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之一——回眺卧牛山》

作者：刘平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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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卧牛朝夕几经年，回忆往来浮眼间。

天下生生陪灭灭，两三行字结奇缘。

卧牛朝夕几经年，回忆往来浮眼间。

天下生生陪灭灭，两三行字结奇缘。

巢报小楼今已崩，空空剩有忆同仁。

冥思曾滴尘埃泪，万里归来依的真。

这两首七绝，是在下从世界汉诗出版社出版的《耕耘诗存》之《回眺篇》抄来的。这《耕耘诗存》乃是香港中外文学研究所资深研究员、香港大学特聘中外文学终身教授华男萍、燕秋颖夫妇在教学研究暇余吟诗、填词、作对的一本厚重集子，如今已传诵五洲四海了。偏写书人年青时曾与华、燕同学、同事过几年，后来也书信不迭，颇了解他们的人生奋击历程，因此早就产生了写《灵光》这部书的初衷。而今清明盛世，百业俱兴，就让在下已过古稀之年，不揣浅陋，慢慢写出来吧。

写书人开篇犯了大难，捉摸老半天下不了笔。后来糊乱诌成一首《城头月》词，权作“引子”。也顾不得是否合宜，读者诸君是否眼顾了。词曰：

灵光闪耀工夫聚，万里征程赴。儿小命乖，老心抒发，沥胆回眸路。天涯海角人生步，日月长庚顾。白纸镌情，春秋勒史，试拮年轮悟。

话说1958年12月15日，华男萍二十岁从安徽洪东中师提前毕业，结束学门生涯，踏入社会，分配在巢县一家报馆——《巢州日报》工作了。

这报馆位于闻名遐迩的卧牛山南麓，一幢两层小楼，上三室、下三室，座西朝东，南北室为办公室，中间为厅，楼上厅为会议室，楼下厅为过道，有电话台、信袋。小小的报馆挤着十数个人，分经济组、政教组两个摊子，各有组长、副组长，主编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李宗正兼，发稿最后一关便由他把守。

华男萍被分派在政教组。因他工作的特殊性，故办公室安在小楼北五米背北朝南的一座三间平房的西间，半间工作室、半间卧室，夜班是他的主要工作，“夜猫子”的习性从此慢慢酿成了。

从报馆到卧牛山顶不过八到十分钟路程。华男萍工作之余不乏登山休憩。由于夜间工作时间长，白天休息时间也长。他白天除睡眠外，便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出户玩耍。这一天，已是1959年3月的一个晴天。他来报馆后第一次登山。越过上山前亭到山巅处是一座开阔的广场，广场靠北是烈士陵园，再北是科学展馆；靠南是县广播站，再南是卧牛影剧院和卧牛花园。

华男萍一路缓步，一路观瞻，不时远眺、近览，颇为舒心。远瞻巢湖，水浪滔天，帆船片片，再眺西南银屏山、黛峰，雾烟缭绕，山峦起伏，莽莽苍苍，景色无限；转览西北的龟山、凤凰山、汤山，东边的旗山、鼓山，倍觉新奇，不禁低吟上海一位时人来此观光写的“鼓打旗摇凤点头，晓云黛秀一眼收”的诗句来。

华男萍正准备向后山亭走去，遇到迎面走来的一个年轻人，身材略高，工人服装，脸带笑容地打招呼道：

“啊，你是华男萍同志，我早就听站长说报社进来两个小青年，一个是小黎，一个便是你——小华，不想今天见到你了，幸会！”他显得热情而兴奋。

“我是小华，华男萍。请问你是——？”

“对，你还不认识我，我叫孔令祥，你就呼我小孔吧，在广播站工作。走，到站里看看。”

华男萍被小孔的热情相邀打动了，“好吧。初次相识，很投缘的，交个朋友吧？”

“好呀好呀，交个朋友好，此后我们便是朋友了。我今年二十二岁，属牛……”

“我属虎，二十一岁。以后我可以称你‘孔哥’了。”华男萍笑着说。

“不敢，还是叫‘小孔’亲热，我也叫你‘小华’”。孔令祥赶忙说。

“就听孔哥的，一言为定。”华男萍说着，便转身随孔令祥向广播站走去。一进站门，见到一位二十五六岁光景的女士，略矮胖的身材，颜面俊俏，一脸和悦。小孔连忙介绍：

“这是广播员小杨，杨亚男同志；这是……”

“一定是小华吧？我听站长说过。”小杨打断小孔的话说。

“你好。正是不才。”

“欢迎你第一次到站里来。小黎同志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小杨说着，一边把他向办公室让，一边喊：“盛站长，华男萍同志来了。”

“哈，稀客、稀客，欢迎欢迎！”说着，盛荣芳站长便迎出办公室来了。随着将他让进办公室，请他坐下，小杨、小孔张罗着茶水，倍加热情。不一会技师老张也来打了招呼，不胜亲热之至。

盛荣芳站长，二十七八岁年纪，高挑个条，掩耳短发，容颜和美，一双大眼可以和春花比俏。为人热情大方，见人咧嘴笑。其实他到报社不久就见过她了，每次报社开会她都列席哩。原来她是政教组长颜海庭的爱人。夫妻俩有一个逗人喜爱的儿子颜丁，见人就笑，小嘴说话象唱歌一样好听的。

“华男萍同志，小站简陋不堪，工作缺点多，请不吝赐教吧。”盛站长满口普通话，实际上她是个广播主持人，播出的语音宏亮而动听。

“盛站长不必客气，我不过是来玩玩的，没有公务，怎能影响你们工作？请自便吧。”他说着站了起来要走。

“别忙、别忙，我领你看看播音室、录音室吧，你编报，可能平时不大感兴趣这些玩意？”盛站长忙道。又吩咐老张到机房准备，还喊小孔拿口琴来。

华男萍听说拿口琴，心里嘀咕：“我在学校读书时倒是喜爱吹口琴，还有一把好口琴，工作后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想着已经进入播音室，随后进到里间的录音室，见设备不凡，老张正在操作着，也不知他在忙什么，小华只觉得静谧无音，机儿微微抖动，感到很神秘。这时小孔已将口琴拿来了。盛站长接在手上，随之以口一试，吹起了《东方红》。一曲终了，她打了手示让老张停机，然后将口琴递给华男萍：

“小华，听说你吹得不错，试试吧？”

华男萍心里虽然痒丝丝的，可嘴里却推辞道：

“哎呀，我可不精此道，更不敢在站长面前班门弄斧。免了，免了吧。”

“试试吧，报社和广播站可算一家，玩玩呗。你看我刚才不是献丑了？”盛站长爽朗地道。

大家都跟着笑劝：“试试，试试吧。”

“那就试试？好长时间未吹了，今天献献丑也没什么。我就吹《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吧。”

“好，好！”大家鼓起掌来。录音机早打开了，小华静静心，悠悠地吹了起来。一曲终了，搏得一片鼓掌和喝采声：

“哇，口琴吹得绝，太好了！……”在场人一片叫好不迭。孰料这吹的、叫的，连同掌声全被老张录下来了。他随又将播放机打开，盛站长的《东方红》吹奏声响起来，效果很好。响毕顿了一分钟，便出现火热的场面：“好，好！”热烈鼓掌声后，悠扬的《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的吹奏声，以及“哇，口琴吹得绝，太好了”一股脑儿放出来了。惊得华男萍目瞪口呆：

“未向外放送吧？可不能播出去啊，我这是吹着玩的，自己乐一乐，大家乐一乐罢了，献丑献丑。”

“嗬！小华莫谦虚，有朝一日我就安排安排！”盛站长笑道。

“不可不可！我推荐黎则生同志，人家小黎的二胡演奏可确实不赖，那《二泉映月》可与绝活差不离哩！”华男萍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只求自个儿解脱而已。

“真的？哪天录来一试。”老张咧开嘴笑。说着关好机器，恢复平静。大家出了播音室回到办公室。

“我说小华，你今后休息时可不妨常来玩玩，说不定哪天广播站也成了你的家哩。”盛站长坐下道。

“常来玩可以，不过我可没福气住到空气这样新鲜、风景这么秀丽的卧牛山顶啊！”广播站的工作人员，除了小孔（他家住城北街道，离此不远），都住在站大院内，房屋虽不新，又都是平房，却非常适宜居家休憩，天然的养颐之所。华男萍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十分想有朝一日能住到这座大院来。

说说笑笑一会，华男萍起身告辞：“耽误大家工作时间，不好意思，我得回报社了。再见吧。“说着恭恭手离开大院走了。”

“小华再见。”小孔的声音送出了大门外，这使华男萍感到内心甜甜的，想：“这位孔哥倒是挺会交际人的……”

天已经热燥起来了。人们穿着夏装，有的开始下穿短衩、上着背褡，甚至摇着扇子了。5月4日是青年节，按例青年可以休假半日的。这天下午，华男萍睡了一个钟头便起床了，心想会小黎到外边溜达溜达，逛逛商店。他好久没有看电影了，也想到巢县电影院看一次电影。正在想着，黎则生笑着来了：

“出去走走，今天我休假，陪你逛大街。好长时间没在一起逛街了，可好？”

“好呀，我正想找你去哩。”华男萍打量小黎一眼，见他上着白色长袖新衬衫，下穿黑色长裤，头戴灰色遮颜帽，眼佩浅色太阳镜，脚穿黑皮鞋，严然一付青年学者模样。“嘿，到哪相亲哪？”

他笑得合不拢嘴，“你还别说，我前次在新华书店见到一位老乡营业员，我还真有这意思哩，不过她这几天回乡探亲去了。”

“这你就不对了，这么件大好事咋就不早告诉我？也好让我高兴高兴，早见见这位未来的嫂夫人？”

“哟，八字还没一撇哩，还嫂夫人什么的。快点吧，武装整齐咱们走路。”小黎催小华穿着。小华赶忙把灰长裤套起来，上着短袖白衬衫，戴一顶奶色防晒帽，穿一双黄色力士鞋，锁好门随他走出县委大院。

黎则生是淮北人，为人爽朗，说话直率，和人相交豁达大方，从不肯占人便宜。这天他早想好要请华男萍看一场电影。他一路上前走，脚步带得飞快。

“喂，咱们逛街，你走得飞快干啥？”华男萍喊。

“你莫管，跟上就是。”黎则生仍未停步。华男萍只好小跑几步跟上去。一路无话走到巢县电影院门口，门已关闭，售票窗却开着。小华心喜，赶忙向售票处奔去试图购电影票，未料白场已经放了，不再售票。小黎跑过来问：

“同志，晚场还有没？”

“晚上八点半要不？”答。

“要，要！”小黎说着把钱递过去购了两张。

“嗨，你怎么先掏钱了？”小华急道。

“啥？我是哥，怎么不是我掏腰包？”

“哟，那就还买一张连号的……”

“行。怎么了？送给女朋友？”小黎又掏钱购了一张。

“保密。”小华笑，引得女售票员也笑了。

“我是哥哩，对我还保密？”小黎不高兴了。他属牛，今年二十二岁，比小华长一岁，与孔令祥同龄，不过大月份。

“反正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忍耐一下吧。”

“好好好，就耐一下性子，不影响共同逛商店兴致。”

这两个年青人，由于夜班和白班的工作性质决定，平素很少共同逛街，有时星期天虽碰巧一起玩儿，但时间也是短暂的。今天是星期一，若非“五四”节放假半天，他们是不可能在街上一起慢悠的。

“哎你说奇怪不？我们两个一起读书，在一所学校出来到这报社，却偏偏一个是长白班，一个是长夜班，我不能代替你，你也不能代替我，假如我俩是夫妻，那可怎么是头？”说着，小黎嘿嘿笑，停住了脚步。

“说得真新鲜，我俩这不是非夫妻吆？若是夫妻，无非有一个得换份工作罢了，有什么到不了头的？”小华不无轻松地说。

“说的倒轻巧！你道革命工作是可以随便调换的？‘组织决定’你知道不？谁敢违抗？”

“哎呀小黎，你说得太严重了吧？夜班、白班总是可以调换的，岂可有永久不动的工作？”



“你以为你的工作别人能干得了吗？我就干不了，让我干，几天就趴倒了。你那工作太累，而且有一定的技术水准。不象我这个白班，万金油式的，谁训练几天都能胜任的。”

“嗬嗬，看来你对自己从事的工作不够满意。其实你那工作是慢潇洒的哩。”他们进了一家百货商场，琳琅满目的货物打散了说话。于是楼上楼下跑了一转，似乎也没什么可选的，反正贵的买不起，贱的不需要，这一转也转了个半个小时，小华一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小黎，陪我打电话去，得约人啊。”

“约何人？”

“电话通了你不就知道了？”小华笑。

“哈哈，又是秘密！”小黎陪小华到邮局电话台。小华按了五个数目字：

“喂，你是——”正是广播站小孔接话，他未休假。

“我说小孔，小黎晚上请你看电影哩，八点半的，可一定得来呵。”

“什么什么，小孔？”小黎道，“叫他六点前赶到政府食堂，我请他吃饭。”小华笑着一一传达。小孔那边连忙应道：

“好好，一定到，不吃白不吃，哈哈！”小黎有县政府食堂的餐票，他可以县委、县政府两家食堂选着吃，而小华则只有县委食堂的，所以一日三餐就只能一家口味了。六点前他俩进了政府食堂大餐厅。这时就餐人已陆续来了。小黎选好一张三座桌，把刚从街上买来的三瓶饮料放在桌上，然后借碗排队买菜。不一会，小孔兴冲冲地来了。

“我来帮忙，我与卖菜人有一面之交哩。”他说。

“那你去排队，小心别砸了碗！”

“呆话！看我的。”等卖到小孔时，那卖菜小师傅先招呼开了，“吆，小孔，买什么？尽管说。”

“四块钱菜票，由你配四个菜、一个汤，看着办吧！”

那小师傅麻利地鼓捣一阵子，四个菜配好了：一盘肉丁烧毛豆、一盘红烧鱼、一盘鸭翅、一盘大杂烩，外加一大碗火腿粉丝汤。小华和小黎帮着端到桌上摆好。小孔拿来三个空碗，三双竹筷，又跑去说：“有白酒吧？半斤装，带三个杯子。”只见那小师傅递过酒和杯，“一块钱菜票。”小孔忙递过去菜票。

三人落座，小黎开了酒瓶，斟上酒。“今天是青年节，来举杯，为咱们自己的节日共同干这一杯！”小黎随着又将三人酒杯斟满。“动筷动筷，吃吃吃，来，风扫残云！”

座中小黎酒量可以，小孔次之，小华不胜酒力，见酒有点胆寒。小华想打退堂鼓，便端起酒杯站起来说：

“今天黎哥请吃，孔哥劳累，二位牛哥海量，小弟不胜酒力，谨以这杯酒敬两位牛哥，我先干为敬。”喝了下去。小黎也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可是小孔不动声色，只管吃菜。“哎孔哥，你喝呀！”小华不敢放下酒杯。

“我说虎弟，你这一杯喝两个人，不妥不妥！大牛哥，将虎弟的空杯斟起来。”小孔道。

“不行不行，你喝了再斟。”小华不肯放杯，也不肯坐。小孔只好把酒喝进嘴，待小华酒杯斟起来，他又把嘴里酒吐回杯中，滴酒不少，满满的。小黎道：“孔牛玩点子了。”

“怎么的？进口不算数？”小华看着小孔直笑。

“来，我和虎弟共干一杯，互让互敬……”小孔还没说完，小华打断他的话：“不行！你干了这杯咱们再喝！”

“这是你说的，大牛哥可听到了？好！”小孔随急一饮杯尽。

第三杯时，小孔举杯敬小黎，“大牛哥，感谢请吃，我先干为敬。”两个人的杯子又满上了。接着小孔举杯邀小华：“虎弟，喝酒咱们都不是大牛哥对手，互敬吧，干了这一杯！”

“谢谢孔哥关照，干！”小华豪爽地一饮而见杯底。小黎接着又把三支杯子斟满，心想：这小华平素喝酒是三杯难过关的人，今天倒是顺顺当当的把三杯酒喝下去了，不知下面如何收场呢？小华对着第四杯酒犯嘀咕：我可不能再喝了，夜里还得上班……只听小黎邀着：“吃菜，吃菜，今天必得一扫光！”大家猛吃了一回后，小黎举杯站起来邀小孔：“咱们是两条牛哩，我回敬你，干！”

小孔连忙站起来，“好，牛哥，痛快！干！”小黎斟起酒后向小华敬：“这杯酒我回敬虎弟，来，干！”小华听到是小黎回敬，又只得勉强干杯了。小黎斟第五杯时，看了小华一眼知他快不能自主了，便为他斟了小半杯酒。小孔也不计较，以为小华较斯文，对酒怕是耐力不足。

这时，餐厅壁上的广播喇叭响了，《社会主义好》乐曲后，便是巢湖南北新闻。一刻钟后，听到盛站长播道：

“听众朋友们，今天是五四青年节，我们谨向全县广大青年致以热烈的祝贺，诚挚的问候！本站不久前特地录了三位青年的乐器独奏曲，现于播放：一、二胡独奏——《二泉映月》，二、短笛独奏——《在那遥远的地方》，三、口琴独奏——《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请大家欣赏。”

一刻钟后三曲全部演奏完，随急是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这录音引起了餐厅吃饭人的共鸣，一些年青人都跟着喊好，互问：“三青年是谁？演得真不赖，尤其是那口琴，高吭、辽远，余音不绝。真是绝了！”

二牛一虎一边吃着菜，一边评论开了：

小黎道：“依我看，口琴第一，短笛第二。”

小孔道：“口琴应当第一，二胡为第二。”

小华道：“我看二胡为第一，短笛为第二。”

其实只有小孔全知底：二胡是小黎演的，短笛是自己演的，口琴是小华演的。而小黎只知道二胡是自己演的；小华既知口琴是自己演的，也知道二胡是小黎演的，就是不知道短笛的演奏者是谁了。小孔眼珠一转：

“来来来，咱们为欣赏乐器独奏高兴而干杯！”大家又共同喝干了杯中酒。

“我头晕了，可不能再喝了。”小华把酒杯一坎。

“行，你自便，不过得多吃菜。咱两条牛喝！”小黎道。

“行，咱牛饮！”小孔笑着附和。于是两人便把剩下的头十杯酒分喝尽了。

小孔道：“我去买饭。”小华道：“我已饱了，什么也不想再吃了。”小黎道：“那就买斤半饭，两条牛分吃吧。”

就这样，小华看着小黎、小孔把饭菜吃得点滴不剩。他想：真好胃口！

时间已过七时半，他们离开县政府食堂大餐厅，小孔将三瓶饮料提在手上：“路上喝舒服。”他们一边走，一边看，街上行人穿梭，在华灯照耀下悠步。走到工人俱乐部前大广场，只见男女青年一对对在灯光下婆娑，随着播放的乐曲，欢乐而兴奋。

“怎么样，咱们哥仨也去走走舞步？”小孔提议征求。这时只听广场上空喇叭响了：“喂，喂！我是尤星球，今天晚上为了我们年青人自己的节日，大家尽兴地跳吧，唱吧，让我们欢乐通宵！”全场不少人响应着，有青年工人、营业员、医务工作者，有不少女护士，穿着打扮成白衣天使，格外妖娆。

“喝，有意思，玩一夜？不行。咱们还是走吧，看电影去！”小黎朝前走了，小孔、小华跟着也走出人群。

八点半前，他们赶到电影院大门入口处，只见人流拥挤，捡票还没开始，票房还在售票哩。小华心里想：“今晚电影可能要推迟放，我恐怕看不完就得回去夜班。”

又过了一刻钟，门终于打开，人们蜂拥着朝前挤。小孔道：“反正按号对座，挤什么呢？”三个人朝后站定，边看人群边说话，觉得也有意思的。入座后小华看了夜光表，已近九时了。放映机哒哒响起来，电影开放了。可是他觉得有点累，头又一次晕起来，便不由自主地合起双眼，接着靠在椅背上睡去了。小黎、小孔也不打搅他，让他休息去。下半场开始，小华还未醒来，已经快十时了。忽听一阵阵的轰炸声，屏幕上现出敌机群飞，张牙舞爪，双方殊死争夺高地，喊杀声惊天动地。这可把小华惊醒了。他一看表，已近十时半。于是他连忙站起来道：“我该提前走了，你们继续观看吧。”

小孔道：“怎么？你没兴趣？”

小黎道：“他要上班，随他去得了。”

小华匆匆离开放映厅，从西太平门绕到电影院边门，讵料门锁起来了。叫了半天，才见一个把门的青年来问：

“干什么？电影未了，不开门！”

“我有急事，得马上出去。”

“不行，不行！”

这可把小华气怀了，也急坏了，喊道：

“你不开门，我可就砸锁了！”

正喊着，来了个中年男子，和气地道：“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院长，他要砸门锁哩，一定不能放他走！”

小华定了定神道：

“您是院长？我说实话，实在有急事，不得不提前出场，请开门方便。”

“那么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呢？”

“好，我告诉你：报社小华。”

“好吧，你（指把门人）把门锁打开，让小华出去！”问题得到解决，已经十时四十五分了。小华冲出大门，一路小跑地回到报社，正当十一时，还好未误上夜班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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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炎天暑热。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华男萍正好睡醒，一个女声喊：“小华，电话！”原来是经济组的程琦同志，今天由她值日。小华赶忙跑进小楼一层厅房拿起电话机：

“我是华男萍，请问你是谁？”只听那边传来：

“我吗？你猜猜看——”

“啊原来是孔令祥。你好小孔！有什么消息吗？”

“好消息：今晚人家请看电影，三张票在我这里，新片子，八点开映，请你七点半前赶到电影院门口可好？”

“不去不去，我晚上夜班，不看电影。”

“哎呀，你还耿耿于怀哩。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象娘儿们似的，小肚鸡肠。一定得去，我和大牛在那等着哩。你想知道是谁请看电影吗？到时你就知道了。”小孔随急挂了机。小华心里想：谁请？该不会是电影院吧？不过今晚八点开映，十点前也就散场了，不会出现那次情况，去看完全是可以的，倒想见见谁请客。

晚饭后就在食堂边小浴池洗了次盆澡，洗换了衣服，已经是七时多了。回到工作兼卧室，外着西装裤、上穿短袖衬衫，然后锁好门，摇着纸扇悠悠前往电影院。一直未见到小黎，可能小黎一整天在新华书店女朋友小王那里玩吧，也未可知。他走到电影院门口便见到小黎、小孔、小王正在那里说话。

“喝！华秀才来了。”小孔指着小华说笑。

“嗬，原来是王小姐请客。”小华道，“多谢多谢。”小王莫明其妙，不知道小华葫芦里卖什么药，愣在那里不作声。小黎说话了：

“不是小王请，等会儿你就知道谁请了。”小华感到盖着骰子摇不是滋味，便急道：

“什么大秘密，需要恁地保守呀？不就是几张电影票吗！真是稀奇古怪！”小王听到电影票便明白了：

“原来为这个呀，票是电影院小朱送的，是他请的客哩。”

“小朱？我不认识。”小华说。

“不打不相识，打了也不识？”小孔挖苦道。

“瞧，小朱来了。”小黎指着一个青年说。那人正是青年节晚与小华吵翻脸的年青人，“原来是他？没想到。”小华嘴里嘟咙着。只见那青年走来小心翼翼地和大家打着招呼，又握着小华的手道：

“‘五四’那晚得罪了，实在对不起的很。你不知道，我那晚先是多吃了几杯，正在前厅打瞌睡哩。惊醒过来有点急燥，才对你不礼貌，请多多原谅吧。”

小华给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道：

“不提不提，那晚我也是喝过了量，连电影也不知道看的是什么，真好笑。由于夜班工作时间快到了，我就风风火火地发起喊来。真不该，真不该。不打不相识，今后我们成为朋友了，请多关照。”

“那是当然，相互关照。”小朱说。[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小王哈哈大笑：“原来为这个，这下小朱可破费了。你是我同学，我了解，你一喝多了酒就会横不讲礼，象牛一样拉不走！”

“啥？说我们两个哩！”小孔拉着小黎也大笑。

小黎道：“小朱也是牛，小王也是虎。我们五个人，三牛二虎……”

“怎么？小华也属虎？月份？”小王问小华。

“五月份。”

“是我弟弟，我是三月。”而小朱月份则又比小孔小，可称三牛了。这样说说笑笑，尽释前嫌了。电影院门大开，他们捡票入场。小朱道：

“我忙一会再和你们同座观影。”

原来今晚放映的是朝鲜故事片《卖花姑娘》，是从北京直接争取过来的，可以说在全省是第一次放映，只放这一场，明天就得送省。小朱知道观看《卖花姑娘》的人必定会哭泣，所以他准备好了几块手帕。不一会儿，他就坐在小华旁边，把手帕分发小华、小孔、小黎和小王。放映过程中，少不得人人流泪，有不少抽泣连声，小王哭得声泪俱下，无法抑止了。

小华道：“这影片是够感人的，是个很好的艺术品。我们国家也应生产这种精品。”

小朱道：“对，精品才会撼动人心，才会感人。”

晚上十时半，《卖花姑娘》放映完了。小朱送走了小华等人：“你们等着，今后有感人的电影，我还会请你们来最先观赏的。”

小华道：“谢谢你，再见！”

“再见，小华！再见，各位朋友！”小朱挥手。



1959年8月26日星期日，华男萍随小黎到亚父公社采访，晚上回来很晚，回到自己的工作兼居室，表上指着十时三十分。{奇}他开了电灯，{书}脱下外衣，{网}打开窗户，又在工作室喷洒了灭蚊液，准备好纸笔。然后开了收音机，播的是轻音乐。他很爱聆听轻音乐，此时正播《步步高》，听了一会，感觉心旷神怡，精神足足。待到十一点时，他习惯地拿起笔，坐在椅上准备工作。只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记录节目开播了：

“各位听众，晚上好。今晚有重要文章播发，请准备收录。”接着是乐曲声响起。一曲终了又听播道：

“各位听众，今晚有重要文章播发，请准备收录。”随又是插曲响起。一直等到十一时四十五分才正式开播这条重要新闻：《人民日报》社论：《反右倾，鼓干劲，为在今年完成第二个五年计划的主要指标而斗争》。华男萍一边认真听记，一边想：还好，明天不出报，否则就要和夜班室联系，排新稿了。他聚足精神录制着，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稍作休息后又收录了《中共中央关于反对右倾思想的指示》、中共八届八中全会《为保卫党的总路线，反对右倾机会主义而斗争的决议》等。待全部收录完，已经是8月27日凌晨四时了。

华男萍摘下耳机，打开门出外伸了伸腰，抬见蓝天星斗密密麻麻，心想，又一场政治运动开始了。回室后又聚精会神校对稿件一番，直折腾到早上六时。一切收拾停当，他打来井水洗漱了，心想，得等着把材料交到颜组长手，然后休息几个小时。

钟点飞快，七时半上班时间到了。小黎今天值日，他开了报社大门。见小华未休息有点诧异：

“怎么啦，这早就不睡了？”

“没什么，我在等颜组长。”

“一夜未睡？又有大新闻了？”

“不错。”小华答着，颜海庭已经来了：

“怎么，小华这么早就起床了？”

华男萍忙将一大叠稿呈上：

“这是收录的文稿，都是要件。”

“好。你休息吧，没你的事了。”老颜接下稿件上了小楼二层政教组办公室。小华帮小黎扫抹了一气，也被小黎赶走了：

“去去！快去休息！可不能糟塌自己身子啊！”小华只好去睡觉。他也着实太累了，头昏昏的，耳鸣眼花，恨不得躺下来。还好，他倒上床便睡熟了。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一时了。小华感到饿了。他起来倒开水，水瓶却是空的，知道昨夜喝干了。这时口渴心焦，感觉不是滋味。他跑进报社小楼要开水，知道小黎值日一定在办公室。进小楼一层北间办公室，见小黎正趴在办公桌休息。他轻手轻脚提水瓶倒好水，正准备离开时，小黎醒了：

“嗬嗬，你咋不叫醒我？我这里可有你需要的东西呀，还热着哩！”

“什么呀，是饭不成？我很饿的。”

“正是饭菜……”

“快快拿来，要不我就抢了！”

“别忙，先回室洗洗脸、洗洗手去，我就送来。别象孩子一样馋……”小黎象亲哥一样训小华。

“是！”小华回工作兼卧室鼓捣一番等着。就见小黎送来两个大磁缸，一缸是冬瓜海带汤，一缸上边是豆腐烧肉，下边是饭，两磁缸都是满满的。

“把菜用碗赶下来，拿挑子快吃吧。”小黎说着走了。

“谢谢牛哥关照。”小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想着小黎的为人，心里喜滋滋的。“小黎真体贴人，只要他不外出采访或是出差，我就不会挨饿。”他想到3月份收录平定西藏叛乱事件新闻，中餐也是小黎不声不响从食堂买好送来的。处了这样的朋友就是幸福啊！当然他也不断帮着小黎。在小黎工作很忙的时候，他分摊担子，比如加工来稿，帮他润色采访的通讯、特写。小黎爱写新诗歌，小华爱写旧诗词，小华的旧诗词不肯拿出来见报，但他有时帮小黎修改、推敲新诗歌。报社里人都把他俩比作兄弟，虽然身材不等，生性有别，面貌完全两样，但相互关照却如同一个人。小华想着，吃得更香甜。不一会连饭带汤全吃光了。

华男萍洗涮碗筷毕，蹑手蹑脚走进小黎办公室，这时人们都未上班（上班时间为两点半），他见小黎正在抄写稿件，便开玩笑道：“牛哥，你可把我的胃撑破了，撑得我不能走路了！”

“扯蛋！比平时多买了一碗汤，知你早餐未吃，喝汤抵粥呗。”顿了顿又道，“这下有劲有精神了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来来来，我这篇通讯正等你润润色哩，快点，下午交稿的。”小华走到小黎办公桌前一看。原来是昨日采写的内容，标题是《亚父圩晚稻飘香》。通讯全文六张纸，一千五百来字。小华精细看了一遍道：

“写得好，文字不需要润色，保管明天见报；不过标题得改一改。”

“啥标题？你给想一个吧？”

“还用想？调过来就行。”小华道，“就叫《晚稻香飘亚父圩》。”

“啊嗬，美，美！太美了！就这样定了!”小黎眉飞色舞，连忙换写了标题。

第二天报纸一版刊登《中共中央关于反对右倾思想的指示》，二版上半版转四版刊登了人民日报长篇社论；而二版下半版头条则一字未动地发表了署名本报记者黎则生、华男萍的通讯《晚稻香飘亚父圩》。小黎把小华的名字署上去未征同意，为此小华跟他争了几句：“包办代替，你不知道我不愿在报上署真名吗？况且我陪你去并未采写这方面材料。你不该这样做！”

“好好好，我认错行了吧？你发表那篇散文时也带我个名得了。”小黎道。

“那你得署个笔名才行。”

“行，随你想个什么名字得了。”

就这样，在周日副刊上发表的千字散文《旗鼓幼儿乐》作者署了虎子、牛儿笔名。小黎见了暗自直笑：“这个小华，真也够逗的……”

秋天悄无声息地早早来到了。夜露很重，夜晚在室外行走需要穿着中山服才行。大街上晨昏行人都较稀，只有晴天的晌午，气温短暂升高。蚊虫好象也比往年过早地躲藏着。9月17日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吃月饼、赏明月，这是千古习俗。尤其是农村，尽管生活还很苦，但总不肯忘记过中秋佳节。不过一周多以来，小华为了收录有关中印边界的军事冲突新闻，每夜都工作得很晚才休息，有时几乎通宵达旦。他感到很疲劳，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熟，精神比以往差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有可能生病哩。小黎心里着急，想替他忙，可是不得要领，只能干着急，为他照顾生活，晚上给他买饼子补养。小孔、小朱也知道了，看望了两次，劝他自己保重，白天多卧床休息，什么也不要想、不要做，只管静静躺着睡大觉。这两天还好，担子轻了，中印边界问题似乎不再发展了，要闻也少多了。

中秋节是星期四，小华由于夜里工作不到三点就结束了，睡的早，所以七时就起了床，想到食堂吃点稀饭后到卧牛山上散散步。这时小黎来了：“小华，跟我走，我上午请了假，咱们一起到小孔家吃鸭子去，还有小朱也去哩。”

“好吧，有鸭子吃，我也不想去食堂吃粥了。”小华乐起来。

“饿不饿？饿了就去喝一碗。”

“留点地盘装鸭子吧，不喝粥了。”说着就要锁门走。

“把中山外罩穿起来呀，不要着了凉！”

小华披好衣服和小黎一起上卧牛山，朝小孔家方向行走。他们过了南亭，沿靠花园、广播站、大广场、科展馆，很快到达北亭。小黎踏进北亭道：“咱们在这里歇口气，还早哩。”“好呀，我也好象腿脚重了，正想坐坐。”小华进亭便就石磴坐下来。

卧牛山顶的南、北两亭一种建筑，盖着青色瓦，四边仅四根木柱撑着，亭中一块石方桌、四个石圆磴都是牢不可破的栽在那里。亭底也是青石嵌成，高于地面，于地面不到两尺（二级）。进亭很方便，东南西北都是敞开的。小黎坐下看看表：“现在才八点。忘了，要是把象棋带来咱们奕两盘多惬意呀！”“是呀，还是牛哥没作好充分准备哩。”

顿了顿小华又问：“你怎么不把王嫂约来？”“她来不了，今天正好她值日。哎，你说啥？王嫂？瞎扯，我和王英是老乡，朋友，你怎么称她嫂子来了？扯蛋！下次不准这样称呼！”“是，是！”小华咧咀笑。

小黎站起身，朝亭西远眺，又前走几步，靠向一根木柱，望西，又望西北，又望西南，足足望了五分钟不吭声。

“望巢湖吧？这里可是远眺巢湖的最佳处，有人称之为‘望湖亭’哩。”小华道。“是的。这巢湖真美，在我家乡可见不到这样绝美的湖景啊！你看那湖上波涛，浪里渔船，还有金色的太阳光，尤其西南湖岸过去的银屏诸山，苍苍翠翠，真是美不胜收啊！”小华知小黎诗兴要发了，便引逗他道：“何不吟首诗？以助今日中秋之兴？”“说得对，我正有此意。不过你也得吟一首。来来，你再仔细看看。”小黎终于吟道：

太阳照在巢湖上，

湖水散着片片金光。

打鱼船儿穿梳来往，

南岸村庄紧靠着山梁。

啊！那就是咱新渔民美丽的家乡。

小华兴奋地鼓起掌来，高喊：“好诗，好诗！可以登在咱们报纸的副刊上，标题就叫《安居落业巢湖新渔民》，或叫《幸福的巢湖新渔民》。”

“要得。”小黎笑答，“你也来一首，咱们来个‘古今合璧。’”

“不行。我那旧体诗词报纸是不会刊的，我也不愿拿出来出丑。”小华连忙推辞。小黎坚持：“你不发，我也不发，都放在肚里变成屎排掉。”小华见小黎有点愠意，便缓和气氛道：“牛哥不用见气。今天是晴天，我就带想象也吟一首《巢湖中秋夜捕》吧，献丑，献丑！”说罢吟道：

月映巢湖白浪滔，渔家喜兴捕鱼潮。

村前女唱渔歌调，船上男开网线筲。

网网银鱼心激乐，船船壮伙气冲豪。

中秋月夜巢湖美，一代渔民逞绝招！

“妙！律诗寓意深邃，写得很美。咱们都记下来，明天交给颜组长斟酌。”小黎依然兴致不减。

“得了吧。我这是闹着玩儿的，还当真？”

“不行，我偏要你第一次在报上发旧诗！”说着他看了表，“快十时了，我们走吧。”他们顺小道走下了卧牛山北坡，拐向城北街道，不远便是孔令祥的家了。小孔排行第三，大姐出嫁肥东县，二哥在省城合肥工作，也已结婚生子，眼下家里有奶奶、父母和他四人生活。父亲在小商店当经理，一家生活可过。

“我说牛哥，今天过节，我们可不能空手到人家吃饭。我这里有一斤糖票，月饼不要票，我去买一斤糖、两个大月饼，表示表示意思。”“对，你买去，我在这里等。”小华离去不一会工夫便买好了，然后一同走不到二三十米便进了小孔家。

近七十岁的孔奶奶见两个年青人到了，嗬嗬笑道：“盼着哩，那小朱早来了，正在祥儿房里说话。”他们打招呼：“奶奶好！”把礼品放下后就到小孔房间。“啊哟哟，带什么东西呢？又破费你们了！”孔奶奶说着到厨房帮忙去了。小孔埋怨：“小黎、小华见外了……”

“别，今天是节日，给你奶奶和父母拜节哩！”小黎打了圆。小朱帮腔：“不说了，应该的。”原来他也带来了东西。说了一阵，小黎、小朱、小华便到厨房来，“孔妈，累您了。我们又来打搅。”小黎代表大家说了客气话。“孔妈好！”小朱、小华共同作了揖。

孔妈道：“哎哟哟，不用客气。你们小哥们处的投气请都难请来哩！”小黎道：“孔妈可有什么要我们帮手的？”孔妈道：“没有事，没有事，你们在堂屋把桌凳椅子摆好，坐等着吃得了！”【奇书网﹕www.qinkan.net】

四个青年到厅堂略加摆设：大方桌上首两把木椅，左首上一把木椅；余下四张木凳围桌摆开。摆好后他们就桌坐下来谈天，天南海北、巢城内外海侃。小黎忽然提高声音道：

“孔妈，少烧一点，我们年少、胃小、吃的也少，烧多了会撑破胃啊。”

“嘿嘿嘿，看小黎咀甜的，尽瞎说！你们年青胃口大，撑不破。今天烧得不多，除了素菜，只有两只老鸭、二斤猪肉，不过火腿冬瓜汤倒是不少。平常放开肚皮我不赞成，今天得都要放开吃，不得羞口！”孔妈妈一边说，一边盛菜。“哎呀，这下可要接受考验了！”小朱、小华不约而同地惊呼着。未几，菜来了，小孔又跑进厨房帮助端菜，拿碗筷和酒杯，桌上放了八盘菜、一盆汤。孔妈从房里拿出一瓶古井酒，道：“你们孔伯今天中午代班，不回来陪了，他要祥儿把你们陪好，要你们别客气，一定要吃好、喝好。祥儿，你听好了，陪不好，你爸可不饶你啊！”

小孔道：“是，遵命！”接过酒瓶打开盖准备倒酒。小黎道：“等等，请奶奶上座，请孔妈上座。”小朱、小华道：“孔奶奶和孔妈妈不坐，我们怎么敢坐？”

这时孔奶奶来了，道：“娃儿们尽管自便就是，我们两个坐在桌上有恐大家受拘束，不上座为好，不上座为好。”孔妈接着道：“讲得很对，厨里留着菜哩，祥儿奶奶和我在厨房吃。再说我们都是滴酒不沾的。你们开始吧。”说罢，孔妈扶着孔奶进厨房去了，那里有一张小

方桌，并有四张小木椅，配套装置。于是客厅里重摆座位，从小孔房里搬来一张木椅，将三张木凳挪到墙边，围桌四边都换上木椅，四个年青人一并告了座：大牛小黎在上、二牛小孔在左、三牛小朱在右，小华在下。小孔不忍，说：“我是主陪，应坐在下席。”

小华道：“今天哥儿们主客不分，只分年龄。”小黎、小朱也道：“不必多礼，就这么坐行了。”小华又道：“我来服务吧。不过有个要求：我不胜酒力，各位兄长尽知，我自己只喝三杯，以后就看你们赖也好，吵也好，猜拳行令也好，我只管给你们倒酒服务。可同意？”“不行不行，你起码得喝五杯，一两，一两。”小孔道。“对，起码得五杯，还要满杯……”小朱帮腔。“得，得。小华什么好酒也喝不出味来。这样吧：头一杯满斟，尾一杯也满斟，中间三杯嘛，自己看着办吧。”

“我遵令！”于是小华先上、再左、再右、后下地将各人头杯酒满斟。斟毕端杯站起来道：“请各位兄长起立举杯，共祝孔奶奶健康长寿，孔伯、孔妈身体健康、精神愉快，在座小哥儿们中秋高兴、工作顺利，干杯！”“好，大家干杯！”都一饮而尽。小华随后把酒斟上，自己的杯子也斟得满满的，小孔道：“吃菜，吃菜，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大家吃呀！”小黎道：“吃，吃吃吃！现在已经十一时多了，胃里需食物，不能只喝酒。”小华道：“我饥肠早叫苦了，怪我早上未补充哩，吃！”他挟了一满筷生拌黄瓜，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小黎挟了一大块红烧鸭。小朱挟了红烧猪肉，小孔挟了鸡蛋肉丝炒青椒。小华又挟了一筷清炖桂鱼。小孔道：“我妈妈的醋烧排骨可好吃啦，大家尝尝。”哥儿们连忙伸了筷子。吃了一气，小孔又道：“我妈妈做的淡嫩卤鸭味道忒美，大家快伸筷来挟。”大家吃毕，小朱接着挟了一瓣四劈开的咸鸭蛋：“我以前吃过孔妈腌的鸭蛋，不咸不淡，蛋黄流油，可好吃哩！”小华跟着挟一瓣放在碗前桌上，又用筷挑了一点吃了：“好吃，好吃，真好吃啊！”吃毕把杯举起：“诸位，下面喝酒不准站，敬酒也罢，陪酒也罢，都不得站，谁站罚谁！”大家边吃菜边答：“你是酒司令，听你的。”小华接着道：“这杯酒我敬大牛哥，也是大牛哥回敬我，咱们有来有往就算过去了。来，干！”小黎举杯也干了。三牛举杯敬二牛，两人也干了。

小华哈哈一笑：“妙，自觉行动干得好！”随又顺序斟了酒，小华仍将自己斟满杯。小孔把醋瓶扭开，将各人碗边的小叠添了醋：“这清煮巢湖大白虾，也是我妈妈做的拿手好菜，大家动筷尽管品尝啊！”众人不约而同地挟着，吃着。吃罢小华道：“不好意思，我得喝点汤，冲淡酒劲。”他用汤匙

从火腿冬瓜海带汤盆里把汤舀进碗里，足足半碗，一口一口喝干，随又举杯邀小孔：“二牛哥，我敬你，你回敬，咱们算来往全有了。干！”小孔也干了。同时三牛敬大牛，也一同干了杯。小华又一笑，随又顺次斟了酒，自己的杯还是斟得满满的。小黎想，这虎弟今天也不弱了，已经喝了三满杯，脸似乎没变色，而小孔、小朱的脸倒红起来了。正想着，见小华又举杯邀小朱，也是敬与回敬，来与往共同干了杯。小黎在同时举杯邀小孔：“感谢款待，我回敬你，干！”“大牛哥不用客气，干！”两人也都干了杯。小华捧起酒瓶，又顺次斟满了酒。小黎想，这第五杯酒小华肯定摆放到最后大团结时共同喝的，上面三杯满杯，是因为他敬三位兄长，又是来往共行，敬回同步，所以他怎好意思斟浅杯？也难为这位虎弟了。小华懂礼啊！吃了一番菜后，小黎不待小华开言便道：“小华只管多吃菜吧。下面看我们三条牛的。”他举起杯邀小朱：“来，大牛先回敬三牛一杯，干！”“干！”两个喝完亮了杯。小华忙斟上酒。只见小黎又举杯：“来，咱们三条牛干一杯！”一饮而尽亮了杯，小孔、小朱也喝干亮杯。小华一边斟杯，一边道：“三位牛哥吃菜，吃菜！”

几筷菜吃毕，小黎又要先举杯。小孔连忙道：“哎，不行不行！”又示意小朱，“这杯酒，我们二牛、三牛回敬大牛。请，干！”三人又同干了杯中酒。小华依次把酒斟满，见小朱脸更红了。可是他哪里知道，小朱酒量比过小黎，而小孔的酒量则在三人中排行老三哩。不过小孔行令、划拳赢的多。这时小朱提议了：

“我说众位，咱们划几拳怎么样？”小黎道：“听司令指示。”小华道：“可以划拳，不过我不参加，行不？”“岂有此理？”小黎知小华会划拳，有的时候还胜多负少，“都参加划，少一村不少一家！虎划输了，我们三条牛给轮流代酒。”小孔、小朱都附和。

小华只得同意，道：“那就一杯三消好不？”“听司令的。”三条牛异口同声。小孔到厨房拿来两个空杯，小华将小黎的酒杯分成三等杯，“开始吧，大牛哥先来一圈？”小黎把右膀衣袖一勒。“虎弟，我从你开始吧……”“行，咱们好过就出子。”

“好，好！冠军送给你!”小华出个“一”，小黎也出“一”：“出手不凡！”

“好，好！二月杏花出墙来！”小华喊着又出个“一”，小黎却出个“三”：“险，险！”

“好，好!四季歌声闹江南！”小华仍出“一”，小黎喊“三”正好也出“三”。小华狂笑：“逮到了，逮到了！”小黎只好饮一小杯。

“好，好！国庆欢乐同祝福！”小华出了个“五”，而小黎喊“十面埋伏打日寇！”也出“五”。小华道：“无胜无负，再来！”

“好，好！咱们俩个好呀，六月荷香醉倒人！”小华出“一”，岂料小黎出“五”却喊“七”，输了，只得饮了第二小杯酒。

小华道：“不好意思，这第三杯酒算我的，请二牛哥代喝吧？”“不行不行，正因你要人代酒，所以划到底。”小黎摆出继续和小华划的架式：“来，再划——好，好！八月桂花香千里！”出“六”，小华出“三”喊“七”，不辨胜负。小华道：“再来——好，好！三月桃花映双颊！”出“二”，小黎以为他要出“四”，便喊“五”出“一”，结果又输了。小华说：“承让、承让，巧胜了。”小黎笑着饮干了第三小杯，吃了几口菜，待小华把他自己的满杯酒分作三杯摆好后，又伸手邀小朱：“三牛，咱们划——好，好！七夕牛郎会织女！”出个“四”。小朱喊“五月榴花红胜火”，却出“三”，输了一局，饮干一小杯，吃罢菜，“来，再划——好，好，九月菊花傲霜笑！”出个“六”，小黎却喊“八”出“三”，负了一局，喝干一小杯，吃了菜。第三局——“好，好！二月红杏出墙头！”小朱不出子，小黎却喊“六”出“五”，和了这拳。小黎道：“再来——好，好！九九艳阳天！”出“七”。而小朱喊“四四如意”出“二”，输了，“我划不过大牛哥！”干了剩下的一小杯。大家吃了一气菜后，小华将小朱面前的满杯酒分成三小杯，小黎伸手邀小孔：“二牛来划——好，好！焰火齐飞庆国庆！”出“七”。小孔喊“六”出“四”，和拳。小孔道：“大牛哥再划——好，好！正月十五闹元宵！”不出子。而小黎喊“二”出“二”，胜了这局。小孔喝干酒接着划：“好，好！一顶高升帽儿红！”又不出子。而小黎却喊“五”出“一”，输了这局。他饮干酒清清喉咙：“再划——好，好！六出祁山诸武侯！”出“五”，小孔喊“霸王庙会三月三！”却出“一”，上了圈套，“我划不过大牛哥，我划不过大牛哥。”喝干一小杯。大家吃了一气菜，又喝了汤。待小华将小孔面前的一满杯酒分成三小杯摆好后，小黎望他笑笑说：“虎弟，我向你学一拳可好？就一拳。”“不行，不行，我乱划的。”“行的，来一拳吧！”小孔、小朱怂恿小华。小华道：“那就胜负都一拳？”“一拳。来——好，好！在座谁不识君拳！”出“一”。而小华喊“金帽一顶为你戴！”不出子。小孔、小朱“哇”的一声笑开了：“小华拳划得好，划得妙！”小黎的“在座”二字喻桌中四人，指“四”。小黎喝干了酒：“我划不过虎，你们来吧。”小孔道：“我来向虎弟学一拳，给个面子，就一拳。”小黎道：“小华应该划。”小华推不过，只得划——“好，好！连心十指紧握拳！”出个“四”。小孔喊“州官扬威八抬轿！”却出了“六”。又被小华胜了。小孔道：“厉害，厉害，神出鬼没！”喝了一小杯。

小华把剩下的一小杯端起来道：“我是取巧胜了的，这杯我喝。”“这可不行。”小朱道：“让我向你讨教一拳，行不？”小华脸呈为难。小黎、小孔道：“小华啊，划吧！输了不是解馋了？”小华放下杯：“好吧，三牛哥请——好，好！交成好友两兄弟！”握住拳头不出子。小朱喊“江南唱红四季歌”出“二”，又被小华逮着了，道：“活，活！我不是对手！”抢着把酒喝了。

又吃了一气菜，小华准备斟酒。小孔道：“我们换个玩法：行酒令。”小黎问：“怎么行法呢？”小朱道：“请司令指示。”小华想了想道：“行酒令，输的人要喝满杯，不过我只能象征性的。行法么？有了：顺序每人说一句话，文、白均可。但下家一句话的头一个字须是上家一句话的末一个字，直至分出胜负。”

“很好，就这么办。”大牛、二牛、三牛都赞成。小华给各人斟满杯，自己也斟了酒。然后道：“请大牛哥说第一句，二牛哥接着说，三牛哥接着二牛哥，我接着三牛哥，接得越快越好。现在开始——说！”

小黎忙道：“祖国万岁！”

小孔接道：“岁岁平安。”

小朱接后：“安居乐业。”

小华再接后：“业旺家兴子孙福。”

“福满人间处处春。”大牛接着。

“春花三月下扬州。”二牛接着。

“州官放火百姓恨！”三牛接着。

“恨在心中要发作。”小虎接着。

“作息作息作而日出，息而日落。”黎则生接说。

“落叶归根。”孔令祥接说。

“根深叶茂。”朱贤斌接说。

“茂草繁花气象新。”华男萍接说。

小黎：“新水旧山同茂发。请停一下。我看这样行令，未免太简单些，不如加点难度，象我刚才说的这句，不仅首字用前句尾字，而且句中还有一字也是前句中的另一个字。可好？”大家同意。

小孔：“发达交通新贸易。”

小朱：“易，易……”

小黎：“你输了，喝过酒说新句吧。”

小朱只得喝了酒，大家又吃一气菜。小黎看看表：

“不好，已经一时了！”小华把酒瓶扌晃扌晃：“还有十来杯，喝干吃饭？”小孔道：“应该，应该！”小黎道：“今年干旱，多留点底水。小华将小朱酒斟满，大家来个同干‘大团结’得了！”小孔道：“不如各喝双杯更隆重些。”他想让大家多喝。小华忙道：“那我后一杯谁代？”小黎站起来：“好好好，就双杯，小华的后一杯由小朱代。”小朱同意。于是大家都站起来举杯喝干第一杯，小华忙着斟满各杯。小朱将小华的酒杯提到面前，手举两杯，成了“楼上楼”，又和大牛、二牛一起一饮而尽。

吃罢饭，小黎、小朱和小华共向孔奶奶、孔妈妈告了别。小黎、小华出门同路又与小朱、小孔挥别，小孔送一程小朱后回家收拾，准备上班去，这时已近下午二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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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黎则生回报社办公室，泡了一杯银屏茶，坐下来想心事。他忽然想到在卧牛山北亭吟诗的情形，喝了口茶后连忙铺开稿纸，拔出钢笔。嘶嘶嘶，便把自己吟的那首新诗抄写在纸上了。满意之余，署了“大牛”的笔名，打算在颜组长上班时交给他。一杯茶喝干又兑了水，心道：“不行，我得叫华男萍也把所吟的诗抄写好，一同呈交。”他便走出报社门到小华工作兼卧室，见门紧闭，知是在休息哩。他回到办公室，又将小华的诗按记忆抄写下来，署了个“小虎”笔名。但他又担心诗句抄记得有讹错，所以应请小华自己订正一番后才能一并呈颜组长。不料这一等已快到下班时刻了，小华的门仍未打开。他只好打了退堂鼓：“明天上午交吧，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下班后，小黎不想进食堂吃晚饭，因为肚子似乎还是饱饱的，便拟上街溜溜，买点花红、石榴、苹果、月饼，然后会小华一道约王英到卧牛山赏月。正待出门，听小华的门吱溜一声开了。他便将小华所吟的诗抄件，送到小华手上说：“你倒自在，要我代劳！”

“什么？又是什么佳作让我先睹为快？”小华推开手又说：“你得让我洗洗脸吧？”

“好好好，你洗罢脸再订正，不迟，不迟！”小黎趁他洗脸的当儿，将他的茶泡好了。

小华洗完脸，见小黎这样忙着，心下不忍，便连忙道谢：“有劳，有劳！失敬，失敬！拿来吧，我倒看看你又写了什么好作品？”

小黎笑嘻嘻地把稿交给他：“你订正吧……”

小华接过一看：“什么？原来是记录我吟的那诗！真有你的！不过我改变主意了：不想发。”“你先看看有无讹错吧。”“似乎没有错。不过我现在酒还没消化完，记不清……”小华笑。“得了吧！你以为我是当秘书的？我的记性可还是不错的，听一遍、看一遍，每每能记录个大体不离谱。”“佩服。牛哥就是牛哥！”

“别耍频咀！我明天可是要一并呈交颜组长的。”小黎说着，已将诗稿抢回手中。小华无柰，只好说：“好好好，就听牛哥的。”

“晚上我们一同上卧牛山赏月吧，我去买点节贺，并约小王，如何？”小黎道。

“不，不。我不能去，有事哩！”小华不愿干扰一对恋人的情趣，所以寻借口推脱。再说，他想利用一点时间给父母写封信慰问慰问，报报平安。已经两个月没给家里去信了，也不知家乡是否还在吃那种苦巴巴的食堂？父母是文盲，小华去信他们要请人读，回信又要求人写，很不容易的。所以每次去信时都得把字写工整些，好减少读信人负担。而来信总是写得很短，让小华不得不想入非非。他是个孝子，为父母揪心重重。每两个月都要汇点钱回去，还得节省点粮票一并寄给父母。他知道生活艰难，今年农村小镇更苦。而兄嫂早已另住，有三个孩子嗷嗷代哺，如何能周全照应父母？姐姐嫁后家庭遭难，现在又不知外流何方。小华惟有把赡养父母的重担挑在自己一人肩上。好在他还没成家，工薪虽少，也还能余一点。慢慢过吧，相信以后会好起来的。他这样想着，小黎知他有心事，忽然记起什么道：“小华，你有一封信是和县来的，我去办公室拿。”“父母来的，快去拿来，快去拿来！”小华推着，自己也跟在小黎后跑进报社大门。

小黎进门从过道厅墙壁信袋里忙抽出信递送给小华。小华接拆后，就着门外亮光看。只有一小页纸，上面写着十数行蓝钢笔字，道：

男萍儿：

你好吧？我们很挂念！我们生活都可过，惟你父身体差了，生了病。但你也勿多担心，以免耽误工作。我们很想见到你的来信报平安。望儿接信后回封信来。

不多写了。好好工作吧！

父母9月13日

~奇~信下括弧内又写一行小字：“对不起，因我病了，字写得很潦草，望原谅！”

~书~小华看过信，心潮翻滚起来了，半天不言语。小黎问：“家里有事了？”“不，没事。”小华顿了顿又道，“你约小王赏月去吧，我不去了，我想给父母写封回信，他们很挂念我啊！”“那好吧，也代我问个安。”

~网~小黎走后，小华在工作兼卧室外笃着步，心里想：“父亲病了，请医看了没有？也不知患什么病呢？肯定急需钱用啊！或者就是吃不饱引起的吧？这巢县农村、小镇也有不少人因饥饿营养不良，患了浮肿等病，基本不能干活了。唉！但愿父亲能尽快好起来啊。”小华又想到那位带病帮父母写信的人，不由十分感动。“他是谁呢？我应该好好感谢他才对。今后见面还得当面作谢哩！”

夜已经来临了，一轮圆月在东天发出柔和的亮光。亮光由淡转浓，不一会便雪白而铮亮了，连大地、屋宇也变成一片雪样的亮堂堂了。小华无心赏月，便进到自己工作室打开电灯，给父母写信：

父亲、母亲：来信收到了。

儿向二老请安问好，盼望父母健康、愉快。儿的同事小黎哥也代向你们问安哩。

父亲有病要赶快请医生看，患的什么病？征状如何？都要告诉儿，以免儿惦记。儿不孝，不能在父母面前敬孝，不能照看父亲的病，真是有愧的很！望你们自己多保重。儿随急把钱汇给您们，保证生活，养好病，不要多想其他……

小华的这封信写得较长，足足五页纸，大都是劝慰父母，要他们宽心，逗他们开心，以利他们健康、愉快。信末写道：“儿很感谢帮父母带病写信的人，他的举动令儿十分感动，也不知他姓甚名谁？有机会见到他时，一定当面拜谢啊！”

华男萍写好信，写就信封，又封存妥贴，待明天上午寄发，同时汇二十元钱和十斤省内流通粮票、一斤油票。随准备夜班工作了，表针已经指在十时有半。这时小黎提着东西破门而入：

“小华，肚皮该需要填填了吧？来，这里剩点食品，我和小王装不下了，小王要我带给你的。”

“谢谢，谢谢，我正需要吃东西哩！”小华笑着，接过就吃起来：有月饼、石榴、苹果、花红。“哎呀，太多了吧。你们怕只管说情话，忘记吃东西了？”“别挑皮，让你吃你就吃得了，何来这多废话？”“好，不说，我吃，我吃。”

小黎走后，小华开始工作，所幸今晚又没什么大要闻，不到凌晨两点工作便结束了，又让他睡了个好觉。

气温时高时低，“秋分”后的天气时晴时云，就是不见雨。晚秋作物对天兴叹，旱使人提不起精神来。9月25日星期天的报纸副刊上，发了大牛的新诗和小虎的旧诗，在报社内外引起了小轰动，大家传询作者的真名实姓来。因为这两首诗让人们尝到丰收喜悦，尽管是渔家乐，却毕竟给干旱地带施洒了一次雨水。而旧诗该报过去又未曾发过，所以很觉得新鲜。有人问颜海庭，他笑而不说。就连李主编也被蒙在鼓里，因为他只审内容，而且又相信作者身份不会出问题，所以开放绿灯刊行。待到有人询到他时，他则反问：“这重要吗？”问的人多了，他也就好奇起来了：是呀，大牛？小虎？这两人是谁呢？尤其这小虎的旧诗，把巢湖夜捕写得鲜活鲜活的，还真为报纸添了生气。这位作者的旧诗今后还可多发一些。他找到颜组长道：“老颜，请你把大牛、小虎找来，我想见见他们。”“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见见这两个作者。报社内外都有人向我打听他们是谁，我也想了解他们。”老颜笑了：“啊哟哟，原来就为这个，这两个作者你几乎天天见到，就是我们报社的两个小青年……”“什么，什么？”李主编惊诧，“那旧诗也是小青年写的？报社内还有这样的小人才？”老颜只好如实告诉他：“新诗是小黎写的，他过去发过几次诗；旧诗是小华写的，因他一直不愿发，这次是被小黎逼着才发的。我见诗稿都写得好，旧诗更有新意，所以安排发了，也被你通过了。”“就是就是，确实写得不错。今后可以常发这样的作品，也劝小华不要保守，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旧体诗，可见他的功底不凡哩。”李主编满意地说出了心里话。“那么要不要请他们来见？”老颜笑问。“不必了，我闲时自己找他们去。”此后报社内都知道大牛、小虎是谁了，见面时以喊小黎为大牛、小华为小虎打趣，弄得他俩怪不好意思的。

共和国成立十周年的国庆期间，小黎又发了一首《歌唱新中国十岁生日》的新诗，暑了真名。小华因为连连夜班工作重，自己也累得慌，就没写诗了。尽管小黎逼他好几次，也未所动。只是说：“以后补吧。我现在头晕脑胀，文章也写不出，还写诗呢？”小黎只好作罢。谁知颜组长直接找上门：“小华，版面开了门，需要千字文来补，你就救一次吧！”“哎呀组长，您开玩笑吧！我能救？”小华惊诧。“能救。随便什么文体的都得给我写一篇，救版如救火哩，不救也得救！”老颜一脸严肃。小华只得遵令，道：“我前阵子写有一篇抒情散文，不知能否搪塞过去，凑个数吧？”“好好好，拿来我看看。”老颜伸出手。小华便把那篇散文稿找出来递到老颜手上，“不合拍就枪毙掉吧。”

老颜接过来仔细默读：“红旗耀九州。刘子南。我十岁那年十月一日，手舞小红旗，耳听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城楼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我舞着小红旗，感觉蜜糖一样地甜。从此，那红旗便牢牢地栽在了我的心上。后来，我在红旗下走进学门，又在红旗下走出学门，在红旗下跨入大社会，成为了建设红旗飘拂新中国队伍的一分子。”老颜看着，脸上呈现出兴奋的光彩。他越看越兴奋，越看越激动。当翻过第三页稿纸，见第四页只有最后的一小段时，他索性高声朗诵起来，眉飞色舞，喜悦不能自抑：“啊红旗！都在红旗下成长，都在红旗下成熟，都在红旗下奋进！红旗，红旗！璀璨的红旗，光荣的红旗，胜利的红旗，伟大的红旗！啊红旗，红旗耀九州！”诵毕道：“美文！国庆美文啊！不但能救版，我还要把她升到头条位置！”说着走了。结果就真把这篇《红旗耀九州》的散文刊在国庆副刊头条，十分醒目。小黎并不知道“刘子南”就是小华，《红旗耀九州》原来是华男萍写的。他猜这个谜猜了很久，直到一个月后评报，他才听颜组长说：“国庆文艺稿，当以小华的《红旗耀九州》为冠。”这时已进入冬天了。然而天仍然持续不肯施舍雨水，晚秋作物虽在反右倾的口号下抗旱保住了一丁半点收成，但秋种却是件大事，没有水怎么得了！小华心痛抗旱的子民，他想，如果真有去年大浪漫诗歌唱的“端起巢湖当水瓢，哪里干旱哪里浇”多好！然而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怎么可能有呢。“人定胜天”在当前也只能是幻想而已！他愁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翘盼老天开恩，有朝一日陡降一场大喜雨……

小华正在没奈何想心事，小黎来了：“咋的？又在构思创作了？”“得了得了！”小华没好气道：“天干得要喝人血了，我还有心思搞创作哩！”

小黎一笑：“你还别说，我正是来告诉你，我被抽下农村抗旱抢种了。现在形势很逼人啦，抗旱如救火！秋冬种子种不下去，明年就更要饿大饭了！老天，老天，你咋这样无情？”他说到最后是在骂天了。

“我也去，正当用人之际，整天登在报社有什么用？”小华说。“那不行。报纸是喉舌嘛，只能抽些人去，报纸还得办。抽下去的人一边抗旱抢种，一边还得采写新闻稿哩。你工作特殊，无人替代，焉能一走了之的？颜组长自己去，也不能放你去。你还是安心守岗吧！”小华去找颜组长提要求，表示要为劳苦农民抗旱尽力。

“哎呀我的小秀才！抽谁下乡，这是组织决定的，报社内只在经济组抽去两人，而且还得兼做报道工作，怎么能想去就去呢？况且你的工作也无人替代，你身体也不好，不允许再下去添苦吃……”

“小华，安心在社内工作，下次有机会再抽你下乡。”李主编过来劝说。小华只好悻悻离开。心想，以后一定争取下乡走走。

这次被抽下乡的报社两人中，尤星球分到黄山区，黎则生分到银屏区。在小黎走的那天上午，小华送了一程。

“牛哥好好干吧！要以民为重，努力做出点成绩来！同时也要保重身体。再见！”握别时小华说。

“虎弟放心，再见！”小黎挥手大步而去。

这是两人踏入社会同入报社工作以来的第一次较长时间分手，尽管相隔并不远，但两人都感觉有些恋恋不舍，有些失落，好象隔山隔水远别离似的。

不几天后，第二批抗旱抢种宣传队又组成了。这批抽的人更多，涉及面更广，以驻公社、大队为主。工作主要在自然村和生产队。可想而知担子更重了。广播站的孔令祥、电影院的朱贤斌也都是队员，分别分到黄麓区花塘公社、铜炀区凤凰公社。小孔、小朱出发前一天晚上，小华在县委食堂请吃了饭，还买了半斤瓶装酒招待。

“二牛哥、三牛哥，这次下乡任务可不轻啊！”小华道，“但要尽力，争取做出成绩来。二位哥哥爱吃几杯，但下乡后最好不吃酒，以免耽误工作，造成不好影响。不知我说的可合适？”

“虎弟说的对，我下乡戒酒！”小孔道。

“我一定滴酒不沾，以免误事。”小朱也表了态。

小华很高兴：“来来来，两位哥哥把这瓶酒平分喝了，一杯不准少，我来斟。小弟因上夜班，晚上不敢喝，就免了吧！”“可以，可以！”小孔、小朱异口同声。于是小华以凉开水代酒斟满杯，站起来：

“预祝两位牛哥旗开得胜，一帆风顺！”

“多谢，干！”小孔、小朱站起同声，一饮而尽。

小雪季节过后，大雪季节来临，转眼又近二十天过去了。小华闲暇见不到三位牛哥，心里有点怅怅不安，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工作生活得怎么样了？天还是没有落雨的迹象，霜也似乎很少光顾，只是一阵阵干风吹来了干冷天气，使他夜班工作时不得不穿起了棉袍。这可是雨雪寒天的夜班服啊，他现在就穿起来了。不过白天太阳还是暖热的，中下午时分，行人最多也只穿着中山服而已。这天是十二月三日星期四，上午九时过后，小华胡乱着上中山装，脚穿一双布底鞋，慢腾腾地走进新华书店，见王英正在开购书票。票开好后，她收了付款，又在书的封底下方盖了一个戳子，算这本书售出了。待购书人走后，她见到了小华，便热情打招呼：

“稀客！怎么好久未来光顾书店了？忙吧？”

“还好吧。只是三条牛下乡不知如何？”小华道。

“三牛前天给我打来电话，说是苦的，农村食堂缺米下锅，搞不到水种麦、种菜，愁得他不知如何为农民解燃眉之急。”小王告诉说，“那个大牛、二牛一直不来电话告诉情况，也不知他们是在跳油锅，还是在洗冷水澡，也真是的！”顿了顿她又道，“还是三牛有心，担心我惦着他们，把我当朋友待，毕竟老同学好！”说到这里，她明明在气小黎不给她打电话了。

“别，别。”小华原是来打听三位牛哥消息的，现在发觉小王蹩着大牛哥气，只好安慰她了，“他两人还有一负担子压在肩上，那就是通讯报道，要采访写稿啊，恐怕忙得晕头转向，连吃饭也顾不上了。”“吃饭？还不知有没有饭吃哩！”小王没好气地道。“不过消息还是有的，几天前广播站播小孔写的花塘公社担水抢种麦菜的报道，昨天报纸发表了牛战的长篇通讯《银屏山圩抗旱抢种忙》，这牛战就是小黎自个胡诌的笔名，我知道就是他写的，他要做条真牛，正在拼战哩！”说得小王笑起来：“真是条牛！牛劲十足！”其他几个营业员也跟着笑：“牛嘛，累不跨的……”

“哎小华，我听说你们报社又添人进口了，”小王又笑道，“还是个女的，听说还是你和小黎的同学，而且还是小黎的同班同学。这下可好了，你有女朋友了……”

“嫂子胡扯，我怎么不知道报社进人？”小华口无遮拦地喊出“嫂子”，弄得小王很不好意思：“得得得，你不买书，别影响我们工作！”小华只好不再说话了。停了一会，他便和小王打声招呼：“小王姐，我走了，再见！”“好吧，你去吧。”小王说，“再见！”

小华一路往回去，心想：“报社进人我不知道，小王却知道，奇怪。这恐怕不是真的，是小王听人瞎传罢了。不过无风不起浪啊！小王因为业务事和单位打交道多，和文教局交道更多。学生毕业分配有的属文教局管，她可能得到信息较早也未可知的。如果是真的，这位女同学又会是谁？和小黎同班？也只能等见了面才知道是谁了。小黎班的女同学，无论是谁，我过去都不常打交道，但都是认识的，同学嘛……”小华想着已到报社。先试探着去看信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果然有一封，是家信。他取了信回到工作兼卧室，坐下来拆开信。见有两页小纸，两封信。他先看父母的来信，知道寄的钱和粮油票都收到了，很得用。信中又告之：父患的是浮肿病，现在已送进公社养病房调养，那里有计划粮油照顾，还有计划糖哩，相信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信中还希望华男萍好好保养自己身体，以免生病。这信是母亲请人写的，署名母亲一人。小华读后心里宽畅多了。他又摊开第二张信纸，笔迹同样，字写得却秀丽而流利：

华男萍同志：

我是你的小学同学方义兰。因病休学一年在家。我为你父母代笔是义不容辞的事，请不要挂在心上称“拜谢”。我现在病已好了，即将回芜湖读书或寻求工作。这个小镇我也不想再呆下去了。因此，以后我就难能为你父母代笔给你写信，请原谅吧！

你现在还好吧？身体是革命本钱，要好好珍重啊！再见！

同学方义兰

1959年12月1日

写于和县香泉街道

小华读毕信，想了想，代父母写信的原来是她！那是个勤奋好学、上进要强的姑娘。他比她高一级，但同时被选为少儿队大队长、大队副，一时间成为小学风云人物。校辅导员还曾找他俩单独谈了次话，并说要介绍加入青年团。但在校时两人单独接触少，待他考入和县初中时，其大队长、大军鼓手的位子便传给了她，那是1956年夏。从此他们便没再会过面，至于她小学毕业时报考到哪里学校，她就不得而知了。这封信倒透露一点端倪，原来她到芜湖读书去了。“不管怎么说，她替我父母代笔写信，值得感谢，况她还来信告诉情况，又希望我珍重自己身体，这种同学友谊值得称颂，我也应回封信谢谢她才对。”想毕他准备给她回封信了。可是又一想，“我给她回信寄到哪里去？她可能回到芜湖读书或工作了，在什么地方呢？”想到这里，小华不禁自觉好笑起来。他知道，即使写信问母亲，也是大海捞针哩。“罢了，我和她同乡，同住香泉街道，日后总会有机会在香泉会到的，见到时当面鸣谢不迟。”

这天下午，小华上卧牛山，想到广播站打听小孔在花塘工作近况。走到南山亭时，就见站长盛荣芳笑嘻嘻地对他道：“小华，哪里去呢？我正要找你说，你不久便要和我们作邻居了，你的住房在收拾哩！”

“站长不是骗我吧？我这‘夜班人’如何能到这风景秀美的山上来疗养呢？”小华咧嘴莫名其妙地对她笑。

“哎呀！你是在装蒜吧？因为你身体不好，现在明显比你刚来时瘦了许多，怕你再夜班下去会生病，所以报社调来个新同志接替你，好让你白天工作、夜晚休息。又因为山上空气好，老颜要我特给你安排一间房，好保证你休息满意。”

“报社调来新人了？怎么我还不知道……”小华虽然丈二和尚，但这已经证实王英说的是事实了。“你不用怀疑，是真的。不几天这个新人就来上班工作了，那是个女同志，你一见就会认识她，小黎更熟悉她哩。”站长补充着道：“好啦，你在这看看吧，我要到报社拿稿子，等着今晚播出呢！小孔在花塘累死累活，站里人手少，我不得不事事亲躬啊。”小华与盛站长分别后，到南山亭石墩上坐下。他还在想：她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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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几天后的星期一上午九时许，小华正坐在桌前构思写一篇杂文。那是应《芜湖大江报》副刊编辑孙立人之约而推脱不过，只得搜尽枯肠勉为其难。待框架内容都打过腹稿后，他便摊开稿纸，拔去水笔帽写起来。正写出标题《共产党人的生死荣辱观》，就听颜组长在报社小楼二楼办公室东窗口高声喊：“小华！你来一下。”

小华答应一声：“就来！”随急推开写作，套好中山服，走出自己的工作兼卧室门，进入报社大门，“噔噔噔”踏着木楼梯上了二楼，经过中间小厅，推开政教组办公室门，见里边坐着一男两女三个人：颜组长、政教版块编辑赵文英、新来的虽着一身黑

色女式新装却未失学生模样的燕秋颖。“原来是她。”他想，装作不熟识的样子，问：“颜组长找我有事？”

“坐下，坐下。”颜组长道：“我介绍一下：（他指指燕秋颖）这是燕秋颖同志，是新调来我们组工作的；这是（他向燕秋颖指指华男萍）华男萍同志，是我们组的时事版块编辑。”小华忙道：“你好，燕秋颖同志，欢迎、欢迎！”小燕也忙道：“你好，华男萍同志，请多指教！”老颜心想：“他们不认识？不是同校、同届的吗？奇怪！”他哪知道，小华、小燕都是故弄玄虚哩。赵大姐也在一傍感到诧异，不好作声。

稍顷，老颜分派道：“经报社组长会议研究，主编决定，小华同志现在的工作由小燕同志接任，夜班为主、白班为辅；小华搬小楼办公室上班工作，执编时事版，编辑副刊，协助老赵采编政教稿件，白班为主、夜班为辅。从今天开始，小华的工作兼卧室让给小燕，搬到广播站住，那里房间已收拾好了。不过暂时还须陪小燕开展夜班工作，直到小燕工作熟练为止，估计一个星期左右吧。你们明白没有？”

小华答：“明白，服从决定。”

小燕答：“服从决定，有劳小华同志了。”

“那好，小华带小燕去熟悉环境，安排工作，各自搬迁吧。”颜组长说完，示意他们俩可以走了，“有为难事再来找我。”

两人走出办公室，下楼出报社大门，走进工作兼卧室，小燕吃吃低声笑起来：“唉哟我的妈呀，弊死我了！你这个大才子，明明和我是同届同学，却假装不相识，真有你的！”小华低笑道：“小学妹你轻声点！让老颜听到了多不好！”又道：“你不也是假戏真唱？咱们配合得还算默契，可以演相声了。”小燕道：“还不知道今后如何圆场哩！老颜、老赵知道内情后，一定会讥笑我们的。”“没关系，小黎回来了就真相大白、一笑了之了，担心什么！”小华坦然。

小燕这时打量又打量小华，见他一米七几的个条，白净的脸蛋有点泛白，头毛黑黄而乱，似乎比一年前在校时瘦削多了。她有点心酸，感觉说不出的滋味。心想，也许担子重累的吧？一年前的学生，如今成了老青年了！“哎我说小华，你可瘦了，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小华打量了她：秀美的脸庞，两只眼睛不大不小，滴溜溜地鲜活，一头短发，梳的乌溜好看，个条也很得体，不胖不瘦，身体矫健而灵动，一看就觉得她

很健美。“我有病？可我精神并不差，觉着比在校时还精神哩！”小华道，“不过可能睡眠不足，想问题多了的缘故吧？是得注意点……”

“你别逞能了！你的脾性我知道，遇什么事不处理好总是不丢心，这样哪行？”小燕嗔怪着道，“你有多少问题可想的？家庭有问题吗？还是在谈——”

“别，不过家庭苦寒了些，父亲生病住了院……”小华说到这里不再吭声了。

“原来如此！你的负担一定很重啊！我还当你失——”小燕说到这里又被小华打住：“你别猜谜，我的心事小黎最了解，他的心事我也最了解，我可不是谈情说爱、失恋，现在还早哩！”

“还早？看你快成老青年了，还早！”小燕笑。

“是吗？那我就从此单过得了！”小华哈哈狂笑，小燕忙制止，“轻点声，逗你玩哩。”

两个人说说笑笑，不觉已是下班时间了。小华道：“我带你到县委食堂吃饭去，招待学妹。”“不用，我有县政府食堂餐票，我带你去吃，招待学哥。”“那就两免吧，等小黎回来同聚。”他们约好下午各自搬迁，燕秋颖便离去了。

小华吃罢饭先上山看住处，知道房间安在颜海庭夫妇与老张居室之间。那是一座面南背北的三间房，茅草盖、砖泥墙，三尺宽的一道前走廊，后边是空旷园林，园尽头是站围墙，安静而幽适。他欢喜不迭，心想，应该感激颜组长、盛站长的美意，否则哪能住到这里呢？他顾不得休息，便下山搬迁被单行李、书籍衣物，两趟便解决问题了。鞋类及洗漱物晚上带吧。看看表是中午十二时半。他铺了床，感到有点累，便躺下午休。他沉沉睡去，足足睡了两个小时。他一骨碌起了床，连忙跑下山。见这时小燕并未到来，他才宽了心。

待报社人都上了班，见小燕和一位近五十岁的健康女人，搬着行李来了。小华忙去接，小燕对他说：“你接接我妈妈扛着的被单杂物吧，谢谢你了。”小华才知道那女人是她的亲妈哩。他喊一声“燕妈妈好！”便接下东西朝工作兼卧室挤进。小燕跟着挤进，对她妈妈道：“床就这样摆，不要改动了，蛮好的。床又大，我们俩人睡完全可以的。”小华心想：“小燕有妈妈陪伴照护着，真好啊！”

这座三间平房，中间是档案室，东间是厨房，还有锅灶厨具。小华对小燕道：“真好，你们母女今后吃饭不用上食堂了。”燕妈妈道：“那敢情好啊，你也可以来这里搭伙哩！”小华道：“不敢有劳燕妈辛苦。”待燕妈略加收拾，铺好床被，小燕拿出一顶白纱帐，又在小华帮助下撑妥贴后，小燕笑道：“大功告成了，可以安居乐业了！”小华走到厨房打开门锁，“过来，先擦擦脸、洗洗手，这里有我的面盆、脸巾，一应俱全呢！”说着把提水铁桶未用完的水倒进大瓷脸盆，又提着空桶到附近一口井去提来水。水开始暖了，可见早已是冬天了。

“哎哟哟，让我来吧，我身体结扛劲大着哩！”燕妈要接小华手上的桶。“你初来，不熟悉的。”小华说着把桶提进厨房。小燕笑着：“学哥把我们当客哩！”

小燕母女擦洗毕，小燕便开始请教小华有关夜班工作的事了。燕妈则在厨房收拾打点，不干扰这边说话。小华道：“你中午休息好了没有？”“还休息呢！学校那些刚熟悉的同事，见我要到报社了，都赶来凑热闹，贺我喜哩，好象这报社人比他们高，羡慕得什么似的！你知道吗？我被文教局一锹栽到学校，不到一个月又被这里挖来了，组织上栽来挖去，都是革命工作，有什么高低的？”“那是，那是。”小华笑着道：“这样吧，晚饭后再商量工作。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好好睡一觉！我中午可是足足睡了两个小时哩。”小燕知小华关心自己，也是为了夜班好工作，便答应了。

小华走后，小燕休息。她这几天可累得慌，一躺下便沉沉入梦了。睡梦中她见到一位清秀的男人，既象小华，又不是小华，可她认为这人就是小华，就喊：“小华！你……”燕妈连忙跑过来，见小燕还在睡着。这时已经下午六时了，天快黑了。燕妈便喊醒了小燕：“这丫头，睡得这样沉！”小燕起来后坐在床沿想：“我怎么做这样梦？小华不会有事吧？”她到厨房洗了把脸，感觉清新了不少，随又伴母亲到政府食堂用餐，餐罢回来，小华路灯下正站在工作兼卧室外等哩。

“唉呀你到哪里去了？应该和我们一道去政府食堂吃饭。”小燕埋怨，见小华依然神采奕奕，才算宽了心。“不是说好待小黎回来同聚吗？”小华笑道。“你就是……好好，随你便吧。”小燕说着开了门锁，打开电灯，黑色退去了，房间白亮一片。接着他们把工作商量一番，小华又传教了开关机器的技术要领，以及收录工作注意事项、重点把握及有关故障消除、检测预防等等，小燕一一牢记在心。

“小华，你今晚可得陪我夜班啊！”小燕要求。

“当然。不但今晚，一直陪你到熟透为止哩。”小华爽朗道。

“多谢！不过我要是犯糊涂了，你可得吃苦头了！”小燕打趣。

“你聪明着呢，恐怕明晚你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啊！”小华也打着趣。

“我不管，你得陪班一些时日。”小燕道。

“由你，你觉得什么时候不要陪了，我立马就走可好？”小华道。

“只要你觉着高兴，你就陪伴……”小燕答。

“这，……”小华顿住，不再说下去了。

这时已经是晚上十时了。燕妈喜欢看庐剧，还未散场呢。小燕道：“我妈戏瘾可大了，天天看同样戏，她都精神十足。只要有庐剧看，她就不会生病。”

“老人大多如此，你该多敬孝心啊。”小华道。

“我们现在是母女俩相依为命，我当然要敬孝。你也应该敬孝呀！”小燕这句无心说出的话，却勾引起小华的无尽惆怅来。他沉思不说话，心中开始自责：“我无能，我无能啊！”小燕见他不作声，猛然明白自己说走了咀：“你别多心，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只要有一颗良心就行了。”

“你休息一会吧，十一时半工作，我十一时准来。”小华说着进报社办公室翻看各家大报了。小燕想，“他听了我的话怎么有点怪怪的，莫不是我的话刺伤了他哪根神经呢？好吧，待他来陪班时我道个歉。”

小华十一时准时来了。他见小燕已作好工作准备：纸、笔都已摆放好，机儿也大体试过了，正在挪灯哩，咀里还说：“妈，你睡吧，我夜班可能不短，如果感到吵，我明天再想办法。”“不要管我，你自己好好工作。我夜里睡着了，再吵也吵不醒，放心吧。”小华听母女对话，心里甜丝丝的：“真是相依为命啊！”小燕见小华搬了一个四方橙来，就对他道：“学哥，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有不合意的地方还请包涵。”“学妹，我刚才的表情让你介意了吧？别介意！我这个人比较脆弱，好重感情，多将自己的弱项与人家的强项比较。我向来最重养育之恩，可自己至今还无力报孝父母恩，完全瞻养好二老，让他们仍处于艰难之中。尤其这两年，家乡生活更苦了，我却不能把他们接来过。一想到这里，我就心痛……”“你别太自责了，总得有个时间过程，以后会如意以尝的。”小燕安慰小华。小华道：“时间快到了，打开机子吧。”

小燕打开机器，试了试，听声音有点嘈杂，又调了调，却听到有干扰声出现。小华赶忙帮她调试，声音方清晰了，在播一段音乐。小华道：“还有几分钟就到点。你拿一叠纸来，今晚我们俩同时收录。”小燕照办了。音乐停止后，他们的工作便正式开始了。当节目内容收录下来后，小华已知道明天可能见报的要闻是第一条，中间第六条、第七条，最后的第十二条。心想，今晚可能要工作到凌晨三点了。收完第一条《毛主席接见……》后，他停下笔休息，也请小燕停笔休息，道：“这夜班收录工作也有可投机取巧的哩！今晚呆的时间可能要长些，估摸要到三点。但我们地方报纸只选取部分须刊的要闻，而不可能全部刊。明天刊的至多不过三、四条吧，觉着不刊的就不必收录，以免耗费精力。今晚的最后一条是必刊的，所以只能等收录完最后一条后才能休息哩。如果最后一条放到第九条播，那将会早结束夜班一个多小时哩！”

“真有你的！”小燕道，“你怎么知道哪条刊，哪条不刊？”“八九不离十，干长了便能掌握规律了。”小华笑着道，“不过你放心，今后即使我不陪你夜班了，我也在晚上十一点多钟来看节目，然后打勾，不打勾的就不收录，可好？”“那太好了！”小燕兴奋起来，“不过你有事外差不在家怎么办呢？那可就苦了我了！”小华笑道：“那就要靠自己找规律了。不过你也别担心，很快会把握住规律的。”“哈！原来这苦夜班工作也还是轻松的哩！”小燕提高了声调。小华忙制止：“注意，别把你母亲吵醒。现在换个台听听音乐吧，估计有一个多小时的轻松时间哩！不过声音不能大。”

待他们时紧张、时轻松地夜班到凌晨三时便结束了工作。小华道：“你抓紧休息吧，我走了。”小燕担心：“你一人上山行吗？夜这样深！”“没什么，安全得很哩！再见！”小华说着大步走出门上卧牛山去了。直到脚步声听不到了，小燕才插上门伸伸臂息了灯，睡觉了。可是她好长时间没能沉睡，可能是初次夜班不习惯吧。不过她很感激小华的尽责尽心，“小华真是个好心人啊！这样的好心人应该得到好报。他将来会得到好报的，一定会得到好报的……”小燕想着，渐渐沉睡了。

转眼冬至过后，新年来临。天开始阴下来，小雨夹着雪花风风扬扬，使久经干旱的人喜不自甚。小黎在几天前的星期天就从银屏区回到报社了，见到报社添进小燕来工作，高兴异常：“哈哈老同学，想不到我们能在一起工作！这真是太好了啊！”小燕道：“一年不见，你虽然工作辛苦，却长胖了，身子象条牛哩！”“哇！你也知道我是牛？几个小青年都喊‘大牛哥’，我不过是属牛呗。”小黎说。“我属虎，也应该喊你牛哥。”小燕笑嘻嘻地说。“呀，巧了，小华也是属虎，但不知你是几月的虎？”小黎打趣。“九月。”小燕答。小黎兴趣更浓了，说：“这下可好了，小华小虎的头衔让你占去了，他从此升了大虎了。有意思，有意思！”小燕不服：“他是几月虎，你知道吗？”小黎答：“知道，知道，他是五月。”小燕不作声了，心想：“我还以为我大呢，我喊他学哥不过是看他早工作的，现在看来他真比我大了，真是哥了……”小黎道：“你不服？他比你长得矮还是丑？走吧，咱们一道上山看他去，你再当面问问看。”“我服。好，一道看他去。今天未见他下来，不知在忙什么呢？”小燕说着，换了双球鞋便跟小黎走。

山上光秃秃的，更无什么新景。他们也无心看这冬色人间，萧萧条条的，行人极少哩。他们直奔广播站，尤其是小黎，他可是近一个月没见小华了，“这小虎，不，这大虎过得怎样了？”所以他走得急。小燕一路紧跟，有点气喘嘘嘘了。

“你慢点吧，我快跟不上了。”小燕埋怨。

“快走，我想早见见他。”小黎答。

“这傻牛，傻乎乎的！累死我了！”小燕嘟噜。

反正一段路也不多长，很快就到了。一进广播站大院门就先被盛站长看到了：“哟！两位稀客啦！小黎你好长时间没张猫了，小燕你这是首次光临本站吧，欢迎，欢迎！”又对正在走廊忙晾衣服的小华道：“小华，你想念的人来了，还不快迎接？”

小燕心中格咚一声，不敢作声，以为想念的人是指自己，她哪里知道是指小黎哩。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嗬！原来大牛哥凯旋归来了，盼得我好苦啊！快进房吃茶。”又怕冷了小燕，补道：“小燕首次来光顾，快进房，快进房。”站长在院中打趣：“看把你高兴的！你乐的忘乎所以了吧？招乎心上人，就不理老邻居了。哈哈哈！”小华忙道：“盛站长说笑了，您是领导，是大姐，小弟怎敢失礼？”说得盛站长又是一阵大笑：“得了，老颜一早就下乡采稿去了，我还有很多事忙哩！你们亲亲热热吧，我不陪了。”小燕想：“这盛站长今天怎么啦，怎么尽说这些‘心上人’、‘亲亲热热’不着边际的话？”她哪里知道，盛站长确实在打哑谜哩。

小华见小黎、小燕已经围桌坐下，便泡了两杯银屏茶端到桌上：“请喝茶吧。”自己坐在单人床沿上。小黎喝了一口茶，然后嘻笑颜开地说：“小华，你说巧不巧，咱们报社不添兔子不添马，却偏偏添了一条小虎。这下子你这小虎可得让位了。”说罢他望着小燕哈哈畅笑。小华感到莫名其妙：“牛哥又在傻开心了，添什么虎？难道王姐也调来了？”“哪有那事！小燕是九月出生的虎哩，你不知道！”“嗬，原来学妹也属虎？是九月虎？”他望了望小燕，小燕也望着他：“是的，我是九月虎。”接着问：“听说你是五月虎，可真？”“一点不假，五月二十五日。”小燕嘟噜一声：“那你是大虎哥，我是小虎妹了。”“称哥哥妹妹文雅，以后就这么喊得了！”小黎道。“那见到王姐不是得喊大虎姐了？不行，这可分不出大小啊！”小华取笑。“我是说在报社内。在外嘛，就称王英为大虎，你为二虎，小燕为三虎或小虎。可成？”小黎一本正经。“行。我反正离不开最小，随便吧！”小燕没好气地答。

顿了片刻，小华询问小黎：“大牛哥，二牛哥、三牛哥回来了没有？”“都回来了。”小黎答。又说：“不过，各公社还留几个人帮助安排农民生活，可不能饿死人啊！”小燕有点丈二和尚，便问：“什么二牛、三牛，还有大虎，他们是谁呀？”小黎道：“这是秘密，到时你就知道了。”小华道：“没有秘密可守，应该告诉小学妹了。”接着他就一一作了介绍。当开始介绍小王时，小黎就抢过口说：“你别乱介绍，她是三牛的同学，是我的老乡，阜南侉子，在新华书店工作。”“还有呢？牛哥又在保密。”小华直笑。“介绍完了，没有遗漏的。”小黎向小华挤挤眼。不料这被小燕看到了：“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再介绍，她还是你的那个吧？”小黎急道：“别，别，我们是同乡朋友……”小华笑道：“是同乡男女朋友。”小燕也笑：“不对，是恋人！”说得哄堂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后小华道：“明天晚上咱们同聚一次？欢迎小学妹来临，为三位牛哥接风，也为……”小燕道：“也为大牛哥、大虎姐恋爱早日成熟！”小黎道：“小燕胡扯！八字都没一撇哩！”又道：“是得聚聚，我一个月没敢喝酒了，二牛、三牛也是。”“这次给你们准备两瓶酒，除了食堂的，还要从饭馆采买点熟食，包管满意就是！”小华眉飞色舞地道。

“时间定在三十一号晚可好？吃饱了就去看一场电影。”小燕建议。“最好！”小华附议。小黎道：“好，就这么定，人由我来通知，在政府食堂一个小餐厅吃，请小交际家二牛联系安排，破费可是你小华的了。”“当然，十五块钱足够了呗！”小华坦然道。小燕道：“我也拿一分子。”“不行！这次包括请你，你无权出份子哩。”小华不留情面地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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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几天后的12月31日，也就是农历十二月一日，天虽然落着小雨雪，也较寒冷，但并不减弱一批年轻人聚餐的情趣。小孔早和政府食堂联系好了，办了八盘菜、一盆整鸡汤，又准备了两斤白酒、一斤红酒，安排在一个安静的小餐厅。在这里可以行令、划拳，对外也无干扰。下午六时，小华在小孔陪同下就在餐厅门口等着了。不一会工夫，大家就进小厅坐齐了，还添了个柏朝庆，属龙，是前几天才调进报社负责版面设计及美工艺术的。小伙子眼睛溜溜转，穿着打扮和他的职业很吻合哩。大家聚会一堂都很喜悦，小黎顺着介绍一番，接着菜、酒、碗、筷、杯、匙都上了桌。小华打开酒瓶，将一瓶递给小孔代劳，一瓶留给自己斟，随都斟满了第一杯酒。小燕不给斟白酒，道：“我不会喝酒的。”小华就把红酒瓶递给她：“这权由你掌，不过得先共干一杯白酒。”“不行不行，红酒还能凑合几杯，白酒我一滴不沾哩！”坐在她旁边的小王帮腔：“二牛哥再去取个杯来吧。”小孔去取了杯交给小燕，小燕自己打开红酒瓶，自斟了红酒，把白酒酒杯放到小华面前：“你喝双杯！”小华吓一跳：“我可不胜酒力哩，留作下杯吧。”说着，小华站起来，举杯提议：“来，请大家共同举杯，为祝贺新一年到来，为欢迎小燕、小柏新进报社，为三位牛哥艰苦而凯旋归来，为小王——”他险些说出“小王嫂”，连忙补道：“为小王姐工作顺利，也为我新年快乐，干杯！”大家都起立举杯互碰，然后一饮而尽。

小华、小孔又分别为各人斟满了白酒，小燕自斟红酒。小华猛地发现大餐厅排队买菜的同班同学马伦升，连忙站起说：“对不起，请等一等。”便跑到大餐厅一把拉出他：“我好想同班同学啊！快，进小厅热呼热呼！”把他安排在自己身旁坐下，又将那杯未喝的白酒杯移给了他，“诸位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班同学马伦升……”“嗬嗬，原来是你！在校可是个弹奏手、绘画手哩！”小黎、小燕异口同声。小华接着又对小马介绍了小孔、小朱、小王、小柏，于是大家便算熟悉了。小华问：“老同班，你被分配在哪里工作了？”小马答：“剧团，前天才报到上班。”小华道：“来，我敬你一杯，祝你学成进入社会！”大家制止：“不行，不行！小马迟到了，得罚饮第一杯。”小马只得站起举杯：“抱歉，对不起！”一饮而尽。小华随又将杯斟满。

现在四方桌边正好坐满了八人：小黎、小孔坐上，小燕、小王坐左，小柏、小朱坐右，小华、小马坐下。

小华劝菜：“来，大家动筷，吃粗一点，不用客气。”大家各自挟菜，都道：“可口，可口！”小华举杯邀小孔：“下面喝酒都不许站。来，我两个司令先喝这一杯！”小王道：“哎，还有小燕呢？她不是司令吗？”“我不是，我没有兵，是自斟自饮哩！”小燕笑。小王接过话茬：“别急，我马上就成了你的兵了。”小燕高兴道：“那好呀，我先敬小王——小王姐（她想称“嫂子”，不敢哩）这一杯，欢迎你！”说着举杯和她碰。小王只得和小燕碰杯喝干了酒。这时小华、小孔早碰过杯喝干了。小孔自斟了杯中酒，小华先欲给小王斟，小王道：“我得喝红酒了，白酒省给你们几个小伙子喝吧！尤其是三条牛，急得口馋馋的。”小华只得自斟杯，小燕为小王斟了红酒。接下是小黎敬小柏、小朱敬小马，都干了杯。酒斟满后，吃了一气菜。小孔到大厨房里把手洗净，回来撕开鸡，把两只鸡胯分别送小燕、小王碗里，挟开鸡胸肉分别送到小柏、小马碗里，又欲挟两条鸡翅分别送给小黎、小朱，小王忙把碗里的鸡胯挟给小黎，说：“我自己挟。”挟了半个鸡肫。小华道：“我喜欢鸡翅，我来挟。”小燕忙把鸡胯挟给小华：“鸡翅给我！”小朱自挟了半个鸡肫，小孔便把另一只鸡翅挟在自己碗。小黎道：“谢谢老同乡。”小华也只得吃鸡胯了。

吃了一阵后，三条牛酒兴大起。小朱道：“在乡下一个月点酒不敢沾，今晚我们可以放开一点喝。来，大牛哥，我们干！”小燕笑邀小孔“二牛哥，你放开一点，是你解酒馋的时候了。我敬你一杯，干！”小王邀小柏也干了一杯。小华邀小马：“同班同干！”斟满后，小黎邀小柏、小孔邀小马、小朱邀小燕、小华邀小王，又都干了一杯。再斟满酒时，小黎道：“我来喝个‘通关’！大家可以随意，但二牛、三牛是一定要满杯的。我顺着来。”说罢风一

样喝了一转，也不吃菜，直到喝完第七杯，才猛吃了起来。小王道：“猛牛！”小燕吃吃笑：“小王姐舍不得了……”被小王啐了一口：“胡说!”接着小孔、小朱也各打了“通关”，小黎当然是各喝了满杯，其他人也是随意喝。各人酒杯斟满后，小华道：“我比不过三位牛哥，但今晚好象比往日好，我来喝个四方酒吧，就是一杯邀一方（两人），来，先上方，干！”随后便是左、右、下三方，喝到下方时自语道：“我吃亏了，还是一邀一啊！”众大笑不迭。接着是小柏、小马各以一杯邀两方；小燕、小王各以一杯邀三方，本坐方互免。小黎、小孔、小朱则是每喝酒满杯的。小黎道：“咱们大家吃一阵菜，不然酒会在胃里作祟啊?”大家不约而同地吃菜、喝汤。小华跑进厨房取来三只杯，各放在三条牛面前，斟满酒道：“现在本司令命令三位牛哥，以楼上楼方式敬回一次。执行！”“得令！”小朱把两杯酒提在一起先敬小黎，喝干后又斟满杯，小黎以同样方式回两杯；小朱又敬小孔两杯，小孔也回两杯。接着小孔和小黎敬回，次和小朱敬回；再后小黎也各与小孔、小朱敬回。小华道：“你们吃菜吧，后面还有命令哩！”小黎道：“有命令你就下，别耽误时间。”小华道：“好！现在本司令命令大家：以随意酒共敬三位牛哥一次！注意，三位牛哥须仍各吃双杯，也就是‘楼上楼’。”“得令！”很快这一板又过去了。小黎问：“还有命令没有？”小华道：“有！现在本司令命令三位牛哥：以‘楼上楼’回大家一次！”“得令！”这一板又吹风似的结束了。小孔道：“现在还有半瓶酒，我来下命令吧。”小华道：“最好！”小黎、小朱拍掌：“今晚喝的痛快！”小王道：“别喝醉了！”小燕道：“龙的灯！怪惊人的，这么能喝！”小孔道：“没事。现在本司令命令：”小黎、小朱喊：“快下，快下！”小孔道：“猜拳！一杯一拳，输了喝酒。”小黎道：“我先划一圈，顺着来，先小孔！”他划一圈，败给了小燕、小王、小华、小朱。小燕请小华代划，小柏请小朱代划。接着是小孔划一圈，败给了小燕、小华、小朱、小柏。轮小燕划时，她说：“我自罚一杯，免划一圈得了”。小王划时败给小朱、小黎、小孔、小燕。小马划时败给了小华、小柏、小黎、小燕。小华划时只败给了小燕（小燕是请小王代划的）。小朱划时败给小燕、小王、小华。最后轮小柏划时，他也请罚一杯免划。这样，待斟满杯时，白酒已干，红酒还剩小半瓶。小黎道：“咱们三条牛先把这红酒干掉，但愿明年不干旱，有个好年成。”小孔、小朱附和。于是小燕把红酒递给小黎。小黎接过向咀里倒了两口，转给小孔。小孔也倒了两口，转给小朱。小朱道：“不客气了，我包下”。一气喝干。然后小华道：“我起头合唱一首歌：团结就是力量，唱！”歌声高扬，响彻餐厅内外。唱毕小华举杯站起，“让我们为大团结，共同干杯！”大家都举杯站起：“干杯！”

晚饭吃毕已经九时了。小朱道：“快走，还能看到第二场电影——九时半的。”于是大家出了餐厅，在街灯照映下，一同走向电影院。好在这时，雨雪已停了。

1960年初，离春节还有二十来天，正值一年最寒冷的时节，报社为了及时把握农村新闻信息，贴近农民生活，反映基层真实生产、工作动态，交流经验教训，决定在边远区设立记者站，抽派人员驻站采编稿件，同时帮助社队力所能及解决新问题，克服新困难。第一批记者站为三个：黄山、槐林、黄麓。每站派一至二人充任驻站记者。第一批下站时间为元月四至二十六日，除夕前赶回来过春节。尤星球和华男萍分到黄山站，邵日映和崇定甫分到槐林站，韩书桥和黎则生分在黄麓站。尽管天气寒冷，不时雨雪，小华心里还是很兴奋的，因为这是他进报社以来的第一次驻区啊。他想干出点名堂，好给新的一年献份礼哩。临走前他向颜组长建议道：“小燕夜班工作已完全熟练了，但也要减轻她的工作负荷，对本报不刊发的稿件可以不收录，这能使她在夜班时有张有弛，轻松愉快，保持清醒状态，既有利收录质量，也保证身心健康、精力充沛哩！”“你说该怎么做？”颜组长一本正经地问。小华道：“她自己目前还掌握不了潜规则，就得靠你帮帮她了：在夜班开始时，也就是十一时半，你去工作室听一次节目预报，然后审看预报记录，将必须收录的各条打个勾便行了。”“哟嗬，小华这办法真实在！行，反正我每晚总得十二时左右才能下班。就照你说的办！”颜组长答应了。赵大姐在一边停

下笔笑道：“小华还真会心痛人哩！下站也不忘为她考虑……”小华知道她在打趣什么，可是他自己并没有这一层想法，无非是出于对新手的关爱而已，自己过去就因每条必录而大伤身心健康啊。

元月4日上午，小黎和小华见小燕休息已毕，便都进工作兼卧室向她道别：“我们要走了，你好好保重吧！”小燕深情地看着小华：“看你这样瘦！天这样冷，你要带暖些，可不能再冻坏身子骨呀！”小华道：“没事，没事，我好着哩！”小黎道：“小燕说的对，你一直身体不够好，不如我壮实，经得住风寒。你是得要多加保重，多加保暖。”

他们告别毕，小华便和尤星球一道赶去黄山的汽车了。不一会，小黎也和韩书桥一道赶去黄麓的汽车。邵日映和崇定甫已在早上乘去槐林的客船走了。那可是横行巢湖、劈波斩浪的航舟哩！

华男萍乘上到黄山的车已是十一时半。那是辆帆篷车，里边载了二十几个人，车厢没有座位，全得自个站稳脚跟，手臂抬上，牢牢扯住篷顶铁栏条，道路半石沙、半泥土，车行一颠一簸，简直把旅客当作动物一样摆弄。小华焐心烦燥，几乎六脏都快被颠震跳出来了。车上有不少人晕车呕吐，他见着只觉恶心不已，所幸还没吐出来水米。好不容易才挨到黄山小镇，他下车感到精疲力尽，恨不得就躺在地上睡去！尤星球知他身子弱，过来拉了他一把：“你没事吧？泥石路，布篷车，这就是巢县北乡的交通！”小华喘了口气道：“我没什么，放心！今后会慢慢好起来的。”“好起来？我看三五年不会改变面貌的。”尤星球牢骚起来。是的，环境改变谈何容易！小华听说两年前这一带只有人行土道，一年前，黄山司集出了名，被评为了全国文化乡，才免免强强赶筑了这条“土法上马”的汽车路，一多年过去了，路况不但没改观，反而越来越糟，碰上雨雪天简直连空车都难行走了。

尤星球因为来黄山区宣传过抗旱抢种，所以对小镇情况了如指掌。他告诉小华说，不远处就是黄山区委所在地，我们只能住进区招待所，电话畅通，向报社发稿方便。若是寄文字稿，十天半月也寄不到哩。小华想，“跟大尤可以避疏就熟，少走很多弯路哩，我还是幸运的。”他们很快把介绍信递进区委，又在招待所找好了住房。尤星球人熟，招待所另眼看待，给他们安排两个连号单间，便于工作和联系。吃饭就在区委小食堂，有饭菜票，准时到食堂，就不会饿肚皮。小食堂只有一个“老炊”，四十上数的中年汉子，认识尤星球：“老尤，你又来受罪啦？”尤星球笑道：“老班长不欢迎吗？这次是两个人，可得更操烦你了。还是照旧，随到随吃，可不能对我们扣时间表啊。”老炊道：“你们三田六野、四村八户跑的人，吃饭时间怎么能定死？我保证你们不会饿肚皮得了！”小华听得有意思，就道：“老叔说的痛快，那今后就烦您神了。”“不敢当、不敢当，我是个粗人，怎敢攒上？你这个青年人咀真甜呢！”小华道：“我才二十出头，不称你叔还能喊哥？”“嗬呀！才二十出头就出来干苦差，真不赖，有出息！只是你显瘦了些，得别太苦太累着啊！”老炊又道：“我已四十五了，你称叔也不为过。好吧，我就把你当侄看。今后有什么生活上的难题，你尽管来找叔，叔喜欢你这样的侄！”尤星球一旁嗬嗬笑：“有了侄就慢待老朋友了，不该不该！”老炊道：“我不会慢待你的，若不是你带他来，我怎么认识这小青年呢？”尤星球逗道：“小华，你记住，你在黄山认了个叔，今后可别忘了呀!”小华道：“小华不敢有忘。”老炊嘟噜道：“小华，小华？这小青年是个正经人料子……”两个人告别老炊后，这才进招待所稍事休息去了。

第二天吃罢早餐，尤星球对小华道：“我到司集公社看看，你就在区附近的黄山公社走走罢。”小华问：“到司集有十五里，你步行？”

“多半步行，也可能遇到拖拉机什么的。你不用担心我。”小华道，“你去吧，要带雨伞，防止雨雪。好走！”尤星球走后，小华先到邮电所，进到话机班见两个女话务员在忙碌着接送电话，耳上紧套着耳机，很是专注。小华站了一会待离开时，一个女话务员问道：“同志是找谁吗？”“就找你吧！”小华不经意地答。“有什么事？”“请问你贵姓？”“我？我们两个都姓王，我是大王，她是小王，我马上下班了，白班是她哩！”小华没好气地一笑：“是这么回事，今后请多关照我和老尤向报社发稿件。”“哟，老尤，不，大尤也来了？你也是《巢州日报》社的？幸会幸会！”说着把耳机摘下了。小王听说是报社的来人，又听说大尤也来了，忙接口：“你贵姓？”小华道：“我初来咋到，望多指教。我姓华，就呼我小华得了！”“嗬，敢情你就是华男萍，前次听大尤提过，说你是男小伙起了个女名儿，很有才气。”大王道。小王听着吃吃直笑：“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小华道：“陋传、陋传！”小王又道：“你既写旧诗，又写新散文，还写杂文，报纸上经常刊你的大作。”小华想，“我发的作品很少用真名，她怎么知道我写这写那？可能是胡猜也未可知。”“而且，”大王也跟着道，“经常用这个名字、用哪个名字的，就是极少用华男萍这个真名，不知这是为什么呢？”小华想：“一时怎么能说得清？我得快走吧，不早了。”想罢便道：“我还有事办，办完事再聊吧。”小王问：“你想到哪去？我可以给你指路的。”小华顺口答：“先到黄山公社看看。”“那你去找我哥王月山，他是宣传委员，你想了解情况，到哪队采访，采访什么人，他都会帮你引导，包你满意。你去吧，我来打个电话要他在办公室等你。”待小华跨出机务班门，她便将插机插进黄山公社办公室，听正是王月山接话，道：“哥，我是月翠。你前次说华男萍调到《芜湖大江报》去了，没有的事。他现在就到你公社去采访了，你要等他啊！”

小华走到黄山公社办公室时，见只有一位青年干部，年纪和老尤相仿，不过二十五六岁。他见来人，心中有数，连忙迎上前：“你是华男萍同志吧？欢迎，欢迎！”小华知道是小王电话的作用，便笑答：“您是王委员吧。”“我是王月山，是负责宣传的。”王月山自我介绍。小华掏出记者证让他看后，应邀坐下。王月山热情地给他泡了一杯茶。顿了顿，小华道：“我初来贵地，情况不明，还请多多帮助提供，巨细不拘，惟须真实可靠。有时还须引导实地采访呢，不知王委员能否安排时间一陪？”王月山道：“我是本区栏杆集人，对本地情况是熟悉的。我在本社也工作了一两年，所以事无巨细都了解。只要华同志有需求的，我必定全力相助。时间嘛，你随叫随到，也可以陪你下队了解实情，进行实地采访。数据也可随要随送的，请放宽心。”小华心中感到一阵快意：“这个王月山可能不仅是全社通，而且也是全区通了。我得好好借助他的力量，掌握有用的素材，写出实在的文字来，以不虚此行啊。”道：“那好极了！下午我再来找你，请你介绍：一是全区重点工作动态，侧重做好今年工作的新要求和新措施；二是本社今年工作重点、要求和得力举措；三是重要的村、队的新年新气象情况；四是新人新事新风尚；五是生产生活问题和民意，对党群、教育、青妇等，只要有意义的，也都可以无保留地介绍，有的还可以提供必要的跟踪线索。王委员是本地通，又是搞宣传的，希望介绍时不要对同行保守。可不可以呢？”王月山道：“可以。我义不容辞。”他已经把小华要求介绍的重点全记在笔记本上了。

小华为了不耽误王月山准备介绍资料的时间，就急着告辞：“王委员，你稍作准备吧，下午一时半再见。”王月山送出大门，握手相别：“再见！”“再见！”

下午一时半，小华准时到黄山公社办公室。王委员已在那里等了。寒喧了一阵坐下工作。小华掏出了采访本，把钢笔握在右手，道：“您介绍，我笔录，当一次王委员的录音工具吧！”说着坦然笑出了声。王月山谦逊地道：“华同志胸怀虚谷，坦荡人际，月山不敢过于有劳。不过大凡你感兴趣的，不妨记下一两笔，也好助你成章啊。我介绍情况当中，你也可随时追根求源，挖掘底细，好让我说得更清楚明白些。不必顾忌。”“有烦你了。”小华话中带有感激。于是王月山就按小华上午提示的顺序，有巨有细地介绍全黄山区和黄山公社的情况，而且新一年的工作思路十分情晰，并道：“现在干群希求一致，有些工作群众甚至做在前头了。比如八大户，虽仅仅是一个生产队，社员们吸取了以前的教训，提前做了不少新实事，这些实事足以保证他们今年能缓解天灾，杜绝人祸，不会缺粮少吃，丰收是有望的哩。现在他们是日夜马不停蹄地改山兴水，势夺今年丰收。”小华笔头欢畅地记着，心脑忽悠忽悠地想着：“对不起，我插问一句：这八大户队离此多远？”王月山答：“不到十华里，靠山麓，步行一个小时可到。”“好，明天陪我去看看可好？”小华兴趣浓浓。“行！你说到哪就到哪，你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王月山又插到青岗公社栏杆集：“我家住的这个小镇，今年出奇地繁华起来，一些农付产品可以自由买卖，农民欢天喜地，每天都象过节日一样啊！我前几天回了趟家，那里人的情绪比刚解放时还要高涨。原来他们在搞自由经商，自由贸易，自由发展，互通有无哩！”

介绍到这里，王月山眉飞色舞。“嗬，有机会你也得陪我去走走？”“行！也到我家里去作作客。”王委员爽朗地答。他又插到司集公社有个山凹生产队，那队的队长可精明能干呢！虽然快六十多了，作事却最讲究瞻前顾后。前年秋后粮食不够吃，有些地方饿饭，他那时大炼钢铁刚回来，就立即安排几亩山地抗旱种山芋，很成功地渡过秋冬饥饿关。去年他拨几亩山地包给社员种萝卜、种山芋、种绿豆，又打了山井引水浇灌。后来社员们都成了体壮身健的人了，吃不了的还支援外队哩！今年开初，他们又成了栏杆集上的自由贸易者了。“很有见识的生产队领头人，有机会我要专门采访他！”小华道。王委员道：“值得鼓吹啊！”这次介绍足足用去了三个半小时，小华听了还觉得意犹未尽，采访笔记本也快记满了。冬天天短，这时已快天黑了。小华合本足笔帽问：“王委员怎么对全区情况也这么了如指掌？”王月山道：“我在区里干过半年宣传办事员哩。我又喜欢下公社、到大队跑。我还是你们报社的通讯员哩！”“嘿嘿，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遗憾之至！”“我可认识你，虽然未眸过面。去年以来我读你不少文章，还读过你的旧诗，虽然很少见到“华男萍”署名，可我通过电话和你们报社老尤、老崇，还有老邵联系（他们经常来电话要素材），才知道那些文呀诗的，都是你的大作。一个月前我以为你调到《芜湖大江报》去了，是因为读到《巢州日报》刊载的杂文《共产党人的生死荣辱观》，虽署了你的真名，却在文末注道：‘此文转载自《芜湖大江报》。’不瞒你说，我可爱读那篇文章呢，这里有不少人，包括干部、教师，还争着抄在自己本子上，能够背诵全文，你看那开篇直入主题：‘共产党人生不惧死，在荣辱面前更是自若悠然，洁如秋水。’而结篇又紧扣主题，意境绝远：‘中外古今至高无尚的人格陶冶着共产党人，共产党人是中华民族的伟大脊梁。’写得多气慨、多豪迈啊……”小华见他这样夸赞，自觉脸红了：“错爱、错爱，我应当更努力才行！”已近六时，天全黑了。小华起身待走，王委员拦住他：“我已打过食堂招乎，公社请你们。”说着他打电话给王月翠：“妹，老尤回来了？刚到？你快去找他来，公社请他吃饭。华男萍？当然一起请。好，快去喊。”小华就当然不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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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风风扬扬地落着鹅毛大雪。有时又夹杂着小雨珠，路是很难行走了，气温出奇地低，到处冰天雪地一片。不知不觉，老尤、小华已在黄山站工作了十八天。小华的笔记本写了一本又一本，采集的素材确实很多。不过他们只能往报社发些电话短稿，而且都是在夜深人静时，都是十分赶时宜的要闻和新鲜事报道，发后也都及时见了报。近日由于雪大，巢县到黄山的汽车已停开了，交通间断了。好在电话畅通，可以随时和报社人通话，就在这天深夜，小华向报社刚发送完《黄山大墩大队抗雪寒保羊羔》的新闻稿，听对方道：“小华等等，颜组长有话要对你说。”接着便听到：“小华你好，我是老颜，李主编要你提前回来，后天一定要赶回报社，有新任务要你完成！”小华道：“雪大车阻，我想在站里过春节哩。”“不行，你必须回来！”小华只好答应想办法。

第二天上午八时，雪仍然很大，而且北风出奇地刺骨。就听区委办公室有人喊：“老尤，你们主编要你！”老尤跑去接，就听李主编道：“你好！你们工作得很不错。现在有任务要小华办，请你无论如何保证他明天(24日)顺利赶回报社，不能有误。你也可以离站了，我放你假！你回家过春节，或者和小华一道回来都可以，但你一定得保证小华的安全，他体弱，你要一路多照顾啊！”说完挂断了电话。老尤回招待所，见小华脸呈难色，好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又正在望窗外飘大雪，惴惴不安。就轻松地开玩笑道：“怎么？怕交通中断，春节回不去了？”小华要分辨，老尤道：“别！不论天气多么恶劣，我都得陪你回报社的！”小华望着他想：“他知道报社通知要我回去？”道：“如果绕道能顺利到合肥，然后就可乘火车到巢县了。”“对，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从这里到古河不过三十里，从古河乘车到全椒县，然后乘班车到合肥，估计明天下午或晚上能坐上淮南路客车，至迟夜里可到报社。不过这到古河的冰雪路我们得要步行，而且今夜得在全椒住宿啊！”老尤正说到这里，见王月山来了。

“两位才子在商量事？”王月山笑。

“正要求你，你就来了！天上掉下个好运气。”尤星球开玩笑。

“我知道你们有难事了，我是来帮难解困的哩！不然我这个‘黄山通’不是白称了？说吧，有什么难题？”王月山单刀直入。

“你怎么信息这么快？”小华不解地问。

“我么，我是干什么的？我妹听到李主编的话了，她打电话告诉了我，我才急急赶来了。”王月山轻轻一笑。

“那我们怎么走回报社呢？”老尤急急求计。

“不用步行，你们文人都不是徒步冰雪路的料。我已安排好了：早中饭后，由两个拉大车的壮汉，把你们拉带到栏杆集，这条路不过二十来里，路目前大板车可以走，他们就是早上拉车来的。到栏杆后，直接找我父亲（他是那里的头面人物）寻辆往全椒县的小货车，及时把你们送到全椒县城，襄河旅馆我有个战友在那当领导，我打个电话叫他给你们食宿，明天上午帮你们乘上班车到合肥，然后你们在下午或晚上就可搭乘淮南路火车抵达巢县城了。请放心，从这里到合肥，途中烦事我全包了，你们只管照顾好自己身体就行了。”王月山说后又是轻轻一笑，好象他是导游一样熟悉又练达。

“真得谢谢你即时救急。”小华道。

“甭客气，你有重任嘛！否则我可要留你过春节了。哈哈哈！”王月山笑罢便火速去请壮汉。不一会，小华就见两个壮汉拉一辆装货用的大板车，车上垫着干稻草捆（那是让人坐卧的）。王月山邀老尤、小华去公社食堂吃早中饭：“我已叫食堂准备好等着了。”又对两个拉车壮汉（他们家住栏杆集）：“一道去吃，吃饱了好赶路！”老尤、小华拾好行李放到车上，又与招待所管理员结了房账、饭菜账，又向老炊告了别。小华拉着老炊的手道：“老炊叔，多谢你照应，以后我会来看您的。再见吧！”老炊似乎不忍别：“盼望你们再来啊！”

在公社食堂刚用完饭，正待坐车赶路，小王风风火火跑来：“小华你们马上就走？报社来电话问了，走了没有？走什么路？安全不？我只说，放心，不会误事的。但对方偏要老尤或小华打电话去，我只好扯个慌：走了，走在路上了……”“好好好，”王月山道：“月翠你去忙吧，等送走他们后，我打个电话，把情况说清楚，好让报社宽心。”小王和老尤、小华挥挥手说：“再见！”就跑走了。

这里王月山吩咐两个壮汉道：“两位同乡一路要多留神，他俩是文人，要既快拉、又稳拉。这一路有洼有坑，可不能丝毫麻痹大意啦！”“王委员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轻车熟路的，保管完成好任务！”“拉到栏杆集就对我爸说，要他马上想办法把他们尽快送到全椒，不可待慢！”“记住了，一定、一定。”王月山又把一件半新不旧的军用大衣（这是他从部队退伍回来穿的）披到小华身上，“你不要推辞！你身子单薄，可不能冻病了。老尤，你可不能抢啊！”说罢和老尤、小华分别握了手，“上车吧，要坐牢些啊！”尤、华同声道：“多谢想的周全，再会！”挥手随车而去。王月山回到办公室摇通到报社的电话，把情况详细作了报告。

大风雪天旅途艰辛也不必细述。老尤、小华于元月二十四日中午抵达合肥汽车站。老尤道：“到我家去歇歇吧，咱们晚上搭乘火车。”小华这才知道老尤家住合肥。道：“你回家准备过春节吧，我马上到火车站购票，搭乘下午二时的火车到巢县。”“那不行，我有责任护送你回报社。把你送到报社后，我再回来不迟。”老尤道。“我也不是小孩子，坐火车还要你送？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放心吧！”小华道。“我就是不放心。一路来累得慌，连我这样壮都感觉有点吃不消，何况你那样瘦弱呢？我一定把你送到报社才放心。”小华心生一计，平静地道：“那好吧，有劳尤大哥了。”两个人走到火车站，小华道：“现在买票不挤，侯车厅人都坐满了，你先站在这里，我去买票。”老尤道：“行。你把行李交我拿。”小华便去购了一张乘车票，一张站台票放入口袋。回到老尤身边后，老尤道：“时间还早，咱们去吃点东西解解口干肚子饥可好？”“我也这么想，走！”吃饱饭后见旅客正在排队，他们连忙挤到队前。因离检票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前排人也不计较他们。就这样，尽管乘车人很多、很拥挤，他们还是顺利进了站、上了车、有了座。坐下后小华便将站台票交给老尤道：“尤哥，你下车吧，把车票给我。”“你，怎么胡弄我了？不行！”小华道：“你看我这不是一切顺当吗？你放宽心，我到报社就给你打电话报平安，这该好了吧？”老尤不好再坚持，就把车票交给他，把自己行李提在手上，道：“我家电话是12634，别忘了12634，再见吧！”悻悻下车。小华道：“祝你全家春节愉快！再见！”

车厢人满，过道挤的水泄不通，多是赶往江南、沿江过春节的人群。火车准时启动，俄倾便风驰电挚般地向南飞滑而去。一路停靠撮镇、桥头集、烔炀河、中垾等站，也都是上多、下少。车到巢县站时，已经三时二十分了。

小华挤挤碰碰下了车，虽然累，但算是顺利回来了，故心头也觉轻松不少。他出了站门，猛见小黎、小燕、小柏站在门口外迎接哩。

“嗬嗬！终于接到你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欢呼。小黎见小华穿着军衣，又傻笑道：“从军队回来了，难怪不太瘦，经受锻炼的哩！哈哈哈！”小华忙和三人打招乎问好，三人忙上前跟小华握手、慰问。小燕还把他的行李抢到自己手上提着。小黎是应招于昨夜从黄麓赶回的。一个小时前，他在办公室接到老尤从家里打来的电话，要求他到火车站接小华，便告诉了小燕、小柏，两人也都要接小华，所以才同来火车站的。小华知道缘由后，心中感激不已：“这个尤哥，到底还是不放心我。我得赶紧给他去电话报个平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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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华回到报社，顾不得休息就找颜组长讨新任务：“我回来了，有什么新任务你就布置吧。”老颜看着他，感觉他面容疲惫，不忍谈工作。他笑道：“你现在的任务便是回住处给我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得足足的！”小华无奈，只得准备上卧牛山。他出报社大门被小燕妈见到了：“小华，来坐坐，二十多天没见到你了，老身想你啦！”小燕也站在工作兼卧室门口了。小华只得走近他们身边，请教了一声：“燕妈妈好！小华也很想您啊！”小燕打量着他，见他虽仍瘦却比以前有精神，不过一脸倦容很明显：“进来坐吧。”“不了，我要完成老颜刚分派的任务哩……”小华诡秘地笑。“什么？刚刚到家就作事，不把你累垮了？不行，你得坐会儿，喝口水，喘口气，也是好的。”小燕有点怨言。“别！颜组长可关心我哩。他刚分配我的任务就是到住处好好睡觉。怪不怪？哈哈哈！”小燕高兴了：“对对对，这是最重要的任务，你得不折不扣地完成好啊！”小华道：“那我走了……”小燕道：“你别上山了，就在这里睡得了！”“也对，上山又要滑一大气路才到，不如就在这里休息，现在安静着哩。”燕妈道。

小华很感激这双母女，但他还是坚持上山到自己房间休息了。他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九时，起床开门后，见门外垛着一瓶开水，心想：“这肯定是盛站长为我灌好的。”又见提桶凉水满满的，也知道定是她打好放着的。心中感激也不好说，便急急洗漱一番，然后准备停当，打着手电、撑着伞便下山到报社上班了。尽管这是个周日休息之夜，但报社却跟平时一样，灯火白亮，通宵达旦。春节来临了，他们更苦、更忙了。小黎见小华来了，高兴地道：“饿了吧？走，我带你吃晚饭去。”小华问：“九时半，上街也买不到呀，到哪吃去？”小黎嘻嘻笑道：“燕妈早备好了，有鱼有肉有蛋，有米饭也有芋头，管你胀不下去哩！我早想吃了，小燕却偏要等你一块吃，我只好等，饿得我肚子直嘀咕哟！”小华一阵心热，又是感激不迭。

见小黎、小华来了，燕妈在厨房喊：“颖儿！开饭了。”小燕答应一声走出门，见小黎、小华已到，便道：“咱们进厨房享受一下吧。”他们进得厨房，见四方桌上已摆好菜饭了。三个人坐了，燕妈也坐下。燕妈道：“本来我想买点酒来给小黎、小华喝喝取暖，颖儿说你们年前工作担子重，不宜喝，怕耽误工作，又说小华身子弱，劳累很了，刚回来更不能喝酒，所以我也就打退堂鼓了。不过得狠狠吃菜、吃饭，可不许客气啊！”说着便用筷挟鱼、挟肉往小黎、小华碗里送了好几块，正准备挟蛋往小华碗里填，小燕开玩笑道：“妈，也往女儿碗里挟呀，不能重男轻女……”燕妈笑道：“看这闺女咀好辣！将来对婆婆也敢这样咀辣？好好好，也给你挟！”小燕脸通红了：“妈，看你唠唠叨叨的，说什么呢？”燕妈也笑：“好，我说走咀了，不说不说。”小华未吭声，小黎却爽朗笑道：“妈妈婆婆都是娘，学妹莫怕……”小燕吃了一阵，挟菜只往小华碗里送：“小华，多吃点！我就是不挟给小黎吃，你说吧你说吧，说话就是吃菜啊！”小黎道：“我自己挟吃哩！”小华这时才道：“对，自己挟，自己挟。”燕妈笑道：“看这几个孩子……，对，自己挟自便，但不可客气！”小燕吃完碗中饭舀汤喝，燕妈也快吃好了，这时小黎道：“我吃了两碗还未饱，我再吃一碗吧！”燕妈道：“锅里饭多哩，尽管吃！”她就把小黎碗拿过去又添了一碗。小华吃完两碗就舀汤了，小燕用筷把海带多捞一点送他碗：“多吃海生物对你强身有好处。”小黎道：“留点给我吃，别偏心！”小燕道：“你吃那么多饭了还要吃？”燕妈乐得直是笑：“别争别争，有的是哩。”小华笑而不说话。小燕没好气道：“春节期间就在这里吃，哪天非把小黎这条牛撑破肚子不可！”小黎道：“我自己能调节，撑不破，撑不破！”小华丢下碗咯咯笑出了声：“我说学哥学妹，你们这象斗鸡似的，一个不让一个……”小黎、小燕也都笑起来。燕妈道：“小华吃得少不好。今后要多吃点才能长壮身子。”小黎、小华谢了燕妈，又谢了小燕，小燕道：“别谢，好吃的还在后头哩！”燕妈道：“你别说走咀了，风不可先透！”

旧年腊月二十九是除夕（也就是公历1960年元月27日，星期三），千家万户炮竹连天。这天报纸一早就出现在报社内。值今天白班的是老邓、小黎。小黎接到报纸忙先送一份给小华，又送一份给小燕。小华、小燕都因昨日夜班过长，早上都起不来，他只好把报纸插在小华门缝和小燕门缝（燕妈上街采买未归）。然后他就坐在办公室里看报了，报上刊登小黎写的三篇稿件：一版长篇通讯《黄麓万众喜迎庚子年》、四版副刊头条长篇诗歌《春天快来了》、二版人物特写《鱼老大张大兴》。当他在二版读到《敬礼，老炊叔》这篇人物特写时，他笑了：“这是小华的语气，他把人物描活了！”他又在副刊上读到《雪沃黄山兆丰年》的抒情散文，心想：“这又是小华的杰作了，真难为他，亏他脑里装了这许多精灵。”又看到一篇旧体诗，题目标的是《守岁展望》是五言绝句。他知道这也是小华写的。还有一篇小品文《小议旧年除夕的风俗》，小黎想：“这小品文虽写得辛辣，但提出新时代出新风尚倒是颇有见地的，无疑也是出自小华之手了。”小黎愈读愈兴奋，而那五绝不时萦绕脑际丢不开去，便朗诵了起来：

瑞雪兆神州，东方淑气流。

水勤描绿意，人奋绘丰秋。

小黎又读到一首署名“燕子”的儿歌《燕早筑巢》：

我唧唧，你唧唧，

欢欢喜喜迎春节。

往年春外补旧巢，

今年冬里新巢筑。

叽噜噜，叽噜噜，

你知燕又说什么？

来岁家家砖瓦屋。

他暗自笑道：“有意思！谁写的？‘燕子’？难道是小燕写的不成？我没见过她写过文艺稿……”这副刊上的一幅版画《小儿祝岁图》也显得古而不俗、今而更新。署名“柏涛”，他猜这该是小柏的美术大作了。今天四个版都套红，那幅版画红彤彤一片，更觉显眼。

他对这份报纸很欣赏，不但有浓浓的除夕味，更有让人振奋的新意。告诉读者：新的一年会是个很有希望的年景。他不禁又朗诵一遍《守岁展望》诗了。

这时小华来了：“你在喧嚷什么呢？”“嗬，来的正好，正要找你讨教！”小黎道。“哎哟，我还有一篇稿子未写好，主编下午就要审啊！你别干扰我吧！”小华求道。“好吧，你只告诉我一件事就行。”小黎道。“那你说吧，什么事？”“这《燕早筑巢》儿歌的作者是谁?”“不是‘燕子’吗？上边印着哩！”“不对，那是笔名。”“我说是真名！不信你问小学妹去……”小华话音未落，就听小燕喊：“问我什么？我来了！”小华不吭声，准备摊纸写稿。小黎没好气地只得问小燕了。小燕佯装不知，又道：“你问这个干嘛？写得有差错？”小华一边写稿，一边咧咀笑，不睬小黎。小黎瞥见小华表情就开怀大笑起来：“你们两个瞒我一个，不行，不说清我就不让小华写稿！”说着他把小华正在写的稿纸抢过来，一看上面的标题是通讯《栏杆商贸涌春潮》，署名是“刘海涛。”“嗬呀！好标题！署名也更好！”小燕笑道：“你让他写完再拍马不迟。”小黎只好把稿纸递还小华，又道：“其实我早猜中了，那‘燕子’就是小燕，对不对？”小燕道：“无根据胡扯，难道就凭一个‘燕’就断定是我？那将来又有个什么‘燕儿’、‘燕女’、‘燕青’、‘燕老’的，就定也是我了？”小黎说不出话了。小华写完一段稿后才道：“你们不用争了，那是我的大作，不过我只写了一个字，其余都是小学妹改的。哈哈哈哈！”小燕道：“不对不对，是我写你改的，你改了一个字……”小黎大乐：“一字千金，一字为师。小学妹成了小学生了啊！”“啊不，我只改了标题上的一个字：把‘来’换‘早’。行了，求求你们别再干扰我了，否则下午我要挨板子了。”小燕走了，小黎又在看报，小华则集注心力写作。

过了一会，小燕送来了麻饼，又给小华兑满了茶，道：“都没吃早餐，我已饿了，才吃了一个饼感到劲增添不少呢！”小黎道：“正需要。”拿饼吃着。小燕见小华傍若无人似的继续赶写稿，心里好象塞着什么，求着：“小华，你先吃点吧，就吃一口……”说着将饼送到他口边。小华只好说：“谢谢！”张口咬了一咀，笔仍然嚓嚓写下去。小燕又要送去，他摇摇头：“放那里吧，我等会就吃的。”小黎看在眼里乞乞笑：“小学妹真心疼你虎哥……”“胡扯！你牛哥要是忙得这等样子，我也会这样做的。”小燕气鼓鼓地走了。一个小时后，那篇三千多字的通讯稿写好了，小华伸了伸腰臂，才说了小黎：“牛哥，今后不许你胡说了，人家小学妹对谁都一样，她有一颗纯真而善良的心啊，你这当大哥的怎能咀无遮拦胡说？还是同班同学哩，竟然一点不了解她的个性！”小黎不敢作声了，便拿过小华刚写好的通讯稿看，这里面分三个小题写：政策放宽，民心激活，基础打牢。说：“这篇稿恐会引起争议啊。”小华噘着饼，想了想道：“确有可能，但不久后便会推而广之了，管而不死，活而不乱嘛。政策太死经济就很难发展，生活就无法提高。这是关节哩！反正我是写实，也顾不得有无争议了。”小黎支持小华的想法，道：“你有气魄，值得我学习。写就不怕，怕就不写，何况主指是为了发展呢？”

下午，小华就把通讯稿交给经济组长程参路，副刊上的稿件昨夜就写好交给了颜组长。明天正月初一的报纸仍安排一个版的副刊，那里将刊登他的杂文《革命的人火热的心》、微型小说《牛爱》、词《沁园春·新岁人勤》。而小燕也将发表一篇小散文《春满城乡》，小黎将又有三篇稿发表：诗《祖国的春天》、特写《老当益壮》、抒情散文《银屏茶香》。小柏的版画作品《鼠飚》将同时刊出。

后天开始的三天不出报，除白天每日两人值班外，其他人都可各干各的，自由自在。所幸三天值白班没安排小华、小燕，照顾他们更好休息哩。其他人已回家过春节了。

下午四时，小华坐在自己房里清闲，却想起父母来了。节省的钱和粮油虽早已寄去了，但春节不在亲人身边总觉心酸啊。他想回家，又担心父母见着他身体不如前会伤心，尤其是母亲，她会心痛哭泣，这反而对她身心有害。所以他决定不回家过这个春节了。“明年春节再回去团聚吧，或许那时生活都好过了，家境也好了，我的身体也壮起来了。”

小华正在想前想后，听盛站长喊：“小华，请你来帮帮忙。”小华连忙出门走向广播站办公室：“什么事，站长？”“听说你字写的好，我这广播站的大门春联还没写，请你代劳吧！”小华见纸已裁好，墨已倒在小碗里，一支大笔躺在桌上不动。“颜组长写不好吗？我可是新手！”“不要推辞，就写大门一付，后门我自己乱划算了。”盛站长说着，把纸摊好，又将笔塞给小华：“写！”小华问：“写什么内容呢？”“你从脑子里造一付吧，你是诗人嘛！”说得小华涨红了脸：“好吧，献丑了！”他将大笔舔了舔墨，“搞半碗水来。”然后他以淡笔醮浓墨，试了纸，又沉思了一番，便龙走凤飞，一挥而就：

广播天地远

心息海洋深

盛站长见他如此情状，不但字可观，联也独到，吓得不敢提笔：“还是你代劳，索性把后门

联也写了吧！”小华谦逊不应，但又推不过，只好提笔再写了后门联：

雪浴中华梅盛发

千山万水木欣荣

只听颜组长在一旁叫好：“好字！好联！小华真有两把刷子！”小华见他下班回来了，不好意思地说：“早知你下了班就回站，我还献丑吗？你重写吧！”“耍孩子气了！我的书法比你差多了哩！老盛，快贴上门吧！”老张、小杨便帮着把这两付春联分别贴上了前后门。

小华回到自己居室，就听：“走吧，到我那里团圆去，妈等你去吃年夜饭哩！”她忽觉“团圆”说走咀了，不禁脸烧起来了，只好改说：“到我那里过年。”小华道：“你什么时候躲闪着进来的？小黎不去你那里了？”他忽觉到“躲闪”说走了咀，便忙改口：“你来也该到那边（指办公室）找我呀，一个人在这里等多寂寞啊。”小燕道：“我高兴坐在这里等！小黎说了，他和小王姐一起过年，不来了。他还胡说什么要我喂你吃饱。这条牛！”小华哈哈笑出声，小燕忙止住他，又扯着他道：“走吧，天快晚了。”

小华在小燕那里和她母女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除夕。母女俩先是在方桌边轮番为他斟酒、挟菜、添饭、舀汤，把他的肚子撑得鼓鼓的。后来又陪他谈天说地，燕母还象哄小孩一样讲故事、出谜语逗他开心。收音机尽情地开着，欢歌笑语一片。他们三人守岁到十二时后，小华方在四面八方炮竹声响不断的火热中上卧牛山。小燕要送他一程，小华道：“你不用操心，我是走惯了的。”今夜，报社办公室里的灯火，打破常规地早全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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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天年过得飞快，因为小王白天要上班，所以小黎白天也多伴陪着小华、小燕四处玩，他们还踏雪游玩过鼓山寺、放王岗、抱书桥，还到泮汤泡过温泉浴哩。这期间小马回无为老家过年了，小朱也到合肥过年未归，小柏到芜湖会女朋友，只有小孔没远离，欢聚过两次：一次是在小燕处由燕妈操持，那天吃过晚饭后，五个年轻人还拥着燕妈一同看了场庐剧，乐得燕妈合不扰咀地笑；

一次是孔妈请吃中饭，吃后看了场电影。出外游玩当然离不开小孔，他可是轻车熟路，更是“巢县通”呢！

正月初四是春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机关单位虽照例休假，但回家过节的远地人已陆续归来了。这天老邓、小黎在办公室值班。上午九时，小华陪小燕到汽车站送她妈回无为走亲戚。这里交待一下：小燕是无为芝城人，在严桥那个小镇上却住着孤零零的一个姨娘。她们母女这时在无为也只有这唯一的亲人了。姨娘有个儿子正在部队服役哩。小燕上中师，老姐俩（燕妈为长）基本相依为命。小燕工作后，燕妈也是不放心小燕，小燕又是孝心十足的姑娘，所以，燕妈由与妹妹相依为命变为与女儿相依为命了。春节期间她多次提出要去看看妹妹，因为接她来过年不可能，这里暂时不好住哩，加之又逢大雪连连的。小燕也很同情姨娘，说：“待节后路好走了给你去。”小华道：“估摸初四五天晴了，我送你上车。”昨天天就大晴了，昨晚燕妈看过戏回来就对小燕道：“我明天一定到严桥去，不然我心中好象压块石头。”小燕只好答应她，又把情况告诉了小华。

班车进站了，小华、小燕帮着燕妈上了车，安顿好了座位。直待车启动了，两个人才和燕妈告别，小燕心犹不忍，两眼红红的象要洒泪呢。小华连忙安慰她：“说好的，至迟过了元宵节就回来了。正月十六我陪你来接。”小燕道：“我只是不愿和妈分开。”小华道：“那你将来无论到哪里都把燕妈带在身边就是了。”“这是你说的？”小燕喜出望外。小华答：“是我说的，怎么啦？”小燕忙认真加一句：“说的算数？不反悔？”小华莫名其妙：“她老追这根干什么呢？别是又胡思乱想了吧？她对母亲真是一片真心哩！”又道：“我说的是你，与我有什么关系？什么算数、反悔的……”小燕道：“就有关系！就大有关系，就大大有关系！”小华不愿她伤感，因为他的心里每每想着他人的多，想着自己的少，所以以息事宁人的语气道：“好好好，有关系，有关系。我们快回报社吧，然后约小黎、小孔去政府食堂，今天我请客！”他们走了一大段路来到邮电局，小华眼睛一亮，心头一阵喷热：“啊哟

，李云厚！”他连忙上去拉着他：“好长时日没见，想死我了！乡兄分到哪工作啦？”

“天意巧遇！我在机关红专学校工作。春节前我到报社找过你，说你下站工作了，扑了个空。后来我回和县张【奇】集看姐姐，已经快【书】春节了，便在姐家过【网】了春节，昨天才回的哩！你没回家？”说着，李云厚打量了一阵小华，又惊道：“你怎么瘦了呢？身体还好吧，乡弟？”“没事、没事，我精神着哩！”小华爽朗地答。

这时小燕也上前答腔了：“怎么？碰上老乡就忘记同学了？”李云厚这才发现小燕：“啊哟，对不起，老同学，你们怎么会到一起了？”小华一笑：“你不知道吧？她现在和我是同事哩！同学加同事。”“哪敢情好，将来还加个同伴……”李云厚打趣。小燕啐道：“你胡扯了！你那个伴在哪里工作？”小华问小燕：“谁？我有嫂子了？”小燕咯咯一笑：“看把你高兴的！你认她嫂，还不知她肯不肯认你这个鹅一样的弟哩！”又是咯咯一阵笑。李云厚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告诉你们吧：她分到肥西县了，在三河小学任教。我们已约定在国庆结婚哩！”小华迫不急待地问：“那，嫂子到底是谁？我可认得？”小燕道：“你当然认得！和他同班，不也是你同学？不是学姐就是学妹。”“哎呀，到底是谁呢？快说！”“不敢说。”小燕道，故意让小华摸不清底细。李云厚道：“乡弟不用着急，反正你明天不就能见到了？我是来打电话的，她答应明天就坐车来巢县城哩。”“好好好，我明天见乡嫂，看她是仙姬呀，还是龙女！要不然为何这等向我这个凡人守密呢？”说着走进邮局挂电话：“喂，小孔哥（他在广播站值班）吧？你下班后早点到政府食堂，帮我搞个小餐厅，今晚我们聚聚，我请客！”对方小孔当然满口答应了。小华又打电话给小黎，约他下班后直接到政府食堂。小黎还告诉小华：“小朱已回来了。”小华道：“正好，你负责通知他，还有你那个王嫂。”

小华打完电话出邮局门道：“咱们逛商店去！”李云厚道：“我得回去拾掇拾掇，不陪你们逛了。”“回去拾拾可以，把房弄干净些，以便嫂子来了欢喜。但晚上我们在政府食堂小餐厅要同桌共餐，不得迟误，迟到罚酒哩！”李云厚答应一声自去。

他们并肩在百货商店楼下逛到楼上，又楼上逛到楼下，什么也没买。待要出店时，小燕道：“我看上两件东西了，一件我买，一件你买，在楼上哩，我们去买！”小华问：“什么东西？”小燕一笑：“买了不就知道了？”小燕领小华就又上了楼。在毛织物柜台边站住：“营业员同志，请把那条银灰色长围领拿来看看。”那女营业员答应一声拿了过来。小燕自己试围一下觉长，便给小华试围，正合适。问：“几个钱？”“一元九角。”小燕付了款。又领小华走到售帽柜台，选了一顶女式紫红色带边毛毡帽，试了一下正合适。问：“几个钱？”营业员答：“一元九角。”小燕问小华：“你包里有钱？垫一下。”小华道：“有，有，我替你付。”便付了款。两个人下楼走出商店门时，小燕把毛毡帽往下扯紧，道：“天快晚了，冷风厉害，戴毡帽就不觉冷了。”随将围领围到小华颈上：“围上吧，你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啊！”小华惊诧，也只得让她帮围好。小燕这时咯咯笑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留个纪念吧！”小华道：“这，这，你自己不围？”小燕道：“这是男式的，我能围？”又把毛毡帽摘下来，“你能戴这个？”小华这时恍然，但也半信半疑男女间的事，便道：“这顶毛帽是我送给你的，留个纪念吧!”小燕听了十分满意：“你接受，我也接受，作为信物，相互念着吧！”小华心里吱溜一下，“她要和我恋爱？不可能，我不要错想！我们是纯洁的同学关系、同事关系、同志关系……”小燕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了咀，把物品说成“信物”，把“相互纪念着”说成“相互念着”，怕这只鹅领会到是“恋”、“爱恋”，所以自己心里也吱溜了一下。她连忙叉开：“你在想什么啦

，我刚才是说这两件物品留作相互纪念，你别多心。”小华“啊”了一声：“我明白，我明白，我怎么会多心？”

这天晚餐桌上，他们六人共餐，喝了两斤白酒、一斤红酒，人人脸上红如关公。小燕喝了二两红酒开创了先河，小华喝了三两白酒，也创造了纪录，小王喝了三两红酒，小黎、小朱、李云厚三人各喝了五两六钱多白酒，外加一两六钱多红酒。不过论猜拳，还是以小华为冠哩。吃罢晚饭后，小朱邀大家看电影，道：“今晚放《五朵金花》，票我已准备好了。”小燕说：“这片子好，看去，看去！”后来她坐在小华和小王之间，边看、边低唱影中插曲，傍若无人似的快乐，活象只小燕子了。

转眼明天到了正月十五日。今天十四是小除夕，小黎和小王商量好准备晚上请客。早上上班他就把这事告之了小华：“小华，今天晚上我和小王请客，请光临。”“怎么？你们办喜事吧？在巢湖酒家吗？”小华一本正经地问。“瞎说！小王说，多次叨扰你们，趁着今个小三十晚，也来请请大家。我说，就我们两个老乡请大家吧，她同意了。还是在政府食堂小餐厅，搞个圆桌好坐，还能转。”小黎说着看小华表情。小华道：“那人一定多了？要不要帮忙操办？”“我已请小孔联系好了。今晚我要赢你的拳哩！”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得帮我通知几个人：李云厚和他的那个吴琼，还有马伦升。其他我已通知好了，晚上六点准时，不准迟到！”小华道：“保证完成任务！”九时许，小黎又到小燕工作兼卧室，小燕正坐在桌边校看昨夜收录的要闻稿（是需要刊用的），道：“小燕，今晚我和小王请客。”小燕问：“怎么，你们办喜事？”“嘿，你又来了，和小华一个鼻孔出气似的，说同样的话！真有你们的，心心相印……”“不办喜事两人请客作甚？”小燕笑道。小黎又只得把对小华说过的话重述一遍，就算通知到了。小燕咯咯笑道：“今晚你两个请客，就得公布关系，并喝一杯‘交杯酒’，否则我就不依！”“得饶人处且饶人，否则我和小王也让你和小华两个尴尬哩！”小黎这一招真厉害，说得小燕赶忙让步：“得了，得了，我去就是。小华知道了？”“我还要他帮我去通知李云厚、吴琼，还有小马哩。”小燕道：“我也帮你通知吴琼去！”小黎没好气地道：“好好好，随你的便了。”

小燕把要闻稿校改好送给颜组长后，又走到小华办公室桌前，见他正在写作，不忍打扰就回自己工作兼卧室了。她吃了几块饼干、喝了几口淡茶算作早餐，而后也坐在桌边写起稿来：

小男生小女生

她想构思写一篇千字小说，通过一对小学生在家庭和学校的种种表现经历，反映新时代小孩纯洁心灵、美好行为和团结互助克服险阻、快乐成长的精神面貌。可是起头把她难住了：先写男，还是先写女？或者还是先一同出场？她一时写不下去了。她站起来笃步，想思考一个兰本。她想就以小华和自己为兰本，把我们俩缩小到十五年前。想到这里她不禁又笑起来，“我怎么知道他十五年前是个什么样子？那时我们都在抗日的烽烟中煎熬，有什么快乐可言呢？不行，不行，我得另劈蹊径。”正在她搜肚搅肠之时，小华来了。

“你找我？”小华问。

“你稿子写好了？”小燕反问。

“写好了，写好了，是一篇农田生产搞小包干的稿，是我在黄山亲闻、亲见、亲访的事，不写出来心里塞得慌哩！是新闻，不长，不过八九百字，标题是《八大户农田小包干生产红红火火》。”小华平静地道：“你找我有事吗？”

小燕看着他，那条毛围领把他衬托得既英俊潇洒又精神抖抖，便佯作挖苦道：

“有事，有事，成天有事，没有事就不能找你？”

“咳咳，没有事找我干嘛?”小华也佯装奇怪。

“找你玩！轻松轻松。”小燕没好气道。

“啊呀呀，我还要去完成小黎交办的任务啊！”小华准备离开。

“通知乡兄、乡嫂去？”小燕卟哧笑道。

“咦，你怎么知道的？”小华奇道。

小燕把毛毡帽戴起来笑道：“小黎也要我去通知哩！我俩一道走吧。”

“这个大牛，布置我俩同样任务！好，我们就同去完成。”小华说罢便跟着小燕出门。

两个人先走进庐剧团通知了小马，然后又七环八绕走进红专学校，找到了李云厚房间。小华喊：“李哥、吴姐在吗？”就听李云厚答：“在！”他们就走进房间，吴琼忙着泡茶，见小燕穿着虽一般，却秀美而靓丽，便道：“燕秋颖比在校时漂亮多了，美人似的。”

小燕口不饶人，道“你是‘新人’，我能敢比你美？小华你说是不是？”

小华不敢答，只是笑。

小燕道：“你这小华，她是你嫂子，你就包庇着不说真话了！”

吴琼大大方方道：“就算是他嫂子吧，那也是你嫂子呀！”一句话把小燕说得脸通红了：“别乱扯，我们可是有任务来的。”

李云厚、吴琼同时问：“什么任务？”

小燕道：“通知你俩去喝酒。”

吴琼嘻嘻笑：“喝你们喜酒？”小燕不敢再说下去，她知道自己说不过吴琼，吴琼口可比自己辣哩。李云厚只在一旁笑着。

小华连忙把来意说清，并道：“要说喜酒，也是小黎、小王的事，不关小燕，不关小燕。”小燕啐小华一口道：“你早说不就没事啦，鹅！”

吴琼听到“鹅”，不觉嗬嗬大笑：“有意思！华男萍是只鹅？恐怕还是只呆鹅吧！”说得小燕脸又红起来了。

李云厚随急打了圆场，“小华、小燕，小吴十六就要回肥西了，今天中午陪她吃一餐吧。不喝酒，酒量留在晚上比试，就吃面条打鸡蛋。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呢，我们哥俩先下两棋。”小华道：“这，不太麻烦大哥、大姐了吗？”小燕高兴地道：“我陪，我陪！”吴琼笑道：“只是太寒酸了些，反正以后增补呗。”于是李云厚、小华下棋，吴琼、小燕唧唧说私下话，两个说到高兴处还开怀大笑哩。

顿了顿吴琼又耳语似地对小燕道：“我听大李介绍，小华为人真挚，脾性极好，并且是个大才子哩。你体验到了吗？”小燕佯装不知道，她怕吴琼抓住她辫子说辣话哩。“你装疯卖傻吧？天天工作在一起、吃喝在一起、闲聊在一起，就差不住在一起了，能不知道？”吴琼望着小燕笑。小燕却不敢正眼看她。

吴琼发动攻势了。她先悄悄道：“姑娘家往往失多得少，可不能失去良机啊！”小燕道：“吴姐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吴琼悄笑：“你也是只呆鹅，两只呆鹅在一起，只知道浮游、空叫呼！”小燕道：“我不是呆鹅，小华才是！”吴琼板着脸正经道：“你比他还呆哩！唉说真的，你对他有那意思？”小燕又不敢答话了。

吴琼叹气，停了停又一本正经地道：“女人心细，蛛丝马迹能觉察到的。小华家境贫寒，自卑心会多一些，是不会主动挑明的。我看，如果你想透了，就早主动挑明得了。”小燕心里虽十分中听，咀却仍然不敢正面回话哩。她问自己：“我该怎么挑明这一层呢？哎呀，还早哩！怕什么？除非会有姑娘捷足先登！”这时只听李云厚大笑道：“你被我的马捷足先登吃掉你的车，挽转不了局势，败了。承让、承让！”小华道：“你的招数出奇不意，佩服、佩服！”小燕不觉心中咯咚直跳，“怎么？还真有捷足先登取胜的？”吴琼好象察透小燕的心思似的，说了一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她看了看表，已经十一时了，“我该煮面了。小燕，你帮我打蛋吧！”

小华问李云厚：“家乡今年怎么样了？”“有人最近给我来信说，家乡有变化了，蛮干少得多，种田农民开始有小自由，积极性提高了，备耕红火起来，估计秋后有好收成。街上买卖也慢慢活起来了，出现了新的起色哩。”李云厚高兴地道。小华听到这些介绍，心里十分受用，喜滋滋地道：“好，农村开始有希望了，农民今后不会饿饭了！”他不禁开怀大笑起来。李云厚又道：“不过这仅仅是开始，路一定还很长，也可能有反复，但总是会向前走的吧，你说呢？”

“当然，当然！我相信好日子一定会到来的！”小华坚定地附和。

小燕已将鸡蛋打在碗里，问吴琼：“吴姐，蛋打好了，我倒到面锅里去了？”“别忙。让我来倒。”她端起生蛋碗，又等了半分钟，才谨慎地往锅里倒，边倒边说：“干什么事都得把握火候，这鸡蛋非得面基本熟了才能倒，这样嫩哩，否则煮老了就不好吃了；但也不能过迟，过迟就不熟。燕妹你记住：作事都得看准火候啊，要不早、不晚正当时。你现在不是过早，而是过晚哩！”小燕心里明白她又是在指桑说槐、借题发挥，又不敢言答。

很快面蛋煮好了，四个人都有滋有味地吃了个饱。当然，必备的杂料是少不了的，酱油、醋也是少不了的，还有可口的酱瓜小菜哩！

这天晚上，政府食堂小餐厅一张圆桌边围了十个人，小黎、小王办了十菜一汤招待大家。席显得丰盛而风光，花去了小黎近一个月的薪金。其中有白酒三瓶、红酒二瓶，以及餐后看电影吃零食的用资。在酒吃到起立喝大团结杯时，李云厚道：“深深感谢小王、小黎厚情！我已和小吴商定，为了答谢小黎、小王，也为了我们大家的友谊，乘着明天元宵节时光，我俩共邀各位明晚在这里同聚，务望准时光顾，不得缺席！”小燕喊：“好哇好哇，明晚在这里吃喜酒啰！”小华提醒她一句：“人家是在国庆结婚哩。”小燕道：“那就吃预支喜酒吧！”大家一阵欢笑：“一定到场，决不缺席！”共同举杯一饮而干。不过今晚猜拳，李云厚夺了冠军，小黎为亚军，小华屈居第三名。所以他是足足喝了三两半白酒，看过电影后，小燕仍不放心，坚持送他上卧牛山居房，小黎便陪小燕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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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3月中旬下了一场桃花雪夹杂冰雹，结果使一些油菜成灾。农民在田里排冰雪、扶菜苗，出力流汗。这天是3月21日，华男萍到环城公社草城大队采访，见到这一幕便心热了，手腿都难抑住，就下田和社员一起干活。人们不认识他。有一位道：“你这小伙身不壮，劲不足，你下田干活不成，上去吧。哎，你是哪里的？”这时队长来了，小华认的哩，前次采访过他。小华笑着道：“队长，这位同志剥夺我的劳动权了，你来解围吧！”那队长一见大笑：“原来是大记者来帮忙了！你这一下田，那冰雪都吓融化了，还要我们排呀、扶的吗？”说得田里人也一边干活、一边嗬嗬直笑，于是干得更欢了。小华当然不肯休手，很快身上就渗汗了。队长知他不是干农活的料，也明白他已累得够呛，便道：“咱们俩个去唠吧，你肯定要搜集素材，赶写新闻报导哩。还好，这次雪灾打倒的苗多，打坏的极少，所以全大队二十二个小队齐上阵了，急排、急扶，这样不会影响收成的。现在我给你贡献情况，也是对你的报酬哩，要不然你这不是帮我们白干了？哈哈哈！”大家听了也是笑声朗朗，道：“队长快去，不然恐怕他无力气写稿子了，走吧走吧！”小华只得道：“也好、也好。”于是了解素材后，晚上回来时他就写了一篇新闻：《草城社员排冰雪扶菜苗决战天灾》，被程组长连夜扌切去一版一篇稿换刊了他这篇时宣性很强的抗雪灾报导。

就在第二天上午，小华坐在办公桌边接到颜组长转给他的一份电报，他读到只有四个字：

父死，速回！【奇书网﹕www.qinkan.net】

他唰地站起来，望着老颜似乎不信这是给他的。老颜道：“小华，节哀吧，快拾掇一下赶回家去，就乘下午班车，我已经给你跟李主编回报过了，你尽管回去，不要担心回来上班时间，十天八天都可以。”坐在小华对面的小黎听到老颜的话吃惊不小，忙抢过小华手中的电报，方知他父亲去世了。就帮腔道：“赶快收拾。我这里还有二十块钱、五斤粮票，给你作一时之需。你要坚强，男儿不流泪……”可是他自己后边的话说不清楚了，因为他也已悲伤起来了。他知道他的父亲才只有五十七岁啊。而且小华连送终的机会都没有！小华当然沉痛万分，双眼蓄着清泪，坚强地忍着。由于想到父亲连见自己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不禁自责自己是个不尽孝道的不孝之子了。他终于忍不住了，热泪流在双颊，滴到地上，并抽泣地道：“我是个不孝之子啊！我为什么不接他到这里来看病哇……”

小燕拿着收录的要闻稿走进报社大门，准备上楼交给颜组长排版，听到这边办公室里不寻常的抽泣自责声，连忙转身进入，见自责抽泣的是小华，愣在门口动弹不得似地挪不开步，惊慌失措地问：“怎么啦，怎么啦？”小黎只好把电报给她看。她一惊骇就把那一迭要闻稿落在了地上。“这是真的？这怎么可能？”说着她已两眼模糊，热泪也滴到地上了。

老颜再三宽慰小华一阵，便吩附小黎、小燕：“你们帮小华准备准备，陪他定定神，多劝劝他：人死不能复生，要坚强，要坚强啊！中饭后送他上班车吧。”说完把小燕掉落在地上的那迭要闻稿拾在手中走了。随后程组长也来宽慰小华。接着小柏来了，赵大姐来了，未外出采访的同事老崇、老邓、程琦姐也都相继来宽慰小华，小华一一答谢：“感激甚怀，我会坚强的。请自回办公室忙去吧。”小黎、小燕随后陪小华上卧牛山。上山前小燕将小华将奔父丧的事告之母亲，燕妈惊得直跳脚。小燕道：“中餐叫他来吃，也叫小黎来陪，妈妈辛苦了！”燕妈道：“看这孩子说的！应该如此。你快去陪他吧！”

小黎、小燕陪小华回到广播站居室后，帮助他很快收拾好了回家需带之物，小燕这时从口袋里掏出十斤粮票、三十块钱交给小华：“小华，带回去帮补帮补，暂时度过这个关口。不用担心，以后会好过的。”小华呆了一阵，淡然对小黎、小燕道：“我们相处这一段是缘份，深谢学兄、学妹厚爱，我是永记心怀的。刚才我已收到颜组长代表报社送到的一笔救急款，估计是够用了。加上我平时还存留几十块钱，想这难关可以顺利度过，并且也可给母亲作好安置用度的。所以不必兄妹费心了。不过粮票我可以收下转给母亲，谢谢了！”他顺手从腰包里掏出小黎塞给的钱粮，与刚才小燕塞给的钱粮放在一起，然后把十五斤粮票留下，把钱分别递给小黎、小燕。小黎不说话了，小燕急道：“我的你也不收？这是，这是我母（她打算说是母亲的心意）……”小华看着她：“别说了，我心领了。今后我的难处或许还多。再说不是已经收了粮……”小燕道：“不说了，今后有难处可不能瞒我啊！”

时间还早。小燕为了给小华转移心结，好让他跳出伤痛圈子，便要他介绍家世，尤其是回忆少年时的经历，包括父母养育、兄姐关爱等情况。小黎也想听，因为他并不清楚小华的家世啊。小华推不过，只得介绍了。

“我就简单说说我童年的事吧：我父亲叫华业义，母亲叫刘永贞，他们都生于1903年，属兔。母亲生我以前已生过三胎，那就是我现在的兄长华男禾，二姐华男玉，大姐五个月时被大水灾吞去了。母亲生我以后，由于家境艰难，就想把我送给一个船家抱养，后来终舍不得才留下来了。小时候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但邻村有个外来先生在开馆教小孩，父母就把兄长送去读书，每月每生只付一斗米。那时我兄长十五岁了，我才不到五岁。可是我也吵着要去读书。父母说你太小了，等大几岁时再送你去。然而终因生活不好糊口，兄长也不能继续读书了，只好在家里种地。我五岁时就下田干杂活了，当然是干轻活，大人们也不计较我活干的好坏，干好他们就说干的不错，干坏他们也不厌我，还帮我重干一遍。可见我那时心里甜甜蜜蜜的。记得我小时常“跑反”哩，最清楚的是有一次夜里躲麦田，那是躲日本鬼子啊！在我八九岁时又跑国民党反动派的反，切记我家搬到香泉做庄房田后，有一次大批匪兵在香泉扎营，家家户户都成了他们的兵营。我牵牛外出后就不让回来，小小年纪远离香泉街道，在小河边躲了一夜一天，直到匪兵们开拔走了才敢回家。1949年4月皖江两岸解放了，人民解放军渡江推倒了旧政权，第二年我就上小学了。不过在1948年春我还吵闹父母过，要求送我读书，父母就让兄长送我读了两个月的私塾（因为停办了）。尽管时间短，我却有幸接触了旧诗词，这也是我后来爱好诗词的启蒙吧。

“我读小学时已经十二岁了，先读一年级（下），不久就读二年级（上），不过瘾才到三年级（上），其实我二（上）时就想到五年级读，老师说要考考看，结果二、三、四年级我都没读就升到五年级了，所以我在六年小学中不过只呆了二年半时间。应该说，我读两个月的私塾、二年半的小学都是非常欢乐的。读私塾时我就会吟诗作诗了，读小学时我的成绩总分都是排在前一二名，尤其是语文成绩都是列第一名哩。还担任了少先队大队长，还是个大军鼓手，也上台演过戏，并且办宣传板报栏目，爱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可以说是个活泼、快乐、有名望、有才气的少年人了。后来我考取初中，十五岁的我离开了家，在和县城读书三年，毕业后被保送到安徽省洪东师范，就和你们成为学友了。这以后的情况你们大体都了解，就不用我赘述了。”小华说到这里还在埋着头哩。他想：“要不是家境困难，要不是提前分配工作，也许我跨入大学之门快两年了……”

小燕问：“小华，你说你读私塾就学会吟诗作诗，那时你还不到十岁哩。但不知你作的第一首诗是什么？还记得吗？”小黎道：“我也想知道，是快乐的，还是忧愁的？”

小华抬起头，两眼发亮，显得很兴奋：“我记得的，我记得的。这第一首诗还受到启蒙恩师的赞赏哩，他说我‘孺子可教，可教也！’那是我读《千家诗》时随口吟出的一首五绝。诗作的不一定好，不过我至今还很喜欢它，还经常在工作之余低吟，吟过了觉得心中舒畅，劳累减轻了。这毕竟是我的旧诗处女作啊！”

小黎、小燕就急不可待地催他：“吟吧，吟出来，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哇！”小华便吟道：

千家诗满口，百鸟韵含喉。

童作诗言志，老成心报瓯。

小黎听后道：“这确是一首好诗，值得常咏常新。想不到你少小诗才就不凡，我真佩服啊！”小燕茅塞顿开，道：“我终于可以描成功早已酝酿好的一篇小说了，人物栩栩如生出现了，而且有了歌词了。我就把这首诗作为歌词，仅把第一句的“千家”改成“万人”就成了。真是幸运得很，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史啊！”小黎笑：“是话、书，不是言、史。”小燕道：“我知道！我就是要改说，觉得心理满意。”她看看表已经十一时半了，忙站起来道：“走，到我那里去，妈已将中餐准备好了，请你们哩！”又把小华的行李提在手里，“吃过饭就从那里上车站路方便，免得又要翻山。”

吃罢饭后，燕妈象关照自己儿子一样对小华道：“你要经得住喜怒哀乐。你是男子汉，你爸现已去了，也不必伤心过度了。今后好好看顾好妈妈，也就是对爸爸的孝心了。对父、对母的孝心可是相通的啊！希望你好好把握住！一路走好，早早回来上班。”小华认真应着，就在小黎、小燕陪同下跨出门坎。出门后他从小燕手拿回行李，对她道：“你夜班工作重，休息吧，不必送我了，我谢谢你。”小燕道：“说什么呢？我就是夜里累倒了，吐血了，现在也要送你到车站！如果可能，我就陪你到香泉，看望、安慰你母亲去……”她说得激动，眼圈也红了。小黎道：“小华也真是，小燕送你一程是应该的嘛。”小华只好认错：“对不起，我错了，你不要往心里去，什么‘累倒’、“吐血”的，那可不是你这活泼小学妹能遭遇到的。咱们走吧！”小燕这才卟哧一笑，连忙从小华手中夺回了行李。

小华上了班车，车启动，“咯咚”一声就开始转向。小燕心里也觉咯咚一声。她与小黎朝小华频频挥手，小华也向他们挥手：“再见了，大学哥、小学妹！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小黎道：“我们等着你，再见！”而小燕不知怎么的，却说成：“学哥，我等你啦！再见！”已红着眼蓄着泪哩。

华男萍回香泉家中天已经晚了，母亲躺在床上病着。她告诉他：“你爸死在夜里，那是阴历二月二十一日。你哥嫂他们都早已外流去了。你姐听说现在在马鞍山，你又在巢县，所以没有一个儿女送终。第二天我报告队长你爸没了，他说，那就通知儿女呀，我就告诉他你的工作地址，求他打电报。过了一天，他就派两个人来，说先入土为安，还是抬去安葬，然后通知你回家。我没有办法，只好让他们把门板下了，作为你爸的陪葬品。我问他们抬哪埋葬呢？他们说死了都埋在黄泥沟对岸的荒岗上。你爸尸体就这样被冷冷清清地抬出门走了，我一直睡在床上等你到今天啊！”小华听到这里心如刀搅，连忙道：“妈你等着，我去荒岗找爸爸去。我要向他跪拜叩头，向他请罪！我来迟了，是个不孝之子啊！我要为他买棺木重行安葬……”母亲满脸是泪：“儿啊，天黑了，你不能去，明天去就能找着了。听妈的话……”小华只得停住脚，跪在地上向母亲请罪、慰安。心里想：“爸爸3月18日（即农历二月二十一日）死，第二天母亲告诉队长求他通知我，我今天上午才接到电报，耽阁了好几天啊！或者是电报发迟了？或者途中有了耽误?总之我是回来迟了，回来迟了呀！”他悲伤不已，痛悔莫极。母亲又告诫他：“你爸已入土了，你就不能重埋，那样做他就不安，你也就不是敬孝。儿啊，你懂吗？儿啊，听妈的话，明天你看坟时只能添点土……”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小华痛哭流涕，大声自责：“都怪我未尽到孝心，都怪我未尽到孝心啊，我应该遭到天谴！”母子俩黑夜里哭了很久，后来小华好不容易醒过来又劝慰母亲。后半夜他们才在平静心态中悄悄说着话，都是一夜未眠哩！

第二天天放亮，小华就对母亲道：“妈，你安安睡一觉，我去找爸的坟。等我回来后给你买吃的。”他带了一把铁锹，一路小跑过了黄泥桥，寻着黄泥荒岗上的座座大大小小的坟丘，他终于发现一座小小的新土坟，他鬼使神差地知道，这就是他爸的坟啊。他紧走几步跑上去，围着那新坟转了一圈，然后跪在地上号啕大哭、泪如泉涌，自责：“爸，不孝儿看您来了！儿子该死，没有好好看护您，没有让您吃饱饭，给您治好病，以致让您死得早啊！不孝儿应该遭到天谴啊！”哭了好一阵，他才止泪给父亲坟叩了三个响头，又站起身大拜了三拜。然后他用锹铲土为父坟培土增厚，口里还不断地说：“安息吧！您放心，我一定把母亲照护好，让她长命百岁……”

小华回家见母亲还在安静地熟睡，不敢吵醒她。便放下铁锹离家走上街头，看市面虽然十分萧条，但一些商店还是经营着生意，一些小吃摊点也在从事买卖，多数还是凭票购物，大凡有票，就可吃饱肚子。也有高价点心可买，唯独不买卖冥票、纸钱之类谓之“迷信”之物。他想给父亲化几个纸钱的愿望落了空，只得罢了。他便在街上小吃店买了早点，由生意人用纸包好，他付了钱票带回家，已是八时多了。母亲也已慢慢起床了，还烧了一瓶开水。小华就道：“妈，吃点东西吧，您的病会好的。”母亲问：“找到坟了？”“找到了，我已按您说的做了，放心吧！现在最紧要的是希望您身体好起来啊！您身体好，儿就安心。”母亲笑了：“好孩子，你不用担心我，我能挺过去。”小华就请母亲吃了一些早点，喝了开水，当然不敢让她多吃，因为她已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只喝点白水，怕她忽然多吃伤胃哩。“妈，先少少吃，过两天就可多吃了。我带有钱票，足够您用的。”母亲又笑了：“这就好，这就好了。”但她看清了小华后，便又惊道：“儿啊，你瘦多了，恐怕也是饿成这样的吧？”“妈，我没事！我们那里是机关食堂，吃的可好呢，也很便宜，您就放心吧。我虽然瘦一点，可精神好，劲也比以前大多了，从没生过病哩。”小华全编好话蒙母亲，怕她伤心，不肯吃东西，如果这样，怎么能恢复健康呢？母亲虽然半信半疑，但见儿子说得高兴，也就稍稍宽心了。

小华买好了米油，又买了肉食和时新菜，在家里洗涮、打扫，和母亲聊家常，逗母亲开心。母亲挣扎着烧锅煮饭，虽然身体弱，却精神兴奋。母子相依为命过了五天生活，很是快乐。这天小华忽然想到小学、初中同班，现仍在合肥读书的老同学张宣琢，便想探望探望他的父母。便对母亲道：“我去张宣琢家看看，他父母怎么样了呢？”母亲对他道：“张宣琢父亲去年就没了，他母亲也病了半年了，不知现在情况，你是该去看看。”小华便直往张宣琢家走去。刚走到门口，见好几个女人在那里议论：“恐怕熬不过今夜了。不过这两天总是喊着要吃碗白米饭，半碗也行，几口也行。现在声音已经渐渐低弱了。哪里搞饭去啊！唉！”小华赶忙走进门探视，见张妈骨瘦如柴躺在床上，口里还在低喊着：“我要吃白米饭，一碗，半碗，几口都行啊！”她女儿（张宣琢姐）坐在床边垂泪：“叫我哪

里弄白米饭呀？妈，您就喝点这萝卜英汤吧……”小华心里滴泪，连忙从腰包掏出一张粮票，又拿出一些钱，交给张大姐道：“大姐快去粮站买米，买来就烧给张妈吃，满足她最后的心愿吧！”张大姐千恩万谢地去粮站买米。小华在这里唤张妈道：“您儿子在学校读书很长进，您不要牵挂他。”张妈已认不出小华了，不过听说儿子读书很长进，咀角好象笑了：“就望他有长进啊……”张大姐回来就煮饭给妈吃，谁知张妈见眼前满满一碗白米饭，就放声大哭起来：“我想你想得好苦呀，终于见到你了，吃到你了！哈哈哈！”没吃上几口就断气了。小华十分哀痛，见张宣琢姐夫已来料理葬事了，他才郁闷不堪地回到自家。

小华在家又住了一天，就竭力动员母亲跟他到巢县：“妈，明天跟我走吧，我们母子一块生活多好。”母亲道：“儿啊，我现在不去，我不想离开这个家，不想离开你爸的坟啊！待以后日子好过了，把你爸的坟迁到老祖坟地了，那时我或许可以到你身边生活了，不过你最好成个家，有合适的不要错过呀！妈就盼着这一天能早来哩！”无论小华劝得口干舌燥，母亲就是不肯现在到巢县过生活。

第七天，小华只好又帮母亲买好米和其他吃食，又把剩下的几十斤米票和五十多块钱交给母亲，母亲不肯收下这么多：“儿啊，你在外头工作担子重，决不能克扣自己呀！我在这里生活惯了，瓜菜、草根、浮萍什么的都可以吃，只需一点粮就可度过去了。我不要你这么多钱和粮的。”小华为了让母亲放心，就只好骗她：“我那里还有不少，足够我吃饱喝足了。您只管养好身子。”母亲就同意收下钱粮了：“那你以后就别寄钱、寄粮了好吗？”“好好好，就听妈的。”小华轻松笑道。第八天一早，小华就告别了身体渐渐硬朗起来的母亲，徒步四十里到和县城，见到了几个同校过的老学友，但老师却无缘见到了：他们走的走、亡的亡了。小华心情很沮丧，也无心逛古城，观镇淮楼，下午便乘班车回到了巢县，直进巢州日报社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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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华男萍回到报社，少不得消假。李主编和两组组长少不得又慰问了一番，接着其他同事也来和他打招呼、问好。大家见小华虽然疲倦，却心态平衡，精神并未委糜不振，因此心中也高兴起来，认为小华已闯过这一关了，是不会影响工作和生活的了。随后小黎就把小华请到自己住处（县委食堂旁边的一间小隔室），两个人说悄悄话。待小华把自己回家这几天的简单情况说毕，小黎道：“所幸伯母还能活下来了，不幸中的万幸啊！你今后有经济危机就告诉我吧，我虽然也要支助家庭，但有些情况也不允许我按心愿做，也只得暂时撂开了。叔父是养大我的人，他在庐江工作，要我与家庭少直接联系，我家的事由他去处理好了，以免招我麻烦。所以家里什么事我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哩，今后再说吧。因此我工作以来便有了积蓄，支持你一点还是绰绰有余的，你不要见外！”小华道：“多谢你，我不见外就是了。”小黎顿了顿又道：“你不知道，小燕在你走后这几日有点怪怪的，先是郁郁寡言，整天见人无精打采，不肯说话，沉沉闷闷的。可后两天她又似乎一反常态，精神由委糜到振奋，换了个人似的，晚上还陪燕妈看戏，欢欢乐乐，判若两人了。我就捉摸不透，小燕这是怎么啦？晚上你见到她时，就会看到她活泼的表情了。”说着天晚了，他便与小华一起进了食堂，不容分说，这一餐当然是小黎请客了。

谁知小华吃罢晚饭上卧牛山居房路上，就会到小燕了，她听说他回来了，是来找他的哩。她没找着他，心想他可能吃过晚饭上办公室了，就一步步往山下走，才碰面了哩。这时天暗下来了，脸部的表情是喜、是怨、是怒，谁能看得出呢？小华先招乎：“小学妹从哪来？”小燕就怪他了：“都在挂记着你，你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是什么意思嘛！还学哥、学妹的哩！”小华连忙道歉，只好说明真相：是大学哥邀他走的啊。小燕这才卟哧笑出声：“谁怪你了？我并没见你的气哟！”她接着就要他说说回家这八九天的情况，他就把经过简略说给她听了。她道：“你也不要再担心这些了，母亲既然暂不肯来，也只得听她的，以后经常寄钱、寄粮去得了。不要担心钱粮的事，我这里够你用的。姨娘上次给了我妈不少粮票，说人家照顾她是军属，好几十斤哩！我们当然巴不得越多越好哩！姨娘还说，今后积存下来还会寄来，要我们勿愁吃粮。所以养活你妈，我可以包，养活你我也能包。”说着又嗬嗬笑，显然她见了他很开心的。他们边说边走，不一会便到了她的工作兼卧室，这时燕妈已独自看戏去了。

小燕请小华坐在桌边，自己又泡了茶递给他，再瞥了瞥灯下的他，明白他已经受住了这场不幸了，便高兴地道：“学哥精神恢复如初了，看来是真正成熟了，是一个大男子汉了，小妹为你高兴呀！”小华道：“学妹你不也是？你也已经受住一场考验了，将来一定更有作为哩！”小燕明白他已从小黎口中知道她这八九天的怪脾气了，便笑着道：“我告诉你吧，我的那篇小说稿子已写出来了，两天前便已脱了稿，但我未拿出来，是等你来给我提提意见，修改修改。现在就请你大驾，给我指教！”

说着就把一迭抄写工整的文稿找出来递给小华。小华接在手中，摊开在桌上，就灯细读一遍。心里惊道：“这小说中的小男生不是我吗？她怎么写得这样栩栩如生，把我童年事活画出来了！那女生是她自己吗？她的童年我可不清楚，如果是写她自己，那这个小女生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也一定就是她的真实童年写照了。”想到这里，他不觉十二分满足，觉得这小学妹文笔很不凡，短短三千五百余字的小说，竟然把两个小学生形象刻划到如此地步，使人读了不禁感奋，与其同喜同乐、同怨同愁了。真是一篇少有的佳作啊！他站起来道：“小学妹想在哪里发这篇大作？”小燕道：“你先提提修改意见，修改好后再说。”“不用我修改，我写不出这样的水平，说真的，不骗你！”小华又道：“建议你先投到《芜湖萃文报》，以质取胜，不必担心发不出去。”小燕捶他肩膀道：“你骗我的！我这东西他们能看上？不过我也不愿在《巢州日报》发，避免嫌疑，说笑话。”小华道：“那就这么定，明天就投寄出去吧。”

《芜湖萃文报》是周报，专刊文化艺术作品，逢周五出刊，是华东地区很有影响的一家文学期报。小燕把稿件投出不几天就收到复函：“大作决定采用，拟在本周五刊发一版……”小燕喜出望外，就把来函悄悄给小华看了。果然在四月一日星期五，小燕的那篇小说一字不动地刊在一版头条位置，题名《小男生小女生》，作者名：燕秋颖。很快，巢县各地就风传开了，尤其是文化馆、剧团、工会、电影院、小学、中学、幼儿园等文教单位和阵地。不但传论小说内容，而且传论作者。《巢州日报》、县广播站当然都订有《芜湖萃文报》，大家见到燕秋颖的作品，而且刊在头版头条，不禁争先恐后抢着读开了。小华听小黎坐在办公桌边读道：

小男生叫燕秋，小女生叫华男。自从那天早上新城小学师生肃立大操场升上鲜艳五星红旗起，他们就认识了。就在升过国旗，各班同学跑着奔回教室时，他不小心踏痛了她的一只脚后根。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不依。他急道：“我给你唱支歌作为陪礼好不好？”“你唱唱看。”她道。于是他唱道：

万人诗满口，百鸟韵含喉。

童作诗言志，老成心报瓯。

唱完他道：“这下该满意了吧？我该回班上了。”她道：“不行，你告诉我这歌是谁写的，才许走。”“自己诌的呗。骗你是猫。”她乐了：“猫叫什么？”她笑，“我是问你是谁呢？”他答：“我是一（三）班燕秋！”说完就跑。她忙喊：“我是一（四）班华男！”

小黎读完这一节，就抬头看小华，见无任何表情。他自言自语，却又是声调较高，无疑也是说给小华听的哩：“燕秋不就是华男萍？华男不也就是燕秋颖吗？姓名互用、男女相调，妙，妙！”小华道：“你别胡猜，这是虚构、假托，岂能对号入座呢？”小黎道：“后面几节肯定是写你们俩童年的事，我猜的不会错。”说完他就急着看下文，也不出声读了。小华想：我当时若建议她把两个小主人公的名字改换另名他姓，可能打消不少人的猜测。这倒好，对号入座了，恐怕不止小黎一个人哩！他又一想：管他这许多呢？反正是小说嘛！不过小燕写这篇小说时确是有意煞费苦心的，她尽量把它写成个记实作品，她就是很愿意把自己与小华摆放在一起，她还想象着日后永远摆放在一块哩。她的这种心思，小华当然不知道啊。

过了几天，小华就被派驻槐林记者站了，时间是一个半月哩。而小黎被派驻烔炀记者站。去槐林站的还有邵日映，去烔站的还有邓康贤。此外，老崇到柘皋站、大尤仍到黄山站。小华临走时，小燕问：“要不要我寄钱粮去和县？”“等我回来自己寄，母亲这期间没问题。”小华道。“要不然我中途替你写封信去？”小燕道。“不用。”“我偏写，反正我知道地址……”小华心想：这小学妹，她想要做的谁也拦不住。就由她吧。反正母亲自己不认识字，不会疑心我自己不写信要人代写，可能会出什么事了而担惊受怕。就说：“那就有劳小学妹了。不过要多说些我过得很好、长胖些了的话啊！”小燕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写得让你母亲听了笑的合不拢咀哩。”

四月的城乡，春意盎然，一片繁华似锦。晴日，山青青、水绿绿、天蓝蓝，田野麦菜茁壮生长，午季丰收在望。小华这时驻槐林记者站，看到人群劲头开始充足的样子，心头好舒畅啊。小镇上的商贸活动也频繁起来，不少农付产品进街入巷，尤其在早市，“露水街”头人头攒动，忙忙碌碌，犹如初解放不几年时的情景了。小华每天早晨都爱跟人群一起流动，今天槐林镇明天高林镇，后天又到坝镇，有时又泡到沐集镇。他还跑到巢县毗邻的庐江县盛桥镇看过，观察集镇商贸动态，比较发展速度，以及农田生产情状、变化形式、作物生长等等，等等。他想，似乎盛桥商贸比槐林、沐集好，但农田作物生长不如坝镇哩，坝镇有些队已学着八大户在搞小包干了。他心情喜悦溢于言表：“小包干面正在扩大，效正在显现哩！”

和小华同来的老邵也在忙个不停：白天深入大队，生产队采访，晚上整理写出稿件，时宜性强的稿件，还得连夜电话发回报社。转眼他们已经工作了半个多月，老邵中途回过报社一次，那是参加党员会的，小华是共青团员，虽然他一进报社已被当作入党对象培养，有些党的组织活动还吸收他参加，然而现在吸收新党员已如龙鳞凤爪，极少见了。好在小华想，是党员也是干革命，不是党员也是干革命，不能因为想早日入党才苦干、实干的。我就是一生未入党，我还是我，该苦干、实干，我是不会退缩的。再说入党早迟是组织上的事，自己无法安排时间表啊！因此，小华一直平平稳稳干事，认真学习，积极工作，努力上进，和同志相处融洽，宽人克己，真诚热心。他这种品性在报社是有目共睹的，人们对他多寄于厚望哩，他似乎成了报社“小字号”人物的皎皎者了。小华母亲在和县乡村小镇，也没亲戚住在巢县，巢县有的只是同学、同事和同志。他倒有几个要好的同学还在合肥上学，他有时给他们力所能及的经济帮助，但难能相见的，有时不免也在心里挂记着他们，信是少不了要通的。小华历来宗旨是：来信必复，有求就应。由于工作劳累、紧张，主动写信是极少的。一些要好学友责备他“笔懒”，挖苦他“写信比写文章还难。”他见到这些学友在信中发他牢骚，也只好不置可否，报以苦笑了。

几天后他在槐林、沐集两个公社村镇采访时，感兴趣的是发现社员闲下结鱼网。这里靠近巢湖岸，渔民比比皆是。然而专业鱼民还是很少的，所谓渔村，多数是亦农亦渔的社员住。不过社员结鱼网却很普遍，尤其是女社员，有青年妇女、中年妇女，甚至老年妇女都有。这些结鱼网的妇女，只要不在农忙，她们全把这行当当成主业，白天干、夜晚干、拼死拼活干。真是“家家户户结鱼网，日日宵宵手不停。”结的鱼网种类繁多，有大有小，有细有粗，有洒网、拖网、捞网，有丝网、线网、绳网，更有分类网，诸如虾吊儿、鱼罩儿、鳖扣儿，等等，应有尽有。小华喜欢和结网人攀谈，听她们谈酸甜苦辣的趣事，讲结网人和卖网人的情仇话，聊网民和渔民的恩怨缘，忆昨天、思今天、想明天……

这天小华到湖咀湾渔民村走访，一位七十多岁的结网老奶奶先接待他。他问：“老奶奶若大年岁了还日夜结网呢？”她道：“我欠渔民的，是还债哩。”“您家不是渔民吗？”“过去家里有舨是渔民，现在被统收了就是亦农亦渔的半渔民，明天可能把舨又还回了，就又是渔民了。没有舨了，就只好结网给渔民队，他们有舨，需要网捕鱼。我结网虽然也有收入，但没有自主权，你知道他们要不要你的网？可是总得生活下去啊，长年累月的便欠下渔民队的债了，这就得还呀……”再一个是位近五十岁的壮年妇女。她道：“我婆婆岁数大了，唠唠叨叨，莫见怪。可是她说的在理，渔民自己没舨，他怎么活？”在一旁的她的闺女，约莫二十五六岁，接口道：“总的说来，这几年管的太死，一点自主都不给。你想多打鱼不发舨，没有工具，又不给自由买卖渔具什么的。其实如今渔民们已开始自己私下交换舨网了，还私下买卖哩。我看到他们（指干部）也好象带管不管的，有装聋作哑的样子了。这就是开始把自主权慢慢还回渔民的好兆头呀！奶奶说的渔债就要还清了啊！”姑娘充满着自信。

小华想：百业都发展了才能拔穷根，但要求发展怎能统管过死呢？赶快放宽政策吧！越早越快越好啊！其实结网大姐说的有根据，现在你不给公开自主，他就私下自主。人们为了治穷吃饱饭，当然可以有权自主经营百业、发展百业、建树百业。现在已有网民把结好的鱼网私下带到需要网具的地方卖了，你能长期管得住吗？俗话说，“管得了初一，管不了十五。”有利国计民生的事，有益民众自己的衣食住行的事，焉能不让民众自己去大喊大叫着做！这样收效不是会更好吗？他当然想到屈折也可能出现，走路往往一段阳光大道后，忽然出现一段意想不到的拦路屏障丛生的屈屈折折路。但人们总是往前走，而且顺利平坦的路总是会越走越多，而且越走越畅的，历史不会倒退，走路为了到达目的地也总不能往回停止不前。

小华想到这里，觉得还应该采集一些小包干大生产出现的新气象、新困难，以及解决困难的方式方法。他来槐林站虽然发了不少稿，却很少涉及渔民或亦农亦渔的生产生活现状，于是他就想在这上头做个大块文章了，他想通过大量事例，大声疾呼告诫捆搏，统死时对发展渔业的多种害处，描绘放宽政策、鼓励自主的前景。他要写一篇长通讯，打破他自己写通讯报道的记录。小华利用五天时间跑队串户，深入到鱼业群中，从渔妇结网到渔夫捕鱼，从买卖网具到营销鱼货，从群体操作到包干到户、到人，从被动完成计划到主动突破指标，从一片死气沉沉到星点热火朝天。他录下了无数的人和事和具体比较数据，听了一箩子，记了一本子，揣了一脑子。就在4月17日星期日（农历三月二十二日）这天下午，他见老邵到坝镇采访去了，估计要几天才能回站，便摊开稿纸拔开钢笔写起这篇大文章了。由于他本不娴熟渔业生产，平素接触也少，连专用语、术语，都得加以琢摹，有的还得反复订正方能见诸纸上，因此写起来费时也费力。他从下午三时写到晚上九时，也只写了一半。这时觉得饥饿起来，才知道自己并没吃晚饭。他站起来伸伸腰、又踢踢腿，喝了几口茶，看着煤油灯火在爆花，知道灯油快尽了。他便端灯到服务室去想添煤油。值班大姐张贤珍见到是小华，便笑道：“见你一直在桌上写，我不敢打扰你。食堂小鲁师付一个钟头前就送来一份吃的了。说你晚饭没去吃，又知你今天并没外出工作，断定你在房间写东西写忘了，才留下的这份吃的，后来他等不下去了，才送了来，我也不敢去叫你，就只好叫他放在这里了。”说着就把那份吃食递过来，“灯油我给你上，上得满满的，还不知你晚上又要写到什么时候哩！”又道：“人是铁饭是钢，你这样工作起来不吃饭，不把身子弄垮了？”小华接过吃食：“我正饿得慌，也不知怎的，就忘了去吃晚饭了。”说着就打开饭盒，狼吞虎咽地猛吃起来，不一会工夫，饭菜就全倒到胃里去了，就感到精神大振，说话声也大了起来：“张大姐，谢谢你！”张贤珍道：“谢我做什么？你得谢人家小鲁师付啊！”又补道：“不过以后你可先打我招呼，我到时可以把饭菜打过来送你吃哩。”小华道：“你说的是，你说的是，费心了！”把饭盒留下，也顾不得洗涮，便端着兑满油的煤油灯回房了，他要赶时间在今宵写成大通讯哩！

这时已经晚上十时半了。小华坐下来又埋头写作。一字字、一行行、一页页，除了中途解便、口渴倒茶喝以外，他就没离开写通讯。他写呀写，一直写到凌晨四时。天虽然仍暗着，但晨鸡已唱过三遍，估计天就快亮了。他终于写成这篇七八千字的长通讯，便又从头至尾校正了一遍，但标题尚未推敲定。往时写稿，他总是先定标题后写作，这次却翻过来——先写作后定标题。他想了一阵子，“有了，就安个这道题吧，可能让人觉得新奇些。”于是他就在这篇七千多字的通讯篇首写上《槐沐鱼家新生和展望》，下边署真名：本报记者华男萍。这时已近六时，他熄了灯倒到床上就呼呼睡熟了……

待小华醒来已是下午一时半了。他洗漱毕，就见张大姐送来饭盒道：“你是个怪人啊！饿着肚子怎么睡得那样沉？你看，小鲁又给你留着中饭菜哩。不过这次是我去打来的，现在还热着，快吃吧！”放在桌上就走了。小华感激不迭，就吃了个饱。自语道：“我若没遇有这多好心人，恐怕早倒了！谢天谢地谢好人……”

小华下午把通讯稿件打了个包，然后就到邮所准备寄发。正好所长来了，因为他认识小华，便喊道：“华记者，不用寄了，我明天到县城，给你当义务邮递员，带到报社去。”小华欢喜不迭，便把邮件交给他，“太谢谢你了，所长！”所长道：“听说你昨天写了一天一夜，就是这个？啊哟这么多，怕死人了！”小华道：“所长消息真灵通啊！”所长嗬嗬大笑：“别处我不灵通，唯独这区招待所嘛，我是‘有动便知’呢！你还不知道吧？你喊的那个张大姐是我老婆啊！”小华这才恍然大悟：“唉哟哟，原来如此！好一对好人啊！”所长道：“好人不敢当，但求于心无愧，对得起好人就满足了。”小华还不知道所长姓甚名谁，后经向张大姐打听，方知是鲁道明，是食堂小鲁师付的堂兄。小华赞叹了又赞叹，心想这地方好心人倒结成了“裙带子”一家了，这倒真好啊！

过了两天老邵就从坝镇回站来了。他这次去是为了采集午收准备素材的。他对小华道：“听公社介绍，有一个叫龙山的大队春茶有名，谷雨前后的茶香溢满了山腰，那茶可与银屏云雾茶媲美啊！你有时间又有兴趣的话，不妨去走走、看看？”小华答应了：“我明天就去。”

小华在坝镇呆了三天，访了垅山茶园，和茶农触膝谈心，采集意愿和要求；访了夏店发动大搞积肥造肥运动的情况，还深入到小夏生产队采到了农田改造、保旱涝增产的素材；访了毛公大队牧业更上一层楼的经验和教训等等。可谓又是一本子、一脑子等待自己消化、整理了。

小华这天早上在坝镇街上转悠，想看看此处商贸流通状况，不意撞见了同届学友袁时民。两个人倍加亲热。袁时民现在坝镇初中任教，块头比小华大不少哩。小华打趣道：“你现在肥壮多了，可见生活很富裕呢？”袁时民笑着不示弱：“你这秀才，现在越来越精灵了！”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袁时民邀小华去初中玩玩，小华道：“等你当了校长我去采访。”袁道：“谢你吉言，公社正提名要我当初中副手，不过还没公开。”“嗬呀，进步好快啊！祝贺、祝贺！”“你不是说要去采访吗？”“等公开了就去。”小华一边笑着，一边和他挥手告别。他这次确实不想在坝镇再耽搁时间，他还要到海如公社好好走走哩。

小华这几日一直靠“十一号汽车”（即两脚步行）赶路，由于赶的急，脚趾有痛感，恐怕起疱了啊。但他不在乎哩。现在他又紧赶了十五里才到海如公社驻地。驻地是个大村庄，叫大潘村，虽没有街道，但沿大路边却设着粮站、供销社、邮电分所、医院、小学。每天早上，农付产品就在路上集散，买的、卖的、走的、站的，人来人往，穿流不息，一时繁华不亚乡村集镇哩！小华好不容易找到了村西边的公社办公室。高个子的宣传委员王存华接待了他：“原来是华记者，欢迎欢迎。”原来他家住在巢县城卧牛山下，离县委大院很近。他虽然不大对识小华，但他认识李主编和几个年岁大一点的报人，所以对记者到来很热情的。他按小华要求简略提供了海如大队的麦菜生产、潘傅大队的血防工作、平安大队的牧付业起色、红旗水库的蓄水等情况，还告诉小华：国营巢南林场就在本社边境，那里的风景可好哩！最后他道：“你如果需我陪同，到哪里采访都行，吃住包在我身上，尽管放心。”小华笑道：“这就有劳王委员了。”他心里想，黄山有个王委员，这里也有个王委员，不过这个王委员文雅，那个王委员干练。那个王大哥王月山，我真想他啊！前次我托老尤把那件他借给挡寒的军用大衣带还他，他还专写来了信，邀我什么时候去专程作客哩！他那干练、热情的妹子王月翠，还在她哥信上附了一句：“大才子，这里都欢迎你来玩，来吧！”王存华可不知道小华这时的内心活动，只是望着他。小华顺势说道：“今天陪我到海如、平安看看，明天到潘傅、红旗，晚上在林场歇可行？”王存华道：“行！现在就陪你去，今晚回公社歇。如愿意，就与我‘捣腿’（睡一张床）。”

小华在王委员陪同下顺利完成了在海如公社的采访任务，最后到达巢南林场。这里除了林业还有牧业。郁郁葱葱的树木十分引诱小华。他想，能在这里休息静养几天该多惬意啊！可是，我是来工作的，怎能静养呢？我明天还得回槐林记者站哩。他抓紧采集了几个人物特写素材：《牧牛后生》、《护林女儿》、《林场瞭望台长》。

林场场长晚上热情招待了小华和王委员，还把自己藏的一瓶好酒拿出来强制喝得一滴不剩。小华这夜睡得非常沉，因为夜里除了催眠的林涛声，这里再没有别的干扰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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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小华回到记者站后，不断通过电话发了大量新闻稿，又邮寄了不少通讯、特写稿件。他的第二篇三千字长通讯《垅山茶香喷云雾》和七千多字的第一篇长通讯稿，都刊在《巢州日报》的第一版上，一时引起了轰动。他还为副刊写了不少散文：《水库的胸怀》、《菜麦飘香》、《猪肥羊壮》、《灭钉螺》，杂文：《赞土地主人》、《谈农村商贸的前景》、《农村干部的优乐观》，诗词：《网娘》、《毛公山下》、《高林桥》、《采桑子·青山旗帜》、《清平乐·巢湖捕鱼人》。政教组长颜海庭每接到小华从记者站发来的副刊稿都要说笑：“这个华男萍，不但未忘记政教组，连副刊也牢记在心哩，好样的！”那天他接到小华的《赞土地主人》杂文稿，正好小燕送来收录的要闻稿，便对她道：“小华远在巢南农村都未忘记副刊，你在家里却忘了。”小燕道：“我怎么忘了？”老颜一本正经地道：“你本周必须给我写篇微型小说，我要刊用的！”小燕吓一跳：“哎哟，这个太难了，就写散文吧，或者别的什么。”老颜道：“不行！我就等小说，而且不得超过一千五百字。”小燕只好接受了任务。

小燕构思了好几天，把人物形象老定格在小华母子上。可是她对他母亲并不熟悉，喜怒哀乐毫无实感呀。她就想到了自己母亲身上了。搞个形象错位何尝不可呢？她又觉得不够味，便又搜肚搅肠，想：就给小华娶个媳妇吧。这媳妇的形象是谁呢？她暗自笑了：就是我自己吧。想到最后她还觉得人物不够紧揍、集中，就打算淡写男人、浓写女人，不，是女人贯穿全篇，男人有名无实。这就初步定格为《婆媳情》了。她摊开纸正待下笔时，忽地卟哧笑出声。燕妈听她笑：“燕儿又有什么高兴事啦？看把你乐的！”“不相干的，您别干扰我工作。”她道，心中却亮堂了许多，我不如就写个《母女婆媳情》得了，母女今是婆媳，婆媳昨是母女。那么丈夫的形象有了，公公的形象呢？想到后来她眼睛蓄了泪：“对不起，以往我爸爸被日本鬼子杀害了，现在我公公也没了，还能有什么形象呢？”她就把公公处理个意外遭遇猝死。短短的一千五百字，足足耗费了她两天一晚的时间啊！小说终于被刊发了，署名是“燕星”，意味着燕秋颖的心。

小华在站里读了小燕的大作后，深深叹了口气：“唉！这小学妹现在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不过他又想，这小说的主指在后半部分，把婆媳（也就是母女）和小丈夫一家三口，在新天地里过着幸福新生活的欢乐场景，描画得活龙活现、绘声绘色，小媳妇后来还添了一男一女双胞胎的小宝宝哩。然而小华这只呆鹅，哪里会想到小燕的这篇小说又是在憧憬着她和他的未来呢！她多想他能早日主动向她敞开心扉，勇敢地向她求爱啊！小燕也没想到，她的这

篇东西又引起了读者的共鸣和欢迎，两周后的《芜湖萃文报》还转载了它，掀起了轰动。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转眼午收过后、“双抢”结束，暑气袭人而雷雨不断。小华被报社调回来了，小黎也回到了办公室。不知怎的，小燕中暑了，头重脚轻，无法坚持夜班工作，到医院挂了两天水回来躺在床上，四肢像铅一样移动不开，嘴里象塞着白蜡，不但不想吃东西，茶水也不想进。燕妈象热锅上的蚂蚁，叫苦不迭。小华知道她也是太累了，让她乘机好好休息吧。夜班工作有我哩，我可是“收录通”啊！他安慰燕妈不用着急，“不几天就好了。”又对小燕道：“我是夜猫子，在农村也是到深夜两三点才上床，上床后还要看一气书才能入睡，而白天嘛，我一倒下便是大半天，能睡得很呢！”小燕望着他，深情地说了一句：“没想到我又拖累了你……”小华

道：“谁人吃五谷不生灾？别胡思乱想！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好同学啊！”小燕巴不得他能说“我们是好夫妻”，那该多好呀……想着脸也红了。

小燕休息了一周，虽然仍觉身子乏力，头脑七晕八胀，却对小华道：“今夜我要上班的。”小华道：“等你能吃一碗饭、喝一碗汤，上午熟睡、下午唱歌，那时我就不给你带班了。”小燕道：“你要求也过高了些。我要是一个月还做不到呢？”小华答：“我就带一个月！”他巴不得她能好好休息一个月，他还打算劝他们母女回家乡散散心去哩。小燕笑道：“鹅！我要是一年做不到呢？”“那我就带——”小华顺口答，猛一想，我不能这么说，难道能让小学妹病那么长时间吗？所以改了口：“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就快好了啊！”小燕坚持今晚就要上夜班，她担心小华又是白班、又是夜班，会很快被拖累倒。小华就放松了一些道：“我必须还为你再带一周班！而且，这一周你还得听我安排。”“你说怎么安排？”小燕急问。小华看着她笑道：“到你姨娘家玩玩，和燕妈一道去。”小燕听了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欢喜，她早就想有机会去看姨娘了，也好谢她对她们母女的生活支助哩。小华察知她欢喜，便跑到厨房对燕妈说。燕妈道：“好哇，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燕儿也早想去拜望她姨娘，我也想去再看看妹子哩！这敢情好。“小华就到老颜那里帮小燕请探亲假，道：“小燕身体还很弱，就让她回乡散散心吧，至多不过半个月。”老颜听了也赞成：“那就批她半个月假，爱玩哪里就玩哪里得了，我去转告李主编，没问题的。”赵大姐在一旁又秘秘笑：“那你不陪她一块去？”老颜莫名其妙，说：“那可不行，小华走了工作不就乱套了？”赵大姐咯咯笑道：“我逗小华玩呢，组长担心什么？”小华红了脸：“小燕由她母亲陪哩，我算什么？”“你真呆，你也该称母亲……”小华说不过她，忙下楼去了。

奇？小华跟小燕、燕妈说：“你们明早乘凉坐班车走，半个月，不超过十五天可不准回来噢！”小燕道：“你这鹅，我可也给你交代清楚：这半个月你都得住这里，免得夜班后往山上跑，不到我回来你可不准上山上住噢！”燕妈附和：“是了，是了。”小华还有点犹豫，“这个……”小燕生气道：“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免得又把你累倒了，我可怎么办呀？”小华只得应允下来，又道：“明早我送你们上车？”燕妈道：“这孩子，你睡得那么晚，怎能一早起床？燕儿有我哩！我娘儿俩空胳膀空腿（不带东西）的，不要你送了。”于是母女俩第二天一早便赶班车回无为家乡了。

书？小华按步就班地工作，除了夜班，白天上午还得处理稿件、编排版块，倒是下午有几个小时的宽松时间，他也不想浪费，便以补充睡眠为主，白天他喜欢睡自己居房，因为那里静谧，最宜白天睡觉哩，所以他夜班、白班一直精力充沛。这天他接到母亲的一封来信：

网？男萍儿：你来了两封信我都接到听读了，好像口气不是你的，又象是一个姑娘在和我聊天，我还真被这两封信逗乐了。说实在的，妈现在身体大好了，前不久又接到你寄来的钱粮，现在是吃不了、又用不完了。队里照顾不要我上工了，还给了些田头地旮的小块荒地给我种瓜菜萝卜豆子的，你还别说，我种的作物可不比人家的差，因为我有劲了哩。现在已经有瓜吃了，瓜好甜啊，你如回家，保管吃个够……

小华读这封信很开心：“这是母亲说话、他人记录的，真好象母亲在面前跟我说话哩！”他知道母亲收到的两封信是小燕写的，可能女孩子语气味足了些，就让母亲听出了破绽……

小燕转眼在严桥姨娘家住了五天，心里老不踏实，担心小华工作担子重，怕将他累坏了。“我这倒好，自己出外玩，却要人家为自己加重压力！我这应该吗？他本来身子骨就弱，这下倒好，他一个人挑了两付担子，不累倒才怪哩！不行，我得赶快回去跟他一起挑！”想到这里她饭也吃不香了，煮蛋也不想吃了。燕妈察觉透女儿心事，就劝：“燕儿，你要听小华的话，好好休息十五天啊！你不要胡思乱想的，工作不但有小华，还有小黎，他们哥俩那等精明，会能影响？”小燕道：“妈你不懂，我是怕——”她是说怕累坏小华，倒给姨娘陈范氏接了话头：“莫怕、莫怕。燕儿在城住习惯了，在这里待久不自在吧？没关系！我在无城结

识了一位干姐妹，叫宋依珠。前阵子来看过我，住了好几天哩。她现在无儿无女一个人，吃住不愁的。明天我就带你们母女俩逛无城，在那里住几天、玩几天，也好新鲜新鲜。再说了，燕儿在无城还有不少同学，这些孩子也都大了，恐有不少也在工作了，燕儿不妨与他们聚聚，不是能更好地散散心吗？”一席话就把小燕的心说热乎了：“姨娘还有一个干姐妹？我倒想去认一认。”燕妈顺水推舟：“这就好、这就好。只是你结干姐妹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她比我大、比我小？”陈范氏道：“她与我同年，还比我小月份哩！”燕妈听说嗬嗬笑起来：“我还是个大姐！你去过她家？”“去过一次。她还带我玩过几处景点，什么绣溪公园、米公祠的。她比我们见识多，是位小学教师，结婚晚，丈夫是中学教师，有才气，不料三年前出事后劳教饿病死了，现在就孤单一人了，不过还在教书。我跟她结识也是巧合，又是缘份：去年腊月一天下午，她来严桥看亲人（是她丈夫的亲叔），她下车后刚好向我问路（因为我刚好从车站过马路），我一听问的那个名字就吓住了：‘你问他？一个月前就没了。他的哥、嫂和他的堂客（妻子）也在几个月前没了，听说他的唯一的一个侄子几年前被划成右派劳教也累病死了，现在这家人全没了，是死亡绝户啊！’不料她一听就泪流满面，低声喊着：‘我来迟了！我怎么不早来呢？’她又大声说：‘不，这一家还有我，我就是他家人，永远是！只要我还活着，这家人就不会绝户……’我愣在那里一时不敢作声，不过我的眼泪也已下来了。顿了好一会，她才平静下来，抹干了泪，看了我几眼说：‘大姐您还没走吗？我刚才失态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也抹干泪，劝她：‘人已没了，你心到也就是了，节哀吧！’她说：‘你不知道，那个被劳教累死的正是我的丈夫啊。丈夫出事后，我虽没受诛连，可公婆是旧社会工商业主，就被诛连赶到老家乡了，住到了叔叔家。现在倒好，我丈夫没了，除我外，他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怎能不悲伤呀！’她又要哭。我连忙拉住她的膀子说：‘妹子！天不早了，到我家去吧，我也是孤身一人……’她就答应了。就这样我们俩个晚上就结拜成干姐妹了。他还表示：‘我没有兄、没有弟，也没有姐、没有妹，我父母也早亡故了，今后我要把你当作亲姐姐看待，决不失言！’我告诉她：‘我还有个亲姐。’她说：‘好啊，那也是我亲姐。有机会我去拜大姐去！’姐年关来这里时，我想保密，等以后再给你一个惊喜，所以守口如瓶没提这件事。”燕妈、小燕听着伤一阵、泪一阵，现在又喜一阵了。晚上小燕饭吃多了不少，并且把一只鸡胯也吃了个精光，还喝了一碗鸡汤。“哎呀，撑死我了，撑死我了！”燕妈和陈范氏听了咯咯直笑：“这样吃下去，燕儿很快就身强力壮了！”

小燕在无城宋依珠家住了五天，和她相处十分融恰、亲密，心情开朗，饭也吃得香，觉也睡得熟，劲也增了许多。燕妈欢喜道：“燕儿到这里来几天，胖了，病也全好了。”陈范氏道：“她又会到了初中同学，三朋四友一起欢聚，病哪里还敢缠在身上？早跑到云霄去了！”宋依珠当然高兴：“小燕就在这里多住几天，我再给她补点中药剂，巩固巩固，以后也不会得病了。”三个人把小燕疼成了小娃娃，小燕就着撒起娇来道：“我以后都叫你们妈妈好吗？你们在一起时，我就称家母为大妈、称姨娘为二妈，称宋姨为三妈；单独见到时，我就见一位喊一位妈，都无区分地喊，反正都是我妈嘛！”说得三个人心里象蜜糖似地甜：“看这孩子，嘴多甜！”小燕对宋姨说：“三妈，我这次来确实开心极了，特别是能认识了您这位妈妈，您又是老师，我们共同的语言可多哩，我听您讲话象听您上课一样，都是一字一句地入心、入脑啊。不过三妈，我现在真真正正大好了，我得回去工作了。您知道吗？我那朋友两付重担一肩挑，挑了近二十天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啊，他这样有心待我，我总不能媚心待他呀！三妈您说是不是？”不知怎的，小燕一说到小华，就感到亏欠，就语无伦次，就让人丈二和尚了。宋依珠是何等人啦？她听到心呀心的，早就听出味来了，就道：“你那朋友是好样的，交这样的朋友值哩！什么时候也带来让我瞧瞧？如果是小伙我就收做儿子，如果是姑娘，我就收做女儿。”陈范氏道：“是呀，交上这样的朋友可也是福份呢！别忘了，也要带给我瞧瞧模样儿啊！”燕妈不吭声。心想小华确是个好小伙，但女儿也未免太急了些，就这样口无遮拦地说出一些目前不该说的话来。她瞟瞟燕儿，只见她脸已红到脖上了，就忙杈开道：“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但你答应过他的，不过十五天不准回去上班，这可是他特特为你请的假啊，你怎能拂了人家的好意？”小燕忽然耍起脾气来了：“我一定要去上班，越早越好！要不然我不放心，我怕他也象我一样生病了。我昨天晚上睡梦中好象见到他生病了，脸黄瘦了，身子骨也软多了啊……”三个人被小燕这些没来由的话说得不知所措，就相互望着默不作声了。他们都知她这个朋友对她该有多重要啊。宋依珠这时已断定她那朋友必定是小伙，而且是她深爱的小伙，或者就是她确定的恋人了也未可知。她便轻轻把燕妈拉入里屋，低声问：“大姐，燕儿那朋友是个小伙吧？”“是。”燕妈低声答。“他们在谈恋爱了？”“没有，她和他只是一般同学、同事、朋友关系。”“燕儿是不是爱上他了？”“她多方面在意他，但女孩儿家是不会先张口谈的。只是他家贫，自卑心重，也是不会先张口谈的，而实际也好象很在意她。就是这张纸无人捅破啊！”“你不能帮女儿捅吗？大姐！”宋依珠说到这里又故意放大声音道：“女儿终身大事母亲作主。女儿不肯捅破，母亲就代女儿捅破。现在燕儿已是我干女儿了，你要是懒得做，哪天我去做！反正她也是我的女儿。别指望那自卑的呆头鹅先做了。好不好？”燕母不好答言，小燕听了心里很受用，佯装不知情地问：“在说什么呢？可不能把我当作呆头鹅啊！”陈范氏也听明白了：“妹子说得是。大姐，就让妹妹去做吧。”好一会儿燕母才应道：“就依二妹说的，由三妹去做好了。”宋依珠就出里屋对小燕道：“好女儿，就在这里还住个五六天，陪陪我哩。然后我就亲自送你回去上班，看看那只呆鹅是真病还是假病。可好？”“三妈你真的肯亲自去？”“三妈决不失言！”“那，那

就听您的。”宋依珠笑了，又道：“好了，准备晚饭了！”干姐妹三人忙起来，小燕也跟着忙起来。

那天小黎在工作兼卧室对小华道：“听说马上又派我们下站了，你知道吗？”小华惊问：“这次可有我？”“当然少不了你！”小华急道：“那怎么成？小燕至少还有三天才能回来哩，回来后还不知能否打夜班。”小黎吃吃笑道：“那你就求颜组长安排她上白班。”“我若下站了夜班谁上？”小华又呆想了：小燕若从此不打夜班，她一定能胜任白班工作的。我就要求不下站，坚持带这个夜班吧？便笑道：“下站人员真的定了？”小黎又吃吃笑：“你不知道？你还到黄山，明天出发……”小华看着他诡秘的神情道：“牛哥聪明了，也会捉弄人了。肯定是嫂子传的经，是不是？”小黎这才爽朗笑起来：“看把你急的，我逗你玩哩，你就认真，可见报社工作对你有多么重要，人家对你有多么重要啊！”小华卟哧一笑：“我说你扯谎肯定扯不到底，若是我，非把你急得去找领导反映了不可，然后我才释谜。”“你这只鹅并不呆啊，小燕为什么还喊你呆鹅呢？恐怕你老把真话藏在心里不肯吐露吧？”小黎笑打趣。小华道：“我没有的事，恐怕她也是有口无心编派说我是呆鹅，其实我怎么是鹅？更不是呆鹅了，她不明白？”小黎一本正经地道：“小燕可有心哩，就只你无心。我看你就像只大大的呆呆的呆鹅！”小华听了还觉委屈，因为他自卑，他对她与自己间的男女事可从来没想过，总觉得自己比她差十万八千里之遥。小学妹是有才气的，人品又极佳，应该有个好归宿啊，起码不会是我，而且比我经济条件、人品条件、才学条件，还有政治条件，都要好得多啊！我怎么能有非份之想呢？我不过只是力所能及关爱她快乐成长罢了。我只觉得我问心无愧，但有问心无愧，便是我的快乐了。小华这样想着，又情不自禁地问：“不知她现在身体大好了没有？”小黎笑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还是耐心等她回来你就会亲眼看到了。不过我得提醒你：自己千万别呆。其实你的条件比谁都不差，不要自卑。心心相印是缘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你应该懂呀！唉，你这只鹅！”

小黎走后小华坐下来沉思：怎么牛哥和李兄说同样的话，打同样的哑谜呢？前次我到李兄那里玩，他也是这么说我：“你吴姐说你是只呆鹅，要我赶快提醒你，已经有好姑娘喜欢上你了，你不可自卑，要主动先表白，要大胆先表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小华似乎不想听，佯辨：“有姑娘喜欢我？谁呀？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呢？”“你是装蒜吧？谁喜欢上你，你吴姐早就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真要我点出名字？那我就说了……”李云厚说到这里就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就点出真名实姓来，看小华的反应如何。小华急忙杈开：“别别，你别瞎扯，败坏人家清誉。象我这样的穷小伙，喜欢我的恐怕还没出世哩！”李云厚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也是你吴姐提醒那位姑娘的话哩，她虽喜欢你，但姑娘家怎好轻易先说出来呢？人家可能在等你先说出来，就像男女两个人对唱山歌，谁先起唱？男音先唱。”小华笑道：“我也听过女音先起唱的……”“不！这次必须是男音先唱，以防捷足先登。这可是你吴姐告诫的话哟，你记住了？”李云厚苦口婆心，小华明知他这样认真，却佯装不以为然。现在小黎又是这样提醒，倒使他真地脸燥了起来，心却定了下去：“让我好好想想。等她回来上班后，有机会我就起个头唱山歌，这次再不能真做个呆鹅了。”想到这里，他就巴不得她早点回来了，有点度日如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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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十五天后的第十六天，小燕如期回巢州日报社了，跟着她的除燕妈以外，还有两个妇人和一个年轻壮小伙，穿着黄色的军人服装，英俊而威武。小华一见，心里咯咚打了个叽呤：“莫不是她的那一位？”原来：这小伙便是小燕姨娘陈范氏的儿子、她的表哥，从部队受派公干路过无城，昨天他顺便看宋依珠，结果会到了，今天下午又一路来到巢城，准备明天就离巢归队。小华哪里知道这一层，更不会透察姨表兄妹不得嫁娶的新规制。小华暗想，这倒好，她终于被人捷足先登了。

小燕深情地注视着小华，小华也深情地注视着小燕，两个人似乎都傍若无人了，而心里都欢喜十分，脸也都笑开了花。她道：“你没有事，身体并没垮，精神还是这么足，我放心了。”他道：“见你胖了，气色很不错，可见病大好了，我也丢心了。”小燕意识到冷落别人了，赶快把姨娘、宋干妈、表哥一一作了介绍，小华先叫了声燕妈妈，又一一招乎了“您好”、“您好”、“你好”，那军伙儿就握住他的手：“表妹有劳你费心了！”“不敢不敢，应该的。”小华道。这时小黎已来到现场，一眼见到那军小伙，也是一惊，心道：“不好，小燕另有其人了。可惜、可惜呀！”小燕又一一作了介绍。待小黎和那军伙握手时，小黎说：“我是黎则生，幸会、幸会！”军伙答：“我是陈志明，幸会、幸会！”小燕这时对小黎、小华道：“我可先打招呼了：今晚我请客，在政府食堂小餐厅，要你们四位学哥和王姐，还有二牛哥、三牛哥、小柏作陪，可不准推辞啊！大牛哥通知王姐、小柏、三牛哥、大李、小马，虎哥通知二牛哥，并要和他一同为我张罗，不能误事的。我这表哥也能喝两杯哩，你们就对上号了。红酒嘛，一瓶也就够了，今晚不让王姐喝红的，非得要她喝白的不可！”小黎、小华只好答应，然后两人都准备离开。小燕喊住小华：“你待跑到哪去？”“通知人呀，办席子呀，现在已快下午四时了，我能不快跑？”小燕吃吃一笑：“你这鹅！就知道办事，不知道……”她想说“想人”却不敢说，便接

着道：“我刚在街上碰到小孔哥了，席子事你就不用操心了，陪我们坐坐吧？”小华道：“这不好吧？你们一家人先唠在一起吧，外人告退为好……”“不好！你能是外人？”小华红了脸：“不说了。那我就为你姨娘、宋干妈，还有你表哥安排一家干净旅馆住宿？”小燕听了很中意，便笑道：“你倒并不鹅。但这件事也已请小孔哥办好了，就定在桥头新旅社哩。你现在就在这里陪大家唠嗑，松散松散。”燕母听到燕儿这席话，不觉欢喜起来：“这丫头！管起小华来了。”陈母、宋干妈和陈志明表哥也笑起来了。小燕红着脸道：“笑什么？我怕你们问这问那的，我一个人怎么答上来呢？所以就请他这个‘百事通’陪大家唠了。”宋干妈道：“燕儿说的是，都是一家人嘛，不必拘礼。”小华只好坐下来等大家提问了。

谁知几个人不问巢县情况，报社工作，同事关系，而倒集中在小华家世、亲人及他与朋友交往情况上了。宋依珠开口道：“听燕儿喊你鹅，是什么意思啊？”不觉自己也笑了。小华答：“前辈笑，可见这是笑话呗。但我有些事确有点呆。”答着自己笑起来。小燕道：“你自认是鹅了？这倒好！”小华不答，只望着她，心想：我不过迟了一步而已。宋依珠又问：“听说你父亲没了，你母亲现在身子骨可好？”小华答：“父亲死得这么早，也怪我，我未能及时接他到身边来好好调治，我是不孝啊！至今心里还常常自责我是个不孝之子……”小燕怕又会勾起他伤痛的神经，便道：“虎哥又来了，这农村前年、去年死的人多半是吃不饱肚皮，怪那些残暴地方干部瞎了眼睛，把农业生产搞糟了。伯父虽然没在几个月前，但他已病入膏盲了，神医也治不好的了。莫再自责，莫再自责！”陈范氏道：“燕儿说得是，你不必放在心上，还有个母亲哩，敬敬孝，父和母是相通的啊！”“我母现在身子骨硬朗起来了。半月前我接到她的信……”小燕心一动：她终于回信了，肯定是对我写去的两封信的复信。就道：“拿来给我看看可好？”陈志明笑：这表妹怎么能看人私信？小华道：“信在山上居房里哩，明天给你看吧。母亲在信中还告诉我，若现在回家，她就有自己种的很甜很甜的瓜给我吃个够了。看样子精神很好哩。”燕妈说：“谢天谢地，神灵保佑！那就好，那就好啊！”宋依珠面带满意微笑，又问：“你可有兄弟姐妹？他们现在还好吧？”小华答：“我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姐姐，我排行老三，没有弟妹。兄嫂膝下有三个孩子，大姐早出嫁了。可是他们都饿得外流去了，至今我还不知他们下落啊。但我相信，他们终会返乡和我团聚的。”陈志明道：“对对，兄弟姐妹手足情，终究会聚在一起敬孝上人的。”宋依珠道：“这么看来你很幸运啊，家庭很有希望呢！但不知你今后怎样敬奉母亲？”小华道：“我很想把母亲带在身边过活，母子相依为命，甘苦同赏，患难同度。但她现在不愿来，说等将来父坟归了祖坟了，她或许就来了，她现在要照看我父亲的坟。我只好不敢违抗母命呀！”陈范氏道：“你母亲待人处事可见不同凡响哟。”燕妈道：“我也是燕儿她爸归了祖莹，我才无牵挂地跟了燕儿，母女相依为命。可见上了年岁人的心都是相通啊！你应该理解你母。”小华道：“前辈教训的是。”宋依珠心想：这孩子通情达理，将来不但有前程，而且是个大孝子。她又问：“你为何不读完大学再工作呢？”小华答：“组织决定我提前毕业，分配工作，我不能不遵从。再说我家境贫寒，怎么忍心让父母经年累月负担我呢？现在看来，我走这一步还救活了双亲中的一个——母亲，要不然，恐怕母亲也会死了！”小燕连忙止住：“虎哥你又来了！这大学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你比大学生不差分毫。大学生都能写出你那些长通讯、精散文、好杂文？还有那些美诗词？”小华道：“小学妹在涂脂抹粉了。我写的那些玩意儿只不过是工作需要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小燕道：“你胡说！你那些轰动社会、为农村经济呐喊的文章是一般水准人写得出的？我就写不出！”小华就势反击：“小学妹骗人了，这大江南北谁不知道你那两篇小说的威风，一发出来就满城轰动，把个《芜湖萃文报》搞得洛阳纸贵哩！”说罢望她笑。陈志明问：“真有这事？”宋依珠道：“我读过，我读过，写的确实不错。不过这素材好象并非燕儿一个人能空想的，倒是另有高人提供或者帮助。”小燕道：“对对，确有高人指点，那首歌词就是这位高人的杰作，而且还是他十岁时的第一篇诗作。”宋依珠道：“那歌不是你的原创？”小燕道：“我哪有那等才气啊！再学十年也写不出哩。”宋依珠道：“诗确实写得极好。这高人是谁呢？”“还能有谁？只有这只鹅！”小华连忙分辨：“不全是，不全是。”几个人都哈哈畅笑。笑罢，陈志明就要看刊有两篇小说的报纸，小燕道：“等会儿找出来给你吧。”这时只见宋依珠又问了：“小华，你这样有才气、有志气的小伙儿，一定有姑娘家盯上你了？”小华答：“没有的事。我是个贫寒人，谁家姑娘能看上我？”小燕道：“不一定！贫寒怕什么？因为贫寒就不肯盯，那她一定是个势利小人，将来很可能

腐臭不堪！”宋依珠笑，她倒看重小燕敢恨敢爱哩。又问小华：“听说你有不少同学在合肥读大学？还有朋友在芜湖等地，你和他们经常来往吧？”小华答：“是的，多是信件来往，见面机会少。但我写信不多，所以有朋友埋怨我‘笔懒’什么的。不过大凡有求于我的，我必支助，以为人家有难自己不帮能算朋友吗？不怕您见笑，我虽贫寒，却心存‘义’字，宁独受其苦，也不独享其甜哩，帮助同学我心里乐意啊，故也不考究回报不回报。”陈范氏想：这孩子也倒是个有情有意、很良善的人哩。燕妈也想：大凡善良之人，便是好人，后必有好结果的。宋依珠更喜爱侠义之举，但她想到丈夫当年侠义救人，后来却又遭到其中一些不良之徒的陷害，以至早没，又不免伤感。便道：“小华善良，肝胆照人，侠义豪气，值得称颂。不过我也得告诫：谨防不义之徒钻了空子。你小小年纪也要早学会取舍，提高辨别能力，多交好朋友，不交恶心人才是。不知我这话中你意与否？”小华忙道：“前辈的教导很中意，晚辈今后注意就是。我知道，社会上的狗肉朋友不少，必得用心提防才行哩。”陈志明道：“狗肉朋友万不可交，交了害己、害家哩！”宋依珠又问：“在你的朋友中，难道没有几个知心的女流之辈？女人可是半边天啊！”小华笑答：“不瞒前辈，晚辈这方面经历很欠缺呢。我在校读书时大体不接近女同学，虽相识但不亲近。工作后除了工作往来，我大体也是不交往年轻女郎，因为我有自卑心理，怕被人轻视，更怕被女郎轻视，所以干脆近而远之得了啊！”小燕心里嘀咕：怪不得这呆鹅曾经老跟我捉迷藏似地疏远我，常常和我近而远之呢！又不经意地道：“也不一定，我看你现时对我就很好。”小华脸通地就红了，无言以对。心想：她怎么能在她表哥面前讲这种话呢？存心让我难堪不成？而且也不怕他忌恨我？算了算了，反正人家已经捷足先登了，她现在还能顾及到我吗？想到这里他尴尬地看了表：“唉哟，已经五点半了！我得先走一步，帮二牛哥去打点了。你们六时就去入席吧。”他说着站起来了。小燕道：“不用你先忙，到六时我们一起走吧。”宋依珠微微一笑，对小华道：“你坐下，我还有一个问题问你哩，你答完也就完了。”小华忐忑不安地又坐下：“前辈请问吧。”宋依珠问：“小华，你母有两男一女三个孩子，我却一个没有，现在就只有燕儿做了干女儿，你给我做儿子吧，好不好？”在场其他人都是一愣，没想她会问这个问题。小华不好立答，嘴里只是说“这个，这个……”宋依珠道：“你给我做儿子，你家母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而且你也尽可以给她养老送终，难道你不愿意做我的儿子？”小华只好道：“这个问题晚辈暂时不敢答，只能请家母示下，还望前辈等待。不过能做您的儿子，我当然倍感荣幸之至了。”宋依珠哈哈笑道：“做我个干儿子也行哩，就等你请示你母以后答复吧。”小燕笑道：“做干儿子可以先斩后奏哩，我那天妈不在场时我就先答应了，并还恭恭敬敬地叫了妈、叩了头了。虎哥，你就先答应、喊声妈、叩个头得了。”小华看看小燕，又看看燕母、陈姨娘母子，见都是鼓励眼光，便离座向宋依珠跪下，喊了声：“妈，儿子给您叩头了！”连叩三下头。在场人没一个不嗬嗬畅笑的。宋依珠忙亲切地抚摸小华的头，把他扶了起来，“儿啊，难为你了。待国庆节、中秋节时，你就请个假回和县看看家母，也把我这份小礼带给她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到小华的手上了。小华道：“就听妈的，元旦时我再看您去。”小燕道：“你看两个母亲时，可别忘记带我去啊！”小华道：“这恐怕不行吧？”小燕不依道：“你这鹅，我说行！就行！”宋依珠道：“行！今年我要你们一个做我干儿、一个做我干女，明年我还要你们一个做我干女婿、一个做我干儿媳哩！”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燕妈、陈姨娘同时道：“行！太好了！”陈志明笑对小华、小燕道：“别都不好意思啊，母命可是难违哩！到良辰吉日那天，可不能忘了请我这个表哥喝喜酒哇！”小华这时已尽释前疑了。小燕则俏皮地道：“表哥，今晚不是就请你喝酒了？让你喝个醉！”宋依珠站起来一本正经地道：“燕儿既然这么着急，那我们就走吧，去喝华儿、燕儿的订婚喜酒啰！”说得小华、小燕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笑也不是，两张脸蛋比熟透了的红苹果还红，只得跟着一道往餐厅走了去。

晚席后，小燕陪母亲、姨娘、干妈和王英看了一场戏，小华陪表哥、小黎、大李等人看了一场电影，然后都尽兴、欢悦相别。这天夜班当然还是小华代了。而小燕哪肯就睡？当然就陪着小华了。这也无须赘笔。不过华男萍、燕秋颖订婚喜酒这件事，第二天就在报社、广播站传开了，大家都为他俩祝福哩……

转顺立秋过去、处暑来临，又转顺到了白露，接着又是秋分。天气渐渐凉了，秋高气爽，晚造成熟，景色十分宜人。小华、小燕心情舒畅，青春荡漾，除了工作，一有闲暇，两个人便碰在一起谈天说地讲人和。他们好在有燕母把生活安排得妥妥贴贴，吃喝在一起，三口人的小日子过得和美又甜蜜。每逢星期天，燕母总爱打发小燕：“去把你王姐找来吃一顿！”又打发小华：“去把你黎哥、孔哥找来喝两杯，聚聚叙叙话。”因此每到星期天，这里成了年青人的快乐天地了。当然，大李、小朱、小马有时也会被邀来的。不过小柏报考安庆美专被录取了，早离开报社入学去了。那天小华对小燕道：“乘着年轻，多学点东西是对的。小柏有美术天赋，他又肯进取，将来前途就更远大了。”小燕道：“是啊。不过我喜欢学校生活，倒不是想上大学，而是能当名教师就心满意足了，最好就当小学教师。”小华道：“不瞒你说，我因为曾经立志当个小学教师才入了洪师的，难道你也有这个愿望？”小燕望着他良久才说：“你应该升造，当个大学教授才好。”小华笑道：“好是好，只是和你两地分居不好啊！”小燕道：“我才不跟你分居哩！大学不是有附中、附小？我就到附小，或者附中去。你在哪里，我也就在哪里。还有三位母亲，都住在一起，多好呀！”小华笑着低声道：“还有我们的小宝宝呢？难道不在一起？”小燕脸一红道：“你急什么？等我们安置好了，我就给你一胞生三个孩子，叫做‘三胞胎’，两男一女，或者两女一男，让三位母亲各抱一个宝宝逗乐……”小华用右手食指在自己脸上掏，笑道：“羞、羞、羞！你倒是真善解人意，怎么知道我也有这个愿望的？”小燕吃吃笑起来：“心心相印呗！得了，不与你无聊了，我这篇散文还未脱稿哩！”

转眼到了国庆节，离中秋节也只隔四天。小燕这期间夜班紧，休息少，很觉疲倦。小华道：“中秋你就不去看婆婆了，可好？”小燕急了：“你想反悔？不行！”小华道：“那这几天的夜班工作就交给我代吧？好让你休息休息，恢复疲劳。”小燕想了想道：“就让你周日、周二代吧。周三我们一早就乘班车走，一到香泉你先睡大觉就得了。”小华笑道：“我在车上睡上一觉就足够了。到了香泉还睡什么！这次到香泉头尾只两天，还有闲工夫与床板打交道？”小燕也笑道：“你是夜猫子嘛，由你吧。不过，夜猫子白天也是睡觉的哇！”“我没事，你莫担心就是。”他就向颜组长请假了。老颜道：“你们去吧，周三的夜班工作交给我好了，那一套报社别人可干不了。”小华道：“谢谢组长关心，我们周四晚一定赶回就是。”颜组长笑道：“我知道你们这次探亲不同平常，多呆半天、一天也情有可原，不必太紧张了，太劳累了。反正周四夜班也由我代吧。”小华把老颜的这番话转告小燕，乐得小燕跳了起来，还真想在小华脸颊上亲一口哩。到了周二（也就是中秋节前一天）下午，燕母已帮他们把要带的礼物购买、打点好了：两包月饼、两斤食糖，一袋水果、一套秋装。宋干妈送的礼品小包装的是五百元人民币和一百斤粮票、二十斤油票；一对赤金耳环、一双黄金男、女手戒指。燕母见了心里酸酸的：她知道这耳环、女戒指是宋小妹给燕儿的见面礼，男戒指则是给华儿的见面礼，而他却转请华母处理，可见用心之深啊。她这给下辈的见面礼可是她传家物呀，现在她一股脑儿就送给华母安排了，可见她多么敬重华母了。

八月十五日一早，小华和小燕带着挎包，告别燕母，欢欢喜喜赶上开往和县的班车。一上车小华就对小燕道：“你给我遮遮风，我就以车声为催眠曲了。”说着他就靠紧车座睡熟了。小燕想：“他还真挺得住这噪烦的吵闹哩，可见他确是个能经受风吹雨打的男子汉了。”不由得更加依恋他了。汽车一路停停跑跑，不觉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待停靠西埠站时，小华神奇般地从睡梦中醒来，对小燕道：“下车吧，我们还要乘十一路汽车走二十里哩！”小燕想：他真精灵，怎么知道就要下车了呢？其实她哪里知道，大凡小华心中专注的事情，虽然睡了，也总是半睡、半醒，即使熟睡了也不会误了该办事的时间。这或许也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性吧？

他们一路行进到香泉，小华不觉累，小燕也不感到多累，因为她也不是个弱不经风的姑娘哩。他们到了家，华母正在家里等着。因为她十天前就接听到小华的来信了。小华信中告诉母亲：中秋节要带给老人家最大的惊喜和安慰哩，所以她一早就把家里扫抹得干干净净，把茶水也准备好了，正待准备中饭哩。心里想：莫不是华儿要带个姑娘来家看我？

小华见母亲身体健朗多了，便走过去把板凳摆正，拉妈坐好，然后就跪在她面前了，小燕也忙跪下，二人同呼：“妈，儿子、燕儿给您老人家叩头了！”华母连忙扶他们：“我儿，莫要多礼，莫要多礼！”小华、小燕不肯就起，小华道：“儿子认了位干妈妈，没先请母示，望母亲见谅吧。”华母道：“我相信儿子认的干妈一定是位善良之人，她比我大就是我姐，比我小就是我妹，我只有哥，还没有姐和妹呢。这倒好，儿子把我认来了！我高兴啊！孩子，你们快起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们。”小华、小燕就双双站起来。就听华母道：“华儿长壮了，燕儿好俊啊，快都坐下吧。”小华就把干妈作主，已和小燕订婚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干妈给母亲的礼物包呈上。华母欢喜着，又打开了包，感动得两眼滴出泪来：“你这干妈真是个识大体的大好人啊！”随又擦干泪，向着小燕道：“好燕儿，你不嫌华儿，可见是个极善良、极重情份的姑娘。”说着就把那对赤金耳环交给了小燕；又把那双黄金戒指分别交给小华、小燕。小燕见华母把男戒交给自己、女戒交给小华，不觉诧异，但也不好说。两人接了后都同声谢道：“谢谢妈妈厚赠。”华母道：“我现在太欢喜了，要见你们都戴上让我享受眼福哩！”小华当然知道妈妈的用心，就把女戒套到小燕的右无名指上了，小燕这才会意，就也把男戒指套到小华的左无名指上了，然后她把耳环戴上双耳，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让华母看。华母嗬嗬大笑：“我的穷儿子终于娶到了知书达理的好媳妇了。你们婚后可要一直戴到永远呀！”

华母说完就到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小红绸子包得严严实实的玩意儿，对小华、小燕道：“这里面包的两个小玩意，还是我家祖传的哩。不瞒你们说，我家曾祖父曾在清王朝继续做大官，曾祖母是个十分贤淑的人，她在世时，为每个儿女备了一份传代物。后来就给我祖母备了这一份。我祖母后来又把这一份赠给了她儿媳——我的母亲。这时家境早没落了。但我母可看重我哩，我出嫁时就把它交给我，作为陪嫁了。里面原来还有一只玉镯、一只银戒，我就把那只银戒给了你们大哥，又把那只玉镯给了你们大姐，现在就剩下这两件了。你们打开看看吧。”小华就把小红绸包打开，就见绿亮晶莹的一对小玉龟泛着光哩。这可是项下胸前的佩物呢！小燕立即惊叫起来：“这是对金玉百年佩龟，我听母亲说过，这种宝物早失传了，一只头上镶一块金龙，一只头上镶一块金凤，是传家传代之物。”华母道：“正是。华儿，你把这对小玩意儿带给你干妈去吧。我感谢她对你们俩的深情爱怜啊。别忘了告诉她，我要约个好日子和她见面哩，就约在春节年关好了。”小燕道：“那敢情好极了！妈，我可以先写信告诉干妈，然后在元旦到无为看望她，春节时，我就把您和干妈，还有姨娘都接到巢县，那时保证一家子生活都热火朝天哩！”小华道：“就是这样才好啊！”华母答应道：“好，好！那时我也就见到亲家母姐妹了！”小燕吃吃笑道：“妈还不知道呢，她们三个可都结成干姐妹了，都是我们妈，加上您，我们就有四位妈妈了哩。”华母笑得合不拢嘴，问：“她仨怎么排行呢？”小燕答：“我母比您小十岁，属牛，为大；我姨娘比我母小两岁，属兔，为二；干妈和姨娘同属，但干妈小月份，所以为三哩。”华母嗬嗬笑道：“她仨如果带我加入，那我可是痴长了。”小燕道：“她们巴不得有您加入哩！”华母欢喜不迭，猛然想起时间已不早了，就道：“儿们自顾歇歇吧，妈给你们弄吃的去。”小华、小燕当然帮妈料理这、料理那了。小华又对母道：“我去买一只熟鸭来吧。”“最好，”华母道：“烧鸭费时间哩。”不一会工夫小华就提来了两盘切好的板鸭、一盘鱼、一盘肉。就道：“妈，再烧两个现成的时新蔬菜和一盆汤就足够了。”华母答应着在锅上忙，小燕就在锅下烧火。小华道：“我来烧火，小燕你歇会吧。”小燕道：“不行，你帮妈掌厨。”小华道：“我不会哩。”“学呗，能让妈累着？”小燕道。小华就道：“妈，您歇歇吧，这里让我们动手得了。”华母道：“多咱子见过你会烧菜了？”小华干笑，望望小燕道：“好学妹，我烧火，你掌厨吧。”小燕卟哧一笑，就从灶下站起来了：“好好好，我们掉换一次位置。”谁知小燕烧菜还真麻利哩，这可是华母始料不及的事。心想，这孩子是文化人，怎么也会这一手？因此就更痛爱燕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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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中饭八个菜、一个汤。小华当然未忘记买了白酒和红酒。他和小燕频频劝华母喝点红酒，华母一高兴也便喝了几杯，小燕嘴甜，又劝道：“燕儿愿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小华道：“儿子祝妈健康快乐每一天！”华母笑道：“我生活好了，又有儿们孝敬，我自然快乐每一天，长命百岁了。也祝你们幸福和美、百年好合！来，我们共同干杯！”小燕担心华母酒多了伤身体，便示意小华停杯。小华会意，便道：“妈，您老人家几年没沾过酒了，中午多吃菜，晚上再多喝几杯如何？”华母巴不得，道：“最好、最好！儿啊你俩多喝点吧。”小燕道：“妈，我俩已差不多了，就让我多吃这淡卤鸭吧。”华母道：“这孩子，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这香泉淡卤鸭可很闻名哩，是地方一大特产啊！”小华道：“妈，您与小燕只管吃菜吧，我再喝几杯也就够了。”小燕道：“你可别在妈面前逞酒能。昨晚你打夜班的哩。”华母心痛地道：“燕儿让他喝几杯，饭后就更好休息休息了。”小华就又喝了三五杯，也捡着淡卤鸭吃：“好吃、好吃，不愧为特产！”三口人笑一阵、吃一阵、说一阵，不觉已饱了。但也得吃点钣压压酒，华母便站起身准备盛饭，小燕眼快、心到，道：“妈，坐下吧，燕儿去盛饭。”华母更加重痛爱之心了。

饭后小燕抢着收拾碗筷杯盘，放到洗盆里待要洗涮。华母就道：“油腻腻的，这事得由妈做，端到那流水溪边几下一涮，又快捷、又干净，妈可做惯了的哩。”说罢就抢着端盆出门外，小燕就跟着去看。就见华母把盆里什物放到溪边石凳上，蹲下来把涮盆先洗净，然后一件件地洗净什物放到盆里，很快就功成事竟了。这时小燕就赶忙扶起华母，又端起涮盆一道回到家里。进门一看，小华已躺在外屋床上睡熟了。便对华母道：“他太累了，就让他睡吧。”华母点点头，又到里屋拿出了一床薄被，小燕接过轻轻盖在小华身上，华母又轻轻抑了抑，道：“燕儿，你到里屋也睡会儿吧。”小燕道：“我不累，跟妈唠唠嗑可好？”华母道：“那就带你到妈种的自留地上去看看，边走边唠嗑？”小燕巴不得有机会看看妈自己开劈的天地，道：“太好了，太好了。”自留地里种着快成熟的芝麻、绿豆、向日葵，还兴着当地时新蔬菜，什么青菜、茄子、青椒、冬瓜、韭菜，真是应有尽有啊！小燕道：“妈既种旱谷又兴菜，作物长得又这么好，恐怕劳累很了呀！”华母笑道：“不累不累。有地种了妈高兴哩。起先累一点作物就长好了，作物长好了就不感觉累了。现在政策放

宽了不少，农民日子也就好过了不少，妈可高兴哩。你不是看见家里还养着几只鸡？而且就在那溪流中，妈还有几只鹅鸭在荡着桨哩！”说着就咧着嘴嘻嘻笑，“这就叫农家乐。将来妈的日子会更好过的，你们只管放心，好好工作，保养好自己，也就是对妈的安慰了啊。”小燕听华母这一说，感动得无话以对，婆母原来是要坚持自食其力啊……

华母和小燕从自留地回到家时，小华已经起床洗漱毕，正在喝茶哩。华母道：“走，都洗把温泉澡去，这样就可大大恢复疲劳了。燕儿，我们这里温泉可是古今闻名的，号称‘第一汤’哩!”她就准备停当带小燕到女浴池去了。小华随后也就去了男浴池。

洗罢温泉浴后，三个人在街上会到了一起，不用说，华母已被小燕帮着穿起了那套新装，显得格外精神了。这时不过下午四时许，华母忽然见到一个姑娘在前走着，就亲热地喊：“方姑娘，你好哇！”那姑娘回头见是华母，便招呼道：“原来是华妈妈呀！您好哇！”华母道：“好、好！我好久没见到你了，现在在哪？”“我还在芜湖读书哩。”姑娘回答，又问：“您儿子还在《巢州日报》吧？要不要我再给您老人家代笔写封信去？”小华早就认出来，那方姑娘原来就是方义兰。她长高了，几乎和自己个条差不离，而且也比自己结实、健康。女孩儿家个条和男孩子差不离，身体又壮，在旁边人看来，那就是高过男孩了。小燕见她如此热心对待华母，可见也是个善良女孩了。她穿着打扮都很朴实，脸略长而丰腴，留着长短发，和个条相配得体，眼睛略大，不失美人之仪。心里咯咚一下想：小华若是与她配成对，又何尝不可呢？如果她捷足先登了，我该是什么滋味？不觉又自嘲心眼窄小了。她又一想，这方姑娘若做了我表嫂，倒十分合适哩……想着，小华已上前答话了：“方义兰同学，你好！多年未见了，小女生长成大姑娘了呀。”方义兰平目一打量小华，笑容可掬地道：“唉哟，华男萍同学！你好，你好！多年未见，你也由小男生长成大小伙了！幸会、幸会。”又瞥见小燕，也对她一笑：“我是学医的，可会目测人哩，你这美胚儿，肯定是华男萍的那一位。”华母嗬嗬笑道：“是老身未过门的儿媳哩。”小燕见方义兰如此大方可人，也笑开了：“哪天我帮方姑娘介绍一位最信得过、又非常合适的大小伙可好？”说得方义兰顿口羞齿了：“你这美人儿，口倒很辣哩！”小华见她俩初见面就这样投气，象老朋友一样地逗趣，心中颇为高兴：“是了，小燕有眼力，想为表哥撮合姻缘哩！”这时，小燕已主动上前握住方义兰的手了：“我是说真的，不骗你的！”方义兰笑咧咧道：“我属兔，狡兔三窟，不怕骗的。”小燕咯咯笑道：“我把你拉头牛来，好让你稳稳地坐在背上，也不用躲呀藏的怕什么老鼠、老虎骗了……”方义兰道：“看来你是有所指啊！我倒和你很投合哩！”小燕望着她笑：“我是老虎，会抓你哩，不投合、不投合！”这席话把小华和母亲都逗得合不拢嘴了。方义兰嘻道：“原来你是姐姐，啊不，是嫂嫂啊！”小燕接说：“你将来或许是我嫂嫂哩！”小华坚定地相信，小燕是真正看上她了，并且非得要把她介绍给表哥为对象不可了。为了便于他们今后联系，便道：“老同学，你现在哪校读书呀？”方义兰道：“在芜湖卫校医士班，不过即将分配工作。这半年是在南陵县医院实习的，现在实习期满了，我就乘机回来和父母一家人住两天，也好同过一个中秋节。我是昨天回来的哩，今天刚巧就遇见了。你是大才子，这位大姐也是不凡，我好象一见如故了。哎，你还没介绍大姐名字，在什么地方工作哩。”小燕道：“我叫燕秋颖，暂在《巢州日报》讨碗饭吃。”“嘿呀，燕秋颖就是你？还有个燕星一定也是你的化名了？”小燕奇道：“你怎么知道的？”方义兰道：“听到你的名字如雷贯耳哩，谁不闻君名啊！你那两篇小说使《芜湖萃文报》身价提高百倍，在芜湖引起狂潮，读了使人流泪，又使人振作，真是难得的佳作，恐怕华男萍同学也写不出来啊，我可爱不释手哟，至今还收藏着那两份报纸哩。”小燕不好意思地道：“错爱、错爱了。”“老同学有可能分配到那里工作呢？”小华一心想问出她今后的下落来。方义兰道：“这可说不准。不过去向大体确定了：我们这批毕业生都是分到县以下的。现在有两个县任我选：一是和县，一是巢县……”小燕道：“那你就到巢县吧。我姨娘有个堂弟在城关医院掌权，就请他到巢县卫生局把你这个高才生挖去，你先莫显条件差，可好？”“太好了，我能和燕姐住在一个县城，不但条件不差，就是再差，我也高兴哩！”方义兰喜出望外。小燕道：“方妹，那就一言为定了？”方义兰道：“一言为定！我回校就提出分到巢县去。”小华深深感佩小燕的安排，心想，我这老婆真处事不凡啊！不过她怎么知道她姨娘有个堂弟在城关医院当院长的？别是灵机一动套近乎的吧？但他又不相信小燕会说出无影子的假话的。华母就邀方姑娘吃晚饭去，方义兰道：“华妈妈，今晚我家离不开我哩，一家子可要在一起过节的啊，明天去看您，又好与燕姐唠嗑，可好？”小燕道：“那我明天不走得了！”方义兰道：“别走，别走，我们刚认识，你能走吗？”她看了看小华：“你说呢，老同学？”小华原也不打算就赶回上班的，就道：“那就再待一天吧。”方义兰欢喜不迭：“明天上午见！”三个人都道：“明天在家里等你。”

写书人不妨先在这里插叙一段，以便后文有所交待：这方义兰的父亲方如鸿，可是香泉医院名声在外的一位中西医皆通的医生，被远近称为神医哩。方义兰的母亲包家荣勤劳贤淑，把养的三男、四女抚育得人见人夸。方义兰行二，上头一个姐姐出嫁后，因夫君不幸遭罪自杀身亡，就报考支边到新疆医学院，后来就地安排工作，一时就回不来了。下面的妹妹弟弟们都还小哩。不过她父母倒是挺喜欢她的，她在芜湖读书期间，父母没少亲去看她，每次去都要把她带到餐馆，让她美美地吃上一顿。可见她在异地他乡生活不用愁。她在芜湖还有个姑姑方如玲，有亲人照看，心情诚是格外无忧无愁了。所以她在芜湖卫校三年读书期间，虽苦犹甜哩。方义兰现在工作了，她当然首先想到的是敬孝父母，帮助照看弟妹了。好在三妹能帮助家务（她不爱读书），大弟、四妹、二弟、小弟都还就地读小学，除了吃食供应，母亲也不被多拖累了。至于将来的日子，写书人也不好在这里揣定。因此，方义兰在外乡、在本乡工作，都对这个家庭暂无什么影响，无非尽心支助人民币而已。

第二天上午，方义兰买了一斤稣饼、一斤白糖、二斤马葛（即大菱角）、一包鸡令果（芡实），就到华母家来了。华母一见就怪了：“这姑娘，怎么带东西来哇！”方义兰道：“孝敬您呢，也是我与华哥、燕姐共享啊！”小燕忙与她打着招呼，就拉她坐下了。小华从里屋出来笑道：“老同学现在也学会社交了。前次你拖着病身代家母写信，我还没感谢呢！”华母道：“是啊！现在倒好，你反送东西给我们了。”方义兰搭讪着道：“不相干哩！我代华妈写信只是举手之劳，也值得谢？得了，等华哥和燕姐办喜事时，请我去喝一杯就行了！”华母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方义兰就把大马葛包、鸡令果包打开，问：“华妈牙齿还好吧？能吃得动这个？”华母道：“我的牙齿是不怎么行，去年以来又差了些了。”方义兰就把稣饼包打开：“华妈吃这个；我们三人牙似钢，吃马葛、鸡令果岂在话下！”小华就拣一个大马葛一剥，白白的饭团似肉就出来了：“妈，方妹现既送来了，您怎能不尝尝？”就送到华母咀里。华母吃着：“真可口，好吃哩。”大家都吃起来。小华自己吃着，又不时给华母剥；小燕、小方剥不开，只得用牙咬开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唠嗑，嘻笑不迭。小方又乘间歇把稣饼递到华母咀里。华母道：“我够了，给你们炒青椒、鸡杂，整鸡汤已炖好了。”小燕道：“妈，让我来吧。”华母道：“你陪方姑娘唠嗑，妈和你们不打搅。”小燕只得罢了。小方又拣鸡令果嗑吃，道：“这里的鸡令果不如芜湖的大，但吃起来还是香的，因为这里做工讲究些，你们尝尝。”小燕尝了，认为是不错，不比巢湖产的差。小华笑着拣了一粒：“这下子我可没本事剥出米子来喂妈了。将来肯定有人造出一种机子，能剥去皮，然后煮了吃的。”小燕道：“女孩儿都喜爱吃这玩意，而且喜欢象嗑瓜子一样嗑着吃。还有，这鸡令果还能健胃呢。”小方道：“不错，中医上就讲过它对人体的好作用，如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三个人谈谈讲讲，不知时间之飞逝。小燕笑道：“方妹将来在医学上一定会大有造诣的。”小方道：“燕姐不用取笑我，我但求平平安安，有一碗饭吃就知足了。倒是你和华哥，前程远大得很哩！我怕今后你二位会瞧不起我了。”小燕道：“不瞒你说，我是想当个小学教师，至多中学教师，教书育人，平安度日，也就心满意足了。就怕方妹到那时就不认我这个燕姐了。”小方赌咒发誓：“我决不会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人的？”小燕吃吃笑道：“方妹拿什么作保证呢？”小方一时答不出，只是急红着脸：“燕姐小看妹的为人了。想我与同学、朋友交往，从来是一言九鼎，决不食言的。”小燕卟哧地笑道：“我逗你玩儿哩，方妹就当真了？其实我们两个人相遇是个缘份，而且很投缘的。你说呢？”“就是这样子，我好象不想离开姐姐了。”小华听了小燕、小方这层对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了，道：“你们有一个好办法可能避免将来互怕的事哩。”小方急不可待地问：“什么好办法？华哥你说，我一定采纳。”小华道：“无非是永远亲密相处。你们自己先猜猜看吧。”小燕道：“我已猜出来了，但不知方妹肯与不肯呢？”小方急道：“姐姐肯了还有妹妹不肯的？华妈，我要与燕姐永远亲密相处，您说该怎么做呢？”这时华妈已把饭菜全部鼓捣好了，听方姑娘为了这事烦难，便道：“兄弟姐妹手足情深，永远会亲密相处的，你不妨与燕儿结成干姐妹吧！”小方欢喜直笑：“燕姐，华哥，是不是这种办法呀？”小华、小燕同时反问：“你说呢？”小方道：“我说这个办法最好。干姐妹有时比亲姐妹还亲哩！”小燕道：“那我们就结干姐妹？”小方坚定地道：“结！”小华就取两小捆干草铺垫在地上，又把华母扶正坐下，然后道：“来来，你们就举行个形式吧！”小燕、小方就跪在草上，先拜了天，又拜了地，再拜了华母，共同说：“今天，我燕秋颖二十二岁，我方义兰二十一岁，由天、地、人作证，结为干姐妹，立誓永远亲密相处，决不食言！”小华道：“好了，好了，结成干姐妹关键是今后都有一片赤诚的心。”小方对小燕道：“你是我干姐，我是你干妹，我要永远敬重你。”小燕道：“现在我就先当姐吧，将来或许你当姐也未可知。但不管是姐是妹，都得永远亲密相处，这是不可动摇的了。”华母和小方望着她，也不知“现在”、“将来”是什么意思，但也只好听之任之了。小华何等人，当然一明二白了。写书人在这里也不必赘述。

不一会，炒菜、熏菜、整鸡汤都上了桌，共是八盘、一盆。少不得是要喝酒的，除华母少喝外，都是尽兴碰杯不迭哩。只是小华喝白酒，余将喝红酒。小方饭后就回家休息了。

第三天上午，小华和小燕就告别母亲往西埠赶去巢县的班车。小方步行二十里相送到西埠，并就地招待吃了餐素面，一对干姐妹难舍难分，恨不得就干脆不相别啊！

干姐道：“我等你来信啊！”

干妹道：“我明天就回校，一定及时发信。”

待小华、小燕上车后，小方才频频挥手，和小燕依依惜别了。待两个人回到《巢州日报》时，已是下午四时多了。晚上的夜班由小华包揽，小燕因为感到劳累，就早早上床歇息了。



这年十月天气，“秋老虎”在大地间息奔驰，人们多是身着单衣薄衫忙碌着，不觉秋意笼罩。有时也出现秋高气爽，但热燥天气居多。民间的“秋后十八盆”已经超过一倍有余，人们却依然在院子露天下，晚上洗着半温半凉的盆水澡哩。快近霜降时节的农历九月初三，也就是公历10月22日上午，小燕、小华同时接到内容相同的短函，只是标名和署名不同而已：

燕秋颖同志：

南京大学中文系生源不足，委托本报推荐一名有文学才华的考生报考，望勿失良机，于十月二十六日持本函到南大应试。

《芜湖萃文报》编辑部

一九六O年十月十八日

在给小华函的署名处署着《芜湖大江报》编辑部，日期是十月十九日。两个人接读后又惊又喜，互相传看，并把消息告之燕母。燕母高兴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们都去报考吧，谁考上谁上学，两个都考上就都上学，不要挂牵母亲们啊，大家都是干姐妹，会互相照看着哩，你们前程要紧，尽管去吧！”小燕道：“我恐怕会落榜，因为我本不想考大学哩！再说我还要照顾母亲和婆婆、姨娘和干妈啊。小华，你一个人去吧，也确是个好机会啊！我相信你一定能被录取的。”小华道：“录取不录取是一回事，读不读又是一回事。我们不妨都去考一考，也是一次自我认可哩！”小燕道：“唉哟，我平时也没预习过，时间又这么紧，准备不及了，要我去不是丢丑吗？”燕母道：“这孩子，就是怕出丑。丑媳妇就不见公婆了？这次你不去考，妈就不答应；录取后读不读去，再说。”小燕只好答应：“好好好，我这次就免为其难吧，我当然也想陪小华去看看南京、看看南大哩！”

小华就把两封函件呈给颜组长看，请求准去应试。老颜看后兴高采烈：“好事，好事啊！有才气的人终于有了机会了。你们准备去吧，不要担心报社事，尤其是夜班，很快就会有人接替了。放心吧！”赵大姐一旁逗笑道：“小华真是好福气，来报社工作好运不断，又是两个订婚，又是两个考大学，考的还是同校同系，将来两个又成了大学同学了，龙凤呈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小华道：“大姐别讥笑，考取大学八字还没一撇哩！”赵大姐一本正经道：“你俩一定会考取的。”小华只好道：“谢大姐吉言。”

老颜待小华走后，便赶忙去找李主编：“上次定的邹贤敏同志，应当通知他快来上班啊。”李主编道：“我正要告诉你：已经请宣传部通知小邹明天来上班了。我刚才接到《芜湖大江报》和《芜湖萃文报》的两个电话，建议无论如何都要让华男萍和燕秋颖两同志去报考南京大学文学系，不能埋没人才啊！我同意了，你看呢？”老颜未等他说完就叫好：“支持，支持！这也是给我们报社增光哩！”下午他就和爱人盛荣芳商量，说报社调来小邹接小燕的班了，“你就把站里那间材料库腾出来，让小燕母女住吧？”盛站长欢喜不迭道：“好呀！不过我看不如把我们的居室让给小燕，我们住材料库，让他们母女和小华住隔壁，生活也好方便些。”老颜佯装不同意：“我们又要费劲搬出搬进的，我看等等再说吧。”盛荣芳岂知老颜意思？原来他是等小华、小燕去南京应试结果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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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二天，小华、小燕和燕母一同搬了家。当然少不得有小黎、小孔帮着出力，新居室也是一张双人睡床，旁边也有一个小厨房，里边也有齐全的炊具，也有方桌和凳子，这当然都是盛站长叫人安排的久未发挥作用的家当了。原来这材料库原先是站里一位远地播音员和其母居室，她调走后便空在这里了，那些家当都是站里配给使用的。这下倒好，小燕母女无须劳神自己添制了。

这天夜班当然就由小华传授小邹技艺了，可喜小邹也是个中专毕业生，悟性也好，很快就上路了。小华一直陪他到夜班工作结束。第二天夜班时又坚持陪班，以巩固小邹所学，终于就可以放心脱手了。小邹熟练后已是10月24日夜班后了。25日一早，小华顾不得睡眠，就和小燕一起带着一些材料和行李，告别燕母去赶火车。好在小华可以把车声当作催眠曲，一路睡了两个小时到达裕溪口车站。这时赶芜宁水上客轮已晚，他们只好抓紧过渡抵达芜湖码头，然后乘公共汽车到火车站，所幸赶上了下午二时半的芜宁铁路客车，顺利抵达南京火车站西站了。小华、小燕精神都很足，因为他们上火车前在车站上填饱了肚子，上车后又放心美美在座上沉睡了一个多小时。此时已近下午四时了，他们下火车后连忙搭乘公交车到鼓楼，又包了一辆人力车过五台山才到达南京大学。他俩庆幸：终于到目的地了，虽苦也甜啊！他俩随急到校招办报了到，又呈交了一些必备的材料，无非是自己发表过的佳作和个人简历介绍而已。学校给应考人在校招待所安排了免费食宿，使他俩感动又感激，喜不自甚。

第二天早餐后，他俩便进入应试考场了。考场是两间一通的教室，二十名考生，其中女考生五名。考生虽少，监考人却多，共是十人，有校领导、系领导、教授、研究员，还有几名男女讲师、助教哩。小燕心里想，这等于一名老师考两名学生啊，心内不免有点紧张。小华察知她的内心活动，低声鼓励道：“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豁出去一搏而已，怕什么！”

发试卷前，校领导喜笑着讲了话：“大家来自江苏、安徽、浙江、上海、山东、江西、湖南、四川、河北、天津十个省市，都是生气勃勃、才华横溢、造诣不凡的年青人啊。大家放松些，不用紧张。今天考试算为第三场——笔试。第一场是目测，报到时就进行了；第二场是材料、简历审查，昨晚已研究过了；今天这场笔试是最后一场。之所以要大家别紧张，是因为试题对大家来说是网中提鱼、小菜一碟而已。不过答题优劣还在于各位才气的充分发挥啊。答题时间为三个半小时，有的人或许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完满出场哩。但答题只限自己，不得交头接耳，更不得互商共答，必须独立思考。你们看，我们是一个监考老师睁大着眼睛看着两个应考学生呢，谁能有本事闯过那该死的作弊关哇？哈哈哈！”小燕卟哧一笑，紧张全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试卷发下了，除姓名栏外，只有三道题目，而且还可以任选两道（当然，答完三道更欢迎即加分）。小华见试题出道：一、自选文体写一篇感人的习作（不超过1000字）。二、古今中外自己最喜欢的文学大家的悲和喜及其主要创作成果（字数不限）。三、试举自己一篇文学作品的创作过程和体会（1500字左右）。后边小备注写道：“以上可任答两题，全答加分。”他看毕望望小燕，见小燕喜颜悦色，知她也是胸有成竹了。于是便顺答了试题。答完才用了五十分钟。他看看小燕还在答，便不慌不忙从头至尾复查一遍，又一遍，见已过去一个小时了。他又看了小燕，见她已开始复查答题了。于是他慢悠悠地边又审查一遍，边伸出三个手指上扬，却眼仍看着试卷。这时小燕已会其意了：他已审查三遍了，要我也要这样做哩。她便也慢悠悠地审查第三遍。审毕三遍后看了表，已过去一个半小时了。小华见小燕看表，知道已复查过三遍准备交卷，便先起座第一个交了卷，小燕接着起座第二个交了卷。其他的人还在埋头答着题哩。

小华、小燕相继轻手轻脚走出考场时，监考领导和老师全都看看手表，脸上显出了惊异表情。校领导离座就把两人交送的试卷拿来看，不禁低声对身旁两位男女老教授道：“好样的，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啊！”男教授低声回道：“不，那男娃只用了五十分钟！”女教授道：“那女娃也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校领导更感惊异了，又道：“这男娃的字写得很有风味哩！”说着已过了两个小时，只见又有几个考生先后交了卷。待过两个半小时时，场上只剩下一女四男五个考生了。又过了半个小时，五个考生也都陆续交了卷。于是这次笔试便提前半个小时结束了。十位监考人也算松了口气，校领导携着二十份答卷（按交卷先后顺序排列），和大家一同离开考场回阅卷办公室。

待小华、小燕的表针都指在十一时半时，两个人就到餐厅用饭了。此前他俩回招待所后，便聚在小华居室谈答题。小燕道：“我三题全答了：第一题是写了一篇不足九百字的散文《宽松应试心》；第二题写了一古一今两个文学大家李清照和冰心，还安了标题《李清照的诗词和冰心的散文》约二千字；第三题我就举了我的小说处女作《小男生小女生》，安的标题是《我写〈小男生小女生〉的经过和体会》。”小华拍掌笑道：“很好，很好，你可能要夺冠哩！”小燕道：“你讥笑我了，不跟你说。”停了停又问：“哎，你怎么答的呀？”小华道：“保密，等吃过午饭再告诉你。”小燕急道：“不行，非得马上说不可！”小华抵不过去，只得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也是三题全答了。第一题写的是一首词《满庭芳·巢湖鱼家》，只有九十五个字；第二题也是写了一古一今两个人，屈原和高尔基，安的标题是《屈原的爱国诗歌和高尔基的怀乡小说》约两千五百字；第三题举了我的杂文《共产党人的生死荣辱观》，安的标题是《我写<共产党人生死荣辱观>的经过和体会》。我献丑了，说了这么一揽子。这该好了吧？我们去吃饭吧！”小燕站了起来笑道：“你这次真要状元吉第了！哎，你把那首词诵出来给我听好不好？”小华道：“我一时兴起写出来，写好后就忘了，怎么能诵出来呢？”小燕不依：“你骗人！你不诵出来我就不吃饭！”小华只得诵道：

“岸畔渔家，渔民苦乐，悄悄浴汗巢湖。……唉呀，我记不得下边的了，可能是饿了，脑子缺乏补充了，怎么能记得住呢？走吧，吃饱了我就想出来了，然后给你诵全词，好不？”小燕笑道：“你这开篇已点出是写巢湖渔民苦和乐的了，虽平淡却生奇又浓味迭起了。好词！那就先吃饭去吧。”

华、燕两个用罢餐正出厅门，就见迎面一位女郎先招呼小燕了：“侬吃过了？侬真快，阿拉刚答完二题，侬就交卷了！他是侬那位？志同道合才好呢！”小燕听出是上海话音，便笑道：“你高姓？我好喜欢你哩！”那女郎道：“阿拉高兰英，家住上海南汇。阿拉男友学习丢不开未能陪了，阿拉只好独自来应试了，好寂寞啊！”小燕卟哧笑道：“可见你与他一直比翼双飞。好，好呀！”高兰英也开心地笑了。小华插道：“但不知你那位高名？能不能交个朋友？”高兰英道：“侬肯与他交友？巴不得啊！他叫张文远，香港人，刚考进复旦大学新闻系读书。”小燕道：“是个有作为的小伙儿！”小华笑道：“楼外有楼，我恐怕太高攀了。”高兰英不放过道：“告诉姓名吧，将来或许能相会一起。”小燕就拿出纸笔把自己的名字、住址写给她，她也写出了家庭住址，然后就进厅用饭去了。

下午，小华和小燕当然不放过首次到宁，免不得游山玩水的机会了。他们瞻中山陵、观明孝陵，游玄武湖、玩莫愁湖，还在莫愁湖荡舟、拍照，好不兴奋。尤其是两个人合影，其喜悦之态溢于言表，就差没着礼服不能当作结婚照了。

第三天一早，就见南大招待所门前宣传栏贴了张大红纸喜报，原来是此次招考考生录取排名榜，所幸应试二十名考生全被录取了。榜上前三名的考生是：华男萍(安徽)、燕秋颖(安徽)、高兰英(上海)。小高在榜前一把抱住了小燕，眼泪扑溯溯流淌两腮：“我就知道侬两位会在榜首!可没想到阿拉能排在侬后边，做梦也没想到啊!”她又悄悄告诉小燕：她最崇拜中华民族脊梁鲁迅了，由于他逝在上海，她常去鲁迅墓瞻仰，也读过许多研究鲁迅的资料，所以她这次举了鲁迅，写起来就十分顺利、十分得心应手。安的标题是：《鲁迅是中华民族文学的旗帜》。“也许这就是阿拉能排上第三名的理由吧。”小华听到这个标题就大声赞扬：“好文章！应该拿出去发表。”小燕道：“好小高，如果你愿意，就默抄出来寄到《芜湖萃文报》，保管刊在头版头条位置。”高兰英兴奋地答应了，并要小燕把报社地址抄给了她。

这天下晚，考生们又见到宣传栏贴出一张通知，写道：

诸位考生：

谨向大家贺喜！大家明天就可回籍等待入学通知了。具体入学事宜，可见半月后的入学通知附件《须知》。本校期盼你们按期到校上课。

特此通知。

第四天一早，考生们就各奔东西回籍了。小华、小燕到下关码头乘宁芜班轮，逆江而上，一路景致观尝不尽，尤其是那“天门中断楚江开”的东、西梁山，使两人惊叹不已。上午十一时，船便驶到裕溪口码头停靠，两个人下船直奔火车站，知是下午二时的火车，便在车站附近一家小饭馆用了午餐，然后就在候车室坐等购票。小燕道：“我累了，就先打个盹吧。”小华道：“你尽管偎依我身体睡，还有一个小时才卖票哩。”小燕就放心地紧闭双眼沉入梦境了。待售票窗口卖票了，她还没醒来。小华不敢喊醒她，只好又等了一刻钟，心中有点焦急。幸好一列货车进站，长鸣声使小燕猛然惊醒，揉了揉眼，见小华还坐在身边，便道：“不是卖票了？你购好了？”小华笑道：“你再不醒过来，我和你只得乘十一号汽车，手拉手走一百二十里回巢县了！”“好你这只鹅！应该早就喊醒我才对啊！快购票去！”小华答应一声就到售票处购了两张火车票，接着就和小燕排队进站上车。因为是始发车，当然不愁没有座位。两人坐下后，小华对小燕道：“梦还没作完吧？这下还有两个小时可让你美美地继续作下去了。”小燕拉着他，紧紧偎依在一起，道：“两个一道睡，一道作梦，才好哩！”于是两个人就同时闭紧双目睡去了，也不管火车起站、出站，奔腾、嘶唤，他俩象沉睡在一张床上似的，怎么也吵不醒了，因为他们紧张几日确实累了，此时都一股脑儿地放松开来，怎么能被车声闹腾吵醒？小燕真地作起梦来：她和小华乘长江渡轮到芜湖码头时，见小方正站在岸边笑嘻嘻地迎接，身上还穿着雪白的医生服，头上戴着雪白的医生帽，就放声喊：“方妹！你留在芜湖了？”这一喊就把小华惊醒了。他看表针已指在下午四时了，便乘势拉醒了小燕：“哎呀，你倒好，看到干妹就大喊，把我吃了一惊啊！”小燕定了定神道：“方妹那样的高才生，很有可能被留在芜湖工作了。你若不信，我是信的。”小华道：“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呢，等到她的信来了不就证实了？”说着，火车已进巢县站。他俩精神饱满地下了车，毫不费劲地就登上了卧牛山回到住处。

次日是星期一，两个人高高兴兴到《巢州日报》上班，少不得同事寒喧、大家叙好一阵已毕。小黎问小华：“你和小燕俩个外出也得先告诉我一声，是不是到无为看干妈去了?我问燕妈，她只是笑而不答。”小华因为到南京应试这件事，不能自己公开，只能待接到正式入学通知后，由报社领导公开，所以只好顺水推舟，不置可否了。小燕和赵大姐坐在对面工作，赵大姐少不得询问应试结果。小燕道：“还未最后定呢，半个月后见到通知了，就是录取了；见不到就是白跑这一趟。”赵大姐见她说的也是，就放过追根究源了。老颜心中岂有不明白的：这两个人成竹在胸啊，看来不多久报社就会见不着他们了。

就在下午上班时，小燕就收到了从芜湖卫校寄来的一封信。她知道是干妹来的，喜不自甚，连忙拆封看：

姐：我现在已在芜湖市第二人民医院门诊部内二科上班工作了，今天是上班第二天。到单位报到前，我曾一再要求到巢县的，可是校领导不同意改分配方案，说已经决定了，为什么不服从呀?我没办法，只得服从分配，上班工作了。姐，我们虽然不在一座城工作，但心是相通的：你永远是我姐，我永远是你妹。请相信我。

盼来信。

妹：方义兰〓十月二十七日

小燕读罢信，心情十分看好，因为此前她还担心方妹一旦来巢县工作，我和小华都已上大学了，她人生地不熟会很孤单的啊。现在好了，她留在芜湖了，那是她滚打三年的地方啊，还有她的亲戚照应哩!她便迅速把这信交小华看，笑道：“我的梦还真灵哩!你看吧。”小华接过来看，也喜道：“这下好了，你的后顾之忧没有了。你应回封信让她安心工作，找机会去看望她。”小燕道：“对对，晚上我就写回信。”

方义兰上班工作后，恰逢秋季流感高发，每天门诊病人急增，忙得不可开交。她虽是试用医生，也是当作主力使用哩。不过她由于父亲医术的熏陶自己更有了扎实功底，所以也就应付自如了。不到一周，她已和同事处熟，上班、下班同来阵往，也不觉身单心虑，渐渐感觉一切正常了，不过心还是想着燕姐哩。就在11月5日上午，她就收到了小燕的回信：

妹：收到你的来信又不知多高兴呢!你这个高才生能留在芜湖工作，是你的造化啊，姐祝贺你，你华哥也祝贺你啊!望你安心工作，积极进取，争取做出好成绩来。但是也别疏于保养自己。有了健康身体，就有了做好工作的保证。姐相信你会做得到的，因为你是医生。我们是干姐妹，是好姐妹。我们的心当然是永远相通的。姐不会忘记我们永远亲蜜相处的诺言的，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忘记。相信姐吧!

祝工作胜利!

姐：燕秋颖十一月二日夜

不知不觉就到了11月15日。这天下午，小华、小燕就同时收到了南京大学发来的录取通知书。他们当然喜出望外，但仍未擅自往外传，连小黎都未说。直到晚上，才两个人一道向颜组长报告了。颜组长看了两份通知书，排号是01和02，就问：“你们两个一是状元、一是榜眼?哎哟，太厉害了啊!”随后盛站长也知道原委了，贺喜道：“祝贺状元、榜眼及第!真是龙凤呈祥啊!”燕母得知未婚女婿、女儿同时高中，自不必说也是欢喜万分。老颜晚上就在办公室对李主编、程组长说了，都感觉脸上增光添色不少，到第二天上班时，全报社、广播站人全轰动了，大家都满面喜色地给小华、小燕贺喜，弄得他俩怪不好意思的。小黎道：“你俩真保密，害得我半个多月后才知道真相，原来你们那几天不在报社，是往南大应试的啊!”说得报社领导也都咧咀笑了。不到下午，小王、小朱、大李、小马也都知道了，人人称颂，个个祝福，吴琼和李云厚在巢县结婚时，小华、小燕虽贺了喜，但因工作紧张，又急着准备回和县探母，就未多聚。吴琼只在巢县度了一周“蜜月”也急着回肥西上班了。要不然她非得要把小燕抱在怀里不可哩。

其实这次南大发出的录取通知书函内，还附有一份入学须知，对应试考生中的前三名还特别附了一份贺信。而且贺信中还注明发给奖金：第一名获甲等，奖给人民币三百元，第二名获乙等，奖给人民币二百元，第三名获丙等，奖给人民币一百元。不用说，小华是获甲等，小燕是获乙等，上海那位高兰英是获丙等了。因为贺信没呈老颜看，大家也就不知还有这一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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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闲话少叙。只见李主编对行政主管柏家成道：“今晚报社出几个钱办席，大家聚一聚，也把广播站同志邀来，共为小华、小燕贺喜。”柏家成就去办了。晚席办了两圆桌，报社十四人、广播站五人，又请了燕母和李云厚(他是小华乡兄)、王英，共二十二人，每席十一人，就摆在了县委食堂大餐厅。席间，李主编笑容可掬，带头频频举杯向小华、小燕祝酒。程、颜二组长也分别满杯相祝，盛站长更是借花献佛，和小华、小燕碰了个三满杯哩。小华、小燕就站起来回杯道：“深深感谢领导和同事们盛情，我们有生不会忘记在《巢州日报》这段美好相处日子的，报社、广播站的深切关杯，将成为我们今后更加奋发进取的力量。我们爱这里，我们永远想着这里，我们已和这里的每位同志建立了长存的友谊，这友谊是会激起我们永远美好回忆的。来，让我们为长存友谊干杯!”李主编和老程、老颜响应：“为友谊干杯!大家干!”一众干杯。大李站起身道：“领导和诸位同志，我这位乡弟和弟媳，是在你们栽培和照看下才有了进步的。我在高兴之下，先干为敬，深深感谢你们啊!”李主编道：“他们的进步是他们的自身才气和努力发奋的结果。让我们为你的乡弟和弟媳的才气和发奋干了这一杯!”酒席笼罩着十分融恰的气氛，情绪渐渐白热化了。小黎就站出来对小华道：“平时与你喝酒划拳，酒你喝不过我，而拳我总是败给你，趁着今天主编、组长、站长和大家高兴，我想和你决赛三拳，最后分个胜负如何?”李主编、两位组长和站长都诧异：这小华还善划拳?没见过，都想现场观摩。李主编便插道：“我看小华该当应战啊!不过有一点得说清楚：两个都不可让拳；酒嘛……”老程道：“小华哪能喝过小黎呢?如果小华为负，就喝半杯得了。”老颜道：“剩下半杯就由小黎代喝吧?”小黎却爽朗地道：“我知道小华酒量不是喝不过我，而是不能喝。这样吧：我输了拳当然我喝酒，小华输了拳也是我喝酒!”两席一片笑声道：“好!“李主编怂恿小华：“跟小黎划!记住：比赛场上不可谦让啊!”小华只好站起来对小黎道：“黎哥，平时划拳玩儿，我是承让啊!今晚就和你放开划三拳，你可不能再让我了。”“不让，不让!你也不能让我。”小华因为心灵、眼快、手快，所以每每胜算，这次他想让自己胜的体面，更让小黎负的体面哩。便道：“我们还是坐下划吧?”小黎应道：“坐下划，坐下划。”第一拳“好，好，咱俩好呀”之后，小黎就立马翘出大姆指喊：“状元及第!”小华早见到了，便同时喊：“顶子你戴!”也翘出了大姆指。大家一阵欢笑。李主编道：“这次未分胜负，不算，再来!”于是又划：在“好呀”后，小黎伸出五指喊：“六六大顺!”小华也伸出五指喊：“十月阳春!”众人欢笑道：“分胜负了，分胜负了!”李主编笑道：“这第一拳小华胜!”小华道：“承让、承让!”第二拳连划两次未分胜负，小华原就想让小黎体面胜这一拳的。待第三次划时，小黎伸出了三个指头喊：“五月榴花红!”小华又早看出他伸的指头了，并听喊一个“五”字，便连忙喊：“四四好如意!”却伸出两个指头来。众呼：“小黎胜了!”李主编宣布：“现在比分一比一!再来第三拳!”第三拳先划了三个回合未分胜负，后又划了一个回合也是胜负未分，待第五次伸手时，小华想：这一回应该分胜负了。在“好呀，好，好!”后，小华忽然喊：“咱们俩个好!”同时伸出两个手指。小黎错手不及，却握住拳头喊：“不出!不出!”众人混堂而呼：“小华胜了!”李主编笑了一阵，便宣布：“小黎和小华三拳赛结果：小黎一，小华二；小华领先，胜!”小黎道：“我心服口服!”小华道：“承让了!”小黎便端起三杯酒来个“三层楼”要喝，小华道：“其中一杯是我的，得由我喝啊!”“说好的，现在我输了就得我喝。”小黎道。“你输两拳喝两杯，我输一拳陪喝一杯应该。再说这最后一拳我也是险胜呢。”小华不让。李主编只好解围：“小华说的在理，在理!”小黎也只好让一杯酒给小华了。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顿了片刻，小王站起来就要和小燕行酒令。小燕忙站起来道：“好王姐，你就饶饶我吧!我既不能喝酒，更不会行令、猜拳。我就解开一个谜底认罚可好?”众人笑道：“谜底?倒要听听。”小王道：“洗耳恭听。”小燕诡秘一笑道：“刚才黎哥胜第二拳是个谜呢：划了两次没胜，到第三次喊个‘五’就胜了，原来黎哥和王姐在明年红五月举行婚礼哩!小华听黎哥喊‘五’，就喊“大事如意”而凑了指头数了。这就是谜底了。”说罢又望着王姐吃吃直笑问：“你俩是不是‘五一’结婚呀?”小王无言默认。小黎惊思：“这小华，原来我胜的第二拳又是他的预谋谦让杰作啊!佩服!”众人都不免欢笑起来：“小黎，可别忘了请喝喜酒!”

大李为了让小黎挽回面子，又见小黎豪兴不减，便凑趣道：“我和黎弟平素也喝过几次酒，猜过几次拳，由于承让，都是不分高下的。今天我和你也决赛一次，来个一拳定输赢好不好?”小黎爽快地道：“也划三拳，不准谦让!”程组长道：“我给你们当裁判吧?”李主编、颜组长、盛站长都道：“就这么办!”于是大李就和小黎开战了。大李拳技虽比小华略高一筹，但他今天却一心让小黎胜得体面，自己也负得体面哩。于是第一拳小黎赢了；而第二拳大李力争，并佯装拼死拼活，结果小黎负了；最后一拳，两人都横冲竖撞，大李想：就让他胜个“一”吧。正好小黎喊：“一定高升”待伸出大姆指时，大李喊：“四季来财!”未出指头。笑道：“我喝酒，我喝酒!”小黎也抢端第二杯酒，喜滋滋地道：“承让、承让!”就听程组长宣布：“场上比分一比二，小黎胜!”两个就碰杯喝了酒。后来小孔和大尤、老郑和老崇、小王和赵大姐也都猜起了拳来。酒席一直延到晚八时方尽兴而散。

席散后，广播站几个人和站长一道，拥着燕母上卧牛山。大李回红专学校居室。李主编和程、颜二组长把小华、小燕两人邀到办公室说话。报社其他人各散；小黎送王英回新华书店居室，小邹回报社工作兼卧室休息，准备夜班工作。

报社楼上会议室灯火明亮。李主编等五人坐在里边谈笑风生。李主编笑着道：“小华、小燕今后就不是我们的下级了。从明天起你们就不用上班工作，因为你们离入学虽还有半个月，但你们可能还有不少准备工作要做哩，可能还要探亲访友什么的，我们就不能束缚你们的自由活动了。说真的，我们舍不得你们离开啊!将来学成后，如果你们愿意回来工作，我们三人保证，只要有一人在这里，就会保证把你们安排得妥妥贴贴的。你们还有什么要求没有?”程组长道：“对对，大要求、小要求都可以提。今天我们还是你们的上级，有要求当然得请上级帮助解决。”颜组长道：“我们知道，你们卸职入学虽然是自己的事，也是为国家未来去努力奋斗的。平素你们从不向上级提出个人要求，但今天，希望你们想细一点啊!”小华、小燕同时道：“感谢领导关心。真的，我们从内心非常感谢啊!”停了停小华又道：“在上级面前说真话，要求是没有的。但我们考虑到我们入学后必然会遇到不少困难，尤其是家庭经济负担问题。不过我们已想好了，再困难也要坚持学下去，勤工俭学也是我们要走的路。而大学助学金是可以养活自己了，如果我们通过自己努力可以领到奖学金的话，或者家庭的暂时困难也就不在话下了。所以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能完成四年学业的。我们上大学也是想拼搏拼搏，考验考验自己呢。”小燕接着道：“我们是不会辜负领导的栽培的。有志者事竟成，请上级放心吧。不过我母亲可能要在巢城丢留些时日，想到春节后搬离，不知可行?”她这个小要求，是想一家子春节时在巢城团聚哩。说话期间，出差省外的经济组副组长侯成境、政教组副组长上官坤回来了。他们一听说小华、小燕考入南京大学，而且是考生中的状元、榜眼，立即狂喜不迭，连声祝贺：“给《巢州日报》争了大大的光荣啊!”小华、小燕站起来和两位副组长寒喧，连道：“感谢!感谢!”在小华、小燕行将离开会议室时，老颜对他们道：“今后有作品可别忘记给本报副刊发表，留个纪念吧!”又道：“燕妈的居住问题不用担心，我回去跟你们盛大姐说，要住多久住多久好了。另外，你们的工资可领到十二月份。以后本报副刊发表你们的作品，将给优厚稿酬待遇，还可评奖哩。努力吧，远大前程就在你们脚下啊!”

天短暂地落了一场大雨，又连阴了几日，这对秋种和晚秋作物生长十分有利。近日，小华、小燕忙忙碌碌，少不得和朋友小聚、告别，晚上又拥着燕母下山看戏，燕母很是开心。她住在广播站后，一人晚上是不看戏的，改在白天下午看，也算有了娱乐享受。这天已是11月17了，小华一心惦着黄山那个王委员王月山，便对小燕道：“明天我去黄山看看王大哥，他还有个妹子王月翠，可干练呢，你可去?”小燕道：“还容说吗?早就听你说王大哥是个干练的好人，应该看他啊!他妹子也在黄山工作?”小华就把那次在黄山站所遇王委员及区话务员王月翠的情况作了介绍。小燕兴奋问：“王月翠多大了?”“不过十九、二十岁吧!”小华答。于是两个人第二天就乘班车到黄山了。这时的班车也已换了客座车了，路也比过去大有改观，晴雨都每日两班照通不误呢。好在天已放晴，农村秋收、秋种、秋管，一片忙碌景象。因昨夜小华打去电话，王月山兄妹当然到车站迎接了。小华下车就和王月山象亲兄弟样的拉在一起，相互问了好，接着介绍了小燕。就见王月翠跑上前拥着小燕道：“燕姐好啊!欢迎你亲自光临!”小燕道：“王妹好!我一听说你们兄妹的干练劲儿，就赶来看了。”两个也象亲姐妹一样亲热。小华对王月山道：“让我先去区食堂看望大炊叔吧，我很想他呢!”王月山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他已到栏杆集和家父一块做商贸行道了。你若想他，我明天陪你去?”王月翠道：“干嘛等到明天?下午就去!我要带燕姐认认我家门头。”王月山道：“对，下午就去。现在黄山到栏杆便车多哩!”说着四个人就到了公社。进公社办公室坐下后，小华就和王月山旁若无人似的聊开了。王月翠就对小燕道：“你对话务员工作的苦和乐感兴趣吗?我可以给你讲上三天三夜!”小燕真地感兴趣了，说：“很爱听的。”王月翠道：“不跟大哥、华哥坐这屋子!走，我带你先认识一个朋友去。”说着，王月翠就带着小燕七拐八弯走进了区电话机务室。小燕见一个姑娘双耳扣着耳机，两手时快、时慢地忙着接送电话。那姑娘也不过二十出点头罢了。王月翠进室嘻嘻笑道：“大王姐辛苦了!”见那姑娘拉下一只耳机道：“不是和你一样吗?昨个你值了下半夜班，怎么不休息跑来了?”答着话，她瞥见有个未曾眸过面的姑娘在小王旁边，便又连忙道：“小王，还不快请客人坐?”王月翠答应一声：“大王说的是!”就请小燕坐下了。随后介绍道：“这是燕姐。”小燕道：“不敢，我是燕秋颖，属虎。”王月翠笑道：“大王属兔，我属龙。你不但是我小王的姐，也是她大王的姐了。”大王就道：“燕姐好，我是王健芝。”王月翠道：“我和大王还是干姐妹哩。你高兴不?”小燕道：“高兴，高兴。”王月翠又道：“不过大王较文静，我却较泼辣，所以有人喊她‘大静子’，喊我‘小辣子’，你说有意思不?”小燕笑道：“有意思，你们干姐妹一文一武，将来住在一个城市可受不着外人气哩。”大王一听，卟哧笑道：“好是好，就是没有机会呀。”王月翠道：“我就不稀罕什么大城市、小城市，什么大单位、小单位，只要有住、有碗饭吃就行了呗!不过话说回来，我能和大王姐长住一个地方，那敢情是最好不过了!”说完她又补充：“燕姐我告诉你，若不是我已有嫂子了，我会将她扯到我哥身边，好让她做我嫂子哩!”小燕听了不觉卟哧一笑起来，弄得大王啐道：“你这小蹄子，越来越呕人了。早知你如此，我上次就不救你，让你死了算了!”王月翠笑道：“你那心肠不可能见死不救的。你别嫌我嘴辣些，可我心肠也善良，要不我怎么也救了你了?”这席话当然使小燕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了。原来，这二王可是一对敬业爱岗的奇女子，干什么工作都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有次天寒地冻，大王值下半夜班，冷的直打哆嗦，终于坐不住了，就扒着台子接送往来电话，声调全变了样，气力也渐次细微了。不知怎的小王就从公社打来电话道：“大王，请给我接通栏杆吧!”就听大王应答声调很不对劲，就问：“你病了?别怕，我就来!”结果她就迅速到机务室，发现大王已倒在地上了，两耳依然扣紧耳机，自己却不知人事了。她慌了，连忙先要通区委办，又要通公社叫哥哥速来救人。王月山就赶着来了，把大王背送到区医院，第二天又由区院把大王转送到县三康，住了半个月才恢复正常，回黄山区上班了。小王一个人连续几日在机务室又是白班又是夜班地操劳，虽无法亲自照顾大王，但大王的工作总算无恙。几天后，区邮所才报请县邮局抽调一个人来代班，度过了这段非常时期。后来有一次，天非常湿热，小王在下午白班时头痛得不可开交，渐渐人事不知而晕倒，她这是劳累出汗过度而中暑了。大王也由于摇电话无人接，才警觉地赶到机务室，立即背起小王到区医院，小王经过抢救和休息，又观察了十天才出院继续工作。大王小王虽然工作这样艰辛，但还是很快乐的。两个人尽管没日没夜地轮班，但换班开始总是下班人陪伴上班人一程，说说笑笑，疲劳不兴；上班人把新见闻说给下班人听，高谈阔论，心胸放宽。所以后来大王就离不开小王，小王也离不开大王了。两个人就干脆结成了干姐妹，决心将来有福同享、有难同担，一辈子亲密相处了。

在公社办公室里，王月山和小华共诉衷肠，加深了友谊，表示今后要互通信件，以释念怀。小华就告诉他自己和小燕即将离开《巢州日报》入南大读书的事，王月山欢喜不迭。并真诚地道：“我家现如今经济情况好了，收入很可观的。你今后上大学肯定有经济困难。不要紧，我一定会支助你们学到底的。”小华感谢了又感谢，道：“一旦有难，定当相求。”小华又问了目前晚秋作物生长情况，以及栏杆集商贸新形势。王月山道：“最近一场喜雨，黄山公社秋种掀起了高潮，快要结束了。晚秋已快上场，秋造长得十分喜人，颗大粒饱，是近几年所不遇的好形势，估计丰收不在话下了。至于栏杆集么，那可又出现了好气象，现在是车载人运通三县(巢县、全椒、肥东)啊!商贸活动一直十分兴旺，不分上午、下午，市场繁荣日新月异哩!你下午再去看看就清楚了。”说着，王月翠已领着小燕回来了。王月山看看表针，已过了十一时。他已招呼过食堂提前用餐赶集，因此食堂已准备好了饭菜等着哩。王月山道：“中午便餐，晚上我们在栏杆好好喝酒、猜拳。”四个人用罢饭，小王就捡好吃的盛了一多碗菜、大半碗饭送给大王：“干姐，你给我带个班，我陪燕姐去栏杆哩。”大王笑道：“我算到你想家了，现在有机会了。”小王笑道：“回家看嫂子不如看你干姐，我这次是陪客需要呢，估摸晚上回不来，所以才给你请假呀!”大王道：“这蹄子又噘舌根了。好吧，我就准你这次吧!不过你得好好陪燕姐啊，要不然我可不依的。”小王道：“你喜欢她我难道不喜欢她?我俩和她可都是一见如故哩!”大王道：“你快去吧，听说有班车上午来黄山，下午回栏杆。”小王欢欢喜喜走了。

四人乘班车到了栏杆集。小华、小燕都觉眼目一新。小华察知今又胜昔好几倍了，那繁华的市面、丰足的商品、人流攒动，熙熙攘攘，比他首次来采访时又盛了十分。小燕初次见到农村集市这等繁荣，简直不亚于南京、芜湖一条街哩。她心中愉悦，不觉说了一句：“这集市是谁起的头呢?”小华道：“是一位退下来的老大队书记哩。”小燕问：“你认识他?”小华道：“当然认识，我还曾请教过他，他可是这里的商贸领头人啊!”小燕问：“今天能不能见到这位领头人?”小华笑而不答，看着王月山。王月山显出保密的表情不说话。王月翠急了，就道：“燕姐想见就一定能见到，哪怕他到外地运货了，我一个电话，准把他招回来了。你想想，他不想见好久未见的女儿瘦了还是胖了?他是我亲爸哩!”说得小燕一惊又一笑：“原来是这样。你们两个大男人却在有意向我保密啊!”王月山忙解释：“不是有意保密，是想让你见时惊喜哩。”这天晚饭后，小燕就在王月翠陪同下当面请教了老书记的许多问题，了解了许多情况。她这次来原无采访任务，也无写作初衷，但她终于想写什么了。所以她凭着脑记、心刻，竭力把素材消解、溶化在血液中，使一件件事情鲜活起来。她没用笔录，只用耳听，使记忆装满着过程，装满着场景，装满着语言和形象。她想：我这是在收获呢!

小华和小燕在栏杆呆了一宿，次日早上随王月山、王月翠兄妹回黄山，又相互告了别。告别时小燕悄悄问王月翠：“你和你干姐王健芝该有婆家了吧?”王月翠道：“燕姐不要问这个羞人的问题，我们还小哩!”小燕道：“我看你们也该寻了。你告诉你干姐，我心中已有了你两个的合适人选了，如果你两个愿意谈，可写信给我，我就捅破这层纸。”王月翠不敢作声，心想：燕姐不会骗人，她说合适人选，就不会有错。可是我怎么说呢?小燕明白她的心思，又道：“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先和王健芝通通气吧。我先给你们透个底：这两个伙儿都属牛，都是小华和我的朋友，都在巢县城工作哩。”

小华和小燕回到卧牛山居室，就各埋头写作，不问世事了。他们除了聚在燕母面前吃了一顿中餐，晚餐及第二天早餐都忘记了。直到第二天中餐才又聚到了一块。燕母起先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俩闹意见了哩。这时他们各写的两篇稿件已完成。小华写的是：一篇新闻报导《黄山万亩晚造成熟丰产喜人》，约五百余字；一篇是长篇通讯《栏杆商贸车载人运通三县》，约三千字。都署了真名。小燕写了两篇人物特写：《新姐妹花》，约两千字；《老书记新岗位》，约两千五百字。也署了真名。他们又在下午各默抄了在南大应试的两篇作品：小华的词《满庭芳·巢湖鱼家》、写作谈《我写〈共产党人的生死荣辱观〉的经过和体会》；小燕的散文《宽松应试心》、写作谈《我写〈小男生小女生〉的经过和体会》。下班前，两个人就同到报社，分别把稿件送给了程组长和颜组长了。谁知第二天报纸，小华的新闻稿件就刊登在一版头条位置，小燕的《老书记新岗位》的特写刊登在二版头条位置。原来，老程把已排好的稿件连夜换下了。第三天报纸一版二条位置刊登了小华的长篇通讯；三版二条位置刊登了小燕的特写《新姐妹花》。第四天在四版上半版专门僻了一个“写作谈”栏目，就把小华、小燕的文章同时刊了出来。在11月27日星期副刊上，小华的词被刊在了诗歌类首条，小燕的散文被刊在了文章类的首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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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且说11月22日晚，小华对小燕道：“我想到槐林区看看几个好人，心里经常想着他们啊!那鲁氏弟兄，那张大姐，他们可是一家子大好人哩。”小燕扳指一算道：“留待以后再去吧，或者入学后给他们写信。我们还得赶往无为看干妈啊。”燕母听到他们商量去无为，就道：“我也跟你们去，我想你们干妈呢!”小华、小燕都道：“好吧，我们一道到无为去。如果姨娘也在那里就更好了!”说罢就催着燕母一道看戏。燕母笑嗬嗬道：“看今晚白娘子是否医好苏州所有病人了?”小燕笑道：“差不多吧。”小华也笑：“妈看着就知道了。”三个人就下山去看庐剧《白蛇传》了。

一场戏结束，小华、小燕两个人就拥着燕母往家走，就在街上遇见了小黎、小王。两个人招呼了燕母后道：“你两个人这几天不招面，一班兄弟们又想了，正待要请哩!”小华、小燕道：“到黄山区看了朋友来。”小王笑道：“吴姐来了，说要你两个补她喜酒。”小燕问：“走了没有?”小王答：“还没走，说要在这里住一周。”小华道：“哎哟，真遗憾了，要不然就可以多叙几日了。”小黎问：“怎么了?”小燕就把后天到无为的事说了。又道：“那就明天中午，我和小华请大家好好聚聚，就在巢湖酒家二楼。黎哥负责把朱哥、小马通知到，孔哥由我们通知，还请他先去安排。明天上午我和小华去看望大李哥和吴嫂，也便通知到了。”小黎道：“最好改在晚上，时间可以拉长一点。”小王笑道：“你又可以多喝一点酒了。不过这次我也要喝白烧子哩!”小华嘻嘻笑道：“就听哥哥嫂嫂的。”燕母道：“你们年轻人聚聚好啊!不过我就不参杂了，以免影响你们情绪。我看完戏，华儿、燕儿接我就行了。”小黎、小王道：“燕妈放心，我们都去戏场接你的。”

第二天上午上班时，小华、小燕就对小孔说了，小孔答应：“放心，我先安排好就是。”华、燕两人便告诉燕母一声，同到红专学校看望吴嫂去了。见大李因为到堂上讲课，居室里只有吴嫂在看小说。小燕卟哧一笑：“嫂子好悠闲啊!”吴琼抬目一见是小华、小燕来了，忙合上书：“哟!什么风把男才、女貌吹来了?我早上还对云厚说：树上鸟儿对唱对了，今天一定会有贵客到了。果不其然你这一双就来了。”小燕道：“原来嫂子已准备好酒菜了，让我俩补喝一次喜酒……”“看弟媳说的，我正想要你这一对补我一次喜酒哩!我猜到你俩这是来请我的……”小华嘻嘻直笑道：“嫂子猜的一点不错，我俩就是来专请嫂子的。”吴琼笑道：“你又来了，难道不请你哥?”小燕笑道：“嫂子不是说要补吗?哥喝过了，怎么补呀?”吴琼道：“我让他陪我去喝，替我代酒该行了吧?”小燕开玩笑接道：“哥和嫂如今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秤呢!罢、罢，就吃点亏算了，让你俩一道去喝。”吴琼羞红着脸啐道：“你这小蹄子现在长进了，也敢对嫂子不敬了。等你过了门，我和你哥就把小鞋给你穿，让你整天到晚只跟着弟弟转，让你这只虎成了小鼠，让弟弟这只虎成个大猫，小鼠躲在大猫身后转……”小燕佯唤：“唉呀了不得，那只骑在牛背上的猫来抓我了!”小华被逗得哈哈大笑，乐不可止，道：“算了，算了。小燕应当陪嫂子礼，甘拜下风。”吴琼笑笑：“这小蹄子现今嘴辣多了哩，嫂子甘拜下风就是。”小燕笑道：“嫂子又来了，妹子只是逗嫂子开心，大家开心罢了，今天我与嫂子逗乐，自己也开心极了。”她随就把来意说明白了。吴琼道：“听大李说你俩个就要上大学了，我欢喜不迭，就要他陪我找你们，却未见着。感谢投缘，这不就见着了!”说着李云厚就回来了，一进居室就笑道：“稀客，稀客，她终于盼到你们了!”谈吐了一气，吴琼就指挥大李道：“去买几个熟菜来，中午请两位新人吃一餐。我还是要鸡蛋下面条的，以便今后继续常来常往。不过都喝红酒，不准喝白酒。”大李笑道：“谨遵夫人吩咐就是!”吴琼道：“别耍频嘴，我这是在教弟媳哩。”小华一笑：“哥哥也是在教小弟哩。”大家都开心大笑起来。

晚上一众九人就在巢湖酒家围坐一张圆席，九盘菜、一盆整鸡汤摆得满满一桌。大李、小吴坐上首，小黎、小王坐左首，小孔、小朱坐右首，小华、小燕坐下首，小马坐在小朱和小华之间。小孔道：“今晚白酒不限，红酒只有半斤。”小吴就道：“红酒够了，我和燕妹包了就是。”小王道：“那不行，吴姐得喝白酒。”小吴道：“唉哟哟，我能喝白酒?”小王道：“怕什么?巾帼不让须眉哩!”小黎道：“好!巾帼不让须眉，吴嫂就试试吧。”小吴笑道：“你夫妇俩想欺我?好，我今晚就开戒一次!”坐中除大李以外都一惊，想：小吴能喝白酒?可没见过她喝过哩!小王道：“这才是好嫂嫂哩!”小华道：“这瓶红酒就让我和小燕包干吧!”大李虽知小华不善酒力，但也不能让他尽喝红酒，便道：“华弟也得加几杯白烧子才行。”小孔解围道：“他二人明早要赶往无为探亲。平素他俩喝酒岂如我等?而这红酒劲也不小呢，能包干也不错了。”小黎道：“孔弟说的也是，就便宜华弟这一次吧，不过开场和结束共饮时，小华得各喝两杯白酒。”大李道：“就各喝一杯也行，反正成双得了。”大家边笑边道：“就这么定!”于是小孔倒白酒，小华既倒白酒、又倒红酒，就将众人酒杯都倒满。小孔又倒一杯白酒放到小华面前。小华就站起来说：“诸位朋友：今晚有幸在此团聚，十分荣幸。小弟与燕妹在巢城这段难忘的岁月，蒙诸位热诚相待，终生感谢!弟和燕妹即将远离，今后与诸位聚少散多了，虽然心中很是惆怅，但聚散悠悠，人生常事。愿我们间的友谊不老，长驻青春。愿我们欢聚有时，良辰共望，心心相印!来，让我们为兄弟姐妹般的情谊，干杯!”众都举杯站起：“为情谊干杯!”一饮而尽，坐下，吃菜。斟满酒后，小孔道：“以下吃酒就放松些，爱站，爱坐都可以，但最好一律不站，可好?”众都响应。顿了顿，小王举杯邀小吴：“嫂子为长，我敬嫂子一杯!”小吴道：“谢弟媳高情!干杯!”小黎就邀大李：“我劝李兄一杯，先干为敬!”两个也都喝干了杯。小朱就邀小燕：“我给弟媳贺喜，先干为敬!”小燕笑道：“慢，我有话说：我想为朱哥找个比我小的嫂子同意否?”小朱豪爽地答：“只要弟媳看准的，比我小、比我大的，我都同意!”小燕道：“一言九鼎!”小朱答：“驷马难追!”两个人都喝干了杯。众都丈二和尚，小华心道：“这个燕妹，肯定在为大小王铺路基了。”小马就邀小孔，道：“人说喝酒不邀司令，我今天就开一次先河。来，我先干!”小孔道：“敢破陈规，好样的，干!”小华举起红酒杯：“李哥，我敬你一杯?”大李道：“好，兄弟共敬!”一同干杯。接下来是小燕邀小吴：“嫂子，弟媳杯子浅，不计较吧?”小吴豪爽地道：“你不胜酒力，嫂子能计较?你沾一口为嫂也喝干!”两个人又都干了。小王吃吃而笑，心想：这吴嫂还真能喝几杯哩!谁知小孔就邀她了：“先邀嫂子后邀哥哥，女士为先啊!”小王笑喝了。小黎又邀了小马，小朱又邀了小华，于是桌上又结束了第二循酒。小王笑道：“我饿了，大家都吃一气菜，好把酒冲淡冲淡，可好?”说着就挟起鸭往嘴里送。小吴笑道：“弟媳慢点，别抑住嗓子喝不下酒。”就挟干丝炒芹菜往嘴里送。小王也笑道：“嫂子注意点：你这道菜和酒一拌，酒气就会被裹在胃里难出呢!”小燕见火候到了，就挑逗两个人比酒：“两位嫂子别耍嘴皮子，有量就比酒!”小吴道：“比就比吧!”小王道：“我早有此意!”于是两个人就一来一往各干了两杯。小吴笑道：“弟媳海量!”小王道：“嫂子喝酒象未喝似的，佩服!”这时少不得大李和小黎、小孔和小朱、小华和小马也来往各喝了两杯。小燕道：“我就陪王嫂喝一杯吧?”小王道：“还有吴嫂呢?”小吴道：“那你就喝一杯，我和你王嫂各喝一杯；你若喝两杯，我和你王嫂也各喝两杯，好不?”小王同意。小燕道：“最好!”就连喝了两浅杯红酒，小吴、小王也就连喝了两满杯白酒。待又一轮结束前，小华也照着小燕样一个人陪小吴、小王两个人。小吴佯装一本正经：“你不比小燕，得把杯倒满，要喝几杯都行。”小王笑道：“杯是满的哩。”小吴也笑：“哎哟，我喝多了，眼也糊了。那就喝四杯?”小华巴不得见识见识两个嫂子的酒量，就连喝了四满杯红酒。小吴、小王也连喝了四满杯白酒。众人都惊呼起来：“不能喝猛!不能喝猛!”大李看看小吴，见她没事人似的；小黎看看小王，见她面色平静。小华对小燕道：“两个豪嫂子!”小燕笑道：“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小孔心道：“可不能把两个嫂子喝倒啊!”便举杯邀小燕：“弟媳不嫌弃，为兄就陪你一杯吧?”小燕正中下怀道：“妹有一事，哥若应了，妹就与哥喝个来回杯，可好?”小孔道：“弟媳又来了。但说无妨，我答应就是!”小燕道：“我也已为哥哥相中一个嫂子了，只要哥应允，就一定能成。行不?”小孔道：“妹不是在耍哥吧?”小燕道：“是真的哩。”小孔就答：“燕妹相中了的人，我不会不同意。行!”就连喝了两满杯，小燕也连喝了两浅杯。小华又嘻嘻笑着，心想：“这燕妹喜欢上大小王，就要给小孔、小朱点鸳鸯谱，也不知那两个姑娘心中怎么想呢?”想到这里就凑趣道：“今天孔哥、朱哥收获可大了。来，我们大家先祝贺他俩，各与他们喝杯预祝酒吧?”小黎巴不得：“对对对，预祝早日事成!”就端起酒杯邀小孔、小朱共饮而干。于是大家都逐一邀小孔、小朱喝，小孔、小朱也不拒绝，只道：“八字还没一撇哩，就祝贺了。”小吴知小马底细：他有个同姓女友是比他低一届的同学，吴琼早在毕业前就认识这位小学妹了，就问小马：“你那个宗家现在分到哪里工作了?”小马脸带羞色地道：“嫂子问这个什么意思呢?”小吴激道：“我就知道你两个不是同届不合拍了……”小马忙打断：“她分在望城公社小学，离这里不过五六里而已，合拍得很哩!”小吴卟哧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带她来聚聚?”小黎道：“这怪我未通知到。不过我哪知道还有一个小马?谁叫他平时保密呢?”小华、小燕也感到遗憾不迭。小华道：“都怪我，我和他同班却不知道内情啊。该罚、该罚!我先受罚一杯!”喝干了酒，小马也只好陪喝一杯。接着小华又道：“我再受罚一杯!不过这罚给你那位小马的。”又喝干了酒。小马也只好再陪喝一杯。小燕笑道：“我虽不知两个马的这层底细，却认识那个小马的相貌，长得水淋淋的，象画上的美人啊!估摸是这位小马细心描绘的结果。”说得众人开心大乐。小王道：“哪天见识见识这小美人。”小孔打趣道：“燕妹给我和小朱相中的人也有那位小马美吗?”小燕笑答：“你想反悔?情人眼里出西施哩!哪天你们两个自己去相相。”小朱笑问：“到哪相去?”小燕不慌不忙答道：“在报上找答案。”小孔不觉笑弯了腰：“燕妹给我们捉迷藏。我们喝酒，喝酒!”他就与小朱碰杯喝干了。

众人放开挟菜、舀汤，待小黎要挟鸡时，小孔止住道：“这个我作主了。”就把两翅各送一只给小华、小燕碗中，把两胯各送一只给小吴、小王，又把鸡脯分成四份分别挟给大李、小黎、小朱和小马，然后笑道：“这凤爪就由我独吞了，谁也别想抢去!”大家也只得听从。小吴、小王吃了几口便又匀给大李、小黎吃了。小王对小吴道：“咱们两个姐妹再喝几杯?”小吴道：“好呀，咱们就喝给大家看看!”小王问：“怎么喝?”小吴答：“你说怎么喝就怎么喝。”小王道：“先碰三层楼吧!”小华听了又一惊：“她两个较劲了。”连忙各补斟了两杯酒。就见小王把三杯酒提起来就倒进口里吃了。小吴也是同时提起三杯酒倒进口中吃尽。大家喝采不迭。而她俩都没事人似地面带笑容，挟着菜吃哩。小吴吃毕对小王道：“咱姐妹换个法儿再喝，好不?”小王道：“好极。但不知换什么法儿呢?”小吴道：“猜拳、敲杠，任你选。”小王心想：这两个玩意儿我都会玩，倒是猜拳熟些。不过还是先敲杠，试试小吴的能耐吧。便道：“我俩先敲杠、后猜拳，三局定输赢，输一局喝一杯，谁输谁喝。好不?”小吴道：“最好!”小华为他们倒满三杯酒，两个人便敲着筷子呼喝起来了。第一局，小吴以“杠子”击败了小王的“老虎”，小王喝了酒；第二局，小王以“鸡”击败了小吴的“虫”，小吴喝了酒；第三局，小吴以“老虎”击败了小王的“鸡”，小王又喝了酒。吃了一气菜以后，小王道：“咱们猜拳，依是三局定输赢，如何?”小吴道：“我也正有此意。”小华又为他们斟满三杯酒。于是两个人就旁若无人似地又呼喝起来了。第一局，小吴以“姐妹俩好”获胜；第二局，小吴又以“八月桂花香”获胜；第三局，小吴存心想让小王，结果小王以“五月榴花红似火”获胜。小吴又只喝了一杯，而小王又喝了两杯。小王想：这吴姐真不简单，既能喝，又能猜。便道：“吴嫂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哩，你们哪个须眉汉子敢与她比?”小吴微笑道：“谁来比得有个条件：先与王弟媳比，王弟媳败了我就上。”多数人就推小华比：“你是神拳，就试试吧?”小华赶忙推辞：“李哥和黎哥才真是神拳哩!”结果小黎和小王猜三局全输，喝了三杯；大李先和小王猜全赢，小王喝了三杯；小吴就和他猜，他又全输，喝了三杯。小燕咀就辣起来了，道：“李哥、黎哥都怕老婆啰!”众混然大笑。小吴、小王都红着脸对小燕啐道：“这小蹄子，该撕烂她的咀!”小王就离座待要撕，小燕就求饶道：“好嫂子们，我是说李哥、黎哥心疼嫂子哩，一下子就说漏咀了，饶我这次吧!下次不敢了。”又招得众人笑一场。

又吃了一会菜，小黎道：“咱们行酒令吧，好不?”大李道：“好啊!这样大家都同时玩了。”小孔道：“行酒令得立个规，违了就喝一杯。”小马道：“你且说一说什么规?繁很了我不玩哩!”众都希望简一些。小孔道：“别怕，简易可行：任你随口说句话，但下家的话必须含有上家话中的一个字。说得有意义，能逗人笑更好。”小华道：“那就试试?”小燕笑道：“我先说，王姐听好了……”小王抢道：“我先说。”小燕就让她了：“好，就由王姐先说。黎哥，你可不能听错了!”小王就道：“我说了”。小黎以为有正文，便等着听。谁知她不再说了。小黎急道：“你说呀!”小王心想：他还不是只鹅哩。其实小黎真的不知这“我说了”是正文。下家的小吴何等精明人物，便不慌不忙道：“看把你急出汗来了!”下家大李道：“我是等不急啊!”下家小孔道：“我也如此急哩!”下家小朱道：“急就成了吗?”下家小马道：“我们大马、小马两个的事就成!”下家小华接道：“并马千里多浪漫呀!”下家小燕笑道：“你家燕儿笑，人家马儿俏。”小王接道：“你说啥?”小黎摸不着头脑，一边笑、一边看小王道：“我并没讲话。”于是小王道：“呆鹅，喝酒吧!”小黎会意了，他如果把“讲”字换个“说”字，也就过去了，只好喝酒认输。小黎喝罢罚酒道：“我看这也未免简单了些，不如加一条规：每句话不得少于五个字。”大家同意就这么办。于是小黎便开令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小王低笑道：“这只鹅又酸溜溜的了。”下家小吴道：“人民当家作主可好了。”下家大李道：“国家大事都关心哩!”下家小孔道：“朋友相处就要心心相印。”下家小朱道：“印在脑海里忘记不了。”下家小马道：“记住我们共聚这一天!”下家小华唱道：“天上星星笑，地上人儿闹。”下家小燕笑道：“呆鹅焉会闹?”下家小王道：“会闹啊!”小燕笑：“王嫂喝酒吧!”小王道：“为什么?”小黎道：“你只说三个字，违新规了。”小王笑道：“这酒令怪迷惑人的，又要对出上家一个字，又要不少于五个字。哎呀我可头痛了!”小吴吃吃笑道：“那是王弟媳酒喝多了，头疼了吧?”小王一口喝干杯道：“再来，我倒不信这个邪呢。下家听好了：我开令了你喝!”下家小黎顿了顿催道：“你快说呀!”小王道：“呆鹅，喝酒吧!”众人大笑。小黎才会意她说的是“我开令了你喝”，只好笑着喝下罚酒了。小黎接着开令，一传二、二传三。这以后笑声不断，几乎都有失误的。有说话口误的，有吟诗口误的，有作对口误的，也有唱歌口误的。大家越觉得有兴趣了。直玩到九时还不忍歇哩。大李便说道：“时间不早了，三斤白酒没了，一瓶红酒也连底朝天了。我们就来个大团结后散席吧?”众人都附议，小华和小燕也只得同意。于是小华、小孔把瓶底滴干倒入各杯中，大家站起来齐道：“为团结干杯!”随后吃菜、用饭，尽饱而席终。

散席后，各相道别。小燕对小吴道：“愿你早日调来巢县工作。今后多保持联系。珍重!”小吴紧紧拉住小燕手：“妹子，珍重!青山不老，谊情长存啊!”小燕依依见着小吴和大李去了。她就忙对小华道：“我们到戏场接妈去吧!”小黎和小王也要同去接。小燕笑道：“黎哥，王嫂喝了不少酒，你早些送她到居室睡去吧。”小华也竭力相劝，小黎才拉着小王也去了。随后，小华和小燕也便到戏场，把燕母接往卧牛山居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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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小雪已过，但不冷不热，气候宜人。11月24日天气晴和，大有小阳春味道。这日一早，小华、小燕携着行李拥着燕母，搭乘开往无为的汽车班车，翻山越野，一路风尘，两个小时后便抵达终点无为汽车站了。穿街过巷约莫走了半个小时就进到无城二小，然后迳至宋依珠在校的一间居室。正碰上她讲过课回来，见到干姐和干儿、干女，喜出望外，连道：“想着就来了!”又道：“不须在这里停脚了，我们回家唠嗑去。”原来校方照顾她，每天只在上午上一节语文课就可自便了。小燕道：“妈妈现如今清闲些了，担子轻了不少吧?”宋妈答：“当然了。要不然你姨娘在我家不急出病来?”小华听得，就问：“姨娘也到这里了?”小燕跳起来：“那太好了，又是干姐妹，又是干儿、干女，又全都聚一起了!”燕母道：“看这孩子乐的。”宋妈道：“我上午上课前就象有预感似的，老想着你们也会来。二姐已来两天了哩。”说着就已到了宋依珠的两层小楼院门前。小燕曾在这个家住了十天，当然透熟。见门开着，就跑进去大喊：“二妈，二妈!我们来了!”就见陈母从里屋走出来欢笑道：“燕儿?我不是在做梦吧?”说着已看见燕母和小华走在宋干妹后边，大喜过望喊：“哎呀呀，都来了!真又见到你们了!”小华连忙上前请安：“姨娘安好?”陈母道：“好，好!”又对燕母道：“姐好吧?”燕母也连说“好”。待母子们坐下，小燕就去厨间沏茶。宋妈道：“这孩子，初来咋到，如何能摸到锅灶?你们都是客哩，还是我来操持吧!”小燕笑道：“女儿上回来家住了十天，你这小楼上下，旮旮旯旯都被女儿熟透了，有什么摸不到的?再说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了，还谈什么主呀、客的?”燕母道：“燕儿勤哩，又会张罗，妹子就让她去忙吧。”说得小华心里甜丝丝的，站起来道：“燕妹也教我两手吧，好让我也熟悉熟悉。”小燕道：“你先来把茶端送去，待会子我带你楼上楼下跑，让你熟悉环境，开开眼界。”三位老姐妹坐在厅堂桌边，一边品茶、一边聊天。这边小燕就带着小华咚咚上了楼。小华从楼上远望、近望，觉得四周蛮开阔，后边有个小花园，有道后门可以进出；前边是个小院，进深不过十米便是大门了。大门常敞着，因为此处较静雅，又极少闲杂人，来走动的多是邻里。院里有口老井，水质优良，邻里们都爱吃这井里的水，如何能关门拒之呢?平素宋依珠上班，也只是略锁了厅堂门也就是了。小华在楼上中小厅沙发上坐下来，心想：这真是座好住宅呀，干妈有幸住在这里，也是福份啊!小燕也坐下道：“这幢两层楼的住宅，可是宋妈唯一欣慰的居室了。二楼厅堂虽小些，可东西两间居室可大哩，可以说设备很齐全的。而且家俱古色古香，现在市面上已少见了。楼下东边也是一间居室，虽设备齐全，但小一些的。而西边，便是半间厨房、半间浴室和卫生间了。听干妈说：这住宅当年起造前，还是在南京设计来的图纸哩。”小华问：“干妈家世可算奇特了吧?”小燕道：“那次来，我只听干妈说过，她小时是孤儿，并过着吃讨生活。别的我还没来急打听，便赶着回巢县见你了。”小华又问：“妈妈、姨娘该知晓了吧。”小燕道：“也不一定啊!我这次来，也想解开这层迷哩。”小华点点头道：“儿子、女儿，岂可不了解妈?相信她一定会全盘托出哩。”两个人在楼上坐了一会，又看了东西两间居室，都觉得华美而雅适，心中很是喜爱。小华打趣道：“咱未婚夫妻若能在这里变成已婚夫妻，一定更快慰哩!”小燕啐道：“你这鹅，这时节就也不呆了。”谁知四年后他俩真地就在这小楼里结婚了。这是后话，暂且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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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小燕又带小华下楼走出楼后门进入小花园。花木并不多，但很整肃。进深约二十数米，一株老桂挺立在东，一株老梅盘根在西，梅树南北栽有翠竹，高低不等，上下相迎。菊花、月季、牡丹应时而放。所谓名贵花草则聊聊无几，唯有两盆兰草，倒是宋依珠十分珍爱的哩。他俩顺着砖径直到园后门，打开门走出去，便是一横小河流水淙淙，河对面又是人家，再过去便是又一个街市了。若想到对面街市走动，便只好顺外墙走一段沙石路，然后穿过一座小桥了。他俩又回转关好门，发现后院墙旁边也有一眼古井，水虽不常汲，但也是清清沏沏的。“好个双井!”小华赞道，“这地方地基又高又实，三间两层小楼砖木牢结，前院、后园两个井泉长年不枯，真是个风水宝地啊!”小燕道：“我上次来时就被吸引得五体投地了，它虽避道，却又不远离繁华之地，虽幽静，却也不避尘俗，依然置于民间，可见这是个雅俗共赏、人见人爱的好去处了。”两个人进了楼后门，也顾不得就掩，就又走出楼前门进入院中，把前井仔仔细细观赏了一阵，又抬看小楼，就觉是一个有脊的大钢盒稳当当地垛在地上似的，十分严实哩。两个人心内更加称颂不迭了。

这时候，三位老姐妹谈天说地，好不亲热。燕母趁便把华儿、燕儿已双双录取南大文学系而且还是状元和榜眼的事告诉了两个妹妹，他们这次是来暂时告别的。原计划在元旦来探望，履行前约，现在提前了，喜得宋妈和陈母连声称祝：“好样的一双奇儿女!”宋依珠又道：“我早估摸我这一对儿女必是敢争人先的有为之辈，他们或许不是凡胎哩!”说的燕母、陈母两亲姐妹朗朗畅笑。写书人在这里交代一笔：这两姐妹本姓范，嫁后（一嫁芝城、一嫁严桥）因无本名，皆被称为范氏，为了区分起见，又被称燕范氏、陈范氏，久之便随夫姓而舍去本姓了，上辈人、同辈人习称他们为燕家的、陈家的，有了后代以后，加之公婆已没，自己父母又早死，又无叔伯兄弟，也便称道燕母、陈母了，那是随子、女姓了。偏巧燕家只出一女燕秋颖，陈家只出一男陈志明。姨表兄妹虽生于旧社会，却长在了新中华，是禁于婚配的。如今，表兄妹俩的母姓已淡忘了，而且家父也都早已相继故去。

且说小华、小燕正在院中观赏，忽听厅堂传出畅笑声，便进厅问：“什么好事乐成这样呢?”就听宋妈喊：“我的宝贝心肝，可给为娘争面子了啊!快来、快来，让我再看看是不是比前阵子苦累瘦了?”小华、小燕两个人就走到宋妈前顺势跪下，让她仔细观瞧后，才说：“还好、还好，我的儿子、女儿是累不垮的。”小华、小燕齐道：“就是，我俩再累也不会垮的。”宋依珠就要把两个人扶起来，小华道：“儿子、女儿还有话秉知妈。”宋依珠道：“儿们，有话起来说吧。”小燕道：“这是婆婆交待的，要跪着告诉您老人家哩。”宋妈一听，心里乐开了花，知道有正经事要转告她了，便道：“华儿你先说吧。”小华随急从怀里拿出红绸布包呈给了宋妈，道：“这是孩儿亲母让我俩转交妈妈的，并说这是她的传家之物，交由您老人家处理呢。您老人家前次让儿们带交给亲母的戒指、耳环，她已一一处理好了，深深感谢您的高情、厚意哩。”宋依珠打开一看早已明白了，道：“儿啊，你两个起来吧，为娘已全知就里了。为娘派你两人上百货商店走一遭，给买五尺红色金丝线带来，回来后听为娘处理这两件传家之物便是。”小华、小燕起身去了。这里宋依珠便将一对玉龟胸佩让两位干姐传看，两姐妹见一只镶金龙、一只镶金凤，都惊奇非常，道：“好宝物!那华母还藏有这等稀物，可见她祖上是个有来历的了。”宋依珠道：“岂止有来历!我听母亲在世说过，在清盛时，只有大官宦家儿女才能配戴这宝物的。可见，华母的祖上必是个不小的官家哩!”说着，就见小华、小燕回来了。小燕将红色金丝带递到宋妈手上道：“儿子、女儿完成任务了。”宋妈笑道：“乖孩儿，且玩去吧，待会儿听招。”小华、小燕就又上楼去了。这里宋妈便进东房，把一段红色金丝带剪成一长一短两条，又比试了又比试，估摸长的适合小华，短的适宜小燕，便又将一条带穿一个玉龟，将两物各缀牢成两个系脖的胸配饰物，然后走出来喊：“萍儿、颖儿下楼来吧，为娘有话说。”两个人便跑下楼来，偎在宋妈左右。宋妈就道：“你俩跪下来，我替那位老姐姐处理传家之物了。这两件宝物非比寻常，可是稀世的情种，又是护体的吉祥之器。我今替老姐赠给你二人贴胸系戴，珍如生命，切记!”说罢就把镶金龙玉龟给小华系上，放入衣内贴心处，把镶金凤玉龟给小燕系上，放入衣内贴心处。又叮嘱：“倘系带有损，应即更换，切勿不慎丢弃此宝，失了祖传世代之物!”小华、小燕拜谢了又拜谢，同道：“谨听母亲教诲，儿在物存，传承后代，决不违言!”宋妈道：“我儿言重了。历来传家至宝皆谨防外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遇非常时期，希儿严加秘藏，尽力保全便是了。”两个人又同道：“是!儿一定谨防外露，严加秘藏，尽力保全。”燕母扶起小华道：“华儿，你可得小心在意啊!”陈母扶起小燕道：“燕儿，你可得小心在意啊!”

小华、小燕和三位娘亲欢聚一堂，用罢中餐，随各歇息：燕母和陈母在楼上东间、小燕和宋妈在西间，小华在楼下东间。下午继续侃谈，说不尽的前秦后汉言，道不完的天地神灵事。很快将晚，又一同忙碌、一同用罢晚餐。晚餐后，宋妈便领着大家去无为大戏院看了庐剧《孟丽君》的大团圆一场，十分开心。回来后，小燕又忙着沏好了茶，小华忙着把点心包打开。他俩估摸三位娘亲必将谈天说地到深夜。只听宋妈道：“我儿，你们都来坐吧。”小华、小燕就也坐下喝茶、吃点心了。

大家欢乐吃喝了一气，就听宋妈道：“我现在就应该把自己的家世和经历和盘告诉你们了。因为你们是我的至亲啊!”小燕忙兑满了宋妈的茶杯：“妈，您老慢慢说吧。”就听她娓娓道出了真情。

在我稍记事的时候，跟着生母在上海街头吃讨。后来不久，我们母女俩在路上遇到一个洋鬼子牵着一只恶洋狗，不料想那洋鬼子就放它向我扑来了。母亲连忙护住我，结果自己被咬得满脸血糊，两只脚也全被咬伤了。那洋鬼子这时才嗬嗬大笑，牵着那恶狗扬长而去了。洋人洋狗走后，我大哭，母亲也大哭，哭了很久啊!后来母亲就慢慢搀着我挨地走到黄浦江头一家人家的门外，对我道：“孩子，愿老天保佑你啊!”这时天已尽黑，我们又冷又饿。我借着母体一点温暖，熟睡了。在我冻醒时，见一床破包被搭在我身上，身边放着一只破竹篮，篮里盛着一个破碗、一双竹筷、一只断把木汤匙，仅此而已，却再没见母亲了。我从夜哭到明，多希望母亲能回来啊!又从早上哭到中午，不但不见母亲踪影，也不见那家人家打开门，后来我发现那门是锁的。在这江头，仅此一家人家呀!我哭累了，又睡了去。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我又被饥饿搅醒了，见前面走来几个男女，拥着一位衣着楚楚的女先生朝江边看。一个道：“先生，那是具女尸啊!”又一个道：“是一个破衣破裳的年轻女乞丐，看来不到二十六七岁。”又一个女人带着哭声道：“可怜啊，这世道连乞讨人也跳江自杀了!”又一个男人道：“可能死的时间不太长，要不然江浪早把尸体卷跑了。”只见那女先生吩咐：“快捞上来看!”两个男人跳下水就将女尸抬上来。我一看，正是我母啊!便又放声大哭起来：“妈啊，你怎么死了!”惊得那一干人全都发愣，方知还有我这个女孩儿存在。那女先生急忙走过来看，泪水也滴下来了。她随急就吩咐一个女人：“把门锁打开，把她抱进屋里”；又命另一个女人：“快烧点水。”又叫抱我进屋的女人：“把我们的包裹解开，拿饼干喂她吃。”我吃了不少饼干，又喝了不少水，身子才渐渐暖和起来，又有劲了。可是又想起母亲，不免又哭喊起来了：“妈呀，你死了，我怎么活呀?”一干人都劝：“不哭不哭，有我们哩!”那女先生不管我脏唏唏的，就一把搂起我来了：“孩子，我以后就是你的妈妈了。”过了好一会，她就对身边四个人道：“我原想在这里住上几天，和你们观观江景，钓钓鱼，散散心的；现在我没有这份心情了。”接着她问我：“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我摇摇头：“妈没说过。”“你叫什么名字?”“妈喊我珠儿。”她又问：“珠儿，你爸爸呢?”因我出世就未见过爸爸，当然又是摇了头。她叹道：“这可怜的珠儿，现在是既无生父、又无生母了!也许你母是有志气的文化人，把女儿当作掌上明珠，后来落泊了，靠吃讨也带着女儿啊，所以就把你起名珠儿了。”这时，只听旁边一个男人道：“她妈的脸上全破烂了，一只眼珠没了，两只脚也全破烂，有一只的经脉被扯断拉在外面，估摸她死前只能顺地挨了……”另一个男人道：“明显是大恶狗扯咬的伤迹。”旁边的两个女人都吓得惊叫：“这该死的恶狗!”那女先生问我：“该是护你被恶狗扯咬的。”我点着头，又哭起来了。良久，我告诉他们：“在前边大路上，遇到一个洋鬼子，他放那恶狗咬我，我妈赶忙紧裹住我，嘴不吭一声，后来洋鬼大笑着就和狗走了。天快黑了，妈就搀着我顺地挨，天尽黑了，才到这门前歇下了。我很饿，又很冷，就依在妈身上睡，妈摸着我的头，我听她道：‘孩子，愿老天保佑你啊!’她好像还在说什么‘国弱受侮，人穷遭难’我也不懂的话，我就睡去了。到醒来时才见身上盖着这块小包被和这个篮子，不见了妈妈了。我哭破嗓子也不见妈妈回来了。哭累了又睡，睡醒了又哭，后来就见着你们了……”说到这里我又伤心喊起妈妈来了。

那女先生又连忙把我搂起来：“好孩子，你生母是好样的!她在洋鬼子面前，遭到洋人恶狗如此肆虐扯咬，连哼都不哼一声，拼着生命护着后代。可见是个烈女子!从她的话里可见她是个有知、有识的新女性!只因在上海这个鬼蜮地方，穷愁末路，才年青青走到了这一步。可悲啊，可叹!”接着她吩咐身边四个人道：“这所三间野宅，就送给这位烈女子吧。先把她抬进来安息。明天要鸠工造墓，墓就造在宅内。要把门换成一块碑，我要为这位妹子写碑文的。从此后，这就是一幢墓屋了。”几个人答应着。

不一会，女先生抱着我走上那条母亲遭难的大路上，见一辆轿车停着。其中一个男人便打开了车门，女先生抱我上了车，余皆上车坐稳，那男人便把车开进上海，转街弯巷停在一所堂馆大院内。女先生抱我下了车，径直走进了一幢两层楼房。四个人尾随其后，不离左右。坐在厅堂后，她就打发几个人烧煮的、收拾杂物的、上街为我买衣物的，只有一个女人留在身边。她道：“林妹，你等会就为珠儿洗个浴吧。”过了一会，我的衣物买回来了，那林妹便带我在浴间洗澡了。洗完后，女先生就自己为我穿了衣服，一看后她笑道：“这回可是个小姐了。”又问我：“想吃点什么?”我道：“白米饭和萝卜肉。”她笑了：“想是这孩子久未吃过白米饭和猪肉了。”吃晚饭时，几个人平等相坐，不分上下。女先生要亲自喂我，我懂事地道：“不用，我会用挑子吃。”林妹就将一个铜挑小心在意地递给我。我津津有味地吃着，女先生不时看我笑：“会自己吃了，不会饿倒的。”饭罢，她就要抱我上楼。林妹赶忙过来道：“先洗洗脸、擦擦手。”洗擦后我道：“搀我上楼就行了。”女先生欢喜：“你真行吗?不会跌倒?”我道：“我行哩。”上楼后，她就拉着我一同跪在一幅大遗像前，那像是一位穿军制服的将军，很是英俊威武。就听女先生道：“夫君!我已为你寻到一个女儿了，我一定教她长大成人，请你放心，请你安息吧，我们双宋有后了!”我就想：“遗像上的人姓宋，难道女先生也姓宋不成。跪拜后，女先生就坐在沙发上，又将我抱上沙发坐下。这时林妹把沏好的茶送来。女先生问：“都吃好了?”林妹答道：“都吃好了。”女先生道：“你去把他们都请上楼来吧。”林妹就去了。不一会大家就来了，但都站着不肯坐。女先生道：“都坐下吧。”顿了顿，女先生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如今已懂事了，我就对你说个明白吧，从今后，我们双宋就收你为女儿了。你记住：你父名宋浪清，你母名宋涛洁，你名宋依珠。”那林妹连忙拉我跪在宋涛洁脚下。不知怎么的，我也不用教就喊：“妈，女儿给您叩头!”又站起来跑到宋浪清遗像前跪拜喊：“爸，女儿给您叩头!”乐得宋涛洁连忙站起来把我搂住抱在怀里：“乖女儿，好女儿!你们大家听到了?从此后，宋依珠就是你们的小主人了。我虽不把你们当下人使唤，但家主可是我啊。”大家起立道：“是，先生!我们愿为您效力，为小主人效力。”随后母亲就给我介绍道：“珠儿记住了：这是你张德志叔，这是你李道宽叔，这是你林淑兰姨，这是你孙晓梅姨。今后见了他们要喊叔或姨，不可造次。”我一一谨记，答应了。后来我一见他们，就喊志叔或宽叔、兰姨或梅姨，母亲也说：“这样喊好。”

我母亲宋涛洁，乃是赫赫有名的宋教人远房小堂妹，又与烈士秋瑾生前谊深。她也到东洋留过学。回国后一心以科教救国，以实业兴国，提倡女权平等，并在上海创办了地下女子学堂、经贸会馆，秋瑾生前还到地下女子学堂发表过演讲。其学生后来多是有作为的国之栋梁。我父母早在日本流学期间就相识、相恋。父亲回国后到云南入伍，宋教人被害后他回到上海吊唁，表示要誓除窃国大盗袁项城。他在上海待了年余，与我母成婚，就住在那幢两层小楼。后来蔡锷在云南组建护国军，父亲就赶奔云南了。去前，他命两个副官(也就是他在云南结拜的生死弟兄张德志、李道宽)留下来为母亲护学馆兼护家院。父亲到云南后就被任护国军一方面军的指挥官，开始了讨袁大进军。岂料不久后在进军途中牺牲，年仅三十二岁。遗像传到上海，母亲面对遗像恸哭，经张、李力劝，才收泪道：“你两个去继承他的遗志吧，袁贼不倒，不要回来见我!”两个只好奔赴前沿阵地，找到我父骨灰盒带在身上参战。又未料后来蔡锷病逝，他们的心也冷了半截。所幸袁世凯很快倒台了，他们才终于回到上海复了命，并将我父骨灰盒交给了我母。我母垂泪对他两人道：“我知你们忠心耿耿，这以后你们也是我的亲兄弟了。如今我请你们办一件事：你们结义兄长宋浪清，祖籍安徽无为县城，父母已早亡，又无兄弟姐妹。现请你二人把他的骨灰葬到无为祖坟处，我将来也要同葬的啊!拜托了!”结果两个人就到无城寻到了祖坟，把父亲安葬好了。葬好后就见有两个女人(即林淑兰、孙晓梅)道：“我们愿去侍奉宋烈士的夫人，请带我们去吧。”张、李二人就把她们带到了上海。母亲见了十分高兴，从此姐妹相处了。

我这母亲原是大家闺秀，旧礼教诚是娴熟了。加之后来她所从事的事业，对女性解放、新时代礼教，亦诚是时时在心。她对我的教养和培育自是以新启蒙、以旧参考了。所以我自小不仅读书认字，而且书画琴棋、外交内管都有涉掠，尤其独衷中国文学。在我十岁时，母亲特特带我去黄浦江头看了一回三间宅，那是我生母的墓所啊。那天秋风肃然，江水浪高。母亲就拉我同跪碑前，叩了几个头。母亲道：“你也要记住这位无名烈女子，她可是你的生身母啊。虽然在中国，这样的烈女成千上万，还正在遭难，但我心中刻着的，尤其是她蔑视洋鬼子和恶狗的那股正气!你应当好好传承下去啊!”我道：“女儿谨记妈妈教诲。”我见到碑文这样写道：

无名尊妹墓志铭

无名烈女，上天怜佑。以宅贻墓，葬汝不朽。赞汝坚挚，养汝之后。钦汝之烈，学汝胸有。安息永年，贞魂宇宙!

有名愚姐宋涛洁撰并立[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把这篇墓铭牢记于心。回家后便写了一篇文章《我的两位母亲》，背着母亲投寄《上海民报》。谁知不几天就在一版刊载出来，还配发了那三间宅墓和墓碑两幅照片，许是报社闻我母宋涛洁大名之故吧?我母读到后批评我道：“这孩子，你道文章是能随便投的吗?下次凡写到我，必得让我先知道，否则不准投出!”但是我知道，她很赞赏我的处女作的文笔和用情之深哩。

早在我成为宋家小主人一年后，经母亲精心撮合，志叔与兰姨、宽叔与梅姨便配成夫妻了。他们两家选在了我家东西两边择址各建了四间平屋，但凡吃食，还是聚在一起。后来母亲实业发展迅速，在许多省市甚至到县，都有了子学堂、子会馆，而且建了不少子厂、子店、子门面，从业人员激增，经济收入十分可观。这都是她的学生、友人所为，只不过树着宋氏招牌而已。母亲当然不收各地奉献，只受投资应得分红罢了。为了进一步发展和壮大这些实业，便派志叔和宽叔各在上海、南京开办总堂、总馆，加强对各地分堂、分馆指导和巡查。于是宽叔便带着梅姨到了南京开辟工作，不二年也就大发了。这时志叔和兰姨在上海的营业更加红火了。母亲只要他们以实业为重，不要分心照看自己和我。而志叔、兰姨岂肯放心?便选招了手下两男、两女四个青年和一对持重的中年夫妇，负责我母女的家院护卫和生活起居安排。中年夫妇又招来几个当地人手，专事白天家务工作，如此，我母女便不须费心地享受生活了。在我十八岁时，在母亲抚育下，我可以说自己已基本学贯中外了，尤对中国文化和外国经贸，不但兴趣浓，而且底蕴厚。这年春节前，母亲对我道：“珠儿，为娘已没什么可教授你的了。我本想送你赴欧、美留学，又恐无人照料，我如何放得下心?我也只能让你走一走娘的老路子，送你到日本去看看吧。好在东京早稻田大学有我一位至友，现在是有名望的教授哩。你先到她那儿操练几年，或许更有长进的。出年后你就去吧。但如遇大事，或感到很不顺心时，你可迅速回来，勿使母揪心啊!记住了?”我虽不忍离开母亲，却也想出去闯荡一番。其实我这几年来也不是老呆在上海小楼里生活的，而是基本跑遍了上海、南京各家堂馆及其厂、店、门面了，经受了社会磨炼，也学了不少实践知识的。所以母亲也放心让我先到日本看看。就在这年除夕，母亲把志叔一家、宽叔一家请来团聚。这时，两对叔、姨已各添了一女一男两个宝宝了。我母女都极欢悦，他们也万分欢欣。就在团聚后喝茶当儿，母亲就把要送我到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的事说了，征求叔、姨意见。这时的叔、姨不但学识都很渊博，而且经世历俗，社会经验都颇为丰富了。兰姨就道：“现在时局日渐转危，尤其这小日本对我中华虎视耽耽，怕很快全犯我领土呢!在这种情况下，大姐最好别将珠儿送去日本啊。”梅姨也道：“小鬼子已在我东北、山东磨刀赫赫了，我们的实业也正在遭受威胁，只好权宜对策，一旦鬼子入侵，只好撤退到安全地界，与他们周旋。我也劝大姐，珠儿留学事还是等等看吧。况她才十八岁。”宽叔道：“如果大姐决心已下，我是支持的。我估摸，两年内小日本不可能大规模侵华，即使侵华了，我也有内应在东京，就设法保护珠儿安全回国得了。大姐不用担心吧。”志叔道：“对，我也有几个日本至交，他们在日本实业界颇有声望，想保护珠儿安全回上海是不成问题的。大姐就放心让珠儿去日本经受锻炼吧。”就这样，我去日留学的事定下来了。母亲接着又向他们说出自己多年的心事了：“我今年四十四岁了。我曾在你们义兄遗像前许过誓：至迟五十岁时迁到他故乡无城度晚年，然后就老死在那里，与他同一块墓地、同一个墓穴。我想请你们在无城寻一个宅地，为我建一座两层小楼，样式与这座楼完全相同，大小相同，方位相同，装饰相同，设备相同；前院、后园也相同。唯有两点改进：一是顶上有梁盖，但不须过于华丽；二是要前院有吃水井，后园有用水井，有两口井就可无枯水之虑了。无为县城，如今可能还无自来水设备，因此这两口井就大有用武之地了。”兰姨道：“我自小住无城，梅妹也在无城住了多年，你应当记得无城正有一块极好的地皮，堪称风水宝地哩。那块地势高，土板实，北临一条溪河，流水终年不竭，附近人家虽不多，但并不孤寂呢。我想，在那里建两层楼房最好不过了。”志叔道：“等过了春节，送走了珠儿，我就和宽弟去现场看，选定了，就由宽弟在南京请人绘张图纸，然后就派手下人鸠工兴建，估摸不需一年半载就建成了。建成后请大姐去验收，可好?”我母高兴了：“那太好不过了，但一定要把好质量关，这将是我双宋的传代至宝啊，不可大意!”宽叔道：“我在南京已早为大姐选了一块宅地，也打算建成与这幢相同的两层楼，以便大姐随时去散心居住呢!现在就一并同时动工，一张图纸、两幢小楼，多好啊!”母亲道：“那就有劳两位兄弟了!”志叔、宽叔同时道：“应该为先生效力。”我就想补充道：“妈、叔和姨，我补充一点好不?”母亲道：“孩儿家，晓得什么?”两位姨就道：“珠儿聪明呢，让她说说不妨。”我就道：“无论如何，楼两边的一式四间平房不可少，而且也要前有院、后有园，院、园也都各有一口井……”志、宽叔赞道：“很有见识，大姐以为如何?”母亲笑道：“很好。不过楼与平房要间隔一米左右，虽不作通道，但也要保持一定距离，这样才可相互印衬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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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1934年春天，我就到日本留学，顺利进入东京早稻田大学。年底我又回上海探母，母亲笑着告诉我：“珠儿，无为城和南京的房子全竣工了。妈去看了，都非常满意哩。南京的房子盖在五台山南麓，离中大很近；无为城的房子，宅基地最好，且那里原有两口古井，井水十分清沏，是竹叶清泉水井，泡茶清香可口。房子离美丽的绣溪湖也不远，很宜居住。这下妈可了了心愿了。我们明年就到南京过春节，后年春节就搬回无城吧。”我道：“母亲愿早搬就早搬吧，我也想早去哩。”

谁知不二年，日本鬼子就大举进犯我中华领土了，先是东三省，接着是过山海关到北京。我两个叔叔由于忙着实业撤退，延误了接我回国的时间，直到1937年7月7日芦沟桥事变，中日战争全面爆发，我还在日本逗留。后经两位叔叔托人努力营救，才将我化装护送到东北，又入关进了北京。在我到达河北保定时，因为身上仍着日本服装，一天夜晚，就被共产党抗日武工队把我当作日本鬼子捉获了。碰巧那武工队里有个女队员，我就向她说了真情，蒙她一路照护，又找了一匹马让我骑着，对我道：“上海、南京你是不能去了，这兵荒马乱的，你个女娃一个人如何走得?不如先到延安去吧!”我只好去了延安了。那时很短缺日语翻译，我就充当了这一角色。后来我还为共产党破获日本鬼子绝密电报作出了不少贡献，引起了他们的重视。再后来我被派往重庆，做了周恩来的日语翻译。他第一次见我就问：“小姑娘，你怎么叫个‘无名女’呢?”这是我一回国就改称的名字。我就道：“因为我生母是无名烈女，我当然就是无名女了。”他忽然象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是宋涛洁先生的养女宋依珠?”我惊诧问：“您怎么知道的?”他笑笑道：“我在上海期间读到你的文稿，并和几个同志到三间宅墓看过，还要他们拍了两幅照片，然后就要他们把你的文章和两付照片刊登在《上海民报》上了。你哪里知道，那报纸可是我们地下党人办的哩!你养母可是我们共产党人信得过的大名人呀，她和她的学生、朋友，对我们共产党人的帮助和支持不小啊!我在上海常用的化名叫伍豪……”我惊喜万分：“原来您就是伍豪伯伯?我听母亲和两位叔叔，还有两位姨姨说过多次，就是没有见过。”他又叹道：“可惜你养母不知现在到哪里去了，有消息传，她不在上海，也不在南京，可见她并没遭难。但你生母的墓已被日本鬼子的炮火摧毁了。不幸啊，不幸!”我哭道：“这该死的鬼子!一定要尽早把这恶狼赶出中国去!”他安慰我道：“别哭。我们会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的，我们还要建立一个新的中国!”以后我一边当周伯伯的日语翻译，一边为中共破获日本人绝密电报，工作十分紧张而有意义。当然少不得有邓伯母的疼爱和关怀了。我虽很想念母亲，但我并不担心她，因为我知道她已到了无为，虽不是大后方，但在广阔山水之中，毕竟有藏身之地了。直到1945年8月日本鬼子缴械投降，我才经周伯伯批准，回家探母。周伯伯还写了一封信让我带给母亲，嘱她保重。

就在这年10月，我和母亲在无为见面了。母亲已五十六岁了，我也已经三十岁了。我们阔别九年重见，相抱大哭。不过母亲苍老多了，满头白发，眼力也大不如前，腿脚也不太灵便了。虽然并没大病缠身，由于长期思念我，又奔波操劳不断，又遭国难家仇煎熬，怎能有健康可言?我知道母亲也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难啊。我又听说我的兰姨在上海遭遇了鬼子飞机的轰炸而献身，梅姨也在南京遭受鬼子屠城时而遇难。她俩的儿女虽幸免劫难，却也历辛经苦，展转危艰，倍极人间酸辣，终被我的两个叔叔寻找到了，后来避居香港了。但我母也已很长时间与他们联系不上了。这该死的战乱，这该死的日本鬼子，使得多少中国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啊!幸亏我母早在1936年春就毅然搬到无为来住，身边跟着那对中年夫妇管家，还有四个青年男女护卫左右，这也都是我那志叔、宽叔和兰姨、梅姨坚持安排好的啊。听母亲讲，他们一行七人在战乱中始终相依为命，后来鬼子占据无城了，他们就藏进巢县银屏山游击区，终于避过了劫难。母亲后来还撮合两对青年男女的婚配，那可是1941年最艰苦的岁月啊！

母亲问我：“珠儿，你在兵荒马乱中一个人奔波了这么多年，可寻着如意对象了?”我说：“没有妈的允许，女儿岂敢擅自作主?”母亲笑道：“傻孩子，亏你说得出!”我就把我这九年的经历和盘托出，最后把周伯伯的信呈给了她。母亲见是周恩来的亲笔信，便一字字地读出声来了：[HK5:22][HT5\"H]

宋涛洁先生：我和小超谨向大姐问好、祝安!你是位很有声望的大姐，你为我党作出过许多贡献，我们是不会忘记你的。你的养女宋依珠在我身边工作表现也极好，她为我党也作出了重要贡献，我为此感到十分欣慰。我们相信，宋依珠的杰出表现，是可告慰她的生母——无名烈女在天之灵了。

恳望大姐保重，希望宋依珠继续努力，共迎新中华的到来!

周恩来一九四五年十月十二日

我在无城住了一个多月，母女有说不尽的欢喜话、讲不完的开心事。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就没有收敛过。负责照护我母的那对夫妇，年岁虽比我母小些，但也已由中年变老年了。他们也极为舒心，道：“大姐现如今又恢复到从前那样了。”这一天母亲对我道：“你去延安工作罢，不要挂记我。”我心里不好受，就道：“我不走了。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哩。我要和母亲伴在一起。”母亲不依道：“你们年轻人，怎么能不外出作事，常在家里侍候老人呢?应当早走才是。”我就道：“哪里都有事业要做，我就在这无城找份事做吧，也好照护母亲。”母亲才想了想道：“不错，到处都有事业做。那你就到芜湖萃文女中教书吧，哪里有我一位学生在当校董，他们正缺语文教师哩。”我就高兴地道：“我就想和妈一样，当个先生。不过这未免离母亲远了些。”母亲道：“这算什么远?你可以一个月左右回来看我一次，我也可以去看看你，方便着呢!”我就答应了。原来那校董很年轻，不过三十二三岁，其父母战乱期间带着他从上海逃回无城老家，后来就在无城开杂货铺，恢复老店。只因他母是上海人，曾多次带他听我母讲课，所以母子都称呼我母为先生了。我母也不见外，就也把他当学生看待了，他当然也求之不得哩。鬼子投降后，他就凭自己的才识就任芜湖萃文女中语文教师，后来由于他透露他是宋涛洁最小的学生，由于我母的声望，他就倍加被看重，结果就委任为校董了。这也许是天意使然，或许是母亲的有意撮合，把我安排到那女中充任了他兼带的语文课。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我感到他工作和为人都不凡，心里就喜欢上他了。偏巧那天我们一道回无城，他送我回到家中便要走，母亲说话了：“珠儿，把你这个大上司留下来吃顿饭，也好让我听听我这位最小学生的工作回报哩。”他很不好意思地笑道：“先生还记得我，可是我的造化了。我就陪先生说说话吧。”母亲道：“你去把你父母也请来，我们一起聚一聚可好?”他毕恭毕敬地说声“好”就去了。他一走，母亲就笑着对我道：“珠儿，我看出你们关系不错啊。你肯定喜欢上他了?”我羞红了脸：“母亲怎么对女儿说这些话?”母亲嘻嘻道：“傻女儿，我再不注意这事，你就变成老姑娘了!今后我可就要为你们作主了啊!”我只好答应了：“女儿听从母亲的就是了。”心中当然很乐意了。

就在第二年的春上，我就和他结婚了，婚礼当然就办在这里，不过母亲不让我们奢华，大操大办，只请了他的堂叔夫妇，连同我和他在女中的要好同事，如外就是我的母亲、他的父母，以及跟随我母亲的一对老夫妻，总共不过两桌人。而母亲身边的两对护卫夫妇，这时已遣回上海了。后来又遭遇几年国内战争，所幸无城尚未遭受大规模国民党垮兵劫害，基本安宁。很快就被人民解放军大兵压境，又很快就大兵过江，推倒了反动独裁政府，人民解放了，我们也就迎来新中华了。母亲高兴，我们所有人都高兴，因为从此彻底结束了兵燹之灾，人民可以安居乐业了。新中国成立时，母亲被聘为全国政协委员。在划阶级成份时，我母亲因为特殊身份，只划了个自由职业者，虽然家产可观，但毫无侵害，上海、南京以及无城的宅居，也都悉如以往，仍归母亲私有。我当然也是个自由职业者出身，自己则是教师职业。我夫家被划工商业小业主，他叔家是中农成份，他自己则是工商业小业主出身，教师职业。跟随我母的一对老人划为了贫民。这时我母亲和公婆也都六十出头了，我母就要他把父母搬过来一起住，好有个照应。他父母不肯住楼房，只好让他们住进东边平房。我们一家七口吃在一锅，住在一处，生活还是欢乐如初的。他就在无为一中任教，我想能多照看老人，就在离家不算远的无为二小任教。我们夫妻感情甚笃，相敬如宾，我唯一遗憾的是还没能为他生个一男或一女。母亲和婆母都劝我：“晚来得子多着呢，况你们还早着哩!”

1954年5月后，这一带遭受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涝灾害，冬天又遇严重雪灾，天寒地冻，冷不堪言。我母亲从水灾到雪灾，身体经受不住，一病难起了。那年她六十五岁了，好容易挨到第二年3月25日(农历三月初二)，地冻尚未解开之时，她就离开我们了。她死前对我和他交待：“我和你爸是双宋，你们要把我和他合墓安葬。我死后，我的一切遗产全归你两人所有，这我已写成遗嘱了。你们可以自便处理遗产，但无论如何，上海、南京和这里的三处房产要保留永久，一代一代往下传。如果你们无亲生子女，可传给养子女或干子女。这是双宋在世间的唯一奢望，可不要拂了为娘的意思啊!我还相信：现在香港的你们两个异姓叔叔和两双儿女终会与你们相见的。我死的消息，你们可通过上海《大公报》向外公布。或许香港人会看到这条消息的。”母亲的亲笔遗嘱这样写道：

人生在世，孰能不死?吾所遗产业甚微，不过在世家庭糊口而已!唯吾所衷爱者上海、南京、无城三座楼宅及附着平房，乃我双宋传代之产也。至嘱吾女宋依珠、婿孔荣远万勿丢弃。

宋涛洁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四日笔。

我们在极其悲痛中遵照遗言安葬了母亲，我又在以泪洗面中拟成了讣告消息，并附写一篇记述文章《宋涛洁母亲最后的日子》，投寄上海《大公报》。《大公报》迅速作出反映：在一版刊登了我母逝世讣告，周恩来和邓颖超唁电全文及我的记述《宋涛洁母亲最后的日子》。接着，由《大公报》连续多日转送来的雪片似的唁电、唁信和衰悼诗词联赋，都是我母生前的学生、朋友。他们现在全国各地，有政界的、军界的、学界的、商界的等等。但是我始终没有收到香港人的信息啊。

母亲走了，我们还得照例工作、生活。未料一年后发动了反右运动，我夫被卷入风浪之中了。一些恶人甚至栽赃陷害他是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漏网之鱼，加了很多莫须有的罪名。我夫终于被打成极右分子，送到农垦场劳教了。我的公婆也遭受株连遣送农村。正当我打算设法营救他们时，夫已不幸累饿而亡，公婆也饿死在了农村。这难道是天意吗?!……

宋依珠说到这里只是啼哭，不再往下说了。听她的叙述，在场人没有一个不随忧而哭、随喜而悦的。小燕自己泪湿了衣巾。她找来了几条干手巾，让各人边听边擦泪，又不时帮干妈擦着，自己擦着。小华也是不时声泪俱下。

又过了好一会，宋依珠才止住泪水劝说大家：“好了!我今天这是怎么啦?把这些陈谷子事捣腾出来引大家哭。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夜很深了，都洗漱睡觉吧，明天还要商量正事呢!”几个人这才真正醒过来，准备休息了。但是小华、小燕怎么睡得着呢?他们又不约而同地躲进后园哭了好一阵，他们心想：宋妈妈的经历太坎坷、太苦酸了，我们一定要让她快快乐乐过好后半生，安享晚年，长命百岁!

其实在这个人类世界上，有哪个高洁的母亲，不是经历坎坎坷坷，甚至赔了性命的?如果要为她们作传，千部、万部恐怕也述不完哩!写书人议论到此，暂先打住。且说第二天一早宋依珠就起床了，同床的小燕也就跟着起了床：“妈妈，您应当多躺一会，恢复疲劳啊!”宋妈道：“我惯了，昨晚虽然睡得迟些，但妈这人就是好起早哩!早起做事情轻松又愉快啊!”“妈妈，有什么事女儿来做好了。女儿可有一股子骨劲哩。”宋妈道：“我知道，不过你是客哩，两天又要走了，妈岂能让你做什么杂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无非扫扫抹抹、洗洗涮涮罢了。”说着就动起手来。小燕当然跟着做了。东间两个老姐妹也起了床，也帮着收拾。小燕便进了楼下厨房，先烧起开水来。她以为小华还在睡哩，不敢高声响动。谁知她见东间房门开着，进门看不见人。“这只鹅，早上不晓的在家里帮忙，又往外呆去了。”她想着，自觉好笑起来。忽然见到桌上一张纸条，就拿来看，上面写道：

小燕：我上街走走。你先烧好茶水，我等会儿带些早食回来，好让三老享用哩。小华留。

小燕看了噗地笑出声来：“这呆鹅真地不呆了。”于是赶着把茶水烧好，又把地板、桌椅擦拭干净，然后漱了口、洗了脸就坐下呆等哩。老姐妹们从楼上走了下来，她也没觉察。待洗漱毕，见小燕依然文斯不动坐在那里，宋妈就道：“颖儿，你累了吧?”小燕这才醒过来：“妈，我刚才在想……”宋妈知道颖儿的心事。道：“快帮妈忙，煮早饭吃得饱饱的，然后就带你们去双宋墓。妈还要萍儿和你一同跪在墓碑前许愿发誓哩!”小燕一跳站了起来：“妈真是慧眼、慧心，能洞察秋毫啊!”一把抱住了宋妈，又是欢笑、又是撒娇。燕母和陈母见了也是疼爱有加：“这孩子。快喊华儿起床呀!”小燕道：“早就上街买早食去了，我已把茶水烧好了，正等他回来哩!”宋妈开心笑道：“我说萍儿不是鹅嘛，这下颖儿信了吧?”小燕撒娇道：“人家不是鹅，我早就相信了!”说得燕母、陈母也嘻嘻跟着直笑。正笑着，华儿就推开门进来了：“妈妈早安，儿子带来早食点心了!”说罢就把一大包吃食，又是包子、馍头，又是油条、锅贴饺，还有发糕等等放在了桌上。又道：“我特地多买些，好吃得饱饱的，赶路不饿哩。”宋妈知道他已算到要去祭墓了，便道：“这萍儿，比妈更慧眼、慧心了，更洞察颖儿的心了，原来你老早就想到要去祭扫双宋墓了。”小燕幸福地催小华：“快去洗漱吧!别又装鹅了。”小华笑着就去卫生间洗漱了。这边，小燕就把茶水冲好，又摆开了盘和筷。

待三位妈妈吃罢早食后，小华道：“我还想加个大馍头；小燕，你加一小块发糕吧?”宋妈内心十分受用，便笑道：“萍儿食量大了，太好了!这以后就能长得更壮实了啊!”燕母也道：“这孩子开始能吃了。年青人，能吃就能壮，燕儿就该跟他学着点。”陈母也道：“年青人，吃饱饭就能腰肥体壮啊!”小燕吃吃笑道：“吃饱可以，但不能海撑，否则就会变成肥呆鹅了。”说得三位老姐妹哈哈大笑：“这丫头，嘴太辣!”小华这时已吃饱了，笑道：“我不吃得饱饱的，如何开道呢?”宋妈惊问：“你认得路了?”小华答：“认得。我问过了，中途还有个大缺口，必须垫实土才能过去。所以得带把铁锹哩。”三位老姐妹都倍加称赞，小燕道：“这呆鹅已变成慧悟空了，能未卜先知哩!”小华开心道：“我不是未卜先知，我是先调查研究啊。”于是收拾停当，一众人就出发了。小华又从邻居借了把大铁锹，宋妈又请人带了口信到学校打招呼，语文课已安排替换老师代了，“我要休几天假。”

小华肩扛着大锹，手提着花篮领头走，篮里放着稻草、草纸、果品、炮竹等物；小燕挟着条把后边跟，三位老姐妹缓步走在后边。他们过了小弓桥，穿越大街道，顺着荒草细石道往鸡毛燕东南延山丘进发。这里离那山丘约有十二华里。走到半路，果有一块大缺口，还流着水呢。大缺口约有两米宽，把路切成两段。小华就停下来看了片刻，然后放下花篮，将锹在一边路坂下撮起土块，一锹锹地往缺口帮衬，大约帮了数十锹土块，又夯实几次，用脚试着一跃，便跃过缺口去。而后又照例撮土块帮衬，约莫又帮了数十锹土块，也夯实了，再用脚试着跃回来。大缺口中间留着小半步空缺，让水继续流淌。他又试着跨过去、跨过来几个回合，就又扛起锹、提着花篮对小燕笑道：“你先跨过去，敢不敢?”小燕佯呼：“我吓怕了。”却早跨过去了。宋妈惊道：“让我先跨吧，你又逞能!”小燕站在那边笑道：“我就是小孩儿也能跨过来哩，妈妈却又担心!”三位老姐妹都笑，小华也笑。这边小华护着三位妈妈缓缓跨过去，那边小燕一一相接。然后小华却道：“我过来了!”声还未落，便硬是从旁边大缺口处跨过了，惊得小燕大呼：“你学大男孩逞强?这么不守规矩!”三位老姐妹也埋怨：“华儿以后可别这么做，惊坏为娘了!”小华憨笑道：“儿子这是试试腿劲哩。不瞒妈妈，儿子现在劲可大多了!”逗得众人大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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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约莫又走了六、七华里，就杈进小山路了。又走了三、四华里便远远看见墓前的大石碑了。小华、小燕也顾不得后边三位老姐妹喊“山路滑，走慢些”的话，就迅速往前冲去，很快到达墓旁边了。那墓呈圆形，周围全用青石块垒成，高约二米，周长约十五米，里面堆放着净土，土里埋着双棺，土外长着自然花草，此时虽值初冬，但依然草色郁郁葱葱，十分茂盛。长方形墓场，北近山巅、南远水面、东临城郭、西向野村，东西宽约二十米，南北长约三十米，面积约六百平方米上下。墓场都是沙石水泥浇铸，北南倾斜。墓场四周垒着不过一米高的矮石墙，墙外植着松、柏、竹，南墙正中留着约五米的缺口，供祭人进出。墓南五米处正中，立着一块高三米、宽二米、厚半米的大青石碑，碑正中三个大字刻着“双宋墓”，大字左刻着略小的字：“父宋浪清永垂”、右刻着“母宋涛洁不朽”，左边启首刻着“公元一九五五年春立”，右边落款并名刻着“女宋依珠、婿孔荣远敬挽”。碑为黑面，字为鎏金赤色。碑的背面刻着宋依珠亲撰的父母各二百字的简历。整个墓地，显得十分庄重而肃穆。

两个人览观全场后，站在矮墙门两边等待三位妈妈。小华正经道：“我想作一首词守墓。”小燕拍手道：“我正有此意，想作一首歌守墓，怎么就想到一块了呢?”小华道：“别忘了，我们是心心相印嘛!”说着，后边三位老姐妹就到了。小华就把带来的稻草分垫在门坎上，招呼妈妈们先坐下休息一会。然后，小华、小燕就各执一把条帚，自北向南扫起墓地来。不到半个小时，两个人就将墓地扫净了，把垃圾撮出了矮墙外。这时，宋妈就吩咐道：“萍儿、颖儿，把供品摆放碑前吧。”两个人就将篮里的红苹果、嫩皮梨、柿子、大枣、荸荠等物摆放后，又把香烛点着放稳了。然后三位老姐妹就把稻草离供品二米以外分散摆成一排拜垫。宋妈又叫：“萍儿、颖儿，焚化纸钱吧。”小华、小燕就把草纸一张张拆散，开始点火焚化。这时三位老姐妹也参与焚化，宋妈口里低声念道：“父母大人，女儿带着两位干姐和干儿、干女来看望您们了，请来享用供品、领取化币吧!女儿愿父母在天有灵，永垂不朽!”两位老干姐和小华、小燕也一边化纸、一边低念：“在天有灵，永垂不朽!”气氛悲切，声情哀婉。纸币待化尽时，小华又将花篮点着也焚化了。宋妈称道：“这样可以让父母将供品提回去慢慢享用了。”而后，宋妈左手拉着小华、右手拉着小燕在稻草拜垫中间跪下，两位老姐分列两边，左为燕母、右为陈母也跪了下来，各各叩了三个头。一众叩头毕，宋妈又道：“萍儿、颖儿，你两个跪下，向干爷爷、干奶奶默默许愿、发誓三分钟吧!”两个人就又跪下了，先征询似地问宋干妈：“我俩就呼爷爷、奶奶吧?”宋妈点头连道：“好啊!好啊!”于是两个人便同声喊道：“爷爷、奶奶，孙儿孙女跪在您面前许愿、发誓啦!”他们就在三分钟内分别默咏了《守墓词》、《守墓歌》。随后，小华又把稻草攒在一起，也点火焚化了。宋妈又称道：“好，好，父母大人可有金丝被御寒了啊!”待所有灰烬冷却后，小燕就把灰扫聚在一处，小华就一锹一锹撮起均匀地洒到墓上的自然草花中。待这一切事做结束，小华就燃放起炮竹来了。鞭炮声响彻着山谷，感召着城乡人的心。这时，表针已指在下午一时半了。

在回程中，小燕悄问小华：“你在许愿、发誓中默念了什么?”小华答：“默咏《守墓词》。你呢?”小燕笑答：“默咏《守墓歌》。怎么?我们又是不约而同了!”不觉就放高了声调。宋妈道：“颖儿，不约而同什么，照实说，不许撒谎!”小燕就只好把实情说出来了。谁知宋妈欢喜不迭，连声称赞：“这真是太好了!萍儿、颖儿，你们回去后就把各自默咏的作品抄给我看，我可是要刻碑的哩!我要刻两块碑，分立在你们爷爷奶奶墓前两边。”小华、小燕不敢违抗，就答应了。

几个人在路上边走边谈，也不觉得累。宋妈点破心扉道：“我已在父母墓场西边靠下处择好了一块墓地了，那是为夫家选的。过些时就把公婆和他的坟迁来，他们现在还都葬在严桥哩!”两位老姐都道：“应该，应该。”宋妈又道：“我死后就和孔荣远合墓，也葬在那里。”小华、小燕忙道：“还远呢!您会长命百岁的。”宋妈道：“傻孩子，人老了岂有不死的?不过我倒很想姐妹们能生在一起、死在一起、葬在一起哩!”小燕就嘟咙问道：“还有我那婆母呢?”宋妈答道：“我们早已意结姐妹了，而且她排行老大，是我们的大姐哩。”燕母、陈母都道：“是啊，早已成了姐妹了。好，百年后我们四姐妹就还在一起吧!”小华、小燕只好道：“孩儿谨尊母命就是了。”三位妈妈就满意地大笑起来。

说着已回到了两层小楼房，时针已指在下午三时半了。小华道：“小燕，你陪妈妈们先进楼坐，我送还大锹后上街走走，马上就回的。”小燕道：“你送还锹后等我一道上街，你那花花肠子我能不知?”她就把院门、楼门打开，把三位母亲安顿坐下，又舀来水盆、带来脸巾，让她们各自洗洗脸汗，然后就端走脸盆、擦净桌子，道：“我陪小华去商店买点吃的，大家解解饥好睡一觉哩。”她就出门去了。未几，就见两个人匆匆回来了，手里拎着应时酥饼之类，摆在桌上解开，让三位妈妈享用，两个又去厨房泡来了茶。大家欢欢喜喜吃喝个够。

一觉醒来，已过晚上六时了。大家洗漱毕，小华道：“今晚还去看庐剧吧。我看过了，那剧场这头有一家羊肉面馆，很干净的，我们煮锅羊肉面，吃饱了就进剧场，来得急的。”三位妈妈欢喜不迭：“我儿说的正合心意!”小燕笑道：“这鹅越发聪明了!”宋妈想起道：“词和歌抄好了?”小华、小燕道：“早抄好了，看完戏回来就交给您。”

晚上的气温有些下降，他们享用了美味羊肉面，身上觉得暖融融的舒畅。又在剧场看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草亭结拜》和《三载同窗》两场，十分开心。回来后，宋妈余兴不减，还哼着几句庐剧调哩。待洗漱毕，小华、小燕就把抄好的词、歌全文呈交给宋妈了。宋妈要小燕带两位老姐上楼先休息，又要小华泡杯茶来，又道：“萍儿，你也累了，去睡个好觉吧。”然后她就在灯下仔细审看两份《守墓》稿了。只见小华的词稿写道：

长相思·守墓词

天水长，地水长，万代千秋合涌芳。英灵永不亡。女也帮，男也帮，守墓虔心后辈忙。福延双宋昌。

宋依珠默读三遍甚喜：“好萍儿，写了一首气贯长虹的豪放词，当可铭碑矣!”便用笔落下

了：“孙儿华男萍撰并立”字款。接下又看小燕的歌稿，只见写道：

永缅念·守墓歌

松柏泣悠悠，同吟竹草愁。

夜星垂泪袖，风雨号神州。

守墓女男流，虔心永缅丘。

人间双宋镂，青史伴灵游。

宋依珠默念五遍，心里叹道：“这颖儿，所写前段也未免过悲痛了些；不过后段已化悲痛为力量了，也不失为一首好歌呢!况用情之深，感天动地，必使世人共鸣。也当可刻碑传诵的了。”便用笔落下了“孙儿媳燕秋颖撰并立”字款。她感觉累了，便也上楼睡觉了。由于一众人体累心安睡得熟，一宿无话，也无须赘述。只是小华、小燕都做了同样的惊梦，印证了六年后双宋墓的一场劫难，令人惊心婉惜，写书人先在这里插入这几句，无非给读者诸君提个楔罢了。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第二天一众人起床后，洗漱毕，都争着烧开水、泡绿茶、煮稀饭，小华少不得又去买了些包儿、馍儿、锅贴等早点。大家用餐时，宋妈便嘻嘻说道：“我打算就鸠工备料，刻两块二米高的石碑，就把萍儿的《守墓词》和颖儿的《守墓歌》刻上去，也用金字，置放墓前的左右两边，聊表后辈对先辈的缅念之心。”两位老姐道：“妹妹主见，想必深思熟虑了。就听妹妹的。”小华、小燕插道：“妈妈，这恐怕……”却又都不敢说出梦中之事。宋妈以为这双儿女是自谦，就不容分说打断了他们的话：“我意已决，不必阻拦。”小华、小燕也只得闭口了。

早餐毕，宋妈道：“萍儿、颖儿几天后就上学去了，我知道你俩还要到和县去招呼我那老姐姐，这里就不多留你们了，你们下午就回巢县去吧。不过这两位老姐还得留下来，就跟我一块住吧，今后我们就相依为命如何?等到明年，我们再把和县大姐接过来住，就更好了。”燕母道：“那敢情好，我等华儿、燕儿走后就迁过来住。”陈母道：“我现在还不能来长住，家里还有副业要忙。等以后安排好了再说罢。”小燕挑皮地道：“我已给表哥选中对象了，很快他们就能联系上了。您现在不来住，以后恐怕想来住也来不了了。”陈母道：“这丫子，又说辣话了!”小华笑道：“小燕为方干妹提亲了。”小燕忙用眼色止他：“你还是当你的鹅去吧!”陈母就要追问，燕母杈开了：“二妹，火候还没到呢，不要过急吧。”宋妈会意，就道：“二姐住几天走也不迟，以后常来就是了，我和大姐也可到你那里享受山水之福啊!”陈母道：“最好，最好。”小华就对宋妈道：“妈别赶儿子、女儿走，儿子、女儿今晚要陪三老看场电影《刘三姐》，那可是新片子哩!”小燕欢喜道：“就是、就是!妈不赶我们行不?”宋妈笑道：“我儿，我何曾舍得赶你们了?就依你们的。”小燕道：“电影票可能难买，我去找在电影院工作的同学去。这次指望鹅恐怕不行了。”小华笑道：“不一定。《无为报》有我一个文友，他前次到巢县，我们还打得火热哩!”电影票当然买到了，不过还是小燕的功劳，因为小华的那个文友下乡采访未归。

一场《刘三姐》电影，当然逗得三位老姐妹很开心，尤其是刘三姐和酸秀才们的对歌，更把他们逗得开怀畅笑。刘三姐的灵巧才智和应变能力，岂是那些沽名钓誉、德才浅陋之人所能比及的?宋妈不觉想到小燕，暗道：“颖儿若可机灵如刘三姐，她将来就能免受世间恶人之害了。”又想到小华：“千万勿当龌龊御用文人，以免坑人又坑己啊!”又坚信：“萍儿不会走那条酸臭之路。”在回家的路上，她就对小华、小燕道：“你们想学刘三姐吗?刘三姐可是有好多好心人掩护呢!你们要识别好心人，深交好心人，与好心人心心相印，同舟共济，生死与共!对恶人要同仇敌忾，谨慎周旋，决不妥胁威逼利诱而丧失人格和国格，在危难面前当视死如归哩!刘三姐之能巧避许多危难，也非一日之功啊!”小华、小燕何等聪明，岂不知这明明是宋妈给自己讲做人之道哩。

第二天早上，小华、小燕就与三位妈妈告别了，并对燕母道：“我们回卧牛山后，就先退去盛站长隔壁的那间住房，把不相干的什物移在一起。待以后有机会回来探亲时，就一并迁到无为来，您就安心在这里住吧。”燕母道：“你们安心上学，不用念我。我住一阵子就自己去搬好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值钱货，丢了也不可惜。”宋妈和陈母也道：“就是了。过阵子我们陪姐姐一道去搬就行了。”小华、小燕笑着就待出门，宋妈拉住道：“把这个带着。今后有为难要随时告诉妈啊!”两个人推不过，只得接受了。原来那是一千元人民币和二百斤粮票、十五斤油票。小华、小燕两眼润泪，心里酸酸的就挥手而去了。

天气开始冷起来，北方的寒流南下了。11月27日上午，小华、小燕搭汽车从无为回到巢县，已近中午。两个人就在餐馆就便吃了一顿，然后各进居室美美睡了一觉。小华醒来后正待洗漱，就听小孔喊：“小华，报社转来好几封信呢!”小华把门一开，就见小孔闯进来了：“嗬哟，到无为玩胖了，看来收获不小啊?”小华笑道：“二牛哥，对到象了没有?”小孔道：“你道搞对象是坐飞机、乘火箭那么快?没影子的事!小虎妹要我和小朱俩看报纸，报纸登征婚启事?就是登了，也还得花费了解时日哩!”小华又笑道：“二牛哥也是只鹅，三牛哥也是只鹅!那报纸上明明写着一对新姐妹花，你们偏不去摘。可叹啊，可叹啊!”说罢又望着小孔笑。小孔象猛然醒悟似地道：“小虎妹原来让我们去结识二王?这二王也看得起我俩?”小华道：“兴许吧!不先结识，怎么能枉加断言呢?真是比我还呆的鹅!”说到这里，小燕正好听到最后一句，笑道：“谁是比你还呆的鹅?”小华憨憨地望着她不作声。小孔道：“是说我和小朱哩。”小燕咯咯大笑，对小华道：“你这呆鹅如今也学聪明了!”这时，小孔就把几封信件分交给小华、小燕。小燕看到有一封是黄山公社王月翠来的，就连忙拆看。只见写道：“燕姐：先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和大王已被选中到县局总机班工作了，过了新年就上班。可惜你那时已不在巢城了。好遗憾啊!姐，我和大王很感激你为我们干姐妹所做的一切，你是个大好人啦!我父母哥嫂也都夸华哥和你是个了不起的实干家，是个有才有识有胆的大好人。我和大王说了，今后但凡你交代的话，我们就一定听……”

小燕看到这里就喜出望外地道：“好消息，大大的好消息啊!”小孔问：“虎妹，什么好消息?也告诉我欢喜欢喜。”小燕道：“你当然应该欢喜：二王就要来县城工作了。”小华一听拍掌道：“孔哥、朱哥的大喜事就要来了!应当庆贺，应当庆贺!”小孔道：“我母说了，要请你俩再去我家吃一餐哩。今天星期日，我在值班，就明天中午如何?”小华、小燕回道：“留到下次叨饶吧，我们明天就得去香泉，后天就往南京上学了。”小孔道：“那我晚上就在巢湖酒家招待你俩。了却家母心愿，好否?”小燕回：“就请我俩吃?”小孔答：“是呀!还能有谁?”小华笑道：“起码应当包括大牛哥和王嫂。我看你就和朱哥联合招待罢。”小孔一看表：“来得急，现在才三时多一点。我先打电话给小朱，让他去办桌、去通知人，连同大李、小马和他那个马一齐都来，再来个热闹非凡!”小燕拍手：“这才有趣哩!可惜吴嫂不在巢城，二王还未来巢城，要不然就全了啊!”小华笑：“以后机会有的是呢，担心不会全?”小孔半明白、半不明白地道：“我就去打电话了。”这边，小华、小燕在继续看信哩。当小燕读到方干妹来信中的这几句：“我现在晚上除了看医书、读小说，只有给你写信算最开心了。我没有其他可通信的知几啊，所以有时未免感到寂寞哩……”就吃吃笑道：“干妹急着想找知己了。”而这时，小华也正好读到陈志明来信中写的这几句话：“你得好好照看燕表妹，要不然我与你没完!你得明白，找到一个知己该有多难!有的人跑了几千里也未寻到哩。你倒好，在身边寻到了。所以一定得珍惜、又珍惜啊……”也开心笑道：“真是有情千里来相会哩!”两个人交换看了方义兰和陈志明的信后，不约而同道：“得抓住这个火候啊!”两个商量一番，决定各自复信，正式介绍，让双方首先有个印象，然后寻机会见面。机会就是表哥回乡探次亲，就到芜湖二院找干妹得了。于是两个人立即动手各写了一封复信，准备晚上就一发唐山、一发芜湖。小华还收到了一封约稿信，是《芜湖大江报》来的，约他为副刊写点作品；小燕也收到了《芜湖萃文报》发来的约稿信，约她投寄新作。小燕道：“就把你那篇《守墓词》、我那篇《守墓歌》投去交差算了。”小华道：“那太没头没脑的了。不如到校报名后，抽点时间各写篇文字介绍双宋墓，连同词呀、歌的投寄不迟。”小燕道：“就听你的。可惜没拍双宋墓照片啊，要不然该多好，图文并茂!”小华道：“只好这样了。我打算写篇游记，标题是——《双宋墓记游》，两千字左右可以了。”小燕道：“那我就写篇抒情散文罢，标题是——《双宋墓前遐思飞》，约一千五百字，避免与你雷同。”小华这时忽然想起什么来，道：“对了，我前阵子也把应试卷的第二题《屈原的爱国诗歌和高尔基的怀乡小说》默抄出来了，一直未投寄，不如先投它罢。”小燕道：“对对，我也早默抄出了，那篇《李清照的诗词和冰心的散文》至今还放在抽屉里睡大觉哩，不如晚上就先投寄出去。”他们就各把稿件装好封实，剪了个角。这时已近下午五时半了，天晚了。只见小孔来催道：“快走罢，天黑了，人都在酒家等哩!”小燕问：“朱哥来电话了?”小孔答：“来电话催了哩!”小华道：“等等，我得洗把脸。”小燕笑道：“这只呆鹅，在水里游时不洗脸，上岸了才想到洗脸!”小孔催道：“快洗吧，等着赶路哩!”很快，三个人就从卧牛山走到巢湖酒家。小华道：“我先上邮局发四封快信，马上就来。”

小燕随小孔上了二楼，进到餐厅，一抬眼瞻见了小马边上的那位马芳宜，笑道：“马学妹越发标致了，象个仙子下凡哩!”马芳宜忙站起来招呼：“燕学姐这话羞煞学妹了，学妹不过是只丑小鸭，学姐才是美天鹅哩!”小燕道：“是吗?小马弟明明画个大美人，怎么改画只丑小鸭呢?”说的马伦升、马芳宜两个脸都红了。小王解围道：“燕妹嘴又辣了。要说美，你两个可是半斤配八两哩!华弟若不是先抢了你，恐怕就会抢了她呢!”马伦升忙道：“抢不到的，下个月我们两匹马就同槽了哩!”一众大笑。马芳宜就啐道：“你这呆鹅，又说呆话了!”这时小华进来了，问：“马学妹说谁是呆鹅?”小燕笑道：“不是说你哩。王姐说你要抢马学妹，小马弟就慌了，赶快宣布两个马下月就同床了，你抢不到了。却把‘同床’说成‘同槽’，所以马学妹就说他是呆鹅说呆话了。”又是一众大笑。马芳宜想：这燕姐好厉害的嘴，我岂是她的对手呢?便试探道：“学姐，反正华学哥是你的了，我喊你嫂子可不可以?”小燕一笑：“小马弟早就这样喊了，你得嫁夫随夫啊。不过我今后也得称你弟媳了，你不介意?”马芳宜也一笑：“嫂子说哪里话，我就快与他同槽了，还介意称呼?”小燕心想：这学妹嘴也够辣的哩，恐怕不比我差。便自借台阶道：“那就好，那就好。”小王赶忙解围：“我现在一个嫂子(吴嫂)、两个弟媳(燕弟媳、马弟媳)了，不知什么时候能把那两个弟媳请来呢?”小孔、小朱红着脸道：“王嫂莫急，正在抢时间哩!”小燕见机不可失，便道：“我已为他们搭好桥了，下边就看王嫂和马弟媳如何牵线了。”王、马一愣，心想：这小燕又把皮球踢到我们脚下了，怎么办呢?马芳宜嘴快，便问：“桥搭在哪?我和王姐如何牵这月老线?”小王道：“就是。”大李问：“要不要你们吴嫂来帮忙?”小燕道：“吴嫂远在外县如何帮忙?只要她稀里八杈回巢时过问过问，也便是了。”又道：“二牛哥、三牛哥，快把酒菜催上来吃罢，待我三姐妹喝足了，就好商量为你们两对搭好桥、牵好线了。不过你两个还得选个日子亲自为我送一封信到黄山区。”小黎喊：“我的肚子叫了，极需填哩!”小孔、小朱就催着把酒菜摆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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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谁知马芳宜举止外表虽很文静，倒是酒桌上的巾帼呢。她问过小马，知道几位姐中，小吴与小王酒量不小，两个半斤八两不分上下，而小吴略上；倒是小燕在酒桌上毫无作为，红酒也喝得少哩。这时她就想整整小燕了。因她俩坐在一旯两边，是邻家，小燕旁是小华、马芳宜旁是小马。小华素来当红酒司令的，这次也抓着红酒瓶不放手。马芳宜就道：“华哥和燕嫂今天是主客，怎能要主客服务?我来服务吧!”她不容分说就夺过了红酒瓶。小燕心里惊道：“不好，这小学妹恐怕要撒酒疯整我哩，我得防着点儿。”就悄对小华道：“你将黎哥拉过来坐，我好坐在王姐边上，离小学妹远一点。”结果她就与马芳宜旯对旯相坐了。马芳宜也不计较，没事人似地道：“我本是喝白酒的人，今天充任这红酒司令，也只得喝红酒了。不过有两点得先请示席主人：这第一，我给客人倒酒时，他若不让倒杯，我只得往他嘴里倒了；这第二，喝红酒的人，头杯和末杯都得喝白酒，要不然就喝两杯红酒，以示平等。”小王就明白她这是要整小燕了，便道：“依我看，在今天席上有三个人应该放宽：一是我。我平素白酒、红酒不拘，今天也是这样：喝红酒就按马妹的规矩喝，喝白酒就按喝白酒的规矩喝，倒白酒、倒红酒都是不拒的哩。二是华弟和燕妹。他俩明天一早就得赶路，只能照顾他们喝红酒，而且也不能让他们多喝，就是想多喝也不行的。至于其他人嘛，一醉方休罢!”小燕心道：“多亏小王姐解围，好险啦!”马芳宜看着小燕笑道：“燕嫂回来坐吧，莫怕，我好好为你和华哥服务就是了。”说得一众人都笑起来了。于是小华、小燕舒舒服服地随意喝着红酒，除了头杯、末杯酒满喝外，中间什么陪酒、回酒则都是半小杯或沾沾口也就罢了。倒是马芳宜在中途与小王较起劲来了。在红酒瓶只剩下三分之一时，小王道：“马妹妹，你还是还权华弟吧，咱俩都喝白酒，巾帼不让须眉!”马芳宜正对下怀，便对小华道：“这瓶还给你，我喝一杯，算请你了。”随把酒瓶交给小华，自己喝干酒杯。小朱就急忙斟上白酒。小王笑道：“咱姐妹俩先喝上一杯，清清喉吧。”说完就喝干杯，马芳宜也干了杯。大家也都满杯陪了她，她也不拒，就都喝下去了。小马笑道：“我也陪你一杯吧，让你壮壮胆。”马芳宜就啐道：“这鹅，起哄也不选个时候!”也免强喝了。小王又笑道：“马妹，咱姐妹俩敲杠玩，让他们男人学学，可行?三局定输赢。”马芳宜当然知道小王在试她，也不答话，便举起筷子来了。两个人杠子老虎鸡虫地呼喝了一气，结果小王输了一局，就要喝三杯，马芳宜忙道：“我该喝一杯的，王姐承让了。”便端了一杯喝了。两个人吃着菜，喝着鸡汤，小孔就把两只鸡胯往小华和小燕碗里挟，小燕忙笑止住：“这鸡腿当让王姐和马妹享用，就当你和朱哥感谢牵线之礼罢。”小王和马芳宜也不拒绝，便缓缓吃着。这时，小黎就和大李敲起杠来，接着小马就和小朱、小孔就和小华也敲起来了，桌上闹得热火朝天。当小马赢了小朱正待邀小王敲时，马芳宜挡了驾：“我和王姐还有下文哩!你先和燕姐敲吧。”谁知小马连败三局，也只得连喝三杯了。小燕道歉说：“我是瞎碰的，不料想就胜了。”马芳宜逗道：“他一见美女就乱方寸，岂有不败的?该败、该败!”说罢就邀小华敲，也败了三局。小王就笑道：“我看马妹见到华哥，就象小鼠见到猫，吓得四处乱躲，焉能胜?”小华忙道：“对不起、对不起。”就听马芳宜大大方方道：“王姐话里有骨头哩，赶明个我邀上孔家嫂子、朱家嫂子，就三个嫂子对付你一个嫂子，非把你那骨头剔出来不可!”说得一桌人没有一个不大笑的，小王也大笑：“那堪好了，我们四个妯娌一桌喝酒，燕妹也好放心在大学夺女魁了。”又是一桌欢笑不迭。马芳宜清了清喉道：“王姐，我两个猜拳吧?猜个六局，让他们大男人看看，小女子是不是比大男人逊色!”小王道：“正合我意。来!”于是两个人就吆三喝四地喊起来，但呼喝声和出指头只在一二三四五六里面转悠，而且都带“女”意。“一才女!”小王道：“承让。”马芳宜笑道：“我听到你那喊‘一’定是为燕姐壮行的，观你握着个拳头，所以就出了个‘一’，而把话声厌在喉咙里，就让你胜了。”小王道：“你不喊‘一’就得喝酒。”小燕道：“这杯酒就让我喝得了。”马芳宜道：“燕姐又来了，我输就得喝，不关你事!”说罢就喝了一杯。接着一声“六荷同妍!”马芳宜伸了大、小两指是个六字，而小王未出指头却喊出“三个妯娌话家常!”结果喝了酒。接后是小王以“两个姐妹打腰鼓”、“五朵金花各有主”连胜第三、第四局。最后是马芳宜以“四姐妹赶集”、“三个嫂子跳秧歌”也连胜两局。小燕看了表，就站起来笑道：“你两个打个平手。这里就让他们六个大男人混去吧，咱妯娌就去研究如何迎娶两个新娘的事吧。”于是三个女流就先退席，坐在另外一间客厅里边休息、边商量正事了。

三个人商量已定，感觉十分开心。马芳宜道：“我多和那个文静的王健芝接触，包管让她和她婆婆快快乐乐交往，使婆婆疼媳妇、媳妇敬婆婆，婆媳不忍分离哩!”小王道：“那我就多和那个泼辣的王月翠交往，找机会伴她到合肥住两天，我那个干娘(也就是小朱的母亲)最喜欢辣儿媳，或许一炮就打响!”小燕乐得哈哈畅笑：“有劳!有劳!”说着便从衣袋里掏出纸笔和信封，就桌前写了封短信：

二王妹妹：接到来信高兴极了。今后我虽不在巢城，但我有两个要好姐妹在这里工作，她们会很好看护你俩的。你们华哥也有两位亲如兄弟的好朋友在巢城上班，所以你俩也不要担心初来咋到见不到熟人，就会感到寂寞了。姐和你们华哥明天就离开巢县到南京去了。正好你们的华哥那两位朋友不日有事到黄山，我就让他俩把这封信带给你俩了。我对他俩说了：你俩有什么负重的需要带到巢县来的，就由他俩先带来，免得你俩搬家时多劳动。我还说了：你俩来巢城上班时，就由他俩到车站接，以免多跑路。可好?

紧握手，开好头，做个好朋友。祝顺利!

姐燕秋颖

十一月廿七日

小燕写毕待要迭封，小王和马芳宜就要看。小燕道：“看去吧，也好心中有个底。”两个人看后道：“她俩来巢城时，我俩也去车站接不好吗?”小燕道：“让他们两对多相相吧。你们以后见机行事不迟呢!”小王和马芳宜信服。于是小燕就把信迭封严实了。这时已近八时了，小朱连忙道：“今晚有一场新电影，八点半的。”小黎问：“什么片子?”小朱答：“《上海姑娘》。”众人都道：“看，看，看!这酒到此结了吧，咱们来个大团结吃饭!”小华小燕免不得和大家一道看了场《上海姑娘》。出电影院后，小华就对大家道：“明天各上各的班吧，我们不用大家送了，就此相别，望各位兄弟姐妹珍重!”小燕把那封给二王的信交给小孔、小朱道：“你俩寻机到黄山走一遭吧。孔哥寻机去采访，朱哥寻机去检查电影放映，也好先见见二王姑娘哩!她们若有带到巢城的重负，你们就带来；她们来巢城时，你们要接到车站，不可忘了啊!”两个人答应了：“听燕妹的吩咐便是。”随后，小华、小燕就一一和大家握手，小燕口里还念着道：“紧握手，开好头，交个好朋友!”小王和马芳宜也念着，随之大家都念着，不禁热泪盈眶，最后挥手惜别了。

口里说不送，可心里谁肯不送呢?第二天一早，小华、小燕手提行李匆匆赶到汽车站时，就见大李、小黎、小孔、小朱、小马、小王、马芳宜全都等送在那里了。大李就把已购好的车票递给小华道：“我们是肝胆朋友啊!今早是不约而同赶来送你俩的呀!”小华、小燕连声道：“多谢!多谢!让我们肝胆相照到永远!”待他俩上车坐稳后，汽车就发动了。一众人频频挥手，高声喊：“一路顺风!多通信!再见!”小华、小燕也频频挥手、高声喊：“好兄弟们，好姐妹们，保重!再见!”

小王和马芳宜眼里蓄着泪，望着汽车风驰电挚般地向东驶去。这时，旭日东升，薄雾开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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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由于北方寒潮南下的影响，早上的气温陡降了好几度，有的人已经身着绵服、头戴风帽了。但今天又睛好了，所以仍着秋服的华男萍、燕秋颖，坐在汽车上也不觉冷。他们心情很好，一路观光：汤山、英山、半湖、清溪、环峰，不觉在眼底缓缓成景。不到一个小时便到含山站了。这班车今天好象比往日欢快，也很平稳。司机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打巢和路正式通车时起，他就在这里开车了，如今已经开了三整年，先是敞篷车，再是篷车，后来才配了标准客车。他虽是香泉人，家小却都在和城住哩。因为和县到香泉仍未通车，三年来他就没回香泉一次。但他多么盼望这条道早建成、早通车啊。而现如今仍是人拉驴带，“小脚女人”走路，何时是个头呢?他有点面熟车上坐的小华、小燕。他们是到西埠站下车的。前不久他们在西埠上车时，香泉那位名医的女儿送了他们，所以他就知道这两个年青人今天肯定要到香泉去了。他们是香泉人?他想帮他们啊!

汽车从含山站开出，路基好象不那么平稳了。一路颠颠簸簸，使人恶心。车过祁门站，鸡笼山神奇的风景出现了。小华、小燕正醉心观赏，车上就有位五十多岁的老年妇人呕吐起来了。两个人见她脸色苍白，满额渗汗，象得了大病一样紧闭双目，并不时发出痛苦的哼声，很是同情，又没有办法救护。小燕心里想：“方干妹若在车上就好了，给她服两颗镇吐药或许好受一些了。可是我身上没有药物哇!”这时只听司机骂道：“这该死的路面!能叫乘客不吐吗?连条汽车主要通道都修不好，还‘人民公社好’呢!”小华吃惊，心道：“这位司机大叔胆子也够大的，竟吐露对人民公社不满的心情来了。要是被恶人告发了，还得了吗?”小燕也不作声，只迅速从行李包里抽出一条新毛巾，就去给那老年妇人擦汗，又道：“老妈妈，您静静心，想些快乐的事情，或许会好些的。”随又把毛巾塞到她手里：“给您留着擦汗用。”那妇人感激不迭：“啊呀呀，比我女儿还亲啦!”小华道：“老妈妈，您就安下心，快快乐乐地想些开心的事吧，一会儿就不难过了，就到站了，就下车了。”那中年司机听在耳里，看在眼里，也感动了：“香泉的年青人是好样的!”

汽车停在西埠站，小华、小燕就下了车。这时正好有一辆小邮车转弯往香泉、石扬开去，却被那中年司机喊停了：“劳驾，给我带两个人到香泉，有情后感啊!”邮车司机下车：“原来是你‘巢和通’啊!你叫带人能不行?说要感情就见外了!人在哪?”那中年司机就对小华、小燕：“你们到香泉，就搭李叔的邮车吧。”小燕有点奇怪：“大叔，您……”“我姓章，就叫我章叔吧，我是香泉人哩!”小华、小燕连说：“谢谢章叔关照，谢谢李叔关照。”“甭客气，上车吧!”待邮车启动、开走，章司机喊：“祝你们平安!祝你们好运!”

李司机一边驾车，一边道：“看来老章并不认识你们啊!”小华、小燕道：“是的，李叔。”李司机赞叹道：“老章可是个好心人啦!开车可认真负责的很呢，对旅客又极其照应。他在巢和那条通道上开了三年车，从没出现过险情。他熟透了路段，而且为了旅客，他总是尽力出手帮助。他这个人豪爽、直率，疾恶如仇。他是香泉农村人，但他至今不愿回去看看，因为家里父母饿病死了。他为此恨透了那些暴虐的干部。但他对香泉乡亲却感情深厚。我很佩服他，熟悉他的人也都佩服他。大家都呼他‘巢和通’，是因为他道路熟，开车稳，尽管路面极差，除了旅客中身体过弱者以外，极少有人呕吐的。而且他一旦见到这种情况发生，总是尽量缓行，以减轻不适应旅客的痛苦程度……”小燕感动地道：“是，章叔是位好心人；您也是。”小华道：“家乡好心人多了，家乡老百姓就能很快有好日子过了。李叔，就告诉我们您和章叔的名字吧?”李司机道：“我只能告诉你们老章的名号：章兆勤。你们是?”小华道：“我家住香泉街头，华男萍；她是无为人，燕秋颖。我们都是南京大学的学生……“唉哟哟，原来是两位大学生!什么时候到校?”小燕道：“明天上午就去。”“好极!我明天有趟差，正好到南京。我带你们吧，也免得你们又是步行跑路呀，又是赶船呀，累得慌啊!”说着，邮车已进到香泉邮所旁停了。“下车吧。记住：明天八时前，我的车就在这里等。”李司机道。小华、小燕喜出望外，连声“多谢李叔关照”就告别回家了。

小华、小燕回到家门口，却见门上着锁。小华嘀咕：“妈到哪去了呢?天又冷，风又大……”小燕脑子一转，忙道：“不用着急，我知道妈在哪。你先在这等着吧。”说着就迳到自留地上去了。只见秋晚已收尽了，田也都翻种，有的麦菜苗已出土，绿茵茵的怪有生机呢。小燕远远就见婆婆正在挥锹掘荒，劲头十足。心想：“这样劳动固然不冷了，但这样累怎么吃得消哇!”连走带跑就到了跟前，喊了一声：“妈，儿回来了!”华母把锹停下来一看，大喜过望：“燕儿?我的儿，你怎么来了?”小燕道：“儿想妈了，就来看您老人家了。”华母嗬嗬笑道：“好!好!我们回家去吧。华儿可壮了?”小燕笑道：“他壮多了。哎?妈偏心了，就念着儿子，不念着儿媳。”华母道：“胡说!儿子、儿媳都是妈的心头肉哩!在妈的心里，两个都最看重啊!”小燕把铁锹扛在肩上咯咯笑道：“媳妇逗妈开心呢!他正站在门外等妈开门啊。”华母道：“儿子也回来了?这敢情好，我们又能一起唠嗑了!”小华见到母亲，忙上前请了安，又埋怨道：“您又劳累了，这叫儿子怎么放心呢?”华母道：“没事，没事。妈骨架现在硬朗多了，不比整劳力差哩。前阵子秋种时，我还去点菜子、丢麦种，那是队干部因我吵不过才允许帮几天忙的。”小华感动得说不出话，知道妈是闲不住的人哪。小燕道：“您如今年岁大了，身体健康是儿女们最希望的事。妈，您就听儿子、媳妇的吧，千万不要多劳累了。”华母打开门锁，又把桌子、板凳掸了一遍，道：“我儿坐下歇息吧。妈听你们的就是了。反正那队上活我是丢开了；这自留地嘛，我能兴多少就兴多少得了，也没什么几分地的。你们就放心吧!”小华道：“这就好，这就好。”说着华母就要去烧开水，小燕道：“让我来吧，您坐下歇歇。”华母道：“不行!大老远跑来家，还没坐下就要做家务，我心里能好受?快坐下歇息会子!”小华笑道：“妈妈别忙乎，等一会儿子自有办法。”又道：“我与小燕前几天看望宋妈了……”华母听说就也坐下来了：“你说说，我那妹子现如今可好呀?”小燕道：“可好哩，宋妈要我俩先向您问好，等阵子还要自己来看看您，并要接您一起住哩。”华母流出眼泪了，道：“我就知道这宋依珠是位最良善之人了。她无儿无女，你们今后应当更加敬孝她才对。我呢，还有你们哥哥、嫂子，还有你们大姐照应哩。华儿，你就做她的亲儿子吧；燕儿，你就做她的亲儿媳吧，好不?”小华道：“听妈的就是了。不过我和燕儿现在已有四个母亲了，哪个都是亲母，我们都敬孝到底啊!”小燕道：“妈，您别不要我们啊。”华母道：“我儿，我的骨肉我能不要吗?只是担心拖累你们呀。”小燕笑道：“宋妈说了，她已早和您意结干姐妹了。我那母亲和姨娘也都把您当作干姐妹了。虽然您与她们还未见过面，但她仨干姐妹都很敬重您，准备一同来看您，并正式结成干姐妹哩。她们还说，您就是她们的亲大姐啊。”华母又是流泪，又是笑：“唉哟哟，我刘永贞何德何能，敢做这三位好女子的亲大姐呀!不过，谁让我痴长几岁呢?既如此，我就免为其难，就做她们的大姐吧。也不用她们来了，等春节时我就去看望三位妹妹吧。那时候，我们四个人就正式焚香结成亲姐妹，也不用结成干姐妹了。”小华、小燕都十分赞赏：“最好，最好!”小华看了表，已经过了十时。便道：“小燕，你先陪妈唠嗑，我上街办点事，马上就回。”他便提着两个空水瓶和一只花篮出门了。这边华母就要烧锅煮饭，小燕道：“妈，等他回来再煮不迟，媳妇还有要紧话对您说哩。”华母道：“我儿，什么要紧话?你说。”小燕道：“宋妈要儿子、儿媳转知您：你赠给她的传家宝物，她已处理好了，转赠给儿子、儿媳了。还亲手穿了红丝线带给儿子、儿媳佩戴上了，并代表您嘱咐儿子、儿媳，今后要严密珍藏，切勿外露，防止不慎丢失，要一代一代传下去哩。”说着，她就把系在脖下的金凤玉龟掏出来让华母看，“他戴的是金龙玉龟。”华母一见就道：“是了，是了，你们一定不能丢失啊!”小燕道：“宋妈告诉儿媳，这宝物只有清时大官宦人家公子、小姐才能戴哩，如今世上早绝迹了。”华母道：“我的儿，我告诉你吧：当年你那外婆传给我时说过，她婆婆(也就是我祖母)临终前把这物件交给她时说，这是我刘门传代之物，往下传给儿子、女儿或儿媳，不可丢失。又说，我这一门祖籍在山东，这传家物乃是刘墉的公子、小姐佩戴过的啊!所以我就知道，原来我是刘墉的后代。”小燕吃了一惊，却又异常高兴道：“刘大人可是一代大清官啊，他为百姓做的好事太多了。妈是刘大人的后代，晚辈们更感荣光了。”华母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况我刘门后来家道中落，到我这一代甚至做了文盲了，还有什么荣光可言呢?不提这些，不提这些吧。”小燕道：“妈不失大家规范，您别悲观，您的后代会中兴的。”华母笑道：“我儿，果能如此，妈就欣慰之至了!但是还得全靠你们自己努力啊!”小燕道：“是!我们一定努力!您就等着吧!”这时小华就提着水瓶、菜肴等走进门了：“等着什么?”小燕忙上前把两个水瓶接下来，又把一瓶红酒接下来，笑道：“等着你哩!”华母也笑：“等着你们努力!”小华一边把香泉淡卤鸭、红烧杂烩、清蒸鱼、青椒炒干丝，还有鸡蛋粉丝汤，一碗碗地往桌上摆。小燕就忙着淘米下锅，华母忙着生火煮饭，不到半个小时，饭就煮好了，杯筷碗也都准备齐全了。于是母子儿媳就坐下吃中餐了。

小华给母亲斟了酒道：“妈，我们明天早上就要走，原想陪您两天的，时间来不及了。”华母道：“工作紧?以工作为重好啊，你们尽管自便吧。以后闲空些了，再来不迟。”小华看着小燕：“怎么，你没告诉妈?”华母道：“告诉了。你也把那传家物掏出来我看看吧。”小华只得把戴着的胸佩掏来给母亲验看。”华母道：“你宋母说得好，一定要一代一代传下去。这可是我祖刘墉后代传下来的哩!”小华听说，纵身而立，大喜过望道：“原来妈是大清官的后代?怪不得不失大家规范哩!我们后辈更感荣光之至啊!”华母道：“坐下吃酒，不谈这些，不谈这些。哎，好象我儿还有什么话要说给妈听的?”小华陪母亲喝了一口酒，小燕也陪喝了一口，娘仨吃着菜。小华边吃边道：“原来小燕还没把这件事告诉妈。”华母道：“什么事?要办喜事?”小燕笑道：“妈，不相干。不过这也是喜事。”小华道：“这确是一件喜事：儿子、媳妇俩个已——”华母道：“你两个已办过喜事了?”小华笑道：“我说我们俩已考取南京大学了，明天就要去上学哩。”华母当然十分喜悦：“大概不是梦。我儿终于上大学了，将来一定更有出息了。我没有白疼一场啊!”欢喜之余她又担忧起来：“这大学要好几年才学成，你们俩同时上，这经济怎么维持?母亲现在一点力也出不了啦。”小燕笑着道：“我们这次读书，不要您老人家出一丝一毫力。因为吃住都是学校包，而且优秀生可以发奖学金，我们努力当个优秀生，就穿衣用度什么都有了。同时我们还可以勤工俭学哩。妈，您别担心我们了。您只要身体健康了，就是对我们努力学习的最大支持。至于您的生活供养问题，宋妈说了，她有能力养活老姐妹们呢!”华母道：“这就好，这就好。至于我的生活问题，你们不用担心，现在也不用你宋妈担心。”小华道：“宋妈盼望您早日到她那里住，现在我岳母也已去了，你们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呀。”小燕道：“婆婆到那里去，想种菜也罢，想兴庄稼也罢，想养鸡、养鸭、养鹅也好，都可做，远比你那自留地强啊!”华母一听说可以劳动，心就热了：“真的吗?我春节去看看，先结成亲姐妹，然后搬家不迟哩。”娘儿仨吃喝毕，小燕抢着洗涮已了，便对小华道：“你是睡一会呢，还是陪我到妈自留地上走走?”她算到华母饭后必去自留地继续掘地，所以她想去帮一帮，早把活干完了事。小华道：“我跟你上妈的自留地去。”华母听到都想去自留地，就劝道：“你们休息休息吧，又跑那干什么?”小燕笑道：“帮忙掘地哩。”华母也笑：“那么丁点儿地，还不够妈一个人掘呢。我去整理好畦，点上蚕豆，要不了一个时辰就全完了。”小华道：“我们和妈一起去、一起回。”华母傲不过，只得将铁锹、小提桶、小铁铲、蚕豆种准备好，放在两只畚箕里，用扁担挑着出门。小华就抢过来挑在自己肩上道：“妈，您锁好门吧。”小燕道：“把锹拿过来我扛着。我就在头前带路。”娘仨欢欢喜喜上了自留地。小华虽然多长时间没干农活了，但手并不松疏；小燕对农业生产的女人活计也很熟悉哩，加之华母在做样子，畦由小华整，垱由小燕打，籽由华母点。小华整好畦后，又迅速提来水，用勺子舀水浇入点好种籽的垱，然后又用锹把土略为填平些，就算大功告成了，花时不过三十分钟吧。小燕道：“肥还没下怎么办?”华母道：“等出芽了我再补不迟哩。”于是这场劳动就轻轻松松完成了，母仨就快快乐乐地回家了。

回家后，华母就催着：“两个快把那胸佩摘下来让妈收好，然后就去泡温泉澡，回来各睡一觉就更舒服了。”小华、小燕听从了，道：“我们入学后就收藏起来不佩戴了，直到学成再戴，防止不必要的麻烦。”华母道：“也好、也好。这物贵重，谨防丢失是至关重要的啊!”华母藏好宝物后，就锁好门，带着小燕去女池；小华就去男池，不到一个小时，娘仨都回了家，华母又将玉佩交给小华、小燕戴好，这时才下午二时，于是小华、小燕都美美地沉睡了，而华母则把换下的内衣洗过晾晒好，想必到晚也就干了。她高兴地暗道：明天我儿就可以把干净内衣带在包里了。

晚餐一家人欢聚，华母高兴，少不得多喝了两杯红酒，都吃饱了，小燕就洗涮停当劝华母：“妈也该早些歇息了。”华母道：“你们也该早些洗漱、早些休息，也好明早赶路到南京。”小华原想写篇散文《巢和路上》，想好好歌颂那位章兆勤司机。但见灯光过暗也只得罢了。而小燕也想写一首诗歌《两位驾车叔叔的心》，她打算写三十行，把章、李两位好心人的品性好好颂扬出来。可是灯光这样暗，如何写得下去呢?两个人只好听妈的话，早早洗漱，小燕跟华母在里屋、小华在堂屋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小华提着两个空水瓶上街，不一会打来了开水，又买了些早食放到桌上，然后洗漱停当；小燕和华母也起床了，洗漱毕就一起用了早餐。待到七时四十五分，小华、小燕就告别母亲、提起行李包走出门了：“妈，保重!”“妈，春节一定要去宋妈家啊!”华母道：“放心!你们自己也要保重好身体!”两个人走到香泉邮电所时，那位李叔的车子已经开到身边了。两个人暗道：“李叔好准时啊，正好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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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寒潮南侵后，江淮一带的气温就回升不起来了。尽管是农历十月中旬才开始，但“小阳春”结束了。夜霜很重，夜露很凉，再过一周便是大雪节季了。

小华、小燕昨日到南京上学，在好心人李叔的照护下，一车就开到了南大校门口，这时还不到上午十时哩。小燕道：“李叔，就在大学用餐吧。”老李笑道：“叔来南京有公事呢，不是专程送你们的。现在还早，我要去忙事了，你们去报到去!”小燕执意道：“李叔忙完事就来，我们等您吃饭。”李叔哈哈笑道：“等到午餐的时候，我的车已快开回到乌江了。告诉你们吧：我是来南京西站接局长的，他出差上海回来，火车十一时就到站，接到人以后，就立即开车回和县去，但可能在乌江邮电所用午餐，听说人家准备好了。”小华道：“李叔，晚辈很想知道您的真名实姓，务望相告啊。”老李就把邮车发动起来，高兴地道：“叔见你两个年青人执着又可爱，我就告诉你们吧：李豪生，豪爽的豪，生活的生，含山人。华男萍、燕秋颖两个小青年，我们今后一定还会见面的。再见吧!”车子开走了。小华、小燕连忙挥手：“叔，再见!”

小华、小燕随急按入学须知要求顺利报到注册。下午，二十个考生来了十九人，唯独上海高兰英未到。后来才知道：高兰英的那篇《鲁迅是中华文学的旗帜》在《芜湖萃文报》一版刊登后，上海复旦大学文学系一位女教授就要破格收她为当届插班生。那女教授又正好与南大两位主考老教授有师生之谊，两位老教授说情，也就同意被“挖”走了，所以高兰英就在复旦大学文学系入学了。

这十九位考生入学后被编为“文精特”班，也就是文学精英特殊班。教室很讲究，可以说冬不冷、夏不热，宿室条件也很好，两个人住一间，而小华则是碰机会一个人住一间了。他当然大喜过望。其实这是校领导特许的哩。如果高兰英也在南大入学，那小燕也就可以被特许住单间了。好在同寝室的女同学傅娇是南京人，性格和小燕相仿哩。

学习空气颇为宽松。学文学当然包括中国文学和外国文学。但学生可以自选主攻方向，或主攻中国文学，或主攻外国文学，有能力的也可中外文学同时主攻。小华、小燕认为，机会难得，自己多吃点苦怕什么呢?便中外都主攻了。但不论主攻中还是主攻外，每天教授的两个小时堂课则不许缺席。堂课安排在上午八至十时，每周一、三、五授中国文学，二、四、六授外国文学。两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中，男名匡甲人授中国文学课，女名邓光瑗授外国文学课。他们当然都是学贯古今的智者了，而且在南大威望极高的。他们亲授的学生，现在都已在全国各高等院校中充任着教授、讲师，有的还在报刊杂志唱主角哩，也有不少后来讲学到法国、英国、美国、香港、苏联、日本、澳大利亚的，不乏名家、学人头衔。两位老教授通过那次考生应试，当然对小华、小燕倍感欣慰、倍加器重。他们想：这两青年或许将来会对文学事业有特殊作为吧。但愿他们能通过自己努力，早日实现我们的由衷希冀啊!前途虽靠他们自己脚下走，但我们因类给予指导，让他们在学习研究中不走弯路，则也是至关重要的。匡甲人知道华男萍主攻中国文学、外国文学，邓光瑗也知道燕秋颖主攻外国文学、中国文学。这两个学生的主攻方向是其余十七人都不敢选的，因为学制只有四年，哪能中、外通?如果能完成通中兼外，或者通外兼中也就了不得了。不过凡是主攻方向为中、外或外、中的，或主中兼外，或主外兼中的，都必须加学并精通一门或两门外语。所以这部分学生(共有十三名)，每周还得上堂听一个或两个小时的外语课(暂开英、法、日、俄四个语种)。小华和小燕都加学英、法两个语种，英语在每周三下午，法语在每周五下午，主课都是邓光瑗教授；俄语在周二、日语在周四，主课是匡甲人教授。不过学英语的连小华、小燕在内只有四个学生，学法语的就只有他们两个学生了。但不管一个学生、两个学生，授课教授都得按时上堂教课哩!

这个班还有一个特殊的内部规定，即学满两年或三年的特优生，不仅奖学金丰厚，经过特殊考核还可以提前毕业，充任本校助教或讲师。只要工作期间成绩突出，充任助教期满一年的可以升任讲师，两年可以升任副教授或教授，真正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啊!小华就对小燕正经道：“看样子我们就得搏一搏了。纵使掉了十斤肉，也得争取尽早学成!”小燕也正经道：“希望双宋保佑我们平安不生重病，掉去十斤、二十斤肉怕什么!”两个人决心已下，除了吃在一桌，便成陌路人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入学第二天上午(也就是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三上午)正式开课了。匡甲人教授的第一堂课讲的是《中国文学概论》。他古今群览，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整整讲了一个半小时。小华、小燕不但静听，而且速记，几乎不放过任何细微末节。他俩好象有一种特异功能

，记不影响听、听不影响记，凡重点的都印在脑海里、录在笔纸上了。

匡教授在讲课的后半个小时内，专门介绍了南大图书馆中国文学馆馆藏：那里荟萃着中国古今文学各个时期、各个朝代、多种版本的巨著，中国古今文学大师的辉煌著述几乎都有收藏。这是文学的宝库，知识的海洋，是一切从事研读人的启蒙殿堂、升造皇宫。他最后满怀激情地说：

“孩子们努力吧!我寄于你们厚望，本校文学系寄于你们厚望，中国文学寄于你们厚望，世界文学也寄于你们厚望。祝愿你们早日学成!”坐中十九位年青人(十五男、四女)都起立报以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和“请老教授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厚望”的欢呼声。老教授在掌声和欢呼声中，挥手走出课堂，健步而去。

下午是邓光瑗教授上英语课。尽管只有四个学生，她却仍然认真有加。她说：“诸位同学学外语课，完全是为学好文学课服务的。学中国文学也好，学外国文学也好，如果不精通一两种外语，恐怕会走很多弯路也学不全的。英语是外语的主要语种之一，流行甚广哩!我的教法总的来说是由低级到中级再到高级，即分三步走：第一会读会写；第二会说会用；第三会译(包括文字、口语)，要求起码达到六级水平。由此，我选用的教材是：会读会写的初级教材；会说会用的中级教材；会翻译的高级教材。如果你已经达到六级水平了，今后就是自己精进了，‘温故而知新’了，你可以不必再上堂听课了，我也就乐得清闲了。”她语言灰谐，逗得四个学生轻松愉悦。接着又道：“多长时间才能达到六级水平?因人而易啊!会速成法的三个月就够了，但也有一年以上才行哩。记住：不要忘了认真听课，更不要忘了课外勤奋!”随后她就开始教授初级英语教材课了。因为小华、小燕仅读初中时接触过英语，读中师时不上英语课，现在初学英语感到吃力。但“有志者事竟成”嘛。他们当然课堂更加认真听记，课外更加勤奋读写，别人读写三遍，他们每每读写六遍、十遍，甚至会背诵、默写了。因此当星期四上午邓教授讲授第一节外国文学课《外国文学概论》，介绍南大图书馆外国文学馆后，用英语结束讲课说：

“孩子们努力吧!我寄于你们厚望，本校文学系寄于你们厚望，中国文学寄于你们厚望，世界文学也寄于你们厚望!祝愿你们早日学成!”

奇怪的是，课堂十九位学生中，只有小华、小燕最先起立使劲热烈鼓掌，(别人跟着就起立鼓掌)，并用英语欢呼：“请老教授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厚望!”邓教授走出课堂，健步而去途中嘀咕：“这两个学生会说英语了?”她哪里知道：昨天下午英语课后，他俩就不约而同地加倍努力自学，最后兴趣更浓，便试着把匡教授讲课结束时说的那段汉文译成英文，又把在堂上欢呼的汉文译成了英文，又反复默诵乃至熟记在心了。因此就听懂了邓教授说的英语了，也就会回应那句英语了。这固然是巧合，但也证明小华、小燕的聪明才智是众所难及的了。

在星期五下午的法语课堂上，邓教授见只有小华、小燕两个学生，便打趣道：“哟，状元、榜眼听我上法语课，我不胜荣幸之至啊!”小华、小燕就急忙站起来，红着脸道：“教授好!教授见笑了!”邓教授笑着道：“请坐下吧!哎，你两位会说英语?”小华、小燕道：“回教授，不会说英语。”邓教授奇怪问：“昨天下午不是听你们说了?”小华、小燕就赶紧各把基本相同的缘由说了一遍。邓教授听了哈哈畅笑：“好，好，大有长进!有飞速长进!看来你俩三个月内就可达上六级英语水平。”随后她就不慌不忙讲授法语课了。她告诉他俩，法语和英语可以融汇贯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互补，可以揉合，可以参照，甚至可以举一反三。“我最先是学法语的，后来的英语是无师自通。如果你们三个月学成英语，法语当然也就学成了。记住：关键要寻求得当的途径啊!”小华、小燕牢记教授的经验之谈，在懂上下功夫，懂了就能通，通了就能用，就能说，就能译，时间长了就得心应手了。“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啊!他们深深感激教授诲人不倦的高风亮节。不久，他们就完全胜任学习了。两个人齐头并进，不在课堂就在寝室，而且大量时间泡在了文学馆，拚命选读古今中外文学书籍，查阅各种重要文学资料，抄摘多种文献纪要，涉掠很多经史、选注、典籍，以及中外古今名著，包括名诗词曲赋、名小说、名剧本、名史诗、名散文、名神话、名童话，等等，尽力博古通今，中外群览。当然，他们也挤出休假时间，完成一些投稿创作，如双宋墓的游记和散文(分别发表《芜湖大江报》、《芜湖萃文报》，后被《无为报》转载)，散文《巢和路上》、诗歌《两位驾车叔叔的心》(发表《巢州日报》，后被《和县报》转载)，等。不用交待，他们的《屈原的爱国诗歌和高尔基的怀乡小说》、《李清照的诗词和冰心的散文》早已分别在《芜湖大江报》副刊和《芜湖萃文报》发表了。他们也爱把自己听课习作呈交有影响的《南大学刊》发表，如小华的《试论郭沫若史剧〈蔡文姬〉的影响》、《司马迁〈史记〉的不朽性》、《〈红楼梦〉人物性格和语言的一致性》、《读〈论语〉〈孟子〉所想到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开拓着后辈人的心灵》；小燕的《从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看俄国文学的不朽媚力》、《莎士比亚戏剧对西欧文学的影响》、《安徒生童话和当今世界儿童文学》、《〈荷马史诗〉的历史价值和艺术性》、《泰戈尔诗歌和印度文学》。他俩还分别以英文和法文写了《学英语的体会》和《学法语的感想》，作为三个月英、法语毕业的论文，后来被邓教授荐送一家极具影响的外文刊物发表，由于文笔潇洒而具媚力，还在伦敦和巴黎引起了轰动。由此，华男萍和燕秋颖的名字就在英、法传开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不过邓教授并未放过他俩对英、法语言的续进。她见到他们时，不是以英语对话，就是以法语对话，以巩固他们掌握外语的娴熟性。她还不断选取他们自己的汉文习作，要求译成英文或法文，以便荐送外文刊发表。这对他俩虽有时间压力，但也无疑很有好处，他们当然是当作授课作业完成了。有谁知道，这两个青年为了学业，早起晚睡，星期天、元旦假日以及寒假都泡在图书馆里，甚至连春节也不回乡了。1961年春节后的不几天，他们接到四位妈妈合写(由宋妈执笔)的来信，这是除夕写的，虽不长，但满纸洋溢着欢乐的心态：

萍儿、颖儿：不回来过春节的信收到了，知儿以学业为重，很好啊!母亲不但不气，高兴还来不及哩!儿知道吗?娘四个今天破天荒坐一桌吃年饭、守夜，还看了一场《穆桂英挂帅》庐剧哩。看我们的欢乐劲儿，好象自己也都随穆丫头去出征了。儿如今有奖学金了，母不担心儿的生活，唯望儿保重好身体，别过累了；儿也别牵挂母，母亲身体都健康哩。告诉儿一个好信息：今天接到芜湖一封来信，颖儿干妹方义兰说要代表你们在正月十五来看望我们。

我们当然感到喜从天降了，尤其你们三妈，那笑容简直可以用手掬了。哈哈哈哈!

四位母亲字

一九六一年二月十五日于无城

小华、小燕见信大喜过望：“这下好了，母亲们住在一起了，我们可以放心无牵挂地拼搏学业了!”小燕还挑皮地道：“你看出门道没有?干妹要去认亲了。她哪是代表我俩?明明是代表表哥陈志明啊!”小华哈哈笑道：“我岂看不出门道!我和你这红娘也快完成任务了!”说罢又是哈哈大笑。小燕猛然想起道：“对对，也不知巢城那两对鹅各在池中浮到一起了没有?”小华道：“那是一定的，早晚就会看到喜报了，急什么?”小燕笑道：“真的这么快?那孔、朱和二王真的这么快就和我俩一个样了。”说着不觉就红了脸。小华又笑道：“我还相信，那孔哥和大王皆比我俩早同房哩!”小燕啐道：“你这呆鹅，越说越不中听了!”这一次逗笑，可是自他俩入大学以来的第一次哩。两个心情倍觉轻松，便商量晚上去南京新街口观春节夜市，小燕道：“就在同庆楼吃一次煮饺。”小华道：“最好。我们好长时间未逛过商场了，也未喝过酒了，今晚也得开个戒吧!”当他俩回到南大时，已经九时了，校园里静悄悄的，就见一个人独自在那里打太极拳哩。两个人进前一看，原来是匡教授。两个人连忙恭恭敬敬地喊：“匡教授春节好!”老教授见是小华、小燕，便收住拳脚笑道：“原来是男状元、女榜眼啊，我正想找你们呢!刚才到男萍寝室，见灯关着，只得在校园散散步，又想舒展舒展手脚，便打打太极拳了。你们知道吗?我平生独衷太极拳啊。当年我到英国留学，后来在日本、瑞士讲学，都坚持早晚打一两套，回国后余兴未泯，每日早晨也要打他几个回合，因此，我的身子骨如今才不见出什么大毛病哩!”两个人就道：“教授身体这样好，原来是太极拳的功劳。”“不错，”匡教授又道，“我看你们年青人也得学学我的样子，打打太极拳，不但舒筋活脉，健身强体，而且可以保持有旺盛精力，去完成繁重的学习任务、工作任务。”他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小华就问：“教授这么晚来找我们，有什么任务要我们去完成吗?”匡教授笑道：“新春大似年的，有什么任务?我特来邀请你俩：明天中午到我那里吃饭，见见我那孙儿和孙儿媳，他们可早就闻你们名了。”两个人一惊，小燕道：“听说您老孙儿、孙儿媳任巴黎大学教授，怎么知道学生们呢?”匡教授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别忘了：是你们的文章开始引起世界关注了。不说了，不说了，我现在就教你们几招，跟着练练看。”说着他就摆开架式，又边讲边舞了几个招式：“对对，就这么打。”小华、小燕当然很快就掌握了太极拳最基本的二十四式要领了。匡教授十分高兴：“看来你们一学就会了。不过今后要坚持打，尤其在精神感到疲累时，更要打上一两式，才好哩!以后我再找时间教会你们四十八式、八十二式。”临分别时，匡教授道：“可别忘了：明天中午一定到我家。”小华、小燕只得应道：“一定去，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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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伏天火烧火燎，晴时曝热，雨天雷电。南京这地方，夏天是闻名可数的火炉。转眼离暑假只有一周多点时日。小华、小燕商量好了：放假的头一周至十天，就双双回乡探母。他们原想从水路过芜湖，顺便看看方义兰，然后转道芝城(即无城)。后来一想，还是过巢县吧，也好看看那里的同事们、朋友们、同学们，大半年未见了，怪想念的。前次虽接到报喜信，那是吴琼、王英和马芳宜三人写来的，说是任务完成了，两对呆鹅都分别浮到一起了，而且小孔和大王定在中秋节完婚哩。小朱和小王大约要推到明年五月入洞房。但是，哥儿们、姐妹们毕竟分别这么长时间，能一起聚聚多好呢?于是他俩就定下了路线：南京——和县——巢县——无为，在巢县歇两晚，既看望《巢州日报》、广播站的领导和同事，又和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们聚聚聊聊，开开心。并给黎则生写了信。

这是小暑节后的第五天7月12日星期三，天气特别热，室外气温三十五摄氏度哩。文精特班的期末笔试也就在这高温中结束了最后一科——文史学纲要。小华、小燕仅花了半个小时就完成了答题，正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就听见传达室一位值班老大姐喊道：“华男萍、燕秋颖同学，邓教授要你们下了课堂就到她家去一趟哩。”两个人只道有什么重要任务要下达，便急急忙忙奔到邓教授居楼，脸上、身上都渗着汗。一敲门，只听里边邓教授用英语道：“门未插，进来吧!”两个人进门又关门，只见邓教授又用英语道：“快，快!先用毛巾擦干汗，然后坐下来开微扇吹风，凉快、凉快。”小华、小燕两人照办了。歇了一气，小燕也用英语问：“老教授招我们有重要任务?”邓仍用英语道：“傻孩子，后天放假了，还有任务吗?我是要你俩来避避暑，聊聊天，我这里可凉熨多了啊!”小华也用英语道：“谢谢老教授关爱学生。”以下对话当然全都是用英语完成的：“你俩可是我的孙儿、孙女呢，我能不格外关爱?”两个人都愣着，不敢说话。“怎么?不愿做我的孙儿、孙女?”小燕道：“这太……”小华抢道：“这恐怕太高攀了。”“不高攀，是正合适哩!我今年七十了，是教文学的；我的孙女、孙女婿也都在伦敦教文学，都已三十了，一个在剑桥、一个在牛津；你俩是学文学的。可见都和文学打交道，岂不是正相宜?相宜就不存在高攀、低攀了。况你二人前途无量哩!”两个人还是发愣，不敢多言。邓教授笑道：“想必你们有难言之语。不过我是想要你俩做我的干孙儿、干孙女啊，虽比不上亲的，却也是亲哩。你俩就呼我‘奶奶’、‘干奶奶’或‘祖母’、‘干祖母’都行。”小华、小燕听这么说，就忙站起来，走到邓教授前跪下叩了头：“孙儿、孙女给奶奶叩头了!”喜得邓教授大声畅笑：“啊嗬嗬嗬嗬!快起来，快起来!”待小华、小燕重新坐下后：“我已给你俩各准备一份礼物了。”说着就进卧室打开保险柜，拿出两个特别的小本本，出来送给小华、小燕：“这是英、法两国讲学通用居留证，你俩日后自会用得着的。我当年在伦敦、巴黎讲学期间受到优待，回国时，两国最高教育机构特地各赠给我这份谢礼，欢迎我再去讲学，或推荐其他学者去讲学。你俩看清了?这一份上边印着我的英文名字‘邓光瑗教授’，下边印着被推荐学者(当然由我填写英文名字了)，这是英国赠我的；这一份上边印着我的法文名字‘邓光瑗教授’，下边印着推荐学者(当然由我填写法文名字了)，这是法国赠我的。我已分别填好英文华男萍和法文燕颖颖了，反正在两国通用哩，不用担心会分开。明白了?”小燕就问：“奶奶，您以前怎么不将这贵重礼物送给亲孙女和孙女婿呢?”“问的好。我那孙女是在英国留学后永久任教的，现在已入英国籍了；孙女婿是英国人。他俩要这居留证干什么呢?不是白白浪费了吗?”于是两个人都站起来道：“谢奶奶厚赠。”邓教授又道：“如果你俩想到香港讲学就更容易了，我有个英国学生叫艾斯查，现在香港大学身居要职，只要对他说是我介绍的，就必被重用……”

不觉天色已暗，客厅里的银光灯也就亮起来了。邓教授就笑嗬嗬对在厨间忙着的中年保姆道(这时用汉语说了)：“丁嫂，今晚我和孙儿、孙女共餐，你炒两个可口的菜，熬点冬瓜火腿汤，再到教师餐厅搞几个合味菜，带一瓶红酒。”那丁嫂答应一声照办了。这里三人又用英语聊天了。不禁意中，小燕说了一句：“奶奶，您的性格倒象一个人哩!”“谁?”“我宋妈的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姓甚名谁?”“宋涛洁。”“哎哟哟，你原来是宋涛洁的孙女!不错我们性情是相似。她比我长两岁，当年我们在上海还一起提倡女权，一起搞教育救国、实业兴国。可惜我后来就单一从事教育了，没有她实力大、名声振啊!谁知她就早走了呢?真可惜啊!”“原来您和我奶奶志同道合。”小华也不禁意地说了一句。“岂止志同道合!我后来在英法讲学时还经常念叨她，可惜失去联系了。直到上海《大公报》刊登她去世的消息，又发表了周恩来、邓颖超的唁电，我才知道。那时我已在南大任教好几年了。我也就连忙发去一付挽联，深切悼念她。这副联后来也刊在《大公报》上：‘克己毕生，勤培志士兴家国；利人一世，尽献诚心造福民。’我知道她的墓不在上海，在哪里呢?”小燕道：“明天我给奶奶送两份报纸来，您就知道了。”“我猜想你俩不是宋依珠的亲生儿女。”小华道：“我俩是她的一对干儿女，不过现在已胜似亲生儿女了。”“哈哈哈!那宋依珠能认准了你俩，一是她的不凡慧眼，二也是你俩的不凡才智啊!好，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是这个道理。今天我们终于又分在一群之中了。难道真有天意?”邓教授欢喜不迭，情不自禁地唠唠叨叨起来。说着，菜已备齐，三个人就坐上桌了。“哎，丁嫂，你也坐吧!一家人不分彼此嘛。”邓教授用汉语招呼丁嫂。

晚餐后，小华、小燕告别了邓教授，悠步往寝室走，不约而同地想：“春节期间到匡教授家吃饭，也被他认作了干孙儿、干孙女，还与他从法国归来探亲的孙儿、孙儿媳结成了干兄弟、干姐妹。这次又被邓教授收作了孙儿、孙女，怎么这样巧合?这真是我俩的造化啊!”想到这里，都不禁笑起来了。两个人当然都猜中对方心事，也不愿明言。只是都心情十分看好。不过两个人也觉累了，需要早早休息了，于是就相别各向自己寝室走去了。深夜，一场雷暴大雨袭击南京城，流水堵塞，车辆不兴，到处是积水如湖。还好是在夜晚，人车稀少，要是在白天，可能会人灾不断哩。这场雨一直下到天明，时骤时狂，骤时雨倾盆，狂时风卷树。气温随着雨势也激降了三四度。小华、小燕可能连日天热难入眠，这夜正好在落雨时就睡沉了，一直睡到早餐以后，还觉睡意沉沉，不愿起床。后来小燕就被傅娇吵醒了：“哎呀，校园里积了好深水呀，能划船了啊!”小燕答：“你糊诌了，水从哪里来的?”“不骗你，不信你来瞧!你恐怕睡糊涂了吧?昨夜又是风、又是雨、又是雷的，一直闹腾到大天光，闹得我烦死了，就睡不着了，就干脆坐听风声、雨声、雷声、流水声了。只是那雷声怪吓人的，打得我直哆嗦。你倒好，仰部四杈，一动不动，好像根本不当作回事。恐怕你在作和男朋友相会的甜蜜梦吧?过了一两个时辰我才迷迷糊糊地听不到吵闹声了，不料天快亮时又被一次炸雷惊醒了。现在好了，安静了。可就是水积得太深了啊!”小燕见她这么说，一跳起了床：“怎么?下过一夜大雨了?怪不得我不觉那么热了，睡得好香啊!谢天谢地!不过，你这小蹄子，嘴似红辣椒，哪天我要把你的嘴撕出血!”傅娇一笑：“我岂辣过你?”

—奇—这场大雨虽未造成大灾，可江水开始上涨了。接着是连阴了两天，有时伴有零星雨，有时又多云偶见一丝阳光，气温则温和多了。当然，校园里的积水很快就被疏通干了。

—书—7月14日星期五，天开始放睛了。一早，树头摇摆，凉风飕飕，有秋凉征兆哩!小华、小燕提着简单行囊，搭公车往中山码头赶。还好，江水并不十分狂涨，无非江岸开阔了一些，说明南京大雨，不等于沿江到处大雨，也不等于江水山洪泛滥呢。两个人轻松上了宁芜“飞江”号小轮，不一会汽笛鸣响，便进入逆江航道了。两岸山圩田塍、绿树、禾苗、村镇，悠悠移后，在阳光下显出葱笼而雍容的景观。小华、小燕由于近两日休息充分，精神极好，就不时在船两边晃悠，左顾右盼、东望西观，觉得十分惬意。小华笑道：“我即兴吟一首诗，你想听不?”小燕就道：“你吟一首诗，我就吟一首词。”小华道：“可不许耍赖啊!你听着——

—网—‘飞江’逆上踏潮头，遣送波涛两岸悠。

昨日雷声今日笑，慢吟轻唱竞风流。”

小燕听罢赞道：“吟得好!你是诗人，我岂敢竞风流?我不吟了!”小华笑道：“说好不许赖的，你怎么反悔?”小燕抵赖不过，只得吟道：

“船，息浪平涛竞上游。君志壮，趟水弄潮头!”

小华一振：“啊呀，小学妹这首《苍梧谣》气壮山河!没想到，你填词的功力竟如此快速长进了。可喜可贺啊!”小燕道：“你又讥笑我了。我这不过是学着你的样做鞋罢咧。”两个人都畅笑一阵。不意就被一位有心人听了去。那人四十开外，须发乌黑，两眼炯炯有神，额头肥出，严然智者模样。他缓步走到小华、小燕旁边，远望江水奔腾不息道：“两位年轻大才，出口不凡，诗词皆堪佳品，我甚欣然。从所佩校徽看出，知是南大学人了。但不知贵姓大名?”两个人只好先后道：“不敢。学生华男萍”，“学生燕秋颖。”只见那人狂喜道：“久仰大名，今始得见，深为荣幸!我名孙立人。过去只见二人大作，却不见二人其面，甚感遗憾。原来两位如此年轻!”小华深深一揖道：“原来先生就是《芜湖大江报》主笔，幸会，幸会!”小燕道：“我也早闻先生大名了。读先生文章，有如断水劈山，令心身极其振作而又大快，不失学者为文之典范。”孙立人道：“陋赞矣!二位刚才的即兴之吟，可否让我带回刊发?”小华、小燕同道：“随口之吟，岂敢妄传?先生勿错爱我俩了。”孙立人一笑：“我看颇好。口随心出，岂有口吟而无心声的道理?两位当明白：古今随口之作，往往便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不朽绝品呢!不过我发的时候，将标题为《驱船逆江即兴》，如何?”两个人道：“标题颇切。不过刊发前，您得加以润色啊!”孙立人道：“岂敢!我是一字不改的。就叫读者大众去润色吧。”说着，“飞江”轮就鸣笛停靠和县金河口码头了。小华、小燕两个人只得向孙立人深深一揖，匆匆下船了：“大教不忘，再见!”孙立人招手：“再见!别忘了今后给我支持稿件啊!”写书人不妨在这里交待一段：孙立人回《芜湖大江报》后，就把小华、小燕俩的诗词默写在稿纸上，就安排在周日副刊头条位置发表，标题下还加了黑体字“本报主笔按”道：“诗词作者是两位颇有文学才华的年青人。周五在宁芜‘飞江’号上，他们手扶船栏杆，目视大江涛，随口即兴而吟，其激情撼天动地，其胸襟涌海摇山。主笔在船上能与一面之交，不胜荣幸之至。特录其所吟，刊之本报，荐之于读者诸君也。”诗词发表后，迅速引起反响，轰动大江南北了。华男萍、燕秋颖一时哪能知道呢?这也暂且不表了。

且说小华、小燕下“飞江”之后，一路步行十华里方赶到和县汽车站。随购票上车，不意就见到章兆勤司机。两个人忙就招呼：“章叔好!又搭上您的车了。”老章抬眼见是他俩，嗬嗬笑道：“好久没看到你俩了，大学课程累不?身体吃得消吗?怎么不从西埠上车?”小燕道：“我们从南京乘船到金河口，然后才赶来搭班车到巢县的。”“啊呀，走了十里够辛苦的!怎么，不到香泉了?”小华道：“家母现今住无城了。”老章道：“原来如此。这就好，也免得你们跑那二十多里的劳什子路!”说着，车就启动、出站、上路了。车子开的很稳，从和城到西埠，又从西埠到含山，令两个人欣喜的是，路虽未拓宽，但路面已改观了，严重颠簸现象已绝迹了。小燕高兴道：“这路面铺得还不错哩!”老章笑道：“多亏你们大声疾呼。你们那文章、诗呀，是针打在我们身上了，却要人民公社出血。不出点血能铺好路?所以人们感激你们啊!”小华道：“您和李叔的事迹确也感动人的，能不让人民知道?您们是好心人，大家是不会忘记的呀!”小燕道：“是呀，决不会忘记好心人的。”老章道：“你俩个年青人才真是好心人哩!那次那个老年妇人到和城下车后问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好记住你们，以后有机会感谢你们。我就说我哪知道?就告诉她你们是香泉好心人。她就念叨开了：好心人，好心人好啊!你们说，谁是好心人啦?”小华、小燕同时道：“当然是大叔您——章兆勤啊!”老章连忙道：“不是我，是你俩——华男萍、燕秋颖!”车子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开进了巢县汽车站，这时正好中午十二时正点。小华下车就邀请老章到餐馆共进午餐，小燕就要拉：“章叔，走吧!”老章道：“请吃就得喝酒，我下午要开车回和县，就不准喝酒，所以我就不愿吃请。我也不讲客气话请你们了，哪天到和城，我是势必要请你们到我家共进晚餐，喝酒猜拳的。什么时候到无城?”小燕道：“后天早上。”老章道：“那就以后再见了!”“再见，章叔!”两个人就走出车站门，这时又听到老章的喊声：“年青人，保重啊!”

两个人就找了一家小餐馆，各要了一大碗肉丝青菜面条。小燕道：“我感到饿了，这一大碗我能吃下去。”小华笑道：“倒觉得饱哩，恐怕吃不完。就给你容点吧?”小燕也笑道：“吃不完就揣，年青人哪有让人带吃的道理?”小华道：“哟，看来你现在能吃了!好，好!”谁知碗也忒大了些，小燕吃了大半碗就丢了碗：“怎么这么多?不吃了，不吃了!”小华笑着就要揣：“看你吃完不吃完!”小燕道：“饶饶我吧，胃能胀得的?”小华也没吃完便丢了碗。一算账，每碗八角三分，共一元六角六分，当然还得付半斤粮票。两个人吃饭后，便提着行李往卧牛山进发，想在山上树荫下、亭子间歇歇凉、观观湖色山光。街道上虽有新气象，但他们不想逛商店、看人车，那闹腾腾的令人不舒坦哩。他们原想先到新华书店看看，如果王英在那里值班，就算报到了：“我们到了!”但也拿不准她今天是否在班呢?两个人悠悠然坐在卧牛山北亭里乘凉，已是下午二时了。不一会就见小孔匆匆上山，他当然是上班的。小孔如今调在县政府办公室上班，仍然住在家里。从家里到办公室，还是过山这条路最捷径，所以他从不绕街道。而小朱、小马也已调进文教科人秘、创作股工作了。这些情况，小华、小燕早在春节期间就从他们的信中知悉了。后来又从大李、小马信中知悉吴琼、马芳宜已被调进巢城，分别在巢县二中、新城小学任教，这都是小孔、小朱竭力帮忙的结果。看看小孔快走近北山亭了，小燕就调皮地一声喊：“二牛哥升官了，正眼也不看我们了!”惊得小孔一愣，抬眼一看：“啊呀呀，两个大名人不声不响地就提前光临了!”他连忙上前和小燕、小华握了手，和小华握手时又觉不过瘾，就两个人抱在一起了：“想死我了哟!”小燕一旁卟地笑道：“肯定与王健芝经常这样做，如今把小华也当作大王了!”小孔分辩：“燕妹还不清楚健芝生性?她可不许我这样做哩。”说的华、燕二人都畅笑。小孔道：“你俩来信也没写清坐什么车、什么钟点到站，我们就认为肯定下午才能抵达巢城，于是便兵分两路迎接：李云厚、吴琼到汽车站，王英、马芳宜到火车站。这倒好，两路队伍都没接到人，岂不干着急?”华、燕二人道：“信上说好的，不要迎接。倒白白生受了!”小孔笑道：“你们是贵人，我们岂敢失礼?”说着看了表，“对对，我得想办法让他们停止行动。”华、燕同时道：“你去上班，然后打电话阻止迎接行动吧。”小孔道：“不行!我先带你们进望湖宾馆休息，就在那里打电话。”华、燕傲不过，只得进宾馆。

这望湖宾馆座落山顶西侧，离北山亭不过五分钟路。既是宾馆，又是县委、县政府招待所。小孔早就选订了203、205两间设备齐全的单客房，虽不豪华，但十分洁净而又幽雅，这可是华、燕两人很喜爱的住所哩。进房后，小华道：“孔哥去忙吧，我俩三点钟就去广播站、报社走走，也好见见故人啊。”小孔道：“先休息。晚上大家就在这里聚餐。明天上午去报社、广播站不迟。”小燕道：“就想立即去拜望。我们晚上见吧!”小孔只好随他们便走了。

华、燕两人随后便往广播站看望了盛荣芳站长和几个工作人员，还引见了新来的播音员小魏。当小燕一见到盛站长时，就赶上前抱住了她：“站长大姐，我真好想你啊!”盛站长道：“都是一样，友情割不断呀。我看看你现在可长瘦了?”小燕松开手道：“我虽瘦了些，但身子骨还好，饭量也大了。”盛站长看了看两个人，深情地道：“看样子你们很苦、很累啊，两个人都瘦了；不过看得出，精神头倒是很好哩，眼也是炯炯有神，走路也是劲头足足，可见苦不倒你们、也累不倒你们的。这就好、这就好!”小华问：“小颜丁上学了?”盛站长道：“那小淘气吵着要到合肥外婆家住，后来就在那里上学了，也省了我们不少心。”小燕道：“你和颜组长工作也太忙了，这也倒好，有外婆照应了。”盛站长道：“只怕时间长了，他不听管教哩!”小华笑道：“小颜丁好机灵啊，他吵着要走，就是为了减轻你们负担呀!我相信他会很懂事，一定能听外婆、外公，还有舅舅、舅母管教的。”盛站长高兴地道：“几个月来表现还不错，说要完成暑假作业了，就和外婆来这里好好放松放松哩!”华、燕二人离开广播站已近四时半了。他俩便急急过前山亭下卧牛山到报社。当走到曾呆过漫长时间的工作兼卧室时，两个人都想再进去呆会儿，这也许是怀念吧。他们不约而同地便步到了门口，见小邹正在写什么。两个人都热情招呼道：“小邹，你好吗?”小邹抬头见是小华、小燕，便即站起来高兴地喊：“小华、小燕回娘家来了，大家快出来迎接啊!”小华道：“兄弟，别声张，影响工作呢。”只见小楼上下听到喊声的人立即互传，不一刻便全轰动了。李主编，程、颜两组长及两个组副，还有赵大姐、程琦、老邵、老崇、大尤、老柏、老申、新进的李心专、罗勇，都走出大门来了。李主编笑容可掬地道：“哈哈，小华、小燕虽瘦了些，却精干多了，身体也十分强健了!欢迎贵客来临。”老颜上前紧握小华的手，赵大姐急忙抱住小燕，分别都道：“真想见到你啊，你就来了!”随后都一一热烈握手、寒宣，亲如家人。李主编道：“进去走走吧!楼虽简陋，可飞出的却是金凤凰啊!你们这次回来探亲，就免不得要进陋室再回味回味。”华、燕二人道：“是，很想再回味一番。”大家就都先后进门、上楼，坐在了中厅会议室。相互言欢、谈笑，象昔日开会，更象节日庆贺。约坐了十分钟，华、燕二人便起立向大家深深一鞠躬。小华接着道：“我们深深感谢领导和同志们的盛情。见大家都很健康，精神攫铄，精力充沛，我们由衷高兴啊!我们祝《巢州日报》越办越好，蒸蒸日上!我们愿诸位领导、诸位同志，通过共同奋击，取得新的更大的成绩!光荣属于诸位，光荣属于大家!我们愿与诸位共勉，共享光荣!”小燕道：“我们谢谢领导和同志们兄弟姐妹般的关怀!我们会记住大家的情谊，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大家!昔日的美好回忆，今日的深情聚首，都将成为我们继续奋进的力量!”热烈的掌声结束这次深情欢聚，热烈的掌声欢送华、燕步上新程。人们送出大门，依依挥手相别。两地好友相聚往往很短暂，而别离总是累岁累年。这是人生共有的遗憾啊!黎则生已经调出报社了，在农林科林业股上班。这是最近发生的事。

这天晚上，华、燕两人就在望湖宾馆和十位比兄弟姐妹还亲密的朋友重聚了。久别重逢，欣喜万分。先是王月翠上前一把抱住了燕秋颖，王健芝就随急抱住了她们两个，三个人抱成了一团，久久不松。王月翠和王健芝满眼含泪：“姐，可想死妹妹了!梦里经常做到你啊!”燕秋颖一语双关地道：“我最不丢心的就是你俩呀!”好一阵子，吴琼发话了：“我说二王，你们抱她这么久，也该让我们了吧?”三个人这才笑着放开了手，王月翠道：“我算到三位嫂子生气了。这不是放开手了?”马芳宜啐道：“你又嘴辣!其实我是你的弟媳，你是我的嫂子啊!”王月翠脸红了：“数你嘴最辣!我就要喊你嫂子，我就要喊你嫂子!”王英笑道：“好了，连王健芝在内，大家都是嫂子，又都是弟媳。小燕你说是不是呀?”小燕笑着不置可否，就和吴琼、王英、马芳宜抱在了一起。王健芝红着脸埋怨王月翠：“你这蹄子，下次你得留点神，别再斗不过嘴就斗到我身上了。”王月翠机灵一笑：“嫂子教训的对，我听嫂子的就是了!”王健芝只好捅了她一把：“你不说话难道会烂嘴呀?”说的一众都畅笑了，王健芝也情不自禁地卟的笑出声来。小华就拉着小黎道：“我和燕学妹还以为你不在报社办公室定是出差了哩，原来你已高就了。”小黎笑道：“惭愧，惭愧!不过我很满意林业工作哩。这是绿的海洋，美的世界啊!”小燕笑对王英道：“听到了?你丈夫在朗诵森林抒情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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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这时小孔、小朱就邀道：“请大家进三号小餐厅就座吧。”李云厚就让着华男萍、吴琼就让着燕秋颖，大家也都谦让着进厅各就座位。原来桌位早已排好了，一张活动大圆桌围座十二人，座前桌上都摆有一个名牌，标明着坐次。华、燕两人被推坐了上席，靠左是李云厚、黎则生、马伦升，靠右是吴琼、王英、马芳宜，靠马伦升而座的是孔令祥、朱贤斌为席主，靠马芳宜而坐的是王健芝、王月翠为席副。整席便围成了左六男、右六女的格局了。王月翠笑道：“除了华哥和燕姐并坐，便是小朱和我并坐了。这孔哥忒不尽人情，偏把那些个两口排成了面对面，想挨着也挨不着了。”王健芝道：“那是你孔哥特特照顾你们夫妻，好让你两个紧挨也行，怎么着也行哩!”王月翠道：“谁要你说了?看你痛丈夫的劲儿!”这番对话说得众人大笑不已。王英笑道：“看来这文静的女郎也辣了。”小孔道：“今天白酒、红酒自由喝，但男士必须喝白酒的。我这样安排座位是方便喝酒哩。碰巧月翠妹和贤斌弟就挨在一起了，健芝和我能抢?如果能抢到，我俩欢喜还来不及哩!”王健芝啐道：“你这鹅，又说呆话了!”众人又是大笑。华男萍道：“还是照顾我一下吧，我也只能喝红酒啊。”大家同意了。于是燕秋颖、王健芝、王月翠都喝红酒。正好红白酒都是半斤瓶装的，所以燕秋颖道：“我和月翠妹妹倒红酒，各管两人杯。”马芳宜、马伦升、孔令祥成为了白酒司令。先是相聚大团结、欢迎好友来全场起立饮干了杯后，便是互邀互还了。大家少不得先满杯劝邀华男萍、燕秋颖，也不计较他俩是干满杯还是干半杯还是沾沾口，燕秋颖则喝过便即倒满。待他俩还酒时只加了一句：“对不起，少喝了，”也便过了关。独燕秋颖还王月翠、王健芝时，两个人就不允。王月翠道：“我俩是酒司令哩，得做出样子让大家看：亮个底朝天!”王健芝道：“我可是真心感激燕姐哩，也亮个底朝天吧!”燕秋颖就只好满喝两杯了。一众人当然是边喝酒、边吃菜了，这一桌不是山珍海味胜似山珍海味的巢湖特产菜肴，大家怎肯放过享用?酒尽菜也所剩无几了!燕秋颖就乘兴带着酒意道：“我就喜欢吃这清淡有味的时令菜。在座女士们记住了：明晚我就点这种菜单请诸位姐妹们。务望赏脸啊!”半桌女士高兴地答道：“最好!我们就搓你一餐!”华男萍也早就有此意了，便笑道：“姐姐妹妹们不与我们吃，我们就哥哥弟弟们自己吃。明晚我单请诸位男士，菜肴只需略加葱辣酸性味就行。务请诸位光顾!”半桌男士也答道：“一定光顾，决不缺席!”这一席就吃尽了三斤白酒、一斤红酒。朱贤斌喊：“再上一斤白的!”王月翠啐到：“呆鹅!你想醉吗?恐怕马嫂子喝你一次‘三层楼’，就够你吃不了兜着走了，还要喝!”马芳宜笑道：“那我就和朱哥喝一次试试?把你喝倒了，看月翠妹如何痛你，又是拥呀，又是抱呀，嘴里还喊着‘呆鹅、呆鹅’的。”大家又是开怀畅笑：“妙!妙!”王月翠道：“马嫂子嘴真挂了红辣椒了，太辣!太辣!”酒是不再喝了，饭也吃的少。你想：谁还有那么大的胃装呢?

席罢之后，男士就在华男萍客房闲扯，女士就聚在燕秋颖房间逗趣。这边华男萍就问朱贤斌：“你和小王妹何时办喜席?”朱贤斌道：“到办时就自然办了。”大家道：“这猪(朱)也学滑头了!”黎则生道：“三牛今天必须给我们交个底。”朱贤斌推不过，只好说了真话：“小王因为想报考省邮专，所以就未商定婚期。谁知六月份一试，她竟被录取了，说毕业后就完婚。我当然同意了。而我母亲倒是极力支持她哩，说‘这辣子就是有志气，我就喜欢’。你们该知道，她在我母亲心中的地位远比我高哩!”华男萍称道：“贤良婆婆!把媳妇当作女儿看待。好啊!”大家也都称道不迭。华男萍又道：“我早想了却一个心愿：到槐林区看望三个好心人……”孔令祥问：“想什么时候去看望?”华男萍答：“明天。”孔令祥笑道：“我明天上午正好有一趟差到槐林，坐政府吉普车去，你就跟我一道去吧?”华男萍问：“还有别人去办差?”孔令祥道：“只我一个人。”华男萍喜道：“真是天赐良机了，我终于可以了却心愿了!”谁知燕秋颖也正谈这件事：“明个白天我要陪小华乘班车去槐林看望好心人，这是他的好久心愿啊!上午去，下午回，虽劳累，心却安了。”王健芝道：“得先电话通知一声，免得去了找不见人。看谁啊?”燕秋颖道：“邮电所长鲁道明和他的爱人张贤珍，还有他的堂弟鲁道宽。”王月翠忙道：“不用去了，不用去了，他们早来巢城了!”燕秋颖不相信：“你怎么知道?”王健芝道：“鲁道明现在是县局总机班班长，是我们的头哩；他爱人现在局招待所专办客户管理，而他那堂弟就在这宾馆炊事房任厨副。”燕秋颖大喜过望，便一边喊：“小华!大喜啊!”一边就走进来说明情由了。孔令祥道：“亏这两个丫头告诉得早，要不然明天华弟、燕妹又要白跑一趟了。”朱贤斌当即就找来鲁道宽相见了。华男萍紧紧拉住鲁道宽的手不肯放：“我早就想再见到你这位好心人了，也好当面拜谢你。我在槐林工作期间，没少得到你的真挚照应，一直感谢在心啊!”鲁道宽道：“你在槐林吃苦耐劳的举动始终促励我上进，我就想：好心人才会有好报。我就相信你这位好心人前途无量。我到县城时就找过你，才知道你升造去了。当时欢喜不迭，就一个人多喝了两杯，为你庆贺哩!不意今天在这里见到了你。”孔令祥笑道：“亏得在这里见到你，要不然他明天特特到槐林看你，哪里看的着?”鲁道宽道：“哎哟，我该受罚!”朱贤斌打趣：“鲁师傅，该罚什么呢?”鲁道宽就道：“这还用说!明天中午我请吃，就把我堂哥、堂嫂邀来作陪。”燕秋颖笑道：“这下好了，明天小华就可与三位好心人一桌谈心了，彻底了却心愿了。”鲁道宽不对识燕秋颖，显出发愣的样子。孔令祥就道：“你不用发愣，她(指燕)与他(指华)是一家的，原准备明天一道去槐林看你的啊。”鲁道宽惊道：“原来如此!与好心人一家子的，也一定是好心人。明天我要让我家那位也来陪，他文化虽不高，却心地善良，是个渔家女哩。”华男萍眼睛一亮：“是湖嘴湾的?”“是的，你曾采访过她。她还说，她读过你的文章，象刀子一样直捅弊端。现在渔民生活也好过多了。”华男萍道：“一个有见识的女性。她曾经在座谈渔民想生存时一针见血地说：必须改变吃大锅饭的捆绑政策，要捕鱼、织网自主，还给渔民自主权。我为此才写了有关渔民生存问题的长篇通讯的。”大家都赞道：“看来你老婆不仅是好心人，而且是敢作敢为的人啊!”说着已经到了晚十时，一众随便暂别了华、燕，鲁道宽也兴高采烈地回家歇息了。这里，华、燕两人也分别美美地安歇，做着甜甜的梦了。

一宿醒来便已天明，清晨薄雾淡云，空气显得十分新鲜。华、燕二人洗漱罢，不约而同地就想下山到巢城早市看看。两个人边悠着步、边呼吸早晨新鲜空气，感觉轻松而愉快。快入街市时，就见二王低头匆匆走过来了。燕秋颖笑呼：“两只小鸭，一早往哪里游呀?”两个人抬头见是华、燕，笑道：“华哥、燕姐早啊!逛早市?”华男萍道：“想是赶换班?”王健芝道：“一点不错。今天全白班：从早上六时半到晚上六时半，中午还得两个人轮流吃饭。这是二、四、六。一、三、五我俩只上半白班：从中午十二时半到晚上五时半。”燕秋颖道：“月翠妹不是要上学了吗，还上班?”王月翠道：“那还早呢!九月份才开学啊。”华男萍便道：“让她们快去接班吧，已近六时了。”燕秋颖道：“你们去吧。”二王就挥挥手去邮局上班了。这里两个人就步入早市。见各行各业各显生气，货物充沛，市场繁荣，买的卖的摩肩擦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燕秋颖道：“今日之巢城，一清早就如此热闹非凡，可见商贸大兴了。”华男萍道：“可见政策放宽，行业撒欢了。一年前怎可与其相匹呢?那时统得过死，百业萧条啊!”两个人感叹中带着欢欣，不觉走到一家早食店。燕秋颖道：“就在这里喝碗豆浆、吃一个茶蛋，外加两个菜心包如何?”华男萍道：“最好。吃饱了就去李兄、吴嫂家玩，他俩现今住二中，听说有个胖小仔小飞可逗人呢!”燕秋颖卟哧笑道：“又思念小孩了。”华男萍逗道：“你不想?只是放在心里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小燕啐道：“你这呆鹅，又在卖呆了!”华男萍嘿嘿一笑：“我俩都是呆鹅哩，硬把良辰美景推后几年。”两个人相对笑，再也不说话了。你道这求学是容易的?也需要许多牺牲才能成功啊。华、燕当时选择这条道，虽然是机会使然，但能同步奋进，焉是常人所能为?这对好心年青人如此不贪图青春享受，可谓难得矣!

他们在吴琼家谈天说地，逗了逗小飞，很快就已十时过半了。两个人只好告别要回望湖宾馆，道：“不能拂了好心人的意，我们得去赴宴哩!”吴琼也只好道：“那就晚上再见吧。”

中午，少不得六位本份的道地好心人就会在一起、吃在一桌、谈在一厅了。这是鲁师傅特特选的小餐厅、小餐桌，菜虽不丰盛，但色香味俱佳，极可口的。一斤白酒、一斤红酒。鲁道宽道：“家常便宴，请赏光吃尽。”华男萍笑道：“鲁师傅费心了。看来我们只能基本吃尽菜；而这酒却喝不尽啊!”鲁道宽道：“这菜是我动手凑合的，如真可口，我晚上就要为你们显真手艺了!”燕秋颖道：“有劳鲁师傅费心了：晚上两桌，每桌一半就是你这种菜，女席多清淡，男席虽清淡却味要略浓些。”鲁道宽道：“放心，一定使你们满意。”鲁道明哈哈笑道：“我这兄弟外交手艺略逊，唯这厨艺，我敢说在这城内可夺冠哩!”余家丽道：“大哥不用抬他，他半斤白酒一下肚，怕炒菜时多放一匙盐哩!”张贤珍笑道：“没有的事。我这堂弟精明呢，他能喝八两酒，但在班上时至多打六折喝酒。不象你哥那样放肆。”余家丽道：“吆，嫂子又在给大哥打预防针了。其实大哥喝酒可从未误过事。”鲁道明道：“我是得收敛收敛，酒多了虽未误事，但像貌难看啊!”大家畅笑一阵。于是鲁道明把盏，为华男萍倒了一杯白酒，又为燕秋颖、张贤珍各倒了一杯红酒，又为鲁道宽、余家丽和自己各倒了白酒。华男萍要求换红酒，鲁道明道：“我听报社老邵说过，你能喝上两三杯白酒，我今天就要你喝这一杯，以后就喝红酒了。”华男萍只得从了。鲁道明举杯道：“来，为我们这些诚实的好心人相遇，共同干一杯!”华男萍、燕秋颖响应道：“诚实的好心人，来，大家一起干!”华男萍、燕秋颖品尝菜，觉得十分可口，简直不忍释筷。鲁道明就给华男萍换斟了红酒，又给各人斟满杯，又为余家丽换斟了红酒。余家丽道：“就让我喝白酒吧!”张贤珍道：“你又来，几时见你能喝白酒的?”鲁道明笑道：“我知道弟媳的心事：她是想为弟弟多消点白酒，不让他喝多误事哩!别担心，大哥能让他多喝?我今天只许他喝三两。”鲁道宽嘿嘿笑道：“有大哥在场，何要余妹为我担心?”华男萍、燕秋颖道：“好个兄弟俩!”便一起举杯邀：“敬你们兄弟俩一杯，为兄弟情深而干!”接下来是张贤珍、余家丽举杯共邀华男萍、燕秋颖干了杯，下边又是鲁道明、鲁道宽邀张贤珍、余家丽共干一杯，又回敬了华男萍、燕秋颖。华男萍、燕秋颖又回敬了张贤珍、余家丽。吃着菜时，华男萍、燕秋颖就求道：“这下面，我们只能象征性地喝了，还望照顾啊。”鲁道明道：“没事没事，我斟酒时就滴上几滴也就是了。”华男萍、燕秋颖同时道：“最好，可见鲁大哥了解我们了。”鲁道明大笑道：“我又多了个兄弟、多了个妹妹了!你们也称他俩为弟妹吧，我可不管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天下年龄相妨的好心人就该都是兄弟姐妹哟!”于是华男萍、燕秋颖就赶忙喊鲁道宽为“鲁二哥，”喊张贤珍为张嫂，喊余家丽为余嫂了；他仨也就回应华男萍为“华弟”、燕秋颖为“燕妹”了。这时只见鲁道明拿来四只茶碗，咕噜就把白酒分倒在两只碗里，又把红酒均分在另外两只碗里，端到鲁道宽面前的白酒碗不足二两，而留下的白酒碗里有五两；又把两只各约三两有余的红酒碗分别端给了张贤珍和余弟媳，道：“现在我们就为好心兄弟姐妹的这次欢聚，干了面前的酒!”说着，自己就起立将杯里酒倾入碗中，端了起来；鲁道宽、张贤珍、余家丽也站起来如法端碗在手；华男萍、燕秋颖也即端了杯站起来：“好!为好心兄弟姐妹的欢聚而干!”酒罢上面。余家丽就拿来六只饭碗，按各人所需捞了面。华、燕二人边吃边品，觉得甚是可口。鲁道明很快吃完了一碗：“弟媳，再捞一碗!”余家丽就为他又捞一碗：“我算到大哥吃细面不过瘾。”鲁道明边吃边道：“过瘾。这象征着常来常往哩!”华男萍道：“鲁大哥言之有理，青山不老，情谊长在啊!”鲁道明一本正经地道：“好一个情谊长在!今后只要华弟燕妹有用得着愚兄的地方，愚兄一定万难不辞!”华男萍、燕秋颖连忙站起拜道：“多谢大哥肝胆铮言，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奋斗，充满着安全感了!”鲁道明这时是三十岁，参过军、当过铁道工人；张贤珍二十八岁，任过农村大队妇女主任；鲁道宽二十七岁，曾跟一位名老厨师学过厨艺；余家丽二十六岁，任过渔村结网队队长。而此时的华男萍二十三岁才过不足两个月，燕秋颖二十三岁还欠两个月哩。

这天晚上，巢湖宾馆中号餐厅摆了两个小圆桌，燕秋颖等六个女士在里、华男萍等六个男士在外，间隔屏风，互不干扰。燕秋颖少不得就请了张贤珍大嫂和余家丽二嫂作陪；华男萍也少不得就请了鲁道明大哥和鲁道宽二哥作陪。鲁道明就热情豪爽地把盏斟酒：“华弟，你今晚只喝三杯白酒，其余由你任选，不过我建议你其余还是喝红酒好。你这身子骨不如大家哩!”李云厚道：“就是!华弟就全喝红酒吧。”华男萍道：“就依鲁大哥所说，我饮过三杯白酒再饮红酒便了。”李云厚道：“也好，不过鲁大哥斟酒时得手下……”鲁道明一笑：“不须李大弟担心，我自有分寸。”于是这外边就开始动作起来了。鲁道宽因为亲自掌杓，暂时缺席。

里边桌岂肯落在后面?张贤珍、余家丽笑道：“燕妹要我二人作陪，就得为她效力啊!”说着，张贤珍便抢斟红酒、余家丽便抢斟白酒。燕秋颖道：“有劳张嫂、余嫂了。两位王妹和我喝红酒，吴琼姐、王英姐和马妹喝白酒的。”马芳宜道：“这王月翠妹起码得喝三杯白酒后方喝红酒哩!”王月翠笑道：“这蹄子一上场就作弄我了!我只能喝上一杯白酒就算用了吃奶力气了。就给斟上一杯吧!”众欢笑。马芳宜佯装不悦：“你这小蹄子，我明明看过你喝过三杯，怎么今个倒羊鼻子栽葱装象哪?”王月翠急辩：“没有这回事!没有这回事!”马芳宜依佯装不让：“就有这回事!就有这回事!”逗得大家捧腹大笑。燕秋颖就只好解围：“这样吧：我和王健芝妹妹就也各斟一杯白酒，作为替王月翠妹妹喝吧。”马芳宜一笑：“这还差不多!”王健芝就埋怨王月翠：“叫你这辣嘴别惹那辣嘴，你偏不信。这倒好，又殃及到我和燕姐身上了。”王月翠还欲申辩，马芳宜笑道：“我不过是叫你们三人都喝一杯白酒而已。你若执意不肯喝白酒，我也就没法；谁让你这小蹄子又‘给斟一杯’呢?于是我就激得你脸红，好让燕姐出来解围。”燕秋颖当然明白醉翁之意，王健芝就啐道：“你这蹄子，也忒会使心计了!”吴琼和王英道：“马蹄得得响，最喜好逗人乐呢。月翠妹要是会骑马，早就乐开了!”马芳宜笑答：“好嫂嫂，别助她了，我早晚会被她骑在身上横抽一鞭、竖抽一鞭哩!”王月翠忙笑道：“小妹焉敢?只要姐姐放过妹妹就谢天谢地了。”于是余家丽就斟满了八杯白酒。燕秋颖就起立举杯道：“来，为我们八姐妹相聚，为我们好心人心心相印，为大家幸福美满，干了这一杯!”众都起立举杯一饮而亮杯。主客尝菜时都赞：“今晚的菜忒可口，从未吃过啊!”两位司令分别斟了白酒和红酒，余家丽本来就能喝五两白酒的，张贤珍并不知情，所以见她往自己杯中续斟白酒就有点担心，但也不好说出来。听余家丽低声对她道“没事，别担心!”后她就随她去了。接着是吴琼邀燕秋颖、王英邀张贤珍、马芳宜邀余家丽，各各干了杯；王月翠对王健芝道：“妹敬姐，给姐陪不是。”王健芝笑：“不相干，彼此玩呗!”也就干了杯。燕秋颖接下来邀两位司令干了杯，马芳宜邀大、小王：“我比你二位年长不了丁点，不过爱挑皮罢了。来，共同干!”王健芝、王月翠忙陪笑：“谢谢姐姐!”便都干了杯。王英邀吴琼：“嫂子，我俩再喝个痛快吧?”吴琼笑道：“就听弟媳的!”也便一同干了杯。燕秋颖边大口吃菜，边道：“姐妹们可别忘了吃这美味佳肴啊!今天非吃他个碗底朝天不可!”当红酒司令要给她再斟满杯时，她撒娇道：“好大嫂，留点情，照顾小妹吧!”张贤珍就给她斟了小半杯：“妹子放心，以后嫂子就给你斟几滴。”也给王健芝和王月翠斟了小半杯，却给自己斟了满杯。白酒司令好当：吴琼、王英、马芳宜都是斟满杯，自己也斟了满杯。这时，王英和马芳宜就邀燕秋颖、王健芝和王月翠就邀吴琼，各各共同干了杯；余家丽邀张贤珍：“咱俩红白司令共干一杯?”张贤珍笑道：“咱俩妯娌当然得干!”也便同干了杯。随后大、小王同邀燕秋颖：“我俩被姐姐捉了好阵子迷藏，今天就和姐姐碰个满杯吧?”燕秋颖笑道：“两位妹妹应当感激姐呢!酒姐姐喝不过妹妹，捉迷藏妹妹捉不过姐姐。就尽杯中酒碰吧!”于是碰杯喝干。吴琼就邀两位酒司令、马芳宜就邀王英，也各各干了杯中酒。直待邀、还几个回合结束后，王英就和吴琼敲起杠杠来，却未分胜负；马芳宜就邀余家丽猜拳，余家丽道：“我就学一学吧。”谁知也打了个平手。张贤珍乘兴道：“难得姐妹们相聚开心，赤心印照。愿我们亲密无间，肝胆以待，互敬互爱，永远做好心人，永远做好姐妹啊!”吴琼道：“我们好姐妹一场，今后谁有难事，我们就大家帮，谁有难解决的问题，我们就共同帮助解决，只要共度难关，就不怕难关!”马芳宜道：“就是呢。不过我们最不丢心的恐怕要算燕秋颖了。希望你今后遇到难过的坎，要首先想到还有我们姐妹们做后盾啊!”余家丽笑道：“不满大家说，我最喜欢排忧解难了，我经常爱把难过的坎踩平踏过去!这就要靠一、自信，人家能过我也一定能过；二、及时告之好友，求好心人帮忙，万不可自个儿愁。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又说：‘好汉也靠众人帮’。话说回来：燕妹在异乡，将来还可能在异国，不象大家姐妹早上不见晚上见，月翠妹上学仅在合肥，还有那头干妈也好、婆婆也好照顾着的。因此，燕妹今后遇到难题一定要来信告诉一声，兴许我们能帮上大忙哩!我们姐妹一场，就是讲求肝胆相照，不逊男儿!”燕秋颖忙站起来深深一揖：“谢谢诸位好心姐妹肝胆照人的一席谈。小妹谨记在心就是。小妹他日如真出国，唯三位母亲丢心不下啊!”张贤珍一本正经地道：“燕妹尽管放心，我们会照应好的，这区区小事，想我和弟媳两个人的力量就绰绰有余了。我们可以把三老接到巢县来，住县城、住农村随她们便，我们会周到服侍的，一定当作自己母亲敬孝。我们虽文化不深，但说得到做得到，如果口是心非，就遭雷劈!”余家丽接道：“对对，如果我妯娌俩口是心非，就遭雷劈!”座中吴琼、王英、马芳宜和二王都惊呆了，想不到这张嫂、余嫂如此烈性，如此侠义，真是女中巾帼了。便分外敬重：“嫂子誓言也代表我们，把三位母亲当作己母照应，义不容辞!”燕秋颖道：“谢谢好心姐妹高义，秋颖决不会有忘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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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外边男席酒正酣，鲁道宽也早入了席。这时，李云厚与鲁道明也敲起杠子，玩得不分胜负。孔令祥与鲁道宽猜拳，也猜个平局。接着是朱贤斌与马伦升敲杠，马伦升胜了一局；黎则生与华男萍猜拳，华男萍却负了一局。黎则生笑道：“华弟现今专心学业，恐怕将拳术丢到脑后了。”华男萍道：“不瞒黎哥，小弟入学后只喝过三次红酒：两次在两位老教授家作客，一次是春节期间和燕妹看一次南京新街口夜市，就在同庆楼吃水饺。至于猜拳，就未沾过边了。”鲁道明道：“原来如此!诸位兄弟，这华弟如此苦志学业，我断言不待多久必被外派升造或讲学。到那时，燕妹也必不会逊色。不过你两个都出国了，家里可有什么丢不开的难题要解决呢?尽管说!”华男萍道：“还早着哩。”黎则生最了解华男萍生性，他想实现的心愿，必会提前实现，岂肯按部就班?那燕妹也是个极聪明、极耐苦的，焉能落他后?便道：“我看不一定，顶多一年半载!”众人就道：“不妨就将出国后在国内丢不开的心结先说出来，好让弟兄们心中有个数，帮你解开也就是了。”华男萍在众催促下就只好道：“如果我与燕妹同时出国，唯一心结就是三位母亲了。”鲁道明一本正经地道：“区区小事，不用挂心，我与堂弟出手就够了。我兄弟把她们当作亲母看待，有吃先尽她们，有用由她们享用，一定敬孝，让她们过得欢欢乐乐的。”众人都道：“我们都把她仨当作亲母敬孝，决不食言!”华男萍十分感动，深深作揖道：“有劳众位好心兄弟肝胆相助，小弟不齿难忘了!”鲁道明极其开心地道：“来，把桌上的酒全喝尽，把菜全吃光，然后带点面就行了。”黎则生道：“对对对，酒喝尽、菜吃光，好男儿血性如钢!谁有难题共同帮!”众笑道：“好诗，好诗!开启了我们好心兄弟的心窗!”外边席散后，华男萍到里席前笑问：“怎么样了?”张贤珍笑道：“我们早吃饱喝足了!我就知道你不放心你那燕妹了，正好她杯中还剩这几滴红酒未干，你就带干吧!”华男萍道：“好大嫂，你就帮我带干吧，也是疼燕妹和华弟哩!”张贤珍就把燕秋颖酒杯端过来喝干了：“华弟这话中听。”随后姐妹们便都用了面，散了席。

第二天是星期天，本来都是可以送华、燕上车的，由于华、燕不同意，也只好罢了。小华当晚就想结算宾馆账目，以便第二天一早赶车。谁知住宿费早已被小孔、小朱结了，只有当晚的两桌席在挂着账。小华无话可说，就把挂着的五十元席钱单结了。心里想：这两个牛哥，为接待我俩这次过巢花了好多钱!朋友交往岂是金钱左右的?但就是这金钱花销，也可见到肝胆真诚哩!第二天一早起床洗漱毕，华、燕提着行李向服务台交了房间钥匙匆匆出了宾馆大门，几分钟后就走到了前山亭。只见鲁道宽和余家丽等在那里呢!他俩就招呼：“二哥、二嫂，好早啊!”余家丽笑道：“等你俩哩!”鲁道宽就把一个扎得严实篾篮包递上：“这是孝敬母亲的，虽沉了些，也要带到啊!”小华愣着未接。余家丽道：“华弟象个呆鹅了!这可是你二哥的厨艺结晶哩!他昨夜几乎忙了一宵，还要我当了下手，才弄好了这一包粉嫩松脆的糊珍糊味茶点，保管母亲们品尝时会赞不绝口呢!”小燕就抢着接下来：“多谢二哥、二嫂费心了，小妹真是感激不尽啊!”余家珍道：“对母亲敬孝心，是儿女们的共同愿望，你们的母亲也是我们的母亲，敬这点孝心算得了什么?你们去赶车吧，我们就不送了。带个口信问侯母亲，就说这里的儿子、女儿们向她们请安、祈福!”华、燕就与鲁二哥、余二嫂挥手依依而别，到浮桥汽车站赶无为班车了。一到汽车站，早就看见小孔、小朱和二王四人站在那里等送了。两个人十分感动，小华喊：“两位牛哥!”小燕喊：“两位王妹!”就觉眼睛里都蓄泪了。小孔道：“我们是大家派来的欢送代表队哩!你二人昨晚交待谢绝相送，大家很不理解，还是鲁大哥洞察秋毫：说是你二人不愿声张，又怕伤别，才不要送的，那就不全送、部分代表送吧，于是我四人便争到了欢送代表队的职衔呢!”他语虽轻松，其实已经心酸酸的了。王月翠泪已流出来了：“你们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啊!”小燕只好逗她：“傻妹妹，我们相隔又不是十万八千里，想见面还不容易?譬如你们办喜事了什么的，只要一招，我们准会来。”二王就道：“燕姐还是不丢心哩，难道要我们各抱个小宝宝了你才丢心?”小燕开心道：“就是，就是!”小孔、小朱哧哧轻笑，小华则哈哈笑道：“两位小王妹妹也开通了。”王月翠道：“大王姐后年也就差不多有孩子了；我呢，起码得三年后。反正我那干妈不急着抱孙子，只急着要看我的专科文凭。”王健芝笑道：“你若是个儿媳，就该把儿子、文凭一道捧给婆婆看，多好哩!”王月翠啐道：“你这蹄子，现在也会捉弄人了!”小燕被二王逗得前仰后合地笑：“告诉你们吧，你们的事我早丢心了!”这时王健芝就把装着三个扁方木盒的兜囊递给小燕：“这是大家兄弟姐妹共同敬孝三位母亲的，是一式的紫色玉手镯。鲁大哥咋夜请玉匠师傅把儿、女、心三个篆字分刻在三只镯上，今后，我们只要见到老妈妈手镯上刻有这三个字的任何一个字，便就认作母亲了。”小燕郑重收了：“我代表三位家母谢过了!”这时小朱就把购的两张车票递给小华：“时间到了，上车吧。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情谊永在啊!”小孔道：“无论相隔十万里，无论异国他乡，请记住：我们是兄弟姐妹!”王月翠道：“鲁大哥特别强调说：‘天下好心人总会走在一起的。’华哥、燕姐，珍重吧!”华、燕就和孔、朱、二王一一紧紧握了手上了车，频频“再见”、频频挥手，陪伴着汽车鸣叫后的征程，很远、很远……

尽管天气很炎热，无城两层小楼及东西平房，却掩隐在一片绿树丛中，显得凉熨而雅静，象座避暑的理想田庄。五十八岁的刘永贞、四十八岁的燕范氏和四十六岁的宋依珠，自从春节居住在一起，至今已近半年时日了。老姐妹仨每日里开开心心生活，谈天说地，各抒胸怀，少不得各自家世都了如指掌了。四十六岁的陈范氏虽仍居住严桥，但每隔个把月总要进一趟无城，专程看望老姐妹仨，还带来自己兴的瓜果蔬菜，还带来活鸡呀、活鸭呀、鲜蛋呀什么的。她身子骨硬朗，农村劳动事，她是很胜任的。她一来，姐妹四全了，就更欢乐了。三姐妹不管她丢不开严桥的付业，来时总要硬留她待上五七天才放行，她当然事先有准备，无非自家事请邻人帮帮手罢咧。碰巧昨天她接到方义兰的匆匆短信，字写得虽清晰却又稍带潦草。反正她看惯了兰儿的信件，读起来也吃不了多少力的。只见信上这样写道：

母亲：儿向您请安。儿昨天接到志明来信，说下周出差安徽，并到芜湖，还说要顺便到无为城看几位妈妈，并想在那里见到亲母哩。我特地写这封信告您，望您早日到无城住几天，以便母子快乐团聚啊!

兰儿七月十三日

所以她今天忙乎了大半天，把家里事情安排妥当，又与两个邻居说清事由，请求照应几天鸡鸭猪之类。大家平素也都是要好的，邻帮邻惯了的，当然都答应十分干脆：“尽管放心去，十天半月也没关系。”下午她早早沐浴，洗换了衣服，又把洗换夏衣叠好放入小行囊，决定明早捉“三个一”(一只鹅、一只鸭、一只鸡)和三十个鲜鸡蛋、十个咸鸭蛋放一个花篮带着，重量虽不轻，也是可以乘车自如的了。

再说无城两层楼姐妹仨早早就起了床，刘永贞显得格外乐乐欢欢：“今天儿子、女儿就回来了，我知道二妹、小妹早上也睡不香了。”宋依珠道：“大姐恐怕昨个一夜未打过盹吧?”刘永贞道：“小妹也特夸张了些，姐我只不过今早起早了一点罢了。”燕范氏道：“大姐乐归乐，可也别乐累了身子骨啊!”宋依珠笑道：“二姐也别说大姐，我知道你昨夜也是假睡哩!”燕范氏道：“没有的事，我睡得可熟了，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两个孩子已经到了，喜得我们三个人不知忙什么好……”刘永贞嗬嗬笑：“二妹先看到萍儿、颖儿了，怪不得一早上就脸上绽花了，细纹也没了。”宋依珠也笑：“我也看出来了，二姐确实比往日精神更爽朗了。”燕范氏笑着，也不置可否：“不与大姐、小妹斗咀，你们两个斗我一个，我岂能斗胜?我去买点早食来。”宋依珠道：“我去买吧，你先洗漱得了。”燕范氏道：“我回来再洗漱未迟。”刘永贞道：“就让她跑一趟，反正几步远。不过各人只吃一个五香蛋、一个小白馍头、两个素锅贴也就足够了，买多了我可是要揣你呢!我这里豆浆、茶水都准备好了。”燕范氏出门后，宋依珠笑：“那我就坐享口福了。”刘永贞道：“你能轻松?儿子、女儿回来了，你肯不把你那炒菜本领拿出来?我和二妹、三妹这方面都逊色多了，只能当下手!”宋依珠笑道：“大姐明明又在抬小妹了。”刘永贞道：“这阵子，但凡吃你炒的菜，我和二妹就争着、抢着，饭也多吃了，三妹来时也是这样。”说着燕范氏就提着早食回来了：“大姐、小妹还在商量编派我?”刘永贞和宋依珠笑道：“不相干，是在说两个孩子回来谁炒菜的事哩。”燕范氏笑道：“当然是小妹当仁不让了，我和大姐只配作下手呢!”刘永贞向宋依珠：“如何?我说的不错吧?”宋依珠就道：“好，就听大姐、二姐的，小妹包揽了就是。”三姐妹吃罢早食，刘永贞就端去空碗盘和匙、筷去厨间洗涮，宋依珠就抢要自己做，刘永贞笑道：“小妹是掌厨的，这洗呀涮的是下手人干的，如何轮到你?”燕范氏当然抢着也要自己做。刘永贞又笑道：“二妹刚才上街采买回来，汗还未干哩，又想累?歇去吧!”两个人都笑道：“这大姐总是和我们抢做事，我们老是连手都插不上，得订个制度平均摊派做……”这些话早被刘永贞听了去，就道：“二妹、小妹，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抢活计做吗?其实还是为了自身着想。以前我在家里又是刨地，又是种瓜、又是点豆、又是兴菜、又是栽山芋的，感到越干骨头越硬朗了。如今我年近六十，重活虽难胜任了，但这轻活再不常做，骨头就会松散、酸痛，长此以往，反会生病了。不比你们，你俩过几年也会象我这样找活做、闲不住了，因为身体和精神都需要啊!”一席话说得燕范氏和宋依珠无言以对。燕范氏只好笑道：“大姐也该疼疼二妹，也留点活让二妹去作，好松动松动骨头呀!”宋依珠也道：“是呀!大姐、二姐未来前，只小妹一人做家务，觉得身子骨好受、精神头健朗，如今干不到家务事了，反觉腰酸背痛不受用了。所以这家务活也得让我分摊分摊。”刘永贞笑道：“好好好，以后这家务活就让二妹掌大头，适当分些给小妹做，她还有什么教学备课正事要做，以不影响正事为主。”宋依珠和燕范氏听了一惊，以为大姐想回和县香泉了，就忙道：“大姐可不能走啊!”刘永贞会意：“走?你们以为我要回香泉?不回了，不回了，华儿爸的坟已在春节前被他哥哥禾儿迁进祖坟了，我也丢心了。现在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和你们长相斯守了。

除非有一种情况只得走，那就是你们嫌我了，或者别人赶我走了，我只得走……”说的两个人宽了心：“你是亲姐，谁能嫌你?谁敢赶你?”宋依珠又道：“这房子我们三人都有份，我们在世我们同住，有朝我们上天了，留给儿孙们住!”刘永贞忙道：“别别别，萍儿、颖儿说过：我们都能长命百岁哩!”于是三姐妹都畅笑了。燕范氏就试探问：“大姐刚才把家务分摊给我和小妹了，大姐今后就闲得住?”刘永贞笑道：“当然闲不住。但现在不告诉你们。”宋依珠已猜出十分了：她肯定是要捣腾三个园了。楼两边的平房虽借住给老邻居，但后花园只是周边直挺挺的几棵高松杉树，园中杂草丛生，既无花，也无木，荒芜得不成样子。刘永贞第一次看时就咀里不停地嘀咕：“可惜了这园地!”她是要向这荒园进军了。但是不能让她累着，得有个度啊!宋依珠想到这里就道：“小妹知道大姐要做什么了。但大姐得依小妹两个条件：一是每天时间只能在两个小时以内，而且是悠悠地做，不赶急；二是得给二姐和小妹有帮忙的机会，我们也想立立功哩!”这时燕范氏也知道做什么了，就道：“二妹补充一条：做不动的得先请人打个基础，不得自己当牛。”刘永贞知道她俩已识破，便笑道：“好，就依二妹、小妹的。”

三姐妹一边品着茶，一边聊着陈芝麻、烂谷子的趣事，时针快指向十点了，还不见小华、小燕进门，就有点坐不住了。刘永贞道：“这两个孩子说从巢县乘车，别不是下午车?”燕范氏道：“不会吧?这么热天热地的，能不赶早车?真成呆鹅了?”宋依珠断定他们已回到无城了，可能被什么事绊住了也未可知，就安慰道：“大姐、二姐不用急，等会子必到的。”果不其然，小华、小燕就进了院门，同时高声喊：“妈妈，儿子、女儿回来了!”喜得老姐妹三人连忙迎出楼门：“我儿，想坏为母了!快前来让我们看看。”老姐妹们看得出，萍儿、颖儿身子骨都强健，精神也极好，显着股男俊女靓的超脱豪气，但确也瘦了些。宋依珠就眼睛红红地道：“我儿，定是学业重，把你俩累瘦了吧?”刘永贞道：“只要身体好，精神旺，也就能吃住累了。”燕范氏也道：“没事，没事，小孩子家今日瘦点点，明日胖点点，正常着哩!”宋依珠笑道：“大姐、二姐不过安慰我罢了，其实你两个心里比我还难受呢!好了，我们老姐妹也要想远些，就让孩子们去经受苦练吧，历苦才能知甜，磨练方可有成啊!”刘永贞、燕范氏忙道：“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们也不要娇惯他们才是。”于是，三个老姐妹都欢乐地开怀笑了。

华、燕把行囊包和小花篮轻轻放到厅桌上，洗了脸，擦罢汗，就要向三位母亲行大礼：“母亲坐下吧，儿子、女儿要给您们叩头哩！”三位老姐妹道：“我儿，免了！坐下喝茶吧。”华、燕两人就忙一个个拉，先将刘永贞拉坐在左，再将燕范氏拉坐在右，最后将宋依珠拉坐在中，就要跪下去，宋依珠连忙道：“我儿，怎么不懂礼节啦？”刘永贞和燕范氏道：“孩子安排的坐次虽有悖俗礼，但对我们这样家庭也是人伦至礼呢。”宋依珠道：“无论如何也得分个年长、年次，我比大姐小十多岁，比二姐小两三岁，如何居中而坐？”说着就硬拉刘永贞居中，燕范氏居左，自己居右，坐下后又教训华、燕道：“我儿记住：在家庭平辈人中，最讲究的就是年长、年次。万不可弄错啊！”华、燕只得道：“谨记母亲教诲。”于是跪下道：“儿给母亲叩头了！”各叩了三个头后，被三位母亲扶了起来：“我儿，坐下来喝茶吧。”华、燕答应一声就坐了。

不几分钟后，小燕问：“不知姨娘什么时候能来呢？”宋依珠道：“快了，快了。她一般个把月来一次，如今已近一月了，估摸一两天就会到的。”小华道：“姨娘如事忙不能来，儿子、女儿就看她去。”刘永贞、燕范氏道：“必来的，她从没因事误过来这里的时间。”这时燕范氏看了看表，就道：“我出去一会，马上就回来的。”小华知道是去买菜什么的，便道：“莫急，儿子、女儿带来极可口的湖珍湖味，请母亲们品尝。”燕范氏还是坚持要去：“你们先尝，我回来再尝不迟呢。”宋依珠笑道：“二姐想让我显显炒菜的本领。我再有本领，焉能炒出这湖珍湖味来？坐下共尝吧！”小华道：“过会儿我去办理中餐菜：一盘无为淡卤鸭、四个素炒，外加一小盆冬瓜海带汤，就足够了。”刘永贞和宋依珠同道：“就这么着。”小燕对小华道：“我和你一道去办。”燕范氏道：“对对，两个人四只手，好带哩。”小华就将小花篮里扎得严严实实的透明食品纸包取出来，见上面写着“保质期：二十天。”字样，接着便打开看，见包里放着十个小些的透明纸包，再打开一个小包，便呈现淡黄色的状似片糕的食品来了，约有五六十片哩。就摊开让母亲们看，自己就去洗净手取来用开水烫过的五双筷分给大家，又将那食品一片片分离开让母亲挟吃。三位母亲分别尝了一片，不觉称道：“真好口味！确是佳品！既嫩又脆，又香又酥，满口宁蒙含山楂，又似嫩藕含桂蕊，更如莲子裹芡实，蟹黄着色，虾仁点光，水底湖珍封表，水头糊味蕴内。简直是色香味俱佳了！”小华、小燕也各尝了一片道：“真是茶点杰作啊！”三位母亲一双儿女边品尝、边唠嗑。刘永贞便问：“这是从南京买来的？”小华笑道：“南京虽繁华，却买不到这美食呢。”燕范氏道：“这湖珍糊味，离不开湖。难不成巢城有的卖？”小燕笑道：“买是买不到的。我俩确实从巢城带来的。”宋依珠就猜想：这必是萍儿、颖儿好友赠送的了。就问：“人家既然相送，总是有缘由的。既然能送你们，也就可能送别人，市场上当然可以买的到的，难不成自己能做？”小华道：“母亲说的是。但这东西倒是您们在巢城的一对儿女连夜特地赶制的，说是孝敬三位母亲的。”刘永贞、燕范氏道：“萍儿胡说了，我们哪有儿女在巢城？”宋依珠不言语，心道：又遇到好心人了。小燕笑道：“何止一对？您们现如今在巢城有七对儿女了！”惊得刘永贞、燕范氏一纵站起来：“这颖儿，尽说不着边际的话！”宋依珠劝道：“大姐、二姐莫着急，这里头必有缘故，就让萍儿、颖儿照直说吧。”小燕便不慌不忙从提囊包里取出四个小木盒，其中一个盒是在无城添加的，那是华、燕两人购赠姨娘的，盒装玉镯上边刻了个篆字“孝”。为了请雕刻师付刻字，他们下车到玉店选玉镯，又刻字耽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小华即忙启开了四个木盒盖，小燕轻手先取出“心”字玉镯佩在了宋依珠左婉上，又将“儿”字镯佩在了刘永贞左婉上，又将“女”字镯佩在了燕范氏左婉上，道：“这三只紫色真玉镯便是母亲们在巢城的七对儿女们共同赠的礼物。那十四位兄弟姐妹们说了：“您三位就是他们的母亲，他们就也是您三位的儿女。手镯上分别刻的字，合起来就是‘儿女心’，将来他们无论在哪，但凡见到老妈妈戴刻有这个字中的一个字的紫色真玉镯，便是见到母亲了，就一定象看待亲母一样看待您们哩！”三位老姐妹赞叹不迭：“好儿女，难得他们有心，我们就认了他们了！”小华见三位母亲都认下了，就把经过情形作了说明，喜得三位老姐妹不时夸口：“好男儿！好女儿！什么时候我们就见见他们去！也希望他们来啊！”小燕笑道：“人家一起来，不怕吵了母亲？”三位母亲笑道：“胡说！都是儿女，怕吵吗？”小华忙笑道：“是，是，今后让他们一对对来便了。”宋依珠道：“一起来，一对对来都可以，不拘形式，不准带礼品，不过这湖珍湖味可以带上一包，嗬嗬嗬嗬！”刘永珍、燕范氏也畅笑了，小华、小燕也都畅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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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时针已指在十一时三刻。宋依珠道：“萍儿，你去买一盘无为淡卤鸭就行了。我们吃了这些湖珍湖味，馆里什么炒的也没味了；颖儿，你去煮精细面条吧。”两个人答应着就各去办了。待中餐毕，宋依珠就又说话了：“我儿，虽然你们在那些血肝义胆的兄弟姐妹面前，把母亲们作了必要的安排，但你们想到姨娘没有？她可是我们割不断、分不开的老姐妹哩！”小华、小燕听了这一问心中就咯咚一声撞击开了：只以为姨娘儿子、儿媳都不会远离祖国，不会出现无人照应的情况，所以他俩也没把姨娘当作亲母了。谁料想她们四人结成姐妹，要生居一处、死葬一起呢？后来两个就意识到不把姨娘认作亲母的不妥，就只好添买玉镯，虽朋友们尚未共识，但自己也已安排好了，待以后想办法说明，再求得兄弟姐妹们的理解吧。这也许并不难哩。于是小华就把所想说了出来。小燕道：“我们赠给姨娘的这只玉镯，也是为今后作了铺垫啊，上边刻个‘孝’字，既表明我们兄弟姐妹们的一片敬意，又表明您四位母亲的不可分割性。这‘儿女孝心’如何能分得开？您四位母亲当然是长命百岁，同生同死，永不分离了。”刘永贞道：“现在也只能如此，可惜那陈儿、方儿这次没和你们一道结识了这七对儿女。”燕范氏道：“相信今后会有机会的。”宋依珠也只得点了头道：“看造化吧。”

正在这时，邮递员就送了一封信，刘永贞就接在手中，见是芜湖方义兰写给三位妈妈的，便要拆看。小燕问道：“哪里的来信？”随急道：“母亲不识字，我怎么问您了？让我看看。”宋依珠不动声色地道：“颖儿，就让你母拆读吧。”小燕大惊想：婆婆识字了？小华更是云里雾里，但都不敢言语。只见刘永贞麻利地拆开信：“儿子、女儿都奇怪哩！我就试试吧。这是芜湖方丫头写来的，信很短，字有点潦草，看来很匆促写成的哩。信上写道：

妈妈们可好？义兰给您们请安了。告诉您们：志明即将出差到芜湖，并说要去趟无为看望您们哩。我已写信对母亲说了，要她不日也到无为城等着。

祝妈妈们署安！

方义兰七月十四日”

信一读完，三位老姐妹就高兴开了：“这下子，全家人就都齐了，好呀，好呀！”小华、小燕先是大拍其掌，接着是抱着刘永贞十分欢乐地高声道：“好呀！好呀！母亲识字了，能看信了！我们这不是做梦吧？”“傻孩子，岂止能看信！早已能写信了，还能看书、看报哩！”燕范氏和宋依珠同声道。刘永贞道：“我先跟二妹学识字，先不过是解解闷烦罢了，渐渐就兴趣也浓了，越识越多了，好象识的字也生了根了。后来我又学着看报、看书了，有认不识的我查小妹给我预备的字典，不过一个月，我就看报、看书自如了，似乎脑子也灵通多了。后来我就又想学写了。心里想：光认、光读，不会写，那怎么行？譬如连写封信还得找人家帮写。以前我不识字没办法，如今既识了，就不能再让人帮忙呀。于是我就又下功夫练写了。又不过多长时间，我就楷书、行书都能写了，一些草字我也能画，觉得也不费多少劲就写出来了。我还练过刘氏帖哩！那是我母亲交给我保存的，我过去虽不识字，看不懂，但我爱看啊，所以我到无为也带来了，正好学练了。”小华知道母亲说的刘氏帖，他入学后曾下工夫练过，而且记得很牢，以致如今他的书风就含刘氏贴的味道了。宋依珠道：“我儿，你们这位母亲可真了不起哩，如今她写的一手好字，我和二姐是很难比匹了，尤其是行书字，写的又快又好。所以后来给小陈、小方回信，都由她写哩。记得还给你俩回过一封信呢。”小燕道：“不错，有一封信的字体我过去未见过，拆看时还以为是小华写的哩！原来母亲和小华的书风同出一帖啊，是刘氏帖！”小华当然也想起来了：“当时还怀疑过是自己眼睛看错了，看到自己过去写的信了。”这天晚餐就由宋依珠指挥小燕掌厨，炒了四叠素菜、一盘红烧鱼、一盘清烧猪肉土豆块，一盆冬瓜菠菜汤。小华又上街买来了一瓶高级红葡萄酒。三姐妹和一对儿女吃得极开心，不觉就将酒和菜都吃完，饭也不想吃了。

因昨晚说好的，今天上午小华、小燕上山必须中午赶回吃饭的。所以两个人一早就急急洗漱毕，在院外提起装满物什的篮儿，扛着一把锹、带着两把新条帚，就出门了。原来他俩是上山祭扫墓去哩。

早上的空气新鲜，天是多云天，路是细石路。华、燕两个人在早市上买了几个馍头吃着，走在路上轻快悠步，不觉已到大缺口处。高兴的是，大缺口中间上方已铺垫两块长石板条，足有一米多宽，象石桥似的，行人不须再愁难过去、过来了。两个人飞快踏过石板桥，开心地笑道：“这段路再也不断了。”不到一个小时便踏上山径，然后缓步轻攀，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就到双宋墓园门口了。两个人整了整衣帽便进门走到迎面大墓碑前，放下提篮和锹，一人执一把条帚，就打扫墓场了。因为前几天下过大雨，墓场冲洗干干净净，只有少量枝枝叶叶积着，很容易清理的，所以很快就完工了。两个人就立在墓前两块新碑前仔细看，那镌刻着的文字正是他俩所作的《守墓》词和歌哩。于是小华就在左碑旁、小燕就在右碑旁，向墓肃立默哀了三分钟，又靠碑守候了十分钟。然后就缓步围墓走了一周，又沿围墙行了一周，才回到大墓碑前摆了祭物，点了香烛，再焚化纸钱。边焚边呼：“爷爷、奶奶：不孝孙儿、孙女前来拜祭您了！”待焚毕，就地跪下叩了三个头，又站起来拜了三拜。过了约莫一刻钟，待灰烬全冷了，又把灰扫进大锹，然后移送墓草花丛洒入土中。祭罢双宋墓，两个人又出园门顺西走到半华里开外的一块新墓园，园里也石垒一座圆型墓，周围比宋氏暮略小，但型状相似，盖土层里摆放三个小木棺：后二、前一，分成三个丘顶，顶上各立一座名牌小石碑：后边两名牌左为“公公孔兴仁之位”、右为“婆婆郑其惠之位”，前边名牌为“夫孔荣远之位”。墓前三米处立着一块比双宋墓碑略小的一块石碑，碑正面镂刻的是黄金色方宋字，全文是：

公元一九六一年清明立

吾公公孔兴仁、婆婆郑其惠、丈夫孔荣远长眠于此。祭曰：山绿绿，水蓝蓝，泣垂祭，望天安！

宋依珠跪撰

碑背面刻着公、婆、夫三人生世简历。整个墓场为正方形，四周各长十五米，面积二百二十五米见方，周边用山石垒成高一米的矮墙，南墙中间留有三米宽的墙门。墙外亦只植松柏高树。场基虽是平面，且自北向南略倾，但系草坪，象一块绿茵茵的地毯铺垫着似的。小华、小燕连忙把篮里的另一份祭品供在碑下石级处，又点燃了香烛，又在碑前半米处平铺的一块见方一米的石板上焚化纸钱，边焚边呼：“爷爷、奶奶、父亲：不孝后辈特来祭您了！”焚纸毕，又将篮烧化，然后就跪地叩了三个头，立起拜了三拜。直待灰烬冷却，也将灰扫进大锹，移送墓草花处洒入土中了。两个人祭祖毕，整了整衣冠，扛着锹，提着条帚，就离开墓地就便寻小径下了山，踏上了细石路。这时已经上午十时了。

华、燕走在细石路上不约而同地想着一个心思：我们是不是也该为新墓场贡献点什么呢？过了一会，小华开口道：“新墓场修得浑然天成，墓碑文字写得谊重海设，可以留芳永年了。我们是不是配一副联装点装点，以示敬一份孝心？”小燕拍手道：“我也正有此意哩！怎么我们又想到一块了？”小华笑道：“你别忘了，我们是心心相印嘛！”两个人畅笑。接着小燕就道：“那你就上联出句吧！”小华就一本正经地道：“有了：长怜两代人，父、母、子身亡音容在；”小燕想了想，也一本正经地道：“我也有了：永愍一丘墓，兴、其、荣命丧笑貌存。”两个人又推敲了几番，都觉得虽是一副工整联，但也显得意平了些，都不甚满意。小华忽然高兴道：“上联前加一句‘灾荒古地’四字，下联前……”小燕抢道：“加一句‘美好今天’四字。”两个人都大笑道：“妙、妙、妙！如果把‘古地’换成‘绿地’和‘今天’换成‘青天’，不仅只是看外表，看不到内含，而且又有偷袭母亲所写碑文之意，就大较逊色了。就这么定吧！”两个人心扉开壑，迈步也更轻、更快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回到两层楼了。随就将大锹、条帚放置院门内侧，脱了帽走进楼门，只见四位老姐妹正坐在楼厅大桌边品茶、尝湖珍湖味、谈心哩。两个人忙呼：“姨娘来了！姨娘好！”陈范氏忙应：“好，好！我儿可好？”华、燕也忙答：“孩儿好着哩。”陈范氏打量了又打量，欢喜笑道：“外表虽清瘦些，身子骨却硬朗，精神多了！”燕范氏道：“看跑得满头满脸汗！快洗擦洗擦去吧！”刘永贞笑着道：“心痛归心痛，大礼还是要行的。快去洗擦干净来给姨娘补行大礼。”两个人答应着入卫生间洗脸、擦汗，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就拉扶姨娘坐正了，就双双跪地板向姨娘叩了三个头：“孩儿给姨娘叩头请安了！”喜得陈范氏直是笑，也顾不得计较“只呼姨娘不称母亲”了，连忙扶起道：“快起来，快起来！”这时，宋依珠就亲自倒了两杯温水茶来：“我儿坐下喝茶吧，可累着了？”小华、小燕忙答：“不累、不累。”一同咕嘟咕嘟就喝干了：“好香，好甜，真解渴啊！”说得四位老姐妹一阵畅笑。宋依珠又要亲自再倒，小燕就抢过温水壶自己倒了，又将四位母亲的茶杯斟满了。然后就对陈范氏道：“如今表哥已快成亲了。我和小华担心表哥和他那口子怕把您被我们抢作母亲了，他们不高兴了，所以就改呼您姨娘了。不过在我们内心，您永远还是我们的一位母亲啊！”小华道：“就是，就是。望您老不要见气吧。”陈范氏嗬嗬笑道：“听孩子们说的！我如何见气？就依你们最好。”小燕就又从房间提包囊里拿出方木盒来，打开盖，取出那只刻着“孝”字的紫色玉手镯，佩在了陈范氏左手婉上：“这是我俩给姨娘的敬孝之礼，礼轻情重啊，作个念物吧！”陈范氏忙拉住华、燕的手：“姨娘就知道，姨娘没白疼你们一场！你们就是姨娘的一对亲儿女，姨娘也和三位姐妹一样，就是你们的一位母亲啊！”说着，三位姐妹就都鼓起掌来，又都伸出左手和陈范氏握在了一起，正好突显镯上的四个篆字：儿女孝心。

中餐也吃得很开心。宋依珠小炒的四盘素菜全被吃得尽光，青炖的整鸡也被消了一小半。小华最能吃了，小燕居次。他俩确也饿了，吃起来特别起劲。小燕开玩笑：“小华，我俩这样吃，不过多日就胖得走不动路了！”小华也笑：“母亲炒的菜能舍得不多吃？姨娘带来的鸡能舍得不多消受？好口味啊！再说回校后就又瘦还原了，怕什么呢？”四位老姐妹都开怀笑：“吃吧，吃吧，吃得多才好哩！”饭毕，小燕就要收拾洗涮锅碗，刘永贞道：“歇去吧，今天由我包涮！”燕范氏笑道：“大姐又争了，明明今天由我包呀！”刘永贞道：“好二妹，我两个包吧？”燕范氏只好答应。陈范氏、宋依珠也就不好去添乱了。

小华就到房间用纸笔把两个人在路上口作的一副墓园联默写出来，然后出来对宋依珠道：“母亲：萍儿和颖儿想为那新墓园合写一副对联，不知您意如何？”宋依珠道：“为母也感到那墓园冷清了些，很想留有他们后代的敬孝之心哩。既然有作，就呈给为母看看吧！”小华就呈了上去。小燕道：“这副联是我俩在回来路上对出来的，小华出上联、我对下联，经过推敲又觉含义不够足，便又在句前各添加了一句四个字，才自己感到满意了。不过还望母亲提出修改意见，或罚我们重作。”宋依珠道：“待为母审看后再说吧。”便仔细阅看了一遍，又推敲了又推敲：“既工整又巧妙，既直白又深含，好联！就用它了！刻碑置放于墙门内两米处的左右就可以了。分别落上‘后人华男萍撰立’和‘后人燕秋颖撰立’。”这时刘永贞、燕范氏已洗涮完毕，听到宋依珠说“好联”，就一齐跑来看。两个人分别读了上下联是：

灾荒古地，长怜两代人，父、母、子，身亡音容在；

美好今天，永愍一丘墓，兴、其、荣，命丧笑貌存。

读毕又一同赞道：“啊呀呀，对得太工整了：美好对灾荒，今天对古地，永憨对长怜，一丘墓对着两代人，兴是父辈、其是母辈、荣是子辈，也就是名对应实了，命丧对身亡，笑貌对音容，存对在，简直无一句不对，无一字不对的，真是绝对啊！”宋依珠道：“我则最看重的是含义深邃哩：这灾荒古地在、美好今天存，该会给我们多少憧憬和希望啊！我们当寄望于今天的美好作为，今天美好，明天更美好，永远美好！”众都道：“言之有理。”

时间过的飞快，华、燕两人不觉已在无城两层小楼住了六天，前两天游逛无城，寻访旧友，后三天就帮助母亲刘永贞开劈东厢平房后园地，有时挖、有时铲，手虽起了红泡，但仍不愿歇手。刘永贞只好对他们道：“这开园地的事岂能过急？虽然是每日上午劳动两三个小时，但你们过于心急了，能不疲累，伤皮动肉？连我悠悠地做，也觉很累了。明天起就不要干了，帮助我学写诗词吧。为母可爱学哩！”小华笑道：“母亲想学也不难，赶明个我到书店给买一套工具书来也就是了。”刘永贞道：“有书也得口传，我就要你们两个口传，我才能长进快哩！”华、燕只好道：“那好吧。不过口传后得靠自己练习啦。”刘永贞道：“我知道，你们只口传要领就行。”

第二天是七月二十二日星期六，小华先是到书店买来了一本古诗词选集和一本诗韵合璧，然后就要和小燕一起口教母亲。刘永贞笑道：“今天为母就先看看这书，也是预习吧，明天就劳你们驾了。不过你们可不能去园地劳动啊？否则为母就会不依了！”两个人只好答应：“是。我俩也有自己的事哩。”刘永贞道：“最好。”燕范氏一旁笑道：“这两个孩子劳动起来想一口吃头牛！是得约束约束。”这时陈范氏却在楼上发出抱怨之声了：“这两个孩子，说好这周要来，今天周末了，却还是不见影子！”宋依珠劝道：“三姐莫急，可能一会就到了。”小燕就上楼笑劝道：“姨娘，耐点心，今天不到，最迟不过明天上午到。明天是星期，表哥的那一位休假，正好一道来哩！”陈范氏也笑道：“那丫头忒认真，也不肯请个假什么的，估摸就是明天来了。”小华也上了楼，见姨娘虽开了笑脸，却仍面带不悦，便也劝道：“说不定表哥那位这次破天荒请了假，陪表哥来住几天哩！”陈范氏嘻嘻笑道：“那敢情真好了哟！”说着，时针已指在了八时半。只听楼门外传来女声：“华妈妈好！燕妈妈好！”接着是男声：“华妈妈好！姨妈好！”楼上的人便知是陈志明、方义兰到了，连忙都下了楼，当然是陈范氏在前、宋依珠随后，小燕、小华紧跟着下楼的。陈范氏下楼就一手拉住小陈、一手拉住小方，接着三个人搂在了一起：“我儿，想煞为母了！”“妈，我们这不是来了吗？也想煞我们了！”足足搂抱了三分钟，连宋依珠、小燕、小华下楼都毫无察觉。小华、小燕两人拍手大笑：“母子团圆，不见旁边！”三位老姐妹一听也开怀大笑起来了。小陈、小方忙呼：“宋妈妈好！”一看到小华、小燕也在，就更惊喜不迭。小方抢道：“华哥、燕姐也来了？万没想到能在这里相见！”小燕咯咯笑道：“你是我们两个表嫂了，怎么还喊哥呀、姐的？不怕折煞我俩了？应喊表弟、表妹才是。”陈范氏笑道：“燕丫头咀也忒辣了些！”小燕撒娇道：“姨娘偏心了，心疼儿媳了，不心疼姨侄女了。”逗得众人都笑，唯方义兰红着脸不作声了。刘永贞忙解围：“方儿、燕儿是干姐妹呢，姐儿、妹儿由着叫得了。方儿不必介意。”这时小华就和小陈紧紧握手问好：“表哥好！”“表弟好！”小燕也连忙抱住小方：“干妹，我逗笑呢，别怕羞啊！”小方道：“干姐又来了，我何曾怕羞了？我只是想你哪！”又过了一会，陈范氏就发话了：“我儿，你们两个快快给你们华妈、燕妈、宋妈行大礼！”小陈、小方答应：“是！”便先擦汗、洗脸毕，三位老姐妹上坐了。刘永贞又忙拉陈范氏入坐居中。陈范氏当然不肯了，最后只好按四姐妹排行坐了：刘永贞居中、燕范氏居左、陈范氏居右、宋依珠居燕范氏之左。待坐定后，小陈、小方便跪在地板上了，这时小华、小燕也忙在他们后面陪跪，都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叩毕，四位老姐妹忙道：“都起来吧！”于是都围桌而坐吃茶，少不得品尝湖珍湖味了。边品边谈，十分开心。小方这次调班几天，加星期日休假共有七天时间陪着小陈，后天必得回芜湖的；而小陈也须后天乘火车北上返回部队的。这正好与小华、小燕同日离开无城哩。原来小陈到芜湖是在周二，周三就一同到了和县香泉方家认亲，方义兰父母见是健壮的军人，当然满面春风了，弟弟妹妹们也欢喜不迭，于是这门亲事算是绿灯开放了。新社会里，作兴自由对象，父母虽作不得主，但满意与否也是至关重要的。不过双方父母是否要相互照面，面对面叙叨，甚至找个中间媒人引介，这倒也不一定呢。只要孩子自个儿恋爱上了也就生米做成熟饭了。两个人就在方家住了两天，昨天下午少不得自西埠搭乘章叔的班车到了巢城。下车时老章道：“方丫头，不认识我啦？”方义兰道：“章叔，我认识的。”老章只告诉她一句：“一周前，两个好心青年华男萍、燕秋颖也乘了我的车哩。”说完就走了。方义兰想问情况也就没有机会了，只得离开车站，到巢县武装部招待所歇了一宿，今天早上赶乘班车来无城的。昨天晚上，他们少不得就在巢城大街游

逛了一气，又登上了卧牛山，还想到《巢州日报》看看，但想到故人已离开那里了，就减了兴趣，只是“过门而不入”罢了。这地方路径小陈是熟悉的，所以小方只跟着他一路走，无须寻问路人了。小方想：这报社晚上依然灯火明亮，可见原来华哥、燕姐工作之艰辛了。他们如今升造入了大学，愿他们将来有一份好工作就算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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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小华、小燕得知他们在巢城逗留过就道：“可惜，可惜！那一干肝胆兄弟姐妹你们却无缘相见！”小陈道：“是前次我去时会过的那些个朋友？”小华道：“只是一小部分，后来又添了九位，共是十四人，七对哩！不过那时还仅是朋友，而如今就都是兄弟姐妹了。我们的亲母也就是他们的亲母了。”小陈心里想：这无非是干儿女罢了，哪里就成亲儿女、亲母了呢？就不以为然。小方就欢喜道：“那敢情好啊，您三位妈妈如今就有十六个亲儿女了！赶明个也把我和小陈也认作亲儿女吧？”刘永贞笑道：“我们三姐妹不须再拖累你俩了，你俩将来只须好好敬孝自己的亲父母，养老送终就行了。不过我们倒是十分愿意作为你俩的干娘哩，活着时能够有空来看看，也就心满意足了。”宋依珠道：“就是，就是。其实，我三早就是你俩母亲的干姐妹了，按年岁，你们母亲排行老三，是我三姐哩！”小陈听了这些话也感中听，只好不出声。小方就感到有点暗然了：“不管怎么说，在我心中，您们都是我的亲母！”小华、小燕心中就想：“这妹妹倒也是肝胆过人的好心人哩！”因为今天一早，宋依珠就预感小陈、小方必来，便催陈范氏道：“三姐，你就把那只老鹅宰杀炖汤，好给你儿女解解口馋哩。”陈范氏也觉得该吃鹅汤了，就照着办了。所以到这时，老鹅已用文火炖了三个多小时，当然是汤稠肉烂了。陈范氏便去封了炉盖，只让保温。这时已近十一时了。小华前几天已与一家洁净的饭馆联系好办席的事，就去招乎点送四炒、四烧八个菜（数量都不多的盘装）和红、白两瓶酒来。中餐当然吃得欢欢乐乐、有滋有味的了。母亲们和小燕、小方都喝红酒，小陈喝白酒，小华只能半白、半红地喝。小华斟白酒，小燕斟红酒。小燕又拿了三只空杯各放在小方、小华和自己面前，又将小华空杯斟满红酒，同时又要小华将小方和自己的空杯斟满白酒，道：“我虽不能喝白酒，今天也得破例陪表哥、表嫂喝上一杯，一是欢迎远道光临，二是尽一份诚意；小华平素至多也只能喝上三、五杯白酒的，所以表哥可得照顾点啊！”小方笑道：“你当着母亲们面为丈夫求情了。其实小陈又何曾能多喝白酒的？”老姐妹们都嘻嘻而笑道：“这两个丫头咀都辣哩。喝酒别勉强得了！”小燕道：“表哥的酒量至少六两，表嫂能不知道？”小陈、小华都咧咀笑。小华笑道：“今天母亲、姨娘在场，晚辈们喝酒就不得不收敛些了：但凡晚辈陪长辈喝酒，晚辈就须得站起来喝，而长辈则免站，否则晚辈就不敢喝酒了；晚辈相互喝酒，可站可坐，以不站为宜，便于下酒呢！”四位老姐妹笑道：“都不站，都不站，自由、放松好。”小燕笑道：“我俩敬表哥、表嫂时也得站哩！”小陈笑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平辈之间，还是坐着喝好，长辈们也不会计较的。”小方就道：“我可是要站的哩。”小华、小燕会意：一是她年岁小，二是她要感谢我们当了他俩的搭桥人哩，可见也是个有恩就报的人了。于是小华、小燕就站起来道：“来，这第一杯酒，为欢迎贵客到来，为母亲们的安康，也为陈哥、方妹的美满幸福，而共同干杯！”小陈、小方也就站了起来，小方忙道：“也为华哥、燕姐的美满幸福干杯！”就都一饮而干了杯。待斟酒后，小燕道：“唉哟哟，我下面只能喝红的了，不知表嫂如何呢？”小方道：“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宋依珠笑道：“看来方丫头还能喝几杯白酒？”陈范氏忙道：“不行不行，前次她在我那里试过，白酒沾都不敢沾哩！今天倒喝了一杯，把我都吓着了！”其实陈范氏只知道儿子能喝六两白酒，哪里知道儿媳也有二三两量？小华真喝起来也只能四两到顶。坐中除小陈外，谁也不知小方能喝二三两白酒的。小燕就试探道：“好表嫂，你就疼疼表妹吧，帮我多消几杯白酒？”小方也有意要多消白酒，以免小陈与小华拼了酒，把华哥喝多了不雅。那小陈喜欢喝倒桌上一个人，今天小华又是把盏人，不喝倒他才怪哩！所幸桌上仅有一斤白酒，若再开新瓶，母亲们是断不肯让的了。小方笑道：“你只须呼我方妹，我就给你带消白酒，呼两声带消一杯，呼十声带消一两，呼二十声带消二两。”小燕道：“一言为定？”小方道：“就一言为定！”小燕欢喜道：“你原来就是我干妹，我以前就一直喊你方妹。今天你若能消掉二两白酒，凭母亲们作证，不但喊你二十声方妹，今后我就永远呼你方妹了。”小方道：“你说话算数？”小燕道：“一言九鼎！”小方道：“好，就凭你这一言九鼎，我现在也不要你喊了，就今后喊吧，我就豁出去为你代消二两白酒便了！”喜得小燕大赞：“方妹豪爽，真是豪爽女子哩！”陈范氏就道：“这白酒可是玩的？方丫头今天怎么啦？”小陈笑道：“母亲不用担心，小方可是能喝上三两哩！”四位老姐妹和华、燕俩无一不吃了一惊的，但也都放下心来了。于是四个晚辈第二杯酒便站起来共同举杯敬了四位老姐妹：“祝母亲健康愉快，天天开心！”四个晚辈一饮而干，老姐妹们只是随意喝，也有喝一杯的，也有喝半杯的，也有沾沾口的。从第三杯到第六杯，小华、小燕就站起来分别敬了四位上人，小陈、小方也如法敬了；四位老姐妹随后共同分别回了小陈和小方、小华和小燕。第八杯酒是小华、小燕共同敬了小陈、小方；第九杯酒是小陈、小方共同回了小华、小燕。四位老姐妹道：“孩子们吃菜，别光顾着喝酒。要填填肚子，以免酒伤胃。”四个晚辈道了声“是”便吃起菜来了。老姐妹们又帮他们一个个挟送：“多吃点，多吃点！”八个人边吃边谈边笑，约莫吃了十多分钟菜，宋依珠就发话了：“我们老姐妹们带吃带品尝哩，你们晚辈不要干扰我们，我们也不干扰你们，你们只管自便吧！”四个晚辈道：“是！”小华就坐着举杯邀小陈：“我俩干！”小陈也不起身：“干！”两个人就干了第十杯；小燕也坐着举杯邀小方：“我俩干！”小方站起来举杯：“干！”喝干了第十杯白酒，小燕就连忙也站起来喝干了。小方吃着菜道：“我消白酒的任务完成了，下边就喝红酒了。”陈范氏道：“应该的，应该的。”小燕笑道：“姨娘又来干扰我们晚辈了。方妹总数虽完成了，可那第一杯不该算在内哩。”小方只好认道：“好吧，就再斟一杯白酒。”于是小方站起来邀小华喝干了第十一杯，随后就把白酒杯收去了。小燕也就邀小陈喝了第十一杯。这时白酒瓶里只剩下不到三两六钱酒了，小燕和小方都放宽了心。小方边吃鹅肉边道：“燕姐这下一颗悬着的心平安落在实处了？”小燕笑着挟了一块鹅肉送到小方碗中：“多谢方妹。来我敬你一杯！”小方道：“哪里话，妹妹应该敬姐姐哩！”便都站起来喝了。四位老姐妹也是喝得开心，你邀我、我邀你，一边吃、一边说、一边喝，较起劲来竟也满杯喝干，颇为愉悦。

这时小燕就道：“晚辈们喝到这时就想敲杠子、猜拳了，但又怕吵着母亲和姨娘，不敢高声热闹……”宋依珠会意道：“我儿，你们尽管高声热闹，我们正想看看、听听，也热闹热闹哩！”刘永贞、燕范氏、陈范氏也都附和：“就是哩，我们都想看看热闹、听听热闹。”小陈道：“谢谢上辈容忍。小华表弟，我俩敲三局如何？”小华道：“谁负谁喝酒？”小陈道：“一局一杯，负方喝酒，不得代。”小华想：这可不能让他啊，否则我就会喝多了。就道：“行！”于是两个就杠子、老虎地呼喝起来了。第一局小华以老虎胜了小陈的鸡，小陈喝了一杯；第二局小华以虫胜了小陈的杠子，小陈又喝了一杯；第三局小华又以杠子胜了小陈的老虎，小陈也只好再喝了一杯。小华道：“承让、承让！亏巧我胜了，若是负了，我恐怕喝不了这多酒啊！”小方笑道：“反正小陈能喝酒哩，三杯酒，小意思！”小燕笑道：“若是我全负了，我就赖着让胜家代一杯！”小方会意：“那我就和姐姐敲三局，若姐姐全负了，妹妹就强代一杯。”小燕道：“好！就和你敲三局。”两个人便也呼喝起来。结果小燕三局果然全负了，小方就强代了一杯酒。两个人吃罢菜，小燕又笑道：“方妹妹，杠子我敲不过你，我们猜三拳如何？”小方道：“怎样猜呢？”小燕道：“这次不准代酒，一拳一杯，谁负谁喝！”小方道：“就和你猜三拳试试。”于是两个人又么喝了起来：第一局小燕以“四老姐妹学文化”取胜，小方喝酒；第二局小方以“高堂坐着四母亲”取胜，小燕喝酒；第三局小燕以“长命百岁四寿星”取胜，小方喝酒。小方笑道：“我猜不过燕姐姐。”刘永贞笑道：“这两个丫头胜拳都应在我们四人头上了，什么四姐妹呀、四母亲呀、四寿星呀，真是有意思的很哩！”说得一桌人欢笑起来。

小华就笑着邀小陈：“表哥，我俩也来猜拳如何？”小陈道：“我们再敲三局杠子，不准代酒，如何？”小华只好应允：“就依表哥。”结果小华还是全胜，小陈喝了三杯白酒。吃罢菜后，小陈就道：“这下子我和表弟猜五拳，还是谁负谁喝，不准代酒，如何？”小华道：“表哥若全负了，我就强代一杯吧？”小陈道：“也不行！”小华只得道：“好吧，就试试。”结果：第一拳小陈以“顶子谁人戴？”取胜，小华喝了一杯酒；而第二到第五拳小华分别以“席上围坐八亲人”、“四位母亲读书信”、“儿女跪拜四高堂”、“吉祥如意三座楼”取胜，小陈连负四拳，喝了四杯酒。宋依珠笑道：“萍儿胜这四拳也都是实指哩，什么八亲人、四位母亲、四高堂、三座楼，都与我们有关的。比如这三座楼，我们住的这样双层小楼，就确实有三座：上海、南京、无城。但愿这三座楼都能吉祥如意啊！”小方连忙安慰道：“母亲别担心，一定能的。”吃了一气菜后，小陈又邀小华猜拳：“表弟，我俩再猜五拳如何？”小华道：“还是谁负谁喝，不准代酒？”小陈道：“不准代，不准代！”结果小华连胜五拳，小陈连喝五杯白酒。待小华斟满两杯，白酒瓶就干了。小华就邀小陈：“我俩先干了白酒，然后再斟红酒猜拳如何？”小陈道：“就先猜这两拳吧。”小华只得同意猜，结果两人各负一拳，同饮了杯中白酒。于是小陈看出点门道来了：原来这猜拳来自“三快”呢，要眼快、手快、口快都到位了，才能获胜。下面我就和他玩玩“三快”术。他一边吃着菜，一边想着“三快”招术，心里似乎也有点底了：想我一定能胜过他的！这时，小燕已和小方猜得火热了，全是“两姐妹”

取胜，两个人几乎不分胜负。不过小燕心灵些，往往能巧妙地躲过负局，甚至反负为胜呢。两个猜过一阵，又笑过一阵，把四位老姐妹逗得开心不迭。燕范氏笑道：“没见过这猜拳术，象玩魔术似的，我看不懂却又想看，想玩呢却又玩不出。看似简单，实在不易啊！难、难、难！”刘永贞笑道：“难在这里呢！（她指指头脑）她们年轻人，脑子活道，猜起来就变化无穷了。若要我猜，除非回到三十年前呢！”陈范氏和宋依珠一齐笑道：“那时候，颖儿、兰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哩！”笑着，小燕和小方的五拳已猜结了，比分是三比二。小方道：“燕姐比我高明得多，佩服，佩服！”小燕道：“方妹前景十分看好，彼此、彼此！”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笑着，悠悠地享用着菜肴。小华想：母亲说得不错，这猜拳全靠头脑活道，心明才能眼亮、手速

、口准呢。小陈欠动脑筋，岂能指望胜局？我是不是就开导他一番？目前恐怕不行，因为他太自信了，不服输呢！想着，小陈就邀道：“表弟，我们再来五拳。这次你全负我就强代一杯，我全负你就强代一杯，两位小妹也可强代的。”四位老姐妹、一对小姐妹都高兴地道：“早该这样了！”小方不经意地提醒：“小陈可是喝一杯红酒比喝一两白酒还难下咽哩。”小陈微笑默认，小华当然会意了，但他不想立马就让，道：“就听表哥的。”于是两个人呼喝声震小楼上下，每局总是猜三、四次才能分胜负，而小陈也确实眼、手、口快捷多了，但变术依然欠灵活呢。小华看在眼里，动在心里，有意不露声色地与他周旋，逗大家开心不迭。结果呢？还是小华连胜了五拳。于是小华、小燕各强代一杯，小方强喝个“楼上楼”，小陈只喝了一杯。不过他以为自己大有进步了：这五拳可比以前猜的时间多了两倍啊！两个人都高高兴兴地吃着菜，小燕就把一只鹅胯挟送到小陈碗中，小方也把另一只挟到小华碗中，两个人道谢后就大口大口地吃了，又挑了鹅汤过咽，精神都是足足的。小华已决定让他到底了，红酒瓶里也不过二两酒罢咧，就道：“我和表哥最后猜十拳，我全负了你只强代一杯酒，表哥全负了我也只强代一杯酒，两位妹妹只能看拳，不得代酒，如何？”陈范氏就要开口阻拦，却被宋依珠笑劝住了：“不相干的！”小燕、小方当然心中有数了，早已知道这十拳一定是给小陈挽回面子了，不全让也会让个六七八哩，就呼：“好呀好呀，你们决胜负，我们不掺合。”小陈豪爽地道：“就和表弟决个胜负，我喝醉了也开心！”于是两个人就都认真对垒起来，每一局都要猜个六七次平手后才分胜负的，而小华多是以失误伸指而负，也有口误败局的，也有手口不一的，也有眼神不专注的，这些当然只不过都是假戏真作的佯装罢了，特别给人产生酒劲上来了、力不从心的印象。燕范氏低声道：“萍儿酒喝多了吧？”刘永贞道：“虽乱而能自控，不多，不多！”宋依珠只笑不语。看看小陈就胜了第七拳，小华佯装急躁：“我就不信会全负！”小陈有点得意：“承让了！”小燕也只是笑，而小方却道：“这鹅难道真想全胜？”接下来小华就佯装更用气力地与小陈猜了，每局猜了十次平手后才分胜负，一直猜到第九拳，小华还是负了。吃罢菜，又喝口汤，小华道：“再来，这一拳我就变个奇招！”结果平手到第七次后，小华大喊：“大团结呀都欢乐！”出了个“八”，而小陈也大喊：“四如意呀母康安！”伸了两个指头。小方大喜道：“华哥胜了！”小华望着小陈笑道：“我这奇招变得还好吧？”小燕佯气道：“这鹅负了九拳还沾沾自喜，不羞？不羞？”众都畅笑。小陈干了杯道：“我看出来了，那是表弟给我下台阶哩！我这脑筋不够活，其他也不用说了。”小方笑道：“认识了，就能精进了。”小华道：“表哥但肯精进，必成大器的！”小燕、小方就为各人盛来饭吃了。

宋依珠饭后思道：这萍儿、颖儿、兰儿灵心过人，前途无量啊！而兰儿可能会走点弯路，但终会名扬国中的，只不过时间长点罢了。由此，她也就对兰儿看中十分了。很想有机会给她加以开导哩。刘永贞也在想：这兰儿倒是在脚跟脚地赶颖儿呢！将来两个人或许是半斤八两也未可知。心中欢喜，就和兰儿多说了一会话儿。“怎么样？父母有态度了？”“支持。”“定下日子了？”“我原想读医专（也已录取了），攻攻外科，以便内外兼备，尽量为除病多作点奉献。未料小陈坚持元旦完婚，说这也是家母的希望，我只好打算放弃入学机会了。今后只好自个儿慢慢摸索着走医道之路了，费时一定很长、很长啊！”“唉，你这个太实心眼的丫头啊！不过路总是走出来的，无非坚持着精进罢了。万不可中途费弃，那将会是行与实相背，奉献甚微，到后来悔之莫及了。这人生之路，有平坦的，更有坎坷的，但不管怎么样，都得靠自己坚定地走过去呢！你现既应了，也就罢了，老身也只能尽量开导开导你婆母，好让她和小陈将来尽量为你多创造好环境，以让你减少前进道上的阻力，增多助力，以便成就你的事业。”“多谢母亲好意，义兰决不有忘。义兰一定精进不息，为除病多作奉献！义兰的初衷是不会改变的，义兰的心志是不能更移的。请您相信我！”“我相信，我相信！只是苦了你了啊。”讵料这席对话早被宋依珠听去了。她叹了叹气想：这苦命的孩子啊！慧根这样好，却又不被亲人理解，又甘心踏着坎坎坷坷的弯路，难道这是天意不成？她心很是不甘，便邀燕范氏和陈范氏姐妹俩上楼坐。燕范氏会意，也想开导开导妹妹劝儿子把婚期往后推一推。上楼后，坐下来，宋依珠就轻描淡写地问陈范氏：“儿子婚期定了？”“定了，在元旦哩。”陈范氏喜滋滋地回道。燕范氏、宋依珠就不悦地道：“怎么不提前和我们商量一声？把老姐妹们当外人哪？”陈范氏就感到是有点欠妥，脸也红了起来了，就道：“这是他俩自己定的，我也只好同意了。”宋依珠就进一步道：“你没给明儿提过心愿要求？应该照直说。”陈范氏道：“我是提过心愿：‘儿子，你已二十四了，我想早抱孙子了。’可我没有要求他们就在元旦结婚呀。”燕范氏道：“妹子，兰儿多大了你知道吗？”陈范氏道：“也不小了，过不了几个月就二十二岁了，结婚生孩子也是可以的了。”宋依珠叹气道：“年纪还这么轻，一旦结婚生子，还怎么精进忙事业哟！就不能往后推上几年再谈婚论嫁、生孩子事吗？”陈范氏道：“有了孙子我去带好了，又不影响他俩精进。再说了，娶过来的姑娘才算媳妇。不结婚谁能保得准不变卦？”燕范氏生气道：“你这妹子怎么这样不放心人家好姑娘？你是酒喝多了怎么的？”宋依珠只是摇头叹息。陈范氏不在乎地又道：“正因为兰儿是好姑娘，我才不放心哩！她若变卦，明儿到哪里再能找到这样的好人儿？”宋依珠心平气和地道：“你可知道兰儿有什么心愿吗？”陈范氏道：“她虽说过考医专，毕业后再结婚。我就劝她了：结婚后再考不迟，最好是生过孩子以后再考。”燕范氏骂道：“好个糊涂又自私的婆婆！明儿不会如此糊涂又自私的。”陈范氏道：“这正是明儿的意思。这又怎么是糊涂、自私呢？再说兰儿也没竭力反对过，更没反悔哩。”这时宋依珠就真地动气了，斥道：“你想要兰儿反悔吗？兰儿只不过是看在颖儿、萍儿份上，才对你母子忍辱屈从呢！我告诉你：你母子必须先让兰儿读完医专再谈婚论嫁，否则我就不会认你这个三姐，更糟的后果还会出现哩！你就去和你儿子说去吧！”说罢就进了卧室，哐噹一声关了门。燕范氏也气鼓鼓地下楼了。陈范氏就坐在那里发蒙，心里十五只吊桶打井水七上八下。她想：从未见过宋干妹动过如此大的肝火啊，虽声调不高，却威严极厉，使我措手不及。不过也怪我未站在兰儿那边设身处地想一想，只顾想着儿子早成婚、早添孩子。这生了孩子的儿媳能安心学业？我这不是明明在骗她！看来我和明儿是自私自利啊，不应该啊！想到这里她就坐不住了，咚咚咚下了楼，要找儿子说叨说叨，就让兰儿去读医专。

谁知小辈四个人已出门逛街、散酒去了，只有刘永贞在那里想着心事。她见了陈范氏也不搭理，表情冷冷的。陈范氏明白大姐也是为兰儿事在呕她的气哩，便道：“大姐别生气了，妹妹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只站在明儿这方面想问题，也应该站在兰儿那方面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啊。不过你别着急，我设法挽回，一定让兰儿去读医专就是了。”刘永贞一纵站起来：“你说话算数？”陈范氏道：“我发誓：说话如不算数，就……”刘永贞忙道：“错了能改就还是我的好三妹。你也不要过于急躁，要与明儿心平气和地、谈心式地开导、疏通，使他高高兴兴地答应。”陈范氏道：“大姐说的是，我就先开导、疏通，如果不行，我就动家法，如果还不行，我也不想认这个私心重的儿子了！”刘永贞急道：“不致于的。明儿虽未免固执、自信了些，但肯定是孝母的呢。一步步来做罢咧！”这两姐妹在楼下说的话，已被上楼站在楼梯口的燕范氏听了去，便满心欢喜地推开卧室门要对宋依珠说。只见宋依珠正坐在床沿垂泪哩。她就急忙忙上前劝道：“小妹不要伤心动气了，有转机了！”宋依珠道：“人家这么好的女孩儿，就将要把大好前程葬送了，我能袖手旁观？不行！我非得找那个野小子讨个说法不可，说不通就叫兰儿与他断！”燕范氏道：“你不要动怒了，事情有转机了，三妹已在大姐面前认错了，并发誓要开导明儿让兰儿读医专，如果明儿不听就动家法，再不听就和那个私心重的儿子断绝关系。”宋依珠急忙擦干泪，道：“小妹方才也是肝火太盛了些，我得向三姐作个检讨。”于是两姐妹就下了楼，楼下两姐妹也就迎了上来，四位老姐妹就又抱在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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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四个小辈逛街主要是去游宝晋斋的。小华、小燕已知小方考取医专，却又不得不放弃入学而将与小陈结婚、生子，甚是惋惜和不平。小方外表虽是欢欢乐乐，但骨子里依是心事重重，见小华、小燕举案齐眉，奋进学业，专心精进怎能不十分仰慕、敬羡呢？所以华、燕俩就想着法子逗她开心。游宝晋斋也是为了坚定她入学的决心啊！四个人进了宝晋斋，小华对于展示的墨宝、碑帖十分感兴趣，爱不释眼，边细看、边赞叹，不忍就离。而小方因为父亲也是个书法有造诣的人，自小耳闻目染，少不得也能写得一手见过世面的字，对书法也是喜爱有加。所以也认真仔细认碑、读帖，与小华谈讲靠近。小燕就有意挑逗：“方妹跟小华倒是好个一对儿呢！如果那样多好，小方

可以读书升造了，将来出国留洋也来可知哩！”小方听得脸就红了：“燕姐糊说什么呢！妹妹就肯了，姐姐是断断不肯的。”小燕笑道：“就怕表哥不肯啊，他生怕你象鸟儿一样飞掉了，所以恨不得尽早把你关在身边笼子里了。”小华笑道：“不让方妹在国内读书，赶明儿我就把那笼门打开，帮她飞到国外读书，让表哥找不着她，干着急！”小方会了意，就不言语了。小陈耐不住了，就一本正经地道：“我明白表弟妹的意思了。你俩也不用旁敲侧击，我也不会把小方关在笼里，她也不会飞走的。不过那元旦婚期是应该推掉了。年轻人应该先立业、后成家。小方，你就去读医专吧，毕业后如果还能升造，尽管升造，知识就是力量啊！我回部队也要想方设法自修、进修，两个人比翼双飞，象表弟妹一样，同心共奋！别担心，我俩这个新决定，母亲一定会很高兴接受的。”小华、小燕听了立即拍手叫好：“表哥深明大义，表弟妹佩服之至！”小陈道：“我是被你们言行感召的，今后我保证不会只顾及自己不顾及小方了。请小方原谅我吧！”小方已被感动得泣不成声了。小燕就紧紧抱住了她：“好妹妹，今后就靠你自己努力精进了。姐相信你一定能早日学成！同时，也别放过继续升造的机会啊！”

这时，小华诗兴大发：“前途似锦，信步高峰境。”小燕接道：“万里山河朝日映，喜结精英上阵！”小华笑道：“好句！下边转平韵了：人间美好伦情，豪然化作新征。”小燕道：“气壮云天，好！请看我的结句：不畏艰难险阻，同心共向前行！”小华笑道：“结得好！语虽不尽惊人，却紧紧把握决心、方向和力量，真画龙点睛啊！”小方激动道：“好一首《清平乐》！就作为鼓励我和小陈共同求学的赠礼吧。我求华哥、燕姐了”说着就深深一揖。小陈也是深深一揖：“我虽不懂诗词格律，但这语句十分震撼着我，打动着我。表弟妹就赠给我俩，作为今后共同精进中的座佑铭。”小华、小燕道：“不必错爱。其实这也是我俩的自勉之作。就也赠给你俩，让我们四个人共勉吧！”小方得寸进尺地笑求：“还请华哥能不吝拨椽，大笔挥就，作为墨宝珍藏。”小燕笑道：“你这蹄子又强人所难了！”小陈也笑道：“华表弟墨水深如海，不难，不难！”小华推不过，只得应了。便就着宝晋斋文房四宝，在一张六尺宣上一挥而就了《清平乐·共勉》，启款处写：“志明、义兰雅正”，落款处写“华刘子录书男萍、秋颖所吟”。书毕，为感谢宝晋斋提供了方便，便又把一张八尺宣竖裁成两开，道：“小燕，为宝晋斋留副堂联吧。你题我书如何？”小燕会意道：“我出句，方妹对句。”小方急道：“我怎么能行？燕姐这不是赶着鸭子上架吗？”小陈笑道：“我看差不多。我那岳老不仅是医人，更是文人哩！”小方啐道：“你这鹅，这时就不呆了！”也只好答应试试看。于是小燕出句道：“宝晋清天颂墨。”小方沉思一会对句道：“芾公盛地传书”。小华喜道：“出对句甚切、俱佳，好！我就抄写它了。”便又一挥而就，并在上联启款处写“游此堂志留”，下联落款处写：“华刘子录书燕秋颖、方义兰出对句，陈志明点校”。小陈笑道：“表弟又来了，怎么写上我的名字了？”小华也笑道：“这点校人责任可大哩！你再校一遍，如果漏掉了什么，可得重写啊！要是报纸，还得重印哩！”小陈只好认认真真地又校点了一遍。待字迹干后，小燕少不得从小包里掏出印章来分别盖上，印章是七个篆字：“华刘燕范宋后人。”

时针已指在下午三点，四个人就轻轻松松地走出宝晋斋。小方当然早就把小华写的《清平乐·共勉》书法扎好放在提包里了。他们谁也没想到燕、方姐妹撰的这副佳联，被小华那独特的书法展现出来后，很快就装裱悬挂在厅堂壁上，还在《无为报》副刊登载了照片，后来《芜湖大江报》副刊又将照片放大转刊，光耀版面，一时传颂很远，被誉为“联书俱美，珠帘壁合”哩！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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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四个小辈喜笑颜开回到两层小楼，一进楼门，便见四位老姐妹坐在那里面带不悦，只听陈范氏怒道：“明儿，给我跪下！”刘永贞、燕范氏和宋依珠佯劝：“你怎么发怒啦？开导开导他就罢了。”陈范氏哭道：“我如今不教训他，将来他甚至连我也敢欺了，还能指望他孝敬我吗？”小陈连忙跪下，小方也跪下，小华、小燕明知四位老姐妹是断要训斥表哥一个狗血喷头了，也只好佯装跟着跪下了。不过事情已有了好机缘，不大动肝火也好两全其美呀！只听小陈道：“母亲只管训教儿子，骂也罢，打也罢，儿子定是受着了。只是母亲不气坏身子骨，便是儿子的福份了，便是疼儿子了。”小方道：“望母亲千万别气坏了身体。”陈范氏就拉住小方到脚下，越思越爱兰儿，越想越恨自己，又哭道：“我儿，都怪我这个死脑筋，差点把你的前程给坑了。你若不嫌弃，我如今就收你做女儿了，看那私心忒重的儿子还敢不敢在元旦和你完婚！”说着，热泪横流，小方就忙从荷包里掏来手帕为她擦泪：“母亲，小陈刚才已当着华哥、燕姐面认了错，发了誓了，决定把我俩婚期往后推延，不但让我读完医专，还让我继续升造，他自己也将努力自修、进修，直到两人学成后再商定婚期事。华哥、燕姐还称颂他声明大义，还当场给我俩写了一首共勉词，鼓励我俩同心共奋。所以，望母亲宽心吧。”老姐妹们都不觉心喜起来，不悦之容尽消了。刘永贞就转弯道：“既认亲人，就得多站在对方想事、做事，不可因私薰心，利令智昏。三妹，就让孩子们都起来吧？”陈范氏还不放心：“明儿，你大妈的话记住了？你真的发过誓了？真的不会反悔？”小陈道：“儿子记住大妈的话了，儿子发过誓了，儿子一言九鼎，决不反悔！”四位老姐妹就同声道：“孩子们都起来吧！”小燕、小方忙去取了八条潮毛巾递给四位母亲各一条，又与小陈、小华各分了一条，让大家揩脸、擦汗。

已毕，刘永贞笑道：“兰儿，你把那词拿来给我们老姐妹们看看吧。”小燕笑道：“母亲们歇着吧，这会子又要劳累的。”宋依珠笑道：“颖儿，我们都想先睹为快哩，况你婆母又是个极喜欢诗词的人啊。兰儿快取来！”小方就从小布包里把宣纸字摊开在桌上，只听刘永贞逐字逐句地朗读起来，声调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十分中听。惊得小方不知所措，暗忖：华母怎么识字了？而且还能朗诵诗词？这简直令人匪疑莫测了！读毕评道：“这首《清平乐》，豪放而切题，婉约而得体，韵味十足，不失佳品！尽管上片一二和三四句、下片五六和七八句似非出自一人之口，有斧砸之嫌，但也是一气呵成、全词贯通呢，好词、好词！”宋依珠笑道：“大姐眼力越发过人了，堪称自学成大器哩！这词是萍儿和颖儿合作而成，从语气听来，一二和五六句是男腔，豪放天成；三四和七八句是女腔，婉约地设，于是全词意统一而语贯通，明显是一男一女即兴所吟，男吟前两句，女接吟后两句，可见两个人功底同等了。雅词，雅词！”小方喜道：“说的一点不错：正是华哥吟出一二句，燕姐接吟三四句，然后华哥说转平韵了，就吟了五六句，燕姐又接吟了七八句。他俩还边吟边评哩！整个时间不过五分来钟。”说得老姐妹们不约而同地惊道：“好儿女，真是难为你们了！”此时，小方一直撇在心里的一件事，想知道又不敢知道，想问又不敢问，却又偏偏不肯丢心，就向小燕低声试探：“好姐姐，你告诉我，华母在香泉时不是一字不识吗？如今怎么能朗诵诗词了？”小燕笑道：“母亲虽年岁大了，可智力却未减哩。她这半年来，经宋母点拨，自己努力，自学文化，进步极快，先是识认单字，后来读用写也不愁了，很快又能看报、看书了，后来又爱上诗词，而且理解出奇地快捷，有的甚至不学自通哩，她说这叫做举一反三，功到自然成。我想，这固然与她智力过人大有关系，但也是通过下大工夫才有大收获的。听宋母说，她往往是一分成绩、二十分努力呢。如不信，你问她自己就一切明白了。现在她已成为母亲们的代笔先生了，春节后你收到母亲们的信，那就是她执笔写的。”小方道：“我四月以来收过三封，与华哥过去写家信的笔迹神似，因我曾帮她看过这些信，就有点奇怪，原来华母写会了华哥的字了。”小燕道：“不是学写小华的字，而是母亲和小华都学写了同一个帖——刘氏帖，不过如今小华的字风有了大的变化罢了，但根底是相通的。”由此，小方就更敬重华母十二分，把华母当作了自己勤奋精进的榜样了。

共进晚餐吃的是老鹅汤下细白面，每人碗里捞了一只去壳嫩煮鸡蛋，佐餐的是咸鸭蛋瓣和葱、醋之类。八个人吃的很可口，只是四位老姐妹都把嫩鸡蛋拨给了四个小辈，而小燕、小方又各拨一只给了小陈、小华。小陈、小华笑道：“又加重我俩负担了。”小燕、小方也笑道：“呆鹅撑得饱饱的就安静了。”四位老姐妹都忙道：“吃不了就不吃吧，别伤了胃可不是玩的。”小陈、小华道：“我们吃得香哩。”晚餐后就一同看了庐剧《牛郎织女》，这是省庐剧团巡回各县演出，今天正好赶来无为，小辈们中午逛街时就把票购好了的。直看到十时半才散场。夜晚休息是这样安排的：宋母带着小燕住楼上东间，刘永贞带着小方住西间，燕范氏和陈范氏住楼下东间，小陈、小华在楼下厅堂打地铺。反正室内并不感到热燥，加之纱门纱窗，厅堂里又点着蚊香，所以室内蚊虫也躲藏不得了。两个伙儿一上铺便甜甜地睡熟了。

独有小方一时难入眠，又怕吵了华母，只得暗自思忖：我这一天都好象处在梦幻中似的。许多事都是始料所不及

的：华哥、燕姐竟然用智斗胜了小陈那固执、自信惯了的敲杠、猜拳术，不但给了他个致命的下马威，还令他心悦诚服，谦逊求教了。哥姐俩还巧妙地帮我解了大难，使我从此步上新的精进之道，也使他也步入了精进之路。此后，小陈也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了，再不是那个固执、自信、目中无人的伙儿了，而知道虚心好学了，知道尊重旁人了。如果这种品性有成，那他将会成大器也未可知哩。她又想到小华、小燕吟哦词的场景，想到小燕和自己作联的情节，又想到小华的书法，都在心中阵阵掀波，感到这一对兄妹好象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坚信必不是凡胎！又想到华母，又是一个惊人之梦在浮现：她若大年纪竟然在几个月工夫就能认、读、写、用汉字了，而且能抑扬顿挫地朗诵诗词了，可见也不是个凡人了。我想学他们，能学得了吗？不过，学得了、学不了是一回事，肯学、不肯学是另一回事，我应该学习他们，以他们为榜样，孜孜以求，精心进取，即使伤掉皮、瘦掉肉也要努力更努力啊！她想起床写一首诗抒发胸怀，却又不敢惊动华母，只好写在心中了，默默吟成一首《暑夜宿芝城默吟呈同床慈母》道：

暑夜芝城宿，静楼心未眠。

拓开天地界，好立智人间。

直到零时才缓缓入梦了。梦到小燕正被她婆母训斥：“我要你教我写诗，你老是回‘等会儿、等会儿’的，我能等得急吗？”小燕毕恭毕敬地道：“我就教吧。其实您不用我教的，是不学自通，只须动笔练就成了。”“胡说！我能是个智人吗？怎么练呢？”小燕就拿来纸和笔摆放在婆母面前：“颖儿知道您最不丢心兰儿了，您就把心中所想写出来，写成五言绝句，就叫《感事赠兰儿》，也好激励她治学哩。可好？”“那敢情好。我自己动手写吧，也不用你教了，你忙去吧！”小方也吃吃笑开了……只听小燕喊道：“方妹！真好睡啊！”小方这才从梦中惊醒，一屁股坐起来：“燕姐，几点了？可别吵醒了老母亲！”小燕笑道：“快七时了，老母早就悄悄忙完事了，烧好了茶水了，两只鹅又都上街买来早食了，三位母亲也都起床了，正在忙着擦桌椅哩！我见你脸上露着笑容，知你还在做甜梦，所以就吵你醒来了。妹妹，作什么好梦了？”小方笑道：“不相干。只是感到甜蜜蜜的，所以自己也笑了；被你吵醒了，下文也就不得而知了。”就把梦中事告诉了小燕，又把自己夜里默吟诗的事也说出来了。小燕知她因思成梦，希望理想成真便作了甜梦了，也不以为然；只是对她说的默吟的诗感了兴趣，便道：“把诗记写下来让我先睹为快吧！”小方就着房间迎窗台桌上的纸笔，便将那首诗默抄出来呈给小燕了。小燕看后深以为然，便有荐送《芜湖萃文报》之意。不过她想：老母似乎还未写过诗词，人家现有所呈，不如就势也鼓捣她应答一回，或许老人家真地是智人了，不学自通了，也未可知哩！便准备和小华商量后试办这件事了。

各各洗漱毕，少不得先品了茶、尝了湖珍湖味，随后吃了早餐，四个小辈吃的多，其中小陈、小华又吃的最多，道：“面食易消化，一早起来就听胃闹起来了，说‘我饿了！我饿了！’所以我俩干脆一扫空得了！”四位老姐妹开心笑道：“青年人能吃才好哩！”早餐毕，小陈就和小方商量要上山祭墓，小燕已征得小华意见促老母写诗。宋依珠知道小陈、小方要上山事，便道：“你两个路径不熟，就叫萍儿陪走一遭吧。这来回得四五个小时哩！中餐推迟到下午一时，吃水饺，如何？”众道：“好极，好极！”宋依珠又道：“颖儿过会儿陪我去办两桩事，二姐三姐去买细粉面、鲜肉、鲜菜，和大姐一起准备饺馅，等我和颖儿回来共同谈天说地快乐包饺子。”三位老姐妹高兴道：“就这么办。”宋依珠又向着小陈三个道：“别忘了带水壶，要多灌点水啊！”三个人答应一声，就背了水壶、戴了草帽、扛着锹儿、提着条把去了，少不得在街市上购了供品、香烛、烧纸及火柴，分成两份装上花篮。这时已经八时有半了。

这里老姐妹们又聊了一气闲天，快到九时当儿，两范氏便出门上街买面、买菜去了，宋依珠上楼拿手提包，小燕便悄悄把老母引进房间，将小方抄写的诗呈给她：“小方昨夜难入眠，就写了这首诗，是呈赠给您的，小华和我都认为：人家有赠，就希望有答，您老人家还没学会鼓捣诗词

，我们就想代您写一首答她，不知母亲同意不同意？”讵料刘永贞笑道：“兰儿写诗赠我是她的一片孝心哩！当年我不识字没办法，如今我既认识字了，又会写信、看报、读文言了，还怕写诗？虽一直未动过笔，但已看过工具书了，也懂韵脚和平仄了，如今我就依韵、合意答她一首便了，好也给她寄以厚望啊！你和萍儿就不用管这事了，或许我过不了一会工夫就写成了哩！”小燕巴不得一声：“是，就依母亲说的。”心里又不知道有多乐欢哩。这时宋依珠就下了楼：“颖儿，我们走吧。”又道：“大姐，你先单坐着，看看报，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刘永贞道：“妹妹尽管去办事，我还要学诗词哩！”

待宋依珠、小燕出门后，刘永贞便坐在厅堂四方大桌边，把那诗摊开来仔细阅看。看毕暗道：“这兰儿把老身当作智人，我哪敢呢？他们这些孩儿们，将来才是大智慧之人哩！我只不过是个苦人儿罢了，大半生连字都认不了一个，如今才略认识字，可这天下知识浩如烟海，我能识得多少呢？如果不想白活，更须得艰苦学习、再学习啊！宋妹妹倒确是个智慧过人的智人哩！我住在这里，之所以乐于苦学，也是想学其一二，更好作人，不给她丢脸，也不辱没后辈，也想给我刘氏祖宗挽回点面子，也算是我未白活在这世界上了。”心有所思，情有所感，手就迫不急待地想动笔了。她就从房间桌台上拿来了纸笔，又静静地打了一气腹稿，然后便按《刘氏帖》笔划，一字字、一句句地写出了一首《依韵答兰儿》的五绝：

芝城六月缘，儿待赴征关。

蓄智开玄界，祖宗藏笑颜。

又针对小方落款“干女儿方义兰诚惶诚恐于一九六一年七月二十二日（辛丑六月初十）夜”，就落款“干母刘永贞

于次日上午”。写毕，便将小方赠的诗扎存在自备的小本本里，以便录抄入册，将自己的答诗放在房间桌台上，打算交小燕转送小方。事情完了也自喜欢，便泡了茶水品尝，开始看报了。

不多会，两范氏回来了，笑道：“大姐座府听回报？”刘永贞笑道：“是哩！我刚泡了两杯新茶，正等着你俩口报！”两范氏入厨放下面、菜，又到卫间擦干汗，出来坐下，品了茶道：“多谢大姐想着。”刘永贞打逗：“姐老了，你俩个年轻，出力流汗我就不言谢了；不过若反又谢我，我就活着累人，就不如不活了！”两范氏连忙站起：“好大姐，妹妹们只是逗大姐开心哩！”刘永贞卟地笑道：“你这两个妹妹，我也在逗笑，却认真了。快坐下喝茶，听我讲报上的新鲜事儿。”

这时候，宋依珠正和小燕在一家书画装裱店，和老店主交涉装裱事宜哩。宋依珠就从布提包里拿出六尺宣书法来，老店主接放在柜台上看，赞道：“这字有唐李北海之碑骨，又具清人刘墉之帖风，又还参揉晋唐宋明多家之体，古味十足，书气极浓，这书者华刘子决非等闲之辈，可能有六十年以上的功底了吧？”小燕先见到是装裱这幅字，便已吃惊，现在听老行家竟然点评说书者有六十年以上功力，这么算来，小华不成了耄耋老翁了？不觉卟哧一笑道：“老先生您说的不错，这书者如今已八十三岁了，属虎哩！”老店主道：“怪不得力道这么强劲哩，若再过十年，恐怕就腕力弱了，就写不出这等气慨磅礴、力能扛鼎的佳品了。难得，难得！”宋依珠训斥小燕道：“小孩子家少多咀！”又笑道：“老先生，这装裱得多长时间可取？”老店主道：“一个月就行了。”“能否提前？”“提前就难保证高质量了。这暑热天，朝晴暮雨，湿度大着哩！装裱书画得需干湿有度，虽不是霉天，也不可疏忽大意啊。有一点霉点出现，往往会毁坏字迹，很难保证原汁原味，甚至使精品失去光彩哩！”宋依珠点头称是，道：“就依先生所言期限，但必须高质量装裱才行，否则你店家就赔尝不起了。但不知装裱这幅字需多少钱呢？”老店主道：“我很欣赏这幅书法，我就亲自来办吧。如果您能求那位华先生为小店写一幅字，以光门庭，我不但免收您的装裱费，而且华先生的润格费也是照付的。”小燕笑道：“是为这个店写，还是为您写？”老店主道：“最好是为店写。不过，实际上这店名也是我名，我叫单春和，店名便是春和堂书画装裱店了。”小燕就一本正经地道：“这书者明天就离开无城了，我下午就求他帮您写吧。不过我还有两点要求：一是送我两只羊毫笔，一中、一大，要长锋的，同时送一瓶“一得阁”高级墨汁、二十张六尺好宣纸；二是我还求他为亲人写一两幅字，也一并请您亲自下工夫装裱。”老店主喜出望外：“我马上就准备好笔墨和纸，这纸嘛，就送一刀吧。至于装裱，我也不收一分钱，而且皆我亲自办理便了，尽管放心！”小燕道：“一言为定。我下晚就送字给您，决不失言！”宋依珠心里也好笑，就要阻止。小燕就立即拉她：“母亲，我们走吧！”老店主道：“纸笔墨包好了，就带走？”小燕道：“现在还要办事，等会子我就来取的。”老店主单春和欢欢喜喜把柜台上的那幅书法又看了几遍，才收藏待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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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出了店门，宋依珠就低声斥责小燕：“你怎么既骗装裱费，又骗纸笔墨钱哪?这还了得!”小燕笑道：“母亲放心，女儿能作那等人？到时候当然一切照付的，我不过是逗乐子罢咧。”说得宋依珠嘻嘻笑道：“你也该早和我说清楚才对，急得我直出汗。”小燕笑道：“女儿知错了还不行？”说着已到了元华碑刻坊门前。宋依珠就呼：“张师傅在吗？”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石匠师傅走出门来，看是宋依珠便道：“原来是宋老师，有事吗？”宋依珠就把一幅联字纸条交给他：“请张师傅按照尺寸大小刻两块联碑，各高二米五、宽一米三，白底乌金字，套赤金框。联字、落款都是魏碑字，都须对称排列。务望下点工夫镌勒。”张元华笑道：“请宋老师放心，一定按要求办就是了。何时需要？”“最迟重九前三天就立的。”宋依珠道，“还须刻、送、立一包到底，费用一并结算就是了。”张元华道：“保证不误事，我会亲自认真办好的，如何栽立，到时我再请教。”宋依珠道：“那就有劳张师傅了。谢谢！”随后就离开碑刻坊又走到春和堂装裱店门前，小燕道：“母亲在门外等着，我讨了纸笔墨就来。”她进门喊：“老店主，把纸墨笔拿给我带去吧。”老店主忙应道：“好，好。”就把包好的一刀宣纸和两只长毫笔、一盒墨汁交给她了。小燕显得重，但也不好改变既定事实，只好扛着纸包，和宋依珠母亲一起回了家，累得满头满脸热汗哩！这时已是十时半了，饺馅也已弄熟，面也已揣好，就等杆面皮、包饺子了。喝了茶，谈笑了片刻，老姐妹加上小燕共五人，人人动手，杆的杆、包的包，不到一个小时便包了一百个饺子，摊放在篾筛子上晾着，专等小陈、小华、小方三个回来时煮吃哩。

老姐妹们净了手后，坐在桌旁边品茶、边说笑。刘永贞见小燕已净了手，便道：“你到房间看看吧。”小燕会意，走进楼上房间桌台边，就看到那首《依韵答兰儿》的诗了。不禁又吃了一惊：“母亲真是聪慧过人、不学自通了！岂止自通，这诗简直出神入化，意境极宏远了，除了小华、宋母，我是比匹不过的了。”不觉又欢喜起来：“有了这样母亲在世，就是我和小华的最大福份了。老天待我不薄，给了我这么个超群的好婆母，我真是太幸运了！”便笑嘻嘻把那诗呈给了宋依珠，笑道：“女儿斗胆把婆母写的这首诗呈给您看，婆母骂女儿，也只得受着了，我太珍视了啊！”宋依珠笑道：“莫担心，我可是你婆母的启蒙老师哩。再说她也不是小家子气人，可喜欢让人传看、批改、指正自己的习作哩！”两范氏也笑道：“你婆母可是个大度人啊，以往执笔为大家写信，太凡我们有异意的，她都改写哩！”刘永贞笑道：“写东西就是给人看的。只是你也急了一些，我给你先看，无非是征求意见的意思，你倒不经我同意就公布了，把我的什么版权也占了。今后可得注意啊！”小燕道：“谨遵母命就是了。”宋依珠接着就朗诵了诗的全文，不禁拍案叫绝：“大姐真是神了！我没见过你平素写过诗呀、词的，却原来胸藏丘壑，一鸣惊人啊！”两范氏更是惊异：“是呀，我们何曾见过大姐写诗了？不料她还是个大诗家哩！”小燕道：“所以我才急急让母亲们先睹为快哩，还想荐送《芜湖萃文报》发表……”刘永贞道：“别尽涂脂抹粉了，我只是抒发自己心怀，也给兰儿鼓鼓气罢了，岂是什么大家之作呢？”宋依珠道：“写诗就是抒发心怀，有所寄望，蕴情至厚，含意深邃，就是佳作了。大姐这首诗满篇充满至情至意，所以更能打动人心，可见功底极至矣！”又道：“颖儿，你也把兰儿的诗拿给大家先睹为快吧。”小燕就看着刘永贞，刘永贞道：“在我那床头枕下小本本里挟着，你就取来吧。”小燕就上楼取来呈给宋依珠了。宋依珠朗诵一遍道：“这兰儿的诗情感丰沛，用词委婉深沉，也不失是佳作哩！怎么，她也能诗？”小燕道：“她父亲是名医，也精文学的。小方从小受到熏陶，也就会而精了。她还会作联哩！”宋依珠道：“你见她作过？”小燕道：“试过她呢，出口不凡的。”就把昨日在宝晋斋留联的事说了一遍，说得老姐妹们欢喜不迭，道：“好精灵的两个丫头！这出对句均绝了！”

此时小陈、小华、小方三个人已扫祭毕两座墓，走在回归细石路上了。小陈口对水壶连喝几口凉开水：“解渴！但如有一块面馍吃，就饿渴都解除了！”小华、小方也各对壶口吃了几口。小华道：“那天我和小燕回来走到这里，连水也喝不上哩，因为忘了背水壶呀！不过我俩个就在这路上共同作了一副联，倒是忘了渴了。”小方道：“有意思，读来我们听听？”小陈道：“看是否也能解我的饿？”小华就势笑道：“非得自己作才能既解渴、又解饿哩！如今有了水喝了，当然不渴了，但对解饿效果更好哩，不信就试试？”小方知道小华是在鼓捣他们也能为双宋墓留点孝心，虽然肃立墓前，读着那守墓词歌时就想过，但一人不便启口，况小陈又对此道属白丁之人，如何提得？而这时就想跃跃欲试了，道：“我倒想作一副联，但无人配合，也就难成对了。奈何，奈何！”小华笑道：“表哥正好与你匹配哩，岂不是好？表哥出上句，你就对下句可好？”小方知他要帮小陈出了，当然高兴，便激道：“他能出？那敢情我这方字倒写了！”小陈忙道：“我哪行？我不会啊！”小华道：“表哥莫担心，有表弟助你哩！宋爷爷当年是位带兵捣袁的英雄，他为起强兵披肝沥胆，不幸捐躯，在护国军里谁人不颂！你只要啃住这层意思出句，想也不会走桎子的。”经他这么一点拨，小方就也心中有了底：这宋奶奶是实业界女杰，她为兴业富国作出过多少贡献啊，真是呕心沥血一生哩。我只要啃住这层意思对句，也一定可以匹配了。

只见小陈悄在小华耳边鼓捣，小华也悄作回应，小陈点头。然后道：“小方听好，我出句了。”小方喜道：“你出吧，我听着哩！”小陈就出道：“军里颂男英，起强兵沥血”；小方想：果不出华哥授意，道：“出的好！你听着，我对句了。”小陈道：“我听着哩，你对吧，看恰不恰！”小方就对道：“业中传女杰，兴富国呕心。”小华忙把锹挟在腋下，鼓掌大呼：“好联，好联！宋母必会请人刻成联碑摆放在那块巨碑两旁哩！祝贺，祝贺！”小方道：“华哥怕不是哄我们吧？”小华道：“回家呈宋母看了就知道我说的灵也不灵了。”小陈嘻嘻笑着，忽然道：“奇怪，我怎么就不觉得饿了呢？”小方逗笑道：“这鹅，你是急的饱了！”小陈道：“你说的不对，我是一门心思放在出句上了，就把饿忘掉了！”说着已穿北大街、过小河桥，进到两层小楼前院，放下锹、帚器具，脱帽进了楼门：“母亲，儿们回来了！”小燕笑道：“三只鹅从水池浮上来了，满头满脸的水哩。快去擦洗干吧！”不一会四盘炒菜、一瓶白酒就上桌了。小陈兴高采烈道：“有酒就好，有酒就好！”忙提起酒瓶，柠开瓶盖，就着瓶口咕嘟、咕嘟就喝去了一两。小方忙啐道：“母亲们还未上桌，你就馋着喝酒，不怕母亲怪罪？”小陈笑道：“不会怪，不会怪。我解了酒馋就能多吃饺子，母亲就更高兴了。”小华笑道：“也等等我一同喝呀，你把瓶喝干了，难不成让我光喝茶？”小陈又笑道：“不会干，不会干，我充其量喝七两，你最多不过喝三两，够你喝的了！”小方道：“还有我和燕姐呢？”小陈忙放下瓶道：“对对，小方也能喝三两，表妹能喝两杯……”小燕卟哧笑道：“母亲们说了，这酒和菜是给你们三个人加餐的，必须先悠悠喝干瓶、吃尽菜，然后再下水饺大家共同吃哩。我们刚才已品尝过湖珍湖味了，不饿哩。”只听楼上传来话：“都悠着点儿，别吃呛着了！”小辈们就答道：“我们知道了。”于是小燕就拿来三只碗、三双筷，把酒瓶倒干了：小陈约四两半、小华约二两、小方约二两半。小方就要和小华换碗，小燕笑道：“你俩吃过就各去睡大觉，小华还有新任务哩！”小方笑道：“那我就服从姐姐命令了！不过还得呆鹅代一点。”就又倒了约莫半两给小陈。小陈笑道：“我正好喝六两，好极！”于是三个人就大口喝酒、大咀吃菜，不到半个小时就酒干、菜尽了。这里小燕就喊：“母亲，吃水饺了！”结果煮了一百个饺子，四位老姐妹各吃了十个、四个小辈中数小陈最能吃，吃了二十个，小华次之吃了十五个，小方吃了十三个，小燕吃了十二个。幸亏水饺不算大，众人也不感到撑胃。

吃罢水饺已近下午二时了。小华就问小燕：“有什么事要我做？”小燕笑道：“都是你那书法招来的。现在人家又是送纸，又是送笔、送墨，等着求你的墨宝哩！”小华吃惊：“有多少人要字？”小燕道：“目前有两三个，若再呆几天，恐怕你就跑不掉了啊！”小华道：“我住在这里谁跟的梢？反正我们明天就走了，我就为这两三个人写完得了，怕什么？”小燕道：“你说的倒轻松。你刚才喝了酒，不歇会子能写好字吗？”小华道：“告诉你，我喝点酒反能写好字哩！但若喝多了就会败笔了，今天我只喝二两，还未超过昨天量哩。别担心，我先到后花园里悠悠步，回来就完成任务。”说着开楼后门出去了。小陈道：“我也出去悠悠步吧。”也去了。

这里小方便将在途中两个人为双宋墓作的对联默抄出来交小燕看。小燕看后惊异：“表哥也擅此道？这出句很不凡，这对句亦恰事、恰题，对得十分工整，意境也高而雅。好联！”小方道：“得感谢华哥指导哩！”小燕就把联送到楼上呈宋母看了。宋母喜悦道：“这联很不错，就刻成碑，置放迎面巨碑两旁罢，也不拂了明儿、兰儿一片孝心啊！”小燕就下楼转告了小方，两个人都高兴地笑了。于是两个人就把旧报纸铺几层垫在桌面，把一张六尺宣竖裁成两半，又把一张六尺宣横裁成两半；又倒了一碗温开水把两只笔泡开；“一得阁墨汁”和一台徽砚、一块徽墨取来摆放桌上。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小华挥笔写字。

不到半个小时，小华就回来了。小陈也跟着进了门，见小华要写字，就想一旁看。这时四位老姐妹也就下楼来看了。小华便将墨汁倒些进砚池，又用长锋大号笔舔了舔墨，又醮了水，然后就用徽墨揉磨，约莫磨了三五十下，就铺了半张纵开宣纸，提起笔来问小燕：“先写谁的？怎么写？”小燕笑道：“就写《登鹳鹊楼》那首唐诗吧，鼓励人家精进呢。”小华道：“很好。给谁写？”小燕道：“春和堂书画装裱店。”小华奇道：“这装裱店也闻我的小名？写就写吧！”就饱醮笔墨，屏声吸气，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又用中长锋笔在启款处写“春和堂书画装裱店雅嘱”，落款处写“华刘子客无城书唐诗一首”。小方就拿了两张旧报纸垫在地板上，小燕就把写好的这幅字小心翼翼提放在地板旧报纸上晾。小方又将几张干净的旧报纸加垫在桌上，小华又把另半张纵开宣纸铺好，问小燕：“这一幅怎么写？写给谁？”小燕笑道：“这是那老店主单春和索要珍藏的。他可是一片诚心了，六十多岁人了，却看重你的字，也是难得哩！你就自己诌几句罢。”小华笑道：“你又来了。我就摘几句古人语赠他吧，”便提长锋大笔醮了墨挥洒写道：“写字者写志也。故张长史授颜鲁公曰：非志士高人，讵与言要妙”。启款写：“单春和老先生腕正”，落款写“华刘子录清刘熙载句书赠”。

小华写毕这幅字，便将笔斜靠于砚边，用左手按摩着右腕，在桌边笃了几步，见四位母亲都在看他写字，惊道：“儿在胡乱涂鸦，怎么惊动了母亲大驾？”四位老姐妹笑道：“我儿字写得好，我们是来先睹为快哩！”小华忙道：“母亲觉得好，我就为母亲也写几幅吧？”小燕笑道：“这里正好有两首诗，你就写出来裱挂吧。”小华接诗一看，惊道：“方妹诗写得好，小燕已告我了；怎么母亲也会写诗了？而且写得这么动情，这么好，儿真做梦也没想到哩！这两首诗都是了不起佳作，是至亲至情的交流，我要把它们一块荐送发表！”小方还没看到华母写的答诗，就抢过来看，不觉就泪水滴下来了。小燕劝住了小方，就对小华正经道：“这两首诗，我要你用另外两种书体写，而且不要与刚才写的风格相同，你做得到吗？”小华道：“天下无难事哩，我试试！”就用中长锋笔醮了醮墨，然后又将墨块磨了几十下，又把横裁半张宣纸铺在垫好旧报纸的桌上，就提笔以颜鲁公《勤礼碑》楷体，写了小方的诗（含标题、落款、日期），后用行书小字注：“华刘子书”。待小方提去后，小燕又换垫上旧报纸，小华又将另半张横裁宣纸铺在桌上，又提笔用《曹全碑》隶体抄写了刘永贞的诗（含标题、落款、日期），后用行书小字注：“华刘子敬书”。至此，便算完成任务了。当然免不了字迹干后分别盖上印章了。这时已是下午四时了。

小燕便对小方道：“好妹妹，你陪我走一遭吧？”小方问：“哪儿去？”小燕笑道：“你只管跟我走，路上告诉你。”小方笑道：“好姐姐，你不要跟我玩魔术好不？”小陈道：“我也跟你去好不？”小燕道：“不行，不行，你去了会露马脚哩！只要小方一个人陪，但她只能看、听，不能说，更不能惊诧、发笑什么的，然后回来把情况告诉你和小华就行了。”小方道：“看来我只得走一趟了。好，我就陪你去，只听、只看、不说，不吃惊、又不发笑，这就是要我装没事人似的了。”小燕笑道：“就是装个没事人哩，可要沉住气啊！”宋依珠一旁笑插道：“这丫头鬼点子多着呢！不过你得说清楚：分文不可少了人家的，包括纸、笔、墨，待事成后由我一并去结算付清便了。”小燕答应一声，便把四幅书法折叠起来，又用旧报纸包好：“方妹，跟我走吧！”不到半个小时，两个人就来到春和堂书画装裱店了。小燕就喊：“老店主，送字来了！”单春和即从里间出来，欢喜道：“姑娘真守时。果真要到字了？”小燕就把旧报纸包打开，拿出那两张长形书法交给他：“写了两幅，一是为店，一是为您个人。书者说了，感谢您的错爱，后会有期哩。”单春和连忙展看，赞不绝口，爱难释手：“啊哟哟，深谢这位老先生知遇之恩，后当面拜啊！”小燕又道：“书者又传来话了：不收润格费，纸、笔、墨钱一概照付，不得白取，委托我来结算付款哩。还说了：装裱书画，必须讲究质量。只有高质量，才能赢得信誉。”单春和连道：“我谨听是从，多谢老先生不吝教诲，惭愧之至，惭愧之至！不过这润格费他老人家虽不肯收，是他的一份情谊了，我不能白活六十多岁，也该报得一二，所以，什么纸、墨、笔这无非是小意思，断断不能收钱的，就算也是一份情谊罢了。”小燕道：“他明天就走了，那些个东西就只能丢给我了，我怎么能白取？”单春和道：“说的是，八十多岁了，怎么能带呢？我这次就算太亏欠这位老先生了，只能有情后感了啊！但这小小的一份物件，就作为我给你的谢礼罢，你是应该收下的，没有姑娘你，我那里求到这两幅大家风范的墨宝？而且你又跑了腿、流了汗，我很过意不去哩！”小燕只好道：“那就多谢老店主了！”老店主急忙道：“你还谢我？我谢谁？姑娘别见外才好。今后但凡有需要的，什么文房四宝呀，只管来取就是了！”小燕就又把那两幅方形书法交给他：“这两幅字可是请您亲自装裱的。”单春和又展开细看：“好！好！难得这位八十三岁的老先生，书法功底却如此深厚！这两幅字一正、一隶，书体虽与他的行草字不同，但神蕴是一致的，皆是骨植李北海、风生刘墉。真杰作，杰作也！”小方听得称小华是老先生便想笑，又听称他八十三岁老先生就更想笑，又很吃惊，但又不敢笑，只得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了。小燕又道：“您一定要亲手装裱啊！”单春和道：“姑娘放心，不会给你失望。老先生写给店堂的那幅，我就裱挂堂壁，以光耀小店；写给我的那幅就裱挂我书房，以备珍藏、传代。你想，这若给后生们装裱我能放心？”小燕放心笑道：“老店主，我丑话说在前：你若不亲自装裱我送的三幅字，你以后就别想找我办事了。还有一点：三幅字的装裱费分文不少，事成后由我母亲来结算、清付，这可是我母交代的哩！”老店主急道：“姑娘又来了，事前已约定不付装裱费的，不能反悔啊！”小燕道：“我母亲说了，你若不收钱，就不在你店装裱了。”老店主只得应道：“那就最多付三分之一，以免别人说我是个小人，说话不算数。还请姑娘转告你母亲见谅了。”小燕也觉得盛情难却，便道：“我做做工作罢。老店主，你忙吧，我走了。”老店主忙走出柜台送出门外。这时已是五时半了。

小燕、小方一路走、一路笑。小方道：“这老店主没见过华哥，怎么就断定他是老先生，而且八十三岁了？肯定是从你口中说出去的。”小燕笑道：“本不是我说的，他是看字认定的呢。他说小华写的字起码有六十年以上的功底，我才说不错，属虎，今年八十三岁了。你想，这不是老店主自己认定的吗？”小方吃吃笑：“那你也该说实话呀？”小燕道：“我先是逗乐的，不料他就要求墨宝了，我只好一逗到底了。反正与小华、与老店主都没辱没，怕什么？”小方诡秘一笑：“大家都怕哩：你想，四位母亲有了八十三岁的儿子了，你有了八十三岁的丈夫了，我有了八十三岁的华哥了，小陈有了八十三岁的表弟，那岂不是老母亲们都一百多岁以上了，你、我还有小陈都是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了，这还不可怕？”小燕笑道：“怕什么！这对不知情的老店主来说是真的，而对于知情的我们大家来说就全是假的了，无非一笑了之罢咧！”小方就佯装：“唉呀燕姐，一天过来我俩都成老太婆了，你八十三了，我也八十二了！嗬嗬嗬嗬！”小燕就也跟着笑，一直逗笑到家门口。当小方把这一见闻说知小陈、小华时，也都捧腹大笑。小华想：这位老店主倒是颇有鉴赏能力的，他断定我的字从李邕、刘墉而来是不错的，世传刘字之风、李字之骨，大凡沉练李邕碑、刘墉帖者，时间一久，少不得就会形成这种字风了。我少小练刘氏帖，后来虽兼蓄诸长，但独钟李邕《云麾将军碑》；练了足有十年，至今仍不肯稍有松懈，即使大学课紧，也逢空闲不是沉读便是沉练了，可能下的工夫深，功力就显得厚了。所谓六十年功力、三十年功力，无非形容深厚而已，哪有准标准衡量的呢？以后有机会，我倒是想当面请教哩。小燕就把老店主只肯收三分之一装裱费及也拒收纸、笔、墨钱诸事说与宋母知晓了。宋依珠就只好道：“难为他一片诚心，也只得如此了。”刘永贞道：“这

老店主眼力不凡，应受敬重。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今后可不能再与老人逗玩笑了。设若你说了实情，人家甚至要见见萍儿，萍儿结交他，或许会受教不浅呢！”小燕道：“颖儿知道了，谨听母亲教诲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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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完）

这日晚餐，四位老姐妹特特选在了闻名的芝城食府楼，为四位小辈举行一桌丰盛的宴席，既是迎宴，也是送宴，因为明天早上，四小辈就离开无城各奔东西了：萍儿、颖儿回南京大学，明儿回唐山部队，兰儿回芜湖二院。桌上摆放八小瓶橙子汁、半斤高级红酒、一斤古井贡白酒。菜以素菜为主，但鱼肉鸡鸭也占了半席哩。六时开席，宋依珠道：“今天我们四老辈请你们小辈，他日你们四小辈成功之时，再回请我们四老辈吧。你们都是听话的孩子，我们相信你们回去后，一定更加各尽所能，勤学苦练，精进不息，争取做个更有作为的人的。应该说，你们素质都很好，智力不凡，根底不弱，只要自己努力，就会有大成绩的，就会成大器的，即使大器晚成，也是不辜负我们期望了，也是不辜负祖宗期望了。愿你们都能‘拓开天地界’，好让‘祖宗藏笑颜’啊！小辈们，希望寄托着你们，共同努力奋进吧！”四位小辈就齐齐站了起来：“是！孩儿一定不辱母命！”刘永贞、两范氏就先拿起筷子：“吃吧，只管吃！先垫垫底，然后喝酒。”吃了一气，品尝了各味，刘永贞笑道：“先把这橙汁喝干吧，不够再添，这是不限量的。”燕范氏道：“这汁也是解酒的，酒后可以多喝无妨。”于是都开瓶边品汁、边吃菜，又吃了一气。刘永贞待大家都喝干了橙汁，就道：“颖儿斟红酒，萍儿斟白酒。我有言在先：这桌席之所以备了半斤红酒、一斤白酒，也是为了从现在起就克制你们小辈饮酒哩！要记住：酒喝多了会误事啊！今晚颖儿不得喝白酒，跟我们老辈一起共喝这红酒，一人五杯也就行了；明儿、萍儿、兰儿三人共喝那白酒，破例让明儿喝到位吧：三十杯，萍儿和兰儿各喝十杯也就行了。不过，今后在外头学习或工作，只许明儿至多喝三两，萍儿、兰儿可不准再沾白酒啊！”三个人忙站起来道：“孩儿谨尊母命！”陈范氏道：“就担心明儿会与别人拼酒，在酒桌上逞英雄，伤了身体，又会误事哟！”明儿就站起来道：“请母亲大放宽心，儿子回部队后决不与人拼酒，若喝酒就绝对不超过三两，请您相信儿子吧。”宋依珠高兴笑道：“这就好，这就好！那就斟酒喝吧。”小辈敬老辈一番后，小辈互陪就随意了。刘永贞这时发话道：“你们自便热闹吧，不要受我们拘束。”小辈巴不得一声“是”，就你以半杯陪我、我以沾口还你，而小陈则是先举杯陪人就喝干、后举杯应人就少许，看看就二十杯下肚了，这时小华、小方也喝了五六杯之谱。小陈就对小华道：“好表弟，陪我玩三拳怎么样？一杯三消，我全负全喝，你全负我强喝一小杯。”小华笑道：“你可得动动这个（指指头脑）啊，要不然表弟就喝不到酒了啊！”于是两个人就呼喝起来，结果一比二，小陈负。小陈又道：“再猜三拳，不代酒，怎么样？”小华答应一声就又呼喝起来。结果还是一比二，小华胜。小陈道：“吃会子菜再向你讨教。”小华挑道：“让小燕和小方会战几个回合吧！”小燕巴不得逗乐：“来，咱姐妹猜！”小方道：“猜负猜胜随意喝，不管他们那一套才好呢！”于是两个也就呼喝猜起来。结果小方胜了一拳：二比一。小燕笑道：“我让你哩！”小方不服，就又猜了三拳，结果真地小燕全胜：三比零。小方还要猜三拳，小陈道：“让我来和表妹猜三拳试试。”小燕笑道：“表哥还有几杯酒的任务？”“还有五杯。问这干啥？”小燕道：“表哥得负一拳

、喝一杯，负三拳喝三杯，我就与你猜。”小陈笑道：“你若负了呢？”小燕笑道：“我只有两杯任务了，若全负就喝完，若只负两拳就喝一杯罢了。”小陈道：“就依你说的！”结果连负三拳，零比三。小陈只好喝了三杯。小华道：“表哥，我只有一杯酒任务了，你还有两杯任务，我俩不如再猜三拳，谁负谁喝一杯，喝干了为止。”小陈道：“就再猜三拳！”结果小华是胜了，但正好各将酒任务完成了，便都咧咀笑哩。小燕见母亲们已完成喝酒任务了，而自己还有两杯任务，小方也只有一杯酒，便笑道：“方妹，我俩也猜吧，谁负一拳谁喝一杯酒如何？”小方道：“我若又被你剃了光头怎么办？”小燕道：“不会的，你只要用点心就能胜。”两个人呼喝一番，各胜了一拳；最后一拳小方喊了个“四个小辈心力齐”，伸出两指，小燕就喊个“姐妹两人上大学”却巧妙地伸出了三指换成两指，小方嘻道：“二比一，我胜了！”正好也都把喝酒任务完成了。

宴毕，宋依珠发话道：“萍儿，你去付账，别忘了每人两瓶橙汁，以便边看戏、边解酒。”小华答应一声去了。这里也各各起身，缓步下楼。出大门时，小华也就付完账、提着橙汁袋出来了。于是一家老辈、小辈八人，一同到了无为大戏院，看了一场庐剧《孟丽君》大结局。

第二天是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一，四个小辈一早就起了床，做毕了家务，结束了洗漱，又烧好了茶水，又各收拾好了行囊，小华又急急买来了早食。四位母亲也起得早，洗漱已了，便又同吃了早餐。这时已近七时。四个小辈便向老辈行了跪拜大礼，齐道：“孩儿此去精进，不能在母亲面前敬孝，深感愧疚，望母亲万万保重身体。母亲身体好，便是孩儿们的福份和动力了。”母亲们流泪道：“愿我儿不负母望，去吧！”老辈、小辈各各洒泪而别了。

四个小辈于上午十时随班车到了蛟矶风陵渡（二坝），一下车，小陈便对小方道：“小方，你就陪表弟妹在芜湖游玩一阵子吧，他俩恐怕还没好好玩过芜湖呢！你就不要送我了。”小华笑道：“表哥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只是过芜乘车而已，是不逗留的。今后有机会再游芜也不迟。而你和小方这一别，恐怕不过周年半载，甚至更长时间是见不到了，小方应当送送你才是，就让她送你到裕溪口火车站吧。”小方就一把拥抱住小燕，哭道：“我舍不得离开姐姐啊！”小燕也流泪道：“好妹妹，我们姐妹的心永远连在一起哩！现在的暂别，就是为了将来的长见，就让我们互勉：信步高峰境，同舟共向前行！”小华也拥抱住小陈豪爽地道：“我们男儿有泪不轻弹！好表哥，让我们相互支持、共同奋进到永远吧！”于是两对人紧紧握手，又挥手而别了。小华、小燕搭轮渡过长江抵芜湖码头，又乘汽车到芜湖火车站，然后搭乘芜宁火车于下午四时到了南京火车站，再乘公车进五台山南京大学校园，结束了这次长达十一天的探母之行。小方自裕溪口送小陈上了火车，两人挥手别离，不胜留恋之至。小方洒泪道：“等我学有成就，我心不会改变！”小陈道：“好小方，让我们共同把人间美好伦情，豪然化作新征吧！我心永不变！”火车北上了。小方搭乘过江轮渡，于下午二时半抵芜湖二院上班工作。写书人交代：方义兰九月入芜湖医专学习，由于努力精进，夜以继日，一年后又送入安徽医学院升造，再一年便提前毕业派任省人民医院外科医生了，那年二十四岁。这虽是后话，但毕竟也是她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历程哩！那陈志明，回部队后也力戒酒水、精进自学，不一年又被送入军政大学培训，胆识和智能大增，文武兼得，十分看好，再一年就被升任军部秘书了，那年二十六岁。这也是后话，暂且不表。

暑假的大学校园显得荒无人烟，尽管还住着一些大学老师、少数留校生，也是人稀声微。所幸大学餐厅和图书馆倒是开着，少数留校生有饭吃、有书读，便是最大的方便了。小华和小燕自从回校园，便投入没夜没日的学习、研究生活中了。他俩相互鼓励、共同精进不息，不是进图书馆读阅中外文学资料，便是躲在寝室倾心创作。小燕如今也是独居小室，那小傅岂肯把假日放过？早离校轻松度假去了。所以小燕乐得无人干扰，不但对自个儿学习、研究有利，而且也自由自在、独往独来，格外开心呢。很快一个多月就过去了，两个人又收获大丰：通读了中外文学简史，选读了诸多中外文学大家的力作，其中不乏古今轰动的名著，还对文学泰斗人物的生平、经历、事业贡献和生活态度、性格特征等进行了深入研究和判析并写出了见解文章，有的投发报刊（含外文刊），有的留备继续完善或作进一步研究巨著的补充；还创作了一批新的小说、散文、杂文和诗歌。小燕利用研究、学习休息时间，还写了人物散文《芝城春和堂店主》、《婆母刘永贞的慧根》、《刻在我心中的兰妹妹》以及小诗《奔腾的火车》、《校园静悄悄》、《祝表兄一路精进》；小华写了杂文《文学道路难易论》、《有志者事竟成》，小说《墓草青青》、《大学姐妹花》和诗词《母祝》、《唐山瞩望》、《巢州亲人》、《卧牛朝夕抒怀》。讵料暑期结束前三天的下午，匡老教授约小华到家中作客；同时，邓老教授也约小燕到家中作客。两人只得各自赴约。

小华一到，匡甲人就拉着他坐下道：“好孙子，我知你和燕秋颖孙女没夜没日辛劳，功夫不负有心人啊，老师们都对你俩很赞赏哩！现在喜事来了：上午校领导告诉我和邓教授，要从文精特班物色两个特优人才提前毕业任文学系助教，并点名问你两个人可胜任，我和邓教授当然照直作了回报，提出了完全胜任，任讲师也不逊色的建议，校领导高兴地说要你们各补交一篇毕业答辩论文审看，越快越好。所以我请你来作客，就是布置任务哩！”小华当然喜出望外，兴奋地问：“也让您孙女燕秋颖同时高兴高兴呀？”匡老教授道：“还用你说？她不是到邓教授家里作客去了？我和邓教授同时布置任务哩！”说罢欢笑一阵。随招呼厨间：“上酒菜来，我要和孙子喝上两杯。”两个人就坐上小餐桌，就着红酒和几个素炒、一盆鸡汤吃上了。邓教授边喝边道：“我今天不让你多喝，有任务呢，只准你喝二两、十杯，我也只能喝一两。但是这菜你得多吃点。”小华道：“是，爷爷说得极当的。”就象在家里一样毫无拘束地吃了个够，酒毕还吃了一碗可口的干炒面条。与此同时，小燕也在邓教授家接受了任务，喝了一两红酒，吃了海鱼和素炒，也吃了一碗可口的干炒面条，十分无拘无束，浑如在自己家中。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已知情，也不思相见互祝，就各自回到寝室急就毕业论文了。两天时间过去，明天就开学了。华、燕两个人简单交流了各自论文的主指和框架、结构，论文约三万字，小华《中国文学史研究》以论中为主，兼及外；小燕《殴州文学之路研究》则以论外为主，兼及中。两个人相得益彰，使小燕尤其开心：“好象我们商量过似的，合起来既可全观，分起来也避袭嫌。”小华笑道：“这就是我俩心心相印灵性之结果哩！”于是就欢欢喜喜分别把论文呈交匡、邓两位老教授了。匡、邓两教授接到论文后，都连夜批看，越批越觉兴奋，越看越长精神，第二天又交换批看一次，至下午便命印刷室速速排印，分发校领导和各文学系教授、研究员评审，还破天荒发给文精特班学生阅读，征求反应意见。全班十七位学生读后没有一个不写出了读后感，没有一个不称颂叫绝的。于是小华、小燕便在新学期开课第一周的周六下午，应招当着校领导、中外文学教授、文学研究员共二十多位专家、学者面前，分别作了论文答辩，气氛虽紧张，但也十分宽松。匡、邓两位老教授还鼓励道：“尽己心中之所握，悠悠然而自口出，如登讲台，授好一节课便了！”两个人本来就心中有底，岂有多少紧张可言？所答、所对也都有据、有凭，而且又引今据古、中外俱备，十分深入浅出、厚薄得当，尤其是有学者用英语提问，他们也就答之以英语，用法语提问也答之以法语，甚至用俄、日语提问也答之以俄、日语，口齿清晰，无暇可击哩！答辩博得一致嘉评，论文全体通过。这使匡、邓两教授十分欣慰。但他们还不明白：这两个孩子俄、日语怎么也这么应用自如了？原来这是宋依珠教的。宋依珠当年留学日本，后来在重庆工作期间也用工学了俄语，华、燕两个机灵孩子岂有不研习之理？他们既精通英、法语，稍加精进，便也会俄、日语了，只是还没有认真译过文字罢了。待华、燕离开课堂后，专家学者们就建议要重用他们：破格发给他们大学本科生、硕士研究生两份毕业文凭和文学学士、文学硕士两份学历证书，选聘为本大学文学系讲师之职，一年后升为文学副教授，给他们创造宽松环境，让他们脱颖而出。校领导表态道：“用人之际，真才难得，应鼓励年青人脱颖而出。待报国家教育部审核后公布吧！”南大文精特班是全国试点举措，其招生、办学都是经过教育部同意批准的，不用说早就闻知华男萍、燕秋颖这两个状元、榜眼之名了。这次见到南京大学呈报，也不胜欢喜，便即研究核准，专门发了批文备案。于是不几日就由南大校务委员会公布了：

公

告

经研究考核决定，并报教育部核准批示：本校文精特班学生华男萍、燕秋颖学业期满，准于四年本科、两年硕士研究生科毕业，发给毕业文凭，授文学学士、文学硕士学位，发给学位证书；并留任本校文学系讲师之职。

特此公告

一九六一年九月二十日

一经公布，全校师生轰动，文精特班学生自动组织在小会堂里召开了茶话欢送会，热烈欢送他们心目中的天骄破格荣升，登上大学讲台。这既是一个班的殊荣，也是每个人的光耀啊！两个人表态道：“幸昨天我们同行！喜今天我们同行！愿明天我们同行！同学们，让我们永远同行！”长时间的鼓掌传送小会堂内外，欢乐的气氛久久笼罩大学校园。华男萍、燕秋颖从此踏上继续精进的新征程了。写书人交代：这小华、小燕果然就在一年后的九月升为了文学副教授，不久又经匡、邓教授极力推荐，校领导研究并报教育部批准：出国讲学、读博一年。两个人岂肯失去这一升造良机？小华就赴英国伦敦大学，小燕就赴法国巴黎大学。好在伦敦有邓教授的孙女儿、女婿，巴黎有匡教授的孙儿、孙儿媳，加上两个人都有讲学居留证，所以，万事方便着呢！不到一年，也就是1963年8月，两个人就分别经五万字《世界人性文学研究》和《人性文学地位研究》论文答辩，获得了文学博士学位，而且小华被伦敦大学聘为客座教授，小燕被巴黎大学聘为客座教授了。两个人便双双高兴回国复命，随后就升任南大文学系教授，教书育人，不辱所学，也不负母望。这时都已二十五岁了。

到了1964年春节，小陈、小方回无城探亲，小华、小燕也回来了，所幸四位老辈安好，身体健康，精神愉悦；四小辈当然分外高兴，相对祝福，不胜欣喜之至。除夕年饭毕，宋依珠就发话了：“难得这几年我儿以业为重，精进不息，成就卓著，不辱祖宗，不负母望，我们四位母亲深感欣慰啊！如今你们开拓方向已明，创业基础已定，就该谈婚论嫁了。我们四人商量了：正月十六（也就是公历2月28日）同时行大礼，你四小辈以为如何？”四小辈就站起来齐道：“谨听母命，服从母亲安排。只是又劳累母亲了，深以为歉！”刘永贞、两范氏都道：“不劳累、不劳累，应该如此！我们都高兴着哩！”于是大年初二，小陈、小方就到香泉探望父母，把婚期说了。小方父母当然高兴不迭。弟妹们也都说好，并发电报告之在新疆医学院工作的大姐方义梅。刘永贞又交代小华、小燕写信告之和县农村的大哥华男禾、大姐华男玉。于是就这样，两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洞房分设在两层小缕两侧：东厢平房西间住华男萍、燕秋颖；西厢平房东间住陈志明、方义兰。这时，四位母亲的年龄分别是：刘永贞六十一岁，燕范氏五十一岁，陈范氏和宋依珠均为四十九岁。四小辈：陈志明二十七岁，方义兰二十五岁；华男萍和燕秋颖均为二十六岁。

华男萍、燕秋颖原在巢县的七对肝胆兄弟姐妹，以及在黄山的至交王月山又是如何呢？写书人在此交代：几年来，华、燕少不得与他们书信未断，即使在国外讲学也保持着书信来往哩。华、燕在国外讲学期间，巢县城的七对年青人，除王月翠在省城读书外，都分别到无城探望刘永贞、燕范氏、陈范氏、宋依珠，大体上每两月都有一对人登门的，喜得四位老姐妹欢乐不迭哩。而逢年过节多是书信叩安的。这是四位老辈交代的：“年关、节关，你们各自家庭团聚，不要亲来了，只许来书信也就是了。”七对年青人与华、燕一样，谁敢有违？后来那王月翠在省邮专毕业，1963年分在省城邮局工作，和朱贤斌完婚后，小朱也就调到省城文化单位工作了，如今已在合肥文化局任群文科科长；鲁道明现任巢县邮电局局长，张贤珍调进县妇联工作；鲁道宽任县招待所副所长，余家丽任巢湖渔业水产站站长；李云厚升任花集公社党委书记，吴琼仍在巢县二中任语文教师兼教研组组长；黎则生调到省城蜀山林业站任副站长，王英则在合肥新华书店任业务管理员；孔令祥已升任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王健芝在县邮局担任业务科长；马伦升在县文教局任艺术创作科科长，马芳宜在县工会任财会管理员。在这七对人中，唯朱贤斌和王月翠的宝宝最小，还不到半岁哩！而那王月山这时已担任黄山区委书记、县委委员了，是巢县党政青年干部的皎皎者。他曾在1963年10月专程探望华母等人，并对四位老辈道：“华男萍、燕秋颖是我的至交朋友，他们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亲，我决不会有忘众位前辈的。”宋依珠百感交集，忙道：“我们生活在新天地里，应该知足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这新生活越过越好啊！”王月山道：“众位妈妈，今后但凡有难过的坎，千万不要忘了告诉我啊。一定要把我当作自己亲儿子看待啊！”华母、燕母、陈母连忙道：“一定一定。记住，我们都向你父母祝福哩！我们老辈就盼望你们茁壮成长啊！”而这时的章兆勤已任和县公路建设站站长了，李豪生也已任和城邮电所所长之职。所以，华男萍、燕秋颖和陈志明、方义兰在新婚蜜月期间，都兴致勃勃往巢城、黄山以及合肥，后来又到和县，看望这一干肝胆相照的兄弟姐妹们和两位好心司机叔叔，那情景更是难以描述哩，连写书人也不禁感动得泗泪横流了。华、燕夫妇回南大上班前，在芝城即兴你一句、我一句地吟了一首古风《回眺卧牛山》，发表在《芜湖大江日报》上，不几日又被《芜湖萃文报》、《巢州日报》、《合肥蜀山诗丛》转刊，诗曰：

回眺卧牛山，八方情谊种。

青春荡漾时，义胆鲜红颂。

抒我壮胸怀，志荷千里动。

吾心许九州，天下民生重。

生我在斯民，我生为国奉。

风流建业基，乐业安居众。

时代在腾飞，江山终一统。

复兴描伟图，兄弟征程踵。

前辈历千辛，后生当赴勇。

中华旺族兴，孝子争梁栋。

祝愿凤凰群，大潮均逞宠。

禹尧天地红，天上人间共。

那四位母亲和陈、方夫妇读了也深以为然。写书人写到此也该暂告一段落了。至于后事如何?待写书人精神疲劳恢复，诸君又愿读，在下就慢慢续写下去，也就请诸君慢慢看下去便了。由于写书人水平所局，浅陋丛生，深为遗憾之至矣！也不免凑成四句，顾不得贻笑大方曰：

吾作出心池，镂成天地碑。

血肝悬宇界，因勉世人为。

2009年7月7日至9月8日草成于历阳楼望斋

（灵光之一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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