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生孩子请找我》 作者:地狱VIP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01 重逢 初春,早上九点,一切都很平常。鼎锋饭店的门口清扫得很干净,已经准备好迎接客户。门童小梁站得笔直,制服一尘不染。年轻的脸上,是对这个城市的期待。 一个衣着时髦的卷发女子,踩着高跟鞋,自信而从容地从旋转门进入。 这种大城市里的职业女性,就跟烧饼上的芝麻一样多得数不清。可这个女人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小梁却说不上来。大概跟前天晚上醉酒的那个女人是一类人,长得不赖,能赚钱,浑身名牌,说起话来叽里咕噜都是外语,却孤孤单单没有男人爱。那女人真是醉得一塌糊涂。女人还是不要太强的好。小梁这样想。 小梁的女友立曼跟他是同乡,都是四川来的,在一家服饰专卖店工作。最近因为表现突出,业绩好,可能会升店长。言语间很得意,说起小梁来那是绝不嘴软。小梁很不痛快,简直就是憋屈。不是他,她能从老家出来么?刚混出点名堂,眼睛就长在头顶上,话说出来跟刀子一样扎人心窝子。 “咝——” 小梁闻声望去,他知道这个女人不一样在什么地方了。 那舒敏一边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暗骂,今天算是倒霉,出门把车子磕掉了一块漆,现在又被旋转门夹住了头发。 “小姐,我来帮你。”门童有礼地上前来说。 “谢谢。” 小梁一皱眉,冷冰冰的女人。 而此时门外站着的那个男人已经显出不耐的神色,转而走了一旁的侧门。 两分钟后,那舒敏的头发终于被释放出来。她赶到前台,去确认先前询问过的会场预定。 “什么?已经订出去了?我才晚了两分钟而已。” “不好意思,那小姐。我们有规定,如果没有在约定的时间以前确认,一律视为放弃。” “你们那个旋转门应该换掉!”那舒敏怒气冲冲地说。 破鼎锋有什么好?徐明山偏偏要选这一家。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填写单子交押金的男人,因为前台小姐说就是他定了顶楼的会场。 房正胤感觉到不善的目光,扭过头淡淡一瞥。是刚才那个被夹了头发的女人。 有点眼熟。 他这人有个优点,对人的记忆能力特别好。只要见过一次,说过话的人,下次不管在哪里看见都能认出来。所以萧逸朗说他不该做医生,应该去做联邦探员。 他再一次确认自己没有同这个女人说过话。于是转过头去,将手里的单子递给前台小姐。 那舒敏被这种冷淡的目光横扫,很不舒服。如果早十年,她会为这个男人宛若游龙的姿态与气质折服。他干净整齐,将很普通的细条纹衬衫穿得儒雅有型。伸手的那个瞬间,是完完全全的自信神态。并且他竟然有这样漂亮的一双手!匀称,修长,恰到好处。 可惜,已经过了三十岁的那舒敏早已没有了这种赞美异性的心情。男人对她来说,如果不是对手,也绝不可能是朋友。当然,徐明山除外。 算了,认倒霉吧。 她掏出手机来,给徐明山打了个电话。 “老徐,鼎锋没空,改尧山。” “我都差点儿成尼姑了,您老就不能心怀一点仁慈?” “客户跑不了,就算他跑去火星,我也能给您追回来。” 那舒敏愤愤地挂了电话,这个徐明山,老娘上辈子欠他的!她正要出门,却发现刚才那个男人站在门口。 “你是……感冒药?”他语气里有些怀疑。 那舒敏又瞪了他一眼,“我要是感冒药,那阁下大概是癌症患者的福音。”他怎么知道她小时候绰号叫感冒药? 那舒敏的父亲那天宁是制药厂的厂长,大概平日耳濡目染的全是药名,给自己女儿取名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取了个类似感冒药的名字。结果那舒敏被人叫“感冒药”叫了很多年。可疑的是,她弟弟那岩出生的时候那天宁突然就文艺了一把。当然也很有可能是她那个后妈蔡晓雯很文艺。 那舒敏仔细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很好看的男人,有棱有角,目光犀利,甚至连皮肤也很好,完美无缺但没有印象。她在这个城市里认识很多人,但都是因为工作关系。她确定自己不认识面前的男人。 “房正胤,不记得?” 微怔……那舒敏脸上的表情,说明她记起来了。 房正胤有礼道,“对不起,刚才是我定了会场。我并不知道你要定。” 那舒敏一抬手,“不必,先来后到。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她眯起眼睛,又说,“不过,你的信息似乎很多年没有更新了,我现在不叫感冒药,叫地狱VIP。” 这种时候巧遇八百年之前的仇人,更叫她脑袋冒烟。不过熟女的问题是,即使脑袋已经烧开花,脸上依旧得笑春风。 她没有理会房正胤脸上的疑惑,挥了挥手,“我并不想与你重逢,所以不再见。” 这句话严重违背了那舒敏的职业精神,她深知作为一名出色的公关人员,不管是人是鬼你都得结交。并且不只是知道姓甚名谁,职务权限,还有品位喜好……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他们?但,房正胤,根本是她的克星。即使因为这个损失上百万的单子,她也不想看见他。 她下台阶的时候,高跟鞋敲着地砖,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房正胤望着她的背影,在想,时光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十八年过去,他竟然还能认出她来。眼前的女子一身盔甲,刀枪不入,还跟小时候一样,倔强,得理不饶人。不过她的样貌却变得不少。长而卷的披肩发,使她看起来娇小。一双明媚的眼眸,看人的时候并不隐藏情绪。身体被包裹在长风衣中,显得消瘦,单薄。整个人隐约散发着橙花的清爽味道。 而他对她偏长的嘴角线有很深刻的印象。 将嘴唇抿得很紧的人,不太愿意与人透露心事,即使她很活跃很多话。 不想与我重逢? 房正胤对这句话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在心里多念了一遍。 世上的事,不在于你想或者不想,它们都会发生。 就像这两个人的重逢。 如果要追溯他们的相识,得倒退至三十二年前他们出生的时候。 那一年的夏天,很热。 即将临盆的那太太突然在一个傍晚觉得不对劲,于是跟老公说,去医院吧,好像快生了。 那天宁赶紧带着老婆去了平时产检的医院,但无奈人多,又没有事先预约,竟然没有空产房。好不容易跟护士叽歪半天塞了红包,护士才说有个病人就快完事儿了,等她一走,就给你们安排。先去待产房里呆着。那天宁心里头骂,脸上得堆笑,嘴上还得谢。 那就等着吧。 不想同一小区的房太太也要生了,就在他们要进入产房的前一秒,她霸占了产房。还理直气壮里说,你预产期几号?二十五?那着什么急?我先! 那太太差点没被她气死。这孩子要出来,还能等? 房太太出了名的霸道,谁挣得过她?她说要进产房,那就是要进。再说她的状况的确也比较紧急,护士没有办法,只能让她进去了。 结果就是那舒敏早在出生之前,就被房正胤抢了地盘。 每每提及此事,那舒敏就一肚子火。那房太太是什么人?以为天下都是您家的呢?嚣张跋扈的女人,见一次那舒敏就瞪一次。 在后来的十四年中,那舒敏与房正胤就一直在争抢资源。 上幼儿园的名额,小学的老师,小区里组织的绘画比赛,她喜欢的奖品,钢琴课的时间……甚至连她喜欢吃的豌豆。 某次她生了病,想吃那种整个儿的豌豆。南方的吃法是带着豆荚一起煮熟,放上自己喜欢的佐料,比如盐,花椒之类。吃的时候,捏着豌豆荚的一头,放进嘴里,轻轻拉出来,豆子就全留在了嘴里。嫩豌豆的香味啊,叫人流口水。但房太太竟然买光了整个市场的豌豆。她就不信她吃得完。 从此以后,那舒敏就开始事事针对房正胤。每逢学校有运动会,那舒敏无一例外地给房正胤的对手加油打气。可她几乎就没有得逞过。只有一次,房正胤参加跳高比赛,是代替受伤的同学。他腿长,但跳高不是强项,最后连前三名都没进。那舒敏简直乐开花,觉得自己的坚持不懈终于有了回报,手舞足蹈。 “我没拿到名次,你就这么高兴?”房正胤很不解地问那舒敏,“咱俩可是一个班的。” 还跟我讲班级荣誉呢?那舒敏想,我没这么高的觉悟。她点点头,“高兴得不得了。” 房正胤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他一开始还好脾气,但渐渐也开始回击。 两人甚至就在讨论课上吵起来。 老师见他俩那架势,连忙上来说,这个问题其实有两种解法,你们都对。两位同学请坐下,有问题课后来我办公室讨论,现在给其他同学发言的机会。 后来房正胤问那舒敏,为什么针对我? 你回去问你妈。 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那舒敏突然恶狠狠地说,有这么个妈,我看你娶媳妇难咯。 房正胤一脸的不自在,你才十三岁,就满脑子歪心思。 那舒敏不理会他这句话,说,你以后离我远点。 果然,他就真离她远点了。全家搬去了香港。 那舒敏得知后拿出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请客,小区里熟识的同学每人一根奶油雪糕。除了没有敲锣打鼓放鞭炮,那舒敏几乎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高兴。 郑澜就问她,你有这么讨厌房正胤嘛?他长得多好看呀。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茶喝? 郑澜就回答,看着他我可以不吃饭也不喝茶。 咦,那你刚才吃我买的雪糕?为了表示离别的哀痛,你应该悲壮而伟大地拒绝。 郑澜脸红了。 哼,没有气节! 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多半都没有什么气节,尤其是在见到某些出类拔萃的异性生物时。 所以房正胤所在的合资私立医院每天都有精彩戏码上演。 医生与护士。 不用打马赛克的哦…… 可惜,没房正胤什么事儿,因为他是妇产科医师。 有哪个俏护士能在男医师检查病患的阴 道时对他产生遐想?又不是脑子烧坏了。 02 二奶的水准 生活要继续,没有人因为意外邂逅了青梅铁马两小狂猜而改变什么。 那舒敏依然像个陀螺,转个没完。看完下属交上来的工作总结,又开始逼着他们写工作计划。之所以是逼,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写。工作计划这种东西,有些人脑子里本来就装着,会时刻提醒自己什么时候该进行哪一步,用不着写。而有些人绞尽脑汁也写不出来,即使落到纸上……那也依然在纸上,该漏还漏该忘还忘。 而人与人的差别,就在于有没有主动性。主动面对这个严酷的世界,主动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愚蠢错误,主动面对各方压力,主动面对刁钻责难,也主动面对早已逝去的爱情……大概只有最后一条,那舒敏做不到。 所以徐明山就说,“归根结底,你还是一女人。” “我当然是一女人。”那舒敏瞪着他,这么斯文俊美的男人,怎么偏偏生了一张毒嘴?很不幸的是,她经年累月与这毒嘴在一起,已经被严重同化了。 徐明山挺乐意见到那舒敏的改变,至少现在提起秦漾,她会撇撇嘴说,每个人都有拥抱美好生活的权利。 “难道跟你在一起不美好?”徐明山又说,“不过你放心,等我下了地狱,一定给你预定一个位置,保证VIP待遇。” 因为他说话太毒,那舒敏觉得他铁定了会下拔舌地狱。她一直很奇怪,终于没忍住,问,“老徐,咱俩认识十四年了吧?你为什么不能喜欢上我?” 徐明山扶了扶无框眼镜,特热泪盈眶,“敏敏,我等了十四年,终于等到你问我这个问题。” 有些人不擅长煽情戏。徐明山还是正经扮君子的时候比较招人喜爱。那舒敏赶紧抬手打断他,“停,我收回刚才的问题。” 老徐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显出一丝无奈。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从那舒敏入学报到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固定了,两字概括,哥们。可以一起喝酒,一起打篮球,一起找辅导员的茬儿,一起滑冰爬山,就是不能一起谈恋爱。 徐明山不是没有动过那舒敏的脑筋,可后来发现,徒劳,一切都是徒劳。 那舒敏对待男人的态度是近乎偏执的不可理喻。全世界,只有一个秦漾,是不一样的。可秦漾呢?秦漾说,老徐,我其实也就是一普通男人,终有一天敏敏会发现我没有她想的这么好,我该怎么办? 徐明山那个时候说,你该再努力,努力成为她希望的那样好,不就不会出现你担心的情况了? 秦漾说,我知道一个女人给男人适当的压力,是好事。促人进步,使人向上。但如果过了,你就会觉得喘不上气儿。 你真这么觉得?徐明山认真地想了想,这话不无道理。 秦漾很诚恳地点头,我离开她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我达不到她的要求,与其到头来让她失望,觉得浪费时间,还不如早点放手,让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徐明山没有再追问,说完全没有一点私心也是很不客观的。但后来他发现,无论有没有秦漾的存在,他跟那舒敏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从哥们升华到恋人。因为那舒敏在某次无意间闯了他的浴室,目睹了他的全 裸造型之后,还能若无其事拉着他热血沸腾地讲完腾辉制药的策划案。 性别,在他们两人之间,完全、彻底地被无视。 他也不是放不下的人。那舒敏都能放下秦漾了,而他的恋情根本没有开始过,当然更放得下。在工作上,他们是天衣无缝地相配。他深知那舒敏太适合这一行。但当她过了三十一岁的生日,徐明山就有点后悔了。一个未婚女人在工作上太玩儿命,通常不是什么好现象。 其实徐明山在某些问题上是很保守的。比如女人呆在家里相夫教子,比上职场拼杀要正经。虽然那舒敏工作起来的认真劲儿很迷人,但这也是他为什么只心动不行动的原因。他自认比较需要一个适合做家庭主妇的女人。遗憾的是,这个女人至今未出现。 不过那舒敏的认知,要比徐明山简单得多。 婚姻从来都不是人生的终极目标。如果有幸能遇上对的人,结婚不过是水到渠成。如果不幸遇不上,相亲结婚也不是不可行。再狠一点,相亲也相不着能对眼的,那就单身吧。咱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不用感叹生不逢时,何其有幸? “你真这么想?”安卿这样问那舒敏。 那舒敏斜一眼自己的闺蜜,“你觉得我有必要对你撒谎么?” 安卿赶紧摇头,生怕她又给自己扣上个跟新女性作对的大帽子。怎么这年头结婚生子的反而像是背叛了女权主义革命先驱的前进精神似的?她也没觉得自己多倒退,是那舒敏太超前。毕竟这社会上,结婚的是多数,不管是不是真的幸福,可大家都在做幸福状。周围的这些人,对对完美。只有那舒敏,完全不羡慕。这样也好,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生活的要求,并且努力去实现。 和谐啊…… 安卿这儿是挺和谐。 但那舒敏就有问题了。 秘书小王的父亲住了院,小丫头三天两头请假。事情堆积下来,严重影响进度。就连去鼎锋确认会场也是小王的工作,不是因为她请假,这事儿也不会黄了。后来改成尧山,老徐倒没说什么。客户那边也没提这茬儿,但说优美做事儿不应该只有这个实力。这不摆明了骂他们没尽心? 好歹约是签下来了,就是心里不怎么痛快。 一想到房正胤正在与自己呼吸着同一个城市里的空气,那舒敏就不痛快。尽管这空气受了严重污染,但她依然甘之如饴。他们不是举家搬迁了?还回来干什么?难道是因为经济萧条,国外工作不好找就杀回来了? 那舒敏收拾完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铃响。一看,是那岩。 “姐,有约吗?没有的话赏脸跟小弟我吃个饭。” “有事儿?出去吃吧。” “上你那儿,我做。” “哪能还让你做饭,上班做,回家还做,就真这么爱这行当?” “外头的也不好吃,还不如我呢。” “行,我绕过去接你。” 挂了电话,匆匆奔向停车场。那岩上班的五星饭店离公司不远,不过不顺道。等了两红灯,那舒敏伸出胳膊来,撑住车窗。 城市的夜幕已经开始落下,漫天的红霞,让人觉得那么不真实,恍惚,遥远,可望而不可及。她并不讨厌城市,反而有点如鱼得水。安卿不一样,她喜欢田园式的生活,连家里的装修都弄成一溜儿小碎花,木质,藤制,石头,流水……整个儿一肯塔基田园风光。周围来来去去的朋友不少,最后能留下的,却只有一个安卿,尽管她们如此不同。安卿的最大优点是,从来不强迫她忘记过去。 有些事情能忘了么?不过是自欺欺人。何必? 那岩正站在路边的台阶上,摁着手机键盘。低了头,很认真。就连那舒敏探出头来叫他的名字也没听见。 那舒敏改吼,“那岩!” “姐。” “这儿不能停车,到前边去。” “是!” 等那岩上了车,她也不着急问情况。 “先去买点东西,我冰箱空了两礼拜了。” “行。” 对于超市,那舒敏没什么热情。她就没搞懂怎么这么多女人都对超市那么狂热,一到减价的日子,满处流窜的绝对是清一色的女人,其中一大撮还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也不怕给挤坏了。 那岩挑东西,她就推着车,盯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脑子一片空白。 回到家,那岩只在厨房忙活半小时,香喷喷的海鲜饭就出锅了。 “说吧,怎么回事儿?”酒足饭饱,那舒敏有了审问犯人的力气。 “雅子老爸直接把我轰出来了。”那岩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他一离开厨房,就跟被人抽了筋似的。 “那她妈怎么说?”那舒敏一脸的早知道,可又是无限同情。 “她妈妈倒是挺满意的,后来还去酒店专门点了我做的菜。吃完之后,表示更满意了。” “太田夫人这是招女婿呢?还是招厨子?”她翻了个白眼,却招来那岩不满的眼神,“得,姐姐我道歉,总算有一票,还不算太糟。” “还不糟?雅子被他爸关家里,连课也停了。” “都什么年头了,还有这样的爹?那雅子自己什么态度,有私奔的决心吗?” 那岩一抬头,惊讶地问,“我们干嘛要私奔?” 那舒敏一想,是有点儿跳,还没到这一步。“找个时间,带雅子来给姐瞧瞧。对了,你爸妈没意见?” “什么我爸妈?我爸也是你爸。” “说重点。” “我还没跟爸妈说呢。我觉得他们不会有意见吧,只要雅子爸妈那里过了关,他俩还不是小菜?” “你还真是吃定他俩。”那舒敏没好气地笑,“你要不是真能找间五星酒店做厨师,你看他俩是不是小菜。” 那岩当年不听安排,一意孤行,非要去法国学厨艺。大学上一半就跑路了,气得那天宁发高血压。可是没办法,这独儿子不能强压,越是用强的,他就反抗得越来劲。在法国呆了三年,那岩还挺有骨气,愣是没找他爸要钱。只问那舒敏借过五万,不过也都还清了。 小子还是挺有追求的。 那舒敏一向佩服这种人,因为她不是。她早在七年前被徐明山绑架进了公关行业,彻底沦为金钱的奴隶。 理想?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在别人眼里,她是很成功的,如果还能嫁个如意郎君的话。安卿就说过,“这不是问题。瞧您这长相,赶得上二奶的水准。再瞧您这收入,只要您点头……” “二奶都什么水准?” 安卿白了她一眼,“这是夸你呢。你是我见过的最表里不一的人。明明就是一被包养的材料,还非得当女强人。” “史密斯太太,我可没听出你这是夸我,怎么听都是骂人的话。” “当我什么也没说。”安卿当然懂得见好就收。 那舒敏突然想起来,周末还得参加相亲派对。连忙跟那岩说,“这周末可不行,我还有事儿。你等我电话。” 那岩沮丧得很,“周末还不一定能给放出来呢。” 他走时那舒敏给了一个良心建议,去学日语。首先解决语言问题,再来解决老丈人的问题。 “姐,饭没白做。我怎么没想到?” “你要想得到,就该是五星酒店的老板了。” “有道理,看来我的奋斗目标还得调整。” “行,您先调整着,需要支招了,就来给我做饭。” 等那岩一走,收拾收拾碗筷,洗澡睡觉。明儿还得会腾辉制药的李松青。又是一个极品。 躺在黑暗中,睡不着。干脆起来倒了杯红酒慢慢喝。 突然羡慕起那岩跟雅子来。有人管着,也未必不是幸福。她就是太久没人管了。考上大学那一年,她妈就因为子宫颈癌去世。以前老觉得妈管得太多,母女两人斗智斗勇[奇+书+网]。可一旦人不在了,心里的缺失与遗憾也就永远不会消失。也是从那以后才开始与那天宁建立的联系。就这么一爸了,等他哪天也翘了,再来后悔,太失她做事儿的风范。 那岩是一个意外收获,这个弟弟与她相处得还不错。 不过人家安卿说了,主要是因为那岩小兄弟对美食的热情。很难有人不动心吧? 去去去,咱是这么功利的人么? 安卿斩钉截铁地说,“不是,绝对高尚,无私,美貌与智慧并重,无论谈婚论嫁,还是搞婚外情出轨,都是绝好的对象。” “那行,你家大卫借我用一下。” “干嘛?” “婚外情啊。这么好的理论,不实践论证一下,未免太可惜。” “我不认识你。”安卿黑着脸。 “那更好。跟熟人的老公搞婚外情,丧尽天良。如果不认识就无所谓啦。不过我这人没什么道德底线。” “你……”安卿被她气得一个缓不过劲儿,然后就发现自己要生了。 Max小宝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人世。 “挺好,连催产针都不用打,给你妈省钱。”那舒敏抱着满月的Max猛亲。 可Max转眼都两岁了,那舒敏还没找着实践的对象。 去相亲吧。安卿说。 是不是能认识很多人?那舒敏两眼放光。 安卿高兴地点头。 很可惜,她们两个显然不是在为同一件事情高兴。 有人去上MBA班,不是为了增加学识也不是为了混个本本,是为了去结识不同的老板,扩大自己的圈子。有人去参加高尔夫比赛,也带着同样的目的。 相亲,这么好的名目,当然也可以达到这个目的。那舒敏就是带着这种动机不纯的心理去相亲的。一相就相了大半年。 有收获么? 有。那舒敏很肯定。 这个周末也绝对不会空手而回。 作者有话要说:坏消息:我最近出现睡眠问题。接下来三天都要上班。苦啊…… 好消息:我老公的博士不念了,转成硕士。也就是说,年底我就解放了。终于有盼头了。 下章写男主。 对于刀克特房的职业,我想了很久。男妇产科医生在国内是很孤独的。虽然大家的观念已经转变,但相信很多女士还是不能接受男医生做妇科检查以及接生的。就算女士们没有意见了,她们的男朋友或老公也还有意见。 话说老四做皇帝时就很孤独,不被人理解。这辈子做了妇产科医生,仍旧高尚地孤独着。 看来这厮就喜欢此种调调。 03 房医师 “小杨,十号病人有什么问题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房医师。” “拜,明天见。” “拜。” 护士小杨望着房正胤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唉,这样的男人哪里找?可偏偏男妇产科医生都不吃窝边草。其他外科大夫吃护士吃得那叫凶猛。唯独妇产科,男的本来就少。像房正胤这种极品,那是罕见。小杨是房正胤的助手,每次他看病,她都得在场。小杨一方面为自己能给他打下手感到由衷的喜悦,另一方面也为这一点感到深切的遗憾。为嘛喜悦不用说。可为嘛遗憾呢?想啊,如果房医师真成了她男朋友,她能忍受他对待病人像春天般温暖嘛?还不得拿小刀子直戳某人胸膛? 房正胤的职业操守在他来宜和美医院两年时间内表现得淋漓尽致。永远是拿捏着分寸的微笑,多一分嫌腻,少一分太僵。对待病人有礼周到,遇见大肚子的,检查完一定会伸手扶起来。其他病患,那是轻言细语,保持距离。碰到矫情的,也绝不给脸色,只说,您有权选择医生,想换的话随时可以换。 宜和美是合资医院,但基本都按照美式管理和操作。看起来是小酒店样式,墙上挂的都是印象派小幅油画,仿制。等待区的深色布艺沙发,显得安静。恰到好处的照明,不热不冷。护士一个一个都貌美如花,温柔亲切。客户部分是外籍人员,部分是演艺名人,剩下的就是花得起钱的。 来看妇科的和来生孩子的,对男医生都不排斥,就算不好意思也不会当面就要求换医生,让人家下不来台。顶多下次看之前就先提要求,第一次怎么都能硬着头皮挺过去。可通常房正胤看过的病人,忠诚度还是很高的,基本不会转向别的医生。 这就是魅力了。 其他护士羡慕小杨之余,也惋惜。多好的机会啊,近水楼台。可惜……小杨就说,要不你们试试? 护士们脑袋摇得叮叮响,别,咱没那么大的胸怀。小杨,你胸大,还是你来。 去…… 房正胤当然不知道这些,就算知道也装作不知道。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一点时刻谨记,他绝不会找个护士当老婆。 回了家,简单吃饭,洗澡,躺在沙发上看所谓的大片。 电话铃响。一抬头,才九点多。 “妈,看电视呢。” 大洋彼岸的房太太穆昭贤,刚锻炼完回来,也才洗了澡,神清气爽,嗓门就格外大,“正胤,你爸爸让我问问你,报告写好了没?下周一他开会要用的哦。”女人说话带江浙口音会让人觉得浑身发软骨头都酥了,可房太太绝不是让人发软的那一型。 “我发到他邮箱了,让他去查收。” “这还差不多。对了,让你去太田家,为什么没去?” “上班忙。再说人家家又不是花园,没事老去逛什么?” “你这孩子……” 在穆昭贤打开话匣子之前,房正胤当机立断,掐了他老妈的话头,“妈,明天一早我有个手术,现在得休息了。拜拜。”说完立即挂了电话。 才躺下,电话又响。这老太太还没完了。 哦,不是。萧逸朗。 “有好事儿?” “周末我去相亲,你去不去?”萧逸朗在电话那头笑说。 “你怎么想起来相亲?想结婚?那么多女朋友,随便哪个都能拉来结婚,还费什么劲相亲?”这个世界上不嫌麻烦的人实在太多。 “我是好意,女方名单上可有那舒敏,你要不要去?” 房正胤一听,她相亲?三十二了还单身? “你是不是本来就认识她?”他突然有点疑惑。就跟萧逸朗提过一次,可他表现得像是很了解似的。 “准确地讲,我们还见过几次。为了工作的事儿。我们银行投资的一个制药厂,公关是他们公司在做。投资方的关系,自然是要搞搞好的。见面再聊吧。” “行,时间,地点……”他用电脑记下来,设置成提醒邮件。 这个萧逸朗,曾经在大学校园里是人称东方罗密欧的大众情人。不过对房正胤来说,他只是铁哥们。可这哥们不怎么友好,一天到晚想要证明他是个 性 冷淡。 自从他与珍妮花分手之后,就没有再交过正经女朋友。于是萧逸朗一口咬定,你肯定是冷淡了。好好的外科大夫不做,去学什么妇产科。 房正胤那个时候很纯洁,说,这两者也没有冲突。先学外科,再做妇产科,不是正好? 他现在依然很纯洁,只有简单的理想,简单的生活。希望病人能痊愈,生出来的小孩子都健健康康。 至于他的个人生活,等遇到吧。 这就是他为什么选择回国的原因。人在美国,再怎么遇,都是美国妞居多。美国妞没什么不好,挺好。热情开朗,美丽大方。珍妮花就是这样的女孩子,人如其名,长得就像一朵花。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拐带眼球无数。 可美国妞有个毛病,就是太open。 某日他突然发现自家宴会上请来的客人,已经超过半数是自己的病人。这是个什么概念?照这样发展下去,以后他们家开party,就会变成大会诊。 珍妮花是个模特,参加过全美超模电视大赛,凭着甜美的微笑,火辣的身材,好人缘,获得了不错的名次。再混上去,就是不得了的成就。 她的女朋友很多,她们有些什么小毛病通常都愿意来找房正胤看一看。其实女人的炎症很普遍,绝大多数女人都有。小事情。房正胤不介意在诊所看见她们。因为一穿上白大褂,他便不会觉得不自在。可在家里见到病人,那就有点难以接受了。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心理问题,不能赖别人。最后分手,他也没有跟珍妮花说明是因为这个原因。 说出来会被人笑。 他保守么?不觉得。只是跟美国人比,有点差距。 回国两年,他依然无所获。因为生活太简单。工作几乎是他的全部重心。偶尔出去聚会,唱歌,开车兜风,游泳健身……一个过了三十岁的单身男人,没有家庭的束缚,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当然也有人给他介绍对象。跟人说,收入高,是主治医师。美国名校博士。还是美籍…… 什么科室? 妇产科。 听到这儿,多半都会回头而去。女人们可以接受找男妇产医生看病,但是找老公?还是算了吧。都说男妇产科医生,过了四十岁就该性 冷淡了。整天看,还能有感觉嘛?什么东西一旦成了工作,它就不好玩儿了。他都三十二岁了,离性 无能也只有一步之遥。 从冷淡变成无能,也只花了小半年的时间。听闻“无能”的评价之后,他就决定不再相亲。 严重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嘛。美国妞太开放,中国妞太正经,都是巨大的问题。他这个职业,加上中国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底子,很矛盾,很冲突,很尴尬,不上不下,何去何从? 直到遇上那舒敏。 这种灵感不是突发,而是他酝酿了很久才产生的。房先生房太太两个人的如意算盘肯定是要落空了。现如今已经不是适合上演拉郎配的时代,再说他与太田雅子实在不是能放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雅子很可爱,是好女孩。但,只是妹妹型。她心有所属,这种横刀夺爱的事情,算了。 如果他还不行动,房先生房太太再加上太田健一,不定弄出什么动静来。现在雅子已经被关起来,限制自由了。接下来就该逼婚了。 所以他得找个人来结婚。那舒敏未婚,这是好消息。 可他们能相爱吗? 他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那舒敏对他成见很深,主要是对他妈。首先得想办法冰释前嫌。爱情这个东西,活了这么久,总得有些新的认识。有种理论说,在这个世界上能与你匹配的,融洽生活的人,一共有两万多。你一生有幸能遇上的只是其中的几个。 这种落差很大,但是也很真实。 没有谁是谁的唯一。也没有谁比谁更好。只要自己认定的,坚持的,就是好的。 虽然这种想法有点过于宿命论,但此时的房正胤,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了十八年不曾见过面的青梅竹马儿时玩伴,他会把这个看做是一个信号,一个暗示。 他正苦于怎么再一次将那舒敏从这个偌大的城市中翻出来,萧逸朗就送上门来。 又一次。 这种机缘,巧合,难道不是想说明什么问题么? 04 雍正御批 幽暗的灯光下,香槟酒杯偶尔碰撞,发出清澈的声响。窃窃私语声,绵延不绝。音乐似有似无,是那首经典法语歌《玫瑰人生》。低缓的女子声线,沉沉如诉,很美。可惜,那舒敏忙着跟陈法官聊得火热,听不到。 房正胤窝在角落的沙发里,看着她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来穿去。 “你确定她是来相亲的?” 萧逸朗望着那个女人的方向笑,“我不确定。” 她今天穿了件高腰的小礼服裙,黑色,面料上缀有小亮点,远远地看去闪闪一片。裙子短,露出来的膝盖与小腿很匀称,加上缎面的黑色高跟鞋,完美无缺。头发也盘上去,落下一点点零碎。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酒杯晃动,浅色的液体摇荡,耳环也跟着叮叮作响,是一大串碎的贝壳,没有什么形状,杂乱,却很诱人。 陈法官目前是她的第五号聊友。 这一期的人员都是新面孔。男的除了萧逸朗,女的除了那舒敏和成溪。 除去房正胤是那舒敏不愿见到的人之外,其他都ok。 其实兰轩主办这种相亲聚会,重要目的也不是为了配对,完全是经济效益驱使。这些人来这里消费,总都不是小气抠门的。既然是相亲,自然要表现自己完美的一面,也包括展现经济实力。所以主办方每次都会在结束的时候来一场小型拍卖会。拍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大件,就是些哄女人玩的小玩意。也不贵,一千到一万,最多的也就三五万了。女人们有兴趣,男人们乐意掏钱,主办方数钱数到机器瘫痪,何乐而不为? 能上兰轩相亲名单,总得有点实力。要么自己有名堂,要么老子有名堂,都不是等闲之辈。主办方也乐得省劲儿,开场介绍过,就各自聊开。什么时候都不缺乏话题,从金融危机到猪流感,从倾城之恋到要求父母双亡的征婚广告,从奥巴马家的菜园子到女人的性 □究竟存不存在……从第一次相亲以后那舒敏的通讯录上就多了很多有用的信息。这不,今天又多了个陈法官。 她眼角瞥见萧逸朗对她招手,就对着陈法官欠身道,那边有个朋友,我过去聊几句。 陈法官微笑,去吧,常联络。 这个娇小精致的女人,嘴却很利索。有点意思。 “房医师,不用介绍了吧?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萧逸朗笑道。 那舒敏也笑一笑,“很多年没见了,跟萍水相逢差不多。我还不知道他是做医生的呢。哪一科?” 房正胤没笑,答曰,妇产科。 那舒敏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挺好。” 房正胤从“挺好”这两个字上并不能判断出她的真实心态。不过看起来很坦然,挺好。 萧逸朗却笑,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擦肩,萍水相逢也不不容易。 那舒敏刚要开口,却被身后的成溪打断。她曾经用一句话总结成溪的人生观,那就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成溪家里条件不差,但就是爱好打折物品。那舒敏来相亲,是为工作寻求便利。她来相亲,就是为了寻找打折机会。从家具到电器,从车子到钻石。据那舒敏了解,她现在想买房子。 “两位风度翩翩的男士,我叫成溪。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一黑一白两男人,一个微笑,一个冷面。 那舒敏主动靠边,将舞台让给成溪。 “两位现在做什么工作呀?” 萧逸朗自我介绍,我在荷兰商业银行,做风险投资这一块。 成溪大概在想自己目前不需要借高利贷,没有利用价值,转而看向房正胤。 房正胤则冷着脸看了看她,没说话。 那舒敏笑眯眯地说,“小溪,这位是房总。你听他的姓就知道啦。他做地产的,本市很多楼盘都是他们公司开的。房总一向很低调,不怎么在媒体露面。” “真的呀?贵公司都有哪些楼盘?什么地段?均价多少?”成溪一脸向往之,扔了一堆问题出来。 房正胤看了看那舒敏,还是没说话。 “这种销售问题,小溪啊,你还是找个业务员咨询吧。房总可不管这么细节的事儿。他们的房子很多,总不能一个一个跟你说吧。咱们今天可是来相亲的。”亏她还记得自己是来相亲的。 成溪还没来得及提出交换名片,就听见主持人说,拍卖时间到了。想着等下还有机会,也就没问下去。 今天拍卖的东西不多,有一张老照片,上海王开照相馆的;还有一个老式的手包,据说是永安百货公司郭家四小姐郭婉莹曾经用过的;另外有几样小首饰,胸针耳环什么的,都有点来历。这些都有人出价,除了一份雍正皇帝的御批。 皇帝的御批底价六千。不算贵,好歹是文物。 那舒敏见没人出价,就举了手。 萧逸朗在想,难道陈法官喜欢雍正?这人是挺铁面无私的,陈法官拿他当偶像也有点道理。可那舒敏难道喜欢陈法官?要送人礼?这可就要开了兰轩拍卖会的先河了。他早就想建议他们也弄点男人有兴趣的东西来。不然只有男人花钱的份,太不公平。女人们整天要求平等,在这种时候她们就不囔囔了。 房正胤也举了手。 “你干嘛?”萧逸朗问。 “买东西。”房正胤很自然地回答。 那舒敏站在远处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房正胤怎么觉得是风情万种?眼花了。 拍卖会结束。雍正御批以六千五的成交价卖出。房正胤去交了钱,跟工作人员说,替他送给那舒敏小姐。工作人员很懂行,照做。那舒敏虽有点诧异,却也什么都没说,收下了。 相亲派对圆满结束后,萧逸朗自己单独溜了,原因不详。 房正胤为了躲开成溪的追问,也溜了。对于成溪这样的女人,他不想沾上。至于那舒敏的谎言,也没有机会戳穿了。他与成溪不会再见。 到了停车场,本想等那舒敏。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出来,也许没开车来。 他上了车,还是不放心,又重新折回去。对于自己的这一举动以及心理,房正胤还没有来得及分析,就被眼前的画面给震了。 那舒敏一个人坐在电梯旁的凳子上,无声流泪。手里还拿着那份雍正御批。 她为什么哭?看起来是这样风风火火的一个女子,仿佛从来不会被打倒的一个女人。 连萧逸朗也说,她是他见过的最拼命的女人。因为当初腾辉出了点问题,他们考虑撤资的事情。李松青这个人只适合呆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入商场?他太懦弱。一直都是那舒敏在跟他们周旋。搬出一套一套的道理拿出一叠一叠的数目证据,说服他们不撤资。她赢了。三年下来盈利可观,大家都不算白忙活。 那舒敏发现了旁边站着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什么时候难看就什么时候遇上他。 “你怎么没走?” “没见你出来,就上来看看。开车了么?” “没,打车来的。” “我送你。” 那舒敏抹了抹脸,好。 城市的夜晚,灯火流霞,满目光彩。 “为什么跟成溪说我是卖房子的?” “我是投其所好。她想买房子,找不到人打折。跟你也没关系,你又没承认。说谎话的是我,该长鼻子的也是我。” 房正胤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想问我为什么哭?”还是那舒敏开了口。先声夺人,是她的行为准则之一。 “是想问,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那舒敏笑了笑,“你为什么要买了送我?不怕我再送别人。”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爱怎么处理都行。” 那舒敏扭头看了看他的侧脸,很认真的一个人。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说男人选择做妇产科医生,要么是对女性有一种特殊的关爱,要么就是特别谨慎的一个人。wωw奇Qìsuu書com网他应该是属于后者。 “这份御批,是雍正写给鄂尔泰的。时间在曾静案之后。内容是说,这些人还要他怎么样呢?这个皇帝看来也是做不得。满腹委屈。想起他的种种,就不由得落泪。”她慢慢地说着那些很遥远的事情。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了一个古人心疼,心疼到落泪。 “你很了解他。”他用了肯定的句式,却是个问句。 那舒敏摇摇头,“我并不了解。只是看过一些书,一些资料。我看到的是历史,并不是那个人。真实的雍正是什么样子,只有活在那个时空的,在他身边的人,才会了解。” 房正胤没有说话。他在国外受教育,对中国历史只知道梗概。很细节的东西,他还真不清楚。所以没有发言权,也没有什么立场说她替古人伤春悲秋。 “谢谢你。” “不客气。” 那舒敏不再说话,靠着车窗,看街景划过,一片青葱翠绿。 “春天到了,还以为心情会好起来。”她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发现自己有点太矫情。 房正胤倒是觉得,此时此刻的她比全副武装的时候,要柔和得多。 手机不适时宜地响。 他拿起耳机,“小杨?好的,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他又对那舒敏说,“很抱歉,我得去医院一趟。这个孕妇38岁,第一胎,有高血压,胎盘前置。今晚可能就得手术。这儿不能停车,前面一点,我放你下去。自己打个车回家,到了给我电话。我可能在忙不会接,但看见未接来电我就知道你安全到家了。” 他一口气说完,也没有给那舒敏插话的机会。对她来说,这种情况不常见。 “38岁才第一胎?”她不自觉地反问。 房正胤突然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再拖一拖,差不多也得那个时候才生孩子了。” “少恐吓我。”那舒敏还是瞪他。 他笑了笑,不再出声。 就是这样一个非职业的笑容,那舒敏才真的觉得他是挺好看的。只是平时一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会让人觉得他太孤傲,藐视世俗,藐视像她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俗人。很强大的距离感。 “我下去了。” “回见。” 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他的美国车远去。那舒敏在想,买什么美国车,耗油,不环保。伸手拦了辆出租,“师傅,岳阳路湘江花园。” 回了家,那舒敏才想起来她根本没有房正胤的手机号。 于是给萧逸朗打电话。 萧逸朗听说她问房医师的联系方式,于是本着友爱兄弟的原则,把房正胤的手机,家里座机,办公室座机,全部告诉她。还说,房医师上班的时候从来不接手机,真有急事儿打办公室电话。不着急的话,等下了班再打。 行。 挂了电话,那舒敏突然觉得,一把年纪的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为什么要打电话报平安?他们又不是很熟。手指头已经放在键盘上了,就是没按下去。 洗澡,睡觉。明天还得跟安卿,安海伦两姐妹逛街。体力活啊。 房正胤这边忙完,已经是凌晨三点。检查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一想也是,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号,怎么打? 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直到萧逸朗很八卦地打电话来,问起相亲后续。这才知道那舒敏跟他问了电话号码的,但就是没打。 还是生疏着呢。八字没一撇,简直比房太太的主意还不靠谱。要不说服雅子,结婚算了?一把年纪了,懒得折腾。他这人优点很多,缺点很少。但这缺点却是致命的,就是嫌麻烦。什么事都求简单。可偏偏娶老婆这事儿,太麻烦。比生孩子麻烦多了。 想起刚出生的小宝宝,很健康,母女平安。成就感油然而生。 作者有话要说: 05 掌中舞 没有节制地逛街,后果是人卡皆毙命。坐在办公室里的那舒敏恨自己怎么还无知地选了一双高跟鞋来穿。 “小王,你的备用鞋子在不在?”她问自己的秘书。 “啊?刚巧拿回去了。那姐你脚不舒服?” “不是,腿抽筋。对了,你爸好些了吗?” “好多了。” “等下开会的文件准备好了?” “嗯。” 周一的例会徐明山竟然迟到了。五年全勤的徐总,从来不迟到早退的徐总,几乎已经卖身给优美的徐总,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迟到了。 在众人的注目礼下,严肃的徐明山给了答案,“那舒敏会后留下。腾辉出了问题,减肥药吃死人,李松青可能要上法庭。” 那舒敏顿时觉得脑袋抽筋,只能跟着严肃地点头。会上别的小组报了什么喜讯,她都没听进去。这个时候还坐在这里开什么会?赶紧奔赴前线啊。 散会之后,同事们都投以同情的目光。这种人命案处理起来最麻烦,但客户每年交上百万的年费,就是要在这种危机时刻见成效的。 “跟我去一趟腾辉,路上说。” “是。” 一路的春色,那舒敏跟徐明山两个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 在过去的七年内他们并肩作战,处理了很多案子。其实国际公关公司在中国开展业务并不讨好,国内最强的公关公司还是土生土长的国货。很多国际惯例都行不通,必须本土化,而徐明山无疑是出色的,上头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限。这也是优美在中国公关市场上还能数得上名号的原因。 “我唯一希望的是,李松青还在腾辉。”那舒敏下车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而事实偏偏是不如人愿的。 腾辉的副总张清说,已经联系不上李总了。 那舒敏冷哼了一声,“典型的李松青风格,畏罪潜逃。无论这事儿与腾辉有没有关系,他这一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死者家属只来了电话?”徐明山问。 “人我已经见到了,还算理智,同意等法医的鉴定报告出来再谈。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不像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张清是个年近中年的女性,平时很擅长做思想工作,观察入微,看人比较准。 那舒敏听她这么说,便问,“最近那几家有什么动作没有?” 这是商场上的真理,树大招风,只要挣钱多就有人眼红。而减肥药市场的硝烟,从来都没有停过。这钱说好赚也不好赚,说难赚也不难赚,就看是什么心态了。李松青可是当成科研项目来做的,投资方当初就是怀疑以他的死脑筋玩不玩得转,以至于那舒敏费了那么多的口舌。至于其他人,各有不同。没有实际接触,不方便评价。 张清想了想,“也就是飞燕清脂胶囊要上市,早说了半年了。其他那几家卖得也都不如咱们的掌中舞。” “张总,我也觉得这事儿不可能这么简单。你尽可能地拖住死者家属,媒体的问题我来处理。另外就是撒下天罗地网,也要把李松青找出来。他是法人,他必须出面。”那舒敏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如果有媒体的人找上门来,要怎么应对。 张清点点头,“那经理放心,我不会像李总。再说我对研发组的能力有信心,我觉得应该不是产品本身的问题。” “谢谢你了,张总。” “这是为腾辉,跟我说什么谢。”张清无奈一笑。 上了车,那舒敏就开始挨个给媒体的熟人打电话。 “ 哟,您都已经知道啦?行,算姐姐我欠你一人情。这事儿,你怎么也得给我拖上24小时。是,是,是,我知道新闻的时效性。这都市台的新闻,还不是姚大美人说了算?上头?才24小时,上头没那么快知道。什么?你要我替你约杨警官?还没死心?行,我冒着被他一枪毙了的危险,也给你约出来。答应了?姐姐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的?来,啵一个。” “陈记,哦,你人在外地啊。那麻烦你替我跟你同事知会一声。事情是这样……谢谢,回头请你吃大闸蟹哈。” 徐明山忍不住插嘴,“什么季节,吃大闸蟹?” “不就那么一说嘛,他少吃我的大闸蟹了还?” 那舒敏把所有的媒体都按住了,才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脑门冒汗。她想了想,才说,“老徐,这事一准是飞燕堂的季仁博干的。李松青整个就是一个书呆子加老顽固,我当初干嘛要接他的案子?真是自讨苦吃!媒体这边,我只能保证24小时之内不会报出来。人家也都是要吃饭的。找到李松青,就安排记者招待会。与其等人报,不如主动投案。另外死亡原因是关键。我得去趟医院,见见法医,在结果出来之前的这段时间是重点。我想季仁博的用意就在于用这段时间来击垮消费者的心理,放弃掌中舞,转而尝试他们的新产品。他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 徐明山刚要说什么,又被那舒敏打断,“对了,网络新闻,我得找人去屏蔽。你要说什么?” “已经被你说了。”徐明山笑了笑,“你做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李松青,要是人找不出来,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这头我来想想办法。”他虽这样说,但心里却还有点保留。季仁博的手段,应该更多一些。腾辉这次的麻烦不小。 那舒敏点点头,“行,分头行动。” 到了市医院,那舒敏下车没注意,脚下一闪,差点崴了脚。 “没事儿吧?” 她回头望了望一脸焦虑的徐明山,“没事。就是昨天逛街逛得太狠。” 徐明山一笑,“对了,你相亲相得如何?” “你还有功夫关心这个?” “听说还有荷兰商行的萧逸朗?” “你在我身上装了跟踪探测?” 徐明山没有回答她,说,“行了,等下自己打车回公司。中午一起吃饭。” “行。” 见了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医,说是还要等结果。 等多久? 你是? 我是腾辉的公关负责人。 “我们会尽快,人命不是儿戏。”那法医严肃得就跟木乃伊似的,没有一点表情。 那舒敏突然觉得房正胤跟他比起来,实在已经很不木了。这个时候干嘛想起他?奇怪。 “那您这边一出结果就能给我来个电话吗?这个结果对腾辉很关键。无论是不是因为减肥药的原因,腾辉都得站出来跟公众有个交代,毕竟有这么多人在用我们的产品。”这种时候她就成了腾辉的人,永远把客户的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 “好。”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舒敏并不相信他。只是一种直觉。 折腾一遍,已经过了十二点。她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工作可以玩命,只要保证一条,按时给饭。那舒敏认为饿着肚子干活,是虐待员工里最狠的一条。所以等她回优美的时候,徐明山早已备好了外卖,黑椒牛柳橙皮碎配意大利面,加上冰豆浆一杯。 呼啦啦地吃完,拿起纸巾擦嘴。只有最后一个动作,勉强可以算作优雅。 “联系上李松青了没有?” “暂时没有。” “法医说了,人命不是儿戏。等着吧。” “他说得对。”徐明山跟着附和。 “你说这个死亡,是意外,还是蓄意?” 徐明山默了数秒,“你是说……” “可不可以反咬一口?”那舒敏懒懒地靠在徐明山办公室的黑色沙发上,嘴里吐出这么一句。 “不是不可以。”徐明山这个回答很有技巧。意思嘛,就有点模棱两可了。此时有电话进来。他拿起听筒,“找到李松青了?行,我知道了。” “那厮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他小姨子家呢。够没创意吧?” “我从来不对他抱有幻想。你知道吧,有些人要发财了拦也拦不住。可惜你我都没有这样的狗屎运。” 徐明山拿下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我认为你的钱已经够多。想成富婆最佳途径是去找个富翁嫁了。” “富翁?你觉得谁比较合适?我去试试。” “在下。” “你?一不富,二不翁,你算哪门子富翁?” “等我成了翁,就肯定富了。你放心。” “哦,那时候我也成了富婆,还嫁你做甚?” “敏敏,如果你要结婚,会是因为什么?”徐明山对于那舒敏的有些想法,是拿不准的。如果新郎不是秦漾,原因还有可能是爱情吗?那舒敏对人对事都太执着。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现在还没想嫁人。你知道父母离异,妈又早逝的最大好处是什么吗?就是没人逼你结婚。如果你单纯出于好奇,我可以原谅你。如果是出于伟大的友情,想关心一下本人,谢谢,免了。” 徐明山摇摇头,不说话。 “我去逼李松青就范。他没发现你的人吧?我可不喜欢跟他追来赶去。” “放心去吧。” 那舒敏觉得腾辉的年费花得实在太值。还有,她下次要建议他们的董事会把李松青给换了。这样下去难保她不会因为冲动放弃大把大把的现银,虽然她一般不冲动。但每次只要看见李松青的红领带,她都有上去直接拿领带勒死他的想法。 这一回,这种感觉自然是更强烈,有增无减。 “记者招待会?不去。”四十出头的李松青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给我一个理由。” “我坚信那女的根本不是吃掌中舞吃死的。我这么一出来,不是把自己给推上审判台?” “你不出面,就是畏罪潜逃。”那舒敏已经没有好气。 “等法医的结果吧。科学会证明一切。” “李总,现在不是主张科学万能的时候了。我知道科学对您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可咱们这不是在商场的漩涡中打转嘛?实话跟您说了吧,估计是季仁博干的,他们要推新产品。” “哼,就凭那几个假冒留美博士?配点老鼠药还差不多。” 那舒敏这会儿发现李松青也挺毒的,就是胆儿小了点。 “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您不去,到时候媒体要怎么说,怎么写,我可控制不了。” “腾辉每年给你们交这么多钱,要你们干什么用的?” “这需要您的配合,您不配合,我们寸步难行。” “这是你们的职责范畴,你们去想办法说清楚问题。” 那舒敏知道再跟他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她抬手看了看表,“再给您四个小时考虑,改了主意就给我电话。我还得去见那个死者家属。” 组里的助手小璐来了电话说网上的相关帖子已经转了好几个论坛,都是同一个IP地址的人发的,也不知道多换几家网吧。背后有人指使,但不怎么高明。 飞燕堂的公关,也就是个三脚猫。不过听他们的名号也知道是个山寨的。飞燕堂?还不就是跟“掌中舞”画瓢来的。 06 童话 折腾了一整天,那舒敏回家就直接冲进浴室洗澡。挂着一脑袋的水,又急急地冲出来,生怕错过了李松青的电话。一查手机,还真是有三个未接来电,不过都是房正胤打来的。他找她有什么事?拿起电话拨回去,“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浴室。有事儿?” “听萧逸朗说腾辉出了点问题,想看看有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那舒敏想了想,“还真有。跟你打听个人,法医,叫陈敏瑀。他负责死者耿秋兰的鉴定。今天去了一趟,说是等结果。我怕是结果早就出来了,他有什么原因不肯说。你认识医务界的人多,说不定能有认识他的。” 那头的房正胤一乐,“陈敏瑀?跟我们医院B超室王医师的先生名字很像,我打电话问问。你等会儿,给你回过来。” 那舒敏一听,那敢情好。 她换了衣服,准备去楼下的四川小吃店吃点米线。刚擦了头发,电话进来。 “还真是认识呐?什么?确定嘛?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那舒敏挂了电话,窝在沙发上开始思考。 现在问题变严重了。法医鉴定与化验的结果,的确是西布曲明含量超标,导致耿秋兰心脏功能异常致死。也就是说,腾辉某个批次的产品出了问题。看来季仁博不是吃素的,想玩真的。 不过那舒敏转念一想,这李松青也是该被现实教育一下了。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真是罕见。这下好,肯定是腾辉出了内奸,否则怎么可能出现这么重大的失误? 同一批次的产品绝对要紧急召回了。不然死更多的人,麻烦更大。 她拿起手机来,给老徐打电话,“我得到消息,死者真是死于腾辉的产品。你得把李松青找来谈谈。我们在公司碰头。” 赶紧下楼开了车出来。晚上已经不怎么堵车,也花了半小时才到。 李松青已经坐在徐明山的办公室里,见了那舒敏就一脸焦急道,“说说怎么回事。” “ 现在的情况,第一,你得赶紧去查清楚耿秋兰吃的掌中舞是哪一个批次。然后召集媒体,宣布将此批次的产品全部召回。已经吃了的,提供玛利亚女子医院的免费体检一次。不放过任何疑似症状的客户。承诺负全责。外省市的经销商也得安排好,该退货的就一定要退。第二,自己回去把内奸揪出来。找到季仁博与之勾结,擅自篡改产品配方的证据,控告季仁博与此人,蓄意伤害。第三,已经死掉的耿秋兰,该赔多少就赔多少。”那舒敏快速说完,看了看徐明山。 徐明山会意道,“明天早八点,在你们公司见媒体。说话注意措辞,要恳切。承担所有应该承担的责任,但是别忘了把自己也归到受害者的一类。” 那舒敏见李松青还有点不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干脆说,“算了,我给他写发言稿。记者会问什么,我也大致知道。答案都先写好给他。李总,您的首要任务,就是回去查清楚批次。张总能联系死者家属。” 李松青一脸木然,还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有内奸呢?产品质量关一直很严的。” “不管您信不信,都已然如此了。赶紧吧。”那舒敏看了看他,“明天换一条领带,这种场合红色不合适。有没有其他的?” 李松青摇摇头,不明白领带的颜色跟媒体见面有什么关系。 那舒敏无奈道,“您甭操心了,明天我都给您备齐了。照我说的做就行。” 李松青点点头。 那舒敏抬手看了看表,“徐总,我去趟商店,然后回家给媒体的人打电话,写稿子。” “行,你先去。” 她去商场买了十二条领带,这才转回家去。 其实做公关有一条守则,必须拥有常人缺乏的勇气。如果你的客户是那个穿新衣的皇帝,你是要人云亦云,“这新衣真是华美绝伦”?还是大义凛然,“皇帝陛下您正光着呢”? 那舒敏选择后者,说完要么炒了她,要么对她深信不疑。这是她当初给徐明山的答案。所以她一定要把李松青包装成一个有着强烈社会责任感使命感的优秀企业家,决不能是看谁谁傻X的科学怪人。不然谁会同情他? 这季仁博做得也真够绝的,不仅买通腾辉内部的人,还威胁法医。等找出证据来,告得他倾家荡产。 这一宿,别想睡觉了。 第二天李松青在经过精心包装之后,改头换面。发言也很完美。在记者的追问下,坦言腾辉内部管理的确出现问题,会紧急处理和调整。同时也会对实施了不法手段的人诉诸法律,追究到底。 大家基本满意。 直播还没结束,前来退货的人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记者顺道又采访了好些“受害者”,问她们是否会接受玛利亚女子医院的健康检查。 “免费的当然要去啦。再说吃了他们的产品,万一真有问题呢?” 那舒敏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老徐,玛利亚女子医院的宣传广告是我们的广告部在做吧?这一笔,也得算进去。” 徐明山就笑,“肥水不落外人田,执行得很彻底。我喜欢。” 那舒敏横了他一眼,“严师出高徒嘛,我怎么敢给您脸上抹黑?” “过奖过奖。那也得你有悟性才行。” “你一早知道有问题,是不是?” “不甚明朗。我只是猜季仁博不像这么小儿科的料。” “那是我小看他了。轻敌,兵家大忌。” 徐明山拍了拍她的肩头,“也不错啦,及时获得情报。很有效。” 那舒敏一咧嘴,“有人自动送上门,我运气好。” “你一向运气好,我还得去经贸委一趟,你一会儿自己回。” “好。” 徐明山手里的案子比那舒敏还多,他基本也就是出场一下,具体的事情还都是那舒敏在管。 这一阵子,够忙活了。 果然媒体报出来的效果,与那舒敏预期一致。腾辉反应够迅速,还是受到肯定的。 接下来,就是警察、律师跟法官的事情了。 后来广告部的许雅致还来跟她道谢,“这么好的机会,真是赚到了。玛利亚女子医院瞬间全城闻名。” “举手之劳,不用特意谢我。要真想谢,把业绩第一的位置让我一下好了。” 许雅致笑得灿烂,“敏敏,这话该我对你说,把徐总夫人第一人选的位置让让我好了。” 其实职场上的这些虚情假意,大家心知肚明,说起奉承话来,都是不留痕迹的。许雅致的广告业绩,连续三年第一,人人眼红,无人争锋。而那舒敏与徐明山的关系铁,也是人人皆知,无人出其左右的。 徐明山这种级别的钻石王老五,除了工作狂这一点女人们不爱,简直就是完美到极点。换个角度想,工作狂他能挣钱啊,也就无人计较了。可那舒敏不稀罕,这在别的女人眼里是暴殄天物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有些人其实是很希望他俩赶紧好赶紧结婚,这样才能断了自己的念想,凑合着也嫁了。无疑那舒敏的不稀罕又给了她们无限遐想的机会。女人都是矛盾的,也是有理想,有追求的。许雅致就在这种挣扎中,笑傲江湖,把一腔热血都化作瓦解客户的春心。 优美之优,不在别的,在人。那舒敏是铁娘子,许雅致是水美人,徐明山就是三角关系里最稳当的那一环,少了他,什么也玩不转。当然,这是外人的评价,这三个人是死也不认账的。玩笑开一开,没人当真。 那舒敏事后没有忘记给房正胤打电话道谢,也没有忘记八卦地萧逸朗。 电话里的房正胤有点心不在焉,说是正修改报告。 嗯,那好,就不打扰你了。先忙。 忙活了两周,又处理了其他几个客户的事情,那舒敏这才想起那岩那茬儿来。 “您老人家终于想起我来了。”那岩在电话里抱怨。其实那舒敏一贯忙,能想起他,他就很感激了。 “周六晚上我有空,雅子现在可以出来了嘛?” “出不来也得想办法。姐放心,保证带到。” “去吃湘菜,我请客。”那舒敏最近跟客户一起吃西餐已经吃到想吐了。 “行。” 一看时间尚早,干脆又拿起手机,跟安卿叽歪了一会。安卿最近在帮一家杂志社翻译稿件,也是神神叨叨的。 听说大卫总出差去美国,那舒敏一时没忍住,问,“你家大卫不是有情况了吧?” “你少咒我。”安卿说这话,很是心虚。 大卫·史密斯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安卿就心知肚明。那个时候那舒敏劝她想清楚,日后免不了要搏斗的。这女人跟女人斗劳心劳力,两败俱伤是家常便饭。女人跟男人斗,那就更不是一个重量级。他可以刚跟别的女人上完床,转过身来就与你卿卿我我,你行么? 安卿说,我不行。 可女人通常是没有什么理智可言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是勇猛,是愚鲁。那舒敏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祝福自己的好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鬼子是早生了,问题也就跟着来了。大卫很喜欢孩子,这没错,但他也喜欢女人,这两者好像并不冲突。那舒敏想了想,父爱充沛的男人可能多半喜欢婚外情,因为他们的父爱泛滥,没处去。 “要不,你再生个孩子?” “你满脑子都是馊主意,去诓骗你那些客户去,不要来扰乱我的心志。” “OK,等你要哭的时候,看我借不借肩膀给你!”那舒敏撂下狠话,却知道自己很不希望有那样一天。毕竟安卿的幸福算是活生生的童话,在向她证明,婚姻没有那么可怕。可如果某一日安卿的幸福到了头,也不过就是鲜血淋漓的生活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幕。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她一向这么教育自己。 07 敌人的敌人 房正胤接到电话的那一瞬间还是挺高兴的,但他一想起前日被成溪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鼻子骂骗子,就有点窝火,所以语气也就淡了点。还不都是那舒敏惹出来的祸,她是没长长鼻子,他却被人无理指摘了一番。 这个世界,无疑是小的。偌大的城市,上千万的人口,他与成溪偏偏狭路相逢。 那日一早,成溪陪自己的小姨去看病。刚进了医院门口,停了车,眼角就扫见一熟人。她对熟人的定义很广。房正胤对她来说,绝对算熟人。心想,还真是俗气的缘分啊。刚想上去说话,但房先生的动作太麻利,已经闪身进了大楼,不见了人影。成溪正感叹之余,意外地在一个小时之后看到了医院宣传栏的医师简介。 “房正胤(美),男。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获博士学位。主要研究方向为妇科肿瘤的诊断及治疗,包括子宫颈癌、卵巢恶性肿瘤、子宫内膜癌、外阴癌、滋养细胞肿瘤及各种良性子宫及卵巢肿瘤。妇产科临床经验7年,擅长高危妊娠并合症治疗,新生儿急救。” 她顿时想起那舒敏那晚的表情,那根本是在讥讽……就说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好心? 身着白大褂的房正胤,表情冷峻地站在自己的诊室门口,也瞧见了将整一春天的花儿都穿在身上的成溪。他在想,女人穿太好看的衣裳,也是一种悲哀。大家都在看衣裳,谁要去看这个人。不过这似乎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是个卖房子的。 “您好,成小姐。”他在工作状态时会很好脾气。 成溪却没有他这般好脾气,“房医师,你为什么骗人?” 听这话,房正胤头一回穿着工作服没什么好脸色,“首先话不是我说的,但我没有解释,只负一半责任。” “都说现如今的医生没什么医德,我看此话不假。小姨,我们还是换一家医院。” 成溪的小姨一脸诧异,不明白外甥女干嘛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之前她可以力推这家医院的。 “成小姐,如果你觉得我说“要生孩子请找我”你会更高兴,我可以跟去医院申请打折权限,估计可以到八折。你也知道宜和美的条件,现在预约已经到了八个月之后……”房正胤几乎是面无表情地在说这段话。 成溪被他这么一嘲讽,弄得很是尴尬,“你自己不敢说你是妇产科医生就算了,何必口出恶言?” 这么一句话,让房正胤来了火,“这跟我是不是妇产科医生没有什么关系,重点是你自己心术不正。”他做了妇产科这么久,头一次碰上这么不讲理的女人,还根本不是他的病人,他干嘛要受她的鸟气? “我哪里心术不正?”成溪也来了火,白欢喜一场也就算了,还被这个能冻死人的妇科医生奚落。 “你想听更难听的?不过,恕我不奉陪。”房正胤转身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给保安科,“保安科吗?妇产科这边有位病患走错了地方,麻烦你们找人带她去精神科。” “你说谁呢?” 房正胤耸耸肩,“我没说你。” “你……”成溪本来就是小姐脾气,被他这么一折腾,还不是花容失色,一脸的扭曲?于是甩手走人,难道还真等着被扭送到精神科? 此刻掉了下巴的,另有其人。 小杨跟房医师同事两年,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爽谁。今儿算是看了眼界了。原来房医师发飙的时候,是这么无敌地帅啊! 没一会儿护士们听说了,一致花痴道,“要生孩子请找我?这话的歧义太大,太、太、太大了!” “那女的长得怎么样?” “是什么人啊?” “房医师骗人什么了?” “什么心术不正?” 小杨一撇嘴,“我哪里知道?长得还行,看着挺有钱的,身上都是名牌,就不是知道是A货啊,还是正牌了。” “你这情报工作做得太糟糕!”护士们最后评价。 “谁都知道房医师是滴水不漏啊,你们有本事自己去打听好了。”小杨不高兴了。她牺牲了自己的偶像,分享了情报,还要被数落,这帮女人还有没有人性? “行,行,行,我们不说你啦,中午请吃一客金枪鱼三明治。” “这还差不多。”小杨在心里念,房医师,对不起了。我拿你换了金枪鱼三明治。你也知道,小护士的生活也不容易的。现在物价这么高…… 而房正胤憋着一肚子气,给一个少妇看病。 话说这女人在医院里也兜兜转转了好些日子了,鼓足了勇气才挂了号。 “什么症状?” “那个……”,真是难以启齿,“嗯……就是痒。” “哪个部位?” “底下。” “说准确一点。” “阴部。” “持续多长时间了?” “很久了。” “分泌物正常吗?” “什么叫正常?” …… 房正胤低了头,刷刷记录,“做个常规检查。” “要怎么做?” “你不是以为我连看都不用看,就能对症下药吧?”他心想,说得这么含糊不清的,谁能下判断? 这个患者本就害羞,被他这么一说,更加无措。 “小杨,过来准备。”房正胤见她的样子,也知道自己刚才说话太过。又换了较为温和的语气,“你放心,有护士在场,她会教你怎么做。” “好的。” 等病人躺好了。他也戴了手套,准备好一次□具,开了探视灯。仔细一看,哭笑不得。 “是外部瘙痒,还是□内?” “外部。”病人很老实地回答。 “行了,起来吧。”他转过身去,脱了手套,走到外间。 病人很疑惑,根本没检查,真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房正胤十分鄙视自己的状态,不就是早上被个女人指着鼻子骂了,至于耿耿于怀了一天?等小杨出来说病人已经穿好衣服,他才进去,是带着整理好的情绪进去。 “对不起,我之前没有问清楚。您这个症状,不是妇科问题。只是阴虱。” “那是什么?” “阴虱,又叫做蟹虱,是一种寄生于人体毛发的寄生虫,以血液为食。通常来说□是阴虱传播的主要途径。也就是说,您先生很可能也被这个问题困扰。另外,衣物床铺等纺织物也可能传染。所以你们最好一起治疗,免得多次传染。” 那患者听完,一脸的绝望。 “你现在去皮肤科。我打个电话过去,会有护士带你去看的。这是小问题,很容易治好,不要太担心。皮肤科的医生会跟你说注意事项。” 病患听医生的语气温和起来,心里也就没有那么不舒服,只要不是其他更严重的性病妇科病,就好说了。只是传染她的那个男人,不是她先生。一起治疗?没那么容易了。 房正胤等病人出去,看了看表。好在是快下班了。 回去还得给老头子修改报告。 老头子所在的投资公司想在S市做一个大项目,前期的调研工作都已经搞了一年半。本来房正胤回国,一方面是说为了解决老婆问题,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老头子的投资案。 这种事情,去找专业的市场研究公司啊。他在美国的时候,这么跟老头子说。 房达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老子信得过你,你该感到荣幸。 是,是,是,荣幸之至。他当然知道老头子这是有意锻炼他。早年房达就不怎么同意儿子学医,只不过明着不好反对。 投资开医院?很赚钱。人人都知道。具体怎么开,怎么赚,那就得细细研究了。上亿美元的投资,不是玩玩儿的。宜和美的投资方,房达也认识。不过商场上的认识,分很多种。有些人的话,可信一半。有些人的话,半句都不要信。 宜和美没做基础建设,房子场地都是租来的。这种方式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房达认为要做就真枪实弹。地要买,房子要建。到时候万一医院没赚钱,地还可以转手嘛。 房正胤刚给老头子发了邮件,就听见电话响。定是房太太的夺命CALL又来了。 “雅子?好久不见。”不是老娘,那就轻松多了。他两条长腿一伸,搁在了书桌上。 “正胤哥,有个事儿求你。”太田雅子在电话里小声说。 “说。” “周六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给我带出去?” “你爸又给你关禁闭了?”房正胤一笑,这些老的什么时候能学乖? “等出去再说,我现在偷着给你打电话呢。” “几点?” “六点半吧。我也知道你不可能翘班。” 他笑了笑,“行,不过你觉得你爸相信我俩是出去约会吗?” 雅子那头很无奈,“我这是狗急跳墙啊,没办法。我爸对你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你这个女婿不要的。况且你一贯行得正坐得端,哪里像是拐带良家妇女之徒?” “好听的话还是留给该听的人。我不受用。周六见。” “大恩不言谢。” “你最近改看武侠,不看侦探了?” “回头再说咯,我爸来了。” 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房正胤无奈地摇头。他怎么会还想着跟雅子结婚算了呢。这丫头虽然已经满了二十四,但根本还没长大。那个几个动他俩脑筋的,也已经耗了四年多,从雅子满二十岁的那一天算起。 四年,很长。 按房太太的话来说,我孙子都该会打酱油了。 您孙子?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瞧见? 每次房正胤用这种态度敷衍房太太,房太太那叫一个七窍生烟。要不是掐死了自己的儿子,孙子没处来,她还真想掐死他。 “生个儿子,就是生个敌人。”穆昭贤这样对自己的老公说。 房达点点头,“这话没错。所以,孙子是敌人的敌人,一定要生。” 共识就是这么达成的。 08 流动的城市 太田健一在S市的郊区买了栋别墅。他其实也不常住中国,只是最近女儿出了问题,他不得不花点时间在上头。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向都是千依百顺的。唯独结婚这件事,不能任由其乱来。 太田对房正胤,的确是横看竖看都满意。那小子要人才有人才,要事业有事业。重点是,为人品行端正。 从他跟房达相识的那一场恶斗开始算,他与房达之间的交情已经有十五年。那个时候房正胤还是个十七岁的阳光少年,在美国的高中里如鱼得水,积极活跃参加各种课外活动奇Qīsuū.сom书,体育项目,一直很喜欢跳伞和攀岩。本来还以为他会去读金融,将来也好从事风险投资这一行。不过房正胤出人意料地选了外科,后来又改了妇产科。同房达聊起这事儿,太田的意见倒是不像房达那么抵触,“他改妇产科,也是因为他小姨的病。虽说关系到一辈子的事业问题,毕竟是孩子的一点孝心。你也不用太介意。” 房达说,“我这不是没拦着。” “可你不高兴。”太田笑道。 “我的确不高兴。”房达这人私底下也是个有嘛说嘛的性格。 房达也很不高兴房正胤找个美国妞做女朋友,那丫头的衣服长度永远不超过最后一根肋骨。虽然双方家长没有正式见过面,但两个人也交往了三四年,这不明摆着要谈论婚嫁?居然说分,就分了。现在的年轻人,搞不懂。 等房正胤恢复单身的时候,房达跟穆昭贤击掌庆祝。 一次家庭聚会上,房达问太田健一,“太田,雅子是不是快满二十了?” “是啊,怎么?” “做房家媳妇怎么样?” 太田看了看身边的太太苏莱,“好啊。” 苏莱撇撇嘴,“孩子们没意见我就没意见。”她大概是这几个人里最不积极的一个。 因为当初嫁给太田就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平家里的老头老太。又让雅子重演一遍历史?如果雅子自己愿意,那另当别论。丫头还在念书,房正胤已经二十八岁,事业开始起步。两人之间的差距不容忽视。也还没有到表态的时候,犯不着跟房家把关系弄糟。她的性格比较随性,不像穆昭贤那么强势。有时候苏莱很好奇,房达也不怎么窝囊,那两人居然相安无事,真是奇了。最奇的是房正胤,他既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妈,自己一个样儿。那孩子倒是个好孩子,不过就是职业有点……算了,也不是要她嫁,操那么多心干嘛?这大概也是苏莱为嘛看起来这么年轻的原因。穆昭贤每次问,苏莱都不好意思说,少操点心,自然少几条皱纹。她还不想被人以目光灼烧而死。 所以后来雅子悄悄跟她说,在法国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时,苏莱心里就开始倾向未曾谋面的那岩。一言以蔽之,苏莱不喜欢规规矩矩的人,因为她自己就不是规规矩矩的人。房正胤的问题正是太规矩。而那岩,至少比房正胤不规矩,大学念到一半居然跑了。 苏莱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太田家的花园,一年四季都繁盛,到了春天就更娇媚些。满院子的迎春花,横七竖八。苏莱是不会去修剪的。她认为修剪之后的花草太过匠气,没有生命的蓬勃感。 而雅子在很多性格上都随她妈,所以她对房正胤的态度,也只能是对哥哥的态度。 房正胤到太田家的时候,苏莱正坐在客厅里喝花草茶,看美容杂志。她的随性,可不体现在保养这个问题上。身为全职太太,怎么可能不花时间、不花钱去保养? “阿姨好。” “正胤来了?找雅子还是找你叔叔?”她微笑起身,望了穿着休闲衬衣的房正胤。他衬衣上的暗纹,随着光线的变化,时隐时现。一条半旧的细腿仔裤,衬得一双腿笔直修长。脸上带着面见长辈的惯用笑容,眼眸黑黯,深不见底,如沉沉的夜。嘴唇很薄,笑的时候,上唇几乎就看不见,是很迷人的笑容。现在的房正胤,已经是一个三十二岁的成熟男人,不再是当年那个阳光少年。苏莱也不过四十五,只比他大十三岁。 “来找雅子。给伯父打过电话。” “她在自己房间,你上去吧。”苏莱说着就坐了回去,继续翻看杂志。 房正胤便上楼去。 那丫头早就已经换好衣裳,等候多时。 “好不好看?”她转了个圈,笑着问房正胤。 雅子的相貌像苏莱多一些,秀气而妩媚,额前的一排整齐刘海又添了几分孩子气。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修身套头薄毛衫,下面配了粉色与灰色交织的细格子百褶短裙,及膝的黑靴子。 房正胤伸手拿了她床上的一顶贝雷帽,给她戴上,“这样更完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失落?” “失落什么?”雅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疑惑道。 “你又不是在等我。”房正胤笑说。 “少来了,你不喜欢我这一型的。”雅子知道他在开玩笑,也就不当真,“可以走了?” “走吧。” “你又穿这么少?” “我向来怕热不怕冷,你又不是不知道。” “天虽好了,晚上还是挺凉的。江边也有风,等下再回去穿件外套好了。”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啰嗦?我说不用。” 两人叽叽咕咕地下楼。 房正胤对苏莱说,“十一点之前送雅子回来,阿姨放心。” “跟你一起,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苏莱还是温婉地笑着,“丫头,老实点。” “妈,您怎么就知道我会不老实了?”其实雅子也知道老妈去试了那岩的手艺,还挺满意。只是苏莱没说,她也就当不知道。 “少跟我这儿装了,你几斤几两我会不知道?” 雅子吐了吐舌头,“别跟爸爸说。” 苏莱挥挥手,没说话。 “走啦。”雅子挽着房正胤的胳膊出了门。 一直等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苏莱才收回了视线。看来这个房正胤,也不是那么的有规矩。太田要知道房正胤跟雅子合伙骗他,还会不改初衷么? 很期待。 而另外一头的两个人被堵在城市的滚滚车流中,不得动弹。 那舒敏拿手扇了扇,“怎么这么闷?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了?” 那岩索性打开了整扇车窗,“我没听天气预报的习惯。雨来了正好,淋点儿雨,长个儿。” “小子,你都183了,还长什么个儿?”那舒敏白了他一眼。 “我是说姐姐您呐。” 那舒敏伸手就是一记暴栗,“我、不、需、要。” 那岩的手握着方向盘,一点一点往前挪,没工夫还手,只得狠狠地瞪了那舒敏,“你是不是故意想把我敲傻了,好显出你的聪明才智?” “别妄自菲薄。就冲你一口流利的法语,我就望尘莫及,我哪里有什么聪明才智?” 那岩却吹起口哨,是那首《Quizas, Quizas, Quizas》,慵懒而明亮的节奏,撩拨着心弦。 这首西班牙语歌,无疑是那舒敏最最熟悉的,也是闻之落泪的。这首歌里包含了多少的青春年少与无悔往昔?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判断,这个也许,究竟是不是说秦漾与她,那个无畏无惧的她。 也许,也许,也许……时光倒流,她还会爱上他么?应该还是会。青春就是有无限犯错的机会和无限渴望的能力。到了今时今日,她已经不再去渴望什么了。 过好每一天,与自己。 这是她从《性瘾日记》里得出来的生活真谛。有人说,那事儿是除了吃饭睡觉之外,最重要的事。也有人说,一年一次也嫌多。 那都是别人的生活态度,你自己呢?那舒敏这样问过自己,在很多年前。 永远做自己,去追寻心底里渴望的东西。快乐,而有原则。能感染周围的人,那就再好不过。 爱过痛过,也就不再单纯,天真,而天真不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最终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享受生活。所以安卿说,“享受生活也包括享受□。你这样保守的伪处女,不受欢迎。” “你就可劲儿打击我、毁灭我吧。□对你,是后院的小葱,什么时候想吃就去挖一撮。□于我就是天山的雪莲,美则美矣却不真实。” 其实安卿也知道,那舒敏的身体状况有点问题。半年前她就该去做手术,却一直抽不出来时间。她已经被汪教授汪医师骂过不止一次两次了。子宫肌瘤算是妇科病里比较常见的,现在发病的年龄也越来越低。那舒敏在刚过三十岁的时候就发现有这个问题了。可能以前也有,但症状轻没察觉。她的状况还不算重,吃药,做针灸也就好了。后来可能还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平时一个人生活方面也疏忽,旧病复发,且较之前严重。中医效果不明显,就改了西医。西医当然是喜欢快刀斩乱麻的。 手术吧。 说实话,那舒敏很怕。怕自己跟老妈一样结局。 “那你更应该早点手术。”汪教授是那舒敏母亲的主治医师,他很清楚那舒敏的心理。 “好,我一有时间就跟您约。” 这一拖,六个月就过去了。 汪教授是个很负责的医生,期间打过不下十次电话来催她。 “好,忙完这一阵。” 她的这个问题,只有安卿知道,连徐明山也不知道。人称铁娘子的那舒敏,讳疾忌医,说出来不是可笑?可她偏偏就是讳疾忌医了。 等到湘鄂情的门口,那舒敏一眼扫到房正胤的身影,修长,匀称,不单薄。 那岩则向房正胤身边的小妹妹招手,“雅子。” 那舒敏愕然,原来他们认识?好像自从在鼎锋饭店门口遭遇房某人之后,碰见他的频率就直线上升。 而房正胤看着将卷发随意绑成两个花团垂在两侧,穿了碎花娃娃衫,紧腿牛仔裤,平底鞋的那舒敏,嘴角上扬。原来她也可以这么随性地穿着。之间见她,不是职业装,就是小礼服。今天的样子,是最佳。 那岩跟雅子没有察觉这两人的异样,光顾着诉衷肠去了。 “姐,这是雅子。” “姐姐好。” “嗯,看来我今儿装嫩是装对了,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是你俩的阿姨呐。” “哪里,姐姐看起来很娇俏呢。” 那舒敏一脸疑惑,“你中文怎么这么好?” “她妈妈是中国人,我没跟你说过?”那岩也很诧异,“真的没说过?” 那舒敏摇摇头,“你觉得我已经老年痴呆到了这样的程度么?” 房正胤在雅子耳边说了句,“你们先聊,完事给我电话,我再来接你。” “好。”雅子也不会跟他客气。 房正胤对着那家姐弟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这种场合,他留下来自然不合适。他愿意,那岩也未必愿意。 那舒敏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失神。 “姐,进去啦。” 哦。 作者有话要说:《Quizas, Quizas, Quizas》很好听的一首歌。拉丁风味十足。王家卫在《花样年华》里用过。 《性瘾日记》很著名的西班牙情色电影。值得一看。西班牙电影的情色问题,还会在后文中提到。 09 无辣不欢 如果安卿在,会呵斥那舒敏,“不要命了,还吃辣的。” 可那舒敏看着桌上的剁椒鱼头,萝卜干炒腊肉,香辣鸡杂……口水满溢。这两年她忌口太久,整日吃清淡的食物嘴里能淡出一只鸟来。再这么吃下去,那舒敏变成林妹妹也不是不可能的。此时警察安卿不在,自己的理智放羊,那还等什么? 吃吧。 那岩看着自己的姐姐活像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一样,问,“姐,你几天没吃饭了?” 那舒敏理都懒得理他。 雅子就说,“姐姐喜欢吃辣。” “你看,人家才第一次见我都能看出端倪。你小子混了这么多年,也没看出来姐姐我喜欢吃辣?”那舒敏不满地说完,放了筷子,认真地看着雅子。 还好,没什么小日本的恶形恶状。她是没啥狭隘的民族仇恨,只要看起来舒服相处起来愉快就行。改天约雅子去逛街,再考察一下。 女人逛街,千姿百态,是什么人什么鸟,拉出去溜溜,立马见分晓。 安卿说,那舒敏这种女人,生来就是给奸商捐银子的。因为她绝不会花心思去算这算哪,或一定要等到打折才去满足自己的欲望。她很现实很有目的性,什么时候需要什么,奔过去,买回来,直接了当。 安卿不同,喜欢挑挑拣拣,看了半天,再说一句等打折再买好了。 每次气得那舒敏半死,“不买你试什么?” 安卿则一脸平静,“你又不懂。” “我是不懂。海伦,还是你对我的胃口。”那舒敏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去找安海伦。那家伙是学心理学的,理智起来比那舒敏还过。所以一般都是她俩狼狈为奸,在一旁吃吃喝喝,看安卿在女人堆里奋勇杀敌。 雅子跟那岩倒是般配的。那岩是个清爽小伙,喜欢穿白色POLO衫,过了二十五看起来还是学生模样。总之是心态年轻,样子也就跟着年轻。配雅子的娃娃脸,正好。可老家伙们不喜欢太年轻的,觉得不稳重。再加上那岩的职业,说白了就是一厨子。 那舒敏似随口问,“雅子,送你来的那个人是谁呀?” 雅子撇撇嘴,“我爸心中的完美女婿。” 那舒敏一愣,哈,房正胤是那岩的情敌?不过说情敌也谈不上,雅子喜欢的是那岩,太田老爹喜欢房正胤。这太田有点奇怪,不喜欢厨子,倒是喜欢妇产科医生。 那岩也跟着撇撇嘴,“人家是医生,父亲与雅子爸爸是世交,那几个老的一门心思想促成这门婚事。” “酸不溜丢的?”那舒敏斜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你啥时候这么不自信过?” “我啥时候都没有这么不自信过。她爸爸是多么固执的一个人。” 那舒敏拿起汤匙,往自己的米饭上浇鱼汤,“先斩后奏呗。” 雅子连忙摆手,“那可不行。我跟爸爸一直感情很好,我从小就希望,等我结婚的时候他能把我交到那个能让我幸福的男人手里。如果他生气不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就不结婚。” 那岩无奈道,“看见了,一样的固执。” 那舒敏就着辣汤吃饭,那叫一个香,“不结婚,先生孩子好了。” 一句话,又弄得雅子惊呼,“啊?那还不把我爸气死?不行不行……” “那你们想怎么样?” “慢慢来嘛,反正我们都年轻。”雅子笑眯眯地看着那岩,“小岩,哦?” 那岩觉得很无望,“您那爹,千年顽石。” “我叫你学日语,你不学,一点诚意都没有。怎么感化他?” “他跟你妈结婚这么多年,中文那么烂,不是也没问题?” “我外公没他那么多事儿嘛。”其实雅子不知道,苏莱当初没少跟自家老头搏斗。 那舒敏看着那岩,“你不是说要学日语的嘛?半途而废了?” “那玩意儿太费劲。英语,法语,都行啊,干嘛要说日语?她爸爸英文挺好的,又不是不能沟通。” “我看你们沟通困难。”那舒敏下了个结论,“不过年轻是真的,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青春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咯。” “姐,你才多大。” “老姐我比你大七岁,你觉得我还正值花样年华?”那舒敏说起这个来,就觉得自己挺悲壮。没遇到可以结婚的嘛,也不是她蓄意抗拒。 “是你自己一直放不下,明山大哥不是很好?”那岩也搞不懂这些老年人。徐明山已经三十五,比他大了整十岁。这两人整日泡一块儿,就是没人提结婚这事儿。 “他?我抱着他,跟抱你差不多,你觉得有我必要跟他结婚吗?” 雅子在一边扑哧笑,“就跟我抱正胤哥差不多,没有办法。” 那岩突然变了脸,“你没事抱他做什么?” 雅子连忙摆手,“我什么也没说。” “你明明说了。快点招来。” 两人拿着筷子,打来打去的,欢声笑语。 那舒敏感概,年轻就是好啊。他奶奶的……青春…… 一顿饭吃完,那舒敏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岩同学任重道远,离婚礼的殿堂还远着呐。不过看他们两个也并没有要马上结婚的意思,再恋爱几年也未尝不可。等女孩子一大,家里的老头子就不是这个态度了,马上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雅子,对你爸爸,还是要来软的。我听出来了,他挺宠你的。可能就是婚姻大事这一关,他得严一点。毕竟闺女崇拜了自己二十多年,突然有一天说爱上了某个毛头小子,他不爽是正常的,况且还有个房医师在旁边比着。我觉得重点不是房医师,问题是他觉得自己不受重视了。” “姐姐,我明白。”雅子点点头,觉得那舒敏还真是犀利。只是聊下天,她也能把老爸的心态分析得这么透彻。很强。 “所以,我看好你们哈。”那舒敏拍拍她的肩。呃,雅子没事长这么高干什么?她突然想起那岩说让她淋点雨的话,回头狠狠地瞪了那岩一眼。 “姐,你没事又瞪我干什么?” 那舒敏恶狠狠地说,“瞪你玩儿。你赶紧想办法突破,还吊儿郎当。” “嗨!”那岩站直了,学日本人说话。 雅子乱笑,“被我爸看见,又该骂你了。” 他们几个站在饭店门口,等房正胤过来。 城市的夜,也是多彩绚烂。满城华灯,行人车辆穿梭其中。醉人的,是那些在春风中摇曳着的灯影。 夜空中飘起雨来。 南方城市,总是多雨而潮湿。那舒敏在很多年前喜欢这种湿意,很是滋润。可多年后,她不再喜欢这样的缠绵。还是干净利落的艳阳天比较好。明媚,宜人,不拖泥带水。 已经九点多,人,还是一样的熙攘。 繁华而热闹的都市呵…… 房正胤停好车,打开门,长腿一伸,动作利落完美。 他走近了,对雅子说,“回家半小时也就够了。还富余一小时,你们俩要不要单独相处?” 这个提议好。那岩突然觉得,房医师还真是体贴入微。劲敌。 雅子看着那舒敏,“姐姐呢?” 那岩突然在那舒敏的耳朵边上嘀咕了一句话,“要不姐姐您出马把房医师擒了,解救小弟我。如何?” 那舒敏伸手掐他,“你给我闭嘴。”又笑盈盈对雅子说,“我自己去转转,你们两个一小时后回这里。” “遵命!” 等那两个家伙嘻嘻哈哈地离开,那舒敏才发现房正胤还立在她边上。 “上次的事情,谢了。” “你在电话里谢过了。” “我买了个礼物给你,不过今天没拿。没想到会碰见你。”她笑了笑,很无力。 “你要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么?” 那舒敏看了看他,发现自己的身高,不穿高跟鞋,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去旁边的茶坊坐坐?”他又问。 那舒敏没说话,举起手里的小手包,顶在脑袋上,快步走下台阶。而房正胤就这么走在雨里,跟在她身后。进门的时候,他抢先走在前头,伸手去推了那扇古旧的木门。 静静落座,旁边恰好是一池的睡莲,只是还未到开花的季节,水面漂浮的仅是绿叶。微微波动的水面,折射出点点的光,粼粼而迷蒙,让人恍惚。 服务员过来了,带着职业笑容。 “茉莉花茶吧。”那舒敏的胃里,正火烧火燎。 “铁观音。” 茶坊里浅浅的灯光,衬着玻璃门外的五光十色,有些朦胧的交错,像混乱的时空。这里的古意,逼真得过份。如不是大家的穿着,还真以为是在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个场景里。 “最近很忙吧。” “嗯。” 那李松青上蹿下跳的,终于准备洗心革面不再纯情了。原来内奸就是前几月辞职去了美国做博士后的那位。人家走的时候,李松青只差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挽留。现在倒好,一口一个狗日的……人一走,证据也不确凿。即使有,你能去美国把人揪回来么?季仁博那小人,还得得意好一阵子了。 掌中舞的销售成绩下来了,一群人都跟着提心吊胆。当初她花了那么多的精力去拿药字批号,引投资,说到底也是自己的心血。有时候徐明山说,你就是太认真。他们给钱,你做事。无愧于心就好,何必花这样多的精力在上头? 所以就连季仁博也看上那舒敏,打电话来说,给李松青做,不如给我做。腾辉给你们多少年费?我再加20%。 这个诱惑,不算小。说实话,李松青太累人,给他做公关活像做保姆,什么都得操心。而季仁博的问题,在于太心狠手辣。此人看起来并不是表面的这么简单。通过这件事,她得重新审视这个男人。她与腾辉的合同的确快期满了。要不要续签,徐明山说看她自己的意思。话是这么说,可摆着一年一百二十五万的净收入呢。问谁要去? 房正胤见她这样安静,也没开口。 室内流泻出来的音乐,是一首明快的钢琴曲,跟这茶坊内的盎然古意,很冲突。这种矛盾,在那舒敏的身上也体现出来。她此刻的安静,是房正胤没有见过的。脸上有淡淡的妆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恰到好处。眼睛里是莹润的光芒。可就是这样一种娴静,让房正胤突然觉得犹如隔世的熟悉,却并不是少年时的争锋相对。 这种感觉,他不曾对任何人有过。 其实此时的那舒敏,并不知道要跟对面坐着的男人说些什么。 所以她沉默着。 也可能是因为吃了太辣的东西,开始有不适的感觉,不想说话。看来,太放纵了结局就是会很糟。她端起那个青花瓷杯,试了试,已是能入口的温度,于是仰头,一饮而尽。 “刚才吃得太辣?我这杯也不烫了。”房正胤伸手拿起茶杯递过去。 那舒敏却不知道接不接。 “没喝过。”他加上一句。 她这才接了,喝掉。只是有点浓,苦气一下子就逼上来,呛了一下。混合着刚才吃的辣椒,一直呛到气管里。一阵猛咳,弄得其他客人侧目。 房正胤忙站起来,伸手去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她抬手,轻声道。 他便坐回去,“你喜欢吃辣,但不能吃?” 那舒敏一抬头,看见一张职业医生的脸,还真是做医生的人。她只能回答,“是。” “那还是忌口的好。” “西医不是没什么禁忌么?” “多少也有一点。再说西方人吃辣椒的程度,怎么能跟湖南人四川人比?勉勉强强能比的,也就是墨西哥人了。” “他们可是始祖。我以前是无辣不欢的,现在收敛很多了。” “因为什么?” 那舒敏看着他,并不想说,那是他的专业,她的潜意识里,还是不想跟他扯上太多的关系。 “不想说就不说。”医生的好处是,永远知道适可而止,病人的隐私一定要尊重。 又相安无事地坐了一会儿,她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雨停了。出去走走?” 房正胤直接举手示意结账。 那舒敏就起身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看他掏出钱包,拿出信用卡,然后又认真地签名,礼貌地微笑。那一双手,看起来让人安心。 怎么会安心? 明明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 想起她在鼎锋见他时,也感叹过那一双优雅的手。 房正胤转过身,发现她竟在发呆,便伸手碰了碰她,“走了。” “哦,好。” 缠绵的雨不再,清晰的夜空一如明镜,而空气中泛着淡淡的花香。并没有看见人卖花,也许只是意念中的香气。来来回回地走在街边,是为了感染一点暮春的恣意。 恍惚中突然被人猛力扯过,原来,有车不守规矩。 牵她的那只手,很暖。 当她抬头去看那一双眼眸的时候,怎么会觉得熟悉? 是应该熟悉。他们从出生就已经在一起了。怎么会不熟悉? 可中间的那十八年呢?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音乐:《夏日香气》 10 天灾人祸 回了家,那舒敏将自己收拾干净,扔到床上。脑子里残留的片段,是雅子说她爸爸不同意,她就不结婚的样子。如此不能轻易撼动的父女情,她也很想有。只可惜那天宁对于她来说,陌生程度直逼房正胤。她与那天宁之间,一样相隔了十多年,从她六岁父母离异,到上大学时母亲去世。严重缺少父爱,她也没觉得自己性格扭曲。可跟活泼可爱的雅子一比,她明显未老先衰。 而对于房正胤,那一瞬间的错觉并没有让她心襟荡漾。人的感官太容易出错,相信这个未免太不靠谱。这么多年摸爬滚打的社会经验,让她学会了凡事在心里迂回三遍,若还经得起推敲,再议。 这一点,挺男人。徐明山的评价一向很中肯。 刚想起他,就听见手机铃响。拿起来一看,曹操。 “有事儿?” “嗯,明天有空么?陪我去相亲。”徐明山这个点儿不睡觉太正常。 “什么?”那舒敏一惊一乍。 徐明山去相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用她陪?带个女的,相哪门子亲?她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不知道要先问哪一个。 徐明山就主动解释说,“没有办法,家里的老太太以死相要挟。带上你,是因为还有公事,你在一边写报告,顺便帮我看看那几个女的。装不认识,分开坐。好几拨呢,我得一天完事儿。” 那舒敏听出来了,徐明山因为相亲浪费时间,工作完不成了,找她当替死鬼呢。 “加班算双倍工资。” “成交。” 上次逛街看中了一个古董台灯,好几千块呢,没舍得买。这下有着落了。 好好睡觉先。 结果第二天,那舒敏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复杂,因为徐家老太太也在场坐镇,还一个劲儿拿眼睛瞄她。见过几次面,知道她在徐明山手底下卖命。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黑店老板娘等着卖人肉的架势。果不其然,才见过了三个,徐妈妈喊停了。 徐明山很不解地看着他妈,“您又有什么花样?” “窗边那一桌的,是不是你们公司那位做公关的经理?” 徐明山一瞟眼,那舒敏正对着笔记本猛敲,“是。” “叫过来聊一聊。” “不好吧,人家正在加班。”徐明山迟疑道。 “我看相来相去,还不如近水楼台。她有男朋友没?多大了?”徐妈妈兴致盎然道。 徐明山很清楚自己的老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可惜,她算错了。他坚决地摇头,“您觉得如果我俩有感觉,我还会沦落到被您胁迫的地步吗?” 那舒敏却在皱眉,这两人不会把音量降低一点吗?她做事没有那么专心,还没到充耳不闻的程度。 徐妈妈不依不饶。 徐明山则甩出一句话,要么接着面试,要么回家。自己选一个。 而就在这母子俩天人交战的时刻,那舒敏突然觉得腹部不适。疼痛,很熟悉的疼痛,并且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脑袋冒汗。 徐明山发现情况不对,赶紧奔过去。 “敏敏,怎么了?” 那舒敏看了他一眼,“估计得上医院了。我这算工伤嘛?” 徐明山没好气地笑,“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走,去医院。” 其实那舒敏很不想去,但又觉得不去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于是一脸苦痛地与徐妈妈告别。 “明山,要不要妈妈陪你们一起去?” “您先回家去。” 徐妈妈被儿子严厉制止,却还一脸笑容。儿子脸上尽是担心的表情,她当然有理由高兴。 “好好照顾人家,听到没?” “知道。” 那舒敏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匍匐下去,直不起腰来。这回看来是严重了。也不知是不是跟她放纵自己的口腹之欲有关。放纵终究是害己,悔之晚矣。 等到了那舒敏常去的那家医院,在挂号处问汪教授看诊么? 不看。 那随便换一位吧,不那么忙的。 徐明山心里一咯噔,“你还有专门的大夫?看来是老毛病了。竟然瞒得这样严实,不拿我当人看?” 那舒敏横了他一眼,这跟你是不是人有什么关系?说着拿出手机来,给汪教授打电话。 “什么?您在美国?”那舒敏这下傻眼了。 她需要他的时候,人竟不在国内。 汪教授却说,我会给你找一位信得过的医生,你放心,你的病历我也会转给他。如果他确认需要手术的话,那就尽快。不用等我回来。 那舒敏一脸无措,好吧。 任人宰割了,这回。 等她办好手续,去见了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唐妩媚。人如其名,妩媚有余。可医生一般都是严肃的,严肃到让人对她的妩媚视而不见。 听说是汪教授的病人,唐医生很客气,“先止疼,然后再去做B超,常规化验都做一遍。今天是周日,等周一汪教授找了委托医生,再决定是不是需要手术,以及手术方式,时间等细节。你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那舒敏连忙摇头,没有。赶紧止疼吧,脑袋都冒汗了。那种疼痛,还真是肝肠寸断。 徐明山从听到手术这个词之后,就一直沉默着。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上司当得,太资本家。 “敏敏,为什么不跟我说?”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被那舒敏排除在外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而他也不能解释这种不好。 “女人的毛病,很常见。又不是癌症,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博同情吧?”那舒敏理所当然地回了他一句。 徐明山就更不高兴起来。一是为她的态度,二是为自己的疏忽。 唐妩媚一看她的状态,又说,“我给住院部打电话,安排一间病房给你,先去休息。” 那舒敏连忙说好。此时她只想躺下,花钱无所谓。 进了住院部,白花花的墙壁,呛鼻的消毒水味道,来来去去的病人与着急忙慌的家属……井然有序,也是心乱如麻。 405房1床。 两人间,条件不错。有独立的卫生间,电视,可以上网,养得很漂亮的海棠花,很大的一盆,摆在窗边的台子上。 2床是空的。也就是说那舒敏独占。或者说算陪床,付钱就行。可谁来陪呢? 她走出去看了看阳台外的临江风景,城市的喧嚣,江水的奔腾,尽收眼底。若在忍受肉体之苦的同时,精神上还能小小地愉悦一下,也是好事。 护士很快就来了,给她打了一针,抽了血,说还要验尿,等她缓过来,再去照B超。 “不好意思,耽误你相亲了。” 徐明山站在她床前,似笑非笑,“正好,还愁找不到借口。你也看出我妈那点小九九了。”他说着,抬手去试那舒敏的额头。 “不发烧,别试了。就是疼,钻心地疼。” “我看你还挺有力气的。” “你是没长子宫,要不还真想让你也疼一回试试。”难道疼就能满地打滚么? “我要真是双性人才好,省得我妈整天叨叨。自己让自己受孕得了。” 那舒敏皱着眉头,忍住笑,“你改行做科研算了,哪天真成了,多少想要孩子的同性恋也得替你立碑著说。” 护士又进来了,说是汪教授打了电话,医生已经委托好了。周一九点过来。 谢谢。那舒敏道了谢,感觉打的止疼针也开始起了作用。心叹,这汪教授的效率还挺高。美国现在是半夜了吧? “要不你先回吧。我这儿也没什么事。我自己看看电视,说不定还可以出去逛一逛。什么都得等明天见过了医生再说。” “我陪你做完B超,吃完午饭吧。”徐明山也知道她的性格,不喜欢磨磨唧唧拖拖拉拉的。他若坚持留下来,只会让她恼了。 “好。”那舒敏不再拒绝。其实她不跟徐明山说这件事,只是简单地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未曾想其他。而此刻,他陪在侧,却也是好的。 等吃完饭,都已经是下午两点。 正好回去睡个觉。 “等你睡着,我就走。”徐明山这么说。 而他并没有走。看着那舒敏的睡颜,睫毛底下是淡淡的阴影。她平日看似硬朗,实际上也是个柔和的女人。他在想,其实婚姻跟爱情是不一样的。爱情就算再怎么轰轰烈烈,到了最后,也不过是一杯清茶一碗淡饭。他早已经过了渴望要死要活的爱情的那个年纪,不再盲目。而婚姻,恰恰是很有目的性的一件事。 如果他们对待婚姻,能像对待工作一样认真,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去买一枚钻戒,以备不时之需。 轻手轻脚地出门,去值班护士那里备了案,留了名片,说405房1床要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 小护士看见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帅男,还不是连连点头,好的。 不过最好不要有事。他在心里想。那舒敏的手指头好像很细,买了不合适怎么办?于是又转回去,发现她还睡得挺香。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细绳,然后只好破坏公物,从医院的白床单一角抽出一根纱来,轻轻绕在某人的手指上,打个结,完成。 拿着测量结果,徐明山直奔商场。左挑右选,选了一个自认那舒敏肯定会喜欢的款式,铂金,镶了一颗菱形黄钻,旁边一点装饰也没有。 万一不喜欢,就当订婚戒指好了。结婚再来买一对儿的。 买完了,他才想起,要不要给那岩打电话。算了,万一那舒敏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个电话一打,他就是太平洋的警察了。他反复地跟自己强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绝不是被老太太给逼迫的,完全是心甘情愿。三十五岁的男人要结婚,不需要什么理由,就是到时候了,要结婚了。 可为什么是那舒敏?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再说,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情,徐明山的确是五味杂陈,自己也无法解释。与她相处这么多年,感情究竟是哪一种,也没有必要去刻意分辨了。 就这么定了。 11 冤家路窄 房正胤收到汪教授传过来的病历,看着患者的名字,就开始皱眉头。这个女人怎么能把自己的身体弄到这么糟?他已经预见那舒敏见到他时,脸上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房正胤想推掉汪教授的委托。如果那舒敏成为他的病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复杂,他也不知道到时候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她。而那种熟悉,让他有些恍惚。 但,他放心将她交给别人么?答案是否定的。 周一早上,房正胤按照预期出现在那舒敏的病房。 果然。 “怎么是你?”那舒敏的语气很不善。 “怎么不能是我?”房正胤一挑眉。 两人沉默着。 前一晚的好气氛,无影无踪。 那舒敏拿起手机,要给汪教授打电话,她要换医生。 “不必白费心机了,我不会把你交给别人。我已经看过所有的报告,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子宫肌瘤切除术。首先你错过了采用腹腔镜微创术的最佳时机,其次你的妇科炎症一直未能得到有效地控制,子宫栓塞也是不能做的。所以,你没得选择。”房正胤这段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舒敏面对这样一个严肃认真的妇产科医师,似乎觉得把自己交出去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这人长了一张房正胤的脸。 头疼。 房正胤见她作举棋不定状,又说,“其他医师的时间安排近期都是满的,如果换医生,你至少等三周。而我,下周三下午三点以后有空。”因为他原本约好的病人因私人原因不听劝阻取消了手术。 现在的大医院都是如此,一般来说,能约到两周后,绝对算是运气好的。也不是不能拖,只是病人的心理,一般都是早死早超生。那舒敏此时也是这个心理,躲了这么久,既然面对,那就择日不如撞日,赶紧解决了。 “行,你跟我说一下手术注意事项,还有没有其他风险,或者不良后果。”她改变了主意,决定相信他一次,就算不相信他,也应该相信汪教授。 房正胤看到她的转变,有些惊讶。这个女人很理智,不会拿腔拿调。很好。他还企图搬出大套的专业理论来压倒她呢。 “术前要做一个子宫内膜的病理检查,排除子宫内膜癌前病变或癌变。” “汪教授说过,子宫肌瘤恶变的可能性很小。” “你也说是很小,不是没有可能。病理检查肯定是要做的。” “好。” “一周后有结果。” “其他呢?” “保持好心情,吃健康的食物。不许吃辣椒。”房正胤格外加重了后面一句。 那舒敏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这个病复发的可能性大,手术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减少复发的手段主要是通过饮食和锻炼来调节内分泌平衡,避孕以及减少妊娠次数等。” “会影响生育吗?” “看每个人的状况,手术后生育的不少,但也有人依然不育。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房正胤又道,“汪教授之前肯定跟你说过。” 那舒敏点点头,是。 “等下护士过来,带你去。”他在转身之时说了一句,“我还要回宜和美,你自己照顾自己。” “为什么?”那舒敏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房正胤笑了笑,“等手术完,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很自信。 那舒敏在想,很多人还托人找认识的医生,她能碰上他,不错了。她应该相信他的职业操守。况且他俩还没有熟到会影响他做手术的心态这样一个程度。 做完检查。那舒敏就离开了医院。 这个毛病也没有必要时刻躺在医院里。她回家洗了澡,吃了点东西,过了中午才给徐明山打电话。周一上午通常是他最忙的时候。 “我约了手术时间,下周三。周二入院做准备。” “好,你就在家休息,你手上急需处理的事情,转给史墨。” 史墨是徐明山的助理,平时也帮着那舒敏处理一些事务,也是优美大力培养的对象。现在考察练兵成绩的机会来了。 她给史墨打了电话,交代了几个案子的进度。又给秘书小王打了电话,要配合史助理的工作。 哈。 不上班,心情挺好。 这几年下来她该休的带薪假几乎就没休过。这次补全。想着又给那岩打了电话,告知了一声。 那岩沉默了半天,姐,我请假来照顾你。 “别,我又不是病入膏肓。下周三你请半天假吧,下午过来就成。其他时候医院都有护工看着,花钱就是了。你挣得不比护工多?再说你一男人,怎么照顾我?” 那岩说了句,“行吧。你确定没事?” “没事,天塌不下来。别跟爸爸说。”那舒敏又交代。 好。 “还有,我的主刀医生是房正胤。” 啊?那岩小吃一惊,这,这,这难道是天助我也? 于是那舒敏放羊了。这一放羊,她倒是有点手足无措。干点什么好? 她搬出安卿之前给她的楼盘资料,开始仔细研究。安卿又要买房子,也拉上她一起。她的理论是,不结婚,房子总可以买吧?那舒敏想了想,这话有道理。只是一直没有时间搞这些。现在闲下来,工作的事情就先扔到一边。翻来翻去,均价都在一万八以上,并且完全是安卿同志的审美喜好。 她得上网再查查。半天时间敲定了几个楼盘,明天再详细地研究一遍,出门转一转。 徐明山因为实在太忙,抽不出空来。十点了才给那舒敏打电话,“敏敏,睡了没?” “睡了也被你吵醒。”电话那头的人鼻音浓重。 “对不起。” “行啦,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转着手里的戒指盒,想着什么时候送比较合适。未果。还是见机行事吧。 周一那舒敏接到唐医生的电话,去拿结果。一切OK,可以手术。周二便住进了医院。 说不害怕,那是白话。但怕就能不做了吗? 不能。 徐明山百忙中,抽出时间来,陪了她半天。 可那舒敏一直在问工作的事情,被老徐喝止,“敏敏,现在把这些从你脑子里剔除,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教导我的。” “我现在后悔了,你弄成这样,我也有份。”他的确有歉疚的意思。 那舒敏一听他的语气,白了他一眼,“我玩我的命挣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其实她也知道老徐的内疚从何而来,但这本是她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逼着她当杨白劳。 “行了,给你三个月假,把你这几年的带薪假都休了。” “那好。”那舒敏笑眯眯。 可到了晚上,她突然开始怯场。 万一房正胤借机报复咋办?她人生的前十四年受尽了委屈,可他的那十四年也没少受她的刁难。她凭什么相信他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嘛? 思前想后,拿起电话来,想给房正胤打电话问能否取消。但那人一脸严肃的样子又在她眼前浮现,“你,讳疾忌医不说,还临阵退缩!”呃,被某人指责似乎也很丢脸。 算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干脆用被子蒙住头,躲在黑暗中,当鸵鸟。 空调不用能源?冷气开得这么足。还没有热到这种程度吧? 不过这种温度,睡觉却是很舒服的。 护士小姐来查房,说是明天一早还有些检查,好好睡一觉。 是。 睡不着也得睡啊。 其结果就是梦见自己吃樱桃,活活被樱桃核给噎死了。 这种死法还真是尴尬。 13 附加值 南方的初夏时节,有雨,湿润的雾气弥漫了整个城市。 无奈的行人匆忙,穿梭在丝雨中。 那舒敏一觉醒来,发现窗外的海棠花正淋着雨。本来开得好好的花,在雨中摇摆,花瓣零落。伸手想按铃,又觉得为花叫护士,肯定会被骂,还是算了。 安卿打了电话,说一会儿就过来。让她去搬好了。 因那岩请假超过三天,而徐明山不巧要出差去北京,才不得已搬救兵。备用人选里有安卿和安卿家的保姆,安海伦,太田雅子,徐明山的妈,那岩的妈…… 这次手术,那舒敏最大的收获就是重新认识了徐明山,以及徐明山的妈。 因徐妈妈在家收拾儿子的西装送干洗,竟发现一张钻戒的购物票,近十万块。这样的证据,热情的FBI徐妈妈岂能放过?逮着儿子一阵狂轰乱炸,满意地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其实徐明山透露给他妈是另有目的。他要出差,那岩一个男孩子照顾人总是不那么仔细。他要请人,那舒敏又不愿意,觉得生人靠太近很别扭。于是他的脑筋就动到他老妈头上。有人自告奋勇要当Volunteer,不用白不用。当然他是没有想太多的,他也没时间。如果他再仔细想想,他将会为自己这个举动后悔,也许他就不会这么做了。不过以男人的角度猜度女人的心理,不管有多么了解多么熟悉,总还是差那么一点半点。 所以当唐医生对那舒敏说你婆婆人还真不错的时候,那舒敏感觉自己就要被亲情绑架了。 她自上大学以来,就再也没有感受过母爱的温暖。徐妈妈这个人的优点就是能把未来有可能的儿媳妇人选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一般来疼爱。她给那舒敏送鸡汤绿豆粥,洗衣裳,擦身洗头,扶她上卫生间,跟她聊天,讲徐明山小时候的糗事,甚至说她跟徐爸爸之间的小玩笑……昨天临走,说今天有点事情,不过来了。打电话让那岩给你送好吃的来。 那舒敏真的要流泪了,绝不是矫情。亲妈也就做到她这个程度了。 怎么办啊? 徐明山此人,知根知底,无不良嗜好,年轻有为,房子两套车子一部,年薪过百万。相处了十几年,彼此的了解已经到了入骨的境界。虽说抱着他跟抱那岩差不多,但爱情这个奢侈品,华丽丽的装饰,已经三十二岁的那舒敏还能跟谁要? 再者,徐妈妈这个附加值真是很有诱惑力。徐明山不愧是个卖广告起家的商人。 她举起手,迎着窗外不甚明朗的光线,看那枚钻戒。依然明澄晃亮的。本来想拿下来,可身在医院没处收,万一丢了不是更麻烦? 只好戴着了,出院再说吧。 看着门口站着的湿漉漉的女人,那舒敏皱眉,“你没带伞?下了好半天的雨了。” 安卿顺了顺头发上的水,笑着道,“这才更显我的玲珑身段嘛。” 那舒敏没好气地笑,“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没不要脸的。” 安卿放下手里的东西,“你又活了?前两天还要死不活的。来,炖了好喝的汤。” “又是汤,我快成汤渣了。”她拿薄毯子盖住头。 “怎么?你还想吃沸腾鱼?我不想被医生骂。”安卿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你现在跟MAX一个德行。想撒娇不要冲着我,去找徐明山,或者他妈。”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徐明山,那舒敏顿时觉得满头包。 安卿递给她瓷碗,自己找了毛巾擦头发,“味道不错吧?” “你家保姆的杰作吧?反正不是那岩的手笔。”那舒敏自己厨艺一般般,但是品味的功力见长,让那岩给培训出来的。他的理论是首先得会吃,而后才有可能做出美味的食物。 “哦,你去把那盆花搬进来。”她又想起淋着雨的海棠。 安卿瞪了她一眼,“就知道借机指使我。”但还起身去搬了花。“你打算怎么办?”安卿放了花,把上面的水珠弹掉,很认真地问。 那舒敏一听她的语气,长叹,“不知道。” “他是个结婚的好对象。” “是,他还有个极品妈。” 安卿笑了笑,“你是找老公,还是找婆婆?” “不要小觑婆婆的功力。你是因为嫁了老外,不能相提并论。” 安卿哈了一声,“你以为我家的美人琳达好对付?我不过是山高皇帝远,懒得同她搏斗。你不觉得其实已经见分晓了么?如果徐明山的分数足够高,又何须用他妈来加分?”安卿见那舒敏没有说话,又道,“反正是你嫁人,你自己掂量。客观地评价,他的分数比大卫高。” 那舒敏看着自己的好友,似随口问,“大卫回来了?” “回了。” “没事吧?” “还能有什么事?我总能扛到他收心的那一天。放心吧,我安卿什么人?百折不饶,百毒不侵。你见过生完孩子还这么火辣的女人吗?不好找吧?毅力,懂不懂?” 这就是那舒敏喜欢她的另一个原因。不过她认为在婆婆问题上,安卿的意见不具有参考性。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被婆婆给搅黄的婚姻。那舒敏转移了话题,“对了,你觉没觉得海伦有点不对劲。” 安卿就笑起来,明媚如夏,“她遇上个自称性冷淡的男人。那人找她看诊,结果从头到尾都盯着她的胸。你知道她向来刀枪不入,可被那个男的死缠,就要全盘崩溃了。” “是嘛?还有这种人?”那舒敏很好奇。 “有人不怕死,我等着看好戏。” 两人相视一笑。 又吃了几口,觉得没什么胃口,那舒敏就放了碗。 “再吃点?” “不了。饱了。” 有人敲门。 安卿起身去开,却是徐妈妈。 “徐妈妈好。” “安卿在呀,我还怕敏敏没人照顾。给那岩打电话,那小子说在酒店。我就过来了。”徐妈妈穿了一件玫红色针织短袖,上面钉着零星小亮片,衬得她皮肤雪白。女人到了这个岁数,有她这般气色,很难得。 “不是说有事儿?” “办完啦,反正回家也没事。” 安卿过去收了碗,俯下身来,小声说,“二十四孝婆婆来了,我撤退。” 那舒敏瞪了她一眼,又对着徐妈妈笑。 安卿拎着东西走了,临走还不忘对着那舒敏挤眉弄眼。 一老一少看了会儿电视。 徐妈妈问那舒敏要不要睡午觉。 那舒敏摇摇头,决定跟徐妈妈谈一谈。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徐妈妈偏过头,“丫头有事只管问。” “我有可能不能生育,您还同意我跟明山结婚吗?” 徐妈妈笑了笑,“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那舒敏见她这么轻松的样子,有点不能理解。一般老人家对这事儿的态度都很严肃,严肃到没有退让的可能。 “明山就不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吓了那舒敏一跳,完全没有看出来啊。 “他可不知道,你别跟他说。你知道我跟他爸爸都是北方人,其实我们举家搬迁,就是因为要给他一个全新的生活环境。当时检查得知他爸爸身体有点问题,我们就决定领养一个孩子。明山到我们家的时候,出生才九天,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我们亲戚不多,一般也不会跟外人说起。知道这事儿的人就那么几个。他从来没问过,我们也就没跟他说。” “哦,原来是这样。” “所以,生不生孩子并不是婚姻美满的关键。虽然有点小缺憾,不过都是能弥补的。再说,你也不是绝对不能生,只是有可能。心情放松一点,内分泌平衡,就能生了。我问过医生,你的卵巢输卵管都没有问题,手术又很成功,就不要瞎担心了。” 那舒敏在心里哀号,徐妈妈通过了最后一关。本来想着,如果这事儿过不去,她马上放弃。可,偏偏……郁闷。 她知道安卿说得对,如果徐明山的分数足够高,根本不用他妈帮他加分。好比徐明山可以得八十分,加上他妈二十分,总分一百。但她还能遇到那个自己就能拿下一百分的人吗?脑子里突然出现房正胤的面孔,吓了她一跳。此人在手术后还没有出现过,她都快要出院了。 她为什么在想这个问题? 实在很诡异。 不过,就算房正胤能拿一百分,那也不行。他那妈,不能加二十,反倒要减二十。这样算起来,房正胤必须有一百二十分,才能跟徐明山拼。 他?一百二十分? 算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14 剑客交手 在医院窝了十来天,那舒敏觉得自己快要霉掉。当初觉得不上班很爽的好心情,完全消失。看来她是不可能老老实实休完三个月的假了。其主要原因是工作状态的她,不会有面对难以决定的状况的时候。无论什么问题,她都能快速地找到最佳解决办法。就算不能解决,还可以问徐明山。 可这个问题是徐明山丢给她的,她要问谁? 再这么躺下去,就要神经衰弱了。并且能轮番照顾她的人,都被使唤了一遍,已经无人可使。她自我感觉良好,应该恢复得不错。照照镜子,简直就是红光满面。 听唐妩媚说起,房医师每天都会打电话询问她的状况。已经批准明天出院。 很好。 想到此处,干脆开始收拾东西。本来没带什么,那岩跟徐妈妈两个陆陆续续搬来不少东西。衣裳,洗漱用品,小零碎…… 房正胤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撅着屁股,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啊?”那舒敏回头,见一身淡蓝色修身衬衣的房正胤,很清爽的男人,“找唇膏,滚到底下去了。算了,没多少了,买新的好了。” 房正胤走过来,伸手扶她,“你躺下,我看看。” “看什么?”她狐疑道。 “听人转述,我不放心。” 那舒敏老老实实躺下,等他伸手去掀她的上衣,突然拿手捂住,“你没穿工作服。” 房正胤抬起头,平平道,“没穿工作服我也是大夫。”手里却没停下,拿开她的手,看了看刀口,“恢复得挺好。”说话间眼角扫到那舒敏手上的戒指,心里一咯噔。还是钻戒?手术前还没有。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轻轻用双手按下腹部两侧,“吸气。好,呼气。” 那舒敏一方面觉得很怪异,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他不过是个大夫而已。 “明天可以出院了吧?” “可以。” 她松了一口气。 “状态不错。”房正胤看着她红润的脸色道,“不过……” “不过什么?” 房正胤皱眉,“唐医生没跟你说?” “她应该说什么?”那舒敏见他一脸严肃,很担心地问。不会有什么其他问题吧? “也许她以为那岩跟你说了。” “到底是什么?”她坐了起来。 “我说了,你不要太激动。” 那舒敏瞪着他,但那个男人不为所动。 “手术中发现异常,肌瘤切片表明有恶化迹象。为避免继续恶化或者扩散,我建议切除子宫。”这话说得很严肃,看不出有任何假象。 那舒敏一听,顿时懵了,“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能切了我的子宫?!” “那岩签了字。他可能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房正胤看着她的表情,心想,是不是有点过?可面上依然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 那舒敏的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能不能生孩子,跟想不想生孩子,根本是两回事。徐妈妈是为了安慰她才那么说的吧?为什么要相信房正胤?他根本是借机报复!她一言不发,光是掉眼泪。 房正胤一看架势不对,赶紧说,“逗你的,你的子宫还好好的在你肚子里。” 那舒敏歪着头,分辨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发现他真的是在逗她,这下那舒敏火了,“姓房的!”她拉过他的手,狠狠咬下去。她没气力,明显打不过,只好出这招了。 房正胤吃痛地大喊一声,“喂!你干什么?咬哪里都行,就别咬我的手。手破了没法儿做手术……放开!”他拿另一只手去撬那舒敏的牙齿。 那舒敏这才松开,“叫你骗我。” 哪知房正胤撇撇嘴,“你骗成溪,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一顿。” “就为这个?你有必要拿这么重要的事情来耍我嘛?”她说着就觉得委屈。还一百二十分,连十二分都没有。内心深处觉得很失望,干脆越哭越带劲。 房正胤看她收不住眼泪,也有些慌,伸手去给她擦,“别哭了,我道歉。” “你说不哭就不哭啊。道歉有个屁用!” 一身风尘的徐明山刚来医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女人哭得稀里哗啦,男人忙着擦眼泪。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病房。什么时候见那舒敏这样哭过?可再看,明明就是那个女人。那岩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难道不是? “敏敏,怎么了?” 那舒敏一看门口的徐明山,就跟见了亲人似的,但又想这种事情也不好跟徐明山说,于是问,“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房正胤也停了手,转过身来,看着传说中的徐明山,很文气的男人。 “放心不下。这位是?”徐明山询问道。他感觉那人眼里分明就有敌意。 “哦,我的主刀医生,房正胤。” 徐明山还是很友好地伸出手去,“你好。” 房正胤却没伸手,只颔首,“你好。” 场面活像两名剑客交手,宝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寒光四射。 那舒敏又瞪了他一眼。 房正胤便解释,“我手上都是你的眼泪跟鼻涕。” 呃,囧。 徐明山倒是很有风度地笑,对着那舒敏说,“你不谢人,还惹麻烦。” “你怎么知道是我惹麻烦?” “你麻烦了我十几年,还浑然不觉。” “敢嫌我?” “若是嫌,我也不会想娶你。” ok,话说到这里,现场气氛已经尴尬到了极点。 房正胤决定主动退场,“明天可以出院,但不要工作,至少休满一个月。每三个月检查一次,看没有复发的迹象。平时该注意的问题,唐医生已经说过,我就不啰嗦了。汪教授明天到,还有事的话,跟他说。我先走了。” “好。”那舒敏看了看徐明山,加了一句谢谢。相当不情愿。 “不客气。”房正胤转身要出门,又听见那舒敏叫了一声房医生,于是回头,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不能顾及患者的感受,只专注于技术,那会妨碍你成为一个一流的医生。”她说这话,是出于好意。 房正胤微微笑了笑,“你是第二个说这话的人。谢了。”说完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他的博士导师。他一向专注于技术,而汉斯老头认为这样是不够的。他说,“你治疗的对象是女人。你得关注她们的感受,心理变化,以及承受能力等等。”并且他自己也做到了这一点,是个很受尊敬的妇产科医生。 可房正胤一直认为,就因为是女人,才不能过多地去关注,免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会认真地了解病患的需求,为她们寻找最佳的解决办法,但他不会在情感上过份地照顾。 在此之前,他的确是这么做的。 可那舒敏说什么?会妨碍他成为一个一流的医生? 也许。 在她的眼泪奔涌而出的那一瞬间, 他的确认为自己不应该拿这件事跟她开玩笑。他很清楚子宫对于女人意味着什么,但那种认知停留在客观,理智的层面,不带任何感□彩。他没有子宫,所以不能感同身受。 而她的反应,让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足。 还有一点,他的事必躬亲也是一个很大问题。他对自己的病患一向做到无论任何细节都亲自处理。这一次那舒敏交由唐妩媚来处理,他确有不放心,并非因为是那舒敏而不放心。汉斯说他需要看心理医生,看来是正确的。他应该尝试相信其他的医生。 房正胤坐在车里,打电话给萧逸朗,“你上次说去看心理医生,很不错的那位,介绍给我。” 萧逸朗诧异道,“你为什么要看心理医生?” “我觉得我有强迫症倾向。对了,你又为什么看?” “这是我的隐私。我也不能推荐我的医生给你,自己找去。” 房正胤这下不高兴了,“一向自诩兄弟,关键时候就隐私起来了?您那医生肯定是女的,不推荐拉倒。” 萧逸朗可顾不上他的情绪,“兄弟可以穿一条裤子,但不能用一把牙刷。心理医生跟牙刷一样,都是私人物品。” “行了,不跟你废话,简直是浪费时间。”房正胤挂了电话,一踩油门,冲进城市的一片青葱翠绿中。 工作依然忙碌,生活依然简单。只是多出另外一件事情来,变得有点不一样。戴了戒指又怎么样?该出手就出手,该到手一样会到手。 看时间尚早,去找那岩。那小子现在是他的强力情报员。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两人坐在露天的酒吧里,就着沉沉暮霭,喝啤酒。 从那岩处得知,徐明山果真求了婚。 那岩的评价是,“他的确很了解我姐姐,太会把握时机。并且连他妈都出动了,志在必得。” 房正胤一听这个,感到头疼。想想自己老妈,一脸绝望。 “房大医师,想知难而退了?” 他摇摇头,“今天把你姐给惹哭了,得想办法弥补。” 那岩听完他的描述,很无奈,“您还真是……这大概就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房正胤正色道,“我已经发现这一点了。” “不算太迟。”那岩其实也在考察房医师。他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把自己亲姐姐给卖了,好歹也是有良知的人,只是偶尔良知会被狗吃掉。他决定再透露一点信息给房医师,“最近我姐在看房子,说要买房。” “她要结婚还自己买房干什么?” “是徐大哥要结婚,她也没同意。” “不同意还戴着人家的求婚戒指?” “这个你得去问她,我不发表意见。” 女人对钻戒这种东西都是不能免疫的吧?雅子看到那枚戒指,也一直在囔囔,什么时候你也送我一个?让他花十万买戒指?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还不如去开餐厅。虽然十万也开不了餐厅。 房正胤看了那岩一眼,“你觉得我会去问她?” 那岩想了想,“你不会。”此人还真是沉得住气。 关于戒指,房正胤觉得得想办法让她自己还回去。 “你知道她看了哪几个楼盘吗?” “不知道。” “去问。” “好处?” “你希望我去追雅子?或者你希望我跟太田说点什么?” “算你狠。” 两人又聊了会儿贷款的事情。因为房正胤觉得那岩要找到太田的突破口,首先就得改变自己的状态,拿出诚意来。日语要学,自己的餐厅也要开。这话是说到那岩心里去了,于是越发觉得房医师这人很靠谱,除了骗那舒敏子宫被切这一点。 房正胤离开之前交代,“我们讨论过的所有事,都不许跟你姐说。” “为什么?” “提升我成功的可能性。你不会希望我失败。我妈说了,我总得找个人结婚。有时候我是很孝顺的。” 那岩咬牙切齿,“好。” 交易无处不在。 这就是这场游戏的精彩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指望这两人山花烂漫估计没戏,还是火光飞溅吧。 这就是为毛房医师说“手术完就知道了。”一,手术效果会很好,这一点毋庸置疑。二,他要恶整那舒敏。 关于更新时间,公告一下。我的上班时间,现在的进度是,上完两天,休两天,再来是上三天,休两天,上两天,休两天。然后就到夜班三天,休七天。七天之后,再三个夜班,然后开始新一轮。所以大家明白我的更新时间为毛诡异了吧? 15 The Good Life 那舒敏在出院之前找到归国的汪教授,确认了她的子宫还在。汪教授很诧异,你怎么这么问?她只说,没事,求证而已。如果她还轻易相信房正胤,那不是白活了三十二年?而后她也没有跟徐明山解释她为什么在自己的主刀医生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因为他也没问。何必多此一举?回家后的她,老老实实在家看完很久之前囤积而没有时间看的片子。 那岩会来给她下厨,雅子也时不时溜过来陪她。安卿知道那岩每日报道,就带着Max来专门等着吃好吃的,大卫有时间的话也会跟来。安卿这个女人还真是百吃不肥。Max则随他爹,从小就花心。见了雅子,就亲呀亲地贴上去,巴住不放手,气得那岩想打人。可人家小嘴一噘,说什么?爸爸来抱好了,叔叔打不过爸爸。 这下那岩老实了,看了看可以媲美好莱坞男星的壮实大卫,连说,“好,好,好,您抱。抱个够。” 而徐明山忙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也闲不下来。他每天下班后,会来那舒敏家楼下,如果见有灯,就上去坐一会儿。 对于结婚的问题,那舒敏的回答是,让我想想再。 好。 徐明山不在乎这十天半个月。毕竟结婚是大事,不是买白菜。 后来那舒敏说,“你每天这么忙,就不要过来了。早点回去睡觉。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周末我跟你妈妈出去的时候,你陪我们两个好了。” 相识已久,叫她直接说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况且她也没有下定决心来拒绝婚姻。注意,是拒绝婚姻,不是拒绝徐明山。虽然父母离异对她有一定的影响,但也还不至于想要孤寡一生。 徐明山会听话,可徐妈妈不会听话,她来找那舒敏,那舒敏是不能拒绝的。 “敏敏,整天憋在家里也不行,跟我去公园溜溜。”她不知道那舒敏已经自己溜出去好几次了,去看楼。 看来看去也没有满意的,那就陪着徐妈妈溜达好了。 房正胤这个人很知趣,在上次的扰民行为之后就自觉地没有出现过。 她看着自己小腹上的那道细线,不得不说,此人处理的刀口很完美。她见过安卿的剖腹产刀口,不如她的隐形。气得安卿说,再生一次,一定要把旧疤痕盖过去。 可里面怎么样,她就看不见了。 对于他说被成溪骂一事,她倒是相信。成溪那人不怎么知人情世故,也不会知道给人留面子。她骂人,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话。男人做妇产科,很正常的事儿,到她嘴里就不正常了。他生气也有理由,可还是不该吓唬一个病人。 不能饶恕! 房正胤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又把那舒敏气得够呛,当众就喊了一嗓子,“房正胤,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我招你啦?呜呜呜……气死我了。什么都要跟我抢,从小就是。现在又来跟我抢房子,你还有完没完?” 房正胤见她这泼妇架势,连忙过来,扶了她的肩,柔声说,“老婆,有事咱们回去商量,别在这儿闹。”末了还温柔一声,啊? “啊你个头,谁是你老婆?”那舒敏瞪着眼睛,气呼呼道,“放开你的手!” 旁边的售楼小姐只当是夫妻两人为房子产生了意见分歧,极度耐心而礼貌地等着。 房正胤放了手,很正经地转头对笑眯眯的售楼小姐说,“两套都要了。麻烦去准备合同。” OK!售楼小姐心花怒放。 那舒敏走到一张小桌前,一屁股坐下,手指头敲着桌面,“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是不会罢休的。” 房正胤拉了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很平静地问,“你想买809A?还是809B?”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为什么要买在我旁边?别说想跟我做邻居!” “你跑了这么多个楼盘,才决定买这里,我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有人相信你的眼光,你应该感到荣幸,而不是大呼小叫。”房某人老神在在。 那舒敏则牙痒痒。 她的确看了很多,最后才敲定买“浮生若梦”。听名字,就足够醉生梦死。 大多楼盘的名称,不是“XXX花园”,就是“XXX山庄”,或者文气一点,“山水倾X”,“青云林X”,阳光一点,“阳光100”,异域一点,“罗马XXX”,“欧陆XXX”,“XX夏威夷”,“加勒比XXX”……有主题,有标的,有针对,是很好。 可“浮生若梦”,多有追求? 茫茫人海,无论富有、贫穷,无论显赫、低微,无论长者、年幼,无论痴男、怨女……芸芸众生,莫不盼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哉悠哉。无论多现实的人,都会有小片刻偷懒的想法。 一样是花钱,她干嘛不买个浮生若梦? 本来已经卖完的,居然有人退房,她当然想赶紧跟上。只犹豫是要809A还是B。这两套房子总面积差不多,内部格局有点差异。A的厅大,主房小一点。而B的厅小一点,房间面积相对大一些,且主房的朝向好。昨天没有定下来,回去想想还是觉得809B合适一些。那舒敏也不是喜欢呼朋引伴的人,厅小一点没有关系。常来的那么个几人,809B的客厅足够装他们。 下了决心,就它了! 今天一来,发现房某人居然将809B给拿下,还把售楼小姐逗笑得花枝乱颤。 见了这场面,那舒敏气不打一处来。而此刻这厮在说什么?相信她的眼光?狗屎。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小人得志。” 房正胤也不恼,等售楼小姐火速拿了购房合同来,只问她,“你要签吗?你不签,我可两个都签了。正好让我爸妈回来住。” “为什么不签?我腿都跑细了,现在不签?你想得美。小姐,给我合同。”A就A,大不了,我天天请人开通宵派对,闹死你!那舒敏一边签字,一边在心里恨恨。突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四岁的那一年,这种感觉十分不好。 弄完了手续,头也不回地走掉。 “嗳!”房正胤跟在后头叫她。 再一次,“嗳!” 很多次,“嗳……” 那舒敏回头,“我没名字吗?你送我回家,我没开车来。” 房正胤倒是一愣,笑了笑,好。 那舒敏却算计,省点打车钱好了。这房子估计得花光所有的积蓄。到底是值还是不值?房奴啊…… 坐在车里,她在想,这是第二次了,坐在他的旁边。上一次,他直接扔下她去了医院,而这一次,刚刚抢了她中意的房子。每一次都是火星撞地球,乱七八糟。就像他们乱哄哄的童年,伴随着肥皂泡泡和奶油雪糕的气味,扑面而来。如果他们相见,能和平一点,不是更好? “为什么?”她问。这个问题,好像也不是第一次。 房正胤没有看她,在专心开车,“不为什么。” 这是什么答案?她皱眉,嘀咕。 “如果你能以平常心来看我,就应该想到为什么。”房正胤补充了一句。 “平常心?你骗我子宫被切,我还能平常心?抢了我中意的房子,我还要平常心?你未免太看得起我。很抱歉,我没有这样的胸怀。” “我已经道了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难道不该给一次机会?” “哈,没有必要。你要我给的机会做什么?煮汤喝?” 房正胤踩一脚刹车,侧首看旁边的女人一脸不屈不饶,觉得自己很短路。煮汤喝?亏她想得出来。 “那舒敏,我很郑重地告诉你,我替你动手术,是受人之托,那是巧合。我买浮生若梦,是筹备已久,这是蓄意。我就是要住在你旁边,又如何?” 那舒敏突然被他的气场震住,有必要这么佯装强大嘛?弄得好像是她没有道理似的。请问这是什么世道?“惹不起,躲我总会。”她说完意欲打开车门,倾身。 “我锁了车门。”房某人淡淡地说。 那舒敏颓然地收身,这回算是遇到克星了。 “你将徐明山的钻戒还回去,我把809B换回给你。”房正胤想,他还是太沉不住气。 那舒敏则不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这人的思维跳跃性也太大了吧?做医生的人,不应该是逻辑严密吗? 房正胤强忍住想发飙的冲动,“你这个女人,非要我把话说得直白吗?” “我是不明白。”那舒敏耸肩。为什么她应该明白? “我不希望你嫁他。” “为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你为什么知道徐明山送了钻戒给我?” “你的为什么太多。” 那舒敏突然不说话了。难道他喜欢她?这个假设很有挑战性。她斜了眼睛看坐在驾驶位子上的男人,突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憋着一口气的样子,挺好玩。”说完又开始笑,还抱着肚子。 房正胤被她这么一说,有点窘,“不许笑,小心肚子裂开。” “少恐吓我。一次管用,休想再用第二次。”那舒敏洋洋得意道。 他却偏过头去,作不在意的样子,重新发动车子。 说实话,他也不想恐吓她。他得重新寻找一种相处模式,这样下去难免不会内分泌失调。也不是毛头小子,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女人心惊肉跳。他只是想要一种平常的生活,有家,有妻,有儿女,有忠实可爱的狗,有繁茂葱郁的花木……这就是房正胤想要的Good Life。要求应该不算太高。 很高吗? 还好吧? 入了夏,感觉就是燥热。 Everybody都在蠢蠢欲动。 汗流浃背。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已上榜,我会尽量快点更。谢谢大家捧场。分分,留言,呒——啊—— 16 Kiss Goodbye 房子尘埃落定,一切已成定局。 那舒敏在想,就当退房只有一套,没得选。厅大有厅大的好处,卧室不就是睡个觉嘛?不过那位芳邻,有点麻烦。 让人头疼的事情还是不要去想了,放一放,等着灵光乍现。 那舒敏此人的性格,介于安海伦与安卿之间。安卿是柔中带刚,看似柔弱型实则坚韧不拔;而安海伦是金戈铁马,玩得起沙场的强硬派。那舒敏的弹性很大,且收放自如。让她在高压下保持快节奏的工作,没问题;让她闲下来,逍遥自在似乎也没有问题。 在医院时那种压迫感应该来自环境。谁躺在白花花的地方,刺眼呛鼻,都不会有好心情。可回了家,就不一样了。想干嘛干嘛,多好? 午睡爬起来,那舒敏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牙。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她的身体里还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是随时可能爆发的?子宫肌瘤已经除掉,那就只剩下智齿。介于前车之鉴,她打电话约了牙医,洗牙,拔智齿。 当断则断。 嗯,索性连头发也剪了,一举摘掉二奶的帽子。 利索地换好衣服,穿了凉拖鞋,下楼。去常去的那家理发店。 “我要短发。利落干脆,女强人型。” 凯文冲着她笑眯眯,“那姐,你已经很女强人了,不能再强了。” 她心想,必须再强,不然怎么会一碰上房正胤,气场就输掉大半?肯定是不够强。 “一定要短。” “好。既然你这么有决心,我就满足你。” 这话……有歧义。 嘁哩喀喳。 嘁哩喀喳…… 那舒敏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咧开嘴,“凯文,你去法国进修了哦?” “满意不?”凯文是长沙人,口音很可爱。 “很满意。” 那舒敏吹着口哨回家,在门口看见那岩。 那岩则一脸惊恐状,“姐,你受什么刺激了?” 她受的刺激还少了?那舒敏象征性地甩头发,轻呼,“呀,原来我的秀发不在了……有什么好吃的?” “我今天是授之以渔来了。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能整天饭来张口。” 那舒敏皱着眉头,“你知道我没天赋,同样的方子,我做出来就是不如你做的好吃。” “那是因为你不用心。” 呃,一语道破天机。她的确没有花太多心思。忙啊,没时间花心思。 两人到家,开始准备简易教学。 “对了,爸爸让我拿存折给你。”那岩掏出一个红本本来。 那舒敏接过,“他想干嘛?” “不干嘛。你买房子的事儿,我跟他说了。他说给你一百万,就当是嫁妆。你结婚他就不表示了。”那岩撇撇嘴,“嫁妆咧。我怎么没有?” “你又不嫁人。”那舒敏横了他一眼,“你那么多嘴干什么?还有,徐明山求婚的事儿,是你跟房正胤说的吧?” “咦,这人,让我不要说,自己倒先投案自首了?” “你再多事,小心我翻脸不认人。” “嗯,我很怕怕。”那岩拿着长刀拍胸口。那舒敏翻脸不认谁,都不会翻脸不认他。他自信得很。谁要跟一个米其林三星厨师过不去? 那舒敏窝在沙发上,举起存折,望着上面一大串0000,发愣。 其实一百万对于那天宁来说不算少了,这里头包含着多年来他对女儿的歉疚与补偿。 可那岩以后也是要花钱娶媳妇的,蔡晓雯难道没有意见?本来那舒敏不想让他们知道她住院的事情,可又得找人来照顾她,那岩就叫了自己的妈来。她对蔡晓雯一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只是冷淡着,不亲热。没有办法亲热嘛。那天宁跟她妈一离婚,转脸就跟蔡晓雯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那岩。她那个时候小,只觉得爸爸被抢走了,哪里会分析大人的感受?平时他们也不怎么往来。后来是因为妈妈去世,她才跟他们走得近些。 这一百万如果她不受,那天宁还要继续愧疚,她就成了不孝女。所以,她必须心安理得地受了。 “你跟他说,谢了。” “你自己给他打电话。”那岩在厨房里忙活,又想起来,“徒儿快快过来,为师要授艺。” “去去去。我是不想学,等我想学了,以我的资质,差不了。等必要的时候再学。比如,你成了妻管严,不能整天泡在老姑姐我这儿……”不过以雅子的血统和涵养,不会出现这种状况。“对了,你跟雅子怎么样了?” “我在筹备自己的餐厅,打算一举攻下太田这座顽固堡垒。” 那舒敏从沙发上翻身起来,“什么?你有钱?老爸给你钱了?” 那岩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甜椒扔进锅里,“他不会给,给了我也不能要。我准备去贷款。”那天宁从头到尾就没有支持过儿子走自己的路。那岩可是很有气节的青年。 “跟谁贷?贷多少?” “房大哥在帮我联系。我自己出项目报告,预算。地方也在托人找。规模还得进一步探讨,我也不想弄太大,万一砸锅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又是他?他这么好心,有目的吧?” 那岩就笑,“他的目的是你,我的目的是雅子,各取所需。” “那岩!”那舒敏怒吼一声。 “姐,你会感谢我的。说实话,我以前认为徐明山很适合你,现在我改变了想法。”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哼,地地道道的小人。” “OK,你不要吃小人做的饭。” 那舒敏是个没有气节的人。那岩在饭后下了结论。 “你才知道?”气节这种东西,骗骗纯情的人还差不多。像她这种混社会多年的老鸟,需要气节的时候拿出来晃一晃,不需要的时候,一准扔进垃圾箱。“识时务者为俊杰奇Qīsuū.сom书,说的就是我。”她很自信地说。 很好。 而这一次洗牙以及拔牙的经历,简直是惨痛不堪。那个洗牙的菜鸟医生恨不能把她满嘴的牙拆下来,一个一个洗好了,再栽回去。而一周后拔牙打了麻药,她感觉整个上颚都成了一块硬铁,连吞咽都会反胃得想吐。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仰天长啸。 算算时间,休息了两个月,差不多了。 给徐明山打电话,“老徐,我想回去上班了。” 徐明山当然敞开怀抱欢迎。 “不过,回去之前,有个问题咱两得解决一下。我不希望工作受影响。”那舒敏的理智一向备受赞扬。 两个人相约去滑冰场旁边的那家餐馆吃饭。以前总去,吃完就在滑冰场坐一坐,看他人的冰上漫舞,人生也是惬意的事情。简单而执着。 这一次,大概会不一样。 外头是七月的霞光,炙热,流长,而室内一片清凉。 见那舒敏抱着肩,徐明山便脱下西装,给她披上。他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就是三十七度的高温,也能将西装稳稳地穿在身上。一开始那舒敏还非要检查他生没生痱子,发现他竟真的不怕热,简直是千年寒冰的体质,羡慕得不得了。 “谢谢。” 她今天穿了一件短袖的丝加棉质地小立领上衣,轻薄透气,颜色是很正的那种绿。配上细腿牛仔裤,平跟窄带凉鞋。加上一旁大大的帆布包。典型的都市女子。 徐明山微微笑了笑,“短发倒也合适。” 她侧首,“脑袋轻了,运转起来比较快。结论也会不一样。” 徐明山没有说话。 冰场上有一对很young的小孩子,十二三岁,已经滑得很棒。旋转,托举,像模像样。尖利的冰刀在冰面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印记,形成一个繁复的网,细细密密。 有人对球类比赛专注,有人对力量比赛着迷,有人喜欢速度,而那舒敏喜欢这样的技巧与灵动。配乐是钢琴曲,些微的悲伤。 看了半天,那两个孩子要走了。那舒敏才起身,走吧。 城市里的夜幕,总是不那么纯的。带着霓虹,与刹车的尖利声响,还有过于密集的人的气息,交织,错乱,纷杂,不堪。 她发现,现在的她并不那么喜欢。这种变化,让那舒敏有点吃惊。如果安卿知道,大概会张开双臂,说,“亲爱的,欢迎加入我这一组。” 漫步在绿荫下,身边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男人,随着她的脚步,不快也不慢。 这样不好么? 其实徐明山一直以来都在扮演这样的角色,他很擅长。如果是一贯现实的那舒敏会觉得,答应他,结婚,生子,人生不过如此。 可千算万算,他们两个都漏掉了一条。 但凡女人,都不太容易死心。 不容易对分手的男人死心,也不容易对自己的憧憬死心,更不容易轻易对爱情死心。尽管是一个三十二岁,现实到家的女人。为了心底里那一点点的可能,就对一个万里挑一的结婚对象说,“明山,我不能嫁给你。” “给我一个理由。”徐明山很冷静地说。 那舒敏笑了笑,上前去,勾住他的脖子,用自己的唇贴上他的唇,深深地吻了这个伴她已久的男子。就在徐明山反应过来,要伸手搂住她,回应这个意外的吻时,那舒敏就像一条轻巧的鱼,从他手里滑开。 那舒敏此时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决定,于是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要我说理由,我一条也说不出来。但,这个吻就是理由。我吻你,就像是吻另一个我。有些时候说再多也是枉然,只要一做,便了然。如果你觉得吻没有说服力,我们也可以上床。你会发现,那将是更尴尬的一件事。这样的婚姻,不会是你想要的。” 徐明山目光明晰地看着她,没有反驳。他很清楚,她只是想说她不爱他。而事实上她的验证,让他发现自己爱她。可惜,这不是能结婚的理由,就这么简单。那舒敏脸上的朦胧光影,让徐明山想起优美十五周年派对上的那一场恰恰。他竟丝毫没有感觉到光阴的流逝。他想,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戒指,你收好。”那舒敏伸手递给他。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理由。随你处理。”徐明山此时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三十五年来顺风顺水的他没有被拒绝的经验。“你上楼吧,我走了。记得按时上班。” 那舒敏站在夜风中,看着他转身,上车,消失在小路的拐弯处。如果她还期待他们能回到从前,毫无间隙,那几乎就是一个笑话。男与女,友情肯定是存在,但那绝不会是爱情的退而求其次。 爱情不是容纳百川的汪洋,它只是一道浅浅的溪流,一不小心,就干涸掉。 因此诱人,因此残酷。 待她一回身,便看见着一身白衣的房正胤,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餐盒。 他将手微微向上扬,说,“替那岩给你送芒果布丁。” 芒果的香气仿佛就这样随着他的声音送过来,在意念中回转千万遍。 也许,有些气味用鼻子是闻不到的。 夜,已深。 作者有话要说:周六,周日,周一上班36小时,泪…… 17 他说 “上去坐会儿,说了有礼物给你,都好几个月了也没送出门。” 房正胤没有反对,跟在她身后。 “来了多久了?怎么不给我电话?” “打了,你不接。” 她伸手从包包外侧掏出手机一看,“哦,改震动了,忘记改回来。不好意思。这都十点了。” 进了门,房正胤扫视一圈。简洁的布置,没有太多花哨的细节。跟住的人差不多,不矫饰。主色调是蓝色、绿色搭配白色。原木家具,格子台布,餐桌上放着敞口的大玻璃花瓶里竖着几只盛开的荷花。 袅袅香气,淡淡弥漫。 “坐。喝点什么?我得去看看,都是那岩买的,我是不记得的……”那舒敏光了脚去拉开冰箱门。 “不用了,你拿勺子来吃布丁吧。免得浪费了。” “哦,好。”她拿了小碗跟勺子,一人装了一半,递给他。 “味道不错。” “是啊,我都被他养刁了。” “那岩跟你说他想开餐厅的事儿了吧?” “说了。今天晚上雅子跟他约会去了吧?你暗度陈仓,就不怕太田骂?” 房正胤一笑,“你以为太田不知道我们这点小伎俩?不过是懒得戳破。他自己也觉得反对雅子跟那岩交往站不住脚,可话说出去了又不好收回来。现在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Qī-shu-ωang|逮着机会就会给自己下台阶的。你放心吧。” 那舒敏耸肩道,“我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你认识做投资的?萧逸朗他们银行应该不做餐饮业吧?” “不是他们银行。我爸也是做投资的,他们做大一点项目。不过他认识很多业内人士,已经找了几个。人家肯定要先看策划书,那岩正写着。” “他一直都是很有主意的一个人,我爸拿他没有办法。他如果是认真的,我倒支持。” “你也挺有主意。”房正胤想着刚才目睹的那一吻还有她说的那段话,下了一个结论。 “我?没人帮我拿主意啊,我必须得靠自己。” “对了,很快交房了。装修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你呢?” “有人给我推荐了几家公司,这回让你坐享其成好了。你若放心,交给我来做。” 那舒敏正愁抓不到壮丁,壮丁自己倒送上门来了,“那好,我的预算是二十万,多了没有的。你得看米下锅。” 房正胤见她这么痛快就同意了,也没说二话,“多了归我,少了我补。你看行不行?” 那舒敏抬起头,瞪着他,“你该不会想找几张破报纸糊一糊了事吧?” “看来我口碑挺差。” “没有办法,你有前科。”那舒敏不是不想相信,是不敢相信。 他一摊手,“要不你自己做?” 她赶紧摇头,“我没时间,也没有兴趣。至少目前两样都没有。咦,你有时间?” “我会把看烂片的时间都省下来。” 那舒敏突然开始好奇他与她错开的那十八年,“你以前没在美国买房么?” “没有,我爸说要送我一套公寓。” 他说起他爸,那舒敏发现自己对房达还是有点印象的,“你爸还是那么瘦吗?” “他生怕人说他胖,一口都不肯多吃。” 她笑着,“他本来就很帅,老了老了,估计也是一枝花。” “他要知道你这么夸他,肯定喜欢你。你知道他干嘛要送我房子吗?” “为什么?”某人很配合地问。 “因为我妈说,她要是不花光我爸的钱,他就会怀揣美元泡小蜜。我身为她的儿子,有责任,有义务,替她花光我爸的钱。所以一定要他送一套公寓给我。不过不是现在,要回去结婚。” “你妈这个观点很正确,我同意。”那舒敏看着他吃掉最后一口布丁,顺手拿了碗去洗。 冰凉的水流滑过手背,很舒服惬意。 待她回身,发现房正胤就站在她后面,“你站这儿干嘛?” 这个距离,实在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海洋气味,是香水?还是沐浴露?她还没有回过神,那人已然俯身吻住她的双唇。 一个“啊”字,淹没在湿热的气息中。 原来。 原来。 原来如此…… 眼前都是小泡泡,撞击着,破成碎片,五彩斑斓…… 是芒果的味道。 她傻傻地站着,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回应。 他便放开了她的唇,嘴角上翘,“借用一下你的理论,做个验证,结果很令人满意。” 那舒敏皱起眉头,掩盖着自己一脸的傻相,“你说什么呀?啊……你刚才看到了?” “不止我,还有好几个人看到。”他想,路上的行人应该不是瞎子。 “你还听到了?”那舒敏又想起来,“盗用理论招呼都不打,版权费拿来。”她作势伸出手去,摊开在他面前。 结果,那人又吻了下来。这一次,百转千回,她刚想张嘴说话,哪知他便更进一尺。 嗯……她伸手去推……这算什么…… “够买版权吗?不够再追加。”他几乎就是志得意满地笑着。 她忙说,够了够了……咦?我刚吻过别人,你也不介意? 哪知那个男人竟然回答,“所以要吃了布丁才吻你,又不是刚跟人上床,我介意什么?” 哈。 这样的对比,还真是立刻见分晓。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理论的确很强大。突然很想笑,不过又怕被人恐吓。 于是。 “借过,去下洗手间。”落荒而逃,丢下某人自己在厨房。冲进去便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盖住了那舒敏的笑声。难以抑止的欢悦就这样冒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为什么? 不过是吻嘛。 可这就已经足够。 门外的人却一头雾水,吻了两下而已,至于要跑去漱口嘛?自尊心严重受损。 “那舒敏,你给我出来。”房某人不高兴了,是很不高兴。 里头的人深吸气,再吸气。不能笑了。拉开门,一本正经,“怎么?” 他见她一脸强忍的样子,疑惑道,“你这是在憋气呢?还是在干嘛?” 算了,破功。 那舒敏干脆笑起来,说,“我只是想笑而已。” 房正胤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想笑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你难道不知道你严肃的时候很有威慑力吗?”她又想起他吓唬她的事情来。这笔帐得找个时间算。 又旧事重提?房正胤闷声道,“要笑就笑,没人限制你。” 她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等着,我去拿礼物。 那是她去给李松青买领带的时候顺便买的。医生应该用得着手表这种东西吧? 房正胤接过来,打开,“为什么?” “因为你送了雍正御批给我,回赠。”礼尚往来,是她的工作守则之一。 他抿嘴一笑,“我送的时候可没打算求回报。” “就当是意外收获咯,反正我已经买了。” 他将手表拿出来,去掉标签,对好时间直接套在了手腕上,“挺合适。谢了。我该走了,明天还上班。” 那舒敏眼睛盯着他的手腕说,不客气。 这款表的设计简洁,有着流畅的弧度,在他的手腕上,很完美。 “你周末有安排吗?” 那舒敏靠在房间的门框上,看他穿鞋子,“去我爸那里吃饭。你呢?”拿了人家一百万,至少得露个脸。 “加班。” 她就轻笑起来,“就算全世界的女人都不生孩子,你也不会闲着。” “这话谁说的?” “雅子。” “就知道是她。走了。”临出门,又回头,问,“喜欢什么花?” 那舒敏愣了愣,没有想到他这么直接地问,回答,“白色郁金香。” 他对她招招手,“过来。” “干嘛?” 等她走近了,他在她额上一吻,说,“Remember to kiss the sunrise of tomorrow.” “Why?”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这话如果用中文,有点肉麻。亲吻朝阳? “庆祝一个新的开始。” 她一笑,“我起得晚,不一定看得见朝阳。” “在你心里就好。” 好。 “周一上班?” 是。 “烦不烦我管你这么多?” 那舒敏摇摇头,“不烦。”她就是太久没被人管着了,皮有点痒。 “还没有赞你的短发,很清爽。” 相视而笑。 站在窗边,撩起帘子,看汽车尾灯消失在远处的洪流,才转身静坐在满室的香气中,回想。 似乎没有人觉得这样一种改变是尴尬的,那么自然而然。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只是说,记得亲吻明天的朝阳。如此文艺的一句话,妇产科医生说出来,竟也是动听的。 还以为他要送花来。 结果并没有。 周日回家去吃了一顿饭,聊起那岩的餐厅。那天宁果然很不爽,但介于女儿在,没有发作。那岩突然发现,那舒敏的存在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周一那舒敏前脚到办公室,后脚就有人送花来。 巨大的一捧郁金香,每一朵都饱满如玉。 秘书小王看着卡片上的手写花体字母,惊奇地问,“Dr.F是谁呀?那姐。” 那舒敏一笑,“我的短头发好不好看?” 这是哪跟哪?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换了。 这两个人大概算不按常规套路来的情侣。 18 我喜欢 那舒敏回到办公室,就像是重出江湖一般,拿起电话向所有关心过她的人挨个问候一遍。 “是呀,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上次你说的那个餐馆,吃本邦菜的,在哪儿来着?” “医生啊?我给你找他的电话好了。你大姨有点问题?他周一到周五都上班。手机不给你了,他上班从来不接手机。办公室电话吧。” “公司同事说请你办的事儿挺漂亮,有空喝个茶。我请,当然是我请,哪有让您请的道理?” “小史不错吧?我们徐总大力培养的对象。跟我比差了点?哈哈……” “杨警官的臭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前行路难,撤退为上。” “最近的案子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也没到青黄不接的程度。” …… 秘书小王发现自己的上司闲聊起来,功力那是一等一。 眼看着就到下午了,那舒敏的电话才打完。两个月荒废的功课,得花点时间捡起来。现在都是长江浪滚浪,沙滩上下脚都没地儿了。不联络下感情,淡出历史舞台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君不见金玉良言手册里说嘛?“态度”、“关系网”、“勇气”、“创造力”、“机智”、“好奇心”、“信任”,这六样东西是一个出色的公关人员必备素质。 那舒敏最不缺的就是关系网。她的态度很端正,勇气可嘉,创造力不错,机智有余,好奇心太重……总的来说,她很适合这个行当。辛苦是难免的,喘气还辛苦呢?可见谁偷懒了?所以,上班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只有一点,那就是房医师上班不开手机,不能发短信,他上班也不上网,不能聊MSN,很无趣的一个人。 这两个人忙起来,周末也难得见面。 请问这是在谈恋爱吗? 但谁见了那舒敏都问,那姐你这是要嫁人? 那舒敏就反击,你们都巴不得我嫁了你们好招惹徐明山吧? 那个……这个……是这么回事。 不用等我嫁人,现在就去。 啊? “我是说把这些报表都拿去给他,他叨叨一上午了,你们也不送过来。”那舒敏对着会计部的几个小丫头,很无奈。 “哦,是。” 那舒敏看着办公桌上的花,微笑。这种圈地插旗的宣告方式,很老套,也很管用。 房正胤请人送花到那舒敏的办公室,是有组织有纪律,有规模有目的的。每个周一,那舒敏都会收到来自Dr.F的郁金香。她进优美七年,什么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喜上眉梢地接受男人送的花。因为她的一贯作风是男人勿近,除了徐明山。人们想当然地将她放到徐总夫人的位置上,不是没有根据没有理由的。 可徐总的情敌出现了,为什么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内分泌失调?还是一派春风模样? 难道说群众的眼睛再也不雪亮? 徐明山的内心世界只有徐明山自己清楚。 他看着那舒敏的眼睛时,发现那里面有种不曾见过的光彩,就连她当年仰望秦漾的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绚丽明亮。那个时候的她青春,现在的她沉淀。女人在不同阶段的美,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徐明山认为现在的那舒敏比起十年前,更让他心动。而他的笔记本显示屏上那张他与那舒敏跳恰恰的照片,却出卖了他。那一刻,他的眼神是如此沉迷,自己竟浑然不觉。那绝不是因为恰恰的魅力,而是因为与他共舞的这个女人。 但此时的徐明山,依然清澈如流水,绝没有回头路。他太了解那舒敏的性格。她不会轻易动心,既然动了心,那便是一生的交付。对秦漾,她亦用了十二分的心,可惜两个人势不均力不敌,不在一个节奏上。她甚至不愿意想起,只因不能忘记,去相亲也从来没有认真过。 这一次,拒绝了他的求婚,接受了主刀医生的花。 是很明显的选择。 他是个有自尊的骄傲的男人,他不会去追问,更不会去乞求。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那舒敏的笑颜,保持着一个成熟男人的风度。 那舒敏也不是没有感觉的。她还如以前一样,同他一起吃午饭,有时会叫上许雅致。其结果就是这两人异口同声,以后不要这么做! 她也没有想要谁感激,只是大家坐下来,给彼此一个机会。这样不好么?不高兴的话那干脆不要吃好了。 其实谁也没有避着谁,都想作大方状,可就是越想就越刻意,怎么也回不到过去。 那舒敏觉得她没有向徐明山交代她感情生活的义务,所以并没有说关于房正胤的任何事。所谓隔阂就是这么来的。以前无话不说的两个人,突然就敏感了,避讳了,不是难受么? 工作却是要照做的。 那舒敏要去北京公司帮忙做一场新闻发布会。而徐明山找了个理由,不去。 去就去吧。 “我要出差。去北京。”周五的晚上,她躺在床上,给房正胤打电话。 “什么时候?” “下周三。” 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在干什么?” “弄设计图。” “你自己弄?花钱请人做就好啊。” “做了,不满意。” “我想来找你。” 他等了一会,才说,“来吧,不过我可能没有时间陪你。说了周一交稿。明天我有手术。” “为什么你的手术总是排在周末?” “因为别人不愿意在周末上班。” “再说一遍地址。” 她跳下床,就穿着身上的小背心,宽松的瑜伽裤,下楼上车,发动。 到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 房正胤的住处,就像是医生的样板房。干净,整洁,绝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简洁的黑白灰三种颜色,只有窗台上的绿萝,长疯了一般,缠缠绕绕,一直蔓延倾泻到餐桌上。 一派生机。 “你随意,我改完这一点。”他说完就坐回电脑前。 “好。”她去冰箱里找了一瓶橙汁,坐在他旁边慢慢喝。 “穿这么清凉,想勾引我?”他笑着说,也不看她。 那舒敏翻了个白眼,“您是那经不住勾引的人吗?!” 他就笑,“自己找书看,等我一下。” 嗯。 其结果就是累了一整天的那个女人捧着一本《身体语言密码》,歪在一边的沙发上睡着了。本来是很有意思的一本书,愣是被某人当成了催眠工具。 他看着她放松的睡颜,无奈地笑。起身过去,推了推她,“敏敏,去床上睡。” 没人理。 他便将她抱起,放到了卧室的床上。替她轻轻盖好被子,又调了空调的温度。 继续工作。 第二天那舒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雪白中。这人在医院还呆不够,自己的床竟然也是白的。呃……头一次在他家里就睡得这样熟,还真是不认床的好习惯。 发现家里竟没人,转头看见桌上的纸条。 “我去医院,手术一点开始,估计五点才能回。不用等我。你的车灯坏了一个,已经帮你换好了。周三走的时候,去送你。一定。” 落款是,Dr.F。 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她在想,找个男人是医生,做的是妇产科,并且还是个工作狂……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房正胤不结婚,也没有女朋友了。谁受得了这种男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女人身上,一点点时间都不肯分给你……再想下去,那舒敏就要觉得自己无比伟大了。地藏菩萨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方面为自己成不了佛找托词,一方面树立自己伟大的形象,一举两得。 可那舒敏觉得,这样一个男人,才真正是需要爱的。 简单收拾了房子,吃了他买回来的早餐。又去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把龙胆插上。在那张纸的下面,写,“周三下午四点十分的飞机。给我电话。” 离开。 他们之间的相处,随意而没有压力。各自有各自要忙的事情,只是心中有牵挂,有依恋,知道他或者她会在空暇间隙想自己,很纯粹很简洁的一种感情。这远远超出了那舒敏的预计,其实她也没有想过跟他有感情,会是怎么样。早已经过了那种要轰轰烈烈的年纪,现在这样互不干涉,挺好。 周三的机场,一如既往地繁忙。川流不息的人潮,散发出炙热的气息。候机大厅之外,是连成片的绿色植物,在八月的艳阳里,浓烈得快要冒出白烟来。 那舒敏拎着包包,对身边的男人说,“你回吧,省得一会儿赶上下班高峰,堵在路上。” 房正胤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样东西,长胳膊一伸,替她挂在了脖子上。 那舒敏低头一看,是一个钥匙形状的吊坠项链,用细的金属线与半宝石缠绕串成,多半的石头都是石榴石,还有一点珍珠和绿色的石头,也说不清质地。一看就知道是纯手工制作。挺独特。配她今天穿的这件真丝小衫,倒是正合适。 “哪里买的?” “波兰。” “什么呀?” “网上买的。UPS的快递单子都还在,要不要看?” “不要。” 广播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响。 “我走了。” “嗯。” 不说要想我,不说会想你。 不说早点回,不说要联络。 只说,我喜欢。 送别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一方面是分离、是伤感,一方面是为再一次重逢、是希冀。 那个纤瘦的背影被人群挡住,又闪现,直至完全看不见。 他对自己说,一周而已。 刚上了高速就听见手机响,一看是办公室的号码。 房正胤拿起耳机。 “房医师,陈太太有生产指征,应该是要生了。她坚持要您在场,您现在能赶到医院吗?” “小杨,你用手机给我打过来,把手机给陈太太。” 电话接通后,他用了很温柔的口气,“陈太太,非常抱歉,我刚送了未婚妻到机场。我尽快赶过来,但市里的交通状况您很清楚的。如果因为等我,耽误了BABY就不好了。白医师在,助产师王医师也在,她们都很棒。你先进产房,我随后就到。好不好?你把电话给你先生……陈先生,嗯,是我,房正胤。你要镇静,要鼓励你太太。她的各项条件都很好,顺产应该没有问题。她只是心理上有些恐惧,所以你要多多给她打气,知道吗?我大概需要四十五分钟左右。你们听白医师的安排好吧?嗯,那先这样。” 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前方。 迎着夏阳。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过渡一下。 要把前男友拉出来遛一遛。 19 卵子·星巴克·故宫 忙了两天,那舒敏周六去参加同学聚会。他们班人还在国内的实在不多,说是同学聚会,还就真只是同学,不同班。来的人不少,其他专业的也都是认识的。这种聚会那舒敏是从来都不会错过的,即使大家做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工作,但她能认识到这种关系的价值,并且花时间和精力去维护。 看着熟悉的面孔,只是青春不再。可岁月也残酷,也柔情。恣意挥霍的阶段过去,就开始变成小心谨慎的积累和无比醇厚的沉淀。以致于某些男人跟某些女人,看起来更养眼。 还有小孩子。 嬉闹与欢笑,哭泣与争吵。拉拉杂杂的画面,就是生活的一瞬。 她在想房正胤。 举杯,一笑,对着昔日的老熟人。 “秦漾回国了,你知道吗?”韩菲雪问那舒敏。 那舒敏摇头,“我该知道吗?” “你还是单身吧?若不是他,你也不会到了现在还不嫁人。”韩菲雪早已结婚生子,在出版社工作。过了三十岁,就有点发胖。白白嫩嫩,看着也水水灵。日子应该不错。 那舒敏喝了一口手里的鸡尾酒,笑笑,“我要单身,要结婚,都不会是因为他。这么多年了,若是还参不透,不是白活了?” 韩菲雪也笑,“你这样独立,一般男人都受不了。说实话,我是羡慕。” “别羡慕,我也不想这样。”那舒敏故作苦相。 人都是这样,总觉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这山望着那山高,永远不知足。 第二天,那舒敏就接到了秦漾的电话。她的手机号人人都知道,他随便问一个人,就能找到她。若避而不见,只能说明还不能释怀。 所以,见吧。 国贸的地下一层,冷气强劲。咖啡店里的香气,在绿色植物与身体之间流窜,层层包裹,芬芳馥郁。 秦漾的样子几乎就没有变,寸头,健康的肤色,永远直视着你的眼睛,永远真诚。 那舒敏坐在他的对面,也直视着他,直视着自己的过去。 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是很奇妙的一个东西。 有些人的身上,带着你的过往,你的印记,甚至你的喜好,抹不去甩不掉,跟随一生一世。可以漠视,可以淡忘,却就是不能否认。 因为在很多年前,那舒敏曾经对他说,你的发型换来换去,还是这样最好看。她喜欢他穿黑色,喜欢他打球时的狠劲,喜欢他骑着单车回过头来喊敏敏我爱你,喜欢他把菜里的香菜都挑走,喜欢他很多……只是不喜欢他不耐高压。秦漾喜欢轻松的生活方式,不喜欢快节奏,不喜欢别人施压,也不喜欢那舒敏对他要求太多。 若是换了现在,她想,依然如此。看秦漾的神情,就知道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本色。 这是好事。 “你还好吗?” 那舒敏说,挺好。 “短头发不错。” “谢谢。”这种对话不是那舒敏崇尚的风格,所以她直接问,“找我有事儿?” 他点点头,有点事儿。 “说吧,能帮的我尽量。” “就喜欢你这样的直爽。” “说重点。” “是这样,我太太的染色体异常,不能生育。所以,我们想请你捐赠卵子,做试管婴儿。” 那舒敏听完没说话,闷着。 秦漾也不知她会作何反应。虽然当初是和平分手,没有争吵没有纠纷,可毕竟是他提出来的。他去了法国,找了个法国女人结婚。而她一直单身,甚至没有恋爱过,身边只有一个徐明山。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他脑子里冒出找那舒敏捐赠卵子的这个想法时,他意识到自己对她并不能忘怀,甚至是有些后悔的。只是这个世界上能够反悔的事情实在太少,尤其是感情。 时过境迁,不说当初的她他就拿不准,现在的她,他更是没有把握。 “你太太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知道。” 这个答案有点意外。 那舒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你很无耻?既想保持对妻子的忠实,又想有一个曾经爱过的女人的孩子?我不能想象我的孩子,还是和前男友的孩子,在他老婆的肚子里长大,然后出生,叫她妈妈。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如果只是捐献卵子,没有问题,但对象不能是他,也不能让她知道她的卵子去了哪里。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卵子,它将会是一个孩子。 并不是她保守,而是她谨慎。 这种血缘的纠葛,会让她的人生变质,并且她也不想影响到房正胤的生活。虽然她完全不能推测他会是什么态度。 “你不答应。” “是,我不答应。你们找别人。” 话不投机,那舒敏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临走她说,“Anyway,谢谢你看得起我的基因。” 其实她有想过是不是要拿着自己面前的冰咖啡淋到秦某人的漂亮脑袋上,但她又想,如果这么做了,会让某些人觉得自己挺受重视。这不是她要的结果。 所以,最好的做法是,漠视,彻底漠视。 从低温中走到烈日下,重重地吸气,热浪瞬间侵入她的肺部,激起一阵咳嗽。 耀目的阳光,让她有些头晕。 拿出手机来。 “我啊,你在干嘛?” “我在浮生若梦。你看了我发给你的邮件没有?”此刻的房正胤正在细细地检查工人刷的墙面。 “还没有。” “附件有图稿和详细说明,先看看,哪里不满意告诉我,还可以改。” “不用了,你做主就好。”她跟他说过喜欢南欧风格的家居布置,也相信他的品味和眼光。 “你呢?” “见了个人,要回酒店去。” “那你好好休息。回来要我去机场接吗?” “不用,来回又是浪费时间。”她出差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人送也没有人接,不是也过来了? “那好。” 而房正胤的吹毛求疵快要把装修工头弄疯。每次柳师傅见了他就跟见了阎王差不多,他说,房医师你能不能别开口说话?一开口准没好话。 这一次房正胤笑眯眯,“不一定,这墙刷得很有质量。” “呵,呵,呵,都第三遍了,再没有质量,这墙漆的钱您出呢?” 因为房正胤想追求爱琴海式的风格,客厅的墙面是细沙混合着贝壳的效果。 刷平板很难,刷成不平的还不容易?当时柳师傅是这么想的。 哪知,结果……总之是苦不堪言。接了这个活儿,柳工头得老去五岁。他没留神,把这话给说了出来。 房正胤接话道,“隔壁还有一套房子等着你,你得老十岁。” 啊…… 看来赚钱也有不乐意的时候。 检查完房子的进度,房正胤去探视沉寂的萧逸朗。相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见过如此颓废的萧逸朗。好好的一健康有为青年,愣是在朝夕之间变成了深闺怨妇。 萧逸朗斜靠在自家沙发上,谈起不堪回首的往昔。说是往昔,不过也就是这几月的事情。 “那个女人是我见过的,最顽固,最不解风情,最一针见血,最刀枪不入,最……总之,是最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那你还顾影自怜个什么劲?敢情您的风流,您的倜傥,您的潇洒,都是一摆设?” “少幸灾乐祸。” “说实话,性冷淡是怎么回事?” 萧逸朗被他这么一问,翻白眼,“我记得你是妇产科的。” 房正胤一脸严肃,“难道你之前找那么多女人就是为了做实验?” 萧逸朗不说话。 房正胤瞬间明白,无不同情地说,“我守身如玉,是为了遇见她。你放浪形骸,是为了遇见她。这叫什么?因果报应。” “想死就直说,我念在多年的兄弟情分上,给你一个痛快。” 房医师很理性地说,“我死了对你也没有帮助,你还是想想怎么超生吧。” 只是萧逸朗还不知道,他的心理医生安海伦根本就是个不婚主义。再说任谁面对一个自称性冷淡,却狠狠瞄自己胸部的病人,都不会有好感吧? 萧逸朗去看心理医生纯粹是偶然,但他的确有冷淡的问题。关于这一点,是个男人就不会愿意对别人说。他一打一打地换女人,但从不跟她们上床,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性趣。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很严重。生理应该没有问题,每天早晨醒来某人都很在状态。 难道是心理问题? 为什么? 偶然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讲男人的下半身压力源自女人。他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心理医生。结果他遇见了安海伦。很意外,他对她会有性冲动,性渴望。也很不幸,因为不可得。 压抑的结果仿佛会更糟吧? “她酒量怎么样?”房正胤突然问。 “好像不怎么样,喝过一次酒,很多人一起。她都没怎么喝。怎么?” “乱性。” 萧逸朗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安海伦在得知自己被人酒后乱性之后怒发冲冠的模样,赶紧摇头,“不行,我不能图一时之快。” 房正胤在想,他得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兄弟。 酒后乱性这一招,他是不会用的。一个酒醉的女人,事后甚至可能想不起来她在与谁交欢,这对男人来说没有任何成就感。 不过非常时期非常对待。此时萧逸朗陷入困境,也不是不能用。但他选择不用,有骨气。 “我没有经验,很遗憾,帮不到你。” “废话。” 爱情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项艰巨的考验。 幸福哪能这么容易就得到? 生活也绝不会随便就完满。 是挣扎,是妥协,是屈服,是求而不得,是得而放弃,是你说你我说我,是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怎么就这么惨? 幸好,那舒敏没有这样惨烈。 她陪着北京公司新上任的大老板去逛故宫。 “敏,你怎么看星巴克搬出故宫?”本恩这样问身边的东方女性。 那舒敏无比认真地说,“我将它看作是一次拙劣的,但异常有效的公关活动。” “哦,说说看。” “星巴克是2000年在故宫开起来的,可为什么在07年才有人跳出来呐喊?难道就因为某些人觉得自己被美国上层人士嘲笑?据我所知,当时美国星巴克接手北京美大星巴克业务仅仅一个半月,他们做了很多调整举措。短时间内,该不该将星巴克赶出紫禁城的讨论,在全世界范围渲染,夸大,蔓延。媒体是什么?民众关心什么?商家想要什么?在这场激愤民意与商业利益的斗争中,貌似民意胜了。实质上呢?我想除了故宫管理层,其他想获益的人都获得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没有人关心中国人可怜的脆弱的民族自尊心,也没有人关心这会使中国在国际上的形象受到什么影响。” 本恩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士,蓝眼睛里是赞赏意味,“那你能接受故宫里的星巴克吗?” 那舒敏笑了笑,“我并不反对,就像卢浮宫前的玻璃金字塔一样,人们会慢慢喜欢上这种冲突与矛盾。” 只可惜,包容从来都不简单。 在历史长河中,任何东西都会被时间腐蚀,慢慢消融。坚贞不屈地一味固守,那是什么?是自取灭亡。太在意别人的言论,又是什么?是不值钱的自尊和心甘情愿被利用操控。 往往被愚弄的都是民众。 不够沉稳,不够大气,不够风度,也不够自信。 那舒敏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很有包容心的一个人。 很好。 20 我家皇帝 出差无疑是使人疲惫的。 从机场回来的那舒敏,直挺挺地倒在了自己的大床上。脑子里开始回想站在养心殿门口的那一瞬,她竟然头晕脑胀。为什么?那种头重脚轻,站不稳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幸好本恩是个大个子,伸手扶住了她,才不至于直接倒地。而那一刻,她眼前出现的人影,是房正胤。故宫也不是第一次去,以前不会。那舒敏是无神论,没有宗教信仰,不相信轮回,也不相信任何神明,从来只相信自己。可她很明确地知道不是生理原因。 无从解释。 一团乱麻。 而此时,手机在响。 房大医师说,晚上一起吃饭。 好。 出去简单吃了东西,回来窝着。实在太累,一动也不想动。 “累了?” 她点点头。 他伸手将她拽过,头枕在他的腿上,手指轻轻拨着她额前的碎发。 “你去过故宫没有?”她轻声问。 “去过,三次。” “什么感觉?” 房正胤想了想,答,“不喜欢。” “为什么?” “不知道,我会觉得不适,很不舒服。每一次都是。” 那舒敏没有说话,这很奇怪不是吗? “怎么?” “我也不喜欢。”她将脸靠近他的小腹,深深地埋进去,“你把接下来的三个周末都腾出来,我们去跳伞。” “怎么想起来这个?” “新开的跳伞俱乐部,现在跟的一个客户送的体验券,不用白不用。” 房正胤就笑,好。 跳伞可是他的强项。显身手的时候来了。 关于皇家宫殿的问题,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粒小芝麻,一忙起来,就不会有人记得它。 而房医师的异常行为,引起了小杨等护士的集体猜疑。 第一,他曾经在手术时与患者聊西班牙□电影。以前他也聊天,但绝不会是这样的话题。 第二,他在与陈太太的通话中,自称有未婚妻。这是陈太太生完儿子之后说的,还当面问他,是不是要结婚。他只微笑,不说话。 第三,他竟然安排了连续三个空闲的周末,这在以前几乎就没有过。 第四,他现在会在下班前一个小时就把手机打开,以前是不下班绝对不开。 所以,她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房医师有问题。有人想旁敲侧击,但未果。房正胤是不会说什么的,微笑是最好的回答。 呃……透露一下又能怎么样?真是古怪的男妇产科医生。 跳伞这项运动被当做娱乐项目,在国内并不广泛。只是现在的年轻人追求新奇,商家的花样也就越来越多。要想单独跳不简单,但教练带着一起跳,那就容易得多。 而那舒敏坚持要学会自己跳。 没问题,训练吧。 于是前两个周末都花在了训练上。她很认真,每一步都按照教练的要求做足。房正胤也很认真,完完全全是个初学者的姿态。那舒敏对他的表现很满意。通过了体检,没有心脑疾病。买了人身保险,万一……还有人可以拿钱。 “好,下周准备试跳。第一次袁教练跟魏教练会带着你们跳,先体验一下,然后就准备自己跳了。” 那舒敏很是兴奋。很多年没这样兴奋的感觉了,跟她小时候第一次去坐摩天轮的感觉差不多。 “咦,你怎么不兴奋?” “女人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没什么,身为一个男人,不得稳重点儿?” 那舒敏伸手拍他,“说我不稳重?找打。” “轻点儿,你这人下手怎么这么重?”他赶紧躲开。 这个场景很面熟。 “小时候你也总被我打吧,哈哈。” “那是我好男不跟女斗。” “别卖瓜了,没看出你是好男。” “慧眼缺乏,建议去看眼科。” “房正胤!” “有事?”有人故作正经。 算了,不跟你吵,免得皱纹增加。 这是正道。 试跳那天,那舒敏突然很紧张。因为她在网上看到一则消息,是一个美国兵第一次试跳时,他的教练突发心脏病死了,就在出了机舱后没多久。他同他说话,已经没有人回应。他意识到出了问题,借着自己的军事训练技能,安全着陆,还替教练做了心肺复苏。但已是回天乏术。 万一她的教练……临上飞机前,袁教练还咳嗽了两声。 呃,还是不要想了,这么倒霉的事情怎么会出现在她身上。 “那小姐,你站前面,我来捆好伞具。我们两人共用一套,由我掌控。在1500米左右的时候,我会拉开伞包。你只要好好感受就行。” OK。 她老老实实站好,当然没有发现后面换了人,而房正胤与袁教练的身形相仿。 房正胤说服教练的时候,还拿出了自己的专业证书。他从十八岁开始学习跳伞,时间比袁教练还要长,并且他的自由花式玩得比袁教练还要好。 他们两个的生日就要到了,他想留下一个难忘而美好的记忆。就这么简单。 袁教练看他对未婚妻如此用心,跟领导商量了一下,又看他跳过之后,决定同意。 所以,现在困在一起的两个人,不是那舒敏和袁教练。 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出了舱门,那舒敏惊叫了一声。 “嗓门这么大?”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怎么是你?!天哪!” “别说话,好好感受。” 那舒敏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飘在空中的兴奋感,以及受了刺激的惊喜……她回过头去,结果身后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了她一下,“生日快乐。” 完了,彻底不能思考了。 耳旁是呼呼的风声,旁边偶有云彩,而他们正在快速自由落体,以每小时200公里的速度。 直到1500米的高度,房正胤才说,我要拉开伞包了。 “啪”的一声,就像是被某个东西拽住,速度就降了下来。两人慢慢飘在空中。 那舒敏看着脚下的葱绿一片,眼眶湿润。 “生日快乐,正胤。” 他们的生日,只差了两天而已。 其实她一早也就是想着庆祝自己过了三十二岁,还能在茫茫人海中将他捡回来。毕竟他们曾经分开了那样久。 而他,也记得。 如何不感动? 要不是戴着眼罩,眼泪可能已经流了下来。 但那舒敏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脑子很清醒。落地的那一刻,她大吼了一声,“房正胤,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 “你根本就会,为什么不说?” “顶多是隐瞒,不算欺骗。” 她站好,扯开困在一起的扣带,跳开,“我很生气。” 其实她是因为感动得不知所措,于是拿生气来掩盖。然后向前跨步出去,也不管身后是什么状况。 “喂!”砰的一声,巨型物体倒地。房正胤发现自己的脚脖子好像扭到了。爬起来感觉一下,果然……“你这个女人,不会看看后面吗?” 那舒敏回头,“你还囔囔!以后不许耍手段,不许用心计。” 房正胤无可奈何地笑,“好,不耍手段,不用心计,只有我爱你,行了吧?” 这句话说出来,那舒敏有点招架不住,想了想,伸出胳膊来,“抱一下,原谅你。” 房正胤没动,指了指自己的脚下,“脚脖子扭了,被你弄得。” 那舒敏瞪着眼睛,“你最好不是骗我的,否则……”她说着还是走了回去,被他一把抱住。 “真的扭了,没骗你。” 她从他怀里溜出来,蹲下来检查,好像是。 “动一动,能走么?” 这时两个教练也落地了,赶紧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不要紧,轻伤。” 教练们很郁闷,早知道就不让你带她了。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没看见,给他扯倒的。”那舒敏赶紧解释。 俩教练一看人家小夫妻也不说啥,也就不多事了。打了电话,叫工作人员推了轮椅过来。 于是房医师就被某人推回去了。 这下可好,有无尽的理由可以指使某人。还不得反抗,不得上诉,必须任劳任怨。谁叫她辜负他的一片好意? “我要搬到你那里去住。” “为什么?” “因为我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 “呃……好。” 你开车送我去医院。 你还要上班? 我上班又不用脚,顶多坐着看诊就是。 你要去接我回来。 嗯。 你要做饭给我吃。 行。 你得洗衣服。 有洗衣机。 有些衣服得手洗,洗衣机会洗坏。 洗坏了再买。 不行,是我很喜欢的衬衣,这里没有得卖。 啰嗦。 你还得去我家替我浇花。 没问题。 …… 你要在这儿住多久? 住到行动自如,健步如飞。 OK。 两日后,袁教练给他们快递来了当时跳伞的空中纪念照片,还有光盘,纪念徽章,以及那舒敏要求买下的队服。看着照片里全副武装的两个人,wωw奇Qìsuu書com网那舒敏又瞄一瞄坐在电脑前认真写报告的那个男人,心里不免感概。谁会想得到,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她放好东西,温柔地说,“吃饭了。” 今天有葱香鲫鱼,孜然羊肉,西红柿蛋汤,凉拌海带丝。这是那舒敏做的菜里头,还比较能拿得出手的。 可那个人说什么? “我不吃红肉,只吃白肉。” “你不早说?” “你跟我一起吃了那么多次饭,你见我吃红肉了?” 还真没留意。 人家又说,“我不吃带刺的鱼,鱼皮也不吃。” “你名堂还真多!鱼皮怎么惹你了?” 房正胤则一脸坦然,“你去问任何一个美国人,都不会吃带刺骨的鱼以及鱼皮。” “你不是美国人。” “法律上,我是。” “你现在不是法律上,你是个活人。” “如果我吃了这条鱼,会被鱼刺卡成死人。” 那舒敏被他弄得脑袋冒烟,刚才的一腔柔情全部跑光光,“你到底吃不吃?” “你帮我去掉鱼皮,鱼刺,我就吃。” 一条鲫鱼,去鱼刺?亏他想得出来。那舒敏终于爆发了,“啊!你以为你是皇帝啊……爱吃不吃。” “那朕就不吃了,饿着好了。你说不许耍手段,不许用心计,没说不许耍无赖。”而房正胤心里在想,等那舒敏看到那两套房子,估计会拿刀砍死他。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咯。 那舒敏直接起身去拿了电话,打给那岩,“喂,御膳房总厨,我家皇帝要吃无刺无皮的三文鱼,你来给他做!”然后“啪”的一声挂了电话,自己拿起筷子,兴高采烈地吃。心想,你脚坏了,手又没坏。想指挥我?等着吧。 最郁闷的是那岩。 凭什么啊? 凭什么总是他啊? 什么世道这是! 作者有话要说:说下美国白人吃鱼的问题,他们是不能忍受全鱼端上桌的。美国人的正经做法是去头,去尾,去骨去刺去皮……因为习惯问题,他们也不会吃刺多的鱼。我老公的一同事,在中国的时候企图入乡随俗一把,尝试学中国人吃鱼。结局就是没有两秒钟,这位老兄就要求上医院了。 房医师纯属刁难。 21 好奇的George 房大医师的脚其实早好了,但他足足在那舒敏家赖够了一星期。原因是什么?他本想找个机会把饭给煮了,但就是没有找到恰当的点。 又问为什么?这两人都忙得脚朝天,即便是一只瘸了的脚。房正胤脚扭伤,不能上手术台。正好,机会让给需要累积手术经验的人。而他被告知两个月后去东京大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现在开始准备。 那舒敏则是因为手里的客户分给了史墨一部分,包括先前的腾辉制药,上头又给了她新任务。上头说了,既然史助理已经能够独立处理案子,那舒敏就腾出来了,去搞培训吧。 什么?穿得一本正经,去大企业里头上公开课? 能不能不去?她问过徐明山。 徐明山很坚定地摇头,这是上头的安排。他有点诧异,你不是口若悬河么?难不成还怯场? 那舒敏摇头,不怯,是怕误人。 徐明山笑起来,如此之多的大好青年,国家栋梁等着你去误,你该兴奋。 我突然对做女强人厌倦了,她很想说这句话给徐明山听,可惜,不是从前,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说,OK,看我的。于是,玩命准备PPT。都是过去的案例,全在她脑子里存放着。但要有秩序,有条理地说出来,还是得花很多时间。 两人一起伏案到深夜,毫无情趣。还煮什么饭呢?房正胤一不留神,这句话就叽咕出来了。 而正在厨房的那舒敏一声尖叫,啊—— “怎么了?”他赶紧奔过去。 女人则将双臂抱在胸前,一脸等解释的邪恶表情。 房正胤这才觉得,自己刚才冲过来的速度过快,十分不恰当。 “你回家去,NOW!” “为什么?” “你在这里严重影响我的工作进度,并且蓄意隐瞒病情,数罪并罚,现在回家。” “这么狠?明早都不行?”他走过去,抱住她,“我没说,是想赖在这儿吃你做的菜嘛。” 不说这话还好,此言一出,那舒敏更加坚定。这不明摆着马屁拍到马蹄子上?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现在不行,至少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行。” 房正胤愁眉苦道,“WHY?” 为什么他总在问为什么? “我忙得跟驴似的,你没看见?谁还有那个心情?”她嘴上这么说,其实是心里紧张。紧张得不得了,比她第一次上讲台都紧张。毕竟,没有讲好就说一句抱歉,从头来过。这事儿头一次不好,连喊NG的机会都没有。从来?又不是搞科学实验,没有量化标准。感官上的东西,虚无,无定数,千万不可儿戏。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过于谨慎,就表示她过度在意房正胤此人。 房正胤意识到了,于是笑着说,“好。” 那舒敏很诧异,相当诧异,男人这么好说话?肯定有鬼。 “别审视我了,你的方向有误差。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情。”房正胤正色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见我爸妈。” 那舒敏一愣,难道不是XXOO?误会了?但她不动声色,“你爸妈我又不是没见过。” “以未婚妻的身份。” “你求婚了么?跟谁求的?”她从他怀里挣出来,重新坐回电脑前。佯装淡定。 “你准备好,我再求,我不喜欢被人拒绝。” “那你等着吧,如果我准备好,会正式通知你。” 男人满眼诡笑,跟他一贯的严肃很不搭。 女人则在检讨,自作聪明,被人消遣了一把,还免费的。 让房正胤真正转变想法的原因是,他突然想起来那舒敏生理期的日期,以及刚手术四个月,没有准备避孕套……即使体外□……但万一怀孕,对她的子宫很不好。 嗯,记得去买避孕套。 再忙也得去。 切记! “明早我自己去医院,你不用送我,晚上也不用来接,我回家。” “OK。”咱是明事理的大女人,不在这种无谓的小事上叽歪。 睡前,她想起来问,你爸妈要回国? 房正胤略带困意,说,“我先给你打预防针,有个缓冲过程,以防他们紧急迫降。”这绝对有可能。 那舒敏皱眉,心想,把你妈换成徐明山的妈就好了。但这是绝不可能的。 她一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若不是到了你侬我侬,要死要活的地步,是不是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能拔腿而逃?这么懦弱胆小的想法,在她脑里出现的频率并不高。她一贯是越挫越勇,除了感情。 “好好睡觉,明早还得滔滔不绝三小时。” “嗯,你明天就能告别沙发了,该高兴。” 房正胤心想,我是该高兴。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头发,弄成一团草。很孩子气地笑。 那舒敏便抬起脚尖,吻了他的唇。见他眼中的疑惑,她就明白自己又踩雷了。 “只是想吻,不要引申。” 如果再这样同处一室下去,不是男人要疯,而是女人要疯了。 回去吧,赶紧的。 可房正胤回去之后,那舒敏竟开始觉得不对劲。他不过住了一周而已。问题出在哪里?她捧着新买的一盆罗勒,就着那个气味,想了很久,终于得出了结论。原因是之前他们的交流互动过少,而上一周则太多。 拿出纸来,一项一项写清楚。 每周去游泳一次。 每两周购物一次,包括花卉市场。 每周必须共进晚餐两次以上,地点不拘。 若一方参加朋友的聚会,或者其他事件,另一方必须抽时间陪同。若连续缺席三次以上,则暂停目前的恋爱进度。 请问有这样恋爱的嘛?再一次发问。 既然他说起见他爸妈,那么,那天宁有必要去见吗?估计探子那岩已经把该汇报的统统一字不落地上报了。所以,不予考虑。 她又想了想,还有什么可以一起参加,促进双方了解以及加深感情的戏码?除了上床…… 好像没有,即使有,他俩也不会有闲工夫。看起来直接结婚比较实际,可这也太无趣了吧? 当她把这几条认真地作为邮件正式发给房正胤的时候,房某人脸上的笑,如果让房太太看见,会让她以为几乎马上就能抱孙子了。 房正胤叮嘱过雅子,不能透露半点给他妈。但雅子会老老实实听话么? 那丫头听说那岩的餐厅计划,竟然说,不好。 为什么? 那岩那小子不解地问。 为什么男人们总在问为什么? 雅子噘着嘴,“你在酒店做不是很好?不爽就换一家,想去别的城市也可以去,没有牵挂,没有负担。开餐厅是好,可你就被绑住了,哪里也去不了。心就时时刻刻悬着,无论经营得好与不好,都是一样的。”末了还加一句,“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女人!那岩听完马上下了一个结论。谁还跟钱过不去了? 可女人的想法很实际,因为太田雅子目睹了她妈妈的生活。苏莱可以说是衣食无忧,物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顶尖的。重点是,太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几天在S市呆着?这种生活让她照着过一遍,打死都不愿意。她想出去吃个饭,得有人陪。出去逛个街,得有人陪。想去旅游,还得有人陪……很多女人都是这个意见吧? 女人要钱,也要男人。两全行不行? “好,那我立志做个小白脸,你从你爸那儿挖钱来养我,我保证一天二十四小时,1440分钟,86400秒,都不离开。你受得了么?” 雅子被吓得不轻,连忙摇头,又突然想起来问,“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高人。” 此高人不是别人,正是房正胤。那岩看着雅子的反应猛然觉得,房医师有着邪恶的本质。姐,您可得小心。 那舒敏一再小心,还是把给MAX的蛋糕给弄歪了,奶油沾了一点在纸盒上。 “没有关系,一点点。”响应号召的房医师,穿得很幼齿,在一边道。 那舒敏看见他身上的蜘蛛侠T恤,强忍笑意。不过配上墨镜,看不见他一本正经的眼睛,也没有什么不妥。 “你不知道,MAX是个十足的完美主义,控制狂。你要见过他弄拼贴画,就知道了。他能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贴上去,一丝不乱。而隔壁有个小朋友,一大团胶水弄上去,就按一个塑料小动物,周围都是毛毛的白胶水,乱七八糟……” “我也是这种人,我们肯定合得来。” 而事实证明,他们的确合得来。 安卿家不在市区,开车过去已然花掉一个半小时。到了时候,已是华灯初上。进了院子,是一路的繁花,而透明的玻璃门,隔绝了满室的喧闹。 门被推开。 里头的萧逸朗见门口立着的两木桩,愣了,“怎么是你们?” “怎么是你?”房正胤觉得被萧逸朗看见自己的一身打扮,这辈子也难以翻身了。 果然……有人爆笑。 “卿啊,这人是谁请来的?”那舒敏问。她当然知道萧逸朗在笑什么。 着一袭紧身旗袍的安卿指指里头,比了个嘴型,海伦。 那舒敏顿时明白,她开始同情他了,笑着说,“我跟正胤会让你感受到人间的温暖的,放心吧。我们在,有人替你疗伤。” 安卿则大大方方地过来招呼,“房医师,久仰大名。” 房正胤也伸出手,“彼此彼此,我听她唠叨最多的,就是你跟海伦。寿星呢?怎没见人?” “跟海伦还有他爸爸玩枪战呢。” 果然听见里头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有人呼啸着就出冲了出来,“哇,正好,蜘蛛侠救命。坏人太不讲规矩了,说了不能用水枪。” “现在让你知道,女人的话不能信。”安海伦则跟在帅气的MAX身后,一脸得意洋洋。 原来,这位就是……房正胤有礼地微笑。 很有型的女人。 大卫最后才出来,“房医生,你好。”字正腔圆的中文。 “叫我George就好。” 这回爆笑的换成了那舒敏,“你怎么能叫George?George都是穿着白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油头粉面的花心公子哥儿……”并且她脑子里此刻全是那只跳来跳去的小猴子。 哈哈,好奇的George。 乐死她。 22 琐碎 MAX的生日派对被安卿分成了好几拨儿,安海伦与那舒敏无疑享受的是贵宾待遇。安海伦是表姨,而那舒敏,安卿的理由是,“我不希望我家也变成你的工作场所。”她深知如果把大卫的同事朋友们,MAX在幼儿园的小朋友和家长,还有她的其他朋友一起带上,那舒敏绝对会发挥她十二万分的热情,一个不落地发掘有效资源。 那舒敏闻言,撇撇嘴,“我准备跟过去说拜拜了。” 那两个女人瞪着眼睛,“为嘛?”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连上床的精力和时间都没有,会有好结果吗?” “所以你要牺牲?”安海伦问。 “牺牲也谈不上。想法不成熟,还在调试阶段。” 安卿无不感慨地说,“这房医师还真是有一手,某人亲自下厨煮羹汤不说,还连带如此之大的思想态度转变。” 安海伦则是不以为然,“这就是我不谈恋爱不结婚的原因,好端端就把自己给弄丢了。” 那舒敏轻笑,“你是因为还年轻。再过几年,就知道一个人的滋味并不算好。若非要找出一条好处来,就是你永远只需要洗你自己的袜子。” “不过在美国很多医生的老婆都是全职主妇,尤其是外科医生。他们实在太忙,半夜也得随时准备冲进手术室,家里的事情基本管不了。所以女人就责无旁贷了。不然的话,家难以成家。他以后是回美国还是就留这儿了?” “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看来那舒敏离家庭主妇这个词还很遥远。也是,从上手术台,到上床,还得花好几月呢。 两个安姓女人相视而笑,看远处三个男人嬉闹,如果MAX也可以被称为男人的话。 大卫则在厨房忙活,说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皆大欢喜。 等吃还不好嘛? “其实要看清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扔进孩子堆里。”安医生又在发表高见了。 “此话怎讲?” “与孩子相处的时候,人会暴露出很多平时看不到的本性。” 安卿点点头,附和,“我认同。” “你看那个萧逸朗,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安海伦的口气颇有点说刘阿斗的意味。 萧逸朗在跟MAX挣输赢,一个飞行棋也要这么较真。而房正胤在一边调解,未果,便拿出另一套拼图来转移MAX的注意力。果然有效。 “相形之下,房医师就要成熟得多咯。” “你如果在工作场合见到萧逸朗,我保证他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房医师,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有条有理,有根有据,这就很可怕了。”那舒敏突然觉得自己怎么也玩不过他,虽然有好几次占了上风,可那上风来路不明,像是某人的蓄意陷阱。 不过那舒敏此人的好处就在于,让步,给对方一点甜头,若大家都没有损失何乐而不为?在一起生活的目的又不是为了相互搏斗。当然,她还有另一个优点,就是想达到的目的,绝不会轻易放手。这叫嘛?张弛有度,生活情趣。 安卿伸手拍了拍那舒敏的脸,“我怎么觉得有人甘之如饴呢?” “去,去,您的魔爪别伸向我。” 大卫从厨房探出头来,“准备开饭。” “耶——爹哋万岁!” 小魔王第一个冲了过来,差点撞上门边的巨型盆栽。跟在身后的房正胤连忙一把将他捞起,拎到了餐桌上,“咱们今天吃烤全羊。” “谁是烤全羊?”MAX瞪着蜘蛛侠问。 “谁在餐桌上,谁是烤全羊。” “妈咪,蜘蛛侠要烤了我!”所有的恶人都会告状,这一点毋庸质疑。 安卿拍着手,“来,妈咪闻一闻香不香?” MAX粘着安卿不放手。 那舒敏就在一边笑,目光与房某人相遇,心静,安稳,温柔而隽永。 大卫的水准也足以开餐厅。开胃沙拉,冷盘,热菜,浓汤,甜点,冰激凌……一样都不能少。人人都吃得抱着肚子,直呼太过瘾。 那舒敏突然对安卿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能百忍成钢了。要抓住女人,一样得抓住她的胃。” 安卿不解地看着她,“大卫的菜你也吃了好几年了,何以今日才发此感慨?” 她耸耸肩,“以前没认真吃呗。” 安卿笑一笑,“的确,你以前都是浪费光阴,不知道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行了,安大师!” 安卿想做某人的精神导师不是一两天了。 “亲爱的,为夫表现如何?”大卫过来亲了亲自己的老婆,很温柔地问。 安卿则毫不吝惜,回吻,“好极了。” “妈咪我也要。” 有人吃醋了。 九月的夜,朗月,疏星。在城郊看夜空,是清澈的,柔美的,除却了城市的浮躁喧哗,只有身边的人与淡淡的青草香。 那舒敏与房正胤从安卿家出来,并没有着急回,而是将车子停在了一片较为空旷的草地边。 盘腿而坐。 “以后不许在游泳池里瞎闹。”他打破了沉静,有些严肃地说。 那舒敏便伸手去捏他的手,“好,不闹了。” 他们每周五都一起去游泳。像房医师这么招蜂引蝶的男人,往游泳池边一站,女人们闻着香气就过来了。那舒敏本是不在意的,这种动物世界的自然规律,谁能打破?再说她也不可能把房正胤扔进一个真空环境。男人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总是会有的。但男人太有教养,她也不能袖手旁观是吧?某个MM第三次来找男人搭讪,若她再不表示点啥,那就是风度太过。 于是,憋气,沉底。 房正胤一回头,发现游得正欢的小鲫鱼不见了,一个飞身下水,激起无数浪花。从水里将那个女人抓出来的时候,她还笑得乐不可支。心脏病都给她吓出来,还笑?当时他一句话也没说,那种脑子被抽干空气的感觉,的确非常不好。而那舒敏也知道自己玩得过了,好言去哄,可人家耍酷啊,不理。平时打闹斗嘴,都是你来我往,没有这样沉默过。 他此刻主动说起这件事情,她肯定得顺杆儿下来,不然继续沉默下去,对谁也没有好处。 “有时候又听话得让人心疼。”他也伸手去抚她的手,柔声道。 女人并没有回应他的这句话,而是对自己的行为作出了解释,以及给了解决之道,“以后买房子带游泳池好了。” “那得回美国买。”以他现在的收入,在S市这种房价奇高的地方,他还买不起带私人泳池的豪华别墅。 那舒敏这才想起来问,“房子快弄好了吧?我都没有时间去看,全扔给你了。” “下周末我带你去逛家居店。” 嗯。 其实这两人好好相处下来,彼此是满意的。起码大家的态度端正,没有丝毫的动机不纯。 房正胤绝对是以结婚为目的,在与那舒敏交往,而他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重视到了什么程度。要说之前与Jennifer的恋爱,只是小青年的热闹,而这一次才真正是生活状态的改变。 恋爱与婚姻,永远不是一个重量级。各有各的弊端,也各有各的好处。 恋爱的问题是,你猜我我猜你,追逐玩闹,说不当真也就能不当真。好处嘛,不言而喻,分手不用请律师,不用花巨额的抚养费,更不用背上一个USED的标签。下次再见面,一个拥抱一个笑颜,再感慨一句你曾经是我的青春呐…… 而婚姻的问题在于,十年如一日的厌倦,太知根知底的无趣。 问好处? 首当其冲,让老妈停止唠叨。转念想,结了婚她该唠叨得更厉害。孙子,孙子,孙子……没个完。 其次,满足男人的占有欲。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无比真实地存在于每一个男人的内心深处,就连无比民主的房医师也不例外。 再者,花力气去寻找下一个能与自己匹配的人,实在很不靠谱。这辈子还能不能遇上,谁也不能打包票。这叫什么?人骨子里的惰性,不分男女老少。你以为那些不知疲倦地追逐着替换着的人们,他们很愿意么? 最后,如果一个好男人爱一个女人,最好的表达,就是娶她回家,疼着哄着,娇着养着。 万一厌倦?万一无趣? 每天吃饭喝水,你厌倦吗?你知道肉可以粉蒸,可以爆炒,可以红烧,还可以做肉丸吗?你又知道做 爱可以在床上,可以在厨房,可以在楼顶,还可以在丛林吗?总在前面,觉得不爽,那从后面来吧……要不……也行…… 想玩花样?男人花样多的是,关键是他要不要用心在你身上。 按照房医师的各方面因素评估,婚是可以结的。 所以,准备好了? 来,一起布置我们的家。 那舒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说,不是我们的家,是你的家和我的家。 房正胤不反驳,不诡辩,只抿嘴笑。 二人携手在陕西南路上的小店里穿梭着……小玩意儿,大物件,都是极喜爱的,才要认真看一看。不像一边的小情侣们,叽叽咕咕说着吴侬软语,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买了些东西,都放进车后。 那舒敏发现他挑的东西很明显地被分成两个不同的风格。一个是简约现代,如梵谷的漆艺花瓶……颜色大都也很雅,不是黑白,便是灰与咖啡,以及米色。另外一个则是清新的蓝与白,像是贝壳装饰吊灯,木质的轮船模型……很希腊很爱琴海。 说是还订做了窗帘,要等几天才能取。 什么样子的? 钴蓝色,配着深咖色的宽边……说不清楚,回头你看见就知道。 那舒敏对于他的细节主义,已经了解得够多。于是不再问,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等着去下一个目的地。 去不去无印良品? 那舒敏点点头,好。最喜欢他们的概念。极简,却不失贵气。 刚入了店门,就听见一声,敏敏。 抬眼看去,原来是徐妈妈。 那舒敏有些不好意思。她拒绝了徐明山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可唯独对徐妈妈,她有些放不下。旁边还有一位穿着极为文雅的男士。原来是徐爸爸,徐教授。 四人寒暄。 房正胤见那舒敏有些尴尬,便自报了家门。 “原来是房医生,在医院的时候听唐医生说起过呢。”徐妈妈看着那舒敏,说,“傻孩子,明山没有福气,我还是有福气的。你不要做我儿媳妇,那就做女儿。” 那舒敏咬着嘴唇点点头。 “让年轻人去逛,就不要耽误他们的时间了。”徐爸爸在一旁很体贴地说。 “那你们去逛吧。” 那舒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说,“徐妈妈我改天请您喝茶,给您电话,好不好?” “好的呀。”徐妈妈学着南方人的腔调,逗得那舒敏笑。 他们已经买好了东西,便离开了。 望着夫妻两个的背影,心中感概万千。 “你看什么?” “看我的极品公婆,就这样擦肩而过……” 房正胤听完这句话,默然。 他能说什么? 而九月的细雨,一直在下。 那些蜿蜒的水印,如同游走的小蛇,啃噬着,亲吻着,城市的印记。 作者有话要说:请问,为什么生孩子的收藏跟他文差不多,留言却少了75%? 话说,女人想嫁好男人,首先得审视自己是不是足够好到值得一个好男人。同理,男人也是一样的。 来,跟某嫂一起喊口号,“从我做起!绝不霸王!好男人乖乖送上门!” 哈。 另,个人很喜欢无印良品的东西,小日本,真他奶奶的…… 背景音乐:Kiss The Rain,钢琴曲 23 小三与我 作者有话要说: 想听点一下就好。 那舒敏很是奇怪,她看起来真的超有小三面相么? 那日在无印良品,本来逛得正欢,结果一个夺命CALL叫走了房大医师。 “胎心持续在180以上?有宫缩吗?OK,我马上来。”他亲了亲那舒敏的额头,“对不起,我得回医院。挑好了就都买回去,给你报账。电话我。” 女人一脸无奈,好——拖着长长的尾音。等他一走,嘴里就叽咕,好好的周末,又废了。然后继续逛自己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挑来拣去,一个人就是比较无趣,因为没人跟你挑刺,抬扛,太安静。 “小姐,请问你在研究我吗?”她突然侧头对一边的店员说。 那店员赶紧收回无礼的目光,说,“啊,没有没有。打扰您购物,真是不好意思。” 那舒敏瞪着她,这女人明明就是一脸鄙夷。为嘛?她回想起刚才房正胤在电话里说的话,突然明白了。敢情她以为那舒敏是搞破坏的小三呢,并且男人的老婆还有孕在身,即将临盆……真是TMD冤。她故作惊讶,很夸张地说,“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误会了,刚才那位是我先生,他是妇产科医生。” 那店员一听,立马道歉,“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很抱歉,打扰到您。” 话说这店员的鄙夷也不是无缘无由的,她姐夫背着她姐在外头搞情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弄得她姐整日跟她哭诉,连带着她也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老公也学样。所以她但凡看见这种三儿,就超级不待见。 那舒敏一挥手,“算了,我也不在意。咦,你是不是怀孕了呀?”她眼尖地瞄到女店员肚子微微隆起。 女店员含喜点头,“四个月了,还不太显。” “恭喜恭喜。”那舒敏却在想,都说孕妇神经敏感,果真不假,保不准是她老公招小三儿呢。 “谢谢。” 那舒敏转转眼珠子,笑着说,“你的产科医生怎么样?要不要找我先生看?他很棒的哦。” 孕妇店员见她的强力推销架势,连忙摆手,“不用了。我现在的医生就很好。” “那就好,祝你生个健康宝宝。”她说完,一件东西也不买,直接出门。 房正胤把车开走了,她就只能打车回家。 有点点气闷。 到了六点多,他才有空给她电话,问买了什么? 我是小三,我什么都不买。 什么小三? 那舒敏没有好气,“你的病人才是正房,我就是一小三。” 房正胤听出来这话里的酸味,有点高兴,也有点无奈,“敏敏,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啊,我知道。” 她是不是要忍受一辈子?想到一辈子这个词,那舒敏突然有点恐惧。本来觉得各自有各自的天地,相互尊重,很好。可这样下去,就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客气得过分,疏远得没边,不会达到水乳交融的境界。 但她要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么? 再一个周末的时候,房医师说,房子大功告成,前往参观。我们可以在新房子里过国庆节。 要空一段时间么?她怕来个甲醛中毒什么的。 不用。 那舒敏之前还期待来着,但被人当小三之后,情绪低落了好些天。连安卿都笑话她,可不就是一小三么?给自己定位准确一点,有助于更好地调整战略。 狗屁! 再加上秘书小王最近又开始请假,说是父亲又生病了。 徐明山问要不要换秘书,她一想,人家是孝顺,因为孝顺丢了工作,说不过去。不换吧,有些小事儿就自己来。忙一点,也就丢开了不三不四的问题。 可看房子…… 房正胤忙活了好几月,她就匆匆扫过一眼效果图。既然去看,那还是得带劲儿,显得她很期待,而他没有白忙活。 去之前他还买了好些吃的东西,拿了之前没有看完的几个片子。 问,这就要搬过去了? “准备着,说不定用得着。”房某人一脸正经,没有任何诡异的神色。 落日下的浮生若梦,真有种幻境的感觉。 其实当初那舒敏看上这里,也不完全只是为了那四个汉字冲动。她一眼就迷上了这里的中式庭院与葱绿树木。很多楼盘的绿化,都承诺说会在X年之内,到达某个百分比。那都是虚的,飘的,她相信眼见为实。浮生若梦将现代设计与中式庭院结合得完美,无与伦比。并不是飞檐翘角的形式,只是在某处用一点回字纹样,设一把古琴……而石桥与流水是不可少的。那些翠绿欲滴的藤萝,缠绕,蔓延,攀爬……似就要入梦来。建筑物的主体是暗红色,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有两个染了铜绿的门环,明里暗里带着一点点的旧时意味。很多人住惯了老式的房子,弄堂里的旧洋楼,会排斥钢筋水泥的现代化气息。而浮生若梦没有老式洋楼的沧桑,也没有钢筋水泥的压迫,它有的是放松,惬意,与随性。 出了电梯口,房正胤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说,闭上眼睛。 那舒敏则乖乖听话,闭上眼睛。 他牵了她的手。 这种感觉,像是旧时的婚礼,新娘子顶着盖头,要跟着新郎入洞房。 有开门的声音。 “进来,睁开吧。” 那舒敏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被眼前海浪翻飞的感觉彻底震晕。就知道是希腊式的蓝与白,爱琴海的气息…… 可那蓝色的窗帘,层层叠叠,安静的色彩与喧嚣的形式结合,异常澎湃汹涌。墙面是贝壳混合着细沙,有着细致的肌理。沙发是纯白颜色,只在角落里开出一朵很红很红的天堂鸟来。客厅与餐厅间隔的墙壁,弄成了□的红砖,配着白色的格子,是不规则的形状。那天买的贝壳吊灯被挂在了半开放式的餐厅里。而通向卧室的走廊与门,都是不同深浅的蓝,像是雨后的天空,静默的大海,混合交错……仿佛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宽阔的水域与白色的水鸟。 是了,怎么能少了水鸟? 墙上的装饰画,都是水鸟,各种各样的飞翔姿态……还有那艘小轮船,被摆在了窗边的桌子上。那张桌子是这房子里唯一一件深色的物件。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张桌子。看起来是粗糙的质地,但摸起来是光洁的。 “这桌子哪里来的?” “本来是一张新桌子,被我弄旧的。去看看卧室?” 原来。 等等……那舒敏突然快步走了出去,站在大门外,眼睛死死盯着门牌,809B。 “房正胤,你给我出来,我要看809A。” 房正胤听见她的语气,知道大概是暴风雨要来了。就说怎么会没有脾气? 他很镇静地打开809A的门,“请进。” 那舒敏只探头看一了眼,瞧见那个漆艺花瓶,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沙发后的小几上……其他的她根本都不用看。转身,“你在搞什么?” 房正胤很友好地把809B的钥匙递给她,“你住B,我住A。”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喜欢那一套。” “但那不是我的房子,是你的。” “有什么关系?我给你看过效果图,你没说你有意见。” “你什么时候给我看过?”她尽量保持平和的心态。 “你去北京出差的时候。” 啊……那会儿她被秦漾那个混账气得半死,根本没有认真看。 “你带笔记本了吗?” “干什么?” “我要确认我不是在冤枉你。” “在车上,你要去拿?” “去!” 那舒敏此人在工作中培养出来的好习惯,绝对是好习惯,从来不做没有根据的事情,也不说歪曲事实的话。除非她蓄意……看完邮件,发现他竟然真的有标清楚,那舒敏顿时觉得,劣势,彻彻底底的劣势。 如果女人没有道理,那就只能撒泼了。 “你是不是想过,如果我们吵架你被关在门外,你就好拿着钥匙大摇大摆地开门进来,说这是我家,我爱呆多久就呆多久?”她脑子里还出现了他手握房产证,耀武扬威的嘴脸。 房某人很识相地摸着鼻子说,“是想过。” 你! 气死了…… 怪谁?要怪谁?她当初干嘛要偷懒? “你不喜欢?”房某人很不怕死地问。毕竟他是有道理的一方,也是劳心劳力的一方。 那舒敏这一句不喜欢却没有办法说出口,就是因为太喜欢。但809B房产证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让她如何住得下去? “你能不能用正常一点的方式来让我高兴?每次都是这样!”她又想起跳伞的事儿来。 “可以。”他说着,胳膊一伸,将女人圈过来,狠狠地吻下去。 那舒敏这下真火了,但无奈身形差太多,动弹不得,想抵抗,却早已沉溺。 待男人松手,那舒敏怒吼,房正胤! 房正胤一摊手,无辜道,“你看,这已经很正常了,你还是不喜欢。” 啊……什么男人这是! “ 行了,消消气先。用你的聪明脑袋想一想,你现在没有任何损失。等我们结婚,隔壁的房子就租出去,这样房客替你供房子,你就当自己攒私房钱好了。我绝对不会跟你计较。你若是没有意见,我们现在就同居也行,你根本都不用还贷款。剩下的那八十万可以拿去投资给那岩,让他分红给你。” “什么?结婚?谁要跟你结婚?还有,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八十万?那岩小混蛋告诉你的?他把餐厅地址选在那么死贵的地方,八十万给他有个鸟用?投进去连响儿都听不见。你们两个根本联合起来,算计我。” “算计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怎么知道!” 那家伙嫉妒她有嫁妆呗! 让那舒敏异常郁闷的是,房某人说的有道理,无从反驳。本来她买房子也是临时起意,买了也不后悔。但现在他们两个有两套房子,这么分开住是很浪费。况且让她放弃美轮美奂的809B,还真是强她所难。 “姓房的,老娘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若还有下次,决不姑息!”要那舒敏向现实低头,没有那么困难。因为她一不矫情,二没跟钱有仇。 好。 某人点头如捣蒜,而心中有小声音,险胜。 雀跃。 24 君子远庖厨 古语云,君子远庖厨。身为君子,便不该杀生,甚至连杀生的场所都不要去。 可房医师不算君子,他拿手术刀已久,虽说是救死扶伤,但此人绝对不能算作君子。是君子还能屡次算计某人得逞?这一次明摆着连隐瞒都不算。白纸黑字写清楚,有据可查,有证可依。 让那舒敏说什么? 转念想,懒人有懒福。她啥也不用做,等着就好,还不情愿?非要死乞白赖操心伤肺?嫌老得不够快?她算是想明白了,找男人就得找个会来事儿的,会操心的,还能收拾得让你称心如意的。 所以。 “你,去做饭。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做?” 房正胤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那舒敏很硬气地点头,就是你。 “好,只要你吃得下去。” 后来那舒敏发现,他也是有缺点的。 “你平时不是挺会挑三拣四的么?都说好吃的人就会做,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灵了?” 房正胤搁下手里的餐刀,说,“我虽单身很多年,家里的事情样样都会,但吃这个事儿是要天赋的。” 那舒敏听这话倒是点头,“那岩就有天赋。” “所以,这不能算缺点。”房正胤借机赶紧撇清。 那舒敏勉强吃掉了他做的蔬菜沙拉,意大利面,以及配了红莓酱的煎薄饼。 “我只能说一句,卖相很好但吃起来没有愉悦感。” 哦,愉悦感?这个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你说什么绕口令?” “我来洗碗,你去洗澡。” 那舒敏狐疑地看着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房正胤端着盘子去水池边,“衣柜里有洗好的睡衣和内衣,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就买了长款的衬衣,粉色细条纹的是给你的。” 那舒敏跑去一看,果然是很美式的风格,但她想要维多利亚的秘密那种性感风骚型。不过想想自己的胸,嗯,还是不要丢人现眼了。 没有Bra。她穿不穿也没有什么差别。内裤是白色CK。 去了浴室,才看见一溜儿从无印良品买回来的小东西。男人自己又去了一趟? 舒舒服服洗完澡,抹了一点身体乳,是好闻的栀子花味道。医生对气味很敏感,连她用的身体乳牌子都知道。她从小就喜欢这个香味,不过找了很久都没有纯栀子花香味的产品。后来才发现一个法国的大众品牌YVES ROCHER竟然有。虽说味道有点细微差别,但已经很接近很接近了。 看着镜子里的女人,有三十三么?完全看不出来嘛。她投资在皮肤上的真金白银总算是有点回报。 衬衣上是淡淡的汰渍香气。 很合身。 穿上了才发现,这东西是闷骚型,虽然不露胸,但露腿,适合胸部小的女人。衣服的长短是最妙的地方,刚盖住内裤,带着弧度的下摆微微多出一点点。若是一弯腰,肯定就彻底漏了。 她光着脚出去,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又找出带来的碟,准备消遣娱乐。 彼特·契尔卡斯基?怎么还有这个人的东西。很早以前去杭州的时候,在一个酒吧里看过。此人是奥地利人,哲学博士,观念得一塌糊涂。她看过《平行空间》、《爱情电影》。前者手法抽象,配乐难以忍受,是那种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物体相互摩擦的声音,看得很累。一直到最后才有柔和一点的音乐出现,缓解了压抑。共十来分钟的东西,像是被折磨了很久。而爱情电影,就是一男一女,从画面两侧出现,嘴唇接触,一开始很慢,然后变快,越来越快,一共重复了522次。不是数出来的,是介绍册子上写的。那舒敏根本不将其称之为吻。据说是为了讽刺好莱坞电影。 有些东西先锋是因为观念,而有一些是因为形式。更有甚者,从观念到形式,都是完完全全的颠覆。之前说过卢浮宫的金字塔。很多人都是不明白这个东西为什么会被接受,进而受到赞扬。其实它最为大胆的,就是想法。谁敢这么想?谁又敢这么做?一个太传统,一个太现代。并且金字塔这个东西,又是用来埋死人的。浪漫的法国人不接受,很正常。贝律铭为了说服众人给他投赞成票,竟然做了一个等大的模型放在卢浮宫前面。而有一句话,是让那舒敏欣赏的,那就是它将把卢浮宫推进下一个千年。 有些事情,要勇气,要执着,要想人不敢想,做人不敢做。 她向来是尽可能地执行。 “这是你拿来的?” “什么?” “彼特·契尔卡斯基。” “我也是乱看。”房正胤已经收拾完,站在走廊看着沙发上滴水的女人,“我去洗澡。等我一起看。” “好。” 男人洗澡通常很快。他出来的时候倒是穿得很规矩,白色CK衬衣,灰色亚麻长裤,很居家。还端了一盘樱桃,红得发黑。这个时候还有樱桃?那舒敏突然记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 “我跟你说过以前在杭州看过契尔卡斯基的作品么?当时觉得很好玩,就是看不懂。很多人都说看不懂,你想,名字叫做《色 情》,居然都看不懂。这个东西怎么会看不懂,太搞了。” 男人不紧不慢地丢了一句话,色 情本来就不用看懂。 那舒敏瞄了他一眼,很是意味深长。 房正胤就笑一笑,薄薄的嘴唇抿成一道线,优雅而痞气,矛盾得完美。 “吃不吃樱桃?”他说着,就将脸转过去,吻上了没有来得及回答的女人。 呃……我不想吃,因为不想被噎死。那舒敏很想这样说,但她没有说话的机会。 微微的喘息声,搭配着酸甜的樱桃肉,也不知道是樱桃肉软,还是他的舌尖软,总之是让人迷惑的气味与芬芳。有手爬上了她的腰肢……就说这个衣服很方便了……嗯,意乱情迷之间,她还想起来,窗帘没拉…… 没有关系,对面没有楼也不会有人。 身体压过去,女人没有多少肉不够软玉,但香气是足够迷人的。 往下,用牙齿慢慢啃咬着细颈与锁骨。 其实□这两个字,每一个都是精髓。光做,不行,光爱也不行。这事儿太文明了,就失了激情。所以男人几乎就是粗暴的,毫不温柔的。就是这种近似野蛮的任性,让那舒敏开始无所顾忌。之前她对此事的态度,过于严肃。本来就不是什么先锋的事情,上个床,吃个饭,不是很日常?也许她只是突然很想,想他的吻,想他的身体,想让他进入自己。 火,一点就着。 迅速灼烧。 女人的身体燃出一片绯红。 Damn it!房正胤突然飙出一句脏话来。 那舒敏睁开眼睛,怎么了?懒懒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快速起身,端端正正地坐好。又瞄了一眼还躺着没动的女人,衬衣已经被他撩到了胸,只剩下白色内裤。再一次,SHIT!他在心里骂自己。 那舒敏也坐了起来,拉好衣服,似笑非笑,“突然刹车,对身体可不好。” “忘了带着避孕套。”男人几乎就是没有好气。什么都记得,偏偏忘了最重要的。 那舒敏恍然,“哦,我安全期,不怕。” “不行,没有绝对的安全期,我不希望你现在怀孕,对你不好。” 那舒敏耸耸肩,“既然你这么有原则,那看电影好了。” 她若无其事地去开机器,并不知道男人此刻根本不会有心情看。 “你还喜欢谁?我喜欢岩井俊二。”她开始念念叨叨,说很早看岩井俊二的电影,是因为柏原崇。还有《烟花》,《燕尾蝶》都很喜欢。喜欢他会不会有点装嫩? 见男人沉默,便伸出一个手指过去,很快地按了按某个硬邦邦的部位,还一副无比自怨自艾的口气,“小可怜,咱们两个都很饥渴,可房医师不饥渴……” 房正胤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腾地站起来,“等着。” “干嘛去?” “老实点,别到处跑。” 那舒敏抿着嘴笑,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十点半了。 等房正胤回来的时候,发现客厅没人。 “敏?”叫她不要乱跑,这个女人就不知道老实点是什么意思。 因为出门又出了点汗,他便去浴室再将自己从里到外洗一遍,刷了牙。伸手,检查自己的指甲。当医生的好处是,永远不会留一点点指甲。而女人很敏感,喜欢有技巧的手指与舌尖,就是不喜欢一点点的指甲。那会变成唯一的美中不足。 当然,持久力是永恒不变的话题。 OK,一切妥当。 去了卧室,掀开薄被。 一条光溜溜的鱼。 “省得您费劲,自己光了。”那舒敏笑嘻嘻地说,“还有,安卿说我是伪处女,我得专业一点,不然永远脱不了这大帽子,难为情。” 那还等什么? 插上电源,开煮呗。 房医师是迅猛的,雷厉风行的,毫不怜香惜玉的。 可故作奔放的女人还是有点紧张。 “放松,什么都不要想。”他出言缓解。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做不到。”越是求好心切,越是放松不下来。 他便不再啰嗦,俯身往下,双唇划过那道浅浅的疤痕,去发挥他舌尖的灵巧。 啊…… 灵魂瞬间出窍。 女人身上的敏感地带,很好找。 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废话多了就是招事儿。怎么老有人容易受刺激?我TMD也受刺激了。 重申一遍,我丫就是一俗人,特没品,不想看文的高贵的您就别痛苦了。 我招谁了我。 25 水乳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用点高级玩意儿哈。想听点一下就好。 题外话:文中提到的电视剧是《她从海上来》,刘若英与赵文瑄主演。刘若英很好,但少了一点爱玲的傲。赵文瑄的胡兰成,太美化胡这个男人。人说赵先生是花心萝卜专业户,是有点这个意思。大约是胡有花的资本吧。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外人怎么说得清? 另,剧中的音乐,真是好,叫人落泪。是三宝的作品。 床上技巧很重要,但态度比技巧更重要。 男人不能太粗暴太自我不顾女人的感受,但女人也不喜欢男人过份关注女人的情绪一再问你觉得怎么样,舒服吗,女人在某个特殊的时间喜欢被引导……所以如何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分寸,是个只得探讨的话题。 房正胤在进行中,是不会问可不可以了这种问题的。他自会判断,何时该进入,何时该快,何时该慢,以及何时该停……当他进入的时候,女人完全没有想到,倒抽了一口冷气,低声抱怨,“招呼都不打。” 他便轻笑着去吻她的唇,“不喜欢?”他倒是觉得时候刚刚好,不早也不晚,潮湿而紧致。 女人皱着眉头,近距离地看着他,感觉身体滚烫,像小河涨水一样,满满当当……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陌生。她已经太久不去关注这个问题,所以才会被叫做伪处女。明明不是处女,却有一股处女的娇憨气。 房正胤察觉了,便用手去抚摸她的侧脸,很轻,轻到让人觉得很痒。手指慢慢滑下去,到锁骨,再到胸……甚至连她的手指尖也没有遗漏……就是这种被人当做宝贝一般的感觉,让女人慢慢失去了警觉。而男人也开始律动起来,有节奏,有力度,慢,而深……她便像个溺水者一样,用力勾住他的脖子,一刻也不肯放松。 敏,不要太用力,放松,嗯? 她啃咬着他的肩膀,含糊不清,好。 河水越来越汹涌,节奏也就越来越快,就是想不放松也没有办法了。她已经完全顾不上……原来真的是让人想要尖叫。“正胤……”她叫他的名字,却不知道是不是该要求他慢一点,或者停下来。可他当停下来等着下文的时候,她又觉得,不要停。 这句话被说出来,那便是鼓励了。所以他的停,是蓄意,就是为了她这一句“不要停”。 “好,不停。” 汗水飞向她的脸,是他的。 也许指甲已经陷进了他的皮肤,她没有意识到。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嗯……已经不堪承受了么?她弓起身,迎向他。这便是信号。 男人知道见好就收,不会不依不饶。 不过是第一次,第一次而已。 一轮激情之后,那舒敏重重地喘气,感觉很渴,便抿了抿嘴唇。他就吻上来,像是想吃掉她一样。 四目相接,含笑而喜悦。 “想喝水?” 她点点头。 他便快速起身,处理完,光裸着,走出卧室。 女人喝水的样子,像一只小鹿,让他想笑。 “你笑什么?”那舒敏一边问,一边将自己藏得更深。 他将杯子放于床边的小桌上,转身搂住她,将胸贴上她的后背,双手在她的小腹上,来来回回地打圈。 再来一次?那舒敏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没够?”她问。 男人就笑出声,“的确。”怎么会够?远不够。她既这么问,也就是察觉了他的情绪。 “累不累?”他轻声问。 “还好。”这两个字,就值得推敲了。 于是,有了第二轮。 这男人根本是一座火山,爆发力跟持久力都让人惊异。那舒敏有点后悔问够不够这个问题了。她铁定会起不来床。 她紧紧地靠在他怀里,脑子里渐渐远去的那个画面,是几年前看过的一个电视剧的开篇。漫山的大雪,与林木,山脚下只有一个单身女子,孤傲而寂寞,拎着两只箱子艰难且无畏地行走,钢琴似流水,划过人的脑海,一波再一波……怎么会那样寂寞? 这个女人,便是那奇女子,张爱玲了。 很多人为了张爱玲去骂胡兰成,可那舒敏是不骂的。那样一个男人,连骄傲如爱玲都甘愿了,何况俗气的你我?叫她遇到,是如何?说不定会更糟。她不觉得自己比张爱玲更理智冷静。也有可能,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遇到生命中的那独一人,就会不知道该怎么思考了。粉身碎骨,也是该的。而她喜欢,张爱玲说“我兰成”,那样蜜意与霸道。可惜,张爱玲也就是在言语上霸道而已。谁叫她的兰成花得振振有词,花得天经地义? “在想什么?”男人的手指撵着她的耳垂,轻柔,慢慢。 从遇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不会轻易坦露的。她很多话,有很多观点,喜怒自然流露,不作伪不矫情,可她从来不说自己对他的感觉。有些女人是要交与了心,才会付与身,而另一些则相反。你在肉 体上取悦了她,她才会跟你说起她的心来。 “你知道胡兰成么?” 他皱眉,“知道,怎么想起他来?” 那舒敏笑一笑,“不是想起他,而是想起张爱玲。她说过一句话,爱就是不问值得与不值得。可这句话说出来,就是已经在心里掂量过的。并且只有一个失败者,才会这么说。若是幸福,已然值得,又何须说这样假清高的话呢?” “你觉得张爱玲假清高?” “不完全,也有一点。所谓性格决定命运。若不是她的傲,不肯进入到世俗中来,她不至于生活得那样苦。这大概就是天才与一般人的区别。我就是个一般人,现实,爱钱,但凡能躲过懒去,就绝不劳心费力。”那舒敏转过身来,将脸对着他,“我不依赖,只是因为我没得选择。” 而房正胤却知道,她并不是她自己所说的这般。她可以选,但不肯屈就。徐明山就是一个好例证。所以房正胤是幸运的。 “我现在脑细胞活跃,我得去写小说。”男人笑说。 “你不是大仲马,我也不是茶花女。”那舒敏突然就对这场性 爱的美好伤感起来,“之前大概是白活了。” “怎么说?” “你早怎么不来?” “我够早了,从你生下来开始,我就在。” “也是。” “不用伤怀,还有大半辈子,如果只活八十年,也还有四十七年。” “你难道能一直硬到八十岁?就算你能,我也不能了。” “少胡思乱想。吃不吃冰激凌?” “好。” 她穿好衣服,走到厅里,盘腿坐在窗帘下,靠着墙。男人只穿了三角裤,坐在她对面,拿了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再时不时吻她,趁机吃掉她口中的香甜柔软。 这个过程,似乎比做 爱更令人销魂。 缓慢,而无声。 窗外偶有车鸣,她会皱一皱眉头。 “去美国的小城市里住,会很宁静,夜晚悄声无息。” “太安静了,会不会睡不着?” “一开始不习惯,等你习惯了,再去喧闹的地方就不能忍受。” “完全没有尝试过。”她从小就在城市里长大,并不能体会他说的那种悄无声息。 “也许你会喜欢。” 她吞下一大口,说,不能再吃了。 等他将盒子收起来,放进冰箱的时候,她问,“你之前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房正胤坐回原处,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在你之前我正经交过的女朋友,只有一个。她是一个模特,白人。性格很好,人也漂亮。你知道我跟她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那舒敏摇摇头。 “因为她介绍她的朋友找我看病,我后来发现家里的聚会已然成了会诊,这很可怕。生活跟工作,我不希望混淆。” “所以并不是你们相处得不好?” 房正胤淡淡地说,“两个人相处得好,不代表能长久地生活在一起。她不会为了我改变,我也不会为了她而放弃。所以,只能恋爱,不会有婚姻。” 那舒敏没有说话。 “你呢?” “我?去北京的时候,还遇到他。他还想我给他捐赠卵子呢。很可笑是不是?” 房正胤却没笑,“这就是你没有认真看邮件的原因?” “嗯。”女人很老实。如果她之前认真看过,他也不会得逞。所以,爱情是二者交锋,不是哪一个人的战场。有输有赢,有得有失。不向现实低头,难道还要无谓的尊严与清高么?生活么,总是这样的。 “你同意了?” “我怎么会同意?” 男人伸手去抱女人,“很高兴你没同意,我可不希望你跟他还纠缠不清。” 那舒敏疑道,“咦?你介意啊?还以为房医师胸怀过人呢。” “我为什么该胸怀过人?”他轻轻扯着她的头发,不满地问。 “疼。”她躲开,“那你做妇产科医生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小姨。” “她生病了?现在好了吗?” “现在没事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区分我跟你的病人?从物理上,我们是一样的,都是女人。何况,我也是你的病人。” 房正胤很严肃地看着她,“我刚才的表现让你觉得我会混淆你跟其他女人么?” 那舒敏赶紧摇头,“就是因为完全没有,所以我才好奇。” 他听她这样讲,神经才放松,“你去看牙医,你会觉得他打开你的口腔是想跟你接吻么?阴 道也不过是人体部位之一。但你的,对我来说会不一样,它会让我愉悦。就是你要的愉悦感。” 他这样直白地解释,她还真有点……呃……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还敢问吗?再问下去,就要上医学课了。 “困不困?” “有点。” 于是,相拥而眠。 其实这样说清楚,是好的。比猜来猜去,引起误会,要好得多。 之后他们便通知了各自的房东,搬家。陆陆续续,跟蚂蚁搬家似的。因为那舒敏说,也不着急,慢慢整理,该扔的扔,要留的就自己拿车搬过来。只是书,衣服鞋子,花草,厨房里用的东西都买新的了,除非特别喜欢,其他都不要了。 房正胤的东西比她的少,因为他的大部分记忆都在美国。 后来她发现隔壁还有一架钢琴。 “为什么放隔壁了?” “这边没有地方,你要弹琴?” “难道你不弹?不弹你买它干什么?” 房正胤说,“我弹,但是我不想放这边,破坏整体感觉。会很挤。” 那舒敏则坚持,搬过来,就放在窗边好了,桌子挪过去一点。 男人让步。找人搬过来之后,说,“弹给我听听。” 那舒敏一瞪眼睛,“我又不会。” “你以前学的。” “后来不学了,让考试给逼得完全没有心情。” 男人不说话,坐下来,弹一首微微跳跃的曲子,是《花与爱丽丝》中的一段。 都说医生的手指很灵巧了。 漫天的樱花就这样洒落,芬芳带着春雨的滋味。 是年少的记忆,与情怀。 岩井俊二擅长处理细腻的情绪,总是用绝美的画面,来牵动人的思绪,初恋的美好,青春的萌动,总是让人念了又念。 青涩懵懂,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而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又有谁要计较? 26 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话说《枕草子》的最佳版本,是周作人译的。 岁月静好这个词,让那舒敏觉得疲劳。但此时,她的确能够感受这四个字所包含的全部意味。这一年的十月,他们两个住在一起,早出,晚归,同吃,同睡。 房医师无疑是忙碌的,常常很晚才回来,而周末几乎也不在家呆整日。那舒敏也忙,忙的时候,会有通宵。 隔壁的房子租了出去,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福建人,太太会做好吃的馄饨,常常请他们吃。而那舒敏就不好意思起来,小夫妻倒是挺和气的。 只去过一次静安别墅的那家咖啡馆,却发现已经搬家了。是以前那舒敏很喜欢的一家咖啡馆,清新,没有商业气,在老房子里,慢慢生暖。 城市的妙处就在于混杂、交错,将时间、空间、红男、绿女统统糅合在一起,让人迷失还有点不知所措。但那舒敏以前是很知道方向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每一家喜欢的服饰店,每一个心爱的咖啡馆……独自一人,品尝着城市的美妙。 可现在身边多了一个男人,他会问,“你不是说你秘书的父亲病了才请假的?” “是啊。”那舒敏点头,“怎么?”伸手去挽他的胳膊。 “那日我接你下班,看见她了。跟一个男孩子打闹。” 那舒敏哦了一声,“当时怎么不说?还帮我弄会议资料。” 房正胤就笑,“你心情好的时候,我怎么好蓄意破坏?” 小王跟她说父亲需要照顾请假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徐明山还为此问过她要不要换秘书。那天本来说好出去吃饭,房正胤来接。结果她自己弄会议资料,耽误了时间。还要他帮忙一份一份装订。 晚了就随便吃一点,回家去。好在他们两人在生活上都是知道变通的人,不是非要如何如何才满意。房医师的吹毛求疵,唯一没有涉足的领域就是吃。之前的鱼刺问题,纯属蓄意刁难。 但他爱甜食。 这让那舒敏惊异了很久很久。 “你怎么能爱吃甜食?”因为她觉得这是没有节制的表现,可房正胤是个多么有节制的人。 结果男人说什么? “一个人总得有点什么欲望,是不被关住的。大爱甜食,比大爱女人好得多。再者,你见我发胖了?” 对于他的歪理邪说,她不置可否。可心里却想,这样比较下来,甜食的确比女人可爱。 后来去公司,那舒敏跟徐明山说起小王撒谎的事情。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告御状的意思。但徐明山察觉了她的那一点点不痛快。她不喜欢被人欺骗,何况是下属利用了她的善意与宽容。小王被徐明山开除了,公开说明了原因。 那舒敏并不满意徐明山的做法,去了他的办公室。很熟悉的面孔,这张脸在那舒敏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 “为什么?” 徐明山看着眼前的如花女子,说,你觉得我是因为你? 那舒敏被他这样一问,有些愣住了。她在潜意识里的确是这样认为,因为徐明山平时的严厉还没有到这样的程度。她知道的他,辞退小王是可能,但不会公开原因。 “敏敏,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回不到从前吗?其实一直是你,并不是我。我开除小王并公开原因,只是想让其他人引以为戒。她犯了错,就必须买单。你想得太复杂。” 是她想得太复杂了?那舒敏头一次意识到,徐明山在她心里的份量,比她自己知道的要重一些。所以她说,“也许,那我尽力让自己回去,而你不能再拒绝许雅致。” 徐明山微微一笑,“这事儿可由不得你。” 她对他报以无奈的笑,她当然知道,这事儿由不得她。可这样下去,对谁有好处呢?对谁也没有。 南方的秋意,来得晚。这个时节,还是热,潮,看不到一丁点儿黄叶。 毛孔上都是黏黏的汗液,她跑去窗子底下坐了,找风吹。 并没有预期的风。 很热。 “要不要空调?”房正胤见女人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她摇摇头,不要。这样就好。继续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看什么?” “咦,你忙完了?来管我的闲事?” “怎么是闲事?” “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她举起书来,封面上面有位浮世绘女子。 男人笑一笑,就开始缓缓地念,“夏天是夜里最好。有月亮的时候,不必说了,就是在暗夜里,许多萤火虫到处飞着,或只有一两个发出微光点点,也是很有趣味的。飞着流萤的夜晚连下雨也有意思。”感性而沉稳的嗓音,竟然还念出一点点小女子的喜悦来。 那舒敏合上书,终于想起来问一个问题,“你在上医学院之前,念的是什么?” “东亚文化。” 啧啧……难怪这么文艺。 房正胤看着她的表情,说,“我这不算太远吧?我还有个朋友,原来是学神学的,摇身一变就成了医生,在你看来不是更恐怖?” 她闻言哈哈笑,“是挺恐怖,谁知他会不会烧个符,弄点符水给病人喝。”止住笑,说,“讲你上学的趣事来给我听。” 他就走到她旁边,坐下,靠着滚烫的她,慢慢地讲起来,“我十八岁上大学,三年拿了学士学位。东亚文化其实三年是学不完的,做研究就得念博士。可我的本意是要上医学院,考医学院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很枯燥很无趣。但是外科手术会使我兴奋,真的。二十五岁的时候从医学院毕业,做了住院医生。住院医生就更恐怖了,有时要连续工作超过24小时,一周超过80小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再喜欢,这样的劳动强度,也会使人乏了。做了两年,年薪是4万多一点,这个时候选了妇产科。后来回去接着念书纯属偶然。但我很会念书,比别人用的时间短。因为我不想把时间都耗在学校里。然后是资格考试,没完没了的考试。去了一家私立医院做医生,时间不长。再后来,就来了中国。所以一点有趣的事情都没有。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毛骨悚然,几乎所有的时间,除了睡觉,就是看书、考试、病人……” “那你什么时候谈恋爱?” “不睡觉,不看书,不考试,也不工作的时候。” 那舒敏扭过头,伸手去扯他的耳朵,“那是什么时候?” “总会有的。所以没怎么用心。” 她想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他曾经用了心,根本不会轮到她这里。这个男人用心起来,会融化雪山。不过照这样算下来,他的薪水还不如她。到了中国,又是人民币。难怪要接其他医院的手术了。买了房子,他应该不剩下钱了。她在脑子里算账,被他打断。 “我爸妈下月来。” “哦——啊?来干什么?” “来看你。” 那舒敏闭上眼睛,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都说了让你不要讲。” “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 “雅子打了电话,那岩授意。”房正胤倒是觉得总要说的,早早晚晚都没有区别。若是真要等她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但那两个小狐狸在盘算什么他很清楚。 好长一段时间房太太都没有骚扰自己的儿子,是因为雅子给她打电话,说他们在约会。后来又打电话,说正胤哥买了房子,都不让她知道。 房太太起疑,不是说在约会? “正胤哥听你们的话啊,可他又不喜欢我。”雅子装委屈小媳妇儿是很带劲的。 房太太一听,都买了房子了?这个幺蛾子还不小。她很豪气,“好,房妈妈出马给你做主。” 其实雅子这样说,是因为那岩分析了那舒敏的性格给她听。 他说,“你别看她平时现实冷静又老奸巨猾,此人本质上跟我是一样的弹簧型。房太太的出现绝不会棒打鸳鸯,只会加快进程。” 雅子半信半疑,“姐姐很喜欢徐妈妈的,一直都害怕见正胤哥的妈。每次提起婆婆这词儿,她就一脸痛苦。说实话我不看好她们婆媳组合。你要知道我撒娇很拿手,可姐姐不是我这种人。你是没见过正胤哥他妈,你要见过也许不会这么说。” 那岩则一脸笃定,“照我说的做。房医师没少整我,这次不给他整回去,我怎么能心平气和地去吃他们的喜酒?”就冲那无刺无皮的三文鱼,那岩也要整回去。他身为一个男人,当然知道夹心饼干最最难做。 “确定?等姐姐知道,有你受的。” “你不是说房太太除了强势一点,控制狂一点,严厉一点,其他都还好?” “可你不觉得就这几样,已经够姐姐受了?婆婆总想干预你的生活可不是什么好事。” “最后一个问题,你希望他俩吹了?” “不希望。” “那不就结了。” 于是,准婆婆要来,如临大敌。 那舒敏开始备战,去买合适的衣服,将家里弄得再整洁一些,温馨一些,美满一些。 对着男人上看下看,“你瘦了没?” “你说跟我离开美国的时候比?”男人很清楚她在想什么。 是呀。 没有,还肥了。 那就好。头发去剪一剪好了。要不要去买新衬衣? 房正胤很无奈,“那是我妈,不是美国总统。” 女人瞪他,“对我来说,比美国总统更可怕。” “你为什么不能用平常心来看待这件事?”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我为什么焦虑的原因。就连你也不能明白我的困境,我怎么可能有平常心?那是你妈。我跟她磁场不对。” 若没有雅子的告发,她大概还可以安稳个几个月。又想,准公婆总是要见的。拖下去,越来越深陷,想抽身都难了。思及此,她就跟房正胤说,“如果我要放弃你,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妈。所以无论结果怎样,都不要妄图改变我,不要试图吃强扭的瓜。” 总是希望现世安稳呀,岁月静好呀,但偏偏就是不如意。 连觉都睡不着了。 总梦见自己的妈。 27 十一月 有风的下午,窗帘微摆,宁静的蓝,悉悉索索。空气中有香味在飘,是炸小黄鱼。 而女人还在衣橱里奋战。 碎花?太小家子气。 格子?太书生气。 黑色小礼服?太正经。 真丝大花上衣加牛仔裤?太野。 那舒敏望着摊了一床的衣裳,脑袋发懵。 沙发上的男人放下手里的电脑,在房间门口探头,“还在选?不是已经买了新的?” “我这人一穿新衣服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奇@“那你买来做什么?” @书@“找个借口花钱,不行?”她低着头,翻翻捡捡。 @网@房正胤走过去,“我替你决定。这个,还有这个。” 那舒敏长呼一口气,“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这样矫情过。你到底跟你妈说没说我是谁?” “说了是认识的,见了就知道。” 她脱了身上的T恤运动裤,穿上他挑的白色V领针织上衣,袖子是镂空的,仔裤,说,“晚上会凉,我还得带个薄外套。” “烟粉色的那件。” 嗯……够淡雅。 头发怎么办?不长不短的,早知道去弄卷了,就是没有时间。 头发挺好呀,过来。 她老老实实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男人伸手去摆弄她的头发,从桌上拿了一只黑色的小发夹替她夹上,发夹末端是一个小叉状的黑水晶,并不显眼。“这样吃饭的时候,不会挡住。”说完,亲了亲她的脸颊,“别焦虑了,有我在呢。” 那舒敏被这样温柔的他弄得更狂躁,“你就是这场战争所要争夺的战利品,如果你不在,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觉得你是要跟我妈争夺我?” “所有的女人都在跟她们的婆婆争夺同一个男人。”那舒敏很肯定地说。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做。你若偏向我,那是你不孝。你若偏向你妈,那是你不爱我。所以你做什么,我也不会满意。” 房正胤突然很泄气,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泄气过。因为后来从他妈盯着那舒敏的眼神中,他判断出来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战利品。 其实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房太太这个角色是很重要的。她一向严厉,且管得很细致。她教自己的儿子要正直,要大度,要有礼,有节制,要有自己的主见和是非观。房正胤都听进去了,所以就开始叛逆了。因为他的意见与老妈的不一致,比如事业,房太太希望他继续做外科;又比如恋爱,房太太不喜欢珍妮花,想让雅子做她儿媳妇;还比如,房太太要的孙子们……小事情他都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不跟他妈抗,但有些事情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其实这个性格也是从房太太那里遗传来的。 房达此人,要比他们母子圆滑世故得多。他看着那个清爽标致的女孩子,脸上都是笑容,“原来是敏敏,正胤还卖关子,不肯说。”亲切得就像是那舒敏的亲爹一样。 “房伯伯好,伯母好。”那舒敏乖巧地躬身。 五十六岁的穆昭贤,典型的南方女子,身材适中,皮肤光滑,保养得很好。穿了一身淡色雪纺质地和服样式上衣,搭配着同底色的长裤。脸上有淡妆,眉眼之间都是精致。人前一站,也是有风度的中年女人。而她无疑是尖锐的,无论眼神还是言语。她不会有房达的好脾气,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正胤,若是这个女孩子,我是不会同意的。我看也没有必要吃饭了,你跟我们去趟太田家。那小姐,请她打车回去好了。” 房正胤被他妈弄得一愣,“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舒敏则沉下脸,气闷。 穆昭贤冷眼扫了那舒敏,说,“听说她是你的病人?这生不出蛋来的女人,娶来做什么?” “妈,您说话不要太过份。敏敏曾经是我的病人,所以我很清楚她能不能生育。”房正胤也被他妈的态度激怒了,语调开始不客气。 “哟,这还没开始呢,就跟妈杠上了?”穆昭贤当然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从小他没少跟她对着干,但面上还是要装的,这样直接,还是头一次。 那舒敏则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她要开了口,就收不了场。 房达出来打圆场,“孩子们刚到,还没坐下,好歹先聊一聊。” “你知道什么?”穆昭贤瞪了一眼自己的老公,“她那个妈,水性杨花,能生出什么好丫头来?” 这句话说出来,那舒敏就要爆发了,房正胤也知道她要爆发了。 “伯母这样有涵养的人,也会说如此没有水准的话?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对一个过世多年的人还说这些难听的,好意思!另外,我睡了他这么久,还不知道他是个蛋!”她伸手指着旁边的男人,也不管他的脸有多黑,“抱歉,我没胃口吃饭,不奉陪。”说完转身就走。房正胤叫她,也不理。 “妈,您这一次太过份。无论怎么,我也不会放弃她。” 看着儿子急急地追出去,穆昭贤脸上露出笑容。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不识时务的人?”房达很怀疑地看着自己的老婆,“这么一来,别说孙子,就连儿子你也见不到了。” 穆昭贤就笑,“你看见他那个样子了?摆明了有了媳妇忘了娘。” “我看你做恶婆婆做得还挺高兴。” “第一,我没说白话。她妈的确是红杏出墙在先,才跟那天宁离的婚。你知道我一向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第二,生孩子这件事情,我本来就是很紧张,恶婆婆一般都拿这个说事的嘛。那丫头,我看得准,她绝不会因为我说的这几句话就把儿子给踹了。你听听她说的话,她睡了咱儿子那么久,还不知道他是个蛋。牙尖嘴利!所以我确信她会跟我对着干。我越不同意,她就越是得拐着儿子跑。孙子还不是有多少生多少。我要真是笑呵呵地给了见面礼,那我就得求着他们给我生孙子。你觉得他们会听嘛?” “生完藏起来,摸都不给你摸。” “生之前是这话,生出来就不是这话了。你没听她说她妈妈不在了?没指望,还得指望我。” 房达瞪着眼睛,“老奸巨猾。” “跟你学的。” “现在怎么办?回酒店呢还是咱俩吃?” “既然来了当然得吃。” 得,两个老的,老神在在吃吃喝喝,好不痛快。 就是苦了宝贝蛋儿子咯。 夜风吹来,本来让人清醒,但那舒敏此刻根本不可能冷静。关于生蛋的问题,她是不计较的。这事儿不是她一人说了算。可关于她妈的问题,她就完全不能接受了。 水性杨花? 她一直以来都把她妈当成是偶像一般。独立坚强,睿智大方,几乎所有身为母亲该有的好秉性,她妈都有。这么多年来,一人抚养她长大,为了她好好高考,隐瞒了病情,愣是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妈几乎就是为了她才送命。 她曾经还问过,为什么不再婚?那个时候她刚上高中。 她妈回答,等你上了大学再说吧。 所以她一直努力学习,希望自己上了大学,给妈妈减轻负担与压力,也能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可她没有机会祝妈妈幸福了,永远也不会有机会。 本来她是责怪那天宁的,但她从来没有听她妈说过一句他不好的话。只是不往来,淡了,散了。后来她去跟那天宁接触,也是淡淡的。他很少提到自己的前妻,多半时候都只问问最近工作忙不忙之类。很多事,那天宁是从那岩那里知道的。他们也不可能有亲厚的父女关系。 所以自己的父母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还真是不知道不清楚。被房太太这么一说,那舒敏脑子里一堆的问号。 而房正胤追出去,站在饭店的大门口,看她静静流泪。 “敏……” “什么也不要说,让我安静会儿。” 他便收声,伸手去握她的手,被她轻轻一挣,就挣开了。 那舒敏使劲儿吸了一口气,调整气息,“我现在去安卿那里,一会儿自己会回去,你去陪他们两个。毕竟你来了两年,也没有回去过。有些事情,等我想一想,然后我们再谈。” 房正胤见她这样条理清楚,也无从反驳,只说,“我在家等你回来,会一直等。” 那舒敏点点头,伸出胳膊来,抱了抱他,“我说过的话,都会记得。”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此刻他不是好对象。 见她上了出租,他才迈步去了停车场。用手机给自己的父亲打了电话,说敏敏去了朋友家,而他去见个人。 房达问,情况如何。 房正胤则回答,我会处理的。 房达也就没说其他,合上手机。看了看自己的老婆,继续研究菜单。 车子行驶在夜幕中,还是熟悉的城市,与熟悉的气味,只是心情不再熟悉。敏敏的眼泪,他不是第一次见。而心里的疼痛,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她是坚强的,也是理智的。虽然对他妈说了不客气的话,那也只是合理的反击。 他与自己的母亲之间,说不上全无代沟,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妈今天表现太失常。难道婆媳真是天敌?有这样难相处么? 此时的房正胤在想那舒敏之前说的话,他最好什么也不要做。无论怎么做,她也不会满意。 但他并不信奉无为而治。 所以他要去见那天宁,他必须弄清楚他妈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如此才能不偏袒,如此才能减少过失发生的机率。 “那岩,你爸爸在不在家?嗯,我有点事情,想要跟他见一面。就现在,你帮我问问。好,我大概半小时能到。谢谢。” 风很凉,从车窗里灌进来。 而他没有打算关上车窗,伸手按下按钮,熟悉的歌声充满了整个空间,与街道。 脑子里的她,是小时候的模样,剪着整齐的娃娃头,穿着白裙子,对他说,你肯定知道我很喜欢那幅画,我很想赢回来的,都是你,讨厌死了。 他真的不知道,于是说,那送你好了。 不要! 她头也不回地走掉。 那一年,是小学五年级。 一样的十一月。 作者有话要说: 28 尘封 作者有话要说: 这首歌给敏不贴切,给敏妈吧。 坐在车上的那舒敏心里一团糟。 房太太还是一如既往,跟她记忆中的那个跋扈女人没有半点差。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教出像房正胤这样一个儿子来,叫她怎么办?房太太这种人活在世上,是恣意洒脱,极端自我。她大约清楚自己不讨人喜欢,也不会care别人喜不喜欢。只要不是有触道德底线的事情,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折手段,伤害别人的感情算什么?太微不足道。 到的时候,安卿在跟儿子玩,见了她一副垂泪模样,就叫保姆带着MAX去洗澡,让大卫准备去给他讲睡前故事。 “MAX的作息很有规律。”她懒懒地靠在墙上,说了一句。 安卿替她倒了一杯果汁,“儿子从小就要训练好,长大了也不至于祸害这世间的女人。” 那舒敏白了她一眼,“有儿子的女人都这德行?” “不是,是有好儿子的女人。说吧,晚上会面砸锅了?” 那舒敏垂下头来,转述了房太太的那几句话,其实房太太总共也就说了三句话。 “她是一心想叫雅子做儿媳的。” 安卿则斜着眼睛,“你想让她称心如意啊?” 那舒敏看着她,没说话。 “要不我把MAX留着给你好了,我保证是个好婆婆。” 那舒敏听这话倒是笑起来,像一朵秋樱花,“你当我是精怪,能千年不老?” “说真的,你不知道你爸妈的事情?” “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我爸背叛了我妈。你见过我妈的,她有心事也不会对我说。我只当是她的伤心处,不敢去戳。” 安卿也沉默,好一会儿她才说,“房医师应该有一百二十分吧。否则你也不会如此,肯定是一脚踹了了事。” “可他总是有个负二十,也许还不止。”说这话的人是无奈的。 “他说什么了么?” “他能说什么?那是他妈。我也没有给他机会让他灌迷魂汤,我得想想清楚。”可那舒敏这才发现,根本想不清楚。一想到房太太拿水性杨花四个字定了她妈的性,她就生气。“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见见我爸?” 安卿则说,“你还真是理性。去见嘛,不是不可以。可你是要证实房太太是对的呢?还是要为你妈平反?这两者,结果都不好。如果她说的是对的,那对你来说就是偶像坍塌,你妈的形象毁于一旦。如果她说了假话,这样一个恶婆婆,你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那舒敏抱着脑袋,一脸痛苦,“那怎么办?我真的不想就因为这个否定了房正胤。我是要跟他过,又不是跟他妈过。” “这话是对的。” 那舒敏突然恶狠狠地说,“我不能让老太婆称心如意,最好弄得他们母子反目成仇。好,从现在起,我就是个坏女人,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使用一切手段,把她儿子拐到火星去。儿子我生一打,一个也不让她看见。” 安卿觉得毛骨悚然,“你要干什么?” 那舒敏一扭头,“我什么也不干,好好爱他,温柔如水娇滴滴,善解人意泪涟涟,行不行?她作恶,我示弱,你说,男人选择保护谁?” 安卿很有深意地看了那舒敏一眼,“够狠,房医师完了。” “他早该想到,不知死活要来爱我。该的!” 不管房太太说没说假话,那舒敏的一口恶气都要出在房正胤身上了。尽管两相权衡之下,她发现自己不能放弃他,但也不能就这么舒舒坦坦地一笔勾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这婆媳之战,头一场要打响,不然以后还有得受。这不过是拉开了序幕。那舒敏可不是委曲求全的女人。 “可有详细对策?” “暂时没有。”她看了安卿一眼,“就是有也不能告诉你。房正胤第一个想到要问的人就是你,你这个人多么没有气节,经不住严刑逼供,我可是知道的。” “呵,呵。”安卿干笑两声,是想起安海伦的事情来。卖人情嘛,谁不会? “我还是得去见见我爸。” “嗯,我也觉得你应该去。”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我没看见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好得很,不屈不挠,积极向上。” 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青春的尾巴早叫狗吃了,还装什么清高?似房正胤这样的男人,茫茫人海中还真就没有几个。馅饼砸到头上,得稳稳当当地接了。只不过,她必须得知道,他是值得的。 爱就是不问值得与不值得。在她这里是行不通的。 凭什么不问? 凭什么不值还要爱? 她是拿得起,放得下。没有爱情,日子一样要过下去,而有了,就是要完满。否则还真不如选择徐明山,单单只是过日子,他要优良得多。少了恶婆婆的胡搅蛮缠,还多出一个贴心的妈来。里里外外,胜出一大截。 可这个完满,是要怎么得来? 那舒敏还不知道。 因为人人都说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东西。 等她回家去见那天宁的时候,房正胤已经走了。那岩还奇怪,今天这两人有鬼。一个前脚,一个后脚。而他老爸的神情相当诡异。 那天宁看着自己的女儿,没有打算说房正胤早她一步来过。 两人坐在书房里,静悄。清朗的灯光,似月。照在两张相似的脸上,有点戏剧效果。那舒敏的长相其实随她爸。那天宁年轻的时候,也是很斯文的男人。只不过长久浸泡在商海中,失了那点干净的气息。男人到老了,可以儒雅,可以博学,可以慈爱,就是干净不起来了。 她突然觉得房正胤是个干净的人,到老,他也会一直保持下去。 “爸,你跟我妈离婚,是为什么?”那舒敏很直接,一向如此。 那天宁已经被问过一次,俨然有了心理准备,“敏敏,我跟你妈妈的事已经过去了。她人也不在了,还有追究的意义么?” “爸,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有自己的判断标准,您不用担心。” 那天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的,“你妈妈的确是爱了别人。你小学时的邱老师,记不记得?” 那舒敏皱着眉头,邱老师?她有印象。她还记得他人很和气,对她也很好。“那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因为他的岳父在市教委给他谋了一个职位,调走了。后来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你妈妈也不会跟我说。” 那舒敏听到这里其实就明白了。邱老师的太太是用了手段的,她很成功地拆开了他们,也不是简单的女人。 “你若是想知道得更清楚,可以去找他。我知道他的地址和电话。” “不用了,这样会很打扰他。我只是需要确定有没有这样一回事。”那舒敏不会去追根问底,扯出人家的伤疤来。况且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万一邱姓男人问一句,你妈是哪一位?[奇+书+网]不是更让她难过与不值么?男人么,爱你的时候,海枯石烂,不爱的时候,可以当做不认识,无情无义。 “敏敏,你一向是有分寸的孩子,爸爸也不担心。但与人相处,重在交心。若是你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太计较得失,会让自己失去判断的能力。” 那舒敏听这话一愣,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是这样感性的一个人,“爸,我知道。” 而她并不知道。 得与失,爱与不爱,在乎与不在乎,究竟要怎么区分?其实并没有严格的分界线,不是么? 她到现在也没有跟房正胤说过,她爱他。她想过以后要跟他一起过,但没有想过是不是就真的爱着了,爱上了。他是说过的。她很想知道,男人们怎样去界定他们心里的爱的感觉。怎么样才算是真真爱着了?她发现,这不单单是接吻跟上床能证实的事情。 不计算得失,那要怎么衡量? 她已经不是天真烂漫的怀春少女,经过了世俗的洗礼,她只是一个想要好好生活的女人,希望能简单,明了。有目标,去实现。 恰恰感情这个东西,是模糊的,是虚渺的。 说在就在,说不在就不在。 她本以为知道了妈妈的事,会伤心难过,但实际上没有。一个女人在做选择的时候,很痛苦。但一旦定下心来,不管是怎样的苦果,都要自己吃的。而她的母亲,选择了不再爱别人,只爱她。 正胤,我也只想爱你,给我一个好好的理由。 我就只爱你。 那舒敏在开门看到沙发上的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心中一动,眼泪也就跟着下来。 “回来了?” “嗯,回来了。” 这样简单的对话,却是世间最美好的问候。 墙角的小落地灯上,一圈圈光晕,在夜里扩散开来。他总是不记得拉窗帘的。夜风拂过,闷闷的声响。这样的暗沉光线里,他就像一颗宝珠,闪闪发着光。 一个拥抱。 只是一个拥抱。 不说话。 29 追逐日光 “还以为你要晚点回。”房正胤抱着女人,用慢慢的声音说。 那舒敏吸了吸鼻子,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更是觉得窝心,“明天周一,你有手术,我有例会,都不能迟到啊。我去洗澡。” 蓬松的水流,让人意识模糊。 也只是一瞬。 两个人躺在床上,任分秒在夜里流逝,其实都没有睡着。 “我妈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直接,偶尔还很偏激,但她心不坏。”他也拿不准要怎么说才不会让她反感,已然反感这么多年,一时之间改不了很正常。 “正胤,我只想说我目前不会喜欢她,今天晚了,等有时间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 “好,好好睡吧。” 房正胤很清楚她的性格,做事都是有章法,有分寸的,明明很生气,也不会不回来,或是晚回。而原因很简单,工作。他在见那天宁之后,确定了一些事,也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他不能改变的是过去,而他能把握的是现在。就像那天宁对他说的,“你能来这一趟,说明了你的用心。敏敏其实是个好相处的孩子,她能干挑剔、有原则,不轻易接受别人强加给她的观点,但她下了决心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好。”那天宁很骄傲自己的女儿。 他会等她的决定,也会努力做到最好。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医院。留了早餐在桌上。 那舒敏起来吃完,想起来她该去拿签证。于是给徐明山打了电话,说今天的例会不参加了。徐明山倒是好说话的,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那舒敏很少缺席,不来自是有原因。 慢慢排队,等待着叫号。 拿了签证,那舒敏突然灵光一现。本来她是要给房正胤一个惊喜的,他要去东京开会,她想偷着跟去。不如先去,让他去找好了。 一不做二不休,回公司找徐明山请假备案。一早说过了,只是时间提前。该做的事情交代下去,新秘书也有徐明山的秘书去培训。又上网买了当天下午的机票,预定了酒店。还有折扣,挺美。 看看时间,给徐妈妈打了电话,“就在您家附近的那个上岛咖啡好了。” 她去见徐妈妈,是要还了钻戒。徐明山不要,她总有办法让徐妈妈拿回去。 见了徐妈妈那舒敏拿出戒指来,说,“您要当我是女儿,就不该偏心的。这个戒指在我这儿,只会给我造成压力与负担。还是您去拿给明山吧,他总不会不要的。” 徐妈妈看着那舒敏,收了戒指,“给你这么一说,我要不拿,就是我的不是。” 她笑了笑,噘嘴道,“您不知道,房太太可刁钻了。难对付。” 徐妈妈拍着她的手背,“难对付也是你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是为了小房,你也得好好给人做儿媳妇。我看他也不错的。” “错不错,还得过两天才知道。”她歪歪头,像是在跟自己的妈妈撒娇。 “你要干什么?” “资格考试。过了,就跟他。” “万一不过呢?” “不过,也跟了。”她说完一笑,“给自己一个理由罢了。” 回家简单收拾了东西,拿着电话,给房正胤留言,省得他像个没头苍蝇。玩游戏么,也得先说好规则。不然太没有道理。 “呐,是我,你得先找把椅子坐下,好好听我说完这段话。我会去一个地方,你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得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能办到呢,我二话不说,跟你走。给个提示,我不在家,不在公司,不在以前住的地方,那岩那里也不在,不在安卿家,海伦跟萧逸朗去了荷兰你知道的……嗯,不能再提示了。好了,你可能下班的时候才会听到留言,但计时从现在开始。估计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那你还有四十二小时。ok,倒计时开始。” 不知道是怀着怎么样的一种心情,那舒敏去了机场。机场总去啊,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牵挂。这个地方是公平的,谁都是过客,即便是在这里工作的人,看着来来往往匆匆去留的人们,也不免将自己想象成其中的一份子。这样一个人生的中转站,给很多人带来了机会与改变。 而他,会想得到么? 她要去东京的理由,一个是因为他,还一个是因为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她妈答应带她去迪士尼乐园,后来因为她们单位取消了日本访问而没能成行。那舒敏那个时候想着等工作挣钱了,带着妈妈一起去。可惜再也没有机会。 就当是还了一个心愿。 不管妈妈曾经有怎样的爱情,怎样的人生,那都是她的。而那舒敏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如何矛盾如何冲突,也是她的选择。妈妈会希望她快乐。其实她是逻辑简单的人,不会束缚着自己。这样想想,她是平静的。那舒敏并不是刻意要求他做到。只因短暂的分离,适度的担忧与焦急,能让人明白一些事情,也许是找到一种感觉。 Anyway,就当是热恋的人之间彼此追逐吧。 梦想的距离并不远。 到了酒店已经是傍晚。 宁静的千叶浦安,离那个垂涎已久的乐园近到触手可及。 夜晚的时候,一个人穿了外套,走在街道上,对行人点点头,浅笑,就像是久违的老朋友一样。心里的节奏一下子就慢了。 独自去吃寿司,地地道道。那舒敏的日文并不好,只能简单的对话。但是比手画脚的,也居然跟人聊天。那是一个中年的男人,说自己的妻子去世了很多年,都是一个人。眼睛里是淡淡的忧伤,可他看起来是快乐的。有时候还会夹杂着英文单词,不多。做一份长途车司机的工作,有机会走很多的路,去很多的地方。但是总会回来,回来这里的家。因为有妻子的身影。 那舒敏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小口小口地喝清酒。嘴巴抿成一条线,唇角上勾着。 老板娘笑着道,“跟这样的单身男人一起喝酒,很快就醉了。” “真的呀?”她也笑,粉艳艳的面容。 想醉酒并不容易。 而那舒敏这样自在的时候,另外的那一个,就在骂娘了。 房正胤上班时就觉得右眼一直在跳,不明原因。等一下班,打开手机,就明白了为什么。 他又在飙脏话了。这回可是在工作场合。护士小杨以为自己听错,但不又能上前确认,一人琢磨了半天,房医师刚才是不是在讲脏话? 房正胤一边开车,一边上火。这算什么提示?根本什么也没有说……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轻易就范。 “安卿,敏敏在不在你那里?”他还是要问一句。谁知道她是不是在使诈,兜兜转转一大圈,结果人就在眼前。 “不在,怎么,你把她弄丢了?” “现在先不跟你讲,没时间,回头再说。” “小岩,你姐没找你?” “雅子,敏敏给你打电话了吗?” 她认识的人多,但朋友也就那么几个。回家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迹象。桌上的剑兰还换了新的,看来挺有闲情逸致,是存心让他着急。抬手看表,这一个小时又没了。 脑子里快速搜索一遍,学校,她没有提到。会不会去了以前的小学和中学?他飞快下楼,上车。 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街道。可惜十多年的变化实在太大,就连小学也已经拆掉,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摩天大楼。车水马龙的街道两侧有高大的法国梧桐,在十一月的夕阳下,悄然。 嘈杂的城市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她会去了哪里? 他一个人坐在车里,眼睛盯着秒针,一格,一格。 那日他说起同事在办日本签证的事情,她随口问了一句日本的个人旅游签证开放了没有。 他当时回了一句不知道,因为他不用办。 去日本? 他是要去开会的。 房正胤赶紧翻出之前的病人陈太太的电话,“陈太太,是我,房正胤。不好意思,冒昧给您打电话。嗯,挺好的……是这样,您不是说您先生在机场做出入境管理的工作吗?可不可以请他帮我查一个人,呃,是我的未婚妻。是呀,闹矛盾,她生气呢。” 那头的陈太太一听,激动,八卦来了,“好的呀,我先生今天正好值班,你告诉我名字。” “那英的那,舒缓的舒,敏锐的敏。那舒敏。” “你稍等一下,我给我先生打电话。” 八卦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 约莫十来分钟陈太太的电话打了回来,“今天下午的班机,日本成田机场。房医师,结婚可要请吃喜糖哦。” “一定,一定。” 偌大一个日本,如果没有具体方位,一天的时间找不到人也是相当有可能的。所以他还要再问一个人。 “小岩,给我徐明山的电话。” “你要干什么?” “他也许知道你姐去了哪里,就算不知道,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也能推测。” “要不我帮你问吧。”那岩是好心,因为徐明山可能会不想告诉自己的情敌。 房正胤想了想,“还是我自己来。” “那好,自求多福。”那岩也跟着忐忑起来。不会搞砸了吧?他可不想看到坏结果。 房正胤拨了徐明山的电话,心里还是紧张的,“喂,徐总你好。是我,房正胤。” “房医师?有事么?”徐明山当然马上想联想到那舒敏请假的事情。 他尽可能地用诚恳的语气,“我想问问,敏敏在日本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你跟她相识多年,我想你该了解她多一些。” 电话那头的徐明山在笑,“你倒是有魄力。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直觉。”他觉得徐明山是个君子,“我还得谢谢你将她留了这么多年。” 徐明山哈哈一笑,“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肯定一早吃了她。还有,不要给我机会。” “承让。” “她应该会在迪士尼。以前念叨很多次,就是没能找时间去玩。祝你好运。” “多谢。” 我一向好运。房正胤在心里说。 打电话订最早的班机也是明天上午九点。 这样的夜晚,他与她,隔着一片汪洋。 如此,被思念啃咬,是煎熬。 而人生有太多的不确定。 他唯一希望的是,明天,她就好好地站在城堡里,穿着白色的纱裙,像一个等待王子的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曲子的节奏,配Dr.F的脚步刚刚好。 30 情是花开 这是与那舒敏同居以来,房正胤独自呆的第一晚,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其他。他几乎就没有设想过在日本会找不到一个叫做那舒敏的女人。当然,如果情报不虚假,徐明山也没有故意放水,那就不会有问题。 他打了电话给刘院,说是东京的会议不去参加了,请白医师一个人去也完全不会有问题。假期照拿,下周一准时回来上班。什么事情?私事,不方便说。 刘院长听他这样讲,也不好再问。房正胤的记录太好,好到他要请假领导完全没有理由阻拦。开会的事情,本来也是医院请他带一带没有经验的白医师。他一直很负责,白医师的信心增加了很多。那就按时回来吧。一切顺利。 再打给小杨,请她跟已经预约的病人联络,能推迟到下周的全部推迟,不能改期的就推荐其他医师。一定要说实在很抱歉,等他回来再亲自打电话道歉。 小杨多嘴问了一句,房医师,你是要去追未婚妻么? 呃……这八卦,也传得太快。 谢谢你先。 沉默是金啊…… 然后给自己爹打电话,“爸,我明天去日本,周一回来。你跟妈先住酒店,等我回来再给你们找房子。项目的事情不用想了,我不打算改行。” “你妈妈要跟你说两句。” “嗯。” “正胤,你生妈气了?” “我干嘛要跟您生气?”某人咬着牙。 “我把你老婆气跑了呀。” 怎么听他妈都是很得意的口气,房正胤就很好奇,“我难过您很高兴?看来女人真是不能得罪。”以前他就是太大意,得罪了自己的妈太多次。装乖乖宝干嘛不彻底一点? 穆昭贤听儿子这么说,倒是有点软了,“儿子,你眼下已然是一边倒了,你说我这做妈的能不心凉嘛?” 这是要使用苦肉计呢?房正胤算是怕了自己的老妈,“行,行,行,您只要不再添乱,保证尽快让您抱孙子总行了吧?”还要用未出生的儿子做抵押,瞧这爹当得的!儿子,对不住,不抵押了你,你压根儿就没影儿呐。 “这还差不多。”穆昭贤转瞬间就眉开眼笑,刚才的哀怨一扫而空。 房正胤这才明白,敢情他妈从头到尾都在做戏? 太过,实在太过。 不要怪儿子无情,都是当妈的逼出来的。 他放了手机去收拾衣服,要拿行李箱。一开柜门,竟然看见一张即时贴,“红色行李箱随同女主人一起离家出走了。即日。” 哭笑不得。 躺在床上的他,突然一个翻身,起来。 “小姨,是我。还没睡?您那里都十二点多了吧?” “这么晚想起我来,准没好事儿。说吧。” 房正胤一笑,“保证是好事儿,您帮我准备一场传统的日本婚礼,三天后用。” 电话那头的穆静贤吓一跳,“三天?你开什么玩笑?谁要结婚?你?” 房正胤便解释,“有个样子,有气氛就行,不用太认真,就当是民俗表演。我演新郎,有人演新娘。” 这话可把穆静贤的馋虫都勾出来了,“谁呀?怎么都没听你说起过?” “回头带了人来您就知道了,先保密。” “你这孩子,不是存心想让我睡不着觉嘛?”穆静贤埋怨归埋怨,但她还是会照做的,“行了,小姨办事你放心,等你来啊。” 一直以来,房正胤跟他小姨的关系就比跟自己的亲妈好。所以穆昭贤对此是很生气的,总是气急败坏,说,“自己不会生了就来抢我的儿子,没有见过这样霸道的妹妹。”穆静贤也是个百毒不侵的,两手一摊,“我只有这么一个外甥,你叫我去抢别人的儿子,我还看不上呢。姐姐您就别吃醋了,您得多得意,生了这么个让人眼红的好儿子。”穆昭贤被自己的妹妹气得没话说,谁叫她就这么一个妹妹,还比她小了十岁。从小都是爹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偏偏命运坎坷,生了那样要命的病,最后还弄得不能生育,也一直没有结婚,独身。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造化,穆昭贤有个房达,穆静贤有个山木。结婚不结婚么,倒不太重要了。 第二天,房医师一切顺利。 因为时差一小时,到达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东京时间十二点半。再到东京湾东方饭店,就是一点多。他放了行李,匆忙吃了一点东西,去了迪士尼。倒是很方便,巴士十五分钟就到了。 当然,他找不到那舒敏。 东京迪士尼有多大?超过八十公顷。再加上旁边的海洋乐园,一共有多大?就算在十一月这样的非旺季,人也是不少的。转了一小圈,从门口的灰姑娘城开始,他就发现这跟海底捞针没有什么区别。就算知道她在这里,但人不是定点的,是活动的。转一个礼拜,不是,一个月都有可能遇不上。 眼看着日偏西下,他就越是着急,可着急没有用。他不会在里头一直耗到关门,决定回饭店去。 女人,等我找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回了饭店拿起电话,一家一家酒店去查有没有叫做那舒敏的中国游客。但他又不确定她用的是不是中文名字,她可能用了英文名。咦,她有英文名么?好象没有的。碰见外国同事,也是叫敏。他突然发现,相处这样短短的几个月,了解还是太少。 一无所获。 颓然的房医师,去饭店的餐厅吃饭。一个人实在很无趣,虽然不时有美眉抛媚眼,但他完全没有信号,接收不到。这家饭店的食物一般般嘛。还有人推荐?瞎扯。网上的流言不要信。殊不知吃饭跟心情有关。人家是情侣卿卿我我,能不好吃嘛? 而此时的那舒敏,在三上家的院子里坐着,闲看花开。都要是入了深秋的季节,可他家的花园还是如此生气勃勃的样子。那些洁净的茶花,白色与粉色,在夜色中有着莹润的亮泽。冬珊瑚是结了果的,红而饱满。 “桔梗,舒敏小姐你知道吗?” 那舒敏点点头,“知道的,一个漫画里的人物。” “不是,我是说一种草。” 那舒敏这才想起来这个词本身所代表的意义,“哦,也知道的。” “我也种,已经过了花期,就在角落里,那一丛就是。开花的时候,很漂亮,不过我也就见过几次,都是我妈妈在打理的。”他讲起他的妈妈,总是很温柔的语气。 男人对自己的母亲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千丝万缕,是从子宫里带出来的。这让她想起房正胤的妈。 那个叫做三上的男人,接着说,“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我太太最喜欢的花。” 哦,这样。那舒敏突然觉得自己很傻气,闯进另外一个人的世界里,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时间不早了,我该回酒店了。” “舒敏小姐,我送您过去好了,很方便。” 那舒敏实在想不出理由来拒绝,就说好。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这样放心,还真是没有防范意识。不过就算要骗,没有钱,也没有色,根本想不出他要骗什么嘛。再说哪里有一天到晚说自己太太的骗子?没有见过。 回去以后好好睡一觉。 手机继续关机。 明天……唔……还是不要想了。 可睡不着,翻来覆去,像一只小鱼干。夜里爬起来,轻轻撩开窗帘,看着外面。夜色,也是不一样的。有繁华的灯,也有静谧的水,还有那些看不到的,隐藏在城市里的一对对爱侣们。 朦朦胧胧地睡了一会儿。 天亮。 梳洗打扮,出门去。早餐没有忘记去吃,含在住宿费里的,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没有艳遇,还真是不幸。 看看表,东京时间,九点半。 她一直在大街上,晃荡来晃荡去。迪士尼昨天就已经去过,不打算再去。一个人玩起来也没劲,很多地方要排队。就算预约了,也很麻烦。童心已失,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看到好玩的小商店,就进去扫一扫。买了一根手机绳,一张矶村由纪子的CD,一个寿司样子的U盘……都是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最后看看手表,好,时间到。 坐了车,去迪士尼门口。 也许,他会来? 其实那舒敏早就想过了,房正胤会去问的人就那么几个。而能猜到她来这里的人,只有徐明山。如果他真的问了徐明山,那舒敏对他的评价又要加上一条,男人要达到目的,身段也是可以不要的。 走到门口就停了,她也不想再花钱进去。来,只是碰碰运气。 张望。 突然看见前面有个穿白色短袖衬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羊毛背心,配修身长裤的男子,身型很像他。这样的季节,还穿这么少,是怕热不怕冷的人。逗弄着一个穿黄色碎花外套的小女孩。她眼睛大大,梳了羊角辫,看起来粉粉嫩,五六岁的样子。不过男人戴着一个小矮人的面具,看不见脸。 那舒敏觉得自己心跳变快,喉咙发紧。会不会是他?她慢慢走过去,却听见那男子正在唱一首日文儿歌,字正腔圆,歌词是京都从南到北的街道名。 不是。 可她还是不死心,微微叫了一声,正胤。 数十秒过去,那男子才起身,回转,“这位小姐,您认错人了。”见她没有反应,又说了一遍带着浓重日语口音的英语。 那舒敏这才明白过来,“哦,对不起。” 转身。 怎么会是呢?小女孩都这样大了。 便往回走,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了。拿了手机出来,开机。 其实这就像是一场赌博,跟自己的博弈。如果他来,是他们两人赢。如果他不来,也没有人输。失望还是有的,不可避免。心里就像是有星星陨落,光芒瞬间黯淡,就那样一点一点地湮灭掉。现实就是如此,没有过多的浪漫,不会让人甜得发腻。只有微微的苦,刻骨铭心。 “是我,你输了。” “回头看。按北京时间,我没有输。” 作者有话要说: 那首日文儿歌没有找到,找到一首韩语的,凑合听先 “情是花开,自生,自美,自凋谢,无可干涉。”这句话,我只管喜欢,不管是谁说。 31 求婚 当那舒敏转身,她咬着嘴唇,心中恨恨。就说这个男人是累教不改,极度恶劣的了! 二人之间隔着距离,房正胤也能看出她已经在暴怒的边缘,电话还没挂,于是他说,“这是对你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跑掉的惩罚,以后还跑不跑?” 想到刚才自己的心情,她哪里还有跑掉的勇气,怒归怒,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不跑了。” 他收了手机,走近,牵她的手,“跟我走。” 那舒敏却不动,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不再确认一次?为什么那么不肯定?为什么不去揭下他的面具。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他没信心?他不来倒好了,一来,反而让她不安。生活不是这样写剧本的。 房正胤见她不动,说,“你说过会跟我走。” 那舒敏则瞪了他,“你不是君子,我当然可以是小人,那话不作数。” “你还说过,你说过的话,都会记得。” “我是记得,可我不执行。” 男人见女人做无赖状,别无他法,干脆一把拉过,吻上去。 唔……干什么啊,这是大街上,人来人往……那舒敏伸手去推,可惜,从来都是势不均力不敌。这一个吻,就吻掉了她全部的消极情绪。如果一个男人肯为女人花这样多的心思,女人还要矫情的话,那就是愚鲁至极。 “还不走?那继续。”房医师只会比女人更无赖,作势又要吻下来。 旁边有小同学经过,投以注目礼,还在笑,笑得那样子的坏。 那舒敏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都闻得到焦味,“回去再说。” 某人志得意满,“好,你住哪一家饭店?” “东京湾东方饭店。” 所谓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智慧、定力过人的房医师犯了一个最普通的低级错误,那就是数驴忘了自己骑的这一匹。真是……狗屎。原来那舒敏就住在他楼下的一层。 “刚才那个小姑娘是……” “迷路了,等她爸爸过来找她的。” “你日文怎么那么好?” “雅子教的。发现我有语言天赋?我能说新加坡英语,澳洲英语,英国口音,还能学德国人说英语,韩国人跟日本人说英语也不一样,当然中国人的口音我最会……”说完还一一模仿起来。 那舒敏强忍住笑,也不说话,任他耍宝。 回了饭店,去吃饭。 今天的厨子心情好嘛,明显水平发挥出来了。 “今天周三,我们下午去北海道,在那里呆三天,周日回去。”他简单的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引得那舒敏一阵好奇的目光,“你不开会了?” “取消了。” “为什么?” “陪你。” 那舒敏却不高兴。 “好,不是陪你,是你陪我。” 这样好像也不对。想来想去,都是因为一贯太认真了,一旦偷跑出来,就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她自己是无所谓,可他呢? “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出来了就高兴一点,不要想那些。” “你倒是心宽。” 房正胤一挑眉,“我的优点之一。” “真是不害臊。” “先去买厚衣服,我猜你没带。” 她是没带,因为没有想过要去北海道。 也好,总是在城市里呆着,久了久了,就会失了人原本的灵气。要么变得投机取巧,要么变得无言木讷。她原来没觉得城市有这么多的坏处。来了日本,才发现这个地方的文化,真是矛盾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若是单看城市,窄长的街道危宇林立,商业气氛也是极为浓厚的。可一转身,入眼的却是江户遗风,青瓦竹墙,细腻而婉转,使人迷惑而不解。只有生活在其中的人才能品味吧,如她这样的过客,仅仅够资格叹一句,艺妓脸上的粉真是太厚了。 飞机一小时,到札幌的时候,那里竟然在下雪。哦,十二月初,下雪也是正常的。是薄薄的一层小雪粒。听说前两日都是晴天,估计就要开始大雪纷飞了。她倒是想亲见,不过只得三日呐。偷得浮生半日且闲了,三日,已经足够。 札幌仍旧是城市味道。从机场出来,说是去见一个人。 “谁?” “我小姨。” 大名鼎鼎的小姨啊~ 等见了穆静贤,那舒敏就感叹,为什么一母同胞的姐妹也能差这么多?看来环境使人改变。穆静贤在日本生活了多年,久而久之沾染了日本女人的气息。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裙装,是细细的碎花,温婉的感觉就出来了。而穆昭贤简直就是一女权,被北美女人带坏了。 “敏敏,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的可以的。”那舒敏的自动应对系统告诉她,这个时候要乖,不需火爆。 室内温度偏高,穆静贤又叫他们也脱了外套,放了东西。“先简单吃一点海鲜盖饭呢,还是海鲜拉面?绝对地道。”女主人做推销的功力是一流的,很难拒绝吧?她在札幌开了一家拉面馆。客人中游客不少,但当地人也是有的。山木跟着她转来转去,也已经超过十年。山木这人话不多,跟那舒敏是初次见,是有礼的中年人。但跟房正胤就不是头一次,一直在冲着他挤眉弄眼。 “山木,亮出你的招牌来,请他们吃海鲜盖饭。”说话的人很骄傲,语调软软而有激情。 那舒敏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中年妇人。而拉面馆的布置,她也喜欢。低矮的木桌子,深蓝色印花布艺与竹帘,红色的纸灯笼,却不是中国风。盖饭端上来的时候,是很漂亮的一碗,上面堆了蟹肉,虾,干贝,配番茄还有绿叶蔬菜……旁边还有清雅的蓝色小瓷碗,装着海鲜汤。看着就是食欲大开。 “等一下先去逛,饿了呢,还有很多的海鲜烧烤,我知道有几家是很棒的,一定要去试一试。”穆静贤也不忘记赞别人的好。 嗯。 “这里还有寿喜烧,你一定喜欢。”房正胤吃着海鲜饭,还要引诱旁边大快朵颐的女人。 “我对吃的东西一向没什么定力,好在是怎么吃也不肥的。”这海鲜饭的汤汁浓厚,真不是盖的。那舒敏对北海道的好印象,就从这一碗海鲜饭开始。最重要的是,免费哈。 吃饱喝足,信步在街道一旁,悠哉悠哉。 “等再过一段才是最好玩的时候,有隆重的‘雪祭’,超过100万的人来看。还有歌星剧团表演,各色各样的雪雕冰雕,人潮涌动,每个人的嘴巴里都哈出热气来。其实也不是为了看那些东西,奇Qīsuū.сom书就是为了感染一点热闹非凡的气氛。这一次看不到了。” “没有关系,听你讲也是一样。”她伸手去替他弄弄围巾,而他脸上的笑容,就像个孩子一样满足。“干嘛这样看着我?”那舒敏突然有点不自在。 “觉得这个场景以前有过,你也对我说,干嘛这样看着我。应该没有吧?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男人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真诚。 她就笑,“嗯,这个套近乎的方法不适用于一个已经跟你上过床的女人。” 男人不再说话,将她的手握起来,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这样不会冷。” 她也随他去,扣住他的手。 这样,是最好吧。 第二天去了小樽。这样浪漫的地方,怎么能错过?岩井俊二的《情书》曾在小樽取景,电影里的画面一下子蹦到眼前,变成真实的,总是有点莫名兴奋的感觉。 太阳就出来了一会儿,耀眼但不刺目。街边有青年男子穿着传统服饰,原来是拉车的车夫。人力车看起来很新,上面有大红色的绒毯,可天气实在太冷,零星游人兴趣缺缺。所以他们也意兴阑珊的,聚在一起聊天。 “樽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那舒敏问。 “日文里樽是木桶的意思,据说原来是指沙漠里的河流,那河不在了,名字却流传下来。” 两人携手漫步在小城内,恬淡。 现在是淡季,游人不多,但就是这样的淡淡萧杀,比起热闹的都市来,更让人感动。 有太多的地方要看,有太多的东西值得留恋。无论是炭烧海鲜,还是玻璃工艺,音乐盒,古老的蒸汽钟,咖啡馆……一切都像是百年之前,从未改变过。这里太古老,太不真实。可那些食物的香气,低沉的天空,朦胧的灯影,都真真切切,在眼睛里绽放。一天是不够的,贪心的人问,还可以再多一天么? 不行。 为什么? 还有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保密。我的鞋带散了,帮我拿一下。”房正胤顺手递给她刚才买的瓷杯,还有一个小盒子。 那舒敏一开始没留意,后来才发现,打开来,是一只玫瑰金的戒指,朴素得不像话,什么花色也没有,就是一只圈圈。 “嫁给我。”房正胤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钻戒?”那舒敏想起来之前还给徐妈妈的钻戒,这也差太多。这戒指的价钱不超过2000块人民币。 房正胤就笑,“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一,我的钱都花在房子上了。二,我不能戴镶宝石的戒指,万一工作时脱落会很麻烦。”原来他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玫瑰金圈圈。。 “花也没有。” 他指了指杯子,“漫山遍野都是薰衣草呢。” 此时的天空竟飘起雪来,衬着两个人的脸庞,闪闪发亮,落在肩头,落在发梢,落在眉睫。 “有条件,一,绝对不跟你爸妈住一起。” “同意。” “二,有孩子自己带,绝不给你妈带。” “同意。” “三,如果我跟你妈发生摩擦,你必须无条件站在我这边。” “同意。” 那舒敏斜着眼睛看他,“这么爽快?” 房正胤则回道,“你以为我喜欢被人管着?” “那我要管你呢?” “求之不得。” “花言巧语。” “嫁不嫁吧。” “让我想想。” “还要想?” “这种事,当然要想。” “温泉泡不泡?” “泡。” “这倒不用想。” “那是。” 离开小樽的时候,很多的不舍。很奇怪是不是?只是过客而已,却像是与老友分别。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人,有一些地方,能让人一眼就恋上的。碰上了,遇到了,就千万别放手。 “戒指什么时候买的?” “在你说,我的病人是正房你是小三之后。” “以后还能来这里吗?” “如果你想,我们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 32 白无垢 又去了函馆,同样是很美的地方,机场小到不行。天依旧是阴沉的,落雪断断续续,清冷与静悄。 看了法国人建的女子修道院,但是不能进去的,因为修女不希望被打扰。她们的生活很简单,据说每天七点就睡觉,三点起床。完全无法想象。这份与世无争,淡泊名利,让身在滚滚红尘的人觉得有点尴尴尬尬。那舒敏此时就是这种感觉。 抬头仰望那个时钟,发现时间好像凝固了一样。身边的人,还在忙着拍照,不亦乐乎。 “对了,萧逸朗说你要去看心理医生是怎么一回事?” 房正胤收了相机,正色道,“别听他的。” “为什么嘛?”她不依不饶。 “也没什么,我觉得自己在工作上有点过于苛刻,不过目前没有任何影响,我想去看心理医生是因为受了你的刺激。” “我说什么了?” “你说,如果我不能顾及患者的感受,只专注于技术,会妨碍我成为一流的大夫。” 那舒敏闻言,低了头,抿嘴,“这样在意我说的话?” 男人是直言不讳的,“是,我在意你说的话。” 在美国,医生去看心理医生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平时工作压力太大,见多了生老病死,心理难免会有偏差,需要缓解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是为了能更好地工作。 那舒敏看着他的侧脸,是硬朗坚毅的线条,就像尖顶建筑的那些边缘,清晰,入云霄。 走在路上,眼睛四处张望。 金森赤砖仓库那里有很多人在忙碌,原来已经开始准备圣诞节的活动。听说巨大的圣诞树是从遥远的加拿大运过来,节日期间,每天晚上六点开始就有焰火,去函馆山顶峰看是最佳的。都说函馆夜景世界闻名,那舒敏却觉得函馆的夕阳,真真是好。 外国人墓场格外的静,旁边有一片水域,远处是起伏的矮小山峦,深灰颜色。背景就是无限美好的夕阳了。不过耳边嘎嘎直叫的乌鸦,有点骇人。忽然从头顶掠过,惊得她猛地低头,一声惊呼,“呀……”男人就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声音在空气里荡漾,混合着冬日的寒凉,清脆而爽朗。 等到了夜晚,她才知道,原来灯就是梦。所有的建筑物和道路两边的树木,明晃晃,轮廓炫目。突然有“砰”的一声,天空中开出一朵花,亮紫颜色,缤纷绚烂。 “今天为什么会有焰火?” “不知道,因为周末吧。” 静静比肩而立,手交握。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那舒敏说这句话的时候,恰巧有烟花盛开,是巨响,声音被掩盖。 “你说什么?”男人大声问。 她笑一笑,也大声回答,“烟花很漂亮。” 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如此一生,美且妙。 周六又回到札幌。还有很多地方,留着下次来的时候再去好了。很多人在严寒中想念酷暑,在喧闹中追求宁静,在寂寞中渴望繁杂,殊不知活在当下,品味现在,才是最恰当。 等那舒敏看到那堆巨幅的白布,问,“这是什么?” 穆静贤笑盈盈,“白无垢。” 她当然瞧见了敏敏手上的戒指,也问过房正胤。婚求了,人家没说好还是不好,不过戒指还是戴了。那就是好嘛,穆静贤肯定要这么理解了。 白无垢是传统新娘礼服,这那舒敏是知道的。纯白的颜色,象征着纯洁的处女。愿望多美好。可拿给她做什么? “小姨没有什么好的见面礼,送一场婚礼给你们好了。” 啊?那舒敏的嘴巴张成O型。有人送这种东西的嘛? 穆静贤宠外甥真是到家了,将“罪名”担了起来。若说是房正胤的主意,敏敏可能会不同意。但说是她的意思,长辈的心意么,总不好拒绝的。那舒敏是多么识大体的人。 穆静贤趁他们不在札幌,已经跟穆昭贤通了电话。知道了前因后果,还特得意地说,“你就等着享受恶婆婆该享受的待遇吧。”又气得穆昭贤不行。 在日本,举行传统婚礼的还是多数,所以很多饭店都设有举行传统婚礼的简易神殿。穆静贤找了一家离得比较近的。因为来参加的人都是她跟山木在日本的朋友,周末请来玩一玩吃吃饭。又是临时起意,没有事前预约,所以人还是不多的。 只是那舒敏很疑惑,究竟是谁出的主意?因为房正胤的笑容,怎么看都是奸计得逞的样子。这白无垢实在没有什么美感,穿起来麻烦不说,走路也不方便,她真怀疑自己脚踩木屐会不会摔倒。给她梳头化妆的是一位典型的日本妇人,长得细眉细眼,说话细声细气。时不时跟穆静贤说两句笑话,两人就笑起来。那舒敏根本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做个小木偶,任其摆弄。 真的要好久!弄完照镜子,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嘛。 不过无所谓了,结了婚,本来就是变成另外一个人,某太太。很多国家的女人婚后是要改夫姓或者冠夫姓的,中国女人却不用。那舒敏理解为中国女人担负的责任更重,社会责任家庭责任,生儿育女,完全不比男人少一丁点儿。 虽然不是真的婚礼,但主持仪式的神职人员可不是假冒的,念起祭祀神的祈祷文来专注而肃穆。很长很长的一段。进场之前还要洗手漱口,以示洁净。而穿着和服的房正胤,真的很小日本。他该去演偶像剧。那舒敏逗他,他也不笑,扮严肃。有必要这么认真嘛?又不是真的。 献酒也要三次,一共九杯。 还要说结婚誓言。 说日文还是中文? 随意。神职老头儿说。 那好,中文。 “嗯,我是被这男人骗来的,还被亲情绑架,这一次不算数。还有,我爱他。” 房正胤一听,眼睛瞪起来,这是什么跟什么? 穆静贤大笑出声,山木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就问她。她翻译了一遍,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包括那个极为严肃的神职老头儿。结果这个结婚誓言就不了了之。 一切都很像模像样,除了结婚誓言。 吃饭的时候,那舒敏一直在看女人们穿的和服,真是讲究。女人好像从来就不缺乏话题,说起来就是没完的。食物怎么样倒是次要的了。那舒敏是个讨人喜欢的小辈,知道怎么夸奖中年女人。穆静贤便认定自己的姐姐绝对是舍不得儿子,猛吃醋呐。 一顿饭吃得皆大欢喜。 晚上他们两个就住在了饭店里。 “婚礼不是真的,那洞房总不能是假的。”对于伪新娘的胡言乱语伪新郎是不计较的,他很笃定这女人跑不了。 女人就笑嘻嘻,“你要愿意,每次都当是洞房花烛好了,这样才会卯足了劲。” 男人不高兴了,“我什么时候没有卯足了劲?”是个男人就不喜欢在这件事上被女人批判吧? 女人为自己的失言赶紧道歉,“好,好,好,我错。”抬头亲了亲他,“不要这样小气嘛。” 算了,浪费时间作口舌之争,还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 开战。 “喂,喂……野蛮人……” 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大家都是成年人,这个简单的道理不会不知道吧?有人后悔了,十分后悔。这个男人,真是一点点委屈都不要受的。 结局是不到半夜那舒敏就饿了,爬起来去找吃的。一看小食品上面的价格,乍舌。 “喂,起来,陪我出去吃东西。” “大半夜的,你要吃什么?” “外面有什么吃的?” “将就吃一点饭店的东西算了。” “不要,起来!” 唔…… 薄野的夜市,即使是冬天也热闹着。汹涌的海鲜啊,那舒敏算是跟它们干上了。放开肚子,吃吧!当肉欲与口腹之欲全部满足的时候,人就懒惰起来。 “走不动了,你背我。” “呃?”某人皱眉。 “怎么?这还没娶进门呢,就两样嘴脸了?” “不是,一把年纪了……”豁出去了,“来吧。” “好。”女人跳上他的背,趴在他的肩上一直在叽叽咕咕,“小时候呢,我爸爸也常这么背着我去河边散步。不过我都不记得,我妈说过一两回。后来就没有人这样背我了,因为长大了啊,多难为情?在学校谈恋爱的时候,也是死要面子,就算他要,我也不肯。却不知道,是没有那个依赖的心……回去,又是一样的轨迹,不是不喜欢,只是有点厌倦。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懒,都是你呀……有没有在听?” “听着呢。” “重不重?” “你这样瘦,但穿太多。” 女人笑起来,就像北海道夏日的花海,无边无际,都是快乐。 她在想,白无垢,应该不是指纯洁的新娘,而是指纯粹的感情。也许生活的颜色很纷繁,有污浊,有瑰丽,有五彩,有黑灰……但心里总是有一块洁净的地方,只给那一个人。执手,偕老,共白头。而其他,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是我?” “一开始只是想找个人结婚,而你适合,我承认这很功利。可以结婚,为什么就不能相爱?也可以是不是?如果爱了,那就应该彻底。我的逻辑很简单。” 而她喜欢这样的简单。 这一趟日本之旅,是满满的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预告:婆媳大战。 快要被自己甜腻死了!受不了…… 33 田螺婆婆 照片中的女人正淘气地跟一个雪人亲嘴,只是一个侧脸,也能看见眉眼弯弯都是笑意。“我哪有这样好看?”那舒敏嘴里叽咕,心里还是高兴的。这人也太会抓时机。 房正胤整理着小姨发过来的照片,也不说话。 房达在电话里说他们找了9楼的房子,下周就搬过来。当初他着急把隔壁租出去就已然想过这一层。就怕他们来了要住隔壁,那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他们竟然找到了楼上的!在自己父母的眼皮子底下他都会觉得不自在了,何况她?要怎么说? 从日本回来,那舒敏大大方方地跟穆昭贤道了歉,说,我是小辈,怎么也应该尊重长辈,说话太冲是我的不对。以后想跟正胤好好相处,也希望伯母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这种外交辞令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但她肯说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房正胤很清楚这一点。 穆昭贤本来还想端架子,又想起穆静贤的恐吓,决定见好就收。于是说,“你知道我一直认定雅子做儿媳的,突然换了人,难免不适应。有些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你们两个好好的,我也不是一定要阻拦。你既然道歉,那我就接受。所谓日久见人心,慢慢来。” 这下好,战场转为地下,笑里藏刀,绵里藏针。那舒敏可不相信她那一套说辞,而穆昭贤自然也不会轻易退居二线。这仗还得好好打。 房达此人,本是想做和事佬,但转念想,自己被恶霸老婆打压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来了个可以与之抗衡的角色,那还不搬了凳子好好隔岸观火?再说这场战争中最郁闷的是他儿子。叫他来做医院项目,搞管理,他不听。好果子自己吃吧。 房正胤一意孤行,决不改行,惹怒了自己的老子,得不到援助,他还不知情呢。 这四个人,基本是各怀鬼胎,人人都是精。 等房正胤说出那个通知,那舒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爸的项目批了,他要在中国呆至少半年,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这么多的房子,干嘛偏要住我们这里?” “我妈说我们两个上班都很忙,她可以帮我们做饭。这个理由,我还真是无法拒绝。再说没人跟我商量,我也是被通知的那一个。” 穆昭贤这话是实话,他们都忙,多半时候都在外面吃了。总在外头吃,是不健康。 无法反驳。 啊——那舒敏直挠头皮,她怎么没有想过还有田螺婆婆这号人物!这就是要登堂入室啊~她猛然想起Everybody Loves Raymond里那个婆婆mary,顿时一身冷汗。她可不想成为黛博拉。 果不其然,雷厉风行的房医师有个雷厉风行的妈。一拿到钥匙,房达与太太就搬进了浮生若梦。然后穆昭贤笑眯眯地问那舒敏拿钥匙,这明摆着就是说,可不是道歉就完事儿的。说了好好相处,得拿出诚意来。 田螺婆婆说了,“我也不想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可你总忙呀,顾不上正胤。我要不在国内呢,眼不见为净。可我人在这儿,能照顾你们一点是一点。” “没有关系,有您照顾,我求之不得。正胤吃惯您做的饭,当然是想念妈妈的味道了。”那舒敏也笑,在心里剁菜刀。 结果可想而知。 圣诞节期间的活动特别多,那舒敏就更顾不上房太太与她的宝贝儿子了,忙了个脚朝天。当然她也不忘记给安海伦打电话,抱怨,“你知道我家,ok,那不是我家,我现在寄人篱下,她每天来收拾,今天多两盆花,明天是我的报纸杂志不见了,再来是冰箱全部被清空……我承认她做的饭很不错,你要知道饭来张口这种事情是需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我已经完全没有私人空间了。” 安海伦一贯冷眼,“我提前警告过你。” “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爱上那个男人,还是后悔同意他妈侵入?” 那舒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她那天回去之后,竟然发现多了一盆花叶万年青,而这个东西会使她过敏。花叶万年青的汁液实际上是有毒的,吃下去死人都有可能。苦肉计是三十六计里最百用不烂的,所以她蓄意让自己过敏了。等一切征兆显现出来的时候,房医师也发现她过敏了。 “怎么了?你对什么东西过敏?” “不知道。” 房医师也无法,只得说,“原来的植物留下,其他的都拿出去好了。最近也不要吃刺激性的东西。我拿点抗过敏的药回来给你。” 房太太见不停打喷嚏的那舒敏,没话说,只得照做。自己对什么东西过敏会不知道?严重怀疑。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使房太太确定那舒敏肯定知道是故意不说。那舒敏声称放在桌上的文件不见了,但她确实没有看见有这么一份东西。给书报杂志分类是她的习惯,不乱放东西是她的优点。而那舒敏的桌子从来都是摊成杂货状。房太太不知道她以前可不这样。 乱是为了寻求机会。这不,机会来了。出差等着要用的材料,数据,怎么就不见了?存档是有,但没盖章有个屁用。这大半夜的,叫她上哪儿去原样弄一份? 那舒敏着急得就要火烧眉毛了,“您是不是动过,又忘记了?” “我还没得老年痴呆症。”房太太很不高兴。 “妈,您再想想。” “想你的头!”房太太气得一转身就走了。 看着她冒烟的背影,那舒敏却也没能松口气。房太太是多么聪明的女人,当然知道她在玩什么。 所以房太太开始给儿子敲边鼓,敏敏这样忙,你也忙,根本不像是要成家的样子。还说生孩子,她哪里像是准备生孩子的?要不你劝她换个工作,或者干脆辞职。对了,你们的婚礼什么时候办?得赶紧…… 房太太碎碎念的结局就是,某日房医师竟然问,你有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那舒敏吓一跳,啊? 所谓潜移默化啊……所以,还得找点更狠的办法。 春节那舒敏头一次回家去过。房医师难得有五天假期,带着两个老的飞海南岛,去了天涯海角。 终于。 清净了。 陆陆续续有人来给那天宁拜年,都是制药厂的职工还有一些经销商,不是感恩致谢,就是有事相求,没有平白无故的。那舒敏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看这些世俗中人,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说实话,她也不是纯白的人,该拿的灰色收入没少拿,只不过事情做得漂亮还讨得领导信任,脑筋花太多。看了别人的可笑,再看自己,也是一样的。房正胤却不一样。她问过他有没有收过红包。房医师好笑地问,“收了红包我就能变身华佗?不收红包,我还能故意不给病人缝紧刀口,让他漏点肠子漏点汤?水平在那里摆着,这东西不是红包能决定的。” 这话也有道理。 又去那岩的餐厅看装修,进度慢就一个字。可人家说要精益求精。行,您赶紧求。我那八十万,还等着生出儿子来呢。 等房家三口回来,那舒敏特意挑了一个黄道吉日,要去听音乐会。 之所以是黄道吉日,那是因为房医师那天有手术,她知道,但装作不知道。那天房太太追着看的电视剧最后三集大结局,她也知道,同样装作不知道。 她特别失望地跟房医师说,“早知道就改一下了,你明明没有安排的嘛。现在想改也没有了,柏林爱乐耶!” 房正胤也是一脸的抱歉。 “既然你不能去,我也不去了。票给你爸妈,让他们去吧。” 她兴冲冲地上楼,一切在她的预料中。 房太太不肯放弃她的苦情戏,说,在美国的时候听过。 “那票不就浪费了?”那舒敏惋惜道,又看了看房达,“伯父有空吗?要不伯父陪我去好了。” 房达看着笑眼弯弯的那舒敏,玩味她这句话。 那舒敏又摇了摇手里的票,表示很期待,眼睛发亮,“去嘛。” “阿贤,明天我跟敏敏去听音乐会,你在家看电视。” 房太太看了一眼五十八岁一枝花的老公,说,去吧。 房达脑子里想的事情,显然跟那舒敏想的不是同一件事情。他的算盘是儿子挖不动,那就先挖儿媳妇。他想让那舒敏来做新医院的公关宣传,并且不是跟优美合作,而是想让她跳槽。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相信她完全有能力胜任。等那舒敏做了他的将,兴许儿子会重新考虑。 听音乐会当然不是随便听的。 第二天晚上,那舒敏穿得很正式。黑色的长大衣,里面是设计简洁的抹胸式紫色晚装,花苞裙摆,像一朵紫色郁金香。头发全部梳了上去,盘好。耳垂上挂了硕大的紫色水晶坠子,摇晃起来,都是细碎的光亮。整个人恬淡,妩媚。 房达也是黑色西装三件套,容光焕发的样子,不过他什么时候也没有不容光焕发过。挺有型的老头。没有秃顶,没有烟味,清清爽爽。 那舒敏挽着他的胳膊,去坐电梯,笑着说,“像不像是去约会?” 房达倒是洋派作风得很彻底,“本来就是去约会。” 很好,很强大。 34 内因与外因 那舒敏的运气一向是不错。去听音乐会还遇见了熟人,当然,是房达的熟人甄臻,问起Lisa穆。 房达说,在家看电视呢,这位是优美公关的那舒敏。敏敏,同甄女士打个招呼,以后跟客户打高尔夫可以去他们的俱乐部,新开的,很不错,环境极好。 那舒敏上前招呼,“久仰大名,就是没有机会一睹甄姐的风采。您看起来比照片上可是年轻多了,皮肤也好,那些摄影师怎么搞的。要不要我介绍一位从欧洲回来的摄影师给您?保证把您的气质十成十地拍出来。” “真的?好呀。”甄臻笑得花枝乱颤。女人过了四十五,听到这种夸奖一般都是她这种反应。 又聊了几句,约好去打高尔夫。像那舒敏这样的客户,甄臻怎么可能放过? 言谈间,那舒敏听出来他们是熟识。有戏。 音乐会肯定是好的,关键是同伴不无聊。房达绝对是聊天的好对象,脑袋灵活,见多识广。说起奥地利的萨尔茨堡音乐节,那是眉飞色舞。开场等待以及休息时间,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聊。 “你有机会一定要去。” “正胤没有去过?” “他?忙着替人接生。” 那舒敏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的态度了,“看来您并不认同他。好可怜,我得好好支持他,不然他太势单力薄。” 房达闻言笑了笑,“也不是不认同,我只是多给他一个选择。” “可有些时候,坚持才是真难得。就因为像您这样的人太多了,总是拿一些好东西来诱惑这些人。” “你也说是好东西。” “这世界上的好东西太多,怎么可能要得完?”那舒敏慧黠的眼眸中是明媚的光亮。 房达有点明白儿子为什么会爱这个女子了。房正胤一直不在这方面用心思,原来是为了等到这样的一个人,能读懂他的人。他这个做父亲的几乎就要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强求了。 不过,那舒敏是喜欢这个准公公的。 第二天,穆昭贤就接到了甄臻的电话。 问,昨天怎么不去听音乐会?现在对你家Frank取消管制了?他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三十出头,不会太嫩不会太熟,火候刚刚好啊…… 穆昭贤的脸立刻就黑了,“那是我儿子的女朋友。” 啊?甄臻就只啊了这一声,话就不往下说了。跟公公这么有说有笑,亲亲热热的准儿媳?有戏看。 穆昭贤也不是白混的,立刻明白甄臻脑子里在想什么,于是说,回头他们结婚,定要请你来喝杯酒的。 一定来,一定来。 好样儿的那舒敏!穆昭贤咬牙。她认认真真经营自己的婚姻几十年,取得了不凡的成绩。事业成功的老公,一表人才的儿子。家财虽无万贯,但绝对算得上流。房达从国有银行开始干起,一步步高升到走出国门,进入风险投资行业,每跨出一步都有背后的女人掌握方向。男人从来都是需要鼓励的,穆昭贤很清楚这一点。但男人在玩女人这件事上,可不需要半点鼓励。在这方面她的政策一向严格,若出半点问题,格杀勿论。房达这大半辈子都是清清白白的,很不容易,简直比上趟珠峰还不容易。 在他们的社交圈里,谁都知道他们恩爱。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外遇了,这种评论从来不会用在他们身上。可现在倒好,让那舒敏弄个晚节不保。 她又不能去质问房达,因为她明知道他们不可能有什么。要是去问,房达一句话就堵了她的嘴,是你自己不去。怨谁?这窝囊气受得可是太冤枉,好些天都没顺过来。 房正胤看出他妈不对劲,就问那舒敏,“我妈怎么了?” “被我气的。我跟你爸去听音乐会,碰见他们的熟人。人人都喜欢八卦,不论下层与上层。” 房正胤斜着眼睛,“你想干什么?”他有点明白了,弄了半天,此人是蓄意。 她一个翻身,压到他身上,眯着眼睛,切齿道,“我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手还手,以脚还脚。她搞我老公,我就搞她老公。” 房正胤伸手扶住她的腰身,皱着眉,“别太过火。” “我什么也没干,有好事者为之。”女人放了火,还挺得意。 房正胤没说话。在这两个女人的战争中,他是最不讨好的角色。 那舒敏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说,“我要出差两周,你找时间跟你妈谈谈。” “这么久?谈什么?”他在她腰上一用力,惹得女人不满。 “你以为你爸真是去听音乐会?他没死心呢,想曲线救国,从我下手。他没明说,但我又不傻。他想让我跳槽,然后也游说你。所以,我现在有三个选择,一,维持现状。二,嫁夫从良。三,让他如愿。你得去问你妈,她是愿意我做她儿媳妇呢,还是愿意我去帮你爸。我不打算即给你爸做下属又给他做儿媳妇,这样太复杂。而我的决定取决于你妈的态度,因为我也不能太不顾及她的感受。是吧?” “我怎么觉得这像是坏人故作慈悲?” “没有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房正胤翻了个白眼,“怎么都是你有理。” “你早该想到的。” 女人欲翻身下来,却被人钳制住。 “说,你要出差,是不是想逃走,透透气?”房正胤咬着她的肩膀质问。 那舒敏闷哼了一声,“的确有此意。” “算你老实。” “我要不老实,铁定会死得更惨。” “知道就好。” “生气了?”那舒敏柔声问。 “生气有用么?又不招人同情。” 她摸摸他的头发,“所以去找她谈是最直截了当的做法,还有,你该理发了。” 唔……女人! 在那舒敏出差前,也许是因为分离,也许是因为男人需要获得某种能量,也许是其他不明原因,夜夜笙歌,活活累死她。以致于见了徐明山,徐明山很诧异地问,你刚比完铁人三项是怎么?可这种事哪好意思说出口。见她跟没听到似的,徐明山也明白了,不去问人家的尴尬事。 这次去北京,那舒敏的确是可以不去的。上头邀请了,但她要真有事儿,就可以不去。房正胤说得对,她就是逃开,出去透透气。憋了这么几个月,实在有点变形,难受。难得他懂,也难得他什么也没说。 他是不说,因为他只做。 唔……男人! 除了总公司的宴会,还有几个北京的合作项目,反正是大家一起谈嘛,也不会多她一个。 恋爱中的女人,气色大概真的会格外好。徐明山又多看了两眼身边的女人,现在再说什么悔之晚矣,都是天大的狗屁了。 北京的天气乍暖还寒,很不好穿衣。那舒敏带来的衣服都不合适,干脆去买几件。拉着徐明山去逛街,像是回到以前。跟徐明山逛街是种享受,他会给出很多很有创意的搭配,不像房医师,喜欢纯白,一白到底!总之是淡雅的,绝不花俏的。他很少发表评论,那是因为他知道一说出来就是意见不合的话,干脆不说。 又去挑出席宴会的礼服。带来的之前穿过,没有新意。 总公司的庆功宴,是得好好办。去年年底签了几家世界级的巨头,可不得好好炫耀一番?不过他们是客,别人说啥就听着,怎么安排怎么好,难得不用操心。 “这件吧,绛紫色显得你白净,款式也很好,不会觉得太瘦。” 那舒敏看了看,咬牙,后背太空。 徐明山提起来,又比划了一下,“还好吧,我觉得不会。” “那好,先试试。” 试穿的时候,是徐明山帮她看的。他一直说好,她就相信了。回了酒店,她才惊恐地照了镜子。后背上都是某人热情似火的证据,徐明山这厮是故意想看笑话呢?太坏了。 绝对要退回。 走到门口,徐明山就出现了,一脸坏笑。 那舒敏瞪着他,恶狠狠地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竟然还轻易相信你,实在是我的不是,怨不得别人。” 徐明山扬起手里的笔,“我有妙招,你就放心吧。”一边说还一边往里拉她,“你不觉得现在的晚装不可能有粽子造型吗?无论怎么,你都得露馅。” 那舒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就是房正胤的报复了,因为她扔了他孤军奋战。 徐明山虽是学外语的,但在美术方面有天赋。 在那舒敏出席晚宴之前,他在她背上手绘了一根蔓藤,有枝有叶亦有蝶翩翩,很精致的纹样。正好将那些吻痕一一盖住。他的手竟也没有怎么碰到她的皮肤,很厉害。 拍了照片给她看,“是不是很妙?” 那舒敏不得不承认,的确。 临出门,徐明山忽地吻了她的后颈,那舒敏猛然回头。 “你之前占我便宜,我得讨回来。”说话的人似玩笑似认真,叫人难分辨。 在人与美酒中穿梭的那舒敏,一直都感觉得到徐明山的目光,就像春日的微风,无处不在。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很可笑。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眼中便难以看得见其余,心中也难得容下他人。她继续呆在优美是对徐明山的残忍。怎么还能跟他要友情这样珍贵万分的东西?是她太贪心。所以她的选择里,第一项已经被排除了,现状是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下去的了。 但,何以安生?何以洒脱? 作者有话要说: 35 Lisa穆的邮件 在家守空闺的房医师借着房达出去应酬,约了自己老妈出去吃饭。穆昭贤也是因为上一仗吃了瘪,对手又突然从眼前消失,心里的不痛快全部都发泄到了儿子的钱包上,那是毫不客气绝不手软啊。房正胤倒是心安理得,他知道他妈的个性,闷不住话,知道发泄情绪那就是有救。若是理也不理睬,才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法式餐厅适合情侣,可这两人的年纪,一个是风华正茂,一个是风韵犹存……引人遐思。 穆昭贤慢慢吃着甜点,问儿子还要不要一份。房正胤对甜食的热爱也是她培养出来的。 “不用,下回再尝别的吧。”房某人酝酿了一顿饭,终于开口了,“妈您别生敏敏的气。” 穆昭贤头也没抬,淡淡地说,“我为什么要生她的气?” 这话问得挺有水平。因为她们根本就没有明说,一切都是暗涌,只是大家的猜度罢了。房正胤这样说,反而是不打自招了。 “我知道我逆了您的意思,您不高兴,可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敏敏可能达不到您对儿媳妇的要求,但是我跟她过,又不是您跟她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平缓,不带任何不正当情绪。 穆昭贤将勺子放在玻璃碗边,用餐巾擦了擦手,“你这话说对了,我是不高兴。我虽然不高兴,可我也认了。太田问我怎么回事,我都没有办法跟人解释。当初这事儿是我跟你爸琢磨出来的,现在又要反悔,总之难做人。但我也跟太田苏莱说清楚了,孩子们的事情,牵根线已经是极限,听不听实在由不得我们。”说着还看了儿子一眼。 房正胤赶紧配合地埋了头,做服低状。 “别装样子给老娘看。”穆昭贤瞪了他一眼,接着说,“我当然知道是你跟她过。所以我得替你争取你应得的权益与福利。她嫁你,若是连顿热饭都保证不了,那还叫老婆?”穆昭贤见儿子想辩解,立即喝止,“行了,你别想替她说话。你去看看她的工作日程表,满满当当,已经排到三个月之后。我多嘴问一句,她现在挣得比你还多那么一丁点儿吧?你要不回美国去,我看你挣到哪辈子去。” 这又是一句大实话。房正胤的临床经验有七八年,但真正开始挣钱的日子尚短,离职业黄金时间还早。那舒敏已经累积了八九年,的确要比他占优势。如果去美国,两人的悬殊很快倒转。针对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其实买完房子,他们基本在同一起跑线,若不算那天宁给她的嫁妆。 穆昭贤一看自己占了理,立马趁胜追击,“还有生孩子的问题,你们两个都不小了,要拖到什么时候去?能生不能生,赶紧给个定论。现在还避孕呢吧?” “妈,她手术还不到一年呢。”房正胤很无奈,他妈的问题就是太直接。 “ 我知道,我给你们算着呢。”穆昭贤挥挥手,“算了,跟你说等于对牛弹琴。给我敏敏的EMAIL,我直接跟她谈。”有些话当面说也是很奇怪。她自己的儿子她还不知道?能打马虎眼对付她就绝不说实话,一直都是这么蒙混过来的。某些时候她是懒得同他较真。这一点上,房正胤遗传了房达的圆滑。而穆昭贤发现,相比较,她更喜欢那舒敏。有来有往,才有意思。家里的两个男人,一味给她树立威信,这威信也就没啥价值了。 所以那舒敏在回去之前,收到了一封来自Lisa穆的邮件。乍一看,吓了她一跳,因为是用英文写的。想想也是,穆昭贤在美国这么多年,也不能当文盲。再认真一看,皱眉。 穆昭贤不希望她接受房达的意见,而是希望她换一个轻松的工作或者干脆辞职做全职太太,跟房正胤回美国去。原因如下,房达的公关部主管只要花钱就能请得到,而房正胤的老婆随便找个人替换不了。如果她要嫁给他,就必须有所让步,不然他们的婚姻难得圆满。穆昭贤说,等你做了母亲,就知道一个母亲所要操心的事情远远比想象的要多。而男女平等一说并不能帮助你在今后的人生路上走得更好。因为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平等的。男与女,无论是在职场中还是在婚姻中,一直就没有平等过。要么偏向男人,要么偏向女人。尺度在你自己手里掌握着,要浓要淡,多放盐还是少放盐,都由你自己定。最后,以后别在国内买雅诗兰黛,美国便宜多了。 那舒敏看到最后一句,猛翻白眼。我这不是为了讨好您么? 关于男女平等的问题,她是知道的。在美国男女离婚,是挣钱多的一方给挣钱少的那一方分手费。她听过一个美国男人的事迹,两个前妻都是离婚律师,都比他挣得多,一小时二百五十美金地收,自己离婚怎么都要算清楚的,厉害啊。至于职场,去看地产大亨唐纳德·川普的真人秀节目《学徒》,就知道女人有多么会利用性别优势了。为了卖掉柠檬汽水,可以给男性路人电话号码,可以给他一个吻……弄得川普后来也说,够了! 那舒敏躺在酒店的床上,想穆昭贤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安卿也说过美国很多医生的老婆都不上班,是为了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房达这样威逼利诱,房正胤也纹丝不动,他这辈子估计都没有打算改行了。自交往以来,她的确也意识到,他平时忙,休息日也不定在家,时间大部分都贡献给了病人。这是他的魅力,也是他的短处。一般女人很欣赏,但难得包容。 那舒敏说过自己是个有包容心的人,也许她是该认真考虑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太淡,比一般的老夫老妻还要平平无奇,除了那舒敏冒傻气跑去日本那一次。那舒敏想,就连徐明山也会见缝插针,可见在其他人的印象中,根本就是只有郁金香与一张卡片了,对Dr.F本人实在毫无印象。有些事情,两人之间不必要,但是要做给旁人看的。这在公共关系学里,可是很重要的一环,竟然给疏忽了,真是大意。 她一个翻身,拿起手机来,“是我,明天有没有空?去机场接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的人在笑,“怎么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不想接?那我问问其他人,看有没有人想来接的。” “问谁?” “爱谁谁呗,反正房医师很忙。” 房正胤看了看自己的安排,“明天下午六点四十三分到?我去接。” “好。” 她突然说要去接,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不是因为他妈,就是因为其他男人。而其他男人,多半就是徐明山。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第三个原因。也是该去接的,但她总说不用麻烦。有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不是麻烦与否,而是心意足不足。对于其他恋人,接与送都是最常用的示爱方式,可在这两个人,为了减少麻烦与负担,为了不浪费时间,都被省略了。多多少少削减了恋爱的浓度,这是必然的。所以这一趟,下刀子也要去接,因为那舒敏不是会轻易开口的人。 房正胤一直是这样想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会直到最后临踩油门才被迫改了主意。 那舒敏在飞机上看夕阳,靠得那么近,却觉得这样远。炫目的日光,就在手边,有些晃眼,便伸手去挡。 “要不把遮光板拉下来?”徐明山轻声说。 那舒敏摇摇头,“这样挺好。” 她的侧脸也被镶了一道淡金色,连脸上细微的汗毛都很清晰,皮肤细致得就像孩子,是漂亮的象牙色。 徐明山转过头,继续看他的杂志。 飞机慢慢降落,人的重心才重新回来,飘在天上太久的感觉并不好,还是脚踏实地比较舒服。随着人群走出去,怀着期待的心情,去拿行李。徐明山在一边呢,她也不能表现出太急切的样子,还装作不紧不慢。可到了出口,并没有看到人,还以为他会傻里傻气地拿着花,站在人群里冲她笑呢。 估计又是临时有事。早知道,她根本就知道。还要报什么希望呢?还要耍什么浪漫呢?日本那一次,就足够了。他推了所有的预约,推了会议,来陪她。 他是一个医生,并且还是一个妇产科医生。从开始,到现在,乃至将来,那舒敏都得时时刻刻牢记这一点。 “怎么了?” 那舒敏冲问话的人笑一笑,“没事,就是有点累。”难道失望的表情这样明显?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正胤说来接我的,可能路上堵了。我等一会儿,你先回。明天在公司碰头,有些细节商量一下。” 徐明山见她这样说,也不再坚持,“那好。注意安全。” 那舒敏挥挥手,“放心吧。” 等徐明山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才打开了手机。刚一开机,就接到电话。一看,是房正胤医院的号码,但不是他的办公室。如果是他,他会用手机。 “喂,你好,我是那舒敏。” “那小姐,我是房医师的助理护士小杨。他正在抢救一名车祸产妇,叫我给您电话说一声,让您先回家,他晚一点就回。”小杨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舒敏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你,就挂了电话。 这丫头的声音有些不正常,像是哭过。难道有什么事情?她去排队找了出租车。 “师傅,去宜和美医院。” 从市郊慢慢驶入城市中心,心里又嘈杂起来,脑袋里乱哄哄一片。 阳光倾泻,如瀑布,掷地有声。 36 美国作风 房正胤看了看时间,收拾好东西,脱了白大褂,准时下班。刚走到停车场,上车,扣安全带,点火,脚刹……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只差踩油门。 手机响,是小杨。 “房医师,急诊那边刚送进来一名孕妇,说是严重车祸,出血量超过2500ml,脑部受到重创……” 没等小杨说完,房正胤道,“我马上过去。”他打开车门,快速跑到急诊科。白医师跟小杨已经在那边了,还有急诊室的李医师和王医师。病床上的孕妇已经做了气管内插管及颈圈固定。 “情况怎么样?”他一边问一边套上了旁边护士递给他的工作服。 李医师简单作答,“外伤已经止血,目前血压86/25mmHg,心跳102/min,呼吸26/min,脑部出血超过30ml,还在持续,胎心不稳定,最高到220。我的意见是需要立即做开颅手术,已经通知脑外科了。” 房正胤皱眉,“亲属呢?” “警察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过去检查了病人的腹部,“胎儿估计在33周到35周,剖宫产出,问题不大。” 这时有血库的工作人员送血过来,护士赶紧给病人输血。 “两个手术可以同时进行吗?”白医师问道。她很紧张,因为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可以,先剖腹产,同时准备头部的开颅手术,一旦胎儿取出,就可以开始。除去麻醉时间,剖腹到胎儿取出只要二十分钟左右。”房正胤很镇定地回答,“去通知手术室作准备。” “是。”白医师出去打电话给手术室,再加一项准备。 “李医师,派出所送家属过来。”外面的值班护士在门口通知。 “就来。”李医师对房正胤道,“我去跟家属讲解清楚,请他们签字。” “好。” 工作人员都在积极准备着,而家属方面出了问题。来的两个人是病人的公公婆婆,听说要开颅,还要同时做剖腹产,快要吓死,不肯签字。李医师说了半天,苦口婆心,“不手术,大的小的都保不住。手术了,至少小的不会有问题。”公公婆婆听完,面面相觑,抿嘴摇头,不说话也不肯签字。医生护士都快着急死了,旁边的其他病人家属也跟着焦急。 “怎不签呢?是不是没有钱?” “快点签字啊,人命关天。” “她老公呢?给她老公打电话。” “病人的丈夫出差去了外地,不在本市,手机联络不上。”护士给了一个答案。 “她父母呢?” “怎么有这种公婆?” “难道不是自己的孙子啊!” …… 一群人吵吵嚷嚷,场面一度混乱,各种猜测纷纷出炉。 “如果是因为钱的问题,不要担心,请医院免掉一部分,再请大家捐款,不会有问题的。”有好心人出来劝,还说,“你们签字,我出一万。” 可看那两个老家伙,根本不像是缺钱的样子,死活不肯签。大家不知道,他们一向与儿媳妇关系不好,加上之前请熟人做了B超,知道她怀的是个女孩就根本不想要,极度重男轻女。曾经还劝说儿子与其离婚,重新找一个。今天儿媳妇独自出门,也是因为跟老两口闹了矛盾。 大家僵持着,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在里面的房正胤与王医师发现病人的各项指标有变,应该是颅内出血量上升引起。病人的自主呼吸已经停止,必须使用呼吸机来帮助其呼吸。状况恶化得很快,已经来不及等手术室准备。王医师看着病人,他赶紧出来,一看外面已经乱哄哄。 “李医师,你进来一下。” 李医师无奈地进了诊室。 “现在必须手术将胎儿取出,不然大人小孩都必死无疑。” 李医师一脸为难,“我知道,可家属不签字,手术不能进行。” 房正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头看了一眼胎心监护仪,迈大步走了出去。 “小杨,家属还是不肯签字?” 小杨点点头,已经快哭出来了。她就不知道这两个老的是中邪还是怎么,完全无法理解。 “我最后再问一次,目前产妇的自主呼吸停止,靠呼吸机维持呼吸,颅内持续出血,面临死亡。孩子还有救,你们签不签?”见二老沉默,他提高音量对小杨说,“剖腹产手术同意书给我。”他伸手接过小杨递过来的术前同意书,“笔。” 拿起笔来,飞快签上“房正胤”三个大字,说,“一切法律后果由我承担。” 众人见他签字,已经是惊吓得不行,又听见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有人带头鼓掌,“医生加油!” “对,要加油啊!” 他几乎是面无表情,扫视了那两位老人。然后又像一位遇险的船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指挥着他的部下,“小杨,给儿童医院打电话,请重症监护的医生护士过来,带齐一切急救设备。还有,给我未婚妻打电话,我不能去接机,让她自己回家,谢谢。另,通知刘院长,让他请法院的人过来。”说完把手机递给了她。 小杨重重地点头,“好的。”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完美英雄形象啊!她转身快速地去打电话。 房正胤则急急地走回诊室。 白医师紧跟其后,很郑重地说,“从现在起我是您的助手。” “好,准备局部麻醉。” 虽然病人现在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万一她有痛觉失声尖叫,他可不想让人以为他蓄意谋杀。房正胤是镇定的,也是有魄力的。在一干医师护士的眼中,wωw奇Qìsuu書com网他是在冒巨大的险。 众所周知,国内的医患关系紧张程度几乎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病人不相信医生,而医生怕丢饭碗,产生了严重的恶性循环。一般来说,术前同意书,就是医院转嫁风险的一个霸王条款。患者以及其家属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他们不是专业人员,凭什么决定要不要手术?目前好像一旦签了这个东西,就意味着病人是死是活都得自己承担。他们拿什么来承担?这不可笑么! 房正胤是美国逻辑,在他脑袋里没有必须要家属签字这个概念,除非当事人签了委托书。 因为在美国《医疗法:紧急施救手术法规》规定,“医生有权在病人面临生命威胁,或有导致身体残疾的危险时,在未得到病人同意以及未得到任何其他人准许的情况下,对病人实施救治。”另外在美国、加拿大、英国、意大利、法国、德国和西班牙等国,也有一项同样性质的公法《紧急灾难施救法》,也被译为《见义勇为法》,要求所有人在发生危及生命的灾难时伸出援手,包括医疗界人士。 在德国手术前需要病人签字,但如果危及到病人生命,德国医生会以抢救生命为第一位,由主治医生签字并负责。而英国医院还以顾问医师领衔,由医生小组对治疗方案进行研究,以此减轻单个医生的压力。在法国手术前同样不需要家属签字。跟中国一样必须要病患本人或者直系家属签字的国家有日本,澳大利亚等。 此时孕妇已经失去了行为能力,医生绝对有权自主决定最佳的救护手段。房正胤的判断是弃大人,保孩子。在美国,他这样做绝对是合法的,反之如果他能救而没救,将可能被联邦政府起诉,进而吊销行医执照。如果在紧急情况下因家属不同意手术,最终导致患者失去生命,医院将负连带责任。即使病人的家属不起诉医院,美国联邦政府也会对医院提起公诉,追究医院责任。所以在国外根本不可能通过一个同意书就转嫁风险。家属签字只是认可治疗方案,因为病人以及家属有知情权,这不代表他们承诺事故责任。医生在专业上处于主导地位,必须对出错负责。美国医生保存所有文字资料,谨慎地防止医疗事故。而病人和家属如果设局嫁祸医生骗取赔偿,一旦核实查证,也必须负相应的法律责任。 房正胤决定实施剖腹产手术救胎儿,在他的行为逻辑里是很正常的事情,算不上什么英雄的行为。并且病人的各项生命指征都在变化,来不及去手术室,他必须在急诊室做这个手术。 一切动作都得快。 白医师本来心跳加速,但看见房医师如此镇静,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当是一台普通的手术。而李医师王医师也很自觉地充当起助手。外面的人也安静下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手术房正胤已经做过很多次,完全不会有任何发憷的感觉。 按照解剖结构逐层切开皮肤、脂肪层、肌肉、腹膜……使子宫充分暴露。他使用了纵向切口,因为纵向切口有助于胎儿快速离体。切口长大概10厘米,此时房正胤切得更长一些。 “房医师,产妇脑电波显示脑死亡,死亡时间,十八点三十三分。”监控脑电波仪器的李医师打破安静。 “持续使用呼吸机。” 这个结果是他已经料想到的,但只要呼吸机不停止工作,产妇的呼吸还会持续。 切开子宫后,将胎儿取出,并剪断脐带。 他将胎儿交给一旁的白医师,“白医师,你来处理新生儿。胎儿曾严重缺氧,极有可能会产生脑损伤造成智力障碍,等儿童医院的医生到了,交给他们送重症监护。” “是。”白医师很小心地接过这个特殊的新生儿。 他开始给产妇缝合。不一会儿,听到婴儿的啼哭声,不甚响亮。 房正胤是一贯追求完美的,即使这个产妇再也不会care她的刀口是否美观漂亮,他也依然严谨地对待。每一个动作,都毫无缺陷。 而一边的护士小杨早已经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桥段取材于生活。2007年11月,在北京某医院,由于湖南籍肖姓男子拒绝让医院为其身患肺炎的妻子李某实施剖腹产手术,导致李某与胎儿均死亡。网上可以看到详细的报道,以及09年6月这个案件的后续审理。在此不累述。 本文中对拒绝手术的原因作了修改。同样来自于生活,不过这是在论坛里看的帖子,真实性不保证。帖子描述有公婆不想要孙女拒绝签字手术,导致车祸孕妇胎儿均死亡。 如果房医生在场,至少胎儿是有救的。 在中国,可能有人会说,有这样的亲人,还不如随妈妈去。但在美国,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敏感话题,不多说了。相信各位自有判断。 另,关于医学上的一些知识,我是从网上寻找案例参考的各项数值。如果有误,请专家纠正。谢。 背景音乐,透明心 37 Team Hoyt 新生儿被送往儿童医院。当房正胤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围观的人已经被刘院长疏散。 李医师已经通知二老,产妇脑死亡,当呼吸机撤掉之后,呼吸也就随之停止。两个老的不去管儿媳妇的身后事,等在那里想问一句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房正胤听了这句话,愕然。原来他们不想要这个孩子,就是因为男女问题?这实在太可笑。“女孩。”他硬邦邦地吐出这两个字,明显见到老太太的脸上是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他会说实话么?此时的房正胤抱着恶作剧的心理,并没有说实话。他也不想管他们,转身去跟刘院长还有法院来的工作人员谈话。毕竟他是在没有任何授权的情况下做了手术,而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 “这个孩子目前等于是弃婴,我会领养他,该做的手续我都按要求做。” 刘院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小房,你考虑好。” 他则很诚恳地说,“刘院长,我知道我的做法会给您带来一些麻烦。但我必须做这个手术,做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他们不要这个孩子,我领养。” 刘院长是很喜欢这个年轻人的,但这种事情总归是麻烦,他只说了一句,“没有关系。”他在这个行业里做了超过三十年,医疗事故的官司也没少打。房正胤这一次,也不算严重的。 法院的人没有什么经验,因为在此之前几乎没有医院和医生会这么干。他说,如果家属不起诉的话,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如果家属起诉你或者起诉医院,我们还是得按程序来。 房正胤心想,如果他告诉他们孩子是男孩,他们大概会乐颠颠地感谢他。可他就是不想让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如愿以偿。但他们总会知道他撒了谎。这场官司,看来是躲不掉了。大概不是为了争产妇是怎么死的,而是要抢夺孩子的抚养权。 结束了谈话,回自己办公室找小杨拿手机。一眼瞟见走廊边上的熟悉身影,纤瘦而有力度。她穿着深蓝色的套装,里面是白色细条纹衬衣,大概刚从会场出来就去了机场。一条色彩明艳的印花丝巾,从肩头散落,在傍晚的细风中起着波浪。头发梳得很整齐,盘在脑后。耳垂上只有一小点的钻石耳钉。从额头,到鼻梁,嘴唇,下巴,脖子……她的侧影,清晰而秀美。同去年相逢时比较,他对她的认识已经有了质的改变,此时却依然拿不准她对此事会如何反应。 那舒敏觉得有人在注视着她,便微微转头,脸上给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来,“处理完了?” 房正胤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想多看一会儿她那样自然的笑容。 那舒敏见他没有开口,就伸出胳膊来,“来,给我的英雄一个拥抱。” 房正胤浅浅地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手术不小心弄了血迹。 那舒敏就板起脸来,“房正胤,每次我想抱你的时候,你能不能给个痛快?”说着气急败坏地走过去,狠狠地扑进他的怀里,力气大到几乎是撞上去的。 房正胤笑着将她搂紧,闻着她身上的香气,“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你又不是刚杀了人。” 他闻言松开,“小杨跟你说了?” 她点点头,是啊。然后又很认真地说,“为你骄傲,真的。” 房医师则一脸严肃,“现在有个问题,你需要慎重考虑之后给我答复。” 说。 “我将会有个儿子,你若不想做后妈,婚戒还我就好。” 那舒敏皱着眉头,“我以为我们已经结婚了。” 房正胤也皱眉,“什么时候?” “在日本。” “你自己说那不算数的。” 那舒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以为,你是做了数的。现在想反悔?来不及了。” “回家再说。”房正胤微微笑。 “先去吃饭。” “得回去换衣服。你知道我没杀人,别人不知道。” 也是。 小杨看着离开的两人,心里叹,还以为房医师的未婚妻应该是小鸟型的。这个女子,也娇小,但却是干练型的。两个人打起来,不知道谁会占上风哦。咦,她为什么希望他们打起来?英雄配美人,不是刚刚好?人的私心啊…… 一路上都是房正胤在问那舒敏工作顺不顺利,累不累之类无关痛痒的话。回了家,他说,干脆洗个澡,等我下。 那舒敏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敏敏,我的浴巾在床上,看见没?帮我拿过来。” “来了。” 那舒敏拿了浴巾去浴室,开了门,伸手进去。里面的人一把将她拽过,浑身水淋淋的,就这样抱住了她,浸湿了她的衬衣。潮湿而滚烫的吻,汹涌而至。他的唇熨烫着她的皮肤,直至胸口。原来,真有所谓的血脉贲张。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万盏灯同时照耀,灼烧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脑子里白光光的。这样的温度和氤氲的水汽,让人无法思考只想沉迷,可……“正胤。”她伸手去捂住他的耳朵,将他的头用力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很不忍地说,“我来例假。” 男人一脸狐疑,“不是还早?” “提前了。”她也很遗憾。 房正胤鼓起腮帮子,很是泄气,他就想现在。 “最迟后天,也许后天早上就可以。”她柔声说。看着他的表情,那舒敏心里是高兴的。因为不管这个男人在外面是如何顶天立地,在她这里,就像是吃不到糖的小孩子一样委屈。 “那我快点洗澡,出去吃饭。吃不到你,我总得吃一样。” 那舒敏想吻吻他。结果男人推开她,说,别,我经不住考验。她笑了笑,转身出去。 吃饭就在小区门口常去的那一家餐馆。此时正是吃饭的点,人不少。靠窗的桌子已经没有了。饥饿的人没什么可挑的,赶紧点菜是正道。房医师照例是不吃红肉的。要了西芹百合,红烧黄花鱼,宫保鸡丁,很家常的菜色。 “你听过Team Hoyt吗?” 那舒敏摇摇头,没有。 “ 我说给你听。这是一对父子参加比赛时用的名字。父亲叫Dick Hoyt, 儿子叫做Rick Hoyt。Rick出生的时候因为脐带绕颈导致脑部缺氧受损,医生说他将是个植物人。可是Dick跟他的妻子都没死心,Rick会因为他们说的笑话发笑,他们认为他是有脑部活动的。但他仅仅只有脑部活动,既不能控制他的双手也不能控制他的双脚。他们给Rick加装了一部能用头的侧面控制鼠标的计算机,Rick才能与外界沟通。在Rick十五岁时,Rick的一位中学同学因为意外而瘫痪,学校为那位学生举行跑步筹款,Rick便透过计算机说,爸爸,我也想参加。于是他们参加了第一次马拉松赛。赛后Rick对自己的父亲说,我今生第一次不觉得残障了!这句话深深地震撼了Dick。你要知道,Dick以前可不是运动员,他只是因为儿子的要求,才去训练。从此之后,他们便开始了他们的赛程。在过去的二十五年,他们一共跑了3770 miles,其中包括78次半马拉松赛,64次的马拉松赛,24次著名的波士顿马拉松赛,20次Duathlons赛,7 次18.6 Miles赛,34 次10 Miles赛 ,143 次5 Miles赛,6 次20 Miles 赛,27次 Falmouth 7.1 miles赛,15次4 Miles赛,2次11公里赛,8 次15公里赛,204 次10公里赛,4 次8公里赛,92 次5公里赛,206 次奥运标准的三项铁人赛,6次被公认不是平常人可以承受既Ironman distances的终极马拉松三项铁人赛……” 那舒敏被这个父亲震动了,不过她有个疑问,“跑步时可以推着轮椅,可游泳和自行车,他要怎么完成?” “Dick弄了一个橡皮艇,Rick躺在里头,游泳时Dick就拖着Rick躺着的橡皮艇游。 骑自行车时Dick就骑着特制的自行车将Rick放在自行车前。他还曾拖着他的儿子越野滑雪,背着他爬山,其中一次更用单车拉着他横越美国。” 那舒敏看着对面的男人,“你是想告诉我,那个新生儿很有可能脑部受损,智力有障碍?” 房正胤点点头,“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真是这个结果,那我得花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我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这个责任就是不容推卸的。如果在美国,我可以把他送去很好的疗养机构,但父母的爱对他来说会是最弥足珍贵的。我想,我会是一个好父亲。”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那个片子的时候,是泪流满面。 那舒敏放下手里的筷子,静静地望着他,“我从来都相信这一点,你却不信任我。”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想将这样的责任强加到你头上。毕竟,你没有承担这些的义务。你有权选择,也有权说不。” “我选你的时候,很多事情早已是一并选了的。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完完全全,又怎么能分割呢?只要你的好,只懂得索取,这并不是我。我若是这样,也是看低了你。你的品味怎么会这样糟糕?”从一开始,她就是明明白白的。他并不是一个一般的医生,他有太多自己的坚持。 他只是在她的手心摩挲,轻轻柔柔,没有说话。此时此刻,说什么也表达不了他的心情。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肯包容你,有个人愿意跟你一起面对,有个人说,“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完完全全……”所以他说,“是我有幸。” 那舒敏温柔地笑,“快点吃。” 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泪流满面的人,是我老公。他自己一个人,半夜在客厅看,看得眼泪哗哗滴……太可爱了。 38 强扭的瓜 事态的发展一如预料。 都市各家媒体陆续报道了伟大的房正胤医师在与现行的丑陋的医疗制度抗争下,英勇地拯救了一个男婴。请注意,是男婴。于是,一纸诉状将房正胤以及他所在宜和美医院告上了法庭。说他在没有任何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实施剖腹产手术,导致产妇死亡。要求彻查。法院来了电话,请房医师暂时停职。 刘院长跟他说的时候,一脸惋惜,“不过这个死亡原因没什么可查的,跟你的剖腹产手术没有任何直接关系。是颅内出血所致。你放心。” 房正胤自己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正好我也想跟您说,我有个很好的同学,后天从美国过来。如果您愿意,可以见见他,他目前空闲,应该可以上班。”此时威廉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好朋友贩卖。 刘院长很客气地说,“你倒是考虑周全。” “哪里。” 威廉来的时候,带了很少的行李。 房正胤去机场接,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打晃的高个子金头发。威廉身高有一百九十二,自然很容易发现房正胤,咧开大嘴冲他灿烂地笑。等他出来,房正胤也给了他一个迷人的笑容,“威廉,你的行李呢?” 威廉一耸肩,“我就呆两周,不需要太多的行李。”还拍拍自己的背包,“够用了。” “我现在官司缠身,你要不要考虑多呆一段?我给你介绍工作。” 威廉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怀疑道,“这么好心?不是好现象。” 贱卖么,当然不是好事。一个在美国能挣二十五万美元的人,用得着上中国打暑期工么? 房正胤只是微笑,带着他去停车场。一路上讲起这场官司。威廉很不解,“为什么?他们没有理由要告你。不过,你不该撒谎,你应该直接把孩子交给社会福利机构,而不是要求领养。” “威廉,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法律不一样,人们的观念也不一样。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那个孩子吗?” “为什么?”威廉很乖地问了一句。他是典型的美国人,热情开朗,一根直肠子。喜欢穿格子衬衣,牛仔裤。随性而爽朗。工作起来却是绝对的认真负责一丝不苟。 “因为他们以为是女孩。” 威廉的两只蓝眼睛瞪得硕大,再次大声问,“WHY?女孩儿多好!” “这就是你不能理解的原因。”房正胤则无奈。 “简直无法沟通!”威廉很泄气。 房正胤笑了笑,“我先送你去酒店,你想好是旅游呢还是工作,然后给我电话。” “你得让我见见你的真命天女。”威廉可没忘记这事儿。 “行,她这两天上班很忙。周末你来我们家,请你吃中国菜。” “你做?” “不是,敏敏做。” “她叫敏敏?” “敏敏是我叫的。”房正胤皱眉。 威廉见他的样子,更是来了心情,故意说,“哦,我知道了,她姓敏,名字也是敏。我叫她敏好了。” “她叫那舒敏。” “哦,那我叫她那那。” 房正胤被这个胡搅蛮缠的美国人弄得一生气,就给那舒敏编排了一个英文名字,“她有英文名字,Jasmine。你只能叫她Jasmine。” OK。威廉老老实实地回答,心里笑。看来George很在意这个女人。 送了威廉,房正胤回家休养。他是很久都没有这样放松过了。病人全部转给了其他医师,手机也彻底关掉。法院跟律师找他会打家里的电话。刚一到家,被沙发上坐着的房太太的强大气场吓了一跳。 “回来了?”穆昭贤的语气并不是关心,而是质问。 “妈,您不是应该跟爸出去了?” “我没那个心情。我看你倒是心情不错。”穆昭贤觉得自己能憋到现在才说,已经够有道行了。 “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房正胤换了鞋子,给自己倒水,“您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要喝会自己拿。” 房正胤没有说话,将外套脱了,挂进衣柜。然后才出来坐好,等待头一轮的审讯。 “敏敏有没有跟你说她的打算?” “什么打算?”房正胤依然是淡淡的语气。那舒敏回来之后倒是提过邮件的事情,但是没有下文,并没有说打算怎么办。 “回美国啊。我早跟你说过这地方根本不能呆,是你偏要回来。如果你真是认定了要娶她,那就赶紧,官司一结案,你们都给我回美国去。”穆昭贤是太清楚自己的儿子,他若真是呆在中国,下回遇到同样的问题,他还会犯同样的傻。她倒不是说他的做法有问题,而是选错了地方。 “她这两天很忙,还没顾得上。” “总是忙,一个女人顾不上自己的男人……”穆昭贤替儿子操心,总是没错儿的。而房正胤却不能接受他妈干涉太多,于是打断,“妈,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会处理。” “我要死了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还活着,你整天在我眼皮底下晃悠,我能不操心吗?”穆昭贤都说出死活的话来,身为儿子还能说什么?他只得说,我找她谈。 “官司的事情你要怎么办?”穆昭贤是一刻也不能放松的那种女人,“要不给你换个律师吧?让你爸爸找一个……” “行了,我信任王律师。再说爸爸根本不想管我的事,我也不希望在这件事情上跟他闹太多的矛盾,所以您也最好别插手。” 听儿子这么说,她倒是对自己的老公很有意见。怎么说也是亲儿子,再不听话,也不应该看着他锒铛入狱。再说这件事儿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房达此人是做大事的,他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很明确,自己做的选择自己负责任,凭什么让别人来替你擦屁股?典型的美国父母思维。很明显,他这也是间接表明对儿子的不满。谁叫房正胤不听老爹的话?碰上官司就知道求救?让他伸手?且等着。而王律师是那舒敏找的,能力是一等一,对这种医疗事故案件的法规,流程,一切都很清楚。房达也想看看那舒敏这次如何显神通,挽狂澜。她不是说这件事并不难,关键是造势么,这是她的本行。那就好好看看。 房正胤终于送走了自己的老妈,看看时间,开始洗菜淘米,做准备工作。 电话响。 “嗯,我在准备,等你回来做就好。” 那舒敏回家的时候像条狗。因为她已经跟徐明山提了要辞职的事情,徐明山干脆就将她彻底用个够。她在想,让他失恋的同时也失去自己的左臂膀确实是很残酷,他不好过且受着。这么多年过去,徐明山的性格她也很了解。他不是那种当断不断的男人,只是一向对利益斤斤计较惯了,难免刹不住车。在她这儿,他算是顶级好的了。 她做饭的时候,房正胤就在一旁看着,真真像个大闲人。 “我妈今天找我谈话了。” “哦。”那舒敏专心看着锅里的泡泡。 “开了,你该往里放鱼丸。” “哦。” “敏敏,你心不在焉。” 那舒敏转头对他笑笑,“有点累,睡饱就好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如果你不好下决定,那我来替你决定。这样你以后万一后悔,也有个人可以打骂,而不是狠狠地自责。” 那舒敏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还是该自己承受。他愿意这样说,她已经很高兴。她不希望将来一遇到挫折,遇到问题,就猛地捶打他,说“就是因为你”这样无情无义伤人的话语。因为无论选择什么路来走,都会有荆棘,关键是相伴而行的人。 “等官司结了,我会给你一个答案。”她这样说。并没有告诉他,她已经跟徐明山报备过辞职的事情。 “好。”房正胤又想起他看见的照片,就随口问了一句,“你背上的黑色蔓藤是谁画的?” 那舒敏想也没想,也随口就答,徐明山。她说完就感觉到身后的人一僵,旋即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男人松开了手,声音平淡,“我吃醋了。” 她听到这样直接的话,又有想笑的冲动,却不能笑,还很严肃地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房某人的表情微微松了松,又听见女人说,“我还没找你算帐呢,谁叫你弄出那么多印迹来?”男人这回换了得意的嘴脸,“叫你逃啊,一点也不知道同甘共苦。” “那也得看看你有个什么妈,那样厉害。” “你也不差。”房正胤撇撇嘴。 那舒敏没说话。她并不愿意让他左右为难,但穆昭贤这个对手太强大。如不反击,后果会更严重。 “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房正胤一看她闷着,以为自己说的话伤到她。 那舒敏回身过来,拿着手里的冻豆腐块去凉他的脸。 “咝——” “也不知道躲,傻里傻气。” “我还敢躲?你就是伸块红烙铁过来,我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贴上去。” “真是傻里傻气。” 可她就是爱这样的他。 这个官司让她重新认识了房正胤。她现在的看法同穆昭贤是不谋而合,那舒敏也认为房正胤应该回美国去。无论从经济收益的角度,还是从今后的发展来看,他都应该回美国。她可没有要为国捐躯的崇高理念。作为一个医生,救死扶伤,应该不分国界。如果某个地方的法律法规会谋杀掉一个好医生,还有必要做那个强扭的瓜么? “周末我们去儿童医院看BB好不好?” “你不是说威廉要来?” “叫他一起去嘛,正好让他看看。” “好。” 清淡的鱼香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合着暮春的青草气。窗下坐着的人,映着外头枝叶间透过来的晚霞,面色绯红。 天,很快又要热起来。 39 公共关系学 看着熟睡的小人,那舒敏连连感叹,“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呢。” 安卿的Max出生时,她还不是这种心态,现在大概是心已老去。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写关于如何判别自己已老的标志,有很多,她基本都中。比如看天气预报,因为年轻人不care天气如何。比如开始有规律地吃水果,每天必吃早餐,担心自己营养不均衡。又比如不喜欢发短信,有事会通话,且尽量长话短说。还比如看到很小的小朋友,会觉得童年真是美好。现在是活生生地生出母爱来,铁证如山,看来她是真的到了年纪了。又想起去年房正胤说她再拖拖拉拉,就要到三十八岁才生第一胎的恐怖预言。转头看身边的男人,想,生孩子这件事还是应该慎重。 而房正胤在一旁看着她千变万化的表情,也笑。两个人想的显然不是同一件事情。 威廉去跟John的医生了解情况。哦,他们给小BB取了一个英文名字,叫做John。 等威廉回来,说是目前看来一切正常,恢复得还不错。之前房正胤也跟儿科医生沟通过,头颅超声检查,CT,磁共振成像,还有脑电图,以及血生化检测的结果他都已经知道。在送进医院七十二小时之内,John曾经出现过惊厥、肌阵挛、肌张力减退、瞳孔缩小、脑电图呈低电压,属于轻度偏上,也还不到中度。大约一到两周可以恢复。至于神经功能障碍到底会有多少,他的推测是怎么也会有一点,比如语言发育过晚,或者行动能力较一般幼儿低下。要到三个月的时候,观察他的各方面活动才能比较准确地下结论。威廉的意见与他基本一致,只是提出来,如果能进行早期治疗与康复,应该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探视完,三人一起离开儿童医院。 “敏敏,George很喜欢Baby,你们什么时候也生一个?”威廉当然发现了她的英文名字是房正胤捏造的,就一直坚持要叫敏敏。那舒敏没有意见,房正胤也无法,只得由着他。人家是有人权的,爱叫什么叫什么。 那舒敏好笑地看着高个子威廉,“你很八卦哦,管起别人的私事来。” 结果威廉哈哈笑,“我跟George好得像一个人,怎么是别人的私事?” “这样?反正是同一个人,那我嫁给你好了。”那舒敏突然玩心大发。因为威廉这个人看起来就是大孩子一个,完全不像严肃的房医师。 威廉一听更是乐开花,“好啊好啊,我喜欢你的直接。” 这两人完全当房正胤是透明的嘛。房正胤也懒得理会,专心开车,任那两人胡扯,已经讨论到要去夏威夷度蜜月的细节了。 “可以了啊,别太过分。”某人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威廉冲着那舒敏眨眨眼,“还以为他真不介意呢。” “你现在顶了他的工作,顺便又拐了他的老婆,当心被暗杀。”那舒敏也笑。 威廉很惊恐地道,“好像是这么回事,我得小心点。” 房正胤没好气,“两个演员。” 坐在后排的人相视而笑。 本来说好是要回家吃的,但威廉提出来说想去吃寿司。房正胤皱眉,要吃寿司你应该去日本。结果人家说了,心疼敏敏,回家做饭多累啊。又弄得房正胤翻白眼,什么时候见他对自己女朋友这么上心过。于是他说,你给我收敛点,当心我去告状。威廉毫不在意,Joanna人在非洲,才管不到我。房正胤跟他们相识这么多年,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Joanna是不会介意这种事情,就算是真的,她也未必介意。因为威廉这个人不太容易对什么女人认真,平时多半都是玩笑话。谁要当真谁就是傻子了。 那舒敏就在一旁看着两个大男人斗气。原来严肃的房医师碰上威廉这种大大咧咧的人,是这样无措。威廉跟萧逸朗又不同,萧逸朗那厮玩性很大,但多少还有点狐狸的狡诈与小人的无赖,是混迹商场的好材料。而你要跟威廉讲道理根本就行不通,他活泼随性太能胡扯,很容易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一不小心就被他引到歪路上去。 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怎么会成好朋友的? 威廉就笑,你问他啊。 房正胤便说,你不是问过我干没干过违法的事儿吗?我当时没回答。 那舒敏的确是问过,出于好奇。因为像房正胤这样一板一眼的人,理论上不可能做什么违纪的事情。他现在既然这样讲,那肯定是做了。 是什么? “有次在加拿大的高速公路上开车,超速。被警察追,不是用警车,是用直升飞机。愣是被我给逃脱了。” 那舒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还会干这种事?” 房正胤则笑,“你旁边这人指挥我干的。” “我没想到他真干,我是开玩笑的。当时冷汗都被他吓出来。他发现警察追来竟然开得更猛,弄得警察干脆指挥直升机上天。George看见路边有群人在聚会,直接停了车跳下去,挤进人堆里去,跟人谈笑风生。幸亏警察没有看到车牌号。”威廉说着话还在拍胸脯,重现当时惊吓的表情。 那舒敏直摇头,“还好是逃脱了,不然有你受的。” “这种事也只能做一次,年轻的时候犯错误嘛还有机会改正。” 在威廉看来,房正胤这个人骨子里的叛逆性质简直是太强悍了,所以他对房正胤平时的自律一向是欣赏的,而威廉对自己就没有那么苛刻了。他们两人在对待工作的态度上倒是完美的一致。这大概是比较重要的一个原因。那舒敏也听过房正胤讲起他在美国做住院医生时遇到的一些不太敬业的人也混迹在医生队伍里。什么样的人群都是一个小社会,该有的都有。 三个人在寿司店里吃得不亦乐乎,房医师也完全不像是官司在身的人。当然,大意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他们从餐馆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就要到打烊的时间。由于这个地段很难停车,之前将车子停到了对面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我去开车,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OK。 等了大约一刻钟,还不见车开过来。那舒敏觉得不对劲,“威廉,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刚走进停车场里,就听见有呼喝声。 “你还我儿子来!还我老婆!” 两人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过去。竟然看见一个醉汉拿着半截酒瓶,正在对着房正胤晃来晃去。听见醉汉的喊话,那舒敏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王律师还跟她说正愁这个案子没有突破口,找不到切入点呢。按一般定律,房正胤是个美国人,并且死亡原因也的确与他无关,车祸肇事司机要对产妇的死负全部责任。顶多是主刀医师连同医院一并被罚款了事,孩子判给亲生父亲。这根本达不到他们要求的目的。 于是她干脆将计就计,说,“正胤,你别躲,让他打。最好受点伤,我来拍照。” “为什么?”房正胤看着冲过来的摇摇晃晃的醉汉,还不忘问原因。 “听我的。”那舒敏还没说完,就看见他被那醉汉狠砸了一下。心里猛然一抽,血液快速涌入,心跳加快。她得镇静,赶紧拿出手机来,猛地拍照。 “敏敏,你还拍什么照片啊,赶紧报警。打911。”威廉在一边莫名其妙,那舒敏说的是中文,他根本听不懂。 那舒敏却在说,效果不好,换个角度。 房正胤又被砸了一下,这下正中额角,见血了。 “好。”那舒敏居然还像个电影导演似的,喊起口号来。 威廉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去帮忙,两拳就将醉汉打到在地。 “George,你为什么不反击?” 房正胤指了指那舒敏,她不让。 这下威廉更迷惑了,完全搞不懂中国人的逻辑,就像他怎么也不明白中国的小朋友怎么能当众光着屁股? 此时大厦的保安也赶了过来。他刚去了趟厕所,就发生了这样的袭击事件?看着已经昏迷的醉鬼,和脑袋流血的那个男人,还庆幸自己恰好不在,不然被砸也是很有可能的,他可不想因公殉职,只想混口饭吃。 那舒敏这才打电话报警,“嗯,枫情大厦的地下停车场,B35。好的,我们在这里等着。” 随后她又开始给记者群打电话,“程记,卖个新闻给你。伟大的妇产科医师惨遭报复,快点来拍现场。地址是……” “是,您赶紧呐,别说我没及时通知你。” 她一边说一边去看房正胤的伤势,没什么大碍。 房正胤也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了,但他多少有些怀疑这个女人是找机会整他。 不一会儿,警车救护车新闻采访车都来了,一时间枫情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热闹非凡。先去附近的医院包扎了伤口,又跟警察做了笔录,他们才被放了。 “我会安排人在网上发帖,人肉搜索,最好能翻出于建民的种种不良记录。再煽动网民,给有关部门施压。这样就算John不判给你,也不能判给这样道德败坏的人。我联系过John的外公外婆,他们很想要这个孩子,他妈妈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那舒敏很清楚房正胤与John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在其直系亲属争取的情况下,法官很难不将孩子判给其父亲。可她也知道房正胤当初撒那个谎就是不想让这些人称心如意,所以她去找了孩子的外公外婆。 房正胤顶着脑袋上的纱布包,看了她一眼,“还以为你在忙工作,都没有做我的功课。” 那舒敏瞪了他一眼,“您只管当英雄做好汉,别的事儿我来操心。” 威廉在一边干着急,以为他们在吵架,忙劝解,“小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舒敏便跟威廉解释了一番,还说这个人来得刚刚好,他要不来这么一招,她都想找个人来冒充了。 威廉更是惊吓,“你还真是够狠心的。” 那舒敏则笑,“怎么?不想娶我了吧?” 要引发民愤,不流点血,不苦肉一点,怎么博同情?这下房太太要恨死她了,心肝宝贝儿子被人砸得差点毁了容。受伤的人不在意,生他的人心疼起来可是要吃人的。 好怕怕。 作者有话要说:被警察的直升飞机追,是我一个朋友的亲身经历。因为他在高速上超速,相当生猛。建议大家绝对不要这么干,万一被抓后果很严重。 40 周旋 而房太太见了包着脑袋的宝贝儿子,只瞪着眼睛说了一句话,“下次换个地方砸,砸了脑袋更想不清楚事儿。”那舒敏当时还想,房太太果然是不同凡响的,错料了她。可穆昭贤见她那个表情,就说,你也不知道心疼?! 那舒敏便做服低状,“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会再有下次了。” 房太太不再说其他,只让好生养着,她会来做饭,不准乱吃发物,对伤口不好。最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这是禁令呢。 “好的,好的,我一定协助您看管好他。”那舒敏太懂得审时度势了。这个时候,千万要收敛。 房正胤捂着脑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两个女人无论是敌对状,还是盟军状,对他一丁点儿的好处都没有。唯有拆分开,他才有安身立命的可能,否则只能被控制得死死的。得想办法。谁说脑袋被砸了想不清楚事儿?脑子里念头一闪,专业术语叫灵光乍现。 房达的态度一如既往,不左不右,这老子当得也真够清心寡欲的。 那舒敏给徐明山打了电话,汇报了情况。 徐明山说到底还是个心软的,奴役了她这几日,已然心里过不去了。现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连忙说,“你就先在家歇几天,我这边找人的事情已经着手了,大概过个把月就会有结果。如果要帮忙,说一声。公司的资源,你尽管用,别客气。” 当然要用,还要狠狠地用。 那舒敏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经济台的江一浩。她之前跟江一浩打过不少交道,他算是优美的老搭档了,优美没少给他提供和制造热门话题。江一浩原名江浩,在经济台主持一档热门的谈话节目。他长得颇似凤凰卫视的胡一虎,主持风格也与他相仿,于是人称江一浩。他后来索性认了,自己把名字改了。那舒敏听闻后,说,怎么听着像一号?江浩顿时满脸黑线,姐姐您能不能说句好听的?那舒敏故作白痴状,江大帅哥您要听什么?江一浩对她很是无语。 江一浩的风格无疑是辛辣的,但他的辛辣,不是泼妇骂街的辛辣,是知性的辛辣。他邀请的嘉宾通常也很有质量,很会煽动民意。常常弄得两派的观众恨不得掐起来,场面十分火爆。所以收视率上佳,广告商也喜欢。 他接到那舒敏的电话,听完描述,相当兴奋。当下老百姓对现行医疗体制怨声载道,就是需要这样的争议话题来刺激一下。他正在组织相关内容,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那舒敏坐在窗前的桌子边,手里拿着她随手写的几行提示,“这个案子最后审理的时间是下月底,也就是说你必须给我安排在这个月底,最迟下月初。最近有没有空档?” “没有我也要给您挪出来,都说了是姐夫了,我还能不鼎力相助?” “少贫嘴。” “我看看时间表……暂定两周之后吧,因为还要看联络嘉宾的情况。我会列出首选嘉宾,如果有人没有空档,就用候选的替补。” “嘉宾的事情,我相信你的能力。我只是需要借用社会舆论给执法部门施压。” “房医师本人愿意上节目么?” 那舒敏回头看了看沙发上难得悠闲的男人,“等一下,我问问他。” 房正胤听见她的话,抬起头来,“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上节目,江一浩的。” 房正胤摇摇头,“不上,电话连线可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算是补充说明。 那舒敏便回了话。 那头的江一浩有点失望,但声音还是很有激情的,“没有关系,电话连线也不错了。” “嗯,那先这样,等你的进度报告。” “你放心。” 那舒敏挂了电话,又开始指挥助手小璐。 小璐汇报说,网民的力量果然是无穷。有人自称是于建民的邻居,曾亲眼目睹他对他老婆动粗。并且说他平时就爱酗酒,时常喝得醉醺醺的。 “除了家庭暴力,还有什么其他有效信息没有?” “暂时没有。据说那两个老人平时很喜欢掺和儿子的家务事,他们管得多,大奸大恶的事情也没有,都是小打小闹。” “持续关注,大量转载文字,图片。哪里人多往哪里钻。” 好的。 事情基本在那舒敏的预料与控制中,她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就是等水到渠成了。但看着负伤的房正胤,她发现自己是真正心疼了。 走过去,挨了他坐下。 房正胤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看着一脸忧心忡忡的女人,“忙完了?” 那舒敏点点头,“你倒是跟没事人似的。” “不是有你吗?我还瞎担心什么?” “头还疼不疼?” “昨晚问你心疼不心疼,还嘴硬呢。”男人的笑容,甚是温和。 她亲了亲他的嘴角,不满道,“那是因为你心怀不轨嘛,哪有人受了伤还不肯消停的?” “看吧,我本来已经冷却了,但你在言语上以及行为上又提醒了我……”说着便去与身边的女人纠缠。 “喂,我在家休息,可不是供你享乐的。” “你也知道在家很闷的……” 无效抵抗是罪过,不如享乐。 “你的头不要紧吧?” “又不用头,要什么紧?” 呃…… 饱餐一顿之后,某人竟然发现肚子饿了。 那舒敏衣衫不整地躺在沙发上,瞪着身上趴着的男人,“你还真是当我多功能!” “那人家现在是特殊时期。”男人会撒娇也是致命武器。 那舒敏推开他,一个翻身,怒喝,“等着。” 房某人也起身穿好衣裳,看着某女人的背影,奸笑。 叮咚—— 门铃在响。 房正胤去开门,只见那岩,雅子,安卿,安海伦,萧逸朗,威廉,齐刷刷地站在门口。 “你们怎么遇到一起?”他说的是英文,为了照顾威廉。 大嘴威廉笑道,“我是在门口才知道他们也是来你家的。今天医院事情少,有小白顶着,我就提前开溜了。” “正胤哥,你有没有好一点?” “进来再说。” 看病人的还真是有探病的架势,带了各种水果,还有锡纸包着的烤盘…… 威廉不好意思道,“我可没准备吃的东西。”他眼角扫到窗边的钢琴,“不过等下用餐的时候我可以配乐。” 那舒敏从厨房钻出来,“那你也太有牺牲精神了,我们吃着,你看着。那岩,进来帮忙。” 安卿把正要去厨房的那岩拉住,“我去帮忙准备,等下你再来显身手好了。” 那岩道,“卿姐这么体贴?” 安卿笑了笑,径直朝厨房走去。 那舒敏见进来的不是那岩,是安卿,有点惊讶。最近忙得要死要活,好久都没有跟她和海伦出去溜街了。她当然看出来安卿不对劲,“怎么了?想Max了?” 安卿摇了摇头,“他在美国好不得意,也不想我,我想他干什么?小东西也是个忘恩负义的。” “这个评价可有点过,Max平时很粘你的,怎么就忘恩负义了?” 安卿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单独向你通报两个事情,一,我怀孕了。二,我要跟大卫离婚。” 那舒敏刚想说恭喜,两个字涌到嘴边又活生生地被压下去。“孩子不是大卫的?”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但以安卿对大卫的痴迷度和忠诚度,说出这种话来就像是侮辱一样。 安卿就笑起来,“说你了解我吧,也不算。说不了解吧,也还靠点谱。” “到底是不是?” “是,但我跟他说不是。” 那舒敏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她认识安卿超过十五年,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不合逻辑。安卿一向透明,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只是玩笑话,他当真了是不是?” 安卿咬着嘴唇,“不止是当真,还给了我一耳光。不过都过去了,我已经不在乎了。他怎么看,怎么想,都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可那舒敏却知道,这道坎对安卿来说绝不会那么容易就过去了。之前她并不能精准地理解安卿对大卫的那种痴迷,而现在有了房正胤做参照,她也有了一些心得。她对大卫也是了解的,他做出这种举动来,一定是气极了。男人的问题就是永远双重标准。他自己可以百花丛中过,而女人却不能越半点雷池。这两个人的问题,并不是谁不爱谁,而是对爱的理解有偏差。这个问题比不爱还要恐怖。如果是简单的不爱,那就好聚好散,以后见面还能把酒言欢。中间夹着一个孩子,那话题就更多了。但像他们这样的局面,只会更糟糕。不是不爱了,而是满心愤恨。所谓怨偶。 “不能再沟通了?” 安卿摇头,泪已在眼眶。她并没有让泪水落下,而是给了那舒敏一个笑容,“我已经累了。他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如果连这句话的真假都不能分辨,沟通有什么用呢?” 那舒敏叹了一口气,“你不觉得你说这话出来,就是有心理不平衡的因素在里面?你有没有想过要去找一个另外的什么人,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安卿望着眼前这个一针见血的女人,“你还真是不给我留余地。所以我才说,我累了。这场战争我从来就没有占过上风,若是一辈子这样下去,我还是我么?可能分开了,我也不会爱别人,但至少我还能爱自己。我需要尊严,哪怕是一点点。” 话说到这份上,劝和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那舒敏只问,Max怎么办? “他想要,就给他。反正我还有一个。无论他再跟什么人结婚,我还是Max的妈妈。这一点不会改变。” 那舒敏只说了一句,“只要你多年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就好。” 可安卿说什么? 安卿说,“我肯定要后悔的,就像我现在后悔当初嫁给他一样。可我有什么办法?只能放手。” 那舒敏闻言,半天没说话。 坚韧如安卿,智勇如安卿,无畏如安卿,她都要放弃这份感情了,那舒敏作为旁观者又能怎么?她明白的道理,到了别人身上就未必行之有效。每个人,都有一部自己的电影。 她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足够准备了。 “正胤,给你爸妈打电话,七点过来吃饭就行。” “好。” 初夏的夕阳落进客厅,一地灿烂金色,事物的轮廓都清晰起来。 窗帘随风微摆,浓郁的柠檬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谈笑声风之间,是每一个人的似水流年。 41 顺势而为 “安卿要离婚。”那舒敏躺在床上,声音有些闷闷地说。 房正胤伸手搂过她,问,“所以你也动摇了?” “那倒没有,我不是安卿你不是大卫,况且也不能这样类比。”她的思路一向是清楚的,但难免为安卿难过。女人的青春太宝贵,总觉得这样像是一场无疾而终的买卖,太不上算。可婚姻并不是买卖,夫妻也不是债务关系。两个人相处,需要花太多的精力与心思,做到和风细雨,相濡以沫实在太难。 听她这样说,房正胤是高兴的,“我与你,曾经浪费的时间太多,所以我会珍惜,会懂得。” 那舒敏嘴角翘起来,微微笑,“为什么?” “大约是前世欠你太多,可你又说夫妻不是债务关系,并不需要我还。那也许就是我太孤单,怕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你来陪。”他这话说得娓娓动听,语调慢慢。 那舒敏便靠进他怀里,去闻他身上的干爽气息。 “怎么不说话?” “好听的都让你说了嘛。”女人声音软软的,一腔柔情蜜意。 男人但笑不语。 接下来的时间那舒敏很忙。 因为安卿不想住市郊的家,在浮生若梦的附近找了个房子租下来,说是方便出门逛街鬼混。安海伦与那舒敏同时翻白眼,没有办法,她是孕妇,要顺着她。当然她们也知道她是不能忍受家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那两个男人的印记。离婚的事情办得很快,主要是已经下了决定,便没有理由拖拉。大卫本人没有回来,叫了离婚律师来。 Max给了大卫,他四岁该上学前班了,也是应该带回美国去。本来之前大卫想叫安卿也回美国,但安卿犹豫了,这么一犹豫就弄出大麻烦来。孕妇本人喜笑颜开的,旁人没有道理要做晚娘脸。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房医师的准岳父那天宁亲自来家里探视伤病员,对准女婿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相谈甚欢,甚至被说动,答应那岩餐厅开业的时候去看看。 那舒敏就奇怪,为什么儿子不好使,反而女婿更好用?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呗。”太田雅子如是说。 “雅子,这话好像没用对吧?”怎么听怎么别扭。 雅子挥挥手,“就是那个意思啦。” 雅子对自己的未来公婆持观望态度。太田健一目前也还没松口,不过这种战争没什么悬念,老的就是想要点面子嘛。这还不简单?等那岩的餐厅开业时,把两头的家长都拖过去,算是正式见个面。但那岩本人对此不抱幻想。他家老头曾经跟日本制药厂合作,闹得不甚愉快。老头子平时不发表相关言论,那是为了表明自己有涵养。等真的见了顽固派太田健一,还不知道是不是吹胡子瞪眼睛呢。 那舒敏跟着瞎操心是因为一不小心听信谗言把自己的嫁妆扔了进去,她不得不关注一下。开业那日,找了个流行乐手开唱,小姑娘们是很愿意赏脸的。她一直在做医药方面的项目,对饮食行业也不怎么了解,虽说一通百通,但有些具体的事情徐明山比她清楚。徐明山干脆说,“你没时间弄,我帮你。那岩也算我半个弟弟了。”有了他的金牌保证,那舒敏放心多了。不过她又多嘴问了一句,“听说你又去相亲了?” “你还提呢,徐妈妈是何等人物,我拧得过她么?你少戳我的痛处。”隔着电话都能闻见徐总的火气。 失恋最大么,可以理解。那舒敏便乖乖闭嘴了。 话说回来,那岩餐厅里的食物比她吃过的很多家都要棒。东西好吃,卖相一流,环境更是上佳,加上有效宣传,没有理由不火。 这段时间,那舒敏与准婆婆之间的关系貌似缓和了一点。之所以用“缓和”这个词,是因为不怎么稳定,时松时紧。 房正胤借着养伤,作孝子状,替房达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学着看财务报表,也开始看风险投资方面的资料。房达说,医学院这么难考,行医执照更是难考,你都能应对自如,这个东西没有那么难。可在房正胤看来,这些海量数据比卵巢、子宫、动脉、肌瘤要复杂太多。他再一次确定,他决计不会改行。 而江一浩的节目很轰动,现场吵得不可开交。有代表人民群众利益的,也有为白衣天使争取权益的。毕竟不是每个医生都跟房医师似的,有个美国国籍。但没有一个人对于建民及其父母投同情票。很牛X的是,江一浩竟然找出替死者做过B超的医生,当然是不能公开姓名的,公开了他会被处分,虽然很多人都找熟人做B超辨男女。但这证实了家属不签手术同意书的真正原因的确是重男轻女,全场一片哗然。 与当事人房医师的电话连线也很有效果。房医师在江主持人的追问中,稳健作答,很有风度,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情绪。 “您对手术同意书有什么看法?” “如果术前同意书已经沦为医院或者医生转嫁风险的凭据,我认为应该废止。尽管我自己是医生,但我认为任何时候医生都应该担负相应的责任。” 掌声。 “很多网友都在赞扬您的这种英雄行为,您怎么看待这样的评价?” “我并不认为应该受到如此高的评价。因为我只是遵守了美国的法律,遵从一个医生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当一项制度的执行与人的良知相违背的时候,我们应该深思它究竟该不该存在。而对于医生来说,是自己遵纪守法重要,还是他人活下去的权利更重要?” “也有人说因为您的决定而让John来到这个世界上,他还有可能是个智障儿童,也许他的人生并不幸福。更有人认为您是在炒作自己。您怎么看?” “人的生存权是最基本的权利,谁也没有权力去剥夺他人存活下去的可能。对于胎儿的权利,很多国家的法律条文里有都明确的说法。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查看。我坚持自己的做法。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也会采取同样的态度。至于John的健康状况,这并不是人力决定的。我向法官提出了请求,收养他,给他最好的治疗,希望能帮助他。是不是炒作,我不想解释。说这些话的人逻辑有问题。”房正胤在这个问题上基本是点到即止,因为人权这个话题太敏感。 “对于您被恶意袭击一事,大家都很愤慨,也很关心您的伤情。您现在感觉如何?”江主持在这种话题的处理上也是很艺术的。他听到敏感内容,连忙将房正胤引到恶性攻击的事情上。这事儿没什么可说的,该关起来的人都已经被拘留了,所以没有什么争议,聊起来也大快人心。 “只是皮外伤,缝合包扎之后恢复得很快。很感谢大家。” “谢谢房医师在受伤的情况下仍然接受了我们的采访,现在请回到节目现场,继续刚才的辩论。” 那舒敏看着电视屏幕说,“你什么时候照了这么风骚一张照片?” “你一贯嫌我太严肃,这张你又不喜欢,你到底要我怎样?” 那舒敏不满道,“哼,出风头的机会来了,就知道招蜂引蝶,平时就跟我扮严肃。明天门口要是有人来献花献身什么的,自己出去扛。”她明显觉得此人是招摇过市。 房正胤讪笑,“献了花给你,献身我自己来。” 那舒敏猛地翻白眼,“美得你。” 如房医师这样的男人,样貌人才占全了,品德操行还前无古人地好,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现实中,定不乏有人春心萌动。后来威廉打电话来,说医院门口还真有人打听房医师什么时候上班,以及住在哪里的年轻美眉。 那舒敏在电话里恐吓他,“你胆敢出卖私人信息以获取不正当利益,看我怎么收拾你。” 威廉被她惊吓了不是一两回了,根本是练出胆子来,“这种事情怎么好劳烦房医师?有美眉来,我都是优先处理了。敏敏你就放心吧。” 那舒敏哭笑不得,“行,您优先。当心点,小美眉可不好惹。” 案子进行得很顺利。 医院无需赔偿,只是象征性罚了款。既然法规没废,还在实行,就得遵照着执行。John判给外公外婆抚养,其父亲必须承担医疗费抚养费直至成年,有探视权。这已经是例外了。 那舒敏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跟房正胤说她辞职的事情。 赋闲在家时,也觉得悠哉游哉的日子其实挺不错。房正胤的伤好了之后,两人还去了一趟草原。不过还带着个灯泡,且买一送一。 安卿非说太闷太无聊,你们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得带着我。 那舒敏咬着牙说,好。 房正胤倒是无所谓。 安卿大乐,“连产科医生都有了,这下可以放心大胆地玩。”她可是知道美国的产科医生尺度宽到什么程度。五六个月的孕妇去冰凉的湖水里游泳,医生也只是说,你自己感觉可以就没什么问题。不像国内的孕妇,禁忌一大堆。 安海伦一听说他们要出游,嫉妒得不行。她走不开,萧逸朗也没空。之前去荷兰已经用光了她这两年攒起来的假期,现在师兄跑了,诊所就剩她一个人顶着。简直快死了。那几个人居然说要去草原看日出,真是奢侈透顶。 不过就去一周。因为安卿的父母要从香港来看离了婚的、不成器的女儿。得照顾老人家的情绪,他们还不知道安卿肚子里还有个历史遗留问题呢。安卿倒是放得开,玩起来就没心没肺的。 绿野无边,阳光灼目,没有都市的嘈杂与混乱,是洗尽铅华的朴素之美。 那舒敏对着安卿的背影,恨声道,真是超级大麻烦。 安卿猛地回头,“你说什么呢?” “她说你怀孕了也不发胖,真是羡慕。”房正胤连忙出言解围。 安卿就笑呵呵。 那舒敏扭头看身边的男人,他戴着一顶蒙古男子的棕色帽子,皮肤也被晒得发红,还笑得很诡异。当时没明白,只觉得男人今天心情不错。隔了几天她才知道这种诡异笑容的缘由是什么。 “为什么?” 房正胤看着从卫生间冲出来的女人,严肃道,“这有什么可问为什么的?你是个正常的女人,多好。” 那舒敏手里拿着验孕棒,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你从来都用TT,为什么还会怀孕?” “因为我想让你怀孕,所以你怀孕了。”男人一脸笑意,接着吃盘子里的芒果。 “房正胤!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辞职也没告诉我。”男人还是悠然自得状。 那舒敏闻言,双肩下跨,“我还没想好嘛。你怎么知道?老徐说的?” “所以我帮你决定,怀孕生孩子,我们去美国。” “为什么?” “你的为什么太多。” “你对孕妇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男人得意洋洋道,“很简单,我不想在我爸妈的眼皮子里下晃悠,我们得逃走。而我不确定有把握说得动你,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结果是,我得逞了。” 那舒敏气结。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诡计多端,脑袋被砸之后,显然更灵光了。 于是她给安卿打电话,恶狠狠地骂,“都是你,传染我。” 安卿很无辜,“这种事情可以传染吗?少强词夺理了。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准备当妈哈。” 啊—— 还说要慎重,慎重个屁! 胎教,胎教! 42 阴谋论 那舒敏被迫去领结婚证的时候,感觉就是强买强卖。可身边的男人一派神情自若轻车熟路的德行,甚是潇洒。人家现在是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来。民政的办证工作人员十个有十一个是女的,并且还是中年女的,见了房医师,很是激动。 “是小房啊,伤已经好了?都要结婚啦?哎呀……” 那舒敏怎么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是可惜?难道还幻想把自己闺女嫁给妇产科医生? 房正胤笑呵呵,搂了女人的腰,“要做爸爸了,才想起来还没结婚,所以得赶紧。” 中年女人猛瞄那舒敏的肚子,笑着说,“真的啊?那要恭喜二位。” 那舒敏在暗地里掐房正胤的腰。以前怎么没发现此人是个大嘴? “证件,未婚证明,照片……”房正胤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递了过去。 那舒敏快速伸手拿过那张未婚证明瞄了一眼,日期是两个月之前。她知道这玩意儿的有效期只有三个月。以前安卿结婚的时候也去美国领馆弄过大卫的单身证明。第一次开了,两人吵架。后来拿出来想用时发现已经过期,还得重新开。当时还想,真他奶奶的麻烦,估计离婚更麻烦。现在看来,想结就结,想离就离,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坎。 不到一刻钟,便人手一个小红本。 照片里的两个人相当严肃,前天才拍的。那舒敏因为妊娠反应异常难过,拍照之前还狠狠地呕吐了一番,脸色当然好不了。男人也严肃,没有原因,一贯面相。 孕妇将红本啪地扔进手袋里,“饿了,吃东西去。” “嗯,想吃什么?” 那舒敏听男人这么问,简直气绝。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侧头看新郎官,“你不觉得你问这话,显得无比虚伪吗?我想吃什么你就不给我吃什么,还问我作甚?” 房正胤专心倒车,没有理会无理孕妇的指责。 她想吃辣到脑袋冒烟的湖南酱板鸭,他可能让她吃吗?她又想吃长满毛的腐乳,他更不可能让她吃。她还想吃高糖分的巧克力,起司蛋糕等一切会使血糖增高的东西,他也不可能让她吃。 “我的血糖没有问题。”那舒敏如是说。 “我这是防患于未然,等你血糖高了再来补救,为时已晚。来,吃点全麦面包。” “啥味道都没有,不吃。除非抹上巧克力酱。” “橙子酱是我的底线,不能再讨价还价。” “你知道孕妇的心情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那舒敏知道硬拗是不可行的,于是改怀柔。 房医师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决定带你去上瑜伽课。12周之前是观摩,12周以后正式开始。” 那舒敏听完直翻白眼。瑜伽那种节奏,跟她脾气不合。 “游泳。游泳可不可以?” “这个可以。” 还有房医师同意的事情,真是不容易。 自从确认那舒敏怀孕,她就被医生老公监管起来。那舒敏真是很想上网发一帖,“敬告各位未婚JM,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嫁给妇产科医生。” 原因是什么?性冷淡? 跟性没有关系。 性冷不冷淡也跟是不是妇产科医生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 很多人天真地以为,老公是妇产科医生,那得多放心啊。有什么问题,有什么状况,躺在你旁边的人就给你立即解答,瞬间解决,最后还能亲自迎接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说一句,“Welcome,我的乖宝!”多么完美的境界。 可事实是什么? 假设一个非妇产科医生男人要做爸爸了,老婆怀孕了,通常都会比较小心,一有风吹草动,便神经紧张。老婆你感觉怎么样?宝宝还闹不闹?要不要吃什么?喜欢什么老公给你买…… 但一个妇产科医生老公,会跟孕妇说什么? “呕吐太厉害?吃点维生素B6。” “心慌?去躺一下。” “喝点盐水,以防造成低钠。” “没有关系,饭后走一走对你有好处。来吧,我陪你。” “正常,少吃多餐就好。” “看不看《子宫日记》?” “莫扎特比较好,听莫扎特。” …… 那舒敏意识到一件事,就是她休想拿怀孕这件事跟房正胤撒娇或者籍此达到任何非法目的。因为人家完全是胸有成竹,根本不care准妈的各色奇怪要求。一切都是照章办事,按部就班。这叫什么,职业习惯。如果在这一点上,她妄图改变什么,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那舒敏索性就安生了。 但她在心里暗自决定,只生一个。无论从怀孕生孩子对身体造成的损伤程度,还是在精神层面上产生的严重影响,她都只生一个。坚决! 于是她说,“吃什么你决定,我只管吃。从现在开始,我将完全视自己为一部机器,只要听从命令即可。没有消极情绪,没有负隅顽抗……” 房正胤听她这么说,直皱眉,“还说不是负隅顽抗,你这是非暴力不合作,你应该享受这个过程,而不是当自己是机器。” “别对我进行说教了,你最应该反省。你首先是个准爸爸,其次才是产科医生。你把这两者的关系弄明白了,我再考虑是不是要享受这个过程。” 房某人默然,因为她说的有道理。 车子在城市中驶过,热浪喧嚣。 不过一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发生了质的改变。将来要多出来的一个人,迫使他们正视更多的问题。常说熟男熟女,其实没有做过父母的人,再说熟了,也是夹生的。在人扮演的所有角色中,有为人子女,为人夫、为人妻,为人父母,为人师为人友,为人敌……没有一样是简简单单的。而为人父母,则是最难。房正胤只是想从一开始就尽可能地提供好的环境,好的机遇,好的发展。他的确是忽略了孕妇本身。 “上次你说要吃辣鸡翅,现在去吃。” 耶!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房正胤看着女人喜笑颜开的样子,心中不禁想,有些情况下的原则,还真是可有可无。吃一次油炸食品,也不会怎么样,是不是? 那舒敏一开了荤,便忘乎所以。而结果是,吃下去了挺高兴的,转身就全部吐光光,连带着苦水一起彻底清空。她抱着肚子从卫生间出来,恶狠狠地说,“再也不吃了!太浪费!” 房正胤见她脸色发青,便说,“还去那岩那里么?回家休息吧。” 嗯。 在停车场碰见苏莱。 这是那舒敏第一次见她。她一直觉得雅子的妈妈应该不是俗人,这回见,才知这个年纪的女人也有如此勾魂的。肤白若雪,线条紧绷,完全没有四十多岁女人的松垮。一身印象派花朵的裙子,让她显得年轻。耳垂上的耳饰,很韩剧,精致,乖巧。手袋也搭配得好,浅玫粉色,同色的高跟鞋。加上脸上的淡妆,是很完美。 “正胤?”还是苏莱先看见了他们。 房正胤闻声回转,“阿姨?这么巧。”见她身边还站了一个男人,戴着墨镜,身着白衬衣牛仔裤,很干净斯文的样子。也不确定是什么人,便没有打招呼。 苏莱倒是很大方,“这是阿晨,太田公司的。” 男人伸手出来,跟他们二人打招呼,然后又退到一边去。 苏莱跟房正胤聊了几句,说起房太太。她眼角扫了扫那舒敏,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怀孕了?” 那舒敏一愣,“雅子说的?” “她没说,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又出了些疙瘩。我只是这么一问而已。” 房正胤忙说,“暂时不要告诉我妈,我们打算回美国去。” 苏莱笑了笑,妩媚至极,“我知道你的心思。” 那舒敏听这话,有点不是味。 没有再说更多,四人便分开了。 房正胤发现女人很安静,就问怎么了? “我觉得阿晨像一个人。”但愿是她敏感。可这种扑风捉影的事情,只有女人的直觉是最准确。 “谁?” “你。” “想说什么?”房正胤踩了一脚刹车,减了速,却没有停下来,又踩了油门。 “只是妊娠反应,不要太紧张。” 后来忙着处理隔壁的房子,还有那舒敏的车,弄了一笔钱。那舒敏说要去美国买房子用。房达给的公寓在纽约,那种地方根本不是用来住的,租金正好用来养房子,他们的日子会很宽裕。尤其是房正胤还亮出了好几个医院的Offer,这更充分地说明他的动作在很早之前。 那舒敏看了看,有些城市名称对她来说很陌生,没有什么地理概念。她问,人烟稀少的地方是不是钱更多? 房正胤点点头,“一般来说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乡下。” “那好,我们去。” 房正胤看着那个已经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很不解,“你一直住在城市里,突然去了那种地方会不适应。” “肚子里多个人我都能适应了,还有什么可不能适应的?不想在城市里待了,太吵。” “行,那我们就去怀俄明。” 数日后,房太太听到电话录音,急急忙忙下楼开门,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爸、妈,你们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到了美国。原谅我们不告而别。我知道你们要去日本呆一段时间,所以下次再见面,应该是明年。我已经跟房东联系过,从下个月一号开始退租,你们可以搬下来住,敏敏都收拾好了。隔壁的房子已经卖掉,我们大概会在怀俄明买房子。保重身体。儿子儿媳上。另,结婚证复印件在旁边,请过目。” 房太太看着结婚证的复印件,有些泪水模糊。谁要看这种东西?坏小子故意气她。跑得远远的,明知道她不可能跟过去。可儿子大了不由娘,往哪儿飞,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房达得知后,就咕嘟了一句,“怎么挑了那么个地方?好好的纽约不呆。” 43 西美草地鹨 在走之前,除了告别房正胤的父母,那舒敏告别了所有应该告别的人。如果苏莱都能看出来她怀孕,房太太不可能没有察觉。所以那一段时间,她蓄意躲着房太太,天天泡在安卿那里宣讲自己的全职妈妈计划。安卿对此深感怀疑,安海伦亦是如此。 “你们知道美国医生的老婆为什么不出去工作么?其一,他们的确很忙。其二,税收问题。美国的税收跟中国很不一样,不单只看一个人的收入,是要看整个家庭收入的。如果我就挣那么可怜兮兮的几万美元,还把家庭收入抬上去了,以至于他要被扣除更高额的税,太不划算了。” “所以你就要赋闲在家?” “怎么是赋闲在家?我要为社会做贡献的。如果我将家里照顾得妥妥贴贴,我老公也不会去扰乱别人的家庭,安心于他的事业。再养三个孩子,把他们培养成乐观向上,善良开朗,对社会有用的人,是不是比我一个人去工作收益更多?” “你说你就生一个。” “可以领养嘛。” “说到底,你还是现实主义。”安卿看着自己的好友,笑道。她曾经那样积极游说,都没有能动那舒敏分毫,现在人家居然主动向全职主妇靠拢了。也不过就是一年的时间,人还是那个人么?也还是她,只是变了太多,已经准备好做个妻子,做个妈妈。 那舒敏扬眉,得意道,“现实主义多好。在家也有很多事情做啊,我已经开始看一些教育方面的书,我得先修练,等小魔王来的时候,本人已是黑带一段。”说完还作势磨拳。 安卿就摇头,“纸上谈兵。” “您是有前车之鉴了,我只能纸上谈兵。大卫没给你打电话?” “没。” 安海伦举手道,“姐夫打了,她不接。我可以作证。” 安卿翻了个白眼,“他打电话是问Max喜欢的鞋子在哪里买,根本不是要找我。我视之为没有打,有错么?” 那舒敏道,没错。 “威廉是不是要晚点回美国?” “嗯,干嘛?你想打他的主意?人家有女朋友的。” “我想让他带着我过去,帮忙提点东西,有个照顾总比一个人出门强。” 那舒敏皱眉,“你也要去?老头儿老太太知道么?” 两个老的自从知道女儿怀孕还坚持离婚,简直快气疯。但结果已然如此了,他们再血压升高也无济于事,只是强制性留下来照顾安卿。 安卿离开父母这么久,又回到他们的庇护之下,本以为应该是幸福滋润的。结果事实并非如此,她也不再是那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快乐少女。人长大了成熟了,会发现很多想法与事情都不能完全地暴露给父母知道,让他们担无谓的心。其实自己一个人挺挺也就过来了,多了父母在身边反而束手束脚要顾及他们的情绪,这让她觉得压力更大。 那舒敏当然知道她的心情,也就没有说什么。她自己是自由散漫惯了,就连多了个房正胤在旁边晃来晃去,有时候还觉得碍眼。 后来安卿来怀俄明L市找他们的时候,也是威廉送的。她是专门去看那舒敏,因为总在电话里听她抱怨如何辛苦,远程教育不管用,干脆上门授课。 那是一栋灰白两色相间的房子,门前是修剪得整齐的草坪,白色的栅栏上爬满了了绿色蔓藤,间隙里挤着细小的黄花,叫不出名字。已入了秋,气温偏低。穿着薄毛衫,还觉得有点冷。西部的阳光,干爽而明媚。站在门口的四方毯子上,等人来开门。低头看,那是简洁的一只鸽子图案。微微有风过,就听见悉悉嗦嗦的声响,是落叶么? 那舒敏见到肚子大到不行的安卿,说,“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安卿笑着点点头,“是,我是没告诉你,双胞胎。” “啊……你这个女人,还跑这么远!不嫌累啊?” “我在呢,有什么好担心的?”威廉居然插话道。 那舒敏惊讶地看着大个子,“你别跟我说你中文已经到了四级水平。” 威廉笑嘻嘻地道,“我能听懂大概,不会说。并且安一早提醒过我,你绝对是这个反应。” “先进来。”那舒敏很高兴有朋自远方来。 小城镇的生活,的的确确是过于安静。 见她身手敏捷地去弄果汁和咖啡,安卿就问,“你看起来很好,为什么说很辛苦?” “我不能跟我家产科医生撒娇,只好拿你当替身了。被我骗了?” 安卿听她这么说,简直快晕厥,“我还一直担心这担心那……” 那舒敏拿了一块轻软的毯子给她,“有点冷,你要不要盖着点?” 安卿接过,没说话。那舒敏还没有见过这样安静的她。 “既然来了就多住一段,在这里等宝宝出生也可以啊,我肯定好生伺候,绝不让你白跑这一趟。” “就呆一周,然后去我姑姑那里,答应了她的。不能到处乱玩了。” 之前在电话里也讲过的,只是那舒敏有好几月没有见她,便很想念以前胡混的时光。然而现在的情况有点无奈,安卿在这里,眼里看到的都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和睦美满,心里总不是滋味。原先肚子还没有这样大,感觉也不明显,还一副刚刚恢复单身的痛快样子。如今挺着个大肚子,怎么都是不方便了。所以那舒敏也没有强留,让人觉得舒心是最好。 房医师进了大学的附属医院,依旧忙,永远忙。等他回来已经过了吃饭的点,孕妇可是经不住饿的,所以也不等他。三个人美滋滋地吃火锅。火锅简单嘛,从中国店里买来食材,调料包,放水开涮,热气腾腾。 一周的时间很快,去当地的牧场转了转,又去看湖。那舒敏开车是没有问题的,房医师也放心大胆地让她带着安卿出去。两个孕妇除了谈点宝宝的事情,多数时候都沉默着,感受自然的美与入冬之前的温暖。 安卿走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了。因为威廉决定留在这边的大学教书,等于是改了行,乔安娜明年年初也会过来。那舒敏想流泪,没敢,想抱抱她也是抱不到,只跟她说,“早先大卫打过电话来,但你一直不让我说,我就没说。等你想好了,回个电话给他。”她也不想说为了孩子之类的话,大人在一起不快乐,对于孩子来说是更受罪的事情。 安卿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的坚持还在,只是要到什么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不对自己承诺,也不对他人承诺。 后来那舒敏对房正胤说,“换了我,定是做不到的。” “两个人之间,总有些孽缘的,不一定全都好。” 那舒敏听医生感概某些宗教理念不由得好笑,“那你我的孽缘是什么?” 房正胤转头看床上歪着看杂志的大肚子女人,“上辈子都花光了,所以留不到这一世。” “尽说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没有再继续,转回去写东西。 而烤箱里飘出来黄油面包的香气,严重干扰着某些人的神经。 等整个L市都是白雪皑皑的时候,那舒敏才真的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在中国的南方。这样厚重的积雪,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空气冰冷而泛着丝丝甜气,因为圣诞节要来了。 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到约好的剖腹产日子。邻居莎拉问她紧不紧张。那舒敏笑呵呵地说,乔治应该比我紧张,因为他要给我做手术。 “啊?这样也可以?”莎拉是很典型的美国白人妇女,热情大方,喜欢帮助别人。她在一家超市工作,经常有打折信息,或者有新鲜的海产品来,她都会告诉那舒敏,让他们去买。 对于莎拉的惊讶,那舒敏并不奇怪。因为她也搞不懂为什么房正胤要坚持自己做这个手术。一般来说,医生不能给亲属朋友这类很熟悉的人做手术,因为带情感倾向,会影响判断和操作。虽然那舒敏很相信此人的冷静程度,因为在整个孕期他都没有将自己的准爸爸角色调整好,足见此人的专业精神已经压倒了一切。剖腹产手术对妇产科医生来说实在很小菜,完全不足为惧。但他为什么不肯相信下别人?连威廉都说,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房正胤则回了一句,“你觉得我会拿我自己的儿子开玩笑么?” 她是不喜欢约好时间去做剖腹产的。没有强烈的阵痛,没有破水的惊慌失措,也不会有耗费全身力气的虚脱,可能到时候与宝宝见面的喜悦感也会重重地打折扣。但她之前做过手术,并且B超显示有脐带绕颈,自己生会很麻烦。医生说了,还是剖吧,保险。 那舒敏还能说什么?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出去散散步。门前的道路上都撒了盐,雪也融化得快。只是离春天还有好些日子呢。野生的云雀,也叫做西美草地鹨,偶有一两只从头顶掠过,便是一阵欢快的鸣叫声。 冬天它们吃什么呢?应该是吃草籽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打算在第50章结文!打算啊!最近很忙,8月初计划去魁北克玩,所以就更忙了。 更得慢,见谅。 解释下上一章的某晨,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苏莱的小情人罢了。为什么他会像房医师,亲们自己想明白去咯。那舒敏是太敏锐了。而房医师的前女友会是更浇油的人物吧? 44 生活如斯 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那舒敏几乎是什么也没有想。对于自己发呆,她也觉得很好笑。在美国小镇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每一次只做一件事,偶尔还能愣个神。相较之前快节奏的生活,一边吃饭一边打电话,手里做这件事脑子里就在想下一件,总是催促着,不停歇,才明白只有这样的慢才会让人有闲心去体味生活的纯粹,才能如此专心对待。 看了看挂钟,房正胤该回来接她去医院了。他很准时,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走吧。”十分平淡的一句话。 别人生孩子跟打仗一样,她生个孩子就像煮个西红柿鸡蛋汤。如此简单,仿佛谁都会。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准爸爸盯着完成的,到最后他要去做术前准备才离开了一会儿。她也不担心,只是感觉很奇怪。这孩子不像是她生的,倒像是他生的。 算了,本来也就是他的孩子,干嘛要计较这么多? 躺在手术室里,有麻醉医生和护士进来。过程她已经很清楚了,没有害怕的感觉。她嫁了医生,胆子更大了。感觉到麻醉的效果后,她就开始发抖。问麻醉医生为什么,医生说是正常反应,没有关系。 房正胤进来的时候,跟麻醉医生说了几句话。这让她想起第一次手术的情景。 “没事的,很快就好。”他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还弄了四个钟头。” “这次不一样,保证以破纪录的速度完成。” “别,您还是慢慢来,省得出岔子。” “放心吧,老婆。” 那舒敏撇撇嘴,我能不放心么? 她一扭头,突然发现从一旁的玻璃门上能看见自己的大肚子,上面抹了黄褐色的碘伏,看起来很巨型,很惊吓。这岂不是能亲眼看见自己的肚子被拉开?刚想开口,突然一块绿色的布罩了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这才放心地将头转过来,心道,还好。结果却发现无影灯的金属部分能更清楚地使她看到手术台上的状况。天,她为什么不是近视眼?无奈只能转移注意力,“对了,海伦想去哥大念书,说要跟你问问。” “她学心理的,我也不清楚,回头上网查一查。” “那两人你追我赶,满世界跑,也不嫌累。” “老萧已然累了,是海伦不累。” “他说什么了?要放弃?” 房正胤就笑,“他还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再说让他找到一个使之有性冲动的女人太难,他怎么可能就此放过?” “说得玄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倒是宁可信其真。” “为什么?” “他看似玩世不恭,认真起来很可怕。” 那舒敏便笑,又觉得头皮发痒,想挠挠,无奈两只手臂都被固定住,于是干脆指挥麻醉师。麻醉师是个很亲切的中年男人,微笑着拿了一张纸垫了,帮她挠痒。 别人挠痒总是挠不对地方,弄得那舒敏着急,“不行,不行,你得给我松开一下。” 麻醉师笑着说OK。 等她挠尽兴了,再给绑回去。 两人就一直在聊天,说起雅子未婚先孕,气得太田直接进了医院,恨不得一枪崩了那岩。那岩这一招的确铤而走险,但十分的管用啊。 “会有点不舒服,忍一下。”主刀医师说。 “是宝宝要出来了吗?”她突然也兴奋起来。因为她能感觉到他在刀口上用的力道增加了,只是没有痛觉罢了。 “嗯。” 等了一会儿,某产妇好奇道,“他为什么不哭?” “要做一些处理,很快你就能听到了。” 果然,她听到了儿子的放声大哭,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护士弄完之后还抱过来给她看。 “哎呀,皱皱巴巴,不好看。”那舒敏皱着眉头,看着红通通的小家伙。 “你对儿子头一句话就说这个?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舒敏也觉得自己太刻薄,但又不好承认,干脆掩饰道,“你好好缝合,管我们聊什么。” 护士听不懂中文,但也发现这两人在斗嘴,“Alex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新生儿。” 美国人的夸奖最好不要全相信啦,但Alex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渐渐地长成如玉一样的小娃娃。后来那舒敏才知道为什么房某人一直摆不正准爸爸的位置,那是因为人家能直接从产科医生晋级为爸爸,根本不需要一个所谓的准爸爸缓冲过程。 在北美生孩子跟在国内生孩子太不一样,顺产的当天就能让你回家去,剖腹产也只在医院呆三天。不能洗澡?开玩笑,生孩子出那么多汗,不洗澡还不得臭死?不能喝凉的?不能吃凉的?生完当场,护士就给你一杯冰水,上面飘着大冰块儿,说,帮助子宫收缩,喝吧。 他们会教你尽可能用母乳喂养,甚至拿出一个冰袋敷乳房,然后给小BB吃,说是三十七度会烫到小BB。噢买糕!喝配方奶的BB就更厉害啦,直接从冰箱拿出来就喝。而那些人高马大的白人妇女,生完小孩子第二天,就能抱着老大,推着新生儿在医院里溜达,无比生猛。 好在一切都有超级爸爸,那舒敏放心不少,并且新手爸爸也是可以休产假的哦。很多时候,她光是看着儿子傻笑,什么也不用做。这个时候妇产科医生摇身一变成了育儿专家。之前此人再铁石心肠,碰到软软绵绵的小宝宝,也温柔起来。 每次看他抱着儿子,那舒敏就很奇怪,“你怎么会抱孩子?抱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她记得大卫一开始抱Max,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竟然还想把才出生几天的Max放在膝盖上坐着,吓得安卿半死。他完全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连脑袋都支不起来。 房医师横了某女人一眼,“你这是侮辱我的专业精神。”一个妇产科医生怎么可能不会抱孩子? 女人看着小人的眉眼越来越酷似他爹,就一阵头皮发麻,将来铁定又要多一个跟她抬杠的。不过这是后话,等他学会抬杠至少也要三年。眼下最让她焦虑的是,房太太要来L市。 其实穆昭贤一早就猜出来那舒敏怀孕了,但她不揭穿不指责。儿子媳妇做得这样绝,她也不能太不识相。他们无非就是不喜欢她过多地掺和他们的生活,那就不掺和。穆昭贤不会连这点志气、这点觉悟都没有。可看一眼的资格总是有的吧?她可是名正言顺的亲奶奶。 亲奶奶要来,谁也挡不住,还得说,欢迎,欢迎。 那舒敏一拉开门,凉风直往里灌。春寒料峭,天还是有些冷。站在门口的穆昭贤穿了橘红色的外套,头发做了新样子,看起来容光焕发,一脸笑意。而一旁的房达是永远的绅士模样。 “爸,妈,快进来。” 房正胤因为医院有事就没有去接他们,只剩那舒敏和Alex在家。 进了门,那舒敏去张罗茶水,房太太则四下里打量屋内的陈设。简单的原木家具,田园风格的布艺窗帘,沙发,靠垫,都是淡雅的颜色。墙上挂着两个人的合影,却不是俗气的婚纱照,是一张在牧场与马群的合照,铺天盖地的绿色与惬意的微笑,让人看着舒服。透过白框的窗户可以看见后院的绿色植物,疯长着,看来没有人修剪。 那舒敏将热茶递上去,又帮他们把行李箱放进了楼梯旁边的小杂物间。 “先休息下,等会儿再上楼整理行李。正胤五点半应该会回来。” “嗯,不忙。Alex呢?”房太太这回不是准婆婆了,正经婆婆来的,很有气势。 “在睡觉呢,要不要偷偷去看一眼?”那舒敏笑着说。 房太太放下手里的茶杯,也笑道,“等他睡饱吧。正胤小的时候,你要是不让他睡饱,给吵醒了,绝对要大哭大闹的,脾气臭得很。” “真的?Alex也是一样。”那舒敏在想,看来房太太的确不是容易头脑发热的女人。所以她决定干脆主动投案,“爸妈,你们有没有生气?” 房达指了指房太太说,“气都让她一个人生了,我就免了。” 房太太瞪了一眼自己的老公,“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自古以来就是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天底下的婆婆都这待遇,也不是我一个搞特殊。” 那舒敏听她这么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妈。” “行了,也不用过意不去。没我们在旁边看着,你们也过得挺好,我何苦要给自己多找一个差事?这房子的布置是你们自己弄的?” “不是,因为来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正胤也想省事儿,就找了一个弄好的,还基本合意。” “我看同你们在国内的房子风格差很多嘛。” “这里不都是这样的么?安卿最喜欢这种样子的。” “对了,听说安卿的双胞胎妹妹没了?” “嗯,Alice身体一直不好。不过姐姐Amy很好,长得壮,也很漂亮。” “大卫跟她复婚了么?”房太太八卦地问。 “没呢,因为Alice。大卫说是因为安卿不肯告诉他,自己一个人又照顾不过来,现在想把Amy也要过去。” “他怎么能这样?” 那舒敏很是无奈,“其实大卫还是爱安卿,只是两个人在沟通上有问题,有话也不肯好好说。那两人一路吵架吵过来,这都分分合合多少回了。总之安卿的底线是 Amy绝对不给。当初不是说不是你的孩子么?生出来看着像,就来猜、来抢?门儿都没有。因为这个复婚?更是想都别想。还得好好磨呢。” 穆昭贤听她这样讲,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个女子,一头细小的卷发,衬得脸更小巧了些。眉眼之间多了些妩媚,没有了那些精明气。生完孩子有些发胖,但她原本就瘦,这样倒是恰如其分。如果她真的是为了儿子选择来了美国,甘心在家做全职太太,那就没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了。 “听正胤说你要去学儿童早期教育方面的课程?”房达正好问出了房太太的疑问。 “打算来着,专心做一件事就得像个样子么。现在Alex还小,我只能在网上跟着学一些课程,不过我的目的也不是拿学位,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咯。” 穆昭贤听完这话,就决定彻底放手了。她也不是一根筋到底的人,本来一开始她的动机也很简单,只要儿子过得好,过得开心,她就没什么可说的。而房达最近换了个新秘书,[奇+书+网]是个意大利女人,极度热情。她得好好看着,以免出乱子。 她此时并不知道这一放手,就是四年。 后来房正胤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送到纽约时,房太太一下子就流出泪来。 Alex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问,“奶奶不喜欢Alex吗?你为什么哭?” 房太太擦了擦眼角,故作严肃道,“你还是叫我Lisa的好,‘奶奶’这词儿让我觉得自己很老。” “OK,我是无所谓啦。”某人装小大人是相当有sense的。 45 遭遇冰山 窗外秋叶飘落的声音,扑在木框上,细微而清脆。偶尔听见远处的鸟鸣声,如同娇俏的女子在交谈,是闺中密语,旁人听不得。乔安娜还说,这种鸟儿最是恋家的。不过威廉永远记不住它们的名字与区别,对他来说鸟就是鸟,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是乔安娜最不能忍受的一点。但他们还是结婚了,俗不可耐地成了正经夫妻。刚接了她的电话,说是要出去吃饭,懒得做。那好,威廉挺高兴。 听到轻轻的叩门声,他说了一句,“请进。” “忙完了吗?借一点时间给我。”房正胤低声道。 威廉笑着道,“跟我这样客气?”见他的神情有些黯然,便问,“怎么了?” 房正胤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你先看看,给个意见。” 威廉翻看着那几页报告,皱了眉头,“是敏敏的?” 房正胤点点头,“你怎么说?” “全子宫加双附件切除。”威廉此时也严肃起来,“并且要尽快,越快越好。” 房正胤凝视着自己的好朋友,说,“一样的结论。我想请你帮个忙。” 威廉已经想到他是想请他来主刀,就说,好。可房正胤说得却是另外一番话。威廉就不能同意了,“George,我不能同意。第一,我不能欺骗敏敏。第二,你也不能给她做这个手术,这不是简单的剖腹产。我很严肃。” 房正胤自然料到他会这么说,相识十几年,威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所以他只能来最绝的,“威廉,我把你当作是最好的战友与伙伴,也是最好的朋友。我对敏敏的感情你很清楚,我的性格你也很清楚,所以我一定要自己做这个手术。我的条件是答应你,过后一定去看心理医生,绝不找借口,绝不再躲避。我也是严肃的。”说完,他就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美国男人,直到他先软下来。 威廉有些无奈道,“我会做好一切术前准备在手术室外等候,万一你遇到什么问题,我可以立即救场。” “谢谢你,威廉。”听到他这么说,房正胤的心才定下来。现在他需要考虑的是,怎么去跟那舒敏说。 临走,威廉给了他一个拥抱,并且细心地提醒他,“你最好安排时间把Alex送到你妈妈那里去,因为我相信在未来的三个月,你们都不会有很好的状态来面对他。他很敏感,会问很多问题,让人难以招架。况且他还只有四岁,也需要人照顾。” “嗯,我会的。” 房正胤略微比往常晚回了二十分钟。回家的时候,儿子正在帮忙装刚烤好的小松饼。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奶香。他多么希望像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回家后与妻子拥抱,问今天过得怎么样?看着儿子花猫一样的脸,问他在学校玩得好吗?一切都是那样熟悉而温暖。可今天是不寻常的一天,从他拿到检查报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些隐藏在海面下的冰山终于要露出头角。 要知道,生活从来都不是永远艳阳天,总会有阴雨,会有暴风雪。道理都明白,可等到要面临的时候,便不免埋怨,为什么是她?偏偏是她,他的妻子。在过去的五六年,从他们相遇的那刻开始,他就心存感激,因为他们一直很快乐。这种快乐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那样珍贵,而后来快乐变成三个人的,便是加倍不止了。那舒敏说不再要孩子了,他也就没有强求。一个儿子已经分了他太多的时间去,他能给她的时间已然不那么多。 她只是偶尔抱怨,说,“等我生个女儿出来,你们两个瞧着!” 他就抱着Alex说,“那样才好呢,是不是?想要妹妹吗?” Alex当然会附和,说着好啊好啊,妹妹是不是像隔壁的妮可那样漂亮? 气得那舒敏瞪眼睛,“你们两个是一国的,妈妈可有可无,那我干脆离家出走算了。” Alex就特真诚地看着她,“那爸爸的车子给你开走吧,上次我们两个人从中国店走回来都要累死了。没有车子的话,我觉得你走不了多远。” 啊—— 女人怒发冲冠的样子,真是不怎么美丽动人。 工作,家庭,一切对房正胤来说,正是他所求的简单而美满。与她结合,挑了怀俄明来住,都是对的。但有些人和东西,总是不请自来。像是快餐店永无止尽的优惠券,像是一对Gay夫妻做邻居,像是你并不怎么喜欢的上司,像是女人的子宫内膜癌。 他放好了钥匙,换了衬衣,就听见儿子的声音,“爸爸,你今天回来晚了哦,要写报告给妈妈。”Alex慢条斯理地说着,手里还忙着将小饼干摆成一个埃菲尔铁塔的形状。去年去了一次法国,这家伙就心心念念了一整个冬天。 “好。”他说。 “今天这么乖?”儿子反问。 他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这话该我对你说。” “哎呀,都说了不要摸我的头,我又不是妮可家的小狗。”Alex不耐地将爸爸的手扒开。 “妈妈呢?” “在楼上,她要给你惊喜。”说完又神秘道,“妈妈叫我不要说的,我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她今天带我去shopping mall,以为她心情好要给我买玩具,结果给她自己买了件花花绿绿的裙子,说是Jen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太土气,很掉价。掉价是什么意思?” 他一笑,“掉价大概是说她的衣服太便宜。” “什么?比我的玩具贵多了!”小家伙噘着嘴,不满地喊,“不过Jen的确很漂亮,爸爸你为什么跟她分手?” “你还管这些?我不需要跟你解释。” “可是Jen说她一直没搞明白,请我帮她问一问,我答应了的。下次她打电话来,我好跟她说,不然就是食言了。” 房正胤笑道,“你知道食言是什么意思么?” “就是把自己说过的话吃掉,假装什么也没说,这样就可以不认账。” “谁告诉你的?” Alex一歪头,说,“我自己想的。” “挺聪明。” “夸我没用,回答问题。”某人不依不饶。 “我有权保持沉默。” “你是医生,要诚实。” 房医师无语凝噎。 那舒敏站在楼梯上对儿子说,“你将来去做律师好了,说得你爸爸都没有话回你。” 他一抬头,便看见她穿了一身蓝绿色碎花的连身裙,简洁的剪裁,勾勒出她的身段来,匀称有弹性。裙子刚过了膝盖,那双腿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他一直都记得去兰轩相亲的那一晚,记得她为了一个古代皇帝而流的泪。也许职场中的她,是理性的,是果断的。而与他相处时,她一直是感性的,不刻意亲密,也不刻意试探,永远遵从自己的心,在想吻他的时候吻他,在不喜欢的时候说不,在面对他的父母时也用了最真实的自己,甚至大喊着让那个酒鬼敲破他的头都那样镇静自如。这样毫不伪饰的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宝。 他一直不喜欢将事与人复杂化,这就是他为什么选择做医生。医生这个职业实际上很简单。用你掌握的所有知识和你所有的热情,去救治一个人,一个生命。 只能心无旁骛,专心专意。 房正胤在想,他之所以要跟Jennifer分手,并不是因为她的女朋友们,而是因为她的圈子太过于复杂,无论人还是事。 Alex却说,“我才不要做律师,律师都是骗子,我还是要做医生。医生的话,没人敢不听。” “谁告诉你律师都是骗子的?” “隔壁的妮可,她妈咪说的。” “那是因为她的前夫是个律师,并不是所有的律师都是骗子。”那舒敏纠正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晚上你打算给我和爸爸吃什么?我没有看到你做饭。” 那舒敏听见儿子的口气,很不满,“我不是专门给你们做饭的黄脸婆。你没看见我穿了新衣服吗?这可不是新围裙。” “我看跟围裙也差不多,还那么贵。” “小子,又不花你的钱,你还那么多话?” 某人老实道,“OK,我闭嘴。晚餐呢?” “出去吃。” “不吃中餐,不吃墨西哥菜,不吃日本菜,不吃韩国菜,不吃泰国菜,不吃越南米粉,不吃……” “得,您说您要吃什么吧。” “法式料理。” “我知道你迷上法国了,以后娶个法国妞……” “别老想着编排我的人生。” 这一句话,又噎得那舒敏够呛。可儿子说得对,她干嘛老想安排他的人生?这跟当初的房老太太简直没有区别。于是那舒敏成了又一个房太太。 房正胤就笑着观战,没打算插手。 无论怎么,先开开心心吃完这一顿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应该是我从魁北克回来之前的最后一更。别砸我,之前打了很多次预防针的。 关于给家属熟人做手术的问题。 我查了一下,好像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常规,大家都会遵守。曾经在《妙手仁心》里看过程至美给蔡少芬演的那个角色做脑外科手术,她是他的女朋友。所以我推论,如果坚持要做,应该也是可以的。 啰嗦一句啦。 祝我玩得开心,祝大家也开心:) 46 转折 浴室里残留的热气蒸着那舒敏的毛孔,她闭着眼睛,想老公刚才在餐厅的反常。他不是一个喜欢将情绪放在脸上的人,很多时候都是静如水,毫无波澜。不跟他相处久一点,难得发现他的情绪波动。可今晚他有点不耐烦的样子,Alex想要去拉小提琴的乐手旁边观看,被他喝止了好几次,换作平时他会起身带他去。 这几年下来,那舒敏早已爱上了这种平静简单而充实的生活。儿子渐渐大了,不需要她时刻盯着,可以空出时间来做一些事情。她一直坚持写育儿博客,算是儿子成长的记录和一些课程的实践经验总结。开始人气并不旺,后来她贴了很多Alex的照片出来,从小到大,稀奇古怪什么样子的都有。出去旅行四处勾搭小美女,在家恶搞马桶,极其恐怖的吃相,睡得一塌糊涂,跟爸爸一起跳伞,帮妈妈打理花圃……后来就有很多妈妈留言讨论,一来二去,Alex成了小名人。居然有编辑给她留言想跟她约稿出书,因为很赞同她的育儿理念。聊了几次才发现此人不是别人,竟是她的旧识韩菲雪。如果真的能出书,那肯定是好的。房正胤当然支持,于是把 Alex送去幼儿园,让她专心在家写作。目前稿子已经完成得差不多,还有几篇需要补充修改的,半个月也就弄完了。 房正胤上月升了职,整个妇产科也就是一人之下了。他本人却对此并不热衷,威廉反而比他更高兴一些。那舒敏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他身上多了职务,肯定会占用掉不少时间。别以为美国的职场多么纯洁,一样的虚伪,一样的倾轧,一样的排挤。之前有个西班牙裔的医生受不了,直接辞职走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医院的事情。 她抹完身体乳,看着镜子里严重变形的乳 房,皱眉。快速穿好睡衣,拉开门看见他靠墙站在浴室门边。这个样子,肯定是有事情要说。 “怎么了?升了职,反而不开心?医院有什么事情吗?”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问。 男人望着眼前带着水珠的女人,沉默着。要怎么说?他一向主张对病人要诚实,一切都是透明的,即便是癌症,要面临死亡,也是清楚明白绝不含糊。可当病人是自己深爱的人,这些常说的话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他此刻才意识到她曾经批评他的那些话,是的的确确有道理的。他是不能理解患者的感受,并不是因为他不是女人,而是他认为他的职责就是医治好患者的身体,使其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而心理问题应该去找心理医生。但他如何能不顾及那舒敏的感受,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正胤,你有话要对我说,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抱住了她。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湿漉漉的头发挨着他的皮肤,冰冰凉凉。 “敏敏,我今天拿到了你的检查报告。” 那舒敏听完这句话,就知道情况不妙了。她尽可能地使自己镇静,还笑着说,“你不是很厉害的妇产科医生嘛,我有什么好怕的。” “子宫内膜癌,扩散速度很快。上一次检查是三个月之前,只是这三个月的时间,你知道吗……”他说这句话,用了很重的力道。 那舒敏闷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心里却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有多严重?会威胁到她的生命吗?她轻声地问,“会死吗?” 房正胤听她这样问,连忙说,“我不会让你这样离开我,绝不会。” 那舒敏就笑了起来,“如果不会死,那就怎么都好啊,我相信你的,你知道。” 房正胤松开她,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那样放心的目光,心里说不出来的堵。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要切掉你的子宫呢?全部。” 那舒敏一愣,“全部?”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她必须在生命与子宫之间做出选择?要么不要子宫,要么不要命? “是的,全部。并且要尽快,防止扩散。” 她从他怀里挣开,坐进窗边的椅子里,慢慢地擦头发。 而房正胤默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他在等她做决定。 秋夜里的风,刮着院子里的苹果树,发出很大的声响。听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是60%,很可能会下雨。前两日刚买回来的木槿,白天就有些蔫蔫的,估计雨一淋就得全趴下了。 那舒敏起身拿了一件毛衣穿上,穿过客厅,打开去后院的门。房正胤就站在落地窗边,看她仔细地将花搬到小花房里。院子里的灯有些暗,灯影落在她的肩头,显得她格外小巧。 她一个人在花房里忙碌着,直到雨落了下来。 房正胤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他拿了伞,穿过院子中间他亲手铺的石子路,去找她。 “敏敏。” “就好了。你看看这些花,这样娇气,你疏忽一点点,它就不肯开花给你看了。”她说着这些话,很平静。可他知道,她是在想办法让自己冷静。 “很晚了,去睡吧。明天再弄。” 那舒敏听到他温柔的音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就像花房外的雨一样,漫无边际。转身扑进了他怀中,声音哽咽着,“正胤,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我妈妈,还在想我怎么就不肯多生几个孩子给你。万一ALex有什么……”她说到此处,已经是泣不成声,“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我控制不住。正胤,我们该怎么办……” 他将她紧紧搂住亲吻着她的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心脏。她一直都很理智也很坚强,知道怎么做是最恰当的选择,可在这样的时刻,她也会彷徨无措,会胡思乱想。他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说,“不会的,Alex会好好长大,你也不会有事。我不会想要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所以你们都不会有事。敏敏,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轻轻地点头,“你安排时间,但你不能给我做手术。请威廉来做,好不好?”虽然那舒敏知道房正胤的专业精神有多强悍,可这件事她不想冒险。子宫切除并不是切阑尾那样的小手术。 房正胤只说了一句,我来安排,你放心。 “现在日本是什么时间?” “想给小姨打电话?” “嗯。”也许穆静贤能给她一点帮助,毕竟她是有经验的人。 远在日本的穆静贤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她实在很喜欢这个外甥媳妇儿,在她眼里,那舒敏对于房正胤来说,几乎是花了两世才修来的情缘。她没有一切小女人的坏毛病,却能把一个家打理得温馨美满,甘愿做全职太太。况且Alex被她教得很好,这就是最大的成绩了。她不想对那舒敏隐瞒,说没事的,切了吧,没有什么不同。其实女人没有了子宫,就不能称其为一个完整的女人。吃再多的药,做再多的心理建设,那种缺失与遗憾怎么都补回不来。也许还可以乐观,可以开朗,可以笑脸迎人,但每次一触及此便是心底里的悲伤与绝望,就连超市里货架上摆的一排排卫生棉也不敢去看一眼,更别提结婚二字了。所以穆静贤对山木说,“你放弃吧,对你好,对我也好。我实在不愿带着歉疚与你结合。” 可山木说什么?他说,“你觉得你不答应我的求婚,你就不会歉疚了么?你这一辈子是注定要欠我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喜欢讨债呢?” “那你结不结婚?” “不结。”女人心硬起来是很可怕的。一个软弱的人,也没有胆量去面对这种巨大的改变。 “那好,我等。”执拗的男人一样是不可理喻的。 一等就等了很多年,结不结婚真的已经不重要了,也许是有些人并不合适婚姻吧。 穆静贤思量后才对那舒敏说,“敏敏,很诚实地说,切除子宫对我而言很糟糕。可你想一想,你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如此。所以我要告诉你,你不仅要下决心切掉它,还得做好准备失去它。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作为女人的一个证明,所以没有别人能帮你做到,只有你自己,完完全全靠你自己。” “好,我知道了。” 那舒敏送父子两个去机场的时候,Alex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问他的妈妈,“你不是说去爷爷奶奶家我会变质吗?” “变质也不见得就是变坏。” “可酸奶过期变质,你都会扔掉它们。”Alex可记得清清楚楚妈妈毫不留情地将酸奶扔进垃圾桶的样子。 “你是酸奶吗?” “不是。”Alex摇摇头。 “所以即使你变质,我也不会扔了你。再说你已经有足够的防御能力,能抵制一切不正当的诱惑。” Alex歪着小脑袋,一一数道,“比如不喝可乐,一周只吃一次炸薯条,看电视的时间是半个小时每天,不能要求爷爷把我放在驾驶座位上开车……” 那舒敏很满意地点头,“很好,但重点是要尊重爷爷奶奶,如果你觉得他们说得不对,要很客气地纠正,像个绅士。想坚持自己的意见可以,要以理服人。说明理由,大人们会听。OK?” “OK.”Alex点头,然后说,“那妈妈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吧。为什么送我去爷爷奶奶家?” 那舒敏很头大,养一个人精儿子就是很麻烦。她只得老老实实地说,“因为妈妈生病了,爸爸要照顾我,没有时间照顾你。三个月之后就接你回来。” “保证?” “保证。” “你看,我是很讲道理的。你也要听爸爸的话,把自己养得壮壮的。” 好。 Alex不哭不闹,安静地跟着爸爸去登机口,在人群中,不停地回头望。 不能流泪,要笑,那舒敏跟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来了,累得像条狗。 47 最后一次 房正胤不在家的那一天那舒敏跟着莎拉去了马场看汉娜,它怀孕了,不久以后就可以有自己的小宝宝,只是她不能来看它生产给它加油打气了。 回来的路上,她对莎拉说了要手术的事情。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与热情的莎拉为邻多年,他们就像是亲人一样互相照顾,一起出去露营,一起去买打折的电器,一起为莎拉的孩子准备生日派对,Alex生病莎拉也会焦急上火……莎拉的先生是人民警察,工作认真负责,生活中也幽默风趣,而两个孩子都已经上高中。 那舒敏是在想,万一正胤一个人忙不过来,莎拉会是好帮手。 莎拉听完后义不容辞地说,“敏,你很坚强,我相信你会没事的。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谢谢你,莎拉。” 她没有给那岩打电话,也没有给安卿和安海伦打电话。他们离得太远,知道了也只是瞎操心。不如等事情都过去了,雨过天晴再说。 房正胤回来的时候,那舒敏正在翻看Alex的照片。一张一张,一点一滴,都是他的笑,他的泪,他的欢声,他的笑语。一个孩子长大,做父母的付出了太多的努力,从无所适从的生手到自信满满的爸妈,他们也在跟着孩子一起成长。这种付出与收获,是任何事情都没有办法比拟的。她该有信心,因为Alex对她说,要听爸爸的话,把自己养得壮壮的。她如何能让他失望?所以在正胤问,“下周五好不好?”的时候,她笑着道,“好。” 一个长久的拥抱,无声而美好。 窗外的秋叶漫天飞舞,是悠长的欢歌与冬天的前奏。在冬眠开始之前,与子宫告别,永不相依。她有这个他,还有那个他,生命依然发着光,就像雨后的彩虹一样,让人期待与盼望。 那一日,很宁静。 天蓝,水静,空气里是香甜的炸甜甜圈气味,掩盖了原本的消毒水味。威廉知道她爱吃甜甜圈,买了放着,即便是不吃闻着香气也是滋味美妙。 那舒敏站在病房的窗前,跟威廉说话。他是很好的,她自然知道。 “乔安娜去巴西了?” “她一年四季也不会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我也习惯了。”威廉无奈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现在抱怨太晚了。” “所以我是羡慕Geroge的。” 那舒敏温婉地笑,“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有人要放弃一些东西的。你做教授不是也很好?” “渐渐才找到感觉。” “你给我做手术可得快速找到感觉。” 威廉看着面前的娇小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后他要去准备,便离开了病房。 两个男人都没有办法直接回应那舒敏的某些话,她只当是他们心中的难过与不安,没有深思其他。房正胤一直陪着她,做所有的术前准备。护士萨琳娜是很温柔细心的爱尔兰女子,她的笑容让那舒敏觉得安心,而她也喜欢她的红头发。 进手术室之前,房正胤亲吻了她的额头,柔声说,“等你出来。” 她点点头。进了手术室,便看见全副武装的威廉。 他轻松地说,“全麻吧,免得你胡思乱想。” 那舒敏还反击,“是你想胡作非为吧。” 威廉就笑起来,“我就是想也不敢,George在外头呢。” “不能给我缝得乱七八糟,小心我找你算账。” “不敢。” 也不是第一次了,那舒敏轻车熟路。麻醉起效之前,她就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都是Alex学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昨天他还在电话里问,妈妈乖不乖? 妈妈很乖。那舒敏这样回答。 很快她便没有了意识,进入沉睡状态。而房正胤已经准备好,走进手术室,与威廉眼神交流。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说有事要怎样。威廉其实最不希望的就是听到护士来叫他,说需要帮忙。以房正胤的水准,这个手术他绝对不会需要别人协助。 等威廉出去,房正胤同其他两名医生还有两名护士打招呼。他尽可能地使自己放松,并不想陷入一种紧张的情绪里去。 深呼吸。 “George,需要音乐吗?”萨琳娜轻声问。 他想了想,说,不用了,谢谢。 还是安静一些吧。 他并没有去看那舒敏的睡颜,那张熟悉的面孔早已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她那明媚的笑容。无论如何,他都会成功。 “一切都准备好了?” “是的。”助手回答。 “开始吧。” 手术室里的静悄一如往常。 子宫全切是妇产科医生的基本功,很多医院甚至有规定要切够相应数目的子宫才能晋级。之所以有如此之多的女性被无情地切除子宫,除了疾病本身,更多的是过度治疗导致。 子宫全切,必须切断五对韧带,也就是十条,加上器官缺失,盆底肌肉变得松弛,整个内脏都会跟着下降,这样会产生一系列的后遗症。房正胤一直在避免这样的事情,可最终也不得不面临这一刻。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打开她的腹腔,她不该承受更多的苦了。 再次深呼吸。 旁边的萨琳娜跟他合作已久,很了解他此刻的心情,但她也不想再说一些空泛的话,因为谁也不能真正替他,他做了这样的决定,便一定要自己过这一关。wωw奇Qìsuu書com网她将盘子里的手术刀递给他,希望他快点进入状态。主刀医生只要一拿上手术刀,他们会变得不一样。 房正胤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 取下腹弧线切口。 进入腹腔。 探查,了解病变范围。 庆幸的是发现得早,其他地方没有发现扩散细胞。 “有齿止血钳。” 夹子宫两角,牵引及阻断子宫动脉上行支血流。 “7号线。” 缝扎盆漏斗韧带及圆韧带。距子宫角2.5cm处缝扎,避开输尿管,双重缝扎骨盆漏斗韧带。 透光下,能很清楚地看见骨盆漏斗韧带内有卵巢动脉及静脉丛通过。 全部缝扎紧。 接下来的步骤都很顺利。 没有大量出血。 没有盆腔污染。 没有伤及旁侧其他器官。 如果按考试一百分,进行到最后,他基本可以拿到九十八分。 只差最后的缝合。 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专注,不去想任何其他的事情,脑子里只有眼前的这台手术。可当他看着取出来的那个子宫,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那是她身体的一个部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是一体。房正胤仿佛看到自己的器官被切掉,摆放在白净无暇的盘子里一样,那种惊悚的感觉让他浑身冒冷汗。 萨琳娜察觉他有点不对劲,就问,“George,你还好吗?” 房正胤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举着缝针,下不了手。 “只差最后的缝合了。”助手跟他说。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很不好的感觉。额头上的冷汗源源不断,萨琳娜一直在帮他擦汗。他突然说了一句,“请威廉进来。” “好的。”萨琳娜二话没说,马上去找威廉。 房正胤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虚脱,都没有跟威廉交代,就快步走出了手术室。他只听到萨琳娜跟威廉说,“现在只需要缝合,其他都已经处理完毕。” 拿下帽子和口罩,脱了衣服。 他快速冲进了卫生间,只觉得喉咙一紧,费尽仅剩下的一点点力气,呕吐。 直至吐出来的全部都是黄色的液体,很苦。 放开水龙头,冲洗。 闭上眼睛。 这是怎么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得很好,只是他不能看一眼那个血淋淋的子宫,尽管他曾经在上面划过两个伤口。一旦他将它取出来,就意味着她永远失去了它。不对,应该说是他们永远失去了它。这种失去,无法挽回,无法估量。他现在也不知道,她将要如何去面对,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一点。他曾经以为,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他竟然不能完成最后的缝合,就连站在那里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同事杰夫进来看见他,关心地问,“George,Are you ok?” 他赶紧站好,轻轻扯出一个笑容来,“我很好,谢谢。” 杰夫从没有见过他像这样子,就有些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Sure?” “Sure.” 等杰夫出去之后,他才慢慢地走回手术室的门口坐下。望着门口的红灯,内心的感受无法言喻。静静地,一个人,盯着那一抹红色,就像是重重的迷雾中的一点点的光亮与希望。他很清楚据统计做过子宫切除手术的女性60%都有性格上的变化,有些人变得内向,不喜欢与人交流。在此之前,这些都只是一个数字,而现在他只能希望敏敏在剩下的那40%中。 阳光从窗口的树叶间隙照进来,落在地板的浅色格子里,随着风,一跳一跳的。 安静而晃眼。 汗湿的后背,经风一吹,有些发凉。 脑子里都是她的声音。 她曾问,正胤,我们该怎么办? 她还说,怎么就不肯多生几个孩子给你? 人生的遗憾从来都是无情的,没有商量的,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减少罢了。而这一次,房正胤也不知道自己是对了还是错了,也许他不该坚持亲自做这个手术。可不坚持,他就永远不能明白他与她的交融到了这样一个分不出你我的地步。 时光在眼前流过,无声无息,轻如烟。 灯,灭了。 他站起身来,对自己说,一定要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她,即使她依然沉睡。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是我用来催泪的,希望有效果。 48 冬雪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换了,想听请点击以下: L市开始飘第一场雪的时候,那舒敏想去市政广场转一转。房正胤临出门,她便跟他提起。他温柔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她,说,“好,等我下班回来。外面冷,你快点进去。今天就不要写稿子了,多休息。”亲吻了她的前额,快速转身离开,尽管她眼中的依恋,让他满心不舍。可他已经休息了整一个月,该回去上班,并且他也认为她应该独处,至少尝试着独处。 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就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无论在医院时,还是出院回家。她就像一个安静的小孩子,不哭也不闹,就那么怔怔地望着他,无助的神情让他疼惜。给她吃药,她也都配合,从来不跟他闹别扭。 跟Alex视频的时候,她会笑着跟他说话,问他中央公园好不好玩?去看什么电影了?新买的电脑酷不酷?妮可问起你,说是你们一起种的花开了又谢了,你都没有看到,好可惜……而其他的时间,她多是静静地坐着,看看书,或者看电视,再不然隔着玻璃盯着院子里的花草,能在窗边呆一下午。这两日开始接着写之前的稿子,修修改改。 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只是出现了一些常见的后遗症。比如便秘,尿频,这是由于子宫缺失之后盆腔中出现空位,直肠、膀胱和尿道向中间移位出现的症状。另外一个就是有无力感,不能持重,这是因为盆底韧带断裂盆底支持力下降造成的。就连盖的薄春秋被,她都会觉得过重了。这些都可以通过调理慢慢恢复,但心情就要另说了。 房正胤觉得也不能着急,才过了一个月而已。一般过了八到十二周之后,可以有性生活。如果这个事情没有障碍的话,那就一切都好说。多数女人的转变,都是觉得自己将会提前衰老,性能力下降,心理上产生了阴影。他作为医生,见得实在太多。 今天是他恢复上班的第一天,希望一切正常。威廉专门打电话到办公室问候。他当然知道威廉在担心什么,医院今天给他安排了手术。 上午简单看了几个之前预约的病人,中午在餐厅吃了一个三明治。以前他会带午餐,都是那舒敏做的。昨天她还说要给他做,他却说不用了,等你完全好了再做。她生病以来,饭都是他在做。其实早在她生孩子之时,房医师就苦练厨艺,不讲出神入化么,至少也抵得上开快餐店的水平了。所以之前说的理论要推翻,厨艺也不都靠天赋,勤学苦练一样出成绩。当然你得有个五星级的教练,房正胤没少为了菜谱的事儿给那岩打电话。 下午进手术室之前,房正胤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镇静。用刷子清洗手指甲的时候,力道大得差点将刷毛戳进指甲盖之下,他便怀疑起自己来。不过是简单的子宫肌瘤,没有什么问题。 深呼吸,然后进去跟萨琳娜打招呼,见到老朋友的感觉不错。 萨琳娜口罩上方露出来的两只蓝眼睛,温婉而和气,而她的确一直都很帮他。 白色的灯光,崭新锃亮的手术器械,绿色的手术服……一切都是熟悉的。但他盯着白盘子里的一排排止血钳,手术刀,脑中不免出现之前的情景。满口腔都是那种无边蔓延的苦气,挥之不去。他微微感到手有些无力。 完全不对。 病人已经麻醉,没有时间拖延下去。做不做?他竟然产生了这样的一个疑问。其实不需要答案,只要有疑问,医生就不该上手术台。在你手里握着的,是一个人的健康与生命,容不得你瞻前顾后,左思右想,更容不得你犹犹豫豫,举棋不定。 “萨琳娜,很抱歉,我不能手术。去请格里吧,我知道他现在有空。” 萨琳娜马上明白他是怎么了,便去给格里医生打电话。 “他立刻过来。George,你觉得不适么?” 房正胤没有隐瞒,说,“我脑子里安静不下来,像有个闹钟一直在响。我不能以这样的状态上手术台。” “亲爱的,你应该多休息。”萨琳娜用了同情的语调,因为她很了解,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有多么艰难。 “也许吧。”他没有反驳。 房正胤等着跟格里医生打招呼,道谢,然后离开了手术室。上车拿出手机来给汉斯老头打电话,想调侃却调侃不出来,说出来的话变得不伦不类,“我决定在您提出建议九年之后采纳,推荐一个好的心理医生给我吧。” 电话那头的汉斯老头听得意门生这样说,有些诧异,但他也不方便过多地询问他人的私事,如果他愿意说自然会主动说出来。他去查看了电话薄,给了George 一个心理医生的电话和地址,说,“要找一个住在怀俄明的心理医生,还得是我认识的,并不容易。你运气不错,金先生才搬到那里一年多,韩国人,很不错。去跟他谈一谈吧。如果你想跟我谈也可以,但我有些耳聋,你得说大声点。”说完还大笑起来,汉斯老头仿佛是永远爽朗的人。 房正胤并没有跟他说缘起,也许过后他会告诉汉斯老头。 他回家的时候,那舒敏在看一本拼布的彩图书,比比划划的,很有兴致。 “怎么这么早?” “说了陪你出去的。”他没有跟她说实话,并不想让她担心,“在干什么?” “哦,莎拉给了我一些拼布的东西,说动动手,时间会过得很快。”她笑了笑,“你知道我的,以前一直慢不下来,叫我学祖母样,坐在一个地方不挪窝地缝缝补补,简直会要我的命。现在也要拿这些东西打发时间了。” “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勉强。”房正胤探头过去看那本书,还好都是一些简单的东西,比如杯垫,小抱枕套之类,没有巨型的棉被。她的确不擅长做这些事情,如果过于难了,反而加强了她的挫败感。 “没有关系,我就是练练手,也不跟谁比。” 他微微笑,伸手抚她的发,发现有些长了,便问,“要不要去剪头发?” 那舒敏想了想,“留着吧。” 也没有原因,可能是舍不得,仅仅是舍不得,因为头发也是她的一部分。 简单吃过晚餐,房正胤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去厨房洗碗。她就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三十八岁的男人,颀长身形,俊朗面容,事业有成,前途无量,心思明净,个性开朗,除了早几年喜欢玩手段,现在的他近乎完美。 可她呢?没有言语可以形容自己。 荒凉之感。 冬日的傍晚,冷风习习。他给她弄好帽子围巾,还有手套,才去开车。 她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太娇嫩。可她偏偏就是享受这一切,沉溺在他的温柔中,不愿意自拔。逃避么?也许就是逃避。那舒敏很清楚这一点,然而,此时此刻,她不想提醒自己罢了。 市政广场依旧热闹,街灯已经亮了,闪闪烁烁。因为第一场雪,有很多人兴奋地来观景,而小孩子们在滑冰,嬉闹。她很喜欢那些现代雕塑,笼上薄雪,又是另一番景致。常绿的法国冬青树,还是让人喜爱的翠绿颜色,只有斑斑点点的零星白雪覆盖。商店永远是淡薄的商业气氛,这里的人都不太懂得做生意,唯有圣诞节的时候会隆重一些。 说起圣诞,Alex还说要留在纽约过圣诞节呢。她也正好不想让他那么早回来,便同意了。看样子小子已经被纽约的花花世界给迷住了,简直就是乐不思蜀。 但凡有其他人问起她的身体,统一回答,挺好的,正在恢复中。唯独对身边的这个人,她不想掩饰,也无法掩饰。这三十八年来的脆弱,都只给他一个人了。 “要不要喝热咖啡?”房正胤见她转了好一会儿了,怕她累,便想着带她去找个地方坐一坐。 那舒敏摇摇头,“不喝了,晚上会睡不着,又该烦你了。” “没有关系,你要去烦别人,我还不乐意呢。” 听他这样讲,她想起以前的那两个邻居来。那一场糊涂架,打得可真是乐翻天。整个街区的人都知道Dr.Fang是不好惹的,惹急了他,双性恋,男女通吃的说。不过西部人对男同志还真是不够包容。说起来那两个小伙子蛮好的,那舒敏倒是不排斥,就是房医师有点上纲上线,神经紧张。不然她还不知道他连同性恋的醋也吃,恐吓起别人来,什么话都敢说。 看见她诡笑,房正胤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也不提,任她怪笑去。 “不喝就算了,不是说要去看看布店么?现在?” “好。”那舒敏乖乖地点头。还是见好就收吧,不可太过。 一家一家商店看过去,他牵着她的手,记起多年前在札幌的时候背着她走在街边的情景。时过境迁,什么都变了,只有互相依恋的心没有变。那个时候的她说依赖也只是说一说,而现在的她真真是依赖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有些担心,毕竟这种差距太大了,大到他都觉得有些陌生。 可他自己呢?也是一样的。 连手术刀都不能拿,他还是房正胤么? 如果生活意味着改变与妥协,那么该怎样获得快乐?又怎么让身边的人快乐起来?总觉得她的笑容,并不那么开怀。她会半夜惊醒在他怀里哭泣流泪,对他说,“我连一床被子都承受不起,又该如何去担我自己的重量?” 他只能对她说,“有我呢。”那一刻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无法上手术台。 而今时今日,一切都不再。 只有冬雪依然皑皑。 49 将与帅 挂了威廉的电话,房正胤坐在诊室里沉思。又想起金博士的话,也不无道理。他所面临的这个障碍并不是一般的障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试验。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没有足够的信心的时候,他不能冒然尝试,更不能抱着侥幸的心理。手术台上没有也许可以一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金博士建议,如果能暂时放开也是好的,不要强迫自己去直视它。也许等到那个诱因不存在的时候,这种障碍会自动消失。所以你愿意的话,换一个工作试试。 房正胤当然知道金博士所说的诱因是什么,他也明白前人的经验和一些既定规则是有道理的。为什么大家都会避免给亲人或者朋友做手术?就是因为感情因素过多会影响判断,影响结果,甚至使实施手术的人产生心理障碍。 总之一句话,他对自己还是过高地估计了。 之前房达千方百计地想让他改行,都没能得逞,现如今他倒是自觉自愿了。他拿起电话,打给房达,“爸,我打算转去医学院了,应该只是暂时的。具体什么时候能回来,还要看治疗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房达听到这个消息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发现自己并不高兴,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声音很镇静,“也好。敏敏呢?” “她还是那样,安静,精神也还好,就是不像从前。” “你好好照顾她,自己也放轻松一些。Alex在我们这里很好,前天送他去上钢琴课了,他很喜欢。你妈说终于能找件事情让他坐稳了。” “那就好。”脑中是儿子那张淘气而酷似自己的面孔,他不禁嘴角上扬。 既然已经决定,他马上去找了领导谈话。这种事情是很私人的事儿,领导自会尊重他的决定。漂亮的话说了一大堆,尽显美国职场的虚伪。房正胤本来就是他的一个巨大威胁,弄不好就是要挤掉他的。现在人要走,那还不是举双手赞成?不过人家的表情与语气依然是惋惜的,不舍的。这就是真实的美国人。 房正胤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辞职和就职,他都没有跟那舒敏说。每天按时上下班,面带笑容。那舒敏也没有起疑,只是在他建议去看中医做针灸的时候抗议,“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任中医了?” 房正胤很严肃认真地说,“我什么时候也没有排斥过中医。” 那舒敏一脸狐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赞美中医的话。” 他耸肩挑眉,“我的确也不赞美,毕竟我是学西医的,我喜欢量化标准,也喜欢精确尺度。” 那舒敏翻白眼,“那就是鄙视中医。” 房正胤无法,退了一步,“问题的关键不是中医与西医孰优孰劣,问题是你没有好转。” 西医重个体,而中医重整体。她的各个器官功能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但身体较虚,气血不足。 那舒敏闻言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是实情,没有好转也没有加重。他还专门去弄了一个架子来,就是为了帮她支起被子。本来是想将房子的暖气开高一点可以盖得薄一点,但暖气太热,呼吸道又有问题,常常是口干舌燥,会上火。所以室内温度还是不能过高。被子一厚,她就难受了。 “再说吧。”她就是不想去。想想那些细针,头皮就发麻。 房正胤也没有办法,只能再找机会了。 后来乔安娜打电话来约他们去滑雪,那舒敏也不想去,但考虑到自己拒绝了太多次,就答应了。去之前还在犹豫不决,房正胤就在一边鼓励她。她不想让他失望,如期赴约。 滑雪很消耗体力,但那种俯冲的感觉一回来,那舒敏就觉得自己真的关在家里太久了。她只滑了两次就已经很累了,累到回家睡了一整天也没有觉得饿。起来的时候闻到烤三文鱼的香味,真是想落泪。 房正胤转头笑盈盈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女人,说,“要不是香气勾人,我看你还能睡。” 她没有说话,享受着这样美好的时刻。 “儿子不在也有好处,如果不那么的想他。”他说。 那舒敏没好气地笑,“那你还提他?不是招我么。” 日子这样似乎也并不坏。 而等房正胤找机会跟她说起,他去了医学院教课的事情,已经是圣诞节之后了。那舒敏愣住,“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月之前。” “为什么?” “想换个环境,再说威廉那边需要人,只是暂时的。” “什么时候回医院?” “也许不回原来的医院了。” 那舒敏弄着手里的小布块,放在底布上,试颜色,又从针线筐子里找出同色的线团来,默默不语。她当然知道医院的那些破事儿,但她也知道没有这么简单。房医师是不喜欢乱七八糟的人事,可他也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情看作是阻碍,更不会因为这些俗事放弃现有的工作。 那舒敏不问,因为她清楚如果他愿意说的话已经说了,他不想说,问也没有用。于是她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把握。无论做什么,只要是你喜欢的就好。我总不会干涉你的。” 房正胤默然。 他的教学生活其实还不错,专业水平绝对没有问题,敬业精神也没有问题,加上丰富的临床经验,对学生的问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极其有耐心,但他太严格。 鉴于自身经历,他在学生完成基础课要去医院实习之前,加了一个项目,扮演一天的病人,要经历被医生冷漠粗鲁地对待。因为有太多的医生是这个样子。他以前虽然不会粗鲁,不会过于冷漠,但他无视病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一样是不够的。他深知要想成为好的医生,就必须能体会病人的苦痛。 学生们被安上不同的病症,被要求去化验各项指标,没完没了地做各种检查,被指挥来指挥去,甚至遭到冷酷医生的恐吓,“如果不切除你的子宫,有可能会癌变,切除是为了预防。” 学生就不满了,“切除是为了预防?这是什么逻辑?过度治疗!我还没有小孩呢,切了我的子宫我要怎么办?” 房正胤就在一边说,“很好!在你面对这样的病人时,就想想你今天的愤怒。” 那个学生发现自己有点太进入角色了,抱着一个塑胶子宫,十分尴尬。因为一开始他还抱怨说,他是个男人,没有子宫。房正胤就随手拿起桌上的教具,扔了过去,说,“从现在起,你有了。好好抱着,直到今天结束!” 这个角色扮演的效果异常好,学生们在结束之后都大有收获。的确,当你把你的生命交给另外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却完全感觉不到你的恐惧与不安,只是按部就班,用冰冷的声音念着你的宣判书,那种心如死灰之感无法言喻。而就医应该是满怀希望,病人不仅仅要疗效,还需要一个舒适的过程。 他建议学生去看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KPMG)的前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尤金·奥凯利写的《追逐日光》,虽然不是每个癌症病人都能像他一样豁达,但作为医生应该了解一个垂死的人的真实想法。有学生去看了,写了很认真的读书笔记来。 而他渐渐地在与学生的互动中,找到了另外的一种感觉。这就像是做将,还是做帅的区别。 威廉问起他,说,这种感觉也不差,是不是? 他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如果后来那舒敏没有碰上杰夫的太太瑞贝卡,她就不知道枕边睡的这个男人究竟要瞒她到什么时候?这个男人还真是将性格中的我行我素贯彻得淋漓尽致。 那舒敏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任春日的寒风刮在脸上,有微微的刺骨感。这样的温度能让她冷静,也更清醒。仔细回想一遍瑞贝卡的话,前后联系起来,她几乎就可以肯定了。 因为瑞贝卡问起她身体怎么样?Dr.F的身体呢? 她有些疑惑,“我还不错,他也很好啊,你怎么会觉得他身体不好呢?” 瑞贝卡便说,“杰夫提起过,说听见有人在卫生间呕吐,进去发现是George。还以为他生病了。不过是很久之前了,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那舒敏当时只是在心里皱眉,面上还是感谢人家的热心。 其实有些人是没有什么心机的,他们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若没有人特别交代,这些话不能说,或者有些事不能问,他们便什么都跟你说了。瑞贝卡想必是刚从墨西哥回来,并不知道这前前后后的事情。就算房正胤能跟所有的知情人士打招呼,说不要告诉她,但也会有漏网之鱼。况且瑞贝卡本人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她只是单纯地以为George也生病了。 等房正胤的车驶入院子,进了车库,那舒敏中断了与威廉的通话。 她必须求证。而威廉的底线是,她不问他就不说,如果她问,他会道出实情。他曾经对George这样说。 那个穿着一身深蓝色风衣的男人从车库那边绕过矮小的嫩绿色灌木丛,迈着大步走到自家门前,看见小巧的妻子正坐在台阶上,表情肃穆,心里有些隐隐的预感,但他仍旧笑道,“等我?” 那舒敏点点头,“是,等你。”她的橘色厚毛衣衬得她脸色红润,目光莹柔。她又说,“替我约针灸中医。还有,找一个靠得住的整型医生,我要做胸部整型。” 房正胤听完前一句,刚要喜上眉梢,可后一句又让他莫名其妙,“为什么?” 那舒敏斜眼看他,“你还敢问我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完结!我要完结! 50 倒数第二章 房正胤是不敢,犯了错误的男人就是跟天借胆他也不敢。心理准备早就有的,某人面带微笑,问,“是想采用高科技跪CPU呢?还是就传统项目搓衣板就行?” 那舒敏盯着他的脸看了足有两分钟,才说,“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见女人异常严肃的表情,房医师也有点心慌了,“你都知道了?” 那舒敏点点头,“如果我不发现,你就不准备主动交代是不是?” 房正胤也学她点头,“为夫有此打算。” 那舒敏听这话,翻着白眼,“我并不气恼你欺瞒我,甚至联合这么多人,威廉、乔安娜、萨琳娜……”她一边数,一边掰着手指头,“安卿跟大卫也知道吧?” 房正胤很老实地再次点头,“我没想一直瞒你,这不是在等待时机让你自己发掘么?咱们进屋再说行不行?风太大。”说着去牵女人的手。 那舒敏挣开了,起身来去开门。 带着花香的暖意扑面而来,混合了百里香小饼干的味道,一屋子浓郁芬芳。初春的夕阳,朦胧模糊,散落在窗格里,那些橘红色晕染着,似水彩画一般的透明。舒服得让人不自觉地将全身的毛孔打开。房正胤深知那舒敏的好处,就是天要塌了她还能该干嘛干嘛,完全不受影响。那舒敏曾经的说辞是,都是让那些刁钻客户培训出来的,无论什么时候她也不能牺牲自己的生活品质。 他伸手替她挂好脱下来的毛衣,问道,“你在外面坐了多久?”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 “好好,您继续。” 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进沙发里,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千头万绪,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性格里的毛病,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事必亲躬,不愿意假手他人,从给她做的第一台手术就能看出端倪。平时上班把自己弄得那么忙,也是同样的原因。这个性格对于一个医生来说其实也不坏,够认真够负责,但过于不信任别人也是不好的。这一次因为手术对象是她,弄成现在的结果,他自己也不愿意。她却知道,他并不后悔。如果换一个角度想,也许可以成就他,只要过了这一道坎。 威廉也这么说,他终于肯自觉自愿地去看心理医生,实属不易。 因为他一贯自信,甚至自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怎么不说了?”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去揉她的发。 “叫我怎么说?你根本不听。之前我说过什么?叫你不要做啊,你哪只耳朵听进去了?” “以前无论你怎么耍花样,我都没有真的要跟你生气,跟你计较,因为那些都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谁占了上风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这一次不同,你为什么要拿你自己开玩笑?以前爸爸跟你说了那么多次让你改行啊,你都不愿意。我知道手术台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现在不能上手术台,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船长竟然会晕船浪一样可怕,心里的那种缺失感,别人是没有办法想象的……”眼泪慢慢地涌出来,似清泉流淌。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声音低浅而缓慢,“你看,我不听你的话,已经受到惩罚了,就不要再说我了好不好?” “我不是要说你,我是心疼你。” “我会好的。”这四个字的保证,说得自己也没有底。 “口说无凭。” “那要怎么?”房医师很无奈。 那舒敏坐直了,认真道,“我去针灸。” “嗯,好。” “还要整胸。” “我说过我不介意。”他强调。 房医师虽然很了解女人的生理构造,但把握女人的心理上还稍有欠缺。 那舒敏很坚持,“不是你介意与否的问题,这关系到我的自信心重建。我身为一个女人的自豪感都得从这儿找回来。简单说吧,你摘了我身体的某一部分去,已经无法弥补。|Qī-shu-ωang|我只是想要完善另外一部分,有舍有得才会平衡。这不为过吧?” 房正胤皱眉,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 她生了孩子后,一断奶就强烈要求去整胸。那舒敏之前的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后来猛增。千万别以为变大是好事,大了会下垂,会松垮,会十分、很、超级、非常之难看。别说男人不会有兴趣,就连她自己也不想看。但房医师的态度让她很不满,他不赞同,还搬出大套的高深理论,企图在气势上科学地压倒她。 那舒敏根本不信,现在的胸部整型手术已经很成熟了,不信去看看人家贝嫂维多利亚,想要几罩杯就是几罩杯,来来回回都整多少趟了?追问他为什么不让,最后终于说了实话,“你又不改嫁,瞎折腾什么?”那舒敏当时还在想,这男人挺沙文!看走眼了。终于找到要挟房医师的机会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房正胤明明知道自己被要挟,但也只能同意。谁叫他犯了错误? “成交?”那舒敏打铁趁热道。 他严肃道,“先针灸看效果,确定完全恢复之后才能做新的手术。” “好,我会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恢复。” 那舒敏很清楚只有她彻底恢复,他才可能消除心理的那个疙瘩。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快点好起来,而事实证明心理因素对于一个病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坚持针灸的结果是两个月之后那舒敏的无法持重感就奇迹般地消失了。到底针灸起了多少作用?已经没有人去在意它。夫妻二人对那个勤勤恳恳的中医先生倒是谢了又谢。 为了庆祝这个好结果,他们决定一起去纽约接儿子回来。 结果Alex说什么? 不回。 那舒敏瞪着眼睛,“为什么?” 某小人用十分鄙夷的口气,说了两个字,“乡下!” “哈?你跟纽约比啊?有几个地方不是乡下,你给我说说看。” “伦敦,东京,日内瓦,北京,洛杉矶,上海……”小人掰着手指头,说英文。 “您知道的还真不少!” 房正胤也问,“你到底回不回?不能以这个理由拒绝,给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Alex歪着头,想了半天,“你们把我的钢琴老师也请回去,我就回去。” 这下房医师为难了,小子的钢琴老师是The Juilliard School的名师,请回家去住着?太奢侈了吧?他心存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老妈。 房太太立马澄清,“不是我出的主意。” 哪知小子坏笑着说,“丽莎才想不出来这么绝妙的主意,爷爷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是不是,爷爷?” 房达一脸的黑线。 结果小子还不知死活献媚道,“丽莎,这个马屁拍得好不好?” 穆昭贤的脸色基本与老公一致。 那舒敏看了看自己老公,两人快速用脑波交换意见,严重统一,就是用强的,也得带回去。 “Alex,妈妈很郑重地告诉你,回去的机票我们已经买好了,并且是不能退的。如果你不坐的话,那就要损失一大笔钱。要是你愿意赔钱给我呢,我就不带你回去了。你要不想赔,那就必须跟我们回去。” “那是多少钱?” “一万美金。”那舒敏说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以她对小人的金钱观念教育,让他同意掏一万美金还啥都没捞到?想都别想。 小子认真思考了片刻,转头问爸爸,“有这么贵的机票吗?” 房医师难得配合,“有,这次的飞机特别大,我们买了头等舱,很豪华。” 又沉默。 痛定思痛。 对不起了,爷爷。 对不起,丽莎。 还是我妈妈比较厉害,明知道我抠门,舍不得钱。就算我将来开个人钢琴演奏会能挣很多钱,或者做脑外科医生也能挣很多钱,但我不想白白赔给她一万块。 下定决心。 “那好吧,为了不浪费这一万美金。” 当然那舒敏一路上都不敢掉以轻心,小心掩饰着恶劣父母的谎言。但谎言就是谎言,很快就被戳穿了。小子居然知道要问空奶,这个飞机最贵的机票是多少钱? 等空奶很真诚地告诉勤学好问的小朋友,“493美金,不含税。” 小人几乎就要失控了,用英语大喊,“妈妈,你被人骗了!!去告他们!!赔钱!!” 那舒敏跟房正胤两个人简直窘迫到了极点,恨不得挖个洞……又想这是在飞机上。挖个洞?会死得比较慢,摔下去还得好久。不痛快,太痛快了。她只能诱哄,“好,好,等回去了,我们去找妮可的爸爸,让他替我们打官司。” “他不行,他是个离婚律师。”小人不依不饶。 旁边一个穿着入时的俏老太太忍不住笑起来,“你还知道离婚律师?我是专门做消费者权益保障的,要不要请我?” “您贵吗?” “不贵,你要求赔偿多少,算给我百分之五十。”老太太很有兴致地说。 小子忙在心里算,发现搞不清百分之五十是多少,就问妈妈。 那舒敏道,就是一半。还对人家老太太笑一笑,算做她出言安抚儿子的感激。 “一半太多了,少一点吧,我再请你吃冰淇淋。” “请我吃我喜欢的口味吗?” “那当然,你可以选。” 一老一少,你来我往,竟然聊得很投机。 那舒敏松了一口气,儿子终于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不过他的记性特好,回头肯定又能想起来。她也只能采取拖延战术了。 魔王回巢,家里的生机也跟着回来了。寄养在妮可家的鹦鹉学会了意大利语,已经不会说中文了。小子有点郁闷,费尽了心机,想要让鸟儿重新说中文。一时间,人鸟交战,羽毛四散。 “你有点耐心,谁也不是一天就学会说话了啊。不是让你看过以前的Vedio吗?你自己也一样嘛。”她再不劝解,不是鹦鹉要发疯,是她要发疯了。 小人好歹和颜悦色了一点,不再威胁鸟儿要拔光它的毛了。 唔! 之前出书的事情也最终定了下来,作者大人同意了排版,装帧设计,签字画押,等着上市,然后收钱。钱肯定是不多啦,一换成美金就更少了,估计连房医师半月的工资都没有。但好歹是个纪念。小人的成长,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问房医师,看您做教授也挺有成就感的,什么时候能转正? 房医师不作正面回答,只问,去不去夏威夷? 干什么? 做完胸,不去海边晒一晒,多浪费? 也是,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配前半段文。内容有可能还会调整,总之还有一章就结文。加油! 因为最近在写一本关于小孩子语言学习与教育心得的书,还要四处追赶夏天的尾巴,所以新坑会很慢。抱歉中……不过加拿大的冬天很快就来了,到时候哪儿也去不了,就只能猫在山洞里码字了。敬请期待哈。 51 玫瑰色天空 在那舒敏成功地做完胸部手术且康复之后,接待的第一个客人居然是老徐。他到LA开会,专门跑来看她一眼。本来她还说算了,也不顺路。后来想想,就连Jen都能来看房医师,凭什么不让老徐来看她?太不公平,对谁都不公平。再说这几年没见,还挺想他。 一身风尘的老徐看着面前的水润女子,不免很失望,说,“我还打算找房医师算账,给他猛K一顿的。你这样子,我怎么有理由动手?” 那舒敏就笑,“你就算有理由,也不一定K得过他。” 老徐倒是豁达非凡,“这话是对的。我要K得过,早些年前就K了,铁定改写结局。” 那舒敏微笑不语。 这男人过了四十岁,样子越发地迷人起来。只是徐妈妈一再跟她说,“敏敏你得负责啊,明山是找不出合心意的人了。这辈子我也别指望抱孙子了。你得把你儿子给我送来抵债,等明山生了儿子我才还你。”那舒敏当然知道她是说笑的,可这其中的无奈有多深,她又怎么会不明了?但徐明山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肯将就,不肯强求,也不肯委屈自己。 临走的时候,两人去马场转了转。 无边的草场,散落的马群,一直连到天的那一边。就是这样一种苍凉的空旷,让那舒敏舍不得这里。她也知道房医师终究是要回到喧嚣中去的。这段隐居的生活,大概会让她回味一生。而身边的这个人,想劝慰,却开不了口。 叫她怎么说? 放弃自己梦寐以求的?或者说,蒙上眼睛去过活? 都不是他。 最后还是老徐自己说,“别酝酿了,你也说不出什么大吉大利的话来,虚伪的话留着给别人说去。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小岩的?” 当事人都发话了,她要是再计较就显得水准太低,于是说,“给小娅带几本英文故事书吧,上次答应她的。” 好。 徐明山走了,那舒敏闷了好几天。 房正胤也不打扰她,让她自己闷完也就好了。其实所有的决定都是自己做出来的,可以怨天怨地,却独独不能怨别人。他觉得徐明山独身未见得就不好,若是随便找个人结了婚,成了怨偶更是麻烦。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该懂得平衡自己的心。而房医师似乎忘记了自己当初要结婚的初衷。等他突然想起来的时候,一身冷汗,一个不小心就差点成了怨偶。只能说他无比幸运。 幸好,幸好。 宁静的午后,一尘不染的心理诊室。 “金博士,您确定?”房正胤直起身,又追问了一遍。 带着黑框眼镜的金玄铭微微笑道,“只要你确定,我就确定。从各方面测试结果来看,你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房正胤将几乎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松了一口气,“您不知道,上次要求停诊被拒,我受了严重打击,再也不敢提这事儿了。” 那舒敏还一直说肯定是韩国人想继续收钱。房正胤就义正言辞地反驳,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金博士怎么会是你说的这种人?后来他又坚持了半年,每周一次,从不间断。实话,姓金的真没少收钱。他也难免在心里嘀咕,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上次给他做测试的时候金玄铭也没有说就要定生死了,所以他很放松。看来韩国人故意的,免得他有压力反而效果不好。终于结束了长达一年半的心理治疗。 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天是那么的明朗,一切都焕然一新。 去花店买了巨大的一束粉玫瑰。女人转了性,说,“白色郁金香太忧郁,粉色玫瑰挺少女。上了年纪的女人总喜欢把自己假想成无知少女。”所以现在他都买粉玫瑰,以满足某人的赤子之心。 开车回家。 儿子去了学校,家里很安静。作家女士在研读儿童教育的书籍,坐在院子的凉棚下,一身淡绿。微风撩起了耳边的碎发,她便抬起手来,将不安分的头发放回耳朵后。洁白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成了透明的,闪着细细的光亮。三十九岁的女人,面色红润,气质姣好。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胸前。还真别说,整过以后是挺出色的。 那舒敏一扭头就触到了男人火辣的双目。她撇撇嘴,“出钱的享受福利,本宫连反驳的权利都没有。也不知道谁当初死活不让的。闭上眼睛,别看!” 房正胤大步走过去,快意道,“不看就不看。”说着直接动起手来。 女人怒目而视。 房某人很无辜,“你说别看,没说别摸。” “你这会儿应该在金博士的诊所里。”那舒敏才不会被他弄得发晕。 男人得意道,“他说不用再去了,敏敏,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太好了!”那舒敏一激动就把自己送上门了。 那岂能拒之?房正胤毫不犹豫地吻上她的唇,而那个被唤作敏敏的女人,不怒不嗔,温柔回应,如清风,如润雨,美好得天空都成了玫瑰色。 反正儿子不在家,那干脆…… 身体的纠缠仿佛带着前世的眷恋,那种想念浓得久久不能消散,绕在发间,沉于眼底。 “你说人究竟有没有前世今生的轮回?”女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只因这一场欢爱超过了以往的每一次。两个人的身体与灵魂都完美交融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知道。”她的确是一时兴起才问的。 “我虽然是医生,但不排斥一些宗教上的东西。可你要让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也说不出来。也许有,也许没有。在你我,重要的是今生,不是么?” 是啊。 今生。 她遇上他,或者说他遇上她。谁拯救谁?谁成就谁?都不是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是…… “四点半了,去接儿子!” 生活在继续,生命得以延续。 后来他们决定回中国去领养一个女儿。哪知小子看上一对双胞胎,一定要把双胞胎姐妹带回家。这是Alex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定,毕竟那是两个妹妹,不是玩具汽车,也不是两只热带鱼。那舒敏一再强调说,“不能退换货,也不可以送给别人。” Alex冷眼看自己的妈,“妈妈,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权这回事吗?” 那舒敏大囧,只能暗地里猛踩自己的老公,“你都什么基因,生的什么儿子这是?” 房正胤瞪眼,“为什么推到我头上?难道他没有你的基因吗?” “喂,两位能不能先别吵了?去签字,谢谢。”小子很无奈地说。要是他签字管用,还用得着求这对夫妻吗? 再囧。 一家三口猛然变成一家五口,那舒敏自己都花了好一段时间才适应。可小子做哥哥的称职程度让那舒敏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珍珍和玥玥到他们家的时候只有四个月大,两个丫头喝奶简直是用抢的,谁也不愿意被排在后面,不愿意晚一秒钟。稍微慢了一点点,就开始嚎啕。那舒敏一人对付两个小的,还真有点手忙脚乱。Alex只要在家的时候都会很自觉地帮忙,牺牲自己玩五子棋的时间,牺牲看电视的时间,牺牲出门骑脚踏车的时间……竟然毫无怨言。等她们会坐了,要学爬的时候,他就像个教练。在她们面前放她们喜欢的东西,让她们尝试着去拿。学走路,学说话,学吃饭,学着自己系鞋带……样样都教得有模有样,真是很有哥哥的架势。 那舒敏跟房医师都很欣慰。 可某一天,某哥哥终于开始显露邪恶本质了。 “珍珍,帮我把书包拿过来一下,谢谢。” 珍珍不想去,就说,“我在画画,哥哥自己去。” “玥玥,你去。” 玥玥也不想去,说,“上次是我拿的。” 小子不悦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么多奶白喂给你们喝啦!” 那舒敏闻言大惊,这小子的心机也太重了吧?坚持三年不暴露? 夜里躺在床上,对房医师说起。 房正胤皱眉,“你想太多了吧?他不过是新学了成语,想显摆一下吧。” “是这么回事?你确定?” “我不确定,你回头问问他的中文老师,是不是学这句话了。” “嗯,有道理。我明天就打电话问问。” 一问老师,结果真是刚学完这句话。小子居然马上就找到了可以使用的地方。但他指挥珍珍玥玥已经不是一两天了,那舒敏决定要跟他谈一谈。 小子的反应是,“我Pay她们钱的,一次十美分,妈妈不信去问她们好了。” 结果那俩小人点点头,“Alex是付钱的,不过他都是记在一张纸上,不给cash。” Alex就拿出两张纸来,念,“我一共要付给你们一美元五十分,珍珍八十美分,玥玥七十美分,对不对?” 双胞胎同时点头。 那舒敏无语,这三个家伙还挺清楚明白的。 小子换了另一张纸,严肃道,“妈妈,我不付给她们的原因是你还没有付给我。据我的记录,你得Pay给我八美元十美分。” 那舒敏终于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原来就是因为她忘了给他Pay钱!!! “小子,你有话不会直说啊!” Alex理直气壮道,“我三岁的时候,你就这么记账的!你也不给我cash!” 天啊! 不活了,不活了。 伟大的Dr.F下班回家,刚一进门,听到的就是如此豪言壮语,“又怎么了?” 双胞胎此时赶紧冲到救星面前,扑过去,用娇滴滴的声音说,“爸爸,他们在演母子大战。” “不许告状!” 之前她怎么还以为女儿会跟她亲呢? 简直是天大的谬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背景音乐:《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这首歌我最喜欢的版本。 歌词如下:  Des yeux qui font baiser les miens 他的双唇吻我的眼 Un rire qui se perd sur sa bouche 嘴边掠过他的笑影 Voila le portrait sans retouche 这就是他最初的形象 De l’homme auquel j’appartiens 这个男人,我属于他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Je vois la vie en 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l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他对我说爱的言语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天天有说不完的情话 Et ca me fait quelque chose 这对我来说可不一般 ll est entre dans mon coeur 一股幸福的暖流 Une part de bonheur 流进我心扉 Dont je connais la cause 我清楚它来自何方 C’est lui pour moi 这就是你为了我 Moi pour lui 我为了你 Dans la vie 在生命长河里 ll me l’a dit,l’a jure 他对我这样说,这样起誓 Pour la vie 以他的生命 Des que je l’apercois 当我一想到这些 Alors je me sens en moi 我便感觉到体内 Mon coeur qui bat 心在跳跃 Des nuits d’amour plus finir 爱的夜永不终结 Un grand bonheur qui prend sa place 幸福悠长代替黑夜 Les ennuis,les chagrins trepassent 烦恼忧伤全部消失 Heureux,heureux a en mourir 幸福,幸福一生直到死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Je vois la vie en 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l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他对我说爱的言语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天天有说不完的情话 Et ca me fait quelque chose 这对我来说可不一般 ll est entre dans mon coeur 一股幸福的暖流 Une part de bonheur 流进我心扉 Dont je connais la cause 我清楚它来自何方 (歌词来自网络,不保证100%无误)  番外会有,但我的精力除了上班,带孩子,其余主要放在新坑和双语教育书,请大家继续、努力地支持我哈! 加油!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