意欲置之于死地，以断李贽的一条手臂。夏邦兴万般无奈，弃官出逃，不知所踪。

这些年，李贽每回想起夏邦兴，都觉得很对不起这个大有前途的年轻人，认为是自己连累了夏邦兴。由于听不到夏邦兴的消息，他一直以为夏邦兴已经死于仇家之手，却不料在此处以这种方式重逢了。

“学生弃官之后，被姚安府的几个劣绅派人追杀，不得不亡命天涯，到了鞑靼部。这些年在卜失兔王爷帐下听命，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如行尸走肉而已。”夏邦兴对李贽说道，脸上颇有一些惭愧之色。

有你这样欢实的行尸走肉吗？苏昊在心里暗暗鄙薄道，身为汉人，却跑到这里来为鞑靼人争取利益，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汉奸吗？

夏邦兴从众人的脸上看出了他们心里的想法，连忙解释道：“苏将军和各位请不要误会，学生其实一直都是希望大明与鞑靼之间休开战端，以免生灵涂炭。在青海的时候，学生不止一次劝阻了卜失兔王爷对西宁各卫所的进犯。这一次卜失兔王爷应著力兔之邀，欲对苏将军不利，学生也是竭力劝阻的。这一点，陈道长可以作证。”

“这个……小道的确可以作证。”陈观鱼挺身而出，“夏先生一直都是主和派，此次卜失兔王爷愿意与我方谈判，也是夏先生力主的结果。夏先生在卜失兔王爷面前，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夏邦兴向陈观鱼投去一束感激的目光，心里暗暗地向陈观鱼许下了金钱、美女无数，作为回报。他转头面对李贽，问道：“先生，学生在青海的时候，曾听说锦衣卫到麻城去抓您，您在半路上就……”

夏邦兴听到的传闻，自然是说李贽在半路上病死了，这是苏昊他们给锦衣卫设的局，锦衣卫虽然看破了，却又不敢说破，于是就以讹传讹，真的说李贽病死了。夏邦兴乍听到此消息时，还哭了好几个晚上，谁曾想今天居然还能在这里看到活着的李贽。

李贽知道夏邦兴是对自己极其忠诚之人，便也不隐瞒，把苏昊当年如何解救自己之事简单地向夏邦兴做了个介绍。夏邦兴闻言，起身敛敛衣襟，郑重其事地给苏昊磕了几个头。他现在不是以卜失兔使者的身份，而是以李贽学生的身份，这几个头，苏昊倒也受得起。

“尚中啊，现在大家都是自己人了，你说说看，卜失兔现在是什么意思？”

一通寒暄过后，李贽把话题引回了当前的事情，对夏邦兴问道。

夏邦兴脸红了红，显然有些不适应自己现在的身份。卜失兔待他有知遇之恩，所以他不便出卖卜失兔。但面前之人是自己的老师，同样也是恩重如山，他再端着架子不肯说实话，就属于欺师灭祖了。

犹豫了片刻，夏邦兴说道：“先生，苏将军，实不相瞒，卜失兔王爷现在是不想与明军为敌了，他是真心实意想和苏将军讲和的。”

“条件呢？”李贽问道，“我是说，他的底线是什么？”

“呃……”苏昊出言打断了李贽的话，“李先生，夏先生也有他的难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也别逼他难做了。”

“这个……这个……”夏邦兴憋得脖子都粗了，脸上的尴尬表情，让苏昊看了都觉得难受。

“夏先生，其实我与卜失兔之间，并非没有调和的余地，你完全可以当一个居中调和之人，这样无论对鞑靼，还是对大明，你都是问心无愧的。”苏昊给夏邦兴找了个台阶。

夏邦兴连忙说道：“如何调和，还请苏将军赐教。”

苏昊道：“我此前所言，句句为实。我们并不想侵占鞑靼的土地和利益，相反，我们是真心打算与鞑靼共同开发草原的。其实，大明也罢，鞑靼也罢，过去几千年打打和和，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属于一个中华民族，为什么非要刀兵相见呢？

大明发展工业农业，鞑靼发展牧业，大家互通有无，共同繁荣，有何不好？当年俺答汗与大明签署协议，互不侵犯，就是这样一个目标，今天我们不过是把这个目标再落到实处罢了。”

“改之所言，颇为大气。其实，大明境内也有鞑靼人，他们与汉人通婚，血脉早已融为一体。鞑靼境内同样有汉人……尚中你不就是其中一个吗？大明与鞑靼并非水血不容的两家，与大明共同发展，才是鞑靼的生存之道。”李贽在一旁敲着边鼓道。

夏邦兴道：“先生，苏将军，恕学生多疑。大明人口众多，实力强大，如果渗透进鞑靼地界，未来万一有些什么事情，只怕鞑靼不是大明的对手。学生虽为汉人，但这些年与鞑靼人生活在一起，觉得他们也是善良的百姓，因此实在不忍心因为学生的一念之差，使他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李贽点点头道：“尚中有些悲天悯人之心，吾心甚慰。不过，你想想看，我中华之国，无论兴衰，可曾欺凌、虐杀过异族？那些屠城之事，从来都是异族所为，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是没有见过改之发明的那些火器，说句不好听的，凭借这些火器，我大明要强占鞑靼地盘，又岂是鞑靼人能够阻挡的。现在我们希望双方和平共处，并非乞求，而是施恩，这一节，你得向那卜失兔说明白了。”

听到李贽这话，苏昊在心里暗笑：老先生，你好歹是我隆重推荐的当世大儒，你说话就不能委婉一点？这样杀气腾腾的威胁，实在不像是饱读圣贤之书的人应当说出来的。

不管苏昊怎么想，李贽这番话，在夏邦兴的心里却是激起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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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说服

夏邦兴是个汉人，虽说是因为大明的官场倾轧而被迫逃出国境，但他内心对于大明还是很有感情的。尤其是对大明的普通百姓、普通官兵等等，他都出自于真心地想给他们一些帮助。另一方面，鞑靼人在他落难的时候收留了他，卜失兔待他十分恭敬，周围的鞑靼牧民也给了他许多温暖，所以他对鞑靼也同样有很深的感情。

这样一种二重身份，使夏邦兴非常不希望看到大明与鞑靼交恶，正如他自己所说，在以往，他也经常劝卜失兔不要进犯明境，要与大明和睦相处，避免刀兵相见。

这一次，卜失兔率大兵前来与苏昊作战，在夏邦兴的心目中，感觉有错的一方是苏昊，因为苏昊率军进入了草原，触犯了鞑靼的势力范围。他当然也想过平常鞑靼人进犯大明边境的事情，但这是他没法阻止的。在夏邦兴看来，鞑靼人偶尔进犯一下大明，是没法子的事情，大明进行抵抗就可以了。现在大明居然主动打到草原上来了，这不是没事惹事吗？

可是，经过苏昊和李贽一番陈说，夏邦兴心里的想法开始有些动摇了。他开始反省这样一个问题：明军不进犯鞑靼，就能够保证鞑靼同样不进犯大明吗？既然鞑靼各部落的首领们无法自觉遵守双方的和平协议，那么让明军打进来，以武力促和平，是否也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呢？

尤其是，苏昊和陈观鱼都反复提到了与鞑靼共同开发草原的事情。如果此事为真，对于鞑靼来说。绝对是一个利好消息。李贽说得对，中原王朝从来不曾欺凌、虐杀过北方的游牧部落，相比鞑靼人，大明的承诺似乎更加可信一些。大明承诺与鞑靼共同开发草原，这相当于给鞑靼人增加了一条财路。

鞑靼现在的情况，夏邦兴是非常清楚的。别看卜失兔拥兵十万，看起来势力不小，但其经济状况却令人堪忧。养兵是需要花钱的。如果卜失兔没有大把的银子用来笼络那些部落首领，谁愿意为他卖命呢？卜失兔想在扯力克汗百年之后争夺汗位，手上没有银子是万万办不到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苏昊所为，简直可以说是为卜失兔雪中送炭了。

“先生，您觉得如果卜失兔王爷与苏将军合作，真的能够让鞑靼人变得更富有吗？”夏邦兴迟疑地对李贽问道。

李贽指了指苏昊。说道：“改之确有点石成金之才能，老夫自愧不如。他在宁夏卫期间，为宁夏卫勘矿、勘井，推广蔬菜暖棚，让宁夏又恢复了塞上江南的富庶景象，这一点很多人都是知道的。尚中若不相信。可以亲眼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苏昊摆摆手道：“李先生过誉了，这哪里是我一人的功劳。夏先生，如果卜失兔王爷愿意与大明合作，我们双方可以在草原上开矿，收益均分。同时我们还可以兴修水利。开垦河套一带的荒地，让河套成为塞北粮仓。到时候粮食丰富了。牧民们的生活还会拮据吗？”

“若能如此，那实在是太好了。”夏邦兴憧憬地说道，“学生毕生之志，就是希望看到鞑靼与大明永不再战，共享和平……不过，苏将军，学生还有一个问题，请勿见怪。”

“夏先生请讲。”苏昊说道。

夏邦兴道：“这开矿、修水利、屯田，都是明人所擅长的事情，如果这些工程都铺开，草原上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汉人，到时候如果汉人向鞑靼人发难，鞑靼人如何自保呢？”

“汉人对鞑靼人发难，对汉人有什么好处呢？”苏昊反问道。

“这……”夏邦兴哑了，他也想不出汉人对鞑靼人发难有什么好处。双方如果合作，可以共同获得各种收益。如果打起来，双方各自损兵折将不说，矿区、垦区都无法继续生产了，造成的损失也是无与伦比的。在这种情况下，汉人有什么必要对鞑靼人发难呢？

“假使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大饼，大家你争我抢，都是为了分得更大的一块。如果我们能够把大饼做大10倍，大家不用争抢，也能分到比原来大10倍的一块，这岂不是比争抢更有价值？”苏昊开始贩卖他的大饼理论，明朝的人不时兴吃蛋糕，所以他只能用大饼来类比了。

“的确是这个道理……，可是……，可是……”夏邦兴支吾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更好的理由来反驳苏昊，但要让他就这样接受苏昊的观点，又觉得似乎太轻率了。

“尚中啊，我知道你一时想不通，你再想想，自然就想明白了。实在不放心，你可以去周围的牧民那里了解一下，看看明军进入之后这段时间对他们怎么样。”李贽体贴地说道。

夏邦兴道：“先生，非是学生自己想不通，学生是担心卜失兔王爷想不通。汉蒙两家共同开发草原，这个说法前无古人，学生只怕自己口拙，无法说服王爷。”

李贽想了想，说道：“这个便也简单，老夫陪你去见卜失兔就是了。”

“这怎么能行！”苏昊和夏邦兴同时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等着对方先说理由。

“这个……”夏邦兴到底没有苏昊的底气足，沉默了一会，就先开口了，“先生要去见卜失兔王爷，学生倒是可以保证王爷不会对先生有什么不敬之举，可是著力兔那边是怎么想的，学生就不敢保证了。先生是万金之体，若是有点闪失，学生可怎么能担当得起。”

苏昊道：“我的想法和夏先生的想法相仿。鞑靼人刚刚吃过我的亏，就算卜失兔王爷不跟我们计较，下面那些部落首领不一定能够接受。万一有个莽汉欲报我们埋雷烧粮之仇，先生此去，不是羊入虎口了吗？”

李贽哈哈一笑，道：“你们过虑了。卜失兔是想做大事之人，怎么会如此鼠肚鸡肠？当年俺答汗与朝廷签订协议的时候，老夫在南京刑部为官，曾受命出使鞑靼，与俺答汗有过一面之缘。卜失兔就算不给我们大明的面子，总得念及我是他先祖的朋友，给他先祖一个面子吧？”

“这未免太过行险了。”苏昊讷讷地说道，在他心里，还真不觉得卜失兔会因为李贽与俺答汗之间的交情而对李贽特别对待。别说俺答汗只是卜失兔的先祖，就算是他亲爹，他也犯不着对每一个认识自己亲爹的人都客气吧。

李贽道：“老夫蒙苏副总兵照顾多时，总得有所回报吧？进入草原一事，关系到我大明未来千万世的安宁，老夫就算冒一点险，也是值得的。你们放心，老夫不会主动去招惹卜失兔，只是跟他讲讲道理而已。老夫这张嘴，你们还信不过吗？”

“好吧，就依先生。”苏昊无奈了，只得点头。这么大的事情，双方不谈判是不可能的，要谈判就必须要派出够分量的人才行。李贽是中原闻名的大儒，既有身份，又不像武将那样敏感，派他去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于说危险，李贽自己都不在乎，那也就算了。谁的命都是命，没理由说李贽就不能去冒险。

接着，众人便坐下来认真探讨了一下明军与卜失兔合作的各种细节，夏邦兴也不再隐瞒什么，把卜失兔的想法合盘托出。而苏昊则摊开地图，详细向夏邦兴说明了打算与鞑靼合作的领域，包括哪些地方有什么样的矿藏等等，都一五一十地进行了介绍。当然，他说的只是一个大致的方位，没有他亲自指点，卜失兔是不可能找到这些矿脉的。

夏邦兴听苏昊如数家珍地述说着草原各地的矿产分布，心里感觉到无比的震撼。他知道，苏昊肯定是没有机会去过这些地方的，有些地方甚至鞑靼人都很少涉足。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苏昊居然能够说出这些地方分布着什么矿藏，如果不是空口说瞎话，那就只能说明苏昊道行之高，已经让人难以想象了。

“要开发这么多矿，得要多少人力财力啊，苏将军能筹措到这么多人手和银两吗？”夏邦兴不禁替苏昊操起心来了。

苏昊笑道：“夏先生不必担心，开发草原不是苏某一人之事，朝廷里的许多官员都参与进来了。不怕你知道，连首辅申大学士都入了股，这可不是寻常儿戏。宁夏城里已经有好几百位商家在那里等着，就等卜失兔王爷一开禁令，大家就会争先恐后地拿着银子往草原上砸呢。”

“这样夏某就彻底放心了。”夏邦兴如释重负，苏昊提供的这个消息的确非常重要，如果往草原上投资的是朝廷官员，那么他们就会更加忌讳各种道义上的事情，轻易对鞑靼开战应当是不可能的了。有这么多人投资，哪怕最终一斤矿石都没有采出来，鞑靼人也不会吃亏，光是为这些矿上的矿主、矿工提供肉食供应，就得挣着多少银子啊。

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夏邦兴便急着要回去报信了。苏昊坚决把他留住，请他吃了两天好饭，又带他到贺兰堡和周围比较近的矿区去转了几圈，然后才派出士兵护卫着他和李贽等人踏上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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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一针见血

夏邦兴往返于鞑靼大营和芦峪关之间的时间不过是五六天。在这段时间里，卜失兔如坐针毡，面上却要装出一副大局尽在掌握的样子，还要不断地应付著力兔催促进兵的要求。听到亲兵报告说夏邦兴带着明军的使者回来了，卜失兔马上吩咐在大帐接见。

“王爷，属下回来了。路上耽搁日久，请王爷恕罪。”夏邦兴首先向卜失兔表示了歉意，他知道卜失兔一直都在等候着他，但他还是在明营多呆了两天，目的在于充分了解苏昊那边的情况。

“夏先生辛苦了。”卜失兔摆摆手，并没有责难夏邦兴。出使明营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夏邦兴多耽搁几天也是正常的。

夏邦兴谢过卜失兔的宽恕，然后说道：“王爷，属下此去，见到了明军的副总兵苏昊，向他说明了王爷的意思。苏副总兵表示，他对王爷颇有敬意，并无冒犯王爷之意，只是想与王爷共同开发草原。为了向王爷表明诚意，苏副总兵特地派了大儒李贽先生随属下亲自来向王爷解释详情。”

“李贽先生？就是你曾向本王说起过的那位旷世大儒？”卜失兔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投向李贽的目光明显带上了几分崇敬。

蒙古王公并非都是只识弯弓射大雕之辈，就算自己读书不多，但对于读书人的事情还是颇为了解的。卜失兔是有意争夺蒙古顺义王王位之人，对于中原的文武之事更是十分关心。再加上夏邦兴原本就是李贽的学生兼助手。这些年没少在卜失兔面前说起李贽的学问，所以卜失兔一听李贽这个名字。就有些动容了。

夏邦兴简单地把李贽的情况向卜失兔做了个介绍，对于坊间传言李贽死于锦衣卫之手一事，夏邦兴没有透露苏昊在其中的作为，只说李贽被江湖侠客所救，后来隐姓瞒名在苏昊营中当了幕僚。

卜失兔恭恭敬敬地向李贽行了个礼，然后吩咐左右给李贽看座。客气一番之后，宾主的交谈进入了正题。

“李先生，您是小王尊敬的大儒。小王不当对您口出恶言。但苏昊进犯我草原在先，埋地雷伤人、毁我粮草在后，这些事情，苏昊当给我一个交代才是。否则，本王非但要兴兵将明军逐出草原，还要以牙还牙，踏平宁夏卫。以报此仇。”卜失兔收起此前的温和嘴脸，语气强硬地对李贽说道。

李贽微微一笑，拱手道：“王爷误会了。苏总兵进军草原，只为追杀我大明叛逆哱拜，并非针对王爷。至于后来烧毁粮草等事，不过是因为王爷受人蒙蔽。大军压境，我方出于自保，乃不得已而为之。”

“一句不得已而为之，就能够把我数千人的死伤抹掉了？”卜失兔说道。

李贽道：“刀枪无眼，这战场上士卒死伤之事。不是很寻常的吗？半年多前，著力兔大首领兴兵犯我平虏堡。也伤了我们不少人。如果大家都讲冤冤相报，最终对谁都没有好处。”

“著力兔与你们的恩怨，我管不了。我的军队在这次也遭受了损失，苏昊打算如何补偿于我？”卜失兔道。

李贽道：“用顺义王之位来补偿王爷，王爷觉得足够否？”

听到李贽的话，卜失兔一时有些失神，愣了片刻，他才用不太坚定的语气说道：“苏昊好大的口气，他如何能用顺义王之位补偿于我？……再说，本王乃顺义王长孙，顺义王百年之后，这王位本来就是本王的，苏昊岂能用本王的东西来作为条件？”

“呵呵，王爷真有这么大的把握吗？”李贽淡淡地反问道。

“怎么就没有把握了……”卜失兔讷讷地说道，他不便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在争夺王位问题上的焦虑，但又不愿意把门关死，毕竟李贽给他开出来的这个条件，真的让他十分心动。

李贽道：“蒙古汗位，向来是有实力者居之。王爷是顺义王长孙不假，但素襄王爷也是忠顺夫人长孙，王爷觉得，你真有把握能够赢得忠顺夫人的支持，顺利坐上顺义王的王位？”

一句话，把卜失兔彻底给说蔫了，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那里，早就没有了刚才那股虚张声势的嚣张气焰。

李贽说的忠顺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蒙古三娘子。她原本是俺答汗的夫人，后来又嫁给了俺答汗的孙子扯力克，算是卜失兔的奶奶一辈。明廷册封扯力克为顺义王，三娘子的封号就是忠顺夫人。

三娘子名义上是卜失兔的奶奶，但实际上与卜失兔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她有自己的孙子，名叫素襄，也是草原上颇有势力的一个王爷。

蒙古人的势力构成十分复杂，三娘子嫁给扯力克为妻，但手上却拥有自己的一支武装，力量甚至超过了扯力克，是蒙古王权的真正控制者。卜失兔想继承扯力克的王位，面临的最严重威胁就是三娘子的孙子素襄，这也是卜失兔为什么要抓紧时间收编著力兔的原因。

有关卜失兔与素襄之间的争斗，在蒙古不算是什么秘密，大明朝廷对此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李贽是饱学之士，这种事情哪有他不了解的，此时一针见血地指出卜失兔面临的威胁，直接就把卜失兔的气焰给打掉了。

“李先生是说，如果本王答应苏……总兵的条件，你们能让大明皇帝支持我当上顺义王？”卜失兔无奈地问道，自己的底牌已经被别人窥清了，他再装模作样就可笑了。他原本一口一个苏昊地叫着，现在也情不自禁地把称呼改成了尊称。

李贽道：“王爷若能与我大明真心合作，大明朝廷自然会支持王爷。这有何疑义？另外，我家副总兵乃天下奇人。有点石成金之能。王爷如果能够与我家副总兵合作，何愁实力不增？只要有了实力，再加上能够让牧民过上好日子，赢得草原上的民心，不管忠顺夫人怎么想，这个顺义王位还不是稳落到王爷的手中？”

“这……”卜失兔把目光投向夏邦兴，等着夏邦兴帮自己拿个主意。

夏邦兴道：“王爷，属下以为。李先生所说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咱们与明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此去与明军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只能是削弱了咱们自己的力量，让素襄那些人拣了便宜。属下此次到贺兰堡和周围几个明人建的矿区去看了看，那里堡垒坚固，加之明军的火器十分犀利，我们要想取胜。只怕要承受很大的损失。”

“这是你看到的？”卜失兔问道。

“是的。”夏邦兴回答道，他把这几天在苏昊那见的所见所闻都向卜失兔介绍了一遍，其中也难免对明军的实力进行了一些夸大。他对于鞑靼军的实力颇有了解，讲解的时候自然就会说到明军对鞑靼军有哪些克制手段。这些话如果由李贽来说，卜失兔恐怕还有些不信，但出自于夏邦兴之口。就由不得卜失兔怀疑了。

“这个著力兔，害本王不浅！”卜失兔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其实已经把心里的意思给表现出来了。连夏邦兴都认为明军的防守严密，自己占不到便宜，那这个仗再打下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先生，那你说说看。苏总兵打算怎么与本王合作呢？”卜失兔也不愧是一代豪杰，想明白了事情就能够立即作出决断。至于说这样做会不会丢面子，这已经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了，与王位相比，区区一点面子算得了什么呢？

李贽是有备而来的，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副蒙古地图，一五一十地向卜失兔说起了苏昊的设想：双方化兵戈为玉帛，开展广泛的经贸合作。首先，由大明方面出技术、出资金，在草原上开采矿产，并进行冶炼。产品一部分销售给草原各部落，另一部分销售往大明内地，所得收益则按照约定的比例进行分配。

其次，选择背风向阳、水源丰富的地区，建立明人的定居点，进行屯田，种植粮食、蔬菜等，以较低的价格供应给牧民，或者用于交换草原上盛产的牛羊肉、奶制品等，实现互通有无、共同发展。

为了保证汉人的定居点不会受到鞑靼人的骚扰，允许汉人定居点保留部分明军及商家的私人武装。同时，为了消除鞑靼人对于明军武装的疑虑，驻扎的明军武装的骑兵力量将受到严格限制，从而确保鞑靼人在机动作战方面的优势。

……

这一条条策略，都是苏昊、李贽、萧如熏、叶梦熊等人经过反复酝酿而形成的，其中既考虑到了大明的利益，也充分保证了蒙古一方的利益。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双赢的方案。当然，支持这个方案的，是明军所拥有的实力。在明军装备了先进火器的情况下，蒙古人如果要背信弃义，进攻草原上的明人定居点，必须要付出百倍于其收益的代价。

李贽使用的蒙古地图，是苏昊凭着后世的记忆绘制出来的，细节不一定准确，但大的方位是没有问题的。当年的地图也不讲究太高的精度，这样一份地图已经足够把整个规划给说清楚了。

“现在本王相信了，苏副总兵确实有与本王合作的诚意。目前本王的势力还仅限于青海至河套一带，等未来本王当上了顺义王，会在全蒙古与大明进行合作。”卜失兔踌躇满志地向李贽承诺道，他从李贽描绘的蓝图中，已经看到了自己成功争夺顺义王王位的希望。

什么叫实力，实力不就是钱吗？按照苏昊提出的合作意向，卜失兔一年起码能够挣到数万两白银的收入，用这些钱，不难打造出一支最强大的军队，足以让三娘子手中的精锐都黯然失色。

更何况，李贽话里话外还透露出一个意思，那就是如果卜失兔争夺王位的时候遇到什么麻烦，明军是不会坐视不管的。最起码，在关键的时候提供一些新式火器，也足以让卜失兔的实力陡然上升一大截了。

“李先生，你真是本王的贵人啊！”卜失兔哈哈大笑，此前损失的那些兵卒、粮草，早就被他忘在脑后了。他现在想的，就是尽快地启动与苏昊的合作，让自己早一天获得来自于合作的收益。

“既然王爷认可了我们苏副总兵的提议，那咱们双方就尽早签订盟约，开始着手做事吧。听闻顺义王身体不太好，有些事，咱们还得抓紧了。”李贽赤裸裸地说道。

“正该如此，咱们的时间的确不多了。”卜失兔对李贽的提议大为赞同，似乎忘记了顺义王扯力克正是他的亲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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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摆平着力兔

如晴空中的一声霹雳，关于卜失兔王爷要与明军签署和平协议的消息，一下子把整个鞑靼大营里的官兵都给惊住了。

对于普通士兵和那些小部落的首领们来说，不用打仗的确是一个天大的利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返回自己的部落，去和老婆孩子团聚，去过那温馨的小日子了。每次打仗，他们都是在前面充当炮灰，胜利后的收益却落不到他们头上，他们哪有什么打仗的热情。现在听说不用打仗了，他们岂能不欣喜若狂。

著力兔和其他一些大首领，听到此消息则是心里一片茫然。他们不知道卜失兔是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带着几万人千里迢迢过来了，却突然不打了，还与明军签了什么协议。协议的详细内容他们还没有看到，但从种种迹象来看，明军并没有答应退出草原，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以牺牲了他们利益为代价的协议。

“王爷，我们为什么不打了？”著力兔在听到消息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卜失兔的大帐，对卜失兔质问道。

“著力兔大首领，你不要急。来来来，本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大明的旷世大儒，李贽先生。李先生的学问，一向是本王非常崇敬的。”卜失兔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居然还有心情向著力兔介绍自己的偶像。

“见过李先生。”著力兔向李贽抱了抱拳，以示问候。眼睛却依然盯着卜失兔：“王爷，咱们与明人要签什么协议。明人答应什么时候撤出草原？”

卜失兔道：“关于此事，本王已经搞清楚了。此次明军进入草原，纯粹是为了追剿叛逆哱拜，并非针对咱们的鞑靼部。至于他们在草原上开矿、种菜，是来帮助咱们鞑靼人的，咱们不能不领人家的好意啊。”

“这……”著力兔愣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卜失兔说的话。好一会，他终于想起来扭头去看李贽。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不起眼的小老头才是卜失兔改变立场的原因。

李贽微微一笑，说道：“著力兔大首领，我知道你与苏副总兵之间，颇有一些误会。有些事情，说开就好了。老夫此次前来鞑靼大营，苏副总兵托我向著力兔大首领表达他对于此前诸多冒犯的歉意。还让老夫带来了一件礼物……”

说到此，他拍了拍手掌，大帐的帘子一挑，苏昊的亲兵队长熊民范捧着一口箱子走了进来，径直走到著力兔的面前。

“这就是苏副总兵送给大首领的礼物，大首领请过目。”李贽说道。

著力兔皱了皱眉。有心拒绝，却又耐不住好奇心，想知道苏昊到底送了他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隐隐地有个念头：如果苏昊送的东西不错，那么不和苏昊计较。也不是不可以。

著力兔身边的亲兵迎上前，从熊民范手里接过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了一件黑漆漆的锁子甲。乍看上去，锁子甲的做工十分精细，确是上品。但再怎么精细，一件锁子甲也不算是多么贵重的东西，著力兔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失望和不悦的神色。

“这件锁子甲，是用高锰钢丝编制而成。这高锰钢乃是我家副总兵独家所创，用了七七四十九种绝密矿物炼成，坚韧无比，乃无价之宝。大首领若不相信，可以拿刀砍一砍这件锁子甲，不过末将有言在先，若把大首领的宝刀磕坏了，可别埋怨末将。”熊民范照着李贽先前教过他的话，对著力兔说道。

“高猛钢？”著力兔有些奇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抬头看了看端坐在帅位上的卜失兔，看到卜失兔脸上露着微笑，知道卜失兔肯定也得了同样的礼物，而且对这礼物颇为满意。想到此，他果真从腰间掏出佩刀，挥刀向亲兵手中拿着的锁子甲劈去。

“呛啷啷！”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过，锁子甲在亲兵手上抖动了好一会，却没有像著力兔想象的那样被砍出一个口子。看上去只有草秆般粗细的钢丝，居然能够抗得住著力兔的奋力剁砍，这让著力兔好生诧异，同时心生欣喜。他低头看看自己的佩刀，发现刀口上反而出现了几个缺口，这又更加证实了锁子甲的质地是如何坚硬。

“好甲！”著力兔忍不住赞了一声，脸上也绽出了笑意。他回过头，向李贽再次抱了抱拳，说道：“劳烦李先生回去转告苏总兵，著力兔多谢他的赠甲之恩。”

鞑靼人一向缺少金属，更遑论优质的金属。苏昊送的这副锁子甲，用的是超越了当年科技水平的高锰钢，在著力兔看来，那简直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样一副甲，能够让著力兔在万军之中免受伤害，说是送给著力兔一条命，都不为过。

苏昊能够做出这样的表示，著力兔心里对苏昊的仇恨之意一下子就下降到近似于零了。鞑靼人与明军打打杀杀的事情，再寻常不过了，没有人会把这些战争仇怨记得刻骨铭心的。

李贽看着著力兔那副喜不自禁的样子，在心里也是暗暗佩服苏昊的大手笔，同时又对著力兔的糊涂感到好笑。这种锁子甲，在冷兵器时代的确是保命的神器，但对于拥有优势火器的明军来说，这几乎就是一个摆设。试想，如果大明与鞑靼之间要重开战端，明军一炮轰击过去，著力兔就算浑身罩上钢甲，又能抗得住什么呢？

“这赠甲的美意，著力兔心领了。但明军冒犯我草原之事，是不容商量的，请李先生回去对苏总兵说，限你们……”著力兔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给明军多少天的期限才更合适。说少了，有点对不起这副宝贵的锁子甲；说多了。又显得自堕了志气。

这时候，卜失兔发话了。他说道：“著力兔大首领，你没有弄明白苏总兵的用意，还是坐下来听听李先生如何讲，然后再做决定不迟。”

“那……李先生请讲吧。”著力兔在一旁坐了下来，同时从亲兵手里把锁子甲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李贽于是把此前向卜失兔说过的内容，又向著力兔再说了一遍。当然，其中涉及到与卜失兔的一些幕后交易。自然就隐去不提了。著力兔听了一会，渐渐明白了苏昊的意思，而且嗅出了自己在其中能够获得的好处，心里也有几分松动了。

“王爷的意思是什么呢？”著力兔转向卜失兔问道。

卜失兔道：“早在本王的先祖俺答汗在世的时候，我们蒙古就与大明签置过协议，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当今顺义王和忠顺夫人也都教导我们。要与大明和睦相处。是哱拜这个逆贼，挑动了我与大明之间的矛盾，使我们双方都蒙受了损失。幸好苏副总兵有大智慧，愿意与我们尽弃前嫌，本王岂有不答应之理。”

“可是，明人奸诈。万一以此为掩护，向我草原渗透，怎么办？”著力兔提醒道。

卜失兔道：“我们蒙古人也不是傻瓜，难道还看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吗？再说。区区几万汉人渗透到我草原上来，又能对我们有什么妨碍？我们蒙古人以放牧为生。汉人以农耕为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可怕的？”

“王爷高瞻远瞩，著力兔佩服。”著力兔知道卜失兔心意已决，也只能点头接受了。他此前与苏昊几次交手，都吃了亏，能够不再与苏昊开战，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更何况，听李贽说的情况，如果双方开展合作，除了卜失兔能够从合作中获准之外，他得到的利益也不少。在挣钱和打仗两者之间选择一个，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考虑吗？

“来人，传哱拜！”卜失兔见著力兔也同意了与明军合作的方案，当即向身边的亲兵下达了新的命令。夏邦兴与李贽坐在下面，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微笑。他们知道，这是卜失兔要向苏昊表明决心，而哱拜，自然就是这场交易中的牺牲品了。

少顷，哱拜被几名卜失兔的亲兵带进了营帐。他如今是丧家之犬，寄人篱下，早已没有了当初那种狂妄的气势。见到卜失兔，他连忙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王爷宣下官至此，有何吩咐？”哱拜问道。

卜失兔一拍面前的案子，喝道：“哱拜，你可知罪？”

哱拜一愣，连忙道：“下官不知做错何事，还请王爷示下。”

卜失兔道：“你本是鞑靼叛将，大明仁义，收容了你，你却又起兵反明。失利之后，你逃往草原，欲嫁祸于我们鞑靼部，连累我鞑靼部与明军刀兵相见，互有伤亡。你说，你是不是罪无可赦！”

“这……”哱拜瞪大了眼睛，他转头看看四周，一眼看见了李贽。他虽然不认识李贽其人，但从李贽的装束上能够认出，此人必是从大明而来。联想到刚刚听说的卜失兔与苏昊签订和平协议的传闻，哱拜不由得大惊失色。

“王爷万万不可听信明人的花言巧语。汉人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从来都不把咱们鞑靼人当成自己人，一直都欲置我鞑靼于死地。王爷如果与明人和解，必将养虎成患，最终为明人所灭……”哱拜失声喊道。

“住嘴！”卜失兔大吼一声，“来人，把这个逆贼给我捆上，送往明营，任凭大明发落！”

“王爷饶命啊！王爷念在哱拜也是鞑靼人的份上……”哱拜哭喊起来，拼命地向卜失兔磕头求饶。

卜失兔哪里会把哱拜的求饶放在心上，他一挥手，周围的几名亲兵扑上去，便按住了哱拜，有人掏出绳索，打算把哱拜五花大绑地捆起来。

哱拜知道自己这条小命已经被卜失兔当成礼物送给苏昊了，如果他被送到苏昊手里去，那么命运是可想而知的。作为一名叛将，明廷判他一个凌迟处死都有可能。

到了这个时候，哱拜只能是困兽犹斗。只见他站起身来，抡开胳膊，一下子就把两名冲到自己身边的卜失兔亲兵摔了出去，与此同时，他的手在腰间一带，一把软剑赫然出现在手里。

哱拜被带进营帐的时候，是被解除了武装的，但卜失兔的亲兵见识少，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可以绕在腰里当腰带使的软剑。哱拜是个警觉之人，自知自己投奔到著力兔营下，随时都有性命之忧，所以走到哪里都带着这柄软剑。到了这生死攸关之际，他哪里还顾得上掩饰，直接把剑就拔了出来。

“保护王爷！”

几名亲兵连忙挡在卜失兔身前，生怕哱拜突然发难，伤害了卜失兔。

哱拜眯起眼，看着卜失兔，冷笑道：“王爷，哱拜不想与王爷为难，我只想请求王爷允许我把这明人的使者砍了，然后让我远走高飞。王爷如果不答应，哱拜拼出这条命，大不了与这帐中诸人同归于尽。”

“这……”卜失兔有些慌了，刚才哱拜一出手就把他手下的两名亲兵都给甩出去了，其武功之高，还真不是这帐中的几名亲兵能够挡得住的。万一哱拜真的拼命，卜失兔的性命也危在旦夕了。但要说答应哱拜的条件，让哱拜把李贽杀了，卜失兔同样无法答应，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与苏昊的协议无法签订了。

看到卜失兔的神情，哱拜知道自己已经把卜失兔给镇住了。他要的就是卜失兔这一刹那的失神，因为在这个时候，卜失兔手下的亲兵一门心思都在于保护卜失兔，定然不会向他为难。

“这位明臣，我不知道你是何许人也。你跑到此处来挑拨我与王爷的关系，休怪哱某无情！”哱拜说着，挺起剑便向李贽刺去。

“抨！”

只听一声枪响，刚向前走了一步的哱拜猛地向后倒去，软剑从手上脱落出去。卜失兔的亲兵见此情形，哪里还会错过机会，连忙一齐上前，几柄剑同时刺向哱拜的胸口，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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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和谐草原

几柄剑一齐扎上去，哱拜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很显然，刚才那一声枪响，就已经把哱拜给打死了，卜失兔亲兵们的举动，不过是多此一举。

等到确认哱拜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众人这才把目光投向李贽和站在李贽身后的熊民范。熊民范手里举着一支还在冒着青烟的短枪，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王爷，我这位亲随不懂规矩，竟然把武器带进了王爷的大帐，而且还当堂使用，惊扰了王爷，实在是罪该万死。念其只是出于保护老朽心切，并无加害王爷之意，还请王爷宽恕。”李贽赶紧站起来，替熊民范请罪。

尽管熊民范是出于自卫而拔枪击毙了哱拜，但他带枪进入卜失兔的营帐，就已经是很犯忌讳的事情了，卜失兔如果要追究，也是有道理的。不过，鞑靼人的规矩不像明朝官场的规矩那样严，在平常，下属携带武器进入主将的营帐也是常有之事，像著力兔刚才就当着卜失兔的面拔刀剁砍李贽送给他的锁子甲，这样的事情卜失兔也是不会计较的。

卜失兔没有听到李贽的解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熊民范手里的燧发枪，心中的震撼感觉久久不能平息。

这是怎样的一件利器啊，如此凶恶的哱拜，竟然只在转瞬之间就被打死了，如果在两军阵前，有一个人举着这样的武器冲到自己面前，给自己来上一枪。自己还能有命在吗？卜失兔并非没有见识过明军的火铳，但那东西又笨重又缺乏威力。除非恰好打在要害上，否则很难一招制敌，哪及熊民范手里这玩艺来得厉害。

如果有一件这样的武器在手边，再遇到有人对自己发难的场合，自己就不会束手无策了。作为一名王爷，他太需要一件这样的武器来作为防身之物了。可是，如果现在出言向对方讨要此物，会不会显得有些不够矜持呢？

李贽见到卜失兔的眼神。当即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对熊民范说道：“熊老二，宝剑赠英雄，王爷喜欢你手里的枪，你就把它送给王爷吧。”

“啊？”熊民范一愣，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半天之前，卜失兔还是自己的敌人呢。哪有把武器送给敌人的道理。

李贽却想得更多，一来，熊民范在卜失兔面前动枪，犯了忌讳，只有把枪送给卜失兔，才能消除卜失兔的不悦；二来。一把燧发枪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送给卜失兔也改变不了鞑靼人的实力，相反，卜失兔有了这把枪之后，会了解到这种枪的厉害之处。进而对明军的整体实力产生更强的怯意。

“熊老二，老夫知道你喜爱这支枪。等回去之后，让苏副总兵再给你配一支就是了。如果苏副总兵知道你把枪送给了王爷，他肯定会很高兴的。”李贽再次提醒道。

“哦哦，属下明白！”熊民范回过味来了，他知道李贽是苏昊的智囊，李贽既然这样吩咐他，肯定是有深意的，他只需要执行就行了。

“末将熊民范，愿将此枪献给王爷，请王爷笑纳。”熊民范上前一步，面对着卜失兔，单膝跪地，用双手捧着那支燧发枪，做出了一个献宝的姿势。

站在卜失兔身边的一名亲兵向卜失兔看了一眼，卜失兔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亲兵便走上去，从熊民范手里接过那支燧发枪，递到了卜失兔的面前。

“这怎么好意思呢？李先生此前已经向本王进献过礼物了，此物乃是熊将军的防身之物，本王如何能夺人所爱呢？”卜失兔假惺惺地对李贽说道。

“王爷把哱拜送给我家副总兵，相当于给副总兵送了一份大功劳。老朽代副总兵送一支燧发枪给王爷，以示谢意，有何不可呢？”李贽笑道。

“哦？既然李先生这样说，那本王就笑纳了。”卜失兔哈哈笑着，把枪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一场风波就这样化于无形，有士兵进来，把哱拜的尸首拖出去，割下首级，用木盒盛好，送到了李贽的面前。

李贽接着与卜失兔、著力兔商定了后续的各项事情，然后便带着哱拜的脑袋回去复命去了。苏昊把哱拜的脑袋送回宁夏城，交给萧如熏，至此，哱拜叛乱事件宣告圆满解决。

一队快马带着哱拜、哱承恩父子的首级以及被活捉的土文秀等俘虏，奔向京城。万历亲自参加了宁夏卫的献俘仪式，并在仪式上宣布了对有功人员的嘉奖令。苏昊因各项战功，被授以总兵衔，邓奎、张云龙、徐光祖、熊民仰等人分别都得到了提升，分任参将、游击、守备等职衔。

李贽在宁夏一役中的贡献也以密报的方式报告给了万历和申时行等人，当然，李贽如何从锦衣卫手里逃脱的事情，就有另外一番合理的解说了。万历原本就对李贽其人并没有什么恶感，此时正好借机宣布赦免李贽的各项罪行，授与他都察院副都御史的职衔，命他常住勘舆营，以协助苏昊。

经过几轮协商，卜失兔最终与陕西总督叶梦熊签订了长期合作开发草原矿产资源的协议，并商定协议的落实由宁夏总兵萧如熏、副总兵苏昊负责。双方的这个协议当然也是经过了明廷内阁审议的，对于与卜失兔签订和平协议一事，申时行、王锡爵等人都是非常赞成的。

协议签订之后，鞑靼军开始全面撤退。卜失兔留下夏邦兴在当地处理与明军合作的事宜，自己带着大部队返回了青海。著力兔也派出了几名属下常住宁夏卫，负责与明军的联络工作。

一支支采矿的队伍从中原各地涌向宁夏，又经宁夏出关进入了草原。苏昊带着勘舆营走遍贺兰山周边，勘测出一个又一个的金矿、银矿、铜矿、铁矿、煤矿。沉睡地下多年的宝藏被开采出来，经过冶炼之后销往各处，换成了沉甸甸的银两。这些银两又按比例分配到了朝廷官员、鞑靼贵族、商人、宁夏卫官兵以及其他各个利益主体的手里。

所有的人都对这种合作表示满意，只有极少数长着榆木脑袋的腐儒乃在絮絮叨叨地大谈有违圣贤之道之类的旧话，但这种废话已经没有人愿意倾听了。

在矿区陆续投产的同时，以马玉为首的一干工部技术官员也来到了宁夏。他们的任务是要在宁夏兴修水利，包括在水流平缓的黄河干流上修建拦水坝，用以蓄水灌溉。看着一条条沟渠被开挖出来，大片的荒地变成了良田，苏昊相信，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因连年旱灾而导致的高迎祥、李自成起义，应当不会再重演了。

根据与卜失兔、著力兔商议的方案，明廷还从中原地区动员了一大批无地农民前往河套地区开荒屯田。许多地主、商人也闻风而动，带着大量的资金过来，为垦荒的农民提供农具、种子、肥料等供应，然后再与农民分配屯田产生的各种收益。

对于汉人大量进入草原一事，鞑靼牧民最初是抱有抵触心理的，担心这些汉人侵占了他们的生存空间。但很快，鞑靼牧民就发现汉人需要的空间是非常有限的，农耕民族只需要十几亩土地就能够养活一家人，不像游牧民族需要有数以万亩计的草场才能够满足放牧的需要。诺大一片草原，增加几十个汉人的定居点，根本就不会影响到鞑靼牧民的生活，他们也就不再心存怨言了。

在汉人进入草原屯田之后，鞑靼牧民能够用很低廉的价格购买到粮食和新鲜蔬菜，还可以用不值钱的牛羊肉换取各种生活用品，这无疑使牧民们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提高。随着各种经济往来日益频繁，双方的民族成见都越来越淡漠，汉蒙之间通婚的现象也开始大量出现了。

在这个进程中，两个民族之间的各种冲突自然也是无法避免的。卜失兔和萧如熏各自派出一些官员，在草原上建立起了若干处联合办事机构，负责处理涉及到汉蒙双方的纠纷。由于双方都希望合作能够长期稳定地保持下去，因为在处理纠纷的时候都能够保证公正，这就使各种冲突不致于演化为民族间的对立。

卜失兔在得到熊民范赠送的燧发枪之后，对于这种神奇的火器产生了深厚的兴趣。他责成麾下的铁匠仿造此物，但由于缺乏制作各种机窍所需要的优质钢材，这种仿造最终未能成功。卜失兔转而向苏昊提出采购燧发枪、火炮等先进火器的要求，对此，苏昊以委婉而坚决的态度给予了拒绝。在这个问题上，苏昊的头脑是非常冷静的，他明白，合作归合作，先进武器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更为稳妥。

大明的西北边境出现了历史上少有的和谐场面，向来以生活艰苦而著称的宁夏卫，如今已成为富庶、繁荣的塞上江南。

在一片依依不舍的送别声中，苏昊率领勘舆营官兵告别宁夏城，踏上了返回京师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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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完）

第397章一幅地

“《五行志》曰：君不思道，厥灾烧宫。夫道者，敬天法祖，亲贤远奸，寡欲保身，贱货慎德而已……”

“陛下爱贵妃，当图所以善处之。今天下无不以册立之稽归过于贵妃，而陛下又故依违以成其过，陛下何以托贵妃于天下哉……”

“陛下试自省，果无欲耶，寡欲耶？语云：‘欲人勿闻，莫如勿为’。陛下诚宜番然自省，加意培养……”

“％*％*％……”

身着孔雀服色的苏昊站在朝堂上，听着一群大臣在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地辩论，只觉得无聊之极。在前世，他也不是没有参加过冗长乏味的会议，但在那些会议上，他至少还能偷偷摸摸打个磕睡啥的。而在这朝堂上，有无数双眼睛在无时不刻地找茬，如果被人发现他有什么不敬的表情，只怕又有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批判要冲他而来了。

宁夏之役结束以后，苏昊促成了宁夏卫与卜失兔、著力兔之间的合作，使大明的西北边境获得了难得的安宁，同时也为朝中的大臣们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这些成绩使他终于赢得了朝中众臣的认同，大家不再计较他与宦官李龙之间的瓜葛。万历趁机给苏昊提了官职，任命他为都察院的佥都御史，为正四品的官员，算是接近高层官员的边缘了。

由于勘舆营在宁夏一役中的突出表现，兵部进一步扩大了勘舆营的编制。使其达到近五千人的规模。苏昊以总兵官的身份继续担任勘舆营的主将，邓奎则获得了参将头衔。担任勘舆营的副将。

奉兵部的命令，勘舆营派出十几支分队，分赴九边进行地图的测绘工作。他们测绘出来的这些详尽的分层设色地形图对于巩固大明边防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勘舆营在外从事测绘，风餐露宿，条件十分艰苦。苏昊到了现在这个级别，自然用不着事必躬亲，跟着官兵们一起去摸爬滚打了。他带着勘舆营的指挥部门回到京城，居中协调各种事务。与母亲和韩倩、陆秀儿两位夫人过起了安逸的日子。

回到京城之后，唯一让苏昊觉得不舒服的，就是作为朝廷官员，他必须参加每天的朝会。一开始，他还觉得能够参加这种中央级的例会是一件很有成就的事情。等到上了朝之后，他才发现，每天朝会上大家争论的话题。基本都是一些没油没盐的无聊琐事。大臣们与其说是在商讨国家大事，还不如说是在秀自己的学问功底、耍嘴皮子消磨时间。

“王先生，朝会上每天就扯这些闲事吗？”

从朝会出来的时候，苏昊悄悄地拉着新上任的内阁首辅王锡爵，向他打听朝廷里的潜规则。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朝廷里的人员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申时行因身体原因致仕了，王锡爵当上了首辅。此外，兵部尚书王一鹗故去了，原来的户部尚书石星接替了他的职务，成为勘舆营的顶头上司。

“也不是天天如此。”王锡爵道。“有时候众臣商议的事情，还是能够关系到国计民生的。”

“这是多无聊的事情啊。有这时间，大家不能干点有价值的事情吗？”苏昊嘀咕道。

王锡爵笑道：“改之啊，你还是要学一学这仕途上的学问。你觉得他们说的话无聊，殊不知每个人的话中都颇有深意。通过这些话，你就可以知道谁和谁是一党的，谁又和谁在闹别扭。如果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想在朝廷里当好官，只怕是难上加难啊。”

“呃……算了吧，我还是回去带我的兵好了，这种官，学生实在是当不来。”苏昊知难而退了。

王锡爵知道苏昊的性格，也懒得去训斥他了。在王锡爵看来，苏昊还年轻，有点叛逆精神是很正常的，等到在官场中继续磨砺一阵，就会成熟起来。苏昊的才华和进取心都是王锡爵非常欣赏的，他愿意在这纷繁的官场中为苏昊撑开一把保护伞。

两个人边走边聊，出了承天门之后，王锡爵去吏部办事，苏昊则前往刑部。苏昊现在挂的头衔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名义上有监督百官的职责，但平白无故，都察院也不会去找百官的麻烦，所以这个职务又可以算是一个闲差。

昨天，刑部郎中沈尧中差人给苏昊带信，说刑部收缴了一幅妖人制作的地图，甚是奇怪，想请苏昊去鉴定一下。苏昊今天正好闲着没事，便顺路到刑部去看看了。

因为都察院也有司法监察的职责，所以苏昊与刑部的官吏都比较熟悉。他一走进刑部大门，便有书吏迎上前来，热情地行礼招呼：“哟，原来是苏佥都，不知是哪阵风把您老吹来了。”

打招呼的那名书吏都快60岁了，却还称20刚出头的苏昊为“您老”，苏昊现在也习惯于这种称呼了。他对那书吏笑笑，说道：“是老张啊，请问沈郎中在否？”

“苏佥都客气了，小人怎敢在苏佥都面前称个老字？您以后称小人作小张就是了。”那老书吏满脸堆笑道：“沈郎中正在等您呢，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那就麻烦张书吏了。”苏昊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银边小圆镜，递给那老书吏，说道：“对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孙女要出阁，我也没啥礼物送她，这面小镜子虽不值什么钱，却是小丫头们喜欢的，就当是我的一份贺礼吧。”

老书吏赶紧接过镜子，说道：“哎哟，小孙女那点事情，居然还让苏佥都惦记着，真是折煞小人了。小孙女出嫁那天，苏佥都如果不忙，还请拨冗赏光去喝一杯喜酒，小人让小孙女出来敬她苏爷爷的酒。”

苏爷爷……苏昊忍不住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没办法，辈份就是这样算出来的，他想拒绝也没辙。

像这种衙门里的书吏，在级别上与苏昊差着十万八千里，苏昊原本是不必对他们如此客气的。换成其他的官员，能够对这些小吏笑一笑，就已经算是很平易近人了，哪会像苏昊这样不时还送点小礼物。苏昊这样做，其实也是出于自己的本能，作为一名穿越者，他更习惯于人与人之间的平等，看着别人对自己毕恭毕敬，他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当然，苏昊这样做也为他赢得了许多下层官吏的好评，让他在办各种事情的时候能够更加便利。衙门里的小吏职务不高，权力却不小，因为官员只是在总体上把握政策，具体办事都是由这些小吏去做的，所以有人说大明官场的权力其实都是掌握在小吏手中的。

两个人说着闲话，不多时就来到了沈尧中办公的公堂。老书吏进去通报了一声，紧接着，沈尧中就哈哈笑着迎出来了。

“哎呀，苏佥都来了，实在不好意思，下官原本该自己到苏佥都那里去听候训示的，无奈听说苏佥都平时都不在公廨办公，所以只好劳苏佥都的大驾，亲自到下官这里来谈事了，实在是失礼，失礼啊。”

没等苏昊说什么，沈尧中先忙不迭地道起歉来了。

苏昊笑道：“沈郎中说哪里话，苏某年轻，多走几步有何不可。一直都想找机会到刑部来向沈郎中讨教，今天正好有这个机会了。”

“苏佥都客气了，来来来，里边请。”沈尧中说着，把苏昊让进了一旁的会客室。

双方分宾主坐下，老书吏殷勤地给二人倒上了茶，然后悄悄退出，站在门外等着听吩咐。苏昊与沈尧中寒暄了几句之后，苏昊问道：“沈郎中，你昨日让人带话，说你们收缴了一份什么地图，能让苏某看看吗？”

沈尧中道：“没错，这是从南京刑部那边转过来的一个案子，说有妖人在南京传教，贬佛毁道。南京那边把妖人给抓了，送到北京来定罪。在妖人的罪证中，有一份奇怪的地图，下官听说苏佥都是搞地图的行家，所以想请苏佥都帮忙鉴定鉴定。”

沈尧中话虽这样说，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像这样的小案子，刑部自己完全就可以处置了，根本用不着麻烦都察院。沈尧中拿一份地图来请苏昊鉴定，其实不过是想找个机会与苏昊套套近乎。自从苏昊打完宁夏一役之后，朝堂众臣对苏昊的看法就改变了，许多人都看好苏昊的政治前途，所以都想找机会和他联络联络感情。沈尧中这一次的举动，就是这样的目的。

沈尧中向门外招呼了一声，不多时，老书吏就捧着一卷纸进来了。沈尧中接过那卷纸，放在案子上摊开，对苏昊说道：“苏佥都，您看看，这就是从那妖人处收缴来的地图，您看这是一副什么图呢？”

苏昊漫不经心地顺着沈尧中的指示看去，只看了一眼，他就惊呆了：欧亚大陆、大西洋、美洲、太平洋、好望角……所有这些地点，在这地图上应有尽有，而且都标上了中文名称。也就是说，这竟然是一份中文版的世界地图！

“你说的妖人是哪国人？他现在何处？”苏昊激动地对沈尧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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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传教士

“那妖人说自己是意大利人，现在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呢。”沈尧中答道。

“意大利人？”苏昊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会说他的名字叫利马窦吧？”

苏昊话一出口，倒把沈尧中给吓了一跳：“没错，他的名字正是叫利马窦，苏佥都真是太博学了……对了，苏佥都不会是认识这个妖人吧？”

利马窦……苏昊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后世这么出名的一位西方传教士，居然以妖人的罪名被抓进了刑部大牢，而他编制的中文版世界地图，又堪堪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这真是历史开的大玩笑啊。

那个年代，正是西方传教士满世界推销西方教义的时候。非洲、印度等地，都有大量的当地居民信教，西方传教士在当地的地位颇高。但在明朝，也许是因为中华本土文化的软实力强大，西方宗教很难打开市场。利马窦之前的西方传教士主要是在广东一带传教，而且还屡屡受到官府的驱逐。

利马窦是1583年到达中国的，他先在广东肇庆建了一个传教基地，随后就积极地筹划要向北发展，把传教基地扩展到明朝政治的中枢北京去。在过去几年中，他先后到达韶关、南昌、南京等地，虽然发展起了一些教徒，但仍然未能摆脱被官府驱逐的命运。这一次，他就是因为在南京传教时发表了一些诋毁佛教的言论，结果被南京刑部抓住。送到了北京。

“沈郎中，我打听一下。外国人在中国传教，刑部一般是怎么处置的？”苏昊谨慎地问道，他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利马窦被刑部砍了脑袋，但如何营救这个倒霉的传教士，他必须先问问相关的法律规定再说。

沈尧中道：“传教这种事情，大明律里倒没有明文禁止。只要他不是妖言惑众，一般倒不会受到什么刑罚。再说，他毕竟是番邦人士。我大明刑律对于番邦人士一向是网开一面的。”

“哦……”苏昊心里踏实了，“那么这个利马窦，刑部打算怎么处置呢？”

沈尧中道：“南京刑部转过来的卷宗上说，他在南京传教时，对佛祖颇有一些不敬之言论，理当受罚。我们原打算判他笞三十，收缴妖物。逐出大明。不过……”

“不过什么？”苏昊问道。

沈尧中笑道：“不过，适才听苏佥都的意思，好像与这位利马窦曾经认识，不知这位利马窦于苏佥都是敌，还是友……”

这话的意思就非常明显了，如果利马窦是苏昊的朋友。那么各种预想的责罚都可以免掉；反之，如果利马窦曾经得罪过苏昊，那么刑部就会借这个机会，替苏昊出出气。一个小小的传教士，在刑部眼里不过就是一粒草芥。他的死活，可以完全取决于苏昊的好恶。

“是友。是友！”苏昊赶紧给利马窦定性，不管他对西方宗教持什么观点，利马窦其人毕竟是一个科学家，是值得尊重的。在真实的历史上，利马窦曾经与徐光启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的前六回，对于几何学在中国的普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听到苏昊说利马窦是自己的朋友，沈尧中当即扭头对外面喊了一声：“张书吏！”

“小人在！”老书吏应声进来，垂手肃立，等候着沈尧中的吩咐。

“去大牢里，把那个妖……呃，那个传教士利马窦提出来，带到这里来。对了，他是苏佥都的故人，你们不得无礼。”沈尧中说道，既然苏昊说了利马窦是自己的朋友，那沈尧中也就不便再称呼他妖人了。

“遵命！”老书吏答应一声，便一路小跑地提人去了。

老书吏离开后，苏昊开始向沈尧中解释他与利马窦的关系，他说道：“其实吧，苏某与这利马窦从未曾谋面，只是听人说起过他的事迹而已。此人是个西方传教士，他们的教义和咱们大明的教义不同，有些宗教偏见是难免的。不过，此人颇有一些学问，是个可用之人。苏某在地图上的微末造诣，与这利马窦的师承也颇有一些缘源呢。”

沈尧中对于利马窦的什么师承并不感兴趣，他关心的，只是如何利用此事来讨好一下苏昊。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哦，原来如此。难怪下官看到这利马窦画的地图与苏佥都的地图颇有几分神似。对了，这张地图是哪里的地图，为何将我大明画得如此之小？”

“这个是世界地图，这一片是咱们大明，其实，咱们大明在整个世界上所占的比重并不算很大。你来看，这边是佛朗机的地方，也可以叫欧洲。这是美洲，是佛郎机人哥伦布发现的。这一片就是咱们东海以外的大洋，叫太平洋，面积差不多相当于咱们大明疆域的20倍，最早是由佛郎机麦哲伦发现的。麦哲伦带领一支船队最早横渡了太平洋，途中饿死了一多半的船员……”

苏昊指着世界地图，对沈尧中侃侃而谈。这些知识对于明朝人来说，都是非常新鲜的，沈尧中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几声夸张的感叹。

过了好一会工夫，门外传来一些响动。接着，门帘一挑，两名狱卒押着一位40出头的欧洲人走了进来。不用说，此人就是利马窦了。

因为沈尧中交代过说利马窦是苏昊的朋友，所以狱卒在把利马窦押送过来之前，特地给他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给他洗了洗脸，梳了梳头，这使得利马窦看起来不显得那么狼狈。不过，他脸上被殴打过的痕迹一下子是无法抹掉的，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狱卒对他施暴，还是在大牢里的时候被狱霸给收拾过一番。

“草民利马窦叩见两位大人。”利马窦一进门。看到屋里坐着两位官员，赶紧就跪下了。此君在明朝呆了几年。中国话说得挺流利，对各种礼节也十分谙熟。传教士都有这样的本事，那就是能够迅速地融入当地社会，这也是他们传教得以成功的基础。

“这……”沈尧中迟疑地看着苏昊，等着苏昊发话。到底是让利马窦就这样跪着，还是给他让座，给以礼遇，这得看苏昊的态度而定了。

苏昊倒是赶紧站起来了。他走到利马窦面前，以手相搀，然后指着旁边的一个座位对利马窦说道：“Siedapregoqiu（请坐）！”

听到久违的意大利语，利马窦眼睛一亮，看着苏昊，嘴里叽哩咕噜地就来了一大串洋文。苏昊哭笑不得，其实他并不懂意大利语。只是曾经接待过几名意大利学者，从他们嘴里学了几句常用语而已，哪里具备与利马窦交流的能力。

看到苏昊脸上露出的窘态，利马窦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原来眼前这位大官只会几个词，自己错把对方当成意大利人了。他赶紧道歉道：“哦。对不起，大人先生。不过，您刚才说的意大利语非常标准，想不到我能够在明朝的中枢见到一个会说意大利的官员。”

“没什么，请坐吧。”苏昊换成中文对利马窦说道。

利马窦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两名狱卒。显然有些犹豫自己是否有资格坐下。沈尧中已经知晓了苏昊的态度，当即瞪了两名狱卒一眼。喝道：“还不快请利马窦先生坐下，难道还要苏佥都亲自来招呼吗？”

两名狱卒这才连忙扶着利马窦在椅子上坐下，老书吏眼明手快地把茶也沏好了，端过来放在利马窦身边的茶几上。

“你们都退下吧。”苏昊向老书吏和那两名狱卒摆摆手，他要与利马窦谈的内容，实在不适合有太多人旁听。

“两位大人，不知为何如此礼待草民。”利马窦感觉到有些受宠若惊了。他对于明朝官员的服色多少有些研究，知道面前这两位都是很大的官员。他此前所见到的那些小官吏都对他很不客气，凭空冒出来这么两个大官，却对他礼敬有加，这不禁让他心生疑惑。

苏昊道：“利马窦先生，我听说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数学家，你在几何学方面有非常高深的造诣，是否属实啊？”

听到苏昊问到自己的学问，利马窦敏感地意识到这是自己受到尊重的原因。在这个时候如果不顺竿爬，他就不是一个擅长见风使舵的传教士了。

“大人，你是从什么地方了解到我对几何学的了解的。的确，我在罗马学院学习哲学和神学的时候，我的老师克拉维乌斯神父就是一位伟大的数学家，我还带来了他整理编纂的《几何原本》，打算翻译出来献给伟大的明朝皇帝。”利马窦说道。

到这个时候为止，苏昊才确定了，在他面前的这位利马窦，的确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那位，而不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骗子。他扭过头对沈尧中说道：“沈郎中，这位利马窦先生是个有学问的人，他的学问对于我们非常有用，你看……是不是可以考虑将他无罪释放，让我把他带走？”

“既然苏佥都确认他的身份无误，那下官还有什么疑问？此前之事，恐怕多是误会，我即刻就安排人去销案。至于这位利马窦先生，该如何处置，就全看苏大人的意思了。不过，如果他要在京城传教的话……”沈尧中说到此处，拖了个长腔，等着苏昊自己去领悟了。

苏昊明白沈尧中的意思，接过他的话头说道：“传教的事情，我自会跟他说。我要用他，主要是看中他在数学方面的才能，其他的方面，还是限制起来为好。”

“那就太好了。”沈尧中放心了。利马窦的案子，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案，放与不放，全在他一句话。但如果把利马窦放出去，他又在京城到处胡说八道的话，对于沈尧中就有些不利了，所以他需要特别与苏昊确认一下。

在苏昊这方面，他本身对于西方宗教就没有什么好感，自然不会支持利马窦继续传教。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救出利马窦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利马窦传播数学知识，其他节外生枝的事情，他是不会让利马窦去碰的。

“好了，利马窦，你已经被无罪开释了，以后你就跟着这位苏大人，苏大人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得有误，明白吗？”沈尧中把头转向利马窦，对他吩咐道。

从刚才的一番对话中，沈尧中已经看出了苏昊与利马窦之间的关系，很显然，利马窦并不是苏昊的朋友，而只是苏昊看中的一个人才而已。他这样叮嘱利马窦，就是要让利马窦对苏昊言听计从，如果利马窦敢不听苏昊的话，沈尧中不会拒绝再把他抓回来，好好尝尝蹲刑部大牢的滋味。

“谢谢大人，谢谢苏大人。”利马窦听懂了沈尧中的话，他连忙站起身，向沈尧中和苏昊分别鞠躬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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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传授知识

苏昊与沈尧中又闲聊了几句，然后向他道了谢，带着利马窦出了刑部大门，返回自己的住处。沈尧中不知道利马窦的底细，担心他出了刑部之后会对苏昊不利，于是专门派了两名狱卒跟着他们。沈尧中专门叮嘱狱卒，要他们一直把利马窦押送到苏昊府上，将其移交给苏昊的亲兵，方能作罢。

事实上，沈尧中的这番谨慎完全是多余的。利马窦是个传教士，不是个间谍，他的生存哲学是逆来顺受，寻找一切机会打动别人，传播自己的教义。他记得沈尧中对他说的话，在他看来，沈尧中是把他判为苏昊的奴隶了，所以他只能乖乖地跟着苏昊，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

“利马窦先生，你是怎么到中国来的？”走在路上，苏昊随意地与利马窦唠着家常。

“回苏大人，我是从印度来到中国的，最早是到了澳门，然后到了广东肇庆。”利马窦老老实实地回答着苏昊的问题。

“你到中国来，就是来传教的吗？”苏昊又问道。

“不不不，我虽然是教士，但并不一定要传教。我只是仰慕中国，所以希望可以留在这里，至死侍奉天主。”利马窦表白道。在中国这么多年，利马窦也接触了不少明朝官员，他知道许多官员都对传教一事非常反感，所以他从来不敢公开宣称自己是专程来中国传教的，只说自己是一个热爱中国的教士而已。

苏昊是有两世经历的人，他当然知道西方传教士到中国来的目的。不过，他并不急于戳穿利马窦的谎言。相反，他还要用这个谎言去约束利马窦。

“嗯，很好，只要你不传教，那就不会触犯我大明的法律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把你在数学方面的才学施展出来，我保证你能够过上比教皇还好的生活。”苏昊说道。

利马窦道：“谢谢苏大人……对了，我还有一些从意大利带来的物品。可惜都被官员们没收了。如果苏大人能够替我把这些物品讨要出来，我愿意把它们都送给苏大人。”

“都有些什么东西啊？”苏昊饶有兴趣地问道。

“有圣母像、三棱镜、自鸣钟、地图、星盘等等，都是在明朝看不到的东西。”利马窦说道。

苏昊微微一笑，利马窦说的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挺稀罕，在苏昊眼里就算不上什么了。他说道：“这些东西，回头我替你去向刑部讨要吧。不过，讨要回来之后，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苏大人，这些东西都是很神奇的，有机会的时候。我可以向你演示一下三棱镜折射太阳光的实验……”利马窦继续引诱着苏昊。

苏昊笑道：“不就是把白光折射成红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光吗？你说的这种三棱镜，我要多少有多少。对了，你是不是还带来了伽利略望远镜？”

“伽利略望远镜……对不起，苏大人，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利马窦道。

“这么说。望远镜还没有发明出来吗？”苏昊诧异道，他也想不起西方是什么时候发明出望远镜的。听利马窦的意思，好像这东西还没有问世呢。

“苏大人，你也知道几何学吗？”利马窦又想起了一个新的问题。

苏昊道：“略懂一些吧，比如三角形的内角和等于180度，对顶角相等，三角形的三条中线交于一点……是这样吧？”

利马窦大惊失色：“苏大人，我太钦佩你了，你是认识的大明官员中，唯一懂得几何学的，你能告诉我，你是在哪里学习的几何学吗？”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交流吧。”苏昊说道，“我先带你去找地方住下，下一步我会介绍几个朋友和你认识，他们对于你的知识会非常感兴趣的。”

“谨遵苏大人的旨意。”利马窦答道。

苏昊也不是没有想过应当对利马窦客气一点，毕竟这也是在历史上留下过名字的人。但他转念一想，似乎现在这种关系也挺好，这些传教士心眼很活络，如果给他们太多的好脸，他们保不齐就要蹬鼻子上脸了，那时候反而不好收场。

苏昊在京城的宅子，是当年董天章和杨来祯送给他的，位于一个叫做槐花胡同的地方。他这次回到京城，带着勘舆营的指挥机关，自然不便让这些人都住到自己家里去，于是便在旁边又买了几套宅子，既做办公场所，也做李贽、徐光祖、周汝员等人的住处。这一次，他正好把利马窦带到那几处宅子去，让亲兵队长熊民范给利马窦安排了一个房间。

“这是个夷人？”熊民范看着利马窦的高鼻子，惊诧不已。那年头在中国活动的洋人不多，乍看上去还是挺稀罕的。

“他叫利马窦，会说咱们中国话，你就把他当个咱们的秀才对待吧。”苏昊吩咐道，说完，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别对他太客气，还有，千万别让他对大家传教。他如果敢在营中传教，你就揍他。”

“我明白了！”熊民范响亮地回答道。

安顿好利马窦，苏昊又让人去良乡的苏氏工厂给徐光启、罗余庆等人送信，告诉他们利马窦到来的消息。苏昊本人对于利马窦的知识并没有太多兴趣，他把利马窦带回来，主要是想让利马窦把自己所掌握的西方科学技术传授给徐光启等人。苏昊自己过去也曾做过一些科普工作，但他教给徐光启等人的知识是东一鳞西一爪的，不成体系。他希望利马窦能够更全面地把西方科学技术介绍过来。

徐光启、罗余庆等接到苏昊的通知，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苏昊把利马窦介绍给徐光启等人认识。众人在一起交谈了半天之后，徐光启等人对利马窦都由衷地产生了敬意。

“改之。这个利马窦，你是从哪找来的，他的学问很是不俗啊。”徐光启对苏昊说道。

“是啊，改之，你过去说你那些学问都是得自于佛郎机传教士，是不是就是利马窦这样的人呢？”罗余庆也说道。

苏昊点点头道：“没错，我学的东西，确是来自于一位佛郎机传教士。我认识那个传教士，比这个利马窦更博学，只可惜我与他只相处了短短几天，没有能够尽学到他的学问。这个利马窦是因为传教而被刑部抓来的，我从刑部把他要出来，就是希望他能够把他的知识系统地传授给你们。”

“太好了，利马窦能在咱们这里呆多久？”徐光启问道。“他说他有十几卷本的什么《几何原本》，想翻译成咱们大明的文字，我觉得这件事很值得一做啊。”

苏昊道：“现在他就是我的人了，我想让他呆多久，他就得呆多久。他如果敢跑，刑部就会把他再抓回去。你们想向他学什么东西。尽管让他教就是了，他决不敢说个不字。”

“这……恐怕有些不恭敬吧。”徐光启讷讷地说道，“他毕竟也是饱学之士，咱们这样做，岂不是有辱斯文？”

“是啊。是啊，咱们既是要以之为师。当以师礼事之。”罗余庆也附和道。

苏昊笑道：“你们真是一群书呆子。也罢，我给他的待遇提高一些就是了，但人身自由不能给他，否则他就不会老老实实给我们讲科学课，而是跑出去传他的教了。”

“既是如此，那就依改之的意思吧。”徐、罗等人也就不再坚持了。

从这开始，利马窦就成了苏昊聘来的专业教师。苏昊腾出了几间大屋子，专门用来给利马窦讲授西方科学知识之用，同时放出消息，邀请工部、翰林院等部门对西方自然科学感兴趣的官员、学者、技术人员等前来学习。

利马窦对于苏昊的这个安排并没有抵触情绪，在他看来，这也是一种发挥他才能的方式。更何况，在苏昊这里当教师，待遇十分可观，除了不能到处乱跑之外，吃穿等一切用度都是照着大明的高标准配置的，还有几个仆人专门为他提供生活服务。在利马窦看来，这样的待遇，的确是连教皇都享受不到的。

利马窦的出现，给了苏昊一个启示。他一直想要利用西方传教士把西方的科技文明带来中国来，但此前由于事务繁忙，他这个想法始终未能付诸实行。现在勘舆营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呆在京城里无所事事，正好能够有时间来实现这个计划。

带着这样的想法，苏昊又回到了刑部，找到沈尧中，向他提出一个要求：在全国范围内网罗西方传教士，全部带回京城来。

“什么？在全国抓捕传教士？”沈尧中被苏昊的要求给吓着了，“苏佥都，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事情，这些佛郎机传教士如果没有犯法，咱们随便抓人，有失我大明的体统啊。”

“谁说是抓捕了，我只是说网罗……是把他们请到京城来。”苏昊说道。

沈尧中可不傻，他说道：“如果是请人，那应当让鸿胪寺来办此事吧，怎么会交给我们刑部来干呢？”

苏昊笑道：“这不是因为鸿胪寺人手太少，腾不出工夫吗？再说，万一我们去请的时候，有些传教士拒……呃，拒请，那咱们就不得不使用一些特殊手段了。此事十分重要，还请沈郎中务必帮忙。”

沈尧中苦笑道：“苏佥都，非是下官不肯帮忙，实在是这事太过重大了，下官没有这个权力啊。”

“那么，谁有这个权力呢？”苏昊问道。

沈尧中想了想，说道：“若是能够请圣上下一道圣旨，那就最好了。如果不方便的话，能够请王首辅出个旨意也行。总之，此事不是刑部一家能够决定的，就算我们尚书也不敢擅自答应这个要求。”

苏昊点点头：“圣旨？嗯，你说得有理，这件事的确得请圣上定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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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开疆拓土

请西方传教士来京城传播西方科学知识，这是一件关系到国家前途的大事，苏昊自然是需要向万历和王锡爵禀报的。按照正常的程序，他应当在朝会上提出此事，然后请众臣商议。不过，苏昊心里明白，这件事如果拿到朝会上去说，百分之百是会被否决掉的，朝廷里那些文官的思想之顽固，他是见识过的。

苏昊考虑的方法，是私下里和万历、王锡爵商量，只要他们同意，苏昊就可以不动声色地先把这件事做起来，等取得一定的成效，再予以公开。到那时候，西方科学技术的价值已经能够被一些人看到了，朝廷中的反对声音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考虑周全之后，苏昊来到了皇宫，让太监李龙向万历通报，请求觐见。

“改之，今天又有什么事情要跟朕说啊？朕说过了，你平时没什么事情也可以来找朕聊聊天嘛，朕一个人呆在这皇宫里，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气闷至极。”万历一见到苏昊，便笑呵呵地向他说道。

万历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思想极其活跃。由于幼年时代一直受到张居正的压制，他的性格里颇有一些叛逆的元素，这使得他很难与朝中那些循规蹈矩的大臣们沟通。苏昊是一个有着现代思想的人，对于明代读书人的那些清规戒律颇为不屑，这就与万历能够产生共鸣了。

在苏昊最早进京的时候，万历曾乔装改扮会见过苏昊。当时苏昊认出了他是皇帝。故意不予说破，向万历大谈了一番治国方略。颇得万历的欣赏。在那之后，万历就一直关注着苏昊，看着这个年轻人在死水一潭的大明官场中横冲直撞，愣是闯出了一条道路。

在过去几年中，苏昊一直都在外地奔波，与万历少有会面的时候。直到宁夏之役结束，苏昊回到京城，万历才有机会经常召苏昊进宫与自己闲聊。苏昊来自于后世。对皇权没有太多的敬畏之意，在万历面前敢于直言不讳，再加上本身拥有超越于时代几百年的知识积累，与万历聊天的时候，屡屡能够让万历觉得茅塞顿开，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在苏昊看来，万历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领导。并非像后世史学家说的那样昏庸无能。万历的怠政，很大程度上是被大臣们气出来的。想想也就知道了，一个皇帝，成天在朝廷上被大臣们指着鼻子质问打算立哪个儿子当太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正事可言，搁在谁身上也只能以罢朝来抗议了。

听到万历亲切地向自己打招呼。苏昊没有得意忘形，他先按规矩给万历行了跪拜礼，然后才照万历的吩咐坐下来，说道：“圣上，臣此次进宫。主要是得了一件新奇东西，想请圣上过目。”

“什么东西？改之说新奇的东西。那定然是十分有趣的。”万历饶有兴趣地说道。

苏昊从怀里掏出利马窦画的中文版世界地图，在万历面前摊开，说道：“圣上请看，臣所言就是此物。”

“这是一幅地图？”万历皱着眉头看了一会，迟疑着说道：“这不是一幅大明疆域图，莫非是一幅万国全图？”

“正是。”苏昊答道，“此乃佛朗机人通过大航海画出来的万国全图，图上这几个地方，分别叫作亚洲、欧洲、非洲、北美洲和南美洲。我大明所在的位置，就是在亚洲的东部，而我们平常所说的佛郎机，是在亚欧大陆的西部，那里包括几十个国家。”

“这世界竟有如此之大。”万历自言自语似地说道，“那么这些国家，可有如我大明一般强大者？”

苏昊说道：“我大明目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欧洲各国都是小国，目前实力尚无法与我大明相比。不过，这些国家通过大航海，在海外扩展了许多殖民地，实力不断上升。我大明若继续闭关锁国，只怕很快就会被这些小国超过。”

“闭关锁国？”万历看着苏昊，不解地问道。

苏昊也是一时嘴快，把后世的概念拿到当下来说了。不过，明朝有禁海令，禁止民间造船出海，与海外的经贸往来十分萧条，说是闭关锁国，也不算出格。他想了想，对万历说道：“圣上，咱们大明虽然地大物博，但相比整个世界来说，大明只是很小的一块。圣上请看，这一片大陆名叫美洲，有四五个大明的大小，物产丰饶，而且几乎是无主之地。那里的土人名曰印第安人，蒙昧未化，不能保其土。欧洲人在100年前发现了这片土地，然后就疯狂地向这片土地移民，欲将其据为己有。

我大明作为今天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面对着这样一片疆土却无动于衷，这不是闭关锁国又是什么？世界上的疆土是有限的，一旦被他人瓜分殆尽，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接着，苏昊就把欧洲大航海和海外殖民的情况向万历做了一个详细的介绍，这些情况有些是他前一世从电影、图书上看来的，有些则是这些天与利马窦聊天的时候了解到的。万历听得很认真，对于欧洲人大航海的艰险也是嘘唏不已。

“你今日进宫，就是为了向朕说这件事？”听苏昊全部说完，万历问道。

苏昊道：“其实，这件事臣一直都在考虑，只是这一次从一名佛郎机传教士那里得到了这幅万国舆图，才让臣觉得此事不可耽搁了。”

万历摇摇头道：“改之，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说的这个美洲再好，毕竟也是海外蛮荒之地。欧洲人国小地贫，所以要去美洲发展。我大明地大物博，要这些土地何用？再说，如果朕提出要去开拓海外的疆土，朝廷里那些言官还不把朕骂个狗血淋头，说朕是穷兵黩武的无道之君。”

“那些言官懂个屁啊！”苏昊忍不住爆出粗口来了，他这话如果让外人听见，恐怕又得参他一个君前失仪了。不过，幸好这只是他与万历之间的私下谈话，万历对于他这种言论是不会在意的。

“圣上，自古以来人们称颂的有为之君，都是能够开疆拓土的君王。我中华之国，在秦以前仅限于中原一带，而后经历代明君的开拓，才有了我大明这万里河山。圣上欲做秦皇汉武一样的贤明君主，就应当在这方面有所作为。那些言官不过是鼠目寸光之辈，听他们的话，我大明如何能够发扬光大，永世称雄世界？”苏昊慷慨激昂地说道。

“可是……开拓这些蛮荒之地，对我大明有什么用处呢？还有，开拓这些地方，必须动用水师，水师出战的耗费是不可估量的。”

万历还在犹豫着。苏昊的话，对于他并非没有触动，像他这样一个不安份的君王，开疆拓土这种事情无疑是有着强烈吸引力的。不过，他的顾虑也是极多的，言官的阻挠只是其中一部分，担心国力难以支撑也是他犹豫的一个重要原因。

苏昊道：“圣上，臣说过，这些地方并非蛮荒之地，而是物产极其丰富的地方。美洲有沃野万里，可以进行耕作。这些地方还有大量的矿藏，光是各处的金矿，就比我大明全部的黄金还要多得多呢。”

“果真如此？”听到黄金二字，万历的眼睛里闪出了火花。

对于苏昊的找矿本领，万历是深信不疑的。既然苏昊说美洲有丰富的金矿资源，那十有八九就是真实的事情。大明的黄金有多少，万历是能够想象得出来的，如果那个什么美洲拥有比大明所有的黄金还要多的金矿资源，那么去开拓这样一片土地，似乎也是很有价值的事情了。

苏昊继续说道：“我大明人口与日俱增，而田地数量却是固定的。要养活这么多百姓，没有土地怎么能行？如果我们能够打开国门，就可以让缺少土地的农民到海外去发展，在那里，每户人家都可以随随便便地圈出万顷良田，到时候只怕是没有那么多的人口去耕种呢。”

“言之有理。”万历被苏昊说动了，“改之，依你之见，咱们当如何做呢？”

苏昊道：“开拓海外，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实现的事情，需要几代人不断传承。不过，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打造我们的水师，还要积极学习欧洲人的技术，以改进我们的火器、提高航海的能力。

其实，臣今天进宫觐见陛下，是想请陛下发一道圣旨，允许臣召集在大明境内的佛郎机传教士，把他们集中到京城来，开办学校，传授佛郎机的各项技术。如果有可能的话，臣还请求陛下能够再发一道旨意，从佛郎机招募造船工匠和有航海经验的水手，用以提升我大明的航海技术水平。”

“嗯，此事朕可以答应，不过还需要与内阁再商议一下。这样吧，改之，你写一个条陈来，把你想说的事情写清楚，朕把你的条陈批给内阁，让他们就此事拿一个章程出来。”万历说道。

苏昊伸手到袖筒里一掏，拿出一份折子，说道：“圣上，臣早已把条陈写好了，就等着圣上这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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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海洋的召唤

作为一名搞自然科学的工程技术人员，苏昊对于一件事情的可行性和发展路径是非常重视的。在提交给万历的方案中，他并没有建议大明马上组建强大的无敌舰队，称霸全球。而是按照当前的国力、技术水平、朝野观念等方面的约束，制定了一个几步走的策略。

首先，就是要大力普及科学知识，促进近代工业的发展。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大量引进西方学者和工匠，鼓励商人投资工业，改进生产技术，实现由一个农业国向工业国的转变。

其次，则是逐步恢复水师的实力，包括训练水兵和建造战舰。海军的建设需要大量的资金，这些资金可以通过民间集资的方法来筹措，而海军用于回报民间资本的方法，就是逐步向外扩张，为出资的商家赚取海外利益。

其中，苏昊特地提到了离明朝不远的吕宋，指出那是一个盛产黄金的地方，如今已沦为佛郎机的殖民地。作为吕宋国的近邻，大明完全有义务把包括大量华侨在内的吕宋人民从佛郎机的奴役中解救出来。

对于苏昊的这个建议，万历只是笑而不语。以他对苏昊的了解，自然知道这个解救的意思是什么。如果苏昊的意思真的是像他说的那样是尽什么国际义务，他又何必把“盛产黄金”几个字写得那么醒目呢？

在苏昊的条陈中，占据吕宋之后，下一步就是前往爪哇、巽他、马六甲等地。分别建立起自己的前进据点。目前，欧洲人已经到达了这些地方。并且开始了殖民统治。如果苏昊没有记错的话，欧洲强国荷兰将于几年后在印度尼西亚建立荷兰东印度公司，作为奴役东南亚各国的据点。明朝在此时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坐视一帮蕞尔小国在自己周边扩展势力，这是坐以待毙的行为。

再往后的计划，就显得比较遥远了。照苏昊的想法，大明应当进一步向南、向东发展，分别在澳洲、美洲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范围。无论是作为经济殖民地，或者人口殖民地，都是非常必要的。此外，在这些地方建立势力范围，还能够有效地扼制欧洲国家的扩张，从而避免后世欧洲列强鱼肉中国的悲剧。

一本条陈，看得万历血脉贲张。他其实也不过就是30岁的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岁数。相比他那只想当木匠的孙子朱由校，万历可以算是一个有志皇帝了。被大臣们骂了十几年“昏庸无能”，他也希望能够有什么办法来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苏昊的这个折子，正符合他当下的抱负。

1593年，也就是明万历21年。宁夏之役已经胜利结束，第一次援朝抗倭战争在宋应昌、李如松等人指挥下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目前仅有一些倭寇残余还待肃清。由于先进火器的应用，宁夏战争和朝鲜战争的耗费都比预想的要少得多，从而避免了国库空虚的窘境。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万历有足够的底气来实践苏昊提出的开疆拓土的方略。更何况，苏昊在方略中对于经济问题也有充分的阐述。基本上遵循了一套“以战养战”的思路，能够让民间的财力自愿地汇集起来，支持国家的扩张战略。

“改之，你这个方略甚好，朕允了，你就照此去办吧。需要朕给你什么支持，你尽管说就是了，但凡朕能够做到的，决不会拒绝。”万历踌躇满志地向苏昊承诺道。

“谢圣上恩典！”苏昊跪下来，真心诚意地向万历磕了几个头，以示谢意。

不管怎么说，万历毕竟是国家的最高领导。一个国君能够向臣子承诺有求必应，这份信任可以说是重如泰山了。苏昊虽然是个穿越者，但入乡随俗，给万历下跪磕头是必须的。在这个时代去谈什么人权平等，那就是迂腐不化了。

接下来，苏昊与万历便就一些具体问题进行了更细致的探讨，对于那片在利马窦地图上都不曾出现的澳洲大陆，苏昊只能以“望气而知之”来敷衍。此时距离库克船长发现澳大利亚还有100多年的时间，所以欧洲人的地图上是不可能有这片大陆的，倒是在中国的文献上有一些零星的记载，足以印证苏昊的判断。

君臣二人从散早朝一直聊到晚上掌灯，苏昊足足在宫里蹭了两顿饭。最后，守宫门的太监过来提醒说马上要锁门了，苏昊这才告辞离去。

苏昊递送给万历的条陈，被严格控制在少数内阁成员的范围内传阅，但其中的许多内容却不胫而走，迅速渗透到了京城官场和商场的每一个小圈子里。

在户部尚书杨俊民的府上，一群平日走动较为频繁的官员凑在一处，正商谈着苏昊的海洋方略。在他们的面前，赫然挂着一幅像利马窦翻译的那种样子的世界地图，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什么渠道弄来的。

杨俊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图上那像一串葡萄一般的美洲大陆，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地说道：“这个地方出产的黄金，真的能比整个大明的黄金还要多？”

吏部侍郎周惟安说道：“我让董天章去向苏改之打听过了，他说这个叫美洲的地方，除了黄金，还有数不尽的白银。在美洲南边这个地方，有上亿顷的森林，都是长了数百年的巨木，价值岂止是连城啊。”

“这个苏改之又没有去过美洲，他怎么能够知道得这么详细？不会是为了骗陛下而编出来的瞎话吧？”御史徐申用怀疑的态度说道。

他的话刚出口，就遭到了众人的鄙视：“徐御史此言差矣，这苏改之虽说不学无术，但说话却一向是十分靠谱的。你不见他断言贺兰山外有矿，结果就真的采出矿来了。”

“张侍郎的话也有不妥。这苏改之果不学无术耶？要论学识，老夫还真觉得这个苏改之有几把刷子呢。”

“陈都堂不要误会了，张某说的是这苏改之对于圣贤文章一窍不通，若要说那旁门左道，咱们这一屋子人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呢。”

“什么叫旁门左道，咱们寒窗十年，学的东西能换成银子吗？人家学的那东西，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随便找几个矿，就是几千几万两的分红，比咱们苦哈哈挣点俸禄舒服多了。”

“李少卿，你果真只是苦哈哈挣点俸禄吗？你在山西的那些产业，要不要老朽给你报一报啊。”

“……”

“各位各位，跑题了。”杨俊民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热议。他说道：“看起来，各位对于苏改之说的事情，都没什么疑问了吧？”

“没有疑问。”众人一齐答道。

“那下一个问题就是，咱们该做些什么？”杨俊民说道。

“那还用说，自然是和苏改之合作，入一股呗。”周惟安想当然地说道。他是朝廷众臣中最早与苏昊合作做生意的。从这些合作中获利甚多，心里早就把苏昊当成一棵摇钱树了。

徐申属于对苏昊有几分不屑的人，他说道：“不能什么好事都让这个得志小人给占了吧？过去咱们不知道海外如此富庶，现在知道了，又何必非要与他合作呢？”

周惟安冷笑道：“徐御史。你可看清楚，这美洲有咱们大明四五倍那么大。你带上几万人过去，能找到金子？苏改之的本领，在于他不仅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而且知道金矿在哪里。这个本事，整个大明还有谁具备？”

“我就不信，整个大明再找不出一个能够勘矿之人了。”徐申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道。

杨俊民道：“关于这件事，我也让人去问过了。这苏改之的本领，的确是别人所不具备的。就说在那塞外开矿一事，鞑靼人久居在那里，都不知道地下有矿。苏改之从未去过塞上，在地图上就能够预先把矿点标出来了，据那些去投资开矿的矿主们说，苏改之标的矿点，虽然略有几分偏差，但比他们找的所有的矿师都要精准得多。”

“这小子的本事，到底是在哪学的呢？”有人嘀咕道。

“听说他是向佛郎机人学的。”另一个人猜测道。

“这只是托辞。”周惟安摆出一副权威的样子，说道，“咱们大明境内也有那么多佛郎机传教士，你去逮一个来问问，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领。据周某通过内部关系打听，这个苏改之可了不得，他是江西丰城玉华山一个道门中的传人，这勘地之术，都是他那门中的不传之秘。”

“对的对的，我也听人说起过此事。”旁边有人赶紧补充，并且把道听途说来的那些有关苏昊的奇闻逸事又向众人讲述了一遍。众人频频点头，因为像如此怪异的事情，也只有推到玄学上去，才能够解释得通。

“这就不奇怪了。”杨俊民点点头，“要论风水之说，当以江西道教最为精通。苏昊掌握的这门法术，确是其他人学不会的。适才周侍郎说，我们唯有与这苏昊合作，才有机会。只是不知这苏昊的胃口有多大，咱们如果与他合作，他愿意拿出多少好处来与我们分配。”

关于这个问题，周惟安是与苏昊讨论过的。事实上，苏昊也正是需要通过周惟安这样的人，把他的想法传递给大明朝野那些有钱或者有势的人，以吸引他们加入到海外开拓的行列中来。

“以周某看来，苏改之此人并不是一个贪心之人。周某以往与苏改之合作，在利益分配方面，周某感觉他还是挺好说话的。宁夏那边开矿的事情，大家也都参与了，大家觉得收益如何呢？”周惟安说道。

众人一齐点头：“凭心而论，分配尚属公平。”

“就是这样。”周惟安道，“苏昊之志，应当是辅佐圣上开疆拓土，以求青史流芳。要说挣钱嘛，他手底下的产业无不是肥得流油的，我想，他应该是每天数钱数得都嫌累了吧。”

“哈哈哈哈！”众人一齐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几分悻悻然的情绪。其实这些官员大多也都有雄厚的产业，家底并不比苏昊薄。但他们的产业是多年苦心经营积攒下来的，不像苏昊这样白手起家，几年时间就发了大财。

苏昊的年龄比众人都小，学问上的造诣更无法与众人相比，但他却能挣到大钱，这不能不让这些状元、探花出身的官员们感到愤愤不平，而又艳羡不已。

杨俊民待众人笑毕，对周惟安说道：“这事就这样说定了，周侍郎，你抓紧时间去和苏改之谈一谈，看看他是否有意向与我们大家合作，又打算如何合作。他虽然颇有一些产业，但毕竟是新贵之家，与咱们大家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他不是想去海外开拓吗，要练兵，要造船，那都是花钱的事情，以杨某猜测，他是需要我们手里的银两和人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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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龙江宝船厂

南京郊外，龙江宝船厂。

这是位于长江边的一处占地约千亩左右的大型造船厂。在船厂内，面向长江的方向，一字排开七个船坞，每个船坞长约百余丈，宽约十几丈，深度达到两丈，全部用细密的黄土作为护坡。这样的船坞，可以建造几千料的大船，按后世的船舶标准来算，相当于排水量一两千吨的船只。

在明朝初年，龙江宝船厂曾是整个明朝最繁荣的船厂。郑和下西洋时乘坐的巨船，就是出自于这家船厂。随着大明逐渐关闭国门，海运凋零，龙江宝船厂也逐渐失去了往日的辉煌。每年几条船的订货，根本不足以养活船厂中的几百户匠户。许多工匠都不得不自己开荒种地，或者做些手艺活、小买卖一类，挣点勉强糊口的小钱。

此时，一身商人装束的苏昊和李贽，就站在船厂门口，正向在门外官道边摆摊卖小吃的小贩打听着船厂的消息。

“这位大哥，打听一下，此处就是龙江宝船厂吗？”苏昊向那小贩拱了拱手，问道。

小贩连忙拱手还礼，说道：“正是此处，客官可是来找人的？”

“算是吧。”苏昊说道，“敢问大哥贵姓啊？”

小贩摆摆手，道：“唉，我一个匠户，有什么贵不贵的。我姓蔡，有个贱名叫国柱，在家里行二，所以大家都叫我蔡老二，客官也这样称呼小人就好了。”

“呵呵，原来是蔡二哥。”苏昊微微一笑。对于这位心直口快的小贩倒是产生了几分兴趣，“刚才蔡二哥说自己是匠户。莫非你就是这宝船里的造船工匠？”

“可不是吗，我们全家都是橹匠。打永乐爷那会，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是这船厂里最好的橹匠。三宝爷下西洋坐的宝船，船上那根橹，就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亲手造的。”这位名叫蔡国柱的小贩不厌其烦地向苏昊诉说着自己的家谱。

“有这事？”苏昊道，听蔡国柱颇为健谈，他索性把一旁的两个小马扎拎过来，递了一个给李贽。另一个自己坐着，对蔡国柱说道：“蔡二哥，给来四个茶叶蛋，切点卤肉，筛一壶黄酒，我和我们这位先生想听你说说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如何造这宝船巨橹的。”

“好咧，客官你等着。马上就给您上酒菜。”蔡国柱喜出望外，没想到随便聊聊天竟然也能聊出两个顾客来。他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张小桌子，摆到苏昊和李贽的面前，又手脚麻利地把苏昊要的小菜、黄酒和碗筷等物端过来，放在桌上，然后自己也坐在桌边。一边看着苏昊和李贽吃东西，一边谈起了他祖上造船的那些光辉往事。

苏昊和李贽笑吟吟地听着蔡国柱讲故事，从他颠三倒四的话语中寻找着自己需要的信息。从京城出发前来南京之前，苏昊也曾到工部去了解过龙江宝船厂的情况，但工部那些冷冰冰的档案能够提供的信息是非常有限的。比如说。关于船厂造船能力的叙述，工部官员的知识还仅仅停留在永乐年间的船厂编制上。相当于说只知道理论上船厂具有何种能力，而实际上的情况如何，那是谁也说不清楚的。

听蔡国柱的介绍，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据蔡国柱说，船厂里共有400匠户，都是按永乐年间的编制划分的，每户有特定的技术，包括木匠、梭匠、橹匠、索匠、铁匠、缆匠、艌匠、棕匠、篷匠等等。最早的时候，一个匠户家里也就是父亲加成年的儿子等几个工匠，这些年，随着匠户家的孩子不断长大，又不断分家，一个匠户平均已经能够分出五六户人家，多达十几个工匠了。

工匠的人数增加了，造船的业务却反而减少了，这就使得工匠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拮据，私自逃亡出去离乡背井的大有人在。不过，大多数的匠户还留在船厂里苦苦求生，因为大明法律规定，匠户逃亡一旦被抓住，是要判重刑的。

“你说船厂已经没什么活计干了，那大家是怎么过日子的呢？”苏昊奇怪地问道，400户人家，如果没有日常的业务，恐怕连喝西北风都要凭票供应吧？

蔡国柱道：“自己种庄稼呗。再说，我们这船厂的匠户，家家户户都有祖传的手艺。南京城里的有钱人家，要盖个房子、打点家具啥的，都会来找我们这里的匠户，我们也就能够挣点小钱。不是跟二位吹，我们船厂匠户的手艺，比外头那些下三滥的匠人要强出百倍都不止。”

蔡国柱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闪出了骄傲的光芒。别看他不过是家濒临倒闭的国营大厂的下岗工人，那份傲气可是实实在在的。

“这么说，从永乐爷那会算过来，两百年时间过去了，匠户们的手艺都没丢？”苏昊问道。

蔡国柱瞪着眼睛道：“哪敢丢啊！我们匠户的手艺，那就是吃饭的家伙，能随便丢掉吗？我们这船厂里的孩子，七岁就开始学徒，官府不造船了，我们随便找棵树砍根枝丫下来，就能当成船橹练手艺。两位请瞧瞧，你们坐的这马扎，这小桌子，都是我自己做的，别看东西小，手艺是没说的。”

苏昊这才开始注意到自己坐的马扎的不凡，正如蔡国柱所说，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马扎，但其做工十分精巧，每一处细节都尽显一个精良工匠的功底。

“这真是太好了！”苏昊扭头去看李贽，发现李贽的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出京之前，苏昊和李贽还真担心大明造大型海船的技术荒废多年，一时难以恢复。海船与江河内水上使用的船舶不同，必须能够经得起海上的大风浪。以及海水的侵蚀。龙江宝船厂素有造海船的经验，但这么多年没有造船。永乐年间的工匠早已作古，他们的后人是否还能够掌握这些造船工艺，苏昊心里还真是没底。

从蔡国柱的讲述来看，匠户们并没有因为船厂的萧条而放弃对技术的传承。他们就像是一群苦行僧一样，在最艰苦的条件下，坚守着一块净土，让祖先的手艺一代一代保留下去，薪尽火传。

“客官。如果小人没猜错的话，你们是想来找人造船的吧？”蔡国柱讲完船厂的故事，收起了刚才那副自信的神情，怯怯地对苏昊和李贽问道。

苏昊反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蔡国柱道：“你们二位都是有身份的人，能够花半天工夫坐在小人这摊子上听小人讲古，分明就是对我们船厂感兴趣嘛。我们这船厂一不产金、二不产银，二位如果不是想造船。能来我们船厂干什么？”

苏昊笑道：“那么请问蔡二哥，平素来找船厂造船的人多吗？”

蔡国柱道：“客官这话就问得外行了，我们这是官办船厂，私人的船，我们是不接的。那些客商都是自己找个小船厂，然后从我们船厂聘工匠去造船。我不是说了吗。要论手艺，我们船厂的匠户那是天字第一号的。”

李贽插话道：“蔡小哥，你们的匠户出去干私活，提举不管吗？”

李贽说的提举，是船厂的最高长官。由于龙江宝船厂的重要地位。在明朝初年，朝廷就在这里设了一个提举司。派驻了一名从五品的提举负责船厂的各项事务。这些年虽然船厂的业务几乎全部停止了，但提举司却没有撤销，提举这个职位也依然有人担任。

不过，在明初的时候，龙江船厂的提举是一个美差，每年过手数十万两的造船经费，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也能挣个盆满钵满。到现在，提举就是一个苦差事了，在工部，向来都是把那些不擅拍马、不会做人的官员派到这种地方来当提举，相当于流放的意思。

蔡国柱听到李贽的问话，稍稍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道：“老先生慎言，小心被人听见。我告诉二位，如果你们想来请我们的匠户去帮忙造船，还得先去见见我们提举大人。他不许可，匠户是不敢随便外出的，要不就是掉脑袋的事情了。”

“那么，你们提举大人怎么样才会答应让匠户去帮我们造船呢？”苏昊问道，既然蔡国柱误以为他们是来找人干私活的，他也就索性装下去了。

蔡国柱神秘地笑笑，说道：“这提举大人的事情，我们这些小人哪敢妄自猜测。以小人之见，总得有个这样的意思吧……”说到此，他用手做了个搓宝钞的样子，意思是说需要向提举行贿，苏昊和李贽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好吧，多谢蔡二哥指点。”苏昊站起身来，扔了块碎银子在桌上，以充饭资。

蔡国柱拾起银子，愁眉苦脸道：“客官，你们二位用的这点酒菜，一共是60文，你这银两太大了，小人找不开啊。”

“不用找了。”苏昊道，“刚才蔡二哥给我们讲了这么多船厂的事情，又提点了我们该如何去见提举，多出来的这点银子，就算是在下的一点谢意吧。”

“哎呀，客官给的太多了，小人……小人……”蔡国柱不知说什么好，他摆四五天摊子也挣不来这么多钱，眼前这位客官却随随便便就当个谢礼送给他了。他吭吭哧哧了半天，才说道：“小人多谢客官了，客官若是跟提举说好了，要在厂里请工匠，可以来找小人，小人能给你们介绍手艺最好的匠户。如果你们需要橹匠的话，小人全家都可以去，保证让客官满意。”

“会麻烦蔡二哥的。”苏昊说道，“我们现在就打算去找提举，蔡二哥知道提举现在何处吗？”

“提举就住在提举司，轻易不会外出，我带你们去吧。”蔡国柱积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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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穷提举

提举司就设在龙江宝船厂内，是一座前后四五进的大院子。正应了一句俗话，叫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这只是一家工厂里的督造官员衙门，但大门、仪门、正厅、廨舍、后堂、书房、后宅等建筑一应俱全。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座衙门看起来已经颇有些年头了，而且明显缺乏修缮，与整座船厂一样，透着一副衰败的气象。

“来来来，咱们从这边走。”蔡国柱领着苏昊、李贽二人，绕过提举司的正门，径向后面走去。

苏昊奇怪道：“我们不是去拜见提举大人吗，怎么不进正门，这是要往哪去啊？”

蔡国柱笑道：“咱们船厂没事做，提举大人哪有什么公务？除了工部偶尔有人来巡检的时候，提举大人会在公堂接见一下。平时我们有事情拜见提举，都是从后门进去，直接到后宅去见他老人家的。”

“好吧……”苏昊无奈地说道，蔡国柱说的也有道理，船厂都不开工了，提举还呆在公堂干什么呢？

一行人来到提举司的后门，只见后门敞开着，连个把门的门子都没有，估计也是因为提举司没钱雇杂役的缘故吧。蔡国柱熟门熟路地带着苏昊和李贽进了后门，眼前出现一大片长得郁郁葱葱的菜地。

“这就是提举的后宅？”苏昊诧异地问道。

蔡国柱却是见惯不怪，他小声说道：“我们整个船厂的人都自己种粮种菜吃，提举也得吃菜，不自己种怎么办？听人说，提举也是农家出身。种菜是行家，比我们这些匠户家种的都好。”

正说着，眼前的丝瓜架底下冒出一个人头，蔡国柱见状赶紧走上前去，行礼道：“提举大人。小人是蔡国柱，适才在门口遇上两位客官说要拜见您老人家，小人就把他们带来了。事先也没向提举大人禀报，还请恕罪。”

“没事，有人找本官，你能把他们领过来。本官还得谢你呢。”那人摆摆手，走到苏昊和李贽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面无表情地问道：“二位客官，你们找本官有何公务啊？”

“请问，大人就是龙江宝船厂提举田道涵田大人吗？”苏昊问道。

他们要来龙江宝船厂办事。自然事先是了解过有关情况的。他知道，这位田道涵乃是嘉靖年间的进士，还是探花及第，原本在南京工部当主事，因为得罪了上司，被发配到龙江宝船厂当提举，一干就是20多年。现在的田道涵。身上穿着带补丁的便服，沾着斑斑点点的泥渍，脸上皱纹摞着皱纹，看起来与一名乡下老农没有什么区别了。

“本官正是田道涵，敢问二位如何称呼。”田道涵答道，从苏昊的语气中，他感觉到对方来历不凡。一般到船厂来找工人干私活的那些商人，在官员面前说话是不会如此不卑不亢的。

“在下苏天，在京城做些小买卖。这位林先生，是在下的师爷。”苏昊报了个假名字。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身份。

“哦，苏掌柜，林师爷，二位找本官有何公干？”田道涵随随便便地向二人抱了抱拳，说道。

苏昊道：“在下与林师爷从京城过来。想和田大人做笔买卖，不知大人有没有兴趣。”

“什么买卖？我们这里是官办的宝船厂，哪有什么买卖可做。”田道涵说道。

苏昊笑道：“龙江厂的事情，苏某在京城的时候已经打听过了。苏某这个买卖，田大人肯定做得……只是，此间似乎不是谈事的地方。”

田道涵皱了皱眉，说道：“好吧，既是如此，那二位请到后堂稍候，待本官更衣再叙。”

不知从什么地方过来一个老家仆，把苏昊和李贽二人带往提举司的后堂，田道涵自己先去换衣服、洗脸。蔡国柱见没有自己的事情了，便向苏昊、李贽打了个招呼，从后门又退了出去。

苏昊和李贽在后堂稍等了一小会，田道涵穿着官服进来了。他在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示意苏昊和李贽用茶，然后说道：“好了，此处并无闲杂人等，苏掌柜有何话，尽可对本官明言。”

苏昊道：“苏某有些海外的买卖，因此想造两条海船。听说龙江船厂有能造海船的工匠，不知能否聘几位去帮忙。”

苏昊的这番话，也是临时起意。他听蔡国柱说以往有人来找龙江船厂的匠户去干私活，所以就编了这样一个理由来套田道涵的话。

果然，田道涵对于苏昊的要求并没有觉得惊讶，他平静地问道：“不知苏掌柜要造多少料的海船，在何处建造。”

苏昊道：“这些事乃是其他掌柜操办的，苏某也不太清楚。这海船嘛，大概是1500料左右。建造地点，就是在太仓附近。”

“嗯，1500料的船，对于我们的匠户来说，不在话下。”田道涵道，“不知苏掌柜要用我们多少工匠，用多长时间。”

“大概40个工匠，两个月时间。”苏昊说道。

“一个人二两银子。”田道涵直截了当地开出了价码。

苏昊从蔡国柱那里已经知道田道涵是要索贿的，但对于他竟然如此直言不讳，还是有些吃惊。他问道：“田大人说的一人二两银子，不是指工匠的工食银两吧？”

“当然不是。”田道涵道，“这是提举司收的银子，工匠的工食银两，你们自己去和匠户谈就是了。”

黑啊，真是太黑了，苏昊在心里暗暗地骂道。他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李贽的官比他还大一级，是副都御史。对于这种赤裸裸的索贿行为，他们俩只要拿出官印来，就可以立即扒了田道涵的官服，将他革职查办。

不过，苏昊此次来船厂，并不是来查案的，即便是对田道涵有再多的恶感，他也不急于处置。他点点头，说道：“在下明白了。请问田大人，是不是向提举司交了银两之后，我们就可以直接去找匠户了？”

田道涵对于这种交易显然是十分熟悉的，他说道：“还有几个条件。第一，我们的工匠去了，必须是做造船的事情，不能挪作他用。第二，说好的时间，不能拖延，更不能以高薪私留工匠。若有后一款事情发生，本官定会追究到底。”

“这个我们可以保证。”苏昊说道。

田道涵又想了想，说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你们要用铁匠的话，二厢四甲的刘铁匠手艺不错，你们可以优先考虑。”

苏昊一愣，下意识地问道：“怎么，这个刘铁匠……是田大人的亲戚吗？”

田道涵摇摇头，道：“不是的，只是刘铁匠的内人得了恶疾，正缺钱用。你们反正是要找铁匠，让他去帮你们做事，他能挣点钱给内人看病，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吗？”

苏昊有些失神，眼前这个官员，除了贪赃之外，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嘛，至少他还关心匠户的生计，甚至能够说出哪个匠户家里生活困难。这年头，要找一个关心下属匠户的官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除了聘工匠之外，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苏昊沉默了片刻，又提起了下一个问题。

“苏掌柜请讲。”田道涵说道。

苏昊道：“听说贵厂有不少造大船的木料，有些还是永乐爷年间存下的，不知保存得如何？”

听苏昊说起木料，田道涵神情骤变，瞪起眼睛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昊笑道：“无他，只是随便问问而已。我听我们那边船厂的主事说，这么多年的木料，只怕都已经腐朽了吧。”

“哼，你们的主事懂个屁。不怕告诉你，龙江船厂的这些木料，一根都没有腐朽，全部完好如初。”田道涵骄傲地说道。

“果真如此？”苏昊问道。

田道涵道：“这种事，本官有必要骗你吗？”

苏昊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说道：“那太好了，我们造大船，正缺巨木，听闻……”

“打住！”田道涵直接就把苏昊的话给打断了，“龙江船厂的巨木，是留着朝廷建宝船所用，你们别想打它们的主意。”

“朝廷早就不造宝船了，这些木料都保存了100多年，哪还有用来造船的机会？”苏昊说道，“苏某听说了，这些木料都是来自于南洋的好木材，价钱方面……”

没等他说完，田道涵已经站起来了，他用手指了指门外，说道：“二位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就请便吧。”

“田大人……”苏昊有些窘了，他原本只是想试试田道涵的职业操守，不料却被人当成坏人往外赶了。在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田道涵这个人才好，前面索贿索得那么理直气壮，一说到木料的事情，居然是滴水不漏。要知道，只要他偷偷摸摸地卖掉几根大木料，收的钱远比他索取的贿赂要多出百倍。

“田大人，别误会，我们也只是随便问问而已。既然田大人不允，那就权当我们没说过，还请田大人息怒。”李贽出面打圆场了。

“是啊是啊，我们只是随便问问。”苏昊赔着笑脸道，“前面说的聘工人一事，田大人不会变卦吧？”

“此事已经说好了，你们把银两交上来，本官自会安排人带你们去找匠户。”田道涵绷着脸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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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守望者

苏昊顺从地交纳了80两银子，田道涵毫不客气地收下来，连个收条都没打，然后便喊来后院的那位老家仆，让他带苏昊和李贽去找工匠。

走在路上，苏昊努力找话题和老家仆聊天，想从他嘴里套套田道涵的事情，结果发现这老家仆真不愧是个忠仆，苏昊问的一切事情，他都摇头表示不知，硬是一点口风也没有走漏。

匠户们居住的地方也在船厂范围内，按匠户的职业分为四厢，每厢十甲，每甲十户，体现出明初的统治者对于整齐划一的追求。不过，正如蔡国柱介绍的那样，原来的匠户由于子女分家，一户已经变成了若干户。那些分立出来的家庭没有住房，只能在原有居住区的空当处搭建一些临时建筑安身。年深日久，居住区原有的格局已经完全被打破，出现在苏昊和李贽面前的，就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而已。

“田伯来了！”

“田伯，晌午到我家吃饭吧？”

“田老哥，这次又有什么活计，能不能照顾照顾我家啊？”

苏昊一行刚刚走进匠户居住区，便有三三两两的工匠向田道涵的老家仆打起了招呼。老家仆微微笑着，向众人一直还礼，然后转过头对苏昊说道：“苏掌柜，我们船厂的工匠，就住在这一片了，你看看想要什么样的匠户，待老奴去帮你找来。”

“不急，田伯，我们先和师傅们聊聊，可以吗？”苏昊问道。

田伯迟疑了一下，说道：“你们要聘人。就只管聘人好了，在此多说无益。我家主人还有事情要老奴办，老奴不能陪你们太久。”

苏昊道：“田伯，我们要聘人，总得了解一下谁的手艺好。谁的手艺差吧？我们可是交了银子的，田大人也没有说我们不能试试各位师傅的深浅啊。”

“这……”田伯显然不太擅长辩论，被苏昊这一说，他便哑口无言了。停了一会，他才说道：“既是苏掌柜想问问工匠们的深浅，那你们就问吧。老奴在此陪你们就好了。”

苏昊知道田伯是担心自己在工匠们中间打听船厂的秘密，所以要留下来监督。他其实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因此也就无所谓田伯是否留下了。

得到田伯的允许之后，苏昊走到了一户匠户家门口，在石凳上坐下来，对着旁边围观的工匠们说道：“各位师傅。在下苏天，是来聘工匠去造船的，你们中间谁最懂得造船啊？”

众人面面相觑，一位老工匠凑上前来，说道：“苏掌柜这话问得蹊跷，我们这是船厂，自然大家都是懂得造船的了。”

“没错。我们都是世代造船的！”众人齐声应道。

“呃……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里有没有懂得海船的总体构造的，比如说，两千料的大海船，该怎么造，谁能说明白吗？”苏昊说道。

那老工匠点点头道：“你说的是匠首吧？老儿算是一个匠首，这造船下料的事情，老儿我多少懂得一些。”

“那你说说看，两千料的海船，结构是什么样的。”苏昊试探着问道。

老工匠道：“这位老爷问得奇怪了。海船和海船也不一样，有遮洋船，有钻风船，有楼船、浪船，不一样的船。制式自不相同，这就看老爷造船是想干什么用了。”

“那你说说这遮洋船吧。”苏昊微笑着说道。

“两千料的遮洋船长六丈八尺，头长一丈一尺，梢长一丈一尺，阔一丈一尺五寸，底头阔七尺，底梢阔六尺，梁头十六座，龙口梁阔一丈二尺，深五尺……”老工匠侃侃而谈，一串串的数据像是摆在他面前一样，随口报出，精确到寸。

苏昊扭头去看其他人，只见众人皆频频点头，脸上流露出微笑，显然是赞同老工匠所言。苏昊待老工匠说的告一段落，又接着问道：“老师傅说得太好了，那么船上应用之物，老师傅可了解否？”

老工匠指了指旁边的工匠，说道：“船上之物，老爷你就得问他们了，术业有专攻，老儿可不敢说都明白。”

看到老工匠起了头，周围的众人也都纷纷说起了自己的专业：“船篷乃折篾成片，夹维竹条，逐块折叠，以俟悬挂……”

“海船舵杆必用铁力木，寻常木材易朽，不堪使用……”

“船灰当以鱼油及桐油调制……”

众人说得十分热闹，其中不无炫耀自己的知识、以求被苏昊看中雇去干活之意。苏昊心里莫名地有了一些感动，蔡国柱对他说起的技术传承一事，在工匠们这里得到了验证。他知道，直到这个时候，中国的造船技术仍然是世界顶尖的，如果不是后来持续几百年的闭关自守，后世纵横大洋的就不会是那些洋人，而是勤劳智慧的中国人了。

“刚才在下问各位的，是两千料的海船。敢问各位，如果是六千料的大船，各位可敢承建？”苏昊继续问道。

“六千料！”老工匠一愣，眼睛里分明有了一些雾气，“老爷是说，三宝爷下西洋坐的那种大宝船？”

“正是。”苏昊说道。

“老爷，你们是哪来的？这六千料的海船，可是朝廷明令禁造的，谁敢违抗，是要杀头的。”老工匠讷讷地说道。

苏昊正待说点什么，忽然见远处跑来了一个年轻人，他气喘吁吁地来到众人面前，也不看苏昊，只对着其中的几名工匠喊道：“陈老三，李二，王五，提举大人让我来喊你们，到七作塘去把那二百根大料刷遍桐油。”

“刷桐油？怎么，提举大人又弄到钱了？”叫陈老三的那名工匠问道。

“弄到钱了，弄到钱了。”那年轻人说道，“提举大人说了，这回银子足够。可以把上次欠下的二百根料都刷一遍。”

“银子？”苏昊心中一凛，隐隐地猜到了些什么，他拉着那年轻人问道：“劳驾，你刚才说的刷桐油，是怎么回事？”

那年轻人瞥了苏昊一眼。不知道他的来历，自然不肯多说什么。田伯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想制止苏昊乱打听事情，却又没有开口。

倒是那老工匠叹了口气，说道：“此事与客官老爷无关，是我们船厂那些早年从南洋拉回来的大木料。隔三岔五就得上一遍桐油，要不就都朽了。听说朝廷也不管这些事，没有拨银子下来。我们船厂的历任提举上任之后，都要想方设法弄银子，保养这些木料。”

“原来是这样……”苏昊只觉得嗓子眼里有点什么堵着，让他说不出话来。他腾地一下站起身。说道：“各位，可否带在下去看看那些木料？”

船厂里的木料也不算什么机密，工匠们自然不会阻挠苏昊去参观。田伯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妥，但他是一个家仆，遇事向来不敢做主，所以嘴里支吾了几声，却也没有能够拦住苏昊。

老工匠在前面带路。苏昊和李贽跟着，与众工匠一起，来到了先前那年轻人所说的七作塘，也就是相当于船厂的七号船坞。只见在船坞旁边，果真堆着如小山一般的一堆木料，其中最长的足有上百米，当年人们对于征服海洋的远大抱负，由此可见一斑。

苏昊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一群工匠在忙碌着干活了。他们使用各种简单机械，把木料一根一根地吊起来。搭在架子上，然后拎着油桶，认真地在木料上刷着桐油。远远看去，可以看到那些木料光洁如初，显然是一直都得到了良好的保养。提举田道涵身穿便服。在工匠们中间背着手来回巡视着，先前对苏昊他们的那副死板面孔上，居然挂着一缕浅浅的微笑。

听到有人过来的动静，田道涵扭头看去，见到与工匠们走在一起的苏昊和李贽，他的脸刷地一下就沉了下来。他回头对身边的一名兵丁说道：“去，把那两个商人给我拦下来，不许他们靠近作塘。”

提举司也算是一级衙门，虽然落魄，但也还是有几名听差的兵丁。那兵丁听到命令，端起长矛一路小跑来到了苏昊等人面前，虎着脸拦住路喝道：“站住，提举让你们不得靠近作塘。”

苏昊和李贽站了下来，跟在他们身边的田伯自觉失职，连忙向田道涵跑去。苏昊看到，田伯跑到田道涵跟前后，田道涵瞪着眼对田伯说了几句什么，想必是在对他进行训斥，随后，田伯就转过身，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了。

“二位客官，我家老爷说了，二位找到工匠就请回吧，作塘重地，闲人免入。”田伯没好气地对苏昊和李贽说道。

苏昊道：“田伯，麻烦你跟田大人说一句，就说在下有话要跟他说，他一听便知。”

田伯道：“客官，你就请回吧。我家老爷说，这些木料乃是朝廷的财产，你们就别打主意了。你们如果再纠缠不休，大家面子上就都不好看了。”

苏昊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递到田伯手里，说道：“田伯，你把这个东西拿给你家老爷看看，他看过之后如果仍然不见我们，我们马上就走。”

田伯不明就里，又拗不过苏昊，于是拿着那物件又跑回田道涵身边。田道涵见田伯回来，有些恼火，但当他接过红布包打开看过之后，脸色骤然变了。他整了整衣襟，快步如飞地来到苏昊面前，深揖一礼，说道：“下官田道涵参见佥都大人，此前未知佥都大人身份，有失恭敬，还请大人恕罪。”

原来，苏昊让田伯带过去的，是他的佥都御史官印，这种东西虽然没有什么防伪标志，但伪造官印是杀头的大罪，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田道涵也是聪明人，见到苏昊的官印，又联想到苏昊的各项言行，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这是都察院的官员在微服私访，而且自己当着佥都御史的面索贿，人赃俱在，自己的官帽估计是戴到头了。

苏昊还了一礼，说道：“田大人不必多礼。在下苏昊，蒙圣上垂青，官拜佥都御史。这位是李贽李大人，乃是都察院的副都御史。”

“副都大人……佥都大人刚才说，副都大人的名讳是……”田道涵脑子昏昏沉沉的，突然觉得李贽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忍不住出言询问。

李贽知道自己在读书人中间名气极大，以田道涵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没听说过自己的名字。他微微一笑，说道：“适才改之介绍的没错，老朽正是泉州李宏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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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宝船订单

听说对方确是李贽，田道涵没有那种见到偶像之后的兴奋感，反而感到一阵颓然。

在知道苏昊是佥都御史的时候，田道涵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对方只是拿出这个官职来吓唬一下自己之后，再提出购买木料的要求。在他看来，像苏昊这样年轻就位居高位的官员，铁定是攀了谁的裙带上去的，这种官员只要给点好处就能够摆平。

田道涵此前一口咬定木料不能外卖，但实际上，这么多年来，上级官员利用职权强迫船厂私购木料的事情，也是发生过多次的。如果苏昊真的只是想买些木料，并以此为条件放过田道涵，田道涵恐怕也只能就范。这样做，至少他还能保住眼下的官职。

但知道李贽的身份之后，田道涵就完全绝望了。他知道李贽当年为官的时候，素有清廉刚正之名，绝对不是那种会贪赃枉法之辈。传说中已经死于锦衣卫之手的李贽，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副都御史，这个问题不是田道涵现在需要关心的，他脑子里想的只有一点：自己索贿的事情，到底会受到什么处罚呢？

“田大人……”看着失魂落魄的田道涵，苏昊轻轻地喊了一声。

田道涵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道：“二位大人都看到了，田某行为不端，任凭二位大人如何处置，绝无异议……也罢，这副担子原本也不是田某能够担得起来的，现在交出去，田某倒也一身轻松了。”

“担子？什么意思？”苏昊问道。

田道涵用手指了指那些木料，说道：“田某到龙江就任时，上一任提举杜大人亲手把这些船料交给田某。逼田某立誓，为官一日，就要守着这些船料，不能让不法之徒盗卖，也不能任其朽烂。这些年。田某为了筹措保养船料的花费，不顾斯文，巧立名目弄钱，早已心力交瘁。如今，总算是能够把这副担子交出去了。”

“朝廷早已不造海船了，你们还守着这些船料做什么？”苏昊假意问道。

田道涵闻听此言。怒形于色，目眦尽裂地说道：“谁说朝廷不造海船了！我大明乃泱泱大国，威服四海，岂能没有巨船。我们这船厂上千男儿在此苦苦守望，不信等不到朝廷重新造宝船出洋的那一天。这些船料是三宝爷留给我们的，不能在我们这些不孝子孙手里丢掉！”

苏昊只觉得眼眶一潮。差点没控制住泪水。他看看周围聚上来的工匠，说道：“田大人，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有些事，我们还是回提举司去说吧。另外，麻烦你下一道命令，让工匠们……派一些代表吧。一刻钟之后到提举司门外集合，我们有事要跟大家说。”

“若是宣布罢免田某之事，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田道涵没了刚才的激昂，讷讷地说道。

苏昊笑道：“还有其他的事情呢，你就这样通知吧。”

田道涵打起精神，对众工匠说道：“各位不要喧哗，这二位是朝廷都察院的大人，来找本官议事。这位佥都大人有令，命一刻钟之后，各户的家主到提举司门外。有要事要告知各位。”

听到田道涵的话，工匠们都有些吃惊，纷纷小声议论起来：“都察院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大官耶，没见提举大人对他们那样恭敬吗？”

“不会是来查办提举大人的吧？”

“提举大人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查办他？”

“错与不错。又不是咱们说了算……”

田道涵心事重重，根本听不见工匠们在说什么，他勉强赔着笑脸，向苏昊、李贽一伸手道：“二位大人，这边请。”

三个人回到提举司，仍然进了后堂。不过，这一回坐主座的就变成了李贽，苏昊坐在次席，田道涵就只能坐在下首了。田道涵这个提举不过是从五品的官职，比苏昊和李贽的品级都要低得多。

“二位大人，此次是路过，还是专程来查办下官的？”田道涵等了片刻，没见苏昊和李贽说话，便自己先发问了。

李贽道：“田大人过虑了，我与改之此行，并非来查案，田大人不必忧虑。”

田道涵苦笑道：“二位大人是不是来查案，结果都一样。这里的事情，二位大人也都看到了，田某自做自受，该如何处置，还请二位大人示下。”

苏昊笑道：“田大人，你自己死心眼，不能觉得我和李先生也是死心眼吧？你弄银子是为了养护船料，非但无过，而且有功。你没有愧对朝廷，倒是朝廷亏欠你太多，也亏欠了船厂的匠户太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苏某真不相信这些200年前的木料还能完好如初。可以这样说，若非你们在这里守着，朝廷要造海船的计划，只怕就要落空了。”

“苏大人说什么，朝廷要造海船？”田道涵瞪大眼睛，看着苏昊问道。

苏昊早料到自己的这个消息会造成什么结果，他呵呵笑着说道：“千真万确。六千料的宝船4艘，两千料海运船12艘，一千料战船12艘，四百料战舰24艘……田大人，你们能拿得下来吗？”

“你你你……你不会是作弄下官吧！”田道涵满脸惊愕之色，既希望这是真事，又怕幻影破灭，自己遭受更大的打击。

苏昊从怀里掏出一块黄布，搁在桌上，说道：“此乃圣旨，就是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圣旨！”田道涵惊住了，他赶紧敛敛衣襟，对着那圣旨拜了几拜，这才拿起来，仔细阅读。

圣旨其实是很简短的东西，上面只是说了要造海船，着苏昊、李贽前来督办，令船厂提举全力配合。田道涵把这短短的几行字反复读了十几遍，突然面向北方跪下。手捧圣旨磕头如捣米一般，带着哭腔喊道：“圣上英明，微臣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杜大人，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这些话说完，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已然是老泪纵横。

田道涵也许并不是一个痴爱造船航海之人，但这毕竟是他半辈子守望的事业。听说朝廷终于要恢复造海船的消息，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苏昊和李贽面面相觑，一齐站起身，走到田道涵跟前，以手相搀。田道涵站起身来。向苏昊和李贽拱手道谢，然后不好意思地说道：“二位大人见笑了，下官一时激动莫名，失态了，失态了。”

“田大人对朝廷社稷一片忠心，在如此艰难之中仍能恪尽职守。当为天下官员之楷模。我等回去之后，必会将此事奏明圣上，请圣上给田大人以嘉奖。”李贽说道。

苏昊乐呵呵地说道：“工部说过，这次造船的规模太大，光派一个提举来督造只怕不够，准备委派一名郎中来主持此事。依昊看来，不必让工部麻烦了。直接把田大人提拔成工部郎中，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李贽点点头：“老夫觉得可行，圣上若是知道田大人的事迹，也会应允的。”

听着眼前两个朝廷官员轻描淡写地就把自己的从五品提拔成了正五品，田道涵心里美滋滋的。官场上的人，没有不希望自己升官的，田道涵也不是凡人，自然也有升官的梦想。不过，这件事毕竟还只是李贽和苏昊的提案，不能当真。所以田道涵赶紧做谦虚状，说道：“多谢二位大人谬赞，其实个人荣辱升迁，对于下官说来……也不那么重要。对了，下官想问问。朝廷要造这么多船，可是要再次下西洋了？”

苏昊道：“暂时走不了那么远，第一步可能是到吕宋和爪哇，然后再往远处去。以十年为期吧，三宝爷到过的地方，咱们都得再去。三宝爷没有去过的地方，咱们也得去。”

“那可太好了。”田道涵道，他又想起一事，问道：“这造船乃是耗费极大之事，朝廷的银两可能保障吗？”

“这个你放心，银子是足够的，关键是船的质量要好。”苏昊说道。

田道涵道：“苏大人尽管放心，只要有银子，下官保证造出来的船一定是一流的。苏大人，不知咱们什么时候开始造船。”

苏昊道：“马上就开始。不过，事先可能还需要修改一些设计，我们找到了一些佛郎机的造船工匠和水手，想汲取一下佛郎机人造船的经验，与我们的宝船相结合。从三宝爷下西洋到现在，已经200年过去了，这中间出了许多新技术，咱们的造船技术也该有所改进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田道涵道，“下官也不是抱残守缺之人。下官听说过，佛郎机人的航海术确有独到之处，若能得佛郎机工匠指点，我们的宝船肯定能推陈出新，更胜于前人。”

“有田大人这话，苏某就放心了。”苏昊说道，他又伸手到怀里，掏出了一叠银票，递到田道涵手中，说道：“这是工部先期拨付的两千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你先拿去发给匠户们，让他们改善一下生活。从明天开始，所有的匠户都回船厂工作，先做前期的准备，等图纸确定之后，就开工造船。”

“好咧，我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田道涵应道。

这时候，提举司门外渐渐传来了人声，这是此前田道涵通知的工匠已经聚集过来。大家凑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不知道将要宣布何事。大多数的人都忧心忡忡，觉得朝廷来的大官一定是想找提举大人的麻烦。若是换一个新的提举，又不知道会如何对待大家了。

就在众说纷纭之际，提举司门里人影一闪，田道涵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在他的身后，跟着苏昊和李贽二人。田道涵站在台阶上，对着众人喊道：“各位，都静一静，本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好消息？”

“还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事啊，难道是……”

田道涵看着众人急切的目光，哈哈一笑，说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朝廷派来的都察院副都御史李贽李大人，这位是佥都御史苏昊苏大人，他们来到咱们龙江宝船厂，是来督造宝船的。万岁爷下了旨意，要咱们船厂在未来一年内，造52艘大船，合计七万料！”

工匠们稍一错愕，也不知道是谁先带头，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齐声高喊道：“万岁爷圣明！”

“多谢万岁爷！”

苏昊站在田道涵的身后，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工匠们因为这样一个消息就对他们从未谋面的君王顶礼膜拜，不禁好生感慨。中国的百姓、中国的工匠，都是世界上最最淳朴的。有这样一群吃苦耐劳、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百姓，如果还不能把国家建设得富强繁荣，这样的统治者真是无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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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集资造船

田道涵派出的兵丁，带着银票到南京城里兑换成了现银，回到船厂。田道涵亲自主持给工匠们发银子，扣除准备留作船厂流动资金的银子，每个匠户都能分到三两多的现银，整个船厂顿时成了欢迎的海洋。

相比拿到手上的银子，田道涵宣布的那个造五十多艘船的消息更是让大家对前途充满了希望。有活干，匠户们就不再需要靠自己种田为生了，船厂的薪饷是十分丰厚的，技术高超的工匠，拿的钱甚至比官府里的小官吏还多，这样的日子，他们还只是在祖辈的传说中听过。

田道涵在提举司的后堂摆下酒席，款待苏昊和李贽二人。这个时候，他心里的石头都已经放下去了，这才开始频频地向李贽讨教学问。这两个人都是经文功底颇深的人，聊起的话题，让苏昊觉得即玄虚，又无聊，只能自己闷头喝酒，不时陪着傻笑几声。

李贽与田道涵聊了一会，注意到了苏昊的情绪，于是笑着说道：“哈哈，渊斋，光顾着咱们说话了，倒是把改之给冷落了。咱们这位年轻的苏大人，经文学得不多，听咱们说话只怕是有些气闷呢。”

田道涵的字正是叫渊斋，听到李贽这样讲，他连忙收回正打算与李贽探讨的一个问题，端起酒杯对苏昊说道：“苏大人，来来来，下官敬你一杯。苏大人看上去当是弱冠之年吧，却能受到圣上恩典，官居四品，下官实在是钦佩之至。”

苏昊笑道：“田大人客气了，苏某正如李先生所言。乃是不学无术之辈，只是靠点左道旁门在朝堂上混口饭吃，怎能比田大人学富五车，满腹经纶。”

“哪里哪里，苏大人年轻有为。怎比下官老朽无能……”田道涵连忙说道，不过语气中多少透出些言不由衷。

在田道涵的心里，对于苏昊其人却是有些看不懂。李贽当面说苏昊不通经文，显然苏昊的确不是读书人出身，或许是像田道涵猜测的那样，靠溜须拍马上位的。但是。如果苏昊真是如此不堪，以李贽的脾气，又不可能与苏昊如此亲密，而且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心意相通的样子。要知道，李贽也算是个眼高过顶之人，寻常的进士、举人。李贽是不会如此亲近的。

李贽看出了田道涵的心思，他笑着说道：“渊斋，你久居于这船厂之中，对于大明官场上的事情，恐怕有些生疏了吧？苏昊苏改之这么大名气之人，你竟然从未听说过？”

“名气？”田道涵一愣，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得看着苏昊问道：“莫非……你就是那个发明了地形图的苏昊？”

“呃……地形图的确是在下……所创。”苏昊硬着头皮答道，剽窃后人的成果，也是挺尴尬的事情，幸好也没人能够追究到他了。

“原来是你啊！”田道涵恍然大悟，“我说苏大人如此年轻，就能够得到圣上如此眷顾，原来是这么回事。下官真是该死，竟然没有早想到此事。苏大人，你的事情下官一直都有所耳闻。你在淮安灭倭寇，在宁夏平哱拜。还折服了卜失兔小王子，下官只听说你年纪很轻，却不料竟能年轻如斯。”

苏昊谦虚道：“这些都是碰巧，碰巧，其实。平哱拜一事，李先生也助我良多，要不以苏某这点阅历，如何能够斗得过老奸巨滑的哱拜呢。”

这话一说开，田道涵看向苏昊的眼光就大不相同了，他不再与李贽讨论学术，而是兴致勃勃地与苏昊聊起了科技问题，从地图说到望远镜，从勘矿说到黄色炸药。越往下说，田道涵对于苏昊的崇拜就越深一层，结果又把李贽给晾到一边了。

“有你们二位大人坐镇，下官就踏实了。下官还真怕来个昏庸无能的官员，随心所欲，把好端端的一桩事给搅黄了。”田道涵与苏昊聊过之后，由衷地说道。苏昊和李贽都是人中龙凤，这样两个人来当海船督造，当然会让田道涵觉得欣慰。

苏昊道：“造船之事，我与李先生都不擅长，具备实施还得靠田大人和船厂的师傅们。我们能够做的，就是负责筹款，保证造船的资金不出问题。”

田道涵道：“对了，说起款子的事情，下官还有些不明白。据下官所知，我大明国库近年来一直都不太宽裕，这次一下子造这么多海船，这银子从何而来啊？”

李贽闻言，哈哈一笑，指着苏昊说道：“此事就得让改之跟你说了，他巧舌如簧，不但说服了皇上，还让京城官员、富商都趋之若鹜，抢着拿钱出来帮朝廷造船。渊斋，你说说看，他的学问是不是不同凡响啊？”

“李先生这是笑话我呢，苏某不过是给大家找了一条挣钱的法子，让大家挣钱、造船两不误而已。”苏昊笑着说道。

苏昊筹钱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在万历的默许下，成立了一个“南洋商号”，募集资金到吕宋、爪哇、巽他、满剌加等地去开矿经商。要出海经商，自然不能没有船只，而且除了载人、运货的船只之外，还需要有战船，以便与海盗和欧洲殖民者的战舰抗衡。这就是苏昊带来的那张造船订单的来由了。

万历和内阁经过商议，一致同意，只要南洋商号能够把战船造出来，船上的士兵可以由大明官兵充任。这到底算是国家借私人商号的船出海扩张，还是私人商号借国家的兵来护航，就没法说清楚了。

这件事情在朝堂上提出来的时候，也颇受到一些言官的批评，但朝廷中大多数的官员都被苏昊吸收进了南洋商号，或大或小都是商号的股东，自然是要为商号说话的。那几个言官的批评刚说出口，就遭到了群臣一致的反驳。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行为，居然没有起什么波澜，就在朝廷通过了。

苏昊不知道，他的出现正在悄悄地改变着大明的氛围。在以往，大明的官员都是两张嘴脸，一张在朝堂上满嘴仁义道德，另一张在私底下干着男盗女娼的勾当。他们说起圣贤之道的时候，让人觉得他们简直就是全人类的道德楷模，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而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产业，心照不宣地挣着大钱，而且绝对不会拿出一分钱来替国家做什么事情。

苏昊以他独特的方式，打破了这种潜规则，迫使官员们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公开展示出来。苏昊要求，所有希望能够跟着他去海外挣大钱的官员，都必须在朝堂上支持他提出的政策，否则日后的好处就轮不到这些官员的头上了。当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在朝堂上谈论挣钱之事的时候，原来那种虚伪的风气就荡然无存了，谁如果还在那里唱高调，众人只会在他的左脸上写个S，右脸上写个B。

其实，这种公开谈论利益的观念，也是李贽所一直倡导的。李贽是个离经叛道的大儒，他一向认为所谓封建礼教，不过是假道学。他曾在他的文章里说：“及乎开口谈学，便说尔为自己，我为他人；尔为怎么，我欲利他；……实则读书而求高第，居官而求尊显……无一厘为人谋者。”

这意思是说，那些读书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大公无私，其实内心都是在求自己的富贵。李贽认为，与其如此口是心非、言行不一，还不如像“市井小夫”或“力田作者”那样实实在在，想啥就说啥。

在真实的历史上，李贽也就是因为这样口无遮拦，被认为是异端，才落了个屈死狱中的下场。在这个位面的世界中，凭借着苏昊的能耐，他的主张得到了传播和实践，这才有了南洋商号这种妖孽的问世。

有关这方面的细节，苏昊自然不会向田道涵说得太多。不过，他透出的一些口风，已经让田道涵十分放心了。有如此多的高官和富商支持，造海船的事情几乎就是板上钉钉，不可能再改变了。

苏昊和李贽这一回到南方来，除了考察船厂、督造船只之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收钱。京城那些官员们的产业大多都集中于南方，他们用于入股的资金，都要从位于南方的商号里提取出来，交给苏昊统一去运作。在苏昊和李贽乘船顺运河南下之际，许多快马也在沿运河两岸向南疾驰，把各种消息传递到江浙的各家商号之中。

“所需的银两，苏某很快就能够筹集到，田大人只需要安心督促匠户造船就行了。战船上要用的火炮，我会另外建一家工厂来提供，具体的火炮尺寸、炮位规格之类的事情，等我的工程师徐光启先生到了，再与田大人沟通。”苏昊对田道涵交代道。

“下官一切听从苏大人安排。”田道涵答应道。

“好，那咱们就一起干掉这一杯，预祝咱们的海船建造成功。”苏昊高高举起酒杯，向田道涵和李贽提议道。

“干！”三个人齐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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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水师总兵

在随后的一些日子，苏昊的人马陆续赶到了。苏昊征得应天府的许可，在龙江造船厂旁边又圈出一块上千亩的土地，作为他手下几个不同机构的驻地。

一个机构自然是勘舆营。经过与兵部协商，苏昊从老勘舆营中分出一部分测绘人才，交给兵部，形成了专门从事地图测绘的部门，从而把勘舆营本部从全国的地图测绘工作中解脱出来。如今的勘舆营有五千多人，从事勘测业务的不过百余人，余下的都是火枪兵和炮兵，属于大明武装力量中一支极具战斗力的队伍。

这一次，苏昊把整支勘舆营都带到了南京，下一步就将率领这支队伍远赴南洋，去执行海外开拓的任务。

第二个机构，则是徐光启、郝青等人主持的苏氏工厂的南京分厂，在其中包括了玻璃厂、炼钢厂、火器厂、火药厂等等。要进行海外开拓，绝不可能是和风细雨的，必然要经历血雨腥风，先进的武器是保障海外开拓的根本，所以武器工厂必须与船厂建造在一起，以便使武器与海船能够更好地协调。

与徐光启他们一起来到南京的，还有利马窦和另外上百名欧洲人，其中既有精通西方科技的传教士，也有苏昊以各种方式网罗来的欧洲造船工匠和水手。这些欧洲人来到这里的目的，是将西方在造船、航海、武器设计、制造工艺等方面的知识传授给龙江船厂的工匠，与工匠们的技术形成中西合璧的效果。

还有一块场地，是留给尚未到来的水师的。勘舆营毕竟是陆军队伍，没有水战的经验，兵部为此专门调派了一支水师部队前来配合苏昊。未来。勘舆营只负责到达南洋之后，与当地土著和西方殖民者进行陆地上的交锋，所有的海上作战任务，将由这支水师部队承担。

这一天，苏昊换上了总兵官的制服。带着邓奎、徐光祖、周汝员等军将，来到造船厂外的长江码头，等候水师的到来。

“总兵请看，是他们来了！”邓奎眼力最好，首先看到了远远驶来的一队大船。

“列队，准备欢迎友军。”苏昊吩咐道。

船队越驶越近。周汝员做了个手势，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吹鼓手奏起了得胜乐，这是迎接军队到来的乐曲。苏昊与邓奎等人往前走了几步，准备迎接水师上岸。

“咦，怎么会是邓总兵的帅旗？”邓奎突然惊异地喊叫起来。

“哪个邓总兵？”苏昊诧异道，他的确看到头前的一艘楼船上插着一杆“邓”字大旗。但脑子里却想不出会是哪个姓邓的总兵。

邓奎没有回答苏昊的疑问，他一反常态地向前跑去，在楼船停稳的那一刹那，他已经来到了楼舷下，翘首企盼。

船上的士兵放下跳板，先下来的是一小队亲兵，他们分开两列。做出警戒的姿态。接着，一员身着红袍的大将从船上走了下来，在他的身后，跟着四五名随从。

“邓总兵！末将邓奎叩见邓总兵！”邓奎冲上前去，不容分说便跪倒在那大将的面前，脑袋咣咣咣地在地上猛磕了几下。苏昊在后面看着，不禁有些愕然，邓奎平素在勘舆营里是个桀骜不驯的角色，什么时候见他对别人如此恭敬了？

“好个兔崽子，邓奎！”那大将以手相搀。朗声大笑道：“好啊，小兔崽子现在当上参将了，还是跟着你们苏总兵有出息啊。”

说话间，苏昊也已经迎上前去了，他仔细端详着眼前那员大将。只见此人身高足有一米八九，身材魁梧，须发皆白，眼睛里透着一股慑人的威武之气。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大将身后的随从，当他在随从中看到涂文焕和郝彤的面孔时，一个久违而又熟悉的名字涌入了他的脑海：名将邓子龙。

苏昊能不熟悉这个人吗？他所以会进入军界，就是拜邓子龙所赐。他先是误打误撞结识了邓子龙的幕僚涂文焕，随后涂文焕又把郝彤和邓奎派到他的名下，并通过江西都司张宏给苏昊授了一个百户头衔，让他建起了勘舆营。在播州完成测绘工作之后，郝彤带着勘舆营一部返回云南，回到邓子龙身边；邓奎则留下来，继续辅佐苏昊，直到今天。

“晚生苏昊拜见前辈邓总兵！”

苏昊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向邓子龙深揖一礼。他现在在军队里的职务是总兵，而邓子龙其实还只是一个副总兵，从道理上说，应当是邓子龙先向他行礼才是。但邓子龙在苏昊面前是当之无愧的前辈，苏昊岂敢受邓子龙的大礼。

“邓总兵，这就是我们苏总兵。”邓奎赶紧向邓子龙介绍苏昊。

“嗬嗬，苏改之，老夫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邓子龙伸出手，拍了拍苏昊的肩膀，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口吻说道，“你在宁夏一役中的作为，老夫都听说了，你干得不错，涂师爷的眼光不错。”

涂文焕呵呵笑着从邓子龙身后走过来，对苏昊拱拱手，道：“苏总兵，涂某这厢有礼了。”

“涂先生，晚生岂敢。”苏昊连忙还礼。

再往下，就是郝彤过来向苏昊见礼，苏昊看他的服色，知道他现在还是守备头衔，比邓奎低了两级。邓子龙部在云南防御缅甸军队的进犯，虽然也打过几仗，但怎敌勘舆营在宁夏平哱拜的功劳。邓奎跟着苏昊，屡立战功，算是拣了大便宜了。

苏昊接着把自己这边的将佐也向邓子龙做了介绍，其中徐光祖也是一个老兵，与邓子龙颇有一些惺惺相惜之意。宾主互相见过礼之后，苏昊对邓子龙说道：“邓总兵，知道你们今天到来，酒宴都已经设好了，请邓总兵移步到勘舆营营地去歇息吧。水师弟兄们的住处也已经安排好了，既然邓奎和弟兄们都熟悉。那就正好让他带弟兄们前往即可。”

“好，到了这里，就听你苏改之的安排了。”邓子龙豪爽地说道。他对苏昊的称呼始终是直呼其名，苏昊也是没办法。毕竟邓子龙的岁数当他爷爷都足够了，而且又是牛人出身。向来都是行事不拘一格的。指望邓子龙对苏昊恭敬，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邓奎领着邓子龙麾下的部队前往事先为他们预备好的营地，营地里已经准备好了米面柴草、锅碗瓢盆，士兵们只要住下自己开伙就行了。把各项事情交代完毕之后，邓奎急匆匆赶回勘舆营，去参加苏昊为邓子龙准备的接风酒宴。等他赶到的时候，席上已经是酒过三巡，众人正在谈笑风生。

“邓总兵，贵部不一直都是陆军吗，怎么成了水师了？”苏昊带着几分诧异对邓子龙问道。

邓子龙没有回答，涂文焕替他解释道：“其实。我家总兵就是水师出身的。总兵最早曾带3000江西兵驻防福建，后又移防鄱阳，都以水战见长。只是后来调往云南戍边，久未打过水战，因此改之不知。这一次兵部说要寻一支能打仗的水师队伍，找来找去，最后还是找到我家总兵这里来了。其他的水师都不堪重用。”

“原来是这样。”苏昊有些明白了。

大明海岸线漫长，沿海许多军镇都有水师部队。但由于大明海禁日久，沿海水师很少有作战经验，很难承担艰巨复杂的海上作战任务。邓子龙是大明军中的一员猛将，其麾下又是谙熟水性的江西兵，因此被作为水师调派过来，倒也的确是最为合适的。

邓子龙道：“兵部一纸调函，老夫就带着兵过来了。到现在为止，老夫还不知道让我们上哪打仗呢。怎么，沿海的倭寇又猖獗了吗？”

苏昊摇摇头道：“不是的。这次兵部调邓总兵前来协助我部，是为了下南洋，到吕宋、爪哇一带去作战。如果不出预料的话，我们恐怕要和红夷在海上相遇，只怕会有一些恶战呢。”

“打红夷？”邓子龙一愣。“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不过，据老夫所知，红夷的火炮甚是了得，比我大明的火炮射速快，打得也准，在海上和红夷对阵，咱们只怕有些吃亏呢。”

“邓总兵果然见多识广。”苏昊由衷地赞道，其实大明水师与欧洲殖民者的海军并没有交过手，但邓子龙居然能够知道欧洲海军的长处，这说明这位老将军博闻强记，对于军事上的事情十分关注。他说道：“红夷在使用火炮进行海战方面，的确有些长处。不过，邓总兵请放心，我们已经有了比红夷更好的火炮，而且我们还找了一些红夷的水手来，让他们给我们介绍红夷人使用火炮的方法。”

“改之，我听说你们改进的火炮，在宁夏之役中颇有建树，可惜未能亲眼目睹，实在是遗憾。”涂文焕在旁边插话道。

苏昊笑着指了指刚刚赶到入席的邓奎，说道：“这件事，涂先生找邓奎就好了，改天让他找人把我们的火炮拉出去，演示一下给邓总兵和涂先生看看。其实，不光是演示，可能还得请邓总兵麾下的兵士都掌握用炮的方法，以后若有水战，火炮是最最重要的。”

“好，我们就都听改之的吩咐就是了。”邓子龙爽快地答应道。

说罢打仗的事情，大家把话头又转到了邓奎身上。邓子龙指着邓奎对苏昊说道：“这短短两三年，邓奎都当上参将了。老夫记得当初郝彤和邓奎都是跟着改之的，现在郝彤还只是一个守备，改之想想办法，尽快给他也带个参将干干。”

众人一齐哄笑起来，邓奎和郝彤的脸上都现出了尴尬之色，只不过两个人尴尬的原因恰好相反。苏昊笑道：“邓总兵发话了，晚辈岂敢不从？郝彤，别在乎邓奎现在是什么职位，咱们一块下南洋去，有你立功的机会。我向你保证，不出三年，你也能当上个参将。”

“多谢苏总兵，多谢邓总兵。”郝彤站起身来，向苏昊和邓子龙分别作了一揖。在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神色，显然是期待着在未来的海战中为自己赢得功名。

“那么咱们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邓总兵，从明天开始，就请弟兄们开始进行水师训练。船厂里的战船正在加紧建造，不日就将有一批交付。届时需要让弟兄们上船操练，掌握驾船和射击的技巧。”苏昊对邓子龙正色道。

邓子龙也收起了笑意，说道：“此事改之不交代，老夫也会督促的。要和红夷打海战，我部还有些欠缺，唯有努力训练方可。改之尽管放心，老夫带出来的兵，绝对不会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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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便宜小舅子

应天府，长江上的一片荒凉沙洲旁。

“正前方十五度角，距离1200丈，开火！”

随着一声干脆利索的口令，四艘千料战船上的20门左舷炮同时发出怒吼，1200丈以外的靶船顿时被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命中了！命中了！”

炮手们一齐欢叫起来，大家互相拥抱着，庆贺又一次取得了训练的成功。

水师守备郝彤手持小红旗，脸上绷得像一块生铁一般。他没有加入炮手们的欢呼，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能够在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欣慰的笑意。

“乱什么！操典规程都忘了？红夷又不是只有一艘炮船，有你们乱叫的工夫，红夷人的炮就已经打过来了。你们都忘了邓总兵的话了吗？咱们要有孤狼的能力，一艘船也要敢和红夷十艘船打，而且还要打赢。抓紧时间清洗炮膛，准备再次射击！”郝彤大声地对炮手们命令道。

“得令！”炮手们齐声答应，炮船上又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在距离炮船船队几百丈远的地方，一艘楼船静静地漂泊着，楼船的顶层楼上，一群人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训练的场景。

“打得好啊！想不到才几个月时间，咱们的水师炮手就已经完全掌握了开炮的要领，一次齐射就能击中靶船，这个成绩很值得骄傲了。”苏昊呵呵笑着，对身边的邓子龙说道。

邓子龙微微一笑，道：“郝彤这个小崽子急眼了，天天逼着他手下那些炮手训练，就等着下南洋的时候一战建功。弄个参将来和邓奎比一比呢？改之啊，跟着你的这些官兵都混出息了，弄得我在我的官兵面前很没面子啊。”

苏昊尴尬道：“呃……邓总兵，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幸好现在机会来了。只要大家努力，前途无量啊。”

“是啊，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没看这些小崽子们训练都像玩了命一样吗。娘卖叉的，这些人在云南的时候训练就没这么上心。”邓子龙嘴里骂着脏话，脸上却带着笑容。

“二位总兵。照这样的训练水平，咱们水师什么时候能够前往吕宋啊？”受邀前来观摩训练的忠勇侯庄弥高在一旁怯怯地插话道。在他看来，水师现在的水平已经足够高了，可是两位总兵还总是说不够，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南洋去淘金呢。

苏昊道：“庄侯爷莫急。俗话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咱们现在多训练一阵，未来遇上佛郎机海军的时候，就有更多胜算了。吕宋的金矿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采完的，再说。苏某了解过了，那里最大的金矿佛郎机人还没有发现呢，就等着苏某去了，才会揭开面纱。”

庄弥高讪笑道：“非是庄某着急要去吕宋，只是……听说这训练的时候，一发炮弹就是好几两银子，而且这火炮的炮管打上几百炮就报废了。咱们还没出门，银子已经出去十几万两了，就算庄某不急，那些商户也受不了啦。”

用来建造海船和置办武器的费用。都是以南洋商号的名义，从京城以及江南的官员、商户那里募集来的。庄弥高因为是个清闲侯爵，所以受朝中大臣们的委托，来到江南陪着苏昊一起筹资。商户们敢于把钱拿出来，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庄弥高这张老脸做保。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扔在水里听响。庄弥高实在是肉疼难耐。

苏昊知道庄弥高也只是惺惺作态，目的只是希望在训练的时候能够节省一些投入。对于这个要求，苏昊是绝对不会接受的，他深知明军在使用新式火器方面经验还很欠缺，海战经验就更是走近于零，如果不加大训练力度，即便拥有更大的船、更猛的炮，也不一定能够与惯长于海战的欧洲海军相抗衡。

“侯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是小妾逮不着流氓，现在咱们花上十几万两，是为了日后挣几十万、几百万两，这个道理，还得麻烦侯爷再去跟商户们说一说。”苏昊笑着把庄弥高的话给顶了回去。

庄弥高长叹道：“唉，庄某只好再去卖卖这张老脸了。苏总兵啊，你可得记着欠庄某这个人情，日后有好处的时候，多多眷顾一下庄某。”

庄弥高和苏昊在那里唧唧歪歪，邓子龙是不屑一顾的。他不擅长搞这种名堂，苏昊能够把钱弄来，让他练兵打仗，他很满意这样的分工。

训练结束，炮船缓缓掉头，与楼船一同回到了岸边的港口。郝彤下了炮船，大步流星地来到邓子龙、苏昊等人面前，行礼问安。

“郝彤，刚才那几炮，是谁负责瞄准的？”苏昊问道。

“是咱们自己的观测手。”郝彤说道。

“我证明，的确是水师自己的观测手。他们已经出师了，阿门！”满面红光的利马窦出现在郝彤身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苏昊笑道：“这就是名师出高徒啊，利马窦先生，感谢你无私地把炮兵观测技术传授给了我们的士兵。”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利马窦说道。他其实也是现学现卖，根据一些苏昊搜集来的欧洲海军炮兵教程，加上他自己对于几何学的悟性，摸索出一套海上炮战的观测瞄准技巧，然后再传授给邓子龙麾下的水师。

苏昊曾告诉利马窦，他们训练水师的目的是为了打击海上猖獗的海盗，这让利马窦觉得是一件正义的事情。如果利马窦知道苏昊的真正假想敌是西班牙、荷兰等欧洲国家的海军，还真不知道他会不会如此尽心尽力。

“郝彤，你带着弟兄们回去吧，记住让每个炮手都把今天训练的心得写下来，以小旗为单位进行总结，所有的经验都要形成文本。明白吗？”苏昊旁若无人地对郝彤下着命令，也不管郝彤真正的上司邓子龙就在旁边看着。

经过几个月的接触、磨合，邓子龙与苏昊已经成了忘年之交。邓子龙已经是年近70的人了，他知道自己的军旅生涯已经不长，手下这支队伍迟早是要交出去的。能够交到像苏昊这样人品端正而又前途无量的年轻将军手里。远比交给那些昏庸无能之辈要强得多，至少像郝彤这样跟随他多年的心腹能够混到一个好的前程。

基于这样的考虑，邓子龙并不忌讳苏昊对水师发号施令，甚至很多时候故意不说话，把指挥的机会留给苏昊。苏昊领会邓子龙的想法，也就当仁不让。把邓家水师和勘舆营一起挑了起来。

水师士兵们排着队，在邓子龙、郝彤的带领下，返回水师营地去了。苏昊送走庄弥高等人，带着几员亲兵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见到院子门口，就见歌伶欢天喜地地从里面走出来，见了苏昊的面。大大咧咧地喊了声“苏总兵”，然后嘻笑不已。

歌伶从汝宁开始，就一直跟着李贽，在他身边像个小孙女一样伺候着他。这一次回到南京，李贽亲自把她送回她那在南京太医院当太医的爷爷那里。两个老头在一起喝酒聊天，聊到高兴之处，林家爷爷便命歌伶拜李贽为干爷爷。又让她继续照顾李贽。这样一来，歌伶便名正言顺地在勘舆营呆下来了。苏昊索性给了她一个女医官的头衔，手下还带了十几名负责医疗救治的女兵。

歌伶初到勘舆营的时候，就和程仪做伴，二人关系甚好，因此一直都住在苏昊官衙的后宅，与苏昊低头不见抬头见，很没有上下级之间的隔阂。苏昊回北京之后，在韩倩、陆秀儿两位夫人的再三鼓动之下，苏昊终于收了程仪做妾。也算是解决了这个老姑娘的终身大事问题。程仪嫁给苏昊之后，歌伶就不便再住在苏府后宅了，所以与苏昊见面的机会也少了许多。

这一次苏昊下江南，程仪却没有跟过来。她去了河南彰德府，看望在那里挂职当知县的苏昊的便宜小舅子程栋。因为程仪没有在苏昊身边。所以歌伶从未到苏昊的府上来。今天看到歌伶从院子里出来，苏昊觉得有几分奇怪。

“歌伶，今天怎么有暇到本官这里来啊，莫非是你干爷爷又让你送什么东西过来了？”苏昊假意板着脸，打着官腔说着。

“才不是来看你的呢，是你家三夫人回来了，都等你多时了，你还不快去。”歌伶嘻嘻笑着，一溜烟地跑了。

歌伶说的三夫人，自然就是指程仪了。程仪去彰德府看程栋，说好随后再到南京来。程仪既是苏昊的小妾，又是勘舆营中的簿记官，所以一直是跟在苏昊身边的。听歌伶这个意思，应当是程仪回来了。

“程仪，程仪！”苏昊一路喊着程仪的名字，走进了院子。

“下官程栋，拜见佥都大人。”

眼前人影一闪，出现了一个身着七品服色的官员，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态度十分谦恭，脸上的表情却极为复杂，其中有几分桀骜，还有几分难堪。

“呃呃……是邦治啊，是随你姐姐一起来的吧？哎哎，你黑了，身材倒是魁梧了几分……”苏昊见到程栋的感觉，比程栋见到他的感觉更尴尬。

程栋一直与他为难，他却悄无声息地推了程栋的姐姐，总觉得有点欺人太甚的感觉。程仪与苏昊办事的时候，程栋以在彰德府任上无法走开为名，愣是没有来参加他唯一的姐姐的婚礼，这说明他与苏昊的疙瘩始终都未能解开。如今猛然在自己府上见到程栋，苏昊都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了。

“回来了？”程仪迈着小碎步迎了过来，她先向苏昊打了个招呼，然后嗔怪地对程栋说道：“邦治，怎么这么生份，还不叫……叫姐夫。”

姐夫二字出口，程仪也霞飞双颊。尽管她与苏昊已经成婚多时，但毕竟是第一次在娘家人面前表现这种关系，程仪多少有些羞涩。

“无所谓，叫什么都行。”苏昊倒是摆出了姐夫的架式，啥叫姐夫，那就是不能跟小舅子一般见识。人家连姐姐都送给你了，你还能在乎人家对你恭敬不恭敬吗？他拍拍程栋的肩膀，说道：“邦治，来了就好，走，先到屋里聊。对了，别下官上官的，这是在自己家里，不必拘束。……你如果觉得叫姐夫不习惯，就叫我名字也成。”

“嗯……那，改之兄请……”程栋在这方面倒是从善如流，直接就选了一个最平等的称呼。程仪在旁边听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不禁恶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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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顿悟

一家人进了后堂，苏昊才发现现任工部主事的江以达居然也在。江以达和马玉、罗余庆等人一样，都是苏昊从丰城龙光书院撬出来的秀才。由于辅佐潘季驯修水利有功，逐年提拔，现在已然是六品主事。这些年苏昊带着勘舆营东奔西走，马玉、江以达到处做水利工程，相互之间的联系倒也少了。

“经兮兄从何而来啊？”苏昊向江以达拱手施礼问道。

江以达笑着还礼道：“哈哈，改之兄，好久不见。弟前些日子一直都在邦治兄那里，亲眼目睹了邦治兄改天换地的壮举啊。”

“哦？邦治，你不会真的把渠修成了吧？”苏昊有些不敢相信地对程栋问道。

“马上就可以竣工了，不过，弟把庆功祝捷的机会留给后任了。”程栋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脸上却分明有一些成功的骄傲。

苏昊看向程栋的眼神明显有些变化了，他与程栋所说的这条水渠，可不是寻常的水渠，那是后世的国人耗费了5000万个人工，在太行山腰上修建的人间天河红旗渠。苏昊当初只是随口一说，不料想程栋竟然真的把此事给做成了。

这件事还得从两年前苏昊推动开发草原的事情说起。

那一回，苏昊与萧如熏联名上书，要求出兵草原追剿哱拜，同时在草原上建立汉人的定居点，开发草原上的矿产。此事在朝堂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群臣集体声讨苏昊，斥责苏昊此举有悖圣贤之道。一时间，朝廷里谴责的声浪几乎要把远在宁夏的苏昊和萧如熏都给淹没了。

作为一个铁杆的反苏先锋，程栋熬了几个晚上。引经据典，写了一份长长的奏折，打算某天上朝的时候抛出来，让众人看到苏昊的丑恶嘴脸。让他觉得震惊的是，仅仅几天时间。朝臣们的口风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原来抨击苏昊的那些人，全部都转成了力挺苏昊。苏昊一下子成了一个大大的功臣，程栋反而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事后，程栋才知道发生这一切变化的缘由在于大臣们与苏昊达成了幕后交易，苏昊仅仅向他们转让了一些利益。他们就把曾经信誓旦旦的仁义道德都弃若敝履了。

程栋退朝出来，回到家里，大哭了一场，随后便接连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幸好他身边有姐姐程仪早先替他雇的佣人小心照顾着，寻医问药，好生侍候。他这条小命才算是没有交代出去。

在他生病期间，曾经拿他当枪使的那些所谓知交没有一个人来看望他，倒是在他病情初愈之时，家里迎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客人，时任内阁次辅的王锡爵。

“王大学士，下官……下官……”程栋看到王锡爵的时候，惊讶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不过是一个区区的七品小官。怎当得起内阁次辅亲自上门探病。

王锡爵拦住了准备向他行大礼的程栋，说道：“邦治，你大病初愈，不必行此大礼。坐下吧，老夫与你聊聊家常。”

“下官谨听大学士教诲，请大学士训教。”程栋说道。

王锡爵坐下来，对程栋问道：“邦治，老夫知道你素来与苏改之不和，能跟老夫说说缘由吗？”

缘由？程栋一时脑子里有点空洞。他对苏昊的反感，缘起于当初苏昊到蔡家村的事情。当时他觉得苏昊是与里正串通起来。要为难他们姐弟二人。在他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苏昊却安排了马玉去与他姐弟二人接洽，并且把他们安排到了城里，还帮助他进了龙光书院。

照常理说，苏昊为程栋姐弟做了这些事情。程栋应当对他感激涕零才是。但程栋一向心高气傲，对于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以这种方式对他施恩，他感觉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屈辱。在他看来，苏昊肯定是想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能耐，甚至也不排除贪恋他姐姐的美色这样一种可能。

由于幼年经受了各种磨难，程栋有着强烈的仇富仇官心态，看到苏昊在商场、官场都混得风生水起，程栋就愈发觉得不愤。及至知道苏昊与矿监李龙还有瓜葛，程栋更是找到了仇恨和鄙视苏昊的理由，那就是苏昊是一个不耻于读书人的阉党。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让程栋看不惯的人，这几年却平步青云，而且做下了让程栋也不得不刮目相看的成绩。最让程栋无法接受的是，他一直引以为同盟军的朝廷群臣，竟然也会在一点蝇头小利的引诱下，倒向了苏昊，让他程栋成了一个笑柄。

程栋带着对苏昊的盲目厌恶和仇恨做了这么多事情，及至王锡爵问起来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找不出讨厌苏昊的过硬理由。

王锡爵显然对于程栋这样的叛逆少年已经见怪不怪，见程栋胀红了脸，支吾不清的样子，便不再逼他，而是自顾自地说道：“苏改之这个人，其实毛病不少。他只是一个秀才出身，诗书的功底连一个乡下私塾的腐儒都不及。因为读书少，他也不遵什么圣贤之道，说他是个斯文败类，我想朝堂上起码有九成的人是不会有异议的。”

“这……”程栋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王锡爵对苏昊的评价。谁不知道王锡爵是苏昊的后台，平时话里话外都是极尽袒护之能事的。

“大学士，下官有一事不明，下官感觉，大学士……当是颇为赏识苏昊的，可是适才大学士所言，恕下官无法领会。”程栋把心中的疑惑直接说了出来。

王锡爵呵呵笑道：“这就是老夫要跟你说的事情了。苏改之这个人，不通诗书，却精通测绘、勘矿、匠作这些读书人所不耻的事情，能够做出我们这些饱学之士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不遵圣贤之道，但他为社稷、为百姓所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圣人所为？相比那些满腹经纶却又贪赃枉法之辈，老夫觉得，苏改之悟的才是真正的圣贤之道。邦治，你说是不是呢？”

“下官愚钝……”程栋只觉得大汗淋漓，他无法否定王锡爵的话，但如果承认王锡爵说得有理，那他这么多年对苏昊口诛笔伐，岂不就是大谬了吗？

“老夫这一段也在想，我们读书是为了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苏改之没读过这些圣贤之书，却都做到了。我们呢，又有谁能够比他做得更好？”王锡爵说道。

程栋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向王锡爵说道：“那下官该如何做呢，还请大学士指教。”

王锡爵道：“老夫一直在关注你，觉得你是良心未泯之人，只是没有走上正途。老夫以为，要想做一些有利于百姓社稷的事情，首先要了解百姓疾苦，在这方面，邦治，你实在是太欠缺了。”

王锡爵的这句话，程栋可不能接受了，他说道：“请恕下官无礼，大学士，下官也是民间出身，自幼与姐姐相依为命，各种疾苦下官都曾经体验过。”

王锡爵道：“你是站在一个百姓的位子上了解到这些疾苦，你可曾站在一个官员的位子上同样去看过呢？”

“下官不明白。”程栋道。

王锡爵道：“哀民生之多艰，很多文人墨客都能够做到。但知民间疾苦是一回事，知道如何让百姓脱离疾苦，又是另一回事。你身为言官，以往也经常弹劾地方官员，说他们尸位素餐。但是，你可知他们做事之难否？”

“那……苏昊知道否？”程栋只能拿苏昊出来当挡箭牌了，王锡爵把苏昊夸成一朵花，把他贬得一无是处，他不得不拿苏昊来比一比。

王锡爵道：“苏改之当然知道这些。你看他在江西时，打井、修灶、治水。在淮安时，帮着百姓讨还田园。在汝宁时，他与权贵斗智斗勇。对了，你父亲在汝宁当通判时的未竟之业，在苏改之手里都实现了，你认为他不懂如何做官惠民吗？”

“下官知错了！”程栋突然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他明白了自己与苏昊的差距。苏昊从来不讲什么大道理，但他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地做事。而他程栋呢，嘴上说着各种悲天悯人的话，但到现在为止，他连一件有利于百姓的事情都没有做过。他曾经慷慨激昂地指责这个指责那个，但那些被他指责的官员到底做得如何，有什么苦衷，他其实是一无所知的。

“下官请求大学士给下官一个机会，让下官去做一些实实在在有利于百姓之事。”程栋诚恳地请求道。

王锡爵绺了绺颏下的胡须，点点头道：“邦治，你有这个觉悟，老夫甚是欣慰。朝廷近日要外派一些官员到地方任职，你是否有意愿去一个地方做一任知县呢？”

“下官愿意！”程栋说道，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下官希望去一个最穷的县，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成绩，以报大学士点拨之恩。”

“最穷的县？”王锡爵有些为难了，“此事还容老夫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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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二愣子的奋斗

程栋不知道，王锡爵之所以会突然上门看他，而且与他推心置腹地说了这么多，完全是因为苏昊的托付。苏昊对于程栋并没有什么好感，但他架不住程仪一次又一次的央求，只得厚着脸皮拜托王锡爵点拨一下程栋，这个年轻人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最终就废了。

王锡爵接受了苏昊的委托，找了一个程栋最失落的时候去开导他。程栋对于王锡爵本来就有一种敬畏之意，所以王锡爵的话，他很容易听进去。在想明白了自己与苏昊的差距之后，程栋决定奋起直追，首先的选择就是要求到地方上去任职，好好为百姓做点事情。

安排程栋去当地方官，这也是苏昊向王锡爵提出的要求之一，王锡爵是乐于去做的。但程栋坚决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这就与苏昊托付的情况不同了，所以王锡爵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让人送了封信给苏昊，征求苏昊的意见。

苏昊收到信之后，自然要和程仪再商量一下。程仪对于弟弟去艰苦的地方任职感到有些心疼，不过苏昊却告诉她说，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够磨炼人的心性。再说，程栋下去也是一个七品知县，地方上再苦，也不会苦到县太爷头上吧？

就这样，程栋最终如愿被安排到了河南行省的彰德府，担任林县的知县。

程栋怀着满腔抱负到了林县，让衙役带着自己往乡下转了一圈，就傻眼了。他不是没有想象过这里的贫困状况，谁知道实际的情况又比他的想象要恶劣出十倍。

林县地处太行山东麓，境内大部分地区都是丘陵和山地。最要命的，是此处十分干旱。只要有十天半月不下雨，人和牲畜吃水都会成问题，更不用说农业灌溉了。当地的土地倒不算少，但没有水，再多的土地也无法耕种。

程栋回想起当年也是因为干旱。才有了苏昊到各村打井的事情。他从这件事里得到启发，决定依葫芦画瓢，也在林县境内打井，解决干旱问题。

程栋没有苏昊那样勘测井位的能力，他又拉不下脸去求苏昊帮忙，更何况当时苏昊还在宁夏。也不可能跑来给他帮忙。他找到了在工部任职的同窗江以达，请江以达到林县来帮助找水。

江以达曾经跟苏昊学过一段时间勘井位的知识，也有一些实践经验。但他应邀来到林县之后，却找不到理想的井位。万般无奈，他只好把林县这边的地理情况、岩石情况等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托人带往宁夏。请苏昊指点。

苏昊接到江以达的信，只觉得哭笑不得。林县在后世可是一个著名的地方，其出名的原因，就是林县百姓用了10年时间，在太行山上修建了一条人工天河，名叫红旗渠。苏昊前一世的时候，曾经应邀去评估过红旗渠沿线的地质状况。对于当地的地质条件、地形地貌等都有着深刻的印象。

在苏昊看来，程栋这一回是玩砸了，因为林县这个地方本身就是地下水贫乏的地区，除了从外面引水之外，没有其他的解决水源问题的方法。

他把这话讲给程仪听了之后，程仪急得眼泪汪汪，苦苦央求苏昊一定要给弟弟想个办法。毕竟弟弟刚刚浪子回头，想做点成绩，如果这一回不能成功，说不定他经受不住打击。又要自暴自弃了。

“程大小姐，非是我不帮你弟弟的忙，林县这个地方就不是储水构造，在没有地下水的地方，你让我怎么指点他打井？”苏昊无奈地说道。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成亲。所以苏昊这样称呼程仪。

“我不管！”程仪在护犊子的时候是不讲理的，“苏将军，你足智多谋，擅长为他人所不能为之事。我就不信邦治那里就是一个死地，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苏将军，你行行好，帮帮邦治吧，程仪为你做牛做马都行。”

“他那个地方……”苏昊有待继续推辞，但他看到程仪泪眼婆娑的样子，又不忍心了，于是说道：“要说出路，也不是没有，只怕程栋做不到。”

“苏将军请讲，邦治这一回是下了决心了，再难的事，他也能做到。”程仪替弟弟打着保票。

苏昊拿出一支炭笔，根据后世的记忆，在纸上刷刷刷地画了一张林县周边的地形图，标上了一些重要地点，然后说道：“程仪，你来看，在林县以西，跨过太行山，有一条浊漳河，水量充沛。若能在浊漳河上修一处水坝，提高水位，再沿太行山的山腰修一条水渠，就能够把浊漳河的水引到林县灌溉，从而把林县的几十万亩旱地变成良田。”

苏昊这个设计，正是后世红旗渠总渠的走向。苏昊这样说，倒也没有刁难程栋的意思，毕竟后世林县人民也是主要依靠人力把红旗渠修出来的，如果程栋真有勇气去做，也不见就没有做成的可能。

苏昊画的示意图，被装进信囊送到了林县。程栋看过苏昊的信，在屋里整整想了一天，最后毅然下了决心，要主持修建这条横跨太行山的水渠。

程栋有点二愣子的性格，认准了的事情，就一根筋地往前推。他写信给王锡爵，陈述自己打算修渠引水的想法，最终赢得了王锡爵的认同，通过工部给林县拨来了专项资金，用于修渠。

程栋通过江以达找来了一批工程技术人员，苏昊也从勘舆营中拨了一个小分队，前往林县帮助做测绘工作。因为知道穿越太行山的一些地段岩石坚硬，非人力所能凿开，苏昊还让陆秀儿从京城给程栋调去一批炸药，用于开山。

有了朝廷拨来的银子以及相应的器具，接下来就是征调役夫了。当地百姓听说修渠是为了引水灌溉，都踊跃报名，甚至有人表示愿意义务参加修渠劳动，因为这是可以流芳千古的义举。程栋这个知县脱掉官袍，换上短褂，与技术人员和役夫们一起翻山越岭，亲自指挥修渠工作。两年下来，他白晰的皮肤晒黑了，肩膀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柔弱了。

说不尽吃了多少苦头，也记不清多少回履险如夷，引浊漳河水灌溉林县的工程进入了尾声。程栋在这个时候交卸了林县知县的差使，正如他自己所说，把庆功的机会留给了继任者。

“好啊，邦治，你真是创造了人间奇迹。有了这样的一段经历，以后什么样的困难也难不住你了。”苏昊听完程栋和江以达的介绍，由衷地赞叹道。

程栋这个时候才开始有了些轻松的感觉，他说道：“改之兄谬赞了。小弟能够做成此事，也离不开改之兄和经兮兄的鼎力相助。以前小弟有些不懂事，得罪过改之兄，还请改之兄不要计较。”

“哈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之间有什么好计较的？”苏昊笑道，“对了，邦治，你怎么会选择这个时候辞去知县呢？”

程栋道：“小弟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后面的事情甚是容易，小弟又何必为贪恋一个虚名而枉费青春呢？外面可做的事情还多得很，所以小弟就向王首辅请求卸去知县一职，转做他事。”

苏昊点点头，程栋能够这样做，说明这两年在林县的锻炼的确是起作用了，他身上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稳重，已经是一个可用的人才了。

“那么，邦治，你现居何职啊？”苏昊问道。

程栋道：“小弟现在是都察院都事，正七品。”

“以你在林县的建树，擢升一级为正六品的经历，也是合情合理了，此事待我回头向王首辅问问吧。”苏昊说道。

程栋赶紧说道：“改之兄不必替小弟去讨官，若朝廷觉得小弟有这个才能，自然就会擢升小弟的官职。让改之兄替小弟讨官，外人说起时，小弟脸上未免不太光彩。”

江以达在一旁笑道：“邦治，我还以为你当了一任知县，知道也该豁达一些了，谁知内里还是一股书生气。改之兄是你姐夫，姐夫替小舅子谋个官职，有何不可？”

一席话把程栋说得满脸通红，苏昊知道程栋还憋着一股气，想证明自己，不想让苏昊瞧不起，于是打着圆场道：“此事不急，邦治刚刚卸任，朝廷的评价还没下来，说不定首辅那边已经准备提拔邦治了，我们都是瞎着急。”

“对对，以邦治的才学，还有在山里的历练，升一级，当个六品的经历是绰绰有余的。”江以达也附和道。

程栋岔开了这个让他尴尬的话题，他说道：“改之兄，小弟这回到江南来，是打算跟着你一起下南洋的。王首辅的意思，也是让小弟跟在你身边，所以才会让小弟到都察院任职。从现在开始，小弟就是你的下属，有什么需要小弟做的事情，你尽管吩咐就是。”

“好说好说。”苏昊哈哈笑道，程栋能够与他冰释前嫌，总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否则，姐夫和小舅子总闹别扭，让太太在中间就难做人了。

“邦治，咱们下南洋还须一些时日，这一段时间，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到南京城里去多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你姐姐为你的终身大事，都着急了。”苏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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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妖孽横行

就在苏昊、邓子龙等人厉兵秣马之际，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吕宋岛兰楚金矿，来了一伙特殊的客人，领头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

“无量天尊，贫道观此处阴风凛凛，可是有妖孽作祟否？”老道陈观鱼手持拂尘，拦住一位从身边走过的衣衫褴褛的矿工问道。

“*％％……”对方叽哩咕噜地向陈观鱼说了一番话，陈观鱼傻眼了，看着像是中国人的样子，可是人家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喂喂，这里有听得懂大明话的人没有？”陈观鱼扯起嗓子大声问道。

“这位道爷，你可是从大明来的？”终于有人答话了，带着很浓重的广东一带口音，但好歹是大明官话。

“无量天尊，贫道正是来自大明。”陈观鱼赶紧上前，与那人搭讪，“这位道友，怎么称呼啊，家住何处？”

那答话之人道：“我叫陆阿牛，就是吕宋本地人，我爷爷那辈是从福建过来的。”

原来是华侨，陈观鱼在心里暗暗说道。奉苏昊之命到吕宋来之前，他是做过有关功课的，知道吕宋华侨数量众多，相当一部分华侨都能够说大明话，因此他在沟通方面不会有太多的障碍。

“原来是陆道友。”陈观鱼装出亲热的样子，“萍水相逢，他乡遇故知，那就是有缘之人，贫道俗家姓陈，陆道友与贫道结拜个兄弟如何……”

“这个……不急吧。”陆阿牛连忙推辞。陈观鱼的举动，实在太像是一个江湖骗子了。陆阿牛可不想招惹上身。

“哈哈哈，贫道是与陆道友开玩笑的，我们出家之人，不兴结拜兄弟，有缘相见，能够给个善缘就好了。”陈观鱼大言不惭，一句话就把刚才的事情给揭过去了。

结拜的事情推掉了，但陈观鱼并没有放过陆阿牛。陆阿牛往外走。陈观鱼便一步不拉地跟着，边走边向陆阿牛问长问短。陆阿牛拣一些自己知道的问题回答了，最后问道：“陈道长，你大老远飘洋过海到吕宋来，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陈观鱼就等着陆阿牛这一问了，他装模作样地左右顾盼一番，才压低声音说道：“此乃天机。不过，观陆道友也是有缘之人，就与陆道友说说也无妨。”

这陆阿牛原本也不是什么有心计的人，加上当年的人对于僧道多少有些敬畏之心，当即就被陈观鱼的话给吸引住，说道：“陈道长说说。到底是什么天机呢？”

陈观鱼道：“贫道原本在中原静修，有一日夜观星宿，忽见南方隐隐有血光之象。掐指一算，方知大事不好。南方一巨岛上有非我中土之人擅动土石而未敬鬼神，引发妖孽横行、天怒人怨。若不能及时作法抚慰之。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会有巨大海啸来袭。全岛之人皆会死于非命啊。”

“啊？”陆阿牛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连忙问道，“道长，你说的这个南方巨岛，可是我们吕宋吗？”

陈观鱼摇摇头道：“路途遥远，老道一时也看不清楚，只好破关出观，亲赴南方审视。适才到贵处，只觉得阴风阵阵，鬼泣隐隐，或许就是这个地方。”

“为什么会是我们这个地方呢？”陆阿牛又问道。

陈观鱼道：“我且问你，你们这里是一个金矿吧？”

“是啊。”陆阿牛答道，这个金矿远近闻名，陈观鱼知道这一点也不奇怪。

陈观鱼问道：“在开矿之前，这里是不是一片荒山？”

“是啊？”

“那么，山上是否有一片无主坟头？”

“有。”陆阿牛答道，荒山上有一些无主坟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不知道此事与陈观鱼说的天机有何关系。

“这就对了。”陈观鱼拉住陆阿牛，然后蹲在地上，画了一个阵图，说道，“这山上的坟头可是八八六十四座，分布的样子和我画的差不多。”

“这个……”陆阿牛有些懵了，谁没事去山上数坟头呢？也许是六十个，也许是七十个，也有可能真的就是八八六十四个，总之，这是陆阿牛无法确认的一件事。至于坟头分布的形状，就更没谱了。无主的坟都是东一座西一座，混在树木之间，谁也搞不清相互是什么关系。陈观鱼随手一画，陆阿牛受到了心理暗示，隐隐竟觉得似乎果真如此。

“好像……是有点这个意思。”陆阿牛说道，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

陈观鱼看着陆阿牛的表情，知道自己的忽悠已经起效果了。他跺着脚道：“这是厉鬼之阵，是冥界与人间之门。在此处动土，就相当于把厉鬼放出来了，这还能不出大事？”

“真的这样啊！陈道长，那可怎么办呢？”陆阿牛完全陷进去了，连忙向陈观鱼求计。

陈观鱼做颓然状，道：“来不及了。如果动土之前，先请法士作法，把冥间之门挪开，则可做无恙。但那些洋鬼子……他们做过法吗？”

“没有。”陆阿牛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洋鬼子哪懂作什么法呀，就算要作法，也是请牧师来作，怎么可能找法师呢？

“这就对了。”陈观鱼道，“就因为没有作法，鬼神散逸，这个矿自从开采以来，肯定是三天两头死人吧？”

这又是一句伟大的废话，当年的采矿技术落后，加上西班牙殖民者根本不顾及当地矿工的死活，矿难死人的事情自然是频频发生的，所以陆阿牛继续点头不迭。

“做孽啊，这就是鬼神在传信，让人间尽快补救。如果再这样拖下去，最后鬼神发怒。不但会危及全岛，甚至可能连大明都会被波及啊。”陈观鱼大声叹道。

“陈道长。你救救我们大家吧，要多少钱，我回去找族长，让他老人家发动大家捐钱就是了。”陆阿牛说道。

陈观鱼作大怒状：“你这后生，怎么坏我道门清誉！我老道漂洋过海、九死一生来到这里，岂是为了这黄白污秽之物？我可以明着告诉你，老道我在吕宋作法，分文不取。连符纸香烛都是自己出。不信，一明，你拿出来给陆道友看看。”

跟在陈观鱼身边的是乔装改扮的几名勘舆营士兵，听到陈观鱼的话，士兵廖一明拎着一个包袱过来，打开给陆阿牛看，里面果然是一堆符纸和香烛等物。都是从明朝带过来的高档货色，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陆阿牛终于相信了，人家那么有钱，又费了这么大的劲跑到南洋来，怎么可能是来骗自己这点小钱的呢？要骗，也该去骗富户人家才是。自己这样一个矿工家里，所有的财产还不如人家那点香烛值钱呢，人家会为了这么点财产来骗自己吗？

既然不是骗财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即对方的确是得道之人。前来替自己消灾解难的。自己再疑神疑鬼，那就是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想通了这一节。陆阿牛对陈观鱼变得更加恭敬起来，急切地邀请陈观鱼到自己族里去，因为这样大的事情，他这个小人物是做不了主的，唯有请族长来拿主意才行。

就这样，陈观鱼一行跟着陆阿牛来到了陆家村，按陆阿牛的说法，这是从福建迁过来的一个村庄，如今这村里的年轻人都已经是第三代移民了，能够记得母国如何的，只有族长等一些老人。

忽悠族长的难度，自然比忽悠陆阿牛要高出一截。不过，陈观鱼也是属于用高科技武装起来的江湖骗子，他命令廖一明等人支起一个三角架，又把一个上面带着罗盘的盒子架在三角架上，从盒子里抽出一个长筒，然后对族长说道：“族长，烦您老通过我这个罗盘看看便知。

族长看着陈观鱼的先进装备，倒也先被唬倒了几分。他战战兢兢地把眼睛凑到那个长筒上，定睛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脑袋木讷讷地，陷入了停机状态。

只见在那圆筒里，远处的山坡树林一下子变得很近很近，更令人惊异的是，原本干干净净的景物前面，隐隐笼着一层青色的影子。仔细辨认，那些影子分明就是一个一个的鬼影，张牙舞爪、青面獠牙，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族长，你转动一下看。”陈观鱼在一旁提示道。

族长果真转动了一下角度，让镜头对准了其他的景物，他发现鬼影也变化了，原来的飞鬼变成了走鬼，公鬼变成了母鬼。再换，又有新的，几乎是无穷无尽。他当然也看过皮影戏这种东西，但那是一个巨大的舞台，皮影是有人控制的。而现在他面前只有一个小小的盒子，如果说是皮影戏，那么大的鬼是如何塞进去的呢？

“陈道长，老朽从管中所窥，端是何物啊？”族长怯生生地向陈观鱼问道。

陈观鱼道：“如果贫道没有犯错，族长应当也是看到了一些不洁之物吧？贫道此物，乃是我道门的镇山法宝，名曰照妖镜。鬼神妖孽之物，寻常肉眼凡胎是无法窥见的，但通过这个照妖镜，就可以看到一些影像。不过，这只是鬼影而已，并非鬼怪本身。这鬼影与人影颇有不同，人影是因光而生，投在地上；鬼影是以阴而生，投在天上……”

一干勘舆营士兵在旁边垂手肃立，拼命咬着下巴，生怕一松动就要笑出声来了。这不就是苏总兵发明的什么拉洋片吗，在勘舆营中，这玩艺是用来活跃文化生活的，怎么落到陈道长手里，就成了照妖镜了。还什么镇山法宝，在我们总兵的二夫人开的工厂里，这玩艺已经量产了好不好？

不管士兵们如何想，族长是被陈观鱼给镇住了。族里的其他老人也应邀过来看了一遍，然后一个个吓得体若筛糠。再接着就是中年人、年轻人、孩子……要说最喜欢这东西，就是那帮孩子了，一个个看过之后还要看，结果被大人们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又被逼着去妈祖庙拜了几拜，以怯除邪气。

“陈道长，现在我们都相信了，我们这个地方，确是有妖孽横行。敢问道长，当如何除之，又要花多少钱？老朽在本地颇有几分薄面，去联络一下其他的村子，相信大家都愿意凑钱请道长作法除妖的。”族长客客气气地对陈观鱼说道。

换在以前，有这种敲竹杠的机会，陈观鱼肯定会狮子大开口，怎么也得要个百把十两银子，然后给人家作几天法，再逃之夭夭。可是如今的陈观鱼又岂是区区一点银子能够买动的，苏总兵已经答应他了，如果此次进军吕宋能够成功，会挑一座大金矿，分给他两成的股份。苏总兵的答应过的事情，什么时候掉过链子了？两成股份，足够陈观鱼养上七八房小妾，再生出十个八个陈观虾、陈观蟹、陈观海带啥的小崽子了。

有这样大的诱惑，陈观鱼当然不会乱来，他把最开始训斥陆阿牛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再三声明自己就是来救苦救难的，不需要村民们交一分钱。

“那么，陈道长，我们要如何做才能消除妖孽呢？”陆族长向陈观鱼请教道。

陈观鱼道：“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齐心协力，唯有齐心，才能震慑鬼神。陆族长，麻烦你去把其他村庄的族长都召集起来，待贫道跟他们说一说这消除妖孽的办法。”

“陈道长且在敝村歇息一日，老朽这就让人给其他村子带话去。”陆族长张罗道。

陈观鱼向族长道了谢，然后对着扮作随从的勘舆营士兵们喊道：“徒弟们，把各种法器且放下，咱们就在村子里歇息一日。咱们都是来传道结道缘的，所以不得骚扰道友。这鸡鸭鱼肉之类，虽然咱们道门不忌，但也不能让道友们破费不是？所以，谁都不许要求道友们杀鸡宰鹅的。当然，如果道友们已经杀了鸡宰了鹅，大家也不能浪费，须知盘中之餐，粒粒皆辛苦……”

于是，全村的鸡鸭鹅便都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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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骚乱

本图拉是兰楚金矿的一位西班牙监工，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拿着皮鞭在矿区来回巡视，看到有偷懒迹象的吕宋矿工，他就要上前去训斥，辅之以皮鞭的抽打。

几乎每一个吕宋矿工都挨过本图拉的皮鞭，但众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在矿区里，除了像本图拉这样的监工之外，还住着一个小队的西班牙士兵，他们全都装备着火枪，随时准备镇压矿工的反抗。

这几日，本图拉总觉得自己管辖下的矿工有些古怪，稍有一点空闲的时候，矿工们就会凑在一起，面色沉重地商量一些什么事情，偶尔还会向矿区里的西班牙人投去一束不满的目光。本图拉想知道这些矿工到底在商量什么，但每当他走上前去的时候，矿工们就会一下子散开，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也试图找几个矿工来问一问，但被他叫去的矿工，无不摇头不迭，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特伦西奥，你有没有发现，最近那些吕宋猴子们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在吃中午饭的时候，本图拉向另一名西班牙监工说道。

那名名叫特伦西奥的监工一边啃着西班牙小香肠，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谁知道他们的事情，没准是在商量着什么节日的事情吧？这些吕宋人，似乎永远都有无穷无尽的节日要过，可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真是烦透吕宋这个地方了，我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地方闲下去。”

本图拉道：“我也不喜欢吕宋，可是我们回欧洲去又能干什么呢？如果不能在这里挣到一大笔钱，我们回去就是一个穷鬼而已。”

“这些吕宋人太懒了，这么大的金矿，一年才产这么点金子。”特伦西奥抱怨道，“依我说，对待这些人就得用鞭子狠狠地抽，让他们干活勤快点。”

本图拉耸耸肩膀道：“我也想抽他们。可是矿主说过，让我们不要太过分了，别惹起矿工的骚乱。”

“骚乱才好呢，让他们尝尝火枪的厉害……”特伦西奥说道。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乌鸦嘴，特伦西奥话音未落，矿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嚣声。一开始还只是一些嗡嗡的声响，随后声音就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有千百人在同时吼叫一般。

“出什么事情了！”本图拉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在他的身后，特伦西奥等十几名西班牙监工也跟了出来。

只见在矿区的大料场上，聚集了七八百名吕宋矿工，这差不多是整个矿区所有正在干活的当地人了。在人群的前面。有一个矿工手里抱着一个东西，正在对众人说着什么，他每说两三句，矿工们就一齐鼓噪一阵，像是在声援他一般。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上工！”本图拉拎着鞭子向矿工们走去，远远地便开始大声喝斥道。他会说很少的几句吕宋话。主要都是用于给矿工发号施令用的。

看到有如此多的矿工聚集，负责守卫的西班牙士兵也都从住处跑出来了，在小队长的指挥下，端着火枪向料场走来。

看到西班牙人过来了，矿工们安静下来。那名抱着东西的矿工转过身，面对着本图拉。本图拉这一回看清楚了，那人抱着的是一尊木雕的佛像。

“怎么回事，你抱这样一个东西干什么？”本图拉用西班牙语问道。旁边有吕宋人翻译赶紧把他的话译过去了。

“回监工老爷，小人叫钱五，这尊佛是我们大家一起请来的，想在矿上修一座佛龛，请佛爷坐镇在此，镇压矿上的邪气。”那抱着佛像的矿工说道。

在矿山里修佛龛这件事情，自然是出自于陈观鱼的鼓动了。在成功地让矿山周边的村庄族长们都相信矿山有妖孽的说法之后。陈观鱼便开始给他们支招，说必须先在矿上修一个佛龛，用佛爷镇压邪气。以后再采取其他进一步的行动，以便把妖孽全部肃清。

至于为什么要请佛像。而不是请三清、老君等道门的神仙，那自然是因为当地人更相信佛教，对道教的信任程度不够。陈观鱼倒是一个开明的道士，不在乎僧门抢了他道门的风头。

听翻译把钱五的话译过来，本图拉的脸一下子气得通红。这里是矿山，哪有什么邪气。再说，就算要镇压邪气，也是应当请他们的天主过来坐镇，哪有请佛像的道理。

“赶紧把这东西丢掉，统统给我上工去，今天所有人的工钱全部扣掉！”本图拉怒气冲冲地喊道。

本图拉也是一时气迷心窍了，加之对于吕宋人的信仰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此言一出，下面一下子就炸了锅了：“什么，他敢说佛爷是东西！”

“阿弥陀佛，罪过啊，罪过啊！”

“凭什么扣咱们的工钱啊，咱们不过是要求修个佛龛罢了。祸事是红毛鬼惹出来的，我们请佛爷来救救我们还不成？”

钱五抱着佛像，绷着脸说道：“监工老爷，你骂我可以，可万万不能辱骂佛爷，那是要遭天谴的。我们只是想修一个佛龛，又占不了多大的地方。你们洋人在这里开矿，没有请人作法，惹了麻烦，我们是求佛爷来保佑我们的。”

“你，把这个佛像赶紧扔了！”本图拉根本不听钱五解释，他觉得钱五以及其他矿工完全就是没事找事。对于矿工们的要求，他是绝对不会接受的。否则，今天可以修佛龛，明天就可以修宗祠，这矿山岂不成了吕宋人的村子了。

钱五当然不可能把佛像扔掉，他坚持述说着自己的要求，而本图拉则是越听越怒，双方越说越僵，空气中已经能够嗅到火药味了。

“罗杰！”本图拉回头喊道。

“在！”西班牙卫兵的小队长应道。

“过来两个人，把这个捣乱的家伙拉下去，把他抱着的那玩艺砸了！”本图拉下令道，他已经懒得去与钱五再磨牙了，他相信武力能够让矿工们屈服。

两名西班牙士兵冲了上来，一个人用火枪顶住钱五的胸膛，另一个人劈手就打算从钱五手里抢夺佛像。

“你们不能抢走我的佛爷！”钱五喊道，同时拼命地护卫着怀里的佛像。

“洋人要抢佛爷！”

“洋人说要把佛爷砸了！”

矿工们全都骚动起来，有一些离得近的人便跑上前，帮着钱五保护佛像。还有人用身体阻挡着西班牙士兵，让他们无法靠近钱五。其他的西班牙士兵见状，也一齐涌上前去，用火枪驱赶着矿工。特伦西奥等人也抡起皮鞭，抽打着护卫佛像的矿工们。

“抨！”

一声清脆的声音，枪响了！

整个料场突然安静了下来，矿工们全都惊呆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本图拉趁钱五一愣神的工夫，伸出手一把把佛像夺了过来，狠狠地砸在旁边的一块矿石上。

“啪”地一声，木雕的佛像碎成了好几块，溅落在旁边的烂泥里。

矿工们微微一怔，紧接着一个个眼睛里都冒出了火光。如果说此前本图拉出言不逊大家还能够忍受的话，这种砸烂佛像的行为，就已经触犯了矿工们的底线了。

“跟红毛鬼拼了！”

不知谁领头大喊了一声，矿工们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向着本图拉以及其他西班牙人涌了过去。

“快开火！快开火！”本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向后跳了几步，对着罗杰喊道。

西班牙士兵们也看出了势头不对，在此前，吕宋矿工一向都是老实巴交的，即便挨打的时候也是低眉顺眼，不敢向西班牙人说一句硬话。可是现在，他们看到的矿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愤怒的情绪，手上挥舞着各种工具，向他们冲来。

“抨！抨！抨抨！”

西班牙士兵们的火枪都是已经装填好的，不等小队长发令，他们便举起枪，开始对着矿工们进行阻拦性的射击。

冲在前面的几名矿工中弹了，捂着伤处倒在地上。但跟在他们身后的矿工依然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转眼间就来到了西班牙士兵的面前，高高地抡起了铁镐。

“红毛贼，吃老子一镐！”

矿工们大喊着，铁镐砸向西班牙士兵和监工的脑袋。

七八名西班牙人瞬间就死于非命，其余的见势不妙，掉头就跑。矿工们一开始对于动手伤人还有些犹豫，等到见了血之后，一个个就狂热起来，嘴里嗷嗷叫着，向逃跑的西班牙人追去。

西班牙人毕竟是身高腿长，一跑起来就显示出优势了。除了个别平常养尊处优跑不动的监工之外，其余的都迅速脱离了吕宋矿工的追赶，逃进了卫兵们的营房。

“打呀，打呀！”吕宋矿工毕竟没有打仗的经验，他们把时间都消耗在了对付那些掉队的西班牙人身上。那几名西班牙人顷刻间被打得骨断筋折，即便不死也已经成为废人了。但那些逃进营房的西班牙人却趁机垒起了障碍物，准备拒守。

“抨！抨！”

西班牙人的火枪不断地响了起来，几名正领头冲往西班牙人营房的矿工应声倒下，身上的口子汩汩地冒着鲜血。其他的矿工见势不妙，连忙都停下脚步，就近找掩体把自己藏起来，不敢再往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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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铲除红毛妖孽

“赶走红毛鬼！”

“铲平金矿！”

矿工们把西班牙人的营房团团围住，开始大声地喊着口号。不过，鉴于西班牙人手里有火枪，矿工们谁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藏在火枪射程之外。这么远的距离，想扔块石头也扔不过去，除了谩骂之外，还真拿这些西班牙人没什么办法。

西班牙人在建造营房的时候，就考虑过防御的问题，所以营房盖得很结实，四处都开着射击孔，如同碉堡一般。本图拉等人逃进营房，命令士兵们支起火枪瞄准各个方向，提防吕宋人靠近，这才松下一口气，开始清点人数。

“有六名监工没有逃出来。”特伦西奥报告道。

“我们这边有七名忠诚的士兵失踪了。”罗杰也说道。

本图拉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说道：“是万能的主把他忠诚的仆人叫走了，阿门。”

“阿门！”所有的人都跟着划十字，超度被矿工们打死的同伴。

仪式结束，特伦西奥问道：“下一步咱们怎么办？难道就躲在这个鬼屋子里等着被饿死吗？”

“不，我想我们不会等太长时间的，咱们的货船马上就要到了，他们如果发现我们不在码头上，应当会向咱们的舰队报告的，届时舰队就可以来解救我们了。”本图拉说道。

“谁知道那些该死的海军会不会及时赶到，我们这里囤积的粮食可不多，最多只能吃上一个礼拜而已。”罗杰嘟囔道。损失了好几名士兵，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上司一旦知道了，肯定会痛斥他无能，甚至撤销他的职务都有可能。要知道，这些士兵并不是在与当地武装战斗的过程中阵亡的，而是被一群矿工群殴而死，这对于西班牙军人来说。是一种耻辱。

想到刚才狼狈逃窜的惨状，特伦西奥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本图拉骂道：“我说本图拉，今天这件事情，完全是因为你引起来的。就因为你非常愚蠢地砸了这些吕宋人手里的佛像，他们才会暴乱，你难道不知道在吕宋人的心目中。佛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吗？”

本图拉倒也知道自己鲁莽了，他没有料到矿工们竟然敢于反抗。不过，事情已经出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不认错，否则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了。他反驳道：“我当然知道佛在吕宋人心目中的地位，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容忍他们把佛龛设到矿山里来，否则每天出入的时候我们都要向吕宋人的佛行礼，你认为上帝会宽恕我们这种背叛行为吗？”

“你可以制止他们，但你不能砸烂佛像，这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特伦西奥道。

本图拉道：“当我和他们讲道理的时候，请问特伦西奥先生，你在什么地方呢？”

“我就在你的身后。”

“为什么你没有说话？”

“因为你这个狗娘养的根本没有给别人留出说话的机会。”

“你敢骂我！”

“本来就是这样。大家都知道你是一个狗娘养的……”

“咣！”

营房顿时就成了罗马斗兽场，本图拉与特伦西奥斗在一处，旁边的西班牙监工们纷纷上前，以劝架的名义，向双方捣着黑拳。罗杰带着士兵们在旁边漠然地观看着这免费的斗殴表演，丝毫没有插手劝阻的意思。这些监工平日里就觉得自己比士兵们要高贵一头，对士兵们吆三喝四的，现在他们自己闹起来。士兵们才懒得去管呢。

营房里打得不可开交，外面包围营房的吕宋矿工们也在叫叫嚷嚷，但谁也没有胆量冲上去。时间一长，大家刚开始时候的激情渐渐退去，理性开始回归，纷纷担心起下一步的事情来了：“红毛不出来，咱们可怎么办？”

“再这样拖下去。红毛的战船该来了吧？到那时候，他们会不会屠村啊？”

“要不，找个人去说和说和，前面的事就算了……”

“这些红毛可不是好说话的。听说上次乌村那边打死一个红毛，结果红毛派了几百人，还带着炮，把乌村整个村都灭了。”

“咱们这么多人呢，红毛能把咱们都灭了？”

“人家红毛有炮，可厉害了，一炮过来就能够把房子打个窟窿……”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之际，人群外突然响起了一声清朗的道号：“无量天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陈观鱼身披道袍，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款款走来。走到众人面前时，他竖起单掌立在胸前，说道：“各位道友，这里出了什么事情？”

有通晓汉语的矿工忙凑上前去，报告道：“陈道长，红毛行凶，我们矿工反抗，打死了他们好几个人。现在红毛都躲在营房里，不肯出来，我们正在琢磨着怎么办呢。”

“出人命了？哎呀，这可不是让贫道说中了吗，此处有妖孽啊。”陈观鱼说道。

“道长，现在事情已经出了，我们该怎么办，还请道长赐教。”钱五过来说道，他今天带佛像到矿山来，正是遵照陈观鱼的指示。现在事情因他而起，他迫切需要陈观鱼给他撑腰。

陈观鱼眼中寒光一闪，对众人说道：“各位道友，我且问你们，你们觉得红毛人吃了亏，可会善罢干休否？”

“不会！”众人异口同声地答道，那些不懂汉语的矿工也通过工友的翻译听懂了陈观鱼的话，跟着一起回答着。

陈观鱼道：“正是如此。红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连个道歉都没有。可是如果我们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肯定会大肆报复，到时候大家都会遭殃。”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矿工们一下子就慌了神了，此前他们虽然也这样想，但总不如亲耳听到陈观鱼这样说来得真切。前一段时间陈观鱼在周围几个村子招摇撞骗，知名度很高，大家都把他当成得道高人看待的。

陈观鱼道：“大家不要慌。红毛也是人，也是两条腿顶一个身子。咱们既然已经杀了几个红毛，为何不乘胜追击，把余下的红毛也一并杀了，以绝后患？”

“不行啊，道长。红毛有火枪，还有小炮。咱们如果冲上去，会死很多人的。”陆阿牛在一旁解释道。

这么多矿工，就算死几个又有何妨？陈观鱼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嘴上可绝对不敢这样说。他把目光投向跟在他身边的勘舆营士兵，那几名士兵转头看看被矿工们围在中央的西班牙营房，对陈观鱼微微点了一下头。

“贫道有好生之德。照理说，不该插手这种事情。不过，既然红毛坏我们的规矩在先，又威胁到我们矿工的死活，那贫道也就不得不出手了。普救众生，原本也就是我们道门的本份。徒弟们，把香案供起来。看本道长作法除妖！”陈观鱼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对勘舆营士兵们吩咐道。

听说陈道长要作法，早有矿工不知从哪弄来了桌案、香烛等物，摆在西班牙人的火器射程之外。陈观鱼手里掂了个诀，祭出桃木剑，开始念念有词地作法。矿工们都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看着陈观鱼装神弄鬼的样子，眼睛里露出崇拜的神色。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天降神雷，斩除妖孽，尽诛红毛贼人，还我朗朗乾坤！”

随着陈观鱼的最后一个字出口，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仿佛真有一个雷落在众人身边一般。矿工们吓得扑通扑通地一齐跪下磕头，等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对面的西班牙士兵营房正笼罩在火焰和浓烟之中，有两面墙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陈道长威武！”

矿工们齐声高喊着，向营房冲去。冲到跟前的时候，他们发现营房的屋顶已经被震塌。屋里的西班牙人有的已经被炸死，有的虽然没死，却也被震晕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屋子里的各种器具全都被炸得稀烂，可以想象得到那一声爆炸的威力是何等惊人。

“陈道长，这是怎么回事？”矿工们围着陈观鱼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陈观鱼微微笑着：“此乃贫道的掌心雷，专克各种妖孽。不过，这种法术轻易不能多用，有损道长我的阴德啊。”

旁边的勘舆营士兵廖一明撇着嘴，很是不以为然。刚才正是他利用营房中的西班牙人注意力都被陈观鱼吸引住的时候，悄悄从背后绕过去，把一小包炸药塞到了营房的墙角下。苏氏工厂出产的黄色炸药比当前普遍使用的黑色火药威力要高出数倍，这一声爆炸，直接就把营房给掀翻了。

陆阿牛等人在倒塌的营房里一个一个地检查着那些西班牙人，遇到还有气的，就拉到一边，先用绳子捆结实，然后再打来凉水，泼到他们头上，将他们泼醒。

“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不要伤害我！”本图拉也是被震晕的人之一，被一桶凉水激醒之后，他睁开眼看到面前全都是吕宋工人，吓得连声告饶。

“来几个人，把这些红毛鬼都找个地方押起来，贫道我要亲自审一审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是何方妖孽。”陈观鱼向矿工们说道。

自从看到陈观鱼露了那手“掌心雷”的法术之后，矿工们对陈观鱼的崇拜就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了，陈观鱼说什么，他们都笃信不疑。听说陈观鱼要亲自审问红毛，矿工们迅速地把原来监工们的房子清出来，把七八名活着的西班牙人押了进去。

“贫道要问的事情，有些涉及到天机，不可对外人泄漏，所以各位还请回避一下。万一不小心听到只言片语，一定要面壁三天，念一万遍无量天尊，否则必会受到天谴。”陈观鱼向矿工们郑重地警告道。

听说只是不小心听到一句话都要面壁三天，矿工们吓得赶紧都跑得远远的了。陈观鱼安排了两名勘舆营士兵在外面看守，自己带着廖一明等人进了屋子，开始挨个地审问这些西班牙俘虏。

陈观鱼要问的问题，自然不是什么宗教问题，而是西班牙人在吕宋岛及周边的兵力分布。考虑到他们来打前站肯定会有与西班牙人打交道的机会，苏昊专门为他们这个小队配备了懂得西班牙语的士兵担任翻译。至于这些士兵的西班牙语，自然是在国内向那些传教士学来的，虽然不算十分精通，用于简单的会话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问你，你们西班牙人在南洋一共有多少支舰队，有多少条战船？”

本图拉被带上来之后，陈观鱼开门见山地向他问道。明朝人对于欧洲各国的了解比较混乱，叫法也各不相同。但在勘舆营里，苏昊统一推行了后世的译名，又请利马窦为各个国家的名字提供了原文的读音，这样众人一旦有与欧洲人交往的机会，也不至于不知道对方具体属于哪个国家了。

负责翻译的士兵把陈观鱼的问题用西班牙语说给本图拉听，本图拉一愣，不禁哇啦哇啦地喊了起来。

“他说什么？”陈观鱼问道。

翻译道：“他说道长你不是道士，而是大明的探子。”

“算他识货。”陈观鱼轻蔑地说道。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道士还是探子，道士这个身份他并没有放弃，但他这几年做的事情，都是当探子，而且他也非常喜欢这样一个职业。

“你们明国是想插手吕宋的事务吗？我告诉你们，西班牙的舰队是无敌的，我们能够摧毁你们的海军，绝对不会让你们在吕宋站住脚的。”本图拉狂妄地叫嚣着。

在一旁负责记录的廖一明恼了，他放下笔，走到本图拉面前，不容分说，啪啪两个耳光扇过去，把本图拉一下子就给打懵了。

“告诉他，问什么就回答什么，再废话，小爷我割了他的蛋蛋！”廖一明恶狠狠地对翻译说道。

翻译把廖一明的话一字不差地说给本图拉听，本图拉下意识地夹紧了裤裆，看向廖一明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恐惧。

“你们到底有多少支舰队在这里！”廖一明大声问道。

“三支舰队，一共是24艘船……”本图拉乖乖地回答道。

“它们都停泊在哪里，船上有多少门炮，是什么炮，有多少士兵，一一给我从实招来。”廖一明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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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俘虏出逃

到亚洲来淘金的这些欧洲人，绝大多数都是街头的痞子、流浪汉和逃犯，没有几个是真正有硬骨头的。面对着陈观鱼等人的淫威，本图拉哪里还敢再顽抗。陈观鱼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生怕一句话说错，自己的子孙根就保不住了。

西班牙人在东南亚一共有24条战船，分为3个舰队，承担着为商船护航以及支援陆军的任务。本图拉曾经与海军打过交道，所以了解舰队里的各种情况。在陈观鱼和廖一明等人面前，他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说了出来，至于对方需要这些情报做什么，就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了。

“你知道的就是这些吗？”看到再也问不出什么新鲜内容了，廖一明放下笔，对本图拉问道。

“是的，先生，你是知道的，我只是一名金矿的监工，对于军方的事情了解得不多。”本图拉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你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廖一明又问道。

“千真万确，绝对没有任何一句假话！”本图拉连忙表白道。

廖一明看看记下的笔录，点点头，说道：“好，我们先问到这里。一会我们还要再审问其他人，如果他们的回答和你说的不一样，你应当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尊敬的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如果他们说的和我说的不一样，那一定是他们撒谎了！”本图拉哀告道，他哪知道自己的同伴会交代一些什么事情，万一人家说的真的和他不一样，他可就惨了。

廖一明摆摆手：“把他拉下去！”

两名士兵上前，把本图拉押下去了。为了避免他与其他西班牙人串供，他被安置在了其他的房间。随后，那两名士兵又把另一名西班牙俘虏带了上来。

审讯整整持续了一天时间，陈观鱼和廖一明收获颇丰。西班牙人到亚洲来进行殖民侵略，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对手。因此也不在乎什么军事机密。兰楚金矿的这些监工和士兵对于西班牙军队在东南亚一带的分布、兵力等情况，多少都有些了解。通过对比俘虏们的口供，陈观鱼基本上把西班牙人的情况搞清楚了。

“整个吕宋岛，才不到2000西班牙人，也不知道吕宋国王是干什么吃的，竟然就让人家给灭了国。”陈观鱼看着审讯记录，愤愤不平地嘀咕着。

廖一明道：“听李贽先生说。吕宋人一向羸弱，不擅打仗。再说，西班牙人有战船，估计是海上和陆上同时下手，就把吕宋人给打败了。”

陈观鱼道：“说得也是，吕宋人好欺负。可是现在咱们来了，也该着这些西班牙人倒霉了。我马上就写信回去，请苏总兵、邓总兵尽快准备发兵。”

廖一明提醒道：“陈道长，咱们出来之前，苏总兵不是交代过，说要师出有名吗？现在这个名义你找到没有？听说，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名义。朝廷那边不会允许苏总兵出战的。”

陈观鱼呵呵一笑道：“要名义还不容易吗？今天这事就是一个名义，你且看老道我的妙计。”

当天晚上，负责看守西班牙俘虏的勘舆营士兵不知怎的，竟然喝醉了酒，蹲在关押俘虏的房子外面呼呼地睡着了，鼾声如雷。这几间房子原本就是西班牙监工们的住处，本图拉等人对于房子的结构了如指掌。听到外面的士兵在睡觉，他们轻而易举地撬开了房门。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逃出来了。

“中国人在那边睡觉，咱们要不要过去把他们干掉？”本图拉小声地对众人问道。白天被中国人欺负了半天，本图拉忍不住想去找回场子来。

他话一出口，就听到特伦西奥低声骂道：“你这个混蛋，你又想把我们大家给害死吗？”

“为什么？”本图拉问道。

特伦西奥道：“现在咱们应当趁着中国人没有发现，赶紧离开，而不是去干掉什么中国哨兵。万一不成功。把他们惊醒了，咱们可就逃不掉了。”

“嗯，好吧，那咱们就赶紧走吧。”本图拉说道。

一行人借着各种障碍物作为掩护。高抬腿、轻落足，蹑手蹑脚地往矿区外走。让他们觉得幸运的是，矿区里竟然没有巡逻的人，也没有醒着的哨兵。他们有惊无险地出了矿区大门，然后便发足向着海边狂奔。

“上帝啊，这里竟然有一条船！”最先跑到海边的特伦西奥一眼发现了一条停在海边上的小帆船，忍不住欢喜地喊了起来。

“这是上帝赐给我们的，让我们祈祷吧！”本图拉赶紧在胸口划着十字，不过脚底下却丝毫没停，径向那帆船冲去。

帆船是用缆绳系在岸边的，旁边并没有人把守。众人来到船边，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然后便争先恐后地跳上船，解开缆绳，在一名懂得一些驾船技巧的监工指挥下，齐心协力地摇着船离开了海岸。

“看不出，这些红夷鬼竟然真的会开船。”

在岸边的树丛里，廖一明举着望远镜，看着小帆船缓缓驶远，轻声地嘀咕道。

陈观鱼蹲在廖一明身边，得意地说道：“贫道掐指一算，就知道他们肯定能把船开走。”

“陈道长，咱们别这样吹牛好不好？分明是今天白天咱们审讯他们的时候，有人说过自己是水手出身的。”廖一明毫不留情地揭穿了陈观鱼的谎话。

“是水手出身，他就一定会开船吗？”陈观鱼反驳道。

“水手还不会开船吗？”

“会吗？”

“不会吗？”

陈观鱼连忙打断这场没有结果的争论，说道：“呃……这个说起来就话长了，对了，老廖，咱们得赶紧回去搬家了。这些红夷肯定是搬救兵去了，咱们得赶紧走，要不就让他们给包了饺子。”

“咱们是不是也该提醒一下陆老先生他们，西班牙人的救兵来了，只怕要对他们不利啊。”廖一明说道。

陈观鱼道：“你傻呀。咱们不就是要让西班牙人来对付这些吕宋人吗？如果不让西班牙人杀几个吕宋人，咱们怎么有名义出兵？”

廖一明道：“可是，陈道长，你别忘了，陆老先生他们可是华侨，也是咱们大明人呢。”

“华侨又怎么了？”陈观鱼没有反应过来，在他看来。吕宋人就是吕宋人，是不是华侨有什么不同呢？

廖一明道：“华侨是从咱们大明出来的，如果苏总兵知道咱们置这些华侨于险境，只怕会大发雷霆的。陈道长你敢这样做，我可不敢，我怕苏总兵盛怒之下。会砍了我的脑袋的。”

“这个嘛……”陈观鱼也有些胆怯了，他自然知道苏昊对于同胞一向是非常关心的，即便是华侨，在苏昊的心目中也拥有重要的地位。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咱们把这个消息跟那些华侨说说，至于吕宋本地人。就算了……说不定红夷不会为难他们呢？”

“嗯，红夷应当不会为难那些吕宋当地人吧？”廖一明揣着明白装糊涂。

本图拉等人偷来的这样一条小船，是不能漂洋过海的，只能在近海航行。他们摇着船，顺着海岸线一直向南航行，足足走了一天一夜，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一个停靠着西班牙舰队的港口。

“停下船！这里是军事基地。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港口上的西班牙士兵看到一条没有旗号的帆船驶来，忙高声喊叫着，同时将一门岸炮的炮口移过来，对准了帆船。

“不要开火，不要开火！”本图拉等人站在船头，齐声高喊。

他们的西班牙语成了最好的介绍信，岸上的士兵移开了炮口。放任他们驾着船靠上了码头。一行人从船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本图拉对着向他们走来的西班牙士兵喊道：“行行好，请给我们一些吃的，我们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这也难怪。这些人从矿区逃出来的时候，自然是没带任何食物的。陈观鱼送了一条小船给他们逃命，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哪里还会在小船里给他们预备淡水和干粮。这些西班牙人生怕明人发现他们逃跑后会驾船追赶，所以一路上不敢耽搁，生生地饿了一整天，眼睛都饿成绿色了。

“你们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得这么狼狈？”一名岸上的西班牙军官走上前来，对本图拉等人问道，他叫凯文，是这支舰队的指挥官。

“先生，出大事情了，一些中国的军人化妆成平民，袭击了兰楚金矿。金矿上的卫队队长罗杰先生和他的士兵们全部阵亡，我们是矿上的监工，好不容易才抢到一条船，逃了出来。”本图拉向凯文说道。

“你说什么？中国的军人？”凯文一惊，“中国不是远在千里之外吗，他们是怎么到吕宋岛来的？”

本图拉把金矿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向凯文做了一个报告，其中的一些细节自然是要隐去的，尤其是他们被勘舆营俘虏之后透露情报的事情，那是打死也不能对外人说的。在船上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就已经互相起过誓，统一口径，绝对不承认自己被俘变节的经历，只说是趁乱逃出来，抢船逃命。

“真是太可恶了！”凯文听罢本图拉等人的讲述，勃然大怒。好几十名西班牙人死于非命，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传令兵，去通知所有的船做好准备，我们要到兰楚去，把那些杀害我们同胞的可恶的吕宋人和中国人统统干掉。”凯文下令道。

传令兵飞跑着下命令去了，凯文让旁边的士兵把本图拉等人带下去，给他们一些吃的，再给安排一个休息的地方。他自己则来到了指挥部，开始研究兰楚一带的地图。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在吕宋一带的商人，所以对周边的地理都比较熟悉。

“凯文船长，出什么事情了，我听说你下令准备出战？”舰队的参谋拉斐尔急匆匆地赶到指挥部，向凯文问道。

凯文道：“我刚刚得到消息，一群中国人侵入了吕宋岛，并且在兰楚金矿杀害了我们几十名英勇的士兵。兰楚金矿的几名监工逃出来向我报的信。”

“中国人？”拉斐尔的反应与凯文最初一样，都有些不敢相信，“不会是这些监工搞错了吧？也许只是吕宋岛上的华侨。”

凯文道：“不，不会错的，我问了他们好几个人，他们的说法都是一致的，说自己的确受到了训练有素的中国士兵的攻击。你是知道的，吕宋本地的武装已经被我们清除了，他们不可能有能力杀死几十名西班牙士兵。能够有这样战斗力的，只能是来自于中国的武装。”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凯文船长，我觉得我们更应当慎重一些。贸然和中国人开战，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不利的。”拉斐尔说道。

欧洲人对于大明的了解不算很充分，但从那些到过大明的传教士和商人口中，他们还是知道了大明是一个如何强大的帝国。光是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数千万的人口，就足以让西班牙这样的小国感到胆寒。欧洲人在东南亚殖民，却迟迟不敢进犯大明，就是这个原因。现在大明的军人居然到了吕宋岛，这就必须给予特别的重视了。

凯文道：“我当然知道不能贸然和中国人开战，可是这里是吕宋，我怀疑他们只是一股来自于中国的海盗。你是知道的，有些海盗原先就是从军队里出来的，拥有军队的训练并不奇怪。中国人是没有理由会派出正规军到吕宋来的。”

“我还是强烈地要求你必须慎重，要避免与中国人发生冲突。”拉斐尔说道。

凯文道：“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我不会轻易与中国人发生冲突的，不过，作为无敌舰队的一名指挥官，我认为自己有义务去保护西班牙在吕宋的利益。发生了吕宋人屠杀西班牙人的事情，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这倒是……”拉斐尔道，“这样吧，咱们先把舰队开到兰楚去，看看具体的情况，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来吧，拉斐尔先生，我们一起研究一下如何进军才是最合适的。”凯文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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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红夷来了

“红夷来了！”

“红夷来了！”

随着远处海平面上黑鸦鸦的一队炮舰逐渐逼近，仅仅平静了两天的兰楚金矿的空气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胆小的人们忙着收拾家里的细软，准备逃命。有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则磨刀霍霍，放言要和红夷鬼决一雌雄。

“陈道长，事情闹到这一步，我们该如何是好，还请道长点拨点拨老朽。”陆家村的老族长愁眉莫展地拉着陈观鱼，非要他给大家拿个主意不可。陆族长一开始被陈观鱼的法术给忽悠住了，也是支持矿工与西班牙人闹的，但这两天冷静下来，才隐隐感觉到不妙，自己没准是被这几个从大明来的家伙给利用了。

所谓鬼神之说，原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事情，但西班牙人的报复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矿工们杀了那么多西班牙人，以这些红夷鬼的一贯作风，屠村灭族恐怕也是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吧。

陈观鱼说金矿的妖孽，陆族长没有看到。但因为陈观鱼的到来，给村子惹了这么大的祸事，陆族长却是亲眼所见的。这一刻，他几乎要悔断肠子了，如果不是自己一时糊涂，听信了陈观鱼的胡言乱语，怎么会让村子面临如此凶险的境地？

心里虽然这样想，陆族长却不敢直接说出来。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再说什么也是白搭，万一让族人知道自己上了别人的当，他这个族长也就当到头了。现在他能够做的，就是拽住陈观鱼不放，谁惹出来的事情，谁负责摆平吧。

“陆族长，不要怕，不过就是区区几个红夷嘛，在我老道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耳！”陈观鱼牛烘烘地吹嘘着。

“红夷的炮船已经开过来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呢？”陆族长问道。

“咱们打不过他们吗？”陈观鱼反问道。

陆族长苦笑道：“我们吕宋国王带着兵都没打过红夷，何况我们这些百姓。红夷手里有火枪，还有炮。他们那炮可了不得，能够把这么大的石头球扔到两里开外，砸到房子上都能够把房子砸倒的。”

陈观鱼道：“你说的也是，既然打不过，哪咱们就避其锋芒吧。先往山里头撤。”

“撤到山里去，又如何是好？红夷可不是来几天就走的，他们会在这里住下来，我们能在山里呆几天？”陆族长说道。

陈观鱼道：“趁这个工夫，我们可以找人来帮忙打红夷啊。吕宋王打不过红夷，不代表别人也打不过红夷。你们可以请比红夷更厉害的人来对付红夷嘛。”

陆族长诧异道：“陈道长，你说谁比红夷更厉害呢？”

陈观鱼笑着往北边的方向一指，说道：“当然是我们大明了。陆族长，你觉得大明还对付不了红夷吗？”

“可是……大明和吕宋隔着千山万水，而且和我们也不是同一个国家，怎么可能派兵来救我们呢？”陆族长还是没搞明白。

陈观鱼道：“要论远，红夷离吕宋。比大明要远出百倍，人家不也来了？至于说大明和吕宋不是一个国家，这有什么要紧，吕宋以往也是向大明称臣的，是大明的藩国。藩国有难，我大明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陆族长眼睛一亮：“陈道长，你说我们向大明求助，大明真的会来帮我们？”

“千真万确！”陈观鱼答道。

“我明白了。”陆族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陆族长可不是傻瓜。那也是千年练就的老狐狸。听陈观鱼这样一说，再联系到此前陈观鱼等人的种种表现，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什么妖孽、什么求助，说穿了，估计就是大明看中了吕宋这块地方，想找个理由插手进来，而自己则稀里糊涂地当了人家的炮灰。

事到如今。想和西班牙人讲和已经是不可能了，向大明求助是唯一的办法。陈观鱼说得对，以大明的实力，对付几个红夷应当是不成问题的。等大明把红夷打跑之后。这块土地只怕就要姓朱了吧？

想明白了这些，陆族长在心里诡秘地一笑，脸上却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对陈观鱼说道：“陈道长，你说得很对。可是，要向大明求助，以我一个小小的族长，只怕有些人微言轻，对大明皇上也不够尊重吧？”

陈观鱼哈哈一笑，说道：“陆族长，你怎么糊涂了。你这里是吕宋，而且吕宋王也已经跑掉了，谁知道谁是什么职务呢？你就说自己是吕宋王亲封的布政使，也不会有人跟你为难吧？”

“原来是这样，多谢陈道长指点。”陆族长心领神会，乐呵呵地做准备去了。

西班牙的舰队指挥官凯文，照着本图拉的指点，率领全舰队的8条战船以及近千名陆军士兵，气势汹汹地杀向兰楚。在没有受到任何阻击的情况下，舰队顺利地靠了岸，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在陆军统领马里奥的率领下，弃舟登陆，迅速占领了滩头。

“凯文船长，我们已经占领了滩头附近的制高点，没有发现任何吕宋人的踪迹。”马里奥向随后登陆的凯文报告道。

“本图拉先生，你说的那些吕宋人呢？”凯文把本图拉喊过来，对他问道。

本图拉道：“他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我想，这会他们应当是逃走了。”

“他们有没有武装？”凯文问道。

“他们……”本图拉有待说对方根本没有什么武装，突然间想起了那一声发生在西班牙士兵营房外的爆炸。那次爆炸的动静之大，是本图拉从未见识过的。他可不相信那是什么法术，以他的经验，他相信那一定是一种新式的火药，威力远远超过了西班牙人自己使用的火药。

“怎么？”凯文看出了本图拉的迟疑，追问道。

“没什么。”本图拉赶紧摇头道，“我只是在回忆他们是否使用了某种武器，我印象中，他们只是使用了一些常见的工具而已，或许有一些冷兵器吧。但是，凯文船长，你是知道的，我们并没有直接参加战斗，所以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本图拉隐瞒了陈观鱼他们使用的炸药，目的是不想让凯文知难而退。他希望凯文去和中国人碰一碰，如果凯文获胜了。则可以替他收复金矿，报一箭之仇；如果凯文失败了，那么他们丢失金矿的罪责也就有人承担了，毕竟连西班牙正规军都无法收回金矿，更何况他们这些没有武装的监工呢？

凯文没有想过本图拉会有这么多的算计，以他与吕宋土著作战的经验。他觉得亚洲人并不擅长使用火器，只是有一些冷兵器而已。他并没有与大明的军队打过交道，自然也不知道大明军队里的火器应用规模甚至超过了欧洲人，是当时全世界火器装备最强的队伍。

“一些冷兵器是不足为惧的。”凯文道，他转过头对马里奥下令道：“马里奥先生，现在我命令你，带领你的勇士们。去教训教训周围那几个村子里的吕宋人。本图拉先生会当你们的向导的。”

“这……”本图拉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不过这样的事情只能由他们这几个逃出来的人来做，想推给其他人是不可能的。

马里奥留下了三百名士兵负责守卫滩头阵地，自己亲自率领余下的六百多人，在本图拉等人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开往邻近的村子。

村子里的村民早在西班牙人登陆之前，就已经带着财物和粮食躲进山里去了，只留下一个空空落落的村子。西班牙士兵小心翼翼地进了村。发现村子里没有任何生物，也没有留下一粒粮食，真正是做了坚壁清野的样子。

“跑了？”本图拉的底气上来了，看来中国人并没有实力和他们对抗，说不定在闹完事情之后就逃回中国去了。至于那些吕宋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躲进了山林里，那些山林密不透风。而且毒虫出没，实在不是西班牙人能够出入的地方。

“放火，把这个村子烧了！”本图拉向士兵们下令道。

“烧吧！”马里奥点了点头，抓不住吕宋人。把他们的村子烧了，也可以泄泄愤吧。

西班牙士兵对于放火并不陌生，在此前的征战中，他们对于占领的村庄也是如此办理的，因为只有用暴力才能让敌人感到恐惧，从而失去反抗的勇气。

一个接一个的村庄被烈火吞没了，躲在山里的村民们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家园变成火海，又是心疼又是愤怒，随后就是对于未来生活的担忧。躲进山林只是权宜之计，虽然他们带上了所有的粮食，一两个月之内不至于饿肚子，但这之后怎么办呢？西班牙人如果留下来了，他们就不能出山，时间长了，就会被活活地困死在这山里。

“大家不用怕，古人有句话，叫否极泰来。红夷鬼烧了你们的房子，这是作孽，必会遭到天谴。大家放心，咱们的救兵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候我们会帮大家盖更大更漂亮的房子。”陈观鱼还在不停地给大家灌着心灵鸡汤。

“这些红夷，实在太可恶了。”陆阿牛等一帮年轻小伙子大声地嚷嚷着，“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手里有火枪，我们就去和他们拼了！”

“这样拼是不行的。”陈观鱼赶紧拦住他们，“红夷鬼人多，而且有火器，你们靠不了边就会被打死的。年轻人，小不忍则乱大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我们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陆阿牛愤愤地说道。

廖一明凑上前去，轻轻拽了拽陆阿牛的衣角，把他和另外几个年轻人拉到一边，问道：“各位，你们真的想找红夷出出气？”

“是啊，廖哥，你有办法？”陆阿牛对廖一明问道，这些天他们在一起已经混得很熟了，互相之间也已开始称兄道弟。

廖一明微微一笑，说道：“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只是有些风险，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

陆阿牛一拍胸脯，道：“廖哥，你去问问，我陆阿牛是不是一条汉子。这些红夷烧了我们的村子，我们就算拼出这条命，也要跟他们斗一斗。”

“对，我们都有这个胆量！”几个年轻人一齐喊道。

西班牙人在吕宋的殖民统治，早就让这些年轻人感到愤怒了。在此前，他们没有组织，也没有机会，所以只能默默忍受。现在有了廖一明这些来自大明的士兵作为他们的主心骨，他们都有了胆气，想要做一些事情出来。

廖一明道：“好，既然各位都有这样胆量，那眼下就有一件事可以做，大家不要声张，听我细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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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报复

西班牙士兵在金矿周边转了一大圈，没有发现一个吕宋人，甚至也没有抢到任何东西。盛怒之下，放火烧了七八个村子，然后便撤回了海边。在那里，有炮船作为掩护，能够让他们平安过夜。

太阳西落，夜晚来临。西班牙士兵们有些在海滩上搭起了帐篷，有些则索性回到船上，在狭窄的船舱里睡觉。营地四周点起了篝火，哨兵端着火枪，来一圈去一圈地转悠着，防备敌人以及可能出现的野兽。

在距离西班牙军队营地两三里远的地方，廖一明带着陆阿牛等七八名吕宋青年，正在夜色的掩护下，观察着营地的动静。看到营地里走动的人越来越少，哨兵巡逻的速度也开始放慢，显示出一些倦意，廖一明对众人问道：“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廖哥！”众人小声答道。

“好！”廖一明点点头，“大家都知道这一次行动的危险，如果不想干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廖哥放心吧，我们都想好了，和红夷拼了。”陆阿牛带头表态道。

“那好，现在我给大家分发东西，目标是红夷的那些船。”廖一明用手指了指停靠在岸边的那些大船说道。

青年们走上前，依次从廖一明的手上领过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然后走下沙滩，潜入水中，向着西班牙人的大船划去。这些青年都是海边上长大的，水性极佳。即使在夜间游泳，也没有任何障碍。

大海黑沉沉的。海浪不断地拍打着沙滩和海船，发出一阵阵响声，淹没了陆阿牛等人划水的声音。偶尔有个别西班牙哨兵隐隐看到海浪中有黑影一闪，他们也觉得不过就是一个浪头而已，根本想不到会是前来偷袭的敌人。

在冷兵器时代，这种小分队的偷袭对于一支庞大的军队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就算敌人能够潜入营地，突然发起攻击。又能够杀掉了几个人呢？在上千人面前，一个小分队潜入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军覆没。

由于西班牙哨兵的懈怠，陆阿牛一行毫无风险地游到了大船的旁边，他们互相分了工，每人盯住一条船，来到船的侧面。开始把油纸包挂在船体上。

这些油纸包都是特制的，上面带着锋利的钉子，只需要轻轻敲打一下，就可以钉在木质的船上。每个人都钉好了油纸包之后，马上掉过头，拼命地向出发的地方游去。他们记得廖一明交代过的话。这东西会不定时地爆炸，万一炸响了，西班牙人会全部被惊醒，那时候再想逃跑就来不及了。

一干人完成了在炮船上挂炸药的任务，游回到廖一明的身边。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廖一明看到人员已经到齐，便下令返回。陆阿牛道：“廖哥，怎么还没炸？要不，咱们等着炸了再走吧。”

廖一明道：“等到炸了，咱们就很难脱身了。你想想看，西班牙人能不在四周搜索吗？他们有火枪，隔着几百步都能伤人。”

“没事，廖哥，这到处黑鸦鸦的，他们哪能找着我们啊。”陆阿牛坚持道。

年轻人们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对于最终效果如何，还不肯定。另外，如果真的能够像廖一明说的那样把敌船炸沉，这样精彩的场面，他们怎么舍得错过？有过这样一次壮举，日后泡妹的时候可就是说不尽的谈资了。

廖一明猜出了年轻人们的想法，无奈地笑了笑，说道：“那好吧，不过，咱们也不能呆在这里，还是往后退上几百步，这样也有个缓冲的余地。”

众人依言向后退了几百步，来到一个土丘上，瞪圆了双眼望着西班牙人的营地，廖一明带来了一个望远镜，年轻人们便轮番地用这个望远镜观察着敌船，等待着石破天惊的瞬间。

“轰！”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海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惊雷，火光映红了半片天。不需要借助于望远镜，众人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一艘西班牙战船一下子就被火焰吞没了，它在海面上剧烈地摇晃着，桅杆明显地向一侧倾斜过去。

“炸了，炸了！”

“是我那条船！”

“没错，是小刘的那条船！”

年轻人都跳跃起来，负责在那条船上挂炸药的那个年轻人面色涨得通红，骄傲地接受着伙伴们的祝贺。

廖一明给年轻人们发放的油纸包，每个纸包里包着几斤重的黄色炸药，还有一枚延时起爆的简易雷管。以徐光启他们的技术，尚无法做到精确控制延时起爆的时间，但能够有延时效果，已经是足够了。

“安静点！”廖一明脸上带着笑意，向众人叮嘱道。

“敌袭！敌袭！”

西班牙营地里这会却炸了锅，所有在船上、沙滩上睡觉的士兵全都被惊醒了，他们盲目地乱奔着，却不知敌人来自何方。各艘炮船都迅速地起锚，开始驶离岸边，因为他们相信，这种袭击是来自于岸上的，离岸越远，他们就越安全。

“轰！”

又一艘船上的延时装置到时间了，正在行驶的炮船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猛烈晃动起来，把正站在船舷边上了望的几名士兵给甩到了海里。爆炸使船的一侧出现了一个大口子，海水汩汩地涌进船舱，船只开始倾斜，甲板上的人和物品都哗啦啦地往海里掉。

与前一艘船相比，这后一艘船的命运更是可悲。前一艘船好歹是在岸边，海水很浅，海浪也小一些。而后一艘船为了逃避岸上的攻击，已经向海中间行驶了一段，爆炸发生在深水区，激起的海浪更是惊人，船只倾覆的速度也更快。

“敌人在哪里！”凯文从指挥船的船舱里跑出来，对着士兵们大声喊叫着。但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两艘船的爆炸是那样突然，谁也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式制造了这些爆炸。

“轰！”

“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每一声爆炸，都让一条船开始倾斜，随后是翻覆。那些没有爆炸的船上的官兵也看出端倪来了，船长赶紧下令掉头，把船开回岸边，以便让士兵们逃到岸上去。

廖一明提供的炸药有限，并非所有的船都被布上了炸药。但那些尚未爆炸的船，也已经没人敢坐了，士兵们从船上跳下来，躲得远远的，生怕可怕的爆炸会波及到自己。至于那些已经掉进海里的士兵，其生死就只能听命于天了。有些人侥幸能够抱住一块破木板，多少还算有点生还的希望。那些赤手空拳掉进海里的，不等游回岸边，就已经力竭，一个个沉入了浩瀚大海之中。

“本图拉，你不是说吕宋人只有一些冷兵器吗，这些火药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才逃上岸的凯文找到本图拉，对他大发雷霆。凯文实在没办法不生气，他一个完整的舰队来到兰楚，连对手的面都没有见到，就折损了一半的船，这个亏吃得太大了。而他吃亏的原因，就在于相信了本图拉的鬼话，认为吕宋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火器。

其实，就算本图拉说了真话，凯文也不可能想到对手会采用这种方法来偷袭。由于挂了炸药的船都被炸沉了，而且油纸包等证据也都在大火中被毁，凯文直到现在仍然不知道对手是如何炸掉自己这么多船只的。在欧洲的海战史上，似乎也从未有过这种炸船的先例，以传统的黑火药的威力，要炸穿这种海船的船板，还是很有些难度的。

“凯文船长，这应当是中国人搞的鬼……”本图拉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这样的爆炸，对于本图拉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当初他们龟缩在卫兵的营房里，就是一声这样的爆炸，掀倒了整座营房，把他们炸晕，让他们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成了阶下囚。

在这一刻，本图拉突然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这些人从中国人手里逃脱出去，也许只是对方布的一个局，而这个局的目的，就是要把西班牙舰队骗过来，予以消灭。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对方的实力实在是深不可测啊，自己再留在这个地方，恐怕是凶多吉少。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本图拉又哪里敢提出离开的事情呢？就算他想走，也没处可走，凯文是不会放过他的。

陆阿牛等人看了一通热闹，等到该炸的船都炸完了，众人的兴趣也就降下去了，这才悄悄地离开潜伏的地方，凯旋而归。至于回到住处之后如何大肆吹嘘，就不用细说了。听说只是几个年轻人出手就让西班牙人吃了大亏，吕宋村民们都对最终打败西班牙人鼓起了信心。

西班牙人那边草木皆兵地折腾了一个晚上，到天亮的时候清点人数，发现有三百多人阵亡或者失踪，船只损失了七艘，其中有五艘是战船，这让凯文心疼得都要滴血了。这么强大的西班牙舰队，居然在岸边就被人干掉了这么多船，无敌舰队的面子何在？

遭受了重大挫败的西班牙军队没有敢去找吕宋人报复，而是加强了守备。凯文让士兵们在岸边建起了几个小堡垒，又布上了鹿砦，余下的战船和商船旁边也增加了岗哨。随后，他便派人送信给舰队的最高指挥官，告知这边发生的事情，请总部给他增派新的炮船。

在兰楚这边闹闹哄哄之际，由几名勘舆营士兵保护着的陆族长，已经漂洋过海，来到了松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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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藩国的求助

在苏昊的计划里，包含着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那就是必须要收到来自于吕宋的求助要求，这样大明军队兵发吕宋才有合法的依据。

要说起来，当年的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国际法，欧洲列强都在做弱肉强食的事情，侵略一个国家并不需要什么名义。但大明与欧洲列强不同，作为一个礼义之邦，大明是非常讲究一个行为的合法性和合理性的，尽管朝中君臣都有了进军东南亚的共识，但这个名义仍然是必不可少的。

苏昊派陈观鱼一行前往吕宋，就是为了制造这种合法性和合理性。如果西班牙人在屠杀吕宋百姓，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藩国出现了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大明作为宗主国，自然不能坐视这种灾难的发生和蔓延，这样出兵的理由就充分了。

陈观鱼跟随苏昊多年，对于苏昊的腹黑非常了解。他一直以来都是替苏昊干这类事情，所以一听到苏昊派他去吕宋，他就知道苏昊是希望自己发挥煽风点火的才能了。

带着这样的认识，陈观鱼到兰楚金矿挑起了矿工与西班牙人之间的矛盾，又偷偷把抓到的本图拉等人放掉，让他们去搬救兵。当西班牙舰队兵临兰楚海滨的时候，陈观鱼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大明出兵的理由已经充分。

照陈观鱼的想法，要把戏演得真实，最好能够让西班牙人杀掉一些吕宋居民，制造出一些什么血案之类的。但廖一明等勘舆营士兵都对他的这个想法极不赞成。士兵们并不反对制造借口，但为了制造借口而牺牲百姓。哪怕是外国的百姓，也是这些出身农家的士兵们所不能接受的。

虽然有些美中不足的感觉，陈观鱼还是安排人护送陆家村以及其他几个吕宋村子的族长上了海船，前往大明去求援。临行之前，陈观鱼对众人密授机宜，告诉他们说见了大明的官员，一定要哭得像全村人都被杀掉了一样，唯有如此。大明才会愿意出兵。

到了这个地步，陆族长等人也没有其他选择了，虽然西班牙人屠杀村民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但大家躲在山林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即使不被西班牙人杀死。困在山里迟早也会饿死。既然已经被陈观鱼他们骗上了贼船，除了向大明求救之外，他们还有其他的出路吗？

一路颠簸，几个族长终于来到了松江府。陆族长本身是从大明迁出去的华侨，对于大明的繁华还有一些印象。那几位吕宋本地的族长下了船就觉得眼睛不够用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震撼，“天朝大国”四个字从他们的心里油然而生。

负责带队的几名勘舆营士兵带着吕宋族长们进了松江城，来到勘舆营的办事处，让门口的卫兵进去通报，说吕宋国的乡老们到来了。

自从把陈观鱼一行派出之后。苏昊就和邓子龙、李贽一起，带着部队来到了松江府。一边练兵，一边等待着来自吕宋的消息。由于没有现代通讯手段，苏昊并不知道这些吕宋人即将到来，听卫兵进来通报，苏昊大喜过望，连忙吩咐将人带到大堂上去。

几名吕宋族长在卫兵的引导下，来到大堂，战战兢兢地站在下面。紧接着，就听到有人高声报告道：“大明都察院佥都御史、总兵官苏大人到！”

听到这一嗓子，几名族长互相对视了一眼，无师自通地跪倒在地，磕头行礼：“藩国草民陆运昌叩见上朝总兵苏大人！”

“藩国草民……”

“……叩见苏大人！”

几个族长争先恐后地喊着恭敬的话，心里也对即将见到的大明官员充满了敬畏的情绪。南洋这些小藩国的百姓不同于北方的蒙古人，蒙古人与大明战争不断，而且胜多败少，对于大明没有太多的怯意。而在南洋诸国的百姓心里，大明是一个无比强大的所在，大明一个官员随便跺跺脚，都是能够让南洋的土地摇晃一阵的。

“各位都是吕宋来的乡老吧，快快请起。”苏昊从侧门进来，走到公案后面的时候，正赶上这些族长们高声问候。他笑着冲众人摆摆手，然后示意两旁的士兵给族长们看座。

各位族长感谢再三，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苏昊看看众人，假惺惺地问道：“各位乡老，本官听说你们都是从吕宋岛千里迢迢、九死一生来到我大明的，不知有何公干啊。”

“这……”陆族长扭头看了看左右的其他几位族长，突然站起身，来到苏昊的公案前，再次跪下，声泪俱下道：“苏大人啊，救救我们吕宋百姓吧！”

另外几名族长也受到了启发，纷纷起身，与陆族长跪在一起，大声哭喊起来：“救救我们吧！”

这一通眼泪，是几个族长酝酿了整整一路的，这个时候喷发出来，倒还真有几分真切。只是几个族长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了，集体嚎陶大哭的声音，听着比草原上的狼叫还要糁人，苏昊虽然多少有些心理准备，此时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个……各位乡老，不必如何悲伤，还请先起身入座，有何冤情，尽管向本官说明，本官定会替你们做主。”苏昊说道。

族长们又假意地哭了一小会，然后跌跌撞撞地起身回到座位上，这才由陆族长领头，把西班牙人入侵吕宋、强占矿场、捣毁佛像以及派军舰前来威胁等事情都说了一遍，说到村民们为逃避西班牙人的报复而不得不躲进山林等事情时，族长们倒真有几分伤心了，忍不住又落了一番眼泪。

“真是岂有此理！”苏昊用手一拍案子，“可恨的红夷，竟敢犯我大明藩国，欲置我大明威严于何处？各位请放心，你们的事情，就是我大明的事情。本官身为大明总兵，定会率领我大明将士，亲赴吕宋，驱逐红夷，为你们恢复家园。”

“多谢苏总兵！”几名族长一齐说道。

“只是……”苏昊话锋一转，“这用兵之事，并非本官可以决定，须得我大明圣上的旨意方可。因此，各位还要再辛苦一下，马上进京去面见圣上，把刚才对本官说过的事情，再向圣上禀报一次，各位以为如何？”

族长们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意见吗，只能齐声应道：“愿听苏大人安排！”

“那好，各位一路劳顿，先去休息吧，明日就启程去京城。”苏昊交代道。

把族长们送下去之后，苏昊命亲兵请来了邓子龙、李贽等人，让陪同族长们一起回来的那几名勘舆营士兵向大家介绍吕宋那边的情况。几名士兵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又送上了陈观鱼、廖一明等人通过审讯俘虏而得到的有关西班牙军队的情报。

邓子龙看过情报，哈哈笑道：“改之啊，真有你的，派了几个人过去，就把吕宋的西班牙人给搅得鸡犬不宁了。”

“乱中取胜嘛。”苏昊笑道，“邓总兵，看过这些情报，你有什么考虑？”

邓子龙道：“这有什么好考虑的，西班牙人总共不过是20多条战船，火器更是远远不如我军犀利。老夫有把握毕其功于一役，只要一仗就能够全歼西班牙人，把吕宋夺过来。现在就等朝廷的旨意了，看朝廷命令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苏昊又看看李贽，问道：“李先生，你的看法呢？”

李贽道：“听利马窦他们说，几年前，西班牙人与英吉利人在欧洲进行了一场大海战，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遭受重创，元气尽失。咱们要和西班牙人争夺吕宋，现在正是好时机，若等其恢复过来，我们再动手就有些困难了。所以，老夫的意思是，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邓子龙看着李贽问道：“李先生的意思是说，咱们不等朝廷的旨意了？”

李贽道：“出兵南洋这件事，是一年前就已经定好的，朝廷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而已。现在吕宋那边的乡老已经到了大明，央求我们出兵保护，这个名义已经有了。改之可以马上派人送这些乡老去京城，咱们先行出发，朝廷的旨意肯定随后就到。”

邓子龙点点头：“李先生所言极是，俗话说，兵速神速，咱们兵发吕宋，这一路也有十几天的行程，等到咱们和西班牙人交上手的时候，估计朝廷的旨意也就到了，那时候谁也没法说咱们是擅自行动了。”

苏昊笑道：“咱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擅自行动，圣上的秘旨就在我怀里揣着呢，有没有朝廷的旨意，咱们都可以出兵。既然陈观鱼他们已经在吕宋打开了局面，咱们就尽快出发吧。”

邓子龙道：“好，老夫这就去下命令，让队伍开始准备，七天之内，我们就可以出兵。”

来自于吕宋的族长们第二天就被护送前往京城了，他们前脚刚走，正在松江府驻扎的勘舆营和邓子龙水军便进行了战前动员。后勤部门开足马力，采购食品和其他各种应用物品，大批军火物资被搬入战船的船舱。

明万历23年，即公元1595年春季，由2艘6000料宝船、6艘2000料运输船、6艘1000料战船和12艘400料战船组成的大明远征舰队，从松江府启程，浩浩荡荡开向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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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望风而逃

舰队一路向南，路途中波起浪涌，即便是苏昊、李贽他们所乘坐的6000料大船，也是颠簸不定。勘舆营士兵大部分来自于北方，本来就不惯舟楫，此时更是被颠得七荤八素，只差把肠子吐出来了。邓子龙所指挥的水军士兵情况稍好一些，但一个个也是脸色煞白，都盼着赶紧到达目的地，能够让双脚踩上坚实的土地。

船上的测绘人员都是跟着利马窦等欧洲传教士学习过的，深谙航海测绘之道。他们强忍着不适的感觉，坚持每天进行测绘，记录着舰队的行程。从海图上，苏昊能够看到代表舰队的那条红线划过东海，进入南海，逐渐靠近了吕宋海滨。

“照目前的航行速度，明天我们就能够靠岸了。”苏昊看过海图之后，向自己的军官们说道。

“可算是要到岸了，再这样颠几天，我老张都要散架了。”部将张云龙如释重负地说道，他追随苏昊日久，说话倒是越来越随便了，在非正式的场合，便以老张自居。

邓奎在一旁讥笑道：“老张，你就是娇气，你看俺老邓坐这海船就不会吐。”

张云龙道：“南人乘舟，北人骑马，你一个南方人跟我们比什么坐船。”

邓奎道：“你们到南京之后，苏总兵不是成天督促你们去练水性吗，怎么还说自己是北方人？”

张云龙道：“水性好练，可是这坐海船和在长江里练水性。完全是两码事。每天睁开眼看到这茫茫无际的大海，我就觉得没着没落的。”

苏昊道：“你们先别打嘴仗了。吕宋是在西班牙人控制下的，咱们的舰队驶近吕宋，西班牙人不可能没有察觉。明天我们如果要靠岸，说不定会有一场恶战呢，你们这个身体状况，能受得了吗？”

张云龙闻听此言，站直了身体，拍着胸脯道：“总兵尽管放心。我老张晕船归晕船，打仗是绝对不会含糊的。”

苏昊道：“光你不含糊还不行，关键是抢滩登陆的士兵不能含糊。你们两人抓紧时间去了解一下士兵的情况，挑选一些不太晕船、身体状况良好的士兵，准备作为第一批登陆的突击队。”

“得令。”邓奎、张云龙一齐应道。

听说马上要登陆，整支舰队的人都兴奋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等着看吕宋是什么样子，传说中的红夷兵又是何等厉害。

这支大明舰队包括了三部分人员。第一部分是邓子龙的水军，主要负责保护舰队平安抵达吕宋，并且准备与驻扎在东南亚一带的西班牙及其他欧洲国家的海军作战；第二部分是苏昊的勘舆营，主要负责登陆作战，清除欧洲殖民者的陆军；第三部分则包括了矿工、各色工匠、商人、民政官员等。他们的任务是开发这些被占领的岛屿。

程栋就是随船的民政官员之一，经过在林县的磨砺，他身上的戾气已经除尽，对于此前自己的种种天真幼稚也有了深刻的反思。这一回，他是自动申请随苏昊出征海外。想在这一片陌生而又广阔的天地里建立自己的功业。

“传我的命令，甲字号、丁字号。两艘船准备靠岸，船上各部按以往训练要求登陆。各炮船准备掩护！”

苏昊站在宝船的船楼顶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的吕宋海岸，大声地发布着命令。

早有传令兵挥舞着手旗，把苏昊的命令传达到了舰队的各条船上。在炮船上负责指挥的邓子龙也换上了盔甲，走上船头，老爷子白发飘飘，威风凛凛，立在船头宛如一座铁塔一般。

舰队越驶越近，从望远镜中，已经能够看到海滩上如受惊的蟑螂一样跑来跑去的西班牙士兵了。如此庞大的一支舰队开来，西班牙人是不可能没有察觉的。当地的西班牙驻军是一个连队，共计有300余人，在一名连长的带领下，占据了登陆地点两侧的几个土坡。长矛手、火枪手都按照作战序列排列好了，随时准备与登陆之敌作战。几门大炮也已经架设起来，炮口对准了海面。

“卡雷斯，你看清楚没有，这是哪个国家的舰队？”连长克里斯托对负责了望的士兵问道。

士兵卡雷斯站在土坡的最高处，手搭凉棚拼命地向海上看去，大声地回答道：“看不出来，不像是欧洲人！”

“什么，不是欧洲人，亚洲人哪有这么庞大的舰队！”克里斯托道。

“连长先生，我感觉，这可能是中国的舰队！”卡雷斯答道。

听到卡雷斯的话，整连的西班牙人都惊了，大家都扭头向海上看去，想看看传说中的中国舰队是什么样子。欧洲人在非洲、亚洲、美洲疯狂地掠夺殖民地，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国家敢和中国叫板。从传教士带回去的消息中，欧洲人知道中国是一个无比强大的帝国，人口、面积都远远超过欧洲的总和。西班牙士兵们到亚洲来淘金，最担心的就是与中国人作战。还好，他们听说中国有一个什么禁海令，中国军队是不会离开本土到东南亚去打仗的，这是他们唯一的安慰。

可是，现在中国人却突然出现在面前了，而且一来就是一支由几十艘巨船组成的庞大的舰队。克里斯托不认为自己这一个连的士兵能够挡得住这支中国舰队。

“快，快去向皇家舰队的凯文船长联系，让他带领皇家舰队过来！”克里斯托向自己的传令兵吩咐道。

传令兵一路小跑地离开了。西班牙舰队的驻扎地离此还有百余里之遥，传令兵需要花几天时间才能到达。克里斯托望着海上渐渐逼迫的大明舰队，开始犯愁了。

打。那是不可能打赢的；

逃，又能够往哪逃呢？再说。一枪不放就逃走，这也不是西班牙军队的作风啊。

正在犹豫之际，大明舰队替他下了决心。

“目标，红夷人的阵地，开炮！”

邓子龙在炮船上看到了岸上的西班牙人，他大手一挥，便下达了命令。

“装填！”

“标尺……”

“开炮！”

炮手们熟练地操作着，这是用数以千计的炮弹作为代价练出来的技术。现在终于到了施展的时候了。

“呜……轰！”

一发开花弹脱膛而出，带着呼啸声飞向海岸。由于是第一发炮弹，并没有校正，炮弹没有击中目标，而是落在离西班牙士兵的阵地还有二三百米的地方。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无数的泥土冲天而起，扬扬洒洒地溅落在四处。最远的一直掉到了克里斯托的身边。

“上帝啊，这是什么武器！”

西班牙士兵们在听到爆炸声的那一刹那就全趴下了，有些胆子小的，直接就感到裤裆里一湿，那是小便失禁的表现。他们想象过中国军队的强大，但万万没有想到。中国人的火器竟然威猛至此。每个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无法设想，如果这发炮弹没有打偏，而是落在了他们中间，现在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快逃吧！”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马上得到了所有士兵的响应。大家也顾不上等待连长克里斯托的命令，扛着武器就从土坡上跑了下去。迈开长腿没命地狂奔。大家谁也不知道应该往什么地方跑，只觉得应当离中国人越远越好，这样强大的帝国，不是他们可以挑战的。

“这是怎么回事？”苏昊在宝船楼顶上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瞠目结舌，不知该说啥好了。他原本觉得登陆的时候会有一场小的战斗，虽然他相信勘舆营的战斗力足以碾压这群西班牙人，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会如此不济，大明舰队刚刚放了一炮，对方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不管怎么说，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也算是一种境界。邓奎、张云龙指挥着两队勘舆营士兵，乘坐多条小船迅速地靠了岸，然后便向两侧散开，占领制高点，监视着周边的动静，为大船停靠提供保护。

舰队中的运输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了，勘舆营士兵和工匠、文官们踩着跳板鱼贯而下。新下船的士兵接替了先登陆的士兵的防备，而先登陆的那些士兵，则在邓奎和张云龙的指挥下，分成两路，开始追击逃跑的西班牙人。

“改之兄，真是意想不到的顺利啊。”程栋从船上下来，正遇到苏昊，他笑呵呵地对苏昊说道。

“邦治，可不要轻敌，西班牙可是欧洲的强国，不是浪得虚名的。这一小队人马逃走，只是觉得寡不敌众，不敢和我们硬顶。我相信，过不了多久，大股的西班牙人就会涌过来，那时候我们能不能打赢，才是关键。”苏昊提醒道。

程栋道：“改之兄，你觉得如果西班牙人都来了，我们能打得赢吗？”

“那还用说。”苏昊想当然地说道，“咱们的武器比他们先进一代，加上士兵训练有素，如果再打不过他们，苏某的脸往哪搁？”

程栋笑道：“这就是了，刚才改之兄还说什么能不能打赢的事情。”

苏昊有些尴尬，他光想着要教训程栋，却没注意自己把话说过头了。根据陈观鱼传递回来的情报，苏昊知道西班牙在吕宋岛总共只有几千人，不及勘舆营的人数多，武器更是比不上，所以与西班牙人作战是有惊无险的。他刚才只是为了让程栋不要过于轻松，才故意耸人听闻的。

“咱们登陆的地方，离陈道长他们所在的兰楚还有两日的行程吧？”程栋岔开了话题，对苏昊问道：“咱们下一步是不是直接前往兰楚？”

苏昊道：“不急，咱们先在此处建立起前进基地，肃清西班牙人，然后再考虑向吕宋全境推进的事情。几个到大明去求助的族长估计现在才刚到京城呢，等他们得到圣上的册封回来，起码还要半个月的时间。咱们得等他们回来了，才有进一步行动的道理。”

程栋叹道：“改之兄，原来你说起仁义道德，远比小弟为甚。”

苏昊笑道：“我是假道学，怎么能和邦治的真道学相比？不过，不管是真假，邦治，你要记住一点，要想在当地长治久安，就必须善待这里的百姓。当然，善待不是纵容，如果有百姓觉得我们大明人好欺负，给鼻子上脸，邦治，你也得下得了狠心去惩治他们。”

程栋道：“改之兄放心吧，程栋已非吴下阿蒙，吕宋这边的民政事务，改之兄尽管交给程栋即可。”

苏昊道：“那好，咱们就这样说好了，我负责开拓，你负责维持，咱们尽快把吕宋变成大明的一块海外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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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三大纪律

船队搭载的人员都登岸了，士兵和工匠们在文官的指挥下，迅速在岸边开辟出一块空地，搭建起了临时的营房。在营地四周，士兵们就地取材建成了十几个了望台，每个了望台上都有几名哨兵值勤，一旦发现有敌情，他们能够提前发出警报。

邓子龙是水师总兵，他原打算一直呆在船上指挥，无奈众人觉得他岁数太大，不宜过分劳累，一致要求他上岸，他只好把指挥权交给了郝彤，由郝彤带着水师的船在营地外的海上来回游弋，防范西班牙人从海上突然来袭。

邓奎和张云龙带着两路士兵追击逃走的西班牙人，足足跑到天黑，方才停步。克里斯托指挥的那一连西班牙士兵在逃跑时完全跑散了，掉队的士兵被明军打死了二三十人，还有十几人当了俘虏，余下的那些倒是仗着腿长和地形熟悉的优势，逃过了明军的追杀。

两路明军在一个小山坡上合兵一处，看看日头已经偏西，邓奎对张云龙说道：“老张，天快黑了，不能再追了吧？”

张云龙道：“怕啥，我看那些红夷也快跑不动了，或许再追一程，他们就全趴下了。”

邓奎摇摇头道：“咱们跑的路也够多了，将士们在海上颠簸多日，体力早就不行了，再这样追下去，说不定咱们的人先趴下了。”

张云龙回头看看自己的士兵，发现他们虽然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但仍掩饰不住深深的疲劳。他也是有带兵经验的人，知道士兵们的体力已经用到极限了。

“也罢，那就放过那些红夷吧。”张云龙点点头道。

邓奎道：“老张。你放心吧，跟着咱们总兵，不怕没好仗打。这些红夷也就是跑了眼前的一时，跑不了一世，迟早会成咱们碗里的菜的。”

张云龙哈哈笑道：“邓参将所言极是。跑了一天，倒也真饿了，咱们找个地方安营扎寨，做饭吃吧。”

山坡下就有一个小村子，此时正是做晚饭的时候，村子里炊烟袅袅。邓奎和张云龙带着队伍下了山坡。径直向那小村子走去。

“来兵了，来兵了！”

村子里的村民远远地就看到了这支几百人的队伍，他们用当地土话喊叫着，纷纷往屋子里跑，然后把房门严严实实地关起来。有些家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则赶紧弄点灶灰往脸上涂，生怕她们那几分姿色会招来祸事。西班牙人入侵吕宋之后。当地的官府都已经被打垮了，在外面游荡的武装力量，要么是西班牙殖民军，要么就是土匪，村民们都已经被坑苦了。

“注意军纪，不得骚扰百姓，不许调戏妇女。买卖要公平……”明军中的中小军官不住地向自己的士兵们叮嘱着。苏昊从勘舆营创立之初就立下了严格的军规，模仿的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使得勘舆营转战南北时都能得到百姓的好评。

“村里有管事的人没有，我们是大明官兵，欲在此处借宿一晚，请村中管事出来答话。”勘舆营百总李康走进村子，对着那些紧闭的房门大声地吆喝着。

过了好一会，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他战战兢兢地来到李康面前，用嗑嗑巴巴的汉语说道：“本村里正林阿祥拜见官兵老爷。敢问老爷是从何而来？”

吕宋靠近中国东南沿海，长期以来都有闽、粤等省的穷人因生计问题而跑到吕宋去，还有一些中国海盗也以吕宋作为基地，所以吕宋人会说中国话的不少。这位林阿祥也不知道是华侨后裔还是原住民，至少是能够说几句汉语的。

李康道：“我们从大明而来。”

“哦。大明官兵……怎么会到吕宋来了？”林阿祥看着李康身上的服色，多少相信了几分，只是不明白明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于这个问题，在出发之前苏昊就已经向全军宣讲过了，李康照着标准答案回答道：“吕宋乃我大明属国，近闻有红夷在吕宋屠杀土人，我大明皇帝仁义，派我等前来驱除红夷，救吕宋土人于水火。”

“我等感谢大明皇帝！”林阿祥敷衍地道了声谢，然后继续说道，“不过，我们这个村子太小，贵军这么多人，只怕是住不下。要不，还请贵军往东行20里，那里有个大镇子，适合贵军驻扎。”

李康摆摆手道：“无妨，我们不会擅入民居，到村子里来，只是想请你们提供些柴草、水米，我们临走之时，定会按价付银两。”

“原来是这样……”林阿祥的眼睛转了几转，道：“此事待小人和村里的老人商量一下，再回复军爷，可否？”

李康道：“那你快去吧。”

林阿祥一溜烟地跑了，李康回去向邓奎和张云龙汇报，邓奎点点头道：“我们初来乍到，土人对我们不熟悉，有些担心也是难免。这样吧，咱们先在村外住下，等等那个叫林阿祥的人的消息。”

勘舆营士兵都是有野营经验的，而且也随身携带着简易帐篷。邓奎一声令下，士兵们便开始在村边清理场地，准备作为临时过夜的营地。村子里的村民一开始还藏头藏脑地看着，待发现这支军队并没有像西班牙人那样杀人放火，他们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有一些人从屋子里出来，站在不远处围观。

看到村民们出来了，邓奎没有造次，而是派出了几名能说会道的士兵，前往围观者那里，去宣讲明军的政策。这些士兵也都是事先进行过专门培训的，知道该对陌生地方的百姓说些什么：“各位不用怕，我们是大明官兵，是来帮助大家的。”

“我军有三大纪律，第一，我们不会打人骂人；第二，我们不调戏妇女……”

“来，小朋友，这里有糖吃……”

看到和颜悦色的士兵，尤其是看到他们同是亚洲人的长相，村民们逐渐放下了心里的担忧，有一些人从家里拿来了食物，试探着送给士兵们。士兵们自然是依照在国内的规矩，掏出铜钱作为购买食物的费用。收到钱，村民们的胆子就更大了，上前来攀谈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一些华侨则与士兵们聊起了家乡的事情。

过了一会，先前与李康对话的那个林阿祥出现了，身后还带着几名白胡子老头。老头们一开始还有些犹豫的样子，待看到村民们手上拿着的大明铜钱，他们的眼睛发亮了，脸上也多了几分庄严之色。

“老朽林通，敢问将军尊姓大名。”领头的一位老头被带到邓奎面前，老头矜持地向邓奎做着自我介绍，同时打听邓奎的姓名。

“哦，是林老丈，本将姓邓名奎，乃是大明总兵苏昊麾下的参将。”邓奎客客气气地向林通说道。

林通点点头，又问道：“你们既然是大明的军人，怎么会跑到我们吕宋来了？”

邓奎于是又把关于红夷人的话向林通说了一遍，林通道：“红夷在我吕宋作乱，大明官兵前来驱除红夷，自然是为我吕宋百姓造福。不过，老朽还是要提醒邓将军，吕宋虽是大明属国，却也是有王法的地方。邓将军还须对部下严加约束，不可滋生事端，否则，我们吕宋也是有衙门的。”

林通这话说得很有些不客气，邓奎脸色微微一变，说道：“林老丈此话是何意？”

林通道：“你们是不请自来的，有些丑话我们自然要说在前面。若是你们侵扰了我们吕宋百姓，我们就要请衙门出面，把你们赶出去了。”

“你……”没等邓奎说什么，一旁的亲兵已经听不下去了。一名亲兵眼睛一瞪，手就已经按到了刀柄上，只是邓奎还没有发话，他一时不便发作。

邓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迟疑片刻，说道：“林老丈此言，邓某记住了。邓某定会严加约束部下，定不会给村民带来什么麻烦就是。”

“那就好，大军远道而来，我们村贫穷，也没什么劳军之物，这十几个鸡蛋，就请邓将军收下吧。”林通得意地说着，向后面招了招手，一名侍女模样的柴火妞走上前来，递过一小篮鸡蛋，里面的数目还真的就只有十几个，而且个头也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

邓奎哈哈一笑，对亲兵摆摆手，示意他们收下，然后向那林通拱拱手道：“邓某谢过林老丈了，有什么其他事情，还请随时赐教。”

林通牛烘烘地离开了，邓奎脸上带着笑意，一直看着林通走远，这才把脸沉了下来。

“参将，干嘛对这老东西这么客气？”身边那名按着刀的亲兵终于忍不住了，对邓奎问道。

邓奎呸了一口，道：“老子是不想坏了总兵的事，才忍着没收拾这老家伙。来人，马上回去给苏总兵和李先生送信，跟他们说这边的情况，请他们定夺。”

“得令！”那名亲兵答应一声，带着几个人飞快地返回海岸边的大营去了。

邓奎又向其他的亲兵下令道：“传令，在总兵的命令到达之前，任何人不许与村民发生冲突，把营区给我看好了，也别让人趁乱偷了咱们的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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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老虎不发威

一夜太平无事。村子里的村民在勘舆营的营地外看了一阵子热闹，终于敌不过困乏，就都回去睡觉去了。勘舆营士兵严密地看守着营地，没有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半步。

次日上午，约莫相当于后世九、十点钟的光景，村外的小路上闹闹哄哄地来了一群人。负责警卫的士兵上前与那些人交涉了几句，便飞跑着来到中军帐，向邓奎和张云龙报告道：“报邓参将、张游击，外头来了一伙人，领头的一个，自称是本地的什么县官。”

“县官？”邓奎和张云龙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是说西班牙人占领了吕宋，已经把当地的政权给摧毁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县官呢？在西班牙人占领吕宋之前，吕宋是大明的属国，许多规制都是模仿大明的，倒也的确有县官这一说法。

张云龙问道：“他们有没有说到这里来干什么的？”

哨兵道：“说了，他们说是来见我们的将军的，说有事相商。”

张云龙看了邓奎一眼，然后点点头道：“那就请他们进来吧。”

哨兵迟疑了一下，问道：“张游击，需要搜他们的身吗？”

张云龙笑道：“不必了。既然他自称是县官，那就给他留点面子，你们带他进来就是了，谅他也伤害不了邓参将和本将。”

哨兵答应一声，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就带着一位面黄肌瘦、身穿褪了色的官袍的吕宋人进来了。哨兵用手一指邓奎和张云龙，对那吕宋人说道：“陈县官。这二位就是我家邓参将和张游击，有什么话，你就跟他们说吧。”

邓奎和张云龙端坐在上首的位置上，一声不吭。那陈县官站在下首，踌躇了一阵。这才拱手向邓奎和张云龙行了个礼，说道：“本地县令陈贵奇，拜见邓将军、张将军。”

邓奎抬抬手，说道：“陈县令免礼，来人啊，看座。”

说是看座。其实也就是军中携带的小马扎而已。陈贵奇看到邓奎和张云龙坐的也是可折叠的帆布椅子，也就不挑剔什么了，他敛了敛衣服，在小马扎上坐下，然后说道：“本县令听闻大明官兵来到本县县境，特来询问。贵军到本地，有何公干。”

“哦，我们是来打红夷人的。”邓奎轻描淡写地答道。

“请问，是谁让你们来的？”陈贵奇又问道。

类似这样的问题，邓奎已经不是第一次回答了。他把出兵的事情含糊其辞地又向陈贵奇说了一遍，大致就是说西班牙人在吕宋制造了血案，吕宋本地的官员前往大明求助。所以大明才向吕宋出兵。

“原来如此。”陈贵奇点点头，“贵军远来不易，不过，既然到了吕宋的地面，就是遵守吕宋的法制。贵军到本县来，却不向本县官衙报备，这是有违规制的。”

“你们还有县衙？”张云龙好奇地问道，“我不是听说红夷人来了之后，你们这些衙门都被红夷人关掉了吗？”

陈贵奇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哑了一小会。才说道：“张将军此言是从何说起，本县虽然受了一些红夷的……干扰，可是本县令还在，如何能说衙门被关掉了呢？张将军请看，这是本县令的大印。有大印在，就说明衙门还在。”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鸡蛋大小的印章，炫耀似地向张云龙晃了一下。旁边的亲兵看了看邓奎和张云龙的意思，见他们并没有想把印章接过去验看的意思，也就没有搭理陈贵奇了。

“哦，如此说来，陈县令一直都在位……不知道陈县令的这个县令，是谁封的。”邓奎问道。

陈贵奇骄傲地答道：“此乃我吕宋王所封。”

张云龙道：“据某家所知，吕宋王早在我朝隆庆年间就已经兵败……驾崩了，迄今已有20多年，陈县令莫非是20多年前的县令。”

“正是如此。”陈贵奇答道。

“好吧，陈县令，你的身份我们不怀疑，你就说说，你到我军大营来，有何贵干吧。”邓奎懒得再和这个家伙费口舌了，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陈贵奇道：“按照规制，贵军进入我县县境，必须向县衙报备，同时缴纳安民费用。若贵军在我县境内宿营，踩踏了青苗，还要缴纳青苗补偿费用。刚才本县令进来的时候，看到你们的士兵在用砍下来的树枝生火做饭，这砍树的事情，是需要经县衙许可的，否则的话……”

“也要赔钱，是吗？”张云龙替他说出来了。

“然也。”陈贵奇居然还拽了一句文，估计在吕宋当县官也是要读点经书的，所以他多少有点文化功底。

邓奎差点让陈贵奇给气笑了，莫非担心自己处置不当会给苏昊的战略带来一些不利影响，他当时就想让人把陈贵奇拖出去暴打一顿了。别说这是在异域，就算是在大明境内，一个小县官也不敢在他面前这样拽，参将是相当于四品的武职，一个小小的七品县官敢这样肆无忌惮？

正在邓奎不知该如何对付这个家伙之际，营帐外传来了一声通报：“程都事到！”

“太好了，程栋这个小家伙来了。”邓奎眼睛一亮，对外面喊道：“快快有请。”

门帘一挑，程栋快步走了进来，拱手向邓奎和张云龙施礼道：“程栋拜见邓将军、张将军！”

“邦治，不必客气，快快请坐。”张云龙站起身，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把帆布椅，给程栋让着座。

程栋的身份是都察院都事，不过是七品衔，但他是苏昊的小舅子，这一层身份就足够让邓、张二人对他客气有加了。程仪久在勘舆营，颇有一些人缘，在各种场合也都会拜托众人多照看照看她的弟弟。这也是邓奎和张云龙对程栋另眼相看的一个原因。

程栋向张云龙道了谢，在张云龙身边坐下。他看了看坐在下首的陈贵奇，对张云龙问道：“张将军，这位是……”

“他声称自己是本地的县令。”张云龙说道。

“胡说八道！”程栋毫不客气地说道，“苏总兵说过。此地乃是西班牙人的殖民地，官员都是西班牙人，哪有吕宋本地人当什么县令的道理。”

“我当然是本地县令了！”陈贵奇急眼了，从怀里把刚刚收回去的印章又拿出来了，在手上晃着，对程栋说道：“这是本县令的大印。不信你可以看看。”

“是吗？”程栋笑笑，向旁边邓奎的亲兵做了个手势。亲兵走上前，从陈贵奇手里把印章拿过来，递到了程栋的手上。

程栋接过印章，随意地看了看，然后往身边一放。说道：“这位县令大人，你的印章是真是假，本都事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不过，本都事可以告诉你，吕宋从今以后归我大明管辖了，吕宋王颁发的大印已经不管用了。”

“什么？”陈贵奇瞪大了眼睛。“你们大明想侵吞我们吕宋吗？”

程栋笑道：“什么叫侵吞啊，只是代管罢了。红夷人占了吕宋这么多年，搞得吕宋满目疮痍，我们大明作为吕宋的宗主国，理当代为管辖一下。”

陈贵奇站起身来，怒道：“你们这就是想侵吞我们吕宋，此乃不义之举，你们就不怕我们吕宋几百万百姓反抗吗？”

程栋道：“这就奇怪了，红夷占了吕宋岛，也不见你们反抗。我们大明赶跑红夷。还吕宋以朗朗乾坤，吕宋百姓凭什么反抗？”

“你们这是不义之举，我们吕宋百姓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天下人也会谴责你们大明的！”陈贵奇大声说道。

在陈贵奇的印象中，大明是一个非常讲礼义的国家。在以往。大明与吕宋之间也经常会有一些往来，比如吕宋人到大明去做生意，或者大明的人跑到吕宋当了华侨。在与大明官方进行各种交涉的过程中，吕宋官员知道大明的官员一向是非常隐忍的，凡事都是以和为贵，这也是陈贵奇敢于在邓奎等人面前造次的原因。

听说明军要接管吕宋，陈贵奇第一个反应就是反对。他并不反对明军来把西班牙人赶走，但依他的想法，明军把西班牙人赶走之后，也应当撤离，吕宋还得交给他们这些旧官吏管辖。程栋说大明要接管吕宋，这相当于动了吕宋官员的奶酪，他自然是下意识地要抗议了。

“这人失心疯了，邓将军，让人带他出去凉快凉快吧。”程栋扭头对邓奎说道。

邓奎问道：“邦治，这可是苏总兵的意思？”

依着邓奎的脾气，他早就想把陈贵奇撵出去了，程栋的要求，其实是正合他意的。但邓奎不清楚程栋此举是他自己的少年心性，还是得到了苏昊批准的。这种出国打仗的事情，政策把握方面非常敏感，邓奎现在也是身居高位，自然不敢随意行事。

程栋微微点点头，道：“邓将军放心，程某是得了苏总兵和李副都的授意，专程来处理这些事情的。苏总兵说了，这边的事情，由程某全权处置即可。”

“好！”邓奎心情大好，他朗声向外面喊了一句：“来人，请陈县令出去凉快凉快！”

几名士兵应声而到，一下子就把陈贵奇给控制住了。领头的那名小旗官向邓奎请示道：“参将，该怎么凉快，还请参将示下。”

邓奎假意斥道：“这种事，还需要问吗？你们看什么地方风最大，就让陈县令去吹吹好了。”

“得令！”士兵们心领神会，拖着陈贵奇就往外走。

“你们不能这样，陈某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陈贵奇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逆转，他大声地喊叫着，试图挽回一些什么。

勘舆营的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一个个体格强壮，几个人拖这么一个骨瘦如柴的县令，简直就像老鹰捉小鸡一样轻松。陈贵奇的叫嚣还没停下，人就已经被拖出了营帐。小旗官左右看看，又抬头向上看了看，说道：“来啊，参将有令，请陈县令到最凉快的地方呆着。某家看这棵树顶上最是凉快，那就请陈县令上树吧。”

士兵们此前也是窝了一肚子的火，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哪会放过。几个人走上前来，用绳子把陈贵奇捆成了一个粽子，然后把绳子往高处的树杈上一甩，再一拉绳头，陈贵奇就晃晃悠悠地被吊到了半天上。

“救命啊！”陈贵奇人被捆上了，嘴巴却没有被堵上，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有像杀猪一样地喊救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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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接管县衙

看到陈贵奇被士兵们拖出来吊到树上，跟着陈贵奇一起来到明军兵营的几个差役都吓懵了。他们转身刚想跑，就听到旁边明军士兵的大声警告，紧接着，十几支燧发枪齐齐地对准了他们的前心和后背，让他们感觉到一阵阵寒意。

“别放铳，大明军爷饶命。”差役们扑通扑通地全跪下了，他们再迟钝，也知道自己惹了惹不起的人，慢说吕宋早已被灭国，就算是当年，大明官兵也不是吕宋人能够惹得起的。

一伙差役被明军士兵们捆上手脚，押进了邓奎、张云龙的中军大帐。没等用刑，其中有几个会说汉语的就把陈贵奇的底细向邓奎和张云龙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陈贵奇还的确是本地的县令，当然，那是在1571年吕宋王被西班牙人灭掉之前的事情。在那之后，陈贵奇逃回了乡下，靠着当年当县令的时候置下的几百亩土地过日子，算是个逍遥的小地主。

昨日，有关明军入境的消息经林家村的人报到了陈贵奇那里，报信的人告诉陈贵奇，这支明军十分仁义，不但没有劫掠村民，而且还公平买卖，对村民很是客气。

听到这个消息，陈贵奇便动了心。以他的老经验，知道大明是个非常讲礼义的国家，用“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来形容也是毫不过分的。明军因何事来到吕宋，陈贵奇弄不明白，但他想到，如果明军赶走了西班牙人，那么势必要重建当地的政权，他这个过期的县令是不是就可以重温辉煌了？

这种念头在陈贵奇的心里一旦萌生出来。就变得无法遏止。他马上派家人去找来旧日的几名差役，又换上了皱皱巴巴的旧官袍，然后就跑来以地方官的身份与邓奎他们交涉了。邓奎最初的客气，让陈贵奇坚定了明军好欺负的观念，这才给鼻子上脸。越说越是嚣张。他没有想到的是，突然闯进来的一个小年轻居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就下令把他给吊起来了。

后面这些，自然是邓奎、程栋等根据那几名差役的供述脑补出来的，不过与陈贵奇的真实想法相差无几。早在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大明就执行了一条宣抚怀柔的政策。让海外各国在感受到大明的善意的同时，还产生了大明迂腐可欺的感觉，陈贵奇有这样的想法，并不算是什么例外。

“你们过去都是跟着陈县令当差役的？”程栋问道。

“是的，是的！”几名差役点头不迭。

“那么，你们对本县的境况都了解吗？”程栋又问道。

差役道：“我们对本县十分熟悉。”

程栋点点头。道：“好，那我告诉你们，现在本官临时兼任本县的县令，你们这就带本官去县城，收回原来的县衙，召回过去的差役。另外，马上晓谕各村的村长。说本县已经归大明管辖了，只要大家服从大明的律令，本官必定让他们过上像大明百姓那样的富裕生活。”

“可是……”一名差役迟疑道，“大人，县城里还有红夷人。”

“这事交给本将了。”邓奎大大咧咧地说道，“县城有多少红夷人，住在何处，你们都给本将说明白，本将这就派人去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是是是……小人马上就给大将军说明白。”差役们被邓奎的大话吓住了，赶紧答应。

几名差役被带出去。自有斟舆营的下层军官去向他们了解本地西班牙人的驻防情况。邓奎扭头对程栋笑道：“邦治，你真的要在此处当县令？你姐夫怎么舍得让你屈尊当个小小的县令呢？”

程栋矜持地一笑，道：“邓将军笑话了，不过，苏总兵和李副都的意思。的确不是让程栋在此处当个县令。栋还想向邓将军借几个得力之人，以便分派到周边各县去任县令一职。至于栋自己嘛，李副都说了，如果差事办得好，他保举栋当吕宋岛的副总督。”

邓奎笑道：“哈哈哈哈，邓某早就看出来了，邦治不是笼中之物，这个副总督，我看邦治是当定了。没啥说的，只要邦治开口，邓某要人给人，要钱……邓某帮你抢去。”

“多谢邓将军。”程栋向邓奎道了谢，先告辞出去了。

“邓参将，我看这程邦治，比过去可懂事多了。”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张云龙小声地向邓奎嘀咕道。

邓奎道：“云龙何出此言？”

张云龙道：“原来这小子酸不可闻，张口闭口都是圣贤文章，像这种把番邦县令吊起来示众的事情，慢说他做不出来，就算是看见了，只怕也要唧唧歪歪地说半天，说不定还要因为这件事把咱们总兵给参了。现在可好，他自己做得比咱们这些丘八还狠。”

邓奎道：“原来你是说这事。这小子到县里去当了两年知县，多少知道了一些民间疾苦，自然就不再抱着过去那套东西了。你看咱们李先生，那学问不是比这毛孩子强得多，也没见李先生如何泛酸味呢。”

张云龙赞同道：“是啊，可见读书真的会把人读傻，还是像咱这样的大老粗，看事情更明白一些。”

不提邓奎和张云龙如何在背后议论程栋，程栋离开邓奎的营帐之后，便招呼了一队士兵，押着陈贵奇和其他那些差役，向着县城而去。

县城里原本驻扎着一小队西班牙士兵，头一天克里斯托那一连人逃跑的时候，也有人从县城路过，把大队明军已经登陆的消息传到了县城，结果县城里的西班牙人担心受到攻击，也连夜逃走了。程栋等人进城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顺顺当当地来到了原来的县衙。

吕宋的县衙与大明的县衙自然是无法同日而语的，不过就是前后两进的一个小院子而已，公堂的面积也很可怜。西班牙人占领期间，把县衙改造成了他们的行政中心，所以房屋、家具等都没有受到损坏。

程栋进了县衙，在公堂上坐下，对着带来的士兵们吩咐道：“来人，把陈贵奇捆到县衙门口示众，你们再派几个人在旁边看着，有过来围观的百姓，就向他们宣讲一下。”

“宣讲何事？还请程都事示下。”士兵中的小旗官石显贵请示道。

程栋道：“就告诉大家，陈贵奇胆敢冒犯大明天威，已经被我大明总督下令拘捕了，在此示众三日，随后就要押回大明去受审。各村各坊的百姓，要尽快推举出村长和坊长，接受本县令的指挥。不服指挥者，就等着随陈贵奇一起去大明领刑。”

“得令！”石显贵高兴地答应一声，带着人跑出去执行命令去了。勘舆营平常有三大纪律约束着，士兵们不敢滋扰百姓，但遇到这种奉命虐人的事情，大家还是兴致极高的。

看到过去的县令被捆在衙门外示众，县城里的百姓都被惊动了，一些城外的农民听到消息，也赶到城里来看热闹。一时间，县衙门口就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离着勘舆营士兵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又想了解一些情况，又不敢凑得太近。

“各位乡亲，本官是奉大明皇帝圣旨，到吕宋来解救大家的。”程栋从县衙里走出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着周围的百姓大声地说道。

百姓一开始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眼前的事情，看到县衙里出来一个明朝官员，一下子都静了下来，开始侧耳倾听程栋的演讲。人群中懂得汉语的有四五成，他们便纷纷地给身边那些不懂汉语的同伴做起了同声传译。

“大明皇帝知道大家受红夷欺凌，生活艰苦，为此夜不能寐，特派一百万大明官兵，前来驱除红夷，救吕宋百姓于水火。”程栋一张嘴就是信口雌黄，苏昊和邓子龙总共带来的还不到一万人，在他嘴里一下子就扩大了100倍。

“一百万官兵？”

“红夷这不是惨了吗？”

“也不一定，红夷有火铳呢，咱们吕宋王不也没打赢吗？”

“你哪知道，大明比咱们吕宋强多了，要不咱们城里那些红夷兵怎么会半夜就都跑掉了？”

“真的！红夷兵跑哪去了？”

“……”

百姓们小声地交流着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对于大明的实力倒是没人提出怀疑。

“光把红夷赶走，大家的生活还不能得到改善，所以，我大明圣上还特别派出了得力的官员，来执掌吕宋的各级官衙。大家也看到了，本县原来的县令陈贵奇，在任之日不能率众驱除红夷，待我大明天兵到日，却又百般刁难，分明就是红夷的帮凶。本官将其锁拿于此处，就是要告诉那些和红夷勾勾搭搭的人，通红夷者，与红夷同罪。我大明官兵定当斩杀不饶！”程栋杀气腾腾地发出了威胁。

百姓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有些脑子迟钝一点的，还觉得自己既然不曾私通红夷，那么这样的惩罚是到不了自己头上的。那些聪明人却悟出了程栋话里的意思，谁通红夷、谁不通红夷，还不是眼前这位大人说了算吗？如果谁敢不照明朝大人的话做，到时候一顶通夷的帽子就扣到你头上了。一百万大明官兵，人数比整个吕宋的百姓也少不到哪去了，这就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的阵势啊。

“我等愿听从明朝大人差遣，不敢有悖！”百姓中的一些人忽拉忽拉地跪了下去，其他的人见此情形，也连忙跪倒，片刻之间，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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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分田分地真忙

“哈哈哈哈，各位快快请起，本官乃是亲民官，岂敢受各位如此大礼？”程栋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向众人虚做了个搀扶的姿势。

百姓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站起来，犹豫了片刻之后，大家就更觉得站起来是一件很突兀的事情，于是场面就僵持住了，所有的人依然跪着，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僵持。

程栋微微摇了摇头，也不再劝大家，只是装出没有注意到众人都跪在地上的场景，自顾自地说着：“要想让大家都上好日子，就必须做到耕者有其田。本县有令，自即日起，对全县土地进行清丈，然后平均分配，每户按丁男人口数拥有一份永业田……”

“什么什么？”

“平均分配！”

“如此说来，我家不是要多几十亩田了？”

“……”

跪在地上的人们一下子就被炸了锅了。那些缺乏土地的农民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世界上哪有平均分配土地这样的好事？而至于其中的富户，恨不得当场就跳出来拔刀造反了，我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地，凭什么分配给别人？

听着耳畔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程栋在心里也是暗暗感慨。平均分配土地这一招，是苏昊教给他的，并且说将要在整个吕宋推行，苏昊把这个制度叫做“土改”。

没收地主土地，分配给农民，是解放农民的一个重要步骤。农民拥有了土地，就相当于拥有了基本的生活保障。对于那些人口较多的农户，完全可以让一部分人耕种土地，另一部分人从土地上解脱出来，参与工业生产。

苏昊是打算在吕宋岛开矿的，开矿就需要大量的矿工，而矿工只能来自于从土地上解放出来的农民。可以这样说。不实行土改，不打破农村传统的经济关系，苏昊在吕宋岛的开矿大业是无法实现的。

这个想法，苏昊在国内的时候就想推行，但他也深知，在大明的现行体制下突然搞土改，别说地主们不答应。朝廷众臣也决不会许可。在国内办不到的事情，拿到吕宋来可就轻而易举了，他有一万明军作为后盾，吕宋的这些小地主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各村的里正都听清楚了，程大人说了，要耕者有其田。富户占着这么多土地，让穷人活不下去，这是不允许的。各村回去之后，要迅速清点土地，由里正主持，分给全村的穷人。拒不合作的，一律格杀勿论。”

陈贵奇的那些狗腿子们开始用汉语和吕宋语向众人大声地复述着程栋的命令。在刚才这一会工夫，他们已经完成了向程栋效忠的程序，成为新县衙里的衙役了。未来这些到各村去检查分田分地情况的任务，都是要由他们去执行的。

程栋还说了一些什么，百姓们已经晕乎乎地听不进去了，他们脑子里只盘旋着程栋宣布的这件大事：要平分土地了！

平分土地的消息，像风一样地席卷了全县，既而又波及到了邻县。地主、富农们自然是牙痒痒地。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商量着如何反抗。更有那情绪激动之徒，带着上吊绳子直接来到县衙门外，扬言如果县令不改初衷，自己就要吊死在县衙的门楣上，以示抗议。

“来人啊，帮他们一把。”

程栋听到此消息。不紧不慢地从公堂晃出来，对门口的哨兵下着命令。

“得令。”哨兵答应一声，走上前去，“这位老丈。你想上吊？来来来，某家替你系绳子……”

“呃……这个就不劳军爷……”扬言上吊的富户赶紧落荒而逃，人不畏你上吊，奈何以上吊惧之？

与富户们相反，吕宋的穷人们对于分地的事情十分热情，由于迟迟未能等到前来分地的差役，有些村子的穷人索性自己成立了帮会，推举出帮首，然后就闹闹哄哄地跑到县城来要求自主分田分地。

“改之兄，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程栋对于农民运动还真没什么经验，只能向前来视察工作的苏昊请教。

苏昊大手一挥：“这是好事啊，应当支持。”

“由着这些人去闹事，未来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啊？”程栋提醒道。

苏昊道：“等出了隐患，你再派兵弹压就是了，有什么可怕的？”

程栋恍然大悟，当即叫来差役，让他们给那些自发形成的帮会的帮首们颁发告身文书，任命他们为各乡各村的农民会首，还把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的一些锈迹斑斑的官差用刀分发给了他们。这些会首拿到告身文书和官刀，顿觉胆气十足，一个个威风凛凛地返回村里斗地主、分田地去了。

短短十几天之内，明军登陆地点周围的几个县就像经历了一场地震一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来的西班牙驻军被明军打跑了，明军的小分队和由吕宋人组成的保安队控制了各地的治安。苏昊、李贽从大明带来的文官接管了当地政权，紧接着就开始全面推行土改计划。

农民对于土改永远都是充满热情的，地主、富农家的土地被瓜分殆尽，各种浮财也被收缴一空。有些乖巧的富户见势不妙，主动把财产献给明军，得了一个“开明士绅”的虚衔，至少保住了一份口粮田。那些死心眼的地主率领家丁试图反抗，但面对如狼似虎的明军，不过是以卵击石，最后都难逃被剿灭的命运。

“改之，你这一套做法，若是传回国内去，只怕又要被言官们弹劾了。”李贽坐着轿子，随苏昊等人在乡间走过，不时看到被吊在树上示众的地主乡绅，不禁抚着胡子对苏昊说道。

苏昊笑道：“此举若是在国内推行，慢说言官，就是那些权臣也要跟昊过不去了。可是这里是吕宋，只要我能够给他们找到矿，挣到钱，我敢打赌，没有人会关心这些土财主的安危。”

“天下之事，熙熙攘攘皆为名利。什么道德文章。不过就是掩人耳目而已。”李贽深以为然地说道。

两人正聊着，忽见几名明军军士领着足有上百人的吕宋青年迤逦而来。在那些吕宋两年的脸上，交织着不安与兴奋的神色，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一般。

“你们这是上哪去？”苏昊拦住领头的一名军士，问道。

“苏总兵！”那军士连忙向苏昊行礼，然后用手指了指身后那些吕宋青年，说道：“这些人都是卑下奉喻管事之命招收的矿工。卑下正带他们到矿上去呢。”

那军士说的喻管事，是此次随明军一同来到吕宋的矿山管事喻复阳，他也是苏昊在江西时候的老相识了。前些天，苏昊带着喻复阳等一群管事和工匠，在周围的山上转了转，给他们指点了一些矿位。这些人马上就招兵买马，开始挖矿了。对于苏昊勘矿的能力，众人是毫不怀疑的，他们担心的只是自己动作太慢，不能抢到更多的矿藏。

“你们都过来。”苏昊向那些矿工喊道。

矿工们见领队的军士对苏昊毕恭毕敬的样子，知道他是一个大官，于是都怯生生地凑上前来。等着苏昊训话。

苏昊用手一指站在前面的一个小年轻，问道：“我问你，你知道你是要去做什么吗？”

小年轻摇摇头，满脸迷惑的样子。

苏昊回头去看那军士，那军士连忙摆手：“苏总兵，你误会了，他摇头可能是因为听不懂苏总兵的话，这些人多是吕宋土生土长之人。听不懂咱们大明的话。”

“呃……”苏昊无语了，眼前这些人看着和中国南方的百姓没太大区别，不过毕竟都是外国人。

“有没有能够听懂大明话的？”苏昊大声地对众人问道。

人群中有几个人犹豫了一下，缓缓地举起了手，表示自己能够听懂汉语。苏昊指了指其中一人，说道：“你过来，本官问你点话。”

“是。大人。”那人走上前，站在苏昊面前。

“你知道你们要去干什么吗？”苏昊问道。

“知道，大人。”

“说说看，你们是去做干？”

“挖矿。”

“挖矿是有危险的。弄不好会死人，你们可知道？”

那人点点头：“大人，我们都知道。”

“你们不怕吗？”苏昊好奇地问道。

那人想了想，有些尴尬地说道：“大人，小人家里太穷，20好几了，还娶不上媳妇。小人想着，如果总也娶不上媳妇，活着也没啥意思。这几位军爷说了，到矿上去做事，一天能够得五分银子，若是做上一年，小人就能够攒下十几两银子，到时候就能够托人说个媳妇了。”

“哈哈哈哈，果然是个有理想的小伙子。”苏昊大笑道，心里却是好生感慨。以当年的技术水平，矿山安全是无法与后世同日而语的，发生各种事故的概率极大。但相比贫困，人们显然并不在意这些风险。

“你们转告喻管事，要好生注意各种安全生产，不能因为人命不值钱，就不重视保护。还有，许诺给矿工的工食银两，不得克扣。咱们在吕宋是要讲究长治久安的，不能涸泽而渔，明白吗？”苏昊对领头那军士严肃地叮嘱道。

“卑下明白，一定把苏总兵的训示一字不漏地转告喻管事。”那军士赶紧答道。

“这些人都是农家子弟，原本在田园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是清贫一些，却也是安宁祥和。咱们这一来，他们的命运就都改变了。这些身强体健的年轻人，一旦到了矿井里，还不知有几人会伤残，几人会送命。”李贽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轿，站在土坡上，看着浩浩荡荡的矿工队伍渐渐远去，对苏昊发着感慨。

苏昊道：“西方有位哲人说过，资本来到世间，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相比那些被西方人贩到美洲去的黑奴，他们的命运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李先生，就不要故作此悲天悯人之态了，当初说到吕宋来开矿，您老也是大力赞成的哦。”

李贽笑道：“呵呵，老夫也是有感而发，说到这开矿之事，咱们不来开，红夷也会要开的，没准他们还不如咱们做得好呢……对了，改之，邓奎、张云龙他们一直都在驱逐红夷人的驻军，怎么没见着红夷的水师前来报复呢？”

苏昊道：“依昊之见，红夷人恐怕也是被我们打懵了，一时探不清我们的虚实吧？我估摸着，他们迟迟不来，应当是去其他地方搬救兵去了，仅凭这吕宋岛上的兵力，他们不敢贸然与我们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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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占地盘

苏昊惦记着红夷的时候，红夷们也正在惦记着他。

“凯文先生，我向你发誓，登陆的大明军队绝对有10万人以上，他们的军舰覆盖了整个海面，最起码有100艘船，每艘船上都有不少于1000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西班牙连长克里斯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向西班牙舰队的司令官凯文哭诉着自己的悲惨命运。

他这一连人连一枪都没放，仅仅是看到了明军的舰队，就吓得连跑了上百公里，好不容易才逃到兰斯。在逃跑途中，克里斯托扭伤了腿，后半程都是由卫兵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跑路，等来到兰斯的时候，他的伤腿已经肿得粗了一倍，那份痛苦可想而知。

“克里斯托先生，你确信自己能数到100吗？”凯文坐在兰斯矿区的办公室里，翘着腿对克里斯托问道。

作为海军的指挥官，凯文非常清楚100艘船组成的舰队意味着什么，而据欧洲传教士刺探到的情报，大明水师并没有100艘能够用于远海作战的船只。就算这几年大明在造船，也不可能一下子造出这么多船吧？更何况，船上还需要水手、指挥官，这些海军官兵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培养出来的。

由于自己的舰队受到了中国军队的暗算，损失了不少战船，凯文对于大明军队出兵吕宋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他相信肯定是有一支明军部队在克里斯托防守的那个区域登陆了，但要说对方有10万之众，凯文是绝对不相信的。

“就算没有10万人，最起码也有……”克里斯托犹豫了一下，想着说一个什么样的数字才能够让凯文相信。其实，明军到底有多少艘船，他也没有看清楚，当时明军的军舰往岸上只开了一炮，把他和他的士兵都给震懵了。哪顾得上去细算明军的规模。

“我问你，他们装备了什么武器？”凯文打断了克里斯托的思考，径自问道。他并不指望用克里斯托的数字来支持自己的决策，但对于明军的武器情况，他是必须要了解清楚的。

“他们有炮！”这个问题是克里斯托能够回答上来的。

废话，海军当然有炮，难道大明的海军能够用弓箭来打海战？凯文在心里想道。他追问道：“每艘船上，有多少门炮？”

“这个……”克里斯托又傻眼了，他怎么知道明军船上有几门炮呢？

凯文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们是正面向你们开炮，还是侧舷开炮？有几艘船开了炮，一共发射了多少发炮弹，你简单算一下。不就能够算出来了？”

“他们……总共只发射了一发炮弹。”克里斯托支吾着把实话说出来了。

“什么，只发射了一发炮弹，你们就全跑了！”凯文眼睛瞪得老大，只差拔刀把克里斯托砍死了。你好歹也是堂堂西班牙军官好不好，哪有一发炮弹就让你溃不成军的道理？

克里斯托连忙解释：“凯文先生，你听我解释，中国人的炮弹可不是寻常的炮弹。而是一种会爆炸的炮弹。那发炮弹落地之后，炸了……这么大的一个坑。”

他用手比划着，试图告诉凯文那个坑有多大。凯文的脑袋上渗出了汗滴，他蓦然想起了自己那些被中国人炸掉的战船，只是一声巨响，一艘船就无法挽回地沉没了。

“你下去休息吧，如果我有什么事情需要问你，会让卫兵去通知你的。”凯文没有心思再和克里斯托讨论了。他匆匆忙忙地把克里斯托打发走，紧接着便叫来了自己的参谋拉斐尔。

“拉斐尔先生，我刚刚得到情报，中国人拥有一种非常可怕的火药。最要紧的是，我听说他们能够把这种火药放在炮弹里，制作出一种能够爆炸的炮弹。”凯文对拉斐尔说道。

“你是说，中国人能够用火炮把这种炸药投射出来？”拉斐尔问道。

凯文道：“是的。他们用这样的炮弹轰击了克里斯托的阵地，克里斯托这个蠢货，听到爆炸声就吓坏了，没有做任何抵抗就放弃了阵地。”

“这可是一件难办的事情了。”拉斐尔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紧锁起来。

在西方，能够爆炸的开花炮弹还没有被发明出来，海上的炮战都是互相用实心弹或者链弹进行攻击，把对方的船只砸烂，或者把对方船上的桅杆砸倒，从而达到击败对方的目的。由于实心弹对于船只的破坏能力十分有限，两艘船之间的战斗往往要互相轰击几百发炮弹，才能决出胜负。

如果克里斯托传达的信息是真实的，那就意味着中国舰队拥有了比西班牙舰队强大得多的武器，一枚能够爆炸的炮弹，如果落在船上，其造成的损害远远大于实心炮弹。与这样的对手进行海战，自己这方将是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的。

“我们应当怎么办？”拉斐尔向凯文问道。

凯文道：“这件事必须向舰队的司令官报告，我们应当集中在亚洲的全部军舰，把中国人的舰队消灭掉，然后再解决中国人的陆军。否则的话，他们的舰队将始终是我们的威胁，我们甚至无法运送我们的兵力。”

“是的，凭我们这一支小舰队的力量，是无法与中国人相抗衡的。”拉斐尔赞同道。

凯文说道：“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现在我下令，舰队暂时撤离兰斯，离开吕宋岛，等苏门答腊等地的舰队赶来之后，我们再设法收复吕宋。”

主意打定，凯文马上下令，通知所有在兰斯的西班牙士兵整理行装，准备撤退。在这个时候，克里斯托带来的那一连残兵已经把有关10万中国军队在吕宋岛登陆的传闻说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了。听到指挥官命令撤退，士兵们哪还有什么斗志，把衣服、财产之类的东西一卷，就往船上逃去，不多一会，整个兰斯矿区就变得空空荡荡了。

“红夷人跑了！”

隐蔽在山里的村民们奔走相告，陆阿牛等一干年轻人来到廖一明面前，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红夷人逃跑，是因为知道我大明官兵已经在吕宋登陆，不日就将进至兰斯。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控制住矿区，不能让不法之徒把金矿给破坏了。”廖一明说道。

“廖军爷，等大明官兵到了之后，这兰斯金矿怎么处置？”矿工钱五试探着问道。

廖一明道：“当然是继续开采，你们过去是如何给红夷做事的，日后还是如何为我大明做事就行了。我家总兵乃是仁义之人，他给大家的工钱，肯定会比红夷人的高得多。”

“可是，这金矿明明是我们吕宋人的，为什么不能还给我们呢？”钱五说道。关于这个问题，其实矿工中间早有议论。有些人认为明军出兵驱除西班牙人，等把西班牙人打破，明军也就该撤走了，届时金矿就该由矿工们共同拥有。当然，也有另外一些人没有这样乐观，他们认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明军出兵，明显是冲着金矿而来的，这个金矿最终必然落入明军之手。

廖一明微微一笑，道：“钱兄弟，你想想看，若非我大明出兵，这金矿能从红夷人手上抢回来吗？我大明出兵也是需要花费银两的，这些银两若不从这金矿中得到补偿，莫非还让吕宋百姓额外交税不成？”

“这……”钱五有些语塞了，他其实倒不是没话可说，而是他注意到了廖一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阵寒光，同时也看到了周围其他的勘舆营士兵似乎有意无意地把手里的燧发枪平端起来了。

“这大明天兵救我吕宋百姓于水火，当然不是白做事的。”陆阿牛赶紧接过话头，笑着说道，“钱五哥，其实咱们不就是采矿的吗，金矿不管是归红夷人，还是归大明老爷，都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廖军爷刚才也说了，大明老爷是仁义之人，给咱们的工钱肯定会比红夷给得高，咱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阿牛说得不错啊。”廖一明拍拍陆阿牛的肩膀，“等我们总兵来了之后，某家保举你当个矿上的管事。”

“谢廖军爷抬举。”陆阿牛欢喜地说道。

邓奎、张云龙带领的勘舆营大部队，在两天之后就推进到了兰斯一带，与陈观鱼、廖一明胜利会师。大明的文官迅速接管了兰斯金矿，并且正如廖一明说的那样，马上宣布提高矿工的待遇，号召大家尽快复工，开采出黄金运往大明。

看到大明军队的威武之气，包括钱五在内的矿工们都熄灭了想收回金矿的念头，开始接受大明作为新的东家。不过，让他们觉得欣慰的是，大明派出的矿山管事比红夷人要温和得多，至少不会用鞭子抽打工人，而且给矿工的待遇也的确十分优厚。有了这样的改变，矿工们也就不再有其他非份之想了。

勘舆营在不断地扩充地盘，很快占领了吕宋全境。李贽、程栋等文官则跟随着军队的脚步，不断地接管吕宋的地方政权。先前前往大明去求助的那些族长也陆续从大明返回了，他们在大明的时候，得到了万历的接见，并被授了各种有职无权的官衔。这些人回到吕宋之后，自然是只能为大明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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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一役而毕其功

时间在跑马圈地的忙碌中飞逝而过，转眼间，勘舆营到达吕宋岛已经三个多月了。

在这段时间里，各地的政权被重新建立起来，从大明派来的文官担任了各府县的主官，而下面的辅官、差役等，则大多数都是由吕宋本地人担任的。为了维持地方治安的需要，各地还建立了吕宋人自己的保安队，当然，他们配备的只是各种冷兵器，明军的火枪、火炮等利器是不能随便交给他们使用的。

吕宋人以一种平和的心态接受了政权的变迁，反正他们的国王早在20年前就已经死于与西班牙人的战争之中，此后是西班牙人统治他们，还是大明来统治他们，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一定要分出一个好坏的话，他们倒是宁可接受大明的统治，毕竟大明与吕宋在历史上关系更近，语言也接近，而且大明的官员明显比西班牙官员要更讲道理一些。

西班牙人不战而走，但苏昊和邓子龙一点也没有掉以轻心。勘舆营和水军都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在全岛以及周围的海域保持警戒，防备西班牙人突然反扑。陈观鱼带着一些在吕宋新收的信徒，开始向苏门答腊、爪哇等地方渗透，刺探那边其他欧洲殖民军的动向。

这一天，邓子龙的水师斥候匆匆赶回来报信：一支由20艘战船组成的西班牙舰队，正向吕宋岛开来。

“如果我们的情报没有失误的话，这应当是西班牙人在南洋一带的全部海军力量了。”苏昊对着一幅东南亚地图，与李贽、邓子龙、涂文焕以及一干将领们商量道。

邓子龙道：“根据陈道长他们此前审讯俘虏，以及这些天我们的斥候搜集到的情报，西班牙人在这一带总共只有20多条战船，此外都是商船。我们与他们交手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他们要送信回欧洲，再增派战船过来，时间上来不及。所以，老夫赞同改之的看法，这应当是他们在这一带的全部力量了，充其量只留了几艘船在基地守卫而已。”

郝彤站起身，对邓子龙和苏昊说道：“邓总兵，苏总兵，末将请命。请派末将率战船迎战西班牙舰队，末将保证一役而毕其功，定让西班牙舰队有来无还。”

看着郝彤一脸急切的样子，苏昊笑道：“怎么，郝彤，迫不及待了？”

郝彤腼腆地应道：“苏总兵。我们水师此次出征吕宋，满打满算只放了一炮，其他啥事都没做，风光的都是勘舆营的弟兄。如果不能打一场好仗来显显我们水师的威风，我们水师兄弟在勘舆营的兄弟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苏昊哈哈笑道：“我看是你自己觉得在邓奎面前抬不起头了吧？邓奎是不是成天在你面前显耀他的参将头衔了？”

“末将岂敢？”在一旁坐着的邓奎赶紧起身否认，不过他脸上的尴尬表情分明显示出苏昊所言不虚。

郝彤则说道：“苏总兵勿怪邓奎。他的参将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末将心服口服，末将只是希望有个机会证明一下自己而已。”

当年郝彤和邓奎二人都是由涂文焕派往苏昊身边的人，在播州一战之后，郝彤率勘舆营一部回了云南，邓奎则跟随在苏昊的身边。几年下来，邓奎当上了参将，郝彤是前不久才刚刚从守备提升为游击。而且这个提拔还多少有点是为了平衡的意思。以郝彤的心气，这样的落差如何能够接受。

苏昊看看邓子龙，说道：“邓总兵，你看如何？”

邓子龙道：“郝彤求战心切，这是好事。我军船大炮利，以18艘船对红夷20艘船，取胜当是毫无悬念的。要考虑的，只是如何减少战损，而且尽量不让红夷逃脱。”

郝彤道：“邓总兵，末将愿立军令状。保证不折损一艘战船，军士的伤亡不过百。至于西班牙人那边，末将保证不让一艘敌船逃脱。”

“郝彤，你这话可有点大了。”苏昊道，“大海茫茫，混战之中，你如何能够保证不让一艘敌船逃脱？”

郝彤道：“回苏总兵，末将的打算，是以10艘船迎敌，8艘船抄敌后路，拦截逃离战场之敌。在南京之时，末将向欧洲传教士打听过，欧洲人的战船，火炮的射程不过是600步左右，而我军的火炮射程可达1200步，这就意味着我军可以在对方的射程外作战。再加上我军的火炮打的是开花弹，敌军是实心弹，威力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末将以为，我军以一敌二完全没有问题。

末将说军士伤亡不过百，是考虑到拦截敌军的时候可能会有近战，不可避免会有伤亡。若非如此，末将甚至敢说这一仗可以做到零阵亡。”

“哈哈，果然是后生可畏啊。”苏昊笑着对邓子龙说道。

此言一出，满屋子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在这一干人中，苏昊是最年轻的，郝彤比他大了将近10岁。苏昊说出后生可畏的话，实在是卖萌过分了。

众人笑罢，涂文焕说道：“郝彤这个分析，涂某觉得基本属实。以我军的实力，若是指挥得当，要全歼西班牙舰队，倒没有什么悬念。不过，涂某刚才在想，我们是不是应当在这一仗里就把西班牙人彻底打败……”

苏昊一愣，下意识地问道：“涂先生何意？”

涂文焕道：“适才郝彤说，可以一役而毕其功。涂某在想，咱们此次出南洋，难道只是要打败西班牙人吗？”

“涂先生所言，正与老夫不谋而合。”李贽在一旁插了一句。

苏昊看看涂文焕，又看看李贽，说道：“二位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说咱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西班牙人，而是南洋一带的所有欧洲人。”

“正是如此。”李贽说道，“在这南洋一带，有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荷兰人，咱们把西班牙人赶出去，只是打败了一个对手，还不能称得上是一役而毕其功。只有把这些欧洲国家的舰队都歼灭掉，咱们才能说是真正控制了南洋。”

真是最毒莫过读书人啊……苏昊在心里恶恶地嘀咕了一句。不过，他也觉得，李贽和涂文焕的这个提醒是十分正确的，自从西班牙无敌舰队败于英国人之后，西班牙已经不算是欧洲最强大的国家了。现在在南洋一带势力最大的，是英国和荷兰。仅仅歼灭西班牙舰队，只能算是一场小胜利，怎么能够取得对英国、荷兰舰队的胜利，才是最值得考虑的事情。

“晚辈糊涂了，我军当如何出战，还请二位先生赐教。”苏昊诚心诚意地对李贽和涂文焕说道，在这些老人面前，他是实实在在的晚辈，虚心求教是没什么压力的。

“打仗老夫可不擅长，还是请涂先生说说吧。”李贽把球踢给了涂文焕。其实他这样说，也是出于尊重水师的考虑，他学富五车，在战略方面也是颇有造诣的。

涂文焕自然知道李贽的用意，他笑着说道：“李先生这是考校涂某，那涂某就勉强作答吧，说得不当之处，还请李先生、邓总兵、苏总兵指正。

以涂某之见，不赞成此役打成一场歼灭战。我军船坚炮利，但在这一仗中，应当掩其锋芒，给西班牙人一个错觉，让他们觉得我大明水师虽然有一战之力，却也不是所向无敌，若他们力量再强一些，没准是可以把我们吃掉的。”

“而西班牙人不可能回欧洲去调派更多的战船过来，所以他们必然要求助于在南洋的荷兰人、英国人，借他们的舰队来与我军决一雌雄。”李贽忍不住接过涂文焕的话头说道。

“难道……是要末将在这一次打个败仗吗？”郝彤听着众人的话，郁闷地问道。他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打仗的机会，如果任务是必须要打败仗，那可太恶心人了。奉命打败仗，能算得上功劳吗，好像没有哪个将军是因为打了败仗而得到提升的吧？

邓子龙听懂了李贽和涂文焕的策略，他摆摆手道：“郝彤不必担心，这一仗你还是要打赢。李先生和涂先生的意思，是让你不要打得太好，有十分力，最多只能使出五分。既要把西班牙人打疼，又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是无法战胜的，你懂吗？”

“这个……末将好像是懂了，可是这个分寸如何拿捏，末将还有些吃不准。”郝彤说道。

邓子龙道：“这样吧，咱们还是照刚才郝彤说的打法，以10艘船迎敌，8艘船拦截。郝彤负责迎敌，涂先生辅佐郝彤指挥，只可小胜，不可大胜。老夫指挥拦截的战船，给西班牙人再补一刀。”

“邓总兵，你年事已高，这种作战指挥的事情，就不必亲历亲为了吧？”苏昊劝道。

邓子龙笑道：“改之笑老夫老朽无能了吗？来来来，咱们到外面去过过招，若你能在老夫拳下挺过10招，老夫就把这个水师总兵的位子让给你，如何？”

“呃……晚辈还是甘拜下风吧。”苏昊悻悻然地拒绝了。邓子龙虽然已经是七十高龄，但苏昊看过他带兵训练的场景，一把四五十斤的大刀舞动如风，别说一个苏昊，就是十个苏昊在他面前也是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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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迎战西班牙舰队

西班牙舰队来了！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吕宋全岛。

各地由大明官员建立起来的行政体系开始紧急动员，主要工作是加强警备，防范内奸。

要知道，西班牙人统治吕宋期间，还是培养了不少狗腿子的。这些人在大明军队到来之后，都失去了往日的荣华，惶惶不可终日，成天梦想着西班牙人能够卷土重来，让他们重温当走狗的威风。

如今，西班牙舰队兵临城下，这部分人正在蠢蠢欲动，打算在吕宋闹出点什么事情，以便与西班牙人里应外合。对于这样的隐患，大明政权自然是要先行剪除的。

勘舆营的任务，则主要是守卫海防，防止西班牙陆军趁机登陆。要说起来，在吕宋岛的勘舆营兵力有五六千人，而且装备有新式的火器，西班牙陆军即使有两倍的兵力，也不是勘舆营的对手。但是，在过去几个月时间里，明军已经在吕宋岛建立了不少产业，尤其是大量正在开发的矿山，如果这些产业受到西班牙人的破坏，损失就有些大了。

最忙碌的，自然是邓子龙的水军。大批的斥候们乘着轻便小舟，不断地往返于远海与港口之间，报告西班牙舰队的动向。邓子龙、苏昊等人就在设于6000料宝船之上的指挥所里，拿着海图计算着西班牙舰队的行程，准备选择最好的时机，给西班牙人以迎头痛击。

“好了，到了老夫出海的时候了。”

邓子龙放下手里的放大镜，呵呵笑着对苏昊说道。

“邓将军，你真的要亲自出海？”苏昊不甘心地问道。

邓子龙道：“这是自然，这一战事关重大，而且是我水师建立以来的第一次大战，老夫岂能不亲临指挥？”

苏昊道：“其实事情也没那么严重，咱们求大胜不能，求小胜还不是小菜一碟。邓将军。你如果不小看晚辈的话，就让昊代你去执行堵截西班牙人的任务吧。再说，船上还有你水师的其他将领，他们的素质，你应当是可以放心的。”

“改之，这陆战的风头，老夫可没跟你抢过。好不容易有场海战。你还不让老夫风光风光吗？”邓子龙笑着说道，“实不相瞒，老夫想亲自指挥，可不是因为信得过谁，或者信不过谁，只是老夫当这水师总兵以来。还没有真正打过一场海战，这样的机会，老夫怎么能不去过过瘾瘾呢？”

“呃……那晚辈就没话说了。”苏昊的确是无语了，有些人也许天生就是为战争而活着的，谁也无法剥夺他们打仗的权利。

邓子龙穿戴起盔甲，一声令下，率领8艘战船离开了港口。向着西班牙舰队的侧后方迂回而去。与此同时，郝彤带着10艘负责迎敌的战船，也起锚出航，正对着西班牙舰队驶来的方向，破浪前行。

海面上，由20艘战船组成的西班牙舰队也正杀气腾腾地向前行驶着，在当中的旗舰圣马丁号上，西班牙舰队司令官瓦尔多精神高度紧张地观察着海面。等待着明军的来临。

三个月前，凯文带着自己舰队的残余船只，逃离吕宋岛，来到位于苏门答腊岛的西班牙舰队基地，与瓦尔多汇合，并向瓦尔多报告了明军在吕宋岛登陆的情况。凯文特别强调了明军拥有一种威力巨大的炸药，并且还用这种炸药制作出了能够用火药发射的开花炮弹。有这样一个理由。瓦尔多也就无法追究凯文损失战船的责任了。

中国人出兵吕宋，并且把吕宋全岛的西班牙人都驱逐出了吕宋，这件事对于西班牙人来说是无法容忍的。瓦尔多因此而决定倾全部舰队之力，教训教训中国人。他的想法是。先在海战中解决中国的海军，然后再由战船护航，运送陆军登岛，与岛上的中国陆军决战。在有海军掩护的情况下，陆军在沿海的作战将拥有绝对的优势。

带着这样的想法，瓦尔多集中了20艘战船，杀奔吕宋岛。相比曾经拥有千余艘船的西班牙无敌舰队，瓦尔多手上的兵力算是比较单薄了，不过，他相信以西班牙海军的作战经验，对付中国海军应当是没有什么困难的。

唯一让瓦尔多觉得不踏实的，就是中国海军的开花炮弹。毕竟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这种武器用于海战，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他无法想象出来。

“凯文，你知道中国舰队的火炮射程是多少吗？”瓦尔多第十次这样向站在一旁的凯文问道。

凯文道：“瓦尔多先生，非常抱歉，我并没有实际的数字。不过，据我向陆军那边的人打听到的消息，中国舰队是在离他们不到半哩的地方开炮的。此外，从我们的传教士传回来的消息判断，中国人的火炮有效射程一般只有三分之一哩远，和我们的寇非林炮的有效射程差不多。”

“可是，我们的寇非林炮并不具有毁船的威力，要想击毁对手的战船，我们必须用近射程的加农炮。而在加农炮的射程之内，中国人的开花炮弹已经能够对我们形成严重的威胁了。”瓦尔多忐忑地说道。

凯文道：“瓦尔多先生，你的忧虑我也能理解。不过，我们可以先用轻快船靠近骚扰，干扰中国人的战术。四桅船趁机靠近，用加农炮对敌进行密集攻击，这样中国人就会措手不及，被我们各个击破。”

“战术上的事情，我自然会安排的。凯文，你负责指挥好你自己那四艘船就行了。”瓦尔多不客气地说道，“对了，我提醒你，对付火药的燃烧，最好的办法是预备一些湿的沙子，我想，你的船上也都准备好了吧？”

“是的，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湿沙子，一旦我们的船被中国人的开花炮弹击中起火，我的水手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扑灭火灾。”凯文乖乖地回答道，瓦尔多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是不敢跟瓦尔多呲牙的。

瓦尔多看看面前的海图，说道：“好了，我们已经接近吕宋近海了。我刚才看到远处有中国人的小船驶过，这应当是他们派出的侦察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中国人的舰队已经出发前来与我们作战了，凯文先生，你回到你的指挥位置上去吧。”

“是，瓦尔多先生。”凯文答应着，下了圣马丁号，搭乘小舢舨回到他自己的旗舰圣马利安号上去了。

“发现敌舰！”

凯文刚刚回到自己的旗舰上，圣马丁号上的了望手就向瓦尔多报告了敌情。从高高的桅杆顶上，了望手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七八个黑点，根据多年的海上作战经验，他知道这必定是敌军的舰队。

“发出战斗警报！”瓦尔多下令道。

圣马丁号上响起了两声信炮，一时间，西班牙舰队各艘船上的船长、水手、炮手全都忙碌起来。船上的风帆一下子被扯到了桅杆的最顶端，帆船借着海风，加快了速度，迎着对面之敌扑去。炮手们擦净了炮膛，把火药和生铁铸成的弹丸先后堵塞进去，做好了射击前的各种准备。

“托维号，亚斯号，上前迎敌！”凯文在自己的旗舰上也发出了命令，他作为驻吕宋的舰队指挥官，在这一仗中义不容辞地担任了先锋，需要首先与明军接触。

两艘轻快帆船轻捷地冲了出去，直奔明军舰队。

“西班牙人上来了，准备战斗！”在明军舰队的旗舰威远号上，郝彤也下达了作战命令。借助于高倍望远镜，明军比西班牙人更早地发现了对方，而且还识别出了对方战船的类型、火力配置等。对于直奔自己而来的两艘轻快帆船，郝彤真觉得没有什么压力。

2000步、1500步、1000步……

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两艘西班牙轻快帆船已经进入了明军炮火的有效射程之内，但郝彤却迟迟没有下达开炮的命令。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让我们开炮？”船舱里的炮手们透过观察窗看着海面上迎面而来的敌舰，忍不住嘀咕起来。

“你们懂个屁！”小旗官斥道，“郝游击说了，咱们这一仗只能近距离射击，不能远射，你们没注意到刚才装的都是近射的发射药吗？”

“为什么呀？”炮手诧异道。

“这个嘛……这是邓总兵和苏总兵商议的妙计，岂是你等能够知晓的？”小旗官讷讷地回答道。有关示弱骄敌的计策，并没有传达到基层官兵这里，其目的也是担心人多嘴杂，走漏了风声。小旗官只知道自己接到的命令是不能远射，而且要使用实心弹与装药量较少的开花弹，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

“也许总兵是担心咱们操炮时间太短，远射命中率不够吧？”炮手们自己给自己找着理由，“唉，其实他们根本不用担心，咱们在长江水面上练了那么久，如果1200步远还打不中敌船，岂不要羞死人了？”

小旗官道：“抱怨什么，总兵的计策还会有错吗？都给我精神点，观测兵，看准了，等敌船到500步的时候，就通知我。”

“得令！”负责观测的士兵举着望远镜，瞪大了眼睛，仔细地分辨着镜头中敌船的尺寸，以此来判断敌船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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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混战

“轰！轰轰！”

两艘西班牙轻快船抢先开火了，10门寇非林炮把五磅重的铁弹丸投向领头的明军战船。

“抨！抨抨！”

铁弹丸撞击在明军战船的船舷和甲板上，发出一声声巨响。明船被弹丸撞击得微微摇晃，虽然这样小的弹丸还不至于给明船带来什么明显的损伤，但那一声接一声的撞击声还是让船上的水兵们感到胆战心惊。

“娘卖叉的，这些红夷佬的炮打得真准。”水兵们小声地嘀咕道。

“小旗，该还击了吧？”炮手们开始大声嚷嚷起来，这种光挨打不还手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急什么，现在是多少步了。”小旗官对着观测兵吼道。

观测兵使劲揉了揉眼睛，认真看了看，然后报告道：“报告小旗，现在大概是550步。”

“好吧，开始瞄准！”小旗官下达了命令，其实他也和炮手们一样，被憋得难受了，如果拥有先进的火炮最后却被人先下手击沉了，那就太丢人了。

炮手们早就把炮口对着对面的西班牙轻快船瞄过几十遍了，听到命令，他们还是兴奋异常地重新瞄准了一遍，然后举着火绳，等着小旗官的命令。

“准备，开炮！”小旗官等了片刻，估摸着距离差不多的时候，狠狠地向下挥了一下手臂。

“轰！轰轰！”

明军的战船也发出了怒吼，实心弹和装药减半的开花弹向着西班牙的轻快船飞去。

一时间，海面上硝烟弥漫，弹丸横飞。为了掩饰实力，明军故意减少了大炮发射药的份量和实心弹里炸药的份量，弹丸飞行的距离只有区区五六百步，弹丸击中西班牙战船之后，虽然也能爆炸并燃起大火，但与真实的杀伤力相比。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饶是如此，在船上发生的爆炸还是让西班牙轻快船的船长感到惊惶失措，他一边操纵着船只，一边向水手们大声地喊叫着：“中国人的弹丸会爆炸，快救火！别让火烧到火药桶了！”

由于事先已经听说中国的舰队装备了能爆炸的炮弹，所以西班牙人在船上预备了灭火用的湿沙子、湿棉被等物。看到什么地方起了火，水手们便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奋力扑灭火情。当年的船只都是用木料制成，还有帆布等东西也都是易燃之物，火药桶更是不能近火的物件，稍有一点火星，就足以引燃火药桶，把整艘船掀飞。

“轰！”

一枚开花弹击中了西班牙船“托维号”的船舷。一声巨响，船舷被炸裂了，海水咕咚咕咚地涌入船舱。这样的损伤，以往是只有在两三百步的距离内，使用加农炮的50磅铁弹才能造成的。但明军使用开花弹，在五百步距离就达到了毁船的目的。

“快堵上缺口！该死，把帆横过来。快撤，快撤！”

船长感觉到船只已经微微有些倾斜，也顾不上再与明军作战了。他命令水手赶紧扯帆，准备脱离战斗。

“轰！”

后面的明军战船也已经跟上来了，又一枚开花弹击中了托维号。已经开裂的船舷一下子就崩塌了，海水瞬间就吞没了整个船舱，船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下沉。

“该死！中国人的开花炮弹实在是太恐怖了！居然两炮就击沉了一艘轻快船，像我们这种四桅船。岂不是挨上四五发炮弹就完蛋了！”凯文在自己的旗舰上看着托维号在几分钟内就沉得连桅杆顶都看不见了，不禁心惊肉跳。

拉斐尔站在凯文的身边，也看到了这一切，他的感觉比凯文要乐观一些：“凯文先生，这样的轻快船，如果被加农炮击中两炮，也会沉没的。我们只需要把中国人的开花炮弹看成是远距离的加农炮炮弹就行了。”

“可是。没有哪门加农炮能够在这么远的距离形成如此厉害的杀伤，仅凭这一点，我们与中国人作战就要付出不少额外的损失。”凯文黑着脸说道。

拉斐尔道：“凯文先生，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咱们应当马上贴上去，和中国人进行近战，否则会很吃亏的。”

凯文点点头，向旗手传令，让自己麾下的所有船只加速前进，与明军贴身近战。在他的后面，舰队司令瓦尔多也看出了问题所在，命令全舰队跟着凯文那几条船一齐压上，逼近明军。

“红夷逼上来了，他们是想跟咱们混战。”在明军的旗舰上，军师涂文焕用望远镜观察着海面上的情况，对郝彤提醒道。

“这可由不得他们了。”郝彤呵呵冷笑，“来人，传令变阵，和红夷舰队保持距离，集中火力一条一条船地干掉他们。”

传令兵刷刷刷地挥舞着手旗，向明军战船下达着命令。10艘战船按照战前的安排迅速变阵，分成三个小队。中间一个小队是2艘1000料战船和2艘400料战船，其中包括了郝彤的旗舰；两边两个小队则各是1艘1000料战船和2艘400料战船。

各个小队的战船互相掩护，三个小队又形成犄角之势。西班牙舰队向前推进，明军便缓缓后退，同时集中火力专门对付冲在最前面的敌舰。

明军火炮在杀伤距离上的优势就在这样的追逐战中表现出来了。西班牙舰队努力想追到距明军300步的距离上，以便使用加农炮摧毁明军的战船。而明军则始终与西班牙人保持500步的距离，用开花炮弹打击西班牙战船。

郝彤让手下把自己绑在舰楼顶上的桅杆上，以便在不断颠簸的战船上保持平衡。他冷静地观察着海面上的战况，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命令：“右前方，集中对付那条冲在最前面的四桅船！”

“注意，红夷有两条船从左边迂回了，迎上去先干掉一条！”

“告诉李守备，他们太靠前了，小心让红夷的轻快船贴上……”

在一片混乱之中，各条船当然也无法完全按照郝彤的指挥行事，各条船上的船长也在看着海上的情况，及时调整自己的航向、速度以及攻击目标。

明军至少有两条优势是西班牙人所不具备的。其一是明军各船都装备了高倍的望远镜，能够看到更宽阔的战场上的情况，西班牙人想迂回包抄，屡屡被明军识破。其二则是明军的火炮是隐藏了实力的，若真到危急之时，各船只要亮出真正的杀手锏，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扭转局面。由于拥有了自保的手段，各船在作战时可以十分从容，不会因为西班牙人攻势凌厉而慌乱。

相比之下，西班牙人的情况就大大不妙了。他们的远距离火炮对明船不能实现有效的损伤，只能努力贴近作战。在大海上，几百步的距离要想拉近是十分不易的，他们几乎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凯文先生，情况不妙啊！”拉斐尔看出了形势的微妙变化，“咱们已经损失了三条船，瓦尔多先生那边也损失了三条船，而中国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条船完全受损，仍然保持着十条船的战斗力。”

凯文哪里不知道这一点，他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吼道：“可是现在还能怎么办？咱们离中国人只有一步之遥，再往前追100步，就进入我们加农炮的杀伤范围了。到时候，我会让他们尝尝我们无敌舰队的厉害的。”

拉斐尔道：“凯文先生，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再追近一点，中国人的炮火命中率也会提高。就算我们能够击沉他们几艘船，我们也会付出同样的代价。现在我们双方的船只数量差不多，这样打下去就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了。更何况，我们现在是在整个舰队的最前面，如果要和中国人交换的话，最先损失的就是我们啊。”

凯文抬眼看看左右，问道：“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拉斐尔道：“不如咱们想办法放慢点速度，让瓦尔多他们的船冲到前面去。”

“好吧……不过，不要太明显了。”凯文答应了。

拉斐尔跑到船尾去，对着正在操纵船只的水手嘀咕了几句。圣马利安号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般，突然变换了方向，向斜刺里插去。紧接着，甲板上的水手忙忙碌碌地跑起来，纷纷扯动风帆，圣马利安号在海面上打起了旋，无法向前航行了。

“凯文在搞什么鬼！”瓦尔多在他的旗舰上看到了这一幕场景，不由得恼火地吼道。

“看样子，像是圣马利安号的船舵被打坏了，他们正在努力控制航向。”旁边的参谋猜测道。像这样的情况，在以往的海战中也是出现过的，船舵如果坏了，船只就会跑偏，这个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停下来，修复好船舵再前进，否则船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根本无法参加战斗。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瓦尔多点点头，在他印象中，凯文是一个勇敢的指挥官，所以瓦尔多也没有往消极避战这个方向去琢磨。

在付出被击沉八条船的代价之后，西班牙舰队终于逼近到了离大明舰队只有300余步的地方，用于发射50磅铁弹的加农炮开始发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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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敌军逍遁

仗打到这个地步，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了。双方也没有了什么阵法，只是纠缠在一起，捉对厮杀。一方用加农炮的重磅铁弹进行轰击，另一方还以会爆炸的开花炮弹。相比之下，明军的炮更小巧一些，因此数量更多，火力更为密集。但西班牙人也有优势，那就是操船更为熟练，炮也打得比明军更准。

“郝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已经有一艘船被打沉了，还有两艘船也受了重伤！”佐官看着周边的战况，焦急地向郝彤报告道。

郝彤眉头紧锁，犹豫不决。这个时候，如果下令允许各船用装药充足的炮弹来还击，杀伤力可以提高一倍，将会迅速扭转战局。但这样一来，苏昊和邓子龙定下的示弱诱敌之计就落空了，这是大局与小局的考量。

如果换成苏昊来指挥，也许在这个时候就会下决心先取得胜利再说。他可不愿意看到士兵因为自己设定的大局而遭受伤亡。但郝彤与苏昊不同，他是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人，在以往的战争生涯中，他也经历过为了取得全局胜利而不惜牺牲一部分士兵的选择，在他看来，这样的牺牲是完全值得的。

“郝彤，咱们必须坚持下去，不能放弃。”涂文焕在一旁提醒道，老头子已经被船颠得昏天黑地了，但脑子依然保持着清醒。

“涂先生，你快下去休息吧，这地方危险！”郝彤对涂文焕说道，“你放心，我会照着邓总兵的指示做事的。”

涂文焕甩开前来搀扶他去船舱的亲兵，对郝彤说道：“郝彤，我刚才注意过，那边那条船，当是敌酋的旗舰。擒贼擒王，咱们可以先从他们的旗舰下手。”

“好主意！”郝彤只觉得眼前一亮。当即下令：“集中火力，贴近敌酋旗舰攻击！”

旗语挥出，周围的几条明船冒着弹雨，向瓦尔多乘坐的圣马丁号冲去。各船上的火炮都换成了霰弹，霎时间就封锁住了圣马丁号的左右两舷。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正在舰桥上指挥的瓦尔多只觉得眼前一片黑雾飞来，紧接着身上就连中了四五粒铁砂，疼得他吱哇乱叫起来。

船上的炮手们也没有逃脱厄运。几十名炮手同时被铁砂击中，有的被打瞎了眼睛，有的手被打得稀烂，再也无法操作火炮了。一时间，圣马丁号的火炮有一半哑了火，明船趁着这个空当。一下子冲到了离圣马丁号只有百来步远的地方。

“轰！轰！”

在这么一点距离上开炮，简直是大炮上刺刀的感觉了。四枚开花弹从四个不同方向同时击中了圣马丁号，整艘船从船头到船尾，立即升腾出几团大火。

“快救火！快叫人营救！”瓦尔多一边让人往自己身上泼水，以消除烈焰灼烤的感觉，一边胡乱地下着命令。

“轰！轰！”

明军的火炮还在不依不饶地吼叫着，又有几枚炮弹落在了圣马丁号的船弦上。船舱开始四处漏水了。

“瓦尔多先生，快撤吧，圣马丁号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参谋焦急地向瓦尔多建议道。圣马丁号是一艘800吨的大船，轻易是不容易沉没的。但明军不顾一切地集中火力对付它，它已经接连中了十几弹，船舱进水严重，只是靠着大批水手拼命向外舀水才勉强没有下沉。

“不行，这个时候撤退。就全线溃败了！”瓦尔多还在坚持着。

“瓦尔多先生，咱们已经失败了，我看到中国人的援军已经上来了。”参谋提醒道。

“你说什么？中国人还有援军？”瓦尔多一愣，刚才他被明军的霰弹打懵了，一时竟没有注意到海上形势的变化。

在七八百步开外，由六艘战船组成的一支明军舰队，正在乘风破浪地向战场开来。领头的旗舰舰楼上。一位老将军手按钢刀，稳如泰山一般，正在沉着下令：“全速前进，到500步距离就开火！”

“撤退！”

到了这个时候。瓦尔多也知道自己中了中国人的埋伏。双方打到白热化的地步，对方突然来了援军，自己还能支撑到几时。就算拼出全力把眼前的对手消灭掉，自己作为强弩之末，也无法与来援的明军抗衡了。

逃跑倒是比进攻更为容易，得到撤退的命令，西班牙战船扔掉了船上多余的物品，包括没有发射出去的炮弹，船身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借着海风，迅速脱离了战斗。瓦尔多命令2艘轻快船迎着邓子龙的船队上前阻击，为余下6艘船换来了逃跑的时间。

邓子龙如果倾全力拦阻，其实也是能够把瓦尔多留下的。但这一仗在事先就已经确定为击溃战，而不是歼灭战，所以邓子龙只是摆出一个气势汹汹的样子，下手的时候却留了几分。瓦尔多、凯文等指挥着残部，从明军的阻截中逃脱出去，遑遑如丧家之犬，不一会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不过，2艘担负阻击任务的船，终于被邓子龙留下了，在密集的炮火中沉入了大海。

“邓总兵，末将无能，未能获得完胜，折了3艘船，请总兵责罚。”

郝彤乘小舟上了邓子龙的座船，一见面就单膝跪地，向邓子龙请罪。

邓子龙以手相搀，笑道：“打仗哪有不损失的，再说，此战并未叫你完胜，你束手束脚，能够打成这个样子，已然是非常不错了。”

涂文焕上前报告道：“总兵，这一仗，我军包括在船上被炮弹击中以及船只沉没落水身亡的，共阵亡130人，伤80人，沉没3艘船。我部击沉红夷12艘船，总兵率部击沉红夷2艘船。我部打捞红夷落水船员，共俘虏340人。海上有红夷的浮尸无数，属下没让士兵去捞。”

“捞这个干什么。”邓子龙把手一挥，“咱们也不靠数首级来计功。”

涂文焕笑道：“属下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这些俘虏还是有点用的。改之说过，未来可以把这些人编到咱们的队伍里去。”

“让红夷给咱们当兵？”邓子龙一愣，旋即呵呵笑起来，“既然是改之所说，定有他的道理吧。老夫老矣，跟不上他们年轻人的想法了。”

明军从海上救起那些船沉落水的同伴，又把牺牲的同伴的遗体打捞起来，然后便班师返航了。这一仗，明军在故意掩饰实力的情况下，仍然取得了14比3的胜绩，只付出3艘船的代价，击沉了西班牙人14艘船，战绩不可谓不辉煌。郝彤虽然嘴里说着辜负重望之类的话，但心里也还是挺得意的。

“恭喜邓总兵，首战告捷！”

苏昊带着众人在码头迎接舰队归来，看到己方的战船大部分都完好无损，而从船上却押下来成群的西班牙俘虏，苏昊自然能够猜出战斗的结果。

“让红夷跑了6条船，真是太可惜了。”邓子龙半是遗憾半是炫耀地说道。

“哈哈，只是留他们一条狗命回去送信而已，他们迟早不还是邓总兵碗里的菜吗？”苏昊笑道。

邓子龙道：“老夫也正是想到这一点，才没有倾全力攻击。否则，岂能让他们逃脱？”

邓奎凑到郝彤跟前，小声说道：“老郝，祝贺啊，这一仗下来，总兵可以奏明朝廷，提拔你当参将了吧？以后见了本参将，你就不用再行礼了。”

郝彤呸了一声，说道：“你别得意，等老子全歼了欧洲人的联合舰队，立个大功，起码能当个副总兵，到时候，还不知道谁向谁行礼呢。”

邓奎道：“就光你能立功？苏总兵说了，你们在海上对付欧洲人的海军，我们一个岛一个岛地收拾欧洲人的陆军，到时候，我的功劳不见得比你小。我当参将的时间比你长，要提拔副总兵，肯定也是先提拔我。”

“那就试试看吧。”郝彤不愤地说道，“谁先当副总兵的事情，可以先搁下。老子九死一生回来，你也不请老子喝顿酒？”

邓奎道：“早预备下了，等着两位总兵训示完，我们几个老哥们准备把你灌趴下呢。”

“指不定谁先趴下呢！”郝彤说道。

在另一边，涂文焕正把抓到的西班牙俘虏交给苏昊，一边移交一边问道：“改之，你真的打算让这些红夷人给咱们当兵？”

苏昊道：“怎么不行，红夷人航海和海战的经验都很充足，比咱们的士兵可一点也不差啊。”

涂文焕道：“可是，他们毕竟是红夷，怎么肯为我们大明做事呢？”

苏昊道：“涂先生有所不知，这些欧洲士兵，大多数都是生活无着的贫民，说难听点，就是流氓痞子出身，只是为了挣钱而当兵的。对于他们来说，有奶的就是娘，只要咱们能够给他们发饷，他们给谁当兵是无所谓的。”

“果真如此？”涂文焕还有一些不理解，在他看来，欧洲人与亚洲人连长相都不同，属于典型的“非我族类”，这些人怎么会乐意替大明效力呢？

苏昊笑道：“涂先生就拭目以待吧，不过，我得先找几个传教士给他们洗洗脑。等传教士和他们聊完，自然就有人愿意给咱们效力了。”

“若是不肯效力的，怎么办？”涂文焕又问道。

苏昊道：“这有什么难办的，咱们在吕宋开这么多矿，还缺矿工呢。不想当兵吃粮，就让他们去当一辈子矿工好了。”

“这个……改之当真是心黑啊。”涂文焕呵呵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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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抱团

明军在欢庆胜利，西班牙舰队司令部却是一片凄风苦雨。

在逃离战场之后，瓦尔多乘坐的圣马丁号终于也支撑不住，在海上沉没了。瓦尔多和船上的水手被其他船只救起来，回到了位于苏门答腊岛的舰队基地。

20艘战船出海，只回来5艘，战况如何，基地里的西班牙人都能够看得出来。再见瓦尔多从船下来的时候，头上、手上都裹着纱布，脸上的神情像斗败的公鸡一般，众人再有什么乐观的想象也都化为乌有了。

“瓦尔多先生，咱们现在怎么办？”凯文站在瓦尔多面前，怯生生地请示道。

“都是因为你这个蠢货！”瓦尔多暴怒道，“你对中国人的实力没有充分的了解，他们的炮、他们炮的射程，他们到底有多少条船，你一无所知！你哪里像一个军人的样子！还有，你在兰斯损失了十多条船，而这完全是因为你的疏忽大意。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们怎么可能在兵力上处于劣势！今天如果我们能够再多五条船，形势就会完全逆转！还有，还有，你的圣马利安号在冲锋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停下了！”

“呃……那是因为我们的船舵突然损坏了。”凯文支吾着说道。

“你在说谎！”瓦尔多吼道，“分明是你害怕了，你不敢在前面冲锋！正因为你的胆怯，导致中国人把火力都集中在我的旗舰上。我要向国王指控你，一旦国王的命令到了，我就会亲手把你吊在圣马丁……啊不，圣马利安号的桅杆上，把你绞死！”

瓦尔多其实也没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凯文说谎，但在返航的途中，他掉进海里被冷水泡了一下，脑子变得异常清醒，于是想到了圣马利安号在海上的异常表现。并猜想这可能是凯文避战的表现。

凯文当然不会承认这件事，他也知道瓦尔多是找不到证据的。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瓦尔多想把他绞死并不容易。凯文能够执掌一个小支队，当然不会没有后台，一个他这样的高级指挥官，不是随便就能够被上司绞死的。

“瓦尔多先生，我的船真的是船舵出毛病了。你看，后来我们修好船舵之后，不是马上参加战斗了吗？当然，那时候您已经下令撤退了，所以我们是执行撤退命令最为坚决和最为迅速的。”凯文说道，“好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想我们最好不要再去讨论它。瓦尔多先生，你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样，现在只能是写信回国内，请陛下再派一支舰队过来，把该死的中国人统统干掉。”瓦尔多愤愤然地说道。他也知道自己处罚不了凯文，自己傻呵呵地替凯文挡了枪。这个仇只能等着以后再报了。

凯文道：“想让国内再派舰队来，恐怕有点不太现实。自从无敌舰队败于英国人之后，咱们国内的舰队实力已经大如前了，现有的力量也就刚够防范英国人的骚扰，怎么可能派到亚洲来？要知道，咱们是整整20艘船去与中国人作战，结果……并不如意。如果指望国内派舰队来打败中国人，我想。至少需要有40艘船才能够办到……”

“陛下不可能派40艘船来亚洲。”瓦尔多也想明白了，西班牙国内现在也就剩下五六十艘船了，派出40艘到亚洲来，国内就空虚了。要知道，现在欧洲大陆还是群雄争霸的时候，西班牙虽然已经退出了角逐，但自保的能力还是必须要维持的。

“报告！”门外传来了参谋拉斐尔的报告声。

“进来吧。”瓦尔多道。

拉斐尔走了进来。他看看凯文，又看看瓦尔多，然后说道：“瓦尔多先生，我有一个想法。想向你报告一下。”

“你说吧。”瓦尔多说道。

拉斐尔道：“刚才我遇到几个基地的军官，他们说，前不久基地来了一位道士……”

“道士？”瓦尔多皱了皱眉头，他在亚洲呆了几年，倒是知道什么是道士，只是不明白拉斐尔为什么会谈起道士的事情。

“是这样的……”拉斐尔知道瓦尔多的疑惑，赶紧解释道：“他们说，这位道士自称是从中国跑出来的，跑出来的原因，是他受到了中国官府的勒索。这位道士懂得一些中国的魔法术，所以不少军官都很崇拜他。”

“说重点，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瓦尔多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下层军官信仰当地的道教或者其他宗教，那是随军牧师应当关注的事情，拉斐尔跑到这里来说这件事，显然不会仅仅是为了谈论宗教问题。

拉斐尔道：“是的，我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据军官们和这位道士交流的情况，中国人似乎有意染指东南亚，他们正在几个海港大规模地建造军舰。我们看到的这些，是他们造的第一批军舰。”

“什么？你是说，中国人还在建造更多的军舰？”瓦尔多真的有些吃惊了。刚刚结束的这一仗，他们遭遇的是18艘中国战船，如果中国人造出更多的战船，恐怕把整个西班牙国内的舰队都调过来，也无济于事了。

拉斐尔道：“据这位道士说，中国人准备建造不少于100艘大船，还有几百艘小船。不过，他们目前面临着木料以及造船工人方面的短缺，预计在一两年内不可能完成这个造舰目标。”

“即使是一两年后建造完成，那也是非常可怕的。”凯文沉着脸说道。

拉斐尔道：“所以，我们如果要与中国人决战，必须抢在他们后续的军舰造出来之前。如果仅仅是这18条船，我们还是有办法对付的，更多的，我们就没办法了。”

“他们现在只剩下15艘了。”瓦尔多纠正道，他是亲眼看到有3艘中国战船被击沉的，“不过，我们却只剩下了5艘战船，你不会建议我让那些运输船去作战吧？”

运输船当然也能够参战，前提是对船舱进行改造，把火炮装上去。但一方面时间来不及，另一方面瓦尔多也找不出那么多能够装上运输船的火炮，所以这个想法只能是说说而已。

拉斐尔道：“那位道士曾经漏了一句话，我以为对我们很有启发。”

“什么话？”瓦尔多问道。

拉斐尔道：“他说，欧洲国家与中国相比，只是一些小国。每个国家想和中国单独作战，是不可能打赢的。但如果欧洲国家联合起来，中国就不行了。”

“联合起来？”瓦尔多一下子抓住了拉斐尔话里的关键，不禁陷入了沉思。

“可是，我们欧洲人本身还在打仗呢。”凯文嘀咕道。

拉斐尔道：“瓦尔多先生，凯文先生，我的看法是，我们欧洲人在欧洲互相争斗，但在亚洲，应当联合起来。这就像是在海上遭遇了风浪，再大的敌人也会互相帮助，否则就谁也活不了。现在中国人打算染指东南亚，如果我们各个国家各自为战，最终必然被中国人各个击破。如果能够联合起来，就拥有了与中国人一战之力。”

拉斐尔说的中国道士，自然就是苏昊派出的金牌间谍陈观鱼。他复述的这些话，都是陈观鱼以布道的名义，逐渐说给基地的下层军官们听的。下层军官们觉得陈观鱼的话颇有道理，于是转述给拉斐尔，又由拉斐尔转告了瓦尔多。

无论是瓦尔多还是拉斐尔，都没有去怀疑这个中国道士说这些话的用意。在他们看来，陈观鱼也许真的是受到了中国官府的迫害，所以才会站到欧洲人的立场上来支招对付中国人。因为陈观鱼的这些主意，实在太不符合中国人的利益了，倒更真像是全心全意替欧洲人考虑的样子。

促成欧洲人的联合，然后一战解决在南洋的欧洲势力，这是李贽给苏昊出的主意。苏昊敢于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是出于对大明水师实力的高度自信。海上作战的困难之处，在于大海茫茫，敌人藏在哪里，自己无从判断。如果不能把敌人聚起来一次性地消灭，一旦欧洲海军化整为零，采取海盗式的作战策略，那对于大明来说，就太麻烦了。

瓦尔多猜不出明军的真实实力，怎么会想到苏昊居然有这样大的野心呢？

“拉斐尔先生，你觉得我们去和英国、荷兰等国的海军谈联合的事情，他们会有兴趣吗？”瓦尔多问道。

拉斐尔道：“与中国人相比，我想他们会更愿意接受我们的。我们可以向他们说明利害，告诉他们一旦中国人的舰队形成，无论谁都不可能占用中国人，到时候大家都不得不退出东南亚，甚至要退出整个亚洲。我想，英、荷各国的舰队司令，应当都是顾大局的人。”

“好吧，眼下我们也只能这样做了。”瓦尔多想明白了。西班牙舰队在欧洲与英国舰队进行过殊死决战，并因此而导致了无敌舰队的覆灭，但在亚洲，两国舰队并没有发生过冲突，相反，大家互相还有一些默契，保证炮口一致对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种默契变成同盟，大家共同出兵，去剿灭尚未成形的中国舰队，瓦尔多相信，其他那些国家的舰队对于这件事应当会有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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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六国联军

苏门答腊的荷兰舰队司令部。

宽大的会议室里摆着一张开宴会用的大圆桌，桌子周边坐着十几名身穿各色军服的军官，每人面前都插着一面代表本人国籍的小国旗，细细数来，共有英国、法国、荷兰、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等六个国家。

如果是在欧洲，这六个国家的军人是无法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同一件事情的，他们相互之间有着形形色色的矛盾，有些国家之间甚至可以算是世仇。到了亚洲之后，他们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完全被调和，争夺殖民地的斗争或明或暗，一直都在持续。不过，当面临着亚洲本地人的威胁时，他们便想起了自己都是欧洲人，是应当同舟共济的。

会议是应西班牙驻东南亚舰队指挥官瓦尔多的要求举行的，各国在东南亚的海军指挥官应邀而来，首先听取瓦尔多关于上一次海战的介绍。

“事情就是这样……”瓦尔多结束了自己的讲话，对众人说道：“各位先生，你们应当意识到，中国人目前虽然只是在吕宋登陆，但他们站稳脚跟之后，肯定是会进犯东南亚其他岛屿的。我们不能坐等中国人把我们各个击破，我们应当趁他们还没有建立起强大海军之际，就把他们的海洋梦想扼杀掉。中国是一个陆权国家，就让它永远只拥有陆权好了。”

出于面子和利益方面的考虑，对于与中国舰队进行海战的战况，瓦尔多并没有据实说明。他只承认自己损失了五艘战船，同时击毁了中国舰队的三艘战船。他知道，如果告诉这些同行们自己真正的损失，那么众人脑子里浮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恐怕就是要趁机瓜分西班牙在亚洲的利益，然后再去琢磨替西班牙报仇的事情。

“中国人总共有多少艘战船？”英国舰队指挥官乔尔问道。

瓦尔多道：“一共有18艘船，其中6艘大约600吨的大船。12艘200吨的小船，其中有3艘已经被我们击沉了。”

“仅仅剩下15艘船，你却把我们这么多人都召集过来了？”乔尔有些不屑地说道，“难道你们西班牙人连这么一点自信都没有了吗？”

“我们当然有自信，但我们这是在亚洲，中国离这里很近，他们后续的舰队很快就会赶过来。那时候他们就不再是15艘船，而可能是30艘，甚至更多。”瓦尔多强词夺理地说道，他也知道自己上一仗打得有点丢人，如果不是把本钱都赔光了，他何至于跑来向乔尔这样的昔日仇敌求助。

乔尔微微一笑：“就算在亚洲。你们西班牙人的勇气也是存在疑问的。”

瓦尔多怒目而视：“乔尔，你是想和我决斗吗？”

“二位先生，我们应当团结……”荷兰指挥官迪克打断了瓦尔多和乔尔的争辩，对瓦尔多问道：“瓦尔多，你刚才说，你得到的情报显示，中国人正在建造更多和更大的军舰。是这样？”

“的确如此。”瓦尔多气呼呼地说道。

迪克道：“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件事的确值得引起我们的关注。从瓦尔多刚才说的情况来看，中国人掌握了一种用大炮远距离投射火药的技术，这种技术对于我们的战船是非常有威胁的。在500步的距离上，我们的加农炮还不足以发挥威力，而他们的会爆炸的炮弹却能够对我们形成有效的杀伤。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付出额外的损失，才能逼近到能够击毁对方船只的距离上。”

参会的都是海军的军官，对于这一点自然都是深有感悟的。听迪克说完。众人都沉默下来，在心里模拟着海战的场景，想象着如果自己遇到这样的对手，能够用什么样的办法来避免如瓦尔多一样的失败。

“我觉得，我们必须有三倍于中国人的兵力，才能在战斗中保持优势。”法国指挥官马蒂斯首先做出了判断。

“我觉得这个判断是比较准确的。”迪克说道，“如果中国人的火炮真的如瓦尔多说的那样。能够在500步的距离上对船只形成有效毁伤，那么对付30艘中国战船组成的舰队，我们必须有不少于90艘船才行。”

乔尔扫视了众人一番，说道：“90艘船。差不多是咱们这六个国家在东南亚的全部力量的70％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单独组织起这样大的舰队。”

瓦尔多道：“这正是我请诸位到这里来的原因，我说过，我们不能坐等中国人把我们一个一个地吃掉，我们必须组成联军，一举摧毁中国人的舰队，让他们退出东南亚。”

众人再次沉默了，纷纷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弊。每个人都希望能够由别人出头，去与中国人决战，这样自己不用承担损失，却可以避免中国人的威胁。但他们心里也明白，别人没那么傻，如果每个人都不愿意出头，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像瓦尔多预言的那样，被中国人各个击破，最后谁也占不到便宜。

“大家表决吧。”迪克提议道，他是东道主，有负责推进整个会议进程的义务。

表决的结果显示出大家都有足够的理性，所有人都赞成组成联合舰队，共同对付中国。

接下来，众人又在派出军舰的数量、舰队指挥、队形构成等问题上进行了长时间的争论，最后终于敲定了各项细节。

根据各国舰队的实力不同，六个国家分别从自己的舰队中抽出一部分战船，组成一支包括100艘船的庞大的联合舰队，前往吕宋去与大明舰队决战。众人承诺，在战后，将根据各国提供兵力的不同，以及在海战中的损失情况，分配后续的利益。

瓦尔多的西班牙舰队因为在前期遭受了严重损失，在这一次的联合舰队中能够提供的力量有限，因此不得不接受了一系列事后向其他国家进行补偿的条款。这些条款的内容之苛刻，用丧权辱国来形容也不过份了。不过，如果这一仗能够打败大明舰队，西班牙人就可以收复吕宋，到时候利用吕宋的出产来赔偿，还是能够赔得起的。

“各位马上回自己的基地去，然后在七天之内，把参战的船只派过来。咱们要进行两次海上编练，然后才能与中国人作战。”迪克最后这样向众人交代道。

一支明代版的六国联军，就这样组成了。

各国舰队如此大规模的动作，自然无法瞒过苏昊和邓子龙派出的诸多眼线。有关六国联军的兵力构成、训练进展等资料，雪片般地飞到位于吕宋的大明舰队指挥部。苏昊、邓子龙、李贽、涂文焕等人反复地研究着这些资料，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战术推演。

“想不到，这些红夷真的会抱成团来和我们作战。”李贽摇着头说道，“利马窦不是说，欧洲列国平日里也是互相征战的吗？”

苏昊笑道：“说到底，他们都是白种人嘛，这个结果，并没有出乎我的预料。再往后推300年，他们还会组成八国联军，把圆明……呃，把咱们京城给烧了呢。”

他原本想说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的典故，突然想起大明还存在呢，有他这样一个异数的存在，大明应当不会圆于建州人之手，那么圆明园恐怕也就不会存在了。

李贽当然听不出苏昊咽回去的是什么话，他皱着眉头说道：“老夫原本觉得，他们会串联起三四个国家来与我们决战，谁料想，他们竟然凑了六个国家。这样一来，咱们要想打一场歼灭战，只怕有些难度了。”

“的确如此。”涂文焕说道，“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现在咱们只有15艘船，对方是100倍船，六倍于我。咱们要想围而歼之，怕是不太容易了。”

“咱们的2000料商船可以调过来用。”邓子龙道，“这些商船速度慢，不宜用于进攻，但其船大平稳，用来防守是很合适的。咱们以这些大船为屏障，挡住红夷的攻势，以小船迂回。即便不能全歼敌寇，打一场漂亮的击溃战应当是没问题的。”

苏昊道：“能够击溃他们，也不错了。六个国家一起来也好，咱们一仗把他们都打怕，然后再逐个地清除他们在南洋的基地。以我看来，经过此一战，欧洲各国的海军都不敢与我大明水师正面相对了。”

“就这么定吧。”李贽拍板道，“咱们抓紧时间，改造商船，把岸炮移到船上去用。邓总兵的水师人数不够，苏总兵得把勘舆营中的炮手调过来补充。”

“没有问题。”苏昊道，“我的人都听邓总兵调遣就是了。”

邓子龙摆摆手道：“改之此言差矣，是我的人听改之调遣才是。老夫老矣，这四海征战的事情，迟早是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上去的。这一仗，就算是咱们两家联手的演练吧。等打完这一仗，老夫会奏明朝廷，把水师完全交给苏总兵指挥。”

“多谢邓总兵！”苏昊恭恭敬敬地向邓子龙长揖一礼，算是接受了邓子龙的这番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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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大海战

决战的时刻来临了。

100艘欧洲战船分成5个支队，由位于苏门答腊的荷兰基地出发，浩浩荡荡向吕宋逼来。为了避免被大明舰队逐个消灭，5个支队没有采取分路前进的方法，而是相互只间隔一两海里，这样一旦听到炮声，大家就可以向战场汇集，采用群狼战术，把大明舰队完全干掉。

这样的作战部署当然也有缺陷，那就是如果大明舰队感到力有未逮，就可能从海上逃走，让联合舰队扑一个空。

“我猜想，中国人肯定会逃走的。”负责第一支队指挥的瓦尔多在他的旗舰圣马利安号上对凯文说道。

瓦尔多原来的船是圣马丁号，在上一次的海战中中弹多处，虽然逃离了战场，但在半途中就解体沉没了。他现在征用了凯文的旗舰，凯文只能很委屈地在他旁边当一个副手了。

“他们如果聪明的话，应当是会逃走的。”凯文道，“上一次他们迎战我们20艘船，只是略微占了一点上风。现在我们拥有100艘船，他们如果敢和我们决战，必然会全军覆没。”

瓦尔多道：“我和迪克商量好了，如果中国人逃走了，咱们就先收复吕宋，把岛上的中国陆军赶进大海去。然后联合舰队向中国进发，把中国舰队堵在港口里消灭掉。”

“乔尔他们答应吗？”凯文问道。

瓦尔多面有愠色，说道：“这个狗娘养的乔尔，他坚持要求我们把在东南亚的利益转让30％给他们，他才肯跟我们一起作战。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船不够，我真不想让这个混蛋参加联合舰队。”

“这只能怨我们的无敌舰队在海战中失利了，否则什么时候轮得到英国佬说三道四了。”凯文叹息道。

“好了，现在先不考虑这个问题，等把中国人赶走，我们再想如何扩大我们在东南亚的势力吧。”瓦尔多说道。他低头看看海图，说道：“这里离中国舰队的港口不远了吧？有没有关于中国舰队逃走的消息？”

联合舰队也是有侦察船的，那是一些轻快的小舢舨，能够在海上快速地行驶，用于侦察敌情以及传递信息。一条小舢舨正好在此事靠上了圣马利安号，一名传令兵登上船对瓦尔多报告道：“报告，根据侦察的结果。海上没有发现中国舰队离开的迹象。另外，至少到昨天晚上为止，中国舰队还在港口里。”

“这些中国人疯了？”瓦尔多嘟囔道，“我就不相信他们会不知道我们的庞大舰队来袭的消息，难道他们自信到认为能够和我们抗衡吗？”

凯文道：“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接到他们皇帝的命令吧，我听说中国人都是非常呆板的。如果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们不敢擅自撤离。”

“但愿真的是这样，上帝保佑，我可不想再追到中国的海边去和他们作战。”瓦尔多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下令道：“加快速度，把中国人堵在港口里，别让他们跑了。”

五个支队的战船心念相通。同时提高了速度，向前航行。各支队稍稍散开了一点队形，对大明舰队的港口形成了一个包围之势。

“快看，前面有中国人的船！”桅杆上的观察兵率先看到了远处海上的帆影，“我的上帝，好大的一条船啊！”

“让我看看！”凯文手脚麻利地攀上桅杆，极目远眺。

只见在海平线上，隐隐出现了几个庞然大物。如果不是有海图指示那里是茫茫大海，凯文一定会认为那是几座岛屿，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船只。

“上帝啊，这是5000吨的船吧！”凯文失声叫了起来。

“中国人难道造出了5000吨的军舰吗？”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瓦尔多站在船甲板上也看见了。

受邓子龙的启发，苏昊不但把2000料的运输船改成了炮船，连6000料的宝船也装上火炮开出来了。这种巨型的宝船行驶在海面上宛如一座小山一般。看起来的确是吓人。宝船在设计的时候追求的是海上行驶的平稳，速度和机动性都不如小船，不利于近战。但在装备远程火炮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当成一座海上堡垒来使用。

“发现红夷舰队。准备开炮！”

火器将军熊民仰在当中的宝船上负责指挥，早在联合舰队距离宝船还有几千步的时候，他就已经用望远镜把目标牢牢锁定了。看到对方逐渐驶到离自己只有1500步距离的时候，熊民仰下达了准备开炮的命令。

几条大船上的炮手们都忙碌起来，有的测定射击诸元，有的往炮膛里填塞发射药包。这一回，明军不再需要隐藏实力了，发射药包和弹丸都是按照最远射程和最大杀伤力装药的，目的是在欧洲战船还没靠近的时候，就一炮解决掉对方。

“准备，放！”

联合舰队的前锋到达离宝船1000步的距离，熊民仰红旗一挥，50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轰轰轰！”

炮声震耳欲聋，几千料的大船受到后座力的影响，在海上摇晃起来，带起一阵阵波浪。透过漫天的硝烟，数十枚弹丸破空而出，飞向欧洲联合舰队。

“轰！”一枚弹丸落到了离圣马利安号只有几步远的海里，巨大的爆炸掀起了冲天大浪，海水扑面而来，把站在舰桥上的瓦尔多浇了个浑身透湿。

“这是怎么回事！”瓦尔多大惊失色，这么远的距离，他甚至还看不清明军战船的模样呢，对方的炮怎么就已经打到自己面前了？

“中国舰队离我们有多远？”瓦尔多对凯文问道。

“大大大……大约1000步……”凯文也吓傻了，1000步远的射程，他们船上的火炮也能够达到，但发射出去的弹丸都是强弩之末，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可是，明军却能够在这个距离上制造出有效的损伤。从刚才那枚落在海里的炮弹激起的海浪来看，这炮弹的威力与上一次海战时候起码超出了一倍，这种炮弹如果落在船上，只需要一发，就可以让一艘四桅帆船失去战斗力。

凯文的这个猜测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就在他们的战船旁边，一艘英国四桅船就可悲地中了一枚炮弹。炮弹落在甲板上，一下子就掀掉了甲板上的各种建筑，四根桅杆中有三根被炸断，船帆和缆绳倒了一甲板。爆炸的冲击波让四桅帆船的船舷都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海水从四面八方渗入船舱。

“中国人隐瞒了实力！”瓦尔多再笨也知道自己上当了，明军拥有这样远射程的武器，在上一次海战中却不惜付出伤亡与自己近战，明显是有示弱诱敌之意。自己拉了其他国家组成联军来找明军寻仇，殊不知这正中了明军的下怀。

“瓦尔多先生，怎么办？”凯文惊惶地请示道。

“下命令，冲上去，迫使中国人和我们近战！”瓦尔多在一刹那间就下了决心。也许转身逃跑是更好的一个选择，但好不容易把其他国家都拉进来，如果这一次不战而退，下一步中国人就真的要欺负到自己门上去了。

自己的战船只有在300步之内才能有效击毁对方的战船，要冲上去近战，就意味着还要向前冲700步。如果再考虑对方后退的速度，自己也许需要追出几千步，才能追到对方跟前。而在几千步的航程里，对方能够开多少炮呢？自己这支舰队，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全速前进！”瓦尔多孤注一掷地喊叫着，不成功便成仁，如果这一仗不能打赢，那就让自己葬身在这亚洲的大海上好了。

瓦尔多带领的这个支队，只有旗舰圣马利安号是参加过上次海战的，其他船只都是其他各国海军派出的。那些船上的船长是第一次见识到明军的火炮，虽然感觉到震撼，但却以为上一次西班牙人与中国人海战的时候就是如此，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明军的圈套。看到旗舰上发出了冲锋的旗语，各艘船都挂满风帆，向前猛冲。

“来得好，给老子狠狠地打！”熊民仰兴奋起来，大声吼叫着。

“轰！轰！”

火炮不停地怒吼着。前一轮炮击，只是试炮而已，观测兵从望远镜中看到了炮弹的落点，及时通知炮手修正坐标。第二轮炮击，炮弹的命中率大幅提高，有三艘欧洲战船被直接命中。其中一艘被击中船头，猛然灌入的海水让战船瞬间就解体了。另外两艘被击中甲板，也当场就丧失了行动能力和作战能力。

还有一些炮弹在敌舰的近旁落水爆炸，冲击波对于战船也产生了程度不同的影响。战船在爆炸掀起的巨浪中左右摇晃，把一些水手都从船上晃到海里去了。

“瓦尔多先生，不能再往前冲了，明军的炮弹太厉害了！”

圣马利安号上的船长向瓦尔多哀求道，他是亲眼看着旁边一艘船如何被明军秒杀的，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枚炮弹落到自己的指挥位置上，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混蛋，现在还能怎么退，必须前进！”瓦尔多狂吼着，“其他几个支队听到炮声，马上就会赶过来，中国人的战船是有限的，他们不可能同时阻拦住我们这么多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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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海上游击战

瓦尔多不知道，在他率领第一支队向明军的宝船发起进攻的时候，大明舰队的其他战船已经迂回到了联合舰队的两侧，炮口隔着1000余步的距离，对准了联合舰队其他几个支队的战船。

“开炮！”

郝彤和邓子龙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同时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炮声隆隆，海面上硝烟乍起，巨浪滔天。炮弹在海上、空中、船只的甲板上炸开，刺眼火焰顿时笼罩了整支联合舰队。

“中国人是在多远的距离上开炮的？”

各舰队的指挥官下意识问出来的，都是同样的一句话。

他们记得清清楚楚，瓦尔多曾经告诉他们，明军的火炮有效射程是500步，炮弹有一定的毁船能力，但通常需要三发炮弹先后命中，才能让一艘轻快船沉没。

可是，他们现在看到的情况，与瓦尔多的叙述完全不同。明军的战船在1000余步的距离就开火了，炮弹呼啸而至，丝毫不见半点颓势。那炮弹的威力也远比瓦尔多说的要厉害得多，一艘四桅帆船只要正面被一发炮弹击中，就会完全丧失作战能力，严重的更有可能在瞬间解体沉没。

“这难道是中国人改进了他们的火炮吗？”迪克吃惊地问道。

“不，司令官先生，是瓦尔多被中国人欺骗了。”迪克的参谋科林说道，谁也不是傻瓜，这种军事上的小伎俩，只能骗人一时，无法骗人一世。

可是，中国人需要的，只是欺骗他们一时。欧洲各国的舰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上了当，落入了大明水师的包围圈。中国人现在已经不怕欧洲人知道自己的实力了，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让联合舰队活着回去。

迎上去吗？

所有的指挥官都是这样想的。于是他们纷纷下令，让自己的支队前进迎敌。只要能够冲到离中国舰队500步远的地方，他们的寇非林炮就可以击中明船了，即使不能达到毁船的目的，至少也可以压制住中国人的火力。

可是，明军可不讲什么绅士精神，你往前冲。我就向后退，始终与你保持1000步的距离，然后不断地用远程炮火狙杀你的船只。

火药和炮弹的成本都是非常可观的，火炮频繁地发射，也会消耗炮筒的使用寿命，而一根炮筒的价格也令人咂舌。但在这个时候。所有这些考虑都只能放在一边了，一轮齐射哪怕只能击毁一艘欧洲战船，其收获也远远大于耗费。苏昊在战前就已经放出话了：不计成本，力争一战解决南洋的欧洲海军力量。

一艘、两艘、三艘……

被击沉、击伤的欧洲战船数量在跳跃着上升，而联合舰队与大明舰队之间的距离却没有明显的缩短。各国的指挥官开始有些扛不住了，那些在海上燃起大火的船只，都是他们辛辛苦苦从欧洲远涉重洋带过来的本钱。这样毫无价值地扔在海上，让他们情何以堪。

集中起来，攻其一处？

这样一个想法也迅速得到了贯彻，五个支队的船只冒着明军的炮火向一起靠拢，然后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方向，开始集团冲锋。

联合舰队改变战术，大明舰队紧跟着就作出了反应。明军的战船上都装备着高倍望远镜，对海上形势的判断远比联合舰队要准确得多。

“好样的郝彤。没有恋战，不让红夷贴近自己。咱们要赶紧追上去，在红夷的背后狠狠地揍他们。”邓子龙在自己的座船上观察着敌情，对属下发布着命令。

如果有人拥有一个上帝视角，能够从空中向海上俯瞰，他将会发现，海面上的局势就像是几个身体敏捷的斗牛士在挑逗一头发狂的蛮牛。这几个斗牛士。自然就是明军的几个分队。而那蛮牛，就是拥有100艘战船的欧洲联合舰队。

联合舰队向南进，南边的郝彤迅速后退，不让对方贴上来。而位于北边的邓子龙部则紧紧追上。用火炮猎杀联合舰队的后翼。联合舰队见郝彤跑远了，掉转头来向邓子龙发难，邓子龙便赶紧离开，然后郝彤却又杀了一个回马枪，从联合舰队后面杀上来了。

那几艘由宝船和运输商船改造成的炮船，成了联合舰队无法突破的屏障。由于载重量足够大，这些船上的火炮数量众多，一次齐射就能够在海上形成一道火网，任何试图突破这道火网的船只，都会碰得粉身碎骨。

“瓦尔多先生，咱们上当了，这一仗咱们无论如何都是打不赢的。”凯文终于感到绝望了，火炮射程相差一倍，这样的仗是无法打下去的。

“可是，这个时候撤退，咱们的损失就永远无法挽回了。”瓦尔多说道。

凯文道：“瓦尔多先生，我们的损失已经是无法挽回了，再打下，只会使损失更多而已。”

瓦尔多抬眼看看前面遥不可及的明军战船，又看看两侧中弹起火的己方战船，长长地叹了口气，下令道：“给迪克先生发信号，请求撤退。”

迪克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所有的行动都是必须通过他来协调的。他在自己的旗舰上，一眼就看到了圣马利安号上升起的信号旗，他知道，这面信号旗的含义是请求撤离。没等他考虑好如何答复瓦尔多，英国、法国、葡萄牙的船只上都升起了同样的旗号旗。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家都认识到了这场海战是不可能打赢的。

“撤退！”看到众人都没有了斗志，迪克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红夷退了？”在宝船上观敌的苏昊看出了敌军的动向，“来人，放号炮，通知邓总兵和郝游击，敌舰队要跑，请他们迅速追击堵截，扩大战果。”

号炮响起，明军的战船挂满风帆，向着落荒而逃的联合舰队追去。

“中国人追上来了，要不要回头去迎击他们？”参谋科林对迪克询问道。

“不能上他们的当！”迪克道，“一旦我们回头，他们又会跑掉，他们的目的就是缠住我们，然后逐渐消灭我们。既然决定了撤退，就不可恋战。”

“明白，不过，司令官先生，我建议安排一些船只殿后，阻滞中国人的追击。”科林建议道。

迪克点点头：“你说得对，来人，挂信号旗，命令瓦尔多率他的舰队负责殿后，掩护联合舰队撤退。”

信号旗挂出去了，原本就跟在整个舰队后面的瓦尔多看到信号旗，气不打一处来：“该死！迪克这个混蛋，居然想牺牲我们来拖住中国人。”

“这个命令我们不能接受！”凯文说道，“我们留下来就一定会被中国人消灭，而迪克他们则可以趁机逃脱。如果我们不能回去，那么我们国家在东南亚的势力范围一定会被这些狗娘养的家伙瓜分掉的。”

“我当然不会留下。”瓦尔多道，“去他妈的联合舰队吧，稍微遭遇了一点挫折，就这样仓皇逃跑。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去邀请他们参战呢？”

他倒忘记了刚才是他第一个请求撤退的，还有，这一场海战所以打成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他上了中国人的当，向各国海军传达了错误的信息。

“全速前进！”瓦尔多向水手们下令道，迪克挂出来的信号旗，他就权当没有看见了。

迪克注意到了瓦尔多的表现，但也无可奈何。联合舰队原本就是乌合之众，如果打仗打赢了，大家还可以商量一下如何分赃的问题。现在确信已经打输，那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局面了。

“轰！”

一声巨响，在迪克的座船旁边响起。迪克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见后面的追兵离自己已经有2000步的距离，含含糊糊都快看不清了。难道这样远的距离上，中国人也能开炮吗？

“司令官先生，快看前面！”科林失声惊叫起来，同时用手指着前方，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神色。

迪克顺着科林的手指看去，只见在他们撤退方向的正前方，黑鸦鸦地出现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帆影，截住了他们的去路。那是一支空前庞大的舰队，船只的数量多达百艘有余，其中包括三四艘巨大的宝船。

在那些战船上，飘扬着红日黄月交叠的国旗，迪克知道，这就是那个叫作“大明”的强大国度的旗帜。

联合舰队的船只全部停了下来，船上的水手、士兵们都失神地看着眼前突然冒出的大明舰队。就在刚才，他们被20余艘大明战船打得落花流水，而现在，眼前是上百艘战船，他们还能有逃脱的机会吗？

“谁是舰队的指挥官，请上前来答话！”

一条小舢舨离开大明舰队，驶到联合舰队跟前。在那小舢舨上，有几名大明水师士兵，还有一名红头发、高鼻子的欧洲传教士。那传教士用西班牙语对着联合舰队大声地询问着，小舢舨在众多战船之间游曵，然后就在各船的指示之下，来到了迪克的旗舰跟前。

“我是传教士拉斯特，我是受上帝的旨意来拯救你们的！大明的无敌舰队已经抵达，你们是不可能战胜他们的。现在只有向大明投降，才是大家唯一的出路！”传教士对迪克大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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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另一个大明（大结局）

没有人对舢舨上的明军士兵动武，他们不敢这样做。迪克来到船头，探出头去，对舢舨上的拉斯特问道：“拉斯特神父，你是从中国人那里过来吗？”

“迪克先生，我正是从中国舰队那边过来，受中国舰队司令官的差遣，前来劝说你们接受中国人的投降条件。”拉斯特毫不掩饰地说道。在他的背后，有上百艘巨大的大明战船作为支撑，他的底气足得很。

迪克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率领的这支联合舰队，是很难冲破大明舰队的封锁线的。从其他方向逃跑也已无可能，对方实力雄厚，火炮射程又足够远，完全可以在追击的过程中把联合舰队中的大部分船只都送入大海。

“拉斯特神父，我想知道，中国人的舰队是早就埋伏在此吗？看在大家都是欧洲人的份上，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一个实情。”迪克说道。

拉斯特道：“不是的，中国舰队是十几天前才从中国启航过来的，不过，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收到了在吕宋的中国指挥官的信件，于是我们的指挥官就下令加速前进，到这个海域来守候了。我身后那些战船都是中国的船厂新建造的，它们配备的火炮射程达到1500步远，而且他们还配备了能够看到3000步以上距离的望远镜。我想，你们是不可能战胜他们的。”

迪克点点头：“好吧，拉斯特神父，请你转告中国舰队的司令官，请他给我们一点时间，我要和我的同行们一起商议一下这件事情。”

“我以上帝的名义保证，我会请求他们宽限一些时间的。不过，也请迪克先生约束一下你的同行们，让他们不要试图突围或者挑衅，否则……后果就只有上帝才能知道了。”拉斯特放出了一个严肃的警告。

迪克让人用旗语通知各国的指挥官到他的旗舰上商议。众人的意见再次达成一致，那就是同意向中国人投降，以保全舰队官兵的性命。在会上，没有人对瓦尔多谎报军情的事情发难，因为大家已经懒得去计较这个了。

苏昊、邓子龙指挥的明军舰队也已经赶过来了，前后两支舰队合兵一处，在海上举行了一次盛大的受降仪式。邓子龙、苏昊代表大明接受了迪克以及其他五国海军指挥官交出的佩剑。同时承诺不伤害联合舰队的所有官兵，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当然，作为战败的一方，联合舰队接受的投降条件也是十分苛刻的：所有的军舰，包括那些没有参加本次海战的军舰，连同各自的海军基地和所有物资。全部交给大明，用以补偿在此次海战中大明的损耗；六国放弃在南洋诸岛的殖民地，撤出全部武装力量，撤走贸易公司，承认南洋诸岛为大明的势力范围。

“这是不公平的，你们仅仅是在海岸上架上几门火炮，就可以霸占一个岛屿。这实在是太霸道了。”乔尔在交出他的佩剑时，这样对苏昊说道。

苏昊微微一笑，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历史应当不会重演了吧？他在心里愉快地想道。

交出了所有武器的欧洲水手和士兵们被带到明军的运输船上，再由几艘大明炮船护送着，分别前往各国在南洋的海军基地，完成交换手续。而联合舰队的那些船只，则由大明水师接管。未来将编入大明水师的序列。

拉斯特和另外一些欧洲传教士利用这点时间在欧洲水手和士兵中间做了一些工作，结果有上千名欧洲人拒绝了被遣返的待遇，要求留下来在大明水师效力，苏昊非常愉快地接受了他们。在未来征战大洋的历程中，苏昊是非常需要一些外籍炮灰的。

看着迪克等人被运输船送走，苏昊回过身来，向新到的大明舰队的指挥官呵呵一笑。拱手道：“陈侍郎，多亏你们及时赶到，否则我们很难取得如此圆满的结果啊。”

新晋兵部侍郎陈道拉着苏昊的手，笑道：“哪里哪里。这都是改之老弟和邓总兵英勇破敌，令敌寇丧胆，我部才得以兵不血刃，逼降红夷。这破敌的首功，无论如何当由改之和邓总兵来分享才是。”

苏昊指指周围的舰队，说道：“陈侍郎，我记得兵部最早通知我们，说只有40艘船，怎么你们一下子来了一百多艘？这其中有什么变故吗？”

陈道一拍脑袋，说道：“哎呀，我竟然把大事忘了，来来来，改之、邓总兵，大家须当先拜见过福王殿下和韩尚书，方可叙这些旧事啊。”

“福王？”苏昊目瞪口呆，“你是说……宫里那个福王？他难道就在这宝船上吗？”

“可不就是那个福王吗，还有谁敢自称福王的？”陈道得意地说道，他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件事会让苏昊觉得震惊的。

听说有皇子在船上，大家都不敢造次了，赶紧跟着陈道往宝船的船楼上走去。趁着这段时间，陈道简单地向众人介绍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在苏昊出征南洋的这段时间里，大明国内也发生了许多事情。

首先是倭寇再次进犯朝鲜，朝鲜王再次向大明求救。万历派出辽东总兵李如松入朝抗倭。在苏氏工厂提供的大量火器的帮助下，李如松以极小的代价重创入侵的倭寇，连倭寇的首领丰臣秀吉都在战斗中被一枚炮弹击中，尸骨无存。

平定朝鲜战事之后，李如松没有停歇，在水师的掩护下，率部渡海抵达倭国。倭国国内的经济由于侵朝战争的拖累，已经完全崩溃。倭国百姓如盼望王师一般欢迎明军的到来，俯首称臣。万历派出文官到倭国担任总督，将倭国变成了大明的一个行省。

李如松从倭国回到辽东，又接到了朝廷的新的命令。万历根据苏昊在临走前留下的秘密奏折，强令李如松放弃养贼自重的策略，率军北上白山黑水，消灭了建州武装，从而消除了大明的又一隐患。

在几场战争取得全胜之际，万历朝廷中旷日持久的“国本之争”也有了转机。万历顺应大臣们的要求，宣布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皇三子朱常洵为福王。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是，万历宣布福王的藩地为南洋各岛，包括苏昊给他说过的那片海外大陆澳大利亚。

既然洵儿不能为中华之君，那就让他去当海外之君，海外国土之大，不亚于我中华，此项安排并不亏待我洵儿。这是万历对自己的宠妃郑氏解释的理由。

这个解决方案，在万历心中已经盘算许久了。早在苏昊向他说起海外世界的时候，万历就灵机一动：与其让自己的孩子们在国内为了一个皇权而争得头破血流、手足相残，为何不让他们走出国门，每个人都去建立一个新的大明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万历积极支持苏昊复兴海军的努力，推动明军向海外扩张。苏昊、邓子龙收复吕宋之后，万历看到了海外开拓的希望，于是做出了立太子、封福王的决定。

就这样，年仅十岁的福王朱常洵被带出了皇宫，乘上宝船前往南洋。万历调拨了上百艘战船为朱常洵护航，船上职位最高的武官就是新任兵部侍郎的陈道，而职位最高的文官则是新任的户部尚书、苏昊的老丈人韩文。

按照万历的安排，在新开拓的海外国土上，苏昊将担任所有军队的总兵，负责在前方作战，陈道则承担兵部的职责，保障兵员募集、后勤供应的事务。至于这些地方的行政事务，就由韩文及其他的文官来管理。有这样一个班底，福王就可以高枕无忧，尽享人间清福了。

“对了，改之，尊夫人韩氏、陆氏，还有令堂大人，都随宝船到南洋来了。海上寂寞无聊，韩大人让你的二位夫人成天陪着福王殿下玩耍，他们的关系好得很呢，一会你就能见到她们了。”陈道呵呵笑着对苏昊说道。

“我晕……圣上这是要把我全家都流放到澳大利亚去啊。”苏昊哭笑不得。

一行人来到宝船正中的舱室，通报之后，便有太监出来，将苏昊等人迎入朱常洵的座舱。苏昊刚进门，只见一个小胖子跌跌撞撞地跑上来，一把抱住苏昊的腿，仰着头问道：“你就是苏昊吗？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抓袋鼠？”

“呃……你就是福王殿下吧？你听谁说去抓袋鼠的？”苏昊蹲下身，抱着这个萌态可掬的小王爷，笑着问道。

朱常洵回头一指：“是韩姑姑和陆姑姑跟我说的，她们说，父皇赐给我的藩地比宫里要大一万万倍，到处都是袋鼠。苏昊，你快带兵把红夷打跑，我们去抓袋鼠玩。我打算亲手抓一只最大的袋鼠送回京城，给太子哥哥玩呢。”

苏昊抬起头，顺着朱常洵的手指看去，只见在朱常洵的身后，韩倩、陆秀儿笑靥如花，正用温情的目光看着他。

“倩儿，秀儿，你们怎么来了？”苏昊放下朱常洵，走到韩倩、陆秀儿的面前，一手拉着一个人，笑着问道。

“你不是早就说过，要带我们去看大海的吗？”

“对啊，你还说，要造一座海边的房子，全家人住在那里，面向大海，春暖花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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