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子风流》全集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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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东窗事发

“你过来。”

“我不过去。”

“你来不来？”

“傻子才过去！”

说话的徐谦年纪也就是十二三岁，屁大的孩子，就算是上街杀人，那也是在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范畴之内。不过在这里，十二三岁不算小了，这是明朝，也该到了娶媳妇的年纪。

可惜徐谦还没有媳妇，也不是没有人说媒，结果对方不是马大脚、就是王金莲，别说徐谦瞧不上，便是眼前一脸怒容对着他的老爹徐昌也瞧不上眼。

用徐昌的话来说，老徐家的媳妇，不说长得如何，不说性子如何乖巧温良，至少也非要薄有家资，反正一笔丰厚的嫁妆却是非要不可。

徐昌就是这么个掉进钱眼里的人。

此时，这父子二人就围着屋堂里的一张桌子双目对视，如患了斗鸡眼一样，都不服气地看着对方，徐老爹的表情更加丰富，眼睛瞪若铜铃，嘴巴气得歪了，徐谦绝对相信，如果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再在桌上摆上一张白纸，保准这老爹就能洋洋洒洒地写出‘满江红’这种悲愤的诗词来。

不过徐老爹显然不是玩刀笔的，而是个活脱脱的粗人，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戒尺，戒尺是衙门里公干的那种，长约两尺，份量很重，通体黝黑。

若是这么一把戒尺砸在徐谦的头上，非要脑袋开花不可，此时老爹正是盛怒中，用徐谦方才的话来说，他若是当真过去那才是傻子了。

“你……”徐昌大口喘着粗气，忍不住放声大骂：“你这畜生！”

徐谦当仁不让：“一个小畜生，还有个老的！”

“……”这一下，徐昌没词了，他又气又怒，狠狠地用手里的戒尺拍了拍桌案，发出啪啪的响动，随即重重地坐在凳子上。

徐谦心里暗喜，看来这顿打是免了，他和徐昌相处已经有一年，对徐昌的脾气熟得不能再熟，老爷子容易动怒，动起怒来惊天地泣鬼神，徐谦在棍棒之下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和刁钻。

“你……”徐昌去端了桌上的茶壶倒水吃，一面恶狠狠地道：“我只问你，你现在老实回答，你平时在街上卖的那些药方，可曾有镇守太监府上的人来购买？”

徐谦翻了翻白眼，方才和老爷子周旋，他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他一分一毫都不敢松懈，他怕呀，老爷子是属狗的，上一秒或许在对你摇尾巴，下一刻说不定就要龇牙了。他警惕地看着徐昌，道：“药方……那些药方……那些药方，我只顾卖，哪里还管买主是谁？难道别人来买药方，我还要问下人家尊姓大名，问人家年庚几何，顺道还问人家家里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吗？”

徐昌大怒，几乎又要暴起，徐谦的腿弓起来，随时和他周旋。这一对父子又成了斗鸡，徐昌手指徐谦大骂道：“好，好，到了现在你还死鸭子嘴硬，你可知道，你的一副药方让镇守太监府上的人买了去吃，现在吃死了人，王公公大怒，已经给县衙打了招呼，县尊发了海捕文书要缉拿你这凶手。我早说什么来着？让你安安生生，从前的时候你还只是在家读书，读书也没什么，虽然咱们徐家不能考取功名，可是至少安生。可是近来你不知转了什么性子，却是越来越不安份，现在好了，惹下这场官司，看你怎么收场！”

“不是吧。”徐谦愣了一下，看到徐昌又有暴起的迹象，面对这样的暴力狂，徐谦自然不敢再分神，道：“我这药方虽说不保准能药到病除，可是至少吃死人肯定是不会的，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又或者那人本身就患了什么绝症，才产生了误会。”

徐昌冷哼道：“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这孽障！人家寻上门来，会理会这么多吗？王公公是什么人，你会不知？便是无人招惹他，他也要剥人三层皮，现在让他找到了由头，你还有命吗？”

徐谦悲愤地道：“这个死太监！”

父子俩虽然平时打打闹闹，分歧严重，不过在对王公公的观感上倒是一致，徐昌居然也点头道：“没卵子的阉货。”

骂归骂，徐谦现在头大了，他卖药方不过是想赚钱而已，从没有想过惹出什么事，也难怪今天老爷子像吃了枪药一样紧咬着他不放。

在徐昌眼里，这一年来，他这儿子是性情大变，可是徐谦心里自知，其实他不是性情变了，而是原先的徐谦换成了现在的徐谦。在前世的时候，他是个博物馆的保管员，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天上的哪路神佛，一觉醒来便穿越在了这个徐谦的身上，这也是为什么在徐昌眼里自家孩子性情大变的原因。

徐谦到了这里后，开始时也是满肚子的豪情壮志，心里总是琢磨男儿大丈夫既是来了这个时代，自然不免要创些功业，结果融入进来之后顿时便傻了眼。

他是胥吏的儿子，大明律有规定胥吏子孙三代不得考取功名，偏偏从前那个徐谦是个书呆子，有个读书的爱好也算是出奇了，这世上有人沉迷女色，有人喜欢赌博，有人喜欢银子，徐谦还真没见过有人嗜书如命的，偏偏他以前的那个身份就是这么个愣子，这家伙不但喜欢读书，据说学问还不错，四书五经、经史典籍居然都是倒背如流。

于是徐谦悲催了，他虽然继承了原先那个徐谦的满腹经纶，却全是无用之物，他的身份考取不了功名，用来也没什么意思。既然做不得官，徐谦便想自己索性发财也好，大明朝的商贾地位虽然卑微，可是有了钱照样三妻四妾、娇妻如云，于是他便打起了卖药方子的主意，毕竟这一行成本低，收益不小。

徐谦前世在博物馆的时候曾奉命修复一本清代关于疑难杂症的偏方孤本，里头的内容他记得清楚，所以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拼命回忆，再把那些偏方写出来，打包卖出去。

……

啪……

在徐谦愣神的功夫，却没有料到老爷子无声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背后，直接给徐谦来了个暴栗，徐谦吃痛，怒了：“爹，你偷袭！”

“偷袭？”徐昌冷笑，一把将身材幼小的徐谦提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做下了这么大的事难道还不该打？真是孽障，我徐昌安份了一辈子，想不到生出你这样的东西。”

徐谦忙道：“现在怎么办？”

徐谦耍了个小心眼，现在没法逃了，要嘛就是挨一顿暴打，要嘛就是转移开话题，至少可以分一分老爷子的神。

徐昌果然中计，长叹口气，毕竟是嫡亲的血脉，打了也是无用，还是想想怎么解决的好，他眼睛微微眯起来，道：“县尊那边催着要拿人，也是不愿惹麻烦，好尽快给那王公公一个交代。所以无论如何也得先拿个人去给县尊交代，这件事要尽快去做，你这孽障……”

他说到一半，动身又要打，谁知徐谦已经趁着他说话的时候溜到了一丈开外，徐昌只得摇头，随即恶狠狠地瞪了徐谦一眼，道：“你在家中老实待着，爹还要去衙门一趟，这件事，我自会想办法，可是近几日你不能再生事，知道吗？这一关能不能过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老爷子难得地叹了口气，显然觉得事情很棘手。

说罢，徐昌提了戒尺要走，徐谦松了口气，这一顿打总算是免了，连忙朝徐昌摇手：“爹爹再见，爹爹走好不送。”

徐昌冷哼一声，便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居然又折返回来，掏出了锁要把这屋堂的门锁上，徐谦当然知道徐昌要做什么，连忙大叫：“爹……你锁门做什么？我说了不出去就不会出去。”

“我能信得过你吗？你老实呆着就是！”徐昌已经关上了门，把徐谦关在屋里，将门锁了，里头传出拍门的声音，徐昌也不理会，随即扬长而去。

这一下子，徐谦有些傻眼了，这门一锁，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

他一开始还坐得住，毕竟心知自己惹了祸，决心安分守己，好好做个良民。

岂知这老爷子一直到了天色昏黄时都没有回来，徐谦饿了，他和老爷子相依为命，家里没有女人看顾，所以清早的时候并没有弄饭，从前都是到街口买个葱油饼或是炊饼打发，可是今天因为卖药的事闹起来，结果早饭并没有吃，从清早到现在，徐谦都是水米未进，如今肚子咕咕的叫，徐谦心里腹诽，现在正是发育的关键阶段，怎么能饿肚子？只是门给锁上了，徐谦尝试去开门，无论如何也开不了。

他一时情急，目光落在屋子里的纸窗上。

不成了，老爷子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自然还是先填饱肚子为妙。

徐谦顾不了许多，去打开窗，翻窗而出，结果又发现自己忘了带钱袋子，只得回去把自己的钱袋带上，徐家除了三间瓦房，前头还有个院落，令徐谦感觉到悲剧的是，老爷子不但锁上了房门，连这院门也关上了。

看来不但要翻窗，还得翻墙。

好在他这一世的身材虽然瘦弱，可是颇为矫健，毕竟还是个孩子，翻墙上房之类的事没什么难度，他翻身上了墙，此时天色已经越来越黑，墙外已经看不太清了，徐谦深吸一口气，朝外墙跳下去。

咚……

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咦……真是奇怪，难道我跳在真皮沙发上？为何触手可及的地方这般柔滑细腻。

紧接着……

“哪个……是哪个敢袭击本大爷？”

有人在黑暗中大叫。

徐谦这时候才发现不太妙了，他跳的自然不是真皮沙发，而是一个人，更准确的说是一个男人。男人很愤怒，跌跌撞撞地起来，破口大骂，更恐怖的是这家伙居然还带着凶器，徐谦分明听到黑暗中有人唰的一声抽出了一把兵器，那种金铁摩擦的声音，徐谦心里嘀咕，想不到这个人居然还不是善茬。

不过徐谦久在市井，尤其是跟着老爷子那种粗人天天厮混，虚张声势是他的看家本领。这时候虽然是自己有错，却绝不能示弱，有的时候与人发生了冲突，就是比谁先声夺人，谁的口气更大。

徐谦揉了揉酸痛的胳膊，随即便大喝：“是谁？谁撞了小爷？瞎了眼吗？难道不知徐家少爷是什么身份？我只要张张口，这里的街坊都是我的人，到时候叫你竖着来横着出去？想打官司？吓，我会怕你，我爹便在衙门里公干，县衙的徐班头听说过没有？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去，小爷……”

他吐沫横飞，很有几分阿飞的横态，就差对着这人说自己老爸是李……不，是徐昌了！

对方呆了一下，很沉默。

徐谦以为对方被吓住，连忙又道：“害怕了吧？罢了，我不和你计较，我徐谦是什么人？这条街上谁不知晓？人称忠义仁厚小郎君的那个就是我了，你不过是不小心冲撞了我，你快走吧，下次再撞见，可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黑暗中的人突然问了一句：“你叫徐谦？你爹叫徐昌？”

徐谦忍不住想，得……说了这么多，难道还来了个熟人？熟人也好，于是便凑近一些，道：“是又如何？”

黑暗中的人又是短暂沉默，随即道：“你爹是县衙里的班头，你则是无所事事，经常在县里卖药方对不对？”

徐谦想哭，卖药方怎么了，卖药方也是有前途的事业好不好，怎么能叫无所事事？这个人，显然文化程度比较低。

徐谦的态度变坏了，道：“你想如何？”

“不想如何。”黑暗中的人笑了，随即又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王公公让我来寻你，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乖乖跟我走吧，王公公有请。”

徐谦顿时吓了一跳，转身便要逃，结果发现一柄明晃晃的钢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钢刀颇沉，刀锋如芒，月色下遍体都是寒意，徐谦不敢动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运气实在有点背！

“原来是王公公的人，失敬、失敬！官爷，我素来敬重王公公，那个……那个……能不能通融一下……”徐谦垂死挣扎。

钢刀的主人却是冷笑，这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更恐怖，道：“我能通融你，王公公却未必能通融得了我，小子，你运气不好，王公公正在气头上，也活该你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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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死太监

“哎哟，我肚子疼……大哥，人有三急，我看你义薄云天，人品高尚，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实在教人佩服，可是我……”

“住嘴！”

“哎……我看大哥为人沉稳，又身负高强武功，可曾结过亲吗？以大哥的条件，想必嫂子定是温柔娴淑、国色天香吧？啊，大哥不做声，莫不是还没有结亲？大哥，你总算找对人了，我徐某人别的本事没有，可是对钱塘县的大家闺秀都了若指掌，大哥是倾慕活泼可爱的小姐还是喜欢善解人意的大家闺秀，城东的那个……”

咔……

一柄大刀又架在了徐谦的脖子上，同时还有街面上隐约灯笼光芒照耀下的一张冷酷的脸。

“不愿意娶亲就不愿意嘛，何必要动手动脚。”徐谦缩了缩脖子，低声咕哝。

“你说什么？”冷峻的官差低喝。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大哥既然不喜欢娶媳妇，那定是对窑子里的姑娘颇有兴趣了？这就是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嫖，想不到大哥和小弟竟是志向相同，小弟看大家既然这么投缘，索性小弟做东，到时包大哥满意，等大哥消了火，小弟再随大哥一起去见王公公可好？”

这官差显然没兴趣听徐谦胡说八道，架着徐谦的胳膊继续前行。

徐谦无语，心说你不就是个给太监跑腿的吗，还谈什么节操，小爷不信糊弄不到你。他眼珠子一转，手里往自己的钱袋子一掏，摸出一块碎银子来，抛在地上，随即大叫：“哇，是谁这么没有公德，随便往街上乱丢银子，这么一大块会砸死人的！”

官差无动于衷，照旧拖着徐谦走。

徐谦大叫，道：“喂，喂，银子啊……足足有一两三钱，大哥，你怎么不捡啊。”

官差面无表情。

徐谦泪流满面：“天，我的银子啊……我的一两三钱银子啊……”

徐谦没有发现，官差的眼中不经意地掠过了一丝冷意。

拐过了一条街，镇守太监的府邸已经遥遥在望，官差拽了徐谦将他拉进了一个小巷子。

徐谦心里紧张，心说这厮莫不是要杀人灭口？他被官差魁梧的身躯挡着，只能倚着后墙，警惕地看着官差，道：“不是要去见王公公吗？”

“对，没错，是要去见王公公，不过在此之前，有些话要和你说。”官差朝徐谦森然一笑，虽然和方才一样冷漠，不过话却比先前多了。

徐谦感觉不太对劲，道：“想说什么？”

官差冷冷笑道：“没什么，你方才不是说想做东去丽春院，又说掉了银子吗？我看你方才的钱袋子颇为沉重，想必还有不少碎银吧。哎，王公公的脾气，我清楚得很，你这一趟进去，他会放过你？正如你方才所说，你我也是有缘，不如这样，你的钱袋子就交给我来保管吧。”

徐谦又不是傻子，所谓的保管其实就是羊入虎口，连忙拨浪鼓似地摇头，道：“不成，这是我辛苦挣来的，为什么给你？”

官差难得露出几分奸诈的笑容，手拍住了徐谦的肩，道：“四海之内皆兄弟，现在兄弟有难，我能袖手旁观吗？你这钱袋子交由我保管，也省得被人搜了去，我这是为了你好，大家萍水相逢，可是颇为投缘，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你放心，待会儿我去给对你行刑的人打个招呼，虽不能保证你不受皮肉之苦，可是性命总会给你留下。”

这丫的分明是黑吃黑啊，亏得徐谦方才还以为这家伙不为名利所动，原来人家根本就看不上自己方才许诺的那点蝇头小利。

官差一副为你好的样子看着徐谦，徐谦一副算你狠的眼神看着官差，二人的目光交错，徐谦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怪叔叔拿着棒棒糖诱拐的小萝莉。

“好，大哥如此仗义，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徐谦咬了咬牙，立即把自己的钱袋子解下来，很大方地送过去，这都是他平时卖药方攒下来的银子，可是他不给也不成，人家现在还只是诱拐，要是诱拐不成，待会就是明抢了，做人识相一点好。

“好兄弟！”官差拍了怕徐谦的肩，情真意切地道。

“好大哥……”徐谦眼眶都红了，隐隐有泪光闪烁。

“你这兄弟我认了，我叫邓健，往后你便叫我邓大哥吧，邓大哥义薄云天，钱塘县里也是出了名的急公好义，你放心，大哥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祝你这急公好义的王八蛋明日出门被马车撞死。”徐谦心里暗骂，却抹了抹眼睛，挤出一点泪水，拉住邓健的手道：“邓大哥对小弟这么好，小弟一定铭记在心。”

“这是什么话？咱们虽然没有烧黄纸，可是冲你这一句邓大哥，就不需这么多客套，为兄弟两肋插刀是我邓某人做人的准则。是了，邓大哥还有一件事，想来对你也有好处，来，来，你在这里按个手印就行了。”把钱袋子揣入自己的袖子里，邓健的心情极好，嘻嘻哈哈地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张来，纸张里居然还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小字，把纸张递到徐谦手里，又掏出一盒红泥，嘻笑道：“来，在右下角画个押就行了。”

徐谦瞪大眼睛看了纸上的字，忍不住倒吸口凉气，果然是好兄弟，这是一封书信，书信是写给自己爹的，说是自己已经身陷镇守太监的府邸，请老爷子设法营救，最好能筹措银两若干，交给官差邓健打点。

这……还真是敲骨剥皮啊。这王八蛋居然连信都早已经准备好了，估计来找他之前就想好要吃定自己了。

“邓大哥……”

“你不必再说了。”邓健拍住了徐谦的肩，制止徐谦继续说下去，满是深情地道：“你我是兄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快画押吧，画押之后我们就去见王公公，嗯，按那里就成了……啊？你不肯，小子，邓大哥做人恩怨分明，对兄弟如微风照拂，可要是邓大哥的仇敌，那便是拔刀而出，血溅五步了……”

……

被拖到了镇守太监府，徐谦彻底没招了，心里也绝望到了极点，从前只有他坑蒙拐骗，想不到今日竟被这姓邓的狠狠的敲诈了一笔，他心里暗暗在想：“千万不要让小爷有翻身的机会，否则叫你这姓邓的好看。”

随即又乱七八糟的想，那王公公出了名的冷酷无情，自己落在他的手里还能有什么好？

太监府的规模不小，府前是两座石狮，在灯笼的隐晦招摇下仿佛镀了一层光晕，石狮狰狞，张口血盆大口，铜铃般的大眼睛仿佛嘲弄这过往的行人。

门口是两个门丁，都是身材魁梧，虽然穿着的是青衣小帽，却都不像是善茬。

“人已经带到了。”邓健拖着徐谦，恢复了冷酷无比的样子。

两个门丁打量徐谦一眼，一齐点头。

其中一个家丁已经抓住了徐谦的手，邓健才肯将徐谦放开，他交付了使命，还不忘笑呵呵的对徐谦道：“徐兄弟，我们后会有期。”

徐谦心里骂：“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脸上却是笑呵呵的道：“邓大哥……保重。”

门丁显然没有兴趣让徐谦继续磨蹭，其中一人已经将徐谦提起来，拖着徐谦便进了府。

徐谦心里无比悲愤，若是自己年长一些，也不至于被这些家伙随意欺负，现在被人提进去，实在不太雅观。

进了太监府邸，里头牌坊和仪门林立，徐谦心里暗骂：你一个死太监，立这么多牌坊做什么？你以为你是婊子？

他心里又有些害怕，他只是很不起眼的穿越人士，要武力没武力值，要背景没背景，这一去，但愿那死太监只是收拾一下，千万不要动什么真格。

不知穿过了多少廊坊和月洞，足足进了三重的仪门，提着徐谦的门丁才在一处阁楼外的长廊下停下，恰好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迎面过来，冷冷地打量了徐谦一眼，对门丁道：“押进去吧，王公公已经等得急了。”

那门丁点点头，提着徐谦进了阁楼，阁楼是厅堂的格局，不过显然又不算是正规的厅堂，说是后院的花厅差不多。徐谦心里咋舌，把自己拉到这里，想必是要动用私刑了，他被门丁推搡到了厅堂的中央，眼睛左右张望，这里的装饰居然颇为雅致，东墙悬着许多书画，西墙则悬着宝剑、古琴，墙角是菊纹的灯架子，冉冉的烛火用红纱的罩子罩着，以至于这厅堂里发着隐约的光亮。

北面上的墙上却是悬挂着一副装裱极好的字画，借着灯光，徐谦看到横幅上写着‘恭顺忠良’四字。

徐谦心里暗暗腹诽，只听过人家在正墙上高悬‘海纳百川’‘光明正大’亦或者是‘天道酬勤’之类的警语，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拿‘恭顺忠良’这样的字幅悬挂在正厅北墙的，这死太监的口味还真是不一般。

“咳咳……”咳嗽声传出。

徐谦听到声音，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字幅之下坐在案牍之后一个绯袍人身上。

这人高高在上高踞在椅上，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皮肤的保养很是不错，不过此时这个人盯着自己看，徐谦感觉他地眼神竟是阴恻恻的，让人很不舒服。

这个人就是王公公？

徐谦二话不说，连忙笑呵呵地行礼道：“小人徐谦，见过公公。”

这个时候和王公公玩花样那就是找死，徐谦决定把自己的王八之气老老实实地收敛起来，乖乖地做一个良民。

反正他是小孩子，跪下行礼也没什么，和性命比起来，所谓的霸气侧漏、虎躯连震就是个笑话，菜市口的刑场上大多都是那种王八之气发散太多的家伙。

“原来就是你？”王公公森然地打量着徐谦，不过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卖药方的家伙居然年纪这么幼小，显得有些意外。

“啧啧，想不到细皮嫩肉的，还挺俊秀。”

这一句话让徐谦心里有些发毛，他一向知道死太监们口味比较重，莫非这死太监……

于是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在烛影之下，仿佛徐谦的脸蛋都散发出了一层黯淡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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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赝品

“哼！”王公公的面容隐在黑影之下，看不甚清，带着几分难以猜测的神秘，不过他那一对眼眸寒芒阵阵，令人生寒，他阴阳怪气地道：“就是你在街口卖的假药方，害得咱家府上的刘管事不治而亡，这笔帐，咱家早就想和你算了。倒是你那衙门里公干的爹，晌午的时候居然随意抓了个卖药的商贾顶罪，嘿嘿，你们父子俩当真以为咱家这么好糊弄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今日咱家叫人拿你来，便是让你知晓咱家的厉害！”

抓了个卖药的商贾顶罪……这件事，他怎么不知道？不过徐谦两世为人，多少也猜出一些端倪了，肯定是老爷子怕出事，衙门那边又催得紧，于是干脆抓了个商贾去交差，只是这王公公也不笨啊，竟然知道这当中的原由，可是如此一来，这王公公自然不满，于是索性来个釜底抽薪，直接抓了自己来。

徐谦连忙道：“王公公明鉴，小人的药方售出去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从未听说过吃死人的事，想必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小人早就听说王公公深明大义，为人正直，请王公公一定为小人申冤做主。”

徐谦觉得伸手不打笑脸人，嘴巴立即像是抹了蜜饯似得，这是关乎性命的事，拍点马屁算什么。

王公公阴恻恻地盯着徐谦，道：“你道是说几句好话，咱家就会放过你？说起溜须拍马，你还嫩着呢。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去卖假药方，坑蒙拐骗，咱家不打杀了你，将来还了得？来人！拖下去打死，喂狗！”

几个府中的侍卫立即冲进来，凶神恶煞地要把徐谦拖出去。

徐谦连忙大叫：“且慢！”

但凡这个时候，这些太监走狗们都应该身躯一震，惊诧地看着主角。

只是可惜……主角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谁也没当一回事，那高高在上的王公公也是无动于衷，翘起腿来端起桌上的茶盏吹着茶沫。

徐谦又道：“王公公，小人年幼，请念在我上有四旬老父在堂无人供养，下……下有家中几只芦花鸡嗷嗷待哺……”

徐谦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没底气了，他恨啊，原本是想学电视剧中的几句黑话活学活用，结果话说到一半，才发现老爷子没到七旬，下头也没有未成年的子女，最后……只好悲剧。

徐谦的话显然不是很管用，力壮的狗腿子们已经架住了他的胳膊，轻易地将徐谦提起来，徐谦两脚离地，脚尖晃晃悠悠。

“打死勿论，打死之后再去喂狗，明日的时候咱家再和他爹算账，这便是欺瞒咱家的下场！”王公公喝了一口茶之后，目送着几乎被拖出大门的徐谦，满面狰狞！

“且慢！”徐谦心里恐惧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再不做努力，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王公公，有蹊跷，那里有蹊跷，那幅字有蹊跷！”

“王公公，那幅字是假的！是赝品！”

徐谦被人架着胳膊吊在半空，眼神慌乱之中却是看到了堂上那幅写着‘恭顺忠良’的字幅，他前世是博物馆的保管员，大学时也是考古专业，发现那幅字有蹊跷之后，脑海顿时空明。

这幅字很奇怪，一开始就给徐谦说不出的感觉。首先是这厅堂的布置，要知道太监也是有文化的，尤其是许多外放出来的镇守太监，他们大多数在宫里的内书房读过书，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王公公的厅堂里很有格调的原因了，并不只是因为王公公附庸风雅，而是王公公喜欢这个调调。

再看其他的书画，就算不是名家的作品，至少水准都是中上。

可是唯独最显眼的正堂上方那幅字与其他字画比起来，明显水平要低下许多，也不是说这字不好，只能算是不太坏，至多也就是中流的水平，况且‘恭顺忠良’四个字，总是让人感觉有些别扭。

这是很不合常理的举动，一个懂书画的人，怎么可能会把上好的书画悬挂在次要的位置，反而将一幅很平庸且不太合时宜的作品悬挂在最佳的位置上，解释只有一个，这幅字对王公公的意义非同凡响。

想必是哪个贵人将这幅字送给了王公公，而且这贵人的身份非同小可，王公公得到之后如获至宝，于是炫耀似得将字幅高高悬挂，来彰显自己与写着一幅字的人关系匪浅。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解释得通了，王公公想要讨取这贵人的墨宝，贵人便写下了恭顺忠良四字，一般人哪里能给王公公这样的评价，只有这个人的身份已经贵不可言，王公公才毫不犹豫的抱上人家的粗腿，人家写一个恭顺忠良，他还觉得光耀门楣，非要张贴到最显眼的地方。

王公公脸上的狞笑褪去了一些，神色变得狐疑起来，眼看徐谦就要被拉走，他突然扯着嗓子道：“慢着。”

这些太监的狗腿子们虽然对徐谦的求饶无动于衷，可是王公公的话却奉若圣旨，纷纷停止了动作。

“把他带回来！”王公公眼睛眯着，脸色说不出的恐怖。

徐谦被带回堂中，松了口气，也幸好他觉得这幅字有古怪，否则今日就算不死也要活剥几层皮了。

“你方才说什么？说这幅字是赝品？”

徐谦大喘几口粗气，道：“不错，确实是赝品，公公不信，可以叫人来查验。”

王公公冷笑，道：“莫不是你病急乱投医，故意欺蒙咱家吧？”

这是故意试探，徐谦忙道：“小人岂敢欺瞒，若是小人说错了一句，甘愿受罚。”

王公公表情更加啊凝重，他沉吟片刻，随即朝护卫们挥挥手：“你们退下去。”

护卫们鱼贯而出。

堂中只剩下了王公公和徐谦。

徐谦心里想，不过是因为一幅字涉及到了赝品问题，这王公公紧张得也太过分了，不过这更印证了徐谦的猜测，这幅字和王公公息息相关，一旦传出去，王公公会受到影响。

想到这里，徐谦精神一振，自己有救了。

王公公谨慎地看了徐谦一眼，道：“你是如何看出这幅字有假的？”

徐谦道：“其实很简单，屋堂里的烛光映照之下，这幅字明显有阴影。”

“嗯？”王公公哪里知道徐谦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识过的真品和赝品比他过的桥还多，后世辨认古董的办法多不胜数，这个年代的赝品在徐谦看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你继续说下去。”王公公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居然亲自离座，去把开着的一扇窗关上，旋过身背着手重新审视徐谦，道：“若是说不出道理来，咱家要了你的命。”

“死太监，你就不能换个台词吗？总是打呀杀的，能不能斯文一点？”徐谦暗暗腹诽，他不敢多卖关子，肯定的道：“小人岂敢骗公公，其实真品和赝品若是不仔细去分辨是很难分清的。小人之所以认定这是赝品，就是因为灯火下的阴影。公公，赝品大多都是临摹而成，既是临摹，墨水就容易堆积，也就是说，赝品的墨水浓度和厚度比真迹要高的多，尤其是行书，一般人行书，都是一气呵成，挥毫而就，中途不会有拖沓，这就是真迹和临摹的最大区别。”

王公公眸光一闪，忍不住点点头，他毕竟也是读过书的太监，当然也略知一些，徐谦不像是在骗人。一般人行书都不会停顿，往往是一气呵成，所以往往字上都只有一层墨水。可是赝品不一样，赝品需要反复的勾勒，甚至还要回笔修改，因此墨水的厚度和浓度往往比真品高得多，这个理论听上去似乎很新奇，可是认真一想，也觉得很有道理。

徐谦又道：“若是远远去看，真迹和赝品是看不出来的，可是在灯影之下在行家眼里却是有迹可循。因为真迹着墨不多，墨迹干了之后，在灯下照看并没有太多阴影。可是赝品因为墨水较浓较厚，就算是风干之后，往往阴影比真品要清晰，公公且看这幅字，用墨如此厚重，可见定是临摹出来的。公公若是不信，取下来一看就知道。”

王公公这时候为难了，他沉默片刻，道：“好，你把这幅字取下来。”

“我？”徐谦心里暗骂，你府上这么多狗腿子，却要我来取，你为什么自己不取？

不过徐谦脑子一转，立即就明白了。

方才王公公屏退众人，这就意味着这幅字很重要，假如字幅真的被掉了包，王公公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可是让他亲自去取字，以他的身份自然有失体面。而且徐谦就在下头，谁知道徐谦会不会暗中偷袭。

所以他才让徐谦去取字幅，既有防范，又省自己的气力。

徐谦不得不从命，现在自己是鱼肉，王公公是菜刀，徐谦不怕和人耍嘴皮子，怕的就是菜刀。

于是徐谦乖乖的取了个凳子来，搭在墙下的几案上，爬上凳子将字幅取下，摊在桌上，仔细端详了一会，随即把这幅字外头一层装裱的纸张一撕，边上的王公公见了，怒道：“还未辨出真假，你胆敢撕殿……本公公的字幅？”

他差点说漏了嘴，连忙用本公公三个字来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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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赴汤蹈火

徐谦却是笑了笑，自信满满的道：“不用分辨了，这是假的。公公你看，这一层装裱的纸还带着一股子潮湿，一般只有簇新的装裱纸才会如此，而这幅字已经在公公的堂上挂了有些时日，按说应当已经风干了才是，但凡是风干了的装裱纸都很脆，这是因为水份不够的缘故。”

王公公听得云里雾里，却见徐谦又道：“你再看这幅字，哪里像是一气呵成的作品，看这回笔的地方这么圆润，分明就是描出来，王公公，我敢拿人头作保，这幅字已经被人掉了包，而且……”徐谦用手狠狠的黏在字幅里的墨迹上，用力一擦，手指头上就已沾了一层淡淡的墨，徐谦继续道：“而且掉包的时间不会太久，也就是这三五天的时间。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这幅字并不是什么珍品，上面又没有题跋和贵人的印章，偷这幅字有什么用处？”

王公公冷笑道：“你懂什么？这是有人想和咱家为难，此人好毒的居心。”

徐谦才忍不住侧目看了王公公一眼，见他脸色铁青，从他的表情和言语之中，似乎猜测出了这幅字对王公公很重要。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人借机掉包这幅字，这么看来，这件事牵涉到了政治斗争。再回想王公公此前那谨慎的样子，徐谦心里更是想，这幅画对王公公来说是绝不能有失的，现在失窃，所以也不愿意更多人知道。

想到这里，徐谦脖子一凉，忍不住想，死太监不会杀人灭口吧。天啊，我上有四旬老父，下头还有几只大芦花鸡，生命宝贵得很啊。

徐谦越来越觉得有被人杀人灭口的可能，忙道：“假若这是有人背后捣鬼，那么这个人盗窃了公公的字幅之后一定会宣扬此事，借此打击公公……”徐谦的这番话是告诉王公公，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你就算杀人灭口也没用，接着又道：“而且这幅字刚刚被人掉包，以小人的估计，行窃的人一定是公公府上的人，想必是被人买通才铤而走险。既然是字幅失窃不久，或许还有找回来的机会，公公可以立即派人寻访，抓紧时间，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王公公森然道：“挽回？哼，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既然是府上的人行窃，那咱家吩咐下去，说不准下一刻这个消息就传到那行窃之人的耳中了，人心难测，咱家不能冒这个险。”

这就和徐谦没什么关系了，徐谦现在思考的就是自己能不能脱身，王公公能不能看在自己揭发字幅的份上放自己一马。

王公公却是上下打量徐谦，突然问道：“你一个胥吏之子，居然对书画也精通？”

徐谦道：“略知一二，碰巧而已。”

徐谦的名字有个谦字，当然要谦虚一些，其实他也想张狂，可是没有张狂的本钱，还是低调为妙，看这死太监房里贴了这么多字画，想必也是个有文化的死太监，自古文人相轻，自己要是把话说的太满，这死太监一听不对味，死太监的龌龊思想一发散，把自己给阉了，自己到哪里说理去？

王公公面带微笑，如沐春风，就像是乌云一下子被春风吹散，很是和蔼的道：“难得你小小年纪能懂书画，又能谦虚，不错，不错。”

王公公从怒目的金刚一下子成了笑面的活佛，徐谦一下子难以接受，这死太监也真是，知道你变脸变得快，可好歹也要给人家一点心理准备好不好。

而且……

徐谦两世为人，人情世故怎么会不懂，死太监突然称赞自己，绝对不安好心，多半接下来是有事相求了。

果然，王公公左手负在身后，身子靠着桌案，右手的指节有节奏的敲打着桌案，似乎是下了某个主意，随即道：“可是你的药方害死了咱家的主事，这笔帐怎么能说没就没？人命是大事，就算咱家不处置你，到时把你解到衙门里，你这流放三千里是跑不了的。不过咱家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对不对？”

王公公随即莞尔一笑，道：“事情已经出了，眼下最紧要的是补救嘛，咱家是善心肠，你年纪轻轻，怎么好把你推到火坑？这样吧，咱家这里有一件事给你做，做得好了，以往的旧账就一笔勾销，可要是没做好……”

王公公的脸色又变了，阴恻恻地朝徐谦笑了笑，道：“那就新帐旧账一起算，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这就是胡萝卜加大棒，徐谦心里悲催不已，这就是无权无势的坏处。

“公公差遣，小人愿赴汤蹈火，小人久闻公公清名，能为公公做事，小人心里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

见徐谦没有推脱，王公公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又换上了笑容，道：“咱家是托付你把这字幅的下落查出来，这件事干系重大，尽量越少人知道越好，只要能查出下落，本宫自然还有好处给你。”

好处……徐谦泪流满面，他不想要好处，太监的好处岂有这么好拿的。

可是看这架势，人家是提着一把菜刀，非要你拿他的好处不可。

查就查！

“可是要查，只怕人手还不够，尤其是公公府上的人员小人并不清楚，所以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帮忙才好，我听说公公手底下有个大能人，此人姓邓名健，文武双全，很是忠义，公公不如将他差遣给小人，不知公公肯吗？”

“邓健？”想必这厮属于镇守太监府外围的成员，反正王公公对这个人没有太多印象，因此道：“你稍等，咱家去问问。”

随即唤了人来，问明了邓健的情况，便叫人去唤邓健进来。

徐谦心里得瑟，邓大哥啊，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随即很奸诈地偷笑。

邓健一头雾水地进来，先是愕然地看了一边的徐谦一眼，恶毒地想：这姓徐的还没有拖出去喂狗吗？王公公什么时候有这么好脾气了？

他心里又想，或许是公公听闻我手段厉害，所以特意命我来行刑。

邓健一下子激动了，乱七八糟地想着，我是先打断他的手呢，还是打断他的腿呢？哈……看在他孝敬邓大爷的份上，还是先挖了眼睛吧。邓大爷忠厚了一辈子，不能因为这样就坏了自己的名节，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邓健……”王公公唤他，打断了他的意淫。

“公公，小人邓健见过公公，公公万福。”邓健马上换上一副谄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把他的牙齿也整齐地暴露了出来。

“无耻！”徐谦心里骂。

王公公期许的朝邓健点点头，道：“咱家素知你的忠心，现在咱家有件事要交给你办，从现在开始，你听从他的调遣，不要多问，只需听他吩咐就是。事情做得好，咱家有赏，若是敢有什么歪心思，咱家要了你的性命，你知道了吗？”

王公公说他的时候，用手点了一下徐谦。

邓健震惊了，这小子给王公公灌了什么迷汤？不但王公公不收拾他，居然还让自己在这小子的手底下办差，这……有悖常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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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欠债还钱

“咳咳……”

从镇守太监府里出来，天色如墨，街上只有隐约的灯光。

徐谦背着手，拼命咳嗽。

邓健立即紧张的道：“徐小官人，你身子无碍吧，要不在路上歇一歇，小人给你捶捶背。”

捶背……徐谦阴阴的看着他，他怕邓健冷不防把他捶死。

“不必。”这一下轮到徐谦说话很简要了，然后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还有……”

“还有什么？”邓健一脸堆笑，他虽然不知道徐谦和王公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的形势他却认得很清的，徐谦现在算是他的顶头上司，徐谦让他往东，他就得往东。身为一名出色的走狗，他必须调整好心态，适应这个复杂多变的社会。

徐谦很诚挚的道：“邓大哥，你方才叫我徐官人，又自称自己是小人，这就太见外了。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兄弟！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你怎么能这样见外，你方才这么说，说的我心都凉了，我一直尊你敬你，当你是我的邓大哥……”

邓健感动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至少他装得很像：“不，不，我该叫你徐大哥，虽然小弟比你痴长几岁，可是在我心里，你就像我死去的兄长。”

王八蛋……徐谦拉下脸来，这家伙居然说自己像一个死鬼。

不过徐谦显然不喜欢单刀直入，他拍了拍邓健的肩：“有你这句话，我就宽心了！”

邓健抓住了徐谦的手臂，热泪盈眶：“徐大哥……”

徐谦随即道：“对了，我的钱袋子呢，钱袋子方才交给你保管的，不知还在不在？”

邓健拍额，像是突然想起，连忙将徐谦的钱袋子掏出来，笑呵呵地道：“方才是怕你有失，所以我这做兄弟的暂时替你保管，现在完璧归赵。”

徐谦接过钱袋子，翻了翻，随即脸色不好看了。

邓健忙道：“徐大哥为何郁郁不乐？”

徐谦叹了口气，道：“我明明记得我钱袋子里总共有十五六两银子，现在怎么只剩下了四五两银子和几十个铜板？”

“天地良心哪，徐大哥莫非怀疑我拿了你的银子吗？我邓健急公好义，从不做苟且之事，明明徐大哥给我钱袋子的时候里头只有这么多银子，徐大哥要明察不能冤枉了我，我的名节就像我的贞操，都很要紧的。”

邓健慌忙解释，自己‘好心’给这姓徐的保管钱袋子，结果这姓徐的直接往钱袋子里多加了十两银子，十两啊，他哪里有钱来赔？

徐谦脸色说变就变，道：“你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我不讲兄弟情义，故意栽赃了你？原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不行，我现在就回去请示王公公……”他晃了晃腿，转身就要走。

邓健吓了一跳，连忙好言安抚，道：“自然没有怀疑徐大哥的意思，且慢，且慢，有话好说嘛。好吧，我认了，是我不好，我吃了猪油蒙了心，对不起自家兄弟，其实是我一时手贱，拿了徐大哥的银子去了赌坊，结果输了个一塌糊涂，这尚缺的十两银子，我认赔。我太坏了，我丧尽天良啊，我怎么能拿自家兄弟的银子去赌，徐大哥大人大量，千万不要和我计较，对了，王公公和徐大哥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

徐谦肃然道：“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邓健一下子闭口不问了，肃然敬畏地看了徐谦一眼，这小子现在果然得瑟了，居然还知道王公公的机密，看来是不能得罪的。

徐谦脸色缓和下来，道：“你既然要赔，我也不拦你，亲兄弟还要明算帐是不是？”

邓健泪流满面，小鸡啄米地点头。

徐谦又道：“对了，你身上带了笔墨吗？”

“笔墨，要笔墨做什么？”邓健又警惕起来。

徐谦道：“自然是写一张欠条，白纸黑字才好嘛，不是信不过自家兄弟，实在是凡事都需要有个规矩在，没有？没有也没关系，你先送我回家，到了我家之后你来写，你不要不开心嘛，男子汉大丈夫，要振作起来。”

邓健拼命止住要喷出来的泪水，强颜欢笑：“我很振作，我很开心，能有幸和徐大哥烧黄纸做兄弟，邓家祖坟冒了青烟，哈哈……哈哈……”

徐谦摇头，太假了。

一盏孤灯，一壶老酒。

一碗酒下肚，喝酒的徐昌咕哝一声，眼神有些涣散了。

他的嘴角露出几分凄苦，英明一世，生了这么个儿子，这儿子要是学了他一半的精明，又怎么会闯下这么大的祸？

其实事情发生之后，徐昌并没有闲着，他今天忙活了一天，先是在衙里打点，衙里的师爷、典吏都好好地慰劳了一番，随即又上街去抓了一个倒卖药材的客商，诬陷他的药材里掺了毒药。

之所以去抓客商，是因为客商毕竟是外来人，在本地没有什么背景。而客商倒卖的是药材，这就可以圆谎，说问题的根子不是出在药方上，而是买了药方的人同时去抓了药，真正的问题出在药材上。

衙门里的上下人等得了些好处，于是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就是糊弄，县尊大人要忽悠，那镇守太监王公公难道忽悠不得？

原以为事情很快就可以结束，有了替罪羊，王公公那边也有人拿去撒气，大家皆大欢喜，唯一不太幸运的就是那个客商，不过徐昌不在乎，谁叫他倒霉，来钱塘卖药呢？

可是徐昌回来的时候，儿子却没了踪影，左邻右舍一打听，说是王公公有请，徐昌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一天的功夫白忙活了不说，还搭上了不少浮财，但是最重要的是，他的儿子还是没了。

儿子都没了，家还是家吗？

辛苦了一辈子，什么都没了。

冤孽啊冤孽，我前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个不孝子、不孝子。

徐昌心里在感慨，又是一杯苦酒下肚，现在这不孝子多半已经被王公公乱棍打死，但愿能留下个全尸，明日该去订副好棺材……

突然，徐昌突然不动了，他的善后设想才进行到一半，然后他下巴快要掉下来，整个人石化。

大门口，徐谦突然出现，带着招牌式的笑容看着目瞪口呆的徐昌。

“爹，我回来了，怎么今天连大院的门都不关，要是进了小贼怎么办？现在的坏人这么多，我们徐家是良善人家，遭了贼……你又喝酒？我早就说过，不要喝酒，一斤酒十几文钱呢，有这钱还不如想着给我娶媳妇，现在娶媳妇越来越贵……”

徐昌还是目瞪口呆，依然一动不动。

徐谦吓坏了，连忙冲上去抚徐昌的胸口，大叫道：“爹啊，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能死啊，我还指望着你养我一辈子，给我娶媳妇，给我买房子……”

徐昌这一下子醒了，不但人醒了，连酒也醒了，他脸色在抽搐，冤孽啊冤孽，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孝子。

徐昌迎接儿子的方式很特别，他很光棍地抽出了腰间的戒尺，然后毫不犹豫地抽了徐谦一下，随即大骂道：“你这不孝子，不孝子！”

徐谦抱头鼠窜，破门而出，过了好一会，才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见徐昌的气消了，才小心翼翼地进来，道：“爹……”

“你进来吧。”徐昌消了气。

徐昌还发现了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邓健，他眉头又皱起来，道：“他是谁？”

徐谦道：“他叫邓健，是我……我的义兄弟。”随后又压低声音，道：“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邓健泪流满面，连忙给徐昌行礼，道：“见过徐叔父。”

“唔……唔……”徐昌是个很势利的人，不过现在还摸不清邓健的身份，徐谦的话又很不靠谱，所以他还是摆出了很和悦的样子，道：“免礼，免礼，不要这么客套。”

邓健来劲了，一物降一物啊，姓徐的小贼吃死了他，而徐父又能降住这小贼，自己要好好巴结一下，说不定用得着。

他正要好好巴结，徐谦却是朝他努嘴道：“邓兄弟，你出去一下，今天夜里帮我们看家护院吧，你徐大哥为人太过正直，所以得罪了很多坏人，怕就怕夜间有人来行刺，你不许偷懒，老老实实看着。”

邓健心里大骂，邓大爷堂堂镇守太监王公公座下三等打手给你看家护院，你有被行刺的价值吗？他的脸在抽搐，最后还是决心忍气吞声，王公公家的打手不但拳脚功夫厉害，而且这见风使舵的本事也是不小。

邓健一走，徐昌才担忧地问：“你见了王公公，为何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还有，这姓邓的一看就不像是个好人，他是什么来路？爹以前不是和你说过吗？不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里带，交了坏朋友，倒霉一辈子。”

其实邓健并没有走远，徐大叔对他的评价隐约传进他的耳里。他全身冰凉，泪眼模糊，四十五度角抬起头来，仰望星空，一颗豆大的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湿了衣襟。然后他深吸口气，喃喃自语道：“姓徐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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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坑蒙拐骗才是致富之道

不等徐昌询问，徐谦便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徐昌脸色凝重，眼睛微微阖着，慢慢地消化。

等徐谦说完，他长叹口气道：“想不到因祸得福，这也是你的运气，你说那王公公让你去追查那幅字？你可有眉目了？”

徐谦道：“我能有什么眉目？这种事又不是我的专长，所以特地回来请教你老人家。”

徐昌得意了，眉飞色舞地道：“不说别的，单说这追查线索，你爹好歹也是公门出身，最是擅长。你呀，幸亏有一个我这样的爹，否则看你怎么向那王公公交代？”

徐谦心里想，我爹要是姓朱，还用得着向一个死太监交代吗？不过他不敢表露，笑呵呵地道：“是啊，是啊，爹说得对。没有爹，哪里有我，是不是？吃水不忘挖井人，饮水思源，养育之恩，儿子是牢记在心的。好了，说了这么多废话，爹现在有主意了吗？”

徐昌自尊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可是又觉得不对，敢情徐谦说了这么多养育之恩，原来是废话？气恼地看了徐谦一眼，徐昌道：“这事要查也容易，要先缩小范围，逐一排查下来便可锁定几个嫌疑之人，将他们严刑逼供，也就水落石出了。”

徐谦深受启发，举一反三道：“我明白了，是先排查，先从哪里排查起呢？是了，要想掉包，首先就要有随意出入花厅的权利，而且掉包所费时间不少，这个人，一定在王公公的府上有些地位。”

徐昌颌首点头，一副深得吾心的意思，补充道：“那幅赝品肯定有人事先装裱好然后才送进王公公的府上，而且寻常的仆人不能随意外出，既然这个掉包的人被人笼络，那一定有经常外出的权利，只有经常外出，才能随时和外头的同党联络。”

徐谦深以为然，忍不住道：“这样说来，有嫌疑的最多不过几个人了。”

徐昌苦笑：“现在最难办的就是怎么能从这几个人中找出凶手。”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嫌疑人都是王公公府上的人，难道所有的嫌疑人都抓来严刑逼供？在不确认这个人之前，是不能动刑的，徐昌父子都明白这个道理，要不然人家反攻倒算，好歹也是太监家里的一条狗，惹不得。

徐谦为难了，这可怎么办？时间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再拖下去，人家把画弄出了府，到时候去哪里把画追回来？

他左思右想，呆坐了很久才突然有了个念头，道：“有了！爹，我有办法了！”

……

第二日清早，徐谦醒来便听到外头有人在争执。

“徐官人还未起来，小娘子，你找他也没用，鄙人乃是王公公座下一等护院邓健，王公公对我很是器重的，你别小看我，我之所以在这里给姓徐的看门，那是因为王公公看我是一等一的看门高手，术业有专攻……喂喂……说了徐官人已经睡了，你难道还要硬闯吗？呔……你这般硬闯，可就是不给我北地刀王邓大爷的面子了，你是什么人，报上名号！”

徐谦一骨碌从床上翻身起来，趿鞋去开门，便看到院子里停放着一顶轿子，邓健把腰间的刀抽出一半来，刀锋半遮半掩，寒芒阵阵。被拦住的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姐，小姐身材婀娜，肤色白皙，一身淡绿长裙，腰不盈一握，美不胜收。

小姐虽美，不过神情很冷漠，正凝视着邓健，不服气地和他对峙。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往往就是小英雄闪亮登场的时候。

徐谦毫不犹豫，大叫一声：“邓兄弟，刀下留人！”

他这一叫，就好像大战坏人的土豆哥哥，披着七彩霞云从天而降，凛然中带着正气。

大明朝的妹子都属乌龟的，全部缩在闺阁里从连边边角角都不给你看的机会，现在来了这么个美人登门来访，徐谦身为正常的男人，维护高大形象理所当然。

他一步步上前，彬彬有礼地对小姐道：“不知小姐登门，是找我吗？”

小姐的态度还是很冷漠，冷漠得像是不能融化的冰山，骨子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她语气淡漠地道：“你是徐谦？”

徐谦这下子受打击了，原以为是走了什么桃花运，竟有美人找上门来，结果看人家的样子倒像是自己欠了她的银子，于是态度一下子转了个弯，满是警惕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是给自己留有余地，如果对方说原来就是你这贼厮，徐谦立即就翻脸不认账，说徐谦是谁，姑娘想必找错门了。

小姐深吸口气，道：“徐官人可还记得我爹吗？”

徐谦道：“你爹是谁？不认识。”

小姐嘲讽似地看了徐谦一眼，道：“徐官人真是健忘，你自己闯下的大祸，可是你爹，也就是钱塘县的徐班头，居然拿了我爹去顶罪，说我爹在药材中掺了毒药，男子汉大丈夫，做下的事还不敢认吗？”

徐谦恍然大悟，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笔孽债，难怪昨夜王公公对自己说什么自己的爹栽赃陷害，自己被关在家里的时候，多半是自己的爹抓了一个卖药材的商贾去充数，结果人家找上门来了。

这小姐其实就是那被冤枉的商贾之女，她听到父亲牵涉到什么药材下毒被官府抓去，四处打听之下，才知道和王公公有关系，人是徐谦他爹抓的，而听说徐谦昨夜还去了一趟王公公府上，她误以为自己的父亲得罪了王公公，而徐家与王公公关系匪浅，所以这一对父子替王公公栽赃陷害。

对徐谦这样的人，小姐有一种深深的鄙视，冷漠地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若是想要钱，我赵家多少还能拿出些，你说出一个数，我赵家自然奉上。”

面对小姐冷若寒霜的质问，徐谦开始琢磨起来了。

其实王公公已经认定了事情是徐谦做下的，所以那商贾已经没有了抵罪的价值，放不放人都无关紧要。事情是因徐谦而起，按理说这小姐只要求上门来，徐谦立即去和老爷子商量一下，再随意想个办法，人也就放了。

可是徐谦受不了这小姐高高在上的态度，他娘的，到底是谁求谁来着？我堂堂徐家会在乎你这点小钱吗？这也太看轻我徐某人的节操了。

于是徐谦冷冷道：“你爹犯下的事，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

赵小姐顿时愕然，旋即愠怒道：“那你要如何？”

徐谦戏谑地看着她，你不是高高在上嘛，你不是有钱吗？你有钱，本公子有节操，连圣人都说节操值万金，这么说来，我徐大官人也算是家财万贯了，你怎么比？

至于这说话的圣人是谁，徐谦就记不清了，或许是个姓徐的圣贤也不一定。

赵小姐似乎也感觉自己方才言辞过激，这也是没办法，一个未出门的大家闺秀能有什么阅历？连怎么求人都不知道，所有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人家自然给你吃闭门羹。

她的态度缓和下来，咬着唇道：“只要能救出我爹，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只求徐公子能开恩，向王公公说个情，我赵家上下感激不尽。”

徐谦忍不住道：“真的什么都答应？”

徐谦的目光很是不怀好意，让赵小姐不禁有些发窘，可是救父心切，没有多想便点头道：“自然。”

徐谦背着手，抬头望天，道：“我想想看。”

邓健一下子激动了，轻轻拽了徐谦的袖子，道：“讹她三百两银子，三百两……”

“呸！”徐谦把邓健的脏手甩开，鄙视地呵斥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见钱眼开的人吗？”

邓健讨了个没趣。

徐谦再去看赵小姐，赵小姐虽然服软，可是那一双美眸里散发出来的仍是那种刻骨的鄙视，这种感觉让徐谦很是不爽，他呵呵一笑道：“要救你父亲其实也不难，就怕你不肯答应。”

赵小姐警惕地看着徐谦，咬牙道：“没什么不可答应的，缇萦尚能救父，我虽及不上缇萦，却也什么都肯甘愿。”

“好吧。”徐谦笑呵呵地道：“若是救了你父亲出来，你就做我的女婢，是签卖身契的那种，你肯吗？”

徐谦不是个好人，或者说老徐家的字典里本身就没有好人两个字，本来依着徐谦的性格，敲一笔竹杠也就差不多了，可是看这赵小姐对他的轻视，让他改变了主意。

赵小姐沉默了一下，旋即咬着薄唇道：“好，只要能救出家父，我便做你的奴婢，决不食言。”

决不食言这句话固然是振聋发聩，徐谦却是很隐晦地笑了：“你食不食言和我无关，我这个人只讲究白纸黑字，先写下卖身契才好。”

邓健在旁心里忍不住想，姓徐的真是黑心透顶，昨日我教他白纸黑字，现在却全被他学了去，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赵小姐也不迟疑，面上反而露出了轻松之色，随徐谦去拿了笔墨，写下一份文书，无非是说若是三日之内其父能出狱就愿意委身为奴之类。

徐谦让邓健来作保，邓健虎躯一震，忙道：“作保这种事，我最擅长了，既然你们是你情我愿，那么我做这个保人又何妨？”说罢提了笔签了字画押，他准备要搁笔，徐谦却是叫住道：“邓兄弟且慢，你不是还欠我十两银子吗？本来是昨夜请你写欠条的，只是忘了，你瞧瞧我这记性……”徐谦抚额，一副很懊恼的样子，随即道：“现在正好，连你的欠条一并写了吧，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用这样骇人的眼神瞪着我？你我兄弟……”

话说到这里，邓健缴械投降，连忙哭丧着脸道：“好，好，好，我写就是，写就是了，怪只怪我倒霉，误交匪类……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能结识徐大哥，真是三生有幸，与有荣焉。”

他满是悲愤的写了欠条，这一张欠条和赵小姐的卖身契约都被徐谦收起来，徐谦心里痛快无比，看来卖药方赚钱实在是下乘，想要发家致富，还是离不开坑蒙拐骗四字，还好，还好，徐谦别的不会，就是这个在行。

把那赵小姐送走，徐谦的脸皮反正也已经厚了，不在乎她那轻视的目光。邓健则是躲在徐谦的后面咬牙切齿，心里在琢磨，自己是不是犯了小人，最近喝凉水都塞牙缝，真不是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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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心理太阴暗

正午的时候徐昌回了家，他见徐谦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这混账，又不是天上掉下来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乐什么乐？”

邓健在旁插嘴道：“其实和天上掉了个媳妇也没什么差别。”接着他兴致勃勃地把赵小姐的事说了一遍。

徐昌正经起来，踟躇道：“只要把王公公的事办成了，放她父亲出来也不是不可以。”说罢拍了拍徐谦的肩，鼓励道：“你做的好，已经有些为父的模样了，看来孺子可教，终于开窍，真是阿弥陀佛，徐家祖先在上，家门有幸啊。”

徐谦连忙道：“都是爹平时教导得好。”

徐昌哈哈大笑，旋即道：“我带了点糕点来，正午将就着填饱肚子吧。”

徐家两个光棍，反正无人做饭，平时也就是偶尔吃点糕点或下一些面食勉强填饱肚子。

三人便去厅里用着糕点，邓健心里满是狐疑，觉得这姓徐的父子实在太奇怪了，若是换做是他，肯定是讹那赵小姐一大笔银子，要一个奴婢有什么用？奴婢能当饭吃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吃了一个炊饼，眼睛突然一亮，觉得自己领悟到了什么，猛地拍案道：“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妙，妙不可言。”

徐昌和徐谦像是看疯子似的看他，徐谦手里拿着半个咬成了月亮形状的炊饼，道：“明白什么？”

邓健眉飞色舞的道：“我明白了为何不讹那姓赵的钱财而只要她签卖身契。那赵小姐国色天香，婀娜多姿，看她的样子，想必也懂得一些琴棋书画，我听说在秦淮那边，这样的女人若是卖出去至少值个四五百两银子，比起讹她那点银钱，徐大哥赚的岂不是更多？真是妙啊，我此前就没有想到。”

徐谦愕然。

徐昌目光幽幽地看了邓健一眼，不动声色地道：“你懂个什么？你当我家谦儿只看上这卖身的银子，实话和你说了吧，让那赵小姐签了卖身契，并不用先急着卖，可以先收入咱们徐家，她不是有个爹吗？到时就用她来慢慢讹他爹的银子，等到把她爹敲光诈尽了，再寻个富贵人家卖出去，这转手之间，哪里只是四五百两银子。”

徐谦又愕然。

他自觉自己的心理阴暗，可是和这两位逼良为娼的家伙比起来，实在是纯洁得有点过份。

邓健被徐昌狠狠地羞辱了一番，却一点都不恼怒，反而把徐昌奉为了神明，佩服得五体投地，站起来给徐昌行礼道：“徐叔父真是非常人也，小子甘拜下风，若是往后能经常在叔父足下聆听教诲，耳闻徐叔父的仙音，小侄便是万死也无憾了。”

“好说，好说。”徐昌如遇知音，对邓健的印象终于好了那么一点半点。

“是了，邓兄弟，待会要劳烦你出去一趟传个消息，造谣的事，你精不精通？”徐谦忍受不了邓健的肉麻，转移开话题道。

邓健为难地道：“造谣？我这人这么实诚，似乎……”

徐谦冷冷一笑：“反正我不管，待会你就上街，我要让整个钱塘都知道一个消息，这关系到王公公的大事，你要是耽误了，到时候吃罪不起。”

邓健听到王公公三字，立即肃然起敬，道：“徐大哥这是什么话，为王公公效力莫说是造谣，便是连御数女我也能惨然接受，你说吧，造什么谣。”

徐谦神秘地笑了笑，道：“待会你就知道。”

……

钱塘县城并不大，闲人却是不小。

自太祖到现在，国朝已经有百二十年光景，天下安定了这么多年，随着土地兼并日益增多，以至于两种人开始人满为患，一种是吃不饱没事干的，这种人统称流民，撵到哪里走到哪里。

另一种则是吃饱了没事干，他们相对有些追求，不满足于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生活状态，因此造谣、传谣，难免成为他们的主要生活目的，钱塘县有个风吹草动，总是他们第一个知道。

一天的功夫，钱塘县突然爆出了一个耸人听闻的传言，说是镇守太监府有一幅行书，里头竟是涉及到了宝藏，说是王公公这些年存了不少私房钱，这些银钱又不能带回宫去，所以都悄悄地藏了起来，而一幅王公公视若珍宝的行书则是揭开宝藏的钥匙，谁能得到这幅行书，谁就能腰缠万贯。

消息一出，举座哗然。

宝藏、太监、藏宝图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是热门的词汇，不用几个时辰，王公公家的一幅字就已人尽皆知了。

甚至有人在暗中打探，居然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就比如王公公确实是对一幅行书视若珍宝，而且幅字书法水平连中上都不如，跟名家根本不沾一点边。这些消息汇总起来，却似乎是印证了这个谣言的真伪。

想想看，一幅根本不起眼的行书，以王公公的身份怎么可能视若珍宝？看来这传言未必只是空穴来风，倒是很有几分可信度。

坊间俚语就是如此，越是虚妄，就越传的有鼻子有眼，传播者好事，非要把这不知来路的流言说的天花乱坠，非要别人相信不可。

对于这种流言，王公公当然是嗤之以鼻，第二日清早，他如往常一样起来，便到花厅去闲坐吃茶，镇守太监嘛，监管一些铁矿、打击一下盐枭，也没什么大事让他办，可是等他进入了后堂花厅，王公公的脚就迈不动了。

那一张养尊处优的白皙脸蛋瞬间狰狞。

一双深邃的眼眸也像是引燃的火药桶，杀气腾腾。

他坐在厅里，沉默了片刻，随即用着低沉的声音道：“来人。”

王公公一声招呼，外头便有几个下人跌跌撞撞进来，慌乱地行礼，道：“公公有何吩咐……”

王公公回眸，扫视着这些下人，那冷漠的眼神让他们感到很不安，大气不敢出，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王公公慢悠悠地道：“去，把内府的主事、清客都召集到这里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冷漠的意味。

大气不敢出的下人们发现，那一幅一直悬挂在花厅显要位置的字幅居然不翼而飞了。

看着那孤零零的墙面，下人们心惊胆战，于是不敢怠慢，分头行动，飞也似的去了。

过不了多久，府上的重要人物齐聚在了这里，内府和外府的管事，帐房的先生，府库的司库，还有几个幕僚、清客，足足十几个人齐聚一堂，他们也注意到了空空如也的墙壁，有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王公公的眼眸眯成一线，纹丝不动。

以内府主事王琴为首，众人一齐向王公公行礼：“见过王公公。”

王公公站起来，负着手，在这厅中踱步。

大家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走到厅中一处角落，王公公目光一寒，抬腿朝角落里的青花瓷瓶一脚踢去。

啪……

青花瓷瓶应声摔落，碎落的瓷片激射出来，这些跪地的主事、清客们被飞溅的瓷片扎中，殷红的鲜血顺着伤口处流淌下来，宛如鲜红的蚯蚓。

跪在最前的内府主事张琴更是被瓷片打中了额头，额头处血肉模糊，可是他依然是一动不敢动，既不敢叫痛，大气也不敢出，连起身擦拭伤口都不敢，只是铁青着脸，咬着牙，默默忍受这疼痛。

王公公漫不经心地驻足，目光无视他们，面向空荡荡的墙壁，森然冷笑：“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短短八个字，就如催命符，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内院主事张琴满头是血，诚惶诚恐地道：“公公息怒……”

王公公淡漠地冷笑：“好端端的一幅字，为何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那内府的主事张琴脸色更是难看，忙道：“公公，我听说外头有流言，说是王公公的这幅字和什么藏宝图有关系，是不是有什么人无事生非，让人以为真有什么藏宝图，所以才铤而走险……”

张琴越说越觉得可能，帐房的蒋坤也连忙道：“是啊，我也听说过这流言，一定是有人听了这些谣言，吃了猪油蒙了心，做出这种事大逆不道的事来。”

蒋坤是个落第的读书人，深受王公公的信任，否则帐房也不会交给他来打理，他这时候站出来帮腔，让张琴稍稍松了口气。

“是吗？”王公公旋身，阴森森地盯着蒋坤，蒋坤连忙把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

王公公慢悠悠地道：“拿咱家的条子，去县衙里请人来，彻查！”彻查二字，犹如洪钟，声震屋瓦。

“是，是，彻查！”张琴趁机抹了抹自己的额头，血水和渗出来的冷汗混杂在一起，揩得他的衣袖殷红一片。

王公公微微点头，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他坐回椅上，眼皮子微微拉下，一副假寐的样子，再不发一言。

这幅字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如果京里的大人物得知自己对他的墨宝都如此不珍惜，莫说他还能不能在这里作威作福，一旦失去了恩宠，将来多半是要在神宫监里了此一生了。

现在这一切都是那个姓徐的小子安排的，可是这姓徐的小子真的能把真迹找回来？王公公没有太多的把把握，他眼眸微微眯起，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杀机，心里默默的想：若是找不回，咱家固然是没了前程，这个小子也必须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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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谁是贱役

几盏茶之后，外头便有人来报，道：“公公，县衙的人来了。”

王公公淡淡地道：“叫进来说话。”

两个皂衣人进来，老的那个一脸世故，小的那个倒是显得有些生嫩，不过王公公却认得其中一个，便是穿了一身公服的徐谦。

徐昌本来就是县衙的人，所以倒也得体，一进来便笑呵呵地给王公公行礼。

至于穿着不太合身公服的徐谦就拘谨了一些，故意装作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勉强给王公公行了个礼。

王公公脸色淡漠，先是打量一眼徐昌，随即目光炯炯有神的落在徐谦身上，道：“事情想必你们也清楚了。查出来，咱家有重赏，查不出……”王公公抱起了茶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盖，语气很平静地继续道：“查不出就不要走了。”

徐昌忙道：“是，是。”

徐谦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公公口吻里的杀气，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王公公绝不是在开玩笑。

王公公躺在椅上，眼睛半张半阖，道：“都还跪着做什么，站起来说话吧。”

听了王公公的话，所有人如蒙大赦，纷纷站起。许多人免不了偷偷侧目去看这两个差役，心里面对这两个差役很是不以为然，尤其是那内府主事张琴和帐房蒋坤，几乎是用嘲弄和奚落的目光打量徐谦父子。

县衙里的差役虽然在寻常百姓可以耀武扬威，可是在王公公府上的这些高级主事、帐房、清客们眼里，这父子不过是贱役而已，根本上不得台面，也不知是王公公怎么想的，就算缉贼，让护卫们去做就是，何必要请几个贱役来？

徐谦感觉到这厅中的人对他不善的眼神，倒也不在意。

徐昌是老吏，面对这样的情况更加熟稔，他朝王公公作揖，道：“公公，这字幅既是昨夜失窃，公公府上戒备森严，寻常的蟊贼自然排除在外，小人觉得，这定是家贼所为。”

王公公舒服地坐在了他的梨木太师椅上，板着脸道：“既是家贼，又当如何查起？”

徐昌道：“这也容易，能出入这里的行窃的，在府中肯定有一些地位，只要把大家聚集在这里，然后小人到他们的卧房一一搜查便是，说不定窃贼百密一疏，就露出了马脚。”

王公公打量着堂下这些人，冷漠地道：“这倒是个办法，果然是个吃公门饭的，人都已经聚集在这里了，你们下去一一搜查吧。”

徐昌连忙道了一声遵命，朝徐谦使了个眼色，便飞快去了。

见徐家父子走了，王公公好整以暇起来，慢吞吞地拿起桌几上的茶盏吃了一口，冷冷的看着众人：“这画是谁偷了去的，最好老老实实交代，要是真被公差查出来，到时候可就别怪咱家翻脸无情了，咱家给你们一次机会，不要不识抬举。”

花厅里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做声，只听到些许的呼吸。

王公公见无人应答，也就哂然一笑，似乎不以为意的重新靠在椅上，手指打着节拍。

其实王公公心里何尝不紧张，那姓徐的小子只说按着他说的做就一定能把字幅找回来，可是说是这般说，王公公虽然姑且信他，只是涉及到自身，心里难以平静。

他心里甚至在隐隐猜测着这一对父子到底能弄出什么花样，又是藏宝图，又是要搜查所有人的房间，难道他们以为，真正盗窃了真迹的窃贼会把字幅藏在自己卧房里？

王公公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他相信，窃走他字幅的人绝不是寻常的蟊贼，这种人心思缜密，想靠搜查卧房来找回真迹，简直就是笑话。

他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但愿这姓徐的小子不是只有这三脚猫的功夫，如若不然，咱家找不到字幅，今日就先收拾了他。”

十几个卧室要搜查需要费一些功夫，足足用去了半个时辰，两个公差终于回来了。

大家忍不住去看这一对公差，见徐昌和徐谦二人都是一副喜色，有人心里忍不住想：莫不是真查出了什么？

徐谦兴匆匆地道：“查到了，公公请看。”他手里捏着一张破碎的装裱纸，恭送到王公公的身前。

王公公连忙接了，将这装裱纸拿在手里摩挲端详，片刻之后，眉头深锁，淡淡的道：“这碎片，倒是和那字幅的装裱纸有些相像。”

徐谦道：“是在一个姓林的清客房中搜出来的。”

满堂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或幸灾乐祸、或担忧、或复杂的看向一个相貌堂堂、身穿儒衫的中旬儒生，有人忍不住想：“原来是他？想不到林先生平日是知书达理之人，竟然也会做贼。”

也有人不以为然，冷冷地看向两个差役，心里不免在想，林先生人品尚可，若说他平时喜欢占些小便宜倒有人信，可要说这林先生敢做贼，有人心里却只是摇头，看向徐家父子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

“贱役就是贱役，不过是字幅的碎片而已，居然也拿来献宝，多半是王公公催办得太紧，他们在背后捣了什么鬼。”

在众人瞩目之中，清客林先生顿时皱眉，连忙对王公公道：“学生乃是良人，怎么可能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请公公明鉴。”随即又很是不屑地看向徐谦，满是鄙夷道：“你们拿着这点真假难辨的字片，就想栽赃于我？你自己说过的话可要负责，林某人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你们胡言乱语，小心到时候我反告你们污蔑。”

话里头隐含着威胁的成份，徐昌有些心虚，得知对方有功名，气焰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冷水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谦看在眼里，也不怪老爷子胆小，实在是这个时代有了功名确实和常人不同，他凛然无惧地打量林清客，道：“既然你说不是你做的，那么就来解释这幅画的碎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卧房？”

林清客笑意更冷，冷冷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林某的卧房，我哪里知道？林某平素极少来这花厅，又怎么窃得了那幅字？况且昨天夜里，林某在房里读书，一直都没有出过门，你们自己说这幅字是昨夜被窃的，那么林某还会凌空取物，能在卧房里信手把花厅里的东西隔空取来吗？”

林清客一番话，思路倒是清晰，道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既然昨夜没有出过门，那么所谓的盗字就无从谈起。

徐谦忍不住问：“你说你没有出过门，谁可作证？”

林清客脸色微变，顿时有些踟躇了，他没有出过门，哪里能找到谁来作证？

林清客不得已，只得怒道：“我是读书人，难道还骗你不成，天黑之后我那就回了卧房，再没有出来过，这些年在王公公的府上，林某人早已习惯了早睡，你一个小小贱役，难道还想诬赖林某吗？”

王公公眯着眼，看林清客和徐谦斗嘴，他的心里却也不免对林清客产生了狐疑，冷冷地盯着他，这一束目光，隐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势，让林清客显露出了几分慌乱。

至于厅中其他人听说林清客骂徐谦贱役，心里感觉有些畅快，在他们心里，贱役就是贱役，平时在自己面前连狗都不如的人，居然登堂入室，人模人样的盘问缉凶，他们算是什么东西？

内府主事张琴表露得更是明显，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徐谦，很是不屑于顾。

站在张琴身边的帐房蒋坤却是低垂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观察了王公公的脸色，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

踟躇良久，蒋坤突然道：“林清客在说谎，他说他昨夜都在屋子里读书，可是我分明看到他昨夜子时在花厅附近转悠，当时我恰好起夜，见他神魂不定的在那里徘徊不去，还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话音刚落，满堂哗然。

大家都惊愕地看向蒋坤，蒋坤继续道：“我若是说了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林清客先前还是不屑于顾，虽然在自己的卧房里找到些东西，可是这并不代表就是他偷了字幅，可是蒋坤突然站出来指正，顿时让他有些慌了。

徐谦趁机道：“林先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在你房里发现的碎片就是物证，方才也有人证明你昨夜出现在花厅附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吗？”

林清客呆住了，双肩微微颤抖，想必也知道了问题的严重，于是连忙求告似地看向王公公，期期艾艾的道：“公公，他们胡说八道，他们……他乱说的，学生是清白人家，而且子时的时候早就睡了，怎么可能还在外头徘徊？又怎么可能和蒋帐房打招呼……平素学生与蒋帐房无冤无仇，可是……可是……”

蒋坤语气平和地打断林清客，道：“林兄，你这是什么话？昨夜的事，你我心知肚明，分明就是你胆大包天，因为听了坊间的流言，利益熏心，所以才铤而走险，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林清客辩无可辩，一时哑口无言，王公公这时候又是冷森森地看着他，让他心里发毛，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话音刚落，徐家父子一个提着铁尺，一个拿着套索冲上去，林萧跪在地上闭上眼睛，只等着束手就擒，可是良久也不见动静，他觉得有些奇怪，眼睛偷偷瞄了一眼，却发现这两个‘差役’居然朝着蒋坤冲过去。

这……又是什么名堂？

蒋坤察觉到这两个差役迎面而来，先是愕然，随即大惊，眼看到徐昌已经欺身上来，他连忙向后急退，手里正好撑到了身后的茶几，随手一抄，抄起茶几上的茶杯便朝徐昌砸过去。

徐昌也没想到蒋坤的反应这么快，躲避不及，好在身边的徐谦反应快，心里勃然大怒，这厮居然敢砸自己爹，我堂堂穿越人士都不敢动我爹一根手指头，真是岂有此理。

他连忙伸手去挡，茶杯砰的一声，传出撞击的闷响声，随即被弹开，徐谦的小臂被这一砸，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

这一下，把徐昌彻底惹怒了，他如怒目金刚，没命地朝蒋坤冲过去，犹如饿虎扑羊一般与蒋坤撞在一起，蒋坤跌跌撞撞地被撞倒在地，正要反击，后头的徐谦忍痛冲上来，和徐昌一道，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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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坑的是你

徐昌一边大叫：“贼厮。”一边关切地朝徐谦问：“伤着了吗？”

徐谦不敢松懈，打趣道：“伤是伤了，不知能不能算工伤。”

父子说话的功夫，被制服的蒋坤眼见挣扎无望，忍不住咆哮：“该死的贱役，瞎了眼吗？林清客才是贼。”

徐谦却是死死地抓住他的头发，让他不能动弹，嘿嘿一笑道：“贼？真正的贼是你才对。”

王公公的眼眸掠过了一丝狐疑，但是看向蒋坤的眼神变得冷若寒霜。

而林清客愕然了，内府主事张琴更是一头雾水。

抓的不应当是林清客么，怎么这贼一下子又成了蒋坤？

却也有一些和蒋坤相熟的人忍不住站出来：“贱役真是欺人太甚，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在这里胡闹，你们看看，你们把花厅弄成了什么样子。”

虽然只是短时间的冲突，可是徐谦发现，整个花厅确实被他们父子弄得一片狼藉。

蒋坤气急败坏，见有人为自己说话，怒喝道：“人证物证俱都证明了姓林的是贼，你说我是贼，可有证据？”

徐谦呵呵一笑，道：“证据没有，不过倒是有个故事，不知大家想不想听。”

他不等大家答应，便看向徐昌，道：“爹，这个故事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徐昌道：“耍嘴皮子爹不在行，你来说。”

徐谦觉得老爷子有拐着弯骂自己只会耍嘴皮子的嫌疑，可是抓不到把柄，只得干笑。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讲故事，王公公反倒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抱着茶盏吹着茶水中的茶沫，其实别看王公公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徐谦知道，王公公在等结果，过程对王公公一点都不重要。

徐谦道：“其实这幅字并不是昨夜被人窃去，而是在四五天前就已经被人掉了包，有人用了一幅赝品换掉了真迹，以为这样就可以掩人耳目。”

众人又是愕然。

王公公照旧漫不经心地喝茶。

徐谦继续道：“鄙人父子因此才蒙受王公公所托，找回这幅字的真迹，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才演出了这幕好戏。其实昨天夜里的时候，我就请了府中的护卫邓健去把字幅摘掉，又命他夜里监视林萧的一举一动，而之所以选择栽赃林萧，是因为在四五天前，林萧正好不在府里，而是回乡探亲去了，所以他不可能是真凶。既然不是真凶，那么自然就可以将他排除在外了。”

林萧呆了一下，这是什么道理？不是真凶，所以才特意来栽赃自己？他愤怒地看了徐谦一眼，脸色更加不好看。

蒋坤的脸色却是微微凝滞了一下，眼中掠过了一丝慌乱。

徐谦继续道：“之所以故意栽赃林萧，其实就是一个目的，那就是把真正偷了字幅的贼子引出来。诸位想想看，若是他悄悄掉包掉了王公公最心爱的东西，他是不是会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假若这个时候，当他知道这幅字又被人偷了一遍，而且那幅他替换了的赝品已经被人撕碎，他会怎么做？”

说到这里，吃茶的王公公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那冷漠地眸子掠过了一丝欣赏，漫不经心地朝徐谦看过去。

其后反应过来的是内府的主事张琴，张琴邀功似的道：“小人似乎也明白了，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有人掉包之后，心里肯定不安，毕竟一旦察觉，最轻的也少不得要被公公打死。可是这个时候，外间突然传说这幅字涉及到了藏宝图，然后昨天夜里，这幅字却是被人盗去。再之后证明林萧偷画的物证已经找到，林萧已经成了八九不离十的窃贼，而接下来，就会出现两个局面，因为只有物证，证据还不充足，所以王公公会继续追查，最后极有可能查到真正的凶手头上。而另一个局面就是有人再提供人证，证明林萧昨夜鬼鬼祟祟的去了正厅那边，把林萧的罪名坐实，让事情‘水落石出’，如此一来，林清客就成了替罪羊，从此之后真凶就可以逍遥法外，再不用胆战心惊。是吗？”

能混到张琴这个地步，智商自然不低，徐谦抛砖引玉，立即让张琴举一反三，道出了实情。

此时，所有人才恍然大悟。这就难怪了，难怪蒋坤一口咬定自己昨夜在花厅附近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林萧，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生怕别人不信。

可是蒋坤哪里想到，这是一个圈套，昨天夜里，邓健一直都在林萧卧房外头蹲守，为的就是今天能够证明林萧没有出过门。

谁说谎，谁就是窃贼！

王公公放下了茶盏，冷冷地看了蒋坤一眼，随即朗声道：“把邓健叫进来。”

邓健早在外头等候已久，低级护卫做了这么久，他终于有被人瞩目的一天了，邓健激动得差点要热泪盈眶，只觉得自己今日祖坟冒了青烟，自己光宗耀祖了一回，小跑进来之后，邓健连忙给王公公行了个礼，道：“小人见过公公。”

王公公慢悠悠地道：“昨天夜里，你在林萧的卧房外头守候了一夜？”

邓健道：“是，小人奉了徐小官人的吩咐，昨夜一直都在林萧的卧房外头蹲守。”

王公公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道：“那你可曾看林萧在夜里出过门，或者是来过花厅。”

邓健摇头，道：“林萧进屋之后，一直到今日清早才出的门。”

问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了，林萧没有出过门，而蒋坤一口咬定林萧昨夜去过花厅，蒋坤说了谎，而他之所以说谎，只是想借此掩盖自己的偷窃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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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前程

仍旧是花厅。

只是其他人已经走了个干净，王公公独独留下了徐谦，他显出了几分疲态，不过喜悦之情仍然溢于言表，在他的座椅后方墙壁上，一幅字重新高高悬挂，这幅字已经完璧归赵，那蒋坤根本就熬不住刑，很快就招出了真迹的下落。

至于蒋坤是何人指使，就不是徐谦过问的了。

“坐。”

王公公语气平淡，对徐谦不无欣赏，居然难得的摆出了和蔼之色。

徐谦倒也不客气，欠身坐下，道：“恭喜公公。”

王公公抱起了茶盏，慢悠悠地道：“喜固然是有喜，不过也经了一场虚惊，不管怎么说，也多亏了你。”

他用指甲探入茶中，挑出一丁的茶屑，又道：“你既然懂书画，想必也是读过书的？”

徐谦心里无比悲愤，书，他倒是读了，前世在博物馆工作，多少对古文化有些研究，无论是古董或是行书作画也有一些造诣。再加上这身体的主人更是个书呆子，每天就是抱着四书五经和朱子注训去看，结果传递给了徐谦一肚子的学问，偏偏王公公哪壶不开提哪壶，戳到了徐谦的痛处，他毕竟是下九流，下九流又不能读书做官，书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徐谦回答道：“读过一些，倒是让公公取笑了。”

在王公公面前，徐谦觉得自己还是低调为好，这是一个有文化的太监，也算半吊子的文人，自己是个有文化的下九流，也是半吊子的文人，自古文人相轻，半吊子文人之间多半也是如此，所以谦虚谨慎绝不会出错。

王公公吁了口气，道：“读过书，可惜是个小吏之子，这倒是可惜。”

在徐谦看来，王公公似乎有往自己伤口反复撒盐的嫌疑，于是他打算不吭声。

王公公站起来，背着手在这厅中走了几步，随即抬眸，道：“从前的帐，你我一笔勾销，咱家看你聪明伶俐，若是能有个机遇，将来或许能有一些前程，咱家这里倒是有一个前程，只是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前程……对于现在的徐谦来说简直就像科幻一般的飘渺，他这一辈子是注定了在将来接老爷子的班，穿着一件皂衣，天天在县衙里听差了，最大的前程，也不过是做个捕头而已。

现在王公公突然冒出前程两个字，让徐谦眼光一亮。

可是随即，他心里又摇头。

说是这么说，可是要改变户籍哪里有这么容易，就算是王公公肯帮忙，也未必能改变他的现状，大明朝贱籍的上升空间卡得很死，就算有达官贵人相助，也未必能有什么门路。

况且虽然是贱籍，但是徐家世世代代都指着这条门路混饭吃，真要把这贱籍没收，徐家一家老少去吃西北风吗？徐谦还指着老爷子养他一辈子，给他买房娶妻，饭碗都丢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徐谦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丢人，前世的时候好像就是个一心混吃等死的，穿越后又一点穿越者的觉悟都没有。

王公公自然不是徐谦的蛔虫，他似乎在权衡什么，眼眸微微眯成一条线，呆滞了片刻，随即道：“天顺年间的时候，以于谦为首，一批朝廷官员获罪，罪及族人，抄没家产者有数十人之多，削籍充入教坊司亦或流放刺配者亦有数百……”

王公公却是坐回椅上，脸色平静如一泓秋水地道：“此案一直都有非议，到了弘治年，孝皇帝下诏为其平反，大赦。”王公公在这里顿了一下，道：“当时朝中有个姓徐的官员也受过于谦的波及，此人的子孙或充教坊司或流配各处，孝皇帝大赦之后，多次要求下属官吏寻找其后人，剥除他们的贱籍，使他们不再颠沛流离。”

徐谦彻底凌乱了。

他很快就明白了王公公的意思，想要脱籍一般是不可能的，除非……除非有机遇，王公公给自己提供了一个机遇，要知道，英宗到现在已经将近过了百年，百年来那个获罪的徐姓官员的族人都充入了贱籍，如今也已经开枝散叶，可是现在既然要平反，那些族人自然不能再归为贱籍了，最低的档次也应该成为平民。可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谁才是那位徐姓官员的族人呢？这时候也没有DNA，家谱什么的似乎也不靠谱，毕竟家里有人获罪，散落在天下各处的族人改祖籍甚至是改姓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说来说去，只有官员才说了算，说你和那姓徐的有关系，你就是和他八竿子打不着，说不定也是他儿子的堂弟的大姨妈的外甥。

而王公公这样身份的人，显然就是属于那种说了算的，虽然这种事不归他管，可是以他的身份随便打个招呼，徐谦就能和人家攀上关系，既然是忠良之后，朝廷怎么会让你从事贱业？好歹皇帝是亲自发过浩书，昭告过天下的。

原来……游戏还可以这样玩，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明白过来的徐谦很是感慨，他甚至怀疑，那些于谦之类的平反官员，他们所谓的子嗣和族人十有八九都是各地官员充塞进去的，真正的于姓或是徐姓血脉能有一成就不错，皇帝老儿要是知道下头的人这样糊弄，怕是要气昏头了。

徐谦知道，只要这次王公公肯帮忙，徐家一下子就成了忠良，不但能脱离贱籍，多半还能捞点朝廷的优待，只是这具体的优待政策又是什么？

而且自己攒了一肚子的学问，若是能有机会考中个秀才，那也算是有功名的人，有了功名在钱塘县算不得什么，可是在下头的乡里，那绝对是了不起的人物。从前的时候，老爷子在县衙里见了上官就要点头哈腰，可是就算是个秀才进了县衙也能在县尊面前留个座位，这里头的好处，自然不必细表。

害处也有，既然脱离了贱籍，父亲的差事只怕就没了，而且整个徐家都已不属于贱籍，整个家族上百口人，十个就有七八个是杂役，这是祖传的生业，到时候肯定要闹起来。

对于大多数徐家人来说，籍贯都是其次，差事却关系到了铁饭碗，王公公的主意对徐谦来说是好事，可是对整个徐家来说却是喜忧参半。

王公公见徐谦一副沉默的样子，倒是不禁对徐谦的好感增添了一些，小小年纪能够做到荣辱不惊，倒也真没有看错他，于是暗暗颌首点点头。他哪里知道，徐谦正在铁饭碗和前途之间摇摆挣扎。

思虑良久，徐谦终于想通了，穿越了一年，一事无成，现在际遇摆在面前，虽然可能暂时有牺牲，可是一旦能够获得功名，好处却是极大的，所以徐谦决心奋力一搏。

“多谢公公提携。”

王公公冷峻的脸上终于掠过了一丝笑意，他压了压手，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而已，你为人机警，又有学问，咱家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件事要办下来还需往南京户部那边一遭，只怕尚需些时日，你及早准备吧，既然打算求取功名，就该有所准备，不能荒废学业。”

徐谦忙道：“是，是，一定不负公公众望。”心里却有些狐疑了，王公公是什么人？若说他当真看中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二人的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花这么多的气力，不太对劲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徐谦以自己之心度了这王公公之腹，随即试探地问：“敢问公公，还有什么可以让小人代劳吗？”

王公公却是哂然一笑，语气平淡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现在把精力都先放在读书上。”

果然……

徐谦心里有些忐忑，这王公公说还不到时候，就等于是说将来还要用自己，自己将来是读书人啊，跟这种死太监走得太近了，会不会坏了自己的名节？

徐谦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小人了，这读书人还没做成，就已经动了歪心。

浑浑噩噩地告别了王公公，徐谦从王公公府上出来，只见徐昌一直在门房那边等候。徐昌一见徐谦出来，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迎上来，道：“我还怕王公公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为难了你，怎么，那王公公怎么说？”

徐谦左右张望，道：“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家再说。”

徐昌也变得谨慎起来，欣赏地看了与往日不同的儿子一眼，点头道：“不错，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对了，你的手臂还痛不痛？”

徐谦揉了揉自己的小臂，还真有点疼痛，却是摇头道：“我这么年轻，这点痛算什么。”

徐昌道：“回家给你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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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一章：亢奋了

回到家里，徐昌便拿了跌打药出来，搬了个椅子给徐谦揉搓小臂上的淤青，这慈父之情顿时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很是欣慰地道：“儿啊，方才你为我挡茶盏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你是我儿子，要是平时也像今日这样，爹就知足了。”一边说，一边用满是老茧的手在徐谦的小臂淤青处揉搓。

徐谦痛得咬牙切齿，又发现老爷子的话有些不太对味，道：“爹，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难道我平时不像做儿子的吗？”

徐昌老脸一僵，不在吭声，于是继续加重力道揉搓。

“够了，够了，只是活血而已，又不是欠了你银子，求你饶了我吧。”

徐昌瞪了他一眼：“不用劲如何活血，若是血气凝聚不散，将来有你的苦头吃。”随即又想起什么，道：“王公公和你说了什么，怎么在里头呆了那么久？”

徐谦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徐昌道：“先听好的。”

徐谦笑嘻嘻地道：“那我就要先恭喜了，从此以后，你再也做不成差役，因为衙门过不了多久就要将你老人家除名。你呢，就可以躺在家里颐养天年了。”

“这是什么意思？衙门要革了我？”徐昌怒火攻心，这人一激动，下手的力道就更狠了，徐谦就感觉自己的患处像是被人用铁刷子来回地刷呀刷，连忙道：“爹，没了差事也不能杀了儿子啊，做爹的谋杀儿子，也是要遭雷劈的！”

徐昌此时才回过神，将徐谦的手放开，整个人陷入了迷茫之中，他没做差役的时候就是差役的接班人，等接班之后，这个差事做了大半辈子，现在突然听说要开革掉自己，此时竟也有些乱了方寸。

徐谦忙安慰道：“我还道是好消息呢，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个差事而已，以爹的本事，就算不做差役，还不照样风生水起。”

徐昌瞪他：“胡说八道，老子能养活你，给你饭吃，让你读那劳什子的书，靠的就是那一张皮。”

徐谦又道：“还有个坏消息，爹听了不要生气。”

徐昌叹口气，道：“你说罢，差事都丢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坏。”徐谦道：“王公公说，会想办法替我们改籍，让我好生读书。”徐昌呆住了。

徐谦后怕似地看着徐昌，用手在徐昌眼前晃了晃，道：“爹，你没事吧。”徐昌仍然呆坐不动。

徐谦无语，老爷子三天两头的老年痴也不是回事啊，忙道：“爹，你不会吓傻了吧。”

徐昌回过神，表情很凝重地看向徐谦，道：“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王公公怎么改籍，又怎么让你读书？”

徐谦不敢怠慢，连忙将王公公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徐昌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嘴唇微微哆嗦，事实上不只是嘴唇，连他的手也在不断地哆嗦。

然后他又以自己的方式，抽出了腰间的铁尺，便要往徐谦身上砸。

徐谦连忙抱头，大叫道：“不改就不改，打人做什么？大不了我回去和王公公说去。”

铁尺刚刚扬起，却没有落下。

徐昌叹气，瞪了他一眼道：“谁说不改？我要打你，是以为你又用花言巧语来骗我而已，看你这样子，似乎也不是油嘴滑舌，想必是真的了。”他旋即兴奋起来，老脸通红，站起来搓着老手，道：“我怎么说来着，怎么说来着，咱们徐家迟早要飞黄腾达的，我们徐家也能出老爷，世世代代给人当差做奴才，也该扬眉吐气了，人家还说贱不过三代呢，好儿子啊好儿子，这是你的时运。”

说罢，蒲扇大的手拍在了徐谦粉嫩嫩的肩膀上，道：“当日我就看你像做老爷的命，所以你要读书，我都极力赞成，看看，你看看，现在怎么样？这就是慧眼识距，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是祖宗庇佑，是我徐昌时来运转了。”

他乱七八糟地像发了魔症一样说着浑话，徐谦忍不住揭穿他道：“爹，你什么时候要我读书了，分明是我要读书，你却是拿着铁尺追着说我不务正业好不好。”

徐昌哈哈大笑，道：“傻孩子，这是爹激将你呢，棍棒底下出贤才，这是督促。再者说，那时候咱们那个样子，读了书有什么用？读了书，你将来不还只是个听差的？那读书还有什么用？可是现在不同了，你平时又这般刻苦，总算有了机会，但凡有做老爷的机会，谁愿意给人跑一辈子的腿？”

他重新坐下，脸色很凝重地看着徐谦，随即道：“我来问你，你想做杂役吗？”

徐谦摇头。

徐昌道：“这是为何？”

徐谦道：“做了杂役，就算混得再好，到了爹这份上也到顶了，爹都混得这么寒碜，我若是想做，那才是疯了。”

徐昌翻了个白眼，显得有些受伤，不过他还是很赞许地道：“答得好，不读书，没功名，一辈子就和爹一样灰头土脸。”

徐昌也算是很厚道了，直接拿自己做了反面教材，接着又道：“那不做杂役，你又能做什么？卖药方是卖不出前程的，家里也没有余财，不够你挥霍，所以眼下你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用功上进，王公公好人啊，给了你这么一个天赐的良机，你就更该努力，我这做爹的别的也不指望，只求你能考个秀才，你能考出个秀才，这就足以光耀门楣了，有了这秀才的身份，也足够你一辈子吃喝不愁，儿啊，不是古话常说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学海无涯苦作舟，人不风流枉……”

徐昌就是个大老粗，学着文人乱扯一通，词不达意，结果连自己都觉得羞愧了，最后还是决定用自己的风格来说教，脸色随即一冷，便从腰间又抽出铁尺了，恶狠狠地道：“总而言之，从现在起，你就开始读书，一定要用功用功再用功，若是敢偷懒、胡闹，我便当没了你这儿子，非要打死你不可。”

徐谦自小被威胁惯了，只有点头的份。

说教了一大通，徐谦归纳出来了老爷子的基本观点，无非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要肯努力读书，考中一个秀才，从此以后就是老爷，就有妹子，有银子，走到哪里都光鲜体面，左邻右舍见了都只能流口水，县尊见了也得和颜悦色。

徐昌激动了良久，还沉浸幻想连篇之中，结果徐谦忍不住给他泼了一盆冷水，道：“可是一旦去了贱籍，宗族那边怎么交代？爹现在又要革掉差事，以后我们怎么办？”

前途虽然很丰满，现实却是很骨感。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读书的，徐谦确实是有学问，有功底，可是大多数族人呢？徐家宗族有七十多口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多数人都是世代的杂役，杂役虽然是下九流，可这是祖传的铁饭碗，现在徐谦一人去读书，而全族都要跟着改籍，这就意味着许多人都要失去饭碗，难道他们也去读书？到时候族中肯定要闹个鸡犬不宁，那些家里有差事的，也一定会闹起来。

还有就是徐家自身的问题，老爷子无所事事，而且读书毕竟是要开销的，笔墨纸砚、书钱，还有一些人情往来，开销绝对不小，一边断了家里的进项，一边开支大增，徐家虽然存了些银子，却也未必能吃得消。

徐昌皱眉，却是咬着牙道：“这种事自然不必你来管，爹自然会想办法，你好生读你的书就是了。”

说是这么说，徐谦明显感觉到徐昌说话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底气。

不过徐昌殷殷期盼之情却是大大出乎了徐谦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徐昌更愿意稳稳当当地端着差役饭吃，而且老爷子心里阴暗，从前总是喜欢回家背后说县衙里的读书人酸臭无比，谁知道当得知儿子有机会做这酸溜溜的读书人时，老爷子居然又换了一副嘴脸。

看来酸的不是读书人，但是老爷子肯定是属狐狸的，只有狐狸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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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二章：读书就有妹子

次日一早醒来，曙光初露，鸟雀的声音格外悦耳，那一缕晨光洒在徐谦的脸上，淡黄的光线没有不适，徐谦趿鞋起床，洗漱之后却发现自己居然无事可做。

是了！

他陡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的目标似乎是读书，从前的那个徐谦，读书是为了兴趣，可是现在的徐谦，则是抱着功利的心思。

耳边，回荡起父亲的教诲：读了书就能做老爷，读了书就不再是贱役，有了功名，才能在这世界立足。

徐谦深吸一口气，打消了多余的念头，目光便落在了一个木箱上。

木箱是从前那个徐谦留下来的，里头有许多书，不过上头已经布满了灰尘，徐谦打开箱子，将一本本手抄的书本拿出来，却是散发着一股霉味，徐谦忍不住皱皱眉：“只怕再过些日子，这些书都要发霉烂掉了，幸好，幸好，现在还能勉强一用。”

他捡起一篇手抄的《论语》，随手翻阅，脑海中的记忆便如奔腾不息的洪水冲开了关闸，在脑中泛滥开来……

这些封尘已久的记忆在书中文字的引导下，竟是清晰的出现在徐谦的脑海。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书中的内容，徐谦能倒背如流，徐谦不禁咋舌，心中暗暗赞叹从前那个书呆子的基础实在扎实，这家伙不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连程朱二圣的集注都能倒背如流，徐谦心里庆幸，若不是继承了记忆，自己这书不知要读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有这么扎实的基础，只要运气好一些，想必考个秀才应该不难。

徐谦又将书箱里的全都翻阅了一遍，居然在箱底发现了一本手抄的《八股集义》，书中记载了不少八股文，可以拿来借鉴，他小心翼翼的把书捧起，先草草看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大致的印象，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所谓八股，其实就是在四书中做文章，八股的题材都出自四书，若是不能将四书参透，一般人只怕连题目都看不懂。

至于如何作八股，虽然有规范，可是里头也有一些玄机，说穿了，其实就是摘抄四书的断句让你来借题发挥，格式是限制考生的一方面，而发挥的内容其实和后世的议论文差不多，当然，前提是必须按着程朱的思想来发挥，否则你一时兴起，写出了一篇与程朱他老人家思想完全相悖的理论出来，那就什么也别说，滚蛋吧。

程朱理学也是极为重要，虽然这时代各种思想泛滥，可是唯一官方认定的权威就是这么一种，不能参透程朱这二位学霸的思想，就等于是做了无用功，而四书中各种言论的解释，也都出自程朱，比如四书中有一个一加一等于几的问题，那么朱子他老人家说是等于三，那么就必须是三，绝不能是二，你要是写了二那你就是真二了。

这么一想，其实大致就能有个脉络了，徐谦把几篇八股文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有了明悟，自己基础扎实，倒是可以接替借鉴效仿一下，有空就写几篇八股来练手，凡事总是熟能生巧，可能前几次写出来不值一提，可是慢慢的融会贯通，再加上自己知识面毕竟比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强得多，也未必不能做出好文章。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似乎有什么动静，徐谦听到自己父亲似在会客，他便放下书，前去厅里。

院子里停了辆熟悉的轿子，徐谦知道是谁来了。

赵小姐的父亲如今托王公公的关系叫人放了出来，想必这时候惦记起签下的那张卖身契约了。

他连忙进了厅去，便看到徐昌坐在首位，很愉快地和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亲切会谈，赵小姐则是冷着脸站在商贾身侧，见了徐谦来，清丽的眸子只是略略地往徐谦的脸上一扫，随即别到一边去。

徐谦也懒得理她，又见徐昌和那商贾谈得热络，不好打搅，于是自己随意搬了个凳子在旁坐着。

“徐兄确实比我痴长几岁，叫一声兄长又没什么不可，哈哈，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说句实在的，我在牢里的时候也曾憎恨过徐老兄，只是过去的事嘛，哈哈……过眼云烟而已，一切都是误会不是？”

这商贾很是健谈，嘴巴像是抹了蜜一样，一下子功夫就已经称兄道弟了。

徐昌也是不遑多让，爽朗笑道：“你既称我一声兄长，那徐某就却之不恭了。往后大家便是兄弟，你肯来我这寒舍，不管怎么说也得先吃一顿饭再走，谦儿……”徐昌的眼角往徐谦这边撇了撇，随即道：“待会你去打几斤酒来，我要和赵兄吃个痛快。”

“是，是。”徐昌连忙应道。

又是闲谈了一会，商贾皱起眉来，道：“不瞒徐兄，这一次我来这里，实在是有事相求。”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徐谦便忍不住看了赵小姐一眼，赵小姐自然是以冷漠的态度回应他。

徐昌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道：“你我一家子的人，难道还说两家的话？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

商贾正色道：“我这小女年幼不懂事，当日我身陷牢狱，却是她来寻了贤侄说情，也不知闹了什么误会，竟是写了一张卖身契，哎……这个不懂事的丫头……我来这里，便是讨回卖身契的，不过徐兄放心，赵某人也是明事理的人，只要贵公子愿将卖身契拿出来，赵某家里略有几分薄财，愿奉送纹银五十，美婢一人，略表敬意。”

这商贾的脸上已经露出了胸有成竹之色，他和徐昌已经攀上了交情，现在又肯拿出这么多好处来换回卖身契，这件事只怕是十拿九稳了。

便是那赵小姐虽然脸上冷漠，眼眸却也掠过一丝窃喜，她当时太冲动，上了姓徐小子的当，现在父亲已经出狱，自然不肯来给徐家为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那张卖身契，只要到手，便了了一桩心事。

徐昌笑呵呵地对徐谦道：“谦儿，有这么回事吗？”

徐谦道：“是真的。”

“哦。”徐昌很平淡地点点头，随即又问：“可有白纸黑字？”

徐谦道：“有白纸黑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徐昌毫不犹豫地对商贾道：“那请赵兄恕罪了，银子，徐某看不上，至于美婢，嘿嘿……那也没什么用处，既然是你家女儿卖了身，有白纸黑字，那就乖乖地进我徐家的门。”

徐昌的态度一变，真让人目瞪口呆，谁曾想到这刚才还和人称兄道弟的人一下子就成了罗刹阎罗？

商贾难以置信地道：“可是……”

徐昌打断他道：“没有什么可是，既然签了卖身契，你家女儿就是我徐家的人，你要赎买，可惜我徐家不卖，我丑话说在前面，现在看你我还有几分交情，你现在可以带你女儿回去，可是今日之内，你家女儿必须收拾行礼过门，如若不然，到时候咱们县衙里见个真章，拐带私奴是什么罪，想必你也清楚。”

一番话把那商贾气了个半死，他霍然而起，怒道：“姓徐的，你想落井下石？”

徐昌稳稳地坐在椅上，眼睛眯开一条缝，道：“姓徐的不落井下石，还能混到现在吗？”

“真是岂有此理！”商贾居然捋起了袖子，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那赵小姐急了，只得劝住，最后这父女二人拂袖而去。

方才的景象在徐谦眼里就像是做梦一样，明明以为二人就差勾肩搭背，可是谁知一牵涉到利益，老爷子就立即翻脸不认人，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莫非爹是看上了那赵小姐，动了什么歪心？”徐谦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看了老爷子一眼，很没底气地道：“爹为何不要银子？”

徐昌冷冷地道：“银子可以挣，可是闺女是说挣就挣的吗？”

徐谦心里想，这下完了，完了，果然动了歪心，他连忙道：“爹莫不是想给我找个姨娘吧？”

徐昌愣了一下，随即横瞪徐谦一眼，道：“你这混账，老夫还需要给你找姨娘？钱塘县里的窑姐个个都是你的后娘，还多这一个？从前我还没见过那赵小姐，也没起什么念头，可是今日看这赵小姐端庄貌美，爹是为你着想。你想想看，你将来读书若是做了秀才老爷，肯定要红袖添香是不是？可要是没考中秀才呢？你文不成武不就的，爹到哪里去给你找媳妇？所以先把这赵小姐收进来，等你实在考不上，便索性让你们成婚，这叫一举两得，有备无患。”

徐谦不禁咂舌，还是老爷子想得远，想得深。做了老爷就得有体面，边上总要有个玉人才拿得出手，做不成就娶了做妻子，连嫁妆都省了，反正都是徐家的人。

不过徐谦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尤其是徐昌哪一句县里的窑姐个个都是你的后娘，悲剧啊悲剧，怎么就摊到这么个爹。

“可要是那赵小姐跑了怎么办？”徐谦忍不住问。

徐昌冷笑，道：“跑不了，朝廷对逃奴的处置最为苛刻，他们要是敢跑，到时有的是苦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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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三章：居然也有风流的一天

这一对父子正在商量，外头一对父女出了徐家却也没有动身就走。

商贾姓赵名臣，乃是江宁来的药商，想不到这一次竟是不小心遭了这么一场官司，他方才怒气冲冲，现在却是冷静了下来，眯着眼捏着颌下的短须，眼眸迸发出了一丝光泽，阴沉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杀机。

他沉默片刻，对赵小姐道：“梦婷，姓徐的显然是不肯干休，这是为父害了你，不过你不必怕，待会我们离开这里，只要出了这钱塘县，徐家父子还能奈我何，就算是要状告，到了江宁，我们赵家也不必怕他们了。”

赵小姐蹙眉，道：“爹爹，私放逃奴是大罪，就算状告到钱塘县，钱塘县照样可以下海捕文书至江宁拿人，女儿若是随爹出了钱塘，就是逃奴的身份，要祸及家人的。”

她咬着唇，美眸掠过了一丝凄然，继续道：“所以女儿不能走，以女儿之见，那徐家父子无非是想借机盘剥我们而已，只要女儿无动于衷，而父亲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态度，他们迟早要松口的，到时爹爹再将我赎出来，事情也就解决了。”

赵臣面露不忍之色，道：“可是……可是……”

赵小姐微微一笑，抚了抚额前的乱发，这一笑，仿如清晨露水下绽放的梨花，美艳动人，她打断赵臣接下来的话，道：“女儿心意已决，爹爹就不必再劝了，女儿会暂时去徐家，而爹爹速速回江宁，到时再伺机设法营救吧。”

“实在不行，不如让爹去张家……”

赵小姐语气坚决地摇头，毅然道：“爹爹不要忘了，当时爹爹下了狱，女儿也曾去张家求告，结果如何？结果那张家忌惮王公公，竟是袖手旁观，这其中的人情冷暖，爹爹还未有体会吗？”

赵臣犹豫了良久，跺了跺脚道：“罢罢罢，一切随你，你一切小心就是。”随即一步三回头，唉声叹息地走了。

赵小姐目光烁烁，只是轻吁一声。

到了傍晚，赵小姐果然如约到了徐家，不过她除了带了几身换洗衣裙，身上别无它物，这让徐昌很是惆怅，原本他以为这小姐虽然受了卖身契的束缚，多少会带些值钱的东西进来，徐家不但得了个姑娘，还能趁机赚点利头。

徐家的瓦屋总计有三间，恰好三人每人一间，问了这赵小姐姓名，原来是叫赵梦婷，徐谦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意交代了几句，让她负责洗衣做饭，赵梦婷也都答应下来。

临末了，徐谦一手捧着书，一边奇怪的看了赵梦婷一眼，道：“你家里不是很有钱吗？平时没有丫头伺候你？”

赵梦婷表现得沉默寡言，幽幽道：“自然有人伺候。”

语气不咸不淡，说不上放肆，也谈不上尊敬，让徐谦心里很不舒服，心里忍不住腹诽：“还端臭架子，真是无趣。”于是便吩咐赵梦婷今夜先去收拾自己的卧房，赵梦婷前脚刚走，徐昌便负着手进来了，眼睛瞅了瞅徐谦，见徐谦抱着书，脸色好看了一些，却忍不住告诫道：“赵姑娘虽然是进了咱们徐家的门，可是你现在万万不可有什么歪心，你现在年纪还轻，学业为大，不可有什么妄念。”

徐谦冤死了，忙道：“爹，我是这样的人吗？”

徐昌认真打量徐谦，满是狐疑，道：“老子英雄儿好汉，爹是这样的人，你会不是这样的人？再者说以后你就是读书人，读书人多的是花花肠子，哈哈……说来也是有意思，咱们这些贩夫走卒要是有色心，那便是下流，读书人有色心，就叫风流，我家儿子也有风流的一天。”

赵梦婷虽是闺阁小姐，可是自从到了徐家，倒也乖巧，做饭洗衣脚不沾地，倒是颇得徐昌的喜欢，便是连徐谦对她都改观不少，徐谦隐隐觉得，赵梦婷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子倔强之气，这个女人，太好强了。

不管怎么说，徐昌父子总算告别了衣服脏了无人去洗，家里总是冷灶冷饭的时代，父子二人倒是觉得惬意了许多。

只是一个难题摆在了徐谦面前，徐谦这几日总是埋头读书，可是读书虽然有远大前程，现实的问题却摆在了面前想躲也躲不掉，等到那王公公把事情办好，徐家改了籍，父亲的差事就算砸了，现在徐家又多了一张口，生活成本逐渐增大，这么下去可不成，早晚要坐吃山空。

徐昌做了一辈子的差役，文不成武不就的，将来定是个待业中年，而徐谦倒是想出去挣银子，只可惜老爷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只是逼迫他读书。

有了心事，徐谦难以集中精神，其实四书五经和朱夫子的集注他都烂熟于心，近日也尝试做过几次八股文，多少有了些心得，只是徐谦是个多管闲事的性子，不免为了这事有些分心。

到了九月，王公公那边已经叫人传来了消息，说是事情已经办妥，就等南京户部那边正式把公文发出来。

养家糊口迫在眉睫，徐谦觉得这日子要活不下去了，每日数着家里的那点银子，长吁短叹。

这一日温习了一遍礼记，赵梦婷就去叫他吃饭，徐谦应声出来，二人的关系仍是不温不火，或者说总有芥蒂，徐谦受不了赵梦婷的骄傲，赵梦婷对徐谦耿耿于怀，对他颇为看不起。

看不起就看不起吧，徐谦反正也不在乎，色心他倒是有，可并不代表他见到了美女就走不动路。老爷子徐昌今日照旧在去了县衙，虽然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丢了差，可是老爷子依旧坚守岗位，勒索完最后一个铜板，栽完最后一个赃。

厅里就是徐谦和赵梦婷二人，二人默默坐着吃饭，偶尔会有气氛比较压抑的咳嗽声，不过彼此却没有太多的话语。

她不愿说话，徐谦还不愿意搭理，匆匆吃过了饭，他舒服地躺在椅上，赵梦婷倒是实在，立即起身去斟了茶，这茶水低劣，不过用老爷子的话来说，既然做了读书人，就必须一日三茶，否则如何做老爷？老爷们都是隔三差五吃茶养性的，徐昌不指望徐谦吃茶能养出什么性来，只求他至少能做出个样子。

吃了一口茶，徐谦叹了口气，心里琢磨着自己的挣钱大计，其实挣钱的法子有很多种，问题是挣钱需要本钱，徐家上上下下，这些年也就攒了二十多两银子，而眼下在钱塘，一亩水田也需七八两银子才能拿下，看上去好像三亩水田的银子不少，可终究还是小本买卖，一年累死累活，只怕也只是混个温饱。

赵梦婷则是默默地收拾着碗筷，正在这时，外头听到有人敲门声，徐谦抬抬眼，对赵梦婷道：“去看看是谁来了？”随即一想，赵梦婷终究是女子，让她去迎客未免不好，只得懒洋洋地站起来，道：“还是我去吧。”

到了庭院，去开了门，便看到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举着手做出一副继续敲门的姿态，小厮身后，是个身穿绸缎圆领儒衫的公子哥不耐烦的摇着扇子。

“你是谁？”

“你又是谁？”

徐谦见来者不善，心里不免有些来火，这家伙跑到自己家来，却是来问自己是谁？于是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你们想必是找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公子哥的眼睛却是向院子里瞄，身边的小厮附在他耳朵低声细语几句，这公子哥随即冷笑道：“你不认得本公子，本公子自然也不认得你这贱役，不过本公子是来寻梦婷的，你快快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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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四章：别惹我

梦婷……徐谦这才知道对方为何出现了，而这时候，赵梦婷听到动静，已是莲步出来，只是看到了这公子的表情，俏脸却是冷淡无比。

公子哥一见到赵梦婷，顿时像打起鸡血一样，连忙要冲上去，大叫道：“梦婷，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想不到你竟在这里。”

他刚要向前冲，却被门里的徐谦堵住去路，徐谦道：“你和赵梦婷认识？就算认识，这却是我家……”

公子哥冷笑，作势要用扇骨打徐谦，不屑地对徐谦道：“瞎了你的狗眼，不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梦婷乃是本公子的未婚妻，你是什么东西。”

徐谦这一下头大了，找了个小姐做丫鬟，谁知他娘的这小姐还拖家带口，把未婚夫都招来了。

谁知赵梦婷却是上前，看着这公子的眼神却是比看徐谦还要冰冷，那美眸中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值得玩味的冷漠寒彻心扉。赵梦婷启开樱口道：“谁是你的未婚妻，张公子不要胡说，你我确实有过媒妁之言，可是几日之前就已经解除了婚约。”

徐谦狐疑地看了赵梦婷一眼，又看这姓张的公子哥，一头雾水。

张公子哪里肯罢休，大叫道：“当日只是气话而已，况且……况且你爹牵涉到的是王公公的案子，所以……”

赵梦婷傲然冷笑，道：“所以你们见我赵家失了势，不但不愿帮衬，还想落井下石？”赵梦婷的嘴角扬起了几分讥诮，道：“到了现在却又寻上了门，张公子不觉得可笑吗？”

徐谦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个什么张公子自幼就和赵梦婷定了亲，可是谁知赵梦婷的父亲被人栽赃，赵梦婷并不是首先寻徐谦，而是先寻到了张家，请张家设法营救。

按道理赵梦婷迟早都是张家的人，亲家有难，多少要帮衬一二。而这张家听说赵父吃的是王公公的官司，自然就产生了惧意，不但不肯，还说了一些重话。赵小姐在万念俱焚之下才寻到徐谦的头上。

无耻就无耻在这里，张家原本忌惮王公公，所以像躲瘟疫一样躲着赵小姐，等到得知赵父平安回来，赵小姐则进了徐家，顿时又觉得自己吃了亏，于是毫不犹豫地找上门。

赵梦婷的冷言冷语没有让张公子现出愧色，不但不惭愧，反而理直气壮，道：“无论怎么说，你是我的未婚妻子，现在却委身在姓徐的这种贱役家里为奴，我张家将来还怎么在钱塘立足？所以你非得和我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一声贱役，把徐谦心底生出的火气唤醒，徐谦冷笑，道：“梦婷是我徐家的人，你算是什么东西，说带走就能带走吗？快滚！”

赵梦婷此时也是咬着唇，居然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徐谦的身后，这一对冤家平时闹别扭，甚至相互看不起，此时却是同气连枝。

可是赵梦婷微小的动作看在赵公子的眼里，令赵公子顿时恼羞成怒，手中的扇子向前挥舞，指使两个小厮道：“都死了吗？带赵小姐走，哪个贱役敢阻拦，就给本公子狠狠的打！”

两个小厮听了吩咐，立即捋起袖子来便要冲上去捉赵梦婷。

赵梦婷惊道：“你们敢……”她已有些慌了，徐谦只是个少年，哪里是两个小厮的对手？而且这个家伙一向油滑，一见到大事不妙肯定会开溜，她对张家既失望透顶又是厌恶，宁可在这里为奴也不愿意屈从，此时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可是这时候，她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徐谦居然稳当当地护住她。

两个小厮要近前的时候，徐谦竟是直接和他们厮打在一起，徐谦毕竟年纪幼小，被一个小厮提着要把他抛到一边去，这小厮尚还洋洋自得，谁知这时候徐谦已张口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腕，小厮吃痛到了极点，大叫一声，另一只腾出来的手便毫不犹豫地朝徐谦扇过去。

啪……

很清脆的巴掌声，在徐谦耳中像炸雷一般传荡，他的耳中嗡嗡作响，火辣辣的痛感传到全身。

他的眼睛红了。

平时他不惹事，见人也是嘻嘻哈哈，可是并不代表他可以任人欺负。

徐谦的脑袋几乎要炸开了，而这时候，那张公子的声音传出来：“哈哈，贼贱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今日教你知道本公子的厉害，瞎了你的狗眼，惹到了本公子，今日有你好看！”

而那两个小厮也已拿住了赵梦婷，赵梦婷眼见徐谦被打倒，发出一声惊呼，大喝道：“张世荣，你放了他，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张公子却是摇着扇子笑了，冷冷地对赵梦婷道：“你这娼妇，到了这贱役家里几日就这般不知廉耻，你是我张世荣的女人，竟是帮着外人说话？”

他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隙，狰狞一笑，一步步走向徐谦，今日若是不好好折辱这贱役，怎么消得了他心头之恨。

走到徐谦身前，张公子冷笑道：“你这贱役……”

他话说到一半，瞳孔骤然收缩，徐谦已是疯了一样的扑在他的身上，张公子没有防备，被徐谦扑倒在地。

脸上红肿起来的徐谦坐在他的身上，赤红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贱役是吗？今天就让你看看贱役的厉害。”

徐谦一手抓着张公子的头发，另一只手握成拳头，高高地提前，狠狠地砸在张公子的鼻梁上。

啪……拳头入肉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微微的骨节错位的咯响，张公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如雨点洒下般的拳头没命地朝张公子脸上乱砸，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徐谦像是疯了一样，两个小厮吓了一跳，连忙放了赵梦婷前来拉扯，可是徐谦年纪虽小，却一时间怎么也拉不开，他的手攥着张公子的头发，两个小厮越是要拽，反而惹来张公子更大的痛叫，小厮吓得脸都白了，只好对徐谦拳打脚踢，而徐谦只认准了目标，专门去打张公子，一旁的赵梦婷吓得花枝乱颤，竟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勇气，举起一根木棒，朝两个小厮身上砸。

徐谦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他只记得，他不是什么贱役，他只记得自己是个人，是个泥菩萨也有三分火的人，谁欺负他，他就要打回去，他一直都不是个冲动的人，可是今日，他终于火了。

这些小厮眼见主人被打的上气没了下气，也都疯了一样猛扯徐谦的手肘，猛击徐谦的后背。

徐谦则是咬准了这张公子，用尽一切去捶打。

到了后来，他只感觉自己身上的气力都抽空了，浑身上下又酸又麻，耳畔模模糊糊听到赵梦婷的声音，也听到了一个声音大喝：“好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结众殴斗，小爷乃镇守太监府上二等护卫，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

后头的话，徐谦听不清了。

他最后一点的意识，只是在想：怎可么三等一下成了二等，莫非护卫也有晋升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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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五章：要玩就玩票大的

“叔父，幸亏小侄当时来得早，对方是三个丈八的大汉，眼睛有铜铃一般大，虎背熊腰，手臂能跑马，胸口能碎石，这等凶残之辈，小侄若是来迟一些，只怕徐兄弟非要被他们打死不可。还好我身有绝技，他们又见小侄威武，宛如天神下凡，这才抱头鼠窜，哎呀呀……小侄现在想起来，都是后怕得很，所谓江湖险恶……”

“好了，好了，你已经说过不知多少遍了，老夫现在就是担心谦儿，梦婷，大夫还没有请来吗？”

“老爷，已经去叫了，想必很快就来。”

“哎……怎么就惹到了清河的张家？那张家财力通天，是钱塘有名的士绅，祖上是有人中过进士的，况且打的那人有个兄长也是个相公，现在闹得这么大，肯定不好收场，不说这个了，眼下还是先尽力治好谦儿吧，但愿谦儿没事才好，否则老夫可怎么活？”

“老爷，怪只怪我，是我……”

徐谦的意识慢慢地苏醒，耳边许多人都在说话，他的手指神经反射地动弹了一下，便苏醒了过来。

眼眸张开一线，便听到邓健兴奋地道：“醒了，醒了，我就说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皮外伤，可话又说回来，如果当时我来迟一步……”邓健如老夫子一样摇头晃脑地道：“那就后果不堪设想了，万幸啊万幸。”

徐昌连忙冲到榻前握住徐谦的手，老泪都快要流了出来，道：“谦儿，如何？”

其实徐谦方才不过是热血上涌，情绪过于激动，打架的时候他不觉得痛，反而现在觉得浑身都痛了，不过他没有龇牙咧嘴，而是很轻松地笑了笑道：“爹，我没事。”

徐昌这一次出奇的没有拿出铁尺来教训徐谦，这也是格外开恩了。

徐谦的眼睛扫视了屋子里一眼，随即问：“那姓张的混账呢？”

邓健凑上来，道：“自然被我赶跑了，不过那小子不服气，临走时还说等着，到时候还要来算账。”

赵梦婷就像犯了错的孩子，轻咬着唇站在一边不敢靠近，可是看向徐谦的目光却是多了一抹温情。

徐谦冷冷地道：“他要和我算账？是我要跟他算账呢，他真以为我这么好欺负？”

邓健忍不住道：“其实……我说句公道话，和那张公子相比，徐兄弟还真好欺负一些，不过……这事要不要和王公公招呼一声？”

邓健总是以为徐谦和王公公有什么特殊关系，其实只有徐谦自己知道，他和王公公不过是相互利用，遇到了事就找到王公公头上，只会让人看轻。

徐谦不理邓健，目光镇定地看向徐昌，道：“爹，是福不是祸，今日这件事肯定不会善了，张家的大名，我也有耳闻，他们在钱塘是数一数二的士绅人家，与其等他们来收拾儿子，倒不如让儿子先下手为强。”这番话实在不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小毛孩子说出来的。

邓健在旁不禁咋舌，收拾？张家这样的家世，谁能收拾得了？

徐昌也满是犹豫，道：“实在不成，我们搬去江宁去住罢，张家实力雄厚，既然招惹不起，还是走为上策，他们家可是有世代的功名，就前两年在清河那边建起的一座宅子都花费了两千多两银子，这样的人家……”

老爷子是个很现实的人，充分贯彻了打不过就跑的思想。

其实方才徐谦已经醒来了有些时候，他一直都在假寐，为的就是琢磨这件事，他和徐昌一样，也曾想过一走了之，可是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心里就钻心的痛。

窝囊了两辈子，难道还要继续窝囊下去？

如果今日见了这个就逃，还奢谈什么读书？谈什么求取功名？谈什么做老爷？

可是……怎么对付张家呢？

徐谦道：“爹，我已经想过了。”他深吸一口气，用着很凝重的语气道：“我不走，我的籍贯就在钱塘，将来就算要考秀才，还是免不了县试这一关，终究还是要回来，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张家那边肯定会再想法子对付我，不过邓兄弟出现，他们知道邓兄弟是王公公的人，定然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所以以我的估计，他们会慢慢寻找时机，与其这样等，不如我们先给张家一点颜色看看，办法，我已经想好了……”

徐昌脸色沉重，犹豫良久，目光落在徐谦身上的伤口上，忍不住道：“这些事到时再商量，我再去催一催大夫，让他来给你看看。”

徐昌说再商量，可是徐谦知道他的为人，老爷子已经下了决心，决心陪着自己和张家周旋。老爷子这样的人最是欺软怕硬，像是张家这种本地的豪绅，绝对是不敢招惹的，可是这一次有了这么大的勇气，为的都是自己。

徐谦的心里不禁暖洋洋的，这个世界有冷有暖，却也不全是悲催。

徐昌已经走了，屋子里只剩下邓健和站在一旁俏脸微红，带着几分愧色的赵梦婷。

邓健连忙凑上来，道：“徐兄弟，方才……”

徐谦朝他温和一笑，道：“好兄弟，方才若不是你救我，只怕我已经生死难料了。”

邓健眼眸一亮，拍着胸脯道：“举手之劳而已，当时的场景你是没有看见，三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其中一个使出黑虎掏心，另一个则是扫堂腿，还有一个……”

徐谦没有耐心听他的童话故事，微笑打断他道：“好兄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邓健突然发现不对了，徐谦看向他的眼神太过于纯净，满是很傻很天真的样子，以他对徐谦的了解，这家伙如此表现的时候，一定是有事相求，而且还是大事。

邓健一下子没了底气，爱理不理地道：“近来我比较忙，咳咳……有什么事，你说罢。”

徐谦道：“我想请邓兄弟这段时间给王公公那边告个假，陪我一起做一件大事。”

邓健皱眉，大事……大事肯定是和张家有关系，张家这样的人家不好惹啊，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毕竟是王公公的人，倒也不必怕，不过……

邓健笑呵呵地道：“徐兄弟开了口，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过嘛，徐兄弟，我欠你的银子……”

这就是所谓战略机遇期，趁你病、赖你帐，绝不能含糊，邓健显然深谙此道。

“哎呀，我头又疼了，梦婷，来帮我揉一揉……”

邓健讨了个没趣，打了个哈哈，道：“告了假之后，这银子无论如何也要宽限，好啦，你既然开了口，我邓某人自是好兄弟讲义气，那我现在就去告假。”

他装出一副很义气的样子，眼睛却是偷偷去看徐谦，希望自己的伟大举动能打动这不要脸的家伙。

“邓兄弟且慢。”

邓健心里松了口气，天可怜见，果然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看来姓徐的家伙总算还有一点良心。

“不知徐兄还有什么吩咐？”

徐谦很认真地道：“邓兄弟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几斤红枣来，我受了这么重的伤，要补血。至于红枣的花费就在你欠我钱的利息里扣。”

邓健火了，狠狠地瞪了徐谦一眼，正要发怒。

徐谦终于笑了，邓健这个人其实不错，虽然总是盯着你的钱袋子，满脑子都是钱，可是抛开银钱，也算帮衬过自己不少。徐谦道：“邓兄弟不要生气，方才只是戏言，实话和你说吧，只要你跟着我把这件事做成，不但旧账抵消，到时再奉送纹银二十两。”

“二十两……徐兄弟，你吃错药了？是不是被方才那些人砸坏了脑袋？”邓健不敢相信，托着下巴狐疑地看着徐谦。

徐谦很认真地道：“不是吃错药，是要玩一票大的。”

邓健倒是不奢望什么二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二十两银子太科幻，还是把旧账抵消了现实，无债一身轻，况且债主还是徐谦这种人，既然得了徐谦的允诺，他便喜滋滋地去告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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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六章：家大业大

张家立足钱塘数代，家世磅礴，几代的积攒让张家早已成了钱塘的士绅翘楚。

更令钱塘人侧目的是，这一代的张家大少爷在上年县试名列第一，考中了秉生，以他的水平，只要不出意外，明年至少也能中个举人，家里钱财万贯，又是人才辈出，声势一时无两。

就在前年，张家在清河建了一座豪宅，糜费了近两千多两银子，这还只是土木的花销，若是再加上其他各种开销，只怕要远超四千两银子了。

这宅子占地数亩，位于城外热闹的一处街坊，占尽了地利之便，朱漆的大门，重重的仪门和院墙，还有那错落有致的亭台楼榭，都彰显出了不凡。

张太公已经年过六旬，在这偌大的正厅里，张太公满脸羞怒，干瘦的手不禁地颤抖。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自己就两个儿子，大儿子颇为争气，现在去了江宁求学，而他独独钟爱幼子张书升，这张书升虽然平时爱胡闹，却是张太公晚年所生，最是宠溺不过，平时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谁知道今日却是遍体鳞伤地回来，到现在还是昏厥不醒。

他平时最喜欢放在手里的一块璞玉已经被狠狠地砸在地上，厅里一片狼藉，跪在他脚下的是两个陪着张少爷出门的小厮，小厮们的衣襟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断断续续地说着事情的经过。

“那贱役像是发了疯，不但不讲道理……还对少爷拳打脚踢，我等……”

张太公负着手一动不动，嘴角抽搐了一下，冷冷地看着他们，道：“你们两个人也制不住一个贱役行凶，又或者是你们出工不出力？”

其中一个贱役连忙叫屈，大叫道：“小人哪敢啊，那贱役就是个疯子，后来……后来还来了个人，自报是王公公的人，倒是有几分拳脚，小人惦记着少爷的伤势……所以……所以……”

张太公用楠木杖子敲了敲这小厮的头，喝道：“王公公的人？”

站在身侧的，是张府的管事张进，张进弓着身道：“老爷，小人前些日子也听说过，那徐家父子和王公公似乎是有一些关系。”

张太公脸色显得很难看，冷冷地道：“就算是王公公，这个仇也非报不可，书升现在还昏迷不醒，老夫若是收拾不了这姓徐的，还怎么在钱塘立足？”

张进躬身道：“老爷说的不错，不过……”

张太公冷冷地看着张进，拄着拐杖道：“不过什么？”

张进道：“既然和王公公有牵连，眼下还是谨慎一些的好。毕竟冲突的地方是在徐家，真要去说理，一个擅闯徐家宅院就是咱们理亏，所以必须等待时机，寻个时机再发难。”

张太公坐下，恶狠狠地道：“不过是贱役而已，也要这般谨慎？”

张太公显然是老爷做惯了，不过张进说到了王公公，又让他有了几分忌惮，虽然口里这样反问，却也知道张进说的是实情。

他眼睛眯了起来，语气变得平淡起来，道：“罢，就按你的意思办，让人死死盯着他们，要查清楚他们和王公公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太公端起茶盏，却又重新放回桌几上，道：“他们的一举一动，老夫都要知道，敢在张家头上动土，还是个贱役之子，这钱塘还有王法吗？”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张进连忙应承，他心里清楚，老太公平时一向自诩中庸，是极少发怒的，如今发了雷霆之怒，自己若是漫不经心，这管事就不必做了。

此时张进脑子里不禁在想：那姓徐的真是胆大包天，就算他和王公公关系匪浅，可是王公公舍得肯为他拼命？没有过命的交情，谁都保不住你，今日惹到了文升少爷，也算你倒霉。

一连几日，张家都在打探徐家父子二人，张书升伤势总算好了一些，能够趿鞋下地了，他的伤口主要是在脸上，被徐谦连续砸了十几拳，连鼻梁都被打歪了，张书升自诩自己风流倜傥，如何能吃得消帅哥变猪头的样子？清早便去寻张太公，使出自己的纨绔本事，凄凄惨惨切切地大呼：“爹若是不为我报仇，我便撞墙死了，省得活在这世上丢人，那姓徐的贱役，咱们张家还怕吗？爹……”

张太公对张书升百般的爱护，左右劝慰，可惜张书升认准了要把徐谦整死不可，一刻都耽误不得。

张太公无奈，连忙传唤张进来回话。

张进进了厅，看了自家少爷一眼，心里便无奈摇头，都成了这个样子了，还是这般不长记性。

张进是个谨慎的人，连忙给张太公行了礼。张太公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即道：“那姓徐的，查得如何了？他和王公公……”

这才是张太公最关心的问题，他忌惮的绝不是个贱役，而是王公公。

张进道：“昨日的时候，那姓徐的小子去了一趟王公公的府邸，半个时辰之后才出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瞧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似乎……”

张太公眼睛微眯起来，冷哼一声，道：“只是这些？”

张进继续道：“今日清早的时候，徐父去了衙门，有人看到他特意去了签押房寻了黄师爷，说什么即将要解了差，请那黄师爷到家里坐一坐。”

张太公一头雾水，方才是王公公，怎么接下来又成了黄师爷？莫非他是想靠黄师爷来对付张家？

张太公冷哼，师爷一般都是县尊的心腹，这没错，自己是县尊辖下之民也没有错，可是张家不是好惹的，莫说是黄师爷，就算是县尊要给张家脸色那也得掂量掂量。

无论是县尊还是师爷都不是本乡人，而张家却是这钱塘的地头蛇，除非县尊不计前程来和张家撕破脸，否则绝不会轻易得罪像张家这种士绅人家。

无论是治河、办学堂、征收税赋或是弄些政绩工程，县尊都需要本地士绅的支持，否则断不能成事，张太公不相信，一个贱役能让那什么县尊和师爷这般的维护。

一旁的张书升已经忍不住了，咆哮道：“打探再多有什么用，我差点被人打死，这姓徐的若是不死，如何解我心头之恨？爹，不如直接叫上人把那姓徐的绑来……”

可是张太公有些犹豫了，一时下不了决心。

张进忍不住道：“老爷，还有一件事，就是王公公府上的一个侍卫，这些时日都在徐家，若要绑人，只怕……”

张太公眼睛微眯，躺在了椅上，慢吞吞地道：“这个人莫非是王公公派去的？”

“爹……”张书升抢声道：“这个护卫也对儿子动过手，这些人统统该死……”

“住口！”张太公难得地板起脸来，随即道：“你懂什么，一个看家护院的自然不算什么，可谁能保证此人是不是受了王公公的授意保护那姓徐的，如果真是王公公的授意，此事就不好办了。这件事……还是查清楚一些的好，张进，你多叫几个人去打听，只要那姓徐的和王公公不是什么过命的交情，就什么都好说。至于那姓徐的小子，暂且记着他的人头，要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可也不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能因为弄死一个贱役而令咱们张家有什么损失，张家的许多生意都涉及到水路的关卡，若是真触怒到了王公公，往后只怕多有不便。”

“爹……”张书升急了，猪头一般的脸胀红得更加难看，对着张太公哀道：“儿子的仇，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太公冷冷一笑道：“说快也快，反正怎么都要弄死，无非就是先知己知彼而已，若是和王公公交情不深，直接派人绑了沉入江里也就是了，不会有什么大麻烦，可要是和王公公关系太深，就得从官面上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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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七章：行善积德徐公子

徐家今日迎来了贵客，徐昌心里头高兴，亲自点燃了一封爆竹在院子里燃放，东厢房子里，赵梦婷靠着榻前坐着，缝补着几件徐谦的旧衣，这一对父子实在太坑，赵梦婷还没有为徐谦的‘挺身而出’感动多久，因看他受伤，便托了邓健去街市上买了些肉来熬汤给徐谦滋补身体。谁知正因为买肉，竟是一下子暴露了。

徐昌现在看了她，就像见了金元宝一样。

更可恨的是徐谦那个家伙，认准了她定是藏了许多私房钱，每日在她耳边说什么买卖和投资，还说要去买一家客栈，几天功夫就有十倍百倍的利润。

赵梦婷乃是商贾之家出身，耳濡目染的全是生意经，别看表面上是个弱女子，可是对这生意之道却也知晓不少，买一家客栈，几天功夫赚取十倍、百倍的利润，这是笑话。

徐谦这家伙分明是拿一根棒棒糖想来糊弄赵梦婷，当赵梦婷是三岁的小丫头了。

想到这里，赵梦婷一边纤手翻飞，织补着一件外衫，却是没有露出从前那样过于厌恶的表情，人总有缺点，徐谦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靠谱的人，可是至少……

至少赵梦婷记得那一日的时候，那个身材并不健硕的家伙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和气概，至今让人难以忘怀。

男人就该保护女人，赵梦婷是商贾之女，商贾地位低下，看上去鲜衣怒马好是风光，她却深知这其中的辛酸之处，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令她很早就期望有个人能够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

自然，这种保护未必出自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本能，不带任何私心。

正是因为如此，赵梦婷上当了，她进徐家时偷偷私藏了十两银子，结果鬼使神差地被徐谦糊弄了去，买客栈？分明就是坑蒙拐骗。

外头推杯把盏，气氛很是热闹，赵梦婷是女子，自然不方便抛头露面，不过厢房隔着外间的客厅，徐家地方不大，酒宴只能在客厅中进行，隔着那略带几分残破的布帘，赵梦婷可以依稀地看到黄师爷的身影。

黄师爷四旬的样子，像个老童生，虽然一身儒衫颇为得体，可是那五官挤在一起，却总像和人有苦大深仇一样。这黄师爷和徐昌并没有太多交情，只是近来在衙门里盛传徐家父子的事，心里觉得好奇，今日徐谦又跑来邀请，说是再过些时日就要辞了差云云，这就更勾起了黄师爷的好奇心。

徐昌打着即将告别县衙的幌子，再加上黄师爷觉得这里头有什么猫腻，最后还是同意来了，无论如何，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

不过到了这里，黄师爷表现出了矜持，徐家父子太热情，按道理，自己在衙门里也算一号人物，徐班头也算是在自己的下头当差，热络是肯定的。可这姓徐的不是自称要辞了差事吗？平时都不见和自己打太多的交道，今日却是来大献殷勤，事有反常既为妖，自然要提防一些才好。

落了席，自然不免要寒暄，到了人家家里，少不得要问问人家的儿子，黄师爷先是打量徐谦，也不能免俗，很是随意地问道：“贤侄气宇轩昂，将来定能生发。”

这是很客气的话，连黄师爷都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份了，姓黄的父子是贱籍，世世代代从事的也都是贱业。生发？能生发那才出鬼了。

徐谦今日表现得很是乖巧，只是很受宠若惊地朝黄师爷点了点头。

徐昌眉飞色舞，道：“不瞒师爷，我这儿子其他本事没有，倒是颇好读书。”

“原来走的是圣贤正道。”黄师爷的脸色一下子肃然起来了，褒奖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心里却不免在想，一个贱籍，读书有什么用？方才的话不过是客气罢了。

徐昌感叹道：“是啊，这世上唯有读书才是正道，我徐家有幸，幸赖皇上下诏平反……”

黄师爷顿时愕然，皇上下诏平反……这又是什么典故？他是公门中人，跟着县尊来到这钱塘县，虽然已经熟悉了环境，可是许多东西未必明白，不过他是老练无比的人，立即意识到这里头定有猫腻，忙道：“哦？平反，徐家可有冤狱？”

徐昌抚着酒案，感慨地道：“眼下倒是没有，不过小人祖上在天顺年间忝为兵部给事中，因受了于少保的牵连，才因此而败落了家世，此后先孝皇帝屡次下诏平反，今上新近登基，也是下诏给予善待，哎……”

徐谦看着老爷子，发现老爷子扯淡的功力又是见涨了几分，尤其是那唯俏唯妙的表情，那说到先祖时闪露出来的崇仰之情，还有先祖落难时的那种失落，尽皆溢于言表，佩服，佩服！

黄师爷顿时呆住了，此前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过，随即他恍然大悟，这也难怪徐昌说要辞了差，原来还有这么个名堂，这时候他不得不表现得肃然起敬了，道：“先祖莫非是当时的徐闻道徐相公？”

徐昌道：“哦？原来黄师爷也认得？”

黄师爷正色道：“这是我朝忠良，黄某岂能不闻？”

其实黄师爷虽然表现出万分敬仰的样子，心里却是不以为然，虽说是忠良，可是你他娘的都忠良了不知多少代了，就算真是他的血脉，那也是八竿子打不着，至多也就是朝廷给你们剥去贱籍，名声好听一些罢了，你还想怎么样？

徐谦咳嗽一声，突然道：“其实今日请师爷光临寒舍，实在是有事相求。”

黄师爷已经索然无味了，这父子二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以黄师爷的眼力劲，便已经看出了端倪，只是现在吃人嘴软，再加上人家毕竟是‘忠良’之后，也不能言辞拒绝，于是微笑道：“不知贤侄所为何事？”

徐谦郑重其事地道：“徐家深受国恩，小人更该奋先祖余忠，好教自己不辱没了先祖，因此小人读书之余，总是不忘做一些好事，为朝廷贡献几分绵薄之力，只是人卑力少，因此也做不得什么大事，因此小人就想，做善事未必一定要惊天动地，只需力尽绵薄即可，徐家家里攒了一些钱财，小人打算开个善堂、义庄，如今家父已经盘下了一间荒废的客栈，只是万事开头难，做善事终究也要讲个门脸，小人久闻黄师爷乃是行书大家，因此想黄师爷不吝举手之力，为徐家的善堂、义庄题字一幅。”

一番话说得娓娓动听，黄师爷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就怕徐家父子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可只是请他题字，倒是让他放宽了心，毕竟是举手之劳，有人请他那是看得起他，黄师爷颇有几分飘飘然。

更何况人家做的是善事，想必也是这徐家父子刚刚剥去了贱籍，想要借机刷点声望，无非是舍才取名而已，自己题个字也能借着沾沾光。

他欣然道：“这是善举，老夫岂有不尊，好说，好说。”

此时，反正已经酒足饭饱，黄师爷索性让父子二人撤了酒席，上了文房四宝，手握着毛笔，沉吟片刻，随即便在一尘不染的纸上龙飞凤舞，一气呵成之下，一副‘积善人家’的字便已做成。

徐谦在旁夸赞道：“师爷下笔如神，笔法精湛，尤其是这个善字，媚态十足，可谓上品佳作。”

若是寻常夸几句，黄师爷倒也只是一笑了之，可是徐谦说的是行话，看这口气，竟也精通行书之道，黄师爷不禁对这徐谦刮目相看，朝他颌首点头道：“见笑。”

说罢又书了题跋，随即道：“行善既是积福，也是为官家分忧，县衙自是鼎力支持的。”

徐昌朝徐谦使了个眼色，徐谦会意，笑呵呵地掏出了一块碎银，道：“润笔之费，还请师爷笑纳。”

黄师爷不是什么清贵人，也算是混成精的老油条，居然也不客气，漫不经心的接过了碎银，像没事人一样放入袖子里，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悉数笑纳。

吃了人家的酒，还享受了题字的快感，又得了润笔之费，黄师爷的心情很好，面带微笑道：“好说，好说。”寒暄了好一会，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送走黄师爷。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笑得都很是奸诈，这笑容却被厢房里偷瞄的赵梦婷看到，赵梦婷心神不禁恍惚了一下，她心里有种预感，那黄师爷似乎是被这父子二人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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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八章：徐家善堂

钱塘县并不大，尤其对每日在酒肆、茶坊里厮混的闲人来说，这里的格局未免太小，所以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免不了有人喋喋不休。

王家的婶子如何丰腴，柳家的姑娘如何风姿绰绰，某妓家新近来了个雏儿，又或者某丝绸行的东家如何怕老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足以让人津津乐道。

可是这几日，一个消息却是传遍了钱塘，说是徐昌要做善事。

做善事？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家听到是徐昌，于是便忍不住逢人便问：“到底是哪个徐昌？莫非周渡的那个徐昌？”

若是知晓一些根底的人便忍不住骂：“周渡距离钱塘十万八千里，怎会是他？自是咱们钱塘县衙的那位徐昌徐班头。”

“呀，徐班头莫非生发了，又或者生了什么魔症，不会是失心疯了吧。”

“这个……”被问及的人就不太好说了，敷衍道：“想必也是如此，徐班头是什么人？雁过拔毛的人物，怎么会做善事？实话和你说，徐家不但老的是这样，小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说那小的卖药方还吃死了人，喂喂，这些话不可胡乱传出去，道听途说之言，听听就是了。”

种种流言蜚语肆虐起来却也厉害得很，以至于连老家那边都知道了，次日一大清早，便有族里一个在县里做小买卖的堂侄上门，说是来拜会伯父，还说伯父若是身体不适，东乡那边有个大夫，最擅治癫病。

这句话若是用黑话来翻译就是说：伯父你老人家要是脑子有病就赶紧去治，别给咱们老徐家丢人。

徐昌气得鼻子都歪了，抽出铁尺把这堂侄赶了出去，那堂侄也是知道徐昌火爆脾气的，自是抱头鼠窜。

“这些没眼色的东西，我做善事怎么了，我徐班头就不能做善事？谦儿，你说是不是，有一句古话，叫什么燕雀什么的，燕雀什么？”

徐谦绷着脸，不敢笑，做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道：“爹，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徐昌很是赞许地看了徐谦一眼，点头道：“对，就是这句话，这群麻雀，安知老夫这鸿鹄的心思？他们说我疯了，依我看，他们疯了才是。”

徐谦竖起大拇指，道：“爹果然是好样的，我们不做麻雀，我们做鸿鹄。”

父子二人相互吹捧一番，徐昌这才顺了气，随即冷笑道：“明日咱们就让这些没眼色的东西大开眼界，你也别闲着，读你的书去，你的主意是不错，可是这些事自然都有爹来办，你的正业是读书。”

不管怎么说，徐昌和徐谦算是火了，紧接着又有消息传出，说是在九月十五这一日，徐家父子的善堂就要开张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九月十五的清早，徐昌父子二人便换上了一身新衣，徐谦还特意找来了一副纸扇，穿着一件儒衫，很有公子哥的派头。

而徐家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好事者，大家一见徐家的大门打开，随后徐昌父子二人出来，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大家之所以如此激动，实在是过于好奇，像徐昌这种德行的人，怎么可能做善事？里头肯定有猫腻，有古怪。

“出来了，出来了，啧啧……果然是生发了，瞧瞧，连衣衫都与众不同。看，还雇了两个轿子呢，他们是贱籍，坐轿子不怕犯了规矩？”

众人议论纷纷，目视着徐昌和徐谦钻入轿子，随即轿子升起，摇摇晃晃地向城外方向而去。

好事者便走走停停地追看，反正这些人闲着也是闲着，倒也气定神闲，一面议论，一面想探个究竟。

钱塘是大县，又地处江南要津之地，城墙内里固然繁华，可是沿着城外依旧是无比热闹，方圆数里也是街市，这里叫清河坊，远处过了桥，便是一栋栋堂皇的建筑，大家一眼认出来，这是清河张家，钱塘县第一豪门，新宅虽然没有建在内城，并不是因为买不起内城的地皮，而是内城毕竟局促，而在这热闹的清河坊，这座耗资数千两银子，用时三年的巨大建筑如今已成了钱塘县的地标性建筑之一。

轿子居然就在这张家门口停下，好事者们连忙驻足，一头雾水。

怎么做善事做到了张家？张家还需要你来接济吗？

须知这张家的门前就是街市，对面是一些荒废下来的店面，其中最大的一栋建筑便是一家客栈，只是自从客栈的对面建起了豪宅，却是大大影响到了生意，如今店家已经关张，也无人来问津了。

可是今日，似乎却修葺了一番，具体做些什么，大家却又一头雾水。

徐家父子便是在这里下轿，随即进了客栈，紧接着，便有几个店伙出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在门脸上方挂起一幅匾额，匾额上书：“积善人家”四字，落款却是黄仁德。

黄仁德是谁？许多人先是愕然，随即便有耳目灵通的人一拍大腿，道：“这是咱们县里的师爷，黄仁德黄师爷是也，想不到，原来黄师爷居然亲笔给他们提了字，看来姓徐的父子是真真切切的要做善事了。只是不知做的什么善事，莫非是要施粥？不像，不像，这门口又没升起炉灶，也不闻粥香，真不知到底是什么名堂。”

黄师爷题字自然引起轰动，在后世人眼里，一个师爷不过是当官的跟班，算什么重要核心的人物？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是完全不同，师爷是官员的参谋，也是官员的心腹，更是官员的贴身小棉袄，别看县里有县丞、主簿、学官，其实和没有编制的师爷比起来，未必说话更算数。从某种程度来说，师爷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一县主官的心思，他的举动往往和县里的一把手是一致的。

黄师爷既然题字，那么代表的也是钱塘父母现任县尊大人的意思，这姓徐的将黄师爷的题字冠冕堂皇的悬上门脸的显要位置，里头的许多意味就足以让人深思了。

正在这时候，伙计们摆出了爆竹，徐谦亲自捏着一枝香前去燃放，爆竹声响起之后，徐昌便走出来，朝着围观的人群团团作揖，高声道：“钱塘是鱼米之乡，更是文风鼎盛之地，便是我等草民贱役也深受圣贤熏陶，行善积德一直是徐某人夙愿，今日，诸位能来捧场，徐某感激万分。”

一番话说得还算得体，总算得到了一些稀稀落落的掌声。

徐昌说罢，徐谦又上前一步，摇头晃脑道：“鄙人徐谦，平日里一直受父亲大人言传身教，心里一直存着善念，期望能多做善事，上报国家，下扶孱弱。钱塘地处津要之地，多的是过往的客商，可是我经常听说，有的客商、过客在我钱塘经常传出噩耗，身死异乡，只可怜他们为一家老小奔波在外，便是死了，也暂时无处安葬，可怜可叹……”

众人纷纷点头，倒也觉得有理，钱塘过往的外乡人很多，经常会有人突然病倒，死在钱塘，而自己的家乡又远在千里之外，等到家里来收殓尸首时，已是迟了，这种事经常都有，大家都有耳闻。

徐谦叹了口气，随即道：“因此我父子二人盘下了这间宅宇，便是要修设成义庄，专门为那些客死异乡的客商、游人停放棺木，今日便是我徐氏义庄开放之日，诸位……喂……喂……大家都凑近一些，都别躲呀。”

徐谦本来说得很动人，谁知道许多人一听到义庄二字，顿时便连连后退，一副深怕沾到了什么晦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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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九章：坑的就是张家

义庄有许多功能，不过徐氏义庄的功能只有一项，那就是存放棺材的地方。当然，棺材不会是空的，棺材中都有尸体，大都是一时还未曾找得好地方安葬，或是死者客死他乡，家人准备运回本土去安葬，或是穷得无以为殓，只好暂时寄放在义庄之中。

这世上最善事的途径有许多种，而徐家父子做善事，也算是别具一格，直接做起了义庄善事。

按大明律，义庄是不许在城内开设的，只能到城郊去开办，不过钱塘县是繁华的大县，几十年前修筑的城墙早就不能容纳日益增多的城市人口，因此就算是在近郊，也照样繁华热闹。徐家父子在这里开办义庄，倒也没有触犯明律。

只是这个时代更为迷信，一听到义庄二字，顿时就让人觉得晦气无比，莫说是现在，就算是在后世，若是谁家附近要规划一处殡仪馆亦或垃圾场，只怕也要发疯不可。

众人恍然大悟，得知原来这竟是义庄，自然不免后退连连，生怕这晦气沾到了自身上。

可是话又说回来，开设义庄，确实是一件善举，毕竟善人们就算做善事，大多也只是开厂施粥，而死人的事，毕竟没有太多的人愿意去管，钱塘地处津要，经常有客商、游人横死，客死异乡的人又不能就地埋葬，只能暂时先将尸首存放起来，等待家人从千里之外赶来处置后事。

徐谦神采奕奕，一脸怜悯，再三说起自己做善事的心理历程，什么路见客死异乡的人无处安葬，又被客栈抬出来，暴尸荒野，心里如何挣扎，又如何如何下定决心，最后得到黄师爷的支持，并对他大加褒扬云云。

话说了这么多，便有一队雇来的乐手一起列队出来，徐谦把手一扬，大呼道：“起乐！”

霎时，唢呐、铜锣声骤响，哀乐传出，凄凄惨惨切切，那婉转的音符顿时让人想到那无数人披麻戴孝、如丧考妣的景象，若是再加几声震天的恸哭，那就更加完美了。

人群之中自然夹杂了不少张家的人，张家一直在关注着徐家父子，不过因为注意力太过集中，却是没有想到徐家父子暗渡陈仓，把主意打到了张家对面的荒废客栈上头。

客栈已废弃了两年，所以是糜费不高，可还是让徐家父子几乎拿出了全部的积蓄，而这客栈根本就不需要修葺，直接便可以转为义庄，毕竟义庄这东西也不需要什么装饰，只需要清扫一下，遮风避雨也就是了。

几个张家的门子挤在人群里，目瞪口呆之余面面相觑，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哪里是开义庄，简直就是坑人啊。

跑到人家豪宅门口开义庄，真是晦气。

更重要的是，堂堂张家，这是什么家世？要是让人知道门口停放别人的尸体，还隔三差五奏出这么一段哀乐，经常有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材往门前走过，这张家还有脸吗？还拿什么在钱塘立足？

便是放在后世，一个新的楼盘边上若是有个殡仪馆，这房价也至少得斩掉一半，更不必说这个时代了。张家新建的宅子花费巨大，也不可能说搬走就搬走。更何况，张家要是真搬走了，还不笑掉人家大牙？

所以……

几个门子互换了一个眼色，正要前去通报，这时候却有人骑着一匹快马前来，却是那穿着护卫装扮，腰间挎着刀的邓健。

邓健今日显得格外的意气风发，他最是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此前徐家父子也没有交代到底做的是什么善事，不过以他的理解，所谓善事，无非就是施粥而已，自己受了徐谦的授意前来赶个场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是他意气风发到了一半，看到前头人群虽多，却都是远远躲着，又听到那阵阵的哀乐，顿时愕然了。

这是什么情况？

邓健突然意识到，这个场子不太好赶了。

不过现在受人所托，他只能硬着头皮勒马上前，再看这场面，顿时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他愁眉苦脸，心里忍不住骂：“若不是为了十两银子的债，邓大爷打死也不沾这晦气，罢罢罢，今日索性丢了节操，硬着头皮上了。”

他背着包袱上前，随即道：“恭喜，恭喜，惊闻徐班头和徐小官人积德行善，小人受人所托，前来送上贺礼。”

说罢，邓健将包袱解下，却是露出一块牌匾，牌匾并不大，远远围观的人看不清上头写着什么字，不过徐谦却是很郑重地朝邓健鞠躬作揖，正色道：“这等重礼，小人岂敢承受？还请邓兄回去转告贵人，就说承蒙青睐，小人愧不敢当。”

徐谦接过了牌匾，连忙叫人挂上，这牌匾悬挂的高度竟还在那黄师爷所书的积善人家之上，格外醒悟，众人定睛去看，牌匾上写着：“德善济世”四字。

好事者们又不禁议论纷纷起来。

“那个送礼之人，瞧他的服色，像是王公公的护卫。”

“不错，我认得他，此人姓邓名健，确实是在王公公府上公干的。”

“姓邓的自称是受贵人所托前来送礼，莫非这送礼之人乃是王公公？这姓徐的到底走了什么时运，竟是连王公公也给他们捧场。”

“方才那徐小官人称这送礼之人是贵人，想必就是王公公无疑了。”

“废话，若不是王公公，为何要将这牌匾悬挂在黄师爷行书的上头？此人若不是身份高贵，又怎么可能压黄师爷一头，不用猜，定是王公公了。”

一个善事，居然把钱塘县地皮上的几尊大佛都勾了出来，更加扑簌迷离。

徐谦则是叉手看着门脸上的牌匾，心里窃喜，这哪里是王公公送来的？根本就是他玩了一手空手套白狼，匾额是他自己定制的，他也没有说这是王公公相赠，口里只说是贵人，又只是让邓健前来送礼，到时王公公问起来，他抵死不承认就可，就说是邓健家里某个长辈赠来，和王公公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坊间的流言，自然是不足为信。

不过徐谦和邓健方才的一举一动却是让大家对王公公赠牌匾的事深信不疑，于是许多人心里认定，这里头定然还有更多的八卦等待挖掘，一个个兴致更浓。

几个张家的门子已经忍耐不住了，飞快地回了张府前去报信。

街上的喧闹和哀乐声，纵是张家是高墙大院，也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张太公很是烦躁，一开始只以为是谁家家里死了人，送葬的队伍往这边走了一遭，谁知道这哀乐根本就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来越起劲，碰到这种事，张太公更是烦闷，连忙唤了管事张进来交代，刚要问明原委，便听到门子飞快来了。

“老爷，大事不妙了！”

“混账！”张太公勃然大怒。

越是像他这种人家，忌讳就越多，方才听到哀乐，现在又有人说什么大事不妙，张太公已是老脸拉下来，举着拐杖便要打。

门子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道：“咱们张家对门有人开了义庄，还说是做善事，行善积德，以后要收容那些遗弃荒野的……的……”

后头的话，门子已经不敢说了。

张太公先是愕然，随即勃然大怒，他现在才明白，这哀乐是怎么回事了，敢情人家不是路过，而是打算在自家的门前扎根，三天两头玩这个？

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张太公顿时觉得两眼有些模糊，头晕脑胀，胸口闷得吐不出气来，于是连忙捂住胸口，伸出手来艰难地道：“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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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击鼓鸣冤

张家的管事张进吓了一跳，连忙去寻了熏香来，放在张太公的鼻尖下，张太公狠狠吸了一口，香气袭脑才恢复了神智。不过取而代之的是震怒，张太公狠狠用拐杖敲着地面，恶狠狠的道：“谁，是谁这样大胆，竟敢骑在我张家头上？”

门子吓得大气不敢出，管事张进在旁安抚他，道：“不要害怕，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门子才道：“是县里的班头徐昌和他儿子。”

“又是他们！”张太公彻底暴怒了，以往只有张家欺人，还从未有过在这钱塘的地界上有人欺到他们头上的。这姓徐的父子张家本来就要收拾，谁知他们居然找上门来。

“都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召集人手，立即把他们那什么义庄砸了，至于那姓徐的父子二人，给老夫狠狠的打，打死！不过是两个贱役，真要吃了官司，老夫自然有办法周旋。”

说出这句话，张太公也是有底气的，张家家底深厚又是豪绅之首，代表的是整个钱塘士绅的利益，现在有人欺到头上，若是不给予严厉还击，这脸面往哪里搁？

门子还是动都不动，管事张进觉得事情有些过份了，只是太公暴怒之下，却是不敢发言。

“怎么？你们难道要反了天？快去。”

门子道：“只怕府里的人手不够，除非请各处庄子的佃户一道动手，那义庄外头围了许多人都给那徐家父子叫好，而且……而且连王公公都叫人送了匾额去，说那徐家父子是‘德善济世’。”

听到这里，张太公倒吸了口冷气。

若是这么看，王公公和那徐家父子的关系还真是匪浅了。

只是方才已经放了话，现在想要收回面子上过不去，张太公只是冷哼连连。

张进趁机道：“老爷，其实要收拾这父子二人，不需要这么麻烦。前些时日，县令一直想让士绅们捐纳银钱重修县学，老爷一直没有答应，而县里的士绅都在看着老爷。眼下是县令有求于老爷，老爷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动身去县衙一趟，请县里的父母青天秉公做主？”

张太公有了台阶下也是深以为然，他是本地豪绅，县衙那边肯定会偏袒自己这边，况且这徐家父子把义庄开到自家门口，道理也在张家这边。

心中想定，张太公沉声道：“备轿。”

一顶轿子自张家很是低调的出来，坐在轿子里的张太公看到门前那里三层外三层围看的人群，清晰的听到哀乐，说不出的烦闷，他撤下了轿帘子，背靠在后头的软垫上，定了定神，心里冷笑：“且要看看这些跳梁小丑能嚣张到几时？”随即便阖起目来，做出打盹之状，只是他的心里，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一个贱役，居然也想踩到张家头上，现在就算张家能把他们拍死，只怕这面上也不太好看了。他心里甚至有些懊恼，早知如此就该及早处置了这父子二人，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过于谨慎了。

轿子在一炷香之后随即便落在了县衙。

今日并不是陈状纸的日子，想要告状，自然也不是你想递上来就递上来的。衙门都有规矩，什么时间可以来，什么时间不可以来。

显然，今日张太公并不太巧，不过张家告状，自然也不必拘泥于礼节，张太公从轿中下来，扫视这八字开的县衙一眼，只是冷冷的对随人努努嘴，慢吞吞的道：“擂鼓。”

擂鼓陈冤，却也非同小可，明律早有规定，若非遇到了惊天冤案，又或者是人命官司，闲杂人等不得擂鼓鸣冤，否则少不得要打一顿板子。

可是张太公既然发了话，随人自然也不客气，毫不犹豫走到衙门前的鸣冤鼓前，咚咚的敲打起来。

县衙震动。

钱塘县县令姓苏单名一个墨字，苏县令上任的时间不长，今日并不是断案的日子，所以正在后衙的花厅里吃茶养性，他骤然听到这鼓声，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须知但凡有人击鼓，这就说明有了天大的冤情，做官的自然不希望自己的治下有什么惊天冤案，否则岂不是恰好证明了自己平时教化出了疏漏？所以无论案子破不破，都算是一个污点，大明律对击鼓鸣冤很是苛刻，一般的人也不敢造次，苏县令上任五个月有余，也不曾出现擂鼓鸣冤之事，想不到今日竟是撞见了。

他脸色虽然不好看，可毕竟不能怠慢，连忙整了衣冠，吩咐人升堂。

一阵阵威武声传出，两列差役手持水火棍，先是给人一个下马威，而高踞明镜高悬匾下的苏县令亦是不动声色，惊堂木一拍：“带人上来回话。”

原以为这鸣冤的对象会是个乡民愚妇，谁知大剌剌进来的，却是一身圆领丝绸缎衣的张太公，张太公驻杖进来，微颤颤的给苏县令行礼，口里道：“治下之民张政，见过父母大人。”

苏县令定睛一看，却并不认得张太公，倒是站在一边的黄师爷却是认出了人，连忙轻声提醒，苏县令顿时醒悟，勉强露出笑，对张太公温和的道：“原来是张翁，本县久闻张翁大名，来，给张翁赐坐。”

这便是百姓和士绅的区别，虽然都是治下之民，可是士绅却有坐下说话的权利，更不必说张家家大业大，在钱塘县举足轻重，县令想要施政，想要在自己治下不闹出什么幺蛾子，对这种人必须格外仰仗。

便是天子，也是对外宣称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个士大夫未必单指官员，还有像张太公这样的豪绅。

张太公只是淡淡点头，朝苏县令微微欠身致意，随即落座。

苏县令其实心里对张太公心有不满，你张太公一个士绅能有什么冤屈？竟跑来击鼓，未免有点让自己下不来台，不过此时他不能计较，面带微笑道：“张翁击鼓诉冤，不知所告何人，所为何事？”

张太公正色道：“老夫状告县里公干的班头徐昌，还有其子徐谦，此二人目无王法纲纪，平素就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前些时日，小儿与那徐谦生了一些冲突，谁知徐谦竟是拳脚相加，将小儿打的遍体鳞伤，险些坏了性命。今日他见老夫可欺，又是在张家对门奏起哀乐，还要停放死人棺木，老夫奈何他们不得，因此特来状告，还请父母青天为老夫做主，还老夫和钱塘良善百姓一个公道。”

张太公反正是要告，索性就往重里说。

苏县令眼眸一闪，不露声色，其实他哪里看不出，这种事未必如张太公所说这般恶劣，毕竟张太公这样家世寻常人哪里敢招惹，若一定要分出谁是坏蛋，这张家是坏蛋的可能性还高一些。

不过张太公开了口，自己若是稍有疑窦，未免就削了张家面子，自己想要在任上安安生生，张家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还有那站在一旁听判的黄师爷，一听到张太公要告的是徐家父子，顿时便想起前几日徐家父子请他吃饭的事来，不过吃饭归吃饭，黄师爷却是‘公私分明’，虽然未必有落井下石之心，可是叫他为徐家父子说话，那是绝不可能的。黄师爷甚至心里阴暗的想：“这一对父子果然不是好东西，今日也活该他们倒霉。”

苏县令‘勃然大怒’，当然这勃然大怒是装给张太公看的，他将手中的惊堂木狠狠一拍，大声喝道：“岂有此理，县里就是出了这么一对狂徒，他们莫非以为，本县治下竟是无法无天的地方吗？来人，立即拘了那徐家父子来，不得有误。”

说罢丢了拘押的牌子，一个当值的班头连忙捡起，飞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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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公堂对质

一队差役气势汹汹地到了徐氏义庄，把围观的人统统赶走，差役们提着戒尺打人，好事者们叫骂不绝，却也不敢顶撞，只能走了个干净。

“徐班头。”领队的班头笑呵呵地走到了徐昌的跟前，大家都在同一个衙门里做事，自然都是认得的，这班头算是徐昌的同事，叫胡为，同行是冤家，别看平时称兄道弟，可现在一见徐昌落难，不免露出了小人嘴脸。

其实如果换做今日拿人的是徐昌，只怕也不会比胡为好到哪里去，职场险恶，二人同为班头，平时少不得有摩擦，现在又是钱塘豪绅张家亲自擂鼓鸣冤状告徐家父子，是人都知道，徐班头已经凶多吉少了。

胡为朝徐昌森然一笑，道：“在下奉县尊之命，前来提徐班头与贤侄到衙里过堂，得罪了。来人，把二人绑走。”

徐昌冷冷地看着胡为，道：“我又不跑，绑来做什么？咱们同僚多年，连这点情分都没有？不就是去衙门，何劳你们费心？我们自己会走。”

一番话把胡为堵了回去，胡为带来的几个差役毕竟和徐昌都认识，平时多有些关照，此时也不愿像胡为一样撕破脸，于是便有个老吏上前对胡为道：“县尊只是叫二人去衙里过审，又不是已经认定了他们是什么汪洋大盗，都是自家人，还是不必绑了。”

胡为只得冷冷一笑，挺着他的大肚子，大手一挥，瞪了徐昌一眼，道：“那么徐班头，请吧。”

徐昌微微一笑，背着手抬腿便走，徐谦倒也镇定，他现在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连王公公那边都去过，倒也不怕什么，他还不忘吩咐邓健，道：“邓兄，这里交由你照料了，我和爹爹去一趟衙门就回。”

这口吻倒像是前去衙门里旅游，把邓健弄得心惊胆战之余，还不忘佩服一下这位徐兄弟的勇气。

邓健连忙应下，道：“徐兄弟好走，若是真要遭了官司，我邓某好兄弟，自然替你照顾家里和这义庄，是了，还有梦婷姑娘，我也会照顾得妥妥帖帖。徐兄放心，你爹便是我爹，你的兄嫂便是我的兄嫂，你的婢女就是我的婢女，你的银子……”

这就是邓健，锦上添花有他的份，雪中送炭也有他，落井下石的时候也绝对跑不了他，徐谦早就晓得，这家伙多半垂涎赵梦婷很久了。他瞪起眼来，道：“你敢！”

邓健自觉失言，连忙道：“徐兄想歪了，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邓某人义薄云天，乃是不世出的忠肝义胆之辈，怎么会做过河拆……”

胡为已经很不耐烦了，大喝道：“少啰嗦，快走，再不走，休怪我不讲情面。”

徐家父子直接提去了衙里，进了衙，便在廊下等候，待那胡为先进去通报，才听到苏县令威严的声音：“带人犯。”

“威武……”

水火棍敲打的声音传出，但凡弄出这个架势，说明审的都是大案要案，一般的邻里纷争是没有这样的排场的。

徐昌是县衙里的老吏，当然了解里头的内情，而且县尊方才并没有说带被告之人，而是直接称呼他父子二人为人犯，使得徐昌心里更是有些发虚，这说明苏县令已经和那张太公有了默契，也已经铁了心要整徐昌父子了。

不问是非、草芥人命、指鹿为马，这些用词本来就是大明官员们的基本作风，苏县令的官声虽然在钱塘还算不错，可是他这官声是士绅们捧出来的，这县里的舆论也是掌握在士绅手里，徐昌做了几十年的差役，当然清楚这里头的内情，官绅勾结，本就是常态，不勾结那才是新闻了。

徐谦看到了老爷子的底气不足，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老爷子的手背，低声道：“爹爹放心，待会我来说话。”

他知道老爷子虽然是个老油子，可是长久的习惯已经养成了对官的敬畏，所以这时候只能他来出这个头。

二人进入大堂，便看到满是威严的苏县令大张大合地坐在案牍后，而张太公则是一脸玩味地坐在一边，看到徐家父子进来，张太公的眼眸蜻蜓点水般地落在二人的身上一下，随即又淡漠地离开。

惊堂木一拍，苏县令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大喝一声，道：“堂下何人？”

徐昌和徐谦父子拜倒，徐昌道：“小人徐昌。”徐谦跟着道：“小子徐谦。”

“徐昌、徐谦，你二人可知罪吗？”苏县令这下马威倒是够威风，根本就不打算给徐昌父子辩护的机会，直接就先给二人定了性。

徐昌顿时被吓住了，倒是徐谦还算镇定，道：“小子不知何罪之有。”

苏县令看了张太公一眼，张太公只是朝他微微一笑，苏县令很默契地点点头，随即冷冷笑道：“大胆狂徒，还敢狡辩吗？张翁今日状告你殴打其子，又在张家对门鸣放哀乐骚扰张氏，你有何话可说？”

徐谦正色道：“分明是张家公子殴打于我，他一共带了两名家丁，年岁又比我大，我不过是弱冠之年，敢问县尊，三个成年长子寻到徐家门上来，却说我一个弱冠少年殴打他，这又是什么道理？”

苏县令一时语塞，心里不禁有些懊恼，心里既暗骂这张太公真把衙门当作了他家的奴才，想利用来打击报复就利用，同时又恼怒徐谦小小年纪居然敢顶嘴，好不晓事。

其实按苏县令的想法，既然张家要出气，大不了把这父子二人拿来随意捏造个罪名，再让人打个几十板子也就是了。可是现在徐谦嘴硬，而且看这徐谦的谈吐，却也不像是个无知的愚民，只怕今日这事会有一点小麻烦。

他正襟危坐，眼眸眯起来，冷冷道：“可毕竟是你伤了张家公子。”

徐谦道：“回大人的话，张家公子是伤了，可是小人也受了伤，大人不问小人伤势，独独看重张家公子的伤势，却又是为何？再者，张家公子带着人侵入我家，指使人动手的也是他，按大明律，莫说是寻常的小民，就算是官府中的差役要上门拿人也需有牌票在身，张公子虽出身士绅之家，却也是白身，既不是官员差役，又没有牌票，这是擅闯民宅，他动手打了小人是罪，小人动手打了他，却是正当反击，于情于理，都该是大人提拿张公子，问他的罪责才是。”

一番话说得丝丝入扣，而且还搬出来了大明律，根本就一点错也挑不出来。

原本苏县令只当是个贱役愚民，可是现在看来，这个少年似乎越来越难缠，他抬了抬眼，又看到堂外人影绰绰，显是一些好事人见到徐家父子被拘拿，又转移到县衙来旁观了，苏县令心里暗暗警惕，瞧今日这架势，似乎双方都不肯罢休，都是摆明了想要死掐的，这桩公案想要做到圆满，既要给张家一个交代，又要给让这徐家少年甘愿领罪，只怕不太容易。

张太公在一旁默默旁观，见徐谦口舌这般厉害，此时忍不住冷哼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贱役，到了公堂，居然还敢嘴硬！”

徐谦冷言反击：“好一个恬不知耻的老东西，纵子行凶，竟还敢欺蒙上县，颠倒是非。”

张太公原本是在旁默默观看，只等这苏县令为他出头，听徐谦骂他恬不知耻，顿时勃然大怒，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骂道：“狗贱役，真以为没有王法了吗？今日若是不整死你这贱役，我张姓倒过来写。”

徐谦冷笑：“都说张家是士绅人家，原来竟也是浪得虚名，张字倒过来还是个张，连字都不识得，也来冒充士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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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我乃忠良之后，你是什么东西

眼看局面有些失控，苏县令又是觉得此案棘手，又是恼羞成怒。

案子其实很分明，按徐谦所说，是张家公子带着人去了张家，三个成年人硬说被一个弱冠的少年殴打，这未免有些可笑。于情于理都是徐谦占了理。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苏县令不想讲道理，他是外官，需要本地乡绅的支持，一边是一对贱役父子，一边是赫赫有名的钱塘张家，孰轻孰重，他怎么掂量不清？

可是直接不问是非就收拾这一对徐家父子未免又太过明目张胆，苏县令老于世故，决心从别处下手。于是狠狠拍打惊堂木，正色道：“放肆，被告之人徐谦，本县早就闻你目无纲纪，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你在这高堂在上竟也敢放肆咆哮？”

徐谦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冷静，和他的年纪很是不符，再加上他说话有理有据，引经据典，若不是因为张家的缘故，苏县令免不得要对他有几分欣赏。

只是现在骑虎难下，也顾不了许多了。

徐谦正色道：“大人明鉴，小人确实有咆哮公堂的嫌疑，可这也是张家先挑起，是他先辱骂小人为贱役，小人不忿，适才反唇相讥，大人若是以为不妥，小人甘愿受罚，还请大人降罪。”

徐谦这么一句实在让苏县令目瞪口呆，他甚至怀疑，这个小子到底是不是弱冠之年，一番话居然比官场上的老油子更加得体。

说话是要讲究艺术的，徐谦方才的应对就很有艺术，先是说明是张太公先骂了人，而自己只是反击，随即又退后一步，承认错误，请大人责罚。

若此时他嘴硬，苏县令不介意穷追猛打，治他一个咆哮公堂之罪。偏偏这小子诚心诚意地认罪伏法，表示愿意接受处罚。可是前提却有一个，要骂，那也是张太公先骂，他徐谦甘愿伏法，苏县令总不能厚此薄彼，只收拾他而不收拾张太公？若苏县令想要霸王硬上弓，就难免让人议论勾结豪强欺压小民了。

苏县令乃是进士出身，又曾在京师观政半年才下放到了钱塘，虽然没有练出一肚子的城府，可毕竟也练就了一身老练。此时听到徐谦的一番话，竟是不由奇怪地打量起徐谦，这个弱冠少年实在给了他太多的震撼，不但口舌厉害，而且心机深沉，苏县令不得不深吸口气，决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使出浑身解数了。

他不露声色，冷冷一笑，道：“张翁虽是说话粗鲁了一些，却也不算是辱骂了你，你本就是贱籍，称呼你为贱役，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反倒是你身为后生晚辈，出言无状，现在却又强词狡辩，实在可恶。”

苏县令一下抓住了徐谦的痛脚，只要这一次徐谦答不上来，那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无非就是先拿下去打一顿板子再说。

堂外围观的好事者们此时也是议论纷纷，觉得这一次任那徐谦有三寸不烂之舌，只怕也无济于事，但凡有眼色的人都瞧的出来，人家摆明了就是要整你，这年月官民有别，官要整人，纵你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是无济于事。

张太公悠然地捋着长髯，露出几分得逞的微笑。他已将这父子恨之入骨，只恨不得立马就看到这对父子的倒霉样子。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徐谦的眼眸却是不经意地亮了，他等了太久，就等着苏县令的这一番话。

徐谦抬头，目光直视苏县令，正色道：“大人错了！”

这四个字大胆到了极点，一个贱役小民，竟敢直言一县父母有错，连苏县令都不禁愕然了一下，随即森然道：“哦？本县倒想听你的高见。”

徐谦昂然道：“小人并非贱役！”

张太公忍不住失笑，很是毒辣地道：“你不是贱役，谁是贱役？你父亲是贱役，你便是贱役，你们徐家，生生世世都是贱役！”

徐谦此时却是站了起来，方才他跪得太久很不舒服，现在站起来平视着苏县令和张太公，这才觉得原来不需要仰着头去看人，不需要对人卑躬屈膝是多么的让人惬意。此时他突然能理解老爷子了，老爷子宁可砸了自己的差事也要自己去读书，去求取功名，若是不经历这些，谁又能体会到这贵贱的分别？

徐谦的大胆举动，让苏县令的眉头锁起，举起惊堂木要砸下去，怒喝道：“大胆，你要做什么？”

张太公连忙道：“大人，老夫早就说过，此人胆大包天，不但打伤了我儿，现在竟还咆哮公堂，轻慢上县，大人若是不从重严惩，国朝的礼法岂不崩坏了吗？”

徐谦大喝道：“我站起来是要告诉大人，也是告诉你姓张的，我徐谦不是贱役，徐家先祖乃是天顺年间的徐闻道徐相公，二甲进士出身，忝为兵部给事中，当年土木堡之变，于少保奉命卫戍京师，先祖也曾立下大功。只是此后，于少保为奸人所害，先祖因仗义执言，亦挺身赴难。可叹我族中老幼，尽皆受了牵连，此后被罚入贱籍，黯淡无光。可是到了弘治、正德朝，朝廷接二连三的为于少保和先祖平反，前些时日南京户部已经核实了钱塘徐家的身份，下了文状，削去了徐家的贱籍。”

徐谦一面说，一面掏出了户部出具的引凭，道：“我本忠良之后，可是今日在这堂上，姓张的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辱我，先祖虽不过是个小小给事中，尚有节气，能够做到挺身而出，不惧奸邪逞凶。我今日若是唯唯诺诺，岂不是有辱门庭？”他狠狠地瞪了张太公一眼，后者露出骇然又不知所措的表情，徐谦对这张太公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纵然族中有几个读书人，靠的也不过是先祖的余荫才敢在这钱塘作威作福，我若是贱役，你便是贱役都不如。士可杀不可辱，徐某人别的没有，有的却是节气，你再三辱我，这笔帐又当怎么算？”

张太公膛目结舌，一时居然忘了反击。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似乎中了圈套，给掉进坑里了。

更惊讶的是苏县令，苏县令整个人已经惊呆了。

忠良之后？还他娘的沾了于少保？

苏县令灵敏的政治嗅觉很快意识到了不妥，虽然徐谦所说的先祖是几辈子前的事，就算有血缘，到了现在也已经淡薄。可问题在于，苏县令想要政绩，就必须得有士绅的支持，可是想要名望，就必须有士林清议的赞许。

于少保是什么人，还有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徐家先祖又是什么人？说的难听一些，这些人在读书人的心目之中，那都是足以配享宗庙的忠良贤臣。今日若他苏县令在这里不分青红皂白收拾徐谦，只要这消息传出去，保准惹来士林清议的无数怒火，各科道的御使定会争先恐后的收拾了他。

忠良之后……这东西既不能吃，又没有什么福利，可是对苏县令却是有着极大的威慑。现在的问题是，张太公骂了人家忠良之后是世代的贱役，连自己其实也给予了支持，徐相公的后世子孙被人骂做世代贱役，虽说是不知者不怪，可是对苏县令的官声影响也是不小。

他目瞪口呆，脑袋嗡嗡作响，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原以为是一桩稳打稳的案子，不过是举手之劳替豪绅收拾一个小民，谁知道先是处处被这少年言辞压制，现在又捅了这么一个马蜂窝。

这……莫非是他苏墨流年不利，今日撞了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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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坑爹坑队友

“来，给二人赐坐。”

苏县令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很快反应过来，忠良之后意义重大，不管是不是掺了水分，眼下最紧要的是不要授人以柄。

这突然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拐不过弯来，唯一知道其中门道的想必就只有黄师爷了，只可惜黄师爷当日并没有太过在意，此时陡然想起，再看那徐谦一身凛然，满口节气，此时也是愕然了一下。

有人搬来了座椅，徐谦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坐下，倒像是自己理所应当坐在这里，但是享受到了这个待遇，就等于自己说话的份量已经拔高了不少。

徐昌坐下时倒是小心，他心里不禁感慨，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是连儿子都不如，为何自己见了官就腿肚子打颤呢？

苏县令拉下来的脸勉强露出几分和蔼之色，不温不火地道：“令祖敬德公，本县神往已久，此乃天下官绅楷模，只恨生不逢时，不能有一面之缘，实在可叹。”

苏县令变脸倒是快，表情也甚是丰富，随即又道：“你既是忠良之后，为何却不早说？再者说了，南京户部已经下了批文，却又为何不早早拿到县里来替你改换户籍？”

徐谦正色道：“批文是刚刚到的，小人原本是打算这两日就到县里换籍，谁知竟是招惹了官司，姓张的张口闭口就说小人目无纲纪、横行不法，所以一时也就把这事忘了。”

苏县令颌首点头道：“这么说，倒是本县为难了你。”可心里却是在暗骂，哪里是一时忘了，分明这混账小子根本就是在等人家的把柄，此子年不过十三，这心计未免也太深了。

徐谦倒是变得客气起来，虽是有个忠良之后的招牌，可毕竟这东西不能当饭吃，若是不依不饶，苏县令是一县之主，要整治自己有的是机会。他想了想道：“大人一时被小人蒙蔽，谈不上为难。”

苏县令心里这才松了口气，姓徐的倒是很识相，这一步以退为进，等于是卖了个人情，他正要继续客套两句，却不妨张太公咳嗽一声，语气平淡地道：“大人，徐家既是忠良之后，此前的误会，老夫也就不计较了。不过徐家父子在张家对门鸣放哀乐，据说还设了义庄要停放棺木，还请大人做主，令这徐家父子立即关了义庄，不得再骚扰张家。”

眼看事情急转直下，张太公此时已经忍耐不住了，徐谦一击回马枪差点乱了他的分寸，眼下这个局面他只能将此前的事低调处理，而着重在义庄的事下功夫。

此言一出，苏县令心里叫苦，他突然发现，两边的人都不太好得罪，张家是大户，士绅之首，绝对不能轻慢。而徐谦是忠良之后，若是道理站在徐谦一方，他若是委屈了徐谦，到时候肯定又是一片叫骂，他不得不抖擞精神，摆出了几分威严，对徐谦正色道：“徐公子，张翁说你们父子二人在张家对面开设义庄，此话不假吧？”

苏县令已经下了决心，眼下不再看谁的背景更深，谁的名望更大，只要自己秉公处置，任谁也说不出一个坏来。

徐谦正色回答道：“大人，确实有这件事。”

苏县令脸色板起来，道：“在张家对门开设义庄，实有扰民之嫌，张家来告你，也是情有可原，你知错吗？”

方才是问徐谦知不知罪，现在却是问他知不知错，显然苏县令虽然是兴师问罪的口吻，可是却存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到时候只要徐谦承认错误，关了义庄，这件事也就能圆满结束，而苏县令也能长舒口气。

徐谦道：“大人，小人父子二人筹办义庄，并非为了盈利，而是为了行善，先祖至德，而如今徐家虽然家道已经衰落，可是积德向善之心却从未断绝，还请大人明察。”

苏县令皱眉，道：“既是向善，本县自然要嘉奖，只是你将义庄开设在张家对门，张家不满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徐谦正色道：“大人，大明律早有规定，义庄不得开设在城内，至于对城郊的义庄，朝廷并无限制，张家对门恰好有一处荒废的宅院，小人盘下来开设义庄，并没有触犯律法。”

苏县令顿时讶然，碰到一个对律法比自己还精通的家伙，实在让他拿不出脾气来。徐谦的话并没有错，明律只是规定在城内不得开设义庄，可是钱塘县和别处县城不同，由于太过繁华，以至于许多街坊都在城外，按朝廷对城内和城郊的解释，徐谦的义庄也确实是设在城郊。况且人家大义凛然，说是在做善事，他苏县令就算是一县父母，总不能阻碍人家向善吧？若真要强制关闭了义庄，岂不是又要被人戴上自己不肯教化百姓，却还妨碍别人为善的帽子？

棘手……太棘手了。

苏县令此时正恨不得拂袖而去，把这烂摊子全部丢给别人。

只是苏县令并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边的黄师爷脸色比他更差。黄师爷一开始，还只是存着看热闹的心思，无论是张家还是徐家都和他无关，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徐家开的是义庄，而且这麻烦也来自于义庄，又想起徐谦父子前几日请他去吃酒，也是说什么行善积德，还请他留下笔墨，不但如此，黄师爷还收了人家的润笔钱。

按理说，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可黄师爷城府是何等深沉的人，仔细一琢磨，就发觉不太对劲了。人家请自己写了一幅字，肯定会把这幅字大张旗鼓的张贴到义庄外头，而之后呢……

之后就顺理成章了，徐家父子开义庄全县皆知，他黄师爷亲笔题字也是人所共知，是人都知道他黄师爷是支持徐家行善的，张家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现在不知，迟早也会听到消息，这就等于是他黄师爷，早已和张家打上了擂台，张家虽然奈何不了他黄师爷，可是这个梁子，终究还是结下来了。

除此之外，一旦苏县令判了徐家父子关闭义庄，那么接下来别人又会怎么议论？大家肯定会说，黄师爷也不过尔尔，虽是苏县令身边的红人，可是他支持的义庄还不是说关就关，这消息要是传出去，钱塘县里还有谁会肯请他办事？

人活一张脸，黄师爷也是读书人，虽然未中举，可毕竟也是清高之辈，县衙里的人都是势利眼，别人看你说得上话，自然会趋炎附势，可是一旦发现你不太管用，表面上虽然会对你客气，可是背地里怎么想却是不知了。

想到这里……黄师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了那徐谦一眼，心里忍不住痛骂：“这个小贼，原以为他是好心请老夫题字，原来竟是挖了个坑让老夫跳下去。”

心里虽恨，却又无可奈何，黄师爷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都算是得罪了张家，再加上事关着自己在衙里的地位，甚至还可以牵涉到自己收人黑钱帮人办事的名誉，他便站不住了。

黄师爷偷偷看了一眼苏县令的眼色，随即咳嗽了三声。

突兀的咳嗽让苏县令不禁侧目看过来，黄师爷乃是受苏县令所聘，是苏县令的心腹，二人眼神交接，早已有了很深的默契，苏县令心里明白，黄师爷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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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大人英明

苏县令深吸一口气，黄师爷今日的举动很不寻常，可越是不寻常，他就越需要问个明白，再加上这桩公案让他头晕脑胀，两边都不太好招惹，他也急需好好斟酌思量一下。

于是他面不改色，微微一笑，道：“尔等稍后，本官去去便来。”

说罢离座，抬腿便要去后厅，不过苏县令似乎又不放心，不忘嘱咐：“公堂之上，切莫生事。”他是怕了张太公和徐谦两个，这一老一小都是一根筋的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方才父母大老爷在堂尚且还对骂不休，等自己一走，天知道会闹出什么。

到了后堂花厅，苏县令苦苦叹息，黄师爷已经后脚到了，苏县令道：“眼下的情景，黄先生也是看到了，一边是本县豪绅，本官将来还要多有仰仗，另一边是忠良之后，口舌如簧，又占着道理，偏偏二人又不愿受本官调解，非要争出个高来，如之奈何？”

黄师爷也是苦笑，换做他是苏县令，只怕也是万分为难，不过他既然请苏县令到后堂花厅里商议，心里早有计较，他打了腹稿之后，才慢悠悠地道：“东翁，学生方才想起了一件事。”

“哦？”苏县令道：“你但说无妨。”

黄师爷苦笑，道：“前几日，那徐氏父子设宴，请了学生去吃了一顿酒，席间，也提及了行善的事。”

苏县令皱眉：“你为何不早说？”

黄师爷道：“当时学生也没往心里去，毕竟这徐家不过是小门小户，大人是清贵人，岂会管这些细枝末节。”

黄师爷又道：“当时他们只说行善，又未说开设义庄，更没有说是在王家对门开设义庄。当时学生只以为他要行善，心里便在想，他们不过是小门小户，尚且心存善念，所以还对他们大加褒扬了一番，当时吃了些酒，还给他们提了几个字。”

苏县令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本来黄师爷题字倒没什么，可是这风口浪尖上，就耐人寻味了。

黄师爷看了看苏县令的眼色，继续道：“而且，前日的时候，学生琢磨大人到任以来，教化已经初见成效，所以特意写了一封公文递去了知府衙门，里头就提及到了这徐家父子，说这徐家父子贱役出身，在大人的教化之下，积德行善，善莫大焉……”

苏县令呆住了。

这真是坑哪。

若是重新梳理一遍的话，那就是徐家父子把黄师爷坑了，而黄师爷不明就里，顺便把他的东翁苏县令一并坑了。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下官想要政绩，就必须不断地深度挖掘，就如徐家这样的人家突然去做了善事，黄师爷当然会觉得这是一个给知县大人刷声望的好材料，因此艺术加工一番呈报上去，表面上好像是夸奖徐家行善，可是若是深度解读，却是在吹捧苏县令教化有方，想想看，贱役出身的人都能在知县大人到任之后行善积德，这和妓女从良后从此守贞差不多，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可现在问题是，这东西报了上去，无论上头怎么看，至少有一点是必须确定的，今日你拿徐家父子做了典型，次日却是勒令他的义庄关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苏县令深吸一口气，想使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可毕竟养气功夫还是不够，忍不住捶胸跌足，大呼一声：“黄先生误我。”方才拂袖而去。

黄师爷孤零零地留在花厅，哭笑不得，这时候他也想捶胸跌足，大呼一句：“姓徐的那小子误我。”

苏县令快步回到了正堂，便看到徐谦和张太公二人对视，眼中都是冒火，想必方才又不知闹了什么冲突。

又深吸一口气，苏县令的脸色变得铁青，一拍惊堂木，大喝道：“本县已有公断，徐家父子忠良之后，行善积德，开设义庄，这是善举。道之不明，由教之不行也，因此国朝崇儒术，以仁孝德礼教化天下。何谓仁？善即仁也！徐家父子以小康之家行此善举，大善，本县择日定有嘉奖。”

之乎者也一大通，令那张太公说的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苏县令这番话已经有定性的意味，既然已经定了性，岂不是这苏县令不但不反对徐家把义庄设在张家对门，看这意思，似乎还有褒奖的意思？

张太公忙道：“大人这是何意？莫非是要偏袒这徐家父子吗？”

苏县令看都不去看张太公，铁面无私地道：“张翁言重，本县只是公事公办而已。”

张太公惊呆了，这苏县令怎么了？莫非是得了失心疯？他难道不知道钱塘张家的能耐？得罪了张家，往后他苏县令在这钱塘刷政绩就真这么容易？

为了这徐家而得罪张家，张太公的脑子也一时转不过弯来，可是终究还是怒不可遏，起身拂袖道：“好一个公事公办。”说罢，连基本的礼节也不顾了，拂袖扬长而去。

苏县令虽然没有动容，心里却是叫苦，他哪里想过得罪张家，现在修县学的事已经号召了半天，张家那边若是不肯配合，只怕其他士绅也只会继续观望下去，苏县令就指望着靠修县学来刷政绩，可是眼下他也是无奈，徐家的义庄如今成了他的民心政绩工程之一，自己的脸是绝对不能打的，至于修县学的事，毕竟还没有到火烧眉毛，眼下也只能顾着眼前了。

“大人英明神……”徐谦趁着时机，笑吟吟地拍上一记马屁。

谁知苏县令现在在气头上，虽然不得不偏袒徐家，可是这脸色却很是不好看，他现在算是回过味来了，徐家这小子不但挖了坑让那张家去跳，顺便还坑了自己一把，这时候自然不会给徐谦什么好脸色，可是人家是忠良之后，方才苏县令又口头嘉奖了徐家的善举，这时候又不宜发火，只得耐着性子道：“尔等有行善之心，这是好事，既是忠良之后，切要做到善始善终，本县方才不过是秉公处置，英明二字，自然谈不上，退堂吧。”

苏县令连惊堂木都懒得去拍，便匆匆走了。

只剩下了徐家父子，徐谦感觉到老爷子火辣辣地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座金山一样，徐谦心里不由有些发虚，忙道：“爹，你这眼神……太古怪了。”

徐昌原本想说什么，却又发现这里人多嘴杂，把自己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去，干笑道：“走，先出去再说话。”

二人出了大堂，那此前对徐家父子落井下石的胡为胡班头傻了眼，他原以为，以张家的能耐要整这徐家父子真是跟掐死蚂蚁一样容易，谁知道这徐昌生了个好儿子，不但口舌厉害，似乎还跟苏县令有什么交情一样，以至于苏县令连张家的面子都不看，这徐昌……还真是生发了，他心里不禁惴惴不安，想到方才言语多有冲撞，更觉得不妙，于是一见徐家父子出来，连忙迎上去，面带微笑地朝徐昌道：“徐老哥无事便好，现在连县尊都大大地褒扬了徐老哥一番，可喜可贺，不如今晚小弟做东……”

徐昌冷着脸看着胡为，打断他道：“这就不必了，我还有事，谦儿，走吧。”

徐谦看到那胡为满是谄媚，心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便随着徐昌出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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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令人发指

衙门外还有许多好事者不肯散去，艳阳高照，大家兴致勃勃，等到众人看到那阴沉着脸的张太公从衙里出来，这时倒是不敢放肆议论了，带着各种眼色目送张太公坐上轿子离开。

张太公前脚出来，徐家父子也鱼贯而出，方才苏县令审案可谓高潮迭起，几经波折，一开始分明是要收拾二人，结果最后却是张太公吃了灰，许多人到现在还没有回过味来，更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玄机，都只是觉得那位苏县令变脸实在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出了衙，徐昌心情大好，他心里得瑟，活了一辈子，却是在今日创造了几个第一次，其中一个第一次就是在老爷面前居然能欠着屁股坐下，而不是像爬虫一样的趴着，这简直就是质的飞跃。

对徐谦这个小子，徐昌有几分信服了，方才徐谦的表现实在让做父亲的徐昌刮目相看，原以为儿子不成器，谁知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倒是徐谦，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骄傲，在他看来，他有他的长处，而老爷子有老爷子的优势，自己的长处在于读过书，又做出穿越者能够做到的高瞻远瞩，所以一番安排之后，在衙堂里可以做到淡定从容。而老爷子的优势就在于多年的处世经验，还有那小人物身上特有的圆滑，上能逢迎，下能打入三教九流之中。但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够自信，尤其是见到了官老爷，腰杆子总是硬不起来。

其实这也是情有可原，一个人跪了一辈子的老爷，早已是习惯成自然，不过今日徐谦感触良多，想到方才的一幕幕，向徐昌道：“爹，我想好了。”

徐昌难得的给徐谦几分笑脸：“想好了什么？”

徐谦深吸一口气，很郑重其事地道：“我要读书，我要考功名，我要做老爷，从此以后，我绝不会轻易给人下跪，我要站着！”

这些话，有半数是从前徐昌给他灌输的，当时的时候，徐谦虽然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可是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可是当他真正体会到了人下人和人上人的区别，心里的欲望便如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甚至于那个胡为胡班头先是过河拆桥，接着又是谄媚堆笑的脸色，此时让徐谦回想起来，越发的觉得读书的好处大。

在这个时代，读了书才是人上人，才不用跪在地上，将自己的前程和生死荣辱寄托于老爷们身上，也只有读了书，才不会有张太公这等人想要欺你就欺你。

可是徐谦一身的热忱却很快被徐昌打消了个干净，徐昌瞪着他，呵骂道：“你现在才想读书？那此前你向爹保证要认真读书，一定要考个功名的誓言全是假的？”

徐谦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爹……现在是什么时候，还纠缠这个？爹爹先去义庄吧，这里的事交给我。”

徐昌道：“你为何不随爹去？”

徐谦转移徐昌的注意力，忙道：“我要擂鼓鸣冤！”

擂鼓鸣冤……

徐昌的眼睛瞪大了。

而令衙外的这些看客们兴奋的是，事情好像并没有结束，因为当初的被告人，也就是弱冠之年的徐谦已经到了衙门的侧门，拿起鼓槌开始敲击起来。

又有人擂鼓，又有人鸣冤，被告之人成了原告之人，最重要的是，又有乐子可瞧了！

一边擂鼓，徐谦一边用自己的表情来配合自己的动作，稚嫩的声音唯俏唯妙地大叫：“青天大老爷做主，草民冤枉哪……”

……

后堂花厅。

苏县令刚刚松了口气，看来他已经得罪了张家，可是眼下的事既然告一段落，苏县令至少暂时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至少可以清静几日。

黄师爷自知自己铸下大错，此时面带愧色地在旁宽慰几句。

苏县令叹了口气，道：“张家乃是钱塘士绅之首，如今既然已经得罪，暂时也不必理会他们，什么时候再有机会，给予弥补也就是了。”

黄师爷颌首点头，接着道：“那姓徐的小子……”

苏县令眼睛眯起来，沉默片刻，道：“此子心机太深，以后少招惹为妙，毕竟他是忠良之后，多少能引起一些士林关注，敬而远之也就是了。”

黄师爷连忙道：“大人说的是。”

正在这时，鼓声传来，那一通通的鼓声对苏县令来说就是一道道催命符，听得他的肝儿都不禁发颤，苏县令的老脸又不禁拉了下来，今日还真是邪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刚送走了两个瘟神，这才一会的功夫，怎么又闹出了幺蛾子？

只是鸣冤鼓一出，县令非要立即过堂不可，躲也躲不掉，苏县令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道：“又不知是哪个不知死的家伙，罢罢罢，今日本县索性当作撞了邪。”

说罢，苏县令便带着黄师爷又回去正堂，明镜高悬之下，苏县令重新摆出威严，紧接着原告之人被带到，可是只怕这人化成了灰，苏县令也忘不掉，苏县令恼怒地道：“怎么又是你？”

徐谦恭恭敬敬地行礼，道：“青天大老爷在上，小民冤枉！”

苏县令真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算了，可眼下又不能拿这小子如何，只得耐着性子道：“你有什么冤屈，速速道来。”

徐谦道：“小人虽是忠良之后，行善积德，也曾受过青天大老爷的褒扬，但小子年尚幼冲，大老爷这般夸奖，实在是受之有愧。”

这一番话，似乎没什么问题，这小子很谦虚嘛……

不过苏县令现在算是把姓徐的小子看透了，谦虚，谦虚个鬼，这小子口舌太厉害，一不留神就要被他坑一把，小小年纪，就已成了苏县令眼中的极度危险人物。

徐谦又继续道：“小人有自知之明，所以更是谨慎，平日与邻为善，可是有张氏公子竟是私闯民宅，指使壮汉二人殴打小人，大人到任钱塘之后教化有方，百姓安居乐业，钱塘上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只是想不到竟还有这样的狂徒无视大人威严，欺压我等小民，小人蒙冤无以伸张，还请青天大老爷做主。”

苏县令又呆住了。

真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确实是夸奖了这个小子，也确实认可了徐谦是忠良之后，而且还给这小子贴了个小善人的金字招牌。

最重要的是，方才对于张家公子闯入徐家，殴打徐谦的事，他也表现出了和稀泥的态度，也就是转移话题，没有深究。当然，这种举动就等于默认了张家公子逞过凶。

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可是现在徐谦提了出来，仔细梳理一下，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味了，想想看，一个县令都已经认定了的善人，谁还敢怀疑他的品行？一个品行如此好的青少年，每天做的事就是与邻为善、助人为乐，这种人当然是不会招惹是非的。可是现在，他却被人打了。由此可见那位张家公子是何等的残暴，又是何等的没有人性。

一个孩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一个忠良之后，一个助人为乐，连县令都大大褒扬了一番的忠良之后，一个见人都会忍让三分，多半还会经常扶老太太过马路、人品兼优的少年，这要多么凶残的人才会对他逞凶？

令人发指，这简直就是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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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回马继续坑

苏县令现在的感觉，就如赤条条地走在冰天雪地的雪原上，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寒气彻骨，他孤独，他寂寞，他灰心冷意，他万念俱焚，若非他还是个官，是个老爷，他甚至会有想死的念头。

以苏县令的智商，大致已经明白了什么，徐谦这小子，他还是低估了，这不是一个坑，这是一个连环坑，先说要行善，然后先坑黄师爷一把，再去开义庄，坑张家一把，随即等着张家来衙门讨公道，连带着把他苏县令坑了，本来以为已经万事大吉，这坏小子也该心满意足才是，谁知人家还有回马坑，掉过头来又要坑他堂堂知县一把，当然，苏县令唯一能感到有几分安慰的就是，他不是这个连环坑里最倒霉的那个，最倒霉的是那张家公子，因为坑来坑去，人家的目标显然是张家公子。

这张家公子真是祖上没积德，也不知是怎么得罪了这个姓徐的小子，苏县令心里感叹，甚至对张家公子生出了几分同情。

可是同情归同情，苏县令明白，若是他对此事无动于衷，结果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一个苏县令亲自褒奖过的本县‘五好’青年被人闯入家里揍了一顿，他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

反正……他已经得罪了张家，似乎再多得罪一下，也没什么不可。

苏县令心里苦叹，却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一点耐性，惊堂木又是一拍，道：“如你所说，这张家公子果然是大胆刁民，本县治理地方，岂容他放肆，来人，立即捉拿张家公子，还有他那两个恶奴，都要一并拿下，枷号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往后再有横行不法者，本县也决不姑息。”

不等徐谦大呼一声大人英明，苏知县又是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

枷号，是一项惩罚，犯人必须在脖子上套着几十斤重的枷具，因为刑具太过沉重，所以身体前倾，因此只能像老鼠一般佝偻着身体屈膝跪着，而且在行刑的过程中，除了喂一些清水之外，不得进食，三天时间缩在衙前风吹日晒，表面上好像只是三日，其实却是一项重刑。

张书升兴致勃勃地等着张太公回来，原以为会带回来什么好消息，结果张太公见了他，只是苦笑摇头。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衙门里的差役随即便如狼似虎地到了，直接拿了张书升，便扬长而去。

张太公愣住了。

他没有收拾掉这徐家父子，就已经心如刀割，现在还要搭上自己的幼子，哪里吃得消，气急攻心治下直接晕了过去。

张家顿时一片混乱，老爷直接病倒，少爷又被带去了衙门，那管事张进只得一面照料张太公，一面请人到衙门里去打探消息。

“那苏县令还有那姓徐的小子，老夫若不报此仇，便誓不为人。我张家士绅人家，何时受过这样的大辱？苏墨这狗官，莫非以为他是破家县令吗？”

恢复了神智的张太公大声咒骂，一边的大夫连忙劝慰他，请他万万不能再动怒，可是这一腔的怒火怎么消得掉，或许之前张太公恨只恨那徐家父子，可是现在，张太公更多的仇恨转移到了苏县令的头上。

“张进，小少爷如何了？”吃了一碗参汤，张太公的脸色已是红润了少许，想到他那幼子便忍不住关切。

张进蹑手蹑脚地到了榻前，却是眼泪模糊，低泣道：“老爷，少爷的事，您就别管了，你的身子都成了这个样子，大公子又远在江宁，这个家还指望着老爷撑着呢，衙门那边只是枷号，也就三日能放回来了，小少爷虽然要吃些皮肉之苦，可是性命总能保全。”

“这狗官！”张太公又是大怒，说是说皮肉之苦，可是张太公却是知道，自己那幼子自小养尊处优，枷号三日，还三日不能进食，这一番折腾，天知道最后会落下什么病根。

更重要的还有那衙门强加于张家的耻辱，张家在钱塘已历经数代，最盛时好歹家里也是出过进士的，虽然这几年没有什么显赫的人物，可在钱塘县那也是呼风唤雨的世家，到任的地方官员，哪个不要毕恭毕敬？偏偏这一次不但连一对贱役父子掰不倒，反而搭上了张家的少爷，想想自己的儿子带枷在衙门口被人围观，张太公便感到一股奇耻大辱蔓延全身，是可忍，孰不可忍！

“立即去信，把大公子叫回来。还有，叫人去仁和县、去知府衙门里走动。”张太公想了想，又道：“张胜，你亲自去一趟江宁，此仇不报，张家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钱塘，在这杭州立足？”

张太公眼睛一张一合，呼吸越来越急促，随即冷笑道：“可恨，可恨！”

张进安慰道：“老爷还是注意身体的好，其他的事，小人自会安排。”

张太公这才吁了口气，不过很快，外头便又是锣鼓和唢呐声喧天，一阵阵哀乐传来，这一次比起开张那一天更至善至美，连哭声都有了，哭声是滔滔大哭的那种，撕心裂肺，听着都令人窒息。

张太公好不容易缓过来些的脸色又骤然黑到了极点，嘴唇哆嗦发抖，他活了一辈子，还没有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

张进眼见老爷这个样子，他心里只是叹息，姓徐的实在太嚣张了，把老爷气成了这个样子还不干休，据说最近那徐家义庄又添了一项服务，说是人死为大，尤其是那些客死异乡的商旅，他们的亲人不能在旁为其哀鸣，所以特别增加这一项哭丧的服务，那些哭丧之人都是从乡下请来的乡妇，一个个嗓门都是如雷震天，现在那徐家义庄是隔三差五地传出哭声，有时候夜里也哭，吓得阖府上下毛骨悚然，张家这样的大族，本来平日多有一些士绅世族的亲友来走动，可是近来却是门可罗雀，倒不如说大家见张家有落败的迹象，又或者说落井下石，实在是这东西太晦气，谁吃饱了撑着肯在这哀乐和哀号声中探访？

……

报了那张家的仇，徐谦倒是没有太多时间去弹冠相庆，自从见了官，他才真正见识到了老爷的气派，这时候利益熏心，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如何做官，有时在梦里突然梦到自己登科，见到无数人朝着自己哈腰朝着自己道贺，这些人里有亲友，有从前对自己爱理不理之人，甚至连张家人也乖乖地凑来给自己磕头，一觉醒来，徐谦便觉得自己太堕落，竟像是得了魔症一样，总是被功名利禄勾着走。

“可惜啊可惜，我徐谦两世为人，多半也学不来那种闲云野鹤的洒脱了，还是做个俗人的好。”徐谦心里哀叹，因此义庄那边也没怎么去走动，那里现在都归老爷子和邓健负责，他则每日抱着从前那徐谦箱子里留下的书，当真肯下功夫苦读。

只是这时候，徐谦却隐隐感到自己似乎遭遇了某种瓶颈，其实不是说他对四书五经不够熟稔，也不是说他对程朱的集注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地方，真正的难题在于运用，四书五经和程朱的集注毕竟只是根基，有了这根基，想要考个秀才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是想要过乡试、会试，似乎还差得远。

以他的基础，想要照猫画虎做出八股文章不难，难就难在能够出奇，同时能做到花团锦簇。

每每想到这里，徐谦便不禁拍额，头痛得很。

过不了这个瓶颈，难道一辈子做秀才？秀才有什么前途，离官老爷还差得远呢。只是，又该如何突破这个瓶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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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志向高远

读书很枯燥，好在徐谦不算形影单只，身侧有个赵小姐做伴，倒也能缓解一些寂寞。

赵梦婷虽是足不出户，可是有时徐昌和邓健从义庄回来，也能听到只言片语。

昨天夜里，徐家父子又是吵闹了一夜，再加上邓健火上浇油，两边挑唆，闹到了半夜才干休。

赵梦婷对这种家庭内的争吵早已习以为常，原先是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可是渐渐的，竟也身在其中，脱不开身了。

其实对徐谦，赵梦婷已有了改观，这小子四处坑人，可是真正接触才发现此人也并不坏，至少没有太多架子，赵梦婷是富户出身，当然知道主奴有别，主人吃饭，奴婢只能在旁站着，可是在徐家，似乎也没有这个规矩，徐谦甚至颇有几分让赵梦婷脱掉奴籍的心思，只说当时是看她不顺眼，诚心气气她而已，现在气也气了，面子也找回来了，自然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姐计较。

只是赵梦婷心里叫苦，爹爹已经回了江宁，现在就算脱了籍，难道让她一个小女子孤身跑回江宁？倒不如索性先在徐家待着，等到爹爹来到杭州钱塘时再作计较。

吃过了饭，徐谦如往常一样坐下吃饭，赵梦婷则是在侧房里做女红，二人隔着墙，赵梦婷忍不住道：“公子，那张家是不是得罪得太过了，张家毕竟是豪族，就算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点到即止也就是了，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只怕最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赵梦婷憋了一肚子的话，今日总算是忍不住倾吐出来，她突然觉得徐谦很是高深莫测，表面上好像口没遮拦，可是似乎做任何事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一个这样年纪的少年有这样的心思，实在让人钦佩。可是同时，赵梦婷又隐隐地有些担忧，张家的实力，她是清楚的，这一次是轻敌大意，可是得罪到这个地步，下一次就未必好说了。

徐谦吃了口茶，沉默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道：“其实我继续状告张家那什么公子，并不是要把张家得罪到死，而是要拖人下水。”

“拖人下水？”赵梦婷更加不明白了。

徐谦呵呵笑道：“这叫借刀杀人，你想想看，判那张家公子枷号三日的是苏县令，打那张家脸的也是苏县令，张家对苏县令的仇视只怕不在徐家之下。若苏县令得罪了张家再无修好的可能，接下来会怎么样？”

赵梦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红唇一抿，道：“呀，我明白了，公子莫非是想将来和那苏县令守望相助？”

徐谦正色道：“这只是其中一点，苏县令虽然痛恨我，可毕竟这一次偏袒了我，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得罪我呢？反倒是他得罪死了张家，修好既然不可能，还要时刻提防张家诋毁他的声望，暗中给他使绊子，所以这个时候，若是我肯去和苏县令结交，苏县令虽然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却绝不会无动于衷。县试在即，我仔细琢磨了一下，钱塘县这边龙盘虎踞，要通过县试或许不难，可是想独占鳌头却未必有这么大的把握，毕竟钱塘县世家盘踞，若是没有足够的关系，就算你考得好，人家也未必能点你做魁首，县试虽是小比的第一关，可是却至关重要，到时通过了府试、院试做了秀才，可是秀才还有三六九等，我的目标是能考中禀生，这才是真正的秀才，所以县试必须一炮而红，否则之后就很难出头了。”

赵梦婷不由愕然，旋即明白了什么。秀才有三等，高等是禀生，次等是增生，下等是附生。禀生是正式的秀才，官府认证，每年官府还要发放禀粮，而增生只是禀生的替补，至于附生，虽然也算是秀才，这水分却是大得多了。

无论是县试或是府试，毕竟不太正规，这就给了许多世家大族有了钻空子的机会，他们往往是地方的豪绅，能左右官府成绩的排名，毕竟这年头考试没有标准答案，好不好都是官老爷说了算，徐谦的目标既然是禀赋生，那就必须在县试中大放异彩，若是排名靠着中后，难度就越大了。假若县试能取得好成绩，就算在此后的考试发挥不够理想，一般提学官和知府衙门也多会加分，理由很简单，如果县试成绩这么好，而府试、院试的成绩却是惨不忍睹，这不是分明告诉世人，知县老爷在县试中作弊，按照官官相护的原则，大家都是做事留一线，虽然知县官阶不高，但上官们也不会轻易得罪。

想到这些，赵梦婷真不知用什么来形容徐谦，这个小子不但回头去坑了那苏县令一把，想不到到了现在还在惦记着人家苏县令，这苏县令被他摆了数道，真的肯给这徐谦放水？

徐谦此时已经吃完了一副茶，抖擞精神，便起身道：“艳阳高照、良辰美景，正是我辈发奋读书之时，我先去看书去了，若是有什么事，到房里叫我。”

他这几日读书读上了劲头，或者说他对做官老爷的劲头更高了，读书做官绝不是靠投机取巧就能成事的，不对自己狠一点，就算再能生事，这功名也求不来，就算有人帮衬，若到时候自己的文章不堪入目，那也是虚妄。

从前的那个书呆子徐谦确实给现在的他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可是往后的路，还要徐谦自己走出来。

……

在镇守太监府里，每到正午的时候，各路关卡便要呈上关卡每日的税赋银钱，王公公总是在这个时候处置完公务便小憩片刻，随后召见各地的访客。

不过今日，他却没有回房小憩，而是呆在一个小厅里，手里摩挲着一串玉制的佛珠，脸上浮出几分安静的微笑。

站在王公公的下头，是管事张琴。

张琴是王公公身边的老人，在京师的时候，就曾和王公公有许多交集，他四十上下，身材有些虚胖，此时面上也是带笑，向王公公汇报：“苏县令那边只怕是把那张家得罪死了，而张家吃了亏，如今对门的义庄又是愈演愈烈，只怕这一次，那张家有的是苦头吃。可是话又说回来，张家这一次被打得措手不及，未必没有后着，徐家那小子太得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王公公却是微微一笑，舒服地躺在椅上，慢吞吞地道：“话不能这么说，一对贱役能把张家整到这个份上，咱家倒是没有看错了这个徐谦，这个小子年少轻狂，是真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在也不是只知蛮干的蠢材，总算还有一些可取之处，咱家看他的布局，倒是天衣无缝，是个能做事的人。”

张琴听见王公公夸那徐谦，于是连忙改了口吻，道：“公公说的是，不过若无公公提携，他便是巧妇也得断炊。”

王公公突然板起了脸，道：“常言说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此人可用，不过眼下，索性顺水推舟，帮衬他一把吧，你找个人送些贺礼过去，就说是咱家恭贺他的义庄开张大吉。”

张琴佝偻着身，连连点头道：“若是他问起，小人又该如何回话？”

王公公语气平淡地道：“不必回话，只需把东西送去就成，他自然能参透咱家的意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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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张家服软

噩耗一个个传来，先是苏县令翻脸无情，紧接着就是王公公临门一脚，王公公驻杭州，名为镇守太监，却与杭州织造局太监互为犄角，总揽杭州府岁贡，属于超脱于官场之外的人物，可是权利也是实打实的，别看平时极少抛头露面，可是突然派人大张旗鼓送去了贺礼若干，这里头有什么，意味就比较深长了。

其实这年头太监的声名虽然不好，可是外放的太监也都不尽是傻子，偶尔也会刷刷名声，人家徐家做善事，送去一份礼物道贺算不得什么，在外人眼里，或许只是那王公公也想借机抬高自己的善名，可是对张家来说，意义却是重大了。

王公公这分明是告诫张家，小子别再搅事，这件事到此为此，如若不然，便破了你的家门。

太监和官不一样，士绅们不畏官，因为官是自己人，自己人对自己人就算偶有撕破脸的时候，可是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就算县令要破家，破的永远都是商贾人家或者寻常百姓，还不至于敢对张家这样的人家动手。

太监就不一样了，太监的根基是在宫里，和地方上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也不在乎清议舆论，真要惹到头上，就不是枷号这么简单。

听到这消息的张太公就差没有吐血三升，他就不明白，姓徐的何德何能，怎么就这么难啃？

外头的吹打哭丧愈演愈烈，尤其是夜间的时候，时不时会有几张黄纸飘入张家院墙，于是各种传闻便出来了。

张太公此时不得不怀疑，自己如此倒霉，是不是对门的义庄挡了风水，带来了晦气，毕竟张太公虽然也读过孔孟之道，可是局限于这个时代，鬼神风水之说深入人心。

三日之后，张书升终于被接了回来，肤色白皙的张公子皮肤黝黑了许多，脸色消瘦，走起路来也是驮着，须知三天脖子上戴着枷号，身子已形成了惯性，一时也改不了，更惨的是脖子上环绕着一圈淤青，甚是恐怖，这个时候若是不立即去淤，便是丢了性命也是常有的事。

张书升目光呆滞，眼神涣散，浑浑噩噩地被人抬进府，连张太公也不太认得了，张太公心急如焚，连忙请了大夫，一直卧榻在床，过了两天才勉强能下地。

据说下地的时候，张书升抱头痛哭，想必这枷号之苦对张书升的刺激太大。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天气渐冷，张家却仍旧是暮气沉沉，这一日大清早，一个青年公子头戴纶巾，穿着一身长摆儒衫，疲惫地自马车下来，门子见了他，连忙哈腰乞尾地上前招呼：“公子回来了。”

公子脸色平淡，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对门那龙飞凤舞的‘积善人家’匾额，脸色和善地道：“去和管事说一声，待会我要汤裕，准备好温水。”

“是，是。”

张家这些时日经过了太多厄运，以至于整个府上暮气沉沉，而这位公子的到来，却是让阖府上下为之精神一振。

张家大公子张书纶，前几年便已中了禀生，性格极好，便是对下人也是温和体贴，再加上前程高远，这一两年都在江宁求学，已经拜得了名师，明年的乡试，据说有八成把握。

若说小公子是张太公的掌上明珠，那么这位大公子便是整个张家的希望，张书纶虽是疲倦，可整个人仍不掩那温润如玉的风采，他一路穿过了仪门，过了月洞，沿途所过之处，但凡有府里的亲眷甚至于下人路过，他那长眉便不禁微微弯起，驻足与人攀谈几句。

与他攀谈的人被张大公子的春风吹拂，长久以来不见的喜气重新出现在眉梢。

一路到了中堂，这边早有人来报，说是大公子回来了，张太公今日的心情也好了几分，与张书升在此久候多时。

张书纶跨入门槛，张书升已是大叫一声：“大兄。”

张书纶却没有理会，而是跨前几步，随即双膝跪地，对着张太公磕头，道：“父母在不远游，儿子在外已有一年，让父亲大人挂念，实在万死。”

这礼节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张太公闻言大笑，捋须道：“快快起来，莫说这些话。”

张书纶站起，随即微笑道：“儿子在江宁的时候已经接到了家书，因此连忙赶了回来。回来之前，儿子特意去见了一趟褚先生府上，褚先生惊闻家中生变，亦是担忧。”

张太公一挑眉：“有劳先生挂心了。”

张书纶点点头，那张书升却是大喜，道：“褚先生真的这样说吗？若是如此，那便好说了，那姓徐的……”

张书升说到一半，却听到啪的一声，脸颊火辣辣的痛，他这亲近的大兄竟是狠狠地一巴掌摔在了他的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差点打了个趔趄。

“混账！”

张书升惊愕地看着张书纶，却见张书纶满脸冷笑，朝他怒斥：“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我在江宁求学，明年乡试在即，又蒙受几位老大人垂青，现在家里却是闹出了这样的事，姓徐的可以不要脸，我们张家难道连脸都不要？”

“爹……”张书升反应过来，便撒娇似地看向张太公。

张太公却是不吭声，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和张书纶交接。他活了大半辈子，当然能咀嚼出张书纶话中的意思，张书纶是他的儿子，自然不能骂他这个爹，看似是张书纶向弟弟发难，可是那一句嫌丢人丢得不够还有张家连脸都不要，却分明是将矛头指向他的。

这就叫指桑骂槐，明着是教训弟弟，却是警告他这做爹的。

张太公眼神躲闪，对张书纶显露出了几分惧怕，连忙息事宁人地道：“好了，好了，刚刚回家，何必闹成这个样子，这件事确实是书升的错，书升，你回房歇息去吧。”

张书升如今是满腹委屈，偷偷地看了大兄一眼，张书纶只是漫不经心地将眼睛摆在别处，似乎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过，张书升只得捂着脸去了。

“书纶，接下来这件事又当如何处置？”

张书纶坐下，此时管事张进已经进来，为张书纶泡了一杯茶，张书纶将茶盏抱在手里捂着热气，语气平淡地道：“不能再纠缠下去，这件事张家不占理，眼下张家的名声要紧，应当尽快了结此事，这件事已经过去，以后谁也不能再提。徐家只要还在钱塘的地面，以后就有的是机会收拾，不差这一时。”张书纶显然在回来之前就已经有决断，所以口吻不容置疑，继续道：“至于对门的义庄也不能再留，不能让人看笑话，张管事。”

张进忙道：“小人在。”

张书纶语气又缓和下来，道：“你去和徐家的人谈，告诉他们，那义庄，我们张家买下来了，让他们开个价钱，只要他们肯卖，银钱的事都好说，贱役人家嘛，不怕他们不见钱眼开。还有，等这件事解决掉，就拿着我的拜帖去苏县令那里一趟。”

“去见苏县令？”张太公顿时大怒，道：“这是什么意思？”

张书纶语气平淡地道：“没什么意思，我听闻徐家已经除了贱籍，也打听到徐家的小子想要考取功名，苏县令毕竟是钱塘父母，张家和苏县令闹得太僵，只会便宜了姓徐的，倒不如尽量和那苏县令和解，省得有人有机可趁，没有功名的人家，就算挂着忠良之后的招牌也长久不了，可是有了功名，就全然不同了。”

张书纶吃了一口茶，随即道：“苏县令得罪了我们张家，心里定会惴惴不安，听说那苏县令在县学的事还希望张家能出头认捐？准备好银子吧，张家正好借机把这关系缓和过来。”他站起来，道：“儿子乏了，父亲大人安坐，告辞。”

说罢，张书纶负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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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良心很值钱

徐家今天很热闹，徐昌身份最高，坐在首位上翘着二郎腿，徐谦坐在下首的位置喜笑颜开。

而邓健则是抱手站着，跨刀横在腰间很是醒目。

隔着这厅子，便是藏在厢房里的赵小姐了。

四人各有各的表情，目光或赤裸或是隔着帘子打量着来客。

张家的管事张进这一次是硬着头皮来的，他没有和徐家打过交道，不过徐家父子在张府已经臭不可闻，张进自幼就进了张家，与张家的几个主人同仇敌忾，所以此时不禁好奇地打量徐昌和徐谦，徐昌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幽深，而徐谦则是漫不经心，同样在打量他。

事先都是商量好了的，徐昌故作神秘，表现出徐家深不可测的实力，邓健摆酷，以武力来给予对方震慑，而徐谦才是这次谈话的重心，专门和张进讨价还价。

张进咂咂嘴，随即干笑一声，他下巴微微抬起，道：“此前张家和徐家有些误会，如今已经澄清，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我家少爷已经有了吩咐，说是徐家既然是行善，张家也没有赶人的道理，不过既是行善，在张家对门和在其他地方设义庄都没有分别，所以少爷的意思是你们这义庄开个价，咱们张家买下来，到时你们去别处行善即是。少爷还说，从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家多多包涵，都是乡里乡亲，又没有夺妻之恨、杀父之仇，没必要闹到这种地步。”

徐昌低头吃茶，继续神秘莫测。

邓健冷哼一声，抱手把头往房梁处一翘。

厢房里的赵小姐无言以对，此前听这三人议论如何坑人，现在再看他们的演出，还真是越来越熟练。

徐谦笑了，道：“想不到张公子竟然长进了？从前他不是叫嚣着要收拾我们的吗？”

张进大汗，连忙解释道：“那是小公子，鄙人是奉大公子的意思来和诸位洽谈的。”他继续道：“不如这样，鄙人来开个价钱吧，我算了算，你们筹办那义庄从购买房产到其他所需大致是四十多两银子，张家也不会让你们吃亏，宁愿拿出一百五十两银子来，如何？”

徐谦不吭声了。

负责商谈的不吭声，其他人不是装酷就是故作神秘，这谈话便僵持了下来。

张进善于察言观色，干笑道：“这价钱已是极好的了，便是城墙内的房产，也未必能值这个价钱……”

徐谦淡淡道：“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那里的一砖一木都是徐家散尽了家财买来的，每一块石头缝里都有我们徐家的善心，一百多两银子，就想买我徐谦的良心，我徐谦可是忠良之后，知道忠良之后是什么吗？”

张进直翻白眼，莫说是他，便是邓健那摆酷的表情都有点松懈，脸上的肉抽搐个没停，房里的赵梦婷手里捏着针在缝补衣衫，差点没有一针扎了自己的指尖。

忠良之后的良心，原来也是可以拿来挣银子的。

张进当然知道徐谦想做什么，不禁冷笑道：“那么你要如何？”

徐谦语气平淡地道：“不想如何，想买下义庄也容易，一千五百两银子，绝不二价，你若是不肯，这就请回吧。”

张进大怒：“你那义庄是金砖盖的吗？你自己想清楚，一百五十两银子，或许还可以再加一些，可要是想趁机讹诈，告诉你，张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一千五百两，张进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数字，在他看来，一千五百两和打劫没什么区别，张家是可以轻易被人打劫的吗？

这时候，张进忍不住放狠话了：“别以为有知县做主就能如何，张家家大势大，银子有的是，可是想凭此来讹诈张家，那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你年纪尚轻，有的是前程，可不要自误。”

徐谦又不吭声了，微微笑着看向邓健，邓健会意，深吸一口气，随即暴走。

唰的一声，腰间的跨刀拔出一半，那闪闪的刀身显露出来，刀锋闪烁。

张进吓了一跳。

邓健随即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姓张的，你想怎么样？怎么？还想语出恫吓吗？张家是什么东西，有胆子就来试试看，想在钱塘的地面耀武扬威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我邓某人是王公公的人，城内城外的好汉照了面，哪个见了我不是叫一声邓大哥的，你瞎了狗眼，竟敢在我面前吓唬我的兄弟？你有胆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就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邓健本来就虎背熊腰，这时候耍起横来，还真有一番虎豹之威，张进顿时吓得脸都绿了。

邓健已经欺上去，森然冷笑道：“说呀，再说一遍试试看。”

“你说不说？张家不是很厉害吗？”

“……”

张进彻底没词了，来之前，张书纶吩咐过一定要息事宁人，只是他不忿被人平白讹诈而已，现在遇到徐谦开出这么高的价码，心里便料定对方肯定还有后手和倚仗，再加上邓健这凶神恶煞的样子，让他有一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力。

他只得将目光落向徐谦，道：“徐公子，一千五百两的价码实在太高了，大不了张家另选其他的住址就是，你这般狮子大开口，未免太没诚意。”

徐谦心里却在笑，一千五百两是他预计出来的数字，这个数字不会错，张家的宅子统统加起来至少值四五千两银子，而自从对门有了义庄，价值已经缩水了一半以上，而且他也不怕张家宁愿荒废了宅子也不愿拿钱来，因为张家的脸面已经丧尽，现在最紧要的是挽回自己的声誉，若是被徐家和苏县令打了脸之后连宅子都不要便逃之夭夭，以后就更不用在钱塘混了。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徐昌说话了：“一千五百两，少一个铜板也不成，不想谈就不要谈，谦儿，送客！”

张进此时已经拿不定主意了，这件事，他得和大公子商量一下，若是几百两，或许他还能做主，可是价码这么高，就不是他做得了主的了，于是索性站起来，道：“既然如此，那就容后再谈吧，告辞。”

他决心化被动为主动，连忙告辞出去。

屋子里的徐昌见张进一走，顿时兴奋起来：“一千五百两，若是那张家肯送来，谦儿，我们徐家就真的要生发了，有了银子，这日子就好过了，唔，宅院要修葺一下，还要回乡去买些地，哈哈，我徐昌也可以衣锦还乡了。”

邓健道：“还有我的二十两银子，嘿嘿，徐兄弟真有本事，几天功夫就是银山入账，倒是我，一身本领却只能吃人家的残羹冷炙。”他表现出了怀才不遇的样子，随即又喜滋滋地道：“不过有二十两银子就足够了，也够我胡天胡地一阵子。”

徐谦压压手，道：“都冷静，这是卖了良心的银子！”

邓健撇嘴：“良心？良心值几个钱，我这里有许多良心，不如你再拿二十两银子，我一并卖给你。”

对于这个完全没有节操的家伙，徐谦无言以对。

邓健还不罢休，见徐谦不说话，继续道：“喂喂，二十两银子你都不要？那打个五折好了，十两银子我全卖了你……你我兄弟，有话好商量嘛，罢罢罢，那就五两，五两你要不要？”

徐谦已经不敢再去接邓健的话茬了，不过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什么大公子，徐谦忍不住想：“这个大公子倒是雷厉风行，这种壮士断腕的事竟也能这么快决断，看来对这个人，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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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生发了

在张家的后园，此时正是秋末时节，枝叶凋零，透着几分的萧瑟。

当然，若是这萧瑟的气氛再配上隐隐的哭声和哀乐就平添了几分恐怖了。

只是张大公子张书纶的心情似乎并没有被这景物声色打扰，他眯着眼，透过阁楼洞开的窗户看着外头在秋风中摇曳的林木，微阖的眼眸深邃地闪烁着光芒。

在他的身后只有一方书案、一支笔、一方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唯一令他不悦的，想必就只有张进的絮絮叨叨了。

张进将今日去了徐家的事一一说出来，与其说是汇报，倒不如说是诉苦，张家的管事在这钱塘县的地面到哪里不是受到别人的尊敬？可是现在的张进却是满腹的委屈。

“哎……”张书纶叹了口气，随即旋过身来道：“他们真的要一千五百两？”

“是的，少爷，姓徐的狮子大开口，是吃定了咱们了。”

张书纶笑了，抿抿嘴再没有说什么。

张进一时猜不透张书纶的心思，忍不住道：“这银子到底给不给？若是不给，这宅子只怕是不能住了，晦气！可若是给了，岂不是……”

张书纶眉头一扬，对张进的话充耳不闻，保养得极好的手却是抓住了横在砚台上的笔。

一方纸铺开，龙飞凤舞之后，他停滞了一下，旋即直起身来端详自己的墨迹。

待墨迹自干，他敲了敲桌子，道：“这幅字赏你了，今日有个诗会，知府的少公子也会参加，请了我作陪，我要去一趟。”

说罢，张书纶再不说什么，举步出去。

张进一头雾水，连忙去书案上揭起那幅字，便看字幅上写着：“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张进好歹粗通一些文墨，却是知道这字取字李白的《将进酒》，而这一句的意思却是说：什么名贵的五花良马，昂贵的千金狐裘，都让令儿拿去换美酒来吧，让我们共同来消除这无穷无尽的万古长愁。

张进愕然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连忙将这幅字小心地收好，随即也出了阁楼。

张家那边动作很快，次日清早就已经在张进的带领下抬了一个木箱来。

木箱打开，银光闪烁，却是数十个银饼子整齐地排列着。

随来的还有保人，张进不愿说什么闲话，当即让徐谦签了文契，将义庄转让，连客气都没有，张进便拿了文契就直接走了。

他和老爷小少爷一样，心里都存着不甘。

闲人们一走，徐昌和那风雅无比的张家大公子一比就相形见拙了，老爷子满眼银光闪闪，随即便跳进了箱子里去。

邓健伸手要摸进箱子，一面道：“我的银子，我的二十两银子。”却被老爷子抽出腰间的戒尺来将他的手打开，老爷子大叫：“谁说是你的？全是我的，是我家谦儿的，是我徐家的！”

邓健顿时脸黑了，道：“叔父，做人总要讲道理吧，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肺痨，你现在这样说，岂不是寒了小侄的心？”

徐谦倒是显得镇定，张家突然雷厉风行，反倒让他对张家高看了一眼，若他是张家，碰到这样的事也未必能做到壮士断腕，他呆滞了一下，见邓健和老爷子就要舍弃文斗捋起袖子武斗了，连忙劝住道：“为了些许银子喋喋不休，不怕人笑话吗？这银子到时候自然要妥善处置，邓兄弟，你的银子自然少不了你，只是二十两银子少了，这些时日，你也辛苦，给你五十两吧，你省着点花。”

邓健大喜，拍了拍徐谦的肩，道：“好兄弟。”

徐谦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择地在郊外重新设个义庄，否则这善事做到一半没了动静，难免要被人非议，必须预留两百两银子出来。”

徐谦说话的时候，看到徐昌的老脸在抽搐，想必是舍不得，心儿在痛呢。

他想了想继续道：“还有，这一次黄师爷也帮了大忙，他那边少不得也要送些银子去，送多了不好，就五十两吧。还有苏县令那边，塞银子，人家是不收的，他是清流官，要的是名望和政绩，财帛对他来说倒是其次，不过他现在要修县学，咱们倒是可以捐纳个两百两银子。”

徐昌一听，顿时大叫：“逆子啊，你几句话的功夫，五百两银子就没了，你爹我辛苦了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银子，你这混账。”说罢，举起戒尺就要打。

徐谦今日很反常，倒是不躲了，道：“你打罢，爹，这都是为了我们徐家好。你知不知晓，我们拿了张家银子，张家会肯罢休吗？张家现在这么快把银子送来，可见这张家的那个大公子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着想。”

听了徐谦的话，徐昌高高举起的铁尺顿时无力地垂下。

徐谦便趁机道：“快把这些银饼子都收拾一下，待会儿兑换一些，我要去县衙一趟。”

去县衙，是徐谦早就计划好了的，这事关着他的前程和徐家未来的走向，任何一个家族若是不能和官府打好交道，迟早都有败落的可能，别看徐家现在有忠良之后的护符，可是这东西能救得了急，未必能拿来做一辈子的挡箭牌。

况且既然决心走科举这一条路，结实官场的人物尤为重要，为何那些世家们往往能垄断科举，甚至会有一门数进士，举人、秀才的局面？这绝不是偶然，而是他们往往比普通人更有优势，科举看上去公平，可是也有许多猫腻和潜规则。

徐谦换了一身衣衫便出了门，到了县衙寻了一个壮吏询问，这壮吏去通报一声，却是告诉徐谦道：“黄师爷说不见你，他现在手头有许多事办。”

徐谦当然知道黄师爷不愿和自己深交，却已经有了后着，笑道：“我是来换籍的，难道黄师爷也不见？”

那壮吏只得继续进去通报，这一次出来带的却是不同的消息，道：“师爷在吏房相侯，请吧。”

徐谦抬腿进去，熟门熟路地到了吏房，此时，黄师爷正在里头打发走了几个书吏，专门候着他。

黄师爷这是知道躲不过，索性听徐谦怎么说。

徐谦进来，随即深深作揖，道：“学生多谢师爷襄助之恩。”

黄师爷故作不知，脸色平淡地道：“什么襄助之恩？老夫听不明白。”

徐谦微微一笑，道：“若不是黄师爷在县令面前美言，苏县令又怎么会帮扶学生，学生不过是草民，而那张家却是世家大族，他们若是动真格的，学生早已灰飞烟灭了，所以这一次，学生除了来换籍，便是来酬谢师爷。”

黄师爷这一次学乖了，再不肯轻易上当，谁知道这小子会不会又挖坑让他跳？

不过等到徐谦把一块巴掌大银饼掏出来的时候，还是让黄师爷的底线瞬间崩溃了，他和苏县令不同，他入幕至苏县令门下，背井离乡，无非就是求财而已。

黄师爷的眼中掠过了一丝贪婪，不过很快，他的神智就恢复了，很深沉地看了徐谦一眼，道：“上次拿了你的润笔费，害得老夫差点误了苏县令的大事，你现在又送银子来，却又是何故？”

谁知徐谦比他还正气凛然，道：“君子知恩图报，学生不过是报恩而已，师爷想到哪里去了？师爷放心，过些时日，我便要悉心向学，从此之后要做个有德君子，断不会再生事了。况且……学生还听说张家的那大公子回来了，看这张家大公子的模样，倒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那又如何？”黄师爷没好气地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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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头昏脑胀苏县令

徐谦给黄师爷的印象很不好，黄师爷是个记仇的人，可是徐谦突然提到张家大公子的时候，黄师爷的脸色还是微微变了一些。

不过他不肯把这件事点破，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徐谦却不让他自己麻痹自己，继续道：“张家大公子看上去倒是有些风采的人物，依我之见，他应该不会轻易罢休，只怕用不了多久，这位公子就要来拜访苏县令了。”

黄师爷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徐谦将他拉下了水，至少在张家的眼里，无论是苏县令或是他黄师爷还是徐谦父子，这些人都是他们的死仇，若是老死不相往来倒也罢了，可要是张家突然来巴结苏县令，这里头的意味就深长了。

毕竟苏县令是清贵之人，倒也不怕张家，张家来巴结，倒也没什么不可，无非就是忘掉过去展望未来而已。

可是黄师爷不一样，黄师爷有什么值得张家巴结的？既然黄师爷对张家没有利用价值，双方又有嫌隙，到时苏县令和张家到了如漆似胶的地步，一不小心透露出枷号张家小公子是他黄师爷的主意，他黄师爷还想继续在师爷圈子里混吗？

黄师爷渐渐生出了几分警惕，可是在徐谦的面前却不愿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淡淡一笑道：“苏县令治理地方，正需张家这样的士绅协助，张家能识大体，那自是再好不过。”

徐谦道：“这是对苏县令再好不过，可是对师爷却是万劫不复，苏县令为何信任师爷？这是因为苏县令不是本乡人，而本地的士绅又都抱成一团，他身为外官，身边需要信任的人协助，可是假若苏县令与本乡的士绅如漆似胶，师爷的地位只怕……”

“混账！”黄师爷的表情顿时变得正义凛然，道：“鄙人入幕苏县令门下，与东翁同气连枝，你这混账竟挑拨是非来了？”

徐谦叹了口气，道：“这是为了黄师爷好，师爷若是误以为我有什么企图，那索性就不说了罢，请师爷替我换籍，我待会还要求见苏县令。”

黄师爷满是警惕：“你要见县尊做什么？”

徐谦道：“县尊要修县学，我是忠良之后，自然要挺身出来。”

黄师爷眯着眼，似乎要一眼看穿徐谦的心思，他心里忍不住想，你以为你拿出一点银子来，苏县令就会对你另眼相看？

不过黄师爷的心里有些怪怪的，总是觉得，这徐谦又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徐谦方才说到张家的事又让他心里有了几分忌惮，他是外乡人，而衙门里的差役大多都是本地人，士绅对这些人的影响很大，可以说，他在县衙里的地位确实离不开苏县令的信任和依赖。

心里长叹口气，黄师爷道：“罢，你要见县尊，我便代为通报吧。”

他长身而起，让徐谦在这里稍候，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匆回来对徐谦道：“县尊在后堂花厅见你，你仔细回话。”

徐谦朝他作揖，道：“有劳黄师爷了。”

黄师爷心里只是摇头，这个家伙，坑人的时候无形无色，整人的时候恨不得扒了别人的皮，偏偏生了一副好皮囊，言行举止也是文质彬彬，脸上还他娘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冤孽啊冤孽！

徐谦随着一个胥吏引着到了后堂的花厅，苏县令很明显是不太情愿见他的，不过他现在为修县学的事烦恼，倡议了这么久，士绅们一点反应也没有，现在总算有人提出来要纳捐，总算给了他一点台阶。

徐谦进了花厅，又是彬彬有礼地作了个长揖，道：“学生徐谦，见过父母大人。”

他自称学生，让苏县令有些突兀，不过苏县令只是颌首点头，倒是没有追问。

“来，给徐公子看座。”

忠良之后的牌坊是苏县令大加颂扬过的，这时候自然不能让徐谦跪着，否则传扬出去，士林清议又不知会说出什么来。

徐谦不客气地坐下，笑道：“大人今日神采奕奕，这是吉星高照的迹象。”

徐谦兼起了算命的勾当，让苏县令哭笑不得，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县令说到底是清贵人，不像黄师爷那样满肚子男盗女娼，放在后世，其实他就是个突然发迹的宅男，苦读了几十年书，稀里糊涂就做了官，那读书人腼腆的气质还没有被官场的尔虞尔诈冲散干净，保留了几分纯真。

徐谦最喜欢的，就是和纯真的人打交道。

苏县令道：“徐公子此番来，也是为了县学？”

徐谦正色道：“正是，学生乃是忠良之后，虽然才疏学浅，比不得先祖，可是钱塘毕竟是小人的家乡，现在县学房舍残破，学生目不忍睹。天下不可一日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学者，大事也，事关一地兴衰，钱塘自古便是文星荟萃之地，人才辈出，县学兴废，关系重大，况且钱塘县中有生员百人，而县学如此残破，未免有碍瞻观。大人勤政爱民，兴县学为显，实则是借以展示大人兴教化的决心，学生深受感染，故此愿捐纳纹银二百，以资县学修缮之用。”

这一番话真真说到了苏县令的心坎里，苏县令打起精神，颌首点头道：“若是人人都有你这般见识，本县便可高枕无忧了，果然是忠良之后，莫非你有进学之意吗？”

徐谦知道，捐纳的事到了这里就该点到即止了，毕竟钱对士大夫来说是俗物，所以有些事不能说得太多，现在苏县令移开话题问起学业，其实也有这么一层意思。

徐谦道：“学生虽家中变故，可是自幼便以读书为乐，如今朝廷恩旨如遇久旱甘霖，因此学生确实有上进的心思，明年二月便是县试，所以想碰碰运气。”

苏县令颌首点头道：“不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能有这心思，也不算辱没了令祖。只是科举之道，却没有这般容易，明年二月虽是县试，可毕竟你年纪尚小，不必强求，先将四书五经背熟，参透程朱集注，到时再显露锋芒，也不算迟。”

苏县令的意思却是告诉徐谦，县试是没这么容易的，尤其是钱塘这种地方高手辈出，你刚刚去了贱籍，估计肚子里也没什么货色，还是不要先急着来考的好。其实这也是苏县令的好意，不希望徐谦根基不稳的情况之下耽误这时间。

徐谦却是道：“大人，四书五经和程朱集注，学生已经牢记在心了。”

苏县令愣了。

他不相信。

徐谦方才说他虽是贱籍，可是一直都在家里读书，单凭这一点苏县令就是万万不信的，毕竟现在人读书都是带着功利之心，便是苏县令也不能免俗，而徐谦这种上窜下跳成日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子，怎么可能是那种淡泊名利，只为了读书而读书的人？

所以苏县令猜测徐谦跑来这里，是自己肚子里一点货色也没有，却总想过了县试混个童生，所以特意来希望自己给他放水。

可是徐谦口气太大，反教苏县令又好气又好笑，他眼睛微眯，心里想，人家刚刚捐纳了二百两纹银，此时也不好将他扫地出门，他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满，今日索性戳破他。

苏县令好整以暇地捋着长髯，慢悠悠地道：“既然你说已经熟读经史，那本县便不妨考校你一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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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老成县令

苏县令考校徐谦，多半就是存着让徐谦知难而退的心思，这一点，徐谦心里明白，因此也坦然道：“请大人出题。”

苏县令沉吟片刻，抚案道：“老吾老以，于掌。”

苏县令耍了个滑头，用的是截题的方法，就是从四书之中随意寻一些断句，前言不搭后语，这种题目，最是考验学生对四书五经的理解，就算是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只怕也未必能从洋洋数十万言中寻出这小半截的言语出来。

苏县令将这题目道出来的时候，心里未免有些后悔了，对一个童生都不算的少年出一个如此复杂的题目，未免过份了一些。不过题目已经出了，他的脸色也没有显山露水，索性给这小子一点教训，让他安安分分地回去读书。

徐谦沉吟片刻，才道：“这是孟子梁惠王中的话，全文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苏县令一时呆住，他虽是进士出身，可是像徐谦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只是堪堪能背熟四书而已，这姓徐的小子莫非是神童，竟真有几分本事？他哪里知道，当年他读书的时候，长辈们给他灌输的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想要出人头地，唯有读书，所以他虽然刻苦，可是未必把所有的身心都投入进去。而从前那个徐谦不一样，这书呆子全然没有功利心，就是爱读书，少年时本就是神智最聪慧的时候，一个拿出自己的兴趣爱好和身心一起去关注某件事，熟读四书五经当然不在话下。

而现在这个徐谦占的就是这个便宜，做八股，他或许还尚缺火候，还需要名师的指点，可是单论基础，就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的了。

苏县令看着徐谦，神情恍惚了一下，似乎还不相信，随即又道：“想来四书五经，你已熟读了，那么本县再问你，朱夫子《集注》又是什么？”

四书之中每一句话，都有朱子的批注，这便是四书的权威解释，比如后世各种版本的某某《论语》一样，大家都用自己的心思去理解《论语》，而在这时代，官方认可的《论语》只有一家，所以说明朝的读书人，大多数都是想朱子之所想，言朱子之所言。

而朱夫子的《集注》，也是八股考试的重中之重，单单能背熟四书五经还不算，你还得理解它的意思，朱夫子他老人家怕大家揣摩圣人们的言论太辛苦，因此挺身而出，大包大揽，把这些苦力活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徐谦毫不犹豫地答道：“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谓之我父兄，幼，以幼畜之也，吾幼，谓我之子弟，人之幼，谓人之子弟，运于掌，言易也。”

苏县令忍不住连连点头，连道：“不错，不错。”

以徐谦的年纪，既能背熟四书五经，又能随口道出对应的朱子集注，这在苏县令看来已经算是神童了，此时苏县令不禁重新审视打量徐谦，若说从前的徐谦无非是个披着忠良之后耍无赖的臭小子，可是现在苏县令似乎已经能看出这小子的潜力了，他心里不禁想：“都说苏杭才子神童众多，本县尚且不信，今日连个贱吏出身的少年竟也如此博学，真是大开眼界。”

一个念头的功夫，苏县令便生出了爱才之心，颌首点头道：“不错，你能有这见识，已是大出本县预料之外。以你的资质，想必明年二月的县试、府试应当不难。”说罢又道：“你虽是忠良之后，可是出身贫寒，切不可因为有些小智而沾沾自喜。”

徐谦的表现大大激发了苏县令的爱才之心，因此才会如此温言地嘱咐几句，换做是方才，他才懒得搭理。

徐谦心里顿时生出了希望，忙道：“大人教诲，学生定当铭记在心，学生有个不情之请，还忘大人成全。”

苏县令捋须道：“但言无妨。”

徐谦道：“是这样的，学生虽然读书已有些时候，不过也是刚刚换籍，所以还没有表字，大人若是不嫌，何不赐下表字？”

表字这东西，在如今是读书人的象征，一般都是长者或者尊者赐予，大多数都是老师、或者是关系较好的长者或是官员之类，徐谦来这县衙的目的就是这个，若是苏县令肯赐下表字，二人的关系可就不同了，将来对他县试有很大的帮助。

苏县令愣了一下，先是准备要满口答应，可是旋即又谨慎起来，温和地道：“既是表字，倒也不急于一时，本县还要想想再说。”

徐谦原以为苏县令会满口答应，谁知道竟是这么个答案，又听苏县令道：“你且好好用功，今年年关将至，明年开春便是县试，不可荒废学业，下去吧。”

徐谦告辞，道：“学生告辞。”

从花厅里出来，徐谦心里不由有些懊恼，原以为两百两银子送出去换来苏县令的一个表字，到时就是对他以贤侄相称了，虽然在钱塘县他徐家背景不深，可有了这一层关系，到时肯定会有收获。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想当然了，那苏县令也不是省油的灯，多半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顾左右而言他。

徐谦倒也不懊恼，虽然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举步去了吏房寻黄师爷问户籍。

黄师爷已经交代吏房的书吏把事情办好，郑重地将新户籍交给徐谦，徐谦对黄师爷道：“师爷可愿陪学生随意走走吗？”

黄师爷本来不想答应，沉吟片刻，心里哂然自嘲：“我黄仁德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还怕他一个黄毛小子？”于是颌首点头道：“你既有心，老夫陪你走几步便是。”

二人出了衙门，并肩而行。

此时还是正午，日头悬空，好在天气并不炎热。

“黄师爷，学生想托你办一件事。”

黄师爷心里知道徐谦肯定有所求，心里好气又好笑，但还忍不住道：“你说说看。”说也奇怪，徐谦虽是少年，可是黄师爷却没有再把他当作少年看待。

徐谦呵呵一笑，道：“县学残破，苏县令倡议修缮县学，而学生已经捐纳了两百两银子，黄师爷若是能给予表彰，张出布告，岂不是对你我都有好处？”

黄师爷呆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徐谦的心思，心里忍不住想：“原来这小子竟是来求名的，他花费了两百两银子，便是希望得到官府的认可。”这件事倒也好办，而且里头也确实有许多文章可做，徐谦出身贫贱却能踊跃纳绢，这又是一个大做文章的机会。

看着徐谦希翼的目光，黄师爷莞尔一笑，心里说，这小子也有求人的时候，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道：“这件事，倒是不难。”

他没给出准话，只是说不难，言辞有些闪烁。须知像他这种人是绝不会给人许诺的，有说到这份上，已是很难得了。

徐谦微微一笑，道：“那么就有劳了，其实还有一件事，能不能请黄师爷将这公告先不要急于发出来，等到什么时候张家前去拜谒苏县令时再命人张贴出去？黄师爷，依我看，那张家的大公子肯定会去拜谒苏县令，若是按着学生的去做，一定能让那张家的人无功而返。”

黄师爷顿时愕然，忍不住苦笑道：“你又要生事吗？”

徐谦摇头，很纯洁地道：“我现在是读书人，无事生非做什么？好了，师爷送了这么远，学生感激涕零，还请师爷留步，学生告辞。”

随即，徐谦深深地给黄师爷作揖后返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日头之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弱冠的身体却是带着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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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谁才是傻瓜

“哎……”黄师爷看着徐谦的身影唏嘘，举步回了衙里，他陡然想起徐谦方才所说的事，哂然一笑，他这师爷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吏房，所以照旧到吏房里闲坐，这时候，却有个差役进来道：“师爷，方才那个徐公子让小人送一样东西来。”

黄师爷脸色平静，道：“是什么东西？”

差役将一个青色的包裹递上去，黄师爷见这包裹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这才放了心，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待四下无人，黄师爷把包裹打开，里头的东西没有出乎黄师爷的意料之外，这里头只有一个银饼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函。

黄师爷倒也不客气，活到他这岁数，若是连这种事都扭扭捏捏，那这半辈子算是活到狗的身上了，他很是平静地将银饼子收好，随即取出了信函。

信函里的内容很简单，这是一份衙门贴出的公告草稿，都是表彰徐谦捐纳银子的。

黄师爷苦笑摇头，心里想：“自己表彰自己，这姓徐的还真是惊世骇俗。”不过他知道这是徐谦希望他就按着这份草稿拟出公告来，现在既然收了银子，也不能不办事，黄师爷沉吟片刻，随即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将徐谦的草稿润色一二，将格式转换为公文，片刻功夫，一份公告便出炉了。

到了下午，外头却听到有客来访，黄师爷走到门口负着手张望。便看到一个公子带着几个家仆在外候着，等候苏县令的接见。

这公子生得颇为俊朗，举止洒脱，脸上始终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此人莫非就是张家的大公子？看来还真被徐谦蒙对了。”黄师爷心里生出疑惑，并没有上前去招呼，只是远远看着，心里不禁拿公子和徐谦去比较。此人同样是潇洒人物，不过带着一股子少年老成，而那徐谦呢？徐谦给人一种乍看幼稚、胡闹，可是在内里深处却有一种不可测的感觉。仿佛在那小子身上带着太多的秘密，总是有人期望一探究竟。

想到这里，黄师爷不禁感叹：“钱塘果然是人杰地灵之处，出类拔萃的少年真是不少。”

他旋身回到吏房去，叫了个书吏来问道：“外头那人是谁？”

书吏道：“是张家的大公子，前来谒见县尊。”

黄师爷颌首点头，想到张家，他心里有些紧张，毕竟他是外乡人，在这衙门里的权势全部来自于苏县令，现在得罪了张家这种本地豪绅，将来张家未必不会……

想到这里，黄师爷心念一动，不露声色地道：“是了，我这里有一份布告，是褒奖本县良家徐谦踊跃纳绢的，你张贴到县衙门口去罢。”

书吏不敢怠慢，连忙将布告收起，匆匆去张贴去了。

黄师爷却有点坐卧不宁，又到门口处去张望，发现那张公子已经去了后衙的花厅与苏县令攀谈了。

这时候，黄师爷突然想起徐谦的话，竟开始觉得那小子的话确实有道理了。张家若是和苏县令真的修补了关系，对他黄师爷绝对是致命的打击，他和苏县令对于整个钱塘县来说都是外人，苏县令正因为刚刚上任不受本县的士绅接纳，所以才对自己如此信赖，可是一旦……

倒若是联合了徐谦，对他更有好处，徐谦毕竟没有太多的家庭背景，如此一来，反倒能凸显出他黄师爷的重要。

沉吟再三，黄师爷虽然表情平静，心里却是惊涛骇浪，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心里有些烦躁，便叫来个差役，道：“那张公子走了吗？”

差役道：“还在花厅和苏县令谈笑风生。”

黄师爷板着脸，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他焦躁地站起来，背着手，感觉有些不妙了。

他对苏县令的根底一清二楚，苏县令若不是真正的与人情投意合，绝不会和人攀谈这么久，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苏县令治下的后生晚辈。

“姓张的，倒是有几分本事。”黄师爷不自觉地敲了敲桌子，用指节打着节拍，整个人痴想了片刻，便听到外头有了动静，于是连忙到门口去看，便见苏县令居然亲自把张公子送出来，一面还在说着话，张公子则是受宠若惊地再三行礼，请苏县令留步，这二人一个要走，一个要送，倒是真让黄师爷猜对了。

黄师爷压着心里的幽怨，足足等了一炷香时间，待那张公子走了，连忙去谒见苏县令。

苏县令的心情显然很好，一见到黄师爷便招呼黄师爷坐下，捋须笑道：“想不到那张家小公子如此不成器，倒是那大公子是个俊彦，如此风流人物，本县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黄师爷道：“不知他来寻东翁，有何贵干？”

苏县令倒是没想到黄师爷此时复杂的心情，微微笑道：“他这一趟解决了本县的一项大难题。”

“可是修缮县学的捐纳？”

苏县令点头道：“不错。张家起了头，愿意捐纳纹银五百两。”

黄师爷心里感叹，也难怪苏县令如此高兴，原本一直办不成的事，今日有了张家带头，其他的士绅肯定会纷纷跟进，况且张家大手笔，直接就是五百两，这可不是小数，到时各家的捐纳银钱汇聚到一起，只怕重建一座县学也足够了。

徐谦虽然也捐纳了银子，可毕竟徐家的影响力太低，和张家比起来差得太远，张家代表的是士绅，他只要出了手，其他的士绅便会跟进，而徐谦不一样，就算他出了手，只怕也没什么人响应。

这就是士绅的力量，这些士绅们数代经营，早已通过婚娶和同年、同窗的关系拧成了一条绳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也难怪苏县令会如此高兴。

苏县令兴致勃勃，连说了张书纶的许多好话。

黄师爷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挣扎了许久，终于道：“学生有件事擅作主张，还请东翁见谅。”

苏县令心情极好：“何事？”

黄师爷道：“早上那徐谦见过大人后，学生得知他带头捐纳，所以特意拟了一份褒奖的公告，叫人张贴去了县衙门口。现在张家公子又出面捐纳，是不是也效仿此例？”

苏县令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的表情过于丰富，方才还是春风得意，可是接下来却是隐含着几分怒气，以至于那双眼眸都阴森起来。

苏县令是读书人，是官老爷，可是并不代表他不谙世事。

黄师爷的一番话让他陡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而这个可能让他忍不住微微冷哼一声。

他抚着书案，慢悠悠地道：“你张贴了一张公告出去？”

黄师爷连忙道：“是学生的错，学生……学生……”

苏县令却是冷笑一声，压压手，道：“错不在你，错的是某些不知好歹的人。”

他的眼眸眯起来，语气平淡地道：“莫非有人要把本县当作傻瓜吗？好，好，好，本县倒要看看，在这钱塘，谁才是傻瓜，张家的人欺人太甚了。”

苏县令的反应很大，有一种羞愤之感，随即抚案道：“黄师爷，你去请徐谦徐公子来，本县有话要和他说。”

苏县令咬着那个请字的时候，口气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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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和蔼长辈

苏县令动了真怒。

他感觉自己的感情被人玩弄。

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情感是敏感而脆弱的，苏县令外表上看似乎是沉稳如磐石，威严而沉重。可是内心之中也尤为敏感。

他是清贵官员，不会轻易流露感情，张家大公子拜谒，说了许多动听的话，苏县令原本狠狠地打压了张家，而张大公子不但不计前嫌，反倒带来了五百两银子雪中送炭。

苏县令便是石人，只怕也已融化，所以他对张书纶的观感极好，再加上张书纶谈吐得体，更是引起苏县令的亲切之感。

正因为如此，苏县令才屈尊将张书纶一直送出衙门去，这是苏县令对张家隐隐生出了亏欠和好感，决定给予弥补。

可是方才黄师爷一番‘漫不经心’的话，却是让苏县令陡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张家根本就不是主动来套近乎，而是黄师爷贴了表彰徐谦的文榜，张家与徐谦不共戴天，这才站出来，想要消除掉徐谦的份量。

表面上这似乎不算什么大事，管他张家怎么想，人家毕竟是掏了银子，给苏县令给予了支持，可是对苏县令来说，这却是很重要，前者是主动，后者是被动，主动者往往是真心实意，而被动者则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来借此整那徐谦，无非就是希望徐谦倒霉，怕他苏县令与徐谦走得太近乎。

而苏县令动怒的就是这个，张家带着目的来寻他，口里说得好听，竟是差点让他投入感情带着亏欠和感动，可是现在看来，自己真是幼稚，竟被张家玩弄了一把感情。

现在想想，若说徐谦捐纳是雪中送炭，那张家捐纳，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若无徐谦主动捐纳，又怎么会有张家的‘踊跃’？

苏县令很生气，甚至生出了几丝羞辱之感，等他把事情想透想明白了，更是觉得自己在张家这种士绅人家眼里多半就如木偶一样，真以为可以不高兴时不理不睬，一旦到了有用之时便给颗甜枣？堂堂一县父母，岂容他们摆布？

苏县令发了话，黄师爷飞快地去请徐谦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徐谦正在家中吃晚饭，徐昌一边吃饭，一边还在絮絮叨叨，琢磨着怎么花销他的银子，徐谦则是闷着头，只管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

黄师爷亲自登门，说是苏县令有请，这令徐谦不敢怠慢，连忙换了一身衣衫，对赵梦婷道：“把那盘糖醋排骨给我留着，不要让人全吃光了，我回来还要吃。”

赵梦婷顿时愕然，立即就想到徐昌父子争抢肉食的场景，一时无言以对。

赵梦婷平时是不吃太多荤腥的，徐谦这番吩咐，自然是影射老爷子，徐昌瞪了徐谦一眼，只是黄师爷在场，不好发作。

“师爷，我们走吧。”

徐谦逃也似地跟着一头雾水的黄师爷连忙出门。

夜里的街道有些模糊，徐谦提着一盏灯笼，黄师爷则有些心神不定，道：“东翁此次似乎动了真怒，待会回话的时候，你要小心。”

徐谦呵呵一笑，心知黄师爷是按着自己的吩咐把事情办妥了，其实这件事很容易，无非就是打个时间差而已，往往很微小的细节就决定了一个人的观感。

苏县令只知道黄师爷张贴了文榜出去，而不会去深究是什么时候放的榜，只怕此时心里已经认定这是张家看到徐谦出了手，才很不情愿地接踵而来，从而想要压一压徐谦的气势。在苏县令眼里，张家纳绢已经不再是为了他苏县令的政绩，而是为了打压徐谦而已。

“师爷，有劳了。”

黄师爷却是背着手信步而走，并不接徐谦的话茬。

良久他才道：“什么有劳？徐公子的话，老夫一句也不明白。”

徐谦很是会意地笑了，黄师爷这是打死不认账，这就是告诉徐谦，今日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以后也休要提起，至于他黄师爷蒙骗东翁，吓，有这种事吗？有吗？

既然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他黄师爷照旧是清清白白，那么有劳二字自然无从谈起。

一路无话，到了县衙，此时县衙已经关了正门，徐谦由黄师爷领着从侧门进去，到了后堂花厅，苏县令依旧端坐在那里，他显得有些疲惫，抬眼看了徐谦一眼，道：“坐下说话。”

徐谦坐下，道：“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苏县令微微笑道：“本县只是一时兴起，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其实苏县令也觉得有些唐突，有什么事可以明天白日传唤徐谦来衙里说，现在天色这么晚了，未免太急躁了些。

不过人已经来了，苏县令自然不好再拿捏什么，继续道：“今日你来寻本县，期望本县给你取一表字，本县一时兴起，倒是想起来了一个好的。”

徐谦忙道：“还请大人赐下。”

苏县令手抚书案道：“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这是礼之根本，何不如你的表字就叫子容如何？”

“子容……”徐谦心里慢慢品味，觉得这表字谈不上惊世骇俗，虽然稀松平常，可是也不算差。

他连忙道：“那么学生从此便叫子容了。”

苏县令微微一笑，道：“子容，现在既有了表字，明年二月再参加县试，若是通过，便算是读书人了，既是读书人，就当谨守读书人的本份，再不可胡闹生事。科举之途虽是正道，可其中却有无数的坎坷，望你能谨守本心，努力用功，终有拨云见日的一日。可要是自诩自己有几分聪明而沾沾自喜，最终只会误了你自己，你是忠良之后，徐家败落了这么多年，能否重整门楣，都落在了你的身上了。”

这番话有点儿长辈向晚辈鼓励的意味了，别看只是一句空话，里头却是透露出了很多意味深长的心思，只有关系亲密到了某种地步，才会说这些大道理，这就如同同样的话，自己的长辈可以说，可是其他人说，就未免显得冒昧，而苏县令端着长辈的架子，却也透露出一个信息，从今往后，苏县令和徐谦的关系再不是县官和治下小民这般疏远。

徐谦道：“大人教诲的是。”

苏县令颌首微笑，又道：“本县这里倒是有一些从前读书时的笔记，现在虽然用不上了，可是一直舍不得丢弃，里头有许多本县对八股经义的心得，你借去看看，或许能从中有所体会，离县试还有三个月功夫，这三个月，你切不可大意，须知学海无涯，这县试虽是小考，却也关系重大，你需打起十二万分的心思，悬梁刺股，做好准备。”

苏县令顿了一顿，又和蔼地道：“若是有什么疑问，本县多少有些心得，也可以来本县这里讨教，眼下新皇刚刚登基不久，大赦恩科诏书频繁，正是你奋进之时，需心无旁骛，不可有丝毫松懈。”

徐谦原本只是希望苏县令能取个表字，拉近一下二人的关系，到时候县试时放一放水便已是阿弥陀佛，谁知苏县令一番言语竟有引以为自己人的意思，这让徐谦很是意外，他接过苏县令的读书笔记，足足有半尺厚，里头全是蝇头小字，都是一些做八股文的心得，这种笔记在市面上绝无仅有，便是多少银子也买不来，只有那些世家大族之人，家里若是出了登科的人物才能借阅一观，想不到这苏县令居然连这个都舍得出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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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学海无涯苦作舟

徐谦忙道：“大人恩德，学生铭记在心。”

苏县令对徐谦是越看越顺眼，又说了许多话，这才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免得令尊担心。”

徐谦离座，道：“那么学生告退。”

徐谦心满意足地将苏县令的读书笔记夹在腋下，便退了出去。

徐谦一走，苏县令连忙活络筋骨，方才摆出一副长辈的披襟正坐的样子太久，以至于身躯僵硬，骨头有些发痛。

“黄师爷，这徐谦虽然出身贫寒，却能谨守本心，读书不倦，倒是少见。”

突然的一句感叹，让黄师爷不禁想：“方才苏县令不是还说那张大公子是风流人物，现在又念徐谦的好了。”

可是很快，黄师爷又不禁谨慎起来，苏县令为何发出如何感叹？出身贫寒，又能读书不倦……黄师爷咀嚼着苏县令的字句，眼眸顿时一亮。

苏县令并非只是夸赞徐谦，真正的目的却在提醒他这个师爷，有人出身贫贱却读书不倦，这不正彰显了父母大人的教化之功，只要教化得好，娼妇可以从良，恶人可以行善，贫贱出身也照旧心向正道，若是好好润色一下，岂不又是一个吹嘘的政绩？

苏县令这是提醒自己可以在这上头做做文章，毕竟政绩这东西，一种是看得见摸得着，犹如修桥修路、修缮县学，还有一种则是寻些事迹来做些文章，只要文章做得好，也算一件功劳。

苏县令虽然只是平平淡淡地夸了徐谦一句，看上去语气也很稀松平常，可是上官的事，往往需要仔细揣摩，这种事苏县令自然不能明说，这世上哪有授意别人吹嘘自己的？

黄师爷心里明白，忙道：“是啊，出身贫贱而读书不倦，这是大人的教化之功啊，现在大人又如此厚待他，已有古之贤达礼贤下士的风范了。”

黄师爷能受苏县令的青睐，没有几把刷子是不行的，自然而然就把这件事吹嘘一番，给苏县令一个教化之功和礼贤下士的高帽。

苏县令眯着眼，并没有因为几句吹捧而飘飘欲仙，只是很稀松平常地道：“诱掖后进乃是本县职责所在，他乃是忠良之后，本县自该格外看顾一些。”

说罢，苏县令长身而起，道：“时候不早，师爷也早些去歇了吧。”

黄师爷连忙道：“学生告辞。”

可是从这花厅出去的时候，黄师爷不禁又有几分头痛了，苏县令虽然没有点明，可是意思很明确，东翁需要在这徐谦身上做做文章，这文章虽是做在徐谦的身上，将他贫贱出身尚能做到读书不倦的事迹好好炫耀，可是背地里，却是隐喻苏县令治下有方。黄师爷虽是鼓捣公文的好手，却也知道此事关系不小，不能等闲视之。

……

徐谦回到家中，因为回来得太晚，徐昌已去睡了，老爷子晚上总不免要吃几杯酒，所以睡得也早，倒是赵梦婷却是不敢睡，一直给徐谦留着门，见徐谦回来，也是掩不住倦意，又看徐谦腋下夹着厚厚的书，不免问道：“县令请你去，不知有什么见教？”

徐谦兴匆匆地道：“县试已有十成十的把握了，你看我讨来了什么。”

赵梦婷一头雾水。

徐谦解释道：“这是苏县令的读书笔记，里头的都是苏县令做八股的心得，我现在最缺的就是做文章，这本笔记就像武林中的高手秘籍，至少也属于高级功法的级别，这几个月，我什么都不做，只需好好参透这些心得，县试、府试就轻而易举了。”

赵梦婷不禁道：“竟有这么厉害？”

徐谦苦笑道：“厉害的还不只是这个，你想想看，县令赐了笔记，这便有提携后进的意思，他自诩自己看上的人怎么可能在县试成绩出来时名落孙山？所以只要这一次做好了，便是拿个县试第一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不由感叹自己实在和从前的书呆子之间的区别，从前的书呆子只知道死读书，若是真给他考试的机会，只怕这样的人也未必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可是现在的徐谦不一样，只要给他足够深厚的底子，再付出努力，似乎比那书呆子更有前途一些。

徐谦忙道：“你早些去睡吧，对了，帮我把房里的灯多添一些油，今夜我先将这书稿大致地看一看。”

徐谦如宝贝一般捧着笔记，对于他这样出身的人，这份笔记的份量实在太重，这笔记对于徐谦有莫大的帮助，在这个几乎没有交通基本靠走的时代，媒体咨询几乎一片空白，而一般的人家能凑齐一套四书五经和《程朱集注》就算不错，至于别人的笔记，尤其是进士出身之人的读书心得，可谓难上加难。其实许多东西就像加减乘除一样，总有个套路和章法，可是没有前人给你铺路，单靠自己的领悟只怕白了头发也未必能开窍，所以许多读书人遍访名师，为的就是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通晓了这其中奥妙的人最不济也中了举人，举人也照样可以做官，若是心大一些，还会继续参加科举，虽说这些人天天将传授课业和育人挂在嘴边，可是这都是空话。

这份笔记自然而然的对徐谦弥足珍贵，只要吃透，考个秀才绝对不是什么难事，便是中举也未必没有机会。

徐谦抱着书，兴匆匆地回房，赵梦婷去给他添了灯油，问道：“家里还有些饭菜，要不要热一些给你吃？”

徐谦此时已没有了口舌之欲的兴致，道：“不必了，你且去睡吧。”

赵梦婷凝望徐谦一眼，这个家伙既赖皮又聪明，似乎还颇有上进心，她一直以为那些有上进心肯用功刻苦的人多是些稳重又有节操的家伙，与徐谦的相处后，倒是颠覆了赵梦婷以往的想法。

她启开樱唇，道：“你若是饿了，叫醒我就是。”说罢替徐谦掩上了门，回房去了。

徐谦则是郑重其事地翻开书稿，先是深吸一口气，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读书方法，读书之前先要排除一些杂念，保证做到全神贯注，并且对一些重要的东西反复朗读，以求能倒背如流。

好在他这个年岁正是智力的巅峰期，虽说不能做到过目不忘，可是只要用心反复熟读几遍，也能做到烂熟于心。

这一夜，徐谦时而低声朗诵，时而沉眉思索，有时不禁击节叫好，可是有些东西却又觉得生涩难懂，于是愁眉苦脸地思索起来。

到了三更，他自觉受益匪浅，于是兴致冲冲地提了笔自己尝试写一篇八股，连题目都可以省了，上次苏县令考校他时曾用过‘老吾以老，于掌’为题，正好就用这个做文章，花费了一个多时辰，一篇文章总算做了出来，他先是看了一遍，觉得已有不少提高，尤其是按着笔记的方法去承题，尤其是在对句上，精炼了许多。

徐谦不由喜上眉梢，可是再将这文章看一遍，却又觉得还是缺了许多火候，和笔记中苏县令偶尔作的一些文章相比，不但缺了老练，也少了新意，甚至有许多地方只求对句的工整，以至于词不达意。

他叹了口气，又拿起书稿，认真地细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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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后娘养的

一晃眼便到了年关，徐谦一个多月来每日用功苦读，倒也有了不少的长进。原本这个时候他应当跟着徐昌回乡，可是县试在即，今年又因为换籍的事以至阖族一片哀鸿，所以徐昌便叫徐谦在县里好好读书，他孑身一人回了老家。

徐谦倒也乐得清闲，与赵梦婷留在这里照旧苦读。

人有了功名欲望，倒也不需要有人鞭策，徐谦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庶民和老爷的区别，有了这种感受，虽然琢磨苏县令的笔记有些枯燥，却也渐渐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偶然，徐谦会去求见苏县令请教一些问题，苏县令和徐谦的关系迅速升温，倒也是知无不答，二人一个脸皮厚，一个脸皮薄，脸皮厚的去求教，脸皮薄的拂不开面子，结果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到了大年三十，徐谦提了礼物前去县衙，国朝的规矩，外放官员不得在籍为官，往往江南的官员要去蜀中，蜀中的官员发配至河北，而这苏县令乃是洛阳人，离这里相去千里，所以也不可能回乡。徐谦拜访，便有几分缓解一下苏县令寂寞的意思，或许苏县令心里高兴，留他在衙里吃饭，还能省一顿饭钱。

结果到了县衙，门口的差人对徐谦倒是越发的恭敬，这位徐公子如今和县令的关系有些不同，而且据说县里已经有表彰的文书递去了府里和省里，里头有不少这位徐公子的事迹，他们连忙通报，结果出来的却是黄师爷。

黄师爷看了手提着礼物的徐谦一眼，不动声色地道：“徐公子莫非是要拜谒苏县令？”

徐谦颌首点头道：“正是。”

黄师爷道：“苏县令正在会见治下的各家乡绅，只怕不便见你，现在是年关，也不必劳动你再跑了，你回去吧，年后就是县试，有这精力，还是用在读书上的好。”

徐谦心里骤然紧张了一下，苏县令会见乡绅，这又是哪一出？而且苏县令对自己避而不见，莫非中途又出了什么变故？若真是如此，那可真真是天灾人祸了。

县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到，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徐谦哭都没地哭去。

徐谦向黄师爷道：“师爷，苏县令……”

黄师爷冷着脸道：“方才的这些话都是苏县令的吩咐，你好好用功进学，和你多说也是无益，快走吧。”

徐谦见黄师爷的冷然，一时摸不清到底哪个关节出了什么问题，只得道：“既然如此，那学生告辞，这些礼物还请黄师爷转交。”

黄师爷却是伸手摇了摇，道：“不必，苏县令两袖清风，你还是带回去。”

说罢又道：“若是学问不济，求神告佛又有什么用？你好自为之罢。”

一番话云里雾里，让徐谦摸不着头脑，他心里想，县令设宴款待士绅，这士绅之中莫非还有张家？张家又许诺了苏县令什么好处？

还有黄师爷的态度也透着一股子诡异，徐谦也不便再留，只得打道回府。

一到过年，钱塘县便显得冷静，便是徐家也是如此，徐家的宗族都在乡下，老爷子走了，徐谦平时读书忘乎所以，倒也不觉得，现在发现偌大的房子里只有自己和赵梦婷，顿时涌上了一股子孤独感。

赵梦婷也是如此，她是第一次离家在外，亲眷远在江宁，徐谦看得出她的眼睛都有些红肿，徐谦只得心里叹息，当日只是想报复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姐，谁知竟把人家害成这样子。

可是转念一想，咦，我徐谦居然也会有良心不安的时候？真真是怪哉，看来是读书读得多了，连心性都发生了改变，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看来我徐谦将来不做个至诚君子是不成了。

心里陶醉一番，又想到苏县令的态度，让他不由地有些烦躁。

最后他长吐一口气，今日是大年三十，除旧迎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去想也罢，于是笑呵呵地对赵梦婷道：“今日我们多准备一些好菜，好好吃顿年夜饭，以前不高兴的事统统都忘掉。”

赵梦婷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到了傍晚，外头有人敲门，却是邓健来了，邓健早就听说徐谦没走，直接提了一包不值钱的礼物前来打秋风。

进门是客，徐谦请他进来，邓健笑呵呵地道：“王公公给府里的人都放了几日假，这才得空过来，徐兄弟的书读得怎么样？哈哈，你是红袖添香，自是自在无比，只可惜我一个单身汉，过年都没地方去，可怜可叹。”

徐谦笑道：“你为什么不回乡中去？家里莫非没有父母吗？”

邓健的脸阴沉下来，嘴角抽搐了一下，含糊不清地道：“许多事，你不懂，咦，我闻到了烧鸡的香味，啊哈哈，正好肚里饿了。”

三人坐到了席上，连赵梦婷也浅尝几杯水酒，脸色红彤彤的，徐谦近来酒量见长，几杯酒下肚，话头也多了，邓健最是没有酒品的，吃了酒就说胡话，先是挤着眼泪哭，大叫道：“徐兄弟，不瞒你说，我惨哪。”

他这一声叫惨，勾起许多人的心事，连赵梦婷似乎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不禁眼眶微红。

徐谦瞪着他：“你有我惨？”

邓健道：“你怎么个惨法？”

徐谦醉醺醺地道：“你若是一觉醒来，发现许多事都已物是人非，你说惨不惨？”

邓健摇头，打了个酒嗝：“这哪里算惨，你至少还有个爹，我也有爹娘，只是可惜，我娘是后娘，自小就用针扎我，我的弟弟锦衣玉食，我却是吃残羹剩菜，后来实在吃不消逃出家里，撞到了我师父，才勉强苟活下来。”

徐谦想不到他竟有这样离奇的经历，一时正义感爆发，拍案而起道：“这杀千刀的后娘。”

邓健抱头大哭，道：“本来我也能做少爷的，这就是命，结果现在有家难回，人人都回家过年，我却要到你这酸秀才臭小子家里打秋风。”

徐谦愣了，敢情这姓邓的是酒后吐真言？他直接拉下脸来：“敢骂我，给我滚！”

“我不滚。”邓健摇头道：“从此以后我就把这里当家了，你便是我的兄弟，梦婷就是我的姐妹，徐叔父就是我爹，你们一家人虽然坏，可是比我亲爹和后娘却是好了不知多少。”

说了一阵胡话，大家冷静下来，然后三人木木地瞪着对方，感觉到一阵萧索和许多的无奈，徐谦突然道：“新的一年就要到了，若是这个时候许愿，来年必能灵验，赵小姐，若是你，你会许什么愿望。”

赵梦婷眼眶微红地道：“我想回家。”

徐谦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愿望？你要有出息，就比如我，我的志愿就很远大，我要考秀才，我还要登科，要做官老爷，所有人都要看我眼色行事，我不高兴，所有人都要心惊胆战，我若是开心，人人都要为之欢欣鼓舞。”

邓健恶狠狠地一拍桌案，道：“我也要远大的志愿。”

徐谦道：“你说。”

邓健道：“能不能等你将来做了官请我做护院的头目？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一个门子都是七品，我这护院的院长至少也该有五品了吧。”

徐谦就差一口吐沫吐在邓健的身上：“你这没出息的东西！”

邓健一阵唏嘘，道：“我也想有出息，谁不想有出息呢，我那异母兄弟自小就有书读，我却什么都没有，不能读书上进，又只是跟着师父学了武艺，不给人看家护院做什么？”他又忍不住捶胸跌足，滔滔大哭道：“我那可怜的师父啊，你为什么死得这么早，你要是迟些死，将来看我在宰相学士家里做护院首领，该有多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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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背水一战

厅里到处都洒着残羹冷炙，清晨的鞭炮声把徐谦吵醒，他的唇边还挂着哈喇子，抬头一看，便见自己和邓健躺在桌上睡了一夜，至于赵梦婷，想是回屋睡了。

唯一特别的，就是自己的身上批了一身衣衫，想必是赵梦婷为自己披上的。

这时代的男女之间有大妨，虽然他和赵梦婷是主奴的关系，可是赵梦婷虽然恪守奴婢的职责，却从未将自己当奴婢看待，所以扶徐谦去房中睡觉的举动那是想都别想。

邓健也醒了，左右张望了一下，和徐谦对视道：“我们是不是吃醉了？”

徐谦点头。

邓健带着几分后怕，道：“我昨夜没有说什么糊涂话吧？”

徐谦又点头。

邓健吓了一跳，道：“我和你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天哪，你快说。”

徐谦道：“说了很多。”

“啊……”邓健满脸惊愕，自责懊恼地道：“说了什么？”

徐谦道：“什么都说了。”

邓健骇然道：“我和王寡妇曾经有一腿的事也和你说了？”

徐谦很认真地摇头又点头，道：“本来没说，不过你现在说了。”

邓健顿时满脸悲愤，抽了自己一个耳光，道：“我真是嘴贱。”说罢又是愤愤不平地道：“为什么你身上披着衣衫，我身上却没有人披衣衫？冻死我了。”

徐谦鄙视他道：“你以为你是风靡万千少女的美少男？夜里有姑娘披衣衫是我的权利，你至多也就勾搭个无知寡妇罢了。”

赵梦婷听到邓健在外头愤愤不平，俏脸不禁一红，咳嗽一声出来，对邓健道：“你身段这么结实，想必也冻不着，徐公子不一样，徐公子眼看就要县试，最近又要废寝忘食的读书，不能有丝毫马虎的。”

邓健道：“我还将你当姐妹看，你竟这般的厚此薄彼，现在不但身子冷，心都凉了，你快去熬碗瘦肉粥来，让我暖和暖和身体。”

徐谦晃了晃有些混沌的脑袋，使自己清醒一些，起身道：“我去看看书，有饭吃了叫我。”

这个年过得未免有些寒酸，看着别家个个探亲访友、高朋满座，徐家却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除了一个后娘养的家伙每日按时来混吃混喝，徐谦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苏县令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维持了一个多月的亲密关系似乎也一下子变得疏远起来。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人知，人情的冷暖让徐谦更多了几分感触，他每日都在阴暗地腹诽，千万别让我徐谦发迹，一旦生发，倒要看看这些人的嘴脸。

新年的喧闹既然与他无关，他倒是更加用心，专心一志地照旧读书，现在他每日都要写出两篇八股，在用词上已经有了许多的进步，不过徐谦志气不只是局限于一个秀才，因此总觉得不甚满意。

苏县令的笔记，他已经消化得差不多，转眼到了二月，县衙已经放了榜文，今年的县试之期已经择定，时间在二月初八，距离县试只有五六天的时间。

这时候整个钱塘县的读书人都开始摩拳擦掌，那些早已有了功名的希望看看今年县里有什么出彩的人物，而那些尚没有功名的则是决心冲击一把。

尤其是那些士绅人家，对县试尤为看重，这些人家人丁不少，每隔几年就有要进学的后辈，虽说考上了县试不过是个童生，连秀才都不算，可是这对许多人来说，却是一次检验成果的机会，士绅人家们能够在县里立足，靠的就是功名，有的人家甚至有三四个秀才，还有的甚至家里出过举人和进士，杭州这边最著名的士绅便是余姚谢家，这是杭州府乃至整个江浙公认的豪族，人家之所以有如此声势，还不就是出了个状元公和内阁大学士？

县试虽小，却是通向府试、院试的第一步，意义非凡，一些有名有姓的士绅人家已经做足了准备，也同时在打量今年的对手，开始进行布局了。

不过这些都和徐谦无关，苏县令那边一下子失了消息，倒是让他定下了心，每日只是用功苦读，做好最后的冲刺准备。只是父亲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倒是让徐谦有些担心，只是这时候，他又不便多问。

初八这一天，徐谦早早地换上了一身新衣，赵梦婷则是给徐谦的考蓝子里装上一些考试的用品，笔墨砚台这都是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还需要带足食物，这一考都不知要多久，虽说县试不算正式考试，更像是一次全县的大摸底，可是也必须慎之又慎。

东西备齐之后，外头有人敲门，徐谦将门打开，却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出现，这人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徐谦的肩，道：“小谦儿居然长这么大了。”

徐谦忙道：“见过叔父。”

这人也是老徐家的人，是老家的里长，叫徐申，在徐家是有名的富户，此时徐申上下打量徐谦，道：“你爹有事，只怕赶不回来，所以特意托我来送你去应考，小子，想不到你竟成了读书人，哎，这世道真是乱七八糟。”

徐谦对徐申的印象顿时有些不太好了，这个家伙口没遮拦，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这样的人也就是靠着有几分浮财才做了个里长，在乡里或许有几分威信，放到了县城就什么都不是了。

尤其是那一句你竟成了读书人，这世道真是乱七八糟，一句话就把徐谦踩了个乱七八糟。

徐谦不由问：“我爹呢？”

徐申道：“这一次徐家上下都动了气，有不少人家砸了饭碗，老太公那边差点没气晕过去，徐班头……啊不，你爹现在焦头烂额，正在想尽办法给大家一个交代，罢了，这些事你不要多管，你爹这么做，为的不就是你能考个功名做个老爷？这一趟你好好地考，咱们徐家八辈子也没出过一个秀才，现在这希望全部放在你身上了。”

他又板起脸来，道：“实话和你说，这一趟你要是考中了倒也罢了，至少能给老太公一个盼头，可要是考不中，整个徐家又为此断了不少生计，只怕到时侯老太公吃不消，非要气丢了魂儿不可，到时候你爹……”

他的话说到这里，这一次居然学聪明了，没有再说下去，又拍了拍徐谦的肩道：“不想这个了，总之尽力就是，那些人糊涂，不知道改籍的好处，可是我却知晓，东西带齐了吗？我们去考场吧。”

徐谦心里清楚，徐家换籍对许多的徐家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可是这位徐申徐叔父不一样，他是富户，一直因为身份低贱所以被人瞧不起，现在换了籍，却等于是提高了他的身价，况且他家里有钱，子侄也能跟着读书，这就多了一个上升的渠道，也难怪徐申对他如此热络。

本来进考场是需要里长作保的，不过也可以去衙门里申请一张条子，现在徐申既然来了，徐谦也就不打算去申请户籍条子了，直接和这叔父徐申一道直奔考场。

徐申帮徐谦提着考篮，一面兴致勃勃地说起乡里的事，徐谦心里却隐隐担心，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父亲在乡里只怕要受不少罪了。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想，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老爷子宁愿砸了同族的饭碗也要自己考出个功名，自己这一次定要奋力一搏，这不但是给老爷子看，更是给徐家阖族看，让他们知道，徐昌的儿子将来的前程似锦，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不满的情绪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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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应考

一路到了县学，此时这里的人群已是越来越密集，有络绎不绝的考生，也有送考的亲眷，自然还有各乡的保长、甲长。手持水火棍的差役守住了县学门户，一个个验明正身，检查户籍，那些保长、甲长随时在旁待命，为考生提供身份证明。

倒是县试并不算正规，自然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也没有人搜查考生，若是真正到了院试、乡试那便不同了，而县试毕竟只是一次检验，倒也没有做出这种有辱斯文的事。

徐申看到这如山如海一般的人潮，不禁咋舌，他虽也是甲长，不过徐家隶属贱籍，徐家子弟是没有资格考试的，所以这是他第一次送人来考试，热乎劲一过去便觉得头晕眼花。

倒是徐谦镇定自若，现在距离开考还有一个多时辰时间，倒也不必急于冲进考场，他眯着眼打量诸多前来应考的考生，发现自己的年岁还算是小的，甚至有不少年纪已过了四旬，竟也一副穷酸模样提着考蓝来试运气。

徐谦不知是该笑还是该觉得悲哀，其实他清楚，这些人早就没了功名之心，只是想过个县试，至少获得童生资格，如此一来，一辈子的苦读至少也不算浪费。

这就是科举的魅力所在，任何人在取得功名之前都是一无所有，每个人都在这条道路上都耗费了无数的心血，无数个日夜里孤灯为伴，为的只是这一场豪赌，胜则改变一生，自此之后高高在上，懦弱者可以颐指气使，低贱者可以高不可攀，贫穷者可以一朝发迹，而一旦失败，则是万劫不复，一生凝结的心血尽皆付诸流水。

徐谦也是应考大军中的一员，心里感触良多，不过此时他的心情却只有一个：“他娘的，这么多人。”

人实在太多，至少在苏县令的笔记里就曾经记载他在县里考试时的场景，当时与他同期考试的人员不过三十人而已，可是在这里，单徐谦目力所及的考生就足足超过了两百。

这就是徐谦悲催的地方，这里是钱塘，不是洛阳某县，这里的人口不但是那里的数倍，而且读书人在这个人口基础上还要高达数倍不止。

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办法，徐谦眼见人越来越多，考试只有一次，可别出了差错，于是最后一点淡定之心也没了，连忙抢过了考蓝，对徐申道：“挤进去。”

徐申倒也懂得人情世故，连忙道：“你跟着我罢。”

徐谦毕竟是徐家第一个读书人，也是第一个考生，徐申这个做叔父的若是不肯尽心，虽说在老徐家徐昌父子已经被人万夫所指，可是不免还是有人戳他的脊梁骨，所以这时候也格外的卖力，如一头蛮牛一般去为徐谦开路。

徐谦则是在他的掩护之下，尽力向县学门口冲刺，此时什么矜持什么扯淡的礼仪都他娘的见鬼。

好不容易冲到了县学门口，边上四处都是有人咒骂声，徐谦也懒得理会，本来门口的差役最嫌那些往前冲撞推挤之人，面对这种人他们也不客气，水火棍直接刺出来，可是一个差役认出了徐谦，知道徐谦与县令是经常走动的，也知道徐谦乃是前班头徐昌的儿子，竟是向他招手道：“这儿，这儿，到这儿来。”

明目张胆的走后门一般都会招致许多人鄙夷，不过徐谦却是暗爽无比，连忙奋力上前，对这差役作揖道：“啊，是刘叔叔，侄儿有礼。”

姓刘的差役呵呵笑道：“这里不是客套的地方，户籍带来了吗？保人呢？”

徐谦将户籍递过去，徐申也钻了出来，道：“我……我是保人。”

姓刘的差役只是略略看了一眼徐谦的户籍，对徐谦道：“你先进去，其他的事，我和你的保人来办就是。”

徐谦连忙点头，飞也似的跑了进去。

“果然是蛇鼠一窝，他不是贱役吗？贱役也能来考试？”

“且不说他的出身，他既然走正途，读圣人书，却是投机取巧，走这旁门左道，真真是斯文扫地。”

一旁人杂七杂八的高声痛骂，惹得刘姓差役火起，见那几个骂人的读书人都一副穷酸样，便大喝一声：“不得喧哗，县尊已有明令，喧哗者直接打走，不予应考。”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安份下来。

徐谦进了县学，却还只是第一关，再往前走便是一座座牌坊和仪门，仪门的尽头也排了不太长的队伍，有书吏专门在长条的文案之后，记录每个考生的姓名、籍贯和年岁。

徐谦前面的一位是个四旬的老家伙，整个人弓着腰，提着破旧的考蓝，显得很不自信，他东张西望，回头看了徐谦一眼，吹着胡子瞪眼，徐谦也不知他是不是妒忌自己年轻。

想来年轻其实也是资本，徐谦心里不禁陶醉。

眼看一个个考生过去，排在徐谦前头的老生上前，那人问他姓名，他一一答了，又问他年岁，他摇头晃脑地道：“学生二十有七。”

二十有七……

书吏疑惑地盯着他，道：“我看你只怕四十有七。”

老生摇头晃脑地道：“真真是胡言乱语，学生是读书人，岂会蒙骗你？确实是二十有七。”

书吏只朝他冷冷一笑，低头却是记：“该生年岁三十有五。”

老生那一双狡黠的眼睛快速地扫了一眼，随后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等那书吏发了号牌，他便脚步轻快地去了。

轮到徐谦，照旧是和那老生一样，等问到年岁时，徐谦一脸真诚地道：“学生年方九岁。”

“呀……九岁长这么大？哦，是了，你是徐班头的公子？咳咳……”书吏朝徐谦似笑非笑，提着笔却是写道：“该生年方七岁。”

徐谦本来十二岁，虚报了九岁，结果又因为有人情在，人家直接又削减了两岁。

可千万别小看这年龄，比如那脸皮有八尺厚的老生，明明看上去至少四旬以上，他却敢狮子大开口报个二十有七。

其实这里头有个潜规则，县学的年龄都需要自己呈报的，而呈报之后，若是中了县试，往后的许多考试都是采用这个年龄来做标准，比如嘉靖元年你报的是十岁考中童生，那么五年后你若是中举，那么便是十五岁的举人。

而年龄低也有诸多的好处，比如徐谦这一次若是能连破三关中了秀才，只怕这钱塘县最年轻的秀才就非他莫属了，将来若是中了进士，年龄大的人就算成绩比你好，可因为年纪老迈，吏部多半也会觉得没什么作为，大多数都是随意打发。而若是年龄小则成了所有人瞩目的对象，将来少不得有许多大佬们暗中提携，便是等到你老了，皇帝看你老迈，心中不忍，想请你致仕还乡，可是一看你的资历，他娘的，徐某某官虽然乍看竟有七旬上下，原来不过五旬，看来是他勤于国事太过操劳，这样的人怎么能还乡，自然还要重用。

接过了号牌，徐谦心里很是舒心，这是很大的优势，只要这一次中了秀才，整个江浙像自己年纪的童生也不多。

他拿着号牌前去考棚，迎面看到苏县令正带着县里县丞、主簿还有县学的教谕、训导迎面负手而来，许多考生向他作揖行礼，他只是淡淡点头，勉励几句，徐谦也跟着上前，作揖道：“大人，学生有礼。”

苏县令的眼眸却是微微眯起，冷着脸道：“好好考罢，投机取巧却是无用的。”

徐谦心里憋屈，还没等他回话，苏县令已带着一干人到别处巡视去了。

方才的好心情一下子扫了个干净，徐谦摸了摸鼻子，心里揣摩了一下苏县令的用意，随即摇摇头，眼下除了好好考试，似乎也没什么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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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下笔如有神

徐谦看着号牌寻到自己的考棚，这考棚比猪圈还狭小，木质结构，许多地方外面的一层漆已经剥落，人坐在里头连伸懒腰都显得局促。

说来也可笑，世上的锦绣前程似乎总要历经无数磨难，科举也是如此，徐谦倒也不怕吃这点苦，进了考棚，蜗在自己的这一方小天地里，心里也没什么感触了，连忙从考蓝里取出笔墨纸砚，专心致志地磨墨。

考试这东西且不说你文章做的如何，前提条件必须是你的字要写得好，如此才能赏心悦目，让人更有兴趣阅览你的文章。而在这个时代，写字绝不能忽视墨水的作用，若是磨出来的墨水饱满，则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徐谦不但继承了那书呆子的行书，还有自己前世的记忆，在博物馆时，经常要临摹抄录一些法帖，以备宣传之用，所以徐谦的字还算拿得出手，而磨墨之道也算他这种出身贫贱之人的一个优势，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们，想必也磨不出徐谦这般细腻饱满的墨汁来。

反正还未出题，徐谦也不急，他一边尽量使自己放松，一边慢吞吞地磨墨，正在这时，对面的甲午号考棚里却是也有人来了，那考棚和徐谦只相隔一丈，一举一动都看得清。

“这么臭？”

考试的显然是个公子哥，一寻到自己的考棚，便忍不住捏鼻子，大发议论。

而这人，竟是徐谦的熟人，张家的小少爷张书升。

张书升被枷号了三日，时间过了这么久，如今又是生龙活虎，他进了考棚，又咒骂了几句，待坐下之后便看到了对面的徐谦。

徐谦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磨墨，似乎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这位张家小公子现在还没有取得童生资格，今年继续来考，那是理所应当的事，士绅人家嘛，一次不成可以两次三次，反正也没什么压力。

只是徐谦明显感觉到张书升看向自己的目光火辣辣的，当然这不是男女苟且的那种火辣辣激情，而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那种。

张书升朝他冷笑，随即呵呵一笑道：“一个贱役，竟也能来考试吗？这钱塘县真是越来越乌烟瘴气了。”

徐谦根本不理会他，照旧磨墨。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传出钟鼓之声，这是正式开考了，紧接着有差役打着铜锣路过，大喝一声，道：“尔等听题，八股题为：老吾以老、于掌……”

紧接着又有提着题目的牌子的差役路过……只是这时候，徐谦顿时愕然。

随即便是一阵狂喜。

他突然意识到，苏县令似乎帮了他的大忙。

这个题目乃是苏县令曾经考校他的，此后苏县令赐他读书笔记，徐谦日夜琢磨，也曾写过类似的文章前去苏县令那里求教，而苏县令也帮他修改了一二。

可以说，若是其他的题目，以现在徐谦的本事或许水平能力争上游。可要是以这个为题，徐谦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甚至不需要思量，脑海里就已有了破题、承题之法。

“好啊，苏县令这几日对我如此冷淡，总是摆着臭脸，连见都不见，原来是要避嫌。”徐谦立即有一种顿悟的感觉，想不到他每日坑人，今日却被别人给耍了，苏县令这样的人就算是喜好或是厌恶某个人又怎么会摆在脸上，比如在自己的‘引导’之下，苏县令对士绅们已有了极坏的印象，可是人家就算要坑某些士绅，难道还会说某某某，我要整你吗？越是要整人，就越是要表现出一股子慈和公正，让人如沐春风，仿佛有恩泽雨露。

同样的道理，苏县令就算想帮扶徐谦一把，也一定是不动声色，难道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二人关系匪浅？

想通了这个关节，徐谦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心里忍不住欢呼大叫一声：“苏县令威武，苏县令英明。”

心里虽是狂喜，但徐谦的脸上却是装作不动声色，朝对面的几个考棚扫视一眼，便看到许多人很是愁眉苦脸的样子，而那张书升也不例外，眉头皱得就像蚯蚓一样。

徐谦心里大是畅快，本来县试的题目都不太难，很少出现截题，可是今年的县试却是出了这么个题目，足以让人生出绝望之心。

徐谦磨好了墨，随即在试卷上写道：“实言王天下之理，惟审所以及人者而已。”

这是破题，而这个破题，自己曾和苏县令讨教过，很有新意，也恰到好处，本来这个题目的难度在两个地方，其一是题目截断，使得对四书五经不够熟稔之人不免难以寻到出处，其二便是老吾以老……于掌这段话其实是一句空话，空话的意思就是说了等于没说。

而徐谦的破题之法，就是以空对空，你一番大道理，我也一番大道理，不过这番大道理自然不能离开程朱集注对这番话的理解，徐谦的破题的大致意思就是：老实说，以德服天下的道理，之需考察在老幼问题上是如何推己及人的就可以了。

妙，妙不可言！

直接把一句空话转到了封建社会的至高道德上头，也就是说，人有没有德行，就在于他是否尊老爱幼，说白了，破题的主旨就是一个字——孝。

破题不但有新意，而且尤为符合当今世界的最主要价值观，只这个破题，就足够通过考试。

徐谦此时已进入忘我境界，也顾不了许多，提着笔融汇自己曾经针对这个题目所作的文章贯通在一起，再结合苏县令笔记中的教诲，下笔如龙蛇，没有花费多少功夫便已洋洋洒洒写了数百言。

待做完了八股文，徐谦却没有露出轻松，接下来还有试贴诗、经论、律赋等科目，总共是四场，不过科举取士最重八股，八股做得好，几乎就已经可以定下名次。

一连四场，时间很快过去。期间，徐谦从考蓝中拿了几个油饼出来充饥，虽然填饱了肚子，却解不了渴，于是又请过往的差役拿些清水来，那差役认得徐谦，这点小忙却也是肯帮的，却惹来对面的张书升很是不满。

四场考试，徐谦已经全部做完了题，不过他不敢提前交卷，虽说县试不是正规考试，可是徐谦不想做出头鸟，而且苏县令想必也不希望他出这个头，于是他照旧装作一副沉浸在题海中的模样，提着笔凝视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开始交卷了，苏县令和几位大人都在一个棚子里坐着，有人去交卷，便趁机点评一番，若是觉得文章有可取之处的，少不得会暗示一下，只是文章若是做得不好，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不过虽然提前交卷，却是不能提前离开考场，以防有人到外头泄露内情，这也是防止作弊的手段，那些交卷的考生便会坐在苏县令一旁，差役会给他们奉上茶茗，耐心等候考试结束。

对面的张书升终于把题目全部做完，似乎这一次的考试难度超出了他的预计，所以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不过看了没有挪窝的徐谦一眼，心里冷笑，只当是徐谦解不出题，他拿起自己的文章，便昂首往苏县令那边去了。

徐谦看时候差不多，反正提前交卷的人已经不少，嘴角露出微笑，也跟了出去。

张书升见徐谦跟来，顿时又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冷冷地瞪他一眼，既是带着一股子富贵公子哥对穷小子的鄙夷，又参杂着对徐谦的愤恨，若不是因为这里是考场，只怕又要逞口舌之快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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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少壮不努力 老大徒伤悲

张书升提着卷子走到苏县令跟前，这时候他学乖了，毕恭毕敬地向苏县令行礼，道：“学生拜过老父母。”

苏县令面带微笑，温和地道：“拿卷来。”

虽然棚子里坐着不止苏县令一个官员，可是真正做主的只有苏县令，边上的县丞就是个泥塑菩萨，始终面带微笑却不发一言，事实上他就是想发言，估摸着也没人搭理。

至于县里的主簿，索性装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一看便是老油子的举人出身，反正是没什么前程了，稀里糊涂混日子过。

倒是县学的教谕透着一股子精干，摆出一副沉着之色，虽然没有抢去苏县令的风头，比起县丞和主簿二位大人却是醒目的多。

苏县令拿了张书升的卷子，草草的看了一遍，面无表情的道：“尚可。”

尚可二字最是教人头痛的，让人不知好坏，张书升不敢造次，只得乖乖溜到一边闲坐去了。

紧接着就是徐谦，徐谦上前，郑重其事的道：“学生徐谦，见过大人。”

苏县令板着脸看了他一眼，愠怒道：“你出身贫寒，不能与其他学子相比，为何也提前交卷？”

苏县令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几个陪同的佐官们顿时打起了精神，揣摩着苏县令的心意。

不等徐谦回答，苏县令脸色又缓和下来，道：“拿卷来吧。”

徐谦将卷子递上，苏县令脸色如古井无波，只是略略看了一眼，眼睛微眯起来，却不去看徐谦，只是语气平淡的对本县教谕道：“王大人看看吧。”说罢将试卷交给一边的书吏，让书吏将试卷递送到王教谕手里。

那稍稍打起了精神的县丞见没有自己的事，于是精神又萎靡下去，脸上虽然堆笑，不过笑容未免有些僵硬。

这就是佐官的悲哀，官大一级压死人，苏县令手掌乾坤，而县中的具体细节自然有师爷、主簿、典吏、教谕、巡检代劳，他……除了假装糊涂，又能如何？

徐谦看在眼里，便忍不住告诫自己：“这就是读书不用功的下场，人家考进士，你偏偏是个举人或是赐同进士出身，平时不努力，现在后悔也迟了，若是少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科举时多抱些佛脚，又何至于被苏县令压成这个样子？”

县丞要是知道徐谦拿他做坏榜样，还不知道怎么想。

本县的教谕听到苏县令让他看卷，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他连忙接了卷子，先是大致看了一遍，心里却不免开始琢磨了。方才这么多人交卷，苏县令也没有让他看卷，为何独独这个徐谦，苏县令指明让他来看？

教谕沉吟片刻，随即便想到方才苏县令与徐谦的对答，苏县令愠怒的训斥徐谦，说他出身贫寒竟也提前交卷。表面上，这似乎是苏县令发怒，斥责这姓徐的家伙举止有亏。可是往深里想，人家提前交卷关你个屁事，方才交卷的考生也有不少出身贫寒的，为何苏县令不指责他们，偏偏指责这个徐谦？

想到这里，教谕顿时明白了，这句话表面上是训斥，其实却是以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苏县令和这徐谦之间，只怕关系不浅。

想明白了关节，教谕顿时豁然开朗，既然人家关系不浅，为了以示公正，也为了防止别人妄议，所以苏县令才让自己来阅卷，只是自己该如何答呢？

他一边挖空心思琢磨，一边细细品读徐谦的文章。这一看倒是颇有些惊喜，这篇文章对句都还算恰到好处，文章写得也颇为成熟，以徐谦的年纪竟能如此老道倒也难得。

不过最出彩的地方还不是文字的运用以及承题、收尾的老练，而在于破题的巧妙，这样破题之法竟是深谙灵隐派破题的玄妙，妙不可言。

教谕心里想定，随即摇头晃脑，连连称赞地道：“妙，妙极，破题破得好，承题也承得好，老夫掌县学三年，文章巧妙者，唯有这位徐生为最。”

于是教谕看了苏县令一眼，道：“若后来者无出彩者，这篇文章，下官窃以为可以推为第一。”

这番话顿时引起哗然，不只是那些在旁闲坐的考生个个带着又羡又嫉的目光朝这边看来，便是那县丞和主簿以及几个陪同的县学教导也都现出诧异之色。

一般情况下，提前阅卷在县试不算什么，而阅卷时若是觉得文章好，暗示一下可以通过考试也不算什么，可是如何排定名次，却是极少公开拿出来说的，这教谕年纪已是不小，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他如此失态，莫不是这徐谦的文章当真妙到了极点？

苏县令的脸色看不到喜怒，平淡地道：“只怕不妥，这徐谦毕竟出身贫贱，况且现在交卷者不过寥寥十数人，王教谕慎言。”

徐谦正色道：“大人，学生乃是忠良之后，家祖徐闻道徐公官至兵部给事中，因仗义执言，而受于太保牵连，因此才家道中落，还请大人明察。”

苏县令自然是知道徐谦身份的，方才苏县令故意呵斥徐谦出身贫贱，其实就有让徐谦亮明身份的意思。

徐闻道徐相公，或许杭州人知道的不多，可是说到那位祖籍杭州的于谦于少保，却是人人识得。

教谕大惊失色，道：“原来竟是名门之后，失敬，失敬，难怪你这文章如此精妙，年纪轻轻又知书达理，既是出自忠良之家，这就不奇怪了。”

那县丞也坐不住了，正色道：“令祖莫非是那个上《忠奸疏》的徐相公？”

主簿也不得不表态：“早闻令祖大名，令祖实乃国朝士林典范，后学末进每每听闻他的事迹都是唏嘘感慨不已。”

主簿官阶不高，在徐谦这个便宜祖宗面前，自谦自己为后学末进其实也不算什么。

不过徐谦却是不能表现出骄傲，忙道：“学生惭愧。”

苏县令仍是板着脸，挥挥袖子道：“祖宗余荫而已，徐谦，你到一边等候吧。”

徐谦乖乖地在下座寻了个位置坐下，那教谕却是精干之人，忙笑道：“来，到老夫身边来坐。”

于是在无数人羡慕的目光中，差役搬来个凳子，徐谦陪坐教谕身边。

这教谕却是知道，徐谦有个祖宗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这徐谦似乎和苏县令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这时候与徐谦亲近一些，既可在士林中得一些名望，又可以博得苏县令的好感，何乐而不为？

只是那县丞和主簿却都照旧呆呆坐着，教谕能和徐谦亲近，他们却是不能，若是亲近，未免会被苏县令看作是另有企图。

考试照旧进行，苏县令一直一言不发，脸色很是凝重，而王教谕偶尔低声与徐谦说几句话，徐谦也只是听着，只是突然上演了这么一出，让坐在一旁的考生们满不是滋味，其中有不少考生都是士绅人家子弟，平时都是众星捧月，可是此时在旁坐着冷板凳，备受冷落。

尤其是那张书升，心里更是嫉恨不已，时不时地用着阴毒的眼眸去看徐谦，心里不忿地想：“不就是有个好祖宗吗？有什么了不起，我张家也是出过进士的。”

只可惜他也知道，他家虽然出了进士，可是和徐家的进士全然不同，杭州的进士如过江之鲫，可是能陪着于少保一起蒙冤株连的又有几个？或许张家的进士能给张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可是徐家的这位进士相公，带来的却是无数的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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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县试第一

好不容易挨到钟鼓声响起，这场考试总算散了，考生们一涌而出，徐谦也提着考蓝随着人流出去，出了县学，便看到许多车马和轿子在门口接人，那些青衣小帽的小厮，一个个翘首盼着自家的少爷出来。

这些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而寻常人家就没这排场了，大多灰溜溜地四散走开，那徐申蹲在门口，眼珠子在人潮中寻找徐谦的身影，等到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徐谦，连忙招手道：“好侄儿，来。”

进考场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侄儿，现在前头加了一个好字，让徐谦很不自在。

徐申接过了徐谦的考蓝，一面笑呵呵地道：“方才你们在考试的时候，几个进出的差役递了话，说是你在里头很受本县教谕的青睐？如此说来，这童生试应当蛮有期望。”

徐申试探地问徐谦。

徐谦心里不以为然，童生试都过不了，那他绝不会去指望着读书来发迹的，眼下唯一还不上不下的就是名次的问题。

随即徐谦又想到这些教谕看中自己的流言，心里不禁对那苏县令又多了一分佩服，别看苏县令是读书人出身的，在这件事就像成了精一样，明明是他有包庇之心，却是让那些欣赏的话由教谕说出来，到时候就算自己一鸣惊人，大家也只会以为是自己文章做得太好，得到了教谕的看重。就算有人知道自己和苏县令关系好，那又如何？苏县令可没有说过徐谦一句好话。

“这都是流言，不可轻信，在没有放榜之前，什么都是空的。”徐谦这时候不敢托大，到时候放出榜来要是出了差错，以后还怎么去见人？

二人回到家里，徐谦让赵梦婷去准备酒菜，用过了晚饭，当夜徐申在徐谦家里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早便要回乡里去。

临行时，徐申打量了这侄儿一眼，嘱咐道：“你爹在乡中苦苦支撑，把太公都气病了，眼下族里那边已经闹成了一锅粥，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好好读书才是紧要，族里那边有叔父在，总还能勉强支撑。叔父和那些没见识的人不一样，咱们徐家从事了这么多年的贱业，虽然生活都还算安稳，可是这样下去却不是办法，现在这个局面也好。好啦，你不用送，回去读书吧。若是这次有幸中了县试，接下来还有府试和院试，想要功名，哪里有这么容易，大明朝的功名都是实打实的，因此你要格外用心。”

徐谦一一记下，道：“叔父走好。”

送走徐申，接下来的几日就是耐心等候县学那边张榜出来。

徐谦心情烦躁，哪里还看得下书，每日便是闲坐家里发呆，赵梦婷劝他出去走走，徐谦本来确实有这心思，可是随即一想，现在出去，若是遇到熟人又当怎么说？

县试是徐谦跨入科举的第一步，这一步尤为重要，其实何止是他，整个钱塘县的士绅人家还有各乡的读书人，哪个不是翘首以盼，人人都在思量谁家的少年有希望入选，又有人在猜测，今年的县试又是谁家的子弟能高居榜首。

钱塘毕竟是科举大县，能在县试中脱颖而出的，中个秀才不成问题，便是中个举人也大有希望，一个县学第一对于这个读书人多如狗、士绅满地走的钱塘，足以引人无限遐想。

徐谦失眠了，一大清早的时候，他黑着眼圈跑去寻赵梦婷，患得患失地道：“梦婷，我突然想到了，我在承题时用错了一个词句，承题时我写的是而天下之人，皆有老老少少之情也，这个老老少少用得不好，应当用老老幼幼更契合题意，这下完了，就算有人暗中提携，可是文章中出了这么大的错误，若是有更好的文章，到时只怕非要将我挤下来不可。”

赵梦婷于是安慰他。

可是吃过了午饭，徐谦的自信心又膨胀起来，道：“钱塘县上年的县试第一的文章我也看了，未必有我做的好，我的文章走的是灵隐派的破题、承题之法，重在新奇，有一两处词句上的不当之处，也不足为奇，我这些时日用心苦读，岂是那些酒囊饭袋可比？”

赵梦婷目瞪口呆。

夜里的时候，徐谦又是长叹连连，喟叹道：“爹把所有期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这一次若是名落孙山，真不知他会什么样子？”

这种言论时而自信膨胀，时而又是自谦自卑，搅得赵梦婷不得安生，深更半夜，赵梦婷睡梦正沉，却被几声磕碰声惊醒，透过纸窗，便看到庭院外竟打起了灯笼，她披衣趿鞋出去，就看到徐谦一个人伫立在庭院中发呆，怅然若失。

赵梦婷上去劝他：“公子年纪还小，就算马有失蹄，也有的是机会再考，现在又未放榜，何苦如此？”

徐谦愣愣地看了赵梦婷一眼。

那目光，闪动着惊心动魄的欲望。

徐谦冷笑，看向赵梦婷道：“你说，我爹连自己的族人都坑害，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这个功名，我每日用功苦读，为的又是什么？为的就是再不被人看轻？别人能一朝发迹，我为何不能？我也是血肉之躯，为什么不是别人向我磕头，而是我给别人弯腰？这一次一定要考上，不能惊天动地，也绝不默默无闻。”

赵梦婷吁了口气，其实徐谦的感受，她了解最深，她是商贾之女，商贾地位低贱，和徐谦的地位也没什么两样，正是如此，才格外希望去改变，读书读书，求的不就是功名吗？有人一边读书，还自诩自己早已看开，一副闲云野鹤的气派，那是虚伪。

徐谦叹了口气，温柔地道：“怎么，方才的话吓到你了吗？”

赵梦婷摇头道：“公子这才是真性情，比那些满口无欲无求的伪君子要强得多。”

“是吗？”徐谦一下子又高兴起来，道：“那好，睡觉去。”

一夜无话，赵梦婷清早起来，便听到外头有了消息，说是县学那边已经放榜了。

听到这消息，赵梦婷兴匆匆地跑去徐谦房里，却发现徐谦不在，又去厅里寻找，便看到徐谦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公子……公子……放榜了，放榜了，快，快去看。”

赵梦婷满是激动，酥胸起伏，香汗淋漓，一时情急，竟是提着裙裾来报信。

谁知这时候徐谦却是不动如山。

他稳稳当当地坐着，不动声色地喝茶。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神态竟仿佛是看穿了世上的功名利禄，一切欲望在他清澈的眼眸里都成了浮云。

他微微一笑，笑得淡定从容，一字一句地道：“急什么，已经放榜了？”

赵梦婷道：“是啊，已经放了。外头已经有了议论了，公子为何还不去看？”

徐谦莞尔一笑，这笑声之中仿佛对功名嗤之以鼻，颇有几分像视功名如粪土的名士，慢悠悠地道：“哦，放了就放了吧，不要急急燥燥，功名而已，算得了什么？若是我现在去，未免让人以为我热衷功名，我是忠良之后，岂可让人小看？你忙你的去吧，我要修身养性了。”

说罢，徐谦又是哈哈一笑，口里低声吟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可笑，可笑，那些人每日追求功名利禄，茶饭不思，要死要活……哈哈……”

赵梦婷目瞪口呆，心里暗暗鄙视：“原道是个真性情，原来也是个伪君子。”

等过了小半时辰，外头传出了邓健的声音，邓健几乎是撕声揭底的大吼：“徐兄弟，徐兄弟，你高中了，你高中了，县试第一，钱塘县试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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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遇贵人

县试放榜，引得整个钱塘县格外的关注，士绅们一直在期待着结果揭晓，可是当榜文放出时，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

名列第一的，居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自古读书人都出自寒门，在大明朝，寒门子弟考中进士的足足占了整个进士榜的六成，因此一个寒门子弟突然冒出头来，似乎也不算什么。可这里是苏杭，苏杭地区和其他的地方不一样，这里一直都是学霸们的卧虎之地。

什么是学霸？其实就是士绅世家，这些人祖祖辈辈不事生产，专心研究八股，族中子弟从幼时起，便严厉训导，并且由那些有功名的长辈为他们开题解惑，在严格的教导之下，这些世家子弟们往往都是苏杭地区科举的主力军。

比如眼下杭州最为著名的谢家，就是杭州最大的学霸集团，族里不但出了个谢迁考中状元，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致仕，谢迁的弟弟亦是高中进士，这还不算，便是谢迁的儿子，又是高中。

一门三进士，这是何等显赫？

因此无论是杭州府的府试还是钱塘县的县试，名列第一的多是世家子弟，毕竟人家资源多，人脉广，有数代的底蕴，非同凡响。

可是今日，却是破例了。

满县哗然，以至于许多人站了出来，大叫不公。

更有一些士绅人家放出了流言，说这徐谦与苏县令之间关系匪浅，苏县令与这徐谦定是有什么私情，正因如此，所以才将徐谦列为第一。

不过这个流言很快不攻自破，当时考场里的情况许多人都看见了，苏县令对徐谦屡屡呵斥，倒是本县教谕为徐谦的文章折服，甚至直接说出了此生可为第一的言论。

就算是徐谦有人关照，那关照之人也该是王教谕，可问题又出来了，县试的成绩排定只有苏县令才有决定权，就算王教谕与徐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一个教谕想要推举徐谦为第一，也未必能过得了苏县令这一关。

于是各种心怀叵测的猜测不攻自破，苏县令处事公正，这是全县人所皆知的事，无凭无据之下竟敢污蔑父母官，真要闹出什么动静来，那也不是好玩的。

不过仍有许多士绅人家心里认定了徐谦作弊，若不是作弊，一个贱役出身的家伙怎么可能如此博学，竟是把世家子弟们都比下去？这些人心里这样想，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之所以没有动静，并非是愿意善罢甘休，而是在等待时机，县试之后就是府试，这徐谦能在县试中大放异彩，未必能在府试中夺魁，一旦府试的成绩不理想，他们便可以从中做文章，借机滋事。

县试第一也让徐谦松了一口气，他才不管外头传什么言论，心思定了下来，想到府试即将开始，也就收了心，专心读书。

偶尔也会有人到访，如今咸鱼翻身，虽然受到士绅的抨击，可毕竟身份已经不同，现在好歹是县学童生的身份，也算是挤入了读书人的行列。

只是对这些前来拜访的寒门子弟，徐谦脸上堆笑，风淡云清，少不得和他们说说风月，甚至说说时政，可是心里却是恨得牙痒痒。

一群泥腿子，穿着打补丁不知浆洗过多少次的衣服，头上的纶巾像抹布一样，提着价值三五个铜钱的腌肉就敢上门，上了门就大吃大喝，还得费心款待，徐家虽说现在也算有了家底，可是人人都学那姓邓的，难道真当徐家是积善人家？

只是眼下名声要紧，过门是客，徐谦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很低调，每日便是有友人来访，也只是每日做出一副闲云野鹤的姿态，大念那什么桃花坞里桃花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斩断了红尘要出家了。

徐谦其实心里也痛苦，读书人真不是人当的，不但要利欲熏心，要跟人争跟人抢，要踩着别人的肩膀一步步上位，可是偏偏还要摆出一副淡泊名利的面孔，徐谦忍不住想骂：“贵圈真乱。”

到了三月初一，县学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各地的童生们清早纷纷抵达这里，在明经堂里，王教谕摸着他唇下的一小缕胡须，先是宣布了府试的时间，因为新君登基，朝廷有意在秋天加个恩科，提学官要筹备乡试，所以必须尽快结束府试和院试。

如此一来，所有的时间全部提前，原本拟定在两个月之后的府试直接缩减到了一个多月，过不了半个月，就要开考。院试的时间安排倒还从容一些，相隔有两个月的时间，但比往年却还是过于紧凑。

恩科对于那些秀才们有利，可是对于这些刚刚过了童生试的童生们来说却是噩耗。

徐谦躲在人堆里，倒是不吱声质问，这是恩科，碰到这种事，谁也没办法，跟教谕倒苦水有什么用？

这王教谕被惹烦了，匆匆说了几句：“尔等既已进学，望用心苦读，修身养性，切不可浮躁，更不可滋生事端。”随即便打发童生们出去。

徐谦也随着人流要走，出了县学，却被一个差役偷偷叫住，低声道：“王教谕请你到内堂说话。”

王教谕现在是自己的座师，所以徐谦也不能怠慢，连忙点头，飞快进去。

这王教谕在内堂里喝着茶，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完全没有方才被童生们埋汰的苦恼，见了徐谦来，立即露出笑容。

徐谦作揖，道：“学生徐谦，见过大人。”

王教谕呵呵笑道：“不要多礼，你的文章老夫亲自看过，很好，你这样年轻，竟有这样才学，难得，难得。”

徐谦心里说：“教谕果然是慧眼识距。”口里却不敢狂妄，谦虚道：“学生不敢当。”

王教谕又笑道：“这一次府试，你有多大把握？”

徐谦想了想道：“名列案首或许不敢保证，不过考个生员却也不难。”

这是实在话，府试的竞争压力更大，而且县试的优势也已经化为乌有，凭自己的真实本事，徐谦不怕过不了府试，可要做到名列前茅，却未免信心不足。

王教谕却是皱起眉，道：“若不能名列第一，至不济也要前三，否则钱塘县上下的面子如何挂得住？况且老夫还听说钱塘县里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就等着看你的笑话，若是你不能奋发而起，只怕流言四起啊。”

王教谕的这番话倒是发自肺腑，眼下许多人都说徐谦作弊，要是这一次徐谦在府试考砸了，这不就正好给了别人口实？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议论，王教谕现在已经被苏县令拉下了水，既然是徐谦作弊，那苏县令脱不了关系，他王教谕在考场上大大称颂徐谦，难道又走得了关系？

流言……王教谕不怕，可是就怕徐谦的水平不稳定，到时候县试和府试的水平相差太大，给自己惹来麻烦。

这一次，他果断地押在了徐谦的身上，也确实得到了许多好处，比如前几日苏县令就大大地夸奖了县学为这一次县试的筹备立下了许多功劳，而且有为王教谕请功的意思。

县里的教谕明面上归府学管，可这只是名义而已，很多时候，教谕做得好不好，都绕不开县令，若是县令到省里或府里告你一状，你哭都没地哭去。

借着徐谦拉上了苏县令的关系，这是好处。可要是徐谦这家伙让他阴沟里翻船，这就是隐患。

王教谕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徐谦，思量着自己是不是再帮他一把。

思虑良久，王教谕突然道：“其实，你要在府试中大放异彩，倒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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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一入仕途深似海

徐谦看着王教谕，就像看一个傻子一样。

他不蠢。

一个教谕不过是八九品，就算是县试也做不得主，竟敢在府试上给徐谦打包票，他要不是傻子，那徐谦就是傻子了。

徐谦的心里甚至在想：“这王教谕是不是瞧我年幼，以为好忽悠？”

王教谕看徐谦不信，淡淡一笑道：“怎么，你不信？”

信了就是傻子。

徐谦正色道：“大人，学生乃是忠良之后，读的是圣贤书，著书作文，乃是末学后进代圣人立言，笔重千钧，岂可投机取巧？”

反正这老家伙是忽悠，徐谦琢磨姓王的是不是想坑他的银子，索性用冠冕堂皇的话来堵住这老家伙的嘴。

王教谕轻笑道：“你这厮，若是这些话对别人说，或许还有人不知内情被你蒙骗过去。可是到了老夫跟前也敢耍这小心机？罢罢罢，实话和你说了吧，县试放榜之后，老夫前去府学录入今年新录童生的名册，一不小心却是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这消息极其机密，若非这府学学正大人与老夫有同乡之谊，只怕也不会向老夫泄露。”

徐谦脸上带笑，不过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表面上带着恭敬，心里仍旧不以为然。

王教谕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消息吗？现在老夫与苏县令同气连枝，与你也算是拴在一起的蚂蚱，那就索性告诉你吧，知府大人病了。”

“病了……”这一下子，徐谦再也不敢等闲视之了，这消息若是在平常倒也没什么稀奇，人都会有病，知府也是人，倒也不算什么新闻。

可是府试在即，知府却是病了，对徐谦来说却是天大的消息，现在官府已经放出了消息，这就说明府试定然还要继续下去。既然府试还要继续，谁来主考？

王教谕深沉地看了徐谦一眼，道：“知府大人躺在病榻上寻医问药，只怕没有一个月功夫是休想康复的了，只是眼下恩科在即，知府大人若是病倒，却实在不是时候，因此知府大人隐瞒病情不向外人透露，只说身体稍有不适，却是不希望到时恩科上出了岔子。你是聪明人，想必知道老夫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吧？”

徐谦不禁问：“既然知府大人病了，那府试由哪位大人主持？”

这才是徐谦最关心的问题，知府老爷就是死了也不关他什么事，人家做了这么多年老爷，该享的福都享了，可是徐谦不一样，徐谦还没做老爷呢，他唯一关心的也只有自己的科举大业了。

王教谕道：“到时自然是从属官中挑选。”

徐谦道：“本府的属官能担当此事的不多，推官、经历、知事、照磨、检校人等品级太低，只怕不能担当大任。至于通判大人虽然也是府中主官之一，可毕竟隶属提刑官，提刑官来主考，未免有些不妥。想来想去，也只有本府的同知大人身份既清贵，又是佐二官，有知府不能视事而暂代其职的规矩，想必这次主考的，便是同知大人了吧。”

王教谕却是捏着颌下的胡须，高深莫测地笑了：“假若这一次病的不是知府大人而是苏县令，那苏县令会让县丞主持县试吗？”

这一句反问，犹如当头棒喝，一下子让徐谦茅塞顿开，忙道：“自然不能，主官与佐官一向相互猜忌，是了，这次若是知府大人选择同知大人代为主考，岂不是让这同知趁虚而入，借此树立权威？我要是知府，也绝不会让同知有这机会，宁愿让通判主考也绝不可能放权给同知。”

对于大明朝，考试永远都是头等大事，也是官员们借此邀功的手段，若是能从中点中几个人才，那更是能成为士林佳话。再加上考试一向涉及广泛，需要各衙配合，谁来主持此事，都难免要发号司令，能坐上杭州知府的，哪个是傻子？当然不会白白便宜了佐官。

王教谕颌首：“孺子可教也，不过在这杭州府却还有一个主考的人选，便是府学学正沧大人，沧大人乃本府提学官，身份清贵，且又与知府大人没有利害关系，现在虽然知府大人并没有放权的意思，可是以老夫预料，只怕这任命也只是迟早的事。”

他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抽出一篇文章，语气平淡地道：“这一份乃是本府学正沧大人的亲笔文章，你拿去看看罢，若是能品味出一二来，此次府试必定能大放异彩。”

徐谦不由眼前一亮，忙将这文章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旋即又朝王教谕行礼，道：“大人恩德，学生铭记在心。”

王教谕却是嘲弄似的看他，道：“你方才不是说要代圣人立言？”

徐谦语气沉重地道：“学生说过吗？大人只怕听错了，学生何德何能，岂敢代圣人立言？能代大人立言，才是学生的夙愿。”

说出这话的时候，徐谦都不禁鄙视自己，这还没做官呢，脸皮就已经比做官的脸皮要厚个三尺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心里又不禁感叹：“果然是一入仕途深似海，从此节操似路人。”

王教谕打起精神，正儿八经地道：“老夫该做的也做了，苏县令和老夫的意思，想必你也明白，你好好用功，不要荒废了苏县令和老夫的美意，否则老夫断不肯和你干休。除此之外，这个消息乃是本府机密，你切不可向人泄漏。”

徐谦连忙应了，心里既是满心欢喜，又是万分复杂。他当然知道，这个机密意味着什么，每一个主考官都有自己的喜好，有的主考官喜欢文章稳重，有的喜欢灵瘾，甚至也有喜欢呆板的，除此之外，对于各种行书，他们也有各自的看法，说穿了，文章好不好永远都没有评判的标准，若是水平都差不多，往往主考官会更倾向于那些更对自己脾胃的文章。

这就是徐谦眼下的优势，当其他人还在琢磨知府大人喜好和胃口的时候，徐谦却知道此次主考和阅卷之人乃是本府学正，更重要的是，王教谕还送了一篇学正大人的亲笔文章，许多东西都可以从这文章中体会出来，自己只要好好琢磨一二，必定能在府试的答卷中博得学正的好感。只要水平在众童生中处于中上的水平，就极有可能名列前茅。

徐谦从县学里出来，兴匆匆地回到家中，他兴致极好，沿途上买了一壶酒回去，吃过了酒，睡了一觉，便开始琢磨那学正的文章起来。

赵梦婷对徐谦的各种情绪变化早已习惯，反正这家伙今日满口桃花坞里桃花庵，明日便又做他的老爷梦，赵梦婷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老迈腐朽，已经跟不上徐公子的思维了，只是有些时候，赵梦婷会无意间透过门帘看到在房里用功的徐谦，时而懊恼，时而兴奋，时而认真的模样，竟不由自主地被徐谦有趣的表情所吸引，当回过头来，竟一时间也弄不清自己的心思。

“哈哈……原来这学正竟也是灵隐派，真真想不到……”

“从他字里行间的意思，似乎是对蔡京的书法颇为推崇，下笔媚态十足，这老东西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来肯定是要做贪官的。”

“倒是他的对句，走的是正宗理学，破题有灵隐派的风采，可是承题却承袭却庄正了一些，这个人，倒是有趣，莫非是精神分裂吗？这老家伙倒是闷骚的紧。”

徐谦躲在自己房里，自娱自乐，一点没有发现在房门外有一个俏丽的身影一直专注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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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给你们开眼界

三月初九，徐谦便背着书箱子赶往报恩寺。

再过几日就要开考，徐家距离府学来回也需一个时辰时间，所以索性和大多考生一样在府学附近的客栈住下。

报恩寺附近的客栈如今已是人满为患，那些精明的掌柜也绞尽脑汁地取了许多吉利的名字，什么高升楼、登科院，诸如此类。

徐谦下榻的客栈便是登科院，任何时代，学生的钱都是最好骗的，徐谦也不免要挨这一刀，他所住的‘一甲’上房，住一夜就需要八十多个大钱，这要是换在其他地方，只怕连半价都嫌多了。

登科院是报恩寺和府学附近较为上等的客栈，占地不小，有房间数十上百。而如今，这里已经住满了考生，临近考试时，有人日夜闭门读书，有人则显得洒脱许多，正好趁着这机会四处结交友人。

徐谦住在上房，很快便被一些看上去家境并不太好的读书人火辣辣地盯上，别人都道读书人脸皮薄，其实徐谦却知道，四处寻闺阁小姐眉目传情的是读书人，给人写吹嘘拍马文章的也是读书人，逛了窑子系起裤腰带四处吹嘘自己风流往事的也多半都是读书人。

脸皮薄？脸皮薄的读书人在这嘉靖朝早已无影无踪了。

那些家境不好的童生对徐谦眼红而热，便要上来攀交情，其中一个叫张生的，兴匆匆地跑来问徐谦年岁。

徐谦在官学里的记档是七岁，于是答道：“学生年方七岁。”

张生又问他：“籍贯哪里？”

徐谦道：“钱塘人士。”

张生惊讶地道：“我比你痴长八岁，已经十之有五了，你是钱塘人士，我却是仁和县人，二县比邻，不分彼此，你我说不得还是同乡。”

忽悠……

徐谦心里冷笑，这张生明显是个二十多岁的大龄青年，还十之有五，真不要脸。徐谦似乎忘了，他说道自己年方七岁时也很是理直气壮。

“张生既然为长，说不得我要称呼为兄了。”

张生呵呵一笑，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仁和县的士林趣事，一直熬到饭点才闭上了口，巴巴地看着徐谦不吭声了。

都到了这个份上，徐谦也只有傻眼的份，好在他现在有的是银子，倒也不怕，正午的时候请张生吃了一顿饭，张生顿时对徐谦更加热络。

酒足饭饱后，张生对徐谦道：“下午在这客栈里有个聚会，大家都是读书人，凑在一起相互讨教，子容不妨去凑凑热闹。”

徐谦根本不想和这张生打太多的交道，可是听到有聚会，心里便不禁琢磨：“去看看也好，正好看看这杭州府到底有什么风流人物，有没有什么竞争对手。”于是做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道：“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

所谓的聚会无非就是大家凑在一起谈天说地罢了，参与者倒是不少，除了本客栈的二十余人，从其他地方也来了三四十人，大家凑在一起，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说话的机会，一般说话的都是些各县的小名人，又或者是各士绅家的公子哥。

徐谦不太惹人注意，和张生在一处角落里坐着旁听。

闲谈没过多久，突然一个公子哥道：“诸位可曾听说过，钱塘县县试出了弊案，该县县令与教谕合谋点选了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名列县试第一。此事流传甚广，据说现在不但钱塘县在传，便是仁和、余姚等县也纷纷有此传言。”

“有这等事？国家选材最忌的便是因公废私，那钱塘的苏县令和教谕难道不怕王法？”

“这你却是不知，这叫投桃报李，据说作弊之人此前向县衙捐纳了纹银二百两修缮县学，自然讨了县令的欢心。再者说，县试本来就把关不严，上宪又极少关注，自然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徐谦在旁听着，忍不住大惊失色，突然之间疯传出这种消息，这分明是有人要坑自己啊。作弊这种事无论是不是有证据，只要谣言一旦扩散得太大，对于徐谦的声誉影响可是不小，本来县试放榜的时候大叫不公者大有人在，可是这一次闹得实在有些过份，若是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打死徐谦都不信。

只是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是谁呢？徐谦稍微一想，顿时便想起了张家，张家这一次吃了大亏，此时自己又中了县试第一，眼看功名就要到手，他们怎么能坐得住？他们毕竟是士绅，人脉不浅，只要放出消息，立即就能引起轰动。

那边的议论还在继续：“既然是舞弊，为何不立即上告？”

“这，你又是不知了，虽然大家都知道内情，只是苦于没有实证，无凭无据如何上告？况且那钱塘县令毕竟是一县父母，真要上告，难免会有人官官相护，反倒害了状告之人。”

许多人纷纷点头，都说极是。

有人冷笑道：“县试之后还有府试呢，此人能收买钱塘县令得个县试第一，可是一旦府试灰头土脸，这证据岂不是来了？实话和你们说了，许多士绅人家已经看不下去，等到府试的成绩出来，便立即上告，请知府大人裁处。”

徐谦脸色平静，心里却是预感到了危机，谣言的威力，他当然清楚，如此看来，那张家甚至是某些没有得到县试第一的士绅人家是打算将自己往死里整了。

众人破口大骂一通，渐渐又有人将话题转到了这一次的考试上，有人不禁道：“听说市面上出现了知府大人的文章，更有人高价求购知府大人的笔迹，知府大人中进士的一篇文章如今已经卖到了四两银子，至于亲笔的笔迹，那更是价值不菲。”

在座的人听到这里，有人露出自信之色，这些人只怕是已经购买到了文章的。还有一些人脸色苍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想必他们暂时还没有求购，谁知这价格却是水涨船高。

知府大人若是主考，大家若是能得到他的文章或者笔迹，都能从中揣摩出一些喜好出来。所谓揣摩上意，其实并非是官员的专利，这些还未做官的读书人其实早就将这一套玩的炉火纯青。

于是便有人道：“抄录的文章倒还好说，哎……可这笔迹却是十两银子也求不到，鄙人近来也在知府衙门里寻书吏打听，却一直没有音讯。”

“可叹，可叹，前日倒是有人向我兜售亲笔字迹，当日还只要三两银子，我一时糊涂，竟是嫌贵。”有人捶胸跌足。

“清木兄这就不对了，府试虽然是小比，可是对你我却都是非同小可，岂可如此大意？连三两银子都舍不得，又该去哪里求功名？”

众人一番议论，而此时的徐谦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一群混账，你们不是想黑我吗？不是想让我徐谦万劫不复吗？既然如此，那就给你们开开眼界。”

徐谦想定，随即霍然而起，放声大笑。

众人顺着笑声看过来，见徐谦面生，有人拉着脸道：“何故发笑？”

徐谦正色道：“笑可笑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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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嚣张到极点

好端端的一个聚会，居然冲出来个砸场子的，看眼前少年年纪不大，可是气势却是很足。

在座的童生们顿时坐不住了，有打头的人摇着扇子冷笑，道：“可笑之人？谁可笑，兄台这话是什么意思？”

带着徐谦来这里的张生顿时冷汗直流，他只是想和徐谦搞好关系混口饭吃而已，哪知道这家伙这么不识趣，张生几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生怕被人记起自己和徐谦有什么关系。

徐谦朗声道：“诸位尽都是读书人，说的是圣人道理，笔下立的是圣人之言，却是左一个功名、右一个揣摩知府之意，岂不可笑？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书人不谈仁义，却是每日虚度光阴，只想着如何功名在身，岂不可笑？府试在即，尔等不思量用心揣摩经书，却是投机取巧，专事揣摩上意，这难道还不可笑？我原以为你们都是雅人，才来这里听一听诸位高见，不成想，尔等口中所言尽都是这等俗不可耐之事，真是贻笑大方。国家开科举，欲访贤达治天下，不成想苏杭文鼎之地尽都是这等贪图名利而不择手段之人，我不但觉得可笑，更觉得可叹，可叹国朝养士百二十年，竟无人知道礼义廉耻四字。”

所有人都呆住了。

整个会堂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大家或惊愕，或不知所措，或愤怒地看着徐谦，很显然，许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根本就不曾想到，居然有人敢在这儿把所有人都痛骂一遍。

此时已不再是几十年前，随着思想开放，读书人早就没了满口仁义的兴致，有些世俗的话在公众场合说出也不算什么伤大雅的事，结果惹来这么一个‘食古不化’的家伙，居然跑来踩场子。

“你……你……”有人勃然大怒，想要反驳，可是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读书人嘛，你跟我讲无耻，我也跟你讲无耻，可是突然有人跳出来跟你讲圣贤，跟你说大道理，难道还能用大道理去破他？破倒是能破，可问题在于方才大家所谈论的，确实市侩了一些。

“哼，你们这些人竟然也能过童试进县学，实在令人失望，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告辞！”

徐谦这一刻孔圣人、孟圣人附体，说话铿锵有力，竟有几分上古君子之风。

他旋身要走，先前说话的人冷笑：“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徐谦微微一笑，潇洒地道：“鄙人姓徐，单名一个谦字。”说罢又是长叹道：“世人都晓读书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读书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读书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读书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话音落下，人已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大帮子人目瞪口呆。

“他就是徐谦？”

“不是这个徐谦，还有哪个徐谦？此人真是张狂。”

“他凭什么嘲笑我等？我等不过是取巧，他却是勾结官府、科举舞弊，这等人最是可恨。”

一群人恼羞成怒，都不禁纷纷大骂。

可是也有一些人默然无语，心里在想：“此人便是徐谦？都说这徐谦是考试作弊的小人，可是今日看他的样子虽是张狂了一些，却也未必像个为了功名不择手段之人，莫非是流言有误？”

方才徐谦的表现过于张狂，几乎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本来按理说，一个人若是做贼心虚，又岂会说出这等话出来？

又有人不忿道：“你看看他临末时做的那诗，连打油诗都不如，真真可笑，就凭他也配教训我等。”

“是极，那东西诗不像诗，词不像词，只有山野樵夫才会挂在嘴边。”

有人大大地抨击，须知童生大多数都只是背熟了四书五经的，有才学的毕竟是少数，大家想到方才徐谦临走时念的诗词，便觉得档次低下，此时恰好借机抨击。

可是也有人仔细咀嚼徐谦留下的那一段话，心里却不由震惊，这首非诗非词的长句虽然通俗、浅显，任何平民百姓、妇女儿童都能一听就懂的话，可是其中那看破世间丑恶，蕴含的人生和宗教哲理，却是刻骨三分，这样的长句往往比之诗词更加难写，真若传出去，未必不是流传天下的佳作。

更有精通此道之人心里不禁震撼，若这长句是那徐谦即兴所作，便更加了不得了，曹子建七步作诗，未必也有他这般厉害。

于是这聚会顿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那些没有读通诗词中蕴含道理的仿佛像抓住了徐谦小辫子一样，不断借着这长句抨击徐谦。也有人往深里一想，咀嚼出了什么，便悄然离去。

几个时辰的功夫，徐谦就出名了。

他不但因为涉嫌县试作弊而出名，更为了正午时那一番张狂的言辞而名声大噪，再加上这附近又聚集了许多读书人，大家相互之间口口相传，一下子把徐谦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处在这风头最盛位置的徐谦却是心平气和起来，至此之后，他的客房门可罗雀，莫说有人拜访，便是有人匆匆走过，那也巴不得捏着鼻子过去。

徐谦倒是自在下来，走到这一步，他也没有办法，反正已经成了非议的人物，反正已经不可能走寻常路，既然得罪了士绅，传出了诸多恶意的流言，那么就索性剑走偏锋。

他关起门来，每日拿着题来练手，只等府试。

只是外间的舆论已是愈演愈烈，尤其是那一句长句，懂的人缄口不言，不懂得人却是到处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徐谦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结果一夜之间，这首长句顿时闻名杭州，有人嘲讽，有人深思。

……

东莱楼。

这儿紧靠西子湖畔，又比邻府学，因此房价格外高昂，能出入这里的，多是杭州城内的显赫人家。

楼内的陈设极尽精致，时不时有丝竹之声传来，委婉动听。

“子健兄，那徐谦的长句，你可曾有耳闻吗？”

一个三旬上下的公子身倚着缕空花窗，放眼眺望窗外的西子湖水，漫不经心地问。

这子健，便是张家张公子张书纶，张书纶坐在房里的椅上，品着香茗，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子洒脱，张书纶慢悠悠地道：“这徐谦还是有几分才情的，此人诡计多端，原以为可以借着人言抨击他，谁知他竟是玩了这么一出，他做出高士之风，不就是想自清吗？又做出一副无意功名之态，也不过是邀名而已。不过此人故意抛出那长句却最是棘手，这长句意寓深远，许多人品味不出，只觉得低俗，因此四处鼓噪，反倒是成全了徐谦的名声，只怕这杭州城里的相公们听到这句长句，只怕要对姓徐的刮目相看了。”

公子呵呵一笑，满是纨绔之态，道：“子健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要令这姓徐的身败名裂，今日却又愁眉苦脸，未免失态。其实不必怕，等到府试一结束，自然叫这姓徐的吃不了兜着走。”

张书纶微微一笑，道：“失态谈不上，只是可恨而已。是了，令尊的病情不知如何了？”

这公子道：“倒是好了些，却还需时日调养，家父怕因为病情而耽误了国家选士，因此连出入的大夫人选都慎之又慎，哎……不说这个，那臻儿姑娘怎的还没来？我去催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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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年少轻狂

三月十八，此时正是杭州士子名士们踏青的时节，位于报恩寺不远的府学大门却又是人满为患。

徐谦早就习惯了这种气氛，话说无论前生今世，无论什么事都总有热闹，看到那比县试更多的人流，徐谦这一次却是表情淡然。

他提着考蓝，径直过去，每一步都走得不徐不慢，脸上带着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的风采。

如今……他已经是名人了，比杭州窑子里的花魁还要著名，既然是名人，就要注意，必须保持住那年少轻狂的形象。

沿途所过，人人都为他让开道路。

只是……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便是那个徐谦了，哼，真是可笑，竟也敢嘲笑天下的读书人。”

“据说他那首诗词更是贻笑大方，昨夜刘公子几个吃酒，说起这事还差点没笑岔气呢。”

“小小年纪就这么张狂，嘿……到时倒要看看他府试如何收场。”

“是了，他和那钱塘的苏县令关系匪浅，这才被点了钱塘县试榜首，若是这一次府试出了岔子，到时有人联名状告，只怕他这童生都保不住。”

“这个人就是个草包，你看他作的诗词，和目不识丁的无知百姓作出来的顺口溜都没有什么分别，据说他是贱吏出身，新近才取得了考试的资格，贱吏出身的人能识字就已经不错，难道真能有什么才学？他父亲在钱塘县县衙做事，据说很会巴结苏县令，后来又带头捐纳了修缮县学的钱粮，这才和苏县令搭上的关系……”

各种流言，一阵风似的钻入徐谦的耳里，徐谦脸色平静，不以为意，好在大家对他的心情复杂，所以挡在他前面的人都会纷纷给他让出路来，倒是不必像县试一样连斯文都顾不上。

验明正身之后便进了府学，县学府学不少考生顾不得议论徐谦，一个个如丧考妣。

原来是大家发现在这府学里并没有看到知府大人的身影，反倒是杭州府学学正沧大人带着一干佐官巡查，一般情况，若是知府到场，定会竖起一块知杭州府事的牌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块作书：‘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的长牌，以示尊贵。

可是现在，那本该是知府大人的牌子却是不见，反而举起的却是‘督杭州学政正’的路牌，这就意味着，这一次主考的并非是知府大人，而是杭州学正。

应考的学子为了府试都做足了准备，多多少少都琢磨了知府大人的喜好，打听出了知府大人的诸多兴趣，可是现在，却发现主考换人，自己所做的准备都成了空幻，甚至还有人花费了不少银钱去购买知府大人从前所作的文章甚至是亲笔字迹，可是现在看来，只怕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进了考场，自然不得喧哗，所以大家虽然心里沮丧又懊恼，但还是一个个哭丧着脸，乖乖地按着自己的考牌去寻自己的考棚。

唯一一个表情淡然的也只有徐谦了，徐谦旁若无人地寻到自己的考棚屈身进去，这府学的考场比县学的好一些，至少坐得舒服一些。

过不了多久，便开考了，试题很快出来，这一次的题目比县试时容易得多，并不是截题的方式，一般情况，小考都不会出现难题，也只有苏县令另有所图，所以才突然弄一个截题出来。

“尔等静听，八股题为：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

这题出自《中庸》，文章早就被人写烂了，因此对徐谦来说，也不算太难，甚至对于多数考生来说，还不至于到令人知难而退的地步。

徐谦眯着眼，打了腹稿，随即奋笔疾书。

连续几场考试下来，徐谦因为信心十足，倒也很快答完了题，他眼见时候尚早，此时并没有人交卷，心里便想：“县试的时候我投鼠忌器，不敢做这出头鸟，眼下却是不同，既然要狂，那就狂到底。”

心里打定了主意，便提着卷子从考棚里出来，径直往考官的彩棚那边走去。

这一路，不知经过多少人的考棚，那些还在犯难的读书人见徐谦从考棚中出来，一个个惊愕，一时心思复杂。

“姓徐的莫不是答不了题，故而破罐子破摔？”

“这人莫非还真有一些真材实料，否则又会如此自信？”

“此人狂妄到极点，当真是目中无人了，他第一个交卷，莫非是要向人示威？”

徐谦大剌剌地走到彩棚前，那学正沧大人被一干人拥簇，本来有些昏昏欲睡，这主考的事还真是乏味，一坐就不知是多久，沧大人是进士出身，最是清贵，虽然有几分修身养性的功夫，可这老胳膊老腿也吃不消这个。此时见有人提前来交卷，虽然觉得提前交卷未免有些轻浮，却还是精神一振。

坐在沧学正身边的，除了县学的属官，还有各县的教谕，便是钱塘县的王教谕也在里头，王教谕见徐谦第一个交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多半是怪他太出风头。

徐谦却不去理会王教谕的暗中警告，大剌剌的走到沧学正的跟前，作揖行礼，道：“学生徐谦，见过大人。”

沧学正脸色迟疑了一下，随即道：“你是徐谦？”

“学生正是。”

沧学正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徐谦来，这一次用的是审视和惊讶的眼神，竟是一副不可等闲视之的态度。

良久，沧学正道：“读书好的那长句，是你从哪里听来的？”

徐谦道：“不敢隐瞒大人，这是学生一时触景生情，临时感慨，污言不堪入耳，让大人见笑。”

沧学正面色古怪，又重新打量起徐谦，他和那些只粗通四书五经的童生不一样，毕竟是进士出身的学官，对诗词之道尤为精通，那句长句看上去似乎通俗易懂，也没什么华丽辞藻，却是字字老道，句句蕴含深刻的道理，这样的长句却是一个少年所作，还是即兴发挥，他心里不信。

“此人若不是个骗子，那就是神童了。”沧学正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

不过在这地方，他也不愿过多纠缠此事，只是平淡地道：“拿卷来罢。”

徐谦将卷子呈上。

其他的卷子，往往考官是不看的，只看八股文。沧学正直接拿了徐谦的文章略略扫了一眼，随即漫不经心地道：“字好。”

很简短的评价，可是让一个学官对一个童生做出这样的评价却也算是破天荒。

须知这位学正最爱蔡体字，笔法以媚态见雄，此时见徐谦的字体不但工整，而且有几分蔡体字的健矫捷，自然不免脱口夸赞一句。

随即沧学正继续看徐谦的破题，破题采用的是灵隐派风格，曰：“德进于天下，统言之而知人皆可以行道矣。”

沧学正不禁露出微笑，道：“另辟蹊跷，倒是有趣。”

又是一声夸赞。

接着便是承题，徐谦的文章破题时剑走偏锋，可是到了承题、起讲、入手时，却又风格一变，隐隐之中，很是稳健。沧学正看得连连点头，一直兴致勃勃地看到收题，才抬起头来，却只是朝徐谦摆摆手，道：“你到那边去坐。”

徐谦一时不知这沧学正到底什么心意，不过似乎还不算太坏，也就安了心，乖乖到外间去等候了。

沧学正却是眯着眼，对一旁不动声色的王教谕道：“此子是钱塘县学的吧？”

王教谕微笑答道：“正是。”

沧学正道：“少年才子不免轻狂，此言不虚。”

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沧学正便阖上眼，再不肯吐露半字了。这倒是苦了王教谕，免不了搜肠刮肚地揣摩“上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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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名士

府试过后，徐谦没有太多逗留，其他人呼朋唤友也和他无关，走上这条苦逼的狂生路，徐谦也只能形影单只，提着考蓝径直回到客栈。

让客栈的小二去准备热水，又叫他们送饭到房里去，徐谦正要上楼，那小二道：“徐公子，方才有个姓邓的公子来寻你，说是徐公子的朋友，小人叫他在后院候着了。”

这时候突然有人拜访，对徐谦来说意义重大，那种被人孤立的滋味可不好受，可是听到来人姓邓，徐谦顿时想起邓健那家伙来，心里恶寒：“这家伙不会是混饭混到这里来了吧？”

虽是这样想，徐谦却知道邓健来这里并非完全是因为如此，心里还是不由地生出一丝暖意，就算全天下人唾弃他，至少还有无时不刻关爱自己的老爷子，还有邓健这个谈不上有多少节操的损友，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知足常乐吧。

徐谦道：“请他直接到我房里。”说罢，便上了楼。

过不多时，邓健便来了，一见徐谦，忍不住一惊一乍地道：“你没有事吧，我在那边听了许多流言，有人说你出言不逊被人围殴致残。赵小姐都吓了一跳，托我来看看你。是谁打了你？”邓健卷起袖子，恶狠狠地继续道：“敢欺负我邓某人的弟兄，莫非不知我邓某人的凶名吗？”

徐谦像看傻瓜一样地看他，心里说这年头的流言蜚语真是强大，长吁一口气道：“读书人怎么会打架，虽是有人看我不顺眼，可我是不会有事的。”他小小地吹了一下牛皮：“这个世上敢动手打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不过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书生，徐谦的老脸不禁红了一下，只得移开话题，道：“家里如何？”

邓健道：“赵小姐那边还好，不过说是你们族里传来了消息，你爹在族里里外不是人，还有族人要寻他拼命来着。”

徐谦摇头叹气，改籍的事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水到渠成，不过他倒也不担心老爷子的安全，毕竟是同族，动手是不可能的，那些族人无非就是出言恫吓，非要闹一下不可。

邓健又笑道：“我这一趟向王公公告假，说来陪你府试，王公公让我捎来一段话，说是好好考，其他的事不必理会。”

徐谦点点头，心里不禁琢磨起王公公的话来，说起来，自己能有这么一番际遇，倒还真多亏了这位王公公。

邓健又道：“所以我决定了，这几日都和你住在这里，等着放榜出来。”

徐谦道：“这便好极了，反正这客房也大，咱们就在这里凑合几宿。”

邓健很是扭捏地道：“这……不是太好吧，我还没和男人睡过。”

徐谦瞪他一眼：“那你另外去开间房，房钱自付。”

邓健连忙搓手，笑道：“哈哈，徐兄弟说笑，和寡妇睡，我邓某人尚且不怕，还会怕男人？是了，我是睡床里还是床外？”

徐谦脸色平静地道：“当然是打地铺，你脑子里到底都想些什么？”

邓健顿时大怒：“我虽是后娘养的，可也不曾睡过地铺，你欺人太甚！”

徐谦咳嗽一声，道：“后娘会用针扎你，我却只是叫你睡地铺而已。”

如此一想，邓健似乎心理平衡了，只是仍带着几分幽怨，道：“我饿了……”

好不容易将这邓健服侍得无话可说，徐谦也是有些倦了，考试本就是操心劳力的事，打了个盹儿，徐谦便出了门。

按道理，府试结束之后，一般都要去拜访一些自己的师长，而徐谦的师长便是县学王教谕，王教谕是自己的座师，如今也在府学，徐谦虽然狂妄，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一路到了府学，递上了名刺，便有差人请他进去。

这沿途也有许多童生进出，大多都是各县童生前来拜访的，大家看见徐谦，表情各自不同，好在徐谦早已习惯这种成名的感觉，神情自若地到了王教谕下榻的地方。

王教谕正在说教几个捷足先登的童生，随口说了几句要好好用功之类便将人打发了。等徐谦进来，王教谕端起茶盏，怒道：“谁让你出风头的？还第一个递交试卷，你可知道，学正大人最不喜的便是举止轻浮之人？”

徐谦道：“流言四起，只能出此下策。”

王教谕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说句实在话，他确实错判了形势，没有想到县试的事到现在还有人纠缠。徐谦表现出狂士姿态，其实就有掩人耳目的意思，不过要做狂士，就得有狂的资本，若是资本不足，反而贻笑大方。王教谕吸口气道：“那‘读书好’的长句，当真是你所作？”

虽然盗版可耻，可是眼下徐谦想否认也不成了，徐谦面不红心不揣，理直气壮地道：“这是自然。”

王教谕奇怪地看了徐谦一眼，道：“实话和你说了吧，你要做狂士，却也没什么不好。府试这一关想必是过了，可是学正大人如何排定名次，老夫一时也难以揣摩得出，还是等消息吧。这一趟你来，老夫正好有件事要和你说。”

徐谦道：“还请大人指点。”

王教谕道：“你的文章，老夫也看了，灵性有余，基础也是极好，可还是缺了一些火候，府试之后便是院试，若是这一次你有幸在府试中大出风头，到时院试又当如何？我这里有一张引荐的书信，你拿着它去寻这杭州城的吴先生，吴先生乃是杭州名士，现下正在四处收纳门徒，你若是拜入他的名下，定能受益匪浅。”

徐谦忙道：“多谢大人。”

这对徐谦来说是件好事，他基础深厚，又吸收消化了苏县令的读书笔记，按理说功底还是不差，可是若有名师指点，只怕这才子之名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考试的事，毕竟投机取巧的机会不多，能蒙混一次，不见得能蒙混第二次，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是正道。

王教谕吁了口气，道：“你不必言谢，老夫眼下也只是自保而已，现在流言四起，老夫也深受其害，唯有你将来能一飞冲天，世人才会说老夫是慧眼识距，而不是说老夫与你暗中勾结，徇私舞弊。”

徐谦心里忍不住想：“难道我们不是暗中勾结？”其实他看王教谕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爽快，也隐隐又明白了一些道理，这种事就像捂盖子，结果盖子越捂越多，便是想脱身也难了。

从府学里出来，徐谦回到客栈换了一身衣衫，邓健道：“你又要出门？”

徐谦点头道：“我要去拜师，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邓健呵呵一笑道：“那我随你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像你这种平日不知会得罪多少人的走在大街上不被人敲闷棍那才怪了，有我在，保你平平安安。”

徐谦也不阻止，兄弟二人大摇大摆地出门，这一路徐谦暗暗告诫他：“跟着我走路，一定要有气势，现在我是狂士，不嚣张跋扈是不成的，你该迈王八步，手要叉着走路才是。”

邓健道：“这样走路，会不会让人误以为是疯子？你为何不这样走？”

徐谦风淡云清地道：“狂士和狂士跟班是不同的。”

二人一路唇枪舌剑，循着王教谕给的地址寻到了那吴先生的住址，门口有个门房在，徐谦上前，递了名刺上去，道：“晚生徐谦拜见吴先生，还请通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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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才子

檀香缭绕，烛光摇曳。

一盏清茶，一卷书册。

盘膝坐在小塌上的是个温厚的老者，老者穿着洗得浆白的圆领儒衫，脸色从容，很有泰山崩而色不变的气度。

那似有若无的微笑始终挂在老者的脸上，正如屋子里那一幅醒目的字幅，让人一眼难忘。

案牍上摆着一方长尺，老者眼睛一张一阖，露出几分闲散。

下头的几个少年正在埋头书写，少年尽都是衣饰华贵，其中一个更是杭州出名的才子神童。

“老爷……”

一声与屋堂内不符的声响传了来。

老者看了来人一眼，正是府里的门房，他漫不经心地道：“是故友来访？”

门房捏着名刺，道：“不，是一个叫徐谦的，前来拜谒老爷。”

徐谦二字早已名贯杭州，老者虽然不露声色，可是那几个少年却都放下了手中的笔，惊讶地抬起眸来。

“徐谦……是那个近来名声大噪的徐谦？”老者皱眉。

“似乎是的，看他样子确实是读书人的打扮，只是年纪不大，只有十二三岁。”门房老实答道。

老者捋须微笑，道：“此子是狂士，却也来拜谒老夫？”

“吴先生。”这时候，座下一弟子道：“据说此人在县试中有作弊之嫌，且是贱役出身。”

另一个弟子道：“这样的人竟也来拜谒先生，他不怕污了先生的门庭？”

“前些日子，听说知府家的公子也对此人颇有微词，似乎有意让他出丑。”

吴先生的脸色风淡云清，可是在听到知府家的公子时，瞳孔不经意地缩了一下，慢悠悠地道：“贱役出身，还涉嫌作弊，这样的人，老夫不见。去告诉那小子，让他快快走了吧。”

门房领命要走。

却有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道：“此人的《读书好》倒是余韵悠长，让人听了一次至今难忘。能做出这样词句的人，小小县考何须作弊？坊间流，只怕当不得真，先生见见他，又有何妨？”

这少年公子虽然年轻，却是吴先生的得意门生，便是在整个杭州也是大大有名，不但家世极好，且在上年的府试、院试之中都名列一甲，最善诗词，他做的诗便是杭州的几个学官都赞不绝口。

少年成名，便是才子，即为神童，将来迟早要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吴先生对他一向青睐。

只是吴先生的脸色却是冷峻起来，几乎带着几分冷笑道：“此言差矣，佟之，你太不谙世事了，这样的狂生无非就是博人眼球而已。切莫被他蒙骗，吾对他也略有些耳闻，此子出身微薄倒也罢了，尚不自省，偏要学那狂生姿态。钱塘张家与诸多士绅人家都对此人深痛恶绝，这样的人，还是少惹为妙，吴过……”

门房道：“小人在。”

吴先生目光一寒，冷冷道：“打发走罢，告诉他，老夫未曾听说过徐谦二字，更不知他是何人，贱役之子不登大雅之堂，让他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

“是。”

门房连名刺都没有递上，便飞快地去了。

他回到大门的时候，徐谦和邓健还在外头等候，既然主人发了话，这门房也就不再客气，冷笑一声，将名刺丢给徐谦，道：“我家老爷说，贱役之子登不得大雅之堂，让你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快走，快走，我家老爷何等清贵，休要辱了我家老爷门庭。”

邓健勃然大怒，道：“狗奴才也敢大言不惭。你可知我是谁的人？”

见门房不作理会，邓健捋起袖子道：“今日不收拾了你……”

徐谦皱眉，他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不理睬，但是不曾想居然如此不客气，心里虽怒，却看邓健要生事，连忙劝止道：“走吧，这等狗眼看人低的货色，理他做什么。”

邓健对那门房呵骂几句，几乎是被徐谦拉着走。

这一路，徐谦什么都没有说，轻轻抿嘴，不发一词。

邓健悻悻然地道：“怎么？徐兄弟生气了？”

徐谦突然冷笑，笑容中带着森森寒意，道：“我生气做什么？那些看我不起的人，我迟早要让他们后悔。”

邓健连忙拍住他的肩，道：“你还能吹牛，我就放心多了，只是现在拜不得师，又该如何？”

方才的事突然让徐谦明白过来，自己得罪的人绝不只是张家这么简单，而是整个士绅阶层，这些人掌握了话语权，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指鹿为马，那姓吴的什么名士，靠的不就是名声混饭吃？怎么敢得罪士绅，如此想来，姓吴的对自己声色俱厉，就不足为奇了。

“这些人真是可笑可恶，迟早有一日，我要让他们知晓我的厉害。”徐谦心里暗骂了一句，却又不禁坦然了。

其实在迫不得已之下走上这一条功名之路，以他的出身早该预料到这种情况。

他呵呵一笑道：“世人轻我、辱我、瞧我不起，我当如何？”

这一句不是自问还是反问，邓健道：“自然再不和他们打交道。”

徐谦却是笑了，道：“错了，别人越是看轻你，你就越要奋发向上，这便是为何人人热衷功名，有了功名才能扶摇直上青天，才能瞬间翻转你的命运，罢，和你说这个没什么意思，走，我带你去喝酒。”

邓健顿时兴奋，想不到因祸得福，忙道：“徐兄弟今日这么大方，好了，我不说这个，我们吃酒去。”

二人随意寻了家酒肆，点了几个小菜，随即便开始吃酒，这一次徐谦心中郁闷，也不矜持，一杯杯酒水下肚也有些头昏脑胀了。

邓健的酒品一向很差，每次吃醉了便开始发疯，到了后来，便是如一滩烂泥一般一动不动，只是醉眼看着徐谦，呵呵地笑：“邓大爷我纵横杭州十九年，谁敢惹我？徐兄弟，往后再要有人敢惹你，你便报我的名号。”

徐谦哂笑：“报了你的名号也没用，别人也不认识。”

邓健怒道：“谁说的？你报我的名号，钦赐镇守太监王公公府上……”

徐谦目瞪口呆，又是幡然醒悟，心里不禁想：“是了，连邓健都知道拉虎皮来为自己张目，自己若是有一个虎皮，那些不要脸的名士又会是什么样子？原来这个世界比的未必是谁厉害，谁的地位高，而是看你有没有虎皮，哎……我混了这么多年，深受老爷子毁人不倦，竟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他心里有了明悟，对邓健道：“你到这里呆着，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邓健满是幽怨地看着徐谦，道：“你……你是不要我了吗……”

不要脸的东西！

徐谦心里叫骂，头晕脑胀地起身，踉跄地走出去。

日落黄昏，杭州城的街道带着几分萧索，这里不是西子湖畔，没有数不尽的画舫，也没有沿岸无数闷骚的游人和客商，更没有一掷千金的少爷纨绔，这里与物欲横流的杭州城，仿佛隔绝切割成了两半。

人们永远记住的只是夜夜笙歌的西子湖和秦淮河，又有谁知道，其实大多数时候，住在这里的大多数人，其实照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是两个世界，徐谦在这个沉闷的世界里却有一种通向夜夜笙歌世界的躁动，他必须向着灯红酒绿的热闹处狂奔，正如他的志向一样，绝不甘默默无闻，定要有声有色。

过了一条街道，徐谦也不知身处何处，只是看到偌大的宅院，巍峨的门墙，门墙处，许多人挤在一起围看什么，发出惊人的感叹。

“这便是杨清杨才子的诗词，你看，只是一时兴起，写在谢学士的门墙，人家也不肯刷去，可见这位杨才子的才名。”

“你懂个什么，杨才子一时即兴之作，恰好写在谢家门墙，谢家非但不以为意，反倒让人保护，这岂不是我杭州的一段佳话？”

“听说杨清是我杭州少年第一才子，又是名士吴先生的得意门生，这一次又牵涉到了谢家，只怕要名声大噪了。”

听到了吴先生……

徐谦本已躁动的心，顿时化为了一腔怒火，他推挤开人群，要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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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上山打老虎

徐谦挤入人群，便看到有人在刷了白灰的墙上书写的一首小诗。

诗词对仗工整，所书的自是这宅院主人的生平，其中最后一句更加意味深长，寄托了写诗之人对功名的向往。

徐谦如今对诗词的造诣已是不低，至少欣赏水平绝不在寻常人之下。

一看之下，顿时也觉得这诗词不错，耳边更是听到围观之人的啧啧称奇声。

“杨公子大才啊，据说是他路过谢公府邸时的即兴之作。”

“此诗比前几日醉云楼的诗赛魁首更大气一些。”

“果然不愧是吴先生的高徒，也难怪谢公让人小心保护这诗词，谢公虽寓居杭州，造诣不问世事，却是爱才之人。”

徐谦心里冷笑，什么吴先生，不过也是欺世盗名之辈，至于什么杨才子，不过是读书人之间互相吹捧而已，一个所谓的才子在某个士绅的院墙上写诗，而士绅则表示出爱才之心，一个是宣扬自己的才气，一个是表示自己的爱才之心，两只臭虫在一起，臭味相投。

尤其是诗词之中对此间主人的肉麻吹捧，更是让徐谦觉得恶心，什么大厦将倾公凄凉，更是将这宅院的主人比作了出淤泥不染的君子，满朝廷都黑暗，就这宅院的主人在朝中木秀于林。

徐谦冷笑。

醉醺醺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弯腰去捡起一块碎石子，随即在白墙下写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词，乃是本朝杨慎所作，只可惜在徐谦的记忆之中，杨慎做出这词时是在嘉靖三年因为触怒天子，遭受廷杖流放在外时一时心中苍凉有感而发，在万念俱焚之下看破了这功名，感悟出了人生的苦乐，才在百感交集之中作出这词。

只是现在不过是嘉靖初年，杨慎这时还春风得意，因此此词还未出世。

徐谦心里对那吴先生满怀愤恨，又见这什么才子心中不爽，在酒水的催化之下顿时想起这首词来。

“哈哈……你们不是吹嘘此间的主人吗？不是向往功名吗？我索性给你们浇一盆冷水，倒要看看，你这才子羞与不羞。”

手中的碎石在诗词结尾之后，也只剩下了粉末，徐谦拍拍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摇摇晃晃，正待离开。

他口里还不禁咕哝：“也该回去了，邓建那厮多半还等着我付酒钱，哦……是了，本公子还未写题跋呢。”

他几乎踉跄着弯腰又去捡起一块碎石，在诗词下要动笔，一时却是迟疑了。

题跋写谁呢？

书上自己的大名？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书上杨慎的大名……

不妥，不妥，徐谦又是摇头。

随即他突然眼前一亮，哈哈大笑，随即写道：“上山打老虎书。”

他转身要走，这时候却有几个青衣小帽的人拦住他，为首的一个分明是个管事装扮，抱着手对徐谦呵斥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我家老爷府上撒野。”

徐谦忍不住道：“你家主人是谁？”

这管事满是骄傲地道：“我家主人乃是内阁大学士谢公，乃是我大明宰辅。”

徐谦冷笑道：“谢迁？我听说过他，他是从前的内阁学士，倒也称得上一个公字，不过你们忒也大胆，太祖曾下诏，但言自称宰辅者，诛杀全族，学士就是学士，何来的宰辅？”

管事的恶狠狠地道：“你坏我谢家门庭，竟还敢胡说八道，来，来人，把这狂徒拿下了，先关起来。”

几个小厮听罢，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冲上去将徐谦架住，要将徐谦拖走。

“谁……谁敢拿我，我乃钱塘……钱塘……”

徐谦这时候，已是醉醺醺的渐渐失去了意识……

“杨管事，这些字怎么办？”

管事冷哼一声，铁青着脸道：“眼下天色暗淡，明日叫人来刷洗吧。”

看客们见了热闹，见谢府的人已经架着徐谦去了，顿时又围拢了上去，依旧议论纷纷：“那个小子倒是狂妄，真不知是什么来路，杨公子能在这里提诗，那是人家学贯古今；谢学士不与他计较，那也是因为谢学士有爱才之心，可一个无名小卒也敢在人家门墙上涂写，真是胡闹。”

“这样的狂生，杭州城里多不胜数，总会有几个可笑之人，也算不得什么，谢府的人多半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长点教训。”

“那个人……我倒是依稀见过，有些像那近来狂妄透顶的童生徐谦。”

“当真是他？”

“这个却是不知，刚才那人醉醺醺的，我也看不甚清。”

顿时有人冷笑连连，道：“若是此子，倒就不奇怪了，据说此子不学无术，却每每口出狂言，人品极坏，这样的人能中县试，真是笑话。”

“罢罢罢，且不说这个，先看看他在墙上写了什么。”

众人纷纷围拢上去，满带着不屑之色地去看那墙壁上的诗词，接着就有人大笑：“滚滚长江东逝水，哈哈……这一句真是平淡。”

紧接着有人眉头微微一皱，道：“浪花淘尽英雄……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看客之中不乏一些粗通诗词之人，一个个带着不屑的姿态去看，甚至时不时有人发出一两句嘲讽，可是紧接着，许多人就笑不出来了。

这首诗词意境高远，竟是比那杨清的诗词更多了几分韵味，多了几分情感，读之令人不禁心中怅然。

若是看了杨清的诗会让人生出满怀的功名之心，可是再看这署名‘上山打老虎’的诗词却让人灰心冷意，令人有着万念俱焚之感，仿佛世间的功名利禄最终都如镜花水月般变得不真切起来。

此后，没有人再发一言，便是方才几个嘲讽得最凶的人也如痴如醉，品味着这诗词，似乎在感悟什么。

良久之后，突然有人拍额，飞快便走，众人鄙夷地看了一眼那匆匆而去的人，仿佛是觉得此人走得如此匆忙，竟有唐突了这诗词的意思。

谁知那走的人很快去而复返，却是大汗淋漓地回来，手中拿了笔墨，拿了白纸来，随即趴在地上，对着墙上的诗词抄录起来。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根本不是要走，而是去拿笔墨来抄录诗词了。

许多人纷纷效仿，也都匆匆去了。

杭州毕竟是文风鼎盛之地，大多数人对于才子对于朗朗上口的诗词都有一种附庸风雅的追捧，如今看了一首耳目一新的诗词，自然有人希望抄录下来仔细回味。

天色已经黯淡，可是渐渐的，围在这里的人居然越来越多，甚至惊动了不少士人坐车乘轿而来，许多人开始津津乐道地将‘上山打老虎’的诗词和那杨才子的诗词来做比对，也有人只是静静品味两首诗词的意境，更有人在猜测这个上山打老虎的到底何人，有人不禁冷笑道：“上山打老虎，这样的别号实在有些低俗，如此好词，可惜，可惜……”

有人冷笑地反驳：“大俗即是大雅，兄台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先前说话之人顿时讪讪地道：“啊……是我失言，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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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都付笑谈中

纵是到了夜里，谢府外头照旧有小厮提着灯笼给相公和公子们照着墙壁，让人来凑这趣味。

人便是如此，但凡是所谓的‘读书人’，若是听到哪里有什么好诗好词，纵然是他们没有去品味的心思，可是假若不去，难免就要被人取笑，时下最热门的话题便是谢府门口的诗词，既涉及到了吃醉酒的狂生，还涉及到了谢家的厚此薄彼，更不必说，还有一个杨清这样的才子也牵涉其中。

内阁学士、才子、狂生，在这个时代，上述任何一个都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诗词或许可以不看，可是热闹却一定要瞧好了，否则难免要贻笑大方。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聚集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多，竟让这幽静的别院顿时热闹起来。

“这上山打老虎的诗倒是颇有意味，只是略显无病呻吟了一些。依我看，还是杨清的诗词更好。”有人忍不住发出感慨。

其实诗词好坏，全凭各人感悟，有人一心求取功名，正当风华正茂之时，乍见这‘颓唐’的诗词，自然不免会有几分觉得不适，反而觉得杨清的诗词更切合他们眼下的心境。

也有人觉得不服，道：“无论是用词还是意境，明明是这上山打老虎比杨相公技高一筹。诗词，诗词，本就是无病呻吟，拿这个来比对高下，未免有失偏颇。”

有了争议，就有人认真。事实上，认真的人还真不少，不少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朋友反目成仇，仇敌或许同仇敌忾。

这一夜之间，上山打老虎算是火了，大伙特火。

不慎其扰的自是谢家，原本谢家的人清早就要将这上山打老虎的诗词洗刷掉，可是小厮还未动手，就被一些书生拦住，就差要捋起袖子动手了。到了这份上，谢家倒是谨慎了不少，连忙向上请示。

谢家人丁兴旺，可是真正做主也不过是两个大相公和一个小相公，其中声誉最隆的便是曾任内阁大学士，曾以善辩而闻名天下的谢迁，先帝在时，谢迁致仕，随即便在杭州寓居，极少抛头露面。其次便是谢迁的弟弟谢迪，也是杭州一带知名的鸿儒，一举中第，尚在朝中为官。至于那小相公，乃是谢迁之子谢丕，在弘治末年科举名列第三，如今也已外放为官。

谢家在杭州自有超然地位，一门之中三个进士，父为状元郎，子为探花郎，也是一时美谈。

昨夜的动静，谢府自然清楚，寓居后宅的谢迁却没有过问什么，直到大清早仍有许多看客陆续前来，这老态龙钟已到七旬的谢迁才终于忍耐不住在喝完一碗清茶小憩的功夫唤来府中主事，询问道：“外间纷纷扰扰，却是何故？”

管事的道：“有个叫杨清的才子在院墙提了诗，小少爷爱其才，所以吩咐小人不得抹去，因此招徕来了不少看客。后来又来了个狂生，也提了一首诗词，似乎有讽刺杨相公的意思，所以惹来了争议。”

“是吗？”谢迁的表现很是镇定，语气平淡地道：“杭州虽是繁华，却总是不太清静，看来，还是回乡里的好。”

管事的笑道：“老爷清心寡欲，在哪里都是一样，不过回乡小住，倒也怡情。”

谢迁点点头，挥挥手，示意管事退避。

这管事似乎想起什么，道：“是了，还有一件事，就是那狂生出言不逊，小人见他胡言乱语，暂时叫人将他关押在了柴房。”

谢迁眼睛眯起来，道：“出言不逊？”

“是。”管事道：“小人只说了老爷一句宰辅，他便说什么太祖有诏，说是言必称宰辅者诛灭全族，小人怕他再胡言乱语，所以……”

谢迁脸色古井无波，懒洋洋地道：“此子果然轻狂，再关几日吧，消消他的锐气，不知变通的人将来迟早还要吃更大的亏，这是为了他好。”

如今这世道，已经不再是太祖那个管制森严的时代了，就如这宰辅，如今大多数人都这般称呼，便是天子听了，多半也只是一笑置之，坊间俚语，谁能禁得了？偏偏有人不识趣，倒是让谢迁有磨其菱角的意思。

到了他这年纪，自然也知道谁都年少轻狂过，给这狂生一点教训，对这狂生未必是坏事。

谢迁又道：“这里烦闷，你去备下车轿，老夫要去一趟灵隐寺，与天若禅师品茗。”

管事不敢怠慢，连忙去了。

过不了多久，谢迁的轿子便从中门出来，途径到门墙外头，听到许多人啧啧称奇和面红耳赤的争吵声，谢迁照旧眯着眼在轿中打盹。

或许是二十年前，他会欣赏那些吟诗作对的才子，只是到了现在，他早已对这一切有了厌倦，对他来说，吟诗作对毕竟是小术，不足为奇。天下的才子何其多也，可是有几个最终能有什么成就？才子……才子……无非是少年人津津乐道的话题罢了，他实在提不起太多心思去关注。

轿子平缓过去，却听到耳边有人吟道：“还是上山打老虎作的好，你听听看，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

听到前头，谢迁心里生出几分厌倦。

“都付笑谈中……”

念到这里时，谢迁心里似乎有了些许触动，他忍不住低唤一声：“停一停。”

轿子在角落里停下。

有人不禁叹道：“转回头，翻覆手，做了三分。前人创业非容易，后代无贤总是空。回首汉陵和楚庙，一般潇洒月明中。落日西飞滚滚，大江东去滔滔。夜来今日又明朝，蓦地青春过了。千古风流人物，一时多少英豪。龙争虎斗漫劬劳，落得一场谈笑。”

谢迁的心，似乎被狠狠的拨动了一下。

若只是一首好诗词，绝不可能动他的心思。可唯有这一首却是令他不但有了触动，更是双目之中隐隐闪烁出了泪花。

是非成败……是非成败……

曾几何时，他鲜衣怒马，他权倾天下，他有无数的抱负，豪言壮志，壮志豪情。可是……最后如何？最后这是非，这成败……

谢迁主持内阁亦有十几年，曾为弘治中兴立下赫赫功劳，此后先帝继位，在刘瑾为首的奸党打击下不得不黯然致仕，他的生平，他的喜怒哀乐，还真像是词中所言一样，这才令他感慨良多。

而词中所道出来的意境更是令谢迁既是感慨万千又似乎有了几分明悟。既然“是非成败”都如同过眼烟云，就不必耿耿于怀、斤斤计较；不如寄情山水，托趣渔樵，与秋月春风为伴，自在自得。平生抱负未展，横遭政治打击。既然看透了朝廷的腐败，不愿屈从阿附，倒不如终老边荒而保持自己的节操。因此就该以与知己相逢为乐事，把历代兴亡作为谈资笑料以助酒兴……

这一切，既像是叙述谢迁平生的经历，也像是对谢迁的劝勉，劝勉他要拿得起，更要放得下。

谢迁沉吟、深思、感怀、追忆，一念之间竟有无数的人无数的事从他脑海中拂过，这些事有喜也有愁，他长叹一口气，不禁喃喃自语：“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都付笑谈中哪……”

“来，起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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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连中小二元

谢家的轿子又缓缓抬起，迅速离开。

这件事的影响实在不小，杭州人杰地灵，读书人又是极多，一旦有了争议的话题，便一发不可收拾。

先前的时候还只是市井之间相互对嘴，到了次日，士林清议也开始关注起来，有人捧杨清，自然也就有人捧上山打老虎，结果清议纷纷，竟也有点火药味。

而真正点燃火药桶的，乃是治于杭州的浙江行省布政使司的右宣布政使汪名传汪大人。

汪大人年不过四旬，宦海生涯却是不浅，二甲进士出身，先是在翰林院镀了金，随即外放为官，十几年不到就已坐上了一省布政的高位。

甚至有人传言，汪大人现在只是尚缺一些资历，只要再熬两年，入京挂个侍郎也是迟早的事。

如此意气风发的人物，此时正是大有作为之时，汪大人也忍不住外头纷纷争议的诱惑，竟也拿了两篇诗作来对比，结果看了上山打老虎的诗，心中很是不喜。

这两篇诗作都带着偏激，前者是向往功名之路，慷慨激昂，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荣耀刻画得淋漓尽致。

可后者恰恰相反，词中带着一种厌倦官场，厌倦功名的颓唐，这在汪大人眼里未免带了几分幽怨之气。

汪大人此时恰是风华正茂，大有可为，怎么受得了别人如此厌世？因此在布政使司，他突然唤来了属官，道：“这上山打老虎是何人？”

属官们听到上宪盘问，却只能摇头道：“府内有种种猜测，只是坊间俚语千头万绪，一时不能明察。”

汪大人冷笑道：“此等狂生矫揉造作，蛊惑人心，殊为可恨。他的诗词，本官看过，什么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太祖皇帝驱逐北元，立万世基业是笑谈？于少保拱卫京师，扶大厦将倾也是笑谈？孝皇帝殚精竭力，致力中兴也成了笑谈吗？此子所言大逆不道。”

一番话把属官们吓得胆战心惊，如今这年代，风气早已开放，再惊世骇俗的读书人都有，也不见朝廷去过问，只是不知那上山打老虎却是不知如何，居然触怒到了上宪，惹来上宪如此严厉的呵骂。

若是这事真要较了真，右宣布政使大人要收拾一个狂生，只要肯下功夫，罪名倒也足够。

好在汪大人只是适可而止，做了姿态之后，便道：“此子若敢再犯，绝不干休，到时定要彻查到底。”

汪大人在官场上混，方寸还是拿捏得炉火纯青，表面上是要大动干戈，结果却是既往不咎，发泄一下心里的怒火也就是了，难道真要彻查拿人？到时候未免会有些麻烦。

做官……本来就是和稀泥，能糊涂的尽量糊涂，千万不要较真，只要不涉及到自己政绩，什么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

这位汪大人万万没有想到，他马上就遇到了麻烦。

南京那边的几位老大人听闻此事，竟是狠狠地训斥了这位汪大人一通。

南京刑部左侍郎、南京都察院巡按使，以及几个老大人一道联名书了一篇文章，对汪名传大骂一通。

所骂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说他要效仿酷吏，治下出了才子，本该是一件好事，可是竟不问是非地呵骂，竟还有严惩的意思。

这几位老大人对上山打老虎的诗词也极尽追捧，将其誉为耳目一新之佳作，至于那才子杨清所作诗词与之相比，实在是萤火与日月争辉。

好端端的诗词之争居然涉及到了南京六部和浙江布政司，实在让人一时看不透。

双方的立场都很尖锐，甚至有剑拔弩张的气势。

须知那南京的官员个个都是清贵无比，品级上比之浙江的官员，大多数都要高一个甚至几个档次，可是论起实权，南京的官员未必及得上地方官员。

而双方的矛盾也就在这里，地方的主政官员，有许多都是前途似锦，虽说现下品级不高，可是未来一旦入朝，前程不可限量，自然体会不到上山打老虎那《临江仙》的意境。

可是南京官员不同，南京的大多数官员原本都曾经历过辉煌，可是在残酷的斗争之中黯然地被发配至了南京，表面上似乎品级未变，可是待遇却是千差万别，落地凤凰不如鸡，人世的世态炎凉、酸甜苦辣，那从高处跌落下来的绝望早已令他们改变了心境，因此看到上山打老虎的诗词才顿时生出知己之感。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虽只是一首诗词，却是囊括了他们一生的荣耀，也囊括了他们一生的苦痛。

现在一个右宣布政使居然传出话来狠狠敲打这诗词作者，这些南京六部的老油条居然也不闲着，反正他们已经仕途无望，可是品级还在，面子还是有的，也不担心说错了什么或又做错了什么，直接杀气腾腾地来兴师问罪。

先是布政使，接着是南京六部的大人物，短兵交接之后，顿时引发了别人更多的兴趣，热闹非常。

甚至听说在提刑司衙门里，几个堂官为了争出高下，竟差点在公堂上打了起来。

而处在这风暴之中的徐谦在宿醉后起来，却是发现自己身陷小黑屋里，先是一惊，随即回忆起了自己的荒唐事，也只能苦笑以对。

好在他是绝顶聪明之人，知道这是谢家的府邸，虽然言语有些冲撞，可是谢家毕竟还要顾忌名声，自己是童生，若是府试不出意外，那便是府学生员，已经不是那种随意可以拉去偏僻角落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的人了。

因此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将这姓谢的骂了一千几百遍，却是死鸭子嘴硬，绝不肯轻易屈服求饶，期间有几次来了个管事，徐谦也是冷漠以对。

“你是徐谦？我家老爷说了，你年纪轻轻，竟是这般狂妄，这一次给你点苦头，让你知晓一些厉害。”

徐谦道：“我是童生，你家老爷是何人，竟敢动用私刑？莫说是致仕的学士，便是你家老爷依旧在朝，也未免太大胆了。”

这管事对徐谦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好端端的遇到这么个狂徒，口气真是不小。

其实徐谦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不管怎么说，谢家也是私自关押，他毕竟是有功名的人，现在是童生，甚至很快便是生员，到时倒要看看，这谢家怎么下得了台。

一晃过了三天。

三天之后，正是府学放榜的日子。

徐谦依旧在柴房里，不过此时，整个府学门口却已是人声鼎沸了，当有差役将榜文张贴出来，无数人激动地看向文榜，一张不起眼的红纸竟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榜文中的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一个人的人生改变，有寻到自己的名字的便忍不住欣喜若狂，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斯文体面，忍不住大声欢呼：“中了，中了……哈哈……”

也有人捶胸跌足，满是悲戚，大叫不公者有之，痛心疾首者也有之，更多的则是那些心灰意冷之人，考了一次又一次，永远都没有尽头，可是这红榜似乎天生与自己无缘。

此时有人发出惊呼，道：“那姓徐的狂生，这一次竟又是府试第一，连中小二元，此人真够运气，难道这一次连学正大人也买通了？”

有了人提醒，大家这才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榜首的位置上，徐谦的名字赫然在列，格外的刺眼，让人又嫉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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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不畏强暴徐生员

数百考生，考中的也不过寥寥数十人，可是榜首位置却是大出所有人的预料之外，竟是那个据说买通了县令，在县考作弊的徐谦。

原本大家就曾听说过许多议论，这徐谦不过是贱役之子，也只是刚刚才有考试的机会，这样的人能识几个字就已不错，莫非还是神童，天生就会治经典？

现在这狂生一路过关斩将，竟又是一次高居榜首。

那些勉强考中的人倒也罢了，反正能入榜，至于谁是第一和他们无关。

可是对于那些名落孙山又或者屈居二三的人来说，却仿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文人相轻，姓徐的不是早有传闻不学无术吗？凭什么高居榜首？

再联想到诸多的传言，于是便有人突然在人群之中道：“不公，不公，这徐谦不学无术，何以名列之一？一个贱役之子罢了……这里头定有猫腻，此次主考本是知府大人，临时却是换了本府学正，这其间定有什么猫腻。”

“不错，定有猫腻。”

恼羞成怒的考生们有不少激起了愤怒，若是输给那些小神童、小才子倒也罢了，居然输给了据说是不学无术的贱役之子，这一巴掌打在他们的脸上，火辣辣的痛。

只是在府学里头，虽然外头有人大叫不公，却是无人理会，这种事年年都有，只是今年更热闹一些罢了，沧学正不以为意，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这一次府试之所以点中徐谦，沧学正也有过考量，一方面是徐谦的文章作得不差，以童生的水平来说，对句很是老道，再者行书令人赏心悦目，破题极为出彩，令人耳目一新。沧学正想必也没有想到过这徐谦是个争议人物，若是这一次知府大人主考，就要考虑一下影响了，毕竟知府要考虑的远远不只是文章的本身，而学正作为一府的清贵官员，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谁知道外头的读书人还不肯散去，大叫不公的声音越来越大，沧学正才发现有些不太对劲了。

外头闹得厉害，可是这时候，一个满脸胡子拉碴，很是憔悴的人挤入人群。

邓健太疲惫了，上次酒楼里吃酒，徐谦突然不见了踪影，留下他一人醉醺醺的醒来，没寻到徐谦，结果不得不含恨付了帐，回到客栈也是寻不到他，结果又不得不付了客栈的帐，后来四处打听知道谢家那边新近捉了一个狂生去，才知道徐谦出事了。

在杭州，任何涉及到了谢家，就没这么简单了，邓健不敢大意，连忙去寻王公公，将此事一一禀告，这种事唯有王公公出面，那姓徐的小子才能少吃点苦头。

谁知听到了谢家二字，王公公出奇的谨慎，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了的意思，邓健当然懂，知道就是知道，你还想怎么样？邓健心里把徐谦这家伙痛骂了几十上百遍，本来也想撒手不管，可是终究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于是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谢家，谁知谢家这边，人家连门子都不让他进，他使了几两银子，结果那些门子收了银子说去通报一声，结果银子入手，却是告诉他管事很忙，不见！

邓健这一下子真是欲哭无泪了，一路被人坑，结果连徐谦的消息都打探不到，瞧谢家的意思是不肯干休了。

一大清早，他便来看榜，他心情万分紧张、激动，若是徐谦这一次名落孙山，一个小小童生，谁会理会？还不是谢家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可是府试生员就不一样了，他心里不断地念：“阿弥陀佛、元始天尊、通天老祖，保佑这小子中个生员罢，不管怎么说，我和他也是半路兄弟……”

他不敢希翼徐谦能高居榜首，所以先从榜尾看去，越看越是心凉，等到榜首位置看到徐谦大名的时候，他顿时呆住了。

榜首……是榜首……这一下子，大发了！

他忍不住大声惊呼：“好，好，哈哈……这榜首是我兄弟，喂喂，老兄，那个徐谦，你认不认得，哈哈……他前几天还和我同吃同睡的，我和他是兄弟，哈哈……”

本来这些看榜的读书人对徐谦又嫉又妒，此时突然冒出这么个疯疯癫癫的家伙跑来主动认亲，于是不少人恶狠狠地朝他瞪过来，甚至有不少人悄悄地将邓健围拢，颇有几分发泄心中不忿的意思。

邓健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的居心，心里一寒，忍不住生出疑问：“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何他们这般不善？这读书人的心思真比寡妇的心思还难猜。”

他眼睛一瞪，朝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恶狠狠地看过去，叉着手道：“看什么看？我是王公公的人，瞎了你们的狗眼，想打架是不是……”口里虽是有万分威势，心里却是暗暗乍舌：“看来姓徐的小子名声太臭，我是猪啊我，怎么就到处嚷嚷和他同吃同睡。”

一番恫吓之后，邓健连忙从人群中溜了出去。

却说另一头，这消息传到了谢家，谢家子弟不少，也有一个族中子弟今年府试，所以谢家这边大清早就有人去抄录了红榜来，谢家管事也凑了个趣，瞥了这红榜一眼，随即便愣住了。

他依稀记得，关押在柴房的那个家伙和自己对谈时似乎是自称徐谦，看此人的样子倒像是个读书人，可是眼下，红榜之中居首的人也叫徐谦，莫非这个徐谦……就是……

府试榜首，尤其是在这杭州府，将来是必定前程远大的，至不济，一路过关斩将，没有不做举人老爷的道理。若是运气好，能打败苏州、江西的考霸，将来说不定直接名列会试一甲也是未必。

府试案首，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足以牵动所有人的人心，可是偏偏，这个人居然被自己押在了柴房，这……

谢家虽然家大业大，可是他毕竟只是个管事，现在想来，竟有点心虚了，难怪那个狂妄的家伙不肯低头，反而一副不肯干休的样子，原来是早有依仗。

这管事呆了片刻，随即便匆匆往柴房去，心想此人看来是个麻烦，得赶快赶走，自家老爷是清贵之人，绝不能因为影响了声誉，到时候惹来了什么笑话，谢家还有脸吗？

到了柴房，却看到徐谦风淡云清地垫着一个废弃的木板坐，口里大声朗诵：“学而时习之……”

“这臭小子，还真会搅事……”管事心里暗骂，须知关押在柴房里，徐谦每日就是大声背诵四书五经，搅得人都不安生，分派来看管的几个小厮都吃不消。

柴房里有一股陈腐的浑浊气味，管事也顾不得什么了，定睛看了徐谦一眼，正色道：“你可以走了。”

徐谦照旧是风淡云清，若是这时候天上打出一声闷雷，只怕就该羽化成仙了，他如老僧坐定，慢悠悠地道：“从哪里来，到何处去？”

其实别看他一脸出尘，徐谦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激动，他大致已经猜出了放榜的日子，而谢家在这个时候放人，那自己这一次府试定是排名不低。发达了，发达了，生员到手，天下我有，想不到我徐谦也有做考霸的潜力。

管事真真是无言以对，碰到这么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实在让人吃不消，他不得不放下姿态，道：“自然是放你出去，你污了我谢家门庭，给你一点教训也就足够了。”

徐谦笑了，淡淡然地道：“非也，非也，谢家门庭何等清贵，既然污了，就该惩戒，况且谢家的柴房也蛮好，有吃有睡，却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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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有志不在年高

谢家的管事有些急了。

放榜出来之后免不了要召集新晋的生员谈话，这是府学的规矩，到时候高居榜首的生员徐谦不见踪影，一旦消息传出去，这就是杭州府最热门的话题。

到了那时，官府难道能坐视不理？肯定是要四处寻人的。这事迟早就捂不住了，谢家就是再嚣张，在士林之中享有再大的清誉，只怕也吃不消这拘押生员的罪责。

生员已经算是半个秀才，已经享受了一定的政治特权，就算是犯罪，也需府学出面先革了他的学籍再行审判。这事情闹出来，只怕他家老爷非要名声扫地不可。

当然，这位谢管事不知道眼前这个姓徐的小子早已声名狼藉，人家要知道谢家把徐谦关进了小黑屋，多半拍手称快的人会多一些。

“废话少说，我谢家可不是你修身养性的地方，也轮不到你说来就来，说不走就不走，你休要耍赖。”

徐谦原本是一副淡定从容之态，听到这管事放出狠话，顿时也怒了，长身而起，冷笑道：“你谢家也不是拿了人，想赶人就赶得了人的。”

谢管事呆了一下。

事情似乎有些棘手，眼前这个人真不能用常理来度之，他原本想指使家丁们将他架出去，却又想到在院墙那边还有许多看客在围观墙壁上的诗词，若是这徐谦大闹一下，事情反而更加糟糕。

徐谦随即又笑了，重新坐回木板，道：“总而言之，走，我是不走了，我喜欢这地方，谢家人杰地灵，我得多沾些文气，你们要赶人，却也没这么容易。”

谢管事真是无语，只得冷笑道：“好吧，我们走着瞧。”

其实这时候，谢管事已经有些心虚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眼下只能去禀明老爷了。

他连忙赶去后宅的花厅，平时这个时候，老爷都会在这里闲坐，而此时，谢迁也确实坐在这里，只是并没有闲着，手里正拿着几封书信。

书信都是从南京那边寄来的，有些是同乡，有些是同僚，当然，门生故吏更多一些。

书信的内容都很客气，再三向谢迁问好，不过很快就进入了主题，说是据闻谢府拿住了一个狂生，此人别号上山打老虎，学富五车，是杭州难得的才子，还望谢学士大人不计小人过，予以善待。

这些写书信之人自然是上山打老虎的粉丝了，其实有一些也未必是‘粉丝’，只是这个年代，声望最是重要，你要是没有惊艳的才学引起别人的注意，那也有许多途径可走，比如提携后进又或是慧眼识珠，这种令人津津乐道的事总是能传之为一段佳话。

谁也不知道这个上山打老虎是谁，坊间有许多猜测，可是不管此人是谁，反正他的诗词确实很好，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和共鸣，这个时候写一封书信就能做个老好人，还能得一个提拔后进的名声，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如意算盘。

“这个人，想不到竟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声势……”谢迁不禁苦笑，事实上，他还是低估了那首诗词，这种诗词感动不了别人，可是对那些官场失意之人却有巨大的吸引力。

谢迁此时不得不用谨慎的态度来考虑这件事了，那个家伙的诗词确实不错，可以说打动了谢迁的心，谢迁对这个家伙也颇有几分欣赏，现在又有这么多人为之求情，若是再‘敲打’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慢吞吞地喝了口茶，心里有了计较，正要唤管事来吩咐，却不曾想那管事却是已经到了。

“老爷……”

谢家管事将方才的事统统说了一遍，哭丧着脸道：“都是小人不好，是小人做事欠了周详，可是现在那姓徐的不肯走，他现在是生员了，假若……”

谢迁不禁好笑，道：“此人倒是滑头，原以为他是高士，原来却是个揪扯不清的家伙，你去把他请来，他赖着不走，必有所求，老夫倒想看看，他打什么算盘。”

“是，是……”

谢管事连忙去了柴房，又见徐谦，对这徐谦，谢管事实在火大，却又发作不得，耐着性子道：“我家老爷有请，徐公子请吧。”

徐谦老僧坐定，道：“你家老爷可是谢学士？”

谢管事道：“正是。”

徐谦撇撇嘴道：“早就听说刘健善断、李东阳善谋、谢迁善辩，想来你家老爷口舌犀利得很，我不敢去。”

徐谦倒是很光棍，姓谢的请他去肯定是要和他辩论的，这种成了精的家伙，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实战经验，自己跑去跟他斗嘴，这是自己找不自在。

谢管事傻眼，只得道：“我家老爷只是要见见你，并没有和你逞口舌之快的意思。”

徐谦道：“是吗？那你家老爷请我去做什么？”

谢管事道：“我家老爷见你这末学后进，自然是免不了要勉励你几句。”

徐谦这才站起来，笑呵呵地道：“这可是你说的，好吧，既然是勉励，那我就去。”

平日来谢家拜访的人，哪一个都是斯斯文文、彬彬有礼，偏偏让谢管事遇到徐谦这种另类的读书人，实在让他有点吃不消，他实在是怕了这小子，因此领着徐谦一路到了后院花厅，都没有对徐谦说过一句话，领着徐谦进去，徐谦倒也不遑多让，进了花厅，便看到了谢迁。

这是徐谦所见的第一个名人，此人不但在这个时代如雷贯耳，便是在后世，那也是知名人物。

可是坐在徐谦面前的却是个相貌普通、年过花甲之年，全身上下并无一丝架子的老者。

这个老者给徐谦的感觉并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什么内散于外的气势，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唯有那一对略带浑浊的眸子闪耀着一股子让人难以捉摸的幽深。

徐谦打量谢迁的同时，谢迁也在打量徐谦。

打量良久，谢迁笑了，这种笑容很和蔼，可是徐谦却感觉在这和蔼之中隐藏着一股子锐气。

没有错，就是锐气，那种曾经指点江山，举手投足都与天下众生息息相关的气质，仿佛他的一颦一笑都理应受万人瞩目，都绝不会简单的感觉。

“想不到……”谢迁语速很慢，淡淡地道：“你竟这样年轻。”

徐谦道：“有志不在年高。”

谢迁微微皱眉，道：“小小年纪，为何这般狂傲？天下之大，有志者如过江之鲫，却未见你这般狂傲的。”

徐谦心里苦笑，我也想夹着尾巴做人，可是夹着尾巴也是被人欺，那还不如做一个狂生。

“谢学士莫非是指摘学生？”

谢迁又皱眉，慢悠悠地道：“你毕竟是后学末进，老夫指摘几句又何错之有？”

徐谦摇头道：“若是谢学士要指摘，学生就难免要争辩几句……”

听到这个……

谢迁的眼眸中，明显的闪掠过了一丝精光。

“这个小子，居然还想在老夫面前争辩，真是班门弄斧。”

谁知徐谦道：“可是学生若是争辩，难免谢学士就要反唇相讥，可是学生来的时候，管事却是告诉学生，谢学士是来勉励后进的，绝不会与学生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的。学生听了这话，才兴匆匆地赶来与谢学士相见，便是希望谢学士能勉励几句，好令学生忘却被关小黑屋的苦楚。”

“……”谢迁一时愕然，眼眸随即向管事看去。

管事心里叫苦，方才不过是糊弄而已，无非就是敷衍其事，谁知人家竟是拿这个来做文章，他不得不满脸苦笑地朝谢迁点了个头。

谢迁则对管事报之以严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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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请神容易送神难

谢迁不禁莞尔笑了，眼前这小子，口里说不争辩，其实却是口舌厉害得很，倒是差点让谢迁阴沟翻船。

他毕竟是历经了宦海、见识过辉煌、也曾历经过坎坷之人，倒也不至于为此动怒，反而一笑置之，只是这个时候，谢迁却是知道，自己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少年狂生。

“是吗？既如此，老夫就给你几句勉励吧，那首《临江仙》，可是你作的？”

徐谦摇头道：“不瞒大人，这并非是学生所作。”

谢迁颌首点头，心里想：“这就是了，一个弱冠少年怎么能作出如此情真意切、韵味悠长的诗词来，想必是从哪里摘抄来的。”

谢迁不禁来了兴趣，心里对作词之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忍不住问：“那老夫倒是想问一问，这是何人所作？”

徐谦微微一笑，道：“那词下不是有题跋吗？分明作词之人乃是上山打老虎。”

谢迁又是愕然。

随即不禁觉得好笑，上山打老虎，不就是你这家伙的别号吗？你不承认是自己作的，却咬死了是上山打老虎的大作，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可是旋即，谢迁又不禁想：“莫非是他年轻轻轻，怕名声过盛，所以才祭出这上山打老虎来，以免被盛名所累？这个家伙外面张狂，倒也懂得分寸。”

其实他哪里想到，徐谦的脸皮虽厚，可是摘抄别人诗词未免会有心理负担，所以语焉不详，把这摘抄诗词的罪责全部推脱到上山打老虎的身上，就算是坏，那也是上山打老虎坏，就算不要脸，那也是上山打老虎不要脸，徐某人是读书人，忠良之后，这种坏人坏事怎么能沾边？

至于别人怎么联想，是说他谦虚懂得收敛，又或者是说他要避嫌之类，那就不是徐谦所考虑的了。

谢迁莞尔道：“这首词颇有意境，只是你年纪轻轻，诗词却如此沮丧，未免令老夫觉得奇怪，以你的年纪是如何参悟这其中的道理？”

谢迁的一番话带着几分咄咄逼人。按理说，徐谦这个年纪，是不可能能领悟到人间沧桑、宦海沉浮的，如此诗词，若非是经历过繁华与萧索，若非参透了人间至理，绝不可能会发出如此感慨。

谢迁这么问，倒不是他不相信徐谦的才华，而是不相信徐谦的年纪，弱冠的少年做出这样的词，实在不可思议。

徐谦微微一笑道：“学生是忠良之后。”

如今这七个字，仿佛成了徐谦的招牌，走到哪里都不免要挂在嘴边。

谢迁满是疑窦，这徐谦怎么答非所问，忠良之后和所作的诗词能有什么关系？

徐谦继续道：“先祖乃是天顺年间的徐闻道徐相公……”

谢迁顿时意动，整个杭州城，没有人不知道于少保的，于谦是杭州人，更是杭州百年来风头最盛的人物，而那位同为杭州人的徐闻道徐相公，虽然声名及不上于少保，可也素来为杭州人敬重，不知多少读书人在入仕之前以这二人为标榜和楷模，竟不成想，徐谦竟和那徐闻道有关系。

谢迁早已致仕，对外界的事并不太关心，此时徐谦自报出了家门，让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家伙可能更难缠了。

只听徐谦感叹道：“当时上山打老虎看到墙壁上提着激人奋进的诗词，一时便想起了于少保和先祖闻道公，心中一时感慨，才做出这首词来。”

谢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眼前这个小子没有这样的经历，可是他这首词不过是怀念先祖，想到先祖的遭遇，心中产生了厌世之心，所以才挥毫泼墨，作出这样沧桑的诗词也就不足为奇了。

谢迁道：“令祖清直之名，老夫亦有耳闻，想不到你竟是他的子弟，徐家后继有人，老夫亦有了安慰。”

谢迁和徐闻道虽然不认得，可是对徐闻道不但是同乡，而且还真是敬重，弘治皇帝刚刚登基的时候，谢迁就曾上书请求为于谦、徐闻道平反，有了谢迁为首的一批人极力促成，弘治皇帝的平反诏书才得以顺利发出。

谢迁现在陡然见到这徐闻道的血脉，心中竟是不禁感叹万千，忍不住道：“只是你既有才名，却为何总是生出厌世之心？令祖虽是经历坎坷，可是当今皇上刚刚登基，已现出明君之象，登基不过一年，便下诏废除了先帝时的弊政，诛杀了佞臣钱宁、江彬等人，使朝政为之一新。天下清平指日可待，你当奋发而起，求取功名，早日登入庙堂，如此，才能告慰令祖之灵，不使祖宗蒙羞。”

谢迁见徐谦还站着，一边劝勉，一面道：“请坐吧，既是世侄，就不必客气。”

谢迁此举却是有两个打算。一方面，徐谦亮出了招牌，而徐闻道确实是谢迁敬重的人物，现在遇到他的子孙，自然不能怠慢。另一方面，徐谦不但府试第一，如今忝为府学生员，还是忠良之后，谢家已经将他关押了几天，若是真要闹出去，别人会怎么看？

固然是无人动摇得了谢迁这超然地位，可是一旦为人非议，这谢家长久以来经营的形象也就瞬间崩塌了。

徐谦一点也不客气，大剌剌坐下，回答道：“功名、功名，但凡是读过书的，哪个不眼红耳热，学生不才，倒也有进取之心，只是无奈虽然能仗着几分聪明，勉强能过关斩将，可毕竟我父亲是贱役出身，一直为人所轻。”

谢迁道：“你父亲是贱役，而你能过关斩将，也是了不得了。”

徐谦道：“话虽如此，只是一直闭门造车，并无名师指点，或许考个秀才尚有余力，可是要一步登天，却是难之又难。”

谢迁却是震惊了，徐谦口里所说，他能一路过关斩将，全是他闭门造车，一个闭门造车的人就能轻而易举的连中两个小三元，那要是有名师指点又会进步到什么地步？

“此子莫非是神童不成？”带着这种疑惑，谢迁心里发出感叹。

徐谦又道：“况且因为出身，学生一直为当地士绅所不容，屡屡有人欺凌上门，这功名之心固然还有，可是见惯了这许多的丑恶，却还是平淡了许多。”

谢迁吁了口气，忍不住道：“那你又有什么打算？”

徐谦叹了口气，道：“本来学生也不想做个无赖，可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学生不耍无赖是不成了。你们谢家把我抓进了府里，我虽是出身贫贱，却也不是任人凌辱的，既然如此，那我决心从此以后就赖在谢家，你们拿了学生进来容易，想赶走学生却有些难度，总而言之，我决定在这里扎根，不走了！”

谢迁第三次愕然……

这个家伙……有点无赖。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件事确实是谢家无礼在先，现在人家就算耍无赖，你又能如何？

谢迁脸色骤冷，道：“你要如何？”

徐谦朗声道：“这句话本来是学生问谢家管事的，问你们谢家要如何，结果谢家居然动用武力，说捉人就捉人，现在谢学士却是来问学生，学生只能告诉谢学士：学生什么都不要，反正是不打算走了，谢学士要如何，就如何吧。”

谢迁苦笑……想不到阴差阳错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来，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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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你跑不掉的

徐谦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说不走就不走，很快就把谢府当作是自己的家了。

反正是谢府的人把他抓进来的，他谢家又不是天王老子，难道还把徐谦当作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只是徐谦的待遇总算提升了许多档次，正儿八经的才子，还是忠良之后，县试、府试的案首，谢家就是再大胆，总也要顾忌一些颜面，难道还能继续将他关进小黑屋？

徐谦现在的卧房是一处谢家款待贵客的阁楼，不只是如此，他还可以在府中随意走动，这里毕竟是谢迁寓居的别院，女眷们都还在余姚老家，所以徐谦在这内府后院里走动畅通无阻，谁也不能奈何他。

碰到这样的人，便是精明如谢迁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不管怎么说，谢家毕竟有错在先，真要翻了脸，徐谦这种光脚的小子保不准会闹出什么来，谢家的脸面要紧。

谢迁一如既往，照旧偶尔会去访友，其余的时间则是在书房里看书。

而徐谦除了在书房看书，有时会拿着一本书到这府里的各处长廊、院落去朗读。

书房这边最是清静，正是看书的好地方，谢迁每日清早先到花厅里喝茶，用过早饭之后便会到书房里去看些经史典籍，而每每这时候，便能听到徐谦的读书声，读书声是窗外传进来的，中气十足，想不听真切一些都不成。

更重要的是，徐谦有时还会自己做题，先是在四书之中寻找一个题目，随即便开始自己尝试破题、承题，每次这个时候，谢迁便忍不住老脸抽搐。

这种感觉就像是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可偏偏就是要憋着，不但不能说，还得装作风淡云清，做出自在无为的姿态。

谢迁善辩，善辩之人往往争强好胜，虽已致仕了这么多年，平时闭门不出、修身养性，可是徐谦在外头一搅和，顿时让谢迁的心乱了。

这已是第三日的清早，徐谦照旧到了书房外的小花圃里，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论语”。口里像从前一样朗声道：“今日又该破什么题？是了，今日就以奢则不孙为题，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这是出自《论语·述而》篇，今日就破这题罢。”

坐在里头看书的谢迁照旧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可是心思却已经被打乱。

又听徐谦道：“是了，何谓奢而不固，这是不得已反而救时之弊也，若是我来破题，应当……应当……”徐谦似乎在踟躇，最后将自己的破题念出来：“夫奢俭俱失中，而不损则较固为大焉。子云宁固，尚固乎。”

谢迁慢慢品味了这破题，先是微微点头，随即又皱眉，暗暗摇头，觉得甚是不满意。

外头的徐谦想必对这破题很是满意，忍不住称赞自己道：“不错，不错，如此破题，也算是令人耳目一新，我徐谦读书十载，经史典籍已经融会贯通，便是这八股经义，如今也已经炉火纯青，不得了，不得了，难怪屡屡中试，这不是运数使然，实则是才华惊艳，绝冠杭州。”

听到这番话，谢迁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在书案上，顿时勃然大怒，可是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明知这小子是在激怒自己，自己绝不能上他的当，要淡定，要淡定。

这时又听徐谦道：“我这破题只怕会试也足够名列一甲了，将来封侯拜相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可惜，可惜……”

谢迁压着怒火，听徐谦可惜什么。

徐谦道：“可惜我如此才华，却要和一群书呆子为伍，真是可笑……我年纪轻轻就已经如此厉害，将来说不定要立下无数的丰功伟绩……”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一毫不差地落入谢迁的耳里。

谢迁终于忍不住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吩咐一声：“来人，把那姓徐的书生叫来。”

外头候着的小厮听罢，连忙去请徐谦。

徐谦很快就到了，他脸色红润，想必在谢府待遇不低，日子过得挺惬意，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看到谢迁，行礼道：“晚生见过谢学士，谢学士请晚生来，又有什么吩咐？”

谢迁板着脸道：“你方才的破题，不伦不类，在院试之中或许还能让人觉得耳目一新，可一旦遇到乡试、会试，那里才华惊艳者如过江之鲫，你这破题非但不会让考官生出新奇，反而会觉得你过于取巧。”

徐谦惊讶地道：“怎么，谢学士觉得不好吗？”

“非但不好，简直就是乱七八糟，既是以奢则不孙为题，岂可用什么子云宁固，尚固乎来破，这样破题，就已经落了下乘。”

徐谦道：“谢学士既然觉得这样破题不好，莫非已经胸有成竹？”

谢迁冷笑道：“老夫自然能破，你听好了，若是老夫破题，则会如此。”谢迁沉吟片刻，道出破题：“即失中者而权其轻重，圣人所不得已也。”

徐谦听罢，顿时惊讶地道：“如此破题，真是妙极。”

谢迁现出几分久违的得色，他性子本就争强好胜，虽然现在好不容易养了一些心性，可是现在看徐谦惊为天人，不免还是得意，道：“这是自然，你这井底之蛙以为粗通几分经义就可以过关斩将。考个秀才可以，可真正涉猎到了乡试、会试，就算不落榜，那也不过是三甲末名而已。”

徐谦恭恭敬敬地道：“谢学士这番话字字珠玑，发人肺腑，晚生拜服。”

谢迁挥挥手：“你下去吧，谨记戒骄戒躁。”

待徐谦走了，谢迁忍不住抚额叹道：“这小子……老夫竟又上了他的当，他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亏得老夫还忍不住去教导他。不成，不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沉吟片刻，道：“谢俊。”

那谢家管事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连忙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谢迁道：“杭州是不能待了，立即收拾东西回余姚老家去。”

这管事谢俊连忙应了，下去吩咐仆役，收拾行囊、备好车马。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谢俊正要回去请老爷动身，不巧却是遇到了徐谦，谢俊不得不硬着头皮朝徐谦笑了笑，道：“徐公子怎么不去读书了？”

徐谦呵呵一笑道：“早闻余姚是个好地方，你家老爷归心似箭，似乎有回乡的意思，余姚是才子之乡，学生慕名已久，这一次也想随你家老爷去余姚见见世面，谢管事……谢管事你跑做什么，喂，我还没说完呢。”

谢俊确实是掉头就跑，急匆匆地赶到书房，哭丧着脸道：“老爷，那徐谦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和老爷一道回余姚。”

谢迁呆住了，旋即大怒，可是大怒之后却又不得不长叹口气。

余姚不比杭州，杭州的别院随这姓徐的怎么闹，反正没什么女眷，可是余姚不一样，那里多的是谢迁的亲族，天知道这小子去了那里会闹出什么来。

眼下的问题就在于，南京那边有许多门生故吏和老同僚们在看着他，杭州这边，府学生员的督导也已经在即，他谢迁难道要一世英名尽丧在这姓徐的臭小子这里？

良久……谢迁渭然长叹，道：“去，把那姓徐的小子请来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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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拜师

对徐谦这个人，谢迁不得不慎重对待了。他沉吟良久，一边等候徐谦，一面打着算盘。

这个人有才情是不错，又是忠良之后，若是好好雕琢，倒是能成一些气候。

只是此人年纪轻轻，表面上是张狂，以谢迁的见地，却是觉得在这张狂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可是随即想了想，又不禁哂然一笑，一个弱冠少年能有什么太深的心机？莫非是自己老眼昏花不成？

正在他思量的时候，徐谦又来了。

徐谦笑吟吟地给谢迁行礼，口里道：“晚生见过学士。”

“坐。”谢迁现在的脸色很严肃，换做是谁被一颗牛皮糖粘着，多半也笑不起来。

徐谦坐下，道：“谢学士不是要去余姚吗？怎的还不动身？倒是让学生好等。”

谢迁不禁吹着花白胡子瞪眼，道：“老夫什么时候说过去余姚？叫你来，是要问明你一件事。”

徐谦很遗憾地叹息道：“可惜，可惜，晚生还想和谢学士去余姚见见世面。不知谢学士想问什么？”

谢迁叹息道：“老夫致仕已有二十年，如今已到了不惑之年，苟延残喘，行将就木……”

徐谦忙道：“老学士长寿百岁，何必唏嘘？”

谢迁瞪了他一眼，正色道：“老夫知道你的意思，本来嘛，抓了你进府，确实是老夫有错在先，可是你再三纠缠，却是何故？”

徐谦看了谢迁一眼，心里想：“何故？当然是把这口气争回来，徐家父子只有占人便宜的份，什么时候平白无故让人欺负了？”徐谦正色道：“只是觉得谢家院落宽敞，酒食又好，所以想长住几日而已，谢学士力邀晚生进府，学生岂可空手而回？总要多住几日才好。况且晚生在这里受学士指点，受益匪浅，怎肯轻易离去。”

这句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徐谦是来受谢迁指点的。何谓指点？老师可以指点学生，长辈可以指点晚辈，师长、师长，谢迁若是连这话都听不明白，这内阁大学士算是白混十几年。

谢迁皱眉，道：“老夫已是花甲之年，虽能指点你一二，对你有一些益处，可是毕竟已经年老体衰，今日不知明日事，你打这个主意，难道有什么居心？”

谢迁已经没有耐心和徐谦打太极拳了，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

徐谦正色道：“谢学士既然问起，那晚生就直言了。晚生求谢学士指点，其一是为了学业，其二嘛，则是为了功名。晚生虽是忠良之后，可毕竟是贱役出身，一向不为士林所容，有了谢学士这层关系，多少在士林还有立足之地。况且谢学士不日就要起复，重新入阁……”

谢迁不禁动容，抚案道：“你说什么？你说老夫还会重新起复？”

徐谦道：“正是。”

谢迁微微眯眼，不可思议地打量徐谦，道：“你是如何知晓？”

徐谦胸有成竹地道：“不敢隐瞒谢学士，眼下新君登基，当今天下固然圣明，可是晚生却认为，京师之中定会有一场巨大震动，上个月的时候，皇上因为大礼之事惹来百官不满，以首辅杨廷和为首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皇上已经虚心接受了百官们的意见。”

谢迁凝视徐谦，慢悠悠地道：“不错，皇上既然已经虚心接受了百官的意见不再提大礼之事，你却又为何说京师有一场震动？”

徐谦摇头，道：“其实这大礼表面上是父子伦常，其实若是往深里去想，只怕没有这么简单。陛下登基之后很有一番新气象，诛杀了先帝时的许多近臣，由此可见，当今皇上必然是有为之君，正要手掌乾坤，要做出一番大业。”

谢迁冷笑道：“你说来说去竟是这些虚词？皇上圣明，宇内皆知，不必你鹦鹉学舌。”

徐谦心里忍不住想：“那就给你来点干料。”他正色道：“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皇上固然想有一番作为，无奈何朝政为内阁把持，首辅杨廷和威望极高，受百官拥戴，此次皇上抛出大礼议，其实就是试探内阁的态度。”

谢迁的眼眸顿时变得深沉起来，略带几分不可思议地看着徐谦。若是说出这番话的是庙堂里的老油条，或许他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可是这话却是出自一个弱冠少年之口，就未免有些奇怪了。

徐谦继续道：“可是内阁很快就将皇上的试探否决，言辞激烈，绝不肯退后半步。谢学士以为，这是为何？”

谢迁慢悠悠地捋须道：“老夫是闲云野鹤，这等庙堂之事，与老夫何干？”

徐谦心里想笑，闲云野鹤？自己不是也自称想做闲云野鹤吗？这东西都是虚的，越是热衷名利地人，话就说得越好听。他自问自答道：“这是因为内阁已经看出了皇上的居心，知道皇上是借着大礼仪来巩固皇权。自先帝之后，天下政务已经齐聚内阁之手，现在皇上竟想夺回大权，内阁定然不肯妥协，所以这才发动百官坚决回绝皇上，不但如此，还狠狠地训斥了皇上一顿，甚至还有人胆大包天，要求当今皇上将自己的生父称呼为自己的叔叔。”

谢迁触动了心事，叹了口气，道：“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徐谦道：“皇上这次试探固然失败，可是眼下君非实君，皇上乃大有所为之人，岂可坐视这样的事发生？杨廷和虽是三朝老臣，可是当今皇上并非是先帝，这一次试探之后，皇上定会想尽办法剪除杨廷和，杨廷和若是垮台，他在朝廷的党羽只怕要悉数落马，而杨廷和在朝中素来威望甚高，单凭皇上一人，又如何能维持的住局面？因此必须要有一个百官之中公认的老臣入阁，主持大局。以晚生之见，谢学士已历经四朝，资历无人可及，百官拥戴，杨廷和的内阁一跨，诏命即日便会抵达杭州，请谢学士立即入京，主持大局。”

徐谦之话说到这里，谢迁顿然色变。

其实这些事，他早有预料，几十年的宦海生涯，早已让他看到了京师那一场场闹剧背后的内幕，他也深知，一场轩然大波正在酝酿，从皇上提出大礼开始，宫里就已经和内阁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绝不是什么所谓父子天伦的争锋，在这暗波汹涌的背后分明是一场争权夺利的戏码。

他本以为，天下聪明人虽多，可是又有几人能看透这其中内情？可是现在，一个弱冠少年侃侃而谈，居然直接揭露了出来。

谢迁倒吸口凉气，打量徐谦，道：“你是如何猜测出的？”

徐谦道：“家父曾在县衙里做事，偶尔也会带些邸报来，晚生无所事事，总会看看邸报，看看朝中动向。”

“只看邸报，你就能猜出这么多东西？”谢迁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徐谦。

徐谦道：“这不是猜，而是分析，邸报之中虽然总是歌舞升平，可是认真去看，总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晚生以为，至多三年，谢学士就能入阁主持大局，晚生不才，请谢学士不弃，收入门墙。”

他说到这里，心里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从椅上站起来跪下，朝谢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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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别惹我

从谢家出来，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徐谦的身上，徐谦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忍不住喃喃道：“外面的世界真好。”

这一趟谢家不虚此行，虽是飞来横祸，却也是因祸得福，徐谦抓住的，就是谢迁这种清流顾忌名声的心理，无论再尊贵的人都有他的弱点，就如张家这样的大门大户也怕义庄，谢迁这样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也会担心身前身后名。

谢迁已经答应收徐谦进入门墙，不过只是记名弟子，每月月中写十篇八股文去寻他讨教。

有了个师父指点，尤其是这等历经四朝，曾经做过状元、内阁大学士的师父，徐谦连想想都觉得做梦一样。

管他是不是梦，在这谢府呆了七八天，徐谦也觉得腻歪了，连忙到了客栈去寻邓健，邓健原本退了房，不过看到徐谦高居榜首，又重新入住进去，专侯徐谦回来，乍见到徐谦，邓健忍不住给了徐谦一个熊抱，哈哈大笑道：“小子，你高中了知不知道？”

徐谦心情紧张，道：“名列第几？”

虽然他早就隐隐猜测，这一次府试成绩排名不低，否则那谢家不会突然对自己态度转换得这么快。

邓健道：“你还不知道？你已经高中府试第一了。”

“真的？”纵然心里有些准备，徐谦还是忍不住雀跃。

府试第一，尤其是杭州府的府试第一，这是何等的艰难。

邓健脸色随即又哭丧起来，道：“不过有个坏消息，你可要听好，实话和你说，张家的那个大公子还有知府的公子一起为首，跑到了知府衙门里状告你考试作弊，他们联合了七十多个读书人在知府衙门外陈清，请求知府大人重新府试，还说要革除你的功名。”

“杀千刀的！”喜悦的兴头还没有过去，徐谦忍不住破口大骂，他本来一直想装斯文人，毕竟他如今也算是有功名的体面人了，可听到这消息，他终究还是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如果只是一群读书人陈清倒也罢了，大明朝的考试哪一次不是考中者欣喜若狂，考不中的大叫不公的？可问题在于，知府的公子也出了面，这里头就不太简单了。

换句话说，如果知府大人不想把事情闹大，就绝不可能让这儿子出来胡闹，而知府公子能冠冕堂皇的出来，谁又知道这一次是不是知府大人的授意。

裁判从一开始就已经屁股坐歪了，这些人的陈情无非就是造出声势而已。

徐谦不禁琢磨，知府大人现在闹这么一出，想必是病已经好了，可是为何想要推翻此前的府试，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认真一想，心里便了然了。首先，一个寒门况且还是声名狼藉的子弟点中了府试第一，对他这知府并没有好处，府试从某种意义来说，是将地方官与士绅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这个时候推翻此次考试的结果，必然会受到杭州各县士绅的支持。其次，这一次府试并非知府主导，知府推翻这一次成绩并没有什么压力，只要说怀疑此次考试之中有舞弊行为，不但对他的声誉不会有什么损失，反而会增添一条慧眼识距、识破舞弊的褒奖。

况且知府大人前些日子在病中，现在既然已经康复，那就势必要给下撩们一个下马威，以宣示自己这主官的权威。

徐谦不由冷笑，道：“这知府是要将我置于死地了。”

邓健不无担忧地道：“杭州知府主持一府政务，这一次突然闹这么一出，只怕连苏县令都要自身难保。”

徐谦不禁愕然，忍不住想：“是了，自己是县试第一，现在知府大人推翻府试第一，说府试作弊，岂不是也在暗示县试作弊？这一次针对的不单是学正，只怕连苏县令都要跟着完蛋。”

看来这件事已经不只是自己牵涉到了士绅利益的原因，甚至有可能涉及到了整个杭州官场。

邓健也是担心，道：“倒是王公公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他是镇守太监，若是下了条子去知府衙门，那知府也不得不掂量一下厉害，至少还不敢这般撕破脸皮。可是王公公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刚刚被抓进了谢府，就从京里传来了消息，说是当今皇上奋发图强，欲革除先帝弊政，现在宫里有意撤出镇守太监，一旦如此，王公公就不得不奉旨回宫了。”

“王公公要回宫？”徐谦忍不住有些愕然，虽然前些时日在邸报里曾隐约透露出一些风声，只是想不到来得这么快。

这还真有些祸不单行的意味，知府若是在那边动了手，趁机革了自己功名，而王公公对自己也多有几分照顾，那些士绅恨透了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因为猜不透自己和王公公之间的关系，可若是这个时候王公公走了，只怕……

邓健道：“其实上次盗字幅的事就和宫里裁撤镇守太监有关，杭州有两位公公，一个是刘公公，刘公公主掌织造局，乃是杭州提督织造太监。而王公公为提督镇守太监，分管市舶关卡。王公公早就听到了风声，却又不愿回宫，所以一直在活动，希望留下来，将这刘公公调回宫里去，而王公公来接任提督织造太监一职。刘公公自然不是省油的灯，所以才买通了盗字，便是想借机打击王公公，听说王公公四处活动，这件事眼看就要成了，谁知道宫里的旨意随即就要到了，打了王公公一个措手不及，就算现在继续走门路，时间也来不及了，现在王公公眼看大势已去，已经开始做好回宫的准备了。”

徐谦忍不住苦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本来王公公想赶走刘公公，自己继续留在杭州，偏偏这刘公公不是省油的灯，况且宫里的决断来得太快，以至于王公公一时寻不到办法？”

邓健点头，道：“对，就是这个意思。”

徐谦眯着眼，沉吟良久，道：“邓兄弟，你说大丈夫活在世上，能任人宰割吗？”

邓健道：“这要看人，若是阿猫阿狗要宰割我，我一耳刮子下去，非要打死这没眼色的东西不可。可要是官老爷或是王公公要宰割我……”邓健苦笑道：“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没出息！”徐谦心里腹诽，道：“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这一路走来过关斩将，绝不能到了现在才坐以待毙，既然有人要置我于死地，那我就只好背水一战。他们以为我是个随意可以拿捏的寒门书生，我今日就要告诉他们，他们想错了，想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徐谦吸了口气，道：“你得帮我一个忙，现在立即去见苏县令和王公公，见了王公公就和他说，让他一定设法营救，至于苏县令，你只告诉他，请他择机而动。”

邓健问：“王公公不是自身难保了吗？怎么还会愿意营救你？”

徐谦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邓健忍不住道：“那你留在这里……”

徐谦伸了个懒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宛如出尘的君子，抿嘴笑道：“我不会留在这里，我倒要上演一幕好戏。”

邓健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徐谦的使命飞快地去了。

徐谦倒是不急，先是让小二准备了热水沐浴一番，随即用过了午饭，才慢悠悠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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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杭州小才子

西子湖畔，便是杭州织造局。原本杭州织造只是负责为宫中采买丝绸贡品，不过如今的职责却是包罗万象，举凡彝鼎古玩、秘籍珍本、山珍海味乃至名优特产都在他们采买之列。

江南三大织造局，杭州制造的位置极大，负责的太监在杭州地位显赫，几乎控制了杭州十七家大商行的生计。

织造的主要职责在于采买，对于皇商，采取高价收买，即十两银子的贡品，提督织造太监拿出二十两，多余的十两自然是提督织造太监与大商贾纳入私囊，而对于小商贾则是采取强取豪夺的政策。

再加上织造局的货物不受沿途水路关卡的检查，不用缴纳沿途任何关卡的税费，这织造局提督太监比镇守太监权柄更大。

西子湖畔的一处码头近邻织造局，却是无比热闹，织造太监在这里设了贡市，若是谁家有什么宝贝珍奇都可在这里交易，大多数都由织造局采买。

徐谦走在这贡市上，一路摇着扇子。其实这贡市并不热闹，当年设贡市的时候倒也能糊弄到几个人，可是现如今，上当的商贾百姓却是不多了，不过仍有一些人抱着幻想，以为家里有什么宝贝会被造作局高价买了去，这些的外乡人居多，不知道行情，更不知道造作局一向吃人不吐骨头。

闲逛了一圈，热闹就来了。

却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宁海口音的人被几个造作局的差人围住。

“几位官爷，我这幅画真是祖传下来，绝不是窃来……”

“吓！祖传下来？你这样的小门小户也能祖传安相公的手迹，这定是你偷来的，还敢抵赖？”

这宁海县的小生意人吓了一跳，他本来是想将一幅画卖出去，以为这里是贡市，是皇家采买的地方，价钱总会比其他地方高些，谁知道却是被人污为盗贼。

“官爷明鉴，小人是良人，岂会做偷窃的营生？这幅画确是家父的收藏，只是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所以才……所以……”

几个差人已经顾不了许多，有人要上去抢画，这小生意人哪里肯，拼命护住，另一个差人勃然大怒，便要抽出佩刀来。

边上倒有不少人围观，其中既有商贾，也有一些读书人，毕竟这里是贡市，买卖的东西多是珍奇玩物，若是造作局不收纳，或者在造作局采买之前倒也可以搜罗出一些珍奇古玩来。

当着差人的面，谁也不敢议论，这种事在贡市很是常见，这小商贾又无背景又是外乡人，竟也敢在贡市里做买卖，也活该他倒霉。因此有人露出几分轻蔑之色，也有人带着几分于心不忍。

小买卖人忍不住哀嚎，道：“官爷想要，随便几两银子拿去就是，何必……”

“大胆，这是皇上要的，你当大爷我要你的东西？这是赃物，你还想要银子？快快放开，否则拿了你去造作局……”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大喝一声：“放开那幅画！”

一声大喝，宛如晴天霹雳，却是在这贡市里很是鲜见，便看到一个少年排众而出，眉宇之中带着凛然正气，犹如仙童下凡。

几个差人顿时看过去，却看到只是个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呵呵大笑。

便是围观的人，既有人觉得来人不谙人情世故，也有人暗暗为来人担忧。

来人正是徐谦，徐谦叉着手，正气凛然地道：“光天化日竟敢强取豪夺，你们仗着谁的势，竟是这般胆大包天？”

“小子，你是谁？”一个领头的差人上下打量徐谦。

徐谦道：“我姓徐，乃是忠良之后，先祖徐闻道徐相公！”

“哈哈……”这些差人哪里认得什么徐相公，见这小子报出自己的祖宗，顿时忍不住想笑，这人是疯了吗？看他报出自己的祖宗，想必也没什么背景，若是有背景，多半要自报自己的爹是谁。

几个差人顿时嚣张起来，那先前说话的人道：“瞎了你的狗眼，造作局在办差，你也敢阻拦！我等奉的是刘公公之命，为宫里采买贡物，你这厮，想作死吗？”

徐谦冷笑道：“我不认得刘公公，一个死太监而已，却是指使你们这些爪牙为非作歹！”

这句话顿时让几个差官色变，大家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森然冷笑，道：“此人竟敢诽谤刘公公，胆大包天，来，将他拿下。”

“且慢！”徐谦用手一拦。

差官的身形一顿，还以为这小子又有什么背景，想要扮猪吃老虎，这时候要自报家门。虽说是提督造作太监的爪牙，可是若是遇到什么了不得的大户人家，多少还得有些顾忌。

谁知徐谦却是道：“能否让我题诗一首，再拿了我去！”

差官们愕然……

随即一个差官大怒：“小子，竟敢消遣大爷，来，把这窃贼和这小子一并拿走。”

几个魁梧的官差围上来，直接将徐谦提起，徐谦只得口里念诗道：“尔等阉货、暴吏，苦我杭州久矣，今日题诗一首，让你们臭名远扬：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作诗之人——上山打老虎。”

几个差官听了这诗，虽然也不甚懂，可是却听出了里头的又是鬼、又是小虫和瘟神，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是辱骂刘公公和他们的，于是勃然大怒，又听这徐谦自称自己是什么上山打老虎，这满腔的怒火又不禁化作了冷笑。

上山打老虎是什么东西，他们不知道，可是有一点却是知道，这个酸书生真是读书读傻了，到了这个时候竟还报出这个来。

差官们提着那小商贩和徐谦径直往造作局去，留下的这些看客却都是骇然。

其中有几个读书人更是惊奇，莫非那小子真是上山打老虎？名动南京、杭州的那首临江仙也是他所作？这个小子这么年轻，这……这……

于是许多人又想起徐谦即兴所作的诗，这首诗其实较为通俗，对仗倒是工整，可是讽刺之意溢于言表，无非就是讽刺刘公公和手底下的爪牙欺凌百姓罢了，不过一个少年能即兴作诗，且作的诗造诣也是颇高，这人除了那作出临江仙的才子上山打老虎还会有谁？

“上山打老虎被刘公公拿了。”

“我看他样子，倒像是新近中了府试第一的徐谦。”

“是吗？此人这般年轻？”

“此人莫不是神童？只是做人未免太鲁莽了一些，刘公公是奉旨采买，他这是作死，竟敢横生枝节，真是胆大包天。”

“据说这人不但得罪了刘公公，还得罪了不少人，据说现在知府衙门那边还有不少读书人在闹事呢，都在陈情请求知府大人革掉他的功名，说是他涉及到了府试作弊。”

“作弊？以他方才能作出那样的诗词，还有那首临江仙，一个小考还需作弊吗？”

“且不管这个，我等作壁上观就是，你却是不知，今年许多士绅人家都名落孙山，反倒这姓徐的异军突起，不知遭了多少人的嫉恨，知府大人治理地方，自然要多多仰仗当地士绅，所以……”

“走，我们去造作局看热闹去。”

“同去，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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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浊流知府

把徐谦拿到了提督造作局，徐谦倒是表现得很坦然，他已经算是三进宫，王公公那里一次，县衙一次，现在到了这里，居然生出几分亲切感，不容易啊不容易！我徐某人如今靠的就是考试和打官司混饭吃，从前见了衙门就发怵，现在见了衙门反而感觉像回家一样。

心里发出感叹，另一厢几个差官已经准备动刑了，造作局爪牙一向横行不法，谁敢指三道四？哪个敢指指点点？今日碰到一个酸书生，既敢打扰他们的好事，居然还敢作诗骂他们是小虫、鬼和瘟神，别看这些人没什么文化，却最喜欢用拳头来对付文化。

几个人捋起袖子要动手，徐谦却是好整以暇，道：“狗东西，瞎了你们的眼吗？我乃忠良之后，先祖徐闻道徐相公是受了孝皇帝旨意彰表的，你们动我一根毫毛，到时候连带着你们和刘公公一起完蛋。”

徐闻道，他们不知是谁，可是听到圣旨彰表，又看徐谦说这话底气十足的样子，倒是让这些爪牙顿时愕然了一下，其中一个冷笑道：“好，大爷就听听看，你那先祖什么徐闻道为何受圣旨彰表。”

徐谦摇头晃脑地道：“先祖与于太保卫戍京师，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保住了我大明江山，后又受奸臣所害，遗憾千古，孝皇帝贤明……”

“哈哈……”这些人不禁大笑。

于太保，那已经是近一百年前的事了，这个臭书生居然还拿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人来做挡箭牌。

徐谦这个祖宗对官员士子来说还有点杀伤力，可是对太监和爪牙却是一点威慑都没有。

徐谦叹息，又道：“况且我又是府学生员，虽然不算有功名，但好歹也是读书人，你们动手打我，就是有辱斯文，我的上头是县学教谕和府学学正，你们来试试看。”

几个官差这才多多少少有了点忌讳，嚣张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这是中明时期，读书人的地位已经提升了一大截，府学生员若是放在整个大明或许不算什么，可是在这杭州，满打满算也不过千来人，这些人虽然没有被朝廷给予特权，可是地位却是不低。

差官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你既是府学生员，不好好读书却是来捣什么乱，哼，此事我们会禀告刘公公，听候刘公公发落，来，把他锁了。”

徐谦一听不动手打人，心里还是松了口气，他最怕的还是人家动手，秀才遇上兵，人家真要打人那就惨了，自己到哪里说理去？看来这府学生员还是有些用处的。

徐谦的脸色顿时镇定下来，口里却不忘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要关押我就要有罪名。你们这些粗人难道没听说过：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我是读书人，府学生员，忠良之后，你们竟敢说关押就关押，把你们刘公公叫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借你们这么大的胆。”

他一番话更是惹来官差们大笑，心里都说：这小子真是书呆子，刘公公是什么人物，便是县令、知府，人家也未必放在眼里，你不过是个生员，也敢造次，真以为这书里的东西可以套到现实，人人都要对你讲礼？

“小人，果然是小人，孔圣人说的没错，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我徐某人自认君子，却不料竟是落在你们这些小人手里。尔等不过是一群阉宦下头的爪牙，难道不怕王法吗？公道自在人心，你们迟早有报应的。”

一个官差顿时火了，碰到个书呆子也算他们倒霉，一开始先是作诗来骂，现在又是小人又是阉宦，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本来大家不想和这书呆子计较，甚至开始还动了关押几日就放了的心思，现在却有意要整一整这徐谦，冷笑一声道：“老实待着吧。”

徐谦被押入一间囚房，造作局是没有监狱的，不过却也有私牢，专门收拾一些不听话的客商，好在这里比大牢要干净，虽然简陋，却还不至于臭烘烘，徐谦在床上坐下，镇定自若地阖目等待。

却说在知府衙门外头，七八十个读书人聚在门口大叫不公，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两天，知府衙门似乎对此事不闻不问，既没有让差役来驱赶，也没有过堂说话。

其实每次考试结束，大叫不公者大有人在，可是像这一次动静闹得这么大的，却是少见到了极点。

知府大人姓袁，叫袁忠，据说出身并不太好，比不得那些一甲二甲的进士，不过倒也有一些运气，在官场厮混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主簿一路升迁，竟也成了五品大员。

按理说，他这样的出身能到这个份上已是难得，不过再想继续晋升却是休想了，能争取一个平调就算不错。

他在杭州已有数年，不像苏县令那样刚刚入行两眼一抹黑，与本地士绅的关系摸不到头绪。

可以说，这位袁知府是个官场上的老油条，虽然出身不够清贵，却能长袖善舞，至少在这杭州地界，官声却是极好的，这也和他与士绅们良好的关系分不开。

重病了几日，总算是能下榻了，却听到治下出了这么个事，袁知府却并不觉得惊奇，每日照旧署理公务，该吃茶的时候吃茶，该办公的时候办公。

他不急，却是有人急。

急的是府学学正，这位沧学正听到事情闹得这么大，竟是一时有些慌了，原本他只以为主考是取士而已，谁知道还有这么多利益纠葛，沧学正和袁知府不一样，他是清流官，清流官清贵，但是许多事未必有袁知府看得透彻。

沧学正拜谒，这袁知府倒像是料中了他一定会来一样，放下手里的茶，朝那通报的门子微微一笑，道：“沧学正来得这么快？哎，倒也难为了他，想必受的惊吓不轻。”

袁知府好整以暇地吃了口茶，抿嘴一笑，道：“请他进来吧。”

过不多时，沧学正进来，这位学正平素多少会端一些架子，毕竟是二甲进士出身，铁杆的清流官，地位隐隐比这袁知府还高一些，可是如今却像是斗败的公鸡，小心翼翼地给袁知府行了礼，道：“下官见过大人。”

袁知府脸带微笑，道：“快快坐下说话。”

沧学正欠身坐下，连声道谢。

袁知府便道：“近来本官病重，拉下了许多政务，这千头万绪的事还真是令人头痛，前些日子，余姚县两村械斗，死伤了七八个人，哼，这些不知教化的刁民，真是不知好歹。”

沧学正如应声虫一样，道：“是，是。”

袁知府又说起修河提的事，说近来账目不清，定要严惩，却是绝口不提外头那些陈情的读书人。

沧学正冷汗淋漓，心情跌落到了谷底，知府大人若是直奔主题，或许这事还可通融，可是现在看这知府大人的样子，只怕这件事……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道：“大人，外头一些读书人……”

袁知府脸色一变，道：“你说的是那些闹事的读书人？哼，读书人不好好读书，今日闹这个，明日闹那个，现在竟还闹到了知府衙门说府试不公，实在惹人厌恶。”

沧学正吓得魂不附体，道：“是……是……”

知府大人越是这样说，沧学正就越觉得这事不会善了。

果然，袁知府不经意地笑了笑，又道：“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一次事情闹得这么大，众口一词，说有人府试作弊，我大明朝每年的考试弊案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他们说不公，本府既不会偏信他们一面之词，可真要有什么猫腻，也绝不会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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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手眼通天

听了知府大人的一席话，沧学正脸上挂着笑，只是这笑容僵硬又带着一抹尴尬，心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他身为学正，乃是一府生员的师长，那些在册的生员见了他，哪个不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他一声‘沧老师’。只是这堂堂七品清流学正，风光却是不再，身躯瑟瑟发抖，看向知府大人的目光又敬又畏。

袁知府微微一笑，道：“不过就算有弊案，想来也不是沧学正泄漏，本官听说，钱塘王教谕和你是同乡，你是不是说漏了什么嘴？这王教谕和某些童生关系可是不浅哪，罢了，不说这个，为了给沧学正正名，还沧学正一个清白，本府自要将此事彻查到底，沧学正可否愿意与本府一道过问此案？”

沧学正听说袁知府要过问，脸色煞白，只觉得昏天暗地，差点要晕过去。

他身为主考和一府学正，无论是谁泄漏了题，又或者有没有弊案，可是一旦过问，这就坐实了他的失职之罪，这罪可大可小，轻则前程丧尽，重则罢官，就算是上头有人为他周旋，只怕这一辈子也完了。

他和袁知府不一样，他是清流出身，前程锦绣，想不到今日竟栽在这阴沟里有苦说不出。

深吸一口气，沧学正对袁知府更加恭敬了，颤抖着嗓子道：“下……下官从命。”

袁知府长身而起，自有一番威严，板着脸道：“来人，将外头领头喧哗之人带到正堂，听候本府查问。召集三班差役，听候调遣。”

整了衣冠到了正堂，袁知府坐上首案位置，眼眸微微扫视了一眼堂下，便看到几个读书人以张书纶为首在三班差役威严目光下坦然进来，这些人恭恭敬敬地朝袁知府行礼，口称：“老大人万安。”

只一句万安，让差役们的气势顿时弱了不知多少。

寻常在公堂上，人家都是高呼大老爷或青天父母，人家一句老大人，既表明了大有来头，至少也是士绅人家，后头那万安二字竟还隐隐透着一股和知府大人有些关系的意思。

国朝礼仪千变万唤，不同的人不同的地点所说出来的话都带着许多意味，绝不是信口就能胡说，一旦说错了话，轻则被人呵斥，若是换在这明镜高悬的公堂之上，只怕还要打一顿板子不可。

袁知府含笑道：“尔等，本府倒是认得，原来都是本府有功名之人，来，坐下说话。”

这已经不像是审案了，倒像是唠家常。

沧学正冷汗直流，他一直在幻想，幻想这些闹事的刁民最后无疾而终，可是看看人家的架势，不但是有备而来，而且似乎还是串通好了的。他猛然醒悟：千错万错都是错在我的身上，知府大人请我主考，我一时得意忘形，居然在放榜之前都没有知会一声就贸贸然放出榜去，想必是因为这个名目，这知府借故来敲打我。惜乎，惜乎，我二甲及第，莫非要栽在这么一个小小疏漏上？

他偷偷地去看袁知府，却见袁知府脸色一板，再不见方才的慈和，大喝一声：“堂下何人。”

张书纶欠身：“末学张书纶。”

另一个道：“后进王康。”

“门下赵通。”

最后那个自称门下的，想必是几年前的府试生员，那时候是袁知府主考，这袁知府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此人的座师，称呼一声门下虽然有套近乎的嫌疑，但总有几分刻意亲近的意思。

袁知府眯着眼道：“尔等何故带头在衙外喧哗？可知道，无故冲撞官府乃是重罪吗？”

张书纶潇洒地作揖道：“不瞒大人，据闻此次府试有人作弊，学生身为本府秀才，不平则鸣。”

“好一个不平则鸣。”袁知府冷笑：“你竟这般说，可有什么证据？”

张书纶道：“疑点有三，其一：这徐谦乃是贱役出身，原本并没有考试的机会，这样的人能粗通几本经典就不错，何故一旦有了县试卷的机会，却是一路过关斩将，先是县试第一，此后又是府试第一，这里头，难道会没有猫腻吗？”

坐在一旁的沧学正忍不住了，道：“这也算证据？知府大人教化有方，治下之民便是贱役也能精通经典，这是好事。”

袁知府不露声色地看了沧学正一眼，没有做声。

张书纶笑道：“学正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学生也是读书之人，圣人经典何其难也，若没有十年之功，谁敢奢言精通二字？知府大人固然是教化有方，可是事有反常即为妖，一个贱役之子突然去了贱籍，却是连中县试、府试，这若是说出去，又有几人相信？此子就算是神童，只怕也有些牵强。”

沧学正冷哼，倒是再想反驳一句，却看知府大人脸色拉下来，只得暂时忍气吞声。

张书纶又道：“其二：那徐谦与钱塘苏县令关系莫逆，学生打听过，此人的表字竟也是苏县令赐下的，而这徐谦投桃报李，竟是拿出两百两银子出来赠予苏县令，此后此子一帆风顺，很快便点了县试第一，这里头，谁又敢说没有猫腻？”

张书纶故意不说徐谦拿了银子是去给钱塘县修缮县学，却只说送了两百两银子，足以给人极大的误导了。

袁知府冷着脸道：“此事当真？”

张书纶道：“学生岂敢信口雌黄，千真万确。其三，府试的考卷已经抄录出来印刻成册，供府内学子观看，学生却是发现，这徐谦的对句和文法，竟与学正大人有颇多巧合之处。沧学正主考之事，在开考之前并未泄漏，何以这徐谦县试的文法与府试的文法竟有天囊之别，而恰好对了沧学正的胃口？因此学生妄测，这徐谦定是有‘贵人’相助，不但有人泄漏了府试的变故，更有甚者，连这考题也早已泄漏了出去。”

这一句句虽是捕风捉影，可是杀伤力却是极大，沧学正骇了一跳，这分明是说自己泄漏了考题，泄漏考题就是舞弊，这等事极为严重，甚至有获罪的可能。沧学正擦了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怒道：“一派胡言，你自己也说这是妄测，凭这些就敢纠集读书人在知府衙门闹事？”

张书纶微笑抿嘴，并不去看沧学正，目光却是落在袁知府的身上，好整以暇道：“虽有妄测之嫌，却也未必没有舞弊之实，国家抡才大典绝不能掉以轻心，既有这么多疑点，为何不能彻查？”

袁知府颌首点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惊慌失措的沧学正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沧学正怎么看？”

沧学正毕竟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或者说他这清流官做的太过惬意，平时太过疏忽，此时意识到问题严重，已是六神无主了，忙道：“此子含血喷人，心怀叵测，还请大人明断。”

袁知府抚掌道：“好一个明断，既然明断，那就该查个水落石出，唯有如此才能证明沧学正的清白，堵住这些人的悠悠之口。来人！”袁知府面无表情地道：“立即请府学生员徐谦到堂，本府要亲自把事情问个清楚。为了以正视听，让纠集在外头的读书人一并放进衙来旁听罢！”

沧学正脸色煞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被人联手坑了，袁知府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底气，怎么可能拿府试舞弊这样的大事来做文章？

此时一班快吏听命，蜂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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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不死不休

一干差役先是去了徐谦所住的客栈，打听之下却是去了贡市，到贡市一场找寻最后才发现这徐谦又不知惹了什么乱子，居然是被提督织造局衙门给拿了。

若是寻常的蟊贼，既然已有衙门事先拿捕，知府衙门的快吏倒也不至于去要人，可是这事涉及到了府试弊案，便是硬着头皮上了门。

层层通报之后，刘公公终于知晓了此事。

这位从宫里来的太监稳坐造作局，白白胖胖，眯着眼听着班头说了前因后果，森然一笑，道：“一个狂生，竟也敢阻挠咱家的人办差，现在的读书人，真是越发了不得了。”

他翘着兰花指端起茶来又是道：“原来这厮不但张狂，竟还胆大包天，居然在考试中作弊，啧啧……幸好这不是大考，倒是便宜了他，若是大考，诛灭九族也不过是点点头的事。”

刘公公咬牙切齿道：“可是该重惩还是要重惩，你们要提人，可是这狂生辱骂咱家，这笔帐又该怎么算？罢罢罢，不如这样，我写一张条子，俱言这姓徐的冒犯冲撞之事，你们带了去禀明你们的知府，教他数罪并罚，对这样的狂生，断不能轻饶。”

这班头只求能把徐谦带走，连忙道：“是，是……”

一干差役去移接了徐谦，徐谦刚刚用过了牢饭，一见差役们上来要给自己上锁，怒道：“尔等何人，竟敢锁拿生员？”

领头的班头皮笑肉不笑的道：“有人告你府试舞弊，我等奉知府之命，前来拿人。”

徐谦昂首道：“只是有人告舞弊而已，我照旧还是榜首生员，并非囚犯，你们锁拿一个读书人，不怕死吗？”

这班头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知道这徐谦不知怎的得罪了知府，此时冷笑：“你还敢多嘴，那我问你，你得罪了刘公公，冲撞了织造局，这罪名是否确凿，来人，锁了走。”

一行人动了粗，徐谦年纪轻，自然奈何不得，被这些人押到了知府衙门，便看到外头里三重外三重的人，众人一看徐谦被人锁来了，有人忍不住道：“这么做未免有辱斯文，毕竟是读书人，现下还未定罪，太过小题大做了一些。”

也有人咬牙切齿的道：“既然作弊，那还算什么读书人？大明律早已明言，会试作弊者诛族，小考枷号。这姓徐的没有枷号，就已是不错。”

差役们赶开人群，带着徐谦进去，徐谦昂首挺胸，面无惧色，径直带到了堂中，徐谦打量这堂中诸人一眼，恭恭敬敬的朝沧学正道：“学生徐谦，见过学正大人。”

沧学正回应又不是，不回应又不是，很是尴尬。

只向府学学正行礼，却不理会知府，这徐谦的胆子，倒也够大。

袁知府拍案大喝：“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下跪行礼。”

徐谦正色道：“学生有三不拜，其一不拜赃官，其二不拜阉党，其三不拜小人。这三条，知府一人独占其三，学生不敢拜！”

一句话道出来，满堂皆惊！

“这个徐谦，早就听说胆大包天，今日在这知府堂上，竟敢如此放肆，当真是不怕死吗？”

那沧学正心里更是气恼：“若是此子老老实实，或许事情还有回旋余地，此话一出，便是他没有舞弊，知府大人盛怒之下也非要治他的罪不可了，倒是拖了老夫下水，实在……实在……”

袁知府勃然大怒，脸色铁青，他今日为了表明自己公正，可是让许多人在堂外围观审案，现在一个小小生员居然敢如此放肆，自然是怒不可遏，竟是一时气的发抖。

倒是坐在一边的张书纶心中大喜，道：“放肆，当着府尊的面，你竟敢胡言乱语，徐谦，你考试作弊暂且不说，单这咆哮公堂，就足够先打板子了。”

张书纶说的洋洋得意，心里大骂徐谦太蠢，居然撞到了枪口上。

谁知他还要继续再说，冷不防，徐谦却是冲上来，竟是一脚将他踹翻。

砰……

徐谦的力气并不大，可是一人全力一脚，一人却是猝不及防，一人站着，一人却是坐着，大力之下，张书纶失了平衡，整个人翻到下去，摔得实在太狠。

徐谦收脚，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之中，冷冷一笑：“你这阉党，人人得而诛之，在这公堂之上，竟还敢造次！”

所有人目瞪口呆，几乎来不及反应。

虽然杭州自古出狂生，可是像这样狂到没边的，却是万中无一。

这姓徐的到底借了谁的势，到底拿了谁的胆，居然敢嚣张到这个地步。

“大胆。”在传出张书纶的呻吟之后，袁知府已经勃然大怒，猛拍经堂木大喝：“来，来，拿下，拿下，拖下去打死。”

几个差役冲上来，要制服徐谦。

徐谦却是大喝：“谁敢动手，你们也要和阉党一起造次吗？当今皇上圣明，已经革除了先帝时的弊政，曾有旨意，阉宦不得当权，尔等不过是一群小吏，竟也敢为阉党张目。”

徐谦满是怒火的注视着袁知府，道：“知府大人勾结织造局的刘太监，要置我于死地，今日大人既要提我来过堂，那么索性，大家把话说清楚，大人说学生舞弊，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那便是诬告，这一次陈情的读书人，统统都要重惩，据学生所知，这诬告的人之中，还有大人的公子，不知学生所说，可有差错？”

徐谦又道：“大明律之中，对于科举舞弊惩处甚严，不但舞弊的学生要剥除功名，甚至枷号诛族，便是主考的官员，也绝无幸免，既然有人上告，大人要过堂，那么此事就是不死不休的事，今日要嘛是沧学正与学生死无葬生之地，要嘛就是张书纶和大人的公子永世不得超生，谁也别想善了。”

沧学正听了徐谦的话，猛然醒悟。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本来就已经不死不休，自己居然还抱着幻想，指望知府大人能够给自己回旋的余地，想到方才的幼稚，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想通了这个关节，沧学正顿时也变得无比肃然起来，这已经关系到了他的命运和前程，绝不能抱有丝毫幻想，虽说徐谦怎么看怎么都不太靠谱，可是除了跟徐谦同舟共济，他已经无路可走。

“罢罢罢，今日索性只能拼一拼了！”苦笑的看了徐谦一眼，沧学正也忍不住正色道：“徐谦说的不错，既然有人告徐谦舞弊，那么这所告之人，也有诬告之嫌，诬告者同样是罪无可赦，大人，眼下治这徐谦咆哮公堂之罪还为时尚早，当务之急，是先明断是非，且看是否涉及到了府试舞弊，若是确有其事，数罪并罚，徐谦固然罪无可赦。可要是涉嫌诬告，张书纶这些人也难逃责罚。”他想到徐谦方才对这些人口口声声称呼为阉党，心里觉得徐谦似乎是在拿阉党做文章，于是便道：“况且徐谦口称什么阉党，此事也要查清，当今天子圣明，虽然登极不久，却也连发几道旨意，直言阉人成党害国害民，若是当真确有其事，却也不可不察。”

袁知府怒道：“沧学正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此子在公堂上打人也不追究？”

沧学正已经确定了立场，倒也变得刁钻起来，正色道：“阉党人人得而诛之，若是当真有人与阉人结党残害忠良，本官便是拼着乌纱不保，也定会鼎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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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我需要作弊吗

那些准许放入府衙在堂外观看的人，彼此议论纷纷，今日的事过于诡异，原以为这狂生徐谦到了知府衙门会老实一些，谁知道这人做出来的事令人大跌眼镜。

一口一个阉党，居然骂到了知府大人头上，此子真是疯了。

却也有人小声议论：“听说那上山打老虎就是徐谦，诸位可还记得那《临江仙》吗？”

“这怎么可能，徐谦不过是个生员，如何作得出《临江仙》那样的诗词？”

“据说此人还在贡市作了一首诗，是专门讽刺提督织造太监刘公公的，我刚从贡市那边过来，倒也依稀记得一些，这诗虽不及临江仙，可是嬉笑怒骂，对仗工整，却也是难得的佳作。”

“既是如此，那此人当真是有大才了，若不是学富五车，如何作得出这样的诗词来？”

众人议论纷纷，照旧还有人认为徐谦不学无术，却也有人对徐谦高看了几分。

只是沧学正突然态度强硬，这一次竟有和徐谦同舟共济的意思，他是清流，又是一府学正，虽然官职上比不得知府，可问题就在于徐谦的生员身份，知府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之下要对徐谦动刑，就绕不开学正。

这就好像皇帝就算要收拾某个宗室，那也需让宗令府出面先削其宗籍才好明正典刑。只要沧学正死咬着不松口，想对徐谦动刑就未免有人认为是有辱斯文了，不但说出去不好听，若是让巡按御使得知，也难以善后。

袁知府狠狠地瞪了沧学正一眼，怒气冲冲地道：“徐谦，你口称自己并无舞弊，可是这么多人上告，难道只是空穴来风？你是贱役之后，又能读到什么书？又如何能一举在县试、府试之中拔得头筹。”

徐谦心里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袁知府只怕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要和自己刺刀见红了。”他心里想起老爷子的教诲，一旦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那么就绝不能心慈手软，他正色道：“学生乃是忠良之后。”

袁知府冷笑道：“忠良之后又如何！”

徐谦道：“学生虽家门不幸，却仍秉着先祖教诲，所读之书也都得自祖传，虽无晋身之忘，却不敢荒废学业。”

这一番话怎么都挑不出毛病来，徐谦只是告诉袁知府，我并非是寻常的贱役之子，读书又有什么稀奇？

沧学正趁机赞叹道：“虽无晋身之阶，却照旧读书明理，这才是无欲则刚，无丝竹乱耳，无功名扰乱心志，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写出这般的文章来。”

袁知府的脸色古波不惊，却也是不急，继续问道：“那本府再问你，听说苏县令与你关系莫逆，甚至引以为至交，你时常出入县衙，甚至还赠送纹银二百至县里，这些都是实情吗？”

徐谦道：“是实情。”

终于抓到了痛脚，袁知府精神一振，只要咬死了他和苏县令关系莫逆，到时候再办这姓徐的混账东西县试舞弊，此事也就成了。

“既然是实情，那苏县令向你泄漏试题，并列你为县试第一，这些……又是实情吗？”

徐谦摇头道：“一派胡言！”

“放肆，你还不承认？”

徐谦坦然道：“苏县令确实垂青于我，其一，是因为学生乃忠良之后，苏县令怜悯学生家世，对学生格外亲近一些。其二，苏县令看重学生才学，是以多有提点。”

这番话道出来，让袁知府眼睛一亮，还说不是私通，不是私通怎么会提点你？你一个贱役之子，一个童生都不是的人，堂堂县令又凭什么看中你的才学？这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一些。

袁知府又是冷笑：“你说你有才气，那本府问你，你有什么才气，以至那苏县令引你为知己，对你提点？”

徐谦微微一笑，道：“学生别号上山打老虎！”

上山打老虎……

满堂哗然。

唯一一头雾水的怕也只有袁知府了，他这段时间重病，并不晓得上山打老虎是谁，只是看那沧学正激动地拍掌道：“你便是上山打老虎，那一首临江仙便是你的即兴之作？是了，你还有一首读书好的长句，也令人耳目一新，上山打老虎……哈哈……想不到竟是你！”

莫说是他，便是几个堂中状告的读书人也是脸色骤变，尤其是张书纶，骇然地道：“你……你怎么可能是上山打老虎，那……那临江仙……临江仙意境悠长，道尽人间沧桑，你一个少年，怎么……怎么……”

莫说是他们，便是专司记录过堂的书吏也不禁停了笔，骇然地去看徐谦，满是不可思议。

堂外的人也是如炸开了的一锅粥，先前还只是有人怀疑徐谦是上山打老虎，可相信的人并不多，那一首临江仙引得杭州震动，怎么可能出自一个生员之手。可是现在徐谦亲口承认，自然又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他是上山打老虎？若是如此，那……那……”

“我记得他还作过一篇《读书好》，那读书好的诗词虽有意境，比之临江仙还是差了不少，不过读书好和临江仙一样都是意味悠长，想来这上山打老虎还真是这徐谦了。”

“想不到……想不到……真真是想不到……”

袁知府皱眉，所有人的反应尽收他的眼底，他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了，感觉自己被坑了，他的目光不禁落在了张书纶的身上。

张书纶却是一时愕然，他要是知道徐谦就是上山打老虎，便是打死也不会来状告徐谦舞弊，一个能做出这样诗词的人怎么可能舞弊？就算要收拾这徐谦，也绝不能用这个办法。

袁知府拍案大喝：“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徐谦，本官问你，你说你是上山打老虎，却又和苏县令有什么关系。”

徐谦同情地看着袁知府，道：“我是上山打老虎，所以苏县令爱我的才学，对我多有提点，这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沧学正这时候转忧为喜，捋着须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若是老夫知道治下竟有如此才子，只怕也要请你去提点一番，苏县令有爱才之心，钱塘治下有你这样的此子，难免会有提拔后进的想法，这是理所当然。只是提点是一回事，泄漏试题舞弊又是另一回事。不过以你的才学，苏县令哪里需要泄漏试题，县试第一，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袁知府大致明白了，那个上山打老虎竟是杭州府的名人，新近窜红，自己暂时不知道，而徐谦自称是那上山打老虎，看诸人的面相，只怕这姓徐的还真有几分才学，至少也是杭州府的小才子，一个人县令听说治下有才子，对他百般的呵护，这不但不会引起别人反感，反而会让清议引为美谈佳话。

袁知府是何等聪明之人，知道此事再不能纠缠下去，只能从其他地方着手突破，于是道：“可是本府看了你府试的文章，你的文章无论是破题还是收尾，甚至是笔迹都投沧学正所好，你敢说你事先没有得到消息，得悉这沧学正才是本次主考？虽然府试没有泄漏试题，可是此前沧学正主考之事一直是机密，你又如何得知？”

徐谦笑了，笑得很是诡异，随即道：“敢问大人，学生为何要伙同沧学正作弊？”

袁知府道：“你热衷功名，想要名列府试第一，这也是情理之中。”

徐谦冷笑：“学生业师谢迁谢学士，敢问大人，学生需要作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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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你配吗

若说知府大人不知道上山打老虎，可是谢迁，他却是如雷贯耳的，不只是如雷贯耳，那简直就是在他眼里高不可攀的人物。

历经四朝，科举状元，清流中的清流，累官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政绩卓著，天下皆称贤相。

这是何其灿烂的一生，放眼大明朝，又有几人能到这个地步？整个杭州一百年也没出这么个人物。

而这位老阁老还闲居在杭州，虽然已经致仕，可是每年上到巡抚，下到他这个知府，不都要小心翼翼地前去拜谒，聆听教诲，不敢有丝毫忤逆。便是上头来了钦命的上差或是途径此地的官员，哪个不要登门拜访？

姓徐的小子竟是谢学士的门生？

所谓业师，即是授业恩师，比蒙师、座师的关系要亲近得多，所谓有师如父，这个师即是业师，座师和门生之间可以反目，可是业师与学生反目，这在大明律之中都算是重罪，由此可见这业师的份量。

袁知府只觉得脑子嗡嗡乱响，竟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自从进了官场，他左右逢源，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态，这是因为徐谦的来头实在太大，他可以不顾徐谦是才子的事实，才子算什么？那是一群清流官忌惮的东西！他是浊流，甚至可以不用太顾忌什么名声，但这谢阁老却不是他能绕得开的。人家虽已致仕，可是逢年过节到他府里俯首帖耳的官员多的是，他跺跺脚，纵然不至于整个大明朝震动，这杭州的地皮还真有震三震的可能。

麻烦了……这是大麻烦……

而此时，外头的看客们也已经议论开了，大家第一个反应都是难以置信，可是随即一想，这徐谦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在堂上说这个，这不是作死吗？

“他竟是谢学士的弟子，这……谢学士乃是状元出身，既然收了他做弟子，想必这徐谦必是惊世骇俗，谢阁老的弟子还用作弊吗？”

“这是自然，谢家一门尽是进士，不但出了个状元，还出了个探花，便是谢迁之弟，那也是二甲进士出身，这样的人家若是收外姓为弟子，还需要用作弊的手段吗？”

“谢家的家学可是非同凡响，能得谢学士青睐，这还真是非同一般。没有真材实料，谢学士岂会看上他？”

“不错，这么说来，人家府试、县试第一，就不足为奇了。”

袁知府木然了很久，也惊骇到了极点，他甚至想到，谢学士要是放出一句话来，便有无数的御使、巡按们像恶狗抢食一般欺到他的头上。他毕竟只是个五品知府，又是个浊流，不像那些外放出来的清流官，每个人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靠山，一旦遭了弹劾，这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良久……

袁知府勉强地挤出了几分笑容，满是和蔼地打量着徐谦，道：“原来你是谢学士的门生？若是如此，本府竟还真是错怪你了。”他抿抿嘴，使自己的笑容更加好看一些，继续道：“既是如此，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本府便出一题请你作答吧，若是答对了，自然再无人怀疑，以你的学问，想必也不会觉得太难。”

“好厉害……”

这一下子，不死不休的局面就成了错怪。还一副和蔼尊长的面相要给徐谦出题。徐谦不是傻子，只要答了这题，大家就皆大欢喜，而袁知府趁势再夸奖几句自己的学问，到时候大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出了知府衙门，这件事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题目一定不会太难，这只是袁知府的一个台阶，只要徐谦说一句还请大人出题，整件事就结束了。

徐谦笑了。

如果说一开始，这知府大人不是给自己按一个舞弊的罪名，他当然不愿意纠缠下去，人家是官，事情结束也就结束了，还能怎样？

可是这知府为了一己之私，为了树立威信，竟是视自己是蝼蚁，想怎样拿捏就怎样拿捏，一旦让这知府得逞，老爷子的梦想不但化为了泡影，自己一辈子的前程也要丧失，这对徐家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便是说家破人亡也不为过。

这件事……绝不能轻易算了。既然姓袁的拔了剑，就定要见血。

徐谦慷慨激昂地道：“知府大人可以治小民的罪，却不能给学生出题，大人既非学生业师，也不是主考或是学生的长辈，想要考校学生，大人还……不配！”

“……”

袁知府呆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又是什么状况？

这徐谦还真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自以为拜了个学士做业师，以至于自信心膨胀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

不管怎么说，徐谦还只是个生员，而袁大人是知府，知府大人向他伸出橄榄枝，他就算拒绝那也罢了，可是那一句大人还不配，这就是诚心要闹事了，不但要闹事，而且还要闹到总有个人完蛋的地步。

大家原本只是看审案，谁知审出这么个结果来，于是一个个更加兴致勃勃，眼看到了饭点，却也无人离开，反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充塞了整个半个衙门，更有好事者不断地将里头的消息传递出去，让那些没有寻到好位置看不真切、听不清楚的看客们随时得到此事的最新进展。

袁知府的脸色顿时大变。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之外，以至于他一时也有些慌了，为官这么多年，他所接触的人都是做事留一线，哪里会碰到这么个死缠烂打，非要你死我活的家伙？

而在这时，在布政使司衙门里，早有人将徐谦那边的消息传递到了这里。

当然，左宣布政使汪名传汪大人自然也听到了消息，他的表情淡然，似乎无动于衷，照旧还在自己值房里闲坐，而外头书吏的议论照旧还是传入他的耳中，他听到有个狂生自称是上山打老虎，也听到杭州知府与徐谦闹得不可开交。

他端起了茶，轻抿一口，目光幽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随即，他用指节敲了敲身前的案牍。

咯咯的声音惊动了外头的书吏，连忙有个书吏进来，道：“大人有何吩咐？”

汪名传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问：“这一次府试，据说有考生作弊？”

“这个……”书吏沉默了一下，随即道：“只是谣传有，知府衙门那边正在审问，却是不知有没有结果。”

汪名传颌首点头，慢悠悠地道：“府试虽是小考，却也是抡才大典不可等闲视之，现在疑传出了弊案，更不能小看，本使布政一省，岂可无动于衷，来人，备轿前去知府衙门一趟，本使要去听案。”

“是。”

汪名传吩咐下去，整个布政使司顿时忙碌起来，而汪名传则是好整以暇，脸色露出从容，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这一次……倒是天赐良机！”汪名传心中想着，随即又端起了茶盏。

一炷香之后，一顶官轿在众多差役的拥簇之下走出了布政使司衙门，这里距离知府衙门并不远，杭州既是钱塘、仁和县的县治，也是知府衙门的治所，而这里所谓一省中心，同样还有巡抚衙门，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等衙门，麻雀不大，衙门却是扎在了一堆，林林总总算下来，在整个江南虽然不及南京，却也算是江南仅次于南京的政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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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冤枉

“布政使汪大人到，快快让开，不要挡路！”

汪大人的轿子行至知府衙门，随行的差役呼喝一声，两府差役立即开始赶人，硬生生地挤出一条路来，随即，汪名传下轿，好整以暇地穿过仪门。

一个过堂居然惊动了布政使大人，顿时引起更多的议论，虽然许多人被差役驱开，在人群中挤得像罐头中的沙丁鱼一般，脸上潮红，却还是忍不住精神一振。

“布政使大人要过问了，只是不知汪大人是偏向知府大人还是那徐谦的。”

“哼，这你却是不知了吧，这徐谦自称是上山打老虎，你莫要忘了，前些时日布政使大人狠狠地痛骂了上山打老虎的诗词，还说再敢胡闹，就要让有司惩办。现在大家都知道徐谦是上山打老虎，布政使汪大人对他的印象极差，怎么可能偏向徐谦？况且这世上官官相护，据说知府大人一向受汪大人看重的，这一次……只怕那徐谦要倒霉了。”

“是了，知府大人或许怕致仕的谢学士，可是汪大人却未必怕，据说他在朝中的背景深不可测，还和东宫有着极大的关系，过了今年，只怕就要入朝，最差也会是个侍郎，谢学士致仕了十几年，早已人走茶凉，汪大人未必会怕他。”

“这么说，也活该徐谦倒霉了，他有才学倒也没错，可如此跋扈，竟敢和府中父母对着干，如今只怕要阴沟翻船了。”

“不可喧哗！”差役们见有人大逆不道，大喝一声，手提着铁尺出言恫吓，乱糟糟的声音才被压制了下去。

而在这时，那袁知府和沧学正自然坐不住了，听到外头有人报了汪大人的官号，连忙整了衣冠出来相迎。

“下官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汪名传脸色温和，压了压手，随即道：“到堂中说话吧。”

堂堂三品封疆大吏，自有一番威严气度，袁知府方才在堂中不可一世，宛如世界中心，可是在汪大人面前，立即暗淡无光。

沧学正心里不免有些胆战心惊，原本徐谦瞬间翻盘，他心里大喜，现在汪大人突然驾临，这一下又把板上钉钉的事变得扑簌迷离起来。他想到坊间的种种传闻，又想到汪大人和袁知府一向关系不浅，不禁愁眉不展。

汪名传大步流星地到了正堂，脚步一顿，袁知府见状，连忙道：“请大人上座。”

汪名传挑挑眉，淡淡道：“喧宾夺主，未免不妥。”

袁知府谄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大人屈尊驾临，下官岂敢冒昧。”

汪名传这才点点头，不客气地坐上了正堂，他方才虽说喧宾夺主，可是现在高高坐在明镜高悬之下，满脸的理所当然。

袁知府则是叫人搬了个小凳子来，欠身坐在汪名传的左侧。沧学正也没说什么，乖乖地挪了位置坐在右侧。

沉吟片刻定了定神，汪名传的目光终于落在徐谦的身上，他捋着须，道：“你便是那作《临江仙》的上山打老虎？”

徐谦早就听说布政使曾经找过他的麻烦，还引起了一场骂战，不过他心里一点也不紧张，似乎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作揖行礼道：“学生徐谦，上山打老虎是学生的别号。”

汪名传点头，道：“你那诗……”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汪名传继续道：“你那诗词未免过于颓丧，本官觉得不好。”

袁知府听罢，不由大喜，看这样子，汪大人这是来找徐谦麻烦的。

徐谦微微一笑，道：“诗词之道各有各的看法，学生有学生的心思，大人有大人的心思，好与不好，只怕难有定论。”

他的话有点顶撞的意味，不过心里却在盘算：“这姓汪的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听说他是东宫的人，和詹事府的某个大人关系匪浅，他突然前来，一定带有企图。”

汪名传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随即又道：“罢，你说的也有道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种事谁能说得清？是了，你被人拿来知府衙门，可是为了府试舞弊之事？”

徐谦道：“正是。”

汪名传慢悠悠地道：“府试舞弊查有实据吗？”

徐谦正要回答，袁知府却是抢着答道：“回大人的话，眼下还没有定论。”

这袁知府原本是想化干戈为玉帛，谁知道徐谦要不死不休，现在布政使大人来了，他索性死咬着案情还未明朗，且看看还有没有文章可做。

汪名传低斥道：“本官没有问你。”

袁知府愕然，讨了个没趣，心里有些不安了。

汪名传含笑，对徐谦道：“本官问的是生员徐谦，徐谦，你老实回答，你当真在府试舞弊？”

徐谦道：“学生不敢。”

袁知府不禁道：“大人，这徐谦……”

啪……

案牍上的惊堂木被汪名传狠狠拿起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干净利落的脆响。

汪名传脸色铁青，打断了袁知府的话。

他森然地看了袁知府一眼，道：“袁大人，你身为堂堂知府，难道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徐谦乃是杭州才子，文名江南，这样的人还需要府试舞弊？他是忠良之后，又得到谢阁老的教导，还需要犯如此大的风险在府试中作弊？你当本官也是聋子，也是瞎子吗？”

一番厉喝，吓得袁知府魂不附体，面无血色，忙道：“下……下官知错……”

汪名传冷冷道：“此事前因后果，老夫已经知悉，生员徐谦素有学识，所谓舞弊查无实据，这是有人在背后诋毁中伤，若再有言徐谦舞弊，本官绝不轻饶。至于那些状告徐谦的人等，本官听说有许多读书人也参与其中，文人相轻竟是到了这个地步，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来人，所有诬告之人，领头的全部革去功名学籍，附从者枷号三日……”

这一次又是满堂哗然。

张书纶目瞪口呆，吓得瑟瑟发抖，他便是领头之人，一旦革去了功名，他这辈子也就算完了。

至于其他几个，也是面无血色，其中有一个连忙拜倒道：“学生只是受人蒙蔽，请大人开恩，学生……学生……是了，这都是张书纶和知府少公子袁健二人挑唆指使，是……是他们……是他们说知府大人定会为我们做主，只要我们到知府衙门外头去闹，便……便……学生万死，还请大人……”

到了这个份上，汪名传微微一笑，一双眼眸却是幽深地看着袁知府。

袁知府吓坏了，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他和汪名传的私交极好，平时也没少给这位布政使大人孝敬，想不到这汪名传说收拾就收拾他……

袁知府连忙朝那人大喝道：“胡说八道，不可咆哮公堂，再敢胡言，便将你打出去。”随即向汪名传道：“汪大人，这书生胡言乱语，实在万死。下官……”

汪名传冷笑，身子侧了侧，仿佛连与袁知府坐近一些都觉得侮辱了自己，肃然道：“你是知府，本官治不了你，不过你堂堂一府父母，竟是暗使人构陷忠良，你等着听御使道弹劾吧，本官到时自会上疏一封，请朝廷给予你处分！”

“我……我……大人……下官……”袁知府只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没有了气力，道：“大人……下官冤枉……”

汪名传一动不动，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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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生动的一课

袁知府完了，就算不撤职查办，可是上宪追究，至少也要脱几层皮，到时候能不能保住乌纱，就看他自己的本事能不能打点下来，但知府的实职只怕保不住，杭州也是别想呆了。

至于张书纶这些人，别看方才闹得欢，现在布政使大人的一句话就断定了他们的前程，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一旦革了功名学籍那就什么都不是，士绅人家和富家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不能比。

倒是那沧学正心里大喜过望，原以为要遭灭顶之灾，谁知道竟然安然无恙，还落了一个提点后进的名声。

这时候徐谦朝汪名传行礼，道：“大人明断，学生佩服。”

汪名传微微一笑，道：“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

这句话回答得有点意思了，一般的情况都会说这是本官职责所在，理所应当。可突然冒出一句举手之劳，却让徐谦有些意外。

因为这句话摆明着就是告诉徐谦，这是一个人情，是你欠我的。

作为一省主官之一，冒出这么一句话很不妥。

徐谦心里不由想：“我原以为，这汪名传之所以偏向我这一边是因为汪名传此前呵斥过上山打老虎，因此惹来不少南京大佬的不满，现在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表明一个态度，修复这层关系。可是现在来看却不像，他若只是表明态度，又为什么要说出这么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他的态度理应是向南京的那些人表达才是，又何必说一句举手之劳，来告诉我还欠他一个人情？除非……这个人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徐谦不由又联想到了新君登基，整个朝廷即将面临洗牌，一朝天子一朝臣，莫非和朝局有关系？这姓汪的在京师里贵人襄助，一定消息灵通，难道这件事和自己的业师谢迁有关系？

徐谦顾不得胡思乱想，随即又道：“学生还有一件事，想要禀告。”

汪名传面无表情，摆出一副公正姿态，道：“你说罢。”

徐谦道：“学生此前，因为看到提督织造局的人横行不法抢掠寻常百姓财物，因为一时义愤上前呵斥了几句，谁知遭了无妄之灾，那提督织造太监刘公公竟是指使人将学生拿了，私自关押。学生是读书人，秀才遇上兵，自然不好说什么，可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刘公公要收拾学生，这袁知府却又趁机指使人诬陷，学生当时就在想，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是因为学生得罪了刘公公，而袁知府与刘公公暗通曲款，二人狼狈为奸……”

这一下，原本令许多人轻松的气氛一下子一扫而空。

汪名传的脸色变化很大，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趟似乎来得不是很巧。

本来他这一次来，倒也不是因为上山打老虎而遭来南京大佬们叫骂，南京的那些人，他倒是不怕，县官不如现管，他在朝中有人，詹事府里的某个学士对他很是看重。他来这里是因为谢迁，朝中的时局已经越来越诡异，据闻新皇帝屡次提及孝宗时三位阁老的好处，尤其是对谢迁大加赞赏，这里头透出来的意味就非同一般了。

虽然看上去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却是宣示着一种态度，其实新天子未必对谢迁有多少好感，而他屡屡说出这番话，其实就是表达对眼下内阁的不满。

汪名传揣测上意，大致明白了什么意思，心里已经断定，一旦内阁和宫里的矛盾越来越激烈，谢迁必定起复，现在卖个人情出去，将来对自己在京师大有裨益。

谁知道徐谦又提到了太监。

太监这东西是最敏感的，现在徐谦说太监拘押读书人，你若是无动于衷，士林清议会怎么看你？可要是你跑去给人当枪使，这刘公公的背后难道就没有人？平白无故得罪一个宫中大太监，太不值当。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没想到一旁魂飞魄散的袁知府顿时眸光一亮，他忍不住激动地道：“老夫与那刘公公并无交情，这姓刘的太监居然敢如此造次，拘押本府治下的生员，岂有此理，真真是岂有此理！他们真真是胆大包天了，这件事，本府一定要过问，一定要追究，不让刘太监交出肇事凶徒，本府便是拼着乌纱不保，也绝不能让徐才子蒙冤！”

袁知府突然一下子改变了态度，做出一副凛然大义之态，满脸通红，仿佛自己和刘太监有血海深仇。

那些堂内堂外诬陷徐谦的学子此时也醒悟到了什么，张书纶率先道：“先皇帝在时，阉党当权，生灵涂炭，眼下新君登基，再三申明宦党之害，想不到在我们杭州，竟还有如此丧心病狂的阉人造次，知府大人说的是，阉人蛊主心志，横行不法，我等读书之人岂可袖手旁观，欺负徐生员，便是视我杭州府无人，今日让他这般凌辱我杭州生员，明日又待如何？”

“阉贼暴行，早已人怨于下，天怒于上。杭州苦阉宦久矣，阉宦之害，尤以刘棠为最，这刘棠收买无赖走狗，四处打着宫中旗号抢掠民财，致人家破人亡，罪行昭昭，罄竹难书。我等读圣人书，代圣人言，仗义死节，只在今日，今日那刘太监不交出凶徒，不向徐生员赔礼谢罪，我等绝不干休！”

堂外已经闹成了一锅粥，袁知府的表演，张书纶的表演，终于让那些此前诬告造谣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阉党……阉党……这阉党不就是刷名声的利器吗？要想洗清诬告之罪，若是不表现出一点‘风骨’出来，这辈子就完了。

“啪……”沧学正长身而起，狠狠地一脚把凳子踢翻，捶胸跌足，宛如怒目金刚，痛心疾首字字泣血的悲呼道：“吾与阉党势不两立，区区血肉之身，虽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可阉党祸害杭州，欺我府学生员，吾宁愿舍身，与阉宦同归于尽！”

徐谦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是挖了一个坑给汪名传跳，谁知道这个坑实在太大，要跳的人前仆后继，看到这衙内衙外一个个作势要舍身取义，一个个面红耳赤捋起袖子要拼命的人，徐谦真不知该怎么说好。尤其是看到沧学正那一副大义凛然，犹如圣人附体的模样，心里忍不住骂：“他娘的，演得这么逼真，果然是清流！”

最难受的只怕就是汪名传了，汪名传和沧学正这些人不一样，沧学正这些人急需刷声望，巩固地位。可是他毕竟已经握有实权，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便可以一飞冲天，他实在不愿意去冒险，可是现在看这上下人等都像打了鸡血一样，都恨不得找根柱子来撞一撞，以此来剖白自己的心志，自己若是不表态，人家会怎么说？

连寻常的学子都痛陈阉人之害，要和刘太监拼命，堂堂布政使大人要是不说一两句，只怕不太够意思，将来这也可能会成为汪名传的污点。

“早知如此，老夫来趟这趟浑水做什么？”汪名传狠狠地瞪了徐谦一眼，心里大是后悔，他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原本是想来占便宜，谁知道碰到这么个窝心的事。

罢罢罢……事到如今，已是没有选择了。

汪名传目光严肃，带着凛然正气，狠狠地一拍惊堂木，厉喝一声：“阉人岂敢如此，左右人等，立即去提督造作局，捉拿涉案凶徒，若是有人阻止，也一并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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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有点意思了

镇守太监府邸。

许多人在忙碌，甚至一些值钱的家当都已经收了起来，司礼监的条子已经下了，据说已经有个很有份量的太监抵达了南京，筹措撤销各省镇守太监事宜。

这对于王公公来说是天大的事，这个有份量的太监和王公公关系不浅，只是宫里的博弈已经得出了结果，刘公公仍掌杭州织造，而他则撤销镇守太监一职回宫复命。

大势已去，一切都已经迟了。这一次只能回宫，只是不知这一次回去会给安排什么差事。

对于这个，王公公不是很看好，现在这么多镇守太监撤回去，谁在宫中都有自己的关系，而有油水的监局只有这么几个，不知有多少人巴望着，也不知会有多少宫中大佬在暗中斗力，自己只要不被分派去神宫监、尚膳监就算阿弥陀佛，实在不指望天上能掉下馅饼。

坐在厅里，他看着这略显空荡的厅堂不由长吁一口气，杭州是个好地方，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很是不舍。

“该走的……还是要走……眼下又有什么办法？”王公公自嘲地笑了笑。

正在这时候，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府中主事飞快地进来，道：“公公……公公……知府衙门传来了消息。”

王公公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道：“咱家都要走了，还管这些闲事做什么？是了，听说徐谦那小子被人诬告舞弊，邓健跟咱家说过，不知这一次他能不能安然无恙，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咱家抬举起来的人，罢罢罢，说这个无益。”

主事忙道：“公公，徐谦在知府衙门状告刘公公，布政使大人震怒，还有不少秀才和生员会同不少差役去把提督织造局围了。”

“你说什么？”王公公霍然而起，瞬时激动的脸都略带了几分潮红。

“刘公公已经触怒了整个杭州官绅，上到布政使，下到寻常的童生、生员，现在都在指责刘公公……”

主事的话说到一半，就已被王公公打断，他激动地拍掌，恶狠狠地道：“好，好，好。姓刘的完了，在这个风口浪尖，他闹出了这个事端，谁也保不了，更何况南京那边有黄公公坐镇，他老人家亲自从京师过来，来得正好。等他到了杭州，便是那姓刘的身首异处之时。”

主事震惊道：“怎么，黄公公还要来杭州？”

王公公冷笑道：“来，当然要来，他这一次是奉了钦命，到了南直隶，怎么能不降尊到杭州来见一见谢学士？你等着瞧吧，到时候黄公公抵达杭州，第一个到达的就是谢府，黄公公这是代表皇上对谢学士进行慰问。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慰问谢学士之后，那姓刘的也该倒霉了。”

主事忍不住道：“谢学士固然身份尊贵，可是黄公公是什么人，怎的特意还要跑来杭州……”

王公公眼眸眯着，喝道：“你一个府中主事，也敢妄议这种事？”

主事吓得冷汗直流，连道该死。

王公公突然笑了，笑得竟有几分抚媚，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你听说过煮青蛙吗？”

主事道：“听说过。”

王公公道：“要让青蛙不情急拼命，就需用慢火温水，令它们不狗急跳墙。新君登基已有一年，可是朝中并没有太大的动作，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当今皇上心机神鬼难测，却是后发制人。这满朝文武里，不知有多少只青蛙，还有那深宫内院，更不知有多少青蛙在，只是有人想用急火，有人用的却是慢火，至于谁笑到最后，却还要几年功夫。”

主事听得云里雾里。

王公公长叹一声，道：“至于谢学士则是皇上的一步善后之棋，这不是寻常的器具，双方博弈的既是权柄，也是整个天下，一旦斗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总该有人临危受命，而纵观朝野，除了谢学士能担起这重任，又有谁有这声望？罢，说了你也不懂，总而言之，这一趟黄公公若是到了杭州，徐谦办的这件事就是给黄公公的厚礼，连咱家也能借机继续留任杭州，杭州是个好地方啊，一年十几万的油水，谁占了这里，不但各宫太监要极力拉拢，咱家在黄公公跟前的份量也要重一些。嗯……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去办，你去知会咱家安插在刘公公那里的人，让他们想个办法闹出点事来，现在大火正旺，也该是火上浇油的时候了，最好烧掉一艘运送贡物的船只，手脚干净一些。”

主事忙道：“是，是……”

王公公冷笑：“那姓刘的一向和咱家对着干，今日若是不将他置于死地，咱家这王字就要倒着写了。还有一件事，府里的那个邓健不是素来和徐谦要好吗？给个赏吧，告诉他，让他好生办事，等咱家提督了造作局，到时自然会给他一个肥缺。”

王公公吩咐完了，整个人显得有了几分疲倦，慢悠悠地坐在了椅上，眼睛半张半合，不禁喃喃自语：“这个徐谦，倒是没有看错他，也多亏了他，否则咱家的前程……嘿嘿……有些意思了。”

这几日，杭州城都很不平静，先是袁知府遭受了弹劾，以张书纶为首的一群秀才和生员革掉了功名、学籍，而提督太监府上也是焦头烂额，这造作局被一群生员和百姓围攻，下头的爪牙与差役发生了冲撞，居然伤了不少人，至于那刘公公，先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有人敢来造次，自然是叫人驱赶，可是等他明白了什么事时，却已经迟了。

任何事一旦闹起来，尤其是双方动了手，再想让双方都冷静却都不太容易，造作局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另一个消息却是传出，一艘造作局通过漕运打算供奉宫中的丝绸居然起火，整整一船贡物烧了数个时辰化为了灰烬。

而这时候，造作局终于消停了，所有的人手已经全部撤了回来，据说那刘公公心力交瘁，预感到大祸临头，每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神神叨叨，又是咒骂袁知府，又是大骂镇守太监王公公，在他看来，这件事闹得最凶的就是袁知府，而王公公定是幕后指使者。

这披头散发，几乎失去了理智的刘公公将自己关在屋里，身上已经散发出了馊味，整个人面目可憎，屋里的瓷瓶能砸碎的已经砸碎，到处都是瓷器的残片，他光着脚丫踩在上面，脚上全是血痕，却是浑然不觉，穿着一件宽松又凌乱的长衣，带着赤红的眼睛，不时地冷冷发笑。

“姓王的……咱家和你势不两立，你要弄死咱家，咱家也要弄死你。”

随即，他又疯了似的摇头，眼眸中掠过杀机：“不，不，最可恨的是那个袁知府，这个杂碎，平素也没少与咱家暗通曲款，现在竟是将咱家当成了落水狗，哈哈……这个狗东西，你不是想拿咱家来做你的垫脚石吗？咱家就和你玉石俱焚……”

说到这里，他张开手臂仰天狞笑，狂笑的声音响彻整个府邸。

突然……他不禁身子开始颤抖，不只是身子便是他的牙关也开始咯咯作响，他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莫名的恐怖，他突然蜷起身子，浑身不断地颤栗着，空洞地对着满屋的一片狼藉，骇然地自言自语：“黄公公……黄公公……定会来杭州……他要是来了，咱家……咱家……黄公公来了，黄公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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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少年得志

“回来了，今年府试第一的徐生员回来了，快，快，拿爆竹出来。赵小姐，你愣着做什么，爆竹，爆竹有没有？”

邓健得意洋洋地领着徐谦回来，徐谦如今高中府试第一，成了府学生员，再加上在知府衙门露了大脸，神气活现了许多。

赵梦婷出来开了门，愕然地看到摇着扇子的徐谦和不可一世的邓健，只见徐谦板着脸教训邓健道：“嚷嚷个什么，我是体面人家，出门在外讲究的是翩翩风度，读书人温润如玉，犹如一壶陈年老酒，醇香却不能张扬。你这个样子真像个暴发户，我呸……死暴发户。”

邓健想要斗嘴，可是随即一想：“忍住，忍住，这个酸秀才，道试还未考，就已经这个样子，将来做了官老爷真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赵梦婷那平日淡然的表情一扫而空，满是惊喜地道：“公子回来了。”

若是以往，徐谦定然会嚷嚷一句我回来了，可是今日，他笑如沐浴春风，轻摇纸扇，长身伫立，宛如画像中的偏偏如玉美公子，嘴角微微勾起那么一丁点笑，不愿意慷慨太多，又似乎不愿意让人觉得太过吝啬，这种小气中含着几分强作慷慨的笑容宛如在商场、官场磨砺了数十年的老油条。

与徐谦相处也不是一天半天，赵梦婷又怎么看不出徐谦故意装出的这番模样，只是看到带着微笑出现在自己跟前的徐谦，赵梦婷还是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是啊，回来了，许久不见，甚是挂念，以至于本公子诗兴大发，竟想吟诗一首，以抒发再见梦婷小姐的喜悦之情。”

听说要作诗，邓健打起精神，上山打老虎已经出名了，据说有人在市面上求购上山打老虎的诗词，一首诗就是几两银子，这也是跟在徐谦后头的好处。

赵梦婷俏脸嫣红，眼眸却如星辰一般亮了，这家伙虽然做作，可是哪个女子不愿意别人给自己作诗？因此心里满怀的期待。

徐谦脑袋转了半圈，摇头晃脑，手中纸扇一收，一首诗词正要脱口而出，偏偏一时记不得那诗的开头，就像是哑火的枪弹，憋得那吟吟而笑的脸有些挂不太住。

“罢了，等下再说。”徐谦只得灰溜溜地钻进门去。

抄袭别人诗词可是苦力活，并不是信手拈来，徐谦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张扬了，肚子里的存货就这么多，有事没事就作诗，用不了几天就要江郎才尽，还是省着点好。

跟着徐谦进了宅子，赵梦婷道：“徐公子，我的诗……”

徐谦呵呵一笑，道：“不急，不急，我还要再推敲一二，尽善尽美才好。”

赵梦婷虽是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听说公子被人状告舞弊，连杭州知府也要收拾公子，只是不知现在……”

徐谦看着赵梦婷关切的样子，有些意外，原来她也会如此关心自己。

徐谦感觉这次回来，赵梦婷与自己的关系似乎变得比以前亲近了，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笑了笑道：“你放心，事情已经结束，那杭州知府完了，还有那张家，你等着瞧吧，不出几日就是他们倒霉的时候。哼，之前那个张书升还欺负你来着，很快就有他家好看的！”

赵梦婷没想到徐谦还记得这事，但知道徐谦在杭州惹的麻烦已经解决，不禁满是欢喜地道：“那便好，想必徐公子已经饿了，我去做饭。”

说罢，赵梦婷兴匆匆地去了。

徐谦和邓健到了厅里坐下，邓健见四下无人，这才道：“徐兄弟，王公公这一次很感激你，他让我来传句话，说是这一次全靠你的功劳，实话告诉你，这一次你前途有望，黄公公到了南京，不日就要抵达杭州，王公公说了，到时只怕黄公公要见你，让你有所准备。”

徐谦不禁道：“黄公公是谁？”

邓健道：“黄公公是大贵人，王公公厉害吧？可是王公公见了黄公公，那就是老鼠见了猫一样，这黄公公捏捏手指头，王公公就成了粉末。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总而言之，这位黄公公来头甚大，到时若是要见你，你可要小心应对。”

徐谦撇撇嘴，道：“他再尊贵，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生员，难道还要靠他一个死太监？”他说到这里，越来越大义凛然：“我辈读书人，心怀家国，满腹文章，岂可与阉人为伍？”

邓健忍不住道：“我怎么感觉你在骂王公公和我。”

徐谦摇了下扇子，算是承认。

赵梦婷张罗了饭菜，三人围着桌子吃了，徐谦突然道：“明日大家都收拾一下，陪我回一趟老家，爹现在还没有一点音讯，院试又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趁着这个功夫得尽快回去一趟，把爹爹救回来。”

赵梦婷不禁道：“我也去？”

徐谦点头：“你自然要去，带着你去，才能告诉别人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道理，你看，人读了书，这美女就来了。”

赵梦婷俏脸嫣红，低头不再说什么。

邓健道：“那带我去做什么？”

徐谦沉默了一下，吁了口气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邓健道：“听假话吧，我怕了听你的真话，每次你说真话都让我夜里睡不香。”

徐谦微微一笑，道：“本公子现在已成了府学生员，身边总得有个跟班护卫。”

邓健含糊应了，道：“去就去，反正王公公交代，以后若是你这边有事，知会一声也就是了。”

他神魂不属地吃着饭，心里总有些空荡荡的，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徐兄弟，我想听听你的真话，你带我去到底有什么居心，不问这句话，我总觉得不安生。”

徐谦此时已经用过了饭，作势要站起来到院子里走几步，笑着回答道：“其实我怕挨打，那些族人没一个省油的灯，现在我和我爹端了他们的饭碗，他们不要拼命？带着你去，两个人一起挨打总比我一个人被人揍要舒服一些，到时你可千万要讲义气，你若是敢跑，以后别怪我不讲情面。”

邓健一拍桌案，意气风发地道：“邓大爷有砂锅大的拳头，还从来没有人敢招惹上门，我倒要看看，谁吃了豹子胆敢动徐兄弟一根毫毛。是了，徐家的族人有多少，莫非有七八户人家？”

徐谦沉痛地道：“七八户？徐家可是大族，总计四十七户，成年男子有七十多人。”

邓健顿时英雄气短，咋舌道：“你们姓徐的是猪吗？怎么繁衍了这么多人。”

徐谦大怒，手中的纸扇狠狠地敲在饭桌上：“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既然打算回乡，赵梦婷连夜收拾了包袱，邓健则是出去与人讨价还价，雇了一辆车，约定了第二日出发。

到了次日清晨，徐谦一大早起来前去拜会苏县令。

苏县令受了一次惊吓，不过眼下化险为夷，总算放下了心，听说徐谦登门，竟是不敢先把徐谦叫进来说话，而是叫来黄师爷，问道：“这一场官司已是惊动了整个杭州，眼下人人都知道本县与他关系匪浅，这时候见他，是否不妥当？”

黄师爷沉吟片刻，道：“大人非要见见他不可，外头的非议不必去论，这一次状告徐谦的有不少钱塘的士绅人家，状告徐谦舞弊，最后还不是说苏县令徇私？这是大罪，若是让他们得逞，县尊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了。这些人胆大包天，既是大人治下之民，竟敢以民告本县父母，布政使大人虽有惩戒，可是大人岂可不闻不问？所以学生以为，大人是该让某些人家知晓些厉害了。大人既然已经有了决断，还怕别人非议做什么？徐谦眼下是谢学士门生，若是不见他，未免说不过去。”

苏县令沉吟片刻，颌首点头道：“你去请他来吧。”

黄师爷点点头，便出去见了徐谦，徐谦向他作揖行礼，黄师爷也不客气，只是虚扶了他，道：“你我之间，不要说这些客套话，苏县令听闻你中了生员很是高兴，他已经等候多时，你快快进去回话。”

徐谦朝黄师爷点点头，道：“师爷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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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从此徐谦是路人

苏县令此时已在堂中候着，徐谦进来见了礼，苏县令朝他微微一笑，捋须道：“坐下回话。”

徐谦摇摇头，道：“大人，学生一会就要回乡，只在这里与大人说几句话就要走。”

“你要回乡吗？你是哪里人士？”苏县令的表情很矜持，不过二人关系还算亲近，倒也不至于尴尬。

徐谦道：“学生周浦人士，离钱塘并不远。”

苏县令抚案点头，道：“周浦离这里不远，又在本官治下，那里一向太平，本县倒也不为你担心，是了，你是忠良之后，令祖的事迹，本县早已闻之，因此打算制一匾额，命人送至徐族去，你先走一步，那匾额随即就到。”

徐谦心里清楚，这匾额其实是自己争取来的，谁叫自己和苏县令关系好呢？他微微一笑，却不拒绝，致谢道：“多谢大人美意。”

苏县令的眼眸微微眯起来，风淡云清地道：“你安心回乡去吧，只是院试在即，却也不能荒废了学业，虽是探亲，却也要时常温习课业。眼下县里事务繁忙，据闻出了不少不法之徒，竟是勾结士绅做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买卖……”苏县令冷笑，继续道：“本县身为一县父母，保一方平安，岂能袖手旁观，罢了，本县还有公务，你速速启程罢。”

徐谦告退出去，关于苏县令最后那番话，他心里不禁在琢磨：“勾结士绅的不法之徒？做违禁的买卖？看来……某些人要倒霉了。”

想到这里，徐谦不喜不怒，因为这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破家县令可不是说着玩的，别看平时软弱，可是真惹急了，那也什么事都做得出。更不必说有许多人家还丢了功名，没了功名的士绅还算是士绅吗？充其量不过是个乡绅富户而已。

出了衙门，外头雇好的车已经在衙门外候着了，赵梦婷不宜抛头露面，坐在车厢里没有发出声息，邓健则是坐在车辕上，和车夫吹嘘他的英雄事迹，只是可惜那短装卷着裤脚的车夫对邓健的所谓以一当十没有太多兴致，整个人靠着车厢作打盹状。

见是徐谦来了，邓健抚掌笑道：“来了，是不是现在启程？”

徐谦道：“自然是现在就走，再不走就迟了。”他打量邓健，见邓健穿得严严实实的，很是臃肿。

徐谦忍不住问：“邓兄弟觉得冷吗？”

邓健板着脸道：“冷，最近撞了阴煞，浑身都觉得冷飕飕的，罢了，不说这个，快快上车。”

徐谦钻入车厢，坐在里头的赵梦婷脸色绯红，连忙卷缩到一边，深怕和徐谦有什么肌肤之亲。

徐谦尴尬地道：“等我将来做了十万雪花银的知府，出门在外定要雇二十辆车，我一辆，你一辆，另外十八辆就空着，不过现在手头紧，咳咳……只能挤一挤。”

赵梦婷绯红着脸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道：“做了老爷不是该坐轿子吗？再者说，你还未做官呢，怎么就想着……”

徐谦板起脸，道：“当官不求富贵，不如回家卖红薯。”

赵梦婷好奇地问：“红薯是什么？”

徐谦纠结了……只得咳嗽一声，道：“好了，我要静修，用脑子揣摩一下八股经义。”说罢阖上眼，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

赵梦婷期期艾艾地道：“徐公子，你先别急着揣摩，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这时候马车已经开始启动，车厢微微摇晃，赵梦婷一时失了平衡，竟是微微地向徐谦这边一斜，二人靠在一起，赵梦婷连忙躲开，身子紧张地弓起来，一刻也不敢再放松了。

徐谦突然发现，以前那个倔强的赵梦婷渐渐地变得会娇羞了。

徐谦苦笑，这若放在自己的前世，这样的女人只怕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心里又想：“好，她是守身如玉的淑女，我就是坐怀不乱的君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主意打定，徐谦突然发现自己精神升华了。

尴尬之后，赵梦婷咬着唇道：“邓大哥穿这么衣衫，不是因为怕冷，是因为……要防身。”

徐谦愣了一下，很快醒悟过来，这家伙穿这么厚的衣衫原来是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他一拍大腿，忍不住道：“无耻啊无耻，真是败类，平时吹嘘得那么厉害，原来就是个绣花枕头，我还打算让他来为我镇场的，他竟真做了去挨打的准备。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早知我也多穿几件衣衫出门。”

赵梦婷看着徐谦，道：“原来你和邓大哥也一样怕挨打。”

徐谦理直气壮地道：“君子不立危墙，自然有备无患才好。我是读书人，读书人当然金贵一些，总不像某些粗皮烂肉的家伙。”

帘子一掀，坐在车厢外的邓健怒气冲冲地冒出头来，瞪着徐谦：“你骂谁？”

……

从钱塘县城去徐谦的老家周浦只用了两个时辰的功夫，到了正午，姚家坞就到了，这里群峰峦起，走在山道之中，穿过一亩亩山田，前方便是一处村落。

徐谦曾随着徐昌来过一次，再加上承袭了从前那个书呆子的记忆，因此一下子便认出了前头的村落，这是一个规模较大的村子，远远便能看到那高耸的祠堂，只是这祠堂并非是徐家的，而是姚家。

徐家对于整个村落来说，只是小姓，所以在峰峦的另一处聚居，整个大村落满满两百户人家，徐家只有六七十户而已。

马车到了村前，邓健挑着行礼，徐谦则是给车夫付过了车钱，约定五日之后过来接人，随即他便摇着扇子，带着赵梦婷和邓健进了村子。

一路过去，隐藏着徐谦许多的记忆，走在阡陌和简陋屋舍之间，徐谦看到高耸的院楼，这显然是村中大户的宅院，青砖白瓦，很是巍峨，徐谦用扇子指着那宅院道：“这便是姚家第一大户的宅子，想当年，他家的管事还放过狗咬我呢，男儿在世当如此也，高门大宅，放狗咬人，哈哈……”

说罢又用扇子点着一处低矮的土屋，对赵梦婷道：“此人给姚大户做长工，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每年的收成还不够温饱，至今这厮还没有娶妻，前年倒是有个哑婆娘差点嫁进来，可惜……”

赵梦婷是商户，自幼都在城里，很是好奇，问道：“可惜什么？”

徐谦道：“可惜那哑婆娘见了他家家徒四壁，掉头就走了，人活成这个样子有个什么意思，若换做是我，我宁愿吊死算了。”

赵梦婷叹息了一声，便继续随着徐谦走。

继续往前走，过了姚家人聚集的屋舍，穿过田埂，便到了徐家的聚集点，第一个屋子孤零零的矗立，门前有个土坌的院子，徐谦抚掌笑道：“这便是我三叔家了，三叔从小看我长大，待我如自己亲身子侄，走，我们正好去问问，先问明我爹在哪里。”

他正要敲门，恰好里头一个水桶腰的妇人提着簸箕出来，一看到徐谦，似乎有些不认得，倒还是徐谦恭谨作礼，道：“三婶，我是徐谦，这厢有礼。”

三婶盯着他，随即腰身一扭，森森冷笑：“你这小混账还敢回来？有礼？我承不起你的大礼，滚！”

一个滚字，有冲破云霄的气概，还不等徐谦解释，大门啪的关上，让徐谦吃了个闭门羹。

里头还传出三叔嘀咕的声音：“一场亲戚，何必这样？”

三婶铜锣嗓子便嗡嗡叫起来：“何必这样？这话你来问我？徐昌那个杀千刀的东西，为了让这小子读书，把咱们家的营生都断了，本来家里的小五还能在县里有口饭吃，虽是个役，可总能拿回点现银，现在差事没了，难道跟着你回家种那一亩两分地？这点地够咱们吃吗？够吗？”

“你……你小声点，不怕别人听到。”

“我就是要让他们听着，吓，就准他们家去求功名，就断咱们家的饭碗？没了差事不说，现在种地也种不成，从前咱们徐家在县里还有些人的时候，姚家哪里敢欺负我们？便是那姚举人家，那也极少和我们为难，现在你看看，差事一丢，为了水源的事，人家敢打上门，姚家把所有的水都霸占了去，咱们姓徐的想种地，水从哪里来？”

“哎……哎……你这妇道人家，好不经事，这是姚家欺我们，又不是徐谦那侄儿，你嚷嚷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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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读书人的节操

出师不利，还惹来一阵阵痛骂，徐谦有些尴尬，这个时代的宗亲联系很紧密，宗族是人的第二故乡，若是被宗族中的人这般臭骂，到时候传扬出去，管你是什么县试第一、府试第一又或者是什么才子，最终都要被人耻笑。

孔圣人的格外就是：能力永远不是第一位，德行才是。什么是德行？德行不是你人有多好亦或多坏，而在于别人看是你是好是坏，你坏得足够闷骚，能从一而终做个伪君子倒也没什么，可是你就算再好，连自己的族人都这般对待你，那你的名声就毁了。

“看来宗族的事不解决是不成了，否则将来就算高中，只怕前程也有限。”徐谦心里想着，不愿再听三婶和三叔吵闹，灰溜溜地带着邓健和赵梦婷继续往村落深处去。

他决心拜访堂叔徐申，徐申是徐家数一数二的富户，他的立场和其他人不一样，想必不会吃闭门羹。

不过三叔三婶的吵闹已经惊动了许多人，许多人都开了门户出来看，便瞧见了徐谦，一年没回来，徐谦无论气质还是体态都发生了变化，许多人看着面生，心里在琢磨是哪家的公子哥途径此地，可是这时候，有人突然道：“这不是徐谦吗？”

大家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是他，他是回来找他爹的？哼，他还敢回来！”

“看他的样子倒像是生发了，莫非真做了生员？”

“中了生员又如何，他一家中了生员，却是让咱们阖族吃风，老叔公都已经气得奄奄一息，就剩下一口气了。”

“对，咱们钱塘县不知有多少童生和生员，就算是秀才也不知有多少个，可这样又如何？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是，除了身份比别人高一些，也不见能挣多少银子，更做不得老爷，要做老爷，不中举是不成的，他侥幸做了生员，现在却还不是秀才，做举人，那更是难如登天。”

“好啦，好啦，毕竟是看着长大的，我去招呼一声。”

“你敢，你这死汉子，你上前几步过去，看我会不会撕掉你的皮。你也不想想，徐昌和这小子不知闯了多大的祸，老叔公那边正在商议动用家法，把他们赶出族里去，你还去添乱。”

“我……乡里乡亲……”

诸多的议论都落入了徐谦敏感的耳朵里，他一个个过去，向这些叔伯辈的人问好，谁知人家瞧见他要上门，立即把门一关，像躲瘟疫一样。

远处更听到有人大吼：“徐谦那厮来了，来得正好，我这做堂哥的为了他丢了差事，又被姚家欺负，今日不算这笔帐，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他在哪里？我今日不打死他，便不姓徐。”

徐谦吓得遍体生寒，听这声音，应当是老七家的大儿子徐寒，这徐寒生得虎背熊腰，一身的肥肉，一只手就能把自己如小鸡一样提起来，到时候真打起来，那可不妙。

他加快脚步，连忙冲到村中一处占地不小的宅院面前，咚咚敲门。

开门的是个瘦弱的孩童，比徐谦还小两岁，提着鼻涕，好奇地盯着徐谦，随即咬牙切齿，握着小拳头道：“徐谦哥哥，你害我好苦。”

靠……

徐谦大怒，人家徐寒为此丢了差事，断了生计，是自己害的没有错，三叔三婶也因为自己而家庭窘迫更没有错，你一个屁大的孩子，我害你什么？你有个屁差事丢。

徐寒虎背熊腰招惹不起，你一个屁大的孩子，还怕了你？不敢在大学城里横着走，对付个幼儿园阶级的，难道还没这胆量？

这小孩童是徐申的幼子，叫徐晨，一见徐谦双眉皱起，顿时吓得后退一步，连忙捋起袖子，露出自己的小胳膊，幽怨地道：“若不是你读那劳什子的书，我爹也不会逼着我读书，还说要像你一样中个童试，你看，不读书就挨打……”

小胳膊上尽是瘀痕，看来徐申也发了狠，想用棍棒教出个秀才来。

徐寒的声音越来越近，徐谦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带着邓健和赵梦婷冲进房去把门拴上，道：“你爹呢？我这做侄儿的来拜访。”

徐晨嘿嘿笑道：“我爹在睡觉呢，我去叫他。”

去把徐申叫醒，徐晨则蹦蹦跳跳地要开门出去玩，徐申大怒，把徐晨提起来拿捏在手里怒喝：“玩玩玩，就这么点家业，你不读书，怎么光耀门楣？你看看你堂哥这般有志气，你就知道玩，这般没出息，老子一巴掌打死你。去读书。”

徐晨放声大哭，把他的母亲王氏引了来，王氏埋怨徐申：“徐晨不是还小？你吓他做什么？读书，读书，你就晓得读书，你没有读书，难道就饿死你了？”

徐申摆出家长的架子，骂道：“你这泼妇懂个什么！谦哥儿来了，上水……不，上茶来给他吃，他是读书人，要吃茶的。”

徐谦很是尴尬，连忙道：“侄儿见过叔父。”

徐申压压手，道：“让你见笑了，走，进里屋说话。”徐申是认得赵梦婷的，对赵梦婷笑道：“你们也不要客气。”

进了屋堂，徐申问他：“据说你中了生员？”

徐谦点头道：“是，县试、府试都中了第一。”

徐申满是惊讶，道：“真是了不得，我常常听人说，县试得了第一，秀才断断跑不了，要是中了府试第一，将来是要中举做老爷的，叔父没有看错你。你这一趟来，是来寻你爹的吧？”

这时候王氏斟茶上来，咕哝道：“中举做老爷，还不晓得到什么时候，在外头常常听他们说……”

徐申拍案而起，道：“他们懂个什么，一群妇道人家，这世上唯有读书才是正道，便是有万一的机会，也定要全力以赴，当时和咱们一起开油坊的杨家人，你不晓得吗？他们家多殷实，可是官老爷捏捏手指头，就能掐死他。”

王氏怕徐申，只得乖乖闭嘴，瞥了一眼旁边的赵梦婷，顿时对这水灵灵的小姐来了兴致，上前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曾有婆家吗？”

赵梦婷害羞地摇头。

王氏瞥了徐谦一眼，忍不住道：“想不到姓徐的小子倒是有运气。”

赵梦婷脸蛋更加羞红，想要申辩，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可是不说话又等同默认，一时寰首垂头不语。

王氏笑了，知道女儿家的羞涩，便又看邓健，问道：“你又叫什么？看你生得也是相貌堂堂，年纪也不小了，是了，你一定娶妻了。”

邓健同样害羞，道：“我不曾娶妻。”

王氏眼眸一亮：“呀，这倒是奇了，我有个外甥女……”

徐申道：“你这婆娘，我在和谦儿说话，你在这捣什么乱。”

王氏咋舌，只好乖乖地走了。倒是邓健好不容易勾起了兴致，听到那王氏给自己说媒，结果说到一截就没了，急得他一时搔头搔耳，心里觉得可惜。

徐谦忙道：“叔父，我这一趟拜访，是想来打听父亲下落的，只是不知父亲现居何处？”

徐申听到这个，不禁叹气道：“你爹……这次遇到了大麻烦。”

徐谦道：“还请叔父告知。”他心里对老爷子虽然腹诽颇多，可是在这个世界，只有老爷子这么一个至亲，老爷子为了自己的前程困在宗族里，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把老爷子营救出来。

徐申道：“为了你的事，族里有许多人丢了差事，本来就已经群情激奋，大家闹将了起来，把你爹关在了祠堂里，还说要动用家法。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老叔公，老叔公已经气得病倒在床了，若是因此一命呜呼，只怕这家法重惩下来，你爹就要吃不消。”

徐申又是叹息了一声，接着又道：“还有就是姚家那边，本来姚家和徐家井水不犯河水，姚家虽然人多势众，可是徐家在衙门里办差的人也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所以有时候姚家有些事，还要咱们徐家的人偶尔帮衬，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人家得知咱们没了势，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上门，尤其是姚家的那个姚举人，上次因为一次冲突，把咱们徐家的子弟都打伤了几个。”

“姚举人？”徐谦问道：“既是举人，为何如此凶残？”

徐申笑了起来，道：“倒不是说他是举人，而是他家里出过举人才有这偌大的家业，虽然他家这祖先早就没了，可是余威还在，也算是乡绅人家，咱们徐家本来就人少，再加上要势没势，要钱没钱，还不是随意让他们拿捏？他们欺负上门，说打就打，咱们是有冤无处伸，上次是抢了咱们的水源，最近又说咱们徐家占了他们的山林，总之族里的人都是气愤不过，可又惹不得姚家。只是此事说来说去还是因你们父子引起，所以族里对你们怀恨在心的实在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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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打上门了

听了徐申的一番话，徐谦感到问题严重，不过吹牛抄袭诗词他在行，偏偏对这种事却是生疏得很，穿越不是万能的，你能预测行情选择人生正确的道路，并不代表连这种乡间的事也能摆平。

反正徐谦现在是千头万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徐谦瞄了徐申一眼，心里想：“以我的生活经验，若没有人从旁帮衬，只怕事情只会越来越坏，看来非得让这位叔父出马才行，就你了，谁让你高瞻远瞩，知晓读书的好处呢！”

想定之后，徐谦索性把自己当成了孩子，双手一摊，耍起了无赖：“叔父，无论如何，这件事非要处置不可，若是族人这么闹下去，将来就算是有了功名，也难免被人非议，若是真被人赶出了族里，那就更不必说了。这件事该怎么办，还请叔父拿主意，叔父斟酌着办好吗？”

徐申的老脸抽搐，那一句斟酌着办的意味深长着呢，不就是让他出面，拿他当枪使？他徐申在族中虽有些地位，却也不敢冒这天下之大不讳，可是想到徐谦将来颇有希望，却不能贸然拒绝。

他沉吟片刻，道：“这件事嘛……徐徐图之才好。不如这样，待会呢，我们一起去老叔公那里一趟，召集族中的一些老人劝说一下，到时把你爹从宗祠里也一道请来，大家有什么说什么，至少有点回旋的余地，我是你叔父，自然是偏帮着你，到时候为你美言。”

美言……这老狐狸。

徐谦原本还想请他出面，谁知这徐申只是从中斡旋，心里虽然失望，却还是点点头：“谢叔父。”

“这就不必……”徐申笑着压压手，一副无功不受禄的样子，随即便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去罢。”他长身而起，徐谦则是吩咐邓健和赵梦婷暂时在这里等候，随着徐申出去，到了庭院，看到堂弟徐晨蹲在院落里的天井边往里头掷石子，徐申大怒，走过去狠狠地提起他，直接赏了他一个耳刮子，怒骂道：“狗东西，让你读书，你就知道玩。”

徐晨哇哇大哭，朝徐谦怒骂道：“丧门星，怪不得都说你是丧门星，你害了别人，还要害我，苦也，苦也。”

徐谦苦笑，连忙上前劝道：“叔父，正事要紧。”这意思是说，回来再打吧。

徐申点点头，便领着徐谦出了门。

一路到了老叔公家，这老叔公乃是族中仅存的老寿星，具体多少岁徐谦不晓得，不过族中的子弟大多数都是他的晚辈，古人尊老并非只是感情上的关怀，而在于老人往往有决断的权利，这位老叔公就是如此，宗族里的事几乎是他一言九鼎，平时都是供着敬着，谁也不敢造次。

只是老叔公此时躺在病榻上，唧唧哼哼，先是徐申进了房去和这老叔公说了几句话，也不知许诺了什么，随即老叔公便叫来他的孙子前去各家叫人，又让人把宗祠里面壁的徐昌给叫了过来。

徐昌瘦了，脸颊微微凹陷，眼圈很重，一进来不去看儿子，而是乖乖地给老叔公跪下，道：“老叔公安好。”说罢朝徐谦拉了拉，低声斥骂道：“站着做什么，这里有你站着的份吗？”

徐谦无语，只得跟着老爷子一道跪下。

其余一些族中长辈，纷纷围着老叔公的病榻边坐下，不吭气的不吭气，吃水的吃水，此起彼伏地发出咳嗽。

“那小谦儿回来了？来，上前来。”老叔公嘴唇喃喃动了一下，伴随着几声咳嗽。

徐谦虽是幼小，不过小谦儿这称呼让他有点受不了，便是见了布政使大人，人家至多也就唤他一声生员徐谦，到了这里倒是成了小谦儿了，想必这是自己的乳名，他不敢造次，想要站起来坐过去，跪在一边的徐昌怒视他：“膝行不会吗？你这逆子，读了书反而坏了规矩。”

他看过来的时候，徐谦看到他的耳根处居然有处瘀伤，忍不住道：“爹，这是谁打的？靠，哪个孙子敢打我爹！”

这一下，徐谦是真怒了，他娘的，老徐家从来没有吃过亏啊，爹都被打了，这还了得。

谁知这时候，徐昌一巴掌抡过来，打在徐谦的脸上，怒气冲冲地道：“老叔公打的就是孙子，住嘴。”

一腔的怒火，顿时被冷水浇灭，徐谦终于知道是谁打的了，老叔公打的是不孝孙，就跟徐谦打他这‘不孝子’的道理一样。

他上前去，看到满脸深刻皱纹在床榻上似乎气若游丝的老叔公，老叔公张眸看他，眼眸中掠过了几分世故，稍一打量之后，老叔公的眼睛又微微盹起，道：“你就是小谦儿，不一样了，和从前不一样了。你读了书？都说读书好，可是读书能有什么好？你知道不知道，多少人为了你断了生计，咱们阖族又有多少人为了你被旁姓的人欺负，我不怪你，你是个孩子，我恨的是徐昌这不孝的东西，这定是他的主意，他好好的班头不做，这般好的营生不好好端着，居然怂恿你去读书，咱们徐家从族谱里的老祖宗算起，延续了数代一百多年，也不曾见有人读书，可都不是活得好好的？你想有志气，可是总不能把阖族都坑进去。”

徐申在旁呵呵笑道：“这也未必，读书有读书的好嘛，老叔公，谦儿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子，都已经中了生员，咱们徐氏一族与有荣焉……”

“呸……”谁知老叔公顿时火了，怒气冲冲地瞪着徐申，骂道：“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都知道你攒了银子，你以后当然可以没有营生，按地收租也有饭吃，你的子侄读一辈子书也无妨，可是其他人呢？你莫以为我不晓得你的心思，你和徐昌这混蛋是一丘之貉！”

老叔公发了话，那些坐在一边的长辈纷纷点头，这个道：“是啊，是啊，不是什么人都能读书，况且中了生员又怎么样，又不是举人老爷，可以免租；更不是官老爷，让那姓姚的不敢来招惹。你们家有饭吃，可是族里这么多人，并不是人人都有饭吃，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可怎生得了。”

还有人怒气冲冲地道：“柱子的伤现在还没好呢，若是换在以前，姚家人敢这样欺负吗？还不是许多人丢了饭碗没有了关系，现在任人拿捏？老叔公，把他们从族里赶出去，动用家法罢。”

老叔公看着徐谦，语气冷淡地道：“你是后生晚辈，我也不好说什么，现在许多人劝着要动用家法，我是不赞同的。为何？因为你是我徐家的血脉，你身上和大家一样流着的都是一个祖宗的血，咱们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你年纪小嘛，不懂事。可是你爹……”老叔公拼命咳嗽，道：“你爹不成了，他好端端的班头不做，现在动了众怒，不责罚不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现在让他到宗祠里去思过，大家就是要讨论出个结果出来，该怎么处置还要怎么处置，你也不必为你爹求情，你爹是什么人，我会不知？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不是好东西了，是该拿出来以儆效尤。”

徐谦顿时感觉压力很大，跟这老成了精的叔公说话，真比和布政使大人说话更是沉重，他心里晓得，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讲道理的，你跟人家讲道理，你有多少张嘴？可是父子情深，平时虽然没少受老爷子施暴，可是让他放任老爷子受惩罚可不成，他灵机一动，抓住老叔公的手道：“老叔公，看在你瞧我长大的份上，一定手下留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打便打我算了，打死了我，只要能脱了爹的关系，我死而无憾。”

这是流氓无赖手段，虽然族里都有家法，打死人的也有，这年头民不举官不究，可毕竟是生员，难道真能打死？

老叔公阴沉沉地看着徐谦，挣脱开徐谦的手，道：“你莫要拿这个来要挟，我看出来了，你外头看着像个书呆子，其实和你爹是一个德行的人，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说破了天也没用，今日你来了，那也好，索性大家在一起商量一下如何惩处。”

徐谦心里顿时无语，看了老爷子一眼，正要开口说话，这时外头却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大声嚷嚷：“老叔公……老叔公，大事不好了，姚家的人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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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听徐生员讲道理

姚家的人又上门了。

最重点的在于那个又字，由此可见，姚家欺负上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老叔公剧烈的咳嗽声传出来，吓得边上的徐申连忙为他抚胸，口里咒骂：“嚷嚷什么……”

其他的几个叔伯长辈却都面带怒色。

“又上门了，抢了咱们的水还不够，今日又想做什么？”

“姚家有人是甲长，官府里许多事都要仰仗他，再加上还有个姚举人，要欺负咱们徐家自然是捏捏手的事。”

“欺人太甚。”

“这又怪的谁来，若是换做是从前，咱们在县里也是要人有人，要力有力，姚家敢这样欺负吗？”

“对，怪的就是你这不孝的东西。”有人已经指着徐昌大骂：“徐家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欺负？不是你，何至如此？”

徐谦忙道：“不怪我爹，怪我，是我要读书……”

屋堂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埋怨徐昌的，有痛骂姚家的，还有徐谦的辩解，还有老叔公的剧烈咳嗽声。

“不要吵，都不要吵！”好不容易顺了气的老叔公发了话，才终于安稳住了局面。

他把外头报信的族人叫进来，道：“姚家又来做什么？”

报信的族人道：“来的是姚甲长和姚举人家的主事，还带了十几个壮丁，说是看到二牛家的牛吃了他们的庄稼，所以带着人来了，非要交出二牛，还说牛吃了他们家的庄稼，这牛也是他们家的了。”

“真真岂有此理！这是欺我徐家没人吗？”老叔公勃然大怒，又是剧烈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要咳出来。

屋堂里的长辈也是一阵咒骂，徐昌也是义愤填膺：“从前我在衙里做班头的时候，那姚甲长见了也是殷情热络，想不到人走茶凉，炎凉到这个地步，我出去和他交涉，看他想如何？”

“混账，你还逞什么威风！你也知道你是班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读书有用吗？有用吗？就算将来谦儿中了秀才，可是这乡里的事一个秀才能济什么事？更别提还只是个生员。哎……这是作的哪门子孽，出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徐昌顿时面如土色，一时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一个年纪较长的长辈对着徐昌痛骂一顿，不过这时候却也知道骂下去没有作用，老叔公只怕是出不了面了，他只得道：“走，都去看看去。”

于是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出去。

方才大家还争论不休，可是出了门，却都是一副同仇敌忾，徐谦混杂在人群里不太起眼，对于这种乡间的事，他略有耳闻，可是毕竟经历的少，决定先看看再说。

倒是徐昌脸色很不好看，他是老成世故的人，什么事没有见过？显然他已经感觉出事情很不妙，姚家很不好招惹。他和徐谦走在一起，兀自在低声埋怨：“你不好好在县城里读书，跑回来做什么？你这孽子添什么乱，爹在这里吃了苦头也就是了，叔公们拿不了我怎么样的，难道真把我逐出去？失策啊失策，你这孽子！”

徐谦没来由挨了一顿骂，心里恶狠狠地腹诽，你也就是在我面前霸道罢了，在叔公们面前跟小猫一样。

到了村头，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乡里就是这样，亲族便是纽带，一人出事，所有人都会出来帮衬，今日你不出来，以后很难在族里立足，无论你如何大富大贵，都脱不开宗族的干系。

聚在这里的徐家族人，老的少的，甚至还夹杂着几个妇人，足足有七十多人，大家一见到长辈到了，纷纷让开道路，有人看到徐谦，眼神很是不善，尤其是那虎背熊腰的徐寒，眼睛都像要瞪出血来，他本来在县里是有差事的，可是这一次因为这个事而开革了出去，眼下在族里高不成低不就，坐吃山空，据说原本有个好亲事，也因为这个变故戛然而止。

因为徐谦这厮丢了工作没了老婆，这是血海深仇，想不记恨都不成。

徐谦只得朝徐寒摆出一个微笑示好，徐寒当着长辈的面又不好动粗，只是冷哼一声，怒道：“酸秀才有什么用，连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来凑热闹，咱们徐家真的是没人了。”

领头的叔伯辈素有威信，正是徐寒的爹，叫徐宏，徐宏上前，看到姚家的甲长眯着眼冷冷打量他，另一个姚家的主事则是一副鹤立鸡群的样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神情孤傲，再者来的这些姚家佃户、族人，也都一个个虎背熊腰，人虽然少，可是底气却是十足，徐宏心里不免有些发虚，硬着头皮上去，打恭行礼，道：“前几日闹了一次，怎么又闹？二位都是上得了台面的人……”

话说到一半，那姚甲长便大喝一声：“瞎了眼吗？是你们徐家要闹，纵容耕牛毁坏了姚举人家的水田，你闪开，我们要找的是正主，把那只耕牛交出来，这笔帐再慢慢算。”

边上的姚家主事背着手，虽然没有吭声，却是冷冷地笑了一声，算是附和这位姚甲长。

徐宏心里又怒又不知如何是好，道：“有话好好说。”

耕牛是农户的命根子，况且人家摆明了是来找麻烦的，就算是白白把牛送了去，明日人家照样还有法子来找麻烦。

只是对方一个关系到了姚举人，这姚举人算是乡绅，可不是徐家的人能比。况且人家甲长也出了面，你若是说个不是，到时候只会更加麻烦。

“好好说？这该怎么说？毁了我们的庄稼，就得赔偿，国有国法，乡有乡规，这规矩你不懂？实话告诉你，今日你们徐家要是不赔偿，我……不，姚举人就立即告到县里去，实话告诉你，这县里主簿，前些时日还和姚举人把酒言欢，他要收拾你们，你们还能活？我来这里，不愿把事闹大，便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否则岂是一头牛的事。”

姚甲长虽然嚣张无礼，可是这口舌却是真真厉害，一句话让徐宏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

甲长要经常配合县衙征粮，所以和县衙的底层关系不会差到哪里去，而姚举人又是乡绅，人家能和县里的官说得上话，真要打这官司，只怕徐家非输不可。徐家的人群之中，突然有人道：“他要告县衙，那就让他去告，求之不得。我听说苏县令公正严明，定会给我们一个公道。”

“谁，是谁说话？”姚甲长怒了，在这方圆十里的地界，他素有威信，居然有人敢顶撞到头上，顿时气焰倍增，那样子像是要吃人一样。

徐宏心里也是叫苦，看对方来意不善，觉得还是不要引起冲突的好，姚家本来就人多，徐家现在势微，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能不招惹尽量不招惹，谁知道偏偏这时候，有人出来捣乱。

“是我。”徐谦站了出来，其实他一开始对这种事也有些不安，毕竟是乡里的事，乡里之间打架火拼，这都常有。可是听到人家说要去县衙，徐生员顿时信心倍增。

打官司？还是打到苏县令那里去？这是自己的强项，就怕姚家不来。

姚甲长定睛一看，想不到出来的却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心里更是大怒，狰狞笑道：“怎么，徐家没人了？叫个臭小子来撑场面？”

徐谦朝姚甲长作揖，道：“学生不是来撑场面，是来讲道理的。”

徐家这边的人顿时哗然……

讲道理……

这个书呆子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个节骨眼上，你一个屁大的孩子讲什么道理？徐家真是祖上没积德，出了徐昌这么一个不要脸的，现在这小的看上去倒是实诚，不成想居然是个呆子，呆子也就呆子罢，你一个呆子不老老实实呆着，却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许多人心里一沉，只怕今日这事已经不是一头耕牛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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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狗一样的东西

姚甲长打量徐谦，看他年纪幼小，弱不经风，又说是什么讲道理、打官司，心里对他更是嗤之以鼻，他冷冷一笑道：“讲道理？要讲道理，你们徐家上下谁有资格和老子讲？”

徐谦微笑，又是作揖道：“既然不讲道理，那就打官司吧，是非曲直，衙门自有分辨。”

一旁的徐宏吓了一跳，忙道：“不可打官司。”他拉了拉徐谦的袖子道：“不要添乱，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徐宏是实在怕了，和姚举人这样的人家打官司？莫说是现在，就算是从前的时候那也不可能，毕竟徐家在衙门里为吏的多，可是吏这东西在老爷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永远都不会被正眼瞧上一眼，衙门那种地方，徐家了若指掌，怎么敢轻易去？

不过姚甲长见徐谦说要打官司，顿时哈哈大笑，戏谑似的看了徐谦一眼，道：“打官司？你要和姚举人打官司？”

徐谦正气凛然地道：“不错，万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你说我们徐家耕牛吃了你们姚家的庄稼，可有证据？”

姚甲长森然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姚家的人都已经看到了，这就是证明。”

徐谦笑了，道：“亏得你还是甲长，身为甲长，竟是连大明律都不懂。明律中说，若是两族纠纷，族中子弟不可举证。若是真如你们这般，我也可以说看到姚举人跑到我徐家的地界偷吃了我徐家的牛粪，那是不是应该让你们把姚举人交出来？”

徐谦的声音高昂，空气霎时紧张，所有人都呆住了。

徐宏的脸色顿时惨白，他当然清楚徐谦的话有道理，对方明显是来找茬，徐谦只是反唇相讥，可是姚举人什么身份，徐谦居然敢调笑，这……

不过徐家的许多子弟却有不少人露出了痛快之色，这些时日被姚家人欺负得太狠，许多人也不曾想过什么后果，只是觉得徐谦这一番话听着很是解气。

“咳咳……”一边根本不屑出来说话的姚家主事咳嗽几声，涉及到了他的东家，他想不出面说几句话也不成了，这是徐家自己要作死，姚家主事冷冷道：“哪里来的东西，竟敢辱骂我家东翁，你是什么人，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原本徐谦对这种事还带着一点陌生感，可是随着一番言辞，胆子渐渐也大起来了，他突然发现，无论是乡里之争还是读书人之间的龌龊，无非都是耍嘴皮子而已。

耍嘴皮子，这是他的专长，是他的本钱，因此他倒也大了胆子，虽然看到许多姚家人对他怒目而视，心里有些小小的担心，可是看到徐家的人更多，因此也就能放开了，他同样对姚家主事报之以冷笑，道：“你说我是什么东西，那么我来问你，你又是什么东西？”

姚家主事本来自恃身份，只是出来撑撑场面，可是现在见这少年屡屡出言顶撞，脸色越来越狰狞，怒道：“我不是东西，你才是……”

说到一半，徐谦拍掌笑道：“这就对了，原来你不是东西，你既不是东西，却还这般嚣张跋扈，真是可笑！”

徐家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姚家主事又羞又怒，看了姚甲长一眼，这姚甲长要上前为他讨还公道，可是这姚家主事却已忍不住了，张牙舞爪的上前，大怒道：“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大言不惭，今日老夫若是不教训你……”

他抡起巴掌就要打下来，在他眼里，徐谦不过是个不知所谓的少年，他是姚举人家的主事，打了又如何？

姚家主事是动了真火，那些姚家人见主事行凶，非但没有劝止，反而一个个抱着手冷眼旁观。姚甲长面露狞笑，也是不露声色。

徐家这边哗然了，只是姚主事动作太快，一巴掌要下来，唯一离徐谦近的徐宏下意识地要用手去挡，徐昌见状也要扑上来，可都已经来不及了。

徐谦倒是早在预料之中，他本来就是要激怒姚家主事，一见对方暴起，连忙后退一步，那巴掌在他的鼻尖刮过去，还能感受到一阵烈风在自己鼻尖刮过去。

一巴掌打了个空。

姚主事更是狞笑，正待继续行凶，谁知这个时候，徐谦却也是怒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还真以为徐生员好欺负？

他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张家的小公子他都敢拼命，更别提是个主事。

姚主事不肯干休，又要欺身上前，谁知这个时候徐谦也抡起了巴掌。巴掌不大，可是深受其父徐昌教诲，挨打挨得多了，这打人的功夫却也颇有心得。

巴掌在半空抡了一圈，随即狠狠刮下去，正中姚主事的脸颊，一声脆响，带着满腔的怒火，啪的一声，徐谦几乎可以看到，姚主事先是愕然，带着难以置信，随即痛感传出，面目更加狰狞，手捂住了脸，在原地转了半圈。

若行凶的是姚甲长，徐谦未必能动弹得了他，这姚甲长身材肥胖，气力不小。可是姚主事却不一样，他身材高瘦，年纪已过了四旬，年老体衰，比不得徐谦敏捷。

“你……你……你这狗一样的东西，竟敢打我！”捂着脸的姚主事彻底怒了，在这方圆十里的地头，谁敢欺他？想不到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被一个少年打了。

姚家的人也一时暴怒，纷纷捋起袖子要上前动手，只等姚主事一声令下，那姚甲长大喝：“好胆，是没有王法了吗，姚主事是体面人，你们徐家说打就打，打人的事，这么多人都看到，想要抵赖都不成！”

徐宏大惊失色，虽然觉得姚主事先发难很是不妥，可是也害怕把事情闹大，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人群中一直没有做声的徐昌也隐隐觉得不安，连忙挤开人群冲到徐谦身边去。倒是不少徐家人大叫痛快，纷纷拥上前去，连个小孩子都不怕事，他们要是再怕事，反而面子上挂不住。

徐谦长身伫立，朝着姚主事冷笑，义正凛然地道：“你敢骂我是狗东西，那么我问你，你又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我行凶？一个大户人家家里的走狗爪牙，狗一样的东西，竟想暴起行凶，打我堂堂府学生员、忠良之后、学士门生！姚家太没有规矩了，养的都是这等货色？还有你，姚甲长……”

徐谦冷冷地看姚甲长，姚甲长本来对徐谦满是轻视，可是看他这时信心十足，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一时竟是生出了一种错觉，觉得这少年不太好惹，只听徐谦对他道：“你身为甲长，理应为官府分忧，调解乡里纠纷，可你非但不如此，反而串通姚举人制造矛盾，唯恐天下不乱，你不是说要打官司吗？去打，你是去县衙亦或府衙都由着你，这个官司，我徐谦还打定了。你真以为这钱塘、这杭州轮得到你和姚举人这样的小角色只手遮天？我堂堂一府生员，却是不怕你们！”

徐家阖族的人都是瞪着徐谦，仿佛所有人已经不认得了这从前的小谦儿，这个人，还是那个呆子一样的家伙？

生员……

姚甲长和姚主事顿时呆住，他们隐隐感觉出，眼下似乎碰到了麻烦，而且这麻烦，似乎还不小。

生员虽然不是朝廷认证的功名，可是在一个县，一个府里，也算是官府认证拥有一些小特权的人。对这种人，一般人不会轻易招惹，毕竟人家已经进学，背后是府学和县学，一旦让学官们出面，衙门里多少会对这种人偏袒一些。

姚甲长后退一步，脸色凝重，一时拿不定主意。

倒是姚主事咆哮道：“生员而已，便是秀才又如何？你敢打人，这就是犯了学规，姚举人也认得不少上台面的人物，一个生员还真不放在眼里，大家不必怕，将这没有王法的生员拿下了，再递送到官府去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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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很多牛都喜欢破坏庄稼

姚主事彻底气疯了，本来他是来欺负人的，谁知道竟被一个少年欺负，对方是生员，不过姚主事也掂量了一下份量，觉得一个生员倒也不至于摆不平，况且是这生员先动手打的人，已经是犯了学规，别看这姓徐的说得这般张狂，他未必敢闹上去，否则到了衙门里，触犯学规、有辱斯文这一条是躲不过的。

既然料定了对方未必敢把事情闹大，姚主事也就胆大起来，呼喝一声，指使身后的姚家人反击。

可是这时候，徐家人堆里炸开了锅。

“真要动手？怕他们什么，徐家就这样任他们拿捏？”

“连小谦儿都不怕，我们若是怕事，这一辈子岂不是活在狗身上了？”

便是连那给徐谦吃了闭门羹的三婶此刻也扭着水桶腰，耍起了在他男人面前的狠劲，凄厉地大喊：“姚家要打死人了，要打死人了，这么小的一个娃娃，他们想做什么？没有王法了，哎哟……他爹，你还木在这里做什么？你瞎了眼，没看到自家侄子要吃亏吗？”

徐寒很是凶猛，竟是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木棍，提在手上威风凛凛，发出怒吼：“动手试试看，谁要动手？”

“呔……瞎了你们的狗眼，敢在邓大爷面前撒野？邓大爷乃王……”邓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他拿出来的是真家伙，明晃晃的大刀，不过未等他报出名号，就已被巨大的声潮淹没。

便是那赵小姐看到这局面，眼看徐谦要挨打，眼中掠过慌乱，不知所措地前一步又后退一步，心里万般纠结，最后咬咬银牙，竟是捡了个小枝桠，白嫩嫩的玉手拿得颤抖，想上前去，又在犹豫，花容失色地想走，又觉得不甘。

唯一快活的，就是那钻出来看热闹的徐晨了，徐晨看到徐谦倒霉，拍手叫好，道：“好，好，打，快打……”结果他没发现自己的爹站在自己的身后，直接按着他的肩迫他扭过身来，随即便是一个大耳刮子摔在他的脸上，大声咒骂：“读书不用功，还吃里爬外！”

徐昌已经到了徐谦身边，连忙拉着徐谦的胳膊往后头拉，生怕徐谦吃亏，还低声在徐谦耳边道：“你打人做什么？你不是要说道理吗？罢罢罢，你往我身后站，待会真动了手，你有多远跑多远。”

徐家足有七八十人，先前还有些忌惮，现在被徐谦一激励，顿时人人壮了胆子。那姚主事见状，脸色霎时苍白。原本要动手的十几个姚家壮丁此时也有些畏缩了，姚甲长一看事情有些不对，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徐家人发疯，那也得等把姚家人全部召集齐了再说，现在动手很是不智。他连忙拽了姚主事的袖子道：“这笔帐，等回去禀明了姚举人再算，眼下还是及早脱身的好。”

姚主事脸色铁青，指着徐家人大骂：“你们横什么？一群贱籍出身的东西，你们等着瞧，等我回去召集人手。”

徐谦在人群中唯恐天下不乱，大喝一声：“打！”

本来徐家人还保持着最后一分理智，现在见姚主事霸道，于是有几个大胆的壮年冲上去举拳便打，姚家人方才狐假虎威，现在连手都不敢还，随着这姚甲长和姚主事落荒而逃。

这些人慌不择路，四散而走，沿着田埂甚至庄稼地乱跑，倒是踩坏了不少庄稼。徐谦道：“看看，这才是铁证如山，他们毁坏了我们徐家的庄稼，这笔帐还要算的。”

徐昌呵斥他道：“你还唯恐天下不乱，乡里的事，不能由你胡闹。”

倒是徐家其他人一个个乐呵呵地哄笑，觉得大是痛快，被人欺负了这么久，今日难得痛快一次，兴奋劲还没有过去。

只有几个老成世故的叔伯们却是愁眉不展，痛快倒是痛快了，可是姚家人不会干休，这一次是闯了弥天大祸，姚举人毕竟不是好招惹的。

……

老叔公的房子里依旧阴沉昏暗，躺在病榻上的老叔公已经得到了消息，此时拼命咳嗽，脸色变得更差。

重新聚起来的几个长辈纷纷唉声叹气，方才的事，大家都已知道，徐宏已经说过了一遍，事情……似乎已经恶化。

“今日天色晚了，姚家今夜想必不会来挑事，可是现在闹到这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姚举人会善罢甘休吗？徐谦那小子真是不懂事，本以为读过书，知晓一些利害和道理，谁知道这般莽撞，现在又闯下了这么多祸事，老叔公，这一次是真的结仇了。”

“是啊，咱们徐家要遭殃了。本来这姚家人就人多势众，甲长也是姚家人担任，又有个姚举人，人家真要下狠手，徐家怎么办？”

“哎……我是活够了，反正也没几年命好活，后辈自有后辈的福，我若是死了，瞑了目，也看不到他们，他们是好是坏，我闭上眼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咱们徐家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到完蛋，这一次定要好好惩治一下徐昌，我是这样看的，徐谦虽然犯了大错，可毕竟年纪小，不懂事，怪不到他头上，冤有头债有主，这肯定是他爹徐昌教唆的，徐昌这个家伙真是坏透了，不好好惩治，说不过去。”

“话不能这么说。”虽然这满屋堂里的叔伯们没一句好话，却也有一些人反驳：“毕竟徐谦是为徐家出头，事情是办坏了，本心却是好的，拿这个行家法，情理上说不过去。”

老叔公只是咳嗽，一声不吭。

……

清晨的阳光洒落下来，徐家的祠堂里，老叔公拖着病体由人搀扶着在灵位一侧坐下，其他一些叔伯如众星捧月一样拥着老叔公。老叔公幽幽一叹，平淡地道：“把不孝孙徐昌带进来吧。”

徐昌被人带了进来，连忙给老叔公磕头，此时族里的男丁都已经聚拢在了这里，徐谦奋不顾身，也跪到了徐昌身边。

“老叔公……”

老叔公压压手，叹口气：“徐昌，徐家数代的家业都毁在你一人手里，你知错吗？”

徐昌犹豫了一下，道：“知错。”

徐谦却忍不住道：“徐家从前不过是操持贱业而已，现在放着大好前程不去争取，而总是想着手里的那点粗食，老叔公，我爹知错，我却不知错。”

几个叔伯里顿时有人怒道：“胡说八道，什么是贱业？能安生立命才是正道，你说大好前程，可是大好前程有什么用？前程虽好，可是要握住这前程的机会只有一分，难道就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前程，搭上全族的饭碗？谁不知道做老爷好，谁不晓得有了功名光宗耀祖。可是金碗银碗却是别人家的，能不能赚来还是未知数，你为了这个却把全族的饭碗砸了。更不必说，就是因为你使得阖族蒙受委屈，那姚家三番五次挑衅，处处欺负我们……”

叔伯们的话，倒是很有道理。

本来昨天和姚家的争斗让徐谦和族人之间的关系亲近了许多，可是现在，外部矛盾暂时化解，这内部矛盾又产生出来，一些老成世故的长辈想到惹到了姚家，都在暗暗摇头，想到姚家即将到来的报复，心里生出几分畏惧。

老叔公脸色犹豫，似乎还在琢磨，该如何惩戒，事到如今，形势已经紧迫，使得他不得不立即做出决断了，他艰难的抬了抬眼皮子，随即道：“先不要争论，先给祖宗们上香吧。”

而在这时，姚家已经募集了人手，数以百计的壮丁被招募了起来，这姚甲长和姚主事回去之后添油加醋，在这姚举人面前痛陈徐家人如何如何，使得这一向不问族中事务的姚举人勃然大怒。

真是岂有此理，徐家是什么东西，当年徐家便是有许多人在衙中做事，见了自己也需点头哈腰，现在吃了豹子胆，居然敢动到他的头上？

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岂有此理！

这一次，若是不拿出点颜色给徐家看看，他姚举人还有什么面目做人？

“不过是个生员而已，钱塘县文风鼎盛，每年的生员都有几十个，虽是进了学，却也不必怕，他敢动手打老夫的人，就是犯了学规，把人手都召集了，给我冲到徐家去逢人便打，有什么事，老夫担着。还有，姚成，你立即拿着我的名刺再带上几份重礼去见县中主簿和典吏，他们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姚举人穿着一件儒衫，神气十足，继续道：“还有那个打人的生员，一定要绑来，他犯了学规，到时候我们姚家会同附近的一些乡人将他解送去府学里，说他横行乡里，犯了学规，让学正大人为我们做主。”

姚举人分派下来，双手缩入袖里，语气平淡地道：“在这姚家坞方圆十里的地界，敢和老夫做对的人还没生呢，老夫不发发威，真有人拿老夫当病猫了。”一声令下，姚家人顿时信心百倍地集结起来，那姚家主事得了东家的撑腰，也是趾高气昂，很是不可一世，大声喝道：“待会儿过去给我往死里打，不必怕什么，有姚举人撑腰，还有姚甲长坐镇，不必有什么顾忌，朝廷一向法不责众，咱们这么多人，就算出了事，有姚举人出面斡旋，也不必有什么担心，都听明白了吗？”

他心里大是痛快，威风凛凛，活活像出征的大将军。

可是在这时候，变故却发生了。

在通往姚家村的村口，大量的人出现，这些人分明不是姚家坞地界上的，看得很面生，可是人数却是极多，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些人中，有人大呼：“老爷有命，姚家的牛踩了咱们的庄稼，今日不讨还个公道，就将这姚家老老少少都往死里打！”

“都听好了，张少爷说了，有什么干系，他一力承担，进去之后，只要是姓姚的，统统不可放过，他们胆大包天，张家的一批货物，竟是在他们的地界被抢，这定是姚家人做下的大事，他们不将这价值千两银子的货物交出来，就统统打死！”

这些人纷纷应和，气势如虹。

密密麻麻的人群居然有上千之多，浩浩荡荡，宛如蚁群一般，朝着姚家坞杀气腾腾地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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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亡羊补牢 未为晚也

徐家宗祠这边，老叔公带着众人拜过了先祖，随即面容一肃，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孝子孙徐昌，胆大妄为……”

老叔公的话虽是断断续续，时不时传出几声咳嗽，可是字字掷地有声，整个宗祠里头一片肃杀，这老叔公正要宣布惩戒，却在这个时候，变故发生了。

“老叔公……老叔公……”

来的是徐寒，徐寒铜锣般的嗓子一吼，顿时连屋宇像是要掀开，老叔公皱眉，由人搀扶着冷静坐下，他的心情却很不平静。

何止是他，阖族上下在场的男丁都露出了一丝惊恐之色。他们心里都不禁在想，莫非是姚家人来了？来得竟这样快？今日的事，只怕难以善了了。

徐寒跌跌撞撞地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跪在老叔公面前，道：“老叔公……出大事了！”

老叔公绝望地道：“出了什么大事？姚家人已经上门了？来了多少人？”

徐寒却是摇头，道：“是姚家的事，却不是姚家要上门。附近的几大姓，江川的王家，清河渡的周家，滨水的张家突然带着许多人围了姚家，说是姚家的牛踩坏了他们的庄稼，要姚家拿出十头牛来赔偿，姚家不肯，结果打闹起来，数百上千人混战一起，姚家被打得落花流水。我还听说，滨水张家的少爷亲自带着庄户杀进了姚举人的家里，将姚举人揪出来，绑在槐树上头痛打一顿，姚举人几乎要奄奄一息了。还有那姚甲长被人丢进了河里，狼狈不堪，吃了一肚子的水，差点溺亡。”

“啊……这是怎么回事……”

那种因为一头牛引发的所谓血案，大家是绝不相信的，牛只是托词，这张家、王家、周家分明就是去找茬的。

最重要的问题在于，这三家人没一个好招惹的，张家乃是滨水世族，宗祠里到现在还有两块进士牌坊，可谓是铁打的世家。江川王家也差不多，家里不但出过进士，而且这位进士还未作古，据说现在还在泉州为官。清河渡的周家就更不得了了，家中曾有人官至一省提刑，虽说这位先人已经去世，可是在这钱塘，却也是名门。

那姚举人家里便也是出过一个举人才有了如今这家世，可是在这三家人面前却是连提鞋都不配，无论是姓张、姓王还是姓周，哪个不是家大业大，有良田数千亩以上，庄户、仆从数百？姚举人比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

这样的人家，怎么突然对姚举人下这样的狠手？

老叔公惊疑不定，一时竟是有些不太相信。

而正在这时候，又有个族人飞快地赶来，道：“老叔公，村外来了几顶轿子，有人递来名刺，是周家老爷、王家老爷和张家少爷，说是要来拜会。”

拜会……

这一下子整个宗祠都哗然了。

徐家是贱户出身，说得难听一些，虽然能有个端铁饭碗的机会，可是在这些世家大族眼里连个屁都不是，人家家里的一个旁支远亲，只怕也不会愿意同流合污与徐家的人打什么交道。

贵就是贵，贱就是贱，在贵人们的眼里，哪里能容得下徐家这样的贱户？

可是现在，人家居然登门造访。甚至还用上了拜访这样的词句，这就实在让人想不到了。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阖族上下的人在做梦，老叔公也在做梦。

老叔公强撑着病体，不禁道：“是不是错了……啊……且不管其他，快，快快迎客。”

来的是贵客，人家登门，老叔公便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也非要亲自出面待客不可，他特意选了徐申和几个族里有些地位的人作陪，亲自前去迎接三位贵客。

在村口处，三顶轿子稳稳停着，轿子是身份的象征，尤其是在这乡下更是如此，周家老爷周进，王家老爷王昌，张家少爷张世，这三人站在村口等候，老叔公上前去，连忙躬身行礼，道：“贵客屈尊，令徐家上下受宠若惊……”

谁知周进周老爷很是和蔼地扶住他，一副不肯承受他大礼的姿态，温和地道：“老人家，切莫多礼，我们是近邻，平素极少走动，今日前来拜访，却是冒昧了。”

王家老爷王昌微微一笑，道：“是了，不必多礼。”

那张家少爷性子耐不住，摇着扇子，道：“不知徐谦徐生员在不在？我们是来拜访他的，据闻他回了乡，所以特地来拜谒。”

“谦儿……”老叔公、徐申几人一头雾水，满是震撼，三个大贵人，竟是来找徐谦的？

不过这时候，也容不得老叔公多想，他在徐申的搀扶下，微颤颤地道：“就在族里，还请三位尊客屈尊至舍下吃茶，老朽这就去叫徐谦来。”

随即引着这三个贵人到了徐申家的厅堂，徐家里头就属徐申最是富有，至少还有六七间瓦房，招待贵客，也只有他家能拿得出手。

这三位贵客和老叔公寒暄几句，徐谦便到了，徐谦进来，三个贵人起身，先是徐谦向三人行礼，三人同时回礼，徐谦陪在末座，打量三人一眼，道：“族中寒碜，不知有没有慢待了三位朋友。”

王昌笑着摇头，道：“能见到徐生员，慢待二字从何谈起？今日前来，是一叙乡里之情。是了，久闻公子是谢学士的得意门生，谢学士乃我杭州士林楷模，却不知他的身体还健朗吗？”

徐谦正色道：“恩师身体康健，有劳挂心。”

王昌呵呵一笑，眼珠子转了转，道：“这便好，这便好。”

倒是徐家的几个人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这什么学士是什么人。

那张世张少爷道：“说起来倒也不好意思，此前我对徐生员多有误会，竟是差了一点闹出了笑话，后来才知徐生员与我竟是同乡，得罪，得罪。”

老叔公和徐申几个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堂堂张家少爷，居然向谦儿赔罪，这又是哪一出？

谁知徐谦却是淡定无比，既不张狂，也没有表现出却之不恭的意思，只是淡淡道：“真是不打不相识，我也素来久仰令祖两位进士公的贤明。”

张世听了徐谦这样说，顿时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谈笑甚浓，紧接着又说了一些考场上的笑话和士林里的趣事，还有一些名人奇士的八卦，眼看到了正午，那张世突然轻描淡写地道：“姚家坞的姚长生，自以为家里出过一个举人，竟也以举人自居，目空一切，一向惹人嫌恶。这样的小人，实为乡人之耻，我随手教训了他一下，但愿他能长些记性，只是方才姚家那边闹了冲突，没有冲撞到徐生员吧？”

徐谦连忙道：“没有，没有，就算多冲突几次，也冲撞不到我的。说起来，乡人粗野，常常滋生事端，不过看看热闹倒也觉得有趣。”

张世微微一笑，只是颌首点头，道：“不成想徐生员有这样的癖好。”

徐谦正色道：“世间百态，多见识见识总是好的，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是学生生平志愿。只是无奈何父母在不远游，可是多走走，多看看，却也是好的。”

张世哈哈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家里还有些俗事，只能与徐生员告辞了，他日若是有闲，可到寒舍做客，到时再与徐生员长谈。”

周家和王家二位老爷也都站起来，寻了个理由要告辞。

徐谦挽留了一下，最后也没有坚持，一直将他们送到村口，看着他们进入了轿子，目送他们离开。至于老叔公和徐申几人，看到这一切却都是目瞪口呆，再去看徐谦，发现徐谦这家伙浑身上下透着古怪。

徐申见徐谦还不走，心里有许多疑问要问，便忍不住道：“谦儿，客人已经走了，为何还不回屋？”

徐谦眺望着远处姚家人的屋舍，道：“我在等。”

徐申满头雾水，道：“等什么？”

徐谦道：“等着看热闹。”

三顶轿子沿着田埂越来越远，轿子里的三个人待离得远了，突然呼唤了一声，连忙就有尾随在轿后的仆从上前，静候吩咐。

张家少爷张世坐在轿子里把玩着手里的纸扇，慢吞吞地道：“吩咐下去，姚家的牛又踩踏了我张家的庄田，告诉大家，再去姚家一趟，将这姚家上下的人统统再打一遍。”

他吩咐完了，随即双眼微眯，长长吐了口气，口里不禁低声喃喃自语：“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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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读书好

那张家、王家、周家的三位老爷、少爷轿子刚走，随即又有五六个差役到了村口。

为首之人是个班头，一到村口，竟没有差人下乡时的嚣张跋扈，却是亲和带笑，那班头看到了徐谦正饶有兴趣地和一些族人站在村口，连忙小跑上来，行礼道：“小人胡为，见过徐生员。”

老叔公他们还没走，大家原本是想叫徐谦一起回祠堂问话，想看看那三位贵人老爷是徐谦哪里来的朋友，竟是这样仗义。谁知道突然看到一队官差来，顿时脸色又不好看了。

他们原以为，这是姚家拉拢了官府，带着人来找茬的，可是看到胡为给徐谦行礼，又是呆了。

徐家在县里混得最好的，也就是徐昌，徐昌也是班头，可即便如此，其他的差人往这里路过，也绝不会这般的客气，见了徐家的人还自称小人的。

更古怪的是，徐谦居然生受了胡为的礼，微微一笑道：“不知胡班头前来，所为何事？”

老叔公在徐申的搀扶下也上前，心惊胆寒地道：“还请入内说话吧。”

胡为却是看了徐谦一眼，先是回答徐谦的问题道：“小人奉县尊之命，前来为徐家递送牌匾，县尊老爷说，徐家乃是忠良之后，素来为人景仰，他身为一县父母，自该褒奖忠良，立万世楷模。除此之外，县尊还有一番话要小人带给徐生员。”

送匾额……

老叔公呆住了，徐家这么多辈下来，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当官的来送匾额的，匾额这东西一直都是那些豪绅的专利，便是姚家，也不曾听说过哪任父母给他家送去匾额。

徐谦这才道：“原来如此，那便请入内说话吧，寒舍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胡班头担待。”

这一次，大家都有了默契，又都是不约而同地往徐申家走，徐家数十户人，居然也就是徐申家能拿得上台面，不过这也只是徐家人自己认为而已。

众人以此坐下，胡班头朝几个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门立即奉上一块长约半丈的牌匾，上头用红布盖着，有人将红布掀开，便看到这牌匾上书着“忠良世家”四字，徐谦看这字体，认得是苏县令的笔迹，于是连忙道：“县尊厚爱，学生阖族如何承受得起。”

其余的徐家族人的眼睛都亮了，这牌匾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县令为何独独给徐家送牌匾，况且要是把这牌匾挂到祠堂里去，这又是何等的光鲜？

胡为却是道：“徐生员乃是谢学士门生，县试府试又是连中第一的才子，莫说是这块牌匾，将来迟早是要立进士牌坊的，徐生员太客气。”

谢学士门生……

徐申忍不住插嘴，问：“哪个谢学士？”

胡为道：“自然是先帝时的内阁学士谢迁谢学士，谢学士寓居杭州，素闻徐生员大才，因此收入门墙，言传身教。怎么，你们连这个都不知？”

这一下子，满屋堂里的人炸开了锅。在这杭州，布政使是谁，巡抚是谁，知府是谁，或许大家都不知道，毕竟铁打的官府流水的官，今日记住了，明日说不定这官儿就重新上了一茬，可是谢迁谢学士不一样，谢迁是杭州人，几乎是国朝百二十年来最是风光的杭州人，状元及第，入阁执政，虽然致仕，可是杭州城乡之中关于他的段子却是层出不穷，杭州谁人不知？

“谦儿竟是谢学士的门生……”老叔公激动了，他突然醒悟到为何那张、王、周三家来拜访，为何县尊大人派人送来牌匾，这胡班头又为何如此恭敬了。

况且方才胡为还说徐谦是县试、府试第一，原本老叔公和其他族人都以为徐谦只是误打误撞才中了个生员，可是不曾想到，这个生员的含金量竟这么高，杭州府这么多童生，出类拔萃的不少，居然能名列第一，可见谦儿的学问……

族人们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老叔公方才还是微微颤颤的，一副眼看要病倒的样子，可是此时一口浓痰吐出，竟是脸色红润了不少，连身体都坐直了许多。

这时候胡为又道：“此次县尊还托了一句话，说是本省提学官交替，朝廷突然重新委派了提学，这位提学大人性子极为乖张，刚正不阿，不容生员有丝毫污点，甚至招各府学正训话时还特意向沧学正问了你的情况。”

徐谦忍不住道：“他问我来做什么？”

胡为道：“还不是此前的争议，那提学说，他取了你的卷子来看，文章算是上等，可是这般上等的卷子，府内也有四五个，质问学正为何偏偏要名列你为府试第一。”

徐谦不由冷笑，道：“怎么，他想翻案？”

胡为尴尬道：“这却是不知了。”

不过徐谦倒也不怕，现在想翻案是不可能的，这件事布政使大人做了主，已经向人宣示上告徐谦舞弊之人是诬告，若是这提学翻案，这就是打布政使大人的脸，虽说现在巡抚才是一省主政官员，而省内布政使管政务，提刑官负责刑名，都指挥使负责军事，提学官负责一省学务，可是布政使毕竟还是比提学官要隐隐高那么点档次，这新来的提学官敢翻案，不用徐谦去拼命，那布政使大人也非要拼命不可了，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上任的新官，也敢打老夫的脸，老夫的脸这么好打？

不过……徐谦也有些隐忧，院试在即，而主持院试的则是提学，若是这位大人看自己不顺眼，在院试时摆自己一道，那还了得？

他不由向胡为问道：“这新任提学是谁？还请班头赐告。”

胡为道：“名叫桂萼，他有个兄长，在翰林任修撰，是大有前途之人。不过因为其人性格刚直，与同僚多有冲突，朝廷对他并不喜欢，所以此前，他一直都在南京刑部做主事，只是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就调任提学了。”

南京刑部主事……

徐谦想到这里，心里倒是定了下来，一般在南京的官，大多数都是仕途不太得意的，这一次从刑部主事到提学，倒算是升官了，却不知道这家伙撞的什么大运，不过他就算提学，在省里的根基也不雄厚，倒也不必怕什么。

只是桂萼……这个人，徐谦似乎有点印象，似乎是久闻他的大名，却又一时想不到此人到底什么来路。

“这个人莫不是历史名人？看来得好好想想才是。”徐谦心里想定，便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苏县令，就说学生感谢他的指点，现在院试出了新的变数，我会尽快赶回去，做好院试准备。”

胡为笑呵呵地道：“那么……小人这就恭祝徐生员连中小三元，县试、府试、道试齐齐登入榜首，说起来咱们钱塘这些年倒是一直没有出过这样的事了。”

徐谦心里有些苦笑，这小三元固然重要，一旦连中，至少在这江浙一带绝对算是风头正健的才子了，秀才的含金量更是足足提高几个档次，只是这又谈何容易？前两次是投机取巧，这一次有这么容易吗？

打发走了胡为，徐谦脑子里仍在回忆着那桂萼是什么人，竟是让他有些印象，却没发现老叔公居然独自站起来，整个人激动不已地扶住徐谦，兴匆匆地道：“读书好啊，读书好……”

“老叔公……”徐谦被打断思绪，发觉这些长辈已把自己围起来，如看金元宝一样看着自己。

老叔公居然精神抖擞，一点也看不出有病的样子，道：“从此以后，你要好好读书，乡里的事，你不要再管，一切都有老夫在这里做主，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敢打扰你读书，徐家的家法就不是开玩笑的，你尽管进学，我期望也不大，只求你先中个秀才，争取中个举人，咱们徐家就烧高香了。不过连谢学士都这般看中你，这是咱们徐家阖族的幸事，想必你也未必瞧得上举人，总之，徐家光耀门楣就全部看你的了。”

“是啊，是啊，谦儿，考试在即，你还回乡做什么？这不知要耽误多少功课，你现在最紧要的是读书，你爹的事尽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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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恩师棒喝

徐谦如今热闹了，消息传出来，又是什么贵人来交朋友，又是学士门生，族人们顿时看到了希望，居然一下子亲近起来。

他暂住在徐申家里，足足一天都有客人临门，便是那一直宣称要揍他的徐寒居然半夜三更也来了，吓得徐谦要死，俗话说夜黑风高来寻仇，要手起刀落，谁知道这家伙竟是带着礼物兴匆匆的来道谢。

徐寒那个本是因为他丢了差事而无疾而终的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听了这消息，见徐家一下子生发起来，又有了继续撮合的意思，失而复得，让徐寒高兴得合不拢嘴。

只是门庭若市，却是让徐谦长吁短叹，院试在即，新的提学又不知到底打着什么算盘，现在天天被这些俗事缠着，还怎么温习、读书？

最终他去谒见了老叔公，向老叔公告辞，随即又见了老爷子徐昌，也获得了徐昌的首肯，次日一清早，徐申雇了一辆车，直接送着徐谦、邓健、赵梦婷三人回钱塘。

至于徐昌，只怕还要耽误些时日再回去，他只是推说有些事要处理，具体是什么事，却是不知了。

一直将徐谦三人送到了钱塘，徐申便要告别，又好好地勉励了几句，对这个便宜侄儿，徐申更加看重了几分。

“叔父要不在家里歇一歇，明日再成行岂不是更好？现在回去，只怕夜半三更才能到，虽说沿途太平，并无匪患，却总是小心些的好。”

徐申却是再三推辞，道：“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置，只怕不能叨扰了。是了，叔父有件事倒是想请教。”

徐谦心想，得，现在都用请教了，要是我爹用这样的口吻对我这样说话，那就真真烧了高香。

“叔父想问什么？”

徐申愁眉不展地道：“你也知道，徐晨那个小子虽是年幼，可是性子太野，我也不求他能像你这样出人头地，只求能中个童生，说出去好听一些，只是我毕竟也是个粗人，却是不知如何教导他。贤侄是过来人，能否……”

徐谦恍然大悟，原来是请教教儿子的事。想到那徐晨得瑟的样子，他沉吟片刻，随即正色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巴掌下头出俊杰。无非就是打嘛，横着打、竖着打、吊着打都成，一日要有一小打，三日必须上挂上房梁，总而言之，这精髓便是个打字，狠不下心，是教不出好儿子的。”徐谦为了印证自己道理的真实性，忍不住长须一口气，一副追忆往事的样子道：“我就是打出来的，若不是我爹每日一打，只怕现在连那邓健都不如。”他一边说，一边向周围瞄了一眼，生怕邓健听到，见四下无人，这才松了口气。

徐申恍然大悟，随即又苦笑：“可是叔父打的也不少，总是不见效，这又当如何？”

徐谦严肃地道：“这是因为打的还不够多、不够重而已。”

徐申听罢，以为自己从西天取来了真经的唐玄奘，顿时深以为然，狠狠道：“听了你一番道理，我终于幡然醒悟，从此以后痛改前非，再不能纵容他了！”说罢告别出去，上了车子，绝尘而去。

自从回家之后，徐谦都没有出门，倒不是他不想打听那提学的事，而是耐着性子温习功课，毕竟名次虽然紧要，可是底子才是根本，就算那提学跟自己过不去，只要自己文章做得好，提学也没有话说。况且就算打听，那也该去问业师，只是单纯拜访，未免有些不够意思，所以徐谦打算写几篇文章，再去请业师指教，到时再去试探一下他的口风。

所以他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里，除了读一些邓健帮自己采买来的一些抄录的八股文章，取其精华，去其糟糠，接着便是自己出题，写出几篇文章出来，几番修改之后，已是七八天过去，看时候差不多了，才去谢府拜访。

到了谢府门口，跟门房交代了一句，递上名刺，名刺上写着：学生徐谦拜谒恩府先生。

名刺就是一个人的名片，其中也蕴含了许多信息，比如徐谦的名刺就和别人不一样，许多人拜访谢迁，都会以学生的身份来自称，不过能称谢迁为恩府先生的，普天之下只怕徐谦是独一份了，这就是做人家真正门生弟子的好处。

过了片刻，门房便回来，对徐谦道：“老爷在书房等候，请公子随我来。”

进入这迷宫一般的谢府别院，被门房引到了一处园林，园林的中央是紧靠着一片池塘的书房，书房看似简陋，却是半边由木桩撑着，与池塘相连，此时池塘之中荷花盛开，池水粼粼，空气中带着一股清香，让徐谦不禁有种身临仙境之感。

进入了书房，书房几扇窗都是洞开，窗外是粼粼池水和淡淡芬芳，阳光洒落进来，使得这书房内也是光亮无比，暖和的光线让人心旷神怡。

谢迁坐在书桌之后，抬眸看了徐谦一眼，徐谦连忙道：“学生见过恩师。”

谢迁的眼睛落在徐谦手上捏着的几篇文章上，也不和徐谦寒暄，道：“呈上来。”

徐谦心里觉得这师父脾气有点怪，好歹是你弟子，你也不关心一下，开口就上课，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将文章呈上，谢迁眯着眼逐字逐句地看下去，书房里落针可闻，徐谦则是百无聊赖地等待。

不得不说，谢迁看得很认真，以至于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这几篇文章才算看完，他恍恍惚惚地抬起眸来，目光严厉，棒喝道：“都是一派胡言，乱七八糟。”

徐谦原本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的文章虽然谈不上惊天动地，却也算是质量极佳了，谁知道却是得了这个评价，一时愕然无语。

谢迁招招手，道：“你坐进来。”

徐谦很是不服气地挪了座位过去，便听谢迁指着第一篇文章道：“你的文章，处处破题都是灵隐的性子，何谓灵隐，无非就是另辟蹊跷罢了，剑走偏锋固然能让人眼前一亮，可是真正遇到了大考却未免失正，若是能投考官所好倒也罢了，一旦不能投其所好，又当如何？”

他见徐谦略有些不服气，随即指着文章中的对句又道：“还有这一句，‘尝观不用力而王，虽圣王不能’，此举虽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词句再好，不能与下一句对句呼应，又有何用？文章、文章，不是堆砌辞藻就能成事的，最紧要的还是贯字，先是破题，破题之后承题，这一步步下来，要贯彻始终，步步为营，若是老夫来接下一句，应当是‘特圣王之视天下也如一室，视天下之人也如一人……’”

徐谦琢磨了一下，忍不住道：“恩师的话，学生明白了，文章未必要词藻华丽，而在于能否令人产生兴趣？”

谢迁颌首点头，叹道：“太祖设八股，以八股取才，这些年来，读书人为了考取功名，人人都想着如何去堆砌词藻，以做到令人耳目一新，其实大错特错。文章是人看的，考官看文章，就如读书，若是书过于乏味，则失去了往后看的兴致，便是词藻再华丽，又有什么用？所以想要让考官耳目一新，唯在一个贯字，上举贯彻下句，每一言都与下一言呼应，使考官欲罢不能，方有争夺案首的希望。”

徐谦连连点头，不禁苦笑道：“只是这样未免太难了一些。”

谢迁板着脸道：“当然难，八股，八股，每一句都必须对仗工整，句句都有限制，所以要堆砌词藻容易。可是要想说出一番大道理出来，却非要下一番功夫不可，老夫收你入我谢家门墙，自然不能让你被人看轻。不过你也不必急，你的基础足够，可是还差几分火候，等院试结束，老夫再一并传授此道。”

徐谦趁机道：“说到院试，学生倒是听说这提学突然换了人，新官上任，似乎对学生有些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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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师者如父

谢迁看了徐谦一眼，似乎要一眼看穿徐谦的小心思，随即他哂然一笑，手搭在书案上，一字一句地道：“老夫呢，也知道你的心思，你出身贫寒，为人诟病，所以身上是非是多了一些。你拜入了老夫的门墙，其一是想学经义八股，未尝没有借势的意思，前些时日你在杭州闹得鸡飞狗跳，借的……不就是为师的势？”

谢迁答非所问，让徐谦的压力很大，其实他一直觉得，师生之间还是多讲感情少说些利害关系的好，否则太庸俗。只是可惜，谢迁却不是这样想，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借势没有什么不好，老夫向来善辩，舌辩之道其实也讲究借势，借古喻今嘛，不把古之圣贤们搬出来，如何能说服别人？老夫从前就常常借用圣贤来获得别人的赞同。你也一样，一个人能善于利用别人而为自己增色不是坏事。”

徐谦愕然，想不到这样都能得到表扬。不过随即他便释然了，谢迁是什么人？人家数十年宦海经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斗了数十年，自是极为精明的角色，自己是他门生，难道还天天讲些仁义道德？从某种意义来说，谢迁和老爷子都是一样的人，老爷子是市井中的人精，谢迁是官场上的人精，这种人，尤其是当着徐谦的面，是不会说什么空话的。

谢迁又道：“只是新君登基，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有人在寻出路，有人在巩固自己的权势，人人都在谋划，而你打出老夫的名头固然能得到好处，与此同时，这厄运只怕也要追随而来了。你上次和老夫说，说是陛下对内阁不满，老夫还有重新入阁的希望，你小小年纪能想得如此深远，却也是难得。只是你不要忘了……”谢迁几乎是用调侃的口吻道：“若你是内阁中的人，会甘愿老夫起复吗？老夫毕竟是老臣，虽然垂垂老矣，却总算还有一些名望，老夫若是入阁，眼下的阁臣们会如何自处？他们……当然不会对老夫动什么歪心思，老夫虽是闲云野鹤，却还不至于任人欺辱，可是你是老夫的门生，且已经大张旗鼓地张扬了出去，你想想看，你的处境会怎样？”

谢迁的一番话犹如一阵惊雷，狠狠地在徐谦的脑中炸开，他猛然醒悟，自己打着谢迁的名号去四处张扬，看上去好像很牛气，其实却是一股危机正在靠近。

阁臣们不会甘心，定会想尽办法阻止谢迁入阁，他们不敢对谢迁有什么轻举妄动，可是自己是谢迁门生，不收拾自己收拾谁？

“恩师，你为何不早说？”徐谦苦笑。

谢迁微微一笑，道：“说得早了，你也未必留心，只有吃了亏才会知道痛。况且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老夫寓居杭州，与世无争，你自愿出来做挡箭牌，正好也让老夫看看哪些人是老夫的敌人，这些敌人又会使出什么手段。你是老夫的门生嘛，既是门生，自然是休戚与共，为为师分忧挡箭，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师者如父，若是你父亲被人惦记，你难道能无动于衷？”

“太无耻了！”徐谦心里痛骂，他原来以为，谢迁就算不是好人，那也该有点人品，就算老谋深算，那也该有点节操，谁知道自己如此粉嫩可爱于一身的门生都不放过。拿自己去做挡箭牌，他躲到背后悠哉悠哉地分清敌友，这业师做得还真是厉害。

不过这也怪不得谁来，当时是自己哭着喊着要拜师的，谁知道人家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跳。徐谦心里万分悲催，只得暗暗安慰自己：“困难只是眼下，未来还是很美好的，只要熬过去，将来恩师入阁……”

谢迁的脸色又肃然起来，正色道：“至于你方才提的那提学官，此人叫桂萼是吗？他是正德六年的进士，老夫那时曾见过他，此人颇有才华，只是可惜……仕途却一直不畅，此后在南京兵部，却也只是个散职，他是二甲的进士，平素任职也没有什么大的疏漏，按理来说，正是有为之年，不该调任南京才是。”

徐谦道：“学生还听说他有个兄弟在翰林，这就更奇怪了，兄弟平步青云，他却是如此落魄，他的履历清白，人脉也有，曾任过地方官，也都颇有政绩。谁知却是在南京一呆就是六年。”

谢迁微微一笑，道：“事有反常即为妖，老夫觉得，此人很是不简单，桂萼……桂萼……此人看来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徐谦心里苦笑，有意思有什么用，这家伙不老老实实地在南京养老，突然一下子流窜到这里来提学，却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是了，桂萼……

徐谦骤然之间想起了点重要的东西，这个人果然是个出名人物，在历史中留过名，徐谦前世在博物馆工作，所以对历史多少有些涉及，先前只是隐约有些印象，突然听到谢迁说有意思三个字，徐谦突然发现，这个人还真有几分意思了。

他原本担心的是，这个人是内阁的人，内阁对谢迁有戒心，所以想借机敲打一下，而这桂萼是内阁走卒，自然还没有胆子敢对谢迁动手，最后才将目光瞄向自己。现在想起了此人的一些事迹，徐谦才恍然大悟，突然发现这桂萼才是隐藏在朝野中不被人关注的真正狠角色。

果然是如恩师所料，新君登基，所有牛鬼蛇神、各路神仙都纷纷出马。

他放心了一些，忍不住对谢迁道：“恩师，那学生接下来该怎么办？若是真有人要借学生敲打恩师，恩师不会见死不救吧。”

对谢迁这种老狐狸，徐谦感觉自己的智商不太够用，原来以为自己是挖了坑，坑了谢迁一把，事后回想起来，却是发现人家的坑挖得比自己还早，巴不得有个人来让自己顶缸。所以他只能拿出自己的杀手锏——卖萌耍无赖。毕竟是你的门生，你能无动于衷？

谢迁吁了口气，微微一笑，道：“既然收了你入门墙，自然晓得你不是凡人，为师对你有信心。”

无耻啊……

徐谦平时是不喜欢骂人的，可是现在是实在忍不住了，有信心？都挫骨扬灰了，信心有什么用，能吃吗？

见徐谦的脸上隐隐有怒色，谢迁莞尔一笑，终于还是有了几分人性，道：“你放心罢，你是老夫的门生，老夫再如何不济，却也不会让你任人欺负。”他眯上眼，高深莫测地道：“你的文章还要再磨砺磨砺，道试在即，你将心思多放在读书上，读书才是根本，至于其他的，不过是过眼云烟，记着老夫的话吧，下去吧。”

徐谦起身告辞，从谢府出来，他心里吁了口气，又开始琢磨起那提学桂萼来。这姓桂的突然来寻我麻烦，为的是什么？还有……他突然就任提学官，倒像是有意的安排，而他跑来这里提学，却又打着什么主意？这个人仕途坎坷，想必不是内阁一党，否则也不至于在杨廷和等人下头混得这般灰头土脸，那在他的身后又是谁？

徐谦突然发觉，这考试……其实也和政治分不开，高高在上的大佬们在新旧交替的节骨眼上纷纷着手布局，却也时刻在影响着他的考试大业。

“哎……姓桂的只怕是我这次道试的关键，只是这个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却实在让人猜不透。”徐谦摇摇头，不由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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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对决

徐谦从谢府回到家里，一路上虽然猜想了许多可能，可是渐渐也沉下气来，想到谢迁教诲，多想也是无益，经义才是正途，只要自己站得稳，肚子里有货色，难道还敢在院试给自己下绊子？自己已经是名人，只要成绩不错，那提学要是敢不取自己的卷子，清议肯定会骂死他。

于是他沉住气，琢磨着把谢迁的一通教诲消化一下，在院试之前再送几篇文章去给这恩师品鉴。恩师……不就是这样用的吗？不用白不用，三天两头去把他肚子里的干货压榨出来才好，否则到时候没从他身上学出点什么，反而还给他做挡箭牌，这是暴殄天物。

家里这边，邓健已经去了王公公府上做事了，总是说那什么黄公公会来，却总是没有消息。少了邓健，家里安静了不少，徐谦推门进去，没有看到赵梦婷在院子里做女红，便去她卧房寻她，却也是没有见到人，他正待去其他地方寻找，却发现书桌上有一份已经拆开的书信。

书信……

徐谦呆了一下，心里又开始挣扎了，偷看别人书信似乎很不道德，可是心里的好奇心发作，总是忍不住瞄几眼，他依稀看到‘既在钱塘……为父心安不少，你既强求，愿在钱塘多住些时日……’之类的字样。

徐谦心里不由想，原来赵梦婷早和她的父亲有了书信往来，不过这你既强求，便在钱塘多住几日又是什么意思？此前徐谦透露过，若是赵梦婷愿意，可以叫她父亲接她回江宁去。可是这赵父的来信却是说你若强求，莫非是赵梦婷写信给自己的父亲希望在这里再住些日子？

“这倒是怪了。”徐谦摸了摸自己鼻子，一时又是百思不解，随即吁了口气，他突然发现自己烦心事真是不少，罢罢罢，还是读书要紧。随即便钻入自己房里，老老实实读书。

到了傍晚的时候，赵梦婷叫他去吃饭，徐谦问她：“方才怎么不见你人？”

赵梦婷不觉有异，脸色平常地道：“去邻家王嬷嬷那里闲坐了一会。”

徐谦悄悄地观察她，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也只能作罢。

在家里呆了几天，邓健倒是为他搜集了许多信息，徐生员不出门便知杭州事，这不是因为徐生员捏起手指头便能掐会算，邓健还是功不可没的。

徐谦现在了解到的信息就是，那提学桂萼上任之后，立即就收拾了几个衙里的书吏，并且对几个违反了学规的秀才进行了严厉的处置。

新官上任，终究还是要烧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却烧得有些莫名其妙，毕竟提学是学官，你学官立威做什么？一般秀才、生员们偶尔坏学规的不少，毕竟学规是太祖年间立下的，许多条文都已经不合时宜，所以大家都保持默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位桂大人官架子大，居然拿这个来立威，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提学官和布政官、提刑官不一样，布政官和提刑官想要做事，就必须立威，得让人别人知晓到厉害，才能把事情做好，可是学官清贵，而读书人如今的地位越来越高，又掌握着话语权，你跑去给人家立威，这在徐谦看来，这姓桂的还真是个神经病。

可是……徐谦又觉得此人很不简单，这个人履历太过诡异，现在突然出山，定有图谋。

关于这位提学的消息很多，徐谦还知道，此人新官上任，许多人前去拜访，结果都吃了闭门羹，桂萼除了在衙中办公，便是缩在后衙里不出，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甚至还放出言论说：院试、乡试在即，为以示公平，不便示人。

这又算是什么道理？哪个提学官不是和士林打成一片？还以示公平不便示人，这算是什么道理？

徐谦对这提学，越来越无言以对了。

不过听说外头现在都在猜测今年院试，谁可名列第一，呼声最大的居然不是徐谦，而是那吴先生门下的才子，据说此人从前也是县试、府试第一，上年的时候本来要拔得院试头筹，却因为突然生病，所以耽误了，今年院试继续要考，因此吴先生的许多弟子放出了风来，说是这一次的院试案首非他莫属。

徐谦想到那吴先生，顿时便恨得牙痒痒，当日这老东西不给面子，自己好意去拜师，受了他的奚落，睚眦必报的性子是徐谦经受老爷子的熏陶之后慢慢养成的，此时想到姓吴的门生想夺院试第一，心里便斗志昂扬，想得第一，哪里有这么容易？先过了自己这关再说。

有了这个心思，徐谦就更加刻苦，对外界的事物充耳不闻，闭门不出，任谁来拜访，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恩师有命，院试在即，不见外客。’，这是徐谦的虚词，不过那些吃了闭门羹的人倒也只是哂然一笑，并不会介意，既然这是谢学士的意思，大家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此时已到了初夏，距离院试已经越来越近，再过三两日，是骡子是马就该拿出来溜一溜了。

一个多月的苦读，徐谦两世为人的经验，对文章又有了新的领悟，笔力更加精湛，他兴匆匆地又一次赶去谢府，这一次见了谢迁倒也不多说什么，直截了当把自己一个月的时间所作的文章统统呈上去给谢迁看，谢迁接过徐谦的文章，慢条斯理地看了一个多时辰，随即抬起眼来，风淡云清地道：“这一次，倒是有了些长进，不过……”谢迁朝他一笑：“看你如此发奋，莫非是想在院试中拔得头筹？”

徐谦道：“不想当将军的不是好兵，既然决心读书，不能名列第一，却也是人生憾事。”言外之意是，老子不做第一，谁做第一？霸气极了。

谢迁不禁笑了，道：“有志气是好事，只是你的文章虽然越来越老练，不过院试毕竟汇聚的是全省的生员，江浙本是科考大省，以老夫来看，你的文章或许可以名列前茅，至于第一嘛……却还差了些火候。”

徐谦皱眉，忍不住道：“恩师对学生没有信心？”

谢迁正色道：“你把院试想得太简单了，这院试相当于乡试，虽是小考，却是全省检验学生至关重要的一场考试，若是能从中脱颖而出，将来的前途还是不可限量的。你的文章确实不错，却也只是不错而已，江南之地，多的是才华绝艳之人，你既不服，那我便拿一篇文章给你看罢。”

他站起身，从书架中取出一份手抄本，拿给徐谦，道：“这是杨佟之的文章，此子拜在杭州名士吴坚门下，也是少年俊杰，他与老夫颇有渊源，是老夫故友之孙，所以也曾拿了文章来请老夫品鉴，你先看看他的文章罢。”

杨佟之……

徐谦警惕起来，这家伙不正是时下最热门的院试案首人选？他拿起手抄本上的文章，便忍不住看过去，足足用了一炷香时间，徐谦脸色怪异地抬头，酸溜溜地道：“此人的文章倒也不错，不过是文笔老练了一些，词藻华美了一些而已，破题还算中规中矩，和我比起来……”

谢迁冷笑打断他道：“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是他一年前的文章，你自己扪心自问，你的文章和他相比，如何？”

谢迁的语气很是严厉，徐谦顿时心虚了，道：“比他差那么一点点。”

谢迁又微笑起来，道：“不错，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他毕竟是书香门第，天子聪敏，自幼便拜了名师，你怎么是他对手？不过你能有现今这成就，已属难得。”

徐谦苦笑道：“他拜了名师，学生难道就没有拜名师？恩师乃是状元出身，到时候我若是比不过他，岂不是让人说闲话？难道堂堂学士，还比不过一个阿猫阿狗的弟子？”

徐谦故意把阿猫阿狗四个字咬得很重，将那吴先生狠狠地羞辱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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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

谢迁很是鄙视地看了徐谦一眼，道：“你休要拿这些话来激将老夫……”他脸色缓和下来：“那吴先生确实有几分本事，否则他的门徒也不会一个个如此俊秀。只可惜，你若是让老夫指导三两年，或许追上这杨佟之不难，可眼下才两个多月的功夫就想要和那杨佟之一决高下，却是差了火候。你的基础扎实，厚积薄发，其实不比那杨佟之差，缺的是技巧和感悟，再者说，文章好不好是考官说的算，这其中的变数极大，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罢罢罢，你既是争强好胜，老夫这几日便收了闲散之心，好好提点你罢。”

这属于临时抱佛脚，徐谦自然求之不得，他是恨透了那什么吴先生，绝不肯让吴先生的弟子压他一头，此时浑身的血液沸腾，兴致勃勃地道：“如此甚好，那便请恩师指教了。”

谢迁朝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道：“其实要教导你也简单，老夫这里有二十篇文章，都是一些闲作，你从现在开始，用心体会，看看这文章之中是否有可以更改的地方，寻出文章中的优点和错处，拾漏补遗。”

谢迁片刻的功夫，从书架中取出十几篇文章来，便不再理会徐谦了，自顾自地去拿了一本战国策看，徐谦原以为谢迁会教他什么技巧，谁知道竟是识漏补遗，心里落差很大，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看。

他先捡起第一篇文章，认真端详起来，这篇文章乍看之下只能用惊艳来形容，无论破题、承题、亦或者是对句和语意都是完美。徐谦忍不住对谢迁道：“恩师，这文章实在找不出错处。”

谢迁仍然抱着书，眼睛不离书本，只是语气平淡地道：“那就多看几遍。”

徐谦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只得依着他的话去做，连续读了几遍，仍是找不到丝毫错漏。

不知不觉，谢迁突然侧目看了他一眼：“怎么？还没有找到？”

徐谦苦笑道：“学生愚钝。”

谢迁正色道：“那就继续读第二篇文章，用心地读几遍。”

徐谦依着他的话去拿起第二篇文章，又是认真细读，显然这第二篇八股比先前的更好，他反复读了几篇，忍不住赞叹道：“这样的文章，真是惊世绝艳。”

谢迁朝他冷笑：“那你再想想你方才看的第一篇文章，想想第一篇还欠缺了什么？”

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若是没有看到第二篇文章，徐谦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第一篇文章的错处的，在没有读眼下这篇文章之前，第一篇文章在他眼里堪称完美之作，可是现在，他却发觉了许多不够完善的地方，他连忙重新捡起第一篇文章看，一面道：“第一篇八股破题虽然巧妙，却是有些没有抓住重心，收尾时有些力不从心。”

到了如今，徐谦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进步了，他的基础扎实，已经没有必要进行填鸭教育。现在最紧要的是提高自己的技巧。要提高技巧，首要的是提高自己的水平和欣赏能力，就如一个人乍见到了一个银元宝会觉得珍贵，可是当一座金山银山摆在你的面前，你便对这银元宝再提不起兴致了。文章也是一样，当你看到了更惊艳的文章，再去看那此前在你眼里无比完美的作品，便会觉得不值一提，人有了眼光，就能找到文章中的缺点，能找到缺点才可以改正，否则鼠目寸光，井底之蛙，永远都别想进步。

谢迁并没有直接告诉徐谦技巧，而是让徐谦自己去发掘，他微微一笑，露出几分孺子可教的表情，随即又板着脸道：“那么，你一篇篇文章细读下去，看了下一篇，再回过头来寻找此前文章中的缺漏之处，你若是能将这些文章的缺点都找出来，而后再想想应当如何补救才能使这些文章更加完美。能做到这些，此次院试，虽然和那杨佟之还会有一丝的差距，却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胜算了。”

徐谦依言，收了自己的所有心思，全部扑在这十篇文章上，他有时愁眉不展，有时又忍不住击节叫好，有时脸色冷峻，有时突然目光游历，似乎在思索什么。甚至在几个时辰之后，他竟是大起胆子地去拿了笔墨来为先前看的几篇文章进行删减。

一连三天，徐谦都在这书房里度过，饿了就有人送吃的了，食物很简单，一点都没有谢府的风范，无非是清水和糕点，若是累了便趴在书桌上睡一下，十篇文章都被徐谦鬼画符一样乱改了一通，有时觉得不满意又重新抄录原文，另行更改。

而谢迁也只是偶尔来几次，看了徐谦更改的内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坏，重新将这些文章放回原位，自己摆了个座椅去读他自己的书。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这一日大清早，徐谦头晕脑胀地起来，看着那散落在地的十篇文章，就像是做梦一样，他机械似地想要继续捡起文章去琢磨，这时书房门却是打开了，进来的是个丫头，这丫头朝徐谦福身行礼，道：“徐公子，今日院试，老爷吩咐下来，请你沐浴更衣，车马和考试所用的甜点、笔墨也已经准备好了，时间局促，还请公子尽快一些。”

徐谦这才醒悟，今日就是院试，他一拍额头，忍不住苦笑：“竟是差点忘了，不知恩师去了哪里？”

丫头道：“老爷已经回了余姚，说是要去那里小住几日，临行时让奴婢转告徐公子一些话。”

去了余姚？

徐谦阴暗的心理又忍不住发作了，恩师什么时候不回余姚，偏偏这个时候跑去余姚做什么？这老家伙倒像是去躲债一样，莫非这里头有什么内情？他没好气地道：“不知是什么话？”

“老爷说，能不能成为案首，以徐公子的睿智，其实都在一念之间，只是有些时候，名列了第一未必就好，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

徐谦顿时满肚子的火气，道：“他考中了状元又入了阁，现在倒是来对我的前程指手画脚了，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他见这丫头无所适从很是惶恐的样子，语气才缓和下来，道：“罢了，恩师既然走了，我也不抱怨什么，我这就去沐浴更衣，烦请带路。”

徐谦确实需要洗漱一番，几日呆在这书房里，身上已经有了一股子馊味，若是让别人知道他堂堂府试案首这副样子，只怕要笑掉大牙。

沐浴更衣之后便有个谢府的书童提来了考蓝要随徐谦一道去，门口也已经停了马车，马车虽不华美却也精致，徐谦舒服地坐进去，顿时对这豪门世家的生活多了几分憧憬，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想想自己以前过的日子，那真是猪狗不如，所以……一定要成为禀生，下一步成为举人，将来做老爷，也享受享受这封建社会的腐化生活。

片刻功夫便到了考院，杭州乃是乡试的考点，这一次院试，也是集中各县的生员到这里来考，因此这考场的规模也是极大。

徐谦打发走了那书童，独自提着考蓝上前，这一次考试却是比起之前要严格得多，考生排队入场，进去之后还需要专门的搜检夹抄，更有一队队的官兵维护次序，很有几分肃杀之气，把这考试的严肃统统显露了出来。

在检查过没有夹带之后，还需要在一处棚子等候，由官差领着到考棚，棚子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徐谦，忍不住道：“这位是徐生员？”徐谦的名声已经传遍浙江，虽然有人讨厌，却也开始有人亲近了，有不少人纷纷来行礼，这便是名人的好处，徐谦心里飘飘然的，团团对他们作揖。

只是这快感还未持续多久，突然人群中有人道：“杨公子到了……”

这一声呐喊宛如惊雷，徐谦身边的人犹如洪水一般朝着另一个方向纷纷涌过去。

徐谦目瞪口呆，心里忍不住骂：“读书人真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一群见风使舵之辈。”他想了想，随即心里又狠狠地补充一句：“除了我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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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君子笃于亲

杨公子已是到了，涌上来的人潮很快将他包围，他带着含蓄的笑，一一回礼，随即道：“诸兄抬爱，愧不敢当。”

他在人群里扫视了一眼，竟也看到了徐谦，便在众人拥簇下上前，作揖道：“久闻徐兄大名。”

徐谦对这种所谓的‘才子’最是看不顺眼，才子嘛，应当像他这样有谱儿的才是，哪有夹起尾巴装孙子的，他心里酸溜溜地骂了一句：“伪君子。”口里却是问他：“你怎知道我是徐谦？”

杨公子莞尔一笑，道：“杭州像徐兄这样年纪的生员并不多见，杨某在学里又认得不少故旧，今日见徐兄面生，因此才大胆妄测。”

徐谦想勉强挤出笑来，结果挤不出，忍不住自暴自弃地想：“罢罢罢，装模作样反正也装不过这姓杨的，那索性还是摆出自己的本色才好。”于是板着脸道：“果然不愧是杭州才子，你的诗词，我也看过，写得不错。”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暗藏着讥讽，二人是同辈，又都是生员，这杨佟之按理说还比徐谦年长一些，徐谦却是一副长辈的样子品评杨佟之的诗词，未免带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

可徐谦也有狂的本钱，二人在谢府斗诗词，却是徐谦更胜一筹，虽然也有人认为杨佟之的更好，可是认可徐谦诗词的人更多，这一点是谁也不可否认的。

杨公子微微一笑，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斗志，仍是微笑，道：“诗词毕竟是小道，读书人偶尔涉及拿来游戏也就是了。经义八股才是立身的根本，徐兄的府试文章，我也有幸一睹……”杨佟之值得玩味的继续道：“似乎也还不错。”

被人回敬回来，尤其是杨佟之那一副别有深意的不错二字，分明是向徐谦说，你的底子，我已经摸透了，诗词不如你，可是文章你却不如我。

对于这杨佟之，徐谦不再等闲视之了，他反倒压下心里的不快，终于挤出笑来，道：“既如此，那你我就以院试为棋局，手谈一局罢。”

杨公子道：“求之不得，久闻徐兄乃是谢学士高足，正要讨教。”

他故意把谢迁搬了出来，顿时让徐谦压力甚大，若是考砸了，这不是说恩师不如他的老师吴先生？这姓杨的，莫非不但踩自己的场子，还想踩一踩自己恩师的场子？此人什么来路？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也绝不能示弱，输人不输阵，能不能赢是一回事，赢不赢是能力问题，示弱就是态度问题了。他语气平淡地道：“吴先生的高足，我也早就想领教。”

正说着，那些来考的生员正要鼓噪，却听到一队差人过来，纷纷道：“速去领号……”

众人于是各自散去。

徐谦坐入考棚，定下心来想一想，心里不禁有些忐忑，方才话说得太满，以至于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自己对院试是有把握，一等禀生想必拿下不成问题，可是要名列第一，却还有难度。那杨佟之看过自己的文章，所以料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虽说前些天临时抱了佛脚，可是这胜算只怕连三成都没有，若是到时被这姓杨的骑在头上，这脸皮往哪里搁？

他心里吁了口气，却又咬了咬牙，又恢复了信心，他的骨子里总是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不就是比吗？那就比好了，就算输了，大不了还有恩师陪自己丢人就是。

想到这里，他心里好过了一些，于是排除掉心中杂念，静静地坐在凳上。

正在这时，一个官员在诸多差役的拥簇下恰好巡过考场，身后还跟着不少学官之流，有学官是认得徐谦的，低声向这位大人说了句什么，这脸色古板，身材枯瘦的官员霎时便侧目朝徐谦看过来。

这目光……让人觉得很不舒服，这人给徐谦的印象不像是学官，倒像是个深谙刑名之道的提刑官，他的目光精厉非常，仿佛能一眼洞悉自己的内心。

稍稍打量徐谦之后，官员负着手过来，几个学官陪同，其中一个道：“徐生员，这位是本省提学桂大人，快来见礼罢。”

徐谦只得站起，隔着书板子对桂萼行礼道：“学生徐谦，见过大人。”

桂萼的眼眸中没有看出丝毫感情色彩，眼睛在徐谦的考蓝里扫视了一下，并不去看徐谦，也没有带着太多的尊重，漫不经心地道：“你便是谢学士的门生？本官上任，早已听说过你的许多事了。”

徐谦心里对这桂萼没有太多好感，只是规规矩矩地答道：“让大人见笑。”

桂萼的目光又落在徐谦的身上，这一次比此前更加严厉，道：“你既然知道会被人见笑，又为何屡次三番闹出这许多事来？读书人不好好用心读书，成日招惹是非，去效仿那什么才子做派，这成何体统？什么杭州才子、江南才子，你看看有几个能齐家济世的？你此前的试卷，本官看过，太过轻浮，既是侥幸让你做了案首，不过这一次，却要仔细了。本官虽敬你恩师谢学士，就更该对你更严厉一些，这一次你若是还是那般轻浮，便是一等、二等的禀生和增生都不给你。”

说罢，带着一众噤若寒蝉的学官扬长而去。

徐谦却是被这桂萼的一顿痛斥真真吓住了，他这一次是有备而来，就算不能拿到第一，至少也该拿到禀生的，禀生才是真秀才，朝廷认证，国家发放钱粮供养。至于那二等的增生，则差了一些，若是连一等二等都不给，让他混个附学生员，那么他不但脸要丢大，就是将来乡试也未必能有名额，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院试虽然对考生们重要，可毕竟是小考，小考不糊名，而且成绩都由主考官员做主，人家说一是一，说二便是二，他说要给你小鞋，你能奈何？

“姓桂的，莫非是和恩师有仇？又或者是想攀附内阁，所以才故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徐谦此时的信心不禁动摇起来。

可是随即他又摇摇头，继续想：“不会，凭着我的记忆，这个人应当不是内阁的人，他这一次出来做学官确实有图谋，却绝不会是攀附内阁，苦也，苦也，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让人看不透？莫非是油盐不进？”

他一时拿捏不定主意，最后索性淡然了，他娘的，真想给我穿小鞋，那就来穿吧，你若是太狠，大不了我到时也效仿那伙子人大叫不公去。

“铛铛……锣声响起。”便听到小吏高呼：“肃静，肃静，院试乃朝廷抡才大典，应考者……”

随即便是举牌出题了，很快便有系着红腰带的胥吏举着牌子往徐谦的考棚前走过，那黝黑的牌子上用朱笔字写着偌大的试题“君子笃于亲”五个大字。

“君子笃于亲？”这个题目，似乎也不难。

徐谦有些奇怪，按理说，这桂萼一向严于律人，怎么会出这么个容易的题目？

他开始琢磨破题，骤然间，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光亮。

“君子笃于亲……我的天，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他的眉梢顿时扬起，竟是露出了狂喜之色，可是随即，他又沉默了，其实这个时候，只是在瞬间的功夫，他心里已经有了破题的底稿，可是手抓着笔想要下时，却不由犹豫了一下。

若是写下去会不会惹来麻烦？

这时候他又想起了桂萼方才的冷酷嘴脸，还有杨佟之的挑衅，徐谦恶狠狠地咬了咬牙，终于落墨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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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考得有点过火了

一旦下了笔，文思便如泉涌一般来，随即徐谦落笔破题，曰：君子于仁厚先天下，而应之者神矣。

居上位之人在身后的仁德走在天下人的前面，响应他的效果是不可思议的。

破题并无新意，与徐谦一向剑走偏锋的风格大是迥异，他下笔的时候，心情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可是当破题之后，一切顾虑都压在了心底。

反正已经破釜沉舟，索性就搏一把罢。

他的眼睛看着没有新意的破题，带着几分嘲讽之色。

上位者，什么是上位者？上位者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君子，可以是官员，甚至可以是……

这句话，揭示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既然是君子，是上位者，就必须在道德上面给天下人表率，所谓教化，无非就是树立表率让人学习罢了，说是上位者其身不正，就不要怪小人们效仿了。

他很快就破了题，紧接着按照自己这几日的感悟，继续写下去，他有时会停顿一下，似乎在考虑把自己要说的话插在哪里合适，放在承题不好，那里太过显眼，太过显露痕迹，可要放在收结，又未免啰嗦。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在第三股的开头写道：“则尝观其所甚笃焉。天子必有父，诸侯必有兄，展宏孝治而展亲，固非日与国人明秩叙……”

写到这里的时候，徐谦感觉自己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嗓子都要冒出来，他深深吸口气，不得不静下来。

这段文字的意思是，我曾经观察君子所重视的，是天子一定要有父亲，诸侯一定要有兄弟，提倡弘扬孝友之治与重视亲族的情分……

这一句特意把天子有父直言不讳地道了出来，而且结合上文，整个文章的核心思想在于，要想教化治理天下，首先就要上位者与身作则，上位者莫过于天子和诸侯，那么天子和诸侯就必定要做出表率作用，何谓表率，百善孝为先也，如若不然，则上行下效，很快就要天下崩乱了。

写下了这一段，徐谦冷静了一些，继续开始起第四股，之后的文章大多是围绕着这个中心进行排句，倒是没有什么逾越的地方，如今自有了名师指点，对于文章的把握已经越来越轻松，所以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一个时辰功夫之后，文章便作成了。

随后他也不急，又掀开一张白纸，将文章重新抄录了一份，书上自己的姓名、籍贯、身份，又重新浏览了一遍，便开始答其他的考题了。

院试考的是五场，不过还是老样子，最重要的还是八股，只要八股文过得去，其余的不出大的差错，往往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若是与之相反，那么其他的试题你便是答得再好，只怕也与功名无缘了。

经历了连续三场考试，徐谦已经经验丰富，算是半只脚踏入了老油条的行列了，在考棚里该吃的时候便吃，该睡的时候便睡，好在他也不是什么富家公子，所以这点苦倒也不觉得什么，他的试题早已做完，已经开始有人交卷了，其实小考提前交卷多少会有一些好处，因为提前交卷的人往往考官都会当场来看，若是兴致高昂，或许还会与考生说几句话，只要能博得考官的好感，这印象分可不低。

只是这一次徐谦显然没有提前交卷的兴趣，无动于衷地在考棚中安坐，一直等到梆子声响起，差役过来收卷子，他才长出一口气，提着考蓝出去。

从考场中出来的人表情各异，徐谦此时心乱如麻，也不愿和别人多说什么，偶尔有不识趣的人来问他考得如何，他也只是微微一笑，道了一句：“生死有命而已，等放榜再说。”

他这淡漠的态度让人以为这一次他考得不好，想到此前徐谦和杨佟之之间的赌局，许多人便忍不住议论开了。一开始还是有相当部分的人相信徐谦这一次能脱颖而出，力压杨佟之一头，可是现在，持这样想法的人却是少了许多。

杨佟之似乎考得不错，被人前呼后拥地出来，被人问及时，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没有看到徐谦，眼眸中不禁掠过了一丝失落，众人催问得紧，他才道：“末学虽是不才，却也不敢有辱门楣。”

这一句话看上去谦虚得体，可是仔细一琢磨，却是带着一股子傲气。

徐谦自然不晓得那杨佟之放出来的话，更不知道满个杭州城已经津津乐道地叙说着他和杨佟之之间的高下斗争，更是不知道，在赌坊里，他徐谦的赌注是一赔七，花一两银子买徐谦胜，能赚回七倍。

他现在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事都不想管，满肚子都在想着自己的事，回到家里，他面色不善地对赵梦婷道：“从现在起，一直到放榜那天，我任何人都不见，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扫地出去。”

赵梦婷几天没徐谦，见他考完回来，脸上刚刚路上几分欢喜之色，可是见他面色不善，便关心地问道：“怎么？没考好吗？”

徐谦不知该怎么答，沉默良久，之后冷笑道：“不是考砸，是考得过了火。”

考得过了火……这倒是稀罕事，只是跟徐谦相处久了，也知道再多问只会让徐谦更烦，于是道：“你饿不饿？我去做碗肉汤来给你滋补。你不在这几天，也不叫人知会一声，若不是托人去谢府一问，知道你在谢府里用功……”

徐谦有些烦躁地道：“罢罢罢，我知道了，下次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我定会知会你，我累了，想去睡觉。”

他抬腿要走，却看到赵梦婷一双美眸看着他，满脸带着失望。

徐谦看着赵梦婷，似乎感觉自己做了对不起赵梦婷的事一般，带着几分歉意地道：“哎……我真的累了……”

赵梦婷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的被子，我看你这几日不在家，拿到院子里晒了，你等一等，我去张罗……”

徐谦尾随而去，道：“我也来罢。”

二人一起将床铺铺好，徐谦这才注意到赵梦婷那平日淡然的脸似乎是带着一股子的忧郁，忍不住道：“你为何一言不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来欺负你了？”

赵梦婷眼睛一眨，眼眶里蒙上的一层水雾顿时收不住地落下来，她掩面道：“你说走就走，可曾想过家里有人为你担心。你又可曾知道为了你好好考试，我特意托人去买了食材和药膳给你炖了一夜的汤？你知道不知道，我爹……我爹写信要来接我，是我……是我说你孑身一人不能照顾自己，写信回绝？你……你这不耐烦的样子，就从未体谅过别人，你想的只有你自己……”

徐谦一时呆住，半晌说不出话。这么说来，欺负她的人是自己了？

只是，她为何为自己做这么多？徐谦在心里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一直被自己故意忽略的答案便冒了出来。

赵梦婷低泣着还要说，只是满腹的委屈惹来面梨花雨落，一时哽咽。

这一声哽咽就如一声惊雷，轰得将徐谦炸醒，徐谦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所思所想确实只有自己，从未顾忌过别人的感受，别人倒也罢了，他一向坑蒙拐骗的性子，可是眼前这赵小姐……

“她为什么动这么大的气？是了，她对我这么好，一直默默支持我，堂堂小姐，宁愿照顾自己也不肯回去做她的千金，原来……”徐谦一时不知所措，你要他坑人，他能想出无数个办法，让他耍嘴皮子，他能说上一天一夜，可是怎么去安慰别人，却发现自己生嫩得很，就像是粉嫩嫩新鲜出炉的小初哥一样。

他想将赵小姐揽在怀里，却又没这胆量，这时代女子名节紧要，不像后世。于是只得道：“我错了，我一时被功利蒙了心，是我的错，你打我罢……”

“女儿有泪不轻弹……”

赵梦婷愠怒地看他，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徐谦苦笑道：“在我徐家，男女平等，男人女人都一样，都是有泪不轻弹……”他一面说，一面看着赵小姐那虽是带着泪痕却如出水芙蓉一样的脸庞，竟是微微呆滞了一下，后头的话一时哽咽，留在了喉头。

像是什么驱使他一般，轻轻地握住赵梦婷那娇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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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提学点案首

手心暖暖的，传导了几分热气，像是将两颗心也连在了一起。

徐谦这时的心神甚至有些摇曳，那心里生出来的心思似乎把他的一切的思想都动摇。看着这张雨落梨花的绝美脸颊，那娇羞又嗔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亲近得不能再亲近的人，徐谦心神荡漾，一刹那的功夫，竟好像什么都忘了。

什么功名，什么老爷，什么院试案首，只是在这一刹那，这电光火石地一瞬，似乎都抛在了脑后。

赵梦婷感受到徐谦目光中的异样，脸颊通红，一时懵了，天性的使然让她立即醒悟了什么，连忙抽回自己的柔荑，不过在抽回的时候，她的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动摇，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到徐谦略带几分失落的神色。

赵梦婷叹了口气，已经避了开去，强忍着心中的诸多情感，低声道：“你方才说累了，那就早些睡吧。”

徐谦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时代的女人也太不知道情趣了吧，刚刚那感觉不是挺好的？

徐谦此时十分懊恼这时代的小姐们的矜持性子，虽然方才那一刹那间的举止甚至是一个眼神到现在都令他难忘，可还是努力地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微笑道：“嗯，你也早些去睡。”

“夜里……”赵梦婷此时又温柔了一些，勉强启齿道：“夜里有些冷，被子要捂实一些。”说完了这句话，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出去。

徐谦也只是叹气，呆呆地坐在榻上回味了方才短暂的柔情，却不禁苦笑摇头，他心里对自己说，我怎么会生出这种可怕的念头？怎么能抛掉功名和前途？

他用手枕在头上胡思乱想，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在梦里，他看到了赵梦婷，为她的那一刹那温柔而忘却一切。可是随即，他看到了老爷子那张带着几分蛮横又带着尖酸刻薄的脸，这张脸犹如一盆凉水，一下子将他浇醒。

此时，在提学衙门里，整个学宫灯火通明，数十个学官通宵达旦，一份份的文章先是由学官进行交叉审核，其实用不了多久，那些行文低劣的试卷便被淘汰，留下的多是一些中上等的文章，也是一份份地递交到了桂萼手里。

桂萼到任之后，首先便是对犯了学规的秀才、生员动手，随即又狠狠地整顿了学府，因此他的淫威，已是连下头的学官都有些如履薄冰，生怕稍有触怒了。

就如这次院试，按常理来说，根本不必通宵达旦进行阅卷，毕竟时间有的是，学官清贵，又不是骡子。

只是桂大人收了卷子之后便立即动身到了这里开始阅卷，下头又有谁敢不来？眼看到了天色黯淡，桂大人仍是一副稳如磐石的样子，大家也只能耐着性子奉陪。

好在桂萼也还算有点人性，吩咐了下去，随即便有书吏送上了茶水和糕点来，虽然不能睡觉，却总算不至于饿着肚子。

几十份文章很快便被梳理了出来，这些文章自然都是精品之作，坐在桂萼案牍之下，也有几个学官，他们负责与桂萼一道对这些文章进行品评。

不得不说，今年诞生出来的佳作不少，有不少能博得学官们的一声赞赏，因此虽然不情愿，可是渐渐融入其中，大家都有了几分精神。

就如新近呈上来的一篇文章，不只是几个学官赞不绝口，便是桂萼也不禁抚掌叫好，忍不住道：“这杨佟之，本官素闻他的大名，原以为只是哗众取宠的才子，想不到竟真有一番功夫，将来未必不是可造之才。”

桂萼难得夸人，如今破天荒地狠狠赞叹了一把，让身边的几个学官瞅准了时机，这个道：“此人自然不是浪得虚名，其实上年他便连中了县试、府学第一，只是因为患病，所以才捱到了今年院试，下官阅过的试卷已经过半，虽然也有几个出彩之人，可是和这杨佟之比起来，未免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另一个学官点头附议：“不错，此子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功底，实在难得。”

桂萼没有再吭声，铁着脸又看了手中的文字一遍，随即将这篇文章搁在了自己的手肘边上。

那先前说话的考官看了，心里立即明白，虽然桂大人没有明示，不过这不经意的举动，只怕已经有将这杨佟之的文章列为第一的意思了。

桂萼又看了几篇文章，随即变得味同嚼蜡起来，人就是这样，一旦看到了好文章，便是之后的文章虽然差了一些，在人的心目中也就降低了许多档次，桂萼面带几分不悦，突然想起什么，眼眸微微一阖，语气很是平淡地道：“有个叫徐谦的生员，他的试卷入选了吗？”

边上的学官不敢怠慢，忙道：“下官去问问。”

过不多时，他便提着一份试卷来，道：“已经入选了，不过积压在那边，等下一并呈送，下官先拿来给大人看看。”

桂萼没有做声，他这喜怒无常、不动声色的举止实在让下官们难受无比，那学官硬着头皮，一面呈上卷子，一面勉强笑道：“那边几位博士说，这篇文章也是极其罕见，从破题到收结，都很是精彩，这徐谦也算是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不过……”

桂萼并没有急着去看，只是淡淡地道：“不过什么？”

“不过比起杨佟之的文章，似乎还是差了一些，不及杨佟之的谨慎。”

桂萼冷笑道：“本官早就预料，此子太过放浪，或许有几分天资，只是这举业之道，单凭一份天资却是差得远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试卷来看，率先是破题，这个破题看上去很中规中矩，却突然像是一下子拨动了桂萼的心弦，桂萼很快便沉浸其中。

“破题倒是规矩，看来还是有几分本事。”桂萼喃喃念道。随即他又道：“至于承题和起讲，似乎也颇为恰当，与那杨佟之的卷子有几分异曲同工，都显出了稳健。本官看了他府试的文章，想不到相隔三两月的时间，他的进步就已如此神速了，状元公非常人也。”

一路看过去，桂萼对这徐谦总算收起了几分厌恶，举业、举业，靠的是本事，人家本事放在这里，再口吐轻视之言，这等于是自取其辱。

可是看到了第三股时，桂萼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这种眼神竟是骇然和惊喜交杂，他没有做声，眼皮子微微一偏，侧目在身边的学官脸上掠过，见学官们的脸色正常，便确定至少在这杭州，暂时没有人发现出试卷中的猫腻。

他眯起眼，重新将这第三股的内容看了一遍，其实只要是有心人，都能看出这第三股的弦外音是何等直白，可是偏偏如此露骨的弦外音插在整个文章之中，却有一种顺理成章的味道，很容易让人走眼，只是因为这是误打误撞。

只有桂萼知道，这绝不是误打误撞，若是从破题开始看，就会发现无论是破题还是承题，其实都是为了道出这第三股的言辞。

桂萼心中惊讶，忍不住在想：“这个徐谦，莫非发现了老夫此次来杭州的目的？不对，不对，绝不可能，这等朝廷大事，他一个少年能看出来什么？是了，他的恩师是谢迁，莫非是谢迁看出了端倪？”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微微摇头，还是不对，不是他低估谢迁，实在是自己此行的目的过于机密，谢迁便是有天大的能耐，又如何能洞悉烛火？

桂萼心里冷笑，最后忍不住想：“无论如何，本官只要达到目的就是了，至于这谢迁还是徐谦洞悉了什么，都和本官无关，我蛰伏了这么多年，原本是想来这里主持乡试时再做下这件大事，可是现在这徐谦既然送来了枕头，那么也只能提早发作了。”

他心中按捺不住激动，甚至捏着卷子的手都不禁颤抖，最后，将徐谦的文章放下，语气平淡地道：“若是此后再没有这等精彩的文章，那么这徐谦该当名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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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徐兄弟，你高中了

桂萼一语道出，边上的学官顿时哗然，有人胆战心惊地道：“以下官愚见，杨佟之的文章与徐谦的文章不相仲伯，何故点选徐谦？”

桂萼几乎同情又可怜地看了这学官一眼，脸色平静道：“杨佟之和徐谦的文章各有春秋。可是二人的格局却是大大不同，杨佟之未免小家子气，而徐谦的文章立意深远，更胜一筹。”

众学官面面相觑，便不再劝了。

桂萼又道：“榜文要立即发出去，今日就要列出榜来，明日便放榜！”

“啊……”学官们实在难以理解这位桂大人了，按理说就算出了成绩，放榜也不急于一时，可是这位大人似乎心急火燎，与他平时的作风很是不符。

桂萼终于是乏了，他敲了敲案牍，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清早，诸公请早。”说罢，桂萼长身而起，回到后衙去。

却说在后衙里，桂萼并没有急着去睡，他坐在厅里让候着他的下人斟茶上来，一口香茶入口，他的精神不禁一振，一双深邃的眼眸变幻不定，脑海之中还在回想着方才的那一篇文章。

正在这时，外头传出一个好听的声音，这声音道：“兄长还未睡吗？”

桂萼回过神来，手肘靠着几案道：“进来罢。”

黑暗之中，一个婀娜的身躯步入厅中，进来的是个女子，双十的年纪，肤色细腻如雪，柳眉俏鼻，眉宇之间竟和桂萼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冷峻的神情，便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女子进来，看了桂萼一眼，道：“只是一个院试，兄长何故郁郁不乐？”

桂萼深深地看了女子一眼，念道：“天子必有父，诸侯必有兄，展宏孝治而展亲，固非日与国人明秩叙。”

女子骇然，道：“兄长……”

桂萼冷笑道：“这是院试之中一个叫徐谦的生员写出来的，你说可怕不可怕？”

女子冷静地道：“兄长这一次出任提学，为的不就是这样的文章？”她随即微微蹙眉，道：“只是……院试毕竟是小考，及不上乡试瞩目，兄长……只怕……”

桂萼深深地看了女子一眼，道：“若换做是别人，还可以压一压，毕竟只是一省院试，影响不会太大，乡试才有看头，可你知道，做这文章的人是什么人？”

女子道：“请兄长示下。”

桂萼的目光中掠过了一丝精光，激动地道：“乃是谢公门生。”

“是那个徐谦？我早耳闻他的大名，他在这试卷之中道出这样的语句，莫非是已经察觉……”女子蹙眉，显得有些忧心重重。

桂萼正色道：“无论他是无心还是有意，至少他这文章对于我们有用。为兄等了这么多年，一直蛰伏到现在，终于是拨云见日的时候了。”他目光沉着，继续道：“你大兄在翰林院里，随时在观察宫中和朝中的动静，前几日他已经写信来，说是宫中有重要人物到了南京，现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那么……索性就给内阁开开眼界，三妹，这些时日辛苦了你。”

女子脸色平静，道：“说这些徒劳无益，倒是兄长既有取内阁而代之的心思，却也要做好内阁打压的准备才好。”

桂萼阖上眼，下定了决心：“已经被人打压了这么多年，为兄有的是耐心，你等着瞧吧，为兄跺跺脚，天下该要震一震了。”

女子莞尔一笑：“至于那徐谦，我倒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故意投其所好还是受了谢迁的叮嘱，小妹觉得，这个人很不简单。”

桂萼淡然道：“他简单不简单与我们无关，若是他存心写下这篇文章，便是利用了为兄，可是为兄也利用了他，天下芸芸众生，上到公侯下到庶民，只要谋划得好，人人都可以利用，不过……你既是这样说，为兄倒也想寻个机会和他坐而论道。”

一夜过去，次日清早徐谦起来，赵梦婷却龟缩在屋里不出，徐谦饿了，自从有了赵梦婷后，一向饭来张口，如今一下子没人照应，顿时很不习惯，他只得故意在院子里大声道：“饿煞我也，饿煞我也……”

赵梦婷的卧房还是没有动静，徐谦心里在猜测她是余怒未消还是因为过于羞涩不敢出来，于是心里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君子远庖厨，莫非今日要我来做饭？罢了，反正我也不算什么君子，多学一门手艺傍身将来总有用处。”

于是兴匆匆地去下了面，将两碗热腾腾的面摆到厅中，便去卧房叫赵梦婷，道：“出来吃面了，徐生员出品，必属精品，保证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过了片刻，赵梦婷终于不情不愿地出来，她几乎不去看徐谦一眼，不过徐谦下面，却让她有些愕然，二人默默坐在桌上各自举筷，她不发一言，徐谦也只得住嘴，一口面下肚，赵梦婷蹙眉，其实徐谦早已蹙眉了，只恨不得把口里的东西一股脑吐出来。

“哎……”赵梦婷轻轻叹了口气，看了徐谦一眼，道：“不必再吃了，我另外去下面罢。”

徐谦大感惭愧，随即又是雀跃不已，道：“我就吃得惯你的面，要不要帮厨？啊……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跟着打下手而已。”

赵梦婷虽想拉着脸皮不说话，可是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道：“你看书去罢。”

说罢，赵梦婷急急地跑去厨房下面，倒让徐谦好一阵尴尬，徐谦心里想：“她是在躲着我吗？哎……看来做了生员，却是变得更加人见人憎了。”

正在这时，邓健兴匆匆地上门，大叫道：“提学衙门放了告示，说是晌午就会放榜，徐兄弟，我们一起去看吧。”

徐谦一听，顿时打了个激灵，他心里在想，为什么这一次放榜放得这么快，这是什么缘故？他正想和邓健出门，可是随即一想，又冷静下来，宛如温润君子似的风淡云清，稳稳地坐着，道：“邓兄，你着相了。”

邓健虎着脸道：“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举止优雅地端了桌几上过夜的冷茶假装要喝的样子，犹如高风亮节的名士，道：“没有什么意思，功名而已，你以为我很看中吗？考中是福，考不中那也是命数，功名在身固然是好，可是没有……亦无关紧要，读书最重要的是参悟圣人的道理，你岂不闻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句话？你要去自管去看，我却是不去的。”

他似乎是怕邓健听不懂，又是引经据典，打着手拍子道：“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吾为君子学，不为小人学，功名利禄皆云烟矣。”

邓健听得一头雾水，只得抛下了一句：“酸秀才！”飞也似地看榜去了。

徐谦心里却是叫苦，他其实并不想装，只是眼下也是无奈之举，以前装得太厉害，起点太高，又是做才子，又是县试、府试第一，现在又闹了个和杨佟之斗法，惹来满杭州的人关注，他担心的是，要是自己兴匆匆地跑去看榜，到时真应了那桂萼的话，那岂不是脸面丧尽？

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得端着，否则到时候脸皮会被人抽得火辣辣的痛。

等赵梦婷下了面来，将热腾腾的面端上了桌，一面问：“方才我听到邓大哥的声音，说是放榜，公子为何不去看？”

徐谦肃然地道：“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一场考试而已，我一点都不在意，读书人岂可为名利而露喜怒于形？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我听都不想听。”

赵梦婷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一副早看穿他心思的表情，只是唇边多了一抹淡淡的笑，似乎之前两人之间那尴尬的气氛已经消失无存，只是多了一丝熟悉的温情。

两人举筷吃面，过了小半时辰，外头又听到邓健的嚷嚷声：“徐兄弟，你高中了，你高中了，院试放了文榜，徐兄弟高中院试第一，为众生员之首。”

徐谦一口面悬在半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呆住。

随即，他狠狠地将筷子摔在地上，用手狠狠一拍桌子，放声狂笑：“哈哈哈哈……想不到我徐谦也有今天，哈哈……梦婷，你听到了吗？我中了！还是一等一的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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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让你服气为止

“中了……中了……”徐谦这一刻真有些热泪盈眶。

桌上的面，他已经没有多少兴致吃了，手掌一拍，道：“走，现在就走，我们去提学衙门看看去。”

赵梦婷道：“方才不去，现在既已知道了成绩，为何又要去？”

徐谦支支吾吾地道：“去看看罢，我……我不注重功……”说到这里，他老脸一红，方才装得太过火，于是连忙道：“看看也好，邓健这个人不是很靠谱，还是亲眼看到才好肯定，梦婷，你随我一道去罢。”

说罢，心急火燎地带着赵梦婷出去，迎面看到兴匆匆要冲进来的邓健，徐谦大手一挥，犹如凯旋的将军：“走，去提学衙门！”

邓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口里大骂：“方才叫你去，你不去，现在我刚回来，你却又要去了，真是比王公公还难伺候。”

虽是痛骂，不过徐谦高中，让邓健与有荣焉，看着徐谦就像是在看金元宝一样，也顾不得其他了。

一行三人飞快出了徐家，邓健和赵梦婷要往东面的提学衙门去，徐谦却是警惕地左右张望，随即当机立断道：“先往北面走。”

邓健觉得不可理喻，道：“为何往北面，往那个方向岂不是南辕北辙？”

徐谦怒视他道：“你懂什么！北面有个车行，嗯，我们雇辆车去，堂堂禀生，岂可步行看榜？”

这徐谦的举止实在是怪异到了极点，邓健其实很想说，提学衙门方向也有车行，只是见徐谦紧张兮兮，只得硬着头皮与赵梦婷一起跟着徐谦飞快地往北走。

过不了多时，这徐家门口顿时便涌上了无数报喜之人，这些人人数实在太多，足足有七八十人，他们看到了榜，也是兼程赶来，一刻不敢耽误，远远看到徐家的宅子，便一起大喝道：“恭喜，恭喜，恭喜徐相公连中小三元。”

“恭喜徐相公高踞榜首，院试第一。”

“赏钱，赏钱……徐相公快快出来发赏钱。”

原来这考试的规矩，越是重要的考试，便有一些专门的报喜人随时专注官府放榜，而后第一时间前去报喜，借此得到赏钱。一般情况，名次越高的人，报喜的人越多，像杭州这种地方，随随便便都有七八十人，再多一些便是两百、三百也是稀松平常，大家去了报喜，而高中之人自然兴高采烈，这时候也大方，往往会给出很高的喜钱发出去，大户人家直接发碎银子的都有。

而徐谦既是榜首，又连中小三元，自然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况且他家在钱塘，距离放榜的地方并不远，还不至于像那些要赶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山路的穷乡僻岭，因此来的人特别多，这第一批报喜之人就已经隐隐有破百的趋势，所有人喜笑颜开，到了徐家门前，却看到大门紧闭，竟是上了锁。

大家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有人去向四邻打听，却是得到消息，这徐家的人刚才还在，方才才走的，问去了哪个方向，却是往了北边。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道：“定是听到了风声才跑的，真不是东西，竟是着了这厮的道。”

有人捶胸跌足，痛心疾首道：“谁说这姓徐的是书呆子？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亏得我大老远跑来，竟是一个铜板都没捞到。”

“散了，散了，我早该说了应该去杨家，杨公子上年只是中了府试生员，家里便拿了十几个簸箕的铜钱出来发，每人几十上百个钱……”

……

徐谦三人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车上，邓健还在低声咕哝：“本来往东面还近一些，现在偏偏往北，连车钱都贵了一倍不止，书呆子啊书呆子，本来还以为你很聪明的，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徐谦不理他，只是眯着眼一声不吭地做老僧入定状。

赵梦婷其实还未完全从羞涩中缓过劲来，她有一种预感，仿佛徐谦是在躲什么，只是到底是什么，她却没有去多想，只是坐在车里，徐谦坐在她身侧，让她觉得有些窒息。

到了提学衙门，这里仍有许多人滞留不去，远远便听到有人大叫不公的声音。

徐谦心里冷笑，想：“不公？哪里有这么多的不公？你们也只有叫不公的份。”他掀开车帘看到围了许多人，便吩咐赵梦婷道：“你在车里等，我和邓兄弟前去看看。”

说罢，和邓健一起下了车，拨开人群要冲到榜下去，那些人看到了徐谦来自动为他分开道路，有人对他嗤之以鼻，却也有人笑吟吟地给他作揖道一声恭喜。

这时候，徐谦早就收敛了心中的狂喜，反而变得谦虚起来，很有几分淡薄名利的风采，就仿佛前来考试和看榜是因为被人刀架在了脖子上不得不来一样。

他压抑住心中的激动走到了榜下，果然看到自己的姓名高高地挂在榜首位置，他的拳头不禁攥起来，咬着唇，头晕目眩，耳边传出道贺和恭喜声，道贺的人统统改了称呼，徐兄弟或徐朋友一下子成了徐相公。

徐谦感觉自己的腰一下子挺直了，禁住要泪流满面的冲动，忍不住喃喃念：“多年媳妇熬成婆啊。”

耳边突然传出了不和谐的冷哼，听到有人道：“竖子安能高居榜首？可笑，可笑！”

徐谦侧目看过去，却是个穿着一件闲散道袍的老者，须发黑白夹杂，被几个儒生模样的人拥簇着，此时正抚须看榜。

一旁的邓健忍不住心中火起，道：“老儿，你说谁是竖子？”

这老者厌恶地看了邓健一眼，目光落在徐谦的身上，慢悠悠地道：“你便是徐谦罢。”

徐谦见他不怀好意，自然也不给他好脸色，道：“敢问你是何人，竟在这里大放厥词？”

老者冷笑道：“你不认得我，上次却是拿着拜帖登门，还自称要请老夫教你制艺之道？”

这老者一说，徐谦顿时明白了，这个人就是他一直恨得咬牙切齿的吴先生。

想到这个人，徐谦顿时怒火攻心，其实这吴先生不肯收自己入门墙倒也罢了。可是当时还大放厥词，让门子把徐谦狠狠羞辱一番。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徐谦冷冷地打量着这宿仇，冷冷一笑，慢悠悠地道：“原来你便是吴先生，早想拜会，想不到竟在这里相见。哦，是了，我听说杨公子是吴先生的得意门生，想必你是来给杨公子看榜的。”

徐谦故意提到杨佟之，眼睛冷冷地看他。在徐谦看来，现在他是胜利者，最大的榜首热门人选杨公子屈居第二，这对吴先生来说，已经不只是侮辱这么简单了。

徐谦越是进了这个圈子，越是知道所谓的名士无非就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的结果。就比如小三元，这在扬州不算是百年一遇，可是却也不是轻易能撞到，小三元对于名声影响极大，吴先生作为杨佟之的业师，本来信心十足，这一次借着杨佟之的东风，立即可以水涨船高。只是不曾想半路杀出了一个徐谦，坏了他的好事。

吴先生恶狠狠地看着他，冷漠地道：“你屡次应试的文章，老夫都看过，和佟之比起来相差不小。能得县试、府试第一已是侥幸。这一次院试，老夫绝不相信你还有这运气，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你且不要得意，我现在便去拜谒提学大人，总要讨个公道。”他朝身边的一个门生微微努努嘴，那门生会意，连忙前去与提学衙门门口的差役交涉。

徐谦冷笑道：“考不过便说有猫腻，好罢，你既然不服，那我自然让你服气为止。邓健，我们也去拜会提学大人，大家当着提学大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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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天子有父焉

提学后衙花厅。

桂萼手里拿着两份名刺，目光在名刺上冷漠地扫过去，不苟言笑的脸色露出几分踟躇不定，他沉吟片刻，将这两份名刺放在了案牍上，下头的门吏跪在案下，大气不敢出。

“你方才说，二人还在衙门口外发生了口角？”

门吏忙道：“是，小人亲耳听到，似是吴先生觉得不服。”

桂萼不露声色，挥挥手：“下去。”

他说话简要，不过威信十足，那门吏哪里敢怠慢，忙不迭退了下去。

桂萼随即轻轻叹口气，对着无人的花厅道：“三妹，你出来罢。”

从一侧的耳房，闪出了那个美丽的女子，女子拢了拢额前的发丝，微笑道：“兄长又犯难了，是吗？”

桂萼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后背微微靠在椅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和蔼之色：“我想听听你的高见，这两个人，见还是不见？”

女子道：“自然要见，吴先生是杭州名士，他若是不做声倒也罢了，可是现在大叫不公，岂不是正好吸引天下人的目光？兄长要做大事，首先就要让天下人都知晓这篇文章，只有闹起了争议，才能万人瞩目。”

桂萼轻吁口气，颌首点头道：“不错，只是到时如何应对？”

女子目光幽幽，那美眸中掠过了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狡黠，道：“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和稀泥罢了，让徐谦和吴先生闹出矛盾，兄长若是能火上浇油，那自然是好，总之到时不偏不倚，任由他们闹起来，这样一来，真要闹出什么事，兄长自然可以随时脱身出去，又可引起争议。”

桂萼唔了一声，朝这女子使了个眼色，女子亦是微微一笑，又回到了耳房。

过不了多久，徐谦和吴先生这一对冤家便被请了进来。

吴先生怒气冲冲，徐谦故作优雅，只是二人的目光交错，却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二人见礼之后，吴先生已是忍耐不住，略带几分怨气道：“大人，鄙人……”

桂萼却是微微一笑，眯眼看着他，道：“你便是鼎鼎大名的吴先生？”

别看只是一句话的机锋，其实这里头蕴含着许多玄机，桂萼打断吴先生的话，言语却很是客气，只不过……主动劝只是在一言片语之中便回到了桂萼手里，桂萼向人宣示，在这里，他才是正主。

吴先生这一次倒是没有生气，反而是被桂萼一句话使自己清醒过来，他只得微微一笑，道：“闲云野鹤，不足挂齿。”

桂萼却是含笑道：“早闻你的大名，本官身为提学，却知道本省的许多生员、秀才都在你的门下，这些年，你对杭州的教化功不可没，吴先生，坐下说话罢。”

名士就是名士，便是提学也就给面子。吴先生心满意足坐下，正待要开口，谁知桂萼目光又落在徐谦身上，用着值得玩味的眼神打量徐谦一眼，道：“你是新晋的禀生，本官原打算过几日见你，教导你一些学规，现在你既然来了，那么也请坐下说话。”

徐谦心里苦笑，这个姓桂的还真有点霸道，三言两语，就已经挤兑的别人说不出话了。

他只得依言坐下，还得乖乖地道一句：“谢大人。”

桂萼微微一笑，对吴先生道：“吴先生此来，不知有何贵干？”

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吴先生忙道：“鄙人听闻徐生员点了院试第一，心中不服，想必是大人一时不察，看走了眼，所以……”

徐谦在旁冷笑：“什么名士，真是可笑的很，提学大人是什么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分明是你这老儿看我年纪轻轻中了院试案首，妒贤嫉能，因此才来滋事。”

徐谦的嘴比刀还快，他绝口不提杨公子，只说吴先生是嫉妒他，气的吴先生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桂萼瞥了徐谦一眼，道：“本官没有问你的话，吴先生乃是尊长，你平时就是这样与尊长说话的吗？”

徐谦心里咋舌，只得住口。

吴先生觑见了说话的机会，连忙道：“鄙人绝没有胡搅蛮缠的意思，还请大人明察。鄙人之所以敢说这样的话，实在是事出有因。”

桂萼慢悠悠的道：“事出有因？因从何来？”

吴先生道：“这徐谦县试、府试卷的试卷，鄙人都曾推敲过，此人不过中上之资，机缘巧合，才误打误撞的连过县试、府试，侥幸名列第一……”吴先生说话还是很有水准的，既没有承认徐谦作弊，但是也绝不承认徐谦水平，只是说他是运气，只是县试、府试能靠运气，院试也能靠运气？须知这院试的难度，可是比府试要高得多。

话说到这里，桂萼的脸色板起来，道：“吴先生有话，不妨明言吧。”

吴先生正色道：“其实鄙人所求的也很是简单，衙门外头大叫不公者如山如海，为证徐谦清白，请大人将徐谦的试卷拿出，供鄙人一观。”

话说到这里，就有图穷匕见的意味了。吴先生不相信徐谦的进步这么快，现在说再多也是无用，那么还不如索性让桂大人将徐谦的试卷公布出来，是非曲直也就好分辨了。

徐谦终于忍耐不住，道：“你说要就要，那么提学大人岂不是很没面子。”他转向桂萼，道：“宗师以为如何？”

徐谦就是想恶心一下吴先生，谁知道桂萼很是不给面子，抚案沉吟道：“此次院试的文章迟早都要示人，吴先生既然讨要，其实并无不可，既然你要看，本官为示公正，拿出来请吴先生一观也是无妨。”

徐谦顿时无语，热脸贴到了冷屁股，原本是想说桂萼这样很没面子，结果现在没面子的成了他。

正在这时候，桂萼已经吩咐了一个书吏，过不多时便有人将徐谦试卷呈上，桂萼对吴先生道：“久闻吴先生的才名，便请吴先生指教。”

吴先生接过卷子，深吸一口气，便将徐谦的试卷从头到尾看起来，他恨不得自己有四只眼睛，生怕遗漏了一点错误，认真到了极点。每一个字，每一个对句，似乎都要嚼烂了才干休。

等他把文章看完，随即冷笑。

徐谦的进步固然是让他惊讶，可是他却明白，徐谦的文气比他那得意门生的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从公允角度来说，徐谦至多也只能和杨佟之并排第一，若是非要争出个高下，杨佟之的文章似乎更精细一些。

吴先生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激动地道：“老朽扪心自问，这篇文章和杨佟之的文章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杨佟之考试之后，曾将他的文章默写出来给鄙人看过，徐谦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语出夸张，其实就是抬高自己的门生，贬低徐谦，试图重新影响桂萼的决策。

桂萼却是眯着眼不吭声了，似乎想听听徐谦怎么说。

徐谦冷笑道：“何以见得？”

吴先生正色道：“杨佟之对句严谨细腻，破题精巧，在这一点上，你比他差之千里。”

徐谦反驳：“我的破题也很精巧，君子于仁厚先天下，而应之者神矣，这还不够巧妙？”

吴先生道：“牵强附会而已，这若是巧妙，天下文章皆巧矣。”

徐谦道：“我的文章言的是大道，是奉劝上位者以孝治理天下，莫非这也错了？”

吴先生冷笑道：“君子笃于亲明明是讲述教化仁德，与孝何干？你这不是牵强附会做什么？况且孝存之于心，而非言之于外形，上位者凭着本心去行孝，又与天下人何干？”

徐谦道：“上位者自然要做表率。”

吴先生不以为意，已经懒得和徐谦啰嗦了，在他眼里，徐谦连和他辩论的资格都没有，纠缠下去，只会影响他的声誉，便道：“总而言之，你的文章狗屁不通。”

徐谦眼眸一亮，一字一句地问：“难道天子必有父，诸侯必有兄，展宏孝治而展亲这句话也是狗屁不通？哎……我原道吴先生是旷世奇才，今日见你这些污言秽语，想不到竟是个草包。”

吴先生被徐谦一句句的质疑，已经惹得恼羞成怒，大喝道：“天子受命于天，天即是父，诸侯乃天子宗亲，天子便是其兄，你的文章，统统都是狗屁不通，还想胡搅蛮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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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人治

吴先生已经彻底愤怒了，身为名士，虽然要和人争辩，可是这都是在别人给予他足够尊重的基础上，而眼前这个徐谦算什么东西，二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徐谦居然敢大放厥词。

徐谦却是很认真地继续和他讨论学术：“百善孝为先，难道天子就不该有孝，诸侯就不能为孝？”

吴先生冷笑道：“天子乃百姓的父母，勤政则以为慈，泽被苍生而为德，老夫未尝听说过天子尽孝。黄口小儿，歪曲经义，你还不住口吗？”

其实吴先生说得有道理，至少四书五经之中，还没有关于天子尽孝的典故，毕竟天子登基，等于父亲已经驾崩，连爹都没了，还尽什么孝？对于百姓官员，儒家是以孝为标准，可是对于天子，则以德行为其衡量的标准，吴先生此来，就是为他的门生打擂台的，自然要全盘否认徐谦文章中的立意。

徐谦这时候笑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桂萼的身上，一副你看着办的意思。

桂萼先前是冷眼旁观，可是此时此刻终于坐不住了。

桂萼正在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进行一场豪赌，赌的就是天子尽孝，原来是当今嘉靖天子继承的乃是堂兄正德先皇帝的大位，嘉靖天子身为人子，自然希望自己的生父入享宗庙，可是群臣却是不满，非要天子认其孝皇帝朱佑樘为父，嘉靖天子刚刚登基，立足未稳，此时只是忍气吞声，现在并没有发作。

因此现在知晓这场尖锐矛盾的人并不多，至少在这杭州，能深知内情的人可谓少之又少。桂萼此次便是搏上自己的前程，赌这场礼仪迟早会摆上台面，成为天子与整个内阁朝廷之间矛盾爆发的导火线，因此徐谦的文章以天子尽孝为主题才让桂萼点为第一，加以利用，以造成声势和影响。

可以说，天子尽孝是桂萼的杀手锏，是他的敲门砖，在这一点上，他是绝不能质疑也不能否认，现在吴先生对徐谦的论点大放厥词，已经触及到了桂萼的底线了。

其实从一开始，吴先生以为这是学术讨论，他哪里想到，他的一言一行，讨论的都是嘉靖朝最根本也是矛盾最突出的政治问题。

在这‘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桂萼想不表态也不成了，他铁青着脸，冷哼一声，道：“吴先生，本官素来敬重你是本省名士，对你礼敬有加，可是你妄谈国事，大放厥词，不知轻重，来……将这姓吴的赶出去！”

外头几个差役立即冲进来，正要赶人。

吴先生却是呆住了，他自觉的自己并没有说什么犯忌讳的话，而且方才的话也都出自圣人经典，这怎么能叫大放厥词和不知轻重？他是何等人，一向受人景仰，现在却要被提学官赶出衙门，这只怕比杀了他都要难受，他不禁恼羞成怒，道：“桂大人……你……你原来和这徐谦竟是一丘之貉，哈哈，老夫明白了，原来……”

桂萼一番翻脸，顿时露出了他冷酷的一面，断然大喝：“打出去！”

“且慢！”这时徐谦破天荒的大叫一声，连忙道：“大人，吴先生虽然沽名钓誉，可毕竟乃是读书人，将他打出衙门，未免有辱斯文……”

桂萼愕然地看了徐谦一眼，以他相人的本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徐谦是这种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性子，莫非自己看走了眼？

吴先生又怒又是疑惑，也觉得徐谦态度来个转弯让人费解。

差役们暂时顿了一下，重新等候桂萼的指示。

徐谦随即道：“不过学生记得太祖皇帝曾有诏曰：军民一切利病、并不许生员建言。果有一切军民利病之事、许当该有司、有志壮士、质朴农夫、商贾技艺、皆可言之。诸人毋得阻当，惟生员不许。学生若是记得不错，吴先生是举人出身，虽非生员，却也应当划同生员同类，他妄谈国事，大放厥词，已是触犯太祖诏令，大人应明正典刑，遵从祖法，以儆效尤，大明律曾有言，果有无官身而妄议国事者，当枷号，流配千里。大人人治不如法治，大人应当以法治人，唯有如此，才能教人叹服。”

吴先生勃然大怒，大喝道：“徐谦，老夫和你势不两立！”

这姓徐的分明是想把他往死里整，居然把太祖的诏书搬了出来，现在已经到了大明中后时期，太祖的所谓律令连屁都不是，如今风气开放，有什么不可说？太祖皇帝还说士农工商，商人最贱，不得穿丝绸，可是现在大街上哪个商贾不是一身的绸缎？

可是真要计较起来，太祖的诏书毕竟是祖宗成法，要这样处理也不是不可以。

徐谦满心巴望着桂萼能王八之气外散，彻底把这吴先生整死，省得将来有人惦记他。只是这时，桂萼两眼微眯，却是不露声色，只是语气平淡地道：“来人，将吴先生打出去！”

还是打出去，徐谦心里满是失望，却也无可奈何，心里只能腹诽，难怪叫万恶的封建社会，人治大于法治，连祖宗都不要了。

吴先生被一个粗壮的差役如小鸡一样提起来，直接丢了出去。

这吴先生极为狼狈，摔在了衙门口，几个门生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他，吴先生却是彻底地失去了理智，放声痛骂：“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外头还聚了许多人，这时候骂得虽然痛快，可是吴先生毕竟是要脸的人，他心里知晓，过不了多久，今日的事就会传扬整个江浙，他这老脸算是彻底地被人打肿了。

过不了多久，徐谦从衙里出来，吴先生脸色通红，想要扑上去，张牙舞爪地大骂：“徐谦，你等着瞧，老夫和你势不两立。”也好几个门生拦住他，才没有让他做出过火的事来。

徐谦却只是微微一笑，道：“这倒是怪了，分明是你沽名钓誉，惹怒了本省提学，提学盛怒才将你赶出来，你却又来怪我？大家来评评理罢，这姓吴的因为自己门生没有考中院试第一，却是跑去提学官面前活动，结果提学大人刚正不阿，不予理会，他便大放厥词，现在却又要与徐某人势不两立，你这姓吴的，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见徐谦颠倒是非，吴先生怒得捶胸跌足，只是痛骂：“狗才，狗才！”

徐谦冷冷地看着他，又道：“你说要和我势不两立，势不两立又如何？今日我能踩你，明日后日我还能踩你，你莫以为自己是举人出身就了不起，我虽是禀生，却也从来不畏强暴，这世上的事，无非就是公理而已，有理走遍天下！”

言外之意，是说吴先生以势压人，自己做出一副弱者姿态，却是不畏强暴、对抗强权的意思。

可叹这吴先生平时也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能颠倒是非，只是这时候憋了一肚子的火，已经被愤怒蒙蔽了理智，只能对徐谦大骂什么狗才、无耻之尤的话。

那些来看榜的人看到这阵仗，纷纷挤过来围观，吴先生的几个门生见不妙，只得连拉带扯着把恩师带走，生怕被人笑话。

吴先生既然走了，徐谦也一下子失去了兴趣，带着邓健坐上马车，与赵梦婷会合，此时心情畅快，既成了小三元的禀生，又狠狠地收拾了吴先生一顿，便兴致勃勃地道：“走，找个地方咱们去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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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难得做好人

院试放榜，提学衙门前一如既往的闹哄哄，不过这位列榜首的徐大秀才却已登上马车，不见了踪影。

院试案首，这便意味着禀生的资格已经到手，而且还稳打稳的获取到了乡试的资格。

做了禀生，徐谦才算真正迈入了特权阶级的一员，从此之后，和寻常百姓有了区别。秀才的特权不多，尤其是明初，朝廷对秀才有许多的限制，不但学规森严，而且所谓的福利，也不过是官府发一点口粮，给你一个免除徭役而已。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在这个读书人最大的明朝中后期，读书人的许多隐性福利已经越来越多，甚至是低级的武官巡检之类见了秀才，都得乖乖捏着鼻子走，社会地位大大提高。

徐谦坐在马车上，心里唏嘘不已，自己总算半只脚踏进了老爷的行列，至少下次再见到诸位老爷时，已经有了不必下跪的资格，这一次，他赌对了。

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里，徐谦伸了个懒腰，心里得意非凡。

马车不知走到了哪里，远远便听到远处传出一阵争吵，徐谦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连忙掀开帘子来看，便见到街边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赶车的马夫操着一口京城口音，正与几个泼皮争吵。

马车里头似乎坐着的是个女子，因为几个泼皮言辞之中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徐谦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大概，多半这马车与几个泼皮有了冲撞，几个泼皮看这马车华贵，定是出自富贵之家，若只是单纯的富贵人家倒也罢了，寻常泼皮也不敢去招惹，可是那车夫说的却是一口京话，显然不是本地人。如此一来，这些泼皮顿时起意，自然便将这马车里的人讹上了。

欺负外地人，本来就是人类的专长，更不必说还是外地的肥羊。

坐在马车里，徐谦分明听到许多不堪入目的话。

“小娘子，快下车来和大爷香一口，这笔帐也就算了，如若不然，你撞了我兄弟……嘿嘿……”

“把她从马车里揪出来，光天化日竟敢撞人，还有没有王法。”

……

徐谦不禁苦笑，这种事，他见识得多了，尤其是跟着老爷子耳濡目染，早就已经麻木，于是拉上车帘，对前头车辕上和车夫兴致浓浓看热闹的邓健道：“走吧，没什么可看的。”

吵闹声离自己越来越远，坐在徐谦一边的赵梦婷有些不安，轻声道：“那个马车上的人，只怕要吃亏了。”

徐谦道：“她吃不吃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世上坏人这么多，我又不是奥特曼，难道还要到处惩恶扬善。”

“奥特曼……奥特曼是什么？”

徐谦打了个冷战，心说该死，真是该死，差点就暴露了，于是连忙矢口否认，道：“奥特曼是什么，我哪里知道？我随口一说而已，哎……”他重重叹口气，虽然方才的话很有道理，可是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总像是缺了一点什么，他不由苦笑，随即大叫：“邓健。”

邓健在车辕上道：“叫这么大声做什么，跟嚎丧一样，我又不是聋子。”

徐谦道：“回去！”

邓健精神一振，道：“莫非徐秀才要锄弱扶强？”

徐谦骂他：“难怪你一辈子给人做护卫，这叫锄强扶弱，我是读书人，路见不平，自该张口相助。”

马车又心急火燎地赶回去，争吵仍在继续，几个泼皮喊了许多人来，足足十几个人，围住了那京师来的马车，已经按耐不住就要准备动手，以至于车厢里一直默不作声的女主人此时有些慌乱。

正在这时，徐谦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大叫一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一群市井泼皮竟敢逞凶。简直是胆大包天，目无法纪！”

一声大喝，让泼皮们呆了一下，甚至有几个正准备鼠窜，这实在是因为徐谦的言辞过于官面话，大家只听到声音，还以为是官府的差役到了，等他们回头一看，却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在这里大放厥词。

泼皮们呆了一下，其中一个叫赵三爷的顿时轻蔑看了徐谦一眼，随即上前，道：“你想怎样？”

徐谦眼看许多泼皮要围上来，道：“我自然是来和你们讲道理。”

赵三爷又呆住了，他的脑子不太够用，实在过于费解，心里便想，莫非此人是什么世外高人，看他有恃无恐，倒还真有点像。

“只是讲道理？”

徐谦义正言辞的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自然是讲道理。”

赵三爷等人怒了，只觉得这徐谦是来消遣自己的，于是捋起袖子，做出一副要动手的样子，道：“我等在这里嬉戏，和你这狗才何干？讲道理？今日大爷让你看看什么叫拳头。”

“且慢住手！”徐谦大叫，道：“我是连中三元的秀才，有功名在身？你敢打我吗？”

赵三爷迟疑了一下，身边的泼皮却是怂恿道：“秀才又如何？打了打了，大不了出去躲一阵风头。”

于是这些泼皮又要逼进来。

徐谦又连忙道：“再且慢住手，我爹是徐昌，谁敢动我。”

徐昌二字道出，总算有了点威慑，毕竟从前那个徐班头在泼皮们眼里那也算是大杀四方的人物，赵三爷不禁重新审视徐谦起来，冷笑道：“看在你爹的面上不打你，快快滚开，这里没你的事！你要是再敢滋事，我照样打死你，你爹已经不在衙里公干了，以为我们不知吗？”

徐谦一时无语，便拼命给邓健使眼色，谁知邓健无动于衷，却是拉着徐谦的胳膊退出去，徐谦不满地道：“你为何拉我？你平时不是吹嘘自己拳脚厉害，十几人不在话下吗？”

邓健怒道：“那是我平时吹牛而已，这你也信？莫非近来读书读傻了？”

徐谦一时愣住，他突然发现，最近自己似乎还真有点读书读傻了的意思，他忙道：“事情很严重，我看这些泼皮不会罢休，做恶人就要恶人做到底，现在好不容易做一次好人，自然也不能半途而废，我看只有报官了，邓兄弟，你立即去报官，我在这里看着，放心，他们知道我爹是徐昌，不敢把我怎样的。”

邓健犹豫一下，只得飞快去了。

这些泼皮们受了一场虚惊，再不理会徐谦，已经将那辆马车的车夫打倒在地，眼看就要冲进车里要把车里的人拉出来。

“书生救我！”车厢里传出一个女声，书生自然是呼唤徐谦的，边上这么多人看热闹，唯有徐谦挺身而出，以至于车里的人把他当作了救命稻草。

徐谦真是恨不得自己钻进地缝里去，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和他们讲道理讲不通啊……”

那赵三爷已经跳上了车辕，手几乎要透过车帘伸进车厢里去，以至于车里的女子根本没有听清徐谦的话，只是大叫道：“书生救我，救我……”

徐谦怒了，徐大爷好歹是徐班头的儿子，老爷子在的时候就经常给泼皮们讲道理，泼皮们一个个见了他像是老鼠见猫一样，听他的道理也都一个个哭丧着脸，想不到儿子堂堂秀才，居然无用了。

他起了狠心，捡起地上一块砖头，便要冲上去，大叫道：“跟你们拼了，谁敢再动，我便砸了自己的脑袋，我座师是谢学士，到时候官府问我，我便说是你们打的，到时……”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四面八方传出脚步声，无数官军从各处街道如潮水一样涌来，徐谦对官兵编制很是熟悉，居然发现，来的官军竟有数种之多，更有无数差役参杂其中，一个个气势如虹，宛如下山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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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糖衣炮弹

“这是什么状况？怎么官军来得这么快？难道是我徐谦名声太大，邓兄弟拿着我的名号去报官，当地军政官员不敢怠慢，所以特地来保护我的吗？”徐谦看到这阵仗，实在有些目瞪口呆。

至于那些泼皮，顿时脸上惨无人色，他们不过是当街调戏下良家妇女，再顺带着讹点酒钱而已，从不指望做什么大盗乱党，可是看这无数官军涌出来的气势，竟真有点像把他们当作乱党对待了。

为首的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挂着一身铁甲，催动战马手持长枪旋风般地飞来，此人年纪倒是颇轻，脸色冷峻非常，飞马到了徐谦身前，长枪一横，大吼一声：“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徐谦不禁咋舌，他娘的，原来这官军不是自己招来的，自己成闲杂人等了。

泼皮们被这声势一吓，已是一个个魂不附体，连站立的气力都没了，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现实再一次证明，欺负女人和读书人的‘好汉’多半都是软蛋。

无数官军涌上来，将这些泼皮一一绑了，那将军下马到了马车前低声与车里的主人说了几句，随即便大喝一声：“快快保护贵人离开，至于这些市井闲人，暂时先押去提刑衙门。”

随即，在无数人的拥簇之下，那马车才慢慢启开。

徐谦讨了个没趣，看着这宛如长蛇一样的队伍，心里不由在想，这车厢里的女主人只怕是哪家的命妇了，她家男人，至少也该是三品以上的官员。

“将来我若是娶了妻子，我的妻子也当有此富贵。”徐谦心里暗暗发誓。

邓健此时还未回来，徐谦也是烦了，不愿意等，想必他收到了消息自然会来与自己会合，便上了马车先回家再说。

到了家门口，才发现王公公府的主事在这里等候多时，徐谦心里不禁苦笑：“平时王公公传话，一般叫个门子或者是邓健这样的护卫也就是了，这回出了什么事，以至于王公公居然打发这主事来请人？”

他下了车，主事连忙抢步上来，正待开口，徐谦却是道：“你不必说了，定是王公公请你来的是不是？”

主事点头。

徐谦又道：“不必说，肯定是出了事，要请我到府上商议是吗？”

主事道：“正是。”

徐谦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这就走罢。”

他先让赵梦婷下了车，让她在家里等候，自己和主事一起上车，吩咐车夫道：“要快一些。”随即眼珠子一转，对主事道：“哎……世道艰难，现在雇辆车都要七十多个大钱，七十钱能买好十斤猪肉呢，吃进了口里还能长点肌肉。”

主事一咬牙：“好说，好说，车钱我代王公公付了。”

徐谦正色道：“这怎么好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人？十斤猪肉而已，我连这点都舍不得？你太小看我了，罢罢罢，你既好心，那就承你的情，你我是老相识，我才让你替我付猪钱……啊不，车钱的，换做是其他不相干的人……嘿嘿。”

主事心里骂他：“死酸秀才，做婊子还立牌坊。”他正经起来，对徐谦道：“这一次并非是王公公要见你，而是黄公公要见你。”

“黄公公？”徐谦满是疑窦。

主事道：“总之你去了后，好好回话就是。黄公公身份非同凡响，你仔细一些就是。”主事压低声音补充道：“他是宫里来的人。”

徐谦道：“太监不都是从宫里出来的吗？”他突然自觉失言，好像拐弯抹角骂到了王公公头上，不过主事却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故意把脸别到一边去。

到了王公公府上，徐谦也不说什么闲话，直接进了花厅。花厅里，原本一向高高在上的王公公却是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是佝偻着身子在旁站着。

坐在主位上的人却不如徐谦想象中那样可怕，他肤色白皙，年纪也不过三旬，如沐春风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宛如要复苏万物。

见了徐谦进来，他站起来，身上臃肿的大红礼袍使他看上去有些可笑，他几乎是抢了几步，走到徐谦跟前，打量徐谦之后，手便拍在徐谦的肩上，笑吟吟地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咱家早想见你，据说你新近连中三元，好，极好，少年得志，真是羡煞旁人。”

他不待徐谦开口，随即又呵呵笑道：“咱家叫黄锦，你叫徐谦是吗？徐谦，徐谦，好名字啊，你爹叫徐昌，徐昌的名儿也好，你母亲孙氏，只是可惜，竟是早逝了。”

徐谦一头雾水，心里说我爹娘跟你有个屁关系。

黄锦微微皱眉，继续笑呵呵地道：“这一次你整了那姓刘的，实在了却了咱家的一桩心事，这姓刘的太坏，宫里看他不顺眼的人太多。”

徐谦心里想：“想必是你看他不顺眼才是。”

黄锦道：“这一次请你来，实在冒昧，咱家鸠占鹊巢，这一次索性在这里当一次主人尽尽地主之谊，来，给徐相公上座、斟茶。”

王公公勾着身子对黄锦道：“不必麻烦其他人，奴婢去即可。”

平时不可一世的王公公对着黄锦，不但是谄媚到极点，甚至还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可是偏偏，黄锦的举止都带着一股子宽厚和爽快。

徐谦一时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勉强坐下，道了一声谢。

黄锦又道：“这一次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不知徐相公肯不肯？”

徐谦道：“公公若有差遣，学生尽力就是。”

黄锦叹道：“咱家承蒙皇上青睐，奉命整肃东厂，你也知道，这东厂在先帝时恶贯满盈，做了许多丧尽天良的事，皇上有意整肃，可是咱家在京师其实也是初来乍到，在安陆呆了十几年，突然就到了京师，脚跟都站不稳呢，没有帮手却是不成的。咱家素闻你爹是个能吏，因为换了籍，所以闲居在家，这样的人才留在家中岂不可惜？咱家嘛，只是个阉人，自然也不敢效仿刘使君三顾茅庐，却也存着爱才之心请令尊出山，进东厂公干。”

徐谦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哪里是请自己帮忙，简直就是给徐家送厚礼来的。他这老爷子不过四旬，正当壮年，每日呆在家里确实不是办法，他从前只是贱吏，可是居然有人请他去东厂。

东厂是什么？东厂那可是妥妥的皇家暴力机关，专治各种不服，不敢说在京师，至少在地方上，一个当差的也足以把许多六品、七品官员吓得大气不敢出，这要是在正德的时候，那更是威风八面，现在虽然是大不如前了一些，却也算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肥缺。

大手笔，绝对是大手笔，一出手就是一个肥缺，而且还是投其所好，施恩与人却又装作一副请求的姿态，面子、底子都给足了，以至于徐谦忍不住意动，对这个胖乎乎的太监，心里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太监好啊，太监比酸秀才好多了，人家这才叫真仗义。

徐谦正要扭捏几下，这黄锦却是板起脸来摇手道：“你不必拒绝，咱家这个人说话一向直爽，从不与人玩虚的，更不必说，咱家和你还是自己人，咱家是阉人，你是读书人，按理说应当水火不容，可是咱家就是看你和令尊顺眼，喜欢和你们打交道，你若是说什么客套话或是推辞，这就是不给咱家脸面了，这个忙，你定要帮了不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徐谦立即被这黄锦的糖衣炮弹打倒在地，再也不肯爬起来，笑吟吟地道：“那学生便代父亲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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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曙光

“总而言之，一个月之内，你爹就要启程进京，直接去东厂点卯，到时咱家会委以重任。自己人嘛，用起来放心，不是？就怕委屈了你，你毕竟是有功名的人，令尊在东厂公干，只怕对你未来有些牵连。”

明明送了大礼，居然还带着几分愧疚，这种人，俗称冤大头。不过徐谦觉得黄锦不会是冤大头这么简单，这个人实在太深谙人心了，让人与他打交道，就像吃了蜜糖一样。

关于对自己的影响，徐谦也不是没有顾虑，只是想到老爷子为了自己连铁饭碗都敢丢，拼着被族人指着鼻子骂也要孤注一掷，自己受一些影响，又算什么？

他连忙道：“公公客气，我爹何德何能如此受公公垂青？不过公公说的对，自家人嘛。”

黄锦大喜：“这便好，这便好，咱家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对了，令师好吗？”

令师……

只怕这才是黄锦真正关心的问题，徐谦道：“恩师身体健朗，赋闲在家享受娴雅之乐，自然是好。”

黄锦感慨道：“谢公当国十数年，上为天子效忠，下安黎民百姓，对我大明功不可没，便是皇上，至今也对他甚是怀念，屡屡对咱家说，内阁多几个谢公，他便可高枕无忧了。”

徐谦心里想：“皇帝当然怀念我家恩师，我家恩师又不是杨廷和，朝中遍布党羽，对皇帝指手画脚，连皇帝他爹的脸都敢打。”

黄锦又和蔼道：“这一次咱家是奉命到南京整肃江南各地镇守太监，其次呢，也是奉了皇上之命，前来探望谢公。”

徐谦心里又想：“哪里是探望，是试探我恩师的态度才是真的，大臣在拉帮结派，皇帝也在拉帮结派，皇帝出不了宫，就全靠你们这些人四处打探动向了。”

黄锦微微一笑：“贤侄为何不说话？”

一句贤侄，差点没让徐谦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尼玛的还真能趁热打铁，一下子功夫就成了贤侄了，这样的人要是到后世去跑业务，那些业务精英只怕要泪流满面了。

“呃……”徐谦笑道：“我家恩师也经常想念皇上，虽在江湖，却也经常对学生说，皇上新近登基，高居庙堂之上，如履薄冰……”

他一面说，一面心里暗暗想：“恩师啊恩师，你可别怪我，我这做学生的，少不了代表你出去表态了。反正你拿我出去做挡箭牌，我便出去给你做代言人，两不相欠。”

不过黄锦未必会信徐谦的胡扯，不管信不信，他都表现出了深信不疑的样子，抚掌笑道：“谢公的忠心，咱家是知晓的。是了，听说你新近中了院试第一，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严师出高徒，好，很好，咱家还听说，你的文章还闹出了一些争议？”

像这种特务头子既然肯自己见面，只怕自己所有底细都已经被人家摸透了，徐谦也不隐瞒，道：“是有些争议，不过这种事很是常见，所以……”

黄锦道：“提学桂萼，此人嘛，连咱家都摸不透他，他点了你为院试第一，自也有他的道理，你的文章，咱家已经叫人去抄录一份了，咱家作为你的长辈，倒是想看看你的文章如何。”

黄锦要看徐谦的文章，倒是没有出乎徐谦预料之外，眼下杭州城里最大的事就是院试放榜，紧接着又惹来了杭州名士与自己这狂生的争议，而争议的目的无非就是考试的那篇文章而已，作为一个东厂，便是菜市的今年的菜价值几何都要搜集，这篇文章，自然要看看到底猫腻出在哪里。

不过黄锦当着徐谦的面说要看这篇文章，倒是很有开诚布公的意思，徐谦心里想：“但愿你看得懂八股文章，若是真看懂了，保准吓你一跳。”

正说着，外头有人禀报，道：“公公，徐公子的文章已经抄录来了。”

黄锦哈哈一笑，道：“正是说曹操，曹操便到，来，呈上来罢。”

文章落在了黄锦的手里，黄锦面带微笑，慢悠悠地道：“咱家在内书堂里读书的时候，对八股倒是略知一二，只是这八股文章弯弯绕绕，却总是作不出，越是如此，就越是佩服你们这些读书人，这八股文不但能作，还要作得好作得精，这却是不容易的。”

他又夸奖道：“你这破题很有些意思，难怪能名列第一……”他看到破题的时候，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双眉微微皱起来，等看到第三股时，他的浑身巨震，很快就捕捉到了院试里的政治意味。

黄锦一边看，一边笑呵呵地问：“这文章，可是徐公子写的？”

徐谦心里想：“这是废话，什么时候大明朝考试还可以请枪手了？”口里却道：“正是。”

黄锦眼睛眯起来，朝徐谦嘿嘿一笑，道：“这篇文章，都是徐公子的肺腑之词？”

徐谦想了想，道：“学生只是代圣人立言而已。”

黄锦先是愕然，随即大喜，拍案笑道：“不错，不错，是代人立言，圣人讲仁孝的嘛，孝在仁先，德在仁后，圣人的话自是字字珠玑，令后世之人受益匪浅。”

徐谦心里不禁有些捏把汗，方才的几句对谈还真有些危险，黄锦问他是不是他的肺腑之辞，徐谦若说这是自己的意思，固然黄锦和黄锦背后的人心里高兴，可是这事要是被人听去，只怕有人非要把自己往死里整了，于是徐谦便把圣人搬了出来，这不是他心中所想，而是圣人心中所想，这是圣人的意思，徐谦身为儒家子弟，想圣人之所想，这是理所应当。

至于圣人怎么想，就算别人不高兴，对徐谦提出反驳，那也是学术上的问题，徐谦最怕的就是有人用拳头解决问题，若只是跟他讨论学术，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再者，方才黄锦问出那句话的意思里未必没有试探徐谦的意思，以这黄锦的心机，想必不相信徐谦会写出这种深得他背后之人心思的文章来，那么是谁让徐谦这么做？

黄锦现在心中思量的也正是这个问题，他脸上仍然堆笑，却还是压抑住心中的狂喜，这一次他表面上是来督办裁撤江南各地镇守的事宜，其实真正的使命却是来试探某些人的态度，而现在……他的收获实在不小。

想想看，徐谦一个少年，以他现在的心智是不可能想得如此深远的，那么他的背后一定有个一眼看破了庙堂的人物在背后指点，徐谦的业师又是谢迁，那么这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且享有极高声誉的致仕学士的态度似乎已经有眉目了。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一向不太起眼的桂萼，平时黄锦对桂萼这个人关注得不多，毕竟一直以来，这个家伙都不算什么显要人物，这么一个家伙，突然有人将他调任江浙提学，随即又点了徐谦的文章为第一，而这篇文章，桂萼到底有没有看出玄机？假若此人看出了玄机，而又故意推徐谦为案首，这又意味着什么？

黄锦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努力回忆起来，他依稀记得，从奏报里曾说桂萼有一个兄长在翰林院，而他这位兄长似乎又与吏部天官关系匪浅，黄锦压抑住心中狂喜，桂萼的背后是不是他的兄长，他的兄长背后又会是哪个？

表面上，似乎现在浮出水面的都是桂萼和徐谦这种不太起眼的人物，可是黄锦有预感，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他甚至预感到，在整个朝廷百官的内部似乎已经细微地产生了一丝裂痕，这裂痕并不明显，可是黄锦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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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挖坑者死于坑

最后……黄锦长叹口气，抬眼看着徐谦，又露出了笑容，道：“这篇文章只怕这一两日就要流露出去，徐公子，咱家这人对待朋友一向赤诚，我直说了罢。文章一旦公布天下，许多人要倒霉了。”

徐谦故意惊愕，道：“哦？谁要倒霉？”

黄锦叹口气道：“你们读书人啊，就是这么喜欢绕弯子，罢罢罢……咱家也就不说这个，王公公，你且在这里招待徐公子，咱家有点事，万分紧急，需要去找人商量。”

他走向徐谦，拍拍徐谦的肩，很热络地道：“你放心，天塌下来，自然会有人顶着，你这文章既是惹祸的根子，可也极有可能是一场大富贵。”

抛下这么一句话，黄锦便急匆匆地走了。

王公公见黄锦一走，这才松了口气，抚摸着胸口，看了徐谦一眼，道：“徐老弟……”

徐谦苦笑，姓黄的叫他贤侄，这王公公立即就叫上他徐老弟了，而且叫得如此顺溜，倒像自己真成了他的老弟一样，太监果然是太监，做什么事都这般直截了当。

王公公继续道：“方才你答得很好，是了，你的文章里是什么？说句实在话，咱家侍奉黄公公也有些年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严肃。”

徐谦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其实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他毕竟留了个心眼，倒不是对王公公有什么戒心，只是这种事解释起来太过琐碎，况且王公公是黄锦的人，自己的一举一动，王公公肯定屁颠屁颠地去打小报告的。

王公公也就不再深究了，想必方才站得累了，坐回椅上，道：“黄公公很是器重你，他言出必行，你爹的事，只怕过些时日就会有眉目，实话和你说罢，你爹只怕要走大运了。”

徐谦对老爷子的事还真有些上心，忍不住问：“这是为何？”

王公公正色道：“黄公公刚刚接手的东厂，你没听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吗？其实衙门也是一样，新官上任，从前的那些属官都是前任胡公公的人，黄公公怎么容得下？到时候肯定有人要倒霉，你爹是黄公公亲自保举进去的，自然前程不可限量。只是可惜哪，可惜你是读书人，否则父子一起进东厂，这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徐谦的脸色直抽，我靠，父子两个一起去做狗腿子也算是佳话？这佳话也太不值钱了些吧？要不是实在没有别的路子可走，你当人家稀罕去做爪牙？

他干笑一声，又觉得自己笑得太不自然，只得假装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正在这时候，府里有人急匆匆地过来道：“王公公。黄公公有事要吩咐，命你立即去后园见他，事关重大，一刻都不能耽误。”

王公公刚刚轻松一下，听到这话，顿时让王公公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神经紧绷得一刻也不敢怠慢，连忙对徐谦道：“请老弟在这里闲坐罢，我去去便来。”

说罢，竟是小跑着走了。

徐谦只是摇头，心里说，太监也未必有什么前途，当官的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做太监的是官大一级吓死人，看这王公公那紧张的样子，徐谦为他深深默哀。

不过想到老爷子有入东厂的机会，徐谦还是颇为兴奋，东厂这东西威慑实在太大，他甚至可以想象，老爷子摇身变成走狗爪牙的威风，徐家不是什么名门世家，勉强挂了个忠良的牌子，不过也只有官方认可和徐谦经常拿来嘴上说说而已，真正的世家是不认可的，因此徐谦也没有什么心理上的压力，爪牙就爪牙，至于自己的前程，那是自己的事，真要有人来骂，骂骂又何妨？

徐谦胡思乱想了一阵，却又见一个王公公府上的人来了，这人徐谦却是认得，此人笑呵呵地对徐谦道：“徐公子……王……王公公请你去一趟，说是要紧事商量。”

他说话结结巴巴，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上满是冷汗，徐谦忍不住道：“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是，是的。”这人擦着额头上的汗，一副压力甚大的样子。

徐谦不疑有他，连忙站起来，道：“你带路吧。”

这人领着徐谦进入了府上的后宅，沿途上到处都是带刀的卫士警惕地打量来人，不过倒没有人为难徐谦，走了不知多久，穿过了一个月洞，徐谦明显感觉到这里的禁卫更加森严了几分，徐谦心里想：“这黄公公的谱儿还真是大，来杭州便来杭州，却是带着这么多禁卫，这架子只怕内阁大学士也摆不出来，果然上天总是垂青有缺陷的人。”

前方是一处院落，卫士们只是在院外二十丈开外巡守，却是不敢靠近院落一步。

带路的人一直将徐谦领到了门口，擦了擦一头的冷汗，道：“徐公子请进，王公公就在里头侯见。”

徐谦觉得可疑，只是到底哪里可疑又说不上来，可他随即又觉得自己过于多疑，信步进去，推开阁楼的门，阁楼下，布置的很是雅致，空气中还荡漾着淡淡的芬香。

徐谦心里想：“王公公难道还有这癖好？布置倒像是女子闺阁，莫非这太监……”

他正要往里走，却又觉得不对劲了，他突然发现，有一双眼睛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那是一双清澈又带着狡黠的眸子，宛如天上的星辰，既无暇，又带着几分神秘。眸子的主人在一处屏风之后，只是透过缝隙观看，不过徐谦可以断定，这个人……是个女子。

若是在后世，其实这也没什么，便是大学女生宿舍，只要能寻到理由进去走马观花也不成多大问题，至多被人大骂几句色狼仓皇而出罢了。

可是这个时代……

徐谦顿时愣住，立即清醒过来，他娘的，被人阴了。

他反应很快，抬腿便走。结果这个时候，屏风后的人大叫一声：“来……来人……”

然后……

四处传出喊杀。

这是真正的喊杀，绝不是演戏，徐谦只听到四面八方无数脚步声咔嚓咔嚓的响成一片，还有皮甲摩擦的嘶嘶声，透过大门、洞开的纸窗，徐谦看到了无数的人影，一个个杀气腾腾、如潮水一般的朝这边涌过来。

徐谦惊呆了，这是什么情况？确切的说，这个场景很眼熟，因为就在一两个时辰之前，他也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如潮水一般来的卫兵和官军，穿着的都是制式皮甲，片刻功夫便将阁楼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这些人不敢鲁莽，却不敢轻易闯入，而是先前那个徐谦在大街上见到的年轻将军冷峻的按着腰间的长刀，带着两个随从踩着军靴咯吱咯吱进来，他目光冷峻地看着徐谦，闪掠过了一丝杀机，甚至还带着几分嘲弄。

“你这淫贼，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红红姑娘的房间？左右，将他拿下，拖出去喂狗！”

徐谦有许多称谓，比如杀千刀的，又如混账，或者是贱役，可是这淫贼，却是第一次被人称呼，这种感觉就像是冰天雪地里被人强逼着吃冰棍，让他不寒而栗。

栽赃……绝对是栽赃！

徐谦立即现出怒容，对这少年将军大喝道：“我是读书人，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读书人不顾礼义廉耻，更是该杀，喂狗都便宜了，依我看，应该抬你出去游街示众……”这是一种带着几分贵气又得意洋洋的声音，其实声音颇为好听，宛如银铃，却是从屏风后头传出来的，紧接着，屏风后闪出一个人来，出来的是个比徐谦约莫大上一两岁的女子，穿着一件百花衣裙，面容俏丽，尤其是那一双皎洁中又故作几分纯洁的眼眸子，让人过目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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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班门弄斧

徐谦看看那熟识的少年将军，又看看这女子，尤其是听到这女子的声音，感到无比的熟悉。

他忍不住指着少女，又惊讶又恼恨地道：“我记得了，你便是方才马车里的人，你真是丧心病狂，我好不容易生出恻隐之心，挺身救你，想不到你竟恩将仇报。”

这少女并无一丝愧疚，倒是那青年将军模样的人冷哼一声，一副要行凶的样子，恶狠狠地道：“再敢无礼，便取你性命。”

徐谦冷静下来，心中惧意无存，他心中火起，反唇相讥道：“来，来，来，我这性命，你要取便取罢，你的本事这么大，能杀得了我的人，却吓不住我的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谦心里很虚，可是他必须做出凛然无惧的样子与这青年将军对视。

这青年将军愕然了一下，先是杀气腾腾，手按着刀柄一副要发作的样子；可是见徐谦一副凑上来等着你杀的样子，却是令他踟躇了一下。

只是这刹那的踟躇，却是全部尽收徐谦眼底，徐谦已经料定，对方的本意并不是要对自己又打又杀，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些手段不过是逼自己就范。他有一种拨云见日的庆幸感，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既然对方犹豫，那么徐谦决心得寸进尺了。

他冷冷一笑，昂起头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道：“士可杀不可辱，我徐某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风骨凛然，反观你们这些人却是恩将仇报，栽赃陷害，虚张声势，做这等小人行径，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青年将军又怒了，那一双稍显犹豫的眼眸掠过一丝杀机，握着刀柄的手重新攥紧。

徐谦见状，觉得到了见好就收的时候。随即又叹口气道：“哎……四海之内皆兄弟，我虽是至诚君子，你们却也未必就是小人，小人者，教而不改也。你们没读过圣贤书，没有教养，这是因为教化不够的原因，而不是你们本身无可救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们能知错即好，我也不和你们追究。是了，我和黄公公还有事要商量，到了夜里还要赶篇文章送去给我恩师过目，我的恩师是急性子，从前在内阁的时候就眼中不容沙子，若是耽误了学业，恩师只怕要责怪了。好啦，既是一场误会，我们后会有期，再见。”

他虽是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可是言里言外，却是透露着一股信息，黄锦，我是认得的，不管你们是什么人，难道敢不给黄公公面子？况且我恩师还在等我的文章，我的恩师以前还在内阁干过，所以这件事，我不再追究，可是你们要是想胡闹，到时就只好鱼死网破了。

徐谦话音刚落，腿脚却不闲着，抬着腿就要走，心里还忍不住想：“你们坑错人了！”

谁知青年将军也只是冷哼，却是将徐谦挡住，道：“想走？有这么容易？”

徐谦瞪着他：“你不要欺人太甚！”

正在这时，那少女突然呵呵一笑，抚掌道：“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徐公子能屈能伸，口舌伶俐，令人佩服。难怪黄公公看重你，谢学士也收你入门墙。”

徐谦心里想，这少女只怕才是正主，便对她道：“你……”

他刚说了个你字，少女便打断他道：“你什么你？黄公公已经回京，至于那谢学士虽是你的恩师，可是一旦你闯入女子闺阁的事暴露出去，你的恩师还肯认你吗？”

徐谦心里惊讶，黄公公回京了……

他忍不住道：“我……”

“我”字刚刚出口，少女便冷哼：“说再多的我也没有用，你是不是踏入了我的房里？我一个弱女子凄凄惨惨，弱不经风，你一个男人说闯便闯进来，你便是再解释也是无用，亏得你是读书人，难道没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更不必说擅闯女儿家的闺房的事是万万不能做的吗？”

徐谦怒道：“你血口……”

少女叉着腰，气势比徐谦更加凌人，道：“你想说血口喷人？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的闺房，我一个女儿家被你无故闯入，将来还怎么见人？你说再多，闯了进来就是闯了进来，便是现在去报官，任你说破了天，那也是你的过错，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就更该洁身自高，你就一点廉耻都没有吗？”

少女又露出我见犹怜之色，幽幽怨怨地道：“我一个女子，被你这样的欺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徐谦泪流满面，道：“你想怎么样？”

少女得意洋洋，眼睛微微眯起，很有心计的样子道：“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宫里的人，你闯入了我的闺房，不但是登徒子，而且还是淫乱宫室，这是要杀头掉脑袋的。”

宫里来的……

徐谦满是狐疑，不过对方说的确实是一口的凤阳口音，这倒让徐谦不得不信了。

少女冷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吧，我不但是宫里来的，还是永淳公主殿下的贴身女官，此次奉命南来，身负重任，谁知竟被你这臭书生欺负，你说……该怎么办？”

世界上最郁闷的事只怕莫过于被人冤枉耍流氓了，徐谦英雄气短，想找块豆腐撞下去。他不服气地道：“你就算是宫里来的人，那就更该奉公守法，岂可这样冤枉我？亏得我方才在街上时还挺身救你，你做人能不能讲点良心。”

少女不屑于顾地道：“良心是什么？在宫里，谁要是有良心，早就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徐谦怒道：“你设计坑我，必是有所求？”

少女甜甜一笑：“看来你还挺聪明的，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方才你的鲁莽冲撞之罪，我就不计较了。”

徐谦眼珠子一转，沉默了一下，随即呵呵一笑，他好整以暇地背着手，打量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美丽动人的少女，寻了椅子一屁股坐下，随后又翘起了二郎腿。

少女柳眉蹙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道：“实话说罢，你方才的话，我都很认同，你说我轻薄了你，好罢，我明人不做暗事，就轻薄了你。”

少女俏脸变色：“你不怕我报官？”

徐谦笑呵呵地道：“你去告吧，我不怕。”

这一回轮到少女生气了，她怒道：“我可是宫里的人，你这是淫乱宫室，你不怕死吗？”

“我怕！”徐谦的回答出乎人的意料，不过他微微一笑道：“淫乱宫室是要掉脑袋的，我怎么会不怕？不过……你敢告吗？”

这就是流氓碰到流氓了，女流氓挖了坑请徐大流氓跳下去，结果徐大流氓更干脆，直接就来个任你摆布。

你敢告吗？告了的话，你的名节就毁了。

你说你是宫里的女人，告我淫乱宫室，那么，你一个被人侮辱过的宫女，以后还有能做人吗？到时候少不得要打发出宫，而且还要遭人耻笑。

要告，那就告吧！

少女俏脸一下子僵住了，她咬牙切齿看着徐谦，贝齿咬的咯咯作响，显然是想不到徐谦会来这一套。

徐谦看她生气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便想笑，这丫头虽然聪明，却还是太嫩，也不看看徐秀才是混哪里的，居然敢班门弄斧，他打了个哈欠，随即道：“怎么，你告不告，你若是不告，那我就不奉陪了，再见！”

他站起来，举步又要走。

少女恶狠狠的看他，突然道：“且慢！其实，我有一件事请你帮忙，这件事滋事体大，事涉公主，你肯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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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钦赐御剑

这少女楚楚可怜，本欲强迫徐谦为她办事，谁知道一脚踢上铁板，于是她立即改换了态度，换上哀怜的姿态，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徐谦，多半这时候她心里想：“想不到一个臭书生都这样难缠，看来这人是吃软不吃硬了。”

她楚楚可怜地道：“公子帮帮我吗？”

原料徐谦定会断然拒绝，拂袖而去，谁知道徐谦道：“是什么事？”

少女眼眸一亮，道：“我奉公主之命随黄公公出宫是来查探未来驸马，看看是不是如宫中所传一样风流倜傥，又博学多才。”

“未来驸马？”徐谦瞪大眼睛：“你别糊弄我，我是经常看邸报的，永淳公主早已许了陈钊，此人又不是杭州人士，你跑来这里看什么？”

少女忍不住流露出几分鄙视他的样子，道：“你看的那份邸报早就过时了，你毕竟不在京师，世间的事瞬息万变，这陈钊被人弹劾家世不好，他的父亲乃是兵丁出身，母亲乃是再婚之妇，大臣们群情激奋，纷纷反对。皇上圣明，已经推了这门亲事。而张太后又推荐了谢昭，皇上顺水推舟，也就顺道准了，只是公主有了前车之鉴，心里很是不放心，便叫我随黄公公一道来杭州看看这个谢昭是什么人。”

徐谦表示很不相信，公主下嫁哪里会有公主的选择权？虽说眼下大明朝待嫁的公主只剩下永淳公主，朝廷对选驸马的事尤为关心，可是永淳公主便是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是派人来看未来夫婿，未免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少女看着他，道：“你不信吗？实话告诉你吧，这件事涉及到了宫里的一些秘事，再加上下嫁事关公主终身幸福，不是小事，好了，说多了你也不明白。我请你帮忙，是因为那未来驸马谢昭乃是江南名士，据说年纪虽不大，却是学富五车，他是读书人，你也是读书人，想要见他，试探他的才貌，自然需有你这样的读书人牵线搭桥才是，我孑身一人，在杭州举目无亲，唯一认得的就是你了，所以请你帮这个忙，可以吗？”

少女殷殷期盼地看着徐谦，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心里只怕还在想若是徐谦不答应，下一步又该采取什么行动。

谁知徐谦这回又是出人意料，很爽快地点头道：“你找到我头上算是找对人了。”

少女惊愕地看着徐谦，道：“你答应了？”

徐谦正气凛然道：“学生在杭州是出了名的好人，助人为乐是我的快乐之本，我一向乐于助人的。”

少女心里想：“原来是个书呆子。”表面上却是雀跃地道：“你真是个好人，方才你挺身而出要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顶好的人。”

徐谦感觉自己的品德一下子升华到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高度，叹口气道：“其实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做人这么善良，或许这是我的天性，又或者要感谢我的父亲，是他谆谆教导我，因此我从小的志向就是做一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少女不经意地朝他皱皱眉，笑吟吟地道：“是，是，你是好人，徐公子的情操真是高尚。”说罢，对那青年将军道：“你们都退下，还有，给徐公子斟茶。”

她笑起来竟如茉莉花一样的精巧好看，清澈的眸子看着徐谦的时候两眼放光，等到那些官军如潮水一般退散而去的时候，她兴高采烈地道：“好，我们现在说说看，该怎么样才能试探那谢昭，其实我有个想法，你是读书人，他也是读书人，你可以发一个请柬，请他来办一场诗会……”

徐谦晃晃悠悠地坐在椅上，摇头道：“先不忙谈这个，我们还是先谈谈正经事吧。”

少女愕然道：“这岂不就是正经事？”

徐谦道：“还有更重要的正经事。”

少女忍耐住性子，道：“好，你说罢。”

徐谦道：“我帮你这么大的忙，而且又关系到了公主殿下一生的福祉，你身为公主身边的丫鬟……”

少女纠正他道：“是女官。”

徐谦无所谓地道：“好吧，就算是女官。你看，兹事体大，我为你们鞍前马后，能有什么好处？”

少女惊呆了：“居然还要好处？”她顿时愤怒起来，握着粉拳道：“你不是要做蜡烛吗？你不是要烧了自己照亮别人吗？”

徐谦理直气壮地道：“你以为你是王公公，这蜡烛难道不要花钱买的吗？你不给钱买蜡烛，那还烧什么？”

虽是歪理，却也足以让少女泄气，少女幽怨地看着他：“好吧，你要什么好处？”

徐谦叹了口气，道：“本来不想谈钱，谈钱太俗气，你随便拿点东西留下纪念也就是了，若是当真没有，也只能折现，听说公主家里有金山银山，随便拿出几千两银子来也就是了，哎……”

少女冷笑道：“你不如去抢，公主殿下每月的月银也不过数百两而已，除此之外还要给人打赏的花销……不如这样罢，先赊欠着好不好？”

徐谦又不是傻子，赊欠？到时候自己敢去要账吗？他虎着脸道：“我必须申明，本人概不赊账。不过……”徐谦眼珠子在少女的腰间转了转，少女的腰间居然斜跨着一把小剑，用的是鲨皮为鞘，剑柄上嵌着两枚硕大的玛瑙，以徐谦前世在博物馆的工作经验，这柄剑只是贵人们用来装饰，可是这价钱绝对算是不菲，只是一个宫女佩戴这么一柄小剑，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我要这个……”徐谦毫不犹豫地指向那柄小剑，身为读书人，身上没有一点像样的配饰在身怎么成？而这把剑要是配出去，只怕要羡煞旁人了。更不必说以徐谦的估计，这柄只有两寸长的小剑价格只怕不在千两之下，有钱的时候拿出去吓唬人，没钱的时候还没有换银子花销，一举两得。

少女愕然，随即羞愤道：“你……你……这……这是公主殿下赐给我的宝物，怎么能给你。”

徐谦是个很干脆的人，立即凛然正气地道：“好罢，既然谈不拢，那么就不谈了。”

少女咬着银牙，几乎把徐谦恨透了，徐谦给他的印象从一开始稍稍有些可爱又变得可恶，等到他满口答应帮助自己时，又觉得这家伙虽然呆了一些，至少总还算是个比较好利用的呆子，可是现在，少女恨不得把徐谦的皮剥下来。

她眼珠一转，心里想：“且先稳住他，暂时将这剑给他保管，等这件事成了，再想办法要回来。”打定主意，小丫头居然又高兴起来，很是单纯地道：“宝剑赠壮士，徐公子既然喜欢这剑，送给你也无妨。”

说罢将小剑取下，送到徐谦手里，道：“区区薄礼，请徐公子收下。”

徐谦很不客气地将剑接到手里，这剑说穿了就是一柄匕首，握住剑柄将剑从鲨皮鞘中拔出，徐谦的眼前顿时寒芒闪耀，竟是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贵气。前世的职业使然，让他不禁端详起小剑起来。

随即，他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小剑上雕的竟是蟠龙纹理，他一时愕然，险些握不住剑了。

他前世在博物馆中公干，便是再蠢也清楚，这种装饰用剑尤其是在等级森严的大明朝，上头的雕纹是一点马虎不得的，而龙纹即意味着……

御剑，这是真正的御剑。

虽然在明朝并没有什么御剑的说法，可是徐谦可以肯定，这是皇室专用宝剑。

他手里拿着剑，沉甸甸的，可是却又感觉自己握着的是一块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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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打脸

徐谦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眼前的许多事告诉他，这里头有太多的不寻常。

这是一把御剑，御剑是什么？御剑是皇室专用，就算是赏赐下去，就是自己的恩师都得乖乖将这赏赐的御物老老实实收藏起来，或者是放置到宗祠里妥善保管，而眼下这个宫女居然将赐下的御剑随身携带，难道她不怕犯忌讳？

更不必说，这宫女居然还随意转赠给了自己，这就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问题就在于，这柄御剑自己要还是不要？

若是要了，会不会惹来麻烦。

徐谦看着御剑，眼中放光，眼中掠过了一丝贪婪之色，他琢磨片刻，心里想：“这柄剑暂且先收着，这宫女定是缓兵之计，到时她定会想方设法将御剑赎回，到了那时再狮子大开口罢。”

徐谦将剑收回鞘中，也不点破这是御剑，随即淡定地道：“好，我明日就下帖子，将这杭州城的名士一起召集来，到时我们再安排一下，让你看看这谢昭是什么人。”

许下承诺，徐谦实在不想和这少女有什么瓜葛，约定了次日清早来寻她，便逃之夭夭。

倒是王公公一直在候着他，王公公奇怪地看了徐谦一眼，又看到徐谦手里提着的御剑，脸色惊愕，这是他的府邸，可是此时王公公的表现却像是在别人家里做客一样扭扭捏捏，左右张望确认四周无人，王公公将徐谦拉到一个偏房里，压低声音道：“徐公子，方才你去哪里了？”

徐谦道：“府上有个人说是公公请我去说话，结果……哎……一言难尽。”

以王公公的聪慧，自然猜测出了什么，他的脸色冷峻，在这房中背着手来回走动，居然没有再追问下去，或许是因为那个宫女的身份过于敏感，使这老狐狸觉得尽量少掺乎的好，于是顾左右而言他道：“黄公公已经回京了。”

徐谦方才听那宫女也说黄公公已经回京，当时还是不信，可是现在听了王公公亲口说出来，忍不住惊讶地道：“回京？他来江南不是另有要事要办吗？况且恩师那边，他还没有走动呢。”

王公公摇头苦笑道：“似乎是你的文章让黄公公一直心神不宁，他老人家说，此事关系太大，况且文章再过三两日就要公布出去，他必须火速回京，做好应对。”

徐谦虽然早有预谋，可是不曾想那位大明朝数一数二的太监竟是闹到了方寸大乱的地步，心里一时也是唏嘘，今日他实在有些累了，便拱手对王公公道：“王公公，学生告辞了罢，下次再来拜访。”

回到家中，徐谦不敢怠慢，连忙又去请邓健来，对邓健道：“麻烦你立即回我乡中一趟去见我父亲，让他火速到县城来，是了，还有一些年轻力壮的族人，若是他们有闲，便让他们一道来，到时再看看有没有办法让他们搭上这顺风车。”

邓健道：“什么顺风车？”

徐谦也不瞒他，直接将这事统统抖露出来。

邓健大怒，揪住徐谦的领子痛骂道：“枉我将你当兄弟，你这臭书生，有这样的好事却是不叫我！”

给太监做护卫前程实在有限得很，什么时候王公公要是回宫，他邓健的差事也就没了。此时听说有入东厂的名额却没有自己的份，邓健自然是火冒三丈。

徐谦苦笑道：“邓兄弟，不是不肯举荐你，实在是我的身边暂时也离不开人，我爹若是去了京师，你就忍心让我一人留在这里吗？倒不如你先在杭州陪着我，等我爹在京师站稳了脚跟，到时有的是机会给你，你急什么？”

这么一说，倒是让邓健好受了一些，他狐疑地看着徐谦，道：“好，便信你一次，你可莫要骗我。”

徐谦正色道：“骗你做什么？你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离了你，我去哪里都不开心。”

邓健顿时毛骨悚然，道：“这些话你不敢对赵小姐说，却对我说做什么？罢罢罢，我怕了你，我这便去乡下走一趟。”

好不容易将这邓健哄走，徐谦心里大致已经有了规划，父亲的前程自然要紧，可是他的前程也很要紧，所以他打算先让父亲进京，而自己先在这里筹备乡试，若是能中乡试那便立即搬去京师与父亲会合，想办法在北京会试。

可要是乡试不中，徐谦也打算进京，只是不再是进京会试，而是先做两年阉二代再回杭州继续乡试，心中打定主意，如今又有了禀生功名，那对一朝发迹的心思也就渐渐淡薄下来，不管怎么说，总算是站稳了脚跟，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要看这一次院试之后的连锁反应。

他有一种预感，文章一旦放出来之后，只怕整个杭州都要乱起来。

只是眼下这些暂时都不关他的事，文章确实是他写的，可是他只是考试做文章而已，代圣人立言，难道说孝道也有错？自己是生员，只要没有被人抓住小辫子，那就与己无关，闹，那也是当官的闹，那些想向各自主子们表现的官员们要闹就闹去。

眼下既然收了那宫女的好处，自然是要帮人把事办妥得好，他连夜写了许多份请柬，请的自然都是杭州城内的一些生员和名士，这里头自然算上了那谢昭，单独去拜访谢昭过于孟浪，况且那宫女要亲眼见谢昭一面，单独会面确实不妥，反而是这种聚会容易掩人耳目。

他特意去请了个人，给了些银钱，把这些请柬统统发了出去。

第二日清早，徐谦兴致勃勃去邀上那宫女，让这宫女化成了一身女婢的打扮，随即便带他出了王公公的府邸。

不过……

徐谦发现宫女虽然是只身与自己出来，可是与她上了马车之后，附近却有无数熟络的面孔化妆成各种人等在这马车附近，至少徐谦发现的就不下三十人，若是再加上其他人等，徐谦心里隐隐觉得，只怕不会下于两百人。

他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这宫女一眼，心里问：“这人到底是什么人？若只是一个宫女，为何让这么多人暗中保护她？”

越想，越是觉得离奇。

徐谦倒也没有深究，他不过是众人所托而已。

带着这叫红秀的宫女到了约定好的酒肆，徐谦上楼与她坐在一边，徐谦更是发现连这酒楼的伙计似乎也换了生面孔，这些人一个个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哪里像是小二？

红秀却是兴致勃勃地道：“这里倒是有些意思，只是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到，那个谢昭，不知肯不肯来。”

徐谦看了看天色，道：“只怕要等些时候，读书人就是这臭毛病，最喜欢摆架子的。”

红秀大眼打量徐谦，冷笑道：“你不也是读书人？”

徐谦平平淡淡地道：“读书人里，偶尔也会有几个极品的，你很不巧，正好撞到了一个。”

红秀咋舌：“不害臊。”

徐谦用红秀的话回敬回去：“你们宫里的人若是讲良心早被人吃了连骨头都吐不出了，而我们读书人和宫里人都一样，若是脸皮不够厚，早被人踩死了。”

红秀道：“我可没听说过读书人非要脸皮厚的。”

徐谦叹了口气，吃了口茶道：“说了你也不明白，待会你就知道了，其实论起脸皮，我在读书人里还算是比较薄的。”

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足足过去半个时辰，照旧是一个人都没有，红秀已是有些不耐烦了，再三的催问，徐谦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子似乎并不太足，请了十几个人，竟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被人放鸽子了。

徐谦的脸色很难看，这些人分明就是不给他面子，是赤裸裸的打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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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不识抬举

面子这东西有时候并不重要，至少在徐谦的眼里，他并不太注重什么面子，他的出身就注定了他和面子没有多大关系，无论他如何努力，这面子终究也涨得有限。

可问题在于，事情已经答应了人家，徐谦原本以为这些所谓名流多少会看在大家都是同府秀才，同乡甚至是同年的份上勉强来一趟，也好让自己可以交差。可是谁知这些人不但不来，而且好像生了默契，摆明了是要看他的笑话。

徐谦的心里已经把这些人骂了一百零八遍。可是……他却又不得不把自己拉回现实，因为坐在她的身边有一个少女正饱含幽怨、不屑、冷笑、嗔怒地看着他。

被人鄙视的感觉很不好受。

尤其是被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徐谦虽然年幼，可是两世为人，他自认自己的心理年龄已经可以做别人大叔，在这种代入感之下，徐谦恨不得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

“求你别用这样的表情看我好吗？”徐谦终于吃不消了，带着一种酸秀才特有的幽怨发出恳求。

红秀的大眼睛只是眨了眨，这一次，换上的是很萌很天真的表情。

徐谦恨不得拿出一把刀来交到她手里，脑袋一扬说一声你杀了我罢。因为这种萌萌清纯的眼神，所散发出来的深意更让徐谦羞愤。

“我原来以为你是读书人，而且又听说你考试考得很好，文章也做得很好，和这里的名流一定时常有来往，关系匪浅。所以才托付你这件大事。”红秀吁了口气，一副遇人不淑的样子，旋即又道：“谁知道你竟是这样没有脸面，请了这么多人，竟是一个人都不来，哎……我真是看错你了。”

徐谦怒道：“你以为用激将计就有用？我不吃这一套。”

红秀握着粉拳用愤怒对抗愤怒：“我激将你有什么用？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搭理你，激将了你，就会有人来吗？”

“我靠，这是激将升级版！”徐谦泪流满面，可是明知这红秀是激将，徐谦还是将这一肚子的幽怨转化为了愤怒。

这群混账王八蛋，我平时从没有招惹他们，请他们吃酒，他们回绝也就罢了，可是回绝又不回绝，却一个个放我鸽子，我徐谦就这么面善，这么好欺负？

好，这是你们逼我的。

徐谦冷冷一笑，露出了几分残忍，对红秀道：“好罢，虽然明知你是激将，我宁愿中你的计，你等着罢，他们一定会来的，我保证他们一个时辰之内，统统都会聚在这里来。”

红秀看徐谦脸色可怕，道：“臭书生，你可不要乱来，杀人是要偿命的。”

红秀的思维有时候过于跳跃，以至于徐谦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怒道：“我哪里说要杀人？我是读书人，我会杀人吗？”他沉默了一下，道：“就算杀人，那也该是诛心，用笔为刀，使唇为剑，只有那些凡夫俗子才血溅五步，还自以为痛快。”

红秀低声咕哝：“无非还是秀才动口不动手而已，反正我不管，你我既然有约，你也收了我的好处，我今日非要见到那谢昭不可。”

徐谦眼眸微微眯起，道：“这不成问题，不过嘛，你能否叫人请附近福记赌坊的掌柜过来一趟。”

红秀幽怨道：“我又未带随从来，叫我去哪里把事情吩咐下去？”

徐谦瞪着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酒肆上下，只怕早就遍布你的人了。”

红秀咋舌：“这样都被你看出来？”

徐谦一下子又变得轻快起来，伸了个懒腰道：“他们毕竟不是戏子，演戏太过业务。”

红秀只得伸出手来轻轻拍掌，片刻功夫，便有几个小二打扮的人肃然推门而入，拜倒在地，默然地等候吩咐。

红秀在他们面前，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这种表面和蔼，可是那种不露痕迹的高不可攀足以让人窒息，只是这种压迫对徐谦却是无用，他坐了这么久，实在有些累了，想到接下来还有事做，因此静坐着修身养性。

……

福记赌坊在杭州也算是小有名气，无论任何地方，但凡是开赌坊的，哪一家的背后都不简单，今日福记赌坊尤其热闹，因为一场新的赌局开了出来。

说是近来声名鹊起的狂生徐谦今日在飘香楼迎战杭州六位名士，这六位名人在杭州也都算是略有些名声的人物，又听说徐谦已经到了飘香楼，不过所请之人至今都没有出现，已经有人开始怀疑，这六位一向有些名气的才子只怕是不敢去了。

福记赌坊开出来的赌局便是，这些才子们坐而论道，若是徐谦胜，则一赔四，若是才子们不敢应战又或者落败，则是一赔七分。

有了赌局，这赌坊自然要卖命宣传，赌坊的东家已经买通了数十个闲汉四处张扬此事，这种事既稀罕又惹人眼球，在这赌坊东家的运作之下，竟是半个时辰之内，事情便传遍了杭州城。

杭州城靠着西子湖畔的一处茶坊，二楼的几个士子们不可避免地从小厮们口里听到了消息。

啪……

有人将折扇狠狠一合拢，忍不住骂道：“徐谦是什么东西？沽名钓誉之徒，一介狂生而已，这贱役之子真是狗都不如的东西，竟也想让我等去与他论道？他配吗？”

说话之人，乃是杭州的小名人苏通，苏通也在徐谦的受邀之列，原本徐谦下了请柬给他，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冷笑，直接叫人将请柬丢了出去，在他眼里，徐谦固然是有才学，可是他苏通乃是世家出身，岂会看得上这寒门出来的子弟，再加上徐谦风头正劲，更是让苏通心中生嫉，而他的几个好友都吃过徐谦的亏，更不肯和徐谦打交道了。

原本他存着看笑话的心思，一心想看这徐谦大失颜面的样子，谁知道徐谦居然闹了这么一出来。

其实这些受邀之人，老早就聚在了这里，便是等着徐谦闹笑话，苏通话音刚落，那同时受邀的才子王芳道：“他这是哗众取宠，不必去理会他。”

“只是不理，未免让人以为是我等怕了他，到时岂不是正好成全了这厮？”

几人喋喋不休地议论，倒是坐在一边的杨佟之和谢昭没有说话，杨佟之和谢昭各自坐在椅上，只是冷淡地看着其他五人争议。

最后，那老名士张汤道：“他既不知好歹，那我们索性去会会他又如何？这徐谦贱役出身，文章比不上佟之，书画不是我的对手，诗词也未必比得上谢兄，他口出狂言，想要借此成名，绝不能遂了他的心愿。”

“不错，本来本公子只是想看看他的笑话，现在他既敢挑战，那索性好好地给他点颜色看看。”说话的人又看了杨佟之一眼，道：“杨兄，令师前些时日受这小贼侮辱，现在正是狠狠教训他的时候，杨兄来打这个头罢。”

杨佟之手里摇着纸扇，沉吟片刻，道：“对方既然肯挑衅，未必没有后着，却要小心提防。”他随即又叹了口气，道：“只是家师受了他的气，固然是他诡计多端，我这做学生的若是不讨还点公道，岂不是狼心狗肺？罢罢罢，我来打头吧。”他的眼睛看向谢昭，道：“谢兄以为呢。”

谢昭淡淡一笑道：“这样的狂徒，我也去会一会，他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去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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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不要脸就不给你脸

哪里有热闹，就会有看热闹的人出现，消息放出去之后，飘香楼也随之热闹起来。

许多人成群结队纷纷莅临，这些人中一半是来凑热闹，一半是在福记赌坊下了赌本特来擂鼓助威的。

只是徐谦在飘香楼的二楼雅座里就坐，看客们只能在楼下或者在隔间听候消息。

谢昭这些人还没有到，此时厅中已经沸沸扬扬，许多人不由低声议论，有人说谢昭等人未必肯来，也有人说徐谦近来风头太劲，使这些人生出了忌惮。

各种各样的言论五花八门，半个时辰过后，突然有人大叫一声：“来了，来了，你看，打头的那个便是杨佟之杨公子，杨公子此次院试第二，水平不在徐谦之下，却也不知是何缘故，竟是让徐谦得了第一。是了，还有谢昭谢公子，谢家乃是真正的国戚，世袭罔替的靖国侯，他生在京师，不过自幼便送到了杭州老宅里读书，琴棋书画非同小可。”

“还有苏通苏公子，苏公子最是机智，虽不能七步成诗，可是诗词一向是冠绝杭州的。连张汤张老先生也来了，张先生潜心行书之道，其书法含蓄又不失小家子气，亦可称之一绝……”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杨佟之打头，谢昭等人尾随其后，端得是惊动四座，且不论他们的水平，只说除了那张汤之外，其余的人都是杭州的青年俊杰，平时极少凑在一起，今日倒好，竟全部都到齐了。

“那徐谦真是狂妄，若只是得罪其中一人、二人倒也罢了，竟是向六人挑战。”

“徐谦既然敢挑战，或许真有胜算也是未必。”

有人冷笑：“有个鬼的胜算，不过是哗众取宠而已，我已压了七两银子赌杨公子等人获胜，走着瞧吧。”

杨佟之等人没有去理会这些闲言碎语，潇洒地步上飘香楼的二楼，有小二将他们领到徐谦的雅座，而这雅座的大门并没有合上，正好给了那些看客们一窥究竟的便利。

六人步入雅座，徐谦站起来，只是朝他们淡淡一笑，道：“请坐。”

徐谦懒得和他们有太多的寒暄，随即又道：“还请自报家门吧。”

这种冷淡的态度，不但令看客们觉得徐谦够狂够潇洒，同时也让这六人中的几人冷笑连连。

杨佟之摇着手中纸扇，微微笑道：“鄙人杨佟之，与徐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就不自报家门了。”

那苏通愤恨地道：“鄙人苏通，早想会一会徐公子，闻名不如见面，徐公子果然狂得很。”

徐谦朝杨佟之颌首点头微笑，算是给了他一点面子，不过对苏通，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狂？狂也是你们逼出来的，你不给别人脸还指望别人给你脸？你以为这是在你苏家，你金贵惯了，所有的下人都要看你的眼色行事？

最后那谢昭也报了家门，脸色平静地道：“鄙人谢昭……”

他自称谢昭的时候，站在徐谦身后假装婢女的红秀忍不住打量起他来，很快，她便露出了一股浓浓的失望之色。

在宫里头，谢昭的声名极好，有人说他英俊潇洒，有人说他身材挺秀，可是现实中的谢昭身材倒还算挺拔，只是相貌平平，和那什么英俊潇洒自是不沾什么边，其中最为碍眼的就是他的头顶——谢昭是个秃子。

且不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便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也是人，这世上总有人认为女子大多数倾慕的是男子的才华，而不会计较相貌，其实这不过大多数人的梦想罢了，公主也是人，这个年龄恰恰又是少女情怀，心中自然不免希望有白马王子一般的人物出现，而这谢昭实在是距离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太远了。

红秀的脸色很难看，徐谦听到那谢昭自报家门的时候也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未来的准驸马不说英俊，至少长相总算过得去，于是他便偷偷去看红秀的脸色，想看看红秀是否觉得满意，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满是失望的神情尽收徐谦的眼底。

徐谦心里苦笑：“大老远来给公主看未来驸马，现在来的居然是这么个歪瓜裂枣，换做是我，只怕也有想死之心了。不过……想来真正难受的是那个永淳公主，大好的青春要托付给这么个男人，每日与他相见，只怕日子不好过。”

谢昭并没有想到在徐谦挑衅的背后，还有人偷偷打量他，倒是脸色平静。

只是那苏通见徐谦一时默然，冷笑道：“我敬你一声才叫你徐公子，不过你这贱役之后也担不起这公子二字，本公子大老远的赶来……”

徐谦回过了神来，目光落在这苏通身上，他微微一笑：“你便是苏通公子？我早闻你的大名，据说你能七步成诗是吗？”

苏通傲然道：“怎么，你不服？”

徐谦冷笑：“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我来服你？男儿在世，最紧要是功名，连经义文章都做不好，成日游手好闲，作些歪词酸诗来自娱，苏公子不觉得可笑吗？苏公子上年的府试文章，我倒也看了，题目是心也使无颂乎。你的破题却是讼兴于多欲，多欲则都求。哈哈……当真可笑，这样的文章却也不知是你们苏家使了多少气力才勉强让你中了个生员，词不达意，荒唐可笑！”

徐谦一下子戳中了苏通的痛脚，苏通怒道：“你……你……”

他连说两个你字，只是徐谦虽然嬉笑怒骂，可是字字都让他无法辩驳，这个世道，确实是文章做得好才是真的好，诗词只是偏门小道。

徐谦冷冷打断他：“若是以徐某人破题……”徐谦只是晃了晃脑袋，立即便有了腹稿，随即脱口而出道：“颂有不待听而自服者，为政者实使之然也。如此破题，才御朱夫子的注义相配，至于你那破题，我奉劝你还是老实在家读书罢，不要出来应考丢人。你能有今日，无非就是仗着你们苏家富贵而已，可是要知道，富不过三代，贵不可荫重孙，以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尚且还不自省，洋洋得意四处卖弄，只怕这苏家也差不多要到头了。”

一番话连打带骂，字字都在剜苏通的心，苏通的感觉就像是心被人剖开，亲眼看到心在滴血。他愤怒到了极点，握紧拳头，可是偏偏徐谦的经义确实比他高了几个档次不止，你想骂回去，也需要有几分功底。

而门外头的看客们顿时爆发出了叫好，看客里头有不少都是读书人，未必身上有功名能做出什么好八股文章，可是鉴赏水平却是有的，却见徐谦脱口而出的破题都比苏通的文章高明许多倍，自然由衷发出感叹。

“哼，苏公子是闲散之人，不肯作枯燥文章，是以才以诗词自娱，你这般羞辱，未免太过了。”这一次说话的，姓文名涛，文涛在仁和县名气很大，是仁和县乡试的热门人物，对八股文章有很深的造诣，此时剑徐谦拿八股来压苏通，自然要出来给苏通撑腰。

徐谦目光一撇，落在文涛的身上，微微一笑，道：“你便是文涛？我也早闻你的大名，听说的八股文章做得不错，好，很好，只不过嘛……”徐谦冷笑：“只不过在我眼里，还是不值一提，我是县试、府试、院试小三元，若是和你比经义文章，只怕你虽然还有些份量，却还是差得远了。”

文涛不忿的道：“却也未必。”

徐谦哈哈一笑，道：“鸭子嘴硬，何必自寻烦扰。我倒是记得你曾作过一首诗，倒还像一点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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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诛心

徐谦摇头晃脑，旋即将这文涛的诗念了出来，这是一首离别诗，水平中上，有一句还算出彩，不过在众人耳里，却也算是上等佳作了。

谁知徐谦吟出文涛的诗之后森然一笑，目光露骨地看着文涛，道：“文公子这首《送万安》倒是有几分意境，不过……”他很不客气地道：“不过在我眼里，简直是俗不可耐，你以送别友人为题，借滚滚的河水来诉诸衷肠，糊弄外行人倒也罢了，其实不过是无病呻吟的诗词而已，这样的诗词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首，却是稀松平常得很。”

文涛大怒，道：“你既说文某人的诗一文不值，那文某少不得要请教了。”

徐谦叹口气道：“你既作的是送别诗，那我不妨也以离别为题，让你开开眼界。”

他沉吟片刻，心里想：“到了这个时候，又不得不搜肠刮肚些前人……啊不，后人的诗词来了。”

其实抄袭和逛窑子一样，第一次难免扭扭捏捏，次数多了，便能上下其手，打情骂俏了。徐谦现在也算是惯犯，此时已没了心理压力，正色道：“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这诗的大意是说心里因即将到来的离别澎湃不已，但是太阳却还是逐渐往西山落下。只好挥动手中长鞭策马往东而去，从此以后我们将各分东西难再聚。落花并非无情地离弃这个世界，而是为了溶入泥土，催生另一轮的绽放。这首诗乃是龚自珍所作，可谓离别诗的翘楚，尤其是最后一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用落花入泥来比喻别离，可谓精彩到了极点。

虽说这首诗出来并没有震惊四座的效果，却也很快收获了无数的掌声，使人不由大声叫好，再反观文涛的诗，就有些萤火之光与日月争辉的意味了。

红秀听了这诗，似乎也是呆了一下，她倒也见识过一些诗词，比这首诗意境更高的并非没有，可是徐谦随口作出，那神采飞扬的神采，嘲弄别人的眼眸，还有那总是微微抬起的下颌，足以让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这个家伙，倒是有几分文采，相貌也俊俏，只是可惜就是做人太轻浮了一些。”红秀心里转了许多念头，竟是下意识地拿谢昭和徐谦比较，一个是俊朗带着几分锐不可挡的神韵，另一个却是相貌丑陋举止呆滞，高下立判，可是偏偏，似乎又是命运的捉弄……

红秀难得深沉地吁了口气，带着几分幽怨气。

徐谦念毕，笑吟吟地看着文涛，道：“怎么样？文公子还有何话可说？”

文涛目瞪口呆，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又不是白痴，人家一句化作春泥更护花等同于一巴掌狠狠打在他的脸上，他便是再不要脸敢说一句不服，只怕全杭州的人都要骂他不知好歹。

“徐公子，文兄不善诗词，你何苦为难他，你既想做诗词，何不如便让我来与你切磋一二。”眼看文涛已无招架之力，这时候杨佟之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

本来以他的性子是绝不会这般鲁莽的，只是现在徐谦连续打脸，嚣张到了极点，朋友有难，杨佟之自然挺身而出。

此时他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徐谦。

门外无数人探进头来，那些买了杨佟之等人得胜的家伙们见徐谦气焰嚣张，心里便不禁有些发急了，这时候杨佟之站出来，倒是让这些人松了口气，杨公子算是全才，无论是诗词还是文章都是顶尖，且看这徐谦又有什么话说。

谁知道徐谦哈哈一笑，鄙视地看了杨佟之一眼，道：“杨公子的大名，徐某如雷贯耳，你的诗词和文章倒是都有些功底，不过你要和我切磋，倒是不配！”

杨佟之愠怒，道：“此话怎么讲？”

徐谦道：“若是一个人目不识珠，虽有几分文才，却连酒囊饭袋都不如，这样的人又凭什么与我切磋？”

堂内堂外的人心中都不禁惊讶，杨佟之顺着他的话问：“这目不识珠，又是什么典故？”

徐谦嘲笑道：“你且看你的扇子。”

杨佟之放下纸扇，疑惑地端详一二，道：“此扇乃是徐祯卿徐相公的法贴，是我重金购来，装裱于纸扇之上，怎么？这扇子有什么问题吗？”

徐祯卿，也是享誉已久的才子，只不过人家档次更高，号称吴中才子，与这所谓的杭州名人和才子对比起来又是一个新的境界，此人书画颇为了得，很受人追捧，虽然已经作古，可是他遗下来的书画却都价格不菲。

徐谦冷笑道：“你扇中的法帖是假的，亏得别人还称呼你为才子，想不到竟是拿着赝品出来招摇，这不是目不识珠又是什么？”

所有人都不由地生出好奇之心，因此徐谦虽然语出惊人，可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杨佟之眼中掠过了一丝疑色，道：“你既说是赝品，有何凭证？”

徐谦好整以暇地道：“徐祯卿徐相公的书画以轻盈狂放得名，纸扇中的行书倒也神似，而且每一行字都是一气呵成，显然不是那种低劣的临摹，只不过……”徐谦的视力不错，继续道：“这题跋里说的是法贴作成于正德三年，你难道不知道，徐相公那时候思想转为复古，对王阳明颇为推崇，因此往往在书法之中融入了魏晋古风？”

杨佟之顿时愕然了一下，再去看扇面上的行书，也是生出疑窦，只是他不肯轻易认输：“徐公子就是以此来断定这是赝品？”

徐谦微微一笑，道：“不然，你拿扇来罢。但凡是赝品，总能寻出蛛丝马迹，我单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是赝品，不过要让你信服，却要直接的证据。”

杨佟之半信半疑地将扇子递上去。

徐谦反复端详之后，微微一笑，道：“这是赝品无疑了，作假者很是高明，取徐相公之意而企图以假乱真，却是不知终于还是露出了马脚，你先看这纸张，题跋上他自称自己闲居在家所作，徐相公的家便是江南，可是这行书的纸张既不是吴中洒金纸也不是松江谭笺，却是西青纸，我倒是想问问，在吴中可有西青纸吗？徐相公乃是吴中人，遗留下来的绝大多数作品所用的都是洒金纸，可是他在江南，为何用的是西青纸？”

表面上，这个问题好像有点让人云里雾里，可是只有这个时代的人才知道，这些所谓的纸是分地域的，比如洒金纸产自苏州，是大多数读书人所用的纸张。除了洒金纸之外，江南这边还较为流行松江谭笺，而所谓的西青纸却是出自山西，山西和江南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若是在后世倒也罢了，后世的商品流通快速便利，因此商品是一致的，江南的商品可以在天下任何地方都可以买到，可这是大明朝，有谁会吃饱了没事做将江南的纸张雇上牛车、马车，还要请上几个人手将其运到山西去？只怕这一路上几个月的时间人畜的吃喝拉撒，就足够让一个中等人家接近破产了。

所以在江南，根本就没有西青纸流通，制作这幅赝品法帖的应当是山西人。

山西的纸质及不上江南的纸张光滑，而且年代一久，就容易泛黄，而这法帖上的纸张虽然重新装裱，却也出现了一些黄迹。

杨佟之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徐谦又道：“还有，你尽力去看这法帖中字里行间的结构，制作这赝品的人虽然将徐相公的书法学去了九成，可作假就是作假，为了防止被人识破，所以他的行书之中，字和字之间时而松散时而紧密，徐相公乃是书法大家，怎么可能会犯这错误？”

徐谦最后用手敲在了题跋上：“至于这题跋和章印问题就更大了，正德三年的时候他是国子博士，而这刻章盖得却是‘大理左寺副’的印章，杨公子，正德三年，徐相公确实是遭遇了些问题，以至于从大理寺少卿贬为了国子博士，按理说，或许这正是他在任大理寺时的作品，可是你不要忘了，题跋上他自称自己是在家中所作，而据我所知，徐相公贬官的时候恰好回乡，也就是说，这个时候他用的印章应当是国子博士，而绝非是‘大理左寺副’，除非徐相公恬不知耻，明明被贬了官，却还拿着自己旧官名拿出来显摆，只是这个理由，杨公子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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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技压群雄

徐谦有理有据，言辞之中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有，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自信，便是连杨佟之也不再相信这纸扇上的是真迹了。

他惊疑不定，沉默了片刻，随即苦笑一声，什么都没有说，收起纸扇之后乖乖地坐到了一边去。

这个时候他要是再和徐谦切磋，必须得有非常厚的脸皮不可。

要知道才子通常给人的印象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这书画之道除了要有一定的丹青和行书水平之外，鉴赏也是一项考验的标准，他堂堂才子，居然连真迹赝品都分不清，方才徐谦说他目不识珠，这句话定性之后，杨佟之就已经甘拜下风了。

一连三人被徐谦挤兑得无话可说，那张汤终于恼羞成怒了。

张汤年过四旬，在这里的年纪算是最大的，不过最擅长的就是书画，现在徐谦拿书画击败了杨佟之，他忍不住道：“想不到徐公子还略知一些书画之道？如此甚好，张某人正要请教。”

徐谦对书画的水平只限于鉴赏，他的行书还算可以，勉强算是中上，可是要和张汤这种浸淫书画三十年的人比较书画，这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好在他并不介意，也一点不觉得心虚，只是抚案微笑：“这就不必了。”

张汤冷笑：“怎么？你不敢？”

看客们见徐谦连败三人，心中都不免震惊，此时见徐谦居然不敢应战，又觉得大是不解，毕竟人家诗词、文章和书画鉴赏都是超凡脱俗，俗话说得好，一个人文章若是做得好，那么诗词的造诣绝不会太低。而一个人若是书画鉴赏能力惊人，那么他的书画水平只怕也绝对不会低到哪里去。

只凭着远远眺望一眼，就能看出真迹和赝品，单这份眼力还有对书画的认知能力，看客们心里都认为徐谦的书画水准只怕也和他的文章一般，不说杭州第一，但也绝不在张汤之下。

既然如此，这徐公子为何要拒绝与张汤比试呢，莫非徐谦这小子当真是自觉的不如张汤？

徐谦叹了口气，道：“倒不是不敢，在我看来，其实你除了书画还有几分造诣，其他都不过尔尔，便是你这书画也未必能入我的法眼，只不过……”

听到徐谦说自己的书画不入法眼，张汤勃然大怒：“不过什么？”

徐谦又是叹气，道：“张大叔一大把年龄，我不过弱冠少年，我若是与你比试，未免有以小欺大之嫌，圣人重礼法，何谓礼法，长幼有序也，长者不尊，幼者欺大，都是悖逆礼法，所以我不和你比，比了也无趣。”

徐谦口里说我年纪轻轻，不欺负你这大叔，又说长者不能不尊，幼者不能欺长，言外之意就是说：“你这为老不尊的东西，居然也好意思和我少年比试，你还要脸吗？”

张汤气得鼻子都歪了，不过他可以不要脸，但是绝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不要脸，他心里虽然不服气，可也觉得自己比徐谦的爹还要大上许多岁数的人去和徐谦争斗，实在是有点丢人。于是他也只能冷哼一声，不再做声了。

而看客们却是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是认为徐谦的书画造诣不在张汤之下，人家不和张汤比，只不过是看张汤年长而已，此时此刻，许多人再去看徐谦，突然发现这个少年真如妖孽一般，琴棋书画、经义文章，无一不精。

这样的少年才子……只怕也只有谢学士当年才能与他并肩，这就难怪了，难怪谢学士收此人为徒，这是英雄惜英雄。

徐谦打了个哈欠，显得有几分疲倦的意思，目光最后落在谢昭的身上，谢昭正要发言挑衅，谁知徐谦却是呵呵一笑，道：“谢公子的文名，我也听过一些，本来今日想一并教训了你，可是看你相貌丑陋，于心不忍，罢了，今日原本还想和诸位论道，谁曾想到竟是这样不堪一击，无趣，无趣……”

他说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六人向他投射来的杀人目光，尤其是那张汤和文涛，更是恨不得要冲上来揍他一顿。

徐谦心里却是冷笑：“不是想看我的笑话吗？今日让你们尝尝被别人看笑话的滋味。”

此地不宜久留，再留下去，还真有可能从文攻变为武斗的可能，徐谦好整以暇地站起来，随即道：“望诸位好好在家读书，假以时日，待有了小成，徐某人再来讨教。”

这种高高在上的口吻，听得实在刺耳。

可是在看客们看来，徐谦的话并不过份嚣张，人的口气是根据本事来下定论的，就如谢学士见了这六人，肯和他们论道就算是给他们面子了，因为谢学士的名气和水平摆在那里，便是直接说他们不学无术，只怕别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徐谦也是一样，至少在别人看来，徐谦的水平绝对高于六人的总和，既然如此，姿态高一些又有什么问题？

徐谦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红秀使了个眼色，道：“秀儿，走罢，呆在一群不学无术之人的人堆里，没得辱没了自己。”

张汤听到这话，老脸抽搐，拳头几乎要攥起来，可是偏偏，这时候他却无话可说，难道和这姓徐的在这里对骂不成？这样不但别人会说他技不如人，还谁说他德行有亏，于是他只能忍着。

红秀不禁咋舌，原以为只是个臭书生，想不到竟是这般厉害，把杭州的青年才子都压得抬不起头来，她此时当着众人的面也不敢多言，连忙乖巧地跟着徐谦碎步出去。

看客们纷纷给徐谦让出道路，不少人目中带着敬畏，徐谦的表现过于妖孽，使得大家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家伙。

待徐谦一走，这些瞧热闹的人自然也就散了。

雅座之中只留下了杨佟之等人大眼瞪小眼，终于，杨佟之回过了味来，不由叹息一声：“哎……我等中计了。”

他语出惊人，其余五人也不禁跟随他的思维思索，旋即也明白过来了。

这个徐谦并不是没有本事，恰恰相反，他的本事绝不在众人之下，可是偏偏，人家却是三下五除二把这杭州六才子贬得一无是处，这既是徐谦的气势在作祟，他先是批评苏通的文章，拿了苏通的文章来对比，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随即又是拿出张文涛的诗来对诗，而文涛的诗词本就不算出彩，这徐谦即兴一首诗作出来，在这文涛绿叶的陪衬下，使得他的诗词更显高明。

从一开始，这徐谦就是牵着大家的鼻子走，嬉笑怒骂，又是诗词又是破题和鉴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而六人连续被压制，自信心动摇，心思也就乱了。

与人论道，被人用气势是大忌，一个人若是心乱如麻，又怎么可能发挥自己的最高水平？

反观那徐谦，从一开始便是高高在上的姿态，言辞之中带着浓重的优越感，指东打西，结果就是……

张汤羞怒道：“徐谦此子，真是目中无人……”

文涛握紧拳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让他等着吧，便是谢学士的门生又如何？贱役就是贱役。”

倒是杨佟之忍不住叹口气道：“此子虽狂，可是才学却是极好的，哎……只怪技不如人罢。”

他目光落在谢昭的身上，见谢昭神情恍惚，道：“谢兄在想什么？”

谢昭犹豫道：“我觉得，似乎有人在窥视我一般，哎，不说这个也罢。这徐谦……实在是目中无人，我听说他和宫里的太监关系匪浅，还据说南京那边的衙门有人为他活动，才给他弄了个忠良之后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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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宫里的窝窝头很好吃

却说徐谦与红秀才酒楼中出来，一辆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那青年将军短装打扮，脸色照旧冷峻地抱手站在车边。

红秀提着裙裾踩着高凳上车，回眸看徐谦要走，她不禁道：“你去哪里？”

徐谦道：“事情已经办成，我们也已经两清，不知红秀姑娘还有什么要说的。”

红秀勾勾手指头，道：“你上车来，我有话和你说。”

她说话的时候充满了魅惑，不过徐谦显然不吃她这一套，他隐隐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还是少招惹为妙，虽说自己的敌人已经够多，债多不愁，可是这浑水，徐谦是不想再淌了，他想了想道：“我有些乏了，你若是有事，等过几日……”

他说到一半，那抱手伫立的青年将军却是冷冷道：“男女有别，徐公子请回。”

这分明是要徐谦快滚。

徐谦的话头就此打住，二话不说，便立即踩上高凳往红秀的车厢里钻进去。

那青年将军气得要把徐谦揪下来，红秀气呼呼地看着青年将军，大喝道：“杨斌，你敢！”

青年将军犹豫了一下，徐谦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了车厢里。

车厢很宽大，坐两个人不成问题，将车帘子挂下，里头幽暗暗的，徐谦在昏暗中看到红秀大眼睛打量他，他心里不由想：“少奶奶，虽然我很英俊，可我也是会脸红的，求你不要这样看罢。”

红秀微微一笑，道：“你觉得那谢昭如何？”

徐谦心说谢昭如何，你倒是问起我来了，分明是你代表公主来看人的。他忍不住道：“其实谢公子也蛮好，家世好，看他举止也还得体，虽然有时候不识相，可是年轻人嘛，犯错是难免，我们应当原谅他。”

徐谦说起话来老气横秋，以至于红秀对他的打量变成了嗔怒，她没好气地道：“你能不能正经一些说话，你真的觉得那谢昭好吗？为何我觉得他像是木头人一样，相貌丑陋，两眼无神，实在看不到他哪里好。”

徐谦叹了口气，道：“你既然觉得他不好，却又为何征求我的意见？罢了，你说了吧，我看你不怀好意的样子，到底又打什么主意？”

红秀满是无辜地道：“我哪里不怀好意？这一次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帮忙，不过方才你的诗作得真好，还有那纸扇上的行书，当真是赝品吗？你为什么远远一看就能辨明真假？”

徐谦方才狂得没边，现在反倒谦虚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哎……正是因为你，害我得罪这么多人。”

红秀变得温柔起来，道：“好，好，好，就算是我的错，辛苦你了，为了慰劳你，我决心……”

徐谦目光一亮，道：“决心什么？”

红秀扑哧一笑：“你就知道占便宜，我才不会给你什么好处，只是决心过几日去西子湖畔游玩，到时邀你一起来，怎么样？”

徐谦大是失望，道：“西子湖畔有什么意思？我是本地人，那里早就看腻了，你有这闲情和银钱，还不如做些有益的事。”

此时车厢微微晃动，使得红秀差点要撞入徐谦怀里，她咿呀一声，总算稳住，却忍不住有些后怕，又觉得有一种难以莫名的异样感觉，这种感觉，令她心跳加速、胸脯也微微起伏起来，好在脸颊上的潮红在这昏暗中并不会惹人注意，她连忙回过神来，脱口问道：“什么有益的事？”

徐谦道：“有个叫姓赵的姑娘，叫赵梦婷，本也是富家之女，却遭遇了官司，无奈之下为了救父委身为奴，这样的人惨不惨？你不如将这些银子送她，改善她的处境，这也算是行善积德，是大大的好事。”

红秀先是颌首点头，可是旋即，又愠怒道：“你别想诳我，这个姓赵的小姐是你的相好是不是？呸，你这没廉耻的东西！”

徐谦见事情败露，原本有几分惭愧，可是被她一骂，顿时有些怒了，道：“只是劝你行善，你竟质疑我的德行，罢罢罢……不和你说了。”

红秀很是生气，便把俏脸别到一边去，口里还道：“再也不理你。”

徐谦心里说：“我正好闭目养神。”便掀开车窗帘子对外头那不怀好意的青年将军道：“麻烦你将我送到钱塘去。”说罢，回到车厢闭目养神。

过不了多久，徐谦发出一声惊呼惨叫，道：“喂……”

红秀冷冷看他：“你这还不是没有廉耻，我都说了不理你，你现在却又凑上来。”

徐谦哭笑不得，道：“我的宫女大人，你踩到我的脚了，我能不叫吗？”

红秀却是做出一副无辜状，道：“是吗？我怎么不晓得？好呀，你还冤枉人。”

一向都是徐谦冤枉别人，没有被人这样冤枉又折腾的，他顿时有些火了，便伸手去抓住黑暗中的金莲，要把它挪开，谁知触及到了这裙底嫩生生的小腿，那温热传来，徐谦一下子呆住了。

此时此刻，他冷汗直流，外头，是一群穷凶恶极早就恨不得揍他一顿的护卫，而现在，他的手搭在这个不太熟悉也不太陌生的女子的肌肤上，只要对方叫一声……只怕……

他一时不敢动弹。

其实他怕，红秀更是害怕，她呼吸急促，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本只是捉弄人，谁知……

双方都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只有那车轱辘传出的咯吱声。

徐谦最后反应过来，终于缩回手，而红秀也连忙把小脚缩回去。

徐谦沉默片刻，随即呵呵一笑，道：“方才真有趣，不知摸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你车子里的软垫子摸着真舒服。”

红秀先是惊讶，随即小鸡啄米地点头，道：“是啊，是啊，摸的是软垫子，你这人真是，不要弄坏了我车中的内饰。”

徐谦连忙道：“你们宫里出来的人真是了不得，连软垫子都和美人的肌肤一样。”

红秀俏脸微红，心里怒骂他，却是笑眯眯地道：“是啊，是啊……宫里的墙砖，都像汉白玉一样柔滑呢。”

徐谦心里暗骂：“你真当我是问皇帝一天吃几个馍馍的乡下人？罢了，乡下人就乡下人罢，和宫里的人比较，自己还真是乡巴佬。”

这一路，略显一些尴尬，等到马车将徐谦送到了家门口，二人都松了口气，徐谦下了车，朝红秀挥手，道：“宫女妹妹再见……”

红秀在车里并不掀开车帘子和他道别，等到徐谦进了宅子，这窗帘子才打开，露出红秀仿佛刚刚做了一件无比刺激之事的俏脸来，她上下打量这普通的宅院，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随即咬唇想了想，便对那青年将军道：“走罢，回去。”

一连几日都没有再出现什么新奇的事，只是坊间关于徐谦和刘才子论道的事成了闲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而徐谦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懒得去理会这些，因此日子过的颇为烦闷。

到了五月初，院试的文章终于流传出来，一般情况之下，放榜之后的一些时日，提学衙门都会抄录一些较好的文章放出去，而徐谦这案首的文章自然在众人期待之列，因此这东西一流传，顿时便招来了许多人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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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天子

在浙江布政使司衙门里，布政使汪名传今日没有上堂，在后院的花厅，他心事重重地背着手来回踱步。

案头上是一份紧急从提学衙门抄录来的文章，这篇文章醒目地落在案头，令汪名传的目光每每落上去的时候，后脊便有些发凉。

他踱步了片刻，又寻了椅子坐下，目光触及到了那篇文章，他的嘴角微微抽搐，随即森然冷笑。

“老爷，南京都察院浙江科道御使江大人已经到了。”

汪名传整了整衣冠，将那份手抄的文章塞入了袖中，随即风淡云清地道：“请进来说话。”

片刻的功夫，便有个年轻官员急匆匆地进来，这人乃是浙江御使道科的官员，年纪不大，品阶也不高，却很是清贵，他步入堂中，显得很是浮躁，只是作揖见了礼便急匆匆地道：“大人，那徐谦的文章，大人可看了吗？里头的内容真是骇人，其心可诛啊，此人和那提学桂萼莫非是借机要邀宠吗？”

汪名传不露声色，淡淡地道：“什么文章？你说的是院试的文章？”

这科道官员道：“正是。”

汪名传微微一笑，道：“国朝以礼法治天下，尊孔孟为先师，孝在仁先，仁在德前，那篇文章，老夫也看了，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代圣人立言嘛，文章写得不错，本官很是欣赏。”

科道官员皱眉，狐疑地看着汪名传，道：“大人的意思……”

汪名传的语气平淡，轻轻地吁了口气，道：“老夫叫你来，倒并非是院试的事，只是有两句话要问你。”

科道官员对汪名传已经带有了几分不满，却只能耐着性子，道：“还请大人示下。”

汪名传凛然正气地道：“老夫首先要问，坊间有诸多传言，说是本省提学桂萼在老父上年病重的时候，他不闻不问，反而在诞日时邀请诸多好友，还请了伶人自娱，这些事，可是有的吗？”

科道官员连忙肃然起来，正色道：“竟有这样的事？下官竟是被蒙在鼓里。”

汪名传冷笑道：“老夫二问，本省提学桂萼，在南京兵部任主事时，浙江兵库军械多有遗失，可是桂萼桂大人却是隐瞒不报，这件事……可是有的吗？”

科道官员顿时大怒，道：“此事当真？国家养士，先取其孝，再取其廉，若孝节有亏，又有贪赃之嫌，国朝养士何用？本官身为科道言官，定要查明此事。”

汪名传微微一笑道：“老夫所言的这些不过都是捕风捉影，事实如何，却也没有定论。在事实没有清楚之前，桂大人还是清白之身，他的官声其实一直不错，以刚正不阿得名，你们切不可冤枉了他。”

这科道官员一笑置之，随即道：“下官倒是听闻那个院试第一的徐谦，他此前乃是贱役出身，却不知何故摇身变成了忠良之后，这件事是不是也要彻查一下？”

汪名传沉默片刻，道：“这是你们科道的事，和老夫无关。”

当夜，浙江省许多官员都是一夜未眠，朦胧的月下，书房里灯火冉冉，一双双熬红的眼睛，还有一个个府中的幕僚清客，都在通宵达旦。

事情来得有些突然，把所有人都打的措手不及，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五品以上的官员们多多少少要表点态了。

表态这种事是最令人难受的，因为你支持这边，就势必要得罪那一边，好在眼下的形势还算明朗，倒也不必让这些人太过左右为难，到了次日清早，无数的私信和奏书便如雪片一般通过急递铺子朝京师快马而去。

五月的京师依旧清凉，一派和睦景象，自新君登基，弊政已经革除，使得这天子脚下都多了几分和睦之气，今日清早廷议，有阁臣上书，言辽东一带流民甚多，天子立即颁布了诏书，准许流民在辽东就地垦荒，所垦田亩尽皆归其所有，又命辽东有司不得干涉。

这样的善政，自登基以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京师的许多读书人都不由精神振奋，许多人暗地里议论，当今皇上与大臣琴瑟和谐，甚至连阁老杨公略然微佯，天子都闭门不出，为杨公驱病祈福，这嘉靖朝竟隐隐有几分弘治朝的迹象，当今天子的举止与孝宗先皇帝亦有几分相像。

天子廷议之后，便如往常一样回正心殿里去静养。隔着一层纱帐，天子的容貌分辨不清，他的喜怒也同时遮在这纱帐之后，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深沉无比，给予了殿中的随侍太监们很大的压力。

天子边上是一个缕空雕饰龙凤的几子，几子上堆着许多奏书，最上层的一封奏书，依稀可以看到“浙江科道”的字样。

纱帐之外，黄锦肥硕的身体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子在纱帐中净了手，慢悠悠地道：“你说的不错，果然是风雨欲来了。”

揩干了手，他离座起身，在帐中踱步，随即又道：“南京都察院那边有人弹劾桂萼在老父病中纵情声色，还有兵库的一笔帐似乎也有什么猫腻，内阁已经命人去彻查了，最后会查出什么，倒是说不准。”

黄锦咽了口吐沫，道：“陛下，但凡是衙门都是一笔烂账，这世上绝没有真正清白之人……”

“朕知道这个道理……”天子显得很平静。

足足沉默了一炷香时间，黄锦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是天子在纱帐之内却似乎在把玩着什么，浑然已经忘了方才还在谈论的事。随后，他突然严厉起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里他们是弹劾桂萼，可是暗地里又何尝不是弹劾朕？这些人，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四个字道出来，已经和欺君大罪差不多了。黄锦振奋精神，道：“陛下，厂卫……”

天子却突然笑了，笑声带着几分慵懒，慢悠悠地道：“朕说了，其心可诛，也并非是其身可诛。既然有人弹劾，那就及早给大臣们一个交代罢，早些发落了桂萼，也省得到了明日有人罗织出谋反的罪名来。传朕的旨意，桂萼贪赃枉法殊为可恨，将其贬为长寿县令，让内阁及早拟定旨意，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黄锦道：“桂大……”

天子突然发出冷笑：“不要急嘛，日子还长着，你的性子就是如此，不能定下心来。”

黄锦道：“桂大人对皇上忠心耿耿，奴婢自然明白陛下的心思，陛下是借贬官来保护他，可是在外人看来，却以为陛下……”

这天子在纱帐中沉默片刻：“眼下只能委屈他，他会明白朕的意思。外人怎么看……”他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才又道：“那个徐谦倒是有些意思，拿笔墨来。”

纱帐内的太监不敢怠慢，连忙取了笔墨至几案上。

天子执笔，随即行书，一气呵成之后，将笔丢掷一边，负着手道：“装裱起来送过去。桂萼不能赏，徐谦能赏，赏徐谦就是赏谢太保……”他眯起眼来，脸色转而变得有几分残酷：“黄伴伴，只怕要辛苦你一趟，你要尽快去杭州，一来呢，是把红秀接回来，她是有委屈，朕也知道，可不是什么都能由着她的性子。这其二呢，就是将这幅字送去。”

黄锦忙道：“奴婢今日便启程，绝不敢耽误陛下的大事。”

天子随即笑起来，笑容很是真挚，道：“还有一件事，杨学士今日没有参加廷议，想必又是旧疾发作，哎……杨学士为国家殚精竭力，朕离不开他，速速叫人赐药去杨府，告诉杨学士，就说朕在宫中甚为挂念，还要传朕旨意给杨家大子，让他把手里的公务放一放，专心尽孝。”

黄锦目光闪掠过一丝冷然，垂头道：“奴婢知道了。”

天子呵呵一笑，便又坐回了榻上，宛如老僧坐定，手中捏着一枚珠子，咳嗽两声，两旁的太监、侍女尽皆碎步离开，黄锦朝天子磕了个头，道：“奴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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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杀机

自从文章放出来后，徐谦就极少出门。红秀那边派人来请了几次，他心里有些微动，可是最后还是拼命忍住，决心收收心。他想不收心都难，本来就是极具争议性的人物，本地的士人对他的态度要嘛是敬而远之，要嘛就是打心眼的看不起。

而这一点是徐谦不能改变的，谁都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与那些拥有无数优厚资源，又通过联姻和师生关系联系在一起的世家们相比，徐谦虽是有了功名，仍旧还是摆脱不了‘贱役之后’的污点。

有时候徐谦忍不住要感慨唏嘘，别人都能融入到士子中去，和他们打成一片，为何偏偏自己却是局外人，其实他知道，只要自己姿态放低一些，多捧捧人家的臭脚，多半还能跻身进去。

只是若真这样做，那徐谦还是徐谦吗？

正因为这种矛盾，才造就了徐谦眼前的尴尬处境，明明在外头流传着他的文章和诗词，明明他是小三元的禀赋生，却偏偏是门可罗雀，一点都享受不到才子的待遇。

他决心静下心好好地读读书，毕竟院试之后还有乡试，乡试还有会试，徐谦距离自己真正渴望的目标，既有些触手可及，可是从某种意义来说又有些过于遥远。

这一日清早，徐谦便抱着书到院子里朗读，其实书里的内容，他已经能倒背如流，清晨朗读，不过是无所事事的消遣罢了。

恰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赵梦婷去将院落的门开了，便见红秀在几个人拥簇下要进来。

赵梦婷愕然一笑，打量红秀道：“不知你找谁？”

红秀甜甜一笑，道：“你便是赵梦婷赵姐姐是吗？我一直都听徐公子提起你，他说你身世很可怜呢。”

一番话让赵梦婷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尤其是哪一句经常听徐公子提起你，这口吻，倒像是她成了陌生人一样，好在她不是那种情绪永远挂在脸上的人，也回了一个笑，道：“那么……你便是红秀姑娘了，我也听公子说过你。”

红秀仔细打量赵梦婷，脱口问道：“说我什么？”

赵梦婷道：“他说你是个好姑娘，将来定能找个好人家。”

红秀嘻嘻一笑，道：“他倒是想做月老了，什么事都有他的份，赵姐姐，我是来寻徐公子的，不知他在不在？”

其实徐谦方才还在庭院，只是听到二人的对话不对劲，已经立马溜进房了，可是回屋旋即一想，这是我家，怎么反倒我像成了贼一样？于是一拍大腿，心里大是后悔，便光明正大出来，远远朝红秀摇手，道：“红秀姑娘倒是有闲，寒舍简陋，只怕要怠慢了，快请进来说话。”

红秀眸光一亮，抚了一下额前乱发，朝赵梦婷甜甜一笑，旋即步入庭中，她还不忘四下打量，一面道：“寒舍简陋是简陋，不过也有意思，你便是在这里读书的吗？都说士子风流，看你的处境，只怕风流不到哪里去。”

徐谦坦然道：“士子固然风流，不过风流二字在各人的眼中却是不同。”

红秀背着手去半旋着身体，嘴唇轻轻抿起，好奇地道：“愿闻其详。”

徐谦道：“在有人眼里，纵情声色不失为风流，可在有些人眼里，封侯拜相却是风流。我固然也向往纵情声色和封侯拜相，不过其实呆在自己的一片小天地里，一壶劣茶，一本书卷，若是静下心来细细品味，却也不失风流。”

红秀咋舌道：“这样的风流不要也罢，不如我带你去西湖风流罢，你要听曲呢还是游船都由着你。”

徐谦苦笑道：“不好，不好，西湖那儿风流的东西少，下流的东西倒是多，不去也罢。”他心里唧唧哼哼：“跟着个女人跑去西湖寻风流，这是吃饱了撑着，要去那也是跟邓健去。”

红秀蹙眉道：“我再三请你，你却是推三阻四，这又是什么道理？枉我一片好心，罢罢罢……本来我是想来救你一次，可是谁知你这样不识趣，那我告辞。”

她语出惊人，竟是说要救徐谦一次，原以为徐谦会立即拦她，非要问个明白不可，谁知她旋过身正待要走，徐谦却只是客气地挽留：“这么快走，未免有招待不周之嫌，红秀姑娘不如喝口茶再走吧。”

红秀几乎要气死了，可她毕竟是小女孩儿，终究还是藏不住事，于是回眸咬着银牙道：“你现在还有心情吃茶？告诉你吧，我听说有人在南京活动，在打探你的家世，打探消息的便是谢昭，谢昭的先祖靖国有功，家里是铁打的靖国侯爵，和南京的许多人关系匪浅，你实话说了罢，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

徐谦微微一愣，随即表情也凝重起来，他能有今天，靠的既有自己的努力和运气，其实还有一层关系，这层关系若是被人揭发出来，又正好被人拿来利用，功名保得住保不住是两说，会不会治罪都是个问题。

红秀见徐谦表情凝重，倒是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还知道忧愁的滋味，看他剑眉微锁的样子，倒也颇有些意思，她只得道：“怎么？你真的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很严重吗？”

徐谦叹了口气，随即抬眸道：“你的身份只怕并非宫女这么简单罢，或者你在宫中的地位只怕要高于不少宫女？莫非黄公公，是你的干爹？”

红秀心里打了个哆嗦，旋即问他：“何以见得？”

徐谦道：“你在杭州，却能知道南京的事，这就说明一定有人为你打探消息，你若是寻常宫女，就算身负公主殿下的托付，可是要指使这些探子，未免还是难以让人信服。”

红秀只得可怜巴巴地道：“你真是厉害，竟是一下就能猜出我的身份，实不相瞒，黄公公确实……确实是……”

徐谦随即道：“本来我和谢昭这些人，无非是身份不同相互看不过眼罢了，他们想耻笑我，我便耻笑他们，只是他们现在这样做，就过份了。”徐谦深吸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也只能鱼死网破了。”

红秀却是道：“你不要这么认真好吗，你认真的样子很吓人。”

徐谦却是朝红秀作揖，郑重其事地道谢，其实徐谦从本心上真的很感激这红秀，若不是她提前通风报信，只怕自己死到临头都蒙在鼓里。

只是眼下该怎么办？其实从一开始，身份问题就是徐谦的软肋，徐谦能科举，借助的就是那个身份，一旦这件事被有心人利用，自己又当如何？

他目光闪烁了几下，心思开始运转起来，他当然能意识到这件事很严重。而谢昭这些人拿身份的问题做文章，当然是想将自己置于死地……

这一次，自己不但不能退缩，而且必须要有完全的办法，身上这个功名是徐谦费尽许多心机，熬了无数个日夜才拿到的，寄托着徐谦的希望，也寄托了父亲甚至是所有族人的期盼。

“到了这份上，也只能你死我活了！”

徐谦心里想着，目光之中掠过了一丝杀机，他必须证明自己绝不是任人拿捏的木偶，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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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摊牌

事实上，谢昭等人也只是阴差阳错，那谢昭本是贵族子弟，上次吃了亏，他如何受得了这个气？一直以来，这世上只有他欺别人，看别人笑话，不成想竟是被人当众取笑。

因此他便牵了头，联合张汤等人，又命人去南京查探此事，六人之中除了杨佟之，其他人都参与了。

原本谢昭不过抱着试试的心思，谁知他的人到了南京，才只是前去打探一二，事情就便水落石出了。

不但事情查得快，而且连证据找得也快，这就好像某人要去南京办事，才刚开口，原料对方会刁难一下，谁知道人家不但痛痛快快的帮你把事办完，似乎还觉得不够，硬要再塞你更多好处。

谢昭这些天闭门不出，毕竟还是读书人，脸皮还没有厚到被人羞辱一顿之后还能四处招摇的地步，越是如此，他对徐谦的恨意越深，此时家人从南京回来，道：“少爷，都已经打探清楚了，那徐谦果然是冒名换籍，据说是杭州镇守太监王公公帮办的事情，给南京户部的一个书吏办成的。”

一个书吏能办成这样的事？就算有王公公吩咐，那也绝不可能。

王公公毕竟只是杭州的镇守太监，手还伸不到南京去，所以他要办成此事，在南京户部里至少有个主事官员与他同流合污。

而之所以把事情推到一个文吏头上，无非就是让这文吏给人背黑锅而已，官官相护嘛，还不至于因为一件这样的事把一个户部主事拉下马来，南京户部和其他各部相比，职权多少还是有一些，主事虽然不算高官，可是谁知道在这背后有没有什么人物。

谢昭不是傻子，霎时明白了什么，在南京，有人想整徐谦，否则消息不会来得这么快。

他精神不由一振，连忙请张汤等人来商议。

张汤几人大是振奋，那文涛冷笑道：“如此说来，他自称忠良之后，原来竟是假的，勾结墨吏改换户籍，这在国朝是大罪，不但要丢了功名，刺配充军只怕也是跑不了的。”

谢昭微微一笑，道：“话是这么说，可是涉及到了镇守太监，难保那王公公不会反咬一口。”

苏通性子最急，拍着大腿道：“怕什么，便是有镇守太监撑腰又如何？哼，公道自在人心！”

谢昭苦笑道：“只是可惜杨公子没有来，他若是肯一起出面，又有杨家撑腰，事情就好办得多了。”莞尔一笑以后，道：“不过以我的猜测，这徐谦定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否则又怎么有人拼着得罪王公公也要戳破此事？这里头肯定别有内情，徐谦这小子狂妄得很，本来谢某不愿和这等人计较，可他敢惹到我谢昭的头上，那事情就不好说了。这一次我得来的是确凿的消息，我们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将这消息散布出去，闹个满城风雨，到了那时，自有御使、按察关注。”

不出几日，这漫天的消息便传遍了杭州上下，徐谦是争议人物，又涉及到了镇守太监和换籍，多少会惹人关注一些。

其实一开始，相信这流言的人并不多，可是当有人得知南京户部那边有个文吏已被按察关押，并且提刑审问，大家这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并非只是空穴来风。

紧接着又有消息说，浙江科道御使朱政派人下了条子前去镇守太监府上过问此事。镇守太监府那边自然是一点回应都没有，给这位科道御使大人吃了个闭门羹。

其实这种事也好理解，御使突然过问，这就意味着有人开始关注此事，而且一定查出了什么证据。至于下条子给王公公，更能证明这些人已经掌握到了什么，否则绝不会因为子虚乌有的事而在王公公头上动土。

而王公公的意思也没有出乎大家的意料，对于督察御使的询问，他选择了沉默，懒得搭理。

这样的行为很符合一个太监的身份，事实上，这确实是王公公最好的选择，承认不可能的，反对？你又如何反对？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太监或许可以权势滔天，可是毕竟在清议之中属于弱势群体，人人喊打的对象，没必要纠缠进去。

这种风雨欲来的气势，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来，随即，都察院御使会同几个按察抵达了钱塘县，直接住进了县衙。

虽然杭州和钱塘本是一体，可是入住钱塘县县衙的意思却很是明确，那便是决心把这件事当成大事来抓了。堂堂科道御使，突然盯上了这件看上去并不大的事，当然不会简单。

没有上头的支持和默许，又或者掌握了什么惊天的证据能把许多人拉下马，单单只是对付一个徐谦，未免有些杀鸡用了牛刀。

此时，月朗星稀。这巡按御使已经在衙中睡了，招待了一天的苏县令并没有松一口气，在他看来，御使突然驾到，而且还是科道御史，自己断不能出丝毫差错。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显然并没有去睡的意思，而是沉吟片刻，随即低声吩咐了门外的一个家人，道：“去把黄先生请来。”

黄师爷连忙到了，向苏县令作揖道：“东翁还不肯睡吗？”

苏县令看黄师爷衣帽整齐，苦笑道：“你岂不是也没有睡？黄先生，请坐罢。”

黄师爷深看了苏县令一眼，欠身坐下，道：“东翁，京师的信已经到了吗？”

苏县令颌首点头，抚案道：“本官头痛的就是这个，恩师他老人家在信中说，眼下时局扑簌迷离，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苏县令说到这里，低头喝了口茶，随即脸上露出嘲讽之色，道：“一个个读的都是圣贤书，一个个讲的是仁义礼孝，人人都要做至诚君子。可是依我看，那些道貌岸然的所思所想是争权夺利，那些振振有词的也在争权夺利，那些栽赃陷害的为的岂不也是权利二字？风云际会啊，本来以为不太平的是京师，谁知道连这杭州也是如此。”

黄师爷肃然道：“东翁慎言，朝廷的事，和东翁毕竟离得太远。”

苏县令平时虽然沉稳，可是在黄师爷面前，终究还是显露出了自己有些书生意气的一面，他不由喟然叹道：“慎言便慎言吧，本官请你来，是有事要和你商议，恩师虽说让我静观其变，可是涉及到了徐谦……哎……我倒是想狠下心来，可是终究修行不够，总是觉得……这样做未免有些对不住自己良心。”

黄师爷沉默片刻，道：“良心二字与大人早没干系了。胡大人这么说，是为了大人好。”

苏县令却是摇头：“你这话未免太露骨，我叫你来，还是要交代你一件事，你去寻徐谦一趟，就告诉他，御使这边已经有了铁证，而且这件事干系不小，他的功名保得住保不住是两说，眼下最紧要的是保住性命，不过他毕竟是谢学士的门生，只要抵死不认，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一旦承认，那就有人要杀鸡儆猴了。”

说罢，苏县令叹口气，道：“可惜了这么个才子，真是可惜。”

黄师爷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苏县令一眼，心里摇头：“东翁还是差了火候，还差那么一点点，这也难怪……难怪要将他下放到这里来，他要磨砺的地方还多着呢。”心里这样想，口里却只能应承下来：“既如此，那学生就去走一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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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赶鸭子上架

黄师爷领了命，连夜赶到徐谦家里去，远远看到徐家灯火通明，竟是人影幢幢，黑夜之中，不知听到多少嘈杂声音。

黄师爷吓了一跳，心说有人已经等待不及，不等在官面上动手，而是要在官面上做足文章，暗地里来个杀人灭口。

黄师爷这样的人什么世面没见过？比这更黑的东西他也有过经历，一旦涉及到了权争，什么仁义道德和规矩都是狗屁。

他心里又惊又疑，总觉得事情有点小题大做，不过是对付个徐谦，有必要如此吗？

想到这里，他的神情变得猥亵起来，悄悄灭了手上提着的灯笼灯火，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猫在院墙下听。

“怎么会到这个地步？谦儿现在是有功名的人，都已经中了试，现在却来翻旧帐，这算什么事？”

“现在怎么办？看这架势，分明是有人要整咱们徐家啊，哎……都说不要读书，不要读书，读书人的东西，岂是我们看得明白的？”

“徐勇，你休要胡说八道，现在埋怨有什么用？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解决！二叔，你怎么看？”

这个二叔的声音对黄师爷来说却很是耳熟，回答的正是徐昌的声音：“路是我选的，事情闹出来，也不是我们徐家的错，既然有人要整，那么只能拼命了，谦儿说得对，我们都无路可走了。难道你们以为徐家重新被打入了贱籍，你们还能拿回从前的差事？到时是上又上不得，下又下不来，这是取死。”他发出冷笑：“对方是御使，我们徐家与他们地位悬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是有人想要徐家死，咱们不会束手待毙。”

在这庭院里头，十几个徐家人凑在一起，有徐昌、徐申这样的长辈，除此之外，还有徐寒、徐勇这些小辈。

本来徐昌听了邓健报信，兴匆匆地带着一大家子人赶来，谁知道到了钱塘才发现又出事了。

事情比他预想中严重，徐昌的脸色拉得很黑，此时十几人围拢着他和徐谦，一开始确实有几句埋怨，不过很快所有人意识到徐家满族都在一条船上，便立即同仇敌忾起来。

其实对于徐寒、徐勇这些小辈来说，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倒还不觉得恐惧。可是像是徐昌、徐申这样的老人精却是知道问题的严重。

徐谦坐在中间，眼观鼻鼻观心，他倒是想插嘴，只是长辈面前实在没有他说话的份。

徐昌眯着眼，道：“不成了，事情到这个地步也只能闹，那御使既是要找渣，反正已经没了退路，那我们也不必客气。我在衙门里公干，多少知道一些事，官老爷最怕的就是聚众闹事，有一句话叫做法不责众，再加上谦儿这边也不是没有后台，王公公甚至是致仕的谢学士都可以是帮手，他们现在不出来说话，那是因为没有说话的借口，若是我们闹出一点事来，事情一旦闹大，御使毕竟是清流，到时谢学士或王公公肯站出来，倒是要看那御使如何收场。”

徐昌不愧是老吏，将来是要入东厂的角色，虽然怕官，可是兔子惹急了也要咬人，他的这个对策倒很是老辣，闹事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可话又说回来，闹事不是谁都能闹的，你就算能纠集百来号人，可只要官府铁了心，定性严重，便是打死几个平息事情也不是没有。

而徐昌之所以选择闹事，是因为徐家并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毕竟他们的背后还有一些能说的上话的人，只有在这个前提之下，闹事才管用。

徐谦这一日其实都在想办法，只是一时没有什么好主意，毕竟他眼下的牌只有这么多，玩不出太多花样，现在听老父的一番对策，却也觉得可行，忍不住道：“只是要闹就必须要有决心，决心不够，到时虎头蛇尾，只怕又要添加一桩罪名了。”

徐谦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的徐申和徐寒、徐勇这些人的身上，这话分明就是向他们说的。

徐申倒是有几分顾虑，毕竟他是有家业的人，还不至于拿身家性命去冒险，可是当着亲戚的面，却又不能拒绝，正在踟躇之间，倒是徐勇和徐寒这些人爽快，纷纷道：“谁皱一下眉头便是狗娘养的，人家欺到了头上，难道连闹事都不敢？”

狗娘养的三个字等于是直接把徐申绑架住了，徐申心里只能苦笑，却是七上八下，最后还是表态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打定了主意，既然没有了软弱的可能，徐申又道：“要闹，就得有声势，凭我们这些人不成，不如回乡去再多叫些人来，法不责众嘛，事不宜迟，必须及早才成，今夜就要出发。”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徐寒自告奋勇道：“我和徐勇连夜赶过去，明日晌午之前就能把叔伯兄弟们一起叫来。”

眼下……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众人商议之后，送徐寒和徐勇走了，因为赶的是夜路，所以还给他们准备了一些干粮补充体力。

而这时，在外头悄悄打探的黄师爷隐约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话，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心里不由想：“这徐昌不愧是个老吏，能想出这种铤而走险的法子，虽然冒险，却也不失上策，若是做得好了，怕还真有翻盘的可能。”

心里这样想，倒是觉得这一趟来得却也值得，他只是代自己东翁传个消息，却能得到徐家的感激，就算徐家落难，也牵扯不到苏县令头上，他连忙现身，呼唤一声：“徐老哥在吗？”

徐昌出来，见到黄师爷好一阵惊讶，夜半三更县里师爷来访，实在是稀罕事，连忙将这黄师爷请进来，黄师爷也不打马虎眼，直接将御使到达县衙的行踪一一说了，最后道：“御使这次似乎掌握了一些实证，看他样子似乎是势在必得，苏县令托我来，是让你们小心提防，御使出面，绝不会心慈手软，你们及早做好应变准备吧。”

黄师爷说罢，也不和徐昌、徐谦商量如何应对的法子，能帮的也帮到了，接下来就看徐家自己，保持一些距离并没有错。

这一夜无话，只是辛苦了徐谦，他本身就有心事，再加上和四个堂兄弟挤在一起睡，虽说小小屋子里还有床铺和地铺之分，可是有人打鼾，有人手脚不干净，总是将腿脚架在他的腰上，使他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徐谦才真正睡过去，这一觉倒是睡得香甜，却到了晌午被人吵醒。

他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头正闹得厉害，就像烧开的沸水一样，甚至还听到女人的叫骂声。

徐谦连忙趿鞋起来，跑到院中去，便看到三婶子坐在地上滔滔大哭，族里的亲戚居然全部到了，足足有百来号人，男女老幼都有，几个族人正在大声叫骂，一问之下，徐谦才知道事情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却说昨天傍晚的时候，那御使竟是派了人前去姚家坞，说是要问案，竟是要捉老叔公去，族里自然有人不肯，三叔就是闹得最凶的一个，毕竟老叔公年岁太大，受不了颠沛，所以他站出来，结果老叔公和他一道都被差人带走。

“这御使……当真够狠！”徐谦心里大骂，他骤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御使派差人去徐家拿叔公，并非是因为怕徐家闹事，而是打算旁敲侧击，先罗织罪名。

徐谦毕竟是谢迁的门生，又有禀生的身份在，那御使就算抓自己去问案，自然不能屈打成招，与其这样消耗时间，这御使便将主意打到了徐家叔公的身上，徐家叔公在徐家虽然地位高高在上，可是一介草民，在官老爷眼里屁都不是，到了衙门里还不是随便怎么折腾？到时只要逼着叔公招认，说徐家并没有徐闻道这样的祖宗，这些都是徐谦暗中认亲，以此来欺瞒朝廷，那么这案子也就办成了真正的铁案了，纵使徐谦有十张嘴，只怕也翻不得盘。

“爹，诸位叔婶兄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绝不能让老叔公在官府受罪，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去见那御使！”这御使的突然举措，将徐家的谋划打了个措手不及，徐谦此时也顾不得想办法了，当务之急，也就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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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冲击官府

事到如今也确实是没有了选择。

老叔公和三叔被捉，使得整个徐家都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这徐家浩浩荡荡上百人，随即便一道往县衙走去，其间再有三婶的滔滔大哭，自然招人眼球，惹来许多人的围看。

徐谦与徐昌走在一起，徐昌面色凝重，刻意拉开了其他人的距离，对徐谦低声道：“事情若是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便说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勾结王公公改换了户籍，这件事干系太大，你还年轻，切莫冲动。”

徐谦愕然，随即看了徐昌一眼，徐昌脸色固然凝重，可是眼光交错的时候，徐谦仿佛看到徐昌的眼中闪掠过一丝毅然。

这个平时勾心斗角，石头都恨不得榨出几斤油，坑蒙拐骗了一辈子的人，此时在徐谦的眼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伟岸。

他叹了口气，心里也在挣扎，随即哂然一笑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爹，他们不肯放过我们的，所以我们只能赢，若是真的输了，你我父子索性做伴也好。”

徐昌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痛心疾首地道：“你这逆子，你懂个什么。”他扬起手来作势要打，最后又苦笑一声，手臂无力地垂下去，道：“你现在做了秀才，我打不得了。”他抿着嘴，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

一行人到了县衙，徐昌和徐申打头跪在衙外，其余的徐氏族人纷纷拜倒，门口的差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道：“你们聚众于衙门之前，所为何事？”等有人认出了徐昌，语气便软化了一些，道：“原来是徐老哥。徐老哥，衙门的规矩，你是懂的，县尊和御使大人现在都在县衙里，聚众闹事可不是好玩的。”

耍嘴皮子的事自然是徐谦最为擅长，他在徐昌身旁，凛然正气地道：“徐家叔公不知犯了何罪，官府又凭什么捉拿？他年纪老迈，我等身为他的后辈，岂可袖手旁观？国朝以德治天下，邸报中三番两次，明令各地官府要教化百姓，学生人等听闻官府突然捉了徐家叔公，因此特地赶来，若叔公蒙受冤屈，便请诸位大人明察秋毫，还我家叔公和徐家一个公道，若徐家当真有罪，也请大人们高抬贵手，叔公年纪老迈，学生宁愿代其受过。”

代其受过……这才是徐谦的目的，他这叔公是草民，真要审起来，动刑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徐谦说代其受过，问题是在铁证如山之前，谁能动徐谦分毫？

这也是为什么老爷子拼了命也要支持徐谦科举的原因。

差役愣了一下，最后苦笑道：“那我去通报一声，你们不可闹事，在外头候着。”

这差役连忙返身进了衙里，衙堂里头，徐家叔公徐来福和徐家三叔徐盛二人正跪在堂中，浙江科道御使则是高踞堂上，至于苏县令，只能陪坐一旁了，黄师爷并没有出现，却在门外候着，见有守门差役来，问这差役何事禀告，这差役一五一十说了，黄师爷摆摆手道：“好了，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去，老夫代为禀报吧。”

黄师爷说罢，便进入堂中，高声唱喏，道：“禀大人，草民徐昌人等聚众衙外，说要面见大人。”

苏县令在这里懒洋洋地坐着，听到这消息不由精神一振，心里说：“看来这徐家和御使是今日就要摊牌了，这样也好，早日出了分晓才好。”

他正要开口请徐家的人进来，谁知这御使却是冷冷一笑，慢悠悠地道：“一群草民聚众在衙外可是要滋事吗？聚众闹事者与反贼乱党有什么区别？来人，不可让这些人进来，本官若要见他们，自会传见。”

黄师爷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苏县令，苏县令无可奈何的地摇摇头，这黄师爷也只能告退出去。

在堂的这位御使姓李，单名一个固字，此次他出马，看上去对付的是徐谦，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徐谦的恩师乃是谢迁，若是徐谦被人抓住了把柄，那么谢迁只怕也要随着名誉扫地，堂堂前任辅宰的门生，竟是偷改户籍的贱役之子，谢学士的名声只怕要狼藉了，而谢迁最大的武器正是这天下人人敬仰的名望，以徐谦的名义对付谢迁，却是上头的吩咐。

所以这一次，李固绝不能有丝毫的差错，好在眼下证据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不过眼下还差了最后一道程序，单凭一个改换户籍，罪名固然不小，可是李固仍嫌不够，他冷冷地看着堂下的两个徐家之人，心里早有主意，随即又正色道：“徐来福，本官最后问你一遍，你们徐家族谱明明没有徐闻道徐相公，为何前些时日突然添加上去？还有，南京那边已经有人承认换籍确有其事，你若是现在认罪，本官念你老迈，可以不加惩戒，你自己思量吧。”

老叔公徐来福眯着眼，一声不吭。

李固又是冷笑，目光落在徐家三叔徐盛的身上，道：“徐盛，你肯招认吗？”

徐盛吓得腿脚打哆嗦，他看了老叔公一眼，最后还是狠狠摇头，道：“徐家祖上本就是徐闻道，只是后来先祖遭难，沦为贱籍，为了保全族人，才将先祖从族谱中替换下来……”

“胡说！”李固猛拍惊堂木，勃然大怒，眼前这两个草民真是出奇的难缠，问了这么久，仍然不肯松口，他森然一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以为本官抓你们来是来玩笑的吗？两个刁民信口雌黄，实在大胆，来，动刑，本官倒要看看，是本官的大刑硬还是你们的嘴硬！”

他一声令下，差役们面面相觑，却也不得不准备动手。

反倒是苏县令坐不住了，勉强笑道：“大人，这二人年纪俱都老迈，若是动刑，只怕身体熬不过去，再者说，此案关系重大，没有真凭实据就动刑……”

李固侧目看了苏县令一眼，目光幽幽，本想狠狠呵斥他一句，可是似乎又忌惮苏县令背后的人，于是勉强按捺住，和颜悦色地道：“此言差矣，苏县令你是有所不知，本官在都察院中，见识的贪官刁民如过江之鲫，这些人不动刑法是不成的，唯有将他们打狠了、打痛了，他们才肯老实。”

说罢，李固又恢复了铁面，狠狠道：“左右还不动手？”

差役们便如狼似虎地冲上前，这老叔公脸色虽然难看，倒也没有显出畏色，一声不吭。徐盛却有些慌了，连忙大叫冤枉，差一点就要忍不住招认，可是受老叔公感染，也只能硬着嘴不说。

而在衙外头，徐家阖族的人听到里头隐约传出动刑的声音，又有差役出来报信说要动刑，徐昌一时六神无主，那徐申也是一下子呆住，倒是徐谦这时候依然保持冷静，他心里明白，真要动刑，老叔公和三叔的性命能不能留住是两说，可是现在事情紧急，已经顾不了许多了。

“来吧，来吧，既然你们要将我逼死，那就别怪我狗急跳墙了。”徐谦心里满是愤恨，恶狠狠地对自己说着，便振臂一呼，大声道：“狗官残暴不仁，真要动刑，叔公与三叔还有命吗？冲进去，先救人再说！”

冲撞官府，这可是大罪，徐家阖族的人都有些惶恐，倒是那三婶顾不得许多了，当先不要命地往里头冲，有她领头，其他人也就收了犹豫之心，一齐挤上去，纷纷道：“说的是，先救了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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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主动权

上百人一齐冲挤，哪里是几个差役能拦得住？片刻的功夫，那些差役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徐勇和徐寒打头，气势汹汹地冲进衙里，一路过了圣谕亭，到了正堂外，又有差役阻拦，却仍是拦不住，过不了多久，这一大帮子人便已经进入了衙堂。

一群草民居然敢冲击官府，这就有点过头了。不只是过头，说重一点，便算是被攀为谋反乱党也不为过。

衙门，毕竟代表的是朝廷，当上百个徐家人把衙堂挤满时，那御使李固的脸上不经意的显露出了一丝奸计得逞的大喜之色。

其实整件事都很简单，就如那提学桂萼一样，李固之所以跳出来，并不是他和徐谦有什么仇怨，他的行为只是一种投机，借着整治徐谦，来向京师的某些人表忠心，他和桂萼抱着的心思都是一样的，都在为自己的前程进行一场豪赌。

唯有彻底把徐谦整死，才能真正威胁到徐谦背后的那个人，单单一个改籍，李固还觉得不够满足，因为改籍是在徐谦拜师之前的行为，靠这个想牵扯到谢迁，明显站不住脚，到时这位谢学士只需说一声看错了人，事情也就能敷衍过去。

所以……

他决定引蛇出洞，派人捉拿徐家长者，便是要逼着徐家狗急跳墙，做出过激的行为，现在徐家冲击官府，正合李固的心意。

李固的嘴角不由地掠过了一丝冷笑，想想看，堂堂谢学士的门生带着族人冲击官衙，这将意味着什么？李固完全可以说徐谦敢于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在他背后有人鼓励挑唆，这才让徐家有恃无恐。而考虑到徐谦与谢迁的关系，这谢迁还能抽身吗？

那些衙里的差役已经涌过来，要和徐家的人对峙，李固淡然一笑，摆摆手，道：“全部退下！”

他一声令下，差役这才松了口气，纷纷束手退到一边。

李固抬眸，他的目光只是稍微在徐家人的面上掠过，最后他搜寻到了徐谦，在他眼里，只有徐谦最格外耀眼，这个少年穿着儒衫戴着纶巾，眉清目秀，同样也在看着他。

看到这个人，李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前程，他随即微微一笑，道：“秀才徐谦，你好大的胆子，是谁借了你的胆子，先是冒籍，后又唆使人冲击官衙，这还有王法吗？”

李固就如一条毒蛇，方才虽是佯攻，可是现在面对整个徐家族人，他的目标却只有一个。此时他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徐谦，一动不动，那幽邃的目光背后带着几分露骨的嘲讽。

徐谦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居然给李固作揖行礼，道：“学生徐谦，见过大人。”

李固身子一侧，意思是徐谦的礼，他不愿接受，只是那脸色的冷意却更浓重几分。

徐谦旋即道：“大人说学生冒籍，可有证据？”

李固森然道：“你以为本官没有证据，只凭着几句流言就来寻你？实话和你说了罢，经办此事的书吏已经招认，承认你冒籍之事是他经的手。除此之外，本官还特意提审了徐相公的族人，他们言之凿凿，也确实不承认你们钱塘徐家和他们有什么关联。另外，本官调用了县志，更未发现你们徐家……”

他说到这里，徐谦又是一叹，随即道：“大人为了动我的恩师，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李固呆住了。

他动徐谦，从而剑指谢迁，这本来是不能言说的秘密，或者说是不能上得台面的阴谋，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意图，可是有些事就算再多人知道，也绝不能在这种场合道出来。

可是……徐谦道了出来。

这就意味着，李固的对手从徐谦成了谢迁，更重要的是，李固的目的是先整治徐谦，现在节奏却是打乱，李固只得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徐谦又叹气，这声叹息多了几分气势，因为在不经意之间，李固的节奏已经被打乱，而主动权竟不知不觉地到了徐谦的手里。他正色道：“难道不是吗？学生是什么人？不过是个小小禀生，在大人眼里不值一提，可是大人堂堂一省科道御史，代天子巡守地方，奉命巡城，而持斧埋轮，这是何等的干系，今浙江境内，时有贪官暴吏残害百姓，大人不闻不问，反而管起学生冒籍之事，真是煞费苦心。”他微微一笑，又道：“那么我便直说了吧，我家恩师确实得罪过不少小人，有些人……”

小人二字出口，让李固不禁打了个哆嗦，随即气得嘴唇发白，怒不可遏地道：“荒唐，荒唐！早就听说你最擅胡言乱语，今日本官倒是见识了。本官只是问你，徐家冒籍，你可认罪？”

徐谦道：“若是大人当真要威逼，学生也只好认了。不过是非曲直，也不是大人三言两语就可定夺。大人说是某个书吏经办此事，那么学生要问，这位书吏何德何能，有什么本事可以变更徐家的籍贯？国朝对户籍管理最是苛刻，没有主事官准允，一个书吏又凭什么换籍？大人堂堂巡按御使，连国朝法度都已经忘了？还是大人根本就是想鱼目混杂，拿一个书吏便想栽赃学生？”

这一番话，实在是问到了点子上。国朝对籍贯的律法十分严格，没有户部主事以上的人点头，想要从贱籍抬上去可谓难上加难，一个小小书吏就想私自改换，这个理由实在说不过去。

问题就在这里，换籍的事确实是有官员在背后操作，可是这个官员毕竟是南京户部的大员，李固不想惹麻烦，他要对付的只是徐谦，所以才拿一个书吏来背这黑锅，可徐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这就意味着，单凭一个书吏是别想办成铁案的，可是让李固牵出一个户部大员来，他只是浙江巡按御使，手还没有伸到南京，人家或许可以容忍他收拾个书吏，可是想牺牲掉一个大员而只为了整死一个秀才，只怕李固稍微冒出这个想法，南京那边就有人要串联自己的同乡、同年、同僚给李固吃一点教训了。

既然不能牵涉到真正经办的人，那只凭一个书吏的供状，确实是武断了一些。

这就是能言善辩的好处，寻常的人碰到这种事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可是徐谦此时却十分冷静，越是冷静，越是能寻找到对方的破绽和漏洞。

李固也是冷静下来，他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想接下来的对策。

而徐谦继续道：“大人又说去问了我家祖上的族人，问他们在钱塘是否有血脉远亲……”徐谦说到这里不由哂然一笑，道：“须知先祖获罪之后，徐家各房各奔东西，充军的充军，发配的发配，还有逃难和隐姓埋名者更是不少。承蒙朝廷不弃，为先祖平了冤屈，各支才开始认祖归宗，既是如此，单凭几个同宗，又如何能一口咬定他们是真正的先祖血脉，而我钱塘徐谦不是？学生现在也可以说，我钱塘徐家是正宗，他们才是冒籍之人，可是大人只一味偏袒他们，却非要治我钱塘徐家不可，这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

徐谦背着手，头微微昂起来，不屑地看了李固一眼：“大人这般罗织罪名，急于要惩治学生，若是学生所料不差，定是大人与我家恩师有些仇怨，所以才借学生之名污蔑我恩师的清白。只是可惜……”

“疯了……疯了……”话说到这份上，李固已经不能再心平气和了，更不能让徐谦继续胡说八道下去，这家伙牙尖嘴利，谁知道接下来会说什么，他猛拍惊堂木，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徐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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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箭在弦上

李固开始的时候胸有成竹，可是现在却有些焦头烂额。

本来徐谦就算再伶牙俐齿，李固也有自信能压住他，毕竟他是上官，徐谦只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况且把柄又在他的手里，单单这气势，李固就比徐谦要高上几倍。

谁知徐谦反其道而行，死死咬住李固和谢迁，这令李固很是恼羞成怒，原本他是想抽丝剥茧，将证据一一拿出来，令这姓徐的心服口服，毕竟徐谦身上还有功名，事情若是做得太糙，难免要被人诟病。

可是现在，李固发现已经不可能了。

既然如此，那么只能动强的。

他嘿嘿冷笑，死死地瞪着徐谦，道：“你身为朝廷禀赋生，熟知律法，却煽动你的族人聚众于此冲撞官府，这一条，又怎么说？你可知道，冲撞官府已与谋反无异，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李固这一次自然是铁了心来收拾人的，怎肯半途而废？此时他终于亮出自己獠牙，祭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那坐在一侧的苏县令听到，暗暗皱眉，似乎认为李固有些过火，这罪名要是坐实，那可是许多人要人头落地的事。

徐家族人们此刻已经冷静起来，有人忐忑不安，有人义愤填膺，尤其是那徐昌，目光深沉，心里有些发虚，却又勉强做出几分不屑于顾的声色出来。

徐谦却又是叹口气。

这家伙自进了衙堂，总共叹息了三次，每次叹息都让人头痛不已，徐谦慢吞吞地道：“李大人果然不愧是御使出身，再龌龊的事也能说出个冠冕堂皇来……”

话说到这里，那坐在一旁的苏县令心里不由想：“李大人固然是再龌龊的事也能说得冠冕堂皇，可是你这徐秀才也是不遑多让。”

李固皱眉，已经没有耐心听徐谦再分辨了，好在徐谦嘴快，不等他有所反应，便立即道：“我徐家既是忠良之后，更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我等进来这衙门并非是冲击官府，而是谨遵太祖皇帝大诰，前来捉拿你这残暴不仁的狗官！”

大诰……

若这是一百年前，大诰或许在大明朝还有点威慑，可是现在却是嘉靖朝，这东西早已成了传闻的东西。

所谓大诰，乃是太祖皇帝朱元璋为了从重处理犯罪特别是官吏犯罪，就将自己亲自审理的案件加以汇总，再加上就案而发的言论，合成一种训诫天下臣民必须严格遵守的刑事特别法。说穿了，大诰是针对官员的法律，而这明文的法律之中，许多地方惊世骇俗，比如“禁游食”、“市民不许为吏卒”、“严禁官吏下乡”、“民拿害民官吏”、“寰中士夫不为君用”诸如此类。

当然，这东西由于过于超前，又或者是完全与时代脱节，所谓的大诰，最后其实成了一纸空文，后世的朱家子孙们天天高喊要效仿祖宗，官员大臣们也开口闭口便是祖宗之法不可废，可是大诰的内容对于官吏来说简直就是反人类的条文，而偏偏这个社会的主宰者本身就是官吏，自然而然将这大诰丢进了废纸篓里。

可是现在……徐谦居然祭出了老祖宗的大诰，他如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书册，这是大诰精装本，在大明朝，虽然大诰这东西是一纸空文，可政治这种东西便是如此，口里说的永远和手上做得不一致，祖宗之法虽然没人理会了，可是一直以来，朝廷照旧大加推广，若是谁家家里藏着一本大诰，犯罪可以免罪一等，因此这大诰绝对算得上是大明朝刊印最多的一本书籍，几乎人手一份，尤其那些地痞无赖、闲杂人等，更是不可或缺，一旦出了事，便立即带着差役回家取了大诰，死罪可以从轻，流放可以改为杖击，总之就是居家旅行，必备良书。

现在徐谦居然翻出了大诰，在这个年头，在衙门里拿出一本大诰的人，只怕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徐谦舔了舔手指，捏着书页翻到了自己要看的地方，随即昂首道：“李固，你身为巡按御使，不整饬吏治，反而因私废公，借用职权，欺压良民百姓，更为甚者，竟是丧心病狂，挟持乡中老人，随意拷打，大诰中曾言：但有残暴害民官员，百姓苦不堪言者，可使民拿害民官吏，解送京师，明正典刑！李大人，我等乃是按大诰所言，行祖宗之法，前来捉拿你这害民狗官，至于冲击官府，简直就是笑话，都是你的反诬之词。”

大诰在手，再加上徐谦一阵添油加醋的义正言辞，那些徐家族人们一听，顿时感觉自己身上笼罩了一层合法外衣，敢情只需要一张口，他们便从冲击官府的乱民立即就成了义民，果然是秀才一张嘴，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只要舌头还在，什么都可以。

徐谦冷冷地看着李固，而李固此时已经有些凌乱了，其实他并不怕这些人真正拿他去朝廷治罪，这些人可以胡闹，可是朝廷不会胡闹，大家都不是傻子，今日若是有人拿着一本大诰就可以去拿着官员去治罪，朝廷若是纵容，那么这天下数以万计的官员还有饭吃吗？这清平的世道，士人们的乐土，岂不是要化为太祖时人人自危的乱世？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徐谦一番义正言辞，却是把这冲击官府的事推诿掉了，这徐谦等于是有了一个合法的名义来‘拿’自己，面对这么多气势汹汹的徐家族人，李固突然有些害怕起来，这些打着大诰名义的乱民若是真的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自己堂堂巡按御使，岂不是要折在这里？

他正犹豫不定，却听到徐谦大喝道：“诸位叔父，诸位兄弟，还等什么？快拿了这姓李的，押赴京师！”

徐家人顿时喧闹起来，有几个年轻大胆的捋起袖子就要动手，李固被这气势一吓，狼狈不堪，连忙大叫：“来……来人……将这些乱民统统拿下，快，统统拿下！”

徐谦在人群中大声道：“谁敢拿，谁就是与狗官狼狈为奸，违反我大明祖宗之法！”

县里的差役一时拿不定主意，都去看苏县令。

苏县令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无动于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倒是李固带了不少人来，原本都在附近歇息，这时听到动静纷纷围上来，数十个差役拔出武器，这才稳住了一些局面。

李固见状，恢复了一些勇气，此刻他真正是恼羞成怒，连最后一点脸皮也撕下来，一群狗一样的贱民，竟敢对他恫吓，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固狠狠地抓起手中的惊堂木，用尽了自己的气力，暴喝一声：“这是一群暴民，一群乱党，这些人……歪曲祖法，冲击官府，聚众闹事，来……来人，统统都拿下，还有那徐谦，定要枷号起来，快动手，若是有人阻挡，打杀几个，有什么事，本官顶着！”

李固是彻底地撕下了遮羞布，原本他也想玩得漂亮一些，可是既然演变成了一场闹剧，那么也只有动强，他说这些话也不是没有底气，毕竟在他上头——有人！

差役们闻言打起精神，纷纷拔出刀来要动手。

而徐家族人们一起看向徐谦，徐谦心知这个时候，李大人已经疯了，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置才好，正在茫然之际，这外头突然传出一声阴柔的声音：“住手，都给咱家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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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变数

衙堂外头阴柔的声音自然没有太大的威慑力，可是当无数青衣鱼服之人提着刀剑冲进来的时候，这威慑力就足以让所有人不敢动弹了。

谁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个变故，御使李固脸色铁青，也看不出这些人的来路，只是看到这些人的服色的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竟是一时木然。

突然之间又来了个变数，这使李固心底生出几分恐惧。

随即，在一干番役的拥簇下，一个红袍太监踱步进来，他虽是四旬，肤色却是白皙，再加上身材肥胖，脸上看不到丝毫皱纹。他身上的大红袍子与身材并不契合，让人第一眼生出滑稽之感，可若是多看几眼，却能发现他那双眼顾盼之间竟有几分自雄的威严。

他的嘴角永远勾勒出弧形，仿佛常笑的弥勒，等他出现的时候，无论是李固还是徐谦似乎都失去了神采，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这个太监的身上。

这人，徐谦却是认得，正是黄锦。

黄锦笑吟吟地背着手，目光却没有落在徐谦的身上，只是扫了所有人一眼，微微皱了皱鼻子，拿出腰间的巾帕来抹抹光亮的额头，然后叹息。

“大老远从京师赶到杭州，原以为可以歇一歇，谁知道京师满是幺蛾子，这杭州也是如此，咱家这是劳碌命，腿都要跑断了，连口凉茶都没有。”

他这一番轻松惬意的自嘲，却是让人无语，大家正打到兴头上呢，你跑来得瑟什么？一般情况，这种人都属于欠揍的类型，可是偏偏谁也不敢揍他，便是那御使李固，方才气焰嚣张到了极点，可是也绝不敢去拔他的一根毫毛，连想都不敢去想。

黄锦翘着兰花指，这手指自是指向李固，随即笑呵呵地道：“你便是都察院的李固？咱家知道你。”

李固阴着脸，他是清流官，和太监不会走得太近，可是这时候只得起身拱手道：“见过公公。”

黄锦道：“免礼罢。”旋即，目光又落在徐谦的身上，道：“据闻你爹也在这里，不知是哪一位？”

徐谦拉了他爹来给黄锦见礼，徐昌见了这黄锦，连忙恭谨道：“小人见过公公。”

黄锦背着手上下打量徐昌道：“不可自称小人，要自称卑下，东厂之中等级森严，一丝一毫都不容马虎，你可要记清楚了。”

徐昌混了大半辈子的江湖，这言外之意要是听不明白就该撞墙去死了，他连忙道：“是，卑下见过公公。”

黄锦便伸出手来，拉住徐昌笑吟吟地道：“有子如此，其父必是虎狼，咱家百废待兴，正需要你这样的贤才，过几日，你随咱家进京罢。”

东厂厂公亲自把着手请他入京到东厂里做事，这对徐昌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徐昌大喜过望，连忙道：“卑下遵命。”

黄锦呵呵一笑，坦然受了徐昌的大礼，而后看着徐谦，板着脸道：“你身为忠良子弟，何故冲击官府，冲撞御使？”

忠良子弟四个字语气很重，语气虽然严厉，就仿佛是在训斥自己的后辈一样。

徐谦忙道：“这怪不得学生，学生只是谨遵大诰，前来捉拿害民官吏而已。”

黄锦挑挑眉，难得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心里却是啧啧称奇，心里不禁想：“这个少年，果然和王公公所说的一样，还真能闹腾。”

黄锦捏着声调道：“捉拿官吏？你好大胆子，大诰之中固然有这一条，可是罪名是什么？再退一万步，就算有了罪名，那你也该向有司告发，你一个秀才，却是添什么乱？”

李固对黄锦带着几分警惕，尤其是看黄锦与徐谦一唱一和，心里更是狐疑，此时他猜不透黄锦为何从京师去而复返，不过他却是知道，若是自己再不作声，只怕有阴沟翻船的危险，御使连忙道：“黄公公，这徐家冒充忠良之后，勾结户部书吏擅自改换户籍，这是大罪，下官身为本省巡按，不敢不察，而且此事证据已经确凿，而这徐谦眼看事情败露，便狗急跳墙，竟是胆大妄为带着族人冲击官府……”

徐谦冷笑：“你说我冒充忠良之后，可有什么证据？”

李固正色道：“证据确凿。”

二人正要争议，黄锦却是笑了，叹口气道：“咱家是宫里来的，管不了也不想管你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你们要争自管去争，不过能不能请李大人让咱家先交付了皇差再争论如何？”

听到皇差二字，李固哪里敢怠慢，表情顿时肃然，端庄肃然道：“公公请吧。”

黄锦笑吟吟地拍了拍掌，随即道：“呈上来。”

从这衙堂外头，便有一个番役躬身抱着一个长匣子进来，双手高高拱起，呈到黄锦跟前。

黄锦接过长匣，随即将锁打开，从长匣中取出一份书卷，随即将书卷交给徐谦，道：“这是皇上赐给你的，皇上听闻杭州有个才子，文章写得不错，诗词也好，陛下求贤若渴，早知你是贤才，只等你将来为君分忧，尤其是你那篇诗词，叫什么来着？是了，那篇《临江仙》，陛下很是喜欢，所以作书一幅，赏赐给你，望你能好好读书，不要辱没门楣。”

听到皇上赐下墨宝，满堂皆惊，徐家族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只知道徐谦出息了，如今中了试，还拜入了谢太保的门墙，可是无论他们想象力如何丰富，也不会想到皇上竟也能听到这谦儿的大名，那老叔公整个人瑟瑟作抖，激动的眼睛都要翻白，至于其他人，要嘛是为之喜悦，要嘛是为之激动，一旁的徐昌就更不必提，皇帝……这对于他这做了一辈子小吏来说实在是不敢想象的存在，可是……

“这个人……是我儿子……”若不是因为碍着黄公公的面，徐昌真恨不得立即满世界去嚷嚷这句话了。

徐谦接过了御赐墨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正色道：“陛下大恩大德，学生粉身难报万一。”

黄锦咯咯一笑，道：“你晓得就好，罢了，咱家也不打扰你们，你们该如何便如何。”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显得对眼前的事深痛恶绝的样子，随即便大摇大摆地背着手走了。

黄锦一走，所有的番役自然呼啦啦退了个干净。

衙堂里似乎又恢复了方才的格局，李固坐在案首，苏县令照旧陪坐一侧，两边的差役站在徐家族人的对立面，而徐家百来口人将这里充塞得满满的。

只是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思却已经大不相同了。

那些方才还要逞凶动手的随从差役，此时如霜打的茄子，他们便是再蠢也知道，他们面前的这些再不是一般的草民，至于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他们猜不透，可是有一点却是明白，那李大人方才说的所谓有事他顶着，只怕未必靠谱了。

苏县令这边照旧是作壁上观，照旧不肯为谁出头，只是这心境已经全然变了，他有自己的是非观，却又不想凑这个热闹，所以仍然看他的好戏。

最尴尬的就是李固，李固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方才的事让他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皇上为何赐下行书？难道真如那黄公公所言，只是皇上欣赏这厮的诗词？还是别有深意？再者，这黄公公说是不掺和此事，这黄公公，又到底想些什么？

最大的问题在于，自己又当何去何从，事情到这个份上，显然是不能善罢甘休的，自己就算肯服软，徐家难保不会反咬一口，看来……只能硬顶着了。

“是了，眼下还是定罪，只要把罪名坐实，照样可以先收拾了这徐谦，至于到时候皇上降下处分却也不怕什么，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落一个刚正不阿的清名。”他深吸一口气，骑虎难下之下已经有了自己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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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御书

李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只是这个时候，他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夹在自己的腋下，浑身上下散发出凛然正气，那浓眉微微拧紧，口吻庄重地道：“原来你竟还结识了黄公公，失敬，失敬，这也难怪你近来能大出风头，也难怪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冲击官府！”

一句话，直接先给徐谦定性。言外之意是，难怪你如此嚣张，原来是因为背后有人，是阉党！

只这一句话，可见李固并非没有水平，恰恰相反，身为巡按御使，此人的战斗力很是彪悍。

李固随即冷笑，拍案道：“你与黄公公关系匪浅，甚至能让黄公公为你讨来御赐之物，假若只是低调行事，不去做非法乱纪之事倒也罢了。可是你仗着宫中有人，竟是胡作非为，本官身为巡按，岂能容你？今日……”李固的脸上显露出了几分悲凉的色彩，此刻他是魏征、比干附体，大吼一声：“今日若是不拿下你，岂不是尸位素餐？”

“徐谦！你莫以为带着一些族人来冲击官府，本官便怕了你，这杭州城这浙江科道还轮不到你嚣张跋扈！”

第二番话更是显露出了水平，李固直接把自己改换到了弱势群体的地位，就仿佛徐谦成了强权，而他……身为读书人，身为科道御使，不畏强暴，敢于去触碰胡须，你是阉党又怎么样？皇帝赐你行书又怎么样？我李固刚正不阿，乃是忠心赤胆的耿直之臣，岂可会因为你有后台就三缄其口？

此时他就算把徐谦弄死在这里，就算天子不喜，黄锦震怒，他也绝不害怕，这个除暴的高帽只要还在他的头上，全天下的官员都会站在他这边，便是内阁也会坚定不移地给予他足够的支持，士林清议亦会一面倒的为他叫好，有了这些支持，足以让他保住乌纱，也足够他声名鹊起。

就算是苏县令和徐谦，此时此刻也不禁有些佩服他了，苏县令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眸轻轻地落在李固的身上，心里不由唏嘘：“此人先是在礼部观政，随即又点选为御使，短短六七年间便已显赫，前程不可限量，今日看他的手段，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徐谦心里则想：“原来官是这样做的，看来这做官的学问实在是高深无比，不可小看啊，不可小看。”

不过徐谦并不害怕，因为他展开字幅的时候，心里已经吃了定［ＷＷＷ。ＷΓsＨＵ。ＣＯＭ］心丸。

徐谦又是叹了口气，这是他第四声叹息，每一声叹息都让李固像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徐谦随即道：“大人当真认为学生有罪？”

李固冷笑道：“你冒籍的事，本官已经查明，你便是万般抵赖，那也无用。”此时李固已经决心发狠了，事到如今，单凭一个书吏自然不能证据确凿，既然如此，那索性就把事情闹大，把这为徐谦改换户籍的主事官捅出来，无论如何都要先坐实了这徐谦的罪名再说。

徐谦不由苦笑，道：“那么，就请大人看看御赐的墨宝罢。”

他走上去，无人敢阻拦他，一直到了李固的案头前，将这幅字展开，一行大字入目李固眼帘，李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蜡黄，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竟差点打了个趔趄。

李固的表情让苏县令有些好奇，他离李固不过是一步之遥，便忍不住伸长脖子侧眼瞄了一眼案头上的御书，旋即，他便恍然大悟。

御书上写着：忠良世家

这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却也宛如毒蛇，狠狠地咬了李固一口。

关键的问题就在这里，李固给徐谦定的罪名是冒籍，也就是说，徐谦这所谓忠良之后的名头是假的，在这个前提之下，他收拾徐谦可谓证据确凿，而徐谦带着族人来狗急跳墙也可称之为冲击官府，而他硬要顶着宫里的压力整死徐谦，也不失为耿直。

可是现在……宫里直接给徐家定了性，连皇上都说徐家是忠良，你一个御使，难道还要推翻皇帝的金口？皇帝毕竟是皇帝，他说徐家是便是，就算不是，那也是；他若说徐家不是，徐家就算是，那也不是。

轻巧的四个字等于是把李固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他便是搜集到了再多证据，跑去说徐家和徐闻道没有关系，可是谁会附和他？要知道，你可以玩你的忠臣本色，你也可以对皇帝颇有微辞，但是你绝不能推翻皇帝的金口，皇帝开了金口是绝不容推翻的，便是内阁，只怕也不敢贸贸然跳出来给予李固支持。

那么……徐家既是忠良之后，冒籍之事自然是子虚乌有，而他李固抓了徐家叔公，残暴二字却也勉强算得上了。徐家阖族找上门来，手持大诰，谁敢说这是冲击官府？谁敢说徐家是乱民？

李固的所有底气都来自于他手里的证据，只是现在，这些所谓的证据都变得不堪一击，他便是想污蔑徐谦为阉党，表现一把自己不畏强暴的本色，只怕也不成了。因为这个理由推翻，徐家就不是阉党，而他李固则成为了真正的‘残暴官吏’。

徐谦嘲讽地看着李固，微微笑道：“李大人，我徐家还是忠良之后吗？”

李固的胸口起伏，脑子里混混沌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满是羞愤，偏偏又不能反击，只得抿着嘴瞪着徐谦一声不吭。

徐谦又道：“既然是忠良之后，那么大人便是污蔑了，大人要打击我的恩师，不惜污蔑学生，这笔帐，学生可以不计较，学生只是个秀才生员，大人则是清贵御使，难道学生还能记大人的仇？”

话锋一转，徐谦却又冷冷地道：“可是大人千不该万不该拿我徐家叔公，叔公已经年过九旬，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一丝一毫不容毁伤，可是大人不念其老迈，只是为了栽赃于学生，从而残害我家恩师，却是连老人家都不放过。我们徐家是忠良之后，叔公被人凌辱，自然要讨个公道，可是大人竟还诬我徐家是冲击官府，是乱民！”

徐谦厉声道：“大人残暴不仁，令人发指，到了现在，你有何话可说？”

李固眼珠子呆滞，此时已经冒出了委身求全的想法了，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为了避免事情向更坏的方向发展，此时若是低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稍稍的犹豫之间，徐昌突然大喝一声：“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说？这狗官残暴害民，我们立即拿了他押赴京师，请朝廷治罪！”

徐昌充分发挥了痛打落水狗的本领，一声号召，阖族都捋起了袖子，众人一起朝李固扑过去，那些原本拦截的差役见事情到这个地步，居然不敢阻拦，众人将李固围住，徐昌倒也不客气，先是抢了李固的乌纱，随即抓住李固的衣襟，这是他第一次对官老爷有这么大的勇气。

同时围过来的徐寒，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狠狠地抡起一个巴掌摔在李固的脸上。

李固痛得死去活来，可是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也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忍不住大叫：“我乃朝廷命官，尔等……”

“哇……”徐谦虽没有上前，可是听到李固大叫一声朝廷命官，徐谦便大叫：“快看，狗官打人了，狗官死到临头，竟还敢打人！”

李固被淹没在人群之中，被徐谦一句冤枉，真恨不得找个豆腐撞死，这时又听人道：“狗官无故殴打良民，按太祖大诰，乃挑筋去指之罪，乡亲们，他已经不是朝廷命官，乃是刑徒罪囚，快制住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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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做贼吃肉还要挨打

县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苏县令眼看要失控，连忙喝止，这徐家族人如今是铁了心，一行人架了这李固扬长而去。

苏县令目瞪口呆，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今日这事虽然不说开国一百五十年未有，可至少在这国朝百年之内闻所未闻，对堂堂御使说打就打，说拿就拿，依仗的居然是太祖皇帝的大诰。

他细细回想了一下，总是觉得徐家这么做大大的不妥，便是用骇人听闻四字来形容这种行为也不为过，只怕这事传出去，保准要震动天下。

可是再稍一琢磨，苏县令又感觉没什么不妥，因为按照大明的律法，理论上来说这件事是可行的，谁也挑不出一根刺来。毕竟大诰这东西虽然再没拿人来说事，可毕竟是有法律效应，甚至可以说，大诰就是祖法，而眼下这大明律只算是成律，在大明朝，大明律固然是最实用的律法，可是从理论意义来说，大诰的重要性却稳稳压在大明律之上。

因为官员断案，虽然依据是来自于明律，可是法外不外乎人情，怎么操作，还在于官员本身，你只要找到一个正当的借口，比如念你老迈，念你是读书人，念你如何如何，总能钻出空子来，德大于法嘛。

可是大诰不一样，大诰是祖法，所谓祖宗之法不可废，若是无人认真去计较倒也罢了，可若真有人一根筋拿着这东西来计较，莫说是浙江，便是放眼整个天下，谁敢拿这个来说事？有德有会有礼，而礼的根本就是孝，孝的目标是祖宗，祖宗最大，便是当今天子，他难道敢说一句祖宗之法已不合时宜？

况且李固的罪名已是确凿了，先是构陷良民，随即是无故捉拿乡老，以至激起民愤，从理论角度，徐家还真是占理。

当然，这件事到底是谁对谁错，既不是苏县令说了算，也不是李固和徐家说了算，祖法这东西也可以有其他的解释，解释权毕竟不是徐家，所以苏县令想了想，便觉得这件事只怕还只是个开头，到底谁该打板子，是谢迁、黄锦还有李固背后之人决定。徐家毕竟只是出头鸟，这胜负，只怕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揭晓。

想明白了关节，苏县令还是呼哧呼哧的冒出几分凉气，这些姓徐的，还真没有一个省油的灯，那徐家叔公当着御使的面能死顶着绝不松口，徐昌见到机会便高呼动手拿人，而徐谦这家伙更妖孽，小小年纪专门做理论指导，一张嘴把大义的名分都占了。

“哎……”苏县令叹气摇头，这一出好戏让他受益颇多，却也让他心惊胆跳，此时黄师爷已经步入堂中来，黄师爷的脸色很不好看，想必也是受惊了，他连忙道：“大人……毕竟是县衙里出的事，这李大人……”

苏县令却是摆摆手，道：“不必，这是神仙打架，和我们无关。要拦，本县也拦不住，本县这里倒是有两件事交给你去办，其一，立即派人通知巡抚、布政、提刑衙门，不必添油加醋，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是了。再有……”苏县令沉默片刻，又觉得不妥，道：“还是本县亲自手书一封书信罢，待会儿你去招呼驿站的人来取，要送急递立即送入京师，耽误不得。”

黄师爷表情凝重，忙道：“大人放心，学生这便去。”

却说徐家押着这李固招摇过市，消息便立即传了出来，黄锦已是坐着轿子到了王公公府上，王公公连忙殷情接了，请他到花厅里吃茶，自己则伺候到一旁，随时听候传唤。

过不多时，便有番役匆匆而来，小心翼翼地凑近黄锦，附着耳朵低语几句。

黄锦哂然一笑，不由道：“这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徐家的人，还真是蹬鼻子上脸。”

王公公听到蹬鼻子上脸的评价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其实这徐家父子是他保举介绍的，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也得跟着倒霉，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黄锦的脸色，哭丧着脸道：“公公……这姓徐的王八羔子是无礼了些，若是有得罪公公的地方。”

黄锦不由失笑，抚掌道：“你呀，不会巧言令色就别学人家揣摩咱家的心思，这姓徐的很有几分意思，咱家就喜欢蹬鼻子上脸的人，本来嘛，若是徐家见好就收，倒是没什么意思了。可是现在居然还要再闹，这一闹，只怕是要闹到京师去了，这世上的事……”

黄锦眯着眼，舒服地靠在椅上，茶盏托在手里，惬意地道：“这世上的事总是有好有坏，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换句话来说，若是有人不高兴，就总有人高兴，他们要闹，那就闹罢，是该有人来动一动了，对徐家，这叫做以儆效尤，让那些招惹他们的人知晓，徐家并不是好惹的，这是示之以威。可是对……”

黄锦沉默了一下，改换了个用词，旋即道：“可是对某人，恰好可以趁着这个热闹，看一看有些人到底是什么立场，罢罢罢……咱家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做好准备，咱家明日要去拜访谢太保，后日呢，咱家就要回京，你要知会一声徐昌，让他到时随咱家一道去，至于那李固也一并押了去吧，这种事只能算他倒霉，想吃肉，就得有挨打的准备。”

他眯起眼来，便不再吭声了。

王公公云里雾里，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连声说是。

县衙里发生的事实在过于骇人，几乎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可是最古怪的是，明明这么大的事发生在杭州，整个杭州已经津津乐道地拿这件事做谈资，可是偏偏这官面上的人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巡抚大人照旧前去督促河政，布政使大人依旧上他的堂，提刑衙门最近也没听到有什么动静，唯一有动静的是学政衙门，旨意已经下来，提学桂萼德行有亏，又查出几处失政之处，因此贬低湖北，放为县令。

堂堂提学，这是何等清贵的官？便是在南京做兵部主事，看上去灰头土脸，可是这灰头土脸也只是相对于京师的兵部来说，可是现在却是贬为县令，这已经是极为严厉的处置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朝廷还没有一撸到底，这官身总算还是保住了。

接任桂萼的新任提学也是南京来的官，赴任的速度极快，与桂萼交割了衙内的事务，桂萼这边也早已打好了包袱，拿着一份湖北某县县令的委任，独孤地离开了杭州。

两辆马车停靠在了城外的驿站处，桂萼穿着一身布衣，显得荣辱不惊，那神情中的淡然，仿佛已经超脱了世间的功名，利禄在他眼前都已成了过眼云烟。

马车正在补给，将干粮和一些饮水从驿站里装载入车。

桂萼眺望着延伸到极西方向的官道，默然无言。

站在她身边的是个女子，自是他的胞妹，她头上戴着轻纱，秀丽的面孔隐没在轻纱之后，风儿吹乱了她的秀发，不过她却没有去捋正，只是平淡如水地看着自己的胞兄，一言不发。

良久，桂萼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松，同样是以这种轻松的口吻道：“为兄本来做好了去番禺、去云贵的打算，多亏了这天恩雨露啊，稚儿，湖北你就不必随我去了，你先在杭州把事情都办得妥当之后，立即去和大兄会合……”他目光闪烁，自信满满地道：“多则两年，少则半年，为兄就会和你们在京师见面，到了那时，再把酒言欢罢。”

女子轻轻地吁了口气，忍不住道：“为了达到目的，兄长难道就真的一点……”

桂萼的脸色冷了下来，凛然道：“我寒窗苦读二十年，所思所想所学所用的都是经世之道，与其碌碌无为，为兄宁愿放手一搏，也好过庸庸碌碌，受小人和庸人摆布的好。”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杭州方向飞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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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水太深

快马到了桂萼身前，马上的人下了马，来人正是风头正劲的秀才徐谦。

马自然是租来撑场面的，以徐家的家底，还没有奢侈到养马的地步，就算有这闲钱，以徐昌的小气劲儿，只怕也是别想。

徐家已经过于热闹，虽然许多亲戚住去了客栈，可是这么多人聚在那里，仍然是让人心烦，徐谦听说这位提学座师要走，便偷了个空来拉拉关系。

桂萼看了徐谦一眼，嘴角不由露出了微笑。

院试之后，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秀才其实就已经和桂萼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桂萼虽然平素逢人便板着脸，可是今日要‘怏怏’离开杭州，竟无一人前来相送，人人都对他避之如蛇蝎，徐谦赶场跑来，倒是让他有了一些宽慰。

徐谦下马，朝桂萼作揖道：“学生见过大人……”

桂萼微笑，压压手，道：“不要客气，也不要说那些虚伪客套的话，来，我们随意闲聊罢。”

他握住徐谦的手，将他拉至驿站外的放马亭，坐在亭中的石墩上，而那叫稚儿的女子则是亭亭玉立地在他的身后，一双好奇的眼眸透过轻纱打量徐谦。

徐谦欠身坐下，随即道：“朝廷无故贬谪宗师，实在……”

桂萼又压压手，莞尔一笑道：“这些事休要再提，老夫早就有了准备，倒是你，小小年纪，如今却是举足轻重，近几日的一番举动如流星一般的耀眼，老夫观人无数，唯一看不透的就是你！”

他渭然长叹，随即又道：“可是流星固然耀眼，却也不能长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出身贫贱，从一开始就为人诟病，若是低调行事倒也无妨，可是偏偏你却反其道而行，迟早会有大祸，老夫见你聪明伶俐，将来必成大器，故而今日给予告诫，望你能引以为戒，往后行事多留些心思，瞻前顾后固然不好，可是锐气太盛却也不是好事。”

一上来就和徐谦说一番大道理，其实这些大道理，徐谦会不知道？只是形势如此，已经容不得他再改弦更张了。徐谦正色道：“宗师的教诲，学生铭记，只是学生也是不得已而已，从前的时候，别人见我出身贫贱，人人恨不得踩上一脚，我可以忍让一次，却不能容忍第二次、第三次。而现在，我拜入谢学士门下，有人欲借我而辱我恩师门楣，学生焉能无动于衷？况且男儿大丈夫，岂可受这些庸人摆布？若是让学生去选，学生宁愿去做那划破长空一闪即逝的流星，也绝不碌碌无为，去看人眼色行事。”

一番话让站在桂萼身后女子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面纱之后看不清她的喜怒，可是她心里却是在想：“这姓徐的一番言辞，竟是和方才兄长说的一般无二，徐谦要做流星，二兄所思所想，所图谋和追求的，又何尝不是这一闪即过却又耀眼无比的星辰？”

桂萼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不由颌首点头道：“你方才一番话虽不是长久之道，却深得我心，哎……若非你已拜入谢学士门下，老夫还真想将你收入门墙，你小小年纪有这见识和才学，将来必定有一鸣惊人的一日……”他目光幽幽，似有什么感悟，道：“你在杭州，不日就要乡试，若是能中举，将来有意去京师，可去见我兄长，届时老夫修书一封，兄长定会为你安顿。”

徐谦的一番话触动了他的心事，从某种意义来说，桂萼是孤独的，他和徐谦本质上是同样的人，此时触动了心事，心里感慨颇多，对徐谦再不是以后进看待了，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良友的意思，他旋即又道：“时候不早了，老夫也要动身了，将来若有机会，老夫定与你促膝长谈。”

马车滚滚而动，徐谦和那女子目送这马车离开，徐谦的心理觉得怪怪的，这贬谪的官儿他虽没见过，可是走得像桂萼这样洒脱的，只怕不多。

若是在从前，徐谦非要对桂萼评价的话，只能用无所不用其极和野心勃勃来形容。可是方才一番对谈却让他陡然醒悟，桂萼并非是野心勃勃，也并非是不择手段，只是他不甘而已，这世上总会有一些踌躇满志的人不甘于平庸人之下，不愿看小人眼色罢了。

扪心自问，徐谦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

徐谦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又想到桂萼方才所言，若是有机会去京师，可去拜访桂家兄长，只是不知桂萼这么安排又有什么用意？莫非桂萼是想拉自己上他们的船？只是这桂萼背后的人又是哪些人？

他当然不相信仅凭一个桂萼就能谋划这么大的事，别的不说，就说他突然调任到浙江提学，这明显是此前就已经有人在京师安排好了的，轻易调动兵部主事这样的大员，怎么凭他那在翰林的兄长一人就能办到？

这里头的水，只怕很深。

徐谦心里苦笑，正要去牵马，一辆马车却是稳稳地停在徐谦身侧，却是方才那蒙着轻纱的女子探出窗来，对徐谦道：“徐公子可愿意一起走吗？”

太腐败了，又是陪着女人坐车，按理说明朝的女子都是尽量少与男子接触，可是徐谦似乎运气不错，不过眼下这个女子却是接近双十的年华，比徐谦要大上不少，从理论上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男女避嫌的地方。

徐谦也不客气，将马交给了这女子的随从，轻巧的登上车，只是他看不到女子的面容，心里便又想：“这个女子如此年纪，只怕早已许了人家了，只是不知许的是谁家？看她和桂萼的关系很是亲密，莫非是小妾？”

他旋即又摇头：“不可能是小妾，若是小妾，怎么可能会留在杭州？况且看这女子的神态也是不像。”

他胡思乱想，这女子突然道：“你可以叫我桂稚儿，你的大名，我早已闻名久矣，是了，听说你们徐家还要押解那御使李固进京是吗？”

徐谦看了桂稚儿一眼，心里不禁觉得这女子耳目很是灵通，便道：“徐家不过是奉大诰行事而已，一切按规矩来。”

桂稚儿似乎是忍不住嫣然一笑，透过轻纱，幽幽地看着徐谦，道：“这种诓人的话骗些乡野村夫也就罢了，却是骗不了我，这个李固，却是你爹送去京师的投名状，哎……你们徐家太阴险了，你爹这一次入了东厂，只怕去了京师之后就会受到大用。”

徐谦的心事被她一眼猜穿，忍不住道：“小姐似乎耳目很是灵通，对这京师、杭州的事都了若指掌。”

桂稚儿平淡地道：“这不算什么，不过我想劝诫你，这李固既是你爹的进身之阶，同样也是一块烫手山芋，你想要乱中取栗却是要小心了。不过……你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至少近日不会有人再招惹你们，其实……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帮忙……

徐谦好奇地看了桂稚儿一眼，道：“你想我帮什么忙？”

桂稚儿道：“我一个弱女子被兄长留在杭州，可是有些事却又不得不做，过几日你来寻我罢，到时我会明说，事情做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卖了个关子，让徐谦生出好奇，只是这时候不免要装出几分矜持的样子，以免被人看轻，于是只能苦笑，道：“不是去作奸犯科罢，我忠良之后从不做坏事的。”

桂稚儿透着轻纱似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若是徐谦能看到她的眼神，定能看出这眼神中的意味：“小子，你是什么人，我会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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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人挡杀人而已

被大姑娘用疑似鄙夷的眼光扫过之后，徐谦顿时便没了兴致，靠在马车里闭门养神，马车在徐家门口停下，徐谦下了车，恰好徐申从徐家出来，眯眼看到徐谦从一个女子的马车里下车，脸上不动声色，待那马车走了，便将徐谦拉到一旁板着脸问：“大白天的，你竟也做这等下流勾当？”

徐谦愣了一下，道：“下流勾当？”

徐申便立即摆出长辈的样子，腰杆子一挺，吹着胡子道：“你小小年纪，读书才是要紧，像这等抛头露面的女子，多半是哪个勾栏里的姐儿，你少沾这荤腥，老叔公和你爹全指着你给咱们徐家争气呢。”

徐谦还要解释，徐申却是摆手，正气凛然道：“我不听你辩解，这件事我不和你爹说，可是你自己要安份。”

徐谦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徐申往街上走了，临末了还交代：“明日你爹他们就要启程，我去打些酒，为他送行。”

这一日，一大家子人聚在徐家，直接吃了个通宵达旦，第二日清早，黄锦那边已经派了人来，徐昌带着徐寒、徐勇这几个族人背上了行囊，在族中老幼的护送之下前往码头。

徐谦的心情顿时跌落到了谷底，他当然知道，老爷子这一去是去追寻他的前程，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成为重要的人，每一个人都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正如自己要读书，徐昌拼了命也要为他筹措，为他扫清障碍一样。

可是现在，徐谦也必须如此，他不怕被人咒骂有个东厂的爹，不怕被人笑话为阉党，这是他为人子者理应做到的牺牲，长久以来，他和老爷子相依为命，虽然每日喊打喊杀，每日你骂一句我顶撞一句，只是即将离别，徐谦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码头处，徐昌看着徐谦，这一向世故的眼眸，今日却是出奇的清澈，他叹了口气，随即大手压了压徐谦的肩，道：“爹不在的时候，不要以为无人管教就没了王法，家里还有梦婷在，我倒也放心你的寝食，你好好考试，黄公公那边说了，只要这一次你乡试成功，便可入京，到时直接参加北榜会试。到时你我父子再相见罢。”

徐谦点点头，眼中竟是闪出些许的泪花，道：“爹，你到了京师可要争气，不要丢我们徐家的脸。还有，有些事目光要放长远，切莫因为蝇头小利与人计较，毕竟京师不比杭州，那里是龙潭虎穴，在缉事厂里公干，更要记得谨慎一些，不可把钱塘的习气带去。”

一番嘱咐，仿佛徐昌成了徐谦的儿子，徐昌听得刺耳，却又无可奈何，从前的时候指望着儿子出息，现在出息是出息了，他娘的居然教训起了做爹的，这个爹做得还真不是很有面子。

嘱咐之后，徐谦又把徐寒、徐勇等人聚起来，请他们照顾徐昌，同时又不免告诉他们到了京师如何如何。这些人多是年轻人，想到要去京师那花花世界，况且去了之后，徐昌还允诺请他们帮闲，给东厂帮闲好处多多，不比在这里做小吏差，因此徐谦的嘱咐大多都喂了狗，被他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徐谦心中惆怅，忍不住想：“他娘的早知如此何必说这么多废话。”

正想着，却有个船上的护卫过来，将徐谦拉到一边，道：“宫中女官有请，请徐公子到舱中说话。”

徐谦本不想去，可是想到这女官应该地位不低，招惹了她说不定这沿途上要连累徐昌，于是点点头，连忙沿着船板上船，被这护卫引到舱中，略显低矮却被冉冉烛光照的灯火通明的舱里头，红秀拧着柳眉正捧着一本书看，徐谦忍不住问：“不知姑娘看的什么书？”

红秀抬眸，嫣然一笑，道：“大诰。”

徐谦下巴都要掉下来，却不得不虚伪地道：“好书，我常常对人说，学好太祖诰，走遍天下都不怕，姑娘应当多看才是。”

红秀上下打量他，忍不住欣喜地道：“你竟是哭了，是不是因为我要回京，所以你触景生情……”

徐谦连忙想要解释，想告诉她这是因为父子别离的缘故。谁知这红秀却是制止他，道：“你不要多说，我明白的，哎……说起来，从此以后我入了宫，你我就不能再相见了，你若是有良心，便为我做首诗罢。”

徐谦苦笑：“我现在心里惆怅，做不出诗来。”

红秀蹙眉道：“你这人好不识趣，有人欺你，是我为你报信，黄公公那边，我也给你多有美言，现在求你作诗道别，你竟是推三阻四。”

到了这个地步，徐谦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在脑海中搜寻了好一会，才道：“我做不出诗来，不如只赠你一句话罢。”

红秀一副觉得他是敷衍的样子，徐谦忙道：“等到那孤帆远影碧空尽，才知道思念总比西湖瘦。愿姑娘此去一帆风顺……”

红秀眉目一动，忍不住道：“这虽不是诗，却有些意思，才知道思念总比西湖痩，哎……”

叹了口气，这小宫女竟显得有几分感触，眼睛略略有几分红肿，便将俏脸别到一边去，突然道：“滚出去罢！”

我靠！

徐谦真真是无言以对，想骂人又觉得不合时宜，只得心里感叹：“宫里出来的女子，多半都容易更年期提前，不理她了。”因此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看着那漕船升起了白帆，悄悄的驾离栈桥越来越远，徐谦木然不动，他心里已忘了是什么滋味，浑浑噩噩地离开码头，一路漫无目的地行走，冷不防撞到了个人，这人正要叫骂，认清了是徐谦，却不由惊讶道：“原来是徐兄，失敬，失敬。”

徐谦定睛看他，却也认得此人是自己同榜的秀才，二人也不知在哪里说过话，这人的家境应当不是很富裕，因此对徐谦不是很反感。

徐谦朝他作揖道：“你好，你好。”

此人微微一笑，道：“我正四处寻你呢，新任的提学官刚刚上任，已经放出了布告来，说是后日清早时分要召集今年新秀才训话，到时我们同去如何？”

徐谦这几日没有关注提学衙门那边的事，这时听了其实也不惊讶，新官上任，自然是要见一见下头的生员和秀才，因此他点点头道：“好说。”

徐谦今日是实在没有心情和人闲扯，正要告辞，这人却是不肯放过，四下张望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道：“外头的流言，你听说了没有？新任提学似乎对徐兄印象并不好。”

能遇到桂萼这种奇葩，已是徐谦幸运了，他当然不指望新任提学对自己这种大刺头有多好的印象，现在功名到手，徐谦倒也不怕他，难道这新任提学还敢擅自作废此前的院试成绩？

徐谦显得很冷漠地道：“他能如何？他若是赏脸，我叫他一声宗师，若是不赏脸，大家各行其事就是。”

这句话有点离经叛道了，也亏得徐谦有自己的底气在，一般人绝没这胆子说。

这秀才愣了一下，旋即苦笑道：“徐兄小心些好，这种话休要再说，你就不怕我传出去，引来非议吗？”

徐谦这时候笑了，道：“我说出来的话只入了你一人的耳，你去张扬，那只是流言而已，没有人佐证，怕个什么？哎，实不相瞒，今日我心中烦躁，你我改日再叙吧，告辞！”说罢，扬长而去。

这秀才看着徐谦去远，虽处闹市，身影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不禁有些愕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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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金钱如粪土

在家歇了一日，徐谦不自禁地拿出《大诰》来读，其实大诰还真是一本神书，里头有诸多案例可循，都是针对官吏，什么剥皮、充草、断筋之类，若不是徐谦知道眼下是官老爷的天堂，《大诰》不过是一纸空文，只怕早就吓得不敢去科举做官了。

次日清早，徐谦在琢磨新任提学的事，提学对下头的生员秀才不友好，其实也没什么，只要不被对方抓住把柄即可，只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有个不友好的提学，总让徐谦心里有点不自在。

正在这时，赵梦婷拿了拜帖来，瞥了徐谦一眼，目光中闪露着别有意味的复杂，对徐谦道：“外面有人到访，请你出去见面，说是之前就和你约定好了。”

徐谦这才想起，不禁恍然道：“是了，那我出去见见她罢。”

赵梦婷却有些踟躇，随即欲言又止道：“你爹说，让我管好你，让你不可胡闹。”

徐谦见她吞吞吐吐，俏脸通红，便问她：“只是会个友人而已，这哪里是胡闹？”

赵梦婷估计真的气了，声音也比平日大了一些，道：“你爹说不许你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

徐谦抚摸额头，顿时头痛，忙解释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复杂，罢罢罢，我回来再向你解释，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此人是桂提学的妹妹。”

他丢下话，逃亡似的溜了，到了门前，果然看到熟悉的马车稳稳停在外头，桂稚儿掀开帘子，朝他招招手，徐谦也不客气，直接登上车。

“桂姐姐，不知这是去哪里？”

桂稚儿仍旧面上遮着轻纱，不禁道：“我很老吗，为何叫我姐姐？还有，不是让你去找我吗？”

这……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若是点头，那便是承认桂稚儿年纪太大，很容易伤人自尊，可要是摇头，良心上又有些过不去。

徐谦想了想，道：“哪里，哪里，桂姐姐正在豆蔻之年，只是我太年轻而已。那个……你不是说让我过几日再去找你的吗？”

回答完之后，徐谦暗暗抹汗，心道好险，而桂稚儿也没有接他后面的话，一路上，两人像是有默契似的安静起来。

马车竟是一路出了城，沿着官道向东而去，徐谦不由生疑，道：“明日清早，新任提学还要召集秀才生员训话，若是去得太远，就怕赶不回来。”

桂稚儿道：“你放心，今夜就能回来。”

马车出城十数里之后，便在一处桃花林里停下，桃林边有一座山峰，桂稚儿和徐谦都下了车，便沿着人工铺就的石阶登上山峰，半山腰上是一处寺庙，这里四下没有人烟，唯有这寺庙孤零零的矗立在这里，只是说也奇怪，这附近没有人烟，寺庙之中一点香火都没有，可是修缮得却是极好，门前的小沙弥一个个油光满面，竟是没有饿死。

徐谦啧啧称奇，心里说，这些和尚多半是被临近的富户们包下来的，等徐小爷有了银子，也包养十几个和尚。

那沙弥对桂稚儿自然客气，也没讲什么清规戒律，欢天喜地地引着桂稚儿和徐谦进入寺中，弯弯绕绕，随即在寺中的后院里停下，告辞出去。

徐谦这才发现这后院颇为热闹，竟有十几个车夫和仆役在这里候着，而远处有个亭子，亭子里有六七个公子就坐。

众人见了桂稚儿来，纷纷上前来，一个个规规矩矩行礼，这个道：“见过表姐。”那个说：“桂夫人好。”

夫人……

徐谦疑惑地看了桂稚儿一眼，怎么也想不到，她已经是夫人了。

不过……这是什么聚会？为什么她带自己来这里。

桂稚儿面上看不到表情，款款道：“诸位都不必客气了，我今日带来的，乃是久负盛名的徐公子，你们不是要比试吗？那就让徐公子来裁决吧。”

徐谦的名声在读书人里头一般是比较臭的，有人嫉恨，也有人看不起他的出身，可是这些公子听了，却都呵呵一笑，竟是一点避嫌都没有，纷纷过来行礼，道：“久闻徐公子大名，早盼一见。”

徐谦见他们这样说，心里便想，这些人多半都不是读书人，可是他们斯斯文文，不是读书人也说不过去，于是含笑和他们见礼。

众人分宾坐下，徐谦才感觉到，这些公子之间似乎还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桂稚儿一一介绍之后，便对徐谦道：“今日请你帮我这个忙，其实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些都是我桂家的故旧好友，平时偶尔也会小聚，这位赵公子是我表弟，赵家想必你也知道，还有这位吴公子亦是好朋友，他们之间有些小摩擦，因此我便来作合，他们既然相互对不上眼，便让他们来比一比。”

这赵公子叫赵尚，手里摇着一柄扇子朝徐谦友好地点点头，随即道：“上茶罢。”

立即有几个沙弥斟茶上来，赵公子微微一笑道：“这茶乃是我从家中带来，乃是最上等的武夷岩茶，前些时日新茶刚刚上枝，因此取了其茶尖嫩叶炮制，随后又用快马彻夜送来，还请诸位品尝。”

徐谦没兴致吃茶，不过这赵尚一番话，摆阔的心思却是暴露无遗，福建那边的新茶连夜派人送到江浙，只为了尝个新鲜，看来这赵家定是腰缠百万之家，否则也不会奢侈到这个地步。他心里暗暗咋舌，又不禁鄙视这赵尚，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摆个什么阔，不就是有个好爹吗？我要是有你这样的爹，我比你还会败家。

谁知先前那吴公子却是发出冷哼，这人叫吴智，也是手摇一柄扇子，冷笑连连道：“这样的茶实在入不得口，我倒是带了一些酒来，乃是百年陈酿，还请诸位赏光。”

赵尚立即反唇相讥：“这寺庙之中，乃佛门清静之地，你好不晓事，竟是在这里请人吃酒。”

吴公子微微一笑道：“这算不得什么，整个寺庙都是我吴家供养的，我要吃酒便吃酒，你能奈我何？”

听到这里，徐谦算是明白了，这两个公子有仇，所以在这里斗富，他看到二人这种斗富的法子，心里不禁有些发堵，拿这些茶、那些酒折现，不知能换多少银子，还有花钱供养一个寺庙，若是这些钱拿给自己……

这时候，桂稚儿便出来打圆场道：“今日请你们来，并非是叫你们口舌之争，多说无益，这茶我不想吃，酒水我更不想吃，你们拿出自己的东西来，请徐公子品鉴罢。”

赵尚立即道：“我这里有个东西，却也不知价值几何，虽是平时把玩的小玩意，若是能入徐公子法眼，不如赏光看看。”

他将自己的扇子一收，便送到徐谦面前，徐谦这才算明白了，原来比试的竟是这个，也难怪桂稚儿叫上自己来。这方面，徐谦还真是专业级的鉴定师，他接过扇，打开扇子之后，扇面上虽有一幅梅花图，不过只是寻常的涂鸦之作，连中品都算不上。

见徐谦目光狐疑，那赵尚得意洋洋，不免对徐谦生出几分轻蔑，道：“我这扇子乃是千两白银求告再三才到手的，徐公子莫不是看不到其中的妙处？”

徐谦微微一笑，也不去理会他的质疑，目光又落在这扇骨和扇柄上，这扇骨和扇柄也没什么稀奇，只是为了防腐，所以有一层清漆，看上去年代似已久远了，在扇骨上似乎还有一行小字，这小字犹若蚊蝇，认真细看，却是写着永乐二年春的字样。

徐谦叹了口气，随即将这扇子交还赵尚，道：“扇是好扇，只是一千两银子花得太不值当。”

一语道出，众人纷纷露出惊讶之色，那赵尚的脸色显得微微有些不悦，忍不住道：“只怕是你看漏了眼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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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杀人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徐谦侃侃而谈道：“这柄扇子扇面没什么稀奇，想必是赵公子后来糊上去的。倒是这扇骨有点意思，扇骨年代应当有个百来年的光景，用的乃是紫竹，看这竹片仍有韧性，可见后来人保养得不错。”

徐谦又道：“紫竹者，出南海普陀山，其干细而色深紫，段之可为管箫，今浙中皆有。而这扇骨做工精细，一看便是福建泉州的工艺，不过紫竹用来制扇的并不多，直到孝皇帝时才开始流行，持有此扇之人却是出自明初，想来是此人有特别的癖好了。”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那赵尚听徐谦娓娓动听的分析，竟也不禁意动，再不敢露出轻蔑之色，正坐危襟地侧耳倾听。

徐谦继续道：“而这扇骨处有一行小字，写了这扇子的制作的年月，从此人所用的笔迹来看，主人应当是个常年伏于案牍之人，唯有这样的人，行书才中规中矩，尤其是那字体过于端正，完全没有自己的特色，若是我没有猜错，此人在当时应当已经是翰林了。”

众人不禁狐疑，翰林……

不过徐谦的分析也不是没有道理，翰林和其他人不一样，因为翰林要经常拟定诏书，而诏书的字体要求最为苛刻，绝不是寻常的公文往来的字体比拟，徐谦猜测这是翰林的笔迹，理由绝不是空穴来风，只有翰林对字迹的要求最高，而一般人在自己的物件上留下自己的笔迹，一般都会带有自己的行书特点，也唯有翰林因为长年累月的制诰，所以早已抹杀掉了自己的特点，使得文字之中隐隐带着一股子圣旨的气味。

徐谦微微一笑：“既然此人极有可能出自苏杭或是福建，又是翰林学士，想来想去，那时候的庶吉士似乎并不多，唯有寥寥几人而已。”

那赵尚眼看答案呼之欲出，忍不住问：“那你说此人是谁？你若说中，我便服你。”

徐谦正色道：“其实也简单，这个人乃是后来的内阁大学士杨荣，杨荣乃是闽人，恰好在永乐二年在翰林之中办公，任编撰一职。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出了名的左手辅相，他天生便是左撇子。而我看这扇柄的磨损，这扇子的主人也是左手握扇。因此才推断这柄扇子乃是杨相公遗落下来的，不过杨相公的遗物虽是价值不菲，可是扇子毕竟是扇子，迟早都有腐朽的一日，一千两银子购来实在有些不值当。”

赵尚激动地道：“徐公子高明，此扇确实是学生前去福建重金购来的。”

众人也不禁啧啧称奇，这才对徐谦信服。

赵尚现了宝，那吴智自然不肯罢休，拿出一副字画来，亦是世上难得的珍品，说是一千三百两购来，徐谦心里对这种有钱没处花的人深痛恶绝，忍着心里的不痛快又是品鉴了一番。

一晃眼到了正午，寺里的和尚取来了斋菜，这姓赵的和姓吴的不对付，不知有什么深仇大恨，双方几次要发生冲突，都被桂稚儿拦住。

徐谦已经没多大兴致了，只是桂稚儿不走，他又没有车马代步，这里更是荒无人烟，免不了要噌人家的顺风车回家的，因此只能耐着性子等候，他推说自己昨夜没有睡好，便去寺中的香客房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天竟是黑了，连忙从房中出来，想到明日清早还要去提学衙门，连忙去寻了在茶房里吃茶翻阅佛经的桂稚儿道：“天色不早，是不是该回去了？”

桂稚儿任何时候都蒙着面纱，让人永远都看不透她的表情，只听她吟吟道：“是啊，时候不早了，今日有劳了你，其实请你来只是希望有个外人在，那两个家伙能心平气和少闹出幺蛾子而已。”

徐谦古怪地看着她，道：“你和他们什么关系？”

桂稚儿却是笑吟吟的不答，道：“他们都是世家，不过嘛，却偶尔会做些生意。”

徐谦倒是知道一些风土人情，知道在这江南，许多世家都参与了一些生意，利用他们的身份和人脉关系，日进金斗。徐谦不由想，如此说来，那么这桂家是不是……

他没有继续深究下去，只盼着桂稚儿立即动身。

此时天色昏暗，天空只留下一丝鱼肚白，主人们都在寺前相互告辞，那赵尚对徐谦有了好感，几次邀请徐谦去余姚老家拜访，说是到时定会盛情款待，徐谦敷衍了几句，应了下来。

下人们都在为山下张罗着车马，却突然听到山下发出惨叫，过不了多久，一个浑身冒血，青衣小帽的仆役连滚带爬地上的山来，大叫道：“杀人了，杀人了，是倭人，倭人……”

听到倭人二字，这些夫人公子们都是脸色骤变，徐谦也吓了一跳，连忙道：“倭人？哪里来的倭人？这里虽然距离海岸不远，可毕竟是江南腹地，怎么会有倭人？”

这时候的倭寇还没有肆虐到随意攻打州县的地步，可是已经对江南形成很大的危害了，在浙江、福建沿岸有许多零散的倭寇劫掠村落，只是这里毕竟还算是腹地，虽然也沿海，可是倭人出现得却不频繁，现在突然出了倭人，徐谦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可是干系着身家性命的事啊。

这小厮被徐谦提着领子，期期艾艾地道：“有七八个人，手提着倭刀，凶残得很，突然就冲上去，杀了许多人，他们杀人很有章法……小人逃上来的时候，下头已经死了四五个人，其余的人要向外逃散，都被他们分了四五人去追了，只有上山的人，他们却是不理会。”

瓮中捉鳖。

徐谦顿时意识到这些倭寇绝不是平常的强盗，而是带着目的来的，他们只去追杀那些逃散的仆役，是为了防止有人去报信；而不阻止人上山，这就说明了他们的目标是上山的寺庙，甚至可能是徐谦或者是桂稚儿，又或者是这些公子。

这一下……似乎被坑了。

徐谦的脸色犹豫不定，若说不害怕，那是假的，若不是在人前，只怕他早就吓得抱头鼠窜了，好在两世为人，多少还有些胆量，此时他也意识到惊慌失措是没有用的，只有保持冷静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徐谦正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可是其他的公子哥已经乱作了一团，这些人方才斗富斗得厉害，现在却都成了无用的草包，倒是让徐谦惊讶的是，桂稚儿居然保持着出奇的冷静。

只听桂稚儿道：“这些倭寇定是谋划已久，要杀的就是我们其中一人。”

那赵尚哭丧着脸道：“表姐，不如……不如我们叫个人下去问明情况，看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若只是寻仇，将仇家交给他们便是，若是贪财，我们也有的是银子。”

桂稚儿冷笑道：“你太想当然了，人家若是寻仇就必须做到不留痕迹，不将我们这些人统统杀死，若是我们前去报官怎么办？而他们若是劫财，又何必大动干戈，深入这里来？况且就算要劫掠，那也不该寻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早知道我们的行踪，并且暗暗请了这些倭人前来杀人灭口，无论他们的目标是谁，一旦落在这些倭人手里，我们都没有生机。”

赵尚听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桂稚儿看了徐谦一眼，见徐谦还算冷静，忍不住满是欣赏地道：“徐公子认为眼下该怎么办？”

徐谦苦笑道：“对方是七八个倭人，而我们山上的人加起来只怕也有二三十人，不过……”他又摇头苦笑：“山里的和尚老的老，少的少，不顶什么用，而其他人嘛，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只怕十个也抵不上这种杀人越货的一个惯匪。”

桂稚儿凝眉，道：“这么说来，我们是必死了？”

徐谦问：“难道这里只有一处山路下山吗？”

桂稚儿摇头苦笑道：“只有这么一条路，况且这些人有备而来，就算有其他的出路，难道会这般大意？”

徐谦叹了口气，便又问赵尚：“赵兄以为应当如何？”

赵尚吓得小腿肚子战战兢兢，道：“我……我……”

徐谦摇头，便又向其他几个公子询问，这些人都不济事，唯有徐谦问到吴智时，吴智倒还不至于连口都不敢开，期期艾艾地道：“眼下只能让人下山与他们……”

徐谦道：“方才桂小姐已经说了，就算是去求和，我等也是必死，你难道没有其他的主意？”

吴智吞了口吐沫，道：“这也未必，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的好。”

徐谦却突然朝他冷冷一笑，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

吴智忍不住问：“还请徐公子说出来听听看。”

徐谦一下子抓住他，突然抽出腰间的那把御赐小剑，寒芒一闪，这剑锋在半空划过半弧，随即便稳稳地搭在了吴智的脖子上，徐谦冷笑：“很简单，抓住这些倭人的主子，让他们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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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我保护你

“徐谦，你疯了吗？”吴智吓了一跳，连忙喝止徐谦。

其他的人，也都闪露出疑惑的眼神。

徐谦冷笑道：“到现在大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吗？荒郊野岭，事先又有几个人知道我们会聚在这里？这些倭人深入腹地根本就不是劫掠，而是想杀人，要杀的，是某些人希望去死的人。”

桂稚儿问：“你为何知道是吴公子买了倭寇来杀人？”

徐谦手中小剑紧紧的贴住这吴智的肌肤，道：“要买凶，就必须要有动机，最重要的是，他想杀的是谁？而这里头，有仇怨的只有赵公子和他吴智。”

吴智忍不住大叫：“那又为何不是他赵尚？”

徐谦笑了，道：“因为赵公子胆子比较小，不小心把裤子尿湿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赵尚竟真的尿湿了裤子，一股腥黄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裆下来，想必是方才听到有倭寇来，在这里土生土长，自然知晓倭寇的残酷，这样的公子哥让他斗富嫖娼或许在行，只是这胆子，早就被这养尊处优的生活消磨的干干净净。

一个人小便失禁，定是受了极大的恐惧，这也可以证明，赵尚不是买凶之人，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成了吴智了。

吴智抵死不承认，其余几个公子，有和吴智相熟之人，面露不忍之色，有人道：“这也只是嫌疑而已，徐公子何必如此。”

徐谦正要开口，却听桂稚儿语气冷淡的道：“徐公子做的对，非常时期做非常事，已经由不得寻证据了。事到如今，只能得罪吴公子。”她的目光从轻纱之中透出来，冷冷看吴智，道：“你说，这些人是不是你请来的，你这人一向心胸狭隘，赵尚又抢了你相好的女子，令你颜面大失，所以你假意要握手言和，把我们约来这里，便是打算请这倭人来杀人，到时再对外宣称只是遇到了盗匪是不是？”

吴智鳖红了脸，一声不吭。

徐谦很不客气，一手提着剑，另一只手狠狠打他一个耳光，咬牙道：“时间不多，你要明白，这些倭寇至多一炷香时间便会杀上来，在倭寇杀上来之前，我定教你陪葬，你自己想清楚，别以为我只是书生，就不敢杀人。”

徐谦的骨子里头，有着一种老爷子传递给他的一种拼命的性子，别看上一刻温文尔雅，可是这一刻翻起脸来，却比任何人都可怕。以至于只是短短片刻的功夫，这些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公子哥和仆役都对他生出了依赖之心。

而桂稚儿此时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年纪比她小上五六岁的少年了，这个少年，骨子里就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平时看不出，一旦遇到了紧要的关头，竟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狠劲。

吴智期期艾艾，涨红着脸道：“我冤枉……”

徐谦冷笑，手中的小剑毫不客气，扬起来在半空划了个半弧，这削铁如泥的小剑竟在吴智的耳朵上划过去，顿时，吴智的左耳血冒如注，鲜血喷薄而出。

这个举动，实在吓坏了所有人，吴智更是大惊失色，忍不住惨叫：“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他一脚被徐谦踢翻，徐谦的靴子狠狠踩在了他的胸口上，随即御剑又抵住了他的咽喉，徐谦语气冰冷的继续问：“你和这些倭寇，到底什么关系，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显露出来的财富绝不是寻常人能积累的出，若我猜的不错，你们吴家定是在海上讨生计，结识一些流浪倭人为你们吴家效力也算不得什么，你直说了罢，若是不肯说，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方才的痛下狠手，已经彻底摧毁了吴智的心理防线，这个人不过是愚不可及的公子哥，平时一向被人奉承惯了，心胸狭隘，赵尚得罪了他，便一直惦记在心，因为家大业大，总以为自己天下第一，所以才做出这等蠢事，他连忙大叫：“别杀我，别杀我……这些倭寇……确实是我请来的，他们是我家暗中蓄养的私奴……”

他话音刚落，几个公子顿时怒不可遏的站出来大声怒骂，徐谦却显得极为冷静，道：“你请来的总共有多少人？”

“八……八个……”吴智小心翼翼的道。

八个……

人数虽少，却也棘手的很，虽然山上有三四十人，可是真正有用的却是不多，徐谦不禁有些头痛，不过倭寇肆虐福建、江浙一带，朝廷屡次下旨意平乱，结果效果都不明显，一年前，整整一千多官军，竟被一百余倭寇设计埋伏，竟是大败而归，倭寇毫发未伤，说句实在话，这一次若是能拿下这些倭寇，绝对算是大功一件。

徐谦想到这里，不禁苦笑，现在命都保不住了，竟还想着大功，看来自己的性子实在是有点与常人迥异。

他又道：“你是如何联络他们，事先又是怎么安排？”

吴智此时痛的哇哇乱叫，徐谦的御剑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只得忍痛道：“我只是让管家去寻他们，事先说好，让他们深入这里，随即一股脑的杀上山来，我……我……饶命啊……”

徐谦眯起眼来，忍不住道：“你是说……他们是一股脑的杀来？”他又向桂稚儿道：“乘船到最近的滩口，再到这里，需要多少时间？”

桂稚儿镇定自若的道：“至少要半天的时间才能上岸，上岸之后，只怕还要赶几个时辰的路。”

“一天时间，这些倭人，倒是很有耐力！”徐谦心里忍不住有些佩服，这群穷凶极恶的强盗，至少还有一个优点，长途奔袭，坐船的时候倒还好，可是长途奔袭，又因为时间紧迫不敢休息，沿途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更不能住宿和歇脚吃口热饭，以徐谦的估计，他们八个人乘船过江，为了不被沿途的水路巡检发现，必定是轻装从简，也即是说，他们带不了多少干粮，此时的倭寇，想必又饿又累了。

徐谦顿时想到了什么，连忙道：“这里有没有毒药？快，快去问问。”

其中一个公子忍不住苦笑：“谁会将毒药带在身上，我去寺里问问，多半是没有的。”

他飞快去找了个吓得脸色惨绿的沙弥来问，那沙弥道：“这是清静之地，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是了，倒是有一些巴豆，专门储备起来用来治病的。”

徐谦听了，连忙叫道：“快，大家一起退进去，方才的斋菜还在不在，重新摆起来。”

……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八个穷凶极恶的倭寇杀上山来，他们手提倭刀，穿着的却是汉人的便服，眼前的寺庙山门已是禁闭，里头也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这种惯匪，自然早已做惯了这种勾当，立即有人取出火折，寻来了在山下马车里的一盏灯笼，随即尝试要破门而入，无奈一时情急，只得几个人搭了人梯进去。

这一路抹黑，沿途所过之处，但凡有蜡烛、或是灯笼的地方，他们一一点了，寺庙霎时有了光亮。

连续搜了几个香房，却都寻不到目标，一直到了后院，却发现这里有处后堂，点上烛火之后，才发现这里竟是满桌子的残羹冷炙，那倭寇首领眼眸如刀，在这厅中逡巡片刻，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与厅子相连的一处耳房里。

耳房里，隐隐传出呼吸声，那倭寇首领抽出刀来，叽里呱啦朝这些同伴大吼一声，随即便有两三个倭寇挺刀哇哇的冲那扇门猛地冲去。

砰……

房里顿时传出了尖叫和嘈杂的哭声，这些倭寇已经确定，他们要寻的人就在其中，那首领顿时哈哈大笑，面目狰狞，亲自开始撞门。

小小的一个耳房里，容纳了二十多人，好在他们不必面对倭寇，又是性命攸关，因此人人拼命，纷纷用身体抵住门，虽然门栓子已经被巨力弯折，可是这门连续被倭寇们冲撞，却总算暂时能保全住自己的性命。

倭寇们一时无计可施，他们一路长途奔袭，又是追杀下头的仆役和上山，体力有些透支，那首领与几个倭人叽里呱啦的商议了几句。而这些声音传递进了屋子里，与徐谦在一起的桂稚儿对徐谦道：“有人劝这首领放火将我们烧死，可是那首领似乎顾忌里头的吴智，所以并没有轻易答应。”

徐谦此时心跳的厉害，方才事情紧急，他倒还能镇定，反而现在缩在这里，竟有些恐惧了，听了桂稚儿的话，徐谦忍不住看她：“你懂倭语？”

桂稚儿嫣然一笑，抿嘴不语。

正在这时，外头的倭寇又砰砰的撞起门来，屋子一些不争气的沙弥、公子顿时又是尖叫大哭，徐谦忍不住大叫：“哭什么，快将门死死抵住，抵不住，便是再哭也是无用。”他的话竟有巨大的威慑，哭声果然小了许多，徐谦瞥眼看了黑暗中的桂稚儿，低声问：“你怕吗？”

桂稚儿声音微微带了些颤抖，道：“你说呢。”

徐谦突然哈哈一笑，道：“你不必怕。”

“为何？”

徐谦拍了拍胸，紧紧的握住手中的御剑，道：“因为我会保护你，就算是死，你也死在我的后面，是了……”他拔下桂稚儿头上的银钗，交到桂稚儿手里，低声道：“万不得已时，你自己了断罢，记着，朝自己的心口扎，这样就不痛了。”

桂稚儿急促的呼吸了几下，尤其是徐谦伸手将银钗交给她手心时带来的温热感觉，她心中不禁有些摇曳，差点忘了恐惧，道：“我相信，不会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因为，这世上有个手持三尺青峰，肯保护我的男儿。”

徐谦顿时豪气顿生，哈哈大笑：“这便是了，我徐谦还要科举提名，要入朝为官，要建不世功业，几个倭贼，岂可取我性命，你等着罢，我去斩了贼首去报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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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大功

外头的几个倭寇在争议一番之后又开始猛地撞门，这一次他们寻来了撞钟的圆木，八人一齐冲刺，以至整个门都震动得厉害。

屋里的人争先恐后地去抵住大门，也幸好这些倭寇用尽了气力，余力已经不殆，不得已之下只得气喘吁吁地歇息，而屋内的人神经紧绷，其实体力也到了极限。

那些倭寇又乏又饿，终于决心另寻主意，他们叽里呱啦地又说了一阵话，紧接着，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这厅中的残羹冷炙上。

他们一路奔袭而来，体力透支得厉害，更重要的是，沿途只带了几个大饼做干粮，早已饿得前胸贴了后背，原本他们打了主意要一鼓作气将事情办妥，可是一时奈何不得，便决心休整一下。反正屋里的人也无处可逃，索性先养足精神再说。

这几个倭人放下了紧绷的心，竟是有说有笑起来，闻着这厅中的饭菜香味，虽是残羹冷炙，可是比起自己携带来的大饼，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常年在岛屿中求生，也吃不上什么精细的食物，此时竟喧宾夺主，纷纷狼吞虎咽起来。

地上一坛水酒，正是他们的少东家吴智带来的，倭人们也不客气，各自放肆地吃了几口，不过这种人最懂得隐忍，知道不宜吃多，因此每人数口之后，虽是咂着嘴巴意犹未尽，却都自觉地将这酒水放到一边。

过不了多久，先是那倭寇首领觉得有了异常，随即飞快地冲了出去，其余倭寇原本大笑，多半是想取笑首领……，谁知道这些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屋内的人屏住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也在听倭人的议论，足足等了两炷香时间，桂稚儿低声对徐谦道：“他们要撤了，说是中了我们的奸计，要立即下山。”

这话恰好被一边的赵尚听到，赵尚忍不住欢呼，道：“天可怜见，总算逃出了生天。”

徐谦默然无语。

桂稚儿挨近他，低声道：“这是偌大的功劳，八个倭贼，若是拿去了官府，呈报上去，只怕对你的功名有诸多好处。”

赵尚吓了一跳，道：“怎么？还要追击吗？穷寇莫追，表姐，万万不可哪。”

徐谦心里倒也有些害怕，可是赵尚的懦弱反而令他不由地生出几分鄙视之心，当你去鄙视一个懦弱之人的时候，你的勇气自然也会增添几分，徐谦冷冷一笑，道：“他们既然要来杀人，怎么能让他们轻易就走？他们彻夜赶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又吃了我们的巴豆，早已把最后一点精气都抽干了，若是对八个连刀都提不起的人都害怕，我等还有什么面目做人？”

他提起御剑，大叫一声：“把门开了，你们若是有胆，便随我出去。”

众人畏畏缩缩，却有人叫道：“不可开门，他们要走便让他们走罢，君子不立危墙。”

徐谦不由好气又好笑，说话的人显然是读书人，可是这厮读了这么多书，学了这么多圣人道理，却全是拿去为自己的恐惧作辩护，圣贤们看到后世的门生子弟们都是这德性，只怕这老脸都没处搁了。

徐谦瞪了那人一眼，吓得那人不禁后退，随即，徐谦厉声道：“把门打开！”

众人这才畏畏缩缩地将门开了，有人战战兢兢地往外看，外头哪里还有倭寇？

徐谦便提剑道：“建功立业只在今日，外头逃窜的都是一群筋疲力竭的倭寇，拿住一个，都是重赏。”

终于有几个仆役大起胆子，纷纷寻了些家伙，道：“我等愿随徐公子去。”

徐谦也不再说什么，带着人冲出去，冲入夜雾之中……

屋里的桂稚儿看了留在这里面面相觑的人一眼，忍不住心里唏嘘，抿着薄唇不发一言。

此时她的心不由地想：“这些人，真是愚不可及，江南久受倭人之患，朝廷一直束手无策，没有行之有效的方法，地方的卫所为倭人所摄，怯弱得不敢主动出击，此时朝廷巴不得能树立一个典范出来，读书人都能手刃倭人，这是何等值得宣扬和提振军民士气的事，这偌大的好处除了徐谦和几个仆役，竟是无人敢去取，哎……他们不但胆小如鼠，连这才智也是有限得很。倒是徐谦这个家伙……”

想到这个少年，桂稚儿的俏脸不由自主地有些烫红。

……

卯时时分，杭州城差役、兵卫尽出，知府衙门的快吏，当地的卫所官军，还有王公公也亲自带着人连夜赶来。

惊闻杭州城外出了倭寇，这绝对是耸人听闻的事，又听说杭州府的一个秀才竟是连夜杀倭，以一人之力，竟是连杀了六个，当有人到杭州城内报信时，那些被惊醒来的大人们最先的反应就是不信。

其实到了正德末年，倭人就已经开始肆虐，这些人三五成群，数十人为一伙，四处出击，不过杭州毕竟是大邑，附近官军密布，又距离外海有些距离，因此近几年也没有听说过附近有倭人的踪迹，可是现在突然出现，这就是大事，因此官老爷无论信不信，都必须派人去探个究竟。

此时这寺庙里已是人流如织，仵作们检验着堆放在外的几具尸首，这些人各自统属，碍手碍脚，那亲自赶来的王公公见到了那些倭人的尸首，便立即明白事情已经不假了，他之所以赶来，是因为徐谦特意让人去他的府上报信，王公公倒也不懈怠，连忙来了。

见徐谦伫立在前院与一个记录案情的书吏正说着话，王公公走过去，朝徐谦勾勾手，徐谦连忙过来，给王公公见礼道：“王公公来得正好，事情想必已经通报了……”

他话说到一半，王公公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道：“人是你杀的？”

徐谦老实回答道：“学生手刃了六个，其余二人，是被几个壮士所杀的。”

王公公带着审视的眼色打量徐谦，此时真有点看不透这个家伙了，苦笑道：“无论怎么说，这是大功一件，咱家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叫咱家来，只怕也是怕有人冒功，有咱家在，你的功劳是跑不了的，你一介读书人竟能手刃六个倭寇，实在让人意想不到，咱家回去之后定会立即上书，给你报功。”

徐谦笑道：“有劳公公。”

王公公又问了些具体的细节，徐谦一一答了，王公公不禁啧啧称奇道：“小小年纪大智大勇，很是了不起，实话和你说了，上次黄公公来的时候就曾和咱家说江南乃是朝廷钱粮重地，不容有丝毫闪失，现今倭寇肆虐，皇上也一直担忧，无奈何这江南的官军多有懈怠，地方官员又畏倭如虎，朝廷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什么良方。京师那边有诸多的传闻，说是倭人有三头六臂，又说乃是鬼神附体能刀枪不入，不可战胜。现在你的事迹若是报上去，一个书生仗剑杀倭，这定是大功一件，只怕皇上听了也会龙颜大悦。你等着吧，恩旨只怕随后就到。”

说着又对徐谦勉励一番，让徐谦先去一旁的香房歇一歇，王公公则是和其他各衙门的人通了气，好在事情清楚，倒也没有出牵扯不清的地方，那些公子哥被人询问，也没脸皮厚到跑去冒功，当然，这其中少不得王公公坐镇，若是换做其他大人，就未必能让事实如此清楚了。

事情办妥，王公公顿时精神抖擞，睡意早就没了，又叫了徐谦来，道：“你也累了，我专程命人送你回家歇息，这里的事都交给咱家便是。”

徐谦看了远处的桂稚儿一眼，正想说话，突然想到了今日提学要召集秀才生员训话，忍不住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王公公道：“多半已经过了卯时，你看，天都要亮了。”

徐谦苦笑道：“误了，误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往山下跑，这新任提学第一次训话，人家早想找他的茬子，自然是少让人抓住把柄的好，那桂稚儿在那边见他心急火燎，叫住他道：“你急着回去？是了，你和我说过今日清早要去提学衙门，你坐我的马车去吧。”

徐谦也不客气，和桂稚儿一起下了山门，二人上了车，那车夫昨夜受了惊吓，侥幸留了条性命，现在还心有余悸，所以巴不得早早逃离这里，因此赶起马儿飞快地走。

车里的两个人却都因一夜未睡，虽有许多话想说，只是无奈何意识纷纷有些模糊，二人你依着我，我靠着你，随着这马车的颠簸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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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新任提学的下马威

一觉醒来，耳边听到车夫呼唤，徐谦睁开眼来，挪开了桂稚儿的香肩，徐谦心里不由咋舌。

男女授受不亲，这要是让人看到，只怕不知多少杀猪刀要来追杀，比倭寇还可怕。

可是旋即又想，我怕个什么？

于是自信心又极度膨胀，问那车夫道：“到了提学衙门吗？现在是什么时辰？”

那车夫回答道：“已到了巳时一刻。”

徐谦吓了一跳，只得苦笑道：“迟了，迟了，你送你们家小姐回家罢。”说完也不敢把桂稚儿叫醒，飞快地跳下车，想要一阵风地冲进提学衙门去，可是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最后又觉得未免斯文扫地，反正已经迟了，也不急于一时。

他慢慢地踱步到了衙门前，与门前的差役验明了正身，随即由人领到了明伦堂。

明伦堂里，新任的提学官赵康坐在椅上慢悠悠地吃茶。

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时辰，点卯的时候居然发现院试案首徐谦还未到。

若是一般人的处置方法，自然是把这人暂时抛到一边，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禀膳生而耽误了训导。

可是这位赵大人在点卯时发现徐谦没有到场，他倒是并没有冲冠震怒，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他的宗师椅上，手里把玩着茶盏盖子，一声不吭。

这一下子，整个明伦堂里的生员们都傻了眼，猜不出这位宗师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也有人明白，宗师刚刚到任，就有生员迟到，这面子让人家往哪里搁？况且私下里有许多小道消息说赵大人并不太喜欢徐谦这个人，其实原因也不复杂，徐谦是前任桂大人点的案首，而新官心理上多半就产生了排斥。

新官上任嘛，总要消除掉前任的影响，桂萼是走了，可是有他点选的一个案首在这晃眼，总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而现在，赵提学还没有摆出下马威呢，这徐谦就撞到了枪口上。

这是作死啊！

看这势态，新任提学是不打算善了了，他脸色平静地坐着，越是不吭声，就越给人压力，几个属官坐在他的下首位置也是一时摸不透这位新任上官的心意，于是一个个抱着茶盏，明明心不在焉，却要做出口渴的样子。

明伦堂里的座次都是已经敲定了的，官员坐在哪里，生员又该怎么坐，都有规矩。

比如禀生，他们的座次往往靠前，增生则是在禀生之下，其他人少不得要再挪远一些了。

其中若是生员中了案首，又或者名次靠前，往往都会在左侧设椅，别人坐凳子，他们坐椅子，因此这左侧靠前的位置总共是三把椅子，第一把交椅却是空着，这自然是留给徐谦的，而其次则是杨佟之等人。

又是过去半个时辰，仍是不见徐谦来，反倒有个上年中了院试的禀生前来要拜见宗师。

这人也姓赵，叫赵坤，赵坤给提学见了礼，满是惭愧地道：“宗师，听闻宗师今日训导敦促新生员学业，学生虽不是今年所中生员，可是……”

他话说到一半，这赵提学眼眸微微抬起来，看了赵坤一眼，已是打断他，平淡地道：“坐。”

赵坤这种人分明是来投机的，他虽是禀生，不过却一直在末尾挂着，须知提学官主持一省学务，对于读书人来说，绝对是能掌握生死的存在，比如乡试名额，还有学规惩戒，甚至是秉生的增补，都是提学一言九鼎。那徐谦是案首，乡试名额是铁定有的，人家还能有点底气，可是对于其他的生员来说，却是不同了。

因此巴结提学，几乎是每个生员必须要做的功课，只是提学是清贵官，想要巴结却也不易。这赵坤清早听说了提学训导，而今年案首竟然迟迟不到的事，心里便打了主意，索性来这里卖个乖，给赵大人挽回一点颜面，同时也能混个脸熟。

赵大人叫他坐，他自然不敢怠慢，目光逡巡了一遍这明伦堂，却发现并没有多余的座位，倒是左侧第一的椅子空了下来，问题那是案首坐的，于是这赵坤又不由有些愣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那提学道：“坐这里。”他手一指，稳稳地点在案首的座椅上。

赵坤目瞪口呆，本想说一句不敢，可是看这位提学大人目光冷峻，立即把他这句虚伪的谦虚话吞回了肚子里去，于是连忙走到座椅弊边欠身坐下。

这个举动更令人匪夷所思，却隐隐也能看出这位提学大人的心意，下头的生员们便不禁小声议论了，许多人感觉到，这一次徐谦是真正要倒霉了，提学大人动了真怒。

身为读书人，你可以得罪地方官员，甚至可以得罪御使，但是有一个你却是万万得罪不得的，那便是提学，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便是这个道理，其他的老爷官职再大，那也没有处置生员的权利，可是提学却能。

徐谦这家伙，这一次算是把赵提学得罪死了。

这议论越来越放肆，以至于赵提学咳嗽一声，才将这些细语轻声的议论重新压了下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便见徐谦到了明伦堂的门口，随即踱步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都聚焦在了徐谦的身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心生恻隐，也有人表现漠然。

倒是赵提学沉得住气，眼睛连看都没有看徐谦一眼，而是低着头去喝茶。

徐谦走到堂中，态度倒是恭谨，连忙行礼道：“学生徐谦，见过宗师大人。”

没有回音。

赵提学这口茶吃的时间较长，以至于徐谦话音落下之后，整个明伦堂落针可闻，却就是不见赵提学的动静。

徐谦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道：“学生因有些杂事而耽误了时间，误了大人督导，实在万死。”

赵提学这才抬眸，冷冷地看了徐谦一眼，那僵硬的脸木然不动，随即他淡淡道：“本学奉朝廷之命，提学浙江，浙江的学务一向是极好的。可是近日也有一些松懈。你身为秉生，却因为杂务而姗姗来迟，按理，这是犯了学规，你服气吗？”

徐谦道：“学生服气。”

徐谦这一点还是识相的，错了就是错了，别人欺负他是一回事，自己犯了错又是一回事，所以这认起错倒也痛快。

谁知道赵提学突然拍案而起，方才若说他静若处子，现在却是动若脱兔，整个人随着掌拍几案的声音豁然而起，怒道：“你不服气！哼，你心里可曾有一丁点尊敬师长的意思？老夫早就听过你的大名，好好的一个读书人不务正业，每日与人吟诗取乐。怎么？你一个禀膳生员还想做清流名士？还想翻天不成？家有家法，学有学规，本学若是不惩处你以儆效尤，将来如何服众？”

徐谦忙道：“大人，学生实在是事出有因。”

赵提学还要发火，那坐在徐谦座椅上的生员赵坤却是观察提学大人的脸色，心里想：“这时候若是不出来，好让提学给我几分好印象，更待何时？”于是，他立即站出来，怒喝道：“哼，还敢狡辩？杭州城里谁不晓得你徐谦口舌如簧？你以为你是三寸不烂之舌的苏秦张仪，将提学宗师当成了呆子傻子吗？徐谦，你太过份了，还不跪下，给提学宗师磕头认错？你这样的人实在是我们生员的耻辱，与你同学，我赵某人脸上无光。”

他的一番话出来，虽是大义凛然，却惹来了不少轻蔑的目光，说来这读书人的心理也是奇怪，一开始，大家或许对徐谦抱有幸灾乐祸的心理，可是突然出了赵坤这么个一副恨不得要抱住新任提学大腿的东西，反而更让人厌恶。

便是连那杨佟之，也突然开口轻声道：“赵兄言过其实了。”

杨佟之的话恰好听在赵坤耳里，赵坤脸色胀红，却又奈何不了杨佟之，而徐谦正是落水狗，他便又将私愤往徐谦身上撒，朗声道：“什么言过其实？以我看这徐谦不学无术，十恶不赦。”

赵提学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原本要发火，谁知被赵坤抢了先，倒是一肚子火气给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压压手，终于让这明伦堂又安静起来，随即赵提学冷声对徐谦道：“你方才说事出有因，那么……本学便听听你的事出有因，若是当真情有可原倒也就罢了，可要是……”

他适当地在这里住了口，给徐谦一个想象的空间。

赵坤连忙道：“提学宗师真是宽厚，徐谦如此放肆，宗师竟再三宽容。”说罢又摆出老资格来，老气横秋地对徐谦道：“徐谦，你听到了吗？宗师让你解释，若是解释不出，又或者理由牵强，到时革了你的学籍，看你如何。”

徐谦原本还想认个错把事情圆过去，提学毕竟是提学，是自己的师长，可是突然跳出个赵坤，顿时让他脸色冷冽起来，他瞪了赵坤一眼，这赵坤便又大叫：“徐谦，你竟瞪我！我好歹是你的学长，你难道不服气？想要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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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滚

徐谦很是厌恶地看了赵坤一眼，此时也没兴致和他打嘴仗，而是朝赵提学作揖，道：“学生之所以耽误，是因为遇到了倭寇。”

倭寇二字说出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浙江这边虽然久闻倭寇大名，可是对于杭州人来说，这倭寇对于他们来说还是过于遥远，徐谦说自己遇到倭寇，令许多人难以置信。

赵提学的脸上已经隐隐有了怒意，以他的阅历，自然是认为徐谦胆大包天，竟敢忽悠到自己的头上。

赵坤见状，心里狂喜，心说这姓徐的真是疯了，还遇到倭寇，真是把人当了傻子。他忍不住笑道：“徐公子真是厉害，竟是遇到了倭寇，徐公子既然遇到了倭寇，现在又能活蹦乱跳，莫非这些倭寇都已被徐公子杀了？”

赵坤语出调侃，谁知道徐谦的态度很是认真，好奇地看着他道：“赵兄果然料事如神，不错，这些倭寇都已被我杀了。”

话音落下，明伦堂里鸦雀无声。

随即便传出赵坤的大笑声，其实赵坤一直想忍住，毕竟这里是明伦堂，可是在他看来，徐谦实在可笑之极，因此一时憋不住，便放肆大笑起来。

其他的一些生员，也觉得不可思议，亦是忍不住发出笑声。

赵提学怒极，去拿了几上的戒尺狠狠地抽在案牍上大喝道：“肃静，肃静！徐谦，你……你……”

徐谦这才醒悟，自己的话方才过于骇人听闻，这位老提学以为自己拿他消遣，于是连忙道：“此事千真万确，学生去城外踏青游玩，恰好遇到了一些倭贼，一夜斗智斗勇，才将这些人一一杀死……”

赵提学哪里肯信，而接下来，一声铿锵的金铁交鸣声响起，一柄三尺长的小剑自鞘中出来，小剑寒芒阵阵，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散发而出，若是认真去分辨，便能看到这银光闪耀的剑锋上还遗下了一块块干涸的血迹。

徐谦手握着剑，正色道：“提学若是不信，这柄剑便是明证，这剑上染着六个倭人的血，若是再不信，大可以去知府衙门垂询，学生不敢欺瞒，昨夜因为撞到倭寇，与倭人一夜激战，学生也是刚刚回的杭州，到了杭州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

徐谦旋了个半身，看到皆是惊愕的眼神，便是赵提学，此时此刻也有些呆了，这位提学大人虽然年老，见的世面多了，却从没有想过一介书生真会和强盗搏斗，还杀死六人。

赵坤的脸色骤变，一看情况不妙，便立即坐回椅上去，只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

至于其他人，心里啧啧称奇者有之，不敢尽信者也有，都是表情复杂。

好在这位赵提学反应不慢，既然是事出有因，而且还涉及到了倭寇，按理说这样的学生应当褒扬才是，毕竟出了这么个妖孽，也令这浙江的读书人都与有荣焉，若是往深里去琢磨，他这提学也能沾点光，毕竟他刚刚上任便出了这么个生员，生员都敢仗剑杀倭，这绝对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赵提学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只是这件事不能再深究，于是压压手道：“坐吧。”

这意思是告诉徐谦，这件事暂时就点到为止了，迟到的事，提学不会追究，接下来还需要讲解学规。

徐谦作揖：“谢大人。”

他目光在这明伦堂里扫视一眼，又发现了一件令他尴尬的事，这里并没有空余的座椅，况且他这个案首也不可能随意添个座位就去坐，这不是面子的问题，而是原则问题，国朝一百多年规矩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听说过哪个案首是敬陪末座。

徐谦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左手最上首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按理来说该是徐谦坐的，结果却被赵坤鸠占鹊巢。

徐谦踱步过去，对赵坤笑了笑，道：“赵兄，承让了。”

赵坤的脸色变了变，却不肯轻易挪坐，他正想说，这是赵提学的意思，谁知徐谦冷冷地看着他，接着从嘴缝中蹦出一个字：“滚！”

赵坤忙道：“这是宗师的意思。”

谁知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徐谦便抬起腿来一脚将他连人带椅踹翻，明伦堂里顿时人人变色，赵提学气得半死，正要呵骂。

却听徐谦朗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侮辱宗师，宗师署理学规，今日要宣讲的也是让我们读书人遵守规矩。我乃是院试案首，这个座位由我来坐乃是定俗成规，你难道是想说，宗师自己坏了学规，破坏了规矩，会给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让出案首座位吗？你身为宗师门生，不想着维护宗师声誉，却是居心叵测，暗讽宗师以身违规！我今日教训你，既是维护宗师的体面，也是让你好好学学这学规。”

赵坤本来想要叫骂，可是听了徐谦的一番话，居然目瞪口呆，他连忙去看赵提学，这赵提学脸上表情僵硬，多半这个时候徐谦嚣张无比，却也奈何不了他，否则真要闹将起来，也确实是赵提学犯规在先，今日要讲的本就是学规，越是深究，就越是打自己的脸。

赵坤见提学不肯出头，只是在那里吃茶，心里悲戚，对徐谦又怕又恨，连忙灰溜溜地爬起来，缩到了一边去。

徐谦不去亲自搬起座椅，而是朝一边的一个书吏努努嘴，道：“椅子摆放起来罢。”

那书吏从没见过这么愣的人，当着提学的面还敢把自己当大爷，他心里虽是腹诽，却不敢多言，连忙将踢翻的椅子扶起，用手揩了揩，徐谦这才大剌剌地坐下。

这一幕幕场景吓唬住了许多人，都听说过徐谦嚣张，却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不过嚣张毕竟还需要有嚣张的本钱，人家刚刚杀了倭寇，若此事当真，只怕这杭州又要不平静了，提学大人这个时候又能奈何他什么？再过几日，朝廷多半就要树立这么个儒生来做先进典型呢，若是提学现在处置他，岂不是和朝廷对着干？

众人心里唏嘘不已，这还真是同人不同命，这徐谦何德何能，怎么就有这样的运气？

接下来，便是提学开始讲授学规，其实无非还是老一套，这东西大家都已经听到烦了，可是偏偏非讲不可，况且宗师亲自开讲，谁也不敢不认真听，大家耐着性子一直熬到晌午，赵提学终于道：“今日就讲到这里，尔等要牢牢谨记，谁若是敢触犯学规，到时别怪老夫不客气。”临末了，他突然看了徐谦一眼，道：“徐谦，你留下，老夫有话说。”

徐谦方才整治赵坤虽然有些过份，可毕竟理由还站得住脚，不过理由归理由，这新任提学未必会对他有什么好印象。做官之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刺头，因此徐谦听说赵提学要留下他，心里虽然镇定，却还是有些不安。

他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心里想：“这提学莫非是要关起门来收拾我？不对，按理说，这提学就算要收拾自己，只怕也没这么容易，毕竟自己已经不再是寻常的禀生，赵提学就算再蠢，又怎么可能做这种两败俱伤的事？他新官上任，自然不会喜欢我这种人，可是也绝不会闹得太厉害，事情闹大了，对我和对他都没有好处。”

待人都走了个干净，赵提学使了个眼色，那些书吏随即便退了个干净。

明伦堂里，只留下了赵提学和徐谦。

此时也看不出这赵提学是喜是怒，他只是打量徐谦一眼，旋即道：“你的文章，本学看过。”

徐谦心里想：“你要是没看过，那才怪了。”

赵提学又道：“老夫说的不是你的试卷，而是你其他的文章。”

“其他的文章？”徐谦呆了一下。

赵提学语气平淡地道：“你隔三差五总会到谢府去交一些文章请谢学士品鉴，而谢府那边倒是流传出了不少，那些文章有一篇很有意思。”

徐谦现在已经是名人，不管名声是好是坏，可是学问在杭州还是比较公认的，正因如此，不少的人都在四处抄录这种名人文章拿回去揣摩学习。徐谦将文章送去了谢家，而这谢家人多眼杂，只怕是一些仆役趁机抄录下来再兜售出去，因此流传开来也不算什么。

只是赵提学突然问起自己的一篇文章，倒是让徐谦有些奇怪，心里不免在想：“我这文章怎么碍着了他的事，他若是要找麻烦，应该拿院试的文章出来才是，这新提学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赵提学心思难明，让徐谦生出了几分警惕，他不由道：“不知是哪篇文章？还请宗师明示。”

赵提学用手敲了敲几案，道：“哪篇文章，本学倒是记不起来了，却只记得一句话，叫：君子可推己心之良知于万物。这句话实是点睛之笔，可是你写的吗？”

徐谦骤然想起，其实这句话在后世颇为流行，因此他有一些记忆，做文章的时候便不自觉地将其补充了进去。只是想不到这位宗师竟专门问起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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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天子也傻眼

君子可推己心之良知于万物。

这句话，徐谦记得，当时在博物馆中工作，需要抄录一些古籍，而他就是在古籍里抄录过这句话，所以印象深刻。做文章的时候，为了对仗，恰好觉得这句话可以活学活用，也就写了上去，当时并没有在意什么。

可是现在既然提学问起，使他不由开始咀嚼起这番话的深意，沉吟片刻，顿时有了结果，推己心之良知于万物，这应当是心学的主张，徐谦忍不住想：“这提学莫非一直偏好心学？”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讲得通了，他无意看到自己文章中的这句话，想到自己是院试案首，便误以为其实我研习的也是心学，于是生出亲近之心，打算拉自己入伙。

毕竟在现在，心学的门徒并不多，固然已有不少大儒涌现，可是官方照旧推崇理学正宗，现在心学仍不够昌盛，而自己好歹也算是小才子小名人，若是拉拢自己，岂不是正好为心学添砖加瓦？

徐谦此时心里动摇了，能搞好与提学的关系固然是好，可是自己是不是该直接扑入这位提学怀里呢，一股脑的做这心学的门徒？到时定是好处多多，毕竟乡试在即，而这位提学又是主考，考试即是政治，主考也是人，毕竟有自己的偏好，若是……

想到这里……徐谦的心跳加速，毕竟带入了这个世界的少年心性，还做不到荣辱不惊的地步。

他连忙道：“宗师，这篇文章确实是我做的。”

赵提学吃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唔，这句话令人感触颇深，君子以良知格于万物，你小小年纪竟也能懂这样的道理？”

果然没有猜错，徐谦心里得意洋洋，却装作谦虚道：“哪里，哪里……学生不过看了几本阳明先生的书，因此才心生感叹。”

按徐谦的预测，那么接下来这位提学大人多半是要向自己示好了，莫非还要透露乡试试题？

赵提学微微一笑，道：“哦？这些阳明先生的书是谁推荐你看的？”

徐谦一时答不上来，只好敷衍道：“读书时随手抄录了一本。”

谁知赵提学听了满脸失望，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道：“好罢，本学知道了，你的文章作得尚可，好好读书罢，不要再想其他，还有这学里的学规，你定要牢记，你这性子若是放任下去，定不会有好结果，今日你大闹明伦堂，殴打同学，本学可以当你是一时激愤，可是下次再敢如此，本学定不轻饶，下去罢。”

方才还在讨论心学，徐谦还指望深入下去，谁知下一刻就他娘的变脸了，徐谦心里暗骂这提学上辈子定是折翼的天使，真是伤不起啊。

他到现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可是人家下了逐客令，只得起身作揖道：“学生告辞。”

从提学衙门里出来，徐谦猛然想到一个可能：“是了，人家根本就瞧不上我，这提学确实是心学的人没有错，可是人家对我有兴趣，只是因为自己的恩师是谢迁，人家以为我写出这段话是恩师的教导，所以才旁敲侧击，想套出一些话来。”

想到这里，徐谦心里酸溜溜的，果然人和人不一样，本来还以为自己对于赵提学这样的人还有利用价值，还巴望着相互利用，谁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

徐谦忍不住吁了口气，这满肚子的功名利禄和抱大腿的心思受了极大的打击。

恩师，恩师……看来还是逃不出他的光环，拿着大礼的事跑去院试，之所以被看重，被那桂萼拿来做文章，不就是因为自己的恩师是谢迁吗？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只是……为何人人都看着恩师，却往往忽略了自己呢？

徐谦是个很腹黑的人，他很快便明白，这是因为名声，恩师的名望太大，影响非同小可，而自己固然是小三元，也固然有所谓的才子之名，可是和谢迁比起来，真是提鞋都不配。要想有被人利用的资格，从而能与人相互利用，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自己的影响力。

“影响力……影响力……”徐谦绞尽脑汁，突然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禁摇头，喃喃道：“不成，不成，这件事要从长计议，至少也得有大人物支持才成，单凭自己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这几日，徐谦似乎开始忙碌起来，读书的事自然上心，可是有时读着书却是愣愣地坐着发呆，一心谋划什么。

而此时的京师却是无比热闹，尤其是在大理寺外头，更是吸引了无数人围观，据说是杭州钱塘有一帮子姓徐的，居然以太祖皇帝大诰的名义绑了浙江科道的御使，跑来让这大理寺治罪。

这年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可是这种事却实在让人叹为观止，见过愣子，还没见过愣成这样的。这些姓徐的居然敢拿官，这不是失心疯了吗？

当然，也有人想得比较深远，以民拿官，寻常人怎么拿？只怕这些姓徐的背后却是不简单，人家既然敢这么做，这背后定是有人指使，没人撑腰，谁有这个胆子？

只是这事儿太过为难了大理寺，这些姓徐的天天捉着那李固过来，可是大理寺既不敢接受，也不敢赶人。

若是接受，这等于是坐实了这位李御使有罪，也等于是开启了民拿官的先例，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试问哪个大理寺的堂官敢做这个主？

可要是赶人，却又不妥，因为人家凭着的是太祖皇帝的大诰，你要是不分青皂白就赶人，说不定这就是一场政治事件了，现在时局不明朗，任何决定都可能遭祸，而且这些姓徐的一时没查清来路，轻举妄动，说不准就阴沟翻船。

结果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匪夷所思了，每日清早，一帮子人便押着堂堂御使到大理寺外头，大理寺的堂官们坐堂了，这些人也就在外头开始陈情了，等到傍晚下值，他们也不说什么，拍拍屁股押着人继续回客栈歇息。

可怜这李固，原本以为到了京师，定会有人解救，结果这事越是匪夷所思，就越是让隐藏在背后的大佬们谨慎，因为此事过于骇人听闻，谁知道在这背后有什么阴谋？

而钱塘徐家竟也趁机扬名，至少在这京师，大家总算知道，在钱塘有一群姓徐的家伙，据说还是忠良之后云云。

外朝热闹，宫里也不太平，一封封奏报接连送入宫中，黄锦也已从杭州回来，这杭州反而成了宫中暗暗角力的中心点。

“陛下，奴婢奉命去拜访谢学士，谢学士对奴婢说，他虽远在杭州，却时刻关注陛下的龙体……”

黄锦将杭州的见闻一一呈报，这少年天子却满是狐疑，整个人显出了几分毛躁，可是在这毛躁的背后，却又带着深沉。

他戴着金冠，一身还未退下来的朝服，整个人显得有几分烦躁，那细长的眼眸时不时闪掠过怀疑，削尖的脸上随时要显露出冷冽。

少年天子轻抿着嘴唇，带着几分疑惑，围在这殿中来回踱步，冷冷道：“朕正是血气方刚之年，谢太保关心朕的龙体做什么？不对，这句话背后定有隐喻。”

他显得有些急躁，今日早朝显然遇到了令他不是很开心的事，他突然眼眸一亮，道：“是了，谢太保这句话确实是隐喻，他的意思是告诉朕，他虽远在杭州，却一直不敢松懈，一直在关注朕，在关注庙堂里的事，谢太保乃是四朝老臣，其忧国忧民之心，真是让朕感触良多。”

他顿时露出喜色，可是旋即，脸色又阴沉起来，冷笑地问：“谢太保只说了这些？”

黄锦趴伏于地，大气不敢出，他虽是看着天子长大，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位天子的喜怒无常，黄锦大气不敢出，想了想道：“其他的都是一些闲话。”

天子一屁股坐到了御椅上，脸色冷峻，眼眸如狐狸一般迸出一丝光芒，道：“连谢太保也不敢明里支持朕，好，好得很。”他又道：“那个叫徐谦的，近来有什么动静？”

天子问起徐谦，倒不是说徐谦这个人对天子来说印象有多深刻，而在于此人是谢太保的门生，上一次院试就疑似徐谦以考试为名向宫中表态，令人不得不怀疑此人的背后有谢迁授意，天子见谢迁态度难明，自然希望从徐谦这边能推测出什么。

黄锦道：“那徐谦倒是有些意思，奴婢去杭州的时候，他拿了太祖皇帝的大诰，竟是与族人们一道把浙江科道的御使拿了，现在徐谦的族人有不少随奴婢入了京，正押着人每日去大理寺里闹事呢。说是奉太祖皇帝大诰，请大理寺惩戒残暴官吏，以浮民望。”

少年天子那扑簌不定的眼眸不由僵直了一下，竟是一时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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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公心还是私心

只是片刻的失神，天子从御椅上站起来，目光渐渐深沉，随即道：“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这些人，自然是指徐家那些人。不过虽然言辞上有责怪的意思，可是语气却还算温和，这让黄锦不由松了口气。

随即，天子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为何无人上奏？平时那些御使不是最喜欢管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怎么这一次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黄锦昂起头来，活似伸出头来的乌龟，笑嘻嘻地道：“陛下，这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是吗？”这天子也不禁失笑起来，随即又板起脸来道：“可是这么闹实在不像话，朝廷还是要脸面的，这些姓徐的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黄伴伴以为该如何处置？”

黄锦受宠若惊，须知这位天子虽然年少，可是一向很有主见，从不询问别人的意见，黄锦不敢耽误，忙道：“闹一闹也有好处，至少让那些清流们知晓一点厉害，平时他们喊祖宗喊得震天的响，现在这太祖皇帝的大诰出来，他们却是不敢吱声了。”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这御使李固，徐家所言之罪证据确凿，陛下发个条子下去，让大理寺惩治就是。”

天子微微摇头，眉头微微锁起，道：“不成，不能让大理寺来，用锦衣卫罢，总算落了把柄到了朕的手里，也该杀鸡儆猴了。”

黄锦打了个冷战，一时不明白天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小心翼翼地道：“至于徐家这些人……”

天子不由笑了：“你不是已经说过，这徐谦的父亲已经入了东厂吗？给予一些优待吧，这个人或许将来有用处。”

他用手敲了敲御案，随即又道：“方才通政司递来了急报，想必这件事你也已经知道了吧，这个徐谦在杭州遭遇倭寇，竟是提剑杀了六人，看来这倭寇之患已经刻不容缓，想不到连杭州左近都出现了讯警，浙江的卫所都是干什么吃的？”

黄锦连忙道：“这件事，奴婢也是刚刚接到消息，这徐谦所为实在让人叹为观止，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哪里有这秀才追着倭寇杀的？奴婢起先以为是不是急报有误，有或者是这徐谦冒功，不过这急报说的倒是清楚，应当不假。”

天子露出了几分微笑，其实徐谦在这天子眼里不过是个名字而已，之所以有印象，只是因为谢迁，否则此人在杭州如何著名，天子也不会对此人有再多的印象。

可是现在，读书人仗剑杀倭，却是让他有了几分兴趣。

他慢悠悠地道：“朕登基以来，这倭寇就越闹越凶，为此，朕还特意与大臣们商议，可是大臣们都说倭寇悍不畏死，所以不易清剿，浙江巡抚更是上奏，辩称倭人有以一敌百之勇，官军屡屡进剿都无功而返，是非战之罪。”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案上，冷笑道：“好一个非战之罪，莫非朕养着他们，朝廷这么多库银内帑，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一句混账的话？他们将倭人吹嘘得宛若天兵下凡，现在倒是有意思了，一个少年书生都能仗剑杀倭，朕倒想听听看，他们又能怎么说？”

黄锦心里嘀咕，难怪奏报上来，朝廷对这件事都三缄其口呢，如此说来，这江南的事还真是一笔糊涂账。

天子眯起眼来，继续道：“倭患再不能纵容了，无奈何朝廷一直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兵部的这些人只知道尸位素餐，而朕的巡抚们就知道推诿过失，所以朕有个主意，其一呢，将这徐谦的典型树立起来，好令天下人知道，这倭人并不可怕。其二……”天子心念一动，道：“你派人去问问这徐谦，他毕竟久在江南，又与倭人有过交锋，对江南倭患或许有些见识，朕……倒是想考校考校他。”

黄锦心里哆嗦了一下，皇上去问一个书生对倭人的见识，这意味着什么？至少意味着皇上对现在的兵部以及杭州的许多人不满。而黄锦更担心的是，皇上要问，大可以询问厂卫，厂卫每月都会将一些消息传递上去，莫非皇上对厂卫也……

他不敢多想，满是担忧地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

距离乡试还有两个多月，因此徐谦倒是能定下心来读书，只是老爷子离开一月有余，心里未免有些挂念，这么久不见书信来，他心里就不免揣测，莫非是老爷子到了京师那花花世界里有了新欢，以至于连儿子都忘了？

他自行脑补老爷子沉沦在花丛中的各种细节，或许是带入得太强的缘故，竟差点要捶胸跌足，这真真是造孽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

烦躁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却是到了这一日的正午，徐谦用过了饭，已是有些困顿了，正要午间小憩，谁知外头却是一队队官差出现，有人来叫了门，赵梦婷在房中修补衣物，所以徐谦亲自去开门，便看到了一脸严肃的王公公。

“王公公怎的来拜访了？真是稀客。”徐谦朝王公公笑了笑。

可惜王公公今日板着脸，不太吃徐谦这一套，道：“进去说话。”

徐谦心里咕哝：“我跟你讲感情，你却跟我故弄玄虚，这算不算明月照了沟渠？”

他将王公公请进厅里去，王公公只是打量了他一眼，也不打马虎眼，道：“再过几日，邸报就会出来，你杀倭的事只怕要传为美谈了。”

徐谦本来以为自己好歹也立了大功，朝廷多少会给点真金白银的赏赐，谁只是把事迹写上邸报，让天下的官员看看，心里不免有些不悦，道：“朝廷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王公公却是笑了：“朝廷不会有动静，这件事对有些人未必有好处，自然不会愿意闹出动静来。不过这一次咱家是奉宫里的口谕前来，徐谦，待会咱家问你的话，你要认真地回答，知道了吗？”

徐谦只得道：“请王公公垂问。”

王公公板着脸道：“这江南倭患日久难除，你有什么高见？”

徐谦一时愕然，这种事似乎不该问他一个生员，朝廷养着这么多官老爷呢，怎么问到自己的头上？他心中悲愤，我只是个禀生，每月也就占朝廷一份口粮的便宜。吃的是草，还想从我身上挤出奶来，这是什么道理？

可是看王公公一脸肃穆，让徐谦不由心念一动，于是鬼使神差地道：“倭寇滋事，其一是因为倭国内乱，使得许多人失去了生计，人至贱则不畏死，因此不少倭人漂洋过海，以劫掠为生。除此之外，倭人背井离乡，虽有勇力，可要说能制造什么大乱子，学生却是万万不信。之所以现在闹得这么厉害，无非是这江南有人与倭人遥相呼应而已。”

王公公诧异地看着他，道：“你这第二条，咱家就不禀告上去了。”

徐谦忍不住道：“这是为何？”

王公公冷笑道：“你一个生员也敢大放厥词，这种话也敢乱说，你说的这些人是什么人？你惹得起吗？”

徐谦一听，顿时明白了王公公的意思，这些与倭人遥相呼应的人，哪一个不是家大势大，与朝中的许多人也是联系紧密？自己跑去告状，你把人逼急了，人家是敢杀人的。

徐谦忍不住道：“公公，可是欺瞒宫中，是不是有欺君之嫌？”

王公公慢悠悠地道：“这不是欺君，天子说你是欺君那才是真正的欺君。”

这句话给予徐谦的震撼太大，想不到王公公见识这般深刻，徐谦不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么就说有不法之徒冒充倭寇，浑水摸鱼，使得时局糜烂，因此要治倭，率先要治流民之害，唯有断绝流民与倭人的关系，这倭患至少能十去其九。”

徐谦的一番话等于是把问题推到了流民的头上，话说这流民也是可怜，本来就流离失所背井离乡，结果还被人三天两头的拿出来做反面典型。

王公公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道：“果然是孺子可教，那么咱家再问你，要平倭患，你能献策献计吗？”

徐谦正襟危坐，道：“其他的，学生也不懂。不过以学生来看，要平倭患，首要便是提振军民士气，现今江南这边谈倭色变，更有甚者，连官军对倭人都是风声鹤唳，其实倭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军心民心，一些无知军民听了那坊间对倭寇夸大的流言，往往以为倭人极端凶神恶煞。在学生看来，倭人也是常人，无非就是轻贱而敢舍身而已，江南的官军乃是倭寇的十倍、百倍，又占有地利之便，若肯尽心用命，倭寇之患不足挂齿。所以学生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该当提振士气，肃清流言，如此朝廷再磨刀霍霍，调拨钱粮，征伐雄兵，届时自然就望风披靡了。”

王公公道：“如何肃清流言？”

徐谦正色道：“堵不如疏，要疏就免不了引导。”

王公公本来以为徐谦这家伙会玩一些文字游戏，敷衍过去，毕竟从一个少年身上还指望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谁知道这家伙一套又一套，还真有点献计献策的意思。他不由继续问：“如何引导？”

徐谦道：“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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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皇帝的试练

“办报。”王公公顿时呆了一下，不由道：“朝廷已有邸报，也不见提振军民士气，徐谦，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些话可都是要传入宫中的，切不可想当然。”

世上有一种人，哪里有好处，他便会如飞蛾一般奋不顾身地冲上去，这种人，一般有个称谓叫做小人。

可是很不幸，徐谦恰恰就是这么一种人，不过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小人，他只是合理合法地追求自己的利益而已，两世为人的经验使他只相信一个法则——人无外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

他这几日翻来覆去，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没有被利用价值的原因，最重要的还是这个势字，男儿无势，自然就变得无足轻重。固然徐谦可以借势，可毕竟这不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有了势，腰杆子才能挺直一些。

现在有人撞到了枪口上，那不坑你还坑谁去？

徐谦深吸一口气，开始忽悠起来：“邸报虽好，可毕竟看的多是官员，而报纸若是能添加一些稗官野史之类又或者猎奇的故事，能更增趣味，便能吸引军民传阅，所谓润物细无声，官面上的文章过于古板，许多人也只是雾里看花，可报纸不同，报纸行文可以嬉笑怒骂，和邸报大大不同。”

王公公皱眉，随即道：“你的意思是，你来办这报？”

徐谦心里想，办法是我提出来的，多半可能会落到自己的头上，我不来办谁来办？不过他却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谁来办，自然有宫里的人操心，学生只不过是为了国家着想，凭着一腔热血才作此建言。”

王公公上下打量他，一双眼眸似乎一下子看穿了徐谦的内心，道：“如此看来，你是真的想办报了。”

徐谦被王公公一句话差点没噎死，怎么自己就这么容易被人看穿？他只得悻悻然地道：“学生忧国忧民之心，可昭日月。”

王公公摆摆手，冷笑道：“话是这么说，不过你我是自家人，咱家也就说句不该说的话，当今皇上性子并不太宽厚，你提出办报固然是好，陛下对你似乎已经有了印象，若是这报办得不好，你当如何？”

徐谦拍着胸脯保证：“这个好说，定不会让宫中失望就是。”

王公公摇摇头，板起脸来：“罢，咱家该问的也都问了，这就回去上奏复命，你等着消息吧。”他站起来抬腿要走，又不忘嘱咐他：“若真的有圣命下来，你要及早做好准备，实话告诉你，你莫以为真有什么便宜可占，宫里的便宜却不是这么好挣的。”

徐谦觉得自己已经虚伪不下去了，只得道：“有劳王公公了。”

送了王公公出去，徐谦倒是来了兴致，他固然知道接下来的事困难重重，可是这办报对他的好处也极大，毕竟他只是个秀才生员，就算中了乡试，那也不过是个举人，要做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是自己出身微薄，若是手里没有一点份量，只怕也很难混得开。既然如此，那么可以借着这个报纸让自己的份量增加。

不过宫里肯不肯点这个头，他却没有太大的把握，只是眼下未雨绸缪才好，他把赵梦婷叫来，对赵梦婷道：“梦婷，你出身商贾之家，跟着你爹耳濡目染，对管账之类的事可有经验吗？”

赵梦婷先是诧异，随即道：“有是有一些，爹爹只有我这么个独女，有些事不方便外人去做，自然是我为他分忧。”

徐谦便眉飞色舞地道：“这就好极了，是了，我明日还得去拜访我那徐申叔父一趟，他是做生意的，外事可以交给他，内事则是交给你，我则在幕后操纵。”

赵梦婷忍不住问：“什么外事内事？”

徐谦自觉失言，倒不是他想隐瞒什么，只是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事情说早了，到时候事情又没办成，面子上容易搁不下，于是笑吟吟地道：“我先卖个关子，到时你就知道。”

却说那王公公将徐谦的回话润色一二之后，立即命人加急送入京师，到了三日之后的傍晚，才递入了宫里。

因为这并不是正式的奏书，所以也不是通政司传递，这份奏对便落在了黄锦的手里。

黄锦本来刚刚下值从天子那边回来，现在有人送来奏对，他便不禁拆开看了片刻，这一看之下，脸色有点阴晴不定起来，他那犹如弥勒佛总是带笑的脸上，笑容微微消退，随即眯起眼来，心里不由地想：“这个徐谦，是在玩什么花样？”

心里带着狐疑，不过皇上一直在等消息，于是他不敢怠慢，连忙向寝殿去，禀报之后，天子便披着一件圆领的道服出来，脚踏着草鞋，仙风道骨，只是那隆起的颧骨令他平添了几分刻薄的面相。

天子伸手接过奏对，一目十行地稍稍看了一眼，随即语气平淡地道：“这个徐谦，是什么意思？朕看他倒是想火中取栗。”

黄锦心里打了个突突，心里说天子虽然年少，却是目光如炬，一眼就能看出徐谦那小子的心机，只是自己该如何答呢？最重要的是，天子会不会动怒？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天子一眼，却见天子脸色平淡，既无喜，也无忧，更是令人捉摸不透。通常这个时候，天子必定是在推敲事情，黄锦心中打好的腹稿便不肯再说出来了，老老实实地憋在肚子里。

天子突然冷笑，道：“火中取栗也好，这徐谦是多少岁？”

黄锦道：“虚报的是七岁，实际已经十之有三了。”

天子不禁摇头道：“欺上瞒下的事还真是古今朝野俱都有之。”他没有责怪的意思，而是继续道：“比朕的年龄还小，一个小小年纪的人能得到谢太保垂青，能闻名杭州，还敢仗剑杀人，这个徐谦是越来越不简单了。”

“不过……他口里说得动听，可是以朕的见识，此人定是想揽下办报的事，他想办报做什么？”

黄锦心里又是哆嗦，他怕皇帝想歪了，须知引导舆论可不是好玩的事，往深里想，这徐谦会不会是受了别人的指使，指使他的人是谢迁，也有可能是他黄锦，黄锦怕的就是这个，当今天子圣明，可是圣明是圣明，心机却太深了，简单的事到了他的心里说不定就成了复杂的阴谋，因此黄锦虽然是看着皇帝长大，却从来是如履薄冰，不敢说错一句话。

黄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一动不敢动，只是感觉自己心跳扑通扑通地跳动，他大气不敢出，只等着接下来的雷霆震怒亦或雨露恩泽。

天子站着，显得很是随意，可是他没有说话，似乎还在推敲什么，良久之后，他值得玩味地一笑，道：“朕就喜欢有本事的人，他有本事揽上这份差事，那也很好，依朕看，这个徐谦不过是想趁机捞取功劳而已，平倭是朕将来要实施的大策，他能把报纸办好，当真能提振军民士气，将来也算大功一件。”

听了这句话，黄锦长舒一口气，连忙道：“陛下圣明。”

天子的目光落在黄锦的身上，那狭长的眼眸依然带着几分值得玩味的笑意，旋即又道：“这件事不必惊动内阁，直接派人私下去告诉他，朕准了他办报，不过既然恩准，也必须得让朕看看他的本事，一个月……”天子伸出手来，道：“一个月之内，这什么报纸，必须要生出影响，且不说风靡江南，至少也需震动杭州，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天子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过目光却更加值得玩味，他慢悠悠地道：“若是不能令朕大开眼界，那么这徐谦，也不过是徒有虚名之辈。朕说过，朕只用有用之人。”

黄锦听了心里咋舌不已，一个月就要一份报纸影响杭州，虽说他从未做过生意，也不知道这报纸如何运作，可是以他的阅历，却是知道这件事只怕不太容易，凡事毕竟有一个接受的过程。

可是金口一开，已经覆水难收了，在这一个月之内，若是徐谦能办成，那么陛下定会另眼相看，至少再提起这个人，不会只会想到此人是谢太保的门生，从此将会给天子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将来若是他有机会高中，届时必定是前程似锦。

可要是办不成，那么从此以后，这宫里只怕再不会出现徐谦这个人了，就如这个人已经在世间抹去了一样。

黄锦愣愣地站着，想着心事，天子却是微微一笑，仿佛来了兴致，看了黄锦一眼，道：“能不能做成是他的造化，朕倒是希望他能让朕大开眼界，这世上庸才太多，就算出那么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却往往恪守中庸，做事不敢用尽全力，朕不喜欢这样的人，人……还是要有些锐气的好，黄伴伴，朕说的对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眸犹如烛火一样洞悉着黄锦的内心，黄锦又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心里想，陛下这番话是不是意有所指，是说我平时不够尽心用命，行为太过谨慎？

黄锦连忙跪倒，吓得浑身瑟瑟作抖，道：“奴婢万死！”

天子抿嘴笑了，目光转到了别处，背着手，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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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徐公子办事给力

东厂的快马往往比急递铺传递消息更加快捷，数百里加急，也不过三两天便能抵达杭州。

王公公很快就得到了回音，原本他的预想，宫里怕是要斟酌一二，谁知道消息竟来得这么快。

更重要的是，前来传递消息的人，王公公竟是认得，乃是东厂的一个档头，此人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王公公没有命人去扶他歇息，而是直接请了他到厅里来。

他心里清楚，此人若是前来传信，那么必定是黄公公有重要的事要交代，而且刻不容缓。

这档头吃了口茶，急促呼吸几下，才道：“那徐谦的奏书，宫里已经恩准。”

对于这个消息，王公公不知是福是祸，脸色平静地点点头，道：“黄公公怎么说？”

“陛下说了，恩准自然恩准，可是一个月之内定要有成效。黄公公命我来，便是要知会王公公一声，此事非同小可。”

王公公本来就有不好的预感，此时听到黄公公说非同小可，心里打了个哆嗦，道：“他办他的报，和黄公公有什么干系？”

这档头冷笑，道：“人是黄公公举荐的，陛下的性子一向多疑，你保举了徐谦给黄公公，黄公公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好话，现在徐谦若是办事不利，皇上会怎样想？你要知道，当今天子可不是孝宗先帝和大行皇帝。”

王公公顿时默然，从前他在宫里，黄公公就时常对他说伴君如伴虎，他久在江浙，竟是差点失了警惕性，现在想来也不禁后怕不已，这徐谦要是玩脱了，黄公公那边固然日子不好过，他也必定要跟着倒霉，他心里苦笑：“这个徐谦，早让他不要胡言乱语，现在倒好，莫非还要把咱家拉下水？”他忙问：“黄公公还有什么交代？”

“黄公公说了，你在杭州定要鼎力协助他，皇上有意考校，这报纸能做到什么份上，你和那徐谦的前程能到什么地步都在这上头。办报的事，黄公公也不懂，想必你也知之不详，所以这报纸怎么筹办只能让徐谦来做主，不管怎么说，一个月之内定要见成效。”

王公公不由苦笑：“这成效如何，又当用什么来衡量？”

“这个……”档头讶然：“我便不知了。”

王公公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深知黄锦很是重视这件事，皇上拿这个来压徐谦，黄公公又拿这个来压自己，一个月的时间真是分秒必争，一刻都不容耽误，他连忙安排这位档头先去歇息，随即也没有带太多随从，更不坐车，而是直接骑了快马便直接寻徐谦去了。

徐谦这一次早已预料王公公会来，也没有和他寒暄，看到王公公脸色凝重，心里便明白什么，闪身让他进了门，二人到了厅中，王公公板着脸连赵梦婷斟来的茶也不喝，用手指节磕了磕桌几，忍不住道：“咱家怎么说来着？不要胡闹，不要胡闹。现在好了，你可以不顾前程，咱家还巴望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呢。”

说罢，这王公公将急报的事说了。谁知徐谦没心没肺，忍不住一拍大腿，叫了一声好：“这么说，宫里已经恩准了我办报？”

王公公哭笑不得，道：“可是一个月之内若是不见成效，你就等着苦头吃罢。”

徐谦也收敛了狂喜之心，变得不敢大意起来，道：“这么说，皇上的意思是要考校我？这报纸一个月之内若是不够轰动，将来就算我做了官，也要给我小鞋穿？”

王公公重重叹气：“何止是你，咱家也要跟着倒霉，事不宜迟，还是想想如何筹办这报纸罢。”

徐谦两手一摊，苦笑道：“我也想不到宫里会有一个月的期限，现在是万事开头难，这报纸要办起来，只怕不容易。”

原以为徐谦信誓旦旦，真有几把刷子，谁知道这个时候居然摊手，王公公急切地道：“那怎么办，怎么办？到底缺什么，你直说便是。”

徐谦正色道：“眼下最难的就是缺银子，没有银子，什么都是空谈。”

王公公顿时警觉起来，两眼眯成了一条缝，道：“你们徐家不是坑了那张家一千五百两银子吗？这些银子呢？”

徐谦叹口气道：“都被我那不争气的爹拿去买地了。”

王公公咬牙切齿，忍不住道：“需要多少银两？”

徐谦惊愕地看着王公公，道：“怎么，王公公肯解燃眉之急。”

王公公叹道：“银子是小事，前程才是大事，你直说了罢，不要支支吾吾。”

徐谦是第一次见到王公公这般手忙脚乱，本来他是打算这报纸慢慢办起来，自己出一部分，再去筹措一部分，可是现在有人送银子花，没有不花的道理，只是糊弄人家王公公的银子，毕竟有点心里不安，可是他随即想：“姓王的平时不知敲诈了多少民脂民膏，我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反正他银子多的是，脸皮这么薄，还怎么做个成大事的人？”

如此一想，心里舒服了，他摇头晃脑地道：“其实也不多，两三千两银子就足够了，这报馆将来算王公公三成，若是挣了银子，少不得王公公的好处。”

这王公公也爽快，直截了当地道：“既然如此，那么咱家就拿出三千两银子来，丑话说在前面，银子咱家出，事得你来办，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咱家的前程可都寄在你的身上了。”

有了王公公的支持，报馆倒是容易办，徐谦财大气粗，亲自带着邓健出去逛荡了一圈，选了报馆的馆址，将这繁华地段盘了下来，紧接着又是联系他那叔父徐申，教授赵梦婷一些报馆的流程，当然，印刷的工匠和地址也要选定下来。

连续忙碌了几日，事情倒都还算顺利，只是每过去一天，这王公公便更多一分急躁，见这报纸还未出来，便每日派人来催问。

徐谦倒是不急，他兴致勃勃，特意跑去了谢府一趟。

这位恩师在徐谦看来，属于老狐狸一样的角色，虽然给了徐谦许多的际遇，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这一次他没有带文章去，而是特意请恩师润笔。

一见到恩师，徐谦便喋喋不休：“学生一向仰慕于少保，于少保又是我杭州人士，每每想到他老人家，真教人扼腕。”

这是徐谦的开场白。

谢迁的脸色却是木讷，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上下打量徐谦，带着一股子看他表演的微笑。

徐谦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一眼看穿他满肚子花花肠子的表情，可是人在屋檐下，对着的又是自己的业师，使他一点脾气都没有，紧接着道：“这大明社稷若无少保，只怕就要倾覆了，学生经常在想，今日学生能与恩师在这里谈天论地，靠的都是他老人家的恩泽，恩师以为呢？”

“然。”谢迁照旧还是那难以捉摸的笑容。

徐谦偷看他一眼，道：“所以学生想……”

“你在办报？”未等徐谦说出自己的企图，谢迁突然问道。

徐谦愕然地道：“恩师竟也知道了？”

谢迁道：“杭州城知道的人还不少呢，你真以为这种事瞒得住？”

徐谦顿时悻悻然起来，心里想，定是王公公的府上走漏了消息，那里人多嘴杂。

谢迁又道：“你特意赶来，是希望老夫为你捧场。怎么，你是希望老夫为你撰写文章？”

徐谦老脸一红，却不得不道：“恩师英明，学生这点小心眼竟是一点都瞒不过恩师，学生确实希望恩师能撰写一篇文章。”

谢迁微微一笑，露出和蔼之色，道：“其实这些时日倒是辛苦了你，你要老夫写什么文章？”

徐谦道：“请恩师为于少保写一篇文章。”

“于少保？”谢迁沉默了片刻，道：“什么时候要用？”

徐谦道：“自是越快越好。”

谢迁对他这门生倒还算尽心，虽然收入门墙时有其他的打算，现在这徐谦跑来请他帮忙，他也不客气，含笑道：“这个容易，你便在边上候着吧，老夫现在就写，你好好看着，对你有益处。”

谢迁爽快答应，倒是让徐谦对他有了几分感激，这才是恩师，事到临头的时候绝不含糊，当然，推徐谦去做挡箭牌的时候，似乎也没有含糊过。

谢迁叫人拿了笔墨，沉吟片刻，心中开始打起腹稿，随即笔走龙蛇，徐谦在旁观摩，恩师的行文老辣，虽然年迈，才思竟如他这少年一般敏捷，只用了半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上千言的文章也就做好了，徐谦小心翼翼地去吹干墨迹，一面感叹道：“恩师果然厉害，学生叹服。”

谢迁却是拍拍手，道：“这不算什么，于少保的事迹，老夫早就向往已久，因此时有感触，今日行文将这些感触作出来不是难事。你若是觉得满意，便收了去吧。”

徐谦连连称谢，带了这份文章，推说还有许多事要办，连忙告辞。

谢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不禁道：“报纸？老夫倒是想看看你最终会玩出什么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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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开张大吉

报馆是租来的三进院子，距离这里不远便是专供印刷的工坊，杭州这地方只要舍得出银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在报馆里头，徐申专司印刷，此时正在呵斥一个印刷工坊的管事，他的嗓门大，以至于报馆内外都听得到。

“人手不够，那就去招募，银子都是小事，最紧要的是能尽快把这报纸印出来，雕版不够，那就去买，实在不成，也只能自制，耽误了我侄儿的大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不要狡辩，狡辩也是无用，与其向我叫苦，有这功夫不如去把事办妥。”

帐房里头，赵梦婷听到外头震天的响动，双眉不由紧蹙，她沉吟了片刻，最后又继续算账去了，这几日花销实在巨大，第一刊报纸还未出来，花出去的银子便如流水一样，那徐申叫嚣着银子都是小事，可是对赵梦婷来说，银子却是大事。

这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所思所想的自然不同，徐申是负责花钱的，赵梦婷是负责管钱的。

报馆里头唯一和钱不搭架的，便是徐谦特意请来的周编撰了，周编撰是秀才出身，不过家境不好，年纪已过了四旬，科举无望，在重金聘请之下才扭扭捏捏地来了。

这位周编撰现在正在整理第一版的稿子，眼下校稿的是他，整理的是他，润色的也是他，好在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倒不至于手忙脚乱。

徐谦则是坐在这院落的天井旁抬头望天，他是个很实诚的人，报纸发售之前，读书没有心思，而想做点事，却是发现事情早已分派了人去做，那似乎也只剩下抬头望天这事儿可做了。

“天有不测风云啊。”徐谦说了句高深莫测的话，以至于一个聘来的文书正好搬着一大堆的稿子赶旁边过去，结果便忍不住也要抬头看看天，心里在嘀咕，莫非是要下雨了？

徐谦表面上虽然轻松，可是心里却不轻松，杭州城里的许多名士听到了徐谦要办报的风声，其实早就放下了话来，向人宣称徐谦的报纸一文不值，读之无益，劝阻这杭州的读书人切莫去买报纸。

这些人突然放出风声，让徐谦的报纸还未上市就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

报纸这种东西，毕竟是先从高端做起，若是连读书人都不肯买，那些识字的平民百姓也未必会买账了。

好在徐谦并不担心，听到这消息，他也不过是冷笑了一下，也就没有再去多想了。

到了傍晚，第一刊的报纸已经刊印了出来，徐谦看了样本，觉得甚是满意，随即便督促作坊加紧印制，此时条件有限，刊印只能采用活字印刷，加印的速度并不快，好在徐申想办法购来了三套雕版，又有三十余工匠轮替赶工，倒还勉强能应付得过来。

而在杭州城里，看徐谦笑话的人却是不少，名士们已经出了马，叫嚣这徐谦不过是跳梁小丑，便是一些豪门世家，对于徐谦的报纸也是嗤之以鼻，甚至听说本省的布政使汪名传汪大人，似乎也对这报馆不怀好意。

如此前景，似乎已经注定了徐谦这一次要阴沟里翻船。

而发售的第一日清早，这份取名‘明报’的报纸确实销量差到极点，第一刊只印了五百份，徐申清早便命人出去兜售，同时还想在各家店铺里驻点代售，结果这些兜售报纸的报童虽是撕声揭底的四处大吼，应着的却是寥寥无几，至于其他一些店铺，似乎也不愿因为代售这些报纸而得罪名士，况且代售这东西毕竟利润微薄，因此纷纷摇头不肯。

整整一个上午，竟只卖出七十余份。这实在让兴致勃勃的徐申措手不及，便是王公公那边听到了动静，也是吓了一跳，亲自赶到这报馆，劈头盖脸的就是对徐谦一阵痛骂。

“咱家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哎，咱家熬了半辈子资历，巴结了半辈子的人，想不到竟要折在你的手里，让你不要多事，不要胡闹，现在如何，现在如何？”

王公公咆哮的声音伴随着他的唾沫星子一并朝徐谦扑面而来。

徐谦只是笑。

这笑容在王公公眼里，有点傻。

待王公公把肚子里的火气都宣泄了出来，徐谦才慢悠悠地道：“公公等着瞧吧，凡事急不得，今日至少能卖两百份。”

两百，简直就像痴人说梦一样，上午只卖了七十，就这些，还是有人实在忍不住好奇，难道下午买的人还会更多？

王公公半信半疑，索性就呆在这报馆里不走了，便是想看看，徐谦怎么卖两百份出去。

其实这报纸出来，那些读书人聚集的茶馆里却也在议论，其中位于西子湖畔的凌波楼，便是读书人和一些世家子弟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大家先是聚在一起吃茶，接着便说起这明报的趣闻，有人摇头晃脑地冷笑：“我听说那报馆雇了许多人出去卖报，喉咙都要喊哑了，整整一上午，卖出去的报纸却是一张都没有。”

“这事我也听说，这徐谦固然有恩师做后盾，可是毕竟得罪了不少人，眼下他们发了话，我等怎么好给那徐谦做个顺水人情？依我看，这什么明报，只怕非要夭折不可。”

“诸位说说看，明报以我朝国号为名，会不会有篡越之嫌？”

“这个，却是不知了。”

其实这还算是善意的言论，一些对徐谦看不惯的，语气就更加坏了，其中有个公子摇着扇子，冷笑连连道：“姓徐的这是活该，此人心术不正，早该给他一点教训，至于这明报，哈哈……更是贻笑大方，他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种东西拿去上茅厕都嫌脏了，里头的内容多半是乌七八糟，不堪入目，是一派胡言。”

这人起了头，也有不在少数的人附议，这公子说得兴起，便摇着扇子长身而起，更加开始大放厥词了。

倒是坐在靠窗位置上的另一个公子却突然朝身边的仆役勾勾手指，那仆役连忙前去上前，这公子吩咐了他一声，那仆役便匆匆去了。

过了小半时辰，凌波楼里居然闯进了数十个青衣小帽的壮汉，这些人气势汹汹地冲上楼来，那起先痛骂明报狗屁不如的公子还在兴致勃勃的大骂，靠窗的那名公子长身而起，带着冷笑道：“来，打！”

一声令下，数十个壮汉二话不说，直接便将那多嘴痛骂的公子围住，有人率先抡起一巴掌过去，打得这公子整个人飞出去一丈远，一边唧唧哼哼，一边捂着火辣辣的脸大叫：“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凶……我……”

靠着窗的公子却是笑得更冷，继续指挥道：“狠狠的打，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楼里的许多人却都认得这位公子的，却是杭州于家的子弟，于家的祖上有赫赫有名的于谦，获罪之后，于家虽然败落了一阵，可是随着孝宗皇帝为于少保平反，又亲自过问寻访于家后代，给了于家许多的优待，这于家很快便声名鹊起，短短几十年，两代人的经营之后，如今又成了杭州城数一数二的人家。

名门子弟，毕竟有点矜持，一般情况是不会出来作威作福的，而这位于公子也一向知书达理，只是不曾想，今日竟是指使家人光天化日的打人。

凌波楼里顿时大乱，所有人退到了一边，眼看几十个于家家丁对那先前大放厥词的公子行凶，这公子已经被打的半死不活，那于公子才摇着扇子踱步过去，冷冷地看着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家伙，随即咬牙切齿地道：“你方才说什么？说那明报狗屁不如，说里头的文章统统都是一派胡言是吗？”

“我……我……”

于公子伸出腿来，竟一点斯文都不顾，狠狠地朝着地上如死狗一样的人踹上一脚，随即又恶狠狠地道：“以后再敢胡说八道，便打断你的狗腿！”

他收了扇子，又恢复了公子哥那种闲散的气派，慵懒地道：“走。”

说罢，便带着数十个家人，扬长而去。只留下这凌波楼里的一片狼藉，还有无数伸长脖子却都目瞪口呆的人一头雾水。

至于那奄奄一息的人总算在店家叫了人前去请了大夫来医治，倒也不至于闹出人命。

只是这时候，谁也没有兴趣知道这人是死是活，所有人都生出一个疑问，于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突然大动干戈？

方才于公子说到了明报，莫非这猫腻，就在明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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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什么都可以让，这个让不得

想要知道此事前因后果，想要一探究竟的唯一办法其实很简单，那便是花上几文钱去买一份那新鲜出炉的报纸。

凌波楼的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了，恰好这时，街上又传来报童撕声揭底的声音，终于有个读书人探出窗去，大叫一声：“拿一份报纸。”

一份报纸很快地落在了这个读书人的手里，明报的纸张很大，信息量也是不小，不过受限于这时代纸张的技艺，所以并没有让正反面都刊印文字。不过对于这个看书基本用抄的年代来说，已是十分丰富了。

整个报纸分为了五个版块，头版乃是评议，而头版上的文章也立即吸引了这读书人注意。

这篇文章竟是谢迁谢学士撰写，很快，这个读书人便感觉到物有所值，毕竟几个铜钱就能看到谢学士的文章，实在值当，谢学士的文章，许多时候便是求都求不来的。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除了那些名门世家之外，家中大多都没有太多的藏书，要获取知识，都是靠借阅或者抄录，而几文钱便有如此丰富的知识量，对于那些不上不下的读书人来说，实在有致命的吸引力。

谢学士的文章如行云流水，满篇都是怀念于谦之作，将这于谦的事迹进行了艺术加工，读之让人心潮澎湃。

而这时候，那读书人终于明白为何于公子要动手打人了，这篇报纸第一刊便是吹捧于家祖宗的，可是却有个家伙跑来说这东西一文不值，还说报中的内容定是胡言乱语，人家祖宗受了侮辱，会肯跟你罢休吗？不把你打成三等残废，这都算是于家手下留情了。

“这就难怪了。”恍然大悟的读书人忍不住摇头晃脑，既陶醉在这华美的文章之中，又解开了他心中的疑窦。

其余人并不急着去买，毕竟这杭州是文人就是个小圈子，为了买份报纸而得罪了那些放出风去的名士，似乎有些不妥，就算是买，那也该私下里去买，只是大家心里存着好奇，总是希望能揭开这谜底，他们见这个读书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心里便想，果然真相在这报纸之中，于是更加心痒难耐，只盼这买了报的人为他们讲解。

可是谁知人家看了谢迁的文章，又很快被接下来的一个版面吸引，这第二个版面叫经义时文，顾名思义，是别处抄录下来的一些精彩八股文，市面上流传的八股文其实不少，可是得之还是不易，道理也简单，这时代没有专门汇编的八股书籍，所以想得到好文章，首先要去找，找到之后，你还不能带走，还必须抄，来来回回这么一折腾，也不过是得来一篇而已，所以有的读书人可能读了十几年的四书五经，可是看过的八股文，只怕不会超过十篇，这即是所谓的信息落后。

现在这几文钱的报纸里居然还有八股文，更不知省下了多少功夫，看报的人顿时心花怒放，连忙一字字地将这文章看了一遍，仔细回味，心里便想：“这份报纸要好好收藏，将来要时常拿出来揣摩才好。”

再接下来一版就是诗词，这些诗词多是已经流传出来的，都是一些名士闲暇时所作，有的甚至直接到客栈、寺庙里的墙上直接摘抄过来，不过诗词都在中上水平，依旧能提起人的兴致。

第四版便是故事了，这种故事多带着趣味性，而且往往是一章一回的套路，看了第一章，便免不了想继续看第二章，毕竟这时代娱乐活动太少，除了喝酒吹牛，便是无所事事，就算是想出去鬼混，那也必须是青楼，良家女子平时是不出门走动的。

而章回的故事，在后世虽然已经泛滥，早已提不起人的兴趣，可是对于眼下看报的读书人来说，却是闲暇时自娱的好东西。

最后一版叫做新闻，何谓新闻？无非就是杭州城里新近发生的趣闻，其中有一个是说仁和县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仁和县已拿捕了真凶，最后判定是死者妻子与人通奸，与奸夫一道将死者杀害。另外一则说的是钱塘江某处河堤失修，有一孩童失足落水，幸亏被人救回。

通篇报纸看完，足足花费了半个时辰，这看报的人看得一身惬意，他抬起头，才发现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看报的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这报纸如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好，毕竟这报纸是极具收藏价值的，里头不但有经典的八股文章可以让自己细细揣摩，还有谢学士的宏论。

收了报纸，他连忙付了茶钱，匆匆地走了。

这事情也很快地传扬了出去，那些心中带着疑惑的人，大多数虽然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买这报纸来看，可是暗地里却是悄悄买了来读。

而且还听说，于家那边就已买下了九十多份，毕竟于家是大族，自家祖宗被人吹捧，那是体面的事，以他们的身份，也不用看那些名士脸色行事，族中子弟多，需求自然也高。

若只是寻常人吹捧倒也罢了，真正的问题还是吹捧的人不一样，谢迁毕竟是当下杭州城最负盛名的人物，人家肯动这个笔，于家自然与有荣焉。

到了下午，五百份报纸竟是销售一空，还有许多人更是想买也买不着了。

听到这消息，王公公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而这时，第二日的报纸内容也已经排版，作坊那边又要熬夜开工，好在雕版基本上都已经齐备，活字印刷，只需要将这雕版重新排列即可，虽然比之后世要落后不知多少，质量上也差得太多，可是数量上却还算有些保证。

次日清早，买报的人开始增多了一些，不过毕竟还不是主流，而这一次，头版的评议刊载的又是另一个人物，正是时下最富盛名的内阁学士谢迁，这篇文章却不知是谁撰写的，将这谢迁的生平和功绩都忍不住好好地夸赞了一通。

如此一来，就再不敢有人非议这报纸是狗屎了，有了于公子打人的前车之鉴，这余姚谢家也是望族，你敢说报纸是狗屎，等于是打谢家人的脸，谢家的嫡系和旁支子弟足有数百人之多，再加上亲朋好友，什么名士都得捏着鼻子绕道走。

今日的报纸印刷了一千份，销量倒是极快，一开始大家还是偷偷摸摸地买，渐渐的就大胆起来，在一些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报纸来看也不怕有人说什么。

说来说去，还是娱乐活动太少，那些每日流连在茶坊里闲聊或是听着评书的人，早就厌倦了这种周而复始的生活，现在多了一份报纸，等于是多了一个消磨时间的东西，再加上价格不贵，既对自己的学业能有帮助，又有许多趣味的故事和诗文，甚至还有眼下最时新的时文，甚至是邸报里的一些东西也会在简单加工之后添加进去，好让大家知道眼下发生了什么，朝廷有什么动静，杭州又有什么长短。

而接下来，则是所有世家们最关心的问题了，这报纸先是刊载了纪念于谦的文章，接着又是谢迁，这二人自然是国朝开国至今杭州最有名的人物，许多人便在想，明日的报纸，谁会榜上有名？

杭州的名门世家着实不少，族中子弟比狗还多，尤其是那些豪族更是心痒难耐，希望自家的祖先榜上有名。

名利二字，毕竟逃得过的人不多，以往要炫耀自己的家世，至多也就是在门前弄个牌坊，好让过路之人或是来客知晓家族的光鲜历史，可是现在不同了，明报出现，影响力已经显露，这就导致不少大族都在盯着这报纸，甚至坊间为此还有许多争论，有人说明日刊载的必定是仁和吴家，也有人说余姚，还有个周家祖上出过靖难功臣，只怕这位列第三的应当是周家。

明明是很虚妄的东西，可是讨论越来越激烈，一开始还只是一些看了报的人之间讨论，随着讨论深入，那些没看报的人也不免卷入其中，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尤其是那些豪门子弟，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都有。

这东西就是这样，毕竟这个时代的人不是单纯的个体，所有人都依托着家族，家族的荣辱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碰到了国事，大家或许最多发几句牢骚，可是牵涉到了家族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当天的傍晚，周家的大少爷居然带着人和吴家的子弟打得不可开交，以至于知府衙门那边的差役不敢去管，最后只是抓了几个家丁仆役了事。

那些族里的长辈对于小辈们这种粗暴的行径，自然不免斥责几句，不过也不见行什么家法，显然对于这种事，他们是有心纵容的，口里是一套，心里是一套，小辈们争强好胜，长辈们多半也是如此，毕竟涉及到了自己的爹或者是自己爷爷，别的都能让，偏偏这个让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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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名利知多少

杭州几十个名门世家，甚至是其浙江其他府的豪族，此时都在翘首以盼。

这些明明知道那徐谦可恶得很，可是偏偏就像被勾住了的鱼儿，明明知道不应该，却一个个都在屏息等待着结果。

第一是于谦，大家没有话说；第二是谢太保，大家也没有话说；谁也没有吃了没事做，跑去跟这二人争，可是这第三……就非得争一争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其实这家世也一样，况且人家比的不只是家世，而是祖宗。

祖宗这东西当然都是自家的好，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每个人都认为自家的孩子比别人家的更聪明更漂亮。

于是乎，到了第三日清早，报纸一出，顿时便引起了抢购的浪潮，几十个大族早就派了人在那儿堵着了，报纸从报馆里一出来，便几十上百份的订购。

除此之外，还有看热闹和昨日买了报纸今日又忍不住想过过眼瘾的，第三日放出来的一千五百份报纸，顿时便抢购一空。

结果大家兴致勃勃地翻开报纸，急不可待地要去看那评议版的文章，随即不少人破口大骂。

原来这一次，这头版虽也是写人物，写的却是徐闻道徐相公。

徐闻道是谁？杭州虽然有这么一号人物，可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大家只记得于谦，而这徐闻道，毕竟只是个附庸角色，这一辈子做过最大的事，只怕也就是中了个进士，然后脑子一热，跑去做了一件勉强能青史留名的事，这样的人也配荣登杭州人物志第三？

这杭州城里一下子就热闹了，到处都是骂的，说什么姓徐的作弊、无耻，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真是不要脸。

可是骂归骂，居然没有人说不公平，也没有说这报纸有多坏，而只是讨论徐谦的人品。

其实大家都不是傻子，你若说不公平，那么岂不是连于少保和谢太保也一并推翻了？在这个圈子里混，得罪了这两个人，人家的子弟天天揍你一顿，你都无处伸冤去。

不过有人骂，自然也有人标新立异，免不了要捧一下，说什么若论起家世，自然徐闻道徐相公不值一提，可是徐相公毕竟是我等楷模，舍得一身的前程和身家性命敢去效法比干，因此位列第三，还是恰如其分。

结果又是一番争论，动手的有，不过还不至于闹出什么人命官司，倒是可怜了本省提学，到处都是读书人因为口舌之争而斯文不顾到处叫骂的事，大打出手的也有，闹得这位新上任的提学很是不快，好歹人家新官上任，刚刚放出风声来要整肃学规，这不是打提学大人的巴掌吗？

提学大人倒是有心整顿，正好来个杀鸡吓猴，可是这主意没有存留半个时辰，很快也就打消了，这种事不能管。

不能管的理由很简单，闹事的很多，一天几十起，其中既有名门子弟，也有普通生员，名门子弟你要是收拾，人家会找上门来跟你单练的，提学固然清贵，可毕竟不是地头蛇，浙江又是文风鼎盛之地，朝廷里十个大员，就有一个出自江浙，你要是敢把这些人一并收拾，要顶住多大压力？可是你若抓大放小，人家又会怎么看？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放任不管，新官放任的火没有烧起来，令这位提学很郁闷。

争吵已经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提学那边不管，其他衙门自然也管不着，读书人的事，你还真不能干涉。

结果就是满城风雨，骂徐谦，恨不得把徐谦碎尸万段，而支持的人也是爱得要死，自己给自己先设了一个立场，然后大发议论。

不过要骂也不能胡乱骂，读书人骂人，必须得有水平，得找到痛脚骂，要找徐谦的痛脚其实也容易，无非就是把这报纸买来，好好地在这报纸里找渣，好不容易找到，立即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就恨不得立即上街去奔走相告：“快看，快看，这明报又闹笑话了，今日这一版的诗词，竟连对仗都不工整。”又或者说：“今日的时文竟敢大言不惭，说什么修县学不如修堤。”

维护徐谦的人自然也要看报，看了报又不免要和他们争论：“诗词最重要的是意境，对仗不工整，可是意境足够，便已经够了，单单工整有什么用？打油诗照样也工整。”又或者说：“堤坝涉及一地百姓生计、安危，官府岂可忽视？”

结果吵得越来越凶，从杭州吵到了苏州，连名士们都坐不住了，什么是名士？名士靠的其实就是出镜率，要足够语出惊人，要超于常人，眼下最热门的是什么，就必定要有你最鲜亮的身影，现在无论是清议还是坊间的流言都在这明报里头，争论的焦点也就是这明报，眼看一个个不知名的角色靠着这明报而大放厥词，有声名鹊起的趋势，名士们若是再坐的住，那才怪了。

可是要参与，你就必须知道人家为何要骂，又为何要支持，所以非要看报不可，于是乎，又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现，这些名士一个个脸色孤傲，狠狠地骂几句：“姓徐的沐猴而冠，假以办报而攥取名利，实在可恨。”一面捏着报纸，一面翘着大腿叫骂，一下说这个不好，一下说那个不好，指点江山，还必须带着满脸不屑于顾的表情。

人家是带着学习的眼光去看，名士不一样，名士必须带着批判的目光去看。

可是不管怎么说，明报算是大火了，不但杭州这边融入了读书人的生活，在苏州那边也是风靡一时，每日印刷出来的报纸供不应求。

到了第五日，报纸刊载出了一篇求稿的文章，说是无论是诗文，亦或是有上好的八股文章，欢迎大家投递。

读书人嘛，或许可以不为利所动，可是名这东西却是绕不开的，殊不知这杭州的客栈、游船、寺庙、道观，到处都是这些人提下的诗词，比之某某到此一游更加蔚为壮观，这些人所为的，不就是能够增加自己的名声，希望自己的文采能得人认可？

现在这明报已经成了苏杭读书人瞩目的焦点，想要成名，再不必靠苦逼的四处涂鸦了，这是一条终南捷径。

于是乎，报馆这边每日接到的投递文稿就有数百份之多，等接下来报纸出来，那些文章上了报的，上头还有自己的署名，于是一下子长脸了，管他是阿猫还是阿狗，但凡是见了人，就免不了要问：“看了明报吗？没看？没看要去看看。”好不容易磨着别人看了之后，人家问道：“想不到兄台的文章竟在上头。”这人必定要虚怀若谷地道：“哪里，哪里，侥幸，侥幸而已。”口里这样说，心里多半在想：老子不上谁上？老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明报的编撰瞎了眼才不让我上。

至于那些没能见报的，稿子递进去没有了无音讯，于是便怒了，照旧买了报纸来，然后就发出冷笑，指手画脚地大骂：“这样的狗屁文章也能上报，这明报的编撰真真是瞎了眼，那姓徐的莫非是收了人家好处罢。”

已经过了第七日，报馆的印刷工坊已经急剧扩张，招募的工人已经达到了六十多人，这些人三班颠倒，日夜印刷，如今一日能印刷出来的数量已经逼近了五［ＷＷＷ。ＷΓsＨＵ。ＣＯＭ］千。

而徐申那边还在张罗招募工匠和大量印刻雕版的事，若是照此趋势，一个月之后便是卖个两万份，其实也不算难事。

毕竟现在购买的已经不再是读书人，一些附庸风雅的商贾，还有一些想要打发闲杂时间的中等人家也对这报纸有了兴趣，除了杭州，苏州那边也渐渐流行。

王公公见之大喜过望，事情似乎一步步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皇上既是考校，若是办事不利，固然是他跟着倒霉，可是事情若是办得好，黄公公那边，只怕少不了褒奖他。

只是一个问题又让他不禁有些苦恼了，他这几日经常往报馆走，对这报馆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比他现在管着的织造局还熟稔，他寻了徐谦，二人坐在报馆里的小厅里吃茶，随即王公公便道：“你这小子倒还真有几分主意，现在事情总算不算太坏，咱家也就放了心，不过……”

他顿了顿，脸色又阴沉下来：“不过皇上所说的成效，可不是让这些读书人自娱自乐，也不是说这报纸卖出去了多少，皇上让你办报，是为了凭倭做准备，可是这报纸和倭人能有什么关系？只怕到时候一个月过去，报纸卖得再好，皇上也没多少兴致知道。”

王公公现在和徐谦关系已经熟了，所以也从不和他打官腔说废话，直奔主题、简单明了，办报……目的可不是让人去笑让人去哭，重点还是倭寇，不涉及到倭寇的事，那就不叫成效，你便是把这报纸卖到天南地北去，又有什么用？

徐谦微微一笑，道：“王公公放心便是，我敢保证，一个月之后，必让宫里大开眼界，更让陛下知道，这报纸的用处何等重要。”

王公公端起茶来，心里却仍有疑虑，只是现在他被拉下了水，说再多也是无用，眼下也唯有选择相信徐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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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是骡子，还是马

王公公又逼又哄，终于让徐谦不得不提早重视起成效的问题。

所谓成效可以有许多的理解，不过这报纸有什么成效，却比较为难。毕竟影响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也没有衡量的标准，好坏终究还是宫里的一句话。

徐谦虽然并没有和嘉靖皇帝有过什么交集，却也知道嘉靖皇帝乃是出了名的刻薄寡恩，说得难听一点，就像后世的奶农一样，巴不得人人都是奶牛，既能吃草又能挤奶。

而且这种人往往对别人的要求很高，想要得到这种人的认可，单凭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不成的。

所以徐谦非要鼓捣出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可，鼓捣不出，凭着自己禀生生员和谢迁门生的身份倒也不会降罪下来，可是一旦没有得到天子的认可，徐谦将来这官老爷的道路只怕要坎坷了。

因此，必须给予他一个震撼，不但要有成效，而且要有绝对的成效，足够让这个苛刻的天子再如何审视也绝挑不出一些瑕疵来。

徐谦表面上虽然嘻嘻哈哈，却是知道这件事对自己前途的重要性，随后，他把自己关在了房里，让人送来了笔墨纸砚，在这房中奋笔疾书。

一连几日，他都极少出门，便是饭菜也是赵梦婷闲暇时端来。

而在几日之后，报纸的第四版故事则出现了一个新的章回故事，名叫：“徐老虎平倭记”。

这是一个在后世很是烂俗的故事，无非是说一个读书人姓徐，叫徐生，目睹倭人种种祸害家乡，冲冠一怒，仗剑而起，带着乡人平倭的故事。

其实这就是后世所谓的意淫小说，就像后世的上山打老虎额、随轻风去和贼眉鼠眼这等网络写手的勾当一样，无非就是说主角如何目睹国仇家恨，又大量地描述倭寇的种种凶残，奸淫妇女，劫掠财富，杀人放火，最后徐生挺身而出，自称老虎，虎躯一震，横扫倭寇。

故事写得很生动，尤其是放在这个时代，虽有许多野史故事，可是剧情哪有这般的爽快？再加上主角又是读书人，使那些读者深有代入感，又恰好这杭州时不时听到倭寇杀人的消息，因此这篇故事很快便有了极大的反响。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书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是联想力却是丰富，从前的时候只是听到冰冷的消息，说是倭寇袭击某地，或者劫掠了某个沿海的村落，并不觉得有什么触动，毕竟这东西距离他们太过遥远，这就如在时文之中看到某人被人杀死，虽然心里头会对杀死之人抱有同情，对凶手不免会有几分憎恶，却也仅此而已。

现在这章回小说一般的东西却是绘声绘色，将这倭人的习俗以及凶残的一面纷纷揭露出来，又将他们奸淫妇女、杀人越货的丑事经过一番深刻的描写，对照生活的现实，不免就让这些平日里风花雪月惯了的士子们生出几分恨意，而主角大杀四方，以一介儒将的身份出现在士子们的眼帘，随即如诸葛亮一般采用各种火攻、水淹之策，大杀四方，解救黎民百姓，骤然间，便让那些士子们入了谜。

评书里头的许多故事，士子并不喜欢，为何？因为评书多是草莽英雄，士子们也有英雄情节，但绝不是草莽英雄，他们向往的自然是那运筹帷幄的智者，和遭遇明主封侯拜相的情节。

故事的主角徐老虎就是这么个人物，故事中的天子圣明，而主角又非草莽，种种用兵，宛如诸葛孔明再生。

这个故事顿时火了，除了还有一些喋喋不休的人在争议诗词、八股文章之外，《平倭记》的故事先是在坊间讨论，读者为了等待下一回章节，几乎报纸一出来，便引来哄抢。

到了后来，便是士林清议也不免会谈及这故事，有人喜欢了这故事，再去看倭人，心里便免不了憎恶，再加上报纸里三天两头说某县某村遭受上岸倭人袭击，被屠戮人丁四口之类的新闻。使得士林之中，各种流言四起。

“这些倭人实在万恶不赦，据说昨日又有一伙倭人登岸，在福建那边杀了人。”

“我江南一向承平，谁知现在出了这等贼寇，搅得民不聊生，朝廷为何还不发兵进剿？”

“哼，朝中的那些大人尽皆是尸位素餐之徒罢了，半年前福建巡抚上书，请求朝廷调拨粮草、征发壮丁厘清倭寇，你道那户部是怎么说的？户部那边竟说所费钱粮甚大，倭人不过芥癣之患，不必如此大张旗鼓，真真是可笑，这半年来，无辜受害的百姓已有数百之多，这是芥癣之患吗？”

“阁老们怎么说，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明报里有不少倭寇的消息，为何邸报却是只字不提，这些老爷，真不知做什么吃的，莫非咱们江南天高皇帝远，不是天子脚下，就可以如此漠视吗？”

士林清议的各种议论越来越烈，紧接其后，便是名士们跳了出来，须知名士想要维持自己的名望，就必须显露出自己的存在，比如有人对内阁不满，那么名士们便展现风骨，第一个跳出来指摘内阁，以此获得掌声，而倭寇这东西，虽然不能展现自己的风骨，却也能展现自己对时局的痛心疾首，他们一跳出来，作诗的作诗，闹腾的闹腾，有他们领了头，士林这边的反应自然越来越热烈。

甚至有个苏州名士竟是跑到巡抚衙门，痛斥巡抚尸位素餐，结果巡抚大人闭门不见他，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只能把这委屈吞到肚子里，若是动强，不免会被人痛斥凶残，很容易被御使们抓到把柄。

就这样闹了半个多月，以往的时候，一件事大家闹了一阵之后也就像风一样过去，可是随着明报连载的故事每日变着法地出现转折，再加上许多投递的稿子里刊出的反倭诗词越来越多，反而使得这件事的动静开始变大起来。

明报不过出来二十天不到，此时的北京城，多数人都没有想到江南会因为一个故事而闹得火热，如今到了七月初，天气日渐炎热，以至于整个京师都带着几分慵懒。

在紫禁城里，少年天子穿上了朝服，等到了申时的钟鼓响起，便要移驾崇政殿听翰林学士经筵讲读。

徐谦的事，这个少年天子早已忘了个一干二净，毕竟身为天子，他要管的事实在太多，一个远在杭州的少年秀才，不可能占用天子太多的精力。

天子斜躺在榻上小憩了片刻，待那钟鼓响了三声，便有太监进来，朗声道：“陛下，崇政殿的学士们已经久候多时。”

天子从榻上起来，颌首点头，随即走出寝殿，坐上步撵，晃悠悠地往崇政殿去。

崇政殿乃是朝殿之一，壮丽雄阔，这里有点类似于天子书房，设崇政殿大学士，以翰林官员充任，专门为天子讲读圣人典故，表面上似乎是说四书五经，其实却是借古喻今，说的是治国的道理。

此时崇政殿大学士以及殿中侍讲、侍读等官员久候多时，待天子出现，众人一齐行礼，口呼：“万岁。”

天子旁若无人，直行到了御书案之后，一屁股坐下，却不似先皇帝那样急匆匆地便喊平身，而是先用目光扫视了众卿一眼，随即嘴角微微勾起，道：“请诸位师傅起来。”

对翰林官员，天子大多称之为师傅，不过也有不客气的时候，则直接喊为某卿了。

崇政殿大学士名叫张合，此时已跪坐在席上，捧起了书本，值得一提的是，侍立在他一边的乃是个翰林编修，姓徐名阶，这徐阶以探花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又因相貌堂堂，便也兼了个讲官的差事。

徐阶此时屏息站立，不动声色，随即这张学士便开始摇头晃脑地拿出了四书，先是讲了一段礼记，却见天子有昏昏欲睡的征兆，心里便明白，皇上对自己的讲课有些乏味，他打起精神，随即道：“陛下，听说江南出了一份报纸，这报纸颇为大胆，竟取之为明报，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这是讲课的正常节奏，一旦天子对授课乏味，翰林学士索性就不讲了，毕竟天子不是太子，太子可以填鸭式的教育，天子却是不成。所以往往经筵讲读，大多数都是君臣闲扯，天南地北乱说一通。

翰林官之所以清贵，也就在这里，他们没有实职，既不是御使，总要找点事来劝谏一下；也不是六部堂官，要负责具体的事务；唯一的工作除了编书、拟诏，就是和皇上吹牛了，既不会得罪人，还能亲近天子，天下一等一的肥缺，只要不出岔子，稳打稳的内阁学士接班人。

听到这翰林说到江南，又提到了报纸，天子沉默了一下，随即戒备地看了张合一眼，此时他才陡然想起，杭州还有个徐谦。

天子深沉地看了张合一眼，旋即微笑，只是在这如沐春风的微笑背后，却又带着几分智珠在握的沉重，天子慢悠悠地道：“哦？有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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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神了

张合见天子有了几分兴致，立即道：“是，微臣也是昨日听来的，说是正是因为这个报纸，惹得读书人争论不休，屡犯学规的生员不计其数。”

其实张合闲谈，也没有别的意思，也就是找个话题和天子套个近乎罢了，在他看来，这报纸既是个新奇的玩意，在江南的动静又是不小，拿来作为话题实在是再好不过。

他打开了话匣子，仍然显得不满足，摇头晃脑地又大发了议论，对于这报纸，张合谈不上喜欢和不喜欢，可是毕竟作为最顶级的清流官员，免不了要非议几句，如此才显出自己的高贵。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的天子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之中隐隐带着几分杀气。

这种目光，张合没有感觉到，可是侍立一旁的徐阶却是感受到了，他目光骇然，又连忙把头垂下，徐阶隐隐感觉到，杭州的那个报纸似乎有着什么猫腻。

其实天子的杀机不过是一闪即逝，随即他微微一笑，恢复了常态，对张合满是诚挚地道：“一份杭州的报纸？怎的朕此前没有听说过，莫非是新出来的吗？”

张合连忙道：“回陛下的话，确实是新出来的，出来还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风声盛着呢，据说苏杭那边已经引以为时尚了。”

天子微微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预料到二十天前让徐谦去办报，这才短短功夫，这报纸就已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心里不由想：“看来对这个徐谦还是小看了。”想是这样想，嘉靖天子虽然对徐谦的实力有了些许提升，可是还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他显得有几分慵懒，便道：“张师傅，朕有些乏了，你也下去歇了吧。”

话说到一半，皇上突然就兴致阑珊了，这让张合很是郁闷，不过这也省心，张合也没有再说什么，咂咂嘴道：“那么，微臣告退。”他站起身来，与徐阶一道碎步退了出去。

坐在御案之后，天子一动不动，直到目送他们离开，他的手便敲击着御案，显得有几分烦躁和不安。

他突然冷冷道：“来人。”

“奴婢在。”当值的一个太监连忙小跑着进来，趴伏在地。

天子眯着眼，不动声色地道：“把那东西拿来。”

那东西，想来是天子的常用之物，那太监很快会意，出去了片刻，随即端来了一个小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天子的案头上。

盒子打开，却是一张便笺。天子将这便笺拿出来，又冷冷道：“笔墨。”

便笺打开，里头居然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名字，当头的一个，竟是当朝内阁首辅杨廷和杨相公。再接下来，亦有不少的要员，只怕这朝中的官员，三成的人都位列其中。

笔墨呈了上来，天子举着笔头，脸色漠然，犹豫片刻，便在这便笺下方添了张合的名字。

随即，他抛了笔，目光如炬地看着新添上的一个名字，脸色突然显露出几分狰狞。

……

却说徐阶陪着这位翰林学士张合出去，张合年迈，徐阶搀扶着他，徐阶颇受这位大人的青睐，张合见他一脸凝重，忍不住道：“子升，老夫方才见你心不在焉，怎么？你又有心事？”

对这个年轻人，张合有点看不透，或许他真的是老了，清贵了几十年，大多数时间都圈在翰林院里，所以对徐阶这种后进，便不免生出几分怜才之心，平时对徐阶颇为关心。

徐阶叹了口气，道：“大人……”他一时沉吟不语，不知当说还是不当说。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总算还没有瞒过张合，张合不免有些不悦地道：“你有心事？”

徐阶只得长叹道：“大人只怕惹祸了。”

张合愕然，随即愠怒道：“你胡说什么？”

徐阶道：“方才大人说到明报，多有不喜的意思，大人有没有发现，陛下的脸色冷了许多？”

张合一头雾水：“这又是为何？”

徐阶一面搀扶张合出宫，一面道：“无它，这明报定和陛下关系匪浅，大人想想看，国朝这么多年，谁敢私自办报左右舆情？偏偏杭州那边还真办出了份报来，这且不说，这报纸竟还敢称之为明报，若是无宫中默许，谁有这样的胆子？”

张合虽是老眼昏花，可毕竟不是傻子，听这徐阶一提醒，骤然让他紧张了一些：“可是……就算是如此，这和惹祸又有什么干系？”

徐阶又是叹气，道：“大人想想看，前些时日，皇上派黄锦去了杭州，紧接着又闹出了姓徐的生员的院试考卷一事，最后这提学被贬，可是这姓徐的生员却是受到了宫中褒奖，这是为何？”徐阶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无它，无非名分之争而已，这姓徐的生员多半就是办报之人，而大人攻讦明报，便是攻讦徐生员，皇上会怎样想？”

张合骤然打了个冷战，眼眸带着惊恐地看了徐阶一眼，不由地道：“莫不是……莫不是皇上以为，老夫……”

徐阶将他稳稳扶住，脸色冷静地道：“不错，皇上并不会认为你针对的是明报，只会认为你针对的是徐生员，其实往深里想，皇上也并非是认为你针对徐生员，而是认为你针对的是那篇院试的文章。天子必有父，诸侯必有兄，展宏孝治而展亲，固非日于国人明秩叙。”徐阶苦笑道：“这一句话足以要掉许多人的脑袋了。陛下本就是心细如发之人，大人悔不该如此。”

这一句心细如发，用得真是巧妙，换个意思就是说，天子心眼很小，睚眦必报，换做是其他人倒也罢了，可是撞到这么一位大爷，你不倒霉谁倒霉？

张合吓得一身冷汗，心里隐隐觉得徐阶说的有理，可是他沉吟片刻，心怀侥幸地道：“怕是子升想多了。”

徐阶见张合如此，也就住口不言，二人眼看就要出了崇政殿的范围，却见黄锦迎面走来，黄锦的背后则是两个太监，正搬着一箱子的奏书急匆匆地要往崇政殿去。

黄锦见了他们，免不了要过来见礼，尤其是这位张合张学士，从前曾在内书房里教过太监读书，论起来，黄锦还算是张合的半个学生，黄锦笑嘻嘻地道：“怎的，经筵讲读这么快就结束了？”

张合方才虽然说得轻松，可是心里仍然有些后怕，正恍惚失神，徐阶代为作答道：“是，陛下身体不适……”他看了黄锦一眼，顾左右而言他道：“黄公公要去见驾吗？今日怎么有这么多奏书？”

黄锦笑嘻嘻地道：“咱家哪里知道？今日倒也怪了，通政司突然送了这么多奏书进来，想必是哪里发生了大事，哎，咱家还有差事要办，二位大人，告辞。”

说罢，便带着这两个太监抬着一箱的奏书继续往崇政殿去。

徐阶心念一动，忍不住对张合道：“我有个师兄，新任了浙江提学，不如这样，下官修一封书信，前去问问他这明报的事。”

张合叹了口气，道：“倒是麻烦了你。”

……

这黄锦到了崇政殿外，吩咐人将这一箱子的奏书抬进去，自己也踱步进了崇政殿，他进去之后，眼睛快速地扫视了嘉靖天子一眼，见嘉靖天子的脸色很是不悦，心里便存了几分小心，忙拜倒在地道：“奴婢见过陛下。”

坐在御案上的嘉靖天子仍然冷冷地看着便笺里的一个个名字，眼皮子抬都没有抬，语气平淡地道：“你不当值，跑来这里做什么？”

黄锦道：“通政司那边突然送来了许多奏书，奴婢恰好撞见，于是便带来了。”

嘉靖天子这才狐疑地抬眸，脸色更加不悦，道：“这个时候怎么突然来这么多奏书？通政司那边怎么说？”

黄锦苦笑摇头，道：“通政司说，这些都是不需拟票的，所以就直陈上来了。”

奏书分为许多种，一般的奏书自然是先送到内阁，拟票之后再递进宫里来。可是有一种奏书，内阁却没有拟票的权利，那即是弹劾奏书，毕竟弹劾奏书极有可能弹劾的就是内阁，谁能保证内阁不会压下来？所以一般这种奏书，内阁分拣出来之后是绝对不会去看一眼的，为的就是避嫌。

嘉靖天子反倒冷静下来，他将这便笺小心翼翼收好放入盒中，随即挥挥手：“撤下去，把奏书递上来。”

这盒子算是嘉靖天子的半个宝贝，随侍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退到一边，黄锦则是先拿了几份奏书呈上去。

打开第一封奏书，嘉靖天子脸色愕然。

这确实是一封弹劾奏书，弹劾的对象是浙江总兵官杨彪，说是杨彪尸位素餐，剿倭不利，除此之外，连浙江巡抚和福建总兵官也一并被点了名，这奏书痛陈倭寇对江南的危害，请求朝廷务必撤换无能的官员，调派干吏，主持平倭事宜。

嘉靖天子真是目瞪口呆，倭寇的问题早已有之，平时他要管，大臣们还不让，说是疥癣之疾，不足挂齿，又说糜费钱粮诸多，天子登基不久，妄动刀兵不祥。结果现在倒好，终于有人主动来说起这件事了。

他拿起第二封奏书，大致也是如此，第三封，几乎也是同样的内容。

嘉靖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忍不住道：“快，将这些奏书全部打开，统统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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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重赏

一封封奏书打开，摆在了御案上。

这世上最匪夷所思的事发生了。

那些原本对动刀兵一向持反对意见的大臣仿佛一下子开了窍，骤然醍醐灌顶，一个个成了与倭寇不共戴天的人。

嘉靖天子看得触目惊心，一份，两份，三份，若只是这些，他并不会有太大的触动，可是现在，却是几十上百份。

上书的官员不只是御使言官，还有各部给事中，甚至连兵部的一个主事也凑了这个热闹。

嘉靖天子骤然明白了什么，惊讶地看向黄锦，道：“那徐谦在杭州办报……立即叫人送一份报纸来。”

黄锦也被这么多义愤填膺的奏书吓住了，忙不迭地道；“陛下，咱家前几日曾命人快马极递了几份，奴婢这就去取。”

一会儿功夫，几份六七天前的明报报纸送了来。

嘉靖天子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阅读。

嘉靖天子是个深沉的人，一个人深沉得久了，就不免失了许多娱乐，或者说这位天子的娱乐和别人不一样，正德皇帝的娱乐便是蹦蹦跳跳与人嬉戏。而嘉靖不一样，他是个内敛的人，他能坐在御案之后，沉默整整一天不发一言。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娱乐，至少这份报纸令这个满肚子阴谋论的皇帝在甫一接触，就生出了有趣的心思。

报纸的开头是一篇人物志，说的是在孝宗皇帝时期有个刘姓的进士，其父病重，舍了官而返乡日夜照料的事迹，说照料期间，刘进士陪侍在病榻之下，整整数月不敢离开，以至于身上的衣物酸臭，直至其父病亡，刘进士大哭一场，自此也生了一场大病。

文章最后不免感慨：“呜呼，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

嘉靖天子的脸色虽是木然，可是看到这里，眼眶竟有几分湿润，自来了这京师，他处处如履薄冰，人人对他奉承又带着疏远，而看到这篇文章，不免让他想到了在安陆的时光，至少在那时候，他是无忧无虑的。

也正因为如此，安陆的许多人都让嘉靖天子怀念至今，尤其是他已经逝去的父王，看了这篇文章，父王的音容笑貌竟是在嘉靖的脑中挥散不去。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良久，长叹口气，目光竟是变得无比柔和起来。

报纸其他的内容，他已经没有太多兴趣去看，只是看到一篇连载的平倭故事让他明白了什么。

嘉靖天子站了起来，龙行虎步，突然身形一滞，眼眸落在黄锦的身上：“朕明白了。”

黄锦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明白了什么？”

嘉靖天子道：“问题就出在平倭的故事上，平倭的故事深得读书人的喜爱，士林清议就不免会谈及此事，事情谈得多了，就有人想火中取栗了。”他目光中掠过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失望透顶，冷冷地看着那些奏书，道：“这些人真是滑头，口里说的是社稷，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名气。士林不关注，他们就不关注，从前推三阻四，现在却都一个个跳了出来。”

黄锦心里暗喜，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说穿了，其实就是宣传的问题，事情引起了讨论，就会有名士跳出来借机炒作，而朝中的言官们见了，觉得可以从中捞取政治资本和名气，反正就是一份奏书而已，举手之劳就可得到士林的认可，又何乐不为？

所以这些人纷纷上书，并非是为了平倭，而是为了赚取名望。

想到这里，黄锦心里摇头，目光却是落在嘉靖天子身上。

嘉靖天子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叹道；“这一步步都是那徐谦的谋划？说来也可笑，这些个老狐狸居然如提线木偶一样被一个生员摆布，报纸……还真是好东西……”

嘉靖天子说到好东西的时候，一语双关，既然报纸可以用来造就平倭的风潮，那么在其他事上，是不是可以做文章呢？就比如那一篇人物志一般，一个父慈子孝的事迹，足以影响一个人的观点了。

黄锦道：“徐生员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物，只是这报纸握在一个生员的手里只怕不太合适。”

嘉靖天子坐上了御椅，冷冷道：“朕也有此意，报纸的厉害，朕今日才算知晓了，只是……这报纸，朕还有大用，交给你们厂卫去管……”嘉靖天子这一次笑得没有此前那样冷酷：“只怕你们非把这报纸弄砸了不可。可若是交给朝中官员，那还不如交给徐谦，徐谦这个人，朕倒是想见见他，他越来越让朕觉得有意思了。”

嘉靖天子是个很自负的人，一个十七八岁的人登上大宝，在这无数阴谋交织的宫廷中能慢慢站稳脚跟，自然有他超脱常人的手腕。可是现在，他竟有点佩服那比他小上几岁的徐谦来。

他微微一笑：“那就交给徐谦去办吧，官吏人等，不得干涉。”

黄锦原本打着的主意就是将这报纸收为东厂之下，结果碰了个钉子，可是旋即又想，这样也好，咱家手里还有个提督织的王芬，他和徐谦关系匪浅，有他在，东厂在明报里头也能说得上话。

嘉靖天子又道：“至于这些奏书，待会全部送去内阁，给内阁的诸公看看，朕要看看他们怎么说。”

“至于徐谦……”嘉靖天子变得出奇的温和，道：“朕一直和你们说，有过要罚，有功就要赏，他有个父亲在东厂是吗？”

黄锦道：“是。”

嘉靖沉吟片刻，才道：“调去锦衣卫，升百户罢，他父亲是亲军，将来他也就是朕的人了。”

黄锦顿时明白了嘉靖的意思，皇上这是打算大用徐昌，道理很简单，东厂的编制很少，除了那些没有编制的番役之外，无论是理刑百户和掌刑千户都是从锦衣卫之中调拨，也就是说，无论是东厂西厂，你想从番役做起，就永远没有上升的空间，所以一般想要抬举东厂的某个杂役，一般情况都是先调任去锦衣卫，等镀了一层金之后，获得朝廷认可的武官资格，至于将来是继续在锦衣卫留用还是调回东厂，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黄锦心里苦笑，从一个番役直接升任六品百户，无论是他还是锦衣卫里的几个头头，只怕都没这个本事，也唯有皇上金口一开，才能如此给力。

嘉靖天子显然又觉得不足以拉拢和褒奖，眼眸眯起来，又道：“那个徐闻道是徐谦的祖上？”

黄锦颌首点头，道：“是。”

嘉靖天子道：“让内阁拟诏，徐闻道忠心可嘉，虽为奸佞所害，却不失为国之干臣，赐谥文贞罢。”

黄锦呆了一下，却很快明白了意图，谥号这东西可不是随便赐予的，按照徐闻道的资历也不可能得到。更何况这位大爷已经死去了这么多年，早被人遗忘了，现在皇上突然赐予谥号，等于是一种变相对徐谦的赏赐。

因为一旦赐了谥号，那徐家就算是正儿八经的忠良之后和铁杆的名门了，族中的子弟出门，就算是没有功名，其待遇也不会比生员要低。

一连两次不同寻常的赏赐，让黄锦有些震撼，道：“陛下对徐谦的厚爱非比寻常，他受了陛下的恩泽雨露，定会死心报效。”

嘉靖天子微微一笑，捡起另一份报纸，专注地看了起来。

黄锦告辞出去，心里却是感怀万千，自家伺候了这天子这么多年，虽然也有重用，可是一个姓徐的小子花了一个月弄了一份报纸就得如此厚重的赏赐，这让黄锦心里头竟是生出了一丁点的妒意。

只是他很快调整了心态，从崇政殿里出来后叫来一个小太监，道：“出去传个话，去问问那徐昌，在京师里会不会住得不习惯，他一个南人不远千里来这里落脚，万事开头难，支两百两银子给他，让他好生安顿，咱家近来事情多得很，怕会冷落了他。”

那太监满是狐疑，堂堂秉笔太监和东厂厂公，居然如此关心一个东厂番子，这事儿若不是他亲眼所见，只怕打死都不会相信。

太监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与此同时，翰林院里，编修徐阶危襟正坐，提起笔来修好了一封书信，随即唤来了个书吏，吩咐道：“送去浙江提学府邸，沿途不可延误。”

送出了书信，徐阶靠在椅上，又是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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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金钱都是浮云

“公子，公子……今日总算有盈余了……”

已经许多天没有睡好的赵梦婷兴匆匆地拿着账本来找徐谦，一向不太表露感情的俏脸上带着几分喜滋滋的笑容。

徐谦本是在报馆里的书房假装读书，其实却是在偷懒睡觉，他表面上显得自己很从容很淡定，仿佛一切都是浮云，可是第一次办出这么个东西来，心里还是很紧张的。

他睁开眼就看到赵梦婷喜滋滋地站在自己的跟前，手里翻弄着账本，道：“报馆卖了这么多天的报，总算有盈余了。”

徐谦打起精神，道：“是吗？挣了多少？”

赵梦婷道：“今日卖了两万六千份，刨去各种开销，挣了七两银子。”

“七两……”徐谦一下子又萎靡不振。

说实在的，报馆刚刚开张，花的钱如流水一样，可是盈余却不多，毕竟这个时代印刷成本太高，若是卖一千份，每天还要倒贴个几百两银子出去，毕竟人工虽然便宜，可是雕版、油墨糜费甚大，除非销量增加到五万、十万，否则想要挣银子，却并不容易。

徐谦心里吁了口气：“不容易啊，总算挣钱了。”

赵梦婷又给徐谦开始算账，怂恿道：“其实若是开源节流，每日二十两盈余却是有的。”

徐谦正要回答，外头有人道：“公子，公子，有个人送来了礼物，说是一定要送到公子的手里。”

徐谦到了这个时代，从未有人送过礼，立即抖擞精神道：“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小编修，报馆里头从编撰到编修已经扩编了到了十几人，别看名字霸气得很，若是再加个大学士就正好凑个翰林院了，不过在这端茶送水的都敢称之为博士的年头，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

这小编修拿着一个匣子，笑吟吟地道：“公子，那人很是奇怪，送了东西来，却不肯来见公子，只说公子看了就会明白。”

徐谦心里也好奇起来，道：“你拿来给我看看。”

编修将匣子递上来，徐谦似乎觉得当场给这编修看到不好，于是朝他努努嘴道：“你出去忙你的吧。”

待这编修走了，徐谦深吸一口气才打开匣子，里头竟是整整一匣子的宝钞。

想想看，这一沓沓的宝钞，张张都是价值不菲，竟是不下十万银两。

当然，这是账面上的算法，由于朝廷印这大明宝钞比较勤快，因此这所谓的纸币水分很多，可就算如此，真正兑换出去，只怕也能换来七八千两真金白银。

七八千两银子……

徐谦呼吸加速，心潮澎湃。

大手笔，大手笔啊。

赵梦婷也在旁看得一头雾水，惊讶地道：“是谁送这么一大笔银子来？送礼的人未免也太阔绰了一些。”

经赵梦婷这么一说，徐谦反倒冷静下来，在匣子里搜索一番，终于摸出一张便笺，他拿了便笺来看，上头写着：“徐公子大名闻名久矣，些许小礼不足挂齿，淳安商祐敬上。”

淳安商家，徐谦皱眉，淳安商家绝对是豪族，祖上还出过一个状元，好像叫商辂什么的，这商家在浙江绝对算是一等一的豪族。

可问题在于，商家怎么这么有钱？就算是有钱，也没必要这么送出去。

徐谦打量着这些宝钞，一头雾水。

赵梦婷却是突然道：“久闻淳安商家有良田千亩，不过……不过这么多宝钞从哪里来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虽然朝廷发的宝钞泛滥，可是但凡是正常人都不敢存有这么多宝钞，道理很简单，因为这东西贬值比较快，而官员的俸禄一般都是用宝钞来发放，所以宝钞的持有者都是官员，可问题在于，一个县令一个月至多也就发几十两面值的宝钞，而眼下这十万之巨的宝钞就算是一个内阁大臣一辈子不吃不喝只怕也攒不起来。

徐谦忍不住道：“我明白了，这商家肯定是在暗中做了什么生意，只有做大规模生意的人才不得不用宝钞进行交易，梦婷，你家也是做生意的，我说的对吗？”

赵梦婷颌首点头道：“对，有些时候要进些药材，带着太多银钱有诸多不便，就会现兑一些宝钞与人交易。”

徐谦忍不住道：“那么我问你，一个人家有十万宝钞，这人做的生意有多大？”

赵梦婷皱眉道：“我家做的只是小买卖，一年也不过千两银子进出，在手头上的宝钞怕不会超过五百两，这商家单单拿这宝钞送礼就有十万，他家的生意真是令人咋舌。”

徐谦也跟着皱起眉来，围着这一沓沓的宝钞打转，若说不动心，那是假的。他从来不是圣人，当然，他也绝不是坏人，至多也就是个伪君子而已。

一个做这么大的生意的人家，浙江台面上的豪商虽然多，可是这种随手拿出十万宝钞的却闻所未闻，除非这商家做的是某种一本万利的生意，随随便便一个月都有这么大的进项，这点钱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什么生意这么赚钱呢？徐谦心里打了个突突，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走私。

若是如此，那么就好解释了。

商家利用家族的影响暗中违反了海禁，长期进行走私活动，以此来赚取暴利。而要走私就难免会和倭寇有关联，徐谦的明报大肆宣扬倭寇的危害，甚至已经引起了朝廷的注意，这对商家来说是决不允许的。

因为一旦朝廷肃倭，到时走私活动就会查处得更加严格，这对商家会带来很大的打击。

更不必说，一旦肃倭，商家勾结倭人的事情甚至可能会有败露的危险，商家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想要让朝廷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必须停止眼下这吵闹不休的清议，还有让明报住嘴。

“原来……这是封口费。”徐谦冷笑，感觉很是讽刺。

赵梦婷道：“公子打算怎么处置这些宝钞。”

徐谦吞吞口水，倒是想收了这笔不义之财，可是他心里清楚，肃倭是天子的既定国策，虽然表面上天子没有声张，可是一旦这位天子得到了大权，就必定会采取行动。自己和商家搅在一起，只为了这么一笔宝钞而断送掉自己的前程，这实在没有必要。

他冷冷一笑，道：“去把我叔父请来。”

赵梦婷颌首点头，掩门出去了。

徐谦的目光仍然离不开这一沓沓的宝钞，见左右无人，飞快地抽了几十张百两面额的宝钞塞入自己的袖子，随即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假装拿起书来看，一副对财帛无动于衷的样子。

等赵梦婷和徐申来了，徐谦便大义凛然地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姓商的把我当作了什么人，他以为我是贪财之徒吗？哼，亏得他们还是知书达理的人家，竟做出这样的事，我徐谦堂堂正正，金钱在我眼里都是浮云，叔父，你带着几个人大张旗鼓地把这些不义之财送回商家去，告诉他们，君子之交淡如水，区区十万银钱，我徐谦虽然家贫，却是看不上的！”

徐申听得呆了，道：“十……十万……我说大侄儿，你……你疯了吗？”

徐谦义正言辞地道：“不是我疯了，是商家疯了，叔父，你按着我的吩咐去做罢，不要多问。”

徐申听罢，只得小心翼翼地捧起匣子，又觉得带着这么多银钱出去不放心，多叫了许多人陪同，往商家在杭州的别馆去了。

徐谦松了口气，心里有些小小的肉痛，可是又想到自己袖子里还藏了几十张宝钞，心情又愉悦起来，不管怎么说，钱是送回去了，到时候人家发现这钱少了，徐谦也不怕他们来打官司，毕竟不为金钱所动的徐秀才连十万宝钞都看不上，难道还会占你这点小便宜？

徐谦现在担心的是，人家礼是送了，这商家要真是暗地里做了这种生意，就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先礼后兵，既然送礼不成，下一次不知会使出什么招数。

赵梦婷在旁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吧。”

徐谦摇头，一点吃东西的心思都没有，道：“你去忙你的吧，我坐一坐。”

结果没坐多久，又有人来禀告，说是提学衙门有个书吏来请他过去，提学大人有话要说。

提学相请，徐谦却是不能怠慢的，杭州地面上，他谁都不怕，唯独怕这个提学，况且乡试眼看就要到了，若是能和提学大人搞好关系，到时好处多多，徐谦连忙正了正衣冠，道：“我这便去。”

飞快地出了报馆，便看到外头有个书吏在候着他，这里距离提学衙门并不远，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抵达了提学衙门。

书吏请他进去，徐谦也不客气，步入堂中，便看到明伦堂里那位新任提学正在与一个老儒生吃茶谈笑，徐谦上前道：“学生见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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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放马过来

赵提学见了徐谦进来，脸色顿时沉重，冷冷一笑，随即喝问：“徐谦，你该当何罪！”

这还没开始寒暄，就已经该当何罪了。

不过徐谦并没有吓倒，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以至于麻木。这些官老爷最可恨的地方就是无论碰到什么事，都要先给你一个下马威，仿佛不来这个就不能彰显自己的身份。

徐谦沉着冷静地道：“学生不知，还请提学大人示下。”

赵提学想是早就打好了腹稿的，凛然正气道：“你身为禀膳生员，不务正业，开设报馆，经商盈利。”

徐谦连忙辩解道：“大人想错了，学生开设报馆实是为了开启民智，与盈利无关，还请大人明鉴。”

赵提学又是冷笑道：“那你在报中吸纳读书人投稿，甚至还有不少文稿奢谈国事，这可是有的？”

读书人写文章就是这样，往往都是眼高于顶，鸡毛蒜皮的小事显然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开笔就是社稷，好像不在自己文章里添加点国家大事，就显得自己格局太小一样。

所以投稿的文章都不避免会有几句牢骚，不过这也没有什么，毕竟这是风气。

谁知赵提学冷冷一笑，继续道：“太祖曾有诏，军民一切利病，不许生员建言。你精通大诰，想来这句话你是知道的吧？而你的报纸里头都是生员建言，本学自然知道，你这报纸能建起来，背后定是有人支持，本学自然也不会动你分毫。不过那些胡乱建言的读书人，本学身为一省提学，却免不了要管一管了。”

这一手漂亮，就是徐谦都不得不佩服，话说这人怎么能阴到这个地步？徐谦突然发现，自己还有很大的成长的空间，原来这世上的人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赵提学这是拿着徐谦的理论跑来砸他的场子，徐谦最喜欢的就是搬太祖出来，而赵提学也不客气，也拿太祖皇帝的东西出来收拾他。赵提学当然不傻，这徐谦是不能动的，且不说他和京师里的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便说这徐谦的恩师谢迁就是不能轻易招惹和得罪的人物。

可这并不代表提学不可以收拾你，你不是办报吗？你不是收稿吗？提学一声令下，再抓几个典型收拾一顿，从此以后，还有谁敢去投稿？这叫釜底抽薪。

徐谦顿时心虚了，心里忍不住想：“这提学果然有两把刷子，他难道只是单纯的给我下马威？”他连忙换上一副笑容道：“宗师言重了，学生办报，有百利而无一弊，大人何必为难？”

赵提学靠在椅上，见徐谦吃瘪的样子，显然让他很是享受这种征服的快感，他慢悠悠地道：“对你的利，对本学就是弊，若是读书人都不思进学，每日都去关注你那什么明报，我这提学岂不是尸位素餐？朝廷养士，不是让他们每日去逞口舌之快的。”

徐谦心里暗骂这老东西不要脸，却偏偏奈何不了他，这就是提学的厉害之处，别看不如布政使、提刑那般威风八面，可是读书人的事，他却是一言九鼎，他要是整你，总能想到办法。

徐谦一时为难，他不希望和提学鱼死网破，可也绝不希望这提学给自己捣蛋，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却又听赵提学道：“其实嘛，报纸也没什么不好，唯独就是总有一些犯禁的文章屡禁不止，徐谦，你是才子，乡试中举是必定有望的，本学岂会为难你？可这也是万般无奈的事，望你知晓本学的苦衷。”他看了徐谦一眼，随即又道：“除非……”

说了这么多，多半就是为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了，徐谦立即看到了曙光，知道这位赵提学前头的都是铺垫，接下来的话才紧要，于是忙问：“除非什么？”

赵提学看了坐在身边的那老儒生一眼：“本学身边坐着的乃是淮南大儒王夫子，你来见礼罢。”

徐谦这才注意到了这位大儒，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只得乖乖作揖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学生见过先生。”

谁知这位大儒并不买账，道：“你何时闻过我的大名，又如何如雷贯耳？”

“呃……”徐谦无话可说。

他大儒笑道：“我叫王艮，现在起，你便闻我大名了。”

王艮……

徐谦这一下真的想哭了，这位大爷，他是听说过的，正宗心学二代掌门，设泰山学派，上到部级翰林院官员，下到贩夫走卒都有他的门徒。后来名震天下的何心隐、徐阶、聂豹、赵贞吉都是他的徒子徒孙，便是锦衣卫的核心武官之中也有他的门生。

这家伙跑来找自己，这是要做什么？

徐谦嗅到了一股子危险的气息，须知泰山学派，也即所谓的现在正统王学并不为嘉靖皇帝所喜，甚至还指名道姓的大骂过一通。他心里不免想：“你们不是要拉我上船罢……若真是如此，这可惨了，我虽有理想，却不是个有抱负的人，只求做官老爷，从未想过传播伟大思想，大爷们，请你们放过我罢，我这种人是典型的二五仔，谁给糖吃抱谁的大腿，你收了我也无用。”

“你为何不说话？”赵提学见徐谦不吭声，觉得徐谦对这位王‘老师’有失礼数，于是猛喝一声，恨不得当场把徐谦收拾了。

徐谦只得装作很平静的样子，道：“哦，是，是，是了，方才宗师不是说除非吗，除非是什么？”

他心里默念：“你们看不见我的，看不见，求求你们千万不要拉我上贼船。”

王艮呵呵一笑，捋须看向赵提学，赵提学摇头晃脑道：“这位王先生乃是本学的师长，你那明报违禁之处甚多，本学很是不放心，可是本学又不忍你的辛苦白费，所以左思右想，便决心请这位王先生到你的报馆里去，任个编撰吧，专门负责审核撰写文稿，如此，本学便大可放心了。”

徐谦先是听说对方没有拉自己上贼船的意思，就不免松了口气，可又有点酸溜溜的，心说你姓王的虽然厉害的门生弟子多，可是大爷好歹也是才子，你竟是瞧不上？你这瞎了眼的东西，有眼不识珠玉。

可是越往下听，越觉得不对味了，他娘的，这已经不是拉人上贼船，这是一群贼想登自己的船，这哪里是赵提学害怕自己犯禁，根本就是塞一个犯禁份子进自己的报馆，明里说是审核违规，多半是这姓王的老家伙传播心学上了瘾，觉得开学院还不能满足自己的变态欲望，看明报如日中天，所以想借助明报来提升王学的影响。

徐谦忙道：“宗师，这万万不可啊，王先生乃是当代大儒，岂可屈身小小明报，宗师定是说笑，哈哈……哈哈……”

赵提学的脸色冷下来，道：“你以为本学请你来是开玩笑？实话告诉你吧，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日起，王艮便去明报编撰。”

徐谦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想要说几句重话，可是乡试在即，又觉得还是忍让为好，可是就这么吃闷亏，他又觉得心里不爽。虽然说现在皇帝还没有认定王学为伪学，没有说它用诈任情，坏人心术。把这尊大佛请到报馆来，也确实能提高一点知名度，况且人家门徒多，办事也便利。可是这人就是个定时炸弹，天晓得什么时候会爆炸。

正在犹豫不定的时候，突然外头有人快步进来道：“徐公子，徐公子……你家叔父来了，特来给你报信，说是朝廷突然下了旨，令祖徐相公追谥为文贞公，已经有传报旨意官员去徐家老家了。”

徐谦听了，满是惊讶，忍不住抓住这门子的衣襟，问道：“你再说一遍。”

这门子又道了一遍，徐谦不由哈哈狂笑起来，他娘的，现如今不但是忠良之后，还成了名门世家了，文贞公……整个浙江也没几个祖宗享受过这样待遇的。

只是一瞬之间，徐谦的身份地位已经大大不同，从前，他只是个生员，现在他却成了名门子弟。名门是什么？名门就是任谁见了你，都得乖乖问一句，久闻文贞公大名。以后那些清贵的老爷见了自己，也绝不能叫你生员，更不能直呼姓名，都得乖乖唤自己一声世侄，便是庙堂上那高高在上的老爷也不能免俗。

他得意地狂笑几声之后，便对赵提学道：“大宗师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学生小小报馆还是养不起王先生这尊大佛，学生万死也不敢答应。”

用词很低调，可是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老子早已不是吴下阿蒙的霸气。

问题就在这里，你想整明报，那自然就放马来整，朝廷为什么突然赐徐相公为文贞，这说明什么？说明可能朝中甚至是宫中有大人物对明报很有好感，所以这个时候表面上是赏赐祖宗，其实却是褒奖徐谦。

通过这些信息，徐谦现在知道，皇帝老子对自己的报馆很满意，很是赞赏。既然如此，那么你们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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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赵提学和王艮面面相觑，原来以为二人一套王八拳就足以把这姓徐的打趴下，让他乖乖地就范，谁知道朝廷突然出了这么个旨意，看这姓徐的家伙得瑟的样子，便知道事情棘手了。

既然硬的行不通，那么只能来软的，大棒不管用，少不了要上胡萝卜。

赵提学变脸很快，微笑捋须道：“恭喜世侄，文贞公素来为本学景仰，现在朝廷终于颁发旨意，可喜可贺，世侄，请坐罢。”

徐谦也不客气，心里说我乃名门之后，老子不坐谁来坐。

须知人一得志，连表情都不一样，刚才是如履薄冰，现在是坦然承受一切优待，他大剌剌地坐下，也不吭气，就等这赵提学的后话。

赵提学道：“世侄，有话好好的说，你还是太年轻，王先生进报馆，于你有莫大的好处，你何故不识好人心？”

徐谦心里冷笑，我要是上你当才怪了，口里问：“能有什么好处？”

赵提学微微一笑道：“乡试在即，你可以多向王先生讨教，王先生乃是大儒，这对你有莫大的益处。”

徐谦道：“这却未必，我恩师乃是谢学士，有他指教就是了。”口里这样，心里却在想，这赵提学是什么意思？莫非是给自己什么暗示吗，乡试开始，赵提学就是乡试主考，而这赵提学多半又是这王艮的门生弟子，自己向王艮讨教，乡试确实对他有很大的好处。

这种暗示，固然让徐谦有些心动，可徐谦也不是傻子，以他的水平，中举问题不大，何必要冒险拉这么个祸害份子进来？

赵提学讶然，随即去看王艮。王艮却是笑了笑，道：“你父亲在厂卫中任职是吗？我有几个故友在厂卫中有些关系，给你爹行个方便，却也不是难事。”

“这个王艮，还真有几分本事。”徐谦心里不由地想。

这也是难怪，为什么在二十多年后嘉靖皇帝厌恶王学？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些人组成了一个个的圈子，而这种小圈子什么人都有，既有高官，又有商贾，连和尚道士都有，厂卫当然也不能幸免了。

徐谦照旧摇头，道：“不成，王先生固然是当世大儒，可是学生也有学生的原则。”

赵提学一时恼了，可是又不能拿这姓徐的怎么样，想要发火又找不到借口。

反倒是这王艮，见徐谦态度坚决，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老夫无话可说。不过老夫会在这里小住几日，若是徐朋友改变了心意，但可来这里找我。”

徐谦松了口气，他现在不怕贼偷，就怕这种祸害惦记上，在嘉靖朝，政治正确是尤为重要的，换做是其他皇帝，徐谦倒也不怕什么，可是他深知嘉靖皇帝是小心眼，一旦对某个团体产生了厌恶，说不定自己也要倒霉。

王学的学说并不是不好，对徐谦来说，其实比那理学更开放一些，只是这王学的人太爱折腾，折腾就是作死。

徐谦站起来，告辞道：“那么学生告辞。”说罢便逃也似的跑了。

明伦堂里，赵提学忍不住发起脾气：“这个徐谦真是胆大，哼，一点都没有把老夫放在眼里。”

王艮却是含笑道：“这都是无妨，少年才子嘛，总会有点怪脾气。”

赵提学恭恭敬敬地对王艮道：“恩师，徐谦既是不肯，眼下又当如何？”

王艮沉默片刻道：“老夫先在这里闲住几日会几个友人，而后再回徐州打算罢。只是可惜了……”

赵提学想了想道：“要不然再想办法？徐谦这小子总会就范。”

王艮笑了，道：“万事莫强求，且看看再说。”

却说徐谦从提学衙门出来，却没有看到方才来报信的叔父徐申，忍不住问门子道：“方才来报信的人去了哪里？”

门子笑呵呵地道：“公子，他报了信便急匆匆地走了，说是报馆里出了事。”

出了事……

徐谦顿时呆了一下，道：“出了什么事？”

门子道：“这却不知了。”

徐谦心里冷笑，他倒是想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到自己的报馆里闹事，他不敢再停留，飞快地往报馆跑过去，等到了报馆，却发现这里已是一片狼藉了。

整个报馆，已经面目全非，徐谦快步进去，里头已经聚了很多编修，周编撰正在指挥人收拾，见了徐谦来，连忙上前，徐谦看到他的额头上明显有一处淤青，不由问他：“怎么了？是谁捣乱？周编撰，你不要紧罢？”

周编撰苦笑道：“先不说这个，些许小伤不足挂齿，公子还是去看看徐老哥罢，他受伤最重。”

徐谦吓了一跳，他这位叔父要是出了什么好歹来，自己怎么交代？他连忙道：“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徐申已经被人安排到了后院的房里，大夫还没有请来，不过浑身的瘀伤还有小腿处的巨大创口仍然泊泊地流着鲜血，赵梦婷正手忙脚乱地扯了东西来给他止血，脸上虽显得苍白，却还算冷静以对。

徐谦冲进来，看到徐申这个样子，浑身都不禁打着颤儿。

见了徐谦进来，赵梦婷道：“快，快来，再不止血，只怕……只怕……都怪我，是叔父要保护我不受那些坏人欺负，所以……所以……”

徐谦整个人气得火冒三丈，口里连忙大叫：“大夫，大夫呢……大夫都死哪里去了？”

周编撰苦笑道：“已经去叫了，应该很快就到。”

徐谦上前，对徐申道：“叔父，是谁打的你？”

徐申的脸色苍白如纸，却还算有些精神，道：“是一群人，自称是咱们报馆犯了他们的忌讳，还说报馆里有人得罪了他们，我去和他们交涉，他们一言不合就动了手。这些人……这些人只怕不简单，其中有一个，我依稀记得方才给你去退还礼物的时候，在商家见过面的。”

徐谦的脸色更加冷了……

商家……

他握紧了拳头，冷笑连连，深吸一口气之后，他温和地道：“叔父好好养伤吧，其他的事交给我。”接着，又对赵梦婷道：“你好好照料叔父。”丢下这句话，他走了出去。

此时的徐谦，脸上带着一股子冷酷，甚至隐隐有几分悲壮。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徐谦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也来得这么嚣张。

对这个叔父，徐谦平时嘻嘻哈哈，有时甚至没有太多的尊重。甚至徐申自己又何尝没有自己的小算盘？当听到徐谦说要去围攻官府的时候，他是最不情愿的一个。

可是这个人，是自己的亲人，所谓亲人便是明明不愿意去，明明不敢冒这个险，可是最终却还是咬着牙不得不硬顶上。

明明报馆不可能赚太多的银子，可是徐谦一个恳请，他也飞快地来了，接着就是操心劳力。平时虽然在报馆里指手画脚，甚至干涉编撰对文章的择选，可是徐谦却知道，这个略带一点盲目的家长，其实也只是自以为是，认为自己必须为徐谦这个侄儿负责，生怕自己被人蒙骗而已。

而现在……自己的叔父被人打了。

所为的，不过是一群看报馆不顺眼的人，某个高高坐在太师椅上的人物来给自己一点小小的‘教训’。

徐谦眼眸要喷出火来，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无论任何办法，无论任何手段，他都必须报仇。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此时王公公已经闻讯赶过来，邓健也飞快地来了，只是在王公公面前，邓健不敢放肆，只是乖乖地跟在王公公身后，亦步亦趋。

王公公脸色阴沉，劈头便问：“怎么回事？是谁这么大胆？”

徐谦深吸口气，使自己冷静一些，道：“商家！”

听到商家二字，王公公的脸色竟是变了变，他在杭州也呆了这么多年，淳安商家的大名他自然是听过，这商家乃是名门之后，族中子弟不少，更有不少子弟在外为官，与杭州的名流走得很近，和朝中的某些人也多有往来。

这是真正的世族，与其他的世族不同，商家是真正豪门中的豪门，甚至可以影响官府的决策，更为重要的是，商家经营了许多年，财大气粗，单单家中的仆役就有数百，佃户人等更是不计其数。

不知多少人仰仗这个家族的鼻息而讨个生计，浙江省内哪个官员敢无视这个家族？

王公公不由道：“你确认吗，不会有错吧？”

徐谦便将送礼和叔父的事一并说了，随即冷笑道：“王公公，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个帐，要不要算？”

王公公沉吟片刻，道：“要算，却也不容易，打官司，只怕人家不怕你，可是用其他手段，咱家说句实在话，咱家虽然管着织造局，可是织造局的人手也不过百来口人，实在不成，不如咱家修书一封，看看黄公公肯不肯出面。”

这个回答并不让徐谦满意，因为他知道对付商家，绝不可能走正常的流程，商家积累了这么多年，无论是实力还是人脉都不是徐谦比拟，莫说是徐谦，便是王公公只怕也不敢轻易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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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你会后悔的

“这么说，事情就这么算了？”徐谦冷冷地盯着王公公。

王公公有意避过徐谦的眼眸，看着这一片狼藉的报馆，随即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来日方长。”

徐谦沉默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王公公的话有道理，随即他笑了，道：“别的道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姓商的死定了。”

他二话不说，便对王公公道：“公公在这里稍坐休息吧，我去报官。”

王公公似乎有些意动，道：“且慢，不管怎么说，这明报和宫里也是息息相关，若真是那商家指使人动的手，也不是不可以收拾他们，只是要证据确凿，只怕不容易。”

徐谦心里想，想要证据确凿，就必须有有司的认证，至少也该是知府衙门那边承认。

只是……

徐谦颌首点头，朝王公公作揖行礼道：“那么学生去试一试。”

从报馆里出来，邓健也追上，对徐谦道：“我和你一起。”

徐谦朝他点头，这时候他反而在思量自己该去哪个衙门了，知县衙门只怕不济事，他跟知府衙门并没有太多的交情，他想了想，决心去提刑司一趟，毕竟提刑司是最高的刑法衙门，他带着邓健一路过去，幸好不远，步行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到了衙门外头，徐谦也不客气，直接擂鼓鸣冤。

门丁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来喝止，徐谦朗声道：“你们要做什么？”

其中一个门丁不耐烦地道：“大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闹吗？”

徐谦冷笑道：“我姓徐，叫徐谦，喊冤待雪，怎么，这鸣冤鼓是摆设吗？”

门丁听到徐谦二字，却是依稀记得，其中一个门丁顿时想起来了，忍不住咋舌，道：“你不要再敲鼓了，我进去通知大人。”

片刻功夫，那门丁去而复返，请徐谦进去。

今日坐堂的并非按察使本人，而是个副使，一般情况，提刑司管的都是大案要案，主要的工作还是督促各府各县的刑名，一般的案子不会亲自出面审理，最多进行查实复核一下也就是了。

现在突然有人跑到提刑衙门来告状，却也算是稀罕事。

这位副使大人只得出来，命人将徐谦带进来。

徐谦进了衙堂，随即便作揖行礼道：“学生见过大人。”他没有跪下行礼，口称学生，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这副使也不敢轻慢，任何事情涉及到了读书人都不可小看，况且还是徐谦这种风头正劲的读书人。

“你要状告何人？所告何事？”

徐谦道：“大人，学生要告淳安商家，他们目无王法，打砸学生报馆，不只如此，还将学生叔父打成重伤。”

听到商家二字，副使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慢悠悠地道：“你既要状告，可有证据？”

徐谦道：“打砸的不法之徒中有一人便是商家的家人，请大人派一队差役和学生前去商家认人。”

副使的脸上没有了表情，道：“这个案子，本官自会督促杭州通判细查……”

徐谦心里想，等到督促下去，黄花菜都凉了，这官府里不知多少商家的人脉，一个消息过去，还搜查得到人吗？

徐谦忍不住道：“大人，此事宜早不宜迟……”

副使却显得很是冷漠，道：“这是规矩，我这里是提刑衙门，岂可为了一个小小的打斗而出动快吏。”

徐谦心里冷笑，若是他此时在知府衙门，只怕通判又要说涉及到了商家，知府衙门做不了主，少不得又要把这皮球踢到提刑司来，对方摆明了不想管这件事，索性拿自己当皮球来踢。

这还幸好他是个有功名有身份的人，若是换做寻常百姓，人家连踢皮球的机会都不给你，将你打出去也是极可能的。

徐谦怒道：“小小打斗？我徐家是忠良之后，先祖刚刚追谥为文贞公，他们打的乃是我叔父，也都是忠良之后，什么时候在国朝连这样的人挨了打都成了小事？”

副使语塞，却又敷衍道：“你休要多言，毕竟是殴斗，既是殴斗，那你非要来闹，那么就必须寻到伤人者和受害之人，为何你叔父不来，偏偏让你来？你先把那些凶徒寻到，再来本官这里说话。否则只是市井间的拳脚之争，不算什么大事。”

徐谦抬眸看了这副使一眼，反而冷静下来，道：“大人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想管也不愿管吗？商家欺人，大人是要包庇吗？”

这副使见徐谦纠缠不休，也是有些火了，不耐烦地道：“什么欺人？难道本官只凭你一面之词就提商家的人来兴师问罪？”

“你会后悔的！”徐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连礼数都没有，旋身便走。

副使见徐谦如此胆大妄为，也是被气着了，正要治他一个咆哮公堂之罪，可是随后一想，还是把这念头打消了下去。商家固然惹不起，可是也没必要因为姓徐的这家伙大放厥词而为自己惹来一身骚，毕竟此人有个太保的师傅，和宫里的太监似乎也关系匪浅。

徐谦气冲冲地出了提刑衙门，邓健在外头等候多时，小跑过来道：“怎么样？”

徐谦叹了口气，道：“和我此前预料的一样，官府只会推诿。”

邓健不由道：“那该如何？要不再回去求求王公公？”

徐谦呆了片刻，随即咬牙切齿道：“不用，我们自己来，既然无处申冤，那索性就来个鱼死网破，这个仇若是不报，我徐谦不做人了。你随我来。”

邓健连忙跟上，也不知徐谦要去哪里，却见徐谦脚步如风，竟是朝着提学衙门去，邓健心里惊愕，忍不住想，去提学衙门做什么？莫非提刑不敢管的事，提学能管不成？

他心里狐疑，等到了衙门外头，徐谦让门子通报一声，随即便进入衙门，直接回到明伦堂。

明伦堂里只有赵提学在，赵提学听这徐谦又找上门，一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徐谦进来之后给他行礼，直截了当地道：“不知王先生在不在？”

赵提学好奇地看他：“你寻王先生做什么？”

徐谦道：“自然是有事寻他，还请大人帮忙，请王先生出来相见。”

赵提学沉吟了一下，虽然这徐谦有些无礼，可是见他一副心急火燎和阴沉的样子，便知道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朝一旁的差役努努嘴，这差役会意，立即去请王艮了。

赵提学趁着这个空档道：“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心急火燎？”

徐谦闭着嘴不吭声，一言不发。

赵提学新官上任，在徐谦的跟前却是一点提学的威严都没有，恨不得捶胸跌足，可是偏偏拿这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心里不由暗恨，到哪里提学，都比在浙江要好得多，这种名士名门满地走的地方，提学实在是造孽。

好不容易顺了气，那王艮换了一件圆领儒衫，笑吟吟地来了。见了徐谦，王艮并没有露出意外，微微一笑道：“徐小友怎么来了？”

徐谦朝他躬身行礼，道：“学生见过王先生。”

王艮含笑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来，坐下说话罢。”

徐谦摇头道：“情况紧急，坐是不坐了，学生来这里，只是想问问王先生，王先生的门生遍布天下，在这杭州的军户所里可有门生么？”

王艮的脸色凝重起来，上下打量徐谦，道：“你这是何意？”

徐谦诚恳地道：“只是想请先生帮一个忙，讨个公道而已。”

王艮的脸色变得冷漠起来：“你可知道军户是不能轻易调动的？”

徐谦道：“如果学生有理由呢？”

王艮道：“那也绝不可能有人陪你去冒这个险。”

徐谦满是失望，心里叹了口气，道：“如此，那么我只能另想办法了。”说罢转身要走。

王艮却突然叫住他，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官兵自然谁也不敢冒险调动，可是在浙江锦衣卫千户所，老夫却是认得几个朋友，你若是当真有急用，或许可以帮你这个忙。”

锦衣卫……

徐谦眼前一亮。

事实上他确实想冒险，可是如果王先生有锦衣卫的关系，事情就不一样了，锦衣卫出动，不算调兵。虽然徐谦在来之前已经有了理由和准备，可是调兵毕竟是要命的事，而动用锦衣卫就完全不同了。

徐谦连忙道：“先生若是肯帮学生这个忙，明报的事也好商量。”

王艮却是微微一笑，好整以暇道：“帮忙可以，只是也绝不会跟着你去胡闹，你做什么事和老夫没有干系，可是老夫只能保证这些人会跟着你为你涨涨声势，你想要调动他们，却是难了。”

能帮的，怕也只有这么多。

而徐谦觉得这已经足够，连忙点头道：“那么多谢先生。”

倒是一旁的赵提学不满地道：“先生，为何不问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这小子一向……”

王艮压压手，道：“无妨，有些东西不必多问，这位徐小友的事，我听过，他做事有分寸。”随即对赵提学道：“我现在修书一封，你立即送给张韬，等张千户带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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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就是来闹事的

锦衣卫，乃是大明朝赫赫有名的特务机构，权势极大。按理，整个锦衣卫只下设十四千户所，也即是说，锦衣卫的千户只有十四人。

可是到了英宗时期，锦衣卫开始急剧扩张起来，使得锦衣卫不再只是原来驻京的十四千户所，英宗重新夺回权利之后，为了确保皇权稳固，锦衣卫在袁彬的治理下开始向各地伸出触手，各地的卫所也悄然建立。

说来却是可笑，表面上，锦衣卫的官方编制为千户所十四，可是随着各地卫所的建立，这千户的人数却已超过了四十余人。只是为了遵循祖制，却又掩耳盗铃，只设十四千户所，至于其他各省的所谓‘千户’就成了东厂的档头一样，成了编外人员。

比如这浙江千户所的千户张韬，他的真实官职是锦衣卫外东城千户所百户，不过他还有个身份，即兼浙江事。

因此正式的编制上，他只是个百户，而实际上却统管一省侦缉，暗中监督整个浙江的一举一动。所以说，锦衣卫之中不只是要看实职，还得看兼职。虽然在官面上这位张韬是正儿八经的百户，可是无论是锦衣卫内部还是外部，都认可他千户的身份。

很快，这位千户大人便已经带着人手到了，张韬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倒是没有进去见王艮，只是领着人在外头等，等徐谦出来之后，上下打量徐谦一眼，张韬朝徐谦抿嘴笑了笑，随即道：“走罢。”

这一个笑容实在有点勉强，可见这位千户大人只是受人之托，并不想和徐谦有什么交情。

张韬带来了二十余人，人数不多，不过执法能力却是非同凡响，因此徐谦也甚感满意，领着这位浙江的特务头子直奔商家别院。

……

商家别院。

这里并不是商家人的主宅，一般情况，也就是一些子弟在杭州落脚的地方。

现在这个宅子里住着的是商家二爷商正，商正近几日心情很不好，他派到这里并不是享清福的，而是维持好商家在杭州的种种关系。

只是明报的出现，打了商家措手不及。

本来这些年来顺风顺水，商家暗中确实经营了许多生意，毕竟商家是大族，族中子弟多，单靠田亩上的盈余，只怕早已饿死了。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些生意如今已成了商家的根本。

只是明报出来，大肆宣扬倭寇危害，商家其实并不蠢，和倭寇之间并没有太多的干系，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容忍明报的造势，问题就在于，一旦朝廷开始关注倭寇，那么接下来的海禁将会更加严厉，一旦如此，商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难道去吃西北风？

商正打算先礼后兵，银子，商家有的是，不怕这姓徐的不就范，结果十万宝钞送了去，人家却是送了回来，商正自然勃然大怒，这在他的眼里，这姓徐的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此时的商正坐在椅上，一个主事模样的人躬身站在堂中，低声道：“二老爷，事情已经办妥了，是王安他们动的手，统统打着的是市井泼皮的旗号，直接将那报馆砸了，不过那姓徐的似乎不愿意善罢甘休。”

商正吃着茶，温文尔雅地笑了笑，道：“他不愿善罢甘休，又能如何？”

徐谦……在商正眼里毕竟还只是小人物，就算近来风头再如何大，可是对商家这种几代人底蕴积累起来的家族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在看他来，这种不识相的东西收拾一下也就老实了，谁知这姓徐的竟还不肯罢休，这就真正触犯到了他的底线。

这主事道：“姓徐的回了报馆之后发了很大的脾气，后来连那王公公也去了，姓徐的对王公公说，此仇不报非君子，此后他又去了提刑按察使司衙门。”

商正不以为意，道：“提刑司那边早就打点好了，怕个什么？今日坐堂的是哪位大人？”

“是孔大人。”

商正捋须微笑，道：“孔大人就更好说话了，他是我商家故交，应当不会有问题，那姓徐的吃了孔大人的闭门羹，想必会老实一些。”

主事道：“可是后来，姓徐的又去了提学衙门。”

商正眸光闪烁，不由掠过了一丝杀机。

如果姓徐的跑来商家向自己服软，或许这笔帐也就勾销了。可是姓徐的不甘心，又跑去其他衙门，这分明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商正脸色阴沉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道：“去了提学衙门又能如何？他难道以为连提刑衙门都不管的事，提学衙门就管得了？那提学虽然是新官，和咱们商家没有什么交情，可是靠提学，莫非还能除了我商家子弟的功名？真是笑话！”

商正目光幽幽，冷笑一声道：“这姓徐的是越来越不识相了，本来老夫念在毕竟是同乡的份上以和为贵。可是他这般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让下头的人做好准备，实在不成，就直接了断了吧。只是手脚要干净一些，不要露出马脚，一旦事泄，只怕咱们商家的面上不好看。”

“是，是……”

商正又恢复了慵懒之色，一个小小的徐谦，显然还不能提起他太多的兴致，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而在这时，有门子飞快地过来，道：“二老爷，徐谦带着许多人来访。”

商正原本听到徐谦来访，以为这徐谦的是登门说和的，可是听到说带了许多人，脸色顿时变得不客气了，道：“慌什么，把这些人打发走，告诉他们，老爷我没有空！”

门子却不敢走，期期艾艾地道：“来人之中，有锦衣卫校尉……”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商正顿时愕然了，那主事吓了一跳，忙道：“商家和锦衣卫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小人也没听说过这姓徐的和锦衣卫有什么关系，莫不是咱们商家的……”

“胡言乱语！”商正虽然心里虽然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不过这时候还是打断了主事的话，旋即冷笑道：“不要慌，走，都随老夫出去看看。”

他站起来，又朝这主事低声吩咐几句，主事颌首点头，下去准备了。

商正则是直接到了门房这边，果然看到徐谦领着许多锦衣卫在门房这边不耐烦地等待，他心里有了计较，快步上前，随即露出了微笑，只是这微笑并不是向徐谦发出的，而是锦衣卫千户张韬，虽然商正并不知晓这张韬具体的身份，可是只要一眼扫过，就能看出这些锦衣卫都是以张韬为马首是瞻。

“诸位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来，请入内说话。”

张韬木然不动，显然没有兴趣套这近乎。而徐谦冷笑一声，道：“入内说话就不必了，只怕这里头有刀斧手，进去容易出来难。”

商正不露声色，人畜无害地道：“哦？你便是徐公子，久仰大名，只是不知徐公子方才的一席话是什么意思？”

徐谦瞪着商正道：“我说什么，想必商兄自己明白，何必要惺惺作态，你指使人砸了我的报馆，这笔帐怎么算？”

若不是有锦衣卫在此，只怕商正早就一脚将徐谦踢了出去，此时却不得不耐住性子，道：“徐公子的话，商某不明白。”

徐谦也不客气，道：“明不明白，搜过就知道！”

他朝身边的张韬使了个眼神，张韬会意，已经打算入内搜查了。

商正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道：“姓徐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后宅里有女眷，你以为带着几个校尉就可以在商家放肆？”

商正说出这句话还是有底气的，若是锦衣卫佥事或是指挥使来，商家自然什么话都不敢说，可是商家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脉，什么人没打过交道？若只是区区几个锦衣卫，能尽量不招惹也就罢了，真要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也不必太过害怕。

要知道这别院之中存着不少账簿，他不怕徐谦搜出砸报馆的人，因为下头那些人砸了报馆早就得了商家的银子远走高飞了，可问题在于，商家有许多秘密是见不得光的。

徐谦冷笑道：“放肆？再放肆又如何比得过你这姓商的，实话告诉你，我今日来，就是要将你们商家一网打尽！”

商正听罢，不由觉得好笑，这徐谦小小年纪带着几个锦衣卫，口气竟是大到没边了，商正反唇相讥：“那么……老夫倒是要看看，你这贱役之子，何德何能敢动老夫分毫？”

谁知徐谦笑的比他更冷，一字一句的道：“其实我过来，就是来捣乱的，你砸我报馆，我就拆了你的宅子，你动我一人，我让你满门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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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杀人灭口

徐谦和商正卯上了。

据说这徐谦就堵在商家门口，和这商正对峙，商家别院七十多号人俱都在助威，而徐谦带去的是锦衣卫也有二十多号人。

按理说，莫说是二十多号锦衣卫，便只是一个校尉，真要有上头的号令，商家也不敢放出个屁来。

可问题就在于，这些锦衣卫都是桩子，他们只保证徐谦不被人动手动脚，至于其他的，却是爱莫能助。

商正显然看出了猫腻，他陡然明白，这些锦衣卫不是奉命而来，而是受邀来助拳的。

于是商正气焰也嚣张起来，只是虽然嚣张，偏偏又不能动粗，结果他和徐谦唇枪舌剑，只能耍嘴皮子。

不过在提刑司，这位坐堂的副使大人接到了奏报，却是吓住了。

徐谦是来过衙门一趟，他没有受理，可现在这姓徐的去了商家，而且带去的还是锦衣校尉，一旦真要闹出什么事来，那可就不太好玩了。就算只是稍稍有人动了手，这也绝不可能是小事，他这副使脱不了关系。

想到这里，副使大人冷汗淋漓，他如坐针毡地沉默了片刻，不得不道：“来人，备轿，要快！”

不出面是不成了，原本他的主意是和稀泥，不搀和这等大族之间的是非，可是现在他若是再置之不顾，到时出了任何事都足以让他陷入麻烦。

坐上了轿子，副使急匆匆地赶到了商家，眼看外头围了许多人，他脸色阴沉，吩咐随来的差役道：“这成何体统，把这些人统统赶走。”

差役们听罢，俱都打起精神，提着铁尺将看热闹的人赶走，副使下了轿，飞快地到了门口，见商正和徐谦都在门房这边，看上去还未有人动手，这让副使大人不由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上前，摆出了官威，板着脸道：“光天化日，都闹个什么？”

商正一见这副使来了，心里一喜，连忙道：“孔大人好。”

孔副使朝这商正颌首点头，微微一笑。

徐谦却是冷笑道：“大人来得正好，打人的凶徒就在这别院里，商家仗势欺人，大人若是肯秉公处置，就应该派人进去搜查，如是什么都搜不出，学生愿意赔礼，可要是查出来，还请大人主持公道。”

孔副使皱眉，对徐谦的恶感增添了几分，道：“无凭无据却是擅闯私宅，本官没有治你胡搅蛮缠，你却是恶人告状，看你是本省生员的份上，本官放你一马，速速退去，否则本官就不客气了。”

商正见孔副使对徐谦的态度恶劣，心里大喜，添油加醋地道：“大人说得好。”

徐谦面带微笑，嘲讽地看着孔副使，道：“大人莫非真要和这商家狼狈为奸是吗？”

孔副使勃然大怒，道：“本官再三让你，谁知你竟不知好歹，来人，将这狂生赶出去。”

提刑副使出了马，倒是令这些锦衣卫为难起来，他们并没有理由来这里，况且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现在副使要赶人，却让他们有些拿捏不了主意。

况且人家也没指名要对锦衣卫动手，只是赶走徐谦，似乎没有和孔副使翻脸的必要。

几个差役听了副使大人的命令，正要冲上去赶人。

他们哪里知道，徐谦的眼眸中已经掠过了一丝阴谋得逞的诡笑。

徐谦大喝：“谁敢动手！”他毫不犹豫地一举将腰间宝剑抽出来。

他一抽剑，顿时把所有人吓坏了，商正巴不得这徐谦做出过份的事，大叫道：“快保护大人，这姓徐的要行凶。”

连孔副使都呆了一下，连忙后退一步，道：“徐谦，你疯了？”

差役们原本是空手要去赶人，眼见情况不妙，纷纷掏出了家伙。

无数的铁尺、刀剑，此时纷纷抽出来，气氛霎时变得剑拔弩张。

徐谦却是笑了笑，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孔副使脸色铁青，眯着眼冷笑道：“来人，将这擅闯私宅、仗剑行凶的小子拿下，真是没有王法了，一个生员，难道还想杀人吗？”

“谁说我要杀人？”徐谦朝孔副使冷笑，随即朗声道：“我手中拿着的，乃是钦赐御剑，孔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御剑出来，你竟还敢大放厥词？你勾结商家，拿了这商家多少钱财，你以为我不知道？难怪天子圣明，对屡禁不绝的倭乱甚是担忧，而这些姓商的勾结倭人私自下海，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到现在，你还对他百般包庇，孔大人，宫中赐我御剑，便是要铲除你这等勾结倭党的残暴官吏！”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理论上，徐谦的御剑也算是宫中钦赐，毕竟那红秀确实是宫中之人，说是宫中的人赐予的，没什么不妥。而且徐家这几个月屡屡受到宫中褒奖，谁敢担保宫里有没有赐予他御剑？

更重要的问题是，徐谦居然说商家勾结倭寇，私自下海行商，这个问题就极为严重了。

御剑一出，孔副使的威风顿失，只是他不认得御剑，也不知真假，可是那锦衣卫千户张韬却是认出来了，那雕龙的纹理在剑锋上令他目光一沉，连忙道：“卑下锦衣卫千户张韬，静候天使吩咐。”

张韬这么一说，吓得孔副使面容失色，心里不由想：“完了，莫非是天家早已得知姓商的有什么大逆不道之罪，而这一切都是徐谦按着天家的吩咐行事？若是如此，老夫则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连忙道：“下官孔有礼，不知天使驾临，还请天使示下。”

徐谦冷笑，举剑道：“商家违反禁海大策，勾结倭寇，横行乡里，现在立即给我查封了这别院，入院搜查，至于其他人，统统给我拿下，日夜审问，不得有误！”

他一声令下，最身先士卒的竟不是张韬，而是孔副使，孔副使只以为是宫里要整张家，方才自己的行为已被人误以为是包庇商家，这徐谦既有御剑，就必定有专奏之权，有与宫里沟通的渠道，到时候若是说自己与姓商的狼狈为奸，再联想到现在商家的罪行，那么自己就不是罢官降职这么简单，一旦认为是倭寇余党，这是要掉脑袋的。

到了这份上，什么情面都是假的，孔副使现在急于撇清自己，整个人都撕声揭底起来，对差役们大吼：“都聋了吗？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拿人，拿人！所有人统统拿下，查封了院子，快！”

数十个差役闻言，会同锦衣卫便张牙舞爪冲上去。

商正吓得脸色骤变，连忙向孔副使道：“孔兄。我……”

这位孔副使被他一个孔兄吓得打了个哆嗦，脸色阴沉，跨步上去，抡起手掌便给了一个耳刮子，红着眼道：“谁是你的孔兄！你一介草民，也敢和本官称兄道弟？你这狗一样的东西，本官平素看你还像个良人，原来竟是个贼！”

商正一耳刮子被打翻在地，此时他已经慌了，方才他还高高在上，根本就没把徐谦放在眼里，可是现在，这一巴掌下来，却是把他打醒了，私自下海，商家是有的，勾结倭寇，这是真的没有，因为商家下了海的人本身就是倭寇，所谓亦商亦盗，海上的规矩就是如此。可是问题在于，一旦让人搜查或被锦衣卫拿下盘问，迟早都会查出蛛丝马迹，眼下该怎么办？

他还是把最后希望放在孔副使身上，向孔副使道：“孔兄，平素你我……”

他说到一半，这一次孔副使差点要疯了，竟是吓得面如土色，直接抢过身边一个差役的刀来，犹如疯子一样，大叫道：“什么你我，你这狗贼，人人得而诛之，到了这个时候，你想做什么，你想攀咬是么？狗贼……狗贼……”他提着刀，生怕商正继续说下去，因为自己和商正之间实在有太多的牵涉，平时一起吃花酒就说不清楚有多少次，他提刀上去，狠狠一刀劈下，结果这位仁兄杀人实在不擅长，力道太小，砍中了商正的肩膀，刀锋卡在商正肩上，虽然鲜血泊泊出来，商正杀猪一样的嚎叫，距离杀人灭口，却还差得远了。

徐谦和那张韬真是面面相觑，事实上，孔副使的这个反应，徐谦早有预料，他拿出御剑出来吓人，并不是要奉旨如何，为的就是透露出宫里有意整死商家的意思，当然，这种话不能说满，只说商家涉嫌下海，要求搜查，让人深信这是宫里的主意。

而先前包庇商家的人，现在听了宫里有意要整人，况且商家犯得还是违反禁海之策的事，换做哪个大人，只怕现在也要拼命。

徐谦这时候连忙把御剑收起来，苦笑着劝道：“孔大人，先别急着杀人灭……不，是先别急着嫉恶如仇，还是先把人拿下，好好地把院子搜一搜，把这些人审一审，再做定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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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人证物证

孔副使悲催无比，生怕这商正到时候把自己的事攀咬出来，又怕平时迎来往送，查出自己的干系，现在既不能杀人灭口，只能做出一副积极的样子指挥差役冲进去拿人和搜查。

锦衣卫也没闲着，也是一拥而上。

至于那商正，则是如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昏厥过去。

徐谦雀占鸠巢，坐在了商家大院的厅子里，孔副使脸色变幻不定，心里惴惴不安，他见徐谦和那锦衣卫千户张韬慢悠悠地吃茶，忍不住道：“徐公子，不如将这些人犯立即绑去提刑衙门审问，既然商家通倭，那势不容缓啊。”

这世上就是有如此奇怪的事情，明明徐谦才是来报仇的人，可是徐谦不急，这位商家的老相好孔副使却是恨不得立即把商家满门抄斩了。

徐谦看了张韬一眼，张韬好整以暇，只是心里庆幸，幸好他没有和这商家没有太过瓜葛，否则此时此刻多半和这姓孔的也差不多了。

张韬沉吟片刻，道：“徐公子怎么看？”

徐谦倒是不急，道：“且等等吧，若是没有搜出什么结果，他们就不算是人犯，等搜出了结果再说。”徐谦倒是不怕搜不出什么，俗话说要整一个人，总能找出你想要的东西，没有通倭的证据就有你私自下海的证据，没有私自下海就有你横行乡里的证据，若是连这个都没有，那还怕找不到你生活作风有问题，逼良为娼之类的东西来？

他拿出御剑的那一刻起，商家就是必死无疑，问题就在于徐谦怎么把这件事办得漂亮，否则就不好向宫里交代了。

孔副使听到徐谦说商家不算人犯，顿时激动起来，握着拳头大义凛然地道：“徐公子此话差矣，其实本官早就看这姓商的不是好东西，在淳安的时候，姓商的就鱼肉百姓，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他家这么富庶，钱是哪里来的？这些银钱来路不明，非抢即盗。还有，他们族里的子弟一个个嚣张跋扈，上年淳安县就接了个案子，便是这商家打死佃户，这等男盗女娼之家，还要讲什么证据？本官身为提刑，念在其祖文毅公的份上对他们百般纵容，现在他们竟敢置国法不顾，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哼，这些人统统该死！”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犹如包拯附体，就差他的脑后生出一个光圈，超凡入圣了。

徐谦正要答话，这时候却有个差役飞快过来，禀告道：“徐公子，诸位大人，从这别院里搜出了一份账簿，这账簿好生古怪，想必有什么猫腻。”

孔副使听了立即激动起来，道：“看看，看看，本官说的没有错罢，这账簿便是他们商家为非作歹的铁证。”说罢，急匆匆地接过账簿，翻看了几眼，断言道：“里头的账目数额巨大，而且语焉不详，不必说，定是通倭的证据了，徐公子、张千户，你们在这里稍后，我立即知会衙中文吏来核实，至于这些人犯是不是立即审问？要知道这只是商家别院，是商家的冰山一角，若是拖延下去，商家的淳安老宅那边一旦收到消息，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张韬也道：“既然如此，也确实不能耽误。”

张韬也不是笨蛋，没必要把孔副使得罪了，现在给他卖个人情，将来也有许多方便的地方。

孔副使感激地看了张韬一眼，连忙道：“是，是，不能再耽误了，通倭类同谋反，绝不能心慈手软。”

徐谦只得道：“好罢，既然孔大人这么热心，那就在这别院里择一个地方开审，正好可以节省时间。”

孔副使道：“徐公子不去听审？”

徐谦微微一笑道：“学生又不是刑官，听了又有什么用？一切有劳大人。”

孔副使心里大喜，其实他最怕的就是姓徐的去听审，到时候那商正若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只怕自己不好开脱。

他抖擞精神，摆出官威，立即到了一旁的小厅里，书吏已经搬了桌椅来，提笔准备记录，几个差役将商正压上来，孔副使没有惊堂木，却有狮子吼，厉声大吼一声：“堂下可是商正！”

商正此时醒了，今日发生的事都像是做梦一样，原本以为徐谦这种小角色，随随便便的收拾也就收拾了，谁知道会落到这个下场，他心知孔副使要落井下石，于是冷笑道：“孔大人好。”

“大胆！”孔副使拍案，声色俱厉：“尔等一介草民，本官没问你的话，你也敢出言，来，掌嘴！”

几个差役也不客气，两个人将商正死死地按住，另一个差役猛地托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举着木牌，狠狠地朝这商正的嘴巴拍下去。

只是几下功夫，商正的嘴巴就一口鲜血吐出来，不过他也硬气，大叫道：“姓孔的，每年冰敬、炭敬，逢年过节，我商家也没少给你好处，你我三代世交，就是这样对我的吗？你这狗贼……”

孔副使朝记录的书吏使了个眼色，这书吏会意，立即把笔搁下，停止记录。

随后，孔副使目光幽幽，反而没有此前气急败坏了，他慢吞吞地道：“商老弟，君子不立危墙，你们姓商的自己要找死，何必要拖人下水？听本官的话，你招认了罢。”

商正大吼：“商家无罪，你让我招认什么？”

孔副使森然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们商家违反禁海国策，私自下海经商，勾结倭寇，图谋不轨，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朝廷呢，早已掌握了证据，你们想要从轻发落，还是老实招认吧，如若不然……”

商正听得头晕目眩，尤其是那图谋不轨四字，差点没让他直接又晕死过去。

孔副使这时候狠狠地拍案：“来，先打了再说！”

……

却说另一头，在别院里已是查出了不少东西，其中竟有两柄西洋火器，还有一柄倭刀。

按理说，收藏这种东西的富户也是不少，不过眼下这东西却也成了下海的证物。至于那账本，语焉不详，可是出入却是巨大，往往都是数千上万两银子的出入，也是触目惊心。

在库房里又搜出了一枚官印，显然这官印是古物，象牙打造，上头刻写的字却是‘南阳郡侯叶’的字样。

如此一来，就非同小可了。大明朝确实有个南阳郡侯，叫叶琛，也是浙江人士，乃是开国功臣，因被叛军杀害，追封为南阳郡侯。

按理说，叶侯爷已经死了许多年了，可问题就在于，这枚象牙官印为何会在商家里头？因为一般官印都是作为陪葬下葬用的，这官印自然是陪葬之物。

如此推敲，事情就好解释了，这枚官印乃是盗墓来的，而且盗的还是大明朝的功侯之墓，且不说商家有没有直接参与盗墓，可是私藏这种东西，绝对算是大罪。

张千户的精神也是一振，想不到通倭的铁证没到手，居然已经先查出了这么个罪状，他眯着眼，心里已经明白，商家这次是真的完蛋了。

而这时候，又是一样东西搜了出来，一份羊皮海图。

徐谦和张千户二人仔细检查了这海图，徐谦不由道：“这份海图绘的乃是南洋的地形，一个士绅人家要这海图何用？”

张千户抿嘴道：“单凭这些还不够。”沉默一下，随即又道：“不过想必孔大人那边一定会有进展。”

张千户说罢，与徐谦相视一笑。

谁都知道，孔大人那边一定会有进展的，想没有进展都不行，这位孔大人的厉害，大家早已见识。

果不其然，在两个时辰之后，孔副使满是惊喜地过来，激动地道：“招了，已经招认了，那逆贼商正已经承认商家私自下海，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承认通倭。”

张千户冷笑：“下了海也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招认了就好。”

徐谦向孔副使道：“大人，会不会是屈打成招？若是如此，这供状未必有用。”

孔副使激动得脸色胀红，道：“你这是什么话？对付这种恶贼，不动刑，他如何肯招？这种大罪一向都是严刑招认的，毕竟是掉脑袋的干系，自然都是百般抵赖。况且老夫何止审了一个商正，这商家的几个主事，几个帐房，也都已招供了，都说商家胁迫他们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孔副使说得理直气壮，一副与商家不共戴天的样子。

徐谦只得道：“是，是，学生受教，刑名的事，学生也不懂，自然是大人说了算。”

正在这时候，外头有个锦衣校尉进来通报：“浙江布政使、提刑按察使，浙江总兵官、通判、水师参将等大人的大驾到了。”

孔副使吓得脸色苍白，道：“诸位……诸位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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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墙倒众人推

孔副使显得很不安，他知道，来的这些人有不少都是商家的铁杆，关系比自己更铁，难保没有人为商家出头，而自己已经把商正打成了那个样子，屈打成招之下，眼看就要把这案子办成铁案。谁知这个时候却是出了变故。

他看了徐谦一眼，徐谦倒是平静，对张千户和他道：“既然来了这么多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出去迎接一下？”

三人一道去了中门，果然看到许多大人来了，各衙的差役、官军熙熙攘攘，先是布政使，接着是总兵官，再之后文武要员都有，赫然是杭州官场的大人物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这里。

布政使汪名传与总兵官并肩而行，徐谦和孔副使连忙去见礼，汪名传复杂地看了徐谦一眼，随即微笑，热络地道：“免礼，免礼，这里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怎么，证据确凿吗？”

孔副使连忙汇报：“人证物证俱在，那商正已经招认了，商家为非作歹，十恶不赦。”

汪名传立即怒道：“哼，真是岂有此理，商家好歹是名门之后，文毅公在时也是两袖清风，醇厚贤良，想不到子孙竟是如此不肖。本官身为一省布政，竟也差点被他们蒙骗。怎么，你们提刑司为何还不去拿人？”

孔副使松了口气，道：“淳安距离这里路途遥远，况且提刑司只怕人手不足，他们是勾结倭寇的穷寇，下官怕打草惊蛇。”

汪名传冷冷一笑，随即目光落在浙江总兵官的身上。

这位浙江最高武官身材魁梧，义愤填膺地道：“境内出了这等恶贼，本官竟是不知，单靠提刑司的差役只怕是拿不住他们，我这便调一营人马随你们提刑司去拿人。”

这时其余大员也纷纷到了，一个个对这商家都是愤慨无比，只恨不得吃商家的肉喝商家的血，竟是无一人帮这商家说一句好话。

徐谦心里明白，这些人——就是商家的人脉，人脉这东西用得好，自然畅通无阻，至少在平安无事的时候，这些人脉足够商家在浙江称王称霸，无人敢惹。

一旦出了事，人脉也就成了要命的绞索，毕竟商家平日和他们走得太近了，就如这位汪名传汪大人，听到商家出事，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设法保全，毕竟平时没少接受商家的好处，这点情面还是要给的。

可是当汪大人得知商家竟是勾结倭寇的大罪，而且据说还出动了锦衣卫出现了天子御剑，汪大人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立即便带着人赶来，他跑到这里，自然不是去保护张家，而是来杀人灭口。

与汪大人差不多，来的这些要员，一是担心被人攀咬，其二便是和商家划清界限。

孔副使看了汪名传一眼，道：“那么……下官这就去淳安拿人？”

汪名传深深地看了孔副使一眼，脸色平淡地道：“去吧，记着，这些都是穷寇，若是敢负隅顽抗，也不必顾忌他们的家世，该杀就杀，不杀几个，如何震慑宵小？勾结了倭寇，这就是谋逆，对反贼不要客气。”

孔副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副下官明白的意思，随即匆匆走了。

浙江总兵官亦是差遣了一个副将，吩咐了几句，这副将点点头，随同孔副使一道离开。

接下来的事想必就轻松得多，徐谦心里不由生出了寒意，眼前的这些人真是比周扒皮要狠，比黄世仁要坏。自己和商家有仇，不整倒商家，商家今日打了他的叔父、砸了他的报馆，可是只要自己不向他们就范，接下来可能就会有火烧自己房子的一天，所以双方不共戴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徐谦要整死商家，是自保的手段。

可是这些大人，却是一个个比自己更加积极，平时一起喝花酒的朋友瞬间就反目成仇，平时经常走动的所谓世交，翻脸之间就恨不得落井下石。甚至……徐谦还听说来的这些人之中有一个水师的武官和商家算是儿女亲家，可是这位将军到了这里，听到汪大人要重惩商家，竟也不由松了口气。只怕他和商家之间联系更深，巴不得杀人灭口，回去之后，多半就是断绝姻亲，让自己的儿子立即休掉商家的女儿了。

徐谦心里叹了口气，虽有感触，却没有太多的同情，这便是游戏规则，这个游戏之中，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墙倒众人推，有人落井，就有无数人砸石。

商家这是自己找死！

汪名传吩咐已定之后，周遭的官员纷纷道：“姓商的平时恭谦有礼，想不到竟是逆贼，实在想不到。幸好徐公子洞察秋毫，否则吾等差点被他们蒙蔽了。”

汪名传却突然长叹，老眼中泪花闪烁，哽咽道：“商家子弟不肖，做出这等事，老夫念及文毅公，不由潇然泪下，文毅公当年文采斐然，才高八斗，状元及第，登科之后，上为国家，下念黎民生计，此乃我浙江士林典范……只是可惜……可叹……”

他突然大讲文毅公的好处，先是让一众官员傻眼，可是随即有人明白了。汪大人高明哪，皇上刚刚登基的时候，就曾说过浙江有二杰，其一是文毅公，其二是谢太保。便是内阁几位阁老也多对文毅公屡屡出言，说他出淤泥而不染，是为典范。

现在突然商家闹出这么大的事，处置当然是要处置，可是未免有点打宫里和内阁的脸面，所以这件事必须一分为二的看，文毅公自然是好的，绝不能因为子孙不肖就否认文毅公，否则不但要让宫里反感，便是内阁也会有人看你不顺眼。

醒悟过来的人不敢怠慢，纷纷应和道：“是极，是极，真是可惜。”

汪名传又道：“明日本官也要去淳安一趟，前去拜祭文毅公之墓，至于他的不肖子孙……”汪名传又是叹气，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本官虽然惋惜，却容他们不得。”

事情已经定了调子，也无人提出异议。

众人众星捧月一样拥簇汪名传进入别院的厅堂，徐谦这时候反而成了配角，心里不由腹诽：“他娘的，坏人你们做了，好人你们也做了，弄来弄去，搞得我好像成了打酱油的一样。”

汪名传在首位上坐定，终于想起了徐谦，他的目光落在徐谦的身上，对于徐谦这个家伙，汪名传很不喜欢，甚至是很讨厌。可是这时候，他却面露笑容，诚挚地道：“徐生员，若非是你，只怕这商家还在逍遥法外，你奉宫中旨意来查商家的吗？”

这是在试探徐谦，看看徐谦和宫里的关系深到什么地步，又想探听宫里对这商家到底是什么心思。

徐谦回答道：“宫里只赐了御剑而已。”

这是老实话，这把御剑是宫里赐的，至于是宫里的谁赐的，徐谦也是语焉不详。

一句话让这些人的面色都古怪起来。

汪名传皱眉，他隐隐感觉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他们原本以为，徐谦既然拿了御赐的御剑跑来查商家通倭，那么想必是宫中授意，联想到前些时日徐谦诛杀了六个倭寇，受了宫中褒奖的事，难保不是宫里让徐谦密查倭寇余党，最后这徐谦才把商家牵扯进来。

也正因为如此，在座的衮衮诸公以为宫里势必下定决心，商家要大难临头，所以一点都不介意在这商家的屁股上狠狠补上一脚。

可是现在徐谦却说宫里只是授予了御剑给他，也没具体让他来管倭寇，更没有提过其他的事，至于怀疑商家与倭寇勾结，只是他自行脑补，自己没事找事做。

这显然是……

被坑了……

汪名传老脸抽搐，早知如此，他定会全力保住商家的，莫说是他，便是那提刑副使也绝不可能让徐谦进去搜查，一定会找出无数个借口，阻拦徐谦。

可现在就在于……

明明是他们被坑，被这徐谦摆了一道，却又不能发火，不但不能发火，汪名传还露出笑容，很欣赏地朝徐谦点头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也难怪宫中授你御剑，好，很好，你这一次立下了大功，浙江倭患已经愈演愈烈，本官也早就怀疑有人暗中通倭，与倭人勾结，若不是你，商家又怎么能败露？到时本官定要上书，列徐公子为首功。”

徐谦连忙道：“大人客气，学生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及得上诸位大人运筹帷幄，谋划全局？”

汪名传不由哈哈一笑，道：“你太客气，你乡试就要在即了是吗？你的才学很好，想来此次乡试，徐公子是必定要高中的了，本官经常对别人说，这一次的乡试案首，只怕又是你了。今年乡试，本官也会去主考，你好好答题，到时朝廷既有恩旨，恩科又能高中，我杭州又免不了多这一桩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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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全家进火坑

汪名传一番话，看上去是一番对后辈的期语，可是徐谦心里不由生出一丝警惕。

在徐谦听来，汪大人的言外之意很简单，这件事到此为止，和你徐谦已经没有关系，你最好识相一点，你即将要乡试，老夫也算是主考之一，你若是还想拉人下水，那么这乡试就别想太顺利。

当然，反过来想的话，若是自己乖乖听话，乡试也少不得给自己好处，暗中加点分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谦心里想：“这姓汪的只怕忌惮自己有向宫中递奏书的通道，怕自己暗中打小报告。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吓吓他。”

打定主意，徐谦微微一笑，毕恭毕敬地道：“大人说的是，乡试是大事，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汪名传风淡云清地看着徐谦。

徐谦苦笑道：“可惜我是想做闲云野鹤也不成了，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宫中必定要过问的。”

汪名传目光一沉，手里端着的茶盏本来想举起要吃，这时候却悬在半空，随即又放了下去。徐谦的意思隐隐是在告诉他，宫里在等他回话。

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说宫里未必相信他们这些布政使、提刑使，反而相信他这姓徐的小子？

若是其他人说出这种大话来，汪名传自然不会信，可是先是御赐了忠良世家的牌匾，又准许徐谦办报，此后这徐谦手里又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把御剑，再加上徐闻道敕封文贞公的消息已经传出，种种迹象表明，这姓徐的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已经和宫里搭上了线，而且还深受信重。

徐谦的机锋是，你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其实是掌握在他的手里，别想玩花样，更别玩威胁这一套，惹得急了，大不了两败俱伤而已。

汪名传笑了，道：“你是读书人，自然是以学业为重，不过你天资聪敏，宫中既然等你消息，那就速速回应才是，宫里无小事嘛。”接着又狠狠地将徐谦夸赞一通，拍着胸脯道：“至于商家那边，本官绝不轻饶，老夫今夜便上奏，想必朝廷很快就有旨意下来。”

徐谦见呆在这里索然无味，原本是他报仇，结果这些家伙一个个比自己还急，微笑道：“既如此，学生便告辞了。”

徐谦深深作揖，退了出去。

锦衣卫的张千户已经带着人赶往了淳安，毕竟这种事已经涉及到了谋逆，锦衣卫没有不出现的道理。徐谦一走，整个堂子里就只剩下了这十几个浙江的大小官员。

许多人大气不敢出，都是有些不安地看向汪名传。

汪名传的脸色铁青，良久……他长长吐了口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只差一点点，我等竟都栽在了一个小小生员上头，哎……这个人，真是个麻烦。”

那总兵官忍不住道：“汪大人，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善后收尾，商家这事儿太大，若是将我等牵扯进去……”

汪名传的脸色如古井无波，慢悠悠地道：“这个容易，孔副使已经去办了，想必不会留什么把柄，商家这边已经不必再管，只是这个徐谦……”汪名传叹口气，旋即道：“这个人势必要安抚一下，他现在与宫里关系密切，不得不防，眼下若是安抚不住他，就怕他乱嚼舌根。”

杭州通判忍不住冷笑：“难道宫里宁愿相信他一个生员，也不相信我等？”

汪名传的眼皮子都没抬，冷笑道：“我说句犯忌讳的话罢。宫里的那位外宽内忌，看上去似乎待人宽厚，对咱们信任有加，可是事实未必如此，否则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生员这般嚣张跋扈，当今天子可不是大行皇帝，可以随意糊弄，正因如此，老夫才担心这个徐谦犯糊涂。”

“要不要给他一点警告？”有人忍不住道。

汪名传摇头，脸色凝重地道：“万万不可，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给他点甜头罢。只是可惜提学是刚刚到任的，此人的脾气还没有摸准，否则倒是可以和他打个招呼，让他在乡试通融一二。”

他想了想，道：“找个人给提学下个条子，旁敲侧击一下，看看他是什么意思再说。”

……

徐谦刚刚从商家别院出来，邓健便与他碰头，上下打量徐谦道：“你真有天子御剑？”

徐谦边走边道：“当然，保证货真价实。”

邓健一下子激动了：“那么这商家与倭寇勾结，也是宫里的吩咐？”

徐谦摇头道：“不是。”

邓健打了个冷战，不禁道：“那你这算不算假传圣旨？”

徐谦几乎要掩面泪奔，道：“应该算是。”

邓健一下抓住徐谦的衣襟，红着眼咆哮：“你知道假传圣旨意味着什么吗？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你真是疯了！”

徐谦显得很平静：“邓兄弟，你先放开我成吗？”

邓健不情不愿地将徐谦放下，脑袋别到一边去：“你真是不要命了，就算你自己不要命，也该为你爹和赵小姐考虑。”

徐谦道：“你不懂，王公公有一句话很有道理，是不是大逆不道，不在于你做了什么，你说了不算，他说了也不算，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说了算。假装圣旨也是一样，只要宫里那个人认为这件事做得好，那么这圣旨就是真的，就算圣旨是真的，可宫里若是觉得不满，那么便说你是假传圣旨你又能如何？”

徐谦叹口气：“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在这件事上做出最终的裁决。邓兄弟放心，我若是没有把握，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邓健瞪了徐谦一眼，不由道：“其实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个臭小子，后来中了童生，一路过关斩将，越是如此，我就越看不透你……”他显得很是惆怅，不禁黯然道：“你已经是秀才了，已经认得了这么多大人物，可惜我还是一事无成，想我邓健也是有抱负的人，为何总是不如你。”

徐谦拍拍他的肩，笑道：“你有什么抱负？”

邓健认真地道：“以后自然会告诉你。”

徐谦心里腹诽，这个时候竟还卖关子？

二人一边胡扯一边回到报馆，王公公还没有走，外头仍然围着不少护卫，其实王公公一早就收到了消息，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他是知情人，当然知道徐谦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宫中授意，这样大胆的举动，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徐谦回来，直接便去寻王公公，王公公屏退了左右的人，待这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徐谦，他才冷冷一笑道：“徐谦，你疯了？”

徐谦很冷静地道：“学生没有疯。”

王公公冷冷道：“你难道不知道陛下的性子？陛下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欺上罔下，你假借他的名义在杭州放肆，这件事根本瞒不住，传入了陛下耳里，龙颜震怒之下，你便有十个脑袋也没有命。”

王公公深吸一口气，又道：“咱家和你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实话和你说，你若是好过，咱家也大有可为，可你犯了这么大的事，就算皇上不追究，黄公公也不会饶我，哎……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清楚，报仇雪恨固然痛快，何必要搭上自己？”

徐谦道：“如果商家通倭，证据确凿呢？此前的时候，陛下就命我闹出一点动静，要看我本事，你看，现在揪出了这么大的一个通倭案来，岂不是大功一件！”

王公公气得跳脚，道：“你还想要大功？你可知道，单一个欺君罔上就足够你死无葬身之地，就是有天大的功劳，又有何用？”

徐谦却是自信道：“公公是不理解陛下的心思，陛下最恨的，是有人欺上瞒下，公公想想看，商家私自下海了这么多年，却无一人弹劾，更无一人发现，还有，他的船又从何处下海？难道他们能上天入地不成？在陛下看来，不是学生欺上瞒下，欺上瞒下的是整个浙江的官场，他的愤怒自然也是针对浙江官场而发，而学生虽然有欺君之嫌，却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以陛下的心思，反而对学生更加借重。因为陛下会意识到，浙江上下的各司各科道官员，统统都不足为信，锦衣卫到了地方也难有作为，这时候，他最相信的会是谁？”

王公公泪流满面，几十年的太监资历，结果被一个姓徐的毛头小子说他不懂陛下心理，这太监算是白做了。

不过徐谦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让王公公也不由思维发散起来：“你的意思是说……陛下对浙江官场失望，反而会更加信重于你？”

徐谦颌首点头，道：“不错，陛下是绝顶聪明的人，定能明察秋毫。”

徐谦口里说明察秋毫，心里却是忍不住在笑：“说是聪明，倒不如说疑心病更为妥帖一些，嘉靖天子的疑心病在整个大明朝的历代皇帝之中绝对是数一数二，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完全去信任一个人，越是不信任这些官员和豪族，他就越需要像我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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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一封奏疏

王公公可不敢相信徐谦的话，只是觉得自从和徐谦打了交道之后每日都提心吊胆、要死要活的，好端端的一个织造太监，威风八面，结果却每日要遭这份罪。

不过眼下再悲叹也没有什么用。

有了问题就要解决。

他沉吟片刻，道：“多说无益，咱家现在在想的是如何向宫里解释这件事，黄公公那边倒好说话，最紧要的是陛下怎么说。”

徐谦道：“不妨这样，便让我上书一封，请王公公代为陈奏如何？”

王公公看了徐谦一眼，道：“怎么，你打了腹稿吗？你要知道，陛下距离我们十万八千里，他如何看待此事都在一念之间，凭的就是这些奏书，若是奏书里有什么纰漏，你这欺君大罪是逃不掉的。”

徐谦倒是很有信心，道：“公公交给学生即是。”

说罢，去寻了个编修上笔墨纸砚，徐谦提起笔，沉默了片刻，下笔道：“学生杭州府禀膳生员徐谦谨奏：学生出身贫贱，承蒙陛下厚爱，赐以忠良匾额，追谥先祖……”

他下笔很快，显然此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不过奏书的开头倒是并没有太急躁的去提及商家的事，而是一副感激涕零的谢恩奏疏格式，下笔百字之后，他笔锋一转，便开始阐述商家事情经过了，无非是历数商家罪状，痛陈厉害……

洋洋一千余字下来，徐谦最后道：“陛下万金之躯，手持国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王土之中竟有士绅勾结倭人为祸，王臣多为营私之徒，学生虽为生员，深受国恩，粉身难报万一，愿效绵薄之力……”

这一篇准确来说，并不算正式格式的奏书，倒更像是一封书信，等徐谦落笔，王公公已经等不及，便是想看看这徐谦到底如何开脱，不等墨迹吹干，便捡起奏书来咬文嚼字地看过去。

看完之后，王公公却很不满意，忍不住道：“你这通篇都在为自己辩解，陛下是什么人，岂能看不穿你的心思？还是收起这些小心思，老老实实伏罪认错，陛下念你办报之功，或者可以轻饶。当今皇上可不是好糊弄的，你连这都不明白？”

徐谦满怀信心道：“王公公若是信我，就将这奏书递上去便是，到时保准你我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见徐谦如此自信，倒是让王公公糊涂了，他不得不又看了奏书一遍，可是仍然觉得这样写很是不妥，陛下太聪明，难道连徐谦百般为自己辩解的事会看不清楚？皇上又是眼中不容沙子的性格，越是百般抵赖，反而容易勾起他的怒火，在陛下面前耍小聪明，这不是找死？

王公公觉得自己担负责任，绝不容徐谦再这样胡闹下去，于是虎着脸道：“不可，不可，你另外写一份，咱家来为你拟稿，你抄录一份也行，若是这样的奏书递上去，非要龙颜大怒不可。”

徐谦被这王公公的执着弄得很是无语，只得再三劝他，只说有自己的考量，就送这封上去，保准比认罪有用。

最后惹得这王公公心中火起，拂袖道：“好，好，你不听老人言，咱家也懒得管你，你自己要送死，别怪咱家没有提醒！”接着收了徐谦的奏书便拂袖而去。

徐谦心里的大石落地，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消息了。

乡试在即，自己似乎不能再耽误了，这一次乡试决定自己的前途，是该静下来好好读书。

可是他猛地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一次为了震动提刑司，把那孔副使逼去商家，他欠了王艮一个人情，把锦衣卫拉了去站桩。不管怎么说，人情就是人情，而且他也已经保证请这位王夫子到报馆来任编撰。

做出这个决定，徐谦倒是并不后悔，只是觉得有些头痛，王艮这样的人成分太复杂，三教九流都认得人，这固然对徐谦有好处，可问题也在这里，此人同时还是个定时炸弹，他跑来报馆，当然不是突然来了兴致，而是因为报纸更有利于传播他的思想。

徐谦为了这件事整整一夜都没有睡好，第二日清早他去探望徐申，给徐申喂了药，徐申对这侄儿更加热心了几分，经过了这件事，叔侄二人关系亲密了不少。

徐申见徐谦愁眉不展，便忍不住问道：“谦儿，是不是商家的事还有麻烦？我早就说了，没必要出这个头，打了也就打了，何必如此……”

徐谦摇头，正色道：“不是为了商家的事，而是为了王艮的事。”

他对徐申也不隐瞒，将王艮的事一并说了，道：“这个王艮乃是泰山学派的领袖，力倡心学，和朝廷的理学大大不同，所以我怕到时候请了他来会有麻烦。可是……既然已经下了许诺……”

徐申目光幽幽，道：“其实也不必去做君子，你爹平时不都在教导你过河拆桥吗？”

徐谦想到老爷子，顿时无语，却凝重摇头，道：“爱占人便宜是一回事，甚至是居心不良也是一回事，可是男儿在世，岂可言而无信？”

徐申沉默，摇摇头，道：“你读书都读坏了，哎……”

他毕竟老奸巨猾，随即道：“其实这件事也容易，趁着那王夫子来之前，不如报馆多聘请几个编撰，到时这报馆里有四五个编撰，选稿的时候自然也不是王夫子说了算，王夫子孑身一人，双拳难敌四手，这择稿的大权自然就不是他一人做得了主。”

徐谦抚额激动地道：“叔父圣明，竟有我爹的风范，这一手实在漂亮。”他又忙道：“我这便去想办法请人。”

徐申似乎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地抽了口冷气，道：“不要摇晃床榻，人手的事好说，要请大儒也容易，现在不少大儒都是闲来无事，成日就想扬名立传，报纸对他们来说正是扬名的好机会，待会让梦婷给你写一份名单，你派人去聘请便是。”

徐谦连连点头，应承下来。

此时到了初夏，杭州的天气说变就变，正午的时候，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来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雨水充填，事不宜迟，徐谦已经派了人前去下聘请了，明报本就有一个编撰，再加上王夫子便是两个人，若是再请到三四个大儒，不但可以借机扩充明报，同时也可避免整个明报的文章被心学的文章充塞。

这个主意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办法，让徐谦提起的心终于松了下去。

一个时辰之后，三四个穿着蓑衣去下聘的伙计回来报馆，都说大儒们听到明报要请他们去编撰，倒都是兴致盎然，已经约定了明日便来报馆。

这些人都是徐谦精挑细选，他们的文章也都看过，都是最正统的理学文章，绝不会有离经叛道之虞，徐谦大大松了口气，坐在屋檐下，看着外头的雨水沥沥。

正在这时，却有驿站的人来，说是有书信到了，是京师来的，送给徐谦的。

一般驿站是不传递书信的，不过也不是没有特殊情况，只要有关系，就可请人带来。

徐谦一听京师来的书信，顿时精神一振，老爷子去了这么久，终于有回音了。

他连忙接过书信，将封泥拆开，赵梦婷也闻讯而来，在旁窥视，忍不住道：“想不到叔父竟已成了锦衣卫百户，这才多久哩。”

徐谦则是面露苦色，老爷子脾气又见长了不少，尤其是做了百户，底气充足，满篇书信都是对他狠狠训斥的，什么要好好读书，不好好读书便打断他的狗腿，又说京师这边疯传花柳，许多读书人和公子都沾染了这病，以至于京师学官们三令五申不得学生进烟花场所，否则一律革去功名。接着又训斥徐谦切莫去烟花场所，老徐家还指着他传宗接代。

一封信读下来，徐谦心里堵得慌，赵梦婷却是很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叔父的话，你可不能不听，到时我和徐申叔父一道督促你。”

徐谦义愤填膺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日子过得很快，两日之后，那位王夫子便来登门了，徐谦热情地接待他，口里道：“早就盼着先生来，现在来了正好，我已在报馆整理了一处地方专供先生择稿办公，先生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向学生提便是。”

说罢，又要介绍其他几个编撰给他认识，王艮一一与这些编撰见了礼，倒是没有露出怒容，嘴角永远带着恬然的微笑，仿佛一切的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向徐谦道：“乡试就要近了，老夫在这里择稿时也颇有闲暇，你若是有对不明白的地方，大可以来问老夫，老夫虽及不上谢学士，却也绝不是无用之人。”

王艮的一番话让徐谦很是惭愧，明明小小的阴了他一把，他竟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对自己如此坦诚。

可是徐谦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莫不是王夫子故意让自己生出愧疚之心吧？他便心里告诫自己，千万小心，切莫着了这些老狐狸的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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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龙颜震怒

淳安传来的消息没有出乎徐谦的预料之外，那位提刑副使孔大人直接带着诸多差役、兵丁围了商家，商家人图谋不轨，竟是胆大到‘负隅顽抗’，眼看事情紧急，这位孔大人当机立断，立即强攻。

是日，尸横遍野，商家族中子弟死伤殆尽，这些商家子弟很是硬气，在官军强攻之前，竟然烧毁了所有的账簿，焚毁了许多证物。

不过不管怎么说，浙江上下一片欢腾，上书进言商家其罪的自去上书去了，弹冠相庆的自然弹冠相庆，所有人都不由松了口气，商家人死得好，死得妙，那场大火烧得好，烧得也妙。

虽在徐谦预料之中，徐谦还是不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些人——实在太狠。

他不相信商家在无数官军包围之下还敢负隅顽抗，也不相信会恰好烧起一场大火，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杀人灭口，都是为了湮灭所有可能的证据。

整个浙江官场竟无一人提出质疑，也无一人为商家说一句话。

商家固然是该死，私自下海，甚至少不了烧杀劫掠，可是商家今日又岂不是那些平日里的‘人脉’们造就？若不是这些人脉为他们保驾护航，为他们扫清障碍，便是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这么做，而现在，这些人脉一个个要将他们置之死地而后快，甚至连捉拿起来让有司审问其罪的机会都没有。

一切……已经结束，在无数人长长松一口气的功夫，也在无数人弹冠相庆的时候，那布政使汪名传倒是去了淳安一趟，老泪纵横地跑去文毅公的墓前大哭一场，这在徐谦看来，似乎又使自己学了一门做官的手艺，原来杀人全家，还可以假惺惺地跑去人家祖先坟上悼念，且还能挤出泪来，这种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本事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已经和徐谦无关，他静下心来，每日到报馆里看看报，或是写一两篇经义文章命人送去余姚请谢迁点评。

倒是王艮在报馆里颇为憋屈，四五个编撰，而每日的文章版面只有这么多，人人都有自己的主张，于是自然免不了扯皮，几天的功夫，这位新来的王编撰一篇自己择好的稿子都没有发出去，如此说来，报馆还是很开明的，所谓少数服从多数，王艮势单力薄，不占优势，他不吃亏谁吃亏？

只是这位王夫子似乎并不急，每日坐在报馆里吃茶，要嘛就是与其他几个编撰闲聊，并没有与人争执，读书人凑在一起，自然不免要谈谈诗词，偏偏这位王夫子吟诗作对都属上乘，令其他几个编撰对他颇为佩服。

他有时也拉徐谦去，硬拉着要给徐谦讲学，徐谦心里对他有戒备，觉得他不是讲学，是来洗脑。

不过他八股文的水平高，使得徐谦鬼使神差，也经常要去讨教，讨教完了，他便坐在那里，大谈他的格物致知，他讲学很是生动，旁征博引，俏皮话连篇，说到心学提倡的诸多思想也很有道理，最后他问徐谦：“徐公子以为如何？”

徐谦如磐石一样坐着不动，回答道：“好。”

王夫子不由笑起来：“孺子可教，既然徐公子觉得好，还排斥王学吗？”

徐谦摇头：“不排斥，王学主张，深得我心，学生将来必定上下求索。”

王夫子心花怒放：“好，很好，可是为何你这明报却偏偏故意要和王学为难？你故意招募几个编撰，想必就是为了提防老夫的罢，你不必否认，老夫岂会不知？”

徐谦道：“王夫子大才，什么都瞒不过你。”

王艮道：“你既然认可心学，为何要如此？”

徐谦理直气壮地道：“正因为认可心学，所以学生才这样说，你说格物致知，万物都有自己存在的道理，我们应当去顺应这个潮流。那么我想问你，当今朝廷，独尊理学，这是不是已存在的道理？既然理学的道理存在，学生自然顺应潮流，岂可逆潮流而动，在报纸中奢谈什么王学？”

一番话把王艮辩驳得目瞪口呆，他很有一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郁闷。

徐谦侃侃而谈道：“物者万物也，格者来也，至也。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应于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诚，意诚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理，国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参天地者也。这是阳明先生的主张，所谓格物致知，便是实事求是，先要知道这世界的本来面目，否则就沦为夸夸其谈了，先生既是王学正宗，岂可连这个都不明白？”

何谓实事求是，那便是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律，当今朝廷推崇理学，科举仕途都是以理学为准绳，这便是规矩，是潮流，也是整个世界的基本认知，既然如此，何必要逆潮流而动？

王艮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被这徐谦直指到了他的痛脚，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谦随即又道：“所以学生定要好好格物致知，顺潮流而动，这明报自然要大大宣扬程朱为宜，王先生，我们还是继续研究八股罢，方才你说破题要以意为先，这是什么意思？”

“……”

……

酉时刚过，挂在崇政殿檐角上的夕阳已经一缕缕地收尽了，洒落下来的斜阳透过一扇扇洞开的窗口，洒落在少年天子的脸上，天子眼眸微微一跳，随即皱了皱眉。

侍立一旁的黄锦立即明白了嘉靖天子的心意，他连忙朝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努努嘴：“去，关窗。”

太监们不敢怠慢，连忙将那一扇扇窗户关紧，殿内光线骤然暗淡下来，于是又有人点了宫灯，悬挂于殿内各处。

崇政殿霎时通亮起来。

说也奇怪，其他天子往往都不喜欢崇政殿这种地方，因为这里过于肃穆，太过庄重，先皇帝在的时候喜欢豹房，而当今天子，却似乎很享受在这里的感觉。

坐在这里，玉阶下一览无余，那种营造出来的高高在上的感觉使嘉靖天子带着一股子惬意。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张拟票，拟票上写着：“商家深受国恩，全无兢慎之心，置国法不顾，下海经商，勾结倭寇，责罪难逃……”

这是内阁那边递来的，说的就是近来轰动一时的商家勾结倭寇一事，内阁那边的意思就是既然事情清楚，证据确凿，况且商家竟还敢负隅顽抗，做困兽之斗，应当给予重惩。

拿着这份票拟，嘉靖天子的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他突然古怪地问黄锦道：“可有弹劾奏书递来吗？”

黄锦摇头道：“回陛下，今日没有。”

嘉靖天子将这票拟丢在御案上，冷笑一声，又道：“昨日的时候，杭州的许多官员上书了，他们当真是高兴哪，查出了这么大个国贼出来，朕是不是该给予重赏？”

黄锦听嘉靖天子的语气不太对劲，心里说，莫不是陛下心里是偏袒商家的？

嘉靖天子霍然而起，冷冷道：“可笑，可笑，他们还想要赏赐？商家下海这么多年，水师为何到现在才发现？难道浙江的水路巡检们都是瞎子聋子？布政司、提刑司，御使科道，又为何也是刚刚发现了猫腻？朕不信他们不知道，朕不信这商家这偌大的生意会一点动静也没有。商家的事情败露之后，所有知情之人却全部以负隅顽抗的名义就地格杀，账簿和其他东西也烧了个一干二净，这时候，这些人竟是跑来告诉朕，他们殚精竭力，他们慧眼如炬，立下了大功。”

他的眼睛眯起来，目光中有种说不出的可怕，一字一句地道：“还有……朕能想到的事，内阁会想不到吗？可是内阁竟是绝口不提，只提商家，莫非只有商家该死？这么大的案子，竟无一人牵连？可怕，真是可怕，朕的江山怎么就交给了他们？”

黄锦吓得豆大的冷汗自他的额头渗出来，连忙道：“陛下息怒。”

嘉靖长叹口气，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不做这天子，又怎么能体味到这种齿冷寒心？他们都将朕当成了呆子傻子，内阁骗朕，杭州上下官员都在骗朕！”

他开始在殿中疾步行走，袖子呼啦啦的带着风声，脸色狰狞可怕，陡然，他驻足，手指着宫外方向：“好，很好，好得很……”

慢慢的，嘉靖天子的心情平复下来，慢悠悠地道：“司礼监那边，给这份票拟批红罢，一切照准，商家大逆不道，理当抄家。”

黄锦吓得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道：“其他人呢？”

嘉靖天子慵懒地眯上眼睛，语气平淡地道：“他们说他们有功，朕能如何？难道将这浙江的上下官吏统统处死吗？这件事，他们不说，内阁不问，朕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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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小子 终于抓住你把柄了

一句话，竟是透着几分无奈。

一国之尊，受命于天，本该是手握日月星辰，掌握万人生死荣辱，高不可攀。

至少嘉靖天子在安陆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可是等他被百官们迎进了京师，住进了这紫禁城，他才发现，其实他只是个孤家寡人。

你的对面，是数以万计的官员。

你必须比他们更加睿智，比他们更懂得隐忍，比他们更残酷，你才能胜出。

嘉靖天子登基的时间越久，就越懂得这些人的力量，他势单力薄，不得不打起精神，和这强大的对手进行着各种的妥协和权谋。

每走一步，都有许多的艰辛，偏偏也只有他这样的性子才能坚持到现在，若是换做大行皇帝，只怕早就撒手不管，每日琢磨如何去玩了。

不过嘉靖不一样，他是个不服输的人，或许他现在可以暂时地隐忍，但是他绝不会轻易言败，游戏——才刚刚开始。

在经历了内心挣扎之后，嘉靖不由长叹口气，脸色阴沉地坐回了御椅上，随即又问道：“这件事是那个徐谦揭发出来的，朕怎么听说他手里有一柄御剑？这是怎么回事？”

黄锦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他正色道：“奴婢也听说了，徐谦好大的胆子，多半是一时情急，所以才借口身上有御剑在身，想来这御剑是子虚乌有，全是他凭空杜撰出来的。”

嘉靖天子的脸色冷静，道：“不，绝无可能。”

黄锦吓得面如土色，便又听嘉靖天子道：“若是凭空杜撰，谁肯轻易相信？朕听说，当日有锦衣卫亲军在场，别人不识得御剑，亲军难道会不知？这柄剑应当不会有假，可朕并没有赐下御剑，这剑——哪里来的？”

嘉靖天子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幽幽地打量着黄锦。

他或许从前有过天真烂漫，从前会对人有过无条件的信任，可是现在，他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黄锦头都不敢抬起来，期期艾艾地道：“奴……奴婢不知。”

嘉靖冷笑道：“你怎会不知？朕总共赐下的御剑不过三柄，一柄给了陆炳，一柄就是给了你，陆炳一直都在京师，和徐谦并没有打过交道，至于你……”

黄锦拜倒在地，瑟瑟作抖道：“陛下钦赐御剑，奴婢岂敢轻易转授于人，陛下所赐的御剑，奴婢一直珍藏着，陛下若是不信，奴婢这便让人去取。况且……况且陛下赐下的是三柄御剑，还有一柄……”

说到这里，他猛地想起了第三柄御剑的主人，顿时不敢再说了，只是哆嗦着嘴唇，咬着牙不再吭声。

嘉靖的脸色狐疑，慢悠悠地道：“你的意思是红秀？”

黄锦真是欲哭无泪，硬着头皮答道：“奴婢万万没有这意思。”

嘉靖也变得谨慎起来，他手指头敲着御案子，心里不禁在想，以黄锦的谨慎为人，说他将钦赐御剑轻易转送于人，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黄锦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你可以说他有私心，可是要说他有这么大的胆子把御赐之物转送给徐谦，嘉靖万万不信。

是了，红秀也去过杭州，莫不是……

想到这里，嘉靖皇帝居然住了口，这种事自然是不张扬的好，只能私底下去垂问，一旦张扬出去，就难免引人遐想，嘉靖转瞬之间，便打定了主意，语气缓和了许多，道：“你平身罢，朕只是随口一问，你无需如此害怕。”

黄锦胆战心惊地站起来，也知道陛下已经不再深究，连忙转移开话题道：“无论如何，徐谦也是假传圣旨，虽是情有可原，可毕竟是胆大包天，陛下是否给他一些处分，好让他知晓厉害，否则再这样胡闹下去，反而是害了他。”

黄锦这句话颇有水平，他心里清楚，徐谦这次犯的事不小，惩处是肯定的，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大里说就是居心叵测，往小里说就是这小子不太懂事，所以黄锦表面说好好收拾一下，其实是避重就轻，尤其是胡闹二字，已经是潜移默化地将徐谦的行为归为小孩子不懂事的行列了。

嘉靖沉默片刻，道：“他没有上书吗？以他的性子，一定会给朕一个交代才是，这个人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黄锦呆了一下。

徐谦的奏书确实请王公公代为送到了黄锦这里，而黄锦看了那奏书，却是觉得大大不妥，从奏书原文之中一点都看不出有悔过之心，只是一味的为自己辩护。

黄锦左思右想之下，觉得这封奏书还是不要出现的好，若是让皇上看到，反而容易坏事。好在徐谦的奏书并不是走通政司的通道送入宫中，所以黄锦将这奏书压了下来。

只是现在皇上问起，让他心里不安起来，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这么一问，奴婢倒是想起来了，徐谦这小子还真送了一份奏书来，还请陛下过目。”

他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将一份奏书抽出，呈到御前。

嘉靖打起精神，随即打开奏书。

这份奏书给他第一眼的感觉就是清爽，嘉靖先是看了开头——徐谦谢恩的段落，忍不住颌首点头，不由地道：“若天下臣工都这般上书，朕不知可以节省多少功夫。”

这句话绝对是肺腑之言，徐谦的奏书语气流畅，没有这么多之乎者也，要交代什么事就交代什么事，绝不会旁征博引，引经据典，至少不会让人生出阅读障碍。

而大臣们上书却是不同，他们上书，自然是为了吸引皇帝注意，在他们看来，上书是一件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于是乎，篇篇奏书都如作八股文一样，之乎者也一大堆，有时候洋洋洒洒上千言，说了无数大道理，结果竟是连正题都没有进去。

他们以为自己的这种文字功夫能打动皇帝的心，况且奏书往往都要存档，可供后世人瞻仰，因此在奏书上花费了不知多少心力，可是对皇帝来说，看这种奏书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做皇帝的，有哪个是鸿儒博士？这种听着都费解的东西真比杀人都要可怕。

徐谦的奏书则不同，与其说是奏书，不如说是书信，让人一目了然，难怪嘉靖露出赞许。

嘉靖越是如此，却越是让黄锦顿感压力甚大，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徐谦那小子百般抵赖的言辞，定会让这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皇帝勃然大怒。

他耐心等待，脖子因为勾得太久，已经有些酸麻，却不敢轻易活动，只是那眼眸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去偷看皇上的脸色。

令他奇怪的是，嘉靖皇帝依然没有发怒，想来他阅读的速度很快，早已看到了徐谦为自己自辩的情节，什么事情刻不容缓，什么学生已经走投无路，什么想到陛下恩德，这种乱七八糟的借口，有些有道理，有些纯属是扯淡。

可是看到这些，嘉靖很愉快。

甚至在半途的时候，他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个臭小子！”

黄锦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了，他太熟知皇上的心性，陛下待人一向苛刻，怎么今日这般的宽容？一句臭小子，语气并不严厉，甚至还透着一骨子亲近的意味。

其实他哪里知道，此时的嘉靖皇帝心里很痛快，一方面，他对官员带着一种天性使然一般的不信任。而徐谦捅了这马蜂窝下来，这对嘉靖皇帝来说毕竟是一件好事。

而另一方面，嘉靖皇帝对徐谦这个人一直看不透，总觉得这个人过于完美，有些不太真实，想想看，一个少年能做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出来，既是才子，又是干将，此人就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至今让嘉靖皇帝觉得不太真实。

可是现在，摆在嘉靖皇帝面前的是一个‘真实’的徐谦，这种百般抵赖，为了减轻自己罪责的文字，虽然有几分可恶，可是在嘉靖皇帝看来，这才应当是个活生生的人。

徐谦年纪比嘉靖皇帝还小一些，令嘉靖皇帝有点郁闷的是，自己在朝中被百官们压得揣不过气，为何一个少年生员居然能屡屡挑衅浙江官场得以生存？其实在内心深处，嘉靖皇帝一直拿徐谦做参照，拿自己和徐谦来对比，而现在，他似乎一下子抓住了徐谦的痛脚，此时心里奇爽无比，甚至忍不住在想：“这个小子居然也有乱了方寸的时候，哼，你纵是有万分伶俐，今日总算让朕看清了你，聪明归聪明，却还知道害怕。”

到了最后，嘉靖天子将目光落在徐谦的那‘发自肺腑’的表态上，其实无非就是一句，愿效犬马之劳，听从差遣……

嘉靖皇帝心念一动，抚案不语，太多人给他表忠心了，人人都说自己粉身难报万一，人人都说要效犬马，可是嘉靖皇帝知道，这些都是骗人的，只是现在，同样的文字，嘉靖皇帝却稍稍地迟疑了一下，不由在想，这个人也是骗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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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浙江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

嘉靖天子的目光闪烁，一时拿捏不定主意，他这人疑心最重，从不会轻易去相信别人。

沉吟片刻之后，他才慢悠悠地道：“朕一直以为浙江歌舞升平，原来竟是糜烂到了这个地步，不管如何，生员徐谦虽然胆大包天，可毕竟也算为朝廷除了一个大患，朕该如何处置是好呢？”

他眯起了眼睛，看着黄锦。

黄锦差点要泪流满面，皇上的脾气已经越来越古怪，心思也越来越难猜，可是偏偏近来又越来越频繁地向自己问话，这或许只是嘉靖天子的征询意见之举，可是在黄锦看来，这却是一次次的试探，自己若是稍有差池，说不准就要倒霉了。

黄锦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赏罚分明，假传圣旨自然该罚，可是毕竟立了大功，况且也是情非得已之下才不得已而为之，本心还是好的，因此奴婢以为，不如功过相抵，以观后效，如何？”

嘉靖天子微微一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他迟疑了片刻，道：“朕还是决定赏他。”

听到赏字，黄锦的心里不由古怪起来，徐谦的奏书，他是偷偷看过的，在他看来，那篇奏书就算不惹来龙颜震怒，至少这皇上也不该褒奖，可是眼前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此时他也没有心思去揣摩其中的猫腻，连忙道：“陛下仁德。”

嘉靖天子慢悠悠地道：“商家的查抄事宜，朕是不放心交给浙江各司官吏了，可是又不能不让他们去办，不如这样，就临时给徐谦一个浙江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的差事，让他好好敦促一下商家查抄事宜，若再有匪情，也可让他酌情行事。”

浙江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这官名似乎听上去骇人，不知道的，多半以为比巡抚还要高上几个级别，其实这大使确实和巡抚差不多，因为这种官职都不是常设官职，就拿巡抚来说，虽然如今巡抚已经成了封疆大吏，可是在刚刚出来的时候，他只是个临时官职，而巡抚本身是没有太多权利的，更没有品级，一般巡抚都是由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兼任，也就是说，巡抚只是差，但不是官，巡抚的权利来自于朝廷，而他的品级来自于他在都察院中的兼职。

又如内阁大臣，原本内阁大臣的设置都是由品级较低的翰林院官员兼任，六品、七品的官员都有，内阁大臣也是差，并不纳入官员的品级，只是到了后来，内阁权利逐渐增大，所以一般内阁大臣往往会兼一个某部尚书的职位，比如谢迁在内阁时，就兼任兵部尚书，现在权倾一时的杨廷和便是兼任吏部尚书。他们的品级往往和尚书相同，可是权利又来自于内阁。

所以别看这官职骇人，从头到尾有十一个字之多，可是徐谦只是一个生员，暂代了这个差事，连品级都没有，只能算是朝廷职官，等到差事结束，朝廷自然会收回他的权利。

黄锦听了忍不住皱眉，心里想，这个徐谦只是个生员就已经够折腾了，现在又加了个浙江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以此子的性子，岂不是要闹翻天不可？

况且皇上说这个差事是专门负责抄家和倭寇，倭寇且不说，单单这抄家就是极度危险的事，想想看，抄家这种东西，哪个官员不想上下其手？哪个官员不想分一杯羹？商家数代不义之财积攒起了何等巨额的财富，浙江上下不知多少人盼着趁这个机会得一点油水、分到一点好处。

而皇上给了徐谦这么一个差事，分明就是叫徐谦不准有人上下其手，若是徐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上必然会认为他办事不利，不够忠心。可要真是认真起来，浙江上下的官员肯罢休吗？

差事办完后，固然要被朝廷收回权利，可毕竟资历还能保留，等徐谦将来登科做官，少不得会大有裨益，可问题在于，这事儿风险太大，未必值当。

黄锦道：“陛下，徐谦一个读书人单枪匹马，如何能成事？浙江上下官吏，不知有多少人看着商家的家资眼馋呢，只怕……”

嘉靖天子慢悠悠地道：“这个容易，他手里不是有朕的御剑吗？有御剑在身，他怕什么？”

黄锦心里却是摇头，御剑摆到了台面才有用，可是真要把人惹急了，办法却多的是。只是这时候嘉靖天子已经打定了主意，黄锦也不敢多劝，只是道：“陛下圣明。”

嘉靖天子摇摇手：“下旨去吧，司礼监拟定旨意颁布中旨即可，不要经过内阁，否则内阁那边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来。”

黄锦连忙道：“奴婢遵旨。”

嘉靖天子屏退了殿中的所有人，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御案之后，他高高坐在御案，目光扫视玉阶下那幽森宽广的大殿，一根根一人抱不住的漆红柱子矗立着，仿佛化身成了文武百官，嘉靖天子的身上不由散发出了一股无法言语的威严，他用手化拳，磕了磕御案，眼眸平静如水，可是幽深处却又闪动着唯我独尊的欲望。

随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不由喃喃道：“红秀的御剑，为何会在徐谦的手里？”

……

从会极门进入，与之相对的便是内阁大门，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不过这里仍然隐隐传出灯火，今夜当值的乃是内阁首辅杨廷和。

杨廷和生得相貌堂堂，习惯了穿一身窄袖的圆领衣衫，这是皇上亲自准许的，准许杨廷和可以便服办公。

他半靠在榻上，榻上的桌几火烛冉冉，与此同时还堆叠着几十本已经整理好的拟票。

因为是夜里，又是当夜值，所以一般无事的话都可以就地歇息，杨廷和半卧在榻假寐，胸口微微起复，发出低鼾声。

这时候，有个属官小心翼翼地进来，低声道：“父亲……”

鼾声停了，杨廷和的眼眸却没有张开，只是稍稍地挪动了下身体，嘴皮子微微一动，道：“怎么，又出了什么事？”

这属官道：“已经打探清楚了，前几日确实有道士从午门请进了宫，说是去治病的，可是太医院那边并没有人提及宫中有哪个贵人治病，那些道士在宫中住了许多日，至今未见出宫。”

杨廷和伸了个懒腰，从榻上趿鞋下地，随即便有个书吏给他递来沾了热水的毛巾，杨廷和擦了擦脸，随即道：“消息确实吧？”

“是几个御使多方查证出来的，正打算联名上书呢，有人说……有人说……太不像话了。”

杨廷和脸色一冷，道：“这是大逆不道，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真是岂有此理，用修，以后少和这些人来往，他们口无遮拦能卖弄个清直之名，可是你不同，你是老夫的儿子，跟他们混在一起，迟早要出事的。”

原来这属官乃是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杨慎自幼便是才子，登科之后一直都在翰林院里当差，因为有个内阁阁老的爹，所以近来弹劾了许多人，一时之间名声很大，许多人都说他清直。

内阁这边值夜的时候，翰林院也必须委派官员在这里侯班，以防止出现紧急事态，拟诏时找不到人。

所以每次杨廷和值夜的时候，杨慎便也来陪着，杨慎听了父亲的训斥，忍不住道：“大行皇帝在的时候，天子昏聩，父亲不是照样再三劝谏吗？为何到了陛下登基，反而谨慎了？”

这自是一句不服气的牢骚，杨廷和的脸色却变得慎重起来，他的目光朝这值房外头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坐回榻上，慢悠悠地道：“你坐罢。”

杨慎欠身坐下。

杨廷和叹了口气，道：“今时不同往日，大行皇帝在的时候，为父是帝师，大行皇帝虽然胡闹，可是我身为帝师劝谏几句，这是理所应当。”

杨慎不由道：“可是当今天子若没有父亲，又如何能登上大宝？当时选他做天子，可是父亲力排众议的结果，父亲忘了吗？按理来说，父亲与皇上的关系应当比与大行皇帝的关系更近一些。”

杨廷和低声呵斥道：“胡言乱语，天子受命于天，与老夫何干？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叹口气道：“其实一开始为父也是这样想，可是后来才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而已。父亲铸下了一件大错，以至于到现在都骑虎难下……”

杨慎惊愕地道：“父亲自首辅内阁以来，并不曾听人非议，也没听人说过有什么过失，这大错从何而来？”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大行皇帝驾崩，父亲昏了头，才导致如此局面，你真要听吗？”

杨慎道：“请父亲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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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帝心难测

谁曾想到，堂堂内阁首辅竟也有铸下大错的时候，也有后悔不迭的一日。

当着自家儿子，此时又是夜半三更，杨廷和压低了口气，娓娓道来：“大行皇帝突然驾崩，当时为父身为首辅，上有张太后支持，下有百官拥簇，拟定了当今皇上登基大宝。原本这是一件美事，可是在下头一些人的怂恿下竟是昏了头。大行皇帝驾崩之后，群情激奋，为父便借着遗诏行事，励行新政，革除了大行皇帝时所留弊政；打击宦官秉政当权恶势力，又遗散平虏伯江彬矫旨改建的威武营，资遣锦衣卫擅调用的各边兵及其进献的美女，取消‘皇庄’、‘皇店’等九个多余的工程。除此之外，又收纳宣府行宫金银珠宝入于内库，释放南京大狱冤囚，最后又计擒欲拥兵反叛的奸倍将领江彬，同时将其死党一一缉拿，分别惩办。这些事，想必你都知道吧？”

这些事，杨慎当然知道，脸色不禁胀红起来，这些事迹早已传为美谈，父亲总理朝政三十七日，改革之举，意义深远，恶势力遭到打击，正派力量得以增长，人心大快，国家从危弱转臻初治，许多都纷纷称赞父亲力挽狂澜，使“中外倚以为安”。

这三十七天可以说是杨家荣耀的顶点，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资历，杨廷和贤相之名传诸中外，便是六岁稚童听到杨公二字，都不免拍手叫好。

可是如此有利于社稷之举，父亲为何却说铸就了大错？杨慎年纪虽然不小，可毕竟一生顺风顺水，虽有清直之名，心机却不足以深沉，他曾喊出国朝百二十年仗义死节便在今日这句话，其实就可显出此人性格冲动，却不够聪明。杨慎不由道：“父亲此番义举使天下气象一新，有大功与朝廷，下恩惠于百姓，难道这也错了？”

杨廷和却是苦笑，手指着杨慎道：“若为父致仕，你必定不能长久。”

随即杨廷和又慢悠悠地道：“老夫还记得，皇上进了京，步撵走了一半，却是赌气要回安陆，再三说不做天子，后来因为其母入宫的事又差点闹得不可开交，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你真以为只是些许的名分？实话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为父的这个过失，用修，陛下是猜忌到了为父，是对为父有了戒心啊。他再三如此，只是为了一步步试探为父。而这祸根便是在这件事上，你想想看，为父铲除奸佞，革除弊政，难道皇上不能吗？”

一番话惊醒了梦中人，杨慎便是再蠢，此时也已经明白这其中意味了。

想想看，奸佞在朝，弊政丛生，新皇帝正在从湖北赶来，在这三十七天的时间里，杨廷和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而新皇帝怎么办？这种事，你杨廷和可以做，新君也可以做，为何新君未到京师，你便擅自主张？你要沽名钓誉，难道新君不用沽名钓誉？原本当今皇上在名分上就有欠缺，毕竟不是孝皇帝嫡系，作为一个外藩的藩王，他最需要的就是显露出自己的才干。

想必在从湖北到京师的这一段路里，这位新皇帝正殷殷期盼着抵达京师之后用什么样的手段去革除先帝弊政，用什么手段去铲除那些奸党，正满怀着期望，希望借着这些事立下自己的威信，使百官信服，使天下百姓感激涕零。

可是当他到了京师却是傻了眼，这位内阁首辅已经把他要做的事统统都做完了，连他娘的一口汤都没有剩下。

面对这种情况，新皇帝若是没有疑虑，若是没有戒心，那便是猪了。

你想做什么？你请我来，莫非是挟天子而令诸侯，是想将我当摆设？

因此刚刚进京的时候，新皇帝便找了个借口发了一阵脾气，甚至还说出了要立即回安陆的气话。

这是杨廷和与新皇帝的第一次交锋，在别人看来，这位新皇帝实在有点小孩子气，为了一件小事，居然在如此隆重的场合大发雷霆，可是只有杨廷和知道，这一切都是新天子借题发挥而已。

每每想到这里，杨廷和就夙夜难寐，他原本以为，新皇帝不过是个孩子，不必太过谨慎，再加上有太后和百官的支持，使他一时膨胀，并没有将这个小孩子放在眼里，这也是他持政三十七日，一道道大快人心的诏书颁布出去而没有顾忌的原因。

可越是和嘉靖相处久了，他越是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这个错误已经不可能再弥补了。

此时的杨廷和，语气平淡地说起这件事，那满是皱纹的脸带着几分自嘲，他看了一眼震惊的杨慎，道：“陛下入宫之后，待为父甚恭，为父略染小疾，陛下便再三派人探视，越是如此，为父就越是觉得不安。”

杨慎忍不住道：“父亲扶危定顷，功在社稷，即周勃、韩琦殆无以过。”

杨廷和只是叹气，道：“你不懂，你不懂啊，不过……”杨廷和虽然后悔，此时精神一振，忍不住道：“本来老夫也该解甲归田，是该急流勇退了，可就这么走，实在心有不甘，为父留在这里，既是不忍，也是为了你的前途打算，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周旋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浙江商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杨慎不由唏嘘道：“听说了，可惜了文毅公，竟被一群不肖子孙牵连。”

杨廷和却没有功夫感慨，而是慢悠悠地道：“据说此事是个叫徐谦的生员捅出来的，这个人，为父总觉得不简单，他和宫里似乎也有联系，你去查一查，看看这个徐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慎愕然道：“父亲何必在意一个生员？”

杨廷和脸色平静地道：“风雨欲来，有的人见了风雨，便龟缩不动，遮风避雨。可是也有一种人，他或许此前籍籍无名，可是一旦有了际遇，便能兴风作浪。金鳞岂是池中物，不日天书下九重。还是小心一些的好，为父已经大意了一次，从此以后，绝不容许再犯过失。”

杨慎默然无语。

内阁之中，隐隐的烛火使微微照亮了夜空，从窗中透出来的光线，在这昏暗的宫廷里宛如指路明灯。

在黑暗中，黄锦小心翼翼地打着灯笼，嘉靖天子一夜未眠，他漫无目的地带着黄锦在宫中游走。

他看到了内阁的烛光，突然驻足，背着手，看着内阁一动不动。

“今夜是谁当值？”

“回陛下，今夜是杨公当值。”

嘉靖天子木然不动，目光幽幽，语气平淡地道：“他年纪这么大，真是辛苦了他。”

这句话说得慢条斯理，与此同时，天子的目中，突然掠过了一丝冷意，这是一种彻骨的凄冷，夹杂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黄锦本来想说两句话，正要开口，这一肚子的话却又缩了回去，他隐隐感觉到，皇上此时的心情并不好，平静之下掩藏着一股暴躁。

嘉靖天子站了小片刻功夫，随即微微一笑，旋身向宫中深处走去，黄锦连忙提着灯笼追上。

嘉靖天子踱步道：“中旨已经发出去了吗？”

“已经发了，八百里加急，委托杭州造作给徐谦颁布委任。”

“杭州造作？那个王芬？”嘉靖似乎有点印象。

黄锦道：“是。”

嘉靖天子抿嘴一笑：“很好。”

很好两个字让黄锦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陛下是说王芬很好，还是说让王芬去颁布委任很好，不过他不敢多问，提着灯笼给嘉靖小心地照着道路。

……

明明是夏日，可是杭州城却每日是大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这种天气使得街市萧条了许多，好在明报已经深入人心，销量不减反增，如今隐隐有突破三万的规模。

徐谦每日闷头读书，偶尔也会看报，不过今天，他实在没心情读书了，接近午时的时候，他气愤地拿着今日新鲜出炉的报纸，对着徐申发了好一阵牢骚。

“叔父，你看看，你自己来看，这成什么体统了，良知，良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良知？不是都说请来的编撰都是理学大儒吗？怎么现在都致良知去了？真是岂有此理，我们是正经人家，明报也是正经报纸，怎么这么多歪门邪道，气死我了，这要是让有心人看到，天知道会怎么说。”

徐申一头雾水，事实上择稿的事不归他管，他负责的，只是打开销路和人事聘用，此时打开报纸，可他毕竟没读什么书，字是认得，偏偏不解其意，不由凝重地道：“什么良知？你说清楚，无故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徐谦愣了一下，心说自己是找错了人，只得急匆匆地道：“罢了，不和你说，叔父去忙自己的罢，我去找王先生。”

……

四点起来码字，累翻，好了，大家慢慢看，我歇一歇，有票的，也顺便给点老虎吧，谢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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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圣旨下

留下目瞪口呆的徐申，徐谦去寻了王艮，狠狠地将报纸拍在王艮的案头上，道：“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王艮面带笑容，并没有捡起报纸来看，淡淡地道：“徐公子似乎有什么误会？”

徐谦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苦笑连连道：“日防夜防，却还是防不住，在这报纸里头，你们王学的文章怎么占了六成之多？你是不是把其他的编撰都收买了？”

王艮正色道：“诸位编撰都是鼎鼎大名的大儒，财帛能动他们的心吗？他们不过是与老夫每日讨教，深有感悟，因而对我王学有了兴趣而已，所谓学无止境，吾当上下求索之，便是这个道理。”

徐谦真是无言以对，心里暗骂那些所谓的大儒没有节操，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骂也没用了，只是摇摇头道：“罢罢罢，我不管了，你们爱闹就闹去吧。”

他转身要走，王艮却拦住他，道：“徐公子何故如此？有话好说嘛，来，坐下说话。”

徐谦不情不愿地坐下，脸色缓和了一些，道：“其实王先生的心思，学生不是不知，只是有些时候，学生也有自己的考量，还请王先生多少顾忌一些。”

王艮顾左右而言他道：“商家之罪形同谋逆，按理应当抄家灭族，便是有文毅公荫庇，只怕也逃不掉了，只是过了这么久，为何朝廷迟迟不下处分？”

徐谦对商家的事已经没有了兴趣，他整垮商家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为叔父讨个公道，现在商家已经完了，和他没有了多少关系，不过王艮突然提到此事，倒是让徐谦有些奇怪，忍不住道：“怎么？王先生不只关心王学，连这种事也关心么？”

王艮风淡云清地道：“知行合一，明悟道理与在现实中运用此道理是密不可分的，否则这书读来何用？学以致用嘛。”

他拿起自己书桌上的茶吃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老夫以为，朝廷之所以迟迟不下旨意，最重要的还是这用人上头。商家为祸了这么多年，为何无人告发？每年他们的商船下水，这么大的动静，难道其他人都是瞎子聋子？朝廷不放心啊，可是这家迟早要抄的，宜早不宜迟，眼下朝廷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下旨从京师派出钦差，另一个就是让浙江官员就地差办，若是派人从京师来，时间上只怕不够，况且钦差到了这里，两眼一抹黑，最后还是要依赖本地官员。可是让本地官员处置，朝廷未必放心。”

徐谦听他高谈阔论，忍不住道：“说了这么多，先生的目的是什么？”

“随意闲聊而已，徐小友为何对老夫总是提防，似乎老夫的一言一行都带有目的似的？”王艮含笑，继续道：“不过这件事还真和你有关系，当今皇上圣明，岂会不知这里头的猫腻？他既不放心，那么就必定要委派人巡查，只是在这浙江实在没有信得过的人，倒是徐公子深得圣眷，很对陛下的胃口。”

徐谦不由道：“这个你也知道？”

王艮正色道：“若连这个都不知道，老夫的这些年算是活到狗的身上了，你一介生员也敢办报，便是寻常官员，谁敢给你支持？你这明报背后若无宫中支持，只怕早已以蛊惑人心、妖言惑众的罪名查抄了。”

徐谦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到时可能会有圣命，让我来查抄商家？”

王艮摇头道：“是巡查，而非查抄，你一个生员并无一兵一卒，拿什么查抄？不过老夫倒是能帮衬一二。”

徐谦忍不住问：“帮衬什么？”随即又觉得王艮说了这么多，定是有什么阴谋，于是打了个哈哈道：“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希望我求你罢了，不过我现在最紧要的是读书，至于那什么查抄商家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无官无职，朝廷怎么会寻到我的头上？王先生，奉劝你还是像我一样踏踏实实做人的好，不要老是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好啦，好啦，不和你说了，告辞！”

王艮笑了笑，道：“那就拭目以待罢。”

到了下午，王公公却是来了，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最近几次过来，王公公都是忧心重重，今日那张忧国忧民的脸倒是缓和了一些，不过神色还是很紧张。

“徐公子，我们进里头说话。”

王公公朝徐谦努努嘴，随即寻了个安静的地方，王公公正色道：“徐谦，有中旨。”

徐谦愣了一下，道：“莫非宫里的处置下来了？”

王公公点点头，不过这里没有外人，王公公也没有虚礼客套，直接将中旨送到徐谦的跟前，道：“你自己看吧。”

徐谦取了中旨大致看了一眼，不由松了口气，虽然他知道宫里必定不会降罪，可是在结果没有揭晓之前，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不安，现在宫里既然没有追究，他的心情也不由轻快起来。

只是……

徐谦向王公公问道：“浙江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是什么？”

王公公道：“这是宫里钦命你办差，既是巡查倭寇事，自然是凡与倭寇有牵涉的，都可以管一管。”

徐谦又问：“这又是几品官？我听说过八府巡按，却从来未听说过这个。”

王公公瞪了他一眼，道：“你又没有登科，又非武职，自然是无品无级。”

徐谦不由咋舌，心里说这官职名字越牛气哄哄，反而越没有前途，文官的顶峰是内阁，内阁大臣只称为学士，低调得很，至于这什么浙江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里头又是七府又是巡查又是大使的，听上去吓人，原来竟是还没有入流，只算兼职。

他不由苦笑，道：“王公公，学生现在应当以学业为重，天降大任，学生只怕担负不起。”

徐谦可不是傻子，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况且再过一个月，乡试就要开考，自己有这精神，还不如老老实实走自己的仕途，做自己的官去。何必做这种得罪人的事，真要把人得罪死了，人家不和自己拼命吗？

看来这宫里不靠谱的人太多，居然妄想叫自己一个小小生员去管这么大的事，还是早早脱身为妙。

本心上，王公公也是不希望徐谦任这什么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可问题在于，现在中旨已下，徐谦要是掉链子，他的脸上也不好看，于是虎着脸道：“是国家大事要紧，还是你的学业要紧？”

这句话问得很有水平，徐谦要是识相，必定会心生惭愧，少不得说一句自己错了。可是徐谦沉吟了一下，打了会儿小算盘，随即便苦笑：“我算来算去，好像还是学业更要紧，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一步步来好。”

王公公觉得已经说不通了，便道：“这对你有好处，这是陛下信重你，才委以你重任，你若是做得好，将来少不得飞黄腾达。况且，你现在是生员就已委任官职，将来登科做了官，资历岂是寻常人可比吗？好好做吧，不可再扭扭捏捏，所谓富贵险中求，现在在你跟前就是一桩大富贵，你只要把握住，将来势必前程不可限量。”

徐谦心知这时候不答应是不成了，呵呵一笑道：“方才只是说笑而已，为君分忧是读书人的本份，莫说是现在去送死，便是下油锅，我也不眨眼睛，王公公，你记着，要把这句话带回宫里去。还有，要告诉宫里，陛下开了金口，徐某人死无所惧。”

王公公皱眉道：“徐老弟，好话自然会给你说，你别装了，和咱家装有什么用，有这功夫，还是想想该怎么办罢。”

徐谦只得无语，心里想，这就是为什么太监总是混得好的原因，他娘的，我在这里说再多动听的话，人家也听不到，这忠心就是你说烂了舌头，人家也没有感觉，太监靠嘴巴混饭，像我这样的，只能靠拼命去喝汤了。

他想了想，便问王公公：“我既是钦差，那宫里可调拨了属官给我吗？就算没有属官，亲兵总该有吧？”

王公公摇头道：“动静不宜过大，你若是要用人，自管找咱家便是。”

徐谦道：“公公有多少人手。”

王公公道：“邓健如何？”

我靠！

徐谦无语，心说你把邓健当成八千精卒了，难道让我带着一个邓健去和浙江的文武官员们做对？

王公公抚慰他道：“你不必怕，万事开头难，只有一个邓健，确实是势单力薄了一些，可是你一向足智多谋，想必不会吃亏，况且眼下只是暗查，你只要小心一些，悄悄行事，你在暗，他们在明，且不说能不能立功，至少性命还能保住的。”

徐谦苦笑道：“王公公，我感觉你在糊弄我！”

王公公顿时怒了，尖叫道：“你这榆木脑袋，咱家不和你多言了，总之圣旨你也接了，你自己看着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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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建功立业只在今日

万事开头难，徐谦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七府什么什么，反正官名他自己有时候也记不起，但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问题就在于，怎么查出在查抄的过程之中出现贪赃枉法的事，宫里给他这个重任，徐谦隐隐能猜测到，嘉靖皇帝很不高兴。

当今皇帝本来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一个这样的人，最恨的就是别人占他的便宜。你说他心胸狭隘也好，说他刻薄寡恩也罢，但是有一点，徐谦却是知道——皇帝想闹出点大动静。

京师的局面几乎是一面倒，几乎文武百官都站在了内阁的一边，一有风吹草动，无数的奏书就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的立场，甚至有一些给事中居然都胆敢上书对皇帝指手画脚，从邸报中，徐谦大致猜测了一下京师里的时局，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位刚刚继承大统的天子被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杭州的局势如今已经万众瞩目，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是希望在这里找到突破口，狠狠收拾一些人，而自己很不幸，偏偏给这个皇帝当了枪使。

“这是机遇也是挑战啊，只要做得好，将来必定一飞冲天，男儿大丈夫，岂可默默无闻？若不能有声有色，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这自然不是徐谦自己安慰自己的，他有一颗强大的心，虽然明知前途凶险，可是很快又能没心没肺起来。他说出这翻话，却是邓健鼓起。

邓健一副苦瓜脸，道：“这算什么有声有色，你真当我是白痴吗？这个差事是要命的，你没听说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吗？徐兄弟，你现在是要杀浙江省内大小数十个文武官员的父母，人家肯罢休吗？”

“没出息！”徐谦痛心疾首地呵斥他，虽然在不久前，王公公也是对他百般忽悠和痛心疾首的呵斥，现在徐谦忽悠邓健，就像传销一样，上线骗下线，下线骗邓健这种傻瓜。徐谦继续道：“你就是目光短浅，难道你想一辈子给王公公做狗腿子？邓兄弟，没前途的，跟着我建功立业，将来迟早封侯拜相！”

邓健道：“我就喜欢做狗腿子，你奈我何？”

徐谦见这家伙不上道，便学王公公一样恶狠狠地道：“你这榆木脑袋，我不和你多说了，反正我现在是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你是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身前带刀亲卫，事情就这么定了，从现在开始，王公公府上，你也不必去了，给我乖乖地跟着我，我有肉，你就有汤！”

邓健苦着脸，道：“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兄弟。”

徐谦沉吟了片刻，道：“我听说，朝廷也有一份旨意，到了浙江巡抚那边，说是由巡抚主持这一次查抄，不过浙江巡抚一向是个奉行无为的人，说得难听一些，这巡抚早就听到了风声，既不想得罪内阁，又怕得罪宫中，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亲力亲为，依我看，这件事最后还是要交给下头的官吏来操办。”

徐谦慢悠悠地道：“提刑司是肯定有份的，他们主持刑名，查抄的事少不了他们，还有总兵衙门那边，应当也有一份，这是形同谋反的大案子，少不得要抽调兵丁拱卫，布政司……”徐谦叹了口气，道：“这位布政大人在浙江官场上一呼百应，主持大局的事少不了他，这三个衙门想必都需要直接参与查抄，至于其他的大小官吏，多半也会有封口费。”

想到这么多重要衙门，徐谦便感到一阵头痛，好在他的身份还没有泄漏出来，要是别人知道他身上有一份旨意，多半这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徐谦足足谋划了一天，也没有什么头绪，猛地想起那王艮和自己说过的一番话，便忍不住穿着蓑衣冒雨跑到报馆，报馆里头，王艮正在和几个大儒论道，见了徐谦来，竟好像猜到了徐谦的目的，起身离席而出，把徐谦请到了自己的办公房里，笑吟吟地看着徐谦道：“怎么？徐公子又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徐谦故意装作漫不经心，怕被王艮看穿自己的心事，慢悠悠地道：“交代谈不上，你是长，我是幼，这样的字眼以后休要再提了，王先生，我想明日去余姚见我恩师。”

他故意旁敲侧击，打着马虎眼。其实他心里知道，他那恩师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毕竟已经致了仕。谢家虽然有足够的人脉，只是一旦恩师出了面，事情可能更会复杂，毕竟恩师是万众瞩目的人物，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哦？”王艮好整以暇地问：“敢问徐公子何故要去余姚？莫非是想登门造访谢学士，请教八股文章吗？”

徐谦摇头道：“这倒不是，我和恩师一直都有书信往来，平时都用书信来讨教。去余姚，是遇到了一件烦心事。”

王艮哦了一声，竟然不追问下去，道：“那就恭祝徐公子一路顺风。”

徐谦一时上火，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不问我去余姚做什么？”

王艮脸色平静，道：“无非就是查抄商家的事罢了，想必圣旨已经到了吧？”

徐谦打起精神，心里说原来他早就知道，故意逗我来玩呢，徐谦正色道：“正是。”

王艮叹口气，道：“这件事固然说明宫中对徐公子信重有加，可是对徐公子来说又是困难重重、危险万分。若我是徐公子，想必也该忧心忡忡了。”

王艮目光幽幽地看向徐谦，道：“只是徐公子有打算吗？”

徐谦点头：“自然会有打算。”

王艮微笑道：“若是徐公子信任老夫，不妨说出来给老夫听听。”

徐谦道：“其实很简单，先攻其一点，而后将此人的罪名公诸于世，以此来震慑他的同伙。”

王艮不置可否，道：“徐公子既然有信心，又登门造访，那么请问徐公子需要什么？”

徐谦脸色冷静地道：“我需要消息，需要耳目。”

王艮微微一笑：“这个容易，只要查抄开始，三日之内，老夫就能给找些消息来，可问题就在于，徐公子能给老夫什么？”

徐谦不由苦笑，道：“王先生，我是来跟你谈感情的，你何必跟我谈生意？”

王艮不为所动，道：“感情是感情，生意又是生意，老夫不是腐儒，不是那种随意被你糊弄的人。”

徐谦只得道：“那么王先生需要什么？”

王艮恬然一笑，慢悠悠地道：“我这里有一本书，徐公子若是能倒背如流，你我就互不相欠了。”

他取出了一部书来，徐谦接过，上头写着《传习录》三字，看这书名，徐谦一下子恍然大悟，这所谓传习录，其实和论语一样，只是前者是记录孔圣人生前的言行，《传习录》是记录王阳明的生平言行而已，这王先生真是不把自己的脑袋洗成白痴不罢休，想着法的给自己洗脑。

不过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徐谦将这本《传习录》收起，道：“好，我答应你，你我就一言为定了，这件事若是办成，到时我上书宫中，少不了你的功劳。”

王艮却是摇头道：“这就不必了，功劳二字在我眼中不过是过眼烟云。”

徐谦摇摇头，心说这家伙不但爱洗别人的脑子，连自己的脑子都被洗傻了，跟这种人呆在一起，将来要是连自己都淡泊名利了该怎么办？我爹若是知道，非要拿鞭子抽死我不可。

……

查抄的旨意下来，正如徐谦所料，浙江巡抚衙门一点动静都没有，其他各司见状，自然忍不住去见这位巡抚大人，说是时间紧迫，切不可继续拖延，还请巡抚大人早拿主意。

这位巡抚大人显然对查抄的事抱有疑虑，既希望洁身自好，又不愿牵涉太多以致得罪了同僚，于是乎，巡抚大人病了。

既然巡抚大人称病，布政使汪名传也不客气，立即会同各司开赴淳安，亲自督促查抄工作。

浙江这些年来很少发生大事，像商家这样的大世家被查抄的，可谓凤毛麟角，这也难怪上到朝廷下到地方官员都如此关注，朝廷关注这件事，是希望能够做到杀鸡儆猴，地方豪强已经越来越目中无人，摆出这个严厉的姿态可以让其他人消停一些。

而地方官员不同，无论怎么说，商家都是大户，而且是浙江最顶尖的那种，数代积攒的财富无人能够估算得出，再加上常年做这杀头买卖，只要稍微从中分一杯羹，只怕这一辈子也衣食无忧了。大明朝的俸禄低，老爷也是人嘛，也要人情往来，也有儿子孙子，现在自己是登科做了官，可是谁能保证自己的儿子孙子将来也能高中？所以多积攒一些财富传诸子孙也不是什么坏事。

当然，也有一些人有其他的考量，商家和本地官场牵涉确实太多，怕就怕查抄出一些不该查抄的东西来；只有亲力亲为，才能安心。否则突然搜出一本记录了清客送礼的账本来，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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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良善可欺的军头

淳安那边骤然热闹起来，各个衙门似乎都恨不得搀上一脚，最惨的莫过于淳安县令，平时无人关注，也没有人过问过，好端端的在淳安待着，突然一下子来了许多人，把商家围了喊打喊杀，差点没把他吓死，现在又是省里、府里、科道的官员一个个下来，哪个都得好好伺候，一个不好，说不定就要冲撞上官。

明报趁着这个机会，自然把商家的事好好地渲染了一番，什么勾结倭寇，什么蓄养武士，私自下海经商，以至于商家的事持续发酵，一时半刻也冷却不下来。

徐谦觉得自己在坐以待毙，明明是七府大使，可是他娘的手里要什么没有什么，所谓的查探几乎都是靠等，这种被动的感觉让他很不是滋味。读书是没心情了，只得自娱自乐，每日鼓励邓健说一些等到时机一到定要奋发有为的话。

邓健每日唉声叹息，见了徐谦就躲，王公公那回不去，关起门来，这徐谦又隔三差五来敲门，实在无处可逃，只恨不得给徐谦磕头，叫一声好汉饶命。

到了三天多的功夫，王艮倒是没有失信，特地寻上徐谦，道：“有音讯了。”

这位心学的大儒笑吟吟地看着徐谦，随即道：“出去边走边说？”

徐谦道：“隔墙都有耳，更何况是上街？还是请先生现在就赐告吧。”

王艮颌首点头，朝徐谦道：“老夫有个门生在浙江漕府衙门里做事，他听说本地漕运都司周凯昨日收到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这些银子怕是淳安送去的。”

徐谦表示不信，道：“查抄的事和漕运衙门有什么相干，怎么连这漕运都司也有一份？”

在京师、南京以及山东、浙江等地，朝廷专设了漕府衙门，由漕运总兵官统领，为了保证漕运的安全，下设漕军、差役十数万人，这些人不属于地方官管辖，与地方的瓜葛并不深，按理说，这专管漕运的都司怎么也不可能和查抄商家的事有关，都说见者有份，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也有份？

王艮微微一笑，道：“漕运和查抄关系匪浅，你不知内情，自然不知，我只问你，上下其手的官员捞足了好处，这些银子，难道他们搬到衙署里去？”

徐谦摇头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有的人若是贪占得多，只怕官衙后院也摆放不下。”

“是了。”王艮微微一笑道：“那就势必要运回老家去，老夫再问你，要运回老家，这沿途这么多关卡，若是走陆路的话，谁肯放心？”

徐谦皱眉，不由暗暗点头，若是有人贪墨了两三万两银子，这便是几千斤的东西，这还不包括各种古玩字画，几个大车只怕也装不下，况且沿途押运的人也未必放心，除非……

徐谦明白了，道：“你是说，这些人必定要走漕运的路子？”

王艮呵呵一笑道：“漕运这边的路子只要打通，沿途不必受关卡刁难，既轻便又节省气力，所以漕运必定有一份好处。”

徐谦不由苦笑：“这位周都司收了银子的事证据确凿吗？”

王艮看着他：“你要如何确凿？”

徐谦道：“至少也该有人证。”

王艮叹口气：“人证是有，只是人家未必肯站出来。”

徐谦追问：“可若是周都司倒台了呢，这个人肯站出来吗？”

“这个……”王艮犹豫了一下，随即反问道：“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徐谦叹了口气，道：“我名义上虽是巡查倭寇事，可是手无一兵一卒，除非……”话说到一半，他又乖乖把嘴闭上，道：“王先生且等我消息罢。”

送走了王艮，徐谦深吸一口气，他的心跳不禁有些加速，良久才平复自己的心情，随即便往邓健的房里冲去。

“邓兄弟，大好前程就在眼前，快随我去建功立业！”

邓健不情不愿地出来，表情悲催地看着徐谦，道：“我清早起来眼皮子老跳，感觉自己要命不久矣。”

徐谦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用扇子去敲邓健的脑门，道：“乌鸦嘴，快收拾一下吧。”

邓健有些不放心，问道：“去哪里？”

徐谦道：“漕运衙门！”

邓健忍不住咋舌。

漕运衙门不是一般的衙门，应当说是个军营，征粮和运输粮食的工作一般都是由各府和各县的官员负责，而漕运衙门只管护卫，朝廷专设了漕军，以保护漕运的安全。

所以徐谦说去漕运衙门，让邓健更感觉生死未卜，只是眼下骑虎难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二人出了门，雇了一辆马车，徐谦坐在车里不动，邓健坐在一边故意挑开车帘看外面的风景。

徐谦道：“等到了衙门里头，你一切听我吩咐，明白吗？还有，你的刀要随时挂在腰上，这一次我们去，稍有疏忽，只怕真回不来了。”

听徐谦说得严重，邓健忍不住叫道：“既然如此，那你还去？”

徐谦脸色冷静，道：“有些事你不能不去做，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到最好，邓兄弟，就算是火坑，那也是我陪着你一起去跳，你怕个什么？”

邓健口里喃喃道：“交友不慎哪……”

徐谦便懒得理他了，眯起眼来假寐。

……

漕府衙门，坐落于杭州以东十几里处，靠着运河，依着河水设立，整个运河，设有各营漕军，淡淡杭州附近，总计有漕营三座，人数在两千余人上下。

而这里，便是整个浙江漕运的中枢，无数的粮草从浙江各地运输至附近的大粮仓，再有无数漕船停泊于各处码头，统统向衙门报备之后，再由这里的官吏进行调配。

这个衙门如造作局一样，都是独立于本地官场体系之外，直接受漕运总兵官辖制，因此杭州漕运都司日子过得不错，平日里夹带一点东西运到京师去贩卖，再从京师转一些货物到江南来，每年的油水都是不少。再加上所辖漕军又可以吃些空饷，还有码头处各个会门的孝敬，不说十万雪花银，却也是整个浙江最顶尖的肥缺了。

漕运都司周凯是武人出身，生得颇为魁梧，不过这几年在任上有些掏空了身体，脸色显得并不是很好，今日他在衙中坐堂，正回味着昨夜寻欢作乐的事儿，不妨有个幕僚进来，低声道：“大人，淳安那边又来人了。”

周凯冷笑，不由道：“怎么？昨天来了一趟，今日又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幕僚压低声音道：“只是想问漕船的事，这一次要运出去的货物实在不少，那边的人有点不放心。”

周凯眯着眼，眸中掠过了一丝贪婪，很是可惜地道：“这些人真是厉害，别看我这都司是肥差，可是一年不知要倒腾多少次才能有点蝇头小利呢，他们倒是好，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哎……”

叹了口气，周凯冷冷一笑：“你去告诉他们，漕船不是轻易能调用的，没这么容易，得容本官想想办法。”

幕僚愕然了一下，看了周凯一眼，骤然明白了，这位都司大人收了银子又打起官腔，多半是觉得自己的好处太少，想再争取一些，幕僚笑了笑，道：“好，学生这就去回话。”

“回来！”周凯面带微笑，道：“且不要急着走，你得申明一下厉害关系，我不过是漕运都司，屁大的官儿，帮他们这个忙，上下需要打点的地方多着呢，这一点必须和他们说清楚，不说清楚，他们还以为本官是土匪强盗。本官做人做事一向是厚道的，诚实守信，一诺千金。只是有些事不是想当然的，不是本官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吃漕运这口饭的弟兄这么多，总不能饱了本官一个，饿死人家全家吧？人哪，要行善积德，得多为别人想一想，否则这还是人吗？这是畜生！”

“大人高论！”这幕僚连忙称赞几句。

周凯似乎也满足了，便道：“你去吧，记着要申明厉害。”

打发走了这幕僚，周凯心情又愉悦起来，喃喃地哼起了曲儿，谁知这位幕僚刚走，却又有个差役来，道：“大人，外头有个生员，说是要求见大人。”

“生员？”周凯踟躇了一下，道：“哪里来的狗屁生员？”

“说是姓徐，叫徐谦。”

“徐谦……”这一下子，周凯打起了精神，这个人他听说过，闻名已久，商家的事就是这人闹出来的，怎么？这人跑来做什么？

不过……一个生员，自己似乎也没必要搭理，更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周凯冷冷一笑道：“告诉他，本官没兴致见他，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那差役应承一声，连忙出去，过不了多久却又回来了，这一下子周凯火了，怒道：“怎么，他不肯走？真是岂有此理，他是看准了本官良善可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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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好说，好说，一切好说

“回大人的话，那姓徐的，说是有宫中密旨。”门房小心翼翼地道。

这一下子，周凯变得审慎起来，托着下巴，脸色阴沉，慢悠悠地道：“密旨，什么密旨？他一个生员怎么会有密旨？罢罢罢，出去看看吧。”

周凯站起来，对于宫中密旨倒是不敢大意，带着属官人等一并到了中门，远远看到徐谦和邓健二人在门口等待。

周凯上前，斜眼看了徐谦和邓健一眼，不动声色地问：“是谁说有密旨？”

徐谦板着个脸，还真有几分钦差的样子，他负着手道：“哪个是漕运都司周凯？”

周凯惊疑不定地看着徐谦，心里忍不住想，此人莫非真是钦差？既是钦差，所办的差又是什么事？是了，现在商家那边在抄家，想来和抄家的事有关，莫非……

周凯心里有些不安了，这事儿他或多或少有份，钦差找上门来，莫不是要治罪的？

他咳嗽一声，道：“本官便是。”

谁知徐谦却是朝他笑了笑，道：“大人，学生有礼。”

这彬彬有礼的态度，骤然让周凯一时摸不透了，上下打量他，道：“你是何人？”

徐谦道：“学生徐谦，大人能借一步说话吗？”

周凯迟疑了一下，看了左右的属官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徐谦进了后院的花厅，这花厅里只有徐谦和周凯二人，周凯心里有点七上八下，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眼睛盯着徐谦，就等徐谦接下来的话。

徐谦却也打量他，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墙悬挂的一柄宝剑上。

徐谦走到墙下，背着手道：“大人，这柄剑怕是古物，价值不菲。”

周凯忍不住道：“你的密旨在哪里？你我不妨明言吧。”

徐谦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腰间拿出自己的剑来，道：“可是论起价值，大人的这柄剑连学生的边儿都沾不到，大人可知道这是什么剑？”

徐谦唰的一声抽出御剑，剑光一闪，闪闪生辉的剑身便展现在周凯的面前。

周凯常年管理漕运，不知多少贡品自他的手里转运入宫，自然也是识货之人，口里叫了一声：“好剑。”又见这剑身有盘龙纹理，双眉皱起来，道：“这是御剑？早就听闻你曾佩有御剑，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徐谦的脸色却是拉了下来，手拿宝剑，正对着周凯，凛然道：“周凯，你可知罪！”

原本周凯对徐谦并无防备，在他眼里，姓徐的不过是个小小生员，谁知这家伙拔剑，周凯还当这姓徐的是在炫耀，可是等到徐谦的剑锋抵住了他的胸口，周凯先是一呆，随即道：“你大胆，我是朝廷命官！”

他口里虽然硬气，身子却是丝毫不敢动弹。

徐谦却是朝他冷笑：“是吗？我奉皇上之命彻查商家查抄之事，你身为朝廷命官，收受了不少好处吧，你信不信我这御剑便是今日取了你的性命，不但不会有任何惩处，反而会得到褒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收受贿赂，贪赃枉法，将这漕运衙门当作了你自家的后院，单单这一条，你这乌纱也保不住了！”

周凯倒是并不害怕，冷笑道：“你说你负有钦命，可有圣旨？”

徐谦冷冷地看着他，突然笑了：“周大人是在说笑吗？我若没有圣旨，吃饱了撑着来找你晦气？”

这句话是没错的，周凯的脸色很不好看，道：“你待如何？”

徐谦竟是将剑收了起来，朝周凯道：“无非是给你两条路走，一条是你现在杀人灭口，可是要知道，杀死钦差等同谋逆，想来你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至于这第二条路，便是将功赎罪，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事成之后还有好处，只是从现在开始你受我节制，到时我自上书朝廷，为你报功！”

周凯却是有些不肯，道：“你就算有圣旨，却也不能节制漕运衙门，你将圣旨拿出来。”

周凯深谙官场之道，心里想，就算这徐谦有圣旨，圣旨之中也必定只是让他巡按而已，绝不可能让他节制各方，钦差巡抚和钦差巡按、巡查或许只是一字之差，里头的意义可能就是翻天覆地了。

徐谦微微一笑，道：“周都司似乎是不信，就算圣旨没有节制你漕运衙门的职权，可是这把御剑够不够份量？我既然有御剑，就可就地斩杀你这种贪官墨吏，你信不信？再者，我既然奉命巡查，自然就有专奏之权，你做的事，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是漕运都司，就算现在没有劣迹，这些年来犯下的事怕是不少吧？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罢，你是抗命不尊还是随我去立一件大功。”

周凯的眼珠子转动，他原本以为徐谦是个小孩子，可以随便糊弄，可是这家伙字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别的不怕，就是经不起查。徐谦的事，他是听说过的，徐谦说自己和宫里有关系，又拿出了御剑来，圣旨定然是有的，可问题就在于，这个小子做的事太不地道，查这个案子要牵涉进多少人？真是疯了，自己陪着他疯，往后还怎么在官场混下去？

他朝徐谦嘻嘻一笑，道：“徐公子，早闻你深受宫中圣眷，哈哈，说句实在话，本官是慕名久矣。”他随即痛心疾首地道：“不过嘛，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做人……要留有分寸和余地，要诚实善良，像你这样查人家贪墨，岂不是要害人一辈子？你想想看，哪位大人不是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的，徐公子于心何忍？”

他这歪理出来，居然还振振有词。

徐谦奇怪地看着他，道：“好吧，那我就厚道一点，我就不害他们一辈子了，宫里现在需要有个人来背黑锅，我看周都司挺合适，想来周都司上没有老下没有小，是不是？”

周凯捏起拳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劝你从善，你竟是威胁起我来了。老子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当年在宣府的时候也是杀过来的，会怕你一个生员？”

他越是激动，徐谦越是看出他的心虚，便叹口气道：“大人，我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寻上你，是因为你牵涉不深，有人是罪无可赦，有人却情有可原，大人便是后者，宫里那边已经透出了风声，这一次定要狠狠收拾一批人来，大人不会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吧？你只要好好跟我做，到时会少了你的功劳吗？”

他随即板起脸，继续来：“你给我个准话吧，若是不肯，你我在这个屋子里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你杀了我，到时候朝廷追究，商家便是你的下场，可我要杀了你，到时至多也就是一个擅作主张罢了。”

徐谦已经不给周凯任何机会了，将御剑握在手里，朝他冷冷地笑。

周凯叹了口气，最后咬牙切齿地道：“老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竟是受你一个小小生员威胁，罢罢罢，你要如何就如何。”

徐谦心中大石落定，随即摆出威严来，道：“从现在开始，漕运衙门上下受我节制，周都司，衙门里可有我住的地方吗？”

周凯道：“后院有个柴房可以收拾一下……”

徐谦瞪着他，让他说不下去，周凯只得道：“罢了，后院东厢是我的书房，你便去那里住下也无妨。只是本官虽是武人出身，却一向好读书，所谓读书走万卷……”

徐谦冷冷地道：“你错了，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过我也懒得理你，是了，近来是不是有人来寻过你，要借用漕运夹带一些私货？”

周凯被徐谦揭穿，居然老脸不红，道：“是有人夹带一点东西，不过话说回来，夹带点东西也没什么，大人们公务之余总也有私情往来不是？”

徐谦正色道：“你先让人立即去淳安一趟，贴出告示，就说本官浙江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奉钦命巡查一方，从现在起，商家的账簿和诸多生意都必须上报上来，查抄的文档也必须呈报，各衙门都不可擅作主张。”

周凯道：“好，好，好，这个好说。”他心里不免想，还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钦差，原来只是所谓的巡查大使，和巡按一样，都是不入流的东西。此后又不免生出轻视，这个小子果然是天真，以为贴一张文告，人家就会就范？真是愚不可及，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来头。现在先顺着他，看他怎么倒霉。

徐谦又道：“还有一件事，你收受的那些银子必须上缴，还要呈报到巡抚衙门，这些银子是谁送的，让你做什么，你都要交代清楚。”

周凯这一下坐不住了，道：“徐公子，皇上还不差饿兵呢。”

徐谦正色道：“你放心，到时会有你的好处便是，这些银子迟早还是要赏给你的。”

周凯心里咕哝，忍不住腹诽，老子算是倒了霉，碰到这么个不谙世事的东西，不过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皮笑肉不笑地道：“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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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惊天动地

明报的最新文章火热出炉，这一次话锋一转，主版的文章谈的却是抄没商家之事。

一下子，一个抄家便引起了许多人的议论。

其实抄家不足以让人惊骇，真正让人惊骇的是文章里所说的官吏上下其手，贪渎成风，本应充实内库的赃物尽皆流落私人。

这句话很严重，几乎是把浙江大多数官吏都骂了一遍，说是这些人趁着抄家之际弹冠相庆，大肆贪渎。

士林清议顿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这种事本来就是敏感，更重要的是还堂而皇之地道出来，以往的时候，这种私底下的话题是不可能拿出来明说的，就算是一时激愤，一些个读书人也只是指名道姓，找一个人骂而已，而这一次骂的范围之广可谓空前绝后，而且影响之大也绝不是以往可以比拟的。

报纸既然都已经说了，本地士人自然也就不客气，一时之间流言四起，有说某位大人贪占了纹银数万，又有说商家有一幅价值千金的名画不见踪影，以至于一些名士也不得不站出来大声痛斥。

其实是人都知道，这背后一定是有有心人怂恿，而其他的世家大族，心里也不免有些心虚，有了商家的前车之鉴，谁知道这些官儿会不会抄家抄上了瘾头，下次寻个罪由再来一次这种把戏？

事情闹得很大，以至于巡抚衙门那边也不得不认真对待起来。

浙江巡抚赵文斯乃是庶吉士出身，身份清贵，此后在都察院任职，新近才调至浙江，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而巡抚浙江，这位赵大人年不过四旬，前程大有可为，到了浙江之后，一直在主持松江的河堤修葺，赵大人毕竟是清流官，浙江对他来说不过是客居之地而已，先弄到政绩，再熬熬资历，差不多就可以回京去了，将来便是入阁拜相也不是没有机会。

所以像他这种人绝对是不会拿一些不该拿的银子，毕竟和锦绣的前程相比，几万两纹银实在不值一提。

可是赵文斯也知道，他前程远大，自然不用去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可若是挡了别人的财路，难免树敌。浙江本省的这些地头蛇，谁也不是省油的灯，人家多多少少都和京师有一些关系，因此他思虑再三之后便病倒了。

‘病’了许多天，结果出了这么个事，把他一下子吓得清醒过来，浙江毕竟是他管辖范围，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他现在就算是想不管也不成了，否则一个昏聩的评价是少不了的，再加上漕运衙门那边漕运都司递送来了一个条子，俱言自己收受了好处，与淳安有关的事实，如此一来，一场弊案似乎已经崭露出了头角。

赵巡抚勃然大怒，立即召集行辕内的属员，狠狠地痛斥了一番。

巡抚这个官职和地方官不一样，地方官是行政机构，衙门里头有上官也有下官，比如提学下头便是各府学正，学正下头又是县学教谕，可是巡抚只算是钦差，往往都是自己聘请随员，再令这些人分别督促某些事，这些人至多也只能算是幕僚人员。

大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赵巡抚冷静下来，眯着眼不动声色，看着下头这些属员，慢悠悠地道：“明报……明报……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本官原本还以为这份报纸张贴文章对本省有教化之功，现在看来，他们的胆子也真是太大了。”

“大人，是不是要……”一个幕僚忍不住道。

赵巡抚摇摇头，冷冷道：“你以为人家敢刊登这种文章只是一时激愤？哼，糊涂，明报若是在京师没有人支持，安敢如此？”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赵巡抚一时拿捏不定主意，事实上他谁都不想得罪，他已经预感到在浙江官场的对面，似乎有这么一个人暗中在使绊子，这些动手的双方人马在还没有全部浮出水面之前，赵巡抚自然不能表态。

他语气平淡地道：“再等等看，等等看吧。”

……

淳安府县衙。

杭州传来的消息让这里一时变得人心惶惶起来，本来各司的属官在这里同心协力，大家根据自己的身份地位各自捞取自己的好处，可是杭州那边一闹，让这天空仿佛给压了一层阴霾。

汪名传专门主持这件事，驻地就在县衙，他在这里专门发号司令，日子倒是过得清闲，可是当消息传来，令他昨夜一宿没有睡好。

以他的心机，自然清楚在这背后定是有人捣鬼，明报背后是徐谦，徐谦背后又是谁呢？

上午的时候，他召集了各司的官员前来训话，这些官员都是各司选调的，品级其实都不算高，可是每个人的背后自然也有自己的关系。

汪名传将这些人大骂一通，说有人手脚不干净，又说有人偷懒，于是大讲了一通为官须两袖清风方可上报国恩下安百姓的道理，话说到一半，正好有一份公文传来，却是漕运衙门送来的公文。

汪名传心中觉得奇怪，漕运衙门送公文来做什么？就算是周都司有事，那也该是书信来往才是。他拆开公文，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明白了。

准确的说，这并不是漕运衙门的公文，虽然是委托漕运衙门送来，上头的署名却是七府巡查倭寇事大使，里头的口气更是大得吓人，说是据闻淳安各司涉嫌查抄商家时弊案成风，本差身负朝廷之命，务必要求各司不得贪赃枉法，现限期三日，三日之内，贪墨人员必须如数上缴赃物，如若不然，必定追究，严责不殆。

更让汪名传气愤的是，这公文里还有一句，便是汪大人身为布政使，主持查抄商家事宜，更应以身作则……

这是什么意思？公文里岂不是明言，说他汪名传拿了不少好处，让他把赃物交出来？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大使，口气还真是够大，连巡按都不算的东西，拿了鸡毛当令箭，居然敢骑在他汪名传的头上拉屎？

是可忍，孰不可忍！

汪名传冷笑连连，随即放下公文，眼眸扫视了下头的属官们一眼，语气平淡地道：“看来尔等是东窗事发了，不日即要大祸临头。”

一句话把这堂中高坐的十几个官员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严州知府衙门的通判忍不住道：“大人此话何意？我等尽皆是奉公守法之人，与东窗事发、大祸临头有何关联？”

汪名传只是冷笑，将这公文交给一旁的书吏，命他传递下去，那书吏立即将公文递下，在座的官员一一传看，一下子便炸开了锅。

“这什么大使是什么东西！哼，此人连官都不是，不过是一介小小生员，下官算是明白了，难怪那明报突然撰写文章中伤我等，想来这徐谦是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个差事，便目中无人，他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要收拾他，易如反掌，他到底哪里来的底气，敢说这样的大话？”

大家议论纷纷，心里更加忧心忡忡。事实上，该捞的好处，他们是捞了，你让他们退回赃物也绝不可能，毕竟他们只是小鱼小虾，他们拿到的东西有相当多的部分都是要送去杭州，比如那严州通判，他一个人敢吃得下这么多的好处？淳安县属于严州府管辖，上面的知府和同知，哪一个不要备上一份厚礼。

现在要退赃，让他们拿什么来退？

“安静，人家一份公文就乱了你们的阵脚吗？”汪名传沉声呵斥一声，随即道：“诸位，眼下是多事之秋，老夫有上下两策，诸位自己选择罢。”

他发了话，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汪名传继续道：“上策呢，就是诸位有人若是蒙受冤屈，自然该据理力争，就算真要贪占了什么东西，这公文里也说得明白，只要上缴，都可以既往不咎。”

总兵官衙门里的抽调来的一个副将冷冷一笑道：“上缴？拿什么上缴？老子实话说了，好处，老子确实拿了，可是大头都送给了总兵大人，他徐谦能奈何？上缴算是什么上策？他一个弼马温，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们怕他，老子却不怕他。”

这家伙是个武官，说起话来不堪入耳，不过他的话却是激励了其他人，众人纷纷道：“不错，他是什么东西？反正东西是缴不出了，他有本事就把咱们全部拿了便是。”

汪名传微微一笑，道：“既然上策走不通，那么只能走下策了，姓徐的既然是奉命行事，按理说，他也确实有巡查之权，此人胆大包天，什么事都做得出，不如这样，直接收拾了他，给他点颜色罢。”

其中一个官员问道：“如何收拾？”

汪名传眯起眼来，冷冷地道：“自然不能脏了我们的手，不过有人，却是想取此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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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你要造反吗

汪名传所说的有人意有所指，随意他又微微一笑，道：“他不是说三天吗，三天之后定要将我等严惩不贷，本官倒也历经了一些宦海，多少有些见识，倒是想要看看他如何个严惩不贷的法子。风大，可是要闪着舌头的。”

汪名传的话音落下，众人便不由笑起来。

事实上，汪名传这些人还真没有把徐谦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生员不过是钦命办差而已，表面上是钦差，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就如朝廷要派钦差巡抚一省，那至少也得先挂一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官职才有威慑力，一个生员算个什么？

因此淳安县三天来还是照旧风平浪静，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这商家老宅占地千亩，良田更是不计其数，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铺面、仓库，据说在靠海的地方还有许多的船只，不过现在大家的重心都在老宅这里，上百个差役一起行动，将这库房里的东西一一搬出来，几天过去，也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甚至有人怀疑，就算不包括名画、珠玉，单单这金银，就是天文数字。

等到三天悄然过去之后，杭州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巡抚衙门那边透了点消息，让下头好歹收敛一些，像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恰是巡抚大人擅长，若是上头真严查下来，巡抚大人可以说他早就敦促过，可要是无事，他这收敛二字又可以卖个人情，左右他都不吃亏。

汪名传此时倒是开始打起主意，心中琢磨起了许多事，这么一大笔财富，吃独食不可能的，不但杭州的大员们要人人有份，便是京师里头的一些要员，只怕也不能厚此薄彼，他正为这件事头痛，这时却有差役连滚带爬地过来道：“大……大人……有一队官军，已经到了淳安县外……还打了人。”

“岂有此理！”汪名传勃然大怒，喝问道：“是谁放纵官军行凶？真是没有王法了。”

“是漕军……”

“漕军……”汪名传呆住了。

漕军是负责漕粮安全的，来淳安做什么？他心里打了个突突，脸色凝重起来，咬着牙道：“走，随本官去看。”说罢出了县衙，坐上轿子。

其他几位大人也听到了动静，也纷纷出来，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城门处去，果然看到远处乌压压的围了许多人。

被打的是几个差役受的伤不轻，痛得哇哇直叫。

而打人的正是邓健，邓健提着鞭子，将这些人狠狠鞭挞一通，口里大骂：“狗东西，瞎了你们的眼，钦差也敢冲撞！”

徐谦和周凯二人则各自骑马在边上冷冷旁观，他们的后头是近千的漕军。

整个江南，官军其实和乞丐没什么分别，朝廷不拨军饷，吃的用的都来自于卫所的土地，而卫所的土地都是武官说了算，他们便是军中的大地主，下头的人少吃一点，他们就能多拿一点，因此这卫所官军大多营养不良，又因为平时只懂得做农活，疏于操练，只怕连站个队都不够整齐。

而漕军则大大不同，漕军的油水最厚，上头有肉，下头有汤，再加上又是招募而来的青壮，虽然同样也疏于操演，可是三餐管饱，一个个很是精神。

徐谦骑着马，看着邓健打人，他的脸色很平静，他今天带着这么多人远道而来，当然不是来请客吃饭的。

一边的周凯，心里却满不是滋味，这姓徐的抓了他的把柄，威胁利诱，自己一大把年纪，竟是被他一个少年节制，现在他已经越陷越深，想回头也不成了，看到这徐谦的跟班这样嚣张，使他心里更是不安，这是把人往死里得罪，自己跟着他们胡闹，却不知是福是祸。

而在这时，汪名传带着浩浩荡荡的官吏已经过来，他没有看那些挨打的差役一眼，也没有去看徐谦，而是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周凯的身上，和蔼地道：“周都司，别来无恙。”

这个态度是告诉徐谦，你算是什么东西，连和本官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对周凯又是卖了个好，这是一石二鸟。

周凯的脸色带着几分羞愧，正不知如何作答，徐谦已经替他答了，徐谦道：“周都司自然无恙，倒是有些人，只怕日子不好过了。”

汪名传这才仿佛注意到了徐谦的样子，冷笑一声道：“小小生员也敢信口雌黄，本官与周都司说话，也有你插话的份吗？”

徐谦冷笑道：“这就是汪大人的不对了，我奉钦命而来，即是代表天子，你一个小小布政使，竟也敢口出狂言？”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让汪名传一时冷然，却无从争辩，只是冷笑道：“徐生员好大的架子。”

徐谦这时下了马，随即问：“三日之前，本差下发的公文，想必诸位大人已经看了吧？”

随同汪名传前来的官吏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汪名传的身上，汪名传脸色平静，淡淡道：“这里并无弊案，也无人贪赃枉法，倒是有些人恶意重伤朝廷命官，本官身为本省布政使，正要好好收拾一些乱嚼舌根子的人，以正视听，尤其是那明报，更是颠倒黑白，胡言乱语，等本官回了杭州，定要这明报好看。”

语气之中隐有威胁之意，他要是承认自己贪墨那才怪了。

汪名传的话倒是在徐谦的意料之中，徐谦也不客气，道：“既然如此，那么本差只好追查了，周凯。”

周凯硬着头皮道：“请上差吩咐。”

徐谦道：“从现在起，所有查抄的事宜全部交给漕军，一切出入的文档、账册，都需重新核实！”

周凯只是称是，汪名传却是火了，这么大的事难免会有百密一疏，真要让徐谦亲自查账，迟早要东窗事发，他冷冷一笑：“徐谦，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徐谦反唇相讥：“本差不是东西，是钦差，大老远跑来就是指手画脚的，我给了你们机会，你们自己不来珍惜，却怪得了谁？我今日先把话放在这里罢，你们都注意听着，从即日起，我会一个个的查，若是你们有人肯现在出来揭发，从前的过失可以既往不咎，可要是仍然心存侥幸……到时可就是翻脸无情了！”

汪名传勃然大怒，道：“谁敢！”

这汪名传怒喝一声，眼眸却是落在身侧的一个武官身上，此人正是总兵帐下的一员游击，姓吴名晗，吴晗顿时会意，冷冷一笑，挡在徐谦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说你是钦差，钦命中可说了让你随意查账簿和文档吗？可说了让你带漕军前来威胁朝廷命官吗？可说了你一个小小生员可以在众多大人头上拉屎吗？你想查账，却要问问老子的拳头答应不答应，谁敢上前一步？”

上千漕军，居然无一人动作，便是那都司周凯此时也不吭声了。

徐谦知道，这游击是在示威，若是过不了他这一关，这一趟就算白来了，数千双眼睛看着自己，想要退缩是不可能的。

他轻轻咳嗽一声，平时他与邓健早有默契，邓健已经会意，心里暗骂他一句：“直娘贼，邓大爷少不得要毁在你手里。”心里虽然抱怨，却是手提鞭子冲上前，恶狠狠地道：“我敢！”

游击吴晗见状，举起拳头便朝要冲上来的邓健砸过去，二人俱都身材魁梧，一个扬鞭，一个提拳，这位吴游击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一拳打出，硬生生的挨了一鞭子，拳头却如猛虎下山，狠狠地朝邓健腰间砸去。

二人打成了一团。

在场的所有人，此刻都是面面相觑，显然眼前更像是一场闹剧，以至于周凯都觉得不堪忍睹，后悔自己实在不该来。倒是这个局面却正中汪名传的心意，在他看来，越是成了闹剧，形势对他越有利，他忌惮的绝不是徐谦，而是周凯和这些漕军，只要把事情演变成了闹剧，才能动摇这些漕军的立场。

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个魁梧大汉打斗的时候，徐谦的眼眸却是掠过了一丝杀机，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御剑出来，手提御剑，快步朝二人冲去。

汪名传的冷笑、周凯的犹豫不定，还有这吴晗和邓健二人之间抱成一团的厮杀和扑哧声，徐谦此时居然很是冷静，他步伐越来越快，手中的御剑握得更紧，已是冲向了吴晗。

这时候，终于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其中一个官员大喊一声：“吴游击，小心！”

吴晗稍稍失神，随即便被邓健一拳打倒，而接下来，徐谦已经冲至了吴晗面前，吴晗听到徐谦朝他冷冷道：“攻击钦差随员，不听钦差号令，你要造反吗？”

话音落下的时候，御剑已经哧的一声刺破了吴晗腹中肌肤，狠狠地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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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立威

“呃啊……”腹部受创的吴晗顿时身体僵直了一下，发出了怒吼。

御剑从他腹中插入，因为用力过猛，剑尖几乎要破体而过。鲜血顺着剑身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徐谦，眼眸血红。

此时的他并没有死透，反而回光返照，脸上染了一层红晕，眼睛大如铜铃。

“你……你……狗东西……本官乃总兵官帐下游击，从四品武官……”

原本游击将军本该是三品，不过他这游击只是挂职游击，只领差而已，即便如此，他也不相信徐谦敢对他痛下杀手。

他双目赤红，咆哮一声，用尽浑身气力，提起拳狠狠地朝徐谦砸去。

啪……

拳头狠狠地砸中了徐谦的肩窝。

痛感传来，徐谦却是麻木得没有知觉一样，此时的他脑海混沌一片，只是看着吴晗，手中的御剑抽出来，随即一股血箭飞溅到他的身上，随后，他握着染血的剑又是一剑刺入吴晗的胸膛，这削铁如泥的御剑又一次扎入吴晗的胸膛。

吴晗浑身剧震，满脸的戾气化作了恐慌，眼眸的深处依然夹杂着难以置信：“你……你……”

徐谦压低声音，朝他冷笑道：“你碍着我了，挡了我的前程！”

这魁梧的汉子已是像抽空了一样瘫在了地上，倒在血泊之中。

御剑上的鲜血仍然一滴滴地滴淌在地，徐谦握着剑，前胸已经被血水浸湿，冷冷地盯着吴晗的尸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可思议地看着徐谦，大家都目睹了行凶的过程，可是偏偏没有一个人发出生息。

邓健已经冲上去，摸了吴晗腰间的佩刀来，吴晗显然没有想到会有这个变故，所以腰间的佩刀自始至终都只是摆设。

至于都司周凯不免惴惴不安，此时他心里不由地想若是当时自己不答应这姓徐的，多半姓徐的连自己都宰了，这个家伙，还真是够狠，连游击都敢杀！

汪名传先是冷笑连连，可现在表情却是僵住，后脊背居然冒出丝丝寒意，他再看徐谦，已经不再将他当作小小生员来看待，此时他的心思大乱，竟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连汪名传都如此，其他的属官就更好不到哪里去了，战战兢兢者有之，面如土色者也有之，有心理素质不好的，更是不由失声：“杀……杀人了！”

徐谦环视四周，随即冷笑，高声道：“游击将军吴晗阻扰钦差办公，擅自殴打钦差随员，贪赃枉法，罪无可赦，现今已经伏诛，本差今日要看看，还有谁有这样的胆子，敢无事宫中威严，敢藐视天使，这吴晗就是尔等的榜样！”

他说话的时候，四周都是鸦雀无声，所以声音传递得很远。

只是除了徐谦的声音，还有周围某种不安的粗重呼吸声，而汪名传终于回过神来，森然地看着徐谦，道：“徐谦，你擅杀朝廷命官，本官定要弹劾你。”

徐谦无动于衷，冷漠地道：“大人若是高兴，自管去弹劾罢，邓健，立即带几个人去搜查这吴晗的住所，仔细一些。”

邓健点点头，朝几个漕军努努嘴，这几个漕军在沿途上和邓健勾三搭四，早就混得熟了，倒也没有犹豫，连忙排众而出。

汪名传此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吴晗的住处一定会有蛛丝马迹，且不说别的，他的房里的珍宝古玩就是不少，一旦以吴晗为突破口，接下来再将吴晗的几个部属控制住，那被查出来的将会像滚雪球一样增加，最后迟早会牵扯上自己。

想到这里，纵是汪名传再如何镇定，此时也不免有些慌了，他冷冷道：“杀害朝廷命官便是大罪，来人，还不快将徐谦拿下？”

属官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巴望有人去做这出头鸟，可问题在于，有了吴晗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造次。

至于其他差役、官军，连上官都不肯亲力亲为，面对这手提御剑又是钦差身份的徐谦，就更不敢动手了。

徐谦注意到了汪名传，提剑一步步走上前去，朝汪名传漠然道：“汪大人要拿我？你有本事就来拿吧！”

汪名传竭力想做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可是徐谦靠近他时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还有那染血的剑身让他更加慌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而这时，徐谦已经不去理会他了，冷然道：“我再说一遍，从现在开始，由漕军核查一切账目，若是此前有不规矩的官吏，若是不想死的，可以到县衙来请罪，到时自然可以从轻发落，若是肯揭发他人，不但无过，还算有功之人，以往的帐可以一笔勾销。”

这是他第二遍重复自己的话，第一次的时候无人当一回事；可是现在，他的声音虽然没有第一遍时洪亮，可是无人再当这是耳旁风。

话音落下，徐谦已经收了剑翻身上马，随后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道：“都愣着做什么？诸位各司其职，各忙自己的公务罢。”

在无数人又惧又恨的目光之下，徐谦带着周凯等人直奔县衙去了。

……

淳安县里到处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吴晗的驻地很快就被发现了什么，随即七八个吴晗的亲兵和几个帐房被漕军直接捉了去，而钦差行辕那边断断续续地传出痛彻心扉的哀嚎声，让过往之人忍不住心惊肉跳。

到了当日夜里，一群漕军又开始搜捕，拿了严州府的一个官员，汪名传见状，连夜前去要人，谁知徐谦直接甩出一本账册到汪名传的面前，恶狠狠地道：“汪大人，你难道想包庇赃官墨吏？这些人都是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有，严州府的这位柳大人从中贪墨了宝钞七万，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古玩。你想要人，那也容易，去阴曹地府要罢。现如今新君登基，天子不忍赃官残害百姓，对吏治尤为关注，曾在邸报中下诏，凡有贪墨之举，情节严重的，绝不轻饶，汪大人莫非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呢？”

一番话，说得汪名传百口莫辩，其实真正的问题还不是徐谦说的话有道理，而在于这姓徐的现在是兵，他们空有官衔，空有权利，却终究还是秀才，况且徐谦已经毫无顾忌，也不怕得罪人，他现在真真是拿徐谦一点办法都没有。

到了次日清早，更耸人听闻的消息传出来，说是昨天夜里一个帐房熬不过刑，生生被打死，死状很惨，尸体运出来的时候，这帐房的眼睛居然都合不上，就这样睁着，很是恐怖。

如此一来，不少人已经不只是不安了，人家是来动真格的，迟早有一天要追查到自己的头上，尤其是那些与自己勾结在一起的人却被漕军拿走的官员，更是如坐针毡，生怕被这些同伙攀咬到自己的身上。

人的心理防线渐渐崩溃，到了当日夜里，便开始有人寻上门去，最开始的是一个提刑司的官员，这厮心理素质显然不够好，如丧考妣的出现在钦差行辕，乖乖地退还赃物，可是单单退赃怎么够？徐谦亲自盘问，总算从他嘴里又透出了几个人来，紧接着邓健便亲自领着人去捉人，一下子牵连到了文吏、帐房、主簿人等十几个之多，这些人上头更不知有多少官员，虽然现在还没有人破门而入的捉人，却也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不仗义啊！此时大家多半心里都在痛骂那个提刑司了，可是痛骂也无济于事，同伴本来就是用来卖的，此人卖了好价钱，现在还活蹦乱跳，据说在钦差行辕那里好吃好喝，只可惜了他的同伙，一个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嗷嗷的叫。

摆在大家面前的似乎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你去检举别人，一个是等着别人来检举你，所谓人整人，人咬人，前者能活，不过有了这个污点，官场多半是不好混了，人家都知道你靠不住，往后肯定要坐冷板凳。可是后者更恐怖，因为后者是真正的要命，现在各种消息已经流出来，许多人已经确信宫里确实准备杀鸡儆猴，好好地整治一批人，谁也不愿意做这出头鸟，既然如此，那么就别怪不仗义了。

前去揭发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有的时候，刚刚有人前脚进去，后脚看到前面那人身影，顿时吐一口吐沫，大骂一声‘刘某某，你这孙子，早就知道你定是靠不住！’然后一下子去除了心中的负担，乖乖地去寻看门的漕军，说明自己来意，最后被安排去里头的小厅里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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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一将功成万骨枯

钦差行辕人满为患，大家各怀心事，无非就是怕被人揭发罢了。

与其别人整死自己，不如自己揭发别人，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出家人如此，官儿更加如此。

而这一个个出来揭发的官吏，没过多久就为徐谦提供了足足一沓厚的‘弹药’了，谁谁谁私藏了某幅名画，还有哪个衙门以损耗的名义贪占了多少银钱，这一沓沓的黑材料，若是拿出去，无疑是一枚炸弹，保准令整个浙江震动。

徐谦倒是不急，人揭发之后先核实，核实之后捉人，捉了人继续审，如此顺藤摸瓜，从淳安县到杭州城、严州府，牵涉到的人员居然高达一百之多。

与钦差行辕不一样，布政使的驻地突然间没了动静，汪名传几夜都没有睡过好觉，这几日也陆续有官员前来哭告，请求汪名传搭救，可是汪名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救别人，谁来救他？

这一次抄家是他主持的，现在出了这么多纰漏，捅出了这么多黑幕，按理说，这姓徐的应当证据确凿，早该找上门了，可是为何迟迟不见动手？

汪名传可不相信徐谦是有意放过自己一马，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徐谦和他水火不容、不共戴天，这徐谦毕竟只是钦差，事情结束之后，照旧还是他的生员，他就不怕这一次没有整垮自己，到时候被他汪大人报复？

“姓徐的心狠手辣，绝不是妇人之仁之人，他一定在谋划什么，要将老夫置之死地！”想到这些，汪名传的心里便不由自主的生出寒意。

现在怎么办呢？动强是不成的，徐谦背后是漕军，难道调拨官兵来硬碰硬？徐谦不怕死，他汪名传还怕死呢，擅自调兵，罪责极大，便是抄家灭族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徐谦能调兵，便是仗着他钦差的身份，身上又带有御剑在身，而汪名传只是地方官，却没有这个权利。

汪名传现在最痛苦的就是，你对徐谦动不了强，可是徐谦却跟你动强耍横，一切官府的规矩在徐谦面前都不济事，唯一的办法……

事不宜迟，应该立即弹劾这徐谦，不但如此，还要在京师闹出点动静来，他一个钦命大使，按理也不该调动漕军，更不可擅杀朝廷命官，眼下只有咬死了这两条，再让京师里一些亲朋故旧出出力，应当事有可为。

汪名传再无疑虑，他坐在书房里，沉吟半晌后便开始提笔修书，几封书信写好之后又写了一封奏书，落下笔后，他呆呆地看了奏书一眼，随即叫来一个心腹，吩咐道：“加急送去，一刻都不许耽误。”

这心腹听罢，连忙带着这些东西，飞快地去了。

汪名传刚刚松了口气，心里不由想，只要熬到京师那边的处分下来，且要看看这姓徐的还能如何？哼，小小生员调动兵马、诛杀命官，就算他有钦命的理由，可是朝中衮衮诸公，会开这先例吗？哼，姓徐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正在这时，外头又有官差来报，说是巡抚大人到了。

汪名传顿时惊愕，不得不前去迎接。

其实浙江巡抚赵文斯是真不想来趟这趟浑水，可先是报纸闹得沸沸扬扬，紧接着徐谦到了这里又是杀人又是放火，居然连漕军也已经调动，这个时候他若是再粉饰太平也不成了，忙不迭地带着一干随员抵达这里。

赵文斯见到汪名传时脸色极为难看，汪名传给他见礼，这位大人连应都不应，直截了当地道：“徐谦呢，徐谦在哪里？”

汪名传借机道：“那徐谦自称钦差，架子大得很，只怕大人的面子……”

赵文斯自然不会中这等拙劣的激将计，冷冷地道：“都是你们做的好事。”

汪名传一时不好吭声了，他在琢磨，巡抚所说的你们到底是指哪些人，若是指他汪名传和查抄商家的官员，这就说明巡抚大人已经偏向了徐谦那边，可要是这个你们指的是他和徐谦，这就说明巡抚大人是各打五十大板。

而这时候，赵文斯已经带着随从问明了徐谦的所在，气势汹汹地往钦差行辕去。

徐谦无论是不是钦差，在这浙江能吃得住他的也只有这位巡抚大人了，因为巡抚就是最大的钦差，是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身份钦差浙江，徐谦这钦差和这位大钦差比起来渺小了许多，等到赵文斯到了钦差行辕，徐谦带着周都司、邓健等人出来，徐谦向赵文斯行礼道：“学生见过大人。”

赵文斯眯着眼，先打量徐谦，又斜眼看了汪名传，虎着脸道：“你自称学生，不以学业为重，本官问你，这是学生的本份吗？”

徐谦好整以暇地回答道：“忠于朝廷，报效皇恩，也是学生的本份。”

赵文斯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小子果然是一根筋，连自己都敢顶撞，却只好道：“好，好，好，那么本官问你，你擅自调动兵马，杀死朝廷命官，这又是你的哪门子道理？你可知道，任何一条罪状都足以让你万劫不复吗？你本年轻有为，有的是大好前程，为何要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赵文斯虽然斥责，可是方寸却把握得很好，他的语气很重，却是以尊长训斥晚辈的态度。

这种态度让汪名传为之气结，巡抚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然知道。只是汪名传想不到这位巡抚大人油滑到这个地步，无论做什么事，总有一条腿绷起来，随时都准备脚底抹油。

徐谦正色回答：“大人误会学生了，学生身负皇恩，又奉钦命查探商家抄家事宜，听闻房间流言四起，都说淳安有天大的弊案，为了以防万一，以免出了什么大乱子，这才与周都司一道赶来，又有浙江总兵官帐下游击吴晗，无视钦差，试图殴打学生随员，嚣张跋扈，令人发指，更为甚者，此人胆大包天，以带兵保查封商家的名义大肆侵占商家府库钱财，如今已是证据确凿，人证物证，学生也已经搜集，还请巡抚大人明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只是这个回答并没有让赵文斯满意，他冷哼一声：“既是如此，人你也杀了，这下马威你也立了，不知你什么时候回杭州？”

徐谦正色道：“职责所在，学生不敢走。”

“怎么？”赵文斯有怒气发作的迹象：“莫非你要把这里的人都网罗打尽才干休？”

徐谦直视赵文斯，道：“学生不敢与诸位大人为敌，只不过……学生接到的旨意却是凡有不能循规蹈矩而徇私舞弊官吏，必须给予裁处。”

赵文斯冷笑道：“那么谁是不能循规蹈矩而徇私舞弊之官吏？”

徐谦微微一笑，道：“微臣查了一下，有官吏总计一百三十一人，就这……还排除了许多退还赃物幡然醒悟的官吏。”

赵文斯道：“你有证据？”

徐谦颌首点头：“经过几日的详查，人证物证都已有了。”

赵文斯目光一闪：“那就将物证拿给本官看看。”

谁知徐谦双手一摊：“回禀大人，物证今日清早已经解送京师，想必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杭州，多半已经上了漕船。”

这一下子，赵文斯勃然大怒了，他来这里，就是想大事化小，尽量把这件事压下去，毕竟这是自己的治下，若是捅出这么大个篓子，就算他没有牵涉其中，可是这失察之罪也免不了。

只是谁知这徐谦倒是够光棍的，多半是早已料到自己会来，所以先行把东西送去了京师，如此一来，京师只怕要震动了，就算他想捂盖也捂不住了。

他恶狠狠地看了徐谦一眼，随即冷笑道：“好，很好，本官想不到我浙江竟是出了个大大的忠臣，好，好，好……”他已经无话可说，拂袖旋身：“打道回府，打道回府罢！”

汪名传听到徐谦送了许多证物进京，心里也是不安，连忙要拦住赵文斯，低声道：“大人不宜动怒，眼下这纷乱的局面，还需大人出面主持为宜。”

赵文斯的脸色铁青，冷漠地看了汪名传一眼，淡淡地道：“汪大人怎的反而越来越糊涂了，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咱们浙江什么事了，眼下是京师的事，是朝廷的事，老夫在与不在这里，又有什么干系？倒是你汪大人，哼哼……”赵文斯冷笑：“能不能有造化，只怕要看你在京师的人了！”

留下这句话，赵文斯转身便走，汪名传却是脸色微微一变，他当然清楚赵文斯的意思，赵文斯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其实已经是告诉汪名传，真正的对决已经不是他甚至也不是徐谦所能决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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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内阁震动

巡抚大人甚至连坐下吃茶的功夫都没有，便带着一大帮子人气呼呼地走了。

汪名传一直将巡抚大人送至城外，目送巡抚大人的轿子离开，整个人也变得凝重起来，现在唯一要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正如巡抚大人所说，这里的事已经不是浙江的任何一个人所能裁决的了。

此时的他竟有几分失落，人到了他这个地步，本该知足才是，可是现在回想自己处处受制，被一个小小生员戏弄，与其说是因为这徐谦狡猾，倒不如说这个原因出在他自己的身上，不做亏心事，堂堂布政使又怎么会被一个生员步步紧逼？

不过汪名传的多愁善感并没有维持多久，他的脸色愈来愈冷，眼眸深处带着几分杀机。

……

气走了巡抚，徐谦又回到他的住处，这里既是他的起居之地，如今也成了他整理黑材料的场所，几个漕军调来的书吏也在这里办公，时不时会交头接耳。

隔壁就是邓健的‘刑房’，动刑是要得罪人的，周都司那老油条自然不肯去做，那么只能交给邓健，反正邓兄弟已经跟着小徐兄弟一条路走到了黑，也不在乎什么了。

不过这时候，书吏都退了出去，徐谦则是随手拿着一本收缴上来的账簿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看，周都司则是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悄悄打量徐谦这个家伙，在他看来，徐谦这厮简直就是不可理喻，这家伙莫非真要把所有人得罪了才够吗，他心里不由叹息，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

可是要说这个家伙呆，似乎又有些欠妥，因为这厮的计划是一步步的，先是拉他周都司下水，随即又带着漕军来立威，紧接着又是鼓励揭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书呆子，倒像是个深谙世情的办事老手。

如此一想，徐谦给周都司的印象就有些摇摆不定了，这厮到底是聪明还是个蠢货？

邓健坐在另一边，这几日他动刑上了瘾，看到了人，手里就痒痒的，短短几天就惯出了职业病，他心情的复杂并不亚于周都司，不过他和徐谦相处久了，已经对徐谦有了些无条件的认同，在他的心目中，徐兄弟虽然是王八蛋，可也是我们的王八蛋。

“巡抚大人走了？”徐谦突然抬头，仿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周都司苦笑，道：“早就走了，巡抚大人气得脸都绿了，哎……”他重重叹气，恨自己手贱，为何要被这徐谦抓住把柄，恨自己意志不坚，被这徐谦牵着牛鼻子走，更恨自己倒霉，怎么就碰到这么个家伙，这厮简直就是官场杀手，人见人厌，这才几天功夫，满浙江的官员，他一个人就得罪了八成，连巡抚大人都气得吐血，跟这样的人厮混一起，真不知往后是什么下场。

徐谦颌首点头，叹了口气道：“我也早料到他会走的，他来这里无非就是想和稀泥罢了，稀泥和不成，自然还是走为上计。”

周都司皱眉道：“你何必要得罪他，反正该查的都已经查了，你说这是钦命的差事，可是差已经办好了，不如卖他个人情，如此，也不至于把人逼到绝路。”

徐谦却是笑着摇头。

对于徐谦的这个态度，周都司忍不住了：“你笑什么，莫非我说的不对？”

徐谦叹了口气，道：“大人说的对，其实也不对。大人可听说过一句话，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吗？”

周都司冷笑道：“我岂会不知？我本来就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在宣府的时候……”

徐谦不等他回忆他往日的光辉经历，又是叹气道：“其实两国动兵，下头的士卒想要往上爬，就必须立功，立功就要杀人，杀的人越多，功劳便越大。士卒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钦命让我查商家查抄的事，你真以为就这么简单？你错了，这是天子要杀鸡儆猴，要杀一批阳奉阴违，杀一批不知厉害和好歹的人。我的前程就在这上头，我现在便是一把刀，绝不能妥协，一旦妥协，那么对天子又有什么用处？天子富有四海，人人皆是他的臣子，他大手一挥，有的是人为他效命，却又为何独独选中我？”

周都司呆了一下，他想不到在徐谦的心里竟有这么多打算。

徐谦继续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淳安的这些人就是我的枯骨，他们碍着了我的前程，挡了我的去路，我为什么要手下留情？我若是稍稍有一点动摇，只怕就要成为他们脚下的枯骨了，其实钦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我绝不能做一个懦弱无为的书生，注定了我必须比别人更狡猾更狠辣，这即是天道，大道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即是如此。”

邓健在旁忍不住道：“我自结识了徐兄弟起，就注定了要担惊受怕，莫非这也是命？”

徐谦嗔怒地看他一眼，道：“成大事者，担惊受怕算什么？”

……

内阁里，大清早的时候，几位阁臣便过了太极门，纷纷抵达这里。

如往常一样，大家进了并没有急于办公，大家闲坐吃茶，也不会谈及公务，随时等待宫中传诏。

这是嘉靖年的规矩，当今皇上刚刚登基，正在奋发有为之时，几乎每到卯时时分，便会传大臣入东阁议事。

而如今大明朝内阁学士三人，首辅自是杨廷和，其次便是蒋冕、毛纪，杨廷和相貌端庄，仪态优美，可是偏偏谨身殿大学士蒋冕却是身材肥胖，而武英殿大学士毛纪却又身材矮小，三人年纪参差不齐，相貌差异也极大，性格各有不同，不过平时倒都能相互忍让，因此颇能团结一致。

只是今日的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重，昨天的时候内阁就已经传了许多弹劾奏书来，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大臣弹劾的竟都是一个小小生员，而且此生员远在杭州，按理绝不可能是万众瞩目的角色，可是偏偏这徐谦硬是成了朝廷关注的焦点，不只是如此，弹劾的内容也尤为严重，擅调兵马，诛杀朝廷命官，这样的事和造反也没什么分别了。

内阁三位学士乍看了奏书，其实都觉得事情定有猫腻，所以并没有急于决断，而今日清早到了内阁，大家却都各怀心事。

最终没有忍住的是毛纪，毛纪性子有些冲动，不只如此，这件事还和他有些牵连，他现在兼着吏部左侍郎的衔，地方官员的功考归他督促，而那浙江布政使汪名传，上年是他亲自褒奖过的，说此人奉公守法，两袖清风，政绩颇佳，给了一个上等的评价，并且命人将其记入邸报，以示嘉奖。

可现在汪名传牵涉到了这么大的案子里，着实令毛学士很是尴尬，他看了杨廷和和蒋冕一眼，随即微微一笑道：“一个生员怎么就闹出这么大的事？哎……新皇登基，国家革除了弊政，又平反了冤案，反倒让法令松弛起来，小小生员擅自调动漕军，还诛杀大臣……”毛纪说到这里便摇头，痛心疾首地道：“漕军是什么？漕军关系着漕军安危，牵扯到了税赋、粮草入京的大事，如今却被人擅自调动，这牵涉到了多大的关系？这个徐谦，若是不重重惩罚，将来要是人人效仿，非要天下大乱不可了。诸公以为如何呢？”

杨廷和慢悠悠地吃着茶，似乎不急于表明自己的主张。

蒋冕不由微笑道：“毛公说的不错，这生员确实是大胆了。”他纹丝不动，却又道：“只不过话虽如此，可是说要重惩，却未免不妥。我听闻这生员乃是杭州才子，素有才名，如今已中了小三元，诗词亦是极好，老夫曾看了他的一首词，颇为喜欢。年轻人少年轻狂些也是难免，而且又是负有钦命，免不了会犯些错事，只要本心是好的就无妨，依我看，只要稍稍惩戒也就是了，直接栽这调动官军和诛杀朝廷命官的帽子，只怕要误人前程。”

蒋冕之所以这么说，是生出了爱才之心，除此之外，也是觉得徐谦毕竟是钦命办差，虽然过火，可是若是惩罚得太重，以后哪个钦差还敢放开手脚去办事？

只是这些话在毛纪耳中却是觉得有些不妥，他眯起眼来，侧目看了杨廷和一眼，见杨廷和在蒋冕说话的功夫微微皱了下眉，毛纪心念一动，随即道：“什么才子，所谓神童才子不过都是欺世盗名罢了，这天下神童才子多如过江之鲫，真正有几分才学的有几个？”

毛纪说完，面带怒色，可是杨廷和的眉头又是不由一皱，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双方的火药味。

要知道，蒋冕蒋学士从前也是神童才子，天资极高，有神童之称，被世人看重，十岁之时便能书过目成诵。这个事，毛纪不会不知道，可是现在将这神童才子狠狠地大骂一通，岂不是骂到了蒋冕的头上？

蒋冕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似乎并未察觉出毛纪口里的机锋，朝毛纪莞尔一笑，也就不再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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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陛下昏聩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廷和不得不出面了，他莞尔一笑，很有领袖内阁的风度，道：“敬之说的有道理，维之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老夫以为，事情不能这样看，诸公，老夫有二问，这其一，皇上敕命生员徐谦为巡查大使，为何内阁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宫中这般率性而为，长此以往下去，社稷当如何？”

杨廷和一句话直指要害，让蒋冕和毛纪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不错，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若是今日钦命一个大使，明日莫名其妙择选一个按察，那非要乱套了不可。”毛纪反应过来，这里头已经涉及到了整个朝廷的稳定了。

蒋冕淡淡一笑道：“杨公说的是。”

杨廷和继续道：“其二，宫中敕命巡查大使，内阁竟是不知道，而这巡查大使职权多大，宫中有过考量吗？便是巡抚也不敢擅自调动漕军，也不敢擅杀朝廷命官，为何一个生员就敢？老夫以为，根子其实并不在这徐谦的身上……”

话到这里，杨廷和点到为止。可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三言两语就已将这件事定了性质，既然根子不在徐谦身上，一个生员这么胆大妄为，权利是谁给的？谁给的权利，根子就在哪里，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宫里的问题。

本来铲除奸党之后，朝廷已然太平，再加上宫里又裁撤各地镇守太监，使得内阁开始独揽权利，可现在若是对中旨随意委任钦差的先例不闻不问，那么这镇守太监裁撤和不裁撤又有什么分别？宫中擅自可以送出大权，那么要朝廷、要百官有什么用？

这就是问题的根本，若是不狠狠遏制这种风气，以后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江彬、钱宁的先例赫然在目，诸公不可不慎，定要做到防微杜渐，不容有失才好。”

最后一句话算是彻底地定下了调子，皇上必须有所约束，绝不能再出第二个武宗，而至于生员徐谦，也是以江彬、钱宁二人定性，这个人，一个不好就可能成为江彬、钱宁这样的人。

毛纪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还是杨公想得深远。”

蒋冕也是点点头，认可了杨廷和的话，不过他的心里会不会有什么芥蒂却是不知了，毕竟方才他还说徐谦这个人是少年英才，是神童。结果毛纪大骂神童一通，接着首辅杨廷和又是将此人比作了江彬、钱宁。

好在能入阁的大臣，多少脸皮都足够厚，对于这种事，他只是一笑置之。

过不了多久，等卯时三刻的钟鼓响起，便有太监准时过来，道：“陛下请三位老大人去东阁议事。”

这都是既定的程序，大家早已习惯，杨廷和率先站起来，道：“走吧。”

三人鱼贯到了东阁，太监进去禀告，过不了多久便又出来，躬身道：“请三位老大人入阁。”

杨廷和抬腿当先进去，接着是毛纪加紧了脚步尾随其后，蒋冕落在最后。

虽是炎炎夏日，但此时正是清早，东阁里温暖如春，嘉靖天子正在吃用早茶，他毕竟是个少年，精神状态极好，龙目打量了内阁三人一眼，脸色如沐春风，道：“俗礼免了，都坐下说话。”

杨廷和却是郑重拜倒，道：“臣见过陛下。”

毛纪、蒋冕亦是一起道：“见过陛下。”

嘉靖只得亲自从御座上起来，挽起杨廷和的胳膊，痛心地道：“朕不是说了吗，不必多礼。杨师傅体虚多病，朕多有倚赖，万望你保重身体，能歇着就歇着。”

杨廷和一脸感激地道：“陛下隆恩，微臣何德何能。”

二人一个虚扶，一个趁势站起，旋即杨廷和落座，毛纪、蒋冕亦依次欠身坐下。

嘉靖此时站在东阁的中央，淡淡道：“昨日朕看了一张票拟，说的是广西叛民黄成等人的事，内阁的意思是继续加饷助剿，可是奏书里不是说黄成等人不成气候，何以已过了半年，匪首至今没有拿到？”

杨廷和打起精神，道：“为剿黄成民叛，皇上已连发数道旨意，限期剿灭，不但内阁、兵部咨文多次提起，就是上月圣旨也曾严厉申饬，为何朝廷加兵加饷，而匪焰愈剿愈烈。依臣之见，广西巡抚郑志科似乎不为所动，进剿方略也不见更改……”

嘉靖皱眉，心里说，既然你知道是广西巡抚的问题，在票拟中却是继续加兵加饷做什么？他打断道：“杨师傅，既然如此，何不应该谕旨切责，稍加惩戒？”

杨廷和微微一笑道：“按理是该当如此，广西巡抚郑志科剿匪不力，是该严办。可是话说回来，他在广西多年，对省内的事颇为熟稔，若是申饬罚俸，惩戒太轻，打仗打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巡抚纵然是俸禄全无，吃克扣也能吃出个富甲一方来，只是罚俸，毕竟是隔靴搔痒。可要是惩戒过重，又不免要临阵换将，新上去的巡抚对广西军政尽都是两眼一抹黑，反而不如深谙广西事务的郑志科更得心应手。所以臣的意思是，郑志科固然有错，可是需给他戴罪立功，因此在票拟之中并没有申饬他，反而多几句抚慰，加拨粮饷，命他加紧围剿。”

嘉靖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是不满意，明知这郑志科办事不利，明知他可能吃了克扣，却还要依赖这样的人平叛，可是杨廷和经验老道，道理也说得很是实在，令他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毛纪看了嘉靖的脸色，微微一笑道：“广西不比其他地方，那里民风彪悍，又是汉夷杂居之地，因此所用之人必须深谙本地世情，若是另委他人，可能激起更大民变，现在这叛民黄成毕竟是癣疥之患，杨公这么安排，确实有他的道理。”

嘉靖抿着嘴，随即笑起来，道：“朕还是太年轻，你们说的对。”

他坐回了御椅，目光慈和，道：“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一切都按杨师傅说的办吧。”说罢侧目看向身边的黄锦，道：“黄伴记下来，要快些批红，军国大事，你们司礼监若是有懈怠的地方，那便是延误军机。”

黄锦笑吟吟地道：“是，奴婢知道了。”

嘉靖又道：“诸位师傅还有什么奏请的吗？”

杨廷和与毛纪、蒋冕对望一眼，毛纪有些忍不住，道：“陛下，有这么一件事，陛下可曾发了中旨，委任生员徐谦为巡查大使，钦命督办浙江抄没商家一事？”

毛纪话音落下的时候，杨廷和的脸色仍是面带微笑，眼眸却是深沉地看了嘉靖一眼。

而嘉靖先是一愣，随即一副想起来的样子，笑道：“是有这么一件事，这个徐谦颇为忠心，又是浙江土人，朕怕那边出乱子，所以便随手下了一份旨意。”

他这口吻倒像是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只是举手之劳，仅此而已。

杨廷和的目光微微一眯，嘴角露出一分冷笑，这不易察觉的笑容像是对自己说，陛下心机深沉，怎么可能会心血来潮？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老夫。

只是陛下既然说是心血来潮，谁也不能否认。

毛纪严肃道：“陛下，微臣以为，此例一开，则社稷有颠覆之危。”

这句话很严重，不过嘉靖显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平淡地道：“哦？这是为何？”

毛纪正色道：“陛下想想看，陛下只是随手的一个钦命，却已闹得浙江鸡飞狗跳，漕军被人调拨离开驻地，朝廷命官被人随意斩杀，昨日送来的弹劾奏书想必陛下已经看了，便是在先帝时也不曾出过这样的事。钦差代表的是天子，天子把持国器，掌握万千人性命福祉，所以更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万万不可下权于市井奸人，使这小人得志，打着天子的名号四处兴风作浪，危害社稷。今日一个生员尚敢如此，明日人人效仿，岂不是社稷有倾覆之危？”

他这一番话乍看上去说得很有道理，皇帝大权在握，乃是天之骄子，既然如此，那就更该善用自己的权利，尤其是不可轻易将权柄交给奸邪小人，否则不免要生灵涂炭。

不过他的论据自然都是在徐谦是个奸邪小人的基础上，这也是毛纪的高明之处，他一开始就直接先给徐谦定了性，让人产生某种惯性联想，再发表自己的高论。

杨廷和听了毛纪的话，嘴角不由露出笑容。

而这句话，却恰好戳中了蒋冕，蒋冕不置可否，木然不动，却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当然，嘉靖是不肯苟同的，表面上毛纪是说徐谦是奸邪小人，其实又何尝不是说他这天子不够端庄，误信奸邪？好啊，朕委派个钦差就是奸邪小人，难道你们用的人就一定是至诚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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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打脸

纵是如此，嘉靖皇帝的表现竟是无比的平静，他漫不经心地道：“徐谦也是士人，读书学问都是很好，读的是圣贤书，学的也是汤汤大道。这样的人怎么就成了奸邪小人？他的祖上文贞公更是声名赫赫，这样的人家怎么就是市井奸人？毛师傅的话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其实嘉靖皇帝不为徐谦争辩还好，这话一出口，骤然让三个内阁学士都感觉不悦了。

有了钱宁这些人的前车之鉴，他们岂可再重蹈覆辙？毛纪立即朗声道：“擅自调动漕军，诛杀游击将军，这不是奸邪小人是什么？就算他是钦差，说一千道说一万道，他也无权调动朝廷官军，擅自调动就是造反。”

毛纪舔舔嘴，继续道：“还有诛杀游击将军，这吴将军何辜？堂堂从四品的大员，亦是功勋之后，姓徐的仗着有皇命在身，竟是说杀就杀，微臣又要问，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吗？便是堂堂巡抚也不敢擅杀官员，还需请示朝廷再做主张，至多也就弹劾其不法之举也就罢了。这可好，一个生员只是幸赖陛下垂青，委他一个巡查大使，他杀人像割韭菜一样，而且被杀的又何止是一个吴晗？老夫还听说，在淳安那边打死的就有三四个之多。陛下固然圣明，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人刁钻，一时被人蒙骗也是常有的事，陛下登基之后，诛杀了先帝时的奸臣，又为忠义之士洗刷冤屈，可是为何反而要包庇一个奸邪小人，而寒了其他人的心？”

“浙江布政使汪名传已经上书揭露了徐谦的罪行，此人眼下不过是个生员就已跋扈到这个地步，假以时日还了得吗？朝廷用人，首先是个德字，若庙堂上尽是有德之士，这天下就不愁不太平了，陛下用人也是如此，陛下应亲君子而远小人，对君子委付重托，对小人声色俱厉，如此才是赏罚分明，才能让天下人沐浴浩荡皇恩。至于徐谦，陛下应该立即下旨给予重惩，此人身为生员不好好读书，却是做这等天怒人怨之事，微臣不求陛下将其拿下治罪，只求陛下能够下旨革其功名，永不叙用于朝廷即可。”

他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有理有据，连一旁的蒋冕也不由连连点头。

嘉靖皇帝则是面带微笑，一声不吭，不置可否。

毛纪来了劲头，又道：“微臣还听说那受冤蒙难的吴晗亲眷已经准备入京，要为他哭告雪冤，陛下何不如再发圣旨一道，对其眷属给予安抚？”

嘉靖天子依然沉默。

毛纪激动了，郑重其事地道：“陛下应速做决断，否则难免惹人非议。”

嘉靖天子端坐不动：“是谁非议？”

毛纪道：“天下百官，万千百姓。”

嘉靖天子又是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杨廷和的身上，道：“杨师傅以为如何呢？”

杨廷和漫不经心地道：“毛大人的话很有道理。”

嘉靖天子叹口气，道：“可是徐谦是朕钦命委任的钦差，他尽忠职守，毕竟也是为了朕办事，现在若是裁处，岂不是朕误了他？”

毛纪朗声道：“游击将军吴晗岂不也是陛下的臣子？徐谦连吴将军都杀，陛下何故厚此薄彼？”

嘉靖天子道：“可是朕听说吴晗确实有贪墨之嫌，况且他事先也辱慢钦差，殴打钦差属员。”

毛纪冷笑：“徐谦也算钦差吗？”

嘉靖天子的脸色骤然变得有些不好看了，可是随即，他又正常起来，微微一笑道：“徐谦不是钦差，谁是钦差？”

毛纪道：“浙江省内，巡抚是钦差，御使巡按亦是钦差！”

嘉靖眯起眼，不说话了，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黄锦能看到嘉靖那攥紧了的拳头，而这拳头被嘉靖缩在了御案之后。

巡抚是朝廷委任，御使巡按也是朝廷委任，所以他们是钦差，而徐谦这钦差唯一不同就在于他并非内阁拟旨，而是不经内阁的中旨委任，这毛纪说什么徐谦不是钦差，岂不是说没有内阁拟诏，圣旨就是废纸？

嘉靖天子依然含笑，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杨廷和的身上。

杨廷和也听出了毛纪话语之中的意思，似乎也觉得不妥，而现在皇上把目光看过来，自然是希望自己出来驳斥毛纪。只是杨廷和却是装作没有看到，故作一副老僧坐定之态，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与毛纪一致的立场，而之所以表达这个立场，固然有不肯示弱的缘故，另一方面，他也希望杜绝这种中旨委任钦差的事，任何事绝不能开先例，一旦开了先例，那么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是如此，那么宫中做许多事岂不是连内阁都不必经过，想要怎样就怎样？

“请陛下下旨！”毛纪见嘉靖的目光求援似的看向杨廷和，心里便在猜测陛下此时定是已经六神无主，此时若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他不怕得罪皇帝，事实上自孝宗皇帝开始，内阁就从来都不怕和宫中做对，越是和宫中做对得厉害，越是能得到拥护，得到士林认可，这才显示出诤臣的风范。

况且皇帝要治理天下，永远都绕不过百官，最终总是会妥协，当今皇上又是野路子出身，并非完全名正言顺，以一个藩王继承大宝，年纪又轻，此时也不怕皇上和他撕破脸。

这一点上，毛纪的判断是对的，他今日之所以跳出来，一方面是看杭州的徐谦不太顺眼，另一方面就是给皇帝一个警告，同时也能得到百官的拥护。

只不过……他还是想错了，他猜对了嘉靖天子的心思，嘉靖刚刚登基，四面楚歌，确实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可是并不代表他任何事都可以忍气吞声。

“砰……”

御案上的五石油烟御砚砸落在地，紧接着，一盏青铜的宫人跪坐长灯亦是被嘉靖狠狠地扫落在御下。

嘉靖皇帝站了下来，随即一脚将御案踢翻。

“啪……”御案上的诸多物件随着御案一道翻起砸落，墨水流了一地，上头的奏章更是散落得到处都是！

“混账！”嘉靖天子低吼一声步下了御座，到了东阁的中央，他骤然旋身，狠狠地瞪了毛纪一眼，森然冷笑道：“是吗？毛爱卿，你很好！”

先前还是毛师傅，转眼之间就成了爱卿，嘉靖天子冷冷地看着他，眼眸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和方才的温柔目光全然不同，若说之前，嘉靖天子是菩提，那么现在，却仿佛转眼成了怒目金刚。

他笑得有几分狰狞，手指毛纪，吼道：“朕观你不似人臣，不明是非，不辨忠奸，不知好歹！你为那吴晗叫屈，好，朕就让你知道这吴晗是个什么东西，黄锦，黄锦……”

“奴婢在……”黄锦吓得早已跪倒在地。

嘉靖皇帝大喝：“拿来，将呈上来的东西都拿来。”

“是，是……”

黄锦连忙小跑着去取了一沓宗案来，嘉靖天子接过之后，潦草地翻找，最后寻到一份文档，冷冷笑道：“你那所谓的忠义之士，所谓的朝廷命官，单单在商家就窃取了宝钞七万，玉壶一只，名画三幅，除此之外，他巴结上官，向总兵官赠送的古玩珍宝更是不计其数，商家有个外孙女儿，他见色心起，竟是将这罪人之女奸污，还许诺一定为她安排个好去处，决不让她流入教坊司。”

嘉靖脸色铁青，继续道：“商家毕竟是文毅公之后，朕早有明言，只诛不肖之人，并不累及其他。而这吴晗竟是假传圣意，糊弄人家朝廷要将商家之女没入教坊司，偷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人，想不到也成了忠义之士？幸好是徐谦格杀了他，若是他落在朕的手里，朕定要效仿太祖，将其剥皮充草，凌迟处死。”

内阁三位阁臣都没有想到嘉靖会来这么一招，毛纪连忙从坐上起来，拜倒在地，先是称微臣万死，可是听到嘉靖居然拿出了吴晗的罪证，便忍不住道：“陛下为何独独相信奸人一面之词？”

他不相信这个众口铄金，浙江官场人人都说其坏透了的徐谦会是什么好人，既然徐谦不是好人，吴晗等人自然是蒙冤的了。

嘉靖已将手里的一沓文卷全部抛开，整个东阁一片狼藉，嘉靖冷冷道：“到了现在，你还不醒悟，这里头有人证，有物证，便是那商家之女也已签字画押，到了现在，你还要为这贼子抵赖吗？莫不是你和吴晗有什么私情？”

话说到这份上，毛纪顿时感到不对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进了一个圈套，他一时不敢吱声了。事实摆在面前，再多抵赖也无用，他想做诤臣，那也得看场合，这一次，似乎是他理亏，若是再纠缠下去，最不利的只怕唯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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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龙颜大悦

毛纪想是这样想，可他毕竟是位极人臣的人物，让他现在低头认错，似乎觉得面子有些搁不下，可是不认错，天子手里头却有确凿证据，发起雷霆之怒，很是骇人。

毛纪正在犹豫的功夫，嘉靖天子更是森然，音量越来越大，道：“朕受命于天，自登极以来，哪一日不是夙夜难眠？为的无非就是一改武宗朝时的风气，为的是社稷太平，百姓安稳。可是……可是朕殚精竭力，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有些人欺上瞒下，口口声声忠义礼信，实则是男盗女娼。你们看看，你们睁开眼好好看看，看看这一桩桩的口供，看看这一桩桩的罪孽，抄没商家家财的官吏两百余人之多，涉案之人就有百人，而其余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国家养士何用？你们来告诉朕，有什么用？”

平时一向说话声音比嘉靖天子粗的三个大学士竟是不发一言，毛纪只能拜倒一动不动，杨廷和倒是坐着，脸色平静，可是谁都看得出，此时的他隐隐带着几分不安。至于蒋冕，更是打定了主意做泥菩萨。

嘉靖天子恶狠狠地继续大发雷霆：“前日的时候，淳安那边送来了奏书，说是此次抄没商家家财预估的银钱是十九万……”他笑得更冷：“可是徐谦上书却是说，商家家财若是全部折银，怕要高达九十三万两白银。这虽是预估，可是相差的数字竟是如此巨大，这还不算上珍宝古玩，商家不但丧心病狂，敛财到这个地步，而这浙江上下官吏更是穷凶极恶，可笑，可恨，可耻！”

这个数字报出来，便是杨廷和、毛纪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第一难以置信的是商家的财富，虽然知道商家做的是掉脑袋的生意，他们哪里想到下海竟能积攒如此巨大财富，他们更想不到吴晗这些人居然胆子大到这种地步，平常地方官至多也就贪些火耗银，武官吃点空饷也就是极限了，后世所说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根本就是笑话，要知道朝廷每年的白银岁入也不过三百万上下，一个知府便是再有本事，能有一万两纹银就已算是巨贪了。

而现在，这些人竟是侵吞了高达七十万余两纹银，想想都令人乍舌。

嘉靖天子又忍不住从御座上站起来，厉声道：“你们平时都说国库空虚，要开源节流。好吧，开源节流，真是可笑，朕为了开源节流，连供奉都减了，这又如何？一年能省下多少灯油钱？可是这商家一族竟是家资百万，比江南一省的赋税还要多一些，这些赃官污吏贪墨的银钱足以朕剿灭三四个叛民黄成，朕将军政托付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报效的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毛纪此时感觉自己矮了一截，只得道：“微臣万死，请陛下恕罪。”

嘉靖天子的目光落在杨廷和的身上，杨廷和目光闪烁了一下，站起来道：“陛下，臣也万万没有想到浙江竟是糜烂到这个地步，臣既为内阁首辅，吏治不清，臣责无旁贷，还请陛下恕罪。”

蒋冕站出来，道：“微臣署理军机，竟是不察，亦是请陛下降罪于臣。”

嘉靖天子盯着他们，一动不动，最后冷冷地道：“那么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杨廷和抿着嘴不说话了，他本来是想借着这件事给天子上一堂课，告诉天子，万万不能随意轻信奸人。可是谁知皇上竟是给他上了一堂课，现在越说越错，倒不如不说为好。

倒霉的却是毛纪，方才他言辞最是激烈，现在算起账来，他就是想逃之夭夭也不成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涉案之人定要从重查处，断不能掉以轻心，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杀鸡儆猴，正好整一整吏治也好。”

嘉靖天子微笑道：“既是如此，那么便由你们来票拟罢，怎么处置，该用什么章程，你们自己拿主意。”抛下了这句话，他又变得温和起来，对毛纪道：“毛师傅请起，方才朕并非是对你发脾气，只是想到浙江的残暴官吏如此胆大妄为，因而气急攻心，毛师傅平素日理万机，偶尔失察，也是情理之中，朕并不怪罪。”

毛纪硬着头皮道：“陛下洪恩，微臣没齿难忘。”

说到这里，嘉靖天子吁了口气：“朕乏了，今日就议到这里吧。”

三个内阁大学士一个失魂落魄，一个胆战心惊，一个至始至终不发一言，却都怀着复杂的心情告退出去。

等他们一走，这东阁里，方才还发了一阵脾气的嘉靖天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大喜若鹜。

这个性格深沉的天子毕竟还是个少年，只是被压抑得太久，情感无处宣泄，可是现在，他露出狂喜，激动地道：“哈哈……黄伴伴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你有没有看到毛纪的表情，毛纪平素最擅长在朕面前说一些圣人道理，可是方才，他竟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你看到了吗，连大气都不敢出。还有杨廷和……杨廷和……他亦是不敢发一言，他们平素挑起朕的毛病时口若悬河，可是今日，朕对他们百般斥责，他们只有乖乖认罪的份。这才是真正天子的样子，我大明的皇帝，本该就是如此！”

方才的一切，黄锦都看在眼里，他岂会不知嘉靖为何狂喜？自从登基后，嘉靖就一直被人压制得死死的，御使们成日盯着，稍稍对御使有些不敬，便是百官轮番登场，最后这些一言九鼎的内阁大臣出面，做这个不许，做那个又不是，仿佛天子在他们眼里完全是一无是处，而嘉靖似乎无论如何努力，都达不到他们所要求的标准，嘉靖自然不是那种甘愿受人摆布的人，可是他一直都在隐忍，因为黄锦知道，这个天子是个心机沉重的人，在没有绝对把握掌控朝局之前，绝不可能与百官们反目。

可是一个人隐忍得太久，就难免生出怨恨愤慨之心，这种情绪与日俱增，若是寻常人早已逼疯了，可偏偏嘉靖的表面上一直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将这些东西放在心上，可是谁又知道在这表面上无动于衷的背后却藏着一腔怒火，今日怒火爆发出来，既没有破坏嘉靖的全盘计划，反而让内阁大臣们低头认错，这等喜悦之情就可想而知了。

嘉靖变得意气风发起来，他根本就没有在意整个东阁已经一片狼藉，激动地道：“朕终于知道，原来他们并不可怕，他们也是人，也会犯错，只要朕抓到他们的痛脚，他们也必须乖乖地向朕低头。说起来，这一次多亏了徐谦，若不是他，朕哪有今日的痛快？哈哈……这个小子，办事得力，好，很好。”

黄锦心里也颇为高兴，徐谦是他举荐的，他这举荐之功自然跑不了，连忙道：“这是陛下慧眼识珠。”

嘉靖笑了笑，道：“这样的人，朕自然以国士待之，他自然肯忠心给朕效命，哎……朕现在倒是有点想见他了，想见一见这是个怎样的小子，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嘉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神往之色，他一向自诩自己聪明，可是现在竟对一个比自己更加年幼的少年有了几分钦佩，这个念头稍闪即逝，他的目光又变得有了几分凝重，沉吟道：“浙江的乡试要开始了罢，若是徐谦真有机会中举，朕便召他入京，这件事，你去安排。”

此时几个小太监开始忙碌，草草收拾了东阁，嘉靖坐下，手扶着已经重新整理过后的御案，眼睛眯起来，慢悠悠地道：“黄伴伴，你知道朕现在在想什么吗？”

黄锦心里说，陛下定是在想徐谦的事，可是他怕说错，因此微微一笑道：“陛下的心思，岂是奴婢能妄测的。”

嘉靖朝他点头，显然对他的回答并没有生出反感，他淡淡地道：“朕在想，小小的商家，为何会有近百万的家财？”

黄锦道：“陛下，这些事儿，奴婢多少知道一些，我大明实施海禁，可是丝绸、瓷器等物却深受诸夷喜爱，而商家借此机会大肆贩卖丝绸、瓷器、茶叶，往往能获利十倍百倍，他们靠着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挣来这万贯家财，就不足为奇了。”

嘉靖若有所思，随即吁了口气，道：“每年年底的时候，整个朝廷都为几万几十万的亏空而发愁，想不到只是下海经商的获利竟不下于岁入，朕现在想来，实在觉得匪夷所思。”

黄锦忍不住心里打了个突突，看着嘉靖，忍不住道：“陛下莫不是想开海？陛下，万万不可啊，若是让人知道了，又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了。”

嘉靖微微一笑，却是拿出了一份奏书，淡淡地道：“朕从未想过开海，朕只是在思考这封奏书，这是徐谦连同证物一道送来的，朕看过之后，一直在斟酌是不是该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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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展翅高飞

嘉靖一面说，一面拿起了徐谦的奏书，显出犹豫不决之色。

奏书里的内容很简单，是说查抄出商家商船的事，其中擅造的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就超过了十几艘，这些船只既已查抄，可问题在于，是该销毁还是充为水师之用。

只是真正吸引嘉靖注意的是，奏书中的一番话。

“学生奉钦命巡查倭寇事，虽不敢懈怠，却屡屡徒劳无功，学生思虑再三，痛定思痛，有一言进献：倭寇肆虐神州，侵扰江浙、福建等地，又有乱民见利忘国，与倭人串通一气，使倭人气焰更盛。兵家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倭人对我大明了若指掌，而大明对倭寇却是一无所知，因此学生以为，正因如此，才使我大明处处受制倭寇，对倭人畏之如虎。”

“因此学生建言，恳请督造或征用大船，委任密使携带丝绸、瓷器若干，使其出游列国，观察各国风土人情，如此，才能知己知彼，使这倭寇无所遁形。微臣举荐一人，姓邓名健，钱塘人士，为人忠厚，素有胆略，陛下可遣其人为密使，周游各国，搜集各国舆情，将来迟早能为陛下所用。”

嘉靖是何等人？他看奏书，从不会从字面的意思去解读，就如这徐谦，口口声声说派遣密使周游各国是为了知己知彼，效仿汉时的张骞行径，可是若认真去看，堂堂密使竟还要携带丝绸、瓷器若干，当然，若是要解释，其实也解释得通，无非就是说使者带着财货去结交各国三教九流罢了，可是往深里想，你去给别人送礼，别人要不要回礼？这一来一去，岂不就是生意？

嘉靖冷笑一声：“徐谦这个家伙，说好听点叫善于变通，说难听一些，却是歪门邪道。”

黄锦听不出所以然来，不敢放肆发言，只得乖乖地听嘉靖说下去。

嘉靖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他的心意，朕却是明白，他不过是想用折中的手段来趁机效仿商家进行海上贸易而已。”

黄锦忍不住道：“这么做，只怕朝中的官员必定要上书反对。”

嘉靖摇摇头，语气平淡地道：“暂时不会，眼下是他们理亏，所以不会有人反对，况且这毕竟是小事，只是说巡游各国，又不是效仿文皇帝那样的阵仗。可问题在于，这么做，真有益处吗？徐谦在奏书里虽然没有明说，可是他的意图却是告诉朕，下海能给宫里带来大量的银子，能充实内库。”

嘉靖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案牍道：“朕从来不知道，现在却明白，所谓军哥大事，无非就是银子而已，养兵要银子，平叛要银子，修筑河堤要银子，便是各部各院也需银子才能运转，多一些银子自然没有坏处，可问题就在于，徐谦真能挣来银子吗？”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罢罢罢，便让他试试看吧，这个邓健是谁？厂卫探查过他的来历吗？”

黄锦躬身道：“奴婢略知此人，此人和徐谦一向搅在一起，关系匪浅，不过他又是王公公的人，至今还在王公公府上担任护卫一职，王公公有许多事和徐谦联络，都是经过他去办。”

嘉靖吁了口气，道：“那朕也能放心一些，就交给这个邓健吧，敕命邓健为密使，代朕巡游各国，巡查各邦风土人情。至于徐谦……这一次也是立了大功劳，可是朕不能赏他，他毕竟年纪尚幼，少年得志未必是什么好事。”

黄锦忍不住道：“陛下，徐昌在锦衣卫中似乎做得颇为尽心。”

“是吗？”嘉靖微笑，道：“有功要赏，知会锦衣卫一声，要多多给予照顾，给个肥差罢。”

话音落下，嘉靖显得有几分疲惫，不过他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突然临时起意，道：“你再拟一道中旨，就说淳安那边但凡证据确凿者，命徐谦立即严惩不贷。”

黄锦忍不住道：“陛下不是已经命内阁拟旨，让有司处置这些残暴官吏吗？”

嘉靖冷冷道：“不是有人说朕的中旨不算数吗？内阁那边拟他们的拟票，你拟你的中旨，朕倒要看看，是他的批红拟票算数，还是朕的中旨算数。”

黄锦心中一寒，顿时明白了嘉靖的意思，天子这是要乘胜追击，给内阁一点颜色看看。

“奴婢遵旨。”

……

淳安县。

堂堂钦差，官名竟高达十一字之多，既有浙江，又有巡查，还有倭寇的大使，现如今却每日都在读书。

不读书是不成的，读书是徐谦的敲门砖，他圣眷再高，没有功名那也是白扯，钦差毕竟只是暂时的官儿，要做真正的老爷，却还少不了发奋图强。

这几日，徐谦将四书都温习了一遍，淳安多山，便偶尔带着邓健到附近的山中去踏青。当然，几十个护卫是必不可少的，徐谦又不是傻子，所谓站得越高，得罪的人就越多，自然是小命要紧。

这一日清早，徐谦早就带着邓健到附近山麓去游玩，出了县城便是一处渡口，二人登上小舟，小舟顺江而下，身边的一座座郁郁葱葱的山峦入目。

坐在小舟上，徐谦朝邓健微笑，这种微笑再熟悉不过，一般情况下，只有这家伙坑人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表情。邓健顿感压力甚大，硬着头皮道：“你不去看起伏山峦，却是看着我做什么？”

徐谦叹息道：“你看这山这水，游走其间，你会不会有感触？”

邓健舔舔嘴道：“其他感触没有，只是这里的鱼很是肥美，若是能捉上几尾前去烹饪一下，定是神仙般的享受。”

徐谦向邓健翘起拇指道：“邓兄弟好志气。”

邓健叹口气，道：“你莫要讽刺我，你们读书人就爱看风景，可我是粗人，自然是果腹要紧。”

徐谦凝望远处的一座山出神，问船家道：“那是什么山？”

船家撑杆，笑道：“公子，这是龙山，传说曾有飞龙盘踞，因而得名，山上还有寺庙，香火很是鼎盛，公子要去看看吗？”

这时代的船夫、脚夫，大多都兼着导游的职责，巴不得游客多耽误些功夫，能多得些赏钱。

徐谦微微一笑，道：“这就不必了，有些东西远观便足以，若是近看，少不得会令人失望。”谢绝了船夫，徐谦又对邓健道：“其实做人也是如此，人的目光不能限于一山一水，而应该放眼天下，心怀万物，如此，才能有一番作为。”

邓健脱了鞋，光着脚丫子踩在船板上，又把腰刀卸下来，道：“徐兄弟有什么话直说吧，我看你这几日老是带我出来，说话神神叨叨的，定是有什么心事，你直说出来，我也能接受，早晚都要挨一刀，不如索性给我一个痛快。”

徐谦瞪他一眼，对他这所谓的比喻很是气恼。他站到船头，长身伫立，道：“过一些时日，宫里就会有旨意，其中定有一份旨意是给你的。”邓健愕然，满脸的惊讶之色，道：“给我？这是为何？”

徐谦叹了口气，道：“你不要多问，我现在只能告诉你，那时你要离开这里，离开杭州，离开浙江，带着船队出海。”

“出海！”邓健一下子镇定不了了：“我为何要出海？莫非要逃亡？你又惹着谁了？”

徐谦摇头道：“是你出海，我自然要留在这里，大明朝还需要我，需要我做出花团锦簇的文章，一举登科，将来少不得要登上天子堂，在京师里招惹是非。让你出海，是我深思熟虑的安排，你也老大不小了，父母不需挂念，又无妻儿，这个时候若是再不做出一番事业，难道这辈子都给人跟班吗？你颇有勇力，只是时运不济罢了，而这一次对你来说是一次机会，你出海，是代表天子巡游各国，商家的商船从此便归你节制，到时宫中少不了还要调拨力士、水手人等，你到了各邦，定要好好宣扬我大明的恩泽。”

邓健目瞪口呆，道：“我……我……”

徐谦不等他说话，继续道：“你是我徐某人的至交和兄弟，我也不瞒你，宫里让你出海，其实真实的目的却是充实内库，你带着大明的货物出去结交各邦友人，到时他们免不了要回礼，这一来一去，便是巨大的利润，只要这件事做好了，将来你定是大有可为，当今皇上虽是刻薄之人，可是我从未听说过他对自己有什么刻薄过，你只要死心塌地，将来少不得可以做将军，邓兄弟，这是我擅作主张，也不知给你这个机会是对是错，或许你会折戟于碧波，或许你能展翅高飞，一切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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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天子棋高一着

小舟荡漾在河心，顺水而下，荡起一道道波纹。青山渐渐抛在了舟后，晨曦洒落在舟上之人身上。

邓健的内心显然在挣扎，他和徐谦不同，他并不像徐谦那样野心勃勃，只是有一肚子的坏水罢了。现在让他出海，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抗拒，苏杭这边，虽然眼下严禁下海，可是各种对大海的恐怖传说却一直都在流传，出了海，人就是不是人了，性命也不再是自己的，能不能活下来，全凭天意。

只是……在稍稍犹豫之后，邓健突然哈哈一笑，叉着手道：“邓大爷注定了要建功封侯，看来老天对我不薄，出海而已，你以为我怕吗？徐兄弟，你愁眉苦脸做什么？这是天大的好事，等我把差事办好，你等着将来跟着我吃香喝辣吧。”

“这就好，我还怕你下尿裤子呢。”徐谦喜滋滋地道，不过他的心里却不免在说：“装，你继续装，你是什么德性，我会不知道吗？”

二人坐在船头上，徐谦居然起了童心，痛痛快快地将鞋子脱了放入水里，感受着脚底的冰凉河水。

突然，徐谦没来由的叹息了一声。

邓健问道：“你叹气做什么？是不是舍不得我？好吧，你既然舍不得，那么我便不出海算了，前程于我不过是浮云，兄弟才是最正经的。”

他如今也学会了徐谦的口吻，其实他现在巴不得徐谦答应，虽是满口答应，可是想到要出海，他的头皮便不由的有些发麻。

徐谦又是叹息，道：“我是叹息如此良辰美景，身边坐着的为何是个大男人，若是梦婷在这里那该多好。”

邓健强忍住要把这家伙掐死的冲动，没好气地道：“肚子饿了，我去舱里歇一会儿。”

二人到了七八里地的清河渡下了船，游玩了一会，便打道回府，等回到了淳安县城，却有人飞报：“徐公子，快，快去县衙，来旨意了，旨意来了。”

徐谦没想到旨意来得这么快，他通过邸报，对朝廷的程序颇为了解，本以为至少还要再过几天才会有消息，可是谁知来得竟是这样的快。

他加紧脚步赶到县衙，发现来的竟不是宣旨的钦差，而是风尘仆仆的王公公，徐谦顿时明白了，只怕这又是所谓不经内阁草拟的中旨了，这嘉靖皇帝下中旨居然下得上瘾了，连这等旨意都来中旨。

徐谦之所以觉得不可理喻，是因为他清楚这一次的旨意必定是做出对一群官员的裁决，既然涉及到了许多官员，怎么可能用中旨来宣读？难道内阁那边会没有意见？

又或者是说，天子和内阁矛盾激化？

徐谦心里不由暗暗猜测，可又觉得不太可能，他虽然没有见过嘉靖皇帝，可是双方的互动使他深知这个皇帝的秉性，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掀桌子的，或者说，掀桌子不是嘉靖的风格，只有温水煮青蛙才是这家伙的恶趣味。

王公公见他来了，虽是疲惫，精神倒是不错，连忙朝他招手，道：“到边上来说话，邓健，你也来。”

徐谦倒是不觉得什么，邓健却不由打起精神，做了王公公这么多年的狗腿子，早已代入了这个角色，对王公公有一种本能的顺从，王公公突然对他和颜悦色，更让他受宠若惊。

二人一道随王公公到了县衙正堂，此时这里无关人等早已被请了出去，王公公也没有走什么形式，直接拿出中旨道：“话不多说，这是加急送来的旨意，由黄公公亲自草拟，时间紧迫，咱家就直说了罢，陛下的意思是让你这巡查大使立即对罪证确凿的官员动手，不必有什么顾忌，而且定要赶在钦差抵达之前。”

“钦差抵达之前？这是什么意思？”徐谦一头雾水。

王公公叹道：“现在总共有两份旨意，一份经由内阁，直抵南京，再由南京转道杭州，而且内阁已经拟了钦差一名，前来收拾这里的残局。只是陛下的意思……”

徐谦忍不住苦笑，道：“陛下的意思并非内阁的意思，所以才会有这中旨？”

王公公脸色缓和，道：“不错，就是这意思，京师那边眼下虽无明争，暗斗却越来越厉害，黄公公另外修书一封给咱家做了说明，陛下需要浙江有人给他争口气。”

徐谦眯着眼，道：“我怎么感觉自己被人当了枪使？这不是得罪人吗？”

王公公嘿嘿一笑，徐谦当着他的面说这种犯忌讳的话，却恰恰证明了他对王公公没有戒心，二人的关系已经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因此王公公自然也不扭捏，道：“给陛下当枪使，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其实这也没什么，这世上的事无非就是得罪了一些人，自然就会取悦于某些人。有人不高兴，就会有人高兴，有人不喜欢，就会有人越加喜欢。只要你知道不喜欢你的人是什么人，喜欢你的人又是什么人，这喜欢你的人厉害呢，还是不喜欢你的人厉害。你想通了这个，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想出头，就得得罪人。这世上多的是老好人，就如浙江巡抚，你现在瞧瞧他，现如今还不是两面不是人吗？咱家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思量，你是聪明人，想来比咱家想得透。”

徐谦此时此刻忍不住要称赞王公公是自己的伟大心灵导师，什么混账的事，只要听到王公公的话，顿时便觉得再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徐谦冷笑，道：“我明白了，王公公说的在理，你且等着，我这就去杀个片甲不留。”

王公公吓了一跳，道：“你且慢，只是让你拿人，没让你杀人。”

徐谦恶狠狠地道：“拿人有什么意思？杀了人才有意思，把这些人统统杀光，才能一泄陛下的心头之恨。”

王公公觉得自己的道理讲得过了火，只得耐心地道：“你好好的读书人，为何这样暴戾？做人要有分寸才是嘛，你看咱家，胳膊都不必抬一抬，可是无论是陛下还是黄公公，还不都认为咱家是他们的人？这就是分寸。忠心自然要表，可是也不能过火，你们少年人急于求成的心思，咱家是理解的，可是你想过没有，若是人都杀了，后头怎么办？陛下说不定还要拿这些人做文章呢，所谓留得青山在，天天有柴烧，随便打死一两个也就是了，其他人……你就当积点阴德吧。”

徐谦哭笑不得，道：“王公公说的有道理，学生受教。”其实他也只是做做样子，也没真的想要将那些人全杀掉，不过不表现下自己赴汤蹈火的决心，似乎显得自己不够果断，现在既然王公公苦口婆心劝他，他就索性就坡下驴。

王公公心理得到了满足，浑身觉得舒坦。

你看看，连这杭州才子，浙江的小三元都能从自己身上受益良多，可见他这太监已经不再是平常的太监，而是非同凡响的太监了。

王公公微微一笑道：“圣旨之中还有一件事，事关着邓健，陛下有旨，素闻海中有仙岛，名曰蓬莱、方丈、瀛洲，陛下心向往之，因此调拨三桅千料以上二十艘，设巡游大使，以邓健为使节，出海寻找仙山，若是有幸能遇到仙人，则代天子与仙人问安，望仙人能助大明国运绵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本来徐谦的名义是所谓的巡游四方，这个理由似乎不够站得住脚，现在嘉靖皇帝倒是厉害，直接就以寻找仙岛的名义了。其实自古以来，皇帝派出使节出海寻找神仙的事如过江之鲫，所谓和尚摸得，贫道为何摸不得？

虽然文武百官对于神仙这种事并不感冒，有兴趣的人委实不多，可问题在于，这种事永远都是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是孔圣人都说：敬鬼神而远之；而没有否认神仙的存在，只是说君子对神仙敬之而不亲近而已。

其实大明的官员迷信的其实也不少，若是遇到了干旱，祈雨几乎是官员们的必修课。若是再遇到地震，那就更加了不得了，大臣们少不得上书，说这是因为失德的缘故，所以老天下了警示。

既然大臣可以拿神仙来说事，皇帝自然也可以，你能摸，我为何不能摸？而且皇帝也没有说他派出船队寻找仙山是为了祈求长生，人家是为了社稷和百姓，既然如此，那么这个理由简单是既合理又合法，不但体现出了天子的拳拳爱民之心，也让其他人说不出话来。

嘉靖的这一手，顿时让徐谦感觉比自己所谓的献策高明一倍，因为自己的献策毕竟牵涉到了政治，这年头官员都是战斗机，牵涉到了政治就像苍蝇见到了臭鸡蛋一样，总是想上去叮上一口；而嘉靖的理由看上去好像很虚无缥缈，便是傻子都知道这家伙在忽悠，可偏偏是你明明知道，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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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送你归西

王公公说罢，看向邓健，笑吟吟地道：“恭喜邓巡使了，虽说这巡游使无品无级，可毕竟也算是官身，出了海之后，数百水手、力士都归你节制，你是咱家府上出来的，将来若是立下大功，咱家与有荣焉。”

王公公确实高兴，邓健是他的人，虽然不能保证这家伙将来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可至少眼下他的脸上有光，说出去也好听得很。

邓健连忙道：“谢陛下恩典，谢公公提拔。我是这样想的，既然陛下和王公公看得起我，我邓健别的不会，可是会知恩图报，莫说是出海，便是让我下油锅，我也不会皱眉头，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能为皇上效力，邓某人……”

徐谦在旁咳嗽，打断他道：“好啦，都是自己人，表忠心做什么？走，办事要紧，邓兄弟，你去把周都司请来。”

邓健也不迟疑，点点头道：“我这就去把那个姓周的乌龟叫来。”

邓健称周凯为乌龟却有原因的，周凯这个家伙虽然被裹挟而来，可是一向滑头，做事总是不够卖力，对徐谦很是敷衍。

过了一会，周凯很是不情愿地被邓健叫来，他先是见了徐谦，正待寒暄，可等到目光落在王公公的身上，顿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了。

太监，他是见过的，他这个资历还不至于把太监当作稀罕物，问题就在于，在淳安，为何会出现太监？

徐谦板起脸来，大喝一声：“漕府都司周凯，陛下已有钦命，命我等立即拿捕犯事官吏，从现在起，你立即调动漕军一路围住城门，一路随本钦差前去拿人，你听明白了吗？”

周凯很想问徐谦，圣旨在哪里？不过看到王公公，心里便明白，这圣旨多半是真的，况且许多还没有捉拿的官员，大多都是身居高位，徐谦若是没有明确的圣旨，就算是钦差也不敢轻举妄动，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便道：“遵命！”

整个淳安县城，很快就鸡飞狗跳起来。一队队的漕军出动，先是封禁了城门，随即又围住了城内一处官军营地，其余的漕军以二十人为一组，开始拿着名单捉人。

徐谦带着一队漕军出现在本省布政使汪名传的驻地。门口的一些差役都是汪名传的亲信，此时见了徐谦带着黑压压的人来，也有一些紧张，一个个不禁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其中一个大喝道：“汪大人身体不适，正在歇息，你们是什么人？若要见汪大人，先拿名刺来！”

而这时候，跟在徐谦身后的周凯排众而出，也没有打话，只是扬起手来一巴掌打在这差役的脸上，恶狠狠地道：“瞎了你的狗眼，来的是钦差，谁敢阻拦？”

徐谦看着周凯的动作，心里不由苦笑，这个家伙变起脸来真是快，方才还想做墙头草，现在胜负的结果分晓，便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的一边了。

被打的差役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其他几个差役一时不知所措，便要抽刀。

徐谦眯起眼，语气平淡地道：“传令，凡有负隅顽抗者，都以汪贼余孽处置，杀无赦！”

“遵命！”数十个漕军一齐大喝，不约而同地抽出刀剑来。

徐谦手指这些差役，大喝道：“全部跪下，我有圣旨，捉拿犯官汪名传！”

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没有了底气，统统拜倒在地。

徐谦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当先入门，其他人纷纷拥簇上来，将这些门旁跪在一边的差役完全无视。

这驻地是个三重院落，本是某个乡绅的别院，不过省里高官驾临，自然不能委屈，因此淳安知县特意去洽商，又收拾了一番，供汪名传居住。

院子里偶尔有一些杂役，见了这么多官兵进来，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随即便如苍蝇一般的乱窜，徐谦背着手，大喝道：“堵住各处进出门房，切莫让犯官逃了，周都司和邓健随我来。”

三人带着两个漕军直接穿过三重院子，直入院落深处……

此时，在后院的花厅里，头戴乌纱的汪名传坐在梨木椅上，身边早有个忠实的老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外头的事禀告一通。

汪名传的脸色居然很是平静。

当然，在这平静之下，却是一股子万念俱焚的失落。

他原本以为朝中的故旧定会为他奔走，而且这些人也确实为他奔走了，他也认为一个生员成为钦差不合规矩，内阁定会反感，事实同样确实如此。可问题就在于，得来的结果却和自己所预料的完全不同。

他一直抱着期望，以为只要奏书到了京师，徐谦必定会受人唾弃，内阁那边只要有一个人肯为自己出头，徐谦便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可是现在……圣旨应当是来了，同样来的还有无数的官军。

汪名传不由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完了，可是想必他也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竟是输在一个小小的生员手里。

而这时候，花厅外的凌乱靴子声越来越大，一个人的脚步掠过了门槛，这个人不高不矮，年纪不大，相貌却颇为秀气，他的脸上冷若寒霜，让人并不感觉到与此人年龄相配的稚嫩。

来人正是徐谦，徐谦跨槛进来，眯着眼打量汪名传，道：“汪大人，我又来了！”

汪名传冷笑，看都不看他一眼，满是轻蔑地道：“成王败寇而已，你一个小小生员如此胆大妄为，老夫若是入了天牢，到时少不得要在那儿虚席以待，专侯你来。”

徐谦的脸色铁青，不再客气地道：“来人，将这狗官拿下。”

漕军们便要动手，汪名传却是大喝：“我乃朝廷命官，尔等安敢？”

他毕竟身居高位已久，自有一番威势，一声大喝，竟是吓得漕军有些失措。

徐谦冷冷一笑道：“汪大人好气派，到了现在还如此张狂。”他走上前，反手抽出腰间的御剑。

汪名传吓了一跳，以为这徐谦要行凶，下意识要用手去遮挡自己的要害，谁知徐谦一摘，把这汪名传的乌纱帽取下，随即大喝：“此人乃是犯官，拿下！”

漕军这才一拥而上，将汪名传制服，五花大绑起来。

汪名传高声大骂：“姓徐的，你等着罢，终有一日，我要看你的下场。哈哈……老夫定要让你好看……”

徐谦叹了口气，幽幽道：“你真蠢。”

汪名传想要挣脱开漕军的控制，不过都是徒劳，咬牙切齿地道：“老夫……”

徐谦打断他，继续道：“若是你老实一些，或许我会饶你性命，可是你到现在竟还敢口出狂言，威胁我这钦差，看来，是不能让你继续活下去了。”

徐谦走近他，压低声音道：“既然如此，那么只好让我亲自送你归西了。”

汪名传愕然，随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其实一开始，他并不怕徐谦，他毕竟是大员，就算是严惩，那也必须是大理寺或锦衣卫来动这个手，他料定徐谦绝对没有对自己动刑或者处死的旨意，所以他一直在谋划，只要自己入了京师，终究还有一线生机，到时便是翻案甚至是反咬一口也并非没有希望，可是看到徐谦冷漠的脸色和杀机重重的口吻，他突然又意识到，这姓徐的，未必肯让自己活下去。

他忍不住浑身颤栗，嘴唇哆嗦得厉害，而在这时，徐谦冷冷道：“来人，立即押这犯官至行辕拷问，定要查出他的同谋和党羽。”

……

当日，数十个犯官统统拿住，徐谦显然没有兴趣对他们过于友好，人既然选定了自己的立场，那么也就不必有什么客气了，敌是敌，友是友，对待敌人，徐谦还不至于心慈手软，人犯拿到后便开始逼问口供，要求其招认党羽，动刑是必不可少的。

原本都司周凯还在左右摇摆，可是既然已有明确圣旨，倒也不再含糊，这个时候再犹豫就是不识相了，这家伙充分发挥了痛打落水狗的本能，亲自动了汪名传的刑，汪名传算是倒了霉，几次昏厥过去，又被人用各种方法弄醒，一夜拷打之后终于奄奄一息。

到了清早徐谦醒来，熬红了眼睛的周凯前来禀告：“那汪名传熬不过刑，已经断气了。”

徐谦脸上没有表情，出奇的冷静，他侧目看了周凯一眼，随即笑了，道：“这不怪周都司，要怪只怪汪名传自己不识相，到了现在还心怀妄想，真以为我们是吃素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周都司不必介怀。”

周凯迟疑了一下，看向徐谦道：“徐公子，只是这奏书该怎么说？”

徐谦微微一笑道：“想来如何写这奏书，周都司会比我这一介生员更加熟稔，放心，你我只要众口一词，谁也挑不出错来。”

周凯呵呵一笑道：“是了，还有几个犯官嘴皮子倒是硬得很，要不要一并……”

徐谦白了他一眼，这厮居然还上瘾了，他沉吟了一下，道：“算了，打个半生不死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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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兴师问罪

却说钦差带着内阁旨意到了杭州，这位钦差大人乃是正儿八经的礼部大员，官拜右侍郎，又是带着钦命而来，接待的规格极高，上至巡抚下至钱塘县令，纷纷到了渡口相迎。

一通繁文缛节之后，钦差便成了巡抚衙门的座上宾，他也毫不客气，喧宾夺主地坐在了上首位置。

巡抚赵文斯陪坐一旁，介绍了其他各衙官员，钦差颌首点头，随即虎着脸道：“浙江本是首善之地，高人名士多不胜数，可是何故先有商家通倭，又出了官员贪赃枉法这么大的弊案？这件事传扬出去，尔等难辞其咎不说，朝廷也是暗淡无光。本官奉命前来，便是要捉拿犯官人等亲自提审，给予涉案官员严惩，对那些重犯要从重处置，便是革职罢官也在所不惜，就算是从犯，至少也是免不了处分。本官来时，内阁杨公曾有嘱咐，这一次一定要重惩，好好清一清浙江吏治。”

赵文斯咀嚼着钦差的话，心里不免在想，看来内阁并没有要波及无辜的意思，所谓的重惩，无非也就是走走程序罢了，那些深处弊案的人自然是活该倒霉，可是对他这巡抚似乎并没有追究失察之罪的意思。

赵文斯闻言，不由松了口气，笑吟吟地道：“天使说的是，此事下官也是责无旁贷，到时自会自请处分。是了，天使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淳安？”

钦差方才虎着的脸不由舒展起来，道：“事不宜迟，明早就动身罢。”

他又道：“据闻浙江乡试在即，朝廷有意命本官协同主考，浙江素来是文风鼎盛之地，本官倒是想看看近来这浙江出了什么俊杰。”他一面说，一面捋须微笑，显然对主考的事很有兴趣。

钦差的目光落在赵提学的身上，微笑道：“赵提学，乡试筹备得如何了？”

赵提学坐在下首，听到钦差也要主持乡试，顿时心里叫苦。

要知道主考官是很吃香的，一场考试主持下来，入选的举人就都算是主考的门生，尤其是浙江这种地方，能中举人的，往往中个进士不在话下，这些人迟早都要进官场，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而这些人都将成为人脉资源，师生关系极为牢固，一旦确认了这层关系，极少会有人对宗师不敬的。

因此，别看提学权利不大，可是每年的乡试都是提学积攒人脉的时候。不但表面光鲜，实质上也好处多多，那些庙堂里的重臣，哪个不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又有哪个没有主持过考试？一般大有前途之人自然是主持会试，不过会试的名额有限，无论是资历或是关系要求都是极高，因此有不少人便将目标都打在一些科举大省的乡试上，如江西、浙江等地，这些都是科举大省，学霸极多，能在本省脱颖而出的，会试都不成问题，前途大有可为。

因为浙江动荡，赵提学这一次捡了便宜，主持浙江学务，本来以为自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培养一点势力，谁知道这时来了个钦差，这钦差好端端的不办正经事，却是来打他的主意。

赵提学自然是不满，表面上这钦差是说协同主考，可问题就在于，人家品级比自己高得多，所谓协同，最后还不是他来做主？

只是当着上官，又是钦差，他亦无可奈何，虽然心里火起，却只能压抑住心里的怒火，笑吟吟地道：“乡试的事，早已筹备得差不多了，再过五六日就要开考，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天使日理万机，还能关心我浙江学务，下官真是感激不尽。”

钦差抚须，呵呵一笑道：“无妨，抡才大典嘛，不可等闲视之。”

只怕这个时候，赵提学在心里已经把这钦差骂了一百遍了，可是对他又无可奈何，本来这一次说要来钦差，有不少官员都惴惴不安，怕这弊案会牵连到自己的头上，谁知道这些人没有倒霉，连失察的罪责也不见下来，偏偏他这个清贵无比而又游离在官场之外的提学遭了殃。

倒是其他人见钦差和颜悦色，都不由活跃起来，争先恐后地和钦差寒暄，又说起浙江的风土人情，一个个眉飞色舞。

而在这时，却有差役飞报：“大人，巡查倭事大使已回了杭州，刚刚到了城门。”

钦差的脸色风淡云清，淡淡地道：“一个巡查倭事大使，无足轻重，不必理会他，他回不回来，都和本官无关。”

这差役期期艾艾，道：“大使押了许多犯官来，据说……据说都已审出了结果，还打死了两个大人，其中一个乃是本省布政汪名传，其余的人，据说都已经过审，也都定了罪名，从充军发配到抄没家产的，也都勾销过了，现在漕军那边已经将人犯押上了漕船，说是要送去京师，押入诏狱侯罪。”

听到这话，钦差一下子坐不住了，他惊讶地离座而起，冷着脸道：“你再说一遍！他小小一个生员，何德何能敢审问朝廷命官？”

差人吓得面如土色，硬着头皮答道：“说是这大使也接到了一封旨意，也是钦命行事。”

这一下子，整个大堂都议论纷纷起来，明明是一件事，怎么会来两份圣旨，人家京师的钦差都风尘仆仆地赶来了，怎么宫里又会有旨意来？这实在不太对劲，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是什么缘故？莫非是姓徐的敢假传圣旨？”

“他有这个胆子？不过若是如此，这就更奇怪了，朝廷不可能放两份圣旨出来。”

“况且这徐谦当真大胆，先前杀了个游击，现在连本省布政，他也是说杀就杀，他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想翻天不成？”

只怕这个，唯一能幸灾乐祸的也只有赵提学了，不过他不得不蹦起脸来，生怕自己的面容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心里不由称赞：“好一个徐谦，这一次倒是看看这个钦差如何下得来台。”

钦差已经震怒，咆哮道：“这徐谦必定是矫诏，哼，真是岂有此理，任他这样胡闹下去，置朝廷法度于何地？来，随我去漕府衙门，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样大胆，竟敢动用私刑处置朝廷命官！”

他掸了掸官服，正了正乌纱，整个人显得极有气势，随即阔步而出，于是一干大小官吏纷纷站起来，亦步亦趋。

出了巡抚衙门，随即便上了轿子，大小官员也纷纷上轿，一时之间，场面颇为宏大，数十上百个差役，还有许多钦差随员拥簇着几十顶轿子浩浩荡荡地朝着漕府衙门而去。

漕府衙门这边，徐谦还在这儿歇脚，周都司自然去布置善后事宜，而王公公也尾随而来，正与徐谦说着闲话。

乡试在即，徐谦已经打算今日之后便好好地去临时抱佛脚了，其他的事，他一概不想过问，等到周都司那边来人，说是已经把人犯统统装船，他不由松了口气，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

王公公此时也是一身轻松，这一次敕命邓健巡游，可是出海的事还少不了他这个织造局提督太监张罗，人员的选配、船只的修缮，甚至还有织造局的货物，都必须在半月之内如数准备妥当，他当然知道，宫里对这件事很是关心，所以也不敢怠慢。

而这又是徐谦的提议，所以宫里的意思是让徐谦和王公公一起负责此事，黄公公那边修书来，意思是希望徐谦来领这个头，至于王公公，从旁协助也就是了。

对于出海的事，王公公是一问三不知，好在徐谦聪明，从商家的人里头挑出了几个商家的心腹，给予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们随邓健一道出海，除此之外，还有出海的准备，航路，甚至是一些水手的招募，都可以让他们负责，这些人一直都为商家做事，自然知道此时海上是什么季风，也知道哪里有经验丰富的水手，出海时需要携带多少淡水和食物，因此邓健到了这里，便领着这些人去商议了，口里说是商议，其实却是学习，对邓健来说，这些事，他都一窍不通，自然得让这些人给他上上课。

这些人的忠诚，徐谦倒是不担心，毕竟网开一面，放过他们一马就已是宽宏大量，而且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一旦出了事，少不得两罪并罚祸及家人。

王公公和徐谦商议了一会出海的安排，却在这时，周都司急匆匆地进来报信，脸色凝重地道：“朝廷委派的钦差大人带着大小官员数十人上门来了，看他们的架势，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徐公子，王公公……”

徐谦倒是显得平静，而王公公与徐谦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道：“见见无妨，请进来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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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神仙打架，你想做小鬼吗

徐谦正准备要出去迎接，谁知这时候，钦差带着一众人等已是破门而来。

“哼！”见了徐谦，钦差大人发出冷哼，他背着手冷冷地道：“本钦差不愿意和你们寒暄和虚耗，实话告诉你们，我是来要人的，至于用刑打死官员，你们就听参罢！”

徐谦和王公公又是对视一眼，王公公却只是微微一笑，抿嘴不语。

徐谦心里暗骂：“老东西真是狡猾。”

徐谦坦然上前，朝这钦差行礼，道：“大人和学生之间是不是闹了什么误会？何以大人这般怒气冲冲？”

钦差的情绪冷静了一些，依然还是背着手，道：“你就是徐谦？本官听说过你，你在杭州兴风作浪，端的是好生风流。”

徐谦作揖道：“岂敢，岂敢。”

钦差的面子上得到了满足，脸色也缓和了一些，道：“你该当何罪，你不过是个巡查倭事的大使，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私刑审问犯官？”

徐谦回答道：“大人误会了，学生是奉旨行事而已。”

“奉旨？”钦差冷笑道：“你奉的是什么旨？本官才是奉旨而来，你的旨意又是从何而来？简直就是混账，莫非你以为是本官矫诏而来的吗？”

在大家的认知里，圣旨是绝不可能有第二份的，要嘛是徐谦假传圣旨，要不就是这位钦差大人假传圣旨了，钦差这一次奉命而来，主要的职责就是处分犯官，谁知竟被人抢了先，也难怪他勃然大怒。

徐谦微微一笑道：“大人自然有大人的旨意，可是学生也有学生的旨意，你我既各奉旨意行事，当然该各司其职，大人何故来寻学生的晦气？”

若说方才徐谦的态度还算恭谦，可是现在，他的态度已经有了一点点的不对了。

钦差冷笑道：“这天下哪里有一件事同时会出两份旨意？你拿圣旨出来，我定要辨明真伪。”

徐谦自然不肯，你说要看圣旨就看？圣旨是两份，钦差是两个，你是钦差我也是钦差，就算你是京师来的，徐谦可以敬你年长，可是这并不代表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徐谦不卑不吭地道：“若是大人不信学生，学生又拿什么来相信大人？大人要学生的圣旨，学生斗胆，也要向大人问问圣旨，你我把圣旨摊出来，这朝廷到底是发了两道圣旨又或者你我谁真谁假，自然也就一目了然了。”

钦差一时无语，想不到这个家伙竟这么难缠，他是京师里出来的，毕竟清贵，以为到了地方上，人人都要巴结他，谁知当地的官员对他都极尽殷勤，偏偏这么个少年让他吃了个闭门羹。

其实圣旨就在他的身上，问题就在于，一个生员要看自己的圣旨就看，他这钦差还要不要脸？

这位钦差大人只得怒骂一句：“真是胡闹，荒唐！”

徐谦的脸色也板了起来，道：“我敬你是尊者，对你百般忍让，可是你无端跑来寻我，口出污言，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瞧我好欺负吗？我身为钦差，代表天子，你既辱我，即为不忠，大人想来长久位列中枢，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又或者是你知法犯法，另有所图？”

这一下子，徐谦显露出了自己的锋芒，言辞之中机关重重，端的是厉害无比。

钦差愕然了一下，正要开口争锋相对。

可惜徐谦不会给他争辩的机会，朗声道：“若是你知法犯法，那么少不得就是欺君之罪，明知我有君命在身，言辞之中却如此不敬，这不是欺君又是什么？大人还请自重罢，学生权当大人一时糊涂，请大人立即出去！”

钦差又是愕然，几乎就要发作。

徐谦却是厉声道：“你们要看圣旨是不是？好，要看圣旨也容易……”他从袖子里抽出中旨来，道：“现在圣旨就在这里，你们不是要分辨真假吗？大人既是钦差，想必是认得圣旨的，你自己看，这份圣旨是真是假？”

钦差连忙定眼去看，见徐谦手中拿着的一份黄锦，一看便是苏杭这边的贡物，上面的纹理也与宫中的规格相同，他心中不由疑惑；“难道真有第二道旨意？”

此时却听到徐谦大喝一声：“尔等好大的胆子，见了圣旨，竟还敢站着。”

一句话下来，宛若晴天霹雳。顿时让人醒悟，这姓徐真心是坑啊，本来按理说，圣旨确实不是颁发给他们的，徐谦没必要亮出圣旨，可现在他们既要看，那么徐谦先是一通犀利言辞，然后祭出圣旨，到了这个时候，在这公众的场合，难道见了圣旨无动于衷？

“这姓徐的，分明就是狐假虎威！”许多人心里不由腹诽，可是无论怎么说，他们也挑不出徐谦的错了，问题在于，是钦差自己犯贱，非要让徐谦亮出圣旨，结果徐谦满足了他恶趣味的要求，结果……自不必说了。

众人只得拜倒，这钦差心里分明有些不甘，他也是钦差呢，可是圣旨出来，他亦无可奈何，早知如此，他将自己的圣旨先亮出来才是。

看着一地跪在脚下的人，徐谦一边展开圣旨，一边心里叹息：“你们这是何必，我一向不喜欢招惹别人，你们却非要撞上来。”

他清清喉咙，好整以暇地念起圣旨，足足用了半柱香的功夫，这才念到了钦此，随即道：“诸位大人请起吧。”

跪了半柱香，原本跑来兴师问罪的钦差顿时有些萎了，再也没了脾气，只是他这时却感到为难，突然出了两份圣旨，而且职责一致，现在姓徐的又先把人都处置了，那自己跑来岂不是徒劳无功？

若是往深里去想，问题就更严重了，这份圣旨显然不是翰林草拟，也不是内阁拟定，多半又是一封中旨，为何内阁拟了一份圣旨出来，宫里又突然传出了一份圣旨？

他原本是兴高采烈的上任，没想到事情竟如此复杂，其实他久居高位，政治觉悟还是有的，方才的表现只不过是京官到了地方，总觉得自己牛气哄哄，一时膨胀而已，现在想明白了其中的许多关节，不由吓得冷汗淋漓。他有预感，这件事非同小可，极有可能涉及到了宫中的隐私。

徐谦拿着圣旨，到了钦差面前，道：“大人，旨意要不要过目一下？”

“不必。”钦差深沉地看了他一眼，眼眸中带着疑惑，心里不由地想：“这件事太蹊跷，而徐谦颇得圣宠，此人知不知道这其中内情呢？”

果然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徐谦呵呵一笑，道：“大人远道而来，学生有失远迎，其实也有得罪之处。学生与大人既然职责一致，不如就请大人移步，寻一处清静的地方说说话，如何？”

“这个小子……倒是识相。”钦差心里暗咐，便不由清咳一声，道：“好。”

其他众官员心里对这钦差怕早就心生鄙夷了，方才不是很嚣张吗？让人白高兴一场，还以为钦差大人要狠狠地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下马威呢，谁知道下马威被人家下了不说，居然还同流合污了。

只是这位钦差的脸皮倒也够厚，面子都是假的，利害关系才是真的，在朝中能混到他这个地步的人，决计不是鲁莽冲动之辈，就算一时之间冲动过了头，可是一旦预知到了危机，立即就能改弦更张。

与钦差一起到了一旁的侧厅，徐谦又朝钦差作揖，见左右无人，随即压低声音道：“大人并非庸俗之人，想必也能体会到这其中的利害了吧？”

钦差板着脸，终于还是有些不肯放下身段，只是点点头，道：“里头蹊跷甚多，老夫还有几个关节没想明白。”

徐谦叹口气，道：“大人，你我都是替罪羊而已，难道到了现在，大人还不能幡然醒悟吗？”

这句话倒是够厉害，让这钦差立即摆正了自己的立场，他知道，若是这个时候再半推半就，真可能会有没顶之灾，他脸色缓和了许多，道：“明明内阁拟了旨，为何宫中又拟定了一份？”

徐谦倒也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道：“无非就是神仙打架而已。”

钦差眯起眼来，道：“这么说，你我尽都是小鬼了？”

徐谦很认真地道：“汪名传这些人是鬼，那是板上钉钉的，他们是必定要被人收拾，至于如何收拾，却还要等结果。可是学生与大人是不是小鬼，眼下却还难说，就看学生和大人能否挣扎自救了？”

钦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道：“你我都是前台的人物，我拿着的是中旨，代表的是皇上，而你拿的是内阁拟定的旨意，代表的是内阁，我说句胆大的话，宫中和内阁怕是……”

钦差的脸色更加冷峻了，徐谦的话虽然是留了半截，可是以他的心智当然明白是什么，在宫中眼里，多半他已成了大逆不道，可这徐谦在内阁眼里，观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他毕竟不是御使和阁臣可以不必害怕天子，而他又非内阁某学士的心腹，真要是心腹也不会把这个差事给他，现在左右不靠，其实比徐谦更加危险，因为徐谦尚且还有坚强后盾，他连后盾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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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一脚踢开

“那么依你看，老夫应当如何？”

钦差一边审视地打量着徐谦，一边试探性的问。

他当然是试探性的问，对于徐谦这个家伙，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只是想知道徐谦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什么目的。

当然，这也和他眼下嗅到了阴谋气味有关，其实他在朝中也隐隐感觉到了那么一点什么，现在这两份圣旨的事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测，接下来朝廷必然会出现一场大动荡，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既是机遇又是挑战。操作得好，则平步青云再进一步；操作得不好，则阴沟翻船老老实实到南京养老罢。而徐谦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次兴风作浪的关键人物，或许此人背后的大人物并未浮出水面，可是通过这个人来试探来揭开这冰山一角，却也是他现在最为紧迫的问题。

徐谦深沉地看了他一眼，这一对老狐狸和小狐狸似乎都猜测到了对方的心思，可是这层窗户纸又都很默契地不去戳破，反正大家心里自知也就是了。

徐谦表面上还是客气地道：“大人这一次若是当了枪使，固然是交了差，可是势必要得罪宫里……”

钦差眯着眼道：“宫里？哪个宫里？是宫里的贵人还是宫里的宦官？”

徐谦斩钉截铁地道：“若不是宫中贵人首肯，你以为哪个宦官敢矫诏吗？”

钦差吁了口气，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你说的对，宫里的贵人……哎……”

徐谦趁机道：“大人何必要得罪宫中，俗话说的好，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京师的局面也大致如此，皇上毕竟还年轻，将来迟早有大展宏图的一日，可是内阁的衮衮诸公……”

这钦差吓了一跳，他自然知道如今内阁的威势，只怕真要发起狠来便是宫中也要让步，他和徐谦不一样，皇帝，他得罪不起，内阁也是如此，于是忙道：“你休要胡言乱语，再敢多言，老夫定要你的好看！”

徐谦抿嘴一笑，摇摇头道：“大人太谨慎了，也罢，反正你我各为其主，至于那些犯官，学生已经捷足先登，大人能奈我何，大人的差事是注定办不下去的，以学生看，还是乖乖认命了好。”

钦差冷笑道：“我张茹堂堂礼部右侍郎，会吃不住你这徐谦？你休要得意，听闻你过几日也要参加乡试，本次本官也会主考，且看你猖獗到何时。”

他冷冷一笑，拂袖道：“送客……”这时又醒悟过来，这里并非是他的地头，于是又是拂袖，哼了一声：“老夫告辞，你好自为之罢。”

临走时，给了徐谦一个眼神，这眼神说不出的复杂和沉重。

钦差一走，倒是让徐谦颇有些为难了，他可没有想到，这一次钦差也会参与乡试，这老家伙还真是不请自来，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

虽说乡试采取的是糊名制，可是文如其人，只要人家多看几篇徐谦的文章，等到阅卷时你便是换了再多马甲也能认出你来，除非徐谦一改自己的文风，可要是采取这个办法风险也是极大，毕竟自己最擅长的风格，一旦改变自己的习惯，这文章的水平肯定会掉落一个档次，而在这学霸如林的浙江，水平若是掉了一个档次，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徐谦深吸一口气，左思右想了片刻，随即幽幽一叹。他本来以为自己和赵提学也算拉上了关系，毕竟赵提学就算和自己关系紧张，可是徐谦绝对不相信这家伙会给自己使绊子，乡试的事应当十拿九稳，凭着自己的本事，就算不能中个解元，排名应当也是靠前，可是谁知半途杀出了个程咬金。

片刻功夫之后，徐谦又振作精神，他娘的，夺人前程如杀人父母，你这钦差敢挡我徐谦做官老爷，那么就一脚把你这家伙踢开。

打定了主意，徐谦反而镇定下来，哼着小曲，如没事人一样出来，他出了小厅，恰好看到一个漕府上的小武官过来，笑嘻嘻地道：“公子，钦差已经带着人撤了，王公公说乏了，也已经动身回府，我家都司说，公子若是有闲，不如就在这里歇一歇，夜里请公子听戏。”

徐谦深沉地看了这武官一眼，随即哈哈一笑道：“不用，我倒是想听戏，只可惜和周都司不一样，周都司有官身在身，听一辈子的戏也无妨。现在乡试在即，我哪有这样的功夫？”

告别了周都司，带着邓健回到家中，这阔别已久的院子显得有一些荒芜，老爹走了，赵梦婷如今也大多时间都是呆在报馆里忙活，而自己上窜下跳，三天两头的不在。

推开木门，里头的景物还是一样，只是人的心境变了，却觉得这院落丑恶起来。

不错，就是丑恶。

徐谦是个很世俗的人，或者说，他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他绝不会因为自己短暂离家，再回来时候看到这破落的院子触景生情，反而因为眼光越来越高，对这院落越加不满意。

“哎……”徐谦叹气，随即对邓健道：“邓兄弟，将来我徐家能不能住大宅子全看你了。”

邓健吓得脸色惨白，道：“你是叫我贪墨？”

徐谦板着脸，道：“笨蛋，谁叫你贪墨，这世上赚钱的东西多的是，你是巡游使，要挣钱还不容易？将来我教你办法就是，不过嘛，眼下你还是先立功为主，好好地把宫里的差事办妥当再说。”

邓健小鸡啄米地点头，道：“你我兄弟，没什么好说的，有我吃肉，就有你喝……”看徐谦不怀好意地瞪他，他连忙又嘻嘻哈哈一笑，道：“自然也有徐兄弟一起吃肉，难道你以为我忍心自己吃肉让你喝粥吗？这种烂屁股的事，我邓某人是万万不做的，所谓金钱是粪土，兄弟是手足，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只有自家兄弟才是货真价实。”

徐谦心里暗骂，自己实在把他带坏了，眼下这厮说起话也是一套套的。可是随即一想，好像也不对，这孙子压根就没有正经过。

家里无人做饭，只好和邓健先去附近的酒肆打打牙祭，到了酒肆里，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徐谦觉得后悔，自己好歹是去抄家的人，从自己手里经过的都是几万几十万的真金白银，怎么自己反而是愈来愈穷，不应该啊不应该，这不应该是老徐家的作风啊。

邓健见他囊中羞涩，嘿嘿一笑，却是从袋中摸了几十张宝钞出来，低眉顺眼地道：“待会儿，我们就寻个钱庄把五千两宝钞换了，多多少少也能换几百两银子，到时候你我一人一半。”

徐谦的脸色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哪里来的？”

邓健倒也不瞒他，道：“不是对姓汪的动刑吗？结果他吃不消，自己死了，周都司和我一起从他袖子里寻来的，周都司说，二一添作五，我却不肯，我说虽说徐兄弟不在，可是人者有份，自然应当分成三份才是。”邓健随即咬牙切齿地继续道：“这姓周的不是好东西，你看他后来这般卖力，真以为他是转了性子吗？呸，无非就是想靠这个发点小财罢了。”

徐谦也是恶狠狠地骂周都司：“蠢虫就是蠢虫，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随即将这钱钞夺过来，迅速分为两笔，自己收了一份，另一份还给邓健，尚觉得不解恨，又骂道：“国家养士，若都是这种货色，还谈什么长治久安，说什么中兴？圣人教化了这么多年，总有这种冥顽不灵的东西祸害国家，每每念及此处，便令我肝肠寸断，泣血涟如。”

骂完了，精神得到了升华，真金白银到了手里，便结了帐，高高兴兴地和邓健一道回家，邓健自然是乏了，自顾自去歇息，徐谦则回到自己房里，却觉得精神有些亢奋，心里不免想，这一次之后，宫里会是什么反应？若是自己中了举，是不是该进京？老爷子现在在锦衣卫做武官，想必自己能跟着他吃香喝辣罢，但愿他不要给自己找个后娘才好。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徐谦觉得自己久久不能平静，又不由想到乡试，只要中了举，那半只脚已经算是踏入官场了，有时候若是时运来了，举人做官的也不是没有，虽然出来时品级较低，自然不是进士可比，可好歹也是官，便是到县里做个主簿，那至少也算是九品官身，在县里属于了不起的人物，自己要不要伺机钻营个官身来？

可是随即，他又打消念头，主簿都是苦逼，他是见识过钱塘县政治生态环境的，有县令这种一把手决断乾坤的环境下，还不如好好读书，等中了进士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心中便不由心血澎湃，立即拿了书，好好地温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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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徐大善人

距离乡试还剩三天，徐谦委托王公公去打探消息，过了没多久，终于有消息传来，那钦差鸠占鹊巢，说是协同主考，可是身份比赵提学高，品级又非赵提学可比，最后这协同二字自然就成了一言九鼎，据说关于考场的安排，钦差已经做了主张，赵提学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不要脸的东西！”徐谦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其实抢功的事哪里都有，可问题在于这钦差实在不要脸，仗着有钦命在身，连乡试的事都想大包大揽，从而获取政治资本。

而且还有传言，这位钦差对自己似乎十分厌恶，有一次和巡抚说话时，当着巡抚的面大谈国家取士，德行最是紧要，学问反而是其次。又说何谓德行？应是各尽本分，农人务农可以为德，工者务工也可为德，那么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也即是德。又说浙江风气越来越坏，这和一些读书人不务正业分不开。

他当然没有提到徐谦，不过意思却说得很明白。

这些言论让徐谦生出了危机感，又忍不住暗骂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不过骂归骂，骂得再多又有什么用？该考的还是要考。

徐谦心中烦闷，恰在这时，却有个报馆的伙计来，道：“徐公子，王编撰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徐谦心里有气，忍不住道：“有事商量？他有事找我商量做什么？你没听见吗？某人说我不务正业，德行节操都有亏欠。”

虽然发了无名火，可是又很快冷静下来，说到底，惹他的不是王艮，也不是这伙计，何必把气撒在他们的身上，他叹口气，对报馆的伙计道：“我说的不是你，走吧，去报馆。”

到了报馆，轻车熟路地去了王艮的办公房里，跨槛进去才发现里头不只是王艮一个人在。

除了王艮，竟还有赵提学，赵提学穿着一件便衫，正在和王艮闲聊，徐谦进来，只是朝徐谦点点头，继续对王艮道：“王先生说的不错，学生受教，不过学生还有个疑问，杨明先生说：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那么何为善，何为恶？”

徐谦进来碰了一鼻子灰，没人搭理，只得乖乖地在边上等着。

王艮呵呵一笑道：“人之初性本善，只是幼儿无知，虽有善念，却不知善恶为何物，所以才要有知，何谓知？无非就是读书明理，使得自己没有私心物欲之心而已，人有私欲，便不能知善恶，只是理学总是存天理而灭人欲。阳明先生却不以为然，他认为人欲既已存在，就有它存在的道理，可是要去人欲，并非简单粗暴可以做到，因此才有致良知这一句话。”

赵提学还要继续讨教，徐谦终于忍不住了，道：“既然如此，那么就请王先生说说看，学生是善呢，还是恶呢？”

本来大家在探讨理论，结果突然窜出一个家伙谈世俗，一般的夫子碰到这种没眼色的家伙，多半都是作死。

赵提学顿时觉得不悦，好在王夫子早就对徐谦的顶撞习以为常，笑吟吟地道：“依老夫看，徐小友当是善人。”

徐谦可不会被人戴了一顶高帽就轻易罢休，继续追问：“可是我经常有偷看女子洗澡的冲动，即便是如此，我也是善的吗？”

赵提学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恨不得把徐谦这异端掐死。

王艮不疾不徐，问徐谦道：“那么请问徐小友，你当真看过女子洗澡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徐谦一时讪讪，小心翼翼地看了恨不得要冲上来杀人的赵提学，心里说，我要是回答是，赵提学多半立即会说我坏了风气和学规，就算是革掉我的功名都理所应当。于是连忙矢口否认道：“学生只不过偶尔会生出邪心，可是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怎么做得出。”

王夫子微微一笑道：“这便是了，你心中有恶念，这是因为你有人欲，人欲是灭不了的，欲由心生嘛。可是你之所以不肯去做，这是因为你知善恶，你知道此事是恶，所以才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克制自己的人欲，所以老夫说你是善人，任何人心中都会有恶念，可是当你知了善恶，才会知道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应该做，这样的人自然是善。犹如孔圣人，也有突然生出坏念头的时候，如这《子见南子》，夫子与美女南子同车，面露窘迫，这是何故？这是因为夫子同样有人欲，可是他乃是大贤之人，纵然心中有恶念人欲，却因为知善恶，所以对南子依旧是相敬如宾。”

一番话说出来，引经据典，连孔圣人他老人家的糗事都搬了出来，说得徐谦一时无言以对，徐谦虽然最喜欢胡搅蛮缠，此时也不得不佩服王艮，难怪这家伙能将王阳明的思想开枝散叶，很快就风靡天下。

徐谦只得岔开话题，道：“王先生请我来，不知有何事见教？”

王艮道：“恰好赵提学来这里闲坐，因此请你来一起说说话而已，并无他意。”

徐谦却不相信王艮叫自己来只是闲聊，赵提学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跑来闲坐，况且乡试在即，一个提学不好好的做好准备工作，却有闲心来和人闲扯，这本身就有悖常理。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赵提学被钦差架空了，眼下只有在边上玩泥巴的份。

徐谦呵呵一笑，道：“提学大人百忙之中光临报馆，学生自然是欢迎。”

他故意说百忙之中，虽然语出至诚，看不出有其他意图的意思，可是在赵提学的耳里听来，却不免觉得有些讽刺，按理说他确实是该处在百忙之中的，可如今却成了闲云野鹤，堂堂提学被人如此不守规矩的耍弄，实在是毕生耻辱，不过他显然不能将这里头的矛盾张扬出去，只是微微一笑道：“徐谦，近来可有读书吗？”

徐谦点头：“这几日都在苦读。”

赵提学道：“不知读的什么书？”

徐谦道：“礼记。”

赵提学颌首点头道：“不错，你很聪明，钦差本就是礼部出身，此次乡试出题，多半会从礼记中搭截。”

徐谦故作愕然地道：“怎么是钦差出题，不该是大人吗？”

赵提学不动声色，看似淡然地道：“这是无妨的，他毕竟是上差，见识比本官高得多了，请老大人出题，却也没什么。”

他说得大度，徐谦却隐隐的从赵提学口中听出了讽刺的意味，于是他握紧拳来，愤慨地道：“话是这么说，可是规矩就是规矩，朝廷的规矩一向如此，便是内阁大臣下来，也不该如此罢？既然如此，那么朝廷设立学官做什么？”

赵提学的脸色一变，呵斥道：“不可胡言乱语，你懂什么，竟敢大放厥词？”

徐谦不由苦笑：“我这也是为大人抱不平而已。”

赵提学风淡云清，道：“本学还需要你来抱不平？你好好读你的书，考你的试就是。”说完语气更加缓和，道：“其实你的学问在整个浙江都在一等之列，中举只是稀松平常。”

徐谦忙道：“大人谬赞。”

赵提学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一次你却是要小心了，功名事关前途，自然该小心一些的好。”

徐谦忍不住道：“这又是为何？”

其实理由的话，大家都心知肚明，偏偏徐谦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赵提学沉默了一下，才道：“近来的风声，你听说了吗？你休要诓骗本学，本学一直将你当后进晚辈，不要跟本学打马虎眼。”

徐谦不由地眯起眼来，整个人变得有几分激动，心里道：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且看看你怎么说。

徐谦道：“这个……学生是有一些耳闻，不过学生却有些不信，这些坊间流言未必当得了真，学生反正是不相信堂堂钦差，历经两朝的老大人会这般小气，只因为学生得罪了他，他便伺机报复。”

其实赵提学的心思是想怂恿徐谦去外面闹出点动静，整一整这钦差，毕竟他是官身，被人家压得死死的，可是徐谦不一样，徐谦好歹还有钦命在身，只要舍得一身剐，肯定能闹出点幺蛾子来。谁知道徐谦弯弯绕绕，无论如何都不上当，令他一时有些上火，偏偏徐谦说不信，不管你信不信，你也拿他没办法。

赵提学终于还是有些忍不住了，冷笑道：“依本学看，这也未必，朝中的官员龙蛇混杂，品性如何，谁能说得清？总之本学在衙门里是听到了风声，说这一次有人非要你名落孙山不可，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徐谦微微一笑，道：“抡才大典，学生不信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学生中不中，不是别人说了算，而是学生说了算，只要文章做得好，没有不中的道理。”

赵提学瞪了徐谦一眼，冷漠地道：“实话和你说吧，若是别人，或许没这个本事，可是本次考试的主考能不能让你名落孙山，也不到你说了算。”

这个家伙……是真的单纯还是故意挤兑老夫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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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坑人

事到如今，赵提学终于不愿意绕弯子了，方才他绕了很大的弯子，无非就是不希望把自己和钦差的矛盾显露出来，谁知徐谦比泥鳅还滑溜，让他终于意识到，若是不对这小子透个底，只怕自己这一趟是白来了。

他沉默片刻，随即道：“钦差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不想你中举，你以为他这么做，会遭受御使弹劾吗？实话告诉你，上头有许多人都乐见此事，钦差和你并非有什么私怨，问题就在于，他这一次钦命来杭州，却没有办法给上头交差，既然如此，那么总得给上头一个交代，你……便是他的投名状。”

深吸一口气，赵提学的脸色冷冽起来：“说实在的，徐谦，你这些时日做的事已经触犯到了有些人的底线，你还不明白吗？吴晗、汪名传他们固然有错，可是就算要整治，也轮不到你，虽然本学知道你是奉有钦命，可是钦命这东西说出来吓人，只是下头自然有章下头办事的章法，你拿着钦命坏了别人的规矩，这就是错。”

赵提学见徐谦的脸色凝重起来，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家伙总算是正经了，赵提学又道：“其实上头的事，本学不管，你们斗得死去活来，和本学也没有关系，有的人是靠着踩着别人升官，这是他们的事……”说到这里，他很有深意地看了徐谦一眼，道：“你是本学的门生，本学是你的宗师，你能有出息，本学与有荣焉，所以本心上，本学是希望你能顺顺当当的。本学呢，安分守己，慢慢熬着自己的资历，不愿意搀和你们的事，只是现在，那钦差一面架空本学，一面又想对你报复，到了如今，本学不妨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若是让着钦差如愿，你今年是别想中举了，要等，那也必须等到三年之后，而本学……”赵提学从容一笑：“无非就是处境尴尬而已，钦差用不了多久，终究还是要回京复命，本学还是提学，照样督学一省。可是这位钦差大人，却是坏了本提学的规矩，本学愿与你同气连枝，给这钦差一个颜色看看。”

赵提学说出这等话，实在让徐谦没有想到，因为在他的眼里，赵提学就是和稀泥的角色，别看平时总是板着脸，其实和巡抚一样的性子。

今日，徐谦才知道这位赵提学也不是省油的灯，官场上睚眦必报的事多了去了，不曾想睚眦必报的事还能和赵提学沾上边。

既然赵提学掏了心窝子，徐谦还是很厚道的，他皱起眉头道：“那么提学打算怎么办？”

赵提学语气平淡地道：“本朝的规矩，内阁制六部，六部统领天下官吏，而堂堂六部大员却又受制于小小的御使和给事中。正如厂卫督促官员，文官制武官一样。不同身份的人，只要能名正言顺，以下克上，却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本学来寻你，便是因为如此，钦差到了地方，固然是地方官员都要看他的脸色，可是士林清议会看他的脸色吗？明报就是现成的武器，只要用得好，就能让那钦差妥协，使他有所忌惮。”

徐谦心里叹口气，这位赵提学莫非也是穿越来的？居然还知道舆论的重要。不过话说回来，这是大明，却不是满清，这里毕竟是真正读书人的时代，官员也即是士人，大家同在一个圈子里，所以对舆论多少会有一些顾忌，当然，也不是什么官员都怕舆论，比如地方的县官和知府们就不怕，这些人坑爹的事做得不少，还会在乎别人骂？可是有的官员就不一样，有一种官属于清流官，这种人身份高贵体面，前途大有可为，自然不得不重视士林舆论。

很显然，钦差大人就是后者，他毕竟从京师来，身份清贵，多少还是要点脸面的，一般到了他这个层次，再想再进一步，已经不是上官认可这么简单，若是平日声名狼藉，谁敢保举他？就如内阁大臣一样，若是得不到百官支持又或者是名声太臭，就算天子下了敕命让你入阁，你也不好意思进去，否则你一接受，保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钦差大人毕竟是礼部右侍郎，这样的高官是要面子的，赵提学的目的自然也就清楚了，无非就是希望把这钦差批倒屁臭。

徐谦不由苦笑，看了赵提学一眼，道：“大人当真要如此吗？”

赵提学语气平淡，道：“自然还是要看你的心意如何，总而言之，你只要明白一个道理，你若是和钦差生了冲突，本学定会站在你这一边。”

“好，学生便卖大人一个面子，给这钦差一个下马威。”徐谦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不过这个家伙实在鬼得很，其实他早就想这么做，现在赵提学提出来，他口里说卖赵提学一个面子，倒像是赵提学出了面，他才这样做的。

对于赵提学给钦差使绊子的事，徐谦倒是见得多了，官场之上步步惊心，你害我我害你的事多了，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随即对王艮道：“王先生，能请你写一篇文章吗？”

王艮坐在一边，一直没有发言，此时微微一笑，道：“老夫实在不擅长写嬉笑怒骂的文章，不过若是徐小友求到头上，也只好赶鸭子上架了。”

徐谦心里骂他，这家伙，还真是会卖弄人情，说得好像自己还有贞操一样，随即他笑嘻嘻地回答：“学士并非请王先生写嬉笑怒骂的文章，而是想请王先生撰文，好好地吹捧一下这位钦差大人，唔，就以他的学问为主题罢，只说他学问有多好，功底有多扎实，最好将他夸到天上去，时间不多，因此事不宜迟，还请最王先生立即动笔，至于学生，也有几句话想要加进去，总之此文便让学士斗胆与王先生双剑合璧，定要写出一篇旷世奇文出来。”

听到这里，一旁的赵提学忍不住道：“徐公子为何吹捧钦差？可莫要帮了倒忙才好。”他心里甚至是在隐晦的猜测，徐谦这家伙不会是趁机给钦差溜须拍马，好化解恩仇？

徐谦却是故作神秘地道：“若是让报纸骂人，未免有失公正，报纸要控制舆论，绝不能是非黑白分得太清楚，赵提学身为一省提学，难道不晓得读书人拐弯骂人的典故吗？你等着瞧吧，明天这个时候，保准让那钦差焦头烂额，学生办事，还请提学大人放心。”

“本学若是放心你才出鬼了。”赵提学心里暗骂，不过此时他也只能依靠徐谦来一场漂亮的反击，问题其实很简单，他在官场上远远不如钦差，身份上更是差得太远，如今能够依赖的也只有徐谦的明报，所以徐谦是不是坑他，他都只能干瞪眼。

堂堂提学宗师居然要和一个门生同流合污，想到这里，赵提学就觉得很妖孽，不过徐谦的办事能力还是有的，在赵提学眼里，这家伙或许人品不怎么样，可是整人之道却是非同凡响，只是问题就在于这家伙肯不肯花心思了。

“罢罢罢，一切由你吧。”赵提学觉得不宜久留，已是站起身来，向王艮道：“学生告辞。”

王艮此时也来了兴致，他现在极想知道，徐谦这家伙想弄出什么文章来，他朝赵提学道：“老夫就不送了。”

等赵提学一走，王艮已在自己办公的桌上铺开了白纸，提起笔来，道：“如何落笔？”

徐谦背着手围着这屋子转了一圈，打定了腹稿，道：“先这样写……”

一个大狐狸和一个小狐狸躲在这屋子里，整整一个多时辰没有出过门，有时徐谦想起一句话要求补充上去，有时王艮却觉得不妥，又重新改良，提出自己的意见，你一句我一句，偶尔因为性情不和，免不了发生几句争吵，结果二人各自坐在一边，谁也不理谁，最后总是王艮让步，毕竟他仗着自己是长辈，总不能喝晚生后辈计较。

等到两个多时辰过去，一篇修改了许多次的文章终于落成，王艮吁了口气，便拿出另一份白纸来，重新抄录一下，再将这篇文章定为明日头版，随时等候工坊印刷。

徐谦见事情忙完，也就告辞出来，他本来想回家继续读书，可是想到了赵梦婷，便背着手，去寻了赵梦婷的账房。

其实现在，徐谦的叔父徐申因为要去苏州那边招募一批印刷的工匠，所以这报馆里的事一般都是由编撰和赵小姐来管，但凡是和文章有关，赵梦婷都不插手，其余的大小事务，那些老夫子们也指望不上，最后这些重担全部都落在了赵梦婷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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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钦差被坑

进了帐房，却发现里头同样不只是赵梦婷一人。只见赵梦婷虎着个脸，正在和一个报馆的外务主事说话。

赵梦婷语气冰冷地对着跟前的主事道：“到底怎么回事？只因一个伙计的疏忽，就印错了近百份报纸，活字排版的都是熟手，怎么会出这么大的失误？”

主事沉声道：“出错的伙计叫方顺，确实是熟工，只是……只是他老母病重，所以熬了一夜没睡，第二日上工时或许是因为瞌睡的缘故，所以……所以……”

这个理由倒是让赵梦婷的脸色不由温和了几分，她手里转着笔，似乎在思量着该怎么处置，伙计排错了版确实非同小可，这就意味着这一版的报纸统统作废，损失的油墨、纸张不下十两纹银。其实银子倒是其次，问题在于报纸的销量本就火爆，供不应求，眼下每日的印刷量都保持在三万上下，可正因为这伙计耽误的功夫，却不得不花掉许多时间去重新排版印刷，对于报馆的工坊来说，每一个时辰都是宝贵的。

沉吟了片刻，赵梦婷随即道：“这么大的疏忽，虽然情有可原，可若是不严惩，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是人人都这样，报纸还要不要卖？这个叫方顺的伙计开革掉罢。给他多结一个月的工钱，权当是给他娘买药。”

主事有些不忍，忍不住为这方顺说起好话：“他毕竟是初犯，况且……”

赵梦婷却是固执地摇头，道：“规矩立了下来，就没有情面可讲，今日有人情有可原，明日又有人情有可原，那报馆还要不要开？谁都有犯错的时候，这没有错，可是报馆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儿一丝一毫的小错都可能导致极大的损失，这件事就这么办罢，王叔叔，我知道你于心不忍，只是慈不掌兵，仁不行商，望你能体谅。”

主事叹了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我这便去传报一声。”

见主事走出去，赵梦婷这才注意到悄无声息进来的徐谦，她俏脸不禁微红，带着微微惊喜地道：“你今日怎么难得来一趟报馆？怎么，不用读书了吗？”

徐谦吁了口气，道：“随意出来散散心。”

赵梦婷颌首点头，露出了几分天真烂漫，道：“我看你是偷懒才是。”随即她又显出几分小心翼翼，道：“我方才的处置妥当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无情了一些？”

徐谦摇头，叹口气道：“你做得很对，那方顺虽然值得同情，可是报馆毕竟不是善堂，若是没有规矩，还怎么打开门做生意？其实说实在的，做生意的事，我或许有点子，可是其他的却不如你，换做是我，未必有你这样果断。”

徐谦说得很诚挚，有的人天生就有某种天赋，很显然，徐谦的天赋不是经商，他更适合上下折腾，最好有个贵气逼人的老爷子那更好，因为他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有做纨绔的特长。

赵梦婷幽幽道：“徐公子取笑我了，其实我不过是个女子，你让来管理这么大的摊子，我虽然自幼耳濡目染了一些经商的道理，可是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心里只是想着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那便好了，因此千方百计想把事情做到最好。”她抚了抚额前的青丝，自嘲地笑笑道：“似乎我现在做得还不错，承蒙你夸奖，我心里也就开心了。”

徐谦笑呵呵地道：“不说这个闲话，我来这里是想来问赵小姐能否赏光，让小生请赵小姐共进晚餐？”

赵梦婷吞了吞香舌，却是福了福身，俏皮地道：“东家有请，奴哪敢不从？只是东家不是一直和邓大哥形影不离的吗？怎么不和他一道共进晚餐？”

徐谦像吃了苍蝇一样，连忙道：“赵小姐明鉴，我和那混账清清白白，日月可鉴！”

赵梦婷啐了一口：“你这人满脑子都想些什么，尽是龌龊。”

徐谦理直气壮地道：“龌龊是人欲，人欲人人有之，我是读书人，也有人欲，只不过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他们只有人欲，可是我除了有人欲还能知善恶、能致良知，所以虽心有龌龊，却是世间少有的君子。”

赵梦婷听得云里雾里，道：“这话听得耳熟，好像谁说过。”

徐谦道：“王先生。”

带着赵梦婷出去用了饭，又回到家里，想到明日的报纸就要出来，徐谦竟是忍不住笑了，他倒是很希望看到，等到明天报纸出来之后，这杭州城会闹成什么样子。

……

次日清早，那些早已习惯了看报的读书人如往常一样，都会从各自的渠道，或是街上的报童，或是在茶楼酒肆里柜台弄来报纸，因为报纸的销量紧俏，以至于有时候为了买份报都需要赶早，一般卯时之后新的报纸出来，至多到了巳时，这报纸就要销售一空。

读书人平时本来就闲得发慌，能惹来他们的兴致的事少得可怜，这报纸看上去不起眼，却偏偏对了他们的胃口，其实不只是这些读书人，便是新来的巡抚也不能免俗。

在京师的时候，他就久闻报纸的稀罕，现在到了这里，自然不免叫人拿一份来看看，乍看之下，竟还真觉得有点意思，渐渐的也养成了习惯，每日让人送一份到驻地来。

清早起来，他先是见过了前来拜谒的官员，随即寻了个空暇，舒舒服服地坐在梨木椅上，端起茶盏喝了几口，慢吞吞地摊开报纸，因为他的眼睛不大好使，又命人点了一盏油灯，一般人看报，往往是从开头看起，可是这位钦差大人却是从末尾看起，所谓先苦后甜，最好的自然要留到最后。

过了小半时辰，终于看到头版，这头版中的文章居然写到了自己，钦差先是愕然，随即露出喜色。

他早就听说明报最擅写人物志，浙江的名人大多都曾记录其中，这也算是明报的一个特色，想不到自己只是客居此地，明报居然也要拿出来撰写一番。

他便打起了精神，好奇地看下去，果然和他所料相同，文章之中对于自己大是吹捧，先是从官声说起，说他所过之处，百姓奔走相告，历任翰林、科道御使、地方布政再到礼部右侍郎俱都是征集卓然。

看到这里，这位钦差捋须微笑，兴致更加盎然。

接着便是说钦差大人的德行，说他是官员榜样，上孝父母，下督子弟，享誉族里。

钦差眯着眼，微微颌首，心中大为认同。

再接下来，自然免不了要夸几句钦差的学问了，他是进士及第出身，文章自然是极好的，这本来就是钦差一直引以为傲的地方，现在明报又拿起他在翰林院参与编撰的明实录为例，说自有胡侍郎入翰林编撰，明实录增色不少。

这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可是往细里去琢磨，却是非同凡响，因为明实录是大量编撰参与的，几乎每个庶吉士都曾参与过这本官方史书的编撰，而一句自从有了胡侍郎增色不少，这岂不是说他的地位比其他翰林更高？

若是以这样的眼光去看，这绝对算是一件了不起的殊荣，你若只说他学问好，人家未必看得上，可是你要说人家技压翰林，这美名若是通过报纸传出去，他胡大人就真正要名留青史了。

其实看到这里的时候，姓胡的钦差心里忍不住有些疑惑，这报馆不是徐谦开办的吗？怎的对自己这般极力吹捧？莫非他有什么图谋？

旋即一想，胡大人心里又冷笑：“这姓徐的莫不是走投无路，见老夫主考乡试，因此病急乱投医，想和老夫套近乎了。哼，无耻。”

虽然明白了徐谦的心思，不过这毕竟是胡大人一件值得弹冠相庆的事，他继续饶有兴致地看下去，接下来的内容则是举例说明了，你说人家学问好，总该有个理由才是，于是明报贴出了胡大人从前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胡大人有些印象，是他在翰林时闲暇所作，不知怎的流传了出去，倒也颇为有名，这是胡大人的得意之作，明报将其张贴出来一句句的品鉴，可见人家的诚意。

只不过……

胡大人先是满面笑容，可是慢慢的，脸色却露出了几分狐疑之色，品鉴没有错，可问题就在于，这所谓的品鉴和自己的原意多有相悖之处，明明自己写的是这个意思，可是注解却完全歪曲了原意。

这种感觉让胡大人有些怪怪的，其实这也没什么，毕竟这时候也没有标点符号，同样一句话，只要注解得好，便是完全背离作者的原意都不算什么，瞧瞧那论语，后世各种各样的注解，每个大儒都有自己的解释，若不是官方将程朱的注解定为了官方标准，天知道会有多少个意思出来。

只是，胡大人感觉自己的文章，被彻底的歪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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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钦差大人，不好了

等到胡大人看到了末尾编撰者的署名，王艮二字格外的醒目，不由地陷入沉思。

胡大人对这叫王艮的颇有一些印象，可是一时也想不起是谁，他心里只是料定，这王艮应该是个大儒。

不管怎么说，胡大人心里还是颇为高兴的，至少这份报纸还是大大地褒扬了他，虽然注解的经义有点让人不明所以，而且这编撰者王艮一副和自己很熟稔的样子，妄自揣测了自己写文章的用心，胡大人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这种事以讹传讹，不是人人都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他心情大悦之下，不由地有了几分得意，只是这个时候，外头却有个跌跌撞撞的读书人冲进来，大声道：“大……大人……不好了。”

这个读书人也是个举人，胡钦差和他家算是世交，这一次南下，便索性充作了胡钦差的幕僚，想来江南见见世面。

此人叫吴华，他和别的幕僚不一样，其他幕僚大多都驻在钦差行辕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埋首案牍，尤其是这段时间，胡钦差鸠占鹊巢，包揽了乡试，这些带来的人更是忙得团团的转。而吴华倒是清闲，仗着自己与胡钦差的关系，每日清早便兴匆匆地出去会交友、踏青，日子过得倒是颇为滋润。

对于吴华，胡钦差倒是没有太多的责怪，他当然知道，人家不过是个挂个幕僚来游玩的，本来就不指望他做什么事，况且此人学问、品行在胡钦差眼里都是俱佳，几代深结的友谊让胡钦差对吴华有着几分宠溺般的大度。

听到不好二字，胡大人皱眉，因为他清楚吴华的为人，这个家伙一向散漫，一个散漫的人对任何事都可以漠不关心，这种人大叫不好，多半是真出了什么事。

胡钦差镇定心神，手抚案牍，虽然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可是脸上却做出从容之色，道：“贤侄不必惊慌，注意自己的仪容。”

吴华喘着气，道：“外头出事了，许多读书人纠集起来，正在几处议论，说是大人不适合主考，还有人胆大包天，竟敢说钦差歪门邪道，绝不能主持抡才大典，还有人说，要来钦差衙门请愿。”

“啊……”饶是胡钦差再如何有涵养，如何心机深沉，此时此刻也不由大惊失色。

这是丑闻，绝对的丑闻，本来他想趁着乡试，好好地混点名望和资历，若是再能发现几个好苗子，暗中给予一些提携，将来这些人必定高中，一旦入朝，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件事的阻力其实并不大，他是礼部侍郎，按理确实有督学的职责，又是钦差，地方上的许多官员都得巴结着他，唯一的阻碍就是那姓赵的提学，这位赵提学的背景，他也打探清楚了，没有什么稀奇之处，所以他才借着这个机会，直接来了个喧宾夺主。

可是假若浙江这边的读书人一齐反对，这件事就不再是官场争斗这么简单了，想想看，你堂堂礼部侍郎跑来这里主考，结果大量读书人站出来叫骂，这脸皮还往哪里搁？你就算是主考，到时候放了榜出来，落榜的人自然会大叫不公，少不得又要骂他狗血淋头。

本来主考是好事，可如果发生这样的事，那就是大大的坏事了。

胡钦差只是稍稍想了想，道：“莫不是那个赵提学暗中挑拨生员滋事？”他不由冷笑：“难怪赵提学不动声色，原来竟是暗中使绊子，嘿……本官倒是小瞧他了！”

吴华却是摇头，道：“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在今日的明报上。”

“明报？”胡钦差拿起案上的报纸，略略地又看一遍，除了这头版有一篇吹捧他的文章，似乎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可问题就在于，这文章又没有挑唆读书人来骂自己，分明是说自己学富五车而已，这和学生闹事又有什么关系？

吴华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大人可知道撰写这篇文章的大儒是谁？”

胡钦差道：“上头写着的是王艮，老夫有些印象，却是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

吴华叹气道：“这个王艮，乃是王学大儒，门生弟子遍布天下。”

“王学……”听到了这里，胡钦差倒是有印象了，王学是新近窜红的学说，据说在京师有不少高官都是王学门人，不过具体是谁，胡钦差也说不清，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王学眼下并没有被朝廷明令禁止，甚至有一些官员并不忌讳自己是王学门人的身份，甚至还引以为荣。在礼部里头经常也会有理学和王学孰优孰劣的争论，只是胡钦差并没有参与这种事，在他看来，什么学都只是敲门砖，有了官身，多研究一些诗词歌赋才有些意思。

吴华见胡钦差还是一头雾水，忍不住跺脚，捶胸跌足道：“大人，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夸赞大人，可是却包藏着祸心，不可小视啊。大人的文章被王艮拿出来注解，难道就没有发现这注解有些怪异吗？”

胡钦差也意识到了问题，颌首点头道：“不错，确实有问题。”

吴华苦叹道：“问题就出在这里，王艮是以王学的立场来解读大人的文章，大人的文章明明是理学正宗，可是经他的歪曲，却满篇都是知善恶、致良知、知行合一。杭州的读书人看了这篇文章，见王艮这般吹捧大人，会以为如何？定会以为大人和王艮必定是密友，既是密友，王艮的注解自然而然也就是权威解读了，因此在读书人们眼里，大人便成了正宗的王学门人。”

“王学门人……”胡钦差呆了一下，他顿时觉得大大不妥了，他可不想做什么劳什子的门人，京师那边各种学说确实也经常有交锋的时候，可是现在朝廷对这种事管禁并不严格，即便如此，胡钦差也不愿被人当坐哪个门人来看待。

可是胡钦差又生出了疑问，就算他是王学门人，那又如何？这王学门人做官的多的是，为何唯独这些读书人却是反对自己？

胡钦差想不通啊。

而这吴华游手好闲的作用终于体现了出来，可见游手好闲并非是坏事，至少耳目灵通，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吴华苦笑道：“若是在其他地方，这倒也没什么，可是浙江这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大人可知道这明报有编撰六人，现如今赞同王学和理学的各占一半，因此明报现在的文章之中，理学、王学都有，久而久之，这里的读书人对王理之争格外敏感，每日报纸出来，理学骂王学文章，王学骂理学的观点，日日都是这样吵闹。”

胡钦差顿时明白了什么，浙江这边，王学和理学的矛盾激化得很厉害，许多事就是这样，本来大家起先只是学术观点不同，可是一旦把问题摆到了台面上来讨论，就少不了争吵，一争吵，情绪就会比较激动，若是在京师，王学、理学还在相互讨教的范畴之内，可是在这浙江，王学和理学之争已经彻底非此即彼了。

吴华道：“大人想想看，那些理学之人见主考的钦差都是王学之人，会怎么想？”

胡钦差脸色一变，表情越来越难以捉摸起来，原来问题是在这里，在矛盾激化下的浙江，自己被人误以为是王学之人，自然会让理学的人感到担忧，毕竟这一次是他主考，理学的考生必定会受到影响，对于理学之人来说，这是很不公平的事。

吴华叹息道：“其实还有个更深的原因，那便是大人毕竟不是提学，大人虽然可以主考，可也只是主考而已，提学辖制本省读书人，甚至可以对一些犯了学规的读书人进行惩罚，严重一些，就算革掉功名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大人不一样，大人毕竟不能革掉读书人的功名，如此一来，大人虽然贵为上差，可是读书人却未必害怕，正因为如此，才有人敢于闹事。”

胡钦差忍不住道：“既然有理学之人闹事，那么那些王学之人呢，王学之人难道就没有肯站出来说话的？”

吴华摇头道：“有是有，只是浙江这边，王学的读书人不过十之一二，起不了什么作用，更重要的是，理学之人之所以闹，是因为害怕大人到时候偏袒王学考生，所以才是激烈，甚至不惜有人要聚众闹事，王学之人毕竟没有危害到切身利益，却也只能袖手旁观。”

“好哪！”胡钦差忍不住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道：“此事定是徐谦作怪，此人还真是大胆，连本官都敢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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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有人要完蛋

“大人，这徐谦狼子野心，居然借着明报鼓动读书人对抗大人，是不是立即严惩，给此人一点教训？否则纵容下去，天知道此人还会闹出什么来。”

这吴华也颇为着急上火，他也不愿意被人灰溜溜地赶回京师去，就算是回去，那也该是和钦差一道风风光光地返程，再加上他和胡钦差关系匪浅，不免和胡钦差同仇敌忾。

胡钦差先是勃然大怒，可是渐渐的，竟是冷静下来，他摇摇头道；“净之，你想得太简单了，这篇文章从头到尾都在夸赞老夫，老夫若是这个时候兴师问罪，别人会怎么看？怕是徐谦巴不得本官这么做，士林清议和官场不一样，官场上可以官大一级压死人，可是士林却不同，官身在这里头没什么用处，一旦把事情闹大，到时真要有生员跑到这里来滋事，御使们趁机弹劾，那赵提学再突然反击，本官纵是侍郎，只怕也难以脱身。”

他幽幽地叹口气，自来了这浙江，他就感觉很憋屈，先是被徐谦抢了他的差事，既然交不了差那就交不了差吧，趁着这个机会养养声望也好，一开始倒是出奇的顺利，结果人家一篇文章就弄得自己手忙脚乱。

虽说他是客场作战，这徐谦乃是本地的地头蛇，可是胡钦差感觉自己憋屈得厉害。

不过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种事越是强硬，越是会闹得下不来台，他咬咬牙道：“这件事不能闹，人家就是巴不得我们闹，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辟谣要紧，你立即和周先生几个商量一下，把消息传出去，就说老夫压根就不认识王艮，至于什么王学门人，更是不知所谓之词。”

吴华沉默了一下，只好点头道：“可惜便宜了那个徐谦，明明是他招惹大人，大人却轻易放过他，罢了，事不宜迟，唯恐生变，学生这就去办。”

吴华走了，胡钦差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他感觉到，在杭州有一拨人似乎在耍弄一个阳谋，明知是计，他却无路可走。就算是辟谣，真的有用？

只是他官老爷做久了，在京师，虽然清议也厉害，却也没有这般坑爹的，因此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吴华接了胡钦差的授意，连忙去和钦差行辕的几个幕僚商议了片刻，随即便放出了消息，无非是对于眼下所有人关注的事否认，消息传出，那些义愤填膺的读书人先是安静下来，似乎有打退堂鼓的打算。

既然钦差都已经否认了，看来似乎没有纠缠的必要。

可是到了次日清早，这一次胡钦差并没有上头版的人物志，而是在时事新闻的小版面里占了一小则消息。

“钦差行辕矢口否认与王艮私交，再三否认与王学牵连。”

一句非常简短的话一点都不起眼，不过毕竟钦差主考浙江，如今已经成了所有读书人关心的人物，但凡有他的消息，大家都不敢错过去。当有人看到这则消息，却是勃然大怒！

其实明报确实是如实的报道了钦差行辕的举动，只不过明报没有说“钦差与王艮并无私交，亦与王学并无关联。”反而在这里头加了矢口否认、再三否认的词句。

这其实就是一个暗示，大家都是读书人，真当大家是傻子吗？大家都是靠文字混饭吃的，若是连这个都看不懂，那才怪了。

钦差否认和王艮有关系，吓，人家王艮在报上也并没有说和他过从紧密，有什么私交，王艮的文章只是一篇单纯的人物志，这明报的人物志已经涉及到了数十个知名人物，难道这些编撰个个和人物志中的人有私交？人家既然没有说和你有关，你矢口否认什么？这难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此外，钦差又否认与王学有关联，若是没有关联，你又否认什么？

其实这一则小消息看似简单，却是一种高明的暗示，暗示钦差大人在看到清议汹汹之后立即做了缩头乌龟，要和王艮、王学撇清关系，他越是撇清，就越让人觉得这其中定然暗藏着蹊跷。

那些理学之人似乎对钦差并没有觉得满意，理由很简单，大家觉得钦差大人很无耻，而且到了无耻之尤的地步，更是有人猜测，这位钦差必定是和王艮有私交，便委托王艮为他撰文，立下一个好牌坊。王先生一片赤诚之心，权当是为自己友人立传，将钦差吹嘘的天花乱坠，结果谁知道文章出了问题，这钦差不但不念旧情，当机立断的和王艮撇清关系。

其实你是王学的都无所谓，大家是学术之争，争得红了脖子，终究是有人支持，有人会反对。可现在既然涉及到了道德问题，那么就让人难以容忍了，理学之人唾弃钦差的德行，心学之人不但唾弃钦差的人品，再加上王先生素来是他们敬重的偶像，他们觉得王先生受辱，更加暴跳如雷，就在前一天，还有心学的人为这钦差辩护，现在这些人立即调转了枪口，比所有人都更加激进。

杭州城炸开了锅，别人可以没有道德，可是你是钦差，又是本次乡试的主考，将来是许多人的大宗师，认这么一个家伙为宗师，谁肯心甘情愿？

于是乎，一群群读书人在酒肆里，在茶楼里，在商会里聚集起来，先是抨击，接着就是商量闹事，读书人不怕闹事，唯独不敢闹提学的事，因为提学对读书人有生杀大权，可是钦差不一样，他就算是主考，可毕竟不是提学，他能越权主考，难道还能越权处置读书人？

既然不怕你这个钦差，这种事不闹白不闹，不过毕竟是钦差，虽然大家都在想闹事的办法，可是过激的手段却是不多，其实也有闹事的读书人，到了钦差行辕外头写了一首讽刺的诗词，结果被当值的人拿了，据说钦差那边下发到了杭州府处置，说是要以儆效尤。

到了这个时候，倒是有许多人有些退缩了，读书人惹上官司毕竟面上不太好看，毕竟人家有钦命在身，又是礼部侍郎，是京师来的高官，况且巡抚衙门那边似乎也和钦差穿了一条裤子，已经下了条子，说是近来有读书人妖言惑众，寻衅滋事，眼下乡试在即，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却是整日游手好闲，若再有人犯禁，定然严惩不贷。

巡抚衙门的态度，毕竟非同凡响，这一下子，虽然叫骂不绝，可是大多却都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第三日，也就是在乡试的前一天，这一天是个很平凡的日子，不过对于明报来说，却是一次见证历史的时刻，最新出炉的报纸经过最后的查验之后，随即便全部放了出去。

而在王艮的房里，这位王夫子的脸色有些疲倦，显然一宿未睡，此时的他却勉强打起精神，因为徐谦清早赶来，就坐在他的对面。

“今天之后，这钦差就要滚蛋了！”徐谦伸了个懒腰，打着哈哈道：“哎，本来嘛，他做他的钦差，主持他的乡试，和我有什么关系？学生毕竟是个读书人，读书是我的正业，结果却非要闹到这种撕破脸皮的地步，若是主考官重新换上了赵提学，不知会不会给我一点加分，说实在话，我已连中小三元，而乡试是大元的第一步，若是能中个解元，这才是真正的风光。”

徐谦旁敲侧击，打听王艮的态度，因为他知道，赵提学和王艮是穿一条裤子的，借着王艮，想听听这赵提学的意思。

王艮却是一点都不显山露水，道：“你就这么肯定钦差今日就要逃之夭夭？”

徐谦在这方面很是自信，道：“除非他不想在官场上混了，否则非走不可，你等着看吧，等今日的报纸卖出去，我们就有乐子瞧了。王先生，求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其他了，赶走钦差，可是赵提学授意学生和你相互勾结，狼狈为奸，这么一桩丑事是大家一起做的，赵提学到时主考，不会对我这‘战友’无动于衷罢？若真如此，学生冒着这么大的干系做这等事，岂不是给人当了枪使？”

王艮含笑道：“徐公子宽心，以你的本事要中举不难，只要考场发挥得好，位列前茅，却也不是难事。”

徐谦发现王艮这家伙不知是不是不开窍，又或者是故意消遣自己，自己是来走后门的，跟你扯什么临场发挥？真材实料，他是有，不过考试这东西很多事都是说不清的，若是赵提学能给自己悄悄加一点印象分，这才更有把握。

结果徐谦是将心向了明月，明月却照了沟渠，人家压根就在跟你打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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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你完了

“卖报，卖报……”

清晨嘹亮的卖报声响起，薄薄的雾气被初露的曙光驱散，清晨时分，露水沾衣，不过早起的人早已各自在茶馆里闲坐，听到卖报的声音，便有人下意识地朝茶博士吩咐一声，紧接着，便有报童将一封封报纸送到了茶客们的手里。

“咦，这吴文是谁？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人，怎的竟也能上人物志？”有人不禁生出疑窦。

因为这个人，他们闻所未闻。

虽然大多数人不知道，倒也有熟知内情之人，道：“这位吴文吴公子，便是昨日在钦差行辕题诗的人，不过听说被钦差衙门的人拿了。”

大家才恍然大悟，低下头去看文章，很明显，这位姓吴的读书人算是出名了，一个小小生员居然直接上了明报人物志，明报先是讲了这位平凡的生员一些生平，无非是说他自幼家贫，用心苦读，总算苦心人天不负，中了个增广生员。就这么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的人，甚至连举人都可能考不上，结果却是成为了诸多名人一样并驾齐驱的人物，明报的大儒王胜亲自主笔，将此人的英勇事迹好好地宣传了一番。

众人看得心潮澎湃，其实读书人虽然手无缚鸡，而且软骨头较多，可是最向往的却又恰恰是刚直的人，而吴文不畏钦差，只因一时不忿钦差的无耻，而题诗一首的事迹自然也算是不畏强暴。

文章之中还直接抄录了吴文的诗出来，对诗词进行了评价，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此诗虽非精雕细琢，不过浩然之气荡气回肠于胸，已是难得的佳作。

吴文这一下算是出了名，转眼之间就成了义士，成为了一时风头无两的人物，当大家得知吴文现在还被软禁在知府衙门时，心里既对此人生出向往，又怀着同情。

一时之间，关于这位吴同乡的一举一动都得到了大家的关注，其实一开始就有一些跃跃欲试的人想要闹事，有的人是出于公义，自然也有人打着自己的算盘，想想看，只要被知府衙门拘禁，就能成为义士，毕竟大家都是有功名的人，谅这知府衙门不敢怎么样，可是一下成了士林偶像，这却不是一般好处能换来的。

明报就像是发出了一个赏格，而赏格就是能保证你出名，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有了吴文这个榜样，不少人又羡又慕。

紧接着，一个消息传出来，却是吴文的亲属数十人，浩浩荡荡地跑去了钦差衙门门前哭告，请钦差立即下文，释放吴文。

而此时的胡钦差已是骑虎难下，若是轻易把人放了，这姓吴的不但得了名声，还可得到自由之身，这等于是告诉别人，来闹吧，来这里闹事不但不会受到惩罚，还能搏一个清名。

可要是不放人，这些人跪在外头，终究不是个事，很容易激起公愤。

胡钦差此时想上吊的心思都有，他很快意识到，那姓徐的很难缠，不但难缠，而且软刀子捅起人来也能要了他的老命。

正在踟躇不决的时候，外头又有门子来报：“大人，不好了，赵提学带着许多人去了知府衙门，说这吴文乃是读书人，知府衙门无权抓人，就算是犯了杀头的罪，那也该是提学衙门管的事，还说如果知府衙门不放人，就要动强了。”

动强……胡钦差的面色惨白，赵提学临门一脚，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要人，也不在于读书人是不是可以任由知府衙门拘禁，真正的关键问题在于，赵提学在恰当的时机出现，等于是火上浇油，点燃了这件事的火药桶。

“好啊，这个姓赵的……”胡钦差气得嘴唇哆嗦，一时说不出话来。

吴华此时也急匆匆地赶来，吓得面如土色，道：“大人，外头的事，大人听说了吗？”

胡钦差苦笑：“怎么会没听说？先是徐谦的动作，再是这赵提学，这二人一起上演的好戏！好，真够好的，姓徐的在鼓动这些读书人闹事，标榜闹事的人是义士，而姓赵的给读书人鼓气，暗中告诉这些读书人，就算出了事也不必怕，提学衙门是站在读书人一边的，谁也革不掉他们的功名，只要功名还在，谁也动不了他们分毫……”

“要不……”吴华也感觉不妙，对方的招数其实很浅显，可问题就在于，虽然是个很简单的招数，钦差衙门居然想不到破解的方法，吴华显然已经预感到问题不简单了，继续道：“要不把人放了吧。”

胡钦差又是苦笑，道：“若是半个时辰之前把人放了倒也无妨，可问题在于赵提学突然出面勒令知府衙门放人，这又何尝不是让老夫向他低头？若是真把人放了，本官也卖不到什么好，最后反而便宜了赵提学，让别人认为赵提学和他们读书人穿一条裤子，人之所以放出来，是因为赵提学为他们做的主。可是本官……”胡钦差惨然道：“可是本官照旧还是做了坏人，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被赵提学踩在脚下的恶人而已。”

吴华急得跳脚，道：“左又不是，右又不是，这该如何？大人的考量也对，人若是放了，别人只道是大人向那赵提学低头，不但恶人已经做了，还要被人耻笑，这更是鼓动那些不明所以的读书人尽量来找大人闹事，可是……可是不放人，只怕事情会闹得更大。”

胡钦差深吸一口气，道：“且再等等看，等等看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无论什么决定，都会上对方的当，你……你再去打听打听消息……”

其实他说话的功夫，已经没有打听消息的必要了，在钦差衙门外头除了哭告的吴文家眷，已经聚拢了不少读书人，这些人高呼钦差滚回京师的口号，并且和门外的差役发生了冲突，差役们自然不敢放他们进入，而这些读书人都卯足了劲，眼看聚集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的胆子都不禁增大起来。

有的时候人到了某种环境，少不了做一些疯狂的事，于是一些要赶人的差役倒了霉，他们手里提着戒尺刚要打人，结果被读书人团团围住，有人大吼：“我等士人身份清贵，何曾受过这等贱役的殴打？钦差猖狂如此，赵提学正为我等讨还公道，我等还等什么？打！”

接着便有差役被拖入人潮之中，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拳头雨点般的落下，拳头虽然无力，可是胜在够多，况且时不时有人在人潮中伸出一脚来，瞬时之间，方才还满脸肃杀的差役鼻青脸肿。

钦差行辕外头已经乱作了一团，听到外头排山倒海的声音，胡钦差吓得大气不敢出，这……这算不算激起了民变？不，不，若只是激起民变还好说，总能找个理由先弹压住，然后敷衍过去。可问题在于，外头都是读书人，莫说他只是户部侍郎，他便是内阁学士，只怕也没这个胆子下令弹压，再退一万步，就算他敢下这个令，谁有这个胆子听从？

胡钦差一屁股呆坐在椅上，整个人说不出话来，吴华连忙劝道：“大人，快，快放人吧，再不放人，只怕……只怕……”

胡钦差哭笑不得，道：“迟了，已然迟了，这边有了动作，知府衙门那边不会不知道，想必我们的条子还没传过去，知府衙门那边就已经服了软，完了……完了……”

正在这时，又有人急匆匆地来报：“大人，生员徐谦求见，此时正在后门等候。”

“他还敢来？”胡钦差终于明白，这姓徐的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他怒急攻心，狠狠地拍案大喝一声。

“大人息怒，何不如请这徐谦进来，且看看他怎么说。”吴华觉得这样不是办法，眼下左右是无路可走，这徐谦反而成了救命稻草。

胡钦差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道：“本官……本官只是恨……”

吴华再劝道：“大人的官声要紧啊，这件事真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大人只怕想要全身而退都难了，放眼这天下，谁还能保住大人？”

听到这话，胡钦差打了个冷战，脸上的怒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茫然，随即苦笑道：“去，请他来，请他来吧。”

过不多时，徐谦穿着一身儒衫，闲庭散步一般迈动着脚步跨槛进来。

他左右张望，目光落在胡钦差的身上，随即脸色变得恭谦起来，好整以暇地给胡钦差作揖行礼：“学生徐谦，见过大人。”

胡钦差失魂落魄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有愤怒，有嫉恨，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丁点的恐惧。

这个少年，居然能让自己生出如此复杂的情绪，生出这样的感觉。

胡钦差攥着拳头的手无力地松开，搭在了案牍上，几乎用尽了全部的气力，道：“徐生员来此，不知有什么话要向本官相告？”

徐谦连道不敢，微微一笑道：“学生来见大人，只是来奉劝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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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滚出去

奉劝……

听到这个词，胡钦差想笑，可是笑又笑不出来，只是盯着徐谦，恨不得一眼能将这小子看穿。

良久，他冷冷地道：“你以为你耍弄这些阴谋诡计，本官就会怕了你？徐谦，你好大的胆子！”

徐谦的态度随和，微微一笑道：“学生只不过尽自己的本份而已。”

把钦差大人坑成这样，也叫做应尽本分？胡钦差听得没差点气死，只是此时此刻，听着外头嘈杂的吵闹声，这巨大的危机迫使他必须冷静，胡钦只得皮笑肉不笑地道：“本份，这就是你的本份？”

徐谦叹口气道：“其实学生已经给过钦差大人一次机会，如果钦差大人肯息事宁人，你我也不必闹到这个地步。只是钦差大人却一心想讨好内阁，借此机会弥补自己无法交差的过失，甚至放出风声要阻拦学生的功名的之路，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你我各为其主，自然是应尽的本份。大人要交投名状，学生也要交投名状，你整了学生能取悦内阁，可是你却忘了，你整学生的那一刻，其实就是故意要和宫里为难，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你既不能为宫中所用，那么学生整了你，自然也是大功一件，以学生的立场，这难道不是本份吗？”

胡钦差默然，抿嘴不语，其实徐谦的话虽然啰嗦，却道出了问题的本质，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一条自认为可以弥补自己过失又能得到某些人欣赏的道路。既然如此，徐谦进行反击又哪里错了？

更重要的是，他对付徐谦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得罪了另一边的人，只怕宫中已经有人对他嫉恨上了，徐谦整他，不但是保护自己，同时也算再立新功，人家有机会当然把你往死里整。

胡钦差冷冷地看着他道：“你以为单凭外头这些闹事的学生就有用？你可知道浙江各衙门的许多人都仰仗着本官的鼻息，他们这失察之责，全凭本官说了算，本官只要一个条子下去，他们便是咬着牙也会派出差役来弹压此事，只要老夫拼着前程坚持到主考，你这乡试定然名落孙山！”

徐谦微微一笑道：“大人固然可以拼掉前程不要，而且甚至还有获罪的可能，从此以后，大人的一切都完了。而学生今年名落孙山，明年还可以再考，到了那时，谁还可以阻挡学生？说来说去，大人若想同归于尽，最后烧死的只是大人而已，至于学生，此时年纪尚轻，早一年中举和迟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大人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徐谦吗？”

胡钦差此时终于怒了，手指徐谦道：“你……你……好，本官就和你同归于尽，宁愿断了本官的前程，也要废了你今年的学业！”

徐谦叹了口气，道：“大人，你真的要这样做吗？其实你要是真这样做，学生敢保证，大人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你可知道，就在这行辕的后门，学生早已安排了几个人在那里等候了。”

胡钦差幽幽地看着徐谦，冷冷地道：“安排了什么人？”

徐谦微微一笑道：“自然都是杭州的一些娼妓，学生给她们许诺了重利，只要学生点个头，她们便会冲进来。”

又是一个道德问题……

胡钦差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根本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妖孽，假若他只是被士林清议叫骂，至多也就是没了前程，如果更进一步，他弹压住了这些学生，也不过是坐一下冷板凳，被人发配去南京而已。毕竟他表明了态度，上头终究会有人保他。可一旦徐谦又玩出这么一个闹剧出来，他便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一旦私德有亏，又惨遭士林非议，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哪位大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他？届时墙倒众人推，他胡钦差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你这是构陷本官？”胡钦差厉声喝问。

谁知徐谦的声音比他更大，声色俱厉地道：“没错，我就是栽赃陷害于你！”

胡钦差呆了一下，他想不到这家伙栽赃陷害都如此理直气壮，倒仿佛他不是诬陷别人，更像是刚刚扶了老人家过了马路，做了好人好事一样。

心里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划过，胡钦差的脸色阴晴不定，盛怒之下，他确实想过同归于尽，可是所谓的同归于尽，不过是赌上自己的一切来延缓徐谦中举的时间而已，他仅剩下的理智告诉他，眼下绝不能这么做，他是个有妻儿的人，毕竟还要老脸，前程可以不要，可是绝不能连最后一丝名誉和遮羞布都扯下去。

眼下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这些女人一旦冲进来，自认自己是良家妇女，受了他的玩弄，再等外头的读书人冲进来做了见证，到时这些所谓的‘良家妇女’从此消失不见，远走高飞，而他便永远洗不清自己了。

长叹一口气，胡钦差居然服软了，他几乎是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徐谦，道：“徐……徐生员，你直说罢，你想要老夫如何？”

徐谦幽幽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轻蔑，他的回答很直截了当，只有一个字：“滚！”

堂堂钦差竟被人这样折辱，一个滚字把胡钦差最后一点自尊都击得粉碎，他嘴唇哆嗦，浑身颤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徐谦继续道：“现在，立即给我滚出杭州！”

……

当一群读书人冲进钦差行辕的时候，发现这里已是人去楼空，钦差带着他的随员早已从后门溜走了，留下的一个书吏的回答是钦差已经回京，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扑了空的读书人纷纷愕然，他们有些难以置信，这可是堂堂钦差，居然被他们一闹，就已逃之夭夭。

除了对这位胡钦差的人品再唾弃一番，似乎也没什么可以再追究的，从此以后，这位胡钦差至多也就是被编成各种段子，成为了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后被人取笑的对象了。

而这时候，赵提学的声望也达到了顶点，乡试就在明日，那吴文已经重获自由之身，眼下一切似乎都拉回了正常的轨道，大闹一场的人们这才意识到，明日便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时刻，于是那些明日即将参加考试的生员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徐谦也回了家，一切似乎都平静下来，那胡钦差滚得很干脆利落，而他也借此机会卖了赵提学一个偌大的人情，这个人情自然是要偿还的。

徐谦乖乖地捧起了书，乖乖地抱起最后一刻的佛脚。

他心里有些郁闷，可是想到若是能中举，便又大感兴奋，老老实实地温习了功课，到了傍晚的时候，赵梦婷放下了报馆里的所有事赶了过来，她并没有去打搅徐谦的功课，只是轻盈地到了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摆到了徐谦的书桌上，随即带着如牡丹绽放一样的微笑道：“你将就吃着吧，我再给你烙几个饼，留着你进考场时填肚子，你喜欢吃葱油饼，我特意买了许多食材回来，保准不会饿你的肚子，是了，笔墨纸砚，你要清查一下，不要遗漏了……”她说到这里，觉得又是不放心，便不禁道：“算了，你不用管，好好看看书，早些去睡，明日清早，我会打点好就是。”

徐谦心里生出了几分温馨，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太坏了，任何杀头的事都敢去做，或许这是受了老爷子的影响。可是有些时候，却又发现自己的心灵似乎受了洗涤，不染烟尘，这似乎又与赵梦婷的耳濡目染有关，他放下书道：“算了，临时抱佛脚也没有用，还不如痛快歇一歇，你也不要太累，其实许多东西都可以直接采买的，我们现在也不缺这点银子。”

赵梦婷固执地摇头，道：“自己布置的会放心一些，你不用管，既然要休息，那吃过了饭之后便早些歇了吧。”

这一觉，徐谦睡得很香甜，梦里总有赵梦婷那张眼里带着微微的孤傲，却总是对他露出温柔微笑的脸。

次日清早，邓健便已经到了，他即将要出海，忙碌的事实在太多，不过今日乡试，他还是大清早赶来，雇了一顶轿子，让他们在外头等候，待会送徐谦进考场去。

徐谦醒来，洗漱一番，换了一身新衣，招呼邓健用早饭，邓健道：“好好的考，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什么，考中了，你自是荣华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考不中，我便是出了海，心里也是不安。”

徐谦感动地道：“邓兄弟对我太好了。”

邓健白了他一眼，道：“自然要对你好，你想想看，你这厮若是名落孙山，就还是一个游手好闲的闲杂生员，将来你要娶妻生子，还要四处胡搅蛮缠，这都是要银子的，将来岂不是要给邓大爷一个负担？喂……你瞪我做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徐谦瞪他，他的眼睛回瞪徐谦，比铜铃还大，更加得理不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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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乡试

清晨曙光初露的时候，浙江贡院门口就已停满了轿子，乡试和小考不同，至少在监考的程序上比以往要森严了许多倍。

而乡试的主考自然是本省赵提学，除非朝廷突然对浙江的乡试尤为重视，否则不会派翰林编修下来担任主考。与此同时，本省的布政使司也派了官员来，名曰：提调，这种提调官主要是维持考场次序的。同时还有巡按浙江监察御使的所谓临监官，浙江按察使司派出官员充任监考官、省内各府推官、县令也在昨夜的时候就已经赶到了，全部都充任为同考官。

一个乡试等于是将全省的官员全部聚在了一起，上到提学、布政、御使、按察，下到各府各县的推官县令，一大帮子官老爷们济济一堂，在这容纳数千人的贡院碰头，紧接着宣布了试题，赵提学重复了一遍太祖皇帝时期拟定的考场规矩，随即一声令下，正式开考。

炮声响起，贡院的大门终于洞开，同考官们按着吩咐，已经出现在考场的各个角落，他们搬了椅子，一个个肃穆而坐，考试要进行整整一天，总计是三场，考生们折腾，其实这些同考官也折腾，别看平时他们人五人六，贵为一府推官和一县县令，可是到了这里，他们连入明伦堂歇息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外头晒着太阳，若是遇到下雨，照样还得冒雨巡考。

此后，贡院大门打开，数百生员各带着考蓝进来，同是巡考的苏县令此时背着手，悠悠闲闲地在考棚间穿梭，看着一个个唱名、搜身、排队进入贡院的考生鱼贯而入，若是看到本县的生员，苏县令便会朝他微微一笑，至于其他县的，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看，人都是护犊子的，自己治下的人若是能考取，这都是与有荣焉的事。

不过苏县令目光闪烁，却是在搜寻什么，终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嘴角扬起了一丝微笑。

这个人在搜身之后也看到了苏县令，提着考蓝居然很放肆地朝苏县令走了过来。

苏县令不由皱眉，要知道，考生搜身拿到了号牌是不可随意走动的，更不能和考官攀谈，可谓这位老兄实在够嚣张，竟是直接朝自己走过来。以至于另一边，一个临监的考官注意到了这个情况，正打算喝止，可是认清了那个考生，脸色却是变得古怪起来，于是便故意将脸别到一边，权当什么都没有看到。

来的正是徐谦，徐谦换了一身新衣衫，提着硕大的考蓝，走到苏县令跟前，道：“苏县令好。”

苏县令不由苦笑，只得板起脸来道：“你这像什么话，怎么，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吧？”

徐谦道：“大人，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苏县令却是朝他摇头苦笑道：“这东风不是已经被你招来了吗？罢了，好好考吧，若是中了举，本县少不得要吃你一杯水酒。”

徐谦呵呵地笑了笑，就此和苏县令作别，今日他的心情倒是淡定，考试最需要的是心理素质，许多文采斐然之人平时作的文章都是花团锦簇，一到考试时却总是不理想，便是心理素质的问题。

而如今徐谦已是老油条，坦然地寻了自己的考棚，坐进去之后，便有差役来锁上了号门，这考试其实和蹲号差不多，无论什么人，任你是将相子弟又或者是贫贱人家，但凡想有一些进取之心，就得乖乖在这考棚里窝着。

徐谦百无聊赖地等待出题，恰好看到这考桌上刻着一行字，曰：“乙丑年辛月，王子安在此答卷。”

乙丑年是什么年，徐谦已经推算不出了，不过看到这上头的字，徐谦顿时忍不住想骂：“没素质的东西，亏得你还是读书人，难怪后世国人有此陋习，都是你这样的杂碎言传身教出来的。”

这上面的字显然是刻意的抹过，想来是贡院的差役发现，所以尽力擦去，只是雕得太深，仍旧是格外醒目。徐谦心里大骂了一通，顿时感觉自己正义感爆发，便从考蓝里取了剪子来，在这行小字下刻了一句，道：“嘉靖二年秋，生员徐谦在此观王学长刻语，心有所动，曰：呜呼！读书人尚且如此，国人礼仪尽丧也。”

写罢，徐谦嘿嘿一笑，这小小的恶作剧让他的考试生涯多了那么一点点的趣味，此时考题终于放了出来，题曰：生之者众。

今年乡试虽然加的是恩科，可是题目却比往年难了许多，徐谦看了这题，竟是呆了一下，一时想不到这句出自哪里，仔细回忆一番，才终于有了点印象，这一句的原句是：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题目取自其中四句而只写出‘生之者众’四字，但凡记忆力差一些的，只怕连题目都看不懂。

在这一点上，徐谦不由感到庆幸，好在他记忆力不错，而且基础扎实，否则单一个这样的取巧截题，就足以要了自己的老命。

他默想了一下程朱对这句话的题解，随即沉吟起来，提笔开始破题。

……

一封加急的奏书送进了宫里。

说这是奏书，其实也不算是正式的奏书，更像是一封密折，嘉靖皇帝虽然减少了厂卫人员，并且裁撤了许多镇守机构，可是对于地方上的一举一动比先帝更加关心，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从各地来的厂卫密折递进来。

这封密折之所以受人关注，在于这封奏书出自浙江，浙江的消息如今很受嘉靖的关注，尤其是两份旨意到了浙江之后，嘉靖几乎每隔一些时间都要询问浙江的近况。

上有所好，下头能做的自然是投其所好，因此浙江那边的厂卫自然更加卖力。

嘉靖皇帝饶有兴趣地拿着奏书，似乎浙江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嘉靖从中找到了乐趣，当然，最重要的是在浙江有一个让嘉靖觉得有意思的人。

比如前几日，有快报传来，说是胡钦差被徐谦狠狠地耍了一道，堂堂钦差到了杭州，奉命去处置汪名传等犯官，结果这位钦差连人都没有摸到，这群犯官就已经被徐谦打包装船送走。

而且厂卫那边也递来了消息，说是这位钦差因此对徐谦怀恨在心，已经暗暗透出消息，此次乡试，徐谦是别想中了。

为了这事，嘉靖几天几夜都没有精神，吃不香，睡又睡不安稳，倒不是担心姓徐的没了前程，而是嘉靖不断在思考，如果换做是自己，会怎么解决？

嘉靖是个自诩很聪明的人物，可是杭州出了个姓徐的妖孽，心里不免有些攀比的心思。

想来想去，这个问题似乎是无解，因为这位礼部的侍郎大人毕竟是钦差，而且插手乡试，谁也无话可说，再加上官场的许多人都因为失察之罪，所以对这位钦差千依百顺，假若他是徐谦这样的生员，这件事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此嘉靖已经认定，这一次徐谦完了，只是考试的事，他实在插不上手，手里捏着送来的奏书，他并不急着看，而是值得玩味地黄锦问：“黄伴伴，浙江的乡试已经开始了吗？”

黄锦躬身道：“已经结束，前日开始的。”

“唔。”嘉靖又是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道：“你说这一次那徐谦能中举吗？”

黄锦却是呆了一下，心里苦笑，这种事怎么能来问他？所谓术业有专攻，这种读书人的事，他怎么能猜测？不过他想了想，答道：“徐谦有陛下庇佑，想来应当能中吧。”

嘉靖摇摇头道：“这却未必，那主考要是钦差，徐谦就未必有这运气了。”

黄锦惊愕地道：“乡试不是糊名的吗？就算是钦差主考，与徐谦为难，只怕也未必能认得出他的卷子。”

嘉靖淡淡一笑道：“这里头的名堂多着，虽说朝廷的规矩越来越森严，防的就是舞弊，可是对这些读书人却有的是办法。哎……”嘉靖居然难得的叹了口气，道：“那家伙若是实在考不中，索性就不要这功名，和他父亲一样到锦衣卫中公干吧，朕会给他留个位置，这一次，只怕他要凶多吉少了。朕几日夙夜难眠，想的就是这个问题，小小生员，毕竟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而考试的事，无凭无据，朕也说不上话。”

黄锦倒是笑了，道：“来厂卫更好，厂卫都是自己人，总比老是跟一群读书人混着好。”

嘉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才打开了那浙江递来的秘密奏书，他的目光先是带着几分散漫，可是随即，却不禁咦了一声，道：“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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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天子很随和

以嘉靖皇帝的性子，很少像读书人一样酸溜溜地道出怪哉之类的话出来的，毕竟身为天子，天下的事无奇不有，眼界非同凡响，幺蛾子的事虽然没有看到，可是每日接受的信息量却是巨大，能让他觉得奇怪，却是不太容易。

偏偏嘉靖皇帝亲口说了一句怪哉，随即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以至于身边的黄锦不知这奏书里写着的是什么，心里透着一股子不安，眼巴巴地看着天子。

终于将这奏书看完，嘉靖皇帝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幽幽地道：“这个家伙竟能这样扭转乾坤，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黄锦不由道：“陛下……”

嘉靖皇帝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朕的那位礼部侍郎已经乖乖地回京了，不但没有主考，而且是偷偷溜回来的，杭州那边发生了震荡，徐谦竟是怂恿读书人闹事，把胡文龙给赶出了杭州，厉害，厉害，朕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先用报纸张目，再联合本地提学，不过锦衣卫的奏陈里有个奇怪的地方，说是这徐谦当日雇佣了三四个烟花女子，这三四个女子都不是杭州本地人，徐谦准备了轿子让他们在后门候着，只是自始至终，这些人都没有露面，等徐谦出来，又让人将她们送走了，这徐谦的用意是什么？”

嘉靖皇帝一时想不通，倒是黄锦毕竟经常出入宫禁，对于世情多少略知一二下，他忍不住道：“徐谦这个家伙定是雇了这些女子去威胁那胡文龙，假若是这胡文龙不肯就范，这些女子便正好冲进去，栽赃陷害。陛下，官员私德不修是大忌，不只官场上要遭人唾弃，朝廷要处分，便是胡文龙这个年纪闹这样的丑事出来，连家人都无法交代。奴婢听说这胡文龙的夫人本就是个醋坛子，胡文龙若是不肯让步，怕这胡文龙不但要丢官，只怕后院也要着火。”

嘉靖恍然大悟，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他确实是绝顶聪明的人，在与大臣的斗争之中，一直保持着很高明的手腕，可是他万万想不到，原来对付胡文龙这样的人，其实不一定得用政治手腕，而像徐谦这种雕虫小技，反而杀伤力更加巨大。

深吸一口气，嘉靖凝重起来，他的眼眸眯起来，慢悠悠地道：“朕看了这奏书，明白了两个道理。”

黄锦抿抿嘴，洗耳恭听。

嘉靖长叹道：“其一，是徐谦这个人可以托付大事。其二，这个明报乃是朕的利器。这一次徐谦整治胡文龙，靠的就是这份报纸，原来报纸竟能有如此功效。”

嘉靖显得很是兴奋，脸色有些微红，微微笑道：“至于徐谦，朕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赏赐他的，内阁那边吃了大亏，想来也不敢声张什么，既然赏不了徐谦，那么朕就见一见他的父亲徐昌罢，朕久闻他的大名，据说他是杂役出身，是吗？”

黄锦忙道：“陛下的记性真好，徐昌确实是杂役出身。”

嘉靖语气平淡：“朕记得他已高升为锦衣卫百户了，怎么样？在锦衣卫中表现如何？”

黄锦微微一笑道：“奴婢听说徐百户在锦衣卫里做下了几个案子，立了些功劳，锦衣卫里头有几个头头对他颇为青睐。”

嘉靖不由叹道：“虎子无犬父，朕一直想亲眼见见徐谦，不过他远在杭州，一时也见不得了。那就不妨见一见他的父亲吧，你立即传朕的口谕，命徐昌火速入宫。”

徐谦终于将嘉靖的好奇心勾了起来，以至于嘉靖皇帝此时竟有几分迫切心情，想看看这徐昌，希望从徐昌的身上发现一点徐谦那家伙的蛛丝马迹。

黄锦倒也不敢迟疑，飞快地去了。

徐昌自从进了京，先是进了东厂，随后稀里糊涂地进了锦衣卫，还一跃成了百户，锦衣卫百户虽只是低级武官，可是职权却是不小，天子脚下，足以令三教九流闻之色变。

人做了官，心里不免膨胀，徐昌今日并不当值，正谋划着是不是该给远在杭州的徐谦修书一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家伙，谁知这时候宫里却是来了人。

“黄公公……陛下命卑下入宫，却不知是什么事？莫不是卑下办差出了什么差错？”随着黄锦已经穿过了午门，徐昌显得惴惴不安，对于半年前的徐昌来说，皇帝简直就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人物，以前的他，满脑子想的还只是巴结黄师爷，谁知现在宫里召见。

他实在有些不安，亦步亦趋地跟在黄公公身后，眼睛不敢放肆张望，虽然进京之后见了不少世面，可是进了皇城，他照旧和大多数人一样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总是觉得这里连一块地砖都透着一股子神圣。

黄公公朝他嘿嘿一笑，道：“陛下只是想见见你而已，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待会觐见的时候，规矩一定要懂，陛下问什么就老实答什么，既不要害怕，也不能胡说。”

“是，是。”徐昌眼珠子一转，道：“陛下会问什么？”

黄公公板着脸道：“自然是你那儿子。”

“徐谦？谦儿怎么了？他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听到这话，徐昌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怒道：“这个逆子，叫他安安生生，他总是要惹事，黄公公，你透个底，陛下那边是什么意思？卑下就这么个儿子，血脉相连，若是他犯了错，还请陛下他老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就算要惩罚，便惩罚卑下好了。”

黄公公不由苦笑，道：“你竟是不知道？”

“知道什么？”

黄公公叹息一声，道：“你和徐公子就没有书信往来？书信里就没有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徐昌顿时愕然，随即道：“平时书信往来都是我教训他要好好读书，不可滋事，他回信来也只是说每日在家用功，不敢造次之类。”

黄公公摇摇头，大跌眼镜，道：“就是这些？”

徐昌满头雾水，心里想，坏了，这人一做了官，就免不了想教训人，谦儿那家伙一向是阳奉阴违的性子，教训得多了，反而不敢和我这做爹的透底了，结果每次回信都是敷衍，我远在京师，竟是被他麻痹住了。

黄公公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吧，咱家陪在陛下身边，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重视一个人的，你家徐谦很对陛下的胃口，所以陛下想见见你。”

听到这句话，徐昌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即大喜起来，腰杆子也挺直了许多，仿佛一下子有了底气，便笑嘻嘻地道：“黄公公，其实这是我这做爹的平日教得好，黄公公，我说句扪心话，徐谦小时候呆滞得很，我一看，这可不成，咱们徐家的人怎么能这般没有出息？于是我每日循循诱导，每日教他如何为人处世，哈……”

黄公公听得脸都拉下来了，阴恻恻地道：“徐百户，你教儿子的事就不必和咱家说了吧，咱家可没有儿子教。”

徐昌顿感失言，尴尬一笑，再不敢声张了。

到了崇政殿外，黄锦进去通报一声，过了片刻，殿里传出声音：“进来说话。”

徐昌不敢怠慢，心却是跳到了嗓子眼里，小心翼翼地进去，头都不敢抬，也不管前面有没有人，便倒头拜倒：“卑下见过陛下。”

“头……抬起来……”高高坐在御椅上的嘉靖天子面无表情。

徐昌抬起头，眼神却是有些躲闪，不敢直视。

随即，天子居然从御座上站起，慢悠悠地步到了殿中，虚扶徐昌，微微笑道：“你便是徐昌？不必多礼，你是朕的亲军，是朕的人，起来说话吧。”

徐昌受宠若惊，连忙道：“是，卑下遵命。”他发现这个天子居然很温柔，性子很随和，甚至随和到了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地步。

嘉靖天子又笑了，道：“进了京师，可还习惯吗？京师比不得杭州，这儿气候不好，朕从安陆到京师的时候，就觉得很不习惯。”

徐昌忙道：“京师这边就是偶尔风大了一些，这里吃的是面食，开始不觉得好，后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了。”

嘉靖天子哈哈一笑，道：“你也不喜欢面食？朕其实也不喜欢，不过朕和你不一样，朕在宫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徐昌的脸颊上，徐昌的脸颊上有一道伤痕，似是新伤，嘉靖天子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嘉靖天子的随和让徐昌定下了心来，畏惧之心减弱了许多，他心里不由感叹，果然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越是天子，这脾气就越是好。

显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嘉靖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刻薄，一般人是伺候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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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钦赐麒麟服

徐昌是个小人物，若不是因为诸多因缘巧合，只怕也不能站在这天子堂上。

一开始，他或许还有些放不开，可是见天子和蔼可亲，胆气也就壮了，听嘉靖皇帝问起自己脸上的伤疤，他连忙摇头，很呆板的样子道：“陛下……这……这……”

他越是如此，嘉靖皇帝家多疑的性子便不免生出疑窦，沉声道：“怎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欲言又止？”

徐昌这才道：“其实这道伤疤是卑下抓捕钦犯时，因为一时疏忽而造成的。”他很诚恳地道：“陛下息怒，卑下……”

嘉靖皇帝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连忙道：“朕生气做什么？你不必胆战心惊，这不是你的错，很好，你很忠心，你们父子二人都很好。”

徐昌长出了一口气，他故意玩了一个小心眼，不过似乎效果还算不错，心里顿时喜滋滋的，不由在想：“原来无论是天子还是黄师爷，其实都是一样，都喜欢捡好听的听，也都喜欢别人表现忠心，钱塘和京师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无非就是地方更大而已。”

人就是如此，一开始的时候，见到大人物难免心虚，可是渐渐的发现大人物原来也是人，自然而然，这畏惧之心就没有了，人有了自信，便游刃有余起来。

徐昌见嘉靖皇帝的脸色不错，于是趁机道：“卑下来京师前，还以为天子脚下，本该太太平平，原来这里的贼人胆子更大，也更加猖獗……”

听到这话，黄锦不禁捏了一把的冷汗，他心里暗骂徐昌，别人都不多事，偏偏就你多事，你说京师里头贼人猖獗，这不是没事找事？

嘉靖皇帝的脸上并无表情，也不知他听了徐谦的话是喜是怒，只是漫不经心的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并不吭声。

徐昌继续道：“后来卑下仔细一琢磨，倒是发现了问题所在，京师这地方人口众多，龙蛇混杂，更重要的是，各衙门职责不清，从顺天府到厂卫又或是五军营，都不愿多管闲事，都相互推诿，结果这些贼人见有机可乘，便越发不可一世，以至于光天化日竟也敢行凶，便是见了锦衣校尉也不知收敛。”

嘉靖皇帝皱眉，外头的事，他略有耳闻，只不过这种街市上的细微小事，他毕竟不可能体察，听到有人居然敢无视亲军权威，嘉靖皇帝顿时明白，这定是各个衙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毛病又犯了，不过他不动声色，只是眼眸如刀一样落在黄锦的身上，语气平淡地道：“黄伴伴，是吗？”

黄锦心里叫苦，他这时候终于明白，怪不得徐谦和徐昌是父子，这二人都他娘的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走到哪里煽风点火到哪里。现在皇上问起，他也不敢迟疑，更不敢隐瞒，连忙道：“是有这么回事，东厂这边倒是曾管过，不过效用不大，主要是人手不足，腾不出手来。”

黄锦能伺候嘉靖这样的人这么多年，自然有他的长处，他方才一句话很有水平，先是承担了责任，说东厂确实想过去管，可是呢……可是人手不足，人手不足的意思就是，这不怪东厂，东厂的编制只有那么多，那些人满为患的衙门多了去了，这些都不管，东厂实在是无能为力。另一方面也是暗示，如果陛下想让东厂去管，那么就必须增加人手，在这一点上，黄锦是求之不得，他是东厂掌印太监，巴不得东厂人手增加个十倍八倍才好，原本一件坏事从他口里说出来，倒是变成了好事，只要陛下心念一动，说不准这位秉笔兼掌印太监的手免不了要伸得更长一些。

嘉靖皇帝踟躇了片刻，随即抬头，考校似的看向徐昌道：“徐卿以为，要解决这些贼患，应当如何？”

徐昌早有腹稿，道：“陛下，其实说来也是简单，首先要解决各衙门的推诿问题，必须先划分职权，什么人可以管，什么人不能管，什么人该负责任，什么人不该负责。”

嘉靖颌首点头道：“很有道理，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还有呢？”

徐昌的表现确实出乎了嘉靖的所料，虽然徐昌没读过什么书，但是这个家伙居然很有想法。

其实嘉靖完全低估了一个杂役出身的人，正因为长期生活在底层，所以必须游走在大人物之间，若是没有足够的智慧和能耐，徐昌如何能做上钱塘县的班头？反观那些阉人，虽然斗智有余，可是大多数毕竟是被关在一个洞天里，见不到大世面，也接触不到三教九流，思想自然有他的局限。而那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员，大智慧其实也有不少人有，偏偏眼高于顶，心里想到的只是治国平天下，显然也没兴趣去管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徐昌得到鼓励，继续道：“这其次就是要布置人手，必须组织一批人专门督办此事，只有知根知底，才能大有作为。”

嘉靖微微一笑，道：“其实朕觉得单凭这些还不够。”

徐昌忙道：“卑下只是胡言乱语，自然不能做到缜密，陛下圣明，只是不知还可以补充什么？”

嘉靖慢悠悠地道：“有一些贼人往往是狐假虎威，若是背后没有人撑腰，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呢？既然敢行凶，这就说明他们有依仗，不怕事。因此要针对这些人，不但要专职专权，还需要有一道护身符，否则这件事还是办不成。”

徐昌若是不明白这里头的道道，那就是猪了。在钱塘县，敢在地皮上横着走的人物，哪个在县衙里没有关系？京师也是如此，没有人撑腰，自然也无人敢这般嚣张跋扈，只是他的身份自然不敢道出真相，否则就要得罪一大片人，于是他故意遗漏了这一点，就是等皇帝亲口把它说出来。

徐昌的脸色一下子精彩起来，他先是愕然，随即呆滞，再之后又露出喜色，一副忍不住击节叫好的样子，感叹万千地道：“陛下竟也深谙这些内情，卑下服了，当真服了！”

“哈哈……”自诩聪明的嘉靖不由莞尔，他自然能看透徐昌这种小把戏，不过嘉靖毕竟是人，固然是看透了这种把戏，照样还是忍不住笑了，心情也变得格外舒畅，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要地方上太平，必须得要人手足够，其次还要有足够的身份，依朕看，锦衣卫亲军可以担起这个干系，不过亲军毕竟不能专职管这等街面上的小事……”他的目光落在徐昌的身上，道：“徐卿家，不如这样，在锦衣卫里头特设一个廷尉司，专司缉拿京畿盗贼，直接由锦衣卫都指挥使直接管理，而这廷尉司的百户一职，朕便交到你的手里，你从亲军中挑选健校三百，专门负责此事，如何？”

徐昌大喜，却是扭扭捏捏地道：“卑下何德何能……”

嘉靖冷冷地道：“你何德何能不要紧，最紧要的是朕说你成就成，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该扭捏也扭捏了，徐昌二话不说，直接拜倒在地，高声道：“卑下本来不过是个小小贱役，承蒙陛下垂青，准许进入亲军，如今又委托重任，天恩浩荡哪……”

嘉靖对徐昌的表现很是满意，以至于他对徐昌居然生出了一些好感，徐昌这个人，往往说话很露骨，无论是拍马屁还是表忠心，可是那种太委婉的马屁听得多了，反而觉得徐昌这种更加原生态，在嘉靖心里已经给了徐昌一个定位，眼前这个人是个真性情，他莞尔一笑，道：“起来吧，你且先回去，朕到时自会派人给锦衣卫传旨，你好好用命，朕不会亏待你。”

徐昌连忙道：“卑下敢不尽心用命。”

一旁的黄锦看得眼睛红得像要流出血来，心里不由地想：“对这个家伙，原来还是小看了，瞧瞧人家的手段……哎……”他正在胡思乱想的功夫，却听嘉靖道：“黄伴伴……”

黄锦连忙回过神，躬身道：“奴婢在。”

嘉靖不容置疑地道：“去取麒麟服一套，赐予徐卿家。”

黄锦呆了一下，便是徐昌也有些激动了。

这一次徐昌是真正捞到了大便宜，虽然百户之职原封不动，可是职权却是大了许多，原先他这百户要被上头的千户辖制，而现在却成了直辖的百户，除了对锦衣卫的至高层负责，其余人都可以不必理会。

更重要的是，他还搭上了皇帝的关系，就算将来皇帝对他不闻不问，可是谁都知道，他这廷尉司的百户是陛下钦赐的，在锦衣卫里头，谁敢轻易动他？谁能保证，这位徐大爷什么时候又被皇帝想起来，或者突然过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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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御赐

而更令人稀罕的是，嘉靖赐予徐昌的竟是麒麟服。

正德年间的时候，皇帝好武，所以所谓的斗牛服、飞鱼服泛滥，原本只有一品才赐穿的斗牛服，先后赐予出去的超过了千件之多，至于飞鱼服就更不必说了，这位正德天子显然觉得不够过瘾，居然来了个见者有份的把戏，几乎朝中文武官员，人身一套飞鱼，这也算是正德朝的一个景观。

嘉靖登基之后，革除了许多弊政，那么针对这个现象，自然不免要拨乱反正，于是对于赐服的事一下子从宽松变得无比谨慎起来，登基了这么久，满朝文武赐服的没有超过十个，而内阁又占去了三个名额，至于锦衣卫最受宠幸的江炳，也不过是一件飞鱼而已。

在赏赐方面，嘉靖一向谨慎，有人说他刻薄，其实这也是受了正德的教训，正德这人太大方，拿这嘉靖与他一对比，当然就不免刻薄寡恩了，可是正德的做法未必正确，因为一旦御赐之物滥发，就不免会让人有儿戏的感觉，从前的时候，若是有人钦赐的礼服，觉得是满门光鲜的事，恨不得穿戴出来让人各种羡慕嫉妒恨。可是到了正德朝，大家对这种赐服就没有兴趣了，甚至许多人家中已经赐了几套御服，却都不肯穿出来，道理和先前恰恰相反，只不过是因为人家觉得这东西跟儿戏一样，拿出来丢份而已。

既然已经改弦更张，可是嘉靖竟是很稀罕地将这御赐之服奖赏给了徐昌，这绝对是一件稀罕事，因为嘉靖所赐的大臣，最低的品级也是四品以上，而且嘉靖极其讲究规矩，没有一品绝不赏赐斗牛，不是三品以上也绝不可能赏赐飞鱼，可问题就在于，麒麟服乃是四品、五品官员的规格，按照礼制，是赐穿给四品和五品武官的，而现在的徐昌不过是个六品武官，这换在正德年间或许不是骇人听闻的事，可是放在嘉靖天子这里，就让人有点猜不透嘉靖皇帝的心思了。

徐昌到了京师也有这么多时间，他本来就是圆滑的人，早就和许多人打成了一片，消息灵通，这里头的规矩怎么会不懂？越是懂，就越是觉得这天子赐的麒麟服的可贵，这可是嘉靖天子御赐的东西，一件抵过去十件、百件，足够他招摇过市了，他连忙道：“陛下隆恩浩荡，卑下万死难报万一。”

嘉靖天子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手虚扶起徐昌，道：“你是朕的人，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不要说万死的话，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为朕好好办事，好了，朕待会还要听翰林师傅们经筳讲课，你下去罢。”

嘉靖的一句话很值得咀嚼，至少黄锦就一直在琢磨，等到嘉靖哪一句你是朕的人，他陡然明白了什么，皇上向徐昌赐服既是以示恩宠，更是向人宣示他的态度，告诉大家，只要是天子的‘自己人’，天子还是大方的。

徐昌也不再迟疑，拜辞而出。

从崇政殿出来，徐昌又是激动又是庆幸，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他原以为自己见了天子，一定会惶惶不安，能说出得体的话出来就已经万幸，却也不知突然来了什么劲头，竟是拿自己在钱塘县糊弄上官的手段连带着把皇帝也糊弄了。

看来，这上官和皇帝也差不多，拍马屁的手段连汤都不必换，就按这药方，照样能无往不利！

想到方才的一幕，徐昌便觉得有些得意，他鬼使神差的说出京师里有恶徒不法，无非是他在钱塘县里糊弄县令、主簿们的手段罢了，他深知兔死狗烹的道理，所以在钱塘县，他总是会凭空造出许多敌人，比如说县里的那些泼皮，他虽然有本事统统让他们老实下来，可是隔三差五，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无非就是在上官面前凸显出自己的重要而已，这些泼皮是他赖以为生的器具。

到了皇帝面前，其实也一样，他陡然想到这个道理，所以才说出了京师里的一些不法之徒横行的事，所为的就是想告诉皇帝，自己很努力在办事，而且现在天子脚下遍地都是兔子，身为猎狗的我，自然有了用武之地。

本来徐昌只是想凸显一下自己的重要，只不过竟是中了头彩，他满是兴奋的朝宫外走，心里却是在盘算：“是不是该修书给谦儿那小子了，嗯……如此重要的事还是告知他的好。”

想到这个儿子，满肚子歪门邪道的徐昌不由心中一暖，忍不住又想：“不知他的乡试如何了，哎，若是能中，父子尽快在京师团圆了才好，他远在浙江，总是放心不下。”

而这个时候，在崇政殿里，嘉靖天子正笑吟吟地坐下，他靠在御椅上，玩弄着一支玉笔，突然问黄锦道：“黄伴伴，你以为这徐昌如何？”

黄锦愕然，随即小心翼翼地看了嘉靖天子一眼，道：“奴婢也说不好。”

“不是你说不好，而是不敢说。”嘉靖莞尔，随即道：“这个人很聪明，好好雕琢一下，可以承担大任。”

嘉靖抛下御笔，干脆利落地继续道：“只是此人太圆滑，不过这也没什么……”嘉靖撇撇嘴，很不屑的样子道：“能为朕所用就好。”

……

杭州的天气逐渐转凉，秋风猎猎，落叶纷飞，这大街小巷里多了几分萧瑟气息，更不必提那肃杀之气弥漫的贡院，此时更增添了几分萧索。

按照规矩，考试结束之后，所有主考、同考的官员在放榜之前都不得离开贡院，贡院外有专门的官兵把守，谁若是走出一步，都以舞弊论处。

所以浙江上下近百个官员如今吃喝都在这里，同考和监考的官员偏偏无事可做，每日只能聚在明伦堂里饮茶，闲谈。

而对于阅卷官来说，任务却是紧张无比，几百上千张试卷绝对不是闹着玩的，乡试的规矩极其严格，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比如这阅卷的官员，采取的就是传阅的方式，即一个考官若是觉得文章可取，则盖上自己大印，紧接着再递给下一个阅卷官，下一个阅卷官觉得可取之后依旧盖上大印，总共六个盖印的阅卷官，但凡有四个大印盖上，那么就说明这篇文章算是通过了审核，再之后，送至主考官面前，由主考官在这些取中的试卷之中择定排名。

六名阅卷官已经连续阅了数百份试卷，早已精疲力尽，却又不敢怠慢，只得强打精神支持下去。

已经持续了四天，所有的卷子总算陆陆续续地阅完。

紧接着，便是讨论开始，所谓讨论，就是提学官在收到了数十份试卷通过的试卷之后，召集所有考官点评一下文章，尤其是对一些成绩极其优异的文章分论高下，这本来是主考官一言九鼎的事，不过往往为了以示自己公平，提学都会把大家一起叫来商议，当然，最后的决定权自然是在赵提学手里。

赵提学眼窝子深陷，显然也是累得不轻，他昨夜熬夜看了一夜的卷子，总算理出了一些头绪，不过眼下却遇到了一件难事，在一份卷子上，考官们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这是一篇极为缜密、文采斐然的试卷，若是不出意外，位列考试前三应当不成问题。可是偏偏，有考官认为，这篇文章里头出了重大的失误。失误在于，文章里承题有一句叫：“颜苦孔之卓”的话。

所谓八股文，其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最是要紧，那便是若是文章里头想要引经据典，那么这个经典绝不能超出四书五经的范畴。而这句“颜苦孔之卓”，考官们几乎都没有印象，也不知是出自哪个经典，这就意味着，如果四书五经没有这句话，那么这篇八股文的引句就是杜撰，而一旦发现杜撰，那么就属于重大失误，就算你写得再好，就算考官同情你，使你不名落孙山，这名次最多也只是衔在尾巴上。

开玩笑，作文章乃是代圣人立言，哪里轮得到你自创言论？这可不是小事。

赵提学已经看过了文章，这篇文章的文风，他实在过于熟悉，此时他也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置。

“按理说，试卷中出现重大失误，是免不了置只四等，令其来岁再考的，不过这篇文章字字金玉，下官实在不忍，因此下官的意思，是置为二等，勉强让他中举，也算是成人之美。”

“这样的文章，实在是可惜，若没有这一句‘颜苦孔之卓’，一等是必定有的，以老朽之见，或可名列第四。”

“我却不以为然，如此大的失误，何必要留情面，连书都读不通，文章再锦绣又有何用？不如打发了吧，让他好好读书，来年再考，给他一个教训，对这考生也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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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圣人

众人的意见很不统一，有人认为应当划为二等，有人索性不录取，直接分为四等。

赵提学一时也是犹豫，他当然清楚这份试卷是谁的，不管怎么说，这个徐谦和他已经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直接挡了人家的功名之路，未免有些不厚道。

可是文章之中，确实是出现了重大失误。

本来以徐谦的水平，名列前三至少有七成的希望，就算不中解元，也可位列第二、第三，偏偏这小子犯浑，自己弄出了一个‘颜苦孔之卓’来，才惹来这么大的争议。

眼下他自然不能力排众议，完全无视其他考官的意见，只是听取这些人的意见，那么徐谦这一次乡试只怕要危险了。

赵提学沉吟片刻，终于道：“何不如这样，大家一起做个见证，将这做题的考生请来，这毕竟是抡才大典，既不可让人蒙混过关，也不能冤枉了人家，将这考生请来，问明这一句‘颜苦孔之卓’的典故再做决定如何？”

赵提学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抡才大典，不能武断，否则难免闹出笑话。

可问题就在于，试卷是糊名的，一旦要请考生，就少不得要撕开糊纸，将这考生的姓名公布于众，假若如此，会不会有舞弊之嫌？

其实这个事也不是没有先例，遇到这种事，需要考官、监考官一起同意，随即大家凑在一起撕开糊名，请来考生，再当堂质问。

若是考生能回答出个子丑寅卯，倒也好办。若是回答不出，当场就可以将其打发。

考官们犹豫了，假若这篇文章平平无奇，大家倒是不愿意这么麻烦，可是偏偏这文章作得极好，是少有的佳作，主考官又提出了这个意见，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一番争议之后，总算是拿了主意出来，撕了考卷的糊名，果然是徐谦没有错，赵提学召集了所有人在这明伦堂上，随即命了一个差役，飞快地去请人。

而在这明伦堂里，一众官员已经聚集起来，许多人的表情很是怪异，他们此前并不知道是谁惹出来的争议，可是现在知道是徐谦，想到这个新近声名鹊起的家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似乎这个姓徐的隔三差五不闹出点事儿来，就会掉几块肉一样。而这家伙闹事，却偏偏还要大家奉陪，这就有点让人不舒服了。

赵提学稳稳坐在首位，坐在他左右两侧的，分别是布政使司和监察科道派来的官员，大家各怀心事，心里都不由觉得有些怪异。

小半时辰后，终于有差役过来禀告：“生员徐谦带到。”

“咳咳……”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传出来，大家一个个打起精神，赵提学很是威严地道：“叫进来说话。”

不多久，徐谦跨槛进来，随即向赵提学行礼，道：“学生见过宗师。”又很谦逊地朝诸位大人行礼：“末学见过诸位大人。”

大家纷纷点头，有人勉强露出微笑，有人却是虎着脸，还有人冷笑连连，这忍不住冷笑的人便是御使科道的御使邓京。

上一任御使被徐谦掰倒，使得这都察院里头对徐谦已是深痛恶绝。再加上徐谦办了明报，本来捕风捉影是御使们做的事，这明报如今却是大出风头，这不是抢饭碗是什么？因此这位邓大人对这徐谦完全没有好感，现在徐谦考试，居然还敢自己立言，这更是显得有些大逆不道。

所以他打定了主意，这一次定要给徐谦一点苦头吃。

毕竟他是御使，虽然品级低，可是他做的事本来就是得罪人的，连六部堂的大佬们，他们都未必怕，更何况是徐谦？

徐谦看了冷笑的御使邓京一眼，只是朝他微笑，随即又向赵提学道：“大人唤学生来，不知所为何事？”

赵提学正要开口，那邓京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地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幡然悔悟？哼哼，本官问你，‘颜苦孔之卓’出自哪里？分明就是你杜撰，你好端端一个读书人，不去为圣人立言，却是杜撰圣人之言，怎么？你莫非是胆大包天，要自己做圣人吗？”

赵提学皱眉，他还没发话呢，你一个御使跳出来做什么？虽说骂人是你御使的职业习惯，可多少也得给人一点面子才是。不过赵提学却碍着面子不好得罪这邓京，毕竟邓京这样的人有直接上书弹劾的权利，招惹了这样的人，他要是天天盯着你挑你毛病，三天两头的说你坏话，换做是谁多半也吃不消。

赵提学只得附和道：“不错，徐谦，你总要说个明白，读书人不可胡乱杜撰经义，想必这规矩你也懂，四书五经之中确实没有‘颜苦孔之卓’这句话，可见这句‘颜苦孔之卓’并非出自孔圣人之口，乡试关系着你自己的前程，你可知道，杜撰经典后果有多严重吗？你现在认个错，诸位大人宽宏大量，自然不会和你计较。”

他这是给徐谦暗示，这件事可大可小，往重里说就是杜撰圣人言教，这是很犯忌讳的事，可要是轻里说，也就是一个一时犯浑而已。眼下是态度的问题，态度好，就能大事化小。

邓京忍不住道：“赵提学此话差矣，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岂是一句宽宏大量就可揭过去的？读书人若是功底不够扎实，满肚子都是歪心思，这样的人若是不惩处，置国法家规于何地？”

赵提学一时无语，眉头皱起，却又不好发火。

倒是徐谦笑了起来，对邓京道：“邓大人一口咬死了学生是杜撰圣人经典，为何却不承认是自己孤陋寡闻呢？”

邓京大怒：“你这是什么话？这分明就是杜撰，圣人哪里说过‘颜苦孔之卓’这句话？”

徐谦叹口气道：“自己孤陋寡闻，尚且还不自省，亏得你是御使，御使若是没有博学，岂敢大放厥词？”

邓京被惹毛了，大庭广众下被一个生员说是孤陋寡闻，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进士出身，这老脸往哪里搁？他冷冷笑道：“好，那么你说，你这句话出自哪里？”

徐谦却是不急着说，只是道：“若是学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然是学生的错，国法家规，学生任其处置，便是要革了学生的学籍，学生也无话可说。可要是学生说出了出处又该如何？”

一个考官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道：“徐谦，你不要放肆，他是大人，你是生员，你说出了出处自然就无人再为难你，你还想怎样？”

徐谦抬头，凛然道：“世情虽是如此，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学生连官都不是？邓御使想要收拾学生，还需要找借口吗？可是道理上，学生却是以为不然，堂堂御使不学无术倒也罢了，居然无端捏造罪名，整治一个小小生员，那么国法在哪里？当真就没有人管吗？”

邓京气的跳脚，怒喝道：“本官偏不信你能说出出处来，好，若是你能说出出处，本官宁可弃了这乌纱帽不要，如何？”

徐谦叹气，摇头道：“这乌纱帽乃是朝廷给的，是公器，大人拿乌纱与人对赌，未免太可笑了。不如这样，若是学生说出出处，大人不如上弹劾奏书一封，弹劾当年会试录取你的宗师，说他不明好歹，如何？”

这个提议真是大胆，让人骂自己的宗师，这不是要人的命吗？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徐谦能说出出处，那么说这位御使大人是不学无术也没有错，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居然提点成了进士，说主持会试录取邓京的宗师不明好歹却似乎也说得过去。

邓京呆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不过他却是有些迟疑了，他是正德十年的进士，而他的宗师如今早已入阁，让他上弹劾奏书去骂自己的宗师，不但全天下要非议，便是那位内阁里的座师随便弹个手指头，也足以让他粉身碎骨，这种事自然不能贸然答应。

徐谦见他迟疑，不由冷笑道：“怎么，大人不敢吗？”

邓京的火气骤然又升腾起来，他原本还有疑虑，可是面对一个小小生员的挑衅若是不硬着头皮接下，将来还怎么有资格去骂人？

这其实也是因为他年轻的缘故，御使大多都是清流官充任，清流官往往都是书呆子，又极容易自我膨胀，此时，邓京冷冷一笑，道：“好，本官就应了你，你要是能说出出处，本官……本官……”

赵提学坐在一边，一直沉默不语，本来他身为主考，怎么也要从中斡旋一下，让大家都有个借坡下驴的台阶，可是方才邓京太过霸道，赵提学索性就装傻，任邓京去和徐谦闹。

其他的监考官和阅卷官，也有人觉得不妥当，可是主考官既然不发话，现在出来说话未免有些不合时宜，所以也索性发呆。

当然，这里头还有个更深的原因，就是徐谦的名声虽然不好，在堂中的衮衮诸公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他们对御使也绝不会有什么好感，这种天天上窜下跳专业骂人的官儿，本来就是招人烦厌的，因此大家索性抱着看热闹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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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谁可为第一

“本官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从未听说过‘颜苦孔之卓’这句话，今日倒是想看看你这‘颜苦孔之卓’从哪里来的，本官答应了你，现在，该轮到你来说了。”

邓京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徐谦生吞活剥，一双眼眸阴恻恻地看着徐谦，就等着看徐谦的笑话。

徐谦不疾不徐，道：“‘颜苦孔之卓’这句话古已有之，确实是出自孔圣人之语，此句语出《扬子法言》，实非学生杜撰，这扬子法言，乃是先汉时杨雄所撰。”他冷冷一笑，继续道：“杨雄是何人，就不必学生多言了吧，自秦焚书之后，孔子之学不绝如线，唯杨雄独起而任之，故韩愈将其与孟子、荀子并称。而司马光尤好雄学，称之为正宗。便是程子、朱子这样的圣人，也对雄学多有考据，理学之中的许多观点，都出自《扬子法言》，而这《扬子法言》，程朱理学，本就脱胎于杨雄，其中许多考据，也都以扬子法言为准，敢问宗师，敢问诸位大人，这《扬子法言》虽非四书五经，可是谁敢说它不是经典，又谁敢说它杜撰了圣人的言论。”

邓京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扬子法言，其实读的人并不多，可是其地位却如理学的开山鼻祖，因为程朱在构思理学时，主要的论点论据都出自论语和这本书，所谓经考亭朱子论定者，则未遑及也。

这部书很是出名，地位虽然次于孔子弟子们编撰的论语，但是也绝对算是正统，只是因为科举要考的只是四书五经，还有程朱的集注，因而扬子法言也极少有人去读，市面上流传的书籍甚少，在座的诸位大人在做官之前一个个钻研四书五经，哪有心思去看其他的书籍，等做了官，要忙的事就更多了，请客送礼，听戏作诗，更是抽不开身了。

结果一大帮子的所谓进士们，竟是无一人知晓‘颜苦孔之卓’这句话。

可问题就在于，作为一本仅次于论语之下事关圣人的书籍，扬子法言是绝不容忽视的，就算科举不会拿这本书来做题，可是谁也不敢否认他的权威。

赵提学心念一动，对徐谦微微一笑，随即道：“来，立即去寻《扬子法言》。”

只是这种书，哪里这么容易寻到？而徐谦却如变戏法一般从袖里抽出这部书来，微微笑道；“幸好学生随身携带，还请大人一观。”

众考官见徐谦有备无患地抽出扬子法言来，一个个直吸冷气，心里不由想，这姓徐的一定是故意的，莫非他早就料到今日，所以顺手也把这本书带来？

邓京的眼睛却是红了，他本来料定了徐谦是歪曲经义，谁知道这家伙肚子里还真有货色，想到方才的打赌，他连忙扑上去，抢过了书，狠狠地瞪徐谦一眼，道：“原来你是有备而来，否则为何要随身携带……”

徐谦打断他，不客气地道：“大人这是说哪里话？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学海无涯，书本自然要随身携带，否则也配做读书人吗？学生带着书在身上，难道也是错吗？若是如此，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却也是读书人出身，大人不将书本携带在身，好随时观看，难道这就是对的吗？”

一番义正言辞，固然是大家不信徐谦有这样用功，又恰好带的是《扬子法言》，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可毕竟人家的话很有道理，读书人携带书本在身，好随时看书，这本来就是应该鼓励的事，难道因为这个反而给予惩戒？

大家突然意识到，这像是一个阴谋，或者说，这句话本就是姓徐的故意留在了文章里，莫非他是要引蛇出洞？可问题是，大家无冤无仇，你引蛇出洞做什么？难道手痒，非要找个人来坑？

邓京这时候真的吓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输，现在人家连证据都送了来，他急匆匆地去翻阅扬子法言，徐谦提醒他：“此句在第一卷《学行篇》，最末尾的那一句，大人看到了吗？”

邓京照着他的话去做，果然看到那要刺瞎眼的一行话，他不由一呆，接着晕沉沉地坐在椅上。

摆在他的面前，似乎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信守承诺，然后抨击自己的座师，弹劾内阁学士，当然，这等于是找死，而且绝对是欲仙欲死的那种。

至于第二条路，则是装聋作哑，问题就在于，这里这么多人听到他的承诺，他要是如此，以后还怎么面对同僚？还蹦达个什么劲头？徐谦手头又有个明报，若是将这件事大张旗鼓地宣扬一番，邓京怕是除了去跳河，就无路可走了。

邓京脸色苍白如纸，最后勉强道：“不……不错，确实是有这么一句话，徐……徐生员，你待如何？”

徐谦的目光却是看向各位大人，道：“诸位大人肯为他作证吗？”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又传出来，大家很尴尬，却都不约而同地把脸别到一边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正德十年的会试主考，乃是时任礼部尚书的毛纪，而如今这位毛大人已经入了内阁，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权臣，现在徐谦让他们来作证，这不是找死吗？

证是不能做的，可是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都显得有几分羞愧。

甚至有人心中想，若是明报明日拿这个来做文章，到时岂不是连自己也跟着丧尽颜面？做官最讲的是清直，所谓直，就是不阿谀奉承上官，虽然每个官员都不免讨好上司，可是这东西就像钙片一样缺什么就要补什么，越是骨头软，大家越是要把耿直的招牌贴在自己的脸上。

可一旦贴出来，自己若是无动于衷，人家肯定会说自己是软骨头。

就在大家惴惴不安的时候，徐谦突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方才学生和御使大人的话不过是戏言而已，诸位不要当真，其实这本《扬子法言》也不过是学生偶尔读到，这毕竟不是四书五经一般的经典，岂可以一本扬子法言而论学问高低？”

方才还让人提心吊胆，可是接下来却又让所有人松了口气。

大家惊异地看着徐谦，陡然觉得这个家伙居然可爱起来。

而这时候，徐谦也不宜久留，躬身作揖道：“宗师，诸位大人，贡院重地，学生不敢打扰，就此告辞。”

赵提学这才反应过来，忙摆出威严，慢悠悠地道：“唔，你去罢，这一次算你过关。”

那邓京被徐谦几乎要推下悬崖，却又被徐谦一把拉了回来，此时心里满是庆幸，只要徐谦不追究这件事就好办，毕竟这事涉及到了自己的宗师，谁也不敢出去胡说八道，这时也不敢轻慢，居然干笑起来，道：“徐生员回去之后还需苦读，切莫因为有了一些成绩就沾沾自喜。”

这口吻，倒像是他和徐谦很熟一样。

徐谦也坦然受之，朝他作揖道：“谢大人提点。”说罢之后便旋过身去，施施然地离开。

整个明伦堂里，直到徐谦不见了踪影，依旧是鸦雀无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哭笑不得。

“咳咳……”赵提学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慢悠悠地道：“诸位怎么看？既然‘颜苦孔之卓’确实是出自经典，那徐谦的文章列入一等应当不成问题吧。”

邓京立即道：“此子功底扎实，文章花团锦簇，方才我等既有误会，现在已经澄清，以吾之愚见，此人的文章莫说是列为一等，便是列为第一却也名副其实。”

赵提学沉吟道：“只是有几篇文章的实力也不在这篇文章之下，若是直接列其为第一，只怕别人不服？”

邓京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即笑道：“我只是监考官，这等事实在插不上口，不过抡才大典，最重要的是对圣人的理解，若理解得透，书读得通，才是正经，若只是偶得一些奇思妙想，误打误撞的才子，就算是取了，对国家也未必是一件好事。罢……我言尽于此，到底如何，还要诸位考官自己拿捏。”

为了避嫌，邓京已经站起来，当先走了出去。

其他的监考官和同考官们在邓京认为徐谦可为第一的时候都没有表达反对，现在见邓京避嫌，自然也纷纷站起，一个个鱼贯而出。

明伦堂里只剩下了六位阅卷官和赵提学，赵提学吁了口气，环视诸人，慢悠悠地道：“诸位以为如何？”

大家依然不吭声。

赵提学又道：“若以文章而论，诸位认为谁可争得上游。”

“咳咳……”终于有个考官不禁咳嗽，随即道：“下官以为，徐谦与另外三份试卷各有千秋，怕是争不出高下。”

其余阅卷官纷纷颌首赞同，道：“不错，不错。”

赵提学此时也不客气了，慢悠悠地道：“若是如此，徐谦的学识似乎更加广博，这一句‘颜苦孔之卓’便可见其功底，是吗？”

“大人说的很有道理……”

阅卷官们又是纷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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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中了

等榜的日子很是难耐，徐昌也有信送来，信笺刚到，徐家叔公也带着一大帮子人到了。

虽然一大家人有混吃混喝的嫌疑，不过大家却都是理直气壮，徐谦乡试，关系阖族荣辱，现在徐昌又不在这里，身为尊长和同族，自然该来这里陪着一道看榜。

徐谦如今反而成了次要的人物，每日在家招呼这个伺候那个，已是腾不开身了。

其实对于进榜，他是蛮有把握的，问题就在于这一次能不能中个解元，举人多如狗，还真没什么稀奇，将来进京，没有一个解元在身上，你都不好意思出门。

对于这个解元，徐谦也是有几分把握，他故意弄出一个‘颜苦孔之卓’，就是想赌一赌，毕竟单凭和赵提学的关系，人家是不肯直接点你为解元的，况且乡试不比小考，小考主考官可以一言九鼎，可是乡试这样的考试，赵提学不可能罔顾其他考官的意见。

更不必说，在这杭州与徐谦水平差不多的人至少也有三四人，想要脱颖而出，若是不玩出一点花样来怎么成？

可以说，这是徐谦精心打造的一个陷阱，他自信‘颜苦孔之卓’这句话出自扬子法言这样的古籍，考官们未必能看出蹊跷，而赵提学虽然未必肯为他尽心，却也绝不会轻易放弃他，最大的可能就是赵提学召来徐谦，当着诸位考官的面进行‘面试’。

这就给了徐谦发挥的空间，别人只是考试，徐谦却多了一场面试，若是徐谦发挥不好，可能有名落孙山的危险，可要是发挥得好，虽然明里没有加分，却能为徐谦增色不少。

这一次去完了贡院，徐谦相信自己应当问题不大了，不过在放榜之前，徐谦还是不敢确信而已。

好在他要忙碌的事不少，邓健要出海了，此时徐谦不得不带着徐昌叔父的儿子徐晨，徐晨被徐谦坑过几把，没少挨他爹的揍，对徐谦可谓恨之入骨，不过听说去看大船，小孩儿的心情发作起来，什么国仇家恨似乎都已不重要了，蹦蹦跳跳地跟在徐谦后头。

王公公那边也派了人，坐着马车一直到了靠海的码头，徐谦下车，远远看到靠着海那巨大的船只，这种船对于后世的舰船来说或许并不起眼，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是非常了不起，那三桅的风帆虽没有扬起来，站在岸上看，却也衬托出了人的渺小。

邓健穿着一身不知从哪里来的武官官服，徐谦心里猜测，这官服多半就是不入流的九品而已，不过这家伙身材魁梧，穿着这身行头还真让人有些刮目相看，此时他正趾高气昂，指挥着水手们登船、搬货。

见了徐谦过来，邓健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兴奋地道：“怎样，徐兄弟觉得这些船雄伟吗？总计是大船三十，听说这样的规模足以在海外逞威了。”

徐谦摸了摸徐晨的头，虽然不觉得惊叹，但是这时候还是做出一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赞叹道：“吾与吾之小友皆惊之！”

邓健闻言，面有得色，目光便落在徐晨的身上，嘻嘻一笑道：“小子，今日怎么没有挨揍？”

徐晨泪流满面，对徐谦大叫道：“堂兄，你说了要给我买糖葫芦的！”

徐谦直接拍了他的脑袋，呵斥道：“吃你个大头鬼，成天想着吃，能有长进吗？闭嘴。”

和邓健说了许多话，自然不免要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嘱咐几句，邓健这时候有些不耐烦，道：“是了，是了，我都知道。”

吉时已到，数声炮响，水手们开始吆喝起来，风帆升起，邓健不得不恋恋不舍地走上栈桥，回过头时，看到徐谦朝他招手，邓健吁了口气，双眼竟是有些模糊，喉头哽咽，他连忙回过头去，怕看到徐谦看破他现在的样子，一步步登上船只。

案上燃起了炮仗，在这炮仗声中，大船起了锚，渐渐离开栈桥，驶向碧海蓝天深处。

被徐谦牵着手的徐晨突然大叫：“堂哥，你哭了！”

徐谦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上，痛骂道：“哭你个头，再敢胡说八道，今日收拾了你。”

徐晨立即滔滔大哭，道：“我跟我爹说，你总是打我。”

徐谦朝他森然冷笑道：“去说，你去说，待会我正好要和叔父商量商量你读书的事。”

徐晨吓得咋舌，连忙道：“我不哭了，我也不和我爹说了。”

徐谦这才满足，道：“算你识相，别怪堂哥欺负你，堂哥只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比如堂哥打你，这是告诉你落后就要挨打，罢了，买冰糖葫芦去。”

徐晨顿时雀跃，蹦蹦跳跳地大叫：“堂哥请我吃糖葫芦，我要二十串……”

徐谦却是不经意地抹掉了眼角的泪花，低声喃喃道：“海边的沙子真多啊！”

带着徐晨回了家，徐叔公却在张罗着人准备炮仗，他老人家连喜钱都准备了，专门准备了几个簸箕，去换了许多铜钱来，将这簸箕装得满满的，至于红纸、香烛之类的物事更是早已妥当，徐谦见了，忍不住道：“叔公，到时候若是不中，岂不是白白糟蹋了这么多东西？”

徐叔公瞪他一眼：“你这乌鸦嘴，不可口无遮拦，这里没有你的事，呆一边去。”

徐谦心里忍不住腹诽，不由想：“我才是主角好不好，怎的好像这乡试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他不敢顶撞，乖乖地躲到一边去了。

徐叔公却在那边把刚从苏州回来的徐申拉去，吩咐道：“不是说今日放榜吗？你去贡院那边候着，一有消息立即回来报喜，是了，要雇辆车去，一来节省时间，二来嘛，也有些脸面，若是中了，那咱们就是绅宦之家，这个脸却是不能丢的。”

徐申连忙应了，也顾不上别的，飞快便走，这时徐晨抓着一把糖葫芦来，堵住徐申道：“爹，我有糖葫芦吃。”

徐申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呵骂道：“一边去，不要碍事。”

……

今日放榜的消息，其实早就传来了。

只是送走邓健，徐谦有些闷闷不乐，他呆呆地将自己关在房里，想到海上的凶险，这时候竟是对自己怀疑起来，他明知海上凶险，却还推举邓健去，若是途中真有什么闪失……

此前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今日，这种心思涌上心头来，竟让他不寒而栗。他恨不得自己立即冲出去，把姓邓的那小子拉回来。

只是冲动归冲动，他却是不停地对自己说：“无妨的，这家伙福大命大，姓商的都敢跑船，姓邓的为什么不成？他只要能平平安安回来，这便是大功一件，别人对他就再也不能等闲视之了。”

徐谦心里挣扎了良久，总是不得其法。而在这时，贡院那边早已人山人海，消息已经放了出来，乡试午时放榜，浙江这边乃是文风鼎盛之地，对于读书的事最是关心，更别提是这一次恩科了。

在这方面，徐申来了之后才发现已经迟了，附近一条街都被人潮挤满，他身材肥硕，挤又挤不进去，大叫一声承让，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有让的意思，想要退出去，发现后头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上来了许多人，如此进不得退不得，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耳边都是嘈杂的声音，有人猜测今年浙江的解元是谁，也有人说起谁家谁家的八卦，徐申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议论，说道：“听说那才子徐谦前两日已经去了贡院一趟，只怕这一次，他是别想中了。”

有人问：“这是何故？”

这人得意洋洋地道：“你连这都不知道吗？但凡没有考中的生员都要去一趟贡院，这叫领责，少不得要让考官们教训一顿，不过这徐谦去得也太早了，莫不是这个家伙私通考官吧？”

徐申听得心里冒火，大叫道：“谁在胡说八道，谁在胡说八道！”这时候的人最怕犯忌讳，榜还没放呢，这些人就已经乌鸦嘴了，也难怪徐申冒火，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人潮中，人家未必听得到。

就在这时候，人潮突然涌动了一下，有人大叫：“放了，放了，快看，看谁家中了……”

徐申一下子激动起来，拼了命要往前挤，可惜和他抱相同想法的人太多，让人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又有人大叫：“张家的张公子高中举人，位列第四，快，快去报喜。”

接着又听有人嚷嚷：“杨公子也中了，位列第二，杨家这下子生发了，又出了老爷……”

徐申竖着耳朵听，总是没有听到侄儿的名字，心里不由地打了个突突，不免在想：“莫不是马前失蹄罢，祖宗保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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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第一名解元

这时候又有声音传来，道：“解元，高中了解元……”

后头的话听不清了，徐申心急火燎地大叫：“谁中了解元？快让让，我去看……”

结果有人道：“为何是徐谦高中？他不是前几日就已去了领责吗？”

徐申一听，顿时如五雷轰顶，耳边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肥硕的身形顿了一下，呼吸急促，差点要晕过去。

真的中了……

高中浙江癸未科乡试第一名解元。

徐申就像是做梦一样，姓徐的祖宗十八代也没这么光鲜过啊！

他发现自己的小腿肚子在打抖，几乎要迈不动步子，脑子晕沉，口里喃喃念道：“中了，中了，哈哈……高中了……”

他突然大叫，如癫如狂，以至于身边的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见一个中旬汉子发疯似的，心里便不禁想，这位想必是老生员，如今中了举，可惜，可惜，虽是中了，却又疯了。

其实每次放榜，总会有一些登科之人像得了魔症一样发癫的，大家见怪不怪，于是有人大喊：“这位想必是举人老爷，快，扶他出去，用冷水浇醒他，否则命不久矣。”

或许是举人老爷四字起了作用，在这以读书为荣的杭州，大家对于读书人多少还是带着几分尊敬的，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徐申扶出去。

等到徐申醒来，看到自己身处一处客栈的门口，浑身被冷水淋湿，再看边上许多人一起围拢上来，纷纷道：“恭喜，恭喜，恭喜老爷高中……”那些人眼睛巴巴地看向他的钱囊，等着他散发喜钱。

徐申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吱吱呜呜地道：“不是我高中……”

听到这话，许多人的脸色不好看了，不是你高中你叫什么叫，不是你高中，你欢喜的要疯了过去干什么，这个不要脸的，肯定是舍不得散发喜钱，上次院试就有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家伙，巴巴地跑去，人却溜了，至今没人从他手里拿来一个铜板，这人现在是名满杭州的人物，便是那徐谦。

现在大家见徐申装傻充愣，不免有些怒色，纷纷道：“阁下既没有高中，瞎喊什么？”

“我看他必定是高中的，否则会高兴的晕过去，读书人穷酸到这地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徐申却是苦笑，问：“敢问诸位，此次乡试解元可是徐谦吗？”

“正是……”

如今确定了消息，徐申又是大喜，整个人雀跃起来，大叫道：“中了……中了……”说罢，雀跃着跑开。

大家看着徐申，都不禁摇头：“又疯了一个，人家是中了才疯，这人倒好，没中他也疯，徐谦明明是个少年，这个人定然不是徐谦。”

……

徐申疯了一般回到徐家，而此时，这里已经被无数报喜的人围满。

有专门的差役举着大红字帖，在人群中高呼：“大捷报，嘉靖二年浙江癸未科乡试，仁和县生员徐谦高中第一名解元……”

人群哗然，鼎沸声络绎不绝。

解元这东西毕竟稀罕，况且在这钱塘县已不知多久没有出过解元了，附近的乡邻，还有报喜之人一起发出啧啧赞叹和恭喜声。

徐家里头，老叔公差点要晕过去，幸好几个后辈扶住他，老叔公喘着粗气，激动地道：“他们说第一名解元？”

边上的人道：“是，没有错，是解元，提学衙门的差役都已经来了，准是没有错的。”

老叔公不由老泪纵横，道：“天可怜见，咱们徐家……终于生发了……”

其余人泪流满面，也是觉得很不容易。

在这浙江，若是除去恩科，三年才出这么一个解元，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十个解元而已，而徐家出身贱役，不成想竟是出了这么个考霸，徐家上下自是唏嘘不已。

后世讲究个人自由，而在这个时代，则是宗族为一个团体，一人获罪，宗族也跟着遭殃，可是一人得道，却也是鸡犬升天。徐谦成了举人老爷，况且又成了解元，将来做官只是早晚的问题，就算现在想去做官，也可以去吏部排队，若说生员是预备官员，举人其实已经算是官身了，只是没有实职而已。

徐家出了个官老爷，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意味着谁也不再敢轻易欺到徐家头上，甚至连在乡间因为争水渠而被人欺负的事永远不会有，因为现在的徐家，只要他们不去欺负人，四邻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再者，往后徐家的子侄，起点也会比其他人高得许多，往后族里建了义学，将来大家都是书香门第。

正在大家唏嘘的时候，老叔公突然拄着拐杖怒道：“都愣在这里做什么？徐言，快，你去散发喜钱。周氏，你去催谦儿出来，让他准备迎客。徐正，你速速回乡去报喜，多杀几头猪，到时要准备回去告祭祖宗的。炮仗……炮仗放了没有？”

整个徐家忙碌起来，那徐言在院墙上架起梯子，夹着簸箕散发喜钱，无数铜钱掉落在墙外，外头报喜之人骤然乱成一团，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拾捡。而那些报喜的官差则被迎进来，自然是茶水款待，另外奉送红包。

徐谦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他听到解元二字，整颗心抽搐了一下，随即便是狂喜。

再之后，他发现这解元也不是这么好当了，族里几个叔婶拥簇着他，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穿着新衣，去接待宾客。

这时候，他总算知道宗族的好处了，虽然场面混乱，但是许多事都有族人处理，无论是放炮仗还是迎宾，总有人去替他张罗，至于其他的规矩，徐谦也不懂什么，权当自己成了提线木偶，边上有人提点什么，他便做什么。

虽然混乱，但是徐谦也很省心，到了午时三刻，外头有人吆喝：“钱塘县父母到了。”

众人哗然，不过都在意料之中，本地县令和徐谦一直关系不错，现在徐谦中了解元，这时候肯定会来一趟，只是大家不曾想，这位县令大人来得这么快，只怕午饭都没吃，听了消息便往这边赶了。

紧接着在一队差役的拥簇下，苏县令与黄师爷一并到了，徐谦连忙去迎接，拱手作揖道：“学生见过父母大人。”

若是以往，苏县令肯定只是嗯一声，算是回应，不过如今身份不同，他竟也拱起手，同样朝徐谦作揖，道：“徐解元万勿客气，本官听闻喜讯，便立即赶来。”

徐谦又向黄师爷道：“黄师爷好。”

黄师爷这时候身子微微一侧，一副不敢承受徐谦揖礼的意思，在侧身之后，又拱手作揖道：“徐解元客气。”

将苏县令和黄师爷迎到堂上高坐，便有族中妇人送来了茶盏。

苏县令微微一笑，道：“想不到这一次解元竟是花落本县，本县真是高兴，徐解元，这一趟多亏了你，本县脸上也沾了你的光。”

黄师爷趁势道：“县尊听说你高中，饭吃到一半就急匆匆地赶来了，其实学生以为，徐解元能高中都是情理之中，否则这杭州才子岂不是浪得虚名？”

一句看上去无心的马屁，惹来大家莞尔。

徐谦苦笑摇头，很是矜持地道：“师爷切莫自称学生，我就算高中，那也是后生晚辈，解元不过是给外人看的罢了，何必要天天挂在嘴上。”说罢，又向县尊道：“此番高中，学生也是不曾预料，如今侥幸有了功名，学生希望进京，毕竟家父在京师，学生总是放心不下，只是学生学籍在钱塘，赵提学那边学生自然会去找下门路，只是大人这边，少不得要开具一下证明了。”

大明朝的会试分为南北榜，即每次会试，南人考试与北方不同，一个是在北京进行考试，一个则是在南京，相较来说，南榜的竞争极大，集中了数个考霸高产的大省，而北榜就不同了，同样的水平，可能放在南边至多一个举人水平，可是到了北方，至少也能混个进士。

说到底，若是学籍在北方，科举占了很大的便宜，正因为如此，朝廷对于学籍的转换卡得很严，尤其是南人换学籍去北方，不但需要提学出面，便是本地父母也必须为之担保。

不过关系不够铁，无论是本地父母又或者是提学宗师都不会轻易放人的，毕竟举人是稀缺的资源，大家都指着他为本地增光，若是能高中，少不得要为自己增加一笔政绩，放人……哪有这么容易。

不过徐谦倒是有这个自信，赵提学那边多磨几下，希望很大，苏县令这边，徐谦几乎有百分百的把握。

若是这件事办成，那么徐谦将会在北京进行下一场会试，那徐谦不但可以提早入京，考试也有了更大的优势，浙江的解元到了北榜，不说横扫江北才子，至少也算是最出众的角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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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徐谦所料，苏县令并没有迟疑太久，满口答应道：“汝父远在京师，君子成人之美，既是如此，只要提学那边准允，本县这边自然尽力为你开方便之门。”

苏县令当然希望钱塘能出一个进士，好显出自己的教化之功。可徐谦既然提出这个要求，苏县令倒是没有觉得什么可惜，毕竟大家私交摆在这里，和教化之功比起来，这个面子还是要卖的。

徐谦连忙称谢，这时，黄师爷笑道：“徐解元何须如此，方才你也说，关起门来就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

过了一会，苏县令前脚刚走，紧接着王公公的大驾便到了，这位王公公和徐谦的关系自不必说，再加上现如今徐谦中了解元，前程更加看好，他若是不出现那才怪了。

不过太监的身份毕竟敏感，王公公刻意来迟一点，等人渐渐少了，才慢吞吞地到来。

徐谦感到头大，招呼完了苏县令，又不得不把王公公迎进来。

这时候，徐家这小门小户的劣势便显露了出来，因为人多，地方又小，所以根本施展不开，王公公倒是不以为忤，笑吟吟地道：“黄公公在那边曾屡屡问咱家，说是你这乡试有几成把握，这宫里头对你可很是上心呢，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竟是高中了解元，读书人的事，咱家不懂，可是这解元的份量，咱家却是晓得的，好，很好啊。”

徐谦不由笑道：“王公公，只是凑巧而已。”

王公公拉下脸来，道：“凑巧都能凑出个解元？那咱家也非要去考一考不可。”

徐谦打了个冷战，心里想，你阉都阉了，你安安分分地做太监，却还读书做什么？读书又不需要先割了自己再去读，你这朝三暮四的是何苦来着？心里虽然腹诽，脸上却不敢表露，只是呵呵一笑，意思是说王公公的笑话很好笑。

王公公吃了口茶，随即又道：“黄公公早有意思请你入京，你可愿意吗？”

这才是重点，王公公毕竟只是黄锦的传声筒，徐谦故作沉吟，道：“进京的事就怕手续繁杂，不过能有机会入京，学生自然是极力争取。”

王公公不由笑道：“好，很好，有这志气就好，京师里头可比这里热闹，你用武的地方也多，去了京师，可不要忘了咱家才是。”

徐谦方才还在和苏县令提进京的事，一副不进京毋宁死的意思，而如今倒好，王公公跳出来，一副你徐谦不进京，他宁愿再割一刀的急迫，可见这世上的事还真是无常。

这让徐谦不禁想到，京师里头定是有人盼着自己前去，这个人应当不是黄锦，因为黄锦和自己更多的是相互利用，黄锦盼着自己入京？徐谦可不敢想。

其实徐谦倒是知道有一个人似乎和自己有些联系，只是这个人身份过于高贵，似乎也不可能盼着自己入京，毕竟大家又没感情，这种事应当不太可能。

既然想不出，徐谦索性不想，这时候王公公问他，道：“要进京自然要及早，你若是想去，可以走漕运，如今也便利一些，其他方面，咱家自然会去替你招呼。”

徐谦道：“学生可能要回乡一趟，待从乡中回来，再从长计议。”

王公公点点头，一副很是理解的样子，道：“不错，衣锦还乡是应当的，咱家盼你快去快回。”

迎来往送不免有些折腾，徐谦索性陪着王公公说话，至于其他的来客全部交给了徐家族人，一直闹到了天黑，徐谦才终于静了下来。

院子里似乎还留着一股子淡淡的喜庆，月朗星稀，徐谦一人坐在天井边，想到种种遭遇，想到自己突然摇身变成了解元，他不由对月自问，这是不是做梦？

从现在起，徐谦才相信自己的人生发生了转折，从前的自己至多不过是个民，就算是生员，那也不过是更高级的民罢了，属于被统治的阶级。可是现在，他一脚跨出，终于迈入了官的行列。自己朝思暮想，为的不就是今日？

远大的前程之路，终于开始清晰起来，真正让徐谦感到触手可及。

“洗洗睡吧，明日清早还要去见宗师。”

回到房中，终究是一夜未睡，第二日红着眼圈起来，飞快地洗漱，接着便有轿子在门外候着他，这轿子自然也是老叔公他们张罗的，用他们的话来说，既然要做官，就不能不乘轿，马车毕竟不雅，坐着马车出去要被人取笑的。

徐谦倒是不在乎这个，取笑？谁敢笑他？只是这毕竟是好意，徐谦倒也不客气，坐上轿子，摇摇晃晃地去了提学衙门。

进去与其他中举的举人们一道谢了恩师，今年浙江总共是十九个举人，有几个还是徐谦的老相识，比如那位杨佟之杨公子，就是因为碰到了徐谦这个妖孽而屈居第二，解元没了，笑容不免有些僵硬，见了徐谦略显尴尬。

大家鱼贯而入，进了明伦堂去给宗师行礼，赵提学照例是讲了些学规，随即说了一番勉励的话便放了大家回去。

回到了家中，徐谦便启程回乡了，这一次族中一大帮人回去，雇了几辆大车，而徐谦则依旧坐轿，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还未到姚家坞，便已有本地乡绅人等出来等候了，便是那位姚家自称是姚举人的家伙居然也巴巴地赶来，望眼欲穿地等候。

众人一见到徐谦的轿子，顿时围拢上来，数十个本地颇有名望的人物纷纷作揖道贺。

徐谦下轿和他们一一回礼，随即在他们拥簇下步行进入姚家坞，到了徐族的村落，这里已是人山人海，数十桌的流水席已经摆出来，专等徐谦回来。

徐谦倒是没有急着吃饭，虽然他已经饿得前胸贴了后背，却是在老叔公等徐家长辈的带领下径直到了宗祠，这宗祠还没有修葺，多半过一些时间是要好好修缮一番的，到时候这里免不了还要立一个解元牌坊，以示显赫。

在宗祠里告祭了祖宗才出来，随即便是开席，除了徐家族人，请来的都是保长、甲长、乡老和士绅人家，几个有举人功名的长者与徐谦共同坐在上席吃酒说话，无论是从前得罪过徐谦还是被徐谦得罪的人物，又或者是被徐谦看不起甚或是看不起徐谦的人，如今的态度都是一般无二。

徐谦心里不由感叹，人的身份一变，便是连身边的人也变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重新给自己定位，根据自己的身份，摆正自己的位置。

酒宴什么时候结束，徐谦却是不知，只知道自己醉得一塌糊涂，第二日清早一夜宿醉起来，却发现自己住在叔父徐申的家里，徐晨站在自己床边，托着下巴看自己，徐谦感觉口干舌燥，脑子有些昏沉，徐晨做了个鬼脸，随即大叫道：“娘，四婶，二嫂，解元公起来了。”

徐谦不由苦笑，道：“我不过睁开眼，你这家伙叫什么？搅得满世界不安生。”

徐晨怕徐谦打他，退后一步，道：“我已经明白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了，你不要再教诲我了。”

正在这时，几个婶姨进来，又是端来温水，又是给徐谦拿来新衣，徐谦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不由道：“我自己来。”

……

在乡中的日子，自是百无聊赖，除了每日会友，便是被人请去吃酒，一天两天还觉得稀罕，时间久了也是厌烦，徐谦这时候已经做好进京打算了，将这事和老叔公说过，老叔公倒是极力赞成他，道：“你爹在京师，你去了之后，我们也可以放心，京师毕竟是大地方，你将来做了官，也迟早是要去的。不过我这老骨头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肯答应吗？”

徐谦道：“还请叔公示下。”

老叔公道：“直到现在，我这老糊涂才知道读书的好处，其实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那时候觉得这条路离咱们徐家实在太远，想着做人还是实诚些的好，可是现在不同了，徐晨这小子年纪还小，是个可造之才，不如你带着他进京，闲暇下来也可以教他读书认字，我也不指望他能出人头地，能读书明理，中个秀才也就是了。”

徐谦先是一愣，想到将来有一个拖油瓶要随自己到京师里去，便觉得不寒而栗。

随即，他忍不住邪恶地想，这一定是徐申教老叔公说的，徐申自己不敢说，便怂恿着老叔公来出面求情。

只是问到头上，徐谦却不敢摇头，解元又怎么样？解元也是人，如今自己生发，徐家上下的人还没正式沾光，这个小小要求若是都做不到，岂不是寒了大家的心？

徐谦便笑起来，道：“徐晨是我堂弟，他能有出息，吾所愿也，他既肯随我进京，叔父和婶子那边不反对，我自然求之不得，多一个人，权当带个书童也好。”

老叔公微微颌首点头，很是欣慰地道：“很好，上阵父子兵，进京也是自家人凑在一起的好。族里还有几个青壮，一直呆在族里不安份，他们不想务农，不如也一并随你进京吧，以后有什么跑腿的事都能交给他们做，自己人用起来放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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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进京

徐谦一下傻眼，老叔公这分明就是给自己塞人嘛，徐晨是拖油瓶不说，还要硬塞几个年轻族人，这么下去，他徐解元岂不是成了职业介绍所？

可是惊愕归惊愕，徐谦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此去京师山长水远，若是身边没有人照应，徐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真有些头皮发麻。而雇来的人总是未必牢靠，自己人确实用得省心。

徐谦打定主意，便满口应承下来，道：“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他们去了京师能不能搏个前程，我不能保证，最后终究还是要看他们自己。有些话要说在前头，不能让他们存什么痴心妄想，以为只要攀附在我身上就能如何如何，我能力所及的帮助他们，可是也要他们有远在异乡吃些苦头的准备。”

老叔公对徐谦的‘丑话’倒是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只要徐谦点了头便可，连忙笑呵呵地道：“好，这话我会和他们说，你放心便是，他们不敢劳烦你，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沿途的花销，族里也能凑出钱来，总是不会让你为难，你出门在外，有人跟着，我也好放心。”

好好安抚了徐谦，随即老叔公就去把族里几个闲汉叫了来，无非就是告诉他们不可沿途滋事，遇事要询问徐谦意见之类，这些人一个个喜滋滋地应了。

其实上次的时候，徐昌就带走了徐寒和徐勇，现在人家修书回来，徐昌高升锦衣卫百户，而这二人也从帮闲转了正，如今是正儿八经的锦衣卫校尉军官，最正宗的天子亲军，那些一时没有下定决心去京师的族人早就眼红耳热了，现在徐谦又要入京，况且又中了解元，跟着他吃香喝辣虽然未必有，至少能寻个差事。

住了几天后，徐谦便启程先回杭州了，来时风风光光，去时自然不能寒碜，附近的乡老纷纷来相送，大家少不得备上几分‘薄礼’，而徐晨和徐谦同轿，他是个小孩子，倒也不挤占空间，除此之外，还有徐杉、徐福、徐禄三人跟在后头，他们没有马车坐，因此只能步行，各自都背了包袱和礼物，便尾随着轿子启程。

回到县城老家，徐谦联络了王公公和漕府的那位周都司，约定四天之后登船入京，趁着这有限的时间，自然要安排一下报馆的事宜。

赵梦婷听到徐谦要进京，面上虽然坦然，心里却未必如此，不过赵梦婷这些日子都在打理报馆里的事，性子变得更加沉稳，而与徐谦似是也有了种说不清的默契，像是彼此不用多说，心里就读懂对方的心思，而且报馆的生意迟早是要拓展去京师，迟早还要去京师与徐谦碰头，所以只是嘱咐徐谦沿途小心，并没有表露出其他来。

临近出发的时候，徐谦必须去余姚一趟，这一次也懒得雇轿子了，怕耽误时间，直接去雇了几匹马，带着徐福、徐禄、徐杉三人上路。

一直到余姚县，其实也不必问路，县里最大的宅邸必定是谢家的，他走到门前，递了名刺，门子见上头写门生徐谦拜谒恩府的字样，立即明白了徐谦的身份，自然不敢怠慢，直接请徐谦到小厅里喝茶，另一边通报去了。

过不了多久，谢迁那边有请，徐谦连忙过去，此时的谢迁容光焕发，打起精神打量徐谦，随即微笑道：“便是老夫虽中过状元，可是乡试之中未发挥正常，与解元失之交臂，想不到老夫的门生弟子竟有这样的运数。”

解元虽然及不上状元，可是对于谢迁这样的人来说，只怕不能连中三元确实是抱憾终身的事，大明朝能连中大三元者不过二人，浙江省出了一个，那便是鼎鼎有名的商辂，从某种意义来说，谢迁的出身是比商辂差一些，况且二人都曾入阁做过学士，谢迁在官场上的名声虽然高一些，比起那善乏可陈的商辂来说可谓政绩卓著。可偏偏因为出身，却总是比商辂低了一些，谢迁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而如今徐谦已连中小三元，现在又得了解元，虽然未必能连夺会员、状元人成为徐六首，可毕竟还有希望，因此谢迁发出如此感慨，意思无非是年轻真好，若是上天再给他一次像徐谦的机会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徐谦听到谢迁的唏嘘，只能装聋作哑，老人家嘛，天天会回想自己的一生，发现这里有了遗憾，那里又做铸了什么错误，这都是在所难免。

徐谦顾左右言他道：“恩师，学生此来，是打算告别的，明日之后，学生就要入京，只怕再不能向恩师请教了。”

“入京？”谢迁挑挑眉，狐疑地看了徐谦一眼，道：“你要入京却也是好事，早点把握京师的动向也好，在这杭州，处庙堂太远了，去了京师才有你发挥的余地。不过京师龙蛇混杂，却不是杭州，那儿绝不是胡闹的地方，一个闪失就可能要万劫不复，你的性子注定了要嘛大起，要嘛大落，总之一切小心，为人处事得像赶夜路一样，要瞻前顾后，看了前面，就要看后面，凡事要想清楚再做决断，冒冒失失固然是壮举，可对你自己未必是好事。罢罢……既是临别，老夫也就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你现在春风得意，想来也不愿意听我这老头儿的念念叨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人生的滋味需你自己感悟。”

他随即又微笑着道：“只是到了京师要及时修书联络，京师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也可修书来问老夫，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既然收了你入门墙，老夫的荣辱早已与你息息相关，你好自为之吧。”

徐谦满是感激地道：“其实学生拜入师门，是因为……”

到了临别的时候，徐谦突然觉得自己的良心发现，总觉得事到如今，也该说几句真心话才是。

谁知这时候，谢迁却是打断他道：“是因为你利用老夫是吗？你不必往心里去，其实老夫又何尝不是利用你？世上的事本就如此，你我初识的时候并无什么感情，若非相互利用，又怎么会结下这师生情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事到如今，你我虽无父子之实，却是有了师生之情，从前的事又何必记在心里。”

徐谦突然发现自己又有了一个心灵导师，不禁心里舒服了许多，笑道：“是，是……”

谢迁道：“是了，你这一趟去京师，便替为师带一封书信转交你师兄罢，你且稍侯，待会我写给你。”

谢迁所说的师兄，便是谢迁的儿子谢丕，这家伙虽然不及老爷子，可好歹也是进士，如今忝为翰林编修。

徐谦见谢迁让自己代书信去，心念不由一动，谢家又不是普通人家，传递书信还需要别人代劳？而恩师这么做，莫非是想叫我去了京师之后正好去见见这位师兄吗？

在谢府呆了几个时辰，带着谢迁的家书，徐谦连夜赶回杭州，草草住了一夜，漕府衙门便已经来了人，请他午时去登船，否则过期又要另行安排。

坐漕船入京好处多多，毕竟沿途没有关卡，而且速度也快，等一路到了北通州，距离京师不过百里之遥，既便捷又省心，而且船上的伙食也是现成，不必另做。

徐谦不敢耽误时间，匆匆拜别了前来送行的亲友，飞快地赶去码头，登船之后便入舱中歇息。

徐晨有些晕船，一上船便脸色不好，徐谦让徐福几个对他沿途照料，做起甩手掌柜。

漕船渐渐离开栈桥，顺着运河，朝北而行。到了傍晚的时候，船上的一名漕军武官亲自端了酒食来，对徐谦恭恭敬敬地道：“徐解元，这船上的饭菜粗糙，未必合你的胃口，请将就一些罢，等在沿途停泊的时候，卑下命人到岸上采买一些酒菜，省得照顾不周。”

徐谦微微一笑道：“将军客气，其实我也是贫贱出身，这样的饭菜已是足够了，不用多费周折。”

这武官点点头，道：“周都司说了，不可怠慢徐解元，徐解元若是有什么吩咐，直接吩咐便是，我就住在隔壁舱房。”

徐谦心里不由感叹，果然是有功名才靠得住，有解元这头衔在手，虽然在京师未必吃得开，可是在这浙江一亩三分地，却是足以横着走了。

此时他不免又想，前几日修的一封书信不知父亲收到了没有，也不知老爷子现在在京师混得如何了，他是锦衣卫百户，想来应该能照顾我吃喝吧，不过且不想这么多，一切到了京师才能揭晓。

想到不日就要抵达京师，徐谦心里充满了期待，那儿不只是整个大明朝的中心，更是自己的前程所在，更不必说，在那里还有个不知如何风生水起的父亲。

想着，想着，徐谦已经和衣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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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天子必有父，有父必有母

慈宁宫乃是太后所居之地，而在嘉靖朝，却有两个太后。

其中一个乃是正德皇帝的生母，孝宗皇帝发妻张太后，而另外一个则是嘉靖的生母。

因此这世上最让人奇特的景观也就出现了，张太后自然不肯搬出慈宁宫，可是新来的这位太后娘娘似乎也不是省油的灯，非要搬进来不可。

其实这里头的道理也很简单，嘉靖本来就是藩王入京称帝，毕竟名分有亏欠，越因为如此，他的生母王太后为了嘉靖打算，就更不愿意在名分上做出让步。

要是王太后辟居其他宫殿，岂不是让人看笑话，坐实了他们安陆家的人名不正言不顺？

宫里的一些细小安排都隐含着很深的意味，绝不只是在哪里居住这么简单，慈宁宫其实住的未必比其他宫殿要好，可它本身就是一种象征，这就使得这儿就算是茅坑窝棚，王太后也绝不会做出让步。

可是张太后不能搬，搬了，群臣定然要闹起来，人家才刚把皇位给你们安陆的人，你们就赶人了，这未免有些不厚道。

可是生母王太后这边也是寸步不让，嘉靖并不蠢，当然知晓王太后这么做的考量，她终究其实为了自己而已。

最后，天子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将慈宁宫一分为二，一边住着的是昭圣慈寿皇太后，另一边则是安娴皇太后。反正这儿地方大，倒也不至于紧张。

在这慈宁宫，于是就有了南宫和北宫之称，北宫是指昭圣慈寿皇太后，南宫指的是安娴皇太后。

一大清早，嘉靖照例要先去昭圣慈寿皇张太后那边一趟，随即才到南宫这边来。嘉靖的生母王太后生得很是美艳，此时不过是三旬上下，却是风韵不减，只是王太后的脾气却是一向不太好，今日也不知是谁得罪了她，令她大发雷霆，慈宁宫里数十个太监和宫女都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跪倒在她的脚下，便听王太后冷冽地叫骂：“好端端的，那如意镜子怎么就没了？这是先帝赐的物件，你们就这么不放在心上？不会是有些奴婢私自发卖了吧？”

嘉靖刚刚到这里，见母后在大发雷霆，居然很有耐心，蹑手蹑脚地进来，随即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边，也不插嘴说话。

宫人、太监们俱都噤若寒蝉，一个个不敢做声，倒是这殿里的主管太监不由插了一句，道：“娘娘明鉴，咱们南边断没有手脚不干净的人，娘娘平素管理甚严，奴婢们就是有这个心，不是也没这个胆吗？”

王太后刻薄地冷笑，道：“你们的心思，谁晓得？”

这主事太监顺着杆儿往上头爬，赔笑道：“这真是冤枉死了咱们这些奴婢，娘娘想想看，平素娘娘这么多物件，可曾丢失过？要偷早就偷了，再者说了，咱们宫里的人，哪个不晓得这如意镜子是娘娘的心爱之物？就算要偷，这殿里这么多宝贝，也万万不敢去偷这如意镜啊。”

“唔。”王太后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随即又是冷笑道：“不是你们偷的，难道是自己偷跑了的吗？”

主事太监道：“这定不是内贼，就算是偷，那也是外贼所为，所以奴婢在想，是不是其他人偷的。”

王太后顿时道：“你这么一说，哀家倒是想起来了，哼，有些人哪里有贵人的样子？亏得还是后宫之首，连自己的奴婢都管不住，你们把话传出去，这件事，哀家断不会干休，要让大理寺来查，让司礼监来查，让锦衣校尉来查，不查出个水落石出，不严惩这些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哀家绝不答应。”

众人连忙称是，王太后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道：“你们都下去罢，往后眼睛要看清楚一些，不要随意让那些个阿猫阿狗随意晃悠，有些人不知管教奴婢，下次哀家来替她管教。”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道了万安，小心翼翼地退下。

殿里只留下了王太后和嘉靖天子二人，王太后收起方才的怒容，朝嘉靖和蔼微笑，道：“皇帝今日起得这么早？”

嘉靖连忙道：“母后，今日清早有个廷议。”

“哦。”王太后仿佛换了一个人，春风细雨地道：“真是的，就算廷议，为何不迟一些再进行？难道就赶这一会儿功夫吗？那些大臣，真不知他们脑子里怎么想的，倒是辛苦了皇帝。皇帝，国事固然要紧，可是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切莫因小失大。”

嘉靖忙道：“儿臣晓得的。”

王太后的目光幽幽，却是想到了什么，去了梳妆的柜子打开一个小盒子，竟是取了件镜子来，嘉靖定睛一看，正是王太后声称已经丢失了的如意镜子，嘉靖看到这个，倒是并没有觉得奇怪，依旧镇定自若，更没有叫出如意镜子又找到了之类的胡话。

王太后拿着镜子走近他，将镜子交到嘉靖的手里，道：“这镜子是你父皇赠给哀家的，见镜睹人，现在它已不适合再留在哀家的手里，便送了你吧，给你留个念想。”

嘉靖接过镜子，拿在手里把玩，他吁了口气，道：“遥想父皇当年，是何等的慈爱，至今，儿臣还记得在他膝下承欢的时日，那时候，真好……”嘉靖似乎是动了情，唏嘘了一阵，随即，他扬起手来，将这如意镜子狠狠一甩，啪的一声，镜子落地，摔成了数瓣。

飞溅来的碎镜片从嘉靖的腿边飞过去，嘉靖也不为所动。

王太后不由皱眉，道：“好生生的，为何摔了？”

嘉靖从凳上站起来，恢复了脸上的冷漠，语气平淡地道：“既然这镜子已经丢失，那就让它永远消失吧，留着，终究不好。父皇的音容笑貌一直留在儿臣心中，儿臣又非妇人，还不至于靠睹物才能思人，这镜子是父皇赠予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王太后不由欣赏地看着他，道：“哀家的儿子长大了。”

嘉靖微微一笑，旋即坐下来，仿佛方才发生的事从未发生过，他欠着身道：“母后，有些事不必你来出这个头，儿臣自有主张，眼下儿臣刚刚登上大宝，凡事都要慢慢地来，有些事做得急了，效果反而会南辕北辙，儿臣知道母后是为了儿臣打算。”

王太后的脸色却是冷下来：“外头的事，哀家不管，可是宫里的事，哀家就是想不插手也不成了……”

嘉靖不由苦笑道：“罢，自然随母后的心意。”

正在这时，方才退出去的太监主事去而复返，他走进殿来，看到了一地的碎镜，先是愕然，眼中随即露出了一丝恐惧，他想抽身跑出去，可是脚步却是迈不动，粗重的呼吸吸引了这一对天潢贵胄的母子注意，王太后一抹冷冷的目光已经朝他落过来。

倒是嘉靖，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满带嘲讽地看着这太监，浑身带着一股子慵懒。

主事太监此时再不敢迟疑了，小跑上前，也不顾地上的碎镜，双膝扑通一声跪倒，随即朝地上狠狠磕头，他的额头撞在地上的碎镜上，立即就血冒如注，可是他一点也不敢去抹额上的血迹，只是带着哭腔道：“奴婢万死，奴婢万死……”

王太后的脸色越来越冷，道：“你看到了什么？”

主事太监吓得期期艾艾，道：“奴……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奴婢瞎了眼，奴婢是哑巴，求娘娘开恩，哑了奴婢吧，奴婢没了舌头，就不会嚼舌根了。”

嘉靖这时候微笑道：“看见了就看见了，这有什么好遮掩的？起来吧，只要你不说出去，谁会怪你？你是母后身边的人，难道连你都信不过？”

这主事太监犹豫地看向王太后，王太后冷漠的脸色随着嘉靖的话恢复了一些颜色，她慢悠悠地道：“皇帝的话，你没有听见吗？哀家的规矩，你都忘了？怎么这样冒失的冲进来？”

主事太监才松了口气，道：“奴婢是……是受了黄公公之托来送一道奏书的，黄公公说了，有些消息，陛下很是关注，此前就曾吩咐过，但凡有这方面的消息，一刻都不准耽误，定要及时送到，奴婢听了黄公公的话，所以……所以……”

嘉靖的目光一动，道：“拿奏书来。”

一份奏书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嘉靖的手上，嘉靖打开，略略扫视了一眼，随即惊愕道：“真是运数。”

王太后不由问：“陛下何故惊叹？”

嘉靖抬眸，道：“没什么，只是个生员，已中了浙江解元，浙江是非同一般的地方，能在那里脱颖而出，看来朕还是小瞧了此人，此人不但有主意够果决，想不到文章也如此的好。”

王太后不以为然地道：“终究只是个解元，我大明朝两京十三使司，每隔三年便有十五个解元，算不得什么。”

嘉靖只是微笑，道：“这个不一样，母后，上次院试写那篇天子必有父，诸侯必有兄的文章便是出自他的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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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御剑

“你提起这个，哀家倒是想起来了。”王太后道：“他的文章，哀家就很喜欢看，据说是杭州才子是吗？哀家听红秀说过。”

“红秀……”嘉靖似是想起了一件事来，双眉一挑，道：“母后，红秀的御剑还在不在？你去问明她，这御剑丢去了哪里。”

王太后微微一笑道：“她的性子，你会不知？最是丢三落四的，这事儿她跟哀家说过，说是在南京的时候，御剑丢了，不过是一把剑而已，拿给她玩玩，你这么当真做什么？难道真要责罚不成？她是小孩子心性，你要多让着她。”

“在南京丢失的？”嘉靖的目光一动，再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母后好好养着吧，儿臣明日来看你。”

说罢，嘉靖站起来，见这一片狼藉的宫殿，朝一边吓得不敢作声的主事太监道：“你打扫一下，不用惊动神宫监，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主事太监唯唯诺诺地道。

嘉靖从慈宁宫出来，倒是并没有急着去廷议，现在时候虽然已经不早，他却是想起了什么，坐上步撵，随即道：“去东暖阁，让黄伴伴也在那里候着。”

等到嘉靖慢悠悠地抵达东暖阁的时候，黄锦已在这里候着了，慈宁宫里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情，不过他原本预料皇上今日会兴致高昂，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嘉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

踏入阁里，嘉靖也没有卖关子，随即便道：“如今已经高中解元，徐谦会入京吗？”

黄锦连忙道：“王芬那边已经有了消息，说是已经择日入京了，坐的是漕船，沿运河直接北上，估摸着现在多半已经进入了山东地界。”

嘉靖眯着眼，慢悠悠地道：“他到了京师，暂时不要惊动他，且看看他到哪里落脚就是。”

黄锦点点头道：“奴婢明白。”

嘉靖又道：“还有一件事，红秀的御剑可是在南京丢失的？”

嘉靖突然问起这个，让黄锦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了一下，苦笑道：“奴婢是陪着殿下一起去杭州的，在南京的时候，奴婢记得御剑还在。”

“是吗？”嘉靖的目光幽幽，不知在思考什么，随即道：“这件事不要再提起了，若是有人问，你就说红秀的御剑是在南京丢失的，明白了吗？”

“是。”

嘉靖随即微微一笑，道：“好了，朕也该去廷议了，今日廷议，又不知会有什么幺蛾子的事，你随朕一道去吧。”

黄锦突然道：“陛下，奴婢有一个不情之请。”

嘉靖沉默了一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显然这位黄伴伴平素是极少自作主张，他最多的时候也就是说一声是而已。嘉靖自嘲地笑了笑，道：“你说。”

黄锦胆战心惊地道：“造作局的王芬，平素颇为尽心尽力，奴婢在想，是不是借着这次机会，把他调入京师来。”

嘉靖抿了抿嘴，目光眯成了一条弧线：“造作局那边怎么办？”

“奴婢已经有了人选。”

嘉靖微微一笑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朕信得过你。”

黄锦的一颗心这才掉落下来，欢天喜地地道：“谢陛下。”

……

徐谦一行人坐船抵达了北通州，这北通州乃是河北一带的重镇之一，尤其是漕运的船只经由这里通过，朝廷对这里一向重视。

不过徐谦并没有过多逗留，他在北通州住了一夜后便叫徐福去雇客船，从这里到京师也有水路，虽然因为河道不宽的缘故，通不了大型的漕船，可是许多进京的人士都爱坐那种乌蓬的客船进京，徐谦等人说的是吴语官话，徐谦怕人到外地被人宰，所以才让这位徐福去，说起来徐福还是他的堂哥，这小子别的不会，就是抠门，恨不得一个铜板分为两瓣来花销。让他去雇船，徐谦放心一些。

到了傍晚的时候，徐福回来，对徐谦道：“公子，船已经雇好了，四百七十个钱，明日清早就出发，说是城门关闭之前定能到达京师。”

虽是堂兄弟，这几人都坚称徐谦为公子，打死都不肯叫一声弟弟，一开始徐谦努力纠正，可是他们硬要如此，最后也就随着他们，多半这也是老叔公的嘱咐。

徐谦皱眉道：“怎么这么贵？”

徐福却是笑嘻嘻地道：“并不贵的，因为我怕到时候这船夫多载客，所以跟他们说好了，这船上只许上我们的人，如此一来，就省得船上嘈杂，惊扰了公子。而且船夫还说，沿途他还管饭，如此算下来，却是捡了大便宜。”

这一路舟车劳顿，虽然没有受过什么苦，不过徐谦也知道，这些个客船最喜欢沿途拉客，恨不得让这船上一个下脚的都没有，而现在既然谈妥只许载徐谦五人，这样算来，这个钱还是花得很值当。再加上在船上还提供五人的饭食，这还真是捡了大便宜。

徐谦转嗔为喜，道：“钱是小事，若真能如此，便是再多给他一百钱，却也不亏，辛苦你了，堂兄，你还没用饭罢，你赶紧去叫堂伙送两个菜到你房里去吃罢。”

徐福得了夸奖，喜笑颜开地去了。

这一路，徐谦和徐福、徐禄、徐杉三人相处得颇好，毕竟是亲戚，他们肯卖力气，也不曾想躲懒，所以徐谦对他们也客气，倒是徐晨因为晕船的缘故，每日上吐下泻，到现在还没恢复，徐谦怕他出事，这时代医疗条件毕竟不好，因此一靠岸，便让大夫开了方子让他睡下。

此时，徐谦实在乏了，自然也提早睡了。

到了次日醒来，徐福几个背着满满的包袱领着徐谦去渡口，徐谦则是牵着徐晨，徐晨要吃糖人，徐谦只能忍着，现在在路上，还是哄着他好，这徐晨有了零食，整个人也就焕发了神采，堂哥堂哥的叫得很是热乎。

到了渡口，徐福去寻了昨夜已经谈妥了的船来，这是一艘很寻常的乌篷船，有些破旧，甲板面积并不大，这船夫是个三旬的汉子，他见了徐谦等人，招呼大家上船，随即用标准的京师官话笑嘻嘻地说了几句客气话。

徐谦坐在乌蓬里，倒也懒得理会，这船沿着河水北上，到了前方一处渡口却是停船靠岸了，这时，却有几个小客商模样的人要登船上来，徐福一看，顿时觉得不对劲，便上前去与那船夫交涉，无非是问既已谈妥不得上客，为何这时又来载客。

这船夫倒是理直气壮，用官话道：“这些都是我亲戚，并不是客。”

徐福不信，便去问这几个客商，客商也是支支吾吾，显然和船夫并不认得。

徐福气得冒火，要上前和这船夫理论，老实的徐禄却是拦住他，低声道：“出门在外，咱们跟着公子，为了这样的小事争吵有什么意思？”

徐杉也在那边劝，又来寻徐谦，让徐谦说句话，徐谦心里苦笑，道：“让徐福回来吧，反正多几个人上船也无妨。”

徐福最听徐谦的话，只得骂骂咧咧地回来，羞愧地对徐谦道：“公子，是我错了，本来……”

徐谦在乌蓬里坐着矮凳子，微笑道：“无妨，反正快要到京师，要见我爹了，这都是小事，没什么妨碍。”

到了正午，所谓的食物也大打了折扣，原以为虽然不算丰盛，至少也能果腹，谁知道竟是几个冷硬的窝头，徐福气得抓狂，徐谦倒也淡然处之，微笑道：“罢了，出门在外，没有不吃亏的道理。”

徐谦难得有好脾气，想到即将抵达京师，什么火气也都消了，唯有徐福很是不忿，又是骂骂咧咧，那船夫用眼睛去瞪他，徐禄几个则是倒在甲板上蒙头大睡。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京师的轮廓若隐若现见，在这昏黄的天空之下，一道伟岸的城墙显露出来。

徐谦连忙出了乌蓬来看，见这雄伟的城墙和一栋栋矗立于天际之下的瓮城城楼，不禁心潮澎湃，在心里大叫：“我徐谦来了！”

随即便到了渡口，船靠了岸，徐禄几人收拾了东西准备下船，船夫过来索要船钱，徐福不肯给他多了，只拿出四百个钱，这船夫顿时怒了，他知道徐谦是徐福这些人的主心骨，也不和徐福去吵闹，便来寻徐谦，骂骂咧咧地道：“说好了四百五十钱，为何却是四百，你们这些外乡人真是言而无信，还有五十文钱快快拿来，否则保准让你吃官司。”

徐谦抿嘴一笑，道：“又不是我和你谈的四百五十文钱，你寻我做什么？再者说，你说了中途不载客，为何却要载客？至于食物就更不必说了，四百文钱给你，你已大赚一笔，还想如何？”

这船夫听罢，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骄傲地用官话道：“你这狗屁书生，瞎了眼吗？也不看看这是天子脚下，你一个外乡人也敢放肆，快缴钱来，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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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幸福的锦衣二代

徐谦这个人的性子便是无事也能搅出三分事来，不过他出门在外，倒也不希望惹事，好不容易决定收收心，做个乖宝宝，谁知道居然碰到这么个船夫。

其实本地船夫偶尔欺负一下外乡人也是有的，天子脚下的人难免有点傲气，便是什么人在他们眼里，都不愿意拿正眼去瞧，这船夫就是这个心理，吃定了徐谦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可是在天子脚下，无亲无故，不敢将他如何。

可是他却不晓得，泥人都有三分火气，更不必说是徐谦了。

此时，徐谦的火气终于被他撩了起来，徐谦冷冷一笑道：“就你这副样子也想要钱？本来打发你四百钱也就是了，现在你竟要闹，那么随你闹去，我倒要看看，这天子脚下就没有了王法？”

船夫听了，冷笑连连：“劝你莫说大话的好，乖乖付了钱，省了你的麻烦。”

这边闹将起来，终于惊动了码头上的官兵，在江浙那边，渡口码头基本上无人管理，可是在这里，因为船只进出得多，再加上靠着朝阳门，所以有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带人在这儿的巡守。

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相当于后世的京师公安局，负责治安、火禁及疏理泃渠街道等事，各城兵马司设立指挥、副指挥，这副指挥便相当于派出所的所长，别看在京师不起眼，只是个不入流的九品，可是在这渡口，却是无法无天的存在。

副指挥大人本是来这里巡视，谁知居然有人捣乱，职责所在，立即带着三两个差役过来，登了船，怒视了船夫一眼，对这船夫呵斥道：“吴老六，你闹什么？”

这叫吴老六的船夫吓了一跳，忙笑嘻嘻地道：“刘老爷，非是小人要闹，是这书生好生无礼，分明谈好了价钱，却少给了我五十钱，小人做的是小本买卖，所以……”

这位刘指挥自然知道吴老六这些人的伎俩，不过吴老六这样的人平时没少给他孝敬，因此颌首点头，便怒气冲冲地朝徐谦道：“看你也是读书人，怎的这样不晓事？既然谈妥了价钱，却为何赖账？”

徐谦朝刘指挥作揖，道：“非是学生无礼，实是这船夫仗势欺人。”

说罢，徐谦将这里的事统统说了，最后道：“还请大人评评理，这钱，学生是该给还是不该给？”

刘指挥冷笑道：“谈妥了价钱就该给钱，难道你这酸秀才还想叫老子给钱不成，你这样的秀才，老子见得多了，莫以为有个功名在身就可以胡作非为，这儿是天子脚下，是有王法的地方，莫说是秀才，便是进士出身的县令老爷到了这里也是连屁都不是，你有几个胆敢在我的地方闹事？来，先将他拿起来，不肯给钱，便到兵马司里说理。”

这刘指挥是素来骄横惯了的，也没把徐谦放在眼里，上年的时候有个广西某县的县令前来述职，也这般嚣张过，最后还不是照样摆平？虽说官儿的身份不一样，可也要看是在什么地方，在这官儿比狗多的京师，只要不在京师里有差，六品以下，五城兵马司都不会放在眼里，更何况还只是个有功名的书生而已。

徐谦这时倒是见识了，本来他该忍气吞声，可毕竟是少年人，还没有练就一身油滑，此时性子发作起来，便玩弄着扇子冷笑，道：“是吗，那便去五城兵马司理论，我却是不怕，这钱，我一分都不出，就是想看看，你们要如何。”

他心里不禁想，实在万不得已，只好走黄锦的门路，这口气却是咽不下，倒要看看，这五城兵马司能拿自己如何？

刘指挥见他硬气，只是冷笑连连，道：“好不晓事的书生，到了兵马司里想要出来就难了，到时有你的苦头吃，要怪，只能怪你瞎了眼，不懂人情世故，也怪你人在异乡，无亲无故。”

他大手一挥：“带走！”说罢，便要旋过身，登上栈桥，谁知道这时候，栈桥上已经站了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身大红麒麟服，背着手，满脸杀气。

徐谦忍不住惊喜地叫了一声：“爹！”

刘指挥愕然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蒲扇大的耳刮子便狠狠地朝他脸上啪的一声扇过来。

刘指挥感觉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被打懵了，刚要发怒，可是看到对方一身麒麟服，腰间配着绣春刀，站在此人身后的则是几个锦衣鱼服，同样佩戴绣春刀的力士，刘指挥吓了一跳，不知自己怎么就招来了锦衣亲军，而且看这样子，来头似乎还不小。

他忍住痛，连忙要上前去行礼，谁知刚刚上前，又是一巴掌要扇过来，这一次刘指挥学聪明了，连忙屈身一让。

“好胆！”穿着麒麟服的锦衣卫军官发出冷笑，不怒自威，大喝一声：“老子要打你，你竟还敢躲？你莫非是要谋反吗？来，拿下，跟赵百户打声招呼，先行关押进诏狱，此人图谋不轨，我说为什么近来京师不太平，一些乱党如此嚣张跋扈，想来是私通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拿回去先打个半死再说，不怕他不招认。”

后头几个校尉、力士，徐谦等人也认得，正是徐勇、徐寒几个，这几人穿上了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也是威势十足，此时听到徐昌吩咐，也不客气，按住绣春刀就要拔出。

刘指挥听到图谋不轨和诏狱几个字眼，顿时吓得脸都绿了，他看看徐昌，再看看徐谦，发现这二人竟生得颇为相像，又听徐谦喊了一句爹，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连忙连滚带爬地到了徐昌脚下，痛哭流涕地道：“上官明鉴，下官瞎了眼，下官该死，请上官打我罢，打死我罢。”

徐寒在徐昌的身后冷笑：“真是下贱，平时拿贼，人家都是负隅顽抗，这厮却是非要求你打死他不可。”说罢，走出来，一脚揣在刘指挥的心窝上，左右开弓，狠狠地赏他十几个耳光，啪啪作响。偏偏刘指挥打得脸都要肿了，却好像松了口气一样，连忙大叫：“打得好，打得好，上官好气力，下官万死，请几位爷当下官是个屁……”

他一边叫，一边口里流血，后面地话却是含糊不清了，却是昂着头，任徐寒痛打，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船上的船夫吴老六，已是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瑟瑟作抖，方才趾高气昂的气势早已不见了踪影。

徐谦已经跳上栈桥，徐昌负手上前，将身上的威势一收，伸出手拉住徐谦，慈和地道：“长高了，嗯，人也精神了，脾气没有变，好，就是要这个脾气，以后再遇到这等事，不要怕，老徐家的就该这个样子……”徐昌冷冷一笑，迸出一句很牛逼的话：“往后只有咱们欺人，谁也别想动咱们一根毫毛。”

在另一边，那刘指挥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徐寒等人才住了手，随即哈哈大笑过来，对徐谦又是搂背又是拍肩，徐勇道：“看堂兄如今如何，是不是胖了许多。”

徐谦上下仔细端详徐勇，若不是仔细辨认，他还真想不到眼前这人是自己的堂兄，连忙苦笑道：“堂兄是胖了。”

船上的徐福、徐禄和徐杉三人带着徐晨下了船，看到几个族兄弟如今生发，眼睛红得都要滴出血来，倒是徐晨最是没有压力，蹦蹦跳跳地来给徐昌行礼，徐昌哈哈一笑，摸了摸徐晨的头，道：“你爹怎么让你来这里？路上你堂哥没有欺负你罢。”

徐晨准备好了一肚子告状的话就要说出来，可是畏惧地看了徐谦一眼后，生怕徐谦又要教他落后就要挨打，便笑嘻嘻地道：“堂哥请我吃糖葫芦和糖人。”

徐昌颌首点头，目光便落在徐福、徐禄几人身上，三人连忙上前，给徐昌行礼道：“叔父。”

徐昌背起手，道：“都来了？来了好，一路很辛苦吧，都是自家人，也就不和你们客气了，你们既然来了，总要给你找个差事，不过现在却不急，先安顿下来再说。”

徐谦和徐昌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不过这里人多嘴杂，却只能忍着，徐昌的目光又漫不经心地落在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刘指挥身上，漫不经心地道：“下次眼睛放亮一些，再敢这样嚣张跋扈，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罢，徐家一大帮子人在徐昌的带领下便要离开码头。

徐福是小心眼儿，忍不住凑上徐昌身边低声道：“惹事的是那个船夫，那船夫真真该死，叔父要不要……”

徐昌笑了。

徐谦也笑了。

徐福却是一时弄不明白了，一头雾水地道：“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徐谦笑嘻嘻地道：“堂哥这就不晓得了，这船夫不用我们收拾，那姓刘的指挥因为他而惹来这滔天大祸，怕是将这船夫投入河里喂鱼的心都有。”

徐福这才恍然大悟，咕咕哝哝的低声道：“只是可惜那四百钱没有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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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荣华富贵

徐昌在京师的宅子虽然不大，可是地理位置却是极好，位于内城这边，地方还算宽敞，两进的宅子，有空房七八间。

除此之外，宅子里还雇了厨子、门子、粗使丫头，虽然不比那些大富大贵之家，却也算是殷实。

这宅子是徐昌租来的，徐谦的住房已经收拾好了，在后院的东厢，在这一方面，徐昌倒是细心，笔墨纸砚也准备了许多，另外还给徐谦腾出了一个书房，书房里头满满的书架，竟是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书籍。

徐谦不由汗颜，对老爷子道：“爹，这些书哪里来的？”

徐昌微微笑道：“前些时日，抄了个家，我托人夹带出来的。怎么样，经历司的书吏都说了，这里头可有不少宝贝，除了四书五经，还有不少什么孤本，总之都是书，我便想着你要读，终归还是有用的。”

徐谦大汗，对老爷子这种半文盲来说，似乎教科书、黄色书刊之间的区别多半他也不懂，若是弄了几本私人极品珍藏，那可就有意思了。

对于京师的一切，徐谦都感到满意，而且徐家五六个堂哥也住在这里。

在书房里，徐昌把门关了，点了烛火，父子二人关起门来总算有了促膝长谈的机会。

徐昌先是问徐谦，道：“邓健那小子为何没有来京？爹还准备给他谋个差事，怎么，他打算跟着王公公干一辈子？”

徐谦将邓健的事说了，徐昌沉默了一下，随即道：“这样也好，富贵险中求，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徐谦感觉这句话倒像是老爷子给自己的暗示一样，什么叫靠别人靠不住，买房娶媳妇可全靠老爷子你了呀。

徐昌看着徐谦的表情，像是猜透了徐谦的心思，皱眉道：“爹现在在锦衣卫里，看上去似乎是挺风光，不过也没有别人想的这么好，爹升迁太快了，又没资历，难免会让人眼红。”徐昌随即冷笑，道：“不过也不必怕，爹好歹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什么样的明枪暗箭没有见过。倒是你……”徐昌郑重其事地道：“你如今虽然中了解元，可是树敌也是不少，有些事……”他顿了一下，突然话风一转：“这一次到了京师，有什么打算？”

徐谦笑呵呵地道：“自然是等明年的会试，且先在这里读读书，多走走，多看看。”

徐昌冷笑道：“无非就是想着玩罢了，没有出息的东西！”骂了一下，又觉得有些过火，便叹口气，道：“你们读书人有句话叫树欲静而风不止，你的性子，单靠一个功名有什么用？得有后台才成！”

徐谦笑嘻嘻地道：“爹不就是我的后台？”

徐昌气得脸都红了：“这是两回事，打铁要自身硬，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他正要说下去，这时外头传出徐寒和徐勇的声音：“见过大人……”

徐昌一听，摇摇头，道：“来了，真的来了，走，随我去迎接陆大人吧。”

徐谦一头雾水，敢情老爷子早知有人会来，一回到家不和自己叙旧，专程来做说客了。

他只得站起来，带着徐谦出了书房，便看到院落里，一个穿着钦赐飞鱼服的老者已到了院落里，徐寒和徐勇二人俱都拜在了这老者脚下，老者只是朝他们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落在徐昌的身上，徐昌挂着笑容，连忙道：“陆佥事，卑下有礼。”

陆佥事只是莞尔一笑，手虚抬起来，道：“徐百户是自家人，不必多礼。这便是贤侄吗？”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徐谦的身上。

徐谦上前行礼，道：“陆叔父好。”

徐昌尴尬地道：“犬子无状，还请陆大人恕罪。”

陆佥事只是微微一笑，道：“无妨，老夫正想请贤侄说说话，贤侄若是有闲的话，我们就找个清静的地方吧。”

徐昌朝徐谦挤眉弄眼，示意徐谦赶快答应。

徐谦看了这位陆佥事一眼，随即苦笑道；“既然如此，只好请陆佥事安排。”

徐家的花厅里，粗使丫头已经送上了茶，而徐勇、徐寒等都屏退了出去，陆佥事倒是并不客气地坐在了首位上，徐昌在陆佥事的左侧，徐谦则是相陪末座，他能感觉到，这位陆佥事自始至终都在暗暗打量他。

陆佥事咳嗽一声，随即道：“老夫姓陆，单名一个松字，承蒙皇上厚爱，忝为锦衣卫佥事，掌南镇府司，贱内张氏，乃当今陛下奶母。”

这陆松连自曝起家门来，也是如此奇怪，报出自己姓名、官职也就罢了，居然连自己老婆是皇帝奶娘都报出来。虽然这皇帝奶母的名头很是吓人，可徐谦毕竟不是吓大的，此时不免在想，这位陆佥事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

陆松说过之后，随即又微笑道：“想当年，老夫不过袭了家父一个总旗之职，三年前，在安陆不过是个小小的王府的仪卫司典杖，可是现在却位列亲军中枢，成为这锦衣卫之中能数得上台面的人物，为何？”

陆松冷冷一笑，继续道：“无非是机缘巧合，也得益于皇恩浩荡而已，因此咱们亲军，最讲究的就是皇恩，假若是得了圣宠，则一飞冲天，封侯拜将都是指日可待的事。老夫这些年回想了一些，自己要本事没本事，要学识也没学识，今日能到这个地步，已是十分难得，好在明白了这个道理，却也足够一辈子荣华富贵。”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倒像是在炫耀自己和皇帝的关系非同小可，可是令徐谦越来越觉得疑惑的是，他说这么多废话，有什么意义？

陆松似乎也感觉到了徐谦的疑惑，随即莞尔一笑道：“贤侄心里肯定是在想，老夫特意跑来说这么多胡言乱语是否不妥当，那么不妨老夫把来意直说了吧，徐贤侄既然抵京，想来明年是打算会试的了，恰好还有一年时间，这一年的时间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以徐贤侄的本事，想来会试不成问题，徐贤侄有没有想过，趁着这些时间来南镇府司公干？南镇府司这边正缺一个书办，这书办之职对你没有害处，平时也没有多少事要做，只是偶尔呢，陪老夫说说话，下下棋而已，至于每月的薪俸当然不会少了，就按百户的薪俸供给，如何？”

徐谦终于明白老爷子方才说了那么多，原来是希望聘请自己。

其实读书人在未做官之前，做别人的入幕之宾倒也没什么，不但能磨砺自己，而且还能挣点家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脉，有人脉在，将来若是登科做了官，总会比别人更加顺利一些。

因此各省巡抚，有的是举人争相去投效，只不过这一次前来邀请的不是巡抚，而是锦衣卫佥事。

徐谦忍不住问：“大人，天下读书人这么多，为何要请学生？”

陆松看着他，毫不隐讳地道：“告诉你也无妨，理由也很简单，只是因为你叫徐谦，宫中很是信重你，你进了我南镇府司，便是我陆某人的朋友，将来你我同舟共济，共同富贵。可要是不肯，有些东西就说不准了，你父亲也在锦衣卫公干，想来你应当明白。”

这家伙……还真是够直白的。

所谓招揽自己，无非是做个投资，把自己当成了绩优股了。徐谦心里腹诽，陆松的诱惑还是很大的，毕竟他的妻子是皇上的奶妈，而他的儿子便是后世声名赫赫的锦衣卫特务头子，现在应当也在锦衣卫中做事，和这样的人打好关系，况且人在南镇府司，将来谁敢招惹？虽然不至于跺跺脚让京师震一震地皮，可是对于大多数平头老百姓，却有着极大的威慑。

徐谦沉默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只给了一个回答：“恕难从命！”

陆松此来本来料定了徐谦会乖乖地就范，谁知这个家伙倒好，居然拒绝得如此干脆。

陆松不由愕然……

莫说是他，便是徐昌也不由愕然。

徐谦接着道：“大人厚爱，学生愧不敢当，只是学生才疏学浅，难堪大任，还请大人恕罪。”

陆松的脸色隐隐带着几分怒意：“怎么，你瞧不起老夫？又或者是瞧不起南镇府司？”

徐谦沉默。

陆松想不到热脸贴了冷屁股，冷哼一声，长身而起，道：“好，好得很。”说罢，抬腿便走。

徐昌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告饶，徐谦却是拉住他，脸上带着笑容，低声道：“爹，这件事不必管……”

徐昌气得甩开徐谦的手，恨铁不成钢地冷哼道：“你……你可知道这位陆佥事是何等样的人吗？真是……你什么时候也学了那些酸秀才，这样的不通世故了？学坏了，学坏了……”

徐谦却是自信满满地道：“爹，我正是知道人情世故，所以才不敢答应陆佥事，哎，容我慢慢向你解释。”

徐昌却是冷哼道：“我不听，由着你吧，反正在你眼里，我这个爹只是个摆设，什么事都可以由着你去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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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三个人

自从徐谦到了京师，这儿仿佛一下热闹了许多，徐谦还来不及熟悉环境，就已有许多贵客临门。

虽然他曾想到浙江解元颇为吃香，只是想不到竟是吃香到这个地步，他去见了桂萼的兄长，顺道拜会了师兄谢丕，这二人都是翰林院中的人物，谢丕听了徐谦的大名，对徐谦倒是热络，请他到府上吃了便饭，又说有闲要多来坐坐。

大家同是杭州人，再加上徐谦又是他爹的高徒，虽然姓徐的不是很靠谱，可是谢丕却也明白不管这姓徐的将来是福是祸，其实都已经和他谢家连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至于桂萼的兄长桂湘，官至翰林学士，在京师算是了不得的人物，桂湘对来访的徐谦很是欣喜，直接请他到后院花厅里坐，问了徐谦的情况，便皱着眉道：“你是解元，将来必定要高中的，迟早都要出来做官，以你的才学要中进士并不难，再闭门造车只怕再难有进步，不如这样，翰林院中正缺一个书吏，你若是肯屈就，老夫少不得要代为引荐，如何？”

又是个来招揽的。

翰林院乃是皇家秘书机构，里头的学士、编撰、编修、庶吉士个个都是大明朝未来的精英，最不济的人只要不犯大错，将来少不得能混个封疆大吏，侍郎尚书，若是能混进那里，结实一些人脉，对于徐谦将来的仕途有着极大的助益。

更何况那儿毕竟都是大学者，随便一个出来都是考霸，只要肯用心，对于学业也有很大的帮助。

桂湘抛出这个诱饵，比那位陆佥事更让徐谦心动。

徐谦却只是微微一笑，道：“大人好意，学生心领，学生愚钝，只怕这书吏的事做不来，况且学生只想趁着这个功夫好好歇一歇，多领略京师的风土人情，实在抱歉。”

桂湘毕竟不如陆松那样直接，徐谦拒绝得也很委婉。

桂湘的眼眸中不由掠过了一丝失望之色，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笑呵呵地道：“人各有志，老夫岂会强求。”

虽是让人失望，不过徐谦其他方面对桂湘表示了足够的尊重，桂湘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临走时亲自拿了几本书来赠与徐谦，对徐谦道：“其实你现在不入翰林，将来迟早也要进去的，翰林虽是清贵，可学士、编撰们终究还是人，有人就有喜好，这几本乃是近年来翰林编撰的书稿，观其文而知其人，以你的才学应当能体会其中三味。另外一本书乃是老夫平时的一些心得，你也可以拿去看，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糠，终归能有一些益处。”

这些书对于有的人来说或许一文不值，可是对于徐谦却有着很大的意义，桂湘毕竟是学士，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有他的笔记心得，对他做文章有帮助。而翰林院编撰的书籍也能为他将来入翰林打下良好的基础。

徐谦连忙诚挚道谢，对桂湘道：“大人恩德，学生无以为报。”

桂湘捋须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这些书好好看吧，若是看完了，老夫再赠你几本也无妨。”他随即苦笑道：“我这翰林是清流官，也只能赠书了。”

徐谦初见他神色飞扬，很有名师风采，宛如仙风道骨的名士，可是这一句却终究暴露了桂湘的内心，他说话的同时，徐谦几乎可以看到他眼眸中掠过的一丝勃勃野心。

他心里不由想，这桂家兄弟，怕是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将来的嘉靖朝必定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接了书，徐谦便回了家，再没有出去胡乱走动，他的性子本来就很难坐得住，况且老爷子徐昌每日要带着徐寒、徐勇去当值，他每日在家便是和徐福等人说说话，又或者教导徐晨读书，竟如未出阁的女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在徐昌看来，所谓事有反常即为妖，总是想一问究竟，只是现在正处于父子冷战期间，徐昌也不好拉下面皮来问，因此便托了徐福去悄悄打听。

徐福去旁敲侧击，谁知徐谦油滑得很，问他为何不出门，他便板起脸道：“读书人该以学业为重，读书才是天经地义的事，今日出门，明日耽于玩乐，还读个什么书？”

一番义正言辞，莫说是徐昌不信，便是徐福、徐禄几个也是不信，毕竟大家都不年轻，不似徐晨那样好糊弄。

只是徐谦每日在家，却是苦了徐晨，对于授业的事，徐谦可一点都不客气，该打时就打，该骂的时候就骂，每日除了花费半个时辰教导徐晨讲解四书，便是布置四书中的字句让他去背诵，若是背得熟，下次则变本加厉，要求徐晨背诵更多，可要是背不熟，徐谦手里拿着的可是老爷子在班头时的铁尺，一尺打下去，徐晨便是再顽皮也成了乖宝宝。

与此同时，徐谦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某些眼睛的注视。

朝议结束，嘉靖天子照例地回到东暖阁，此时天气渐渐凉了，他套着一件狐毛的长袄，踩着棉靴子，由身边的太监解下了披风，黄锦则是给他端来了热水，嘉靖却是摆摆手，道：“不用净面了，你放下来，朕有话要问。”

黄锦连忙将铜盆交给身边的太监，躬身道：“请陛下示下。”

嘉靖皱起眉，道：“眼看就要入冬了，这些时日朝议说来说去总是亏空的事。朝廷的岁入就真这样紧张，以至于连太后庆生的银子都拨不出？这其中莫非是有猫腻？”

黄锦不敢吱声了，犹豫了片刻道：“陛下，今年的岁入确实不好，国库一向都是亏空惯了的，就是内库……”

嘉靖皱眉道：“内库怎么了？”

黄锦道：“内库只怕也紧张得很。”

嘉靖吁了口气，道：“这却是何故？上年不是还有一百三十余万两银子吗？今年宫中的各项开支都缩减了许多，怎么反倒没了银子？”

嘉靖皇帝不得不生气，年初的时候，张太后的诞日，宫里好好地操办了一场，可是现在到了年尾，王太后的生日却是到了，本来他这母后最计较的就是名分，结果和大臣们一商量，这些大臣一个个瞪着死鱼眼睛，口里虽然不反对，可是接下来却是一个个哭穷，说什么给王太后庆生也是理所应当，乃是皇帝这为人子者的本份，结果话锋一转，就说这里亏空多少，那里还缺多少钱，赋税已经加到了极限，再难挪出银子。

最后的结果有些可笑，本来嘉靖是希望国库拿出点来，结果现在人家一个个伸出手，想要从内库里要钱。

嘉靖满肚子的火气，不过却没有发作，像没事人一样说了句从长计议，便打算拖延下去，国库的银子，他是不能拨出了，这庆生的银子多半得由内库里出了。

结果现在黄锦倒是好，直接告诉他，内库也是别想了，内库这点只怕比国库还要困难一些。

嘉靖不由咆哮：“平日都在说孝治天下，现在太后诞日，一个个都成了聋子哑巴，很好，朕倒是开了眼界了。”

黄锦可没那些个大臣们那样牛皮的本事，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拜倒道：“陛下明鉴啊，上一年的时候，宫里内库的岁入有一百七十多万两，可这毕竟是往年，内库的收入主要来自于皇庄子和各地太监的进贡，可是今年陛下下令撤销了各地镇守太监，所以……所以岁入大减，直接腰斩了一半还多，因此陛下虽然缩减了用度，可是今年的内库的亏空仍然是太大，奴婢……奴婢万死。”

嘉靖皇帝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毕竟裁撤镇守太监确实是嘉靖做出的决定，大明朝的国库岁入本来就少，以至于连官员的年俸都发不出，最后用米面或者是宝钞代替，兵饷就更不足了，除了边镇那边勉强还能拨一点，虽然年年还要拖欠，可是其他各地的军户所，朝廷却是一分银子都没出。有些时候还需要用内库来弥补国库不足，可是今年，嘉靖皇帝的‘善政’却恰好使得这个情况更加恶化。要怪也只能怪嘉靖自己，大臣们纷纷建议裁撤各地镇守，嘉靖觉得这是好事，他毕竟刚刚登基，政务上的事还是没有考虑周详，结果直接发出了旨意，想不到现在却是自食恶果。

嘉靖吁了口气，阴沉着脸道：“你起来吧，没有你的事，朕自然也不会怪到你的头上，只是这太后庆生的银子却总得想想办法，是了，那徐谦如何了？朕让你盯着他，他近来有什么举动？”

黄锦如释重负，随即道：“陛下，这徐谦近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见了三个人。”

“三个人……”嘉靖眯起眼来，道：“哪三个。”

黄锦道：“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陆松，一个是翰林学士桂湘，一个是翰林编撰谢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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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简在帝心

嘉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随后他用手指节敲打着节拍，慢悠悠地道：“翰林学士桂湘，此人是桂萼的兄长吧？他见了徐谦，说了什么？”

黄锦的目光一闪，慢悠悠地道：“说是翰林有个书吏的空缺，想举荐他去。”

嘉靖的眼中带着警惕之色，沉着脸道：“徐谦怎么说？”

黄锦道：“徐谦婉拒了，后来那桂湘赠了几本书，具体是什么书，奴婢还要继续查一查。”

嘉靖的脸色这才缓和，摆摆手道：“不必再查了，无非就是卖个好罢了。”

黄锦又继续道：“至于那谢丕，倒是没有说什么紧要的东西，二人只是东拉西扯罢了。”

嘉靖微微一笑，道：“毕竟是师兄弟嘛，徐谦的恩师是谢卿家，谢丕又是谢卿家的嫡子，按理说徐谦进了京，是少不得要拜会一趟的，这是人情往来，没什么紧要。倒是陆松去寻徐谦又是什么意思？”

黄锦小心翼翼地看嘉靖的脸色，道：“陆佥事去了徐家，说是南镇府司有个空缺，请徐谦去掌书办一职。”

嘉靖不自觉地将眸子眯成了一条缝，道：“然后呢？”

黄锦道：“而后被徐谦直言拒绝，陆佥事发了一阵很大的火气，拂袖去了。”

嘉靖先是冷笑，围在暖阁里转了几个圈，良久才驻足，脸色缓和下来，幽幽地道：“陆松这个人，依朕看还没有他儿子陆炳聪明，朕看他是越老越糊涂了，他以为招揽了徐谦，就可以万无一失，从此以后，朕的身边都是他的人，哼，他太小瞧朕了！”

随即，他语气平和下来，又道：“不过朕看他也不会有什么心机，只不过是希望占点蝇头小利而已，他没这个魄力，罢了。”

黄锦心惊胆战，陆松是什么人？这可是嘉靖奶母的丈夫，在安陆的时候就已和嘉靖的关系匪浅了。陆松的儿子陆炳，从前还是嘉靖的陪读，这样的关系，陛下只是一句老糊涂，就差点失了圣眷，可见嘉靖的疑心实在重得可怕，他不免胆战心惊，暗暗揣摩着嘉靖那一句‘以为招揽了徐谦，朕的身边都是他的人’。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是陛下无心之说，脱口而出，还是早有预谋，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莫非是发现自己和陆松走得太近？所以小小地敲打一下？

黄锦顿时警惕起来，他深知嘉靖并非是什么事都肯直截了当的说出来，许多话都只是在不经意之间脱口，可偏偏就是这些不经意的话，却代表了嘉靖的心思，稍有不慎，就可能引来不满，黄锦此时突然意识到，徐谦放着进南镇府司和翰林的好事而无动于衷，实在是高明，只这么一下，等于是表明了立场，问题就在于，当今皇上最厌恶的就是臣下之间拉帮结派，也最厌恶的就是下头的人相互勾结，只是偏偏，下头的人少有徐谦这般不为利益所动之人，却多的是抱团取暖，自以为多拉人头，广结善缘方才能长久。

这些人……还是看不透啊……

黄锦在心里摇头，今日这件事竟是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课，他沉默片刻，随即道：“陛下，陆松近来是放肆了一些，据说陆松在卫所里头和一个同知闹了些矛盾，就为了这件事，他竟是指使人抓了不少该同知的亲信，污他们违了卫里的家法，足足打死了三个人才罢休。”

嘉靖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冷意，随即他冷冷呵斥道：“黄伴伴，你太大胆了，这件事陆佥事早已密报给了朕，是朕要敲打一下这个同知，你胡言乱语，莫非是以为朕会偏信于你吗？”

黄锦连忙道：“奴婢万死。”

“罢了，以后不要再这样。”嘉靖的棒子高高举起，却是轻轻落下。

这让黄锦的心里不由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嘉靖的心思，方才自己编排了陆松几句，表面上好像陛下生气，其实这不过是做做样子，若真是生气，哪里会轻易罢了？

一个小小的试探，证实了黄锦的猜测，这让黄锦很是心惊，心里不由想，咱家厮混了这么多年，尚且还没有这个见识，徐谦小小年纪，到底是早已知悉了陛下的心思，还只是无心插柳？

正在这时候，嘉靖的心绪反而开朗起来，慢悠悠地道：“你们应该向徐谦多学一学，他一心只想着为朕办事，能力又是出众，心智也是顶尖，文章学问也是极好，他虽不是完人，也有小心思，可是知道进退，陆松若是学了他三成，他还用每日巴望着那锦衣卫都指挥使吗？朕难道会肯让他一直呆在锦衣卫佥事的任上？陆松，毕竟是朕的人，只是有些时候太狂妄了。”

一番感慨，让黄锦心里苦笑，也难怪陆松倒霉了，跟在陛下身边这么久，还这样没有眼色，也难怪他与陛下如此亲近的关系，可是至今还只是个佥事。

黄锦笑吟吟地道：“陛下，奴婢一定会多向徐谦讨教。”

嘉靖失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就是你，何必要学别人。朕现在在想，是不是该到了见徐谦的时候了，让他在京师，一直无所事事也是不好，不如去见一见。”

黄锦道：“陛下若是想见，一道口谕，他还不是要乖乖进宫？”

嘉靖却是摇头，轻抿着嘴道：“没这么简单，朕和他本来就藕断丝连，已经引起了百官的注意，若是这时候让他入宫，难免会让人暗中揣测什么，这对他未必是什么好事，得找个由头，在不经意的时候见上一面。”

黄锦不由苦笑，嘉靖天子的心思实在太深，只是一个会面而已，都会疑心被人揣测出什么来，不过话说回来，徐谦在杭州一直是风口浪尖的人物，早已引起了各方关注，从这一次陆松和桂湘这般笼络就可以看出，徐谦来京，何止是宫里在注视？这京师的许多大人物只怕都留了心眼。这个节骨眼，确实不宜召见。

除非……

黄锦不由道：“两宫太后娘娘一直在为公主殿下的婚事操心，且两宫都属意杭州谢诏，奴婢听说谢诏也从杭州回了京师，两宫已经有意择日请他入宫来见，他是公侯子弟，其母又是宗室之女，因此两宫太后的意思是请他入宫来唠嗑家常。奴婢在想，能不能折中一下，请陛下去说服两宫太后，就说是单单召一个谢诏，未免有些不足，怕这未来驸马为此而不适，倒不如借着这个由头，就说召问杭州在京士子，不但要请谢诏，顺道还可以将徐谦也叫进来，除此之外，再让一些杭州士人作陪，如此一来，那谢诏有了同伴，心里自然也就没有这么紧张，而徐谦也可借此入宫，陛下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在闲暇时召问他。”

黄锦想出这个馊主意，实在有点煞费苦心。

嘉靖沉吟了一下，不由苦笑道：“你这奴才，别的本事没有，这个本事倒是厉害得很，这样做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只是两宫太后那边未必想见这么多人，不过朕可以试试看。”黄锦心里却是想：“这事儿准是能成的，两宫太后都想母仪天下，巴不得让人看到她们的凤颜，比一比端庄，只要陛下提出来，王太后定然会极力促成，而张太后见状，肯做出退步吗？”

嘉靖显得有些累了，不过精神倒也还好，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张罗一下，拟本来奏吧，不能让朕来提，必须是让十二监这边提出来，朕再去旁敲侧击。”

事情商量定了，黄锦松了口气，而嘉靖则显得兴致盎然，显然对于这一次两宫召问谢诏的事多了几分兴致。

他不由又问：“听说红秀已经见过了谢诏，怎么样，红秀对他的观感如何？”

红秀乃是孝皇帝的独女，也是宫中唯一待嫁的公主，虽然和嘉靖并无骨肉之情，可是嘉靖在宫中，唯一的兄妹就只有红秀一个，这个刻薄寡恩的皇帝对红秀倒是极好，为了红秀下嫁的事，也没有少下功夫。

况且王太后虽然和张太后明争暗斗，可是对红秀同样也是极好，因此选婿的事，反而闹得宫里很久都没安生，本来已经有了好几个人选，最后都因此否决，现在这个谢诏，家世既好，据说人品、学问又是出众，倒是让两宫的意见取得了一致。

黄锦这时候反倒呆了一下，心里说，这女儿家的心思，咱家可猜不出，只是陛下问起，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想来并不坏，奴婢曾听公主殿下说过只言片语，说杭州很有意思，想来有意思的不是杭州，而是杭州的人。”

嘉靖不由笑了，道：“你倒是能妄自揣测，不过……是有些意思了，但愿这件事能玉成才好，否则今日否决一个，明日又否决一个，难免要被外人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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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朋友，你是来卖萌的吗

每日清晨，徐谦起得很早，随即便将徐晨从被窝里拉出来，紧接着二人一前一后直接进书房，徐谦拿着书架上的书看，徐晨则是乖乖地坐在另一边读写。

徐家的家教自徐谦这个变态开始，再传承到徐晨身上，多半轻松不到哪儿去了。有了名师指教，又有铁尺威胁，徐晨的学业进步得倒是很快，至少四书已经能勉强背出了，不过能不能体会其中的含义，那只有天知道。

这种清闲的日子，徐谦料到不会太久，不是他这个人性子使然，而在于许多事既然做了，就已经不能回头了。

徐谦预料，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事等着他。

因此，对于徐晨的教育，徐谦打算聘请一个西席蒙师，好好敦促。否则以徐晨的性子，天知道会野成什么样子。

好在京师和杭州一样，读书人依旧是比狗还要多，很多进京赶考的书生因为离家千里，手头很不宽裕，因此也很愿意寻份既能温习功课，又体面的差事做。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徐谦的际遇，有许多好衙门请去做书办。这教书先生却也不算什么太坏的事，尤其是给一些富家子弟教学，不需要带着十几个娃娃折腾，省心许多。

徐谦特意让闲得发慌的徐福出去聘人，只用了半天功夫，徐福就已经物色到了人选，他眉飞色舞地道：“公子……公子……还真寻到了一个秀才，此人说了，师者授业解惑，本是理所当然，徐晨堂弟想读书，他愿倾囊相授，而且他还说了，只要徐家提供饭食，其他一概不取。”

徐福是个钻进了钱眼里的人，要多吝啬就有多吝啬，现在专门给徐昌父子做管家倒是很来劲，他虽然吝啬，好在从不贪墨，因此徐昌很是放心这个侄子。

不过徐谦对徐福的话只信八分，倒不是怕他偷懒随意找人来滥竽充数，而在于这家伙太吝啬，他选人的标准多半就是人家的要价高低来比较了。

徐谦可不相信这么好的事，乡下的蒙学先生或许只要求食宿，那是因为水平太低，也不好意思向东家要钱，况且口里虽说不要钱，逢年过节，东家还是会封几角银子，表面上是不要钱，其实多少还能意思意思。

京师这边的行情却是不一样，一般聘金都不低，徐谦甚至做好了一年豁出去十两银子的打算，毕竟现在老爷子贵为锦衣卫百户，油水丰厚，便是多养几个也不在话下，这种不要钱的货色，他还真不敢要。

只是既然都已经谈了，那么索性来见一见。他招呼徐福去把人叫到厅里去，自己则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悠悠地踱步到厅里等候，过不多时，果然有个少年书生进来，这人还真是个少年，比徐谦大不了多少，身上的衣料竟也不寒酸，虽非丝绸儒裙，却也是上等的布料。

少年虽然年轻，举止倒是得体，朝徐谦拱拱手，笑吟吟地道：“学生姓何，敢问东翁如何称呼。”

徐谦苦笑，东翁……这个名字还真是怪异，他连忙道：“何朋友请坐，听你口音，似乎不是京师人士？”

少年书生坐下，笑吟吟地道：“学生是江西吉安人。”

听到吉安二字，徐谦不由肃然起敬，吉安出才子啊，在这大明朝，吉安的考霸层出不穷，大明历经近三百年，恩科加上常例的会试、殿试也不超过一百次，只是这江西吉安府就为大明朝提供了十二个进士，占整个大明朝进士的一成有余，据说还有两次抡才大典上，吉安人居然一举包揽了前三名，即状元、榜眼、探花俱都出自吉安府。

这种考霸之乡实在招惹不得，要知道整个浙江，到现今为止也只是出了两三个状元，就这已经很了不得了，可是和吉安比起来，浙江考霸们多半要泪流满面，甘拜下风。

不说状元，至于进士那就更是多如繁星了，至少徐谦知道的是，眼下在这京师，五品以上的吉安人就超过了二三十个，身居要职者更是不少。若是只算祖籍，便是当今内阁首辅杨廷和和其子大明三大才子之首的杨慎，其实也算是吉安人，只是后来举家搬去了四川而已。只是这同乡之谊毕竟都还在，因此这几年，吉安人在朝中颇为吃香。

徐谦连忙肃然道：“久闻贵乡大名，何朋友既然出自那里，想来学问是有的了。”

少年书生微微一笑，道：“学生今年恩科，恰好中了本省禀膳生员。”

吉安府的禀膳生，含金量可谓极好，比徐谦这浙江的禀膳生更加了不得，徐谦不由愕然，便忍不住问：“那为何何朋友不参加江西的乡试，却是跑来京师？”

少年书生傲然道：“考个秀才就已足够了，功名于学生而言，不过是过眼浮云而已。”

徐谦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口头禅吗？这厮莫非是盗版？

接着便听少年书生又道：“读书人最重要的是求学，学海无涯，吾当上下求索，岂可虚度光阴，整日想着功名的事？”随即他冷笑道：“若读书只以功名而论，那么这书读来又有什么意思？世上贪慕富贵虚名之人何其多也，并不少学生一个。”

一番话……差点没让正在喝茶的徐谦将口里的茶水喷出来。

这孙子不是当着和尚骂秃子吗？你要高尚，别人就非得贪慕富贵虚名是不是？徐举人才刚中举呢。

徐谦好不容易镇定心神，心里不免想，原来是个理想主义的书呆子，便问他：“既如此，何朋友不好好去求学，却又为何教书？”

姓何的书生方才大义凛然，说到这里却有些扭捏了，支支吾吾地道：“实不相瞒，学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身在京师，囊中羞涩，又不能向家中索要银钱，是以决心谋个清静的差事，只要有安榻之地，有果腹之食即好。”

徐谦顿时明白了，这个满脑子奇思妙想的读书人当然不能为世俗所容，便是他的爹娘多半也受不了这么个家伙，这家伙便流窜到京师没饭吃了。难怪看他衣料光鲜，并不像是贫困人家，却是跑来饥不择食，连教书先生都做。

此人能在江西中禀膳生员，这样的水平放在别的地方，中个举人可谓是轻而易举，就算是会试，也未尝没有登科的机会。以他的本领，想来教徐晨读书也是绰绰有余。

如此算来，自己还真是捡了大便宜，随即便微微一笑道：“既如此，那么吾家堂弟便有劳何朋友了，何朋友什么时候可以搬来？从今日开始，便开始授业如何？”

见徐谦爽快，这位‘何朋友’更加爽快，舔了舔嘴，似乎是饥肠辘辘的样子，连忙道：“学生眼下暂住悦来客栈，只是还有几天的房钱还没有结算，若是要搬，府上若是能打发几个人来帮忙那便好极了，至于房钱……”

这个时候，少年书生的脸色顿时暗淡下来了，方才还大义凛然，现在却被几个铜板弄得灰头土脸。

徐谦微微一笑，道：“这都是小事，我让我家堂兄替你办了吧。”

说到就做到，‘何朋友’显然也是迫不及待，也不客气什么，连忙领着在徐家闲着无事的徐福、徐禄和徐杉三人去搬了行礼来，他的行礼倒是不少，足足几个箱子，其中有一箱子都是书，徐谦招呼他的时候正好瞥见，心里不由暗暗在想，此人偷偷出门，便能带上一箱子的书，这人必定是出自书香门第大富之家，否则便是殷实人家也未必能有如此多的藏书。

他跑路出来，应该还是带了几个仆从的，否则这么多的行李，谁来替他搬运？难不成是这些人兴匆匆地跟着‘少爷’来京师玩，结果这位少爷脑子发昏，既不肯回去又囊中羞涩，于是大家索性跑路了？

对于这个人的背景，徐谦便留上了心，到了夜里吃饭的时候，徐昌恰好又不知被谁请去了吃酒，徐谦陪着这位何朋友吃饭，这家伙狼吞虎咽，别看身材清瘦，饭量却是惊人，徐谦心里不免在想：“千万不要学这厮，人有了理想，是要饿肚子的。”

他突然想起，自己居然还没问清人家姓名，只怪这家伙给自己的震撼实在太多，以至于连这最基本的事都忘了问了，而这厮估摸着从进门开始就打徐谦饭菜的主意，所以也没心思说，现在酒足饭饱，自然也该盘问一下，徐谦便道：“敢问先生名讳。”

何朋友打了个嗝，长长吐了口浊气，随即道：“学生简明不足挂齿，名叫何心隐，别字柱乾。往后东翁唤学生柱乾即可。”

何心隐……

徐谦这一下子突然感觉自己又被坑了，他有种直接把这厮赶出家门的冲动，他不知自己怎么就倒了这么多的霉，怎么家里净是招来一群乱党份子和邪门歪道。

这位何兄在二十年后很是出名，不但是人出名，而且事迹也很牛，这家伙在几年之后就会成为心学干将，提倡的学说更是骇人，更是提出什么“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的观点，这厮还弹劾过严嵩，又跑去骂张居正，最后死于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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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势不两立

徐谦想掐死何心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这家伙不但是个吃货，更重要的还是一个社会不安定因素，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徐谦想的是功名利禄，这何朋友却是个空想家，这家伙不但把理想当饭吃，还把徐家当成他的饭堂。

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谦可没有兴趣和这种人厮混在一起，只是人既然已经请来了，这家伙吃完了饭，便带着徐晨去读书，显然徐晨对何心隐比对徐谦的兴趣要大得多，竟是蹦蹦跳跳地跟着去了，徐谦顿时无语。

不过……

何心隐教起书来倒也有板有眼，想来此时的他还没有跟心学的杂毛们混在一起，毕竟理学功底扎实，居然讲起学来深入浅出，俏皮话连篇，以至于徐晨听了一个半时辰，竟没有哈欠连连。

徐谦蹑手蹑脚地偷看，徐福这厮居然还觉得自己捡来了大便宜，看徐谦在书房边来回走动，便凑趣的上来，道：“公子，你看这何相公多好，又有才学，说话又幽默，除了吃饭多一些，其他的都很好，你瞧瞧小晨儿，啧啧……有了这样的名师还怕出不了高徒？小晨儿将来定是我们徐家第二个相公，了不得的。”

徐谦想瞪他一眼，骂一句好个屁。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寻不到骂娘的借口，你总不能说吾夜观天象，发现此人脑后有反骨，夜空之上有妖星冲撞紫微星之类的话。

他毕竟不是诸葛亮，若是说出这等话来，反而那位何朋友不会被人误以为是妖人，多半会认为他被妖魔附体了。

徐谦只得漫不经心地道：“且看看再说，人心隔肚皮，一时半会，你哪里能知道他是什么人？许多人面兽心的人，以你的眼力看得清吗？”

徐福很认真地道：“我虽是粗人，却多少有些眼力，这个何公子，我看成。”

徐谦懒得和他啰嗦，道：“懒得和你说，我洗澡去。”

沐浴之后，老爷子便带着徐寒和徐勇二人醉醺醺地回来，此时月亮露出淡淡的光影，每次这几名义上的亲军却整日游手好闲的家伙回来的时候，徐谦都能感受到徐福几个明显的羡慕之色。

徐昌这几日和徐谦都没有说什么话，二人像是卯上了一样，非要争出个理不可，他去书房，看到了何心隐，这何心隐彬彬有礼，与他攀谈几句，随即徐昌出来，却是叫上徐谦到后厅里说话，道：“这个何公子，可是你请来教晨儿读书的？”

徐谦点头。

徐昌眯起眼，随即道：“不错，不错，这个书生很讲礼貌，看他的谈吐得体，学识也很好，你来京师，总算办了一件让爹刮目相看的事。”

徐谦却硬着头皮道：“爹，其实这人不像好人，所谓大奸若忠，还是小心为妙，所以我打算过几日寻个理由把他赶出去。”

徐昌顿时怒了，道：“胡说八道！你还有良心吗？人家一个落魄书生，只因一时遇难，眼下寄人篱下，无非只是想混口温饱，你却狠得下心把人家赶出去，平时我教你的礼义廉耻，教你的忠厚善良，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徐谦不由咋舌，心里说，爹，明明是你教我的是不要廉耻，专蒙忠厚好不好？怎么话可以反着说，不过他却不敢学皇帝新衣中的小屁孩，连忙道：“爹，养着这么个废物有什么用？他学问再好，可是现在堂弟要学的无非只是四书五经，随便一个童生都能教，杀鸡何必用牛刀？况且这人来路不正，还是小心为妙。”

徐昌冷笑道：“不成！实话告诉你吧，以为父的眼光，这姓何的定然出自大富之家，你看到他身上戴的玉佩没有。”

徐谦同样抱以冷笑：“玉佩是假的。”

徐昌冷哼一声道：“我自然知道是假的，因为真的玉佩早就让这小子当了，可是那悬挂玉佩的绳子假不了，那是真正的蚕丝金线绳，为父在钱塘的时候，只见过一户人家曾用过这样的东西，与这样的人家相比，张家算个什么东西，拔根毛都能砸死他们。谦儿，你想想看，这样的人，只是一时落魄，和家里闹了些别扭，将来迟早还是要来寻人的，到了那时……”徐昌阴恻恻地笑，老手不禁握住了腰间的绣春刀。

徐谦不寒而栗，他还以为老爷子良心发现，突然讲起了礼义廉耻，谁知道……

哎……徐谦只得摇头，此时要解释，又解释不清，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正在这时，外头的徐福急匆匆地来禀告，道：“堂叔，公子，外头有客来访，有客来了。”说罢，压低声音道：“是个姓黄的，我估摸着是个太监。”

听到徐福说姓黄的太监，徐家父子大眼瞪小眼，徐昌随即道：“不会是黄公公吧？”

徐谦苦笑道：“先去看看再说。”

二人忙不迭地打着灯笼到了中门，果然看到黄锦负手而立，打量着徐家的宅子，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是一件紧身的丝绸劲装，外头披着一件红缎披风，身后是几个魁梧的护卫，见到了徐谦父子，黄锦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忙上前几步，啧啧笑道：“深夜来访，恕罪，恕罪。”

徐昌刚要客气，黄锦又换了个口吻，道：“不过说起来都是自家人，想来也没什么唐突之处，想来你们也不会见怪。”

这句话听上去似乎有点理所当然，可是仔细一琢磨，他娘的，这家伙什么时候和他们成了自家人了？徐家出的什么奇葩都有，还真没出过太监。

徐昌不由干笑，道：“是，是，是，都是自己人。”

这时候，黄锦已经热络地拉住了徐谦的手，随即昂首阔步往院子深处走，一面笑嘻嘻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师？怎么，在京师住得惯吗？咱家这一次便是想问你缺什么东西，缺什么自管说，咱家到时候叫人给你置办。你中了解元，真是了不起，咱家就喜欢像你这样有学问肯用功的晚辈，哎……你是碰到了好时候啊，想当年咱家家里穷困，不得已……”

唏嘘一番，一副对徐谦很是羡慕嫉妒恨的样子。

徐谦一一作答，心里却在想，我什么时候到的京师，你这特务头子不知道才怪了。

到了厅里，徐昌命人去斟茶来，三人坐定，黄锦感慨地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院子虽不宽广，却藏着两尊卧虎，这气势也就出来了。”

三言两语，把这徐昌父子夸到了天上，不过他越是这般夸奖，徐家父子越是觉得不寒而栗，想想看，这样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无故夸你，谁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徐家父子是这一行里的行家，他们哪一次阴别人的时候不是笑嘻嘻，人畜无害的？现在遇到同行，自然怀着几分警惕。

不过脸上的表情却万万不能露出戒备，徐昌微微露笑，表现矜持，徐谦也是挂笑，表现出来的却是一副少年懵懂的笑容。

不过这伎俩终究还是瞒不过黄锦，黄锦又是笑嘻嘻地深看了徐谦一眼，随即道：“徐公子，咱家在这里先恭喜一声，后日的时候，你得入宫一趟。”

“入宫……”徐谦呆了一下，随即道：“入宫做什么？”

黄锦郑重其事地道：“两宫太后想要召见杭州俊彦，罢了，咱家和你不是外人，就不妨和你直说了吧，两宫太后是要会见未来驸马，便是你们杭州的那位谢诏，不过为了免人生疑，怕就怕这婚事若是不成功，难免让人说闲话，所以便以会见你们杭州士人的名义，把你们都召集起来，一起入宫去见一见。当然，这谢诏自然是主角，你就是去作陪，做个陪衬而已。”

徐谦皱眉，他和谢诏关系可不好，而且这厮在自己手底下吃过亏，还曾想过报复自己，在南京打探自己的身世。若不是后来因祸得福，只怕连功名都要沦丧在这姓谢的手里，想到这里，徐谦不由冷笑，摇头拒绝道：“这个谢诏和我势不两立，我没功夫去做他的陪衬！”

黄锦愕然，原本以为徐谦会欣然答应，谁知却是怫然拒绝，他这一趟来见徐谦，为的可就是这件事，而且为了安排这件事，连陛下都出面去恳求了两宫太后，若是徐谦不入宫，他怎么交代？以嘉靖皇帝的性子，多半非要生生踹死他不可。

黄锦连忙道：“无非就是些许成见罢了，毕竟你们是同乡，难道还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徐公子，你听咱家一句劝，给咱家一个面子，与谢诏握手言和。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靖难公侯之后，得罪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不如咱家就出面做个和事佬，让你们握手言欢，如何？”

徐谦的态度却很是坚定，他心里想，握手言欢？若不是自己运气好，自己的功名都没了，自己父子二人的性命还在不在都是两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这徐字倒过来写也绝不和这样的人握手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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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阴刀子，下绊子

徐谦毫不犹豫地道：“这件事没有商量，恩是恩，仇是仇，滴水之恩固然涌泉相报，可是升斗之仇，我徐谦也会十倍报偿。若是当日让姓谢的得逞，学生早已死无葬身之地，现在想让学生和他化干戈为玉帛，学生管他是什么家世，也不管是谁求情，便是皇帝来了，学生还是这句话，我与谢诏，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这是徐谦第一次对人掏心窝子，不掏心窝子不成，否则这黄锦难免要死缠烂打。

况且徐谦把皇帝都搬出来了，就是表明了徐谦的决心。

黄锦的笑脸再也笑不出来了，表情瞬间尴尬，圆圆的脸蛋僵在那里哭笑不得。

他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徐昌的身上，在他看来，儿子不听话，此时自然该去寻老子，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谁叫你这厮生出这么个顽固的家伙来。

谁知道徐昌比徐谦还横，他不禁看向徐谦，问道：“这个谢诏，是不是到处说咱们父子不是忠良之后的那个？还造谣说我们欺君罔上，对不对？”

徐谦点头道：“就是这个王八蛋。”

啪……

徐昌拍案而起，脸色森然恐怖，随即阴冷冷地道：“这个王八蛋，差点害死你我父子，此人不就是个靖国侯的儿子吗？无非就是在亲军有个佥事之职而已，可是他要结下这个梁子，我徐昌舍得一身剐也不怕他，我家徐谦乃是浙江解元，凭什么给这狗屁东西作陪衬？他便是想给我儿子提鞋，我尚且不肯，现在却让谦儿和他握手言和，去给他这鲜花去做枝叶……嘿嘿……想都别想，咱们徐家父子从钱塘到京师也未曾怕过哪个，黄公公，对不住了！”

黄锦这一下子真是呆住了。

原以为做儿子的够愣，这做爹的似乎也好不哪里去，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还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现在的他是骑虎难下，宫里那边是他怂恿着皇帝去向两宫促成了此事，谁知到了节骨眼居然掉了链子，他虽是东厂掌印，天下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可是他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事无巨细都在掌握，哪里会想到徐谦居然和谢诏还有血海深仇。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眼睛微微眯着，慢悠悠地道：“二位，你们和谢诏有仇，固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可问题就在于咱家已经答应了宫里，而皇上对徐解元也颇为青睐，总是想抽个空见一见，所以……这一趟入宫，徐解元无论是为了自己前程又或者是给咱家个面子，怎么都要动身去一趟……”他手指头敲击着几案，又组织了接下来的措辞，才继续道：“总之你非进宫不可，至于进了宫如何，咱家却是不管，这是你们的私人恩怨，徐解元是在两宫面前捅刀子、使绊子，都和咱家无关。”

徐昌的脸色缓和起来，随即堆笑道：“这才差不多，握手言和就免了，大家各退一步，进宫可以，给人抬轿子却是不成。”

黄锦立即松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说错了话，他才不管徐谦和谢诏有什么恩怨，反正先把这小子骗进宫再说，他要是在宫里胡闹，自然会有人去收拾，自己到时候想个法子脱身便是，可要是这家伙死不肯入宫，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了，论起来这也是欺君之罪，只怕连两宫太后都会不高兴。

可是谁知道，他这口气还没有松到底，徐谦突然大喝一声：“不成！”

黄锦的脸色又僵住了，真有掐死徐谦的心思，这个家伙真难伺候，都说伴君如伴虎，他黄锦什么是人？每日君前伺候都没出什么大的差错，可是到了徐谦这里却是七上八下，这还让人活吗？

他正要呵斥几句，便听徐谦道：“姓谢的是靖国侯之后，还和宫里沾了点亲，带了点故，想来对宫廷极为熟悉，对宫里大大小小的人也很是熟稔，他是知己知彼，我却是懵然无知，现在让我和他一起入宫，我怎么给他使绊子，又怎么下刀子？被他使绊子还差不多，我又不是傻子，明知去了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他的气，难道还把脸伸过去，由着他打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大义凛然，就仿佛自己理所应当一样，吃亏的事，徐解元是不做的！

黄锦一下子踟躇了，这时候他只恨不得给这位小爷跪下来，求他安份一些。说来也奇怪，他堂堂的司礼监秉笔、东厂掌印，多少人巴结都来不及，便是内阁大臣见了他也不敢随意给他脸色，可是这世上竟也这么巧，就碰到了象吃老虎，蚂蚁吃象的事，对这个姓徐的解元小子，黄锦还真是不敢对他动真格，毕竟大家知根知底，他心知皇帝那边还在念着此人，再加上现在他这份差事要急着交代，万般无奈，竟是感觉自己根本就不知怎么入手。

“不过……”徐谦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听到这两个字，黄锦不由打起了精神，他知道不过之后定是有后话，只要不是完全把门封死就还有办法，他忙问：“不过什么？”

徐谦慢悠悠地道：“不过要入宫也不是不可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是要入宫，我必须知晓这宫中的各种厉害关系，还有各宫贵人的喜好，还有，既是要入宫，岂可空手去？礼物总要备上一份吧，否则怎么说得过去？便是寻常百姓家也讲究个礼尚往来，想来宫里头就更不同了。但是学生……没钱……”

徐谦双手一摊，虽然脸上摆出的是风淡云清，但是在黄锦看来，这厮简直就是街上的地痞无赖，讹诈谁不好，居然敲竹杠敲到他的头上，这真是没有王法了。

换做是别人，黄公公早就一巴掌将此人扇飞，而后向着心窝子就是一脚，他娘的，也不打听打听，笑面虎黄公公虽然成日带笑，但绝不是省油的灯，敢在敲竹杠的老祖宗面前班门弄斧，若是遂了你的愿，这几十年的江湖岂不是白混了？

可是黄锦居然笑了，带着一种很庆幸的笑容，因为对他来说，眼下什么都是假的，钱他有的是，宫里的内情他也知根知底，姓徐的要什么都难办，唯独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个，好说……好说……”

黄锦的语气依旧很诚恳，以至于诚恳得像是忽悠。

……

陈国公府。

这陈国公后园的牡丹亭乃是府中禁地，便是寻常的小婢未得准许也不得随意出入，而新任的陈国公张英年纪也不过十九岁，属于弱冠之年，因为父亲前年病逝，这才袭了爵位。

此时在这牡丹亭上，坐看四周的开凿出来的粼粼人工湖，只是到了晚秋，沿着湖畔的柳木略显萧瑟，湖中更没有荷花，不过秋风拂面，喝上一口温酒，仍然让人心旷神怡。

谢诏也是刚到京师，脚还未落地，便已经被几个好友邀了出来接风洗尘，宫里后日就让他觐见，对于这一次觐见，他倒是没有太多的压力，七八年前他就曾入过宫，那时候他还小，只是见识过世面之后也不会为了入宫的事而发愁。

这几个好友都是京师里的王公世子，自然都是打小就认识的。

此时大家几口酒下肚，几人便问起谢诏在杭州的经历，他们和读书人不一样，问的话自然也不同，无非是问，杭州的女子如何，那儿是不是和京师一样有人斗蝈蝈。

谢诏便取笑道：“杭州和京师都是人呆着的地方，有人呆着的就有乐子，也就有三教九流，你们何必拿这些话来消遣我？这些话不必问，其实就已经知道答案。”

陈国公张英嘻嘻一笑，这厮生得倒是有一副好皮囊，不过显然早被酒色掏空，这么小就继承了爵位，又无人管教，还不是由着他自己乱来？他没脸没皮地道：“这却未必了，这青楼里还讲究个吴侬软语，也有天南地北的分别，江南的雏儿妓就他娘的比咱们这边的价钱高一些，若是这么看，这二者怎么会不同？谢老弟平日读的书太多，以至于昏了头，怕是在杭州极少去那烟花之所罢。”随即他拍案而起，兴冲冲地道：“既如此，我这做兄长的非要出个面不可，前几日府上来了几个上好的舞女，谢兄若是喜欢，自管挑选几个好的，我眉头都不会皱一皱。”

谢诏却显得很是拘谨，坐着一声不吭。

倒是身边有人凑趣道：“我看这就不必了，我早听宗令府那边说，咱们谢兄已是驸马人选，说不准要抱永淳公主而归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舞女，真当咱们谢兄稀罕吗？”

于是众人大笑。

正在这时，一个谢家的仆人沿着长廊快步到了亭里，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道：“少爷，老爷送了份便笺来，说是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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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宫心难测

谢诏低头看信的时候，身边的几个好友都看着他的脸色，见他眉头一沉，随即漫不经心地将信笺收起来，若无其事地道：“是了，方才说到哪里了？”

张英却是问：“叔父送了什么消息来？好你个谢诏，在杭州呆糊涂来了是不是？现在竟是学得如此深沉了。”

谢诏莞尔一笑，风淡云清地道：“其实都是小事，无非是后日进宫，让杭州在京的士人一道觐见，只是其中有一只苍蝇颇为讨厌罢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终究只是个下里巴叽的人，无妨！”

谢诏在杭州的事，其实也有些消息灵通之人有些耳闻，有人忍不住问：“莫非你说的是那个新科的浙江解元徐谦？我听说过此人，近来便在京师，也颇有声誉呢。”

张英冷笑道：“什么狗屁解元，我从不稀罕，怎么，他惹着了谢兄？”

谢迁显得漫不经心地道：“这个人很是讨人厌而已，他还不配招惹上我，不过此人想来睚眦必报，只怕会在觐见的时候给我惹一些麻烦，你们也是知道的，我这人一向与世无争，从来是只交朋友不树敌人，在京的杭州士子总共也不过数十人，其中有半数都与我关系匪浅，甚至有几个一直常住在府上，这姓徐的若是识相则罢，可要是不识相，不必我来出手，便可以让他好看。”

谢诏的话也算有几分霸气，不过听在这些王公贵族们的耳里，却觉得是理所当然。

不过谢诏虽然说得轻松，可是心里头却有几分忐忑，他深知徐谦胡搅蛮缠的功夫，怕就怕此人搅黄了自己的好事。

他虽是读书人，学识也不错，可毕竟是贵族，或许对于那些进士、解元们来说，攀龙附凤并没有太多好处，可是对于贵族来说，能和宫里结亲，对于整个家族却有莫大的好处。

谢诏的眉头微微皱起，突然道：“陛下刚刚登基，连他的秉性，许多人都没有摸透，而这两宫太后久居宫中，却也不知是什么性子，此次入宫，少不得要讨她们欢心，诸位可有什么消息吗？尤其是王太后，更是万万不能怠慢，哎……诸位，只怕谢某不便久留了，得回去好好琢磨一下，本来觐见的事，我早有安排，孰料现在出了变数，而那个徐谦素来诡计多端，还是提防一些的好。”

他作揖之后，露出笑容：“这牡丹亭还是太静了，下次不如我来做东？”

谢诏说到这里，也就不再多言，旋身便走，其他人倒也不便挽留，只是那张英笑嘻嘻地道：“方才还说不稀罕，现如今却是这般紧张，姓徐的至多也不过是个解元，到了京师连个屁都不是……喂喂……”

谢诏连忙赶回了侯府，而在侯府里，他的父亲谢衍已在书房里等候了。

谢衍不但是侯爵，在亲军燕山左卫任指挥佥事一职，在朝中也算从二品的武官，又因为属于皇家禁卫，因此地位颇为显赫。

京师的各家府邸，无论老爷是文是武，都爱设书房，且都爱藏书，书架子上务必要做到琳琅满目才好。

而谢衍此刻在书房里已经屏退了奴仆，手里慢悠悠地翻着一本书看，等到谢诏进来，他并没有将书放下，很有几分不怒自威，谢诏乖乖地给父亲行了礼，道：“父亲不是今日当值吗？”

谢衍的目光落在书上，口里却道：“宫禁里突然传出了这么个消息，为父哪还有心思当值？来，你坐下说话。”

谢诏欠身坐下，随即道：“倒是儿子无状，让父亲大人担忧了。”

谢衍这才放下书，眯着眼看了谢诏一眼，道：“无妨，现在你的事就是谢家的事，为父生了七个儿子，有好有坏，唯有你最是出众，谢家的荣辱自然也就放在了你的身上。这一次两宫召问于你，本来就是最后一次把关的意思，可是不知为何，内廷突然传出这么个消息，实在让为父有些猜不透了。不过不管如何，这一次入宫事关重大，绝不能等闲视之，你要有所准备，明白了吗？”

谢诏颌首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衍随即微笑，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和为父说？其实你不说，为父也是知道，你和那姓徐的解元不睦是不是？这个人，老夫也听说过一些，不可小看，怕就怕等入了宫，他闹出什么事来，坏了你的好事，也坏了咱们谢家的好事……”谢衍的笑容变得冷冽起来，目光掠过一丝杀机：“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要怕事，尽管让那姓徐的来试试吧，为父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要万无一失的好，王太后的喜好，为父已经打听来了，王太后尊崇术士，颇好黄老之术，我已命人求购了一本河上公本的《道德经》，此外还有一尊玉制道君像，这些俱都出自名家之手，便是放到宫里那也是稀罕之物，王太后见了这大礼，必定会大喜，是了，前些时日，我让你看的几本道经，你看过没有？可有感悟？”

谢诏老实答道：“儿子已经能背诵了，感悟有一些，应当不成问题。”

谢衍满意地点头，笑道：“这叫投其所好，王太后爱黄老，你就要多讲黄老，这样才能得到她的青睐。”

听了谢衍的话，谢诏有了几分信心，觉得这两件礼物再加上自己背诵的道经似乎也足够了，那徐谦再有本事，准备得有自己充分吗？只要王太后青睐自己，无论他如何胡搅蛮缠，也只会令人生厌，到时自己不但可以了却这桩心事，还可觑见机会，狠狠反击。

只是他还有些担心，道：“可是张太后那边呢？两宫太后哪个都不能得罪，就怕张太后那边不喜。”

谢衍微微笑道：“张太后那边自然也准备了贵重的礼物，况且咱们谢家和张太后颇有几分渊源，就算一时冷落了她一些，她也不会介怀，她身边的人和老夫也有些关系，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总而言之，只要讨了王太后欢心，张太后那边自然会给予方便，这件事也就成了。”

谢诏松了口气，心里一下子底气十足起来，此时不由想到了徐谦，不免冷笑道：“若是那个姓徐的滋事，正好收拾了他，父亲，此人实在让人讨厌，上次在杭州时，孩儿就想趁机将他打得永不超生，谁曾想竟是出了变数，现在到了京师，行事反而更方便些。”

谢衍只是微微一笑，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入宫的事，咱们谢家好歹是有脸面的人家，谁要是想给咱们好看，那这人也别想在京师呆了。”

……

与谢家的紧张不同，徐家虽然也很重视此事，可是徐谦却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其实黄锦对宫里的事可谓了若指掌，这两宫的脾气，还有两宫之间的龌龊，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就如这张太后好佛，而王太后好黄老之术，除此之外，宫中其他贵人喜欢什么胭脂，什么水粉，皇帝有什么喜好，这些都被徐谦打听得清清楚楚，甚至是那永淳公主什么性子，徐谦也多少了解了一些。

当然，眼下真正有用的是两宫太后的秉性，毕竟是两宫太后召问，公主作为待嫁之女，自然不便出面，皇帝那边，徐谦大致知道一些免得犯忌讳的话也就是了，毕竟徐谦在后世的时候就对嘉靖皇帝耳熟能详，多少有一些了解。宫中其他贵人，徐谦也接触不到，不过这种八卦的事，自然是知道得越多越好，谁知道以后是不是用得上，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这时候不从黄锦口里多套点话出来，徐谦觉得对不起自己。

只是这赠予宫中的礼物却让徐谦为难了，他曾想过送些黄老或者是佛家的礼物去，正好投其所好，但是和老爷子商量了一下，又觉得大大不同，理由其实很简单，徐家既然知道人家的喜好，谢家作为京师望族不可能不知道，徐家送这个，谢家难道不会送？他们毕竟是有百年底蕴的豪族，许多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人家未必没有，而徐谦便是有再多的财力支持，也未必能在这方面胜过他们，既然如此，那么选择喜好来送礼显然是下下之策，拿去走走过场可以，惊艳四座是不可能，要盖掉姓谢的风头显然还远远不足。

徐谦这一日入宫，摆明着就是去阴人的，若是连这礼物都不如人，不将这谢家死死地压住，还怎么坏他好事？若非徐谦有功名，不敢去娶公主，多半连夺他妻子的心思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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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进宫

皇帝不急却是急死太监，徐谦自然不是皇帝，可是黄锦却是货真价实的太监。

这一两日，黄锦不必当值，所以便想着在宫外的宅子里歇一歇，原本他的主意也很简单，徐谦进宫便好，至于其他，他才懒得理会。

可是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太对，徐谦是黄锦举荐的，在皇上眼里，这是他的功劳，可是这家伙若是实在不太像话，那么功劳随时都可能变成罪责。

若是遇到其他的皇帝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瞎了眼看错了人而已，谁没有看错人的时候？问题就在于当今皇帝的性子与众不同，对每一个臣子、奴婢的一点一滴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人犯过什么过错，做过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别看他不动声色，可是没准什么时候就翻出旧账出来。

正因为了解嘉靖皇帝的性格，黄锦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若是徐谦做得太过火，岂不是他连着倒霉？因此他决心帮人帮到底，倒是开始为徐谦筹备礼物。

结果徐谦并不领情，只是笑呵呵地对黄锦道：“黄公公，这世上并非只有钱财和珍宝就能打动人心，要打动太后，必须另想主意。”

黄锦真是无语，另想主意？你若是有主意就说出来，大家商榷一下也好，可是一边卖着关子，却又一边说什么钱财珍宝无用，既然如此，难道两手空空着去？

其实只是召见，按理说也不该送礼，又不是什么诞辰，送礼做什么？不过黄锦早就打听到了消息，谢家已经备上了重礼，而且也有针对徐谦的意思。

这种事就是如此，有人开了头，你就算想要全身而退也不成了，这姓徐的和谢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到时肯定要冲突起来，一个本来就和宫里沾了点关系，一个却是两宫太后闻所未闻的书生，一个备下了厚礼讨取两宫太后的欢心，一个光溜溜的去，这二人若是在凤驾之前争锋相对，无论你有伶牙俐齿，还是有三寸不烂之舌，却也未必能称雄。

黄锦对徐谦的态度很是不满意，就这样揪扯不清的到了这一日清早，进宫的日子终于到了。

徐昌已经让人新做了一件儒衫，穿着新衣衫的徐谦身上虽然没有披着什么锦绣官袍，也不是绫罗绸缎，却胜在剪裁合体，再加上徐谦身材不错，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精神。

外头已有黄门车驾到了，一个太监正在催促，今日徐晨倒是也起得早，好奇地看徐谦，道：“堂哥大清早去哪里？”

徐谦摸摸他的头，道：“进宫。”

徐晨又是好奇地问：“进宫做什么？”

徐谦知道任他问下去，必定要纠缠不清了，便道：“你清早起来，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所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问这么做什么？快去把论语再温习一遍。”

徐晨便朝他做鬼脸，道：“你不告诉我，我问何先生去。”

徐谦不由摇摇头，又叹口气，最近家里老是何先生，让他很是不舒服。

坐上了宫里来的车轿，徐谦脑中清明起来，他不像是提了什么宝贝样子，浑身上下也看不到有任何送礼的意思。虽然如此，徐谦并没有任何紧张，两世为人，大风大浪也不是没有见过。

马车到了午门外等候，谁知却被守在这里的禁卫拦住，一个禁卫武官站出来，眼睛眯着，正色道：“下车！”

坐在车里的徐谦微微愕然一下，掀开帘子看到一队禁卫官兵在这午门外头伫立，用警惕的眼睛打量自己。

接送徐谦的太监立即上去交涉，对这武官道：“张镇抚，两宫召见杭州士人，我等是接送钱塘士人、浙江解元徐谦徐解元的，这里有出入宫禁的腰牌，还请查验。”

谁知这位张镇抚看都不看，冷冷一笑道：“我当然知晓这是接送杭州士人的车驾，不过本官奉命卫戍禁中，不敢马虎大意，车驾虽然是宫里的车驾，你们也是宫里的人，可是车里的人有没有携带凶器，却非要贴身搜检一下不可，否则此人胆大妄为，图谋不轨，冲撞了凤驾，你我谁担当得起这个责任？把这读书人叫下车来，好好招呼吧。”

徐谦想不到宫里的规矩这么多，他听到贴身搜检，不由皱了皱眉，所谓贴身搜检，难免有辱斯文，为何此前黄公公没有告知过？

他正在迟疑的功夫，这时候后头却又来了一辆马车，这马车刚刚停下，张镇抚竟是看都不看，大手一挥，对那车驾上的太监道：“宫中等候多时，快快进去吧，不要迟了。”

那马车便直接入宫，而独独将徐谦的车驾挡在了这外头。

直到这时，徐谦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两宫召见的是读书人，而且已有旨意，准许他们坐车至金水桥才可下车，这是十足的优待，表现出了宫中对浙江士人的敬重，虽然只是一个形式，可这也意味着人家既然给予了优待，又怎么可能会在这午门辱了读书人的斯文？这根本就不是宫里定下来的规矩，分明是这些禁卫要和自己为难。

想到这里……徐谦的脑子一瞬之间想到了理由，那谢诏的父亲乃是燕山卫指挥佥事，负责宫中禁卫，以此人的身份，随便一个暗示，人家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故意在此刁难一下似乎也不算什么，上头责问起来，难道因为人家坚持原则就治罪？

而他们这般刁难，一方面是侮辱自己，另一方面也是故意拖延时间，时间拖延得越久，等到徐谦进宫，黄花菜都凉了，两宫太后可以给予士人优待，显出自己的宽容，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允许士人怠慢，国母召见，你还敢姗姗来迟，还有没有将两宫太后放在眼里？

这瞬间的一个念头，立即让徐谦明白了这些人的恶毒居心。

徐谦叹了口气，随即对那太监道：“公公，这位将军是不许我们进宫吗？”

他刻意忽略了搜检，只说对方不肯让他们入宫，结果张镇抚也不是傻子，立即道：“非不肯，而是不能轻易让无关人等入宫，你有出入宫禁的许可是一回事，可是搜查却又是另一回事，本官负责午门宫禁，职责所在，不敢疏忽。”

……

东暖阁。

嘉靖皇帝心不在焉地看了几份奏书，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

奏书这东西，实在让人生厌，都是一些绕圈子的文章，有时候废话说了一大堆，直到最后，嘉靖都不知道写奏书的人想要表达什么，这也难怪当年太祖皇帝因为看某份奏书生气，直接把写奏书的人捉来，狠狠地用鞭子将人抽得死去活来。

不过嘉靖不是太祖，每一个皇帝都有自己的行为方式，嘉靖皇帝的性子是，越是看到这种绕弯子的奏书便越是会留上心眼，想从中看出点猫腻来，下头欺上瞒下的事儿多的去了，有时候奏报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索性就之乎者也一大堆，让你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嘉靖是绝不可能上当的。

只是今日，他从清早到现在都有点心不在焉。

此时卯时即将过去，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道：“叫黄锦……”

黄锦昨夜值守，听到嘉靖叫他，忙不迭地跑来，随即道：“奴婢见过陛下。”

嘉靖眼睛眯起来：“怎么，士人们都进宫了吗？”

黄锦道：“十七个浙江士子，已有十六个进宫，都在宝相楼等候。”

嘉靖皱眉：“怎么少了一个……”

黄锦也是刚刚接到了消息，连忙道：“听说徐谦还在午门外头，禁卫见他可疑，所以拦住了他，现在却不知是什么光景了，要不要奴婢这就去一趟，先把人领进去再说？”

嘉靖的脸色深沉起来，他从御椅上站起，围着御案子转了几个圈，沉吟道：“两宫太后都起来了吧？”

“是，都起来了，都是按原来的约定，再过小半时辰，便要移驾宝相楼。”

嘉靖微微一笑道：“这么说，这徐谦的时间不多了，若是再迟一些进去，多半就要耽误功夫。”

黄锦也有些发急，道：“陛下说的不错，时间耽误不得，否则难免触怒凤颜，奴婢……”

嘉靖却更加深沉的笑了笑，眼眸中闪烁过一丝狡黠，伸出手来阻止黄锦继续说下去，随即慢悠悠地道：“不必了，就在这里等着，且要看看徐谦能不能进宫……”

“可是……”

嘉靖坐回御椅，好整以暇地道：“没有这么多可是，就让朕来看看徐谦压箱底的本事吧，朕倒是希望他不会耽误事，也希望他能入宫，但愿如此吧……”

他重新捡起奏书，这一次居然是兴致盎然地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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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不作死就不会死

午门，曙光照耀，城楼上的琉璃瓦折射出淡淡光晕，使得这皇城更加庄严肃穆起来。

徐谦已经下了车，却没有让禁卫们盘查，对方明显是来找茬的，就算妥协，那接下来怕是又要寻其他的麻烦。

徐谦看着张镇抚，随即道：“为何方才这么多人进出，张将军不查别人，偏偏要查学生，怎么，莫非学生的面相可憎，非要特殊对待才能令张将军心安吗？”

张镇抚冷冷一笑，道：“本官只是怀疑你身上藏着违禁之物而已，少不得要搜一搜才放心。”

徐谦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张镇抚是非要和学生为难不可了，既然张镇抚不欢迎学生，那么学生索性就打道回府吧，进不了宫，难道躲着还不成？”

张镇抚没有想到这徐谦说走就要走，居然当真一副动身的样子，他不由皱起眉头，为难徐谦是一回事，可是真让这徐谦走了，到时宫中问起，他还真不好交代，不过他也并不慌，只是冷笑道：“这里又不是你家，你说走就走，说留就留，宫中请你入宫，你敢不去？”

话说到这份上，就有耍横的味道了，显然张镇抚铁了心要给徐谦一个下马威，秀才遇上了他这个兵，张镇抚也不打算讲理。

徐谦却是朝他一笑，道：“我要走便走，谁能留我，就算宫中不高兴，那自然也会有圣旨来申饬，如何要你多口？”

他并不客气，抬腿就走。

张镇抚冷冷看他，喝道：“来人，截住他！”

两个禁卫便要上前去，徐谦驻足朝他们大喝道：“我乃浙江解元，忠良之后，天子钦赐御匾以示嘉奖之人，我父乃锦衣卫百户，赐穿麒麟服，你们谁敢动我，到时少不得找你们麻烦！”

两个禁卫面面相觑，似乎也被徐谦的来头吓了一跳，毕竟他们只是低级禁卫，背景会有一些，却也怕麻烦，若是徐谦的要和他们卯上，只怕将来不好脱身。

只是禁卫不敢动弹，张镇抚就不一样了，他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本身就是禁卫军官，却也不怕，直接上前扯住徐谦，大喝道：“别人怕你爹，老子却是不怕，这里是皇城，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他揪住徐谦的袖子，几乎要把徐谦的袖子扯下来，而这时，徐谦终于怒了。

徐谦大喝一声，道：“你受了谁的指使，竟敢毁伤贡品？”

听到贡品二字，张镇抚不由呆了一下，一时不知贡品到底是什么。就在他松懈的一刹那，徐谦已是抽回了袖子，冷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连上贡给两宫太后的礼物你也敢毁伤，真是胆大包天，没有了王法。你可知道，这一件儒衫便是上贡给两宫太后的礼物？你身为禁卫武官，与人暗中勾结，故意阻挠我入宫，又试图抢掠上贡两宫太后礼物，这个干系，你承担得起吗？”

徐谦说自己的衣衫居然是进攻两宫的供物，张镇抚不由哈哈一笑：“信口雌黄什么，你拿这东西进献太后就是大逆不道，谁稀罕你这破烂东西！”

他这时候已经认定了徐谦耍他，更加勃然大怒，现在既然找到了理由，便巴不得趁机教训这小子一顿不可，而在这时，徐谦却又掏出一块黄锦来，抛向张镇抚道：“你好大的胆，我有天子密旨在身，你也敢对我动手吗？”

眼看黄锦飞向自己面门，张镇抚狠狠一抓，此时他却再也不肯上当了，这厮又是密旨又是贡品，每一句话都不是真的，他伸手去接住要飞向面门的黄锦，随手一甩，一脚踩上去，冷笑道：“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也敢班门弄斧？”

而在这时候，一个眼尖的太监打了个冷战，这太监接徐谦入宫，现在遇到这么一件事，他一直袖手旁观，谁知这时候，他看到了那地上满是靴印的黄锦，眼珠子竟是不动了，沉默片刻，他忍不住尖叫道：“圣旨，是圣旨，司礼监的云纹，咱家认得！”

他这一叫，顿时把所有人都吸引了，这太监如恶狗扑食一样扑上去，把这黄锦捡起来，接着便看到里头司礼监的批红，里头的内容却是命徐谦为钦差，督办倭寇事之类的话，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道：“这真是圣旨……”

听到这话，张镇抚呆住了……

他只是想给徐谦一个教训，好生刁难一下徐谦，毕竟谢家在亲军之中势力很大，他借着这个机会巴结上，就算宫里觉得他做得有些过份，给他一点处分，将来飞黄腾达也是指日可待。

可是谁知道……

张镇抚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战，连忙冲上去抢过圣旨，仔细一看，却真是圣旨无疑，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一时之间竟然茫然无措，此事若是往重里说，便是杀头也不过份，他口里不禁喃喃念：“这……圣旨哪里来的？一个读书人还没有官身，怎么会有圣旨？这……这……”

徐谦此时已经整了整衣冠，踱步过来，伸手抢过圣旨，朝他冷笑道：“张镇抚，看来图谋不轨的不是学生，而是你哪，我说怎么初见你时便觉得你獐头鼠目，不像好人，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中旨，不可轻易毁伤，学生一向小心保存，贴身珍藏，不敢有丝毫懈怠。反倒是你，居然这般作践圣旨，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看到圣旨上的靴印，还有上头的灰尘，张镇抚百口莫辩。

徐谦又冷笑道：“这笔帐，自然会有御使跟你算，你等着上头处置吧，你还挡着学生做什么？怎么，你莫非恼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杀我造反？滚开！”

张镇抚衣襟已被冷汗浸湿，良久才艰难地道：“我……徐解元……这件事……这件事实在是误会……”

“误会？莫非是我冤枉了你，还是所有人都冤枉你？你做的好事可是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此次入宫，我定会如实禀奏，你的这些话还是自己去向宫里的贵人解释吧。”徐谦完全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张镇抚深吸一口气，连忙道：“其实……其实本官……我和徐解元并无仇怨，只是……只是有人授意……不……不是授意，是有人百般裹挟，我才不得已屈从……还请……”

徐谦喝道：“是谁裹挟了你！”

张镇抚咬咬牙，似乎也下定了决心，事到如今，再解释也没有用，还是索性坦白出来为好，他连忙道：“宜州侯谢衍。”

徐谦笑起来，道：“你是说笑吗？久闻宜州侯素来忠义，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把这污水泼在他的身上！”

张镇抚连忙毒咒道：“不敢欺瞒，此事千真万确，若有一句假话，让我天打五雷轰。”

话说到这份上，徐谦眼中却是掠过了一丝不怀好意，随即咳嗽一声，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可不要反悔。”随即便跳上马车，向他问：“不知大人肯让学生入宫了吗？”

“自然，自然……”

……

宝相楼乃是慈宁宫中的一处重要宫殿，这里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包裹，许多亭台楼榭都隐在绿色枝叶之中，远远看去，竟难以分别出哪里是楼，哪里是林。

此时宝相楼里已经高朋满座，这些个杭州籍的士子已经落座，不过大多数人都显得有些不安，对他们许多人来说，入宫绝对是他们前所未有的体验，虽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大多都是有功名傍身，好歹都是个举人身份，而且颇受别人推崇，只是在这里，他们却一个个显得惶恐不安。

唯一镇定自若的，怕也只有谢诏了，他举止儒雅，谈笑风生，眼眸子在许多人的脸上掠过，与这个招呼，与那个谈笑，端的是风采照人，众人有不少都和他关系不错，也愿意和他攀谈。

两宫太后随时都可能会来，不过大家却是发现，所邀的宾客之中却独独少了一个人。

这个人如今声誉正隆，名声很大，虽然是刚刚到京，可是大家却都有耳闻，原本正好想趁这个机会见识见识这新近声名鹊起的人物，谁知道左等右等，也不见此人的踪影。

于是便免不了有人问起了：“诸位，浙江新任解元徐谦徐相公，为何迟迟不见踪影，莫非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不对，不对，世上有什么事比今日的事还要重要？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其实许多人心里都在猜测，现在终于有人问起，话匣子不免就打开了，有许多和谢诏交好之人，也知道一些内情，此时自然幸灾乐祸，道：“此人虽是中了解元，可是品性极坏，像他这样的人出一些意外却也是稀松平常，谁知道此人新近又得罪了谁？在浙江的时候，大家看在同乡的面上不会痛下毒手，可这里是京师，咱们都是客居异乡之人，若是还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得厉害，也难怪他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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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斗法 一

听到这些议论，谢诏只是莞尔一笑，仿佛自己和徐谦并无任何关系，他静静坐着，一声不吭。

在他看来，徐谦毕竟是个小人物，就算是如今有了功名在身，声名鹊起，可是对谢家这样经营了上百年人脉和底蕴的家族来说，却还是差得太远。

若是在杭州倒也罢了，可是现在在京师，却是完全不同了，杭州只是谢家的祖籍之地，可是京师却是谢家的老巢，到了这里，谢家是主场，徐谦想要和自己争宠，那也是不容易的事。

谢诏如今安排妥当，自然是信心满满，过了片刻，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过来，伫立在楼中，扯起嗓子：“昭圣慈寿皇太后、安娴皇太后驾到！”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不禁打起精神，纷纷站起来，谢诏心中大喜，他怕就怕徐谦及时赶来，若是赶在皇太后大驾之前赶到，父亲处心积虑的布置就白费了功夫，而现在两宫太后已经到了，还没有见到徐谦踪影，单单这怠慢之罪怕是少不了了。

正在这时，有许多仪卫打头，紧接着便是女官进来，再之后是两宫的随侍太监，最后两宫太后在太监的搀扶下，凤冠吉服，带着说不尽的雍容华贵踏进楼中。

士人们不敢直视，纷纷拜倒在地，一起道：“娘娘圣安。”

两宫太后步入楼中的凤榻，一左一右坐下，随即帷幔放下，整个宝相阁被这帷幔一分为二，坐在左侧的，自是昭圣慈寿张太后，她显得年长一些，却也是保养姣好，肤色白皙，此时端庄垂坐，给人一种菩萨一般的郑重，使人心怀敬意，又不敢过份亲近。

右侧的王太后较为娇媚，仪态上却是不及张太后，不过在这凤冠衬托之下，也自有一番威势。

两位太后吟吟笑着对视，并不像外间传言一样在心怀什么芥蒂，随即听到张太后的声音道：“都起来罢，你们是天之骄子，亦是我朝未来的文曲栋梁，地上冰凉，身体发肤受之于尔等父母，切记爱惜。”

众人仿佛听到妙曼仙音，一字一句都令他们浑身通泰，于是纷纷站起来。

王太后莞尔一笑，道：“是了，张娘娘说的不错，你们不要拘谨，请你们入宫召问，既是皇帝的主意，也是哀家和张娘娘的心思，常言说，江山代有人才出，哀家和张娘娘素闻浙江乃是文风鼎盛之地，骚人墨客多如繁星，因此便想见识见识，怎么，人都来齐了吗？”

与张太后比较起来，这位王太后虽然也有威仪，说话动听，可总是让人感觉缺少了点什么。

不过谁敢在这个问题上计较？王太后刻意发问，其实并非有心，一时脱口而出而已，并不是想到人会来不齐，毕竟宫中召见，从不曾有过臣下怠慢的事，便是内阁大佬，宫中一道口谕也就召之即来了，天大的事也得暂且放下，更不论这些暂时只有功名的读书人了。

楼中先是鸦雀无声，显然大家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谢诏见状，趁机道：“禀娘娘，浙江解元徐谦至今未到，却不知是被何事耽搁了。”

这一句话道出来，张太后和王太后瞬时愕然。

这倒是由不得他们不愕然，因为这种事前所未有，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连这种场合都敢姗姗来迟。

张太后秀眉蹙起，闪露出了几分不悦。不过她的性子素来端庄，虽是不悦，却也只是一刹那的功夫。

只是王太后却不同了，王太后最是敏感，毕竟他从王太后晋为皇太后，和嘉靖一样，都是多疑的性子，认为别人瞧不起她，又或者并没有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这就如某个暴发户，总是冲动易怒一样，这并非是说他们本心就坏，天生就缺乏涵养，而在于他们缺少认同，人的地位急剧提升，则不免心虚，非得体现一下自己的优越不可。

王太后冷冷地道：“好大的架子，莫非连哀家都请不动他吗？浙江虽有栋梁，可是这狂生却也不少哪。”

士人们见王太后有凤颜大怒的迹象，都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唯有谢诏心中暗喜，连忙假惺惺地道：“或许他真有什么事耽搁了，娘娘若是不信，待会等他到时，问一问即可。”

他故意这样说，其实却是摸透了王太后的脾气，要知道王太后这样的人，本来就因为徐谦不尊重她而生气，此时谢诏一副为徐谦辩护的姿态，自然让王太后生出了厌恶和逆反的心理，王太后没有多想便道：“有什么好问的？天大的事和哀家也无干系！”

三言两句之间，谢诏已经占尽了上风，他故意激着王太后撂下这句话，便是希望待会徐谦来时，便是想要解释也不成了，而且也已经引起了两宫太后足够的反感，到时姓徐的莫说给他下绊子，现在两宫太后对他深痛恶绝，自身都已难保了，会不会被驱逐出去都是两说。

张太后这时不由莞尔笑道：“好啦，好啦，既然有人姗姗迟来，那么也就不等他了，此次邀你们来，便是来见见面，随意说些家里长短，你们切莫耻笑我们，哀家和王娘娘虽然贵为太后，可终究是妇人，头发长见识短，比不得你们。”

张太后一番打圆场的话却是让王太后醒悟过来，堂堂太后，确实不该在这种事上纠缠太多，她便抿嘴轻笑道：“是啊，哀家就喜欢听你们这些年轻人说一说新奇的趣闻，是了，哪一个是谢诏？请出来见一见吧，哀家久闻谢公子端庄得体，是有名的才子，今日既有这机缘，自然要见一见才好。”

人家召这么多人入宫，本来就只是想见谢诏的，谢诏十年前虽然曾入过宫，不过那时候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因此张太后也不太记得，至于王太后从前远在安陆，那就更不必说了。

听到王太后问话，谢诏连忙站起来，长身作揖道：“学生谢诏，见过娘娘。”

张太后和王太后的目光都不禁朝谢诏看过去。

她们原本满怀期待，毕竟外间都曾说这位谢公子风流潇洒，才华出众，因此进了这楼之后，目光便在那些相貌不错的士子身上打量，心里暗暗猜测，谢诏到底是哪个俊杰。

只是现在真正的谢诏站了出来，却是令两宫太后都不禁大失所望。

这家伙不但相貌平平，而且还是个秃子。

须知在这个时代，男人都是束发，因此若是秃顶严重之人便显得格外的醒目，倒不像后世短发那样能寻到办法尽量遮掩。

且不论其他，单单这秃顶，只怕就足以让张太后和王太后心里觉得不满了。

她们此时心里想些什么，别人未必知晓，可是谢诏却是看出了端倪，他自然知道自己的缺陷，不过他倒是不怕，毕竟外间早已流传出消息，自己便是预备的驸马，而且朝廷百官对自己的出身和品性都颇为认可，自己虽有缺陷，只要表现不俗，想来还不至于让两宫太后食言而肥。

眼下能不能打动太后，就此一举了，想到公主下嫁关系着家族荣辱，谢诏不敢怠慢，连忙道：“学生此次进宫，特意为两位太后备下了礼物，请两位太后笑纳。”

“哦？”张太后虽然失望，此时见谢诏彬彬有礼，对谢诏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她并没有想到召这些士人入宫还会有礼物送来，于是笑道：“宫中还未赏赐，你们却来送礼了，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勒索你们的财货呢，不过礼多人不怪，你既有心，那么拿来看看吧。”

前头半截自然只是玩笑话，后头半句语气温和了许多，显然是觉得谢诏有心，颇为欣赏。

便是对谢诏外形很是厌恶的张太后此时也不由有些改观了，只是她没有吭声。

正在这时，外有却有太监道：“浙江解元徐谦求见。”

听到徐谦来了，这些甘做绿叶的士人们不由又打起了精神，文人相轻嘛，姓徐的小子实在太胆大，因此不少人免不了怀着看热闹的心思。

谢诏的嘴角不由掠过一丝冷笑，此时他巴不得徐谦这时候出现，倒是想看看，徐谦能如何金蝉脱壳。

宝相楼里的美好气氛也就自此打破，张太后微微蹙眉，显得有些怫然不悦，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你倒是来了，便是泥人都有三分火气，这姓徐的，未免也太不懂规矩了。

张太后这样想，王太后就更不必说了，她的心眼可未必比张太后好，反而对于别人的怠慢最是耿耿于怀，她的脸色霎时冷了下来，慢吞吞地道：“叫进来吧。”

过不了多久，徐谦便进了楼来。

虽然这家伙做出的事有点讨厌，不过等他进来，和谢诏一比，却实在是醒目得多，毕竟一个相貌丑恶，一个相貌俊秀，卖相这东西对男人来说不重要，对女人却是重要得紧，至少这家伙在这个时候给张太后和王太后的印象顿时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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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斗法 二

徐谦进了宝相楼，随即躬身行礼，口里道：“学生见过两位娘娘。”

王太后端坐在凤榻上不做理会，显然这口气还没有消下去。

倒是张太后道：“坐下说话吧。”

和徐谦总共说了五个字，也仅这五个字而已，等到徐谦落座，张太后便再也没有关注过徐谦一下，反而笑吟吟地看向谢诏道：“谢卿不是说送礼吗？让我们这两个妇道人家开开眼界罢，也好成全你的孝心。”

徐谦乖乖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太后对谢诏的温言细语，他原本想要解释一下，可是谁知人家压根就不问，既然不问，自己若是跑去解释，未免有些不敬，因此只能坐在一旁，且先看看再说。

其实他进了这楼，便受到许多不怀好意的人上下打量，估摸着许多人此时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徐谦心里冷笑，不禁在想：“哼，到时谁看谁的笑话还不一定呢。”

此时已经有太监呈上谢诏的礼物了，赠予张太后的乃是一支鸡心吊坠，具体是用什么打造的，徐谦也看不出端倪，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打造的技艺极为精湛，纹路清晰，样式新颖。

便听谢诏道：“家祖曾奉命攻打安南，在安南带兵七年，那里的土人进献了这蓝玛瑙一块，家父为之称奇，于是回京之后命工匠将其制造了吊坠，原本是借以传家之用，到了学生这一代已经传至五代，不过今次学生入宫，其他寻常珠玉恐会唐突娘娘，因此特意敬上这传家宝物，还请张娘娘笑纳。”

张太后素爱珠宝，如今见这吊坠自是爱不释手，吟吟一笑道：“本该哀家赐你这后生晚辈赏赐，谁知竟是让你拿出了传家宝，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说哀家夺人所好？”

这本来就是客气，世上哪里有礼物收回的道理？谢诏更加客气，道：“这是学生的一片孝心，张娘娘切莫推辞。”

张太后沉默一下，也就不再说话了，自然是默许了接受这个礼物。

这时第二份礼物送来，却是一本古朴书籍，谢诏郑重其事地对王太后道：“这是河上公本的《道德经》的孤本，学生听闻王娘娘好黄老，在杭州时便留上了心，四处打听这本书的下落，终于黄天不负，总算是让学生寻到……”

他说到一半，王太后已经动容，忍不住连续叫了两个好字。

嘉靖的父亲兴献王就尊崇黄老之术，王太后耳濡目染，自然也颇有造诣，而兴献王健在的时候，最喜欢收藏各版的《道德经》，其他的版本七七八八早已收于内库，唯独这河上公本的道德经却是没有下落，王太后曾向人感叹，若是能收集到河上公本，先王也就是现在的先帝，当时便是死，只怕也瞑目了。

谁知道这个时候，谢诏竟是给她寻了来，这不但了了她的心愿，况且她本身就爱好黄老，在她眼里，这份礼物实在不小，虽然先帝已经仙去，只是这本孤本的意义对她来说却是非同凡响。

王太后连说几个好字，竟是眉飞色舞，忍不住道：“你有这个心思，真让哀家没有想到，哀家素闻你人品庄重，学富五车，怎么，你也懂黄老之术吗？”

谢诏摇头晃脑地道：“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王太后的眼眸不由一亮，接着他的话茬道：“玄牝即是道也，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谢公子想来，也是有道之人了？”

谢诏连忙诚惶诚恐地道：“学生不过是耳濡目染，心中向往而已，有道二字，万不敢当。”

王太后顿时笑起来，道：“你莫要谦虚，方才你那番话却是一语道出了道之本源，哀家粗浅的知道一些，却远远不及你。”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是大谈黄老道术，这一下子，让那些准备看笑话的士人们不由目瞪口呆，他们可是儒生，是圣人门下，虽然在他们眼里，黄老之术虽不算什么异端，可是谢诏好歹也是自己人，王太后说是国母也没有错，在这种郑重的场合大谈黄老，让许多人无所适从。

谢诏当然也明白这些士人们的心思，只是这时候也只能如此，哪里还顾忌得上他们的感受？

于是一时之间，这些士人们的脸色有些尴尬，看谢诏的目光也有点不好了。毕竟这谢诏已有取宠之嫌，来了就算不谈儒术，那也不该谈道术才是。

而此时的徐谦在冷眼旁观，正在王太后和谢诏说话说得兴致勃勃的功夫，他突然叹了口气。

王太后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她本来就是挑剔的性子，这徐谦先是迟到，现在又是装模作样的叹息，分明是哗众取宠，她不由冷笑一声，道：“徐解元何故叹息？”

徐谦不疾不徐，慢悠悠地道：“学生在想，儒生谈黄老，而国母言长生，似乎不是国家之福。”

一听这话，那些士人们不禁打起精神，不由对徐谦刮目相看起来，这家伙倒是耿直，连这种话都敢说，换做是他们，虽然心里打着小九九，可是终究没有说出来的勇气。

王太后大怒，道：“大胆，哀家说什么，也和你有关系吗？”

这已经是完全撕下脸来的训斥了。

徐谦却是站起来，侃侃而谈道：“娘娘息怒，学生只是以为娘娘既是召问我浙江士子，而我等又都是圣人门下，自然不宜与谢公子谈什么黄老，黄老之说虽有他的道理，只是我大明以儒立国，娘娘既为国母，召问浙江生员，却被这小人谢诏所引导奢谈黄老之术，若是这件事传出去，谢诏固然是能从中牟利，得到娘娘信重，可是对娘娘对皇上都不是好事。”

徐谦故意把皇上两个字咬得很重，皇帝为什么要撤销镇守太监？无它，无非是沽名钓誉而已，新君登基，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若是这时传出丑闻，引起天下人的议论，那么此前皇上所做的努力都要付诸流水了。

王太后闻言，竟也不由审慎起来，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她虽然不喜欢徐谦这个刺头，可是话还是有道理的，于是立即不再吭声。

倒是谢诏大怒，忍不住道：“徐谦，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你忍让，你竟是为了一己私怨，跑到这里来闹事吗？你说我是小人，我谢诏顶天立地，何曾是小人？”

两宫太后不做声，正是到了徐谦发挥的时候，徐谦冷笑道：“你不是小人是什么？你明知今日乃是两宫娘娘召问儒生，却奢谈黄老，其心可诛。再者，你献上的这些礼物，固然是丰厚无比，可是不要忘了，这些礼物说来说去都是俗不可耐，只要肯花费重金，舍得钱财，用上一点心思，便可置办十件百件，你名为读书人，举止却是如此庸俗，不是小人是什么？”

谢诏朝他冷笑，道：“我是小人，那你又是什么？”

徐谦眼睛看都不看他，风淡云清地回答：“虽非圣人，却也算是君子。至少我不会指使人堵在午门，阻挡你入宫。”

“你……你胡说八道！”谢诏直截了当地呵斥一声，他早已料到徐谦会借故用这个来打击自己，不过这种事无凭无据即是栽赃，所以他并没有迟疑，反唇相讥道：“我阻挡你入宫？你是什么东西？”

徐谦叹口气道：“你还想抵赖？午门的那个张镇抚已经乖乖如实告知，你若是有胆，便请他来对峙如何？”

这一下子，谢诏的脸色骤然有些难看了，他不相信张镇抚敢反咬他谢家一口，毕竟这镇抚也算是他谢家的亲信故交，怎么可能轻易把谢家抖出来？可是徐谦说得如此自信满满，倒是让谢诏有些不知所措了。

徐谦冷冷地看着他，道：“怎么，你不敢？你心虚了？你当然心虚，你这小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敢做这样的事，莫非这紫禁城是你们谢家的吗？”

最后一段话实在厉害，吓得谢诏冷汗淋漓，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帷幔之后的两位太后一眼，虽然看不出对方表情，可是看张太后和王太后对徐谦放任的态度，却分明也是起了疑心。

谢诏冷冷一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进宫来是为了吵闹的吗？在太后跟前也敢如此咆哮？”

徐谦呆了一下，像是突然醒悟了什么，随即道：“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我进宫来，既是承蒙两宫太后相召，前来拜谒，这其次嘛，和你谢诏一样，也是来送礼的，只是你送的是小人之礼，我徐某人送的却是君子之礼。”

送礼……

这姓徐的来之前并没有看到带着什么宝贝，莫非这厮的礼物是凭空变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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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大礼包

送礼是一门学门，谢家深谙这个道理，所以投其所好，不惜花费重金，讨得两宫太后的欢心。

可是现在徐谦也说要送礼，还自称什么君子之礼，就有些让人觉得可笑了。

谢家那是家大业大，人家有这个本钱，想送多大的礼便送多大的礼，就如那份孤本道经，且不说要花费多少银钱，单单耗去的功夫就不知道有多少。

这也正是因为谢家为了令谢诏成为宫中的乘龙快婿，知道必定绕不过王太后这一关，所以早在一年前就开始筹备，先是四下打听王太后的喜好，然后对症下药，一面让谢诏苦读道经，一面派了无数人在天南地北暗中寻访，中途的转折和所耗费的精力不知有多少，这举整整一族之力的心血，如此功夫，也不过是博得王太后一笑而已。

而徐谦家中虽然算是殷实，可是财力有限，族里人丁又少，人力更是有限得很，虽是解元，可毕竟也只是个解元而已，翰林院里的清贵官儿多的去了，哪一个不比解元高明？他们能送什么礼？

只是徐谦说得信心满满，仿佛只要自己的礼物拿出来，就能惊动四座一样，却不免勾起大家的好奇之心。

张太后道：“你要送礼，不知送的是什么礼，不知哀家有份吗？”

这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借以活跃一下气氛，方才徐谦对王太后说要送礼，可是任谁都知道，有了王太后的一份，必定少不了张太后，谁敢厚此薄彼？

谁知徐谦这愣子居然摇摇头，道：“回张娘娘的话，学生只备了王娘娘的礼物，未曾备下张娘娘的礼物。”

这一下子，宝相楼里的人都惊呆了，甚至许多人连呼吸都已停止，落针可闻。

这个人……疯了吗？

你就算讨取了王太后的欢心，却是怠慢了张太后，这要是传出去，张太后的面子往哪里搁，你会有好果子吃？

张太后虽是恬静的性子，此时也不免有了几分怒意，慢悠悠地道：“哦？你这解元好不晓事啊。”

徐谦却是道：“请张娘娘明鉴，学生没有为张娘娘备下礼物，是因为张娘娘历经三朝，邀宠无数，所见识的珍宝更是无以数计，昭圣太后，地位尊崇，譬如天上王母，学生既无仙桃，岂敢随意捡一些俗物奉上？”

这一句话……

却是说，谢家的那什么传家宝乃是俗物，而徐谦将张太后比作天上王母，不敢随意送礼唐突，实在是大大的拍了一下马屁，若是换做几年之前，正德皇帝还在的时候，这种马屁是起不到作用的，可是现如今，太后有了北宫南宫，这一句话杀伤力对张太后却是巨大。

不错，她乃孝皇帝时的皇后，正德时的皇太后，嘉靖朝的昭圣皇太后，地位已经超脱，一般的礼物怎么好献上？

对于张太后这样的人来说，又会稀罕什么东西？谢家的传家宝也只不过勾起她的一点兴趣而已，多半用不了两天也就腻味了，以她的身份和资格，这世上的礼物还真没有什么能让她瞧得上眼。

最紧要的是，徐谦咬住了昭圣二字，其中的心思，未尝不是告诉张太后，虽然没有送礼给她，不是因为怠慢，而是因为她的地位在徐解元的心目中实在太高，非怠慢，只是不敢唐突而已。

这一句话比什么礼物都要珍重，也更让人觉得享用。

只是……

张太后侧目看了一边的王太后一眼，慢悠悠地道：“你这书生真是信口雌黄，嘴里跟抹了蜜似的，让人打不得，又信不得。”

这仙音之中虽是带着几分埋怨，可是张太后的心思却是心花怒发，对徐谦的观感竟是直接提升了数节。只是这时候，她却不能表现出这种心思，只得小心隐藏。

张太后是高兴了，可是王太后的脸色却是僵住，徐谦那话是不是表示她会稀罕徐谦的礼物？

这姓徐的当真是巴结了一个却又得罪了一个，巴结住了张太后，却是把王太后得罪死了。

宫中两个太后，本来就在暗中较劲，现在徐谦把张太后比作了王母，那她王氏也是太后，难道就是凡夫俗子？

王太后这个人最要的就是面子，或者说她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最希望的就是得到认同，也正因为如此，王太后进京，听说朝廷不打算按照大礼迎接，转过身便要回安陆去，最后逼迫得百官非要让步不可。

正如一个暴发户，有了银子，就免不了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巴不得到处认亲戚，但凡是和自己同姓，就免不了要攀附一下，以显示自己是真正的贵族。

可是徐谦这家伙居然抬高张太后，抬高张太后的同时已经是不自觉地把她王太后狠狠地踩了一脚，虽然张太后的规格比她要高，毕竟是昭圣太后，可是当着她的面，谁敢把这种事拿来说事儿？

王太后冷冷一笑，正要发作，此时徐谦却道：“王娘娘，学生这份礼比较别致，怕是还要劳动王娘娘耗费些心力，这是今夜凌晨从杭州送来的明报，请王娘娘一观。”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报纸，随即转交侍立一旁的太监，继续道：“这份报纸，是前日清早刊发的，其中有一篇文章很有意思，乃是学生恩师于乔公所作，还请娘娘指正。”

听说送的是报纸，王太后更是不悦，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姓徐的是来踩场子的，莫非是要学那些清流，拿自己来博个清名？

王太后本想拒绝，再把这没眼色的东西赶出去，可是徐谦提到于乔公，却让王太后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于乔公便是谢迁，谢迁是谁，王太后怎会不知？这是连王太后都不得怠慢的人物，毕竟此人威望太高，不容忽视。

王太后只得忍住心中不喜，道：“拿来看看。”

报纸送上，王太后打开报纸第一版，便看到一篇文章，《高德公列传》，看到这里，王太后顿时变得凝重起来，这位高德公正是她的父亲，如今已经仙去，可是身为女儿，看到父亲尊号列于报纸之中，却也不得不小心了。

紧接着她继续往下看：高德公王龚，琅邪王氏之后也……

只看这一句，王太后顿时喜上眉梢。

王氏到底出自哪里，其实王太后一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是小户出身，父亲只是个穷酸秀才，只是后来被兴献王看上，这才借此一飞冲天，可是报纸之中却是将他们王家考据为琅邪王氏之后。

这琅琊王氏出自姬姓，东周灵王太子姬晋因直谏被废为庶人，其子宗敬任司徒，时人称为“王家”，子孙遂以“王”为氏。从宗敬下传到十五世为王翦，王翦与其子王贲、孙王离，三代皆为秦国大将，是秦灭六国、统一天下的功勋之臣。秦末，王离之子王元为避秦乱“迁于琅琊，后徒临沂”。到了汉朝的时，王家为官者亦是不少，而王氏真正鼎盛时则是晋朝，晋时所流传的王与马共天下的王，便是指琅琊王氏，不但权倾天下，更是出过王羲之这样的文豪。若是论起天下十大豪族，只怕这琅琊王氏定能占据一席之地。

王太后一直有些自卑心理，其一是自己出身不高，其二是名不正言不顺，可是这报纸中的第一句就为她解决了第一个问题，她王太后原来并非是不知从哪里来的野路子，竟也是望族之后，而且还是豪门中的豪门，只是到了父祖这一代家道中落而已。

想想看，唐时连开国皇室李家都迫不及待的给自己寻老子来做自己的祖宗，到了明太祖朱元璋继位，这家伙倒是有想认朱熹为祖宗的心思，不过后来觉得年代并不久远，毕竟不如人家老子那般历经千年，已经无迹可查，最后只能作罢。可见对于古时的人来说，无论你是公卿王侯，还是庶人百姓，对于这祖宗都极为看重。

王太后只看这琅琊王氏四字，顿时感觉自己不由的提高了不知多少的层次，竟是自己都有些相信，忍不住颌首点头道：“谢学士写得真好。”

紧接着她继续往下看，其中有一件高德公的轶事，说是高德公年少时，家贫，赶考途中遭遇一庙，于是借宿于庙中，第二日要走，却被僧人拦住，对他说：“尔有大贵之相，何故老而无为。”

这一句的意思就是说，你明明贵不可言，为什么年纪这么大，却碌碌无为。

这位僧人觉得奇怪，却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却分明是在进行某种暗示，暗示王太后未来必定飞黄腾达，可是这么一个小小轶事，却是婉转的道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王家必定大富大贵，且贵不可言，这是老天早已注定好了的，而这僧人不过是个托词而已，就如武侠小说中的世外高人总会寻个穷小子说一句尔骨骼清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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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娘娘威武

一篇文章虽然没有肉麻吹捧，可是水平极高，先是解决了王家身份问题，使得王太后的身份陡然变得更具有了合法性，紧接着又解决了王太后本身的身份。

按理，王太后并非皇太后，只是因缘巧合，才成为了这个宫殿的主人。

因此许多人不免对这个野路子出来的王太后心生几分轻视，就如嘉靖皇帝一样，虽然登基，却被人逼着要去认孝宗皇帝做爹，王太后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个，想想看，嘉靖已经认了孝宗为亲爹，那么张太后就成了嘉靖名正言顺的母亲，而她王氏，等于是靠边站了。

现在朝廷百官们的意思更加离谱，不但要嘉靖认孝宗皇帝做爹，还要认兴献王为叔父。

也就是说，嘉靖的爹不是爹，而成了皇叔，假若如此，那么王太后作为兴献王妃，岂不是成了嘉靖的叔母？就算给她顶了个皇太后的头衔，这地位终究是尴尬到了极点。

可是现在，这篇文章为她解决了这个问题，文章中直接将王氏的发迹归咎为天意，所谓天子、天子，便是受命于天，也就是说，天子能统治天下，其合法性来源于老天，同样的是，王氏尊皇太后，也并非是人力的原因，也是天意如此。

这就是高明之处，也是令王太后狂喜的缘故，她固然是爱好黄老没有错，可是和眼下攸关自己切身利益的东西来比，什么黄老之术在这件事眼里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王太后将整篇文章看完，已是心花怒放，随即道：“这明报是什么？哀家只听过邸报，并未听说过明报二字。”

她身处宫禁，自然对这样的东西不是很关心，所以现在看完这篇文章后，很是关心这明报是什么东西。

徐谦连忙道：“娘娘，明报和邸报一样，只是邸报乃是朝廷告知天下官府的刊物，可是明报却是读书人的刊物，江南那边最是流行，如今一月的销量已经接近百万，阅读之人比邸报还要多一些。”

若这只是边边角角的东西，王太后还未必有兴致，听到这东西居然读者诸多，而且多是读书人，王太后骤然大喜，她自然是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看到这篇文章，这个东西出来，比立一百个牌坊都管用，她微微颌首道：“这明报倒是颇有意思，哀家很是喜欢，只在江南行销吗？这样的好东西该行销天下才好。”

徐谦坐在椅上欠身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有这么容易，要到各处贩卖，少不得要与本地官府打交道，若是对方有意刁难，则此前的努力就全部要付诸流水，江南那边，民风开放一些，容易接受，官员也开明，所以才能畅通无阻，只是……”

王太后撇撇嘴，道：“无妨，让皇帝下一道旨意昭告天下即可，哀家倒要看看，哪处的官员敢阳奉阴违。”

皇权时代，假若宫里当真看重某事，地方的官员哪个敢阳奉阴违？若是能请到这个旨，明报就等于正式有了官面上的背景，对于明报的发展，将会有无以伦比的好处。

徐谦连忙喜滋滋地道：“谢王娘娘恩典。”

王太后却是笑吟吟地道：“你不必谢哀家，哀家之所以如此做，并非是因为你的缘故，而是这明报广开明智，对于教化百姓很有好处，这也是为了我大明社稷着想，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这明报是你办的吧？你依旧任这明报总裁，其他编撰、编修也要给予一定厚遇，宫里不会吝啬，你专心去办事即可。”

总裁一职古已有之，比如承担编修《永乐大典》的解缙，就曾担任过总裁一职，只是王太后随口一说，却未必当得了真。

王太后又道：“你这礼物既别致又有意思，哀家看了很是喜欢，自从进了京，人生不知少了多少乐趣，唯有今日看了这个，哀家才高兴了一些。你是浙江解元，如今中了举，现在在京师可还习惯吗？”

徐谦道：“大致都习惯，就算稍有不习惯的地方也只能入乡随俗。”

二人说话之间让其他士人泪流满面，话说又不是徐谦一个人从浙江进京，在座的人哪一个不是籍贯在浙江，近几年跑来京师的？王太后现在只顾着和徐谦说话，似乎对他们已经不闻不问了。

王太后却懒得理会他们，这其实也是王太后致命的缺点，王太后这个人恩怨分明，谁招惹了他，她比谁都恶毒，可要是谁让她觉得喜欢，便什么心窝子都能掏了。

毕竟比不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张太后，太过性情。

王太后不由感慨地继续道：“是啊，哀家在安陆住了这么多年，突然来京，也有许多地方不习惯，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也只能入乡随俗了。咱们都是外乡人，客居于此，总免不了辛酸的。是了，你原籍在浙江，可有婚配吗？”

徐谦不由讶然，他当然知道，自己已经博得了王太后极大的好感，这自然也是他的目的，趁机把谢诏的影响狠狠地压下去，可是他似乎忘了，王太后也是广大妇女的一员，一旦成了妇女之友，人家免不了要……

徐谦顿时大汗，可也只能老实地道：“学生未曾婚配。”

谢诏听了这话，心里大急，他怕就怕王太后改了主意，坏了谢家好事，于是连忙插了一句：“不过徐谦在杭州倒是有一个红颜知己，姓赵。”

王太后显然对谢诏的冒失有些不高兴了，她咳嗽一声，没有理会谢诏，又问徐谦：“那么可曾属意哪家小姐？是了，你八字多少，年庚几何？”

徐谦顿时被这王太后打败，只得又乖乖地答了。

王太后让太监记下来，笑吟吟地道：“像你这样的青年俊杰却未曾婚配，你现在已是解元，将来迟早要高中，这满朝的王公贵族这么多千金小姐，你这婚配的事，哀家非要做主不可。”

我靠！

徐谦满腔悲愤，他穿越来这里，唯一庆幸的是自己的爹虽然霸道，却还会听从他的一些意见，不会有婚姻包办的危险。谁知道躲得了初一却是躲不了十五，这王太后居然凑这热闹，莫非包办婚姻逃不掉了？

王太后笑吟吟地道：“成国公有一女，颇为贤淑，现在待字闺中，不知她的八字如何？”

徐谦正待拒绝，谁知这时候张太后深深地看了徐谦一眼，慢悠悠地道：“王娘娘，那成国公之女听说有隐疾。”

“是吗？”王太后侧目看向张太后，道：“哀家竟是不知。”

张太后微微笑道：“这种事自然不足以向外人道哉，这成国公天天在京师里散布流言，说他女儿如何贵重，其实就是想给女儿找个婆家。”

听到这话，徐谦心里大大庆幸，心里想：“还是张太后好，若不是张太后，我他娘的岂不是还要娶一个残次品回家供着？好险，好险，差点就要被王太后坑了。”

谁知张太后接下来道：“倒是我们张家有一个女儿，品相既好，性子也恬然，恭顺贤淑，与徐谦年纪也是相仿……”

徐谦差点没一头晕死过去。

这……

王太后蹙眉，似乎也在踟躇什么，随即莞尔一笑，道：“既如此，倒不妨哀家来做这个媒，索性成全了这一对璧人吧。”

张太后侧目深看了王太后一眼，道：“若是如此，则感激不尽。”

谁又晓得，只是这三言两语之间，两个太后已经用她们的眼神完成了一笔交易，所谓斗争，一向既有残酷也有妥协，只是不知张太后妥协了什么。

王太后随即笑吟吟地看向徐谦，道：“徐解元，你看如何？哀家是一向不为人保媒的，张家乃是公门豪富，贵不可言，你若是肯娶女为妻，对你大有裨益，那毕竟是张娘娘的娘家，将来也少不得对你多有照拂，而哀家既然保媒，自然也不会让你吃亏。”

徐谦心里想，什么品相既好，性子也恬然，恭顺贤淑，这些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信的，这世上的只有我徐谦骗别人，你们难道还骗得到我？况且张太后的娘家无非是现在的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伯张延龄罢了，这二人在京师是出了名的坏蛋，将来嘉靖早晚要收拾了他们，自己跑去跟他们攀亲，这不是找死？

只是现在拒绝，未免让张太后下不来台，只怕王太后也不高兴，非要找个好的理由不可。

他想了想，随即正色道：“请二位娘娘明鉴，张小姐自是极好，只是学生自幼曾立志，大丈夫当需先有功名，再成家立业，现如今学生虽然侥幸中了个解元，只是年纪尚幼，只怕不妥，娘娘厚爱，学生愧不敢当。”

张太后的脸色不由地露出几分失望，她凝视着徐谦，良久才道：“男儿有这样的心思，却也很好，哀家只是顺口一提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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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帝心难测

在东暖阁里，嘉靖的身体燥热，因而虽是秋风习习，但此阁里的四处还是摆了冰盆，丝丝的寒气给嘉靖带来了爽意，可也让伺候在里头的太监不由汗毛竖起。

好在黄锦并不以为意，他在安陆的时候就伺候着嘉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因此他的脸色如常，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暖阁里的油灯灯芯，一面道：“那张镇抚自然不肯，便和徐谦冲突起来，徐谦这个家伙真真是胆大包天，张镇抚扯他衣服，他说这是贡品，气得张镇抚火冒三丈，又去追他，陛下猜猜看，这徐谦掏出了什么？”

嘉靖长身负手而立，沉默不语。黄锦原本想卖个关子，谁知讨了个没趣，连忙道：“徐谦居然掏出了陛下给他的密旨，他大叫一声，这是圣旨，可是因为此前差点上了徐谦的当，张镇抚非但没有停止动作，反而一把抓住圣旨丢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了一脚……”

说到这里，黄锦不由眉飞色舞，虽然这只是小事，甚至有些胡闹，不过这种事比戏文更加有转折，也更加精彩。

说到这里的时候，嘉靖不由莞尔一笑，露出深沉之色，口里轻骂：“真是胡闹。那个张镇抚岂不是连吓也要吓死了？”

黄锦听到胡闹二字，心里还有点忐忑，可是看后头嘉靖轻松地问出来的话，却总算把心放下，随即道：“是，张镇抚平素拱卫午门，架子大得很，见了谁都是牛气哄哄，根本没有把寻常人放在眼里，可是今个儿却是三魂六魄丢了一半，脸都白了，一个劲的求饶，若不是他还顾着一点体面，只怕早已跪下痛哭流涕了，说来真是好笑，这个张镇抚一开始挑起事来的时候胆大包天，结果求饶起来却也是利落得很。陛下，无论怎么说，此人毁伤圣旨，也算是犯上了，是不是……”

嘉靖眯着眼，道：“是不是什么？”

黄锦小心地看他脸色，道：“是不是让厂卫这边惩办一下。”

虽说只是说惩办，可是涉及到了厂卫，人只要一下到诏狱就绝不是惩办这么简单，一般情况，至少也得脱个几层皮不可。

嘉靖却不由笑了，道：“你待会去一趟，狠狠地代朕申饬他，问他身为亲军，朕托付他宫禁要害之地，对他信任有加，他却勾结上官徇私舞弊？再问他，他的父亲曾克南昌，为大明立下大功，为何到了他这里，反而如此不肖？朕本想责罚，奈何念其无知，又念在他父亲的份上，这回饶他一次，让他继续拱卫为午门，若是再有这样的行为，那就两罪并罚，定要严惩不贷。”

说罢，嘉靖又道：“这个人，朕有些印象，胆子虽然不小，不过平时倒还尽忠职守，这一次既然吓了他，下次他定会更为谨慎。”

黄锦却是呆了一下，连忙称是。

嘉靖微微一笑，又问：“母后那边如何了？”

黄锦连忙将送礼的事说了出来，听到谢诏送出的礼物，嘉靖非但没有喜悦，反而脸色阴沉，道：“谢家这么富足吗？宫里搜寻不到的宝贝，他们家却能轻易拿出，看来他们不只花费了一番功夫，而且这家资也是丰厚无比哪。”

黄锦跟着道：“其实谢家在京师里也不算是真正的豪富。”

“哦？”嘉靖不由来了兴趣，道：“朕却以为不然，他送出的两份礼物都是价值万金，这都不算豪富？”

黄锦突然想到什么，竟是不敢说话了，踟躇了一会，才悄悄暗示道：“陛下莫忘了淳安商家，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商家都是如此，就更不必说这天子脚下……”

嘉靖顿时恍然大悟，他的脸色拉了下来，单单一个商家就家财百万，在这天子脚下，谢家就算有十万家财，只怕也不过是个小鱼小虾吧。想到这里，嘉靖有些不忿，要知道他身为皇帝，内库的银钱尚且入不敷出，可是下头那些臣子竟是一个个富得流油，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可问题就在于，这些大富之人往往都是平时满口仁义道德，满口忠义的家伙。

嘉靖未必讨厌真小人，可是实实在在讨厌的却是那些伪君子，尽管在安陆的时候，他对这些人肃然起敬，某个清客谈到某某公时，往往带着崇敬的口吻，这也让嘉靖自幼对这些人有着极大的好感，可是进了京，他突然发现这些所谓的某某公却和别人口中说的完全不同，这种背叛的感觉让嘉靖很不是滋味。

嘉靖此时心中复杂，眼神更是扑簌不定，时而掠过一丝杀机，时而温和下来，他的性子本来就有两面，多疑而又喜怒无常，他突然深沉地看了黄锦一眼，道：“你的家财也不少了吧？”

听了这话，黄锦吓得脸色惨白，这皇帝思维太跳跃了，先是从谢家到商家，现在居然问到了自己的头上，黄锦连忙趴伏在地，道：“奴婢承蒙陛下垂青，委以重任，宫内宫外有人巴结是有的，家财也攒了一些……”

嘉靖微微一笑，虚抬着手道：“起来吧，朕没有责怪的意思，哪有不偷腥的猫儿呢？这是情有可原的事，你既然肯老实承认，朕自然不会责怪于你。”

方才还是杀机重重，接下来又是如沐春风，转瞬之间，嘉靖就换了两张脸孔，一张让人害怕，一张是让人害怕之后的感激。

嘉靖背着手，又是突然问：“杨廷和杨先生呢，他的家财有多少？”

黄锦的心已是提到了嗓子里，他当然知道，这一句问话很不简单，他不敢回答，怕隔墙有耳，若是稍稍说错一句，接下来将是杀机重重，可是他又不得不答，沉默片刻，他轻轻抬起眼，却见嘉靖似笑非笑地打量自己，犹如戏弄老鼠的猫，在等待他的回答。

黄锦咬咬牙，道：“每年冰敬、炭敬，杨家都是门庭若市！”

所谓碳敬，是每当冬日降临，各地官员以为京官购置取暖木炭为名，纷纷向自己的靠山孝敬钱财。而所谓“冰敬”，是夏日来到，又有个为京官消暑降温的名堂，再次献礼孝敬，实际上“冰敬”“炭敬”就是夏冬两季行贿的别称。但是既不提到“钱”“财”二字，无丝毫铜臭之气，又兼有体贴入微之意，令人感服。这是官场的规矩，三节两寿、某缺补差、“冰敬”、“炭敬”都必须送礼，但是并不在台面之上。

这一句很简单的话，并没有涉及到细节，可是对于嘉靖也足够了。

嘉靖冷笑，这一张白皙又年轻的脸上却带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他随即又温和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道：“朕知道了，原来这天子脚下最穷的是天子，最富的是君子。”他突然又想起什么，道：“徐谦呢，徐谦家资如何？”

这家伙居然没完了，可是黄锦却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了解这个皇帝了，这个皇帝被人背叛了太多，偏偏他又是个凡事都较真的主儿，心思又细得可怕，这样的人，发现那些素来景仰的人一个个背叛，一个个对他阳奉阴违，在他的眼皮子耍弄着各种花招，换做是谁来做这皇帝，只怕也难以真正去相信一个人。

黄锦道：“徐家有些小财，足够用度。”

嘉靖叹了口气，道：“徐谦这个人……朕相信他若是想富甲天下，其实并不难……”

一句长叹之后，随即他道：“方才我们说到了哪里？是了，说的是谢诏送礼吗？那接下来如何？”

黄锦于是继续口若悬河，将宝相楼那边的一举一动都说了，他早安排了太监在那边看着，随时传报，再加上他口才不错，说起来娓娓动听，尤其是说到徐谦的礼物时，嘉靖目光一亮，道：“虽然无人知道那报纸里写着什么，可是朕却能猜测得出，这篇报纸定有一篇写着母后亲族的文章，这个徐谦……哈哈……”嘉靖爽朗大笑，道：“他不但胆大，还当真有几分本事，能把人心把握到这个地步，连朕都不及他，母后看了这礼物，定是欣喜若狂是不是？”

黄锦见皇上高兴了，也跟着高兴起来，道：“可不是吗？娘娘喜形于色，还说要给徐谦做媒呢。”

嘉靖听罢摇头苦笑，道：“这……可做成了吗？”

黄锦摇头，又将张太后的事说了，嘉靖的脸色微微一愣，随即道：“张太后是个聪明人啊，朕小看了她，她能有这个心智和魄力，难怪能主宰三朝后宫，这么好的亲事，徐谦为何不答应？哎……他太谨慎了，他难道不知道，张太后如此做，不过是借此向朕表态？他应当答应这门亲事的。”

嘉靖连连摇头，显得有些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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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面圣

嘉靖的心情渐渐愉悦起来，这个人的性格极难琢磨，短短时间已经阴晴变幻了不知多少次，如今拨云见日，兴致勃勃地继续问：“既然如此，宝相阁那边现在如何了？”

黄锦不敢怠慢，道：“奴婢再去问问。”

黄锦出去打了个转，唤了小太监去探听消息，随即心急火燎地回来，急匆匆地道：“陛下，不好，不好了。”

嘉靖皱眉，呵斥道：“什么不好了？”

黄锦拜倒，期期艾艾地道：“徐谦在宝相阁里与谢公子发生了口角，双方竟是发展到了谩骂的地步，闹……实在是闹得太凶，不只是两宫太后，便是其他进宫的士子此时也都慌了，有人去劝，可是二人似乎都是怒极，怎么劝也劝不住，张娘娘见状，已经带着人离开了宝相阁，王娘娘很生气，旋即也走了，奴婢已经派了力士阻拦，若是他们再敢失仪……”

嘉靖走到窗口将窗户推开，遥遥望向东暖阁的方向，目光先是疑惑不解，随即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眉目，陷入沉吟，最后，他锁紧的双眉不禁化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由地道：“这个家伙，害起人来还真是歹毒，哼，好算计，好算计！”

嘉靖深吸一口气，既有一些钦佩，又有些生气。

你算计是一回事，可是在宫里闹出丑闻，这算怎么一回事？只是越是如此，嘉靖就越是钦佩，胆大，心细，看上去莽撞，实则是腹黑到了极点。

嘉靖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慢悠悠地道：“不用理会了，过不了多久，他们也就会安生下来，或许现在……已经消停了。”

黄锦满是不解，疑惑地看向嘉靖，道：“陛下……只怕……”

嘉靖冷哼一声，道：“你真以为徐谦这么不懂规矩？他这么做，真是昏了头？你错了，这家伙鬼着呢，你想想看，这一次宫中召他们入宫，是什么目的？”

黄锦道：“自然是皇上……”

嘉靖摇头，打断他道：“朕说的不是朕的意思，说的是两宫召问他们的目的。”

黄锦此时不再犹豫，道：“当然是两宫想借着这个机会，看一看未来驸马。”

嘉靖冷笑道：“你现在明白了吧，徐谦可以胡闹，他先是送礼，这份厚礼送出来，已经得到了母后的认可，所以无论他做什么事，只要不是谋反，母后至多斥责几句，绝不会计较太多。因此他怎么胡闹，那也没有关系，可是那谢诏呢？”

黄锦恍然大悟，道：“谢诏是未来驸马，身份显然不同，徐谦故意挑衅他，引他与之宫中失仪，且不说两宫太后对他会有什么看法，便是那些同来的士子们见了，一旦将这件事传出去，那谢诏无论有理还是无理，都会成为笑柄，宫里头就更不会将公主下嫁于他谢家，毕竟……毕竟……谢诏已成了争议的对象，宫里岂可将永淳公主嫁给这样的人？如此看来，这徐谦分明就是故意，而谢诏……”

嘉靖负手伫立，冷冷地看着黄锦，道：“明白了吗？咱们的永淳公主只怕又要重新选婿了，哎……这个不好，那个又不好，朕自登基，为了这件事就从来没有消停过，大明朝的公主何曾见过选婿这般麻烦的？不过……这怪不得永淳，也不能怪两宫的太后，怪只怪朕，朕还是有许多地方考虑不周了，只是徐谦这个家伙，坏了宫中的大事……”嘉靖本来想说出几句狠话来，可是这句话憋在喉头时却改变了心意，他忍不住苦笑道：“这其实也不怪他，冤有头债有主，他和姓谢的有什么恩怨，朕不知道，可是他能把人害得如此漂亮，却也算是难得了，换做是朕，只怕还不如他。”

黄锦不由目瞪口呆，他既惊叹姓徐的这小子阴险，同时也惊叹于这个刻薄的天子竟也有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可见经过了今日的事，非但皇上没有责怪徐谦的意思，居然还为他撇清关系。

嘉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你觉得很奇怪吗？”

黄锦忙道：“奴婢不敢。”

嘉靖旋过身去，又去眺望窗外的景色，慢悠悠地道：“朕喜欢一种人，讨厌一种人，而对另一种人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这世上有三种人，一种是聪明人，一种却是蠢人。朕喜欢的是聪明人，讨厌的是明明是蠢人却要弄些小聪明出来的人，你若是不聪明，便是老老实实，少耍一些心眼，做朕眼里的第三种人倒也罢了，可是偏偏这世上明明愚不可及，却沾沾自喜，自以为聪明的人占了多数。徐谦就是第一种，他既聪明，那么偶尔耍一些心机朕照样喜欢他，而你……”

嘉靖说到黄锦的时候，黄锦不由提心吊胆，心脏似乎都已经跳到了喉咙眼里，便听嘉靖道：“你是第三种，虽然不够聪明，但是在朕面前，却不敢耍心眼，就如你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家财一样，若是朕问别人，这些人定会百般抵赖，这就是蠢人耍小聪明，你不一样，你知道朕能明察秋毫，所以不敢对朕有所隐瞒，这便是识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黄锦松了口气，连忙道：“陛下说的是极。”他想起什么，继续道：“如陛下所料，徐谦似乎也该消停了，奴婢是不是去看看他，命他来东暖阁与陛下相见？”

嘉靖的脸色变得轻松起来，道：“来吧，给了朕这么多惊喜和麻烦，也该见一见才好，你去叫他来吧。”

黄锦点点头，飞快地退出去，一路去了宝相阁，吵闹果然已结束多时，那谢诏其实还想闹，毕竟已经撕下了脸，此时醒悟过来，他这驸马怕是要泡汤，整个人愤怒到了极点，恨不得逮谁咬谁。只是可惜，徐谦方才对他千般挑唆，现在却如静若处子的贤良君子，只是带着微微的笑。

其他士子已经觉得无趣，想不到好端端的进宫，竟会闹到这个地步，两宫太后如今已经走了，可是并没有懿旨命他们出宫，所以只能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黄锦进来，直接朝徐谦勾勾手，徐谦看到黄锦，连忙站起，随着黄锦出去，黄锦笑吟吟地看他，道：“你做的好事，那姓谢的和你有杀父之仇吗？竟是坏了人家的好事？他们谢家为了这桩婚事，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现在被你破坏，你等着看，人家必定恨你入骨。”

徐谦恬然道：“这却怪不得我来，这叫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他们自己造的孽，只能叫自食恶果，再者说了，我就算今日不招惹他们，他们照旧恨我入骨，他们不客气，学生会客气？”

黄锦只是摇头，道：“咱家活了大半辈子，只晓得一个道理，做人要广结善缘，如此才能玲珑八面，可是你倒是好，遇到事总是非要把人得罪到死才罢休，罢罢罢……你我权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跟咱家走吧，带你去个好去处。”

徐谦警惕地看他：“公公倒是无妨，可是学生却不宜四处走动吧，若是冲撞了哪个贵人，岂不是冤枉？”

黄锦顿时虎下脸，痛骂道：“你这滑头，忘恩负义的东西，咱家平时哪里薄待过你？现在你倒是提防到咱家头上了，实话告诉你吧，陛下在东暖阁要召问你，你随咱家去，待会仔细回话。”

徐谦顿时抖擞精神，觉得方才那句话实在不合适，便连忙笑呵呵地道：“黄公公息怒，你不是常说咱们是自己人吗，既然是自己人，你便当我小孩儿不懂事，若是说错了话，自然该当迁就一下，难道你跟我小孩儿计较？”

这句话实在有够不要脸的，且不说徐谦两世为人，人生经验未必会比黄锦少，单说这家伙自称子是小孩子居然都如此理直气壮，果然年纪小有年纪小的优势，你就算是胡闹，人家难道还能和你见识？你若是太认真，无论双方是谁对谁错，大家往往指责的都是年长的这个。

黄锦也是如此，他不由笑着摇头，道：“咱家怕了你成不成？走吧，陛下那边不能耽搁，等得急了怕是不妥。”

徐谦笑呵呵地点点头，他脸上虽然装出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是心里也有一些激动，过不了多久，他便要去面见这个王朝的统治者，去面前后世鼎鼎大名，受千万人唾弃的嘉靖皇帝。

无论这人名声是好是坏，可是在徐谦看来，即将去见的这个人却能主宰任何一个人的命运，他能给予人显赫的地位，同时只需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取人性命。

深吸一口气，徐谦心里不由想：“这辈子是不是只靠着老爷子吃饭就看今日了，但愿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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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君臣奏对

东暖阁就在眼前，对于诸多殿宇来说，这里实在有些不起眼，只是徐谦能明显感觉到，这里的卫戍显然比其他地方强一些，各色杂服的太监和宫娥在外头的长廊下垂头侍立，随时听候吩咐，而东暖阁的门洞洞开，幽森又带着几分神秘，徐谦竟能从中体会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黄锦已经停下脚步，笑吟吟地看了徐谦一眼，道：“真是怪哉，你竟一点都不紧张？”

徐谦豪气干云地道：“为何紧张，我怕什么？”

心里虽然这样说，徐解元的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不紧张是骗人的，好在他善于骗人，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黄锦居然被这家伙唬住了，竟真的信了他，只得苦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咱家算是见识了，你在这等着吧，咱家进去通报。”

黄锦进了阁里通禀之后，随即出来请徐谦进去，徐谦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一步步踱步进东暖阁，便看到这阁里空荡荡的，唯有在御案之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肃然垂坐，这人似乎在打量他，徐谦有些好奇，也想抬眼打量，可是又想到还没有行礼，便草草道：“学生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在这里，他留了一个心眼，一副作势要拜倒的样子，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经验之一，往往遇到君上尊长要行大礼的时候，故意来一个慢动作，对方一般都不会与自己为难，大多时候都会道一句免礼，而徐谦也绝不会客气，立即就止住这行大礼的动作。

只是他慢动作回放，单单一个屈膝就折腾了十几秒，结果对方压根就没有让他平身的意思，反倒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徐谦偷偷地看这人一眼的时候，分明感受到对面这人满脸戏弄的神色。

骤然，徐谦似乎明悟了什么，这个正坐危襟的少年天子，似乎是在和自己较劲。

刹那之间，徐谦改变了主意，突然呵呵一笑，膝盖又直了起来，道：“学生谢过陛下。”

“唔……”嘉靖天子一直在看着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一些的少年，他的身高比自己矮一些，身材修长，眉清目秀，举手抬足和自己一样都有着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这种成熟一时也说不清，仿佛是久经世故一样，嘉靖天子经历了大起大落，身为天子，见惯了勾心斗角，早熟一些倒也稀松平常，可是徐谦毕竟只是个读书人，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读书人竟和他的气质相同，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嘉靖天子的心思自然难以预料，他此时正想给徐谦一个下马威，看看徐谦如何应变，此时听到徐谦没有拜倒，却是道了一声谢过陛下，他的脸色平静，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怒意，心里却是好奇，随即慢悠悠地道：“徐卿何故称谢？”

徐谦正色道：“学生虽身在杭州，久闻陛下圣明宽厚，对读书士人尤其优待，学生觐见之前，心里便想，陛下如此宽厚，学生对陛下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该代表全天下士子称谢。”

这一句话很有拍马屁之嫌，而且这家伙口气也大，直接把全天下的读书人搬了出来。可是另一方面却也让嘉靖不由咋舌，人家直接给你戴了一顶高帽子，说你对读书人如何优待，在你面前就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而且还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堂堂的浙江解元，你还好意思让他长跪行礼吗？

嘉靖不由哑然失笑，只得道：“来，给徐卿赐坐。”

徐谦感叹道：“陛下隆恩浩荡。”

浩荡你个头！

嘉靖心里不由骂，这厮似乎是属泥鳅的，怎么抓都抓不住，嘉靖堂堂天子之尊，手握国器之重，居然也有些力不从心。

黄锦更是觉得匪夷所思，他看出了一点端倪，嘉靖和徐谦似乎是在斗心机，双方的一言一语都在客气的同时，也都带着几分争锋相对。

“姓徐的，还真是大胆！”黄锦心里咋舌，既佩服徐谦的勇气，同时对徐谦更加刮目相看，这个小子定是摸透了皇帝的心理，知道这样做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让陛下乐此不疲，若只是应声做磕头虫，对天子有什么意思？大明朝的磕头虫已经够多了，数以百万计都有，除了磕头虫，就是一群以直取名的家伙，这两种人，天子自然都不会喜欢，而徐谦这种游刃其间的性子，若是换了太祖皇帝，多半去叫人把这家伙直接剁了喂狗。就算是碰到了孝宗皇帝，怕也不会有多讨喜，可是恰好嘉靖天子本就是聪明绝顶之人，反而和他生出惺惺相惜之心。

徐谦已经稳稳坐下，方才的交锋，显然他占了一些上风，这心里的畏惧感也就自然而然地消散得无影无踪，不管怎么说，只要你熟悉了某个人打交道的路子，渐渐能抓住对方的心思，再去面对这个人时，自然会游刃有余，即便这个人是皇帝，徐谦也不怕。

嘉靖的脸色依旧是似笑非笑，他仍然在好奇地打量徐谦，然后抖擞精神，道：“徐卿早在杭州时就为朕做了不少事，你虽然年纪轻轻，但是聪明绝顶、智计过人，像你这样的人，朕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了。”

这句话是夸奖，不过徐谦觉得这厮肯定是挖了坑等自己跳，况且皇帝说你聪明绝顶，未必是什么好事，于是徐谦连忙道：“学生岂敢，陛下继承大统，一举厘清弊政，惩处奸佞，其中的智谋和手段，岂是学生这些小打小闹能与之媲美？依学生看，陛下堪当聪明绝顶四字。”

嘉靖不由哂然一笑，道：“哦？是吗？既然如此，朕倒是想问问，朕与徐卿，谁更聪明。”

徐谦一下子傻眼了，本来嘉靖对他客气一下，夸奖他一番，他投桃报李，再夸奖一下皇帝圣明，所谓你来我往，相互抬轿子，这本来是人与人相处的基本礼仪，可是这嘉靖倒好，直接又来了个难题。

这就好像斗地主一样，徐谦和嘉靖是同伙，嘉靖出一张三，让徐谦过一张四，嘉靖再压住对家，这时候徐谦指望着嘉靖让他过一张小牌，谁知这厮直接就丢出了王炸，这家伙哪里是打牌，分明是来捣乱的。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若是徐谦承认嘉靖绝顶聪明，那么在嘉靖心里，徐谦的分数定会大打折扣，因为嘉靖显然已经厌烦了溜须拍马，全天下已经有千千万万的人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圣明，说什么绝顶了，若是徐谦也是这样的回答，虽然是中规中矩，却不免让嘉靖轻视。

可徐谦要想不按常理出牌，却又大大不妥，你敢说自己比皇帝还聪明，你真是胆大包天了，嘉靖最是小心眼的人，他就算今天不发作，什么时候突然想起某个混蛋敢骑在自己头上胡闹，说不定一道旨意下去，徐谦就此玩完。

徐谦深吸一口气，对于嘉靖有了个新的认识，难怪这厮在历史上连宫娥都受不了他，拼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也要用绳子去勒死他，徐谦现在很能体会那些宫娥们的心情，因为徐谦若是手里有绳子，只要稍稍失了一点自我的节制，也恨不得把这厮勒死拉倒。

问完了这个问题，嘉靖显得洋洋自得，想来他很希望看到徐谦出丑，好将方才的一局掰回来。

徐谦沉思片刻，随即脸色凝重地道：“学生可以不回答吗？”

“怎么？”好不容易制造了这么个机会，嘉靖自然不依不饶，道：“徐卿竟是对朕有所隐瞒？”

隐瞒两个字说得隐晦，往重里说就是欺君了，这是告诉徐谦，无论你小子怎么样，都得答出个子丑寅卯来，别想耍赖。

徐谦叹口气，道：“学生以为，上至三皇，下至陛下，陛下的智慧在君王天子之中，当属第一，堪称绝顶。”

嘉靖愕然，咀嚼着徐谦的话，突然觉得这徐谦又在打算开溜。

徐谦继续道：“而学生虽然不才，却也有几分才智，与当今读书人相比，似乎也勉强称得上绝顶二字，因此学生以为，陛下聪明绝顶，学生也是聪明绝顶，陛下乃是帝王之中绝顶之人，学生乃读书人中的翘楚。”

嘉靖的脸抽搐了一下，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憋屈感，可是不得不说，徐谦的回答极为精彩，既奉承了他，又没有降低自己的格调，让人根本找不到丝毫的把柄。

只是嘉靖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人，虽然对徐谦的急智已经佩服到极点，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朕是说朕与你相比，而非比之历代君王，朕要你回答的是，朕与你谁更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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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受命于天而受制于臣

原以为这句话会难倒徐谦，嘉靖自我感觉还是颇为良好的，只是他心里不免有些期待，且看看徐谦怎么说。

徐谦并没有让他失望，义正言辞地道：“陛下此言差矣，读书人之智在乎诗词文章，便是到了极限，那也不过是七步成诗。可是天子之智牵涉甚广，关系天下人的福祉，读书人有大智，无非不过是几篇精彩歌赋流传于世，可是天子有大智，则活人无数，造福苍生。因此学生斗胆，窃以为陛下拿自己的智慧来对比学生的智慧太不妥当。”

这话若是翻译过来，便是告诉嘉靖，你老人家还是不要攀比了吧，你我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你的智慧只能和帝王去类比，和我一个读书人比个什么劲？

嘉靖微微莞尔，哂笑道：“你的口舌很厉害，朕不如你，也罢，既然你能说出道理，那么朕就不比了。你方才说天子有大智，则活人无数，造福苍生，那么朕问你，朕有大智，苍生而何？”

徐谦心里叹口气，你确实是有大智，小小年纪就能和朝中这么多的老狐狸周旋，数十年不临朝，却可以把天下人都玩弄于鼓掌，可是……

徐谦此时又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反对，即告诉嘉靖，百姓们过得其实并不好，你这皇帝未必合格。要嘛就是支持，无非就是大献谄媚，颂扬一下吾皇圣德。

前者最容易触怒嘉靖，嘉靖是个极为敏感的人，很难接受这个答案，可是后者却也让徐谦犹豫了。

徐谦热衷功利没有错，徐谦脸皮厚比城墙也没有错，徐谦无耻，徐谦下流，这世上有许多恶意的名词都可以形容在徐谦身上，但是有一条，徐谦在踏出这一步时却是踟躇了。

他很坏，但是并不代表他可以没有下限，嘉靖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巧言令色固然能得到丰厚回报，可是同样也会失去徐谦最后一点读书人的东西——节操！

虽然他经常拿利益当手足，拿节操当衣服，可是这并不代表徐谦忍心怂恿这个皇帝一条道路走到黑，眼看着他玩弄天下于鼓掌而不动声色，眼看他肆虐生灵而鼓励。若是如此，那么徐谦和严嵩，和刘瑾，又有什么区别？

他心里叹了口气，随即道：“陛下，学生有一个故事，陛下想听吗？”

嘉靖看他的脸色复杂，也觉得奇怪，其实双方都在小心地试探对方，嘉靖神经紧绷，道：“你说罢。”

徐谦道：“学生在杭州时有一个朋友叫王生，此人和学生一样，也是钱塘的生员，他很是聪明，便是学生见了他也甘拜下风，此人看书，能够做到过目不忘，往往洋洋千言，他只需目光掠过去，很快就能倒背如流，不只如此，他精通诗词，琴棋书画之道，学生处处都不如他，可是此次乡试，他却是名落孙山，而学生明明智慧不如他，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却侥幸中了案首，一举夺魁。”

这是一个小故事，甚至连小故事都算不上，只是这个故事说出来，嘉靖却陷入了深思。

徐谦的这个所谓故事，这个王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可是他明明这么聪明，却中不了举，只怕听说这件事的人都不由会生出惋惜之情。只是嘉靖并没有流于表面，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徐谦这个故事之后的故事——陛下，王生绝顶聪明、过目不忘，可是却中不了举，这就说明，他的聪明用到了错误的地方，就算再聪明的人，若是将自己的才智用到了错误的方向，也是成不了事的。

徐谦所说的这个王生，其实只是个隐喻，是婉转的告诉嘉靖，陛下聪明绝顶、才智过人，可是要活人无数，要造福苍生，就必须将这些才智用在正确的方向，否则的话，只会和王生一样空有才智，却是一事无成。

嘉靖品味着，眼眸微微眯起来，带着几分警惕地看了徐谦一眼，随即从御椅上站起，踱了几步，突然抬眸对徐谦道：“这个王生，其实根本就是你杜撰出来的？”

徐谦颌首点头道：“不敢相瞒，学生并没有王生这样的朋友，可是学生却是知道，这世上多的是王生这样的人。”

嘉靖显得有些浮躁，随即道：“你的意思是朕虽有才智，可是却用错了地方，所以你方才所说的什么圣明，其实都是虚词？”

徐谦无语，这家伙未免也太敏感了，不过是给你提个醒罢了，竟也如此严重。

徐谦连忙道：“学生不敢。”

嘉靖侧目瞥了徐谦一眼，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的胆子大得很。”

一旁的黄锦不由隐隐担心，因为嘉靖似乎有大发雷霆的征兆。

可是谁知，嘉靖却突然笑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冷笑，而是那种几乎不可能发生在嘉靖身上的温和笑容。

嘉靖道：“你这个故事很有趣。忠言逆耳，朕并非是昏聩到连好歹都分不清的人。”他一步步地靠近徐谦，继续道：“不过朕告诉你，朕其实不喜欢大臣们的劝谏，你知道这是为何？”

徐谦对这家伙的喜怒无常算是有了充分的认识，只得顺着他的话道：“还请陛下明示。”

嘉靖叹口气，道：“因为这些人口里是一，心里却是二，心口不一，却是冠冕堂皇，还奢谈什么圣人道理，他们所谓的劝谏无非就是弄直耍奸罢了，拐着弯的骂朕来满足他们的私欲，这种人最是可恨。可是你……”

在这里顿了一下，嘉靖才继续道：“朕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说这番话乃是发自肺腑，是希望朕不要去学那王生，空有一身才智却一事无成，是吗？”

徐谦如逢甘霖，连马屁话都省了，道：“陛下明察秋毫。”

嘉靖笑吟吟地道：“你随朕来。”

他丢下这句话，居然负着手，旁若无人地直接出了暖阁。

徐谦坐在那儿，一时有些跟不上嘉靖的思维，倒是边上的黄锦催促，道：“快，跟着陛下。”

徐谦苦笑，随着嘉靖出去，嘉靖并没有乘撵，直接领着徐谦往宫中深处走，沿途所过的亭台楼榭，把徐谦的眼睛都看花了，嘉靖突然放慢脚步，等徐谦追上来，突然笑道：“你看，这像不像一个笼子？”

徐谦摇头，郑重其事地道：“这是紫禁城，是大明朝的中枢，天下政令出自这里，陛下是这宫里的主人。”

嘉靖冷笑道：“想不到你也有糊涂的时候，那么朕告诉你，朕自进京，就一直呆在这座宫里，从未出宫一步过，只是这小小的洞天，朕却每日从这里走到那里，再从那里走回来，有时乘撵，有时步行，这里的一草一木，朕都已经了若指掌。你说这里是天下的中枢，朕却要告诉你，天下的中枢并不是在这里，这只是一处城墙圈禁起来的大院子，朕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河水泛滥是什么惨状，也不知道市井百姓吃什么用什么，兵家有云，知己知彼，则百战不殆，可是朕既不知己，也不知彼，不知道朕祖宗留下的江山到底是什么颜色，又是怎么个光景，朕什么都不知道，既然无知，那又奢谈什么政令？一个连河水泛滥是什么样都没见过的人，一个连灾民都没有见过的人，如何发出政令，又该如何下旨救灾？”

徐谦若有所思，他突然发现，嘉靖似乎指出了问题的本质。

嘉靖冷冷一笑，道：“正是因为如此，朕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看不见，所以要治理这天下就必须依赖别人，朕治江山，就必须靠百官，河南若是发生了水灾，则河南的官员传文至上宪，又转至各部，各部送入内阁，内阁转呈通政司，通政司将奏书递到朕手里的时候，千里之外的灾情最后变成了什么光景，也只有天知道，朕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奏报无误，相信该地县令没有欺瞒，相信该地知府没有包庇，相信本地布政和巡抚官员没有糊涂，相信六部的官员大臣心系灾情，相信内阁能秉公而断，至于朕……”嘉靖目光幽幽，整个人身上发出了一股彻骨的冷意，慢悠悠地道：“朕无非是提线木偶，是下头这些人的工具，天下要太平，并非关系在朕身上，而是关系着内阁，关系着六部，关系着各地督抚，关系着各府各县，他们……才是这天下的主人，他们弄得一塌糊涂，千秋史笔，则会把这些统统算在朕的头上，他们若是有了实绩，那也和朕没有多大关系，至多也就是说朕慧眼如炬，挑选了几个干才。”

说了这么多，他带着几分愤怒地看向徐谦，道：“那么朕要问你，朕要才智有什么用？朕越是聪明便越是痛苦，越是能洞悉人心就越是难眠，你懂了吗？朕的才智没有用的，天子之智比你这读书人之智都远远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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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圣旨是可以倒卖的

嘉靖几乎是怒视着徐谦，可是徐谦却是知道，嘉靖愤怒的并非只是目中的对象，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虚空，看向了一个群体。

嘉靖太聪明了，越是聪明的人越是痛苦，正是因为这种聪明，使他看透了所谓皇权的本质，皇权——并非手握生杀夺予，甚至大多数时候，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王朝的统治者，虽然他在名义上是。

嘉靖所痛苦的就是如此，如果是其他皇帝，巴不得如此轻松，可是对嘉靖这样才智过人的人来说，他的所有旺盛精力不可能再像太祖皇帝那样去亲力亲为，因为太祖所建设的制度早已是面目全非。

他的消息来源完全依靠别人，他的耳朵、眼睛都长在别人的身上，他所能做的，只能在别人身上获得的信息之上来进行决策，即便是如此，他还必须听从别人的意见。

换做其他人，多半巴不得去躲一躲这清闲，可是嘉靖不一样，至少现在的嘉靖并非如此，他自诩自己聪明，此时正恨不得去做一番大事业，徐谦相信，嘉靖二年的嘉靖天子，抱着的定然是这个想法。

可是……

嘉靖的脸上带着森然的冷笑，这种笑容随着他和徐谦话题的深入更加让人生畏。他突然抓住了徐谦的手，深看徐谦一眼，道：“朕能托付你大事吗？”

这种口吻竟是带着某种的渴求，这世上有多少人巴不得皇帝能托付他们大事，可是这世上又有哪个出自真心？他们渴望托付大事是假，想要升官发财是真，只要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他们便立即学会了欺上瞒下，学会了阳奉阴违。

嘉靖的脸上永远都是冷漠，因为他看透了许多的真相，早已发誓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徐谦……是个例外。

嘉靖从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这个少年同样自私，甚至还有些黑心，可是他智计过人，嘉靖这一次似乎很相信自己的感觉，这个人虽然也有小心眼，可是他绝不只是渴望功名利禄，此人表面上唯利是图，可是在内心深处必定也有他的理想。

嘉靖甚至觉得，这个人的理想与自己的理想有着不谋而合之处，当然，最紧要的是嘉靖相信他的能力，虽然是初次见面，嘉靖却觉得，这个人十分了解他，甚至比自己对自己的了解更加透彻，这种知己之感，让憋屈了两年的嘉靖突然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徐谦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说来可笑，皇帝问他是否可以托付大事，这样的大事上门，徐谦这厮居然犹豫了。

徐谦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太清楚嘉靖的为人了，这个人可不能轻易托付，当然，徐谦可以选择阳奉阴违，但是阳奉阴违是什么下场，徐谦或许可以瞒这个人一天两天，但是以嘉靖的聪明，又岂会看不穿？

徐谦的犹豫反而让嘉靖感到满意，他见多了毫不犹豫就满口许诺的人，往往这样的人最是靠不住。

良久，徐谦叹口气，道：“难道满朝文武，都不足以取信陛下吗？”

嘉靖朝徐谦勾勾手，道：“你继续随朕来。”

他没有太多解释，而是带着徐谦到了一处偏殿，这座殿宇位置偏僻，却有几个老太监在这儿驻守，见到嘉靖来了，这些人似乎习以为常，连忙跪迎。

嘉靖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脸上带着一股子郑重其事，随即领着徐谦步入了殿中。

与其说这是大殿，不如说这是一处灵堂，这里的设置很是简朴，灵位上摆放着先皇的灵牌。

可要说是先皇，却又不对，因为历来皇帝都有庙号，可是这位只是简约的写着先皇考三字。

徐谦顿时明白了这是谁的灵位，他瞄了嘉靖一眼，见嘉靖看着这灵位发呆，随即慢悠悠地道：“看到这先皇考三字吗？太庙之中并没有这个先皇，现在这个人仍然是兴献王，朕已经是天子，可是朕的父亲却是朕的叔王，更可笑的是，你方才说的那些满朝文武，他们宁愿将精力放在与朕据理力争先皇的身份，也不愿和朕谈论政务，上月河北大旱，奏书里只说有了饿殍，朕问他们，饿殍是什么？既是大旱，灾民又为何吃树皮？可是他们只是敷衍过去，却又是计较先皇庙号之事。”

说到这里，嘉靖眯着眼，道：“朕听说，东瀛岛上有国王，可是他们的国王却从不主政，国中大小事务尽皆出自幕府，由将军带领，依朕看，这些人是巴不得朕做聋子瞎子，好让内阁成为幕府，内阁学士来做将军。”他侧过身，对徐谦笑了笑，道：“怎么，你不信？”

对于嘉靖的恶意猜测，徐谦其实并不认同，大明朝的皇帝毕竟还没有沦落到虚君的份上，不过徐谦确实看到了这个趋势，任由这样发展，大权归于内阁只是迟早的事。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叹口气，道：“陛下言重了。”

嘉靖道：“怎么，你就没有一句话要对朕说？”

徐谦沉吟片刻，道：“陛下若是想将才智用对地方，首先要做的，就是必须自主。”

嘉靖扶着一旁的香案，下巴微微垂下，沉吟片刻，道：“你继续说下去。”

徐谦道：“内阁自然有内阁的职责，可是宫里也必须得揽住自己的权利，譬如赈灾，往往都需要从国库拨发钱粮，而国库置于户部之下，上头又有内阁，陛下想要作为，最多也只是过问一下，终究还是不能直接干涉，可要是朝廷不得不求助于宫中呢？”

嘉靖似有所悟：“你是说从内库拨用？”

和聪明的人说话就是省事，至少没有这么多为什么，徐谦笑道：“大致就是这个道理，谁手里有钱袋子，谁就底气更足，外官不把事情说清楚，陛下就将这钱袋子捂住，谁能奈何陛下？”

嘉靖摇头叹息，道：“话是这么说，可是赋税钱粮尽皆充入国库，这是祖法，朕若是倡议这个，只怕全天下都要和朕做对了。”

徐谦摇头道：“微臣的意思不是这个，微臣的意思是，国库不足，而以内库弭之。朝廷每年的赋税只有这么多，陛下未必要将主意打到这上头去。”

嘉靖沉吟道：“莫非你有聚财之法？朕的内库确实紧张，尤其是今年，裁撤掉了各地镇守之后，宫中的用度一再缩减，尚且难以维持。”

徐谦道：“聚财之法无非是开源节流，不过宫里的花销也大，这么多贵人和太监、宫娥，再加上御马监下头还要养兵，每年几十万两纹银，听上去似乎挺多，若不是各地每年奉上贡品，只怕宫中早就难以维持了。”

徐谦侃侃而谈，更重要的是，这个家伙居然对宫里的花销账目很是清楚，其实在来之前，徐谦就做足了功课，从嘉靖撤销镇守太监的时候，徐谦就感觉不对劲，他曾特意研究过宫中的花销，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若是这个时代有破产一说，宫里早就破产了。

许多人往往误以为，每年几十上百万两银子的内库收入，是专门给皇帝一人用的，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这个开销牵涉很广，从宫里的太监和宫娥，再到各地造作局的开支，还有御马监下设的勇士营，甚至是宗令府宗室的开销，都算在其中。

就这么些钱，足足要养活太监、宫娥、宗室、官军多达数万人，后世的某些戏文，总有皇帝老子大手一挥便给人打赏几千几万两银子，这对于大明朝来说简直就是开玩笑，宫里打赏其实一直很吝啬，至多也就是赠你绢多少匹，玉璧一对，因为这些东西往往都是贡品，你要让宫里拿出真金白银来打赏，便是皇帝老子都得挠头。

发现这一点之后，徐谦决心拿这个来做文章，他慢悠悠地道：“陛下，商家一个家族，短短数十年便能敛财数以百万，陛下身为天子，难道连商家都不如？所以学生以为，陛下最紧要的是开源，开了财源，才能内库丰盈，而有了钱袋子，宫里的底气才更足。”

嘉靖不禁颌首，不由笑道：“你出了这个主意，必定是有良方了，你有什么办法？”

徐谦道：“办法其实有一个，兜售圣旨……”

听到这话，嘉靖先是一愣，随即恶狠狠地看了徐谦一眼，他几乎可以看出来，徐谦这厮分明是消遣他来着，圣旨是什么？圣旨乃是天子信物，何等尊贵，居然拿这个来兜售？这宫中的威信岂不是荡然无存？嘉靖情愿去卖官鬻爵，也断不会把这主意打到倒卖圣旨上头去。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厮，平时见你有一些小聪明，谁知道竟是出这样的馊主意，你莫非是消遣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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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升官发财

徐谦出宫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这巍峨的紫禁城沐浴在霞光之中，徐谦顶着这霞光，脚步轻松从容，经过午门的时候，张镇抚看到了他，一改先前的恶劣，小心翼翼地过来，堆笑道：“徐解元好。”

是人都知道，徐谦进宫虽然不是最早，可是出宫却是最迟的，宫里的消息传得本来就快，徐谦和嘉靖在宫中谈笑风生的事早已传出来。

若只是谈笑风生倒也罢了，正德皇帝在的时候，哪天不是和别人谈笑风生？只是嘉靖皇帝自登基以来，除了内阁几位首辅，从未与外臣说过这么久的话。

张镇抚本来就是胆战心惊，等着处分下来，此时哪还敢在徐谦的面前放肆？

徐谦朝他微微一笑，道：“张将军好，是了，忘了告诉你，你糟蹋的那份圣旨已经没有作用了，我这里还有一份圣旨，你想不想踩一踩？”

张镇抚无言以对，见徐谦果然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圣旨来，不由苦笑道：“徐解元真会说笑，哈哈……哈哈……”

徐谦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正色道：“我这个人不只是会说笑，还会翻脸，翻起脸来能要你的命，你记着今日的事，假若还有下次……”

张镇抚连忙道：“再没有下次，再没有下次了。”他赔笑道：“千错万错都是鄙人的错，鄙人有眼不识泰山，是了，徐解元，这圣旨还是小心收好吧，若有毁伤，咱们都担不起关系。”

徐谦将圣旨收了，忍不住低声咕哝：“这圣旨就算你想毁伤，我也不肯的，一份圣旨价值纹银几百万呢，你伤得起吗？”

他就此出宫，将这偌大的紫禁城抛在他的身后。

在东暖阁里，嘉靖天子呆呆地坐在御座上，回味着方才的奏对，有些地方他觉得不妥，觉得自己过于冲动，他不禁喃喃道：“朕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兜售圣旨当真能成？若是不成，岂不是朕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可是方才朕听徐谦那小子说出理由的时候，却是一套一套，当时竟是信了，现在回想，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徐谦和嘉靖在灵殿说话的时候，黄锦被撇在了一边，因此并不知道徐谦给嘉靖上了什么眼药水灌了什么迷汤，他笑嘻嘻地道：“陛下，什么兜售圣旨？”

嘉靖瞪他一眼，道：“不该问的不要多问，总而言之，现在已是开了金口，眼下就看徐谦的了，朕命他的父亲徐昌督办此事，人手方面，他们未必足够，你要抽调一些人去，还有，你们东厂这边也要派个得力之人去徐昌那边听调，至于徐谦，朕决心给他个巡按一职，钦命督促。总而言之，这件事事关朕的大计，不容有失，就算是做不成，也不能丢了宫里的体面，你要好好看顾一下，悠着一些。”

嘉靖说恶云里雾里，好在黄锦却听出了点儿东西，首先，嘉靖口里所说的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做成了，对宫里有极大的好处，可是做不成，宫里的颜面就要丧尽，为人耻笑。

这是什么样的大事？

黄锦可不是傻子，陛下如此重视，现在又要让他来插上一脚，这就意味着，摆在他面前的既可能是一场大功劳，也可能是一场大灾祸，这姓徐的小子还真是不弄点骇人的事出来不罢休，他要铤而走险，却还要拉着自己去。

黄锦稍稍犹豫，道：“陛下，杭州织造王芬近几日就要提调回京，他和徐谦关系极好，既如此，就让此人代表宫里督办这件事可以吗？”

嘉靖抬眸，道：“王芬，朕也要印象，此人心细，可以任用，徐昌父子加上那个王芬，朕放心一些。总之徐昌负责做事，徐谦负责出谋划策，至于王芬则负责沟通宫中，朕既然已经发了话，也已经亲自御书了旨意给徐谦这家伙，那么唯有破釜沉舟了。”

说了这么多，黄锦还是不太明白，他微微一笑，忙道：“是，是，陛下圣明，徐谦父子二人一定会尽忠职守，定能为陛下分忧。”

压下心里的疑惑，黄锦突然问：“既然要办事，就得有个名分，陛下既然是准许锦衣卫和东厂通力合作，那总得有个名目才是。”

嘉靖沉吟片刻，道：“就叫路政局吧，徐昌以百户主掌印路政事宜，王芬为提督，至于徐谦，他是举人，现在不能做官，就给个路政巡按的钦差，锦衣卫和东厂这边，尽力给他们一些方便，先搭这个架子，最好设在亲军名下，这样的话，内阁那边就算是想找毛病也没这么容易，这徐谦要胡闹，朕就陪他胡闹一次，朕已经告诉过他，太后三个月后就要庆生，他若是不能挪出一笔银子来，朕定然严惩他。”

说到这里，嘉靖挥挥手，对黄锦道：“你立即去司礼监拟一道中旨，也不必请朕过目了，将这路政的旨意立即颁发出去。”

嘉靖说到这里，显得有些疲乏了，摇摇头，似乎想不到自己今日竟然如此失态，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道：“还有，这路政局有什么风吹草动，要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到朕手里来，没你的事了，你去办事吧。”

黄锦的心里惊疑不定，不知徐谦到底鼓捣些什么，不过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懂得有些事少去问的道理，连忙回了司礼监，刚刚坐定，便听到有人禀告，道：“公公，王芬已经卸职回宫，听候差遣呢。”

黄锦听到王芬二字，立即抖擞精神，道：“叫这猴子滚进来。”

过不了多久，王芬居然是当真滚进来的，他身材干瘦，打着滚进了司礼监的值房，远远看到了黄锦，立即露出大喜之色，膝行上去，给黄锦叩头，道：“奴婢远在千里之外，对黄公公甚是想念，如今终于回京，得见黄公公天颜，奴婢久旱逢了雨露，真是欢喜无限，黄公公，奴婢给你道安了。”

黄锦嘻嘻笑起来，打量着王芬，道：“你的嘴巴倒是甜得很，起来吧，你回来得正好，咱家眼下就有件差事交代给你。”

说罢，黄锦将路政局的事说了。

王芬轻轻抿嘴，道：“路政局到底是做什么的？”

黄锦一下子被问倒了，王芬问他，他问谁去？他嘿嘿一笑，道：“这不是你管的事，总而言之，你和徐谦父子本就是老相识，让你去，咱家放心，陛下也放心。另外嘛，这路政局虽是受亲军辖制，可毕竟是名义上，陛下在宫里对路政局很是看重，你能不能发迹，靠的就是这个，若是事情办砸了，陛下龙颜大怒，连咱家都保不住你，可是办得好，你这功劳谁也抢不去。”

王芬唯唯诺诺地道：“是，是。”

黄锦道：“本来你千里迢迢的回了京，咱家该让你好好的歇一歇，去一去这风尘，只是眼下事态紧急，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你今夜且在宫中住下，明日就拿着旨意出宫。”

王芬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的，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杭州织造上下来的，虽然未必有资格能够成为主掌宫里十二监，任一个掌印或提督太监，可就算再差，那也该有个好去处，而这路政局来路不明、前途未卜，明显就是宫里心血来潮时的杰作，这种心血来潮临时搭建起来的衙门最是没有前途，今天临时起意弄起来，说不定明天就撤了。

只是黄锦既然吩咐，王芬只能道：“是，奴婢遵命。”

黄锦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淡淡笑道：“怎么，你不高兴？”

王芬连忙道：“奴婢高兴着呢。”

黄锦摇头，难得的板起脸训斥道：“你休要诳咱家，你啊，久不在京师，想来是不晓得这京师里头是什么样子。你跟着咱家，咱家最多保举你一个神宫监的提督太监，又能有什么前程可言？可是这个路政局不一样，咱家虽然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可这却是皇上眼下最关心的事，咱家实话告诉你，其实在这宫里，什么差事都是假的，最紧要的还是圣眷，有了圣眷，刘瑾这样的人都能发迹，可是没有圣眷，你看看……咱家和刘瑾虽然同是在司礼监里行走，咱家的权势能及他万一吗？陛下喜欢什么，你就去做什么，做错了事，就要虚心承认，一旦做对了，这在陛下眼里就是天下的功劳，有功就有赏，这你还不知道？你抱着那些个衙门好坏的心思没有一点用处。”

王芬虚心受教，道：“是，是，奴婢知道了。”他心里却不免在想，这个徐谦刚刚闹完了杭州，现在似乎又在京师闹得风生水起，咱家人刚到，就出这么大的事了。

王芬心里叹息，似乎冥冥之中，注定了将他要和这厮捆绑在一起了。

“你下去吧，你歇一歇，明日就去见徐谦，这路政局到底什么名堂，咱家其实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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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心系天下的天子

徐家这边却是通宵达旦，到了夜半三更仍然隐隐可以看到灯火在摇曳。

徐昌坐在厅子的主位，下面坐着的是徐谦、徐勇、徐寒、徐福几个，众人围坐一起，徐昌叹口气，道：“这个事真能成功？谦儿，你是立了军令状的，此事干系重大，一个疏忽就可能要万劫不复哪。”

徐谦却是苦笑，道：“我既然允诺，自然有几分把握。爹……”徐谦想了想，最后道：“其实我之所以冒这个险，为的就是徐家，徐家虽然在这一年里还算顺风顺水，可是没有根基，爹在锦衣卫中虽然任职百户，可爹想一想，京师之中这么多名门望族，咱们徐家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徐谦沉默了一下，随即又道：“所以我左思右想，咱们要做到不被人欺负，首先就得有势，爹现在是百户，虽然也有一点势，只是这个势欺负欺负小百姓倒也罢了，真要碰到谢家这样的对手却要小心。姓谢的被我们坏了好事，这个时候定然会谋划报复，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拼一拼。况且这个事我早有谋划，只要我们能团结一致，就能将这事做起来。”

他看了徐福几人一眼，继续道：“到时徐福几个堂兄正好趁机来给爹做左右手，徐福堂兄性子谨慎，是个理财高手。而徐禄堂兄吃苦耐劳，别的或许不成，可是跑腿之类的事却是做得来的。至于徐杉堂兄……他做事踏实，也可以委以重任。徐家想要在京师站稳脚跟，就得人人都有差事，有功一同受赏，就算有过，至少也可以相互分担。”

徐昌还在迟疑，徐福几个却都激动起来，纷纷道：“堂弟说的是，咱们同气连枝，这世上有什么事可畏的？只要给我们事做，我们上刀山下火海也不皱眉头。”

他们是在这院落里憋得太狠了，虽然在这里不缺吃穿，可是看到徐勇、徐寒他们鱼服带刀，早就羡慕得死去活来，如今听说徐谦接了个差，能让有效劳的地方，此时倒是求之不得。

千里迢迢来京师可不是为了混吃等死，大家都是为了搏一个前程，否则别人风风光光的衣锦还乡，自个儿回到族里去，人家问自己现如今如何，你总不能只是告诉人家京师的伙食很好吧。

徐昌叹口气，随即骨子里的狠劲也发作起来，冷冷一笑，狠狠地拍案道：“既然如此，那就放手去做吧，咱们徐家贫贱出来的，难道会比别人怕死？事成了，阖族富贵，事不成，难道还能掉脑袋？谦儿，你将你这倒卖所谓圣旨的细节一一说出来，为父要好好斟酌，看看能不能修改。”

徐谦点点头，便一五一十的吐露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不只是徐昌在认真倾听，便是徐寒这些堂兄也竖起耳朵，有时讲到一半，有人不解便提出疑问，徐谦也一一作答，也有时候徐昌觉得不满意，便对徐谦摇头：“你说挂靠在亲军名下，就算招致别人反对，也奈何不得？哼，谦儿，你还是太生嫩了，这世上从来没有中规中矩的人，也没有谁是傻子，你总是想到别人会忌惮这个忌惮那个，可是我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多年，得到的经验却是有人若是惦记上了你，就会无所不用其极，你自己也说我们这样做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你杀了别人父母，你当他们只会靠几封弹劾奏书来收拾你吗？”

徐谦想了想道：“那假如有人来寻麻烦，那该如何？”

徐昌的人生经验毕竟丰富，尤其是在底层为吏的经验，使他见惯了这世上的丑恶，因为在与人斗争方面，他可谓这里头的榜眼进士，徐昌眯着眼，沉默了片刻，声若洪钟地道：“其实这也简单，对方有人若是动手，就肯定要先来试探，而那时候就要考量我们有多大能耐了，只有将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才能让人忌惮。”

徐谦懂了，拍手叫好，道：“父亲说的是拼命？”

徐昌道：“自然就是拼命，不但要拼命，所谓拼命就是先将自己置之死地，再将对方放出来的小鱼小虾置之死地而后快，只有这样才能敲山震虎。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益，你继续说你的计划吧。”

徐谦点点头，继续说起自己的想法，直到黎明时，众人这才困了，草草睡了一觉。

到了次日正午，宫中旨意来了，圣旨一共两份，一份是秘而不宣的密旨，自是给徐谦的，而另一份圣旨则是筹办路政局，还有给徐昌父子的委任。

听到路政局三字，徐谦顿时愕然，这在后世如此熟悉的字眼想不到竟然出现在了嘉靖朝，不过很快，徐谦也就释然，因为自己的计划还真和路有关系，再加上这个机构设在锦衣卫亲军名下，若是和经历司、南北镇府司一样弄出个路政司来，又未免有些不妥，毕竟徐昌只是一个百户官，以一个百户领一个司不但坏规矩，而且太过招摇，因此设一个局，反而贴切。

所谓局，其实就是部分的意思，大明朝下设的司较多，而局却不多，这是因为局这个单位实在不太雅，比如洗衣局之类。想来这是嘉靖皇帝的考量，不愿大张旗鼓。

徐谦接过了旨意，前来颁旨的王公公已经笑嘻嘻地迎上来，先对徐昌道：“恭喜，恭喜，徐百户如今兼掌路政局，可喜可贺。”

接着又对徐谦笑呵呵地道：“小小年纪就已如此，了不得啊了不得，便是黄公公对你都敬佩有加。”

徐谦客气道：“王公公说哪里话，不知公公是什么时候入京的？哎，为何不修书过来，好教学生和父亲一道去接你？罢了，有什么话到里头去说吧。”

王公公也变得郑重起来，颌首点头，道：“请。”

三人进了徐家大厅，各自落座，王公公咳嗽一声，看了徐谦一眼，道：“徐公子，你这葫芦里的药是不是该拿出来了，这路政局到底办的什么差？”

徐谦没有隐瞒，笑呵呵地道：“颁布圣旨。”

王公公皱眉，却是不信，这家伙太会忽悠人了，皇帝就算是再信任你，也绝不会开这种玩笑，圣旨……有这么倒卖的吗？

徐谦见他不信，却是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印来，道：“王公公请看。”

王公公一见，顿时吓住了，双腿一软，就差点一屁股歪坐下去，他期期艾艾地道：“这……这是金印，是陛下的金印？”

金印其实并不起眼，只有一个小拳头这么大，上头雕刻的也不是受命于天、或者皇帝宝印之类的东西，而是安陆散人四字，这当然不是正式的宝印，不过却是皇帝的私章，虽然未必有宝印那样的法律效应，不过毕竟代表了皇帝，同样非同小可。

其实就算是宝印，那也不是皇帝收藏，皇帝的印玺大多时候都是交给内宫衙门妥善保存，因此现在拿出个私章交给路政局，其实并不算什么，人家司礼监还保管着宝印呢。现在这路政局乃是天子亲军，其实无论是亲军还是太监都是皇帝的私人军队和私奴，因此并不犯什么忌讳。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看着金印，生怕这东西在徐谦手里有什么损伤，一面问：“路政局要金印有什么用？”

徐谦微微一笑，朝身边的徐福努努嘴，徐福从袖子里掏出一份丝锦装裱的纸儿来，随即呈到王公公面前。

王公公见上头写着：沿途官吏人等，不得滋扰。

王公公抬头，看向徐谦，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叹口气，道：“你可知道内宫年年难以为继，这些个皇庄子根本不够宫中开销？”

这事，王公公是知道的，好歹他是织造太监，他点点头道：“知道一些。”

徐谦微微一笑，道：“陛下心系百姓福祉，听闻各地水灾旱灾灾情不断，流民四起，居无定所，因而生出怜悯之心，只是奈何宫中本就入不敷出，却也只能徒呼奈何，可是陛下又听说，有士绅人等，忧陛下所忧，想陛下之所想，愿纳贡钱粮，以资内库不足，拿出钱粮冲入宫中，再由宫中内库调拨四方，赈济天下。”

徐谦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士绅的义举，陛下很有感触，对学生说过，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士绅踊跃纳绢，陛下亦深受感动，因此设路政局，委以金印，对一些襄助义举的人等颁布嘉奖。”

王公公听得云里雾里，这徐谦不知拐了多少弯，他才突然明白，原来姓徐的这厮居然是怂恿皇帝拿所谓的‘嘉奖’挣钱。

想到这个可能……王公公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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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为官

王公公的胆战心惊是有道理的，现在的大明朝不是太祖时的大明朝，许多事并不是可以胡来的。

就比如这要求士绅捐纳，这简直就是去捅马蜂窝啊，不管你说得多好听，人家也绝不会拿出一个子儿来，真以为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假的？皇帝能收拾一个士绅，收拾得了一千个一万个吗？

一旦这些人被踩到了痛脚，到时真要发起力来，便是天子都要乖乖地退让。

毕竟士绅不但包括了各地豪族，在地方上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这满朝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出自士绅？就算他们从前是贫贱出身，可是一人做官，至此之后，这个家族也提升到了士绅的档次，你敢招惹他们，上至内阁，下到各地的乡绅统统反对你，谁吃得消？

王公公感觉自己被坑了，这所谓的路政局哪里是用来镀金的？分明是来找死的。

只是现在他想退缩也不成了，圣旨都已经下了，他想找关系跑路也不成，只得苦笑道：“徐公子真是善解人意，为陛下分忧，这是理所应当的，咳咳……只是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问题在于这差事怎么办？”

徐谦父子对视一眼，随即徐昌道：“要办差，首先就要有银子，有了银子还要有人，因此本官是这样谋划的，首先必须拨付银钱来，咱们属于亲军的人，可是你们东厂和亲军亲如一家，厂卫厂卫嘛，因此东厂也要出一些银子，这个，王公公必须得向黄公公去提，至于锦衣卫这边，当然是本官去索要的好，想来多少也能拨付一些，这是开头，万事开头难，等以后路政局运转起来，也就不难了。”

顿了一下，徐昌又道：“除了银钱，就是人手的问题了，本官麾下倒是有七十余人，不过还是不足，本官只能想办法从亲军抽调一些，至于其他的还需另行招募，不过这是后话，毕竟路政局刚刚草创起来，暂时也用不上这么多人手，咱们同心协力，先把这个草台班子搭起来，等以后手头活络一些，再另行打算。”

徐昌说起话来居然有了几分官气，举手抬足之间带着一股子威严，虽然徐谦知道老爷子不过是装腔作势，可是这时候，他当然要自觉维护老爷子的威严，爹的就是自个儿的，老爹越能摆谱，自个儿等于是变相装了逼。

王公公这时候心灰意冷了，无奈地道：“自然一切随你，咱家毕竟是外行人，虽然兼着这么一个提督，可打打下手还成，总之呢，一切就以徐掌印马首是瞻。”

王公公可不是傻子，这时候他绝不能做出头鸟，就算他和徐家关系再好，那也没有好到同生共死的地步，和徐家父子分明是要一起去送死哪，自家怎么能跟着去？自然还是小心谨慎些的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们的后头，出了事，他们顶着，自家毕竟有黄公公庇护，至不济也能留一条性命。

其实他的如意算盘正合徐昌的意思，眼下路政局最紧要的就是意见统一，徐谦拿主意，徐昌来拍板，他们父子二人穿的是一条裤子，倒也无妨。就怕这个宫里来的王公公到时提出相左的意见，毕竟这提督是二把手，他们若是貌合神离，这路政局想要做事，却也不太容易。

徐昌微微一笑，道：“王公公客气，既然如此，那暂时就这么着吧，从今日开始，咱们算是打响了第一炮，谦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谦当着众人的面，对徐昌毕恭毕敬地道：“大人，是不是要把人手都调配一下？”

徐昌颌首点头，道：“路政局是草创，新衙门嘛，总得有分出个管事的来……”这时候，徐昌久在县衙当差的经验彻底发挥了出来，虽然是底层，可是说到办事，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这县里的事其实最是繁琐，比部堂里更是复杂许多倍，不但要管全县赋税征收、决断刑狱、还有劝农稼穑、赈灾济贫、除奸除霸、兴善之教、贡士、读法、祭神祭孔等等，可谓无所不包。可是县里的官就这么几个，因此权责分配就成了一个县里饿的重中之重，哪些权责关系重大，绝不容别人轻易染指，哪些权责吃力不讨好，活该你来背黑锅，徐昌连想都不想，心里大致就已经有了概念，他微微一笑，道：“谦儿呢，虽是巡按，可是眼下人手太少，因此这文案的事少不了他来代劳，专门管理文吏吧。而王公公曾经在京师也呆过一些年头，人脉想来是有的，又可随时出入宫禁，就专司与宫中与各衙的沟通。其他方面暂时就由本官来督办，下头做事的，眼下还是信得过的人来领头才好，徐寒、徐勇他们虽然年纪轻，经验少了一些，可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贴心人来办事放心一些。”

分派之后，徐昌豪气干云地站起来，环视众人，道：“饭要一口口的吃，可是眼下咱们却是刻不容缓，再过些日子就是太后的庆生，路政局若是拿不出银子来，宫里设这路政局有什么用？陛下已经透出了口风，只要路政局这边到时能拿出五万两银子，就算是我等一功一件，因此谁要是掉以轻心，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

王公公心里却想，五万两银子？五万可不是小数，况且离太后诞日也不过三月的功夫，三月的功夫拿出这么大数目的银子来，这简直是疯了。

不过他现在是打定了主意，关系好也不能当饭吃，自然还是小心些的好，反正徐昌让他专门负责联络，也没给他什么重要的事，索性打着秋风吧，真要出了事，他到时也可见机先跑了再说。

众人分派定了，这路政局衙门也就正式成立，徐昌跑去北镇府司要了几个书吏，就在这百户所里，一间草草的书吏房成了徐谦与这些书吏的办公地点，如徐昌所说，万事开头难，这不起眼的衙门建起来还真不太容易，其实徐谦想一想都觉得可悲，好歹这也是亲军辖制的衙门，怎么像乞丐一样。

原本以为好歹是皇帝亲笔御书的旨意筹建起来的，谁知道这皇帝倒是好，只张口不出力，看着这并不大的书吏房，七八个书吏聚在一起办公，连书桌椅都有些容不下，徐谦不禁摇头叹息，就算宫里有人，这官似乎也不好做啊。

可是话说回来，对于这一点，徐谦还是能够理解的，这路政局毕竟是敛财的勾当，自然还是低调些为好。

只是接下来，徐谦却不太想低调了，他先是亲手书写了一篇告示，这是打算张贴在路政局外头的，写出来之后，便叫书吏们打扫了一下这办公场所，好不容易有了点办公的样子，徐谦这才满意。

而另一边，王公公已经开始跑关系了，首先还是银子，皇帝还不差饿兵，徐谦虽然保证这路政局将来会有大笔银子入账，可是这并不代表现在不缺银子，王公公先是去寻了黄锦，黄锦倒是踟躇了。

这银子是给还是不给？

若是给了，黄锦不甘心，好歹你们路政局是亲军的编制，凭什么让东厂来养你们？你真把自己当成了二大爷？可若是不给，新的问题就出现了，陛下那边催促得紧，早已明令让他给予方便，什么是方便，方便这东西可大可小，没有衡量，若是姓徐的把事情办砸了，把责任推到自己的头上怎么办？

以黄锦对徐谦父子的了解，这种事，徐谦父子是绝对做得出的，黄锦此时不禁苦笑，道：“这一对父子，咱家活了这么久还真没有见过，他们现在倒是好，打定了主意吃了东家吃西家，士绅的银子还没挣呢，倒是先挣起咱家的银子来了，宫里这边，开支本来就紧，寻个名目从内库调拨是不可能了，只能从东厂这边抠，他们要多少银子？”

王公公犹豫了一下，道：“一万两。”

啪……黄锦的手里把玩着一块璞玉跌落在地，黄太监一时失态，随即冷笑道：“这是狮子大开口，东厂这边本来就紧张，哪里有这么多银子？哼，这不是敲竹杠吗？回去告诉他们，一万没有，打个对折给五千吧，就这五千也只能从东厂这边先挪三千，其余两千过些时候再给。”

王公公连忙称是，道：“想来他们是料定了公公不肯多给，所以先报了个虚数，依奴婢看，五千都是多了。”

黄锦却是嘿嘿一笑，道：“不多，该给的还是要给，这些银子是送给陛下看的，让陛下晓得咱们积极配合，权当是花钱讨个好吧。告诉你，咱们这些伺候人的，有些时候未必要你能办多大的事，而在于你的态度，态度不好，事办得再好那也未必有好下场，态度若是好，事就算办砸了，那也是活该你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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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猫吃老鼠，老鼠吃象

索要银钱的事进行得还算顺利，东厂那边拨付了下来，亲军这边自然也逃不掉，毕竟是宫里头关注的事，厂卫不是朝廷，朝廷可以唧唧歪歪，御使们使出各种手段来挑毛病，可厂卫的一切权利都来自于宫里，自然是以宫里的人马首是瞻。

只是……

银子是要来了，衙门仍是冷清，说来也可笑，这个衙门是敛财的，可问题在于人家绝不可能乖乖地把银子送上门来，你若是强取豪夺，单凭衙里这一百不到的人，能行吗？

这几日时间，徐谦父子和徐谦的几位堂兄们都吃住在路政局里，制定了一个个的条文，商定了一个个对策，好在衙门里的骨干都是自己人，因此大家都肯尽力，尤其是徐福几个，已是几天没有睡过好觉，连吃饭也想着公事。

唯一清闲的怕只有王公公了，王公公打定了打酱油的态度，绝不肯冒头，反正徐昌交代什么，他就做什么，尽量做到不沾包。

他一开始以为这个衙门建起来必定会引起轰动，届时定有御使甚至六部大佬过问，甚至可能会引起一些强权人物的关注。

可是很快，他就发觉自己想错了，从衙门建起来到现在，压根就没有人理会他们，仿佛这路政局从来就没有过。

其实王公公还是高估了自己这些人，想想看，那些呼风唤雨的人物，或许一开始会注意到这衙门的兴建，也会对这衙门的职责生出警惕，可是仔细推敲一下，发现这所谓的路政局不过是一群小孩子过家家而已，哪里还有干涉和过问的意思？甚至许多人心里未尝没有生出一个心思，这皇帝毕竟年纪幼小，表面上深沉，却也幼稚得可以，居然这样胡闹。

既然把事情定性为了胡闹，大家自然也就没有兴趣去管了，毕竟这衙门也没闹出什么动静来，唯一的危害多半就是增加了几个吃亲军饭的家伙，这些年无论是太监还是亲军的编制都大大缩水，增加几个编额倒也无妨。

只是宫里对此事很上心，嘉靖虽然登基已有两年，可是真正自己做的事却是善乏可陈，唯一一件光彩的就是裁撤各地镇守太监，而现在这件事对于嘉靖来说已经不只是钱的问题了，更重要的还是面子的问题，若是这衙门最后无足轻重，变成了别人的笑柄，那么他这个天子在别人眼里岂不是毫无威信可言？

无论你如何位高权重，若是办不成事，或者办出来的事被人沦为笑柄，那么你便是如何身居高位，那也不过是让人对你阳奉阴违而已。

这几日，嘉靖也没有睡好，他有时信心十足，有时又觉得不妥，甚至有一日深更半夜突然唤了黄锦来问，得知路政局那边没有动静，顿时惆怅了半夜。

今日的廷议很是诡异，廷议结束之后，接着便是与内阁几位学士在东暖阁说话。

闲谈了几句，杨廷和突然沉默了一下，对嘉靖道：“陛下，臣听说在外头有人打着陛下的名义招摇撞骗，不知这件事是有的吗？”

这一句话出口，整个东暖阁的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蒋冕故意把脑袋别到一边，毛纪也觉得有些不妥，轻声咳嗽。

看上去，这句话像是没有问题，可问题在于皇帝的中旨都已经发了出去，让路政局督办某某事，结果杨廷和直接来了个招摇撞骗？这意味着什么？表面上，杨廷和在假装自己并不熟悉这件事的内情，另一方面明明大家心照不宣，知道这是嘉靖授意的东西，结果一句招摇撞骗，无异于是给嘉靖泼了一盆冷水。

当然，虽然是话中藏刀，可是这句话还是挑剔不出毛病的，杨廷和纵横宦海这么多年，说话的水平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嘉靖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地道：“嗯？杨先生的话，朕有些不明白，宫外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他站起身来，随即问身边的太监道：“有人打着宫中的旗号招摇撞骗，这件事可有？”

这太监连忙道：“奴……奴婢不知。”

嘉靖的目中掠过一丝杀机，随即狠狠地一巴掌摔在这太监的脸上，怒喝一声：“连这个都不知道，朕要你们有何用？”

这一次下手自然是重到了极点，直接将这太监打翻在地，小太监浑身瑟瑟作抖，却是不敢叫唤，只是连忙匍匐在地，身如筛糠地道：“奴婢万死……万死……”

嘉靖眯着眼，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滚出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捂着火辣辣的脸惊慌失措地逃了。

嘉靖的怒气随即消散，笑吟吟地看向杨廷和，道：“现在这些做奴才的真是无用。杨先生，这件事朕会查清楚的。”

而这下子却是轮到杨廷和的脸色僵硬了，他说外头有人招摇撞骗，说的乃是路政局的事，意思是说，外头有人在胡闹，想来不是陛下怂恿他们去做的，那么就一定是有人打着皇帝的旗号做坏事了。

这句话的问题就在于京师上下谁都知道圣旨已经发了，这明明是皇帝授意的事，杨廷和不可能不知道，他说出那番话便有点暗暗提醒皇帝不要胡闹的意思。

而嘉靖的手段更加直接暴力，他没有去问这件到底是什么事，也没有去谈路政局的好坏，而是假装根本就没有这件事，甚至直接借着这个理由狠狠地打了太监一巴掌，最后一句‘连这个都不知道，朕要你们有何用’，这句话明里是骂小太监，实则却是指桑骂槐——连朕发了旨意都不知道，朕要你杨廷和有什么用？

你不是装糊涂吗？你不是假装自己不知内情吗？那么朕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打的虽然是小太监，痛的却是杨廷和，杨廷和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淡淡一笑道：“陛下能查清楚自然是好。”

紧接着内阁大臣们退去，空荡荡的东暖阁里，嘉靖咳嗽了一声，那先前挨打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道：“陛下有何吩咐？”

嘉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看了太监那高肿起来的脸颊一眼，道：“伤得重不重？待会儿去叫个御医看看。”

小太监连忙道：“奴婢这点伤算什么，陛下……”

嘉靖却不愿意再听他的阿谀之词，打断他道：“你平素跟着朕倒也算尽心尽力，尚膳监里恰好缺了个监工，明日你就去那儿点卯吧。”

小太监大喜过望，连忙磕头称谢，道：“是，是……”

嘉靖抚案，似乎在思量什么，突然又道：“去把黄锦叫来。”

黄锦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很不安生，隔三差五，不管当值不当值，也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皇上的召见太过频繁，若是其他事倒也罢了，偏偏这几日问的都是同一件事，那边越是没有进展，陛下就越是焦心，以至于王太后和张太后也唤了他去问，说是皇帝近几日心思不宁，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黄锦只得说了，结果不只是皇上，连两宫那边也时常叫他去追问。

这样下去，黄锦非要发疯不可，不过他本来就是个奴婢，这种事也是他的职责，逃是逃不掉的，听到嘉靖喊他，他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地赶到暖阁。

“陛下，奴婢来了，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嘉靖打量了黄锦一眼，黄锦比从前消瘦了一些，随即他冷冷一笑，道：“起来。”

黄锦感受到了嘉靖身上的冷意，顿时知道不太妙了，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今个儿是谁招惹了皇上，怎么一来就是杀气腾腾？他想到这时候恰好是廷议结束，便不由想：“莫非是廷议的时候闹出了什么别扭，或者是陛下召见阁臣时出了什么岔子？”

正在黄锦心里忐忑不安的时候，嘉靖开始说话了，他冷若寒霜地围在阁中转了个圈子，而后恶狠狠地道：“路政局那边可有新消息了没？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天。”

黄锦心里叹了口气，道：“那边……那边暂时没什么消息，毕竟是刚刚草创起来，想要起效，奴婢想……在想，应当没这么容易……”

嘉靖眯起眼，冷冷道：“朕已经等不及了，哼！得想个法子，想个法子加快一些，你去寻徐谦，告诉他，朕不管任何法子，半月……半月之内一定要闹点动静出来，闹不出动静，朕拿他是问。”

黄锦的心里不由紧张起来，道：“这……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嘉靖眼眸微沉：“你说什么？”

方才那句话是黄锦一时脱口而出，现在醒悟过来，他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道：“陛下恕罪！”

嘉靖的脸色居然温柔了许多，叹了口气道：“他们逼朕，看朕的笑话，你们是朕的人，朕只能逼你们，大家都有难处，你们要朕体谅你们，可是谁体谅朕呢？你寻徐谦去吧，不要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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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找麻烦的来了

宫里是真的急了，否则黄锦也不会连夜出宫，用吊篮将自己从皇城上吊下，先是去徐家寻人，结果发现徐家人近几日都在路政局，黄锦只得硬着头皮，跑到了路政局。

路政局近几日都是通宵达旦，别看这里头几十号人极少出门，都龟缩在里头，可是要忙碌的事实在不少，黄锦本以为他们现在无所事事，想不到竟是连夜里都没有闲着。

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了太多，你再勤快有什么用？皇上都已经着急上火，哪还管你是不是尽了力，最重要的还是这事能不能办成。

徐昌想不到黄锦会亲自来，连忙出来迎接，王公公就更不必提了，听到黄公公三个字魂儿都要丢了，乖乖地过来问好。

这一次，黄锦没有再摆出他的招牌笑脸了，铁青着脸，连寒暄都懒得，直接劈头盖脸的道：“闲话就不说了，陛下已经发了雷霆之怒，说你们既是受了圣恩，为何这般懈怠躲懒？皇上还说了，非常时行非常事，眼下绝不能再拖延耽误，徐谦，你应当清楚陛下对你颇为宠爱，所谓士为知己者死，现在陛下托付你大事，你岂可无动于衷？”

这一番话自然是冤枉了徐谦人等，什么偷懒懈怠，这分明就是找渣嘛，只是黄锦生怕自己说得不够严重，不足以引起大家的重视，因而先就来个下马威。

徐谦岂是肯吃亏的主，立即据理力争：“这是什么话？这几日我等日夜都食宿在路政局，每日埋首案牍，什么叫偷懒，黄公公传的可是陛下的原话？”

黄锦一时无语，这家伙太较真了，于是只得叹口气道：“你们知不知道陛下已经勃然大怒了，实话告诉你，当今圣上是个要脸面的人，现在他既听了你们的话，筹办了路政局，可是朝廷那边却多有流言蜚语。陛下已经透了口风，半月之内，你们定要闹点动静出来，否则龙颜大怒起来，咱家吃不消，你们就吃得消吗？”

他先是态度强硬，却知道不能一味强硬下去，徐谦这个家伙素来吃软不吃硬，当然是见好就收为妙，这小祖宗天不怕地不怕，他黄锦总不能去学他？于是他温和一笑道：“该说的也就是这些……徐百户，你说句实在话吧，半个月之内有奇效吗？”

徐昌却是犯难了，因为计划是徐谦提出的，而徐谦的计划前所未有，到底能不能成，他当然也不太清楚，于是老爷子便看向徐谦，给徐谦使了个眼色。

徐谦吁了口气，随即道：“其实半个月的时间虽然紧凑，可是真要去做，却也未尝不可。可问题就在于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这般操之过急，只怕……”

黄锦打断他道：“这时候顾不得这么多了，你放心，只管放手去做，内阁那边多半也盯上你了，陛下也在看着你们，眼下这局面就全看你们，徐谦啊……”他决心用点绥靖的手段，又恢复了和蔼的笑容，便亲昵地将手搭在徐谦的肩上，道：“其实大家都着急上火，而你把事做成，就等于是给咱们久旱的心田撒了甘露，陛下对你信任有加，你可万万不能令陛下失望。你们这边若是有什么麻烦，自管来找咱家就是。”

徐谦突然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其实他一开始只是想到可能会有一些人物盯上自己，只是想不到内阁居然拿这个来做文章，当然，内阁之所以拿来做文章，倒并非是这路政局触动了他们的什么利益，又或者是他们对路政局有什么恩怨，只是借着这路政局多了一个训斥皇帝的借口而已。

而天子会怎么样？别的天子不知道，可是嘉靖，徐谦却是太了解了，这厮或者之前的想法只是想缓解一下内库紧张，可是现在涉及到了威信和面子的问题，那么就不会有这么好说话了。

“既然如此，眼下只能放手一搏！”

……

京师人口众多，早已不再局限于成祖定京时的那点人口和规模，现如今不只是京师之内人满为患，便是在城外也出现了大规模的集市。

这里是朝阳门外的一处集市，碎石铺就的街道上可以看到牵着骆驼番商，也可以看到挑担想要在这里贩卖的货郎，更有穿着光鲜衣衫的员外公子，沿街的铺面比不了城内那样规划齐整，甚至大多数楼宇都是临时搭建，因此显得很是落魄。

可千万不要小瞧这种地方，这里的繁华绝不在杭州之下，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当年成祖建都城的时候规划只有那么点儿规模，可是随着一百多年的人口繁衍和大量人口的迁徙，使得城内成为了富贵之家的聚集场所，而各地运输来的货物却都在这附近集散。

这儿的商家虽说身份低贱，可是却多是腰缠万贯，就如靠着胡同尾巴的一处药堂铺面，别看外头看上去并不起眼，可是这里的东家少说也有巨万纹银的身家。

他们不只是零售药材，生财的最大手段却是从辽东那边运输药材到这里集散，至少这京城里头的许多药堂，所需的药材都是由这东家经手。

赵胜显然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赵家在辽东那边已经有了根基，他的弟弟在辽东专门收购药材，随后再派人送到天津，而他每月只需要去天津接一趟货就是了。

平时的时候，他倒是很清闲，忙的也就是那一阵子功夫，而这药堂里的事多是由伙计负责，赵胜则是到一边的厢房喝茶闲坐，偶尔也会去会一会友人。

这几日天色都不好，总是阴沉沉的，空气也骤然变冷，想来是入冬的征兆，赵胜整个人也显得懒散。

喝了几口热茶，他总算有了一些精神，而在这时候，外头却传出吵闹声。

“你这药吃死了人，就想不承认吗？我这兄弟都说了，药就是在你们这儿买的，怎么，还想抵赖不成？”

“客官，我们东升药堂的药从未出过吃死人的事，你这样的人，我们也见得多了，无非就是街上的地痞想要讹诈一些银钱而已，实话告诉你，我们东家早和本地祝天王打了交道，祝天王要拿的份子钱，我们也一文不少……”

“谁认识什么祝天王，他算哪一根葱？”

听到这里，赵胜不禁皱眉，其实这药堂隔三差五确实有人来捣乱，只要有银子的地方，总会有不要命的人来，不过他倒也不怕什么，本地泼皮最厉害的人物便是祝天王，而祝天王和他关系还算不错，药堂每月也会按时送一笔银子到祝天王府上，有他在，什么样的泼皮都能摆平。

只是方才听对方说祝天王是哪根葱，让赵胜心里哆嗦了一下，以为遇到了什么很厉害的人物，可再一琢磨，发觉对方的官话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士，倒像是南边来的。

如此一来，赵胜的心顿时就笃定起来，对方定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混子，到了京师无所事事，手头又没有银子，因此就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药堂门上，否则怎么可能连祝天王是谁都不知道？

赵胜心里有了底气，倒也不害怕，板着脸从厢房这边出来，果然看到两个人正在和自己几个伙计吵闹，他咳嗽一声，上前对这二人作揖道：“二位兄台这般气势汹汹，这是何必？天南地北都是朋友，犯不上为了结仇结怨，是不是？”

他满是堆笑，随即对一边的伙计道：“去，拿一些碎银来给二位兄台，这二位兄台想来是囊中羞涩，来，给一些盘缠吧。”

一般情况，商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便拿点钱打发了事，赵胜也是如此，毕竟惊动官府或是其他勾当的人破费也是不小，还要欠下人情，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打发了事。

原以为对方会就范，谁知这两个汉子却一起冷笑，其中一个道：“怎么，拿钱就想打发我们？你也未免把人看得太低了一些！”

赵胜的脸色变了，负着手冷冷一笑：“依我看，你们是给脸不要脸了，赵常，你去叫人把祝天王他老人家请来！”

结果对方却都冷笑，其中一个突然往怀里掏起东西，不多时，一个腰牌便落在了他的手里，这人大喝一声：“鄙人锦衣校尉徐寒，怎么，你想请谁？”

看到这腰牌，赵胜顿时色变，京师里头，没有人没听说过锦衣卫的，锦衣卫的威风人尽皆知，对那些官员大佬来说且还罢了，对他这种小商贾，却有着巨大的威慑。

徐寒冷笑道：“走吧，赵东家，你已经东窗事发，少不得要和咱们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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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简单粗暴

赵胜这辈子虽然也和不少官吏打过交道，可是和锦衣卫亲军却是第一次，面对这谈虎色变的锦衣校尉，赵胜差点没有一下子瘫坐下去。

谁都知道，这世上什么人都可以招惹，唯独锦衣卫最不能招惹，若是有校尉寻到你的头上，那么必定是九死一生，掉脑袋其实都算是轻的，怕就怕被诬赖一个谋反，随时抄家灭族。

虽然新君登基，锦衣卫的权势已经急剧的缩减，可是这只是相对而言，相对那些官老爷，锦衣卫自然不敢再放肆，可是对于赵胜这样的低贱商贾，人家还不是想怎么拿捏怎么拿捏？在官府，终究还有说理的地方，可是对这些锦衣卫，赵胜感受到的只有绝望。

徐寒也没有客气，直接提着赵胜出去，一路走街过市，赵胜原以为自己去的是北镇府司衙门，心里又在想，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以至于得罪了这些瘟神，只是此时他心乱如麻，哪里想得出什么？过不了多久，这些人带着他过了朝阳门，随后，却是带着他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衙门。

“路政局……”

这个名字，赵胜闻所未闻，可是看这衙门里外都是鱼服的锦衣校尉，却是让他明白，无论这个衙门是什么名目都是他招惹不起的。

赵胜心如死灰，随即便被这两个校尉暂行收押起来，这是一个阴暗的屋子，可又不像是牢狱，这让赵胜稍稍心安了一些，不管怎么说，这里毕竟不是诏狱，只要不是那个地方，应当还有生还的希望。

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有人来提他，将他领到衙门的大堂，两侧都是凛然肃立的带刀校尉，此时对他虎视眈眈，赵胜连堂上人的脸面都没看清，双膝就已经软了，毫不犹豫地拜倒，口里叫冤：“小人冤枉哪……”

坐在这堂上的正是徐昌，而王公公坐在徐昌左侧，徐谦位列下首，徐昌此时威风凛凛，厉声大喝一声：“大胆刁民，事到如今，你不但不反思自己过失，竟还敢喊冤！”

赵胜吓得瑟瑟发抖，连忙道：“小人不知犯了什么过失，还请大人示下。”

徐昌冷冷一笑道：“似有勾结乱党之嫌。”

这一句话道出来，让王公公都不忍卒睹，这徐家的人还真是厉害，连他这栽赃陷害的老手都觉得他们的手段太过卑劣，说拿人就拿人，说勾结乱党就勾结乱党，天地良心，人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就算要栽赃，你们就不能栽赃的漂亮一点？至少也先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赵胜自是吓得魂不附体，脸色惨白，他当然知道勾结乱党之嫌意味着什么，连忙哭天喊地地告饶：“小人冤枉，小人是正经生意人，小人……”

徐昌拍案怒骂：“正经生意人？既是正经生意人，为何你的要铺子总有闲杂人等进出，其中几个更是可疑……”

“这……大人明鉴……小人只是打开门做生意，并不认得人的好歹，他们是不是可疑，小人又如何知晓？”

“真不是你？”徐昌露出狐疑。

只是这一句带着狐疑的反问，却是让赵胜仿佛看到了希望，他连忙道：“小人只是本份的生意人，勾结乱党这等事，小人想都不敢想，大人，小人实在冤枉。”

徐昌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似乎在拿捏什么，而这一切自然看在赵胜的眼里，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未必是追究什么勾结乱党，而是……

他沉默了一下，道：“不过小人到了这衙门里，却发现衙门很是破旧，小人在想，大人们如此辛苦，又如此勤于王事，想不到竟蜗居于此办公，小人……小人恰好近几日有一些活钱，诸位大人若是看得起小人，小人愿意奉上。”

对于商贾来说，银子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通行的利器，此时若是再不拿点银子出来，谁能保证这些家伙往自己头上泼脏水？而勾结乱党的嫌疑一向很是严重，所谓宁可错杀，也绝不可能放过，银子以后还可以赚，可以脑袋没了也就万事休矣。

赵胜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接着直勾勾地看着徐昌，他看到徐昌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心知有了门，不由大喜，斟酌片刻，继续道：“小人有纹银千两，可以随时让家人送来。”

这时候，坐在徐昌下头的徐谦终于忍不住了，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贿赂徐大人吗？真是胆大包天！”

赵胜吓了一跳，连道不敢，接着又道：“这只是小人的一点小小孝敬，完全是发自小人本心，断没有贿赂的意思，还请大人明鉴。”

徐谦苦笑道：“我们才不要你的钱，我们是亲军，亲军岂有收受贿赂的道理？你这般明目张胆，实在可恨。不过……”徐谦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近来天子一直忧心各地水旱不断，只可惜国库紧张，内库也不充裕，你说你不是乱党，那么索性就捐纳一笔银子，其实也不必太多，给个三百两银子也就是了。”

听说只要三百两，虽然对方摆明着是敲竹杠，赵胜却是满口答应，连忙道：“好说，好说，这个好说，小人虽是低贱商贾，可是为天子分忧，为灾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却也是理所应当，小人立即叫人将三百两银子送来。”

王公公在旁又忍不住摇头，这徐家父子敲竹杠就敲竹杠，居然还把天子摆出来，这两个家伙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昌父子说干就干，立即让赵胜写了一封书信，让人带去赵家取了三百两银子来，银子入手，徐昌对赵胜的态度自然温和了许多，道：“你能捐纳银钱冲入内库，赈济灾民，可见你并没有勾结乱党，既然如此，那便是我们抓错了人，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你能海涵。”

赵胜连忙摇头道：“不敢，不敢。”

“且慢！”这时候，徐谦一声大喝，却是让赵胜松下来的一口气又重新提起来，他的脸色僵硬，哭笑不得地看着徐谦，道：“不知这位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徐谦微微一笑，道：“你既肯捐纳银钱冲入内库，按理说，咱们也该给些礼遇，否则岂不是让人寒心？来，这儿有一份陛下的嘉奖文状，现在就颁发给你，你好生收着。”

徐福受了徐谦的指使，连忙上前，拿出一份黄锦来，交到赵胜的手里。

赵胜这才松了口气，他可没想过要什么嘉奖，只想着赶快离开为妙，只是人家既然送了什么‘嘉奖’，他自然也不敢不收，触怒了这些大爷可不是好玩的，小心翼翼地将这黄锦收了，才千恩万谢着离开。

三百两银子……也就这样到手了。

这赵胜刚走，王公公已经不耐烦地站起来，对徐昌道：“商贾虽然低贱，可是打着宫里的名义讹诈商贾，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怕是御使那边要闹起来，你们给咱家一个准话吧，咱家总觉得这么放任下去，会惹来大祸，徐百户……”

徐昌笑嘻嘻地道：“王公公，咱们不是来了个开门红吗？你莫要生气，等着瞧吧，这是谦儿的主意，我信谦儿。”

王公公看了徐谦一眼，随即摇头苦笑：“疯了，都疯了，罢罢罢，任你们去疯吧。”

……

路政局发生的事虽然并没有受人干涉，可是这并不代表没有为人关注，这里的一举一动自然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归根结底，就是有没有人较真的问题。

而这时候，第一封弹劾的奏书终于递了上来，这份弹劾奏书言辞很激烈，自然免不了慷慨激昂，先是训斥徐谦身为读书人，却不务正业。当然，这还只是开胃菜，接下来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敲诈商贾的问题上，说是路政局指鹿为马，先是诬赖别人谋反，紧接着又索要银钱，更大胆的是居然还敢打着天子的旗号，可谓胆大包天。

奏书很快就递到了嘉靖天子的案头上。

看到这份奏书，嘉靖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是想敛财没有错，但是他本以为徐谦会用高明的手段来敛财，可是这厮倒好，居然用这等低劣的手段，现在事情闹出来，想来朝野必定会惊动，那时候，大家少不得要议论纷纷，而他卷入到这是非之中，难免会对他的威望产生影响，更重要的是，若是有心人加以利用，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被人抹黑、丑化。

嘉靖狠狠地将这奏书摔在案上，随即冷冷一笑：“朕怎么做事，还要你一个御使来教？”

这句话，当然是针对奏书里头一些大放厥词的文段。可是接下来，嘉靖又忍不住吩咐：“叫黄锦，去叫黄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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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圣驾出宫

黄锦收到的消息速度也不慢，嘉靖天子在那边叫，他就已经知道了内情，乍听这消息，黄锦的脸色骤然变色了。

这是很严重的问题，路政局那边未免太过胡闹，居然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你就算是讹诈，那也该悠着一些才是，毕竟大家都是偷腥的猫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偏偏这路政局玩得这样直接，这不是找死吗？

黄锦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吃相难看的问题了，真正的问题就在于路政局乃是皇上亲自下旨筹办，这才筹办不久，就出了这么一件事，那些御使们早就巴不得挑点毛病出来，这时候苍蝇见到了臭鸡蛋，自然免不了要做文章。

而对皇上来说，他刚刚登基不久，尚未站稳脚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想来必定震怒。

黄锦的心里发苦，他已经想象得出嘉靖此时的心情了。

到了东暖阁，黄锦这一次谨慎了许多，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嘉靖，随即纳头拜倒道：“奴婢见过陛下。”

“怎么来得这么迟？”嘉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黄锦的心里想，这个时候的雷霆之怒随时都有可能迁怒到自己的身上，自己定要小心作答才好，因此他没有为自己辩护，只是道：“奴婢万死。”

“哼！”嘉靖冷哼一声，随即这目光便落在了案头上的奏书上：“弹劾的事，你听说了吧？”

黄锦不敢装糊涂，道：“听说了，奴婢还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嘉靖沉眉。

黄锦道：“听说都察院那边闹翻了天，说是天子脚下，亲军做出如此恶行……他们还说要一起联名上奏，要弹劾……弹劾……”

“弹劾朕是吗？”嘉靖冷笑着负着手，慢悠悠地道：“弹劾朕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充实内库而筹建了路政局，一定还会说，这路政局比各地的镇守太监更坏，朕身为天子，竟这般盘剥百姓，与民争利，是不是还要说，朕已经和隋炀帝差不多了？”

黄锦吓了一跳，连忙道：“奴婢……奴婢……”

嘉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失望和一股子不服输，他失望路政局的胡闹，使他陷入这样的被动局面，可同时他并不服气，他冷冷地捡起案头上的弹劾奏书，道：“你不必再说了，这份奏书把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他们明里是弹劾路政局，却是当着和尚骂秃驴，项庄舞剑，目的却在朕的身上。”

嘉靖的眼睛眯起来，很是深沉地道：“这便是朕的臣子，只有朕成了‘昏君’，他们才能做比干嘛，否则这清直之名从哪里来？从前的时候就是找不到由头也要大放厥词，现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借口，他们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

黄锦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要让杨相公出面，给都察院打一声招呼……”

杨廷和在朝廷很有威望，这时候若是他肯出面，出手压下这些事，那些御使未必敢放肆。大明朝的御使不怕皇帝，唯独怕上官，毕竟御使本身就是为了骂人而设立，言官无罪，就算你骂的再厉害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若是皇帝当真坏了规矩要因言治罪，怕是连内阁大臣、六部九卿都不得不站出来递交辞呈，以示抗议。

可御使终究还是官，是官就有上司，你不能因言治罪，却能让你在考核时吃瘪，杨廷和身为内阁首辅，又兼领了吏部尚书，他若是出面说两句话，谁还敢胡闹？

嘉靖却是皱眉，随即冷冷一笑，很是不服气地道：“若是朕去寻了他，纵是能把事情压下去，他也不敢在朕面前奚落什么，可是那些拐着弯的话却让人难受，朕宁愿被人骂，也不愿受他的白眼。”

沉默片刻后，他突然又愤怒地道：“那徐谦到底是怎么回事？朕看他不像愚蠢之人，怎么会做这么糊涂的事？他难道不知道这是天子脚下，不晓得这里到处有言官御使的耳目，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巴望着，就等着他和朕出丑？他是疯了吗？”

他说到这里，又不禁喃喃自语：“不对，不对，事情断然不会如此，徐谦这个人，朕知道他，朕知道他……他和朕是一样的人，怎么会做这么莽撞的事，那么这背后又是什么安排？是什么安排？”

黄锦小心翼翼地道：“是不是前几日陛下催促得太急，以至于他们……”

嘉靖猛然醒悟，不由道：“是了，是了，应当是如此，哎……”

他正叹息的功夫，想要拿出一个周全的法子出来，现在看来，为了平息众怒，裁撤掉路政局是免不了，甚至朝中大臣免不了攻讦，要求惩办几个人。可是嘉靖却很难下定这个决心，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他刚刚颁布了中旨，筹办了这个衙门，这才过去几天就立即裁撤，真要是如此朝令夕改，别人会怎么看？还不知道有些人会怎么取笑呢！

嘉靖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尤其是这个时候，他是绝不肯让人看笑话的。

最后，他长出了一口气，道：“你再去打听打听，眼下只能先拖着，过些时日再做定夺吧。”

所谓再做定夺，其实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嘉靖登基以来，经历的危机不少，可是这一次却最是直接，以至于连他都有些乱了方寸，他已经预感到，一股风暴正在酝酿，可问题偏偏就在于他绝不能认输，因为一旦认输，那么自己的威信就要扫地。

他一屁股瘫坐在御椅上，脸上露出可怕的神色，最后道：“再等几天，真要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黄锦见嘉靖失魂落魄，却也是感到为难，他当然清楚这位少年天子虽然年少，可是一直摆出的都是智珠在握的面孔，今日失态，却是前所未有的。

说一千道一万道，错的都是姓徐的那两个家伙，可是嘉靖竟没有斥责他们半句，黄锦心里揣测，皇上这个态度或许有包庇二人的心思，可是真正的原因只怕是这时候若是徐家父子错了，又或者说这二人十恶不赦，那岂不是证明皇帝错了，皇帝根本没有识人的眼光？

骂徐家父子其实就是骂自己，在这一点上，不服输的嘉靖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做出这个定论的。

嘉靖现在的算盘无非是心怀侥幸，想把这事情躲过去。

虽然他明明知道，这件事是万万躲不过去的，只是人遇到了难题，总是不免相信有奇迹发生，可惜这奇迹似乎并没有降落在他的身上。

当第一篇弹劾奏书递上去的时候，御使们开始跟进了，一开始，大家还保持着克制，只是抨击路政局为主，到了后来，不免拐弯抹角开始转到了嘉靖的头上。

路政局敛财，是为谁敛财？自然是为了皇帝，皇帝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横征暴敛，与民争利。

路政局的筹办是谁下的旨意？这道旨意连内阁都没有知会就直接颁发，皇帝任用徐昌，而徐昌残暴不仁，身为亲军，行的却是恶霸之事，徐昌固然万死，皇帝能没有责任吗？

有一份奏书更是提到了先帝，居然拿正德和嘉靖来做对比，说是便是正德在的时候，虽然任用奸邪，却也不曾有过这般暴戾之事发生。

这一下子，嘉靖终于坐不住了，再发展下去，他不但是昏君，甚至连正德都不如了，正德的功过且不说，至少朝廷已经给这位仁兄定了性，这个家伙简直就是昏君的标榜，而嘉靖现在连正德都不如，嘉靖毕竟是藩王出身，不如正德根正苗红，再这样发展下去，怕是要质疑到嘉靖的合法性了。

嘉靖勃然大怒，与此同时，黄锦忙不迭地过来，道：“陛下，陛下……不好了，都察院御使王商与路政局发生了口角，路政局……路政局……把王商拿了。”

嘉靖豁然站起。

发生口角的原因，嘉靖是肯定知道的，御使们每天就是以骂人为生，而且骂的越凶越是合格，此时路政局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这姓王的肯定是借故去挑事，多半是说了一些重话，而后这路政局吃了豹子胆，居然连御使都敢惹。

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

嘉靖感到很头痛，甚至生出了几分无力感，今日这件事发生，只怕想要息事宁人已经没有可能了。

嘉靖咬咬牙，大叫一声胡闹，随即目光变得可怕起来，呼唤黄锦道：“去，换一身便服，随朕一起出宫，去路政局，既然闹成这个样子，躲是不能躲了，索性快刀斩乱麻罢。”

黄锦呆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看了嘉靖一眼，道：“陛下……”

嘉靖似乎已经有了决定，冷笑一声：“让你去准备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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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拿下

嘉靖选择出宫是有考量的，若是再放任自流下去，极有可能产生严重的影响，甚至比他爹的地位问题更加严重。

因此他打好了算盘，要亲自出面，立即安抚住双方，至少也该在事态扩大之前把事情压下去。

唯有他亲自出面才有可能减损失减小到最低。嘉靖现在已经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设这路政局了，他只想到了好处，却没有想到麻烦。

黄锦很快便做了安排，紧接着，嘉靖穿着常服，在黄锦以及数十个护卫的拱卫下低调地从午门出宫，锦衣卫那边也已经收到了消息，自然不敢轻易怠慢，散布在京师各处的明桩暗哨一齐出动，随时侧卫天子安危。

而此刻的路政局却也是闹作了一团。

其实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那位抽风了的御使王商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正好轿子经过路政局，这位大爷显然火气比较大，心血来潮下从轿子里出来，直接要轿夫把路政局门口的一块木匾摘下来。

这木匾可是路政局的招牌，门口的几个校尉见了，自然不肯，结果双方冲突起来，而御使大人报出自己的身份，原以为对方会退让，只是他却想错了，你是御使，人家还是天子亲军呢，你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在人家的地盘上砸场子。

结果在里头看书的徐谦出来，直接说了一句：“我只听说过道德御使，不曾见过这样的狂徒，此人满口污言秽语，怎么可能是御使？他定是假冒的，来人，将这捣乱又敢冒充朝廷命官的家伙拿下！”

于是乎，王商就悲剧了，几个人将他提了进去，他的轿夫们见了，立即鸟兽作散，其实徐谦心知肚明，知道这王商是真御使，只是此人在路政局这般嚣张，假若路政局被人挑衅还处处忍让，往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徐谦不是傻子，这种事一定要硬扛到底。

不过虽是如此，徐谦倒是并没有为难他，严刑殴打更是不可能，只是叫人暂时将他拘押起来，小小惩戒一下，再把这人放了。

可是徐谦显然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御使的能耐，他这一次捅的是马蜂窝，本来人家就想把事情闹大，现在倒好，这位徐巡按显然是在人家瞌睡的时候送来了枕头，这位王御使和他的全体同仁显然巴不得路政局再闹出点幺蛾子。

王商的轿夫立即跑回了府里，随即这王家也不含糊，立即便跑去都察院，当值的都察院左副都御使曹厢闻言大怒，他也不含糊，一面组织人写奏书痛骂，一面领着一群人直接到了路政局兴师问罪。

路政局的大堂里，徐昌笑吟吟地看着这位高居从三品的大员，道：“曹大人，请坐吧，喝茶。”

曹左服都御使却是冷笑连连，道：“亲军的茶，老夫可不敢喝，路政局的椅子，老夫就更不敢坐了，老夫过来只是想问，你们仗着有宫中撑腰，难道就真没有王法了吗？光天化日下敲诈良善百姓，指鹿为马，诬赖别人谋反，现在更是胆大包天，居然连御史也是说拿就拿，你们把你们当成了汪直还是把你们当成了刘瑾？是谁给了你们这样的胆子，又是谁在包庇你们？哼，老夫历经三朝，什么混账事不曾见过？可是混账到你们这样地步的，老夫却是第一次见，真是开了眼，好，好得很，你们索性把老夫也一并拿了吧！”

这一番话就像是教训自己儿子一样，一分情面都没有留，本来这官场上凡事都留有三分的余地，所谓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曹大人说他历经三朝，能混到这个地步，按理说是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不过他如此不留余地，除了是对路政局厌恶到极点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身为都察院的几个大佬之一的他必须要表这个态，不做出一点汉贼不两立的姿态，他这都察院左副都御使也就不用混了。

徐昌的脸色显然很不好看了，这种耍嘴皮子的事，他确实不擅长，于是求救似的看向徐谦。

徐谦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他这巡按更像是躲在幕后的人物，自然不会轻易跳出来，这时候该他登场，他脱口而出的道：“大人是误信了谁的胡言乱语？路政局一向奉公守法，为宫中效命，也为朝廷效命，怎么就成了敲诈勒索？这几日，路政局确实是收了些银子，不过这都是士绅商贾体谅到宫中难处而心甘情愿捐纳的，将来这些银子冲入内库，天子圣德，也大多会用在赈济上头去，所谓取之于良民，而用之于良民，这是多好的事！怎么到了大人口里，我们却仿佛成了虎狼一般？”

“哼！巧言令色，你便是徐谦？老夫听说过你，你既是今科浙江解元，放着前头大好的前程，却为何助纣为虐？莫非你们诬陷良民，打着勾结乱党的幌子，借着所谓内库不足的借口就可以胡作非为？不要以为你们的勾当无人知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本官没兴趣和你们说这个，到时自会上书一封，请朝廷裁处，现在你立即把本院御使王商交出来，以后的帐以后算！”

徐谦故作惊讶地道：“怎么，那姓王的原来真是御使？学生见他言辞粗鄙，还以为是个冒充御使的狂徒，该死，该死……”

曹厢的老脸抽搐了一下，这徐谦口里说该死，却是拐着弯骂人，说这都察院的御使没有素质，连他曹商多半也骂了进去。只是徐谦笑吟吟的将话说出来，又一副敢于认错的样子，曹商一时抓不住他的把柄，只好作罢，心里不由想：“这个人油嘴滑舌，却是不能小视。他是解元之才，可惜走了歪路。哼，听说他的贫贱出身，果然还是贱役之后，空有一肚子的才学，却也无用。”

过不了多久，那位王御使便被人请了来，王商看到院里的上官在这里，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顿时嚣张起来，怒气冲冲地道：“你们也知道放人，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胆大包天，可以擅拿御使，一群鹰犬小人，哼！”

徐昌笑呵呵的给这位王御使赔礼，道：“都是误会，既然误会已经澄清，自然是皆大欢喜，大人可以随时回去了。”

“回去？”王商看了曹厢一眼，随即冷笑道：“人是你们拿来的，你们当老夫是鸡犬，说拿就拿，要赶就赶吗？”

徐昌的脸色沉下来：“那么你待如何？”

王商立即意识到自己扬名立万的机会到了，路政局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是显然有宫中包庇，所以至今还没有裁撤，现在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事情闹大，不但可以报仇雪恨，还可以让他名扬四海。

他嘿嘿一笑，道：“不想如何，你们打着宫中旗号横征暴敛，本官身为御使岂可坐视不理？这件事休想罢休！你们有胆便再来拿我却也无妨。”

徐昌和徐谦对视一眼，倒是徐谦显得很冷静，慢悠悠地道：“王大人，你身为都察院御使，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路政局口出污言，敢问这是何意？你可知道开设这路政局乃是宫里的意思？你左一口横征暴敛，右一口鹰犬小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实话告诉你，本来大家相安无事，是你惹事在先，真要闹起来，你未必有好处。”

王商冷笑道：“那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

徐谦的脸色骤然变冷了，他看向曹厢道：“曹大人，贵院的御使就是这样胡搅蛮缠的吗？”

曹厢心知肚明，知道双方打的心思，不过他是都察院的人，立场自然是在王商这一边，他捋须呵呵一笑道：“胡搅蛮缠谈不上，不过敢于直言、不怕犯上却是本院御使的本色，王大人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徐谦叹口气道：“这么说曹大人坐看贵院的御使在这里胡闹也不管了？”

曹厢争锋相对道：“是不是胡闹还没有定论，到底是谁胡闹，眼下一时也难说清楚。”

身为都察院的人，曹厢说起话来还是很有水平的，言语之间明嘲暗讽，却是字字如刀。

徐谦与徐昌相视一眼，徐昌看到徐谦轻轻做了个小动作，知道这儿子是提醒自己要做出强硬举措，只是方才可以说不知道对方身份，所以起了冲突，还没有用不知者不罪的理由敷衍过去，现在既然得知了对方身份，似乎……

可是看徐谦信心满满，徐昌终究还是信儿子多一些，他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道：“岂有此理，你们御使是言官，路政局乃是亲军衙门，本来河水不犯井水，可是你们处处咄咄逼人，竟是欺到头上来，你们真以为天子亲军就这么好欺负，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胡闹？来人，将这不知好歹的王御使拿下，绑缚北镇府司，请上头的诸位大人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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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为君分忧

虽然徐谦暗示老爷子强硬，可是这老爷子实在缺德，居然说要将王御使拿到北镇府司去，这话儿乍听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可要是仔细一琢磨，就发现不太对劲了。

人是你要拿的，你拿了往北镇府司送，这不是坑人吗？那些个指挥、同知、佥事们保准要傻眼，人是拿来了，可人家是御使，这个身份摆在这里，北镇府司要是为难，那便是他们要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徐家父子的挡箭牌，言官御使们保准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可要是当场放人，却未必能讨到什么好，也绝不会有人记你的恩情，反而一旦把人恭送出去，锦衣卫亲军的颜面大失不说，这些锦衣卫大佬们的脸面也挂不住。想想看，连下头的百户都这般强硬，说拿人就拿人，而且还是一向以攻讦厂卫为己任的御使，可是人家人一拿，你转手就放出去，让下头的弟兄们怎么看待？人家指不定会说，这么多指挥、佥事还不如一个百户。

人在京师混，为的都是一个面子，老爷子的心思实在太黑，以至于坑起人来一气呵成，这手段连徐谦有时都佩服不已。

百户大人已经下令，而这堂中侍立的也是徐谦的几个堂兄，自家人自然好用得多，一声令下，也没有什么犹豫和含糊的，徐福、徐寒、徐勇几个已毫不犹豫的张牙舞爪着就要上前去拿人。

曹大人和王御使显然想不到姓徐的猖獗到这个地步，顿时有些慌了，王御使连忙大吼：“你们疯了，本官乃是御使言官，便是陛下见了本官也不敢如此，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你们谁敢过来，谁敢……”

他越是叫得声音大，越是底气不足，一旁的曹大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呵斥道：“真是没有王法了，你们这是来立威吗？御使言官也是你们说拿就拿的？岂有此理！”

恰在这时，徐禄却是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叫道：“圣……圣驾到了，已经到了衙门口，来了……来了……”

他这么一吼，满堂的人都吃了一惊。谁会想到圣驾这时候会来，那王御使听到皇帝驾到，非但不忧，反而面露喜色，他当然清楚这些亲军比自己在皇帝面前关系亲近许多，可是他自认自己有大义在，不怕皇上对他不利。

正在这时，已有一队禁卫提刀进来，紧接着便是由黄锦陪伴着的嘉靖。

嘉靖的脸色自然不会太好，他背着手进了厅里，左右张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徐谦身上的时候，明显带着几分不悦。

“这都是怎么回事？好生生的闹什么闹？不怕丢丑吗？”嘉靖先声夺人，来了个各打五十大板，一副并没有兴趣想知道谁对谁错的样子，显然来之前他就打定了主意，决心快刀斩乱麻。

徐谦正要答话，那左副都御使显然比徐谦要快一步，连忙道：“陛下，路政局胆大妄为，欺人太甚，不但为虐京师，使这京师人人自危，现在更是变本加厉，竟是要捉拿御使问罪，自成祖皇帝以来就已多次下旨，言官不得加罪，便是陛下登基之后也是广开言路，对言事御使，给予嘉奖，可是现在这路政局打着陛下的招牌，胆大妄为，先是以亲军的名义指鹿为马，介借以勒索钱财，王御使不忿，不过是言辞激烈了一些……”

徐谦打断他道：“只是言辞激烈吗？依我看，你们是居心叵测吧，这路政局什么时候为虐京师了？你又有什么证据说路政局勒索钱财？这些分明都是你们捏造，你们明里是捏造无中生有的事抨击路政局，可是莫要忘了，这路政局乃是陛下不久前颁布旨意创建，依我看，你们实则是想借机抨击宫中，污蔑皇上，尔等身为人臣，吃着朝廷俸禄，本该尽忠职守，报效皇恩，可是我所看的是你们是居心险恶，借此诽谤君上！”

徐谦能混到今日，口才自然厉害，这番话很是厉害，那曹厢忍不住皱皱眉头，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徐谦冷笑道：“是不是胡说八道，要分辨倒也容易，我只问你，你们一再声言路政局勒索财物，欺凌良善百姓，可有证据？无凭无据却是大放厥词，你们会不知道这路政局乃是陛下筹建？会不知道这路政局不是急陛下所需？你们当然知道，可是无凭无据却又咬死了路政局欺凌百姓，岂不是说陛下授意路政局与民争利，欺凌良善百姓吗？你们的用心何其毒也，古之乱臣贼子也未尝有过这样，既然如此，拿你们都算是轻了。”

王商冷笑连连：“你们打着宫中旗号为非作歹的事人尽皆知，还需要凭据吗？”

徐谦笑呵呵地看着他，道：“哦？莫非御使只负责胡说八道，都不需要任何凭据的吗？这也难怪王大人说起话来总是无中生有了。”

王商怒极，此时杀了徐谦的心都有，他见嘉靖的脸色冷漠，咬了咬牙便拜倒在地，泣声道：“陛下，这黄口小儿欺人太甚，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嘉靖背着手，眯着眼打量王商，道：“你要朕为你做什么主？”

其实这时候，嘉靖已经拿捏不定主意了，到了这份上，徐谦的话确实有些过份，现在王商要拼命，自己若是不满足他，他若是串联了人来滋事，到时候只怕非要朝野沸腾不可，他刚刚登基不久，不愿意惹出什么大事，便是他的父亲兴献王的地位问题，他也暂时隐忍不发，为的就是暂时先稳住朝局，一切的事都等到完全站稳了脚跟再说。

此时，他不禁在拿捏，如何能尽力保住徐谦，又能满足王商，保住徐谦就是保住他的脸面，再者对徐谦，嘉靖一直寄予厚望，虽然这一次办的事很不利索，嘉靖却只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催促得急，使他们不得已之下才铤而走险，虽然有几分责备的心思，却还不至于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徐谦他们的身上。

王商自是不客气，咬牙切齿地道：“微臣受辱算不得什么，可是微臣身为言官，岂可忍见这些人欺蒙圣上，残暴害民？路政局有三大罪，还请陛下明察，其一：他们随意捏造事端，捉拿良善百姓，诬赖为乱党余孽，勒索银钱。其二：他们启蒙圣上，陛下一时不察，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这欺君之罪，却是不能轻饶他们。其三：他们擅自捉拿朝廷大臣，胆大妄为。此三罪尽皆非同小可，微臣万死，请陛下立即裁撤路政局，对犯事之人给予重惩！”

他说罢，头重重地磕下去，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头触到地面，再也不肯起来。

嘉靖皱眉道：“你先平身，平身了再说。”

王商朗声道：“陛下若是不肯答应，微臣不敢起身，陛下，路政局祸国殃民，再不能留了。”

嘉靖一时有些恼怒，却又拿王商没有办法，而在这时，曹厢也趁机拜倒，朗声道：“王御使所言句句属实，微臣身为都察院副督御使，亦是感同身受，陛下要创中兴伟业，岂可容得下这些奸佞小人？请陛下当机立断，拿下这些害民官吏，裁撤路政局！”

若说王商只是个小小御使，影响力毕竟有限，可是这时候连曹厢也插了一脚，无疑是加重了许多份量，曹厢毕竟是都察院的大佬之一，他一声号召，莫说是整个都察院，便是六部只怕也要参与进来。

嘉靖面带怒色：“怎么，你们这是逼迫朕吗？”

他看了徐谦一眼，带着几分犹豫，最后冷冷道：“你们……有什么事，查清楚再说，是非自有公论，朕不会听从他们一面之词，自然也不会单单听了你们的话就下什么决心，你们起来。”

到了这个份上，起来就是傻子，无论是曹厢还是王商，都深谙这其中道理，一旦起来，就给了嘉靖回旋的余地，到时若是打起太极，你能找谁去说理，眼下自然是趁热打铁才紧要。

曹厢毫不犹豫地道：“奸佞不除，臣不敢起身。”

王商朗声道：“微臣仗义执言，陛下若是不肯答应，亦不敢动身。”

见曹厢和王商如此不知好歹，嘉靖这时的怒气又多了几分，道：“好，好得很，你们这是真要逼朕了！”他放了一句狠话，却又心乱如麻，眼看着对方要死磕，自己若是不答应，这二人说不定要效仿一下比干，来一个坚持到底，到时候有他们两个打头，天知道朝野会闹成什么样子。

重重叹口气，嘉靖居然一屁股坐在了椅上，显然是仍然拿不定主意。

而正在这时候，外头却传出了鼎沸人声，无数的嘈杂声音传进来，似乎是和外头的禁卫发生了什么冲突，有人道：“为何不让我们进……这里都贴了布告，说是内库紧张，陛下心忧如焚，我等是为君分忧，难道连这也要阻拦吗？”

“就是，就是，我等是为君分忧，劳烦军爷高抬贵手，让我们见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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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你以为你是御使？

外头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平静，过不了多久，一个禁卫急匆匆地赶来，纳头拜倒道：“陛下，外头有士绅、商贾人等拥堵路政局，来者络绎不绝，足有上百之数，纷纷要……要……”

这禁卫居然想不到一个贴切的名词，说送钱？不对，不对，这太不雅，说纳绢，他不相信。世上从来没有傻子，就算是送钱去内库，那也没有踊跃的。若真是这样轻易，那朝廷还养着这么多官吏、沿途设卡做什么？人家自己就把赋税上缴了。

不过他说到这里，大家也猜测出了大致的意思，嘉靖满脸狐疑，亦是不太相信。

嘉靖是什么人，像他这种别人随口一句玩笑他都能剖析出险恶用心的人，怎么会相信当真有人乖乖送银子来？这事儿实在匪夷所思，让他有些摸不着头绪。

而曹厢、王商二人却也不知是什么名堂，心里便想，莫不是这些人已经风声鹤唳，被路政局恐吓怕了，所以乖乖地奉送银钱上来。

是了，一定是如此！想到这个可能，这二人顿时豁然开朗，他们自认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于是王商捶胸悲戚大吼一声：“天哪！陛下，微臣万万不曾想到路政局竟是已经穷凶极恶到这般地步，他们四处残害良善百姓，以至人人自危，人人朝夕不保……”

嘉靖听了王商这些言辞，也隐隐觉得事情应当是如此，他不由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徐谦。

徐谦自然知道大家怀疑的是什么，冷笑一声道：“王大人又胡说八道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既是言官，所言之事却全凭自己猜测，既不去调查，也不来取证，国家养你这样的御使又有什么用？”

曹厢大喝道：“姓徐的，到了这个时候，在这君前，你还敢万般抵赖？”

徐谦看都不去看他们，朝嘉靖行了个礼，道：“陛下，微臣没什么可抵赖的，现在既然来了这么多人，到时候一问便知。”

嘉靖踟躇了一下，随即颌首点头，道：“你们办你们的差，朕和两位爱卿去耳房里坐坐。”随即带着淡笑地对曹厢、王商二人道：“二卿先请起吧，在这里跪着毕竟有碍观瞻，方才徐爱卿也说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朕不会包庇他，却总需证据确凿才好。”

曹厢和王商对视一眼，虽然心有不甘，但是想到外头那些人即将要进来，在这些人面前跪着终归不好看，于是只得讪讪站起，随着嘉靖到一旁的耳室闲坐。

耳室里黑黝黝的，因为这衙门本来就小，又靠着大厅，所以并没有设窗户，此时虽接近正午，可是阳光却是一点都透不过来，有人想要点燃烛火，嘉靖已经坐在了梨木椅上，带着幽深的目光穿过洞开的大堂光线，道：“不必点灯了，这样很好。”

这里距离大堂不过是一墙之隔，外头的动静都一清二楚，曹厢和王商并不适应这种黑乎乎的环境，不过眼下皇上既然不要掌灯，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乖乖地陪侍嘉靖左右。

倒是黄锦，侍立在耳室的一处角落，他的心里也有些胆战心惊，虽然不知这些人为何巴巴跑来，但他和耳室的所有人一样都不信这世上会有乖乖送银子的傻子。假若这路政局当真是倒行逆施……这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嘉靖半眯着眼，似在打盹，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他的脸色依旧阴沉。

而在外头，终于有人被放了进来，大堂里禁卫已经撤了去，徐昌高高首案位置，宛如判官，徐谦则侍立一边，乖乖地做了‘小鬼’，至于其他校尉人等亦在堂下列队，一个书办坐在角落里开始记录。

路政局第一笔正儿八经的‘生意’总算开始了。

其实大家都很激动，徐昌如此，徐谦也是如此。

闹了这么久，现在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进来的第一个是个商贾模样的人，大腹便便，肤色白皙，或者是因为赶得急，额头上蒙了一层油光，像是汗液。他一进来，立即拜倒道：“小人张成，见过诸位大人。”

徐昌道：“张成？你来路政局所为何事？这可是亲军衙门，岂是你说来就来的？”

张成显得有些紧张，抹了一把汗，道：“小人专程前来，是听说路政局专门负责为宫中捐纳事宜，小人家中薄有一些家财，久闻天子圣明，心系百姓，欲充裕内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因此情愿捐纳家资若干，报效皇恩。”

这句话多半是他来之前就已经打好的腹稿，倒是颇有几分水平。

徐昌挑挑眉，道：“哦？你要捐纳多少？”

张成毫不犹豫地道：“小人愿捐纳纹银三百。”

三百两银子，在这大明朝可不是小数目，虽然京师腰缠万贯者极多，可要说拿这么大笔银子出来纳绢，却是少有。

徐昌微微一笑，道：“纳绢的事是有，不过要甘心情愿才成，本官也不逼迫你，只是现在御使弹劾路政局征敛民财，说咱们巧取豪夺，因此嘛，这个事……”

张成慌了，他眼巴巴的跑来，为的就是来纳绢的，好不容易挤了前排的位置，便是指望把这事办成，张成连忙道：“小人自是心甘情愿，并没有人逼迫小人，不知是哪个小人嚼舌根子无中生有，这等人……生儿子没屁眼！”

他也是一时情急，才说出这样的话，不过说出来的时候，又有些后悔了。

不过他这样说，却证明了他心中的急迫，仿佛不纳绢，自己浑身就要痒痒，不送银子给别人花，就不痛快一样。

他说这生儿子没屁眼的时候，耳房里头的人都听了个清楚，嘉靖阴沉的脸顿时古怪起来，差点没一口气提不上来。至于王商、曹厢二人心里却是勃然大怒，这时候他们想，这个叫什么张成的必定是路政局请来的托儿，没有错，绝对没有错，这些不要脸的东西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在大堂这边，徐谦却忍不住呵斥道：“大胆，人家好歹也是御使，却是你一个草民说骂能骂的吗？人家生儿子没屁眼与你何干？就算生了儿子没有屁眼，满门都是男盗女娼，那也是他家的事，轮得到你来多嘴吗？”

张成吓得乍舌不已，可是又觉得这小官人的话有些古怪，仿佛不像在骂他，却又明明是对他声色俱厉。

他连忙道：“是，是，小人知错。”

徐谦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语重心长地道：“无妨，无妨，不知者不罪嘛，我这么训斥你，也是为了你好，你又不是可以大放厥词的御使，说话可以不用负责，可以指鹿为马、造谣生事、颠倒黑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你一介草民要知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说这些话不是自己找死吗？况且人家可以不要脸，你能不要脸吗？”

张成目瞪口呆，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只能称是。

徐昌这时候怒了，训斥徐谦道：“徐巡按，你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你以为你是御使？你以为你姓王还是姓曹，可以每日正经事不做，专说一些狗屁不如的废话？”

徐谦连忙道：“是，是，小人知错。”

堂里的动静清晰地传进耳房，嘉靖正端着热腾腾的热茶，好在他还没有吃茶，否则非要将口里的茶水都喷出来不可，那这天子就要在人前失态了。

曹厢、王商二人自然是咬牙切齿，这父子拐着弯的骂人，而且还是当着皇帝的面这般谩骂，偏偏他们躲在这里又不能现身，空有一张犀利的嘴，却英雄无用武之地。

大堂这边该说的也都说了，张成只是一味保证无人逼迫，差点眼泪都要流出来，反反复复地念叨：“小人报效皇恩有错吗？小人银子都带来了，谁能逼迫小人？求大人开开恩，让小人纳绢了吧，大人肯给小人一个方便，将来迟早公侯万代，小人阖家上下……”

徐昌这才作罢，努努嘴道：“既如此，那么就准了，你带银子到一旁的公房去将这手续办了即是。”

张成得了许诺，顿时心花怒放：“谢大人，谢大人……”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去另一边的公房去寻书吏办事去了。

紧接着又有第二个、第三个人进来，也都和张成差不多，都是非要纳绢不可的，其中有一个居然还是连夜从通州赶来的商贾，听了消息，一夜没有睡，直接骑马到了京师外头，清早城门开了，他便迫不及待地进来，随随便便地吃了点茶点填饱肚子，便心急火燎地赶来这路政局了。

通州距离京师自然不远，可是不远是不远，却也有几十里的地，连夜赶路过来，却也让人叹为观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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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好茶

如果说一个两个是托儿，三个四个也是托儿，可是这些络绎不绝的商人一个个出现，且都是拿出真金白银，你要是再说他们是托儿，只怕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耳房里的曹厢、王商不明就里，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却见在这昏暗之中，嘉靖满脸的神采飞扬，曹厢和王商的心里已经感到不妙了。

假若是这些人如他们所说的一样，是‘真心实意’非要送钱给皇帝老子花，路政局并无逼迫之举，那么岂不是说他们二人错了？既然错了，那么此后被徐谦等人羞辱，似乎也是理所应当，这件事最多就是不了了之，王商被这些人拿住，被这姓徐的骂作生儿子没屁眼，只怕也是他活该。

只是王商不相信，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白白送钱，还是哭着喊着，一副不收钱就死给你看的样子。

事有反常即为妖，王商是真的急了，他虽然是御使，随便怎么大放厥词也不会治罪，可是御使不怕以言治罪，却怕被人看作是笑柄，毕竟惹事的是他，被路政局拿住的也是他，被人冷嘲热讽的是他，这事儿传出去，他王商还有脸吗？

御使可以不要脸，但是至少在表面上却非要有个牌坊不可，没有牌坊，他就什么都不是，不但前途没了，还要被人耻笑。

王商的眼睛都红了，外头仍然还有几个人在外头陈情，非要送钱不可，王商居然顾不得君前失仪，低骂一声：“狼狈为奸，这些人定是合伙串通……”

他二话不说，捋起袖子便冲出了耳房，看到徐昌此时高踞案首，徐谦面带微笑，下头几个锦衣商贾正在喋喋不休的恳请，这个说三百，那个说五百，仿佛银子成了不值钱的石头。

王商怒了。他已经料定这些人不是受了胁迫就是被人指使，千错万错，他堂堂御使怎么会有错？而姓徐的这些人名为亲军，实则就是一群低贱武夫。

他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呆了一下，包括那几个商贾，一时愕然不动。

徐昌也有些怒了，这里在办公，这厮先是冲撞了衙门，要来找麻烦，现在居然阻挠公事，他和徐谦相互给了一个眼神，随即怒骂：“大胆，是谁敢……”

他的话很快便被王商打断，显然这位王大人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冷冷一笑道：“一群鸡鸣狗盗之徒，祸国殃民，拿这些障眼法就想来蒙骗老夫吗？”

话音刚落，他已是一个箭步冲到了一名商贾面前，用手勒住这商贾的衣襟，冷冷道：“你是谁，是哪里人氏？”

商贾没想到是这样的状况，也是吓了一跳，不过王商毕竟官服在身，对他还是有很大的威慑，他期期艾艾地道：“小人……小人梁宽，苏州人士，在京师做了一些小买卖……”

王商不等他把话说完，盛气凌人地问：“那么本官问你，你是不是受了威胁？有人威胁你，让你送银子出来？哼，你莫要以为本官不知道，老夫岂会受你们的蒙骗？你们这群鸡鸣狗盗，混账东西，你老实回答，若是有人威胁于你，自然会有人替你做主，你不要怕。可要是你敢胡言乱语，那就休怪本官治你的罪！”

叫梁宽的商贾吓得脸都绿了，期期艾艾地道：“不敢相瞒，小人实在是发自内心想要缴纳银钱入宫……还请大人明辨是非。”

商人就是商人，前头的话还算正常，可是后头一句明辨是非显然就没有太多水平了，你请他明辨是非，不就是说王大人是非不清吗？方才徐谦父子挤兑他，说他胡言乱语，是非不清，他本来就是一肚子的火，现在连个贱商居然也敢说他是非不清，王商的脑子嗡嗡作响，像要爆炸一样，心底最深处的怒火腾地一下爆发出来，撕声揭底地冷笑大吼：“本官明白了，明白了，你们是一伙的，是一伙的！”

他扯住梁宽，越拉越紧，像是疯了一样。

梁宽吓得脸色惨白，道：“大人，大人，小人……小人当真是发自肺腑，不敢相瞒，小人若有一句假话，便万箭穿心，全家死绝！”这一句毒誓发出来，实在够狠。

古人敬畏鬼神，就算再大胆的人也相信有鬼神的存在，因此赌咒发誓，往往会留有余地，而这梁宽发了如此恶毒的誓言，可见他是真的逼急了。

王商呆住了。

他看到徐家父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两旁的校尉虽然木然不动，可是王商能感觉到他们所显露出来的鄙视。便是其他几个商贾，虽然是吓得魂不附体，可是大多数人都把他当成了疯子去看。

这一个个眼神犹如一盆冷水，将王商叫醒了，他嘴唇哆嗦，小腿肚子也在打颤。

虽然他仍然认定这些人绝不可能有这么高的觉悟，可是眼前的事虽然匪夷所思，却是真真实实地发生在他的跟前。

来者数十上百，争先恐后，且一个个脸色急迫，却又并非是因为恐惧，这就意味着人家是真心实意来送钱的，谁也逼迫不了。

王商的智商显然有些不太够用，已经解释不了眼前所发生的事了。

徐昌冷眼看着王商发完了疯，随即拍案而起，怒斥：“王御使，本官虽然治不了你，可是你身为清流言官，却举止失仪，在这里胡搅蛮缠，连这些商贾俱都能出自肺腑，要缴纳银钱，为君分忧，可你身为朝廷命官，久食君禄，不思图报倒也罢了，竟还阻扰他人报效皇恩，你这是什么意思？来人，不要给这个人客气，给老子打出去！”

徐谦微微一笑，忍不住插了一句话道：“毕竟是御使，是朝廷命官，切莫辱了斯文，随便给几个巴掌打醒他也就是了。”

这时候若是不打，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虽然朝廷命官不能打，可是一个疯子在亲军衙门发疯，打了也是白打。

徐昌一声令下，胆子最大的徐勇便站了出来，直接揪住王商的领子，一巴掌打下去，随即和徐寒一道将这家伙直接拖走。

在耳房里，嘉靖坐着一动也不动，仿佛外头发生的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脸色冷漠，只是凝神坐着。

曹厢却是吓了一跳，他倒不是被亲军胆大包天殴打朝廷命官而震惊，话说回来，王商虽然挨了打，可是这件事若是继续纠缠下去，最后丢脸的绝不会是亲军，反而是整个都察院，都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堂堂御使居然在如此公众场合发疯，挨了打也是情有可原。

他此时有些恼怒起王商了，王商这个家伙做事不谨慎，又易怒冲动，好端端的一件事被他生生办砸，本来朝廷里的事大多见好就收，他倒是好，非要不依不饶，说起来，他作为王商的上司，现在下官闹出这种丑闻，他也有连带的责任，最重要的是，皇上会怎么看？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嘉靖一眼，嘉靖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冷漠的眸子唰的一下便落在他的身上，曹厢突然感觉皇帝的眼神在这昏暗之中很是恐怖，在那锋利如刀的眸子里，方才分明掠过了一丝杀机。

曹厢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道：“微……微臣御下不严，方才一时受下官蒙蔽，差点误了大事，微臣知罪。”

嘉靖盯着他，依旧一动不动。

曹厢有些慌乱，忙不迭地跪下，道：“这个王商实在是胆大包天，无凭无据，居然诬赖亲军，还差点冲撞了圣驾，下官……下官……”

嘉靖虽然不动，可是这嘴角却像是发生了一丝变化，讽刺的意味很足。

曹厢重重地垂下头，再也不敢去看嘉靖。

嘉靖的眼眸闪动几下，随即站了起来，他语气平淡地道：“朕不希望再有下次，知道了吗？”

曹厢心里发苦，面对这个和自己孙子一样大的天子，他居然感觉到了无以伦比的压力，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是，是。”

嘉靖的脸色霎时又变得如沐春风起来，道：“爱卿平身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便好，你退下吧。”

曹厢知道这里不宜久留，连忙称是，心情复杂地走了。

只是嘉靖并没有走，这徐家父子还在外头接待各方豪强商贾，他不去打扰，只是坐在这里，对黄锦努努嘴，黄锦会意，亲自去斟了一盏茶来。

这地方并不是宫里，当然没有什么好茶，黄锦忍不住低声道：“陛下，这茶水粗劣，就怕污了陛下的金口。”

嘉靖微微一笑，低头吃了一口，随即口唇蠕动一下，似在品味，良久，他将这热腾腾的茶水一饮而尽，抬眸道：“好茶！”

好茶……

黄锦看着茶盏里留下的茶渣，心里忍不住摇头，以他的眼力劲，这茶和宫里的贡茶比起来实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便是贡茶在天子眼里也不过如此，这样的劣茶又怎么会是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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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皆为利来 皆为利往

大多数时候，茶好不好并不是重点，而在于吃茶人的心境，若是心境好，则再坏的茶亦是苦中带香，可要是心境不好，便是茶水再好，只怕在这品茶人的眼里，这茶和刷锅水估计也没有什么区别。

因此，路政局的茶不好，可是嘉靖心情却是极好，他看到了那平素一副道貌岸然的御使在他跟前胆战心惊甚至是发疯的样子，便忍不住想笑。

这倒不是嘉靖和这些御使真有什么仇怨，只是平素见他们一个个大义凛然，一个个仿佛圣人化身，心中不免生出反感。

嘉靖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恨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将这人剥皮充草，而他所厌恶的，便是那一具具道德面具之下肮脏龌龊的家伙。

嘉靖不由翘起了腿儿，舒舒服服地躺在椅上，连吃好几口茶，肚子有些发胀，不过他今日显得很有耐心，仍旧一动不动，一直坐在这耳房里耐心地等着大堂那边办事。

只是那边的事儿实在太忙，一个接着一个，三百、五百两银子纷纷入账，前头有御使在，徐昌还问一下你是否心甘情愿，可莫要说是逼迫于你，而到了现在，他已经满是厌倦了，有人进来，直接点了个头，便让他们到旁边的书房去把银子交上，把手续办了。

纵是如此，这琐事却也足以让人头痛，路政局人手缺乏的缺点就显露了出来，以前不觉得，现在人人却都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案牍上的工作，单靠那些个大字不识得几个的亲军是做不来的，整个路政局衙门的书吏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个，而现在一下子功夫，登门的商贾就超过了三百人，徐昌顿感头痛，可是他是主官，这干系却是逃不掉的。

倒是看到徐谦，徐昌有些心痛，闲暇之余朝徐谦努努嘴，又看看耳房。

徐谦会意，这是老爷子让他去耳房，一来歇一歇，二来陪陪皇帝。

徐谦倒也不客气，直接起身离座，到了耳房外头不敢贸然进去，咳嗽一声，里头的嘉靖听了，便叫道：“滚进来说话。”

说的话实在有些不太客气，不过人在屋檐下，况且这屋檐实在太大，遮了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你能奈何？

徐谦心里腹诽一番，乖乖地进去，便看到嘉靖阴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徐谦上前道：“微臣见过陛下……”他屈膝要跪，眼看嘉靖无动于衷，于是有板有眼的道：“谢陛下……”

这家伙……又玩这一套。

嘉靖对徐谦耍的这个小聪明深痛恶绝，却又无可奈何，他若是再故技重施，这徐谦少不得又要说出一番大道理。于是他假装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而是怒气冲冲地道：“徐谦，你好大的胆子，你知罪吗？御使言官，你也敢说拿就拿？还让这路政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出来？你自己说，你是不是罪该万死？哼，看来朕是对你庇护太过了，以至于你胆子越来越大！”

一顿痛斥，又是一顿下马威，徐谦显得很是平静，道：“陛下说的有道理，微臣万死。”

“你……”本以为徐谦会辩驳几句，谁知这家伙竟是诚恳认错，让嘉靖这一拳像是打在棉花上，原本还想着和徐谦的斗口之词全部哑了火，他这时候只得表现出大度，道：“罢了，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为宫中办事，是出于公心，你不畏御使，也恰好证明你对朕的忠心耿耿，这一次，朕不计较。”

徐谦笑呵呵地道：“陛下宽宏大量，微臣佩服。”

明明是一句马屁话，可是听在嘉靖耳里却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面对这徐谦，嘉靖真有几分无力感，他只得苦笑，道：“你卖了这么久的关子，现在是不是也该对朕表白心迹了，这些人，为何这般踊跃，非要送钱来？”

徐谦收起胡闹之心，变得正经起来，他沉默了一下，随即道：“陛下相信道德吗？”

嘉靖眉头不由挑了挑，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徐谦叹口气，道：“若是相信，则是这些人深明大义，深受陛下感化，所以……”

嘉靖不耐烦地打断他：“这些话，你留到会试时再胡扯吧，朕不想听这些没用的话，朕不相信什么仁义礼信，倒不是不信这世上有圣人，只是这世上嘴上的圣人多，可是心里的圣人却是寥寥无几。”

徐谦心里想：“还好没有在这厮跟前扮演圣人的角色，以这厮痛恨伪君子的性子，多半要被看得不爽，在他面前装逼多了，非要砍掉脑袋不可，明朝伪君子可以在弘治和正德的时候还能混一混，在嘉靖朝，这是自取死路。”

徐谦又叹了口气，道：“陛下既然不信有圣人，那么微臣就告诉陛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每个人都会取舍，而这些人之所以如此踊跃，是因为有利可图。”

“有利可图？”嘉靖挑了挑眉。

徐谦道：“事实上，微臣确实曾经捉拿过几个商贾，指鹿为马，诬赖他们勾结乱党，他们自然吓了一跳，这时侯微臣又给了他们一个选择，那便是纳绢。为了活命，这些人自然不敢造次，于是乖乖的纳绢，而这时候，微臣却给了陛下大印的一张嘉奖状。”

嘉靖眉宇舒展起来，呵呵笑道：“朕明白了，定是这嘉奖状让他们自觉的光宗耀祖，于是情愿拿出银钱权当是借此来彰显身份是吗？”

只可惜嘉靖的自我陶醉并没有维持多久，徐谦却是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徐谦有板有眼地道：“陛下，并不是这样。微臣方才就说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仁义礼信，对商贾尤其如此，商贾逐利，没有好处的事，他们怎么会肯干？况且是三五百两银子这么大笔的开销，只为了买一道嘉奖，除了那沽名钓誉的傻子，大多数人都不会这么蠢。”

嘉靖讨了个没趣，不过他细细想来，也确实是如此，嘉靖从来不相信性本善，更不会相信人性美好，若是徐谦的这些理论说给别的皇帝去听，人家未必肯采信，可是徐谦的这些理论却很合嘉靖的胃口，他瞪了徐谦一眼，道：“既然如此，真正的原由是什么？你不要再卖关子了，直接讲出来吧。”

徐谦叹了口气，道：“微臣此前之所以逼着一部分商贾强行纳绢，颁布嘉奖，其实是因为一个缘故，商贾大多都要贩卖货物，他们将南方的丝绸运到北方，再将北方的茶叶送去辽东，唯有货物运转，所谓行商，无非是维持货物运转而已，可是商贾身份低贱，要押货出个院门却没这样容易。”

徐谦顿了顿，继续道：“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各地官府设卡收钱，所过的商旅，大多都有官吏盘剥，又或者是本地地痞敲诈勒索，微臣曾计算过，就不说远了，就说京师到天津，从京师到天津不过两三百里的地，一般的商贾若是押几车货物入京，既要经过码头渡口，又要经过几处关卡，往返所需打点的银钱至少需要三四十两之多，这倒也罢了，最重要的还得提心吊胆，微臣此前在钱塘时就多少听说过一些事，商贾押货，往往会受到刁难，有的给了钱就能过去，可是有些时候若是遇到官吏心情不好，便是动手动脚，诬赖他的货物是赃物也是有的。”

“陛下想想看，寻常商贾，一年出去跑货不是一趟也不是两趟，若是长途，从辽东到京师，或京师到江南，一年打个来回，这一路上要准备多少银钱打点？而且若是时运不好，稍稍有了闪失，便是吃官司也有可能。就说这天津到京师，因为两地相隔不远，所以一般跑这里的商贾都会跑得勤一些，一年往返十几趟是经常的事，这一年下来，单单打点的银子就不只三五百两，而且途中艰辛，不为外人道哉，而微臣的这个嘉奖却有一个大用途。”

嘉靖终于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有了朕盖了大印的嘉奖，上头又书写沿途官吏不得干涉，可使这些官吏心生忌惮，如此一来，打点贪官暴吏的银子便省了下来，等于是充入了宫中，这等于是朕抢了那些官吏的银子？”

徐谦微微一笑，道：“陛下圣明。道理其实就是如此，商贾们花钱买下这嘉奖状等于是买下了一道平安符，这一路往返都可畅通无阻，不但节省了时间，也节省下了沿途打点的开支，更保障了沿途的安全，而陛下得了实惠和好处，唯一吃亏的多半就是那些刮地皮的赃官暴吏了，微臣的父亲从前在钱塘做过班头，深知这里头的许多黑幕，学生这才对症下药，从这方面入手，那些被微臣逼迫着买了嘉奖状的商贾回去之后，总会有人拿这嘉奖状出来试一试，而沿途官吏见了，觉得非同小可，自然不敢为难他们，而这轻易过关的人只要把消息传出去，还怕这京畿一带的商贾不闻风而动，不踊跃纳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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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大功一件

听了徐谦的一番解释，嘉靖终于知道了其中的关键，他不由莞尔笑道；“这样的鬼主意也只有你才能想出来。只是朕的嘉奖状成了他们的路引子，三五百两银子似乎便宜了他们。”

徐谦微微一笑，道：“陛下，不是一次性三五百两，而是一年三五百两。”

嘉靖好奇地道：“这是为何？”

徐谦呵呵一笑，道：“学生在这嘉奖状上作了手脚，盖印的大印用的不是印泥，而是其他的颜料，这种颜料盖的印时间一长便会脱色，字迹辩认不清，一年左右就作废了。”

徐谦当然是不肯吃亏的，若是三五百两买了嘉奖状去让你用一辈子，这买卖还怎么做？路政局又怎么能长久？事实上在此之前，他经过了精确的计算，这样的‘路引’大致可以为押货的商户节省四百至一千两银子的打点，毕竟有的日夜都在外面跑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押运货物，而有的则一年不过四五趟，有的要不远千里运送货物去，有的则只是跑一跑通州、天津一带。

徐谦这个计算的基础都是腰缠万贯的大商贾而言，那些小打小闹的商贾暂时是买不起这样的奢侈品的。因此徐谦才将嘉奖状的价格定在了这个‘合理’的范畴。

商人是逐利的，买下嘉奖状能省下一些银子还能省心，出门在外不再担惊受怕，一年花这笔银子怎么算都是超值。

嘉靖皱眉道：“假若这嘉奖泛滥出去，怕就怕商贾日渐增多，百姓不务正业，纷纷效仿商贾，做这投机取巧的勾当。”

嘉靖毕竟不是傻子，此时又不禁想到大明朝的国策问题了，徐谦的这一个举措无疑是彻底动摇了大明朝轻商的国策，商人之所以低贱，主要表现在政策上的歧视，商人要押货，按大明律，就必须要有路引，而路引是由官府开具，还必须有人为其作保，虽然大明朝流民甚多，出门在外需要携带路引已经成了一纸空文，可是各路关卡对于商人的检查极为严格，说白了，这些人不去查流民，是因为流民没有油水可捞，而商贾的油水甚大，因此流民们不需要路引，读书人不需要路引，士农工商，人家只抓你商贾，没有路引的，一旦捉到，少不了要关押起来，让家里人来打点；就算是有路引的也少不了寻些理由为难，这种歧视性政策让商贾苦不堪言。

正是出门在外从商之人艰难无比，虽然看上去光鲜，可是吃肉的时候有，挨打的时候也是不少，因此大大制约了商业的发展，不是特别的人，或者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一般人是绝不会从事商业的。

在这一点上，朝廷表现出了默许的态度，因为在他们看来，若是取消这些制约就能减少从商的阻碍，使得商贾日益增多，成为效仿对象，最后从商的人越来越多，农人不思进取，纷纷抛掉田地去做这勾当，最后不但会败坏社会风气，还可能导致粮食的减产。

嘉靖毕竟是深谙政治的老手，自然不会回避这个问题，他继续道：“假以时日，且不说朝廷之中多少人反对，就说一旦放开了商贾，宫中固然是挣了银子，可是这老祖宗的国策只怕也要面目全非了。”

徐谦沉默了一下，道：“学生听过一个典故，没了张家卖肉的，照样还有李家卖肉，朝廷对寻常商贾打压甚紧，使得许多人不敢轻易行商，可是我大明朝照样不是商贾遍地吗？商贾缺一不可，否则我大明朝土地广葆，沃野千里，府县无数，如何互通有无？寻常人固然是行商不易，可是微臣所知的是，一些高官显贵却趁机而入便是觑见了这其中的巨利而指使家人行商，就如永淳商家，他们借着自己的人脉就可以做到畅通无阻，获利无数，祖宗的法度制约了寻常人行商，却是大大鼓励了朝廷官员和各地豪绅行商，结果就是为官者家财巨万，又手握权柄，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甚至有人广厦万间，仆从巨万，陛下，豪强之祸猛于虎，不得不有所提防啊。”

两世为人使得徐谦说话的水平高涨，若是你对嘉靖说什么商人有益于社会，商人也有好坏之类的屁话，嘉靖只怕听都不想听，因为在皇帝看来，商人有什么好处跟他有个屁关系，有没有商贾，皇帝老子也是歌照唱，舞照跳，根本就不可能去为这个原因，只因为对商贾生出什么同情，而排除万难去破除祖宗的国策。

徐谦当然不会告诉嘉靖，商人虽然唯利是图，也有他的优点，他只需要告诉皇帝，百姓不能从商，最后就是显贵和官员从商，这些人在朝中既手揽大权，又通过经商积攒了巨大的财富，这个财富甚至比之宫中内库还要不遑多让，他们的奴仆、佃户、伙计相加起来亦是数量可观。

徐谦继续道：“汉亡于豪强，隋亦亡于豪强，这些豪强家世雄厚，人脉错综复杂，既富又贵，平时听命于朝廷，一旦国家有难，则祸起萧墙之内，生出取而代之之心，陛下，学生言尽于此，请陛下自己斟酌吧。”

换做是其他人，比如弘治皇帝，听了这话或许只是一笑置之，因为弘治是个宽厚的人，对身边的人宽厚，对别人也宽厚，不会生出无端猜测。若换做是正德皇帝听了，或许会觉得有些问题，可是他绝不会有这样的魄力，对这样的皇帝来说，及时行乐才是要紧。

可是大明朝有两个皇帝，听到了徐谦这番话是绝不会掉以轻心的，其中一个乃是太祖皇帝，这位仁兄对官员显贵提防甚严，疑心也是极重，只怕徐谦的一番话，这位老兄就要大开杀戒，不杀个血流成河绝不肯罢休。

而另一个就是嘉靖，嘉靖从本质上和太祖皇帝是一样的人，可惜他生不逢时，等他继位的时候，大明的天下已经不再是皇帝一人说的算了，也不是你想杀谁就杀谁，因此他虽与太祖有着同样的性子，既聪明睿智，又多疑甚至残忍，可是他绝不可能像太祖皇帝那样来个快刀斩乱麻。

这个时候，嘉靖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负着手，漫无目的地在这房中踱步，眼眸闪烁，那骨子里的残忍和多疑显露无疑。

他的嘴角随即勾了起来，不自觉地露出几分狞笑之色，最后到了几案边，用拳头磕了磕几案，慢悠悠地道：“好，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朕的肱骨，这一次你们立了大功，朕定要好好赏赐。”

他没有直接说官员显贵需要提防，更没有说什么地方豪强如何难以制衡，他只是狠狠夸奖徐谦，却是将自己的心迹表露无遗，显然，嘉靖皇帝疑心的毛病被徐谦勾了起来，而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轻商的国策显然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当然，以他的政治地位，现在是绝不可能直接跳出来反对祖制的。

后世有一句话叫做打折红旗反红旗，就是你越是要反对它，就越要高举这面旗帜，在这旗帜之下，将从前的理念，将从前的既定方针，统统改个面目全非，大明朝其实也是如此，每个皇帝登基，一个个把祖宗祭出来，祖宗挂在自己的嘴上朗朗上口，生怕别人不晓得当今天子对祖宗敬重，对祖法如何维护，可是事实上，所谓的祖制早就被他们丢进了废纸篓里，洪武时的大明朝和现在这嘉靖时的大明朝，说它们是两个极端都不为过。

夸奖完徐谦，嘉靖随即笑了，笑得竟有几分妖异，他慢悠悠地道：“路政局要好好办下去，切不能中途而废，不但京师这边要办，苏杭、辽东等地也要铺开来，路政局的收入，你们每年可截留下三成用作开支，其余的充入内库。”

徐谦连忙道：“陛下圣明。”

嘉靖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好，也很忠心，朕称孤道寡，虽有臣民无数，可是真正能用的却是有限得很，你们父子肯尽心用命，朕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他沉默了一下，继续道：“路政局的人员、人手只怕不足，再招募一些吧，不要怕有人说闲话，朕是你们的靠山。来，陪朕坐下来喝茶。”

徐谦倒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坐下，等黄锦给他上茶上来，徐谦喝了一口茶，嘉靖朝他笑笑：“朕喝过的茶也是不少，唯独你们这里的茶深对朕的胃口，这是什么茶？黄伴伴，捡几斤带入宫去吧。”

徐谦心里忍不住腹诽：“这里的茶好？那么我情愿和你换换，以后你吃这里的茶，把各地进贡的茶给我得了。”

不过徐谦想到就算宫中肯把贡茶给他，他也未必舍得吃，多半还是要偷偷卖掉，换点真金白银才值当。想到这里，他不由摇头苦笑，果然是穷人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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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共享富贵

接下来，嘉靖就显得轻松了，兴致盎然地和徐谦寒暄几句，心里却仍在想着徐谦方才所说的那番话。

他本身对显贵和官员就带有天生的疑虑，绝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徐谦的一番话等于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让嘉靖久久难以平静。

“你父亲曾在钱塘县做班头，县里的事，朕只在奏书中知道一些，可是具体是什么情形却从未亲见，钱塘是上县，想来很是热闹吧。”

徐谦乖乖地给嘉靖嘉靖进行科普，说了一些钱塘的风土人情，嘉靖的目光幽幽，道：“如此说来，那里不知比安陆好多少倍。”

徐谦心里想，安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能和杭州府治之地相比？他笑了笑道：“陛下迟早会有机会去看看的。”

嘉靖的脸色却是阴沉下来，朗声道：“朕贵为天子，万金之躯，岂会轻易做这巡幸之事？”

徐谦吃了个闭门羹，方才一时疏忽大意，居然是没有揣摩好嘉靖的心思，这厮和正德皇帝还真是两个极端，若是正德皇帝，只怕徐谦随口一句，保证让他寝食难安，非要跑去江南一趟，可是嘉靖更像是宅男，并没有四处闲逛的兴致。

徐谦干笑一声，道：“自然，自然。”

嘉靖的脸色也温和起来，道：“不过朕虽然自己不能去，却有自己的眼睛，也有自己的耳朵，别人不可信，可是朕却还是信你的，从你方才的话，朕对你更是深信不疑，往后多捡一些新鲜事来告知朕吧，朕不怕烦，就怕被人蒙蔽。”

嘉靖所说‘方才的话’自然是徐谦的豪强理论，可以说，徐谦也是大明朝的储备干部，他的父亲如今官封锦衣百户，说是权贵子弟也不为过，可是徐谦抛弃了‘权贵’的立场，旗帜鲜明地站在嘉靖的一边，道出了这显贵官员经商的危害，这对嘉靖来说委实难得，官官相卫的事他见得实在太多，早已麻木，而徐谦反其道而行，让嘉靖对他的印象提升了一大截。

徐谦叹口气道：“只怕学生再难有几次机会回乡了，学生并不是不想做这耳目，只怕未来并没有太多机会。”

嘉靖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是说等你中了会试，按我大明的规矩，地方官员不得在家乡五百里内为官是吗？”

徐谦笑了笑道：“会试在即，学生要加把劲了。”

嘉靖不由呵呵一笑，道：“真要中不了，那也无妨，不过能中自然是好，你父亲在亲军，你若是能入翰林，则为朕之幸也。”

他言里言外都透着一股子信息，让徐谦顿感前途光明，徐谦矜持地道：“学生定不负陛下重望。”

眼看天色已经不早，黄锦有些急了，若是再迟些回去，宫门就要关了，两宫太后若是知晓，非要担心不可，便是大臣们知道，肯定会借机牢骚。

嘉靖却是不急，一边喝茶一边和徐谦说话，等到了傍晚时分，堂外的事终于解决了，琐碎的事也总算告一段落，徐昌连忙赶来向嘉靖拜下行礼，道：“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嘉靖亲自上前一步将徐昌扶起，道：“徐卿家劳苦功高，不必多礼。”

徐昌诚惶诚恐，道：“卑下谢恩，有事要奏。”

嘉靖笑吟吟地道：“所奏何事？”

徐昌道：“今日捐纳银钱的商贾有两百三十余人，多则五百，少则三百，总计筹银八万四千余。”

听到这个数目，嘉靖不由深吸一口气，这还只是第一天，第一天就是八万多两银子，几乎占了内库岁入的一成，这敛财的速度实在是令人乍舌，便是国库的收入速度也及不上一个小小的路政局，这话要是说出去，别人也未必肯信。

徐昌又道：“不过以微臣的预计，这一个月内缴纳银钱的商贾会多一些，可是过了这个月，数目应当会逐渐递减，有书吏做了粗浅的估计，今年路政局的岁入当在两百余万上下。不过路政局毕竟是草创，许多措施还未真正实施，商贾们仍有不少人观望，再加上局面还没有完全铺开，若是做得好，将来一年的岁入怕是要过五百万两。”

“五百万？”嘉靖愕然，他原本只是想来挣点小钱罢了，有个几十万两，他就已经知足，就算只有十万两也没有低于他的预期，可是徐昌告诉他的数目是五百万，这个数字几乎已经远远超过国库一年的银钱收入了，嘉靖不但惊愕，同时也是狂喜。

他若是知道就这五百万两还只是保守的估计，说不定非要疯了不可，今日发生的事远远颠覆了他的认知，等于是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了更精彩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原来朝廷每年为了几万两银子连续举行廷议争论的事简直就成了笑话。

嘉靖忍不住道：“竟有这么多……这么多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朕还是小看这些商贾富户了。”

他欣赏地看了徐昌一眼，继续道：“徐卿家做得很好，朕这路政局就托付给徐卿家了，如今路政局干系重大，徐爱卿切要谨记小心谨慎，徐卿不负朕，朕亦绝不负卿。”

嘉靖的一声嘱咐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当初这路政局只是关系着他面子的问题，可是现在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脸面，而关系到了他的荣辱。

说一千道说一万道，皇帝是不是好皇帝，并不在于他有多勤政，而在于他能办成多少事，赈灾、用兵、修筑河堤，这都是得要用到白花花的银子，有了银子，大手一挥就可以做出无数善政，可要是没有银子，你便是熬白了头发，再如何节省自己的用度，那也是瞎话。

因此历来的明君，后世给予的评价大多都会说，某某期间，府库丰盈，天下咸安。

嘉靖激动地道：“尔等功劳，朕定不会忘记，若是这路政局打理得好，朕愿与尔等共享富贵。”

这一句话或许只是嘉靖的无心之言，许是他过于激动才冒失的说出来，不过却能证明嘉靖此时的心情。

他看天色不早，随即笑道：“好啦，朕本想多留片刻，奈何天色将晚，朕要起驾回宫了。”

嘉靖出了路政局，心情愉悦地坐上了在外头等候多时的步撵，最后深深地看了徐谦一眼，眼睛眯起来，靠在了后头的软垫上，似乎又陷入了某种思路。

而徐谦父子目送嘉靖离开，父子二人一直将圣驾目送到极远，徐昌才像是做梦一样，道：“谦儿，想不到这个事真被你我父子办成了，哈哈……我徐家扬眉吐气的时候也该到了！”

徐谦显得荣辱不惊，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心里也满是惊喜，他虽然预料到了路政局能赚钱，可还是低估了商贾对官吏的畏惧，也低估了商贾们对稳定的渴望，原以为这些一毛不拔的人一定不会轻易掏出钱来，至少也需要驻足观望，或者多考虑一下取舍，谁知道这些家伙平素提心吊胆得狠了，这时候竟是这样踊跃。

徐谦道：“爹，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路政局才刚刚走出第一步，往后的困难还多着呢，路政局办好了，爹迟早要一飞冲天，要是办得不好，咱们徐家只能永远默默无闻，那些御使吃了亏未必会肯罢休，随时都可能来挑错，总之以后务必小心一些。”

徐昌颌首点头，道：“为父倒是没有骄傲，只是高兴一番罢了，你说的是，万事开头难，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自然该谨慎一些，现在路政局的事已经越来越多，人手紧缺，老夫打算去山东一趟，好招募一些人手。”

徐谦忍不住问：“去山东？京师不是有大把的人吗？”

在这方面，徐昌就足以做徐谦的老师了，徐昌呵呵一笑道：“县里那些做官的最大的弊端就是任用本地人为吏，因为本地人在该县关系复杂，上头安排下的事，这些本地的小吏往往阳奉阴违，欺蒙上官，这种事，为父见得多了，咱们既然要做事，这路政局里头就必须都是自己人，招募一批山东人来，这些人人在异乡，对京师举目无亲，能依靠的也只有为父，因此才会肯对为父的话言听计从，也不怕这些人与别人暗中勾结而陷害我们，总而言之，这京师本地人万万招募不得。”

徐谦不由咋舌，他突然想到，老爷子似乎也是他口中所谓的本地小吏，欺负上官对县里的事不熟悉，什么缺德事都做过，这可是血淋淋的经验，所谓最优秀的逃犯同时也可以是最杰出的警察，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熟知各种犯罪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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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移驾慈宁宫

嘉靖皇帝回宫的时候，月色已经惨淡地悬在夜空上，好在宫中还没有落钥匙，圣驾直接从午门入宫，嘉靖先是到了东暖阁，他垂坐了片刻，若有所思。

黄锦侧立一旁，道：“陛下莫不是忘了，王娘娘请陛下夜里去她那儿说话呢？”

“唔，是吗？”嘉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抬起眸来，随即道：“你看这路政局如何？”

黄锦还能说什么，只是笑嘻嘻地道：“奴婢以为，路政局实乃奇思妙想，既能为君分忧，又能解百姓愁苦。”

嘉靖语气平淡地道：“连你都觉得好，可是朕却在想，这路政局要维持下去，只怕不太容易，朕必须帮他们一把，黄伴伴，你知会一声，准备好步撵，朕要去慈宁宫。”

黄锦道：“要不要奴婢先派个人知会王娘娘一声？”

“谁说朕要去见母后？朕是让你摆驾慈宁北宫。”

慈宁北宫住着的乃是张太后，平素嘉靖清早都会去问安，可是入夜之后却是极少去的。黄锦愕然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眸看了嘉靖一眼，见嘉靖态度坚决，因此不敢迟疑，速速吩咐去了。

在慈宁宫里，王太后喜欢热闹，所以用过了晚膳，便会拉上许多宫娥和太监到殿里去，说些笑话，说些趣闻，而北宫这边则不同，张太后是恬静的性子，用过了晚膳喜欢独处，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相伴，这嬷嬷还是她嫁入宫中的女伴，如今岁月催人，二人的眼角上都布了鱼纹。

北宫里灯火冉冉，鸦雀无声，张太后品着香茗，却一声不吭。

这老嬷嬷伺候她久了，知道她的性子，只是立在一边，像是木桩一样，便是呼吸都带着几分谨慎，不敢粗重。

张太后突然道：“哀家听说陛下今日出宫了一趟？”

老嬷嬷才道：“是，听说了，是去了路政局，好像是新近办的东西，也说不清是做什么的，不过陛下出宫的时候，似乎脾气不是很好，倒是回来的时候却是喜笑颜开。”

张太后的长眉微微皱起，却是没有太多的表情，淡淡地道：“路政局？哀家没听说过，不知这里头有什么缘故，以后若有路政局的事，便和哀家说一说，哀家倒是想知道。”

老嬷嬷道：“奴婢这几日就去打听。”

张太后笑吟吟地摇头，道：“不要刻意去打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有什么企图呢，多听听宫里那些人的闲话，自然能听到只言片语。”

老嬷嬷颌首点头道：“是。”

张太后叹了口气，道：“陛下用过了晚膳，应当会去南宫吧，南宫那边，听说近来越来越热闹了，王娘娘请了几个歌女入宫？”

老嬷嬷道：“本来是要请，不过被人说了一通，所以作罢了。”

张太后道：“是谁连这种事都阻止？”

“杨相公……”

张太后的脸色，顿时显得有几分难看。

事实上，她和杨廷和并没有太多的牵连，只是当时正德驾崩，她身为太后，免不了要出来主持大局，而群臣皆以杨廷和马首是瞻，杨廷和又摆出一副很尊重她意见的样子，双方一起拟定了新皇位的人选，同时杨廷和趁机进行了一些改革，也都请求张太后核准，张太后当时并不以为意，认为杨廷和这么做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因此无有不准，甚至发出懿旨给予了杨廷和极大的支持。

只是现在，张太后感到有点不太对劲了，因为在别人的眼里，杨廷和和自己似乎成了同党，杨廷和成了他张太后的人，张太后不愿惹是生非，可是这位杨相公却是个不消停的主儿，每天盯着内宫，宫里有什么举动，便有御使出面大骂一通，若是宫里依然我行我素，这位杨相公便站出来，使得内宫不得不屈服。

杨相公凭借着他在政权交接时的改革，还有新皇帝登基之后的一些仗义执言，声望达到了顶峰，说是如日中天也不为过，可这也害苦了张太后，在别人看来，杨廷和的种种举动都成了张太后的指使。

张太后不由吁了口气，道：“杨相公乃厚照的师傅，难道连这个都不明白吗？他这么做岂不是陷哀家不义？再这样下去，哀家只怕要被他害苦了。”

她虽是叹息，却显得荣辱不惊，沉默了片刻，道：“哀家倒也无妨，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也都见过了，哀家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罢了……现在就算是有理也说不清。”

正说着话，外头有东暖阁那边的太监过来，禀告道：“太后娘娘，陛下已经摆驾，往这边来给娘娘问安。”

张太后愕然，随即恢复了风淡云清，道：“你下去吧。”

这太监一走，张太后坐在榻上，忍不住道：“皇帝这时候来做什么？平素这个时候不该是去南宫的吗？”

只是现在这时候也由不得张太后狐疑，她站起来，对老嬷嬷吩咐：“立即准备吧，上些茶点来，哀家也要换一身衣衫。”

嘉靖抵达这里的时候，整个北宫已经做好了迎驾的准备，数十个宫娥和太监在外头一起拜倒，道：“奴婢见过陛下。”

嘉靖径直到了宫门外，朗声道：“儿臣给母后问安。”

张太后早已盛装坐在凤榻，道：“皇帝进来吧。”

嘉靖抬步进去，到了宫里，见到了张太后的真容，又要行礼，张太后莞尔一笑，恬静地道：“皇帝辛苦了，不必多礼，快快坐下说话，哀家在这里准备了一些蜜饯，听闻是你最爱吃的，来尝一尝吧。”

嘉靖坐下，有太监端来茶水，还有盛放在银盘中的果脯、糕点，嘉靖其实并没有用晚膳，此时见了这些食物，方才觉得自己饿了，连忙吃了几口，才道：“这糕点不错，这里的茶水也好，这倒是怪了，朕今日食欲真好，吃什么都香。”

张太后不禁莞尔，手搭在凤披上，笑吟吟地道：“陛下喜欢，就多吃一些。”她美眸一转，不动声色地问：“哀家听说陛下今日出了一趟宫？”

嘉靖这时候反而不好再吃了，喝了一口茶，道：“是，确实是出宫了一趟，去了一趟路政局。”

张太后咦了一声，道：“哀家久在宫中，不问外事，不过对朝廷内外的事多少知道一些，却不知这路政局是什么名堂？”

嘉靖笑呵呵地道：“说起来也麻烦，总之这路政局和那个徐谦有关系。”

听到徐谦二字，张太后的眼眸一闪，慢悠悠地道：“这个人，哀家见过，人是极聪明的，说话也动听，据说陛下对他很是垂爱是吗？”

嘉靖道：“他对朕忠心耿耿，而且今日还立下了一件大功。”

张太后顺着他的话问：“是什么功劳？”

嘉靖道：“想必母后也知道，今年宫里的开支紧张，内库几乎空空如也了。”

张太后吁了口气，道：“是听说了一些，再过些时候就是王娘娘的诞日，据说宫里也拿不出银子是吗？”她继续道：“哀家倒是有一些压箱底的银钱，若是实在紧张，到哀家这里支用一些，倒也无妨。”

嘉靖幽幽地看了张太后一眼，一时看不出张太后是真心还是假意，却是哂然一笑道：“若是以往，朕情非得已，或许真要向母后拆借一些，以解燃眉之急，不过如今却是不必了，路政局已经替朕解决了这个麻烦，自此之后，宫中内库再不会缺乏银两，这是多亏了徐昌父子，这二人为了朕的事劳苦功高，朕一直想打赏他们，只是眼下却不知如何下手。”

他又是一笑，继续道：“罢了，不说这个，朕来看看母后，只是想和母后说些话而已，母后近来身体安好吗？”

张太后幽邃的目光掠过了一丝狐疑，随即道：“好得很，多亏你的关心，你如今登了大宝，国务繁忙，再抽出时间来探望哀家，就已非常难得了。哀家虽不是你的生母，可是有些话非要一吐为快不可，陛下如今日理万机，又勤政爱民，只是要多注意注意自己的身体，龙体刚健才是最紧要的，治大国如烹小鲜，这种事急切不来。”

嘉靖连忙道：“母后的教诲，儿臣铭记在心，往后儿臣一定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绝不让母后担心。”

张太后不由笑起来，这笑容温柔熙和，道：“你能这样，哀家就知足了，你是个有孝心的人，哀家这里也不必常来探望，尽尽意思也就是了，有这时间，就多去陪陪王娘娘吧，她今日本来想听戏，结果却被外臣阻挠，想来此时心里很不痛快，这个时候，正该陛下陪侍身边，和她说一些体己的话。”

嘉靖一副感动的样子，道：“母后说的是，朕自有分寸。”

二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已过了半个时辰，嘉靖看天色不早，不敢打搅，于是长身而起，道：“母后早些歇了吧，朕待会要去南宫一趟。”

张太后也从凤榻上起来，道：“哀家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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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皇亲

月朗星稀，转眼已到了子时，当空的银月惨然洒下光辉，照在琉璃屋檐上，如镀金的琉璃瓦闪闪生辉。

往常这个时候，北宫早已熄了烛火，张太后也早就睡下。她体恤宫人，并没有让人在夜里伺候，外头掌灯的太监，也让他们提早去休息，不过今夜似乎有些反常。

只是此时，张太后盘膝坐在凤榻上，目光幽幽地盯着几案上宫纱里的烛火，烛光在悦动，她的眸光也随着悦动。她长吁了一口气，随即慢悠悠地道：“陛下突然过来，不知是什么意思，他这是卖个好呢，还是受了王娘娘的授意？”

老嬷嬷看了张太后一眼，道：“方才陛下说……”

张太后的目光一亮，道：“是了，方才陛下说那个路政局，还说了徐谦父子，这二人立下了大功，陛下对他们赞赏有加。”

张太后吁了口气，道：“这个徐谦，哀家早就料到他圣眷隆厚，本想将侄女嫁与他，谁知道竟是给他辞了，若是结了这门亲，对张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惜，可惜……”

老嬷嬷道：“这个徐谦，好不识抬举。”

张太后却只是微微一笑，道：“哀家有哀家的打量，他也有他的心思，他是绝顶聪明之人，自然知道张家的处境，不想来趟张家这趟浑水。不过……他现在就是想不趟也是不成了。”

张太后慢悠悠地道：“陛下突然跑来，又大大的赞扬了徐谦父子，他这是希望哀家为他请功。”

张太后目光幽幽，接着道：“听说这个徐谦的名声不是很好，朝中树敌不少，他们设路政局，会不会因此而得罪人，哀家并不知情，可是哀家却是知道路政局能挣银子，就肯定有人会吃亏，陛下这是提防哀家，怕哀家与外朝的一些人勾结一起反对此事。若是当真极力反对，陛下那边纵然肯颁布恩旨，只要朝中反对，他们也办不成。所以才陛下既希望哀家不要反对，同时能给外朝通通气，让他们不要过份阻挠。”

张太后忍不住道：“陛下终究还是提防着哀家，对哀家太忌惮了。”

老嬷嬷道：“娘娘，他毕竟是皇帝，这个面子终究还是要卖的，不如娘娘送书信一封给那杨相公，权当为徐家父子求个情。”

张太后淡淡地道：“假若真去寻杨廷和，岂不是坐实了哀家和杨廷和勾结？坐实了哀家和杨廷和是一伙的？你啊，不知这其中的险恶，陛下不但是借此来求情，又未尝没有试探的意思。”

老嬷嬷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吓了一身冷汗，她陡然意识到这件事的难处，不卖这个面子，陛下定然怫然不悦，娘娘在陛下心目之中怕是份量更低，现在或许还会以礼相待，可是将来呢？

可是卖了这个面子亦是好不到哪里去，杨廷和屡屡触怒宫中，声望如日中天，已为宫中所忌，一旦坐实了娘娘和杨廷和的关系匪浅，将来有一日，若是杨廷和致仕甚至是获罪，娘娘又当如何？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个根本就无解的问题。

“娘娘，奴婢说句斗胆的话，陛下此人，猜忌之心极重，既然他有意试探，娘娘索性当作并没有体会到陛下的深意……”

张太后微微一笑道：“左又不是，右也不是，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明日的时候，你托人出去给哀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传信，这事儿不能去求杨廷和，得靠自家兄弟，告诉他们，无论他们跟姓徐的有什么恩怨，让他们在外头多多联络一些王公显贵，记着，不要联络朝廷大臣，只联络京师里的那些侯爷、公爷，大家一道儿上书，给这姓徐的抬抬轿子，事情要办就要办大，切莫不温不火。”

老嬷嬷一听，骤然眸光一亮，张太后历经三朝，别看与世无争，却有着极高的政治敏感和智慧，委托她的兄弟来办这件事实在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既不会让陛下猜忌她和杨廷和有什么瓜葛，同时又卖了人情，更重要的是，连带她两个兄弟也趁机卖了个好，这对于张太后来说可谓一箭双雕，她最担心的还是他的两个兄弟，怕就怕他们只知道胡闹，将来等自己不成了，最后闹了个家破人亡，现在至少留了个余地，至少徐家父子欠了他们一个情，而皇上也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张太后微微一笑，抿了口香茶，道：“事情就这么着吧，要抓紧着办。”

……

此时，在慈宁南宫里，嘉靖和王太后今日也是出奇的睡得迟，王太后显得颇为激动，听了嘉靖的一席话，她不由蹙眉道：“皇帝好打算，借故去试探张娘娘，正好看看这张娘娘到底有什么倚仗，这个女人聪明着呢，别看整日浑浑噩噩，一副不问外事的样子，以哀家来看，她这只是避嫌而已。”

王太后随后笑笑，又道：“倒是徐谦父子很会办事，这么说，哀家的寿宴能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了？这倒是要多谢他们，宫里呢，其实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赏赐，可是皇帝无论如何也该给他们一点好处，你方才去张太后那边想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张氏是聪明人，她会知道怎么做。”

嘉靖抿着唇道：“张太后毕竟对朕有恩，若不是她，朕也做不了这个皇帝，所以……”

王太后冷冷地道：“若是没有杨廷和，你又做得了这个皇帝？陛下既然念念不忘她的恩情，也该念念杨廷和的恩情才是。”

嘉靖的目光一冷，便再也没有说话了，随即呵呵一笑道：“眼下不说这个，看看再说吧。母后，儿臣告退了。”

王太后露出笑容，道：“是啊，天色不早了，你白日忙了一天，也该早些歇息，其实母后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咱们孤儿寡母在这京师，万事都要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咱们根儿在安陆，京师的这些人没几个可信的，既不能信也不敢信，总要提防一手才好。”

嘉靖微微一笑，道：“儿臣知道的。”

王太后吁了口气，道：“其实母后也不是完全薄情寡义，只是有时候必须为你多打算打算，就如红秀，哀家没有女儿，这个小丫头，哀家就很喜欢，她没有这么多心机嘛，虽是张娘娘的女儿，哀家一样喜欢她，罢了，不多说了，你回去早些歇吧。”

……

寿宁侯张府，如今有个姐姐在宫中做昭圣太后，张家这三朝以来极尽恩宠，寿宁侯张鹤龄一向是个不安分的角色，这京师里狗屁倒灶的事儿，十之八九都有的他的份，这位张大爷今日却有点复杂了。

坐在张鹤龄下头的，乃是他的嫡亲兄弟张延龄，张延龄年纪不小，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虽然比张鹤龄小个四五岁，可是比起擅长保养的张鹤龄却更显老一些。

张延龄显得很激动地道：“这姓徐的，咱们的欣若哪里不如他？论家世，他家现在虽是捞了个名门世家之后，可比得上我们张家吗？阿姐看他有些才气，才有了将欣若嫁给他的念头，他倒是好，竟是不识抬举，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绝了这门亲，是可忍孰不可忍。依着我以前的性子，早就打上了门去，只是现在年纪大了，没了这个心，现在倒好，阿姐也真是的，咱们热脸贴了冷屁股，她还让咱们卖徐家的好，这事儿传出去，怕要以为咱们张家怕了他们。兄长，这事定是阿姐糊涂了，咱们不如寻个由头进宫，当面去问问阿姐。”

张鹤龄冷冷一笑，道：“问也没用，阿姐的性子，你会不知道？她打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不过我就是不明白，姓徐的有什么好，以至于阿姐待他到这个份上？”

张延龄一拍大腿，唉声叹气地道：“大哥什么时候也这般瞻前顾后了？咱们张家这么多年还曾怕过谁？大哥……”

张延龄苦笑道：“现在不比从前了，我问你，从前的时候，每年宫中给咱们张家的赏赐是多少？今年呢？咱们能有今日，其一靠的是阿姐，其二靠的是皇帝，阿姐这么做定是有她的深意，再者说了，脸面值几个钱，咱们姓张的什么时候要过脸来？这件事就这么着了，你去请几个平日的好兄弟来商量，务必把这件事办得漂亮吧。咱们张家欺负人没二话，可是既然给人抬轿子，那也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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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玩出花样

张家兄弟虽然胡闹，可是在这京师却是人脉极广，张家兄弟固然讨某些‘道德君子’嫌，可是对京师这些飞鹰逗狗的世家子弟们来说，却是标杆和榜样般的人物。

一封封请柬发了出去，紧接着便是一顶顶马车、宝马、轿子停落在张家门口，甚至还有一位小侯爷参与了盛会。

数十号人济济一堂，平时都是和张家兄弟最熟稔的朋友，一起抢过女人，一起打过架，一起砸过赌场，有的甚至还为娼妓大打出手过，不过混这个圈子的，争风吃醋是常有的事，今天恨不得将对方掐死，明天说不定又一起勾肩搭背了。

张鹤龄很是动情地道：“宫中积贫已久，内库不足为用，咱们这些人世受国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张老哥，你这是什么话，你是什么人，大家不知道，说这些无用的做什么？还什么世受国恩，什么急在心里，你心里只有柳叶儿那婊子，你扪心自问，你有个屁的急宫中之事，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惺惺作态，一副老狗的样子说这么多屁话有什么用。”

有人嬉笑怒骂的和张鹤龄唱反调。

张鹤龄老脸一红，目光朝声源处看过去，却是蓟州侯杨彪的嫡子杨荣，他瞪大了眼睛，道：“你这厮，上次与我斗蛐蛐还输了我一匹宝马，至今还未兑现，再敢胡说八道，就向你老子去讨。”

这杨荣顿时咋舌，嘻嘻笑道：“祸不及家人嘛，再者说了，找我老子也没用，他现在天天琢磨炼丹，没功夫打我。”虽是这样说，这近三十岁的老顽童却是面色一紧，显得很是后怕。

众人哄笑，又有人道：“有话就直说，啰嗦这么多做什么？”

张鹤龄咳嗽一声，道：“说一千道说一万道就是那什么什么徐昌和徐谦有大功劳，为宫里解了燃眉之急，咱们世受国恩，难道就不该上奏皇上，请宫中重赏？不这么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时候，有人学着张鹤龄的口吻扯着嗓子道：“对得住柳叶儿那婊子吗？”

众人又是哄笑，张鹤龄气得真想吐血，他正要发泄，却是有人道：“说这些没用的有什么意思？你把咱们叫来就为了这事？什么徐昌、徐谦，老子没听说过，看在张老哥的面上，要奏请也可以，只是到时张老哥得请咱们兄弟快活快活，还有前些时日我欠你的帐总要抹平了才好。”

张鹤龄本来要骂，可是一想，却也有道理，于是嘻嘻一笑道：“这个好说，我张某人在京师是出了名的讲信义的，对自家兄弟有什么好说的，到时候我出银子，保准让你们欲仙欲死。不过嘛，咱们做事总得弄出点花样才成，单单上奏显不出我们的本事，不弄出点声势来，怎么让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原本这些人已经开始有人打哈欠了，本来是叫来玩的，谁知道却是叫来说什么世受国恩，这些话他们在长辈面前不知听了多少遍，一听犯困，耳朵起腻子，这时候听到张鹤龄一句要弄出花样，这才一个个打起精神，立即就有人问：“怎么个花样，你直说了罢。”

“我有个主意，咱们请几十个婊子在街上说这徐昌父子的功绩，到时定然热闹无比。”

“依我看，请婊子不如请戏班子，让他们在街市口登台作唱。”

“不如把那徐昌父子绑了来，身上挂一张牌子，上书千秋彪炳，旷世奇功，然后抓他们游街，从朝阳门一直游到神武门去。”

张鹤龄再次忍住吐血的冲动，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想当年，也就在十几二十年前的时候，他老张那是何等混账，现如今和这些混账东西一比，他竟发觉自己居然就像守身如玉的处子，连他娘的贞操都有了。

……

却说路政局这边，老父徐昌已经上了路，远去山东去了，现如今路政局要招牌有招牌，要银子有银子，按照天子的亲口许诺，这路政局收益的三成都由路政局截留，粗略一算，竟是高达百万纹银，这么多银子，不花是不成的，显然皇帝老子也曾预料路政局将来定会阻力重重，所以特意恩准了这三成的截留。

既然有钱，又有亲军的招牌，徐昌这一趟去山东几乎是以旅游的心态，权当是散心，他相信，只要大把银子撒下去，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信手拈来。

徐谦心里甚至怀疑老爷子这是诚心避难去的，丢下路政局一大摊子的事，自己跑了，却是坑了他这个儿子。

这几日，徐谦每日都很忙，忙得他头晕脑胀，前来纳绢的商贾越来越多，居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甚至还有一些小本买卖的人，几个人凑在一起凑一笔银子出来，将来好结伙走货，那些大商贾则是财大气粗，一个人非要纳绢几次，得到几份嘉奖，同时押几批货去天下各地。

第一日的时候还只是弄出去了两百多份，第二日居然超过了三百，人数越多，工作量就越大，徐谦现在成了一个望眼欲穿的怨妇，每日倚门盼着老爷子把人带回来。

路政局这边如今到处都是商贾进出，来的人大多都带着现银，书吏房这里已是人满为患，卢飞就是这众多商贾大军中的一员，他是泉州人，主要是往返泉州和京师，将福建的茶叶带到京师来贩卖，回去泉州的时候又带上京师的特产回去。

这一路迢迢千里，挣的银子虽多，却是艰辛无比，沿途的渡口、关卡，上到官吏，下到寻常泼皮闲汉，欺负他外乡人是经常的事，商人嘛，遇到了事就必须得用银子打点，这也导致这些人尝到甜头，知道这些人油水丰厚，因此更加变本加厉。

有些时候，惹得人家不高兴，随便栽赃一个罪名，那可能一年的辛苦都要血本无归。

其中艰辛也只有卢飞这样的商人才能体会。他这一趟来之前，原本还不信有这样的好事，三五百两就可保平安，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前几日，那些得了嘉奖的商贾特意押货去了北通州、天津一带尝试，拿出了这东西，沿途的官府见了，果然不敢滋事，其实这就是成本的问题，那些差役固然知道这嘉奖未必真有效用，宫里也未必会因为一个商贾而来追究他们，可凡事都有万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过往的商旅这么多，有油水的也多的是，何必专门为难一个？

官府这边抱着的是这种心理，使得那些有了嘉奖的商贾一路畅通无阻，如此一来，没有嘉奖的商贾就吃了亏，想想看，同样是北通州到京师，有嘉奖的商贾沿途的成本如果是二十两，而一般的商贾的损耗可能就是三十、四十，而且随时还可能因为其他的事耽误时间，同样是一笔生意，人家的货物可以把价钱压低一些，因为人家成本比你低，就算压低一些价钱，照样还有利润，可是寻常的商贾就不同了，他们的成本高，价钱压不下去，销路自然及不上别人。

最后的结果就是导致了京师附近的商贾渐渐明白过来，做生意，手里没一个嘉奖是不成的，若是舍不得这笔银子，就算不怕被人刁难，也迟早会被自己的竞争对手挤垮。

卢飞就是如此，三百两银子，他舍不得，毕竟这是血汗钱，他做的也不是什么一本万利的买卖，况且他心里还抱有疑虑，可是今日，他一大清早就赶来了，来了这里才发现这儿已是人山人海，据说昨天还有许多人等了一天也没有把嘉奖办下来，有人索性在这衙门口睡了一夜。

卢飞听了，心里暗暗咋舌，可是心里头对这嘉奖状又生出了几分期待，于是拼了命的挤上前，跟着这长龙一样的队伍一直耗了几个时辰。

他哪里知道，外头的商贾们痛苦，里头的徐谦和书吏们更加痛苦，虽然是痛并快乐着，收钱收到手软，可是里头的书办从清早到现在粒米未尽，连茶水都不敢喝多，喝了茶难免要放出来，他们连放水的功夫都没有。

好在卢飞已经渐渐接近了书吏房，眼看嘉奖状在望，心里不由暗喜，恰在这时，一个校尉打扮的人从外头冲散人群，朝里头冲进来，大叫道：“徐巡按，徐巡按，出事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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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有功要赏

前来报信的校尉乃是徐勇，徐勇从人海中排众而出，直接冲进大堂，看到了在案头上偷懒的徐谦，大吼一声：“午门那边出事了！”

徐谦立即打起精神，道：“急个什么，嚎丧一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接下来要被拉去杀头，误了大事，看你怎么向我爹交代。”

徐谦这番训斥是有道理的，商贾买嘉奖令，其实买的就是信心，相信路政局能够长久，现在这堂兄徐勇咋咋呼呼，人家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想，这不是把送来的钱往外推？

徐勇挠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惭愧，讪讪道：“我刚才没有想到那么多，只是觉得这事太大，所以急着来报信了。”

徐谦被他打败了，若换做是徐寒或者徐福就不会这么冒失，不过好歹是亲戚，徐谦只得苦笑道：“堂兄坐下来说话吧，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徐勇连忙道：“午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许多人跑去了午门外头陈情。”

“陈情……”徐谦的心里不禁地咯噔了一下，心里不由地想，莫非大礼议已经提前开始了吗？接下来的节奏莫非就是廷杖？这时候该是黄锦那厮出马的时候吧。

可是他随即一想，又发现不对，因为此前并没有透露出什么风声，怎么可能说开始就开始，而且前几天他还见过皇帝，皇帝并没有提及这件事，按理来说，这大礼议不该一下子闹到不死不休的局面。

徐谦带着疑惑地向徐勇问道：“是谁陈情，陈的又是什么情？”

徐勇道：“去的都是些国公、侯爷、伯爷，还有一些世子，这些人一道跪在午门外头，说是叔父和堂弟有大功于朝，可是迟迟不见朝廷赏赐，他们看不下去了，所以……”

“我靠！”徐谦忍不住拍案而起，愤愤然地大骂：“这帮孙子这是要坑我啊，我和他们无冤无仇，他们跑去午门把我们父子拉下水做什么？具体是些什么人，你打听清楚了吗？”

这件事确实很严重，事实上，徐谦想做的是闷声发大财，虽然他在京师的名气已经开始传播，可是路政局这种事闹得越大就越有可能把他和老爷子推到风口浪尖上去，现在这些孙子倒是好，也不知犯了什么浑，大家素不相识，这群孙子却跑来坑人。

徐勇道：“有一个带头的，好像姓张，叫什么寿宁侯。”

徐谦恍然大悟，张鹤龄……张太后的亲兄弟，大明朝数一数二的皇亲国戚，徐谦不由想起上次入宫，自己回绝了张家小姐亲事的事，忍不住道：“这姓张的莫非是与我结仇，看我不顺眼，所以故意这样做，把我父子二人放在篝火架子上烤吧？”

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该如此，姓张的是什么人，徐谦多少有些了解，虽然没见过真人，可是京师里头关于张家兄弟的传说实在太多，以这二人的智商能想出这种坑人的办法来？

他眯起眼，心里不由警惕：“莫非是张太后？张太后这么做又是什么意图？”

徐谦胡思乱想着，苦笑一声道：“不成，我得立即入宫谢罪，得把这事撇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和姓张的有什么关系。我虽然名声臭，可是再臭也臭不过寿宁侯，要是让大家以为我和他是一丘之貉，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徐谦居然也有要名声的时候，不过自认自己名声坏，坏也只坏在狂妄而已，至多也就是被人骂一句出身不好。可这姓张的不一样，这家伙偷鸡摸狗抢女人样样都来，谁碰谁倒霉。

午门那边，端的是热闹无比，几十个公侯跪在外头，那些个禁卫见了又不敢赶人，只能眼看着这些人胡闹，这些人连跪都没有个跪姿，时不时吼上一嗓子，有时七嘴八舌胡说几句话，结果大家见了，也只能捏着鼻子围观。

这里的事自然是传到了宫里，嘉靖在冬暖阁，正在召见阁臣。

商讨完了政务，嘉靖得意地说了几句闲话，他原本巴望着张太后已经给杨廷和通了气，专等杨廷和来商量路政局的事。

结果这位杨相公压根就不提这一茬，他见皇帝心情好，便板起脸来讲了一些古来圣君的事迹，虽是以闲谈的方式，不过语气不免带着几分严肃。

如此一来，嘉靖才算明白，张太后与这杨廷和并没有通气，这既让他心里舒服了一些，可是又有着几分失落。

耐着性子听着杨廷和的‘教诲’，嘉靖正要寻个理由逃之夭夭，这时候，黄锦急匆匆地跑进来，道：“陛下，不好了，午门……午门外头出事了……”

嘉靖皱眉，不免训斥道：“能出什么事？瞧你慌张张的样子，没看到杨师傅他们在吗？”

黄锦连忙拜倒，将外头的情形说了一遍。

嘉靖心中大惊，何止是嘉靖，便是杨廷和也吓了一跳。

嘉靖只是希望有个台阶让他就坡下驴，把这升赏的事办下来，谁知道好端端的一个事办到了这个地步，一帮子人围住了午门这样吵闹算个什么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况且张家兄弟是什么人？嘉靖心里先是疑惑，随即又释然了，这应当是张太后的授意，也就是说，张太后明白了自己的意图，却是没有联系杨廷和，而是联系了自家兄弟，谁知道张家兄弟犯了浑，结果闹出这么个幺蛾子。

嘉靖现在的心情是既难受又有几分暗喜，难受的是眼下怎么解决这个麻烦，而暗喜的是张太后那边似乎未必与杨廷和同声同气。

后者对嘉靖来说极为重要，他是藩王登上大宝地皇帝，假如张太后和杨廷和联手，那么自己的地位未必稳当，甚至可能被他们随便挑出点错处，直接行废立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在天下人的眼里，毕竟张太后代表的是正统，而杨廷和更是百官之首，是如今声誉最隆的大臣，嘉靖是外来人口，根基不足，一旦有了太后懿旨，真要把杨廷和惹急了，未必不会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来。

而杨廷和此时也是微微愣了一下，他的担心和嘉靖是一样的，寿宁侯乃是张太后的兄弟，他突然跑出来支持徐谦父子，而且还闹得如此轰动，这张太后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谁曾想到，堂堂天子和内阁首辅如今都在猜测着宫中那个清静无为的女人，这个女人的一个念头都牵动人心。

嘉靖看了杨廷和一眼，接着道：“真是胡闹，寿宁侯上次被朕教训了一顿，现在还没有长记性，哼，下次他再入宫，朕一定不轻饶他。”

他的口气之中，带着几分亲昵，当然，这是做给杨廷和看的，杨廷和脸色平静，心里却不由嘀咕，什么时候陛下和张太后关系如此亲密？他微微一笑道：“陛下，那路政局是什么，为何微臣从未听说过？这宫里十二监司八局还不够，陛下在内宫又添了个路政局吗？”

他假装不懂，却是骗不过嘉靖，堂堂内阁首辅怎么会不知道这京师里发生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杨廷和故意如此。

君臣二人相互卖着关子，倒是让蒋冕和毛纪二人成了陪衬，不过这二人倒是甘心做陪衬，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君臣二人在较劲，自己还是少参合一些的好，虽然从本心上他们是支持杨廷和的，可是他们绝不希望被皇帝记恨上。

嘉靖显得很有耐心，将路政局的事统统说了，不过他留了心眼，却是虚报了数字，道：“按照预估，这路政局一年的岁入怕有七八十万两银子之多，朕素闻底下的那些贪官污吏无法无天，设路政局倒算是一件好事，既然商贾们迟早要出这些银子，倒不如送进宫来，也省得便宜了那些赃官。”

杨廷和皱眉，道：“理是这个理，不过陛下以天子之尊，却与民争利，这要是传出去，怕是会让生出非议。”

嘉靖不禁在心里冷哼，他与民争利？莫非那些贪官爆吏，那些下九流的地痞也都算是民？那么良善百姓算什么？

他当然不能直接说出心里的话来，只是微微一笑道：“成大事者有非议是有的，朕充实内库，也是为了社稷着想，这几年勇士营和亲军的兵饷都快发不出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乱子，杨师傅，路政局是善政，张家兄弟虽然胡闹，可是他们的陈情，朕看还是有理的，有功要赏，有过要罚，朕有个打算，徐昌忠心勉力，又屡建奇功，朕打算升他为锦衣千户，杨师傅以为如何？”

嘉靖说罢，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廷和。

杨廷和的脸上不由生出一丝哂然。

锦衣卫千户，就算是正儿八经的亲军高级武官了，进入这个层次，至少在锦衣卫之中算是正式有了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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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太后贤德

杨廷和对徐昌这种人有一种天生的反感，在他看来，徐昌办的这所谓的路政局专门为宫中敛财满足皇帝私欲，其实和那些镇守太监没有多少区别了。

现在嘉靖要对这种行为进行奖赏，杨廷和自然不高兴。

他毫不犹豫地道：“陛下，锦衣卫千户职责重大，一般都是由世袭亲军武官担任，徐昌初入亲军，这才半年不到就已荣升百户之职，微臣以为大大不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本来亲军里头的事并不是外臣所能干涉，毕竟这是天子亲军，和外臣有什么关系？

只是嘉靖刚刚登基，杨廷和在朝中的声望如日中天，便是锦衣卫也少不了内阁的过问。

杨廷和极力阻止让嘉靖现出些不悦，虽然这是他征询杨廷和的意见，可是亲军的事，你反对什么？况且外头有这么多的王公贵族都极力支持，你一个外臣却是说三道四，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杨廷和显然已经感觉到了嘉靖的不悦，不过并不意味意他就要妥协，在他看来，这只是坚持他自己的原则。

嘉靖慢悠悠地道：“既然杨爱卿说锦衣卫千户干系重大，徐昌不宜升任，可是有功，朕总该赏吧，杨爱卿以为呢？”

方才还是亲热的杨师傅，现在却是明显带着疏远意味的杨爱卿，嘉靖的脸是说变就变，他慢悠悠地道：“既然如此，那么朕就退一步，钦赐徐昌飞鱼服，以示恩宠，杨爱卿，如此可好？”

杨廷和脸色冷漠，慢悠悠地道：“钦赐飞鱼服乃三品以上官员的御赐之物，他小小锦衣卫百户不过是六品，况且此前就已经破格赏了麒麟服，若是再赐穿飞鱼，只怕有人不服。”

嘉靖这一下子显然动了真怒，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廷和，一字一句地道：“有谁不服？为何朕做任何事都会有人不服？朕说任何话也会有人不服？杨爱卿，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朕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应当是金科玉律，是上承天命，这些不服之人莫非是要谋反，是要欺天吗？有谁不服，杨爱卿但请说出来吧。”

迎着嘉靖可怕的眼神，杨廷和犹豫了一下，触怒天子，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心念有些动摇了。

可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主意，朗声道：“天子当行仁政，亲君子，如若不然，自然会有人不服，陛下，臣观徐昌不过小小一贱役，得蒙陛下垂青才有今日，陛下对这样的人反而应当苛刻一些，不可轻易示宠，否则徐昌难免心生妄念，正德年间的时候，这样的人还少吗？”

嘉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杨廷和的面摆脸色，他冷冷抚案，道：“朕非正德，徐昌也不是江彬、许泰，杨爱卿将朕比作正德，是什么居心？”

杨廷和这才真正感觉到了不对劲，其实并不是他的政治敏感不够，没有感觉到嘉靖的怒意，而在于每次嘉靖稍稍露出逆反之心，只要他能够坚持到底，嘉靖往往都会退步，可是这一次，连是何居心这样的话都问了出来，可见嘉靖是真的动了真怒。

换做是其他人，怕早已各退一步了，杨廷和双眉一挑，眼眸中掠过了一丝决然，直接从凳上站起来，双膝跪地道：“微臣触怒天颜，实在万死，只是微臣仍然认为眼下不宜草率决断，微臣近来老眼昏花，精力不济，就请陛下成全微臣，准微臣返老还乡，颐养天年。”

嘉靖沉默了，他的手缩在了宽大的袖子里，虽然他的脸色平静，可是躲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道：“杨师傅，你这是做什么？”

转眼之间，爱卿又成了师父，语气也缓和下来。

杨廷和叩头哽咽地道：“微臣老迈之躯，不堪为用，陛下圣德……”他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叩头：“请皇上念臣老迈，准许微臣致仕还乡。”

一直在旁看戏的蒋冕和毛纪这时候终于坐不住了，这个时候杨廷和请求致仕，他们二人却是无动于衷，到时候事情传出去，且不说将来怎么和杨廷打交道，这全天下的口水，怕也要淹死他们。

内阁大臣其实是最要脸面的，毕竟到了他们这一步已经位极人臣，银子他们有的是，权势也是滔天，现在所要的无非就是一个名声而已，毕竟谁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也不愿被人唾弃，蒋冕和毛纪一道站出来，又一起拜倒，朗声道：“陛下，如今是多事之秋，内阁离不开杨公，一旦杨公撒下这烂摊子而去，微臣愚钝，情愿效……”

“都不要再说了！”嘉靖铁青着脸，随即露出了微笑，声音温和下来，道：“三位爱卿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方才并没有责怪的意思，都快快请起吧，君臣之间总是免不了几句义气话，可是这君臣之义仍在，朕知道三位爱卿是为了朕好，来，快快请起。”

他亲自去搀扶了杨廷和起来，杨廷和的脸色才缓和一些，谢过了恩，最后道：“陛下既是垂爱徐昌，况且诸多勋贵为起请功，何不如赐他个伯爵吧，他一个百户能进封伯爵，想来对陛下定会感恩戴德。”

这一次，杨廷和居然大方起来，颇有点哄小孩子的意思。

……

半个时辰之后，徐谦入宫觐见。

嘉靖已在东暖阁发了一会儿呆，他目视虚空，纹丝不动，眼神显得有几分可怕，一眨眼之间，又温柔了一些，对禀告的太监道：“叫进来。”

徐谦步入东暖阁，敢要拜下请罪，嘉靖抬抬手：“外头的事，听说了吗？”

徐谦道：“学生此来，为的就是午门那边的事。”

嘉靖冷笑：“外头的事你是听说了，可是朕这里的事你却不知道。孝宗皇帝驾崩了这么久，可是人人都在效仿孝宗时的臣子啊，你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徐谦见嘉靖脸色不好看，今日倒是出奇没有去接他话茬，乖乖欠身坐下。

嘉靖吁了口气，他身材虽然并不壮硕，可是大张大合坐在御椅上，却如猛虎盘踞，顾盼自雄，他抚着御案，沉吟片刻，道：“你的父亲去了山东？”

徐谦道：“是去了山东，打算招募一批人手，家父说，京师的人多半不可靠，所以打算去山东招募一批人手。”

嘉靖眯着眼，淡淡道：“令尊也是聪明人，京师的人确实不可靠，想要把事办成，确实该用外人。”他旋即莞尔一笑，道：“你父亲回来，转告你的父亲，好好办成路政局，朕现在靠的，也只有路政局了。”

徐谦觉得今日的嘉靖很奇怪，格外的阴沉，他长出一口气，道：“午门外头那些人……”

嘉靖摇手，道：“不用去理会，他们倒是帮了朕一个大忙。”嘉靖沉默了一下，突然问：“徐卿以为张太后如何？”

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出来，把徐谦吓了一跳，这内宫里的事，却跑来问自己，这不是给自己出难题吗？一般的外臣，是不敢言宫闱事的，这是作死的节奏，可是徐谦知道，以嘉靖的性子，自己非答不可。

问题就在于，嘉靖为何要问出这句话，张太后不是他的生母，你要说他对张太后有什么感情，那是假话。可毕竟是张太后拍的板，将嘉靖从安陆诏进了京师，才有了嘉靖的今天，以嘉靖的性子，或许会有几分感激，可是这感激，怕也有限。

徐谦踟躇了一下，慢悠悠的道：“张太后贤德。”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随即就住了口。

嘉靖狐疑看徐谦一眼，先是不解其意，他打量徐谦，随即，他恍然大悟。

徐谦这厮还真是狡猾，他作为臣子，自然不能说太多的话，说的越多错的越多，无论是大大赞扬张太后还是狠狠去踩张太后，都有可能招致大祸。可是这一句张太后贤德，其实已经表明了徐谦的意思。

张太后贤德，所以众望所归，她是昭圣太后，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廷，对她都格外敬重，这样一个人，陛下无论与她是否有感情，都务必要对她给予足够的尊重，所以陛下今日所问的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在陛下心里，她的好坏都是不作数的，因为某种意义来说，张太后是大明的一座丰碑，一座图腾，陛下身为人子，何须多问。

短短五个字，却是让嘉靖眸光一亮，不由感叹，道：“还是你这旁观者清，朕差点自误了。待会儿，你陪朕去给张太后问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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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缺德啊缺德

嘉靖这样的皇帝，徐谦甚至连猜都不必多猜就知道这家伙打的什么算盘。

请自己和他一起去见张太后，分明是拉自己下水，去缓和与张太后的关系。

徐谦只得点头，他不清楚张太后近来做了什么手脚，但是明显感觉到嘉靖突然意识到张太后是个可以争取的人物，嘉靖这个人虽然阴狠，可是却也顾忌名声，能和张太后打好关系，不但能站稳脚跟，更能免去许多闲言碎语。

可以说，争取张太后至关重要，虽然午门那边，张太后已经通过张家兄弟抛来了橄榄枝，可是嘉靖对张太后仍然带着疑虑，甚至有些不置信，所以这一次拉上徐谦，便是希望徐谦能够不负重托，把事情办下来。

徐谦倒是没有拒绝，为君分忧是圣人教过的，当然，圣人和徐谦关系不大，最重要的还是死死抱住嘉靖的大腿，眼看这个皇帝就是徐谦最大的潜力股，将来轮到他能一言九鼎的时候，徐家就真正生发了。

嘉靖出了东暖阁，并没有乘坐步辇，而是领着徐谦步行，徐谦不敢和他并肩，觉得这样犯忌讳，可是嘉靖见他脚步慢了半拍，便也跟着放缓脚步，和他并肩而行，他忍不住道：“怎么，你怕朕？”

徐谦苦笑道：“陛下不可怕，学生只是怕天子。”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这意思是说，我并不是怕你，而是怕你的尊号，既表示了尊敬，同时有没有让嘉靖觉得自己是刻意的疏远。

嘉靖沉默了一下，咀嚼了徐谦的话，忍不住苦笑摇头，道：“你答得很好，那么朕告诉你，现在朕不是天子。”

徐谦忍不住问：“陛下不是天子，那也是一时，陛下终究还是天子。”

潜台词是，你今天可以放低身段，并不怪罪于我，可是明天后天呢，等你丫的哪天想起来，哈……原来姓徐的那个家伙胆敢和朕并肩而行，指不定会不会打击报复。

嘉靖眯起眼，不由失笑，道：“那你要如何才信得过朕。”

徐谦踟蹰了一下，道：“学生不敢说。”

嘉靖冷冷看他：“再大胆的事你也做了，这世上还有你不敢说的？少在朕面前耍弄心机，你说罢。”

徐谦很认真地道：“其实发个毒誓比较好，屁股生疮，举而不坚、坚而不硬、硬而不久什么的才最可靠。”

嘉靖的脸霎时绿了，方才这家伙还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给了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坊，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徐谦嘻嘻一笑，道：“陛下恕罪，学生不过是戏言而已，开玩笑的。”

嘉靖虎着脸道：“朕的玩笑就这么好开？朕方才就说，你的胆子真大，现在不幸被朕言重，哎……朕是天子之尊，岂可学你发什么毒誓，你这家伙……”

徐谦不由笑了，道：“看来学生果然没有猜错，天子就是天子，陛下方才还说，现在陛下不作天子，现在如何，下一句就是天子之尊了。”

嘉靖仔细一回味，还真是上了徐谦的当，他不由摇头，板着脸道：“休要胡言乱语。”接着他又觉得这话重了些，补上一句道：“这一次去见张太后，你应当知道朕的意思吧。”

徐谦点头。

嘉靖吁了口气，道：“张太后此人心思缜密得很，便是朕也看不透她，你呢，也不要小看了她，待会给朕看看，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还有，你不必怕朕，朕和你如今休戚与共，岂会加害于你？你若真是不信……”嘉靖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什么，随即下定了决心，道：“朕宁愿发个毒誓。”

徐谦咋舌，道：“陛下要发毒誓，举而不坚、坚而不硬就不必了，随便来个口舌生疮就好。”

嘉靖脸上的表情可想而知，他与人相处，处处占尽上风，声色俱厉，智珠在握，偏偏碰到徐谦这么个大胆又口舌如箭的妖孽，却是丝毫没有办法。他目眺远方，眼眸穿过一处处殿宇，慢悠悠地道：“朕自幼就没有朋友，有的只是奴婢和臣下，朕一直将你看作知己，便是发个毒誓，又有何妨？”

一番话竟是令徐谦忍不住有些感动，不过他心里也在狐疑，以嘉靖的性格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多半他的这些话五分是真五分是假，有五分确实表达出了他内心之中的某种渴望，抱着一丝真诚，可是另外五成未必不是他笼络的手段，情感之中参杂了帝王心术，摆明着拉人上贼船的征兆。

徐谦呵呵一笑，道：“学生岂敢。”

说话的功夫，就已到了慈宁北宫，早有太监前来通报，张太后对于陛下圣驾降临，似乎早有准备，此时凤霞吉服穿戴一新，端庄无比。

嘉靖进殿后给张太后问了安，张太后笑吟吟地道：“前个儿还对陛下说陛下国事要紧，哀家这里，不必来得这么勤。”

嘉靖忙道：“国朝以孝治天下，朕为天子，岂可不做出榜样？”

徐谦在旁听着，觉得嘉靖一语双关，一方面是对张太后的客气之词，另一方面未尝没有为他死去老爹说话的意思。

张太后想来也听出了言外之意，却是故作不懂，平平淡淡地道：“难得你有这心思，可为了你的孝心，却耽误了国家大事，却未必值当。”

嘉靖的脸色骤然显得有些不悦了。

徐谦算是明白了，张太后虽然处处讨好嘉靖，可是在大礼的问题上却是绝不肯让步的，不过想一想似乎也能理解，假若兴献王晋升为皇帝，那么她的丈夫和儿子的地位又该怎么办？这先帝是兴献王呢，还是孝宗皇帝？

表面上，这只是一个封号的问题，涉及到的却是张太后的核心利益，张太后固然与世无争，在其他地方甚至有讨好嘉靖之嫌，唯独这个事立场格外坚定。

眼看嘉靖有动怒的意思，徐谦呵呵一笑，道：“国事是公，孝心是私，公心自然不能罔顾，私情却也要兼顾才好。学生以为，陛下尽孝是应当的，可是家国大事也要兼具。太后说的话有道理，陛下说的话也有道理。”

嘉靖不由瞪了他一眼，明显他是请徐谦来做同伙的，谁知这厮居然来和稀泥。

张太后的目光这才慵懒地落在了徐谦的身上，她微微一笑道：“是徐解元吗？哀家和你又见面了，有些时候不见，徐解元说话倒是更动听了一些。”

徐谦忙道：“岂敢，岂敢，娘娘谬赞。”

张太后莞尔一笑道：“哀家可不是谬赞，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这时候嘉靖趁机道：“母后，今日两位国舅带着人跑去了午门为徐谦父子请功，因此徐谦心中感激，特来向母后谢恩。徐谦，你说是不是。”

徐谦沉默了一下，道：“不是！”

他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人家请他来打擂台，可是这厮居然跑来拆台，很有作死的前奏。

嘉靖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倒是张太后笑了笑，道：“既然不是，那么徐解元来见哀家，所为何事？”

徐谦大义凛然地道：“学生是来代陛下向娘娘谢恩的。”

张太后看了惊愕的嘉靖一眼，道：“哦？这倒是有趣了，哀家对皇帝并无恩德，就算是有恩要谢，又何须你来代劳？”

对徐谦的擅作主张，嘉靖气得半死，只是现在已经引狼入室，想后悔也不成了，他只得目光发冷，示意徐谦小心回话。

徐谦叹道：“娘娘对陛下有天大的恩情，若不是娘娘拍板，陛下又如何能进京登基？天下人都说这是杨学士的功德，是杨学士向娘娘举荐陛下，又极力为陛下奔走，娘娘这才同意此事，可是在学生看来，坊间流言多为不实，娘娘在本心上是一直期望陛下能进京，而杨学士，不过是贪天之功为己有，至多也只是锦上添花，正好遂了娘娘的心而已。娘娘此番大恩大德，陛下一直记在心里，只是陛下虽然心里感激，却不能吐露真言，因此学生代陛下为谢。”

这一番话先是惹来嘉靖大怒，可是随即，他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眸一亮，忍不住暗暗点头。徐谦这厮实在是腹黑到了极点，表面上是来谢恩，一方面是缓和嘉靖和张太后的关系，另一方面，分明是在挑拨离间，到底是谁拍板嘉靖入京，其实尚没有定论，可是不管怎么说，对当今皇帝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恩情，有人说是杨廷和极力劝说张太后，也有人说这是张太后直接拍的板，现在居然把这事拿出来，等于是将太后和杨廷和变成了竞争对手，杨廷和有抢张太后‘功劳’之嫌？

张太后的脸色平静，暗中却是心潮起伏，她当然明白徐谦的意思，可是另一方面，她心中忍不住暗暗警惕，可以说，当时的那个举动对于嘉靖确实是极大的恩情，可是卖好的人有两个，不是杨廷和就是她，无论当时她和杨廷和都怀着什么心思，可是张太后却是希望嘉靖感激的是自己。

她明知徐谦是挑拨，可是心里却忍不住对杨廷和生出一丝嫌恶，这个老家伙，莫非真在外头传了什么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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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太后不好惹

挑拨离间这种事，徐谦是最在行了，其实挑拨离间未必要说别人坏话，最重要的是夸大利益冲突，只要把这利益冲突无限放大，那么阴谋就成了阳谋，无论对方是不是觉得你在挑拨离间，这挑拨的效果也就出来了。

徐谦趁胜追击，继续道：“娘娘对陛下的大恩大德，陛下一直铭记在心，娘娘与陛下毕竟是母子，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可是陛下有个疑问，娘娘何故宁愿相信外臣，也不愿意相信陛下？”

前头的话还好，可是到了后头就渐渐变了味道。

张太后和嘉靖的脸色都变了，其实有些话能做不能说，有些话能说不能做，偏偏徐谦说的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张太后顿时难堪起来，她心里不由想，这个家伙莫非是奉了皇帝的意思特来摊牌的吗？

她又怒又急，心知这时候已经到了三岔路口，无论如何也得做出一个选择。

嘉靖大惊失色，心里却在想，这家伙好大胆，这样的话也敢说，这不是给朕难堪吗？他自然明白徐谦的小算盘，这家伙先是扩大了张太后和杨廷和的利益冲突，挑拨离间他们，而趁着这个功夫直接来个欲加之罪，看上去是盛气凌人，制造嘉靖和太后的矛盾，背地里却是逼着张太后立即表态，面对这样的‘诛心’之词，太后必定会进行澄清，澄清就不免伤及杨廷和，杨廷和历经三朝，宫中怎么会没有耳目？如此一来，若是听了太后的话，就算他明知是徐谦的阴谋诡计，这心里能舒服吗？

这一招表面上鲁莽，却也不失为良策。

张太后蹙眉，佯怒道：“徐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挑拨哀家与陛下的关系！哀家与陛下休戚相关，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说哀家与陛下关系不和睦，可有证据？”

徐谦连忙道：“微臣所言，都是坊间流言，坊间……”

坊间流言就是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头装。

张太后冷哼一声，道：“你既知是流言，况且流言多不属实，为何要胡言乱语？”

张太后在别的事上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在这件事上非要问个明白不可，不表现出一点怒意，岂不是坐实了她和皇帝有隔阂？

徐谦忙道：“学生冒昧，只是听人说……”

张太后冷笑道：“你既知冒昧，就不可胡言乱语，哀家什么时候和外臣走得近，而宁愿相信外臣？你说的外臣又是谁？哀家知道了，你说的是杨廷和？杨廷和是臣子，哀家与他能有什么干系？他这臣子做得好，为陛下办了事，哀家看在陛下的面上自然要褒奖几句，可是他要是敢胡作非为，哀家也不会饶他，陛下终究是自己人，哀家非他生母，可他的父王终究还是孝皇帝的嫡亲兄弟，杨廷和又算什么？外人就是外人，哀家再糊涂，也不会如此不识大体。”

嘉靖听了，也连忙澄清道：“徐谦，你真是胡说八道，朕与母后是什么样的关系？外头那些挑拨离间之词你也敢信？哼，真是岂有此理，以后进宫再敢这样口没遮拦，朕定要治你犯上之罪。”

徐谦心里觉得好笑，自己的一句话惹得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和女人一起出来‘辟谣’，果然是‘谣言’倒逼真相，只是……这真相是否如此，怕也只有天知道，可是有些东西，姿态是一定要做足的，你不做足，对张太后来说可能关系到切身利益，对嘉靖来说又攸关着他的声名，国朝以孝治天下，这个孝不只是对生母，一旦被人诟病他对张太后离心，足以让嘉靖在天下人心中的档次大大降低。

所以这二人被徐谦一番‘谣言’逼得不得不出来澄清，唯恐别人不信，还非得做出一点母慈子孝的姿态。

张太后温柔地看向嘉靖，道：“哀家呢，从前只有一个儿子，而如今他已驾崩，现在哀家仍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当今天子，天子待哀家甚恭，哀家与他已是密不可分，可是外头却有流言，中伤宫中母子之情，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定是有人造谣生事，这造谣之人用心何其险恶，皇帝，以哀家看，宫中是不能放任纵容了，往后再有这样的闲言碎语，定要命厂卫捕风捉影，非要将这大逆不道之人揪出来严惩不贷不可。”

嘉靖目光一闪，振奋道：“儿臣与母后的想法如出一辙，现在有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乱，竟敢秽言宫中，真是胆大包天。”

张太后便不由关心地看向嘉靖道：“前些日子听说你的腰有些疼，请太医用过了药，不知可有见效？你虽是年轻，可是千金之躯万不可大意，哀家听了这件事，一宿没有睡好，倒是听说外头有治腰痛的偏方，却不知能不能起效，明日哀家叫那两个不成材的兄弟送来，他们平时虽然胡闹，还要陛下多多担待。”

嘉靖连忙道：“寿宁侯与建昌伯行事确实是孟浪了一些，不过他们是母后的兄弟，朕自有分寸，都是一家人，自然尽量袒护。”

一家人三个字咬得很重，分明是对徐谦说的，当然，也不排除是给某些人说的可能。

张太后莞尔，道：“你说起来，哀家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哀家听说路政局为聚财于内库，为陛下分忧，路政掌印徐昌深得陛下厚爱，亦有大功于陛下，哀家的意思，宫里断不能吝啬，不如这样，不知这徐昌可有妻子？”

嘉靖也不知徐昌有没有妻子，只是张太后如此一问，难道徐昌没有妻子？

嘉靖的目光落在徐谦的身上，一副询问的样子。

徐谦的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想骂人，太后，你老人家是想做什么？我有没有娘跟你有个什么关系？我靠，你不会拉我下水不成，把我爹拉下水吧？

他心里胆战心惊，他深信自己还有节操，张太后做媒，他能断然拒绝，可是老爷子有没有节操，他就真不知道了，若是这一次又来做个媒，老爷子多半兴匆匆地去做张家上门女婿了，他心里大恨，这张太后不会报复于我，给我找个年轻轻的后娘吧，假若如此，这张太后未免也太下血本了。

徐谦硬着头皮，心情复杂地道：“回娘娘，学生的母亲早已仙去多年，家父并未续弦。”

张太后惋惜地道：“可惜，哀家本来还想，若是徐昌有妻，可以请到宫里来，好好和她说说话，再敕一诰命，给你们徐家装点一些门面。”

听到这里，徐谦不由松了口气，心里想，好在张太后还不至于丧心病狂，也好在张家没有什么寡妇。

张太后微微一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没有母亲，徐昌没有妻子，这家里无人操持，定是一团的糟，男儿在外为陛下效命，家里没几个贴心人怎么能成……”

徐谦吓了一跳，连忙道：“娘娘厚爱，家父和学生都愧不敢当，学生和家父早已习惯，家里的事倒是不劳娘娘操心。”

“是这样吗？”张太后似笑非笑，似乎一下子抓住了徐谦的软肋，慢悠悠地道：“你们男人怎么知道这里头的好处，你们为陛下效命，哀家理当为你们操心，不妨这样……”

徐谦立即拜倒在地，满是悲愤地道：“学生当不起娘娘厚爱，请娘娘收回成命！”

到了这时候，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别看方才他把这张太后和嘉靖玩弄鼓掌，使他们不得不顺着自己的意思去做出母慈子孝的举动，可是一旦涉及到了他的家事，徐谦就吃不消了。

张太后莞尔一笑，道：“你都不知道哀家有什么成命，就冒冒失失的要哀家收回，这是什么道理？你这读书人，亏得还中了解元，真是好不晓事，莫非读了这么多书都是白读了？”

徐谦被张太后抓住痛脚，讪讪道：“是，是，学生一时糊涂。”

张太后道：“方才哀家的意思是你们公私不能兼顾，既然徐昌没有妻子，你没有母亲，私情方面，哀家也不干涉，可是公事方面，总要为你们分忧才好，哀家有两个不成器的兄弟，平时无所事事，哀家怕你们只顾着公务而忘了家事，因此便想，不如请我那两位兄弟去路政局帮衬帮衬你们，这一来呢，是为你们分忧解难，二来呢，你们毕竟是刚到京师，对京师终究还是不熟悉，哀家那两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对这京师却是了若指掌，从明日开始就让他们去路政局去，你们父子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说到这里，张太后看向嘉靖道：“陛下以为如何？”

这一手实在漂亮，分明是给自己兄弟占坑，知道未来路政局的重要，毫不犹豫的将两个兄弟填进去，可是口里却是一副为徐昌父子好的样子，明明是占便宜，口里却是给你便宜占，而且一开始总是在给徐谦找后娘上头绕圈子，打乱了徐谦的方寸，现在突然来这么一下，把徐谦逼到墙角，方才他拒绝太后给他找后娘，已经说过一次收回成命，还乖乖认罪，说自己是一时糊涂，现在他想再让张皇后收回成命也是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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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君臣

张太后的手段，徐谦总算见识了，难怪嘉靖要拉自己一道来，估摸着这家伙是拿自己当挡箭牌来着。

张家兄弟是什么人，徐谦也早有耳闻，这两个家伙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路政局多了这两个累赘，岂不是坑爹？

只是这时候，他想反对也不成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娘娘，这事儿，学生做不得主，怕还要请皇上圣裁。”

他一面说一面朝嘉靖弄眼色，可惜我欲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嘉靖看都没他一眼，只稍作沉吟，道：“寿宁侯、建昌伯虽是胡闹一些，可毕竟是国舅，对京师了若指掌，有他们在，路政局能够如虎添翼，倒不如这样吧，王家那边，永丰伯也是无所事事，不如这寿宁、建昌、永丰三人一道到路政局听用吧。”

徐谦顿时无语，永丰伯王成乃是王太后的兄弟，和张家兄弟差不多，都是出了名的纨绔国舅，王成唯一好的一点就是他是安陆人，新近才来京师，虽然胡闹，可毕竟是土包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经常闹些笑话。

这些个人扎堆一起，跑到路政局来打秋风，这还要不要人干活了？

不过……徐谦毕竟现在还是读书人，路政局的差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临时差事，真正头痛的怕是老爷子了。

徐谦只得应下，笑呵呵地道：“难得有三位国舅肯为学生父子分忧，娘娘和陛下厚爱，学生感激不尽。”

张太后笑道：“无妨，你深受陛下厚爱，陛下与哀家乃是一体，陛下垂青你，哀家自然看着你们喜欢。”

张太后字字珠玑，表面上只是客套话，可是在嘉靖听来却是别有深意，他深看张太后一眼，道：“母后大恩大德，儿臣定铭记于心。”

寒暄一阵，从慈宁宫出来，嘉靖呆呆地走着，早已忘了徐谦落在他的后头，等他回过神，看到距他数十丈远的徐谦，只得驻足等他，待徐谦上前，他慢悠悠地道：“张太后方才的一席话，你认为如何？”

徐谦犹豫一下，道：“陛下，张太后本心上还是希望与陛下休戚与共的，杨廷和于张太后来说毕竟还是外人，其实她虽非陛下生母，可是孝皇帝还是先帝的兄弟，宪宗子嗣稀少，只有孝皇帝和先帝二人两个血脉……”

嘉靖挥挥手，脸色有些阴沉，道：“朕自然知道，在寻常百姓家，张太后也算是朕的婶娘，说到底，终究是自己人，只要她与杨廷和没有关系，朕自然厚待她。哎……只是朕自从进了京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谁都信不过，你看着朕做什么？朕又不是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胡闹了，若是不胡闹，还是可信的，罢了，你不要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朕自然信你。说起来，方才你算是帮了朕一个大忙，只是不知道今日太后的这番话传出去又会如何。”

想到这里，嘉靖的心情陡然愉悦起来，负手笑吟吟地道：“咱们等着看笑话吧。”

徐谦却是苦笑：“陛下固然可以看笑话，可是今日的事传出去，学生只怕要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别人眼中的肉中刺了。”

嘉靖的拳轻轻地锤了锤徐谦的心口，骂道：“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总比成为朕的眼中钉肉中刺要好得多，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我联手，一个在宫中，一个在宫外，咱们休戚与共，又有什么不好？”

徐谦不禁无语，嘉靖这厮安慰起人来还真有特色，不过他这一句总比成为朕的眼中钉肉中刺要好，确实让徐谦心里舒服了许多，可是想到三个国舅要去路政局，不由苦笑，道：“陛下，这三位国舅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学生父子为陛下效力，可是陛下转手就把我父子二人卖了。把他们请进来，这事还怎么办？若是他们胡闹，学生父子又当如何？陛下一时痛快，已经开了金口，却是让我父子二人难受了。”

“是吗？”寿宁侯、永丰伯是什么人，他还是知道的，图谋不轨、扯旗造反的事，或许他们不敢，可是除了这图谋不轨，多半什么事都敢去做，这些人都是仗着宫里有人，皇帝在他们眼里都是后生晚辈，一个个腰杆子挺得直，平时坏事做绝，从不会有什么顾忌，徐谦父子想要辖制他们，还真不太容易。

只是嘉靖微微一笑：“朕让他们进路政局，就是因为他们平时太过胡闹，正是因为胡闹，所以朕才叫他们进去，跟着你们父子学点东西，否则一直散养在外，迟早要闹出事来，到时朕若处置他们，两宫太后多半不喜，可要是不处置他们，对他们放任自流，外头多半又要议论纷纷，说朕包庇自己的亲族，他们就交给你了，只要做得好，朕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一番话让徐谦无言以对，敢情皇帝老子你是故意的，把路政局当作了工读学校？

见徐谦愁眉不展，嘉靖心软下来，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放心，他们进去只是帮办，朕不会敕他们要职，若是他们敢胡闹，你们父子也不用客气，该整治就整治，朕还不信了，他们能胆大包天，敢对你们父子二人如何。”

他说不信，可是徐谦却是深信不疑，这三个家伙还有什么事不敢做？人家是国舅，捅破了天也有人擦屁股，单靠路政局的官职能吓住他们，那才是怪了。

嘉靖已经厌烦了再劝慰徐谦，板起脸道：“你休要给朕摆出这个样子，朕并不欠你什么，这三位国舅进去是为了你们父子二人好，事情就这么定了，天色不早，你也早早出宫去吧。”

一场君臣对谈不欢而散，在徐谦和嘉靖对话的时候，慈宁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已是飞奔往神宫监方向去了。

今日本不是杨廷和当值，因此杨廷和正在书房里看书，昨夜值夜熬了一夜，清晨的时候他小憩片刻，精神也就爽朗了，此时有门子来报：“毛学士到了。”

毛纪……

杨廷和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狐疑，这个时候，毛纪应当在内阁当值，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来？

一般情况，当值的内阁学士若是没有重要的事是不会轻易出宫的，毕竟内阁里积压的事儿实在太多，内阁里白天也就两个当值大臣，两个人当值，若是走了一个，另一个只怕要吃不消了。

杨廷和知道这毛纪求见定然有大事禀告，道：“去，请毛公进来说话。”

过不多时，毛纪便被人领了进来，毛纪一进这书房，便忙不迭地道：“杨公，宫里的事可听说了吗？”

方才的事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再加上杨廷和今日没有当值，所以消息传得并没有这么快，杨廷和皱眉，慢悠悠地道：“出了什么事？宫里……莫不是陛下……”

毛纪摇头苦笑，道：“我也不过是刚刚得知，张太后那边，今日在慈宁宫见了陛下和徐谦……”

毛纪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都说了一遍，杨廷和阴沉着脸，略带浑浊的眼眸此时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舔舔嘴，慢吞吞地道：“这个徐谦，看来倒是小看了他，他的一言一行都很有深意，他一个学生居然能引导着张太后说话，不简单，很不简单啊。”

毛纪怒气冲冲地道：“杨公，这消息遮不住，迟早都要传出去，这文武百官之中有不少人都深信张娘娘与杨公关系匪浅，一旦消息泄漏，只怕有许多人难免会生出其他心思。”

毛纪这一句话是很有道理的，杨廷和之所以能得到所有大臣的支持，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张太后。

当今朝中有一部分大臣至今还怀念着孝宗皇帝，因此对张太后格外敬重，若是这个时候，张太后站在嘉靖一边，那么对杨廷和来说绝对是一件很难堪的事。

不过杨廷和并不介意，他淡淡一笑，风淡云清地道：“若只是一些投机取巧之徒，理他们作甚？可以不必去理会。”

“只是……”杨廷和在这里顿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道：“老夫忌惮的只有一个人。”

毛纪看着杨廷和，道：“我也想到了一个人，只是不知杨公所想和我之所想是否相同。”

杨廷和的眼睛眯起来，道：“蒋冕近来都在忙什么？”

毛纪眼眸一亮，似乎是杨廷和的话正中了他的猜测，他连忙道：“蒋学士这几日除了票拟就是看报。”

“莫不是明报？”

“正是，都是他托人从江南带来的，他还向老夫推荐呢，说是每日闲暇时看一看不失为苦中作乐。”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他当然是有苦，所以才要作乐，以后要多多提防着，老夫总是觉得他似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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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你拿捏得住吗？

内阁里头，毛纪告了病假，这堆积如山的奏书如今都交付给了蒋冕。

蒋冕是个老实人，若是其他大臣，多半早就发了一通牢骚，可他非但没有牢骚，反而埋着头飞快地票拟，对一些加紧要办的奏书，他极快批示，而一些拿捏不定的，他却不敢擅专，而是写下自己意见放到一边，叫人送去杨廷和的书案上，到时请他定夺。

蒋劳模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一直熬到了正午，午时的时候，当值阁臣就要吃茶点，当值期间，饭是没得吃的，不过这吃茶的习惯却是风雨不动，就算是在英宗的时候，瓦刺人南下，这规矩也没有断过。

所谓吃茶，其实就是用糕点和吃茶水，吃糕点是饱腹，吃茶水是养神，唯有这样才能精力充沛，养足精神。

蒋冕随口在耳房里吃了些东西，便想起明报，他确实有了看报的习惯，报纸都是由杭州那边快马送来，虽然都是过期的报纸，可蒋劳模依然乐此不疲。

这时候，有人探头探脑地进来，低唤一声：“大人……”

蒋冕放下了报，抬头看了来人一眼，脸上立即露出了平易近人的笑容道：“是有成？进来说话吧。”

这字有成的年轻书吏是蒋冕举荐进来的，算是蒋冕的同乡，他已中举，打算明年春闱试一试运气，他在京师无所事事，蒋冕怜他才学，因此举荐了他。此人姓王，单名一个重字，王重笑吟吟地进来，道：“大人吩咐下来的事已经办好了，广西和辽东的几封奏书都摆去了杨大人的房里，还有，有一封江西巡抚衙门上奏的奏书，说是今年江西大旱，请求朝廷减赋的奏书以及送去了通政司，请宫里尽快裁决。”

蒋冕呵呵一笑，捋须道：“辛苦，辛苦，这阁里的书吏，你做事最是用心，事情办妥了便好。”

王重忙道：“大人都不辛苦，学生岂敢自称辛苦二字？是了，大人可听到这宫里的一些流言吗？学生也是听通政司那边传的消息。”

“流言？什么流言？”蒋冕好整以暇地吃了口茶，显然对外界的事务并不关心。

王重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听说，张太后那边说了不少对杨大人不满的话，言辞很不客气呢？”

“哦？”蒋冕的脸色凝重起来，道：“都说了什么？”

王重连忙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最后道：“那毛大人突然称病出宫，想来为的就是这件事，现在那位毛大人多半已经去了杨大人的府上了。大人，学生说句诛心的话，毛大人这是去邀功请赏去了，也就是大人太老实，两耳不闻窗外事，否则这时候何至于被这毛大人这般欺负？噢，他去杨大人那边卖好，倒是大人在这儿为他做事，这是什么道理？”

蒋冕冷然道：“有成，慎言！”

王重乍舌，他左右又看了一眼，确定外头无人，才将声音压到最低，道：“依学生看，宫里对杨大人似乎有不少成见，这杨大人尚且不知，再三顶撞宫中，迟早有一日……大人，这是天赐良机，说起来您的资历比那毛纪要厚实不少，若是杨大人……大人岂不是？”

蒋冕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阴沉，随即一声冷笑：“王重，你好大的胆子，杨大人是我及得上的吗？他历经三朝，无论是学识还是德行都远在蒋某之上，你懂个什么，竟敢说这样的话？至于毛学士，那也是有德之人，你再三恶意揣测他，又是什么居心？本官见你毕竟是有功名的人，又是同乡，今日你的这些话暂且不和你计较，可是再有下次，休怪老夫翻脸无情，下去吧！”

一番声色俱厉的话吓得王重冷汗直流，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蒋冕一眼，一副还想要解释的样子。

蒋冕怒斥道：“你还想说什么？你今日说的胡话说得还不够多吗？滚！”

王重已不再敢留了，连忙告辞出去。

在耳房里的蒋冕，脸色变幻不定，随即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却带着几分冷意，他低声喃喃自语：“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这一次，有些人确实是乱了方寸，连这个王重也动用了，你们真以为王重的弟弟前几个月在乡里大肆买地的事，老夫不知道吗？这么多的银子开销，以他一个小小的举人能承担得起？”

他一声冷笑，仿佛在笑这背后之人不自量力，随即脸色又变得慎重起来，犹豫了一下，却是忍不住摇头，低声自语：“不对，不对，以杨廷和的手段还不至于如此作践，收买王重这样的小人使这手段的想来是毛纪了，毛纪啊毛纪，你这是何苦啊，你想做螳螂，可是老夫并非是蝉，谁是麻雀，眼下还指不定呢。”

他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报纸，目光游移，又恢复了以往木讷的面容，双眉凝起，认真细看起来。

过了片刻，有个书吏斟了副新茶来给他换，这书吏平时并不起眼，和蒋冕关系向来疏远，他蹑手蹑脚地斟了茶，突然压低了声音，手脚却是不停地在收拾桌上的糕点，低声道：“大人，方才有个太监寻王重去说了几句话。还有一件事，翰林院当值的几个学士、编撰似乎在四处打听什么，今日清早广西那边来了家书，说是有人在老家那边打听老太爷的身体。”

蒋冕的眼眸掠过了一丝冷色，道：“看来有人是将老夫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不拔掉是誓不罢休了。”

这不起眼的书吏沉默了一下，随即又道：“大人要不要……”

蒋冕冷冷一笑，摆摆手道：“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看好戏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微微一笑，端起刚刚换上的新茶，慢悠悠地继续道：“路政局那边要多多关注一下，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眼下他们似乎是不起眼，可是迟早会有乱子闹出来，至于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去管，也不要去问。”

这书吏识趣地道：“那么学生告退。”

……

路政局已经成了风尚，有了嘉奖状这样的护身符，行商不知便利了多少，况且人家有了，你没有却是不成，因此京畿附近的商贾大多都来抢购，便是山西、山东、宣府的商贾也是闻风而动，如今路政局附近已是商贾云集，因为一时半会也未必买得到，因此不少远道而来的商贾不得不暂时在附近打尖歇息，徐谦看中商机，便将徐福叫去。

徐福这些日子很忙，因为徐谦太喜欢躲懒，读书人大多都是耍嘴皮子厉害，一遇到事就立马歇菜，好在徐福还算任劳任怨，拿这徐谦也没办法，许多事，自然也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堂兄……”徐谦笑嘻嘻地看着他，道：“如今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算起来，爹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他这一次能带回多少人，哎，去的时候，他说若是能招募几十个书办，能招募百来个力士就已足够，向北镇府司那边也只申请了这么多个缺额，可是现在看来，这些人还是不足，你看看外头，几百几千的商贾眼睛都看着路政局，每日都是忙得不可开交，就这还远远不足呢。”

徐谦乱七八糟的扯着题外话，徐福却是早认清徐谦的本质了，这家伙太懒，有时候懒得无可救药，没事是绝不可能跑来和自己说闲话的，他苦笑一声，道：“公子，你有话直说吧。”

徐谦瞪他一眼，道：“你怎么一点情份都不讲？我们毕竟是堂兄弟，难道咱们在一起，就不能拉拉家常？罢，你既然不肯和我闲聊，那我就和你说正事吧。”

这厮倒打一耙，让徐福干瞪眼，只听徐谦继续道：“我在想，咱们徐家这么多人每天为别人挣银子，自家却是可怜巴巴的吃着那点俸禄，这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如今咱们是有点小权了，也确实站稳了脚跟，可是谁不想住大房子，出门都有轿子接送，身边有几个美婢伺候着？可是难啊，手上没钱处处都难，于是我便琢磨，咱们是不是趁机做点小买卖，可我是读书人，读书人经商，毕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而我爹呢，如今已经官拜百户，实在抽不开身，徐寒、徐勇、徐禄他们，我说句不好听的，让他们做事可以，可是让他们去打点生意，他们是不成的，想来想去，也只有徐福堂兄最是合适，这里的差事是人都能做，可是打理生意，却非徐福堂兄不可。徐福堂兄，不如你辞了差……”

徐福犹豫了：“做买卖，做什么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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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王八国戚

这世上有两种聪明人，前者总是有些小聪明，因为能占到一些便宜而沾沾自喜，后者虽然同样自私自利，可是却懂得取舍，知道什么可以拿，什么不可以拿，有些便宜占不得，细水长流才是王道。

徐谦父子都是后者，路政局每日近十万两纹银的出入，若说他们不动心，那是假的。

但凡有机会，他们父子巴不得在石头缝里榨出几斤油来，只是路政局的银子，他们却不敢动。

用徐昌的话来说，别的银子都可以贪墨，唯独这宫里的银子却是一文都不能占，徐谦也深以为然，嘉靖这性子一向吃不得亏，你抢他的银子，活腻歪了吗？

现如今，徐家老少二人两袖清风，连火耗银都不拿，该多少是多少，清廉之名早已传遍了整个路政局，这二位大爷如此清廉，下头的人谁敢贪渎？以徐昌的性子，多半要将人抓去活埋了不可。

好在这路政局的薪俸是自己制定，足足是亲军的五倍，反正局里有钱，拿钱出来给自己发工资也是无妨。

只是这是大明朝，大明朝的官断没有靠薪俸过日子的，这些时日看到大笔大笔的银钱出入，徐谦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现在路政局逐步上了正轨，徐家这么多号人住在京师，没钱怎么成？徐谦这才将徐福找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他对徐福道：“做官并不是你擅长的事，你为人精明，不如做些生意，至于做什么生意，我再想想。”

和徐福约定之后，徐谦当真开始琢磨起来，做生意其实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做到一本万利，徐家的本钱不多，可是徐谦的眼界却是高了，每天看到路政局大额银两的出入，怎么还看得起那么丁点蝇头小利？因此，徐谦如今有点儿眼高手低。

而在这时，三位国舅爷终于来点卯了。

原本说好了徐谦入宫那一日的次日便来点卯，结果等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想来人家也没有把这个当一回事，他们是大爷的命，吃喝玩乐在行，让他们来点卯当值，还真是为难了他们。

其实他们只是挂个名不来当值也好，徐谦眼不见心不烦，可是今日或许是宫里见他们不像话，两宫那边派人去催促了的原因，这三个家伙才满不情愿地来了。

张家兄弟自不必多提，这二位大爷其实生得颇为俊秀，虽然年纪大，可是肤色保养得极好，一般人只以为这二位大爷是出了名的大爷，无恶不作，想来必定是五大六粗的人物，可是他二人给徐谦的印象竟有点像仙风道骨的高士。

徐谦看到他们，心里就不由想：“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今日算是见识了。”

至于那位永丰伯王成，年纪不过三旬，和这张家兄弟比起来显得很稚嫩，他和张家兄弟关系并不好，虽是一起来的，可是两方并没有说什么话，他只是不耐烦地摇着扇子，进了值房，就不耐烦地猛摇，口里很不客气地道：“这儿怎么这么多人？讨厌死了，大爷我昨夜三更才睡，清早起来遭这样的罪。哪个是徐谦？你就是徐谦罢？你来得正好，我有话问你。”

这口气大得吓死人，显然这位王国舅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真把自己当了大爷。

张家兄弟听了王成这不可一世的口气，一起冷哼一声。

王成当作没有听见，架起二郎腿，把扇子一收，忍不住要端茶来喝，可是看了这茶，忍不住满是厌恶，道：“这也叫茶？我家的马尿都比这香，啧啧……没意思，换副好的来。”

徐谦朝他呵呵一笑，道：“你是永丰伯？”

王成傲然道：“正是。”

徐谦朝他冷笑道：“是永丰伯那就没错了，我方才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哪家的亲王，口气竟这么的大，王成，你站起来！”

王成呆了一下，道：“你凭什么……”

徐谦大喝道：“就凭我乃路政局巡按，你奉旨在路政局当值，在我眼里，这儿没有什么皇亲国戚，有的只是当差之人……”

王成是从安陆来的，来京师不久，不过世面多少见过一些，他忍不住道：“你可知道，王太后乃是……”

徐谦不屑于顾地道：“王太后是你姐姐这没有错，可是你知不知道，王太后和陛下为何将你送到这里来？这是因为你平日太糊涂太混账，你拿王太后来压我？我却是不怕，你若是有本事就去宫里问问，陛下和王太后叫你来，是不是让你来做大爷的？你给本巡按站起来说话，少在我面前吊儿郎当的样子，在这儿，就得听我和我爹的，谁都不管用。”

王成的脸色胀红，张家兄弟却在边上冷笑，想来是在看王成的笑话。

王成怒极，拍案而起，大喝道：“岂有此理，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的姐姐，还有没有皇上……”

徐谦看都不看他一眼，对付这种狐假虎威的人，你越是对他软弱，他越是不知天高地厚，他冷冷地道：“来人，这姓王的以下犯上，给我把他拿下来！”

徐谦一声令下，外头当值轮班的徐禄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挎着刀冲进来，冲过去便要拿人。

王成好歹也是皇亲，走在哪里都有人奉承，而如今碰到了一颗钉子，竟是一时不知所措，口里只能大叫：“你们敢……有话好说……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这才朝徐禄努努嘴，徐禄停下，徐谦叹口气，道：“这就是了，有话可以好好说，大家都是为宫里效命，何必要闹到势同水火的地步？不过你非要闹，我虽是一介书生，却是不怕你，我这路政局每年为宫里贡献多少银子？陛下的性子，想来你也知道，他会为了你这么一个浑人，而舍了这么一大笔收入？你识相才好，不识相，今日就给你个下马威。”

王成的脸色又青又白，恨自己带来的随从都在外头候着，若是这个时候，那些人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也不必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心里想，此时先满口答应着，等找到了机会再收拾这姓徐的也不迟。

心里有了主意，王成便笑呵呵地道：“是，是，是我一时糊涂。”

这时张家兄弟也来相劝，他们在边上看好戏，希望双方冲突起来，结果王成这厮是个窝囊废，居然轻易求饶，于是这个时候便来卖好，张鹤龄道：“是嘛，大家都是身负钦命，闹个什么？都是自己人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张延龄不由道：“是了，徐公子，我只问你，这路政局每年能挣多少银子？我听人说，一年冲入内库的银钱怕有百万之巨吧，嘿嘿……”他眼眸中掠过了一丝贪婪之色，道：“还是宫里知道疼人，将这肥差交给了咱们，要不咱们怎么是皇亲国戚呢？这便是皇亲国戚的好处，有好处的事，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自己人。”

这家伙笑得有点贱，潜台词无非是说，一年上百万两，若是能挪用那么一两成，大家私下里分了，也足够大家发财了。

说到这个，张家兄弟顿时来了劲头，便是那王成，也不由留了心，皇亲国戚这东西看上去光鲜，每年朝廷也会发放一些俸禄，可是朝廷的俸禄实在不济事，便是实打实的亲王，一年的俸禄也不过这么丁点，若是靠这点俸禄养一家数百人，大家早饿死了。

除此之外，皇亲的主要收入就是宫中赏赐，毕竟是亲戚，宫里头自然不会亏待，逢年过节总会放出赏赐，只是宫里的赏赐其实也寒酸，无非就是绢多少匹、布多少匹，再来一对玉如意罢了，其实不值什么钱，也就是名声好听罢了。

其实以上这些东西对于一个中规中矩的皇亲来说，其实也够用了，可是对张家兄弟来说却是远远不够，他们是出了名的混账东西，流水一样花钱的主儿，这点银子便是加上他庄子里的收入也远远不足，现在听说这路政局收入如此大，这兄弟二人早就惦记上了。

莫说是他们，便是王成，心里头也有点儿动了，王成毕竟是新贵，新贵的意思就是积累远远不如像张家兄弟这样的人，虽然王太后对这弟弟颇为看重，给了不少赏赐，可是宫里余粮本就不多，能给他王成的有多少？

王成这土包子进了京师，看到别人鲜衣怒马，自家却是穷得叮当作响，便是寻常商贾，那也是鲜衣怒马，吃香喝辣，京里的公侯们相互送礼也足足抵得上他一月的薪俸，王成的苦逼可想而知。

他不禁也跟着笑起来，道：“不错，不错，这事儿算我一份，我也不要多了，随礼一份也就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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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恭喜发财

徐谦的脸色拉了下来，这厮胆大包天，谁都不怕，让三个国舅对他有点忌惮，见他脸色不是很好看，虽然未必怕一个书生，可是碰到了这种骨头硬的家伙，实在让人头痛。

大家看徐谦的脸色不好看，顿时也有些尴尬，只见徐谦冷冷地看着他们道：“想从路政局抠银子，你们胆子倒大，你们难道不知道这路政局是专供内库的？寿宁侯，宫里的情形，你不会不知道吧，现在当今乃是嘉靖，而非正德，岂是你想胡闹就胡闹的？你就不怕触怒了宫中？”

徐谦这句话倒是够直白的，直截了当的把寿宁侯的处境揭露了出来，让寿宁侯老脸一红，想要争辩，又发现确实无法辩驳。

王成这时候忍不住笑了，当今皇帝已经不再是张家兄弟的外甥，而如今却是他的外甥，徐谦的这番话让他顿时心花怒放，撇了张鹤龄一眼，浮出一丝冷笑，颇有耀武扬威的意味。

只是接下来，徐谦便给王成泼冷水了：“至于永丰伯，王太后虽是陛下的生母，可是陛下的性子，想来你比我要清楚得多，陛下是肯吃亏的人吗？你敢占陛下的便宜，到时龙颜大怒，就算看在太后面上不取你性命，却也够你喝一壶的，这天下到处都是银子，你们瞎了眼，偏偏想着伸手到路政局来，莫非都疯了不成？要挣银子，自己挣去，可是这路政局，谁要是手脚不干净，我也不说什么，到时候请陛下裁处吧。”

他这番话，让三个国舅又羞又愤，其实他们倒不怕宫里震怒，说到底，徐家父子才是这儿的负责人，出了事，大家一起把脏水泼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溜之大吉就是，到时候自然有人为他们擦屁股，给他们撑腰。

结果徐谦不但不上当，还把天子搬了出来，若是如此，没了替罪羊，他们确实没有这个胆，张鹤龄怒道：“哼，你一个小小书生，咱们做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哼，你不就仗着自己的爹是掌印吗？就算是你爹来，老夫尚且不怕。”

徐谦反唇相讥：“学生有个爹，你岂不是也只有一个姐姐？我若是没了爹，尚且还是解元，你没了张太后，不过是个废物，你们这些人的底细，我早已打听清楚了，少在我面前装蒜。”

这一下子等于是把三个人都骂了，这三个人捋起袖子，一副不愿善罢甘休的样子。

徐谦继续道：“不过我也看出来了，你们虽然看上去光鲜，其实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的，路政局的银子不能惦记，可是来钱的事多的是，你们在京师也算是有头有脸，而我偏偏有一些挣银子的主意，我给你们两条路可选，要嘛跟我鱼死网破，你们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我在陛下面前也说得上话，想来我的事迹，你们也听说过一些，真要闹起来，宫里最多各打五十大板，伤不了你们的筋骨，你们以为陛下会为了你们这些酒囊饭袋而治我的罪吗？要嘛咱们一起结伙，寻个买卖去做，我手头上正好有个买卖，只要做成了，咱们几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银子，怎么样？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吧。”

王成一副不信的样子，冷冷道：“我凭什么信你？”

张家兄弟有些犹豫，却也不敢相信徐谦。

徐谦道：“信不信是你们的事，不过……这路政局就是我筹划出来的，你们自己扪心问问，天下还有比这更挣钱的东西吗？我能想到路政局敛财的法子，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大家活在世上，脸皮有什么要紧？真金白银才最紧要。你们要和我翻脸，却也由得你们，可是错失了挣钱的良机，到时可莫怪我没有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张家兄弟面面相觑，终于动摇了。

徐谦的本事，他们或许不知道，可是现在路政局日进金斗的事却已是天下皆知，徐谦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能想出路政局这个金矿，怎么就不能想出第二个？

不过张家兄弟坑人坑惯了，所谓做贼的看谁都是贼，总觉得徐谦这个人如他们一样不是很牢靠，于是便都不动声色，想看看王成怎么说。

王成本来想看张家兄弟的打算，谁知这一对兄弟奸诈得很，居然在等自己的决断，他近来手头确实不是很宽裕，进了京师，各种好玩的东西日渐增多了，花钱的地方更多，虽然他堂堂永丰伯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可入不敷出的时候也不少，沉吟片刻，他道：“生意，是什么生意？”

徐谦却和他们卖关子：“什么生意现在还不能透露，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拿了我的主意自己去单干，若是你们肯和我一起做，首先每人得拿出三千两银子来算是入伙，除此之外，从现在起，都必须听我的安排，我叫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

张鹤龄这时候冷笑：“我若是有三千两银子，还要和你做生意？”

徐谦带着不屑的眼色看着他，道：“可是我若是告诉你，这三千两银子能变三万两、三十万两银子呢？”

此话一出，三个国舅顿时愕然……

像那些豪族，经过几世的积累，几万、几十万的家财倒不是没有，可是这样的人家，台面上有人做官，台面下有人经商，上头有权，下头又能生利，几代下来，富可敌国其实算不得什么。

可是贵族却是不同，尤其是张家和王家这样的新贵，他们表面上尊贵，俸禄比官员还多，可是手头连个丁点的权利都没有，每年从各省、各府、各县送来的冰敬、碳敬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是把俸禄当零花，他们是把俸禄当救命口粮，和那些豪族相比，所谓的贵族其实就是个笑话。

几万、几十万两银子对于这三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张延龄激动地道：“你说的话可当真？”

徐谦微微一笑道：“你信便信，不信就不信，你们不愿意合伙，有的是人想要寻我搭伙，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三人相互对视，王成首先表态，咬牙道：“方才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见谅，三千两银子，我尽力去筹措，实在不成，就只好向宫里讨要一些了。”

他这句话总算客气了一些，不过这王成似乎也不蠢，他刻意说要去宫里讨要，无非就是向王太后要钱罢了，把王太后搬了出来，这潜台词就是：你若是出尔反尔，晃悠王大爷，到时自然有太后来讨这个公道。

徐谦道：“十天，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必须把银子凑齐，凑不齐，到时这生意只能另寻其他人了。”

“好说，好说。”

在这衙门外头，除了人山人海的商贾，还有不少亲随，这些人翘首以盼，专侯着自家老爷出来。

原本他们预料自家老爷脾气大，那姓徐的一定吃不消，到时候还不得当作大爷一样供着，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让他们匪夷所思，却看到三位国舅笑嘻嘻地跟在徐谦的后头从后门出来，徐谦背着手走在前头，三个国舅笑呵呵的争先和他说话，而这位徐书生显得很是矜持，对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吝啬得很。

更让人惊奇的是，三位国舅居然很讲道理，徐谦将他们送到了门口，三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纷纷作揖道：“不烦相送，不烦相送，徐老弟太客气，太客气了……”

徐谦倒也光棍，道：“既然如此，就这么散了吧，到时咱们再聚，还有，你们毕竟是挂靠在路政局名下，总要做做样子，每日卯时三刻，定要记得来点卯。”

王成忙道：“这是当然，当然……”

将这三人送走，徐谦松了口气，对付这些皇亲国戚，还真是麻烦。

他正要寻个地方借口读书，行偷懒之实，这时候却有门子过来道：“徐公子，老爷有书信来了。”

听到有书信，徐谦顿时来了精神，接过书信一看，却是说即日就要回京，让这边早做准备，其中书信之中的话大多语焉不详，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让徐谦不由苦笑，他这老爹还真是粗枝大叶，一封书信过来，让徐谦压根就没明白这里头要说的是什么事。

好在老爷子即将回京，马上就可揭开谜底，徐谦不急于一时。

果然过了几日，从山东来的人终于回来了。只是来的人之多实在出乎了徐谦的预料。

这浩浩荡荡的人马摆成长蛇，一直到了街尾，才勉强看到了个大概，以徐谦的估计，只怕人数不在五百之下，其中有身穿破旧儒袍的书生，有孔武有力却又面黄肌瘦的青壮，还有贼眉鼠眼、獐头鼠目的家伙掺杂其中，以至于徐谦突然发现，老爷子这一趟出去是在招募人手还是在招募山贼？这群灰头土脸，有不少都是面黄肌瘦的人，怎么看都像是流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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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恩旨到了

“爹……”

看到徐昌骑着高头大马，神气活现地出现在路政局门口，徐谦连忙上前低唤一声，随即去稳住马，请徐昌下来。

徐昌跃下了马，用马鞭子拍了拍靴上的尘土，抖抖身子，筋骨传来啪啪的声音，想来是一路旅途劳顿，在马上呆得久了筋骨施展不开，估计也是难受得很。

徐昌如今在外头已养出了一股子不怒自威的严肃，若是以往，父子相见少不得亲昵一下，可是这时候，徐昌却是沉着眉，让人凛然不敢侵犯的神色，朝徐谦努努嘴道：“进里头说话。”

他又吩咐一起出来相迎的徐寒、徐福几人：“去，将本官带来的这些人安顿一下，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徐福苦笑道：“堂叔……大人，这么多人，怎么安顿才好？”

“你还要问我？路政局里有的是银子，有钱还怕没地方安顿？你去库里支一笔银子出来就是，到时我来给你批，他们都是人生地不熟，要好好照应，不要出了差错。”

说罢，徐昌不再多言，随即当先进了衙里，两旁的书办、校尉还有不明就里的商贾纷纷向他行礼，他坦然受之。徐谦在后看着不由咋舌，老爷子的官威已经越来越不同凡响，便是连自己都不敢亲近了。

徐昌并没有进大堂里，而是折了弯穿过月洞去了后衙，这后衙没有花厅，较为简陋，只有一个可供歇息的厢房，这是京师衙门常有的格局，毕竟京官和地方官不同，地方官就任一地，吃住办公都在衙门，说不定还要安置自己的随从和女眷，因此后衙往往占地不小，花厅、厢房、耳房甚至是厨房都一应俱全，可是京官在京师大多都有自己的住处，上衙只是办公，当值之后就回自己家中去，因此这后衙的诸多设置实在没有必要，只要有个可供歇息吃茶的地方也就足够。

徐昌进了厢房，呼的吐了口浊气，随即便解下自己的披风和腰间的跨刀搁到桌上，他一屁股坐定，已有书吏斟茶进来，端着茶盏，徐昌喝了口茶，整个人顿时精神了，目光柔和地落在徐谦的身上，笑吟吟地道：“站在那里做什么？坐下吧。”

徐谦依言坐下，笑呵呵地道：“爹这一趟真是辛苦。”

徐昌微微一笑，道：“辛苦谈不上，操心倒是真的，我怕京师发生变故，怕你一个人弹压不住局面，不过我现在回来，见这里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怎么样，这路政局如何？”

徐谦连忙将路政局的事一一汇报，当然，大多数他都捡了好的说，徐昌听着连连颌首，吁了口气，道：“从前也是百户，也管着许多号人，可是只有筹建了这路政局，为父才知道原来官是可以这样做的，真是不容易啊不容易，咱们父子能搭起这么大的架子，换做是以前，想都难以想象。是了，我看你吱吱呜呜的样子，莫非是有话要问？你但问无妨，到了外头，咱们都是公人，可是关起门来，我就是你爹。”

徐谦点点头，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不是说好了招募一百几十个人吗？现在竟是带了近五百人回来，北镇府司那边肯通融吗？而且我看这些人大多面有菜色，就算是有些年轻的，这……”

徐昌摆摆手，呵呵笑道：“早知道你会问这个，今日不妨告诉你吧，我去山东的时候，恰好那儿遭了蝗灾，到处都是流民，饿殍比比皆是，朝廷虽然已经下令开仓放粮，各地官府也在赈济，不过赈济里头的猫腻，想来你也清楚，所谓一两米一桶的水，这种东西熬出来的粥管个什么用？于是我心念一动，便打算趁着这机会多招募一些人手，先把人领回来再说，北镇府司那边若是通融自然是好，若是不通融，大不了让一部分人帮闲就是，锦衣卫里头本来就有不少帮闲，准其他千户所用，难道就不准咱们路政局用吗？再者说了，路政局现在是百废待兴，人手是多多益善，这一次招募了这么一批人，为父还有其他的考量。”

徐谦忍不住道：“爹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为何总是一段话截成两段？”

面对徐谦的牢骚，徐昌摇摇头，道：“你呀，还是太毛躁，虽是聪明，却还差了点火候。其实呢，为父无非是雪中送炭而已，路政局能不能办好，前头靠的可能是一两个好主意，可是想要长久，最重要的还是这路政局上下能做到一条心，人心才最紧要。这些人多是灾民，命悬一线，为父若是不把他们带到京师，或许他们就要饿死，你想想看，这是什么样的恩情？他们是外地人，又是灾民，几乎要饿死，这时到了这里举目无亲，而为父给他们差事，给他们饭吃，让他们有遮风避雨的地方，甚至给予他们前程，你还怕这些人不肯为你死心塌地？虽说人心隔肚皮，总会有几个没良心的东西，可是为父打救了他们，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而且这里头，我已挑选出了几个能干之人，收养他们为义子，往后还要悉心培养，这些人将来便是为父的左膀右臂……”

徐昌深看了徐谦一眼，又继续道：“便是将来，这些人也迟早会是你的左膀右臂，你记着为父今日和你说的这些话，这世上没什么可以相信的，你想相信一个人，就要等这人先掉落悬崖，再将他拉上来，给他诸多许诺和好处，唯有这样的人才会对你死心塌地，他们才肯为你豁了性命。”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一句：“况且，这些人为父要把他们编在一起，只有这样才更保险。”

徐昌的一番话给了徐谦不少的启示，他陡然明白徐昌的用意了，将这些编在一起，而这些人都是受过徐家大恩的人，他们在一起只要谈论到徐家，必定会是一片的颂扬和感激，他们有着相同的经历，一旦说起彼此所熟悉的事，其实就是在不断的从别人口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自己能有今日，都是徐家活命之恩的缘故。

这就像是灾后幸存下来的人，大家撞在一起，就不免要谈到大灾中的生死一线的经历，彼此都会生出感触。而这些人等于是相互在洗脑，呆在一起越多，对徐家的感激就越加强化，当你的身边的声音永远都是徐掌印的好话，就算有人心生不满也不敢吐露，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些人统统会不自觉地过滤掉上官不好的地方，而永远铭记这个恩情。

路政局是个小衙门，却开始变得越来越重要起来，这个时候，若是身边没有放心的人，没有肯死心塌地的人，怎么可能乘风破浪、扬帆千里？

若大家还在小打小闹的时候，靠着自己的亲族们或许可以，可是如今路政局日渐膨胀，徐家的亲族能有多少？就算全部拉上，怕也未必不够使唤，现在徐昌所依靠的已经不再只是亲族，而是真正地去培养自己的心腹。

徐谦叹了口气，老爷子不愧是摸打滚爬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对人心的掌握还是远在自己之上，他连忙道：“父亲教诲，儿子都记住了，不妨这样，待会我亲自去给他们安顿一下，他们初到这里，心中必定有些不安，儿子正好趁机去安慰一下。”

徐昌很是欣慰地颌首点头，大有一副孺子可教的认同，他当然知道，徐谦这是代自己去卖好，索性把这好人做到底。

徐昌道：“先让他们好好歇息几日，让他们住痛快吃痛快了，从此以后，这一段记忆必定会永远铭记在他们心里，等再过些时候就该让他们当值了，到了那时，就该用规矩约束他们，罢罢罢……这是为父该琢磨的事，你做好自己份内的也就是了，为父不在的这几日，你可读过书吧？学业不能荒废，你和为父不一样，你的前程不能拘泥在这路政局里，明年的春闱可不是闹着玩的，定要全力以赴。”

徐谦这些时日都没有碰过书本，不过当着老爷子的面，他不得不说起瞎话，正打算如何回答时，外头有人惊喜地过来道：“大人，公子，宫中来旨意了，宣旨的太监透露，说是恩旨，宫里得知大人回京，旨意也就来了，现在钦差就在外头，专侯大人前去听旨。”

圣旨……终于来了。

略带几分风尘和疲惫的徐昌此时眼眸一亮，不由打起精神。

好歹筹创路政局，也算大功一件，这旨意迟早都会来，只是徐昌没有想到，来的竟是如此凑巧，自己前脚刚到，宫里就立即有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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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文安伯

一声炮响，便有宫中传旨太监步入中堂，徐昌领着徐谦前来接旨，这太监的脸色如一潭死水，展开圣旨，朗声道：“亲军锦衣卫世袭百户徐昌接旨吧。”

徐昌拜倒，忙道：“卑下接旨意。”

准确来说，现在宣读的并非是圣旨，而是敕命，太监展开黄锦，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有亲军锦衣卫百户徐昌，忠良之后，听任钱塘县差遣，历年滋久，勤慎可嘉宜。朕念其祖功绩，于是擢官卫幕，加封百户，徐昌更加忠于职事，以百户之身，而大功于朝，国家成法，赏功罚罪，有功则赏，敕世翊卫推诚伯，曰文安，其妻周氏，克勤内助以相其夫，夫既显荣，尔宜偕贵。兹时封尔为孺人，服此荣恩，永光闺阃。朕念周氏早卒，特命钱塘军民，修缮其墓，以彰殊荣。钦此！”

这一道圣旨，信息很是准确，先是说了徐昌的功绩，不过徐昌新近做官不久，因此圣旨之中才添了一句‘听任钱塘县差遣，历年兹久，勤慎可嘉宜’。

可千万不要小看这句话，这里头的意思等于是为了给徐昌制造资历，把他为吏的资历也算了进去。

要知道官是官，吏是吏，官有资历，吏没有资历，官有资格，吏连朝廷都不承认，还谈得上什么资格？徐昌毕竟入亲军才半年，按理说，他的资历很浅，在这个以资格为重的年代，徐昌的资历确实是他的软肋。

可是现在，却在圣旨之中专门提到他在钱塘县听差时劳苦功高，勤慎可嘉，这等于是说，朝廷认可了徐昌为吏的资历，如此说来，这位徐大百户的资历就不是半年，而是二十余年。

圣旨的后一句特意提了一下徐闻道，无非是为了给徐昌升爵做铺垫，突出徐家忠良之后的身份，紧接着便是敕封了，所谓的奉天翊卫推诚伯，即是四等伯爵，大明朝的爵位，一等奉天开国，二等奉天靖难，三等奉天翊运，最次一等便是这圣旨中所敕的奉天翊卫，前两等只有在太祖和成祖皇帝时期，参与了开国或靖难战争才有资格获得，至于第三等，必须得有实打实的战功才有机会，而大多人一般都只能得到四等，便是那些个皇亲国戚，纵是与宫中如何亲近，大多也只能位列四等，徐昌这所谓的‘大功’毕竟不是战功，因此有个四等已是格外幸运。

后头那句曰文安，即为徐昌的封地，应当是在文安县，伯爵的封地一般都在下县，大多都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况且这封地不过是噱头，并不像秦汉时真正割让出一片土地让你称王称霸，其实也就是说着好听而已，实际意义并不大，就算给你封个杭州伯，你每年领的俸禄也是一样，想去杭州收税？除非你脖子痒了。

徐昌真正关心的，是在奉天翊运推诚前头那一个世字，大明朝的爵位有两种，一种是世袭，一种是不世袭，而圣旨前头加了个世字，这就证明这个伯爵乃是铁饭碗，而不只是一张单纯的长期饭票，这伯爵不但是徐昌的，将来还可以一直传承下去。

至于后头敕封徐谦已过世的母亲为孺人，其实只是走个过场，给个追封罢了，却也表示了宫里以示恩荣的意思。

此刻的徐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爵位哪，对于他这种普通人家来说，这是真正实打实的好处，从此以后，徐家算是彻底挤入贵族圈了，虽然在这个圈子里很不起眼，可也算和寻常的百姓正式有了分别，从此以后，只要大明朝还在，徐家就能富贵荣华下去。

徐昌激动得眼眶通红，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磕头谢恩，随即接了圣旨。

徐谦见老爷子激动得难以把持，只得前去扶他坐下，那太监总算笑嘻嘻地过来恭喜，衙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来道贺，徐昌一时说不出话，喉头竟是有几分哽咽，倒还是徐谦较为平静，一一代徐昌还礼，感谢大家美意。

这一日，父子二人也不知是怎么过去的，只是晕乎乎的在无数人羡慕的目光在无数人道贺的声音之中浑浑噩噩的过去。

到了次日清早，父子二人起了个大早，按规矩，今日应当入宫谢恩，本来徐昌一个人去也就成了，可是徐谦怕这老爷子过于激动，索性陪他一起去，好在宫里头已经去了几趟，倒也熟门熟路，父子二人已经不再是未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二人一起坐着马车，马车里谁也没有说话，各怀着心事，等到了午门，通禀之后，一炷香的时间才有太监领了他们进去，沿着熟悉的路到了东暖阁，不过太监并没有领着徐家父子进去，而是让他们暂时在偏殿里等候。

此时，在东暖阁里，嘉靖盘腿坐在软塌上，一边吃着茶，一边听着杨廷和、蒋冕和毛纪三人商讨着广西用兵的事。

广西那边，匪患难平，新近又闹出了乱子，说是有大盗王迈，率三百众袭击了县城，开放了粮仓，招徕了不少无知百姓与他一起做乱。

在这个问题上，杨廷和的意见倒也没什么出奇，无非就是进剿而已，正德时留下来的弊政后果已经显现出来了不少，作乱的安平土州因为生产玉石，这安平州的玉石早就纳为了贡品，结果地方官员为了筹措贡玉，免不了摊派，使得许多劳力统统去采玉，耕种的劳力减少，可问题就在于，采玉是无偿的，都必须交付官府手里，最后民怨滋生，闹得很不像话。

杨廷和眯着眼，慢悠悠地道：“今岁陛下减免了安平土州贡玉的数量，从二十石减为了八石，这些刁民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伺机作乱，朝廷这边断不能姑息，安平土州左近有龙州卫，又有土司蓄养的狼兵，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即颁发圣旨前往广西，命广西巡抚调度本镇军马，数路进剿，盗匪毕竟是乌合之众，眼下他们并未成势，定可将他们一网打尽，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定会有捷报传至京师。”

毛纪这时附和道：“杨公所言甚是，不过微臣也有些愚见，安平土州靠近安南，只怕天兵一到，这些盗匪穷途末路之下，窜入安南境内，则天兵只可望边相叹，朝廷可委一使节，奔赴安南，命这安南王派一队官兵，陈兵与边界，协同进剿，如此，则大事可定。”

杨廷和颌首点头道：“不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年国库本就空虚，所需进剿钱粮只能从宣府那边挪用一些，微臣大致算了一下，广西用兵，所需钱粮亦不在少数，而且若从京师拨付，未免鞭长莫及，不如直接从湖南、广西二布政使司的钱粮先行拨付过去，以解燃眉之急，至于其他的帐，等盗贼平灭，再一并厘清。”

嘉靖吃了口茶，觉得甚是有理，不禁颌首点头，那脸上的阴霾总算散了一些，振奋道：“二公珠玉之言，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

他正要拟旨，一直沉默的蒋冕却道：“以微臣之见，其实并不用这么麻烦，何不如委广西巡抚与之盗匪招安，若是这王迈不肯，朝廷正好分化他们，可要是这王迈愿洗心革面，却也省了许多开支。况且广西那边的情况，微臣是知道一些的，那儿的官员仗着天高皇帝远，假借朝廷名义肆意盘剥，再加上贡玉激起民愤，是以才闹出这个乱子，他们并非扯旗，也未称王，虽然袭击了县城，杀死了朝廷命官，可是是非曲直，命广西巡抚查办就可，何必劳师动众？”

蒋冕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和杨廷和和毛纪打擂台，只是广西是他的老家，本来那地方就穷，若是再招惹了兵祸，他这内阁大学士还怎么和乡人交代？杨廷和和毛纪主要的心思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可是对蒋冕来说，杀一儆百是其次的，只要能把事情压下去，不要闹出大乱子就可以。

嘉靖年轻气盛，自然不肯招安，他冷冷地看了蒋冕一眼，慢悠悠地道：“都已杀了官，称不称王都已和造反无异了，他们有冤屈，自可状告，可是聚众袭击县城，这是取死，朝廷若是姑息，那么今日这个人蒙冤，那个人受害，就都去谋夺县城，那么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不可。”

他严厉地训斥了一下，又觉得语气过份，手里抱着茶盏，慢悠悠地道：“不过蒋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待贼寇荡平，朕定要委任钦差一员，前去那里清查吏治，若果有无状官吏，官逼民反，反民朕要治罪，这些人，朕也绝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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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陛下仁德

嘉靖的态度让蒋冕不由苦笑，心知圣意难违，也就没有继续坚持。

嘉靖说罢，眼睛朝一个刚刚进来的太监看了一眼，显出了几分不耐烦，向杨廷和道：“既然如此，事情就按杨先生所说的办，内阁拟好旨意直接送去司礼监批红吧，朕乏了，尔等退下。”

嘉靖的突然举动让人觉得很奇怪，以往阁臣主动和他探讨政务，总是能勾起他的兴趣，就算有时候他只是在一边默默倾听，却也极少主动结束奏对，今日却是怎么了，话才说到一半呢，虽然已经有了应对手段，可许多细则还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怎么说乏了就乏了？

三人狐疑地对视一眼，只得起身告辞，他们刚刚从殿里出去不久，正往内阁方向去，在他们的身后却听到了动静：“陛下口谕，请文安伯徐昌、浙江解元徐谦觐见。”

杨廷和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的身子微微一倾，瞥眼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偏殿出来往暖阁里去，杨廷和的目光一沉，嘴角微微发出一声冷哼，随即，这表情又不见了踪影，仍旧换上了一副宠辱不惊之态。

毛纪快步追上来，冷笑一声道：“杨公，武宗皇帝的事看来又要重演了。”

杨廷和的脸色平淡，背着手慢慢地在前踱步，仿佛没有听到毛纪的话，一直走了十几步，才是慢吞吞地道：“武宗皇帝的事不会重演！”

毛纪笑得更冷：“这却未必，江彬这样的人不就在眼皮子底下吗？”

他把江彬这名字咬得很重，江彬在武宗时原本只是一个边将，此后受到正德皇帝的宠幸，后来成为正德皇帝的义子，赐姓朱，封为宣府、大同、辽东、延绥四镇的统帅。正德死后，张太后下旨拿捕江彬，抄家处死。

杨廷和驻足，看了毛纪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老夫不是刘健，也不是谢迁。”

这一句话却是让毛纪微微愕然了一下，随即，他明白了杨廷和的意思，刘健、谢迁这些人眼看皇帝胡闹，屡屡劝谏不住，最后选择了解甲归田，而杨廷和却是告诉他，他不会这么做。

就在毛纪咀嚼这句话的功夫，杨廷和已经负手而去，独独留下他伫立不语。

此时，蒋冕也跟了上来，蒋冕虽然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刻意保持了距离，只是方才的话还是入了他的耳朵，他表情依旧，宠辱不惊，仿佛他们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到了毛纪跟前，蒋冕笑呵呵地道：“怎么，杨公有何教诲？”

毛纪朝他一笑，道：“闲谈而已。”

蒋冕叹口气，动情地道：“杨公真是辛苦啊，每日埋首案牍，操劳国事，这一次广西又起兵祸，怕又是不知要操劳到什么时候了。”

毛纪朝他嘿嘿一笑道：“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份，杨公尽忠职守正是你我楷模，话说回来，广西是你的老家，全州那边定要打个招呼，让当地守备好生看顾，切不可出了差错。”

蒋冕心里冷笑，全州那边，你毛纪不是早就打了招呼，在四处打听老夫的家事了吗？

蒋冕的面上却是一副感激之色，拱手作揖道：“乡中生变，确实令我五内俱焚，方寸大乱，方才满脑子云里雾里，若非维之提醒，几误大事，多谢。”

毛纪呵呵一笑道：“都是同僚，说这些虚词做什么？是了，敬之，方才陛下神魂不定，急着屏退我们，后来才知道原来陛下是要急着去见徐昌，这徐昌，老夫亦有耳闻，出身低贱，本是油嘴小吏，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如此蒙受圣眷，敬之怎么看这件事？”

蒋冕朝他微微一笑，道：“文贞公，老夫是素来敬仰的。”他抛下这句话，便作揖道：“内阁那边事务繁杂，虽是有杨公操持，你我却能落后于人？”

这意思是对毛纪说，还是少说闲话，多干实事要紧。

毛纪抿嘴一笑，深深地看了蒋冕一眼，目光中的猜忌更重，却呵呵笑道：“对，速去，速去。”

却说暖阁这边，徐昌进去谢了恩，徐谦也跟着道了一句：“陛下圣恩，如久旱甘霖，我父子二人身无寸功，却承蒙天恩浩荡，无以为报，唯有粉身碎骨而已。”

嘉靖阴沉的脸上焕发出一丝笑容，虚扶了手，道：“免礼吧。”借着便对徐昌道：“有功就有赏，你们肯忠心办事，朕不吝啬赏赐，朕这敕命，也是你们应得的，你不必惶恐。”随即又对徐谦冷冷地道：“你这厮，竟也知道感激，罢了，看你今日说的话情真意切，朕本来想要责怪你，看来只有免了。”

徐谦觉得奇怪，道：“陛下，微臣所作所为无不小心谨慎、三思后行，不敢有负圣恩，陛下所言让臣不知所以然，还请陛下明示。”

这家伙就是个追根问底的性子，他自认自己近来没做什么破天荒的事，自然不肯吃亏，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嘉靖冷笑道：“原来这就是你的谨慎，你既是谨慎，为何撺掇寿宁侯、永丰伯随你去做买卖？你好厉害，把买卖都做到了皇亲国戚的头上，你知不知道寿宁侯、永丰伯都跑来宫里借钱了，永丰伯更是离谱，母后体己不多，说容她几个月时间筹措，却不知永丰伯受了你什么样的蛊惑，他居然又哭又闹，竟是连脸面都不顾了，说是拿不出钱来，王家受一辈子穷，吃三辈子的苦，你说说看，这是个什么事？若是被外人听了去，宫里还要脸面吗？为了这个事，两宫太后都来朕这打听，说是这路政局到底是什么幺蛾子的衙门，怎么人进去了就都钻进了钱眼子里，开口是钱，闭口也是钱，堂堂皇亲国戚，这像什么话？”

徐谦忍不住问：“不知几位国舅爷借到钱了吗？”

嘉靖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不琢磨着告饶请罪，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却来问人家借到钱没有，嘉靖想要发火，可是看到一脸肃穆的徐昌，又怕吓着了他，苦笑道：“借是借到了，不过借的却不是两宫太后的银子，而是朕的银子，他们赌咒发誓，今年之内定然三倍奉还，若是拿不出，朕便治他们的罪。”

徐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皇帝还真是不肯吃亏的主儿，自家亲戚向你借钱，你居然还学地主老财，非要弄出个驴打滚的债来。随即心里不免对这三位国舅刮目相看，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胆魄不小，为了做生意，真是什么血本都敢下，什么话都敢说，须知做生意本就是破釜沉舟，若是连这点胆魄都没有，连这点冒险精神都没有，那什么事都难以做成。

嘉靖冷冷地看着徐谦，继续道：“不过嘛，他们毕竟是朕的亲戚，朕若是向他们讨债，两宫太后的情面上也过不去，所以朕虽然给他们下了军令状，却并不打算为难他们。”

徐谦连忙道：“陛下仁德。”

嘉靖却是呵呵一笑，道：“仁德说不上，只是这银子免不了向你讨要罢了，这事是你挑起的，不问你问谁？你定是向他们夸下了海口，给他们灌了迷汤，才让他们这个样子，这笔帐，朕自然找你来算。”

靠！老子才刚说你仁德。

明史虽然是鞑子修的，可是人家对你这厮的评价还真没有错，刻薄寡恩，仁德个屁。

徐谦心里叫骂，生意还没做，就欠下了一笔烂账，还是非还不可的那种，看来自己的发财大计真是风雨飘摇，前途多艰，日子难过。

嘉靖看徐谦的脸色不太好看，又道：“你摆出一副臭脸做什么，难道朕说的没有道理？你知不知道两宫那边已经闹翻天了，太后既骂自家兄弟不争气又怪你怂恿他们，你这生意没办成，朕就算不讨账，太后那边你也过不去。可要办成了，凭你这给人灌迷汤，空手套白狼，若无朕的本金，你能成事？做人需记得感恩戴德，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唆使国舅来做买卖，自己却是一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自然，你的事若是办成了，朕收回了自己的本金，两宫太后那边定然也会心花怒放，谁不希望自家人过得好呢，所以你现在也别惦记着自己欠了多少帐，多把心思放在你那买卖里头。”

嘉靖说起买卖竟也兴致勃勃，其实他不在乎徐谦能不能还账，在乎的是徐谦打算怎么个钱滚钱，嘉靖不是书呆子的皇帝，钱是好东西，他比谁都清楚，因此对做买卖并没有什么歧视，倒是徐谦能不能做到让他刮目相看才是重点。

徐谦哭笑不得，只得道：“是。”

坐在一旁的徐昌先是不明就里，接着大致明白了那么点意思，老脸拉下来，瞪了徐谦一眼，显然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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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趋利

嘉靖给徐昌父子赐坐，随即道：“朕在路政局吃了你们的茶，现在你们进了宫，也来品一品宫里的贡茶吧。”随即命人斟茶上来，心念一动，突然问：“广西民变，匪首裹挟三百无知百姓，攻占州县，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他刚刚问出口，徐谦父子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听说过。”

其实广西这件事，急报是昨日送入京师的，若说寻常百姓还没有收到风声倒也罢了，徐昌父子毕竟算是消息灵通人士，怎么会没听说？

不过徐昌这厮心里打的主意是，他虽是锦衣卫百户，但分管的却是路政局，并不负责捕风捉影、探听消息，若是说自己知道，未免显得太过‘灵通’，难免引人生疑，因此就算知道，当着嘉靖的面，也断不能傻乎乎的承认。

至于徐谦，想法和徐昌也是差不多，这父子二人，一肚子的坏水，心思都缜密得很，装糊涂的事，心里头也都有默契。

嘉靖期许的点头，随即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道：“朕已下旨进剿，朕只是想问问你们，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徐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陛下怎么看，卑下就怎么看。”

这个回答也算聪明，徐昌虽也善言辞，可他的并不在于高谈阔论，你既然不足够聪明，就少放厥词，表现出一副老实肯干的姿态，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好感。

嘉靖微微一笑，目光随即落向徐谦。

徐谦的特点就不同了，两世为人，眼界自然不是老爷子比拟，沉默一下，道：“这件事谈不上官逼民反，可也谈不上反民十恶不赦，其实无非就是个利罢了。”

“利从何来？”嘉靖露出一丝疑惑之色。

徐谦道：“陛下，藩国每年岁贡，争先恐后，何以治下百姓进贡，却往往一再拖延，正德年间的时候，为了保证贡品能及时送抵京师，以至各地镇守太监穷凶恶极，一再督促，却仍然有拖延懈怠者。”

嘉靖回味了一下徐谦的话，接着道：“你说为何？”

徐谦道：“无非就是藩国入贡，朝廷回之以厚重赏赐，每年所赐之物，往往多于岁贡，藩国得了利，因此更加勤奋，年年岁贡，生恐不够及时。而百姓入贡，朝廷并不给予财货补偿，这便是百姓失利，既没有好处，官府却又督促，逼得急了，百姓先是不满，而后生怨，最后若是有不法之徒鼓动，自然也就胆大包天，铤而走险了。”

“宫中用度，自然需要保障，可是百姓无偿入贡，却也不能不赏，若宫里肯拿出一笔银钱，改入贡为采买，如此，百姓们利，自然甘心情愿年年入贡，就算有乱民怂恿，也不会受他们裹挟。”

嘉靖冷冷一笑道：“亏得你还是读书人，身为读书人，满口都是个利字，这是圣人教你说的吗？”

徐谦吁了口气，道：“圣人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以此推论，君子尚可爱财，小人难道难道不能趋利？那么这满朝文武官员，朝廷发放俸禄做什么，每年一车车的冰敬、碳敬，是送给谁的？皇帝不差饿兵，钱粮不足，就有兵变，无偿征用，不惹出民变那才怪了。”

嘉靖的眼睛眯起来，慢悠悠地道：“你这家伙，虽然是强词夺理，可是道理还是有的。”

徐谦道：“学生不过道出了许多人不敢道出的事罢了，其实谁都知道弊政就在这里，可是大臣们对利避而不谈，这利字就像嫖娼，做得却说不得，于是人人都去做聋子，去做哑巴，每天反反复复念叨的就是教化、教化，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教化又有什么用？所谓仓禀足才知仪礼，可地方官员，往往将教化列为第一，征粮为次，诉讼为三，至于这百姓吃不吃饱饭，似乎与他们政绩无关，遇有失地之民，没有生计，便将其驱走，沦为流民，这样下去，天下流民越来越多，流民虽还是忠厚百姓，可是一经人唆使，就可以成为乱民，国朝弊政，莫过于此。”

嘉靖慢悠悠地道：“你说了这么多，又当如何解决？”

徐谦道：“无非就是个钱字而已，有钱则能周济天下，天下人受了周济，自然不肯去反。”

嘉靖微微一笑道：“说来说去，还不是彰显你们路政局的重要？你说的也有理，只是弊政往往积重难返，还需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这件事从长计议吧。”

从宫里出来，父子二人一直出了午门，徐昌才瞪了徐谦一眼，道：“你到底怂恿了寿宁侯几个做什么事？什么不好招惹，招惹这些人做什么？”

徐谦苦笑道：“无非只是做买卖罢了，拉他们入伙，一来能解决本金，二来将来就算遇到了麻烦，也多几个人承担而已。”

徐昌沉吟道：“做买卖是可以，不过买卖的事不能让他们经手，他们坐地生钱也就是了，这几个人可以拉拢，却也要好生提防。”

徐谦笑道：“爹放心就是，儿子又不是书呆子，这个会不知道？”

父子二人先去探望了那一批山东来的‘难民’，徐禄几个将他们安顿在附近的客栈里，七八个人一个房间，纵是如此，这些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满意，相比于山东，这儿已经舒服太多，徐昌父子一到，众人一起从房中涌出来，纷纷过来见礼，看众人激动的样子，徐昌和徐谦四目相对，各自捕捉到了对方的心思，便各自对他们好生安抚一顿才回路政局去。

路政局这边，三位国舅已经等候多时，他们笑呵呵的跑来向父子二人道贺，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急匆匆的道贺之后，便将徐谦拉到一边，道：“徐老弟，银子呢，咱们已经准备好了，你说的十日为限，现在才两三日功夫，怎么样，够意思了吧？只是这买卖自是宜早不宜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徐谦叫来徐福，问他：“卖家那边谈妥了吗？”

徐福道：“那一处荒废的宅院，占地实在不小，起先主人不肯卖，我开始以为他是铁了心，后来一琢磨，便猜测他定是借此抬高价钱，因此故意冷落了他几天，又寻了他的债主，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去催债，这人实在吃不住，最后肯两千三百两交割，公子随时可以去和他订立契约。”

徐福所说的乃是个公子哥，从前的家里端的是富贵，靠着路政局附近有一处占地近五十亩的大宅院，不过子孙不肖，此人好赌成性，偌大的家财到了他的手里，能变卖的早已变卖，唯独留下这个宅子，徐谦让徐福去谈，徐福本来就是吝啬的性子，便使了些小手段，让这人贱价变卖。

两千三百两银子在京师能买下这么大一块地就不错了，至于里头的宅院建筑全部白送给了徐家。

徐谦微微一笑道：“做得好，你立即带着银子叫上保人先把地买来，明日请了工匠，照我说的前去修缮一下，将这宅院的格局改一改，争取半月之内把事情办好。”

徐福苦笑道：“若是赶工，就怕那些个匠人借此要价。”

徐福什么都好，就是吝啬，徐谦呵斥道：“要价就要价，这有什么妨碍？和咱们的买卖一比，就算给这些工匠几倍的工钱，却也无妨。眼睛要往远处看，不要盯着眼前。还有，山东来的这批人要挑出一些，按着我给的法子，好好的训练一下，反正这批人人多，大部分充入路政局，还有一部分可以用在买卖上。”

三个国舅站在一边听徐谦徐福二人的对话，一直没有吭声，等到徐福应命去了，这永丰伯忍耐不住，道：“到底是什么买卖，徐老弟能不能……”

徐谦断然拒绝，对付他们这种人一定要有原则，否则今日没了底线，明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徐谦道：“这些事不劳你们过问，到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王成讨了个没趣，却又拿徐谦没奈何，只得苦笑，不再多问，好在这几位大爷也确实不是什么实干之人，所要的无非就是财而已，徐谦既然已经许诺，让他们坐地收钱，他们反而巴不得了。

日子自是一天天过去，徐福办事还算利索，这几日脚不沾地，四处跑动，先是去将宅子买下，紧接着又去招募工匠，除此之外，一批山东来的流民也被分流出来，直接送到了宅院里，暗中开始训练。

这些日子，京师都是平安无事，徐家不去招惹人，自然也无人招惹到他们的头上，徐谦反倒闲置下来，既然老爷子回来，这路政局的事自然不用他操心，他巴不得清闲，偶尔看看书，或是在京师走动走动，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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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宫中过问

转眼已过去了半月。

冬日不期而至，昨日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夜里气温却是急剧下降，卯时夜空中飘起了雪花。

到了清早，整个京师已是银装素裹，屋宇之上堆砌着皑皑白雪，屋檐下冰凌如银剑森森，街道上，各人扫着自家门前的雪，雪水融为冰水，如银蛇般钻入砖缝。

紫禁城里头，黄锦指挥着太监们扫雪，他披着披风，嗓子都要喊得冒烟了，这本来是神宫监的事，和他这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宫里贵人们的喜好不同，有的贵人希望留着点儿雪赏心悦目，有的不喜欢檐下的冰凌，还有一些小贵人想留着点儿雪堆砌几个雪人，神宫监那些粗人岂能面面俱到？黄锦少不得要亲自出面，吩咐下去哪些地方的雪要扫，哪些地方的冰凌子要清理。

几个神宫监的大太监此刻缩着脖子，浑身蜷缩在大袍子里，勾着腰笑嘻嘻地跟在黄锦身后头，满是赔笑，跟着黄锦后头在后宫内苑里走了一圈，别看他们这时候是绵羊，倘若观察到黄锦的脸色不好看的时候，顿时就成了雄狮，直朝着远处扫雪的小太监怒喊：“小三儿，你瞎了眼吗？黄祖宗早就吩咐，这儿的雪得留着，你扫什么，仔细你的皮，待会儿非要收拾了你不可。”

黄锦背着手，冷冷一笑，脸色跟这天气一样凝了一层霜，便呵斥道：“鬼吼什么，惊动了里头的贵人，你吃罪得起吗？你们啊，没一个让咱家省心的。”

“是，是，奴婢该死！”那方才大吼的太监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从袖子里伸出热乎乎的手来，不轻不重地拍在自己的脸上，又道：“要不怎么得黄祖宗照应着呢，还真是多亏了黄祖宗亲自出面，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

黄锦冷哼一声，道：“去慈宁宫看看。”

他最在意的，便是慈宁宫。

因为慈宁宫里住着两个菩萨，张家的那个久在京师，对雪景也早就厌烦，而王家的那个是从安陆来的，还没多久呢，见了雪颇觉得稀罕，几个月前还说呢，怎么京师还不下雪？

怎么平衡，既不能让张太后心烦，又不能扰了王太后兴致，这里头的尺度连黄锦都觉得头疼。

你说好端端的，两个太后住在一个宫里做什么，这不是折腾人吗？你们倒是痛快，下头这些人，谁都不敢得罪，这不是要命吗？

黄锦阴沉着脸，他是掐好了时间去的，这个时候该是皇上去慈宁宫问安的时候了，这个时候去最好，就算太后不悦，皇上想来能体谅自己的难处，若是这个时候给自己说一两句好话，事情也就能过去了。

他提着袍裙子，加快了脚步，后头几个神宫监的大太监连忙小跑追上来。

等到了慈宁宫，黄锦远远看到天子的銮驾在那儿候着，心知陛下已经到了，一口气放下，正要准备差遣下头的太监做事，只是这时候却看到王太后宫里的太监老安子朝他这边跑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黄锦在宫里最忌惮的就是这老安子，老安子在宫里三番两次挑衅他的权威，偏偏这人是王太后跟前的红人，黄锦拿他没有法子。

老安子笑嘻嘻地过来，今日却没有讽刺什么，只是嘿嘿一笑道：“黄公公在呢，王太后有请，快随我去见凤驾吧。”

听到王太后有请，黄锦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晓得王太后突然有请是为了什么事，莫非是两宫又要掰腕子？若是如此，那么他黄锦真是倒霉了，上次的时候，慈宁宫因为只有一处佛堂，张太后经常去，可是王太后却好黄老，觉得不喜欢，便命人不许里头的尼姑唱经，结果张太后那边非要让人唱，结果两宫没有撕破脸，倒是管事的太监却被打发去了凤阳。

他哭笑不得，觉得这老安子正幸灾乐祸地看他，他直起腰来，脸上故作平淡，道：“既如此，王娘娘那边的事不能耽搁，咱们这就去。”

这二人一前一后没有打话，到了南宫，黄锦小心翼翼地进去，看到这凤榻上居然是坐了两个女人，都是一身狐裘的凤袍子，头上珠花灿灿，正坐危襟。

宫里烧了地龙，因此热腾腾的，不过却也免不了有炭火的味道，因此又点了浓重的檀香，碳味倒是掩盖了，只是这檀香味却浓得有点刺鼻，黄锦觉得有些接受不了。

坐在凤榻下头的正是堆着笑的嘉靖，正陪着两宫太后说话。

黄锦心里说，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两宫太后居然也会窜门？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嘉靖一眼，见嘉靖脸色如常，便松了一口气，连忙拜倒在地道：“两位娘娘万安，陛下万岁。”

他不敢说张娘娘万安、王娘娘万安，怕这张家的在前头，王家的不高兴，王家的在前头，张家的记恨他，索性把两个并在一起，虽然有不够郑重的嫌疑，可至少没有得罪人。

两宫太后还未说话，嘉靖倒是体恤他，笑吟吟地道：“母后，这黄伴伴今个儿天没亮就起来，指派着扫雪的事呢，虽然没有功劳，苦劳却是有的。”

说了一句好话，便板着脸对黄锦道：“起来回话吧。”

黄锦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勾着身子道了一句奴婢谢恩，这时候，王太后终于按耐不住，蹙眉道：“你和那徐谦是什么关系？平时见你们走得挺近乎的，是吗？”

这么一句话没头没脑，却让黄锦一下子紧张起来。

王太后一向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却不知她突然问这么一句是个什么意思。

黄锦忙道：“娘娘，奴婢和徐谦是有点交情，不过多是公务往来，这个……这个……”

苦也……黄锦拿捏不住王太后的心思，不知这王太后对徐谦的印象是好是坏，说近乎了，若是王太后看徐谦不顺眼，他不是要跟着倒霉？

王太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道：“不是吧，怎么方才哀家问陛下，陛下却和你说的不一样？”

这一下，黄锦是真正苦逼了，忙道：“奴婢万死。”

张太后微微笑道：“你不要惶恐，有什么答什么，你和徐谦走得近，可知道这徐谦做的是什么买卖？”

黄锦顿时明白了，宫里早有流言，这徐谦和三个国舅合伙在做买卖，他猛然醒悟，似乎这买卖就在今日开张，具体是什么，他却是不知，他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哪里有功夫管这闲事？

事情应当就出在这三个国舅的身上，想想看，国舅对陛下或许不太重要，可是对两宫太后的意义却是不同，在这个男人为尊的社会，身为女人，就算再如何富贵，终究还是个附庸，哪个女人不巴望着自家的兄弟有出息，能光耀门楣？她们在宫里的地位再水涨船高，自然也巴不得自家兄弟能够在外头体面。

只是这是大明朝，大明朝对外戚的管理甚严，不单单国戚不能做官，就算是赏赐也是有数的，若是多了，朝廷指不定会怎么闹。

眼下你是太后的时候，不加紧照顾着自家人，等自己去了，家族怎么办？

这几乎是摆在宫里女人面前一个最直接的问题，国朝已有一百五十年，这一百五十年里出了多少外戚，可是真正富贵的有几个？大多数能混个小富即安也就不错，顶着个爵位，也就比普通乡绅强一些罢了，还有不少碰到了硬钉子，被哪个言官或者是大佬盯上，看着不顺眼，说不准弹劾你一下，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无论是张太后还是王太后的心思，多半这个时候都在这上头，好不容易兄弟做点事，虽然做买卖说出去不好听，可她们也不指望兄弟有什么好名声，这国戚历来和太监差不多，无论你是好是坏，这好名声都跟你无关，她们只是希望自家兄弟肯做的这第一次事能办好办利落，能给家族换来点真金白银，也省得将来自家百年之后，自己的族人却跟着挨穷。

黄锦想明白了这个关节，心里不由佩服这徐谦了，这厮直接绑住了三个国舅，固然是事情办得不好肯定要问罪，可一旦事情办好了，少不得就是大功一件，他心思转了转，硬着头皮道：“奴婢倒真是不知他们做什么买卖，近来宫里事多，也没有去问。”

王太后显得有些不悦：“那么哀家问你，徐谦这个人如何，靠谱吗？不会闹出什么笑话吧？再者，他们做的买卖会不会有什么诟病？你既然和徐谦关系匪浅，定然熟知他的为人，你老实回答。”

黄锦沉吟了一下，道：“奴婢不知道！”

他非要这样回答不可，徐谦这个人很不靠谱，至少在他看来就是如此，若是这厮带着三个国舅做什么犯众怒的勾当，自己在这儿给他抬轿子，这不是找死？

听了他的话，王太后和张太后的脸色顿时一起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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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全家出动

左右都问不出什么，张王两个太后显得有几分恼怒，可这也怪不得黄锦，黄锦也是冤枉，他倒是想好好答话，把人哄高兴了，可问题在于这徐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也是被蒙在鼓里。

张太后蹙起眉，没有再追问下去，虽然怫然不悦，却没有追究的意思。

可是王太后却是不同了，王太后可没这么随性，她冷冷一笑道：“你和徐谦定然是一伙的，要是徐谦带着永丰伯去做什么违法乱纪之事惹得御使弹劾，这个责任，哀家不去寻徐谦，也不寻永丰伯，便来找你。”

黄锦吓得面如土色，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极力和徐谦撇清关系，可是有些东西是想撇清就撇清的吗？想当初的时候，他为徐谦说了多少好话，宫里的这些人哪个不晓得徐谦和他有一腿？莫说是两宫太后，便是坐在一旁的嘉靖，估摸着也深信他和徐谦的关系不浅，绝不是黄锦口中说的和徐谦并没有多少关系。

黄锦这时候真是想跳黄河的心思都有了，不过他在心里想了又想，既然撇清不了关系，反正这姓徐的胡闹都是他倒霉，索性他就做个铁杆的徐家死党得了。

转念之间，黄锦拜倒在地，道：“娘娘明鉴，徐谦这个人偶尔是会胡闹，可是奴婢相信他断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徐谦经常对咱家说，两宫娘娘都是菩萨所化，是这世上他最敬重的人，以此推论，这徐谦断然不会拿寿宁侯、永丰伯来胡闹。”

他一阵赌咒发誓，其实也是没有办法，反正是被人误认为是徐谦同伙，那么索性去卖个好，总比里外不是的好。

他眼珠子一转，继续道：“既然两位娘娘担心，那么奴婢不妨这就出宫一趟，看看徐谦做的什么买卖，一有消息立即回宫禀告，请二位娘娘成全。”

黄锦的如意算盘便是现在立即出宫，若是徐谦做的是好事，那自然可以回来报喜，可要是徐谦当真胡闹，他可以立即制止，至少也不能让事情向最坏的地步发展。

王太后生出一丝狐疑，瞥眼看了黄锦一眼，道：“是吗？”随即看了嘉靖一眼，道：“陛下以为如何？”

嘉靖苦笑道：“黄锦的话，朕也深以为然，徐谦固然是胡闹，可也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他的买卖，其实朕也有几分好奇，想知道这家伙又玩什么花样。若是母后实在不放心，不如朕也便服去一趟，这天子脚下，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让亲军随行保护即可，如何？”

嘉靖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宫里闷得慌，实在无趣得很，现在黄锦想要出宫，倒也勾起了他的兴趣，不如借着这个由头带着黄锦一道去看看，权当是看看热闹也好。

张太后慢悠悠地道：“千金之躯坐不垂堂……”

她正要相劝，嘉靖却笑吟吟地道：“话不能这么说，出去走走其实也无妨，朕又不会离京，只是到附近走走。”

张太后顿时想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正德皇帝，这正德皇帝便是经常离京出走的家伙，她连自己亲生儿子都管不住，又有什么理由来管嘉靖？张太后不由黯然，道：“若是陛下当真要去，需调勇士营侍卫若干随行，否则委实让人放心不下。”

嘉靖连忙道：“这个自然。”

王太后的眼睛眯着，却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听说黄锦和皇帝一道出宫，倒是没有刻意去制止，毕竟嘉靖所受的是藩王教育，对禁足这种事管得不算太死，只要不离开封地，倒也无人说什么，现在来了京师，一年多没有出去走动，成日憋在洞天里，王太后反而觉得委屈了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心里也不禁活络起来，慢悠悠地道：“哀家自到了京师，不知多久没有走动过了……”

她这话，只是一种试探，反正瞧热闹，王太后不是什么恬静的人，且做什么都雷厉风行，和寻常的女子不太一样。

嘉靖听到母后也有这主意，心里自然反对，可是想到自己要出宫，本来就不是好的榜样，这个时候制止，有点不太像话。

至于张太后，她倒是可以说嘉靖几句，可是王太后本就是个极为敏感的人，若是嘉靖来劝还好，假若是她来劝，还不知会怎样去想，心里虽然觉得不妥，张太后却还是一言不发。

其他的太监、女官更是熟知王太后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谁敢来劝？

王太后见无人反对，于是忙道：“既然如此，趁着这个机会，哀家去见见那不成器的永丰伯也好，事情……就这么定了，这件事，陛下去安排，定要安排妥当。”

嘉靖心里发苦，却只能道：“是，儿臣去安排。”

王太后瞥眼看了张太后一眼，道：“张娘娘也去吗？”

听王太后这么一问，张太后愣了一下，本心上，她是不愿意去的，可是对着王太后摇头未免有点不给面子，最后轻吁一口气，道：“罢……一道儿去吧，只是沿途的安排需万分妥当才好。”

黄锦的眼睛都直了，他原本想着自己前去探探路，就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也可以遮掩一下。结果两宫和陛下一道儿去，这真是破了天荒。

其实天家出宫，虽说不是常有，可是一年也能撞到几遭，只是大多都是微服，绝不会离开京师，能瞒着尽量瞒着人，因此史书并不见记载，只有正德那种每次出去都是往边镇跑的那才耸人听闻，可是这么多贵人一道出去，实在是破天荒的事，黄锦就差泪流满面，这时候心里想：“徐谦啊徐谦，这下子是实在捂不住了，愿你做的是好事，不是胡闹，否则你是死无葬身之地，咱家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他心里七上八下，却不得不出去安排，从慈宁宫里出来，恰好几个神宫监的大太监在外头等他，一见了他如看到自己亲爹一样，摇着尾巴过来，其中一个道；“黄祖宗，你可出来了，大家都在静候黄祖宗吩咐呢，这慈宁宫怎么清扫……”

啪……

这太监的话说到一半，黄锦一巴掌扇过去，打的他翻了个跟头，黄锦冷笑道：“清扫、清扫，你们神宫监的事与咱家何干？一群狗东西，平时不长记性，却叫咱们来给你们背黑锅！”

这句话只有天知道是骂这些神宫监的太监还是徐谦的。

不过发泄了火气，黄锦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他眯着眼，心里不由又在想，这事儿风险虽然大，可是若是做的好，收益也是不小，两宫太后的欢心可不容易讨，若是这一次事情做的好，岂不是借此可以巴结上这两个菩萨，到了那时……

想到这里，他不敢怠慢，连忙做出宫的准备去了。

……

靠着路政局便是一条街市，其实这里并不太热闹，这里都是衙门，而东市距离这里又远，因此平日的时候，这附近除了一些客栈专供那些外地官员跑关系或者是各府县文吏来京师奉命公干歇脚，极少会有人来这里游荡。

不过现在这里却是热闹非凡，一辆辆马车一直排到了街尾，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商贾行商没有嘉奖状不成，沿途的关卡现在确实是不敢动那些有嘉奖状的人了，可问题就在于拥有嘉奖状的人越来越多，使得平时富得流油的官吏们收入锐减，人家暂时不敢动那些有嘉奖状的商贾，可是对那些没有嘉奖状的商贾自然也就不客气了，平时只是索要三两五两，现在生活艰难，少了这么一大块收入，少不得要弥补回来，便是十两八两银子，人家也看不上。

最后的结果就是，手头没有这么个黄锦在，你押着货几乎是寸步难行，从前还只是大商贾买这嘉奖状，现在便是小商贾和货郎都不得不凑钱来买，否则你还没出门，就不知被多少人惦记上了。

路政局这边虽然全力办公，可是仍然不足，每日在这附近等着排队的商贾已经过千，大家不买完绝不肯走，只能在这里滞留，倒是便宜了附近的客栈。

今日也是如此，这儿从卯时开始就已经人满为患，到处都是人，有商贾，还有一些随从，几十个挎着腰刀山东口音的汉子在人群中维护次序，只是奇怪的是大家排队的方向却不再是路政局衙门口，今日这衙门口倒是门可罗雀，诸多商贾竟是奔着街尾处一个修缮一新的宅院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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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有朕亲临

这地方与其说是宅院，可是与宅院的格局又是不同，高高的牌楼，院墙高耸，里头的建筑紧凑，占地规模不小，少了些舒适，却多了不少的建筑空间。

这时候，几辆大车在拱卫下出现在路政局衙门门口，马车驻在外头，却没有轻易继续前行，这时候，最前头一辆马车车帘子打开，露出嘉靖深沉的目光，外头的黄锦连忙小跑上来，弓着身静候吩咐。

嘉靖慢悠悠地问：“问问，这么多商贾去那儿做什么。”

黄锦颌首点头，上前去问，过不了多久回来禀报道：“说是路政衙门格局太小，因此在那边的如意坊里开辟了一处公房，专门签发嘉奖状。”

嘉靖不由苦笑，顿时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了，原来是借此吸引客流来着，他继续问：“这如意坊里有什么名堂？”

黄锦摇头道：“奴婢没打听出来，想来进去才知道。”

嘉靖颌首道：“两宫太后从后门悄悄进去，不要让人惊扰。朕下车和你从前门去看看。”

黄锦会意，立即和后头的侍卫安排去了，嘉靖已经从马车里下来，十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相互打了眼色，立即如扇形一样漫不经心地占据住各处方向，嘉靖带着一柄扇子出来，本想摇一摇，毕竟他今日头顶着纶巾，穿着的是一件锦色的儒袍，为了防寒，里头罩着一件羊绒的袄子，他将扇子一张，顿时又觉得这个天气摇扇子不合时宜，便将张着的扇子收拢，拇指和食指把玩着扇骨。

嘉靖四下打量了这附近的街道，看着那些朝如意坊涌去的人群，朝赶来的黄锦努努嘴道：“走吧，进去看看。”

随着诸多商贾的涌动，二人与一众随行或暗中在侧翼保护的侍卫跟着人流涌动，好不容易到了如意坊门口，便看到这偌大的牌坊龙飞凤舞的写着两行对联，左侧写着：“喜迎八方客”右侧写着：“广进四海财”。

看了这对联，嘉靖不由皱眉，俗，太俗气。

嘉靖的学识水平并不是很高，毕竟他从前只是个藩王世子，按照大明朝的传统，藩王世子和太子不同，并不要求有多博学，粗浅读过些四书五经，大致能写出不太难看的字也就是了。

可问题在于，这对联在嘉靖眼里尚且觉得俗不可耐，可见这如意坊并不想玩什么高雅。

嘉靖不露声色地跟着人流继续进去，倒是耳边并没有听到有人对这对联的议论，他心里不禁释然，人家分明是针对商贾的对联，要那么高雅做什么？给商贾们图个吉利也就是了，莫非还要搬出四书五经吗？

进了大牌坊便是宽达数丈的仪门，左右分别是两座貔貅，貔貅招财，出现在这里，倒也贴切。

待过了仪门，前头豁然开朗，左侧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上头挂着牌子，叫签发院，商贾们见了，自然往那边走，谁知道这儿早有校尉，手中拿着一个个的木牌，口中大喊：“进来的都不必排队，来这儿领号牌。”

商贾们将信将疑地去领了号牌，嘉靖也凑了热闹领了一个在手里，这号牌上写着寅卯的字样，再看这院子大门处上头又挂了牌子，上头悬着‘子丁’的字样。

大家都不是傻子，便知道现在进去的领嘉奖状的多半是子丁号号牌的商贾，如此算下来，时候似乎还早，没有一个时辰也轮不到自己。

有了号牌在手，大家心里稍安了一些，想来这是按号办公的，那么就不必挤在这儿了，毕竟这儿地方虽然较为空旷，可是人流也多，前头的人没有叫到号进不去，后头的人还在往里头涌，这些领了号时候又觉得还早的正在踟躇之间，却有人道：“领了号的不妨到那边去歇息喝茶，不要在这儿堵塞道路。诸位放心，只要到那边吃茶，每隔些时日会有伙计去那边叫号，绝不会耽误了大家的事。”

众人听了这话，也觉得颇有道理，与其顶着寒风在这儿傻站着，还不如去那边坐坐歇歇脚。

于是人流又是耸动，一起朝右侧的偌大建筑过去。

这建筑足有两层，占地足有六七亩，一看就是改建而成，可是六七亩的建筑，还是让人惊叹，虽然是赶建而成，算不上精致，只是大家只是来歇脚喝茶，却也顾不了这么多，众人一起进去，嘉靖紧随其后，便看到这大厅里竟已是高朋满座。

商贾本来就都是四面逢缘的人物，屁股一坐定，就免不了寻人搭讪，于是大家一起喝茶，进用糕点，自然还有不少低声的议论，什么近来丝价涨了，是因为江南连日暴雨云云。

这大厅边上还有诸多小厅，每个小厅都挂了牌子，什么苏杭厅，什么云贵厅，或是两广厅之类。

有的商贾直接坐在大厅里，有的则图个清静，直接往那小厅里去，嘉靖的目光落在两湖厅上，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这小厅的格局自然小了许多，只摆了十几个茶座，却已坐满了五六桌了，商贾们此时正在闲聊，可是他们说话的口音，嘉靖却是再熟稔不过，其中有几个商贾操着的口音在嘉靖耳里更是觉得久违，他进去的时候，立即有几个人打量他，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商贾笑呵呵地站起来，朝他作揖，笑嘻嘻地道：“敢问兄台哪里人士，做的是什么生意？”

嘉靖见大家聊天聊得火热，心里便晓得这些商贾最善与人结缘，大家坐在一起喝茶，又同是经商的人，再加上同乡居多，大家本身坐在这里，就都有一种天然的热络，他微微一笑，朝几个要跟进来的侍卫打了个眼色，屏退他们，操着久违的口音道：“我姓黄，单名一个靖字，安陆人士，做的只是些小买卖，不足挂齿。”

他眼眸深沉，虽然年轻，却是龙行虎步，那胖乎乎的商贾眼眸一亮，连忙拉着他到自己左近就坐，随即道：“安陆府？那儿可是龙兴之地，是好地方啊，鄙人行商，几次往返那里，那儿山多，可是人杰地灵，鄙人呢，是襄阳人士，做的是茶叶生意……”

嘉靖觉得好奇，道：“襄阳，襄阳知府可是姓周？这周知府在襄阳似乎政绩卓然。”

众人便不由冷笑，有人则是带着几分好奇地看嘉靖，做在嘉靖旁边的那襄阳的商贾道：“政绩卓然那是给朝廷看的，他修筑汉水的河提确实是卓然，把这府学修缮的宏伟无比，有学舍百余间，教化上也确实卓然，只是从中上下其手，贪墨的却也不少，咱们现在是在京师，说几句这种话倒无妨，襄阳府平时的摊派往往比湖北其他各府要多两成，他倒是卓然了，就是苦了咱们。”

大家纷纷参与议论，聊得正是兴起，过了半柱香，却有伙计来，道：“已经叫到子酉号了，即将叫到号的贵客要提早做好准比。”

有个拿到子亥号的商贾不由站起来，道：“马上到我了，诸位安坐，我去去就来，先领了嘉奖状再说，若是今个儿来不了，明日这个时候，咱们再来这里喝茶，大家都是乡里乡亲，难得在这儿遇到乡人，趁着在京的功夫，大家多聚聚，将来也好相互照应着。”

其余人满口答应，这时又有几个人进来，依旧聊得火热。

嘉靖心里顿时明白了，这喝茶的地方表面上只是一个茶坊，却是专门供应商贾，商贾想要生财，人缘很是重要，大家借着各种关系可以套上近乎，将来做起生意也是方便。

难怪方才走的那个人非要约上明日再来不可，人家似乎瞅准了商机，不来就是浪费。

况且这里的人大多数身份背景都差不多，共同语言也是有的，若是有读书人在这里，有人提到那襄阳周知府，说不准会大大宣扬一番周知府的教化之功，每一类人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而这儿，全部都是‘同道’。

嘉靖心里忍不住点头，这么多人在这里喝茶，又都是有钱的商贾，茶价肯定比外头贵一些，确实也算一门好生意，他心里估摸，单单是吃茶，一日的盈余怕就有近百两银子的进账，可是话又说回来，银子确实是挣得多，可问题在于，一年三百余天，至多也不过三万两银子。年入三万，绝对算是大生意了，可是那个徐谦还欠朕三万多两银子呢，辛辛苦苦赚一年也不过还账的，若是没有其他手段，他这门生意未必好做。

嘉靖心里不由有些失望，却又期盼徐谦还有其他的手段，单单茶楼，虽然新颖，却也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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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什么叫做背景深厚

嘉靖闲坐片刻，与人用安陆话交谈，觉得颇为惬意。

他自认自己是安陆人已经十几年，虽然自幼就学凤阳官话，可是终究还是受了安陆的影响，以前不觉得，如今进了京，便忍不住思念在安陆时度过的童年。

回忆……总是美好，尤其是后来有个安陆商贾进来说了一些安陆的近况，原先的王府改建为了升龙府，修缮一新，只是从前王府的格局却是改变得面目全非，嘉靖阖目倾听，心里不由吁了口气，又将自己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王府变了，人也是会变的，现如今他不是王世子，也不是王爷，而是大明朝的皇帝，从前他谈起安陆只会想着哪儿好玩，哪里有趣，可是现在，他听到别人提起那儿，反而更希望得到当地官府的消息，他现在是嘉靖，是受命于天的天子，统辖万兆生灵，不再是那个懵懂少年。

他矜持垂坐，眼眸闪烁，长出了一口气，正要再问几句话，这时候，外头却传出一阵喧闹之声。

大家在这里吃茶并不介意看看热闹，此时这两湖厅的商贾纷纷站起，都涌出去看。

嘉靖缩在人堆里，也走到门口，倚着门远远眺望。

此时大厅里头，几个青衣捕快挎着刀进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双目四顾，端的是雄壮无比。

这人到了厅中，大吼一声：“请管事的人出来说话。”

正说着，嘉靖看到徐谦从一处方向排众而出，跟在他后头的自然是三位国舅，嘉靖故意挪了挪身子，使他们的视线看不到自己，继续沉默观察。

这捕头模样的人倒是没有再恶语相向，又叫了一句哪个才是管事。

这时有人站出来，却不是徐谦，徐谦毕竟是读书人，不能光明正大地做生意，回话的是徐福，徐福一身圆领员外衫，排众而出道：“鄙人叫徐福，经营这如意坊，不知官人有何公干？”

捕头连忙堆笑，向徐福作揖道：“恭喜开张大吉。”

徐福回礼，道：“客气，客气。”

此时各厅的商贾纷纷涌了出来，整个大厅虽是足够大，却是围了不少人，足足有四五百之多。

这捕头嘿嘿一笑，道贺之后，便将手按在刀柄上，昂首道：“小人这一趟来，既是道贺，其次便是奉顺天府尹之命前来……哈哈……”后头的话，用笑声代替，不过这家伙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搓了搓，意思不言自明。

四周围看的商贾顿时嗡嗡的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他们对这个表情实在太过熟悉，所谓民不与官斗，据说这徐福乃是徐家的人，有个堂弟是浙江解元，而且傍着的也是路政局的关系，可是在天子脚下做买卖，顺天府这边多少都要过一道手，这是规矩，纵是京师里的大人物让下头的人做生意，多少也要意思意思，也算是尊重顺天府的意思。

徐福皱眉，道：“你是奉了顺天府之命，那可知道我家堂弟是谁？可知道在这儿搭伙入股的几个东家又是什么人？”

捕头是先礼后兵，一见徐福一副不肯的样子，便冷冷一笑道：“管他是谁，我家老爷乃是内阁学士的门生，便是天王老子也得乖乖给钱，若是坏了规矩，人人都学你们，顺天府上下这么多人，难道都吃西北风吗？你们若是不给……嘿嘿……”他朝几个差役使了眼色，意思是要准备捣乱了。

那几个差役的眼睛朝四周的商贾乱瞄，其中一个冷笑道：“徐掌柜毕竟是有关系的人，咱们也不愿意和你撕破脸皮，自然不好拿了你去，可是咱们怀疑这如意坊里头有朝廷钦犯，少不得要搜检一下。”

众商贾们听了，顿时大惊失色，这种勾当，他们见得多了，正是这些人的拿手好戏，若是到时候搜查到自己的身上，诬赖自己是钦犯，可就不太好说话了，许多人脸色一变，身躯都不由往后缩了缩，民不与官斗是这些商贾们信奉的真理，更何况，他们还属于贱民一类。

捕头一下子得意洋洋起来，大笑道：“如何，徐掌柜？你是听话呢，还是不听话呢？”

嘉靖的脸色铁青，他虽然只是旁观，可是设身处地，心里不由勃然大怒，他曾想过下头的官吏残暴，可是却没有想到居然嚣张到这个地步，人家刚刚开业，就敢上门讨取好处，而且开这如意坊的人多少还是有些背景，若是寻常人呢？

嘉靖的眼眸不自觉地微微眯成一条缝，却是没有吭声，只是冷冷一笑，眼中掠过了一丝杀机。

正在所有人都惶恐不安的时候，突然有人道：“来人，将这些目无王法的东西围住，别让他们跑了。”

一声令下，突然涌来许多带刀校尉，随行保护嘉靖的几个侍卫吓了一跳，连忙挨近嘉靖，生怕刀剑无眼。

嘉靖却是摆摆手，朝他们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不必过份紧张。

涌进来的自然是一帮子路政局校尉，徐勇和徐寒打头，腰刀随时要拔出来，将这些人团团围住。

捕头骇了一跳，忍不住大叫道：“打狗还要看主人，谁借你们这么大的胆？我的身后可是顺天府，顺天府的后头可是内阁！”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嘉靖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幽光，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浮出了一丝笑容，他的目光穿透过重重的人群，落在那一直没有吭声的徐谦身上。

方才喊拿人的正是徐谦，此时徐谦冷冷一笑，便带着三位国舅出来，毫不客气地到了捕头面前，慢悠悠地道：“你说什么？你的背后是顺天府是内阁，是吗？”

这捕头见对方是纶巾儒服的人物，也不知对方来路，显出了几分犹豫，为了给自己壮胆，道：“不错，你们……”

他说到一半，徐谦已是抬腿一脚揣在了他的身上，这一脚下得很重，恰好踢中他的腿骨关节，捕头整个人后仰，翻了个身，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收住力道。

浑身火辣辣的痛，捕头不可置信地哀嚎：“你……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敢打官差，连顺天府……”

这一脚让所有的商贾都吓了一跳，殴打官差，这个人是谁，胆子这么大？这里……真是是非之地啊，以后可不能来这里了，说不准还要跟着反官府。

许多人萌生了退意，可是就算想走，似乎也走不了了，毕竟门口那边还有不少锦衣校尉堵着呢，前有狼后有虎，让人有一种误入贼窝的感觉。

此时徐谦朗声道：“打的就是你这狗官差，瞎了你的狗眼，居然敢来如意坊惹事，莫说是你，便是你家府尹亲自来，我也照打不误，这如意坊参股的人有寿宁侯，有建昌伯，还有永丰伯，哪一个是你家府尹见了不要点头哈腰的？你这狗东西有眼不识泰山，难道不知道这如意坊和两宫太后关系匪浅？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路政局的关系？锦衣卫是如意坊的靠山，两宫太后也是如意坊的靠山，还有王公公，想来你也不认得，只是这王公公上头有个秉笔太监黄锦黄公公，你总该认得吧？你不服气？倘若你不服气，那我便在这儿等着，你去把你家大人叫来，把那什么内阁的大人叫来，我在这里恭候，来一个，我打一个，倒是想瞧瞧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收黑钱收到这里来！”

捕头听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随即大吼一声：“公子为何不早说。”

说罢，捕头从地上爬起，又跪倒在地，膝行到徐谦的脚下，一把抱住徐谦的大腿痛哭流涕道：“小人该死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有眼无珠，小人真是死不足惜，小人哪里知道这儿和太后有关系？和这么多皇亲有关系？和秉笔太监黄公公他老人家有关系？求公子饶了小人，小人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其余差役见状，也是纷纷跪倒在地，一起磕头求饶。

徐谦冷冷一笑道：“现在知晓厉害了吧，方才你怎么说来着？既然来了，总得留点纪念再走，今日就拿你们来杀鸡吓猴。来人，把他们拖下去随便打瘸几条腿就是。”

徐勇、徐寒几个已是很不客气地冲上前去便拖着那捕头和差役走，那些捕头和差役并没有大叫饶命，反而好像是侥幸得了便宜，痛哭流涕地大喊：“谢公子恩典，谢公子不杀之恩！”

等这些人被拖了出去，此刻在这偌大的大厅里，数百人却是鸦雀无声。

对于商贾们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过于震撼，还有方才的对谈也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太后——国戚——秉笔太监——锦衣卫……这一个个名词，随便拿出一个都是吓死人的存在，随便一个都是权威的代名词，可是这如意坊居然全部都占了，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地方比寻常的衙门都要权威几分，到这里吃茶根本不必有任何的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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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生财

不少商贾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看向这儿的东家甚至是店伙，都不由带着几分敬畏。

这年头做什么都是需要看背景的，对背景深厚的人，大家有一种本能的信赖和敬畏，尤其是方才那在商贾面前耀武扬威的差役，别看这些只是小虾米似的角色，平日里却是没少让大家吃苦头。

现在人家报出了顺天府尹和内阁，这如意坊尚且不怕，可见如意坊的背景有多深。

当然，这并不是意味着内阁比不上锦衣卫，比不上秉笔太监，从实际上来说，人家管的也比两宫太后宽得多了，可问题就在于，他们是来收黑钱的，本来就不占理，若是他们有理，内阁出马，便是宫中都要乖乖妥协，可是这种事，内阁会出头吗？

本来这只是潜规则，出了头，这就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内阁大臣们已经黑得无以复加了。

所以……如意坊完胜，商贾们很是震惊一番。

这里头看出猫腻的人怕也只有嘉靖了，嘉靖眯着眼，脸上似笑非笑，随即便将身子向后退了几步，防止被徐谦和几个国舅发现他的行踪。

好在徐谦几个人似乎并没有兴致在这里逗留，有个伙计在徐谦耳边说了几句话，徐谦的脸色微变，随即带着几个国舅立即往二楼去了。

嘉靖心里猜测，多半是两宫太后已经从后门进了这里，现在不知被安排在哪里，徐谦听闻消息，岂敢怠慢？

如此一来，恰好使他松了口气，他微微笑着正要回到厅中去，趁着所有商贾都聚在这大厅的时候，突然有许多伙计架起了梯子，在大厅的墙面上悬挂起一个个地木牌。

大家这才注意到整个大厅的墙面早已被人划分为十几个区域，而悬挂的木牌也各不相同，有的是黑牌子，有的是刷了白漆的牌子，有的是红牌子。

方才的一幕让所有的商贾对于这如意坊有了强烈的好奇，若是之前没有发生那件事，大家或许只会当这里是普通茶坊，只是方才给了他们太过深刻的印象，使得他们本能地对这里有了敬畏之心，此时见到这些伙计超乎寻常的动作，大家自然而然的聚在了墙面下，纷纷驻足围观，竟是没有一个人转身回小厅里去。

嘉靖也来了兴趣，他越发感觉到徐谦的手段定然不止于此，于是也凑趣似的走上前去，便看到牌子上写着各种字样，有一等生丝三百斤，有次等生丝九十斤，或是上品庐山云雾三十斤，或者是劣等麻布一百七十匹的字样。

紧接着，又有人高高悬挂起一个板子，板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居然是将各种货物以及不同等次货物的价格一一标注，比如一等生丝纹银四两八钱，次等是三两九钱，劣等是三两二钱，除此之外，还有茶叶、瓷器、布匹、陶器、生铁等诸多货物。

嘉靖乍看之下，骤然一目了然，他并不知道这板上参考的价格是否和实际之间有多少出入，可是就算他这连这买卖为何物的人只看这硕大的板子就对最新的时价在心里有了个底。

至于上头悬挂的一个个牌子，嘉靖却不知是什么东西，其实和他一样，抱着稀罕心思的人大有人在，有终于按捺不住的人拉过坊中的伙计，低声询问，这伙计道：“若是有商家的货物想要出货，便可以到咱们如意坊登基，再由如意坊的质检人员前去查验货物，之后再将货物装入如意坊的货舱，如意坊再根据货物的多少以及上中下三等进行挂牌，牌子挂在这里，若是有人要买，就可以直接到边上的迎宾楼去洽商，若是谈妥，待收了银子，买方就可以凭着这个牌子随时去货舱中提货。客官放心，我们这儿的质检人员都是经过仔细操练，寻常的货物断没有看走眼的道理，而且绝不会徇私舞弊，因为检验过的货物都由质检人员负责，一旦买方觉得货物有出入，就可以向咱们如意坊申诉，再由咱们如意坊的高层进行查验，若果是质检徇私，此人少不了吃官司，至于买方的损失也有如意坊承担。”

这个伙计耐心地解释，声音故意放大，众人都侧耳倾听，顿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其实说白了，如意坊就是做中间商，若是有人要出货，就可以到如意坊这边来，毕竟这里头往返的商贾，九成都是外地客商，有的来自辽东，有的来自江南，有的来自蜀中，有的来自宣府，四面八方的商贾都有，他们毕竟不是本地人，货物运到，少不得要寻人出货，可是他们又不能在京师久留，又寻不到可靠熟识的朋友帮忙，结果为了赶时间，往往都是以极低的价格尽量脱手。

而现在却是大大不同了，你只要把货物送到了，出货的事，你不必着急，可以先送到如意坊的货舱，而后进行登基，由如意坊的质检进行查验，之后再给货物的多寡和质量数目呈报，如意坊制成木牌悬挂于这个大厅上。

这个大厅，将来迟早会有大量商贾在这儿吃茶，少不了有买家来光顾，若是有人要入货，也不必再像从前一样麻烦，先要寻到出货之人，还要亲自去验货，付钱之后，又要带着伙计前去提货。

这些程序复杂无比，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浪费多少人力，而如意坊的作用无非是将买家和卖家的一切程序全部简化，卖家把货物送到，登记即可，到时等着如意坊把银子送来，而买家只需要在吃茶的空余，看到合适的货物，直接叫来伙计进行洽商，若是觉得价钱满意，付了银钱，领了木牌，等到什么时候想要提货，直接去提便是。

而如意坊，就是这么个中间商的角色，他向卖家保证，货物能立即脱手，而且不必卖家为了出货而四处奔走，甚至有的时候，你若是有急事，便是人不在这里，只要有了如意坊的单据，什么时候来取你的出货后的银子都可以。

同时，他向买家保证，卖家的货物的真实性，绝不可能以次充好，也不可能缺斤短两。

一来一去，交易的程序从十几道一下子变成了一两道，大家所要做的，无非是耍耍嘴皮子、喝喝茶而已。

而且，硕大面板上挂出最时新货物价格，和这些商贾们所知道的价格大致没有什么出入，想来这如意坊做过不少调查，可谓十成十的精准，有了这个参考价格，甚至连谈价钱都可以省心，只要货物的质量和数量能保证，直接按着时价交易便是。

嘉靖站在人群中，或许并不懂这里的玄机，可是他有眼睛也有耳朵，他虽只是站在人群中，却看到不少商贾忍不住发出惊叹，有人道：“若是真按这个法子交易，我每年从杭州运丝到京师来不知可以节省多少功夫，更不知能省多少心，到了京师，喝喝茶，走一走，看一看，拜访一下故友便可以回程，假若真是如此，从前是一年往京师运一趟货，现在节余了这么多时间，以后便是一年往返两趟也足够了。”

“是啊，上年的时候，我手里的一批货在京师一时寻不到卖家，足足在京师驻留了四个多月，这四个多月要住宿要吃用，还要打点伙计，七七八八算下来，不知耗费了多少银子，结果害得年关的时候也呆在京师里，实在没忍住，被一个奸商以七成的价格吃走了手底的存货，回到家的时候一算账，整整一年算是白跑了。”

“若是这如意坊当真可信，确实是我等佳音，不知能少受多少的苦，少遭多少的罪，你们是不晓得，每次来京师的时候，我心里头就七上八下，又担心这个，又怕这个，现在吾皇圣明，肯让我等纳绢嘉奖状，算是少了一块心病，现在出了这如意坊，却是了却了另一桩心事。”

“可不是吗？你们跑货的难，咱们也难，别看你们卖货难找好买主，我这购丝的，其实也有不少难处，许多时候不放心，生怕有人以次充好，一次看不够还要去看两次，看了又怕卖家缺斤短两，又怕交易的时候做什么手脚，还得雇着人盯着，就怕出那个万一，还有的时候，不要丝的时候到处有人来问，可是真正急着要丝的时候，想要找个买家却比登天还难，有时情急找不到，只得向其他商行高价拿一点来应付，这里头的损失，却也不小。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这如意坊当真可信吗？若是可信，我宁愿天天来吃茶，若是还要缴些杂费，那些算不得什么，有些时候，能用银子办成的事根本不是事。”

众人默然，其实这时候，所有人和这人的疑问一样，心里都在问：如意坊，可信吗？

假若是可信，那自然是没什么说的，不少手里有货之人，还有那些观望着想收货的人，都不在乎那几十两或者百来两的手续费用，可要是不可信，那才是真正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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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好戏还在后头

带着这个疑问，所有人都没有吭声，商贾的性格本就谨慎，明知这东西好处多多，却没有人肯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只是大家心里的震惊却是一定的，许多人打定了主意，先看看这如意坊是否当真可信，假若可信，将来少不得要和它们打交道了。

毕竟做生意最是繁琐和麻烦，就怕你不怕麻烦，别人还怕呢，能将这交易的程序不断简化，是大家巴不得的事。

如意坊里的伙计似乎也没打算让这些人急着来这儿交易，反正是长远的生意，将来迟早有人来试水，等到大家慢慢熟知，慢慢对如意坊有了依赖，这笔买卖自然生意兴隆。

要知道，许多客商还有不少货压在手里呢，若是他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买主，迟早还是要求到如意坊这边来，只要做好了他们的生意，大家见这如意坊可信，自然会蜂拥而至。

许多人驻留在墙底下舍不得走。其实如意坊出了这么个东西，稍有眼力的人都知道这东西一经出来必然改变商业格局，此时大家不免开始琢磨，这如意坊推出这门生意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们有如此深厚的背景，又能想出这等新颖的买卖法子，想来做的是长久生意，绝不只是小打小闹。

嘉靖听了这些人的议论，顿时明白了徐谦推出这门生意的用意，他心中不由骇然，假若当真让徐谦做成，那全天下到京的商贾交割买卖都少不得让如意坊过一道手，这里头有多少利润？嘉靖算不出来，可是根据嘉奖状的盈利来推算，怕是单单这一门生意的规模竟不在嘉奖状之下，每年莫非要坐收上百万纹银？

嘉靖目光幽幽，深邃无比，看着那面板上一个个数字，从嘉奖状到现如今的如意坊，都给了他极大的启迪，从前的时候，他虽是聪明，可是毕竟还有局限，他所受的教育过于传统，直到如今他才知道，任何东西但凡沾了一个商字，只要做好，那便是金山、银山。

士农工商，老祖宗将商字踩在了最底下，或许正是因为，这商贾积攒的财富实在来得太快太多，并非是商贾道德有亏，而在于若是放纵商贾，就有可能产生很严重的问题。

只是……堵了又如何，堵了还不是腰缠巨万的豪赌遍地？既然不能堵，那不妨学学徐谦的法子疏导，就如嘉奖状，就如如意坊，既给商贾制造限制，同时又在这限制的基础上给予他们方便，使他们心甘情愿地缴纳出钱财。

嘉靖默不作声，悄悄在大厅的一处角落坐下，他心里盘算，若是路政局的嘉奖状在这儿颁发，那么给商贾的吸引力能提升两成，这商贾聚集的茶坊能给商贾们再增加一成的吸引，那么眼下这门生意若是能做成，至少能提升五成的吸引，只是这徐谦还会有什么手段？

以他对徐谦的了解，徐谦这个人绝不会只是拿出这点东西出来，这如意坊怕是还有后手。

正在这时，却有伙计在前台的柜子上放了一沓沓的报纸，随即又有一个牌子放进来，‘大明商报，免费领取。’

一开始，只是有少部分的商贾眼尖，尝试着去拿了一份，其他人见了，也纷纷去拿，其实大家未必想占这个便宜，只是觉得这如意坊过于神秘，总是想一探究竟。

去取报纸的人越来越多，嘉靖见了，也凑了一份趣，拿起报纸回到原座打开来看，上头和明报却不相同，自然看不到之乎者也的文章，开头的头版说的便是河南遭灾，粮价日涨三成的消息。

紧接着，还有物价的起伏的分析文章，说是生丝今年起伏较大，年初的时候，上等生丝才三两七钱，可到了现在，在蜀中、辽东等地，上等生丝已上涨到五两三钱，这两处生丝已是供不应求，只怕这样的涨跌会一直持续至年尾。

除此之外，副版处居然还有地图，描绘了几处走商的路线，哪一处可以登船，哪儿可以步行，地图下头，又标注了一行行的小字，说是夏日河运紧张，船价翻翻，又或者是某处大桥坍塌，有过往商旅滞留。

这些讯息不由让嘉靖心里猜测，单单凭着如意坊，是不可能搜集到如此多信息的，这世上能办成此事的也只有厂卫，想来徐谦是借助了厂卫的关系，不过话又说回来，徐昌本就是锦衣卫百户，要弄这等看上去琐碎却又干系不大的消息其实并不太难。

他眯着眼，侧耳倾听其他商贾的评论。

结果对于这商报，坐在一侧的商贾先是啧啧称奇，随即便是大大感叹：“这商报若是早一些出，便是一两银子一份，老夫也非买不可，诸位看看，我前些时日听到辽东那边来的人说丝价已经确实高涨，已经到了四两九钱银子，不过道听途说的消息毕竟不可靠，他们从辽东一路过来，沿途耽搁至少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现在辽东的丝价就已经涨到这个地步了，就冲这个消息，不知多少商贾要运丝去辽东呢。”

“还有这行商的路线，老夫来的时候，走的就是天津卫这一路，当时并不知那儿的大桥坍塌，结果白白多绕了几百里路，哎，几百里路至少耽搁七八天功夫，沿途的开销却也是不小。”

商贾们骤然激动起来，或许这一个个的文字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重要，大桥坍塌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辽东丝价暴涨更和他们无关，还有河南遭灾之类，那本都是官府关注的事，可是对于商贾们来说，这些消息可都是钱，只是一张纸片儿，若是运用得好，不知能省多少功夫，甚至得来多少商机。

“这报纸竟是免费？真是稀罕，换做是老夫，便是标价三两银子卖出去，怕也有的是人买，这如意坊的人还真是大手笔。”

“是啊，是啊，这如意坊的主人出手不凡，定然不是简单人物。”

“是了，快看这儿，这儿为何是空白的。”

有心人发现，在末版的一处地方竟是空白一片，随即，大家被下头的一行小字吸引，上头写着：“若有大笔买卖挂牌于如意坊者，则商报为其广而告之。”

这意思就是，如果有人要大量出货，出货量巨大，如意坊不只是在这儿挂牌，而且还会将信息放在商报里头。

可以想见，这种不取一文的商报必定会风靡天下，只要你是大商贾，还怕你的货物找不到出售的渠道？同时，如意坊这条信息也显露出了他们的实力和决心，告诉大家，无论是多大的货，无论价值如何巨大，只要是在如意坊登记，他们就有办法为你推销。

只看到这条消息，商贾们对如意坊的信用又增加了几分。

不怕官府，背景深厚，又推出种种服务，能够搜罗天下各地的信息，而且这些信息都是分文不取，商贾走南闯北，多少都有一点儿眼力劲儿，自然知道这如意坊必定是做长久生意的，绝不可能会贪图你那么点货物而损失自己的信用。

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信字，尤其是大买卖，更是信用为先，只有人家相信了你，这生意才能长久。

嘉靖心里不由苦笑，心里忍不住地想：“看这些商贾的反应，单单这份报纸，又对商贾们多了几分吸引力，哎……这个徐谦，肚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主意？这些东西，朕真是闻所未闻，连想都不敢去想。”

正在商贾们议论纷纷之际，显然好戏还在后头。

几个伙计又是拿了一叠叠的簿子来，随即有人站在柜台之后，又在柜上挂了一个牌子：‘人才征募’。

嘉靖这一次的好奇心已经勾到了极限，放下报纸，跟着人流一起涌至那柜台前，他不需要去问，自然有商贾去询问：“这人才征募又是什么名目？”

伙计带着一口山东口音，不过声音倒是流畅，大声道：“诸位若是需要用工，比如临时需要征募几个脚夫或是护卫，又或者需要向导或是帐房，都可以来这儿垂询，我们这儿会极力去登记各色人等，并且记录他们的住址，他们的家庭关系以及平时的表现，比如张某，他家住外东城，是个帐房，家里有妻一人，有子女三人，从前在凤如客栈做过掌柜，若是诸位需要帐房，我们只需要一查这簿子，自然就晓得你们需要什么人，现在市面上骗子极多，诸位出门在外，招募人手就怕遇到个手脚不干净又或者居心不轨之人，到了咱们这儿就不同了，他们的住址和家庭关系，还有以往的经历俱都记录在案，将来必定有大量的人工在如意坊登记，而诸位要用人也可放心，假若这些人违法乱纪，只要向如意坊申诉，如意坊自然会为诸位出面，待调查清楚，给予这些人惩罚。若是情节严重，也会将其找出来，送官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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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杀手锏

大家把伙计的话消化干净之后，心里顿时明白了，与此同时，不少客商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其实在外头跑的人都知道，有时身边急需几个人手，毕竟你又不是大爷，不可能随时把所有账房、脚力都带上，寻常的商贾财力有限，往往需要在外地雇佣一些人手，等把事情办完，再拿钱打发掉。

可问题就在于，你人生地不熟，这年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若是上了当，或者有人借机偷窃你的钱财，甚至博取你信任之后将你骗到某处谋财害命，这样的事虽然不多，却也时有耳闻，作为客商，雇佣人手的事不可避免，招募起来很是费心。

而这如意坊的招募服务很是贴心，他们记录了所有伙计的详细信息，无论你招募护卫、账房又或者脚力、车夫，人家只要拿出簿子一查，立即就能帮你挑选出合适的来，再加上这些人知根知底，用起来也放心，假若这些人想要为非作歹，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比自己如没头苍蝇一样去寻人，自然是省心得多。

“这如意坊真是急人所急啊，往后咱们的麻烦事岂不是都可以交给他们去做？真若如此，老夫宁愿天天来吃茶，吃着茶做生意，从前是想都不敢想，可是现在看来，并非完全不可能。”

“不错，老夫正需要招募一个账房替我算算账，这不是刚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了？啧啧……这如意坊的东家还真是非同凡响。却不知待会儿，他们又会拿出什么招数来。”

众人又议论纷纷起来，许多人心中难掩激动，俗话说得好，跑商难，难于上青天。这里头多少辛酸，也只有他们自己能体会，不足为外人道哉。

如意坊的举措处处针对他们的难处，给他们提供方便，对于商贾们来说，自然是一件善政。

就在所有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突然，如意坊的掌柜徐福从二楼下了楼梯，大家方才都记得他，便一起涌上去，纷纷给徐福行礼。

徐福浑身装束一新，还真有几分人模狗样，走起路来不疾不徐，笑吟吟地给大家行礼，随即道：“诸位光临如意坊，如意坊蓬荜生辉，从现在开始，如意坊正式打开门来做买卖，少不得还要诸位捧场。”

众人纷纷道：“自然，自然……”

这个回答，倒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其实且不说别的举措，就说那份商报，还有招募人员，就足以吸引大家经常来看看，再加上登记挂牌的举措，那就更不必说了。

嘉靖混在人群里，并没有再看到徐谦和寿宁候等人的身影，心里明白这些人已经打算退居幕后，并不愿惹人注意。

他莞尔一笑，心里不禁在想：“徐谦这个家伙知道进退，不出来招风倒也罢了，那几个混账国舅竟也甘于寂寞，这一向不是他们的性子，莫非是跟了这徐谦，连性子都转了？”

其实作为天子，嘉靖每每想到这三个皇亲就忍不住一阵头痛，这三个人在京师里头实在混账到了极点，什么坏事都做尽了，御史隔三差五总要弹劾一下，而他却也只能压着，如此一来，大臣们自然不满意，步步紧逼，总是让他处在尴尬的位置上。

现在这三人若是肯消停一些，对嘉靖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

不及嘉靖多想，徐福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即扯起喉咙道：“现在，我要宣布如意坊最大的举措，请诸位静听。”

听到还有举措，而且这如意坊掌柜居然自称是最大举措，这岂不是说，之前的举措都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众人都不由地竖起了耳朵，想要看看还有什么举措，能够比方才的一个个措施更加令他们心动，更想知道，这如意坊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名堂。

整个大厅一时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像是屏息了，就差落针可闻。

便是嘉靖，那满肚子的好奇心也如开闸洪水一般宣泄而出，想要看看如意坊真正的拿手好戏到底是什么。

徐福对于众人的反应感到很是满意，显然方才推出来的一项项服务已经令这些商贾折服，他的脸上不由地染上一层红晕，连自己都不免有些激动了，随即朗声道：“从现在开始，如意坊将组织商帮，设宫中采买行会。”

众人听不明白，便是聪明如嘉靖，也是云里雾里。

有人不禁问：“这什么采买行会，有什么作用？”

徐福微微一笑，道：“自然是上贡，宫中每年所需瓷器数万件，银器数千，丝绸十万匹，其余珠玉、茶叶更是无以数计。”

听到上贡二字，许多人不由皱眉。

要知道，这年头，钱在自己的手上最是实际，上贡？上贡有什么用？

而且一听到宫里的需求居然这么大，单单丝绸就是十万，许多人不禁为之咋舌。

许多人以为宫里的用度只是单纯的吃穿，其实并不尽然，且不说宫里养着近十万的太监、亲军、侍卫，除此之外，宫中还要对大臣、宗室、藩国打赏，一般打赏都是实物，尤其是给藩国的打赏最是巨大，上年内廷给予朝鲜的打赏，丝绸就超过了四千匹，其余珍物更是不计其数。

而宫中的打赏都来自于大明朝的上贡机制，如庐山云雾茶，一旦被定为贡品，那么当地官府就多了一项任务，就是上贡，而这上贡是要纳入巡按考核，一旦缴纳不及时或者是短斤缺两，都要给予适当处分。宫里压着朝廷、朝廷压着官府，官府压着下头的百姓，这一层层下去，且不说有多少贪墨克扣，给予本地百姓的负担也是极重。

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灾年，各地有乱民闹事，九成以上都是因为贡品问题闹出来的纠纷。

而朝廷为了对付乱民，又要派兵围剿，结果是每年都有数十万两纹银和粮秣无数的开销，从百姓手里强行征来了贡品。

这笔账，其实任谁去算都知道是亏本买卖，只不过这毕竟是祖宗制度，流传了这么多年，得益者实在太多，甚至有不少朝廷命官巴不得去缴纳贡品的地方上任，如此一来，又多了一个捞油水的名目，假若能超额完成任务，政绩也可斐然。

这个问题积重难返，大家都不吭声，吃亏的既是朝廷，其实也是百姓。

而如意坊突然抛出了个上贡，却让人群里头的嘉靖的眼眸微微一亮，竟是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忍不住拍手道：“好。”

嘉靖很想做出一番政绩出来，从他裁撤镇守太监就可以看出，裁撤镇守太监是给百姓减轻负担，其实这宫中贡品改强征为赎买，却也是一个极好的解决办法，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假若赎买，宫里未必拿得出这么多钱，就算有这么多钱，内库未必也肯出，谁会怕自己的钱烫手？寻常百姓如此，皇帝亦是如此。

可是如意坊突然抛出这个东西，且不管效果如何，至少一定能缓解宫中的这难题，想到徐谦做生意还不忘宫中，嘉靖自然心花怒放，忍不住叫好。

只是他这一声好，实在令人心生怪异，至少身边的商贾，都是不可思议地看向嘉靖，大多数人的眼神免不了有几分不解，更多的是赤裸裸的鄙视。

这人有毛病吗？人家不是说宫里发钱给你，是让你拿钱出来购买贡品上缴宫中，你家的银子是不是多了烧手，要犯这个贱？

商贾对于利益取舍是最为敏感的，有好处，他们自然肯上，没好处，他们捏着鼻子保准跑个没影，徐福所宣传的举已是让他们生出了几分警惕，若是现在可以开溜，怕是这些人早就一哄而散了。

对于商贾们的表情，徐福倒是并不觉得意外，他本身就是个抠门的人，自然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况且这个举措连徐公子都已经嘱咐过，肯定有人不乐意，徐福自然还有后话，所以并不显得急躁。

大厅里，终于炸开了锅，许多人不由道：“不是咱们不肯给宫中上贡，只是咱们若真有金山银山，又何须提着脑袋做生意？非不为，实无能为力也。”

“是啊，是啊，宫里每年的开销这么大，咱们几斤几两怎么可能满足得了宫中开销？上贡自是忠顺之举，只是我等能力不及，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宫里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每年各地都有供奉，怎么还要咱们的钱？陛下圣明，从不与民争利，我等平头百姓，就算真上贡进去，人家也未必会肯收。”

这句话，让嘉靖忍不住想吐血，心里忍不住大骂：“还真会戴高帽，你有胆就送，你看朕要不要？”

徐福看着大家的表情和反应，一副早就有所意料的模样，其实当初他从徐谦那里听到上贡，也跟这些商人的心态无异，但是显然，这些商人和当初的他都是太早下定论了，徐谦既然会提出上贡成为如意坊的最大杀手锏，就必定有这里面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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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上贡好处多

见众人议论纷纷，都是一副不肯的样子，徐福清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能再听我一言吗？”

这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才渐渐地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刷刷地看向徐福。

徐福有些紧张，调整了下情绪，才道：“给宫中上贡纯属自愿，如意坊将制定积分制，有兴趣的都可以加入商行，供奉了多少都可以增长积分，而以积分的多寡，则决定享受如意坊的不同特权。”

特权……

这两个字对于商贾来说实在有些遥远，大家的反应显然并不热衷。

徐福慢悠悠地继续道：“譬如，假若有积分五十，则为商会小旗，往后若是家里遇到什么官司，商会定会倾尽全力照应，若是你们当真犯了事，未必能保住你们，可若是栽赃陷害，商会少不得有专门人出面替你们摆平。”

这一下子却是炸开了锅，和前头的诸多举措比，这个举措才是真正令人激动，因为前头的措施无非就是给大家赚钱提供便利而已，便利就是便利，在这大厅里的人，哪个都是身价不菲，就算没有便利，或者是朝廷不准经商，对于他们来说也无非是少挣些银子，不少人积攒的钱财已足够自己吃喝一辈子，衣食无忧。

对于商贾们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人身安全和社会地位，毕竟作为贱民，大多数人都朝不保夕，他们和乡绅不同，乡绅地位超然，与官府有着良好的关系，平时只有他们陷害别人，从来不曾有人陷害他们。

而大明朝的商贾有一个特点，即是地位低贱，同时又家财万贯，因此少不了有人打主意，随便有人看着眼红，闹出一点事来，也足够你散尽家财，四处打点，就这……还未必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是现在……如意坊居然敢夸下海口，只要大家肯努力攒积分，积分到了五十就是什么商会小旗，如意坊虽然不可以保证他们作奸犯科不受律法处置，却可以保证他们被人栽赃陷害时为他们出头，令他们沉冤得雪。

这对商贾们来说绝对是一个免死金牌，这一下子，所有人都眼红耳热起来，有人不禁问：“敢问如意坊如何保证咱们不会受人冤枉，不会受人刁难？”

徐福微微一笑，自信满满地道：“因为这商会的会长乃是寿宁候，副会长有四人，一个是永丰伯，一个是建昌伯。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挂职副会长，其一是宫里的王公公，王公公刚从杭州织造的位上下来，还有一位乃是锦衣卫百户，宫里钦赐麒麟服，路政局的掌印徐百户。诸位认为有这些人足够吗？”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第一个寿宁候可谓天下皆知的人物，这位大爷纵横京师数十年，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没做过？连御史都是说打就打，可是人家现在还是好端端的，依然是享着福的皇亲国戚。

至于建昌伯，那自不必说。永丰伯虽然声名不显，可是但凡在京师消息灵通些的人物多少都知道，这位大爷乃是当今皇上生母的嫡亲兄弟，最铁杆的皇亲国戚，便是亲王见了，多半也要乖乖行个礼。

至于王公公是什么人，他们知道的并不多，可是什么东西只要沾到了公公二字，少不得给人一种神秘感。

当然，后头的徐昌也是近来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位徐百户虽然官职不高，可是在商贾之中却是如雷贯耳。

把这五人列出来，等于是给了大家一颗定心丸，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此时许多人不禁在想，五十个积分到底需要上贡多少银钱？若是承受得起，无论如何也要办一个。

当然，也有一些大商贾并不满足于此，有人不禁问：“敢问，积分五十是小旗，积分一百莫非是总旗？总旗又有什么待遇？”

徐福道：“不错，积分一百是总旗，积分两百是百户，积分一千是千户，积分一万是万户，人若是再多，超过了十万，那便是副会长了。”

“这积分两百，成了咱们商会的总旗，从此以后，就享受商会保护，一举一动都与商会息息相关，若是还有其他疑难事宜，只要凭着你的牌子就可以在商会调动人手，只要不是作奸犯科，其他的都可以做。”

这时，立马有人提问：“调动人手，调动人手做什么？”

徐福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道：“若是有泼皮上你的店铺寻你麻烦，你从前怎么处置？”

众人一时无语，但凡是在城市，市井无赖都是必不可少的，这些人强行收受商贾的银钱，一个不肯就是拳打脚踢，甚至是威胁家人，商贾们早就深受其害，平时懦弱不敢言，还得对他们陪着笑，这种感受实在难受。

徐福见众人不说话，便接着道：“可是……一旦成了总旗，一个牌子递过去，紧接着便是商会出马，打手不成还有锦衣校尉，有宫里的人做后盾，你不欺负他就不错了，他还敢来滋扰你？”

对于商贾来说，能用钱摆平的问题毕竟是小事，问题是面对那些个市井无赖，他们拿出了钱，还要忍气吞声，这就受不了了。

毕竟他们的地位和财富太不匹配，换做是谁，心里头怕都不太好受。

总旗……若是有银子，自然要弄个总旗来做做，保自己一家平安。

这回又有人问：“那千户又有什么特权？”

徐福笑道：“千户除了以上两种权利，其他的好处也是不少，至于具体有什么好处，到时候大家自然知道。”

他卖了一个关子，却是惹来了更多的好奇，众人议论纷纷，不过眼下千户似乎遥远，先把这小旗、总旗或者是百户办下来再说。

只是这积分到底如何获取，却还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如意坊自然早有准备，此时一个个伙计手中拿着一沓沓的文报穿梭在人群之中，徐福趁机道：“诸位若是有兴致，可以先看看这积分评定的标准，若是有意，可以登记加入咱们如意坊的商会。”

众人都显得迫不及待，一个个抢了文报，便仔细阅读起来。

嘉靖在人群之中，心情却有些不悦，徐谦等人弄出这么个商会来，确实是对宫里有偌大好处，问题就在于商会管得太宽了，官府的事，你也敢管，地皮上的事你也要掺和，本来朝廷那边对商贾的印象本就低得令人发指，都认为无奸不商，现在你弄出这个来，他这皇帝倒是可以容忍，问题是朝廷百官能容忍吗？朝廷百官不能容忍，最后还不是要找到他的头上？

嘉靖的心里暗暗摇头，却也接过了一份文报，仔细看了起来。

积分其实很好理解，而且上头也规定商行是通过贡献来增加积分，所谓贡献，其实就是上贡，会员上贡的物品都会进行估值，一千两银子一个积分，如此换算下来，若要升到小旗，竟是需要纹银五万两，若是在往上，比如总旗，那么所需积分两百，所需的银钱居然是纹银十万。

看到这个数字，嘉靖不由咋舌，十万两银子换一个总旗，怕只有傻子才肯做。

不过……说不定也有一些财大气粗之人直接砸个十万两银子换出个总旗来，不过这样的人，整个大明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那些看了开头的人，都忍不住破口大骂：“这简直就是明抢，一个总旗十万纹银，世上有这么好的事？”

“是啊，是啊，这和明抢又有什么区别。”

“咦，大家且先不要骂，看看后头。”

有人忍不住为之辩解，惹得那些不悦的人纷纷往下去看。

原来下头竟是优惠条款，所谓优惠条款，其实就是每人每年都有个定额，比如你今年只上贡三千两银子的贡品就可得到积分三十，若是超过这个上限，则按照一积分一千两银子计算。

这就意味着，每年三千两，第二年再出两千两，就可得到五十积分，勉强混个小旗。

除此之外，上头还规定，若是某处大旱，商贾立即带着粮食前去赈济，那么也有巨大优惠，若是你的粮食按市值来算是三千两银子，也可以得到三十积分。

还有哪处河堤缺口，你若是肯招募人工，采买石料，自告奋勇去修葺，经过商行估价，亦可以得到优惠积分。

这七七八八算下来，若是专门针对优惠积分去积攒，其实一个积分不过在一百两银子和三百两银子之间，当然，你若是钱多的没处放，直接去买，却也不是不可以。

赈灾、修葺河提甚至是修筑学堂，还有修筑道路，这些都是得到优惠积分的最佳手段。若是有人肯坚持，几年功夫，弄个百户应当不成问题。

嘉靖看到这里，才慢慢释然，他突然懂了，这徐谦……还真有点手段。

嘉靖感觉自己以前还是低估徐谦了，这个徐谦的脑子里还真是藏着不少东西，而这些东西用在好的地方，那就是益处，只是这样的人若是自己的敌人……

嘉靖的唇边突然泛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这个人不会是他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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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爱卿所言甚是

如意坊抛出的诸多东西一时让人难以消化，这一项项的举措，商贾们还需再仔细琢磨琢磨，尤其是最后一条，那什么小旗、百户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只弄一个虚衔，既不是官，又无朝廷认证，怕只有傻子才会兴匆匆的去做。

可商贾就是商贾，商贾有钱，而且收益巨大，越是这等财富巨万的人，就越希望得到安全感和社会地位。

不少商贾都愣愣地盯着那积分的规则，一个个默不作声，心里在盘算，盘算以自己的财力用什么合适的方式积攒积分才能在商会中提升自己的等级。

大商贾有大商贾的盘算，小商贾也有小商贾的盘算，对大商贾来说，与其操心劳力，还不如直接砸银子方便，只是直接砸银子未免又有些高昂，使人一时下定不了决心。

可对于小商贾，若是能节省银子，那自然是好，问题是怎么个节省法。

嘉靖看着一个个紧皱着眉的商贾，就知道这所谓的积分制恰到好处地击中了他们的心坎，正好处在他们的心理价位上，说多了，似乎手里的财力勉强还可以支持，说少了，却又是一笔极大开销，让他们放弃又舍不得，不放又是肉痛。

他不由暗暗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会心笑容，随即悄悄地退出大厅，朝一直随侍左右的黄锦使了个眼色，道：“去叫徐谦吧。”

黄锦点点头，飞快地去了。

片刻功夫，黄锦满是为难地过来回报道：“陛下，徐谦在两宫太后娘娘那边，娘娘们不肯放人。”

嘉靖不由摇头苦笑，道：“罢，请不动了，朕只好亲自去。你领路吧。”

随着黄锦上了二楼，紧接着黄锦在一处小厅外头停下，朝嘉靖使了个眼色，嘉靖会意，抬步进去，发现里头的人还真不少。

两宫太后一身便服，盘腿坐在小塌上，至于三位国舅，却都笑吟吟地站着，徐谦居然有坐着的资格，手里抱着一副茶盏，侧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嘉靖进来的时候，国舅们纷纷行礼，徐谦也连忙站起来道：“陛下万金之躯……”

嘉靖摇摇手，随意找了个靠近小塌的位置坐下，笑吟吟地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张太后表情端庄，眼中却是掠过丝丝喜意，王太后的笑容却是挂在脸上，对徐谦温和地道：“你继续说，陛下也一道听听。”

徐谦这时候不好再坐了，侃侃而谈道：“这如意坊无非是急商贾之所急，给他们提供便利，他们便利了，咱们就能挣银子，这世上什么人的银子最好赚？寻常百姓手里没钱，你就算给他提供便利，他也消费不起。官人士绅们眼睛只盯着土地，而且也不会大张旗鼓的花钱，便是费尽了口舌，所挣得也是有限。唯有这些商贾不但手头银子多，而且敢明目张胆的花钱。”

王太后笑吟吟地道：“这个法儿好，哀家在安陆的时候也知道一些世情，说起来，当年咱们那个王府，据说还没安陆某家大商贾奢华呢，商贾有银子，不挣他们的挣谁的？”

张太后本想说几句这么做未免有些与礼教不合，可是看王太后兴致勃勃的，便将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徐谦随即又道：“买卖归买卖，商贾们做买卖，只为了生利，可是学生是读书人，圣人门下讲的是君臣父子，而三位国舅又是皇亲国戚，咱们这种人暗地里做买卖，却不能和寻常商贾一样眼中只盯着利钱，所以学生才弄出商会来，引导商贾们为宫里效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咱们是王臣，脚下也是王土，岂可只顾着自己，而罔顾了宫里？”

王太后眉开眼笑地道：“正是这个道理，做买卖不忘陛下和哀家，这才是读书人皇亲国戚的样子，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陛下，你怎么说？”

嘉靖苦笑，随即板起脸来，道：“母后，这徐谦很是可恶，朕来是要寻他算账的。”

王太后诧异道：“这又是何故？”

嘉靖冷冷一笑道：“他命人冒充官差，众目睽睽下污蔑顺天府府尹和内阁大臣。”

嘉靖身为天子，若是连方才那一出把戏都看不出来，那就真的是混账了，他自然相信他的大臣手脚不干净，无论是内阁大臣又或者是顺天府尹，施政能力暂且不说，私德方面也不说，可是捞钱绝对都是一把好手。

可问题就在于，这些大臣绝不是傻子，身为内阁大臣又或者是顺天府府尹，会不清楚这如意坊的来路？既然知道，以他们宦海数十年的经验，怎么可能会蠢到直接派个差役来勒索？要收拾如意坊，或者是要从如意坊里头榨出油水来，他们有的是办法，但是绝不会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徐谦故意安排这一幕好戏，一方面是要借此宣传，以提升如意坊的身价，让商贾们产生信赖。另一方面却是一个阳谋，用这种办法给人泼了脏水，却同时也是打了一副预防针。

想想看，今日大家都看见，有自称内阁大臣和顺天府尹做背景的人跑来公然勒索财物，却被这儿的主人们凛然回绝，下次若是有什么官面上的人物盯上了如意坊，想要使什么手段，别人会怎么看？多半大家会以为，是你们这些人敲诈勒索不成，竟还丧心病狂，借机打击报复。

这就是为什么士林清议无论如何抨击内阁，内阁也大多当作没有听见，无论人家怎么冤枉你，说你生儿子没屁眼，宰辅们一个个表现得很是超然，反而是骂人的人若是遭了官司或是什么，内阁少不得还要过问一下。为何？无非就是怕别人说所谓的官司其实是你暗中指使报复罢了。

徐谦的心思可谓是阴险到了极点，不但给人泼了脏水，却还得让人哭笑不得，还给如意坊上了一道保险，毕竟人家手里头还有个明报，真要不可开交的时候，天知道明报会不会全力开动，骂得你欲哭无泪。

别人看不穿徐谦的心思，嘉靖却看出来了，若换做是其他人，嘉靖或许不会往深里去想，只是他一向知道徐谦这厮做事总带有目的，往深里一琢磨，也渐渐揭开了这一场‘阴谋诡计’。

三位国舅见那一幕好戏被嘉靖拆穿，吓了一跳，连忙道：“陛下息怒。”

嘉靖冷着脸，冷哼一声，道：“息怒，哼，你们做的好事。”

徐谦的脸色表情平静，据理力争道：“陛下，此言差矣……”

此言差矣这种话也亏得他敢说。

但是他显然没有半点心虚和心惧，继续道：“这如意坊是为宫中效力，虽然也做买卖，可买卖是虚，报效君恩是实，至于顺天府尹与内阁的大人也是为陛下效力，既然同是为陛下分忧，那么若是毁誉他们一下，能够使得这如意坊取信商贾，为君分忧。想来诸位大人们久读圣人书，通晓事理，定然不以为忤，反而与有荣焉。”

歪理！绝对是歪理。

听了这个歪理，嘉靖的眼珠子都就要掉下来。

这意思就是说，如意坊给衮衮诸公们泼了脏水，诸公们本着人人为君、君管你们去死的原则，居然还得弹冠相庆，你不流几滴激动的眼泪，你都不好意思出门，不好意思对人说，你是在报效国家。

俗语说得好，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堂堂浙江解元不要脸起来，一张口就让人泪流满面，哭笑不得，而且人家居然还振振有词，乍听之下，还真觉得有几分有理，至少在王太后和嘉靖听来，竟觉得很是动听。

因为按照程朱圣人的理论来说，臣子确实是要为君王赴汤蹈火的，所谓君臣父子，君对于臣来说，就等于父对于子，皇帝是你爹，现在如意坊能给你爹挣钱，得来好处，你这做儿子的，泼你点脏水，你好意思反对吗？

圣人最看重的就是孝顺，其中有许多典故文章里都有不少极端的例子，比如做爹的混账，要害自己的儿子，儿子非但不以为忤，还百般孝顺，甚至是做爹的要害死儿子，做爹的生了病，儿子还要割下肉来尽孝道。

人家肉都肯割，你这算什么？

嘉靖瞪着眼，他自然巴不得臣子们能像理论上那样，把自己当爹一样供着，可问题就在于，大明朝的臣子不太把皇帝当爹，只是徐谦这番话听在耳里有章可循，也不能说他错了，因为别人可以反驳，偏偏皇帝万万不能反驳，因为这个歪理本就是天子统治万民的基础，君是父，臣是子，若是反驳这个道理，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陛下，你觉得学生说的有道理吗？”徐谦笑呵呵地看着嘉靖，慢悠悠地问。

嘉靖憋了一口气，发不出来，良久，他长吐一口浊气，脸上闪露出温和的笑容，他的回答没有出乎徐谦的预料：“爱卿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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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反击

嘉靖虽然口里温和，对徐谦的这番歪理也很有几分赞同的意思。可是心里却是不忿，这厮明明是胆大包天，偏偏还一套套的胡言乱语，更让人傻眼的是，居然还一次次得逞。

是可忍，孰不可忍！

嘉靖此时搜肠刮肚，想要挑点毛病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却听王太后笑吟吟地道：“你看，连皇帝都说徐卿家所言甚是，可见徐卿家功不可没，陛下，哀家听说这徐谦的如意坊每年的收益竟能达到百万之巨，可要是这商会办得好更是利国利民，你这做皇帝的怎么能无动于衷？这三位国舅爷平时里糊里糊涂，难得跟着徐谦做了件好事，陛下难道不要给予些赏赐吗？”

“赏赐……”嘉靖苦笑，不过他精神一振，却是道：“母后，徐谦是读书人，还未步入仕途，赏赐暂时只能先记着，不过如意坊确实是为宫里提供了好处，若是人人都学徐谦，朕哪有会有这么多烦心事？他的好处，朕自然铭记在心，将来少不了他的好处。”

王太后颌首点头，喜不自禁地道：“就是这个道理，咱们在安陆的时候就从不曾亏欠别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陛下这句话，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每一个女人同时承担着两个责任，一边是夫家，一边是娘家，夫家这边她倒是不用操心，毕竟她的儿子就是当今皇上，富有四海，她只需要跟着享福也就是了，可是娘家这边，她却放心不下了，大明朝这么多外戚，好下场的实在不多，宫里有人的时候确实是风风光光，可是一旦自己不在了，他们没了宫里的赏赐，单靠着一个爵位养活一大家子实在勉强，于是就少不得铤而走险，去做强取豪夺的勾当，结果御使一弹劾，说不定就得歇菜。

而现在不同了，有了这如意坊，王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赚取财富，而且可以源源不断地输血，将来这王家便是子孙后辈都没出息长进，可是上头有个爵位，族中又是富可敌国，公侯万代虽然不敢想，可是安安生生与国同寿却是大有希望。

许多东西，她给不了，可是现在，徐谦却是帮衬了一把，王太后的心里自是心花怒放，居然生出了些许感激之情，她当然清楚，以徐谦的本事，便是不拉上永丰伯，照样可以将这如意坊办起来，可人家拉了永丰伯，王太后便得承他这个情。

王太后如此，张太后也是如此，女人一高兴，免不了感情用事，居然当着皇帝的面为徐谦向皇帝讨取赏赐，这对于两宫太后来说绝对算是稀罕事儿。

天色将晚，张太后不禁道：“徐谦有功，明年的会试可要加紧一些，等真正做了官，陛下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就算陛下不肯，哀家和王娘娘也是不依的。”说罢，看着自己的两个兄弟，又教诲寿宁侯兄弟道：“既然走了正途，就该收收心，少去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京里这么多公侯，就属你们兄弟最是荒唐，该说的，哀家也只能说这么多，你们自己思量吧。天色不早，怕是要起驾回宫了。”

王太后也是颌首点头，先是朝徐谦道：“有空闲进宫来坐坐，经常来说说话却也没什么不好。”随即向嘉靖瞥了一眼，慢悠悠地道：“陛下，索性就准了这徐谦出入宫禁吧，往后呢，但凡想入宫毋须通报过问，知会一声也就是了。”

嘉靖踟躇了一下，随后满口答应下来道：“是，是……”

王太后又板起脸对永丰伯王成骂道：“爹娘去得早，哀家就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兄弟，你在安陆的时候胡闹也就罢了，反正也没人管，可现在进了京，你又成了堂堂国舅，你在外头胡闹，这是置天子于何地？你这做舅舅的就不晓得害臊？现在难得徐谦拉了你经营这如意坊，哀家是看出来了，只要做得好，将来钱途无量，你用心做事，多把心思放在这上头，少在京里头闲晃，不晓得的，还以为咱们王家没有家教一样。”

永丰伯也是三十好几的人，当着众多人的面被王太后这样训斥，老脸实在没法儿搁，换做别人，他早翻脸了，可是在王太后跟前，他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样。

王太后已经站起来，淡淡道：“起驾回宫吧，黄锦，都张罗好了吗？”

黄锦躬身答道：“都张罗好了，请娘娘动身。”

两宫太后这才款款而去，嘉靖倒是不急着先走，屏退这房里的众人，冷冷地看着徐谦道：“徐爱卿真是好手段。”

徐谦连忙道：“陛下何出此言？”

嘉靖方才倒是想到了许多理由，可是一时间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说他办如意坊办坏了事？不对，两宫娘娘可是赞不绝口，这不是打两宫娘娘的脸？说徐谦导演的那出好戏实在大逆不道，这又不对，因为嘉靖亲口说了，爱卿所言甚是，若是这个时候又拿这个来做文章，这等于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想来想去，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嘉靖只得板起脸来，执拗地道：“朕看你不惯罢了，难道朕还不能说你几句？”

徐谦眼观鼻鼻观心，慢悠悠地回答道：“陛下圣明，金口长在陛下嘴上，自然是全凭陛下的心意。”

一句陛下圣明，又把嘉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的，既然是圣明，你总不能无理取闹吧，嘉靖的脸色尴尬了一下，随即朗声笑起来，拍拍徐谦的肩，道：“好吧，这一次算你胜了一筹，朕也承你的情，不过你这如意坊对朝廷来说却也是大忌，做个买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只有你做得出，你自己小心吧，这些人连朕有时也招惹不起呢。”

徐谦呵呵一笑道：“陛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陛下不招惹他们，是因为陛下宽厚，可是学生却没陛下这个好脾气，有人惹到头上，少不得拼命了。”

嘉靖哂然一笑，心里想：“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是旋即一想，这家伙若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又怎么会做出一件件惊天动地的事？若是一个人前怕狼后怕虎，又能有什么可为？这世上聪明人这么多，可是许多人聪明在心里，把心思都放在了独善其身上头，那又有什么作用？嘉靖对徐谦的赞赏之处，怕也有这么一份胆大，胆大才敢为，碌碌无为的人，嘉靖就算欣赏，却又有什么用处？

转念之间，嘉靖的脸色变得温和了许多，鼓励地看了看徐谦，道：“你不怕，朕也不怕，自克继大统以来，朕如履薄冰，处处退让，是该反击一下了。”

君臣二人双目两两对视，无声的会心一笑。

……

本来一个如意坊，实在不劳日理万机的衮衮诸公们关注，只是有些时候，你就算想不关注都不成，这消息传得飞快，尤其是顺天府尹汪峰汪大人，乍听之下，冷汗都把衣襟打湿了，随即他便勃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居然有人敢拿他来开涮。

顺天府尹放在地方上，其实也只是个知府，主掌京师以及附近几个县城而已，不过因为是天子脚下，所以规格却比知府要高不少，这府尹其实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在这权贵比狗多的京师，你想做点事不成，因为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人收拾，可你要不做事，单单做个泥菩萨，这政绩又从哪里来？毕竟京师里头若是出了事，人家第一个寻的就是你。

好在汪峰汪大人总算还有些背景，糊糊涂涂的混日子，好不容易捱了几年，眼看多年媳妇熬成婆，大致明年开春，吏部就会有任命下来，根据他数次京察的表现，想来升官是指日可待的。

结果……居然出了这么个事，有人欺到他的头上，居然血口喷人，命人假扮顺天府差役跑去说他指使人抢掠民财。

其实这种事，他也做过不少，好歹是个官老爷，吃了原告吃被告，或者是放任下头的人在地皮上搜刮点银钱的事是有的，可是他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如此肆无忌惮，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他是断不会去做的。

眼下外头许多人议论纷纷，便是府尹衙门里的官吏们看他也是一副异样的感觉，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冤枉，可是外头传得太凶，居然还出了段子，有大胆刁民竟是编排他扒灰，同僚们听了去，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可是心里头指不定是怎么看热闹。

汪峰怒了，他连忙叫来差官，问明这如意坊的前因后果，自然，免不了也要托人去打听这如意坊到底是什么人撑腰。

待真相查明，他一脸铁青地坐在后院花厅里，咬牙切齿着一声不吭，喝了一口茶，他的眸光一闪，道：“请赵三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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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内阁之争

赵三儿只是个杂役，不过在顺天府衙门里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片刻功夫，赵三儿就已经来了，乖巧地进来给府尹汪大人叩了头，便道：“大人唤小人，不知所为何事？”

汪峰眯着眼，道：“外头的事，你听说过了吧？”

赵三儿忙道：“听说了。”

“你怎么看？”汪峰的脸色变幻不定，眼中凶光显露。

赵三儿看了汪峰一眼，道：“大人，那不过是一些下三流的手段罢了，小人以为，这徐谦仗着有三位国舅才会如此张扬。”

“是啊。”汪峰漫不经心地道：“可话是这么说，被人骑在头上，总是让人不舒服。老夫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也不曾有人这样欺负，更何况欺负老夫的还只是个读书人。”

顿了一下，汪峰继续道：“老夫若是给这如意坊闹点事出来，会怎么样？”

赵三儿惊讶地道：“大人，对方可是国舅……”

汪峰森然一笑，道：“这就是老夫把你叫来的目的，国戚什么的，其实没什么妨碍，最重要的是得闹出点动静，有了动静才有机可乘，你出去之后立即传出谣言，就说这如意坊蛊惑人心，乃是一群下贱商贾合伙敛财的手段，还有，那个什么商会，简直就是动摇我大明国本，士农工商、士农工商，老祖宗用了这么多年，他一个读书人何德何能，凭几个国戚就想动摇？总而言之，要将如意坊的诸多措施都抖落出来，最好再加几句这样的评议，商人也敢奢谈百户、千户，私下册立官职，其心可诛！”

汪峰说到了这里，便端起了茶盏，吹了口茶沫，慢悠悠地道：“下去吧，你不是有个兄弟想进顺天府来当差吗？明日叫他来点卯，老夫这边会打好招呼。”

赵三儿愣了一下，连忙感激地道：“谢大人，小人这就去办。”

听了汪峰的吩咐，赵三儿匆匆地走了。

赵三儿离开后，汪峰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狞笑，他将手里的茶饮尽，随即大喝一声：“上笔墨。”

笔墨落在书案上，汪峰毫不犹豫地作书：臣有事要奏，臣钦命辖制京畿……悉闻有读书人徐谦，身为举人，行为不检，私下行商……又闻如意坊私设商会，设百户、千户、万户职，居心如此，臣大为惶恐，历来官职皆出于庙堂，下贱商贾，竟是罔顾国法，作此荒唐之举，莫非另有所图？再者，如意坊鼓励经商，置祖法于何地？太祖在时，深感商贾之害，于是下诏天下，作践商贾……

一炷香时间，一封奏书已是写毕，汪峰检查了一遍，又抽出一张白纸，重新抄录一份，他冷冷一笑，便叫人送了出去。

“哼，你们不是想闹出动静吗？那老夫索性遂了你们的心愿。”

坐下来，汪峰想要吃茶，却发现茶盏里只剩下茶叶儿，他狠狠将茶盏放在几上，怒骂一声：“都死了吗？斟茶！”

……

此时，在内阁里，今日当值的乃是杨廷和与毛纪，昨夜蒋冕值夜，已经早早去歇息了。

杨廷和算起来在内阁里头年纪并不算大，不过他的身体却一直不好，宫里体贴他，便不肯让他在值房里办公，而是在边上的一处耳房，这耳房装饰得如书房一般，典雅细致，推开窗便可看到郁葱葱的林子，再往远眺，便是皇家园林，让人心旷神怡。

杨廷和半张半合着眼睛，神情平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手肘搭着书桌，书桌上除了笔墨，便是一沓沓的票拟。

书桌上还有一方兽炉，兽炉中袅袅生烟，烟气缭绕，带着丝丝沉香。

杨廷和从半个时辰前就停止了票拟，只是阖目静坐，脸色很不好看。

过了片刻功夫，外头有人咳嗽一声，这声音，杨廷和再熟稔不过，他的眼眸一张，似乎早就预料到外头的人要来，慢悠悠地道：“维之啊，进来。”

有人笑吟吟地走进来，正是外头值房里办公的毛纪，毛纪带着几分愁容，对杨廷和道：“杨公，河南的灾情似乎又加重了几分，洛阳知府来报，说是流民滋生，有风卷残云之势，站在城头，看到外头的流民人头攒动，竟是看不到尽头，杨公，灾情如火，再耽搁下去，一旦有人趁机鼓动，怕是中州之地……”

杨廷和叹息了一声，摇了摇手，制止道：“说来说去，无非是河南巡抚王川赈济不利而已，老夫已经拟好了票，打算撤换王川。”

毛纪的眼眸掠过一丝惊恐，要知道，这王川可是他的门生，他忍不住道：“却也未必是赈济的事，今年的天气实在诡异，反复无常……”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这件事已经定了，你毋须多言。”

毛纪也不由地叹口气，道：“只是不知杨公举荐谁来主政河南。”

杨廷和道：“敬之几次向老夫推举江正，说是此人颇有章法，行事果决，可以担当大任，老夫打算让他去。”

毛纪不由怒火攻心，冷笑道：“江正这个人，章法是有，行事也果决，可是杨公兼着吏部，难道不知道此人贪得无厌吗？让他在部堂里或许还能收敛一些，可是让他去主政一方，嘿嘿……说句实在话，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杨廷和语气平淡地道：“这件事，老夫也略有耳闻，不过敬之屡屡举荐，老夫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再者说了，江正这个人的能力还是有的，他若是去，灾情必定能缓解。”

毛纪据理力争道：“灾情就算能缓解，可是他姓江的，怕也要撑死了，眼下吏治本来就崩坏，再提拔这样的人……”

杨廷和微微一笑，看着他道：“眼下救灾是大事，江正若是在任上敢肆无忌惮，到时老夫自然收拾了他，该用的时候用，该拿办的还要拿办。”

毛纪一听，身躯猛地一振，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杨公终于要出手了。

毛纪心里不由激动起来，他心中不由想：“先借用江正救灾，一旦灾情缓解就开始算账，江正是蒋冕推举的，在几次廷议上，蒋冕都为他说过好话，按理说，江正这个人确实有能力有担当，可是私德有亏，到时追究起来，蒋冕能脱得了关系吗？往重里说，蒋冕和江正之间怕也少不了许多暧昧不清的事，打江正，就是打蒋冕，这二人是几十年的师生关系，一旦江正垮了，蒋冕也得垮。好一手一石二鸟的妙计，一方面纵容江正，同时又让他救灾，把这个人推到风口浪尖上，最后再一顿乱打，蒋冕脸皮再厚，怕也吃不消。”

想到这里，毛纪忍不住感叹，他在内阁之中排列第三，只有整垮了蒋冕，他才能再进一步，最后等到杨廷和致仕，才有他的出头之日，他自认自己不是杨廷和的对手，所以退而求其次，一直在巴结杨廷和对付蒋冕，平时杨廷和对二人的态度都是若即若离，想来这些时日，杨廷和对蒋冕的表现很是不喜，所以才痛下了决心。

只是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却不能明说出来，杨廷和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暗示，毛纪心里意会，微微笑道：“杨公的安排甚妙，依我看，就让江正来吧，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河南的灾情也确实没有其他合适的人手。”

杨廷和的脸色平静，仿佛他并没有针对任何人，在这个任命背后也没有什么私心。他眼眸一暗，眼皮子拉下来，阖着眼道：“你来这儿，就为了河南的灾情？”

毛纪想起了另一件正事，连忙道：“是这样的，这边有一封顺天府尹的奏书，还请杨公过目。”

他对杨廷和愈发恭敬，心里忍不住咋舌，其实细细想来，若是眼前这位杨公想要收拾的不是蒋冕而是自己，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谋划，自己也绝对是难以应对，这个人既能主掌蒋冕的荣辱，换句话来说，随时都可以让他完蛋，毛纪心里只剩下庆幸，庆幸自己站对了位置，不会像蒋冕那样风吹两边倒。

杨廷和接过了奏书，随即皱眉道：“他一个顺天府尹也跑来弹劾？汪峰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毛纪道：“有的，此人是正德九年的进士，说起来我还算是他的座师，当时正是在主持南京会试。”

杨廷和点点头，道：“他所奏的可是属实吗？”

毛纪道：“确实属实，杨公在这里头或许没听到，可是在值房那边，几个书吏也在议论这件事，有人实在做得太过份了。”

杨廷和不慌不忙地将这奏书放在了案头上，道：“既然属实，那么就该支持，要狠狠地支持。”

毛纪一头雾水，带着几分疑惑道：“狠狠支持？”

杨廷和道：“我来念，你来拟票吧。”

毛纪点头，立即展开奏书，提起了笔，笔尖落在奏书下方。

杨廷和站起来，则是在这书房里负着手踱步，似乎还在打腹稿，良久也不见动静。

毛纪提笔的手已经有些酸麻了，放又不是，不放又不是，只得这样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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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触怒宫中

杨廷和短暂沉默之后，随即道：“若所言属实，此朕之过也，至如国戚已被知遇而蒙信任，则难以它事动摇，正德年弊政，皆出于此，此朕之所恶也。可令有司立即查办此事，果有此事，所涉皇亲、生员人等，尽皆拿办，钦此。”

杨廷和在念，毛纪提笔在拟票，越是到后头，毛纪越是冷汗直流。

很显然，杨廷和的支持果然大力，连毛纪都觉得有些过份。他写到拿办二字时，不由抬眸道：“如意坊事涉宫中，杨公若下此语，一旦这份奏书呈报宫中，只怕要招惹陛下雷霆之怒，陛下最不喜有人拿他与武宗相较，杨公想来是知道的吧。”

杨廷和淡淡一笑道：“是吗？那么维之以为该当如何？”

毛纪踟躇道：“不如表面中立，言辞不必过份，只要求有司查办即可。”

杨廷和摇头，叹出了一口气，道：“你啊，还是没想明白这里头的关节。如意坊里头的诸多举措都和宫中息息相关，又事涉皇亲，陛下会轻易让人去查吗？”

毛纪想了想，道：“想来定会将这票拟留中。”

杨廷和颌首点头，道：“是啊，最后储于内府，永不见天日，从此往后，谁也不会当这件事发生过。想要拔掉这如意坊就必须另辟蹊跷，这份票拟递上去，陛下自然会勃然大怒，他怒的未必是这份弹劾奏书，而是这份票拟批言。”

毛纪还是有些不解，道：“既如此，杨公何必要触怒宫中？”

杨廷和风淡云清地道：“老夫秉国，为的是国家中兴，因此少不得要与宫中争执，为大臣者，难道还怕见罪于宫中吗？”

毛纪立即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道：“正是。”

杨廷和又道：“触怒宫中是因为必须惹怒了陛下，陛下看了这票拟，勃然大怒是自然的，可是陛下会惩处老夫吗？”

毛纪摇头道：“陛下对杨公素来相敬如宾，断不会为了一份票拟而惩处杨公。”

杨廷和笑吟吟地看他：“那么会迁怒于谁？”

这一句反问，终于让毛纪恍然大悟，触怒宫中本就是杨廷和的打算，陛下雷霆大怒，会加罪杨公？这是不可能的，除非陛下疯了。既然如此，那么肯定要发泄，最后迁怒于谁？你杨廷和不是大力支持这顺天府尹吗？那么就收拾顺天府尹。

可是一旦顺天府尹汪峰因为上言如意坊事而受裁处，朝野上下必定震动。到了那时，明白了事情原委的大臣们会甘于寂寞？这如意坊就置在了风口浪尖上，将招致天下人的反对，宫中若是不裁撤，非要天下大乱不可。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表面上是大力支持汪峰，其实却是暂时害了此人，表面上是害了此人，实则是要酝酿一场宫中和朝廷的冲突。目的只有一个，制止宫中敛财的行为。

毛纪连忙将钦此二字补上，随即吹干墨迹，道：“拟票什么时候呈报入宫为宜？”

杨廷和坐下，吁了口气，道：“和其他票拟一道敬上吧，就算陛下不亲自批红，司礼监那边看了怕也不敢擅专。”

毛纪颌首点头道：“杨公安坐，我这就去安排。”

杨廷和似乎想起什么，道：“维之，有一件事老夫要问你，这如意坊可是浙江解元徐谦的主意？”

“想来是的，寿宁侯几个哪有这样的本事。”

杨廷和叹了口气，道：“此子年纪轻轻，便有经世之才，学问又好，办事也老练，若不是他的聪明用错了地方，将来少不得老夫要引他为左膀右臂，可惜，可惜了。”

毛纪冷笑道：“杨公，蒋冕对他也是赞不绝口呢。”

这一句话端的是厉害，也显现出了毛纪并非只是磕头虫的人物，要知道，杨廷和刚刚打算收拾蒋冕，往后这蒋冕必定要和杨廷和势不两立，现在却把蒋冕说出来，一副蒋冕与徐谦惺惺相惜的样子，杨廷和便是再怜惜徐谦的才干，怕对徐谦也不会有多大兴致了。

毛纪分明感觉到，杨廷和的目光中闪露出了几许厌恶之色。

毛纪微微一笑，便退了出去。

……

如意坊的生意已经渐渐步入正轨，其实一开始，商贾们还有疑虑，可是总会有人吃第一只螃蟹，当有人将自己的货物缴纳一定手续费用登记挂牌之后，也有人尝试着买下第一批货，有人觉得不放心，在交易之后立即去如意坊的仓库验货，一番折腾之后，果然发觉货物如牌上所记录的一样分毫不差。

等到这消息传出来，登记挂牌的商贾便如过江之鲫，那些急需入货的商家自然而然，也都愿意来这如意坊看看。

毕竟这儿方便，几口茶下来，买卖就做成了，每日在这儿看看商报，与几个刚认识的商贾闲聊，一天糊里糊涂混过去，舒服是舒服了，连事儿也办妥了。

如意坊的进账已经开始暴增，第一日只有七十多两纹银，到了第二日足足翻了三倍，第三日又翻了一番，几日之后，徐福这边算过了帐，送到了徐谦的手里时，一日的盈利已经高达九百多两纹银。

一日是九百，就算以最保守的估计，这一年下来也有三十万两，不过以徐谦的预计，这个数字还会增加，许多事就是如此，一旦在如意坊里做生意成了商贾们的习惯，如意坊的信用也渐渐积累起来，将来这个数字再翻十倍，也不成问题。

不过徐谦却实在没心情去操心了，下头的事，他全部交给几位国舅和徐福去做，别看这几位国舅在其他时候稀里糊涂，可是一旦涉及到了自己的好处，竟也认真起来，有时他们去如意坊转转，一改从前飞扬跋扈的形象，竟也温和地和商贾们攀谈，见了谁都是一张笑脸，像是孙子一样。

这其实都在徐谦预料之中，听了也只是哂然一笑。

只是马上就要到年关，过了年关就是春闱会试，事关自己的前途，他必须静下心来，好好地看看书。

在家里头，徐晨的课业自然不劳他操心，自有何心隐这乱党坯子去管，其实徐谦还是怕何心隐给徐晨灌输那些少儿不宜的内容，生怕他提出什么解放思想，说出纪纲颓坠、纲纪凌夷、教化亡之类的话出来，前些时日他实在没有空闲，不能随时关注，现在整日呆在家里，自然要好生提防才好。

结果何先生还算中规中矩，只为徐晨开蒙，才让徐谦放心。

这个吃货真是个隐患啊。

徐谦心里感叹，却又不得不把心思收了，认真揣摩心意，徐谦的一举一动都在何心隐的眼里，何心隐看了他，有时也觉得不爽，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吃饭的时候，何心隐突然对徐谦来了一句：“读书有两种，一种是闻圣人道，一种是用圣人道。我是第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东翁想来是第二种，以圣人道而换功名利禄，这与凡夫俗子又有什么分别？勾栏里的娼妓卖笑是卖，读书人卖了圣人却也是卖，无非是价钱不同而已。”

靠！

本来这吃货好好吃他的饭也就是了，居然招惹到徐谦的头上，竟然还拿娼妓拿来做比喻，不管对方有心还是无意，但是显然，这厮在骂人。

徐谦的脸色显得有些不好看，冷笑道：“娼妓卖笑，尚且可取悦于人，我卖圣人道给了帝王家却能一展抱负，将来悬壶济世。倒是你，平白读了这么多圣贤书，离家而走，这即是不孝，不去赚取功名而经世天下，这便是无能，依我看，有才而不用的，连娼妓都不如。”

何心隐不吭声了，继续做他的吃货。

徐谦狠狠骂了他一顿，心中大爽，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还要乘胜追击。

坐在一旁扒拉着饭菜的徐晨突然抬起小脸来，大喝道：“堂哥，不许骂何先生，龙有龙路，蛇有蛇道，你的志向是做官，却又为何取笑何先生？”

这吃里爬外的东西！

徐谦怒道：“小子，你骂谁是蛇？”

他正要发作，门子却来禀告道：“公子，宫里来人了，还来了一辆马车，说是陛下有旨，命你火速入宫。”

“这个时候？”徐谦呆了一下，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再过一个时辰，宫门都要关了，按理说，天大的事都等明天再商量才是，何至于这样急急燥燥？

不过人既然已经来了，徐谦只好将筷子重重地放在餐桌上，狠狠地瞪了徐晨一眼，道：“回来再收拾你。”

说罢，徐谦便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果然见外头停了一辆马车，一个太监急得团团转，见了徐谦，如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快，公子快上车，宫里已经等候多时，陛下说了，要你立即去觐见。”

徐谦好奇地问：“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太监急得跳脚，道：“公子去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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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嘉靖出击

徐谦匆匆地来到了午门，原本要步行入宫，谁知黄锦在这儿等候多时，上前道：“骑马去东暖阁，事急从权，今日只能破例一回。”

徐谦云里雾里，至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摊手道：“我堂堂读书人，不会骑马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有些无耻，仿佛读书人就只有好吃懒做、坐轿享受的特权一样。

其实徐谦也不是没有骑过，只是现在虽是事急从权，可是打马在宫里游荡毕竟不是什么好事，现在虽是有紧急的事情当借口，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秋后算账，所以还是小心为好，至于理由，自然是他胡编，事实上，骑马的读书人还真是凤毛麟角，骑驴倒是有的。

黄锦无奈，只得催促道：“那就跟着咱家跑吧，快。”

徐谦叹口气，道：“这像什么话，这不是御前失仪吗？罢，看在你黄公公的面上，学生只好勉为其难了。”

转眼之间，黄锦就欠了他一个人情，黄锦也只能默认了。

二人脚步匆匆地跑到了东暖阁，黄锦也不进去通报，只是朝徐谦努努嘴，徐谦会意，大口喘了口粗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便大大方方地踱步进去。

“吾皇万岁。”进了这熟悉的东暖阁，徐谦习以为常地朗声道。

原以为此时的嘉靖定然是脸色铁青，火冒三丈。谁知道这家伙竟是好整以暇地坐在御案之后，神色从容镇定，轻轻瞥了徐谦一眼，便道：“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徐谦心里不由生疑，明明黄锦这些人都心急火燎，一副宫里已经炸开锅的样子，怎么到了这儿，却又是如此？

他带着满腹疑惑欠身坐下，道：“不知陛下召学生来所为何事？”

嘉靖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道：“这里有份奏书是关于你的，朕给你看看。”

他随意捡起御案上的奏书，便往徐谦这边轻轻抛来，这种举动在别人看来过于轻浮，若是有其他人在场，嘉靖想来不会如此，徐谦将奏书接住，一目十行地将这奏书看完。

这种弹劾奏书，徐谦早有预料，倒也不觉得什么，可是再往下看，却让他有些紧张了，下头是内阁拟定的票拟，虽然只是短短的一行话，可是态度却是不言自明，他的心头忍不住有些紧张，沉吟片刻，道：“陛下，内阁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嘉靖站起来，背着手，目光幽幽，轻吁口气才道：“这是有人要火上添油，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徐谦不由皱眉，往深里一想，还真觉得嘉靖所言不差，按理说，内阁没有必要如此偏激，因为偏激是言官的事，而内阁作为实干的机构，一般情况只是负责协调，有人弹劾如意坊，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就直接要求拿办，根本没有必要。

事有反常即为妖，这些个内阁大佬们突然跳出来，比那顺天府尹还要激动，说来说去就只有一个解释了，他们想把水搅浑，逼迫皇帝做出偏激的处置。

徐谦道：“陛下既然已经看穿了内阁的用心，大不了将这票拟留中不发就是。”

嘉靖却是摇摇头，道：“话虽如此，可是留中就不免显得心虚，比如这顺天府尹，怎么会肯善罢甘休？到时候鼓噪一下，百官们以为朕心中有愧，反而会趁虚而入。”

徐谦皱眉道：“陛下莫非是想牺牲如意坊？”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徐谦心头的紧张就更浓了，毕竟如意坊耗费了他许多心血，对徐谦来说至关重要，若是嘉靖放弃如意坊，徐谦便会毫不犹豫的调转枪口，去做他的清流去。原因很简单，如意坊也是为了宫里好，可是你说放弃就放弃，放弃就等于出卖，真要如此不要脸，徐谦也绝不是泥人，是人都有三分火气，凭着他解元的身份，大不了写几篇慷慨激昂，颇对某些朝中大佬的文章找个大腿去抱。

嘉靖打量徐谦一眼，道：“你若是朕，你会怎么做？”

徐谦脱口而出道：“学生不会是陛下，陛下是天子，即是天子，自有圣裁。”

嘉靖摇头苦笑，在阁中来回走了几步，慢悠悠地道：“他们这是把朕逼到了墙角，非要朕妥协，今日若是朕顺了他们的心，裁掉了如意坊，明日就是路政局，再接下来莫非十二监都要裁撤？”

嘉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冷，语气里却是带着不甘示弱，道：“朕绝不会退让，朕已经无处可退了。朕急着叫你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徐谦正色道：“陛下但问无妨。”

嘉靖目光幽邃，身子靠着御案，手漫不经心地搭在上头，一字一句地道：“朕若是将计就计，驳了这封圣旨，再裁处顺天府尹，到时群情激奋，你能为朕分忧吗？”

徐谦意识到嘉靖要动手了，而且这一次是打算大干一场，分忧二字带着某种暗示，嘉靖是绝顶聪明的人，而徐谦恰恰也不太笨，他立即意识到，一个极大的机遇摆在了他的面前，徐谦毫不犹豫地道：“学生无以为报，唯有粉身碎骨而已。”

这简直就是屁话，说了等于没说。

可是嘉靖却似乎体会到了徐谦的意思，他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脸色越来越红润，整个人如吃了春药一样，抚着御案的手猛地提起，又狠狠拍下，道：“朕受命于天，岂会受制于这些擅权之臣？今日索性就见个分晓吧。徐爱卿，朕的心意，想来你也明白，庙堂里头自有朕来周旋，庙堂之外，朕全部托付于你，你我联手，定要让天下人大开眼界。”

徐谦却不如嘉靖这样激动，毕竟对他来说，去和内阁周旋并不是什么好受的事。可是他也能体会嘉靖的心情，从某种意义来说，嘉靖能够登上大宝，正是因为他年少，被人误以为好控制而已，从登基到现在，他没一天顺心过，处处隐忍，百般退让，现在终于有了反击的机会，自然是激动不已。

嘉靖的脸色变得铁青起来，他冷哼一声，旋即道：“黄伴伴……”

黄锦连忙进来，道：“奴婢在。”

嘉靖雷厉风行，如风一样坐回御座，满是神圣地道：“这封票拟立即驳回去，朕来口述，你来动笔。”

黄锦颌首点头，连忙将票拟打开，叫人取来朱笔。嘉靖的眼眸微微阖着，一字一句地道：“汪峰所奏，空穴来风，实属污蔑，该员既为顺天府尹，京畿之地不法事频仍，却尸位素餐，不思治理地方，而非议朝政，清谈妄言……立命锦衣卫拿问，收入诏狱，不得有误，钦此。”

他念完之后，等黄锦将朱批之后，随即道：“将旨意送去内阁，给内阁的诸公们看看吧。”

黄锦胆颤心惊，忍不住道：“陛下，是不是过了？”

嘉靖并不去看黄锦，冷冷地道：“怎么，你也要清谈妄言？”

黄锦连忙道：“奴婢不敢。”说罢，拿着票拟去司礼监盖印去了。

嘉靖看了左右随侍的太监一眼，脸上露出了几许笑容，对徐谦道：“天色不早了，徐卿早些出宫吧。”

徐谦对上嘉靖的目光，会意点头，道：“学生告退。”

……

封驳的票拟很快就被打回了内阁，与此同时，送票拟的太监出现在了杨廷和的值房里。

杨廷和舒服地坐在太师椅上，毛纪也侧坐一旁，听着这太监禀告事情经过。

“陛下对那徐谦问，说是群情激奋时，你能分忧吗？徐谦立即答应，再到后来，陛下激动起来，说受命于天，岂可受制于擅权之臣……”

这太监说到了这里，杨廷和的脸色骤变了一下，随即，他悠悠长叹，对毛纪道：“维之，你怎么看。”

毛纪吓得面如土色，道：“我等尽忠职守，不敢丝毫懈怠，何以成了擅权了？杨公，陛下身边怕是真的出了小人，怕是被教唆坏了。正德的时候，天子也是被刘瑾、江彬这些小人迷惑，将正直的大臣看作是乱臣贼子，对奸邪小人却待之若上宾，杨公，眼下朝廷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不能铲除奸邪，我大明纲纪崩坏指日可至。”

杨廷和冷笑道：“惩恶除奸本就是我等本份，我问你，并非是说这些无用的话，你没有听出来吗？陛下这些话是故意说给你我听的。”

毛纪看了那小太监一眼，随即露出骇然之色，道：“杨公的意思是，陛下早已知道在东暖阁有咱们的耳目……”

前来告密的太监也吓了一跳，脸色瞬即变得苍白如纸，道：“这……这……这怎么可能？奴婢一向小心谨慎，陛下……陛下……”

杨廷和铁青着脸，慢悠悠地道：“你那点居心怎么和陛下相比？老夫看错了他了，当今陛下虽然年纪轻轻，可是心机却如碧波汪洋，深不可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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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决战

毛纪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道：“陛下明知如此还放出话来，莫非是疑兵之计？”

杨廷和沉默了一下，才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帝心难测，他既然明知老夫的心思却还要将计就计，非要惩处顺天府尹汪峰，可见陛下自信十足，说句诛心的话，说陛下是刚愎自用也不为过。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老夫原以为陛下没这么快崭露锋芒，想不到他终究是按耐不住了。”

杨廷和也不禁变得激动起来，老脸上染上了一层红晕，此刻的他就像是个乡间絮絮叨叨的老者，慢悠悠地道：“武宗皇帝刚刚登基的时候也曾有过励精图治，可是后来如何？后来终究还是坚持不住，最后自我放纵，在无人管束之下一意孤行，不知令朝中多少忠直之士为之扼腕，其实也并不怪武宗，怪只怪刘健，怪谢迁，此二人虽为名臣，可是终究太爱惜羽毛了，眼看武宗约束不住，便索性致仕还乡，将这烂摊子丢给了刘瑾，丢给了江彬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杨廷和顿了顿，目光掠过一丝毅然，冷冷地道：“现如今，我等遇到的情景和刘健、谢迁他们所遇的何其相似，同样是陛下尚处幼冲之年，同样是陛下想要放纵自我，想要肆无忌惮，前车之鉴犹在，我等难道要效仿他们？”

杨廷和用手磕了磕书桌，显示自己开始进入正题，毅然决然地道：“国朝养士，不是有明君的时候，咱们就做能臣，而是君主不明事理，朝中出了奸邪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如此，才不枉宰辅之名，才对得起祖宗社稷，现如今必须遏制宫中散漫的风气，他要来，便自管来吧。”

毛纪也不禁随之激动起来，朗声道：“苍生社稷之前，杨公既然要亲做表率，我亦何惜此身，情愿不要这急流勇退、独善其身……”

杨廷和压压手，打断他道：“事在人为，陛下这一次，其实也只是试探而已，想要试探我们的决心，试探宫中的力量，因此，万万不能让他如愿，因此，你我绝不能妥协，现在你我就封还这份奏书，皇帝失宜诏令，内阁自然不敢遵旨行事，再有，这个消息，你立即传出去，内阁虽然封驳了旨意，可是这旨意却对锦衣卫亲军有效，到时厂卫出动，汪峰必定无法幸免，定要速速传出消息才能引起百官同仇愤慨，陛下既然要逆势而行，那么我等便借这东风好好给宫里上一课吧。”

毛纪重重点头，表面上下定了决心，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不过此时他更看好杨廷和，这才表露出与杨廷和共进退的决心，况且这一次，显然是陛下有些昏了头，内阁的赢面实在太大，借着这个机会，他毛纪正好可以赚取清名，提升些资历。

内阁顿时变得无比沉重起来，书吏们来去匆匆，蹑手蹑脚，一个接一个消息传进来又传了出去。

与内阁相比，外朝给人的印象只有一个——乱。

各部堂、各寺、院接到了消息，都是目瞪口呆。

其实一开始，大多数人并没有心思去关注那如意坊的事，如意坊距离诸位清贵的大人们实在过于遥远，实在惹不起大家的关注。

可是现在突然闹出了内阁封驳圣旨的事，大家的眼球也自然吸引了过去。

所谓封驳圣旨，即所谓‘凡制敕有不便于时者，得封奏之；刑狱有未合于理者，得驳正之；天下冤滞无告者，得与御史纠理之；有司选补不当者，得与侍中裁退之。’

在大明朝，内阁和六部给事中都有封驳之权，一般情况之下，六部给事中封驳圣旨的次数最多，因为圣旨传到了部堂，实施时给事中若是觉得不合理，封驳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给事中封驳的其实未必就是圣旨，而是内阁的拟票，因此太祖皇帝制定这个国策，就有利用给事中制衡内阁的意思。

而一般内阁封驳圣旨，却几乎少之又少，十年未必能撞到一遭，因为内阁封驳的往往是宫中的旨意，就算内阁觉得皇帝的不合时宜，往往都会进宫和皇帝进行商量，最后双方总会有人做出妥协，可是像今日这样闹得不可开交，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破了脸皮，摆明了告诉大家，内阁和宫中有了矛盾和摩擦的，却是罕见。

这种事情往往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显然，寻常的百姓自然也不懂这里头的玄机，可是对庙堂上的衮衮诸公们来说，却是真正出大事了。

都察院那边，一个个差役进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打探了个清楚，而各道的御使显然也没有闲着，都已经做好了苦谏的打算。各部给事中虽然还在观望，不过大多数人都开始打起腹稿，反倒是那些部堂里的尚书、侍郎显得谨慎得多，显然这些人并不急着跳出来，冲锋陷阵的事自然会有人去做。

而这如意坊自然也成了万人瞩目的对象，恰在这个时候，锦衣卫那边的消息终于将这火药桶点燃了。

锦衣卫接到宫中旨意，自然也不客气，立即便有一队队校尉围住了汪家，现在不是武宗时期，这些人倒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到直接去顺天府拿人的地步，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惊闻老巢被端，汪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得赶赴家中，乖乖俯首就擒。

汪大人就擒之后，京师终于闹成了一锅粥，所有人的怨恨都转移到了如意坊，所有人的不满也爆发了出来。

紧接着，翰林院编修杨慎率先发难，这位仁兄一向是急先锋似的人物，当年正德年间的时候，他就以刚烈得名，战斗力最是彪悍，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毕竟是内阁首辅的儿子，有个牛气哄哄的老子，儿子自然不落人后。

杨慎的奏书自然少不了大逆不道，其中有一句很是大胆，直接就说：“皇亲国戚自贱从商，解元举人满身铜臭，而陛下眼中只见利害而忘乎礼仪教化，此礼崩乐坏之兆也。汪峰素来耿直，为人清正，却因言而罪……”

这一些话摆明着是找麻烦去的，换做是其他人，这是作死的节奏。可是杨慎却是无所顾忌，一句陛下只见利害而忘乎礼仪教化，实则就是暗讽嘉靖是昏君，把嘉靖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杨慎好歹是翰林，骂起人来却是有花样的，他重点抓住了如意坊，因为单单说因言治罪，宫里还可以说圣旨之中明明说的是汪峰尸位素餐，如何断定一个官员是否尸位素餐，到时候少不得唇枪舌剑，可是如意坊勾搭商贾，将宫里、皇亲国戚和下贱商贾连接在了一起，这个就算是宫里再怎么否认也洗不清，重农抑商是国本，宫里悖逆祖制自然无法原谅，杨慎也绝不是客气的人，先是将太祖皇帝搬了出来，随即便开始议论起商贾的本性，说这商贾逐利，只知有利益而不知有纲纪国法，败坏社会风气云云。

其实这些都是陈词滥调，对于商贾之害，历朝历代总结的都是不少，杨慎也正好省心，全部搬来活学活用。

他的奏书递上去，立即便引来了无数人的传抄，大家一起称赞虎父无犬子，杨廷和有气结，敢于封驳圣旨，而杨慎亦不遑多让，可堪为天下人表率。

紧接着，雪片般的奏书终于到了内阁，作为官油子，这些人和杨慎抱着的想法相同，都是采取避重就轻，且不去论汪峰，而专指如意坊之害，各种抨击商贾，抨击皇亲，甚至有抨击徐谦的声音传出来。

处在这风口浪尖，如意坊这边的生意顿时萧条了许多，显然商贾们被震慑住了，眼下局势不明朗之前，自然不敢轻易出入，到时朝廷要拿如意坊开刀，岂不是自己也可能要跟着遭罪？

宫里的则是如死一般的沉静，嘉靖倒是有耐心，一封封的奏书拿出来看，看过之后不喜不怒，只是放到一边。

整整一天的功夫，嘉靖已看了数百份奏书，这些奏书有大逆不道的，有洋洋万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也有态度强横的，有人是抱着惋惜的心思，希望宫里能纠正错误，却更有不少人分明就是凑上脸来，非要让宫里打他几巴掌才干休。

嘉靖的心情居然并不算太坏，竟还有闲心谈笑，他的态度自然传到了内阁，已经有太监偷偷给杨廷和报了信，杨廷和听了消息，脸色平静如一泓秋水，嘴唇轻抿，手捋连髯长须，一声不吭。

毛纪有些急了，道：“杨公，陛下似乎胜券在握，这宫里到底有什么底气？”

杨廷和不由愉快地笑了起来，道：“你错了，陛下并没有圣眷在握，反而已经心乱如麻了，他这个人最擅掩饰，他越是没有雷霆大怒，老夫若是所料不差，此时此刻，陛下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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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妖孽

皇帝的心乱了！

这是杨廷和做出的判断。

他已经能感觉到，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已经开始瑟瑟作抖了，从一开始，嘉靖确实曾让他刮目相看过，小小年纪心机深沉，洞悉人心，聪明绝顶。不过杨廷和还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因为相对于他这宦海数十年的内阁首辅来说，嘉靖还是太嫩。

不过杨廷和的性子想来谨慎，他的眸光一闪，道：“至于那个徐谦，要随时让人盯着，这个人，依老夫看并不简单，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回报。”

毛纪苦笑道：“怪就怪在这里，徐谦这几日一点动静都没有，每日只在家中读书。”

杨廷和皱眉，慢悠悠地道：“只是读书？此人一向好惹是生非，无风都要卷起三尺浪来，现在却乖乖呆在家中读书，这就奇了，这期间就一个人也没有接触过？他的家里平时都有些什么人。”

毛纪沉默了一下，道：“有个化名何心隐的，倒是一直都在他家，我调查过，此人姓梁，原名梁汝元，是吉安永丰人。”

杨廷和惊讶地道：“永丰梁家？这徐谦怎么和梁家有了瓜葛？”

毛纪道：“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杨廷和颌首点头，似乎又觉得哪里有不妥，问道：“如意坊呢？如意坊有什么举动？”

毛纪冷冷一笑道：“倒是不见什么举动，这件事闹起来之后，如意坊就已摇摇欲坠，平时极少有商贾再光顾，这些商贾一向是趋利避害，听到如意坊惹了事，也就没了踪影。”

杨廷和不由哑然失笑，道：“靠商贾是成不了事的，罢了，好生盯着吧，想来多则半月，少则三五日，陛下就会屈服，到时给陛下一个台阶便是，你我终究还是臣子。”

毛纪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道：“敬之这几日一直抱病不出，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杨廷和眯起眼，道：“他是想避嫌，谁也不得罪。”

毛纪笑得更冷，带着几分不屑地道：“两头卖好哪里有这么容易？谁都不得罪，最后两头都得罪了。”

杨廷和现在没有兴致去管蒋冕，摇摇手道：“以他的性子不敢趟这趟浑水，所以不必理会他，管好你自己的事便是。”

待这毛纪走了，杨廷和目光一闪，目中不由掠过一丝疑窦，皇上心乱了可以理解，可是那徐谦，按理说不是身负重托吗？既然如此，每日在家读书又是怎么个意思？莫不是眼见事情无法挽回，索性做缩头乌龟？

想到这里，杨廷和却不禁摇头，不对，就算眼看大势已去，徐谦定还要做一番努力，并非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是他既身负重托，怎么着也得做点样子出来，扑腾几下，这样才显得尽忠职守才是，否则宫里会怎么看他？

可问题就在于，这厮的表现并没有丝毫异常，既不见他去与什么人打交道，也不见他有什么安排和谋划，只是一味读书，却不知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

杨廷和方才自信满满，不过多半是做给毛纪这些人看的，此时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他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琢磨了片刻，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却也只能苦笑摇头，暂时作罢。

其实杨廷和看不透徐谦，何心隐也看不透这个家伙，何心隐虽然每日都在督促徐晨课业，可是如意坊那边那么大的事，他想不知道都难，徐家的老少爷们都很忙，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人物，这家里只有他和徐晨、徐谦三人，何心隐早闻徐谦这厮大名，自然晓得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因此一直对徐谦给予关注。原本以为徐谦这家伙多少会拉些人来营造声势，又或者苦思冥想应对之策。结果这厮居然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有的时候，他还拉上何心隐来探讨学问。

一连数日下来，何心隐一开始还以为他不过是假装低调，可是徐谦与他相互讨教的时候，何心隐发现他吐字清晰，态度也十分专注，似乎并没有受过外界的打扰，何心隐心里才不禁啧啧称奇起来。

只是他不好多问，满腹的疑问一直憋在心里，到了第五日，外间已经传出消息，事情终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宫里越是采取无动于衷的态度，外间的流言就传的越是厉害，各种关于如意坊的流言越来越多，至于那汪峰，却已是传说进了诏狱之后，已被日夜拷打，被活活打死。

徐谦的老爷子就是锦衣卫，对诏狱里的事多少知道一些，诏狱关押的，多是朝廷命官，外间传言诏狱如何阴暗，进去之后如何饱受酷刑，其实多有不实。

因为宫中要拿的人有两种，一种要敲打某人，这一类大臣官员，谁都不能保证还会不会起复，因此，若是没有宫里头的确切消息，一般锦衣卫断不会随意用刑，说来说去，锦衣卫只是亲军，他们的一切职责都是为宫中服务，宫里没有放出明确的信息，谁敢轻易动刑？

这种传言汪峰已动用酷刑，已被人打死的流言显然是有人推波助澜，只是偏偏，多数人却是深信不疑，毕竟诏狱给人的印象过于恐怖，再加上许多人内心深处，未必不希望事情越大越好。

清议哗然，朝廷也炸开了锅。

到了这个地步，隐隐有不死不休的局面了，甚至在各部堂的衙门里，有些人当着诸位堂官们的面，大谈国家将亡必有妖孽，皇帝已被奸邪妖人蛊惑，社稷倾覆，指日可待。

文人说话，未免浮夸，可就是如此，各部堂的官员非但没有制止，反而为之叫好。

国子监亦是公车上书，按理来说，按照太祖所规定的生员不可建言国事的祖制，国子监生员并没有建言的权利，只是内阁六部不去管，国子监的官员们刻意放任，却是谁也管不着，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这上书的各种犀利文章，居然堂而皇之的进了内阁。

内阁这边，已经积压了太多的事，十份奏书，就有九份是抨击宫中、诋毁如意坊的，至于其他的奏书，已经没人去顾忌，河南的灾情，显然已经越来越严重。

嘉靖再也坐不住了，他的面前，是十几份从河南送来的奏本，其中有洛阳知府，有开封知府，这两地灾情最是严重，两地知府觉得盖子捂不住，只好据实禀奏，只是里头的许多信息，却都骇人听闻。

内阁的三位阁老，已经请到了东暖阁，嘉靖脸色阴沉沉，慢悠悠的道：“新任巡抚江正不是刚刚赴任，何以灾情越来越严重，流民越来越多？”

嘉靖显然问的是杨廷和，杨廷和却如老僧坐定，不发一言。

倒是抱‘病’而来的蒋冕忍不住道：“陛下，新任巡抚刚刚到任，许多政令还未实施……”

嘉靖脸色更冷：“可是你们看看，百姓易子相食，流民已经积至十万，再这样下去，若是生出民变，便是生灵涂炭，是天大的事。诸卿既是宰辅，何以对河南灾情束手无策，只是撤换巡抚，加拨一些钱粮，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莫非一点应急之策都没有？”

杨廷和嘴角微微一动，正想说什么，毛纪却是突然道：“陛下，微臣在外间，听到一些流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嘉靖慢悠悠的道：“你说罢。”

毛纪点点头，道：“外头有人说，眼下已是寒冬腊月，河南何以连续大水泛滥，这实在有悖天象地理，因此有人谣传，说这是国家出了妖孽，陛下施政有缺，而……”

嘉靖冷冷打断他：“依朕看，这不是外头的人要说的话，是你想说的话，是吗？莫非你是要朕下诏罪己才干休？”

毛纪连忙摇头，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的意思是，定是什么东西触怒了老天，才致如此。”

其实这种言论在这个时代倒不算是迷信，往往出了灾情，大臣们总是喜欢联系到老天不高兴上头去，其实大臣们未必信这个，只不过拿这个出来，借着老天，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而已。

嘉靖抚着御案，眸光越来越严厉，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现在河南大灾，你们不思赈济，反倒听信坊间流言，在这御前胡言乱语，怎么，你们说有妖孽，谁是妖孽？”

杨廷和眼皮子抬了抬，终于出口：“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陛下承洪业，奉宗庙，托于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阴阳失调，理当引以为戒，远奸邪、亲君子，臣并不信妖孽之说，可奸邪小人即是妖孽，逐利的商贾也是妖孽，陛下眼见群妖乱舞，非但不予弹压，反而为了宫中蝇头小利，而大肆鼓励，这是何故？”

一句反问，已经很不客气了。

嘉靖气的手臂颤颤作抖，却是无话可说，他一个人，说不过两个人，显然也说不过全天下百官，和全天下的读书人，他眸光一闪，冷冷道：“那么朕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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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弃子

杨廷和看出了嘉靖的不忿，同时也看出这不忿背后的些许无奈，他当机立断道：“陛下应当立即裁撤如意坊，处置如意坊的相关人员，立即起复汪峰。”

杨廷和没有提及寿宁侯几人，这显然是给嘉靖一个台阶，只说相关人员，这相关二字的弹性很大，说穿了，就是让嘉靖自己斟酌。

嘉靖竟是笑了，突然道：“河南的灾情牵涉甚大，诸卿万不能掉以轻心，若是国库不足，内库这边可以酌情调拨一些内帑，至于其他事，暂时都可以放一放，不必着急。”

嘉靖王顾左右而言他，态度已经不言自明。

杨廷和原本料想嘉靖会做出妥协，谁知嘉靖竟是一丝犹豫都没有，证明了自己的态度的坚决。

杨廷和吁了口气，露出几分遗憾之色，却是点点头道：“遵旨，老臣告退。”

嘉靖颌首点头，道：“杨师傅好走。”

杨廷和率先站起来，碎步而出，蒋冕和毛纪也不得不站起来，纷纷告辞，嘉靖突然一笑道：“蒋师傅留下吧。”

蒋冕愕然，随即那浑浊的老眼之中竟是闪露出了几分恐惧。

毛纪也是愣了一下，接着便冷冷地看了蒋冕一眼，用意深刻，他没有多言，踱步而出。

蒋冕的恐惧是有道理的，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在这天子与朝臣们几乎水火不容的时刻，天子独独留下了他，这里头的用意且不去谈论，可是别人会怎么想？

蒋冕只得继续侧坐在锦墩上，等到毛纪走了，才老老实实地道：“陛下还有事吗？”

嘉靖慢悠悠地道：“江正这个人与你相熟吧？”

蒋冕颌首点头道：“江正与臣是连襟，又是同年。”

嘉靖冷笑道：“江正这个人，你清楚他的为人吗？”

蒋冕沉默了一下，道：“清楚一些，此人颇有担当，做事果决，能力出众。”

嘉靖叹口气，抚案道：“可惜还有一点，你没有说明，此人贪婪成性，手脚很是不干净。”

蒋冕忙道：“这个毛病是有的……”

嘉靖又道：“现在江正去了河南主政，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杨师傅的主意？”

蒋冕老实回答道：“是微臣再三举荐，杨公勉为其难的接受。”

嘉靖阴冷地看着他，足足用了数十秒功夫，脸上生出刻薄之色，尖酸地道：“朕看不见得，杨师傅未必是勉为其难。河南灾情如火，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而你那位连襟也等于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固然是能臣，可是一旦动了贪念，把手伸到了赈济的钱粮上头，你自己想想看，他还想活吗？他不能活了，蒋师傅又当如何？”

这一句话竟是说得蒋冕冷汗淋漓。他当时并没有想太多，举荐江正是本着举贤不避亲的心思，只是认为江正确实是合适人选，况且只要江正把河南的灾情缓解下来，就算是出了点事也能遮掩下去。可是现在细细想来，却满不是这么回事。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首辅杨廷和还兼着吏部尚书，吏治出了问题，杨廷和难辞其咎，按理说，在这风口浪尖上，杨廷和让江正去河南，难道就不怕出事？出了事，杨廷和也有干系，可是杨廷和不怕这个干系，却拍板让江正去，这里头的意味就深长了，莫非真有什么阴谋，杨廷和拼着自己身上沾那么点儿污点也要借着这个机会敲打……不，不是敲打，而是彻底的整垮自己？

蒋冕顿时六神无主起来，他太了解杨廷和了，毕竟共事了这么多年，杨廷和一向做事果决，况且这些时日也确实是和自己疏远了不少，虽然平时还算客气，可是这客气里头却带着几分不同寻常。就比如这一次，杨廷和对如意坊发难，许多事都是和毛纪商量，几乎没有问过自己的意见，对于自己抱病不出的态度竟也没有训斥。

是了，问题就在这里，若是训斥他，说明对自己还是抱有期望的，可是连训斥都懒得训斥，莫非是当真想要整垮自己？而自己的态度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嘉靖观察着蒋冕的表情变化，脸色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自得的口吻道：“亏得你还是历经三朝的次辅，竟是如此后知后觉，朕的蒋师傅现在有什么打算？”

几番言语之下，嘉靖在蒋冕面前居然占尽上风，虽然口吻上表示出了尊重，可是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却像是征服者俯瞰自己的俘虏，蒋冕心里更加紧张，杨廷和那边心思，他已经起了疑心，可皇上呢？皇上也绝不是什么善茬，陛下处在宫中，对外头的事竟是了若指掌，可见陛下一直都在暗中积蓄力量，自己这内阁次辅更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否则陛下又怎么会知晓自己和江正的关系，甚至连江正的性情也是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蒋冕顿时感觉有几分可怕，和正德比起来，眼前的这个皇帝实在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蒋冕沉默片刻，道：“陛下，江正实乃河南巡抚最佳人选，现在河南大灾，非能臣不能缓解灾情，至于私德方面，微臣也要考虑，与其……”

嘉靖冷笑摇头，淡淡地道：“朕要问的不是这个，朕问的，是你有什么打算……”

“微臣……”蒋冕竟有点儿六神无主，沉默片刻，才长出一口气，道：“微臣无话可说。”

嘉靖淡淡地道：“其实死中求活也未必没有可能，最紧要的是你该怎么做，想来你也是聪明人，朕也就不多言了，你自己思量吧。”随即，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罢了，朕也乏了，你忙你的去吧。朕听说你近来身体不好？要多多保重啊，你是肱骨之臣，朕离不开你，明日，朕会赐些药膳到你的府上，你多吃一些，滋补好了身体再为朕分忧吧。”

蒋冕露出感动之色，道：“老臣遵旨。”

……

毛纪先回了内阁，便立即去寻杨廷和，杨廷和此时安静的拿着几份河南的奏书在看，见了毛纪来，脸色平淡地问：“怎么，敬之没有和你一道来？”

毛纪冷笑道：“敬之圣眷正隆，被陛下留着说话了。”

杨廷和的目光中掠过了一丝疑窦，显然有点不同寻常，他随即恢复了常色，道：“怎么，说了什么事吗？”

毛纪道：“我总是觉得蒋冕近几日举止有点和从前不同，且不说今日，他虽是老实人，谁都不愿得罪，可是如意坊的事，他竟是一点都没有过问，摆明着是蛇鼠两端，现在陛下又突然私下见他，一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杨廷和挥挥手，道：“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随时观察他的举动就是了，是了，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倒是老夫失算了，原以为他会妥协，想不到这一次竟如此执拗，看来，眼下的动静还不够大，不足以让陛下动容，接下来的事，你去安排吧。”

毛纪颌首点头，道：“杨公放心。”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杨廷和的话题又转到了河南的上头，忧心如焚地道：“话说回来，河南的灾情委实让人放心不大，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让户部拟个章程来，这赈济的事，只怕还要加大些份量了。”

毛纪叹息道：“国库紧张，只怕再挪不出银子来了，宫里虽说会拨些内帑，依我看也是有限得很。其实最大的问题不在于钱粮多寡，而在于吏治……”

杨廷和微微一笑，道：“所以这一次待灾情缓解，少不得要整肃一下，罢了，你去忙你的吧。”

过不了多久，蒋冕却是回来了，蒋冕先是来了杨廷和这儿，杨廷和见了他，笑吟吟地道：“怎么，敬之，你的病体痊愈了吗？哎，久不见你，老夫心里空落落的，来，坐下说话。”

蒋冕看了毛纪一眼，毛纪也朝他笑吟吟地让了位置，道：“是啊，内阁少了你，就好像不叫内阁了，现在又是多事之秋，许多事想要商量却找不到人。”

蒋冕连道惭愧，欠身坐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他正想要解释一下陛下单独召见的事，可是杨廷和偏偏不问，只是关切地道：“你的身体刚刚痊愈，切不可操劳，阁里的事只能让老夫和维之分担一些，至于票拟，你过目一下也就是了，指摘一下遗漏的地方，其余的，等身体好一些再说。”

蒋冕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又说不出，只是被这热情搅得他心神不宁，只得点头道：“多谢杨公爱护。”

杨廷和摆摆手道：“这是理所应当，好了，你刚刚奏对回来，想来身体还不利索，不如这样，我这值房让给你，你且在这里歇着，待恢复了精神再说。”

蒋冕再三推辞，杨廷和却是不肯，竟是将这值房留给他休息，而杨廷和则与毛纪到外头办公去了。

待他们一走，蒋冕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自言自语地道：“看来，果然是将老夫当作弃子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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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凤颜大怒

蒋冕又病了，只不过他这一病，却不再是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一个个亲信上了府探病，与此同时，一封封书信传递了出去，其中与河南的书信最是频繁。

他入阁这么多年，门生故吏亦是不少，此时大家一道登门，除了一个户部侍郎之外，还有七八个御使，两个给事中，一个翰林。

这几个都是他的门生，更是他亲信中的亲信。

坐在椅上，蒋冕脸色冷冽，良久，他慢悠悠的道：“你们几个近来都好吗？哎，有一句话，叫做树倒猕猴散，现如今，你们倒是风光，不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等到老夫一旦从内阁中出来，你们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你们都是老夫一手提拔上来的，年轻有为，前程远大……”

他说到这里，御使周昌忍不住惊讶的道：“恩府老大人，这是什么话？恩府现在正当壮年，何出此言？”

蒋冕将事情的因果都说了出来，随即道：“老夫回了内阁，便想着试一试杨公……”说道这里，这一向老实的蒋冕冷笑连连，道：“可惜他竟不问一句陛下召问的事，只是和老夫虚礼客套，到了那时候，老夫才明白，这杨廷和是真的视了老夫做眼中钉、肉中刺，若是他对老夫稍有一丝半许同僚之谊，也会问几句召问的事，他越是不问，就越证明了这一点。”

众人都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些人和蒋冕都是一体，身为门生，和自己恩师翻脸本来就是大忌，所以一旦蒋冕倒台，他们的日子，怕也不太好过。历来内阁大臣走人，紧接着就是一批的官员随之贬谪，原本这些人都是前程远大，可是想到将来仕途昏暗，都不禁黯然起来。

先前那说话的御使有几分不服输的道：“难道恩府就这样坐以待毙？杨公固然是声誉正隆，况且如今大权在握，可是恩府必须是次辅，虽不能与他争一争长短，可是难道连自保都不够吗？”

蒋冕沉默。

显然摆在他面前是两条路，一条是急流勇退，至少还可以得一个功成身退。可是另一条，却是抗争。

他的脑海里，嘉靖和杨廷和二人像是走马灯一样在转动，良久，他眼眸一亮，断然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老夫并未是虫，走到今日，岂能说退就退，你们都是老夫的门生，老夫现在正需用人，你们肯为老夫分忧吗？”

众人精神一振，道：“请恩府大人示下。”

蒋冕慢悠悠的道：“上奏书，统统上奏书，一道儿上书上去，言辞要犀利，要大胆，把火烧起来，就说如意坊误国误民，说如意坊居心叵测，还有，那几个国舅，也要牵涉上去，牵涉到了国舅就必须牵涉到两宫太后，这两宫太后纵容兄弟肆意胡为，应当负责。自然，后头的言论，未必要你们说出来，这事儿太大，得蛊惑个刚刚进了官场的愣头青来做，你们自己琢磨人选吧，杨廷和既然要收拾老夫，那么老夫就把这浑水再搅一搅，倒要看看，到时候他如何下台。”

众人听了蒋冕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

蒋冕淡淡的道：“老夫说的，你们按吩咐去做就是，不要有什么顾忌。”

他沉默了一下，继续道：“还有那个徐谦，老夫一直都认为他不是个简单人物，这明报是他建的，路政局也是他的主意，如意坊和他也脱不了干系，越是往深里去琢磨这三个东西，就越是让老夫钦佩，里头的东西乍看似乎简单，可是个个都是开历史先河，用处甚大，想来，他也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一步棋，老夫先来走，下一步，就该轮到他了。”

他的话，更是让人摸不透，这个平时的老好人，此刻句句都带着几分杀机，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真以为老夫老眼昏花，真以为老夫人善可欺，忍了这么久，做了这么久的老实人，今日，就让他们看看老夫的厉害吧。”

蒋冕遥望小厅的一扇纸窗，透过窗格，透过葱葱的林木枝叶，他的目光穿透千丈，仿佛紫禁城已经倒影在了他的眼底，他背着手，不怒自威，顾盼之间，宛如煞神！

……

奏书依然如雪片一般的送入宫中，只是有一封奏书，却是引起了司礼监的注意，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看了之后，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叫来黄锦，黄锦看了，也是大吃一惊。

紧接着，奏书打回了内阁，杨廷和看过之后，亦是愣了良久。

他连忙招来毛纪，毛纪此时心情大好，万事俱备，眼下只欠给宫里致命一击，谁知他刚刚到了杨廷和的值房，便迎来了杨廷和的一阵训斥。

“你是怎么做事的，这个观政士是什么人，连这样的奏书都敢上，你难道连分辨都不分辨一下吗？”

毛纪顾不了许多，连忙接过奏书来看，随即道：“观政士杨桃？这个人我并没什么印象，此人是新晋官员，年纪不大，他怎么突然上书？”

他继续将这奏书看下去，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怒骂道：“此人真是疯了，疯了……居然诽谤后宫，他不要命了吗？”

杨廷和脸色缓和下来，目光幽幽，道：“不是他不要命，他的背后，一定是有人挑唆，他——不过人家的马前卒，是死士而已，是什么人安排的这一步棋？”

毛纪惊讶的道：“莫不是陛下？”

杨廷和摇头，冷着脸道：“哪有为人子者，授意别人诽谤自己的母后的？”

毛纪咬牙切齿：“想来是那徐谦了？”

杨廷和仍然摇头：“不对，不对，徐谦是什么东西，凭他也唤的动户部的观政士？是了，户部左侍郎，是石青吧？”

毛纪一头雾水，点点头，道：“是他，他是敬之的门生，和敬之……”说到这里，毛纪不由惊讶道：“这是敬之安排的，是了，应当是如此，嘿嘿……敬之好高明的手段，杨公，现下我们该当如何？”

杨廷和脸色平静，手搭在案上，手指在案上画了个×，随即抬眸：“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事情到这个地步，这大明朝有数的几个人都不免参与进来，既然如此，那么索性摊牌吧，你我暂时等着两宫太后的懿旨，再做应对。”

毛纪有些紧张，却还是点点头。

杨廷和吁了口气，幽幽道：“一个小小的如意坊，却是牵动了这么多人心，姓徐的，实在不简单。”

……

黄锦心惊胆战的到了慈宁宫的宝相楼外头，探头探脑往里头去看，便听到里头冷漠的声音：“看什么，哀家候你多时，进来回话。”

黄锦心里发苦，其实他也倒霉，看了那份奏书，如此惊天动地的奏书，他便是想瞒也不敢瞒，自然知会了出去，紧接着，慈宁宫这边就来唤人了。

他对张太后是敬畏，对王太后则是赤裸裸的惧怕，这两个女人，他实在不敢去招惹，只是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抬腿进去，随即笑呵呵的道：“娘娘……”

进了宝相楼，他眼睛飞快的扫视一眼，果然如他所料，王太后在，张太后也在，这两宫太后在帷幔之后，被轻纱遮着，可是脸上的表情黄锦猜都不用猜，便料到好不到哪里去。

他连忙跪倒，头都不敢抬起来。

“你……把那份奏书再复述一遍，要一字不漏。”

张太后一直没有吭声，王太后的声音则是咄咄逼人。

黄锦不敢有违，念道：“……太后即国母也，国母放纵外戚敛财……陛下拥有四海，而国母亦是天子之母，享尽天下珍奇，何故……”

他念得时候，断断续续，而在这时候，轻纱勾起来，王太后一步步款款出来，她的脸色冷若寒霜，每走一步，头上的凤钗挂坠跟着簌簌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动。

黄锦连忙将头埋下去，整个人五体投地，身子瑟瑟发抖。

他看到一对莲足已到了跟前，明显感觉到王太后站在身边，居高临下的看他。

黄锦大气不敢出，连话都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把头抬起来！”

王太后的声音，仍如黄莺一般清脆好听，也比从前温柔了许多。

黄锦手臂打着颤，勉强昂起头，看到了居高临下注视他的王太后。

王太后扬起巴掌，玉葱葱的柔荑狠狠的朝他的唇边煽了个耳刮子。

黄锦挨了打，居然松了口气，也不敢去捂他的腮帮子，只是一声不吭。

收回了柔荑，王太后随即森森然的道：“好哪，哀家不惹事，可是竟有人丧心病狂，招惹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好，好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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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学生遵旨

懿旨终于发了出来，奏陈上书的户部观政士‘大逆不道’，严旨拿办。

可问题就出在这上头，两宫太后固然不太好惹，可是这位被人当了枪使的观政却免不了名声大噪，杨廷和等人所面临的选择有两个，一个是对此不闻不问，可真正问题就在于，他想脱身也不成，因为弹劾宫中本就是他引导出来的，虽然明知这个观政有问题，可是别人会怎么看？事情是你挑起的，人家不过是奏书过火了一些，你堂堂首辅装聋作哑，未免有点儿说不过去。

可一旦过问，杨廷和的打击目标就会越来越大，原本他只是想裁撤如意坊，就算是三位国舅，他都不想将他们牵涉进来，为的就是尽快让宫中妥协，可是现在等于是打击了一大片，把那些能得罪和不能得罪的人统统都扯了进来，如此一来，这场一面倒的斗争，似乎随着对方筹码越来越多，已经变得开始棘手起来。

其实就算杨廷和不采取任何措施，也必定有人采取措施，朝中已是炸开了锅，先是抓了顺天府尹，现在又拿了户部观政，这怎么得了？于是有志之士个个出来，慷慨陈词，言语之间已是越来越不客气。

事情似乎已经失控，其实无论是嘉靖还是杨廷和，双方都已经意识到若是再放任发展下去，后果会很严重。

已过去了半月，年关将至，东暖阁里，三位内阁大臣坐在这里，俱都一声不吭。

毛纪的嘴角带着几许冷笑，眼睛似有似无地撇向蒋冕，虽是一声不吭，可是意味深长。

蒋冕则是正坐襟危，目不斜视，风淡云清，宛如仙道下凡。

杨廷和拼命在咳嗽，许是这几日操劳过度的缘故，连咳嗽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

三人谁都没有吭声，落针可闻。

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声音：“皇上驾到。”

三人连忙起身，恭迎圣驾。

须臾功夫，嘉靖便精神奕奕地踱步进来，他穿着一件描金绸袄，外头套着一件大红的绒披，厚实的连体披风将他的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过进了暖阁，里头铺设了地龙，热乎乎的，嘉靖进来的第一个动作便是解下了这件狐裘的绒披，便听到三个阁臣一道拜倒，口呼万岁。

“唔……”嘉靖笑呵呵地道：“爱卿们来得早，这几日太冷了，还是这里舒服，都起来吧。”

随即，嘉靖大剌剌地坐在御椅上，叹口气道：“河南那边已是大雪纷飞，这么多流民又冻又饿，实在令朕忧心如焚，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场大雪不知要冻死多少人，江正在巡抚任上倒是做了一些事，他的奏报已经到了，不过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眼下河南大灾有两个问题最是难以解决，一方面是朝廷虽然调拨了钱粮，陆续送去了一些，可是还是远远不足，另一方面呢，却是道路难行，省城倒还好一些，其他各县就难办了。朕看了江正的奏报，心里很不舒服，倒不是怪臣工们不得力，只怪苍天不仁，这些时日倒是辛苦了你们，为了这件事殚精竭力，朕都看在眼里，只是今年这个年关怕是没有这么好过了，内阁这边得轮流当值一下，河南那边若是有消息，要立即有个主事的人，诸卿怎么看？”

杨廷和忙道：“陛下拳拳爱民之心，臣感同身受，本来年关的时候是该休息一下，好好过年嘛。不过现在河南大灾，轮替值守却也不是不可行，不妨这样，臣明日上一道章程上来，拟定好年关当值的事宜，再呈送陛下御览。”

嘉靖呵呵一笑，嘉勉道：“如此甚好。”

他沉吟了一下，突然皱眉道：“还有一件事，现在的大臣实在太大胆放肆了，前几日有个人居然诽谤后宫，这件事，诸卿有耳闻吗？”

三位内阁大臣顿时精神一振，毛纪忙道：“陛下，此人虽然大胆，想来却都是无心之言，臣听说锦衣卫已经将其拿办，请陛下高抬贵手，免其罪责，以观后效。”

嘉靖冷冷一笑，道：“若是轻易免了他的罪责，岂不是太便宜了他？朕广开言路，却不是让人信口开河的，朕许他们言朝政，言朕的施政得失，却并非让他们诽谤朕的母后，这个人，定要从重处置。”

杨廷和的心里叫苦，这个观政的事，他必须说话，而且态度非要强硬不可，问题就在于这事儿偏偏是宫里占理，杨廷和不得不小心谨慎地道：“陛下，此人固然是罪无可赦，不过陛下仁……”

嘉靖严厉打断道：“这件事容不得商量，杨师傅固然是一片苦心，只是朕心意已决，杨师傅不必再劝。”

杨廷和迫不得已，只得道：“陛下，在陛下看来，处置此人是成全仁孝。可是在大臣们看来，陛下处置此人却是堵塞言路，臣恳请陛下三思。”他从座椅上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拜倒在地，猛地磕了一个头，道：“臣身为百官之首，大臣有失，便是臣的过失，要惩罚，请陛下降罪于臣。”

毛纪和蒋冕此时坐不住了，毛纪心里明白，这是杨廷和使出了最后手段，这个人能不能救，就看眼下了，于是也学着杨廷和的样子，拜倒在地，道：“请陛下三思。”

蒋冕的心里冷笑，其实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来也是可笑，分明被拿的这个人是他蒋冕的，偏偏现在却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招来无数人的敬仰，而杨廷和，想来对此人深痛恶绝，却又不得不站出来为此人请命。

可以说，杨廷和被坑了，换句话说，却也是他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蒋冕也不迟疑，沉痛地道：“陛下三思啊。”

嘉靖的眼眸微微地眯起来，一字一句地道：“下头的人胡言乱语，要怪也怪不到你们的头上，都起来吧。”

这句话一语双关，说下头的人胡言乱语，怕是在嘉靖的口里，这胡言乱语的人并不只是一个户部观政。

杨廷和只得起身，道：“陛下……”

嘉靖摇摇手道：“你不必再说了，朕看在你的面上，便饶了他一回，不过……还有一件事，顺天府府尹汪峰亦是大逆不道，朕决心三司御审，向天下人申明他的罪状，以儆效尤。这件事交给你们去办，朕到时会亲自听审，爱卿以为如何？”

嘉靖刚刚给了杨廷和一个台阶，杨廷和现在想说不字都难了，不过三司会审，似乎对他颇有益处，毕竟无论怎么做，都比被锦衣卫囚在诏狱，屈打成招的好。

他的眸光闪烁一下，连忙道：“微臣以为，如此甚好，可是既然会审，就要有个会审的样子，陛下要听审，那么可否请文武官员一并旁听？”

他的主意打得不错，到时大家都在这里，就算皇上想玩什么猫腻，也是难了。

原本以为嘉靖不会草率答应，谁知嘉靖却是满口答应道：“朕准了，就这么办。”

杨廷和沉默了一下，又道：“此事牵涉到了如意坊，是不是又该请来如意坊之人一并审问？”

到了现在，杨廷和仍是抱着目的，在他看来，皇帝突然决定御审，或许是因为外头闹得满城风雨，借此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这一次，他只要谋划得当，就可以把被告变为原告，扭转乾坤，直接翻盘。

嘉靖微微一笑，叹息道：“朕若是不秉公处置，想来你们也是不服，就这么办吧。”

杨廷和想不到嘉靖同意得如此爽快，仿佛幸福来得太快，让他一时难以接受，他深深地看了嘉靖一眼，似乎想要看穿嘉靖的心思，看看嘉靖到底打着什么如意算盘。

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已经超出了杨廷和的预期，再加上嘉靖已经给了他的面子，不再处置那大胆诽谤后宫的狂徒，现在杨廷和若是再不识趣，到时候嘉靖反悔，事情只怕会越来越棘手，杨廷和只得颌首点头道：“既如此，微臣这便去筹备。”

……

宫里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徐家。徐谦这半个来月，每日除了读书，就是和何心隐争论，两个人都算是青年俊杰，可偏偏却是两个极端，因此争议起来，格外激烈。

这一日傍晚，宫里终于来了人，来人正是黄锦，黄锦的脸颊肿得老高，见了徐谦，可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若是没有这家伙惹出事来，怎么朝中会把事闹得这么大，又怎么会有人敢上那种大逆不道的奏书，结果倒霉的却是他，反倒是徐谦吃饱睡好，舒舒服服。

虽是对徐谦满腹子牢骚，黄锦却是知道先办了正事要紧，他见了徐谦板着个脸，道：“陛下让咱家来传话，说是七日之后要当堂御审汪峰，陛下让你早做准备，切莫懈怠。”

听到这消息，徐谦忙向黄锦作揖道：“学生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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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三司会审

宫里的决议放了出来，喧闹的局面总算也安静下来。

七日之后，也就是距离年关的前三天，三法司将会在御前审问汪峰，不过对大多数人来说，到时是谁审问谁还不一定，毕竟这三法司，无论是都察院，是大理寺，还是刑部，都是朝廷命官，既是朝廷命官，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难汪峰？

许多人心里窃喜，心里不禁在想，看来那时候是有乐子可瞧了，甚至已有人按捺不住，等着到时好好表现一番。

王峰一案已是万众瞩目，成为了街头巷尾议论的主题。

可是对庙堂上的衮衮诸公们来说，这个案子亦是关系重大，三法司的人选已经递了上去，宫里拟准，刑部的人选是刑部侍郎杨康，这位杨侍郎素来清正，刚正不阿，正德年间的时候，张家兄弟就曾吃过他的亏。至于都察院则是右副都御使成章，成章刚刚从陕西巡抚任上卸任，已经传出要大用的消息，只是现在刚刚回京述职，身上挂着的还是都察院的职。

大理寺则是出动了大理寺少卿朱琦，朱大人声名不显，不过若是仔细看他的履历却会发现有很多不同，这位朱大人曾任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

一般人似乎觉得朱大人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但凡读书人听到此人的大名，怕都要尿裤子了。比如一般的生员，往往都可以不搭理本地知府，唯独怕的是本府学正，可是一旦你成了举人，那么恭喜你，你可以怠慢学正大人了，可是照样还有人管你，但凡你还想继续考试，那么这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地位就凸显出来。清吏司的职责是掌嘉礼、军礼及管理学务、科举考试事，这就意味着，天下的读书人，都在他的管辖之下，你的文凭由他们颁发，你的学籍也由他们管理，若是你作奸犯科，他们大笔一挥就可以除掉你的学籍，你要报名科举，必须经过他们的审查，合格之后才准许考试。

总而言之，这个吏司平时的时候似乎没什么作用，一般人也不将他放在眼里，可是它却是官员眼里的吏部衙门，武官大老粗眼里的兵部衙门，地位极其显赫。

做出这个安排，显然是杨廷和的主意，朱大人虽然已经升任大理寺少卿，可是毕竟在礼部清吏司的影响还在，真要惹恼了这位，人家打声招呼，可以叫某些人吃不了兜着走，当然，这个某些人是专指徐谦，到时御审的时候，专门用来给徐谦使绊子的。

三个主审，第一个刚正不阿，谁的面子都不会给，第二个是刚刚回京的官员，与京师的关系牵涉不深，能做到秉公处置，第三个身份不一般，对生员、举人有着极大威慑。这三个人选自然是宫中和内阁妥协的结果，宫里头不希望有和汪峰走得太近的人出现，也不希望内阁牵涉此事太深。而内阁提出来的人选，大致上也能令宫里满意。

其实不只是宫里和内阁满意，其他官员看了人选也不禁暗中点头。

现如今不少人摩拳擦掌，就等着十二月二十六这一日，甚至在坊间也有人开了赌盘出来，吸引人押注。

三位主审老爷面子上的功夫做得还不错，任命一下来，他们立即向各自的部堂告了假，口称身染重病，暂时不能署理公务，各自回到家，立即挂出了谢客的牌子，任何人拜访都不接待，同时足不出户，只专心等侯御审。

想来这三位大人也要避避嫌，既然接的是御审，自然要摆出公正严明的姿态来。

事实上，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偏向哪一边都容易倒霉，若是偏向如意坊，少不得同僚们要斥责，内阁那边也不满意。可要是偏向汪峰，迟早会被宫里记恨上。

在大多数人看来，似乎不管偏向哪边都是找死，这三人分明就是冤大头，差事自然也是倒霉差事了。

可是有些事不能单看表面，其实这个差事也有许多好处，只要审案之人不偏不倚，能做到公允和令人信服，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刺来，那么好处可就多了，毕竟这是所有人关注的大案要案，只要表现出彩，审案之人的资历上头免不了要狠狠添上一笔。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十二月二十六这一日，如今的京师已经增添了几分喜庆，年关将至，操劳了一年的寻常百姓此时都暂时放下了生业，与亲人团聚一起，而这个节骨眼上，婚庆、搬迁新居之类的事也是极多，这城里隔三差五都有爆竹传来，各衙门的老爷此时也没了办公的心思，一个个将手头的事放下来，专心想着过年的事。

寻常百姓过年无非是图一个乐呵，可老爷过年却是不同。年关的时候，地方官员要来送礼，可是那些礼该收哪些礼不该收也是一门学问，除此之外，你得去拜年，可是这先后的次序却是万万错不得，还有拜访哪位大人要送什么礼物，到时见了上官又该怎么回答，这些事看上去简单，其实却是错综复杂，对那些新晋的官员更是如此，有人做了几年的官，至今没有摸清门道，结果每到年节便头痛不已。

过年了……

这一大清早，徐谦昂起头，看了看阴霾的天色，屋脊上的残雪还没有融化，冒着丝丝寒气，徐谦则是穿得严严实实的，不徐不疾地走到庭院的中央。

徐昌今日特意没有去当值，告了假回来，他虽然不能入宫，可是实在放心不下，做什么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大清早就已经起来了，张罗了很久，亲自给徐谦下了碗面，待徐谦吃过之后又张罗车马到外头候着，临行时，徐昌收敛了脸上的温情，板着脸告诫徐谦道：“你莫以为你只是证人就以为没什么干系，实话告诉你，今日这御审没那么简单，厂卫里谣传，此次已经有许多人等着治你的罪了，你要小心。”

徐谦颌首点头，其实这些话，徐昌不用嘱咐，他也知道，他朝徐昌一笑，道：“爹，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过个好年。”

徐昌重重点头，叹道：“是啊，过个好年。”随即他又看向徐福，这一次，徐福和徐谦同去，因为前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递了牌子，要求证人徐谦和徐福入宫，徐福没有徐谦那样的定力，一脸的忧心忡忡，徐昌看着他，安慰道：“不必怕，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你去了之后只需要据实禀奏就行，知道了吗？”

徐福生硬地点头，道：“叔父，我晓得的。”

徐昌摇摇头，叹口气，忍不住道：“咱们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别人做事就为何这么容易？哎……”

徐谦和徐福已经上了马车，赶车的乃是徐勇，徐勇叫了一声：“坐稳了。”随即催动马车，徐徐朝着巷尾行去。

徐昌站在门口，一直目送马车消失在街尾处，才唏嘘一番，转身回院子，谁知差点和何心隐撞了个满怀。

徐昌狐疑地看了何心隐一眼，道：“何先生起得也这么早？”

何心隐文质彬彬地道：“听说今日徐公子有大事要入宫，所以我想送送，只是不曾想到还是起得迟了些。”

徐昌的脸色缓和下来，道：“你倒是有心了。”

何心隐看着忧心忡忡的徐昌，道：“老东翁似乎很担心？”

徐昌眯起眼看他，道：“怎么，你有什么话说？”

何心隐微微一笑道：“其实担心是应该的，这几日，学生也多少听说了一些事，只怕这一次徐公子去是凶多吉少啊。”

徐昌嘴唇微微颤抖，想要怒喝他几句，心里想，这个臭书生好不晓事，大清早说这样晦气的话。

何心隐却是郑重其事地道：“依学生之见，此案的关键既不是汪峰的那份奏书也不是如意坊，真正的关键在商贾，我大明一向轻商，商贾之害犹如猛虎，天下士林读书人谈虎色变，因此学生以为，到时汪峰会极力痛陈商贾之害，以此博得同情，既然商贾有百害而无一利，那么他的奏书自然是有理了，既然他的奏书有理，而陛下惩处他，不正应了因言治罪这句话。以学生看，汪峰要脱罪易如反掌，想来三位主审官员也是极力认同他的。而一旦他脱了罪，那么问题又来了，为了证明他的正确，他必定要狠狠抨击如意坊，借着商贾之害而大肆诋毁，到了那时，只要徐公子稍有疏忽，不但这如意坊毁于一旦，便是连他自己都要搭进去。”

徐昌皱着眉，忍不住道：“你懂什么，他和陛下……”

何心隐却是笑了，道：“他和陛下固然关系匪浅，可是你要知道，陛下既然已经委托了三司会审，那么这审出来的结果就不是陛下做主了，一旦这三司有了判决，陛下就算反悔，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宫里莫非一点体面都不要？本来这件事就已经惹得怨声四起，陛下若是再为了包庇徐公子而惹起争议，这天非要塌下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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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君心难测乎

何心隐的话分析的条理清晰，让徐昌的眉宇锁的更紧，对何心隐这个人，也不由刮目相看起来。

何心隐随即一笑，道：“可是话说回来，对徐公子，我倒是并不担心，我能看明白的事，他会看不明白，这些时日我与他朝夕相处，早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明知会审凶多吉少，他却能静下心来老实读书，可见他早就胸有成竹，一定会有办法。所以请叔父不必太多担心。”

徐昌心里骂他：“方才说的如此险恶，现在却又教老子不必担心，这个读书人的脑子难道坏了？”口里点头称是，心里却更加七上八下。其实他也曾问过徐谦，只是这个儿子，越来越有主见，再加上他这路政局抽不出身，反倒疏忽了。

他吁了口气，道：“谦儿自有谦儿的福气，罢了，你我在这里候着吧。”

与此同时，在慈宁宫里，清早起来的嘉靖精神奕奕到了北宫，王太后也已经请来了，他给两个太后问了安，眼看会审的时间还早，便叫人搬了椅子在塌下陪着两个太后说话。

对于这次会审，两宫太后自然给予了很高的关注，一方面，如意坊涉及到了自家兄弟，难得自家兄弟能有一番作为，虽然这买卖在读书人看起来不起眼，甚至觉得下贱，可是对外戚来说，什么都是假的，唯有真金白银才是真的，那些官员，私下里做买卖的还少了吗？

另一方面，那份奏书，也把两宫太后逼到了墙角，纵容外戚横行不法这顶帽子，对于太后来说是绝不能接受的，现在的问题就是，只有汪峰明正典刑，才能证明他的话是错的，证明他的话是错的，也就能自证两宫太后的清白。

便是张太后这种平时镇定自若的人，此刻都不免有些担心了，她问嘉靖道：“今日会审，皇帝可有把握？”

她问话的时候，王太后也关切的看向嘉靖。

这几日来，许是因为有了共同敌人的缘故，两宫太后联手对敌，关系竟是亲近了一些，至少以往南宫和北宫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却多少会走动一下。

后宫和睦，也让嘉靖松了口气，他看了看张太后，又看了看王太后，随即答道：“儿臣也不敢十拿九稳，不过徐谦那边，倒是颇有自信，这一次，朕只能旁观，若是插手，难免被人诟病，说朕有失公允，眼下，就只能看这徐谦了。”

提到徐谦，王太后既是恼怒又有几分亲切，道：“这个家伙，看他做事挺有分寸的，就是爱招惹是非了一些，不过他的心思，哀家是晓得，对宫里的人和事，他倒是很尽心，这一次，假若当真无力回天，这个人，也得给哀家保住了，哀家清楚，不少大臣想治他的罪，想杀一儆百……”

嘉靖连忙道：“朕自然尽力而为，他终归还是朕的自己人。”

张太后也道：“能尽力便好，总不能教人说闲话，说咱们宫里，连对这样的人都不尽心。若是如此，将来谁肯像徐谦一样？”

说到这里，王太后突然冷冷道：“有些人，是太过份了，哼，那个户部观政上了奏书上来，哀家才真正见识到，这些个大臣是什么嘴脸，他们为了名利，什么都做得出，平时忠心的话说了一箩筐，可是一旦遇到了事，便把责任和污水都泼到宫里来，真是其心可诛。”王太后眯起眼，眼中掠过一丝杀机，看了张太后一眼，道：“张娘娘，咱们若是不吭声，不反击，让他们骑在头上，往后有好日子过吗？你就是脾气太好，平时忍气吞声，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后，却也由着他们，可是哀家不一样，哀家在安陆的时候，就晓得一个道理，谁要是不把咱们母子放在眼里，哀家就给他们一点颜色看。忍气吞声有什么用，做国母，可不只能只顺着别人。”

张太后竟是对王太后的话很是认同，从前大家圈起来，都呆在一个宫里，这是一山不容二虎，可如今有了外寇，就成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两个毕竟都还是太后，宫里的利益是联系在一起的，如今同仇敌忾，自然连立场都不同了。

张太后颌首点头，道：“这一次，确实是过份了，是该给点教训。陛下，这一次御审，你虽要秉持公正，免得别人说闲话，可是若有人胡言乱语，该斥责的总要斥责，你毕竟是天子，天子就该有天子的威仪，而他们，都是你的臣子，既是臣子，该体恤的时候要体恤，可是该敲打的时候，也要敲打。”

他这番话，对于嘉靖来说有很大的意义，嘉靖不由身躯一震，看了张太后一眼，他陡然意识到，张太后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是让他到时好好表现，同时也表明了张太后的立场，也就是说，一旦嘉靖和大臣们发生了什么冲突，她会毫不犹豫的站在嘉靖背后。

张太后的态度，对于嘉靖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对于一个刚刚登基大宝的藩王，在京师立足不稳，这时候，张太后的地位便凸显出来，毕竟她代表着正统，大臣们若是有什么非议，只要张太后肯站出来，申明对他的支持，那么他的脚跟，才能站的更稳，许多事才更有底气。

嘉靖忙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这个刻薄的人，居然非常难得的看了张太后一眼，眼中带着感激。

此时，黄锦在外头探头探脑，恰好被王太后看到，王太后冷若寒霜的道：“贼头贼脑做什么，进来说话。”

黄锦如今真是怕死了王太后，小心翼翼进来，连忙拜倒，道：“奴婢……奴婢是来请陛下移驾崇文殿，大臣们都已经到了。”

嘉靖皱眉，道：“不是时间还早吗？怎么这么早就都到了？”

黄锦期期艾艾，道：“大臣们似乎早就盼着这一日了……”

他这一句话，倒是颇有水平，嘉靖眼眸一沉，随即淡淡道：“那也不用急，再等等，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他们盼了这么久，就让他们多等也是无妨。”

王太后笑了，道：“是，就是这个道理，他们是臣子嘛，臣子就当如此。”

黄锦大气不敢出，心里却是犯疑，今日这慈宁宫的气氛，怎么不太一样。

……

三三两两的大臣，其实早已到了崇文殿，这儿毕竟是御前，大家到了之后，各自按斑列队，倒也不敢大声喧哗。

三个内阁大臣来的都比较早，杨廷和是和毛纪一道来的，他的脸色显得并不好看，原本确实是盼着今日，可是时间越近，他就总觉得哪里出了差错，只是差错在哪里，却又想不出来。

本来以他的身份，是断不可能如此的，只是这样的感觉，在今日却是十分强烈。

相比来说，毛纪的心情倒是不错，进殿之后，他与杨廷和站在一起压低声音道：“汪峰那边，已经打通关节和他联络上了，到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说。至于三个主审，这三人虽然摆出一副公允的样子，想来对这如意坊也没有太多好感。到时只要汪峰慷慨陈词，三位主审肯公允，这满殿的诸公，到时一起发难，到时陛下就算想食言而肥，只怕也难了。”

杨廷和只是漫不经心的点点头，脸色平静，低声道：“百密总是一疏，事情做到这里，也只能听天由命，到时见机行事吧。”

毛纪点点头，眼睛却是朝着不远处的蒋冕看过去，蒋冕远远驻足在对面，仿佛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又或者是不愿听他们低声交谈，毛纪冷冷一笑，道：“不知这一次，敬之肯不肯站出来撕破脸皮，依我看，他未必有这胆量，哼，他假装老实了半辈子，这一次竟是突然给咱们使了绊子，竟差点令杨公沉沙折戟。”

杨廷和斜眼看了蒋冕一眼，从容一笑，道：“会审归会审，敬之是敬之，这两件事得分开，眼下先解决这会审吧，不要节外生枝。”

正在这时候，大臣左等右等，却总不见陛下有动静，有人不禁议论起来，有人道：“陛下为何还不来？我等都已等候多时了。”又有人道：“不会出了什么变故吧。”

杨廷和负着手，两眼微眯，却是好整以暇的等待，他突然朝毛纪道：“陛下还没这么快来，现在才是卯时三刻，说好了辰时会审，依老夫看，不到辰时三刻，陛下也不会来，天子……这是要较劲呢，哎……陛下还是太年轻了，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有什么用？为人君者，当老成持重，他心机太深，可有时候，又太容易被人看穿。”

毛纪愕然的看了杨廷和一眼，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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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你知罪吗

杨廷和预料的并没有错，足足等到了辰时二刻，嘉靖才姗姗来迟。

对于这样的举动，大臣们可谓深痛恶绝，其实在读书人的眼里，往往希望自己遭遇的是明君，能够如演义之中那般，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的态度以国士对待他们，只是皇帝们往往都会令他们失望。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些人希望得到国士的待遇，往往却没有国士的品德，他们希望皇帝是明君，可他们却未必就是什么忠臣良相，至少这贪赃一条，怕是在场之人十之八九逃不掉，这里头固然有大明俸禄低下的原因，可真正的原因又岂不是他们自己？

因此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最是可笑的就是，他们往往用最高的标准要求别人，巴不得别人都是圣贤，既要礼贤下士，又要广开言路，还要聪明睿智，要仁厚正直，更要文治武功，可是偏偏对自己，却几乎没有要求，收点孝敬算什么，谄媚上司又算什么？

就在所有人忍不住要跌足长叹，恨不得痛陈利害，当着天子大谈三皇五帝的复杂目光之中，嘉靖大剌剌地进来，随即坐上了御椅，他顾盼了群臣一眼，随即微笑：“朕有些事耽误了，让诸卿久等。”

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更让人忍不住叹息这皇帝如此不学好，竟有与正德皇帝靠拢的倾向。

嘉靖随即慢悠悠地继续道：“今日御审汪峰，旨在申明他的罪状，做到杀鸡吓猴的效果……”

他说到这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站出来，朗声道：“陛下，汪峰是否有罪，且要等到御审之后才能水落石出，陛下何故未审，就旨在申明他的罪状？”

嘉靖阴冷地看了这御史一眼，冷冷一笑，抚案道：“开审吧，将三位主审请来。”

外头太监高声唱喏，这三位主审都在偏殿之中候着，听到传唤，也不敢怠慢，立即整了衣冠上殿，到了殿中，一起拜倒朗声道：“吾皇万岁。”

嘉靖慢悠悠地道：“哪个是刑部侍郎杨康？”

三人之中一个身段矮而胖的人肃容出来，沉声道：“微臣杨康。”

嘉靖靠在御椅上，上下打量杨康，又问：“哪个是都察院右副都御使成章？”

又一人出列，此人面目清秀，颌下一副美髯，朝嘉靖行礼：“微臣成章。”

嘉靖点头，目光接着落在最后一个年纪颇为老迈的大臣身上，道：“想来爱卿就是大理寺的朱爱卿了。”

朱琦恭谨地道：“臣是朱琦。”

嘉靖道：“朕钦命三位诸卿主审此案，你们也俱都是通透刑名之人，多余的话，朕也就不赘言了，今日朕只作壁上观，三位爱卿也不必顾忌朕，好好审问吧。”

他说完之后，大手一挥，黄锦会意，立即朝下头几个太监努努嘴，这几个太监立即搬了三张椅子，三张长桌到了殿下，杨康、成章、朱琦三人又向嘉靖行了大礼，这才各自落座。

本来三人都是主审，也分不出高下来，不过朱琦的资历最高，年纪也是最大，三人自然以他为尊，一番礼让，朱琦坐在中间位置，杨康、成章则是左右分坐。

当着天子和众臣的面，若说没有一点紧张却是假的，好在三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倒还不至于失态，朱琦朗声道：“来人，带钦犯。”

押着汪峰进来的并非是大汉将军，也不是勇士营禁卫，而是两个太监。

这崇文殿对于武士毕竟是禁地，再者押来的是犯官，也不怕他暴起行凶，事实上，汪峰在诏狱里享受的待遇尚可，虽然身上有些油污，脸色也消瘦了不少，可是身上并没有传闻之中的伤痕，他骤然出现，顿时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毕竟此人近来是风头正健的人物，殿中不少多少人曾为他鸣冤奔走，只是此前坊间流言他在诏狱受尽折磨，现在见他精神奕奕，裸露的皮肤并不见伤痕，反倒让众人不由有些意外。

汪峰上殿之后，脸色显得很平静，他到了殿中，朝殿上的嘉靖跪拜行礼，口称：“罪臣汪峰，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待嘉靖脸色冷漠地点点头，汪峰就不再跪了，而是站起来，朝三位主审抱手行礼，道：“下官汪峰，见过诸位大人。”

他这举动非但没有引起三个主审的反感，反而暗暗点头，汪峰是臣，君前自然要行大礼，可是另一方面，他虽是罪官，可毕竟还是官，顺天府尹虽然在品级上比起在座的三人略低一些，却还没有到跪拜行礼的地步，假若汪峰当真向他们行大礼，他们未必敢接受。

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虽然是待罪之臣，汪峰的待遇规格还是很高的，若不是这里是御前，怕是三位主审已经命人赐坐了，只是这儿却不是他们做主，朱琦犹豫了一下，便抚案肃然道：“殿下之人，可是顺天府尹汪峰？”

这是一句废话，却也是问案的程序，且不说朱大人对刑名业务熟不熟，至少这程序上却没有差错。

而作为顺天府尹，汪峰自然深谙规则，他倒是不敢摆谱，忙道：“罪官正是汪峰。”

朱琦竖眉大喝：“汪峰，你可知罪？”

汪峰倒是不会被这大喝吓倒，一切都是规矩，按着这个流程走罢了，来之前，他已经打了许多腹稿，胸有成竹地道：“下官有罪。”

朱琦面无表情，继续问：“你既知罪，可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

汪峰正色道：“罪官所犯的乃是言辞不当之罪。”

朱琦眯起眼：“言辞不当？如何个言辞不当法？”

汪峰道：“下官的奏书有一句话提及到了陛下，冲撞天子，便是万死之罪。”

这句话既显得诚恳，可是仔细一琢磨，就发现不太对劲了，他的奏书洋洋千言，骂的都是如意坊，都是下贱商贾，而天子动怒，自然也不是他的一两句气话，汪峰显然是避重就轻，不过他说出这番话，自然还有后话。

朱琦冷冷一笑，道：“可是北镇府司给你定的却不是冲撞天子之罪。”

汪峰道：“罪官愿闻其详。”

朱琦拿起案牍上的一份卷宗，道：“北镇府司奏陈的乃是图谋不轨，居心叵测！”

满殿哗然，图谋不轨是虚的，居心叵测也是虚的，可就这两条虚得不能再虚的东西，后果却都极为严重，众人意识到，北镇府司这是打算将这汪峰往死里去整，可细细一想，北镇府司不过是宫里的走狗，全凭宫里的心意办事，说到底，要整死汪峰的，不是皇上又是谁？

想到这里，众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向殿上冷眼旁观的嘉靖看去，嘉靖却并不以为意，只是一脸冷漠。

汪峰似乎早就有了准备，竟是微微一笑，道：“何为图谋不轨？又何为居心叵测？”

朱琦拍案，道：“这些，本官正要问你，你却为何问起本官？”

汪峰道：“图谋不轨是没有的，居心叵测更是骇人听闻，罪官担当不起。”

朱琦眯起眼，与左右的成章、杨康二人交换了眼神，随即道：“来人，传北镇府司千户张桂。”

显然北镇府司也来了人，就在外头候着，过不多时，便有个锦衣卫武官进来，朱琦直接问他：“贵司的卷宗里，本官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

张桂道：“大人但问无妨。”

朱琦道：“卷宗里说朱琦图谋不轨、居心叵测，却不知有何出处？贵司有人证、物证吗？”

朱琦在这里耍了下滑头，虽然是一副秉公处置的样子，可也只是样子而已，他亲自质疑北镇府司的定论，显然有点偏向汪峰，可是你若说他不公，显然又不对，因为这些锦衣卫做的事太糙，连罗织罪名都如此粗心大意，连个理由都没有，直接就是图谋不轨、居心叵测，朱琦若是按着锦衣卫罗织的罪名来办那才怪了。

张桂道：“图谋不轨就是图谋不轨，居心叵测就是居心叵测，他既知这如意坊与宫里息息相关，却借此大肆抨击，岂不是图谋不轨？他的奏书之中数次言及商贾下贱，又言几个皇亲国戚和商贾为伍，岂不是暗中诽谤皇亲国戚？这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

这个理由……实在强大！

这一次又是满殿哗然，显然大家想不到锦衣卫的理由居然如此强大，其实也怪不得他们，毕竟锦衣卫一切都是按宫里的指令行事，他们从不关心钦犯们有没有罪，一切都是宫里做主，宫里说你有罪，你便是孔圣人转世，那也能把你打成十恶不赦的坏蛋，锦衣卫虽然也负责一些刑名，可是很明显，他们并不专业，他们的专业就是屈打成招，像罗织罪名这样的精细活，毕竟欠缺了太多火候。

朱琦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原以为对方多少会拿出个过得去的理由，谁知道这位千户大人来的时候显然准备不够充分，居然惹了这么个笑话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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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该当何罪

审问显然陷入了僵局，甚至有演变成笑话的趋势。

朱琦不禁摇头，只得命这锦衣卫千户退出去，随即慢悠悠地道：“来人，请浙江解元徐谦、庶民徐福上殿。”

徐谦和徐福早就进了宫，不过他们没有入殿的资格，而是被请到了一旁的小殿等候。

坐在这里吃茶，徐福显得很是不安，眼睛都不敢四处张望，坐又不是，站又不是，他看着镇定自若的徐谦，终于恢复了一些勇气，心里不免想，我比堂弟年长，可是他却处事不惊，反倒是我远远不如他。

心里这样想着，徐福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好歹恢复了一点勇气，焦灼等候了小半时辰，终于听到有人唱喏请他们上殿的声音。

徐谦听罢，霍然而起，道：“走吧，堂兄，待会儿不要失仪，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徐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身子不由挨近了徐谦一些，仿佛只有靠近他才能增加一些安全感。

徐福带着七上八下的心情跟着徐谦出了小殿，随即由太监领到了崇文殿外，徐谦整了整衣冠，扶正了头上的纶巾，徐福也跟着勉强捋平了袖上的褶皱，便跟着徐谦一道入内。

大门距离殿中其实并不远，只是甫一进来，便有无数目光朝他们看来，这一道道各怀心事的眸光让徐福心惊肉跳，站在这里的，哪一个身份都比他高贵十倍，哪一个都是绝不可能正视他的存在，可是今日，偏偏他一个无名小卒居然成了这些大人物的焦点，他又不得不去看堂弟徐谦，徐谦倒是坦然，两世为人的经验，多少见惯了世面，况且后世这样的影视场景多如繁星，虽然影视中的场景未必与现实相同，可是大致倒还接近。

徐谦步到了殿中，屈膝跪倒，朝向嘉靖方向行了大礼道：“学生徐谦，见过陛下。”

徐福先是一愣，这才忙不迭地有样学样，道：“小人徐福，见过陛下。”

嘉靖面无表情地坐在御案之后，冷漠地道：“平身。”

二人站起来，徐谦又朝三位主审作揖行礼：“学生见过三位大人。”

徐福倒是记得徐谦的嘱咐，徐谦是有功名的人，况且还是举人，因此可以行学生礼，而他是庶民，自然该行跪礼，徐福连忙跪倒，口里道：“小人见过诸位大人。”

在礼仪上面，似乎徐谦也颇为讲究，外间传言，这徐谦狂妄自大，于是许多人先入为主，觉得这家伙不过是个狂生，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虽有几分才学，却从不将别人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众人打量徐谦，和印象中的并不相同，这厮文质彬彬，又长着一副好皮囊，温润如玉，举止很有君子之风。于是不少人起了疑窦，但是有一点大家却是可以确认，外间流言未免有些失真。

朱琦的脸色温和下来，颌首点头道：“徐解元的大名，本官也略知一二，你且在边上候着，待本官问了徐福再说。”

徐谦颌首点头，站到了一边，他感觉到有一双眸子如刀子一般在他的身上打量，他的目光微微一抬，迎向这道目光，见此人并没有穿着官服，也是站立一边，心里便猜测，这个人定是汪峰了。

仇人见面自然分外眼红，原本两个人结下梁子，不过是一件小事，偏偏这位顺天府尹大人肚量不够，结果非要把事情闹大，现如今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徐谦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别到一边去了。

朱琦这时候已经发问了：“徐福，你可是如意坊的东家和掌柜？这如意坊的事务都是由你处置是吗？”

徐福老实回答：“是。”

朱琦又道：“那么你和徐谦是什么关系？”

徐福道：“堂兄弟。”

朱琦微微一笑，继续道：“坊间流言，你这堂兄弟徐谦也参与经营如意坊，可确有其事吗？”

徐福看了徐谦一眼，随即回答：“是有的，如意坊正是在堂弟的构思下筹建。”

大家原以为徐福会矢口否认，谁知道人家会回答得如此坦荡，于是嗡嗡的议论声又起伏起来。

朱琦不得不道：“肃静。”继续问徐福：“这么说，这个买卖也有徐谦的一份，是吗？”

徐福没有隐瞒，点头道：“是。”

朱琦冷冷一笑，道：“老夫曾在礼部部清司公干，倒是记得几条学规，生员不得逐利，徐谦，你是生员，想来学规背得还算熟吧。”

徐谦站出来，道：“大人明鉴，学生只是参股，与逐利何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假若连参股都不成，那么士绅购置土地，请佃农耕种，难道不是逐利？又有朝廷每年收取税赋，这难道不是逐利？朝廷百官每年得朝廷俸禄，说起来也算是逐利了。因此学生因为，逐利与否，不在其行为，而在乎于心，学生开办如意坊，旨在报效国家，至于逐利二字，实在担当不起。”

满朝大臣听了徐谦的‘颠倒黑白’，一个个怒目而视，显然徐谦的所谓理念和他们相悖，只不过碍着这是御前审问，不好发出质疑。

倒是汪峰感受到了这种情绪，冷笑一声，站出来道：“胡言乱语，你口称筹办如意坊是报效国家，那么老夫问你，如意坊于国家何益？”

徐谦正色道：“宫中内库……”

他说到一半，又被汪峰冷笑打断，道：“贡献给宫中内库吗？徐谦，你真是大胆，历朝历代的佞臣，哪一个不是盘剥百姓，增加宫中内库岁入？万民衣衫褴褛，百姓衣食无着，只为满足宫中私欲，这也叫有益国家？依我看，你这是蒙蔽天子，借如意坊满足天子的欲望！”

他这一番话道出来，已经可以清晰看到许多大臣纷纷点头了。

大臣们有大臣们的是非观，在他们看来，皇帝的私欲是不能给予满足的，而一般满足皇帝私欲的人，往往都是奸臣贼子。

汪峰侃侃而谈，道：“陛下原本何其圣明，刚刚登基，便革除了先朝弊政，其中有一条就是裁撤各地镇守太监，只因这些镇守太监盘剥百姓，而积敛钱财，纳入宫中。可是现在，你设如意坊，和从前的镇守府又有什么区别？你既是生员举人，本该代圣人言，行圣人事，何以全无风骨可言，只为一己之私，蛊惑天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汪峰的战斗力还是很强悍的，其实在诏狱里，他百无聊赖，想的就是如何应对今日这件事，所以肚子里早就打好了腹稿，现在说出来，条理清晰，字字诛心，可谓犀利之极。

他甚至有了几分得意，本来他是被审的罪官，可是经过自己巧舌如簧，现在反倒他成了主审官员，徐谦反倒成了待罪之人。

徐谦并不去反驳汪峰，却是看向朱琦等人，道：“大人，汪峰明明是罪臣，现在在殿上胡言乱语，蛊惑人心，大人们难道不来制止吗？”

成章、杨康二人并不吭声，把目光别到一边。

朱琦面对徐谦的质问，却是淡漠地回答道：“既是御审，各抒己见也没什么不好，他能说，你也能说嘛。”

言外之意就是，人家压根就没有把汪峰当作罪臣，表面上主审们是秉公行事，可是心里终究还是偏向汪峰的。

徐谦顿时有些怒了，冷冷道：“这就不对了，现在又不是讨论经义文章，原来审问罪官，也是可以让他大放厥词，大人似乎有失公允了。”

朱琦老脸一红，却又恼羞成怒地道：“放肆，他可言，你也可以言，他说的话未尝没有道理，况且此案的关键之处在于如意坊是否如坊间流言所说，是收敛民财，讨好宫中，你好好回答便是，本官自会明辨是非。”

这时候，朝堂上已有不少人窃喜了，显然徐谦这厮不太会做人，居然得罪了主审，而且看徐谦的样子，似乎对汪峰的慷慨陈词一时也无计可施，此案能不能翻盘，就看接下来短短的一时半刻功夫了。

汪峰占了上风，顿时更加来了精神，冷冷一笑道：“罪官方才所言是这如意坊的第一条罪，而这如意坊第二条罪即是勾结商贾，一面讨好宫中，一面保障商贾地位，其中有几条更是骇人听闻，如意坊私设商会，又在商会在设官职若干，说什么商贾犯了罪，可以为其打官司，可以为他们沟通官府，诸位，一旦开了这个先河，则商贾免不了趾高气昂，他们往往腰缠万贯，又有人为其保驾，一启此门，恐小人弃农逐利，而滥恶更甚。若是纵容下去，天下非要大乱不可。”

汪峰狠狠地瞪了徐谦一眼，咬牙切齿地道：“徐谦，你读的是圣贤书，想来也知晓商贾之害，可是你明知如此却还这般，这么看来，图谋不轨的不是老夫，而是你，你知法犯法，扰乱纲纪，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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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逆转

这汪峰说到了兴头处，连脸色都红润起来，他森森地看向徐谦，心里不免得意地想：“小子，你还嫩着呢，老夫纵横官场数十年，饱读诗书更是四十载，就你这点水平也敢和老夫斗？今日不收拾你，我汪某人这么多日来的牢狱之苦岂不是白受了？”

汪峰的话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便是几个主审官员的心里也很是认同，都隐隐点头，暗中赞许。

与此同时，许多奚落的眼神看向徐谦，如今如他们所料，被告成了原告，而这证人如今却成了被告之人，事情的反复也只是在反手之间。

徐谦倒是显得不急不躁，越是这种场合，这种时候，他的表现就越是冷静，让那些成心看他笑话的人也觉得无趣。

徐谦的语气并不激昂，只是平淡地道：“汪大人说了这么多，那么学生要问，如何才叫报效国家？”

汪峰想都不多想，即回答道：“为政以德。”

他显然会错了意思，徐谦不得不提醒他，道：“学生所问的并非是官吏，而是寻常百姓，百姓要报效国家，应当如何？”

汪峰皱眉，随即道：“却也不难，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乡间有乡绅，府县有士绅，每至灾年必定有良善士绅协助官府赈济，若遇瘟疫，则有乡间乡老组织人力，熬制汤药。再有朝廷税粮，亦由本份乡绅代为收缴，这些事迹都可称之为报效国家。”

徐谦微微一笑，道：“那么学生又要问，此次河南大灾，大人所言的士绅、乡绅去了哪里？”

一个问题，却是将汪峰难倒了。

他的理论确实没有错，朝廷也一直是依靠士绅治理天下，因此才会有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说法，这个共治并不是说和皇帝平起平坐，而是大家各司其职，有些事由朝廷来管，有些权利则是下放给乡绅，让乡绅们来管。

只是理论归理论，徐谦却很欠抽的提出实际问题，这就让人汪峰难以作答了。

徐谦笑道：“既然如你所说，这天下有的是报国乡绅，却为何河南大灾，流民数以十万计，导致饿殍无数，路遗枯骨？莫非是乡绅们也受了灾？”

汪峰像是抓住了救命草，连连点头道：“不错，乡绅也受了灾，未必会有余粮……”

徐谦又笑了，道：“这就不对了，乡绅虽然受了灾，可是毕竟家境殷实，还不至于连一点施舍的口粮都拿不出，可见大人方才所言固然有几分道理，但也有许多荒谬之处，在学生看来，报效国家者并非只有士绅，农人耕种，工人做工，官人勤政，这都是报效国家。”

徐谦的话很是笼统，越是笼统的理论就越是难以让人反驳，汪峰一时语塞。

徐谦又道：“天下分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在学生看来，士绅若是有德，肯为国家分忧，那么自然算是报效国家。可要是商贾受了教化也肯为国分忧，自然也就可以报效国家了，自古以来，绅无常绅，百年前的士绅，今日未必不是破落户，因此学生窃以为，无论何人，又是什么身份，但凡肯报效国家的都可视之为绅，可是那些德行败坏、贪婪逐利之人纵是出身如何高贵，也逃不过一个贱字。汪大人觉得学生说得对吗？”

汪峰总感觉徐谦在绕弯子，好像在给自己挖坑，只是问到头上，他不得不答，只得道：“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朝才对商贾令行禁止，皆是因为他们贪婪逐利、不知廉耻的缘故。”

汪峰转移话题的图谋却是失败了，徐谦连忙纠正道：“汪大人又错了，是否贪婪逐利、不知廉耻并不在于出身，而在于教化。那么学生再问一句汪大人，现在河南大灾，朝廷百愁莫展，平素的士绅、乡绅都不见了踪影，假若有人肯去协助官府赈济，那么这些人是否可称之为报效国家呢？”

这是一个根本就没有选择的问题，为了赈灾的事，整个朝廷都别想过个好年，况且这事儿实在太大，十几万灾民转变成了流民，到底饿死了多少人也只有天知道，在这个情况之下，若是有人去赈灾，你却说他们不是报效国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汪峰眯着眼，慢悠悠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谦正色道：“不想说什么，只是想汪大人老实回答这个问题，若有人肯为朝廷分忧，悬乎济世，这些人是否可称之为报效国家？”

汪峰犹豫了一下，勉强点头道：“这是自然。”

徐谦冷笑，声音变得高昂起来，道：“既然如此，那么你口中所说的下贱商贾偏偏带着大量财货、粮食前去河南，这些人算不算报效国家？”

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轰得一下将汪峰的脑子炸得嗡嗡作响，汪峰难以置信，满是狐疑地道：“你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假若证明这些商贾报效国家，那么自然也就可以证明如意坊于国有益，而汪峰抨击如意坊，言辞激烈，说他带着图谋和居心也不算是栽赃陷害，这也是汪峰震惊的原因。

徐谦叹口气，随即从袖中抽出一本簿子，拿在手里扬了扬，道：“这个簿子里登记的都是商贾们带着粮食、财货前去河南的账目，其中赈济的粮食有二十七万担，草药七百余斤，布匹三千九百匹，银钱四十九万六千两。除了赈济河南灾民，还有商贾已许诺重建，将新建学堂三十七处，修葺石桥、一百一十三个，修缮河堤十二处，除此之外还有道路、引水等等，不计其数。这些商贾早在半月之前就已在如意坊登记，会由如意坊派出专门人员检验他们的赈灾物资，赈济之物到了河南之后也会受如意坊专门人员督促，虽然可能会有一些错漏，也可能会有一些失当之处，不过想来大的纰漏应当不会发生，现在这些物资想来已经运抵了河南，诸位若是不信，等河南官府的奏报就是。”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官员一个个面如土色，震惊无比，其中有不少对于数字都是很敏感的人物，他们清楚地记得，这一次河南大灾，朝廷赈济的粮食也不过是十三万担而已，可是如意坊倒是好，居然一下子拿出了二十七万担，足足是朝廷的一倍之多，更骇人听闻的是，这些商贾居然还肯修葺学堂，修缮河堤，如此之多的物资，想想都觉得惊人。

在他们看来，商贾自是逐利贪婪，想从商贾手里抠出钱来，真比登天还难，每到灾年，商贾们不去哄抬物价、囤货居奇就算不错，今个儿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居然一个个跑去赈济，还如此积极？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问题就出在如意坊颁布的那个商会的举措上，其中所谓的优惠积分，可以通过做善事来积攒，若只是单纯上贡，想要获得一点积分的价值往往抵得上做善事赈灾的三五倍，在这种情况之下，那些眼热于百户、总旗、小旗身份的商贾立即意识到，许多事宜早不宜迟，而眼下正好河南大灾，恰好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就如饥渴了不知多年的汉子，突然遇到了天上掉下林妹妹的好事，有人按捺不住，第一个出了手，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许多人趁着这个机会，索性一次性多积攒一些积分，甚至有人直接上万两银子拿出来购买所需物资，随即送往河南去。

商贾们其实未必是理智的动物，一旦有人起了头，其余人就和打抢一样，于是乎，无数的物资通过各种办法一起往河南涌去。

本来朝廷早就应该发现异常的，可是偏偏他们大多数时候对商贾都是不屑于顾，再加上许多人猜测这些人想来是运了货物去河南囤货居奇，高价发卖，像这样的事倒也是常见，因此关注的人委实不多。

现在徐谦将这簿子拿出来，所有人都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徐谦，接着有些人看向了汪峰，眼神之中流露出了对汪峰的同情。

其实最是震惊的是嘉靖，嘉靖原本只是抱着几分忐忑的心情听审，审到后来有点变味，他不由有些恼怒，显然对于几个主审很是不满，结果徐谦拿出了簿子，突然告诉他，河南的大灾怕是已经轻易解决，闹得朝廷几个月都不安生的问题已经无影无踪。

嘉靖先是一愣，随即便是心下狂喜。

这就像一个人对某件重要的事束手无策，苦苦折腾了几个月之后，突然有人轻描淡写的告诉他，问题已经不再了，已经消失了，这个问题再也不会烦扰你，这种心情可想而知。

更何况徐谦的这个账簿猛地给了嘉靖一个启迪，这个启迪就是，只要如意坊还在，将来再有灾情，怕也再不会困扰朝廷，再也不会让朝廷几个月都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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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该出手时就出手

“大人。”徐谦看向朱琦，郑重其事地道：“如意坊虽也是一个买卖，可是旨在为国为民，上为君分忧，下为民解难，学生饱读圣贤之书，难道当真会被利益蒙了心智，一味追逐钱财？学生此举无非是为国为民而已，赤诚之心，天日可鉴！而这汪峰心怀叵测，对如意坊多有诋毁，对学生更是万般刁难，他堂堂顺天府尹不谋其政，反而卖弄直名，诬陷忠良，学生斗胆，是否可以说他尸位素餐？”

尸位素餐，换做后世的意思就是渎职。

现在徐谦连证据都拿了出来，虽然眼下只是一份簿子，可是谁敢在君前说谎？这可是欺君大罪，因此殿中诸人，谁也没有怀疑徐谦的诚信。

假若真是如此，说如意坊为国为民，协助朝廷赈济灾民，为国效忠这一条却是谁也反驳不了的。

朱琦虽然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乖点头，正色道：“不错，堂堂顺天府尹诽谤忠良，多管闲事，这尸位素餐四字倒也契合。”

徐谦听罢，大受鼓舞，随即又道：“他身为顺天府尹一叶障目，颠倒是非黑白，指鹿为马，大人，学生以为，顺天府尹乃是京中百姓父母，既是父母大人，却不能体察下情，殊为无能，这无能二字，想来汪大人也当得起吧。”

朱琦苦笑，他觉得自己好像受了侮辱，仿佛主审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这个书生。

可是偏偏，人家有理有据，由浅入深，当着陛下当着百官的面，朱琦哪敢发作？此时竟成了应声虫，一边摆出威仪的架子，一面还得附和：“徐解元言之甚善，无能二字正是恰如其分。”

对于这件事的结果，大多数人都目瞪口呆，大家只想着把徐谦打成被告，好给宫里一个教训，谁知道这位徐解元如今却十足一副主审的姿态，明明如此，偏偏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斥责。

徐谦点点头，感言道：“想不到学生和朱大人竟有这么多共通点，大人与学生的理念如此契合，学生想什么，大人就想什么，所谓识英雄重英雄，今日得见大人，学生真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朱琦哭笑不得，勉强地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实在太过僵硬，以至于明明听到轻笑声，脸上却是一副哭丧的样子。

徐谦又继续道：“汪府尹既尸位素餐又是无能，可是现在，学生还要告他贪赃枉法。”

此言一出，又是举座哗然。

朱琦精神一振，道：“若是贪赃枉法，需有实证才好。”

徐谦连忙给他拍了个马屁，道：“学生得知像大人这样的人做了主审，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学生岂敢空穴来风？”他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卷宗，道：“这是锦衣卫暗中探查出来的消息，汪大人的管事已经提供了供词，也已经画押，汪家家产雄厚，单单现银就有七千余两，他家府邸亦是价值不菲，折银怕有三千两银子之多，单单这两个就是近万两银子，况且汪大人在老家，置地千亩，价值亦是不菲，徐谦斗胆要问，一个府尹，每年薪俸也不过纹银百两而已，刨去吃用，存下来的又有几何？可是这么多家资是从哪里来的？汪大人对商贾很是瞧不起，想来也不会指使家人行商，如此看来，除了是天上掉了金元宝下来，唯一的解释就是，汪大人贪赃枉法，以公肥私。”

朱琦不禁心里感叹，论起罗织罪名，那些锦衣卫和这个举人比起来还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瞧瞧人家的活儿多精细？

朱琦正色道：“你这般一说，倒是颇为可疑，这贪渎之罪怕也跑不掉了。”

渎职、无能、贪渎，或许单独来说，这些罪名在这个时代并不算严重，可是三罪并罚，却也绝不是小事。

汪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的身躯微微颤抖，良久，才喊道：“大人，下官冤枉。大人切莫听信此人胡言乱语……”

一个绝望的人自然巴不得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那些誓要与他生死与共的同僚、故旧们却一个个不吭声了，已经传出消息，非要保他的大佬们似乎也都在装聋作哑，汪峰的体内有一股透心凉的寒意，他猛地意识到，这一次对方再不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来收拾他，而是做足了功课，分明是要将他置之死地，绝望之下，汪峰几乎要崩溃了。

他大呼道：“徐谦，你身为读书人，当着御前竟敢胡言乱语，你……你……你这个贱役之后，你……”

徐谦怒了。

若是半年前，有人骂他贱役之后，或许他只会悄悄把这笔帐记起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如今，他有了个锦衣卫的爹，自然也不是好惹的，天天和一群锦衣卫厮混一起，哪里有这么好的脾气？

徐谦狠狠地道：“你再骂一句！”

汪峰已有些撕声揭底了，喝道：“你这狗才，就凭你就想掰倒老夫？哈哈……哈哈……”他居然笑出了眼泪，道：“老夫数十年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胆战心惊的经营才有今日，你这贱役之后……”

他骂到这里，突然不吱声了，因为他发现，徐谦居然飞快地冲向班中的一个大臣。

这个大臣，汪峰依稀记得是吏部的给事中，汪峰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心里说，老子骂你，你找人家做什么？

结果那御使也是吓了一跳，下意识要走，可惜徐谦毕竟年轻力壮，已是飞快到了他的跟前，伸出手来，朝他的手抓过去，御使正要大喊，却不知该喊非礼还是其他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似乎有自作多情之嫌，徐谦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木笏，这木笏乃是上朝时携带的工具，上头记录的是避免忘记的一些事项，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备忘录。

木笏乃是实木制成，分量不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徐谦手握木笏，就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折身冲到汪峰面前，高高扬起，狠狠落下，啪的一声，木笏砸在汪峰的额头，汪峰哀嚎，随即瘫在地上。

额头立即高肿起来，汪峰捂着头，不由大骂：“你……你好大的胆子，我乃……”

徐谦竟也不客气，抓着木笏，狠狠地往他头上猛砸：“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骂我？你再骂一句试试？”

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真正是把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国朝一百多年，除了因为土木堡而闹过一次殿中群殴，胆敢这样行凶的还真没有几个，徐谦的行为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更有意思的是，徐谦并非是直接一拳头砸过去，而是采取迂回战略，先到别处去寻趁手兵器，而后再返身杀回来，由此可以分析，这厮压根就不是盛怒之下动的手，而是虽然愤怒可同时脑中依然带着清明，是在思量之后才决心动手打人，否则一个愤怒到了极点的人，哪里还有心情去抢别人木笏去砸人。

可怕……太可怕了……

这厮明明居然在君前，思量再三之后才捋起袖子打人，此人要嘛是嚣张到极点，要嘛就是疯了！

砸了几下去，汪峰已是满头青肿，瘫在地上上气没了下气，而殿中的大臣却依旧保持着目瞪口呆的姿势，到现在还没回过味来。

嘉靖的眼眸微微眯起来，作壁上观，他分明感觉到，杨廷和满是怒容地看了自己一眼，这意思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够出面制止，可是嘉靖却是动都没动弹一下，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放肆，真是放肆，徐谦，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你能撒泼的地方吗？”最先反应的自是杨廷和，杨廷和自知大势已去，心里不但觉得可惜，老脸本就有点挂不住，此时又见徐谦行凶，更是勃然大怒，忍不住站出来呵斥。

杨廷和一声大喊，倒是让朱琦回过味来，他可是主审，现在陛下不说话，意思就是说，眼下暂时这殿里头做主的是他，现在在自己做主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可怎么了得？无论汪峰犯了什么罪，毕竟汪峰现在还是官身，在殿中殴打大臣，不但不像话，用丧心病狂四字来形容才更贴切。

“大胆，真是岂有此理……”朱琦拍案制止，口里大呼：“来人，来人，将这行凶恶徒拿下。”

结果却是一个上前的人都没有，外头的禁卫倒是看到了，可问题在于没有陛下开口，他们不敢入殿，而这殿中的大臣，让他们动嘴皮子或许可以，可是让他们上前去拉架，他们实在没这本事。

“徐谦，你太放肆了，你已经闯了弥天大祸，还不快快住手，否则……”

朱琦说到否则的时候，徐谦已是站起来，狠狠踢了一脚地上一动不动的汪峰，汪峰显然已经昏厥过去，徐谦一脚踹住他的腰，又将他踢醒，只是他数十年宦海，谁敢动手殴打他？现在被揍一顿，便感觉浑身火辣辣的痛，口里发出傻猪似得嚎叫，随即悲戚的道：“朝殿中殴打朝廷命官……姓徐的……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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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太岁头上动土

像徐谦这样的恶行，耸人听闻不说，而且还胆大到了极点。

可问题就在于，这虽是大罪，可到底是什么罪，大家又说不上来。

制定律法的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会有人敢在御前行凶。可见太祖皇帝他老人家还是缺乏些想象力，制定制度的时候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当然，若是真要挂靠，说徐谦是欺君罔上也不为过，只是欺君这东西，最重要的是皇帝怎么说，欺君之罪毕竟不是有司说有就有，至少还得有当事人的感受，若是天子说没有，你又能如何？

此时的嘉靖默不作声，脸色深沉无比，徐谦的举动先是让他有些不解，毕竟这厮一向精明，怎么突然就胆大包天了呢？可是旋即，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目光更加幽邃深沉，他抿了抿嘴，莞尔一笑，这些不经意的神情变化，并没有被人察觉，不过他不做声，意思就已经很明显了。

朱琦感到压力很大，因为他是主审，出了事，终究是他负责，但汪峰毕竟是朝廷命官，虽然列出罪名，毕竟还没有定罪，没有定罪，就是官身，况且在御前闹出这种事，也显得他无能。

现在他就算想和稀泥，怕也不成，将这些事当作没有看见，大臣们肯定要闹，说他有失公允，可是干涉这件事，一时又找不到罪名，其实只要天子配合，龙颜大怒，这罪名倒是好找，问题就出在天子并不配合，压力甚大的朱琦不得不咳嗽一声，朗声道：“徐谦，你知罪吗？殿堂之上殴打朝廷命官，如此君前失仪，咆哮御前，前所未见，本官若是不治你君前失仪之罪……”

他好歹想出了君前失仪这个词，这不是大罪，可总算还能生搬硬套上去，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得意于自己的急智，徐谦却是拍了拍手，整了整凌乱的衣冠，随即彬彬有礼地向朱琦行了个礼，道：“大人，可否听学生一言？”

心知徐谦要开始狡辩，朱琦扫视了一眼周遭愤怒的文武百官，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冷笑道：“哼，你还想狡辩什么，罢，本官就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

徐谦道：“谢大人。”沉吟片刻，徐谦继续道：“大人，学生乃是忠良之后，先祖文贞公，曾受陛下亲自褒奖，陛下圣德，深感先祖忠勇，还曾钦赐匾额一幅，以示殊荣。既是如此，汪峰却斥学生为贱役之子，徐家虽不是名门，却也算是良善人家，忠良之后。他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明知如此，却是屡犯辱骂，这岂不是明知故犯？天子敕封先祖为文贞公的诏书早已传檄天下，他是顺天府尹，不可能不知道，明明知道，却是推翻天子嘉奖，将宫中褒奖之人斥之为贱役，学生敢问，这算不算是欺君之罪？”

明明徐谦胆大妄为，结果现在却是状告汪峰欺君，可见读书人的一张嘴总是和道理站在一起。

其实徐谦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皇帝都已经诏告天下了，你非要唱反调，而且在御前直接侮辱别人，这不是犯贱找抽？说是欺君，还真不为过。

其实现在，汪峰现已经成了落水狗，反正是债多不愁，再添一两条罪状似乎也没什么打紧，朱琦沉吟一下，颌首点头道：“此话有理。”可是他并不是白痴，又冷笑道：“但话说回来，汪峰固然有罪，且罪有应得，可是这自有朝廷处置，哪里要你多事？他现在毕竟还是朝廷命官，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殴打他，当着本官的面殴打他，这便是大罪，你若是肯乖乖认罪伏法，本官念你年少，可酌情处置。”

他这一套自然在徐谦的身上没有多大用处，徐谦是什么人，什么样的架势没有见过？自然不肯上他的当。徐谦摇头叹息道：“正因为学生是读书人，才非要打他不可，请大人明鉴，学生殴打汪峰，理由有二，其一：汪峰侮辱学生父母祖宗，学生读圣贤书，深谙圣人大道，首推一个孝字，所谓百善孝为先，若是一人连孝心都无，自然是一无是处。现在有人当着诸公的面辱骂学生的父母和祖宗，学生不予还击，即是不孝，敢问大人，若是大人处在学生的位置，莫非能无动于衷？”

徐谦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朝殿中诸人道：“敢问诸位，谁处在学生的位置，若是能做到唾面自干，不予理会的，都可以站出来，只要有一人可以做到，那么就算学生理亏，自然听任朱大人处置。”

满朝的文武鸦雀无声，竟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站出来那才是疯了，方才一番由浅入深的分析，已经得出，谁要是能做到无动于衷就是不孝，而不孝这样的帽子戴下来，对于官员来说，比之贪渎和无能更加致命，因为孝是历朝历代衡量官员德行的标尺，历朝历代的择才标准都是德为先，而能力反而在其次，谁要是敢站出来，只怕这一辈子的前程都要毁了，以后只能在别人异样的眼光和嘲弄中夹着尾巴做人。

可笑的事又一次发生，明明许多人对徐谦的行为感到愤怒，觉得他大胆放肆，可是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如果换做是自己，也非要暴打汪峰不可。

既然大家都承认，汪峰敢骂到自己头上，大家都不会顾忌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会顾忌汪峰是不是朝廷命官的身份，大家都承认自己是孝子，如此一来，徐谦方才的暴行似乎也就没有这么严重了，毕竟这是人之常情，你看，连内阁大佬、部堂尚书、都察院御使都不吭声，你若是非要说徐谦十恶不赦，道理上也说不过去。

朱琦这时候已经感觉他这主审实在是有些审不下去了，他不得将目光看向成章和杨康，希望这二位一直不吭声的大爷声援一下，谁知这二人却是比他聪明得多，都是呆若木鸡的样子，仿佛瞬间老年痴呆，连看都不敢去看朱琦。

朱琦只得硬着头皮道：“虽然情有可原，可是……”

这一次徐谦更加不客气了，朱琦的可是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徐谦便道：“大人明鉴，学生的话还没说完，方才说了，是理由有二，学生只说了一点，这第二点还没说……”

众人汗颜，虽然在场之人中不乏有能言善辩之士，可是和这既能言善辩又死缠烂打的徐谦相比，还真是差了太多火候，许多人心里不由在想，据说这徐谦乃是谢太保的高徒，今日一见，果然是名师出高徒，非同凡响，当年谢太保在朝时就以善辩闻名，十个御使加起来也比不上他的一张嘴，今日他的门生亦是不遑多让，这嘴上的功夫当真厉害。

不待朱琦点头，徐谦就已经开口了，道：“这汪峰开始时大义凛然，说什么商贾低贱，追腥逐臭，可是汪大人自个儿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暗中贪墨钱财，以权谋私，以学生看来，此人的利欲之心比商贾更胜十倍，学生方才就曾说过，人之贵贱不在出身，而在德行，以汪峰的德行，学生骂他一句贱人，显然也不为过吧？学生读圣贤书，记得有一句叫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对待贱人也是如此，汪峰至贱，学生一时愤慨，殴打于他，既是出于孝心，也是出于公愤，这等贱人居然位列朝班，居然还是朝廷命官，大人不去追究提拔此人的责任，为何却要拿学生一介书生治罪？因此学生大大不服。汪峰这样的贱人，非但平步青云，而且历次吏部京察都是优异，学生以为，就算要追究，那也该追究吏部的责任，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应当将这吏部尚书叫来查问，反而抓小放大，这又是什么道理？大人的直名，学生闻名遐迩，因此学生恳请大人一查到底，对涉事的官员统统严惩，如此，学生方才信服，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不知大人以为，学生所言可有道理吗？”

徐谦的话岂会没有道理？人家要治他的罪，他把责任揽到吏部的头上，道理嘛，也还说得通，可是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换来的并非是朱琦的点头称是，而是满脸骇然，竟是吓得不轻。

这满朝文武，包括其他两个主审都不由得咋舌。

要知道，这吏部尚书一职，可是当朝首辅杨廷和兼任，徐谦请朱琦追究责任，说白了就是追究杨廷和的责任，杨廷和毕竟是吏部尚书，手握官员升降大权，就算汪峰并不是杨廷和亲手提拔，可也是吏部产生了疏忽，他这个主官，管教部务无方这一条却是跑不掉的。

可问题就在于，你便是给朱琦十个胆子，也不敢把麻烦找到杨廷和的头上，朱琦吃饱了撑着，脑子进了水也不敢到太岁头上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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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你死定了

徐谦冷冷一笑，旋即道：“学生常常听人说，商贾之害猛于虎，可是纵然恶如猛虎，尚可以劝导他们行善，引导他们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可是学生看来，残暴官吏之害并不下于商贾，何以朝廷不闻不问？就如这汪峰，官任顺天府尹，他的这些钱财，哪一个不是盘剥小民而来，数万家产不知要破了多少家门，让多少人含冤待雪。问题的关键就出在这吏部，吏部若是上梁不正就难免下梁歪了。朱大人，今日会审既然已经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也找出了问题的关键……”

徐谦死缠烂打的功夫实在惊人，就在所有人还没有回过味来的时候，又是一番长篇大论，朱琦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就差三魂出窍，其实他倒不是气，只是怕而已，这姓徐的真他娘的不是东西，顶着自己去和大明首辅对着干，若是不按着他的话去做，就好像自己有失公允，没有节操一样，可要是受了这孙子的挑唆，朱琦几乎可以想象到自己的结局了，多半余生都在南京养些花草度日。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必须适可而止，必须让这姓徐的住口，再说下去，说不定这家伙就要鼓动自己操家伙造反谋逆了，他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偏偏这种出口完全没有章法，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做得出的，朱琦是前所未见的。

朱琦绝对是个聪明人，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若是不足够聪明，岂能官拜三品高位？只是他习惯了官场这个圈子，这个圈子固然有无数的暗箭伤人，有许多的阴谋诡计，可是终究大家还是脱离官场斗争的范畴，至少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是眼前这个徐谦却是指东打西，让人防不胜防。

心里打定主意，朱琦已经害怕徐谦再说下去了，他连忙道：“今日本官要审的是汪峰，与吏部何干？你这个读书人好不晓事！唔，方才你和汪峰各执一词，不过经过御审，真相已经水落石出，汪峰胆大妄为，贪墨钱财，尸位素餐，德行败坏，此后又指鹿为马，冤枉忠良志士，数罪并罚，断不能轻饶。”

他草草的下了结论，这意思就是，徐谦打人的事，他已经不决定追究了，越是追究下去就越棘手，可能还会把许多人牵涉进来，到了那时，朱琦就是罪人。

因此，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结案，对徐谦这个家伙也只能用无视的态度对付，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任你如何条理清晰，首要的就是让姓徐的住嘴。

其实这等于和徐谦做了个交换，朱琦不追究徐谦殴打朝廷命官，换来徐谦的安分守己。

徐谦似乎说到兴头，现在却被朱琦打断，心里不由好笑，忍不住想，我还当你想要继续纠缠殴打朝廷命官的事，你若是继续纠缠，徐某人少不得也要追究下这朝中的诸多大人。

只是朱琦既然选择了避其锋芒，徐谦沉吟片刻，也没有继续死缠烂打下去，现在的结果令他很满意，问题不在于汪峰罪有应得，而是通过了这次御审，彻底的给予了如意坊合理合法的地位，换个角度来看，堂堂顺天府尹就因为弹劾如意坊，从此万劫不复，从此以后，谁还敢说如意坊的举措有违国体，又有谁还敢在鸡蛋里挑骨头？

至此之后，如意坊算是正式有了合理合法的身份，成了利国利民的买卖，而商贾们也再没有后顾之忧，使那些暂处观望之人更加热切的投身其中。

单单这一个东西，徐谦就赚大了，赚钱的同时还披着为国为民和为君分忧的金字招牌，做了婊子还能立起牌坊，这才叫痛快！

只是虽然朱琦想要仓促收尾，徐谦却不能让他立即如愿，他朝朱琦作揖行了个礼，问道：“大人，既然是数罪并罚，不知这汪峰，按律当如何处置？”

这又是一个难题。

朱琦原本是希望先拖着，反正罪状是出来了，可是如何处置却还要看看别人的意思，毕竟这庙堂之上，虽然没有人肯为汪峰说一句话，可是毕竟还是有人暗中偏向汪峰，朱琦得先望望风，再做决定。

结果徐谦直截了当的问出来，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这就令朱大人为难了，朱琦已经见识到了这厮死缠烂打的手段，现在生怕这徐谦再说什么追究吏部的话，因此也不敢断然拒绝他，朱琦咬咬牙，道：“此事，本官还要与其他二位大人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徐谦却是笑了，道：“定罪自然要和两位大人商量，可是量刑与两位大人何干？”

朱琦搪塞，很是为难的样子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非刑官，并不晓得里头的关系，这个案子很是复杂，此前并没有太多的先例，因此要量刑，非要斟酌商量才是，如此才能做到公允。”

这本来就是欺负徐谦是外行人，反正徐谦只是一介书生，随便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至少朱琦是这样想的，谁知道他又一次算盘落空。却听徐谦自信满满地道：“这有何难？你们没有先例，学生这儿却有，不知大人可否听徐生举证吗？”

朱琦已经接近崩溃，论罪的时候被这厮牵着牛鼻子走，朱琦要说东，他偏要说西，结果屡屡被这厮强词夺理，顺着你就顺着你吧，你这厮居然还当堂打人，打了人不追究你，你居然连量刑都要插一脚，这还有王法，还有天理吗？

他心里冷笑，心里想，老夫就不信了，你一介书生还能连刑名都懂，且看你怎么说。

朱琦勉强点头，道：“本官不妨听你一言，但是你却要谨记，不可造次，更不可将刑名当作儿戏。”

徐谦满心欢喜地道：“这是自然。”

其实事情到这个地步，许多人对汪峰已经不抱希望，大家都知道，汪峰完了，而这徐谦却趁着这次机会大放异彩，让许多人想着都有点难受。现在徐谦一专多能，居然说自己刑名都懂，便有人忍不住冷笑，尤其是那些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更是嗤之以鼻，刑名二字说来容易，可要精通却是很难。若是寻常的小案子，倒是无所谓，外行人照本宣科也还勉强能应付，可是一旦涉及到了复杂的大案子，却不是照本宣科就可以的，这徐谦不过是一介书生，非要把这东西揽在自己身上，便有人忍不住想看徐谦的笑话。

便是嘉靖皇帝，此刻也不由愕然，徐谦是什么人，他当然清楚，你要说徐谦嘴皮子厉害，嘉靖是认的，可要说徐谦懂刑名，那才见鬼了，这厮文章说得倒是花团锦簇，刑名嘛……嘉靖暗暗摇头，连他都不太肯信。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徐谦，徐谦也不客气，他的袖子仿佛是百宝袋，这一次他又掏出一本簿子，只不过这簿子和方才的不同，让人在第一眼就觉得有点儿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接下来，有人忍不住颤声道：“是……大诰……”

一下子，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本大诰，原来就是这徐谦所谓的‘刑名’。许多人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真恨不得跳出来骂一句坑爹。

这时却见徐谦一本正经地道：“这是太祖皇帝颁发的大诰，里头有的是量刑的证据，比如这一条，凡有残暴官吏滋扰百姓，贪墨钱财者，超过六十两以上银子者，立杀！还有这儿，若有官员不谋其政者，剁足！是了，这里还有，私德有亏者，抽筋！大人，里头还有许多量刑的例证，大人不妨依据大诰，立即量刑，以明正典刑，安抚人心。”

朱琦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这就好像东汉末年，有人拿出大汉的律法来行使权利一样。虽然大明朝依然在延续，可是这种延续只是皇朝血统的延续而已，治国的理念，治国的方针其实早就面目全非。

徐谦见朱琦一副不肯的样子，忍不住皱眉，道：“大人为何不发一言？怎么，大人难道认为太祖皇帝的大诰不能拿来量刑？若是如此，这倒是奇了，莫非学生见的不是大明朝的官，站着的，不是大明的朝堂？我常常看到邸报之中庙堂上诸公的高论都是说祖制不可违，这大诰想必也是祖制，既是如此，何以大人对此不屑于顾，莫非大人……”

说到这里，朱琦已经感觉自己要疯了，到了这个份上，朱琦想哭的心都有了。

朱琦几乎能想象得出，这莫非后头肯定又是大逆不道的话，徐谦有什么说什么，反正习惯了胡说八道。可是他不一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若是被这徐谦堂而皇之的泼脏水，这脸往哪里搁？他左右四顾一眼，见所有的大臣都没有吭声，心里已经明白，这时候是没有人肯为自己出头了，沉吟了片刻，朱琦果断地道：“你拿大诰上前，本官就以这大诰量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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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出卖

朱琦是真的累了，浑身上下身心俱疲。

这位老大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早没了方才的意气风发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官家威仪，现在的他则是威严扫地，连脸上的鱼纹都不由深刻了许多。

他现在唯一念着的，就是立即将这烫手山芋抛出去，让这姓徐的住嘴！反正汪峰也已经完了，罪名在这里，就算从轻发落，也免不了一个流放，与其如此，那么索性就拿他来开刀吧，至少在场的衮衮诸公们多少知道，他朱琦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至多只能算无能。

打定主意，朱琦也没有再说什么，直接道：“若以大诰量刑，则汪峰数罪并罚，当剥皮充草，以儆效尤，只是本官念其年迈，便定为死罪，秋后问斩，犯官汪峰，你可服气吗？”

汪峰这时候本来是被打得遍体鳞伤，便索性装起可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他自知自己算是栽了，不过心里却存着侥幸之心，结果一个秋后问斩吓得他脸色骤变，这装死也装不下去了，连忙大叫：“下官冤枉，冤枉……”

再如何喊冤也是无用，已有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将他拉了下去，外头自有禁卫‘伺候’他。

一场公案总算落下帷幕。按理说，朱琦这三个主审本该为结果忧心才是，毕竟人没有保住，一个死罪算是得罪了不少人，只是现在他们心里却满是轻松，竟有一种长舒口气的感觉。

徐谦不是朝廷官员，自然和徐福二人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嘉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大臣，而后，他反捉起一支御笔，捉着笔头，用笔杆子敲击御案……

笃……笃……笃……

在这空旷的大殿上，每一次敲击，清脆之音回荡开来，让气氛愈来愈紧张。

所有人都表露出了不安，因为今日这御审实在暴露出了不少事，他们为之据理力争，为之营救的汪峰，原来竟是个立了牌坊的婊子，贪渎了这么多银子，居然还被人抓住了把柄，在场之人就算是脸皮再厚，如今也觉得有点儿羞愧。

嘉靖显然敏锐的抓住了他们的情绪，他不吭声，只是木然敲击着御案，似乎在等待什么。

笃……笃……

杨廷和的脸色一直都很阴沉，他显得很是恭谨地站在班中，双目幽邃，似乎察觉出了嘉靖的意图，可是犹豫一下，却只是撇撇嘴，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

毛纪则是悄悄地去看杨廷和，见杨廷和默不作声，似乎也没有出来活跃气氛的意思，毛纪便深感问题严重了，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一方面是猜不透陛下的心思，另一方面御审的事都是由他出面联络，现在却是办砸了，谁知道那汪峰竟是如此不顶用，觉得很难向杨廷和交代。

今日的事，毛纪到现在还没有回过味来，这时候心乱如麻，将事情重新梳理一遍，总算是明白了这徐谦的手段。

徐谦先是采取守势，先等汪峰大放厥词，随即再拿出如意坊的簿子出来反击，这一次反击实在太狠，等于是将汪峰的部署全部打乱，同时也完全推翻了汪峰的言论，紧接着便是一鼓作气，诉出汪峰的罪状，尤其是汪峰贪墨这一条出来，再联想到汪峰此前的义正言辞，等于是狠狠打了汪峰一巴掌。

问题就在于，既然形势如此大好，这徐谦为何要殴打汪峰？毛纪绝不相信这样口舌如簧的家伙会如此感情用事，凭着人家一句辱骂就大发雷霆之怒，而且根据徐谦当时的举动，徐谦不是愤怒的与汪峰厮打，而是先去寻找趁手‘武器’，可见此人很有理智，既然有理智，却做出如此不智之举，明明已经大获全胜，却还要节外生枝，当真不怕事情反复，不怕宫中动怒？

毛纪细细的想到了几处关节，总算是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徐谦殴打汪峰，真正的目的却是杨廷和，杨廷和此前就为汪峰说过好话，早就流露出要保住汪峰的意思，徐谦直接在这朝殿上对汪峰行凶，不正是打杨廷和的脸，你不是要保他吗？不是为他谋划布局吗？人家当着你的面就敢动手，你能奈何？

想到这里，毛纪不由倒吸口凉气，一方面是惊呼于徐谦的胆大妄为，另一方面，却也对徐谦更多了几分警惕，这徐谦，还真是睚眦必报，什么事都做得出。

笃笃……笃笃……

敲击的声音已经开始急促起来。

这时候，蒋冕终于忍耐不住，他似乎看出来了一点端倪，却是站出班来，道：“微臣万死之罪，还请陛下严惩！”

总算有了这么个人出来认错，虽然语气沉重，可是相比方才的紧张气氛却总算是让这崇文殿里多了几分人气。

嘉靖不吭声，依旧敲打着笔头。

笃笃……笃笃……

百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从蒋冕的举动里头看出来了陛下的意思。

有人尚在观望和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是这时候，杨廷和却是愤怒了，他冷冷地看了蒋冕一眼，显然对蒋冕的举动很是不满。

若是方才，大家一起装聋作哑，只要保持默契，无论天子给出什么暗示，大不了当做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没看到而已，皇帝喜欢故弄玄虚，大家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不知者不罪，就算皇帝拿这个来说事，那也该是法不责众，杨廷和可以轻易地推诿责任。

可是蒋冕站了出来请罪，摆出一份虚心认错的意思，表面上似乎和他杨廷和没有任何瓜葛，其实暗里却是在打他杨廷和的脸，汪峰这件事，说要怪到吏部头上却也说的过去，而蒋冕有什么错，他虽然是阁臣，却只是兼着户部尚书，怎么看，都应该和这件事没有太大关系，可是偏偏，他却出来认错了。

蒋冕这种无关紧要的人都出来认错，你杨廷和身为首辅还好意思傻站着？还好意思装聋作哑？

短暂的愤怒之后，杨廷和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郑重其事的拜倒在地，朝嘉靖道：“微臣承蒙陛下不弃，委以首辅，又兼领吏部尚书，敦促百官，微臣深受陛下洪恩，却一时不察，竟是被这汪峰蒙骗，以至朝廷贻笑大方，吏治不宁，臣有莫大的干系，还请陛下责罚。”

杨廷和站了出来，满朝的大臣才算找到了主心骨，接着是毛纪出来，也是道：“微臣万死。”随后又是各部尚书、侍郎，上官都虚心认错，大家没有无动于衷的道理，过不了多久，这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俱都跪倒，纷纷道：“请陛下责罚。”

这样的声势，是在嘉靖登基到现在前所未见的，堂堂首辅居然当场认错，而平时那些只有自己才是道德标杆，见谁都要骂上几句的御使言官们，如今也一个个成了霜打的茄子，居然一个个认罪。

嘉靖的眼眸掠过了一丝光彩，不过他早有了主意，脸上却是冷笑，将这御笔抛到了一边，手抚安抚，慢悠悠地道：“诸卿怎么会有错？有错，那也该是朕，现在朝廷闹出这么个笑话，好得很嘛，这岂不是又给朕加了一条罪状？明日的时候，怕是全天下的人都要议论，说朕昏聩，有眼无珠。”

这番话看上去是在赌气，稍一琢磨，却分明是在诛心，无形中的一柄利剑狠狠地扎在诸公们的心头上。

杨廷和沉痛地道：“千错万错，皆错在老臣一人，陛下圣明睿智……”

嘉靖的脸色大变，他的目光更加阴冷起来，杨廷和的话，看上去是诚心悔过的样子，一副认罪的姿态，可是这句话却是绵里藏针，别人听不出来，嘉靖却是听出来了，什么叫做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意思还不是朕做错的事，你都揽在身上？说来说去，都是你没有过错，只不过你是在代朕受过而已。

表面上似乎是诚恳认错，话里话外却还是将嘉靖当成了胡闹的孩子。

嘉靖冷笑，他冷冷一笑后，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原来这就朕的臣子！”随即拂袖而去！

大殿里依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许多人看到了表象，只看到嘉靖因为汪峰的事而龙颜大怒，可是谁能想到，真正的问题却是出在杨廷和的身上。

大家依旧跪着，皇帝是走了，可是却没有叫他们平身，更没有准许他们出宫，因此谁也不好站起来，只得一个个如丧考妣的跪地等候天子的消息。

杨廷和的脸色依旧平静，嘉靖走的时候，那眼眸里的冷光，俱都清晰的被杨廷和看在眼里，只是他并不以为意，他察觉出了，嘉靖这分明是故意的，小皇帝的一举一动和愤怒无关，真正的目的却是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打算借机树立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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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拖下去喂狗

好端端的在这儿御审，现在满朝文武拜倒在地乖乖请罪，结果皇帝跑了，跑了也就跑了吧，问题是程序还没走完呢。皇帝既没说平身，也没有说退下，便拂袖而去。

于是大家只能跪在这儿，原本以为陛下过了片刻就会派宦官来宣旨，结果足足等了小半时辰，却是一点音讯也没有。

跪一下和跪很久是有区别的，在场的人多是老胳膊老腿，如今一个个双膝酸麻，老眼昏花。

只是你要怪皇帝不体恤大臣，却又说不过去，毕竟皇帝因为大臣犯法而动怒，一时在气头上，你能挑出什么刺来？没办法，继续跪着吧。

其实大家虽然跪着，可是脑子却没有闲着，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一开始没有反应，后来稍一琢磨，就发现有点不对了，内阁三驾马车，最先请罪的居然是蒋学士，问题就在于，这件事跟你一点都没关系，你请个什么罪？于是有心人陡然想到，近来蒋学士对阁里的事并不上心，与杨学士似乎……

想到这里，不少人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谁会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不但牵涉到了内阁和宫里的斗争，居然还牵扯到了内阁之间的龌龊。

有心人忍不住去看杨廷和，却见杨廷和一脸严肃，笔直跪着不动。

蒋冕亦是如此，他跪在杨廷和不远处，也是面沉如水，可是跪起来却显得很认真，看不出任何端倪。

唯有毛纪，却是冷笑写在脸上，时不时瞄向蒋冕，带着几分不甘。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消逝，已有人开始吃不消了，纵是许多人都经历过大风大浪，当年正德的时候，大家也没少跪，更有不少人连廷杖都挨过，只是这几年好不容易轻松下来，这挨跪的本领确实有待加强。

与他们的难受相反，嘉靖虽是满脸怒容拂袖出殿，可是出了崇文殿，脸上不禁露出会心的笑容。

痛快，真是痛快，这种捉住杨廷和的痛脚的感觉让嘉靖浑身舒畅，嘉靖快步加急，连步撵也不肯坐，迎面看到黄锦前来，对嘉靖道：“陛下，徐谦还在偏殿，奴婢先让他候着，怕陛下待会要见他……”

嘉靖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颌首点头道：“你做得很好，他现在在哪个殿？”

黄锦得了赞许，心里如吃了蜜糖一样，忙道：“在暖阁。”

黄锦虽然有时候摸不准嘉靖的脾气，可是大多时候却如嘉靖的蛔虫，深得嘉靖的胃口，否则也不会专宠这么久，嘉靖微微笑道：“做得好，不过还得让他等等，朕要先去慈宁宫。”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妥，道：“罢了，待会把他一起请至慈宁宫说话吧。”

黄锦点点头，崇文殿那边却有一个太监追上来，道：“陛下……方才陛下并未退朝，大臣们还跪在殿中……”

嘉靖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眸光一转，瞥了这太监一眼，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随即道：“那么你就回去崇文殿告诉他们，朕准他们平身，准他们退朝。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朕竟是差点要慢待了诸位臣工，犯下弥天大错，去吧，传朕的口谕，就说朕的气已经消了。”

他抛下这句话，深深地看了黄锦一眼，抬腿便领着一干近侍走了。

这太监领了命，似乎还挺高兴，急匆匆地正要回去报讯，可是他却发现黄锦并没有跟着嘉靖走开，而是呵呵笑着看着他。

这太监姓张，叫张贵，乃是都知监的大太监，都知监掌管卥簿、仪仗，是专门负责礼仪的，相当于内廷的礼部，张贵前来报讯，一来是看这个样子不太像话，陛下居然连平身、免礼都没有说就走了，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另一方面，张贵平时和几个大人走得还算近，看他们吃不消，所以特意来向嘉靖提醒一下。

被黄锦笑嘻嘻的看着，让张贵压力很大，张贵急着回去传陛下的口谕，可是黄锦这边又慢待不得，只得笑呵呵地道：“黄祖宗，奴婢……”

黄锦伸手朝他招了招，道：“咱家晓得，你要去朝殿那边，不过咱家想起了一件事，得跟你交代清楚。”

听说有正事儿，张贵倒是不敢怠慢，连忙道：“是，奴婢听着呢。”

黄锦叹口气，道：“张贵，你进宫几年了。”

张贵忙道：“奴婢进宫已经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黄锦不由唏嘘，道：“是啊，咱家进宫还没你的时间长呢，记得那时候刚刚进宫就被选去了安陆王府，这一去就是十年……”

张贵一头雾水，不知黄锦要说什么，却是笑嘻嘻地奉承道：“黄祖宗自然不同，黄祖宗是从龙之人，跟咱家这等各监里打杂的不一样。”

黄锦呵呵一笑，满意地点头道：“是啊，咱家听说这宫里有人和外朝暗通款曲，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吗？”

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张贵顿时紧张起来，道：“奴婢不知道，奴婢一向是安份人，黄祖宗是晓得的啊。”

黄锦见他紧张，和颜悦色地道：“咱家当然晓得，你在都知监，就算是想和外朝暗通款曲传递消息，你也没消息送，不是？暗通曲款的已经查明了，乃是东暖阁那边的人，咱家只是随口一说。”

张贵松了口气，嘻嘻笑道：“是，是，这些人真是该死，咱们做奴婢的，就是陛下的私奴，心里应当只有陛下……”

黄锦正色道：“你心里也有陛下？”

张贵忙道：“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

“好，很好！”黄锦点点头，露出欣慰之色，道：“罢了，不和你说这么多闲话了，陛下不是让你去传口谕吗？你去吧，不要让大臣们久等。”

黄锦拐弯抹角的说了一通，让张贵生出疑窦，只是这时候他有要事在身，确实不能耽搁，忙道：“奴婢告辞。”

他转身要走，突然听到黄锦暴喝一声：“狗奴才，竟敢偷东暖阁的宝器，来人，将这狗奴才拿下了！”

张贵呆了一下，正要去看谁敢光天化日之下做贼，却已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将军一左一右将他按倒在地。

张贵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大叫道：“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他昂起头，正要向黄锦求救，可是当他看到黄锦的时候，竟是毛骨悚然。

此时，在他的面前的这个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的目光极其阴冷，嘴角微微露出狞笑，那阴冷的目光犹如刀锋一样落在他的身上，让张贵顿时明白了什么。

张贵大叫：“黄祖宗明鉴，奴婢是都知监的人，连东暖阁都不敢走近，怎么能去偷那里的宝器？黄祖宗一定是弄错了，奴婢……奴婢……”

他撕声揭底地大喊，汗水和泪水迸出来，早已没了人样。

黄锦负着手看他，只是笑。

此时已近正午，艳阳高照，这宽阔的宫中廊道上，黄锦的身影既渺小却又高大。

他只是看张贵，笑容更甚。

张贵这一次真的惊住了，又是大叫：“奴婢乃是都知监佥书太监，若无陛下旨意，便是司礼监也不能制裁……”

原以为这些话可以让黄锦有所顾忌，可是黄锦的狞笑转为了似笑非笑。

张贵又大叫：“陛下方才命奴婢去传口谕，奴婢身上有口谕在身，黄公公……”

黄锦的眼眸陡然一眯，杀机隐现，他淡漠地道：“这个奴婢话儿太多了，掌嘴！”

两个按住张贵的大汉将军亦是不客气，其中一个直接抽出刀来，明晃晃的绣春刀在艳阳下寒芒阵阵，刀身在半空狠狠砸下去……

啪……啪……

“奴婢冤枉……”

“啪……”

张贵的嘴上，已是鲜血四溢，一颗颗牙齿脱落下来，以至于后头连话都说不清，只是哀嚎……

黄锦背着手，冷冷地看他，一字一句地道：“盗窃宝器，其罪当诛。打死！拖出去喂狗！”

说了这句话，他再不去看张贵，已是彻底将张贵当成了空气，旋过身便朝着东暖阁小跑过去，其实还未到东暖阁，他脸上的阴冷和杀机早就不见了踪影，等见到在里头焦灼等待的徐谦，黄锦只剩下一团和气和如沐春风的笑容了。

一进去，见徐谦站起来，黄锦连忙抢步上前，笑呵呵地拉住徐谦的手，似乎也不觉得腻歪，笑嘻嘻地道：“抱歉，抱歉，让徐公子好等，方才是咱家自作主张让徐公子在这里空等，陛下现在已经传了口谕，请你立即去慈宁宫见驾，徐公子，陛下……”黄锦在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措辞，随即道：“很想见你呢。”

他不能说高兴，若说高兴，就有多嘴之嫌，毕竟现在天子正在‘盛怒’之中，怎么能高兴呢？而这一句很想见你却大致也表露出了这个意思，只是意味终究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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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国子监

徐谦被黄锦一阵忽悠，也是烦了，说了这么多，其实无非是想请他挪窝罢了，他怕黄锦继续说下去，便道：“黄公公，赶紧带路吧，怕是陛下要久等了。”

黄锦笑嘻嘻的道：“还有一段路呢，不过要急也不急于一时，徐公子请吧。”

徐谦摇摇头，他对黄锦的印象还不错，这个家伙说话总是能让人舒服，当年他不过是个小小生员的时候，黄锦就对他照顾有加，大家交情在这里，因此徐谦也对他很是和气，一路跟黄锦出了暖阁，七拐八弯到了一处长廊，徐谦看到几个太监正在慌乱的擦拭地砖，远远一股腥气传来，徐谦不由皱眉，对黄锦道：“黄公公，这是什么，怎么一滩的血？”

黄锦脸上堆笑，道：“哦，想来是谁摔跤了吧，近来连日下雪，湿气太重，不免有人脚滑。”

他的这个借口，徐谦却是不信，不过徐谦虽是多事之人，可还不至于连这种闲事都管，只是叹口气，道：“那我可要小心，千万不要脚滑摔了一跤。”

黄锦目光深沉的侧目看了徐谦一眼，不知徐谦这句话是另有所指，还只是无心之言，他嘿嘿一笑，道：“徐公子不同，徐公子是有本事的人，比不得这些不知好歹的奴婢。说起来，咱家还真羡慕徐公子，无论多大的事，总能化险为夷，哎……这份本事，真是天下少见。难怪陛下对你如此信赖。”

徐谦不可置否，说话之间，已进了内宫，到了内宫里头，便不宜随便说话了，说不准惊着了哪个贵人，少不得会惹来没必要的麻烦，而且一进来，便有几个太监随侍左右，表面上是扈从，怕也是内宫里的规矩，在旁看着，以免闹出什么不好听的事来。

到了慈宁宫，上次徐谦进这里，去的是宝相楼，他远远看到宝相楼高高矗立，顿时生出几分熟悉之感，不过黄锦却是引着他到了南宫这边，到了一处殿前，黄锦先是进去禀告，随后出来，请徐谦入内。

徐谦倒也潇洒，大剌剌的进去，举止自若，看不出丝毫紧张，入殿之后，便看见两宫太后都在这里，而嘉靖则是站在一边朝他吟吟的笑。

徐谦连忙给两宫太后行礼，手刚刚抱起来，便听王太后道：“不必多礼了，你叫徐谦是不是，你看，哀家还记得你呢，方才听皇帝说，你在崇文殿那边很是威风呢。”

嘉靖站在一旁，不由莞尔笑了。

徐谦连忙道：“威风不敢说，学生不过是据理力争而已，所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但凡有道理，学生自然无所畏惧了。”

这是一句大大的空话，不过王太后却听着点头，其实理这东西，本来就是虚的，因为任何争执的双方，都会觉得自己有道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道理二字，有的只是立场而已，每个人相应站在自己的立场，为自己找着理由，去做自己立场上的事。

徐谦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他不相信对错，不相信道理，因为强者欺人，会挖空心思找理由，所谓共荣、所谓吊民伐罪，而弱者自然也在找他们的理由，摆出一副真切受害者的模样。倒不是说，强者有理，又或者是弱者有理，真正的问题就在于，你是否有实力。

就像方才，徐谦所说的那番道理，若是换做别人说出来，早被当作胡说八道的家伙打出去了，若是你运气不好，便是被人打死也不算什么。可是这些话徐谦可以说，因为徐谦的背后，是如意坊和路政局，这其中，牵涉到了宫里的利益。

虽然徐谦不相信理由和公义二字，可是这厮提起这个却是朗朗上口，所谓你越不相信的事就越要四处张扬，这就好像太祖皇帝的东西早就被而你弃之如敝屐，却往往被后世提起来一般。

王太后却觉得徐谦的话很有道理，因为在她的立场上，她是深信徐谦是有公理有道义的一方，她颌首点头，微笑道：“道理归道理，却还需要勇气，敢在殿上仗义执言，可见你的心术很正，是个好孩子。”

前头哪一句心术很正，让徐谦不由汗颜，原来现在自己在王太后心里，竟是这样的印象，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是个好人。

只是后头一句，有点不太对味，好孩子三字，虽然是夸奖，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想来这王太后只将徐谦当孩子看了。

徐谦尴尬道：“娘娘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客气了一句，嘉靖突然开口道：“方才朕和两位母后正提起你，说起来，朕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

徐谦不由道：“请陛下明示。”

嘉靖背着手，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语气也带着温和，慢条斯理的道：“你自是为宫里立了汗马功劳，现如今你是举人，可曾想过做官吗？”

嘉靖突然问出这个问题，让徐谦精神一振，想来嘉靖龙颜大悦之下，不免关心徐谦的前途了。

被皇帝关心上自己前途，这日子想不好过都难。

徐谦现在的身份确实是举人，按道理，举人是可以做官的，不过举人做官，却是补缺制，也就是当朝廷的官缺较多，进士们不够用的时候，才会从举人之中挑选一些人出来，而且往往这些职位，都已被人挑拣过许多遍，比如某县县丞，某县主簿，或是偏远地区，总共人口也不过几千人的县令。

举人做官，苦逼无比，不但前程不好看，就算玩出再多政绩出来，弄混个知府就算出人投地，若是再想进一步，怕是比登天还难。而且在同僚之中，也饱受白眼，就算你做了知府，下头的进士县令们见了你，也未必会有多少尊敬，这里头又涉及到了一个问题，进士往往是朝中大佬们搜罗的对象，一旦中了进士，便可在各部甚至是翰林院中观政，有了这个基础，随便结交几个大人物，再外放出去为官，上头有门路，又是进士出身，自然不会将你放在眼里。

当然，皇帝问出这个问题，自然有提举徐谦做官的意思，既然有了圣眷，自然会免去许多苦逼的可能，甚至只要做出点实绩出来，便是知府，徐谦也未必看得上。

不过徐谦连想都没有想，便道：“学生虽想为陛下效命，只是眼下书还未读透……”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倒不是书没有读透，这只是委婉的说法，说白了就是告诉嘉靖，他不想以举人的身份入仕。

嘉靖非但没有责怪，反而笑了起来，道：“朕就知道你会这样想，过了年关就是春闱，你堂堂浙江解元，怎么会现在入仕，只是两个母后，却不知这些东西，一味觉得，既然有功名，又肯实干，就该授予官职，让你早些入仕磨砺。他们不晓得官场里的规矩，朕也解释不清，所以才来实施你。”

徐谦苦笑，心里说，你们家里头关起门来拉家常，却是拿自己当猴耍，害得自己差点自作多情，以为皇帝老子一天都离不开自己，连一刻功夫都不肯耽误。

王太后面色嫣红，道：“哀家和张娘娘是妇道人家，哪里晓得你们这其中的关节，皇帝反而怪我们？”

嘉靖今日心情极好，不由笑起来，赔罪，道：“是，都是儿臣的错。”随即他看了徐谦一眼，道：“徐谦，朕和你说正经事吧，过了这个年，就是春闱，你金榜题名，可有把握吗？”

徐谦郑重其事的道：“易如反掌。”

说出这句话，自然是有徐谦的自信，他可是浙江解元，历来江南几省和江西的解元从来没有不中进士的道理，当然，除了那个历史有名的唐伯虎之外，这位仁兄牵涉到了一场弊案，结果终身不得考试。除此之外，徐谦这浙江解元，还是在京师进行考试，要知道科举分南北两榜，江北的考生在京师开考，而江南各省则在南京进行会试，南北榜虽是以地域划分，可是里头的猫腻很多，北榜的实力与南榜相差极大，甚至北榜的一甲一名，未必能在南榜中排得上好，毕竟江南那边，文风昌盛，读书人极多，竞争极大，而北方却是大大不同，徐谦这浙江解元跑来京师会试，颇有点像五年级的学生进了幼稚园，中试说是易如反掌，倒不算他吹嘘。

当然，中试是一回事，北方亦有豪杰，想要力争上游，却还要花上心思。

嘉靖微微一笑，道：“既如此，那么朕也只能祝你能金榜题名了，是了，还有一件事，等过了年，你去国子监点卯吧，朕已经吩咐了下去，明年的春闱，你挂在国子监下头考试，如此一来，也省了许多麻烦，朕这么做，想来你也知道朕的用心，不必谢恩，好好拿出本事来考个进士来给朕开眼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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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栽培

纳徐谦入国子监，其实并没有实质性的好处，因为大明朝和后世一样，在开国初期，知识分子尤其缺乏，再加上洪武皇帝滥杀，导致粥多僧少，因此在明初时期，国子监还是很吃香的，甚至还出过监生临危受命，直接赴任三品官的事。洪武皇帝干掉一批官员之后，导致当时科举的士人都是寥寥，这些国子监的监生，自然就成了他老人家眼里的香饽饽。

只是随着国家稳定，国力日渐昌盛，读书人越来越多，监生做官已是越来越难，比如洪武年间的时候，监生包分配工作，而且分配去的往往都是肥差，随便丢一个出去，至少都是七品知县。可是这种好时候过不了多久，悲剧就来了，到了英宗年间的时候，国子监的铁饭碗早已没了，想做官？考试去！

再加上土木堡之变后，朝廷为了筹措钱粮，居然采取了纳绢进监的方式，但凡贡献马匹、粮食、银钱若干的地方生员，即可入监读书，虽然这部分读书人只是少部分，却也大大降低了国子监的质量，以至于不少优等生明明有了入监的资格也不愿意入监读书。结果自然可以想象，由于优等生源越来越少，而纳绢生员越来越多，最后这国子监自然就成了垃圾的代名词。

垃圾归垃圾，不过朝廷对国子监自然有不少的优惠，其中有一条就是凡是国子监生员每逢科考都可不必经过审核，自动获取资格。

这对徐谦来说极为重要，他的一些行为早被官场上的人诟病，若是礼部清吏司的官员看他不顺眼，给他使个绊子，只要理由正当，便是宫里也干涉不得。

再有，凡是国子监生一旦金榜题名，往往起点要比寻常考生高一些，这是英宗时裁掉国子监铁饭碗的一个举措，目的自然是平息监生们的非议，人家从前好歹踏进了国子监等于是半只脚踏进了官场，出来就能做官，可是现在却和寻常生员一样都必须参加科举，受害实在太大，换做是谁，怕都受不了，因此英宗皇帝见状，便采取了这个措施，监生中试都以七品官授之，而且按照潜规则，往往监生都可留京。

这就意味着，你不用去偏远地区了，而且前程往往比同年们好不少，人家的资历是从金榜题名之后开始算，你却往往从在国子监的时候就开始算，因为国子监虽然不授官，可是朝廷还是认可你官身的身份。

嘉靖此举自然有他的用意，徐谦树敌太多，先放在国子监里熬这一两个月，老老实实在国子监待着，到时候参加科举，只要金榜题名，便可委以重任。

徐谦不傻，转念之间就明白嘉靖的苦心，折腾了这么久，嘉靖显然已经对自己信赖有加，已经有了悉心栽培的打算。

当然，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此时的大明朝，圣眷显然没有明初时给力，明初时所有大事都在皇帝一念之间，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眼下这大明的中后期，皇帝想要随心所欲已经不太容易了。

所以这个过程之中，徐谦也必须给力，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的，若是自身素质堪忧，除非阉了做太监，或许凭着圣眷还能混出点东西来，至于其他，怕也只能作为助益。

徐谦朝嘉靖道：“陛下恩德……”

嘉靖摇摇手，道：“这是你自己应得的，进了国子监，好生读书吧，读书出来才能大用，不过眼下你也不必想得如此长远，好好关心下自己的学业才是要紧，这些时日，你为朕分了不少忧，倒是把正经事荒废了，说起来，朕还是欠你的人情。还有，近日不要再惹是生非，自己的前程要紧。”

他难得的说几句鼓励的话，此时说出来，似乎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随即摇头苦笑道：“走吧，会试的时候，朕会看着你，假若你敢不用心考试，到时候少不得要惩戒。”

徐谦心里竟有了几分感激，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所接触的这个嘉靖还谈不上太坏，虽然自私自利，可是这世上本就有不少自私自利的人，便是徐谦自己又何尝不是自私自利？自己不是圣人，何必要求别人做圣人？在这一点上，徐谦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们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虽然他和大家一样都不太严格要求自己，可是徐谦不会严格要求别人。

其实大家都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看人的角度，比如那汪峰，在徐谦看来自然是罪无可赦，汪峰贪赃枉法，或许不被人所容，可假若是汪峰的子女，怕不会认同，一个坏官未必不是一个好父亲。

就如这嘉靖，宫里的许多人都不喜欢他，认为他苛刻，所谓刻薄寡恩是也。大臣们似乎也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和大臣们心目中的明君相比相差太远，而且太过多管闲事，可是对王太后呢，或者对已经死去的兴献王呢？或许嘉靖就成了一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每个人的立场不同，看人角度自然不同，最后得出的结果也是不同。

而徐谦似乎受了嘉靖不少恩惠，虽然一开始，他是抱着目的去接触嘉靖，从那一篇文章开始，二人的联系日渐紧密，现如今已是唇齿相依了。想到这里，徐谦唏嘘一番，便告辞出去。

慈宁宫里，嘉靖目视徐谦身影消失在殿门，他眯着眼，一声不吭，似在想些什么，随徐谦进来的黄锦朝嘉靖做了个眼色，嘉靖会意，微微一笑，突然旋身对王太后道：“母后，都知监有个太监盗了宫里的东西，已被人黄锦拿获了，搜查出来的赃物里头有一方铜镜，母后前些时日不是说宫里少了一枚铜镜吗？这铜镜虽然不是什么西贝货，对母后却是意义非常，原来这铜镜就是被这都知监的太监偷去的。”

听到铜镜二字，王太后的眼眸掠过了一丝诧异，那铜镜根本就没有失窃，反而是嘉靖亲手将它砸了，偷镜子的事本就是王太后自导自演的把戏罢了，现在嘉靖却突然说这些话，王太后立即敏锐的感觉到，嘉靖是希望她的配合。

王太后微微一笑，一副慵懒的样子道：“是吗？这奴婢真是大胆，这是先帝留给哀家的念想，自从失窃之后，哀家好几夜没睡着呢，现在这个都知监太监的人呢，把他叫来，哀家非要好好整肃一下宫禁不可。”

黄锦连忙道：“娘娘恕罪，是奴婢该死，是奴婢擅作主张，原想只是派人收拾他一下，再请娘娘决断，谁知这动刑的人好不晓事，下手重了，此人……已被打死！”

王太后看了面无表情的嘉靖一眼，微笑道：“倒是便宜了他，罢了，这件事谁也不要提起了，这种丑事说出去好听吗？黄锦，给那些嚼舌根子的人都警告一下，让他们的嘴巴放严一些。”

黄锦忙道：“奴婢谨遵懿旨。”

倒是一旁的张太后突然觉得有些可疑，丢镜子的事，她早有耳闻，可问题在于，都知监的太监平素是出入不了慈宁宫的，就算偷偷摸来，也进不了王太后的寝殿，既然如此，这铜镜如何偷去？而且既然连嘉靖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宫里有的是稀罕物，这太监除非是疯了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来慈宁宫偷一个不太值钱的铜镜。况且都知监油水颇为丰厚，负责宫中的一些采购，此人是大太监，平时的油水还没喂饱，偏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行窃？

想来想去都是不合理，只是嘉靖说了话，王太后又配合，而黄锦又在边上添油加醋，却是由不得她不信，张太后莞尔一笑，附和道：“以后这宫里定要看严一些，再不准下头人为非作歹了，哀家前几日还撞见几个太监躲在飞凤楼里聚赌呢，乌烟瘴气的，真不知这些人还记得不记得宫里的规矩。”

本是一句无心的话，嘉靖的脸色却是冷了下来，慢悠悠地道：“有人聚赌？哼，这事儿定要追究，儿臣素知母后仁厚，待人一向宽容，只是有些事，你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就蹬鼻子上脸，黄锦，这件事，你来办，聚赌的都是什么人，都给朕查清楚，朕到时要处置。”

黄锦应了一声，心里想，陛下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管聚赌的事？要知道这宫里聚赌，便是洪武年间都屡禁不绝，太监们除了当值也没有其他娱乐，少不得混在一起赌一两把，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嘉靖此前不可能不会知道，可是现在却拿这个来说事，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只是黄锦素来知道嘉靖的性子，他做任何事都有用意，要抓的绝对不会是聚赌这么简单，想到这里，黄锦心中一凛，连忙道：“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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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造孽啊

嘉靖的目光掠过一丝冷冽，淡淡地道：“宫禁里头是该好好整治一下了，现在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若是放任下去，谁知道将来还会闹出幺蛾子？”

他顿了一下，又道：“这件事让东厂来办，黄锦你来负责，对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聚赌的，乱嚼舌根子的，都要从重处置，该打的打，该杀的杀。”

说到这里，显然已经足够，若是再多说下去，未免有些失了皇帝的体面，嘉靖看向王太后道：“徐谦这个人，母后觉得如何？”

他陡然问出这么一句话，却有点意味不同了。

因为方才的时候，王太后已经给了徐谦赞许，按理说，王太后的态度已经不言自明。现在嘉靖又来问，实在有点多此一举。

不过嘉靖绝不是多此一举之人，王太后转瞬之间就明白了嘉靖的意思，嘉靖问的不是徐谦的德行和品格，显然在问另一个品质，王太后沉默一下，幽幽道：“可以担当大任，只是年纪尚轻，尚需磨砺。”

很简短的评语，嘉靖眉头一挑，随即笑了，道：“朕也年轻尚轻，还不是担当起祖宗大任了？不过母后的话亦有道理，上次母后想为徐谦保媒，朕倒是颇受启发，这小子心思太滑了，得让他收收心才好，是要给他寻门好亲事了。”

原来嘉靖打的是这个主意，张太后毕竟是妇道人家，不由精神一振，道：“这徐谦似乎不肯……”

嘉靖冷笑道：“这种事怎么能问当事之人？母后去问人家想不想成婚，换做是谁都要扭捏一些，况且这家伙上次在宝相楼不是说没有功名在身不敢成家吗？待他当真有了功名，到时直接颁了旨意，看他如何。”

王太后不由道：“这倒是个办法，他也无话可说，只是陛下可有人选了吗？”

嘉靖回以一笑，道：“再看看吧。”

他又陪着两宫太后闲坐了许久，仿佛已将崇文殿的大臣早已忘了，从慈宁宫出来，嘉靖回到暖阁，一旁的随侍太监们连忙伺候着，嘉靖才陡然想起，问刘瑾道：“大臣们都走了吗？”

黄锦听罢，连忙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脸，很是沉痛地道：“奴婢万死，方才陛下让那张贵去传口谕，结果这张贵东窗事发，奴婢当时又没有想到口谕的事，一时疏忽，因此……因此……”

嘉靖顿时大怒，冷冷地道：“你这奴婢莫非是要朕背负骂名吗？真是混账东西，快，你亲自去崇文殿一趟，立即去招呼，切莫迟了。你看看，现在都过去了两个时辰，大臣们滴水未进，足足跪了这么久，他们从卯时进宫，一直到现在，谁吃得消？”

嘉靖痛心疾首，倒是没有苛责黄锦，黄锦却是一副慌了的样子，连忙道：“奴婢这便去传陛下口谕。”

他小跑出去，等出了东暖阁，脚步却放慢了，一步步到了崇文殿这边，便看到里头黑压压的大臣们一个个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样子，大多数人已是筋疲力竭，一些老迈的就更加惨了，平时这些老爷们便是坐在案牍后头都觉得乏力，现在膝盖磕在这冰冷生硬的砖石上，那就更不必说。

杨廷和的脸色依旧古井无波，见了有人进来，腰板反而挺直一些，面色冷静，只是在黄锦的身上一眼扫过，便不再理会。

黄锦明显感觉到大多数大臣充满敌意地朝他看来，黄锦呵呵一笑，随即道：“诸位……诸位……实在怠慢，本来陛下早就命人来请诸位大人退朝的，怪只怪咱家一时糊涂……哎，瞧咱家这记性，都快请起吧，陛下已有口谕，咱家犯了这弥天大错，将来自有处分，至于诸位大人快起来活络活络，哎……这天寒地冻的天里，这样跪着怎么吃得消，身子僵硬了，血气也不畅通，快，快起了吧。”

他一面说，一面抢了一步上前要去搀扶杨廷和，杨廷和见状，却是连忙站起来，只是腿脚早已僵硬麻木，猛地站起来，便晃悠悠的要打趔趄，后头几个站起来的同僚倒是想扶他，奈何他们自己也是腿脚酸软，有心无力，最后还是被黄锦一把搭住，黄锦扶住他的胳膊，痛心地道：“杨大人本来身子就不好，竟还遭了这样的罪，千错万错，杨大人切莫怪陛下，要怪就怪咱家，陛下一向体恤你，对你嘘寒问暖，这一次出了纰漏，他的心里也不好受呢。”

话说到这份上，杨廷和就算发火那也发不出来，只得憋着，他的眸光闪过一丝冷意，随即道：“老夫是臣子，岂有臣子责怪天子的道理？黄公公的话，老夫听不明白。”他的脚站稳之后，便挣开热情的黄锦，道：“时候不早了，内阁不知积了多少待拟的奏书，老夫先走一步。”

他旋过身，孑身一人匆匆走了。

其实大家都晓得，这一次杨廷和动了气，这火气还不小，只是这时候大家都不吭声，纷纷站起来，尽量活络身子，随即也纷纷散去。

“杨公……杨公……”出了崇文殿，杨廷和的身后传出急促的呼喊声，却见毛纪快步追上来。

杨廷和驻足，旋身看了毛纪一眼，淡淡地道：“维之，又有什么话想说？”

毛纪诚挚地道：“我并没有想到徐谦如此狡猾，如今误了杨公大事，实在该死。”

杨廷和淡淡一笑，只是这笑容有些冷淡，背着手一面走一面道：“该死二字就不必提了，说来说去无非是低估了此人而已，不过无妨，来日方长嘛。”

毛纪沉默了一下，道：“方才出来的时候，听说宫里打死了一个太监，说是偷了东西。”

杨廷和眸光一闪，笑道：“可是那个都知殿的张贵吗？”

毛纪惊讶地道：“正是。”

杨廷和叹口气，道：“张贵这个太监，老夫平时倒是不相熟，他负责宫中礼仪，今日撞到这件事也算他倒霉。”随即撇撇嘴，杨廷和又道：“君臣离心离德，不是好兆头啊。”

毛纪不免忧心忡忡地道：“说句诛心的话，陛下是越来越没有忌惮了，自从出了那个徐谦……”

杨廷和摇头，道：“问题不在徐谦，根子还是皇帝自己，不过这个徐谦确实是个麻烦，眼下要过年了，他这如意坊倒是为朝廷解决了一件大事，河南大灾，老夫心里也不好受，如今既然已经解决，正好大家都可以过个好年，有什么事都等过了年再说吧。”

杨廷和顿了一下，又想起一件事，道：“徐谦解决了河南的事，恰好又搭救了敬之一把，敬之熟知内情，不知该多感激他呢。”

毛纪眸光一动，道：“那么杨公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老夫方才说了，一切事都留待过了年再说，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不能天天火药味十足吧，适可而止吧，岁末的京察才最是紧要。”

杨廷和这人拿得起放得下，既然失手，倒不像有些人那样死缠不放，他突然提到京察，顿时让毛纪重燃了自信，忍不住道：“不错，京察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布置，不知现在如何了。”

杨廷和掌着吏部，又是首辅，这京察几乎是由他一人垄断，杨廷和的权利也来自于此，除了他，谁也别想插手这件事。

京察关系着无数官员的前途，素来为京官们看重，对五品以下的官员，若是觉得不合格，直接开革也不是难事，就算是五品以上的官员，若是京察过不了关，日子怕也不好过，到时随便一个借口打发去南京也不算什么。

本来京察这种事就是和稀泥，谁肯突然动真格？毕竟这是得罪人的事，便是杨廷和也不愿随意得罪别人，因此往年的时候都是交给下头去拿捏，拿几个平素没什么人缘又声名狼藉的人开刀，至于对其他人往往不会下什么重手。

可是一旦亲自过问，显然就不同了，杨廷和眯起眼，道：“没这么快出来，再看看吧。”

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倒不是故弄玄虚，毛纪似乎会意了，道：“杨公的意思是先把消息放出去？”

杨廷和笑了，道：“休要闲话，这儿人多嘴杂，小心隔墙有耳。”说罢，洒然而去。

毛纪心里一琢磨，顿时觉得有点不太对味了，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是又有一些东西没有想明白，他愣愣地站在原处，看到从崇文殿出来的大臣越来越多，也不愿和他们招呼，便加快了步子与杨廷和一前一后的朝内阁去。

此时已到了下午，日头黯淡，东风冷冽地刮在人的脸上，让这些吃够了苦的官员们不禁身躯一寒，连脖子都比从前缩减了一些。

杨廷和的背影宛如温润处子，不疾不徐，这一步步都如磐石般稳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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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杨公威武

徐谦安然无恙地出了午门，却是发现这午门外头竟有不少人在候着他，一见他出来，便听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道：“看，这不是出来了？叔父，我说什么来着，堂弟定是安然无恙的。”

“哼，你这是马后炮，方才老子明明听你说待会儿若是不出来，该如何打点。”说话的人正是徐昌，他的话虽然带着几分嗔怒，可是这老脸却是掩饰不住喜色。

徐谦刚刚从门洞里出来，便被十几个人包围，从徐昌到徐勇、徐福，以至于连徐晨也来了，马车是现成的，徐谦要对老爷子说几句话，结果徐昌却是拍拍他的背道：“闲话少说，有话要说，那也不急于一时，进宫这么久，里头的情形，徐福已经大致说了一遍，哈哈……你是我的儿子，谁能奈何得了？上车吧，回去赶紧歇一歇，饭吃过了没有？我让徐勇先去订一桌酒菜带回家去。”

徐谦只得苦笑道：“确实是乏了，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好好的睡一觉。”

众人拥簇着徐谦上了车，一路回家，自然是呼呼大睡一顿不提。

躺在这榻上，徐谦才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只有这个京师里的偏僻角落才能让他不再去勾心斗角，让他彻底放松，将所有的烦恼抛到脑后。

临近年关，似乎也受这喜气洋洋的气氛感染，徐谦临睡之前迷迷糊糊，心里不由在想：“只是不知赵小姐在杭州如何，还有邓健那家伙，他出海了这么久，但愿不要出事，哎……”

一觉醒来，却发现徐福在外头探头探脑，徐谦坐起，半梦半醒地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你不在如意坊，呆在家里做什么？”

徐福进来，笑呵呵地道：“你才睡三个时辰呢，现在才过酉时，我是来请教的。”

这家伙近来和徐谦走得近，或许是这个缘故，这家伙连说话也变得文绉绉起来，徐谦又好气又好笑地道：“我一直等着小晨儿来请教我，谁知我将心给了他，他却照在了臭水沟的臭虫上，左等右等却等了你来请教，你说罢，要请教什么？”

徐福道：“是如意坊的事，就在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京师震动，如意坊那边，今日客源足足是昨日的六七倍，南来北往的客商还有本地的商贾如今都涌了来，挂牌的交易量也剧增了数倍，如今如意坊人满为患，我的意思是不是该未雨绸缪，将附近的几处大宅子都买下来扩建，再招募一些人手，操练一下，到时候省得忙不过来。”

徐谦抚额，他竟是忘了这一茬，汪峰这案子和如意坊息息相关，和商贾们更有莫大的关系，毕竟虽然有的商贾敢于尝试新鲜的东西，可是有的却还在观望，这是人之常情，倒也没什么。现如今，御审的结果出来，抨击如意坊的汪峰已是判了死刑，这对于商贾们来说不啻是一针强心剂，如意坊的信用不知不觉的达到了高峰，眼下，确实该未雨绸缪了。

徐谦微微一笑，道：“如今如意坊日进金斗，还怕花银子？要扩建那就扩建吧，周围能买下的地都买下来，以我的估计，未来这附近的地价怕要翻上几番，现在低价买入，总比往后做冤大头的好，这样吧，你准备好一笔银子，是了，近几日如意坊总共盈利是多少？”

徐福答道：“九万两……”

徐谦不由咋舌，九万……果然涉及到了商贾的生意就是暴利，这才勉强一个月呢，更重要的是，随着如意坊的名气逐渐增大，这个数字还会不断增加，徐谦沉吟片刻，道：“总之，前几个月的盈利全部拿出来购地，至于分红的事暂时压一压，寿宁侯他们那边，我会去说。”

徐福不由咋舌，几个月的盈利，这可是几十万两银子了，虽然京师地价值钱，可是砸出这么多银子来，天知道能买下多少土地来，不过他如今对徐谦很是信服，也没有什么非议，只是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去留意一下。”

距离年关也就一两天的功夫，不过准备过年似乎和徐谦无关，他倒是想捡些事去做，比如去购一些烟花之类，百无一用虽然是书生，可是买东西总还成吧，结果他刚要出门，便被如今休假在家的几个堂哥拦住，这个道：“叔父说了，你要多读书，这种事儿自然是该我们去做。去吧，去吧，读你的书去。”

那个又语重心长的道：“这种跑腿的事儿怎么好让你来做？你忙你的吧，要不真当咱们几个吃干饭的？”

他们不吃干饭，结果徐谦只能吃干饭了，结果连写对联这种本来就该他包揽的事也被人抢去了，到了三十这一日，何心隐这吃货居然不肯走，显然是赖定了这里，不过现在过年，徐晨也没心思读书，何心隐心里过意不去，便自告奋勇要写联子，他的书法倒还不错，比徐谦更周正一些，而徐谦不同，由于见识的各种书法太多，反而杂乱，虽有新意，可是毕竟只是对联，谁有兴致看你的新意？

更可气的是，等到大年初一的时候，拜年的人马一个个来了，有不少是老爷子的同僚，这些人晓得徐家近来圣眷正隆，有心巴结，徐昌带着徐谦出来见客，大家见了徐谦，少不了夸奖几句，这个道：“世侄年纪轻轻就已高中解元，了不得啊了不得。”

那个又道：“这是自然的，他和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人家可是浙江解元，满腹都是学问，老徐生了个好儿子啊，别的好处我就不说了，就说这年关吧，咱们这种粗人人家也不怎么讲究，遇到写联子，免不了要请人代笔，可是徐家不同，有世侄在，还用请人代笔？方才进来的时候，我看了对联上的字，哎呀呀，真是周正啊，比我请人代写的不知好多少倍，人家这叫法帖，咱们贴在外头才叫字。”

“不错，不错，我看那对联就很好，龙飞凤舞，笔力很足，世侄博学多才，让咱们好生羡慕。”

他们哪里注意到徐谦的脸皮儿已经拉了下来，犹自还在夸奖不已。

徐谦受了伤，用他的话来说，是没脸皮见人了，每次人家夸那字写得好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何心隐在附近阴阴的笑，索性他便闭门读书，也免得去见客。

除了读书，徐谦少不了还要看些报纸，明报虽是他办起来的，不过徐谦更喜欢的反而是官方的邸报，明报这东西只是文人墨客和读书人自娱自乐的工具罢了，而徐谦这种有志气有理想的官迷，自然没兴趣看这种娱乐的报纸，反而邸报不同，别看邸报里的文章都是严肃无比，言辞也几乎是千篇一律，可是在这一篇篇古板的文字之中，却能看出许多玄机，有时可能只是一字之差，徐谦稍一琢磨，便能看出这背后的许多故事。

这种报纸对于徐谦来说才是真的有乐趣，官样文章虽然可恶，不过却也有它的难处，毕竟这种文章代表的是朝廷态度，而一旦涉及到了官方，就绝不能出任何错漏，比如明报中的文章可以激烈，也可以动之以情，可是官样文章却是不能，它必须做到四平八稳，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结果自然可想而知，里头的文字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只是在这些模板之中，只要有心，就能发现很重要的信心，甚至可能涉及到整个国策的走向，这也是为何但凡有官身的人对这邸报最是看重的缘故，稍有疏漏，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而在近来的邸报里，徐谦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信息，今年的京察竟是杨廷和亲自草拟了一些细则，甚至还痛心疾首的写了一篇文章，在这邸报上，文章其实很简单，自然是说汪峰的事，说汪峰这样的人外表忠厚，实则深藏奸诈，朝廷几次京察，评价都是不低，于是长篇大论的借此说起了吏治，又说陛下龙颜大怒，此次京察定然要狠狠肃清一下吏治云云。

看到这篇文章，徐谦忍不住毛骨悚然，杨廷和这家伙实在老辣，或许表面上你看不出什么信息，无非只是清查吏治而已，可是往深里想，就大大不同了，杨廷和先是提出汪峰，显然是已经将他当作了弃子，可谓拿得起放得下，之后却是引到了皇帝龙颜大怒上头，这意思是告诫大家，不是他要整你们，而是陛下那边要动真格的，最后，再提出各种苛刻的细则，保准吓尿别人的裤子。

可问题就在于，虽然这有了汪峰的前车之鉴，陛下龙颜震怒，可是真正主持京察的只有一个人选，只有当朝首辅兼吏部尚书，也就是说，在这一段的时间之内，官员们的荣辱尽皆掌握在杨学士的手里，从现在起，是吃肉吃汤还是死去吃牢饭都在杨学士的一念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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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花儿原来是这样红的

杨廷和这一次虽然没有任何损失，可是威望不免少了许多，此消彼长，皇帝那一通龙颜震怒，威风十足。

身为内阁首辅，想要把百官制得服服帖帖，无非就是两个手段罢了，一个是平时的威望，一个就是权利，现在威望受损，未免有人产生动摇，那么便是展示权利的时候，邸报中突然对京察看重起来，想来是杨廷和介意立威的手段。

不过这种手段显然有点过于直接，以徐谦对杨廷和的了解，此人应当不是单凭权利去压制别人的人，事情……未必会这样简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距离去国子监点卯还有一些时候，徐谦索性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想看看这杨廷和接下来会是什么手段。

如今徐家好歹也是满门锦衣卫，虽是大年，打听消息却是够了，徐寒、徐勇几个向来很听徐谦的话，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对徐谦没有隐瞒。

这消息爆发出来，犹如重磅炸弹在京师炸开，原本还指望着过个好年的京官们顿时胆战心惊起来，毕竟这前程不容易，几十年寒窗苦读，便是做了官，那也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没有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对上要揣摩上意，对下要压制各种不服，每日操心劳力，为的不就是这个官？

现如今京察开始，而且再不只是走过场，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胆战心惊起来。

官场最怕的就是动真格，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官员，心里不免忐忑，就怕这一次肃清吏治查到自己的头上，到时官财两空，乌纱帽丢了都是轻的。不过这世道也没有完全不以为然的人，就算是平素两袖清风、品德正直之人，却也是忐忑不安，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这种人往往不为官场所容，一直受同僚排挤，上头呢，你又不去逢迎和孝敬，自然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他们怕就怕所谓的京察不过是借机打击报复的工具，到时候贪赃枉法的人没有撸下来，最后拿他们来开刀。

他们这样想绝不是空穴来风，世道就是这样，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所谓劣币驱逐良币，你两袖清风就是挡人财路，若是有人看你不顺眼，使命往吏部塞银子，谁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局？指鹿为马的事毕竟多了去了，岳飞可以冤枉，于谦可以冤枉，你是老几？怎么就不能冤枉你了。

其实更胆战心惊的还有一些杨廷和的对头，譬如近来传出杨廷和和蒋冕关系不睦，蒋学士自然不怕杨廷和，大家都是阁臣，你就是吏部天官也指手画脚不到他的头上，可问题是，蒋冕是有门生故吏的，这些个门生故吏立即觉得大祸临头，假若当今首辅杨廷和兼领的不是吏部而是户部，他们倒也不怕什么，问题就在这里，杨廷和既是首辅，又掌握吏部，这就等于掌握了你的生死大权，现在突然闹出这么个动静，不免让这些人觉得这是杨学士摆明是针对蒋学士来着，人家收拾不了他们的大树，还收拾不了他们吗？

总而言之，眼下所有人都带着不安，但凡你是两条腿，头上还顶着一个乌纱帽子，难免都会心虚，提心吊胆。

于是乎，杨府门庭若市，什么人都有，都是下了拜帖，借着拜年的名义去的，每日停的轿子足以拥堵几条街，大家现在都在观望杨大人的态度，肯定冷落了蒋学士，尤其是这风口浪尖上，蒋学士毕竟只是次辅和户部尚书，谁敢往他门前跑。

与杨府相比，今年的蒋府门口只能用门可罗雀来形容，连个鬼都不见。

不过杨廷和倒是没有大张旗鼓的会客，而是挂起了谢客牌子，所有人统统不见，便是自己的几个门生也是一并谢绝来往。

往好里说，这是杨廷和大公无私，不搞歪门邪道这一套。可是往坏里说，就更让人不安了，杨公平素不是这样冷漠的啊，怎么突然就这般不近人情了？再一琢磨，便有人明白了，看来这一次是真正要动真格了，谁都不见，这是怕有人说闲话，看来这一次京察非要血流成河才罢休。

于是乎，杨大人越是不见，大家越是在这府外徘徊，每日递名刺成了必修课，而杨廷和的威望也在不知不觉中提升。

整整一个年，徐谦过得不是很好，这满朝文武的官员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京察那边没动静，不过越是没动静，就越有可能出大事，大家屏住呼吸，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后，如今缩头一刀、伸头一刀，怀着忐忑的心情，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吏部的举动。

结果终于出来了，同样是邸报放出来的消息，吏部这边已经宣告京察结束，直接革职的官员确实有几个，比往年严厉一些，不过这几个官员都是近来风评太差的，至于其他人竟是一个都没有动。

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人目瞪口呆，徐谦看了邸报也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心里不由狐疑：“杨廷和不是要摆威风吗？不是要动真格吗？怎么和往年一样都是不痛不痒？”

他仔细琢磨，随即眸光一亮，纵然他和杨廷和算是死对头，却也不得不佩服杨廷和的手段了，这一次，杨廷和给徐谦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这一堂课集合了腹黑、权术、狡诈于一身，实在有些了不起。

事情的脉络其实很简单，先是放出消息，这里必须点名，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动怒了，身为首辅的杨廷和自然必须得有动作。

这是个开端，随即这事儿越闹越凶，将所有官员的心都提起来，让他们如坐针毡，不管是谁都不免担心自己的前程，可是结果呢，结果却是重重扬起，轻轻落下。

此时此刻，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不免心存感激，认为这是杨公成全了他们，杨公定然竭力保护了他们，若非杨公，换了其他人，怕早就拿他们的乌纱帽换取宫中信任了。

两袖清风的官员也是如此，他们怕杨廷和因为自己势单力薄不为同僚和上官所容，最后正好杨廷和拿他们开刀，结果杨学士未动他们分毫，这让他们不由庆幸，庆幸杨廷和是品行高洁之人，断然不会残害忠良。

便是那些蒋学士门生故旧，怕是心里也存着几分感激，他们原以为杨廷和会铲除异己，借着这个机会收拾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谁知道人家根本就没有抱过这样的想法，这些人对杨廷和的心思不免改观了不少，无论怎么说，你落在人家手里，而且还涉及到了朝廷争端，人家竟是对你高抬贵手，可见杨廷和确实是个无私之人。

杨廷和的声望陡然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满朝上下尽是赞誉。当然，这一次京察又何尝不是一个警告，使人猛然醒悟自己的前程都捏在杨大人手里？皇帝未必能掌握对你的生杀夺予之权，可是杨廷和却是掌握在手里，谁要是敢和杨廷和对着干，将来的事还真是难说。

只是一篇文章，一些消息，使得这京师里的官员们纷纷又是感激又是佩服，杨廷和连一根毛都没有付出，便立即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而他的声望也瞬时飙升。

“厉害……原来官是可以这样做的。”徐谦心里满怀着佩服之情，不由对杨廷和更加警惕几分，这个家伙太不简单，自己配合嘉靖皇帝弄了这么多玄虚，好不容易打击了他一次，结果人家借着汪峰的事瞬间就做了一个好文章，不但排挤了蒋冕，顺道还大幅提升了自己的威望。

徐谦虽然阴险，可是论起手腕，却还觉得自己和杨廷和之间有不小的差距，他一下子惊醒了，突然明白，想要和杨廷和做对，以后必定要万分小心，自己现在年岁尚轻，人家不屑拿自己做对手，可是一旦正面对决，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而这时候，却是有人拜访来了，与其说是拜访，不如说是请人，来人姓蒋，单名一个宏字，他来这里除了寒暄几句，却还是带来了他家主人的消息。

“徐公子，我家老爷听闻这一两日徐公子要去国子监点卯，恰好这国子监的学正是我家老爷的门生，老爷已经打了招呼，自然免不了照顾你。”

徐谦哪里要人照顾？他又不是三岁孩童，什么风浪没见过？倒还不至于因为没人照顾，就上不了学。不过他也明白对方的心思，这蒋宏的老爷便是当朝学士蒋冕，蒋冕突然让人带来这么个话，意思就很明显了。

本来大家素不相识，冒昧跑来自然不好，人家堂堂学士，怎么肯屈尊来寻你说话？可是直接让你去拜谒，又很是不礼貌，于是便弄出这么个小把戏来，先派人来套个近乎，并给点小恩小惠，只要徐谦肯上道，既然收了你的恩惠，免不了要登门致谢，其实说白了，蒋冕无非就是希望徐谦登门造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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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助你一臂之力

既然人家抛出了橄榄枝，徐谦自然也不能装聋作哑，那么……就去一趟吧。

其实对于蒋冕这个人物，徐谦倒是一直想打一打交道，此人入阁，和某些棉花学士、泥塑尚书一样，似乎并没有多大作为，据说他是个老好人，极少和人红脸，这一次突然与杨廷和反目，是徐谦没有预料到的。

不在阁中，哪里晓得这内阁的深浅？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能明白，毕竟一个首辅、一个次辅，遇到强势的首辅，这次辅真和太子的地位一样尴尬，事情做得多嘛，又被首辅怀疑另有所图；碌碌无为，又要被人瞧不起；老实做人，人家当你是软柿子；你要是太来劲，人家一巴掌拍死你。

二把手的历史就是一部血泪史，里头不知充塞了多少无奈、辛酸、悲剧。

而徐谦则是拿着名刺已到了蒋府的门口，递了名刺，便被人请了进去，蒋冕的府邸规模宏大，徐谦不由感叹：“就算‘老实人’，这上下其手的功夫也是不简单哪。”

府邸有数重仪门，仆人却是没有把徐谦带往前院，而是择路往后院去。

虽然初次拜访，可是徐谦却算是看出来了，蒋冕想和自己套近乎，否则直接到前院厅中接见就好，按理说二人的关系没好到直接请他去后院的这份上。

随即，他不由苦笑，这蒋冕如今得多落魄才会和自己如此客气，堂堂内阁学士，门前居然连个鬼影都不见，由此可见，蒋冕已被排挤成了边缘人物，说来也好笑，朝廷次辅一旦被首辅所忌，而且还是强势首辅，说孤立就孤立你，连寻常巡抚都不如。

徐谦是个没良心的人，他不会为此而黯然同情，也不会产生恻隐之心，蒋冕的死活跟他有个屁的关系，人家风光的时候怎么不寻你？光看着贼挨打，怎么就不想想贼吃肉的时候？徐谦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孙子做官才做二把手！”

跑来人家府上，要是蒋冕晓得自己被这厮骂做了孙子，还是躺着中枪的那种，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穿过了一个月洞，便是内院，一路穿过幽幽小径，前方豁然开朗，这儿是一处池塘，徐谦一直都认为，家里有池塘的人家都是狗大户，大家都挖井，你丫的挖池子，让徐解元怎么心理平衡？

此时，只见池塘边上有一老翁正盘膝而坐，身穿蓑衣，手持鱼竿，屏息垂钓。

这已经属于行为艺术的范畴了，人家钓的显然不是鱼，是寂寞。

徐谦轻步上前，也不打搅，纹丝不动地看着垂入池中的丝线。

渔翁亦是不动，良久，鱼竿陡然一沉，渔翁微微阖起的眸子便不由张开，手中力道加紧，徐徐收线，池中震动开始激烈起来，水纹一圈圈的沿着鱼线垂入的方向散开。

渔翁猛地收杆，结果……那细小的铜钩子竟是空空如也，想来鱼儿已经脱钩了。

徐谦在旁鼓掌，由衷道：“蒋学士钓得一手好鱼，佩服，佩服。”

蒋冕侧目看了他一眼，若不是因为他多少了解一些徐谦的性子，怕是认为这厮是来砸场子的，蒋冕微微一笑，道：“此话何解？”

徐谦道：“蒋学士钓鱼，钓的不是鱼。”

蒋冕阖目，重新上了鱼饵，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哦？”

徐谦道：“蒋学士钓的是这份闲情雅致，因此学生才说蒋学士钓得一手好鱼。”

“哈哈……”本来要将鱼饵抛入池中的蒋冕笑了，收起竿子，解下了蓑衣，露出了一身宽大的麻木袍裙，这时边上有仆役端来铜盆，盆中温水腾腾冒着袅袅热气，蒋冕净了手，一面擦拭着手中的水迹，一面道：“这却是未必，钓不到鱼，反而被鱼儿戏弄，陪了鱼饵又折兵，老夫的闲情雅致早就没了。老夫钓鱼，鱼又何尝不是在钓老夫？子非鱼、安之鱼之乐也，老夫钓鱼为乐，而鱼戏谑老夫为乐，被鱼儿戏弄，又哪里来的闲情？”

徐谦道：“鱼儿终究是鱼儿，他的乐趣也仅仅在于此罢了。”

蒋冕叹口气，道：“这却未必，鱼儿无世俗名利烦扰，却是比渔翁的乐趣要多得多。”

徐谦微笑道：“不知渔翁所烦何事，不知可以赐告吗？”

蒋冕幽幽道：“渔翁所烦为何，徐公子早已心知肚明，何必多此一问。”

徐谦哑然失笑，道：“既是如此，渔翁的烦恼似乎和学生没有什么关系，渔翁钓鱼，学生读书，井水不犯河水，况且渔翁的事，学生终究鞭长莫及，所以……”

蒋冕打量徐谦，背着手，随即笑起来，道：“渔翁什么时候告诉你，要请你帮助？”

徐谦呆了一下，正要回答。

却听蒋冕道：“渔翁请你来，无非是寻常一个新的乐趣罢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是人间乐事，却比钓鱼更让渔翁开怀，不知朋友会饮酒吗？”

徐谦干脆道：“会！”

蒋冕带笑道：“跟我来吧！”

蒋冕没有再多说，率先往一个方向走去，徐谦连忙跟在蒋冕的身后，随着蒋冕到了附近的一处凉亭，蒋冕挥挥手，奴仆会意，过不多时，便有几道粗浅小菜上来，菜不好，酒却是极好，温热的酒水送上，发出醇香，蒋冕感叹道：“粗浅酒菜，朋友莫怪。”

徐谦也随之一叹，道：“好酒。”

说罢，徐谦也不客气，端起酒盏，将杯中之久一饮而尽。

蒋冕笑了笑，却只是浅尝一口，却不去动筷子，道：“渔翁若是为同业者所不容，当如何是好？”

徐谦沉默了一下，道：“既然钓鱼不成，只好择业了。”

蒋冕目光幽幽，道：“择业？还未请教。”

徐谦想了想，道：“钓鱼不成，可以贩卖、可以杀鱼，世上的生计这么多，总能有口饭吃。”

蒋冕摇头苦笑，道：“渔翁钓了一辈子鱼，倒并非是栈恋这生业，实在是垂钓一生，习以为常，只怕积习难改。”

徐谦叹口气，道：“既然如此，若学生是渔翁，只会有一个主意。”

蒋冕好奇的道：“你但言无妨。”

徐谦嘿嘿一笑：“谁妨碍渔翁钓鱼，不妨杀之，这世上有的是拦路的石头，无论是踢开、搬开，人总要走路，莫非因为道路有大石，人就一定要绕路而行吗？”

蒋冕沉默，独饮一口热酒，过了半响才道：“奈何鱼钩杀不得人。”

徐谦深吸一口气，道：“鱼钩不能杀人，口能杀人，是曰诛心，学生久闻天子欲立皇考庙，渔翁不妨趁势而为？”

蒋冕沉吟片刻，随即摇头道：“不可，若如此，更为世人不容。”

蒋冕的犹豫是有道理的，大礼是是非问题，他养了一辈子的名望，不可能全部搭进这上头，就算凭着这个能整垮某人，到时他已声名狼藉，等同于是和某人同归于尽，到时真闹起来，只怕连祖坟都保不住。

徐谦叹口气，道：“所以渔翁才请学生来，想让学生做渔翁的刀吗？”

这意思就有点不太友好了，意思是说，你想借刀杀人，拿我当棋子吗？

蒋冕吁了一口气，道：“朋友言重，今日请你来，不过是把酒言欢而已，借刀杀人？朋友高才，明明是天子剑，老夫岂敢借天子之剑据为己用？”

这老家伙，倒是脑子清醒无比。

蒋冕又道：“这一次你入国子监读书，只要春闱一过，必定金榜题名，只是你入了这官场，怕是未必有这么容易，官场险恶，你又不为人所容，徐公子可有打算吗？”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上下打量着徐谦，问出的这个问题竟有几分为难的意思。

事实上，徐谦的短板就在这里，他一旦做官，又为杨廷和这吏部天官加首辅所不容，想要在官场上混，并不容易，蒋冕提出这个，自然有他的深意。

徐谦不为所动，倒也不卖关子了，道：“想来蒋学士定有赐教了，学生洗耳恭听。”

蒋冕苦笑摇头道：“老夫的处境，想来你也知道，提携是不够，不过却也是能给你一点助益。”

徐谦眸光一闪，这种好事他自然不肯放过，忙道：“愿闻其详。”

蒋冕在这里却是卖了关子，淡淡的道：“到时你便知道。还有，你入监读书，须知国子监监规甚严格，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却要小心了。国子监祭酒程琳并不是个简单人物，对他更要小心提防，好在国子监的学正和老夫有些渊源，假若真遇到了难事，倒是可以寻他。”

他先是告诉徐谦，你的仕途，他能给予一点帮助，又告诉徐谦，你近来入监读书，他亦会暗中帮衬，这分明是施恩的节奏，这是人情债，将来是要还的，而以蒋冕现在的处境，怕是一旦还账的时候不但连本带利，连徐谦这把骨头都得搭进去。

“老东西，还真是狡猾啊。”徐谦忍不住在心里喃喃道。

不过……徐谦并不吭声反对，毕竟以后的事，谁晓得？走一步看一步，有好处先占着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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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从蒋冕府上出来，徐谦感受到似乎有人躲在暗处悄悄注视自己，他不以为意，只是撇撇嘴，自己是风头正劲的人物，蒋冕又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徐谦登门拜访，若是没有人盯梢那才怪了，盯就让人盯吧，又不是黄花大闺女，看了也掉不了瞟。

他回到府里，便开始准备去国子监的事宜了，其实这时候，国子监已经开课，徐谦耽误了几日才不得不动身。

其实去国子监，他是有考量的，自己现在毕竟算是名人，关于自己的传说，满京师都是，当然，传说中的徐谦多半是勇者斗恶龙的那头恶龙，成了被人恶心和抹黑的对象，像他这种争议人物还是低调为妙，于是在次日清早，带着几套平时换洗的衣服，背着一个书箱便独自去了。

国子监距离宫城并不远，不过这儿倒是挺静谧，毕竟是读书人的地方，不会设置在市井天桥下头，不过据说到了傍晚时，会有一些书摊和笔墨摊子摆在这儿，还有专门的报摊，都是从杭州快马送来的报纸，虽然不是新鲜出炉，但是生意倒还不错。

如今的国子监学规已经不如从前那样森严了，学生可以自由出入，这儿虽然比不得南京国子监的恢宏，有广厦千间，却也是北京城最大的建筑群之一，里头有房屋数百间，仪门重重，一个个金漆的匾额在日头下闪闪生辉。

门口有差役把守，自然不是寻常人能够出入，徐谦到了外头，禀明了来意，差役进去通报，随即便领着徐谦进去。

过了不知多少道门，终于在明伦堂外停下，整个国子监分为办公区和学区，这儿显然是官员们办公的地方，国子监有官吏数百人，国子监祭酒便如知县一般，每日清早都要开堂，高级的官吏们则入堂奏事。

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开堂的时候，差役先请他在外头候着，等到堂会结束才请徐谦进去说话。

当徐谦步入明伦堂的时候，虽然已经散了许多官员，但不少国子监的骨干依旧还在，国子监祭酒程琳据案高坐，顾盼自雄，左右分别坐着司业、监丞、学正、主簿等诸官员。

明伦堂里的气氛很是压抑，祭酒程琳打量徐谦一眼，语气平淡地道：“你就是徐谦吧？老夫闻名久矣。”

这句话怎么听都感觉有点讽刺的意味，不过徐谦倒也不急，道：“学生就是徐谦，拜见大宗师。”

他拱手朝程琳作揖的时候，程琳的身子居然微微一侧，一般情况，这都是客套的意思，意思是说当不得你的大礼。不过新来监生跑来报道，堂堂祭酒居然侧身，这里头已经不是不敢当了，分明是不愿接受徐谦的学生礼。

其他官员一看，顿时明白了，方才还对徐谦吟吟带笑，骤然间便都冷下了脸来。

程琳淡淡地道：“宗令府那边确实是打了招呼让你入监读书，你现在便是以官生的名义从此之后进国子监里，老夫听说你的学问极好，不过入我国子监的才子固然也是不少，可是我国子监最重德行，才学倒是其次，你明白吗？”

这分明是来下马威了，徐谦倒也不怕，道：“学生自然知晓，学生也是读圣人书的，最是通晓上报国家、下拯黎民的道理，更不敢辱没先人贤名。”

读书人说话都喜欢绕弯子，徐谦这个弯子的意思就是：我也是有德行的人，我上报国家，下拯苍生黎民，那如意坊不就是榜样？后头加了一句不敢辱没先贤，这意思就是告诉程琳，我也是有好祖宗的人，你说话最好悠着一点。

其实祖宗这东西在这国子监里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若你有个好爹，非富即贵，人家未必瞧得起，可是你家里出了有节气之人，就难免让人高看了，徐谦刻意提起自己的祖宗，便是这层意思，闹翻了，你堂堂国子监祭酒连文贞公都敢不敬，传出去就不太好说话了。

程琳早料到徐谦是个刺头儿，正要继续收拾他，却听到有人笑了起来。

笑着的人正是学正周芳，周芳笑过后便厉声道：“老夫也久闻徐解元的大名，据说徐解元精通大诰是吗？”

徐谦看了周芳一眼，点了点头，道：“正是。”

周芳站起来，负着手，冷眼看着徐谦，对徐谦冷笑道：“既是精通大诰，想来也熟知这大诰里的条文吧，里面有不少都是针对生员的，其中对监生更是苛刻，比如生员不得建言，生员需事师如父不得顶撞，生员需禁足，若要出监，必须由皇上亲自批准，还有一句，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敢有诽谤师长者，当凌迟了枭令在监前，全家抄没，人口迁发烟瘴地面。”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顿时让程琳暗暗点头，露出喜色。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你不是精通大诰吗？不是拿着大诰收拾了汪峰吗？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就拿大诰来给你点颜色看看。

要知道大诰之中对监生的约束极多，因为在朱元璋看来，监生即是未来的朝廷命官，都在他的生杀范围之列。

大诰之中有专门针对监生的内容，不仅在学习方面，就是日常的饮食起居都有严格的规定。如不准监生擅自进学校的厨房；不准对学校的伙食说三道四；不准在学生宿舍里唱歌喝酒；不准穿其他的衣服，只许穿校服；不准在吃饭时喧哗；不准假装称病；不准在校内游荡。监生上课时没椅子，全都站着听；如有什么不懂的问题要问老师，必须跪下听老师讲解。有学生违反了校规则要打屁股。比打屁股更厉害的处罚就是打完屁股以后充军。

因此明初的时候，国子监生们固然是天子骄子，只要肄业出来就有官做。可是监生们却是生不如死，短短几年就有七八个监生饿死，有十几人自杀。

周芳拿出大诰的典故来收拾徐谦，正好戳中了徐谦的软肋。

徐谦不由愕然，随即苦笑道：“敢问大人是谁？”

周芳看了他一眼，满是不屑地道：“学正周芳。”

听到学正二字，徐谦一头雾水，蒋冕不是说有个学正能照顾自己吗？这个周芳对自己也实在太‘照顾’了，怎么操起家伙砍自己人？

他百思不得其解，周芳随即对程琳道：“大人，下官督管学规，定要从严治学，这徐谦便交由下官教导吧，下官……一定好生调教。”

程琳顿时笑了，他和周芳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太好，可是周芳突然送来一份大礼，替他解决了一个麻烦，对周芳的观感顿时好了许多，连忙点头道：“有劳子怡了。”

周芳呵呵一笑，随即怒视徐谦一眼，道：“新生徐谦随老夫去放号吧。”

徐谦不由咋舌，一时不明白周芳的心思，感觉这才刚入国子监就出师不利，似乎不是好兆头，只是他毕竟是生，人家是师，名份摆在这里，却也对周芳无可奈何，只能连忙跟在周芳的后头出去。

所谓放号，其实就是新生入监的安排罢了，比如提供住宿，提供校服，安排听讲之类。

周芳领着徐谦先是到了监舍，这是一处摇摇欲坠的老楼，想来是永乐时建的，连柱子都带着一股子霉味，其实监生坐监读书，必须在监里安寝，这本是明初时的规定，不过到了英宗时期，这个规矩就荒废了，京中的官宦子弟上完了课都会坐车回家。而就算是外地的民生，往往都是家资不菲，也舍得在外头客栈里住，因此除了极少数穷困潦倒的监生还住在这儿，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到这儿来，因为这里……实在太破旧了。

徐谦不由摇头，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出身，可好歹也不至于住这牛棚一样的地方，忍不住对周芳抱怨道：“周学正，学生看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住了。”

周芳板起脸来，道：“大诰里头曾言，监生不得擅自出入学监，出入需向祭酒告假，但有贸然出监者，充军！”

徐谦目瞪口呆，碰到这么个主儿，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由道：“可是其他监生为何可以出入？大人似乎厚此薄彼了。”

周芳冷冷地看着他，道：“可是其他生员，也没有天天捧着大诰来约束别人不是？你如此苛刻要求别人，自然该当严格要求自己，莫非是想宽以待己，严于待人吗？若是如此，似乎大诰中也曾有言：凡生员内宽外窄者，杖打二十。”

徐谦不由呆住了，心里一横，便想拉近关系，笑呵呵的道：“上次学生和蒋学士吃酒，蒋学士说……”

周芳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几分，依然冷冷的道：“蒋学士高高在上，我不过是个学正而已，怎么，你想拿蒋学士来压本官？你这么做，恐怕有欺凌师长的嫌疑，大诰曾言：凡忤逆欺凌师长者，流配三千里，罪及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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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十大酷刑

徐谦惊得目瞪口呆，既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难以理喻，好像除了自己之外，就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居然拿了鸡毛来当令箭，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可是……人在屋檐下，这口气必须得忍，徐谦白了周芳一眼，拿他无可奈何。

周芳又道：“从此以后，你到了这儿需努力读书，若是敢与同窗发生争执，大诰有言：与人不睦的生员，杖三十，开革学籍。还有，不可在监中滋事，大诰又言：滋事者，开革学籍，流放烟瘴之地。不得在监中闲逛，按时到堂听讲，不可喧哗，不可冲撞监吏……”

他一口气，说了数十个不可，说得徐谦的肝儿都不由颤了，基本上，连上个厕所，似乎都必须得他这学正同意不可，泥人也有三分火，徐谦终于火了，情不自禁地怒道：“大人未免也太苛刻了些吧。”

周芳比他更理直气壮，冷冷一笑道：“本官就是苛刻，你待如何？你的学籍已经进了国子监，而学籍开革便是握在祭酒和本官手里，怎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可以让你像外头一样能随意胡闹滋事？”

听到学籍二字，徐谦真的没话说了，学籍于他来说就犹如黄锦入宫被割下来的命根子，这玩意儿没了不会死，可就是难受。

徐谦立即笑了，豪气干云地道：“大人毋须多言，其实学生方才不过试一试而已，只是学生当初并未想到要在监中常住，学生能否回家一趟，带了被褥来？”

周芳却是不肯，摇头正色道：“监中自有被褥，到时随老夫去领便是。”

这一下子，徐谦没折了，恨只恨自己倒霉，不知怎么的得罪了这么个家伙，他恨哪，既恨嘉靖没事怎么出这个鬼主意让他进国子监读书，又恨蒋冕说好的有关系，结果他娘的被坑了。

无奈之下，只得随周芳去领了被褥，幸好这被褥还算干净，虽然看上去破旧，想来不知多少个监生用过，只是现如今，徐谦也没有挑肥拣瘦的运气。

这读书的生涯也算正式开始，周芳自然对他‘照料有加’，似乎是盯上了他一样，每日清早卯时不到就叫他起床，而后便是清晨朗读，用过了早饭就去各堂听讲，全程都是这周学正盯着，一举一动稍有忤逆便是呵斥叫骂，这日子……似是要没法过了。

有压迫就有反抗，不过在大诰面前，徐谦的反抗是软弱无力的，太祖皇帝对学生的把戏居然了若指掌，几乎所有的‘意外’似乎都有几手准备，而所谓的准备无非就是抄家灭族、杀头、挑断手筋、脚筋、开革学籍之类。

“太祖皇帝，你这是和读书人有仇啊。”徐谦不禁感慨。

更恶心的是，周芳似乎把手头所有的事都放了下来，每天就是盯他，几乎到了同吃同睡同劳动的地步。

而周芳如此，国子监其他官员似乎乐见其成。一方面，有不少人对徐谦印象不好，现在周大人肯挺身而出，为大家伙儿出出气，自然不能说是坏事。另一方面，徐谦这种祸害，谁也不能保证他在监里闹出什么事来，国子监无小事，惹出事来是要承担干系的，有周芳盯着，大家放心。

徐谦难得如此刻苦发奋了，每日四书五经入目，耳中也是经义文章，除此之外，各堂博士的作业也是要做，其实这国子监的学规早就败坏，别人可以不用完成，偏偏徐谦非要完成不可，毕竟是高等学府，每次博士出题，都是刁钻古怪，各种搭题截题，有时连徐谦都想不到这些家伙怎么就琢磨出来的。

至于同窗……自然都听说过徐谦的大名，众人见了他，既是好奇，也有不屑于顾，不过有周芳盯着，其他人也不会和徐谦打交道，谁吃多了触这个霉头，这不是有病吗？

徐谦的苦难生活至此开始，一天到头来身心疲惫，满脑子都是之乎者也，头被搅得疼痛不已，手腕子因为每日要上缴几篇文章更是酸麻不已，偏偏周芳还觉得不够，有事没事总要折腾几下，徐谦想要发火，立即学规伺候。

如此过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徐谦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身体也是疲惫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勉力支撑，而这时候，朝廷的旨意出来，这一科的恩科终于颁了出来，今年春闱的日期已经择定，定在三月十八，距离开考，只剩下一个月的功夫了。

文榜贴到了集贤门，徐谦在下头驻足观看，掐了掐日子，似乎也就一个多月的功夫就要开考，他心里不由感慨，巴望着这会试速速到来，宁愿直接来个了断，也不愿在这里继续受折磨了。

看完了榜，刘博士却是叫他去，经过一个月的折腾，徐谦自然不敢怠慢，乖乖地去寻了刘博士，这刘博士见了他，立即拿徐谦的文章出来，冷冷地道：“徐谦，你这文章做的是什么名堂，这样的文章也敢拿出来献丑？”

徐谦接过自己的文章，看了一看，不由苦笑，每天至少一篇文章的作业，免不了偷懒，遣词造句自然及不上平时，不过他还是有自己的底气，对刘博士道：“宗师，这文章虽欠缺了些火候，却也不失为一篇美文，敢问宗师，监里有几个的文章能与这篇文章媲美？”

刘博士气得跳脚，道：“胡言乱语，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你这篇文章比起你往日的文章差之千里，却拿这个来搪塞吗？老夫罚你明日再交三篇文章来，若是再这般不用心，你便等着好看吧。”

刘博士这厮对徐谦是最苛刻的，这厮伙跟周芳没少折腾他，徐谦忙道：“宗师，一日如何写得出三篇？便是构思也构思不及，况且同一个题目，三个破题……”

刘博士冷笑道：“你还敢多嘴？怎么，是要老夫请周学正来吗？”

这一下子，徐谦没词了，只得无奈地道：“学生尽力而为。”

刘博士摇头晃脑道：“尽力而为却是不够，若敢怠慢，少不得有学规治你。”

徐谦这一下子真是目瞪口呆，但依旧是无可奈何。

刘博士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道：“方才是不是去了集贤门？”

徐谦点头称是。

刘博士道：“今年的恩科日子是定了，主考也定了，想来你知道是谁了吧？”

徐谦笑得很苦，道：“听说是杨廷和杨学士。”

刘博士颌首点头，慢悠悠地道：“杨公治学甚严，你好自为之吧。”

本来主考一般是由翰林学士又或礼部高官主考，而这一次，杨廷和居然亲自主考，却有点让人没有想到，内阁首辅也管这个闲事？不过规矩是有点乱了，好在这一科是恩科，似乎也还算名正言顺，因为恩科本来就属于规则之外。

徐谦倒是不担心杨廷和给自己使绊子，一方面会试考试最是严格，使用的是抄录制和糊名制，所有试卷上缴之后统统都由书吏重新抄录一份，防止考官看出考生笔迹，同时，考生名字亦都事后才知道，另一方面，若是自己文章写得好，考官弃而不用，少不得要闹出点事来，历来主考最担心的就是被人指摘不公，尤其是杨廷和这样声誉极好之人，绝不可能搭上自己名声和自己为难。

问题就出在排定名次上，都是优异的文章，有人是在一甲，有人却是二甲，其实无论一甲、二甲，水平相差都不多，也难分出高下。

徐谦摇摇头，决定暂时什么都不想，考了再说。于是乖乖回去，老老实实地完成刘博士的任务，一天下来，已经是筋疲力竭。

时间很快过去，国子监里对会试的议论越来越多，这里本就有不少官员子弟，因此消息也是灵通，因为是北闱，大家议论的自是北榜的事，徐谦也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不过学生之间的言论和坊间流言一样都未必可以深信，再加上周学正和刘博士敦促甚严，使他也没有去分辨的机会。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开考在即，国子监这边已打算放假几日，好让学生筹备考试事宜，徐谦顿时大喜，早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如今可以堂而皇之的回家，自然是欢喜无限，只是……周芳却是寻到了他，板着脸道：“今日放休之后，你莫急着走，老夫有话和你说。”

浸在这周学正的淫威之下，徐谦倒是怕了，心里七上八下，勉强地笑道：“大人有请，学生自然不敢走。”脸上带笑，可是他的心里却是把周芳骂了无数遍。

周芳像是很满意徐谦的表现似的，脸上的表情竟然少了几分往日的严肃，点头道：“听课去吧，今日是王博士开讲，王博士最擅破题，仔细听他讲课，对你有益处。”说罢背着手，洒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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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恩科

等到下午，监生们一涌而出，便是平时住宿在国子监里的监生也凑趣出去，徐谦却是苦逼的去了周芳的公房，周芳似乎在这儿等候多时，茶也已经上好，温热的茶水袅袅散出淡淡的茶香，只见徐谦进来作揖道：“学生见过大人。”

周芳跪坐在茶几后，伸出手来道：“坐下说话。”

徐谦与他相对跪坐，周芳叹口气道：“你一定是在埋怨老夫是不是？哼，你虽是绝顶聪明，可是这聪明却不肯放在正业上，老夫问你，你可知道监中祭酒是何人？”

徐谦摇头。

周芳道：“他是正德初年的进士，点为翰林庶吉士，那时候，杨公已经官拜翰林编修，在翰林里，祭酒多受杨公恩惠，他的性子不好，经常得罪人，因此仕途蹉跎，可是等到杨公入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否则，以他的性子怎么能做到官拜祭酒？”

徐谦的脑海里顿时想起了一个词——死党。

想到这里，徐谦又不禁一叹，这杨廷和在朝这么多年，又任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朝中不知有多少个像这祭酒程琳一样的死党。

周芳又是叹了口气，道：“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有所效，就算杨公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可是你想想看，其他人会放过这次报效杨公的机会吗？实话和你说了，你来之前，许多人就已经摩拳擦掌，就等着给你点颜色看看，祭酒大人掌国子监，你不过是个监生，他要收拾你，岂不是轻而易举？你的学籍转进了国子监，就等于将命脉交给了别人，许多事都只在人家的一念之间。”

说到这里，周芳顿了一下才又道：“老夫受蒋学士所托，自然少不得要照拂你，不过老夫只是学正，还没有到与祭酒大人打擂台的地步，既然已经向蒋学士许诺，自要保你无恙，因此老夫才站出来对你声色俱厉，对你百般苛刻。”

徐谦愣了一下，听了周芳的解释，顿时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周芳就耍了滑头，他眼看祭酒要收拾自己，却站出来对自己一番呵斥，又弄出大诰出来，一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姿态，如此一来，那祭酒大人自然乐见其成，毕竟祭酒亲自刁难迫害一个监生，传出去毕竟不好听，既然周学正愿意代劳，自然乐见其成。

而周芳日夜盯着徐谦，对徐谦几乎寸步不离，又严苛要求，这表面上是一种惩罚，其实却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越是盯着徐谦，让徐谦只能埋头读书，就可以免得授人以柄，让人寻不出理由收拾徐谦，另一方面，既然周学正已经在收拾徐谦了，大家权当是在看笑话，自然也就不肯插手，去做这个恶人。

于是乎，徐谦生活在水深火热里，可是另一方面，却处在极度的安全之中，连大诰都挑不出错来，想来鸡蛋里挑石头，怕也比登天还难。

与此同时，这近两个月的严格环境也让徐谦将所有的事全部抛在了脑后，一心读书，虽然是被人逼出来的，效果却是显著。

徐谦的底子极好，再加上有名师指导，人又聪明，写八股的水平早已鹤立鸡群，而这一次进修，让他重新将所有的知识温习了一遍，再加上国子监博士的一些指导，如今更上一层楼，进步极大。

若说从前的徐谦是个发挥未必稳定的选手，考试还需要靠一些运气，可是现在，经过两个多来月的高强度淬炼，如今水平渐渐稳定，虽然文章未必能做到信手捏来，可是以他的聪慧和底蕴，已经可以做到胸有成竹了。

周芳看了徐谦一眼，笑吟吟地道：“再过几日就是会试，老夫只想问你，还想回国子监吗？”

徐谦毫不犹豫的摇头道：“不想。”

周芳哈哈一笑，道：“既然不想，那就好好考吧，你所写的文章，老夫一直都在关注，你的学识，老夫亦是佩服，来，你我喝了这杯茶后，愿你我各奔东西。”

所谓各奔东西，即是徐谦一旦金榜题名便可入朝为官，而周芳自是继续做他的学正，徐谦去做他的观政或者庶吉士，各不相干。

徐谦的心里竟有些感动，不管怎么说，自己曾过这老家伙几十数百次，而眼前这个人，虽是受人所托，可是在自己身上倾注的苦心，却实在让徐谦受益。徐谦没有去吃茶，而是站起来，郑重其事的向周芳行了个学士大礼，道：“周宗师袒护之情，学生无以为报，请受学士一拜。”

周芳倒是光棍，竟是坦然接受，对徐谦道：“起来吧，老夫还有几句赘言，不知你肯不肯听。”

徐谦站起来，不敢再陪坐了，敬畏的道：“还请宗师示下。”

周芳幽幽叹口气，道：“你深受陛下信赖，圣眷在握，迟早一飞冲天，一旦入朝，或许前程多有坎坷，可是迟早，要封侯拜相，这自是你的际遇，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可是圣人曾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此前做的种种事迹，老夫略有耳闻，有些有道理，有些却是太过了一些，不过你这时毕竟只是个生员，所作所为，无非是自保而已，这时候选择独善其身，固然没有错，可是将来，你一旦入朝为官，则为万千百姓牧守，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你的喜怒哀乐，都与百姓福祉息息相关，老夫不指望你能恩泽四方，只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原则，什么是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否则，老夫少不得要写本奏陈，具言你的罪状，玉石俱焚，也不过如此而已。”

徐谦震惊了，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官之后怎么做，他所想的，无非是功名利禄而已，可是当周芳这一番说出来，却让他猛地有了感触，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喜怒哀乐，都与人的福祉有关，这句话与其说是教诲，倒不如说是一份沉重的担子。

他突然感觉到周芳这个人的复杂，一方面，身为清流官员，他未必对自己有好感，他不过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已，可是这两个月的接触，虽然平时都是对徐谦板着个脸，动辄呵骂，可是比较有了情谊，因此，这位周大人就更复杂了，越是有了情谊，他就越不忍徐谦去做他认为可耻的事，就越希望徐谦能做一个如他想象的人，在这种矛盾心理之下，他道出了这一句告诫。

徐谦沉默了，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恩人，是严师，也是个古板的人，他永远不会理解自己的行为，也不能理解徐谦的思想，他推崇他的三皇五帝，他的利益，从本质上是和徐谦相互冲突，可就这么个人，让徐谦产生了尊敬和佩服，这里没有权谋，没有官人之间的客套和虚伪，只有一个严格的老师，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学生。

徐谦叹了口气，沉着的道：“学生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的意思，他依然固执的走自己的独木桥，依然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周芳的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失望，他幽幽叹口气，挥了挥手：“走吧，来日相见，愿你我还是师生。”

徐谦想要说什么，最后心里摇头，随即拱手：“学生告辞！”

看着徐谦的背影，周芳喝了一口茶，茶香四溢，却是苦不堪言。

……

回到家中，屁股还未坐热，来不及感叹这两个月的蹉跎，徐勇已是急匆匆的赶来了，他是听到徐谦回家，特意回来的，见了徐谦，自然也不会寒暄客气，直截了当的道：“叔父命我在外头打探这次恩科的消息，晓得你迟早需要，哎……你怎在国子监一点音讯都没有，若不是有咱们卫里的人晓得你在国子监里读书，安然无恙，叔父不晓得会急成什么样子。”

他坐下来吃了口凉水，随即道：“言归正传，还是说说此次恩科吧，此次恩科的主考，乃是杨廷和，想来你是晓得的吧。”

徐谦点点头：“问题是，为何这次是杨廷和主考。”

徐勇苦笑道：“杨廷和上了一道奏书，说是抡才大典，弊病如云，所提的进士人等，虽有才学，德行方面却是良莠不齐，现在朝廷正在清查吏治，这抡才大典亦是事关吏治清浊，定要选出德才兼备的高才才好。他这奏书将此次恩科说的无比重大，最后要求亲自主考，点选贤才，宫里本来呢，还没有决策下来，不过许多大臣纷纷附议，最后宫里才颁了旨意，准了这奏书。”

徐谦皱眉，忍不住心里痛骂：“这杨廷和还真是站在汪峰的尸首上的跳舞上了瘾，现在开口是吏治，闭口是吏治，拿着这吏治什么都要插一脚，实在太把自己当了人物。”

话又说回来，人家还是一等一的人物，首辅之尊，历经三朝，又是吏部天官，人家要折腾，你能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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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项庄舞剑意在何人

只不过，折腾归折腾，人家要折腾，徐谦也不是怕事之人。

徐谦隐隐觉得杨廷和这么做，似乎并非是针对自己，自己毕竟只是个小小解元，在杨廷和的眼里如蝼蚁一般的存在，人家单纯为了你而争取主考资格，徐谦还不至于如此自作多情。

可问题就在于，这个内阁大臣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怀着什么目的？

弄明白了这些，徐谦才能心安。

他左思右想也没有头绪，眼看考期越来越近，徐勇那边也时不时传些消息来，无非都是些考试的事宜，其中就说到一队自天津卫调来的官兵已经有了布置，在考院外布防。

调兵布防考场是长而久之的经验，一般都不会调拨京师军马，而是选调京师外的兵马，人数并不会很多，不过数百人而已。

接着，又是各部官员的选调，考试是重中之重，所需的官吏极多，自然不容有失，院试的时候，本省的官员几乎都要参加，上至主考下至县令一个不拉，这会试自然也是如此，各部官员，任其调用，各司其职，维护考场次序。

考场如战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事先必须要有完全准备，不容有失，稍有疏忽就是惊天大事，京师里头紧张筹措，上下官员都抖擞精神，丝毫不敢懈怠。

宫中已经召问了杨廷和以及礼部诸官员数次，所垂问的自然都是考试的事，其实这只是个过场，便是最荒唐的正德也需在考前如数召问会试相关的官员，以向天下人显示宫中对抡才大典的重视。

有杨廷和坐镇，一切筹备自是有条不紊，毕竟主考官乃是内阁首辅，他的话比寻常的考官有用得多，但凡所需，一张条子下去立即能畅通无阻。

紫禁城里却是蒙上了一层阴霾。年轻的天子满是疑窦，注视着宫外的一切，这是一双锐利的眸子，一双随时可能掠过杀机的眼眸，那眸子宛如毒蛇，仿佛将自己藏匿于黑暗之中，一动不动，带着疑惑，带着诡异，带着阴狠。

天子很不好受，因为到现在为止，事情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局面似乎根本就没有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登基之前，他以为自己手握日月，呼风唤雨，旋转乾坤。可是局面却是一次次的失控，就算好不容易慢慢的树立了权威，却依旧不能掌控眼前的一切。

事情太过突然，杨廷和连商量都没商量，就上了那道奏书，这份奏书里的理由冠冕堂皇，正气凛然，而且依照着里头的意思，这还是内阁看出了陛下整肃吏治的心思，因此杨廷和才亲自出面，为的固然是为君分忧。

嘉靖本就存着疑心，不敢贸然答应，可是接下来，一个个大臣附议这个方案，则让他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太对，却终究还是同意。一方面是外朝的压力甚大，不可能为了考试的事闹得太僵。另一方面，嘉靖也想知道杨廷和存着的是什么目的。

只是到如今，杨廷和的意图依旧扑簌迷离。

嘉靖失眠了，明知你的首辅在图谋一件大事，你却两眼一抹黑，若是正德皇帝，自然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可问题是，他不是正德，他是嘉靖，他有控制的欲望，他从不希望被人牵着鼻子走。

黄锦近来也有些憔悴，皇上失眠，他的日子想来是不好过的，皇帝想要查清楚，就必须寻他，因为他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耳朵，是皇帝的爪牙，于是他每日敦促东厂打探，不过打探来的消息却没有发现丝毫反常。

“陛下，天津卫的官兵没有问题，带队的参将乃是兖州侯，此人说起来还是陛下的远亲。至于挑选的官兵也和往常一样，都是按着从前的规矩择选出来的。”

“陛下，奴婢以为，杨廷和再大胆也不可能在这上头做手脚，毕竟厂卫都在盯着，稍有闪失，那便是弥天大祸。”

嘉靖颌首点头，慢悠悠地道：“朕也知道不至如此，只是有些不放心罢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动？”

黄锦迟疑了一下，才道：“并没有什么，奴婢愚钝，所有筹备的细节都仔细厘清了一遍，似乎都是按章办的事。”

嘉靖不由皱眉，眼里依旧充满疑惑，慢悠悠地道：“这就奇了，朕的首辅突然要主考，总不能是心血来潮吧。”

黄锦小心翼翼地道：“是不是为了徐谦？陛下，徐谦曾给过他难堪，他心中生怨，所以趁着这个机会……”

嘉靖冷冷一笑，道：“断然不会，朕的这个爱卿，朕还是清楚的，若是连这个肚量都没有，百官如何服他？况且以他的身份，项庄舞剑只是意在徐谦，你未免也太看得起徐谦了。”

黄锦不禁苦笑，道：“左又不是，右又不是，难道他是故意要逗弄陛下？他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害得陛下这么多天都不安生。”

嘉靖平淡地道：“内阁学士又不是过家家的，你太小看他了，此人谋定后动，岂会只是这点企图？”

黄锦实在没词了，其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理由，只是实在想不出，不得已之下拿出各种牵强的理由罢了。

“实在不成，不如去请徐谦进宫吧，他思维敏捷，或许能有些启发。”

嘉靖为之动容，想要同意，却叹了口气，道：“罢了，不必麻烦他，会试在即，他自己的前程也是要紧，把他叫进宫来，若是影响他的发挥，朕岂不是罪人？这件事只能朕自己来猜，还有你，厂卫那边都要招呼好，给朕把所有的细微之处都打探清楚，杨廷和有不少亲信的门生吧，这些人也要查一查，不要疏忽。”

嘉靖又叹了口气，继续道：“怕就怕这杨廷和酿出什么幺蛾子事来，最后波及这徐谦，唔，是了，近来徐谦在国子监如何？”

说到这个，黄锦终于笑了，忍俊不禁地道：“陛下，徐谦在国子监每日安心读书，日夜不敢松懈，平时卯时便起来早读，随后便是听讲，到了夜里子时还在作经义文章，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用功的读书人。”

最后一句不免有些夸张，可是前头的叙述更是夸张无比，一个人清早五点起来，夜里熬到十二点多还在做功课，这是什么精神？这简直就楷模和典范哪，嘉靖不禁动容，忍不住道：“想不到他也有用功的时候。”

黄锦却是摇头，便将这国子监里的事一并说了，国子监本来就有锦衣卫的坐探，徐谦又是个瞩目对象，人家就是不想盯梢他，怕也不成。

嘉靖听得目瞪口呆，他的眼眸眯了起来，慢悠悠地道：“这个叫周芳的也很不简单哪，明厉暗保，他倒是个颇有韬略的人，是个人才。他是有苦衷啊……”

黄锦原先以为周芳只是整治徐谦，巴结上官甚至是巴结杨廷和，听嘉靖一说，顿时明白了，情不自禁地道：“原来周芳和徐谦是一伙的。”

嘉靖敲了敲桌子，笃定的道：“一定是。”随即他又露出狐疑，慢悠悠地道：“这个周芳是什么人？”

黄锦倒是把底细查得清楚，道：“正德二年的进士……”

正德二年……嘉靖眯着眼，慢悠悠地道：“正德二年是时任内阁学士和礼部尚书的李东阳主考，按理说，是李东阳的门生并没有牵涉到眼下朝中的人，你继续说。”

黄锦点点头，道：“因为中的是三甲，名次较低，因此去了礼部观政。”

嘉靖冷冷地道：“又是礼部，若不是李东阳不在朝，朕还当真以为这事儿有他的份。”

黄锦继续道：“此后此人倒是没有寻常的事迹，为官还算清正，到了正德十二年父丧，所有回家丁忧，三年守制之后便直接进了国子监。”

嘉靖满是疑窦，继续问：“这个人到底是谁的人，是了，他是哪里人士？”

黄锦道：“广西……”

听到这里，嘉靖的眼眸顿时一亮，道：“是广西吗？蒋爱卿也是那儿的人吧？”

黄锦也是立马醒悟，连忙道：“奴婢也觉得奇怪，这个人有些耿直，太有书呆子气，丁忧之前本来就不太如意，可是守制回来给了他一个学正，虽然不是显要，却也算是清正了，若是暗中没有人提携那才怪了，现在陛下提醒，想来这个提携他的人必定是蒋学士了。”

嘉靖想的却不是这个，他微微一笑，道：“如此看来，保徐谦的不只是这个周芳，还有蒋爱卿，蒋爱卿看来是打定主意了，不过朕早听说他不受内阁所容，想来他是痛定思痛，是要向朕靠拢了。”

他说到一半，脸色突然冷了下来，不由道：“朕明白了，项庄舞剑，意在蒋冕，这……才是杨廷和的目的，可是……只是一场主考，怎么可能动得了内阁学士……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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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会试

会试事宜已是安排得差不多了，其实这时候，南京会试已经开始，南北榜考期并不相同，不过放榜的日期却是一样，时隔几天，相差不大。

不过南京会试的考题却也传到了京师，曰：道不远人，不可以为道。

徐谦听到这考题，顿时便摇头，这就是南北会试的差异，南京会试，出的题目尤其刁钻古怪，考官们恨不得把字和字拆开来逗你玩，这句话出自中庸，本来原文是‘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结果这题目硬生生的截去了中间的那一句‘人之为道而远人’，表面上只是截去了中间，似乎也没什么影响，可是少了这几字，意思就大大不同了。这就好像后世作文一样，小明喝了水，而后呼呼大睡，精神奕奕的去撒尿。而另一个则是小明喝了水，精神奕奕去撒尿。前头提出了呼呼大睡，意即吃饱喝足，而后再有动作。后者是因为小明吃了水，所以去放水。相差几个字，文意就变了，可问题就在于，文章这东西必须万变不离其宗，管你题意如何，你总得把话说圆，考官就算出一个小明撒尿的题来，你也得写出一篇花团锦簇的八股骈文，而且必须讲出做人、治家、最后平天下的道理来。

南京会试这一次放出的题算是极难，这个题的大意是，大道必须亲近于人，若是离了人的宗旨，则不能称为道，这里的道自然不是道家的大道，而是天道，意即顺天应命的道，其实也就是儒家的主旨，所谓兼济天下、施行仁政罢了。

按理，这样的题目似乎很好破题，围绕这个主旨展开就是，偏偏朱子他老人家有点儿折腾，却是批注曰：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也，也就是说，天道搀和进了神明，就不太容易，所谓君子敬鬼神而远之，你既不能离开圣人宗旨，又不能偏离朱圣人的集注，免不了要头痛一番。

徐谦听了这题，忍不住摇头叹息，早知如此，他宁可在南京考了，这虽然是难题、怪题、偏题，却正有徐谦的发挥空间，他毕竟年轻，基础虽然扎实，可毕竟天下与他一样扎实的人不少，若是寻常题目让大家都做四平八稳的文章，徐谦的优势还不明显，很难与人拉开距离，毕竟寻常的题，想要推陈出新不容易。可要是遇到这样的难题，徐谦毕竟年轻，思维也比寻常考生要开阔，正好可以在破题和新意上下功夫，与那些水平高超的考生拉开距离，反而题目容易，你就算考的是九十九分，人家也都个个九十以上，反而优势不足以让人拍案叫绝，把握上就不够大了。

这就是徐谦懊悔的原因，北京会试固然压力小，可是题目也容易，徐谦曾翻阅了有明以来北方会试的考题，甚至连截题都没几个，这些个考官，显然有偏袒北方读书人的意思，无非就是南人舞文弄墨，北人跑马习武，读书的不多，文风不昌，给予的优惠罢了。

只是这优惠对于做题的高手来说却无疑是坏消息，徐谦便是其中一个。

考期已是临近，次日便要开考，徐家这边已经忙碌开了，车马、饭食、文书、笔墨都要准备好，如今手头宽裕，更要讲一点气派，几个徐家的人已经先去考院排队去了，据说会试的时候总会出现各种事故，比如有无良人拥堵街道之类。京师里泼皮最多，而考试关乎考生一辈子的前程，这些人往往会在必经之路上故意争吵，同伴们再去围观，将这丈长的街道围个水泄不通，而考生要经过，急着去考试，生怕耽搁了时间，因此这时候，少不得请他们避让，最后十两八两银子出去买一条路出来。

像这种骚扰考试的事，衙门虽然打击甚严，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在金钱诱惑之下，有的是人铤而走险。

徐家虽然不怕，不过必须做到未雨绸缪，几个徐家锦衣卫的人直接一身渔服带着刀去，就近租了个客栈，好随时接应。而家里这边，自然是鸡飞狗跳，徐昌亲自指挥，连屋子都要修缮，比如这门槛得抬高一些，图个吉庆，中门今个儿是万万不能开的，唯有徐谦进出的时候才肯开，可惜徐家不是大户，大户人家既有中门也有偏门、后门，徐家眼下还来不及挑选新居，这院落还是租来的，门只有一个，自然就成了中门，至于其他人进出怎么办？徐老爷子显然还是有办法的，走不了门，你们不会翻墙入院吗？人有人道，猫有猫道，中门是给官儿开的，其余人自然是架梯子进来。

老爷子平时倒是个随性子的事，不过现在关系到了徐谦的科举，对这个事看得很紧，谁要是敢有去开门的意图，少不得跳出来呵骂，以至于其他人乖乖翻墙，这个站在梯上冒出头来叫一句：“我要跳了，我要跳了，下头的人都让让。”那个撅着屁股往里头张望：“喂喂……忘了带如意坊的旧账簿子，小晨儿，你帮我去取，省得你六哥飞来飞去甚是不雅，我这身衣衫可是上好苏丝的，蹭坏了怪心疼……”

徐晨围在天井边丢石头玩，眼睛一眨一眨，看着墙外头冒出头来的徐福，毫不犹豫地道：“十根糖葫芦。”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昨日才给你买了，良心都被狗吃了，今日又来要，我有金山银山也喂不饱你，真真是作孽，跟着何先生读了这么久的书，学的就是这个？”

换做是别人，糖葫芦也就糖葫芦，几文钱而已，现在大家都有差事，手里也多的是闲钱，偏偏这人是徐福，一文钱都要掰开两半的主儿，隔三差五被徐晨讹诈，就像是被人在身上撕开一个口子，还一遍遍的撒盐，痛彻心扉，死去活来，每日都在水深火热中煎熬，于是勃然变色，趴在墙头上破口痛骂。

徐昌在里屋听了，立即跳出来，怒骂道：“骂你个卵，你他娘的小点声，谦儿在房里读书，你惊着他怎么办？尽说晦气话，什么叫读了这么久的书就学到了这个，你娘就这样教你的？滚下去！”

徐福咋舌，心里说：“你还说我骂人，你连我娘都骂了。”心里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赔笑道：“叔父……”

正在这时，屋里的徐谦听到动静，开门出来，道：“我去给你取簿子吧，你的簿子放在哪里？”

徐昌顿时皱眉，拦住徐谦，痛心疾首地道：“你是要做官的人，拿什么帐簿子，官人要看帐的吗？官人是清贵人，回去读你的书去。”

徐谦咋舌，乖乖地回去。

一夜无话，第二日起来，车马已经在外头久候了，因为锦衣卫里的车马毕竟太惹人注目，所以都是从如意坊那边调用来的，一辆宽大的马车，马匹若干，全家人蜂拥出动，连寿宁侯这些人也派了几个家丁小厮来壮壮声势，数十人坐车的坐车，上马的上马，与此同时，路政局已经出动，从徐家到考院的必经之路，各路牛鬼蛇神，但凡是看得不顺眼的统统拿下，那些个泼皮地痞也被请到了城外的城隍庙，少不了一顿毒打伺候，用徐昌的话来说，这叫防范于未然，所谓先下手为强是也。

对此，徐谦倒是没有意见，维持治安，清除无赖是任何人都喜闻乐见的事，官府那边也不会插手，不会有什么后患。

坐在马车里，徐谦深吸口气，竟是觉得有些困顿，这也是无奈，前段时间在国子监里，每天都是子时之后才睡，回到家后生物钟也没有调拨回来，今个儿又起得太早，方才不觉得，现如今眼皮子却是打架了，他靠在车里昏昏沉沉的小憩片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有人唤他下马车，原来是前头的道路已经人马为患，车马走不过去，只能下马步行，昨天就在附近租了客栈住的徐勇、徐寒两个已是看到了他们，急匆匆的跑来，徐寒道：“已经打听清楚了，现在时候还早，不过进考场要搜身，所以很耽误功夫，再晚一些怕是要迟了。”

徐谦点头，回眸看了徐昌一眼，道：“爹，你年纪大，就不要跟我们去挤了，在这儿等着吧，我考完了自然出来。”

徐昌犹豫了一下，终是点头，随即大手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字一句地道：“儿啊，你说做官好不好？”

徐谦毫不犹豫地道：“好。”

徐昌哈哈一笑，随即道：“那就考中，拿个官做做，我这做爹的脸上有光，你这一辈子也前程无忧，好好考，咱们徐家生发，全部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徐谦狠狠地点头，挎着考蓝旋过身，朝着人潮义无反顾冲去，徐寒、徐勇几个连忙跟上，护在他的侧翼大叫：“让开，让开！瞎了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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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当着主人打狗

读书人都是讲气节的，至少口头上叫得震天响，不过也有意外的时候，科举考试为了防止夹带，往往都要搜身，任由贱役的油污大手在身上摸索一番，这对于读书人来说，本该是奇耻大辱，偏偏这般的大辱却是无人提起，仿佛这种事根本没有发生，不过至少有一点是公平的，上至内阁大臣，下到白发苍苍的老生，都免不了过这一关。

这些搜身的小吏却也是狗眼看人低之人，若是见有人一副穷酸，便恨不得将人家全身剥光，若有人满身贵气，说的又是京师的口音，自然不免客气。

徐谦拿着监生的凭引终于到了门口，几个差役上下打量他一眼，其中一个接过凭引看到徐谦二字，不由古怪地打量他，随即与几个差役互换了眼色，其中一个冷冷笑道：“原来是徐解元，来，搜吧。”

他伸出手来，竟是要往徐谦裤裆里来。

这种小吏最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许多大人都不喜欢这个小子，这时候忍不住卖力一些，况且他们这是‘按章办事’，人家怀疑你裤裆里夹带着东西，你能说什么？

遇到这样的事，大多数的人都会隐忍，就算将来做了官也不会报复，毕竟传出去名声不好。

只是徐谦见这些人不客气，却是叹口气道：“你们怀疑鄙人裆下夹带着纸片儿？”

其中一个似是头目一样的差役冷冷地道：“得罪了，小人们也是奉命办差，尽忠职守而已，还请公子见谅。”他的手倒是极快，显然深谙龙爪手，脸上带着些许狞笑，显然已有人关照过他，这个人未必是杨廷和，杨廷和还犯不上这么无耻，可是下头的人就未必如此客气了。

况且这种侮辱的行为，其实对人的心理有极大的影响，寻常的考生遇到这样的事，免不了心中羞愤，等开始考试时，很容易影响到正当的发挥。

由此可见，虽然这些人影响不到考试的成绩，却能影响你的发挥，人家就是要恶心你，你能奈何？

徐谦的眼睛微眯起来，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杀机，他的目光冷冷地打量四周，便看到一个翅帽、官服的青年官员背着手远远看向这里，嘴角含笑，却不上来制止，似乎很欣赏这一幕。

一切的前因后果都已清楚了，这一切都已经有人指使，有人要看自己的笑话。

徐谦冷冷一笑，朝这差役冷笑连连，身子微微一偏，躲过了这差役的袭击。

这差役倒也不怒，却是板着脸，照本宣科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等奉命搜检，不敢有误，公子侧身避让，莫非是不想考了吗？”

他不怕徐谦不就范，想考试就必须过他这一关，所以徐谦躲避的时候，他也没有选择趁势为难，而是打起官腔，等着徐谦自己送上门来。

徐谦也是冷冷地道：“规矩自然晓得，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了，你是礼部的差役吧，是个班头，姓黄对不对？”

他突然开口，把这姓黄的差役的底细都道了出来，黄班头目光一沉，冷冷地看着徐谦道：“贱名不足挂齿。”

徐谦笑得更冷：“学生听说黄班头的家境不错，何苦屈身为吏？哦，是了，你是靠着小舅子的关系填补进去的，你的夫人赵氏家族，世代都在各衙门里行走对不对？张夫人的名声，学生闻名已久，据说是京师里贤淑无比之人，说起来，还真是黄班头的贤内助，赵夫人不但有个好弟弟，还为黄班头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已是年方二八，是了，你的媳家是刘氏吧，还为你生了个孙子，你的孙儿很可爱……”

徐谦一字一句地将黄班头的底细道出来，黄班头开始还好，到了后来，脸色变得有些可怕起来，若徐谦知道他是黄班头倒也没什么，毕竟确实会有不少富裕人家的子弟会打听清楚会试时的门子，到时好套个近乎，免去受辱，可是这徐谦居然将他的所有底细都打探出来，这个人……想做什么？

黄班头看徐谦的目光又冷然变得阴冷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徐公子不嫌话多吗？”

徐谦背着手，慢悠悠地道：“学生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晓得路政局吗？路政局在锦衣卫之下亦是负责捉拿不法之徒，尤其是谋反的乱党，你可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付乱党的吗？他们会将这人的一家老小都抓到城郊的城隍庙里，逼这反贼招供，若是反贼不肯，则当着他的面拆他儿子的骨头，用一柄小铲刀一寸寸的割他们的肉下来，会逼迫反贼将自己儿子的肉吃下，他的孙子会摔在地上，用脚将他的骨头一根根的踩断，直到招供为止，可是招了供就是谋反，谋了反自然是男子投入监狱严刑拷打，逼迫其道出同党，他的妻女免不了要充入教坊司供人寻欢作乐了，是了，黄班头祖籍虽是宣府，可是早已搬迁到了京师，在京师传承数代，想来这种事多少也知道一些，倒是学生多嘴，家父徐昌官拜亲军锦衣卫百户官，掌路政局事，学生这些胡说八道的话都是家父的酒后之语，却也不知真假。”

黄班头的脸色骤变，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吞吞吐吐地道：“我……我……”

徐谦的目光一冷，突然狞笑道：“黄班头，你好大的威风！”

黄班头的眼中再也没有阴冷，顿时显出了惊惧，畏畏缩缩地道：“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他说到这里，提着考蓝的徐谦已是从考蓝中慢悠悠地取出砚台拿在手里把玩，似乎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听他的话。

黄班头继续道：“况且这是成例……”

说到这里时，啪的一声，徐谦手里的砚台已经飞至他的额头，砚台的边角亦是锋利，这东西本就沉重，一声入肉的脆响，黄班头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瞬时发出一声痛呼，额头上血冒如注，砚台跌落在了地上，打了个几个滚，上头染着鲜红的血迹。

几个差役吓了一跳，纷纷要上前，徐谦冷冷地扫视他们：“杨迁、吴七、邓旺……谁上前试一试！”

一句话便让几个差役安份住了，仿佛双腿重若千钧，竟是迈不动步子。

黄班头抱着头哀叫连连，只因这是里门，外头排队等候的考生被影壁遮挡，只听到里头有动静，却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

而那官员见状，双目一沉，便撩着袍子走来，这官员连三十岁都不到，生得相貌堂堂，显然是抽调到这里的同考官，他板着脸，劈头道：“是什么人这样大胆竟敢殴打监考官吏，难道不怕学规王法吗？”

徐谦却是不去看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砚台。

这官员见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无视，更是怒发冲冠，恶狠狠地道：“我认得你，你是徐谦，是浙江解元，好哪，你敢殴打官吏，将这考院当是儿戏的地方吗？”

徐谦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子看他，道：“敢问大人是谁？”

这同考官却是冷笑道：“你不需要知道本官，本官却知道你如此放浪形骸，不但要禁止会试，更要革掉学籍！”

徐谦奇怪地看他一眼，慢吞吞地道：“敢问大人，学生所犯何罪？”

同考官几乎要跳起来，嚣张成这样的，他是第一次见，便怒气冲冲地道：“你殴打官吏。”

徐谦作揖问：“不知学生打的是谁？”

同考官毫不犹豫地道：“打的乃是会试门吏黄薄！”

徐谦看了黄班头一眼，不由叹口气，道：“这却是奇了，大人说学生打人，打的又是黄薄，为何不问问这黄薄，学生有没有打他，却跑来欲加之罪，学生很是费解。”

同考官的脸色阴冷，眼眸看向黄薄，道：“黄薄，你自己来说。”

黄薄疼得眼睛都睁不开，可是上官吩咐，却只能咬牙忍着，他把蒙着头的手放下来，便看到两手一滩的血迹，畏惧地看了徐谦的一眼，稍稍犹豫了一下，道：“徐解元并……并没有打小人……”

同考官一听，顿时大怒，道：“本官分明亲眼所见，你这伤哪里来的？”

徐谦报以冷笑，道：“这儿谁都没有人看到，连当事之人都没有承认，可是独独大人看见了，大人这是眼花呢，还是想栽赃陷害？”

他可一点不怕这同考官，真要闹，朝廷必定息事宁人，便是杨廷和主考，也不希望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幺蛾子来，最后的结果是谁倒霉还是两说。

这同考官愣了一下，似乎也想明白了这个关节，只得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不争气的黄班头，咬牙切齿地道：“搜身了没有，搜身了就放进去。”

只是谁知这时候，徐谦当着他的面居然扬起了巴掌，手臂在半空抡了一个圆，这一次狠狠地砸在了猝不及防的黄班头的脸上，黄班头方才挨了打，疼痛交加，现在又是一巴掌过来，直接将他打翻在地，便嘿哟嚎叫一声，趴在地上不敢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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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有账要算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若说方才，徐谦打了这黄班头，这同考官算是眼花却也说得过去，你总不能说你一直在盯着人家看吧，这是糊涂官司，谁都说不清。

可是现在，这个徐谦竟是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当着他这个同考官的面，直接一巴掌下去，干脆利落，还有这痛苦的嚎叫声都听的清洗入耳。

同考官的脸上骤然变了，显然对方压根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压根就把他当作了空气，胆大包天，肆意胡为，狂妄自大！

这同考官，本是礼部员外郎方策，他是杨廷和的门生，仕途一直不错，这次会试，他熟知恩府与徐谦之间的恩怨，便自作主张，故意布下了这个局，便是等徐谦入套，好好羞辱这徐谦一番，若是能趁此机会，影响徐谦情绪，令他考试发挥失常，那更是再好不过。

结果黄班头不知怎么，非但没有做他的帮凶，反而忍气吞声，他分明看到，黄班头看徐谦的时候，那目光深处所闪露出来的恐惧，这种恐惧，竟然远远超过了巴结自己的愿望。

方策的目光一寒，立即大叫：“住手！徐谦，本官再三忍你，你现在竟是胆大包天，当着本官的面行凶，你疯了吗？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抡才大典的重地，岂是你一个考生就可以放肆的，来人，来人，将此人赶出去……”

他大叫几声，可惜几个差役却是怯生生的不敢动，看看徐谦，又看看方策。

黄班头这时候从地上爬起来，居然道：“大人只怕看花了眼，徐公子并未动手行凶，是小人自己摔……摔着了！”

方策呆住了……

不可置信的看着黄班头，他的目光一冷，似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徐谦则是笑吟吟看他，慢悠悠的道：“大人，你看，他自己都说摔着了，大人却是一口咬定了学生打了他，学生清白人家，名门之后，少不得也要计较一番了，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这样诬赖别人，莫不是忘了汪峰吗？”

听到汪峰二字，方策身躯一震，其实对官员来说，最不愿的就是惹麻烦，他之所以借机针对徐谦，只是认为这样针对是冠冕堂皇，是按章办事，所以不会有麻烦而已，可假若这黄班头一口咬定徐谦没打人，所谓民不举官不究，黄班头虽然是吏，却是当事之人，当事之人都咬死了是自己摔着了，事情闹起来，未必对他有利。

只是被这个小子挑衅，让汪峰恼羞成怒，冷笑道：“你信口雌黄，以为狡辩有什么用？本官亲眼所见，难道做的假？”

徐谦脸色平静，表现让方策失望到极点，在方策看来，自己毕竟是同考官，而徐谦只是个考生，身份悬殊太大，对方多少会有些自信不足，却听徐谦笑吟吟的道：“既然如此，大人就去状告便是，要嘛是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诬告考生，要嘛就是学生打人，学生倒是想看看，这样做，对大人会有什么好处。”他不耐烦的看向黄班头，如呵斥仆役一样的口吻道：“怎么，都搜查完了，若是搜查完了，学生便要入场了。”

黄班头此刻浑身是伤，满心畏惧，期期艾艾的道：“好了，好了，徐公子请。”

徐谦大踏步上前，与正在沉吟不决的方策错身的功夫，他突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指使人为难学生，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这乌纱，未必能保得住。抡才大典，身为考官，竟是轻侮考生，暗使奸诈，这亦是重罪，谁都保不住你，大人要闹，不妨把事闹大一些，你告学生打人没有人证，可是学生告你指使人轻侮生员，却是人证俱在。”

方策浑身打了个冷战，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题的关键在于黄班头，黄班头说徐谦打了他，那么就是徐谦倒霉，可要是黄班头说自己指使他去刁难徐谦，那他的事也就暴露，可这黄班头，却不知吃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对这徐谦言听计从，假若真要闹，死的必定是他。

他脸色露出犹豫和松动，知道这件事不能声张，只能吃这闷亏，心里不由后悔，早知如此，何必又要当初，当初以为这姓徐的好欺，谁知道竟是如此难缠之人。

接着，他又恨起黄班头来，怪这黄班头见风使舵，怪这黄班头卖了自己。

正在他心潮起伏的时候，徐谦却是一把抓住他的领子，这儿是个影壁仪门，里头的人看不到，外头的人也看不到，谁曾想到，在这个地方，居然有考生胆敢揪住考官的领子。

黄班头等人，俱都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徐谦打他，已是大胆，现在对同考官也如此不敬，实在教人匪夷所思。

方策也是呆了一下，看到徐谦眼眸可怕的看着他，其实徐谦的力气未必有他大，毕竟只是个少年，只是这个少年所表现出来的气势，竟是让他一时目瞪口呆。

徐谦低喝一声：“今日的事，学生铭记在心，你我这笔帐，迟早还是要算，到时少不得十倍报还，大人要小心了！”

他话音刚落，身体与方策分开，解下抬起腿来，狠狠一脚高抬腿朝方策小腹踹过去。

咚……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预料到这一幕发生，方策肚子顿时传出火辣辣的痛感，身子失去平衡，向后摔了半丈有余，什么斯文、什么体面都丢了个干净，堂堂进士及第的礼部员外郎，又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这样的狼狈过。

方策摔了个嘴啃泥，肚中的疼痛，让他身子不由弓起来，浑身颤抖。

他的牙关磕磕作响，艰难的擦拭了口角溢出来的血，忍不住要骂：“你……你……”

徐谦冷漠看他，看这全无半分斯文体面的同考官，下巴微微抬起，居高临下的道：“这只是学生先收的利息，将来迟早将这本金收回来，大人，咱们后会有期，是了，还有一件事学生忘了问……”他笑吟吟的瞥眼过去，一抹严厉的眼神扫过黄班头几人，笑吟吟的道：“诸位差人，敢问大家，可曾看到这位大人是谁打的吗？”

黄班头诸人吓了一跳，若说方才，他们是被锦衣卫所摄，毕竟一旦被人盯上，真要在赃陷害于你，便是全家死光，不会有丝毫折扣，他们毕竟只是小吏，不是官人，就算遭了陷害，被人在家里‘搜’出点违禁之物来，那就是必死无疑，谁肯救你？

可是现在，他们不只是这一层担忧，他们反而觉得，眼前这个解元就已经足够可怕，宛如杀神下凡，让他们心底深处，竟有着一股子莫名的恐惧，他们连忙闭上眼，拨浪鼓似得毅然摇头：“小人什么都没有看见，方大人，想来是摔着了！”

方策疼得在地上蠕动，宛如一条爬虫，头上的乌纱已是落在地上，簇新的官袍亦是遍布了灰尘，徐谦留下最后一句话：“大人听见了吗？往后走路，可要小心一些，大人不会又诬陷学生吧？学生是斯文人，读的是圣人书，治的是大道经典，名门之后，为国分忧，你若是污蔑学生，学生免不了，跟你好好打一场官司了！”

眼睛的余光，甚至都没有再去看方策，挎着考蓝，人畜无害的徐谦便朝着这考院的深处踱步进去。

黄班头几个不知如何是好，扶起方策又不是，不扶又不是，一个个目瞪口呆，噤若寒蝉，不过有一点他们却是知道，身上的这份差事，等到会试结束，是必定要辞了，不过丢了差事，总比全家死光光的好，得罪锦衣卫是必死无疑，得罪方策，无非是少口饭吃而已。

而这时候，恰好有个同考官听到动静，便走过来看，看到这副场景，竟也不知所措，连忙跨前一步，道：“子静兄，子静兄，这是怎么了。”

将方策扶起，这同考官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自然不是问方策的，而是问黄班头几人，黄班头连忙拨浪鼓似得摇头，不敢做声。

这赶来的同考官正要发怒，却听方策艰难的道：“不碍他们的事，不要问，是我不好，一时没注意脚下，竟是摔了一跤，这里……怎么有石头，胡老哥，能否扶我去致用堂吃口茶水。”

这同考官便横瞪黄班头几人一眼，道：“上官摔跤，尔等就是这样作壁上观的吗？哼，一群不只事的东西。”便扶着方策，连忙往致用堂去。

方策的眼眸，掠过了一丝阴毒，他遥遥看向徐谦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

只是他却知道，这时候他对徐谦无可奈何，一旦事情闹大，事情水落石出，徐谦固然是犯了学规，可是他亦是少不了干系，徐谦没了学籍，大不了走其他的官路，据说此人和宫里关系极好，无非就是走亲军这条路而已，可是他方策一旦失去了前程，那就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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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大考

徐谦心情畅快地领了牌号大步进入自己的考棚，此时考生们已经三三两两就位，各自在考棚中入座，徐谦如今是老油条中的老油条，考蓝放下，坐在棚中的椅上，并不去张望外头，而是瞑目入定，静养心神。

临考时，心态最是重要，其实不少水平极高的考生平时发挥极好，可每次到了考试的时候却往往都不尽如意，徐谦两世为人，心态方面自然占尽优势。毕竟见过大风大浪，岂是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能比得上的？

他的脑海顿时进入空明，沉浸在这一片空明之中，耳目仿佛都无比灵敏起来，宛如即将得道飞仙的僧道，了无牵挂，大道于胸，而胸中自然成竹。

紧接着，一声炮响，却已是到了辰时三刻，肃静的考院骤然嘈杂起来，一个个同考官和差役穿行在考棚之间，便有人厉声道：“不得喧哗、不得东张西望、不得……”

又有差役举着木牌，慢悠悠地过来，上书“申之以孝悌之义”七个大字。

申之以孝悌之教，出自孟子篇，取自谨庠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这个题目，既既没有截断，也没有乔搭，乍看之下，似乎很是简单。

徐谦顿时有些失望，如此轻巧的题目显然不足以发挥他的水平，他脑中立即回忆起朱子给予这句话的注释：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教民为义，序之以习射为义，皆乡学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伦也，庠序学校，皆以明此而矣。

这里头的庠出自殷商，殷商将学校称作是庠；而这里的序则出自姬周，周代称学校为序。

庠序指的就是学校，是教育。这是关于教化、教育的考题。若是在后世，提到教育，少不得有人大放厥词，各种各样的教育模式，五花八门，诸如疯狂学某某者，又如空泛的所谓素质教育者，可是在这里，教育的主题永远只有一个，即程朱子他老人家所言，养老、教民、习射而已。

若是缺了一个，都属于离经叛道。

因此写这篇文章难度还是有的，因为明里是一个考题，暗中却是三个考题，分别是孝敬父母，教化百姓，学习本领。

当然，后头的习射已经开始没落了，教育显然已经不是为了学习本领，不是所谓的‘习射’、教育，重点还在于养老和教民，至于习射，稍稍一笔带过即可。

但凡八股考试最怕的就是出现几个论题，因为如论题只有一个，则可以围绕这个题目发挥，可是论题多了，难度则以几何数增长，许多人或许不以为然，徐谦却是深知这个道理，因为所谓八股其实就是个填字的游戏，将华美的词藻填入早已限定的方格之中，先是破题，再有承题，每一个，都有相应的字数规定，前头还必须对仗工整，就如作诗作词，却又必须长篇大论，不能脱离宗旨。

因此读书人往往喜欢对句为乐，因为对句能提高对文字的掌握，一个对句的高手必定是八股高手，这里头不但需要你有很高的学识，还需要快人一步的敏捷思维，可是出现三个论题，在这个填字游戏里就不太容易了。

徐谦心里又不由大喜过望，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题目，这个题目表面上没有截取、乔搭，其实难度更高，这倒是挺适合自己。

只不过……

徐谦不由疑惑，问题在于这一次主考的乃是杨廷和，据说宫里虽然没有提及到大礼，可是早已显露出不满，甚至已经有过许多暗示，要求内阁成全天子人伦之道，而对于这一切，杨廷和没有理会，他不理会未必就是针对嘉靖，而在于他绝不能同意，他的身份地位，他的名望，已经决定他绝不能向宫中妥协。

现在的大明朝早就有了风气，一旦向皇帝妥协的都是佞臣，而对皇帝的采取强硬姿态的必定是名臣。所谓忠直，忠字在前，乍看是向皇帝效忠，倒不如说，这是向社稷效忠，而在这个忠字上，士大夫们的理解显然已经有了偏差，他们对皇帝的态度，更像是老师对学生的态度，时而敲打一下你，劝告一下你，这是为了你好，你应该如何如何，不应该如何如何，若是达不到要求，则以强硬态度对待，处处争锋相对，若是屈服，则会更加起劲的推销他们的三皇五帝，可惜三皇五帝的标准实在太高，士人们的所有溢美之词都强加于这些上古皇帝们上头，人家是典范和完人，你学的了吗？除非你像后世某个不要脸的皇帝那般，自称自己是十全老人，凡有不认同的，统统拉下去砍你脑袋，这才可能满朝称颂，人人热泪盈眶，高呼唯吾皇文治武功，千秋万代。

只是杨廷和在这风口浪尖上，努力争取主考资格，却为何又要出这样的题，莫非他想学桂萼吗？只是一想，徐谦又哂然一笑，这绝不可能，杨廷和是既得利益者，他最重要的是巩固自己的权势，而桂萼则不同，他的目标虽是内阁，是挑战者，挑战者可以剑走偏锋，既得利益者却断然不会做出违反自己原则的事来，因为杨廷和基础深厚，他的这个基础，就来自于与宫中之间的斡旋，说白了，支持他的这个群体，是绝不容许杨廷和妥协的，而桂萼压根就没有所谓支持者，他轻装上阵，无非就是进行一场豪赌而已。

杨廷和……这到底是要闹哪般？徐谦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老家伙了，可越是看不透，就越是向看透，心里煎熬了许久，猛然醒悟，他娘的，这是在考试，事关自己前途，和自己的前途比起来，别人玩弄什么阴谋，跟我有个屁关系。

眼下还是静心答题的好。

他屏住了呼吸，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破题上，良久，他举起笔来，提笔写道：“继养而言教，于谨于申，见王道之尽心焉。”

这是很中规中矩的破题，完全改变了徐谦以往的剑走偏锋的风格，大意是说：继承父母的志气，供养他们，靠的是教育和教化，而这种教育教化，需要认真慎重的从事而反复不断的强调，可见仁义之道的施行，在于尽心尽力。

徐谦破题，并没有什么太多亮点，却又十分符合题意，破题与题目互为呼应，已属上等了。

他之所以不选择惊世骇俗的方式，在于这个题目的难度，这个题目最考验人的八股基础，而不是你的思维，因为思维方面，人家已经给你固定好了，没有太多发挥空间，既然如此，破题太过出众，意义显然不大，有这功夫，倒不如把心思全部放在文章的后头，如何点明养老、教民、习射三者对教育的重要，只要中间不出现什么唐突和错误，就绝对算是一等一的文章，若是用词用的好，更能脱颖而出。

徐谦还算幸运，若是这个题目在南京考试，他的优势未必明显，可这是北京，北方教育基础往往不够深厚，及不上南方，北方的文字，讲究使用为主，而南方最将虚词，这东西或许在现实中没什么用，可是在做文章里头，却有很明显的优势。

他沉吟片刻，大致已有了分晓，便提起笔，即兴承题，用了一个多时辰，经过几次修改，才将这文章做完，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抄录了一份文章，便将其晾到一边，做起其他题来，不过其他的题，也只是陪衬鲜花的绿叶，中规中矩就好，能不能金榜题名，靠的还是那一篇文章，至于其他，应付了事也就好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直到了傍晚，明朝的科举，只进行一天，数个时辰之后，梆子声终于传出，便有差役前来收卷，徐谦也松了口气，蜗在这小小的考棚里，早就让他浑身难受，身体施展不开，骨头酸软，考完之后，提着考蓝出了考棚，随着人流出去，对于这一次考试，他还是颇有几分把握的，算是发挥了他至高的水平，因此他心情也是轻松，所谓事在人为，只要自己做到了最好，至于成与不成，就看天意了。

周围的考生，有人喜上眉梢，有人长叹跌足，人生百态，还未等放榜就已经表现了出来，徐谦倒还镇定，脸色宠辱不惊，快走到门口时，他眼睛看到了黄班头，黄班头拉着个脸，心不在焉，目光恰好在人群中瞥到了他，随即浑身一震，若他是女人，怕要吓得花枝乱颤，花容失色了。

徐谦却是朝黄班头笑了笑，笑容很是友好，仿佛方才的事，早已成了过眼云烟，犹如温润如玉的君子，笑容之中，有一种安人心神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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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谜底揭开

会试结束，自然是紧张的阅卷，一队队兵丁已经封锁了考院，任何人不得出入，里头的主考、考官、同考官则全部就地歇息，而上百个文吏开始忙碌起来。

所有试卷全部重新抄录，用的是工整的台阁体行书，规规矩矩，不能有丝毫错乱，而有专门的官员进行比对效验，以防出现差错，所有的文吏都是从外地挑选来的，都是刀笔老吏，抄录得极快，小半时辰就是数张试卷。

因此在会试，你字写得再好也是无用，因为考官们看到的试卷都出自这些刀笔吏之手，书法再好也入不了考官的法眼。

当然，这么做的目的主要是防止考官能通过笔迹和记号伙同考生进行舞弊，整整花了一天功夫，待所有考卷全部抄录，紧接着，早已吃饱喝足的考官老爷们终于开始高坐各堂，进行交叉阅卷。

却说紫禁城里，考题早已传入宫中，嘉靖看着考题那申之以孝悌之义七字，顿时疑惑了。

申之以孝悌之义……杨廷和为何出的是这样的题，嘉靖虽然未必熟读四书，却也晓得这题的意思，这杨廷和出的题实在太诡异了。

莫非是他在暗示什么？

嘉靖旋即摇头，不可能，嘉靖太了解这个固执的杨学士，这个人一旦打定主意，是绝不会轻易更改，至于暗示更是无从谈起。

他皱着眉，苦思良久也是找不到头绪，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寻了黄锦来道：“既然已经考完，这徐谦闲着也是闲着，唤他入宫来见吧。”

黄锦颌首点头，连忙亲自出宫，径直到了徐家，徐谦考完回来，浑身轻松，便躲在家里歇息，见黄锦到访，倒也觉得蹊跷，正要迎他进来说话，黄锦却在门前驻足，笑呵呵地道：“徐公子，进去就不必了，咱家奉了圣意请你入宫一趟。”

徐谦道：“陛下召问，不知所为何事？”

黄锦却不急着回答，却是问：“不知徐公子考试如何？”

徐谦道：“还不错。”

黄锦叹口气道：“陛下担心的就是会试的事，这会试似有不妥的地方，可是陛下又猜不透这其中的关节，便想请你入宫，参谋参谋。”

徐谦苦笑道：“罢……那就进宫吧。”

坐上黄锦的车，徐谦却是心潮起伏，杨廷和的用意，他一开始也没猜透，可是考试回来，却似乎隐隐有了些眉目，他曾进行过调查，虽然还不敢确信，却已经大致明白了什么。

就在徐谦入宫的当口，内阁里当值的蒋冕接到了一张条子，将这条子轻轻揭开，顿时，蒋冕的脸色一变，竟是有些神魂不定起来，原本就已忧心忡忡的脸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岁，他再也没有心思去票拟，而是靠在椅上，陷入了苦苦的思索。

坐在另一头的毛纪提着笔，眼睛不经意地撇向他，随即冷冷一笑，似是得逞了什么。

……

“学生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进了暖阁，徐谦如往常一样恭恭敬敬行了礼。

坐在御座上的嘉靖轻描淡写地虚抬了手，道：“免礼吧。”他的脸色凝重，开门见山道：“怎么样，考得如何？题目是申之以孝悌之义，却不知你是如何破题？”

徐谦老实答道：“学生破的是：继养而言教，于谨于申，见王道之尽心焉。”

嘉靖咀嚼了一些，似乎觉得有些不尽兴，道：“太中规中矩了，不太出彩。”

徐谦微微一笑道，“学生再以：盖不谨，则庠序终为施设，而孝悌之义，又教之大者也，申之可容缓乎承题，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嘉靖一愣，随即笑起来：“有了那么点儿意思，罢了，不说这个，考既然已经考过，多说无益，朕唤你来是想知道这杨师傅为何以此为题，杨师傅做事必定带有目的，绝对不会去做徒劳无功的事，朕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里头的眉目，你可有眉目吗？”

徐谦沉默了一下，道：“学生不敢说，只因虽有疑窦，只是一旦道出，未免有诽谤之嫌。”

这就是所谓的引蛇出洞，不让嘉靖说一句敕你无罪，徐谦自然不会授人以柄。

嘉靖听到徐谦察觉出什么，好奇心早就勾了起来，连忙道：“但言无妨，这里没有外人，只要你我君臣，莫非你连对朕都有隐瞒吗？”

徐谦叹了口气，只得道：“微臣听说成化二十三年会试，南京的考题乃似乎是‘谨庠序之教’。”

嘉靖目光一闪，这谨庠序之教和申之以孝悌之义虽然不同，出处和意思其实都是一样，庠序之教说的就是学校教育，而后一句申之以孝悌之义其实就是庠序之教的补充而已。也就是说，今年北京会试的题目和成化二十三年南京的试题一模一样。

嘉靖慢悠悠地道：“成化二十三年？这里头有什么蹊跷？”

徐谦道：“成化二十三年丁未科，蒋学士与其兄蒋泽一道在南京考试，二人一起中了进士，其中蒋学士为二甲第九，蒋泽为二甲十七，只是其兄早逝，在正德年间就已病去了。”

嘉靖陡然抓到了一点什么，慢悠悠地道：“你的意思是，杨廷和出这道题和成化年南京的那场考试有关？不错，这两道题虽是不同，其实却是一模一样，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谦又是叹了口气，道：“陛下，微臣想说的是，想要弄清楚真相，只要拿出蒋学士与其亡兄当时的考卷出来一看便知。”

嘉靖恍然大悟，立即对黄锦道：“宫中可有遗失丁末科的考生试卷吗？”

黄锦忙道：“都是有档可查，定不会遗失，奴婢这就去取。”

过了良久，两份试卷取了来，嘉靖先是让徐谦看其亡兄的试卷，徐谦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这篇文章其实就是一篇空文，完全是对着空气放炮，除了词藻丰富之外，看不出其他眉目来。

其实大多数八股文章都是如此，啰啰嗦嗦一大堆，有慷慨激昂，有华美细腻，全文读下来确实是一股享受，可是它的特点也很突出，写了这么多，永远都是那老套的东西，永远都是仁义礼义，无非就是鹦鹉学舌，重申圣人思想而已。

徐谦摇摇头，心里说，蒋冕这个亡兄的功力还真是厉害，这么一篇扯淡的文章居然单靠词句堆砌都能混个二甲进士，早闻广西蒋家家学渊源非同小可，今日一见，还真娘的厉害。

他继续去看蒋冕的文章，顿时被这文章吸引，良久之后，他才忍不住道：“陛下，问题就出在这里，陛下且看这破题：教谕之道有其要，心不放而道自存矣；这个破题，倒是稀松平常，无非是说所谓教化，关键在于人心，只要人心不迷失则学问之道长存。不过真正骇人的是这承题，陛下且看，人心出自天子，圣王无父，其父亦道也，天子无亲，亲者为百姓苍生矣……”

徐谦将这承题念出来，嘉靖的脸色顿然大变。

问题的关键在承题，全文下来意思就是说，要教化在于人心，只要人心还在，教化就能推行。人心在不在，则关键在于天子，天子不应该有他的父亲，就算有，那么天子的父亲也应当是天道，天子本不应该有亲戚，就算有亲戚，那他的兄弟姐妹也该是天下百姓。

这一段话按理来说是没有错的，八股嘛，本来就是扯淡，都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扯淡的玩意儿，今天说百姓是天子的子女，明天就说是手足，其实都是空话套话，可问题在于，这句话若是放在了嘉靖朝，那可就太应景了。

天子既然无父，无亲，陛下何必要闹大礼呢？

本来嘛，谁也不会把这几十年前的文章挖掘出来，拿来比对，几十年前的东西毕竟是年岁太过久远，没有人去当真，可问题在于，今年科举的题目恰好与几十年前相同，那些会试之后的考生此时正在不安的等待中，免不了要寻一些经典的文章拿来比对，看看自己是否欠缺了什么，而蒋冕身为内阁次辅，恰好又有一篇差不多的文章，其实想都不用想，要不了多久，这篇文章必定会重新抄起来，而且绝对是名动天下！

徐谦叹口气，幽幽道：“陛下，有人要借蒋冕之刀来诛陛下之心了，过不了多久，朝廷怕是要出大事，陛下应及早做好准备。”

嘉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水落石出，同时也是险恶无比，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巨大的危机摆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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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锦绣文章

其实就算如此，一般人也看不出什么猫腻，不过是一篇考试的文章而已，犯得着如此？

可是嘉靖是什么样的人？徐谦一提醒，他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嘉靖的脸色骤然变得冷峻起来，背着手在这暖阁中如没头苍蝇一般的转悠，冷笑连连道：“好啊，好厉害的手段，朕还是低估了他，这等一石三鸟之计也只有朕的这个杨师傅才想得出来，可是现在朕该怎么办？他谋划了这么久，不惜亲自主考，定是势在必得，徐谦，你现在知道朕的难处了吧，朝廷里的许多事看似和睦，实则是步步惊心，朕从前做藩王的时候看这朝廷邸报，每日都是说君臣和睦，说什么君臣相宜，可是进了京，却满不是这么回事，屁大的事儿都可能是布置了陷阱，哎……”

他沉默了片刻，苦笑一声才道：“罢罢罢，你忙自己的去吧，朕不能请你帮忙，因为你现在还在等着放榜，那杨师傅虽然诡计多端，却是爱惜名声之人，想来不会对你动手，现在他是主考，你是等待放榜的举人生员，人为刀徂，尔为鱼肉，你什么都不要做，静静等待吧，只要不要惹恼他，先有了官身再说。至于朕，怕是要和蒋冕商议一二。”

徐谦低声道：“陛下，这时候召见蒋冕，怕是不方便……”

嘉靖狐疑地看着徐谦，道：“这是什么缘故？”

徐谦道：“蒋冕定然已经被人盯上，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若是现在召见蒋冕，岂不是告诉了别人，陛下已经看出了猫腻？”

嘉靖皱眉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你的意思是，让朕暂时装傻充愣？”

徐谦顿时一记马屁飞过去，道：“陛下睿智，便是再如何装傻充愣怕也不像，不过话又说回来，装比不装的好，眼下暂时没有化解的手段，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人生出警惕？”

嘉靖缓缓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哎……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怕就怕蒋冕承受不住。”

徐谦摇头道：“宦海几十年，岂能说垮就垮？蒋学士亦不是善茬，绝不会束手就缚。”

“但愿如此吧。”嘉靖语气轻松了一些，移开话题，打趣似的对徐谦道：“朕现在不但担心这件事，还担心这场会试，若是此次你能入一甲，朕少不了要赏你点什么，便是二甲，朕也能高兴一场，可要是三甲……”他拖长了尾音，脸色顿时板起来：“堂堂浙江解元竟然位列三甲，朕就算不责罚你，你羞也要羞死。”

徐谦不由苦笑，这里头是有名堂的，一旦位列一甲，前途就是一片光明，少不了要直接入翰林，而后分去詹事府里公干。可要是二甲，翰林庶吉士还有些希望，留在京师为官亦是有很大的可能，假若是三甲，那就不同了，三甲号称赐同进士出身，也就是说，三甲进士其实并不算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而是打赏来的，让你享受进士待遇。一旦三甲的进士，在各部观政之后便会被分派到各地去，好的能混个县令，不好的，或许就是县丞，主簿倒是少，一般都是举人充任。虽然三甲进士未必没有前途，甚至有几个内阁学生都是三甲进士出身，只是起点和别人相差不少，毕竟更加艰辛。

徐谦若是中了一甲、二甲，嘉靖若是暗中肯帮衬一下，留在京师是稳稳的，怕就怕是三甲，一旦是三甲，少不得要滚出京师了，连宫里也干涉不得。

徐谦笑呵呵地道：“陛下的赏赐是什么？”

嘉靖愣了一下，随即冷着脸道：“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真不像话，朕偏偏就要卖个关子。”

徐谦无奈，苦笑摇头。

嘉靖见徐谦失望的样子，倒觉得自己总算占了一次上风，转怒为喜，方才的不愉快总算抛了个干净，旋即道：“你等着吧，朕会给你一个惊喜。”

说罢之后，他坐回御座，陡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近来和你的恩师可有书信来往吗？”

徐谦颌首点头，道：“自进京之后，已和恩师通过几次书信，恩师勉励学生好好读书。”

嘉靖的目光幽幽，认真地看着徐谦道：“谢爱卿就没说点其他的事？”

他显然对于谢迁十分关注，他未必能借谢迁来制衡杨廷和，可是一旦杨廷和垮台，权力真空就必须得让一个有威望同时又不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人填补，而天下间能领袖百官，让人信服的人委实不多，这些文武百官，哪个是省油的灯？资历不够，人家瞧不起，能力不足，人家根本就看都不看你一眼，国朝一百五十年，能控制住百官的学士实在不多，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而一旦内阁首辅的威望不足以压服别人，那非要庙堂大乱不可，这些惹事精儿一向唯恐天下不乱，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你若是想跟人家动强的，人家还求之不得。

而谢迁则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位谢学士已是历经四朝，名满天下，虽然致仕，可是脑子却还是无比清醒，实在是最合适的人选。

徐谦老实回答道：“恩师并没有说其他。”

嘉靖不由露出失望之色，道：“哦，看来谢爱卿似乎并不愿为朕分忧。”

徐谦微微一笑，道：“恩师有一句话，叫在其位谋其政。”

嘉靖顿时抖擞精神，不由笑道：“不错，是这个道理，在其位谋其政，此话不错，好了，快走吧，你在宫中不宜久留，免得被人看着，以为朕和你在谋划什么，你现在可要小心一些，事关着前程，真要有人玩猫腻，朕也奈何不得，皇帝、皇帝，明为天子，受命于天，牧守四海，可惜有些事未必做得了主，等朕真正掌了大权，那时就不必有这么多顾忌了。”

他的话带着几分幽怨的味道，就像是个被男人抛弃了的怨妇，整日躲在闺房里啰嗦一堆，徐谦听得起了茧子，心里不由想，这大权还没完全到手的皇帝还真和没了男人的女人一样，伤不起啊。

不过徐谦也料想到自己应当已经被人盯上了，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眼下在宫中逗留越久就越让人起疑心。说起来，这杨廷和做主考，还真是让他有点如履薄冰，心里只得安慰自己，无论什么事，等过去了便好，只要放了榜出来，徐某人就又是一条好汉。

……

考院里头，阅卷还在继续进行。

不过经过了几日的通宵达旦，已经大致有了眉目，所有文采斐然和老道的试卷都已经摆放在主考杨廷和的跟前，杨廷和看了一个清早，身子便有了些疲惫，提着笔在一份卷上画了个圆，一边的书吏倒是激灵，连忙去泡了一壶茶，将案牍上空空如也的茶杯续上茶水，笑呵呵地道：“大人是不是要歇息一下，反正还早着，就是延迟几日放榜，也不算什么。”

杨廷和固执摇头，和颜悦色的道：“无妨，一来嘛，省的考生们久等，老夫也曾考过试的人，自然知道这种心情。再者说了，内阁里的事多，老夫在这里多耽搁一日，就要劳烦别人多一日，这都是人情，要还的。”

他平时对下头这些书吏，大多时候都是和颜悦色，使人如沐春风。

这书吏笑了，道：“杨大人这般心思，难怪能位列宰辅，合该公侯万代。”拍了一记马屁，他小心翼翼的又点了一盏油灯来。

而这时候，杨廷和突然拿起一份卷子，眯眼过目看了看，随即哂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冷漠，道：“盖不谨，则庠序终为施设，而孝悌之义，又教之大者也，申之可容缓乎？这个破题，并没有什么新意，不过妙就妙在他的承题，与破题遥相呼应，越是往下，越有一股子行云流水的风韵，不错，不错，很好，此人的底子，当真是不错，他的对句，亦是贴切，丝丝入扣，好生缜密。单单看这文章，就晓得这绝不是北人之作，北人的文章，往往带有豪气，如春雷轰鸣，响声不绝，而这文章，却如蚕丝，细腻柔美，却又绵里藏针，作文章的人，定是出自苏杭，唯有苏杭的学风才是如此，细雨绵绵，疏而不断，这个苏杭学子，已得其真传，此篇文章的韵味，老夫已是许久不曾见了，倒是前些时日，拜读过谢太保的几篇文章，这篇文章，似有谢太保的真传，名作佳篇哪。”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赞赏的话，随即目光一沉，便将这文章搁在案上，也没有下笔打圈，而是放置一边，似乎还在犹豫。

书吏听了他的一番话，顿时脑中浮想出一个人来——徐谦！他谨慎的看了杨廷和一眼，心思复杂，却又猜不透这位杨大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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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终于放榜

但凡是考完了试，考生们纷纷回到客栈或是各地会所，便一个个议论起考试相关的内容来。

毕竟关乎一辈子的前程，若这次不中又要等待三年，人生苦短，三年又三年，谁又耐得住？此时所有人忐忑不安，自然要将自己默默记下自己所作的文章请人品评。

不只要品评，更要对比，拿出信服的文章出来比对优劣，又或者看看自己的不足到底在哪里。

这些读书人三两成群凑在一起，每日如痴如醉，有时豪气干云，有时又懊恼不安，喜怒哀乐尽在这几日的漫长等待之中。

而有心人发现，成化年的时候似乎也有一场考试，和今年的题目近似，待认真考据下来，终于有了确实消息，等到消息传开，京师更加热闹了，据说当朝内阁学士蒋冕亦是那一年中的进士，他的文章立即在市面上被人百金求购。

内阁学士的文章，一方面大家确实想看看，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还差多少火候，更有人勾起好奇，想看看内阁学士的文章如何。

在这种心理之下，蒋冕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过不了多久，蒋冕的文章终于被人寻到，毕竟当年的时候，但凡是进士的文章都有人传抄，虽然年代久远，可终究还有人珍藏，只是一天功夫，这篇文章便已经传遍京师。

“人心出自天子，圣王无父，其父亦道也，天子无亲，亲者为百姓苍生矣……”

这虽是数十年的文章，可是既视感实在太强，若是几十年前看到，时人只会觉得这只是空口白话，空泛之谈，可是联想到现今，却顿时浮想联翩。

“好文章哪！”有心人顿时鼓噪开来，对于皇帝要给生父立宗庙，其实士林是普遍反对的，现如今有内阁大学士的文章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出言反对，更加给予了这些人反对的理论基础，你看，皇帝无父无亲，天子之父乃是天道，即是如此，一个合格的天子，自然不该想着自己的生父如何如何，有这心思，为何不好好治理天下，爱民如子？

一时间，蒋冕一下子成了影响，成了豪杰，成了最出众的人物，所有的舆论，都在盛赞蒋冕，甚至于他的风头竟是盖过了内阁首辅杨廷和，更是有心人不知编造了多少流言，说是这一次，陛下曾屡屡有立宗庙的倾向，结果都是蒋冕死谏，才罢了这个念头，蒋学士不愧是国朝学士楷模，无愧于人人敬仰的对象。

这些流言传得多了，渐渐有鼻子有眼起来，皇帝的试探，蒋冕如何怒发冲冠，又如何大义凛然劝说，天子无父无亲，天道既是天子之父，天下人即是天子之亲，各种动人心魄的言论，出自这个身材并不高大，并不见状，却足够伟岸的老人之口，天子如何羞愧，如何罢了这个私念，俱都详详尽尽，正如百姓需要英雄，而士林一直尝试建立典范一样，往远了来说，要建立典范轻而易举，毕竟年代久远，无从考据，随便胡扯几句，便出了三皇五帝，出了圣人，可是时下却不容易，所谓距离产生了美，近距便是丑恶，蒋冕在这风口浪尖，顺应了时势，迎合了心理，他的身份，又恰好对了所有人的胃口，一方面，他是内阁学士，满足了士人们希望上层人物为其做主的心态，另一方面蒋冕的这篇文章又是极好，在学问上，亦是无从挑剔，再加上他的文章深意，更是说中了大家的心事，在这种种‘巧合’之下，典范自然应运而生。

可惜的是，造谣容易辟谣难，被架到了火上烧烤的蒋冕显然只有哑巴吃黄连的份，他不能出来辟谣，又不能亲口承认，最后他选择了唯一的办法——无动于衷。

想要无动于衷怎么能这么容易？一封封书信、一封封陈情如雪片一般飞入他的府里，堆积如山，其中有仰慕者，有倾诉者，有支持者，只是这些书信，蒋冕一眼都不敢看。

如此一来，事情似乎有淡化的趋势，毕竟读书人的兴致不可能维持多久，开始还新鲜，可等这脑子渐渐冷静下来也就觉得没什么兴致了，再加上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大家的心思终究还在自己的前程上，顾忌不了这么多。

只是这时候的蒋冕未必肯松一口气，他当然清楚，这只是个开始，只是个铺垫，游戏进行到一半，没有草率结束的道理。

如今已到了三月底，春雨绵绵，带着丝丝寒意，只是这时候，树木已生出了新芽，花儿含苞待放，一派万物复苏的景象。

放榜的日子就在这绵绵的春雨中定下来，而榜单已经呼之欲出，靠着考院，附近的客栈早已客满，就是柴草房也已被人盘下，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消息，这万物苏醒的天气里，这带着蒙蒙如烟的春雨之中，这宜人的温度之下，却有无数人为之紧张，为之不安，为之捏了一把的汗。

四月初一的辰时，榜单终于高高悬了出来，一名同考官在几个差役的陪同之下，打着油伞到了外头的石亭下头，张贴出了红榜。

在这附近早有眼尖的考生等候多时，一见到有人带榜出来，顿时便炸开了锅，无数的人流不断朝这边涌来，寒窗苦读有没有回报，似乎都关系在了这一张轻薄的红纸上，这里瞬间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旋即，有人方天狂笑，有人掩面而泣，更有人站在人群，目中露出急切之色，眼睛都不敢眨一眨，最后苍凉一叹，竟是直挺挺的昏死过去。

场面很是混乱，那些挤不进去之人，眼看看榜无望，却也愿凑热闹，到各家客栈去邀朋呼友，大队大队的学子正朝这里赶来。

徐谦昨天夜里就在这里高价盘了一个屋子，便是希望能第一时间看榜，他住在客栈二楼，地方倒是幽静，将自己关在这客房里，心里却终究还是有些浮躁，他想过太多可能，越是想，就越是烦躁，毕竟与自己的前途息息相关，徐谦便是心理素质再好，也没有淡然处之的气度。

清早洗漱之后，也不知会不会放榜，让小二送了茶点进房，便细嚼慢咽，享用这并不丰盛的早餐，而客栈里头一道突然响起来的声音犹如一声春雷响彻：“放榜了，放榜了……”

徐谦愕然了一下，身躯微微一震，抱在手里的茶水差点没有握稳，他随即放下茶盏，随身披了件蓑衣，便毫不犹豫下楼，冒着雨急急忙忙地朝考院方向去。

今日的人显然太多，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也不为过，徐谦游刃于人群之中，焦灼的在人潮中推挤，与他相同的人不在少数，耳中听到各种嘈杂声音，可是所有人都没有听进去，只是一味向前。

徐谦身体还算敏捷，身材也并不臃肿，在人群中游动，终于靠近了最初的位置，不过还未来到那亭下，身边有人突然举起胳膊狂喜，道：“中了……中了……三甲……是三甲……天可怜见，合当我程家发迹，爹……娘……孩儿……孩儿……”

此人仰首望天，泪流满面，固然是三甲，可是踏出了这一步就是正式的官老爷，官民之别宛如万丈深渊，这一步跨过去，自此人生彻底改变。

徐谦从此人的身边擦身而过，心里暗暗鄙视，忍不住想：“我若是中了，一定不会喊娘，瞧你这点出息，真当自己是孩子吗？连娘都喊出来了，我中了之后，一定只喊爹……”

谁知这个声音猛地戛然而止，却听这人大呼：“你们是谁，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却敢绑人，放肆，太放肆了……”

却见混迹在人群中的几个青衣小帽的人物，一左一右挟持着此人，又是拉扯，又是推挤着他走，这人大惊，自是不肯，结果人家显然不以为意，动手动脚显然也是急切，顾不了许多。

这一切都看在徐谦眼里，他不由暗暗咋舌，先是不解，随即便明白了。

这种事在放榜的时候是常有的，一般年轻的士子一旦高中，便有一些大富之家的人早已命人在这里埋伏好了，但见年龄合适的便动手抢人，也不管此人是胖是痩、是否发育完全，又或者是否娶妻，先把人绑走再说，一般这样的人家都有女儿待字闺中，这些人家里有的是银子，可是政治地位却未必高，自家女儿高不成低不就，便索性动强，先把人抢走再说，回去威胁利诱，直接拜了天地，到时就算你想反悔却也是不成了，想要问罪，那更是无从谈起，大家都成了亲戚了，你还好意思拿问自家的亲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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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中了 中了

徐谦奋力挤上前，前头仍有无数攒动的人头，不过这时候他却已能依稀看到榜文了，只是许多字被人遮挡，再往前挤，却无论如何都挤不进去，正在无奈的时候，恰好有人道：“北榜会员竟是个浙江人，这是什么道理？”

听到这个，徐谦的精神一振，浙江来北榜考试的人不多，徐谦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几人而已，这些人多是官宦子弟，籍贯虽不在京师，却多在京师土生土长，虽然结果没有揭晓，却等于是给了他一针强心剂，他凭空多了不知多少气力，硬生生的推开一条路来，眯起眼向远方眺望，依稀看到嘉靖二年癸未恩科的字样，他没有闲心从榜尾一个个去看，而是直接去看高踞榜首的名字，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徐字，他继续下看，正是一个清晰的谦字。

“徐谦……榜首……会员……”

徐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他原本就预料自己定能上榜，名次应当不低，可是这榜首上分明是他的名字，一清二楚，虽然他方才暗暗嘲笑别人，嘲笑他们太不矜持，可是现在，却轮到他狂喜了。

“哈哈……哈哈……中了！”徐谦双手向天，在无数人羡慕的目光之中放天狂笑。

从此之后，身份大不相同，从前是士，可是跨过这一步就是真正的官，这就是科举的魅力所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朝一夕之间宛如乾坤扭转，从前所担心的，所考虑的，所惧怕的，如今都已成了过眼云烟，因为他是官，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从前走的是独木桥，如今却是康庄大道，从此之后再不是自己巴结别人，而是等着别人来巴结自己。

他可以堂而皇之的坐轿，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再是狂生之态，跨过这一步，眼前豁然开朗，他看到了远大的前程，这前程触手可及，再不用拼死拼活去努力争取，仿佛只要反掌就会主动送上门来。

宣府的将士便是再如何出生入死又有什么用？一个统兵大将不知要杀多少人、身上还留下多少伤疤、要积攒多少大功才能在那血泪之路之中博得一个前程，可是一个进士出身的文官，他们只需要慢慢养名望，熬资历，只要出身足够，也许十年，至多二十年，就可以直掌宣府，代天子约束三军，什么统兵大将，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供他驱使的虎狼而已，用的顺手则用，用不顺手，一个弹劾上京，一个钧令手书而成，就可以让他们一切前程化为乌有。

这就是出身的魅力，这个出身就意味着成为了这个帝国的统治者，这个群体的每一个人，都与帝国息息相关，他们高高在上，翻云覆雨，历史只会记住他们，因为历史本身就由他们撰写！

更不必说会员这个身份，这个身份在身，就如菩萨庙里的金佛，在这讲究资历和出身的群体里，一个会员抵得上寻常进士的十年资历和政绩！

徐谦忍不住泪流满面，从前的委屈、辛苦、辛酸俱都随着这些抑制不住的泪水之中流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下去。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徐谦这一次就真的流泪了，他的嘴唇颤抖，喃喃念叨：“中了，老子终于中了。”

他的反应未必比别人过激，却也足以引人侧目，比如站在他的身边就有个五旬的老者，这老者上下打量徐谦，眼眸闪烁，随即嘿嘿一笑，凑上来道：“怎么，公子高中了吗？”

徐谦此时心神已乱，早已失去警惕，忍不住道：“中了，中了……”

这五旬老汉眼眸一亮，随即道：“来，这里有一个，这小子中了，看他年纪轻轻，生得风流倜傥，就是他了，来人，带走。”

一声令下，早有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拽着徐谦的胳膊便往外头拉。

徐谦这才反应过来，心里说，他娘的，莫不是有人要绑我去成亲？坏事了，方才一时不慎，竟是得意忘形！

他心里懊恼，却是好气又好笑，遇到这种事，你偏偏发不起脾气来，这毕竟是习俗，而且人家是想要将女儿嫁你，难道你还能说谁敢动小爷，小爷杀你全家？

他只得大喊：“错了，错了，我没有中！”

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会，矢口否认的人多了去了，高中者本来就稀罕，逮着一个是一个，这点雕虫小技怎么能骗得到别人？

硬生生的被人拖出来，早有一辆结实马车候着，胡乱将徐谦塞入车厢，这一伙人显然是担心有人黑吃黑，所以速度极快，片刻功夫，马车便动了，飞驰而去。

徐谦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大喜大悲，这才刚刚中了会员，还没回去报喜，让老爷子陪着自己高兴，结果他娘的就被人劫道了，这些人显然是专业人手，身手敏捷，绝不拖泥带水，驾车者亦是厉害无比的人物，车子速度极快，又很是平稳，过不多时，外头便有人叫：“新姑爷来了。”

徐谦心里骂：“新你妹的姑爷，老子清白之身，实在不成只好舍身取义了，堂堂会员的贞操怎么能这么轻易给了你们这帮子土匪？”

马车居然已经停到了一个院子里头，几十个红衣汉子，一看就是不能轻易招惹的人物，不过显然他们不敢对徐谦恫吓，用强壮的体魄来威胁的同时却都一个个文质彬彬，面带喜色，一见徐谦下车，所有人都拱手道喜：“恭喜，恭喜，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进士公一日独占其二，端的是人生快事。”

碰到这种情况，又见这主人家如此富裕，稍稍没有节操的人怕都要失身了，徐谦却保持清醒，大叫道：“你们绑了我来，我的仆人已经看到，少不得会回去报信让人来营救，你们若是息事宁人，就放我出去，大家交个朋友。”

前头说了，这些都是专业人士，嘴角带笑，便有人劝道：“新姑爷，这赵家可是京师有数的大户，祖上也是有人中过进士的，如今虽然操的是商业，可是家中有良田千倾，金屋百间，仆从如云。况且赵家小姐端的是美貌非常，温柔可人，是京师里最有数的大家闺秀，今日我等成人美事，进士公有才，赵家有貌，这才极力撮合，弟兄们，进士公显然是扭捏了，咱们给他换新衣。”

像这种事，最重要的是生米煮成熟饭，否则任徐谦跑了，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人家将来做了官，未必不会打击报复，可一旦事成了，今日的不快在未来都只是笑谈，说不准大家将来还得沾亲带故呢。

京师里许多富户，但凡是有小姐的，往往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真正的豪门高攀不起，而寻常的人家下嫁又舍不得，反倒是这些刚刚金榜题名的人最是合适，一方面，人家家世未必好，可是将来前程又远大，是真正的潜力股，值得投资。

因此但凡是下了决心抢亲的人家，是绝不可能半途而废的，这个亲不结不成。

徐谦还要再说，这些人却也不客气了，七手八脚拉扯着徐谦到了一处空房，请他换了新衣，徐谦倒是想抵死不从，可是这些个壮汉们却是朝他嘿嘿的笑，说是若他自己不换，少不得兄弟们要帮衬一下。

想到一群大男人给他换新衣，徐谦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若是不小心给人捡了肥皂，他到哪里说理去？这时候他反倒冷静了，瞧人家这手段，显然是有备而来，自己反抗无用，还是暂时顺从着，看看再说。

他只得换了新衣，这新衣剪裁的并不合理，其实这也难怪，人家也不晓得今日的新郎官是谁人，再者说这东西只是个形势而已。

换上了新郎官的衣服，徐谦坐在这屋的椅上苦笑连连，他也不知老爷子是否听到了消息，不知老爷子会不会派人来救他，心里只是巴望老爷子给力一些。

正在这时，却又有人进来，这一次却是个老嬷嬷，老嬷嬷打量他，顿时笑容满面，伶俐地道：“新姑爷真是才貌双全，相貌俊美，生得真是体面，却不知公子可曾娶妻吗？”

徐谦没好气地道：“已经娶了。”

老嬷嬷察言观色，却是一笑：“这也无妨，和我家小姐拜了堂成了亲，无非就是多个夫人罢了。”

徐谦攥紧拳头大声抗议：“国朝的礼法，哪有一男事二妻的道理，真是岂有此理，传出去就是笑话，我是读书人，圣人门生，你们这般折辱，难道就不怕招惹是非吗？”

这老嬷嬷却是不理会他，对他道：“这是门好亲事，进士公气个什么，是了，老爷唤我来，想请进士公写下生辰、姓名，烦请告知。”

徐谦眼珠子一转，心里想：“是了，若是八字不合，他们会不会放了我？”随即又觉得不可能，人家既然绑了来，谁才管你八字合不合，不过既然有一线生机，他也不放过，立即道出自己姓名和八字，又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否请人通知一下家父，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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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泰山在上，受小婿一拜

这嬷嬷态度客气到极点，道：“老爷说了，一切事都等拜了天地再说，想来令尊是必定欢喜的。”

欢喜才有鬼了！

徐谦心里腹诽，可是看到屋外人影晃动，不知有多少人守着，只得耐着性子，心里却在想着主意，琢磨着怎么脱身。

那嬷嬷很快走了，独独留下徐谦，徐谦出又出不得，坐在这里又觉得心烦意乱，心里不免苦笑：“好不容易中了个会元，不曾想闹出这样的事，南方那边这种事已经少见，前几年也不曾听说过哪里还有榜下捉婿的习俗，这东西理应出在戏文里，怎么今年却是格外的多？”

他突然有种感觉，这种东西的重新流行，可能隐隐和自己有关，宋朝的时候，富户们捉婿是为了提高自身的地位，这便是所谓的权钱结合，自家有钱，而这些新科的进士将来迟早有权，以此来达成某种共赢的局面。

可是到了明朝，问题却是出现了，大明朝对于商贾的歧视到了顶峰，富户连丝绸都不敢穿，还敢去捉婿？虽然现在管禁已经越来越松散，再不如明初那样苛刻，可是这种事毕竟是个忌讳。

只是现如今，随着如意坊的出现，使得不少富户的地位陡然增高一些，至少有了报效国家的这个名头使他们渐渐放宽了视野，而其中有一部分商贾其实却是介于商和士之间，他们从前是士，如今从商，又或者从前行商，现在却通过某种机缘成了士，这一类人腰缠百万，与士人也有一些交道，于是渐渐大胆起来，今次恩科便有人想从中捞取好处。

要知道大多数中了进士的人其实都是穷困潦倒之人，这一批人是最好利用的，毕竟人家没见什么世面，只要拜堂成了亲，你想赖都赖不掉。

想到这里，徐谦不由苦笑，暗骂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又不由想，这个赵家倒是颇有财力，方才听得马车似是进了中门，这一路过去也坐了半柱香时间才到内院，可见赵家的宅子有多大。

乱七八糟地想着，隐隐听到外头传出喜气洋洋的乐声，对方准备充分，可能早在半月前就开始谋划，似乎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乐声一直响彻，可是过不了多久却是戛然而止。

徐谦感觉奇怪，怎么突然一下子乐声就停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却也没有人催逼他去拜堂，如此一来就更古怪了，按说这种草率的亲事也不会讲究什么良辰吉日，可是现在将近正午，若是再耽搁时间，莫非他们想抹黑拜堂吗？

正在徐谦胡思乱想的时候，先前那嬷嬷却是来了，这嬷嬷仍然带笑，和颜悦色道：“老爷托我这婆子来说，方才对徐公子多有得罪和唐突，还请公子恕罪，现今老爷已是知错，公子能否换回衣衫，让人恭送公子出府？”

听了这话，徐谦目瞪口呆，人是你绑来的，怎么现在又下逐客令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心说莫不是八字不合？于是忍不住道：“你家老爷好生生的绑了人来，为何现在又要赶人？”

这老婆子勉强一笑，道：“这个……却不是我这老婆子知道的事了，怕是我家小姐高攀不上公子，哎，虽说赵家有家财万贯，天下各处都有赵家的当铺，而我家老爷膝下无子，只有我家小姐一人，小姐又温柔娴熟，端庄美貌，不过和公子比起来却还是差之千里，老爷不敢冲撞了公子，因而……”

这一番话听得有点心动，膝下无子，这不是说这万贯家财将来要送给别人？至于什么端庄美貌，若是先前，徐谦是一个字也不信的，不过现在嘛，却是信了，因为人家现在根本就是赶人，难道还用假话蒙你？

换做这种好事，任何男人怕都要迟疑很久，不过徐谦也只是迟疑一下而已，徐谦还不至于没有节操到见钱眼开把自己节操都丢了的地步，只是方才别人催逼他，他心里万分不愿意，现在要赶他走，心里不免酸溜溜的。

等这老婆子出去了，徐谦便换回衣衫，走出门外，这才发现外头已经变了样，先前徐谦来的时候，这一路披红挂绿，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过目的人都是喜气洋洋，个个一身大红的礼装，可是现在，这些人全部变回了青衣小帽，所有的灯笼和红纸贴花也撤了去。

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引着徐谦原道返回，一路所过，亭台楼阁比比皆是，假山回廊相辅相成，徐谦不由咋舌，他自是见过世面的人，可连他都不由荡漾。

出了府门，门口已停好了马车，想来这赵家想的也是周到，似乎并不愿意得罪徐谦。

徐谦正要上车，这时，街尾处却传出马蹄声，却见王公公带着两个扈从心急火燎地朝这边飞驰而来。

王公公显然是来找自己的，徐谦不得不将踩在高凳上的腿放下，静候这王公公勒住了马，王公公见了徐谦，惊喜地道：“徐公子，你真是叫咱家好找。”

徐谦不由问，道：“公公有事找我吗？这样心急火燎，不知所为何事？”

大家都是老相识了，而且王公公现在还算是老爷子的同僚，徐谦也不会和他客气，有事说事，开门见山，没这么多虚词。

王公公先是朝徐谦拱拱手：“咱家是来道喜的，先恭喜徐公子高中会元，哈哈……咱家怎么说来着，早就晓得你是个有出息的人，黄公公还曾训斥过咱家，让咱家多向你学习呢，这一次你中了会元，少不得要恭喜一番。”

徐谦呵呵一笑，道：“同喜，同喜，想不到连王公公都知道此事了，想来报喜的人已经去了我家是吗？不成，我得赶紧赶回去才是。”

王公公却是拉住他，笑嘻嘻地道：“不忙，不忙，咱家还有一件喜事要和你说，其实清早的时候，这榜上的名单就已递入了宫中，由陛下朱笔拟准，陛下见你在榜首，也很是高兴，还说要给你一个大惊喜。”

惊喜的事，徐谦早就晓得了，却不以为意，心里说，能有什么惊喜？无非就是哄小孩子罢了。

王公公咯咯一笑，才道：“而恰好，咱家今个儿正好入宫去见黄公公，打听了之后才晓得陛下打算给你赐婚，连人选都已有了，乃是东宁侯之女。”

东宁侯之女……

徐谦皱眉，这什么侯爷他也分不清，可是却足够让徐谦吓一跳，忍不住道：“这东宁侯之女是什么来路？”

王公公翘起大拇指道：“咱家对她也有耳闻，说是她很有才气，端庄贤淑，早就待字闺中……”

徐谦冷冷一笑，道：“既然待字闺中，这求亲之人，怕也踏破了门槛吧，既然如此，为何要将她赐婚于我？”

王公公摇头道：“求亲的人倒是不多。”

徐谦不由问：“这又是为何？”

王公公道：“此女固然是端庄贤良，可是嘛，就是相貌平庸了一些，据说小时候烫坏了脸蛋，不过嘛……”王公公又喜滋滋地道：“两宫太后都很喜欢她，说她很是懂事，其实娶妻未必要什么国色天香，最紧要的还是德行，德行不好，便是生得像狐媚子又有什么用？徐公子啊，你这一次是捡了大便宜了，须知这位东宁侯负责左金吾卫，也很受宫里信任，如今你与东宁侯家的人结了亲，岂不正是如虎添翼吗？喂……徐公子……你跑什么……”

王公公说到一半，徐谦居然跑了，徐谦是往赵家宅子里跑的，他急急忙忙地冲进赵家，赵家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拉住了一个门子的衣襟，大叫道：“你家老爷在哪里？快说，在哪里？”

这门子期期艾艾，徐谦却是顾不了许多，直接冲进去，他依稀记得内宅的路径，急匆匆地冲到了内宅，恰好被一个护院拦住，这护院却是认得他，不敢对他放肆，倒是徐谦很放肆，大叫道：“叫你家老爷出来！”

正在这时，徐谦的身后有人道：“徐公子还没走吗？”

徐谦回头，却是看到一个衣饰华美的老者笑吟吟地看着他，徐谦立即猜测出了对方的身份，此人……必定就是赵家的老爷了。

徐谦毫不犹豫，跨前一步，双手作揖，便道：“泰山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他正要拜倒。

这老者却是呆了，随即脸色一变，别看他年纪老迈，可是身手却是敏捷无比，犹如脱兔一般，竟是飞窜到徐谦身前，连忙将徐谦搀住道：“徐公子万万不可如此，老夫如何当得起，快快起来。”

徐谦却是执意要拜，道：“泰山当不得，这世上还有谁当得？”

老者却是咬牙死都不肯让徐谦跪下，人的潜力是无穷的，老者方才还是弱不禁风，这时却仿佛有天生神力，硬是没有让徐谦拜下去，口里道：“老夫一介草民，岂敢受你这官人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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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我再拜

“要的，要的，既是翁婿，就无官民之别，这大礼，泰山当不得，还有谁当得？”

“谁是你的泰山？徐公子此话何意？”这老者也是急红了眼睛，跺脚撇清，听到泰山二字，他就浑身打哆嗦。

原来他乃是京师顶级的大户，再加上从前又是士绅人家，祖上在明初的时候曾做过官，在京师经营数代，有不少的人脉，钱财更是无数。

他独有一女，正待字闺中，以他的家世随便寻个寻常人家又觉得不甘，可是那些个官宦人家又高攀不起，这便如后世剩女一般，不上不下，很是烦恼。

今年恩科，他便冒出这么个念头，决心榜下捉婿，这种事毕竟是美谈，不会有翻脸的风险，就算事情办砸了，至多也就博人一笑而已。于是他暗暗筹备，布置妥当，还真捉了个人来，只是可惜……

原本他兴高采烈，正要来个霸王硬上弓，待徐谦拿了姓名和生辰八字给他，生辰八字倒是相合，问题还是出现徐谦的身上，这位赵老丈最是爱和读书人打交道，打交道得多了，自然风闻了徐谦的许多事，什么得罪了当朝首辅，什么人品低下，这厮浑身上下竟是一个闪光点都没有，此人如今金榜题名，当朝首辅杨大学士会不会收拾他这是两说的事，可是赵老丈不一样，人家收拾你还不容易吗？

左思右想，赵老丈当机立断，立即赶人。

他倒是希望找个进士女婿，可问题在于他还不至于饥不择食，什么人都敢要。

原本以为事情已经了了，心里大石刚刚放下，谁知道这厮又跑了回来，见了他便是一声泰山在上。

赵老丈岂是肯吃亏的人？自然不肯，于是二人一个死缠烂打，一个宁死不从，便僵持在了这里。

许多赵家的家人已是围了过来，却又都不敢上前，赵老丈无计可施，目光恰好落在府上的管家身上，连忙朝这管家使眼色，这管家会意，过不多时，这管家从赵家库房里取出一盘金元宝来，赵老丈深吸口气，又是心痛又是咬牙切齿地道：“徐公子，方才多有对不住的地方，这误会，闹得有些大了，为表歉意，老夫这里有黄金百两，还望徐公子不吝收下。”

这意思是说，拿了钱赶快滚！

徐谦正义凛然地道：“学生还未娶妻过门，如何肯要泰山的银钱？自此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你的钱便是学生的钱，学生的钱便是赵家的钱，又何必分出个彼此？”

赵老丈恨不得给这徐谦两个耳刮子，可是他没这个胆子，这时只得苦笑，又道：“老夫在京师还有宅邸一栋，占地三十亩，价值纹银五千，也一并送给徐公子。”

徐谦惊喜地道：“泰山是要学生与新妻住在新屋吗？如此也是甚好，想不到未雨绸缪，竟早已为小婿盘算好了，只这份恩情，学生非要拜一拜不可。”

赵老丈泪流满面，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这时候却有人排众而出，却见赵夫人来了，赵夫人生得又矮又壮，皮肤黝黑，朝天鼻子，眯成缝儿的眼睛，颧骨突出，脸上满是胭脂水粉，老远就有刺鼻的香味袭来。

却听赵夫人道：“嫁了，嫁了，玉儿说了，嫁谁不是嫁？快，快快拜堂成亲。”

徐谦撇眼看了赵夫人一眼，心肝儿顿时一颤，心说妈呀，原来这就是这什么玉儿他妈？他脑子一转，哈哈一笑道：“方才都是戏言而已，学生不过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抱歉，学生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说罢，徐谦便带着未消除的惊吓，焦焦急急地往外跑。

后头那赵夫人却是穷凶极恶地在追，扯着嗓子道：“贤婿……贤婿……”

跑出了赵家，徐谦着实抹了把冷汗，心里暗暗庆幸，好在没有误入狼窝，那姓赵的相貌平平，赵夫人更是人间奇葩，还说生了个貌美的女儿，我呸……差点被坑，看来坊间流言实在不足为信。

只见在赵家的门口，王公公还在等他，见他出来，笑嘻嘻地道：“徐公子，咱们快快回去等着圣旨吧。”

听到圣旨二字，徐谦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边是狼，一边是虎，他最后一摊手，只得无奈地道：“走，回家。”

一路赶回徐家，此时报喜之人早将徐家围了个水泄不通，徐家如今却也不在乎钱，逢人便是将喜钱送上，结果来人越来越多。

这时不知谁叫道：“新科会元老爷来了。”

一声大叫，所有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纷纷朝向徐谦恭喜。

徐谦笑得小脸几乎要抽筋，团团作揖，脚步却是极快，直奔自家门。

原本徐家早就商量好了，这一次金榜题名期望极大，徐昌便带着徐家的人在家里张罗，随时做好迎客的准备，而徐谦便在考院那边租个房子到时看榜，徐昌听到中了，又是会元，早就高兴得要跳脚，指使着人打发报喜之人，又命人张罗酒席，少不得还要迎接一些贵宾，此时忙昏了头，见徐谦回来，瞪大着眼睛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担心你在外头出了事，这里的事不必你来张罗，你去厅中与几位老爷陪着说话去。”

徐谦咋舌，连忙小跑到厅里，却发现这儿早就来了不少人，除了寿宁侯、建昌伯、永丰伯，还有恩师谢迁的儿子谢正，谢正一直都在翰林，平时和徐谦走动得不多，不过毕竟是同门，对徐谦也多有关注，虽然对徐谦这厮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颇有微词，可是师弟高中会元，却是非要来道贺不可的。

除此之外，翰林学士桂湘也来了，他是桂萼之兄，和徐谦虽然不是很熟悉，不过这一次也很给徐谦面子，他身份最高，自然是坐在上座，此时正与谢正低声说着什么。

等徐谦进来，众人一起起来道贺，徐谦连忙回礼，随即坐在角落一边，便寒暄起来。

他有点儿心不在焉，想到这该死的圣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时自己便要从天堂沦落到地狱，想到每天跟一个脸上被烫坏的人面对面，便不禁打冷战。其实这还不是问题，问题就在于，他和这个什么侯女一点感情都没有，就算生得丑倒也不算是重点，若是有感情，倒还能忍受，硬生生给自己塞一个没有感情的丑妻子，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桂湘见他心不在焉，忍不住问：“徐会元莫不是心中太过高兴，否则怎的不说话？老夫问你如何承题，你却为何不答？”

“啊……”徐谦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是啊，是啊。”此时有些尴尬，他便胡乱问道：“桂提学现在还好吗？”

桂湘微微一笑，道：“他倒是蛮好，地方虽然苦寒一些，可是他自得其乐，却也能苦中作乐。”

徐谦唏嘘一番，心知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便又问道：“桂稚儿小姐呢，她总说会来京师，不知到了京师没有？”

桂湘道：“早就到了，哎……”

他叹了口气，不再吭声了。

徐谦好奇地道：“桂大人何故叹息？”

桂湘迟疑了一下，道：“她是苦命之人，本来呢，天资聪慧，虽不是貌美如花，却也算是小家碧玉，许给了江宁王家，谁知刚刚拜堂，这新郎官便猝死了，说来也是奇怪，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哎……她在江宁自是住不下了，都说她克死了自家丈夫，因此便随我们这两个兄长漂泊……”

徐谦不由唏嘘，在这个年代，一个这样的女人确实凄惨，以前看她的时候，见她智珠在握，平时也是笑吟吟的，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一个克死自己丈夫的女人，走在哪儿不要被人说闲话？

徐谦忍不住安慰道：“桂小姐美貌动人，温柔娴淑，迟早会有个好归宿的。”

桂湘摇头苦笑道：“但愿吧，只是这世上多的是世俗之人……”

徐谦心里一动，猛地想到了桂稚儿的倩影，这个倩影有些模糊，却又仿佛记忆深刻，又想到她的一颦一笑，竟是如此动人，再想到圣旨猛地来了，自己被一队亲军抓去迎亲，掀开了红头盖子，猛地一个青面獠牙的妹子出现在他面前。

想到这一切，他又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冷战，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猛然在脑中闪过，随即离座而起，朝着桂湘拜倒在地，道：“家兄在上，请受妹婿一拜。”有了方才的经验，徐谦行起大礼来果断熟稔，果然这世上的东西，但凡是有练过才能做到行云流水。

顿时，整个大堂的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徐谦，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家伙莫非中了会元，脑子抽风了？

一般大家出门在外，唤人家一句兄台，却也不算什么，可是家兄二字，却是不能胡乱喊得，至少你得是人家亲眷才能喊吧。后头那个妹婿二字，更是骇人听闻，让人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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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好气魄

桂湘震惊了。

好端端的聊天，眼前这厮居然猛地跳出来，方才称呼他为桂大人，转眼就成了家兄，方才是自称学生，转眼就成了妹婿。

“妹婿……”桂湘双目一阖，带着几分狐疑，带着几分踟躇，一时之间，这已活了四十多岁的老狐狸竟有点不知所措。

他这妹子确实是能有个好归宿才好，毕竟已到了双十年华，时间拖得越久越是不利。现在有这么个会元公跑来要求亲，似乎也算是一桩良缘。

可是这个姓徐的，未免有点……

有点什么呢，桂湘说不清，只是觉得这厮动作太快，不但打他个措手不及，而且还给他一种不太要脸的感觉。

虽说女儿家才要矜持和扭捏，可是你一个少年初哥，怎么性急成这个样子？

就在桂湘迟疑不定的时候，边上立即有人轰然叫好了，张延龄、张鹤龄、王成这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先是大愕，猛地见徐谦弄出这么个戏码，竟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厉害！难怪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大的成就，这家伙混账起来，在京师里简直无敌手，抢亲、逛窑子又算得了什么？就算抢掠民女也都不算什么花样，瞧瞧人家，刚才还在唏嘘闲扯，转眼就跪下了，脸皮子跟婊子的身上的粉黛衣裙一样，说脱就脱，说不要就不要。这……才叫正宗的高人。

三个国舅一道鼓掌，兴高采烈，眉飞色舞，轰然叫好。

桂湘苦笑，今日这事传出去，就算是没事也有事了，不答应了这徐谦，有这三个国舅在，鬼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来，他不由唏嘘道：“徐会元有话好商量，你且先起来说话。”

徐谦不肯，正气凛然地道：“家兄不答应，妹婿跪死在这里。”

这就是纯属的耍无赖了，就是跟你拼谁的脸皮够厚。

桂湘真恨不得仰天长叹，大叫一声桂家这是造的什么孽，又见三个国舅兴奋得要继续鼓掌，竟不禁心念一转，自家妹子已到了这个地步，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不要脸又如何？只要不是对自家妹子不要脸，却也由着他，长兄如父，这个事他自然做得了主，于是只好道：“老夫先暂且答应，你起来吧。”

一边的谢正实在是不忍卒睹，徐谦是他的同门兄弟，是他爹的得意门生，这家伙刚刚中了个会元，谢家也跟着沾光，谁知道这厮居然当着自己的面直接跑去求亲去了，求亲就求亲，这本来也没什么丢脸的，男人嘛，迟早都要成亲的，只是这成亲的方式实在有点儿……别致。

徐谦闻言大喜，连忙站起来，笑呵呵地道：“学生籍贯钱塘，姓徐名谦，字子容，生辰是……”

他一口气将自己的底细报了出来，随即又急匆匆地道：“家兄，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日良辰美景，又是我金榜题名之时，未免夜长梦多，也免得我焦灼等待，不如今日就成了亲吧，还请家兄成全。”

这番话道出来，更是骇人听闻。

他求亲别致倒也罢了，居然猴急到这个地步，你当这是在街市口买猪肉吗？要成亲先要下聘求亲，之后还有六礼，还要挑定吉日，就算最快的，那也需要一个月功夫的准备时间，今天就想成亲，真是疯了。

桂湘顿时不悦起来，恙怒道：“哪有这样的道理？说成亲就成亲，你把桂家当成了什么？桂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是最讲规矩的人家，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岂有此理，真真是岂有此理！”

徐谦却是笑嘻嘻地道：“话不能这么说，我对桂小姐甚是仰慕，那个……那个……其实桂小姐和我早已……啊……这里说话不方便，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虽是说借一步说话，可是根本不必去借一步，桂湘单单从他的口气就能察觉了点东西出来，徐谦接下来的意思仿佛是要说，其实两个人早就搅在了一起，莫非自家妹子已经有喜了？

虽然徐谦没有明说，可是他越想越觉得可能，他依稀记得自家妹子到了京师，似乎也提及过这个徐谦，说了他不少好话，是了，说他人很是勇敢又聪明、学问又好，生得也是极好，几乎把这个家伙夸成了一朵花了，如此看来，桂稚儿定在杭州和徐谦有过许多的来往，自家妹子是个深沉的性子，又很是聪慧，平素也看不上眼一般的人，何以对这徐谦如此看重？

再者，这徐谦刚刚中了会元，为何如此心急火燎的求亲？他如今前程远大，哪家的小姐娶不到？退一万步，就算他真看中了自家妹子，又何以如此心急？这么多天都等了，就不能等多一刻？

事有反常即为妖，桂湘是何等聪明的人，他顿时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个可能就是，自家妹子真的瞒着自己和这姓徐的做了什么苟且之事，而眼下纸已经包不住火了，便向徐谦求救，徐谦为了避免事情败露，所以……所以……

桂湘忍不住深吸了口凉气，此时真是想哭的心都有，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不但自家妹子的贞洁完了，桂家只怕也免不了遭人指点，这是造了哪门子的孽啊！

徐谦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铁青，哪里想到桂湘起了这么多心思，他有几分不安，只得退让几步，道：“若是家兄觉得不妥，这成亲拖延几日也可以，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家兄和家父把事情定下来，这个……这个……”

这时候，吹胡子瞪眼的桂湘猛然而起，豁然地狠狠拍案。

他的过激举动把堂中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张鹤龄几个也吓得脖子缩了一缩，心里不免想，虽然徐谦是好样的，可是姓桂的毕竟是世俗之人，怕是动了火气，被这徐谦引得动怒了。

谢正身躯不由一振，心里却又在想，看来老大人是真的动气了，这样也好，我这同门师弟虽是有才学，可是做人做事没有分寸，今日正好给他一个教训。

谁知桂湘却是道：“成亲，今日就成亲，所谓好事成双，今日就是最大的吉日，择日不如撞日，还等个什么？徐家的聘礼可都准备好了吗？”

徐谦忙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能准备妥当。”

桂湘拂袖，抬腿便走，又留下一句话：“老夫在府上恭候，不过虽是仓促，该有的还需有，这媒人、聘礼、六礼、还有花房、花轿都要尽力筹办出来，老夫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张鹤龄几人呆住了，忍不住翘起大拇指道：“桂大人好气魄！”

谢正目瞪口呆，恨不得自己是瞎子是聋子！

徐谦不由兴奋起来，他娘的，桂小姐好歹也算是红颜知己，家门比徐家更是不知高多少个档次，和自己还算熟络，总算是有那么点情分在，再怎么说也比自己委身去娶青面獠牙又没有感情的悍妇好，这圣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说不定下一刻就来了，拼了！

他先是跑到了张鹤龄三个国舅面前，面露真挚，诚心诚意地道：“三位老哥，学生与你们的关系自然也就不赘言了，今天学生成亲，尚缺媒人、保人，却不知三位老哥可愿意代劳？”

张鹤龄等人激动了，他们这种混账人，傻子都不会请他们去做媒作保，还是徐老弟照应他们，给他们这次机会，不容易啊不容易，三人没什么二话，小鸡啄米的点头，王成率先道：“好说好说。”

徐谦便又冲向师兄谢正，笑吟吟地道：“谢师哥，你比我年长，现在恩师不在京师，这个媒人也少不了你。”

谢正差点要昏厥过去，他所受的教育和眼下发生的事实在是格格不合，自然不肯，可问题在于，徐谦是他爹的得意门生，人家现在又是会元，你若是摇了头，不免有点不近人情，于是只得苦笑着点头，心里却是叫苦万分。

徐谦摆平了四人，便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外头宾客如云，道贺之人将这宅子围的水泄不通，徐谦大叫一声：“今个儿徐某人双喜临门，先是金榜题名，高中会元，现在又要成亲，洞房花烛，还请诸位不吝赏光，吃个喜酒再走。”

他这一叫，方才还喜气洋洋道贺的宾客们顿时鸦雀无声了。

无数双眼睛看着徐谦，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脸上堆笑的徐昌听了徐谦的话，差点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至于其他人自是表情各异，都是哭笑不得。

徐昌气冲冲地跑到徐谦的跟前，直接把他拽进了房里，怒斥道：“你胡说什么？成个什么亲？你脑子糊涂了是不是？”

徐谦苦笑道：“爹……这个事待会我再和你细说，时间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成亲，等下就去桂府，你的儿媳是桂家小姐，想来爹也听说过，他家可有好几门进士，且不说在浙江的桂提学，还有这京师里的桂学士，除此之外，还有三四个堂兄弟和叔伯现在都还在做官，闲话少说，爹还是替儿子去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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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宫里宫外擦屁股

今日嘉靖没有去早朝，内阁那边拟了今年殿试的章程，还要他推敲一下，不过嘉靖显然没有兴致去推敲这所谓的殿试章程，因为说是推敲，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放在宫里几天，到时候直接朱批就是，上百年都是这个规矩，这已经成了成例。

此刻，他在慈宁宫里，笑嘻嘻的陪着王太后说话，王太后今日倒也高兴，不断道：“东宁侯的那个女儿，哀家也看着喜欢，若是这事儿真成了才叫好呢。”

嘉靖板着脸道：“圣旨都已经下了，徐谦这小子难道敢抗旨不成？母后放心，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东宁侯之女貌美如花，朕也是亲眼所见的，再者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赐婚给了徐谦，倒是便宜了他。他还能不喜欢？是了，母后昨日说东宁侯的大女儿被人烫坏了脸，至今未嫁出去，不妨朕再寻个好人家，一并赐婚得了，这东宁侯掌金吾卫，祖上又靖难有功，自然不能委屈了他们。”

王太后吟吟一笑，道：“怎么，皇帝什么时候对人家儿女的事上心了？”

嘉靖呵呵一笑，在王太后面前也不隐瞒，道：“亲军卫中，听说有几个指挥使和内阁走得近，既然如此，该敲打的要敲打，该赏赐的总要赏赐。”

王太后深以为然的颌首点头，语气凝重地道：“不错，哀家也有耳闻，倒是这东宁侯对咱们安陆来的忠心耿耿，合该给予他们礼遇。”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王太后突然想起什么，道：“怎么近日红秀不是很高兴？哎，她的事，你这皇兄也该上心了，总不能别家的姑娘都嫁了，宫里这个公主反倒没有着落吧，你有空去寻她说说话，不要冷落了她。”

嘉靖连忙称是。

而这时候，黄锦却是跌跌撞撞地进来，他对王太后最是畏惧，一般情况是绝不可能在王太后跟前冒失的，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如此，他一进殿，立即拜倒在地，随即便道：“娘娘，陛下，徐谦要成亲了！”

成亲……

嘉靖皱眉道：“虽然旨意已经发了出去，可是也没有这么快成亲吧，难道不要下聘吗？这是哪里来的规矩？”

黄锦苦笑连连道：“是徐谦和桂湘之妹，叫个桂稚儿的成亲了，迎亲的队伍都已经出发了，原本那些恭贺徐谦高中的宾客，现如今……”

“这……”嘉靖目瞪口呆。

王太后亦是不知所措。

完了……

出问题了！

圣旨即将下去，正要赐婚，可是人家却跑去了迎亲，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嘉靖的目光幽幽，想到的却是另一层，他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森然道：“是谁事先走漏了消息？朕不是说了不可走漏消息的吗？是哪个嚼舌根子的家伙？”

黄锦吓了一跳，知道此事的也只有王太后和嘉靖还有他三人，是了，他倒是和王芬提及过，当时也不觉得什么，现在出了问题，心里便想到八成是王芬一时不慎了。

可问题在于就算牵扯出王芬来，那也是他黄锦泄漏出去的，他这个罪责保准跑不掉。现在王太后又在这里，若是她晓得自己犯了什么忌讳，嘴巴不严实，还不生生打死自己？

黄锦不由打了个冷战，连忙道：“陛下，这事儿宫里知道的人不多，奴婢倒是晓得，只是奴婢并未离宫半步，已是许久没见过徐谦了，奴婢平素是什么人，娘娘和陛下是晓得的，陛下开了口，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张扬出去，还请陛下明察。”

嘉靖这才打消了疑窦，忍不住喃喃道：“莫不是这并不是徐谦早有防备，只是一个巧合？徐谦这厮莫非和桂家小姐有什么私情？是了，这个小子，看他平时正儿八经，原来也是个风流货，定是这风流货惹出了什么桃花韵事，这才极力要掩盖，否则怎么会仓促成婚？”

王太后还在不知所措中，焦急地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事情到这个地步，人家正在成亲，若是旨意传了过去，岂不是惹人笑话？宫中的脸面还要不要？便是东宁侯那边，脸面怕也不好看。”

嘉靖苦笑，他方才还踌躇满志，如今便已经为难了，他皱起眉，顿时也感觉事态严重，人家都要拜堂成亲了，你跑去放圣旨，总不能不许人家成亲吧，可要是许他们成亲，自己又开了金口，东宁侯家是不嫁也要嫁，二女侍一夫倒也没什么，问题就在于这事儿涉及到了宫里，问题就难办了。

他连忙道：“黄锦，你……你要快，亲自去一趟，把那传旨的太监寻回来，这旨意断然不能声张，权且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黄锦也晓得这其中的厉害，连忙站起来，忙不迭地跑了。

方才满是轻松闲聊的一对母子如今却是大眼瞪小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

桂湘虽是在京师做官，可毕竟只是个翰林学士，清贵和清贫二字是一对双生兄弟，一旦清贵就意味着你没什么油水可捞，单靠朝廷俸禄，勉强混个小康倒也不算什么，可是想要富贵却有些难了。桂家虽是大户，可是主要产业并不在京师，桂湘倒也不是什么铺张之人，因此这京师的桂家不过三重的院子，十几个厢房，前后两个大厅，再加一个书房，十几个仆役而已。

现如今他关着门，眼睛怒视着桂稚儿，在这屋外头则是几个丫头托着各种礼服候着。

啪……一向温润的桂湘拍起桌子，气得胡子颤颤作抖，道：“你做的好事，哼！哎……你实话说，你肚里的孩子到底有几个月大了？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咱们桂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历经数代从未出过这样的事，爹在的时候时常教导我们兄妹三人……”

桂稚儿目瞪口呆，后头的话，她根本没心思去听，只听到肚子里的孩子，让她羞赧得无地自容，耳根子都红了。

她连忙道：“兄长说的是什么话，什么肚子里的孩子……”

桂湘见她满是羞涩的模样，又见她抵赖，便忍不住要跳起来，怒气冲冲地道：“你还抵死不认？你以为为兄不知道？以为为兄是瞎子是聋子？为兄早就觉得奇怪了，你自从进了京，总是闭门不出，近来饭量也是增加了不少，小腹亦有隆起的征兆，你平时最爱穿百花衣裙，衬显修长的身材，而近日却总是罩着一件小衣，你说说看，你这是要掩饰什么，到底要掩饰什么？”

桂稚儿气得差点晕厥过去，忍不住道：“天气寒冷，你见谁这个时候穿裙子的？”

桂湘愣了一下，不知怎么作答，又觉得桂稚儿顶撞自己，便气不打一处来，几乎要流出泪来，捶胸顿足道：“好啊，你抵赖吧，为兄是管不了你了，哎……爹啊，我对不起你老人家，当年……”

这时，外头却有人敲门，正是桂夫人，桂夫人见老爷回来怒气冲冲，却又要人准备礼服，要人将这府邸装饰一新，随即关起门来便和桂稚儿吵得不可开交，她心里担心，便在外敲门道：“老爷，你这是做什么？什么话不可以好好说，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桂湘气呼呼地去打开门，恰好看到了面色姣好的桂夫人，甩着袖子道：“是啊，一惊一乍的做什么，既然如此，那就成亲吧，迟早都要露陷的，不遮掩怎么成？你这个做嫂子的今日少不得要张罗了，陪嫁的东西都尽力去筹办，不要显得咱们桂家小家子气。”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门外的桂夫人顿时也只有目瞪口呆的表情，里头的桂稚儿也是一头雾水，都觉得桂湘是开玩笑，桂夫人终于忍不住问：“是嫁给哪个子弟，怎么这么仓促？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桂湘冷笑道：“怎么回事？你去问你这个宝贝小姑子吧，这事儿，老夫不管了！”

说罢，桂湘拂袖而去。

桂夫人觉得事态严重，连忙踏进门去，方才还劝老爷不要关起门来质问，现如今她感觉事情不同寻常，也是慌慌张张地关了门，对着一脸愕然的桂稚儿道：“稚儿，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莫不是……哎，其实嘛，这也就这么回事，这种事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可真论起来谁能说得清楚，你不要害怕，这不是来迎亲了吗？从此以后就是名正言顺了，总比偷偷摸摸的好，哎……你别生气，嫂嫂晓得的，女儿家害羞，方才我在外头听说什么孩子，你莫不是有了？呀……你为何不早说，瞒着哥哥嫂嫂，自个儿不是遭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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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有美玉于斯

桂稚儿何等聪明之人，可是现在却也犯糊涂了，她左思右想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被兄长这般冤枉，又见嫂子口里虽是说着好话，可是话里话外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里怫然不悦，好在她不是易怒的性子，越是这个时候，心思就越是在猜测事情的原委，反而不太在意嫂子说什么了。

却在这时，外头传出鼓乐之声，恰好外头候着的几个丫头忙不迭的冲进来，道：“老爷说了，请小姐速速换衣衫，有什么事都等事儿过去再说。”

这丫头话音刚落，桂湘还觉得不放心，又冲进来道：“快，迎亲的来了，不可耽误，你莫要诧异，这是为了你好。”

桂稚儿却是摇头道：“兄长，什么迎亲，迎的又是哪门子亲？与我有何干？”

桂湘气得跺脚，怒道：“来人，快给小姐换衣衫。”

却说另一头，徐谦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干人众喜气洋洋地过来，徐勇、徐寒几个则在前头提着铜锣敲打，唱喏道：“癸未新科会元徐谦迎亲咯……”

这么一喊，简直就是生怕别人不晓得，于是有无数人立于两道旁驻足围观，长蛇般的队伍到了桂家门口，徐谦下马，连忙递上大红的名刺，口呼：“学生敬上。”

门口的门丁不敢怠慢，拿着帖子急如星火般冲进府去。

只是里头……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说来倒是奇怪得很，足足等了一炷香时间，许多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徐谦倒还算自在，他晓得事情太突然，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连自己都不太接受这样的仓促，更何况还是女方？好在他自信自己和桂稚儿关系匪浅，在杭州的时候虽然没到郎情妾意的地步，双方却都颇有好感，虽然桂稚儿比自己年长一些，不过这都不成问题，徐谦不计较，想来桂稚儿也不会计较。

既然如此，那么就等着吧。

可是前头开路的徐勇、徐寒二人却是面面相觑，他们来之前，叔父就已经吩咐过，若是这迎亲出了什么问题，就拿他们二人是问，眼看这桂家一点反应都没有，却不知鼓捣什么，莫不是想悔婚？

二人对视一眼，在锦衣卫里久了，也不免沾了几分蛮横的性子，徐寒便高声大喝道：“诸位听到了没有？里头有人在喊新郎官呢。”

众人也都屏住气息，凝神静听，徐勇已是大叫起来：“不错，我也听见了，快，快与新郎官进去。”

他们二人一叫，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跟着来迎亲的人本来大多就是凑热闹，凑热闹就得有凑热闹的态度，于是大家呼呼啦啦的拉着徐谦下马，裹挟着徐谦如潮水一般往桂府涌进去。

桂府的门子拦不是，不拦又不是，其实他们就算他们拦也拦不住，立即便被冲了个稀里哗啦。

一干人凶神恶煞地冲进了里院，里头的桂稚儿和桂湘还在僵持，桂湘听到外头迎亲的人冲进来了，脸色顿变，跳脚道：“为兄不管这么多了，我这便出去待客，你快快换好衣衫。”说罢给桂夫人使了个眼色，便心急火燎地赶了出去。

等桂湘出到去，已看到如山如海的人已经将这儿围得水泄不通，大家见了他，纷纷道：“人呢，人呢？新娘子在哪里，新郎官快去将新娘抱出来。”

这些人中混了不少京师败类和人渣，其中以张鹤龄、张延龄、王成这样的人最是恶劣，世俗的礼法在他们眼里狗屁都不是，图的就是个痛快和热闹。

此时连徐谦都觉得这几个家伙有些胡闹，连忙上前，对桂湘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学生拜见家兄。”

桂湘怕拦不住，生怕这些人胡闹，眼珠子一转，只得道：“唔，想要娶老夫这妹子却也不难，不过我桂家自然不能让你轻易娶了，老夫出一上联，你若是对得出才肯放你过去。”

徐谦打起精神，做八股的人对对子简直就像吃饭一样容易，须知八股满篇都是对句，几乎都是用对子组成，若是连这个都不敢应战，那他这堂堂会元的招牌就算砸了，于是忙道：“有何不敢。”

桂湘沉吟，捋须晃脑道：“娶来桂家女，添人添口便添丁。”

众人一下子犯难了，毕竟跟来迎亲的还是莽汉居多，这桂湘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夸自家的妹子将来要旺夫，大家便都看向徐谦，想看看徐谦怎么回答。

只见徐谦微微一笑，没有多想便道：“嫁得徐家郎，有水有田方有米。”

众人一琢磨，还真觉得工整，桂家自夸，徐家也自夸，于是众人一起叫好，张鹤龄混在人群中道：“对子也对了，快快去接新娘子出来。”

桂湘顿时有些慌了，他原本是想出个对子先为难住这徐谦，好准备充分一些，谁知这徐谦才思太敏捷，难不住，他正要阻拦，已有人推搡着徐谦往前走，不再理会桂湘。

而在屋里头，外头的声音不免传进来，桂夫人正在劝，桂稚儿不妨听到徐谦的声音，又听到了那对子，便知外头不是别人，正是徐谦无疑，她所接触的徐谦正是才思敏捷，像是任何事都难不倒他般，想到徐谦，她的脸颊不由一热，记得在杭州时，徐谦那一句我保护你的话犹言在耳，这个男子虽然年少，可是身材修长，体魄虽不健壮，却也比大多数人早熟一些。再加上说话风趣，有时勇敢，有时小家子气，又有时候潇洒不羁，这让桂稚儿难以猜测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徐谦。

可正因为如此，这才是徐谦的魅力所在，想不到徐谦突然来迎亲，桂稚儿不免羞愤，可心里竟隐隐又有几分期盼。

只是这小小的期盼终究熬不过薄如纸儿的脸皮，听到徐谦的声音越来越近，隐隐有破门而入的趋势，她倒是镇定下来，大叫道：“且慢！”

外头的徐谦以及诸人纷纷驻足，有人兴奋的道：“是新娘子的声音，准没有错的。”

徐谦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不禁有些激动，毕竟有些日子没见，现在重逢，想不到竟是在此时此地，虽是隔着门墙，却仿佛已经看到了桂稚儿娇躯和嫩生生的脸庞。

不过样子却还是要做的，他朝里头长长作揖，规规矩矩地道：“小生……”

里头的桂稚儿却不给他客气的机会，却是道：“久闻徐公子大名，就不必自报家门了，惊闻徐公子今日高中，可喜可贺……”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顿才又道：“奴不过是苦命之人，原本指望着陪伴兄嫂了此一生，不曾想到兄长已将奴许给了公子，既是如此，奴也不敢怨天尤人，只是公子想要顺顺当当迎亲，少不得要考校你一二，徐公子可敢吗？”

这一番话有礼有节，在这个当口上，她竟还能保持这样的清醒，倒也难得。

徐谦心里想，桂稚儿一向聪明伶俐，有时连自己都未必胜得过她，她现在要为难他，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令自己知难而退，一个只是借坡下驴，女人嘛，总要扭捏两下的。可要是前者，她一定会出个难以破解的难题出来，假若是后者，必定怕自己回答不出悄悄放水，因此要晓得桂稚儿的真实态度，只需看她如何为难就一清二楚了。

徐谦振作精神，道：“还请小姐出题。”

屋子里沉默了一下，随即道：“我出的是八股题，你可要听好了，题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请公子破题。”

听到是八股题，徐谦心里顿时笑了，桂小姐这是明显有放水的嫌疑，八股破题自然难不倒徐谦，而这一句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出自论语，顾名思义，无非是说有一块美玉在这里，你是把它收藏起来，还是寻一个识货的商贾将它卖了。

不过这时候却不能把朱子他老人家的集注搬出来，因为这不是科举考试，不必探究什么哲学大道理，桂小姐聪明伶俐，显然是将自己比作了美玉，隐隐告诉自己，现在有一块美玉放在你面前，你会做什么选择。

其实两个选择，显然都不是桂小姐所要，卖给商贾是万万不能说的，可说要珍藏起来，看上去似乎正确，却未必符合她的心意，但凡人有了才，自然都不愿任人摆布，去做个花瓶。

因此这既是个八股题，同时也是个选择题。

徐谦沉吟片刻，回答道：“举美玉而立言，若不容轻视其有焉。”意思是说，孔圣人将美玉来比喻讨论，就不可以轻视拥有人拥有美玉的价值。

这个破题，实在平淡。

接着徐谦又道：“盖玉以美称，则玉重，美玉以有称，则有重……”意思却是一转，是说：如果玉是以其美好的质地而得到称赞，那么玉本身固然重要。如果是因为拥有美玉而被称赞，那么‘拥有’是最重要的，而我更关心的是后者，若美玉无光，拥有它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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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乱套了，全部乱套了

破题恰到好处，既符合题意，又契合八股，最重要的是，回答也很令桂稚儿满意。

桂稚儿坐在房里，并不吭声了。

这意思便是傻子都晓得是什么，在众人怂恿下，徐谦已到了门口，过没多久，这桂夫人亲手牵着一身凤霞吉服的桂稚儿从房里出来。

迎了桂稚儿打道回府，徐家这边也已经准备妥当，徐昌脸色通红，难得是儿子娶亲，如今双喜临门，此时也顾不得徐谦的冒失，一见一对璧人到了，便高高坐在大堂的正首位置，耳边听到鼓乐声，听到无数人道贺声，他的心里不由感慨万千。

一年多前，徐谦是何等落魄，而现如今却是吉星高照，桂家的门第，若是换做以往怎么高攀得上，现在却真真切切的攀上了。

徐昌也不是什么挑剔的人，毕竟是底层摸爬滚打出来，晓得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真的，这个桂小姐虽然从前许过人家，会遭来别人嘲笑的借口，可是只要儿子喜欢，人家家世又是不差，这又算什么？

来不及多想，一对新人已是进了堂，众人前呼后拥，纷纷大生叫好，张鹤龄扯起嗓子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还愣着做什么，送入洞房去吧！”

徐谦已是在混乱中牵住了桂稚儿温软的纤手，纤手有些被汗水浸湿了，明显能感觉到桂稚儿的娇躯在微微颤抖，只是一挨到徐谦，桂稚儿的心神便稳了下来，她仿佛想到那一日的情景。

那一日倭寇围住了山门，冲进了寺院，徐谦也是这样拉着她，她虽是故作镇定，可是心里害怕极了，是徐谦这并不健壮高大的身躯挨着她，是徐谦这修长的手抓住她的手腕，他告诉她：“我保护你！”

这在当时是一句很可笑的话，可是偏偏，桂稚儿竟像是从未历经世面的小女儿，竟是深信了这句话，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她至今记得她那盈盈若水的眸子与那双清澈却又冷静幽邃的眸子相错，她知道，徐谦不是骗人的。

靠着徐谦，这个男子身上给桂稚儿一股子难以莫名的安全感，仿佛只要轻轻偎着他，世上再没有事困难。

而正在这时候，有人打破了这个平静。

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过来，看到这个场景，满是不可思议和目瞪口呆，他大叫道：“且慢，且慢！”

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注视着这坏人好事的死太监，太监似乎也感觉到压力，顿时冷汗淋漓，他看了看徐谦，又看徐谦身侧的桂稚儿，再看周遭的宾客，一切都明白了。

可是明白也没用，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圣旨，圣旨已被他手上的冷汗淋湿，这小太监已经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寿宁侯张鹤龄站出来，旋即道：“你是谁？好大的胆子，难道不晓得人家在拜堂成亲？”

别人怕太监，国舅可是不怕。

这小太监吓得更是脸色苍白，冷汗淋漓。

在场之人，有几个他是认得的，寿宁侯、建昌伯、永丰伯，还有徐家父子，这些人……都不太好惹。

他期期艾艾地回答道：“奴婢……奴婢是来传旨的。”

张鹤龄倒是不敢再追问了，道：“既是传旨，为何还不速速宣读？”

小太监呆住了，他在踟躇自己该不该宣读，宣读圣旨本就是他的差事，若是不宣读，那便是抗旨不尊，可眼下人家在拜堂成亲，你跑来……

犹豫了片刻，小太监咬了咬牙，正色道：“有圣旨，徐谦接旨意吧。”

徐谦原本希望这小太监知难而退，谁知这厮居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心里也是叫苦不迭，不由道：“公公，何不先喝一口茶水再宣读旨意不迟。”他的如意算盘是，先拖延时间，宫里若是知道了消息，必定会撤回旨意。

谁晓得徐昌倒是急了，儿子的胆大妄为他是晓得的，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人家都说了要宣读圣旨，你却推三阻四，还要人家喝口茶水，茶水什么时候不能喝？这不分明是怠慢圣旨吗？

再者说了，现在都到了入洞房的节骨眼上，现在你让这小太监喝水，洞房入不得，又得作陪，不是给人看笑话？

他立即拍板道：“茶水不急着喝，还请公公宣旨吧。”他郑重其事地拜倒在地，道：“臣锦衣卫百户徐昌，恭迎圣旨。”

有他领头，其余人纷纷拜倒在地。

这一下子，徐谦悲剧了，这圣旨是想不接不成了，自己的爹都跪了，自己总不能还站着吧，他握紧桂稚儿的手，牵着她一起拜倒，有气没力地道：“徐谦听旨。”

太监扯开喉咙：“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闻东宁侯陆征之女陆琴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新科会元徐谦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陆琴待宇闺中，与徐谦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陆琴许配徐谦为妻，择良辰完婚，以结秦晋之好。”

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因为他已经感受到身边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了。

这太监念到最后，几乎要哭出来，本来嘛，出来传旨都是肥差，多少都能领点赏钱，尤其是恩旨，接旨的人高兴，随便打发一下也足够他一年半载的薪俸了。

可今天这事儿太不寻常，人家拜堂的时候你来传赐婚的旨意，这不是犯忌讳吗？幸好他现在是‘天使’，打狗还要看主人，若他没有这一重身份，多半人家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少不得要爆打一顿。

永丰伯最先反应过来的，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这太监的领子，恶狠狠地道：“这旨意哪里来的？一定搞错了，瞎了眼的东西，没看到人家在成亲吗，怎么会有这样的恩旨？这婚事可是本伯爷保的媒……”

小太监要哭出来了，正不知所措，吓得瑟瑟作抖。

徐昌差点没有两眼一抹黑一头栽倒在地，这真是坑哪，儿子成婚本是大喜事，谁知又来了个赐婚，什么时候徐家这么抢手了？就算抢手，那也不该这样玩啊。

大堂里闹得不可开交，三个国舅自是唯恐天下不乱，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看来，这一场婚事是他们保的媒，他们责无旁贷，虽然不敢怀疑皇帝，可是欺负一个传旨的太监却是足够了。

至于其他宾客，那就更不必提了，有人现在还没回过神来，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有人不知如何是好。

徐谦感觉到，身边的桂稚儿显然很不高兴，换做哪个女子遇到这样的场景怕都开心不起来，况且桂稚儿还有‘前科’，从前的时候也是刚刚拜堂，丈夫便暴卒了。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个自己喜欢的，谁知道又上演了这么一幕，她想必是担心，担心这婚礼继续不下去，怕再生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徐谦再无迟疑，大叫一声：“入洞房了，入洞房了，都愣着做什么？先入洞房要紧。”

众人反应过来，这是要生米煮成熟饭，圣旨归圣旨，可是圣旨总没说不许徐谦入洞房吧？既然如此，一切事自然等入了洞房再说。

张鹤龄、张延龄等人也是反应过来，一起造势：“是，先入了洞房再说，快送新郎官和新娘子入洞房。”

徐谦已抓住了桂稚儿的手，心急如燎地往洞房走去。

这满堂的宾客顿时一个个目瞪口呆，最是无语的自是徐昌，徐昌左又不是右又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外头却又有人来了，黄锦带着几个侍卫气喘吁吁地冲入徐家，大叫：“旨意呢？旨意呢？旨意宣读了没有？”

那传旨的小太监连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道：“回公公的话，旨意已经宣读了。”

“宣读了？”黄锦的脸色骤变，二话不说直接就给了这小太监一巴掌，怒气冲冲地道：“瞎了眼的东西！”

他再顾不得这个小太监，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忍不住问：“徐谦……徐谦在哪里？”

徐昌上前，笑呵呵地道：“谦儿已在洞房了，公公有什么话跟我说也好。”

黄锦气得跺脚，道：“跟你说有什么用？都已经入了洞房，生米都已经被你们煮成了熟饭，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哎……完了，完了，全部都乱套了，这是造孽啊！”

王成不阴不阳地道：“人家在这儿成亲，黄公公跑来造孽，这不是晦气吗？再者说了，谁晓得这个当口宫里有赐婚的旨意，不知者无罪而已。”

黄锦正要呵骂，且想看看是谁敢顶撞他，可是看到的竟是王成，一肚子的火气全部咽了下去，这王成乃是王太后的胞弟，除了嘉靖外，黄锦谁都不怕，唯独怕这王太后，若是得罪了永丰伯，人家随便进宫里去挑唆一下，王太后非打死他不可。

什么司礼监秉笔太监，什么东厂厂公，什么黄伴伴，在太后面前，他就是个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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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善战者死于兵 善泳者溺于水

事情很难办，纵使是黄锦如何左右逢源，也晓得这事儿是要惹出乱子的。

洞房都进了，你要把人家的婚礼作废，这显然不可能。况且桂家也不是好招惹的，这些时日和宫里里外呼应，正火热着呢，将来陛下要做大事，还真离不开这桂家的两兄弟，若是把他们逼到了杨廷和那边，不但陛下身边少了帮手内应，反倒还给杨廷和做了嫁衣。尤其是那桂家的二爷桂萼，别看他官职不高，却是老谋深算，不声不响，就闹出了足以让所有衮衮诸公都侧目的事。这个人，绝不会简单，真要惹翻了脸，这家伙若是跑去杨廷和那儿出谋划策，定是个麻烦。

可问题就在于，你既不能坏人婚事已经下了，圣旨是什么？这乃是天子的意旨和命令，假若这是内阁代书的诏命，倒也罢了。可是这份圣旨乃是敕命，所谓敕命，乃是天子本意，金口一开，驷马难追，现在这么多人亲耳听到了这敕命，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要传遍京师，便是想要后悔，却也难了。

黄锦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他可以想象，皇帝知道制止不及，会怎样龙颜大怒，毕竟是新君，更不可能拿自己的圣旨当儿戏，这宫里的脸面还要呢。到时候彻查下来，问题保准还是出在他黄锦身上，因为消息毕竟是他黄锦走漏的，以陛下的聪明劲儿，迟早还要怀疑到他的头上。

黄锦浑浑噩噩的回到紫禁城，不敢迟疑，飞快回宫禀报，慈宁宫这边，嘉靖正在焦灼等候消息，连王太后也觉得事态严重，略显不安。

此时黄锦失魂落魄进来，不需他禀告，嘉靖顿时便明白了，他阴沉着脸，道：“怎么，远水没有救成近火？”

黄锦连忙磕头，道：“陛下，奴婢万死。”

嘉靖森然一笑，道：“你固然是万死，可是眼下，朕却成了笑话，便是将你千刀万剐，也难以补偿，你既知罪，那么自己去处置自己吧。”

黄锦心里松了口气，忙道：“奴婢遵旨。”连忙出去，命几个大汉将军给他杖刑去了。

而嘉靖背着手在这宫里来回走动，目光闪烁，喃喃道：“不对，不对，就算有私情，那也不必急这一日，徐谦一向狡猾，莫不是当真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故意……他就这么不想和陆家的小姐成亲？”

王太后亦是怒了，道：“眼下这个局面，该如何收拾残局？陛下初登大宝，正在建立威望之时，圣旨都已经发了，泼出去的水收的回来吗？应当立即派人去徐府，让徐谦解除婚约。”

嘉靖苦笑摇头，道：“母后，桂家也不简单，这姓桂的一对兄弟，朕将来还要大用，桂家的长兄，忝为翰林学士，在翰林院中，是为数不多对朕忠心的。至于那个桂萼，便是上次取了徐谦做头名的提学，母后不要小看他，此人很是隐忍，一举一动都有深意，将来必定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朕现在孤立无援，正需这一对兄弟暗中支持……”嘉靖眯起眼，道：“况且……朕有一个预感，桂家不会是眼下这么简单，在他们的背后，定有人暗中资助。让徐谦解除了婚约，桂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朕赐婚的原意就是施恩于人，岂可因此而示威于人？”

王太后蹙眉，道：“如此说来，应当如何？难道还要严惩一下这徐谦？”

嘉靖沉默了一下，道：“等等再说吧，徐谦这个家伙，明日肯定会进宫来，到时朕再做打算。”

……

此时宾客已是散了，圆月当空，这仓促收拾起的洞房里却显得有些静谧，红烛冉冉，照的桂稚儿的脸颊多了几分晕红，贝齿抵着下唇，羞态尽显。

徐谦吁了口气，他站起来，随即便开始在洞房的各个角落里贴墙静听，又是隔着门缝悄悄向外张望。

桂稚儿觉得好奇，哪有新郎官进了洞房掀开了人家的凤霞披盖却跑去做贼一样贴着墙的道理，她免不了低咳几声，借此引起徐谦的注意。

徐谦尴尬一跳，连忙回去，正坐危襟的与桂稚儿相对而坐，随即解释道：“江湖险恶，为夫只是看看有没有龟缩于屋外窃听而已。”

大家是老熟人，倒也不至于太尴尬，桂稚儿嗔怒道：“这个我却是放心，夫君想来是忘了，你爹是斤斤计较的性子，他既在这里，怎么肯让人在外胡闹，有他盯着，定然无事。”

徐谦不由问：“你怎知家父是斤斤计较的性子？”

桂稚儿抿嘴一笑，道：“这却是不难，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弱，不肯再说下去了。

徐谦大叫：“好啊，原来你拐着弯骂人。”心里却是佩服桂稚儿的细心，反倒自己当局者迷，他已扑上去，一把拉住桂稚儿，正色道：“真是岂有此理，今日若是不给你一点教训，怎能显示大丈夫的威风，快快认错，否则……”

桂稚儿饶有兴趣看他：“否则如何？”

凤目之中，不免带着几分戏谑。

徐谦已是将她揽在了怀里，道：“自然是严惩了。”感受到怀中沁人心脾的体香，徐谦有些心猿意马，虽然年纪不大，不过古人这个时候成亲的却也不在少数，徐谦本就早熟，发育完全，再有两世为人的经验，生理上虽是初哥，可是心理上却早已熟透了。

桂稚儿却是不同，虽是比徐谦年长一些，多少知道一些事，可是这种事毕竟是头一遭，耳根已红到了粉白的脖颈，低声道：“你这人真是大胆……”

徐谦不由道：“好吧，那我矜持一下。”他居然将桂稚儿放开，站起来深深给桂稚儿作揖，道：“小生徐谦，欲与桂小姐同赴云雨之欢，成秦晋之好，却不知桂小姐意下如何？”

桂稚儿又羞又是无语，啐了一口道：“下流胚子。”

徐谦虎躯一震，道：“人不下流，如何繁衍子孙，如何传宗接代？孔圣人若是正经，这历朝历代所袭的衍圣公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圣人说，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下流二字，自是遵照圣人吩咐，又有什么上流、下流之分？施主，你着相了。”

临到了洞房，居然还耍嘴皮子，这也算是酸秀才们的一个特色，徐谦操的是学业，自然不免被传染，一番摇头晃脑，又是曲解经义，又是一番胡说八道，终于按捺不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桂稚儿的红唇，便已屈身吻了上去，舌尖轻轻绞开贝齿，触碰到桂稚儿的香舌，桂稚儿的身子顿时酥了，满肚子要反驳徐谦的话尽皆随着这温柔烟消云散。

云雨毕，徐谦的头枕着自己的双手上，桂稚儿轻轻偎在他的身前，脸色红晕更甚，香汗淋漓，她踟躇片刻，道：“夫君，你明日入宫吧。”

她没有往深里说入宫做什么，可是徐谦却是晓得她的意思，今日这赐婚，聪明的桂稚儿没有提及，只是因为不想因为这个而扰乱了徐谦的兴致，只是真要赐婚下来，只怕将来徐家非要鸡飞狗跳不可，桂稚儿让他入宫，言外之意是让他入宫回绝这桩赐婚。

徐谦毫不犹豫点头，道：“好，我明日便去和陛下说去，说起来……你我能有今日，倒还要感谢那个什么陆家小姐。”

桂稚儿的玉手搭在徐谦的胸前，秀发披在徐谦的上肢，笑吟吟的道：“你是早知道宫里会有赐婚的旨意，所以想要抗旨不尊，最后才……”说到这里，她幽幽一叹：“我还道你的动机至诚，真愿……愿娶我，想不到原来竟是形势所迫，若无这陆小姐，怕是你再想不起我了。”

徐谦吁了口气，这才过门第一天，他就已闻到了酸味了，可话又说回来，正因为是桂稚儿在乎自己，才会如此幽怨吧，徐谦连忙道：“你不要胡说，其实我几次想要见你，打听你的下落，可是每次见了你那兄长一张臭脸，便什么兴致都没有了，自然不敢去多问。”

桂稚儿脸色缓和一些，转嗔为喜，将娇躯挨得徐谦更紧，道：“好吧，我不怪你，只是你们男人大多薄情寡义，却不得不提防，今日你我成亲，我这一辈子是对你死心塌地了，只是有些事不问明白，终究心有不甘，我只问你，像我这样的女子，你心里到底有几个，你放心，说出来无妨的，我晓得你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也不指望一辈子你守在我身边，只求不被人蒙在鼓里。”

徐谦狐疑的看她：“当真？”

桂稚儿点点头，俏皮可爱，又带着几分温柔道：“自然当真。”

徐谦被她的诚意感动，道：“其实也不多，无非也就两到三四个而已，赵小姐想来你是晓得的吧，还有个叫红秀的姑娘，不过这红秀姑娘却不知现在在做什么，哎……我再想想。”

他浑然没有想到，桂稚儿的脸色已如蒙上了一层寒霜，紧接着，徐谦突然感觉自己胳膊一痛，眼泪都差点迸出来，委屈的道：“不是说说出来就没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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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见驾

一大清早，昨个儿的喜气还没散去，眼看太阳已经日上三竿，卯时一刻就洗漱了的徐昌却仍木然地坐在这大堂里，假装悠悠闲闲的吃茶，眼睛却是往外头乱瞟。

怎的还没起来？

按钱塘那边的习俗，这新媳妇起来便要来给公婆上茶，婆婆是没有，公公倒是有一位，徐昌不好催促，只得干等。

其实从头到尾，徐昌都不晓得这桂小姐生的是什么样子，小徐是验过货了，他这做爹的老徐琢磨了一夜却也没个所以然，在这事上，徐昌是很关注的，自家儿子的性福自然要上心。

“但愿不是个丑八怪才好，家世倒是一等一，就不晓得品貌如何。”徐昌到了现在，心里还在琢磨，不知不觉又吃掉了一盏茶，他心情烦躁，便怒气冲冲地喊：“徐寒，死哪去了？给叔父上茶。”

徐寒几个也在外头东张西望，盼着相见。

这时候听到徐寒激动地道：“叔父，来了，来了。”

里头的徐昌顿时身躯一震，立即低喝：“还有没有规矩，都给我滚开，你们当是看戏吗，要平静自然，不要唐突，显得咱们没规矩一样。”

众人一听，徐寒立即捡了扫帚装模作样去扫地；徐勇挎着刀，凶神恶煞来回巡视；徐禄想往房里躲，可是来不及了，便故意望天，叹息道：“怎么近来都不下雨？明明是春天，雨水反倒少了，这样下去，怕有大旱吧，这可怎么得了，位卑不敢忘忧国，我虽是一介草莽，可是想到京师即将大旱，便辗转难眠，哎……老天爷下雨吧，再不下雨，不知多少人要遭殃了……”

徐福低骂：“下你个头的雨，如意坊到了下雨，生意至少少三成，下了雨谁肯去吃茶？闭上你的乌鸦嘴。”

徐禄便和他理论：“和天下百姓相比，如意坊算什么？你是钻进钱眼里去了，竟不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徐晨儿叫道：“你们不要吵，叔父让你们自然，你们争个什么？语气要自然客气一些，莫要吓着了堂嫂。”

正在这时候，徐谦已经牵着桂稚儿的手来了，众人连忙悄悄地去看，见桂稚儿一身并不奢华的衣裙，可是身材修长，衬得格外婀娜，鹅蛋的脸蛋儿，修长的眉毛，俏挺的鼻子，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于是一个个目瞪口呆。

徐谦笑呵呵地和他们招呼，他笼统地叫了一句：“诸位堂兄都在？”

众人忙不迭地点头，徐寒道：“是啊，是啊，地上不干净，我扫一扫。”徐勇吱吱呜呜：“我巡视一下，以防盗贼。”徐禄叹口气道：“老天不下雨，百姓的生业该怎么办？哎……想到这里，我便操碎了心。”

徐晨这时候大叫道：“我的零钱花完了，堂哥又不请我吃冰糖葫芦，我的心也碎了！”

“碎你个大头鬼。”徐谦直接伸手要去打徐晨，桂稚儿却是连忙拉住，将徐晨护在身后，道：“和孩子置什么气？”又摸摸徐晨的头，道：“往后想吃什么，直接到嫂子这儿来问，一家人不必客气。”

徐晨立即雀跃，高呼万岁，随即做了个鬼脸，道：“堂嫂，大丈夫不吃嗟来之食的，我未立寸功，岂敢要你好处？不如这样，往后你问什么，我便答什么，问一句一串冰糖葫芦。”

这分明是做细作的节奏啊，怕是不出三天，徐家的所有底细就全部都要抖落出来。

桂稚儿恬然一笑，随即示威地看了徐谦一眼，徐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感觉自己就像是剥了壳的熟鸡蛋，再无秘密可言，只得硬着头皮道：“快去见我爹吧。”

徐谦与桂稚儿一道进了大堂，只见徐昌凛然正坐，摆出一副官人老爷模样，脸色慵懒之中又带着几分威严，目不斜视，目光却是落在手上的一本书上，这书竟是从徐谦的书箱里翻出来的，正是《春秋》是也。

徐昌拿着《春秋》，宛如关圣转世，脸色如一泓秋水，却是故意表现出早已陶醉在这春秋世界，如痴如醉的姿态。

徐谦想要戳穿他，最后还是作罢，乖乖地和桂稚儿一道行礼，道：“爹……”桂稚儿轻盈的身子福了福：“媳儿见过公公。”

徐昌这才一副惊讶地抬起眸来，面露微笑道：“哦，原来你们来了。”他眼睛不好去看桂稚儿，却只是瞥了一眼，顿觉惊艳，心里好生安慰，便立即将目光落在徐谦的身上。

但凡这个时代的家长，怕都喜欢显露出几分威严，徐昌只是朝桂稚儿笑笑，道：“好媳儿……”便板着脸对徐谦道：“谦儿，如今你也已经成家，往后不可再造次了，要好好待自家媳妇，不可胡闹，爹这几日看书，晓得了不少道理，譬如这本春秋里就说了许多有趣的故事，比如这孟母三迁，为父就很有感触，你想想看，孟母为了自家儿子肯三迁其家，可见她的慈爱，为父的意思其实就是告诉你，成了家就要治家，家里和睦，这日子才会好。”

徐谦忍不住道：“春秋著成的时候，孟子他老人家还在娘胎里呢？并没有孟母三迁的故事。”

徐昌大囧，一时膛目结舌，实在装不下去了，便怒气冲冲地道：“你这混账为何不早说。”

桂稚儿微微一笑，道：“想来是公公平时书看得多了，因而混淆了，其实媳儿有时也是如此，经常看些杂书，这书中的许多典故混在一起，反而糊涂了。”

这番话的意思既是给徐昌一个台阶，也隐隐有拍马屁的成分，徐昌这种大字勉强只认识一斗的人，却是说他书看的多才混淆了书里的内容，这简直就是把他夸到了天上。

徐昌很是欣慰，感慨地道：“好儿媳啊，所以说女儿家通晓事理，为父嘛，其实也没看过什么书，一个月也就三四本而已，都是囫囵吞枣的看过去，不求甚解嘛，哈哈……是了，你们既然来了，为父正有事要相商，现在谦儿和你成了亲，家中局促，怕是多有不便，咱们徐家呢，平时也攒了一点银子，便打算在附近新建个府邸，从前这徐家都是男子，住在哪里都没什么，可现如今却是不同了，为父只是知会你们一声，其余的事自然为父来办。”

桂稚儿微微一笑，道：“公公，其实桂家在京师倒也有几处别院，靠着这儿不远就有一处，不妨这样，我去和兄长招呼一声，若是公公不嫌弃，索性一起搬去那里。不过搬去那里，面子上怕是不好看，索性让家兄将宅子卖给徐家，价格嘛，自然好商量，随便收一点也就是了。”

她这一番话顿时让徐昌大喜过望，徐谦一见老爷子没有节操，估摸着以为捡了大便宜的样子，心里便不禁摇头地想：“这新媳妇是把你这公公的心思摸透了，晓得你爱占小便宜，还喜欢做婊子要立牌坊，这才故意拿点便宜给你占，人家这是故意的。”

桂稚儿眼眸一转，对徐谦道：“具体的事宜，奴家到时请兄长来谈，相公，你不是说要进宫吗？为何还不去？”

徐谦咋舌，桂稚儿表面上对昨日的赐婚一事无动于衷，可是背地里却很是上心，于是连忙道：“是了，我得入宫一趟，稚儿，你刚刚进门，先熟悉熟悉环境，为夫就不作陪了。”

徐谦换了一身衣衫便动了身，他有出入宫禁之权，因此到了午门，便有太监领他直接到东暖阁外头侯见，之所以侯见，是因为嘉靖正在召见其他人，徐谦等了一会，百无聊赖，良久才有一个人满是不悦的出来，此人穿着一件蟒袍，脸色阴沉，龙行虎步地出了阁，此时恰好看到了徐谦，竟朝徐谦冷冷一笑，便拂袖而去。

徐谦拉住小太监，问道：“此人是谁？”

这太监答道：“是东宁侯。”

徐谦不由无奈，既是东宁侯，你瞪我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阁里的那位才是正主儿，若不是他总要赐婚，何至于弄的这么僵？

此时阁里又出来个太监，却是面无表情地对徐谦道：“陛下有口谕，徐谦就不必去见陛下了，陛下无话可说，你若有什么话，自去慈宁宫见了太后亲口去解释，陛下操劳国事，待事情解决之后自会过去。”

吃了一个闭门羹，徐谦晓得这是嘉靖故意给脸色自己看，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道：“学生遵旨。”

便又有太监领着徐谦，取道慈宁宫，前去拜谒王太后。

到了慈宁宫外头，又是禀告一声，里头却也没什么动静，足足等了半柱香才有人叫他进去。

徐谦连忙进去，王太后坐在榻上，却不去理会他，倒是和身边一个女子在低声攀谈，徐谦不好贸然去打量，只是低着头行礼道：“学生徐谦见过娘娘，娘娘千岁！”

王太后似乎这才注意到了他，停止了和身边女子的低声交谈，冷哼一声道：“好啊，咱们的新郎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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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圣德王太后

徐谦灰溜溜的进殿，王太后的性子他是摸透了一些，这王太后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比如方才一句咱们新郎官来了，故意在新郎官三字上加重语气，分明是话里头带着刺儿。

徐谦当然不敢嚣张，乖乖道：“娘娘今日的气色不错，真是越来越年轻了。”

王太后打量他，站在王太后身边的女子亦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便听王太后道：“这倒是奇了，徐会元的眼睛莫非是长在脑壳上，你自进了这殿，就不敢抬头看哀家一眼，又怎么看出哀家越来越年轻了？”

“这个……”徐谦无言以对，心里忍不住想：“我不过是客套一二好不好，你倒是较真起来了，果然女人都不好招惹。我跟你客气的时候你跟我讲道理，多半我和你讲道理的时候，你又要讲皇家铁拳了。”

王太后又道：“哼，你无话可说了？是了，你没看哀家，就说哀家越来越年轻，便有欺蒙之嫌，欺骗皇帝那是欺君，欺骗哀家又是什么？”

徐谦硬着头皮，道：“王娘娘明鉴，学生是爱说胡话了一些，可是大事上并不糊涂……”

“不糊涂？”王太后语气更冷，先是看看身边的女子，随即更加严厉，道：“若是不糊涂，这赐婚的事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陆家的姑娘哪点配不上你，你为了抗旨，做出这种事，这也叫大事不糊涂？哀家看你这也不叫糊涂，而叫混账！”

徐谦深吸一口气，其实来之前他不是没有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连忙道：“娘娘明鉴，学生并不晓得宫里会赐婚，学生昨日金榜题名，免不了得意忘形了一些，再加上有人怂恿，说是喜上加喜才好，又说学生和桂小姐乃是天作之合，为了防患未然，以免夜长梦多，趁着昨日大喜的日子……”

王太后厉声道：“是谁怂恿的？”

徐谦忙道：“寿宁侯张鹤龄……”

王太后的脸色，顿时有点儿不太好看了，若是换做从前，听到牵涉到了寿宁侯，她是求之不得，可如今她和张太后的关系已经缓解，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这个时候，她找寿宁侯算账，面子上毕竟抹不开。王太后的性子就是如此，看到不顺眼的人，什么事都做不出，恨不得把人踩死在地，可要是有交情的，反而有许多顾虑了。

徐谦又道：“还有建昌伯张延龄……”

王太后沉默了起来，似乎在犹豫什么。

接下来徐谦又道：“还有永丰伯王成……”

“什么？”王太后终于坐不住了，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道：“连他也有一份？”

徐谦委屈的道：“是啊，学生端的是冤枉，当时金榜题名，又是高中会元，于是免不了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又听了他们怂恿，便自以为大丈夫当如是也，谁晓得宫里这时候传旨下来，学生并没有抗旨的意思，也不是瞧不起陆家小姐，陆家小姐品貌出众，温柔娴淑，这一点学生早有耳闻，只是……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学生亦是无可奈何，昨天夜里，学生辗转难眠，想的就是这件事，总是觉得对不起太后，对不起陛下，更是辜负了陆小姐，学生这是万死之罪，也不求宽恕，只求娘娘顾忌宫中脸面，顾忌陆家小姐的风评，严惩了学生吧，学生绝无怨言。”

王太后的心顿时乱了。

若是把徐谦的罪责说的严重，那么那三个国舅作为挑唆者，一个都别想跑，王太后就算不顾忌寿宁侯和建昌伯，难道能不顾忌王成，毕竟这是自家人，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同胞姐弟。

而且徐谦若是诬赖别人，王太后未必会信，可要说这是受三个国舅怂恿，她却已信了大半，因为这三个家伙是什么人，王太后比谁都清楚，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没有他们，那才怪了。

站在王太后身边的女子，却是冷冷一笑，显然看出了王太后的心思，也猜出了徐谦的居心，于是露出不甘之色。

王太后想了想，忍不住问：“你所言的，可是属实吗？”

徐谦连忙道：“绝无半句虚言，这保媒之人正是三位国舅，娘娘若是不信，随便寻了个人来问，便能一清二楚，学生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拿这个来糊弄娘娘。”

王太后顿时踟躇不安起来，最后没好气的道：“你起来说话吧，来人，给徐谦赐坐。”

方才是阴阳怪气的新郎官，现在总算恢复了正常，从这称呼之中，便可看出王太后态度的逆转。

徐谦不客气的坐下，这时候王太后又开口了，她满是为难的口吻道：“你呀你，现在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该怎么收场才好？赐婚的旨意都下了，陛下那边为难，陆家那边……”说到这里，王太后不由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

而徐谦又站起来，正要提起回绝赐婚的事，来之前心里就有了腹稿，语气和用词当然要委婉一些，以免大家面上不好看。

可在这时候，那女子却突然拜倒于地，对王太后道：“娘娘，徐公子乃是今科会元，又有了妻子，陆家不敢高攀，还请娘娘和陛下收回成命，这赐婚之事，休要再提了。”

徐谦这才明白，方才站在王太后身边的女子竟是陆家的小姐，想必是她已经预料自己要拒婚，所以先下手为强，至少给自己一个台阶，是告诉别人，不是徐谦不要陆家的小姐，而是人家不要徐谦而已。

徐谦心里苦笑，只是他心思没放在这个女子身上，也没有仔细看这陆小姐的真容，现在人家正对王太后，却是背对着她，再无缘去见她真容了，徐谦连忙附和道：“是啊，学生何德何能，哪里配得上陆小姐，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王太后一时踟躇了，她倒是想这件事从未发生，可是圣旨发了出去，白纸黑字就在那里，她一时之间也难做主。

正在这时候，外头却传出威严的声音，有人冷哼，道：“哼，你也晓得你何德何能，晓得高攀不上？依朕看，你确实是高攀不上，陆家这样的好人家，朕本来打算成你的美事，谁知你竟是不领情？你是什么人，朕会不晓得？你这厮坏就坏在这小聪明上，是不是早就听闻朕有意赐婚，因此故意将这生米做成熟饭，好教朕改变心意，现在好了，闹到这个地步，看你如何收场。”

说话的功夫，嘉靖已经龙行虎步的进来，他背着手，满脸寒霜，大有一副随时要兴师问罪的姿态。

嘉靖生气是情有可原的，到了这个地步，左又不是，右又不是，无论作何选择，都难以善了，想来想去，还就是这徐谦坏了事，嘉靖自然不能因为这个事把徐谦怎么样，而是想借着这个事好好敲打一下，让徐谦记着这个教训，因此刚刚出场，这口气就极为严厉。

徐谦尴尬一笑，正要回答。

谁知王太后却是风淡云清的道：“陛下，事情已经发生，哀家呢，也已经查明，此事确实是一场误会，徐谦固然有错，可是深究这个也没什么意义，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立即做个决断，看看如何交代才好。”

王太后一锤定音，却是让嘉靖攥起来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本想教训一下徐谦，可是王太后却是抢着给这件事定了性质，这只是误会。

问题就在于，不管这件事是不是误会，既然王太后已经说了，嘉靖身为人子，那么就只能按误会来办，就算有铁证摆在了嘉靖面前，嘉靖也绝不能推翻这个定论，因为太后是嘉靖的母后，母亲说是一，儿子总不能唱反调。

嘉靖不由愕然，母后想必是自己心意的，既然知道自己是什么主意，却为何突然出来阻止自己？这很不寻常，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今儿清早的时候，母后对徐谦也多有不满，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又突然袒护起徐谦了？

嘉靖心里苦笑，却是不动声色，朝王太后行了个礼，道：“母后说的是极。”

王太后则是脸色平静，其实她突然出面，却也是迫不得已，自家儿子要敲打徐谦，就肯定要深究一下，可是一旦深究，最后迟早会啊这三个国舅都揪出来，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徐谦平安无事，三个国舅反倒成了万夫所指的对象。

她连忙转移开话题，慢吞吞的道：“现在无论是陆家还是徐家，都要陛下收回成命，断绝赐婚，陛下意下如何？”

嘉靖皱起眉，犹豫片刻，道：“这件事……怕是没有这么容易，赐婚的旨意按规矩总共是两份，一份是送了礼部，让礼部择定吉日，好教二人早日完婚。另一份已经去了徐家宣读，而且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人亲眼所见，现在本来就已经贻笑大方，若是朕再朝令夕改，岂不是更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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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悍妇

嘉靖也是苦恼，现在王太后已经定了性质，说徐谦只是一时糊涂，那么他也就不好深究了。可问题在于，撤掉旨意是不可能的，毕竟这圣旨已经公布天下，总不能告诉天下人，天子的圣旨只是逗你玩，此例一开，以后还有谁将圣旨当一回事？谁又能保证今日你这圣旨颁布出来，明日会不会作废？

可是陆家这小姐和徐谦都立即请求退婚，情理上，嘉靖确实应该准许。

嘉靖吁了口气，慢悠悠地道：“本来嘛，徐谦中了个会元，朕应当高兴才是，谁知闹出这样的事，反而把好事变成了坏事，此事既已定论，怕是要作废是不成的，朕既然已经赐婚，那么就不容更改。”

说到这里，陆家小姐再也按捺不住了，语气坚决地道：“陛下，国朝没有二妻侍一夫的道理，便是陛下，也只有一个皇后……”

嘉靖笑了笑，打断她道：“可是破例的事也是有，正如国朝没有两个太后，可是现在这宫里不正是有两个太后吗？朕晓得你和你父亲的为难之处，可以宫里的难处，你们也要体谅才是。”

徐谦接着道：“学生何德何能，哪里敢娶二妻？还请陛下成全学生撤了这圣旨，若是引发其他后果，学生一力承担。”

对徐谦，嘉靖就没有这么好的脾气了，冷哼一声，厉声道：“你承担得起这样的后果吗？朕现在是成全你们的美事，你们一个郎才，一个女貌，正是天走之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不容徐谦拒绝，紧接着对王太后道：“母后，话又说回来，徐谦现在未到弱冠之年，成亲的事也不急于一时，等等再说吧，朕还有事要办，先走了。”

说罢，不顾徐谦和陆家小姐的恳求，嘉靖便施然而去。

徐谦心里叫苦，这事没办成，没法儿向新婚妻子交代啊，这可怎生是好？

王太后和颜悦色地在劝那陆家小姐，陆家小姐只是低泣，听得徐谦心烦意乱，不由道：“这件事怕还要娘娘多多美言，陛下在气头上……”

王太后冷冷地道：“这是你搅出来的事，却要哀家美言？圣旨又不是你那酸溜溜的文章，岂是说反悔就反悔？你好生做好成婚准备吧。”

徐谦不由咋舌，苦笑道：“家有悍妇，学生实在不敢。”

他这时候干脆把桂稚儿拉出来做挡箭牌，反正就是耍赖，刻意渲染一下桂稚儿的厉害手段，好令对方知难而退。

陆家小姐终于忍不住了，接了话茬道：“既是个悍妇，你娶了做什么？今日你给我蒙受的羞辱，我一辈子都记得，我早就听闻你的新婚妻子曾许过人家，且年长你不少，你宁愿急着与他结亲，也非要拒绝我，哼，这件事传出去，还让我做人吗？现在你说到这份上，正是说我连悍妇都不如了？”

徐谦不由咋舌，心里想你这个时候添什么乱，方才不是和我立场一致退婚的吗？大家本该是盟友才是，怎的调转了枪口来。想了想，徐谦只得道：“非嫌弃小姐，只是高攀不上而已。”

这陆家小姐想来也不是吃素的人，低低冷哼道：“是啊，高攀不上呢，桂家你都能高攀得上，反倒陆家高攀不上了，说来说去，总是你的托词，无非是瞧不起陆家罢了，你是新科会元嘛，前程远大，而陆家虽是勋贵，可毕竟是武勋世家，比不得你们这些读书人金贵是吗？”

徐谦矢口否认：“陆小姐想必对学生有些误会。”

陆小姐道：“依我看，想来是你对我有些误会才是，姓陆的就这么好欺负，大的没人求亲，小的也被人避之如蛇蝎。”

徐谦心里糊涂了，什么大的小的，莫非还有前科不成？这就难怪陆家这边反应为何如此激烈了，他吁了口气，摇头晃脑地道：“千错万错终究是学生的错，既然错了，无非弥补就是，学生不是一直在请娘娘和陛下收回成命吗？若有得罪之处，自然是请小姐多多包涵。”

陆小姐语气很是不悦，道：“包涵？包涵什么？这分明是我生得丑陋，进不了你的法眼，又是我没什么德行，不知何为妇德，连个悍妻都不如，倒是不劳会元老爷包涵。”

徐谦已经吃了几次教训，如今再一次发出感叹，女人还真是得罪不起，连忙道：“这是哪里话，明明是学生相貌丑陋，没有节操，学生也不是什么好人，人烂嘴馋，就晓得读书，可惜读书又不长进，圣人的至理没有学来，反倒是学来了油嘴滑舌。”

陆小姐冷笑道：“徐会元太自谦了，我才真正是高攀不上你呢，我性子不好，总是爱欺人是有的；总爱记仇，心眼儿小也是有的；别人都学女红，偏偏我却学了枪棒，望之不似淑女却也是有的，终究还是我高攀不上你。”

徐谦哪里敢说人家高攀不上，而且人家分明是在说反话，若是他顺势答应，保准又不知有多少怨气出来，于是连忙道：“其实我和你一样，性子也不好也爱记仇，别人读书学道理，我读书只是满脑子的功利，远看是个君子，近看却是个十足坏蛋。”

陆小姐立即乘胜追击道：“这就是了，若按你的话说，莫非现在我对你有几句怨言，你免不了要记恨于我了？方才你自己说你这人爱记仇的。娘娘，你可听到了吗？若是真赐了婚，将来过了门，遭了他的记恨，还不知怎么作践我呢。”

徐谦矢口否认道：“这是什么话？我只说爱记仇，却并未说记你的仇。”

陆小姐道：“这就是了，你方才说自己记仇，可是现在我这般消遣你，你却说并不记仇，可见你是口是心非，方才说什么高攀不上我，其实还是我高攀不上你。”

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徐谦终于火了，他娘的，难得徐大会元肯放低姿态跟你讲道理，你居然胡搅蛮缠，徐谦的声音也变得冷了起来：“好吧，我就是口是心非，就权且是我瞧不上你吧，你又能如何？”

“你……你……”这陆小姐咬牙切齿起来：“若不是这是在凤驾之前，我非要拆了你的骨头不可！”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可惜徐谦偏偏不怕威胁，徐谦道：“拆迁我都不怕，怕你拆骨？王娘娘，这是你亲耳听见的，谁敢娶这样的悍妇过门？”

王太后已是烦了，怒道：“你一句我一句的很热闹是吗？哀家乏了，你们的事，哀家已经不想管了，都退下吧。”

徐谦一时语塞，只得道：“学生告退。”

至于那陆小姐，因为离得远，也看不真切她是什么表情，不过徐谦没有太多理会，便告辞而出。

回到家里，徐谦唉声叹息，偏偏桂稚儿见了他的神色便知道这事儿没有办成，竟是善解人意的没有多问。到了傍晚时分的时候，却有个礼部的官员过来询问徐谦的生辰八字，显然是旨意下来，他奉命来办理一些赐婚的琐碎事务罢了。

桂稚儿却是没有寒脸，而是笑吟吟地请这位礼部的大人到厅中用茶，问明了此人的来意，随即吁了口气道：“赐婚的事，我也晓得，贱妾身为徐谦的妻子，有些话总是要不吐不快。”

这礼部官员摄于桂稚儿背后的桂家身份，倒是耐心地听，笑吟吟地道：“夫人但说无妨。”

桂稚儿的脸色渐渐冷下来，道：“宫里的意思，贱妾总是不明白，你看贱妾和相公明明完了婚，宫里为何发赐婚旨意下来？国朝一向是一夫一妻，太祖的时候就已经明文规定，为何现在反倒宫里提倡二女侍一夫了？大人难道就不觉得……”

这官员立即道：“本官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至于宫中怎么想，却与本官无关，夫人是德貌出众的人物，桂家的家教，下官也早已闻名遐迩，想来夫人能以大局为重。”

桂稚儿抿抿嘴，端出会元夫人的架子来，道：“什么是大局？祖制就不是大局？礼法就不是大局？前些时日，贱妾听人说，陛下欲立生父之庙于太庙之中，御使们慷慨反对，这事可是有的。”

官员点了点头，老实地道：“自然是有的，毕竟牵涉到了大礼，凡是社稷之臣，没有不反对的道理。”

桂稚儿朗声道：“那就奇了，陛下的生父就牵涉到了大礼，这二女侍一夫就没牵涉到大礼吗？这边在成亲，那边宫里颁了旨意来赐婚又是哪门子的礼？大臣们可以反对陛下生父立庙之事，怎么这赐婚的圣旨却是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就这还叫社稷之臣，大人既是礼部官员，会不晓得这事儿荒唐到了什么地步，可是却为虎作伥，跑来问我夫君的生辰八字，这又是哪条礼法的规定，关系到了天子生父就是大礼，贱妾遭遇了这等事就不是礼法？为何不见大人上书陈奏？”

这礼部官员顿时呆了，随即手心捏了一把的汗，一时又回答不出，只得吱吱呜呜地道：“此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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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风暴

桂稚儿冷冷道：“此事什么？此事虽然牵涉礼法，这偌大的朝廷，竟是一个做主的都没有，说起来夫君说的实在没错，什么清流，什么言官，其实都不过是一群苍蝇走狗而已，成日想着的不过是以直取名，真要碰到了委屈，寻了也没有什么用？可是别人怎么样贱妾也不好评说，大人身为礼部官员，不但不对这种事进行抨击，联络朝中有识之士对皇帝进行劝谏，反而跑来咱们徐家，问生辰八字，大人，我家相公已经成婚，还问什么生辰八字？世上有这个理儿吗？大人也是圣人门下，科举正途出来的官儿，难道就不觉得脸红？”

这官员顿时愣住了，眼神慌乱，作不得声。

桂稚儿一拍几案，便道：“读了圣贤书，尚且不知礼法廉耻，这便是知法犯法，这件事，我定不会干休，别以为徐家和桂家是好欺负的，大人等着弹劾吧。”

“呃……下官告辞。”这官员面带愧色，连生辰都不再问，灰溜溜的要走，一刻都不敢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

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厅堂，迎面撞到了在外头探头探脑的徐谦，徐谦朝他笑，道：“大人怎的这么急着走？哎……我家娘子说话是严厉了一些，大人勿怪。”

这大人顿时板起脸来，自然不给徐谦什么好脸色看，背着手，冷哼一声。

徐谦怒了，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同情你，才对你百般抚慰，怎的反倒把气撒在学生身上？”

这大人深深看他一眼，冷冷一笑道：“你不必同情老夫，该是老夫同情你才是，与徐夫人朝夕相处的，又不是老夫，无非是受点气而已，徐会元将来一辈子在贵夫人淫威之下，老夫才深表同情，可怜，可叹……”说罢摇头，施施然离开。

徐谦目瞪口呆，他很想解释，自家夫人在自己面前没有这么厉害，又想解释，徐家也是书香门第，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新婚后的日子，似乎过的还不错，殿试是在一月之后举行，反正徐谦也不急，如今高中会元，倒也正好可以闲下心来。

到了四月初的时候，按规矩所有金榜题名的贡士都要去拜会座师，也即是主考，徐谦拖了几日才动身，其实他并不愿去见杨廷和，无奈规矩如此，却也违逆不得。

他清早起来，桂稚儿已是给他安排好了，陪嫁来的两个丫头伺候着徐谦漱口洗脸之后，换上一身簇新的衣衫便启了程。

待到了杨府外头，递上了名刺，门房倒是没有为难，却是告诉徐谦，说是这几日杨廷和都没有入阁当值，每日接见今年新科的贡生，现在已经有几人侯见了，让徐谦先在偏厅里候着。

说罢领着徐谦到了偏厅，这儿早有几个贡生在这儿说话，一见了徐谦来，有人站起来，问道：“敢问同窗高姓。”

徐谦答：“姓徐，字子容。”

徐子容……

顿时所有人脸色不太好看了，徐谦的大名，他们早就听说过，那人尴尬一笑，便坐回椅上，又开始高谈阔论。

徐谦也懒得搭理他们，索性自娱自乐。

在座的贡生，一个叫刘洋，一个叫高放，还有一个叫涂成，这三人寒暄几句，那刘洋笑嘻嘻的道：“诸位可看过蒋学士的那篇文章吗？哎，写的真是好极了。”

如今这蒋冕，早已成了士林最大的话题，所有人恨不得将他捧到天上去，与其说捧得是蒋冕，倒不如说蒋冕的这篇文章正中大家的心思，说出了许多人不太敢说出来的话，因此表面上大家是在盛赞这篇文章，惊叹于蒋学士的八股功夫，其实不过是借蒋冕之口闹出动静而已。

徐谦在边上听着这些人高谈阔论，心里也警觉起来。

等过了片刻，有杨府的家人过来唤人，先是叫了刘洋去，接着是高放，临到涂成和徐谦二人在偏厅的时候，这涂成显得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据闻徐公子新近成亲了？恭喜，恭喜，徐公子高中会元，又娶得娇妻，双喜临门。”

徐谦颌首点头，勉强和他说了几句话，再过一会，连这涂成也走了。

而在杨廷和的书房，这位内阁首辅大学士勉励了涂成，终于将其打发走了，府里的一个管事小心翼翼的过来，道：“老爷，下一个，就是徐谦了。”

“他来了？”杨廷和笑吟吟的点点头，并不以为意，随即又笑道：“叫进来吧，不要让人家久等。”

过了一会儿，徐谦被叫了进来，这书房很是敞亮，徐谦打量了片刻，见杨廷和正看着他，他连忙作揖，道：“学生见过大人。”

“唔。”杨廷和眼皮子抬了抬，朝徐谦熙和一笑，道：“坐下说话吧，这里不是公堂值房，所以也不必拘谨。”

徐谦欠身坐下。

杨廷和靠在椅上，慢悠悠的道：“你的文章，老夫看过，很不错。”

徐谦忙道：“学生惭愧。”

“惭愧谈不上，就事论事嘛，此次老夫点你为会元，并不是和你有什么交情，既是抡才大典，自然是只看文章不看人，你的文章，丝丝入扣，如细雨绵绵，便是老夫，也不由问之击节叫好。”

话音一转，杨廷和又道：“可是话又说回来，文章做的好，才能金榜题名，才能入朝做官。可是官做的好不好，却在于德，蔡京也是饱学之士，可是又如何？便是那汪峰，又何尝不是二甲进士出身，学问也是极好，由此可见，学问只是敲门砖，可是处世之道，凭着学问却是不成的，于是圣人才推崇教化，而教化以德先行，也就是这个意思。你年纪还轻，学问虽好，却要谨言慎行，心中怀德，日后才大有可为。就如这内阁的蒋学士，便是至诚的道德君子，你多向他学习才是。”

话里话外，分明是说徐谦缺德，所谓缺什么补什么，杨廷和显然觉得徐谦德行不好，才说出这番话，有点当着和尚骂秃驴的意思。再者，他突然提及蒋冕，又不知是什么意思。

不过徐谦跑过来，本就是装孙子的，再过些时日就是殿试，徐谦的心力自然都放在那上头，也没功夫和杨廷和闹什么矛盾，于是道：“是，学生谨遵大人教诲。”

杨廷和笑了，随即道：“很好，你能听教，老夫就很欣慰了，殿试可准备好了吗？”

徐谦道：“学生近来在家里温习功课。”

杨廷和又点头，笑道：“学而时习之嘛，天赋其实并不紧要，最重要的是读书的态度，此次你殿试有望进入一甲，便是忝为一甲一名，也是大有希望，将来迟早要进去翰林的，闲话就不多说了，老夫待会还有许多事处置，将来……老夫愿在翰林能见到你。”

翰林院……

徐谦心中一热，只要考得好，进入翰林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旦进了翰林，那就是庶吉士，庶吉士其实还不算正式的官员，只算是储备官员，和各部的观政士一样，只是实习而已，可是一旦成为庶吉士，到时再放出去做官，前程却是远大无比，就比如当朝的内阁阁臣，几乎全部都是翰林庶吉士出身，每隔三年，进入翰林的庶吉士也不过寥寥十人左右，可是内阁大臣，却几乎是每隔五六年换一次，庶吉士入阁的机会很高，就算不能入阁，那也该是封疆大吏，部堂元首。

现在杨廷和突然提出庶吉士，在徐谦耳里，却隐隐有些不同的意味，似乎是杨廷和要办一件大事，警告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如若不然，这个庶吉士只怕……

徐谦不露声色，杨廷和既然已经表露出送客的意思，便道：“是，多谢大人美言，学生告辞。”

徐谦告辞出去，出了杨府，心里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一次对话虽然很是平静，可是他的心里深处，却好像发现一股巨大的阴谋，正在酝酿，他抬抬头，看了看天，天色阴沉的可怕，满是阴霾的天空黯淡无光，教人有些心慌。

送走了徐谦，杨廷和只是莞尔一笑，随即拿起了书桌上的纸笔，唰唰的写了一个便笺出来，他咳嗽一声，从书房边的一个小暗室里便走出了一个书生，这书生生的颇为潇洒，给杨廷和行了个礼，道：“杨公有何吩咐。”

杨廷和手指按住桌上的便笺，道：“时候到了，这份便笺，立即送出去，告诉赖常，从明日起，他将名扬天下，自然，这内阁也该挪一挪了，总是这么几个人，一潭死水的，看着教人心烦。”

书生上前几步，拿起便笺，他并不去看，而是立即收入袖中，随即朝杨廷和行礼，道：“学生这就去办。”

杨廷和朝他笑了笑，道：“快去快回吧，待会儿请几个老夫的故友来，新任内阁大臣的人选，还要再推敲一下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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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朕要他死

次日清早，一份奏书递入宫中，正为赐婚的事烦心的嘉靖拿着这份奏书，龙颜大怒。

准确的说，这是一篇弹劾奏书，矛头直指嘉靖，而弹劾的内容只有一个，皇帝克继大统，无父无亲，当以天道为父，以苍生为亲，天子只有公情，没有私情，何以陛下只顾念私情，只想着生父，而不顾念礼法？

表面上，这份奏书语气委婉，可是比起那种当头大骂的奏书具有更大的杀伤力，有人……终于向嘉靖摊牌了。

嘉靖将这奏书狠狠的抛在地上，冷冷一笑，红着眼睛只说了一句话：“叫黄锦，叫朱宸！”

过不了多久，黄锦和锦衣卫指挥使朱宸便拜倒在暖阁，一动不动，吓得大气不敢出。

黄锦乃是东厂厂公，朱宸乃是兴王府旧人，素来受嘉靖重视，除掉江彬之后，便登上锦衣卫指挥使的宝座，这个人很是低调，平素沉默寡言，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在这京师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二人都没有做声，只是趴伏在地，纹丝不动。

嘉靖却是动了，他站起来，脸色露出几分狰狞之色：“赖常这个人朕平素并不清楚，你们知道吗？”

黄锦和朱宸对视一眼，朱宸道：“是正德二年的三甲进士，此后入吏部观政，三年放高安知县，五年升桂林知府，此后调入京师，忝为都察院浙江道道官，家有一妻一妾，有子二人，平时深居简出。”

嘉靖眯着眼，仔细在琢磨朱宸的话，他随即冷笑：“一个三甲进士，怎么升迁这样快，他的座师是谁？”

朱宸犹豫了一下，道：“当时他中进士的时候，宗师乃是蒋冕，此人也是广西人。”

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蒋冕！

这份奏书，所用的措辞，与蒋冕从前的一份文章一模一样，再加上这个人的背景，想说蒋冕和他没关系怕都没人信。

嘉靖显得有些焦虑，不安的道：“他平时和蒋冕平素走动的近吗？”

朱宸沉默了一下，道：“倒还尚可，虽然没有经常往来，可是逢年过节，却都会去拜会。而且，朱宸调回京师，确实和蒋学士有些关系，听说……是蒋学士保举。”

这是最通常的宗师和门生之间的往来，虽然关系并不亲密，却又藕断丝连。

嘉靖冷冷道：“不是蒋冕，指使他的人，断然不是蒋冕。”他立即做出判断，随即道：“可是朕却知道，有人借着这个人来做文章，这个人好厉害，先是将蒋爱卿当年的考试试题来主持这次会试，让蒋爱卿的文章公布于众，引起众人瞩目，再抛出这个赖常来，偏偏这个赖常的身份敏感……”

黄锦笑吟吟的拍了一记马屁，道：“即便如此，陛下还不是一眼看出了对方的手段，陛下圣明。”

嘉靖冷笑，呵斥道：“你懂什么，这并非是阴谋，而是阳谋，朕不管看出没看出对方的意图，都无能为力。”他深吸一口气：“摆在朕面前的，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对这个奏书无动于衷，可是一旦无动于衷，等于是鼓舞了那些妄图反对立庙大臣们的心意，如此大胆放肆的奏书朕都不追究，那么明日、后日，这样的奏书就会像雪片一样到朕的案头上来。”

嘉靖走了几步，目光中掠过了一丝冷冽：“可要是朕收拾这赖常呢，一旦收拾了他，那么朕就进了他们的圈套，有人巴不得朕收拾赖常，所以……朕现在是进又进不得，退又无路可退，除非妥协，否则此事怕是很难善了了。”

黄锦连忙道：“那么陛下的意思……”

嘉靖冷冷道：“既然无路可退，那么就收拾了这赖常吧，厂卫动手！”

黄锦和朱宸毫不犹豫，齐声道：“奴婢（卑下）尊旨。”

嘉靖背着手慢慢踱了几步，抬起眸，那眸光杀机重重，一字一句的道：“随便捏造个罪名，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朕不信没有把柄，查一查他有没有贪墨，有没有渎职……”他冷冷一笑，咬牙切齿的道：“朕要他死！”

黄锦和朱宸俱都打了个冷战，却都异口同声的道：“遵旨！”

……

朱宸已经飞快入宫，紧接着整个厂卫都变得如临大敌起来，紧张部署之后，一队队的校尉包围了赖府，随即破门而入，如虎狼一般直接拿人。

赖常似乎早料到有今日，却也表现平静，乖乖就范，束手就擒。

只是这时候，同样一份密报，送到了内阁。

坐在书房里，杨廷和好整以暇的看着密报，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坐在椅上，似乎是在等待什么，片刻之后，毛纪小心翼翼的开了一条门缝闪身进来，他开门见山的问：“大人，宫里果然是反应过激了。”

“坐吧。”杨廷和压压手，显得有几分倦意，慢悠悠的道：“陛下的反应，和老夫所料的一样，他没有其他路走，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将这股子闷气发在赖常身上，赖常的家眷，都要好好抚慰，过几日，让他两个儿子到老夫府上来读书吧，他现在已经下了诏狱，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自己了，这个人性格坚忍，老夫料来不会有什么差错，现在，就等外头的反应了，是了，蒋冕得到了消息吗？”

毛纪道：“蒋冕在内阁的几个心腹，已经被我找了个借口打发出去公干了，在下值之前，不会听到什么风声。”

杨廷和微微一笑，道：“其实他知道不知道，都没什么相干，就算知道，他除了坐以待毙，又能怎么办？他年纪大了，是该回乡养老了。”

杨廷和阖上眼睛，道：“其实他若是致仕，却也不是坏事，至少这身上的担子，总算是撂了下来，真正煎熬的是老夫和你，嘉靖朝，老夫已经越来越感到步履薄冰了，当今皇上，望之虽是明君，可是近里看，却恰恰相反，老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往后，你我会更艰难，可是我等深受国恩，岂可只顾念自身的安危，功名利禄，老夫早就看的淡了，可是有些事，却依旧放不下，你能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毛纪点点头，道：“杨公的心思，正是我的心思。”

杨廷和笑了：“那个徐谦，死死盯着，不过老夫谅他不敢轻举妄动，老夫能轻而易举让蒋冕垮台，就能轻而易举取了他的功名，这个时候和老夫做对，他讨不到什么好，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让人看着吧。”

毛纪又是郑重点头，心里想：“杨公现在对这徐谦，是越来越重视了。”

杨廷和靠在了太师椅上，陡然又想起什么，道：“那个桂湘，如今和徐谦越来越紧密，其实小小桂湘不算什么，只是这桂湘背后的人，老夫颇有些忌惮，他们这些人，蛰伏在朝中，野心却是不小，也要小心提防。”

留下这句话，杨廷和拿起了笔，一副准备埋首案牍的样子，毛纪识趣的站起来，道：“我这就去布置。”

……

徐家的院子里，徐昌等人自然是去各忙各的了，除了乖乖在书房里听何心隐授课的徐晨，整个徐家只剩下了徐谦和桂稚儿，新婚燕尔，自然是恨不得每日相伴在一起，可是这时候，徐勇却是回来了，直接将徐谦拉了出来，低声密语几句。

徐谦听了徐勇的话，道：“当真吗？”

徐勇点头，道：“千真万确，厂卫内部都已经疯了，四处出动，在搜寻罪证，就这人手还不够，北镇府司还特意调了几十个路政局的校尉去，叔父觉得这件事不小，让我来知会你一声。”

徐谦眯起眼来，道：“我知道了，堂兄你忙自己的去吧。”随即忧心忡忡的回到房里，桂稚儿见他脸色有异，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徐谦将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通，随即叹了口气，道：“蒋学士完了。”

桂稚儿沉默片刻，道：“夫君打算怎么做？”

徐谦双手一摊，道：“还是请桂小姐拿主意吧。”

桂稚儿扑哧一笑，嗔怒的看他一眼，道：“你这个人也真是，贱妾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拿什么主意。不过嘛，贱妾奉劝相公，这件事，相公最好不要管，从陛下的过激举动来看，陛下也已经深知已经回天乏术，所以索性出出气。既然连陛下都已经不抱希望，相公早在风口浪尖上，怕早就被人盯上了，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不可，不过话说回来，相公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为自己争取一些好处。蒋学士垮台固然可惜，可是夫君能从中分一杯羹，至少事情还不算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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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完了……

损人利己又或者损人不利己，这其实都是徐谦为人处事的风格，他的原则一直都是管你们有没有原则，徐某人却是没有原则的。

可是让他踩在蒋冕的尸体上分一杯羹，心理压力还是蛮大的，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还真是不太容易。

可是当桂稚儿抛出这么个诱惑来，却是让徐谦心动了，他突然意识到桂稚儿的意思，也明白桂稚儿的打算。

徐谦最后吁了口气，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句话还真有道理，罢了，作壁上观吧，权当是看戏。”

这出戏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京师震动！

虽然厂卫公布于众的消息是赖常因为贪墨钱财而被收押，而事实上，赖常虽然在御使的任上还算清廉，可是在知县、知府的任上，银子可没少收。可问题还在那份奏书上，所有人都知道，赖常的悲剧绝不是来源于手脚不干净，而在于那一封声色俱厉的奏书。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这份奏书便流出了宫里。紧接着，无数人争相观看、传抄。

这是一份很简单的奏书，可越是简单就越是让人记忆深刻。这也是一份鹦鹉学舌的奏书，大家早已对蒋冕的那篇文章烂熟于心，而这篇奏书与那篇文章除了词句不同，可是意思却是出奇的一致。

于是，京师像是沸腾的热锅，顿时变得不安起来。

赖常有什么错？言官风闻奏事，便是说得再大逆不道也绝不能治罪，更不必说，还是出动厂卫，这分明就是迫害。

更重要的是，皇帝无疑表明了在大礼上的决心和态度，皇帝已经十分坚决的告诉天下人，他将生父立于太庙之上的决心没有动摇。

这些日子，官员和读书人都和疯了一样，各种各样的流言犹如滔滔江水，泛滥成灾。

陛下这么做，已经触犯到了大家的底线，甚至是打消了所有人的美好愿望。

此例一开，厂卫就可以随意拿人，试问，这做官的哪个没有小错？若是拿着这个由头就可以将堂堂朝廷命官交由厂卫拿办，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再者，陛下表明出这个坚决态度，显然也不符合百官的心意，更是被士林诟病了很久。

现在这份奏书递上去，陛下做出如此过激手段，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只是虽然非议声四起，抨击声不绝，可是大家都没有轻举妄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一个人身上——蒋冕。

赖常可是蒋冕的门生，而且他的奏书与蒋冕的文章不谋而合，无论这是不是巧合，至少所有人都深信赖常所言正是蒋学士所言，赖常代表的正是蒋学士的态度，现在门生有难，同道遭殃，自然要设法营救。

可是谁来营救呢，又是该是挺身而出，制止天子的暴行呢？自然是蒋学士，至少蒋学士该领这一个头，毕竟此事是因你而起。

无数官员和读书人的希望都重重地落在了蒋冕的身上，许多人甚至预料蒋学士必定会怒发冲冠，或亲自与天子愤而争辩，或上一道措辞严厉的奏书上达天听，有蒋学士起了这个头，大家群起响应，且看天子如何处置。

天子能处置一个御使言官，难道敢抓一个内阁大臣？天子能将一个御使言官下诏狱，难道还能将千百人一道下诏狱？

大明朝的读书人是好斗的，所谓有敌人要斗，没有敌人创造敌人也要斗，不斗出个你死我活，不斗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万万不会罢休。

而现在，他们正缺少一个领头羊，缺少一个身居高位，同时又与他们的思想不谋而合的人。

市井里，各种流言在散播，有说蒋学士已经写好了一封奏书，有说蒋学士已经召集了门生故吏在商议，有说蒋学士已是怒不可遏，扬言要讨还公道。这些流言无疑是在塑造蒋冕，将蒋冕塑造成了一个比干、魏征那样的英雄，这个英雄人物已经越来越栩栩如生，已经更加有血有肉。

只是这个时候，蒋府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蒋冕只是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对外说自己身体不适，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去内阁当值。

此时的蒋冕被赋予了厚望，可是只有他自己明白，那个赖常和自己一丁点关系都没有，赖常定是受了谁的授意，从某种意义来说，赖常是自己的敌人。

可问题就在于外头的人并不了解这一点，他们深信自己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救星，可是蒋冕却知道，若是自己真做了这个英雄，等同于是自己跳下了火坑。

身为内阁学士，蒋冕知道，天子对于生父入太庙的决心有多大，任何人反对都将遭到激烈的打击，杨廷和可以反对，因为杨廷和威望极高，便是天子暂时也动不得他。可是自己显然不够份量，再加上自己已经和杨廷和离心离德，若是这个时候顺水推舟去做大家喜闻乐见的事，那么他就真正完了，皇帝必定会要一脚踢开自己这块石头，内阁的两位同僚也可以借机捅自己的刀子，到了那时，身败名裂不过是迟早的事。

蒋冕左思右想，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装傻充愣，挺身而出就是死路一条。

就这样装了几天的傻，渐渐的有人感觉不太对劲了。

怎么光打雷不下雨啊，外头不是说蒋学士已经磨刀霍霍，要好好干一场，又有传言，说他极力争辩的奏书已经要递上去，可是为何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多人渐渐不耐烦了，于是四处打探，最后得到的消息却很是震惊，这位蒋学士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假若赖常和蒋冕无关，又或者蒋冕从前的文章根本没有引起大家的关注，那么这位学士就算这个时候装傻充愣，大家着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蒋冕好歹也是内阁学士，绝没有人吃饱了撑着去找这位蒋学士的晦气。

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蒋冕的那篇文章已经让许多人视他为榜样，而他的门生赖常的出现，更是鼓舞了人心，同时也点起了所有人的怒火，现在蒋冕却做起了缩头乌龟，那么大家只会想，蒋冕是个风吹两边倒的小人，蒋冕是个没有廉耻的混账。

你当年写下这篇文章是何等的慷慨激昂何等的气魄，可是一旦关系到了自己的乌纱帽，居然就不做声了？赖常是你的门生，秉持你的思想抨击时弊，如今已是死活不知，你身为人家的宗师，居然不闻不问，你还要脸吗？

若说前者，只是思想问题，可是到了后者，就成了德行的问题。

当然，更可气的是，大家捧了你这么久，说了你这么多好话，现在才发现你的真面目，这就不由让人生出了一种被人背叛之后的愤怒。

怒火在燃烧，最后终于发泄了出来。

现在……所有人仿佛都已经把宫里的事暂时忘了，对他们来说，君臣之间本就是天敌，可是蒋冕却是一个背叛者，于是乎舆论一转，这蒋学士从士林典范一下子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奸臣贼子。

蒋府一下子热闹起来，上门的都是蒋学士的一些门生，这些人承受的压力也是不轻，登门拜访为的自然是探听蒋冕的动向，他们希望恩师无论如何也要意思这么一下。只是蒋冕不动如山，顿时让他们大失所望，有人失望，有人愤慨。

不管如何，赖常也是蒋冕的门生，现在恩师对赖常见死不救，自然让人寒心。

接近殿试还有三天，终于有人坐不住了，亲自到了蒋府去闹，甚至有人胆大包天，直接说出了割袍断义之类的话，一些门生索性改换门庭，不再承认蒋冕是自己的恩师，学生不承认自己的老师，在这个时代是很严重的问题，一旦被人晓得，少不得要被指指点点，甚至还会影响到自己的前程。可是也不是没有合法的途径，就如这样的情况，蒋冕以为千夫所指，成了奸臣贼子，与他脱离关系，倒也还算是大义。

墙倒众人推，一份份抨击蒋冕的奏书随之而来，蒋冕兼任户部尚书，他称病的时候，户部遇有大事，主事的堂官免不了要亲自造访，询问蒋冕的看法，可是近几日风气大变，蒋冕名声扫地，再加上抨击的人实在太多，上到各部的官员到御使道官，下至士绅读书人，包罗万象。这些户部堂官们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居然也开始阳奉阴违起来，遇有大事，直接自己处置。

树倒猕猴散，固然是一些亲近的门生虽然晓得蒋冕的苦衷，晓得这本是有人安排下的阴谋，可是此时此刻亦是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意味，内阁学士的权利来自于票拟大权，同时也来自于本身的威望，每一个内阁学士的背后往往都有一群门生故吏为他奔走，而蒋冕大多数门生已经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他们感觉到，恩师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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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运筹帷幄

事情已经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而此时的蒋冕，此时除了‘抱病’，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办法，内阁学士声名狼藉，只要宫里还肯庇护，勉强还能坐得住，无非就是脸皮厚而已。

可问题在于，一个个门生故吏的反水，却是逐渐的挖空了蒋冕的基础，一个内阁学士，若是不再受人尊重，连个跑腿办事的人都没有，这所谓的学士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更重要的是，一封封弹劾蒋冕的奏书已经递入了宫中，自然，言官们可不是傻子，并不会拿蒋冕德行来做文章，而是俱言蒋冕在任时尸位素餐，还有诸多的不法行为。

人总会犯错，大明朝的官有哪几个是干净的，问题就在大家追究不追究罢了，现在人人拿着一把放大镜，把蒋冕的所有老账都翻出来，今日说他贪墨了某某地银钱若干，明日说他生活奢侈，后日又拿他儿子做文章，无数的罪状呈上去，不晓得的还以为这位蒋学士是个青面獠牙的十恶不赦之徒。

嘉靖看着这一份份奏书，一下子惊呆了，姜果然是老的辣，杨廷和开始认真起来，比起嘉靖的这点小聪明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嘉靖此前所表现出来的帝王心术，现在看来连笑话都不如。

这是一个连环计，先是请求主考，接着是翻出旧账，再将蒋冕的文章公布于众，这篇文章，正对了所有人的胃口，紧接着就是不断造势，将蒋冕捧上云端，而这个时候，杀手锏就出来了，一个赖常，直接将蒋冕从云端直接打入万丈深渊，可怜这蒋冕，就算是看出了人家是计，却无可奈何，这环环相扣的计划，他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办法破解，最后一步步看着外头的人将他捧成圣人，又一步步看着自己跌入深渊。

嘉靖的脸色很阴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对手并不只是他想象中的那样脆弱，这个历经三朝的首辅，也没有他想象中的愚蠢。

嘉靖的所有部署，彻底打乱。

他挖空心思想离间蒋冕和杨廷和，挖空心思在寻找替代杨廷和的人物，如今，一切都已经成了镜花水月，成了个笑话。

他眯着眼，竟感觉有些无助了，他的身边，固然有黄锦、朱宸这样的走狗，也有桂家兄弟这样与他暗通款曲之人，可是他用不上，连自己都如此，这些人更是个笑话。

嘉靖这时候想到了一个人，立即道：“传徐谦，让徐谦来见驾，快……”

嘉靖这种刚愎自用之人，一旦受到了打击，往往会比普通人更加脆弱，他自诩自己聪明绝顶，将这文武百官都玩弄在鼓掌之中，而现在，他的自信已经不足了，他能想到的人只有徐谦，这个比自己更加阴险狡猾的家伙。

而徐谦对于嘉靖的突然传唤，倒是早在预料之中，宫里的车马已经在府外等候，而桂稚儿给徐谦换了衣衫，桂稚儿看了徐谦一眼，道：“想来相公已经知道该如何回话了吧？相公……眼下京师大乱，你想要个好前程，就看今日了。”

徐谦微笑点头，随即又叹气，道：“只是可怜了蒋冕。”

桂稚儿却是无比镇定，道：“从今日开始，朝中的争斗将会日益尖锐，到了那时候，就已经是最顶尖的智者进行谋划和对决了，蒋学士总是后发制人，总想做个老实人，在太平无事的时候，或许能有一番作为，可是眼下的朝廷并不适合他，他能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相公何必要可怜他，要可怜，也该可怜接下来仍在这旋窝中挣扎的人才是。就如相公，这才是真正可怜呢，有些东西，你一旦牵涉进去，想要全身而退就不可能了，不能胜，就只有死，所以贱妾以为，相公才是真正的可怜。”

徐谦苦笑摇头，道：“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何还鼓励我？不是该劝我平平静静的生活吗？”

桂稚儿摇头，整了整徐谦头上的纶巾，眼眸放光的道：“贱妾的丈夫，自然不是庸庸碌碌之人，贱妾会看相，早料到夫君必定会建立不朽伟业，夫君不是一个甘于寂寞之人，绝不肯碌碌无为了此一生，既然如此，贱妾所能做的，不能违相公的心意去行事，而是帮助我的相公，鼓励他，为他治好这个家，令他没有后顾之忧。”

徐谦深吸一口气，摸摸她的头发，笑一笑，道：“到了那时，你便是一品夫人，安心的享清福吧。”

听了桂稚儿一番话，徐谦感觉自己有了几分斗志，身上的担子也轻了许多，他喜欢聪明人，尤其是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不会去做无意义和徒劳的事，所谓智者顺势而为，便是这个道理。

坐上了宫里的马车，徐谦枕靠在车厢里，脑子将这些时日的事都过了一遍，这一场巨大的政治危机，酝酿了这么久，如今猛地爆发出来，杨廷和的权势怕要很快进入全盛时期，自己何去何从呢？

没有给徐谦太多思考的时间，马车已经飞快的到了午门，徐谦立即前往东暖阁，而此时，嘉靖见了他，眼眸一亮，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豁然而起，喜道：“徐爱卿，坐下说话。”

徐谦顺势坐下，他太清楚嘉靖的性格，这厮不是个顾念虚礼的人，有事说事开门见山才对他的胃口，徐谦皱眉，随即道：“陛下，眼下事情要糟糕了。”

嘉靖颌首点头，道：“正是，朕请你来，正是这个意思，徐爱卿是怎么看的？”

徐谦叹口气，道：“眼下只有丢卒保车。”

嘉靖沉默了一下：“谁是卒？”

徐谦道：“陛下睿智，难道还需要问学生吗？”

嘉靖浑身一振，这个徐谦还是胆大，堂堂内阁学生，到了他口里竟成了卒子，可是话说回来，蒋冕确实已经什么都不是了，虽然有一个内阁学士的空衔，只是落地凤凰不如鸡，确实已经没了什么影响。他眯起眼：“那么朕就是车了？”

徐谦摇头，道：“陛下不是车，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君临天下，谁敢动摇陛下半分，这个车，乃是陛下这些年培植的亲信，这些人，都是将来反戈一击的武器，杨廷和剪除掉了蒋学士，接下来，怕是要清除掉陛下身边的一些人了，比如桂大人，比如学生。”

嘉靖沉默了，杨廷和既然摊了牌，撕破了脸，确实不会给嘉靖任何翻盘的机会，徐谦的想法确实没有错，他又皱眉，道：“怎么保？”

徐谦微微一笑，道：“蒋学士致仕已经成了定局，既然如此，那么陛下何不如开始谋划新阁臣的人选呢？”

嘉靖眼眸一亮，顿时明白了什么，蒋冕完了，其实并不算输，因为蒋冕虽然有渐渐向嘉靖靠拢的趋势，可毕竟不是嘉靖的心腹，而且以他的能力以及厚黑程度，也远远担当不起接下来的暴风骤雨，既然如此，那么又何必因为蒋冕垮台而心惊肉跳？

从某种意义来说，杨廷和铲除掉了蒋冕，对于宫中来说，损失并不大，这固然增加了杨廷和的权利，可是若是趁着这个时机，在阁臣人选上做文章，那么杨廷和未必能讨到什么好。

嘉靖忍不住道：“只是事情没这么简单，若是朕拟定的人选大臣们不认可，他们未必会买账。”

徐谦微微一笑，道：“学生有两个人选，乃是王鳌王太傅。”

嘉靖一愣，慢悠悠的道：“王鳌这个人，为人清直，确实是入阁的重要人选，他的贤名极大，百官们也定然认同，可问题在于，王鳌这个人固然清廉、能干，却不是一个懂得变通的人，请他入阁，岂不是正好给杨廷和如虎添翼？”

徐谦微微一笑，道：“若是陛下推荐其他人入阁，要嘛就是首鼠两端，要嘛就是百官不服，唯有王太傅这个人选，足以服众，王鳌乃是正德初年的内阁大学士，学生听说，王鳌对杨廷和颇为看重，对他多有提携，当年王鳌任吏部尚书的时候，就曾推荐杨廷和入詹事府、左春坊，可以说，若无王鳌，就没有今日的杨廷和。”

嘉靖不悦的道：“你既然知道这些典故，那么为何还要推举王鳌？”

徐谦笑的更加欢快了，道：“陛下可曾想过，王鳌乃是杨廷和的前辈，可是这一次，陛下召他入阁，他这前辈，反而成了杨廷和的部属，杨廷和和王鳌都是专断之人，若是二人在政务上发生了分歧，会怎么样？”

嘉靖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忍不住道：“经你这么一说，朕终于明白了，哈哈……王鳌一旦入阁，杨廷和必定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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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给点甜头

徐谦的提议等同于搬掉了嘉靖心头的一块大石，王鳌是什么人，他或许没有亲眼所见，可是在安陆的时候就闻名已久。

这个老家伙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属于油盐不进，两袖清风，却又极为顽固的那种人，这种人越是顽固就越有自己的想法，一旦入阁会怎么样呢？

内阁的大臣是不可能永远保持一致的，可是一个内阁里绝不容许两只老虎，王鳌乃是老臣，资历比杨廷和更老，而且性格刚强不阿，认准的事绝不妥协，再加上杨廷和受过他的恩惠，那么往后一旦遇到了分歧，是王鳌听杨廷和的还是杨廷和听王鳌的？

一旦遇到纠纷，王鳌一定会据理力争，以这位老爷子的性子，怕是不会顾忌杨廷和的什么颜面，再加上人家资历足够老，杨廷和算起来也是他的半个门生，杨廷和若是固执己见，免不了要被人指指点点，下不来台。

可是杨廷和若是放低姿态听从王鳌呢？那么这大明朝谁才是首辅大学士？杨廷和这个人固然有才，可是这首辅却是他一刀一枪挣来的，就算是这个人如何对他有恩，这个人曾经如何提携过他，杨廷和也绝不会将自己的权柄拱手让人。

嘉靖几乎可以想到，在未来的日子里，杨廷和不得不要强颜欢笑的面对王鳌这个烫手山芋，少不得要头痛了。

徐谦这个计划显然不可能彻底整垮杨廷和，目的无非就是恶心恶心这位首辅大人罢了，当然，首辅大人被恶心了，做事就束手束脚，自然也就没有心情继续穷追猛打，也没有心思放在收拾徐谦、桂湘、桂萼这些人上头，至少相当一段时间内，徐谦等人是安全的。

嘉靖欣然道：“朕方才为何没有想到，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竟是一下子茅塞顿开起来，似乎事情还没有变得原来那样糟糕，总算还有回旋的余地。待蒋冕的辞呈递上，朕立即批了，直接下旨命王鳌赴京吧。”

徐谦却是笑了笑，道：“陛下，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嘉靖道：“你说罢，朕方才不是说了吗，此事多亏有你，你有什么要求尽快提出来，只要朕办得到，自然会给你方便。”

徐谦道：“若是蒋学士递上了奏书，还请陛下不要急着批准，至少……也该过了殿试再说。”

嘉靖沉吟了一下，道：“你莫非是想这件事只要悬着，只要蒋爱卿一日不致仕，杨廷和就不算是成功，心里总是有点儿悬，留着这个心思在，待殿试之后，你可以从中捞取些好处？”

徐谦叹口气，道：“知我者，陛下也，学生的这点私心居然都瞒不过陛下。”

嘉靖闻言，露出喜色，道：“这件事，朕准了，就先耗着吧，你是朕的人，眼下你是会元，殿试时朕亲自主考，只要你的题答得好，朕自然会偏向你一些，这一甲是板上钉钉的，有了这个出身，杨廷和只要有所顾忌，就必定会给你一点甜头，暂时安抚住你，到了那时就有好戏可看了。”

二人商量定了，徐谦心里的大石也已经落下，他确实想牟取好处，毕竟殿试之后，官是到手了，可将来怎么安排却还是吏部的事，杨廷和只要肯安抚自己，到时候免不了给自己好处，做官和投胎一样，谁的起点高就是人生赢家。

君臣二人又说了一些闲话，嘉靖突然道：“礼部询问你的生辰八字，为何你不如实禀告？怎么，你想悔了朕的这桩赐婚？”他的脸故意拉下来，继续道：“圣旨既然出来了，就容不得你反悔，这可不是儿戏，朕不管你是怎样想的，也不管你与这陆家小姐又是如何相处，总而言之，这婚事是一定要办，至于其他，朕不会过问。”

徐谦苦笑，道：“是，是。”心里却想，一边是自己的发妻，一边是天子，老子夹在这中间，还真不知该怎么做人，真是苦也，苦也。

他见时候不早，便起身道：“学生还要准备殿试，就先告辞了，陛下，一时的成败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杨廷和固然厉害，可陛下毕竟是天子。”

说罢，徐谦告辞出去，从午门出来，他长出了一口气，双目张望了一下，随即大骂了一句：“靠！”

之前他进宫的时候，是宫里准备来的车马，坐着宫里车驾入宫的时候还算舒坦。可是他娘的宫里只负责接不负责送，这午门外头空荡荡的，连一辆车轿都没有，莫非要自己走回家去？这不是坑爹是什么？

他无奈的摇头步行而出，根本没有注意到在这午门里头的门洞里，一个带刀禁卫悄悄地看着他，等他走到老远，才嘻嘻哈哈的对带队的武官打了个招呼，道：“大人，卑下肚子有些疼，想来是清早的时候吃坏了肚子……”

这武官不明就里，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去，去……别脏了这宫门。”

……

徐谦入宫的消息自然瞒不过杨廷和，此时杨廷和值得玩味的坐在椅上，在他的下首则是毛纪。

现如今，内阁里清静了许多，蒋冕报病了，怕是往后再也不可能在这里出现，内阁里头也已经裁撤掉了一批人，所以二人说起话来轻松了许多，虽然依旧提防隔墙有耳，可是从前紧张的气氛毕竟消弭不少。

杨廷和不见喜怒地道：“维之，你怎么看？”

毛纪冷笑道：“这说明陛下已经没了主见，堂堂天子遇到这样的大事居然请一个新晋的贡士去商量，这不是笑话吗？由此可见，陛下定是乱了方寸。”

杨廷和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道：“这只是其一，这个徐谦，说起来也有意思，老夫前几日见了他一面，他和老夫对话时竟是从容镇定，单从这份气度来说，却是不简单。此人的年纪虽小，可是心智却是成熟，不能小看，不过嘛……这次殿试既是陛下主考，徐谦这一次必定会高中一甲，无论是一甲第几名，将来迟早都要做官的。老夫这一次打算给他一点甜头，给他安排一个好差事。”

毛纪狐疑地道：“杨公何必对这小子如此客气？农夫救蛇，难道就不怕将来这蛇暴起伤人吗？”

杨廷和吁了口气，道：“老夫弄了这么多手段，现在做的就是先赶走蒋冕，其他的事暂时都可以放一放，蒋冕一日不离京，老夫的心就总是放不下，就怕有人狗急跳墙啊，徐谦这些人现在怕是已经慌乱了，老夫能轻易收拾一个蒋冕，将来要拍死徐谦还不是易如反掌？所以老夫若是徐谦，绝不会束手待毙，一定要闹出点动静，尽量保住蒋冕。他的这个心思情有可原，毕竟蒋冕近来和他一直暗中联络，这棵大树，徐谦绝不会放弃。徐谦这个人其实并不可怕，可怕就怕在他给陛下出一些主意，老夫不怕别的，就怕这个万一，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让老夫现在的计划功亏一篑，所以老夫宁愿给他一点甜头，消除掉他们的戒心，让他们暂时误以为老夫根本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只要他们松了口气，就会生出侥幸心理，到时老夫从容赶走了蒋冕，要收拾他还不是易如反掌？要先取之，必先予之，老夫不吝啬一点好处，以徐谦的资历，就算是再如何厉害，那也只是个小官，毕竟对老夫不会有太大的威胁。”

毛纪认真倾听，忍不住叹道：“大人的一番话实在发人深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况且这徐谦还当不得君子之仇。”

杨廷和微笑道：“你呀，就是喜欢捡好听的话说，徐谦这个人还是不要小看，你看路政局，你看如意坊，还有那汪峰，此人绝不简单。老夫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只是抓大放小而已，徐谦固然不简单，可是和蒋冕比起来却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毛纪颌首点头道：“不错，杨公说的是极。”

杨廷和突然道：“眼下还有件至关重要的事，就是新晋内阁大臣的人选，你觉得李时和顾鼎臣二人，哪个更合适？”

毛纪愕然道：“大人，内阁学士的人选虽是群臣推举，可终究还要陛下亲笔朱批，现在琢磨这个，似乎为时尚早。”

杨廷和固执地摇摇头道：“不早，凡事都要预先谋划，先拟定人选，再让人造出声势，最后才能水到渠成。”

毛纪看向杨廷和，道：“那么杨公以为是李时好还是顾鼎臣好呢？”

杨廷和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资历上，顾鼎臣占了上风，顾鼎臣性子也好，只是有些时候，有些胆小怕事了一些。只有这李时，资历虽然不如人，可是性情刚直，性情刚直的人固然有用，可要是驾驭不好，却也是麻烦，老夫为难的也就是这件事。唉，罢了，老夫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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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严师出高徒

蒋冕的辞呈终于递了上去，显然老人家的脸皮还不够厚，当然，门生故吏的反水，确实打掉了他最后一点信心，此时若是再不急流勇退，再拖延下去，情况只会更坏。

心灰意冷的蒋冕，显然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而辞呈进入宫里之后，既没有批准，也没有驳回，而是留中不发。

这就有点意思了。一般内阁大臣的辞呈要嘛批准，要嘛驳回，若是该学士铁了心，则再上一封上去，宫里依旧驳回，如此反复，直到宫里的耐心磨平了，自然会批准。

可是留中不发意味就更加深长了，分明是宫里已经有了主张，还在权衡什么。

这种引而不发的势态，却也算是一种威慑，至少告诉某些人，宫里已经不再是手忙脚乱，已经开始站稳脚跟，再不是被人牵着牛鼻子走了。

自然，除了抨击蒋冕，殿试自然也是引人关注的事，殿试的时间也已经放了出来，定在四月十九，屈指一算，似乎时候已经不多了。

新晋的贡士们，已经开始埋头苦读，毕竟贡生是贡生，虽然取得了做官的资格，可是未来的前途如何，却都托付在这一次殿试上，假如有幸能中个一甲，将来少不了封侯拜相，可若是三甲，混了个赐同进士出身，那么这一辈子，前程也是有限的很。

人毕竟是得陇望蜀的，会试的时候只想着混个官身，会试之后，不免要眼热于前途。

殿试的试题主要是策论，策论和八股不同，其实说白了，就是政论题，这种题目往往对眼界和思维的要求很高，对于你的文采反倒没有太多的要求了。

因此，八股水平再高明的人，未必能写好策论，这也就是考生们纠结的原因，这就好像后世的小学、中学都只考语文才能进学，结果到了大学考试时，却坑爹的只考化学，心里骂娘的人，怕是大有人在。

对于大多数考生来说，最紧要的还是做官，至少也要中个乡试和会试，如此才能混个举人或官身，所以许多人大部分的精力，其实都放在八股上，毕竟殿试太过遥远，人的精力也是有限，乡试、会试都没有中，却想着将来殿试如何如何，这种人绝对是疯子。

如此一来，几乎对所有的考生来说，策论都是他们的弱项，免不了要恶补一番。

徐谦如今也在恶补，他每日呆在家里，而桂稚儿则负责做考官，给徐谦出题，其实策论的考题并不多，无非就是若遇水灾，应当如何？又或者是鞑靼、瓦刺袭扰频频，当如何。再或者是天下冗员多矣，如何肃清为宜。

桂稚儿每日清早起来，便给徐谦出题，让徐谦按着策论的格式下笔，待写完之后，再进行检阅，她家里毕竟出过两个进士，如今一个贵为学士，一个曾任提学，书香门第，对于殿试多有了解，因此免不了告诫徐谦一些知识。

殿试虽然是殿试，可是殿试一共有两关，其中第一关，就是要应付八个读卷官，这八个读卷官由翰林、通政司、礼部、都察院等衙门抽取，也就是说，若是连第一关都过不了，皇帝是不可能看到你的策论的，而你自然而然，也就被打下来，运气好能混个二甲，运气不好，则只能在三甲中转悠。

当然，徐谦因为会试，考得好，所以就算被打下来，沦为三甲的可能也并不大，毕竟会试的主考是杨廷和，杨廷和为主考的好处就在于，大家多少都得给杨廷和一点面子，人家圈定的会元若是在殿试中混的太差，岂不是说你杨廷和徇私舞弊？

桂稚儿则是教导徐谦一些策论的诀窍，这些诀窍，自然都是从桂湘那里听来的，桂稚儿道：“相公的策论往往剑走偏锋，偏离大道，就如昨日做的题，如何御瓦刺侵扰，相公答题说，应常设游击，更新火器，设游击将军三十人，轮替侵扰瓦刺，以游骑对游骑，以动制动。这个措施是否有效暂且不去说，可是这样的答案送给了读卷官，是必定要打下来的，读卷官都是鸿儒博士，要对他们的胃口，才能过关。若是贱妾来答，必定这样答题，应加强边镇警戒，与此同时，更应教化百姓，使军民一心，同仇敌忾，若遇有敌袭，则官兵不畏死，瓦刺必退。这里头，如何御敌并不重要，重要的还是教化，唯有这样，读卷官才会满意，至于修兵甲之类，只是旁枝末节，一笔带过去也就是了，说的多了，则令人生厌。相公可要谨记了，切莫出岔子。”

徐谦不由苦笑，道：“说来说去又是教化，那么这和作八股题又有什么分别？”

桂稚儿板着脸，俨如严师，正色道：“八股重文章，策论重连贯，八股格局限定的最死，所以如何在这有限的空间内将文章做的花团锦簇，又能暗合圣人道理，这便是成功。而策论最紧要的是要先立下主旨，随即围绕这个主旨展开叙述，条理要清晰才成。因此策论比八股容易的多，只不过天下的读书人，大多是重八股，猎及策论的却是不多，反而每次取士，八股的好文章多不胜数，而能让人耳目一新的策论文却是善乏可陈。”

徐谦摇摇头，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不过无论怎么说，对徐谦来说，过程毕竟是过程，这个过程无论如何扯淡，可是一旦过程影响到了结果，那么也只能全力去将这扯淡的过程走好，以追求到更好的结果，因而他收了心，按着桂稚儿的讲解重新写了一篇策论。

桂稚儿读过之后，又道：“这一次倒是比上一篇要好，有板有眼，也深谙了读卷官们的心理，可是相公，这样的策论文在殿试之中多不胜数，但凡是有人指导，是人都能做出这样的策论文出来，没有新意，很难脱颖而出。”

徐谦不由怒了，道：“你方才说不能求新，必须对读卷官的胃口，现在又教我求新，这不是逗我玩吗？”

桂稚儿立即板起脸来，比徐谦还生气：“你气什么，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你，贱妾现在是考官，你是考生，你就是这样的口吻和考官说话？你昨夜向贱妾保证了什么？这才几个时辰，你就忘了？”

徐谦立即可耻的缩了，苦笑道：“娘子恕罪，是我不好。”

桂稚儿这才得意洋洋的撇撇嘴，旋即又恢复了严肃，道：“方才你说的，才是策论的难处，既要对读卷官的胃口，可又要求新，这里头有一个度，必须要把握好，若是太新，难免让人觉得离经叛道，可要是陈旧，又觉得了无新意，很难让人眼睛一亮。这里头的轻重和难处，夫君必须要以十二万分的精神对待才成，贱妾就打个比方吧，比如御敌于外这个策论，夫君自然要先立论，自然要围绕着教化来写，可该如何教化呢？夫君定要想出一些新意出来，既不能偏离立论，又要出彩，想别人所不能想，夫君现在明白了吗？”

徐谦抚额，道：“你为何不早说？”

桂稚儿却是理直气壮的道：“贱妾若是说的早了，夫君如何能记忆深刻，耽误功夫不可怕，怕就怕夫君不够专心。”

徐谦被她说的无从反驳，只得尴尬一笑，道：“罢，我再试试。”

其实有了这么个严师，徐谦倒是很快对策论上手起来，这也是他的优势和长处，毕竟两世为人，看问题更加深刻，比别人站得高，也看得远，倒是那些家境贫寒的考生，八股对他们来说倒还算容易，只要有几本书，每天闭门在家里琢磨也就是了，只要天份高，资质好，又肯下功夫，花团锦簇的八股文章写出来并不难。可是策论毕竟不是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能写出来的，而且他们无人指教，怕是许多问题难以规避，这一批人，肯定很难脱颖而出。

而徐谦的对手，主要是那些官宦世家子弟，这些人往往背景深厚，家中有长辈指点，而且眼光自然不是寒门子弟可比，优势明显。

徐谦静下心来，又写了几篇，桂稚儿才稍稍满意，只是他黛眉轻蹙，却道：“虽然不错，可贱妾毕竟能力有限，不妨这样，明日我请兄长告假一日，专程来教导你吧，你的策论，还可以再精进一些。”

徐谦颌首点头，道：“若是兄长肯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正说着，新请来的门子却是来通报，说是外头有人来访，接过名刺，徐谦看了一眼，顿时道：“我那师哥来了，他平素和我往来不多，这时候亲自造访，肯定是为了殿试来的，我去见见他。”

桂稚儿轻笑道：“可是谢编撰？看来你那恩师，虽在杭州，对你倒是很是关注。”

徐谦顿时觉得面子充足，心里说，你有个翰林学士做兄长，可相公也不是闲云野鹤、山野樵夫，我还有个内阁大学士的恩师呢，于是底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道：“这是当然，师生如父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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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殿试

谢正来的目的，确实和谢迁有关，他拿了一沓文章来，交给徐谦，对徐谦道：“家父知道子容近日就要殿试，所以让人快马送了些书稿来，子容不妨多看看，对你殿试必然大有裨益。”

徐谦接过书稿，却是一篇篇策论文，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谢迁从前的奏疏，比如《论河道疏》之类，这类奏书，都是标准的策论文，只要将里头的一些用词修改一下，就是一篇典型的范文了。

其中有几份策论文，徐谦看的出来这是谢迁根据近来的时局赶工写出来的，用的都是台阁体，虽然时间仓促，却很是认真。

这些策论文，让徐谦如获至宝，虽然不知今年殿试的题目是什么，可是十有八九，是针对当今的时局出题，当今天下，有几件大事，一是倭寇逐渐猖獗肆虐，其二是蒙古之患又死灰复燃，其三是广西民患日甚，其四则是冗员日多，朝廷苦不堪言，除此之外，还有治水、民生等等，不过这些东西，终究还是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参悟了里头的规则，答起题来就能做到事半功倍。

徐谦满是欣喜的请谢正到厅中去坐，喝了几口茶，谢正笑道：“师弟年少有为，这一次殿试，定要加把劲，到时候你我同在翰林，相互也有个照应。”

他是翰林编撰，徐谦若是能入一甲，那就是稳打稳的翰林庶吉士，至少也要在翰林呆一些日子，师兄弟确实彼此可以照应。在朝中做官，本来就讲究干系，什么同窗、同年、同乡之类，但凡有些关系，大家就成了盟友，唯有相互帮扶，才有大展宏图的一日。徐谦和谢正既是同乡，又是同门兄弟，这个关系已经算是极为密切了，算是半个兄弟也不为过。

徐谦颌首点头，道：“自然尽力而为，但愿如此。”

谢正随即又道：“我这做师兄的，有些话非要不吐不快，你呢，学问是好，内里呢，师兄也看得出，你并非是个狡诈小人，只是你年纪尚小，有时候为人处事，未免尚缺些火候，做了官，是万万不能得罪人的，望你能收敛一些，不要辜负了家父的殷殷期望，这些话，外人不便提醒，可是我毕竟是你师哥，责无旁贷，自然不忍你得罪人太多，好啦，这些话想来你也不愿听，我今日点到为止，最紧要的还是殿试，这一次八名考官，都是由宫里和内阁拟定的，其中有两个，你不必担心，一个是翰林学士桂大人，听说他也已经被点选做了读卷官，还有一个，乃是都察院的周昌，前者是你的老熟人，自然不多说了，这个周昌，你肯定不认得，此人嘛，乃是我叔父的得意门生，如今忝为都察院御使，他年纪虽轻，却是大有可为，所以此次，才给了他这个重任，他也算是谢家的人。我说这些，是告诉你，殿试时切莫有什么压力，该如何策论就如何策论。”

谢迪乃是谢迁的弟弟，弘治十二年中的进士，后来谢迁致仕，刘瑾便打击谢迪，让这位谢二爷的人生多了不少坎坷，直到刘瑾垮台之后，谢迪才开始起复，先任江西右参议，今年年初的时，又任河南按察使，前途大有可为，将来迟早要成一方封疆大吏，既然是按察使，在这都察院里，稍稍也有些影响力，虽然左右不了绝大部分的言官，可是有一两个心腹之人却也正常。

徐谦闻之大喜，道：“若是如此，我心里也能放心一些。”

谢正便起身，道：“好啦，不耽误你的课业，你好好用功吧。”

徐谦一直将这位师兄送出去，才回到房里，将谢正的事如实向桂稚儿相告，桂稚儿看了谢迁送来的书稿，忍不住叹道：“你这恩师倒是真用心，这里头许多文章，都是临时写出来的，他年纪这样的老迈，却肯短短几日时间写出这么多篇策论出来快马送来京师，可见他对你抱有很大期望。”

徐谦得意洋洋的道：“这是当然，恩师一向很看重我的，他曾说过，天下读书人，吾独青眼徐子容，其余人等，皆不足为论。”后头这句话，显然是他吹牛，谢迁绝对不会说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话。

桂稚儿带着狐疑，却还是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美意，你想想谢学士秉烛不眠不歇的为你写策论，你就更该用功一些，这些策论，你可要熟读。”

徐谦点头，便坐在书桌上，先是拿起一份策论文出来，一字一句朗读起来，桂稚儿便不好打扰，去拿了一盏灯来，怕徐谦看的久了，熬坏眼睛，因此掌灯到近前，随后又蹑手蹑脚端来了一盘早已切好的瓜果，悄悄退了出去。

一连几日，徐谦都沉浸在策论文之中，从前的八股的知识，恨不得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八股只是敲门砖，如今门是敲开了，要了也是无用，而策论已经关系到了他的前途，自然是巴不得将自己的八股知识全部替换为策论知识。

桂湘倒是没有来，本来是早就答应来的，不过他被点为了读卷官，就不免要避避嫌疑，虽然和徐谦关系不清不楚，只是尽量保持一些距离，却也十分必要。

好在他也没有闲着，亦是搜罗了往年殿试的一些题目和答卷叫人送来，徐谦毕竟年轻，悟性不是其他人可比，有了这些东西，自己琢磨，竟也慢慢摸到了诀窍，再尝试作文，水平一日千里。

可见这世上，临时抱佛脚还是有些用的，其实这一批的贡生，此前都没有太过关注策论，大家都在一个起跑线上，这殿试能否力争上游，就看各人的悟性和资源了，比如徐谦，资源就极为丰富，有翰林学士和前内阁大学士为他‘指导’，自然不是平常人可比。

转眼之间，这殿试已经越来越近，点选的八个读卷官，在四月十四这一日便入宫了，未来三天，他们吃住都将在宫里，并不与人接触，这三天里，他们将一起磋商出试题，再交由皇帝批准，不过一般情况下，八个读卷官一旦上了试题上去，宫里是必定朱批的，绝没有落空的道理。

不过在东暖阁里，嘉靖看了试题，却不由的皱眉，这试题乃是关于流民问题的，眼下大明朝的流民越来越多，朝廷又没有土地安置，因此了引起了不少的乱子。

为了这流民的事，朝廷倒也有过不少争论，现在拿出这个来出题，也还算应景。

只不过嘉靖不喜欢这个题目，他沉吟了片刻，对送题的读卷官道：“这个题倒还可以，不过弘治年的时候，似乎就有一道这样的题，现在故技重施，怕是不妥。”

送卷的读卷官乃是礼部的右侍郎刘希，刘希道：“弘治三年确实有这么一题，只是现在已过了数十年，再者流民问题关乎国计民生，以此为题，让考生们出谋献策，却也不失为好办法。”

嘉靖摇摇头，道：“流民固然是关乎国计民生，不过眼下朝廷倒是有一桩大事，却也头痛的很。浙江和福建那边，倭寇肆虐为患，虐杀沿海百姓，抢掠财物，从弘治年到现在，倭寇越来越多，朕听说，这些倭寇人数不下十万，危害甚大，甚至还有倭寇上岸，攻打州县，猖獗到这个地步，朝廷屡屡下旨进剿，却是徒劳无功，再这样下去，却不是办法，不如就以平倭为题，让考生们出谋献策吧。”

刘希不由愕然，道：“若是如此，怕是对许多北地的考生并不公平，他们生在北地，大多数人连倭寇都没有听说过，让他们出谋献策，岂不是为难？”

嘉靖却道：“朕闻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若是考生只是一味读书，眼界不开阔，对天下大事置之不理，朕取他何用？这样的人，给他三甲就已经不错。再者说了，治河、流民这样的题目，国朝已经不知出了多少次，再以此为题，未免有失公允，这些考生，怕是搜罗了不少这样的策论文熟读，朕要考验的是考生们的急智，而不是让他们做传声筒，这个题，就这样定了，爱卿回去和其他读卷官再商议一下吧。”

刘希无奈，见嘉靖态度坚决，若是会试，皇帝擅作主张，肯定免不了要据理力争，看现在毕竟是殿试，理论上来说天子才是真正的主考官，人家非要出这个题，你又能有什么办法？于是只得点头，连忙去和下头的读卷官们商量去了。

嘉靖打发走了刘希，不由发出冷笑，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慢悠悠的道：“黄伴伴，不要再藏了，出来说话。”

阁外头，黄锦连忙进来，笑嘻嘻的道：“奴婢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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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有人要倒霉

嘉靖看了黄锦一眼，忍不住笑了，这厮贼眉鼠眼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喜感。

当然，不苟言笑的嘉靖突然失笑，主要还是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心情轻松之下，这性子自然就好转了。

一笑过后，嘉靖从新板起脸来，道：“近来京师没什么动静吧，再过两日就是殿试，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黄锦道：“奴婢和朱指挥使如今严防死守，断不会出差错的。”

嘉靖颌首点头，眼睛眯起来：“方才的话你听见了，来，说说看。”

黄锦小心翼翼的看了嘉靖一眼，大胆的道：“陛下出题剿倭，想来是打算对江南的倭乱动手了？”

嘉靖叹口气，道：“这得多亏了路政局，到现在为止，路政局已经解送了两百余万两银子入宫，要剿平倭患，就得有银子，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除此之外呢，就是平倭的方略了，如何进剿，朕还拿不定主意。这一次借着殿试，索性抛砖引玉吧。”

黄锦笑嘻嘻的道：“奴婢还在想，徐谦乃是杭州人，从前呢，又曾杀过倭寇，陛下以此出题，是不是有……”

嘉靖目光一冷，呵斥道：“不该说的不要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就是了。”

黄锦连忙点头，这一次以平倭为题，徐谦确实占了很大便宜，虽然嘉靖呵斥他，可是并没有责怪的意思，黄锦就立即料定，这嘉靖并不是真的生气，因而也大胆起来，道：“陛下，这题目要不要漏出去，比如叫个人……去徐家……”

嘉靖却是莞尔一笑，摆摆手，道：“不必，朕此次主考，就是要考校一下他，事先送题出去，反而不美，说起来朕对这一次会试，倒是颇有兴致，蒋冕的事，暂时先搁着吧，有什么都等殿试之后再说。”

他站起来，背着手，又道：“南榜的会元是那个叫姚淶的，是浙江慈溪人吧？浙江自古多俊杰，说来也是有意思，一个徐谦，一个姚淶，这大明朝的会元，都给他们占了，他们又都在浙江人，深知倭寇之害，这一次的试题，对他们都有利，朕且看看，是钱塘厉害呢，还是慈溪人厉害。黄伴伴，若是朕开盘设个赌局，你压谁胜？”

黄锦立即道：“自然是徐谦。”

嘉靖却是板着脸道：“不成，朕已经压了徐谦了。”

黄锦立即一脸苦瓜相，这不是坑人吗？既然非要自己压姚淶，又何苦来问自己压谁？只是做太监的，吃亏终究难免，黄锦只得苦笑，道：“那奴婢就压姚淶。”

嘉靖满意点头，便道：“就这么定了，不过要赌，总得有个彩头才好，你若是输了，该当如何？”

黄锦愣了一下，呆呆的道：“这个……”

嘉靖又道：“不妨这样，听说你在京师新置办了一个宅子？”

黄锦吓了一跳，他确实置办了一个宅子，可是陛下怎么知道，自己可是经常在身边伺候的啊，莫非除了自己之外，这宫里还有陛下知晓外界消息的渠道，想到这里，黄锦不由打了个冷战，连忙道：“奴婢该死！”

他这宅子里头可有不少猫腻，建筑规模很是恢宏，单单房间就有一百三十余间，除此之外，为了装饰，从广西的木料，岭南的石料，再到浙江的假石……不知搜罗了多少奇珍筹建而成。

毕竟他从安陆回来，贵为秉笔太监和东厂厂公，总是希望有个宅子在京师，可是以他的身份，这宅子断然不能差了，否则面子上也不好看，虽然嘉靖朝的秉笔太监远远不如正德朝的那些先辈，可是每年的油水也是惊人，既然有钱，自然是越奢华越好。

为了这个宅子，黄锦操了不知多少心，如今听到嘉靖突然提起这个宅子，他心里便害怕起来，因为他一个秉笔太监，毕竟俸银只有这么多，这么多财物都是来路不明，而嘉靖偏偏是个挑剔的性子，真要过问起来，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嘉靖冷冷的看着他，道：“你那宅子，倒是不错，不过朕既然提起，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不过嘛，你就拿这宅子来做赌注吧，若是朕赢了，这宅子就归朕了，如何？”

黄锦哪里敢说个不字，皇帝老子只说了他输了就输宅子，可没说皇帝输了如何，不过黄锦也不敢问，反倒是觉得松了口气，宅子输掉了毕竟还可以再挣，若是失宠，这辈子就得扫大街了，哪里还有宅子的事。

黄锦忙道：“好，奴婢就打这个赌。”

嘉靖开朗的笑起来，道：“到时候你输了，可莫要怪朕抢你的宝贝。”

黄锦心在滴血，口里却是道：“奴婢未必会输。”他是摸透了嘉靖的心理，晓得嘉靖是在兴头上，所以才敢大放厥词，好给嘉靖助助兴。

嘉靖果然朝他点点头，他突然又道：“你这秉笔太监每年都能像流水一样挣银子，这天下这么多官，不知亏空贪墨了朝廷多少银钱……”这句话的声音很低，恰好被黄锦听到。

黄锦心里骇了一跳，却只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这个时候，他更加谨慎起来，心里想，陛下的性子向来刻薄，更容不得别人占他便宜，因此对贪墨最是上心，咱家这一年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了，竟以为如今贵为内宫太监之首，就可以肆无忌惮，往后还是小心为好。

……

四月十九这日，竟是乌云蔽日，暴雨磅礴。

京师许久没有下这样的豪雨，因此这暴雨淅沥沥的落下来，让人有些不适。

不过殿试毕竟不是露天举行，倒也没什么妨碍，只是这偶尔天空的一道亮光，还有那闷雷之声，难免让人心里有些不爽。

徐谦已经起来了，一家子如往常一样在忙碌，桂稚儿伺候他穿了衣衫，嘱咐几句：“等到做题时，定要全神贯注，不要被其他事干扰，自己写好自己的也就成了。”

徐谦有些不耐烦，道：“是了，是了，我记住了。”

口气有些不爽，徐谦本来是个很洒脱的人，对桂稚儿也很好，可是今日有些紧张，受不了这唠叨，不免有点抱怨。

桂稚儿顿时俏脸一半，叉着手眯眼朝他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以为今日殿试，就可以得意忘形，贱妾说这些，是防你出了差错，你怎的不识好人心？”

徐谦一下子缩了，硬着头皮赔笑，道：“是为夫的错，娘子原谅则个。”被桂稚儿一阵痛斥，他的脑子倒是清醒了，压低声音道：“小声一些，爹和几个堂兄都在外头呢，听到了不好。”

桂稚儿捏他一把，嗔怒道：“你还晓得要脸面？既然晓得要脸面，还对人家这样，你要耍男子汉的威风，也由着你去，可是这亲是你厚着脸皮提着的，我兄长还不晓得怎么回事，你就拜着要做他的妹夫，人呢，也是你娶进了门，平时衣食住行，哪一点不是将好的让给你，对你不敢有一丝怠慢，便是读书，也是每日陪在你身边，就怕你有个什么需要，丫头呢又伺候的不顺你的心意，现在倒好……”

徐谦连忙苦笑，道：“是，是，学生知错，娘子莫怪。”

桂稚儿转嗔为喜，终于小鸟依人一般贴着徐谦，摸了摸方才捏了徐谦的地方，低声道：“还疼不疼？你呀，坏就坏在这张口上，我也不是有心要怎样，只求自己把心掏出来顺着你，能得你个好脸色罢了。”

一棒子之后又是一串甜萝卜，把徐谦忽悠的头晕脑胀，他嘻嘻笑道：“好了，不要这样儿女情长，被人撞见不好，有什么事，都等夜里再说嘛，好啦，我要走啦，你不要出门，外头雨大着呢。”

他义无反顾冲出去，没有往回看，但是已经猜测到，这个时候桂稚儿必定倚门看着自己，在院子外头，传来徐昌的痛骂声：“你这车怎么坐？车顶都是漏雨的，我儿子今个儿是进宫殿试，你就拿这样的车载他去午门？若是淋了雨着了凉坏了前程，老子定不和你干休……”

这马车是昨夜就已租来的，平常的马车徐昌不入眼，觉得太掉档次，于是便去某个车马行租了个大宽敞舒适些的来，谁知道顶棚有些漏雨，平时倒也罢了，今日火冒三丈，很是恼火。

徐谦在廊下套上蓑衣，连忙出去，劝住徐昌道：“爹，不妨事，只是稍稍漏一些罢了，无碍的，时间不多，这些事还是容后再说吧，不要耽搁了时辰才要紧。”

徐昌这才消了些火气，对他道：“虽说太和殿那边，肯定会准备笔墨，不过多带一份去倒也无妨，东西都已经放进车里了，你好好的考，许多人等着吃咱们徐家的状元酒呢。”

徐谦点头，道：“爹也回去吧。”

徐昌却是摇摇头，道：“你进马车，我和你几个堂兄骑马护着你去，免得出什么差错，不把你送进午门，终究还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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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这一路都是徐昌和几个堂兄骑着马护着马车，几人身上早就淋湿了，徐谦看得不过意，却又不可奈何，心知再怎么说他们也不会肯回去，心里骤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富贵，阖族跟着水涨船高。在东方这个以宗族为纽带的社会，一个人从某种意义来说并非只是一个个体，而是族群中的一个份子，族群将族中的人扭在一起，密不可分。当你孱弱的时候，宗族就是你的后台。在乡下，往往是一人滋事，全族提着家伙出头，若是谁家女儿嫁出去受了欺负，亦是阖族出马，一起讨还公道。于是，当你富贵之时，想要翻脸不认人，怕是没有这般的容易。犹如这大明朝的清官，想要聚贤不避亲，想要两袖清风且以任何事都能做到公事公办，怕都比登天还难。首先，你要做到无情无义，你的亲族，你的故旧，那些曾经与他休戚与共的人寻上门时，你能将他们拒之门外，你的老父、兄弟手足、甚至是自己的子女，你都必须对他们做到冷酷无情，你必须忍受所有亲族的指摘，想要成为清官，最首要的就是成为整个宗族的罪人。

徐谦想到这里，不由微微一叹，这种社会关系谈不上好，但也绝不能说不好，就比如现在，徐谦被感动了，他透过车帘子，身体固然是在这温软舒适的车厢里，可是眼前所见的却是暴风骤雨，和这电闪雷鸣之下一个个淋成了落汤鸡的身影，他们没有抱怨，只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冰凉的雨水和瑟瑟的冷风透过衣服的缝隙透入身体，甚至时不时会打个激灵，却也没有阻止他们的热诚。

看到这一幕，徐谦只有一个念头：“鸡犬升天又如何？大恩大德定要报答。与其被千夫所指，也绝不能让他们寒心，就算是错，就算是罪人，那就不妨错下去，做罪人也罢，这世上的罪人已经太多，并不缺我徐谦一个。”

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徐谦靠在车里，脑袋一片空明，或许有许多人在这个前往殿试的道路上也曾和他想过同样的问题……

到了午门，已有不少考生在等候了，可是此时并没有太监来宣旨，所以有不少老实的考生只得穿着蓑衣冒雨在外头候着，徐谦掀开帘子想要下车，徐昌却是拦住他，眯着眼打量了片刻，道：“你就到车里等，等宫里来领人了再进去。”

徐谦想想也是，那些考生毕竟是初次到这紫禁城，不敢坐在车轿里是怕亵渎了神圣的宫城，可是自己这样的老油条和他们厮混一起没有前途，反正宫里也没说不准在午门外坐车，难道非要去淋成个落汤鸡才显得庄重赤诚？

于是便在车里等待了片刻，终于有太监冒雨匆匆而来，到了门洞，手拿敕命，高呼道：“请今科贡生入太和殿，今日大雨如注，陛下不忍贡生冒雨入宫，准贡生宫中坐车轿而行。”

这些贡生早就淋成了落汤鸡，听闻旨意，顿时满是感激，纷纷道：“陛下圣明。”接着一个个坐回自己车轿去了。

徐谦心里却是想笑，圣明谈不上，不过是一个笼络人心的小手段而已，表示一下天子的爱才之心，你们倒是一个个感激得热泪盈眶了，你们若当真晓得当今皇上是什么人，怕这圣明二字未必敢说出口。

此时徐谦的马车已经率先进了门洞，只是这车夫却不得入宫，里头自有太监接了他的差事，赶着徐谦的马车往太和殿去。

雨幕中的紫禁城一尘不染，空中的薄雾升腾在半空，隐约可见那泛着红光的琉璃瓦和剔透的汉白砖，使徐谦宛如置身在仙境，只是这样的仙景，他却没有太多兴致去欣赏，这里毕竟来得太多，第一次来的时候着实震撼了一把，可是来得多了，就麻木了。

马车到了太和殿外头，这太和殿外有三十二石阶，通过石阶才可进入正殿，因此必须步行，徐谦看了看外头的倾盆大雨，心里苦笑，看来这淋雨还是免不了了，他不由笑着对赶车的太监道：“公公，能否借把伞来，学生这可是新衣，淋湿了怪可惜。”

这公公脸上古板，显然不想和徐谦套什么近乎，没好气地道；“圣旨里并没有说宫中可以打伞。”

宫中打伞是有忌讳的，就是寻常太监遇到下雨也必须冒雨前行，因为这伞和华盖相似，头顶华盖，莫非你想造反不成？

不过公公虽然冷言冷语的回答了徐谦，可是他回过头看了徐谦一眼之后却是呆了一下，显然认出了徐谦，那脸上的刻薄顿时消失不见，立即凑上来，笑嘻嘻地道：“原来是徐会元，奴婢真该死，有眼不识泰山，竟是差点冲撞了你老人家。”

徐谦左右张望，心里说，这里除了我之外，莫非还有个老人家不成？自己年纪轻轻怎么就成了老人家？他要是知道，在这里，三十来岁的黄锦已经成了许多人的老祖宗，多半心里就平衡了。

这公公有些为难了，让徐谦撑伞嘛，似乎不妥。可是这徐谦和宫里的关系很深，和陛下的关系自不必说，便是和黄公公那也还算热乎，若是这时候这姓徐的跑去说一两句坏话，他这样身份的太监随手就可以被人拍死。

犹豫了一下，这太监立即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咬牙道：“徐会元，外头这么大的雨，你老人家今日又要殿试，切莫着凉了，宫里的规矩是不准打伞的，奴婢这件外套便借给徐会元挡雨吧，徐会元不必客气。”

其实徐谦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居然理直气壮地接了他的外衫，看了这只穿着一件内衣在风雨中冷得瑟瑟发抖的太监，心里只是感叹：“果然是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若是这太监不畏自己，怕是这一次就是被冷眼相看，那也得淋成落汤鸡了。”

他双手举高外衫，遮着自己的脑袋连忙朝殿中冲去。

却说这时候，后头来的贡生们看到外头的大雨，再看撑着衣衫冲向殿的徐谦，便也忍不住问赶车的太监：“外面下雨，能否借公公衣衫一用？”

可气的是，这些太监却是火冒三丈，噢，你们是人，咱家就不是人？你们不就是贡生吗，有什么了不起？中了进士，那也不过七八品的小官儿，在宫廷里屁都不是一个，咱家割了卵子进宫来，就是给你们提鞋、脱衣衫给你们当伞用的？真是岂有此理！

太监们一个个黑着个脸，朝这些不懂人情世故的家伙们回以冷笑，随即便是冷嘲热讽：“这儿可不是外头，借衣衫？衣衫能借吗？你借得起吗？”

贡士们觉得自己受了侮辱，自然听得出这些太监的嘲讽，便忍不住捶胸跌足道：“方才那人不是借了衣衫去遮雨？他可以，为何学生不可以？”

太监们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人家叫徐谦，你叫徐谦吗？”

徐谦……

于是乎，这些同年们还没有相互认识，大家对徐谦的认识就深刻了不少。

既然如此，吵闹也是无用，大家只得继续冒雨，一个个如断线风筝一样狼狈的朝太和殿冲去。

太和殿里，八个阅卷官早已等候多时，此时天子还未出现，读卷官们各自站在案牍之后，而这殿里也已经摆放了百来个案牍，上头都有笔墨纸砚，又有沏好的茶水，周遭有数十个太监屏息而立，徐谦进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衫并没有浸湿多少，只是衣袖沾了些水，他随手便将那太监的外衫丢到一边，当先上前，给诸位读卷官行礼道：“学生徐谦，见过诸位大人。”

八个读卷官的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和冷淡地点了点头，就算是承了他的礼，也并不和他打话，倒是边上有个太监朗声道：“贡生徐谦，赐甲排一号坐。”

殿试的规矩，徐谦早先就打听得差不多，这些读卷官这般冷着脸对他，倒不是因为和他有仇，只是故意显现出读卷官的威严而已，他也没说什么，眼睛瞥了其中的桂湘一眼，便乖乖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等到其他贡生纷纷到了，这些人就狼狈得多了，身上的雨水用手一拧都能拧出一盆水来，一个个冷得瑟瑟作抖，看了一身干爽的徐谦，心里很是嫉恨。

大家一个个给阅卷官们行礼，阅卷官们皱眉，这时代毕竟没有气象预报，也没有想到今日会有大雨，如今考生们都淋成这个样子，怕是不宜考试，便有阅卷官站起来，请了个太监过来低声交谈，这太监会意，急忙去了，过不多时，那太监去而复返，朗声道：“请诸位考生到偏殿去换一身干爽的衣衫吧。”

众人如蒙大赦，倒是令幸灾乐祸的徐谦有点儿失望，心里不免腹诽：“原来还能换衣衫，真是可惜，若是让他们这样考试，那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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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有了官做，还要脸做什么

贡生们换了衣衫，听着殿外的雨声，各自落座。

八个读卷官并没有领头，按理来说，他们都是皇帝的读卷官，这领头的该是天子，只是按照规矩之间也需论资排辈，谁的资历高，自然就来主持初审的事。

按理说，八个读卷官有两个人品级差不多，一个是礼部侍郎，一个是翰林学士，这礼部侍郎品级高，翰林院固然是清贵，不过学士也不过是正五品，只是在大明朝，资历可不是这么算的，翰林院的学士掌握翰林院，负责草拟诏书，颁布旨意，等于是天子的秘书处，里头的官员大多显贵无比，是内阁学士的储备，半只脚踏在内阁里。

从实际来说，翰林学士桂湘的前途比这位礼部侍郎刘希要远大得多，只是另一方面，刘希是成化二十二的进士，而桂湘却是弘治八年，如此算来，刘希自然比桂湘的资历还是高一些。

刘希咳嗽一声，眼睛先看了桂湘，随即又看了徐谦一眼，心底里却是透亮，桂湘和徐谦连着亲，这个时候桂湘也不便出面，至于这个徐谦，刘希看着并不喜欢，杨廷和是一个因素，另一方面对徐谦这个人本身就不太喜欢，觉得不够庄重，每日和天子勾勾搭搭，这是妥妥的奸贼节奏，于是他也当仁不让，道：“诸生会试高中，可喜可贺，今日殿试，老夫不免要多赘言几句，先说一下考试的章程了。”

其实殿试相对其他考试算是最宽松的，规矩少，也没有兵丁搜查，全然不见紧张的气氛，倒像是读书人在一起聚会，或是国子监的明伦堂里听讲。

刘希开始讲了一些规矩，后来连自己都觉得腻味，随即微微一笑，道：“话不多说，当即开考吧，诸生准备笔墨。”

坐在案牍后的贡生们纷纷到笔筒里去取笔，本想磨墨，却发现这墨早已是磨好了的，于是提笔铺开纸来，一个个随时要下笔的样子。

其实这也就是装装样子，就算是出了题，一般人也没这么快下笔，大家无非就是表现出一点蓄意待发的势态，好让读卷官们增添几分好印象而已。

过不多时，便有太监取来一份圣旨，展开来念道：“殿试题曰：安国制倭之道，又曰：朕登极不过二年，江南一地，倭患频仍，愈演愈烈，倭贼视中国国中无人，日夜袭扰各镇，沿海士民深受其害……”

策论题的题目往往在五百字到一千字之间，不过字数再多，那也是空话套话，最重要还是哪一句安国制倭之道，这才是正主儿，也就是说，这场策论的中心题目就是让考生们写出一篇剿倭的策论出来。

贡生们听了题，有人眉头一动，露出喜色，有人却是一脸苦瓜相，竟是不知如何动笔。

倭寇之患最严重的就是浙江和福建一带，所以那里的考生时不时都能听到一些倭寇的消息，再加上民间对于倭人深痛恶绝，那些吃了没事做的人免不了要大放厥词，琢磨一下制倭的方略，虽然是闲得蛋疼，可是这东西毕竟能启发思考，许多浙江、福建的考生怕都有过不少平倭的想法。

可是对于其他的贡生，他们或许略有耳闻倭寇，可是没有切肤之痛，谁吃饱了撑着琢磨这个？而且这一次大家都在猜题，以为这一次朝廷考的不是辽东方略就是治水或者是流民，结果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偏题，这不是要命吗？

只是人家出了题，你总不能不考，天子是不会和你讲道理的，还是老实扯淡吧。

徐谦听了这个题目，心里顿时大喜，他琢磨一下，随即动笔，这一考就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就有人交卷了，率先交卷的也是个浙江考生，徐谦听过他的口音，却不认识此人是谁，只晓得此人年纪已有四旬，像个教书先生，只是他这样的年纪率先交卷，未免显得有些草率。

不过深谙殿试规矩的人却是晓得，殿试里头率先交卷却是占了优势的，这浙江来的老教书先生显然早有人点拨，这一次是有备而来，因为大多读卷官对于第一份试卷都会有一种宽容的心理，往往都会与考生说几句话，若是考生答得好，印象分更是不低。

这教书先生将试卷交上去，随即这些慵懒的读卷官们精神一振，一个个将试卷传阅过去，若是觉得这份试卷尚可，则画一个圈，若是觉得不好，则直接打个叉，八个阅卷官，至少要有六人打了个圈，才勉强能通过这第一关的遴选。

读卷官们一一看着文章，当即给了答案，这教书先生站在一边看，面露喜色，显然他的试卷受了不少人的认同。

待所有考官都拟定成绩之后，刘希微微一笑，对这教书先生道：“你来回话。”

教书先生连忙上前行弟子礼，正色道：“学生姚淶，见过大人。”

刘希颌首点头，随即道：“你的文章倒是不错，你是浙江人，想来深知倭人之患，你在文章中说杀倭不如诛倭之心，这句话是你自己感悟的吗？”

姚淶正色道：“学生是慈溪人，久闻倭患之害，这倭寇尽都是漂洋过海而来，穷凶恶极，可是学生想来，这些倭寇固然可恶，可毕竟也是人，所谓出华夏者为夷，入华夏则为汉，汉夷之分，在乎于礼，因此要治倭，朝廷固然需要陈兵威慑，与此同时，更要加紧教化，这教化即是诛心，诛其恶心，而使其知礼，如此，则倭患可平，江南可靖。”

他的一番话顿时换来不少读卷官的认同，众人纷纷点头，刘希很是大加赞赏，他毕竟是礼部侍郎，教化的事自然要归于礼部，这礼部少不得又要凸显一下重要了，更何况姚淶的回话深谙圣人之道，刘希勉励道：“很好，杀人不如诛心，进剿不如教化。你到一边去坐着歇一歇吧。”

姚淶连忙喜滋滋地去了。

接着又接二连三的贡生交卷，八个考官开始忙碌起来，因为天子还要等着亲自奏对，时间紧迫，自然不能耽误，因此一份份试卷当场批阅，倒是又过了半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已经交了卷，唯独徐谦却还在凝眉不语。

有心人会发现，徐谦的策论文已经写了三遍，第一遍他不满意，接着搁置到一边，而后又重写一份，照旧还是不满，这是第三遍。

按理说，徐谦乃是浙江人，制倭的策论要写出来也容易，水平绝不可能在徐谦之下，其实徐谦前两遍的思路和姚淶不谋而合，也是按着教化的宗旨来写的，只是写着写着，徐大会元心里觉得憋得慌。

什么教化，什么诛心，都是狗屁，是自己骗自己，那些无用的书生或许还陶醉在所谓的教化里头，可是徐谦不是无用的书生，他两世为人，也亲自面对过倭寇，深知所谓的教化和诛心在这些土匪眼里简直就是笑话。高明的人忽悠别人，往往都是连自己都忽悠进去，偏偏徐谦是个清醒者，他第一遍的策论写出来，水平绝对不差，若是交上去，绝对能够过关，只是写到后来，他心里不知上了什么邪火，竟是将这篇策论直接撕了。

徐谦不是什么有节操的人，节操这东西一般情况就是他的夜壶，有用的时候拿来用一下，没用的时候就踢到一边。可是今日却不晓得怎么了，写这违心文章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生灵涂炭的场景，耳畔仿佛传出妇人的哀嚎，传来婴儿的啼声，传来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开始焦躁，硬逼着自己写第二遍，依旧写他的诛心，写他的教化，理智还是勉强战胜了冲动，只有这样写才有前途，才能换来美好的未来，他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关键时候可千万不要掉了链子，而后心里默念：“要脸还是要官，要脸还是要官……有了官做，还要脸做什么？”

“我靠！”终于……他心里默念不下去了，心里破口大骂一声，随即又将第二遍的策论撕了个粉碎。

好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否则看到这个眼睛发红，龇牙裂目，几乎要疯癫的会元保准要骇一跳。

而此时的徐谦，心思居然平静了起来，眼眸亦是恢复了清澈，他脑中一下清明起来，笔走龙蛇，写得飞快，一千字写完了，似乎还不尽兴，于是继续，写了三千字，似乎还觉得有隔靴之痒，不吐不快，于是依旧下笔，足足一个时辰，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等他回过神来，竟是发现已接近洋洋万言。

连他都被自己的速度吓了一跳，两个多小时写了近万字，自己莫非是那啥网络写手附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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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老子不服

其实就在徐谦奋笔疾书的时候，殿中诸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开始读卷官还在审阅考生的文章，待这些文章俱都定了成绩，这才发现还有一个贡生还在那儿龙飞凤舞。

偏偏这殿试和乡试、会试不同，乡试、会试都有时间限制，而殿试却只是让大家做题，一般的策论至多也就一个多时辰就能做完，可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了正午，这徐谦还没有落笔的趋势。

众人大眼瞪小眼，只得耐心等候，几个读卷官纷纷咳嗽，提醒徐谦时候不早，可惜徐会元不作理会，压根就不搭理。

好不容易写完，大家才松了口气，徐谦吹干了墨迹，将十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策论的文章交上去，这时候他倒是不后悔了，只是朝考官们作揖道：“请诸位大人校阅。”

这些读卷官苦笑，人家的策论都是两三页纸两三千字而已，这徐谦倒是不嫌麻烦，居然写出这么多的字。

不过徐谦盛名已久，谁也不敢看轻他，私德是一回事，学问又是另一回事，现在是考试，自然是以文章定高下。

最先看卷的读卷官认真看下去，看了个开头，倒是眉毛舒展开来，不得不说，徐谦的功底确实当得起他这会元之名，整篇文章的格局既缜密又上下衔接得极为顺畅，偶尔出来几个对句，亦都是上乘的。

只是……接下来这位读卷官却是不禁呆了一下，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仍旧往下看，又陷入沉思，似乎有点拿捏不定主意。

等到整篇文章看完，读卷官露出了苦恼之色，仿佛举棋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犹豫了一下才吁了口气，捉起笔在徐谦的文章下头打了个圈。

第一个读卷官倒是通过了。接下来是传给第二个读卷官，这读卷官和先前那个也差不多，先是暗暗点头，为徐谦的文笔所慑服，只是看到一半察觉有些不对，又不禁暗暗摇头，又是一副拿捏不定的模样，他沉默再三，最后提起笔来，竟是打了一个叉。

徐谦看到这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八个阅卷官，至少要有六个打了圈才有机会进入下一步的关卡，现在前两个阅卷官一个是圈一个是叉，显然很不妙。

那些坐在一边等候的贡生们有人看到第二个阅卷官打叉的手势，也是觉得奇怪，徐谦毕竟是会元，身为会元，若说写不出精彩的策论来，大家是不信的，可是这刚刚阅卷就来了这么一个兆头，显然徐谦这次悬了。

看到这里，尤其是那姚淶顿时心中暗喜，虽然他和徐谦是同乡，可是此次殿试，他自认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徐谦，他和徐谦都是会元，一个是南榜，一个是北榜，想要在殿试中力争上游，自然要将徐谦打倒才成，现在见徐谦出师不利，姚淶已经预感到徐谦要马前失蹄了，表面上虽然木然不动，可是心里却是乐滋滋的。

其他几个阅卷官和前两个都差不多，一个个先是目中放光，为徐谦的文采所折服，可是继续往下看，老脸都不禁拉下来，只是这时候是圈是叉却都在犹豫，结果前头七个竟出现了两个叉和五个圈，就这五个圈，除了桂湘是无条件赠送，显得心甘情愿，其余人都是取舍再三，才勉为其难地放水。

最后这试卷到了刘希的手里，他打起精神看下去，半晌之后，提起朱笔，毫不犹豫地一个叉打了下去。

五个圈圈三个叉叉，基本上已经算是出局了。

刘希眼眸一阖，脸色冷漠地敲了敲桌子，随即唤徐谦道：“贡生徐谦……”

徐谦上前，道：“学生在。”

刘希道：“你和其他未点到卯的贡生可以出宫了。”

这意思就是说，接下来已经没你的事了，从哪里来，滚哪里去吧！

贡生之中终于晓得结果就要揭晓，不过徐会元居然落榜，实在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倒是那姚淶眼看大局已定，顿时眉开眼笑，仿佛这殿试的一甲一名已经向他招手了。

徐谦却是不肯挪步，他脸上保持笑容，道：“大人这是何意？”

刘希正色道：“你已经落榜了。”

徐谦露出奇怪之色，道：“哦？莫非是学生用词不当，策文词不达意？”

徐谦的水平这可是响当当的，就算刘希再如何昧着良心，也不敢说徐谦的文章有什么问题，他连忙道：“你这策论本属上佳之作，用词极为精辟，老夫为官多年，似这样的文章已有许久不曾见过了，便是翰林几位编修，怕也一时做不出这样的文章出来。”

这一句话实在捧得有些过份，不过也不是他故意奉承徐谦，实在是徐谦这一气呵成的文章确实有一种灵动之感，让人忍不住想多读几遍。

徐谦微微一笑，道：“既然文章如此好，大人为何要将学生拒之门外？”

刘希倒是不客气了，方才褒奖，就是为了现在做铺垫，道：“殿试考的是策论，若是考文章，固然是徐贡生拔得头筹，可惜既是策论，那么徐贡生的策论实在有违圣人之道。”

徐谦道：“哦？莫非这策论和圣人也要关系？学生这倒是觉得奇了，还想请大人指教。”

这家伙胡搅蛮缠，若不是因为是在宫里，刘希早就命人将他打出去了。而且这个考生不服，自然得拿出理由来，这毕竟不是童试、乡试，你说不成就不成，坐在这里的人，将来都是要做官的，没有信服的理由有些说不过去。刘希正色道：“你在文章中说该诛绝倭寇以儆效尤，又列出五个制倭之方，先是说设江南总督府，总镇福建、浙江一带，专以平倭之用。又说卫所之兵不堪为用，当编练军马，招募壮士。更是说什么倭寇之患既来自于倭国，也来自于江南，江南有不法士绅暗中勾结倭人，从中牟利。如此种种，老夫就不列举了，你的所谓策论，重术而不重略，却是落了下乘，这样的文章自然不能录取。”

徐谦冷笑起来，其实原本的时候，他确实想冠冕堂皇的说一通，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自己心底最后一点的良心作祟，竟搅得他改变主意，既然改变了主意，要做一回‘疯子’，那么他也豁出去了，堂堂贡生竟是朝读卷官冷笑，随即道：“莫非大人已有平倭良策？”

刘希心里更加不悦，不过其他读卷官都不做声，显然不想做这坏人，自己若是不驳得徐谦心服口服，怕要被不明就里的人说他有失公允，于是道：“老夫倒是有，不过此次既然是殿试，自然是贡生们出谋献策，老夫这里有一封浙江慈溪姚贡生的文章，他的策文就比徐贡生高明得多，要应付倭寇，一味进剿并不可行，剿抚并用，诛心为上才好，一味杀人不如重在诛心，夷入华夏为汉，这句话正合圣人的教化之道。”

徐谦冷笑道：“这么说，大人以为学生之所以不被录取只是因为没有讲诛心没有说教化是吗？”

刘希捋须，正色道：“这是自然，你也不必胡搅蛮缠，既然成绩已经出来，多说无益，你速速退下。”

徐谦依旧不走，道：“那么学生要问，北元入主中原近百年，为何太祖皇帝揭竿而起，不与北元谈教化，倭寇与北元，莫非都是夷？北元入关这么多年，也深受教化多年，为何还要太祖皇帝率虎狼之师，驱逐北元呢？”

徐谦顿了一下，继续道：“再者，土木堡之变，瓦刺大举入侵，为何朝廷不以教化为先，反而集结大军，大败之后，朝廷更没有对瓦刺进行教化，反而是深受瓦刺之害，任他们肆虐中国？”

“莫非瓦刺人和北元，与这倭寇有什么不同？倭寇涂炭神州，这蒙古瓦刺人也曾杀人盈野，一丘之貉，他们对我大明士民拔刀相向，敢问大人，又该怎么个教化？”

刘希一时语塞，刘希要谈的是圣人道理，谁管得了这么多，徐谦却是故意将倭寇实质化，让刘希回避不了这个问题，刘希只得道：“这个嘛，自然要徐徐图之。”

徐谦冷笑道：“好一个徐徐图之，咱们大明朝带甲百万，被区区数千蟊贼洗掠，现在却还要徐徐图之，大人每徐徐图之一日，江南便有更多人被洗劫一空，被抛尸荒野，大人这徐徐图之还真的仁厚，莫非圣人教的也是这个道理吗？”

他这一番话已经很不客气了，刘希一时答不出来。

坐在一边的姚淶终于忍受不住，徐谦反驳教化，等于就是反驳他的卷子，而且这徐谦忒大胆了，居然敢质问读卷官，他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给读卷官们一个更好的印象，说不准以后入朝为官还需要仰仗几位大人呢，他霍然而起，一步步走来，掷地有声地道：“徐谦，这是太和殿，你说这些话未免太咄咄逼人，刘大人不愿和你一般见识，你倒是放肆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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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抄家灭门

此时此刻，徐谦反倒满脑子空明了，功名前程难得的放到了一边，恢复了他的读书人本色。

何谓读书人，格物致知而已，既然自认掌握到了真理，就该据理力争。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为何会有一种神圣感，因为这个群体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影响到国家的走向，影响到每一个人。

徐谦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可是他绝不能容忍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导致盗贼猖獗，也不能容忍无数人为此而被洗劫和虐杀！

人有的时候是很奇怪的，进宫的时候，徐谦想着怎么样赚取功名，可是也不知发了什么癔症，现在反倒觉得自己神灵附体，非要做一回圣人了。

他质疑读卷官，并非是自己猖狂；与刘希争辩，也并非是自己如何胆大包天。原因只有一个，他认为真理站在自己这一边。

只是他的言行终究有离经叛道之嫌，看不惯的人怕是不少，这便是时代的悲哀，当所有人在所谓教化中意淫的时候，清醒者是不被接受的，姚淶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对徐谦呵斥，就是抓住了殿中不少人的心理，知道他此时挺身而出，非但不会被人怪罪，还会更受欣赏。

徐谦侧目看了姚淶一眼，脸色冷漠，随即道：“敢问同年高姓大名。”

姚淶道：“你我同乡，贱名不足挂齿，姓姚名淶。”

既是同年又是同乡，本来应该透着一股子热乎，只是今日的大势注定了他们要结仇了。

徐谦眯着眼睛，背着手，傲然道：“原来你就是姚淶，那篇什么诛心教化的文章可是你作的？”

姚淶道：“正是，不知徐同年有何高见。”

徐谦的高见很简单，他站在刘希的案牍对面，就在所有人等他说话的时候，他决定君子动手不动口，抄起桌上的砚台，直接飞出去，朝姚淶砸去。

砚台的份量自不必说，直中没有防备的姚淶面门，啪的一声，砚台入肉入骨，仔细静听，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也有入肉的闷响，姚淶啊呀一声，应声而倒，整个人竟是直接瘫坐下去，撕心裂肺的喊叫起来。

接着……保和殿里鸦雀无声，刘希和他的小伙伴们惊呆了。

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堂堂殿试自然没有预防到居然有贡生敢在这里行凶，可是这位徐会元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居然真的行凶了，当着大家的面将姚淶打倒。

刘希反应过来，目不忍睹地看了在地上嗷嗷叫的姚淶，拍案而起，怒道：“疯了，疯了，天子殿前竟敢行凶，徐谦，本官要剥了你的功名，要严惩你！”

徐谦却是无比冷静，居然朝刘希拱手作揖，口气平静地道：“不知大人要如何严惩学生。”

刘希冷笑道：“殴打同年，私德败坏，当革去功名。天子殿前行凶，胆大包天，当立即交由有司拿办！来，将这狂徒带下去。”

几个太监正要遵命，徐谦却是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喝道：“不怕死的就来拿吧。”

太监们面面相觑，顿住了脚步，显然在他们眼里，徐谦的威慑力远远高于刘希，于是索性装傻充愣，只当没有听见。

徐谦朝刘希笑了笑，这笑容竟是带着几分诡异，他一字一句地道：“若只是砸了姚淶便如此严重，那么学生若是再殴打他又如何？”

他捋起了袖子，二话不说，朝着在地上翻滚的姚淶走过去，随即一脚揣在了姚淶的大腿上，姚淶大叫：“杀人了……杀人了……”

这时候已经不只是刘希勃然大怒，八个读卷官俱都坐不住了，纷纷道：“斯文丧尽，其罪当诛！”

桂湘亦是觉得事情已经失去了控制，连忙喝止徐谦，道：“徐谦，你住手！想想你的前程！”

徐谦将这姚淶暴打一顿，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才住了手，这家伙打人的时候面不红气不喘，连眼睛都是清澈无比，镇定自若，人打完了便甩甩袖子，又如谦谦君子一般，反而理直气壮地大喝道：“方才谁说学生其罪当诛？站出来说话！”

刘希和他的小伙伴们又是惊呆了。

身为朝廷命官，他们就没有见过这样嚣张跋扈的人，当着他们打完了人，居然还如此理直气壮。

不过他们不只是惊，更多的还是怒，这分明是无视他们的尊严，传出去要笑话的。

刘希气得瑟瑟发抖，道：“老夫说的，你这是死罪，死罪难逃！”

徐谦冷笑，一步步走近刘希，唬得刘希有点胆战心惊，看姓徐的这架势，连贡生都敢打，若是暴起打他，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刘大人深知自己的小伙伴们是没用的，若是徐谦真要打他，小伙伴们至多捶胸跌足，骂几句礼崩乐坏也，多半也指望不上他们帮忙，他这堂堂读卷官面对徐谦这个贡生居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徐谦没有对他动手，而是恭恭敬敬地朝他又是作揖行礼，温和地道：“大人说学生是死罪？学生敢问，大人为何要杀学生？”

这个杀字语气很重，仿佛要杀人的不是刘希，是他徐谦。

刘希大喝道：“你暴起伤人，你欺君罔上！”

徐谦笑了，笑得更加诡异，在座之人看到这笑容，真有些毛骨悚然。

这不屑的一笑之后，徐谦已是走到了刘希的案前，猛地拍案，怒道：“学生不过殴打了一个贡生就要摧残学生肉体，可是倭寇肆虐杀人盈野、血流成河，江南沿岸家家哭啼，大人和姚淶对这些倭寇竟是讲圣人之道，只是要诛他们的心，要教化他们圣人之道，学生想问，大人和姚淶莫非是倭人？否则怎么肯因为学生不过殴打这样的小事就喊打喊杀，反倒那些穷凶极恶的倭寇动辄破门杀人、无法无天，却还在这奢谈诛心，奢谈教化。若是诛心、教化有用，大人为何不对学生施以教化？”

刘希慌了，竟是不知该怎么答，好不容易憋出来了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徐谦冷笑，一脚将他的案牍踢翻，喝道：“孺子不可教，便可杀。倭寇杀人，屠戮中国百姓，奸淫掳掠，便可教吗？”

刘希怒道：“你……你强词夺理！”

徐谦逼近一步，一字一句地道：“今日大人的言行，学生免不了要妄自揣测几句，大人想来定是倭人，因此在大人眼里，倭寇便是你的同胞，学生才是你的寇仇！大人既是倭人，擅入我大明朝堂，这也应当是死罪吧。”

他说死罪的时候，威胁之意很明显，仿佛下一刻就要欺身上前，要将刘希的脖子掐断一样。

刘希吓得六神无主，道：“你胡说八道！”

徐谦冷笑，面露几分狰狞：“你说学生不是胡说八道，那么学生免不了会想，若大人乃是我大明的朝廷命官，对倭人尚且可以如此姑息，倭人杀人，便可诛心，倭人奸淫中国妇女，便可教化，可是大人反而容不得学生，学生虽然无状，可好歹也是出自名门，圣人门下，同门尚且不可教，却非要杀人不可，才可解大人心头之恨，那么学生要问，大人方才所说的诛心教化是因为大人勾结倭寇，所以才姑息养奸，还是大人根本就是在这爨苏清谈！”

刘希此时不知该如何答了，其实要谈道理，他肚子里有的是存货，只是徐谦一副随时要暴起行凶的姿态，让他一时无措。

徐谦森森笑道：“是了，学生并不信大人勾结倭人，那么就是在这里爨苏清谈了？哈哈……大人是朝廷命官，现在天子策问，大人职责所在，本该陈述经世济国之道，如此，才不枉人臣之道，才算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是大人非但不如此，反而夸夸其谈，大人在这里多说一句空话，江南就要多流一滴血，大明的臣民，就要多一日在不安中度过，猖獗的倭寇，大人想来不曾见过吧，可是学生见过，他们手持利刃，视中国为无人之境，随意出入。视我大明百姓为猪羊，动辄杀戮，多少贞洁妇女，被他们随意奸淫，这是何故？正是因为，这庙堂之上，有的是大人这样的昏官、庸官，正是因为大人这样的人，还在这里爨苏清谈，高人高居庙堂，尚且还可以说并不之倭寇之害，可是姚淶亦是浙江人，深知倭寇之害，就算没有目睹倭寇杀人惨状，也应当有所耳闻，可是他非但不对被杀戮的同乡施以同情，反而空谈什么教化诛心，这样的恶贼，人人得而诛之，学生与他同乡，深以为耻，不平则鸣，难免出手无状，今日学生在这里就敢说，今日在这里打了奸贼姚淶还算轻的，若是姚淶敢回乡去，学生就敢带着族人抄他的家，灭他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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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掀桌子翻脸

刘希不禁打了个冷战，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上了徐谦的当，结果被徐谦抓住了个内残外忍的借口，此时若是再不改口，徐谦借着这个机会，借机滋事，最后倒霉的就是他了。

刘希连忙道：“方才只是意气用事，你自称自己是名门之后，也确实是圣人门下，自然可以教化，本官今日便不追究于你，你速速退下吧。”

人已经打了，既然让人找了空子，刘希也没有法子，反正板子没打在他的身上，大不了委屈委屈姚淶，将这件事大事化了小事化无罢了。

徐谦冷笑，他已经看出了刘希的心思，刘希想壮士断腕，趁机开溜，反正殿试的成绩已下，只要咬死了教化有用，大不了说自己此前‘失言’而已。

既然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徐谦倒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一副要退出殿去的意思，这让殿中的人都不由松了口气，随即徐谦道：“既然教化有用，那么也不妨，学生这就出宫，到大人府上走一趟。”

他抬腿便走，刘希一开始还没听出徐谦口里的意思，可是徐谦走了四五步的时候，刘希顿时不安起来，忍不住道：“且慢！”

徐谦驻足，对刘希毕恭毕敬的道：“大人还有什么见教。”

刘希此时算是怕了姓徐的，如今威严扫地，却又发作不得，只得耐着性子道：“你方才说到老夫府上一趟，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慢吞吞的道：“大人不要误会，学生不过是带着几十个人去贵府捡一些喜欢的东西而已，大人想必也有妻儿吧，若是大人的妻妾……”

啪……刘希终于勃然大怒，这是打劫啊，打劫也就是了，居然还想奸淫自己的妻妾，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是可忍孰不可忍，刘大人好歹也是礼部侍郎，是阅卷官，一个小小的贡生，欺到头上来他还能忍，可是涉及到了家人，就绝不能再忍气吞声了。

他勃然大怒道：“徐谦，你就不怕王法吗？你可知道，劫掠是什么罪，惊扰官眷又是什么罪，你若是敢动老夫一分一毫，老夫定不与你干休。”

别人不晓得徐谦这个人是不是说到做到，可是现在刘希却是信了，从前他早听徐谦胆大妄为，可是今日才见识到什么叫大胆，殿试都敢打人，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而且据闻徐家这些人，真没几个好东西，除了徐谦是个名义上的读书人，干的却是胆大包天的勾当，至于其他族人，都在锦衣卫中公干，杀个把人连眼睛都不会眨，刘希更是想到徐谦还曾手刃过倭寇，像这样的人，刘希的心里已经隐隐将他归类于悍匪一类了。

别人这样威胁你的家人，或许你还只当是意气话，可是徐谦，刘希就不得不慎了。

他见徐谦不答，追问道：“你为何不说话？怎么，莫非也知道王法了？”

徐谦彬彬有礼的摇头，道：“学生不知道！”

刘希又怒了：“你哪里是不知道，分明是想要知法犯法，你身为贡生，会连国朝律法都不知情？”

徐谦叹口气，道：“学生本来是知道的，所谓为政以德，为法以刑，杀人者杀之，打人者以杖打之，可是学生又想到，这些杀人掳掠的倭寇尚且可以教化，如此看来，学生现在去做一件快意的事，自然比不上倭寇凶残，那么大人必定也不会责怪了。”他朝刘希行了个礼，道：“大人少待，等学生杀了大人全家，再请大人教化诛心吧，告辞！”

话题……又兜了回去，刘希顿时傻眼，其实他对徐谦已经有了防备，只是徐谦提到了祸及家人，让他方寸大乱，想不到还是上了当。

他恼羞成怒，既怕这徐谦做出过份的事，又不愿承认自己有错，正在犹豫的时候，徐谦旋身便要出殿，刘希心里在挣扎，一个声音对他说，此人再混账，也不敢杀老夫全家，除非他是疯了。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又不免在想：这徐谦胆大妄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此人就是个呆子愣子，若是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岂不是悔之不及？

刘希的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几乎都有些站不稳，想叫徐谦站住，偏偏又说不出口。

好在其他的读卷官见事情到这个地步，终究坐不住了，若是因为一场殿试闹出一桩灭门惨案来，这要是传出去实在是让人取笑，真要出了事，他们这些袖手旁观的人也少不了干系，桂湘已是站起来，连忙道：“徐谦，你站住。”

徐谦又驻足，恭恭敬敬的朝桂湘行礼，道：“不知这位大人又有什么话要说？”

桂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若说人家胆大包天吧，可是人家也振振有词，倭寇灭人满口，奸淫掳掠可以教化，凭什么贡生不可以？论起来人家还是大明子民呢，你总不能肥水流了外人田，杀人全家的事全部便宜了外人吧？

“这个……这个……”桂湘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想不到好端端的殿试会成这个样子，只得硬着头皮道：“你方才的话，不过是戏言吧？是戏言就好，这是抡才大典……”

徐谦毫不犹豫打断他，道：“大人，学生像是戏言的人吗？在杭州的时候，学生曾手刃数个倭寇，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学生却是杀过人的，学生乃是钱塘人士，目睹倭寇所过之处，民生凋零，尸横遍野，被杀被污的，都是学生的同乡，这些人有冤无处伸张，死不瞑目，现在堂堂礼部侍郎眼睛瞎了，看不到那些供养他的百姓是如何被倭人虐杀，也听不到他们绝望的呼救，心安理得，在这殿堂上高谈阔论，奢谈教化和诛心。学生虽是书生，可是书生一怒，无非就是玉石俱焚而已，这里杀不了倭寇，那么便拿这些倭寇的同党开刀！”

一口一个同党，这明显是杀人之前先扣帽子的节奏。

其余几个读卷官忍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劝：“何必如此，徐贡生，你毕竟是考生，刘大人乃是读卷官，你在这殿上这般出言无状，未免轻浮。”

果然是横的怕愣得，这些家伙见徐谦耍横，竟一个个不敢对徐谦用词太过激烈，威胁考官，居然只是不轻不重的用了轻浮两个字，这要是传出去，怕真要消掉别人大牙了。

“是啊，是啊，有话好好说，将来大家同朝为官，哪有这样喊打喊杀的道理。”

徐谦得理不饶人，道：“这不是出言无状，学生不过为千万个江南百姓请命而已，今日考题乃是制倭，刘大人自己糊涂，却非说学生的平倭策论不好，若是学生的文笔欠佳倒也罢了，可是学生乃是浙江人，这平倭之策好不好，岂是他说否定就否定，学生不服，这殿试定有猫腻，肯定有人作弊，不水落石出，这件事就不能善罢甘休。”

徐谦端的是厉害，先前大家不说话，一旦说了话，直接就把事情扯到了弊案上头，一旦科举出了弊案，那可是了不得的事，在场的所有阅卷官都脱不了干系，大家一起玩完。

“你无凭无据，怎的就说有弊案？”

徐谦冷笑，道：“姚淶这狗屁不通的策论都能过关，学生的策论处处都是针对江南的弊害而作，处处都是针对平倭，况且，诸位大人想来也已经听了，所谓的诛心教化，简直就是胡言乱语，朝廷对害民国人尚且严刑峻法，怎的对了倭人，反而就教化诛心起来了？倭人肆虐江南，涂炭生灵，便是豺狼，学生要问诸公，这世上可有对豺狼教化的吗？这样的笑话策文，居然都能一致通过，学生的策文反而不成，今日这件事，学生必定不善罢甘休，诸位等着吧，待我诛了国贼一家老小，便连夜赶回江南，透过明报将诸公的言行大白天下，学生倒要看看，这江南的受害百姓，会不会信诸位的教化之词，更想看看，诸公拿什么面对这万千百姓。事情到这个地步，多说也是无益，学生无非就是一死而已，便是死，那也是死的磊落，受江南受害百姓怀念，至于诸公……”徐谦冷笑，不再说话了。

大家都吓了一跳，徐谦这明显是要把事情闹大才是，那些山野愚民，哪里晓得什么圣人之道，又哪里晓得什么是教化和诛心，多半受到了挑唆，肯定要群情激奋，这徐谦是想和大家同归于尽，把大家都拉下水去。

正在这时候，坐在一边的几个江南贡生被徐谦一挑唆，顿时明白了什么，有人一拍大腿，亦是站了出来，大声嚷嚷道：“学生也是不服，江南饱受倭寇之害，万民只等朝廷吊民伐罪，可是诸位考官竟是这样的言论，实在教人齿冷，这件事，绝不能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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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过关

“是极，依学生看，这姚涞也是活该被打，学生是福建人，也是深深目睹倭寇侵扰之后的惨状，今日殿试，乃是天子问计诛倭，可是这教化、诛心，对倭人又有何用？徐同年说的很有道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干休。”

“学生没有徐同年的勇气，却也认为他说的对，学生身在苏州，亦是久闻倭寇行凶，学生无胆，作策文时违心也写了一些教化王道之类的话，实是迫不得已，朝中诸公风气所致，如今听了徐贡生一言，已是幡然悔悟。”

“这姚涞狗贼为了功名恬不知耻，实在可恶，丢了咱们同乡的脸！”

“……”

一下子，竟有十几个人站了出来。

有福建人，也有浙江人，也有几个江西人。

前两个地区，受倭寇的波及比较大，而这几个江西人却也不傻。

其实他们倒不尽都是觉得徐谦的话有理，或是受了徐谦的什么感染才肯挺身而出，重要的问题还在于徐谦方才提到了明报，要知道，明报在江南的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大，几乎到了左右士林的地步，今日这事儿爆出去，分明是大家借机积攒名望的大好时机，谁不希望自个儿在家乡扬名立万，被人怀念，修宗祠，立牌坊什么的。

江南那边，对倭寇恨之入骨，这时候若是肯站出来，必然会得到一阵欢呼和叫好，想不扬名立万都不成。

而恰恰相反，这姚涞想来是完了，徐谦本来就和明报揪扯不清，人家要抹黑姚涞，自然是往死里泼脏水，若是今日在座之人做了缩头乌龟，不免要被人指摘，毕竟你也在场，为何浙江、福建人中，只有人家徐谦据理力争？

京师这边的人，哪里晓得倭寇在江南的名声，还真以为只是一群普通蟊贼，不以为意，而他们却是晓得，这倭寇在江南已经归于政治正确的敌我矛盾，谁敢和倭寇沾点边，说不定祖坟被人刨了的可能都有，这事儿必定会传出去，而且会闹大，现在殿试都还好说，毕竟进士是肯定要录的，问题只是名次而已，得罪了考官，大不了定为三甲，可要是得罪了父老乡亲，你这辈子也就完了，大明的官们最讲究的德行，连自己的亲族都指着鼻子骂你，你还有什么前程？

到了这个份上，大家倒也想开了，无非就是闹而已，反正有徐谦领头。

他们话音刚落，更多人鼓噪起来，一下子又站出了数十人，纷纷道：“我等也是不服，学生怀疑这殿试必有弊案，必须发还重考……”

这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往往成绩很差，和徐谦一样都属于没有过关的人，现在看到局势混乱，心里一下子透亮起来，反正是三甲，闹不闹都一样，闹了的话，咬死了有舞弊，便可以争取重考的机会，说不定能鲤鱼翻身。

这一下子，八个阅卷官傻眼了，但凡考试，总有人大叫不公，可是殿试的时候在保和殿里闹将起来，却是国朝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其实今日已经创造了很多个第一，比如第一个考生殴打同年，比如第一个考生和阅卷官争吵，比如第一个考生扬言要杀考官全家，这里任何一个第一要是传出去，都足以成为津津乐道的话题，现在多这么个第一，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刘希目瞪口呆，他已经感觉到不对劲，现在人人都说他舞弊，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之下，就算没有证据搬倒他，可是这名声肯定要臭，他这礼部侍郎定是要到头了。

再加上徐谦方才一闹，他顿时浑浑噩噩，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一个人承受能力有限，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脑子嗡嗡作响，一时不知该怎么是好。

桂湘感觉不对劲，连忙呵道：“都不要胡闹，且都坐下，所有阅卷官且到一旁商议，到时自然给你们一个结果。”

事到如今，是该好好想想怎么善后了，桂湘朝其他考官使了眼色，众人会意，鱼贯的出了太和殿，到了一旁的偏殿里开始议事。

桂湘没有先开口说话，他还是顾忌着自己和徐谦的关系，所以只是捋着须，故意皱着眉微微哀叹。

最先忍不住的还是刘希，事情到这个地步，终究是他惹起来的，他不由道：“诸公以为如何？”

大家都不吭声，桂湘道：“刘大人又以为如何？”

刘希沉默了一下，道：“这徐谦胡搅蛮缠，威胁本官，扰乱考场，又带着人滋事，此事关系重大，可是念其年幼无知，这件事就作罢吧。至于其他的……”

有个读卷官不由冷笑，道：“刘大人，话是这么说，你既说他扰乱考场，又说他带人滋事，关系重大，又怎么能念其年幼无知？”

这人出来唱反调，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现在刘希明显是拖了大家后腿了，平时的时候大家会敬你，可关乎到了各自的前程，谁又认识谁？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样闹下去，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大家都得跟着完蛋，且不说殿试闹出这个笑话会有多少人关注，若是再加上明报推波助澜，再扯上江南军民，这绝对会引发一场政治风暴，政治风暴对于有的人来说是夺权的机会，可是对这些当事人定是灭顶之灾。

刘希其实也没多少底气，居然也不恼怒，只是道：“那么你以为如何？”

此人也不客气：“先分清楚徐谦的话有没有道理，下官就觉得很有道理，倭寇是豺狼，岂可用教化之法，既然如此，那么徐谦的卷子自然也就没什么异议了，要立即通过。至于其他考生大叫不服，说这殿试有舞弊之嫌，那么考就不必重考了，重新阅卷吧，我等虽是考官，可是这殿试乃是天子策问，并不能武断行事，知错能改嘛，传出去也是佳话，若是死撑着，在座诸位，只怕谁也别想有个好。”

他的话立即博得了所有人的认同，到了这个地步，其实他们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徐谦就像是提着菜刀的兵，他们就是秀才，秀才遇上这些不要命的，你能怎么办？

况且人家有他的道理，虽然做了许多过份的事，可是大明朝有些时候，就是这些出格的人能博得天下人的喝彩，比如杨廷和的那儿子，带着人在宫门口蹲守，殴打‘奸臣’，再有土木堡之变后，朝中的衮衮诸公们挥拳将人打死。至于那些上书过问皇帝生育和下半身问题的事就不必提了，各种奇葩事都有，往往是出格，反而能满堂喝彩，你老实巴交，反而灰头土脸。

这阅卷官中，也有几个江南出身的，他们多少也晓得一些江南的情况，江南的那些无知‘愚民’，对倭人本能的仇恨，现在教化说不通，若是这徐谦借着明报去挑事，到时候江南必定要民怨沸腾，一旦闹出这种事，朝廷往往都是和稀泥，赶紧的息事宁人，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

可见这件事他们已经没有了其他退路，只能妥协。

刘希铁青着脸，发现自己已经众叛亲离，最后也无奈点点头，道：“诸位以为如何呢。”

大家纷纷称是，于是一个个重新整了衣冠，勉强摆出威严，又重新鱼贯回到太和殿。

这一次是桂湘宣读了新的决议，徐谦直接录用，其他人重新读卷。

这种事肯定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可毕竟没有过关的占了大多数，那些心里不满的不禁只是小部分，就算想争辩几句，也被无数张口驳回去。

所谓人多即是公理，碰到这种事，你想喊冤都没处喊去。

至于徐谦，自然安排到一边吃茶，他的试卷已经重新读卷，如今是八个圈圈，获得了天子面试的机会。

而其他人自是紧张等待，阅卷官们怕没有太多的心思，却是硬逼着自己重新认真看卷，终于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此时天色已是不早，十个过关的考生终于水落石出，至于其他人，则是按圈圈的数量择定二甲和三甲的排名。

最后十人包括徐谦在内，则是向着一甲发起冲刺，其中三人，注定要成为今年最瞩目的官场新星。

宣读了成绩之后，自然有人大叫不服，刘希脸色已是很不好看，直接呵斥：“既已重新阅卷，还有什么不服，真是无理取闹，当真以为这儿是街市口吗？来人，打出去！”

权威又重新回到了阅卷官手里，可见想要闹事，没有本事和背景是不成的，一般人想要东施效颦，往往结果都会适得其反，最后被人讥笑几句不识相。

殿中留下的十人此时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桂湘站出来，道：“天子即刻驾临，尔等好生奏对，不得失礼。”他说到失礼的时候，刻意的看了徐谦一眼。

徐谦心里想：看我做什么，倒好像我是惹事精一样，不过不平则鸣而已，莫非这也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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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天子出击

嘉靖人在暖阁，他并不急于贸然出现，只是等了一个多时辰，太和殿依旧没有动静，倒是让这位天子有点儿迷糊了。

殿试没有会试那样繁杂，其实也就是随意考校一下这些贡生而已，毕竟这些人都是天子骄子，个个都是大明朝最顶尖的精英，大家的实力相差并不远，就如会元徐谦，可能和勉强入榜的贡生水平高不了太多。

所谓殿试，靠的终究是运气，因此殿试更多的就是个过场，无非是把贡生们转化为天子门生而已。

接着坏消息就传来了，黄锦哭笑不得地跑来报信，道：“陛下……徐谦没中……奴婢亲耳在后头听见的。”

“没中！”嘉靖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按理说徐谦是浙江人，没道理这制倭的策文都过不了，况且这个家伙一向古灵精怪，胸有韬略，按理说策文该是他的强项才是。

想到和黄锦的打赌，嘉靖的眼睛眯起来，冷笑道：“是吗？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再去打探。”

黄锦连忙去了，过不多时，又去而复返，这一次带来的消息更是耸人听闻：“陛下，太和殿闹起来了，徐谦和读卷官刘希发生了争执，还把一个姓姚的贡生打了……”

嘉靖正在喝茶，差点没给噎死。

他想到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与考官发生挣扎，还殴打同年，这徐谦是读书人还是土匪？他起先不信，可是黄锦是不敢骗他的，终于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忍不住骂道：“他这是疯了，难道不知道此事的后果吗？真是岂有此理！”

骂了几句，觉得索然无味，想去太和殿，终究还是忍住，现在他跑过去，反而只会添乱，过去是帮徐谦还是帮刘希？感情上是该帮徐谦，可徐谦做事太过份，若是偏帮，保准清议汹汹。可要帮刘希……嘉靖冷笑，他是恩怨分明的性子，刘希这个人，他看着就嫌，帮他？那还不如稳坐东暖阁。

耐着性子，心头被一阵阴霾压着，强作镇定地吃了盏茶，板着脸道：“再探！”

接下来的探的消息和太和殿发生的没什么偏差，无非是打了人，又是争执，徐谦口若悬河，把刘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嘉靖算是琢磨出来了，大致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若他是弘治皇帝，或许会偏向于教化，可他是嘉靖，嘉靖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个利己主义者，利己主义者从不相信道德教化，只相信现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教化，怎么会相信教化诛心能对付倭寇？

咀嚼了一下徐谦抨击刘希的言辞，这一字一句都好像是事先导演过一番，先是暴起伤人，引刘希进入圈套，随即再用刘希所谓孺子不可教进行绝地反击，指责刘希对倭寇讲教化，却对国人喊打喊杀。

随即便开始把事情扩大化，指责刘希私通倭寇，刘希断然否认，又指责刘希不体恤受害百姓，这一句句话都稳稳地站住了大义的名份。接着又是口出威胁，扬言要杀刘希全家，把争辩演化为一场仇杀，等于是把事情性质彻底的扭转，之后再拿出江南百姓同仇敌忾的大义出来，抛出明报，拉拢那些心中不忿的贡生反水，最后再抛出舞弊，团结所有此次殿试成绩不够理想的贡生一道发难。

“高明！”嘉靖几乎可以想到事情的结局了，徐谦的手段几乎可以媲美最老练的政客，不但胆大，而且心思缜密，每一句话都在打击对手，同时站稳大义名分，又能够及时的拉拢人心，将那些各种利益诉求不一致的人最后都拉到了他的身边，形成‘逼宫’格局。

更重要的是，徐谦完全摸透了这些读卷官的心理，这些官僚本质是平时摆起谱来宛如庙中菩萨，可是一旦遇到麻烦或是眼看事情有闹大趋势，就急不可待的捂盖子。

因此徐谦一直采取最强硬的姿态，给予对手足够的威胁。

嘉靖这时候后悔了，后悔自己该去太和殿看看，好好看看这精彩的一幕，便是听都听得这般精彩，想来亲眼所见就更不必说了。

他心里不由想：“所谓四两拨千斤，怕也不过如此吧，朕还是小看了他。”

这时黄锦又来了，惊喜地道：“陛下，徐谦过关了……”

过关……已经在嘉靖的预料之中，不过关才出鬼了，除非这些读卷官们拼着前程不要，拼着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和徐谦同归于尽，否则只能妥协。

虽然早有预料，不过嘉靖在听到确定的消息却还是长吐了口气，笑吟吟地对黄锦道：“朕差点要输给你，看来总还算没有看错人。”

黄锦心里苦笑，不由地想：“陛下会输吗，就算输了，那也是赢，奴婢和陛下赌，哪有不输的道理？”他苦着脸道：“姚淶已经落榜，奴婢是输了，心服口服。”

嘉靖摆摆手，淡淡地道：“这殿试还没完呢，徐谦若是不中一甲，那也不算你输，走吧，摆驾太和殿，朕要去见过关的贡生。”

嘉靖驾临太和殿，太和殿内引发了小小的骚动，在这儿的人不多，除了内侍，只有八名读卷官和十名贡生，众人还算谨守规矩，一起拜倒，高呼：“吾皇万岁。”

嘉靖精神奕奕地将一只手托着后腰，一手虚扶诸人，道：“都平身吧，怎么，诸位读卷的爱卿，留下的只有十人？”

刘希羞愤得不敢说话，桂湘出列道：“回陛下的话，今年贡生一百一十三人，经过一轮策文，过关者十人。”

嘉靖颌首点头，道：“念吧。”

桂湘自是晓得规矩的，唱喏似得对诸位贡生道：“老夫点卯，点到卯的出班。”

“徐谦。”

徐谦站出来，看着久违的嘉靖，朝嘉靖笑了笑，却不能寒暄，有板有眼地道：“学生在。”

“邓长青……”

“学生在……”

……

嘉靖一个个打量这些贡生，忍不住哈哈笑道：“将这十位爱卿的卷子拿来给朕看。”

已有太监收了十人的卷子，连忙呈上。

嘉靖端坐御椅，认真过目，当看到徐谦所提的方略，竟是若有所思，可以说徐谦制倭的几处要点都和他不谋而合，而嘉靖产生这些方略都是经过臣下大量参谋的，这是一些心腹干臣与嘉靖融合在一起的结晶，可是徐谦毕竟现在只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能老道的察觉出如此多的要点，又能对症下药，尤为难得，这让嘉靖产生某种错觉，觉得这徐谦根本就是个从政数十年的老油条。

比如徐谦第一条，便是提出倭寇袭扰数省，单凭各省巡抚各自为战是不成的，倭寇是流窜犯，今日在福建，明日说不定就去了浙江，若是各省各行其是，很容易被他们牵着牛鼻子走，因此徐谦倡议，设江南总督，节制江南各卫兵马，专事制倭，如此一来，这种职责不清、责权不明的事就可以避免。

同时，徐谦又对江南的卫所官军提出了某种担忧，国家承平这么久，江南百年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事，而江南各卫已经不能承担起剿倭的能力，既然如此，那么就势必要重新编练几支专制倭寇的军队，徐谦在这方面，竟也提了几个意见，也都深合嘉靖的心意。

嘉靖一路看下去，起先的几篇策文让他看得倒还觉得过得去，虽然有些幼稚甚至荒诞，可毕竟是贡生作出来的，这些人没有经历过什么世面，能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可是现在看徐谦条理清晰的将这一条条的应对倭寇的方略详尽列出来，既提出了倭寇的弱点和长处，也提出了官军的一些劣势和优势，最后再做出总结，不但让读者一目了然，其中几条建议，也都让人耳目一新，这哪里是读书人能写得出来的，怕是浙江和福建巡抚也没有这样清醒的认知和灼见。

当然，这东西好不好在乎于看的人，就如清贵的刘希，就觉得这样的策文是下乘，可是对嘉靖却犹如至宝，说到底，还是各人见识不同，主张也是不同而已。

嘉靖越看目光越是深沉，心里不免在想：“若非徐谦是浙江人，朕知道他这个人绝顶聪明，看似糊涂，其实却是办事老道，只怕朕也不相信这是他作出来的，这才是真正的经世之道。”

他哪里晓得，徐谦提出来的这些主张都是历史中抗倭的真实事迹，嘉靖朝为了抗倭，曾在江南进行过一些相应的改革，比如总督的设置，比如不再依赖卫兵制，转而进行有限的募兵制等等。

徐谦是站在前人的肩膀再结合自己在杭州的所见所闻，用超高的文笔润色，最后才一气呵成写出来的文章，眼界之高自不是同年们所能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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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天子出题

洋洋上万言的策文看得嘉靖心潮澎湃，里头不但有许多和他心里产生共鸣的东西，而且也给予了嘉靖许多的启发和思考。

比如募兵，如何募兵？兵丁如何操练？这一直都是兵部的弱项，兵部是个文官衙门，笼统一些，他们主要负责的是武官的升调和功考，以及粮草的调拨，虽然也有操演之法，只是文官老爷们重教而不重术，认为只要如何如何，将士们便会如何如何，其实都是假大空，忽悠人用的。

其实这东西确实有很大的蛊惑性，至少朝廷这么多年也没有人对其产生质疑，以至于明军到了土木堡之后，随着一批优秀将领折戟沉沙，开始高唱起某个调论，这种调论并不注重官军的素养和作战的操演，而着重在忠勇上头下功夫。可问题就在于这东西都是虚的，谁忠谁奸，谁勇谁怯，不到关键时刻谁也分不清，结果就是，老爷们说你忠勇你就忠勇。

而徐谦则总结了一套练兵之法，既所谓兵贵精不贵多，兵多则散，容易滋乱，其实是不再给粮练兵，而是给银练兵，大大提高官兵的积极性，大大简化掉军中的陈规，日夜操练。

这种练兵之法，古今中外都有，其实也不算什么，只是对朝中衮衮诸公们来说，这东西显然不太对他们的胃口，嘉靖却是眯着眼，似乎觉得颇有道理，他是个很现实的人，一个现实的人当然晓得几句空话对丘八们是没有用的，不给予足够的保障，单凭几句民族大义，几句仁义礼信就想让人给你卖命，这简直就是笑话。

徐谦的万言书说得很详尽，一些细微处也费了笔墨，嘉靖暗暗点头，再去看其他的策文时，已经味同嚼蜡了，在他看来，徐谦的策文太实，与之相较，其他的策文过于务虚，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诏告天下申饬倭寇罪行，又是什么将士必定奋勇，人人争先。说白了，这就是空话套话，英宗皇帝、孝宗皇帝会信，可是太祖、文皇帝还有嘉靖这种人不会信的。当然，太祖和文皇帝与嘉靖又有不同，他们固然不信，可是会提倡，这就是所谓的一边做婊子一边立牌坊，提倡这种所谓的空话，是为了政治目的，可是自己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这是从实际出发。

可是到了嘉靖朝，局势又不一样了，太祖和文皇帝可以提倡，在于明初之时，明军的战斗力一直保持在巅峰时期，所以就算提倡也无伤大雅，可是到了嘉靖手里头，明军的战斗力已经不堪忍睹，糜烂到了骨子里，所以某种程度来说，必须拨乱反正，否则就要出大事。

因此所谓的帝王心术也需因时制宜，也需应地制宜，假若徐谦这篇策文送到了太祖御前，太祖皇帝必定会深以为然，觉得写这策文的人很有实学，然后……然后直接一道旨意下去，把徐谦剁成肉酱。

这并不是因为太祖皇帝不需要徐谦这样的人才，而是官军只是政治的一部分，而太祖皇帝需要提倡忠勇，忠勇是太祖皇帝的政治正确，有个家伙敢质疑他的政治正确，不砍你砍谁。

同样的策文送到英宗或者孝宗皇帝手里，当然还不至于让徐谦有剁成肉酱的危险，毕竟到了这二位皇帝老子手里，已经没有必要用过激的手段来树立威信了，可是徐谦的前程怕也有限得紧。这是因为英宗和孝宗已经相信了这一套理论，皇帝都信了，你跑出来说不信，这不是找死吗？

可是到了嘉靖手里，一方面，嘉靖绝顶聪明，不相信这种陈词滥调；另一方面，现实已经不容他继续提倡这种空话、套话。嘉靖的政治正确已经从空话、套话转化成了实际，说再多已经没有用，为了帝国的稳固，就必须进行改制。

徐谦的奏书恰好对了嘉靖的胃口，这也是嘉靖对徐谦如此信重的原因，他信重徐谦，不在于徐谦有什么超前意识，而在于徐谦总能与他的政治正确不谋而合，说穿了，大家的利益方向一致，再加上私交良好，最后才给予了无限的信任和足够的圣眷。

嘉靖眯着眼，抬起眸来慢悠悠地道：“策文都很好，朕受益良多。”

这就是一句空话，不过空话这东西显然是嘉靖的特长，因此从某种意义来说，嘉靖是一个高明的政客，高明的政客最擅长瞎扯，吹得天花乱坠，然后……然后该干嘛还是干嘛，你若是被政客糊弄了，那不是你倒霉，也不是你蠢，而在于你对政客有误解，不晓得人家就是靠嘴巴吃饭的，往往吹嘘了十分，能给你做做样子，那就算对得起你了，你还想怎样？

贡生们都面露喜色，对于他们来说，今日的殿试显然是一次不凡的经历，亲自面圣，得到陛下嘉许，这是何等光宗耀祖的事。

嘉靖又道：“国家抡才大典，而诸生脱颖而出，朕能得尔等贤才，心甚慰之，想太祖皇帝立国，我国朝已有百五十年……”

紧接着，嘉靖就开始胡说八道了，一连说了一炷香，无非就是说你们很重要，朕很高兴，大明朝需要你们，将来务必要如何如何。

这些话听在贡生们耳里自是深受鼓舞，越来越感觉美妙，可是在徐谦听来，却晓得嘉靖必定是忽悠，从某种意义来说，将来这些人里头，十个至少有七八个会成为嘉靖的眼中钉、肉中刺，别看今日和你说得好，说不定十年之后拉了你的清单。

说到了兴头，嘉靖突然不说了，板起脸来道：“贤才难得，朕今日索性考校你们一二吧。”

说是考校，其实也是既定的程序，这是殿试的第二关，更加宽松随意，连出题也是不限。

十个贡生顿时都激动起来，是骡子还是马，就看这接下来的几柱香时间了，回答得好就能脱颖而出，力争一甲，从此前途似锦，更有机会执掌天下！

嘉靖微微一笑，朝一边侍立的黄锦微微一笑道：“黄伴伴，拿来。”

黄锦点头，随即拿出一个匣子，将匣子打开，一块美玉出现在众人眼帘，嘉靖又是微微一笑，道：“朕是个随意的性子，今日就以这美玉为题吧，诸位拿这美玉能说出一番道理来便算胜。”

贡生们一头雾水，有人小心翼翼地站出来，作揖道：“陛下，既是以美玉为题，是否用八股破题之法来破题？”

毕竟嘉靖的题目实在过于宽泛，拿出一块玉来让你回答，答个什么？总得有个限度，有个体裁才好。

嘉靖微微一笑，道：“准了，尔等作答吧，谁先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愿做出头鸟，嘉靖皱眉，淡淡地道：“怎么，无人能答吗？”

先前那发问的贡生上前，摇头晃脑地道：“学生不才，献丑了。”

黄锦将美玉交在他手里，他反复翻看了几下，随即皱眉道：“这块美玉果然是御用之物，做工精细，所用的玉料亦是极品，只是这美玉之上竟有一道瑕疵，美玉有瑕，学生斗胆破题：天子举美玉而立言，赐窃有慕于斯也。”

第一句直接破题，中规中矩，大意是说，天子拿美玉来作比喻进行讨论，而微臣私下里羡慕敬仰美玉这种品质。

这贡生接着又道：“盖玉为君子，温润如玉，美玉有瑕，憾也，子贡设言之，岂于斯而可忽诸？”

第二句的意思是，美玉拥有美好的品质，可是现在美玉有了瑕疵，是很大的遗憾。美玉有瑕，正如君子有瑕，子贡曾说，君子有瑕疵是不容忽视的。

此人倒是颇有急智，答题也还算巧妙，不过这是最常见的答题，玉本来就是用来形容君子，拿这块玉来比喻君子，最后得出了美玉无暇，君子亦无暇的结论，看上去回答得稀松平常，却也展现出了这个贡生深厚的学识。

嘉靖微微颌首点头，很是赞许，道：“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这贡生道：“学生朱颜。”

嘉靖喃喃念了一句，似乎记住了这个名字，这让朱颜心中窃喜，知道这个回答颇受天子青睐。

他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立即让其他贡生反应过来，答题这东西得赶紧趁早，你看看，若是答题迟了，那么你答题的范围便会越来越小，现在人家已经拿美玉比作了君子，这美玉形容君子的答题是不能再用了。

于是有第二人立即站出来，连忙道：“学生答题……”

在这殿中的，大多是精英，智商绝对不低，都是学富五车之辈，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答题其实并不算难，虽然要临场发挥，小小增加了一些难度，却还不至于焦头烂额，于是大家走马灯似的出来抢答，倒也热闹，嘉靖似乎对诸人也颇为满意，一个个给予鼓励和赞许，让这殿中的气氛更加宽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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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帝心难测

众人一一答题，唯独徐谦没有做声，临到了他最后垫底，按理说这位徐会元一向是唯恐天下不乱，绝不落后于人的，只是先前写策文时最后一个交卷，现如今又是最后一个。

九个贡生，答什么的都有，一块有暇的美玉而已，你既不能和别人重样，想要再赋予这美玉什么比喻拿来破题，只怕难度增加了十倍以上。

大家都不吭声了，现在就等着徐谦作答。

便是嘉靖，对徐谦也带着很大的期待。

他是天子，固然和徐谦关系匪浅，对徐谦很是看重，可是他也绝对不会对徐谦放水，嘉靖要的是真材实料，除非徐谦能一鸣惊人，否则绝不会偏帮他什么。

方才每个人答题的时候，嘉靖都带着矜持的笑容，不咸不淡的称赞几句，可是显然，这些回答都没有让他十分满意，他拿出这块玉出来，与其说是考校大家的学问，倒不如说是让大家来猜测他的心思，所谓投其所好，谁能猜测出嘉靖本身拿出玉石来的用意，才能让人大开眼界。

只是方才嘉靖的表情，虽是带着含蓄笑容，说着客气的言辞，可是情绪并没有任何波动，这就意味着，虽然九人七嘴八舌，之乎者也，固然是展示出了自己的才华，却是依旧没有寻到嘉靖满意的答案。

这时候，嘉靖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徐谦身上，显然是希望从徐谦口里，道出他想说的话。

八股是代圣人立言，可是现在，却是代天子立言。

徐谦却是木若呆鸡，似乎还没有答题的意思。

嘉靖眉头微微皱起，抚案道：“徐谦。”

徐谦作揖：“学生在。”

嘉靖用一种刻意疏远和冷漠的口吻道：“你的同年都已经答题，为何你迟迟不答，怎么，莫非不想答吗？”

徐谦知道，嘉靖所表现出来的冷漠，不过是避嫌而已，这不是为了嘉靖自己，为的更是徐谦，若是表现过于热络，那么这徐谦就算高中一甲，也难免让人说闲话，最好的结果就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甚至对待徐谦，要比对待其他人更加严厉一些。

徐谦拱手行礼，道：“陛下，非学生不想答，实为不敢也。”

不敢……

嘉靖哂笑，这个家伙刚才把同年殴打一顿，把考官们好好的威胁了一番，现在竟在自己面前说不敢，这不是笑话是什么？嘉靖知道徐谦还有后话，因此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笑吟吟的道：“为何不敢？”

徐谦道：“学生怕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触怒了陛下。”

这哪里是怕，分明就是以退为进，等着嘉靖给他一道免罪金牌。

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嘉靖也不敢骂他什么，心底的好奇心勾起来，只得将计就计，道：“你放心，今日殿试，爱卿可以畅所欲言，朕绝不加罪。”

徐谦松了口气，这才道：“那么就请将这美玉给学生观摩一二。”

黄锦将美玉呈送徐谦手里，徐谦不露声色的看玉，这是一块上好的玉，其实不用看就知道，徐谦虽然对玉ωεn人＄ΗūωЦ没有太多研究，可是用手去触摸，用眼睛去观察，立即能感受到这美玉所带来的柔滑和质地。唯一的遗憾，就是在这玉身不显眼的位置出现了一丝杂色，玉这东西，一旦出了杂色，就不免档次降低了，虽然不仔细不能发觉，可是作为御用之物，它很不合格。

可以想见，这并不是贡玉，当地的地方官就是再糊涂，怕也不敢将带着杂色的玉石呈入宫中。

徐谦心里想：“市面上这样的玉，至多也不过三十两银子，若不是这瑕，只怕价格要翻五倍不止，可惜了。”

既然不是贡品，那么皇帝的玉是从哪里来的呢？皇帝是特殊的职业，也不可能出去逛街淘宝，若这块玉只是临时起意拿来做试题，未必能立即拿出来。

如此一来，唯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了，嘉靖早就想好了试题，因此早就命了太监出宫采买，免不了要吩咐几句，必定要上等的玉，但是必须要有瑕疵。

徐谦已经猜测到，嘉靖这是有备而来，皇帝既然有备而来，而不是临时起意，那么就有他自己的用意，他为什么要拿这块玉，为什么要事先做好这个准备？按理说，殿试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只要皇帝老子高兴，随手一指房梁，或指一指四角冉冉的宫灯，就可以拿来做题。

既然如此，这快玉象征什么，这个瑕疵又象征什么？

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就定有所图，徐谦将近来一些朝廷的大事重新梳理了一遍，大礼议是不可能，现在是风口浪尖，皇帝和内阁的矛盾还没有恶化到剑拔弩张的地步，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剑指大礼议。

蒋冕呢？近来发生的唯一大事就是蒋冕了，可是徐谦也觉得不对，内阁出现缝隙，产生了矛盾，这里既有君臣之间的失和，又有阁臣之间的龌龊，一般这样的事，无论是宫里或者朝廷心照不宣就好，捂盖子都来不及，哪里还肯把事情捅出去。

想了片刻，徐谦不由苦笑，嘉靖这个天子，实则是个妖孽，这人太聪明，聪明的人就免不了想要卖弄聪明，现在站在嘉靖面前的，乃是天下最顶尖的读书人，想来嘉靖很是享受在这些‘人精’面前耍聪明的过程，当然，他一定还带有政治目的，只是这个政治目的天子不想亲口说出来，必须借着别人把这个窗户纸捅破。

想到这里，徐谦突然眸光一亮，他抓着这美玉，突然叹了口气，道：“美玉美则美矣，奈何有瑕，可惜，可惜！”

他连说两个可惜，随即便狠狠将这美玉摔在地上。

啪……玉石立即粉碎，溅射开来，好端端的一方玉就这么粉身碎骨……

所有人惊呆了。

大家都是来殿试的，可是今天，他们都像做梦一样，一桩桩不可能发生的事，竟都生生出现在了眼前，现在这徐谦的大胆已经升级，当着皇帝的面，把御用之玉摔了个粉碎，这……也太大胆了！

所有人深吸一口气，怪异的看着徐谦，此时对徐谦的真不知是什么心情，佩服？有一点，人胆大到这个份上，不佩服不成，换做是他们，想都不敢想这样的事。震惊，这当然有，不震惊就是傻子。怪异？这应该是最多的感受，因为徐谦的行为，很难让人理解，明明不能去做的事，他偏要去做，明明犯忌讳的事，他偏偏不怕忌讳，这个人……大家心里暗暗摇头，这个人真是妖孽啊。

徐谦也不顾别人的眼神，他心里知道，轮到自己表现了，摔了玉，挺胸昂首，整个人宛如魏征附体，朗声道：“美玉有瑕，藏之何用？学生想到当今天下固然承平，可是江南屡有倭寇侵扰，此乃大明芥癣之患也，学生以为，倭寇之事，当效仿这块美玉，务必玉石俱焚、壮士断腕，方能厘清。陛下圣明，心忧江南百姓，学生乃浙江人士，乡人深受倭寇之害，陛下既有吊民伐罪的决心，学生斗胆，甘愿驱从。”

所有人呆住了，怎么又讲到了倭寇了，这玉和倭寇也有关系？

他们哪里晓得，这玉，即是江山社稷，白玉有暇，其实就是社稷有污，徐谦砸玉，不过是表明玉石俱焚的决心而已，嘉靖已经铁了心，打算治理倭患了。

嘉靖为何要清理倭患？这倭患古已有之，虽然如今愈演愈烈，可毕竟只是抢掠罢了，只要没有占山为王，终究不算是心腹大患，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天子制倭，当然不是什么爱护百姓，而在于立威，他毕竟是藩王出身，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得弄出几件文治武功来，只是文治有点儿难，有一个杨廷和摆在这里，有了功劳，多半天下人都视为杨公的功劳了，虽然朝廷大臣天天叫喊的是天子圣明，可这只是场面话，当不了真。

文治既然不成，那就武功，显然嘉靖已经急迫的需要有一个战功来支撑自己，同时借着这制倭重新站稳脚跟，着手布局，再与杨廷和进行一场新的明争暗斗。

历史上对倭寇的大规模进剿并没有这么早，只不过现如今路政局的出现，已经解决了嘉靖眼下的燃眉之急，有了银子，底气十足，早想做的事已经越来越迫不及待，这次殿试，不过是抛砖引玉，偏偏把徐谦钓上来。

嘉靖面露微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对徐谦赞许，也没有多言，抚着书案，看着地上粉碎的美玉，随即慢悠悠的道：“时候已经不早，朕乏了，殿试既已结束，你们也早些回去歇了吧，明日自有圣旨。”

他站起来，带着一干宫人近侍，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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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六首

夹杂在一干同年中间踱步出宫，此时大雨已经停了，天色昏暗，却能看到远处一道淡淡的虹光，地上还有积水，好在大家都穿着靴子，只是又都穿着儒服，这儒服垂落在地，不免要撩起来，省得沾湿。

因此大家行走起来有些怪异，一面提着儒服裙裾，一面迈开腿走路，活像觅食的鸭子。

而且徐谦还发现，自己好像是被孤立了，这些同年似乎刻意要避开自己，虽然表面上对他含笑，可是都带着一股子敬而远之的意味。

其实大家的心情还是可以理解的，徐谦这种人虽然大放异彩，可是毕竟太出风头，在他们眼里，徐谦行事过于乖张，还是远离一些的好，省得遭惹麻烦。

同年们的态度让徐谦很受伤，不过长吸一口气，也就释然了，无论他们怎么想，自己和他们也没什么交道可打，虽然将来大家都要步入仕途，可是不同的人，这仕途又是不一样的，大家本就不是一路的人，何必要客气？

明日圣旨就要出来，也就是放榜，徐谦已经过了策文那一关，一甲有望，就算再次，那也该排在二甲的前几名，这个成绩当然很是满意，至少半只脚已经踏进了翰林，眼下需要期待的就是能不能进入一甲，甚至是一甲第一名。

想到这个，徐谦便忍不住面红耳热起来，这对于他来说实在重要，虽然现在名次挺高，可是大明朝每隔三年总有不少这样的精英脱颖而出，可要是一甲一名，那便是今科状元，徐谦已是小三元，而且解元、会元也都侥幸中了，若是再加一个状元，那就是小三元、大三元统统包揽，连续六场大考都为案首，那即是六首，大明朝一百五十年，唯一有此殊荣的只有一人，连徐谦的那位商家同乡都不算，因为此人只是大三元而已，只有明初的黄观了。

徐谦之所以眼热于这黄观的六首之名，就在于六首奇特的资历和政治地位，黄观是在洪武二十四年中金榜题名，此后他直接任翰林编修，到了弘治二十九年便升任为礼部右侍郎，三年之后，新皇登基，立即成为了当时最重要的辅政大臣之一。

做官这东西不但要有运气，还得有资历，可是有一种人超然存在，那便是六首，黄观只用了短短六年时间便已高居礼部侍郎的高位，并且很快成为中枢大臣，执宰天下，这并非是此人有多深的资历有多厉害的手段，而在于他的出身。事实上，这位仁兄根本就是个愣头青，朱允文登基之后，他极力赞同削藩，又怂恿着皇帝犯下了许多大错，结果让燕王杀进了京师，结果燕王也不客气，直接杀了他的全家。

一个这种智商和情商都不是很高明的人，能像火箭一样升迁，非但没有受到质疑和排斥，反而明实录中对有颇高的评价，唯一的原因就在黄观的出身上，因为他是六首，是天下精英中的精英。

徐谦若是没有得到这状元，便只是普通翰林，混个十几二十年能达到礼部侍郎的高度就已是阿弥陀佛了，可假若能夺得六首之名，意义就全然不同，想到这个，徐谦不由心情澎湃，连儒服裙裾也不提了，背着手，匆匆离去。

出了午门，却发现徐昌等人还等在这里，老爷子居然没有多问什么，想来也是榜单没有放出来，问了也是白问，平白给徐谦增了压力，只是摸了摸徐谦的头，笑呵呵地道：“考完了？考完了便好，上车，回家！”

徐谦也没有多说什么，不客气地上了车，被人前呼后拥地回家去。

到了家里，桂稚儿却是热切，她见徐谦回来得迟，便知道徐谦必定过了读卷官那一关，因此询问道：“陛下出了什么题？”

徐谦将保和殿里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桂稚儿沉吟片刻，随即嫣然笑道：“你这个答案颇有一些风险，对了陛下的胃口，便是一甲一名，可要是马前失蹄，怕是要折戟沉沙了，不过这无妨，贱妾只求夫君能中二甲也就知足了，你累了吧，早些歇了吧，是了，有一封书信是给你的，你看看。”

她取了信送给徐谦，徐谦心里想，莫非是恩师送来的书信？可是接过之后，看到了工整的字迹，上书徐谦敬收的字样，心里便晓得，这不是恩师的书信，因为这是一种工整的台阁体，可是水平一般，一般这种字体都是一些类似于教书先生的水平，或者是别人代写书信时用的。

寄信的人居然是请人代写书信，想来文化水平不是很高，恩师自然可以排除在外，他撕了泥封抽出书信打开，顿时开怀大笑起来，将这书信看了三遍才放下，桂稚儿觉得异常，忍不住问道：“是谁给你的信？”

徐谦道：“是我的兄弟，他现在远在倭岛，恰好有人要先行回国，所以托人送来。”

“兄弟，是那个不太着调的家伙吗？”

在杭州的时候，桂稚儿对邓健有点印象。

徐谦不由咋舌，苦笑道：“他寄信来报个平安，还说他在那儿挺快活，如今开了春，船队也要返航了，这个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寄信，哎……他口里说快活，却不晓得能不能当真，飘扬海外很是辛苦，但愿他能平安回来。”

桂稚儿从徐谦的口吻中发现了几丝温情和关心，便吟吟道：“夫君不必多虑，既然即将返航，再过三五个月就能相见，他回来之后见你成了亲，定然也为你高兴。”

徐谦固执摇头，道：“他见我成了亲，定然愁眉苦脸。”

桂稚儿愕然道：“这是为何？”

徐谦道：“因为他没成亲，他就是这么个小气和斤斤计较的人，总是爱攀比，觉得世道不公，我身上有银子，他没有，他就闷闷不乐。”

桂稚儿不由笑了，道：“他回来发现你成亲，可是却也发现他有了个弟妇啊，你看，你们都没有吃亏。”

徐谦拍额，猛地醒悟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释然了。”只是这时候，他心里不由黯然，想到了邓健，不免想到了赵小姐，当时他们三人在一起的时候，那欢笑又快乐的日子似乎离自己有些远了，只是不知道赵小姐现在怎么样。

在成亲之前，二人还互通书信，可是自从徐谦成了亲，自己虽然悄悄送了几封书信去，却总是没有回音，想来赵小姐那边已经知道了消息，不回信的理由有很多，要嘛就是怕桂稚儿误会，刻意避嫌，另一种怕就是伤心难过。

徐谦唏嘘一番，京师的际遇实在连他都没有想过这样的起伏不定，现如今，他真有些不晓得怎么办才好，桂稚儿见他脸色有异，无心地道：“怎么，瞧你这惆怅若失的样子，倒像是惦记哪家姑娘似的。”

本来她只是随口一句玩笑，却也没有当真。谁知徐谦被戳中了心思，一下子慌了神，六神无主之下竟是动了气，气冲冲地道：“我乏了，睡觉去！”说罢，起身便去卧房。

桂稚儿却是觉得奇怪，蹙眉一想，竟有了几分担心，莲步到了院子，便看到徐寒在和徐晨说着话，她咳嗽一声，对徐寒道：“堂哥，能借一步说话吗？”

徐寒不敢怠慢，连忙过来，不敢去看桂稚儿，将眼睛撇到一边道：“呃……有什么吩咐？”

桂稚儿俏脸板起来，道：“我问你，我家相公从前和那邓健是什么交情？”

徐寒挠挠头，道：“关系很好，很莫逆。”

桂稚儿却是觉得不满意，咬着唇想了想，道：“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更亲密的关系，比如举止……”

徐寒顿时明白了，毕竟来了京师，这种事也有耳闻，立即吓得摇头，道：“弟妹放一万个心，断没有这样的关系的，他们只是平时投缘而已，我若说错了一句，天打五雷轰！”

桂稚儿觉得有些尴尬，只得道：“你忙去吧，我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心里却在嘀咕：“既然没有问题，为何接了信却是魂不守舍的，无端端的动气，若只是朋友，何至于如此，这其中怕另有隐情。”

她连忙回房，不好再多去打听了，心里只是琢磨，定要寻个其他的法子旁敲侧击一下，从徐谦口里套出话来。

却说这徐寒听了桂稚儿的发问，也是吓得面如土色，他当然晓得这意味着什么，神色匆匆的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徐福刚刚从如意坊回来，如今他又肥硕了不少，大腹便便的一身圆领衫子，还真有几分大掌柜的派头，他如今善于察言观色，远远看到徐寒面有异色，便忍不住：“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今日殿试考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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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点翰林

徐寒看徐福回来，这才回过神，脸色很不好看的朝徐福勾勾手，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到了院落里的角落，徐寒劈头便问：“你是随堂弟一起来京师的，这沿途之上可看出什么异常？”

徐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愣愣地道：“异常？什么异常？”

徐寒压低声音道：“譬如这沿途上，堂弟可否去过寻欢作乐，读书人你是晓得的，比如逛逛窑子！”

徐福吓了一跳，心里想，莫不是叔父以为自己曾带着小堂弟去逛窑子，所以刻意让徐寒来打听？莫说这种事没有，就算是有，他也绝不敢承认，要是让叔父知道，肯定要打断他一条腿，徐福连忙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道：“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堂弟怎么会是这样的人？我就更加不敢带他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徐寒面露古怪地打量他，道：“连提都没有提过？”

徐福信誓旦旦地道：“这是自然。”

徐寒目露疑色，托着下巴，喃喃道：“这就是了，看来真有古怪，是了，你还记得不记得钱塘的那个赵小姐？”

徐福一头雾水，道：“是什么古怪？赵小姐又怎么了？”

徐寒在锦衣卫中久了，颇有一些推理分析能力，正色道：“你想想看，赵小姐每日和咱们堂弟朝夕相处，可是你听说过他们之间有什么私情吗？比如身体肌肤之亲？”

徐福毫不犹豫地道：“这种话你也敢乱说，堂弟现在都已经娶妻了，这要是让弟妇听了去，叔父非要掐断你的脖子。”

徐寒苦笑道：“你不懂，要出大事了！”

大事……

徐福吓了一跳，心里说，徐家能出什么大事，现如今不是挺快活的吗？大家各安生业，叔父自做他的锦衣卫武官，自己打理如意坊的生意，徐谦如今又是金榜题名，还娶了大学士的妹妹。

徐福小心翼翼地问：“二哥，有什么话你直说吧，不要藏着掖着。”

徐寒痛苦地道：“我怀疑堂弟有断袖之癖！”

徐福宛如被一道惊雷劈中，险些有些站不稳，连忙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会胡说八道吗？你想想看，堂弟和赵小姐朝夕相处却没有肌肤之亲，一直都是相敬如宾是不是？这一路北上，也不曾听说他对女子有什么兴致，反而每日和那邓健如漆似胶的在一起。实话和你说了吧，方才弟妇寻了我，专门问了这邓健的事，看她的口气，似乎早就看出了一点端倪，弟妇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么会空穴来风，拿这样的事开玩笑？所以我大胆推测，必定是堂弟和弟妇成了亲，可是这洞房之礼怕现在还没有……那个……那个……你想想看，弟妇因此生疑，只是又不好张扬，只得暗地里查探，最后……”说到这里，徐寒一摊手，痛心疾首地道：“事情就是如此，哎……早听说外头有些读书人沾着龙阳之好，最喜欢男人和男人，想不到咱们堂弟也是，难怪他看我的时候总是怪怪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徐福毛骨悚然，也是痛心疾首地道：“你说的可是当真？弟妇真的寻了你来问？完了，完了……这么说，叔父要绝后了……”

其实这事儿推敲一下，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堂弟平时的表现有点可疑，更重要的是，连桂稚儿都起疑问到头上，他们自然不晓得书信的事，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新婚燕尔的一对新人表面上如漆似胶，可是背地里怕是冷淡，所以弟妇才觉得不正常，鼓足勇气来打听。

二人正不知怎么办才好，猛地听到后头传出咳嗽声，徐寒回头一看，叔父徐昌竟是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的后头，他吓得脖子缩了缩，不知道叔父听到了什么，却见徐昌脸色阴沉，像是火山即将爆发，对他们怒骂：“胡说八道些什么，没事做是不是？滚出去给老子买些香烛来。”

徐福和徐寒吓得瑟瑟作抖，连忙道：“是，是。”说罢，急匆匆的跑了。

而徐昌却显得忧心忡忡，背着手在院子里团团的转，最后跺跺脚，口里道：“不成，非要说个清楚。”于是便到了徐谦的新房外头，咳嗽一声，踏步进去，见桂稚儿在小厅里看书，桂稚儿连忙站起来道：“公公……”

徐昌不理，径直冲入里间的卧房，见徐谦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顿时火了，踹了床榻一脚，提起徐谦来就要打，口里大骂：“叫你混账，叫你不和媳妇睡觉，叫你不学好！”

徐谦惊醒，脑子混混沌沌，迷迷糊糊的，大叫道：“爹，你这是要做什么？”

徐昌正要下痛手，可是终究手掌没有打下去，重重叹气，这时桂稚儿也吓得花容失色地冲进来，连忙道：“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徐谦瞪着徐昌，徐昌瞪着桂稚儿，桂稚儿心疼地看着徐谦，大眼看小眼，徐谦不明所以然，徐昌则是有一肚子的火要撒出去，偏偏当着媳妇的面不好出口，桂稚儿则是不知这父子怎么了，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间就大打出手。

“这个……”徐昌放过了徐谦，觉得这个事还是不要张扬出去才好，什么时候找个机会，父子二人私下里再解决，心里又暗怪自己颇为冲动，可是转念一想，儿子这般不孝，这分明是要断他的根，换做是谁都会火冒三丈，现在冷静下来，便只得沉着脸挠挠头道：“没什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只是练练手罢了，唔，为父还有事，先走了。”

这一天过得莫名其妙，在宫里，徐谦料敌先机，滴水不漏，可是回到家却差点莫名其妙的被揍了一顿，还真是惊魂不定，桂稚儿给徐谦斟了杯茶，试探地问：“夫君，公公这是怎么了？”

徐昌不好答，徐谦是答不出，只得敷衍：“老毛病了，隔三差五总要发疯一回，久治不愈了很久。”

桂稚儿听了，暗暗记在心里，也不好多说。

夜里吃饭，一大家子围在一起，众人各怀心事，徐昌突然叹道：“路政局的那个老孙，大家还记得吗？”

徐谦低头扒饭，根本不理，想来还在为下午的事生气。

徐寒、徐福心里有鬼，不敢做声。

徐勇道：“记得，叔父怎么记起了他？”

徐昌羡慕地道：“听说他要抱孙子了，媳妇有孕了。”

这话本是说给徐谦听的，可是桂稚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米粒，心里却犯疑了，公公这么说，莫非是怪她还没生养？是了，定是这个原因，这也难怪下午的时候他突然动气去寻徐谦，想来是指东打西，明里是打她相公，暗地里却是在提醒自己。

想到这里，她留了心，也不禁发急起来。

夜里的时候，徐谦筋疲力竭地回房，毕竟考了一天，又受了惊吓，实在疲倦，倒头要睡，可是桂稚儿今日却不如平时淑女，熄了灯，光溜溜的钻入徐谦的怀里，吐气如兰，一股股芬芳暖气吐在徐谦的耳朵，柔荑游走在徐谦的胸膛上。

徐谦顿时有了反应，却有些起疑，平时都是他主动，怎么今日却是倒过来了？

耳畔听到娇滴滴的声音，宛如仙女颤音：“相公，睡了吗？”

徐谦的身体一下就情不自禁了，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桂稚儿的小蛮腰上，轻而揉地抚摸……

……

此时的紫禁城，隐在黑暗中，那朦胧宫灯微微闪烁，雨后的天空格外的清亮，星月当空，一片月色透过窗格悄悄洒落在暖阁里。

这里没有点太多的灯，嘉靖坐在御椅上，摆在他面前的是八个读卷官拟出来的殿试成绩。

殿试虽然随意，却也有它的一套规矩，表面上好像是皇帝亲自排定成绩，不过这只是表面而已，皇帝老爷们日理万机，哪有功夫把三六九等都列出来，毕竟一百多个贡生，说得难听一些，只怕这么多人里，嘉靖还能记起来的名字实在不多。

所以往往殿试之后，读卷官在进行磋商之后会拟定一个成绩，上呈到嘉靖手里，再由嘉靖批红。

当然，如果嘉靖觉得不满意可以退回去，让他们重新拟定。

这份成绩单显然让嘉靖有些不满意，他目光幽幽，将其放在一边，沉思良久，随即慢吞吞地道：“黄伴伴。”

黄锦今日当值，上前一步，道：“奴婢在。”

嘉靖不动声色地道：“朕问你，你觉得朕的试题，谁答得最好。”

这关系到了抡才大典，可不是黄锦可以过问的，现在问到头上，黄锦很是谨慎地沉吟了一下，才道：“奴婢不知道。”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绝不能乱说，黄锦恪守着这个规则，一分一毫都不敢逾越。

嘉靖冷笑道：“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知道，不过你能这样谨慎，那也是好事。”

黄锦不由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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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皇帝奉天之宝

嘉靖又吁了口气，手搭在御案上，慢悠悠地道：“徐谦是看透了朕，现在关于蒋冕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朕的阵脚已乱，必须要借助外力来站稳脚跟，内里呢，要改变内阁的格局，外里呢，要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别处去，现如今内库充足，而倭寇凶残，肆虐神州，朕就有了平倭的打算，此次殿试，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借着殿试，申明倭寇之害，表明朕平倭的决心，因此朕出的那道题，徐谦以玉石俱焚四字破之，很是巧妙。”

黄锦心里不由感叹地想：“平时都说太监是皇帝的贴身小棉袄儿，可是当今天子实在圣明，不是绝顶聪明的人怎么能猜出他的心思？哎……反而这做太监的只成了粗使丫头，不是徐谦这种满肚子墨水又绝顶聪明之人，又怎么能处处拿捏住天子的心思？”

黄锦的口里连忙道：“徐谦深谙帝心，奴婢往后一定好好向他讨教。”

嘉靖哂然一笑，道：“讨教？他的东西，你学不来，做好自己就是了，聪明人可以耍聪明人，你不足够聪明却想玩心眼，只会惹人嫌。”

他沉吟了一下，继续道：“我们的赌局还算数吧？”

皇帝的赌局，谁敢说不算？黄锦忙道：“自然算数。”

嘉靖微微一笑道：“这便好。”他提起朱笔，在御案上的奏书上改了几个字，随即道：“拿宝印来。”

宝印自是玉玺，不过这明朝皇帝的玉玺比较杂，不但有二十四御宝，而且不少皇帝都有自己的私玺，想要颁布旨意都用私玺盖章，不过嘉靖不同，他是极其讲究规矩的人，既然向黄锦问玺，黄锦二话不说，连忙去取了。

过不多时，便端了个木匣子来，取出‘皇帝奉天之宝’，嘉靖接过，宝印太沉，以至于拿在手里，沉重得令他的手腕青筋都给显露了出来，可见暗暗用了不小的气力。眼下大明朝有玉玺十七方，比如皇帝日常用的皇帝之宝，又如用于征伐的皇帝信宝，或是用于祭祀宗庙的尊亲之宝、用于颁布诰书谕示臣僚的制诰之宝等等。

只是嘉靖手里这方宝印却是皇帝奉天之宝，最是珍贵，主要用于祭天等大典礼仪，而科举考试，抡才大典，其意义不在祭天之下，所以现在这份圣旨，所盖的宝印便是皇帝奉天之宝。

嘉靖狠狠地盖印下去，显得有些疲倦了，呼了口气，放开了手。

黄锦连忙将这宝印收了，仍旧端着木匣子在旁静候吩咐。

嘉靖沉默了一下，道：“放旨意出去吧，嘉靖二年癸未科明日午时放榜，这份旨意先送去礼部，让礼部做好准备，所中进士人等定于四月二十五这一日入宫觐见，朕要亲自勉励，此外，所中进士人等或点选翰林者或送各部观政者，事先都拟个章程来，吏部也要及早准备，明日的时候再颁布诏书，传诏天下。”

黄锦郑重其事地道：“奴婢遵旨！”

嘉靖的眼睛眯起来，吁了口气，才又道：“朱宸呢，朱宸不是要见朕吗？让他进来说话。”

黄锦点点头，出去请了朱宸进来，此时可是深夜，朱宸趁夜入宫，想来是有大事禀告。

有太监端来了温水，给刚刚用过了笔墨的嘉靖净手，嘉靖的手在温水中泡了泡，随即接过了丝巾一边擦拭着手，一边侧目，打量早已入阁，跪在阁中的朱宸，他慢悠悠地道：“为何求见？”

朱宸道：“陛下要查的消息已经查到了。”

嘉靖皱眉，道：“你说罢。”

朱宸一看便是沉默寡言的人，可是到这里，却是滔滔不绝地道：“蒋学士那边似乎已经萌生退意，陛下虽然未准他的辞呈，可是他已经做好了离京的准备，他有个幼子，本在国子监里读书，现在也已经称病，虽只是说告假，可是似乎有随蒋学士回乡的打算。”

嘉靖将丝巾随意仍进了铜盆里，背了手，脸色有些沉重，却是点点头道：“这早在朕的预料之中，他去意已决，朕也不留难。”

朱宸又道：“而近日以来，向蒋学士发难的大臣之中，有几个人卑下觉得颇为瞩目，其中一个竟是靖国公陈贤，还有茂国公李晓。”

嘉靖木然了一下，显然是没有预料到，随即他森然一笑，道：“是吗？连他们也不甘寂寞了？这百年的国恩还不如一点狗食吗？”

朱宸压低声音道：“宣府那边也有传报，说是宣府巡抚衙门里头也有不少抨击蒋学生的话，巡抚王伉似乎并没有禁止，近来他与杨学士书信来往很是频繁。倒是辽东那边没有什么动静。”

嘉靖的身形顿了一下，又是冷笑道：“这个王伉不是蒋冕的门生吗？”

朱宸摇头道：“并不是，不过王伉确实受过蒋冕的恩惠，蒋冕曾几次推举他，才让他执掌了宣府。”

嘉靖此时已不是冷笑了，而是露出了几分厌恶，树倒猕猴散，现如今蒋冕的名声是臭了，大家也就撕下了脸皮，如今最积极的，虽然不是蒋冕的那些心腹，却有不少和蒋冕关系密切之人。

“宣府巡抚……”嘉靖喃喃念了一句，随即道：“朕知道了，锦衣卫这边不要声张什么，继续查吧，且不要急，慢慢的来。”

朱宸道：“是。”他又面露犹豫，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

嘉靖看出他的为难，问道：“还有什么事？”

朱宸道：“卑下听到了一些流言。”

“流言，什么流言？”嘉靖问。

“听说徐谦有断袖之癖！”朱宸难以启齿地道。

嘉靖双眉一跳，道：“你哪里听来的？”

朱宸苦笑道：“卑下奉命为陛下打探四方，自然……自然……”

嘉靖顿时明白了，按照规矩，所有重点人物都在锦衣卫的查探范围之内，而徐家毕竟是伯爵，再加上又掌握路政局和如意坊，朱宸也是按章办事，早就在徐家布下了耳目了，多半有番子以仆役的身份混进了徐家。

可是……徐谦居然有断袖之癖，这足以让嘉靖震惊了，他脑中立即浮出徐谦的身影，想到这厮平时的举止，陡然……又想到徐谦有时大胆放肆看他的眼神，这堂堂天子竟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道：“属实吗？”

朱宸道；“还未确认，卑下是不是……”

嘉靖摆摆手，道：“不必追查了，把你的人也撤走，徐家父子是朕的心腹之人，不必盯梢查探，朕信得过。”

朱宸点点头道：“卑下遵旨。”

这时，嘉靖满是威严地道：“你退下吧。”

朱宸亦步亦趋地出去，嘉靖愣愣的坐在御椅上若有所思，随即苦恼地道：“黄伴伴，徐谦什么时候沾了这坏毛病？”

黄锦其实也被这消息震了个七荤八素，虽然作为一个太监，他从不会纠结这种道德问题，管你玩男人还是玩女人，反正咱家也没得玩，关咱家屁事。

他连忙道：“平时怎么看也不像，会不会出错了。”

嘉靖苦笑道：“朕也是惊疑不定，不过当时太后要赐婚，徐谦先是拒绝，第二次，朕亲自赐婚，他又寻了桂家的小姐来了个生米煮成熟饭，如此想来，未必不是有什么隐情。哎……他平日来见朕的时候，你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吗？”

黄锦摇头道：“除了胆子大了一点，似乎没什么寻常。”

嘉靖很痛苦地抚额，道：“他不会盯上朕了吧，他有这么大的胆？罢罢罢……不说这个，只是现在陡然听到这个消息，朕倒是不知如何处置了，下次他进宫来，不妨试一试他。”

黄锦愕然地道：“怎么试？”

嘉靖沉吟片刻，才道：“到时再说吧。”

……

此时，在慈宁宫里，正在吃茶的张太后和王太后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时间，什么端庄仪态也顾不上了，听来的消息实在让她们过于震惊。

王太后随即露出怒色，道：“胡说八道，这是哪里来的谣言？”

跪在下头的是个小太监，苦着脸道：“奴婢哪敢胡说，东暖阁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锦衣卫那边查得翔翔实实。”

王太后不吭声了，就差一口老血没喷出来，不由道：“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有这样的癖好呢？真是瞧不出来。”

张太后沉吟片刻，道：“那陆家和徐家的婚事……”

王太后摇头道：“这是另一码事，哎……不说这个，捡些高兴的话说罢。”

二人一言一语，哪里想到在一边给她们弹琴的一个秀目女子早已断了琴音，俏脸上一愣，竟是闪露出了几分慌张。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少女愤愤不平地喃喃低念，似是赌气一样猛地划拉了一下琴弦，殿里立即回荡着凌乱的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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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暮登天子堂

以往殿试放榜，关注的人倒是不多，毕竟到了殿试放榜，关系到切身利益的人已经不多了，那些名落孙山的士子，此时只能黯然收拾行礼准备回乡，期待三年之后再放手一搏。

因此坊间的议论并不多，但凡涉及不广的东西，说的人少了，大家自然不好讨论。

只是今年却是不同，殿试的事早已传出来，又是同年互殴，又是顶撞考官，又是殿前摔玉，这么多戏码一起出来，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京师很热闹，事实上不只是京师，便是江南也很热闹，只是两地的清议却是两个极端，京师这边，如今都是逢说徐谦便捶胸跌足，说什么斯文丧尽，说什么人心不古，自然是对徐谦的行为不理解，甚至是反感。

可是在江南，无论是士人名流还是贩夫走卒，竟都是为徐谦拍手叫好，从前这灰头土脸的徐谦如今扬眉吐气了一回，从前大家看不惯他，瞧他出身轻贱，可是如今却是一个个交口称赞。

两地的对比实在过于强烈，其实稍稍一想也就能明白，京师的士子根本不晓得倭寇是什么，自然觉得徐谦无礼太甚，殴打同年本就了不得，连考官都敢顶撞，这就有违师道了，虽然只是读卷官，对于徐谦来说只算半个宗师，可半个宗师也是宗师啊，就算人家不主考，那也算是长辈吧，堂堂读书人做出这种事，自然是有违圣人教化。

可是江南不同，徐谦的实力已经展现，现在已经金榜题名，谁还会再计较他的出身？尤其对江浙人士来说，一个连中五元的同乡，说出去总有面子，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再者，徐谦殴打同年，顶撞考官，甚至于殿前摔玉，所围绕的都是一个主题，那就是平倭。

江南这边，苦倭寇久矣，谈及倭寇，无不恨之入骨，人人悲愤，而徐谦在宫里发出这个声音，无疑是说出了所有人想要说的事，道出了大家憋在肚子里的话，让人一听之下，便觉得痛快淋漓。

这就是看问题的角度问题了，京师这边纠结于徐谦的放肆，所以嗤之以鼻。而江南那边，却是看重徐谦仗义执言，甚至于拼着前程不要，不畏强暴，敢于为大家请命，于是乎，大家自然对他趋之若鹜。

这样争议的人物，可谓旷世难见。

当然，这只是后话，总之殿试受了关注，那么这殿试放榜自然也引起不少有心人的观望，大家只想看看，这个‘大胆放肆’的徐谦到底会是什么成绩。

徐家这边自然是笼罩在不安和兴奋的气氛之中，只是殿试所谓的放榜却不是像会试一般悬挂出来，而是旨意直接到礼部，再由礼部官员分批行动，前往考生们下榻之处宣读旨意。

因此这不是榜，而是旨。

未来的徐大官人一身儒服，只要接了旨，就要立即拿着旨意前去吏部点卯，因此外头的轿子都已经准备好了，是徐昌早已定制的，官人才能乘轿嘛，殿试结束之后，这官是板上钉钉，自然要预先准备，不只是如此，还雇了两个轿夫，其实早在徐家吃了两天的闲饭，不过今日就要正式上工了。

现在徐谦就在等旨意来，只是这等旨意的过程实在不太愉快，他总觉得老爷子看他的目光很异样。

“罢了，且不管他，或许是今日太高兴，已经神经错乱了也是未必，过几日就会好。”徐谦心里想着，安安分分地坐在堂中。

至于其他兄弟却都已在忙活，比如徐寒，他现在监督着两个匠人，随时准备好增高门槛，在这个时代，门槛越高，代表身份越高，进士家的门槛自然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一旦旨意下来，就要立即修缮。

至于预备喜钱、准备名帖之类的事也得有人看着。

正在这时，外头终于有人大喊：“钦差到了。”

听到这消息，徐谦连忙站起来，快步出了大堂，急匆匆地到了中门。

此时已有礼部官员手持圣旨自中门而入，他的神情肃穆，一身大红的官袍，一看品级就不低，徐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连忙拜倒道：“恭迎钦差。”

这礼部官员也不多言，直接道：“接旨吧。”

众人一齐拜倒，贡台、香烛反正都是现成的，早就预备好了，礼部官员站在贡台之后，咳嗽一声，朗声道：“贡生徐谦……忠孝之家，庭训早膺乎节义绳武之胤堂谕切凛乎纲常，于嘉靖二年癸未科中第，名列一甲，一名！敕进士及第，钦此！”

一甲一名！

徐谦不禁呆了一下，连圣旨也忘了接，那礼部官员似乎也不觉得异常，因为接这种圣旨后便是有人发疯的事都有，徐谦这还算是正常的。

“一甲一名，是六首，六首！”有人高呼一声，纷纷朝徐谦涌上去，道：“恭喜，恭喜……”

徐谦脑子嗡嗡作响，幸福来得还是太快，这一甲一名四字犹如一柄穿心利剑，让他体内翻江倒海，竟是连笑都忘了。

六首……这就意味着，他就算是个傻子，将来的前途也比绝大多数人给力，他将来就算是个庸官，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也比那些二甲、三甲的苦逼要强得多。

大明朝的六首只有一个，而且那位黄六首因为得罪了孝皇帝被杀了全家，还取消掉了他的一切功名，也就是说，在官面上，国朝百五十年，他徐谦就是唯一的六首，是读书人之中的最佼佼者，这个出身，便是杨廷和，便是毛纪，便是自己的恩师谢迁也远远及不上。状元是一回事，六首是另一回事，大明朝已经出了几十个状元，可是六首，从某种意义来说只有徐谦一个。

此时，徐谦的身边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左邻右舍本是看热闹的人此时见徐家高中了状元，也纷纷涌进来，徐昌怕出事，连忙对徐寒、徐勇道：“快，快发喜钱。”

二人连忙大叫：“领喜钱的到这边。”

徐谦身边的人才渐渐稀薄了不少。

深吸一口气，徐谦顿首道：“遵旨。”

接了圣旨，他竟不晓得如何是好，这旨意沉甸甸的，宛如千斤，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心乱如麻，甚至忘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倒是徐昌还算镇定，道：“领了旨意，就该去吏部，前去吏部考核。”

徐谦醒悟，也不多言，由徐昌领着出了府，钻入了外头早已预备的轿子，轿子起来，身子随着轿子晃动，这种感觉比马车舒适一些，可是不温不火，让徐谦有点不太适应。

他枕在软垫上，手里还捏着圣旨，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仿佛从今天开始，现在的徐谦就该和从前的徐谦诀别，因为从此之后，这个时代赋予了他一个新的身份，或者说，他将踏入一个新的人生。

恍如隔世的感觉，让徐谦瞬时想起了一句话：“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在从前，这是一句很励志的话，可是现在再来琢磨，心境却又是不同，身份瞬间的改变，人生的彻底颠覆，在这一句话中，让徐谦体会到的百感交集。

待轿子到了吏部外头，这里早有不少新科进士到了，其实国朝的规矩，并不限进士们立即点卯，你就算是拖个十天半个月，也无人指责，只是新科进士接了旨立即赶到这里已经成了潜规则，毕竟大家都迫不及待，熬了这么多年，现在是一刻都熬不下去了。

徐谦下轿，许多进士认得他，一改上次的冷漠，纷纷前来行礼，有一个进士道：“五月十五，我等在报国寺设宴，还请状元公大驾光临，不吝赐教。”

徐谦颌首点头，连忙谦让道：“岂敢破费诸位同年。”

其实这都是老规矩，从唐朝时开始，新科进士们就得凑钱请客，请状元公饱餐一顿，这是后进对先进的敬意，也是小学霸对大学霸的一点意思。

徐谦的客套也只是蜻蜓点水，并没有拒绝，现在大家都高兴，就算再憎恶你，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相逢一笑泯恩仇嘛，身份不同，气度自然也随之不同了。

众人一道谦让着进去，吏部这边其实早就候着这些进士了，早知道他们都会来，自然也不能轻慢，有差役领着他们到一处堂中安坐，随即便有稽勋司的堂官前来，这吏部稽勋司官员的守制、终养、办理官员之出继、入籍事宜，众人现在算是入籍，只有入了籍，这就算是真正的官了。

待入籍之后，便是由文选清吏司出面了，开始做好授官的准备，通常这个时候，文选清吏司的主官免不了要狠狠的刮一笔，毕竟如何分授是人家说了算，你想有个好的起点，不给银子是不成的，前几年的行情，若是二甲名次不显，想混个翰林，至少也得准备两万两银子以上，因为庶吉士和观政士之间的区别待遇太大，而二甲同进士往往又恰恰介于这二者之间，界定模糊，运气好的能进翰林，运气不好，可能只能分到部里去了，就算分到部里，这各部之间也有好坏，若是能去吏部、户部观政，似乎也不错，运气不好的混到了刑部、兵部，怕就哭笑不得。

当然，徐谦不属于这个范畴，也毋须理会这个潜规则，他就算搭都不搭理吏部，人家也无话可说，屁都不敢放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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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内阁待诏

其实这就是高分的优势，徐谦这种一甲一名的状元，国朝百五十年才出一个的六首，根本就不怕吏部敢对他怎么样，跟他们客气两句是人情，不客气是理所当然。

来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接着众进士们便开始进入考校环节了，所谓考校，相当于后世的面试，由吏部文选清吏司负责，你科举的成绩，甚至于你的长相，年龄，都时刻影响着你的前程。

就比如说翰林，其实也未必是你考的成绩很好就能进的，你若是相貌丑陋，谈吐又不好，年龄偏大，人家未必肯给你做庶吉士的机会。

众人都在堂中高坐，心里不免忐忑不安，一个个点了卯，等候文选清吏司面试，可是徐谦却不必参加这种选拔，因为他是状元，这个理由就足够了，国朝的潜规则实在太多，而关于考霸的潜规则却是不多，他闲坐了一会儿，便有堂官客气地请他到一边，道：“杨公要见状元公。”

徐谦颌首点头，这也是其中的一个步骤，便道：“烦请带路。”

到了一处值房，堂官请徐谦进去，徐谦跨入，果然看到杨廷和高高在上，正在等候自己。

他显然是百忙之中抽出了时间特意从宫里过来的，趁着这个机会，连忙署理了一下部务，徐谦进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察觉，等到徐谦咳嗽一声，他才抬眸，随即露出笑容，熙和地道：“坐吧。”

徐谦坐下，道：“学生徐谦，见过大人。”

杨廷和只是点点头，打量了徐谦一眼，才道：“此次你高中榜首，既是我大明朝的状元，也是我大明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六首，可喜可贺。”六首二字，一般在民间还是有许多人认可黄观，按理说徐谦应该是大明朝第二个六首，可是在官面上，却是绝不能承认黄观的身份，因此说徐谦是第一位六首，却没什么问题。

杨廷和说罢，笑道：“按照规矩，清吏司已经为你入了籍，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官身了，又因你是一甲一名，所以此次授的是翰林院编撰，望你入翰林之后好好用功，不负国恩，好好为朝廷效命。”

这都是空话，因为在来之前，徐谦这翰林编撰是十拿九稳的，可千万别小看了翰林编撰，看上去只是小小的七品，可是在翰林院中，却也算是中层官员了，下头还有庶吉士，有编修、有检讨、有典薄等等。

若是再进一步，那么就可以为侍读、侍讲了，也就是成为皇帝的秘书，甚至还可能做太子的老师。

不过无论是编修还是庶吉士，都是闲职，是挂名在翰林之下，却没有具体的工作的职位，一般要过半年之后，官职就会进行调整。

总而言之，这是无比清贵的闲差，新官上任里最好的差事。因为他一般负责的是参与诰敕的起草、史书纂修和经筵侍讲。

诏书的起草就不必说了，虽然说是别人说什么你写什么，可天下的政令大多出自你的手里，朝廷稍有风吹草动，也都在你的眼皮底下。至于史书编修，看上去好像也没什么特权，却不知这写史几乎是朝廷最重要的事务之一，便是皇帝也对明实录最是关注，笔杆子在你手里，你要是玩个心眼，弄出个春秋笔法出来，人家也只有傻眼的份。当然，最重要的就是经筵侍讲了，所谓经筵，就是为皇帝讲经论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说白了，就是给皇帝和太子做老师，给他们讲课洗脑，从某种意义来说，皇帝和太子都是你的学生，人家听课，也未必只听你讲经论史，有时随便讨论一些政论那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这小小编修，却如那些所谓的秘书一样，从某意义上能够改变皇帝的施政方针。

而且混了半年编修再调任其他官职的话，往往都是连跳数级，绝不像那些苦逼的观政士，半年之后随便打发你去某县做县令甚至是县丞、主簿。

不过徐谦还是称谢，道：“多谢大人栽培。”

杨廷和捋须微笑，慢悠悠地道：“是了，你现在既是翰林，老夫倒是有一事想问。”

徐谦道：“请大人示下。”

杨廷和抚案，不动声色地道：“外间的许多流言蜚语，你知道吧？蒋学士现如坐针毡，一直告病在家，内阁这边呢，人手不足，点选的几个待诏翰林亦是人手不足，老夫打算将你抽调至内阁待诏，你可愿意吗？”

徐谦不禁愕然。

按理说，翰林学士的职责很多，怎么分配职责却是上头的事，比如说，有的翰林负责修撰经史，有的是拟诏，有的是侍讲，而无疑，到内阁去坐班是最有前途的，徐谦刚刚做官，本来没有入阁待诏的机会，可是杨廷和却是拍了板，谁有异议？

一旦进入内阁坐堂，就等于进入了权利的中枢，这对于一个新官来说有很大的好处。

徐谦显然想不到杨廷和会给自己这么大的好处，翰林毕竟是研究学问的地方，表面上好像很清贵，可是他的性子却是呆不住，可是内阁不一样，不但可以学到许多知识，知道这个国家是如何运转，更重要的是将来加官进爵也比寻常的翰林更容易一些。

这便是资历，有了六首的身份，再加上曾在内阁镀金，这个资历便是许多年过四旬，为官二十年的老油条怕也不如。

只是杨廷和为什么给自己好处呢，徐谦想：“莫不是一边整蒋冕，一边让自己入阁，让人误以为自己获得杨廷和的‘青睐’，是因为自己在整蒋冕的过程中做了什么？这是离间之计？”

可是随即，他又打消这个年头，假如这是离间，那么也太过幼稚了，以杨廷和的手段，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无论如何，先谢了再说，徐谦连忙道：“学生愿意。”

徐谦还是先答应了下来，杨廷和似有些乏了，微笑道：“老夫比不得你们这些春风得意的后生晚辈，身子骨倒是有些乏了，你去吏清司办了手续也早些回去歇了吧，明日先去翰林点卯，再去内阁当值。”

徐谦晕乎乎地出去，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以至于他现在不能足够冷静，不过幸福来得太多太快，确实没有时间去细细梳理，向杨廷和告辞，到了一边的吏清司公堂，这里已经排了长队，一个个进士们如瘟鸡一样乖乖接受考核，别看他们现在是金榜题名做了官，可是在吏部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自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倒是徐谦颇为瞩目，他径直和一个堂官说明了情况，这堂官也是干脆，直接写了委任，一式两份，一份备存稽勋司，一份交给徐谦，对徐谦道：“明日拿这个去翰林点卯就是，至于官袍、纱帽本官带你去领。”

人出了名就不一样，越是有争议的人物，表面上好像让人疏远，可是办起事来确实方便，因为人家也怕麻烦，与其纠缠，还不如利索的把事办了，快快送了你这瘟神走。再加上这是杨公的嘱咐，在这吏部，杨公就是天王老子，他的一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官袍和纱帽并不在吏部领取，需要凭条仔去礼部，不过程序一切简化，礼部早有准备，其实也是怕麻烦的心理，因此在这里特设了个偏堂，专门负责这些东西的出入。

随即，一套官服和纱帽到手，徐谦抱着出门，心里想，这朝廷倒是小气，都做了官，他娘的还只送一套衣服，难道不要换洗吗？

其实他倒是想多了，大明朝还算是正规的，有些不正规的时候，连这个都不给你发放，做了官，自己按照礼仪去制作去？看来徐谦也少不得要让人量身定做几套了。

坐上了轿子，实在有些乏了，在轿中打了盹，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并不热闹，所有人鸦雀无声。

徐谦心里起疑，按理说今日徐家该是热闹非凡才是，怎么这般安静？他下了轿子，让轿夫抱着自己的乌纱和官服，才发现其实徐家里外依旧有不少人，只不过嘛，大家都没有吱声，因为在这里外竟有不少宫中禁卫，满脸肃杀，徐谦快步进门，便看到黄公公居然在这里久候。

这也难怪，东厂厂公大驾光临，哪个还敢手舞足蹈，敢肆无忌惮的放声？

见了徐谦来，黄锦顿时笑了，只是这笑容不如平时那样的诚挚，也不如从前那样的自然，若是认真去看，会发现黄公公的笑容有些苦，像是在勾栏里被人调戏的雏妓，很是勉强。

黄锦迎上来，把住徐谦的臂膀，呵呵一笑道：“咱家听说消息，立即就出宫来道贺了，徐状元，咱们里头说话吧。”

徐谦心里明白，黄公公怕是有正事要说，可能还带来了皇上的口谕，干脆利落地点头道：“黄公公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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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三喜临门

将黄公公领到了正堂，徐谦又要行礼，黄锦连忙拦住，笑嘻嘻地道：“你和咱家之间有什么客气的？这一次咱家既是来向你道贺，其实还是奉了陛下的口谕前来。”

徐谦忙道：“陛下有何口谕？”

黄锦道：“陛下知你新婚燕尔，此次又是金榜题名，特赐宅院一座，这宅院已经修葺好了，一应家具也齐备，徐状元可以随时入住。”

赐宅……

徐谦愣了一下，他的生活问题确实很糟糕，在京师里当官，房子确实是大事，可是徐家毕竟底蕴不够，在京师的权贵们眼里不过是个暴发户，暴发户虽然爽，可问题在于宅子是大问题，你是官员，自然要住在内城，不能和外城的三教九流杂居，况且平时当值也方便一些，离得近嘛。

可是内城的房子寸土寸金，说是天价也不为过，更重要的是，出售的人极少，市面上几乎没有人出售。

毕竟对于显贵们来说，卖房子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就算他们打算迁居他处，这老宅子也断没有卖的道路，大不了留着，让家中老仆看管就是。

而眼下可不是明初洪武皇帝在的时候，洪武那货是个煞星，生杀皆在一念之间，尤其对这些贵族、官员，那更是秉持着不杀不舒服的信念，几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人都死了，自然得卖宅子，因此明初时期，内城的房子格外的低贱，甚至几百两银子就可以拿下一个大宅院，那时候寻常百姓富户是不准进来买宅子的，就算让你买你也不敢要，而官员杀完一茬换一茬，贵族更惨，几乎是一锅锅的端，随便一个大案就得空出几十上百个府邸，而且洪武杀人从来不只杀一个，奉行的是斩草除根，因此明初的时候，内城可是萧条得很。

只是现如今不一样了，如今官就是官，只要你不造反，断没有完蛋的可能，就算是致仕，那也是士绅人家，这宅子自然要留着，以后子孙也要进京考试，断没有发卖的道理。

其实桂家倒是有宅子，是一处别院，只是距离内城有一些距离，毕竟不是很方便，徐谦虽有心低价买下来，却又嫌远，此事就一直耽搁，现如今既然有宅子送，那还有什么说的？自然不必客气。

徐谦精神一振，连忙道：“陛下圣明啊，咱们大明朝真是圣主不断。”

他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还真是不怕老天爷降下雷来将他劈死。

如今金榜题名，又即将入内阁待诏，妻子娶了，房子也有了，徐谦终于感觉人生颇为完美，不过他看黄锦的时候，却发现黄锦的脸色不是很好，心里说皇帝赐宅子给我，关你屁事，你难过个什么？这死太监莫非是妒忌？你要是妒忌，有本事也考个状元出来看看。

徐谦不由问：“黄公公，这宅子在哪里？”

黄锦说了地址，徐谦此时兴致勃勃，道：“不如黄公公带学生一道去看看吧，既然是御赐的宅子，总要开开眼界才好。”

黄锦却是连忙摇头，道：“咱家待会要赶回宫去复命呢，就不陪你去了，那儿的人已经得了吩咐，状元公什么时候想去看就看，什么时候想搬就搬。”

徐谦感觉这黄锦今日越来越古怪，平时这死太监对自己很热情的，只是看一看，能耽误多少事？不过他既不肯，徐谦也懒得让他带路，便记下了地址。

黄锦又问他：“今日去了吏部吗？”

徐谦知道黄锦这是打听自己去吏部的情况，肯定是要向天子复命的，于是便将今日的事说了，黄锦点头，起身告辞道：“咱家告辞，不必相送。”

说罢，黄锦神色匆匆地走了。

……

当日傍晚，徐家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循着地址寻到了御赐的宅子。

一开始，大家并没有将这宅子放在眼里，一般人都以为御赐的东西都是宝贝，可是实际上对于达官贵人来说，但凡是御赐，往往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而御赐宅邸这种行为是很少见的，几乎可以用凤毛麟角来形容，就算是御赐，也不过寻常的宅子罢了，规模不会很大，至于装饰，那就更不必提了，大多都是查抄犯官别院留下来的，可能几年都没修葺过。

可是按着黄锦所言的地址找到了宅子，徐谦却是震惊了，其实震惊的何止是徐谦一个，随来的徐昌、桂稚儿、还有几个堂兄弟也一时间惊得说不出来话来。

这是一个新宅，占地近五十亩，几重的院子，地上铺了砖，这砖也不是寻常的砖，而是俗称的秦砖，有一句话叫做秦砖汉瓦，这秦砖并不是普通百姓人家用得起的，便是宫里头，用的也是这种砖石，因为烧制不易，便是寻常的显贵人家也没这气派。

前门三开，中门宽约两丈，两旁石狮凛立，门槛也是极高，看门的几个门子一看就和别人家的不一样，给徐谦的感觉倒像是武士，徐昌眼尖，低声对徐谦道：“这几人是番子，你注意看他们的鞋子。”

番子一般踏的是云纹靴，而这几人虽然穿着的是常服，可是靴子却没有换下，徐谦上前和他们交涉，报了自己的姓名，这几人连忙带笑道：“黄公公有吩咐，就盼着徐状元来呢，咱们暂时给状元公看着门，什么时候状元公入住了，弟兄们再撤走。状元公是要看房子吗？里边请吧。”

徐谦携着桂稚儿和徐家老小一道进去，一进了门，里头豁然开朗，前庭没有天井，却是一片小湖，而这湖水与外头一条河相通，为了防止有人窃入，又设了水闸，湖中设了人工亭子，有一条石护栏的石道通向石亭，单单这么个心思，只怕所费就已不菲了。

徐谦不由咋舌，道：“便是公侯王府也没这样的气派啊，这可是内城。”

桂稚儿看得脸颊晕红，忍不住道：“没有走错吧，相公，这湖里该养金鱼才好，以后我们可以在亭里看鱼。”

徐谦心里想：“其实养乌龟好，养大了还可以吃，大补！”口里却道：“泛舟湖上，看着湖水粼粼，确实是美事。”

众人旋即分开行动，各自前去看房，这里头的房间足有上百之多，前厅、小厅、花厅、后厅都已俱全，又有几处阁楼，院内又有小院，几乎这豪宅能有的功能都有。

徐谦也不由兴奋了，忍不住感叹道：“皇上圣明啊，你看，房子都是新建的，莫非这是皇上早料到我要高中，所以暗中命人修建的吗？哎……陛下真是操心啊，明日为夫就进宫谢恩去。”

桂稚儿突然想到什么，冷静下来，道：“谢恩归谢恩，可也要有张有弛，不能什么都答应，对一些不合理的要求，身为臣子的，定要婉拒才好。”

徐谦顿时想起了那个陆家小姐，不由苦笑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哎……房子大也不好啊，走得腿脚都酸麻了，我们去阁楼那里看看。”

看完了宅子，已是筋疲力竭，只是这兴奋劲没有过去，三更才睡，可是第二日卯时不到，便被徐昌叫了起来，今日是正式点卯当值，自然不能迟到。

徐谦换了官服，这青色的圆团花纹官袍穿在身上，竟使徐谦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戴上乌纱，整个人老成了许多，桂稚儿也被迫早起，给徐谦正冠，不由打趣道：“我家相公仿佛一下子长了几岁呢，嗯，手不要放下，这腰带却是不好系。”

一番摆弄，徐谦到了门口，不忘嘱咐道：“搬家的事要加紧着办，这些时日我可能有许多公务要忙，倒是要麻烦夫人了。”

桂稚儿点点头，道：“最难办的是府上的仆役，这么大的府邸，总得有不少跑腿和看院的人，实在不成，我让兄长从桂家请一些来好了，毕竟知根知底，放心一些。”

徐谦道：“你看着办吧。”说罢出了房，到了院门，徐寒也准备去当值了，他穿着一身鱼服，手里却是提着一个铜锣，狠狠一敲，大叫一声：“状元公当值去咯。”

大清早敲锣打鼓，换做是后世肯定要被人暴打，不过这个时候也就是图个吉庆，倒也没什么，况且徐家也不是任人可欺的角色了，说得难听一些，至少在这一片，只有徐家欺人，还没有别人敢打徐家。

徐谦坐进轿子，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对于点卯当值，他也颇为期待，这是第一天上班，却不知这官老爷是怎么办公的，尤其是这翰林，其实他虽然听说了一些边边角角的信息，可是毕竟没有亲身经历，终究存着几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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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翰林

翰林院占地算是不小的，距离内城也是最近，里头不但有办公人员，更有无数藏书，单单这书库，怕就有专门藏书的阁楼百间以上。除此之外，还有待诏厅，典簿厅、文馆、史馆、集贤院秘阁等建筑，国朝素来重学，而这翰林院本就是学霸们盘踞之地，建筑规模很是宏大。

翰林院的对面就是詹事府，翰林的一大职责就是教导太子读书，因此与太子为邻，不过当今皇上还很年轻，在教导太子方面，大家似乎并没有用武之地。

除此之外，附近还有工部、兵部、上林苑监、鸿胪寺、钦天监等衙门。

要进翰林，就必须先进正阳门，正阳门再往前走便是大明门，大明门就属于宫城的范畴了，所以必须绕道，沿着东江米巷右拐，地头也就到了。

这里距离内宫只是一墙之隔，徐谦算是新翰林里第一个来点卯的，这倒不是他勤快，而是今科进士里头除了他不需考核，其余人还需要通过吏部的检验之后才会获得入翰林的资格，只怕再过几日才有进入翰林的机会。

徐谦过了仪门，问过了差役，这差役先领他到了典簿厅，徐谦进去，翰林院的各个建筑，唯有典簿厅有点衙门的样子，有专门的堂官和差役值堂，处理翰林内部的事宜。

今日当值的堂官见了徐谦进来，见他穿着七品官服，以为是哪个衙门过来串门的，忍不住道：“足下有何公干？”

徐谦行礼道：“下官徐谦，特来点卯。”说罢拿出吏部的条子，呈上去。

这堂官听到徐谦二字，顿时愕然了一下，好生打量徐谦一遍，不由道：“你便是徐谦，今科状元？昨日看了榜，院中许多同僚都盼你来呢，就是想见见你，都晓得你年轻，竟不曾想是如此少年英才，本官徐阶，忝为翰林编修，和你一样，来，你先坐下说话，我将你的委任封存一下，再来细聊。”

他对徐谦颇为客气，他也是个年轻人，如今已有了一些官威，生得相貌堂堂，他客气的招呼之后，便匆匆叫了几个书吏来，查验了委任，便命人封存去了。

不多时，徐阶去而复返，笑吟吟地道：“本官乃是松江人，和徐编修也算半个同乡，又是同姓，算起来还是本家，是了，据闻王艮王老先生在明报里编撰，本官仰慕他已久，算起来与他颇有渊源，一直想要拜会，却是无缘相见，说起来也是可叹。”

他突然提到了王艮，让徐谦顿时明白徐阶为何对他如此客气了，心里不禁腹诽，想来这位徐同学也是王学之人，哎……这王学真是阴魂不散啊。

不过王学的人给他卖好，他也不能不给面子，连忙笑道：“王先生迟早要进京师，这明报迟早也要打入京师来，到了那时，徐大人自然可以与他相见。”

徐阶颌首点头，随即精神一振，道：“委任里头说内阁那边让你入阁待诏是吗？”

徐谦颌首点头。

徐阶叹道：“这对你有利有弊，入阁待诏，翰林里头不知多少人巴望着去呢，只不过嘛，对子容却是有利有弊。”

徐谦对内阁和翰林之间的许多东西都不熟稔，此时徐阶愿意分析，自然再好不过，连忙虚心问道：“哦？这是为何？”

徐阶虽然和徐谦的官职相同，可毕竟在翰林呆了一些时候，经验自然比徐谦要多，也不隐瞒，直截了当道：“其实翰林本就是清贵官员，尤其是新近的翰林，能留在翰林读书却也不算坏事，可是一旦入阁，清贵之身却来署理杂务，固然对资历有益，却也容易出乱子。”

他这么一说，徐谦顿时明白了，翰林是什么？翰林本来就是储备高干，无论你是留在翰林纂修经史还是入阁待诏，将来迟早都要参与军机的，既然是如此，那么入阁不入阁，又有什么分别？无非就是入阁早的话能多增加一些资历，资历多了一些，出头的机会比别人早罢了。

既然老实呆在翰林修史迟早要平步青云，入阁待诏也是平步青云，徐谦毕竟年轻，有的是时间耗着，自然该选择稳妥一些的办法，内阁待诏只算是机遇与风险并存，并不是最佳的选项。

徐阶又道：“当然，若是内阁有人，去内阁待诏却也不算坏事，怕就怕内阁之中无人，这就无疑是拔苗助长了。”

这一句话，让徐谦顿时有了明悟，内阁有人……去镀金当然好，可是内阁没人呢？这杨廷和让自己去内阁待诏，等于是捏住了自己的命根子，一旦去了内阁，还不是想怎样拿捏就怎样拿捏？毕竟那里是他的主战场，若是想整一整你，你能奈何？只能仰仗着他才能不出乱子。

徐谦听罢，脸色凝重起来。

徐阶又看他一看，笑呵呵地道：“当然，本官所说，你也不必往心里去，凡事都是有利有弊，去未必不好，留也未必是好，总而言之，全凭徐编修自己了。”

徐谦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我好像被人坑了。”

他确实感觉自己被人坑了，刚入官场就被人使了绊子，他当时只顾着高兴，现在听了徐阶提醒，才感到问题严重，这杨廷和分明是想控制他，甚至在适当的时候给自己一点教训，其用意不言自明。

徐阶微笑，突然感觉这位‘后进’编修有些可爱，至少这家伙当面说这种话，算是对他没有什么提防戒心，徐阶道：“其实也无妨，做好自己的事也就是了，你毕竟是六首，要整你也没这么容易，这满天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正在这时，有书吏拿了一沓文卷来请徐阶批示，徐阶苦笑道：“国子监的课业今日要核实出来，有些话说起来不方便，什么时候再登门造访吧。”

这是告诉徐谦，他现在很忙，从哪儿来滚哪里去。

不过刚刚进来，至少这徐阶对他还可以，徐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拱手作揖道：“再会。”

徐谦出了典簿厅，想到自己师兄谢正好像在文馆里当值，便信步往文馆去，谢正却是很忙，正和几个翰林在整理最近的起居注，勉强向几个老翰林告罪一声，拉徐谦出来道：“这么早就来点卯？怎么，是将你分派到了典簿厅还是文史馆？若是在文馆，你我也算同僚了。”

徐谦苦逼地道：“待诏厅。”

谢正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新近翰林就去待诏？一定是事出有因，这是宫里的意思还是内阁的意思？”

徐谦道：“杨学士的意思。”

谢正摇头道：“依我看，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需去见见桂学士，得请他拿拿主意，实在不成，让他想办法将你调回来，入阁待诏固然是好，却不适合你，家父前几日和我通书信就说过，你若是高中，点了翰林，最好先蛰伏些时日，若是能在文史馆里编史撰文，是最稳妥的。”

徐谦不由道：“桂学士可以通融？”

谢正道：“你当时答应了杨学士吗？若是没有答应，桂学士只要执意要留你，内阁那边也不好太过坚持。可若你已经应承下来，怕就不好说了。”

徐谦苦逼地道：“已经应承下来了。”

谢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为何事先不和我商量？”

徐谦道：“我以为这事是进了翰林就要选择的，杨学士又问到头上，当时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也就点了头。”

怪只怪他得意忘形了，许多好事一下子出来，脑子不太清醒，或许这杨廷和抓住的就是这个心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谢正叹口气，拍拍徐谦的肩道：“其实内阁待诏也不错，只要不捅娄子，谁也奈何不得你，你点了卯吗？点了卯就去拜会桂学士，而后再去内阁，今夜我去你家，这翰林里头的名堂得和你说一说，省得你再出什么乱子，怪只怪你不说清楚，我以为你博学多才，什么事都懂呢，原来竟是两眼一抹黑。”

徐谦理直气壮地道：“我这是第一天做官，懂个什么？罢了，夜里再说吧。”

告别谢正，便又去寻桂湘，桂湘在集贤院当值，想来早料到徐谦会来，屏退堂官和差役，喝了一口茶，笑吟吟地道：“看你神色不好，又听说你要去内阁待诏，怎么，有什么事要来寻为兄？”

人生最苦逼的就莫过于明明桂湘比徐谦大得多，如今却不得不以兄弟相称，徐谦苦笑道：“桂学士，下官前来，就是为了内阁待诏的事。”

桂湘含笑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去内阁待诏不是什么坏事，正好磨砺你的心志，方才内阁还来了人呢，问怎么待诏的翰林还没过去，那边的人手已经支不开了，你不要想不开，快去吧，有些事说不明白，既然事情已经定了，就好好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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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欺人太甚

内阁在内城，想从翰林院到内阁去，明明是走大明门最近，若是步行，也不过一炷香时间就能到，只是这大明门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出入，只能转到午门，等于是兜了一个大圈子。

徐翰林心里暗骂这群家伙无耻，既然把翰林院设在大明门和正阳门之间，却又偏偏不容通过，耽误功夫不说，还糟蹋脚力。

当然，现如今成了官老爷，自然要坐轿，吩咐了一声，让轿夫送自己到了午门，查验了出入门禁的腰牌，随即便往内阁去。

内阁比起翰林院实在是灰头土脸了许多，莫说是及不上翰林院，便是寻常的县衙，怕也比不上，灰不溜秋的一个类似四合院的建筑，几十个房间挤在一起，和附近的宫殿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内阁外头有个房间是会客的地方，里头早有许多官员在这里落座等候，一般都是呈上公文，随时等候叫去咨询的官员，比如刑部将今年的秋决章程送到，必须得有个官员在这儿候着，等里头的大臣看过了章程，若是有什么疑问，则会叫人请他去询问，这个人犯怎么回事，那个又怎么回事，你得说清楚。

其实真正在这里办公的大臣不多，眼下的内阁学士当值的只有两个，还有几个坐堂的翰林，一个轮班的通政司官员，其他的都是书吏，徐谦到了之后问明了一个书吏，道：“我乃新任翰林编修，姓徐名谦，奉命前来当值坐堂，杨大人在吗？是否先去禀见？”

这书吏打量徐谦一眼，脸色不是很热情，越是接触这内阁的人就越是了解当今朝廷的动向，徐谦这个家伙一向都是两位内阁大臣的绊脚石，早就成了眼中钉，这事儿在内阁的书吏里早有流传，若是热情一些，说不准还要倒霉呢。

“你便是徐翰林？”这书吏趾高气昂地打量徐谦，颇有点后世大学里老生见了新生的傲态，他随即又道：“确实有公函说是你要来坐堂，杨公正在票拟，怕是没有时间见你，你随我来吧。”

徐谦心里有点发火，终于还是忍住了，主要是他不太了解情况，先摸清了情况再说。

随着这书吏到了一处值房，这书吏进去和人打了招呼，随即便有一个司吏模样的老者出来，此人蓄着山羊胡子，三角眼儿，看着实在不太起眼，他朝徐谦作揖，不冷不热地道：“鄙人是待诏房司吏，姓王，名业，大人来得正好，请吧。”

这王业显然也没太把徐谦放在眼里，能进内阁办公的书吏，哪一个没有一点背景？而能坐在司吏宝座，那更是非同凡响了，至少在这内阁里头，王业是某个学士的心腹。

所以对于这个新晋翰林，王业还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虽然晓得此人厉害，知道此人的诸多事迹，王司吏却是嗤之以鼻，这可是内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敢惹事，你这官就不要做了。

他领着徐谦进入待诏房，待诏房并不大，连阁臣值房都如此，待诏翰林能好到哪里去，这儿除了一个大厅，有七八个书吏在这儿办公，除此之外就是几个耳房了，耳房外还悬着牌子，如杨、张之类的字样，这些也是坐班的翰林，不过看里头没什么动静，显然是去其他地方办公去了。

王业和几个书吏打了声招呼，叫人搬了个桌椅，就在这大厅上收拾完了，随即对徐谦道：“徐翰林，这就是你的办公地方了，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徐谦皱眉，大厅里都是书吏办公，而其他翰林却都有自己的值房，偏偏自己被安排在这大厅里和一群书吏在一起，他目光搜索了一下，发现有一个值房是空的，便信步走进去，便看到里头堆了一些杂物，徐谦指着这空房道：“若是没有值房，在这大厅里委屈委屈也就是了，可是这里明明有空余的值房，何故让本官在厅中当值？”

王业皱眉，呵呵一笑道：“这是库存废诏的地方。”

徐谦不满道：“大可以堆积到别处去嘛。”

“徐翰林却是不晓规矩，内阁这里和其他衙门不同，徐翰林暂时先在这里当值，将来若有空余，肯定会给你空出来。”

徐谦瞪了他一眼，很是厌恶，却不做声了，坐回自己的案牍后，觉得这个环境下办公让人很是心烦，心里不由骂，我读书圣贤书，难道为的就是和一群书吏呆在一起？

他不去理王业，却是朝一个埋首案牍的书吏打打手，咳嗽一声道：“既是当值，本官的工作是什么？”

这书吏拿眼睛去看不远处的王业，随即笑呵呵地道：“大人是清贵翰林，自然不必忙其他的，等着内阁值房那边的差遣就是。”

这等于是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必做，只能坐在这里发呆。

徐谦已经预感到不妙了，徐阶的提醒是对的，杨廷和根本就不是抬举他，而是圈养他，听话的话则好说，老老实实在这里熬着，可要是不听话，正好在眼皮子底下，随便挑个错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好险恶的用心。”徐谦心里冷笑。

这样百无聊赖地呆坐了一天，徐谦的锐气一下子磨了个干净，到点下值，坐着轿子回家，桂稚儿问他当值的滋味如何，徐谦笑呵呵地道：“还好，大人们还算栽培。”

这是违心话，一方面是免得桂稚儿担心，另一方面是自己的面子也抹不开。

桂稚儿却是绝顶聪明的人，识趣地便不再追问，只是道：“万事开头难，你看那些朝中大臣都是这样熬出来的。”

“真要这样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徐谦心里腹诽。

第二日，他依旧到内阁去，今日不必到翰林院点卯，所以来得比较早，刚刚到待《诏房的时候，恰好看到王业抱着一盏茶往杨慎的值房去，这杨慎乃是杨廷和的儿子，也是翰林待诏，王业笑嘻嘻地从他房里出来，徐谦看得不爽，也是有些渴了，便道：“王司吏，给本官泡一壶茶来。”

王业却是道：“小人待会要去内阁静候吩咐，只怕腾不出手，况且翰林们吃茶，多是自己泡的。”

徐谦脸色铁青，道：“那为何杨翰林有茶吃？”

王业嘿嘿一笑，道：“这却是不同，杨翰林平日里日理万机，身体乏了，所以小人斟茶去给他解解乏。”

徐谦又问：“他既是日理万机，本官为何却是一点事都没有？莫非同是翰林，还分三六九等？忙的忙死，闲的闲死吗？”

王业一时语塞，不晓得怎么答，干笑道：“小人是照章办事，大人勿怪，若是大人口渴，可自去茶房泡茶。”

徐谦阴沉着脸不做声了。

这王业见他乖乖就范，心里冷笑一声，方才还说要去内阁值房后面，可是接下来又钻到了杨慎的值房里去，天知道又是在巴结什么。

其他书吏都在边上假装做事，可是方才二人的对话却都听在耳里，这些都是老油子，见王业对徐谦这样的态度，心里就了然了什么，一个个都和徐谦保持距离，像是怕沾到什么晦气一样。

整整一上午，徐谦竟是一件事都没有，说是待诏，连待业都不如。

正午的时候便有书吏送茶盏到诸位大人，王业亦是殷情地送了茶点到杨慎的值房去，杨慎在值房里头正草拟一份江南各省加强海禁的旨意，王司吏送了茶点到他案上，笑呵呵地道：“杨大人，时候不早了，也该歇一歇，用点糕点吧。”

杨慎抬眸，看了他一眼，突然皱眉道：“上午的时候你在和谁说话？怎么一惊一乍的？”

王司吏连忙道：“是新来的那个翰林，姓徐的。”

杨慎不做声了，不由露出几分鄙视之色，道：“就是那个曾经作诗，什么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那个？哼，无病呻吟，可笑，可笑！”

说起来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还是杨慎所作，只是那时候杨廷和已经致仕，而杨慎亦是别贬谪于外，这才做出了那脍炙人口的《临江仙》。只是现在他意气风发，身为翰林，家父又是内阁学士，人人对他敬若神明，身为大明朝最有前途的官二代，前途一片光明，在他眼里，徐谦这一句临江仙，和无病呻吟确实差不多了。

王司吏嘿嘿一笑，道：“杨大人说的是，此人最是哗众取宠，不必理会他，此人来了内阁，真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人物，还想叫小人给他斟茶倒水呢，真是可笑。”

杨慎这时候不做声了，他虽是个张扬之人，却不算是个阴险小人，他抿抿嘴，有些厌恶的看了王司吏一眼，斥道：“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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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圣旨引发的血案

却说徐修撰正午用过了茶点，不过正午的时候闲来也是无事，一般都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

时下最瞩目的自然是蒋冕请辞的事，只是这是内阁，蒋学士毕竟还没有致仕，谈论这个不免有些忌讳，并不像其他衙门那样肆无忌惮。因此大家现在谈及的内容，多是刚刚颁布的一份圣旨，说是杨慎刚刚起草的诏书，已经送去了内阁值房核实，江南的卫所似乎要进行整顿了。

这些书吏都是人精，有人已经看过了起草诏书的内容，很快就发现这里的猫腻，便有人慢悠悠的道：“整顿江南各卫，只怕出不了成效，诸位等着看吧，这又是放空炮了。”

有人不禁道：“这是为何？”

先前说话的书吏莞尔一笑，道：“等着看圣旨出来就水落石出了。”

徐谦的好奇心不由激发起来，笑呵呵的道：“这起草的诏书到底写的是什么？”

徐谦毕竟是官，而他们是吏，王业是司吏，腰杆子自然硬一些，可是其他的司吏就算有后台，对着徐谦多少也得有些尊重，在他们的印象里，徐谦必定是个凶神恶煞的人物，毕竟关于他的传说，都是和人抬杠、撒野，只是不曾想这个家伙也这般八卦。

那说话的书吏忍不住道：“大人乃是翰林，按章法来说，翰林草诏，其他几个当值翰林必须过目，怎么，大人难道没有看过？”

他话出了口，又觉得失言，连忙噤声，苦笑道：“大人是新晋翰林，怕是对许多公务不熟悉，所以……所以王司吏没有给大人过目，哈……这也是常有的事。”

徐谦皱眉，心里想，不熟悉？只怕是有人想自己一辈子都不熟悉吧。他微微一笑，道：“敢问你的高姓大名，我早闻陛下有整肃江南卫所的意思，却不知内阁打算拿出什么举措，所以对这草拟的圣旨颇有些兴趣，你还记得圣旨的内容吗？”

见徐谦没有深究王司吏的事，这司吏才稍稍安心了一些，朝徐谦作揖，道：“小人袁弘，忝为待诏房书办。因为这草拟的圣旨是小人送去给杨公和毛学士的，所以依稀记得一些。”

说罢将这圣旨大致说了出来。

这个人倒是实诚，见徐谦对他客气，他也不敢放肆。

徐谦听了，立即皱眉，他很快就晓得这袁弘为什么敢说所谓的整肃江南卫所是雷声大雨点小了，因为圣旨里头虽然一副痛心疾首的陈述了卫所腐烂，可是几个整肃的举措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什么特设巡按巡视各卫，又是世袭武官需重新功考。

这些都是虚的，要嘛就是内阁没有领会到天子的用意，以为只是做做样子，要嘛就是根本不想管，也不愿意去管。

嘉靖在殿试时特意出了两个考题，所为的就是希望满朝文武能领会到他的‘精神’，说白了，无非就是旁敲侧击罢了，内阁的这些衮衮诸公们，便是瞎子都能看出陛下的意图，陛下这明显是想要动真格。因此，说他们没有领会到陛下的意图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人家根本不愿管。

按理说江南倭寇横行，现在毕竟天子要奋发图强，内阁就算不为了天子，也该解决这隐患吧。可是往深里说，倭寇对于他们来说，毕竟只是疥癣之患，倭寇毕竟没有扯旗造反，说穿了在大家眼里只是强盗山贼，况且在他们眼里，一旦要灭倭，难免劳民伤财，战事顺利还好，一旦不顺，就免不了要承担干系，综合这诸多原因，怕是大家都不情愿支持嘉靖。

这份圣旨，简直就是和稀泥的典范，口里说的义正言辞、大义凛然，实则什么都没有，仔细一琢磨，全是套话，难怪说是雷声大雨点小。

徐谦只是微微一笑，他心里知道，事情只是开头，这份圣旨自然不会让宫里满意，那么接下来必定会有一番动作，且看看再说。

他现在关心的倒是自己的问题，现在这么不上不下，被人架在这内阁里动弹不得，连个司吏都敢欺到他的鼻子上，堂堂编撰，大有前途的青年，岂可这般憋屈？

他朝这袁弘笑笑，道：“眼下虽不是当值的时候，却也要谨言慎行，不该说的不要说，朝廷的事说不清，可以讨论，却不能有结论，放空炮这种事，不可再说了。”

这是好意提醒，袁弘这个人一看就年轻，想来也是新进阁来的，嘴里没遮拦。徐谦固然是没遮拦，可毕竟他有没遮拦的底气，至于这袁弘……

袁弘会意，倒是对徐谦亲近了几分，道：“大人教诲的是，小人太放肆了。”

徐谦又坐在一边，继续做他的木头人。

其实这半天下来，他算是修身养性，人呆坐在这里，心里竟是出奇的宁静，冷静下来之后，冲淡掉了中第和新家的喜悦，便觉得前几日自己实在有些幼稚了，人在情绪激动之下做出一些幼稚的事在所难免，幸好只是被人挖了一个小坑填了，人家压根就没有正眼瞧过自己，将自己当作对手看待，而且现在这些人主要的精力都放在对付蒋冕上，假若以后再出现这种破绽，稍稍有人生出不轨之心，说不定还真有阴沟翻船的风险。

念及此，徐谦吓出了一身冷汗，突然觉得这个亏吃的也不算太坏，至少吃一堑长一智。

过了午时，众人又重新开始办公，照旧还是徐谦闲着，王司吏正好拿着一沓内阁通政司递来的东西来，不知是要找哪个翰林公干，徐谦咳嗽一声，叫住他，道：“王司吏，你来一下。”

王业顿足，犹豫了一下，似乎对徐谦的态度有些不满，正在思量自己该不该过去。

徐谦抚着案牍，似笑非笑的看他，加重语气，道：“王司吏，本官有话要问你。”

王业对徐谦的话嗤之以鼻，却又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上前，行了个半拉子的礼，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徐谦慢悠悠的道：“内阁有个规矩，但凡是翰林起草的诏书，都要其他翰林查验，一致通过之后才送往内阁值房的是吗？”

王业的脸色明显愕然一下，不过他倒是不惊不恐，笑嘻嘻的道：“徐大人，章程是一回事，规矩又是一回事，你是新任翰林，凡事都要慢慢的来。”

徐谦冷笑，不阴不阳的道：“我看不是慢慢的来，是王司吏巴不得本官做个泥塑翰林吧？”

王业笑了笑，脸上并无尊重，道：“大人言重，小人还有事，告辞。”

他竟是不再搭理徐谦，却是突然转身对一个书吏道：“张书吏，你随我出来一趟。”

袁弘几个书吏吓得不敢做声，王司吏一脸阴沉，倒是个姓张的书吏连忙站起来，有些尴尬的随着王司吏出去，过了一会儿，王司吏便气势汹汹的回来了，张书吏则是畏畏缩缩的躲在他的后头，面带愧色。

显然是王司吏把这张书吏找出去询问，方才是谁和徐谦说了话，这张书吏应当是王业的心腹，所以一五一十的抖落了出来。

王业背着手，阴沉着脸，径直走到了袁弘的案牍边，居高临下看他。袁弘则是假意在办公，吓得脸都白了。

王业沉默一下，随即一字一句的道：“袁书吏，昨日交代你抄录的几分票拟你抄录了吗？”

袁弘期期艾艾的道：“还差一篇，今日就能抄录干净。”

王业伸手，道：“拿抄录好了的给我看看。”

袁弘连忙在案头寻了一沓文卷来，交给王业手里。

王业拿手沾了口水，一页页的翻开，看了片刻，突然将这文卷狠狠摔在袁弘的案头，道：“你就是这样办差的？你这台阁体，歪歪曲曲，是写给谁看，将来如何存档？还有，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这菊花，你竟是抄成了惟治世以文，戡以武乱，你眼睛瞎了吗？这可都是要以备将来查档的，你就是这样办事？哼，你莫要以为你是举人出身，有人垂青于你，荐你入阁办事你就可以无法无天，这是内阁，可不是你的书院，你等着吧，眼下把所有的事全部放下，老实在这里候着，我去禀明几位大人，开革了你出去。”

袁弘吓了一跳，一旦开革，这声誉就完了，他固然是举人出身，削尖了脑袋混进来，为的就是增加些资历，将来以他举人的身份，也可以外放为官，可是一旦开革，就等于是身上有了污点，这功名算是白考了，就算将来侥幸中了进士，有这么一层东西在，前程也是暗淡。他连忙道：“王司吏，都是学生的错，有话好好说。”

他伸手要去拉王业的袖子，王业冷笑，反手一打，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恶狠狠的道：“岂有此理，怎么，你还要行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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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人得而诛之

明明是王司吏毫不犹豫的打了袁弘一巴掌，可是他一句你还想打人，却给人营造了一种袁弘寻衅滋事的印象。

毕竟是袁弘要拉他袖子，真要论起来，你要栽赃袁弘先动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王司吏此举显然是意有所指，他故意挑袁弘的错，就是要杀鸡儆猴。项庄舞剑，目的却是徐谦，告诉这里头办公的差役，谁要是再敢和徐谦拉关系，袁弘就是这个下场。

袁弘呆住了，隐隐有几分怒火，捂着火辣辣的脸，可终究还是懦弱战胜了愤怒，他默默地返身，没有再和王司吏纠缠，却是乖乖地坐回了案牍，垂头不语。

王司吏变得更加不可一世起来，背着手，抬高声音道：“这里是内阁，诸君择选入阁办差，这是你们的福气，现在朝野乱得很，蒋学士又已经称病，值房里人手不足，学士和翰林们更是需要仰仗诸位，若是人人都像袁弘这般心存杂念、糊里糊涂的，稍有差错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从此以后，你们要引以为戒，切不可心存侥幸，至于这袁弘，我自会禀明上官处置。”

他一番话吓得其他书吏噤若寒蝉，纷纷垂着头，目光躲闪。

……

杨慎的值房里，他正捉着笔草拟一份章程，外头的动静传进来，他的目光一闪，隐隐有几分怒气，搁下笔，似乎已经没有了动笔的心情，正要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只是看到了方才王司吏送来的茶水，似乎想到了什么，端起茶来，好整以暇地吃了一口，又重新坐回原位。

“小人打架，我若是出了面，无论是偏向哪里，都会招人嫉恨，外头不是还有那新任的翰林吗？且看看这浪花淘尽英雄的家伙如何应对。”

杨慎心里想着，又抖擞起精神，捉起笔来继续办公。

在这待诏房里，却还有两个待诏官员，一个乃是侍读学士李时，这李时的值房与杨慎的值房相对，李时属于大器晚成的类型，年纪已是不小，直到嘉靖登基才升任侍读学士，他自高中到现在已有二十余年，这二十多年的时光都在翰林中度过，好不容易能以翰林的身份入阁待诏，却是格外谨慎。

听到外头吵闹，李时轻轻步到了门边，不露声色地细听外头的争吵，不免在想：“袁弘不是礼部右侍郎翟銮举荐进来的吗？这翟銮与杨廷和有旧，而王司吏是毛纪心腹，怎么今日倒是窝里斗起来？”

李时眯着眼，细细思量，越想越是心惊，心里继续想：“莫不是蒋冕走了，毛纪痴心妄想，要谋图首辅了吗？他有这样的胆子亦或者只是借这个王司吏来试探？”

转念及此，李时的目光幽幽，深邃的目光仿佛又感觉到一股子阴谋朝自己逼近，蒋冕这才刚完了，这就迫不及待了？这内阁里头成日都是刀光斧影，眼下且看看杨慎怎么说，杨慎性子最急，他若是出面，老夫萧规曹随便是。

他站在门后头，纹丝不动，偏偏就是听不到杨慎出来干涉的动静，心里反而有些乱了，又不免在想，杨慎的性子一向不甘寂寞，怎的今日反而消停了，莫非今日的事别有深意。

想到这里，李时大失所望地坐回椅上，吁了口气，不由有些懊恼，想：“他不出面，且看看再说。”

而在大厅里，王司吏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拂拂袖子，正待要去禀明上官。

坐在案牍后的徐谦已经脸色变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欺人太甚！

忍你这司吏，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后台，也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只是因为徐某人初到此地而已，你还真以为我堂堂翰林编撰怕了你一个司吏？

徐谦叫住王司吏，大喝一声：“王业，你过来说话！”

王司吏本来要走，徐谦直接喊他王业，态度如此不客气，让他身形一顿，可是徐谦毕竟是上官，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能对徐谦撕破脸，有气也是撒在袁弘的身上，这叫明着整袁弘，打的却是徐谦的脸。

现在徐谦这样叫他，却让他迟疑了，是理还是不理？

迟疑片刻，王司吏终究还是老实返身回去，朝徐谦作揖道：“大人有何吩咐？”照旧还是口头上恭敬，实则是吊儿郎当。

徐谦阴冷地打量他，随即起身，到了袁弘的案头上，捡起那份抄录的文卷，站着看了一会儿，道：“袁书吏的台阁体确实有些潦草，而且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这句话确实是抄错了。”

王司吏的脸色缓和下来，心里想，他这样说，可是向我示好吗？哼，想示好却不容易，你以为你是谁，得罪了上头的人，巴结我有什么用？王某人只是一条狗，咬不咬人，却不在我，而在上头。

他冷冷一笑，道：“所以他才该罚。”

徐谦吁了一口气，道：“你说得对，他确实该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嘛，你的处置很好，好得很。”

王司吏笑了，道：“多谢大人夸奖。”

徐谦将文卷抛回原来的位置，却又话锋一转，道：“可是话又说回来，上梁不正下梁歪，袁弘犯了错，他的上官也有连带的责任，你既是司吏，难道就没有错吗？”

王司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徐谦这厮分明是想借机敲打自己。王司吏不禁莞尔，心里想，都说这徐谦聪明，如何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拿这个来做文章，未免太稚嫩了。

王司吏脸色平静，道：“小人有没有错，不是大人说了算，大人初来乍到，里头的许多规矩不懂，小人虽是在待诏房里办差，却受内阁值房辖制，大人的话已经说完了吗？若是说完了，小人告辞！”

他一副懒得再搭理徐谦的样子，转身而去。

徐谦叫道：“你回来！”

只可惜王司吏压根就不搭理他，早已出了门外去了。

众书吏们纷纷看着尴尬的徐谦，心里都是摇头，各行其是，乖乖办差去了。

唯有袁弘依然失魂落魄的呆坐那里，神色黯然。

徐谦冷哼一声，道：“迟早收拾了你！等着瞧！”

在别人听来，徐谦这家伙简直就是在自我安慰，还迟早收拾，既是迟早收拾，为何现在不收拾？可见这状元公也不太靠谱。

徐谦怒气冲冲地坐下，目光深沉起来，突然拍案道：“都让本官一人在这里闲坐吗？来人，寻本书来看。”

大家都不敢吭声，连应都不敢应徐谦一句。有了袁弘的前车之鉴，谁再敢搭理徐谦那才出鬼了。

徐谦突然冷笑道：“张书吏，本官说的就是你，给本官寻一本书来看，你耳朵聋了！”

张书吏是王司吏的心腹，方才就是他告的密，现在被徐谦一嚷嚷，他心里叫苦，其实两边他都不敢得罪，徐谦毕竟是状元，是翰林，是上官，若是不应，他一个书吏终究是熬不过，于是只得道：“大人要看什么书？”

徐谦冷冷地道：“《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要杀人诛心，自然是看《春秋》。”

张书吏熬不过他，道：“小人去找找看。”于是急忙跑出去追上王司吏，将徐谦方才的举动禀告，王司吏轻蔑一笑，道：“他不过是借此来遮脸面而已，什么状元公，呸！”

张书吏小心翼翼地道：“这书还要不要寻？”

王业眯起眼，慢悠悠地道：“寻也无妨，他玩不出什么花样，这内阁对别人来说是如花似锦的前程，可是对他却是刀山火海，不老老实实，就有他的苦头吃。”

张书吏松口气，连忙去寻了。

等他把书送到，徐谦接过了书，便正襟危坐地看起来，只是这目光，却像是透过了书，看向了门房，他突然又道：“张书吏，你来。”

张书吏不情愿的上前，道：“大人又有什么吩咐？”

徐谦慢悠悠地道：“若是内阁司吏犯法，按照章程，该如何处置。”

“这个……”张书吏一时无词，自然不敢答。

徐谦冷冷地道：“你不必怕，大胆的说。”

张书吏只得硬着头皮道：“自然有大臣处置。”

徐谦慢悠悠地道：“大臣若是不处置呢？”

张书吏呆了一下：“大臣不处置，即是无罪，何来处置？”

徐谦问他：“那么本官可以处置吗？”

张书吏连忙摇头，道：“大人是翰林，又非内阁官员，大人只是借调而来而已，与内阁并没什么关系。”

徐谦眯着眼，深深看他一眼，道：“你错了，有一句话叫做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可见要处置奸人，不只是要靠上官，但凡有良知的人，都不能坐视不理，你身为读书人，竟是连这个都不知道，这本《春秋》还是给你看吧，好好看看，你就晓得什么叫做‘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

他出了手，直接将这书狠狠地砸在张书吏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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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想作死就成全你

书砸在张书吏的身上，虽然对身体发肤无损，却也吓坏了张书吏，王司吏打徐编撰的脸，所以收拾袁弘，而现在徐编撰要打王司吏的脸，莫不是要收拾自己吧？

他久在内阁行走，深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道理，前些时日毛学士和蒋学士闹得厉害，不知多少人跟着倒霉，现在事情告了段落，这才消停几天，自己就撞到了枪口上。

张书吏深知不能硬碰硬的道理，连忙干笑道：“大人，人得而诛之固然有理，可是国有国法，小人并没有别的意思，一个小小书吏，人微言轻，一切都是照上头意思办事，还请大人见谅。”

言外之意就是，你冲我发什么火，我只是小鱼小虾米，有本事，你对王司吏说这番话去？

徐谦冷笑，鄙视地看着他，道：“本官说了寻你麻烦吗？你去把王司吏叫来，就说本官有话要和他说。”

“这……王司吏公务繁忙，只怕……”张书吏言辞闪烁地道。

徐谦冷笑道：“你若是叫不来，那么本官就找你的麻烦，你自己掂量吧。”

还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张书吏心里腹诽一番，只好应道：“小人去试试。”

方才徐谦的一番话，声量不小，至少厅中办公的书吏都听在耳里，大家愕然地偷看徐谦，心里想：“怎么，这徐翰林想做什么？”

谁知徐谦却没有在这里逗留，而是长身而起，背着手一步步走出待诏房。

大家心里顿时鄙夷，这徐谦多半是在逗你玩，一边叫张书吏叫人，自己却是走了，这分明是故意耍人嘛，就算是王司吏过了来，白跑了一趟，看上去似乎吃了亏，可是这样幼稚的整人手段，未免有点拿不上台面。

总之，徐谦是走了。

大厅里顿时议论纷纷起来，大家对袁弘有些同情，便是张书吏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毕竟大家在一起办公，都是书吏，表面上风光，可是在内阁里，书吏和贱役并没什么分别，袁弘和大家一样都是读书人，居然挨了打，又听说要开革出去，许多人心里都不好受。

只是这个节骨眼里，同情归同情，却无人上前去安慰。

袁弘脸色死灰，眼下只等着王司吏去告状，到时再打发了他走，他毕竟是读书人，脸皮儿薄，这要真赶出去了，怕是想死的心都会有。

过不了多久，王司吏便领着张书吏来了，王业脸色阴沉，好说歹说才被这张书吏叫来，他正要寻徐谦，却发现徐谦已经走了，脸色更加阴沉下来，冷冷地看了张书吏一眼，道：“人在哪里？”

张书吏也是无语，你说你好好一个状元公，一个翰林编撰，言而无信，这不是逗人玩吗？只得闪烁其词地道：“徐翰林只说请王司吏来，却……却没有说……”

“哼！”王司吏的脸色铁青，冷笑道：“真是跳梁小丑，他以为这是市井，连这样的玩笑也开？亏得还是翰林，老夫在这里当了十年的差，翰林老爷见得多了，这样厚颜无耻的却是不曾见到。”

他正说着，外头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道：“王司吏不曾见到什么？”

王司吏侧目看去，却见徐谦此时领着一个太监和一个当值的大汉将军进来，这太监和大汉将军的脸色都很古怪，乖乖地跟在徐谦的后头，而徐谦一身官服，长身而立，负手对王司吏冷笑，道：“王司吏来得正好，本官正要寻你！”

众人面面相觑，看到徐谦后头的大汉将军和太监，忍不住想：“这徐编撰，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王司吏的脸色阴沉，不得不给徐谦作揖，道：“不知大人寻小人所为何事？”

徐谦的下巴微微抬起，傲然道：“本官问你，为何翰林都在值房办公，独独本官却在厅里？本官听说翰林杨慎的值房方圆也有二十丈，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不少藏书，他有，本官为何却是一无所有？”

这是旧事重提了。

王司吏道：“因为大人新官到任，暂时没有空余的值房，所以只能委屈大人。”

徐谦冷笑道：“是吗？可是本官方才打听清楚了，前任也有个翰林在这里公干，如今已放去了户部任职，本官只是顶替他而已，既然如此，他的值房应当是空出来的才是。”

“这……”王司吏无言以对。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人家摆明着就是想整你，偏偏你不识相，非要多嘴来问，你叫王司吏怎么答？

徐谦又道：“还有，翰林奉命草诏，拟定诏书，整理奏本，为何本官听说杨慎杨翰林每日日理万机，可是本官却是没有一份公务送来？你不要说什么本官是新官，这天下的官无论是初来乍到亦或者是久经宦海，就没有闲着的，怎么反倒到了本官这里却成了泥菩萨？这莫非是内阁的意思？假若是内阁哪个学士的意思，你就给本官指出来，到底是哪个学士要为难本官，你说个清楚。”

“这……”王司吏吓了一跳，其实就算内阁有学士暗中授意，王司吏也不敢把这人说出来，连忙矢口否认道：“是小人怕大人辛苦……”

徐谦笑了，道：“看来这都是你的一个人的主意了？”

王司吏不吭声了，只能默默担起这个干系。

徐谦板着脸，继续道：“事到如今，你可知罪吗？”

王司吏愣了一下，忙道：“小人不知犯了什么罪，就算有罪，那也该是上官处置，大人未免代越庖厨了。”

徐谦朝他森然一笑，道：“是吗？你犯了这么大的事，已是人神共愤，本官今日偏偏要处置了你，来，将这居心叵测、诽谤杨公的家伙拖下去，打死！”

打死两个字固然是足以让人震撼，更让人震撼的是，前头还加了一个诽谤杨公，这杨公是谁？乃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这是什么人物？可是徐谦说王司吏诽谤杨公，至少在内阁里头，这罪行怕也和诽谤君上差不多了。

那大汉将军和太监也不知是吃了什么枪药，不但敢跟着徐谦进待诏房，听了徐谦的话，竟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王司吏大叫：“小人冤枉，小人犯了什么罪，你一个翰林编撰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敢残害小人？”

徐谦冷笑不答，却是道：“来人，给本官斟茶，本官渴了。”

王司吏已经被孔武有力的大汉将军提起来，那小太监则是一把扯住了他乱蹬的腿，正要将他拖出去。

徐谦皱眉道：“不必拖出去，为了以儆效尤，就在这里打，没有棍子，这里不是还有桌椅吗？往死里打，打死了，本官担这干系！”说罢又看着身边目瞪口呆的诸书吏，拍案道：“都聋了吗？本官饥渴，给本官斟茶来，张书吏，本官叫的就是你，你聋了？”

张书吏吓得胆战心惊，他无论如何都不明白是谁借给徐编撰的胆子，一个翰林，且不说王司吏有没有错，可是胆敢在这里打人，就已是大忌，难道这徐谦拼着前程都不要，也要和王司吏同归于尽？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是横的怕愣的，碰到徐谦这种难以理喻的人，张书吏哪里敢怠慢？不敢去看已被狠狠打趴在地上的王司吏，急忙斟茶去了。

王业又羞又怒，斯文丧尽，大叫道：“大人真是大胆，这内阁里有学士，有侍读，大人一介编撰……”

徐谦冷笑道：“是啊，这内阁里有学士，有侍读，还有本官这个编修，你一介司吏，狗一样的人物，竟敢随意殴打犯了小错的书吏，当着本官的面就敢行凶，如此说来，你这身上又添了一条罪名，看来不打死是不成了！”

王业气得脸都红了，只是这时，那大汉将军已经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背上。咚的一声，一声闷响，王业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位了一般，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也怪他平时做的都是案牍上的事，身子本就不好，况且大汉将军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力士，顺势而下，一脚踩住王业的后腰，王业哪里吃得消？王业羞愤难当，更是疼痛难忍，艰难地道：“小……小人不服……徐谦……你好大的胆子，你动手打了小人，自然有人寻你算账！”

徐谦冷冷一笑道：“算账，今日本官就是找你算账！来，给我狠狠的打！”

那小太监和大汉将军再不迟疑，在徐谦的监督之下，拳脚并用，一直打得王司吏有了上气没了下气。

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暴行，其他书吏们目瞪口呆，心里不由咋舌，这位徐编撰未免也太狠了，他难道就一点都不忌讳，就不怕人家借着这个事，趁机……

徐谦端坐不动，随即冷冷地笑了起来，目光微微一动，看向杨慎的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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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给你算笔账

“王业，你现在知罪了吗？”

一阵痛打，徐谦已经喝上了茶，内阁里的茶，说不上多好，可是徐谦喝得自在舒服，惬意的将茶盏放下，肃然追问。

王司吏被打的死去活来，浑身遍体鳞伤，却还是咬着牙：“徐谦，我倒想看着你最后什么下场，老夫行走内阁这么多年，你一个新来的翰林，在我面前逞什么威风？”

徐谦笑了，朝那大汉将军使了个眼色，大汉将军住了手，徐谦站起来，叹口气，道：“你看，如果你服了软，事情不就结束了吗？为何还要逞一时义气，可见你在内阁混了这么多年，依旧还不开窍，你以为在这内阁里，你攀上了大人物，就可以留难本官，就可以欺我是新官上任？你太蠢了，官就是官，吏就是吏，连这个都看不清，还敢在这里嘴硬？”

“呸！”王司吏也是硬气，眼下他万万不能示弱，一旦示弱就完了，只要自己抗住，到时候自然有人为他出头。

……

外头动静这么大，值房里自然听的一清二楚，杨慎放下手中的事，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只是徐谦打人，他并没有阻止，因为这个时候，他从本心上对徐谦有了反感。

这个人太放肆了，竟然敢在这里打人，真是岂有此理！

杨慎越是愤怒，就越是不动声色，你不是要打人吗？若是出面阻止，反倒是给徐谦一个台阶下，倒不如索性先让他动了手，且看他怎么收场。

抱着这个心思，杨慎不动声色地随手拿起一本抄录的拟票来看，直到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预感到王司吏奄奄一息时，他才终于坐不住，整了整衣冠，长身而起，从自己的值房里出来。

杨慎出来的同时，对面值房的侍读李时也同时出来了。李时是个萧规曹随之人，宁死也不肯做出头鸟，可是他又怕出事，毕竟在这里的三个待诏翰林他年纪最长，官职也是最高，一旦出了事，他的责任也是不轻。可是又怕这外头的争斗涉及到了内阁学士之间的角力，自己贸然出来一旦说错了话，可能引火烧身，因此一直焦灼不安的等着，杨慎这边有了动静，他见时机一到，便立即出来了。

杨慎和李时同时咳嗽一声，厅中的所有书吏见了，纷纷起来，道：“拜见大人。”

徐谦站在已是几乎要晕死过去的王司吏边上，也是笑吟吟的抱手行礼。

徐谦自进了内阁，大家虽然同为翰林，却实在不是很亲近，表面上是同僚，实际上大家都各行其是，虽然也会有些客气，只是客气之中更多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关系，三人之间其实关系不可能热络，比如杨慎，他父亲是内阁首辅学士，铁打的官二代，按理说，他在这里的地位最显赫。可是另一方面，李时年长，资历又高，忝为侍读学士，地位不是徐谦和杨慎可比。而徐谦呢，也有他的优势，他是大明朝横空出世的六首，出身空前绝后，若说十几年后，朝廷不出什么乱子，内阁里若是缺人，这三个人，都是强劲的竞争对手，官二代有人脉，老油条有资历，徐六首出身清贵，各有所长，也正因为如此，大家虽然维持表面客套，却很难交心，当你知道若干年后这个人可能是你前途上的最大对手时，你肯向他吐露心迹吗？

三人相互之间行了礼，李时却不吭声，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司吏，心里想：“这徐谦仗着谁的势，连内阁值房那边的人也打？且看看这杨翰林怎么说。”

杨慎毕竟还是年轻，没有李时这般沉得住气，这时王司吏已是从昏厥中清醒，看到了杨慎，立即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嘶哑的大叫：“杨翰林救救小人，小人……”

杨慎嗔怒的看向徐谦，道：“这是谁打的，内阁重地，是谁这么大胆，竟敢私设刑堂，动手打人？”

他故意问，其实答案大家心知肚明，就是想看看徐谦如何解释。

徐谦正儿八经的道：“是学生打的，哦？内阁不能打人吗？”

杨慎又好气又好笑，道：“这是天下中枢，又不是市井，自然不能动手，徐编撰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

徐谦故意一头雾水的道：“本来料想也不会有这种事，只是今日，看到这王司吏私自殴打书吏袁弘，下官便以为内阁没有这样的规矩，还以为内阁和菜市口没什么分别呢。”

杨慎一愣，再看气的咳出血来的王业，一时说不出话。

倒是一旁的李时笑呵呵的道：“哦？还有这样的事？这可是深宫禁地，又是内阁中枢，打人终究是不对。”

老家伙玩了个心眼，在徐谦听来，似乎是他对王业掌掴袁弘不满，可是在其他人听来，却又好像在说徐谦打人不对。这种老官油子，最是骑墙，风吹两边倒。

杨慎不禁道：“话是这么说，可纵是打人，总有个理吧，人都打成这个样子，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徐编撰，你是六首出身，也应当知晓圣人道理，本官也就不赘言了，你既是读书人，又是朝廷命官，而这王司吏亦是举子出身，俗话说刑不上大夫，他是有功名之人，事情闹将起来，徐编撰如何善了？”

他虽然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可是用词却是咄咄逼人，徐谦其一是在内阁打人，其二打的还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不但学士们知道了要处置，外头知晓了怕也要闹个满城风雨，你徐谦还是新官呢，就这样嚣张，这还了得。

徐谦正气凛然的道：“出了手，下官一力承担好了。”

听了这一段话，杨慎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这个二愣子，还一力承担，你担待的起吗？

徐谦的话只说了上半截，而下半截则是道：“为了杨公的清名，下官就算是丢了前程，也没什么要紧。”

杨慎呆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了杨公的清名，杨公自己是杨慎的爹，这徐谦打人，怎么跟自己爹扯上关系，他脸色微微一变，道：“徐编撰这是什么意思，本官听不明白。”

徐谦打了个哈哈，自觉‘失言’，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大人不必往心里去。”

他越是不说，杨慎这急性子就越是想洞悉一二，催问道：“大家是同僚，有什么话大家不妨直说。”

徐谦显得神秘起来，道：“杨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杨慎皱眉，只得道：“请徐编撰到本官值房来。”

二人神神秘秘，一前一后往值房去，倒是这李时颇有些尴尬，追上前似乎不妥，傻站在这里又嫌碍眼。

却说徐谦和杨慎到了值房，徐谦打量这偌大的值房，不由啧啧称奇，道：“杨大人的值房当真不错。”

杨慎板着脸道：“徐编撰有话就说吧，再过一会，怕是内阁那边要有人来问了，这件事总要有个交代。”

徐谦正色道：“大人可知这王司吏犯得是什么事？本官初来乍到，他不给本官分配值房，借口说暂时没有值房让本官办公，竟是让本官和一群书吏混在一起。”

听到这里，杨慎有点心不在焉了，心说，原来是这个事，这是你们的私怨，和本官何干？

徐谦凛然道：“本官让他斟茶，他非但不听，口说什么事务繁忙，可是一转眼，却是端茶到了杨大人的房里。这是第二条罪状。”

杨慎不做声，似乎觉得徐谦的所谓理由不值一驳。

徐谦最后道：“更可气的是，按章程来说，起草的诏书，必须翰林们意见一致，挑不出错处，再呈报内阁，可是这王司吏阳奉阴违，居然直接略过了下官，敢问杨大人，他如此胆大妄为，可是受人指使吗？”

杨慎彻底没了耐心，道：“他受没受人指使，本官哪里知晓？”

徐谦深深的看了杨慎一眼，道：“那么下官大胆预测，既然他是受人指使，处处针对下官，那么下官要敢问，这是受了谁的指使？”

杨慎呆住了，他隐隐感觉不太对劲。

徐谦冷笑，道：“下官索性就直说了吧，也不打这个哑谜。从他种种的行为来看，指使他的人只有一个，他不给本官分配值房，而杨大人的值房却是如此宽大，此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再者，他对下官推三阻四，却对杨大人殷勤周到，别人若是知道，又会怎么想？最后，他胆大包天，杨大人在这里日理万机，而下官亦是翰林，竟是无所事事，敢问大人，这要是让别人听了去，又会如何联想？”

杨慎的脸色，骤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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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打人是可以不犯法的

徐谦晓以利害关系，而杨慎也绝不蠢，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本来适当打压一下徐谦是没有错的，可问题就在于，徐谦反击了，不但反击，而且还把问题的关键暴露了出来，直接将杨慎甚至是杨廷和拉下了水。

本来嘛，杨慎就是个官二代，受到优待本是理所应当的事，但是徐谦打了人，事情闹大来，大家就自然想知道事情的原委，最后一个清晰的故事就出现在了天下人的面前。

王司吏故意为难徐谦，而王司吏为什么故意为难徐谦呢？要知道，徐谦可是六首，而且还是从六品的翰林编撰，虽然不算位高权重，可是比起王司吏的身份来却是金贵无比，说穿了，徐谦是官，而王司吏是吏，哪有吏敢欺官的？

照着这个逻辑分析，那么势必是王司吏受了某人指使了，这个人一定是个大人物，使这王司吏有恃无恐。

于是，许多幺蛾子出现了，翰林编撰居然没有值房，翰林编撰被调入内阁居然无所事事，翰林编撰居然连个吏都使唤不动。与之相对的是，杨慎的值房很大，杨慎日理万机，事多得忙不过来；杨慎身边有的是殷勤之人端茶送水！

这个条理一梳理，大家会怎样想？同为翰林，杨慎和徐谦的待遇为何天壤之别，同为翰林，杨慎为何权责如此重大，而徐谦却是闲出鸟来；同为翰林，一个是近在闹事无人问，一个却是远在深山有人知。

两相比较，大家就明白，指使王司吏的人怕和姓杨的脱不了干系，同时，杨家欺人太甚，而且还有包揽大权之嫌。

其他的都好说，可是你要知道，权利的分配是很微妙的，纵然杨慎他老子是首辅，可是必须也要和朝廷百官们分享大权，你若是想做事必躬亲的诸葛亮，人家还不干了呢，况且越是首辅，虽然暗地里是使命的将权利往自己身上揽，只是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越是如此，就越是要做出一副不热衷权利的姿态。

历来的宰辅，十个就有九个栽就栽在专权上，你一专权，上头的人不放心，下头的人也不满意，这叫做众叛亲离，取死之道。

事情闹大，对杨家父子的打击可是不小，这等于是让杨慎的身上多了一个污点，只要他成了大家口里的话题，不管大家是否相信杨慎道德品行不好，对杨慎都是不利的。而杨廷和也必然会受到一定波及。

杨慎皱起眉来，道：“这个王司吏并没有受人指使，想来是他自己想要邀功请赏，听到了一些谣言，所以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他加了一个胆大妄为，无异于是承认了王司吏有罪。

徐谦道：“那么敢问杨大人，王司吏既然胆大妄为，这内阁可不是蓄养奸佞小人的地方，下官责罚他，不知有错吗？”

徐谦这叫顺竿子往上爬，又可以称作是步步紧逼，只要你承认了王司吏有罪就好，其实徐谦也不怕他不承认，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不怕事情闹大，他毕竟是光脚的，而杨慎父子是穿鞋的，徐谦反正早就名声不好了，而杨家父子却是不同，他们可是载誉天下的人物。

杨慎几乎可以看到，徐谦的脸上带着几分阴谋得逞的笑容，这种感觉让杨慎很不舒服，他的脸色骤冷，道：“王司吏有罪，自然有人裁处，徐编撰和本官都是翰林院过来的，既非刑官，又不是内阁官员，如此大动干戈，很有动用私刑的嫌疑。”

徐谦道：“杨大人差矣，下官虽然是翰林，可毕竟是官，下头小吏行为不检，诽谤杨公名誉，更是对本官多有刁难，于情于理，下官也不能置身事外，都是朝廷命官，难道惩恶扬善还要分出来个彼此不成？”

杨慎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理是理，法是法，徐编撰拿理来代替国法，未免可笑。”

文人相争，终究还是耍嘴皮子，而且杨慎正当壮年，徐谦就算有心动用暴力，估摸着也只有吃亏的份。

徐谦道：“这有什么可笑？内阁纵容这样的人行走内阁，本身就是可笑；小小司吏欺负翰林清贵更是可笑。”

杨慎皱眉道：“徐编撰，我不想和你争论，你直说吧，到底想怎么处置？”

徐谦昂首道：“这个简单，开革掉此人，革了他的功名，若是不肯，今日的事肯定不能罢休。”

徐谦也太狠了。

开革倒也罢了，还要革掉人家功名，那还不如把人杀了了事。

徐谦这个人果然心狠手辣，想来在收拾王业之前，其实就已经对王业有了‘安排’。

其实徐谦革不革王业的功名，对他都没有什么影响，他这么做只有两个原因，其一是立威，至少告诉大家，他徐谦不是好惹得，想挑事，想来为难徐编撰，那就得有生不如死的觉悟。其二：无论王业是谁的人，既然想来打他徐谦的脸，那么徐谦不妨狠狠地回敬回去，得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让人毫无忌惮，真以为他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寒窗苦读，好不容易熬到如今，徐谦所为的不就是做个老爷吗？总不能进了官场，乖乖给人做孙子，被人打了左脸还要伸出右脸去。

杨慎有些羞怒，道：“这事本官做不得主。”

徐谦朝他笑笑，道：“不必大人做主，不过想必很快内阁值房那边就能听到动静，到时候免不了召你我二人前去询问，怎么答复，想来杨大人心里已经有底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杨慎愤怒地看了徐谦一眼，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侵犯，连他的自尊心也不免变得脆弱敏感起来。

果然如徐谦所料，李时此时进来道：“二位，内阁那边传唤我等过去，想来是内阁听到了风声。”他深深看了徐谦一眼，笑道：“徐编撰，年轻人不必这样冲动嘛，有什么事不能好好的说？待会老夫少不得要为你美言了。”

这老狐狸很精明，一开口就等于卖了徐谦一个人情，徐谦绝对相信，待会儿若是他觉得事情不对头，肯定会做缩头乌龟，美言不美言，还是看两个内阁大臣的态度。

可是这些话在杨慎听来，又未必不是反语，到时候大可以解释说，这只是讽刺而已。

总而言之，李时是谁的好都卖，节操什么的，活到这么大岁数，早就已经按斤卖光了。

三人也不迟疑，徐谦是自信满满，杨慎却是忧心重重，李时带着一股子高深莫名的微笑，三人一道从杨慎的值房出来，穿过大厅，王司吏还趴在地上不肯起，殷殷期盼地看着杨慎，结果杨慎看都没看他一眼。

……

内阁里头，杨廷和显得很生气，这是内阁难得发生的一次‘恶行事件’，肯定是要严查的。不过杨廷和倒也不急，事情的原委虽然已经由书吏禀告了，可是他要听的却不是事情的经过，而是徐谦如何解释，以及其他翰林官怎么回答。

这句话乍看之下似乎很难理解，其实很简单，就好像某个县令的名声一样，这个县令是好是坏，并不在百姓们怎么说，他的风评，应当是看本地士绅们怎么说，许多县令的评语，往往都会有几句修县学、重教化、或者是亲民、爱民之类，不过这些评语和寻常百姓没什么关系，往往都是本地士绅们赠予的，他们说好，才是真的好，至于你是做了什么逼良为娼又或者强取豪夺之事，朝廷不想管也懒得管。

徐谦入阁待诏已有两天，他是好是坏，自然也不是书吏能评价，终究还是他的同僚们怎么看。

杨廷和眯着眼，心里正在谋划着怎么解决这件事，本质上，他并不希望徐谦闹事，同时，他更不希望徐谦这个节骨眼上闹事，蒋冕一日没有出京，这个时候闹事容易节外生枝，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就必须处置，如何处置，自然得有个度。

可是坐在杨廷和旁边的毛纪心思却是不同，因为这个王司吏是他的人，至少在内阁里，王司吏是他的心腹，他才懒得管为何发生了冲突，现在徐谦打王司吏，就是动摇毛纪的权威，好不容易整倒了蒋冕，他这千年老三成了千年老二，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毛纪阴沉着脸，侧目看了杨廷和一眼，发觉杨廷和脸色无动于衷，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心里就明白了杨廷和此时的想法，他眼睛一眯，却是已经打定主意，这件事不能善罢甘休，想来杨廷和把翰林们都叫来，有借此敲打徐谦，给徐谦一个教训的意思，那么自己索性就把这事闹大一些，直接给这胆大妄为的徐谦一记闷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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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徐编撰是‘好人’

须臾功夫，徐谦等人就已经到了。

毛纪虎目一撇，不经意的审视徐谦，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意味。

杨廷和倒是平静，待三人行了礼，他莞尔一笑，道：“事情，老夫已经清楚了，徐谦，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就是老油条的本事，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隐含着多重意思，一方面是告诉徐谦，不要想抵赖，事情已经定了性，现在这边也不想纠缠在这对错上头。然后直接把问题抛给了徐谦，看他怎么为自己辩护，又或者说看他怎么自请处罚。

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事，现在多半要乖乖的认罪求饶了，杨廷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司吏挨了打不算什么，徐谦毕竟是明日之星，是六首翰林，现在徐谦的前途是捏在自己手里，怎么处置是他说了算，他现在等的，就是徐谦从精神到肉体上的屈服。

徐谦微微一笑，道：“杨公既然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由和经过，如何处置，自然是杨公定夺。”

本来只是给徐谦抛一个麻烦，谁知道徐谦硬生生完成了兵乓球，杨廷和将问题送给徐谦，徐谦一个反拍，又打了回去。

怎么处置，既然是你说了算，而且你也自称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那么就请杨公定夺好了。

本来这句话是没有问题的，这是官场上很寻常的谦让手法，你给我点面子，我再回敬回去，大家相互抬轿子。可是这句话放在今时今日，就有点让人犯迷糊了，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你不要，你倒是好了，怎么，想做滚刀肉吗？把柄都在人家手里，不乖乖就范，反而跟掌握了你命运的人卯上了。

杨廷和素来为人所敬，还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顿时老脸拉了下来，显然已经有改变主意，有严惩的意思。

毛纪抓住了时机，冷冷一笑，道：“好大的口气，不过是新任翰林，如此嚣张跋扈，殴打司吏，私设刑堂，这是翰林应当做的事吗？杨公屡屡对人说，为官者不在学问，而在私德，若有德行，则必定是忠臣贤臣，像你这样放肆的人，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到，若是不严惩你，他日人人效仿你，这还了得？你铸下大错，非但不知悔改，现在还恬不知耻的让杨公处置，好嘛，那就严惩你。”他向杨廷和道：“杨公，这样的恶行，实在不多见，不妨让他去南京，教他好好思过。”

堂堂状元，是不可能是南京的，南京虽然是烟花之地，却也是官场坟墓，一旦打发去了那里，你就渐渐被人遗忘，表面上你还是吃俸禄的官，可是这一辈子，很难有出头之日了。

毛纪的心思很简单，这个姓徐的必须滚，不是从内阁滚回翰林，而是从京师赶去南京，彻底葬送了此人的前程，眼不见为净。

只是三言两语，徐谦便晓得了两个学士之间的打算，杨廷和还在举棋不定，倒不是怕了徐谦，而是徐谦的身份敏感，因此暂时只愿意敲打，甚至给个深刻教训。而毛纪不同，毛纪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直接将徐谦一脚踩死，而之所以如此不客气，想来那王司吏，必定和毛纪关系匪浅。

他笑了，随即道：“毛学士如此嫌恶下官，下官竟是不曾想到，不过现在杨公在这里，毛学士似乎有些喧宾夺主了。”

这话里话外带着讽刺，毛学士，你眼下连次辅都没当上呢，杨廷和就在这里，似乎还没轮到你多嘴。

要说毛纪比起徐谦来，不知高了多少个品级，在他眼里，徐谦连个蚂蚁都不如，可是蚂蚁居然也敢讽刺他，这就教他受不了了，毛纪的目中掠过一丝杀机，正要开口。却听杨廷和不悦道：“徐谦，你好大的胆子，毛学士是什么人，你也敢出言不逊？看来老夫确实是纵容了你，以至于你越来越放肆，你既铸下了大错，毛学士方才所言也有道理，从此以后……”

他正要直接给徐谦‘宣判’，这时候杨慎忙道：“大人，此时前因后果另有蹊跷，实在是王司吏胆大妄为，事先滋事，他一个小小司吏，妄自尊大，早已惹得待诏厅那边天怒人怨，徐编撰这也是为了整肃一下待诏厅乌烟瘴气的风气，下官以为，徐编撰所作所为，虽然有过激之嫌，却并不算嚣张跋扈，至于私设刑堂，更是无稽之谈。”

杨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顿时让杨廷和和毛纪都有点没转过弯来，杨廷和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知道杨慎突然跳出来，必定不是因为和徐谦有什么交情，这件事还有内情，而且看杨慎的意思，眼下还真不能处置徐谦，否则以杨慎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哪里还用的着毛纪跳出来牢骚。

只是杨慎这句话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深意呢？

杨廷和脸上带着微笑，不露声色，已是将打发徐谦去南京的话吞回了肚子。

至于毛纪就更加镇定了，待诏厅的情况他是清楚的，王司吏一直在给他汇报，种种迹象表明，杨慎对徐谦绝对没有好感，甚至有些嫌恶，可是这才几个时辰，怎么就态度逆转了？

首辅的儿子跳出来和他打擂台，让他顿时感到头痛，唱反调嘛，得罪了人家儿子就不免要得罪人家老子，他现在和杨廷和正处在蜜月期，而杨廷和老树盘根，岂是他招惹的起，可方才放了狠话，现在让他收回，终究还是拂不开面子。

李时听了杨慎的话，也有点儿觉得不对味，本来他见两个学士兴师问罪，顿时打消了给徐谦卖好的心思，可是杨慎这么一说，让他感觉有点突然，因为他最是清楚，杨慎和徐谦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在二人一起进杨慎值房说话时，话里话外都带着火药味，何以进去三言两语，就改变了杨慎的态度——有蹊跷，或者说这徐谦有后招。

想到这里，李时毫不犹豫，呵呵笑道：“是啊，徐编撰虽然只来了两天，可是为人谦和，待人诚恳，便是对寻常书吏也是客客气气，王司吏这个人，下官不怕说句难听的话，此人虽是老吏，可是有些事，总是有点儿不太检点……”

他倒是够‘仗义’，竟是说了徐谦一箩筐的好话，竟好像邀功请赏一样。

其实李时也明白，两个学士大人对徐谦并不喜欢，可是杨慎突然转口，让两个学生既震惊，又有点下不来台，显然大家都认为杨慎很有深意，所以也拿捏不定是不是该收拾徐谦，这收拾人终究要有一股子勇往直前的气势，让你完蛋就完蛋，绝不拖泥带水，更不能心里存着疙瘩，所以李时才在这个时机美言，恰恰是给杨廷和和毛纪一个台阶。

杨廷和深深看了杨慎一眼，倒也没再坚持什么，微微一笑，道：“这件事，老夫定会明察秋毫，徐谦，既然你的同僚都为你美言，那么老夫待事情水落石出，再从长计议，你休要存着妄想之心，不过你也不必胆战心惊，心怀芥蒂，只要不是你的错，老夫自然不会为难你。”

这就好像打太极，拳头眼看就要到徐谦的鼻尖了，下一刻就要将徐谦的鼻梁打断，可是在半空中划一个弧，接着又把拳头收了回去。

徐谦连忙道：“下官心中坦荡，杨公若是能明查，下官求之不得。”

他心里已经明白，说是会明察，无非就是待会儿去私下和杨慎说话而已，等听到杨慎的话之后，最后无非是不了了之，对于内阁大学士这样的身份，一个司吏，实在不值一提，自然也不会看在眼里，更何况这司吏还可能让自己名誉受损，那更是没什么可商量的。

毛纪端坐着不吭声了，徐谦却明显感觉到，他的嘴角微微浮出一丝狞笑，毛纪的修养远远不如杨廷和，能够像杨廷和那样对事情收发自如，心性更是差得远。

杨廷和挥挥手：“都各自办公去吧。”

大家一起告退，三个翰林从内阁值房出来，彼此之间，话头也就多了，李时这老油条不管出于何种居心，至少是拉了‘兄弟’一把，徐谦总得表示，说了一些感谢的话，李时倒也欣然接受，亲切的道：“这不算什么，你是后进，你我同为翰林，自然该帮扶你一把，以后多事，切莫莽撞。”

而杨慎对徐谦的态度，也是好了一些，或许其他人很难理解，徐谦坑了杨慎一把，杨慎对他竟是亲切了不少，其实这事真要点破，也很正常，从前的时候，杨慎没把徐谦放在眼里，他这种极品官二代，本身又是大明朝鼎鼎有名的考霸，一向高傲的很，一般人听到六首，心里不免有些尊敬，他则不同，反而觉得徐谦是走了狗屎运，总之就是孤芳自赏，偏偏就是不把徐谦当一回事，因此在以往，他见了徐谦，最多蜻蜓点水的点点头，会刻意保持距离。

只是现在，徐谦已经用行动证明，他并不比杨慎差，甚至比杨慎更加高明，无论杨慎心里对徐谦有什么疙瘩，至少在表面上，已经不能等闲视之了，就算是敌人和对手，至少平时的客气是断断不能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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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人一起回到待诏厅值房，书吏们又是震惊了，眼看徐谦和两位翰林有说有笑的回来，让他们真真切切的感受了一下什么叫做官官相护，至于那满怀期望的王司吏，杨慎压根就没有看他一眼。

“杨大人……”王司吏可怜巴巴又是痛苦的看向眼神，嘶哑着声音低唤。

杨慎这才想起这么个人，驻足看了王司吏一眼，慢悠悠的道：“王司吏，你胆大妄为，欺辱上官，从明日起，就不要来当值了，至于你的事，我会和礼部打声招呼，你是举人出身，可是私德败坏，让礼部吏清司处置吧。”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使得王司吏一时承受不住，又是晕死过去。

其他书吏见了，目瞪口呆之余，却都惊恐的看了徐谦一眼，心里都不由想：“这个徐编撰，到底有什么能耐，在内阁打人不说，竟是一点责罚都没有，王司吏在内阁里头好歹也算根基深种，方方面面的人脉都广，又据说和毛学士走得近，想不到如今……”

此时大家对王司吏并没有同情，内阁这种地方就如窑子，总有人迅速窜红，成为大家瞩目的对象，却也有无数的昨日黄花，幽幽怨怒，所谓你方唱罢我登台，吃这一行的饭，有你吃肉的时候，也活该你挨打。

王司吏已经让人拖了下去，大家心里都知道，这个人大家往后是再也见不到了。

那袁弘满脸惊喜，他原本还在担心自己被开革出去，谁知剧情逆转，不由看了与李时亲切交谈的徐谦一眼，心里不由有几分感激，虽说自己倒霉和徐谦也有关系，可是徐谦为他出了头，做人要对自己的身份有个定位，他是吏，徐谦是官，从身份上他不得不对徐谦生出感激之情。

李时皱了一下眉，随即道：“都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徐编撰收拾一个值房出来，若是缺什么东西，可以到老夫这里来取，暂时用着，将来采买了再送回来也不迟。”

众书吏不敢怠慢，纷纷站起来，去收拾空余的值房去了。

李时呵呵一笑，道：“只怕这值房要收拾下来，还需要一些功夫，徐编撰，不妨到老夫房里坐一坐？”

他表现出来的热情，有点可疑，不过徐谦倒也不拒绝，道：“那么就叨扰了。”

倒是杨慎其实也想让徐谦到他那里坐一坐，倒不是他对徐谦有了好感，而是觉得这个家伙不简单，一个不简单的人，自然不能等闲视之，此人明明年纪不大，学问又好，而且做事有一种说不出的老练，杨慎总想再试探一下，只可惜李时已经相邀，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含笑道：“本官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是了，有一份票拟，宫里已经批了红，圣旨是我拟的，不过待会要送给徐编撰过目一下。”

说罢，三人分道扬镳，徐谦跟着李时到了值房，李时笑呵呵的道：“徐编撰不简单啊，老夫看的出来，杨公似乎对你有袒护之意，说实在的，老夫此前还以为你和杨公闹意见，想不到竟是看岔了，他老人家先是提调你来内阁，如今又这般照顾你，你这个年纪就已经身负重任，真是羡煞旁人。”

徐谦呵呵一笑，道：“大人言过其实了，杨公只是秉公办事而已。”

李时嗯了一声，吩咐书吏去斟茶，突然道：“那封整肃江南卫所的圣旨徐编撰可知道吗？”

徐谦没有料到李时突然问到这个，不由愕然道：“略知一二。”

李时微微一笑，道：“徐编撰怎么看？”

徐谦察觉出李时在借机试探他，他心里不由想，这个李时到底是谁的人，是杨廷和？不像，他虽然逢人三分笑，可是对杨慎明显有几分忌惮。而毛纪呢？这就更不像了，毛纪这个人喜怒形于色，而李时却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感觉，方才他为自己美言，从某种意义是给二位大学士台阶，可是也未尝没有让毛纪生出反感之心。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后台，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徐谦不露声色，道：“下官不过是一介翰林编撰，诸位大人们的事，却不是下官能插嘴的，不过从圣旨上头看，似乎这次朝廷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李时精神一振，道：“正是如此，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可是你看出来了没有，其实这雷声大雨点小只是虚像。”

“虚像……”徐谦呆了一下，道：“还请李大人明示。”

这时书吏进来，给李时斟了一杯茶，李时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对徐谦道：“徐编撰不妨也尝尝。”

徐谦倒也不客气，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便听放下茶盏的李时幽幽一叹道：“哎……你却是不知了，这内阁里的人，表面上是铁板一块，可这都是假象，是人聚在一起的地方，就都有各种的小算盘，学士毛纪，是反对平倭的，因为他即将继任次辅，只要蒋学士致仕，这户部尚书是稳打稳的落在他的头上，一旦起了战事，国库必定要空虚，你想想看，蒋学士在任的时候，国库的收支勉强还能应付，而这毛学士上任，就出了亏空，虽然可以是起了战事的缘故，只是亏空就是亏空，面子上终究过不去，所以毛纪坚决反对平倭。”

徐谦听了，不由暗暗点头，道：“大人说的有道理，我原以为毛学士只是意气用事，可是现在思量起来，却是关乎到了切身的利益。不过杨公呢，杨公又是怎么打算？”

李时笑了，笑容带着几分渗人的意味，盯着徐谦很是不舒服，他手抚着案牍，慢悠悠的道：“杨公的打算是平又不平！”

平又不平……

徐谦一头雾水。

李时正色道：“杨公这个人，本心上还是好的，他做的是名臣的心思，现在倭寇肆虐江南，你以为杨公不担心吗？他之所以不提，是因为国库不足，眼下不是好的时机，可是今年你是知道的，路政局出来，内库丰盈，所以他一直在打内库的主意，只要内库拨一点，国库再拨一点，事儿总能办成。”

徐谦更是不解：“既然如此，天子既然有意平倭，现在又让内阁拟出章程，颁布整肃卫所的旨意，显然是为了平倭做准备，可为何内阁却是阳奉阴违。”

李时呵呵一笑，一双眼眸仿佛看透了人心，靠在椅上，道：“他本心想平倭，可是又阳奉阴违，所以才叫平又不平，他之所以不平，说到底还是因为天子。你想想看，天子近来越来越盛气凌人，意有染指朝廷大小事务的心思，杨公这个人，却也希望做一番事业，好弄出个大明中兴出来，陛下想要权，他能给吗？自然是不能，既然不能，现在陛下提出要平倭，他只能阳奉阴违，先把陛下的平倭办砸了，他再提出一个平倭的办法，制定新的平倭章程，到了那时，这平倭的丰功伟绩，岂不是落在了杨公头上？”

李时一番解释，让徐谦茅塞顿开，原来问题出在这里，这大明朝两个最有权势的人物，固然都存着一样的心思，可是都希望借着平倭来增加自己的威望，为自己增添一笔‘政绩’，如此一想，似乎也是顺理成章，徐谦不由感叹：“假若如此，君臣失和，只怕对社稷并不是好事。”

李时冷笑：“社稷是谁的社稷？在天子眼里，这是天子家的社稷，可是在大臣眼里，这社稷却是士大夫的社稷，所谓天子与士大夫共坐天下，意思就是这个。君君臣臣，便是父子都有失和的时候，更何况是君臣，老夫说了这么多，不知徐编撰有什么想法。”

徐谦从惆怅从醒来，猛地看了李时一眼，他突然发觉，李时这个人很不简单，听他的口气，这个家伙既不是杨廷和一边的，和毛纪更没有关系，似乎对嘉靖……也没有什么过份的忠心，他就像是个看好戏的看客，站在这天下中枢，躲在这个小小的值房里，笑看你来我往，笑看锋芒相交。

可问题在于，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番话，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显然他不认为徐谦和杨廷和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否则怎么敢保证徐谦会不会转过头就把他的原话告知杨廷和，这个人……还真是琢磨不透。

不过徐谦已经表现出了他的主战派苗头，李时既问起，他当然要表明下立场，于是语气凝重的道：“平倭是必定的，无论别人抱着什么居心，下官却是极力支持平倭，而且是刻不容缓。”

李时目光幽幽看他一眼，却是摇头：“只有这些？既然刻不容缓，那么就该往上头添把火才是，徐编撰，你是浙江人，深知倭寇之害，该说的老夫也说了，徐编撰自己思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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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贤婿

天色已经不早，徐谦下值，心里却仍然揣着心事，李时跟他说的话令他不免有点震撼，或者说，给了他某种启迪，徐谦陡然发觉，有时自己的眼光还是有些局限，在他以往的认知中，他大多把人分为两类，一种是朋友，一种是敌人。

又比如这朝廷，大家通常会如此划分，比如杨党，又或者是浙党之类，可是现在看来，却有点过于笼统了，首先，无论是什么官，大家都是人，是人就有想法，就有各自的利益，本来在徐谦的印象中，杨廷和和毛纪是一伙的，实则却是不然，他们有自己的算盘，也有自己的利益，而这些利益，随时都会随着事物的发展而改变。

徐谦此前没看透，其实大多数人未必能看透，可是李时看透了，问题又出现了，李时这老狐狸看透了也就看透了，却又为何对自己说？事有反常即为妖，像李时这样的人，能把事情看得透彻，就该晓得有些事要憋在肚子里，自己知道也就好了。

徐谦从来不相信什么虎躯一震，人家便把心里的所有想法统统抖落给自己的鬼话，一来他实在没有虎躯，二来也不带震动功能。

这事儿琢磨不明白，最后只能作罢，不过李时既然不告诉自己倒也罢了，现在徐谦既然已经知道了这里头的猫腻，就不得不采取行动，因为江南平倭，徐谦不努力去促成实在心里说不过去，他久在钱塘，浙江算是自己的故乡，乡人有难，自己能气定神闲吗？

只是如何促成呢？天子和杨廷和之间，似乎都很默契的想打平倭的主意，可是相互之间，却又在互相拆台，若是君臣同心，事情倒还好说，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总得化解才是。

徐谦顿时感觉自己神圣起来，他肩上的担子很重，他暂时脱离掉了低级的趣味，精神和人格得到了升华，就好像立了牌坊的婊子，捡起了早就丢去了爪哇国里的节操，拍拍灰尘，似乎觉得还能再用。

正在左思右想之际，不知觉已过了午门，冷不防有人大叫一声：“贤婿……”

贤婿……

这声音实在不小，几乎要刺破徐谦的耳膜，徐谦心里想，在这满是太监的宫里，有人突然叫什么贤婿，还真是稀罕，正要看看热闹，谁知一个虎背熊腰的人影已是飞快到了他跟前，一张大手已是有力地拍打在他的肩窝子上，徐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谁知另一只大手亦是不慢，已是牵住了他的胳膊，徐谦抬头，便看到了一张似乎有几分记忆同时又很是欣慰、很是热情和激动的脸。

这是一张老脸，可笑的却很是灿烂，他声若洪钟地道：“贤婿下了值吗？哎，在翰林当值可是辛苦？你年纪还轻，要多注意身体。”

徐谦哭笑不得，他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此人乃是东宁侯陆征。

陆征是靖难侯，如今忝为左金吾卫都指挥使，级别上和锦衣卫差不多，负责宫中卫戍，所以在这里遇见他，其实也不算意外。不过徐谦觉得，这家伙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在午门，似乎早有在这里蹲点守他的嫌疑。

徐谦尴尬地道：“侯爷，这……这……下官有礼。”

他故意把下官二字咬得很重，这分明是拒他千里之外的心思，他还记得，这位东宁侯因为自己娶了桂稚儿，曾经和他打过一次照面，那脸色可是骇人得可怕，今日却不知怎的，竟是如此热情，这一声贤婿把徐谦叫得心里发毛，心肝兀自还在颤抖。

陆征爽朗大笑道：“不必多礼，你我是什么关系，想不到啊想不到，陛下赐了一个六首给咱们陆家为婿，贤婿，陆家虽然是武人出身，可是如今家风已经是大大不同，陆家子弟都是读书的，如今老夫又招了个六首贤婿，不正是合该陆家文运昌隆吗？为父不由诗兴大发，正好作诗一首，贤婿切莫取笑：徐家文曲下凡尘……那个……这个……”他眼睛一亮，继续道：“陆家有女美如仙……老夫再想想……”

徐谦无语，这也叫诗吗？这简直就是侮辱大明朝万万个读书人，侮辱圣人门楣，不过他不敢放肆，只得苦笑道：“侯爷好诗，只是学生还有事，告辞！”

陆征可不是傻子，分明感觉到徐谦这是故意疏远自己，不过这位指挥使大人倒也不气，虽然此前他气徐谦，说难听一些，若不是皇帝赐婚，徐谦想娶他女儿，他还未必肯嫁，后来这徐谦居然玩了闪婚，他的脸面更加不好看，这老脸都丢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心里把徐谦恨了个半死，谁知徐谦竟是很争气，高中状元，后来又打听，说徐谦不只是状元，还是六首，六首是什么东西？外头的人吹得神乎其技，这位陆指挥使大人爱和人高谈阔论，仔细一打听，才晓得这六首如何了不得，想想看，状元公几乎入阁都是铁板钉钉的，这六首岂不是更厉害？心里有了计较，觉得徐谦前途大好，陆家虽然有爵位，也有军职，可是这年头都是以文制武，现在放着这么个翰林的金龟婿不要，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

至于徐谦已有妻室，这其实也好办，大不了平妻而已，毕竟是赐的婚，难道这姓徐的还敢拿自家女儿去做妾？

陆指挥使可不是穷酸文人，做什么事都要扭捏个半天，把事儿憋在肚子里瞎琢磨，这么一想，大腿一拍，然后就决定痛定思痛、转变思想，放下包袱，冲破思想牢笼，知道今日徐谦在当值，便巴巴地在这儿候着，专等金龟婿上钩。

现在听到徐谦要告辞，他自然不肯，等了半个多时辰，感情还没联系起来怎么就能走，真当陆大爷是夜壶吗？他哈哈一笑，拉住徐谦的胳膊，东拉西扯地道：“老夫听人说，今日有人惹到了贤婿，贤婿还叫了大汉将军帮忙去打人？”

徐谦走又走不得，只好道：“是，此人可恨，蹬鼻子上脸，不打他打谁？”

陆征脸皮子一拉，森然冷笑道：“你这样处置很不妥当，贤婿啊，做人不能如此。”

徐谦哭笑不得，被人拉着叫贤婿，他现在的感受多半和当初自己逮着人叫泰山的心情差不多了，咳嗽一声，道：“还请侯爷指教。”

陆征略带几分狰狞地道：“换做是老夫，就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了再说，这叫杀人立威，想当年老夫在辽东带兵，扭人脖子就像玩儿一样，你不杀人，人家怎么服你？”

想不到还遇到了一个狠的，徐谦不由道：“万万不可，杀了人，如何善后？到时候只怕有人责罚。”

陆征不屑于顾地道：“谁来责罚？”

徐谦道：“自然是诸位大人。”

陆征冷笑道：“你是翰林，他们要动你却也不容易。”

徐谦道：“他们会呈报天子，天子也必然会龙颜大怒。”

陆征诡异地朝他一笑，道：“天子才不会龙颜大怒呢，你自己琢磨看看，天子未必不喜欢率性杀人之人，也未必喜欢那些心机深沉的家伙。”

徐谦一听，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做皇帝的，都希望臣子简单，绝不希望臣子复杂，最好简单到一眼能看透你，杀人算什么，对天子来说，万物都是诌狗，一般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是借着这杀人，能看透自己身边的人，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徐谦这才发现，这位侯爷绝不是表面这样咋咋呼呼这么简单了，竟有点儿大智若愚的味道，这就好像樊哙和韩信，韩信固然聪明，可是樊哙未必就是傻子，人家能善始善终，靠的怕就是这个‘愚’字。

可是随即又想，这老家伙杀人跟切瓜一样，方才表现出来的杀气那可是实打实的，他跟我说这些话莫不是旁敲侧击，暗中威胁于我吧？靠！你以为徐某人是威胁大的，不娶你女儿难道还能被你砍成肉酱？

陆征的脸上自然没有半分威胁之意，反而是一副满心呵护徐谦的意思，犹如看到了房叔的丈母娘，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满是幽怨地道：“自从天子赐了婚，老夫一直等你到寒舍拜访，可是左等右等也等不来，当然，老夫知道你是新近中试，事务繁杂，怕也未必有这功夫，可是事归事，礼终究是礼，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礼的吗？今日恰好有空，不妨到府上坐一坐，你我翁婿也不必见外，痛饮几杯，闲谈几句可好？”

“呃……”徐谦目瞪口呆，他突然意识到，为何大明朝要以文制武了，他娘的，这群匹夫还真不要脸，读书人多少还会玩点虚的，你他娘的连遮羞布都不要，这不是坑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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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豪门似贼窝

被这陆征死磨硬缠，实在没有办法，徐谦只得坐轿去了陆家，东宁侯的府邸占地颇大，开国和靖难的贵族能稳稳当当世袭到嘉靖朝的并不多，陆家就是其中之一，家族之中的子弟一旦成年，直接编入亲军，如今陆家子弟遍布亲军十二卫，老树盘根，却也不容小觑。

徐谦下轿，陆征已是骑马跟来，先是冲门房呵斥道：“新姑爷来了，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通知夫人，不可轻慢了贵客。”

门子飞快进去。

陆征随后热络的抓住徐谦的胳膊，笑呵呵的道：“寒舍简陋，走吧。”

拉着徐谦过了门房，这京师里的豪宅徐谦算是见识的多了，如今倒也不以为意，陆家是武勋世家，所以宅邸颇有几分北方的豪迈壮阔，虽是失了别致和宜人，却是别有风情。

这陆征摆明着是把徐谦当‘自家人’看待，并不带徐谦到前厅，而是直接往花厅里去。

到了花厅，徐谦差点被吓趴下，这里竟已有不少人，一个个一身戎装，拥簇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慈眉善目，却是白发苍苍，手拄着拐杖先是打量徐谦，一双老眼竟是有了几分神采，将徐谦全身上下打量一遍。

至于身边拥簇他的老少爷们，却都一个个屏住呼吸，都不去看徐谦，反而目光都落在老太太身上。

若说这个时候有闪光灯，那么老太太必定是聚焦点。

至于徐谦则是莫名其妙，被这老太太的眼睛打量之后，老太太咳嗽一声，拄着拐杖的手轻轻一拨，拐杖便离了手，边上一个年轻子弟连忙接住了拐杖，另外几个生怕老太太摔着，连忙伸手出来虚扶，老太太怒道：“老身还没到走几步就让人搀扶的地步，你们都盼老身动弹不得吗？”

子弟们一听，连忙羞愧的后退一步，一个个脸色古怪的不做声。

老太太的动作其实很敏捷的，哪里看出什么老态，因为接下来，她拿大脚已经飞快前迈几步，一把抓住了徐谦的双肩，激动的道：“好孙婿呀！”

她这一叫，徐谦老脸通红，还没有做出反应，这整个大厅顿时骚动起来，众人兴匆匆的将徐谦围在一起，这个拱手作揖，道一句：“鄙人陆胜，见过徐兄弟。”

“鄙人陆沉，算起来是你二伯父，哈哈……等你们完了婚，还要……”

这人话还没说完，立即便被其他声浪压下去。

徐谦……惊呆了……

想想看，一个老太太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你，然后突然冒了一句好孙婿，再之后，无数的‘亲戚’走马灯的在徐谦面前转，这个叫他兄弟，那个是他伯父，另一个又自称是他堂姐夫，徐谦突然发觉自己的智商有点不太够用，可见这些人一个个虎背熊腰，身批兽甲，显然都是一个个从各个军门里下值回来，人家现在是笑脸相迎，亲热的不得了，徐谦想骂你们是不是有病，却也没有这个胆子，他要是敢把这句心里的话说出来，那才是真正有病了，这些人一人给他一拳，保证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徐谦尴尬了，而他的神情在老太太的眼里，老太太目光一转，呵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切莫吓坏了新姑爷……”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必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说起话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气，脚上也没有缠足，虽然老迈，可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双老眼虽是浑浊，却是顾盼有神，她一句话喊出来，整个大厅就安静了。

大家屏住了呼吸，又把目光看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已是热情的拉住了徐谦的手，很快将脸上的威严收敛，换上了和蔼可亲的微笑，拉着徐谦道：“孙婿，咱们陆家是武勋人家，这些子弟呢，平时粗野惯了，你不必放在心上，没有吓坏你吧。”

徐谦很想真诚的告诉她，他已经被吓坏了，可是这话终究没说出口，苦笑道：“还好，还好！”

老太太拉着徐谦坐下，随即自己坐在她的太师椅上，一字一句的道：“哎……这世上的事，终究逃不开一个缘，若无陛下赐婚，老身哪里去寻你这样知书达理的孙婿，不过老身说句本心话，你已和桂家女子成亲，本来嘛，老身心里总是觉得有个疙瘩，不过君命难违，咱们陆家是武勋之家，最讲的就是忠义，因此老身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违了君命的好，更何况老身初见你，心里头便觉得亲切，你和这些不肖子弟们不一样，你是读书人，见识广，虽说文武殊途，咱们陆家不会计较你，你也不必计较咱们陆家。”

这句话软硬兼施，棉中带刺，徐谦算是听出来了，人家这是打定了主意，这婚事非要结了不可。

徐谦决心拖延，道：“老夫人说的对，不过学生刚刚在内阁公干，这个……这个……”

老太太很是通情达理，道：“你想说，并不想急着成亲是吗？这无妨，咱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陆家一向是讲道理的，不如这样，明年择定吉时，到时老身自然上奏宫中，操办婚事。”

徐谦目瞪口呆，正要婉言拒绝。

突然有人伸手拍了他一下，道：“徐公子，好久不见。”

徐谦侧目回头，看到的却是个年轻的青年人，这人也是一身禁卫装扮，徐谦依稀记得似乎认得他，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倒是这青年将军似笑非笑道：“徐公子还记得在杭州的时候吗？”

他一番提醒，徐谦想起来了，道：“你是红秀边上的那个侍卫将军？”

这青年将军显得有几分高傲，道：“徐公子总算还记得，那个时候徐公子只是个府学生员，想不到如今已是状元了，今日在京师重逢，真是缘分。”

徐谦现在听到缘分两个字，心里头就纠结的很，他看到这个青年将军，就不免想到了红秀，联想到当日自己送红秀登船，红秀留给自己最后一句话竟是个滚字，他心里就有点酸酸的，后来到了京师，却始终没有红秀的消息，却不知她现在如何了。现在总算寻到了与红秀有关的人，他很想迫不及待的问问红秀的下落，只是沉默了一下，却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这个情况，若是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起一个姑娘的下落，相信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挖坑埋了。

不过既然有了线索，徐谦倒是放下了心，先知道这个青年将军的联络方式，以后再问就是，他装出一副很热诚的样子，道：“远在他乡逢故人，实在是一件喜事，是了，我还未问过将军的名讳呢。”

青年道：“我叫陆炳，暂时在锦衣卫中公干，不过只是个跑腿的小总旗，怕要被徐公子见笑了。”

陆炳……还小角色……

徐谦哭笑不得，不过仔细想想，这陆炳虽然曾经是嘉靖的伴读，可终究还是嘉靖初年，陆炳的父亲虽然已经成为了锦衣卫佥事，可是陆炳本人却还稚嫩的很。

陆家……

陆炳不是安陆人吗？怎么和这东宁陆家有关系？

他仔细一琢磨，顿时明白了，陆炳定然是东宁侯的旁支，否则又怎么可能混入锦衣卫里公干，朝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挑选一些锦衣卫和太监分派去各王府任职，总体来说，陆炳应该是京师人才是，或者说……正德皇帝无子，当时朝中就已有许多人知道，将来的皇帝必定要在各藩王中挑选，而算起来的话，当时在安陆的嘉靖算是当时皇室最亲近的旁支，作为一个豪门大族，自然要早做准备，提前进行投资，所以陆炳父子二人就在陆家的运作之下调去安陆。

这个理由……似乎说得过去。

豪门盛衰，都取决于天子，每一次的皇帝更替，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考验，现在来看，陆家似乎走对了这步棋，足够保证他们再折腾个几十年了。

徐谦微微一笑，道：“陆将军，你我既是故人，将来自然不能生分了，到时我请你吃酒，正好有事和你商量。”

见徐谦对陆炳有兴趣，老夫人目光一闪，朝陆炳使了个眼色，陆炳抿嘴一笑，应了下来，道：“到时一定登门造访。”

在陆家坐了半个时辰，接着便是开席，这陆家的人口实在太多，或者说老太太出面的时候阵仗实在太大，几十号武官急匆匆的下值赶来，连甲衣都没脱下，众人纷纷去换了常服出来赴宴，席间少不得灌徐谦几杯，徐谦感觉自己进了贼窝，却又无可奈何，勉强吃了酒，竟是有些醉了，他神情一涣散，老太太目光幽森，将陆征叫到一边，道：“待会儿大张旗鼓的把老身这孙婿送回家去……就让陆炳去吧，顺道让他拜会下徐百户，说起来他们也算同僚，就以晚生的身份去，知道了吗？”

陆征道：“是，儿子这就去处置，就怕桂家的夫人见了不好看。”

老太太看他一眼，语重心长的道：“第一次脸色不好看，第二次、第三次呢……这叫习惯成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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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平倭

一夜宿醉，醒来时桂稚儿的脸色并不太好看，好在她没有多问，其实问了也是白问，事情前因后果，她却已是知道了。

急匆匆的赶去内阁当值，如今再到内阁待诏房，待遇已经很是不同，徐谦的值房已经收拾好了，据说清早的时候，杨公还亲自过问了一下，务求新翰林的待遇不能受冷，显然是昨天杨慎和杨廷和说了些什么，杨廷和才表出这么个姿态。

上头有人关注，再加上大家发现徐谦实在难惹，新的司吏姓赵，托了徐谦的福，他才有了出头之日，徐谦一到自己的值房，他就连忙端茶进来，笑呵呵地道：“徐编撰请吃茶。”

徐谦颌首点头，道：“本官今日有什么公务，可有待拟奏书吗？”

赵司吏笑吟吟地道：“内阁值房那边没有这个吩咐，倒是杨公说了，待会陛下要召见，到时请你去秉笔记录。”

徐谦颌首点头，翰林还有一个功能，就是作一些会议记录，现在杨廷和叫自己去，倒是有点意思了。

他在值房里坐等片刻，接着就有人通知了，徐谦连忙去了内阁，随着两位学士一道到了暖阁，在暖阁的角落里有个几案，上头是准备好了笔墨的，徐谦坐上去，而杨廷和与毛纪二人则是耐心等候天子大驾。

杨廷和今日对徐谦的态度不咸不淡，倒是这毛纪，至始至终没有和徐谦说过一句话，显然是嫉恨上了徐谦，甚至眼睛有时瞥到徐谦时，都带着一股子尖锐。

徐谦倒是坦然，他是清贵翰林，你能奈何？这朝廷终究不是他毛纪说了算的，如今坐在这里，徐谦慢吞吞地磨墨，却发觉这翰林的工作其实有些可笑，明明清贵，又似乎无所事事，这种会议记录的事，明明一个书吏都可以做，可是偏偏沾上了皇帝，就非要翰林不可。

不过翰林说穿了其实就是秘书，徐谦倒是没有什么抱怨，他挺直了腰杆子，做出一副蓄意待发之势。

过不了多久，嘉靖就来了，他显得有些疲惫，似乎这几日都没有睡好觉，杨廷和和蒋冕一起向嘉靖行了礼，嘉靖懒洋洋地道：“平身吧。”旋即坐在御椅，目光一转，恰好看到了徐谦，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再看徐谦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由闪露出一分笑容。

嘉靖没有去和徐谦招呼，而是直截了当地道：“内阁拟的那份江南圣旨，朕觉得有些不妥，现在卫所糜烂，前几日，肆无忌惮的倭寇竟是登岸袭了开平卫，数百官军，竟是不如百余倭贼，福建巡抚的奏书你们是看了，他的用词是甫一接触，官军溃乱。”说到这里，嘉靖冷笑一声，又道：“这样的官军，朕敢用吗？平倭刻不容缓，朕已痛下决心，现在若是不能整肃官军，朝廷拿什么平倭？内阁的奏书，不痛不痒、不咸不淡，朕要的不是不轻不重，而是严肃整顿，该裁撤的军户要裁撤，空出来的空缺，则另行招募……”

毛纪忙道：“陛下，内阁的奏书，是根据实情拟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整顿，也需徐徐图之，否则可能背道而驰，反而惹下大祸……”

徐谦拿着笔飞速记录着，不过这种速写的方式，他似乎还不够熟练，毛纪说到了大祸，他才写到了一日之寒，于是他叫了一声：“毛学士且慢！”

君臣奏对，突然有个家伙冒出来叫一声且慢，实在让人没有预料，嘉靖愕然，毛纪则是羞怒。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这位徐编撰的身上，嘉靖心里想：“果然是朕的人，看来他一定是看不过去，要为朕说话了。”

毛纪心里却在想：“他一个小小翰林，也敢如此放肆，这里有他说话的份吗？哼，他若是站出来反驳老夫，且看老夫怎么羞辱他。”

杨廷和值得玩味地看了徐谦一眼，他突然觉得，这个徐谦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徐谦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道：“毛学士，说话慢一些，下官愚钝，记录不及。”

“……”

君臣三人俱都无语。

有了徐谦来了这么一下，毛纪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算是废了，他恨恨地看了徐谦一眼，却又无可奈何，人家只是翰林，提的也是正当要求，你若是对他不客气，人家只会说你没有肚量。

嘉靖借着这个机会重整旗鼓，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终于还是感激地看了徐谦一眼，随即道：“徐徐图之，无非就是拖延时间而已，可是朕说过，平倭刻不容缓，毛爱卿既然知道冰冻三尺，这寒冽也非一日，江南诸省，苦倭寇久矣，朝廷若是再不拿出可行的措施，借着这可用的军心民心，趁势平倭，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莫非要等到江南赤土千里时才好吗？朕心意已决，内阁必须拿出切实可用的章程出来。”

杨廷和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言，而是笑吟吟地看着毛纪，似乎早料到毛纪是反对平倭的主力军。

毛纪倒也不客气，道：“陛下既有明示，那么内阁再拟定就是，不过微臣担心一旦措施过于严厉，会引起江南各省武官们的惊疑，裁撤卫所就不免要触动许多武官的切身利益，把他们逼急了……”

这个时候，徐谦又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在暖阁里冒失传出来，又将毛纪的话打断，毛纪怒了，呵斥道：“徐编撰，你咳什么？”

徐谦一脸无辜地道：“回大人的话，下官染了些风寒……”

“哼！”今日奏对，本来毛纪早就打好了腹稿，偏偏这满肚子的话说出来总是不能尽兴，而且明知是徐谦这厮搞鬼，自然怒不可遏，要不是在君前，怕连破口大骂的心也有了，可是现在却只能耐住性子。

毛纪阴阳怪气地道：“染了风寒告假就是，年纪轻轻身体就这般孱弱，奉劝你要有些节制，切莫伤身。”

嘉靖一琢磨，觉得这话有点不像是内阁大学士该说出来的，什么节制，什么伤身，这分明是说徐谦平时……

徐谦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答道：“大人教诲，下官谨记，不过下官毕竟染的毕竟是小疾，下官吃的是君禄，岂可因为小疾告假？为人臣者，当忠心竭力，下官若是染了小疾便告假，这圣人平时教诲的君臣父子之学，岂不是白读了？”

毛纪差点没有气得吐血，姓徐的分明是说他圣人书白读了，拐着弯的骂自己。

此时再议已经没有了心情，毛纪已没了多少心情，只是对徐谦的印象更坏，现在引而不发，打算过些时候再说。

倒是徐谦并不怕他，其实也不算是不怕，只是因为毛纪本来对他印象就不好，反正已经得罪，徐谦并不介意多得罪几分。

三个君臣又说了一些话，徐谦飞快记下，接着便是杨廷和与毛纪告辞。

徐谦则是开始整理自己的记录，这些记录是要拿回翰林进行存档的。

嘉靖朝他笑了笑，道：“徐爱卿当真病了？”

殿里只剩下了嘉靖和徐谦，徐谦抬眸，连忙道：“回陛下，微臣是骗人的。”

骗人……嘉靖失笑，他当然知道徐谦是骗人的，不过从徐谦嘴里说出来，让嘉靖心里一暖，不管怎么说，人家敢得罪毛纪，冲撞毛纪来给自己解围，这是一份很大的人情，嘉靖的脸色突然拉了下来，道：“方才的奏对想必你也听了吧，你怎么看？”

徐谦沉吟了一下，将李时说给自己的话统统复述了一遍，道：“要平倭，最大的阻力乃是毛纪，而杨打人似乎希望坐享其成，毛纪口称徐徐图之，又说从长计议，无非就是拖延而已，陛下今日觉得内阁拟的章程不好，他们大不了再花费一两个月的功夫拟定新的章程，到时陛下必定又不满意，这样空耗下去，怕是几年之内也办不成。”

嘉靖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即冷冷地道：“哼，太祖设内阁，本意是让内阁协助天子施政，可是现在却是内阁各行其是，这样下去，怎生得好，此次平倭，朕势在必行，若是这次再退让，反而会助长他们的骄横。”

徐谦苦笑道：“内阁众望所归，单凭陛下一人，如何强行实施平倭之策，没有朝廷极力支持，就算强行推行，最后也会被地方阳奉阴违，一旦战事不利，天下人必会抨击陛下劳民伤财，所以要平倭，就必须让内阁无话可说，极力支持。”

嘉靖的脸色阴冷，道：“你说的对，可是内阁的态度已经不言自明。朕纵是想力挽狂澜，怕也独木难支，后日廷议，朕打算将平倭的事抛出来，怕就怕毛纪从中作梗，他若是明确反对，大臣必定会附和他。”

显然对后日的廷议，嘉靖颇为上心，不过他把握不大，心里也是有些纠结，最后苦笑道：“你素来有办法，可有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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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天子多心

人和人的关系是奇妙的，比如嘉靖，此人算是大明朝真正的孤家寡人，这个人或许是因为个人经历的缘故对谁都带着怀疑，他从不会去相信任何人，也不会去贸然相信任何的事。

本质上他是个最现实的人，他的世界观从没有所谓的幻想一说。

也正因如此，他拼命揽权，他高高坐在御椅上，让一个个内阁大臣走马灯似的登上舞台，手里牵动着控制他们的银线，让他们相互攻讦，相互撕咬。

这就是嘉靖，一个利用别人的斗争来保护自己的人。

而从另一方面来看，他却并非是一个拥有太多权力欲的人，他几十年不上朝，甚至可以数年不见文武官员，除了几个阁臣和心腹之外，他一心深居宫中，隐匿不出。

徐谦曾对嘉靖有过分析，这个皇帝的权力欲其实并不旺盛，正如那些贪财的富绅，总是喜欢在夜深人静时拿出自己的积蓄，一遍遍的计算一样，若嘉靖是一个权力欲旺盛的人，是绝不可能深居宫中，他的行为应该更接近后世满清的某个所谓大帝，四处巡游、狩猎，接见王公大臣，一个将自己关在深宫里的皇帝便如锦衣夜行，还谈什么热衷权利？

可是嘉靖的种种作为以及种种揽权的手段，如果非要拿出一个理由的话，徐谦深信，只是因为这个人从不相信别人，他极为多疑，甚至后来到了病态的地步，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对别人放心？他的种种手段来自于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可以想象，多少个日夜，这个人从噩梦中惊醒，看着昏暗的寝殿，看着窗外那晃动的树影，噩梦如金箍圈一样缠住了他，他呼吸加快，飞快的蹿下地，拔出御剑，一双受了惊吓的眼眸四处张望，他瞳孔在收缩，看到了窗外晃动的影子，他屏住呼吸，紧接着，一个个当值的太监魂不附体地进来口称死罪。他必定会握紧御剑，发出低吼：“查，立即去查，加强禁卫！”

有一种人揽权是为了展示权利，而有一种人，唯有他死死抱住了权利，他才能有一丝的安全感，哪怕只是一丝而已。

嘉靖一朝展示权利的时候并不多，可是使用权术的次数却达到了历朝历代的顶峰，他将自己当作了棋手，盘膝坐在这深宫之中，指挥着一个个棋子，只有这些棋子遂了他的心愿一般任他摆布，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可是现在……似乎出了那么点点的意外，嘉靖第一次开始信任一个人，因为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同样的自己，这个人有自己的影子，与此同时，这个人一直在维护他的威严，一次两次还可以理解为投机，可是次数多了，终究让嘉靖的心底生出了信赖。

越是信赖，遇到了难题就不免要问，你看怎么办？

而现在，徐谦正在为这个而烦恼，本质上，他是个投机分子，不过投机太成功，以至于遇事就来一句如之奈何，这换做是谁，怕也吃不消。

“老大，我不过是个翰林，还只是个翰林编撰，从六品的官爵，放到大明朝的官堆里，怕是连个浪花都冒不出，你堂堂天子都无可奈何，却问起我来了。”

心里狠狠地腹诽了一番，徐谦踟躇了良久才苦笑道：“陛下，既是后日廷议，那就要仔细谋划，化被动为主动。”

空话……典型的空话，空得不能再空，说了也等于是没说。

嘉靖显然心有不甘，道：“难道真没有办法了吗？”

其实坑蒙拐骗或者是煽风点火，徐谦是很在行的，徐谦倒是有个主意，只是想了想，他又摇头，苦笑道：“哎……不妥啊不妥……”

嘉靖板起脸来，道：“不妥什么？”

徐谦道：“微臣倒是有个办法，可是这办法办起来，学生只怕……只怕要牺牲掉很多东西，我家夫人若是知道，怕要河东狮吼。”

嘉靖的眼睛眯起来，道：“你不是有断……”这本是他无心的话，本想说断袖之癖，既然是断袖之癖，你根本就不喜欢女人，还怕什么河东狮吼？可是话说到这里，他又觉得大大不妥，连忙住口，沉默了一下，才又道：“你有办法？你要知道，忠义有时不能两全，朕也不勉强你如何，不妨这样，后日廷议你若是能拿出办法，朕……”嘉靖微微一笑，道：“朕自然不能给你什么封赏，你毕竟是朝廷命官，没有内阁和吏部点头，想要升官却不容易，不过你的父亲徐昌，朕倒是有办法，他毕竟是亲军，封赏起来方便一些。”

徐谦痛苦地道：“臣能再想想好吗？”

嘉靖板起脸，道：“有什么想不想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朕也不打算问你有什么办法，总之后日的时候，朕要你扭转乾坤。”他又觉得方才的话有点过份，语气柔和起来，接着道：“此次平倭对朕很是重要，倭寇肆虐福建、浙江，你也是浙江人，眼看乡人受难，难道能无动于衷吗？”

最后一句话刺中了徐谦的软肋，徐谦绝不是那种因为大义就跳出来文天祥附体的人，可是他终究有底线，苦笑道：“微臣遵旨。”

嘉靖大喜，其实他有心想问问徐谦到底有什么主意，只是方才见徐谦很难启齿的样子，便打消了这念头，暂时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省得徐谦说出主意出来，才发现实在没有下限，他这皇帝若是欣然点头，说你放心去做，道德上怕会有亏。

嘉靖精神一振，道：“看你的样子，似乎颇有把握，有把握就好，来，陪朕坐坐，说说话。”

徐谦已将桌上的记录收了起来，夹在了腋下，道：“陛下，若是微臣回去得太晚，怕要被人起疑，眼下是多事之秋，微臣待会儿还要为陛下谋划如何对付毛学士，只怕要先告辞了，还请陛下恕罪。”

“这样吗？”嘉靖不由露出了几分遗憾之色，随即又笑起来，挥挥手道：“去吧，你这官一做，反而你我君臣像是生分了一样，不过你能知道朕的心思，朕也知道你的忠心，这就足够了，你放手去做吧。”

……

在内阁里，杨廷和满腹心事地进了自己值房，毛纪却趁机追了进来，笑吟吟地道：“杨公……”

杨廷和眼眸瞥了他一眼，脸色平淡如水，坐在自己的椅上，慢悠悠地道：“怎么，毛学士有事？”

语气之中既没有过份的亲昵，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过份冷漠，犹如一汪死水，宠辱不惊，宁静而又平淡。

毛纪笑呵呵地道：“方才陛下的态度似乎很坚决，不知杨公怎么看？”

他现在急于知道杨廷和的态度，在平倭的问题上，杨廷和一直显得有些犹豫，这和平时的杨廷和有着很大不同，以往的杨学士可谓雷厉风行，是绝不可能如此的。

也正因为杨廷和这样的态度，让毛纪的心里有点儿没底，他当然知道，自己虽然和他同是阁臣，可是地位悬殊太大，杨廷和的一句话甚至顶得过他的十句百句话。所以摸清杨廷和的底细是绝对有必要的。

杨廷和含笑地看了他一眼，道：“老夫能怎么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嘛，陛下的心思是好的，平倭……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毛纪冷笑道：“只怕陛下平倭未必是为了利国利民吧？”

杨廷和的脸色很平静，道：“那么你认为陛下是为了什么？”

毛纪沉默了一下，才道：“无非就是借机立威而已，陛下怕是想借着平倭干涉朝廷了。杨公不可不察啊，否则……”

杨廷和的脸色阴沉起来，道：“你休要胡言乱语，这种话也是臣子能说的吗？”

毛纪呆了一下，似乎一下子不认得杨廷和了，心里不由在想，杨公这是怎么了，怎么转了性子？

他不由想起来，自从蒋冕垮台，杨廷和对自己确实冷淡了一些，莫非他连自己都觉得碍眼？不对……毛纪连忙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朝廷是不可能让一人独立支撑内阁的，朝廷没这个规矩，宫里也断然不会如此放心，打垮了蒋冕，还会有张冕，整倒了自己，还会有刘纪，自己对他一向顺从，杨公何必要整自己？

毛纪的这个想法确实是对的，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些时日他实在热情过度了，按理说，他现在只是阁臣，连次辅都算不上，这户部尚书还兼在蒋冕的身上，现在还未继任，就已经上窜下跳，以户部尚书自居，现在极力反对平倭也是为了在这件事上头做打算，或许他自己不觉得自己有点过于热情，可是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落在了杨廷和眼里，面对一个如此眼热于次辅之位的人，杨廷和会怎么想？

今日他可以图谋次辅，那么明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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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节操碎了一地

内阁，是杨廷和的内阁。

换句话的说，这里是他老人家说了算，甚至是毛纪，也必须在杨廷和的掌握之下。

他需要的部属，而不是榜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做法无可厚非，内阁大臣们不可能个个都如三杨内阁或者是刘健内阁那样的和谐，既然不和谐是大概率的事实，那么不妨就用强力的手段制造和谐，这个和谐就是，杨学士说你和谐就和谐，你敢有歪心思，他会毫不犹豫的弄死你。

而毛纪犯得错误就是，他有点飘飘然了，这不是个好兆头，杨廷和整垮蒋冕，可不是为了让你毛纪冒头，他这是立威，当然，按资历来说，这次辅终究还是毛纪的，可问题在于，毛纪表现的太早了。

这句话似乎很难理解，可是想想皇帝和太子，那就好理解了，按理说，天下毕竟还是太子的，可纵是老皇帝奄奄一息，你这太子若是敢表现的太过欢喜，怕也得倒霉。

杨廷和要的就是态度，他没点头，自然就还轮不到毛纪，当然，杨廷和倒还不至于一棍子把毛纪敲死，刚刚弄了个蒋冕，若是毛纪再出事，难免引人议论，况且毛纪平时还算乖巧，杨廷和只是想借机敲打一下而已。

可就是这么一下不轻不重的敲打，却是把毛纪吓坏了，毛纪脑子嗡嗡作响，脸色青白不定，最后小心翼翼的道：“杨公……我……”

杨廷和却是压了压手，打断了他的话，他微微一笑，道：“老夫知道你有你的难处，陛下平倭，固然有他的小心思，可是你呢，你极力反对，怕也有你自己的私心吧。”

毛纪愕然一下，期期艾艾的道：“我……我怎么可能会有私心，只是一旦起了战事……”

杨廷和轻轻叹口气，道：“你不必再说了，起了战事，国库难免收支就要紊乱，再过些时日，你就要接掌户部，这国库在别人手里没什么事，可是一到了你的手里就出现了亏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嘛。”

毛纪心里一暖，道：“杨公明鉴，我确实有这个心思，不过另一方面……”

可惜杨廷和根本不给毛纪一点机会，他继续道：“可是国库是国库，你站在户部的角度上，自然想着的是国库。可是天子和老夫站在朝廷的角度，想的却是整个国家，我大明沃土千里，带甲三百万，却有跳梁小丑，肆虐神州，虽是疥癣之疾，可朝廷若是不发兵，岂不是为人所笑？”

毛纪呆了一下，道：“杨公的意思……”

杨廷和却又微微一笑：“可是话说回来，陛下平倭，和老夫的平倭不同，陛下平倭，先整顿卫所，老夫却以为，这是徒劳，你说要从长计议，要徐徐图之，却也没有道理，要平倭，就要先有平倭之策，且再看看吧。”

毛纪一开始听杨廷和极力赞成平倭，心里猛地觉得不对劲，可是后来听到杨廷和的后半截话，心思总算放了下来，连忙道：“后日按理是廷议，陛下现在如此急切于平倭，内阁这边的章程他又不满意，只怕后日的廷议，陛下是要打算抛出来让大家讨论了，我听说，现在外头确实有不少风声，也有不少大臣极力赞成平倭，怕就怕那个时候……”

杨廷和微微一笑，道：“这件事，就不怕问老夫了，你自己心里思量吧，你是内阁大臣嘛，再过些时日就是次辅，难道连这个事都办不妥？”

毛纪精神一振，至少杨廷和没有反对他的政见，凭着这一点，他就觉得足够了。

从杨廷和的值房出来，毛纪的案牍上已经积了一沓待拟的奏书，他坐回自己的椅上，却没有拟票的心思，突然想起什么，寻来一个书吏道：“徐编撰回来了吗？老夫这里有一份票拟，要让他代为抄录一下。”

书吏是刚刚从待诏房那边过来的，摇头道：“回大人的话，还没有回呢，若是回了，肯定去叫人去翰林存档，到现在他那值房还是空空如也，要不，小人去请李翰林或是杨翰林来一趟？”

毛纪目光一闪，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道：“这就不必了，你下去吧，是了，让张舒来一趟，斟茶过来。”

那书吏连忙去叫人了。

张舒是通政司的差役，专门负责传递票拟和奏书，他和毛纪是同乡，平时关系不错，听到毛纪传唤，他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斟茶过来，在毛纪身边候命。

毛纪吃了口茶，皱眉道：“今日的茶不香。”

张舒紧张的道：“大人，这还是武夷岩茶，都是按着大人的吩咐炮制的……”

毛纪将茶盏放下，抚案道：“茶是好茶，奈何老夫却非品茶之人。”他眼眸一眯，道：“徐编撰一直逗留在东暖阁，这事你知道吧？”

张舒心里咋舌，晓得毛大人这是要进入正题了，连忙点头道：“小人也听说了，方才递了些票拟给司礼监的太监，听说徐谦和陛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宫里这些没卵子的东西，最是津津乐道这个，谁的圣眷好，他们也拿出来吹嘘，倒像是他们……”

毛纪没心情听他胡扯，道：“陛下若是再见徐谦，你要通报一声，还有，吩咐一下外头的人，这徐谦有一举一动，都要通报，老夫总是觉得，这个徐谦在鼓捣什么东西，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要坏了事才好。”

张舒嘻嘻哈哈的笑道：“不过是个翰林编撰，大人这样在意做什么，大人捏捏手指头，都可以将他碾成粉末，教他死无葬身。”

毛纪冷冷笑道：“你懂个什么，这朝廷多的是给事中制约尚书、侍郎，也多的是言官整倒内阁大臣的先例，经历了这么多事，老夫再门缝里看人，那就真无可救药了。”

……

一份份的传报，每日按时送到毛纪的手里。

可是毛纪反而越来越疑惑了，事实上，徐谦这几日的行踪确实诡异，诡异的有点不太像话，似乎他特意让人用快马，去了杭州一趟，具体去做什么，却是知之不详。

去杭州……莫不是向明报求援？

毛纪心里有个预感，预感徐谦一定会从中作梗，会横插一杠子，明报也确实让毛纪有了那么点忌惮之心，毕竟这份报纸在江南颇有影响，可是他随即一想，又觉得自己多心，说的难听些，总共也就三天时间，就算是快马加急，那也不过是打个来回而已，远水救不了近火，徐谦最多弄个写了支持平倭的文章印在报纸上，可只是一篇文章，想要扭转乾坤，却未免有点高看他了。

如此看来，这徐谦在明报上头做文章，似乎还不足以雪中送炭，这东西至多也就是锦上添花而已。

倒是有一件奇怪的事引起毛纪注意，这几日，徐谦一直都往东宁侯府上跑，两天的时间去了两次，驻留的时间也不短，下了值就呆在那里，没一两个时辰不出来，出来的时候一身酒气，有时还是陆家的人送回去的。

陆家……

对于东宁侯，毛纪倒是真有几分忌惮了，大明朝的世家可不能单单看爵位，别看陆家只是一个侯爵，可是已经传承了六代，可谓枝繁叶茂，在亲军和京师五大营中影响不小，这也是为什么嘉靖给徐谦和陆家赐婚的原因，徐谦是嘉靖的心腹，赐婚陆家，某种意义来说是拉拢陆家，只要稳住了陆家，某种意义来说，新天子足以高枕无忧。

徐谦去陆家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毛纪狐疑不定的时候，事情倒是水落石出了，据说在徐谦见嘉靖的前一天，徐谦也去过陆家一趟，同样是吃了许多的酒，呆了一两个时辰才醉醺醺的回到府上。如此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莫非是自己太过多疑？

这两个疑点，像是梦魇一样让毛纪挥之不去，可是每次理智的琢磨，又觉得背后没什么深意，徐谦假若当真得了嘉靖授意，想要暗中捣鬼，应该多联系御使言官才是。可是话说回来，徐谦和都察院之间的关系很紧张，到现在都察院里提到徐谦都是恨之入骨，当年徐谦毕竟得罪都察院有点狠了，大部分御使都清高的很，一向爱说别人是非，可是徐谦从前动过都察院的御使，在这个群体看来，徐谦简直就是奸贼中的奸贼。

“问题出在哪里呢？”

越是到了廷议临近，毛纪越是有些不安，可有些时候，他又不禁自嘲的笑了笑，对自己说：“不过是个翰林编撰，怕个什么？老夫宦海几十年，还怕他一个徐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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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交锋

其实如毛纪所闻，徐谦这几日既没什么寻常，又没什么不寻常，每日清早去内阁当值，当值时起草一下圣旨，或者和李时、杨慎闲谈。

李时是二甲进士出身，可是为人老练。而杨慎与徐谦有着相同经历，杨慎也是状元，在正德年间，他师从于李东阳，拜李东阳为师，在其门下学习功课。

徐谦的恩师是谢迁，谢迁与李东阳都曾在刘健内阁中显赫一时，光芒四射。

从某种意义来说，徐谦和杨慎的关系更密切一些，这时代的官，出身毕竟最重要，谈及师从，杨慎和徐谦都不禁唏嘘，不管怎么说，二人至少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推崇刘健内阁，只是……争议也不是没有。

杨慎认为，若是朝廷奸臣当道，大臣应该忍辱负重，坚韧不拔，继续与奸臣周旋下去。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只是杨慎每每兴匆匆的提及这个话题的时候，徐六首同学就老脸一红，忍不住要争辩几句，倒不是他不认同这句话，可是恩师谢迁当时迫于刘瑾的压力致仕，而李东阳则继续留在内阁，他总是觉得，这位杨状元分明是在拐着弯的骂他恩师‘临阵逃脱’，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啊，不反驳才怪了。

其实两个人暗中都在卯劲，师门之争只是表面现象而已，若是有人问起刘健内阁中谁贡献最大，刘健无疑是最耀眼的人物，可是李东阳和谢迁二人却很有争议，二人都曾大功于朝，也都同样为弘治中兴立下赫赫功劳，真要说谁更厉害一些，还真说不准。

只是徐谦和杨慎这两个学霸却不同，他们显然都认为各自的恩师更厉害高明一些。

于是乎，徐谦起草了圣旨，杨慎便会拿去仔细核实，就等着徐谦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的手上，自然徐谦也是这样做。

最惨的自是李时，大家都知道，作为一个两面派，压力是很大的，他对着徐谦笑，对着杨慎也笑，风一吹，他就得琢磨着往哪边倒合适，这老狐狸成了精，每天的所作所为就是安慰和夸奖。

“徐编撰起草的圣旨心思细腻，条理清楚，治河在乎于疏而不漏，若是按这份圣旨治河，必定让人信服。”

“妙哉！杨侍讲的行书有乃父之风，大气开阖，媚而不妖，惊动天地也。”

“徐编撰果然不愧是我大明不世出的……”

李时每日都在睁眼说着瞎话，不过这几日似乎在期盼着什么，心情却都是极好，他平素生活简单，在值房里一副混日子的模样，有时令杨慎很看不惯，其实连徐谦自从上次听了他的一番琢磨之后，渐渐也对他观感下降了。

墙头草嘛，难免让人轻视。

徐谦已经渐渐融入到了这个环境里，其实内阁的待诏房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同僚们虽然不单纯，却总还算无害，下属们虽不精明，至少对他敬若神明。

其实翰林是闲职，平时也就读读书，舞文弄墨而已，但凡能进这里的都是大明朝的精英，舞文弄墨毕竟都不算什么。

到了六月十三，快到下值的时候，内阁那边有请，徐谦过去，便看到杨廷和和毛纪二人在那儿候着他，杨廷和和颜悦色地问他：“老夫让你写一道治理松江的章程，徐编撰写了吗？”

徐谦为难地道：“时间紧凑，只写了一半。”

杨廷和遗憾地道：“明日就是廷议，时间怕是来不及了，待会儿你用些心，劳烦你今日就将这章程奏本拟出来。”

徐谦颌首点头道：“是。”

就像是漫不经心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杨廷和微笑道：“是了，明日廷议，你来负责记录廷议，如何？”

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让徐谦警惕起来，翰林负责起居记录，这是朝廷的规矩，可问题在于，廷议的记录往往都是老油条来干的，徐谦才刚刚入翰林，上次天子和阁臣奏对，他就把事情办‘砸’了，现在又让他去记录，这分明是剥夺他在朝中纳谏的权利。

翰林是有资格参加廷议的，不只是如此，翰林因为清贵，所以在廷议之中也有奏事之权，而一旦负责记录廷议，这就等于是剥夺掉了徐谦奏事的权利，总不能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徐谦在一旁作着记录，然后突然一下子跳出来奏事吧。

杨廷和或者是毛纪显然不想让徐谦在廷议中说什么话，可是徐谦有些话却又非说不可。

现在问到了头上，徐谦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了，他毫不犹豫地道：“下官只是新晋翰林，廷议这样的场合让下官记录廷议纪要怕要误事，老大人固然想赋予重任，可是下官无才无德，还请老大人另请高明。”

这是婉言拒绝，当然，徐谦并不指望自己这一番话就可以让两位阁老改变主意。

杨廷和与毛纪对视一眼，不由笑了。

他之所以叫徐谦来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是毛纪的主意而已，现在徐谦不肯，他也不想强求，既然这是毛纪提出来的，自然让毛纪来说。

毛纪忍耐不住，阴沉着脸道：“话不能这么说，今年虽然新晋了不少翰林，可是庶吉士毕竟还生嫩，你是编撰嘛，至于其他人也各有差事，所以想来想去，也只有你最是清闲，你不要推拒，杨公和老夫主意已定。”

这分明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徐谦忍不住道：“若是出了差池，廷议的纪要记载不明，岂不是耽误大事？大人说一时没有人手，下官却是知道李侍读近来倒是清闲，不妨请李侍读……”

“李时吗？李时自有他的事要做。”毛纪显然觉得自己的理由不太站得住脚，方才说大家都很繁忙，就你清闲，可是徐谦说李时也很闲，这分明是撕他的脸皮，毛纪近来心神不宁，所以容易动怒，见徐谦态度坚决，便冷哼一声，继续道：“不过你这样说，那么就把李时叫来，也省得你觉得老夫不公。”

毛纪要叫李时，自然有他的考量，在他看来，李时这厮就是个没有节操的墙头草，当着内阁大臣的面，且看他敢不敢为徐谦说话。像李时这样如泥鳅一样的人，要左右他还不容易？

这么做，自然是让徐谦死心，也省得别人说他毛纪故意和新任翰林过不去。

过不多久，李时便赶来了，李侍读一见到两位阁老，双目立即放光，仿佛见了奶酪的耗子，恨不得自己全身骨头都是酥软的，连忙行礼道：“下官见过大人。”

毛纪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道：“本来嘛，老夫想赋予徐编撰重任，也借此磨砺于他，只是他偏偏怕麻烦……”说是怕麻烦，言外之意却是不太识相。接着又道：“只是现在翰林里大家各忙其事，徐编撰却说李侍读有闲，可以代为纪要，李侍读，你当真有空闲吗？”

毛纪说得已经很明白了，无非就是告诉李时，人家现在要整徐谦，也不打算让徐谦以翰林的身份参加廷议，让他作一作纪要就好。也是暗中告诉李时，叫他不要多管闲事。

李时却是笑了，笑得很谄媚，堂堂一个翰林露出这样不太要脸的笑容，实在是给翰林丢脸。

李时道：“大人，徐编撰说的不错，下官近来确实有闲，若是徐编撰没空，就让下官代劳好了。”

他说这一番话出来，让毛纪不禁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李时是个很识相的人，谁曾想这个家伙居然反手倒打他一耙，这个人怎么回事，是不是疯了，还是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言外之意？不对，他为官多年，怎么可能会听不懂？可是为了一个编撰却得罪一个内阁大臣，这不是疯了吗？

毛纪的脸色越来越黑，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侵犯，甚至有一种被人耍了的羞辱感，真是荒唐，堂堂内阁大臣居然被两个翰林给耍了。

杨廷和目光一沉，不由好好地打量了李时一眼，竟也觉得有些看不透他，李时是什么人，内阁里头人尽皆知，此人是出了名的墙头草，一点节操都没有，可是李时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政治风险偏帮徐谦？杨廷和目光如炬，却也发现自己有看不透的地方。

眼看毛纪怒气要发作，杨廷和却是皱眉，徐谦说李时有空，这李时是毛纪请来的，既然请来了，人家说有空，你若是发这无名怒火，难免显得内阁没有肚量，他只得不咸不淡地道：“既然如此，那么李侍读就来作这纪要吧，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下去。”

毛纪发出一声冷哼，狠狠地瞪了李时一眼。

李时却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脸色如常，厚着脸皮道：“那么下官告辞。”说罢，与徐谦一道告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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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对决

李时好整以暇地与徐谦出了内阁，他的行为让人很是不解，因为徐谦举出李时有空闲的例子出来的时候，只是想借此反驳毛纪而已，谁知毛纪当真把李时请来问话，原以为以李时的性格定然会向毛纪屈服，可是谁知这位李侍读居然倒打一耙，把毛纪坑了。

李时是什么人，徐谦怎么会看不出他的性子？此人无利不起早，从来没有原则，风吹两边倒，徐谦不过是个新晋翰林，他到底出于何种目的，竟然为了自己而得罪毛纪？

自始至终，徐谦觉得李时有两点可疑之处，其一是他和自己关起门来说的那一番话，其二就是今天反抗毛纪。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徐谦看了李时一眼，一边与李时往待诏房走去，一边试探地向李时道：“李大人……”

他话说到一半，李时微微一笑，道：“你是想问老夫为何要助你一臂之力是吗？毛纪此人睚眦必报，今日老夫得罪了他，将来只怕这前程定是黯然无光了，是吗？”

徐谦点头。

李时哈哈一笑，正气凛然地道：“你看错老夫了，你真以为老夫为了前程可以连廉耻都不要？哈……老夫读的是圣人之书，圣人教诲，老夫不敢相忘，若是因为说了一句实话就惹来这无妄之灾，惹来毛纪所忌，那么……不妨就放马过来，老夫不怕！”

一番正义凛然的话使得李时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整个人都变得神圣起来。

徐谦不由呆了一下，心里想，莫非是我看错了他？这位李大人居然是个好人？

徐谦在心里琢磨的时候用了居然两个字，显然是自己的把握实在不大，为官之人若是都像李时这样，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这家伙还能混到现在，似乎混得还算不错，可见腹黑二字定是不少，一个这样的人立起这么大一座牌坊，徐谦若是真信，那才是见鬼了。

可若不是因为如此，又是为什么呢？

徐谦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既然想不通，那么只能不去想，对他来说，明日的廷议才是大事，至于这李时是好是坏，是大明朝稀罕的‘正直’人士还是个王八蛋，似乎都和他没有多少关系。

他嘻嘻哈哈地奉承了李时几句，无非是说：“大人所为实在令下官佩服。”

李时自然心满意足，二人回到待诏房，便各自做事去了。

只是李时这么一下，实在让毛纪气得不轻，他原本是希望买个保险，索性剥除掉徐谦在廷议中的发言权，可哪里想到半途被李时坑了。想那李时平日里对他低眉顺眼，半天蹦不出个屁来的样子，毛纪就觉得既可恶又义愤填膺，这个人……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最重要的是，此人以前对自己那般谄媚，怎么今日就变了一个嘴脸？

他也想不通，不过他和徐谦不同，徐谦想不通就不会去想，可是毛纪想不通，那就打算动手了。

要动手就必须通过吏部，想法子把李时调到南京去，而要经过吏部终究绕不开杨廷和，他见杨廷和默不作声，冷笑连连地道：“杨公，想不到连李时也被人收买了。”

收买二字咬得很重，显然是希望引起杨廷和的注意。

杨廷和若有所思，摇头道：“这个李时，老夫知道他，他绝不是个刚直之人，老夫记得，他从前考的是二甲十三名，按理呢，是不能入翰林的，应当送去各部观政，可是此人却是借口说自己精读《性善论》，三天两头去拜访当时的吏部尚书王鳌，王鳌使了关系，才将他安排进了翰林院。”

《性善论》乃是王鳌的大作，便是王阳明也对其很是推崇，新学从某种意义来说吸取了很多王鳌学说中的一些理论。这王鳌在学术上也算是开宗立派的人物。

杨廷和说出这番话，可见他对李时的印象很坏，这个人可以为了仕途不择手段，王鳌在位的时候，他大力提倡《性善论》，等到王鳌致士，他又突然转为理学，别人是用银钱贿买升官，而此人则是投其所好，其实和贿买没有什么分别。

杨廷和素来对这个人很是冷淡，他主持吏部之后，对李时抛来的橄榄枝无动于衷，若不是此人资历很深，只怕早就将他一脚踹开了。可是现在，这个人居然胆敢得罪毛纪，这就有点让人摸不透了。

最后，杨廷和叹口气，道：“此人不是善类，要小心提防他，或许这个人有什么图谋也是未必。维之，要小心了。”

杨廷和的话里头并没有收拾李时的意思，不过很明显，相对徐谦，杨廷和更忌惮李时，只是杨廷和这样的人终究还是有一丝好奇心，想要知道这李时到底搞什么名堂，正是这个念头，让他暂时收起了杀念，且看看再说。

……

次日一大清早，嘉靖三更时就已经起来了，他近来心思不宁，自从蒋冕完蛋，现在宫里所做的无非就是什么时候批准蒋冕致士，嘉靖的疑心已经日渐加剧，堂堂大学士说完蛋就完蛋，他这个天子亦是感到了危机。

越是如此，嘉靖就越是希望借此揽权。

如何揽权呢？他必须得有个名目，这个名目就是平倭，唯有他亲自主持平倭才可以借机染指朝政，主持大局。当然，想要绕开吏部染指是不可能的，可是某种意义来说，他多少有了说话的余地，不再是天子说一句，大臣们反驳一句，这个事不能做，那个事也是不能。

若是不能迈开这一步，所谓天子君临天下就是个空谈。

况且平倭带来的巨大声望也是嘉靖一直想要的，他从来就不是个好人，他的所有念头都混杂着他自私自利的性格，可是某个方面来说，他这一次自私自利却也算是利国利民之举。

偏偏……阻碍还是不小，至少近几日的许多奏疏，不少大臣都明确地反对了这一次劳民伤财之举，许多人的意思很明确，倭患是小事，没有必要大张旗鼓，至于整肃江南各卫所，显然也是杀鸡用了牛刀。

当然，也有人拿出了朝廷开支进行劝谏，大多数人认为，现在国库的收支本来就紧张，若是再平倭，怕是要亏空了。

面对如此多的质疑，嘉靖唯一能做的就是硬着头皮推行下去，他没有退路，一旦退缩，将来事事都会被人拿捏。

这也是嘉靖今日将平倭的事宜在这廷议上抛出来讨论的原因，他希望在廷议之中得到相当一部分大臣的支持，只有如此，这件事才有机会成功。

嘉靖起得很早，而后就睡不下去了，索性移驾暖阁，心不在焉地看书，只是这书看得实在没有太多的趣味，更是令他心神不宁，好在这时候，黄锦听说陛下半夜起来，也连忙换了衣衫，急匆匆的赶来伺候了。

“黄伴伴，现在朝廷对朕的平倭之策很是质疑，而杨廷和的态度又不置可否，大学士毛纪则索性当面反对，想来他们也早已预料，朕今日必定会抛出来让群臣讨论，毛纪一定会有反制的措施，朕现在担心，担心今日会大失颜面……”

黄锦小心翼翼地道：“陛下不是命徐编撰想办法了吧，徐编撰一定会不负圣恩。”

嘉靖却是叹息摇头，道：“这你就不知了，徐谦毕竟只是编撰，他又不是内阁学士，他纵然能尽力而为，可是人力毕竟还是有穷尽的时候，朕虽然将赌注放在他的身上，可是真要到无能为力的时候，却也无可奈何，想来他现在也在为此事头痛呢。”

嘉靖今日显得有些不太自信，他太明白自己的对手了，这些人都是专业人士，引经据典，那可都是一套一套的，徐谦……毕竟还是太嫩了。

黄锦默然无语，他又不敢打包票，只好道：“陛下放宽心，这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儿，现在胜负未分，陛下反而先担忧了起来，这又是何必呢？陛下，时候还早，还是先歇一歇吧，至于其他的事，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嘉靖挥挥手，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无论如何，若是徐谦当真能促成此事，朕定要重赏，若是平倭之策真能推行下去，对朕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他又叹了口气，靠着御案子打了个盹，待精力恢复了一些，见天光已经大亮，便抖擞精神，命人来问：“到了什么时辰？”

“陛下，快到卯时了。”

嘉靖目光幽幽，喃喃道：“卯时……时候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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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廷议

曙光初露，星点曙光穿破皑皑夜雾，午门城楼上的琉璃瓦渐渐镀上了一层光晕。随着晨鼓传出三通响动，早起的太监推开了厚重的午门，拥簇在门外的大臣们鱼贯而入。

穿过了门洞，过了金水桥，远处雄伟壮阔的崇文殿已是遥遥在望。

徐谦一身礼服，走在队伍中间，随着人流缓缓向前蠕动，他能感受到，许多人不经意间，向他投射过来的目光。

今日的廷议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

内阁大学士毛纪已经放了话，天子平倭，虽借拯救黎民生计之名，却有好大喜功之实。

当然，毛纪还拿出了他的杀手锏，即先皇帝正德，继位二年，也未曾听说过征伐之好。

这句话用心实在歹毒，要知道，正德皇帝是出了名的好大喜功，也是所有大臣们眼里的昏君，也是将来皇帝之中的反面典型。

这样一个人，拿出当今天子与正德皇帝相对比，其居心可见一斑。

连好大喜功的正德皇帝登基二年之后，尚且没有随意征伐，而现在嘉靖皇帝初登大宝不久，就忍不住要大动干戈，这岂不是说，嘉靖天子比之正德天子还不如。

若是大臣们不劝谏制止，只怕正德皇帝的覆辙就要重蹈了。

当然，这些话都只是在私下里流传，某种意义来说，毛纪确实是抓住了大臣们的心理，百官不希望起战事，随意挑动战事，不但劳民伤财，还可能助长君王的好大喜功。

这世上最伤人心的，怕就是这些背后的窃窃私语了，官面上的话倒还可以提防，可以解释，甚至是辩解，可是这些流言蜚语却教人防不胜防。

这些私底下的话，是否进了嘉靖耳里徐谦并不知道，可是徐谦却是知道，正因为他是知情者，所以他的心情非常不好，情绪不稳定的徐谦抿着嘴，脸色阴沉，他的耳畔或许静谧，可是他仿佛能听到那些耳朵后的窃窃私语，这些私语之声，扰乱了徐谦的心。

众人鱼贯进入了崇文殿，按班站定，穿着大红礼服的黄锦已经站了出来，扯着嗓子道：“尔等静听，陛下有口谕，今日廷议所言之事——靖国平倭！”

平倭二字出来，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许多人深以为然，果然不错，今日所议的果然是平倭！

不少人已经打起了精神，目光纷纷落在大学士毛纪身上。

毛纪纹丝不动，脸色深沉，目光幽邃，可是他的身上，似乎带着一股斗气，这股气息由内而外，弥漫在周身，他目光突然一动，宛如一道闪电飞落在对面的班中，在他的对面，站着的正是徐谦。

旋即，毛纪的嘴角，不经意的露出了一丝冷笑。

“来吧，今日倒要看看，你一介翰林编撰，拿什么和老夫斗，又拿什么和满朝的大臣斗！”

毛纪的心里，说出这句话，或许在入宫之前，他还有几丝忐忑，可是一旦站在了这崇文殿，站在这崇文殿的上首位置，从这里向后看，无数的人以他马首是瞻，毛纪的心定了下来，随即升腾起一股锐不可当的豪气。

徐谦感受到了毛纪的目光，他朝向毛纪，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魅力，这笑容带着几分真挚，犹如春风袭来，似乎是多年的挚友重逢。可是这个笑容，在毛纪的眼里却是说不出的诡异和狡诈，宛如一条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露出森森毒牙。

毛纪哂然笑了。

他心里想出一句话：“跳梁小丑，也敢螳螂挡车！”

晨鼓的声音又悠悠传来，辰时一刻已经到了。

嘉靖穿着衮服，戴着朱冠，龙行虎步进殿，他的目光顾盼之间，仿佛已将殿中所有人都尽收眼底，嘉靖冷笑，快步上了丹陛，坐在御椅。

他纹丝不动，也不做声，目不斜视。

殿中安静的可怕，时不时传出一两声尴尬的咳嗽。

陛下不语，身为内阁首辅大学士的杨廷和就不得不站出来了，他缓步出来，一字一句道：“陛下，不知今日议的可是平倭吗？”

明知故问！不过也算是一个不算太尴尬的开场白。

嘉靖的心思或许容易被人摸透，可是他的性格却让人不知所以然，或许这一刻，他会喋喋不休，讲他的治世之道，可是下一刻，他或许就抿抿嘴，一句话都不说了。

嘉靖点头。

杨廷和自然开始主持廷议，朗声道：“今日议的乃是平倭，诸公可有话说吗？”

“微臣有奏。”

站出来的乃是户部钱粮主事陈望，陈望站到了班中，目光一抬，朗声道：“微臣窃以为，倭患愈演愈烈，横行无法，殊为可恨，只是微臣听说过万乘之国征伐千乘之国的道理，却从未听说过，万万乘之国征伐草寇海贼的道理。陛下，杀鸡焉用牛刀，疥癣之患，何须陛下劳心，只需一道圣旨，勒令各省巡抚追剿即可。”

嘉靖抚案，他的目光在群臣中扫过，显然陈望所言，正合了这朝中衮衮诸公的心意，嘉靖嘴角微扬，冷笑一声，道：“若是一道旨意即可，为何倭寇肆虐十数年，各省屡屡进剿，不得力尽全功，反而倭患愈演愈烈？”

陈望愕然了一下，正待发言。

同是户部主管仓储的主事刘彦却是朗声道：“陛下此言差矣，倭患愈演愈烈，非战之罪，而在钱粮而已，各省总官兵虽辖制军马巨万，可是钱粮不足，每每不能用尽全力，微臣以为，朝廷只需拨发钱粮若干，及至各省，各省官员武将，必定奋发而起，克日灭贼，可是陛下声称要裁撤整肃卫所，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裁撤了官军，就要另行招募，招募之后有需假以时日操练，不但费时耗力，更靡费钱粮，眼下国库已是不足为用，陛下这般大动干戈，实在不妥。”

显然这些人早就有了对付嘉靖的手段，嘉靖要平倭，可问题在于，不能大张旗鼓的去，为了平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说，连江南数省的卫所还要裁撤，再加上招募军马，加上各种的消耗，这哪里是剿匪，简直就是折腾。

既然如此，大家可以退一步，让各省去剿就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江南各卫的官军，当真可用吗？王某以为，怕是不尽然吧，我是福建人，就在我入京之前，福建成平卫数百官军，被数十倭寇奇袭，结果如何？数百官军溃不成军，而倭寇居然丝毫无损，这样的官军，要了有什么用？”

终于有人站出来了，众人一看，却是新任的翰林王琦，这王琦是徐谦的同年，刚刚点入翰林，性子也是出奇火爆，虽然面对的都是他的前辈，语气却没有太多的客气。

嘉靖听了，精神不由一振，他怕就怕大臣一面倒的反对，只要有人站出来支持，他的脸上才好看一些。

朝中的争议终于开始了，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极力反对，却也有人站出来反驳，反驳的官员，多是浙江、福建一带的官员，这些人之所以鼓起勇气出来支持平倭，无非是一方面碍于家乡遭受倭害，另一方面，也是江南那儿，平倭的事已经引起了士绅的注意，人嘛，都好个名声，若是这时候默不作声，只怕要被人痛骂了。

不过这些支持平倭的大臣，毕竟都还是少数，班中的毛纪已经有些忍耐不住了，他的目光朝其中一个大臣使了使，这大臣会意，随即朗声道：“微臣极力反对，说一千道一万道，无非就是希望在江南大动干戈而已，可是诸公有没有想过，一旦大动干戈，对江南未必是好事，战火一起，会造成多少流民，裁撤了卫所，又有多少人失了饭碗？”

站出来说话的乃是吏部清吏司主事杨辰。

杨辰一出，议论声顿时消了下去。

要知道，这位杨大人可不太一般，人家手里捏着的，可是大家的乌纱帽，你若是反对他，他若是伺机报复，这前程怕是要黯然无光。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正常的人遇到这种可能牵涉到自己前途的事，不免要掂量掂量。

而毛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微微一笑，鼓励的看了杨辰一眼。

杨辰精神一震，继续道：“再者说了，有人夸大倭寇之害，这是什么缘故，无非就是有人抱有私心而已，疥癣之患，大动干戈，得益的是什么人？都说倭寇肆虐，可是江南照样歌舞升平，哪里来的肆虐？”

他这话有点儿过份了，不过有时候，话说的越是过份，威慑力反而十足，这就好像路人之间遇到了矛盾，嗓门高的人往往能占上风一样，先声夺人，直接一个下马威下去，谁敢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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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谁的底气足？

杨辰的一席话让满殿的大臣一时鸦雀无声，敢怒不敢言，说到底，还是那一句官大一级压死人、县官不如现管的话起了作用。

现在站出来争议的大臣，大多都是官职并不高的各部主事以及、给事中和御使，这些人官职不高，可是嗓门却是大，每次廷议吵得不可开交的往往就是这些人。

真正的大佬是不会轻易表态的，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一般都会保持沉默，因为他们要说的话自然会有他们的门生故吏们去说，他们要争取的东西也自然有这些人为他去争取，他们开了口，就意味着是撕破了最后一层的脸皮，除非想和别人不死不休，不然断不会如此鲁莽。

而这些冲刺在前的言官、给事中们或许凛然无惧于皇权，可是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怕吏部，尤其是这吏部清吏司主事杨辰，几乎掌握了他们的命运，每年的京察，清吏司总要找几个冤大头出来开刀，得罪了他，等于是和自己过不去。

就这么一句话，所有的争议都压了下去，杨辰显得有些得意，虽然他这主事只能算是提线木偶，真正裁决官员去留的问题根本轮不到他来拍板，可是只要这官还在身上，权威却还是体现了出来。

嘉靖见状，心里已是勃然大怒，只是这时候，他又不能发火，只得将目光转移到了徐谦的身上，意思不言自明，老兄，你快出马吧，你再不出马，朕只能偃旗息鼓了。

徐谦感受到了嘉靖的目光，心知这个时候不站出来火上添油是不成了。

他沉吟片刻，才站出班来道：“杨大人的话，下官有些听不明白。”

这个开场白很是稀松平常，一点新意都没有，况且徐谦出来说话也早就在杨辰等人的意料之中，杨辰看了毛纪一眼，毛纪潮他暗暗点头，意思自然明白，这是鼓励杨辰和徐谦打擂台。

杨辰精神一震，旋即道：“徐编撰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请赐告。”

双方交谈的口吻和用词都还算融洽，仿佛老友对谈。

徐谦客客气气地道：“大人方才说倭寇只是疥癣之患，不足挂齿，朝廷平倭只是大动干戈，得不偿失，是有人别有用心是吗？”

杨辰点头，正气凛然地道：“正是如此。”

徐谦冷笑道：“那么是谁别有用心，大人不妨直言。”

杨辰道：“但凡是支持平倭之人都是别有用心。”

徐谦步步紧逼道：“好一个但凡是支持平倭之人，那么下官敢问，假若是倡议平倭之人呢？倡议平倭之人也是别有用心吗？”

杨辰呆了一下，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中气十足道：“倡议平倭的乃是当今天子，杨大人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说天子别有用心，下官敢问大人，陛下别有什么用心，还请赐告！”

杨辰怒了，徐谦分明在和他玩文字游戏，他毫不犹豫地道：“强词夺理！”

虽然可以当面反驳皇帝，可是当面骂皇帝又另外一回事，便是杨辰，也绝不敢承认。

徐谦笑了，道：“杨大人说强词夺理，如此说来，可是因为大人方才说的有人别有用心是强词夺理吗？说起来，这确实是强词夺理，江南数省饱受倭患之苦，现在天子要平倭，有志之士尽皆极力赞成，现在却有人奢谈什么别有用心，这话儿不是强词夺理又是什么？敢问大人家乡在哪里，又是什么籍贯？”

杨辰一时无语，冷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与人争辩，大忌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徐谦深谙此道，话锋一转，叹口气道：“大人既然不说，那么下官说说也是无妨，下官乃是浙江钱塘人口，浙江乃是大邑，倭寇虽然猖獗，倒是没有大规模的倭寇袭击，还算安定，可是下官在钱塘，对倭寇的暴行多有耳闻，他们以外岛为基地，隔三差五便在沿海各处登陆，所过之处烧杀劫掠，大人听说过倭寇怎样杀人的吗？”

杨辰无语，他自然不知道，其实也不太想知道。

偏偏徐谦非要他知道不可，徐谦道：“下官听说这些倭人沿途烧杀，所过之处，将男子聚集一处，尽皆处死，女子则绑缚起来，被其带出海外，为奴为婢，日夜奸淫，三岁稚童亦是不肯放过，官军闻讯，竟是不敢追击，往往只是尾衔倭寇，虚张声势，待其夺船入海，再向朝廷报功，口称是天兵闻讯追击，倭寇莫不敢当，风闻鼠窜。今年才过去一半，浙江、福建一带入袭的倭寇就有大小七十余次，杀死掠夺人口四千余人，劫掠钱财无数，大人口称倭患只是疥癣之患，下官想问，对那些妻离子散的子民，大人口称倭患无足挂齿，不知是什么意思？”

杨辰呆了一下，恼羞成怒道：“是不是无足挂齿还不是你自己说的？老夫这里倒是有一本福建科道御使的奏疏，你自己也可以看看，他自己声称倭寇登岸者多不过数百，少则数十人，不过数十数百人，不是疥癣之患又是什么？”

徐谦道：“既然只有数十数百人，为何官府不能制止它的暴行，反而让他们空手而来，四处杀人掳掠，却又满载而归？这不正是说各地卫所已经糜烂不堪，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若是朝廷再不进行整肃，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各地卫所，所占军屯百十万亩，养出来的却是一群乌合之众，正是因为如此，天子才下旨意，欲先治倭，首先就要治军，整肃各省卫所官军，乃是当务之急！”

杨辰冷冷一笑，道：“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你自己说的？你说黑是黑，说白是白，全凭你的一口之词，依老夫看来，你既把倭患说得这般严重，朝廷当然不能尽信，老夫倒是有个办法，可以点选巡按数十前往江南各省专门调查倭患，待巡按们巡视四方，掌握了倭人的危害之后再请朝廷定夺，如何？”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想来是杨辰和毛纪事先已经商量好了的，若是对方咄咄逼人，那就拖延嘛，等到巡按们到了各省，四处寻访下来，一年也差不多过去了，就算是巡按们的调查出来，大家仍旧可以继续争议，如此反复争议反复调查，转眼就能过去数年，到了那时，早就物是人非，平不平倭对眼下当朝的人来说已经没什么打紧了。

徐谦道：“如此说来，诸公还是不信倭患的危害是吗？”

杨辰正气凛然地道：“自然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

徐谦反问道：“那要谁说了才算？”

杨辰道：“自然是要钦差巡按，巡查四方之后再说。”

徐谦道：“下官恩师久居浙江，他的话可信吗？”

杨辰呆了一下，徐谦所说的恩师自然是谢迁，谢迁乃是闻名天下的贤相，虽然致仕已久，可是影响却是不小，以杨辰的身份自然不敢说谢迁的话不可信，他踟蹰一下，道：“谢公之言自然不敢不信，可是他久居杭州，未免会有些偏颇。”

徐谦朝他冷笑道：“那么南京一百零四名官员呢，他们的话也是有失偏颇？”

杨辰愕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道：“不只是如此，还有浙江士绅人等，三千余人，有商贾、僧尼、士子无数，这些人难道都是偏颇吗？下官这里，新近得了一份陈情，诸位请看！”

徐谦从袖子里抽出了一份报纸，道：“这是江南官员、士绅、僧俗人等，听闻天子欲平倭之后，无不欢欣鼓舞，具言天子圣明，他们在杭州和南京纷纷签署名状，明报特此刊出，想必再过几日，这些名状就要陈上京师，诸位若是肯花费些时日，就看看这明报中的文章，其中有下官恩师主笔，也有南京官员撰文，具言倭寇之患，下官恩师更是说：倭寇之害，不下鞑靼之乱，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若朝廷无动于衷，坐视不理，则江南必乱，江南乃钱粮赋税重地，一旦生变，必然会引发天下动荡。尔等看倭寇，认为不过是一群海贼盗匪，侵扰各地罢了，可是诸位有没有想过，这些倭寇登岸如入无人之境，杀人越货，所获极丰，长此以往，必定会吸引更多海上贼寇垂涎，纷纷加入，今日是数十数百的倭寇，明日就是数百数千，后日就是成千上万，再者，他们袭扰各方，使得江南各省不敢轻易生产，沿岸百姓惶恐不安，举家内迁者不计其数，使得沿岸的良田尽皆荒芜，大量人口流入内地，又滋生无数流民，流民无所事事，又无固定钱粮活口，最后难免被倭寇裹挟，成为海贼，难道这些危害还不够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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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请战血书

徐谦长篇大论，最后做出总结：“或许倭寇之患不足挂齿，可是倭寇之害却是动摇国本，就如鞑靼之患，或许不过是侵扰各边，难以深入腹地，可是朝廷为了建防，从山海关到宣府，多少良田被舍弃，又徒耗了多少钱粮进去修筑城墙。鞑靼、瓦刺南下侵扰是为了利，倭寇袭扰江南也是为了利，当大明朝不能给予他们足够威慑，使他们付出足够的成本，让他们可以如入无人，可以放肆烧杀劫掠，抢掠财富，长以此往，将来袭扰江南的倭寇只会越来越多，贼势日盛之时，我大明到时再去进剿，可就没有这么轻易了，今日招募三万青壮，花费十万钱粮就可以解决的事，难道要等到日后花费十倍、百倍之功，再去解决吗？”

“江南的官吏、僧俗人等，为何要具名陈情，所涉的上下人等多达数万之多，这是因为，倭寇不只杀人犯边，更重要的是，还使江南数省饱受其他之海，沿岸的商贾，不敢轻易押货出城，致使沿岸的市场物价居高不下。农人不敢轻易耕种，使得土地荒芜，工匠纷纷内迁，使得各省的工价暴跌；寻常百姓，则惶恐不安，有了今日不知明日，这样下去，沿岸千里之地，迟早要变成焦土，我大明无端失了千里良田，也定然会影响赋税，诸公只想着国库收支不平，可是这笔大帐难道就没有计算吗？一次亏空，难道会比年年亏空更好？朝廷若是拿不下决心，期盼王师的百姓们怎么办？他们先会失望，此后是绝望，最后是怨恨，现在朝廷趁着人心在我之时动兵，难道会比将来人心向背时更好？下官的话，今日就说到这里，大家各自思量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谁阻挠了平倭，便是江南数声千千万万个官吏、士绅、僧尼、商贾的杀父仇敌，你们今日的一言一行，过不了多久也都会传至江南，破家之仇不共戴天！”

崇文殿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若说在方才杨辰站出来让许多支持平倭的官员们住了口，可是现在徐谦站出来却也让这些反对平倭的人不敢做声了。

此仇不共戴天！这句话虽然有些重，但是为官之人非到万不得已是不愿意得罪人的，现在谢迁站了出来，江南的大小官吏也站了出来，士绅、僧俗人等也都站了出来，从某种意义来说，你要是再大放厥词，这数万甚至是数十上百万人的愤怒就都会发泄到你的身上，现在他们的陈情，说不准明日就是公车上书，一起弹劾你了，站在这殿中的人谁能保证你永远风风光光，官员调动是常有的事，将来犯在人家手里，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人总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何必为了今日一时之气得罪一大片人呢？

便是杨辰此时也乖乖地住了嘴，若是再说下去，他几乎可以肯定几日之后江南就要民怨沸腾，而民怨的矛头必定是指向他。

毛纪已经预感不妙了，他瞥了杨辰一眼，已知道杨辰无能为力，分明是有打退堂鼓的心思。

现在对于毛纪，问题已经不再于平倭与否，而在于脸面。他是反对平倭的中坚人物，话都已经放了出去，反而受到了如此多人的反对，若是不继续硬撑，岂不是威信扫地？

看来，确实轮到毛纪出场了，毛纪一步步出来，慢悠悠地道：“徐编撰说的有些道理。”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模棱两可的给了徐谦一丁点的鼓励，至于徐谦的哪些话有道理，哪些话没有道理，却无从知晓。

毛纪笑了笑，继续道：“可是要平倭还需要从长计议，以老夫之见，平倭至少要有所准备，哪些准备呢？其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那边，要筹措调集粮饷总是需要时间……”

他倒是聪明了，既然不能直接反对，那么就索性拐弯抹角的反对，无非就是两手一摊，告诉徐谦，国库没有钱粮。

徐谦并不客气，道：“敢问大人需要多少时间？”

毛纪呵呵一笑，道：“这个可就说不准了，今年各地的灾情不断，陛下圣明，又减免了许多赋税，户部那边虽然尽力筹措，可是还需靡费一些时日。”

徐谦追根问底地道：“一些时日是多久？”

这分明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毛纪有了些怒意，不客气地道：“多则一两年，少则半年……”

徐谦不由笑了，道：“大人未免也太模棱两可了吧，一两年之后，事情变化成什么样子唯有天知道，下官多少深谙一些内情，朝廷里头所谓多则一二年，少则一年，其实不过是拖延时日而已，大人身为内阁大学士，莫非不知道吗？”

这就有点过分了，简直就是直接把把毛纪的老脸扒了下来，毛纪怒道：“你一个翰林编撰竟敢和老夫说这样话？”

谁知徐谦比他更加理直气壮，正色道：“大人，此话差矣，今日廷议乃是陛下洪恩，广开言路便是陛下若有做的不对说的不对的地方，有识之士尚可以弹劾反驳，而陛下虚怀若谷，也往往能接受，怎么大人反而不能接受了？莫非陛下都可以犯错，大人就不能犯错吗？大人是大学士，想来也不是圣人吧，下官又听说，连圣人都偶有错误之举，所以才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句话，下官不过是说指出大人口里的几句错误，怎的就成了胆大包天，成了敢顶撞大人？”

满殿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这个徐谦还真是大胆，虽然徐谦说的话确实有道理，皇帝能犯错，圣人能犯错，内阁学士难道就不能犯错，皇帝犯错要接受言官的品评，圣人犯错则是三省吾身，自己认识错误从而改正，和前两者比起来，这位毛大人的架子实在太大了。

毛纪顿觉失言，也不知怎的，每次见到徐谦反驳自己，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平时故意假装出来的气度立即荡然无存，他心里不由暗暗告诫自己，切不可和徐谦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一旦陷进去，无论自己是对是错，最后吃亏的终究是自己。

毛纪可不是傻子，徐谦是新晋翰林，是年轻人，年轻人可以出言无状，可以稍许有些放肆胡闹之举，就算是胡搅蛮缠，大家最多说他不懂规矩，不知进退而已。可是毛纪堂堂大学士，总不能去学这徐谦。就好像少年人可以做出出格举动，而年长者若是也去学，最后只会被人讥笑为老不尊。

毛纪地勉强露出笑容，既然不打算纠缠，那么就谈正事，道：“户部这边，老夫确实是查过账，实在没有多出来的钱粮，只能从长计议。”

徐谦道：“大人，国库只要能支出一些就可以了，权且拿出半数，另外的半数可以由内库补充，这可是陛下亲口许诺的，大人想想看，连天子都肯节衣缩食，拿出内帑来平倭，怎么反倒臣子们不能呢？陛下做出了表率，户部再难，难道还能比江南受倭患之苦的官吏百姓们难吗？”

毛纪不由哑然，虎着脸道：“其实真要挤一挤，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是要平倭，现在三军士气不振，尤其是陛下要下旨裁撤各省卫所，眼下军心不振，还谈什么平倭？所以以老夫愚见，要平倭就万万不能整肃卫所，反而天子应该颁布嘉奖，假以时日，待将士们士气如虹，再发一道旨意，则倭寇弹指之间就可灰飞烟灭。”

毛纪的话显然就是忽悠，反正先忽悠着，什么事都等以后再说，尤其是整肃和裁撤卫所是万万不成的，一旦裁撤，朝廷就要募兵、养兵，这卫所制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屯田，也即是自给自足，不会浪费国家一粒粮食，平时种地，有需要时便是官兵，可是一旦改变了军制，这就意味着未来国库将持续的‘流血’。这是早已将自己看做是户部尚书的毛纪决不能容忍的。

徐谦叹口气，道：“毛大人，若是将士们士气如虹，便可平倭是吗？”

毛纪自然不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然也。”

徐谦慢悠悠地道：“那么下官告诉大人，将士们不但是士气如虹，早已经是义愤填膺了，勇士营、五大营、亲军十二卫以及京畿附近各卫官军将佐三百余人已经上陈了请战血书，诸位请看！”

徐谦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奏本，翰林入宫带着奏本很正常，大家并没有太过注意，而现在徐谦告诉大家这是请战血书的时候，所有人不禁愕然，不可思议地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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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下民易虐 上天难欺

这份血书，得来实在不易。

实则是徐谦牺牲了色相，每日跑到陆家，请求陆家老太太的帮助。

说是色相自然是夸张，不过围着这老太太身边转，讨好的话可是不少。

徐谦眼尖，知道陆家这位老太太曾经定是一个不凡的人物，有她出面，事情就好办的多了，老太太一声令下，陆家子弟们比狗还忙，一个个乖乖联络各自的故旧同僚，终于是将这份血书凑了上来。

这份奏章上，印着数百个血印，徐谦不能保证这是人血，或许姓陆的家伙怕疼，拿了鸡血来冒充也不一定，不过徐谦并非是吸血鬼，自然没兴趣理会这个，只要他们表了这个态也就成了。

他翻开血本，一字一句的道：“倭寇犯边，凡我大明将士……请陛下下旨，调卑下南下靖边，虽死无憾！”

其实血本的言辞并不震撼，大老粗的文墨有限，也不可能做出花团锦簇的文章来，徐谦念毕，虎目四顾，道：“古语有云，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怕死，则社稷定矣。现如今我大明将士忠贞不二，愿为陛下分忧，为天下百姓雪耻，奈何文官为何爱财，听到平倭二字，动辄是国库不足，又或者是虚言推诿。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武官虽未受圣人熏陶，都知道成仁取义的道理，又为何这朝上饱读诗书的衮衮诸公，反而不恤民间之苦，下官敢问，若是太祖在的时候，倭寇会有这样嚣张跋扈吗？成祖皇帝在的时候，谁敢捋我大明虎须，嘉靖朝，人口比之太祖、成祖之时增长了数倍不止，带甲之士亦是两倍之数，国库岁入也远远超过太祖之时，何以反而胆小怕事，百姓们被贼寇残害，大家视而不见，倭寇犯我大明天威，诸公还是视而不见，那么要到什么时候，诸公才能看得见，下官只记得，各个官衙门口，都立着太祖遗训：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下官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诸公若是不怕被江南万千百姓视之为寇仇，不怕军中将士们视之为软弱无能，不怕后世之人为之羞愧，那么，今日诸公但可以反对！”

大殿中默然了。

话说到如今这个份上，虽然是充满了火药味，可是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员，终究还是有些触动，谁不在乎名声，谁不在乎身前身后之名，反对来反对去，终究还是为了一己私利，现在徐谦稳稳的树立了光辉的形象，现在反对他，怕真有遗臭万年的可能。

毛纪脸色微微一动，倒不是他改变了主意，而是他发觉到了所有人的表情变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徐谦的当，他提出了许多困难，可是都被徐谦拿出真凭实据来证明他的所谓难处都站不住脚，现在该怎么办？是继续坚持，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就在这犹豫片刻的功夫。

方才还说话说道这里的徐谦似乎还觉得不够，又补充道：“丑话说在前头，下官虽是朝廷命官，可是同样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是非好歹之分，有欢喜，也有愤怒，下官虽只是一介编撰，人微言轻，可是下官的同乡正在被倭寇杀戮奸淫，今日谁若是反对平倭，将来江南但有一个男子被倭寇残害，有一个女子被倭寇凌辱，这笔账，下官和千千万万的同乡，就都算在这个人头上，匹夫一怒无非是血溅五步而已，下官这个官，宁肯不做了！”

最后一句话，有点小孩子赌气的意思，不过恰好符合了徐谦的身份，原本在官场说出这等负气话的人，往往是触犯了官场大忌，将来的前途只怕也是有限。可是今时今日，居然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就是拿深沉且一言不发的杨廷和，此刻也陷入了深思。

说到底，大家毕竟是人，再冰冷的心，也有受到感触的时候，徐谦拿出的陈情和血书，正是代表在他的背后，有着千千万万个人，就算是杨廷和和毛纪可以不将徐谦放在眼里，可是让他们和这千千万万的人为敌，只怕也会心虚。

更何况，徐谦的证据已经表明，此前反对平倭的许多理由都已经不堪一击，廷议终究还是讲理的地方，任何人都做不到在理由不充分的情况之下，依旧据理力争，便是毛纪也不能。

毛纪恨恨的看了徐谦，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怒火和杀意，可是最后，他旁若无人的站回了班中，没有继续争辩下去。

倒是这时候有个兵部的主事站出来，发出质疑，道：“徐编撰，你声称武官们都大力赞成裁撤整肃江南各卫，可是你所列举的武官，多在京畿一带，这些人与江南各卫并没有什么牵连，可是江南的官军，他们被朝廷裁撤，难道就不怕生乱吗？”

这句话，倒是不带有成见，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徐谦认真回答道：“要闹事，就得纠集人手，我看大人脸熟，不知在哪个衙门公干。”

此人道：“兵部。”

徐谦点点头，道：“大人既在兵部公干，想来也知道，各卫所的兵丁往往都是世袭，许多人处境凄惨，大多数兵丁，不过是武官们的佃户而已，正因为如此，兵丁往往不愿编入军籍，因此每年江南那边，逃籍者可谓多如繁星，据下官所知，去年的时候，江南二十三卫逃籍的兵丁就有数百，朝廷整肃卫所，对他们来说是大大的好事，这就意味着，他们世袭佃户的身份可能会更改，朝廷在不可能让他们无条件为武官耕种土地，甚至有人可以借此脱掉军籍，这对他们难道不是好事吗？”

徐谦顿了一下，又道：“至于那些世袭武官，朝廷自然会给予一定安置，不过像从前那样快活只怕就未必了，可就算他们想要闹事，只要无人响应，又能如何？整肃卫所，已是大势所趋，陛下圣明，愿披荆斩棘，结束弊政，岂不是正好？”

又有人问：“这么说来，朝廷是要募兵了，既然募兵，钱粮从哪里来？”

徐谦道：“陛下早有考虑，打算每年拿出一部分内帑出来，当然，国库也需要支出一些，其实这几年倭寇闹的厉害，使得江南发展迟滞不前，又有大量沿岸土地荒芜，赋税减低，正是这个原因，假以时日，若是国泰民安，朝廷的岁入自然也就增加，虽然不多，可是也可拿出一部分钱粮，用以养兵，这岂不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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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大获全胜

众人的态度变得端正起来，于是这廷议进入了正轨，有许多人提出了各种问题，徐谦早有准备，甚至可以说做足了功课，一一作答。

“敢问徐编撰，朝廷募兵，和卫所军制又有什么不同？”

徐谦的回答永远会是如沐春风，方才虽然说了许多浑话，甚至扬言连官帽子都不要了，不过以徐谦的性格，这简直就是笑话，无非就是增加一些威慑而已。

而现在，既然没有刁难和质疑，都是诚恳的询问，徐谦看见嘉靖朝他露出会心的笑容，明显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知道嘉靖这是希望自己讲解所谓的整肃卫所，只有把话讲明白，才不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人歪曲天子的本意。

徐谦道：“其实陛下的意思是保留一部分卫所，治大国如烹小鲜小鲜，凡事总不能操之过急，暂时革除裁撤的是各卫的老弱病残，与此同时，朝廷命钦差分赴各省招募青壮，编练勇士，将来这些人将作为骨干驻守沿岸各地，一地出现警讯，则八方驰援，务求做到将沿岸的倭寇全歼。”

有人不解道：“那么靡费的钱粮又要几何呢？”

话儿又绕到了原点，大家关心的终究又转到了钱上。

众人以为徐谦不会答，谁知徐谦这一次倒没有生气，道：“靡费应当不少，不过真正的开销却还要结合实情，下官非是户部官员，这笔账本来该是户部来算的，既然大人问起，那么下官索性信口开河了……”

徐谦说了前半截话，让在场的户部官员们的老脸不禁红了，人家的话说得倒是明白，本来朝廷的规矩是各司其责，这乃是户部官员们理应做的事，最后反而大家怎么问到翰林编撰头上？有人不禁咳嗽，不等徐谦继续说下去，道：“这是户部的本份所在，不如先让户部草草核算一遍，再拿出一个章程。”

人家倒是自动为徐谦解了围。

居然也无人反对。

眼看午时转眼即到，嘉靖的心情已是越来越好，显然他已经明白，反对平倭的声音终于彻底压制了下去，无论这些冥顽不灵的人心里怎么去想，可是至少不敢吱声了，他深深看了徐谦一眼，嘴角含笑，随即道：“诸卿，朕听了诸位讨论，想来着平倭之事已经刻不容缓、势在必行了，朕说的话，可对吗？”

众人齐声道：“陛下圣明。”

虽然人群中也有不少人表面上混在人群之中一声不吭，不过这些人已经成了浩荡潮流中的尘埃，已是无力阻止了。

毛纪的脸色很难看，只是难看归难看，事到如今，他就算想要站出来反对，也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只是这老脸实在有点儿搁不下，他抿着嘴，心里只得幽幽一叹，对徐谦多了几分憎恨。

嘉靖面带红光，满意地点头，慢悠悠地道：“既是如此，内阁必须尽快拿出章程出来，杨师傅。”

杨廷和缓缓出班，今日的廷议，这位誉满天下的首辅一直采取的是局外人的姿态，现在陛下叫到了自己，他倒也落落大方，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他的锐气早被磨练光了，虽然心里有他的底线，可是有时候倒也晓得认赌服输的道理，事情到今日的地步，自然没必要再起什么争执。

“臣在。”

嘉靖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内阁能在三日之内拟定出章程吗？”

三日为期，固然是紧凑了一些，不过宫里的态度已经明确，许多平倭的细节在今日其实也已经大致透露，内阁所作的无非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补充而已，倒还不算什么难事，杨廷和沉思片刻，道：“应当不成问题。”

嘉靖又是满意地点头，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一种一呼百应的畅快感，方才他一直没有做声，可是心理活动却是十分频繁，将满朝官员争执成一团，甚至看到毛纪也出了面，当时心里不禁发毛，而后，徐谦力挽狂澜，才让他真正放了心。

他实在过于清楚，徐谦今日廷议表面上侃侃而谈，风光无限，可在这背后，徐谦为了平倭这事不知做了多少的功课，所谓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十年功固然夸张，可是当他心意已决，当大多数臣子对嘉靖的所谓平倭抱着质疑和罔顾的态度时，却唯有徐谦在花功夫揣摩，真正在理解他的平倭之策，甚至在嘉靖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补充，单单这一点，嘉靖就对他刮目相看。

更不必说，徐谦今日廷议所承受的压力，慷慨激昂就注定要得罪别人，官场里的人，嘉靖是看透了，这些老油条，有哪个不是圆滑无比？让他们锦上添花容易，可是想让他们雪中送炭却是比登天还难，让他们顺势而为容易，让他们逆流而上，冒着得罪阁臣的危险为嘉靖力争，也只有徐谦一人而已。

嘉靖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徐谦的身上数秒，目光不由掠过一丝感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事情暂时就这么定了，一切都等内阁拟定了章程再说，若无其他事启奏，就退朝吧。”

今日争议的实在有点过火，所以本来想拿点鸡毛蒜皮来奏事的大臣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兴致，殿中鸦雀无声，见无人说话，嘉靖也变得慵懒起来，一场廷议也就此结束。

嘉靖已经动身去了暖阁，内阁的两个学士和三个翰林却是被太监们拦住，说是陛下还有要事请大家去暖阁商议。

杨廷和与其他人还好，毛纪却实在没什么兴趣，他心里猜测，陛下请人过去，多半是有些平倭的事想要交代罢了，这老脸刚刚因为平倭的事被人打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情？

不过杨廷和却是应承下来，没有什么异议，见杨廷和如此，毛纪自然不敢反对，一行五人，谁也没有吭声，飞快取道暖阁，通报之后，待嘉靖准允，五人进入阁中行礼，道：“吾皇万岁。”

嘉靖已经脱了衮服，换上了一身便装，精神奕奕地道：“不必多礼，平身，来，给杨师傅、毛师傅赐坐。”

杨廷和和毛纪前身坐下，而徐谦、李时、杨慎三人却只能站着。

杨廷和率先道：“陛下召唤臣等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嘉靖笑吟吟地道：“有这么一件事，蒋师傅在年前再三上了辞呈，说是年纪老迈、老眼昏花、不能致仕效忠，朕屡有挽留之意，无奈何蒋学士去意已决，看来是无能为力了，蒋师傅的辞呈，朕犹豫再三，还是决心恩准，朕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念之私而让蒋师傅为难。只是蒋师傅素有功劳，对国事无不殚精竭虑，朕就在想，既是请辞致仕，朝廷也不能亏待，他劳苦功高，敕命为太傅，准其还乡养老，不知可行吗？”

敕命太傅，对于致仕的官员来说算是很高的规格，不过嘉靖一直都将蒋冕的致仕奏疏留中不发，却在今日总算做出了决策，却是让人意外，因为此前宫里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连杨廷和都不免愕然。

至于毛纪，本来心里很是不悦，可是现在听到蒋冕的事终于敲定，却不由喜出望外，按照规矩，蒋冕致仕，他的大学士就算正式成了次辅，内阁最讲究的是先来后到，毛纪眼看宫里没有动静，心里也在着急，现在内阁只剩下两个学士，按理说他确实已经是实际上的次辅，可是蒋冕一日不腾出户部尚书的缺出来，总是让毛纪的心有点悬着，现如今蒋冕终于可以收拾东西滚蛋，对毛纪来说实在是一件大大的喜事。

方才的不悦总算被喜讯冲淡一些，毛纪正要说话，却听杨廷和先道：“蒋大人为官多年，一直是微臣的左膀右臂，敕命太傅，实属实至名归，微臣没有什么意见。”

毛纪脸面道：“微臣附议。”

大明朝的官场就是如此，虽然平时争得你死我活，可是临到人家要走了，倒也不会痛打落水狗，大家争得无非是权而已，人既然垮台了，不会有什么妨碍，给一些殊荣待遇，又算什么？

只是三个翰林，表情各是不一，徐谦倒是还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虽然不知道嘉靖为什么会在今日决断，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杨慎对于蒋冕的事显然不是很关心，虽然他曾是上书弹劾蒋冕的主力，可现在也是无可不可的态度。

只是李时的表情就有点值得玩味了，他的态度竟是很激动，脸色都红润了几分，甚至于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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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重赏

嘉靖笑吟吟地看着每个人，深沉的眼眸打量着每一个人，看到李时时，他不由目光一沉，这个人，嘉靖没有什么印象，只是觉得有些面熟，连姓什么都叫不出来，可是这个人的反应怎的有些古怪？

嘉靖的心思一转，笑了笑又道：“眼下内阁缺人，这内阁只怕要新晋一位大臣，也省得杨先生和毛先生日夜操劳，朕的意思是，过些时日就让诸位爱卿推荐一个，朕刚刚登基，这人是好是坏却也未必能分辨，还要有劳诸卿。”

毛纪心里一琢磨，本来按流程来说，内阁大学士是依靠廷推来举荐的，可是陛下却说了一句由诸位爱卿推荐，这就意味深长了。有资格推荐入阁的大臣只有两个，一个是杨廷和，另一个就是毛纪，等于是说，这新阁臣的人选大有可能由杨廷和和毛纪二人之间商议出来，毛纪现在稳稳已经是次辅，欠缺的就是一封旨意而已，若是能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人推荐入阁，岂不是实力大增？

想到这里，毛纪心头火热，人到了一个地步，自然不免会滋生野心，所谓得陇望蜀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有了这个机会，若是不争取，那才是无药可救了。

可是杨廷和不同，杨廷和感觉到了不妥，流程是廷推，怎么转眼就成了举荐？

这里头的蹊跷实在太多，因为杨廷和是首辅，而更重要的是，他在朝中的影响力惊人，所以如果只是按着流程来走，那么以他的影响足以能左右廷推的结果，只要是廷推，杨廷和想让谁上就是谁上，所以举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必要。

以嘉靖的聪明，杨廷和不相信嘉靖不明白这个内情，而现在嘉靖却是如此做，只怕是包藏了祸心。

杨廷和的目光瞥了跃跃欲试的毛纪一眼，心里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若是廷推，根本就没有毛纪的份，可是现在举荐，毛纪就有分一杯羹的可能，当然，毛纪对他马首是瞻、唯唯诺诺，按照常理来说，还是杨廷和来拿主意。可是举荐阁臣的获益更大，若是能举荐自己的死党入阁，这好处自不必言说，毛纪还会对自己马首是瞻吗？

一个念头闪过杨廷和的脑海，他深深地看了嘉靖一眼，见嘉靖面若常态，杨廷和轻轻吁了口气，自蒋冕这件事之后，嘉靖终于从惶恐不安中渐渐站稳脚跟，看他的架势，似乎是想反扑了。

徐谦站在毛纪的身后，听了嘉靖的话也觉得愕然，可是他也很快明白了嘉靖的用心，徐谦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毛纪，朝嘉靖挤了挤眼睛，这意思是：“陛下高明。”

嘉靖对徐谦抛来的眼色无动于衷，又道：“还有，平倭之事既然已经有了决断，自然不能再耽误了，尽快拟出章程来吧。朕乏了，你们下去。”

杨廷和心事重重，起身道：“微臣告退。”

众人纷纷退去，嘉靖方才还自称乏了，可是杨廷和等人一走，他顿时精神百倍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喃喃道：“这事终于成了，朕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说完这句话，他的脸色一沉，提高声音道：“黄伴伴，进来说话。”

黄锦一直在外头候着，听到嘉靖召唤，连忙小跑进来，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在。”

嘉靖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一次，徐谦立了大功，只是升赏不易，朕有打算重赏徐昌，徐昌现在在路政局做得还好吧？”

黄锦心里想：“不过是在廷议中争取了平倭而已，平倭就当真如此重要？只是耍几句嘴皮子就是大功？这大功来得也太过容易了。”

心里腹诽一番，正要回答，可是黄锦却发现嘉靖的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冷冷地对他道：“怎么？朕看你的样子，似乎心里不痛快？”

黄锦连忙道：“奴婢岂敢。”

“口是心非。”嘉靖断然道，脸色也越来越冷，继续道：“你是不是想说，徐谦何德何能，只是在殿中说几句话就是大功一件？而你日夜在朕身边伺候，反而不及他？”

黄锦跪倒在地，道：“陛下圣明，陛下前头的话说对了，奴婢心里是有疑问，为何这也算是大功。可是奴婢绝没有和徐谦攀比之心，奴婢是阉人，陪在陛下身边伺候乃是奴婢的本份，奴婢只是尽忠职守而已，岂敢和徐谦争宠？”

嘉靖哂然一笑，道：“其实你一个太监能明白这里头的蹊跷那才怪了。也罢，朕今日心里高兴，索性就说给你听吧，你以为朕极力平倭、裁撤卫所、招募兵勇是为了什么？”

黄锦忙道：“自是陛下宅心仁厚，不忍黎民百姓惨遭倭寇残害。”

嘉靖慢悠悠地道：“这……只是一个原由，朕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改变军制，到了将来，朕要裁撤相当一部分的卫所，而原先的官军都改为征募。你可知道，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黄锦苦笑道：“定是徐谦。”

嘉靖莞尔一笑道：“不错，就是徐谦，他出这个主意既是为了强军，也是为了朕，你可知道，为何许多时候，天子的政令不能出宫禁？就算出去了，也是阳奉阴违，被人曲解，最后好事最终成了坏事？”

黄锦岂会明白？迷迷糊糊地摇头道：“奴婢不知道。”

嘉靖突然冷笑，道：“你当然不知道，这是因为大明朝的官员都受吏部节制，大明朝的俸禄都由户部发放，大明朝的武官都受兵部统属，你明白了吗？内阁一手抓住了财权，一手抓住了功考任命，抓住了天下官员的前程。正因如此，内阁权利越来越大，已经有尾大难掉之势，朕不是正德，自然不能让人随意摆布，因此……就必须有权，徐昌父子如今为朕聚财，单单一个路政局，这半年多已经积攒了纹银近百万两，往后，想来只会越来越多，可是单单有钱是不成的，这些钱首先就要转化为军马，有了心腹军马才会有大权。平倭就是朕的第二个步骤，这个步骤是徐谦提出的，他曾言道：天下各卫军马，钱粮都是就地补给，和宫中没有关系，人事也是由朝廷任免功考，又和宫中没有关系，不捏住别人的钱袋子，不抓住人事任免大权，天下兵马虽多，有带甲之士三百余万，可是朕真正能引以为心腹，真正能随时调用的，也不过是亲军和勇士营而已。内阁和宫中要平衡，单靠这些亲军和勇士营可不成，必须牢牢抓住军权，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才能让有些人心生忌惮，才肯屈服。”

黄锦还是不明白，道：“可是裁撤卫所和军权又有什么关系？”

嘉靖微笑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一旦卫所改为募兵，那么每年的军饷至少要增加七倍、八倍，以往的时候，朝廷每年调拨数十万两银子便可养足这数百万大军，可是一旦募兵，那么每年花费的钱粮至少也在百万之上。朕问你，朝廷拿得出这笔银子吗？”

黄锦摇头道：“自然不能。”

嘉靖目光一转，道：“这便是了，既然不能，巧妇无米之炊，这笔银子从哪里来？最后只能求助于内库，也就是说，从此之后，大明朝的官军再不是单纯的由朝廷供养，这些官兵都将由大明朝的内帑供养才是。”

黄锦似懂非懂，道：“陛下的意思是，宫里等于捏住了钱袋子，各部军马吃喝拉撒都离不开皇上，皇上一声令下，他们就要饿死，官兵们能有饭吃有衣穿都必须感念陛下恩德？”

嘉靖微微笑道：“就是这个道理，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养兵的是谁最好是分清楚，分不清，则用兵之时，大家听谁的呢？况且，一旦招募官兵，从前世袭的军制就要改变，所有的武官任免，虽然还是有兵部插手，可是至少这决定权还在朕的手里，朕若是不批红可不成。世袭，世袭……这些人世袭来的官只感激自己的祖宗，感激祖宗给他们挣来的基业，又有谁会感念于朕，归根到底，平倭只是表，而真正的目的，却是控制军权，借着平倭，重新改革军制，手里有了刀剑，朕的话才有人听，才有人不敢不从。”

黄锦惊喜道：“如此说来，这平倭对陛下果然是关系重大，这也难怪陛下说徐谦立下了大功，这事儿被徐谦促成，岂不等于陛下的计划已经完成了八成？陛下，可喜可贺哪。”

嘉靖也笑了，道：“正是这个道理，有大功就要重赏，别人都说朕薄凉，可是你可曾听说过朕对自己人薄凉？至于怎么赏，朕把你叫来，就是希望你能给朕参详一二，你有什么想法，不妨和朕说说，朕用以参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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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恩旨

嘉靖自然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这样的人除非是自己最信服的人，否则绝不会去听取别人意见。

而偏偏……黄锦虽然算是嘉靖还算亲近的内侍，可是信服二字却是无从谈起。

现在他来征询黄锦的意见，无非就是两个原因，其一：他现在依然举棋不定。其二：他心情极好，不免想分享一下喜悦。

又或者这两种原因兼而有之，只是不管如何，黄锦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握嘉靖的脉搏，猜测嘉靖的心思，做出得体的回答。

沉吟片刻，黄锦道：“既然是重赏，无非就是封爵和升官而已，徐家新近封了伯，他们暂时没有战功，现在加封很是不妥。以奴婢之见，也该升官了。”

见嘉靖的脸色如常，对他的话并不反感，黄锦就预料到，嘉靖似乎对自己的话也颇为认同，因此有了一些信心，继续道：“可是他是路政局掌印百户，若是晋升寻常千户，这路政局该怎么办？奴婢想来想去，路政局一向是徐家人操办过手的，而陛下内帑都出自路政局，万不能有丝毫差池，若是让其他人接手，出了什么岔子，只怕要坏了陛下的大计，所以这路政局必须还得由徐伯爷管辖。”

嘉靖微微颌首，欣赏地看了黄锦一眼，他最纠结的就是这个，升了千户，路政局掌印就肯定要换人，可是路政局过于重要，放手给别人去终究不放心，就算是有几个放心的人，嘉靖也担心接任者能力不足，到时候出了差错，钱粮一断，他的养兵大计就要夭折，好不容易换来了平倭之议的胜利，这个政治风险，是他绝对承担不起的。

可要是仍掌路政局，只是把百户提为千户，就有点挂羊头卖狗肉的味道，这是忽悠呀，大家都不是傻子，说是给人升官，可是职责仍然是那个职责，只是俸禄稍许变了，还谈得上什么重赏？

嘉靖一时沉吟不定，愁眉不展地道：“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黄锦连忙开动脑筋，苦笑道：“奴婢在想，何不如这样，照样是升任千户，也督管路政局，若是还有什么差事也可让徐伯爷兼任起来，如这路政局乃是百户衙门，可要是再设几个百户衙门，其上再设千户衙门对其进行管理，这问题岂不是正好解决了？”

嘉靖淡淡地道：“你的这个想法，朕不是没有想到，问题其实也在这里，新设百户衙门，这百户衙门去做什么？担当的是什么干系？”

黄锦哑口无言，苦笑道：“这个……这个……”

嘉靖不由微晃脑袋，满是头痛地道：“朕是许诺了要重赏的，况且这次徐家劳苦功高，尤其是徐谦，与毛纪争锋相对，这份忠心，朕若是食言而肥，如何给人交代？朕来问你，这亲军里头，眼下最缺的是什么？”

厂卫不分家，虽然这厂卫之间也有许多龌龊，可是要说了解锦衣卫亲军的，怕只有东厂了，黄锦沉默一下，道：“眼下亲军散漫风气太盛，管理也是松散，尤其是江彬被诛之后，整个锦衣卫亲军已是形同虚设，所以奴婢以为，眼下锦衣卫亲军最大的问题在于吏治。”

黄锦当然不敢对着嘉靖说谎，若换做是在正德朝，他就是刘瑾，因为正德皇帝好忽悠，不忽悠你忽悠谁？可嘉靖不同，嘉靖太聪明，只有他忽悠你，哪有你忽悠他的份儿？其实换句话来说，就算是刘瑾生在嘉靖朝，估摸着也会成为老实人。

其实太监的好坏，又或者是嚣张跋扈还是老实忠厚，都取决于天子，天子的性格决定了太监的性格。

嘉靖要黄锦说一下眼下锦衣卫的问题，黄锦连想都不想，就老实答了。

他说的倒是实情，锦衣卫全盛时期就是正德朝时江彬任指挥使的时候，那时候的锦衣卫在江彬的带领下风光无限，任谁都没有放在眼里，就算是内阁，也对其畏如蛇蝎。

可是江彬处死之后，锦衣卫随之而来便进行了一场清洗，几乎所有的高级武官纷纷以江彬党羽的罪名下狱、处死，而填补真空期的武官却又大多数是嘉靖的人，这些人有一个特点，就是都有过在兴献王府办差的经历，让他们乖乖听话可以，可是一旦受到重用，让他们立即管事，就有点能力不足了，比如朱宸，他身为都指挥使，固然是对嘉靖忠心耿耿，可他从前在王府就是个下级的侍卫首领，你能指望他能有什么手腕？

暴发户终究是暴发户，再加上嘉靖登基，为了保持贤明形象，对厂卫并不待见，锦衣卫的权势日渐没落，从前是他们欺人，现在却是过街老鼠，连个御使都不敢轻易得罪。

问题也就来了，权利少了，油水也少了，而新任的武官又管理混乱，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锦衣卫内部十分混乱，人人离心离德，大家各自捞取自己的好处，早把身上的职责丢去了爪哇国。

这样下去，自然不是办法。

嘉靖似乎也对锦衣卫近日的表现不太满意，他不由苦笑道：“有本事的，朕不放心，可是朕放心的，却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哎……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朕毕竟是藩王身份进的京，不比那些太子，身边围着这么多忠实且又能力出众之人，朕信得过的，都是兴献王府的老人，而这些人大多都在安陆这穷山恶岭呆了近半辈子，耳目早已闭塞，指望他们办事，不如求他们不要把事办砸了好。”

这其实也嘉靖的症结之处，他是个有疑心的人，别人不放心，可他又不是正常登基，若他是太子，那么势必会按照接班人来培养，他将住在詹事府，在他的身边，势必围绕着最顶尖的人才。

嘉靖围着暖阁踱了几步，最后重重叹口气，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慢吞吞的道：“朕明白了，朕眼下最缺的是人，锦衣卫最缺乏的，也是能干的亲信。”

黄锦突然想起什么，道：“陛下，既然如此，不妨将亲信的子弟们进行培养，从前兴献王府的这些人，他们都是仰仗陛下才有今日，不妨效仿内书堂，将他们的亲信子弟聚集起来，设一个亲军书堂，也是百户的编制，由徐伯爷辖制？”

“内书堂……”嘉靖突然来了兴趣。

内书堂的设立，确实是大明朝的一个奇景，到了大明朝的中期，由于权柄逐渐向内阁转移，而皇帝大多懒惰，为了制衡朝廷大臣，皇帝渐渐开始信任身边的太监，并给予太监们一定的权柄，可是问题又出现了，太监一般都不识字，也不读书，若是家世良好，能读书写字，谁肯来做太监？靠一群文盲来分割文武百官的权利，本身就是个笑话，于是内书堂就出现了，内书堂出现之后，确实优化了太监的队伍，也培育出了一代代有才的阉货，几乎所有权倾一时的太监，都曾在内书堂读过书，当然，他们的培养方式和寻常的读书人是不同的，内书堂培养太监的目的就是为了皇帝服务，这些太监或许并非博学多才，但也是因材施教，正是因为如此，从内书堂出来的太监很会来事，至少皇帝的目的达到，利用这些来事的太监，确实达到了节制日渐膨胀的文官集团的目的。

而现在，嘉靖这个半路出现的‘和尚’，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手中无人，宫里的太监，除了黄锦，还真没几个可以信任，而亲军就更悲剧了，终其嘉靖一朝，锦衣卫的高官更迭很快，骆安、王佐、陈寅都是嘉靖在安陆兴王府的旧人，嘉靖对他们也很是倚重，可是每隔一些时日，总是因为这些人能力不足，最后无奈换上其他人替换，可问题在于，新换上来的指挥使比前任也好不到哪里去，直到陆炳掌握了锦衣卫，才渐渐使得锦衣卫渐渐兴起，将这些人凝聚起来。

从嘉靖朝对锦衣卫指挥使的任命来看，嘉靖绝不会将锦衣卫轻易交给外人，他深知锦衣卫的份量，与其同时，他的选择面又极其的小，在这个小圈子里，充斥的都是一群低下武官侍卫，根本没有受过训练和培养，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眼下这个问题很难解决，不过黄锦却是给了嘉靖一个提示，既然身边没有这样的亲信，何不如像内书堂一样，对自己的亲信进行培养呢？

嘉靖不由欣赏的看了黄锦一眼，对黄锦很是满意的点点头，随即道：“由你来拟定旨意，于亲军十二卫中增设学堂，百户衔。再升任徐昌为锦衣卫千户，辖制路政局、学堂，至于这学堂如何操办，让徐昌立即入宫觐见，朕要亲自询问他，看他有何主意。”

黄锦忙道：“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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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学堂

从暖阁回来，徐谦发现李时这厮面露喜色，在待诏房，居然忍不住哼起了曲子。

杨慎已回他的值房去了，徐谦左右是无事，就等着两个内阁大臣把拟定平倭章程的任务分派下来，他心里预料，这个章程一定不会让他来代拟，因为内阁大臣从某种意义来说，是皇帝的秘书，只不过现在这个秘书权利变大而已。

而翰林其实也是秘书，他们是内阁大臣的秘书。

比如宫里要办某事，则由内阁在大方向上皇帝进行讨论，他们提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见之后，与皇帝进行了妥协，待事情交代下来，那么就必须拟定章程和细则，毕竟决策虽然可以简言意骇，可是真正要实施，就必须先把规矩立下来，这个拟定细则的任务，自然就交给了翰林，翰林拟定了章程之后送交内阁大臣过目，若是内阁大臣觉得好，自然是当场拍板，把旨意和细则分发各部，各部再送去各省、各府、各县执行。

作为内阁大臣的秘书，徐谦显然是不太合格的，秘书最重要的是揣摩上意，章程怎么拟，得按上头的吩咐心意来才成。而徐谦分明是人家的政敌，哪里像个秘书，这章程若是交给徐谦拟定，那才是见鬼了。

不过徐谦推断，杨慎只怕也别想得到这个差事，因为杨慎此前就已经拟定过了一份章程，已经被宫里否了，况且他的章程和今日廷议得出来的结论背道而驰，再让他来你的，杨廷和这边，怕有人会说闲话。虽然是聚贤不避亲，而且杨慎确实是个才子，可是父子就是父子，终究还要遮掩一下。

那么到时负责草拟章程的人就只剩下李时了，李时心情很快活，快活的有点不太像话，徐谦凑他到他的值房去，想透透他的口风，只是李时这个人深沉的很，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只是说若是当真要拟，自然按廷议和内阁大臣的意思来办。

矛盾就在这里，他既是按着廷议的意思，又想按着内阁大臣的意思，可是这双方根本就是势同水火，你若是不偏不倚，莫非是想两边都得罪不成？

结果李时的意思倒是明白，就是不偏不倚，当着徐谦的面，还讲着他的大道理：“廷议的讨论既已水落石出，我乃翰林学士，自然是要听陛下的。可是话又说回来，老夫在内阁公干，受两位内阁老大人管辖，岂可不过问他们的意思？为人臣者，当忠心耿耿，为人下官者，免不了要揣摩上意，不可得罪上官，徐谦哪，你虽然咄咄逼人，口才也好，满肚子鬼主意，可是尚需磨砺，做官，可不是这么简单的。”

前几日他对徐谦还是一副平和的样子，可是如今，不禁摆出了一副长着的姿态教诲起来。

徐谦碰了一鼻子灰，也懒得和他争辩，寻了个理由告辞，可是在自己值房又觉得无所事事，便想在附近转转，待诏房靠着正阳门，却也是通往东暖阁的必经之路，徐谦背着手，在外头闲逛了几圈，正要回去看看内阁那边把章程的事分派了下来没有，远远却看到两个人朝暖阁那边去，徐谦眼尖，认得后头那人像自己的爹，若是换了其他人，在这宫禁里头莫说是自己的爹，就是自己的祖宗也不敢上前相认，可是寻常不是其他人，这家伙时深沉，有人却是缺心眼，大叫一声：“爹……”

身边就是内阁的值房，一声喊爹的叫喊，差点没让里头吃茶养神的杨廷和把口里的茶水吐出来。

这是什么？这可不是寻常的市井，堂堂内阁，居然有人喊爹，还叫的如此惊天动地，这像话吗？

杨廷和显然听到这是徐谦的声音，他正要发怒，却听远处又有声音传来：“谦儿，原来你也在这里，你真是不像话，这是什么地方，容的你大喊大叫，惊着了里头办公的同僚怎么办？”

这人说话倒还像这么一回事，可是不要忘了，此人至少距离这儿五十丈，五十丈外说话，连杨廷和都听的清洗入耳，可见此人的嗓门比起徐谦来可谓不遑多让。

紧接着又是徐谦的声音：“你还说我，你自己也不是放生大吼吗？你我父子彼此彼此。”

“这是你先吼的，你不吼，为父为什么吼，你这混账东西，做了翰林老爷，居然敢训起爹来了。”

说话的人显然已经往内阁方向走过来，声音越来越近，嗓门却是不见降低。

杨廷和老脸抽搐，一副无法忍受的模样，却又听徐谦，道：“爹，你怎的入宫来了，是陛下召见吗？不知陛下召见你，所为何事？”

杨廷和顿时留上了心，这时候倒是希望徐谦的爹嗓门大点了，徐昌只是一个百户，虽然看重，可是入宫觐见的机会却是不多，一年到头，怕也不会有几次机会，今日陛下在廷议之后突然召见徐昌，不免勾起了杨廷和的好奇之心，他也和徐谦一样，想知道陛下为何召见徐昌。

只是可惜，徐昌的声音道：“这个嘛，走，咱们私底下说。”

听到这句话，杨廷和心里更加好奇，何止是好奇，心里不免还有几分警惕，以这徐昌二愣子的性格，突然要私下里说，看来陛下召见，定是涉及到了什么事。

可惜他现在就算是想偷听也偷听不到了，因为徐谦父子已经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确认了左右无人，徐昌笑嘻嘻的道：“来传口谕的公公是奉黄公公的意思来的，黄公公方才让他出来传话，一面叫为父入宫，另一方面嘛，却也私下里给爹传了句话，说是陛下有意设锦衣卫学堂，让为父尽快想个章程，待会儿陛下召见，免不了要询问。”

徐谦皱眉，道：“什么锦衣卫学堂，莫非这做鹰犬爪牙，却也要读四书五经，陛下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徐昌苦笑道：“这就不知了，不过陛下既然已经有了主意，又有把差事交给为父的意思，这对为父来说是好事。至于这学堂，多半是学国子监和内书堂一样，只是教授什么，却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徐谦听到内书堂三字，骤然明白了什么，随即激动的道：“爹，这一次你赚大了……”

徐昌不明就里，呵斥道：“你激动个什么，虽然说为父的职权增加了一些，可只是一个学堂，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有总好过没有，怎么看都不吃亏。”

徐谦摇摇头，苦笑道：“这可不一样，我问你，陛下为何要设学堂？”

这个问题倒是把徐昌难倒了，心里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

徐谦自问自答，道：“说穿了，这是因为陛下嫌亲军不足以担当重任，爹再想想，宫里又为何要设内书堂？其实道理都是一样，无非是陛下希望借用宫里的太监，让他们能为宫里效命而已，而太监们能力不足，所以才开设学堂，让一些资质不错的太监进里头去读书，也正是因为这内书堂，才使得太监们有了本事，继而成为‘栋梁之材’。”

栋梁之材四个字，徐谦说的都有些脸红，这些人哪里是栋梁，分明是一群吸血鬼加王八蛋嘛，太监不可怕，就怕太监有文化，有文化的太监很快就崛起成为了大明朝不容忽视的一股势力，甚至大多数时候，足以和朝廷百官们分庭抗礼。

徐谦的解释，倒是让徐昌渐渐明白了，他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学堂在为父手里，这些人就等于是为父的学生，而将来他们都将遍布在亲军，身担重任，如此看来，为父……”

徐谦颌首点头，道：“不错，道理就是如此，将来这亲军上下，都是父亲的徒子徒孙，谁见了父亲大人敢放肆？这可是最肥的差事，爹，这次你是真正发达了。”

徐昌的心思也热乎起来，激动的道：“可是现在陛下召为父觐见，肯定会谈起如何创办学堂的事，为父这个人嘛，事儿倒是能做，可是论起出主意，却还欠了点火候，为父怕就怕说错了话，陛下觉得为父难以担当重任，到时候若是改了主意，这岂不是捡了个金元宝又给丢了？谦儿，你是六首，读的书多，你来给为父提点一些，说说这学堂该怎么办才好，待会儿为父去见了陛下，才不至于哑口无言。”

徐谦顿时慎重起来，心知道这事事关重大，自然不能怠慢，于是绞尽脑汁，暂时先想了几个主意，随即对徐昌低声说了，徐昌一一认真记下，牢记在心里，有些不懂的主意，他也偶尔插问几句，足足说了一炷香时间，他心里才有了些底气，而领徐昌进宫的太监一直在远处候着，可是看时间不多，忍不住来催促，徐昌这才笑呵呵的道：“罢了，为父觐见去也，你等着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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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皇家

却说徐昌告别了徐谦来到了暖阁外头，通报一声，便入阁觐见。

嘉靖想来已是等得不耐烦了，他哪里知道徐昌在宫里还和徐谦寒暄了好一阵子，只以为沿途有什么事耽误，显得有些不悦道：“怎生来得这么迟？徐爱卿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

他沉吟一下，才道：“赐坐。”

显然赐坐二字是他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按理来说，徐昌的身份是不可能御前赐坐的，嘉靖心里也有犹豫，最终还是决心给予这个优待。

御前赐坐对徐昌来说自然是第一次，他小心翼翼地坐下，道：“卑下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嘉靖淡淡一笑，反而责怪之心随着他的笑容渐渐消融了，他不以为然地道：“你勤于王事，公务繁忙嘛，怎么样，路政局那边的事务依旧繁杂吗？”

若是以往，徐昌肯定要表现下自己如何勤劳、如何塌实肯干，只是现在得知要赋予重任，若是说自己现在忙得脚不沾地，这不是傻子吗？徐昌不是傻子，还透着一股子耍弄小心眼的聪明，他连忙道：“现在好了一些，不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如今规矩已经定了下来，让下头人按部就班做各自的事也就好了。”

这个回答还算得体，一方面是告诉嘉靖，现在徐某人很清闲，请皇上赶快给徐某人的肩膀上再压一压担子吧。另一方面却又是告诉皇帝，自己从前还是很忙的，这苦劳还是有的。

嘉靖对徐昌没有什么戒心，这种话没有往深里去琢磨，因此也没有体会到话中的意思，笑吟吟地颌首点头道：“很好，你劳苦功高，朕自然是知晓的，你和徐谦父子二人都是朕的肱股之臣，有些功劳就算别人不知，朕也不去过问，可是心里却是清楚，路政局被你管理得很有条理，近半年来冲入内库的银钱也大出朕的预料之外，有功要赏，朕的旨意已经起草了，敕封你为锦衣卫千户，如何？”

徐昌连忙道：“卑下何德何能得蒙陛下垂青，如今身无寸功，却得陛下重赏，大恩大德，异日便是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这种讨喜的话，当年徐昌在钱塘县衙里，一天不知道要对人说多少遍，如今在天子面前说出来，无非是恭维的人从县尊、县丞、主簿、典吏、都头变成了天子而已。

奉承对徐昌来说就和吃饭喝水一样，不但不生涩，还练出了感情。他们徐家父子对待天子的态度几乎是两个极端，徐谦总要耍点聪明，偶尔会打个小擂台，可是徐昌却是极尽奉承，你一句话没说完，他就有无数好听的话在这儿等着了。

嘉靖显然对此颇为受用，点头道：“这是你应得的，一个千户有什么大不了的？若不是你资历不够，便是佥事，朕也舍得，事情就这么定了，朕召你来倒不是为了这个事，眼下不说锦衣卫，就是整个亲军都是乱象丛生，这些力士、校尉多有懈怠，这其中的原由既有平时管束不严的缘故，另一方面却也因为武官无能，朕听说许多人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公文都不知道怎么看，这些，你是知道的吧？”

徐昌老脸一红，话说他老人家也是粗通文墨，十个字只认得七八个而已。不过他和那些世袭的武官们终究不一样，这些人都是世袭得的官职，从前的时候，十个就有八个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公子哥，就算有人是靠着嘉靖才发的家，比如在王府的时候曾经做过护卫，可是眼界毕竟狭隘，说白了，让这种人去做官，实在是为难了他们，徐昌虽然文化水平不高，可是因为在县衙里办公，下头还管着十几号人，平时征税、拿人、站班……这些县衙里的杂事在经过二十年的当差之后，早就积累了无数的经验，这不但练就了徐昌的精明，更是让徐昌在办事方面有自己一套独特的风格。也正因为如此，嘉靖才对他印象不错，否则单凭有一个好儿子就想荣升锦衣卫千户，真当嘉靖是二百五吗？

嘉靖看了徐昌一眼，道：“朕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可有什么主意？”

徐昌道：“陛下所说的这些，卑下也略有耳闻。至于怎么整肃，卑下却不敢胡说，陛下圣明，想来已有了办法。”

这也是徐昌和徐谦的区别，若是徐谦，莫说是嘉靖问起，就算嘉靖不问，他都能一二三四五说出一大堆东西来。可是徐昌自知在这方面是他的软肋，反正说得不好，那么索性就给嘉靖戴个高帽子，营造出一个忠厚本份的形象出来。

嘉靖满意地点头，道：“朕确实有了办法，朕打算效仿内宫内书房，在亲军之中也专设一个学堂，这个学堂归你节制，如何？”

徐谦道：“卑下何德何能……”

嘉靖摆手打断他，道：“朕既然决心让你来筹办，自然有朕的道理，你就不要推辞了。不过如何筹办，朕却想听听你的意思。”

显然，嘉靖想考校一下徐昌，靠拍马屁是不成的，嘉靖得靠这个来整肃亲军，这是嘉靖比较看重的大事，虽然没有平倭那般急迫和重要，却也是一块心病，总不能拿这个来做人情吧，若是徐昌不能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那么也只好另择高明。

徐昌自然看穿了嘉靖的心思，沉默片刻道：“要建学堂，卑下倒是有三点看法。”

三点……

嘉靖突然觉得有些看低了徐昌，这家伙倒是张口即来啊，连嘉靖自己都没有想到三点。嘉靖颇为兴趣地道：“你但言无妨。”

徐昌道：“其一，要建学堂，就必须先要有个名分，比如国子监，国子监里的读书人多是举人，跨出半步，那就是朝廷命官，身份显贵。这亲军学堂也是一样，既然这是亲军学府，将来在这里学习之人将来难免要受重任，那么就必须给他们一个名份，名份若是不足，就不能提升他们的自信和自豪感，所以卑下以为，陛下最紧要的，是给予学堂一个殊荣。”

“殊荣……”嘉靖听到徐昌先是拿名份说事，心里不免有点看轻徐昌了，原来起个名字也成了三点看法之一，可见徐昌所谓的三点看法实在水的很。可是后来听了徐昌的分析，又觉得很对，这就好像亲军一样，亲军和其他官兵能有什么分别？还不都是吃着饷银混饭，同样有官兵之分，可是正因为这亲军二字，使得这亲军成了天下武人向往的所在，天子亲师，绝不是闹着玩的，如此一琢磨，嘉靖倒还真觉得这个有几分道理。

此时，嘉靖眯着眼不由重新审视起徐昌了，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不简单。

“你继续说下去。”

受到了鼓励，徐昌继续道：“所以卑下认为，这学堂的名字越响亮越好，同时再给予里头的学生们一些优待，就算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让他们感受陛下恩德，心中对陛下无限感激。”

“那么，该取什么名字呢？就叫御林如何？御林学堂……似乎还是差了一些。”

徐昌道：“卑下倒是有个名字，不妨就叫皇家学堂如何？”

“皇家……”嘉靖呆了一下，这皇家二字可不是玩笑，大明朝还从来没有哪个衙门叫做皇家，可是话说回来，冠名皇家，确实是彰显其特殊身份，而且还有点儿天子私学的意思。而这些人都将是亲军的骨干，天子亲军、皇家学堂，这似乎也不冲突。

嘉靖慢悠悠地道：“这个名儿倒是可以，你的第二点看法是什么？”

徐昌道：“既然是要办学，那么教授学生哪些知识却也是重中之重，卑下以为，可将传授的课程一分为三，其一‘讲武’，其二‘明理’，其三‘治军’，讲武即是骑射，让学生们学习骑射武艺，既是强身，也能增强个人的武艺。所谓明理，就是如国子监的生员一般，学习四书五经，教授他们识字，同时讲授他们忠君的道理；所谓治军，则是教授他们做事的本领，如何让人信服，如何以身作则，甚至遇有敌情，如何调配人手围剿或是固守，学生上午讲武，下午可以明理，到了傍晚，还可以学习治军，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嘉靖本来只是想向内书堂一样，让这些世袭的子弟们学点东西，到时候不至于是个窝囊废，可是现在徐昌大谈讲武、明理、治军之道，倒是让他突然改了主意，小打小闹毕竟没什么意思，既然冠以了皇家之名，当然不能只是随意让人学点东西才算，徐昌说的倒是不错，按着这个思路，培养忠君、精通骑射又能治军的人才出来，似乎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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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上阵父子兵

到了现在，徐昌给予嘉靖的印象又增加了几分，他欣赏地看了徐昌一眼，道：“你继续说罢。”

徐昌颌首点头，道：“卑下的第三点看法便是既然要建学堂就不能草率，没规矩不成方圆，这学规是重中之重。”

三个想法都没有什么突发奇想，却很是踏实，简言意骇的同时又确实是一个学堂的根本，虽然平淡，嘉靖却是连连点头，越发觉得徐昌这个人靠谱，他心里甚至在区分徐昌和徐谦之间的不同，徐谦这个人总有无数奇思妙想，性子嘛，属于那种唯恐天下不乱，越乱战斗力越强，可是终究……暂时还是个参谋秘书类的人才，要独当一面，还欠缺一些火候。可是徐昌呢，徐昌没有这么多奇思妙想，也不太爱折腾，年岁到了他这个地步，喜欢折腾那就是基因突变了。不过徐昌给嘉靖的印象却是踏实，徐谦出了主意交给徐昌去做，总是不会出什么差错。

嘉靖面带微笑，道：“国子监也有学规，内书堂也有学规，莫说是他们，便是各地府学、县学，亦都有学规，你提到的第三点，看上去似乎必要……可是这学规是肯定要有的。”

徐昌却道：“陛下，卑下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虽然国子监有学规，内书堂有学规，可是他们的学规却和皇家学堂大大不同，学堂既然已经冠以了皇家二字，那么这学堂的学生将来便是陛下的门生，既是如此，若是混日子出来，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陛下的学生无用？卑下的意思是，学堂必须制定最苛刻的学规，如学堂的学生既要从世袭武职子弟里招募，也需招募一些平民，学堂有生杀大权，但凡有学生犯规，可以从重处置，若有学生作奸犯科，罪加一等，由学堂鞭挞至死，若有人触动学规，学堂可以给予重惩，从处死到夺爵再到鞭挞等等，一切学规定要比军规更加严厉，唯有这样，学生们才肯用心学艺、读书，不敢造次。”

嘉靖终于明白了徐昌的意思，学规是肯定要的，徐昌刻意提到学规，却是因为他要制定最严格的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一旦学堂筹办起来，大多数的学生都来自于功勋之后，而这些人平素就是公子哥，到时若是不肯听话，学堂就免不了杀鸡吓猴，这等于是要求嘉靖给予学堂审判、刑责的大权，在这学堂内自成一个体系，在这个体系之内，学生一旦进入，就等于进入了一个新的国度，在这个国度里与外头完全隔绝，而且大不相同，学堂既是授业之地，又是刑部，也是学生的父母。

想了想，嘉靖亦感觉徐昌说得不错，既然是皇家学堂，等这些人出来，别人只会认为这些人乃是天子门生，若是这些人贪赃枉法，又或者是无能昏庸，最后在别人眼里会怎么想？既然要办，那就办到最好，徐昌的这三个看法倒是让原本只是培养一些助手的心态有了转变，他突然来了兴趣，想看看这学堂最后会成什么样子。

他微微一笑道：“你说的三个看法，朕深以为然，徐卿，从现在起，这学堂就交给你了，学堂的所需费用都由路政局直接拨付吧，你速速拟定细则章程，朕朱批之后尽快筹办，不得有误，明白了吗？”

徐昌道：“卑下遵旨。”

嘉靖慢悠悠地继续道：“说了这么多，倒是劳烦了你，你回去之后等候圣旨下来吧。是了，你既升任千户，那么路政局百户之职由谁接任为宜？”

徐昌想都没想，道：“卑下的侄儿徐勇这一年来跟着卑下也学了不少东西，为人忠厚，而且对路政局的流程也很是熟稔，交给他来办，卑下在边上照看一些，倒是无妨。”

嘉靖又好气又好笑，道：“他是你的侄儿，难道就不怕朕认为你任用私人吗？你倒是好，连扭捏都不会了。”

面对质问，徐昌反而严肃地道：“卑下就是任用私人，但凡做事，尤其是想把事情办好，若是下头的人自己信不过，那么任何事都可能办砸，只有信得过的人才能委以重任。就如陛下，若是陛下不对一个人知根知底，也断然不会给予重任，卑下斗胆，竟拿陛下来做比方，实在万死。”

嘉靖听罢，竟然觉得有理，事实上，嘉靖也是这种人，徐昌的话正对他的胃口，若不是如此，这亲军尤其是锦衣卫里头，嘉靖又怎么总是充塞一群酒囊饭袋进去？无非是因为这些人知根知底，信得过而已。

嘉靖颌首点头道：“这件事，朕也准了，徐家是忠良之后嘛，朕信得过。”

徐昌被打发了出去，这位即将荣升千户的徐大人从暖阁里出来，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此时天色已经晚了，他想到徐谦即将下值，于是步行到了午门外头却没有走，专等徐谦下值。

而在内阁这边，整肃卫所的章程细则果然是交给了李时，徐谦的猜测一点都没有错，只是这东西，人家不给他机会草拟，徐谦也是没有办法，他倒是洒脱得很，无论怎么草拟，总是离不开廷议的结论，自己还乐得清闲。

下值之后，他和杨慎有说有笑地走到午门，这位杨同僚对徐谦的印象带着一些矛盾，杨慎也是个孤傲的人，他既是状元，又是大学士之后，难免养成了一股子官二代的脾气，可是当他发现徐谦并不比他差时，他心里既隐隐想压徐谦一头，另一方面，也愿意和徐谦闲聊说话。

到了午门，徐谦看到徐昌，忍不住唤了一声：“爹，怎么，从暖阁那里出来了？”

杨慎见状，硬着头皮上去叫了一声叔父，随即便告辞而去。

徐昌是坐车来的，而午门外头还停着徐谦的轿子，徐昌似乎有话想和徐谦说，朝徐谦努努嘴道：“一起坐车回去吧。”

于是二人一起上车，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徐昌道：“事情已经定了，恩旨也就这一两日下来，除此之外，为父还为你堂兄谋了个百户，为父担心徐寒心里会有疙瘩，毕竟他和徐勇是一道随为父入京的，徐勇成了百户，而他……为父至多活动一下，让他混个总旗，都是族侄，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徐谦笑呵呵地道：“徐勇堂兄为人踏实稳妥一些，而徐寒堂兄呢，有点好勇斗狠，父亲让徐勇堂兄来接任百户定是深思熟虑过的，至于徐寒那边，我亲自去和他说，想来他也不会见怪。爹，学堂的事办下来了？”

徐昌不舒服地按了按太阳穴，才道：“自然是下来了，为父还要拟个章程出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拟章程是你的强项，为父亲就交给你了。”

这或许就是寻常的官和徐昌之间的区别了，徐昌这个人仍然摆脱不了从前在学堂为吏时的习性，他的原则很朴素，比如上阵父子兵就是一个，至于别人说你们父子如何如何，他却是不管的，也不会去避这个嫌。

徐谦答应得也痛快：“正好今日在值房里无事，这事就交给儿子来办就是。”

徐昌语重心长地道：“这学堂若是办起来，能办好，正如你所说，咱们徐家飞黄腾达也就在眼前了，可是办不好，只怕要遭人耻笑，为父现在压力很大，你呢，有空要多帮衬一些。是了，你在内阁里办事，如何了？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些天大家各忙各的，徐昌对徐谦在内阁里的事知道得倒是不多，徐谦笑嘻嘻地道：“父亲大人放心，欺负儿子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寒暄了几句，马车到家，事情和家里的说了，徐家上下自是欢欣鼓舞。

到了次日，恩旨终于出来，拿着旨意的太监朗声道：“敕曰：锦衣卫百户徐昌，办事勤勉，为人忠厚，敕为锦衣卫千户，钦此。”

圣旨往往分为两种，一种是官方，主要是经过翰林和内阁拟定，这种圣旨最是弯弯绕绕，洋洋数百言，文词优美，可是另一种却是司礼监拟的敕命，往往是针对亲军和国戚，这种圣旨就没多少艺术含量了，直接就是告诉你，老弟，你现在升官了，谢恩吧。

徐昌颇有些激动地谢了恩，这圣旨出来，从此之后，他正式成为锦衣卫骨干，往后卫中每月的例会也有了参加的资格，在卫所里头，一些人事任免和其他的事也都有了说话的份，还不只是如此，最重要的是，圣旨之中没有提及学堂，一旦这学堂的事透露出来，保准要惊动四座，从某种意义来说，徐昌在锦衣卫中的地位应该要高于普通的千户，在佥事之下。

毕竟权利不只是来自于官职的大小，还来自于你所管辖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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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风暴

平白得了千户，却是震动了整个厂卫，徐昌这个人大家倒是都有印象，这才当值了一年，就从寻常东厂番子借调到了锦衣卫，随后连升数级，一下子成了千户，这样的圣眷，就连那些兴献王府里出来的人都忍不住眼红。

更重要的是，一般武官升迁，往往都会透露出点风声出来，比如说此人资历到了，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功劳，可是在此之前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徐昌近来有什么显赫的功绩，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做了半年多的百户，接着说升就升。

须知锦衣卫里头，百户容易升迁，可是百户到千户之间却是一道坎儿，许多人熬了一辈子也没有迈过去，就算迈过去的，那也需要至少十年以上的积累，平时不但要办事得力，还得会来事，上下的人都得打点好，因为百户多如狗，千户却只有这么几个，做了千户就算是真正的高级武官了，有了真正的决策权。

而接下来，让人更加诧异的事却又发生了，千户升了，厂卫里有了风声，说是皇家学堂已经酝酿，而筹办此事的人就是徐昌，徐昌在昨个儿已经递交了章程，陛下亲自批红，现在已经开始着手筹办了。

进入皇家学堂的学生要求也十分严格，总共是三处的生源，一处是功勋之后，比如各公侯的子弟，其实这些人可是占了不少的部分，大明朝的贵族们有个特点，就是特别能战斗，一人生个七八个儿子是很稀松平常的事，生得多，可袭爵的只有一个，其他的只能混在亲军里当差，这些人自然也就成了进入皇家学堂的主力。

除此之外，便是世袭的亲军了，不过世袭亲军大多数和勋贵们重合，大部分世袭百户、千户都有爵位在身。

而能进入皇家学堂的还有一部分人，就是武举人，国朝重文轻武，一般的武举人混日子的多，好不容易中了试，也未必能分到什么好差事，毕竟官军大多数都是通过世袭更替的，留下的差事并不多，就是这么点好差事也早被人盯上，推荐自家不成器的子侄替补上去。

于是乎，一个问题就出现了，武举人们好不容易有了功名在身，按理说总算是有饭吃了吧，其实大多数人都混得很惨，他们不是进士，进士或许还有个肥缺在等着，他们的命运大多数是分去广西、岭南、琼州这些鸟不生蛋的地方，可是又有句俗话叫做穷文富武，也就是说一般武人，大多数都是家底丰厚之人，虽然政治地位不高，可是想要练武，家里没有几个闲人伺候着却是不成的，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对朝廷分派的官职往往不满意，地位又尴尬，最后往往顶着一个功名在家里厮混，宁可在家里吃白饭，也不愿意去穷乡僻岭的地方。

皇家学堂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至少让武举人们看到了希望，进入了皇家学堂就意味着将来极大可能进入亲军担任武官，就算是从小旗做起也比得过广西的巡检。

这消息早被无数耳目灵通的人士传开了，倒是有不少人很是期待，武举人这个群体是一个，一些勋贵子弟也是一个，尤其是庶子，他们的地位在外头看上去还算高，可是在族里内部却属于边缘人物，就算是会安排个差事给他们，可是未必能达到心目中的预期，而皇家学堂就是一个机会。

现在整个京师都在到处打听这学堂的消息，不过现在许多事还在拟定，这消息只是星点半点，依然是遮掩在云里雾里，让人好生着急。

徐谦这几日太太平平的进宫当值，每次过午门的时候都免不了被人拉去问话，许多亲军禁卫的武官专门在这里堵他，自然就是想套消息，他们自然想知道这皇家学堂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般都是问三个问题，其一是：陛下对这皇家学堂是否重视。其二是：在皇家学堂里读书，将来是否当真能分去亲军衙门里？最后一个问题更现实，老夫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不知够格吗？是不是一家只许进去一个，庶子能否进入学习？

徐谦对这些问题烦不胜烦，他可是翰林，哪里有功夫？

其实徐谦确实没心情关心学堂，学堂要筹办起来怕还要一个月的时间，可是现在在内阁里头，推举谁入内阁才是最正经的。

杨廷和和毛纪显然也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甚至对平倭的事也不太上心，现在平倭既然有了定论，那么就势在必行，而新任内阁学士的人选却是真真实实的利益，在这方面，杨廷和自然不会客气什么，他直接上了一道奏书，请求让杨一清入阁。

杨一清是老臣，素来和杨廷和交好，而且杨一清还曾历任过吏部尚书，诛杀过刘瑾，声誉很高，在朝中的口碑极好。

杨廷和之所以推举杨一清，却是有他的考量，一方面，他和杨一清关系莫逆，另一方面，杨一清的资历却是不如他，虽然杨一清很早前就曾担任过要职，可是曾经下狱，也没有入过阁，算起来，杨廷和倒是还能控制得住他。

况且杨一清这个人的性子虽然不温不火，可是原则问题一向比较看重，杨廷和是希望把杨一清举荐入阁，恰好可以成为自己的助手。

徐谦在待诏房里听到杨一清三个字，顿时脸色变得有点古怪起来，恰好李时来寻他，徐谦问李时道：“大人可听到内阁那边的消息吗？杨公已经上书了。”

李时一副愕然的样子道：“上书，上什么书？”

“你就装吧。”徐谦心里鄙视的骂了李时一句，这个老家伙不可能不知道内阁那边的动静，现在却来装疯卖傻，徐谦道：“自然是内阁人选的事，杨公推选的是杨一清。”

李时听罢，深深地看了徐谦一眼，道：“你认为杨一清会入阁吗？”

徐谦摇头道：“多半不会。”

李时道：“何以见得？”

徐谦想了想，道：“杨公推举杨一清固然有他的考量，可是大人不要忘了，杨一清从前可历任过吏部尚书，劳苦功高，此次起复，或许会成为杨公的左膀右臂，可是这内阁里头不是还有个毛纪吗？论资历来说，杨一清在吏部任尚书的时候，毛纪还只是个清贵翰林呢，一旦杨一清入阁，毛纪岂不是要乖乖靠边站？论与杨公的私交，毛纪不如杨一清，论手腕，毛纪又是不如，论起资历，毛纪还是不如，毛大人现在正美美的想做他的次辅，若是杨一清入阁，他多半还得乖乖站到一边去。”

徐谦这个分析却是老实话，不过从这里来看，杨廷和确实是个狠人，他虽然用毛纪，却未必喜欢毛纪，毛纪这个人有点眼高手低，杨廷和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李时笑了，徐谦这个家伙当场议论毛纪，可见这家伙现在是铁了心和毛纪做对，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不屑。

李时道：“不错，杨一清一定不会入阁，你等着瞧吧，弹劾奏书很快就会来。”

他又深深看了徐谦一眼，若有所思地道：“其实就算毛纪不下绊子，宫里也未必肯接受杨大人。”

徐谦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果然到了次日，弹劾奏书就出现了，奏书是都察院一个御使上奏的，说是杨一清在父丧丁忧期间与乐妓作乐，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是真的一样。

在大明朝，其实贪污并不可怕，天下的官有几个不贪的呢？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小里说，屁事没有，可是往大里说，最多也就是开革罢了。可要是有违了孝道就不一样，这就成了政治污点了，丁忧是大事，尤其是在丁忧期间被人质疑寻欢作乐，那就更是大事。

一旦出了这样的事就必须让有司彻查，宫里立即下了旨意，做出了彻查的决定。

这就苦了这位杨一清杨老大人，因为杨老大人好不容易有了复出入阁的期望，结果被这么一个狗屁倒灶的事缠上，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有半年功夫是不成的，半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有心人当然知道，在这个弹劾奏书的背后带着很强的政治目的，这篇弹劾奏书为何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出来？其实无非就是有人不想让杨一清入阁罢了。

虽然大家都懂，可是有些事知道了却是不能说，有权利参与这个游戏的人不会做声，没权利参与的也只能看戏。

待诏房里当值的徐谦听到了消息，也只是淡淡一笑，忍不住喃喃道：“想不到啊想不到，这才刚进翰林，就有一场好戏要开场了。”他脑中想到一个词儿——风暴。

不错，就是风暴，从今天开始，整个朝野将会进入一个风暴时期，将会有许多人因此而提拔，而会有许多人随之一落千丈，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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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报复

徐谦现在考量的问题是怎么在这场风暴之中牟取好处。

徐翰林眯着眼，心里在琢磨着自己的定位，首先，他和毛纪是势同水火，不可能有言和的可能，而杨廷和呢？

杨廷和这个人太专断，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样的人确实是经国治世之才，可越是这样的人就越是专权，容不得别人动摇他的威严。

若是这个时候自己……

想到这里，徐谦心思一转，他娘的，姓毛的不是惹我吗？今日索性火上添油，不整一整你，你还不知道徐老爷有几只眼了。

其实大多数人心里再恨某人无非是在心里腹诽，或是在脑中意淫一番罢了，心里将此人碎尸万段，见了面却还得笑脸相迎。

而徐谦则是说到做到，既然大家是敌人，那么徐谦也不会客气，管你是谁，但凡有机会少不了要过河拆桥、落井下石。

徐谦想了想，已经有了主意，随即一声冷笑，便背着手，旁若无人地往内阁方向去，到了内阁值房外头，他故意在外头磨蹭，恰好有一个书吏出来，笑呵呵地向徐谦打招呼：“徐编撰好。”

自从有了王司吏的事，内阁上下的书吏都对徐谦很客气，人就是如此，你若是嫩生生，人家就敢欺到你的头上，你若是时不时煽几巴掌出去，这人缘反而就好了。

当然，扇巴掌也是需要有技巧的，见人就扇那是傻子，属于脑子缺根筋的范畴。

徐谦处置王司吏的事就很有艺术性，徐谦朝这书吏颌首点了点头，道：“怎么，张书吏要出门？”

张书吏笑呵呵地道：“是的，去通政司送一封公文。徐编撰来内阁值房可是要见杨公吗？”

徐谦却是微微一笑，道：“这倒不是，是毛学士有请，却不知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

张书吏呆住了，此时徐谦已经呵呵笑着进了内阁的办公值房，张书吏不可思议地看着徐谦的背影，这徐谦和毛学士的关系谁不知道？这个时候，毛纪请徐谦去说话是为了什么？

以毛纪的性子，既然已经恨透了徐谦，就算是有案牍上的往来，那也是派个人去知会也就是了，又为什么把人请去？这里头莫非有什么蹊跷不成？

张书吏越想越是一头雾水，左右张望一眼，急匆匆地往杨廷和的值房去了。

却说徐谦到了毛纪的值房外头，让人通报一声，毛纪在里头听了也是一头雾水，这徐谦和他算是死敌，这个时候来见自己做什么？

若是在以往，毛纪必定会将徐谦扫地出门，可是这几日却是不同，毛纪一直心神不宁，此次整垮了蒋冕，非但没有让他好受，反而让毛纪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杨廷和是个专断的人，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自己这个内阁学士反而成了他的下手，以前蒋冕在的时候，他倒是不觉得，那时候他专心对付蒋冕，只想着能巴结住杨首辅，可是蒋冕走了，他表面上好像成了胜利者，可是真正一琢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胜利者永远是杨廷和，自己不过是个看客，因为无论蒋冕跨不跨，他都是个纸糊的学士，一点份量都没有。

而杨廷和决议让杨一清入阁更是让毛纪大惊失色，同时也更加意识到了这一点，杨一清能力比自己强，资历比自己更老，再加上是杨廷和举荐，显然二人密不可分，毛纪早就听说正德朝的时候，杨廷和和杨一清之间的关系就是极好，世人都说他们是二杨，一个擅文，一个擅武，杨廷和在文事上很有一手，甚至水平隐隐超过刘健，可是杨一清曾经在边镇任职，对兵事了若指掌，他曾三次总制军务，主管三边防务，使边境安定，许多人将他比作是大明朝的郭子仪。

一个这样的人入阁，那他毛纪成了什么？现在户部尚书的委任还没有下来，他毛纪还不是次辅，一旦杨一清入阁，只怕这次辅就轮不到他毛纪头上了。

毛纪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却是给别人做了嫁衣，甚至可以说，若是放任杨一清入阁，他的地位甚至还不如蒋冕在内阁的时候，到时有什么事，还不都是二杨商量，他毛纪什么都不是？

既然如此，就只能铤而走险了，那上书弹劾杨一清的言官是毛纪授意的，他的意图很明确，绝不能让杨一清入阁。至于杨廷和，他倒也有自己的算计，现在蒋冕刚刚垮台，想来杨廷和就算知道这是自己暗中布局，怕也不会急着对付自己，最多心里留个疙瘩罢了，等风头过去，自己再去向杨廷和示好就是，内阁大臣之间闹点矛盾不算什么，只要自己态度诚恳，再对他马首是瞻一些，想来杨廷和还不至于对自己下什么重手。

事情是做下来了，主意也是已经打了，可是毛纪仍然有些不安，从本心上，他对杨廷和有一种很深的戒备，正是和杨廷和走得太近，所以毛纪才更加深知这位首辅大人的手段。

这几日他心里很是不安宁，可是现在，徐谦找上门来了。

徐谦上门，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来示好？还是带着什么目的？

若是示好，毛纪挥挥手就可以打发走这厮，在毛纪看来，徐谦得罪了他还想来修好，你以为你是谁？

毛纪担心的是，这个家伙带着什么目的，又或者是什么人授意他来见自己。假若当真如此，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若是不见的话，对自己未必有利。

既然如此，那么就不妨见一见吧。

他喝了一口茶，眼眸掠过一丝冷色，慢悠悠地道：“请进来说话。”他说请的时候，口里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意味。

徐谦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向毛纪行礼，道：“下官徐谦，见过大人。”

“请坐。”毛纪上下打量他，见徐谦态度诚恳，心里却是冷笑。

徐谦却不肯坐，却是执拗地道：“下官不敢坐。”

毛纪面色冷下来，道：“为何不敢？你平时不是很大胆的吗？”

徐谦苦笑道：“其实下官前来为的就是这个事，下官从前确实是大胆了一些，平时的言行，可能触怒了大人，尤其是王司吏那件事，当时下官并不知道王司吏乃是大人的人，是以……哎……不知者不罪，还请大人不要见怪，是了，还有平倭的那件事，大人反对平倭，自然有大人的道理，下官一介编撰却是和大人打擂台，哎……下官现在想来，实在是汗颜得很，大人……下官是来道歉的，还请大人将此前种种的不快都不要放在心上。”

这一番话很是诚恳。毛纪算是听明白了，徐谦还真是来认错的，不但是来认错，还想修好。

哼！人都得罪了，现在才知道怕，真以为巴结到了皇帝就可以顶撞内阁学士，现在后知后觉，想凭几句话就可以把从前的过节抹了？若是有这么容易，那么老夫丢的面子还能捡回来吗？

毛纪在心里冷哼着，用手端起了茶盏，见徐谦巴巴地看着自己，嘴角却是露出了一丝冷笑，慢悠悠地吹着茶盏里的茶沫，轻轻吹了一口，风淡云清地道：“徐编撰说的话，老夫有点不明白，徐编撰什么时候得罪了老夫，老夫怎的不知道？你我同朝为官，又哪里有什么过节？你的意思莫非是说老夫没有肚量，会借故针对于你吗？”

这番话很不客气，若是用市井里的话来翻译其实也很简单：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夫对你有什么过节！

徐谦立即露出失望之色，道：“大人有话好说，学生年纪尚轻，许多事都不懂，这人情世故……”

毛纪挥挥手，冷冷地道：“你懂不懂和老夫何干，你这编撰真是可笑，老夫公务繁忙，哪有时间和你啰嗦，你若只是跑来和老夫说这些，那么老夫只好送客了。”

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按说徐谦这个时候该要滚蛋不可了，其实毛纪此时心里也很痛快，平时这徐谦牛气哄哄，仗着有宫里圣眷，又中了个六首，说话很是不客气。现在如何，还不是乖乖的认栽？现在求上门来，自己狠狠的一骂，真是比吃了蜜糖还舒服。

徐谦长吁短叹，道：“下官是惊扰了大人，还请大人勿怪，是了，下官前来还有一件事，是事关杨一清杨大人的，大人也知道，家父在锦衣卫中公干，昨个儿听说有人弹劾杨一清，不过御使风闻奏事毕竟没有证据，大人，下官倒是可以托家父弄些证据，只要大人一句话，保准这杨一清吃不了兜着走。”

他话音刚落，毛纪的脸色骤然变了，手里端着的茶盏有点吃力不稳，差点没砸落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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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坑死你

“徐谦，你放肆！”毛纪怒了。

若说此前徐谦跑来道歉，毛纪只是冷笑连连，根本不愿接受。

可是现在，徐谦提起了那封弹劾奏书，意义就不同了，在毛纪看来，徐谦分明就是在威胁他，告诉他，徐谦已经知道这弹劾奏书乃是他授意，虽然假惺惺的说会让锦衣卫帮他摆平栽赃，可是在毛纪看来，却是认为徐谦真是大胆，居然敲竹杠敲到了自己的头上。

很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明明你知我知，可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这就等于犯了大忌了，无论眼前这徐谦是否知道这里头的蹊跷，可是有一点可以确认，毛纪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愤怒地道：“徐谦，你放肆，你说的是什么，老夫一句都听不懂，你少在老夫面前胡言乱语，再敢胡说，休怪老夫不讲情面，快出去。”

徐谦笑呵呵地看着毛纪，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是现在，毛纪似乎连笑脸人都一副作势要打的样子，徐谦心里不由腹诽，姓毛的能混进阁来，真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这样的肚量都能做学士，怕是邓健那厮也能做大将军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邓健，此刻威风凛凛地站在甲板，靠着船舷，一身戎装，远眺着远方看不到劲头的海平面，突然打了个哈欠，口里忍不住骂骂咧咧：“谁在骂老子？”）

徐谦道：“毛大人，有话好好说，毛大人为何这样生气？下官是带着诚意来的，你我同朝为官，你又是下官的上司，下官巴结着你，你总得给个好脸不是？再者说了，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就是杨公……难道会不知道吗？毛大人搅黄了杨公的好事，下官甚是佩服，下官直说了吧，陛下对杨公早有怨言……”

这显然是做说客的架势，毛纪吓了一跳，忙道：“休要胡言乱语，快出去，出去！”他口里赶人，可是徐谦不走，他有什么办法？问题就在于他又不能叫人进来把徐谦赶走，因为徐谦说的话太放肆，让人听了去，天知道会引起什么误会，结果毛纪只能口里让徐谦滚蛋，却动不得徐谦分毫。

徐谦却是自说自话地道：“若是毛大人肯为陛下效命，还用怕一个杨公？毛大人的资历做首辅学士也是够了，为何要屈居于人下？大人请三思，眼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趁着这个机会……”

毛纪气得七窍生烟，这种话，他听着都觉得胆寒，怒气冲冲地道：“徐谦，你想挑拨老夫和杨公的关系吗？”

徐谦摇头道：“下官并非是挑拨大人和杨公的关系，说句实在话，杨公和大人之间的关系还需要下官来挑拨吗？大人是学士，杨公也是学士，为何这朝廷里的事却都是杨公做主，外头人都说大人是纸糊学士，说的话一点都不管用，大人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做人的附庸？下官这是为了大人打算……”

毛纪的心思是很复杂的，他虽然对杨廷和有怨言，而且确实坏了杨廷和的事，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真敢跟杨廷和做对，本心上，他对杨廷和的畏惧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欲望，若不是因为杨一清，他不会冒这个险，徐谦说的这些话，毛纪一句都听不进去，更何况这些话还是徐谦这个可恶的人说出来的，毛纪宁死也不会听徐谦忽悠。

可笑的是，一个小小的翰林编撰居然怂恿者堂堂内阁学士反水，这种事传出去，谁能相信？

徐谦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毛纪心神不宁，倒是没几句听在耳里，二人各说各话，足足磨了小半时辰，徐谦才遗憾地道：“大人今日心情不好，想来是不想听下官的赘言，既然如此，那么下官就下次再来和大人说吧，下官告辞。”

他拱拱手，转身就走。

毛纪这才松了口气，仍然显得余怒未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越来越觉得徐谦这个家伙已经疯了，跑来这里跟自己说这些疯话。

却说徐谦从毛纪的值房里出来，带着满脸的笑容，外头那张书吏一直在候着，一见徐谦出来，连忙假装拿着一沓奏书要送进毛纪值房的模样，见了徐谦打招呼道：“徐编撰原来还没有走？竟说了这么久的话？”

徐谦春风得意地道：“毛大人垂爱，是以话头多了一些。”说罢洒然而去。

张书吏看着徐谦的背影，陷入了沉思，随即目光一转，深沉地看向毛纪的值房，不露声色地抱着奏书进去，见了坐在案牍后一脸平静的毛纪，笑吟吟地将奏书送上去，道：“大人，这是通政司那边送来的奏书，就等着大人票拟呢。”

毛纪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模样，颌首点头道：“知道了，你去斟副茶来。”

张书吏自然不敢怠慢，速速去斟了一壶茶来，一面笑嘻嘻地给毛纪斟茶，一面道：“大人，那徐编撰来大人这里不知是什么事？”

这只是随口一问，却让毛纪眼神有些复杂，他当然不能实情相告，因为徐谦有些话太大胆，这些话自然不能张扬出去，本来以张书吏的身份，毛纪懒得搭理他，可不知是因为做贼心虚还是如何，毛纪竟是鬼使神差地道：“只是随便交代一些公务。”

听了这句话，张书吏笑了，这笑容里头饱含深意。将徐谦叫来交代公务，且不说徐谦和毛纪之间的龌龊，就算徐谦和毛纪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交代公务也不用这么久，毛纪分明就是在骗人。

张书吏大起胆子道：“可是因为平倭的章程吗？平倭的章程不是交给了李侍读？哦，莫非是这近日的湖北大灾？”

毛纪已是烦了，没好气地道：“你下去吧。”

张书吏其实也只是试探而已，并不指望毛纪能回答他，可是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从毛纪的值房出来，左右看了看，便往杨廷和的值房钻了进去。

至于徐谦，他回到待诏房，脸上带着阴谋得逞的微笑，到了自己的值房，也不叫人斟茶，一个书吏送来了一封起草的圣旨让他过目，说是杨翰林撰写的关于湖北大灾的章程，徐谦草草看了一些，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将人打发出去。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案牍之后等，等内阁那边的消息，方才跑了内阁一趟，收获颇丰，现在唯一等的就是杨廷和的反应了。

要知道，杨廷和才是这内阁的主人，可以说整个内阁一草一木的举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方才自己去见毛纪，还宣称是毛纪主动请他上门，甚至二人在毛纪的值房里交谈了这么久，如此形迹可疑的事，杨廷和若是不知道那才怪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要是几天之前，杨廷和一定会把毛纪叫去问话，把事情搞清楚，可是现在……杨廷和还会请毛纪去问话吗？

绝对不会！这就是徐谦的判断，因为杨一清的事已经让杨廷和对毛纪生出了些许的反感，杨廷和现在憋了一口气，毛纪不主动去负荆请罪，杨廷和是断然不会主动和毛纪主动说话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杨廷和满肚子的狐疑，又不能叫毛纪去问话，而毛纪值房里的知情人只有两个，除了毛纪就是他徐谦，以这位杨公多管闲事，什么事都务必要求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性子，不叫他去说话那才怪了。

徐谦舒舒服服地躺在椅上，什么事都不想做，专等着杨廷和的召唤。

不过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内阁那边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倒是让徐谦犯疑了，心里不由想：“莫非是我露出了什么破绽？”他转了个念头，又觉得自己今日去见毛纪可谓行云流水，似乎并没有犯什么错误，杨廷和就算怀疑什么，也不可能一眼看穿，这才放下心，便又想：“是了，以这位杨学士的性子，必定会先旁敲侧击，先把事情弄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进去，说了多久的话，这一些，想必不弄清楚是不会单刀直入的。”

徐谦也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在这值房里小憩片刻，果然过不了多久，那张书吏来了，笑呵呵地道：“徐编撰，杨公有请，请随小人去吧。”

徐谦自然不能露出一副老子早就知道的表情，而是先愕然一下，随即道：“怎么刚刚毛学士请了我去，现在又轮到杨公了，今日倒是真的稀罕，平时三五天也见不了一次，今日却都凑在一块了。”

他笑了笑，却也没有再说什么，道：“既是杨公相召，自然不能怠慢，走吧。”

他紧跟着张书吏，往杨廷和那边而去，心里却忍不住窃喜地想：“待会儿该怎么回答呢？是故布疑阵，又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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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请君入瓮

杨廷和这几日的心情不是很好，推荐杨一清入阁，杨廷和是有考量的，杨一清此人是个武才，曾总制三边，对军务了若指掌，虽然他的资历不低，可是却动摇不了杨廷和的权力，相反，二人可以优势互补，一旦军务上出了问题，不至于自己成了睁眼瞎。

再者杨一清和自己的私交极好，所以此次为了让杨一清入阁，杨廷和做了万全的准备，自己亲自推荐只是手段之一，而接下来廷推的事也已经打了招呼，杨廷和的奏书递进宫之后，过不了两天就有无数的推举杨一清的奏书入宫，造成一种万人期许的迹象，到时杨一清‘众望所归’，也就走马上任了。

可是毛纪这厮居然横生枝节，弄了一个丁忧的事件出来，一般情况，弹劾别人丁忧期间做了什么纵情声色的事，在整个朝廷都属于犯忌讳的范畴，除非是死仇，谁愿意拿这个来做文章？杨廷和听到这奏书，连想都不想，就知道是毛纪所做的好事，对毛纪，杨廷和并不反感，只是觉得此人水平不够罢了。

现在毛纪闹出这么一件事，杨廷和只需一想也就明白了毛纪的私心，这个人固然无能，可是顺从和听话。只是这一次，毛纪很不听话，当然，毛纪不听话是因为杨一清的出现动摇了毛纪的地位。

杨廷和对毛纪既是恼怒，可是要说他对毛纪有什么深仇大恨倒还不至于，虽然毛纪搅黄了杨廷和的好事，但杨廷和心里倒是勉强能接受，他虽是专断的人，现在静下来三省吾身，却也发现推荐杨一清，事先没有和毛纪商量，况且杨一清入阁，确实对毛纪来说涉及到了生死存亡的问题，自己一意孤行，现在被倒打一耙，当然也有几分责任。

况且若是整垮掉毛纪，对杨廷和并没有好处，像毛纪这样的蠢货实在不多，留在内阁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触动他的利益，他肯听话就是了。

想是这样想，杨廷和的心里却还是不自在，这事儿成了一个小疙瘩，让他对毛纪瞬间冷淡了许多，毛纪似乎也是做贼心虚，以往清早都会来陪自己说几句话，今日却是没有来。

对于杨廷和来说，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善后了，显然错还是在毛纪，毛纪非得来向自己负荆请罪不可，至于毛纪负荆请罪之后怎么处理，这杨一清如何入阁，只怕要缓一缓。

好在宫里对这事也不急，且看看再说。

可是问题很快就出来了，方才那张书吏跑来告诉他，毛纪居然请徐谦去谈话。

杨廷和之所以对毛纪放心，其中有一个最大的理由就是毛纪这个人，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个人属于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本事没多少，可是脾气却是大，尤其是对徐谦，可谓是咬牙切齿深痛恶绝，几次在自己面前说徐谦的坏话，一副与徐谦不共戴天的姿态。

可是现在他去请徐谦去说话，这就奇了！以毛纪的性格，怕是连徐谦的面都不愿意见，怎么还会去请？

他一开始以为中途有什么误会，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匪夷所思，毛纪和徐谦交谈了近半个多时辰，半个多时辰的深谈，当值的时间也不过四五个时辰而已，是什么事让毛纪与徐谦说了这么久的话？毛纪怎么突然对徐谦热络了起来？

他本想召毛纪来问，杨廷和的性格很简单，他是个独断专行的人，最讨厌的就是下头的人背地里做什么小动作，可是随即一想，又打消了念头，杨一清的事还没有和解，自己召他来，未免有些不妥，而张书吏则又跑到了他的值房，道：“方才小人言语试探了一下，问毛学士因何召问徐谦，毛学士面露古怪之色，闪烁其词，只是说因为公务。后来小人斗胆问他，因为什么公务，毛学士便不悦起来，打发小人走了。”

张书吏邀功请赏，倒也来得是时候，杨廷和眯着眼，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以毛纪的性子，若真是因为公务或者其他原因，嘴里是不会藏住事的，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深沉的人，可是今日却为何遮遮掩掩？他在遮掩什么？

但凡是身居他这样高位的人，想的事情就绝对不会这样简单，可是越是不简单就越是心惊肉跳，杨廷和感觉到了一股子阴谋在向他靠近，又或者说，在这新任内阁人选的风口浪尖上，有人要急不可耐的动手了。

“否了杨一清，莫非他还想安插自己的人？”杨廷和在心里冷笑，随即眯起眼来，慢悠悠地对张书吏道：“去，请徐谦来说话。”

他决心从徐谦身上入手，且看看毛纪要玩什么花样，既然是毛纪召问徐谦，那么肯定是毛纪主动而徐谦被动，从徐谦口里套出话来更容易一些。

张书吏点点头，正要去请徐谦，杨廷和又想起什么，突然道：“且慢，先不要急，过半个时辰再去请，暗中看看徐谦这半个时辰有什么动静。”

张书吏心里大喜，仿佛自己一下子就成了杨廷和的心腹，连忙布置了一番，随即便回来禀告道：“徐谦回去之后似乎心不在焉，杨侍读起草的圣旨请他去过目，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了几下就送走了，以往他可不这样，但凡有起草的圣旨，他都很聚精会神。后来他一个人单独坐在值房里发呆，也不像平时一样去杨侍读和李侍讲那儿串门。”

“是吗？他有心事，看来……他这心事还不小，去把人请来吧。”

杨廷和越来越感到心惊，徐谦的性子他也是看透了的，这个家伙虽然年纪轻轻，可是遇事处变不惊，有时候杨廷和自己都有些佩服他，杨廷和在徐谦这个年纪的时候可做不到这个气度。

可是现在，此子一定是过于震惊，又或者是得到了某个难以消化的消息，所以才如此。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毛纪为什么去请徐谦说话，徐谦本身只是个小小的编撰，他一个小小编撰还值得毛纪去拉拢或者是密谋什么？可是往深里想，徐谦和陛下关系莫逆，莫非是毛纪这厮在杨一清的问题上整了自己一下，心里忧惧，所以想拉个大靠山……

又或者是怕自己抓住这件事不放，查出他指使人污蔑杨一清，而徐谦恰好与亲军过从甚密，想借机栽赃……

种种可能都是杨廷和不可接受的，他的脸上阴云密布，此时专侯徐谦过来，徐谦来得倒是快，进了门，便显得‘心事重重’地道：“下官徐谦见过大人。”

杨廷和双眼微眯，突然拍案道：“徐谦，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挑拨老夫和毛学士的关系，你真以为自己神机妙算，把自己当成了诸葛孔明，拿这点鬼蜮伎俩就可以挑拨阁臣，毛学士方才已经来了老夫这里，哼，你真是好手段啊！”

这一句话道出来，实在让人心惊肉跳，便是徐谦曾想过种种可能，可是也不曾想到杨廷和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曾想过杨廷和如何对他威逼利诱，或是和颜悦色，或是勃然大怒，就算是勃然大怒，多半也是故意挑一些公务上的错来个下马威，然后再显出自己的大度，从自己的口里套出话来。

可是这位杨大人的第一句话顿时让徐谦头皮发麻了，莫非杨廷和已经智珠在握，又或者毛纪当真抢先跑来澄清误会？

不，绝不可能，毛纪是绝不可能在杨一清的问题上让步的，这是他的根本，一旦让杨一清入阁，毛纪只会比蒋冕在的时候更惨，他老谋深算，打了多少主意才挤走蒋冕，怎么可能在这个事上让步？只有新任的内阁大学士浮出水面，毛纪才可能负荆请罪，现在显然还不是服软的时候。

想到这里，徐谦定了定神，不由道：“毛大人已经来过，毛大人说了什么？”

既然杨廷和要试探，那么徐谦将计就计，反正他方才脸色已经露出了震惊和心虚之色，这个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表情正好用来掩饰自己。

杨廷和阴冷地看着他，这个老者的身上此时散发出来的气息仿佛一眼洞穿了徐谦的居心，他淡淡地道：“说了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你做的好事。”

徐谦显得忧心忡忡，道：“大人不妨直言，到底说了什么，或者是下官有罪，也请大人明示，现在大人说得云里雾里，下官反倒糊涂了。”

杨廷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对付徐谦这个人，必定要先声夺人，现在效果已经达到，杨廷和依然淡淡地道：“绕圈子的是你，到了现在你还死不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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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小子，想升官吗？

徐谦不由苦笑，一摊手，道：“下官在大人面前，哪敢绕什么弯子？下官想问，毛学士在大人面前到底说了什么事？”

其实双方都在试探，毛纪自然没有来寻过杨廷和，可是杨廷和故布疑阵，就是想从徐谦口里套出话来。

而徐谦也一样，他不知道杨廷和到底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虽然相信毛纪没有找过杨廷和，却假装相信了这一点，借此套杨廷和的话。

杨廷和心知徐谦这个家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若是不主动，绝不可能从他口里套出什么来，既然如此，他沉吟片刻，道：“毛纪是检举你。”

检举！

徐谦面露惊慌之色，道：“检举什么？”

见徐谦不安的样子，杨廷和似乎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像他这样的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冷冷一笑道：“自然是检举你与他私通勾结。”

私通勾结这四个字实在是笼统得很，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徐谦和毛纪躲在里头说了这么久的话，说是私通也没有错，说是勾结更没有错。

徐谦愕然道：“私通勾结？大人，毛大人当真是这样说的。”

“哼！”杨廷和举重若轻地道：“莫非你想请毛纪来和你对质吗？”

徐谦不由哑然，苦笑道：“这就不必了。”

杨廷和继续道：“毛纪还说，是你诱惑他，希望他能为天子效力，说你想离间天子和阁臣之间的关系，天子和阁臣本是一体，所谓君君臣臣，你却大放厥词，说了一些许多犯忌讳的话是不是？”

杨廷和的猜测是对的，其实这种话稍微想一想也就能想通，毛纪和徐谦凑这一对冤家凑在一起交谈这么久，若是没有利益催动，那才是怪了。

杨廷和本就是绝顶聪明的人，又怎么会没有想到？他故意这么说，试探的意味很明显，又有点挑拨离间的心思。

徐谦果然喊冤，道：“大人，下官冤枉，毛大人请了下官去，下官怎么会和他说这样的话？毛大人和下官的关系，大人是知道的，下官再斗胆，也绝不会对他露底。”

杨廷和看徐谦眼神飘忽，似乎捕捉到了点什么，心里想，你还敢说不是，哼，真以为老夫是泥菩萨吗？他露出震怒的样子，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吗？这可是毛纪亲口所言，你可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有欺君罔上之嫌，其心可诛，老夫若是把这件事闹将出来，让毛纪来做人证，且看你怎么收场！”

徐谦怒了，道：“这姓毛的真是狗血喷人，本来下官还以为他有什么好意，谁知道他竟反咬了下官一口，事到如今，下官也不隐瞒了，下官虽然平时做事欠缺一些周全，可是什么事该说什么事该做，难道会不知吗？下官对毛纪一直很是戒备，明知他会借机来整下官，下官又怎么会授人以柄，和毛纪说这种话？这根本就不是实情，实情恰恰相反，毛大人请了下官去，下官一开始也在犯疑，心里想，这毛大人素来和下官不共戴天，平时就算有公文要交代翰林们来办，也尽量避免与下官接触，偶尔撞到，他也对下官嗤之以鼻，今日为何却要请下官去说话？”

“只是内阁大学士相召，学生身为翰林编撰，想不去却是不成的，只是去之前，心里存着几分小心，等到了值房之后，毛大人却是对下官叹息一声，对下官说，其实此前并非是刻意针对下官，实在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徐谦冷笑道：“至于这苦衷是什么，杨大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了怕要生气。”

杨廷和脸色铁青，心里想，徐谦虽然没有说，却已经给予了足够的暗示，莫非是说此前毛纪针对徐谦，都是老夫授意吗？

只听徐谦又道：“当时下官就觉得奇怪，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堂堂内阁大学士和学生说这些话来做什么？更可笑还在后头，毛纪又是诚恳的对下官说，从前的恩怨自然已经过去了，他还说，翰林院里头可能会出一个空缺，说是侍读学士刘向可能出缺。”

侍读学士品级并不高，只有从五品，地位却很是显赫，翰林里只有四个侍读和侍讲，这些人都是入阁的储备力量，比如李时，就是从五品的侍读学士，而杨慎也是侍读，只是后头没有学士，所以只是正六品。

侍读学士之上就是翰林学士了，属于正五品，是翰林院的最高官员。而这个刘向，杨廷和自然是有印象的，刘向和毛纪乃是儿女亲家，平时走得很近，关系莫逆，现在听闻这位刘大人要出缺，身为吏部天官的杨廷和冷笑，心里想：“莫非毛纪想把刘向推出来入阁，这倒是有意思。”

杨廷和心里又惊又怒，他冷冷地道：“刘向出缺？为何老夫却是不知，也不曾听说过他要外放出去，吏部都没有消息出去，毛纪怎会知道？”

徐谦道：“可是毛大人咬死了刘向会出缺，还说到时候这空出来的侍读学士肯定是杨侍读接任，而杨侍读又空出了正六品的侍读出来，问我有没有兴致往上高升一步。”

“说实在的，下官当时听了，倒是不由耳热起来，今年朝廷的翰林庶吉士以及编撰、编修有十几个人之多，若是翰林不出缺，半年之后，大家都要放出去，学生虽是出身不错，肯定有肥缺等着，可是哪里及得上翰林侍读。”

“正在这时候，毛大人又说，下官想要顶上这个缺，就非得刘向出缺，因此刘向能不能空出这侍读学士来，乃是至关重要的事，又问下官，宫里对杨大人的态度如何，平时陛下对杨大人是否颇有微辞，还说了一些杨一清的事。”

杨廷和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杀机，他可以容忍毛纪在下头搞小动作去整杨一清，甚至他隐隐希望杨一清和毛纪之间最好是不对付，这样的话，将来他若是能想办法来杨一清入阁，正好可以借着杨一清和毛纪之间的矛盾来树立自己的权威，可是他绝不能容忍毛纪去勾结宫中，趁机掰倒自己。

对于徐谦的话，他倒是深信不疑，原因无他，他之所以从徐谦口里撬出这些话，是经过他种种的手腕威逼出来的，再加上他已经先入为主的相信了是毛纪先召唤徐谦，徐谦和毛纪在值房里密议这么久，其实就算徐谦不说，他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在他看来，事情的脉络就是如此，毛纪在暗中搞了小动作之后陡然开始害怕了，他怕自己像对付蒋冕一样对付他，在这种情况之下，毛纪决心狗急跳墙，他寻来徐谦，是想借着徐谦和皇帝搭上关系，到时候再把刘向推进阁里来，两个大学士勾结宫中，一起把他杨廷和整垮。

杨廷和这样的人，本身就不会相信任何人，从前对于毛纪只是有些许的鄙视，可是现如今，却不得不慎重以待，因为他发现，这个家伙居然有了野心，有野心倒也罢了，居然还有了想取自己而代之的妄念。

杨廷和眯起眼，冷冷地道：“你所说的，老夫并不愿意相信，毛大人断不会如此糊涂！”

徐谦双手一摊，道：“信不信自然是大人，下官此次也是遭了无妄之灾，说起来，毛纪那厮，原本下官还以为他当真想和下官和解，谁知道居然包藏祸心，刚刚和下官说了好话，转过头就去寻大人告状……”

杨廷和不由哭笑不得，毛纪向自己告状的事，本来就是他忽悠徐谦的，谁知徐谦信了，拿这个来说事，如此想来，徐谦吐露的确实是真言，若不是自己‘忽悠’了徐谦一把，这徐谦多半还在做着和毛纪联手，为毛纪和宫里牵线搭桥，将来还荣升侍读的美梦呢。

杨廷和此时不由庆幸，还好自己及时掌握到了信息，如若不然，毛纪当真结连宫中，把刘向再推进内阁，以他杨廷和一人对付这些对手，怕也要阴沟翻船，这个毛纪，平时看他糊里糊涂，想不到临到狗急跳墙时，倒是有几分精明！

杨廷和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开始动摇起来，祸起萧墙，若是再不及时解决这件事，事情可能会坏到极点。

犹豫再三，他突然朝徐谦笑了笑，道：“徐编撰，你进翰林已有多久了？”

徐谦不明就里的样子，老实道：“下官进翰林不过一个月的功夫。”

杨廷和叹道：“你虽是编撰，位列从六品，可是说到底，这编撰必定和庶吉士、编修、观政士一样，都是无定员的流官，唯有成了侍读才算是翰林里真正的清流官儿，你乃是六首之才，朝廷自然要优待于你，老夫的意思是，这翰林里当真有侍读空出来，老夫第一个要推举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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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你完了

其实做官这东西往往有几个坎儿，比如徐谦这样出身的清贵编撰，起跑线固然是高，可是他的第一道坎也就是这个。

编撰是无定员的，和编修、庶吉士、观政士都是一个道理，其实就是后备官员，做了几个月之后就要正式地分派官职，比如观政士，留京的不多，往往是外放出去任县令、县丞。庶吉士有运气的话倒也能留在翰林里，但是翰林毕竟是僧多粥少，因此外放的人也有，又或者留京去任御使、给事中。

这些自然都是肥缺，倒是比较容易混日子。

徐谦是编撰，大致上和编修的待遇是旗鼓相当的，若是想留在翰林，就肯定要任侍读、侍讲，留不住，可能就是放为各部主事，可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定也有去南京的可能。

这里头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如果是编撰和编修放出去，往往就是坎儿没有迈过，虽然起点同样比别人高了许多倍，可如果外放，也有可能到府里去任个从六品推官，或者是同知。可是迈过了这个坎儿，混了个翰林院侍读，那么前程就更加远大了，因为侍读已经成为了翰林为数不多的清流官，届时就算是任满外放，出去就算任一个知府，那也属于时运不济，运气好的便是外任一个省的布政司副官、甚至是某省的提学也并非没有可能。

因为翰林的官职往往是升官的捷径，比如侍读学士，一旦要外放，就肯定是个部堂的侍郎，甚至是入阁也并非没有可能。迈了过去，柳暗花明；迈不过去，就乖乖再熬几年。

现在杨廷和给了徐谦暗示，徐谦是个小官迷，当然，有官不做的人是最可耻的，大家出来混，又是读书又是考试，说什么是要学经世济世之道，那都是官话、鬼话，说到底还是为了做官，在这个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做官本来就是所有菁英份子永恒不变的话题。

徐谦其实有点担心的就是翰林能不能留任的问题，若是把他外放，让他去某府任同知，那就真的是被坑爹了，他看过县丞的悲剧，自然不愿意重蹈覆辙，若是能留任，再混个几年，因为年纪太小，侍读学士是暂时不指望，有了这侍读在身，放出去那也是官运亨通。

面对这个诱惑，徐谦不由搓搓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回答道：“下官何德何能……”

这就是读书人的通病，明明是想，偏偏口里要说什么何德何能，一般说何德何能的人，往往心里都在想：老子不上谁上。徐谦也是这种心态，老子若是没有资格晋升侍读，天下还有谁合适？

杨廷和笑了，身为内阁大学士，他太懂得用权力去支配别人，现在看来，徐谦也在支配之列，身居高位者从来不怕别人没有野心，就怕某人死猪不怕开水烫，因为这样的人无欲无求，不能奈何他。

当然，若是他知道自己支配徐谦是因为他被徐谦忽悠了，多半要吐血三升，仰望星空了。

徐谦之所以能坑到他，倒也不是徐谦的这个计策有多高明，其实只是善于利用高层的矛盾，和抓住了杨廷和的心理而已，离间计往往在嘉靖与杨廷和这样绝顶聪明的人身上见效，因为这样的人本就处在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对于每个人，本身就带有戒心，他们的心思，往往比别人要高深许多，同样是一件事，在普通人眼里，看到的只是春光明媚，可是在他们的眼里，不免要在想，这春光明媚之下，是否涌动了某种暗流，这阳光普照之下，每个人的人心又是什么？

正是抓住了这种心理，再者杨廷本身就对毛纪起了疑窦之心，猜忌也就生根发芽，使得杨廷和意识到，毛纪已经打算狗急跳墙，想要咬人了。

既然毛纪要咬人，那就拔了他的犬牙，把他打翻在地，永世不得超生！

这就是首辅大学士，若是连这个狠辣都没有，又怎么执宰天下？

杨廷和眯起眼来，慢悠悠地道：“你可以走了，侍读的空缺，老夫必定会留给你，虚位以待，到时听好消息吧。”

杨廷和抛出这个甜头，其实并非是要徐谦做什么，而只是希望徐谦不要参合进毛纪的事，他当然担心毛纪和徐谦厮混在一起，再牟取天子的信任，最后对他产生威胁。

徐谦也明白他的心理，连忙道：“下官告辞。”

从内阁值房出来，徐谦说不出的轻松，他脸上带着笑，又将自己关进自己的值房里，火已经点了起来，肯定会有热闹瞧了，可是他刚刚坐下，却又有书吏来叫人了，说是毛纪毛学士有请。

徐谦不由苦笑摇头，对这书吏道：“毛学士又请我？所为何事？”

书吏迟疑了一下，道：“毛学士没有说，不过似乎事情紧急。”

徐谦带着笑，道：“不知请本官去，是为了公务还是私事？”

书吏脸色古怪，心说这个翰林编撰真是大胆，大学士相请，哪有这么多废话？他倒是好，端着架子，倒像是自己成了将军一样。

“这个……”

徐谦突然脸色变了，拍案道：“若是公务，直接命人递公文下来也就是了，若是私事，这可是内阁值房，不是他毛某人随意消遣的地方，本官恕不奉陪，你回去告诉他，本官是朝廷命官，不是他毛某人的差官奴仆，他要请本官去说话，就自己来！”

大胆！不但大胆，而且一丝情面都没有留，等于是当着人家的面，指着人家的鼻子破口大骂。

书吏吓了一跳，他当了这么久的差，还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编撰，也不敢再传话了，连忙回去禀告。

毛纪已经听说了消息，一听到杨廷和请徐谦去问话，毛纪顿时感觉不妙，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怎么编排还不是怎么编排？问题就在于杨廷和会相信谁？

这是一个很可笑的问题，以杨廷和的睿智，肯定是谁都不会相信，可是毛纪却知道杨廷和更愿意相信的是不利于自己的陈词，人总是会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又或者说，杨廷和只会相信对自己最坏的结果，杨廷和可能会怀疑徐谦在忽悠，可是他承担不起毛纪背叛的结果，因为一旦毛纪背叛，哪怕是十之一二的可能，杨廷和都极有可能阴沟里翻船。

毛纪仔细一琢磨，就感觉自己上当了，他左思右想，想去见杨廷和说明事情原委，可是又想，徐谦对他说了什么话都不知道，现在去见，贸然去解释，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他只得请徐谦来，试探试探徐谦的口风，看看徐谦到底说了什么再来拿主意。

结果书吏回来了，把徐谦的话如实相告。毛纪顿然呆在值房里，整个人愣住了，他气得老脸通红，身子瑟瑟发抖，最后咬牙切齿道：“姓徐的，老夫和你不共戴天！”

可是说了这句话，他的身子竟是发出了一阵寒意，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徐谦敢这样对他说话，一定和徐谦与杨廷和关起门来说的话有关，他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坐不住，决心去见一见杨廷和，若是能澄清误会，事情倒是好办。

他出了自己的值房，见杨廷和的值房大门紧闭，深吸一口气，随即上前敲门。

倒是边上一个书吏提醒道：“杨公要小憩片刻，说是不见任何外人。”

任何两个字，当然包括了毛纪，毛纪道：“事情紧急，非要见杨公不可。”

这书吏正是张书吏，张书吏看毛纪的眼神已经少了敬畏，漫不经心地道：“这是杨公的意思，毛大人自便吧。”

毛纪愣在外头一动不动，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事情到这个地步，他实在想不到现在的情况令他有点进退不得。

倒是这个时候，值房里头却传出咳嗽，道：“是维之吗？进来说话吧。”

毛纪这才松了口气，可是随即又更加凝重起来，乖乖推门而入，一见到杨廷和，连忙道：“杨公身体有恙吗？咳嗽并不是好事，是不是请御医看看？”

杨廷和看了他一眼，却是露出几分不置可否的笑容，淡淡地道：“怎么，又是哪里出了事？你说事情紧急，又是什么事？”

毛纪连忙道：“御使王昌弹劾杨一清行为不检，这件事，我已经彻查过，这是空穴来风，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这个王昌实在大胆，所以……”

他一来，就直接送了一份大礼，直接牺牲掉了自己的一个心腹，正是希望借此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的做法是对的，眼下壮士断腕，是明哲保身。

只可惜，杨廷和却是无动于衷，淡淡地道：“清者自清，杨一清能否入阁和这个王昌没有关系，你太客气了。”

毛纪的脸色顿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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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皆大欢喜

毛纪开始不安了，自从寻上了杨廷和，杨廷和既没有让他看座，而且也没有接受他服软的意思。

豆大的冷汗已是浸湿了他的后襟，毛纪有些悔不当初，早知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该挑战杨廷和的权威，更重要的是，徐谦那个混账王八蛋竟是落井下石，狠狠地坑了他一把。

现在毛纪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不知道徐谦跟杨廷和说了些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不知道就意味着他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就怕解释错了，最后非但徐谦的坏话没有解释清楚，他自己倒是坦白从宽，又解释出了几条‘罪状’。

正在毛纪急得不知所措之际，刚才一直在看奏书的杨廷和猛地抬头，风淡云清地看了毛纪一眼，道：“你来得正好，老夫有话要和你商量！”

听到这话，毛纪打起精神，道：“杨公有何吩咐。”

杨廷和抬着眼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道：“是这么回事，方才通政司那边来说，侍读学士刘向在内书堂讲学非议了朝政，这些事，你知道吗？”

毛纪呆了一下，连忙道：“我……没有听说过。”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他的胆子倒是大啊，国朝早有成例，翰林轮替至内书堂讲学，只授四书，不得妄议国政，天子登基之后，更有明旨，太监干政者杀，朝中大臣，结交太监妄议国事者，重惩！他在内书堂授课，却是大言不惭，说汪直的典故，这不是知法犯法是什么？”

汪直……

毛纪忙道：“其实翰林官授课，为了震慑听课的宦官，说一些权宦的典故也是经常的事，这个……”

啪！杨廷和拍案怒斥道：“这是什么话？你说是经常的事，那么为何别人偏偏说刘向，不说别人？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震慑宦官？依着老夫看，这不是震慑宦官，分明是怂恿他们效仿汪直吧？翰林侍读学士竟是如此口无遮拦，是了，你和他是亲戚是吗？”

毛纪吓得六神无主，双膝一软，竟是趴在地上，期期艾艾地道：“我……我……”

这一跪，毛纪的所有尊严都荡然无存，他是内阁学士，杨廷和也是内阁学士，二人只算是同僚，虽说有那么点上下级的关系，可是品级却是一样的，这大明朝，哪里有大学士跪大学士的道理？可是平时杨廷和积威已久，毛纪本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这么一吓，竟是骨头都软了。

杨廷和霍然而起，阴冷地直视着毛纪，道：“虽说聚贤不避亲，可是早就听说有传言刘向私德败坏，口无遮拦，这样的人，你堂堂内阁学士竟如此维护他，毛维之，你还是大明的臣子吗？还有什么脸面位居高阁之内？”

毛纪惊得魂不附体，瑟瑟作抖，想说几句辩解的话，可是喉头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他惊恐地看向杨廷和，骤然想起了蒋冕，那个时候的蒋冕岂不是像他一样？如今不但被打发滚蛋，连名声也已经声名狼藉，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胜利者，现在却发现自己连失败者都不如，至少失败者终究还能留一丝体面，而他呢？

杨廷和冷笑，淡淡地道：“事到如今，刘向是不能留在翰林了，明日会有言官弹劾他言行不检，届时打发他去南京礼部任个主事吧。”

事到如今，什么争雄的心思尽都和毛纪的魂魄一样飞散，毛纪艰难地道：“是，是，这样的行径确实是有碍官体，这件事让我来办，我……我亲自弹劾。”

杨廷和冷冷一笑，道：“这就不必了，老夫会亲自递上弹劾奏书。”

毛纪听了，更是吓得脸色苍白，刘向是他的姻亲，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现在杨廷和要亲自站出来弹劾刘向，这不等于向整个朝廷宣告，杨公要收拾他毛纪了？

与杨廷和比起来，假若杨廷和是日月之辉，那么毛纪就连萤火之光都不如，一旦杨廷和表明了立场，那么就会有无数趋炎附势的人哄抢而上，狠狠地打他这落水狗。

毛纪本身就有许多把柄，和谨慎的蒋冕比起来，要搜他的罪证可谓易如反掌，一旦有人出面弹劾，保准满朝都要哗然，届时定是满城风雨，他已经预感到明日杨廷和的奏书一上，自己将是如何的处境了。

想到这些，毛纪连忙道：“杨公，有些事是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杨一清的事是我指使人做的，我……我……可是我对杨公并无其他心思，我……”

杨廷和冷冷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可越是不动，越是惜字如金，就越是让毛纪从内心深处涌上来一股恐惧，他最后狠狠地磕了个头，道：“刘向不只是口没遮拦，我还知道他在户部任上的时候贪墨了不少银钱，挪用了国库纹银近三万两，后来用其他的帐冲账抵销，那些证据都在我手里，这等害群之马自然是不能留了，可是杀鸡焉用牛刀，杨公只管作壁上观即可，一切……让我来办，让他去南京都已经是便宜了他，依我看，应当上书宫中，让有司拿问，革去官职，下狱彻查！”

这些话都是他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也算是下了某种决心，因为他把刘向推向了火坑，就等于是彻底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杨廷和，刘向和自己一向不清不楚，一旦让有司拿问，想拷问出什么，还不是杨廷和一句话的事？只要杨廷和让他毛纪去死，只需一个授意，‘有司’自然能搜罗出许多刘向和毛纪罪证出来。

毛纪等于是拿出了一把刀，将刀柄送给了杨廷和，任由杨廷和宰割，以显示自己对杨廷和的忠诚。这既是一条死路，却也不失为死中求活的办法，因为毛纪知道，杨廷和要的不是一个清正廉明的毛纪，而是一个死心塌地的毛纪。

杨廷和似乎开始犹豫了，不得不说，毛纪这一下壮士断腕确实是厉害无比，从某种程度来说，让杨廷和的杀机不由收敛起来，杨廷和陡然一笑，道：“好了，没事了，去拟票吧。”

一句很简单的话让毛纪松了口气，只是心里不免还有些忐忑不安，他知道，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值房里又恢复了平静，过不多时，杨慎却是来了，杨慎看了杨廷和一眼，道：“父亲……”

“你听说了？”杨廷和淡淡一笑。

“是，听说了。”杨慎皱眉，又补充道：“是张书吏说的。”

杨廷和陡然笑了：“既然如此，你何故皱眉？”

杨慎苦笑道：“爹，儿子左思右想，觉得这有可能是徐谦的离间之计，方才毛大人进来说了什么？”

杨廷和倒是脸色平淡，听到离间二字亦是不露声色，他慢悠悠地道：“他这不是离间之计，而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收买人心，你真以为他只是离间？”

杨慎一头雾水，道：“这……”

杨廷和叹口气，道：“你比徐谦年长不少，可是心机却比他浅薄得太多，哎……老夫问你，毛纪让人弹劾杨一清，这件事是不是确有其事？”

杨慎点头。

杨廷和眼眸微眯：“那么老夫是不是该趁机敲打一下毛纪。”

杨慎想了想，道：“未免他得意忘形，自然该敲打一下。”

杨廷和又道：“老夫推举杨一清入阁，最大的阻碍是毛纪吗？”

杨慎不由道：“自然是他。”

杨廷和却摇头道：“真正的阻碍是皇上！好吧，老夫再给你梳理一遍，皇上不希望杨一清入阁，这是因为一旦杨一清入阁，为父既有杨一清协助，又有毛纪臣服，岂不是可以只手遮天？陛下为了达到平衡，表面上是让为父和毛纪举荐人入阁，其实这才是真正的离间之计而已，既然陛下要离间，那么老夫索性就将计就计，而徐谦则是送来了枕头，好让老夫上演一幕好戏，这个戏码其实很简单，就是让老夫有了敲打毛纪的借口，既让毛纪能够听话，又能让陛下看看‘笑话’，当然，在敲打毛纪的过程之中还可以趁机收拾了刘向，刘向此人不但阻了徐谦的路，还阻了你的路，若是借此收拾了刘向，不但能让毛纪以后更加死心塌地，而且还能让你借此荣升侍读学士，算起来，你的资历也够了，谁也不会说三道四，而徐谦所要的就是你空出来的缺，尝一尝这翰林侍读的滋味。你看，老夫得了好处，你也得了好处，甚至陛下也看了热闹，徐谦呢，自然也有好处，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你现在明白了吗？”

杨慎恍然大悟，他来之前就隐隐感觉到自始至终都是徐谦在捣鬼，虽然徐谦做得天衣无缝，可是他的直觉却是如此，他一直在奇怪，看父亲的动静似乎是着了徐谦的道，因此特意过来提醒，可是现在听了父亲的一番解释，他才知道，徐谦不是施展什么诡计，根本就是投其所好，给准备上梯的父亲送来梯子，徐谦在演戏，父亲也在演戏，这内阁里头，除了毛纪，所有人都在卖力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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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阁老被扒灰

后世有一句歌词，叫做女孩儿的心思，真呀真难猜。

只是这是大明朝，大明朝的男人一般都不猜女孩儿的心思，只需要能猜中女孩儿父母的心思也就是了，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要成双成对，马车、宅子必不可少，不过媒婆的嘴儿却也是重中之重，因此这时代的媒婆大致和后世的传销份子相当，不但要忽悠别人，更要懂得忽悠自己。

能忽悠自己又能忽悠别人的人大多是聪明人，嘉靖就是其中之一，可是现在，他却犯迷糊了。

这几日，朝廷不知抽什么风，尽都是稀奇古怪的事，女孩儿的心思，嘉靖是真呀真没猜过，可是这大臣的心思，当真比山还高，比海还深，嘉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以至于黄锦这边倒了霉，后世的男人猜女人心思，总有那么一两个损友拉去垫背，所谓集思广益。可是大明朝的皇帝猜测大臣的意思，损友自然是拉不来，喂喂，那个那个谁，就你了！

这个你……自然是太监，而且还是最亲近的太监。

黄锦嗔目结舌，几天下来，这大明朝最怪异的事情都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实在匪夷所思。

第一件诡异的事就是毛纪上书弹劾刘向。一开始，嘉靖看了这道奏书，倒也不觉得什么，可是他把黄锦叫来，忍不住问：“刘向是谁？”

身为首席特务之一，黄锦对于这些个大臣的背景如数家珍，直接回了一句：“翰林侍读学士。”

嘉靖忍不住道：“朕问的不是官职。”

黄锦想了想，道：“此人是毛纪的亲家，平素关系匪浅，走得很近，他这侍读学士就是毛纪使了浑身解数办下来的。”

嘉靖脸色古怪起来，将奏书给黄锦去看，黄锦一看，眼睛都直了，这份毛纪的弹劾奏书要弹劾的正是刘向，说他口无遮拦，没有大臣之风，说他贪赃枉法，说他国丧期间嫖娼，说他有四个私生儿子，说他好男风，这一桩桩的罪行，看上去似乎都不足以致命，可是毛学士深知蚂蚁多了咬大象的道理，林林总总竟是罗列了数十个罪行，这份奏书通篇读下来，用一句话总结的话，那么就是：这个刘向就是个人渣中的人渣，垃圾中的垃圾，朝廷一定要重惩，罢官都是轻的，不杀他全家都不足以平民愤。

看了这封奏书，黄锦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他震惊了，这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哪。

两个脸色古怪的主奴对视一眼，然后嘉靖问：“你怎么看？”

黄锦想了想，道：“奴婢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只是……不敢说……怕污了陛下的耳朵。”

嘉靖皱眉道：“你说罢。”

黄锦苦笑道：“听说刘向的长子娶了毛纪的女儿，刘家长子现在还在四川为官，如此看来，这刘向……或许扒灰了！”

扒灰……

嘉靖目瞪口呆，不知所以然。

黄锦解释道：“就是聚麀。”

嘉靖又一次震惊了，聚麀指的是公媳乱伦，大宋的名相王安石，就曾有人议论过他有聚麀的行为，当然，这是稗官野史，多半是王安石变法把人得罪得狠了，所以才制造这种舆论出来中伤。

而现在……

嘉靖竟是点头，忍不住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若非聚麀，毛纪又怎会不顾亲家之情，而如此气急败坏？哎……”他强忍着笑，继续道：“纲常伦理真是越来越崩坏了，堂堂翰林侍读学士做出这等丑事来，真是让人恶心，这封奏书拟准了吧，拿问刘向，也不必审了，省得审出什么幺蛾子来被天下人笑话，直接找个借口从严责办了吧。”

聚麀这种事连嘉靖这么坏的人都难以接受，想想都觉得有点恶心，是以也不想深究什么，直接来个快刀斩乱麻。

更有意思的还在后头，事情出来之后，嘉靖每每感叹，好端端的侍读学士，平时都是仁义礼智，怎么就扒灰了呢？可是在外朝，刘向一倒，大家也顾得上琢磨毛纪这家伙怎么就和刘向翻了脸，现在所有人都盯住了侍读学士的位置，一个个红着眼睛，心很痛。

心痛的是，如此尊位自然是轮不到他们，大家洗洗睡了也就是了，有资格的就这么几个，最有资格的就是杨慎，人家是状元之才，资历也够，上头又有个首辅做自己的爹，集才子、官二代、老油条于一身，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碰谁死。

可问题又来了，杨慎上位了，留下来的侍读给谁呢？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那些部堂的大佬都有门生故旧，那些庶吉士和编修们也舔着嘴眼巴巴的在看着，至于其他官员也有交好的同僚朋友，侍读是肥缺中的肥缺，若说中了庶吉士尚且只有一成的机会入阁，那么混了个侍读，这入阁的机会又增加了三成，大明朝十年也未必有十个侍读轮替，炙手可热，简直就是所有人眼里的香饽饽。

吏部这边已经有很多人打招呼了，其实吏部也不管翰林的事，因为翰林关系重大，吏部无权干涉，大家之所以向吏部打招呼，无非就是向杨廷和打招呼而已，和杨廷和关系近的早就登门造访了，关系远的也没闲着，上下其手，大把的花银子，四处求人牵线搭桥，所谓钻营钻营，你不钻，怎么有营生？

徐谦的表情自然是风淡云清，其实大家都不看好他，虽然他是六首，确实是有机会，是热门人选。可是徐谦和杨廷和的关系，大家都知道，和毛纪的关系那自是不必提，况且在翰林院里，他也极少去走动，在别人的眼里，这叫做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既不能和同僚打成一片，又不能巴结上官，这样的愣头青，嘿嘿……

徐谦对外界的流言蜚语自然是无动于衷，而内阁这边对他照样还是不冷不热。

这一日，他拿着内阁的一个条子前去翰林，现如今翰林倒是热闹，今科有不少的庶吉士和编修都已经点卯报到，足足增加了十几人，他们是无定员的官，就是属于没有什么管辖范围，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实差，哪里有事哪里让他们帮衬的那种，因此翰林院里乱哄哄的，翰林院本来就没有多少公务，大家闲下来，自然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清谈。

徐谦进了去，先是拜会了桂湘，交割了公务，桂湘突然对他道：“内阁近来的动向诡异，老夫听说刘向之所以栽了，是因为……咳咳……”

“是因为什么？”徐谦刨根问底。

桂湘老脸一红，道：“是因为聚麀，是吗？”

徐谦震惊了，堂堂翰林学士，你怎么能有这样龌龊的想法？他不由苦笑道：“这个下官哪里知道。”

桂湘吁了口气，道：“老夫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是了，翰林这边侍读的空缺，想来你是知道吧，若是寻常时候呢，老夫倒是能尽力为你争取，虽然按理来说你该在数月之后再授予实职，可是你是六首，倒不是不可以破例。只是现在看来，老夫是出不了力了，盯着的人太多，内阁那边似乎已经有了想法，老夫也是无能为力。”

徐谦感激地道：“大人有这样的心就足够了。”他心里却在想，连桂湘都在怀疑是聚麀，莫非这全天下的人都误以为毛纪和刘向的反目是因为聚麀？哎……人心真是可怕，把人想得如此龌龊，天可怜见，刘向刘学士只是贪赃枉法、行为不检、喜欢男人而已，弹劾奏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怎么就成了聚麀呢？龌龊啊龌龊，这些读书人，真没几个好东西！

心里腹诽一番，徐谦顿时觉得自己还是挺伟大的，至少从来不会用最恶意的心思去揣测别人，他告别了可桂湘，恰好看到几个庶吉士在一个值房里喝着清茶闲聊，门是半掩着的，有人觑见了他，一开始还以为徐谦这厮是别的衙门来公干的，仔细一看，有人却认出了徐谦，这不是状元公吗？便有人道：“可是徐编撰吗？徐编撰在内阁办公，啧啧……真是羡煞旁人，大家都是翰林，可惜大家进了这翰林院，却总是不见徐编撰，今日总算是逮着了，不妨一起进来闲谈几句。”

徐谦看这几人也是面熟，毕竟许多人都是一起参加过殿试的，只是叫不出名字而已，现在人家热情相邀，反正这么早回去也是坐着发呆，于是笑呵呵地道：“客气，客气，那么就少不得叨扰了。”

步入这值房里，这里原有四五个人，大家连忙让出一个座位，让书吏去斟，方才叫住徐谦的翰林叫张涛，乃是庶吉士，他和其他三人一样，都是对徐谦带着笑，只有其中一个似乎对徐谦印象不好，徐谦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的身子故意朝外倾了倾。

这小举动被徐谦看了，倒也不介意，笑吟吟地道：“诸位在说什么？”

那张涛眨眨眼，笑嘻嘻地道：“徐编撰，你是在内阁公干的，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传闻。”

徐谦道：“什么传闻？”

张涛道：“刘向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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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高升

徐谦不由目瞪口呆，心里对所谓翰林的印象一落千丈，这些闲得蛋疼的鸟人还真是无聊。不过人家问起，徐谦自然不能恶意去怂恿什么，反而正色道：“诸位何出此言？刘向刘侍读学士是这样的人吗？毛纪毛学士也是这样的人吗？他们都是饱读圣贤书的，扒灰这样的事怎么会出现在他们的身上？扒灰？哼，扒灰这种事能乱说吗？毛学士的女儿必定是三从四德的妇人，刘向刘侍读就算再坏，能去扒灰吗？这些话往后休要再提！”

这一番话可谓义正言辞。大家连声说是，可是张涛几个心里不免腹诽，这徐谦口口声声说什么休要再提，矢口否认。可是理由却是苍白，只说毛纪的女儿绝不会做这种事，刘向也不会做这等事，可是不是已经公布了刘向的罪行，可谓劣迹斑斑，堂堂侍读学士，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没有做？一个这样的人，你说他不会扒灰，那才怪了。

既然徐谦说不提，大家自然不提，倒是坐在徐谦边上对徐谦不太友好的那人依旧冷着脸，突然冒出一句：“毛学士发生这样的事岂不正好遂了徐编撰的心愿吗？”

本来大家只是喝茶闲谈，一般情况都是和和睦睦，这家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就有点挑衅的意味，张涛三人的脸色微变，忙朝这人打眼色，意思是让他注意分寸。

可是这家伙却像是无所谓的样子，似笑非笑，吃了一口茶，无动于衷。

徐谦眼眸一眯，打量了这人一眼，他依稀记得，这家伙应当是参加了殿试，再看此人的官服，分明是正七品，想来此人应当是个编修，就算不是一甲的进士，在二甲中也是头几名的人物，他呵呵一笑，道：“敢问兄台姓名。”

这人也不客气：“张京！”

徐谦淡淡一笑，道：“听说过一些。”

一些二字用得很是巧妙，徐谦自然是闻名天下的人物，用这样的词句虽然有点不太客气，却也不算过份。

只是这位张编修冷冷一笑，道：“下官不过是二甲三名，贱名自然不足挂齿，徐编撰如今在内阁走动，真是羡煞旁人，是了，徐编撰既然是在内阁，那么下官倒是想问，咱们院里空出来的翰林侍读学士不知谁可继任？”

徐谦懒得理这样的人，这个人的口气根本就不像是来打探消息，反而是想向徐谦炫耀什么似的，他不露声色，道：“我又不是阁老，哪里知道这些。”

张京笑呵呵地道：“我的业师现在忝为吏部右侍郎，他倒是有准确的消息，这侍读学士必定是侍读杨慎的囊中之物。”

张韬几个听了这些话，不由羡慕地看向张京，贵为编修，又搭上了吏部右侍郎这条线，难怪消息灵通。

徐谦不做声，低头去吃茶。

张京感受到众人羡慕的眼光，又得意洋洋地道：“可是杨慎杨侍读空了侍读出来，徐编撰以为谁也接任？”

问出这么一句话倒是在座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了，侍读学士，谁敢指望？大家都是新晋翰林，那是想都不要想，倒是这侍读，像张涛这些人倒是希望渺茫，可是张京和徐谦这样的编撰、编修却有那么一丝希望。

张涛心里嘀咕，难怪这张京对徐谦如此不友好了，同行是冤家呀。

张京对徐谦不友好，当然不只是因为同行的缘故，而是他已经受到不少大人暗中的照拂，对朝廷里的消息把握比较精准，知道徐谦表面上入阁，看上去是官运亨通，实则早被许多重要人物所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张京自然也不介意和徐谦翻脸。

再者，这个侍读，他已经暗中活动过，他的那位业师已经打了包票，只要不出意外，定会在杨廷和面前为他争取，只要杨公那边没有内定的人选，有八成希望让张京高升一步。

张京是新晋的编修，现在抱了粗大腿，要关系有关系，要出身有出身，他见徐谦是六首，自己反倒黯然无光，况且人家现在在内阁行走，自己却在翰林修史，心里早就不满，现在有了‘准信’，自然不免嚣张几分，当然也有一些故意踩一踩徐谦，故意炫耀的意思。

徐谦却是个榆木疙瘩，忍不住道：“哦？不知这侍读是谁接任？是不是已经有准信下来了？为何我却不知？”

张京顿时无语，这厮表面上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子，弦外之音却有暗讽自己的意思，他脸色一冷，道：“虽然没有准信，可是也差不离了。”

张涛几人见二人说话带着火药味，一个个讪讪然，却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徐谦不露声色，道：“莫非这侍读可是张编修……”

话说到一半，张京呵呵一笑，道：“哪里，哪里，我又何德何能。”

他说到了何德何能四字，张涛等人眼珠子都掉下来了，因为这个用词很微妙，分明是说，内阁那边已经属意于他的意思，这岂不是告诉大家，侍读已经收入了他张京囊中了？

张涛几人连忙道：“恭喜，恭喜张编修。”

张京心里也是得意非凡，看了徐谦一眼，心里想，你是在内阁行走，却也混不到一个侍读，我在翰林修史还不是照样抢先你一步？状元又如何？六首又如何？你得罪了人，合该被我踩在脚下。

徐谦倒是显得有些意外，心里不由想，这张京却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口气这样的大，脸上堆笑起来，朝张京拱手道：“恭喜，恭喜，想不到咱们这儿出了个侍读，张侍读了不起啊，今日是侍读，过不了几天，怕就要入阁了。”

张京听出了徐谦的弦外之音，冷冷地道：“入阁倒也不指望，都是朝廷命官，为朝廷效力罢了，做什么官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尽忠职守。业师曾经教诲，做官即是做人……”

他又抬出自己的业师出来，徐谦已经打断他，笑呵呵地道：“张侍读做官好，做人也好，令人钦佩。”

本来张京只是炫耀一下而已，谁知徐谦这个家伙表面上客客气气，可是暗中却夹着枪棒，不由勃然大怒道：“钦佩就不必了，就如徐编撰，你固然是学问好，可是做人却是不行，做官讲究的是四平八稳，做人亦是如此。”

徐谦仍然带笑，眼眸中却掠过了一丝鄙视，却是道：“哦？还请张侍读请教。”

张京当着众人的面道：“请教谈不上，就说你平时言行放荡，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别看你在内阁行走，可是内阁行走更该慎之又慎，做人休得狂傲，否则定为别人所不容。”

他竟是真摆足了官架子，对徐谦呵斥一番，不但过了嘴瘾，心里也是飘飘然起来。

张韬几个目瞪口呆，察觉到了这火药味更浓了，更加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索性低头喝茶，倒是徐谦对他左一口张侍读，右一口张侍读，似乎混不在意。

张京说到兴致勃勃处，冷笑道：“就如你在殿试时居然殴打同年，还威胁考官，哼，这是一个读书人该做的事吗？你还懂不懂礼法了？似你这样也想做官？”

徐谦脸色平静，道：“难道君子不是该有所为有所不为吗？我殴打他乃是大义。”

张京笑得更冷：“什么是大义，为人下官者就该知晓情理，真是愚不可及，难怪这次升任侍读没有你的份。”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不客气了，张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张侍……编修，都是同僚，何必如此？大家吃茶吧。”

张京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干休，道：“我这是教他做官的道理，点化于他，是行善积德，你说何必如此，倒像是本官故意针对他一样。业师对我多有教诲，就曾提过徐编撰，说徐编撰飞扬跋扈，迟早……”

他说到这里，却有一个书吏在外头大叫，道：“徐编撰，徐编撰是不是在这里？”

那书吏眼睛一转，便要进这值房来问，进来之后却发现徐谦恰好坐在这里，他连忙笑嘻嘻地道：“恭喜徐编撰，今日杨公拟了新晋侍读学士的人选呈送入宫，陛下已经准了，徐编撰高升，忝为翰林侍读，恭喜，恭喜……旨意已经到了，还请徐编撰前去内阁接旨。”

张京呆住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明明这次十拿九稳的是他，连业师他老人家也已经拍胸脯保证，就算不是他，又怎么可能是徐谦？徐谦这厮不是四处得罪人吗？不是人神共愤吗？不是杨公早就看得不顺眼吗？这样嚣张跋扈、不守官场规矩的家伙怎么可能高升……

张涛几人也是讶异得愣住了，事情变得太快，本来连他们都认为张京必定是要升任侍读，否则今日怎么敢说出这样拿大的话？可是最后的结果……怎么是徐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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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怒火冲天

任命的旨意下来得很快，原本需要酝酿一两个月功夫，可是内阁这边推举，人选又让宫里满意，因此宫里和内阁之间倒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杨慎高升侍读学士，徐谦为侍读。

旨意下来，徐谦却不在，不过倒也无妨，这又不是诏命和敕命，直接传达也就是了。

杨慎得了侍读学士，自然有不少人纷纷前来恭喜，杨慎倒也谨慎，想来这些年的脾气收敛了不少，再不像从前那样狂了，和众人寒暄几句便溜到了杨廷和的值房。

“父亲！”

杨廷和抬眸，朝他一笑，道：“如何，这侍读学士尚可吧？再往上就是翰林了，进可入阁，退可选调各部为侍郎，便是老夫要安排你上来，却也要花费一番功夫。本来呢，宫里是不会如此轻易答应的，父子二人俱都是学士，这在国朝可不多见，就如那谢太保，他贵为内阁学士的时候，自家的儿子谢正却不免要压一压，直到他致仕，谢正才进了翰林，人言可畏倒是不怕，到了为父这个地步，身前身后之名固然紧要，可是嘴皮子长在别人身上，却也无可奈何。最重要的是天子多疑，本来是未必肯拟准的，这一次是搭了一个徐谦上去，权当是买一送一，天子才准了这事。”

杨慎忍不住道：“这徐谦就这么受陛下的信重？”

杨廷和微微一笑，道：“人都有好恶嘛，这徐谦不算太坏，总比天子信重刘瑾这样的人好，这个人，老夫之所以给他点甜头，既是互利，也是因为他本心不算坏，暂时还没有妨碍到老夫，不妨让他多闹腾几日。”

杨慎看了父亲一眼，见他两鬓之间已有丝丝白发，心里不由感伏万千，杨廷和的年纪虽然不小，不过一直保养得不错，可是岁月催人老，再如何保养，这白发和皱纹还是不免生出来。

杨慎道：“父亲现在最担心的应当是杨叔父入阁的事吧？”

杨廷和倒是镇定自若，微微一笑道：“入阁？为父倒是并不担心太多。”

见杨慎一脸疑惑，杨廷和慢悠悠地道：“杨一清入阁，毛纪已经不成问题，最大的问题是陛下，不过陛下那边，为父已经有了办法，你等着看吧，过不了多久，宫里就要震动了，到时陛下会妥协的。”杨廷和深深地看了杨慎一眼，道：“为父今日索性就给你上一课吧，你随时关注宫中动静！”

杨慎一呆，连忙点头。

与此同时，徐谦得了消息，自然是不能再吃茶了，起身告辞，尤其是着重地看了张京一眼，笑呵呵地道：“张侍读，再会。”

张侍读这个称呼，方才张京还听着舒服，可是现如今却是如此的刺耳，张京的脸色惨白，恨不得从地缝里钻出去。

徐谦又道：“方才张侍读的教诲，徐某受教，做官之人千万不可言行放荡，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徐某人一定要以张侍读为鉴，绝不言行放荡，好了，诸位再会，若是有闲，大家既是同年又是同僚，不妨出来浅酌几杯。”

他匆匆告辞，留下几个目瞪口呆的‘同年’，急匆匆地过了午门，本是要往内阁赶，谁知半途上却被一个公公截住了，这公公道：“徐编撰，快，王太后有请。”

徐谦忍不住道：“王太后？王太后请我做什么？”

这公公显得有些急躁，道：“陛下也在那儿，专侯你去，出事了。”

出事了三个字在宫里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你要是胡说，被人听了去，多半说你这厮乌鸦嘴，既然这太监说出这三个字，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徐谦倒也不急着去领圣命，道：“公公带路吧。”

跟着这公公到了慈宁宫，徐谦想请他进去禀告，谁知这公公直截了当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分，太后和陛下等得急了，快进去吧。”

徐谦连忙进去，走进殿里却发现殿里一片狼藉，地上似乎是有人摔了一个茶盏，到处都是碎瓷片，王太后一脸肃杀地坐在榻上，嘉靖抿着嘴，脸色阴沉，黄锦则是跪在一边，除此之外，王成居然也来了，这位王国舅眼泪婆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声音还在哽咽。与王国舅并排而跪的竟还有钦赐给徐谦的未来老丈人陆征。

徐谦定了定神，上前道：“微臣来迟，请娘娘和陛下恕罪。”

不过他没有顺势跪下去，地上全是碎瓷片，跪下去那就是傻子，且不说这跪地与节操有什么干系，单单这伤及身体发肤的事，徐谦也不会蠢得去做。

众人见徐谦来了，倒都是精神一振。

嘉靖道：“赐坐。”

徐谦不客气，欠身坐下，王太后看了他一眼，便道：“哀家唤你来，是让你办一件事！”

徐谦道：“还请娘娘明示。”

王太后冷冷地道：“你身上不是有御赐的天子剑吗？你带人去顺天府，拿下顺天府府尹以及今日当值的堂官，谁敢阻拦，尽皆杀无赦！”

听到这话，徐谦惊呆了，提剑去砍人，王太后，哥是翰林不是陈浩南啊，这种砍人的事怎么能请我去做？

再者……好端端的，砍人做什么？

徐谦只得带着求救似的目光看向嘉靖，嘉靖显得有些尴尬，连忙对王太后道：“母后，顺天府只是秉公办事而已，至少……”

不等他说完，王太后便声音高昂地道：“这也是秉公办事？分明就是故意构陷？蛛儿和陆炳二人只是和人争执，怎么就成了杀人？顺天府好大的架子，说拿就拿，他们这是什么意思？皇帝，这是有人要打你的脸，有人欺负咱们孤儿寡母，你还没有看出来吗？都欺到这个地步，若是不给他们一点厉害，哀家索性不做这太后，你也不要做这皇帝了。”

嘉靖顿时气势一弱，讪讪道：“儿臣也是这意思，他们现在就是挖好了坑就等母后冲动，到时还不知道怎么笑话，眼下要解决这事就必须从长计议，再者说了，徐谦是翰林，你让他去喊打喊杀又有什么用？母后息怒，这件事让儿臣处置吧。”

王太后显然不依，冷笑道：“处置？怎么处置？事情到这个地步，你倒是拿个法子出来？平时的时候，你不是总是智珠在握吗？陛下，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会不知道你？你总是算计、算计，可是有些事不是凭算计就有用的，要果断决然，切不可妇人之仁。”

王太后的脸色冷若寒霜，眼眸中杀意重重，大明朝的太后里头最强势者就莫过于王太后了，她此时完全是一个被惹翻了的悍妇，冷冷地继续道：“事到如今，绝不能忍让，忍气吞声了这么久，真以为咱们孤儿寡母是软柿子，你们瞎了眼了。徐谦，你既然来了，哀家就听听你怎么说。”

徐谦还不知道发生了怎么回事呢，就听到王太后在这儿勃然大怒，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了，把嘉靖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也算是一物降一物，平时嘉靖嚣张得很，口吻总是带着不容置疑，总是把自己当作权威，现如今被王太后大骂一通，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徐谦心里暗咐：“从未见王太后这般大发雷霆，定是发生了彻底激怒了王太后的事，否则断不会如此。”

徐谦心里苦笑，他没有想到会卷入到宫中的私事，连忙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微臣至今一头雾水。”

王太后便不吭声了，倒是嘉靖道：“事情就出在了如意坊，今日如意坊里出了一桩命案，而涉事的便是永丰伯世子王蛛和陆炳。”

事情其实很简单，如意坊如今越来越热闹，不只是在如意坊里头，由于这里逐渐鼎盛，还带动了附近的许多地方，甚至不少商贾喜欢去那里，便是一些贵族子弟也喜欢跑那儿去厮混。

王成本来就在如意坊里占了一点干股，他那倒霉孩子王蛛自然邀上了一群子弟跑去游玩，而陆炳和王蛛是熟识的，因为陆炳的娘在安陆的时候曾经做过嘉靖的乳母，而王蛛身为嘉靖的表兄弟，自然经常出入王府，如今进了京师，大家比以前更加热络了，本来好好的玩倒也没什么，可问题就出在如意坊上头。

如意坊如今风头太盛，已经涉及到了许多产业，比如在如意坊附近就已经盘下了许多的土地，用以开发客栈、酒楼甚至是一些风月场所。王蛛和陆炳大清早的去，自然也不是喝花酒，而在那儿恰好有个斗狗的地方，也是如意坊旗下的产业，王蛛爱斗狗，本来也没什么，只是这时候，顺天府的差役却来了，硬说这儿有逃犯，要进去搜查，这店里的张贵自然不肯，因为官差们一冲进去，肯定去影响生意，本来这种事好好交涉也就罢了，偏偏王蛛和陆炳二人跳了出来，身为贵族，这二人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直接就指使下头的随从和官差们打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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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惊天动地

谁先动的手，其实不用想都能明白，定是王蛛先动的手，像这种世子最是坑爹，再加上这斗狗场算起来也有他爹的一份，看到有人居然敢来捣乱，自然勃然大怒，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必顾忌什么，一言不合，自然也就动手。

陆炳的性子相对沉稳，可毕竟是年轻人，自己朋友已经先动了手，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倒是那些差役的来路，徐谦也能猜测出一点东西来，他爹本来就是差役出身，这些差役都有一个特点，都是没有薪俸的，他们既不算是朝廷的人，朝廷也没有俸禄拨发，可是投身这一行的却也不少。道理说穿了，其实就是虽然上头不给钱，可是下头有油水。

眼下京师里，头油水最丰厚的也就是如意坊那一带了，甚至由于如意坊的出现，使得京师南市和北市都渐渐地萧条下来，商贾们都聚在那里，他们的消费力实在太大，于是为了给这些商贾提供便利，各种娱乐设施，各种铺子、客栈、赌场、青楼拔地而起，往往这些生意获利最高，油水也是最丰厚。

可是那儿大多数的这类产业都牢牢地控制在如意坊手里，如意坊背后有人，寻常的人也不敢随意去找晦气，上至官差，下到泼皮，这黑白两道的人一般是不敢上门招惹的。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出现了，许多商家见了便打了主意，正如有了功名的举人可以不缴粮一样，结果许多人家都将田地转移到了举人老爷的名下，如意坊那边就有很多这样的人，许多的商铺都求告上门，情愿出让一半的干股给如意坊，再换上如意坊的招牌做生意，别看白送了干股出去好像吃亏，可是做生意讲究的是省心，没人找麻烦，这钱赚得才舒服。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越来越多的门面挂着如意坊的招牌，而如意坊对这些也是来者不拒，最后如意坊的‘生业’越来越多，寻常的小商小户反倒不多见了。

这对于顺天府的差役们来说简直就是要命的事，以前他们不沾如意坊是因为犯不上，毕竟不吃如意坊还能吃张家、王家、刘家、杨家。结果张家、王家也挂在了如意坊的名下，他们能吃的只剩下了刘家和杨家，可供下口的越来越多，想要满足自己，就肯定要变本加厉，结果这油水越刮越狠，此后仅剩下的刘家和杨家也吃不消了，从前顺天府的人还只是每月让他们拿十两八两银子，现在却是翻上一番两番甚至是三番，于是刘家不得不关张大吉，杨家一看吃不消，也挂上了如意坊的名儿。

差役们显然不懂得竭泽而渔的道理，可是他们的做法确实就是竭泽而渔，刮得太狠，掌柜东家们宁愿白送如意坊干股也不愿意再和这些强盗打交道。

问题很严峻，这已经是事关生死存亡了，差役们平时刮油水惯了，从前都养得肥头大耳，现如今这些‘肥羊’一个个不翼而飞，这日子还怎么过？

显然……你把人逼急了就会有人铤而走险的，这些差役眼睛都红了，摆在他们面前有一座金山，他们现在却在饿肚子，不动金山，他们难道靠那点零星的碎银子度日？

可以想象，所谓斗狗场里窝藏王洋大盗根本就是托词，他们的目的就是捣乱，捣乱的目的就是要钱，不拿钱出来，他们今日搜查一下，明日又检查一下斗狗的赌客，人家的生意还做不做？

许多事情绝不能破例，因为一旦破例，不但不会让对方收手，反而会变本加厉，今日若是斗狗场服软，明日人家就会故技重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斗狗场乃是挂在如意坊名下，每年近半的利润也是上缴如意坊，人家有底气，当然不肯放人进去，结果双方起了冲突，王蛛这脑门子里少了一根筋的家伙一看，他娘的，算起来斗狗场还有王家的一份，你哪路的神仙，也敢闹事？少不了要去出头。

至于后头发生了什么冲突，最后怎么打死人，虽然嘉靖是说了，当然是偏袒向王陆一边的，可是徐谦却觉得这里头肯定有水分。

最大的问题就是，顺天府一看死了人，直接就去拿人。若说那些差役不知道王蛛和陆炳的身份，顺天府拿人的时候会不知道？既然知道，如此敏感的两个家伙，他们突然如此强硬，直接把人拿了，还关押起来，这里头就有玄机了。

在顺天府的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或许打死人只是意外的事件，可是事后的处理似乎是成了某些人闹事的借口，这些人为何要闹事，莫非要和宫里对着干？王蛛再如何，那也是王太后的外甥，谁有这个胆子？就算有人有这胆子，顺天府没有底气也绝不敢如此胆大妄为，唯一的解释就是，顺天府背后的这个人给予了顺天府足够的勇气。

其实真相到现在已经不言自明了。

徐谦皱起眉来，对王太后道：“娘娘息怒，微臣有两个问题，这其一：这个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道理到底站在哪一边，现在虽然说不清，不过顺天府如此胆大包天，实属罕见，王娘娘可知道是谁给他们撑的腰？”

王太后在气头上，可是听了徐谦的问话，竟是呆了一下，现在回想了一下，也似乎察觉出了那么点儿头绪。

徐谦又问：“其二：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现在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微臣是刚从翰林院过来的，暂时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怎么消息如此严密呢？”

王太后蹙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谦看了无奈的嘉靖一眼，道：“微臣所能断定的只有一件事，这件事已经有朝中的某个位高权重之人出面搀和了进来，而且这个人定然是了不起的人物，便是娘娘和陛下见了他，只怕也要忍让三分。而他并没有急于把事情闹大，而是把事情压着，显然他的目的并非是给王娘娘和陛下难堪，而是另有所图。”

王太后一头雾水，只是觉得徐谦的话显然过于深了。反倒是嘉靖也预感到了什么，其实嘉靖本就是心机深沉之人，只是王太后现在因自己的外甥被关在大狱之中，怒急攻心，搅得嘉靖也不安生，令嘉靖实在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个。现在徐谦提了出来，让嘉靖忍不住道：“你说的这个人有什么图谋？”

徐谦微微一笑，道：“陛下，蒋学士致仕，内阁里头不是正缺了一个学士吗？想必这个人希望和陛下做个买卖。”

嘉靖顿时怒了，冷笑道：“朕是天子，他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朕谈买卖？”

徐谦却是叹口气，摇头道：“为政之人最擅妥协二字，现在此人就是要逼迫陛下妥协，陛下想想看，若是陛下不露声色的准了此人，让他举荐的人入阁，那么这件事必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过不了多久，王蛛和陆炳就能悄无声息的出来，从此以后，谁也不会记起这件事，若是陛下不肯妥协，事情就会闹大，到时肯定闹得天下皆知，就算陛下动用强力的手段要回了两个人，可是王蛛毕竟和太后有牵连，陆炳又曾陪陛下读书，到时候少不了天下人对陛下失望至极，会议论陛下放纵亲族不法、草芥人命了。若是这个幕后之人再拿来做点儿文章，发动无数大臣弹劾上书，王娘娘和陛下想必都没有台阶下，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就是可能会对太后和陛下的声誉带来巨大的影响，一旦流言四起，陛下又如何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难道还能把所有上书的大臣都给予重惩吗？”

嘉靖的脸色瞬时白了，王太后也是惊得目瞪口呆，方才的豪气顿时收敛，反而露出了几分惊慌，不管怎么说，嘉靖是他儿子，儿子才是最重要的，现在儿子登基不久，又只是以藩王的出身，对嘉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树立威信，若是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大，天下人必然会站在宫中的对立面，大臣们沉寂已久，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闹一闹，假若这个时候，顺天府再表现得强硬一些，皇帝就算下达旨意，大臣们也可以直接封还圣旨拒不接受，人家正好有了口实，有了站得住的理由，又掌握了舆论公器，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最后皇帝的政令到了内阁便被有‘骨气’的阁臣和各部‘不畏强暴’的给事中们驳回，那么就可能是一场惊天动地的事了，甚至有动摇国体的可能。

其实有些事本来就很奇妙，往往每个重大事件的前奏都是一件巴掌大的小事，而小事能不能变大，就看围绕着这件事的人使出什么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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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就怕你玩不起

张太后听得心惊，此时怒气收敛起来，反而担忧地看了嘉靖一眼。

事情既然涉及到了朝野的博弈，张太后再蠢也不可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了，事情闹大，虽然不至于天下大乱，乱子却也不小。人家有时候就是等着你往这个火坑里跳，正德皇帝就是前车之鉴，这家伙虽然不太靠谱，可你要说他一无是处，说他是混账王八蛋再加三级，那真是冤枉了人家，可是天下人的舆论就是如此。

而且正德至今都是死得不明不白，许多事不足为外人道哉，让人有了联想翩翩的余地。

嘉靖登基，确实很有一番‘作为’，可是一旦戴上了一个昏君的帽子，想摘下来却是不太容易。

那陆征和王成二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陆炳是陆征的侄子，作为一家之主，陆征肯定要出头，而王成更不必说，骨肉至亲，总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遭罪，王成热泪盈眶地道：“请陛下做主，现在人还在顺天府，这孩子平时也没遭什么罪……”

嘉靖此时倒是显得不为难起来，他的眼眸眯着，却是不理王成，慢悠悠地道：“徐谦，你继续说下去。”

徐谦心里摇头，有些事反而是他这局外人看得清，他正色道：“事情绝不能草率，微臣以为，宫里不必这么快反应，因为外头有人就等着宫里救人，可是一旦救人就可能落人口实，无论怎么说，毕竟是死了人，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陆征忍不住道：“那人怎么办？人就不救了？”

徐谦摇摇头，笑道：“人自然要救，可是不要急于一时，我们不慌，他们才会忐忑，你若是处处落入别人的算计，反而就处处要被人拿捏了。再者说了，他们这是博弈，而不是对抗，顺天府有拿人的胆子，却绝没有杀人的心，陆王二人虽然关押在大牢里，想来也不会受到什么虐待，反而为了防止出乱子，坏了手里的筹码，甚至害怕担上迫害皇亲的干系，顺天府那边，必定会对两位公子优渥照顾，稍有损伤，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徐谦生怕不能说服这两个没头苍蝇一样的家长，笃定地道：“现在就是下棋，越是心急反而越是容易出错，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保准七日之内把人救出来，可是现在必须沉得住气，王伯爷，陆侯爷，你们出宫之后便回府，暂时不要露面，什么事都不要做，什么话都不要说。”

陆征似乎明白了什么，此时不禁用老丈人的眼光去审视徐谦，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家伙临危不乱，颇有大将之风，不过他是文臣而非武将，就算他身上没有功名在身，也不是状元公和六首，这个女婿，似乎也值了。

倒是王成这厮有点不甘心，道：“蛛儿平时宠溺惯了，就怕吃不了这个苦。”

徐谦道：“吃不了也得吃，人活在世上哪里有一辈子顺顺当当的？总不能一世都让他在蜜罐里泡着，这一次对他未必不是一次好机会，正好磨砺一下心性。”

他的口气倒是很大，王成一想，虽然心里不甘，可是也觉得徐谦的话有道理，对方再肆无忌惮，总不敢对王蛛动刑，再丧心病狂，也不敢让他的蛛儿挨饿受冻，人只要在就没事。

对于徐谦的处置，王太后不置可否，嘉靖却是欣赏地颌首点头，道：“怎么，徐爱卿已经有了办法？”

谁知徐谦一摊手，道：“微臣现在还没有办法，不过这办法终究是人想出来的，这就好像两军对阵一样，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胜负，可是两军交战之前就必须摆好阵脚，切不可乱了方寸，至于将来怎么打，却要从长计议。”

“说到底，这件事就是道理的问题，既然有人搀和进来，就看谁站在道理这边，谁占了这个理字，谁就是胜者，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这是他们的道理，而微臣现在必须去寻个站得住的理由，否则冒失行事，受害的就不只是永丰伯和陆侯爷了。”

说罢，徐谦看了王太后一眼，笑吟吟地继续道：“王娘娘也要沉得住气，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断然不会有事，这也绝不是斗殴杀人的问题，说到底，还是朝野之争，有些人巴不得来看笑话，既然人家想看笑话，王娘娘就更要端足母仪天下的姿态，得让天下人看看王娘娘是如何的处变不惊，如何的举重若轻。”

一番劝谏倒是令王太后不得不笑起来，她方才担心王蛛，毕竟是她王家的子弟，平时宠溺惯了，就怕出事。现在徐谦说绝不会出任何问题，就算在狱里也绝对能养的白白胖胖，这就让王太后定下了心神，心里不由想，是了，不能让人看笑话，否则岂不是授人以柄？事情又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看这徐谦如此有信心，交给他处置就是。

她站起来，走到徐谦的跟前，笑吟吟地道：“万事都托付给你了，其实呢，小辈们吃点苦也没什么，只要性命无忧，身体发肤无损，让他们历练历练也是无妨，徐谦，这事儿该怎么办都由你来拿主意，你自己斟酌着处置就是。”

徐谦颌首点头，道：“微臣尊娘娘懿旨。”

嘉靖看在眼里，不得不佩服徐谦的手段，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了方才雷霆大怒的王太后和两位焦灼不安的国戚，他莞尔笑着补了一句，道：“办好了，朕自有赏。”

对于嘉靖的赏赐，徐谦还真巴望不上，单凭自己和王成、陆征的关系，这件事他也必须出个头，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陛下召微臣到这里来，只怕有心人早就知道了，既然是从长计议，这宫里宫外就都要配合好，微臣告辞了。”

嘉靖莞尔，道：“朕自然会配合你，你放心便是。”

从王太后这里告辞出来，刚走几步，不妨那陆征也告辞而出，追上来，大叫道：“贤婿。”

徐谦驻足，不得不苦笑以对道：“宫禁之地，侯爷怎们能……”

谁知陆征比他更加理直气壮，道：“这又算什么？贤婿就是贤婿，一日为贤婿，终身都是贤婿，怎的，还怕别人听？”

徐谦一直觉得这位陆侯爷不是脑子搭错了一根筋，就是这家伙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这话的弦外之音怎么听来好像是：一日是冤大头，终身都是冤大头？

徐谦只得苦笑，道：“陆侯爷不在里头多坐坐？”

陆征道：“老夫算是想明白了，坐在这里也理不出头绪，这事儿还真得你来办，宫里出面终究还是有忌惮，我特意出来寻你说话就是告诉你，你要办事，若是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陆家上下，包括这么多亲军，自然都听你调用，你放心大胆地用便是。”

徐谦风淡云清，谢绝他的好意，道：“这又不是比谁的人多，看谁的拳头大，要这么多人做什么？”说到这里，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点灵光，似乎有了主意，只是这时候也不能说出来，笑吟吟地道：“你放心便是，人肯定能平安无恙地出来，顺天府既然要玩，那就奉陪到底就是了，就怕他们玩不起。”

见徐谦自信满满，陆征也不由信心一振，感叹万千道：“天上掉下了贤女婿，这也是老夫之福，什么时候有空来咱们陆家坐一坐？老夫人可是想你了。”

徐谦不由打了个冷战，天上掉下的不该是林妹妹吗？想不到我徐某人在别人眼里竟和林妹妹等同了，俺是大老爷们呀。至于后头那一句老夫人可是想你了，又让徐谦无比郁闷，当时为了凑齐血书的事可没少往陆家跑，每天把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可是后遗症也很严重，至少现在这后遗症就来了。

徐谦尴尬地道：“择日定然登门造访。”

陆征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有这个心就好，也不强求于你。不过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徐谦忙道：“侯爷但说无妨。”

陆征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沉吟良久才道：“其实呢，你若是喜好男风……这个……这个……也是无妨的，这军中多的是这样的人，不过多是男女通吃，这个……这个……只是要有所收敛才是，人的喜好固然是不同，可是现在老夫……和你……”

他说得闪烁其词，遮遮掩掩。

可是意思，徐谦算是听明白了，徐侍读的眼睛不禁一张，忍不住道：“侯爷这是听谁说的？”

陆征道：“寿宁侯！”

徐谦目瞪口呆，骂道：“这个老王八东西！”

陆征道：“其实寿宁侯也只是随口说说，他一向口风很紧的，况且他也是从永丰伯那儿听来的。”

徐谦的脸拉了下来，追问道：“永丰伯呢？是从谁口里听来的？”

陆征叹口气：“据说是宗令府的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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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有病

徐谦觉得事情很严重，居然连宗令府都知道了，这不是说已经满城风雨了？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谁造的谣，不过徐谦现在很郁闷，他是不能接受这样谣言的，情愿别人造谣他嫖娼不给钱或是和某房丫头私通，而好男风这东西对心理上比较传统的徐谦来说，就跟说他戴绿帽子的打击差不多。

“是可忍，孰不可忍！”徐谦怒了。

最悲剧的是，这未来的老丈人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他，让他不要往心里去，喜好男风怎么了？喜好男风才不失为大丈夫也，又是说起许多秘闻，靖国的某某，你认不认得，此人便是燕王军中出名的那啥那啥，那又如何，人家子孙也有，妻妾也是不少，男风嘛……只是爱好而已，有什么遮遮掩掩的？贵族圈子里没这么点儿癖好，你还敢妄称贵族？你是忠良之后嘛，现在忠良之后都时兴这个，这有什么丢人的？老子陆征的贤婿就是那个那个啥又怎么了？谁敢碎嘴？

当然，这只是安慰，安慰之后却还是要谈清楚的，好男风只是娱乐项目，就像姓王的那孙子喜欢斗狗一样，只是爱好而已，切莫过度云云。

徐谦算是听明白了，这位未来老岳丈口里是在安慰他，实则却是劝他，只是这劝的方式有那么点儿非主流，可惜他现在满肚子的火气，却又没处发泄，你若是骂他，人家可是好心好意，对你多有‘理解’，让你不必在意世俗眼光，挣脱内心枷锁，哪一句不是为了你好？这满天下的未来老丈人有这么善解人意的吗？可他的话每一句都如一根根针一样，刺得徐谦起鸡皮疙瘩。

徐谦实在吃不消了，有些谣言你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如何辟谣，只能挪到以后再说，他恨透了那什么宗令府的周大人，可是再一琢磨，宗令府又从哪里听来的？他娘的，没天理啊，徐某人不就是没有上过窑子勾搭过姐儿嘛，居然遭受如此恶意中伤。

深吸一口气，徐谦才道：“侯爷，顺天府是什么时候拿的人？当时发生厮打时，具体是什么过程，能否见告吗？”

本来陆征还想絮絮叨叨的说，一听这话，顿时也严肃起来，道：“事情是这样的，当时王家带的是七八个随扈，而陆炳只是孑身一人，打起来的时候总计有二十一个差役，开始只是王家的随扈动了手，后来陆炳怕吃亏，也加入了战团，你也知道，他是谨慎的性子，看到差役们如狼似虎，于是一拥而上，到了后来，王蛛红了眼睛，他腰间是悬着佩剑的，竟是冲入了战团，一剑刺死了一个差役，这差役姓吴，本来这种贱役杀了也没什么相干，那些差役见死了人，一哄而散，王蛛也不觉得有什么，仍旧呆在那儿看狗斗，再之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会同顺天府差役就来了，王蛛和陆炳见事情闹得大，可是亮明了身份也不管用，直接就被带去了顺天府，老夫和永丰伯二人亲自登门去求情，对方却只是说兹事体大，事主的亲眷已经上门，再者涉嫌袭击官差，这样的大罪定要事先裁定。”

徐谦沉吟片刻，道：“这么说就是打官腔？”

陆征苦笑，道：“就是这个意思，这些人真是大胆，连王太后都不看在眼里。”

徐谦冷笑道：“你这就不懂了，王太后固然尊贵，可是天下人都对王太后又敬又畏，唯独这读书做官之人却是没有敬畏的，这事儿涉及到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的问题，也牵涉到了国戚杀死官差的问题，事情闹将起来，他们越是强硬，士林对他们的颂扬声音就越高，到时大不了这官不做了，可是却能名留青史，你可知道正德年间的时候，但凡是罢官的官员回乡，所过之处都有无数地方官员和乡绅殷勤接送吗？他们蛰伏在家，安心读书，再过几年，朝中时局一变，用不了多久，又可起复，朝廷、朝廷，永远都离不开他们，他们今日走了，迟早还要再回来的，只要声望在，怕个什么？”

陆征愣了一下，道：“这岂不是成了走马灯了？”

徐谦道：“严肃点，我们在说朝廷大臣，怎么能拿小孩儿的玩意来比？不过走马灯……倒是形容得好。还有，你方才说五城兵马司也动了？我的预料果然没有错，就算是出动五城兵马司，一般情况也不会这么快反应，五城兵马司归兵部节制，若是没有兵部老爷们的首肯，他们断不会出这个头，他们的行动很快，布置得也很缜密，看来这一次，是真想挟国戚而令……”

后头的天子二字，徐谦没有说，他不由苦笑摇头，继续道：“这件事，我要先搞清楚，搞清楚之后再做定夺，未来老丈……呃……侯爷，徐某人先去待诏房了，后会有期。”

陆征却是拉住他，笑呵呵地道：“方才老夫的话，你记着了吗？没什么可怕的，好男风算什么？我还见过好狗的，那些每日和狗同吃同睡的人都不遮遮掩掩，你又遮掩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是就是，堂堂正正……”

徐谦急了，甩开袖子，道：“我徐某人若是好男风，天打五雷轰！”

陆征却是露出会意的笑容，一副我懂得的意思，最后摇摇头道：“反正由你，不过你这女婿我是要了，老夫人那边已经放了话，你就是他的孙婿，她已经认准了，不管你是好男风还是好猪狗，将来都是陆家人。”

徐谦吓得满头大汗：“老夫人也知道了？侯爷为何连这个都说？”

陆征倒是愣了一下，道：“老夫自然没说，是前几日英国公的刘夫人来走动透露出来的风声。”

徐谦脸都变绿了，忍不住道：“我靠！”骂了一句，旋身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内阁这边倒是安静，徐谦觉得头皮发麻，书吏们给他打招呼，一个个都是含蓄带笑，可是在徐谦眼里，这些家伙一个个的笑脸背后似乎都有一股嘲弄的意味，徐谦心里便在琢磨，方才陆征说的事，他们知不知道？他们若是知道，还不知道背后怎么取笑了，真是冤孽啊！

闲坐片刻，看时候差不多了，徐谦便提笔写了一封告假的文书，无非是说身体有恙，需要告假几日，本来翰林告假，自然是该去寻翰林学士，可是他现在在内阁办公，终究绕不开内阁，他拿着这假条跑去内阁，拜见杨廷和，通报一声，便有人请他进去。

此时的杨廷和气定神闲，脸色平静异常，见了徐谦进来，含笑道：“是徐侍读，徐侍读年纪轻轻就已官拜侍读高位，老夫看了都是称羡不已，后生可畏。”

徐谦连忙谦虚道：“哪里，哪里，杨公过奖。”

杨廷和却是摇头，道：“过奖谈不上，只是有感而发而已，你来见老夫，不知所为何事？”

徐谦连忙道：“下官身子近来不太舒服，所以想告假几日。”

杨廷和听罢，深深地看了徐谦一眼，却也不问徐谦身体如何，只是慢悠悠地道：“怎么，你刚才入宫了？”

内阁本就在宫中，入宫的意思是指内廷，反正这事儿也瞒不住，徐谦倒是索性承认道：“是走了一遭。”

杨廷和幽幽地叹口气，有些惋惜地道：“你是才子，亦是佳人哪！”

徐谦听了不由皱眉，杨廷和的话表面上是没什么意思，可是在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却是不同，有一句话叫做：卿本佳人柰何从贼，杨廷和之所以无故发出这么一句感慨，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他竟是把宫里当作了贼，又或者说，他把徐谦比作了贼。

其实在这个时候，某种意义来说，朝廷的命官们确实对宫里的一切人和事都不太友好，无论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或者是相交甚密的大臣，把徐谦为天子分忧比作是做贼虽然有过份的嫌疑，却也折射出了大明中后期皇权与大臣们的矛盾，这个矛盾说穿了就是谁治理天下的问题，皇帝认为天下是我家的，自然是该我来，而大臣们却认为社稷是公器，皇帝不是昏庸就是容易受小人蛊惑，所以应当让他们来。

这两者在徐谦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徐谦舔舔嘴，没有做声，显然不想和杨廷和争辩这个问题。

不过杨廷和倒是没有发怒，感叹一句之后，微微笑道：“你既然想养病，那也很好，歇养一下身子吧，老夫准了，权当是玩玩，不过可要小心，有的病养不好反而容易滋生其他病痛，切莫把小病养成了大病。”

徐谦抬眸道：“杨公教诲的是，杨公也要注意身体。”

杨廷和的脸色平静，道：“老夫没有病，也不怕百病入侵。”

徐谦突然笑了，一字一句地道：“这可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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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长江后浪

徐谦的胆子很肥，当着内阁首辅的面居然划下了道来。换做是别人，对着杨廷和，谁敢说个不字？

杨廷和依然没有发怒，他不但没有发怒，反而觉得有趣，方才二人说的是暗语，可是每一句都有机锋，徐谦虽然放肆，可是杨廷和自然也不能恼羞成怒，因为一旦恼羞成怒，就落入了下乘。

杨廷和抚案微笑道：“那么老夫就拭目以待了，老夫很想看看徐侍读手段如何。”

徐谦朝他抿嘴一笑，道：“下官就试一试吧，蜉蝣撼树、螳螂挡车，还请杨公莫要见笑。”

丢下这番话，告了病假，徐谦自然也就走了。

徐谦这么做有他这么做的理由，看上去好像他想跟杨廷和翻脸，其实他之所以出面顶撞，就是希望维持这斗而不破的局面，在徐谦没有说出这番挑衅的话之前，或许徐谦是杨廷和的政敌，虽然不至于不死不休，可是以秋后算账不可避免。

可是说了这么番话，倒像成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晚辈向长辈挑战，既然是挑战，那么你自然不能把人家砍成肉酱，你是长辈嘛，点到即止就好了，就算徐谦侥幸赢了，你自然也得有这个肚量。

这就是徐谦精明的地方，与其大家都把阴谋藏在肚子里，不妨直接说出来，成为光明正大的斗法。

只不过……徐谦显然是还够不着杨廷和的层次，人家只是勾勾手指头，顺手弄出点事儿来，也够徐谦跑断腿的。

接下来几日，徐谦的腿确实快要跑断了，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去陆家一趟，陆家这边自然对他很是欢迎，只是看他的表情嘛……

被人谣言中伤，显然脸皮不够厚是不成的，徐谦在这过程中自然不断磨砺自己的脸皮，一副自己清清白白的样子，向陆家人询问了这桩案子的经过。

接着又是王家，其实这经过和徐谦所猜想的差不多，尤其是徐谦到了如意坊，看到了徐福拿出来的一沓沓账簿的时候，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摆在徐谦面前的就是各家店铺与如意坊之间的合作账簿，徐谦粗浅地算了算，涉及到的店家居然超过了七百之多。

想想看，七百多家店铺，因为不愿受‘黑白两道’盘剥，宁愿拿出干股赠与如意坊，所买的其实就如路政局兜售的‘平安符’，大家只是想保个平安而已，与其每日去和那些差役和泼皮们周旋，吃力又糜费钱财，还不如买个清静。

徐谦看得不由暗暗咋舌，七百多家店铺，如意坊等于是坐地就能净赚纹银数万两，这等于是捡来的银子。可是换个角度来说，人家把钱给了如意坊，挂上了如意坊的招牌，自然也就不可能再给那些差役一个铜板了，其实地面上的那些泼皮倒还好说，如意坊的背后也有点锦衣卫的关系，谁敢在如意坊的地皮上捣乱？只需徐勇几个出面，把人提出来，带到城外城隍庙痛打一顿，甚至直接白道锦红刀子出，抛尸荒野也没人去计较，泼皮这东西，表面上最是凶恶可怕，可是一旦遇到了事，反而比大多数人都要胆小。

顺天府的差役不能饿肚子，他们可以给如意坊一点面子，或者说给如意坊背后的人一点面子，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是狼。是狼就得吃肉，饿极了，什么事做不出？

徐谦皱着眉，道：“那斗狗场也是咱们如意坊的？”

徐福就在一边等着徐谦问话，忙道：“不错，是咱们如意坊的，本来斗狗这等赌坊，官府盘剥得最是厉害，油水最多，以前的时候，那些个差役每月从那儿至少进账上百两银子，就在上月的时候，斗狗的赌坊便和咱们如意坊谈妥了，给了如意坊三成的干股，自此挂了如意坊的招牌。”

徐谦冷冷一笑，道：“是了，这么多的好处，以往年年都有，一下子就没了，换做是谁也接受不了。”

徐福道：“其实说起来也是这些差役们的错，他们虽然是借口进去追查贼人，可是说到底就是找碴要钱的，说得难听一些，就是打死了也是活该。”

徐谦苦笑摇头道：“话不是这样说，毕竟他们是搜查贼人的理由要求搜查，无论他们做的是什么龌龊勾当，可是理就是这个理，你再如何矢口否认也不成，他们要进去搜查，而王蛛等人不肯，又杀了人，这要是换做是其他百姓，至少是个杀官造反的罪名，是要诛灭九族的，他们也就是拿捏着这个理由，所以才如此咄咄逼人。”

徐福不由叹息道：“如此说来，是没有办法了？”

徐谦想了想，道：“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不要急，得先看看再说。”

他站起来，亲自跑去斗狗场走了一趟，斗狗场的东家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脸上居然还有刺字，一般脸上有刺字的人，多半都不是什么好出身，其实这种事想想都能明白，若是良人，谁做赌博的买卖？

不过在大明朝，赌坊毕竟不是什么非法场所，人家要办也不能说人家坏。

东家叫金安，见了徐福跟着徐谦来，倒是不敢马虎，连忙赔笑请徐谦到后堂里说话，这里的前堂就是斗狗的场所，不过现在却很冷清，想来是发生那件事之后，熟客们不敢来了，都在观望，后院有许多笼子，关着许多狗，一看到生人，顿时狂吠起来，金安吓了一跳，连忙吩咐伙计让这些狗安静，连忙带着徐谦到了后院的小厅里，他正待命人上茶，徐谦却是摆摆手，道：“不用，我只是在这里坐一坐就走，你不必站着，也坐着说话吧。”

金安欠身坐下，苦笑道：“大人，小人久闻你的大名，今日大人屈尊……”

徐谦又是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说了也是白说，我只问你，你这斗狗场是什么时候开的？”

金安倒是不敢隐瞒，连忙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道：“是在正德十六年做的买卖，小人从前误入歧途，做过贼，后来还被官府拿过，出来之后也做过不少勾当，后来有家有室，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才开了这间狗场，就是为了那些公子哥们博个笑儿。”

徐谦皱眉道：“官府知道你的这些身份吗？”

金安不敢隐瞒，道：“这自然是知道的，以前的时候，那些差役隔三差五会来，都是小人接待，逢年过节还要给顺天府的一些都头们送礼呢，小人的底细怎么瞒不过他们？”

徐谦吁了口气，道：“你能改过，那也是善莫大焉，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身份却正是坐实了顺天府是为了拿贼而进来搜查，你毕竟有前科，从前又不是良人，他们说你窝藏贼人，却也算是站得住脚的理由。”

金安忙道：“小人现在有自己的营生，哪里还敢和外头不三不四的人厮混？请大人做主。”

徐谦冷哼一声，道：“说是这么说，可是这些话有人信吗？”

金安顿时不安起来，眼珠子乱转。

徐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你是不是想索性卷了银子远走高飞？”

其实金安现在存着的就是这个心思，他已经感觉不妙，虽然顺天府没有拿他，可是现在闹出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早就想跑了，只是这狗场都是不动产，一时也难以脱手，现在又听了徐谦一番话，让他感觉事态更加严重，因此便生了去辽东的心思，现在被徐谦看破，他的老脸一红，却连忙矢口否认道：“我……我怎会走，这里……”

徐谦平静地道：“你真以为你想走就走得了吗？你一旦走了就是逃犯，甚至可能定你为钦犯，这天下到处都是官差都是锦衣校尉，要追查你还不容易？其实有人还巴不得你走呢，你出了京师，正好杀人灭口。”

金安不禁打了个冷战，道：“这……这……”

这时，徐谦的脸色柔和下来，道：“你不必害怕，本官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应当已经知道打死人的那个是谁吧？那乃是宫中太后的亲侄儿，你有罪，他就等于是有罪，只有你无罪，他才无罪，现在大家都是休戚与共，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个事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否则本官特意跑来寻你做什么？把你吓跑吗？来了就是为了解决问题，从现在开始，你要按着本官的吩咐去做，听明白了吗？”

金安仍然惴惴不安，可是徐谦的一番话确实打消了他逃窜的念头，他毕竟是有妻室的人，带着一家老小能跑到哪儿去？想了想，他咬了咬牙，道：“那么就请大人吩咐，小人这条性命就交给大人了。”

徐谦已经站起来，风淡云清地道：“等消息吧，过几天会让徐福来告诉你该怎么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都要上顺天府一趟了，本官看得出你不是个蠢人，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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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取而代之

一连几日，徐谦都在东奔西跑，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引人关注。

此时，在锦衣卫指挥使衙门里，朱宸端坐在大堂中，听着奏报，他的眉宇拧起来，一动不动。

这件事牵涉太多，一是牵涉到了王太后，另一方面也牵涉到了锦衣卫内部。

陆炳乃是佥事陆松之子，陆家这一对父子和朱宸一样都安陆的旧人，平时早就打了交道，单凭这个，他不关注也不成。

只是朱宸近来渐渐有了些隐忧，一方面，他现在承受着两个压力，一方面是陆家日渐的得宠，已有取而代之之势，而嘉靖皇帝对他显然并不太满意，他这指挥使不太够格。

另一方面，皇家学堂已经在筹备，据说过不了几日就要正式招募皇家校尉开堂授课，这学堂的重要，别人就算不明白，朱宸这锦衣卫头子又怎能不明白？陛下已经召问了锦衣卫头目，几次过问此事，又冠以了皇家之名，所招募的皇家校尉多是勋贵子弟，这意味着什么？

如此重要的学堂竟然不归他朱宸节制，而是让一个锦衣卫千户全权处置，连朱宸都插不进手。

况且徐昌蹿升得实在太快，这才一年多的功夫就从东厂借调，先如今成为了千户，在锦衣卫内部之中早有传言，而这些传言让朱宸有些坐立不安。

现在消息已经传出，陆炳和王蛛二人犯法，似有内阁的人打算重惩的意思，陛下已委徐谦出面营救，朱宸本心上并不希望徐谦能够成功，因为一旦成功，徐王陆三家的联系将日渐紧密，徐家新近窜红，势不可挡，一方面有翰林，另一方面，路政局、如意坊、皇家学堂都握在徐家手里，资历不高，实力却不容小觑。王家就不必说了，王太后在一日，他们的恩宠就绝不会断，这恩宠可是实打实的，不是其他兴献王府的旧人所能媲美，姐弟就是姐弟，有这层关系在，王家足以与大明朝最顶级的豪门分庭抗礼。

陆家乃是靖国侯之后，祖上跟着燕王靖难，乃是从龙之臣，而近日又赌对了一次，子弟多入亲军，其中在锦衣卫之中当差的陆家子弟就有十几人，上至佥事，下至百户应有尽有。

三大家族若是联手，再加上陛下对朱宸近日的些许不满，让朱宸的压力陡然加剧起来。

一个个奏报都是徐谦走访王家、陆家、如意坊的消息，这个家伙似乎是打算在查访案情，这就有点让人值得玩味了，顺天府的官差都已经死了一个，莫非还想翻案？

朱宸实在一头雾水，觉得这徐谦的举动实在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今日徐谦又去了如意坊？去见了商贾？商贾有什么好见的？这个小子，身为翰林，怎么跟商贾们厮混一起？”朱宸目光如炬，看着前来奏报的锦衣卫佥事王芳，王芳是他的心腹，所以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王芳挠挠头道：“是啊，这风口浪尖上，他见那些商贾做什么？据说是召集了数百商贾，在如意坊吃茶闲谈，很热闹呢。”

朱宸眯起眼，慢悠悠地道：“看来他不急，倒是急坏了咱们。是了，他那边还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有，前日不是见了那斗狗场的东家金安吗？卑下已经打探，今儿清早，徐谦派了人过去传了话。”

朱宸顿时打起精神，他有一种预感，这个金安必定是本案中的关键人物，便问王芳：“传了什么话？”

王芳道：“说是金安的身份不好，要立即改换身份，还让他买了一个平安符。”

“平安符？”平安符就是路政局卖的东西，打着的就是给内库送钱的主意，问题在于买平安符的都是走货的商贾，而金安开的是斗狗场，并不需要走货，所以买了也没什么意义。

可是换个思路来看，你连走货都不用，反而买下一个平安符来，这不是摆明着白白给宫里送钱吗？单单这一份‘心思’，说人家已经弃恶从善，或者说改头换面，也没人能挑剔出什么来。

朱宸皱眉道：“这倒是一个办法，金安这个人的身份敏感，现在徐谦怕是要打他的主意，将他塑造成一个良人了。到时候说起来，肯定也不会避讳金安的身份，着重来讲诉他如何洗心革面，如何做着小本买卖。”

王芳呵呵一笑，道：“估摸着也就是这个意思，大人，咱们该怎么做？”

朱宸用一股带着安陆口音的官话道：“这个倒是好办，本官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没有？”

王芳道：“查出来了，这个金安并不老实。他前几个月曾经和人打过架，据说是因为收了一只狗，原本讲好的是一千二百钱，结果只给了一钱，说是这狗胜了，剩余的钱才给卖主，结果这狗当真是胜了，买主上门，他却只给了一百钱，买主气不过，纠集了十几个人上门，便打了起来。”

顿了一下，王芳又补充道：“这个金安，从前就在各处厮混，是个狠戾的角色，并不简单。”

“是吗？”朱宸淡淡地笑了起来，道：“假若这个人的底细等到徐谦拿他做文章的时候透露出去，那么所谓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成了一个笑话，对不对？”

王芳也跟着笑，道：“是这么个意思，大人的意思是不是和顺天府那边打声招呼，把消息递给他们，好让他们有所准备？”

朱宸面色冷静，慢悠悠地道：“不用着急，再细细打探一下这个金安的底细，一个人做恶，有一次就有两次，老夫觉得这个金安不简单，多挖出点消息出来，当然，得你亲自私下里去打探，切莫让人看出马脚，老夫和陆佥事还有和永丰伯他们可是旧交，懂了吗？”

王芳阴冷一笑，躬身道：“卑下明白了，大人听好消息就是。”

朱宸靠在椅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随口道：“是了，还有那个皇家学堂，现在办得如何了？”

王芳道：“徐谦的人有的是银子，陛下又许诺学堂的开支都可从路政局里支取，所以这学堂的地方已经选好了，占地五百亩，这可是城内，单单拿下这块地所需纹银只怕十万都不止，据说徐家还挪用了一些如意坊的钱，自己贴了不少进去，显然这一次人家是打算动真格的。卑下还打听到，徐家那边四处在招募学堂的百户，这百户便是教官，据说所选用的有不少都是边镇的老将，名册已经递入了宫中，卑下估摸着陛下肯定会同意。是了，徐家还说，皇家学堂和内书房一样也要有翰林去授课。”

朱宸深吸一口凉气，翰林去授课？大明朝只有两个机构有幸能选调翰林授课，一个是詹事府，也就是东宫，另一个就是内书房；便是国子监，那也没有这个资格，这徐家的胃口真大，还真是想来蛇吞象了，皇家学堂的规格越高对他们越是有利，一旦翰林授课，又冠以皇家之名，立即就可以跃升为天下第一亲军学府，说得难听点，就是朱宸，怕也希望自己的子侄能在里头学习了。

将来这些人肄业出去，岂不都成了他徐家的门生故吏？徐家在亲军中的份量只怕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跃至顶峰。

朱宸冷笑道：“陛下那边定然会拟准，你是不知道，眼下陛下对这皇家学堂也很是关注，所有要求都是照准，若是连这个都准了，皇家学堂就了不得了。”

王芳也认同地点头道：“卑下琢磨着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就算陛下肯准，内阁和翰林未必同意，翰林们都是金贵之躯，哪里肯屈尊去皇家学堂？”

朱宸摆摆手，叹口气道：“这件事可以从长再议，眼下也不急，最紧要的还是这个案子，你要尽心去办。”

王芳颌首点头，道：“那么卑下告退了。”

王芳走了，这里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朱宸，朱宸显得有些像孤家寡人，身为王府的旧人，他确实颇受嘉靖的信任，可是信任是一回事，本事又是一回事，嘉靖让他做这指挥使，本意是让他节制锦衣卫，去除掉江彬的影响，将锦衣卫整合起来，重新成为宫里最重要的力量。

可问题在于，朱宸上任之后才发现满不是这么一回事，一方面，嘉靖显然并没有给予他太多‘政策’，理由很简单，正德皇帝就是倚重厂卫，嘉靖皇帝登基，为了显示自己与正德不同，自然对厂卫摆出一副排斥的姿态来，又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这世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朱宸走马上任，面临的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下头又分崩离析的局面，再加上锦衣卫亲军本就掺杂了各种势力，内阁早就安插了人，勋贵们也都有自己利益，他固然想下重手整合，无奈何阻碍重重，却不得不作罢。

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锦衣卫里头，许多人生出了取而代之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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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青天

这几日，天气日渐炎热，九月时分，清晨刚刚露出了日头，便带着几分暑意。

徐谦还是没有动静，仿佛当真养起病来，闭门不出。

事有反常即为妖，徐谦是什么人，大家不知道那才怪了，就这么一个家伙，怎么可能会消停？

顺天府这边的上下官员都在忙碌，一方面抓了两个重要人物，自然不能怠慢，这两个人毕竟只是筹码，抓人是奉命行事，可若真的出了点儿好歹，却不是闹着玩的。因此平时都得好吃好喝伺候着，可是又不能完全当作是大爷一样供着，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顺天府，所以在对待这两个人的态度上必须得有个度，至于怎么衡量，却不能不上心。

另一方面，这个案子得仔细推敲，案子虽然只是浮在表面上的东西，可是所有的明争暗斗都围绕着这个案子进行，能不能占住这个理字至关重要。

府尹府尹乃是新上任的郭楷，这位郭大人平时声名不显，在京师里，大家根本就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号人，可是现在却成了不少有心人万众瞩目的对象。

郭楷是刑名出身，从前在地方上做过提刑官，也在大理寺担任过要职，对于老本行，郭大人自然很会来事。

他细细过问了一遍案情，并没有发现什么疑点，提起的心倒是放下了不少，其实互殴这种事也不是没有，问题的关键在于死了人，哪边死了人，无论是有理没理，那都成了有理的一方，更何况这些差役行动也是奉命行事，既有官命，对方抗拒，甚至还动了手，那么抗拒官差这条罪是死不了的，再加上一条杀人，证据确凿之下，换做平常人，早就拿下治罪了，也就是因为对方是国戚，这才如此‘温柔’。

案情似乎不成问题，郭楷已经听到了风声，此次是徐谦和他打擂台，在这一点上，郭楷倒是很有自信。徐谦的文采好，他承认；徐谦是考霸，他也承认；徐谦的仕途比他更顺利，他依然承认。可是刑名不是风花雪月，这是实打实的东西，有许多铁证在，想要翻盘，这比登天还难。

而且届时顺天府是主场，有主场优势，郭楷更不必有什么担心。

可是想是这么想，事情毕竟太大，郭楷可不敢小心大意，依然每日放出三班差役，出去将本案中的所有细节都调查一番，比如说那斗狗场的东家是什么人，打人时是谁先动的手，又是谁看见了，还有谁看到了最后受害的差役是被谁捅死。当然，受害人的亲眷，他自然也准备好了，到了案发的第六日，便有受害人的亲眷数十人抬着棺材到了顺天府衙门门口，哭得惊天动地，要求严惩杀人者。

这件事闹得很大，本来这件事知道的不多，如今看到这些一个个孝服孝帽之人抬着棺材出现，上有七十老妪，下有孤苦无依的寡妇，还有几个没了爹哭得死去活来的孩子，众人一打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事情很明显，这是一起权贵杀人案，如此嚣张跋扈，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人杀了，这要有多穷凶极恶？在京师里生活的人，大多都看过那些个世家子弟前呼后拥招摇过市的样子，心里早就有了不满。

此时又听说杀人的和宫里有关系，人家仗着这层关系，根本就不怕治罪，据说此人还放出话来，不过是杀个贱役而已，老子杀个贱役和杀狗一样。

这话到底说没说暂且不论，问题是别人信不信。现在事实就在眼前，人已经死了，尸体就在棺材里，棺材摆在顺天府的门口，苦主又是哭得晕死过去几次，想不信也不成了。

众人议论纷纷，人群中恰好有人挑动，于是炸开了锅一样，许多人纷纷跪倒，大叫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不诛杀人者，如何让人心服？”

第一个人喊出这番话的人，大家都已经不记得了，可是跟着喊的人很多。人的情绪本就最容易受到感染，顿时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顺天府这边没有动静，差役们也没有出来驱赶的意思，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见火候差不多了，穿着一身官府的郭楷总算出来了，亲自去扶受害的亲眷，掷地有声地道：“老夫为官十七年，政绩平平，亦无尺寸之功，有负朝廷重托，百姓浮望。现在治下出了这样的事，岂敢怠慢？定会为苦主讨还一个公道。”

众人听了，却不肯散去，有人道：“据说逞凶之人乃是国戚，大人莫非敢效仿强项令吗？”

郭楷掸掸身上的官袍，扶了扶乌纱，正色道：“有何不敢？这无用之躯本就该报效国家，若是遇事不前，庸碌无为，那么朝廷养本官何用？诸位放心，本官身无长技，唯有正气而已！”

这番话立即换来了满堂喝彩，有人道：“大人不怕宫中责问吗？”

郭楷冷笑：“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顿了一下，接着又道：“诸位且散了，肇事凶徒，定会严惩不贷！”

众人纷纷叫好，这才散去，而郭楷则是扶着受害的亲眷进衙，亲自抚慰一番，又提出了抚恤若干，这些消息自然用不了多久就传了出去，满京师终于沸腾了。

刚正不阿四字说来容易做时难，现在府尹郭大人挺身而出，一番正义凛然的言辞最是让人津津乐道，这个案子自此也就不胫而走，坊间议论了开来，士林也是喋喋不休，与此同时，请命的奏书也都递进了通政司，所有人的言辞都是如出一辙——严惩凶徒，还一个公道！

郭楷这边自然也不能闲着，他立即写了奏书一封，将此案的巨细一一点名，最后的意思是，案子已经水落石出，确实是王蛛会同陆炳二人不法，阻挠差役办公，穷凶极恶，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仗剑杀人，又有凶器、血迹、人证俱在，还请宫中发落。

这一封奏书递上去，明里是请宫中发落，实则是逼迫宫中就范。若是在这事实俱在的时候宫中依然下旨放人，不但会引起舆论哗然，引发朝野动荡，就算旨意下来交到刑部，刑部给事中多半也会将旨意驳回去，拒不照旨行事。

可要是宫里头让顺天府依法处置，那么就更有意思了，皇上可以不认陆炳这读书时的伙伴，可以不认王蛛这表兄弟，可是太后认不认？若是不认，那么自然依法处置，只是现在朝野的呼声这么高，就算不杀头，最后的结果也是流放，这个结果是宫里不能接受的。

表面上好像顺天府一切按宫中的旨意行事，等候宫里裁处，同时也是丢了块烫手山芋，无论宫里接不接都要吃瘪。

而郭楷如今得到的益处也是极多，现在满京师都喊他青天，郭青天现在声誉正隆，饱受好评，上到各部的大佬，下到士林和市井，提起他无不肃然起敬，有了这个名望，吏部的功考必定是优异，他出身虽然只是三甲进士，可是一下子，就有了冲击高层的希望。

当然，就算是宫里头打击报复，他倒也不怕，大不了就是辞官而已，宫里这么一闹，他的名望只会更加高涨，回到家中闭门读书几年，到时候还不是会在无数人的陈情下复出？

郭楷现如今，是真正的撞了大运了。

可是此时的宫里头，朱宸和黄锦二人俱都跪在慈宁宫里，两人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不敢作声。

王太后此时满腔的怒火，之前好不容易被徐谦安抚下来，如今又变得不安生起来，本来嘉靖就跟她分析，说是对方是拿着这二人要求宫里在杨一清的问题上妥协，想来不会把事情闹大，可是谁知对方终于闹大了，而且还闹得很大，根据厂卫的探子所奏，几乎街头巷尾，从吏部、礼部、兵部再到国子监，从士林到市井，大家都在谈这件事，谈了这件事就不免提及二人的身份，谈到了二人身份就会提到宫中，结果厂卫今日抓了一百来号人，都是讳言宫中之人，可是这种事，你越是弹压，人家就闹得越厉害，人都是如此，一边一个个很谨慎的样子说什么‘莫谈国事’，结果说这句话的人往往都是大谈国事之人的主力军。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案子的问题，便是宫中也已经牵涉了进去，王太后不由怒气冲冲地责问嘉靖，道：“不是说事情会压着吗？现在怎么样？现在闹得这样厉害，再闹下去，怕有人要说皇帝昏聩了。”

嘉靖也是满腔怒火，只是这时候只能耐着性子，道：“想来是他们见我们没有举动，所以故意加码，想给儿臣和母后一点压力。”

王太后冷笑道：“这些人真是很大的胆哪，那个姓郭的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这大明朝到底是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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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动手

王太后是个很实心实意的人，有什么说什么，一句大明是谁家天下显然是没有顾忌到读书人们的感受，天下是公器，就算姓朱，那也不能任你们胡来吧？

不过这是内苑深宫，倒也无人计较。

嘉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因为这句话深深刺到了他的心，从登基到现在，他一直在反复的纠结着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和王太后所问的一样，这里到底是谁做主？

显然这个答案很不识趣，没了皇帝，大臣们照样可以玩，没了大臣，皇帝只能干瞪眼，最重要的是大臣和读书人这个群体是一伙的，打击一个就是一片，惹毛了人家，人家就不带你玩，你能如何？

嘉靖很恼火，最后道：“徐谦呢，怎么徐谦那边还没有动静？他倒是清闲，去，把他叫进宫来，朕亲自责问他。”

朱宸的眼珠子一转，忙道：“陛下，徐侍读怕是来不了。”

嘉靖冷着脸道：“这是为何？”

朱宸道：“据探子打听的消息，徐谦戒斋三日，说是要杀生，所以要沐浴更衣，整洁身心，以示虔诚。”

嘉靖目瞪口呆，道：“他杀什么生？”

朱宸舔舔嘴，本想说几句坏话，可是警惕地看了黄锦一眼后，还是老老实实地道：“这个就不得而知了，徐府门口已经挂起了牌子。”

嘉靖不由幽幽一叹，这家伙怎么在这个时候就不太靠谱了呢？莫非真要动强，直接让亲军去顺天府抢人？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嘉靖的脑海里打了个转罢了，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那些有心人怕是巴不得嘉靖动强，正好坐实了宫里的强暴不仁，视子民如草芥，偏袒亲族。

他的眼睛眯起来，不由苦笑，对王太后道：“母后，实在不成，朕亲自去顺天府一趟。”

“能成吗？”王太后先是一问，随即摇头道：“陛下这一去，只怕要令宫中蒙羞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不必去，那个徐谦已经斋戒几日了？”

朱宸连忙答道：“这是第二天。”

黄锦对徐谦颇为了解，似乎想到了什么，道：“这徐谦现在故弄玄虚，奴婢估摸着，多半是他已经有了主意，只是有些事闹起来怕有点过份，所以下不了决心，因此才故弄出这个玄虚出来。”

王太后道：“是吗？既然如此，那么你就去一趟，请他无论如何也得想个法子出来，哼，他又不是和尚，斋戒什么？分明是想偷懒，看到事情闹大了，所以要闹事，现在宫里的人都在风口浪尖上，宫里的人出了面就会引起别人的非议，你告诉他，哀家信他，他若是有办法，尽快去用，他好男风，哀家都忍了，再做出点什么又有什么干系？他来胡闹，总比宫里胡闹的好，哀家不会亏待他的。”

黄锦听到哪一句好男风都忍了，心里不由咋舌，却不敢说什么，连忙道：“奴婢这就去。”

带着王太后的口谕，黄锦急匆匆地出宫，到了徐府，近来徐府正准备搬家，好在新的府邸里什么都有，倒也没什么需要置办的，不过却是招募了许多仆役来，只是新宅还未入住，因此不少仆役暂时在老宅子里住下，这儿显得很热闹，黄锦让门子传话，出来迎接他的却是徐晨，徐晨朝他做了做个鬼脸，道：“黄公公你好，我家堂兄让我来带话，说是如果没有懿旨，他就不出来相迎了，正在斋戒，不好抛头露面。”

黄锦苦笑道：“当真是有娘娘的口谕，也不必他出来，咱家自去找他。”

徐晨带着他进去，这一路上打量黄锦，突然问：“黄公公，你是太监吗？”

“呃……”黄锦呆了呆，不知说什么好。

徐晨又道：“你是蹲着撒尿还是站着撒尿？”

“……”

徐晨道：“太监吃冰糖葫芦吗？”

黄锦咳嗽两声，故意不去理他，心里暗恨，哪里来的野小子，真是岂有此理！

好不容易捱到了书房，黄锦飞快地钻进去，看到徐谦一身素服坐在书桌后看书，显得风淡云清，可是……

黄锦是见识过人家斋戒的，比如张太后就经常如此，可是斋戒戒得油光满面的却是不多，他上下打量徐谦，道：“徐侍读的气色真好。”

徐谦笑吟吟地站起来，道：“哪里，哪里，黄公公不知有何见教？”

黄锦连忙将宫里的事说了，苦笑道：“事到如今，非徐侍读出面不可，再不出面，怕要闹出大事了。”

徐谦小心斟酌道：“其实出面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就怕事情闹得太大。”

黄锦正色道：“有什么大不大的，他们能闹，咱们为什么不能闹？徐侍读，此前不是都说好了吗？这件事你来处置。王太后可是急了，再不出面，真怕要闹出事来了。”

徐谦脸色一寒，道：“既然如此，看来不闹一场是不成了，不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再等一个消息，这消息来了，咱们就动手。”

黄锦不由追问：“什么消息？”

正说着，外头徐福兴匆匆地进来，道：“来了，人已经找到了。”

黄锦不明就里，却见徐谦兴奋地搓了搓手，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还真是运气，动手吧，请黄公公立即回宫复命，让宫里等着好消息吧。”

黄锦大喜道：“这就好说了，咱家这就回宫。”

……

此时，在顺天府里，在这平静的背后，府尹郭楷却有那么点儿隐忧。

此前的时候，宫里就对这件事不闻不问，好嘛，你既然不露声色，那么就逼你出声，于是才有了昨日的一幕，可是到现在，宫里的反应平平，送上去的奏书没有回音，百官的奏书也是没有回音。

越是如此，郭楷就越觉得事情不对头，本来按照预想，此时宫里该急得跳脚才对，怎么也得有那么点儿动作，怎么现在反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仔细地将事情梳理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错漏之处，这才稍稍安了心，左右无事，便在案牍后头小憩片刻。

“咚咚咚……”

突然，鸣冤鼓声传来，吓了郭楷一跳，要知道，这是顺天府，虽然按照规矩，各衙都需设鸣冤鼓，可是顺天府毕竟不是县衙，天子脚下，谁吃了没事敲鸣冤鼓来？

郭楷打起精神，已有差役飞快来报，道：“大人，有人鸣冤击鼓。”

郭楷正色道：“列班开堂。”

“是。”

顺天府大堂，左右三班已经站好，郭楷亲自出面，头戴乌纱，身穿官服，脚踩云靴，高坐明镜高悬之下，左右两边分别是顺天府的推官。

郭楷正色道：“何人鸣冤？”

立即有差役拿着状纸进来，道：“姓王名禄，京师人士，状告顺天府差役江强。”

郭楷眉眼儿一跳，这江强正是被王蛛杀死的差役，此时有人状告一个死人，这就值得玩味了。

郭楷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妙，不过倒还没有太过放在心上，稍稍抬手，脸上布满寒霜，道：“叫进来说话。”

过不多时，王禄便被提了进来，他拜倒在地，口称：“小人见过大人。”

郭楷手拿惊堂木，重重一拍：“大胆刁民，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竟敢糊弄本官？江强已死，你告他做甚？”

王禄忙道：“大人明察，江强曾借了小人的银子，小人是来讨还的。”

郭楷道：“可有字据？”

王禄道：“对方乃是顺天府差役，不敢有字据，却有人证。”

郭楷有些不耐烦，道：“人证是谁？”

王禄道：“这顺天府的都头、班头、差役人等都可以作证，小人开的是布行，店里的伙计也可以作证。江强屡屡到小人的店里，每次都说，手里周转不开，要拆借些银子，每月至少是两三两银子……”

郭楷冷笑：“果然是刁民，人都已经死了，你才来讨债，况且他每月借你银钱，你为何还借？”

王禄道：“大人明鉴，小人若是不借，这店就别想开了，有一次，小人怠慢了几天，他便拿着刀进来，在小人店里搜查‘贼人’，足足闹了几天，客人们见了，哪里敢来店里买东西，他还扬言，这是天子脚下，是顺天府的地头，他便是天王老子，敢问大人，小人敢不借吗？现在江强虽然已经死了，可是当时他明明说的是个借字，既是有借，总该有还，小人因此前来讨债，还请大老爷开恩，为小民做主。”

郭楷心里大吃一惊，他一时不知这是偶发事件还是故意有人布局，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必定要快刀斩乱麻，断不能等闲视之，原本他在这个案子上花费了很多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可是不曾想，人家压根就不在这个案子上头做文章，这让郭楷有点儿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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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青天大老爷做主

想定之后，郭楷已下了决心，随即森然冷笑，怒拍惊堂木，道：“无凭无据，只凭几个所谓店伙计和差役的说辞就说人家欠你银子，本官是不是也可以说，你欠了本官五百两银子，本官也可以寻几个人证出来证明？这种无稽之谈也敢在公堂上卖弄，实在可恶，来人，将此人打出去，再敢如此，严惩不饶！”

一声令下，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的差役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他们起先听到有人状告江强‘借钱’，这哪儿是借钱，分明就是敲竹杠子，问题就在于，这竹杠谁都有份，不但下头的差役有，差役敲了竹杠还要送给上司，上司又要送给上司的上司，有人当堂揭穿大家，这还有天理吗？

于是有人将王禄提起，甚至有人上前狠狠地踹上一脚，将其赶了出去。

郭楷这才松了口气，正待起身回到后衙去，可是还未离座，外头又传出了鸣冤鼓声。

郭楷已经不耐烦了，可是大明朝有个规矩，寻常的诉讼都要先递上诉状再安排时间审问，可是击打鸣冤鼓的却是不一样，因为一般击打鸣冤鼓的惩罚都不轻，所以一般人不敢去敲，可是有人咬牙去敲，这就说明身上有冤案在身，无法沉冤得雪，这个时候官府若是不受理，不只是渎职，更是玩忽职守，罔顾治下百姓了。

郭楷根本就不想管这么一档子的事，可是现在人家击打了鸣冤鼓，却不得不受理，他脸色铁青，方才已经后悔，不该只是把人打出去，该重重严惩一下才是，现在无休止的有人敲鼓，这顺天府还要不要维持次序，要不要体面。

“这一次，又是谁要状告，状告的是何人？”

见府尹大人一脸的不耐烦，一个差役急匆匆地出去，问明了情况，连忙来禀告，道：“大人，状告的还是江快吏，所告之人叫梁长。”

郭楷气得胡子都不由跟着嘴唇颤抖起来，吐沫横飞道：“江强都已经死了，这些人来状告，分明是有图谋，来，带上来，若是此人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本官定不饶他，左右列班。”

片刻之后，叫梁长的进来，拜倒在地，随即便凄凄惨惨地道：“青天大老爷要为小民做主。”

“大胆！”郭楷面无表情，怒斥道：“休要在这里花言巧语，你口称状告的江强已死，他活着的时候你不来状告，怎的死了反而来告，快说，是谁请你来状告？你是受何人指使？你明明没有冤屈，却敢敲击鸣冤鼓，简直是胆大包天，不说出个理来，今日定让你好看。”

郭楷已经没有了耐心，或者说他隐隐感到在这些人的背后有人在消遣他，换做是谁，只怕此刻都不会有好脸色，你不是要消遣吗？那么索性就杀鸡吓猴，让你看看马王爷有几只眼！

这叫梁长的顿时吓得瑟瑟发抖，口里道：“大人息怒，江强活着的时候乃是顺天府差役，小人哪里敢来状告他？再者说，此前小人怕因为江强乃是顺天府的人，诸位大人们包庇于他，可是小人近来听说，大人为了给人申冤，不畏国戚，乃是我大明朝一等一的青天大老爷，小人听了之后便鼓足了勇气状告江强，请大老爷为小人做主。”

郭楷呆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么一顶高帽子下来，人家都说是因为你是青天大老爷才跑来告状，你却怀疑人家别有居心，还想动刑，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他只得压着心里的怒火，道：“那么你状告江强什么？”

梁长道：“小人在五马街开的一个茶叶铺子，只是有一次，江强来小人铺子里借钱，小人当时许多帐还未收回，手里没了活钱不成，因此婉言拒绝，谁知江强身为官府官差，居然带着几个泼皮把小人的店砸了，小人当时自然不忿，要去和他理论，还被他痛殴一顿……”他捋起袖子来，露出一道刀痕，道：“大人请看，这就是江强当时用刀砍的，小人是本份人家，平时从来不敢作奸犯科，却是遭了这无妄之灾，到了后来连生意都不敢做，只好关了店，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没了着落，小人妻子当时正好要产子，就因为如此，没有稳住肚子里的孩子，如今生业没了，孩子也没了，一家老小跟着吃西北风，大人做主，定要严惩这江强，让江家赔偿小人损失……”

郭楷的脸色犹豫不定起来，他突然感觉到，问题已经有些严重了，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说得有鼻有眼，不像是说假话，他目光一闪，落在今日站班的都头身上，这都头和江强颇为熟稔，江强是什么人，这都头应当清楚。

结果这都头一见郭楷的目光过来，连忙吓得低下头，满是惭愧之色。

郭楷旋即明白，这件事应当是真的，确有其事！

他只得先稳住梁长，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梁长道：“是一年前。”

郭楷忙道：“你的事太过久远，本官定会严查，只是要严查却需要一些时日，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但凡有结果，若是查有实据，自然会告知于你，你速速退去吧。”

梁长道：“要查也容易，大人只需传唤当时小人的左邻右舍即可，他们愿意作证。”

郭楷板起脸来，道：“哪有这么容易，休要胡闹，速速退去，随时在家候命，过些时日，本官自然会传唤于你。”

梁长已经有些犹豫，最后倒也洒脱，乖乖地退了出去。

郭楷这一次学乖了，并没有急着起身，果然过不多时又有鸣冤鼓响起来，郭楷的脸早已拉下来，道：“又是哪个闹事？真是岂有此理。”

满堂的官差们面面相觑，若说一开始还只是巧合，可是现在看来，这件事很不简单，平时顺天府一年到头也没几人来敲鼓，今日却是接连不断，都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又一个的无休无止。

你若是审吧，不但烦不胜烦，而且几乎来状告的人都是有备而来，也挑剔不出什么错处，这么多人告一个死人，而这个死人现在又是至关重要的人物，郭楷非要庇护不可，可是你庇护的了第一次第二次，有人走马灯似的来状告于他，你能无动于衷吗？

不能再继续审下去了，否则不但操心劳力，而且还极有可能捅出篓子。

虽是这样想，不审却是不成的，对待击鼓鸣冤之人，官员是绝不能等闲视之，你要是不理，就会被人攻讦为玩忽职守。显然在这衙外头早有人做好了攻讦他的准备，事情坏就坏在他这青天的名头上，立了牌坊，现在成了道德圣人，连台阶都没得下，没办法，继续审吧。

一个个告状的人上堂，所告的人都是江强，大多数都是借钱的，要嘛就是打人砸店的，还有诬赖他们店里藏匿了乱党的，甚至有一些事儿有点触目惊心，郭楷听了，心里都不由打了个冷战，他万万没有想到，江强坏到了这个地步，也贪婪到了这个程度。

其实他哪里知道，大明朝的差役一非正式，二来没有工钱，在这种情况之下，不去刮地皮早就一家老小统统饿死了，况且这些人早已习惯了这种事儿，在他们眼里，做这等事本就稀松平常，否则给上官的孝敬怎么来，平时的吃喝哪里来？从太祖皇帝以降，再到这嘉靖朝，哪一个差役不是如此？只不过有的差役胆量小一些，有的更加肆无忌惮一些，就如狼一样，狼都是要吃肉的，不吃肉的狼不叫狼，叫吃屎的狗。既然天生就是狼，那么无论怎么个捕食进食的法儿，其实都不重要。

这些事，郭楷当然知道，可是他看到了，会故意选择性的遗忘，他深谙这里头的规则，自然不会想到，差役刮油水居然也有人来状告。原本他把案情推敲的天衣无缝，把江强这个差役平时的行为也琢磨得很清楚，他原本以为并没有什么问题，其实并不是江强没有问题，而是江强的所谓问题在郭楷眼里根本不是问题，刮地皮对江强这样的人来说，本来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难道你认为人家吃饭喝水也有错。

错就错在，这无数的苦主涌上来，如今人既然死了，可是这些人不知受了谁的指使，竟来秋后算账，这背地里的人打的好算盘，分明是想将江强的名声弄臭，江强臭了，那么这样的暴吏人人得而诛之，反而杀死他的人非但不会受到舆论指责，反而会成为人们眼里的大英雄。

郭青天现在骑虎难下，身为青天，当然要为百姓伸张正义，可问题在于，要求伸张正义的‘百姓’实在太多，几个时辰下来，已经打发走了六七个，可是人刚走，鸣冤鼓又响了起来，郭青天烦不胜烦，疲惫不堪，整个人有了些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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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疯了，疯了

郭楷担心的事远远比外头的鸣冤鼓要麻烦的多，只是现在，他不得不耐下性子继续一个个地盘问。

江强虽然死了，可是这个人是不能不保的，若他是十恶不赦之徒，那么之前的种种作为岂不是成了笑柄？

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好不容易赚来的名誉，郭楷也不得不硬顶下去。

所有状告江强的人，郭楷要嘛是呵斥赶离，要嘛就是拖延时间，要嘛是说胡搅蛮缠，要嘛就是事情还未有定论，且等一等再说，自然会有交代。

至于等多久，到底有没有交代，那就不是眼下的问题了，若是连忽悠都不会，还做个什么官？

郭楷并不知道，在这顺天府的外头已经排队侯了许多人，这队伍宛如长龙，蜿蜒着朝鸣冤鼓的方向去，出来了一个人，自然又有人抢上去鸣冤，以往那些穷凶恶极的差役见状，竟是不敢阻拦，因为在这队伍里头还有不少是身形彪悍的家伙，他们并不鸣冤，只是抱手在一边站着，眯着眼在这儿看着。

差役们倒是不怕这些人，怕就怕闹出了乱子，这些人趁乱下黑手。

街面上混的人，眼睛毒得很，这种亏是不会吃的。

除了那上百个要鸣冤的和几十个参杂在人群中的彪形大汉，自然少不了许多看客，这些人本来就好事，现在见知府衙门还没消停两天又出了这么个事，一打听才明白过来，原来都是听闻这位府尹大人乃是青天，于是许多苦主不再隐忍，纷纷要来状告沉冤。

众人一听，乐了。

在他们听来，这似乎很顺其自然，现在谁不晓得郭楷郭大人乃是大明朝最富盛名的清官、好官，这样的好官可是不多见，平时的草民遇事往往都是隐忍不发，顾忌实在太多，一方面怕人打击报复，另一方面又怕官官相护，俗话说得好，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谁吃饱了没事去告状？

只是现今不同了，现今这位郭大人肯为大家主持公道，自然妙极。

于是众人不免要打听，诸位要告的是谁，结果得出的结论却是让人更加来了兴致，要告的居然都是那个被打死的江强。

江强如今也是街头巷尾熟知的人物，大家都知道，这位衙里的差役被权贵打死了，真真是可怜，他的家眷还扶着棺材来过一趟顺天府呢，怎么反倒人人都来告江强了呢？

于是争议就来了，有人冷冷一笑：“莫不是这些人根本就是被人安排，故意要诬告江强，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吧？”

却也有人冷笑反驳：“假若这姓江的当真无罪，自然是诬告，可是人家击鼓鸣冤，一旦诬告，那可是要惹官司的，既然不是诬告，只是倾诉冤情，又有什么不可？莫非咱们大明朝还不准人告状吗？”

“可是为何平时不来告，现在反而来告了。”

“大家都晓得郭楷郭大人乃是青天老爷，自然就来告了。”

大家争得面红耳赤，自然也有不少排队告状的人也加入了争吵的内容：“江强是什么人，这街面上但凡有点营生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凡去打听打听就知道，我等苦江强已久，现在江强死了，拍手称快都来不及，现在有郭大人做主，自然要请他秉公决断，为咱们平民百姓申冤。”

争到后来，大家都不禁感慨：“昏官在的时候反而治下无讼，如今青天大老爷在堂反而诉讼如雨，若非这位青天大老爷，不知多少人沉冤不得昭雪。”

众人纷纷点头，都是一副敬服之色。

那些前来告状的更是添油加醋，这个道：“郭大人是青天，定然肯为咱们做主。”那个道：“郭大人公侯万代。”“大明朝难得出一个似郭大人这样刚正不阿，肯为咱们百姓做主。”

正说着，却看到一个个人被打出来，有人鼻青脸肿，满脸冤屈和无奈，众人见了，连忙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道：“怎么，为何被打出来？莫非是诬告吗？”

“诬告什么？”被打出来的人冷笑连连：“分明是证据确凿的事，那姓江的打砸了我的店铺，有这么多人证，可是郭大人却说什么时间久远，模糊不清，我不过说了一句若是再耽搁下去，岂不是时间更加久远，更加揪扯不清？谁知郭大人便勃然大怒，将我打了出来。我真是冤枉，起先被那江强欺负，每个月都要盘剥我一次，辛苦做点小本买卖，这月五两，下月十两的送给他，没有遂他的心便跑来捣乱，指使人打我，现在本以为已经拨云见日，有人肯来做主，谁知竟是一丘之貉。”

众人听了直吸冷气，可是许多人仍然不信的样子，郭大人可是青天，坊间早就传开了，怎么可能信你一人之词？

结果过不了多久，又有许多人垂头丧气地出来，有不少人在进衙之前还在大说郭大人好话，出来之后便是悲愤不已，说什么哪里是青天？分明是欺世盗名，又劝那些状告的人不要再去告了，江强是告不倒的，郭大人对他袒护有加。

有人不信，也有人开始露出疑窦，甚至有人义愤填膺起来。

可是这鸣冤鼓依然不停，许多人仍然带着‘信心’，而外头的人也越聚越多，居然将整条街道都堵住了。

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又一个告状的被赶了出来，还有人想要擂鼓，想来是里头的府尹大人不耐烦了，因此一队官差出来，将人群打散，大喝道：“有完没完？你们当这衙门是客栈旅店，这是你们胡闹的地方吗？大人有令，今日歇了，诸位快快走吧，不得拥堵顺天府。”

这些官差向来是习惯了耀武扬威，什么话到了他们嘴里都带着几分霸气。

有人正要散去，可是有人却在人群中道：“这是什么道理？我等都是来状告江强的，为何十几个先行进去上告的人不是被打出来就是敷衍，我等在外头等了这么久，就是希望青天大老爷做主，为何大老爷如此袒护江强？”

这一声道出来，众人都不走了，许多人也隐隐感觉不对劲，这个江强是什么来头？按理说人家去告，又说有人证，为何郭大人从不提证人上堂，次次都是敷衍？

本来大家的心里对这么多人告江强还怀着几分阴谋的心思，可是现在郭楷的态度让人早已忘了这个，而是不禁琢磨这个所谓的郭青天怎的……

那些差役一向是横惯了的，平时他们说一句，寻常的草民作声不得，可是现在大喝竟然没有效果，居然还有人还嘴，这就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了，带队的都头叉着手，带着寒霜般的脸孔，冷然道：“谁，方才是谁反驳老子？站出来！”

他说话嚣张到了极点，让人都不禁有些害怕，怕事者纷纷退后了几步。

人群中却有人道：“你们还告个什么？难道不知道江强是什么人吗？江强，你们也敢告？真是胆大包天，这江强乃是刑部左侍郎江枫的侄儿，你们告得倒他？侍郎比顺天府府尹的官都要大，这府尹敢动江强一根毫毛吗？”

这一句实在石破天惊。

其实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明白，江强一个小吏，屁一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有个侍郎的伯父？若真是有，也早就不在这儿干了。

可是大多数人的智商是有限的，不但是有限，而且一向深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众人听了，顿时哗然，这就难怪了，原来这江强竟是个‘官二代’，不但如此，背景还如此深厚，难怪他被国戚打死，府尹大人扬言要为他讨还公道，难怪这么多人状告他，府尹大人对他百般维护，就算是诬告，那也该按章程把证人叫来问清楚，现在问都不问，就这般草率，说来说去原来是上头有人。

众人愤怒了！

其实假若郭楷不立这个牌坊，不做这个青天，在寻常人眼里，官儿大致都差不多，官官相护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早就习惯了，无所谓。

可问题在于，你丫的立了牌坊，让这么多人对你趋之若鹜，对你满怀尊崇，现在大家发现了真相，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无耻’，知道了什么叫做‘婊子’，这满腔的怒火顿时发泄出来。

人群中有人在大喊：“呸，说什么青天，原来是个狗官。”

“江强和府尹狼狈为奸，欺人太甚，平时江强横行无忌，仗的就是这府尹的势，江强盘剥咱们的钱，这狗官定有一份。”

“……”

都头呆住了，连忙大喝：“是谁胡言乱语？大胆，你们疯了吗？”

其实这黑压压的人群还真有不少人疯了，其实疯的人比例并不高，可是这些人振臂出来，大喊一声：“冲进去，找这狗官算账。”有了这些人鼓舞，再加上法不责众的心态，人流宛如潮水一般朝着顺天府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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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顺天府的差役惊呆了，他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差，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大胆，居然敢冲击顺天府衙门。

他们一见有人朝这边涌来，那都头反应倒是还算快，连忙大叫：“关门，关门。”

顺天府的大门连忙关紧，死死拴住，府里的差役全部惊动，纷纷赶来，又有人立即禀告郭楷。

本来一天下来，郭楷又疲又累，现在听到这消息，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就差没一下瘫倒在地。

“本官明白了，明白了……”郭楷口里喃喃念道：“定是那徐谦捣的鬼，一切都是徐谦布的局，这些人也是那徐谦请来的，诬告江强，制造事端，又挑唆无知百姓闹事。好一个借刀杀人，哼，他也是朝廷命官，怂恿人冲击顺天府，真是胆大妄为，十恶不赦！”

郭楷忍不住破口大骂，其实事情确实是徐谦的安排，可是要说诬告江强，那还真冤枉了徐谦，那江强是什么人？或许在顺天府眼里，他是一个合格的差役，办事得力，手脚勤快，平时对上官还算殷勤，冰敬炭敬，逢年过节的礼数都很是周到。

可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好人，孝敬上官的钱是哪里来的？平时吃香喝辣的钱又是哪里来的？说到底，这无非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游戏罢了，江强就是小鱼，对于大鱼们来说，小鱼是个好东西，既能喂饱他们，平时对他们又是尊敬有加。可是对虾米来说，江强就是穷凶极恶的混蛋，什么坏事都少不了他的份，这样一个人，只要徐谦这个侍读，还有如意坊背后东家的身份出面，发动苦主们状告，再加上大家本身对郭楷抱有幻想，认为郭楷乃是青天老爷，一定会为民做主，因此大家趋之若鹜而来。

当然，说徐谦是个挑拨是非的家伙也算是郭楷没有看错人，徐谦确实是个挑拨是非的家伙，就比如那一句江强乃是刑部侍郎江风的侄儿就是徐谦编造出来，并指使人吼出来的，其实这种‘谣言’虽然和现实和理智不符，稍微懂点行的都嗤之以鼻，可是莫要忘了，谣言并不一定要如何天衣无缝，最重要的是要迎合大众的心理，这就好像皇帝老子每天吃一百个烧饼的东西一样，明明毫无逻辑可见，明明智商低下，可是信的人依然是大多数，可要是有知情人站出来说，皇帝不吃烧饼，吃的是秘制水晶豆腐，或是四喜干果，多半大家反而不信了，豆腐？皇帝老子不吃烧饼吃豆腐？皇帝老子不吃烧饼吃干果？你这死骗子，豆腐值几个钱，烧饼值几个钱？

而江强‘官二代’的身份就是一种迎合大众的说法，因为大众最期待的就是这个结果，总而言之，总得有一个借口让大家发泄心里的不满。

这许多的内情，郭楷自然不知道，府衙外头一阵阵的痛骂声却是清晰地传进来，还有撞门的咚咚作响让人心惊肉跳，可是府尹大人除了咒骂，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下到了傍晚时分，突然闹出了个民变，倒是一个推官意识到问题严重，连忙提醒道：“若是让那些无知百姓继续冲撞下去，下官恐怕真会闹出乱子，大人，不如立即命人爬墙出去，前往五城兵马司求援。”

郭楷心惊肉跳，连忙道：“是了，就这么办，立即拿了本官的印信前去五城兵马司，命他们立即弹压，如若不然，则大事去矣。”

而外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个差役换了一身常服攀爬出去，焦焦急急地前去五城兵马司。

这五城兵马司的堂官接到消息，顿时也是愕然，闹出事来了还请求弹压，五城兵马司乃是兵部下设机构，专门负责治安、火禁及疏理泃渠街道等事，和后世的公安局相当，因为顺天府的位置在西城，所以准确的来说，这差役寻上的乃是西城兵马司。

而这位西城兵马司当值的堂官接到了奏报之后，脸色很是古怪，他当然清楚事情的严重，可就是因为太严重，数百上千的百姓冲击官府，这便是放在哪里都是了不得的事，西城兵马司不出面，那是不成的。

可是人都知道，弹压民变不是什么好差事，因为你若是弹压的凶，必定会闹出人命来，而事情出来之后，为了息事宁人，朝廷一般都会寻个替罪羊出来，把事情抹平。

也就是说，今日若是他下了这个命令，没有上头的兵部老爷们为他‘背书’，那么稍稍闹出点乱子，都可能面临秋后算账。

堂官接了条子，只是道了一句：“知道了，你去吧，本官自会处置。”转过头，便立即命人前去兵部通知，集结了一群兵丁，随时候命，就等兵部那边的意思。

因为是傍晚，所以兵部的老爷也不多，当值的官员一看，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东西就好像击鼓传花，谁都不愿意承担干系，首先要确认的就是，顺天府那边发生的到底是不是民变，若是民变，其实弹压也没什么不可，问题就在于，假若不是民变，而只是顺天府官员有些事处置不当，闹出了民怨，那么下令让兵马司动手，显然是极为不智的，甚至可能把自己栽进去。

这个事依然不是当值堂官做主，这堂官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命人立即前寻兵部尚书拿主意。

结果尚书大人没寻到，倒是兵部侍郎周世金听到了消息，匆匆忙忙的赶了来。

“事情到底如何？是不是民变，没有人受伤？”

“已经命人查了，不算民变，也没有人受伤，只是一些‘含冤’的百姓围住了顺天府，要府尹出来给个交代。”

这周世金不禁冷笑一声道：“这倒是有趣了，郭大人昨个儿还是青天大老爷，怎么今日就人人喊打起来了？”周侍郎心里一松，只要不是民变就好，他故意挪瑜一句，倒是折射出来了他的心理，因为这么一桩事，郭楷倒是一下子出了名，可是郭楷是什么德性，大家岂会不知？喝花酒、巴结上司的时候可从来都缺不了他，这样的人都成了青天，换做是谁心里都不舒服，周世金就是其中一个。

只是眼下挪瑜是不成的，最重要的是事情怎么处置，周世金道：“事情紧急，眼下说弹压还为时尚早，兵马司不能趟这趟浑水，事情若是当真闹大起来，谁都逃不了干系。”

“可是就怕那边闹出事端来……”

周世金冷漠地道：“闹嘛，让他们闹，让兵马司带一队官兵过去，也不要急于弹压，只在边上盯着，只要没伤人就不要动手，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大里说，这就是民变，往小里说，那就是百姓伸张冤屈，若是弹压，定性为民变倒还好说，兵马司也算是奉命办事，可一旦被人认为是喊冤，兵马司贸然动手，我等有多少个脑袋？这是天子脚下，自然比不得其他地方，凡事都要慎之又慎，一切都等明日再说，只要压着不出事就成！”

周世金的态度确实谨慎，他倒不是不想拉郭楷一把，好歹也是同僚，就算心里对这家伙不爽，可是看在大家都是官的份上，拉他一把也无妨，可是帮人也得有个限度，总不能把自己也搭上去，天下的民变多的是，哪一年没有个几百上千件，各府各县都有，大到杀官，小到聚众滋事，年年如此，可是天子脚下不同，这种事对于京师，却是稀罕事，这儿不是乡下，乡下地方，你把人得罪死了，人家毕竟还有宗亲，到时候纠集起来闹一闹，那也是理所当然。

天子脚下承平日久，这样的事几年都未必遇到这么一遭，所以这小事，就成了天大的事，一旦是天大的事，就会全天下瞩目，若是陷进去太深，朝廷若是态度坚决，坚决镇压倒还好些，可要是打着平息事态的主意，就免不了要找人来背黑锅，这个黑锅，现在明显是郭楷来背，可是周世金没头没脑的撞进去，说不定就轮到他了。

堂官听了吩咐，连忙道：“下官听说内阁里有人颇为关注顺天府，昨日还亲自褒扬了郭楷几句呢，若是……”

周世金冷笑道：“内阁比咱们更精明，褒扬归褒扬，若是你挡了人家的路，坏了他们的名声，他们撇清关系的时候比咱们还要快得多，他们说什么不要紧，褒奖谁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但凡什么祸都惹不到他们的头上，这件事就得这么办，京师又不只是兵马司这个衙门，可以管这个事的衙门多了，谁爱管自然就去管嘛，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可。”

堂官点点头，道：“下官这就下条子，提调兵马司严防死守，却不能搀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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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

这一夜很是漫长，各家大人的府邸都迎来了不速之客，但凡收到消息的人或喜或忧，却都忍不住找人商量。

说实话，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因为谁也没有预料到事情反复得这样快。

可问题在于，一旦闹出这样的大事，轻易涉入很可能会引火烧身，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在打探，打探消息的结果只有弄清楚了前因后果才能根据自身的立场进行豪赌。

便是杨廷和也不得不小心谨慎起来，民怨这种事绝不是闹着玩的，他眯着眼，等待着打听来的消息，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最后化为了一个整体，大致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问题其实已经很清楚，徐谦发力了，而且他着力的方向，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原本大家都认为徐谦一定会针对案情进行反击，郭楷就是这么想的，身为一个老刑名，对案情的把握非同凡响，所以在这一点上，郭楷是有几分得意的，而一旦对方从其他地方发力，顿时就让得意洋洋的郭楷措手不及。

杨廷和连夜坐在自己的书房，一动不动。冉冉的油灯跳跃扑簌，令他的眼眸多了几分血丝。

他当然清楚，要处置这件事情其实也容易，只要戳破了所谓江强‘官二代’的身份，自然好说。可问题在于，他需要时间布置，这个时间至少需要二至三天。

可是杨廷和最担心的是，徐谦会给这个时间吗？

说到底，这件事杨廷和并没有参与，一切都是郭楷布置，可是杨廷和感觉自己还是小看了，早知如此，绝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疏漏。

他沉默了一下，随即咳嗽一声。外头早有人候着，听到他的咳嗽，忙不迭地进来，道：“老爷有何吩咐？”

杨廷和立即作书一封，道：“立即命人递条子入宫，今天夜里是毛纪当值，给毛纪传个信，让他立即下公文，让都察院委派人员，将督察顺天府一事告诉毛纪，这件事事关重大，切不可简慢。”

“是，老爷。是直接递条子还是悄悄递进去？”

“明目张胆地送进去，这没什么关系，又不是做贼，京师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阁臣，自然该立即委派人员处置，别人也无话可说。”

“只是……这连夜送去……”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你休要多言，去吧。”

那府里的主事已经走了，唯独留下了杨廷和，杨廷和幽幽叹口气，定下神，摇摇头低声呢喃：“这个时候该有人入宫了吧。”

确实已经有人入宫了，就在当天夜里，就在顺天府依旧被‘愤怒’的人包围的时候，徐谦骑着马飞快至午门，数十个锦衣护卫拱卫着他，徐勇亲自去拍那高达数丈的朱漆大门，夜间静谧的午门，传出咚咚作响。

这样的事自然引来了宫里的紧张气氛，无数人搭弓从城楼上探出头来，大喝道：“尔等何人？好大的胆子。”

徐勇大喝：“瞎了眼吗？徐侍读有紧急大事禀告皇上，速去通报。”

城楼上的人面面相觑，徐侍读他们是久闻大名的，至少在亲军里头，大家都晓得，这位大爷乃是新近的红人，还是陆家的未来女婿，关于他的传说不胜枚举，什么近臣、什么不知从哪里来的天子剑，什么男风之类。

这样的人连夜要入宫，自然不能立即回绝，城楼上当值的乃是金吾卫的一位千户，这位千户呵呵一笑，连忙道：“原来是徐侍读，徐侍读，你好，且少待片刻，我这便亲自入宫禀告。”

急促的脚步声响彻在空旷的深宫内院，皎月之下，人影如风，去的人很快返回，紧接着就是几声密语，有人道：“立即放下篮筐，请徐侍读入宫。”

接着又传来黄锦的声音：“快，准备好快马。”

徐谦上了城楼，他一身官服，头戴乌纱，满脸肃然，见到了黄锦也不客气，正儿八经地道：“本官有急事要启奏陛下，陛下在哪里？”

黄锦道：“陛下已经移驾暖阁，等候徐侍读觐见，陛下有口谕，请徐侍读骑马过去。”

徐谦也没多说什么，下了城楼，飞快地骑上了马，他对暖阁轻车熟路，毫不犹豫地飞马过去，马蹄踩在宫中的砖石上，哒哒作响。

而此时，东暖阁已经灯火通明，门口早已侯了许多侍卫和太监，有人掌灯上前接了徐谦的马儿，徐谦跳下马，见到这个阵仗，忍不住道：“怎么今日这么隆重？咦，赵公公，你不是在慈宁宫当差吗，怎的来了这里？”

接了马的赵公公道：“太后娘娘也已经来了。”

徐谦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么久没有消息，现在又连夜入宫，为的自然是近来太后和陛下最关注的事，王太后听到这消息，自然就来了。

徐谦步入阁中，便看到嘉靖坐在御椅，王太后在旁陪坐，徐谦忙道：“微臣见过太后娘娘，见过陛下。”

“休要多言，你深夜入宫，所为何事？”王太后最是心急，现在侄儿还在顺天府，一天没出来，她就一天都寝食难安，这几日长吁短叹，她固然最上心的是自己的儿子，可是嘉靖毕竟是天子，不管如何，这辈子富贵荣华衣食无忧，可是王蛛不一样，王蛛是她王家的嫡亲血脉，将来王家要延续都落在王蛛的身上，为了这个事，王太后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做什么都没有心情，整个人仿佛老了几岁，尤其是在这灯影之下，连眼角处的鱼纹深刻了不少。

徐谦道：“微臣听说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今日有许多百姓围住了顺天府，下官怕滋生民变，不敢怠慢，因此特来禀告。”

“是吗？”嘉靖皱眉，不知这事儿是好是坏，不由深深地盯住徐谦，道：“滋生民变？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事？朕为何没有听到禀告？”

徐谦道：“微臣也是听到消息，立即就来了，此事太大，滋事的百姓有数百人之多，而且人心惶惶，现在还是夜里，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就怕事态扩大。”

嘉靖颌首点点头，道：“他们为何要围住顺天府？”

徐谦道：“似乎是已死的一个差役江强平时无恶不作，横行不法，而府尹郭楷包庇于他，引起百姓不满。”

江强……

听到这消息，王太后不由失声道：“是蛛儿打死的那个？”

徐谦忙道：“是，就是他，此人为非作歹多年，京师百姓敢怒不敢言，如今见他死了，又闻郭大人乃是青天老爷，因此纷纷前来状告，只求讨还一个公道……”

徐谦大致把事情说了一遍，王太后顿时眼眸大亮，她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她自然也不是傻子，一个死了的差役，谁会没事去状告？又怎么可能轻易滋生民变？只怕这件事煽风点火的人就是眼前的徐谦了，徐谦这厮倒还真是阴险，原以为徐谦去亲自去顺天府捞人，谁知道人家躲在幕后，搞了这么多的事出来。

有人去找王蛛和陆炳的麻烦，徐谦就去找郭楷和江强的麻烦，这正合了围魏救赵的道理。

王太后笑得合不拢嘴：道：“想不到这个江强竟是这样的恶吏，如此说来，我家蛛儿岂不是为民除害？”

嘉靖心中也是大喜，一方面，在这件事上他的权威受到了动摇，另一方面，王太后每日长吁短叹，身为人子，心里也是郁闷无比，如今听到了这消息，自然晓得徐谦已经动手，而且这一手很漂亮，将这把火烧了起来，事情显然就有了眉目。

他不由道：“那么下一步，该当如何？”

徐谦正色道：“此事关系重大，天子脚下，竟是闹出这等事来，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是非曲直，眼下还没有定论，到底是刁民滋事，还是确实有冤情，都还要彻查之后才能清楚，所以微臣恳请陛下立即敕命钦差，节制厂卫，彻查此事，若是百姓胡闹，自然要严查到底，给予重惩。若是当真有官员玩忽职守，包庇暴吏，也应处置涉事官吏人等，以平息民怨。”

嘉靖顿时明白了，徐谦的意思很明白——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

嘉靖不由激动起来，眼角看了王太后一眼，见王太后跃跃欲试，心知王太后也大致明白了徐谦的意思，更知道他这母后的打算，他站起来，脸色胀红，显得有几分激动，他一字一句地道：“你说的对，此事关系重大，定要敕命钦差一名查明此事，以平息民怨。”

他背着手，浑身精神奕奕的在这暖阁里来回踱步，良久，他抬起眸来，又是一字一句地道：“敕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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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大鳄

事态显然有扩大的趋势。

一开始，还只是一群人陈冤愤怒，到了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须知天下的差役是一家，这些打着官府身份的家伙其实大多数比街上的泼皮都不如，平时里耀武扬威，谁也不敢招惹。

而现如今因为江强这个导火线，又有人打头，朝廷似乎又没有弹压的意思，许多人不禁大胆起来，围在顺天府外头的人越来越多，人头攒动，如山如海。

不过众人只是发泄，倒还不至于造反，只是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不肯散去。

可是衙门里头的人却是急得成了热锅蚂蚁，现在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在这里耗了一个晚上，这样下去实在让人担心，谁知道外头的人会不会发疯，杀官造反？

郭楷就在公堂上呆坐了一晚上，他实在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到这个地步，虽然知道这是人家的圈套，可他现在就在这套子里，便是手眼通天，现在也是无计可施。

你去解释，告诉他们被骗了，江强根本就和刑部侍郎无关，且不说人家肯不肯信，你敢冒头去说话吗？你就算能冒头，你的嗓门有别人的粗吗？

官府一旦没了威信，那么你就什么都不是，郭楷哪里知道，他的权利并不只是来源于朝廷，还来源于这千千万万个京师的百姓，正是因为别人信他，别人敬他畏他，他才是官，可是一旦把他当成了狗屎，他就是狗屎。

这位狗屎……不对，应当是这位府尹大人现在无计可施，胡思乱想了一个晚上，等到曙光露出来，这才抖擞精神。

不管怎么说，他是朝廷命官，而且他上头有人，他相信一定会有人来为他解决问题，只要有人来，那就好办了。

至于外头那些刁民，倒也不怕，他们不过是被人怂恿，到时候官军一到，自然也就老实了。

他倒也不怕外面的咒骂，这些毕竟是一群草民，草民骂不骂都是无妨，不影响官声。

其实许多人总有一个错觉，总觉得大明朝的所谓官声是来自于百姓，其实这是一种误解，因为在当时，百姓都是愚民，属于那种大字不识的小人范畴，所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也就是这个意思，官员的官声并不在于这种百姓的舆论影响，而真正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乃是士林清议，这士林其实也算是百姓的一种，这是一小戳的‘民’，这些民往往家世渊源流长，有田有地，往往读过圣贤书，是本地首屈一指的人物，他们叫做‘绅’，官员的好坏来自于‘绅’们的评价，这也是郭楷有恃无恐的原因，至少在他看来，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是被人坑了一把，心里不免有些愤愤然，郭楷不由想到徐谦，顿时咬牙切齿，忍不住在心里咒骂：“此子真是可恨，既是侍读，全没一点官样，挑唆一群草民，真以为能奈何本官吗？”

胡思乱想着，就在此时，外头的一个堂官且惊且喜地冲进来，道：“大人，大人……我们有救了，都察院左佥都御使刘岩刘大人带着人到了，他奉了朝廷之命，特来查问此事。”

都察院分为十三道，分别由十三道监察御使监督浙江、江西、福建、四川、陕西、云南、河南、广西、广东、山西、山东、湖广、贵州十三省，与此同时，北京南京又设左右佥都御使，左佥都御使负责监督北京，可千万别小看这个品级上郭楷一样的佥都御使大人，大明朝的官，绝不能从品级来论高下，因为这佥都御使实在是要害的官职，如果说吏部是负责功考、升调官员，而都察院就是惩罚官员，吏部最重要的职位是吏清功考司，而对于都察院来说，最要害的便是佥都御使了，因为佥都御使可以弹劾北京城的所有官员，甚至包括的了内阁大臣，甚至对低级官员，有审问的权利。

因此，这个要害职位绝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担任，往往要有足够的背景，有足够的人缘，说穿了，必须得上头有人。

刘岩就是这么个人见人畏的人，他的脸色一向都是阴沉的，总是不苟言笑，仿佛任谁都欠了他银子一样。

他的出现让郭楷纠结不已，一方面，他是巴不得他来，好来替自己解围，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是这个人来，因为都察院出了面，多半就要审查自己了。

外头已出现了一队队五城兵马司的官军，他们倒是没有把所有人都赶走，而是有人提着铜锣大叫：“都让开，佥都御使大人驾到，专审此事，尔等若有冤屈，但可陈述，不得鼓噪生事，否则后果自负。”

顺天府外的百姓顿时觉得看到了希望，不管怎么说，朝廷没有让兵丁来弹压，而是审问此案，至少……这代表了朝廷释放出来的一个善意，况且突然来了这么多五城兵马司的官军，虽然人家没有动手，可是威慑力却是十足，如今这附近的街道早已封锁，想跑都没地儿跑，显然是一副谁敢跟我对着干，今天就让他完蛋的意思。

所有人安静了，不知是谁先跪倒在地，口称：“请大人为我等做主。”

于是无数人拜倒在地，黑压压的人头低伏下去，万千的声音道：“请大人为我等做主。”

道路让出了一条，顺天府里边的人见状，中门也已经大开，郭楷已经带着官吏人等出来，拱手道：“大人请先进衙吧。”

刘岩阴冷着脸慢悠悠地道：“不忙，既然涉事双方都在这里，本官就不免要说几句。本官奉朝廷之命彻查此事，顺天府尹郭楷，昨夜发生的事，你要解释清楚。至于其他百姓，你们都口称自己有冤屈，既是有冤，那么就不妨讲出来，你们推举出一个人，随本官一道入衙，是非曲直，本官自有公论，丑话，也要先说在前头，若是待会儿是非分清之后，再有人敢滋事，那么就不要怪本官不客气，这外头，已有各衙官兵差役数千人，谁再敢闹事，严惩不贷！”

他放下这番话，便背着手率先进衙，这句话也让郭楷有些不安，连忙小心翼翼地追上去。

“大人……”郭楷低声呼唤一声，面带几分忐忑的要问什么。

刘岩冷冷一笑，侧目看了他一眼，冷森森地道：“你办的好事，内阁都已经惊动了，二位阁老亲自过问了此事，连这样的事都摆不平，要你有何用？”

这话带着股子棒喝，把郭楷吓出了一身冷汗，与此同时，他也不由松了口气，对他来说，最坏的情况就是这位佥都御使大人压根不搭理自己，假若真是如此，自己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而刘岩痛骂他一顿，反倒有自己人的意思，看来内阁那边应当还是袒护自己的。

亦步亦趋地跟着刘岩进了公堂，刘岩雀占鸠巢，当仁不让地坐上了首位，郭楷只能搬了个椅子侧坐下陪，过不了多久，外头公推的一个百姓代表进来跪倒在地，自报家门：“小人杨松，见过诸位大人。”

“你叫杨松？是何方人士？”刘岩也不啰嗦，开门见山，直接询问。

杨松道：“山东人士。”

刘岩皱眉道：“你是山东人，跑来这京师做什么？所操何业？”

杨松道：“在京师做了些小买卖。”

“你说罢，你有什么冤屈？”听到做了些小买卖，刘岩更是皱眉不已，带着几分洁癖地将身子往后倾了倾。

杨松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现在满脑子以为这位佥都御使是朝廷释放善意，来给大家做主的，连忙道：“小人本是状告顺天府差役江强……”刘岩冷冷地打断他：“胡说八道，江强已经死了，人死为大，他生前不来告，怎的反而死后你却跑来？”

杨松有点害怕了，连忙解释：“江强活着的时候，小人敢怒不敢言……”

刘岩又是冷笑打断他：“这倒是有意思了，从前你对一个差役尚且敢怒不敢言，现在围住了顺天府，倒是有胆子了，莫非这江强，在你眼里比顺天府还要厉害，你招惹不起江强，反而就敢挑衅顺天府？”

杨松本来就有点紧张，被他这么一诘问，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吱吱呜呜地道：“小人并没有招惹顺天府的意思，只是……”

“只是看到别人肆无忌惮，于是你也大起了胆子，以为法不责众，朝廷不能拿你们怎么样吗？你可知道聚众闹事、围攻官衙乃是谋逆大罪？这可是要诛三族的，现在别人公推你出来，想来你就是领头的了。”

刘岩是什么人？那可是专业的辨士，人家吃的就是这一行饭，口舌如簧，宛如刀剑一般，刀刀割在杨松的身上，让杨松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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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闪亮登场

“杨松，你知罪吗！”刘岩见火候差不多了，棒喝一声，猛打惊堂木，爆发出低吼。

杨松打了个冷战，他抬起头来，看到刘岩冷冰冰地看着他，再看那府尹郭楷，嘴角已露出几分狞笑。

说穿了，还是官官相卫，人家根本就不是在听你陈冤，只是走走形势，假意公正，实则却只是告诉大家，问题已经审清楚了，这案子是诬告。

可是你若是不服，那也无妨，外头带来的官兵可不是吃素的，谁敢再乱动？

道理上已经站稳，还怕你闹事不成？

杨松一时不敢做声。

刘岩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下来，道：“不过想来你也是受人蒙蔽，既然如此，本官也不重惩你，本来按律，诬告者仗打三十大板，重者还要流放三千里，可是本官念你无知，这顿打且记下，速速退去，不可再滋生事端，如若不然，严惩不贷。”

刘岩想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无非就是威胁利诱而已，让这杨松知难而退。

杨松满是沮丧，却也不敢造次了，乖乖退出去，外头许多人见他出来，纷纷围拢他，问道：“怎的，佥都御使大人怎么说？”“姓郭的那狗官怎么样了？”

不待杨松回答，便有差役提着铜锣来敲打一番，扯着嗓子道：“尔等静听，佥都御使大人有命，事情经过已经查清，此事乃是有人煽风点火，借此煽动无知百姓闹事……”

后头的话，顿时被无数的声浪淹没：“怎么是诬告……既是诬告，为何没有传唤证人……”

却听到差役大吼：“再敢造次，便以谋反处置。”

这一句实在是石破天惊，谋反是大罪，足够威慑所有人，大家安静下来，满是失望，更多人萌生退意，此时一队队的五城兵马司的官军压过来，也有驱逐清场的意思。

而在衙门里头，郭楷总算是落下了心头的大石，拱手称谢道：“多亏刘大人解围，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刘岩却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不过语气自然也缓和了不少，道：“这明明是有人暗使奸计，不得不防，你好歹也是顺天府尹，岂能落人口实？以后切记再不可出乱子了，否则如何向上交代？”

郭楷连声说是，随即又愤恨道：“说到底，还是暗中使坏的人太过阴险，老夫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煽动民变，可见此子居心险恶，将来乱世者，必定是此人。”

“这些话就休要再议论了，办好自己的事吧。”刘岩显然没兴趣和郭楷一起关起门来骂人，轻描淡写地把话题移开，其实对郭楷，刘岩也有点来气，本来占了理的事，却被这厮硬生生的弄成了没理，虽然是把事情平息下来，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就肯定会招致非议，原本是想把事情做的漂亮妥当，谁知道最后却是半拉子，着实让人失望。

只是对方毕竟是府尹，刘大人虽是救火队，可是表面上的客气却还是很有必要，他和杨松寒暄几句，正打算告辞，却突然听到外头传出一阵阵的欢呼。

刘岩皱眉，忍不住道：“又怎么了？”

郭楷却有昨夜受到惊吓的经历，顿时脸色略显苍白，道：“莫非是乱民踟躇不散？那就真正大胆了，这分明是要造反嘛，朝廷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还这样不识相。”

这时却有差役跌跌撞撞的进来禀告，道：“大人……大人……厂卫的人来了……”

厂卫……

刘岩呆了一下，顿时感到问题严重，他忍不住道：“厂卫只是亲军，这只是百姓滋事不法，他们来做什么？自新天子登基之后，这样的事就轮不到厂卫来管了，怎么，莫非陛下要效仿先帝正德？”

在他们看来，也只有最昏暗的正德朝才会出现厂卫干涉朝政的事，而这件事确实只能算是一件普通的政务，哪年没有百姓滋事，莫非厂卫天天去管？

差役却是道：“说是厂卫只是来负责维护次序，主要还是给钦差……”

“钦差……什么钦差？哪里来的钦差……”刘岩吓了一跳，这么个事儿跟钦差有什么关系？说起来他刘岩也算是半个钦差，现在突然冒出一个钦差，这不是徒惹笑话吗？

“好像是翰林侍读徐谦，这个人小人曾见过，从前也来过顺天府……”

郭楷和刘岩面面相觑，顿时有些不安了，本来事情好不容易压了下来，现在徐谦却以钦差的身份出现，还带着厂卫过来，这等于又增加了一个变数，难怪外头会传出欢呼，想来是那些刁民见有人来给他们撑腰，所以又恢复了信心。

其他时候，他们未必害怕徐谦，可是眼下却是节骨眼上，徐谦既然来了，自然不是来旅游的，人家不是驴友，带来的也不是帐篷。

这个人……显然是来捣乱的！

既然是捣乱，那么自然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刘岩抖擞精神，看了郭楷一眼，郭楷朝刘岩点点头，随即道：“走吧，去迎一迎这钦差。”

这时，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打消了他们的打算。

这种牛皮靴子踩地的声音，和寻常差役的布鞋不同，刘岩和郭楷的脸色也顿时变了。

这里可是顺天府，不是亲军衙门，现在也不是正德朝的时候，亲军怎么能如此肆无忌惮的冲进衙来？

而这时候，两队亲军带刀冲进来，随即分列两旁，纹丝不动。

亲军的战斗力未必有多强，可是锦衣卫亲军除了世袭之外，大多数对身高和体魄都有要求，魁梧的身子穿戴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往这儿一站，仿佛所有人都矮了一截，威势十足。

“好大的架子啊……”刘岩不由冷笑，带着讥讽的口气。

郭楷却有点心神不宁，对方显然是图穷匕见，这又是玩哪一出，莫非是要短兵交接，来个你死我活吗？

“既是钦差，自然得有几分架子。”正说着，徐谦带剑进来，嘴角带笑。

刘岩脸色一变，道：“徐侍读既是钦差，不知钦命差办什么事，就算是钦差，又为何带剑入衙。”

徐谦语气平淡，脸色淡漠，道：“大人来办什么事，本官就来办什么事，至于带剑入衙，本官要带剑入衙，与你何干，大人忒也多事了一些。”

刘岩差点没气的背过气去，这厮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官威，你不过是个侍读就已经这般了不得了，将来做了侍郎、做了尚书，入了阁，那还有顾忌吗？

徐谦已经，懒得理他，慢慢踱步到明镜高悬之下，毫不客气的坐在了首位，把腰间的剑解下来，重重的排在案牍上，随即稳稳坐下，大喝一声：“本官奉旨督办衙门官民冲突之事，所有涉事的官吏，统统出去，本官要问话时，自然会传唤尔等，来，这顺天府所涉官吏人等，统统赶出去，让他们在外头静候吩咐。”

锦衣校尉们一起大喝一声，吓得郭楷脸都绿了，这可是顺天府，他这府尹被人雀占鸠巢不说，居然连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而且徐谦一开口，就已经定性，直接说这是官民冲突，将官和民放在同等地位上，这徐谦的态度和偏向可见一斑，他不由求助似得看了刘岩一眼，刘岩却是沉着脸不做声，此事校尉们一副要动手的样子，那些个差役早已吓得退出去，郭楷无奈，也只得乖乖就范。

堂中只剩下了徐谦、刘岩，剩下的就是一干锦衣校尉了。

徐谦抚案，慢悠悠的道：“来，给都察院的大人赐坐。”

赐坐二字，又将刘岩气得不轻，这坐不坐，还要你赐，你是哪根葱，偏偏人家显然没有以德服人的打算，边上的校尉虎视眈眈，人家又生怕你不晓得他是钦差，口气不容置疑，刘岩虽想暴走，可是想到眼下闹起来实属不智，只得将满腔的怒火压下，待有人在下侧给他搬了座椅，他便坐下，却没有一丝对钦差的恭敬，略显几分吊儿郎当。

徐谦这一次难得露出了几分笑容，道：“大人是何人委派？”

明知故问！刘岩心里冷笑，淡漠的道：“出了这样的事，本官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使，这是分内之事，况且又有当值阁臣毛学士的委任，怎么，徐侍读还有什么要问的。”

他故意将侍读二字咬的很重，言外之意，是让徐谦知道自己的身份。

徐谦淡淡道：“是吗？本官听说，大人已经审过了一遍，不知审出来的结果如何？”

刘岩正色道：“这乃是有人挑拨滋事，怂恿无知百姓闹事，用心险恶至极，都是一派胡言，不足挂齿。”他顿了一下，冷冷看着徐谦，一字一句道：“所以老夫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揪出背后挑唆怂恿之人，彻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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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置之死地而后生

徐谦微微一笑，看了刘岩一眼，道：“大人明察秋毫，实在令人佩服，我虽是钦差，可是今日见识到了大人的种种手段，实在是五体投地，甘拜下风。”

刘岩听出徐谦口里的挪瑜之意，冷冷道：“你佩服老夫什么？”

徐谦道：“自然是佩服大人的明察秋毫，大人来这里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只这小半时辰，就已经把事情原委查了个清楚，将这震动京师的事弄了个水落石出，大人实乃当世包拯，明断是非，宛如有天眼神通，大人莫非是修道之人，不知修的什么道，是御灵宗，亦或者是掩月宗？本官届时一定上奏皇上，好好宣讲一下大人的事迹，让天下的官员都以大人为楷模，那些各县各府的老爷，真是可恨，乡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尚且需要花费一日甚至数日才能分出好歹，和大人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至于刑部、大理寺那些尸位素餐的老爷，就更加离谱了，一个案情东拉西扯，没有十天半月，都办不成事。若是全天下的官员都如大人这般，正是我大明之福，到时不但宫中褒奖，还要宣读天下，更要记入史册，好令天下人都晓得大人的厉害。”

“……”刘岩无语，徐谦表面上是夸奖，可是言外之意和破口大骂也差不多了，他脸皮再厚也吃不消这个，可是想要反击，却又没有道理，说实在的，他当时没有想到半路会杀出一个程咬金，这事儿玩的确实草率了一些，可是不草率不成，他必须要立即下出个结论，这样才能把这件事的影响降至最低，一旦拖延，到时候流言四起，则夜长梦多。现在徐谦这般讥讽他，他也只能冷哼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

徐谦刚才在笑，可是接下来那笑容却是收了起来，脸色骤变，带着几分狰狞，猛地一拍桌案，大喝道：“如此大的案子，大人就不觉得草率？大人乃是都察院佥都御使，难道会不懂刑名，难道不知道章程？”

刘岩懒得搭理他，毕竟他比徐谦的官职高得多，地位也高得多，钦差毕竟是一时，怕个什么？他淡淡地道：“这件事已经很清楚，况且苦主所提出的几个所谓证人都是他们的亲邻，难道本官不信饱读圣人书习礼知耻的同僚，反而信这些刁民？信他们的四邻亲眷？”

徐谦冷笑道：“信与不信自然无可厚非。可是为何不命人传唤询问？信是一回事，问不问却又是另一回事，刘大人莫非连这规矩都不懂？这件事到时再说，本官来这里就是要重审此案，大人是规避呢，还是旁听呢？”

刘岩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换做其他时候，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可是这事儿太大，和他息息相关，只能厚着脸皮赖在这里。

徐谦也没有多说什么，随即严厉地道：“来人，传唤原告之人，还有将所有状纸统统递来。”

话说还是亲军们最是贴心，过不了片刻，这公堂就已经被无数苦主塞满了，足足数十上百人，众人一起跪倒，见了徐谦，个个抖擞精神。

刘岩看到这一幕，更是皱眉不已，让一个苦主进来就是了，为何要让这么多人进来，这徐谦摆明着是要把事情闹大。

徐谦则是低头，将一份份的状纸拿出来看，有时抬头，唤了人道：“哪个叫朱进。”

苦主之中立即有人道：“小人是朱进。”

徐谦颌首点头道：“你在状纸之中所说，顺天府差役江强曾殴打于你，有当时的一位大夫为你作证，说你的肋骨有三处被打断，浑身淤青，可是事实吗？”

朱进苦着脸道：“不敢相瞒，大人，小人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来状告顺天府的人，还请大人做主。”

徐谦眯着眼道：“这大夫还在吗？”

朱进连忙道：“在。”

徐谦道：“来人，领着这朱进去请大夫来顺天府吧。”

随即他一一问了案情，倒也像模像样，其实所谓刑名，未必需要你懂或者不懂，最紧要的是你肯不肯花心思去替人去办，就算你是老刑名，若是全没有心思，只想着敷衍了事，想着偷奸耍滑，照样有堆积如山的冤案。可真要用了心，抱着把事情查个清楚的态度，其实并不难。

一一问明之后，接下来又有一个个证人前来，大多数倒都查有实据，让这些画了押，徐谦很是耐心地道：“如此说来，这个江强平时鱼肉百姓，是十恶不赦之徒了。朱大人以为呢？”

朱进的脸色冷淡，道：“片面之词，未必就能信。”

他的态度坚定，显然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徐谦倒也不疾不徐，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传顺天府的官差人等进来审问罢。”

一声吩咐，郭楷便被‘请’了进来，只是这个请字，实在有点儿狼狈，郭楷是顺天府府尹，本来这儿是他的‘地盘’，原本他是主人，专等徐谦来状告，谁知道人家压根就是用钦差的身份直接占住了主动，如今徐谦高高在上的看他，而他却不得不混杂在一群‘无知百姓’中间，颜面丧尽，斯文扫地。

徐谦见了他，便是一声冷笑，道：“郭楷，你好大的胆子，你包庇府中差役，险些激起民变，你可知道此事的后果吗？”

这第一句话就已经图穷匕见，徐谦显然是想整死自己，郭楷心中大吃一惊，他愤怒的看着徐谦，不由狞笑，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一点圣眷而已，想整垮老夫，未免也太嫩了。

郭楷昂首道：“徐大人的话，本官听不明白，这民变分明是有人暗中布置，老夫甚至怀疑，暗中挑唆民变的人就在咱们这个衙门里头，徐大人，你说本官说的对不对。”

徐谦竟是笑了，道：“郭府尹的意思，莫不是说，是我暗中挑唆了民变？”

“不敢！”郭楷正色道：“不过却也不是没有可能，你急于想要营救顺天府里前些日子拿下的两个杀人国戚，好向宫里表忠心。此外，这些乱民若不是有人指使怂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徐大人，你好厉害的手段，老夫佩服。”

“哎……”徐谦叹口气，随即慢悠悠的道：“其实你的分析很有道理，那么不妨说了吧，这件事，我还真有一份……”

他说到这里，满堂皆惊，谁都不曾想到，徐谦这个时候居然亲口承认，这难道不是授人以柄，自己给自己挖坑？这徐谦……莫非是疯了……

郭楷乍惊之后，随即陷入了狂喜，不由道：“好啊，既然徐大人亲口承认，那么敢问徐侍读，你身为朝廷命官，怂恿乱民滋事，险些闹出民变，居心险恶，到底有什么图谋！”

便是刘岩也觉得抓住了机会，连忙道：“徐侍读，这句话可是你自己承认的，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有专人记录，徐侍读既然已经承认，那么老夫少不得请徐侍读解释一下，若是解释不出，本官职责所在，少不得弹劾于你了。”

徐谦冷冷道：“想弹劾，弹劾就是。徐某人光明磊落，此事是我挑起便是我挑起，我是朝廷命官，得知这江强鱼肉百姓，莫非可以不闻不问？眼看到这么多无辜百姓被顺天府欺压盘剥，填饱的只是某些人的私囊，莫非要视而不见？让他们来告状便是我的主意，所告的就是顺天府这些残暴差役，告的就是今日这些在衙里的衮衮诸公。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大明朝国乍延续百五十年，靠的便是官吏循规蹈矩，靠的就是百姓对朝廷尚有感恩戴德之心，想我大明驱逐北元定鼎天下，得国之正，恒古未有也。可是现在，在这天子脚下，竟是出现一群残暴官吏，罔顾国法，残害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这些来告状之人确实是我指使，可是他们所告之事却都是证据确凿，我倒是想问问，到底是谁令顺民变成乱民，若非是你们盘剥太狠，剥皮敲骨，无所顾忌，又怎么会致如此，现在诸位倒是质问于我，哈哈……未免也太本末倒置了吧。”

他狠狠拍案，方才的一番话已经让刘岩和郭楷二人脸色骤变，可是显然徐谦还不肯放过他们，质问郭楷道：“郭楷，你身为顺天府府尹，江强和他同伙所做的事，你是否清楚？他敲诈商户，殴打百姓，指使泼皮四处行凶，这些事，你做府尹的，知情不知情？”

郭楷有点呆住了，原以为徐谦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结果人家结结实实的玩了一套置之死地而后生，直接把所谓的阴谋摆到了台面，大义凛然，义正言辞，将一个阴谋说成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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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徐谦的问题很难规避，若是你说对江强的事知情，那便是知法犯法，要是不知情，自然就是玩忽职守，这是一个陷阱，人家的坑早就挖好了的。

郭楷自然不肯上当，现在问题似乎又绕了回去，关键在于江强是否真如大家所说的是个残酷暴吏，郭楷忍不住道：“江强不法，证据不足。”

徐谦既然来了，自是早有准备，森森然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证据不足是吗？我问你，江强每月可有月俸？”

郭楷道：“没有，不过每过些时日，衙门会发放一些脚力钱，多则一二两碎银，少则几百钱。”

徐谦道：“一年可有十两？”

郭楷摇头道：“三四两左右。”

徐谦笑了，道：“三四两左右？本官查到，他当差也不过七八年，而他一家老小只有他一人当差，这么多年也不过三十两银子，就这还要刨去开销，可是四年前，他买了一处宅院，虽在外城，价值却是三百二十两银子，这些钱，他从哪里来的？他还置办了两个丫头，亦是花费不菲，靠他这一年三四两银子，如何养活？锦衣卫已经查明，他这几年的开销就已经高达五百两银子，这些……是从哪里来？”

郭楷呆了一下，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就好像他每年的俸禄不过百两，可是一年开销至少上千一样，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谁能说得清？

徐谦正色道：“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他争辩，可见你这顺天府尹对他的总总事迹是早已知情的，想来你这府尹还收了他不少好处，每年的冰敬、碳敬，大人所获不少吧？”

郭楷大怒道：“你想如何？”

徐谦冷冷一笑，道：“不想如何，既然这些事已经说开了，就得好好地算清楚这笔帐。本官钦命而来，第一，就是算一算江强这笔帐，来，带于都头进来。”

于都头乃是江强的顶头上司，此时被几个校尉押上来，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看了郭楷一眼，再看看徐谦，正待行礼，徐谦却是森森一笑：“于杰，你可知罪？”

于都头是何等油滑之人，莫名其妙被人押来，自然不会轻易就范，连忙道：“小人不知道。”

原以为徐谦会摆明证据，亦或如何，谁知徐谦却是道：“不知道是吗？来，动刑！”

几个校尉二话不说，已是一拳将这于都头击倒，随即几人抢步上去，拳打脚踢，于杰抱头痛呼，郭楷恼羞成怒，道：“大人莫非要屈打成招？”

徐谦道：“那就不用屈打成招了，都头于杰贪赃枉法，按律，有吏贪赃害民者，杀！徐勇……”

徐勇跃跃欲试，道：“在。”

徐谦捡起桌上的御剑，直接抛给他：“杀了！”

徐勇接剑，也不迟疑，拔剑出来，早有几个校尉死死地按住于都头，他一剑刺出，剑光一闪，这剑锋几乎要刺入于都头的皮肉，于都头惊慌到了极点，连忙大叫：“知罪，知罪……”

徐谦精神一振，狠拍惊堂木道：“你犯了什么罪，一一道来，若有丝毫隐瞒，小心祸及家人。”

于杰哭丧着脸道：“小人鱼肉百姓，经常假借顺天府名义盘剥敲诈商户，若有商户不肯，便借着拿贼的名义砸了人家的铺面，若是商户反抗，则拳打脚踢，小人……小人要检举……那江强和小人便是同伙，有个外东城的商户，因为不肯就范，是江强带着几个街面上的人……”

于杰还没有说完，徐谦插问道：“街面上的什么人？”

于杰道：“街面上的泼皮。”

徐谦朝一旁记录的书吏扭头道：“这句也要记上，勾结宵小这条罪看来也是跑不掉了。于杰，你继续说。”

于杰道：“江强勾结街面上的泼皮把人杀人，因为此人是客商，所以也无人追究。”

徐谦冷笑道：“杀人，盘剥百姓、勾结宵小、贪赃枉法，你自己说的话，看看有没有问题，若是没有问题，就签字画押吧。”

书吏将记录下来的供状摆在于杰面前，于杰牙关咯咯作响，最终还是画了押。

徐谦又问：“本官再问你，你们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上司追究吗？”

于杰呆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郭楷一眼，徐勇在一旁一脚踹去：“看什么，想到诏狱里去走一趟吗？”

这于杰顿时打了个冷战，连忙道：“自然不怕，每年向上头打点总计便超了纹银数千，其实从商户手里挣来的银钱，大头都是用来孝敬的，小人们跑断了腿也不过是拿个小头。”

徐谦又是冷冷一笑，道：“是吗？本官问你，有哪些人参与了此事，这顺天府里有多少个差役和你们是一丘之貉？”

于杰呆了一下，惊惧地看了徐勇一眼，接着道：“三班差役都有份！”

这句话道出来，立即一片哗然，大家倒不是震惊于于杰所说的‘真相’，这本身就不是什么真相，真正哗然的是于杰居然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这于杰当了这么多年的差是何其精明的人，事到如今，人家刀都亮出来了，自己死顶着敷衍，最后倒霉的是他自己，可假若他把所有人都招供出来，虽然事后可能会被人排挤，可是现在来说，却等于是给自己增了一个护身符，有句俗话叫做法不责众，现在所有人都涉案，难道你还能一网打尽不成？

徐谦的脸色阴沉，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大出于杰的预料：“来人，将这顺天府所有人，全部拿下，一个个审问，不肯说的，狠狠的打，打死为止，所有的赃物都追查出来。还有这顺天府的所有官员也全部请到这里来，若有人检举他们收受了好处，也一并拿下。”

坐在一旁一直不肯做声的佥都御使刘岩看不下去了，现在既然证据确凿，刘岩已经感觉大势已去，态度也好了不少，道：“徐侍读，有些事可不好说，若是一网打尽，这京师……”

徐谦理都不理他，目视郭楷道：“郭楷，到现在，你知罪吗？”

郭楷的脸色惨白，故作镇定地道：“知不知罪轮不到你来问我，自然会有御使弹劾。”

徐谦叹口气，道：“下头的差役残害百姓，你若是不知情，无动于衷倒也罢了。可是现在你既已知情，却依旧无动于衷，枉你还称什么朝廷命官，你莫非是想告诉这天下人，朝廷命官就是土匪、强盗，就该盘剥百姓吗？”

徐谦又道：“本官奉钦命来解决民乱之事，现在你们恶贯满盈，闹出了民乱，为了还这些受害百姓一个公道，就少不得要得罪了，来人，拿下郭楷！”

此时，刘岩没想到事情竟然还演变成这样，勃然大怒道：“郭楷乃是朝廷命官，岂是你说拿就拿？”

他离徐谦近，态度也很坚决，就差指着徐谦的鼻子骂他不守规矩了。

徐谦朝他狞笑，站起来，一字一句地道：“这位刘大人似乎也有包庇之嫌，来人，打出去！”

刘岩的权威受到了挑衅，更是大怒：“打出去？你以为你是谁？本官到时要弹劾你，徐谦，你等着听参吧。本官倒是想看看，谁有这样的胆子敢打本官！”

下头的校尉终于有点犹豫了，对方是佥都御使，还真是不能碰的狠人，就是锦衣卫对着这样的家伙都不免有点心虚。

徐谦手拿惊堂木，毫不犹豫地投掷出去，大叫一声：“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别人不敢，我却是敢！”

话音未落，惊堂木已经直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刘岩的面目上，刘岩应声倒下，额头高肿，痛得连叫的声音都没有。

疯了……

他们哪里知道，徐谦既然来了，事情就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能把顺天府一撸到底，那人家跑来做什么？难道是儿戏？徐谦现在确实是疯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至于其他的事都留待以后再说。

此时所有人都住上了嘴，连那郭楷也只剩下了恐惧，连佥都御使都敢打，那么对自己岂不是想打就打，要杀就杀？这个疯子竟是一点后果都不去想。

刘岩已如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校尉们已经动了手，控制住了顺天府所有官吏，至于那些未当值的官差则已经拿着条子四处捕拿。

这突然而来的举动将外头滞留不散的百姓、商户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们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只是想讨还个公道而已，可是人家似乎不只是给他们一个公道这么简单，竟有一锅端的打算。

一个个供状已经上陈到了徐谦的案头，许多供状都是触目惊心，草芥人命，敲诈勒索，勾结豪强、泼皮，这里既有受害者的陈词，更有那些为非作歹之人的画押，至于郭楷也是倒了血霉，他这府尹也牵涉其中，罪证也是不少。

徐谦一篇篇看过，底下的校尉静候他的吩咐，看过之后，徐谦拿起了案头上的笔，写了十几个名字交代下去：“这些人十恶不赦，胆大妄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现在百姓生乱，为平息事态，立即将这些人绑缚在衙外，立即斩首，以视正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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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送你一程

徐谦所点的十几个人都是平素罪大恶极甚至负有血案的，除了一个推官，其余都是顺天府的差役，本来他钦差只负责查清事实真相，按理说怎么处置还得先通报了朝廷再说。

不过徐谦却有自己的打算，他虽然身在官场，官场的规矩，他却不能去遵守。他现在面对的是一群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徐谦若是按着他们的规矩来办事，只怕还没开始，徐谦就已经输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按徐谦的套路来出牌，徐谦咬住的是民怨，也就是说，这是事急从权，既然是从权，以往的规矩就都可以统统抛到一边。

十几个人统统被拉到了衙门外头，几十个校尉将他们按倒在地，又有专门的刽子手提着大刀出来，外头围观的百姓纷纷退避三舍，不敢过份靠近。

紧接着，徐寒出来，收拿文告，道：“顺天府上下残害百姓，令人发指，今翰林侍读徐谦，奉钦命处置该案事宜，其中有情节极为严重者就地斩首，以儆效尤！”

“杀！”

在一片哀嚎声中，十几个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所有人惊呆了，鸦雀无声，而在顺天府里头，其他涉事官差人等，亦是听到了外头清亮的喊杀声，听到了怒骂和求饶声，可是突然间，整个世界仿佛静寂了下来，落针可闻。

被关押在一处厅子里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牙关咯咯作响。

他们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问题似乎已经不再是有罪无罪，而在于生死攸关。

就如郭楷，郭楷现在虽然被拘押在这里，但是他心里并不服气，他觉得事情还有翻盘的可能，徐谦就算是钦差，可是钦差又怎么样？案子最终还是要由大理寺去核实，而大理寺可不是他徐谦所能控制的，到了大理寺时再翻供也就是了。

谁知道徐谦竟然这样的狠，虽然刀还没有架到他郭楷的头上，可是郭楷却知道，姓徐的这是摆明着不死不休了。

他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却发现一起关押在这里的一个司吏突然猛地站了起来，他满是恐惧，像是疯了般，口里大叫：“我……我不想死，我……我要检举……”他的脸色阴森恐怖，居然是红着眼看着郭楷，道：“我要检举今年火耗的一笔帐，我……我要见钦差。”

火耗……郭楷顿时慌了。

他是顺天府府尹，其实职责和一般的知府差不多，其中征税也是重中之重，而火耗则是在征收税赋过程中因为要将碎银、铜钱融为元宝、铜锭的一个损耗，在这个过程中，碎银、铜钱因为往往不纯，所以提炼去除杂质之后，原先的一千两就可能会变成九百五十五两，天下的地方官员，大多靠的就是这个挣钱，因为朝廷是允许有火耗的，于是问题又出现了，火耗的损失不能让朝廷亏本，朝廷要一千两银子，那就必须上缴一千两，那么这里头的耗损从哪里来？

于是，火耗钱就出现了，成了一个专门的税，而这个税并不在朝廷的征收范围之内，而是各地私下的一个税收，这个税收最可怕的问题之处就在于，税收上了，按道理是消失不见的，因为补到了损耗里去了，其实不然，因为大家凭着这火耗钱，早就养得肥头大耳，因为火耗钱是没有定数的，既然没有定数，就全凭官员说了算，明初的时候，火耗钱往往是每两银子零点四钱，也就是说，朝廷要你征收你一两银子，你不能只负一两，得多加零点四钱。可是到了如今，没了太祖皇帝那个妖孽，官员们的胆子早已一再突破自己的下限，好点的地方，一般都是收二三钱的火耗，若是遇到狠的，便是四钱、五钱，甚至七八钱的也有。

这东西让人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明明是一两银子的税，给朝廷的是一两，而本地官员就可以额外征收四五钱银子，几乎全部落入了自己的腰包。

而方才那司吏负责的就是记账，记的就是火耗的帐，而令郭楷不安的是，他在火耗里还做了手脚，顺天府是天子脚下，他自然不敢明目张胆，所以火耗银只收了三钱，可是郭楷觉得少，道理还是同样，因为是天子脚下，所以他这府尹要打点的人太多，靠这三钱的火耗怎么活命？于是他便在这个基础上，在熔炼库银的时候做了手脚，这有点涉及到了后世的化学知识，无非就是在银子里增加点锡之类。

火耗可以容忍，可是在库银里参杂杂质是朝廷绝不能容忍的，郭楷敢这么做，确实是因为他上头有人，户部那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现在有人举报出来，郭楷差点没晕过去。

这东西是有连锁反应的，司吏出去之后，接着就没有了动静，一直都没有被押回来，这不但让郭楷感到不安，让其他人的心思也活络起来，在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之下，大家各怀鬼胎，心里都在琢磨，是不是那司吏检举之后所以从轻发落？这时代没什么污点证人的说法，不过也没有‘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这样的说法，终于，又有人站了出来，他们算是明白了，姓徐的钦差未必看得上他们这些小鱼小虾，眼下反咬郭楷，似乎还来得及，这时站起来的不再是司吏，而是郭楷的一个同僚，乃是顺天府的推官，事到如今，前程什么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大不了去南京养老罢了，总比丢了性命的好，这推官也跟着大叫起来：“我要见钦差……”

郭楷此时已是冷汗直流，他突然意识到不太妙了，因为这个推官知道自己的事更是不少。

再接着，一个又一个人站出来，纷纷去见了钦差，郭楷更显得孤独起来，他坐在这里，孤零零地回想着自己上任之后的种种事迹，有哪些是别人知道，又有哪些别人不知道的，被人知道的怕是瞒不住，怕就怕别人有添油加醋的可能，正在这不安之中，他已发现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而这时，有人掌灯推开了门，道：“郭大人，钦差大人请你过去。”

这个请字，让郭楷有点受宠若惊，同时心里不由想：“莫非徐谦拿住了我的把柄却并不愿拿出来，只是希望让我乖乖就范？哼，若是如此，倒也正好有了喘息之机，一切的帐等过了这件事之后再说。”

他失魂落魄地到了久违的正堂，刚刚进去，惊堂木便拍响：“罪臣郭楷，还不跪下说话，来人，将他的乌纱摘了！”

郭楷呆住了，听到跪下二字他就知道不妙，他也是朝廷命官，就算徐谦是钦差，可是无论资历还是品级都比徐谦高得多，就算是审他，那也该是坐下说话才是，只是现在用了跪下这个词，一方面证明了徐谦的嚣张，另一方面，显然人家已经不打算跟他客气，也不愿意以后再跟他打交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人家做好了今夜之后，二人再不可能有交集的打算。如果郭楷依旧为官，又怎么可能没有交集？郭楷依旧是人，同在京师，谁能保证没有再见的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徐谦想让他做鬼，人鬼殊途，永世不会有任何接触！

想到这些，郭楷不禁打了个寒碜，已有两个校尉一左一右夹上来，其中一个猛踩他的后腿，令他身形不稳，直挺挺地跪倒，而小腿和膝盖火辣辣的痛楚传来，他闷哼一声，头上的乌纱已被人摘取了去。

郭楷抬头，看到了烛光下的徐谦，徐谦依旧还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只是那双眼眸在烛火跳跃下显得尤为可怕，徐谦冷漠地看着他，随即微微一笑，道：“事到如今，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郭楷顿时陷入天人交战里，对方的态度显然已经有斩草除根的打算，既然和解不成，那么也唯有硬扛到底了，他终究还是朝廷命官，是三品大员，不是任人宰割之辈，想到这里，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冷冷地道：“徐侍读依旧还是好大的架子。”

徐谦朝身边的几个校尉努努嘴，示意他们出去，这几个校尉迟疑了一下，徐谦磕了磕桌子，淡淡地道：“不必怕，他一个罪官，还能如何？你们出去，临走前，我想和这位郭大人闲聊几句。”

校尉们这才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门。

烛光跳跃，映照着徐谦的脸色带着几分红晕，而郭楷依旧跪着，他抬起头，心里却在琢磨徐谦方才的一番话，临走前……什么临走前？，是谁要走？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徐谦胆大包天，说送自己上路不成？哼，就算我罪恶滔天，也轮不到他来处置吧，他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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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死

徐谦微微一笑，提笔写了些什么，随即道：“你的案子，本官已经大致查了一下，渎职这一条是跑不了，还有火耗银的贪墨，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罔顾人命，是了，还有这里，半年前，你收受了别人的好处为其罪开脱，这些林林总总也有十几条了，大人才上任一年不到，就弄到天怒人怨的地步，我想问，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郭楷的脸色阴沉，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都是他的‘下属’、‘同僚’们的检举揭发，可谓是铁证如山，他咬咬牙道：“徐谦，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谦叹口气道：“其实我叫你来，只是想告诉你，我看过了你的履历，你是正德二年的二甲进士，我还知道你本来是有机会进入翰林的，却因为弹劾八虎而获罪，后来被贬谪到了南京，直到刘瑾倒台才外放出去，是吗？”

郭楷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依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徐谦又叹口气，道：“那时候的郭大人，怕也是存着要为民做主的念头吧。我在想，何以到了现在，郭大人既贪渎又不知廉耻？草芥人命而无动于衷，这样的行径，怕是刘瑾都尚且不如，刘瑾在的时候，至少还曾想过变法，也确实卓有成效，虽然是抱着自己的私利，至少也算做过了好事。可是我现在看你，无论如何也没有看到郭大人近来做过一桩的好事，原来人坏起来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郭楷冷冷地看着徐谦，道：“你呢，你又如何？你现在岂不是也想做青天，想为民做主？可是本官告诉你，十年二十年之后，你照样会像老夫这样，到时候的徐侍读只怕会比老夫还要坏一百倍、一千倍。”

徐谦眯着眼，这个问题他倒是不好回答，以后的事谁说得清。

郭楷见他默然，打起精神道：“你现在之所以来整老夫，不过是年少轻狂而已，年少轻狂的人没有好下场，老夫如此，你将来也是如此，官场就是官场，官场没有好坏，官场有的是高下之分，看的是谁的后台更硬，谁的腰杆子更直。徐侍读，你得意不了多久的，你得罪的不是老夫一人，你得罪的是许许多多的人，这些人迟早会找你算账。”

徐谦笑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要脸的郭楷，随即道：“你错了，我确实是得罪了许许多多的人，可是你认为你结交了许许多多的朋友？”

郭楷冷哼，却不知如何回答。

徐谦慵懒地道：“不错，你的朋友倒是不少，就比如火耗这一桩，若是没有户部的朋友给你保驾护航，没有都察院的朋友为你遮遮掩掩，只怕你早就东窗事发了。可是你的这些朋友若是知道我现在拿到了你的罪证，不知他们会怎么想？”

郭楷一听，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那些所谓朋友此刻都已经成了他不共戴天的敌人，若是徐谦此时继续审下去，那些朋友，哪个不担心他招出自己来呢？若是他们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怕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杀他郭楷的灭口。

所谓的朋友只是某种程度上的互助，而一旦涉及到了利害，这些人将会比敌人更加可怕，至少徐谦杀不杀他，或许是可以商量，可是对于某些人来说，郭楷若是不死，他们怎么睡得着觉，怎么吃得下饭？

若是一天之前，郭楷的朋友越多，对他的好处越大，可是现在，他的朋友越多，他就会死得越惨。

徐谦将郭楷脸上的惊惧尽收眼底，笑呵呵地道：“这样的朋友，郭大人喜欢结交，可是徐某人却是没有兴趣，你真以为徐某人没有朋友？徐某人固然得罪了郭大人的朋友，但徐某人可以结交的却是更多的朋友，这些朋友固然没有多大的影响力，可是徐某人只要打一声招呼，他们就肯为徐某人四处奔走。今日我叫你来，就是要印证这个道理，郭大人，你是想让徐某人将你移送到大理寺呢，还是你想去诏狱？”

郭楷此时又是打了个冷战，经过徐谦的提醒，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在罪证确凿之下，无聊发给哪个衙门去审，就算是大理寺，这么大确凿证据的罪证，再加上宫里的关注，只怕那些罪名都是跑不掉的，而接下来会如何？接下来他必死无疑，便是他的家人，怕也会受到牵累，因为这个世上已经有许多人绝不容许他说不该说的话，所有知情的人也必须要死，比如他，比如他的儿子，甚至是他的妻妾。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郭楷的牙关打颤，抬眸看了徐谦一眼，徐谦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后悔和无尽的恐惧。

早知当日，何必当初，当日的时候，鲜衣怒马，呼朋唤友，自以为只要没了脸皮，没了底线，就可以只手遮天，可以无所忌惮。

徐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大人给一句准话吧。”

郭楷这次对待徐谦再不是似笑非笑，他咬咬牙，重重地朝徐谦拜了一拜，渭然长叹道：“正德二年的时候，老夫以为自己顿悟了一次，老夫以为自己开了窍，可是现在想来，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现在想来，只是令人唏嘘，徐侍读，老夫佩服你，你比老夫看得更远，看得更深，若非你的提点，只怕老夫现在还在洋洋得意，从前的事，老夫也不想说了，当年弹劾刘瑾，现在想来，老夫亦是感怀万千，老夫有一事相求。”

徐谦微微笑道：“郭大人请说。”

郭楷的目光中露出几分哀色和决然，接着道：“恳请徐侍读帮个小忙，就在这衙门里，让老夫给自己一个了断。”

徐谦幽幽地看着他，道：“大人想死？”

郭楷苍凉一笑道：“迟早都是死，至少这畏罪自杀比抄家的好，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况且现在查到这个份上，老夫也不想给徐侍读添麻烦，继续查下去，不知多少人会被牵扯进来，大人只是侍读，真有这个勇气和魄力吗？就算是有，大人难道就一点不曾想过这些人的上头又是些什么人？越是深查就会有越多的人牵涉，到了那时，徐侍读打算如何脱身？整个朝廷都污浊不堪，陛下就算再信任徐侍读，难道会因为徐侍读而株连所有官员吗？”

徐谦不由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郭楷深深地看了徐谦一眼，道：“徐侍读想要继续混下去，就得知道什么可以知道，什么可以不知道，大人现在是侍读，将来有大好的前程，说不定将来还会有幸入阁，到了那时，大人便可以知道了，所谓在其职谋其责，徐侍读，有多大的碗吃多少的饭。现在徐侍读手里捏了不少东西，而某些人并不知道徐侍读是否握了他们的把柄，他们反而会投鼠忌器，只要徐侍读引而不发，岂不是将来的仕途多了几分助益？话已至此，一切还凭徐侍读决断。老夫只希望徐侍读能看在郭某人一家二十三口人的份上给郭某人一个痛快吧。”

徐谦吁了口气，道：“你可知道，你若是死在这里，满朝又要哗然了？”

郭楷这次却是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淡淡的悲凉：“徐大人既然能够整垮老夫，想来满朝哗然、攻讦对徐侍读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

徐谦站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背着手走出了衙堂，门口几个校尉见徐谦出来，纷纷迎上来，徐谦吩咐道：“里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理会，一个时辰之后再进去。”

校尉们不解，其中一个道：“大人……”

徐谦压压手，淡淡地道：“不必多言，按我的吩咐去做。”

他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竟有些心软，他在想，一个这样的人，怎么就可以如此的无耻，如此的没有底线？

衙堂里，郭楷已经弯腰捡起了地上遗落的乌纱帽，掸了掸灰尘，戴在自己的头上，腰带已经被他悬上了房梁，他踩上了椅子，站在椅子上看着悬挂在墙上的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竟是格外的醒目，他吁了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

“臣冒死启奏，国家盛衰……”

他一字一句念出来，这份奏书是当年让他仕途波折，让他差点断了前程的论刘瑾疏，那个时候正是他人生的顶点，在这个世上，留下来的最后光辉。

念完了，他不由笑了起来，头套入了晃荡的腰绳，对着乌黑的木匾，悬于屋堂的正中。

一个时辰之后，一群校尉冲了进去，随即传出无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略带几分慌张的嘶哑声音。

“大人，郭大人死了……”

徐谦喝了一口茶，勉强地露出惊讶之色，道：“哦，是吗？嗯，怎么会死呢？罢了，死了就死了吧，无妨。”

禀告的校尉松了口气，只是奇怪地看了徐谦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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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汉贼不两立

郭楷畏罪而死，死状惨不惨，徐谦却是不知，徐谦不喜欢看到死人，所以在他踏入衙堂的那一刻，早已经有人将这里收拾了一遍。郭楷的尸首已经被人清理出去。

只是有一样东西却是被徐谦发现，在案头上，有一封墨迹未干的书信。

这书信一字一句，很是端正，内容却是简单。

“万死不足惜，承蒙徐小友成全，感激涕零，无以为报，郭某拜谢，顿首。”

接下来却是一个个的名字，总共十几个，可是却没有详细的说明这些名字的主人官拜何职，更没有说明与他郭楷有什么关联。

徐谦吁了口气，他突然意识到，写这封书信时的郭楷和当年他挑着油灯，一脸正气和愤慨时书写一封改变他命运时的弹劾奏书想来是一样的心情，那时候的他，想来还是很可爱吧。

这是一个曾经很可爱的人，至少曾经可爱过。也是一个曾经厚颜无耻的人，甚至是十恶不赦。

“人哪，真是复杂。”徐谦吁了口气，收起了这份不算是遗书的遗书，随即脸色平静，就在这郭楷悬梁自尽的地方，徐谦匆匆写了一封奏书，吩咐校尉道：“立即送出去。另外，顺天府大牢有王蛛、陆炳二人，虽杀差役江强，可是江强十恶不赦，强取豪夺，路见不平而失手杀人，赦其无罪，立即命人放了。”

校尉应命去了。

过不了多久，王蛛、陆炳二人到了，他们倒是没有遭受什么刑罚，只不过显得有几分消瘦，二人进来，一起拜倒道：“谢徐侍读营救之恩。”

徐谦低头在看着一份份的供状，眼皮子都没有抬，道：“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天子脚下，当街就敢杀人，你们可知道你们捅的篓子有多大？”

王蛛不知如何是好，显得有几分尴尬，本来事情发生之后，他倒没什么所谓，他是王太后的侄儿，怕个什么？结果在顺天府呆了这么久，他后来倒是吓了一跳，他毕竟没见过多少世面，从安陆到这京师也不过一年，说穿了，他就是个土包子。他开始害怕起来，直到有人放他出去，一打听，原来是徐谦费了不少功夫才救了他。

徐谦是什么人，他其实早就知道，至少他爹王成就三天两头的教训他，瞧瞧人家徐谦，年纪和你一样大，就你这样不成器。王蛛自然不服，可是现在人家救了你，想不服都不成。

陆炳更加不同了，打听过之后，他才惊出了一身冷汗，知道问题严重，后悔自己的冒失，他和寻常的人不同，他是个心机颇深的人，越是如此，越是能感受到其中的险恶，正是因为如此，对徐谦也越是感激。

想了想，王蛛讪讪道：“徐侍读，错固然我们是有，可是那些顺天府差役摆明着是去找麻烦的，天子脚下，他们才是肆无忌惮，我只是看不过眼而已。”

徐谦抬眸，板着脸道：“说这些都是无用，你们这样下去可不成，明日老实到皇家学堂里报名去。”

这个要求……似乎不算过份，王蛛和陆炳二人忙道：“是，是，一定去。”

王蛛见缝插针道：“多谢徐侍读营救，才免了我兄弟二人牢狱之苦，不如待会儿我来做东，咱们……”

徐谦摆摆手，道：“想吃酒？将来有的是机会，不过现在，我却还要给你们善后收尾。”

在朝廷里已经炸开了锅，那佥都御使刘岩被打了出来，倒也没有愤然回来找徐谦算账，而是立即回了都察院，一番口舌如簧，顿时引得整个都察院的御使都同仇敌忾起来。

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一起闹将起来，数十人跑去午门，请求朝廷立即拿办徐谦。

罪名嘛，自然也罗织好了，徐谦就算是钦差，可是也不能随意杀人，据说顺天府那边已经有十几个人头落地，而接下来又传出了郭楷的死讯，更是让他们炸开了锅。

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就算郭楷有滔天大罪，可是怎么处置，怎么也轮不到你徐谦，郭楷算起来也是封疆大吏，现在不明不白的死了，你难道就不要承担干系？

这些人大闹，内阁那边听到动静，杨廷和倒是没说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徐谦这一手确实厉害，不过输了也就输了，杨廷和倒是无动于衷。反而毛纪一听，顿时激动起来，连忙去宫中求见，说明事由，又说引起了公愤，还请陛下问罪。

嘉靖为他开脱道：“他是钦差，有朕的敕命，如朕亲临，况且郭楷罪大恶极，他畏罪自杀，于徐谦何干？”

毛纪正色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徐谦逼死朝廷命官，同样是罪，况且郭楷有没有罪，案子还需大理寺复核，他这般嚣张跋扈，若是不论罪，那么还要国法家规做什么？请陛下立即召徐谦前来，否则事情闹起来，恐怕不好收场。”

最后一句话颇有威胁的意思，不好收场自然说的是嘉靖，你现在问罪，事情的后果还可以降到最低，可是一旦宫里明显包庇，到时候只会更严重。

毛纪说出这番话，自然有他的自信，陛下若是不肯，他只要肯站出来振臂一呼，肯定会引发朝野动荡。

嘉靖冷冷地看他一眼，冷笑道：“毛爱卿此话何意？”

毛纪倒是适可而止，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道：“微臣只是想讨个公道。”

“好，你要公道是吗？那就给你公道。”嘉靖朝黄锦努努嘴道：“宣徐谦入宫，至于那几个御使也一并叫来，朕倒是很想看看，他们如何给郭楷开脱。”

旨意出来，不少大臣摩拳擦掌，尤其是刘岩，他带着十几个言官入宫，除此之外，内阁、大理寺、刑部那边也来了人，众人稍后片刻，徐谦便到了。

徐谦入殿，道：“微臣见过陛下。”

嘉靖看着他，感觉徐谦有着说不出的可爱，嗯，这个家伙虽然好男风，可是其他倒是没什么坏毛病，这一场翻身仗打得漂亮，对徐谦，嘉靖有一种没来由的信心，徐谦既然敢做，就肯定会有善后的手段，他颌首点头道：“爱卿平身。”

徐谦站起来，刘岩率先发难，他冷冷地着徐谦，道：“徐侍读，你真是胆大包天哪。”

徐谦面朝嘉靖，不去看刘岩，却是道：“下官小小侍读，大胆二字是谈不上的，倒是大人，身为臣子，竟是在君前失仪，放肆咆哮，大胆二字倒是和大人颇为般配。”

“你……”刘岩虽是心里有气，可是这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他阴沉着脸，继续道：“你少说这些闲话，老夫只问你，本官乃是佥都御使，奉命督办顺天府一案，你却将本官打了出去，你可知罪吗？”

徐谦表情淡定，不惊不慌地道：“大人这话可就错了，大人既然是奉朝廷督办顺天府一案，最后查出的是什么结果？”徐谦露出一个不屑的冷笑，继续道：“最后的结果却是所有含冤的百姓尽都成了刁民乱民，大人包庇同僚，如此对待百姓，若是再闹出乱子，大人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刘岩怒道：“孰是孰非，眼下还没有定论……”

徐谦不等刘岩继续说下去，打断道：“已经有定论了，定论就是，顺天府上下狼狈为奸，盘剥百姓，恶贯满盈，到了现在，大人却还说没有定论，那么那些被人殴打，被人盘剥，甚至是被人打死的百姓又怎么算？”

刘岩眯起眼，道：“老夫的意思是，没有大理寺的复核，就没有定论，可是在没有定论的情况下，你竟私自处死了官吏十几人，这就是胆大包天。”

徐谦笑了，只用了四个字回答他：“事急从权！”

刘岩冷冷地道：“什么事急从权，分明是你挟私报复。”

徐谦道：“大人应当知道，在顺天府外头滞留了多少百姓吧？顺天府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若是不当机立断，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大人可曾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是了，大人才不会管后果，因为大人只管耍自己的嘴皮子，官字两张口嘛，大人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出了篓子，闹出了事，大人大不了推卸给别人就是，反正有的是人给大人擦屁股。”

刘岩听了徐谦的话，气焰更盛，道：“你胡言乱语，到了现在还执迷不悟，本官问你，顺天府府尹是怎么死的。”

徐谦道：“畏罪自杀！”

刘岩目光幽幽，冷笑道：“这却未必，依老夫看，定是你暗中做了什么手脚，徐谦，你真是目无法纪，私自处死顺天府府尹，你可知道，擅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徐谦叹了口气，道：“我确实想杀他，可惜他自己悬梁死了，若是不信，让仵作验尸就是。”

刘岩顿时大喜，似乎觉得抓住了徐谦的尾巴，道：“是了，你自己都承认想要杀死他，莫非是想杀人灭口？”

徐谦道：“不是杀人灭口。”

刘岩步步紧逼道：“那是为什么？”

徐谦道：“汉贼不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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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得理不饶人

刘岩很不甘心，道：“谁是汉，谁又是贼？”

除了徐谦和刘岩，殿中之人谁都没有吭声，都在一旁看戏，其实主要是这事儿还未明朗，顺天府的案子到底查出了什么，查到了什么地步，此时看热闹就好了，自然有刘岩出面。

徐谦正色道：“我是汉，顺天府是贼！”

刘岩冷笑道：“顺天府即是朝廷，莫非你是想说朝廷是贼，徐侍读是汉？”

徐谦没有耐心和他争议下去，可是嘴皮子依旧不饶人：“顺民者为汉，逆者为贼，顺天府若是倒行逆施，便是贼。朝廷若是倒行逆施，又何尝不是贼？倒是大人，处处都在给人戴高帽，空穴来风、无中生有，真是可笑！”

刘岩怒极：“好一个逆者为贼，是不是倒行逆施还轮不到你这小小侍读来评判，朝中这么多饱学之士，这么多栋梁之材，轮得到你说谁是贼就是贼吗？依我看，你才是贼，乃窃国之贼也，好端端的一个顺天府被你搅得乌烟瘴气，好端端的顺天府府尹被你逼死，这么多官吏，你是说拿就拿，说杀就杀，便是陛下对臣民也是宽厚无比，你是什么东西，莫非是想效仿刘瑾吗？”

徐谦冷笑道：“下官懒得和大人计较，你要说什么，尽管来说。”说罢，徐谦站到一边，一副随你去说的样子。

徐谦这种敬谢不敏的态度让刘岩更是勃然大怒，嘶哑着嗓子气急败坏地道：“岂有此理，本官在向你问责，让你交代清楚人是怎么死的，这么大的事，当着这御前，你竟还敢这样大胆跋扈，你勾结乱民，冲撞顺天府，又指鹿为马，拿着鸡毛当令箭……”

徐谦本来不想说，可是刘岩说到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插口道：“原来圣旨钦命在大人眼里只是鸡毛，大人的胆子可比下官大得多。”

刘岩本来说得颇为押韵，谁知被徐谦这么来了一下，顿时恼羞成怒，气愤地道：“本官乃是言官，风闻奏事，今日陛下召问我等，问的是你的问题，你休要在这里顾左右而言其他。”

徐谦慢悠悠地道：“是非曲自直自有公论，自然也轮不到刘大人在这里搬弄是非？”

“老夫是搬弄是非？”刘岩还记得在顺天府被徐谦摔打之仇，现在脑门处还是青肿，像他这种言官，恨透了他的人固然是多，可是谁敢动他毫毛？徐谦一个小小侍读居然敢动他，这笔帐，自然要算清楚。

刘岩冷笑道：“你有三大罪，其一，怂恿民乱，其二：没有经过大理寺，擅自处死官吏。其三：杀死府尹郭楷……”

他正说到一半，此时却有太监匆匆进来，看上去似乎是哪里出了大事，受的惊吓不轻，竟是在朝殿里议事的时候，这小太监居然都顾不上礼法，径直小跑进来道：“启奏陛下，出事了。”

刘岩的话被这太监打断，他心里自然有万般的不爽，却不得不住了口。

嘉靖根本就没心思听刘岩抨击徐谦，此时听说外头出了事，忍不住打起精神，道：“出了什么事？”

这小太监道：“午门外头来了许多商户、百姓，他们听闻徐侍读被人状告，纷纷前来请命，说是徐侍读为民除害，如今被人构陷，他们都愿为徐侍读作证……”

刘岩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方才还在纠结谁是汉谁是贼的问题，本来嘛，辩论这东西看的就是谁的嘴皮子更厉害，可是现在……

嘉靖不由讶然，随即心花怒放，道：“滞留不散的百姓有多少人？”

小太监答道：“已有上千了，还在陆续增加……”

上千人，这就是很大的阵仗了，毕竟以往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只听说过读书人和官员堵住宫中陈情的，还没听说过百姓这般放肆的。

那些原本想踩上徐谦一脚的官员此时不由庆幸，幸好自己没有贸然出手，如若不然，这要是传出去，怕要成为顺天府的帮凶了，现在这样的闹，用不了多久，顺天府就会被批倒斗臭，谁沾上谁倒霉，顺天府反正是一锅端了，没来由要沾上自己。

而在此时，一名言官大义凛然地站出来，道：“微臣万万没有想到，顺天府竟是到了这天怒人怨的地步，既是朝廷衙门，里头办公的也是朝廷命官，天子脚下，竟是积攒了这么多的民怨，微臣每念及此，便心急如焚，徐侍读辣手整肃，虽有坏了规矩之嫌，可是为的终究还是朝廷好，天子脚下尚且是如此，可见吏治之坏已经到了不得不整顿的地步，微臣伏请陛下以此为戒，以厘清吏治为要务……”

又有一个言官站了出来，道：“不错，竟不成想吏治竟坏到了这个地步，徐侍读虽然不符规矩，可是乱世用重典，事急从权，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微臣以为，徐侍读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几个愣头青跳了出来，立即反戈相向，要知道言官这东西最是在乎名声，现在既然顺天府人人喊打，这个时候若是还跟顺天府厮混一起，这就是脑子进水了，墙倒众人推嘛，总得刷一刷存在感。

至于其他一些深谙内情的大臣和言官倒是没有跳出来，不过此时他们也不敢吱声了，今天是一千人，说不定明日就是一万、十万，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虽然是士绅主导舆论，可是民意这东西若是滚起雪球，形成了一定的规模，那也是不容小视的力量。

而刘岩……很尴尬，他的老脸不由一红，身为佥都御使，刚才还在骂徐谦，现在就被他几个不谙世事的同僚打了脸，狠话都已经放了，覆水难收，可是偏偏现在若是转换口风，脸皮子又搁不下来。结果只得闭嘴，捏着鼻子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只是他想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未必别人就愿意善了了此事，正在大家其乐融融和稀泥的功夫，徐谦却站了出来，道：“微臣启奏，顺天府恶贯满盈，有罪十三，所列罪名，尽都有证有据，顺天府府尹郭楷穷凶极恶，怂恿官差不法，胆大妄为，至于案情，微臣自然会呈上御览，当时民怨沸腾，微臣生怕闹出事端，因此当机立断，惩处了一些官吏，这才平息了民愤，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嘉靖心里偷笑，脸上却是面无表情，道：“徐爱卿辛苦了。”

徐谦又道：“微臣倒是不辛苦，微臣只是悲愤而已，微臣为朝廷效命，为百姓伸张冤屈，如履薄冰，殚精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丝毫的疏忽，一日一夜不歇不眠，可是做到这个份上，竟还是有人鸡蛋里挑骨头，弹劾微臣，微臣……”说到这里，徐谦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岩的脸色变了，老脸抽搐了几下，想要反驳，可是他突然发现，现在实在不是反驳的好时机，现在反驳，这是自己给自己不自在，可是看徐谦的样子，分明是想把帐算清楚，若是让他继续发挥下去，这还了得？他刘岩怕过不了几天就要声名狼藉了。

嘉靖眼眸一闪，慢悠悠地道：“刘岩，你可知错吗？”

刘岩心里叫苦，连忙拜倒在地，道：“微臣知错。”

嘉靖值得玩味地道：“你自己说说看，你错在何处？”

刘岩苍白着脸道：“微臣诽谤钦差！”

嘉靖又看了徐谦一眼，此时，徐谦道：“陛下，刘大人也是一时疏忽。”

刘岩想不到徐谦会为他开脱，倒是呆了一下，连忙道：“对，对，是臣一时疏忽。”

徐谦又道：“不过刘大人经常疏忽，却高居佥都御使这样的要职，怕是很不妥当，这佥都御使督察北京吏治，近来吏治败坏，只怕都是因为一时疏忽导致，因此微臣恳请陛下应选贤用能，万不可因为用人疏忽而导致百姓生怨，今日顺天府之事尚且可以亡羊补牢，若是明日又是疏忽，又当如何？”

刘岩顿时呆住了，他原以为徐谦要做一回好人，不敢轻易得罪自己，所以故意给自己卖个好，谁知道这厮居心如此险恶，刘岩忍不住恼羞成怒道：“胡说八道，老夫平时并无疏忽。”

徐谦笑了，道：“大人方才都说一时疏忽，现在又说并无疏忽，大人怕是神志不清了吧，怎的说起话来颠三倒四？”

刘岩狠狠地瞪了徐谦一眼，道：“徐谦，你莫要得理不饶人。”

徐谦正色道：“我是得理不饶人吗？我为的都是朝廷，都是社稷。拳拳为国之心，天日可鉴。你以为下官是因为你我有私怨故意针对于你？你错了。你是佥都御使，京师官吏糜烂到这个地步，你可曾检举？你非但没有检举，反而尽力维护，结果一句轻巧的一时疏忽就想轻巧的遮掩过去，若是明日，你再一时疏忽，那么朝廷要这佥都御使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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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结义

刘岩呆住了，又恨又急。

只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有口难辩。

事实就在眼前，他这佥都御使确实不合格。

嘉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一点耐心，随即道：“拟旨，佥都御使刘岩玩忽职守，调任南京都察院。再拟一道旨意，悬于午门之外，告军民僧俗人等，顺天府罪大恶极，朝廷即日整肃，徐谦大功于朝，朝廷并不会怪责，让大家不必忧虑，各自散去吧。”

若换做其他时候，嘉靖当庭颁布圣旨，必定会招致非议，毕竟在大臣们看来，这样太过草率，可是今日，竟是无人有异议。

徐谦最先道：“陛下圣明。”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附和道：“陛下圣明。”

唯有刘岩呆呆地站在那儿，早已没了嚣张气焰，今日也算他倒霉，正好撞到了枪口上，他失魂落魄地跟着大家附和了一句，嘉靖已经长身而起，道：“都散了吧，徐谦留下。”

众人嫉恨地看了徐谦一眼，虽然骂皇帝成了主流，可是能得到圣眷毕竟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官儿不就是这样吗？得了圣眷的便成了肱股之臣，没得圣眷的就大骂皇帝亲信小人，其实这里头的意思就是，只要皇帝不是亲近自己，不是重用自己，那么皇帝身边的就是小人。

徐谦留了下来，待群臣们都走了，嘉靖才是笑吟吟地走下金殿，轻捶徐谦的肩窝，道：“这一次多亏了你，做得漂亮，走吧，王蛛和陆炳已经在慈宁宫了，母后见了他们很是欢喜，朕带你一道去见见太后她老人家。”

徐谦点点头，道：“能为陛下效力，是微臣的福份……”心里却在想：“福份才怪了，你要是不姓朱，给你效力那便是疯了。”

嘉靖今日自是兴致大好，笑着道：“这不只是为朕效力，更是为母后效命，朕不会亏待你，母后也不会亏待你。是了，朕这里有件事却是为难，你爹拟的皇家学堂的章程里头说是要学内书堂，翰林授课。这件事朕倒是和内阁商量过，只是内阁那边却是迟迟不松口，说是国子监尚且没有这样的厚遇，反而皇家学堂让翰林授课，实在不妥，朕现在也在为难，皇家学堂既然要办，自然要办好，可是要办好，似乎也没有那么容易。”

徐谦闻言，心念一动，随即苦笑道：“陛下，只怕这件事，内阁明日就会松口了。”

嘉靖狐疑地看了徐谦一眼，道：“为何？”

徐谦道：“因为微臣今日得罪的可是杨大人，杨大人还肯让微臣留在内阁吗？可是要打发回去，又显得他宰相肚子里难撑船，必须得有个借口才是，这次皇家学堂恰好要有个翰林行走，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正好把微臣一脚踢开，将微臣从内阁待诏房赶去皇家学堂。”

嘉靖不由皱眉，谁都知道，翰林也是有三六九等的，一等的在内阁待诏，二等的负责宫中起居记录，三等的修史，徐谦现在这个内阁待诏，那可是翰林中的肥缺，却是要被打发去皇家学堂这个新出来的衙门，前途未卜不说，到时候定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在嘉靖心里，徐谦是为了救王蛛而被人一脚踹开的，说到底，责任还在他这个皇帝的身上，若不是他让徐谦去顺天府救人，又怎么会摊上这个事？

嘉靖稍一琢磨，顿时感觉徐谦分析得很有道理，怕是徐谦真有可能被人一脚踹去皇家学堂了。

嘉靖忍不住道：“实在不成，到时朕不准就是，杨廷和又能如何？”

嘉靖当着徐谦直呼杨廷和的名讳，既是对徐谦的信任，另一方面，想来是对杨廷和的不满已经加深。

这少年天子既有虚伪的一面，同时也有爱恨分明的一面。只是他恨的比较多，爱的比较少而已。

徐谦摇摇头，道：“陛下，万万不可，既然惹来了嫉恨，强留在内阁又有什么意思？不如去了皇家学堂，好为陛下效力。微臣是个风淡云清、泰然处之的人，所谓无欲则刚，功名利禄对微臣来说都像是浮云一样，眨眨眼也就过去了，陛下若是因为微臣和内阁起了争执，反而不好。”

徐谦的一番鬼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什么无欲则刚，什么风淡云清，实在和他这个小官迷没什么相干。他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是他希望去皇家学堂，正如他自己所说，内阁那边施展拳脚的地方毕竟不多，而在皇家学堂正好可以随心所欲，宁做蛇头不做龙尾，若是让徐谦选择，他宁愿做县令，也绝不肯做一府的同知，看人脸色行事多没意思，还不如去皇家学堂做大爷。

而另一方面，他故意这样做，其实就是希望嘉靖能承他这个情，皇帝老子，你看，为了你，俺连内阁都不待了，有这么傻的人吗？自然是没有的，徐某人也不傻，俺其实是心如刀割的呀，可是事情到这个地步，那也是没有办法，你一定要记着，你还欠我一个大人情，将来大权在握的时候，可一定要想到俺这个小伙伴才是。

而在嘉靖看来，徐谦故意做出这风淡云清状却是为了掩饰对仕途坎坷的无奈，是为了安慰自己，嘉靖心里不由微微有了几分感动。

这个家伙明明吃了亏，反倒来安慰朕来，你是什么人，朕会不知道？哎……果然是够忠心，够厚道！

很厚道的徐侍读心念一转，道：“陛下说到了皇家学堂，微臣又想起一件事来，皇家学堂再过三五日就要开业……呃，用开业二字似乎有些不妥，咳咳……陛下，总之，能否请陛下亲临皇家学堂，给师生们一点鼓励？”

既然是跳进了学堂的坑，徐谦自然也不能闲着，将来他的官运多半是和学堂绑在一起的，这学堂越是威风，影响力越大，他徐谦才能水涨船高，这就如路政局之于老爹徐昌一样，既然如此，那么就必须得在学堂上头层层加码，皇帝亲临似乎是个很好的卖点。

嘉靖不由皱眉道：“怕是大臣们又要非议。”可是想到既是徐谦提出的要求，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接着道：“不过朕还是准了，事先不要透出风声去，省得有人阻拦，到了那一日，朕自会移驾去皇家学堂。”

二人有说有笑地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慈宁宫，徐谦尾随嘉靖进去，而在这宫里，王太后此刻正和王蛛、陆炳寒暄，一见到徐谦来，王太后竟然一点架子都没有摆，款款起身，亲自上前，不待徐谦拜倒行礼，已是扶住徐谦的双肩道：“徐侍读不必多礼，到了哀家这里，没有这么多的礼数，这里没有什么外人，莫非还有什么忌讳不成？”

她顿了一下，又道：“蛛儿、陆炳，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来给你们的恩人行礼，要行大礼，若不是他，你们不知还要遭多少罪。”

王蛛和陆炳连忙上前，一齐拜倒，道：“谢过徐侍读。”

徐谦只得去扶他们，交代他们道：“往后做事，定要三思后行。”

王太后心念一动，道：“看看你们，你们都是同岁，可是徐侍读，他学问好，做事又稳重，知晓厉害，你们往后可要多向他学学，是了，不妨这样，蛛儿和陆炳呢，可是在安陆时的老相识，自幼一起长大的，而现在徐侍读于他们有活命之恩，从此之后你们便结拜为兄弟，有了徐侍读这个兄长，你们在外头哀家才放心，还愣着做什么，快拜见你们的兄长。”

王蛛笑嘻嘻地道：“我自幼没有兄长，今日能拜徐侍读为兄，那便好极了，以后跟着徐大哥，省得爹爹老是骂我不学好。”

陆炳也不迟疑，郑重其事地道：“陆炳没什么好说的，从前我有不服徐大哥的地方，今日却是真的服了。”

徐谦觉得自己很冤枉，话说，昨个儿自己还是和王蛛他爹王成那老家伙平起平坐的人，今日就平白无故的小了一辈，实在是冤枉。

只是王太后先斩后奏，却是想不答应是不成了，徐谦只得苦笑道：“二位贤弟快快起来，既是兄弟，将来自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王蛛和陆炳一道起来，王太后自是欢喜无限，掩嘴失笑道：“这就是了，你们都是少年人，将来走的路还远着呢，得相互照应着，这路才能越走越宽，越走越好。”她很有深意地看了嘉靖一眼，道：“陛下，你说是不是？”

嘉靖忙道：“母后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可惜朕是天子，否则索性这桃园三结义变成四结义，不过也无妨，这三兄弟里有朕的血亲，也有和朕自幼的玩伴，更有朕的心腹肱骨，都是一家人，朕也不和你们说两家话，往后定要相互扶持，荣辱与共，切莫闹出什么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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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杀人诛心

莫名其妙地做了人家兄弟，徐谦虽然觉得有些坑，不过王蛛和陆炳二人也不算坏。

这二人虽然一个是顶级的国戚，一个是未来的锦衣卫新星，好在他们来京师的时间并不长，大多数时间都在安陆那种乡下地方呆着，所以虽是有点点的专横，却还没有到飞扬跋扈的地步，此时对徐谦又是敬若神明，有这两个‘小弟’，似乎还不错。

王太后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打定了主意，五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一声令下，自然有人在御花园里安排妥当，在玉湖之上的凉亭设了供案香炉，徐谦三人乖乖地过去，见这儿没有黄纸，忍不住地道：“不是烧黄纸结义的吗？”

嘉靖插嘴道：“焚香立誓即可。”

徐谦只得和王蛛、陆炳二人一起焚香，然后一起祷告，随即便在宫中吃酒，最后三人才是摇摇晃晃地出宫，路过午门，陆征和王成二人已在这儿等了。

两个人被捞了出来，可是必须得先入宫去谢恩，王成和陆征一直在这候着，远远看到二人，自是上前，免不了一阵打量，说几句瘦了之类的话，更不免要教训几句，徐谦朝二人摇手道：“为兄先回家去了，有空咱们出来聚聚，再见。”说罢，慌慌忙忙的想逃。

其实徐侍读一向比较怕陆征的，这未来老丈人一口一句贤婿让他毛骨悚然，还是远离是非为妙。可惜王成和陆征不肯放他走，陆征大叫道：“贤婿，这么急着走做什么，瞧你这样子，莫非是要躲老夫吗？老夫就这样的可怕？”

徐谦小脸一红，只得乖乖地站住，笑呵呵地道：“哪里，哪里，我只是乏了，想回去歇一歇。”

王成却道：“歇什么，若是放你走了，别人岂不是说老夫是不知恩图报的小人？他们是你救回来的，自然该好好抚恤徐侍读一番才是。”

王蛛将结义的事和二人说了，王成连连点头，徐谦可是状元、六首，年纪轻轻就已是侍读，前程不可限量，自家不成器的儿子能有这么个兄弟在，自然是万分愿意，王成连忙点头道：“好，好得很，以后不能叫徐侍读了，得叫贤侄，贤侄，咱们一起出去吧。”

陆征眼珠子乱转，心说徐谦做了陆炳的兄弟，那岂不是自家女儿成了徐谦的表妹？不过表妹也好，表哥和表妹，那个……那个……

不过陆征显然不像王蛛那样没心没肺，他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徐谦可是好男风的，如今……他看了看生得颇为英武的陆炳，再看了看生得颇为俊俏的王蛛，心里不由打了个冷战，心里不由在祈祷。

陆征心心念念的想着，不知徐谦好的是哪口，神佛保佑，找王蛛去吧。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出了宫，外头早有车驾候着了，陆征道：“去老夫府上吧，老夫府上宽敞一些。”

王成倒也没有意见，他是外来户，而陆家则是积累了数代的豪门，和陆家的府邸比起来，王家还真显得有些寒酸。

到了陆府，一起拜会了老夫人，老夫人惊闻徐谦将陆炳和王蛛救了回来，自是心花怒放，牵住徐谦的手，听着王蛛绘声绘色地说起经过，又提及结义之事，老夫人心念一动，道：“既是结义，老身不妨送你们一人一份大礼。”随即吩咐左右，道：“取库房的三柄青龙来。”

不一会，便有府中仆役取来三盒剑匣，老夫人亲自接了，开启剑匣取出一柄长剑，长剑剑身犹如长龙盘踞，看上去像是古物，保养极好，锋芒如初，老夫人道：“唐开元中，河西骑将宋青春每阵，常运此剑破阵。吐蕃曰：尝见青龙突阵而来，兵刃所及，若叩铜铁，谓为神助将军也。此剑，便是宋青春的青龙剑，此后宋青春铸剑三柄，分发给三子，命他们为国效命，这三柄剑却是侥幸让我陆家得了，如今没有什么大礼相赠，这三柄剑便赠与你们吧，当年宋家三兄弟持此三剑共御吐蕃，如今三剑落在了你们三兄弟的手里，望你们将来守望相助，建功立业。”

陆炳不禁眼中放光，自然是知晓这剑的来历，甚至惦记着这宝物已不是一天两天，如今老夫人赠出来，顿时大喜，取了一个剑匣打开，拿出剑来，眼眸闪露出光彩，兴匆匆地道：“谢过祖母。”

王蛛也是少年心性，晓得这三剑意义不同，立即叫人将剑配上。

徐谦则是亲手接过老夫人的剑，他是内行人，一看便晓得这剑的来历不凡，但凡只有名剑才会悉心保养，以至百年甚至数百年依旧能做到锋芒依旧，从唐朝元中时期到现在，已有数百年光景，这数百年来所耗费的保养花费，只怕都不在万两纹银上下，他如今身上有把御剑，不过御剑是短刃，也只比匕首长一些，这柄剑却是杀气腾腾，悬在腰间，确实显得威武。

读书人都有佩剑的习惯，尤其是秀才，出门在外佩剑在身，别人一看就晓得你是有功名的人，人在外头也方便一些，不过做官的却没有人佩剑，人做了官，出门就是轿子，入门就有人逢迎，自然没有佩剑的必要，不过佩剑也不会让人看轻身份，反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若是寻常的剑，徐谦倒也没有兴致去佩戴，可是这剑即是名剑，意义自然不同，徐谦亦是佩戴在身，浑身上下不由增添了几分英武。

三人一起拜谢，老夫人兴致勃勃地道：“既然来了陆家，就得吃酒，这是陆家的规矩，老身就不招呼了，征儿，老身就将他们交给你了。”

徐谦苦笑，刚刚在宫里吃完一顿，现在又是吃，可见后世的陋习这古人也脱不开干系，反正想到了理由就得吃，成亲要吃，生娃娃还要吃，便是人死了还是得吃。

吃了就得喝，不喝痛快还不准走，尤其是这种武勋世家，女子吃酒都厉害，你要是不吃个十几碗，脱身都难。

徐谦等人毕竟不是外人，陆征直接吩咐人在后院设宴，就在那靠着池塘的凉亭上，陆家几个子弟再加上王成和徐谦三兄弟，众人一边看水，一边闲聊吃酒，徐谦本就是万众瞩目的对象，王成频频敬酒，其他人自然是个个争先，徐谦已是有些醉了，找了个小解的借口，携剑出来透口气，这儿乃是桃林，陆家见这里宽阔，便栽种了许多的桃树，如今桃花虽已凋谢，可是桃树依旧郁郁葱葱，行走其间，徐谦摇摇晃晃地在一棵树下小解，猛地想到什么，忍不住道：“这酒吃的真是没来由，既是吃酒，怎么就没人助兴，吹拉弹唱也好。”

徐谦早已习惯了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一般显贵人家吃酒，自然免不了有吹拉弹唱的，还少不得命几个府中的歌姬出来陪酒，他喃喃念：“按理说陆家不该如此寒酸才是，这又是什么缘故？”

他哪里晓得，未来老丈人太贼了，总是以为他好男风，若是把歌姬们叫来陪酒助兴，徐谦自然会尴尬，所以索性撤了。

“小气啊小气，陆侯爷太小家子气了。”

酒后抱怨本是常态，正常的人绝不会胡言乱语，可是吃了酒的，鸡蛋里都想挑出骨头，一般也没人计较。

这时，却有人突然道：“不是陆家小家子气，只是徐侍读爱好不同罢了，咱们陆家可没有娈童作陪。”

“谁，是谁？”徐谦四处张望，却是看不到人影。

他说这娈童是什么意思？徐谦心下一思量，顿时想起未来老丈人的话来，徐谦不禁大怒，真是岂有此理，忍不住道：“有本事站出来，遮遮掩掩做什么？”

林中之人道：“这是我家的地方，又需要什么遮遮掩掩。”正说着，一个女子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小裙，踩着鹿皮靴子，腰间竟还悬着一柄短剑，煞是英武。

徐谦依稀记得见过此女，可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过这女子的容貌确实是绝色，身材纤巧削细，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神若秋水，双眉微微蹙起时，竟还带着几分肃杀气。

徐谦突然眼眸一亮，忍不住道：“我想起你是谁了。”

这女子冷冷地道：“徐公子，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说话的时候，不免带着几分冷意。

徐谦放浪形骸地卷袖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我看你佩剑，颇为英武，莫非是公孙氏吗？”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俏脸更冷，换做是谁，被人误以为别人，怕也高兴不起来，她冷若寒霜地道：“那么你呢？你又是谁？你只是一介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为何又要佩剑？”

徐谦笑了，道：“你配了剑只能舞剑，却不能杀人。我佩剑虽不能舞剑，却能诛心杀人，既是如此，你看，我们谁更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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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风萧萧兮，君子不立危墙

冷风一吹，徐谦的酒意醒了几分，想到这里是内宅后院，不便在这里久留，否则闹出什么绯闻和误会那可不好，旋身想要走，突然发现……他迷路了。

来的时候，他只是信步而来，不曾记得路径，如今不由尴尬，便只好问那女子：“那个……这里是哪里？我该怎样回去？”

女子呵呵一笑，道：“你杀人诛心这样厉害，这样的小事对你应当也不难，何苦来问我？我看你鬼鬼祟祟，进来定是另有所图，你快从实交代，是不是看上了府里的哪个少年，心生爱慕，所以蹑手蹑脚进来偷窥。”

本来这番话没什么问题，徐谦觉得自己被人误会也是正常的，可问题就出在那少年两个字上，老子是男人，瞧上少年做什么？他忍不住道：“小姐真会说笑，就算是心怀不轨，也该是偷窥小姐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才是，我宁愿被人当作淫贼，也不愿被人误会是玻璃。”

“玻璃……玻璃是什么？”

徐谦自觉失口，心里咋舌，连忙解释道：“玻璃便是断袖之癖，想来说了你也不明白。”

这女子突然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宛如万年的剑冰骤然融化成了一汪春水：“我自然明白，断袖之癖就是男人喜欢男人嘛，你不就是有断袖之癖？这个我却是知道的。”

徐谦怒了，道：“你这是听谁说的？是陆侯爷，还是老太太？”

女子一脸茫然，啐了一口道：“我爹和祖母才不肯和我说这个呢，这是上次去我表姐那儿做客，我表姐夫和我说的。”

徐谦一头雾水，便问：“你表姐夫是谁？”

女子道：“我表姐叫陆泽，表姐夫现在在勇士营当差，叫刘虎。”

徐谦顿时无语，心里忍不住在想：“原来这名声都传去了勇士营。”徐谦不由苦笑，道：“这些话你也信，你可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女子摇头，道：“这个道理我不知道，我读的书不多。可是我却晓得你现在肯定是要极力辩白，其实这种事有也无妨，我从前的时候可真是恨透了你。”

徐谦愕然道：“你恨透我做什么？”

女子突然发现这个愣头青早将自己忘了，便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当时宫里下旨，让我嫁你，谁知你为了……宁愿随便娶了个妻子，也不愿和我成亲，这件事本来丢脸死了，我终究是女儿家，嫁给你你都不要，这传出去，不知多少人取笑。”

徐谦这才想起此女是谁了，初见此女的时候，此女与王太后在一起，不便多看，而且人家对自己的态度很是冷淡，可是现如今，虽然脾气有点小小野蛮，可是和上次比起来却是大大不同，徐谦连忙道：“原来是陆小姐，失敬、失敬。”

陆小姐微微冷哼，似乎对徐谦所谓的失敬并不感冒，她继续道：“当时你拒了婚，我当时悲愤之下真恨不得杀了你。”

徐谦目瞪口呆，觉得自己身体涌出一股子寒意，这是一片桃林，并没有人烟，而眼前这位陆小姐腰佩短剑，虽是娇小，可是看她莲步挪动的体态，一看就是会家子，说起来，自己拒婚对陆小姐的打击确实大，这不只是外部的打击，流言蜚语不但让一个女孩子受不了，最重要的还是心理上的打击，人家要姿色有姿色，要家世有家世，原本一直自命清高、曲高和寡，那可是京师里有名的骄傲小母鸡，可是突然一下子，皇帝赐婚，竟被人拒绝，整个人的自信心怕都要崩溃了。

把人害成这种样子，人家不伺机报仇才怪，陆小姐说有想杀自己的心，徐谦居然很认同，因为换做是自己，怕也索性学习好汉行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这时又见陆小姐笑了，不得不承认，陆小姐这次笑得更好看，竟是有几分天真烂漫，让徐谦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懈下来，陆小姐道：“可是现在，一切都释然了，原来是你好男风，所以才不敢娶我，现在想来，我也就原谅了你，无论是谁都会有难言之隐，你的难言之隐，我自然能体谅，你故意拒绝这个婚事，只是不愿意害我是不是？不愿意我嫁给你，给你守活寡吧？哎……你为何不早说，想不到你也是有好心的人，我还差点会错了意，还以为你是故意不要我，可见你是个很善良的人，心地也很好……”

徐谦心里一松，心里对自己说：“阿弥陀佛，神佛保佑，想不到我徐某人也有心地好的时候。”

陆小姐莲步已经靠近了，身子挨得很近，徐谦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体香。

这个时代男女授受不亲，徐谦不由退后一小步，陆小姐蹙眉道：“怎么，你反感女人吗？”

“这个……”徐谦突然意识到，这位认为自己人格伟大的陆小姐是将自己当成了‘闺蜜’了，我靠，真坑爹啊！徐谦心里暗骂，只得站着不动，道：“并不反感，只是怕被人瞧见。”

陆小姐皱皱鼻子，大大方方地道：“怕个什么，府里谁不晓得你是什么人？我早就听人说喜欢男人的男人其实就是女人，无妨的。”说话的功夫，陆小姐更加挨近上来，竟是挽住了徐谦的手，笑呵呵地道：“我还从来没有挨近过男人呢，你是第一个，不过你无妨的，嗯……你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气，哈哈，你是不是也抹了胭脂？你平时用的是什么胭脂？来，你到我房里去，我给你看看我的胭脂，让你瞧瞧好还是不好。”

徐谦不禁无语，自从成亲后，自己的衣服一向是桂稚儿料理的，沾点香粉也是自然，跟着这小姐跑去人家的闺房，徐谦胆子小，却是不敢，可是他又不敢拒绝，生怕自己露出了马脚，好不容易人家不杀人灭口了，并把自己当作了好人，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徐谦面前地扯出笑容道：“你用什么水粉？如意坊那边有个水粉的店，是了，叫无烟楼，那儿的水粉好。”

陆小姐嗔怒道：“无烟楼的水粉才不好，味道太冲了，我们陆家自己有自制的水粉，那才是真的叫好，等下你看了就知道。”

说罢，也不管徐谦愿不愿意，拉着徐谦穿过了桃林，二人手牵着手，陆小姐不觉得有丝毫尴尬，路上撞到了几个小婢，这小婢看陆小姐带着一个男人来，顿时吓得脸都绿了，陆小姐却是得意地道：“看什么，这位是徐公子，徐谦。”

小婢们一听，倒是释然，居然再也没有了怪异的表情。

徐谦无语，心里大骂，真以为小爷是吃素的，不成了，老子不发飙，真要让人误会下去，还怎么了得？

他心里打定主意，待会进了屋子，就把事情摊开来，待进了陆小姐的香阁，这香阁的陈设很是典雅，唯一让人觉得有点不相干的就是墙壁上悬着一柄吴钩，徐谦不由道：“为何会有吴钩？”

陆小姐已是把徐谦当作了心地好、人品又好的知己，并不掩饰道：“这是我爷爷临死前送我的，别人送女儿家的都是首饰，他倒是好，送这个给我，还说男儿要带吴钩，女子更要带吴钩，哪个登徒子敢侵犯，自然是取他首级。”

徐谦心里破口大骂：“这都是什么狗屁家教。”这时发现陆小姐还牵着自己的手，心里不由想，她这算不算侵犯我，还是说算我侵犯她？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自己不该解释什么了，不能解释啊，解释了说不准就得翻脸，到时候怒极之下，非要酿出血案不可，这陆家都是狠人，还是小心为妙，于是他立即把方才想好的措辞统统都吞回了肚子里，君子不立危墙，还是小心为妙。

此时，陆小姐带着徐谦到了梳妆镜前，给徐谦看了许多胭脂和水粉，一一问道：“你喜欢什么，我送你。”

徐谦随手挑了几样，陆小姐笑吟吟地道：“下次若是不够，再来我这里取。”她一下子扭捏起来，满是好奇地道：“其实我有句话想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徐谦目瞪口呆，很没底气地问：“我能不能不说。”

陆小姐不依，身子贴近徐谦，带着几分娇态地道：“要说，要说，非说不可，你看，我对你都坦诚相待，你为何还要瞒我？我们是朋友是吗？”

徐谦感觉自己很悲愤，暗暗咬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可悲的心态，最后道：“我……我喜欢那种很粗犷的男人。”

陆小姐不由吃吃笑道：“呀？呸呸呸……我并不是取笑你，其实这并没有什么，人各有好。那么那个邓健想来必定是身材魁梧，很是粗犷了？”

徐谦瞪大眼睛，道：“你知道邓健？”

陆小姐得意非凡地道：“这自然知道，京师早就传开了，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和邓健到底谁是男人，谁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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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徐谦一时无语，实在不愿和这陆小姐厮磨下去，再说下去，怕他会发疯。

他连忙道：“那个……我得走了，你父兄们没有找到我，定然会着急，嗯，我们后会有期吧。”说罢，转身便准备要逃。

可是还不等徐谦走出第一步，却被陆小姐抓住，陆小姐嗔怒道：“跑什么，躲躲闪闪的，问你问题，你又不答。”

粉香的柔荑抓紧了徐谦的手，徐谦再看她凑上来的娇躯，尤其是胸口位置，那如山峦般的胸口起伏，几乎要挨到徐谦的手臂，徐谦深吸口气，心里说，千万别起反应，千万别起反应，若是露了馅，那就不只是打击她的自信，那更是调戏她了。

只是他毕竟有点不争气，先前在外头倒还理智，可是在这香阁里，孤男寡女的，徐谦发现自己有点把持不住，他连忙咋舌道：“那你要如何？”

陆小姐道：“陪我多说说话，如何？”

徐谦正色道：“陆小姐盛情，我自然不敢推却，不过现在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下次一定登门造访，再见。”

陆小姐笑呵呵地道：“好吧，既然如此，那么我等你来寻我玩儿。是了，你既然要走，为何不带这些香粉和胭脂去，这是我送你的，你不要客气。”

徐谦只得乖乖地提着一大盒胭脂，灰溜溜地跑了。

寻不到地方，可是徐谦实在不敢在这里呆了，找了个小婢来，让她领着自己出府，吩咐这小婢道：“待会告诉侯爷，就说徐某不胜酒力，先告辞了，下次再来造访。”心里却在想，以后还来，那才是傻子。

他是坐陆家的车来这儿的，而他的轿子已经先打发了回去，于是街头上出了奇怪的一幕，一个穿着六品官服戴着官袍的家伙居然走在大街上拦车。

好不容易拦了一辆驴车，这赶车的车夫心惊胆战地停下，小心翼翼地问徐谦道：“大人这是……”

徐谦生怕他跑了，先钻上车去，才道：“老丈，雇你的车，捎带我一程，到了府上给你银子。”

这车夫见徐谦并不可怕，倒也定下心来，问明了徐谦的住处，便赶着车前行，不由大胆问起来：“大人出行怎么没有备轿？大人是哪个衙门的？”

徐谦道：“事出有因，所以没有备轿子，我是翰林院的。”

车夫不由道：“大人认得徐侍读吗？”

徐谦本想说我就是，可是一想，抛头露面，还是谨慎一些的好，于是道：“认得，怎么，这徐侍读如何？”

车夫忙道：“徐侍读是好官哪，你可知道他斩顺天府官吏的事？这京师里头，哪个不拍手称快？都说青天青天，大明朝这么多青天，也没见有几个真正肯杀官的，反倒这位徐侍读雷厉风行，端的是为民除害。”

车夫得意洋洋地说了几句，突然想到徐谦也是个官，当着徐谦的面说这个，似乎有点不妥，便打了个哈哈，不再吭声了。

徐谦坐在车里心里偷乐，回到了家，正准备让门房将雇车的钱给车夫，这车夫看到了徐府的招牌，忍不住道：“大人莫非就是徐侍读？失敬，失敬，这车钱，小人就不要了，能载徐大人一趟，是小人的福气。”

徐谦本来是想给他十文钱车钱，听到这里不由老脸一红，拿不出手啊，人家都晓得自己身份了，到时候说自己打车只给十文，这要是传出去还怎么得了？于是在门房那里借来了一块小碎银，死命要塞给这车夫，道：“拿去吧，大家都不容易，我怎舍得要你的钱。”

这车夫万般无奈，最后才收下来，满是感激地道：“大人公侯万代。”便赶着车走了。

只是徐谦突然感觉自己亏本了，他娘的，这京师里头，拿一二两银子去打车的只怕都是猪吧，看来好官不好做，好人也不好做。

感叹之间，心在滴血，发现自己手里还提着一盒胭脂，他不好带进去，便交给门房，让门房处置。

回到自己的卧房，桂稚儿正做着女红，徐谦一进来，正笑吟吟地要起身给徐谦去斟茶，突然她柳眉一蹙，道：“相公，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子胭脂气味？”

徐谦顿时愕然，这才想到自己和陆小姐厮磨了这么久，她身上的胭脂味肯定沾在自己身上，好在徐侍读什么都能搞定，镇定自若地道：“哦？你是说胭脂水粉？哎……真是什么都没有瞒住你，既然被你看破，为夫只好老实交代了。其实为夫买了一点胭脂水粉给你，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谁知竟被你发现，你等着，我去拿水粉了。”

心急火燎地赶去门房，对门房道：“水粉呢？水粉呢？”

这门房原本以为少爷将水粉送给自己，正喜滋滋地想着送去给自己的妻子，谁晓得人家左手送了，右手又来讨要，连忙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

徐谦道：“不是寄放了一盒水粉在这里吗？快拿来，这是送给夫人的。”

门房乖乖将水粉还给徐谦，临末了，徐谦将刚才带来的一块碎银还给门房，接着急匆匆的便赶回自己的卧房，献宝似的将胭脂送到了桂稚儿手里，笑呵呵地道：“为夫觉得挺好，所以就买了一些，夫人试试看。”

桂稚儿打开来，闻了闻气味，果然发现这水粉和徐谦身上的一样，只当他是挑选水粉时沾了点在身上，是以也没什么疑心，心花怒放地道：“嗯，好，夫君在外头日理万机，总算还记得我。”

徐谦不由心虚，口里却还是豪气干云地道：“这算什么？心怀妻子者才能心怀天下，你看那些自诩忧国忧民之人，十有八九连自己的亲族都不能相容，这样的人还谈得上什么忧国忧民？不过是夸夸其谈而已，为夫却是不同，你听到外头的议论吗？大家都说你相公是大明奇男子。”

自我吹嘘了一番，徐谦陡然想到了一件事，现在外头风言风语，不知桂稚儿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忍不住试探道：“爱妻，你近来听到什么议论吗？”

桂稚儿正在摆弄胭脂，听了徐谦的话，动作放慢了几分，慢悠悠地道：“什么议论？”

徐谦叹口气，道：“有人污蔑为夫，说为夫……那个……”

若说没风声传来，那才是假的，只是桂稚儿有什么话都放在肚子里，自然不好说，现在徐谦主动提醒，桂稚儿觉得自己是该说了，她沉默一会儿，道：“是听过一些……”

徐谦立即道：“为夫冤枉啊。”

桂稚儿笑吟吟地道：“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相公在外头做什么，我能怎么样？冤枉不冤枉是两说，这世上总没有空穴来风的事，相公，以后言行举止，小心一些吧。”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有点不相信他了。

徐谦连忙道：“其实为夫也有自己的苦衷，哎……还是不说算了，别人不相信我倒也罢了，可是想不到连稚儿也不信我。”

他这话就好像鱼饵一样，分明是要吊着桂稚儿上钩，桂稚儿正色起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说无妨。你我夫妻休戚与共，难道还有什么不可启齿的事吗？”

徐谦道：“其实这外头的风声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我之所以这样的言行让人产生误会，也是我故意为之。”

夫妻之道最重要的是绝不能什么都坦诚相待，适当的忽悠很有必要，尤其是女人，你越是和她谈现实，最后反而会引起争端，徐谦开始忽悠了，用他的话叫做善意的忽悠。

桂稚儿蹙眉，显得有几分不信，道：“莫非相公想要自污吗？若是如此，这对相公有什么好处？”

徐谦叹口气道：“你还记得宫中圣旨下来，为夫断然拒绝的事吗？后来还娶了你，成了你我的姻缘？其实那陆家的小姐没什么不好，可是我和她并没有什么感情，让我和她成亲，为夫是不肯的。可是后来，为夫得知陆小姐因为被拒了婚，悲不自胜，再加上这京师那些乱嚼舌根的胡言乱语，说什么陆小姐如何如何，陆小姐听了，竟是有想自杀的心，我听陆家那边有人说，有一次深更半夜，见陆小姐竟是徘徊在湖边，差点要吓死人。”

桂稚儿脸色也不禁凝重起来，道：“后来呢？”

徐谦大义凛然地道：“后来为夫左思右想，若是因为我拒绝了这桩婚事而导致陆小姐真的受不了别人的议论和白眼，真是要香消玉损，这可是大罪过，想来想去，便想了个办法出来，故意传出了风声，告诉外头人，并非是陆家小姐不守妇道，也不是她如何如何，其实都是为夫自己的原因，是因为为夫有个别癖好，所以才拒绝了这桩婚事，你想想看，这个风声传出去，别人一听，哪里还会嘲笑陆小姐？只能说宫里看错了人，差点耽误了人家，至于我嘛，我倒无妨，我已有妻子，你我将来后半生厮守一起，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那也无妨了，是不是？哎……谁知道这流言越传越广，却是在为夫的预料之外，这些事，为夫本不想说，男儿有委屈，憋在自己肚子里就好了，说出来像什么话，倒像是幽幽怨妇一样，有个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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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嘉靖的三板斧

徐谦的忽悠效果还算不错，夫妻二人没了芥蒂，其乐融融。

一连几日，徐谦索性没有去内阁当值，反正请了病假，在内阁那边他这侍读也是可有可无，表面上是待诏，其实什么都不是。

到了九月十三这一日，天空下起沥沥小雨，宫里却是来了人请他入宫。

徐谦自然不敢迟疑，自午门入宫觐见。

嘉靖今日的脸色有点古怪，既有几分惭愧，又夹杂着几分愤怒，他眯着眼，慢悠悠地道：“徐爱卿，你的猜测果然没有错，杨廷和终于做出了让步，愿意在皇家学堂安排翰林讲学，而这个翰林的人选就是你了。”

这个消息没有出乎徐谦的意料之外，此次对杨廷和的打击颇大，想来杨廷和已经没有太多兴致和自己周旋了，既然如此，那么就一脚踢开，眼不见为净。

可是另一方面，自己如今正好颇有民望，又是翰林侍读，背景又非同一般，为了显得自己有容人之量，杨廷和倒还不至于和徐谦这个小小侍读翻脸。

最后的结果就是，皇家学堂正好满足了杨廷和的需求，索性卖个顺水人情，再借机让徐谦滚蛋。

嘉靖特意叫徐谦来，便是带着几分愧疚，希望安抚一下这个功臣，他自然不晓得，徐谦早就捋起袖子准备去皇家学堂大干一场了。

在内阁待诏房，徐谦任何事都不能拍板，一切都看别人眼色，有功是别人的，出了错误，说不定就有人找上他的门来。

可是皇家学堂不同，虽然这个衙门刚刚筹建，徐谦是以翰林的身份进去讲学，可是徐谦抓住了主动，一切都可以随心所欲。有没有政绩不是凭上头怎么样，而是看自己的本事如何，学堂办好了，闹出了影响，这功劳是跑不掉的。

徐谦想了想，道：“既然内阁已经有了安排，微臣只好从命。陛下，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去皇家学堂总比去南京的好，微臣还在京师，这就够了。”

嘉靖冷冷地道：“杨廷和专断已不是一次两次，朕有时亦奈何不得他，只是辛苦了你，不过……他既然要整你，那么朕今日叫你来，便是要按着你的法子来整一整他了，徐爱卿，我们一起等着看他的笑话吧。朕已经命人去请他觐见，你坐到一边，不必说话，看朕怎么和他说。”

徐谦立即猜测到了嘉靖所谓的整人，定是内阁人选这一回事，杨一清现在是别想入阁了，当时自己和嘉靖曾经商议让王鳌入阁，而王鳌这个人与杨廷和的关系太过复杂，也正是因为复杂，保准能让杨廷和大吃一惊。

徐谦也知道，嘉靖是终于按耐不住，要进行回击，这一次是主动回击，意义很是不同，君臣之间的斗争正式从一面倒走向相持。之所以如此，主要还在于嘉靖的地位已经渐渐稳固，一方面，嘉靖已经得到张太后的支持，身份的合法性已经不容置疑，另一方面，他已经稳住了亲军，将自己的亲信尽皆安插了进去，这就保证了不会有狗急跳墙的情况，而杨廷和的优势固然在于人望和大臣们的拥戴，嘉靖却也并非完全没有应对之策。

正如下棋一样，既然稳住了阵脚，那么就该要开始下眼药了，这个眼药就是分化，使杨廷和有力使不上来，要分化杨廷和，单靠提拔杨廷和的反对派是没有用的，因为这些人根本不成气候，人家挥挥手就可以让人铲除干净。

王鳌就是这么个棋子，也是徐谦想出来的一个妙棋，这个人资历超出了杨廷和，声望亦不在杨廷和之下，再加上从前对杨廷和有提拔之恩，若是没有王鳌在正德朝最动荡的那几年对杨廷和进行保护，只怕杨廷和早已被人整死，又怎么会有今日？

嘉靖的嘴角浮出冷笑，正襟危坐地坐在御椅上，等候片刻，黄锦进来禀告道：“陛下，杨学生到了。”

嘉靖淡漠地道：“请进来说话。”

片刻之后，杨廷和小步进来，行礼道：“陛下……”

嘉靖笑了，他笑起来显得很真诚，至少看上去很真诚，便是看向杨廷和的目光也是带着几分的温柔。

徐谦在一旁，心里不由感叹：“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句话果然是有道理。”

嘉靖道：“杨爱卿请坐吧，朕早就说过，不要拘礼。”

杨廷和又道了谢，才是侧身坐下，他的眼角自然不免看了徐谦一眼，朝徐谦露出微笑，一点也没有显出对徐谦怀恨在心的样子。

徐谦自然也是对他点点头，向这位阁老大人致意。

一切都很平和，甚至客气得有点过份，嘉靖寒暄了几句，才是道：“朕听说杨爱卿的老毛病又犯了？哎，杨爱卿可要多多注意身体啊。”

杨廷和忙道：“都是旧疾，老臣早已习惯了。”

嘉靖却很是慎重地道：“这种事岂可习以为常？朕听说自从蒋冕致仕，杨爱卿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想来是操劳过度，身子骨才不堪重负，朕今日召你前来，为的就是内阁的人选，如今这人选已经拖延了这么多天，不能再拖了，此前杨爱卿举荐杨一清，可是有御使禀奏说是杨一清有违孝道，这件事还在彻查，虽然朕相信杨一清绝非此等丧心病狂之人，可是在这风口浪尖上，若是请他入阁，怕是不妥。”

杨廷和的脸色略略冷下来了几分，却还是耐心地问：“莫非陛下已有人选？”

嘉靖抖擞精神，道：“人选倒是有了，朕一直在想，这个人一定要和杨爱卿步调一致，最好是旧识，为人呢，自然是如杨爱卿一般刚正不阿，要承担得起干系的人物才成。最后想来想去，还真想到了一个人，想来这个人，杨爱卿也必定赞成的。”

杨廷和面如秋水，淡淡地道：“不知此人是谁？”

嘉靖笑吟吟地道：“此人乃是江苏苏州人，素有清名，正德年间曾拜首辅学士，又掌过吏部，为人刚正，更与杨爱卿颇有渊源……”

说到这里，便是傻子都知道是谁了，正德朝的首辅就这么几个，掌握过吏部的更是寥寥，再加上是苏州人，除了王鳌，还有谁？

杨廷和愣了一下，他这一愣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惊骇。

他想过以嘉靖的性格所想到的几个人选，可是万万想不到，嘉靖想到的居然是王鳌，要知道王鳌这个人最是刚烈，做人做事从不给别人留什么情面，他主持吏部的时候，治吏最严，对待正德皇帝也是以严格著称，这样的人，天子会喜欢？

杨廷和虽然未必把嘉靖这个人摸透，可是大致的心思却还是知道一些，他心里不由想，以陛下的性子绝不可能会点选王鳌的，那么这个怂陛下点选王鳌的人是谁？

想到这里，杨廷和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徐谦的身上，此时徐谦一副木然地垂坐在一旁，无论徐谦现在什么表情，杨廷和都相信，这定是徐谦捣的鬼。

嘉靖的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对杨廷和继续道：“估计杨爱卿也想到了，此人正是王鳌王少傅，杨爱卿为何不说话？爱卿以为，王少傅如何？”

杨廷和此时不免心乱如麻，他可以拒绝任何一个人，可是绝不可能拒绝王鳌，因为他没有任何的理由，王鳌算是他半个恩师，对他曾经照拂有加，官场上的关照和提拔在世人看来都是厚恩，若是这个时候，自己拒绝王鳌，别人会怎么说？一旦这件事传出去，他杨廷和必定会被人诟病。

可是杨廷和也深知王鳌的性子，王鳌无论资历、声望都远在自己之上，他一旦入阁，自己该如何面对？

名义上，杨廷和是首辅，现在可以独断专权，其他的内阁大臣不过是他的下手而已，可是假若王鳌入了阁，情况就不同了，王鳌本就是个较真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是真性情，而自己就算是首辅，许多事情难道直接不和他商量，就直接决断？真要如此，别人又会怎么说？说你杨廷和摆这么大的架子，当年王鳌这般的提拔你，现如今你位居王鳌之上，遇事连打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一旦打了商量呢？王鳌是个很有主见的人，遇到了事，他必定会提出自己的看法，若是二人看法一致倒也好办，可问题就在于，如果二人的看法不同呢？是听他这首辅的，还是听王鳌的？

听王鳌的，那他这首辅又有什么意义？受制于人，还谈什么做出一番大事业，成这千古名相之名？可听自己的，王鳌若是据理力争，他又该如何？他可以和任何人翻脸，难道能和王鳌翻脸？一旦翻脸，道义上有亏不说，可能还容易受到士林的指责，更重要的是，王鳌掌吏部十数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他老人家出山，这些人会立即聚于他的门下，为他摇旗助威，惹到了王鳌，就等于是捅了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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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够狠

杨廷和的犹豫很是明显，甚至在他的脸上，那一向自信满满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突然意识到，嘉靖不再是从前的嘉靖，现在的这个嘉靖，再不能将他当做孩子来看了，因为这个人的老辣手腕让杨廷和都不禁有了些佩服。

当然，杨廷和更加意识到，嘉靖如此快地成熟和徐谦是分不开的，这两个少年想来为了内阁人选的事早已制定出了天衣无缝的计划，先是让内阁提议，使杨廷和与毛纪的矛盾扩大而从中获利，此后又提议王鳌，而王鳌这个人恰恰是杨廷和的软肋。

现在该怎么办？拒绝？那是绝不可能的，杨廷和的优势在于人望，人望从哪里？说穿了，这是因为整个士绅阶层，整个官僚体系都认为杨廷和乃是官绅的典范，认同他是大家的领头羊。可要是连自己的‘恩师’都不认，为了权位罔顾人家的提拔之恩，这在这个圈子的人看来实在和大逆不道差不多。

答应了？那么未来几年的朝局，杨廷和则难以想象，他难以想象一个脱离了自己掌控的内阁会是什么样子，也难以想象一旦自己和王鳌闹了意见，又该怎么收场。

他不是刘健，刘健素以容人著称，也不是三杨内阁，三杨内阁讲究的是精诚团结。而杨廷和的内阁则不同，它最大的特点就在于一人独断，杨廷和是决断之人，至于如蒋冕、毛纪之类也不过是打下手跑腿的内阁大臣罢了，不得不说，杨廷和的能力远超刘健，他虽是一人决策，可是无论是效率还是水平都比刘健要高明许多，至少杨廷和的内阁在这几年里已是营造出了几分中兴的气息，要知道，当下的环境比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的内阁所处的弘治朝要险恶得多，也要复杂得多，经过武宗皇帝十几年的折腾，国库早已空虚，百废待兴，正是杨廷和力挽狂澜，诛佞臣，除弊政，才有了今日。

也正是因为如此，杨廷和走向了自己人生的顶峰，他众望所归，如日中天。

可是现在，一个人要搀和进来，这个人同样是中兴之臣，弘治朝主掌吏部，正德朝为内阁首辅，同样受人瞩目，能与日月争辉，偏偏这个人对他有知遇之恩，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可如果这个人——是王鳌呢？

徐谦已经感受到了杨廷和表现出来的复杂气息，他相信，杨廷和对王鳌还是有感情的，这种感情虽然不及父子，可是却也高于寻常的师生，杨廷和最是失意的时候，是王鳌当机立断，甚至不惜与刘瑾对抗也要保全他，在杨廷和声名不显得时候，也是王鳌时常将他带在身边，对人说此人有大才，乃大明之虎也。

徐谦和嘉靖二人都纹丝不动，坐等着杨廷和的回答，事实上这个答案早就已经有了，杨廷和根本就拒绝不了，或许嘉靖此时的心情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是徐谦并不是在看笑话，虽然各为其主，你杨廷和有你自己的抱负，可是你的抱负既然妨碍到了我的抱负，那么你我就是不共戴天的政敌，独断专行不是错，甚至徐谦也隐隐渴望自己也有独断专行的一天，可是徐谦知道，若是放任杨廷和独断专行，那么自己一辈子都无出头之日，既然是敌人，本不该有什么客气。就像杨廷和若是抓住了机会整治自己，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这就是政治，每个人处在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宣称有自己的政治抱负和理想，可是说穿了，理想和抱负只是用以自己踢开绊脚石的借口罢了，这就如一句话一样——代表月亮消灭你。

月亮是牌坊，消灭你是目的，用牌坊来掩盖血淋淋的目的和事实，这既是杨廷和的手段，也渐渐会成为徐谦的手段，徐谦只有将这个手段运用的更加出色，才能战胜他的敌人。

徐谦木然不动，心里叹了口气，可是他并不觉得后悔，也没有犹豫，他叹息，不过是读书人最后一点所谓的良心作祟罢了。

可是良心，又值几个钱呢？

“杨爱卿何故迟迟不语？莫非杨爱卿不同意吗？”嘉靖却有一种报复的痛快感，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正的打痛了杨廷和，杨廷和的疼痛不在于嘉靖，也不在于徐谦，而在于他必须意识到，当他那授业恩师抵达京师的时候，当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良师益友碰头的时候，也就是一切恩情尽皆烟消云散，接下来，他和王鳌既是同僚，同时也将是政敌，因为王鳌或许可以甘居于杨廷和之下，却绝不是一个任人摆布之人，他不是毛纪，也不是蒋冕，他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政治抱负。

嘉靖变态的心理小小地得到了满足，他不满杨廷和久已，君臣之间的矛盾从他踏入京师的那一日起就已经开启，而且愈演愈烈，可笑的是，嘉靖与杨廷和、王鳌的性格也是一样的，他也有自己的原则，也有自己的主见，现在的他甚至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负。所以他绝不能容忍杨廷和，其实某种程度来说，他也容忍不了王鳌。

三个这么样的人聚在了整个大明朝的云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杨廷和终于呼出了一口气，随即微微一笑，道：“王少傅年事已高，又远在苏州，这一路旅途劳顿，怕是多有不便。”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嘉靖自然早有准备，微微一笑道：“朕早已派了快马前去苏州，得知王爱卿身体康健，不成什么问题，朕已经命亲军护卫王少傅入京，想来也就是这十几日的功夫就能抵达，杨爱卿不必多虑。”

杨廷和不由苦涩一笑，对方是有备而来的，怎么可能给你空子钻？他只得道：“微臣也以为，眼下是多事之秋，由王少傅起复入阁确实不是坏事。”

“是吗？”嘉靖笑吟吟地看着杨廷和，慢悠悠地道：“看来你我君臣是英雄所见略同，朕以为，眼下整肃吏治是当务之急，经过了近来轰动的几个案子，朕才知道，正德朝遗留下的弊政积重难返，单单打几只大老虎是不成的，乱世用重典，是该好好收拾一下了。”

说到这里，嘉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所以……朕这才想到了王爱卿，王爱卿从前乃是吏部天官，弘治朝的时候就以治吏严格而著称于世，朕打算加他内阁学士，兼任吏部左侍郎，不知爱卿以为如何？”

吏部左侍郎……

这分明就是怂恿着王鳌和杨廷和对着干，这吏部可是杨廷和的基本盘，杨廷和能权势滔天，很大程度的缘故就是来自于吏部，别的事都可以商量，吏治的事是万万不能商量的。

若是其他人来做吏部左侍郎，怕是都得乖乖以杨廷和马首是瞻，杨廷和说什么，绝对不敢说出二话来。

可是王鳌不一样，王鳌资历高，影响很大，而且以前还曾做过吏部尚书，对治吏的事定然有自己的行为方式，而如今他以四朝老臣的身份入京，肯定是希望有一番作为，既然现在吏治败坏，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必然是从吏部里头先烧起来，先从吏治着手。

而且这位老先生也是个极为固执的人，他认为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旦他以左侍郎的身份整肃吏治，号令下去，杨廷和是管还是不管？不管就等于是将吏部的事务拱手让人，以后大家都晓得这吏部乃是王鳌说了算的，到时威信必定会受到影响，可你要是管，又以什么名义？虽然你是尚书，他是侍郎，可是你阻挠人家治吏，这摆明着不给老前辈面子，以王老先生固执的性格，肯定会据理力争，一旦争起来，整个朝廷都要乱成一锅粥，人家有底气，有人脉，有信念，甚至有治吏的经验，你除非想和他鱼死网破，否则就只有乖乖就范的份儿。

这一招，够狠！

杨廷和脸色平静，可是在这平静的外表下却是波涛汹涌。

杨廷和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道：“老臣遵旨。”

眼看是不能阻挠了，既然不能阻挠，那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时，杨廷和忍不住狠狠地瞪了徐谦一眼，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这个家伙太不简单，已经远远超脱了精明，甚至可以称之为老练了，这个人……不可小视。

只是可惜，要是在一个月之前，他若是知道今日，大可以下个狠心，直接把徐谦整垮，让他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可是现在，他即便是有心，暂时也已经无力了，王鳌不日就要进京，而接下来，若是杨廷和不提早进行布置，不好好地做好应对之策，就极有可能阴沟里翻船，他现在实在是没有闲心来对付徐谦，王鳌这个良师——已经成了他最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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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天官来了

杨廷和那边，已经得来了他的噩耗，而徐谦这侍读，亦是得了他的调任。

其实说是调任也不恰当，因为他依旧还是侍读，依旧还是翰林，这就好像各地的巡抚一样，虽然分赴去了各省，可是挂着的却都是都察院的官衔，俸禄也是由都察院发放，一切待遇，自然是以都察院为准。

徐谦也是如此，不过翰林院显然比都察院彪悍的多，翰林侍读虽然比之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品级相差几条街，可是地位却并不低，少的不过是权利罢了。

作为大明朝最顶端的高级储备干部，徐谦走马上任，只不过这皇家学堂，似乎还没有开业。

因此徐谦反倒轻松下来，筹备学堂的事，一直都是老爷子在做，老爷子自然也清楚这学堂的重要性，如今打着皇家学堂的招牌四处招摇撞骗，今日去兵部，明日去亲军衙门，后日又去北镇府司，选址、挑选教习、招募校尉，这些诸如此类的事，忙的他脚不沾地。

好在皇家学堂这儿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就是银子，所有款项，直接由路政局调拨，而路政局的存银，除了国库之外谁能和他相比，近十万两银子砸下去，学堂的校址倒是很快选定了，地址在朝阳门的瓮城，这朝阳门的瓮城占地很大，方圆有十里，是一座城中城，徐昌看中这里，其一是因为这里是津要之地，距离内城也近，其次便是这里头四面都是高高的城墙和城楼，也方便管理，瓮城本是用来战时的东西，如今天下承平，作用已经显得不是很紧要，圣旨下来，便开始破土动工了。

数千工匠，运来了泥沙，运来了各地输送来的木料开始建造学堂，这学堂有工部的官员监工，采取的是军营的制式，除了营房，便是讲武堂、博文馆、钟鼓楼之类的建筑，除此之外，便是大量的沙地了，瓮城规模大，还有马匹数百，专供骑射之用。除此之外，兵部还调拨了一批火铳、火炮，只是这东西不常用，也不可能拿来操练，之所以设置，是教习提出来的要求，这些教习都是从边镇提调来的沙场老将，他们自然清楚自己要培育的是什么人，能进入这里学习的校尉，将来必定会成为军中骨干，因此除了操练他们的勇武，一些战术技巧方面的知识也需要传授，比如这些火炮、火铳，就可以有空时拉着大家出去试试威力，倒并不是要让他们掌握其中技巧，而是将来一旦遇有战事，让他们知道这些武器如何在战斗中投入使用，合理的运用这些东西而已。

而徐谦这边，也招募了不少助手，十几个个书吏协助徐谦办差，其中有一个，便是从内阁里请辞出来的书吏袁弘，这袁弘在内阁的时候因为和徐谦多说了几句，差点没被那王司吏整死，后来徐谦整垮了王司吏，内阁上下都晓得袁弘乃是徐谦的人，现在徐谦从内阁出来，袁弘顿时失去了靠山，他心知内阁是呆不下去了，就算勉强待下去，也有可能被人视为眼中钉，还不如急流勇退，徐谦得知这消息，便请人去请他来帮办，袁弘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同意。

如今袁弘带着一干子书吏，正在研究授课，既然是要授课，那肯定得定下规矩来，该授什么，不该授什么，总不能进去随心所欲的讲，必须得有个中心思想，还得有个纲目，如此，这课才能授下去。

这些书吏，多是有功名的人，比如袁弘，就是举人出身，因为是京师人，就算是花了银子弄个官外放，十有八九也有可能是分去荒山野岭，要嘛是琼州，要嘛是广西，一不小心做了云南某县教谕，那更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不如留在京师，随便找点营生，有机会就去考，没有机会就做点事，既能补贴家用，也能增加阅历。

京师里什么都缺，就是这样的人独独不缺，相对于大多数人，他们也算是‘才子’了，因此徐谦许多事，自然也交给他们去做。

而他这侍读真正关注的则是朝野的变化。

显然杨廷和不是傻子，现在再不未雨绸缪，等到王鳌进了京，便是想准备也迟了，他在吏部这边，已经制定了清理吏治的一些章法，而这些章法自然严苛无比，这种事与其王鳌来办，倒还不如他杨廷和先动手，除此之外，杨廷和立即于毛纪修复了关系，二人又重新和好如初，可怜这毛纪机关算尽，好不容易赶走了蒋冕，自以为自己已经稳当当的成了内阁二把手，谁晓得杨廷和先是提出来了个杨一清，让他差点和杨廷和反目，最后又冒出来了个王鳌，王鳌是什么人？人家高居吏部天官位置上的时候，他毛纪不过是个五六品不入流的小官儿呢，后来人家成了首辅学士，毛纪也不过是个翰林侍读学士，地位千差万别，人家现在入阁，按理说毛纪如愿以偿的成了户部尚书，比王鳌的吏部左侍郎要高那么一点儿品级，可人家毕竟有个少傅的虚衔，而且真要论起来，吏部左侍郎比之户部尚书也不遑多让，人家有的是门生故吏，随便拿出一个，说不定就是部堂的尚书、侍郎、寺卿，就算再差点，那也是封疆大吏，你和人家比，配吗？

毛纪心态上很不平衡，却又无可奈何，没了盼头，只好继续抱杨廷和这粗腿。

整个朝局，都似乎因为一个苏州来的老人起着变化，有人暗中窃喜，有人则是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人身上，仿佛这个人，可以随时改变大家的命运。

到了月底，王鳌终于到了，嘉靖有旨意下来，让徐谦陪同杨廷和亲自去迎接，以显示对王鳌的尊重。

徐谦倒是一身轻松的接了差事，嘉靖让自己搀和进来，多半是希望想让自己去看看热闹，这种热闹不看白不看，尤其是杨廷和倒霉的事，徐谦乐见其成。

他穿着簇新的礼服，先到了午门候着，一直等到杨廷和出来，杨廷和看了徐谦一眼，也没有说什么，不过显然他的脸色很是凝重，面对这个新的下属又或者说恩人，他的心思过于复杂，实在没有心情去理会徐谦。

徐谦反倒大方，上前一步，道：“大人今日的气色倒是不错，久闻王少傅与杨大人有知遇之恩，今日王少傅入京，大人定然欢欣鼓舞，下官今日也很高兴，能去见一见这大名鼎鼎的王吏部，实在是三生之幸，下官在杭州的时候，就久闻他的大名了。”

杨廷和不得不勉强露出几分欢欣鼓舞的样子，说实在话，他要是阴沉着脸去接人确实不太合适，徐谦的话虽然不太好听，可是道理还是有的，自己得显出对王鳌的敬爱出来。

众人各自上了轿子，自有亲军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朝阳门出来，往外，便是长亭，一干轿夫和护卫在附近歇了，杨廷和和徐谦则是坐在长亭里等候。

日上三杆，天色却已是不少，官道上行人好奇往这边看来。看到一个个威武的亲军侍卫，还有停落在边上的八抬轿子，便晓得这里有大人物，倒也无人敢来打扰，闲坐片刻，杨廷和有些不耐烦，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得体的样子，猛地看了徐谦一眼，突然道：“徐侍读，近来在皇家学堂，可好？”

徐谦苦笑道：“学堂还未开呢，下月中旬才正式开课，所以下官暂时也没什么事做。”

杨廷和颌首点头，不由道：“你们那皇家学堂，还真是雷声大雨点小，说了这么久，到现在还没个影儿，这可不成，是了，老夫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

徐谦不由道：“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示下。”

杨廷和慢悠悠的道：“是这样的，兵部那边，对你们这皇家学堂也觉得颇为新奇，庠序之教，孰大于是，以申之者谨之，而养道其有终乎。教化是如此，其实武备也是如此，兵部那边拟出了一个条陈，也想办个学堂，奏书已经递了上去，叫做武备学堂，希望招募那些忠义之士和边镇武官的子弟入学堂学习，一切都按皇家学堂的成例筹办，徐侍读啊，你看，你一个主意，就搅出了这么多的事，这也算是利国之举了。”

徐谦一听这什么武备学堂，顿时无语，杨廷和这是故意使绊子啊，把自己丢去了皇家学堂还不甘心，居然又弄出个学堂出来，给自己打擂台。

更重要的是，徐谦的学堂是针对亲军，而杨廷和的学堂则是针对边镇的所谓‘忠义之士’，忠义之士是什么？这东西谁也说不清，可能相当一部分是武官，另一部分是一些死于疆场的武官子弟，他山寨出这么个东西来，对皇家学堂，算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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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三个男人一台戏

杨廷和这样做，也不过是恶心恶心徐谦罢了。

让兵部上书，效仿皇家学堂的成例弄个武备学堂，多半也是请天子出面来下旨意，招募人员，聘任教习，其意义和武备学堂没有什么分别。

可是话说回来，皇家学堂是学堂，亲军乃是天子亲师，可是边镇的忠义子弟和武官子弟们也算是劳苦功高，为大明出生入死，这个时候，天子想要偏袒皇家学堂就不能这么明显了，比如皇家学堂办学的第一日，天子已经有了驾临的打算，那么将来武备学堂开办，天子要不要去？若是不去，难免让人寒心。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种种优待，天子总不能厚此薄彼，给了这些亲军子弟们好处，对武备学堂，难道无动于衷？

最后可能会有两个可能，就是同时给予两个学堂恩宠，可是恩宠这东西你给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就如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这叫爱情，一个男人爱两个、三个、甚至四个、五个女人，这就叫滥情。

另一种可能更可怕，那就是索性两个都不给了，不管是哪种可能，对皇家学堂都是个打击。

杨廷和的一个奏书连脑筋都不需要动，直接来个生搬硬套，就给徐谦多了一个障碍，要知道徐家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皇家学堂的上头，毕竟这学堂一旦办好，将来收益极大，甚至可能让徐家在京师得到某种超然地位，凭借着这个人脉，跻身入京师有数的几个豪门之中，可以如那些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豪族一样发挥影响。

就如积累了数代的陆家一样，在亲军中呼风唤雨。

现在突然冒出个武备学堂，等于是突然在徐家门前拦了个大石，若是不能将这大石踢开，那么徐家上下这么多人的努力，就算能得到回报，只怕也不会有想象中的丰厚了。

什么东西最昂贵——稀缺的资源，黄金之所以贵重，也在于稀缺，若是满大街都是黄金，这黄金还值钱吗？

徐谦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暗暗凛然，脸上却没有做出什么表示，自己摆了杨廷和一道，杨廷和反过来摆自己一道，事实上也是理所当然，与其去像怨妇一样哭哭啼啼，反不如想一想怎么力压武备学堂一筹。

徐谦一念至此，也只是微微一笑，道：“是吗？兵部那边倒是有点意思，不过我听说王少傅亦是知兵之人，既然要办武备学堂，少不了要询问一下王少傅的意见了，以王少傅之能，怕是随意提点几句也足够受用了。”

他一口一个王少傅，让杨廷和不免有些厌烦，便不再吭声了。

到了正午，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立即有亲军飞马上前与对方打话，紧接着一辆马车稳稳靠边停住，杨廷和一见，立即带着徐谦上前，马车中走下了一个垂暮老人，老人的身体倒还硬朗，只是年事已高，身体已有些不便，杨廷和没有向他行礼，而是跨前一步搀扶住他，道：“王少傅一向可好。”

这人便是王鳌了，徐谦不由暗暗打量，对这平淡无奇的老人怀着几分好奇，他连忙上前道：“下官徐谦，见过王学士。”

王鳌本来见了杨廷和露出的满面笑容，可是方才杨廷和和徐谦细微的动作却瞒不过他这老成精一样的人，他的脸色从发自内心的欣喜顿时化作了官方的微笑，淡淡点头道：“杨大人好，劳动杨大人迎接，实在惭愧。”

方才杨廷和唤他王少傅，既没有以学士相称，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唤他一声先生，这里头的猫腻自然瞒不过王鳌，王鳌刚刚下车，就感觉到来到京师，一切都和自己所想象的不一样。

至于这个徐谦，现在也是名噪一时的人物，至少在江苏，王鳌早闻他的大名，王鳌和杨廷和招呼过了之后，便不由笑吟吟地对徐谦道：“徐侍读可是闻名遐迩的人物，明报三天两头都有徐侍读的消息，还有这平倭，也是徐侍读力主，江南不知多少百姓为之欢欣鼓舞，老夫也早想见你。”

徐谦忙道：“王大人太客气了。”

寒暄一阵，本来兴致勃勃的王鳌骤然间没了多少兴致，便又坐回马车，道：“一切进京再说。”

接着两股人马合为一处，向着京师而去。

徐谦将王鳌送到了午门，自然也就算交了差事，王鳌则是入宫，先是见了嘉靖，谢了恩典。嘉靖对他自然一阵夸奖，最后叹息道：“疾风知劲草，国难思良将，现在国家不宁，朕便想到了王先生，王先生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随即又问王鳌一路如何，王鳌道：“老臣一路进京，如今回到这阔别已久的京师，感慨良多，固然物是人非，可是朝廷现在的难处，老臣也有耳闻，陛下现在一面要平倭，一面要治吏，这二者，都是利国利民之举，老臣不敢奢谈兵事，不过这治吏，倒是还有一点主张，陛下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但可以召问。”

嘉靖笑呵呵地道：“朕让你来，可不是让王先生来做幕僚的，而是请王先生出山主持大局，自古吏治不宁则社稷不稳，国家就容易出妖孽。王先生乃是四朝老臣，在任天官十数年，朕是希望王先生能够出面整肃，不知王先生意下如何？”

王鳌叹了口气，道：“老臣是没几年活头了，本来陛下此次召老臣入京，儿孙们是不肯的，说是老臣年事已高，不宜再操持什么，朝廷代有人才出，也不缺老臣一个，可是老臣毕竟事了历代先帝，现在陛下登基，老臣又怎么能不出一把力？现在陛下既然不嫌老臣愚钝，老臣也只好试一试。”

嘉靖顿时神采飞扬，道：“这便好极了，有王先生在，朕可以高枕无忧。”

和王鳌说了一会儿话，王鳌也不由发表了几句平倭的事，他毕竟是苏州人，苏州的倭患虽然不多，可是偶尔也能听到一些警讯，免不了要絮叨几句。

紧接着，王鳌从暖阁出来，直赴内阁，内阁中的官吏尽皆来见他，王鳌对杨廷和苦笑道：“这儿还是老样子，倒没什么变化。”说罢对诸人道：“都不必多礼了，各自办公去吧。”

杨廷和看出来了，王鳌有话对自己说，饶是他无比老练，可是对王鳌的态度却实在有点为难，此时王鳌既然有话要说，他也没有拒绝，笑吟吟的道：“王少傅不妨到我那里坐一坐。”

王鳌点点头，二人在杨廷和的值房里坐定，杨廷和让人斟茶，王鳌拒绝道：“茶就不必吃了，介夫……”王鳌叫了杨廷和的字，可是看杨廷和一副木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念一动，连忙改换了言辞，道：“杨大人，方才老夫入宫了觐见，陛下提及了吏治的事，不知杨大人有什么看法？”

杨廷和心里一紧，摆出一副亲昵的样子，道：“吏治近来是有些不宁，不过这都是正德皇帝留下的弊政，我已拿出了章程，已让吏部开始实施了，想来定会有效果。”

换做是别人，杨廷和既然说了他已经处理，定然不会多言，可是王鳌是个较真的性子，不由问道：“不知章程是什么，能否见告？”

杨廷和只得命人将章程取来，递给王鳌看。

王鳌很认真的看过之后，却不由摇头道：“让各省巡按从每年一巡改为一年两巡，虽然能让吏治有所好转，可是这东西只能治表，却不能治根，依老夫看，单凭这个还不够，老夫在来之前，一路上倒是有几个条陈，正好想和杨大人商量一下。”

王鳌是个有事就放不下的人，比如这次入京，他就觉得朝廷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治吏，而治吏一直是他的老本行，现在陛下那边打算让他整肃，便想将自己的一点经验拿出来。

可是这些话在杨廷和听来却满不是滋味，他多希望这位恩府先生不是学士，就算是学士，那也不必这么较真，可是王鳌开口就是这么句话，让他心里更加深了警惕，杨廷和不禁笑道：“是吗？王少傅既有教诲，老夫也想听听。”随即遗憾的道：“只可惜今日天色不早，再者说王少傅一路旅途劳顿，少傅年事已高，吏治的事，其实还没有到火烧眉毛的地步，倒也不急，老夫过几日，再闻少傅高见。”

王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太清楚杨廷和了，知道杨廷和一直想有所作为，而这吏治就是眼下大明朝最大的问题，从前二人相处的时侯，有什么说什么，可是现在看杨廷和的样子，似乎不愿意和自己深谈吏治。

王鳌倒也没有据理力争，只是道：“是吗？既然如此，那么就过两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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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圣驾飘忽

王鳌已经起身告辞。

留下了若有所思的杨廷和。这才刚刚到京师，就要谈吏治，这是什么意思？

杨廷和不由痛苦地叹了口气，幽幽的目光显得更是复杂。

与他相比，徐谦的日子倒是好许多，皇家学堂终于在十月初的时候开了学，两百三十个皇家校尉纷纷进了学堂，徐昌一身鱼服，与徐谦一道在讲武堂安排开学的仪式，宫里那边没有消息，也不知陛下会不会来，眼下只能按部就班了。

紧接着徐昌亲自召集了所有教习、博士、差役们在讲武堂开会。

徐昌身为学堂的校长，自然位列首席，而左侧则坐着的是徐谦，右侧坐着的叫周泰，这位周大人年纪不小，是刚从辽东退下来的，虽然年界七十，可是在边镇那边声望倒是不低，因为是老将，所以发挥余热，被聘为学堂总教习，所有武备操练都由他一手安排。

这里头的座次基本上确定了往后学堂权利的高低，最高的自然是徐昌，任何事都是一言九鼎，总负责人是他，总指挥也是他。而徐谦位列左侧，这便是以翰林侍读和经义总教习的身份位列第二，周老将军是武备总教习，则只能屈居第三。

对于这样的安排，倒是没有人有任何的异议，便是周老将军也挑不出什么刺儿来，屈居徐谦之下，并非是他资历及不上徐谦，而是大明朝长久以来重文抑武的老传统，在边镇那边，文官节制武官是理所当然，武将再如何牛叉，管你几品，都没有调动军马的权利，一切都得由巡抚和兵备道的官员说了算。

长久以来，武人们这种不成文的习俗也就习惯了，周老将军是老军伍，也没什么不忿，在边镇那边，这种事多的是，都察院委派的巡抚可以调动所有官军，谁若是敢不服，管你是战功赫赫又或者是位高权重，还不是该滚蛋就滚蛋？

徐谦是以翰林的身份在学堂讲学，虽然学堂里并未规定徐谦可以节制周泰，可是实情如此，也没什么好计较。

至于其他教习又分文武两班，倒是让他们随意坐了，武教习都归周泰节制，不过有意思的是，虽然是周泰节制操练事宜，可操练的科目又必须由文教习们来制定，武教习除了给一点意见，并没有决策权。

学堂毕竟还是脱不开时代限制，世情如何，这儿也是如何，在这一方面，徐谦也没有怂恿老爷子大刀阔斧地改革，一方面是传出去必定会惹出非议，皇家学堂这么多人盯着，若是让人晓得学堂里武人地位比文人地位高，还不知道怎么骂。另一方面，这样做对徐谦有利，潜规则嘛，对自己不利的少不得要破口大骂，可是对自己有利的也就不觉得这么可恶了，这就好像没当官的往往骂当官的如何如何，等到自己做了官，反而要骂下头这些刁民不晓得本老爷的苦衷了。

最重要的是，这么做让徐谦有了许多发挥的空间，比如操练科目的制定，几乎就是由徐谦一手操办的，这位老兄是个狠人，狠人的定义就是：对自己很温柔，对别人则是以最苛刻的要求。他制定的科目莫说是进学的皇家校尉，便是那些个教习见了也不由咋舌。不过徐谦却觉得没什么，反正他又不要带操，也不用操练，动动笔杆子也就是了，除此之外，学堂的学规亦是由他一手制定，亦是严格要求。

徐昌满意地看了一眼讲武堂里的数十个教习和站在一旁的差役，随即宣读了学规，讲明了每日操练的内容，随即道：“诸位既然来了这儿，丑话就先说到前头，本官钦命筹建学堂，目的无非一个，就是为天子择才，圣恩浩荡，若是不能做到尽心用命，即是不忠了。从今日起，诸位定要做到从严治军，若有懈怠校尉，则以学规重惩，若是有玩忽职守之教习，自然也绝不容情。诸位进来学堂，若是能齐心协力，将这学堂办出点名堂出来，则将来必定会有恩旨，我等的前程尽皆依附在学堂里头，本官与诸位互勉，望大家齐心协力！”

众人一起道：“遵命。”

徐昌如今越来越有官威，随即颌首点头道：“待会儿就是正式开学，现在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想提，趁着这个功夫尽快提出来，也省得将来闹出什么非议。”

那周泰沉默了一下，道：“大人，卑下有一点意见，还请大人斟酌，卑下看了拟定的操练安排，总觉得过于苛刻，治军从严是不错，可是每日清早卯时不到就要起来，一直操练六个时辰，随即又要让校尉们读书，怕是校尉们要吃不消，还有……六个时辰操练，有骑射、演武课程倒也罢了，为何还要专门花费一个时辰练习军礼，这军礼有什么可学的？”

周泰提出的问题立即得了不少武教习们的认同，他们都有丰富的带兵经验，他们墨守了几十年的成规，其实也清楚内情，比如说边镇那边操练军士还算是严格的，可也不过是一月一大操，三日一小操而已，大操高级武官到场，大家摆出蟠龙阵、虎翼阵，再敲锣打鼓，折腾个三四个时辰也就散了。至于小操，那就更加惨不忍睹了，朝廷虽然有规矩，可是操不操，还得看武官们的心情，心情来了，那么就擂鼓招人，然后大家折腾个把时辰，日头大了，赶紧去躲。

用这个草莓的标准来看，徐谦的标准简直是让人难以接受，将心比心，大家讨生活都不容易，男人何苦为难男人呢？你折腾别人，其实最后折腾的还是自己，边镇那边确实有些上任的新官喜欢招惹折腾，可是折腾没几天，最后也就无疾而终了，因为你排兵列阵终究还要自己到场，就算是在这烈日下坐个几个时辰，你也吃不消，因此许多所谓的成规都是形同虚设。

大家诟病的就是操练的时间，一天六个时辰，换做是谁都受不了，从大清早一直到操练到傍晚，夜里还要听文教习们授课读书，换做是谁，怕都吃不消。

再者这六个时辰里还有一个时辰练习军礼，所谓君礼，也写得明明白白，无非是站队、形姿、坐姿而已，这东西也要练，对校尉们有什么好处？

周泰的质疑不是没有道理，这里头的花架子太多，没多大的意义。

其实周泰不理解，徐昌一样是不理解，此时也不知怎么答，只得道：“操练的巨细都是由徐侍读一手包办，徐侍读来说吧。”

徐谦只得出来道：“其实很简单，学堂里的校尉都是血气方刚，操练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好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既是皇家校尉，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消，要来何用？学堂教学，要培养出来的不是寻常的武夫，而是虎狼，既是虎狼，就得忍别人所不能忍，让他们每日操练，总比让他们无所事事的好。至于这军礼磨砺的是他们的心志，越是这种枯燥重复的动作才最是磨砺心性，通过这样的办法使皇家校尉懂得服从，这才是目的。周老将军，你是老军伍，敢问在辽东那边，若是我明军十倍于蒙古人，双方摆阵，对方放马来冲，为何往往官军一触即溃？”

周泰迟疑了一下，道：“这个……对方是铁骑，势不可挡。”

徐谦微微一笑，道：“这却未必，对方虽是铁骑，可是官军是他的十倍，铁骑的冲击力只有一次，若是官军能站稳脚跟，承受住冲击之后依旧能够组织起来，奋力死战，纵是铁骑，也未必不是没有反败为胜的转机。说到底，这是因为官军的心志不坚，一见铁骑排山倒海而来，顿时已经心慌，看到前阵的官兵被战马冲开，立即没了斗志，武官们茫然无措，将士们更是不知如何是好，结果对方一冲，可能冲出来的只是个小缺口，却往往会引起全线崩溃，其实论战力，我方人数是其十倍，战力也是他的两倍以上，只是没了斗志，士兵们不懂得服从，结果可想而知。”

徐谦的一番话，道理看上去有，周泰却未必愿意相信有用，只是徐侍读已经把道理讲了出来，你要反对也没理由，索性点点头道：“那么，就先试试看吧。”

正说着，外头有人跌跌撞撞地进来，道：“大……大人，陛下来了。”

徐昌听罢，心里顿时兴奋不已，连忙霍然而起，激动地道：“迎驾。”

只是还不等众人动人，却听这差役接着道：“来是来了，可是又走了。”

走了……所有人面面相觑……

徐昌听到后面的消息，愣了一下，才忍不住地道：“为何来了又走？这是怎么回事？”

这差役苦笑道：“陛下走的时候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看，想来是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东西，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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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主动出击

好端端的出了这么个事，实在让人傻眼。

连忙命人去打听，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原来嘉靖便服出宫，本来是想来看看，谁晓得进了来，却发现这儿的校尉实在吊儿郎当，趁着教习们开会的功夫，一群人三五成群在那儿说说笑笑。

这些人进学之前，本就是一群纨绔公子，主要负责的业务便是飞鹰逗狗、调戏良家女子，入学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镀镀金而已，因此并没有将进学堂放在心上，在他们看来，在外头是玩，到了这儿自然也是玩。

嘉靖乃是微服而来，发觉这学堂外头门禁松弛，索性带着黄锦进来，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又见这些人站无站姿，坐无坐形，顿时心中产生反感，他的性子就是如此，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于是转身就走了。

了解了事情经过，徐昌、徐谦、周泰三人都傻了眼，徐昌脸色阴沉，原本是想当着校尉们训一番话，现在心情糟糕透顶，便冷笑道：“今日开始操练吧，没规矩不成方圆，周总教习，如何管教就交给你了，狠狠的操练，谁敢不服，往死里打！”

吩咐了一句，周泰也变得凝重起来，很显然，皇上很不喜欢现在的皇家学堂，现在大家都指着学堂吃饭，若是学堂出了问题，这老脸怎么搁。

于是一声令下，带着十几个武教习按着刀便召集校尉们操练去了。

徐谦脸色有些沉重，道：“陛下现在愤愤而去，想来是那些校尉说了些触怒天颜的话，这些人真不知死活，无奈何，儿子只好入宫一趟，先去请罪了，爹，这儿暂时交给你了。”

徐昌点点头，道：“不成想会闹出这个事，这件事为父还会继续查下去，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触怒了天子。”

徐谦却是摇头：“这个倒不必追查了，陛下虽然生气，可是没有当场发怒，这就意味着，此人说的话肯定大逆不道，陛下反而不愿声张，若是事情闹大，这事儿不是人尽皆知了吗？这件事只能装糊涂。”

徐昌不由苦笑，道：“还是你有办法，你快去吧。”

徐谦连忙入宫，嘉靖在暖阁里等他，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嘉靖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坏，可是嘉靖这个人徐谦是看透了，嘉靖的脸从来不是晴雨表，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东西出来那是徒然。

徐谦微微一笑，却不提皇家学堂的事，只是道：“微臣挤出了点时间，想陪陛下说说话。”

“说话？”嘉靖脸色平静，道：“今日不是皇家学堂开学吗，你这侍读难道不要去讲一些圣人的大道理？”

徐谦正色道：“圣人的大道理其实没有必要去反复赘言，到时候授课的时候说几遍也就是了。”

嘉靖冷笑：“有些校尉平日养尊处优，放肆的很，不好好给他们讲清楚道理，还不晓得他们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嘉靖的弦外之音，是学堂里有人大逆不道了，徐谦反倒笑了，道：“学堂的目的，就是让这些大逆不道、养尊处优的人成为我大明的栋梁，能够为陛下效力，陛下放心，这些人不守规矩是肯定的，可是微臣保证，用不了一个月，就可以让他们守起规矩，让他们成为忠义之士。”

嘉靖狐疑的道：“是吗？”

徐谦自信满满的道：“陛下若是不信，不妨微臣斗胆，和陛下打个赌如何？”

本来一件让嘉靖很郁闷的事，一下子让嘉靖来了兴趣，嘉靖眯着眼：“赌什么？”

徐谦道：“一个月之内，学堂的皇家校尉定然让陛下刮目相看，至于赌注嘛，若是陛下输了，不妨就给皇家学堂送个牌匾，这牌匾嘛该用纯金打制，如何？”

嘉靖不由笑了，心绪变得好了不少，道：“你呀你，只想着朕输了如何，可若是你输了呢？”

徐谦正色道：“全凭陛下处置就是。”

嘉靖也没有步步紧逼，点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也就定下来了。”

二人约定之后，嘉靖方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他从御椅上站了起来，道：“是了，王少傅自从入了阁，近来朝廷很热闹啊。”

徐谦不由道：“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

嘉靖道：“朕听说，王鳌很不喜欢杨廷和的吏治章程，可是在王鳌没有入京之前，杨廷和就已经开始整肃吏治，王少傅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杨廷和对他虽然客气有加，可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王鳌的意见，王少傅的脾气，你是晓得的，他是个固执的人，杨廷和越是不答应，他就越是不肯退让……”

徐谦深以为然的点头，王鳌的性格他也略知一二，这种人能力极强，越是能力强的人越是有主见，结果这两位内阁大学士也就杠上了，其实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对杨廷和来说，吏治的事绝不能退让，因为一旦退让，他在吏部的权利就会遭受削弱，这涉及到的是吏部将来由谁说了算的问题，莫说是王鳌，就是爹来了都要翻脸。

杨廷和既然不肯虚心接受意见，王鳌又很有主见，不闹起来才怪。

嘉靖继续道：“最可笑的是今个儿清早，一个御使直接上书，痛陈王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徐谦忍俊不禁的道：“这定然是下头的这些御使看杨廷和和王少傅起了争执，想要借此得到杨廷和的青睐和好感，所以才自作主张，出来抨击王少傅。”

嘉靖点点头，道：“不错，本来呢，杨廷和对王少傅的态度是敬而远之，平时自然对王少傅要客客气气，可是王少傅要管事，定然也是寸步不让，现在这御使自以为自己是在帮助杨廷和，实则是将这杨廷和害苦了。王少傅这个人，若是你对他客气倒还好说，可是一旦不客气，却也不是好惹得，眼下，就看王鳌会采取什么动作了。”

嘉靖深知，徐谦教自己走的这一步棋是走对了，王鳌的性格和杨廷和本就不能兼容，十几年前之所以二人如漆似胶，只是因为双方没有利益冲突，可是现在却全然不同了，眼下朝野剑拔弩张，王少傅虽然刚刚起复，可也绝不是这么好惹的，一个小小言官，当然不敢轻易弹劾内阁大臣，这言官是借了谁的底气来给王鳌下眼药？再联想到杨廷和对王鳌的诸多态度变化，怕是王鳌此刻，对杨廷和已经滋生了不满。

徐谦笑吟吟的道：“陛下圣明，如此一来，这朝廷可有的好戏看了，以王少傅的性子，必定会反击，眼下就看王少傅反击到什么程度，而杨廷和会不会争锋相对，陛下可以趁着这个功夫，正好削掉杨廷和的羽翼，比如内阁学士毛纪，一向以杨廷和马首是瞻，若是趁机除掉毛纪，便如斩断了杨廷和一臂。”

嘉靖眼睛眯起来，似乎对徐谦的这个‘计划’动了心，他慢悠悠的道：“哦？只是毛纪素来没什么大过，又有杨廷和撑腰，如何除去？”

徐谦微微一笑，道：“眼下不急，时机应当也就在这几月的时间，这件事微臣来办。”

除掉内阁学士，以一个翰林侍读的身份说出这种话冒出这种想法来，想想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不过内阁学士和内阁学士却是不同，有的内阁学士权势滔天，有的却不过是走狗罢了，比如毛纪这种，本身根基就不稳，不过是倚着杨廷和的大树乘凉，说穿了，毛纪真正的权势，未必比得上某部的尚书，而徐谦则有皇帝作为盟友，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只是真正除去，却还有许多困难，得要小心布置才是，徐谦和毛纪可谓是老冤家，二人早就结了梁子，徐谦相信，毛纪也一直在寻找机会，将自己置之死地，既然如此，何不先下手为强，现在杨廷和和王鳌斗法，正好是一个契机，趁着杨廷和无暇他顾的功夫，找机会把毛纪整垮，如此一来，徐谦才能高枕无忧。

可是要实施这个计划，单靠天子和徐谦还是不成，天子固然尊贵，可是现在的嘉靖还远不是历史上那臭名昭著的专权天子，徐谦必须得拉上一个盟友，他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了一个人来。

“这个人……定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徐谦心里喃喃念了一句。

嘉靖看了徐谦一眼，徐谦的脸上，隐隐带着几分杀气，嘉靖莞尔一笑，道：“那个毛纪，朕也早就看的不顺眼了，你想做什么就尽量去做吧，是了，不要忘了朕和你的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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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无毒不丈夫

皇家学堂的操练并没有什么新意，不过万事开头难，这些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们显然并不都是善茬，平时在京师里头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总是少不了他们的一份，桀骜不驯惯了，自然是无法无天。

周泰这边的压力显然很大，将这些平日里的世家子召集在一起，正要严肃的训一些话，结果他刚刚开头，随即就引来了哄堂大笑。

周泰恼羞成怒，却又完全没有办法，因为笑的人里头有不少是他的后生晚辈，更有几个，其家族都不容小觑，虽然都是庶子，可也不能轻易招惹的。

比如其中几个就是陆家的子弟，还有一个竟是永丰伯的嫡子，这几个虽然闹得不算最凶，可是其家世都是让人不能忽视的。至于其他人也都各自起哄，地位自然不低。

动又动不得，教又教不听，周总教习不禁傻眼，无计可施。

而一干皇家校尉则在下头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本来按照拟定的操练科目，眼下已过了正午，应当进行半个时辰的军礼课，所谓军礼无非是站姿而已，让他们稳稳站着，动弹一分都要责罚。

可是看这些人在下头连个正形都没有，周泰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其他的教习看不下去，有人过来和周泰商量：“周教习，现在如何是好？”

周泰不禁吁了口气，道：“实在不成，就命差役们抓住几个领头的好好责罚一下，这才是开始就这样不像话的话，以后还怎么授课？只是……”

其实何止是周泰有犹豫，其他的教习也有顾忌，毕竟都是武人出身，将来大家还有前程在，而招募的这些皇家校尉都是世家子弟，得罪得过份了，怕是要影响仕途。

正在踟躇不决的时候，已有人不耐烦了，大叫道：“真是没有意思，原来以为这学堂有什么稀罕，原来和我爹的军营也差不多，没来由叫弟兄们站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小爷我腿都酸了，罢了，不奉陪了，大家都散了吧，还不如寻个地方叫几个姐儿唱唱曲儿，弟兄们喝酒作乐。”

说话的乃是某亲军的同知之子，世袭的伯爷继承人，这人叫齐成，来的时候，据说是什么皇家校尉，家里觉得稀罕，又觉得他这样厮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这才把他送来，齐成在京师也算是无人敢惹的狠人，完全是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平时一般只有别人对他笑脸相迎的份，便是偶尔去各大营里玩，人家也对他毕恭毕敬。进这皇家学堂，刚开始进来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稀罕，穿着鱼服，戴着绣春刀，很是威风，谁知这操练如此枯燥，自然也就不耐烦了。

他起了个头，其余人纷纷响应，一个个也是一副抬腿要走的样子。

周泰这下真的急了，不由大怒道：“谁敢走，学堂的规矩，任何人都必须听命行事。不得获准，谁也不得离开学堂！”

齐成却是一点也不怕，笑嘻嘻地道：“老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犯了什么事，为何连出去都不准？若是如此，那么这里和诏狱有什么区别？这也太没道理了吧，诸位，诸位，咱们可是清白人家，既没伤天害理，又没有男盗女娼，怎么都成了死囚？走，走，走，不要理他。”

众人纷纷呼应，都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一行人连站都不站了，抬腿便要走。

周泰的脸色阴沉，可是又呵斥不住，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有人道：“是谁要走？”

说话的正是从宫中见驾回来的徐谦，学堂的操练他委实放心不下，所以一回到皇家学堂便来这里看看，谁知道看到的是这一幕。

周泰见了徐谦来，老脸不禁一红，方才他还当着徐昌父子夸下了海口，说是操练的事有他负责即可，现在闹成这个样子，老脸确实有点搁不下，周泰连忙上前，和徐谦见礼，徐谦回了礼，亦是脸色阴沉，又道：“是谁方才说要走？”

众人鸦雀无声，都是好奇地看着这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官儿，他们倒不是害怕，而是好奇眼前这个家伙口气这样大，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齐成倒是不怕，笑呵呵地道：“大人……”

他刚要调笑几句，谁知道徐谦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表情很是严肃，打断他道：“是你说要走？”

齐成道：“这儿是学堂又不是大狱，为何不能走。”

徐谦道：“谁都不许走，不听话的军法处置。来，将这校尉拿下了，打二十军棍！”

左右的差役正要动手，齐成脸色一变，道：“谁敢拿我？我爹乃是……”

徐谦冷冷一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出门在外只知报爹的名字，连小孩儿都不如，我爹乃是锦衣卫千户，世袭的伯爵，我会随意乱说吗？影响皇家学堂形象，再加十军棍，速速拿下，给我打！”

差役们倒是胆子壮了起来，已经持棍将齐成围住，齐成这种人平时胡闹惯了，可是极少碰到脚踢在铁板上的情况，一般搞不定的事报出了自己的家世，对方再不爽，也大多作罢，谁知徐谦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其他校尉见了也不由肃然起来，不过大家也在看风向，且先看看这大人是不是动真格。

齐成已被差役们拿住，他可不是傻子，明知对方是拿他来立威，于是大叫道：“我说要走便要打我，我自报家门又要从重责罚，我不服，方才起哄的时候，我看到陆炳和王蛛二人也跟着起了哄，大人只惩戒我而不是惩戒他们，我便是不服！”

齐成也绝不是酒囊饭袋，如今见势头不好，索性抬出陆炳和王蛛出来，虽然说陆炳起哄，那是冤枉了陆炳，人家不过在起哄的时候笑了笑而已，以陆炳老成的性子绝不会轻易闹事的。只是倒是没有冤枉了王蛛，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平时闹惯了，现在见到这么多人闹事，没事也想惹出三分事来。

齐成只所以点到这两个人，并不是因为他们闹事最凶，而是他自认为这两个人最是惹不起，王蛛是王太后的嫡亲侄子，国戚中的国戚，地位崇高，这学堂里的人，谁敢对他造次？

而陆炳乃是陆家的人，陆家子弟遍布军中，素有威望，谁又敢动他一根毫毛？更何况陆炳的爹本就是锦衣卫佥事，比这学堂的掌学千户还要高那么一个品级，姓徐的再有胆子，有本事动他们试试。

有这二人做挡箭牌，若是徐谦真敢动他们，那就是捅了马蜂窝，到时候自然有人寻徐谦算账，若是不敢动，他就敢高叫不服，你只敢动我齐家的人，却不敢动王家、陆家，莫非是当我齐家人好欺负不成？

“是吗？”徐谦冷笑，慢悠悠地道：“陆炳、王蛛二人出来。”

陆炳和王蛛二人走出来，一齐向徐谦行礼道：“卑下见过大人。”

徐谦慢悠悠地道：“有人检举你们闹事，可有此事？”

陆炳的脸色平静，王蛛则是憋着笑，却都是异口同声地道：“方才是起哄了，还请大人责罚。”

徐谦轻描淡写地道：“操练期间，言谈起哄者，也是杖打二十，不过本官念你们主动承认，那么就杖打十五吧，你们服气吗？”

陆炳和王蛛道：“卑下不敢不服！”

徐谦朝齐成冷笑道：“至于这齐成出卖自己同胞兄弟，再加十杖，来人，一并拿下，立即行刑。”

齐成目瞪口呆，其实何止是他，所有人脑子都转不过弯来，这个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连姓陆的和姓王的都敢打？且不说陆炳，就说这王蛛平时不是走到哪里都牛气哄哄的吗？你倒是闹事呀，怎么就不敢不服呢？

差役们搬了长条凳来，三人扑在凳上，杖打和杖打之间其实也有分别，比如廷杖就很凶险，碗口大的杖子打下去，能将人的骨头都打断，因此享受廷杖的官员往往都是九死一生。而学堂里的杖子却不过半个拳头粗，打下去虽是疼痛难忍，伤害却是不大。

一杖杖打下去，三人自是哀嚎连连，尤其是那齐成，整个人脸都打白了，屁股又青又肿，至于其他人则是一个个露出了肃然之色，他们突然意识到，人家不是跟你开玩笑的，这个年轻的大人显然也不是善茬，一顿痛打下来，三人被拖到了徐谦的脚下，徐谦慢悠悠地道：“你们可服气吗？”

三人不约而同地道：“服，服……”

齐成是被打怕了，现在浑身都痛得厉害，却还得乖乖地认错。

徐谦道：“既然服气，那么就带他们去治伤，让他们歇养一天，明日这个时候再来操练。其他人全部给本官列队站好，谁要是敢敷衍了事或者闹事起哄，定要严惩不贷，想闹事的就来试试看，谁把学堂当作自己的家里，以为这是撒泼的地方，本官就让你们躺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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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悲剧就是这样练成的

就这么一顿打，让所有人都老实起来。

人嘛，就是如此，有了敬畏之心，就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都能忍。

烈日之下，大家乖乖地列队，谁也不敢造次，而徐谦也不肯走，叫人搬了椅子来，还嫌日头太大，又吩咐几个差役临时搭了个棚子，躲在棚子里，悠哉悠哉地吃着茶，偶尔打个盹儿。

他的日子自然逍遥，可是其他人可就惨了。今日日头不小，过不了多久，许多人便汗流浃背，那些个教习有了徐谦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手拿着铁尺，但凡有站着不够直的，又或者有小动作的，自然是铁尺抽下去。

被抽者乖乖地站直，也有人不服，大叫一声：“不过是挠个痒痒而已。”

他这一句话出来，却把棚子里的徐谦惊醒了，徐谦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拿手一勾，立即有个教习过来听命，徐谦漫不经心地道：“操练期间竟敢对教习咆哮，简直是无法无天，按学规处置吧。”

几个差役听了吩咐，如狼似虎地跑去把那校尉拖出队列来，边上就有现成的条凳和刑具，一顿痛打，又是一阵哀嚎。

有了倒霉蛋趟雷，大家才晓得这位徐侍读可不是下马威这么简单，人家是打算来持久战，众人只得胆战心惊，再不敢有丝毫的造次。

连那周泰对徐谦也是服气了，虽然周泰比徐谦地位低，那也没什么好诟病的，重文轻武嘛，可是有徐谦这个侍读跑来对操练的事指手画脚，难免让人心里不舒服，可是人家的实力摆在这里，换做是自己不敢做的事，人家就敢做，还能把这一干校尉整得服服帖帖，你不服气也得服气。

人家一个少年都摆出了威势，没道理他这老将还畏畏缩缩的，周泰的脸色也严肃起来，变得严厉了不少。

却说那齐成成了被枪打的出头鸟，好在三十多军棍只是皮外伤，敷了金创药，总算没什么大碍。

到了第二日，卯时未到，校场那边就传出了鼓声。齐成的伤口虽然依旧疼痛，可如今的胆子是变小了，受了皮肉之苦，胆子想大也不成，听到晨鼓的声音，又见同寝的几个校尉忙不迭地起来披甲携刀，齐成也乖乖地忍痛起来，穿戴之后，心急火燎地往校场奔去。

此时天还未亮，校场四周点起了火把，火把冉冉，照得校场昼亮。

教习们已经在这儿久候多时了，众人连忙列队，齐成则四处张望，唯一庆幸的是那徐侍读并没有来。

徐侍读能来才怪了，这位大老爷日头不上三竿是绝对不肯起身的。

齐成对徐谦是恨透了，从小到大，除了自己的爹，还没有人打过自己，他曾有过许多意淫，比如那陆炳和王蛛都和自己一样挨了打，必定会传出消息去，到时候陆家和王家的人找上门来，将这姓徐的蒙头痛打一顿。又或者是王太后震怒，一道旨意下来，徐谦直接流放三千里。

结果……结果他娘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教习从昨日的畏畏缩缩变得凶神恶煞起来，至于那徐谦，似乎也没听闻到什么消息，想来这厮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至少昨天夜里，徐谦还亲自出来授了课，让人不断抄写学规。

“天哪，老天不开眼啊。”当齐成看到陆炳和王蛛二人急急忙忙地赶到校场乖乖列队的时候，齐成绝望了，姓王的没种呀，姓陆的没出息呀，你们挨了打，怎么反而成了鹌鹑？为什么脸上没有愤恨之色？为什么不趁着大家都在的时候放几句狠话？为什么……

齐成所看的是，王蛛和陆炳二人乖乖地列在队伍里头，虽然也是屁股带伤，可是不敢动弹分毫，目不斜视，也不理会别人异样的目光。

齐成这下子感觉有点悲剧了，连王家和陆家都不出头，他自然不会傻到再做出头鸟，齐家虽然也是有权有势，可是显然份量还远远不够。既然连姓王的和姓陆的都乖乖就范了，你能如何？

齐成只好乖乖地列进了队伍里，昨夜有人拿了抄录的学规给他看，里头有一条学规，迟到早退者禁闭一日，就是把你关到小黑屋里，给你一个馒头，然后不管你的死活。

对于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一条比挨打还狠。

清早起来便是站队，这站队也有规矩，脚不能抖，脚跟要着地，腰要挺直，肩也要挺起，目光不可斜视，不得做怪脸，齐成没有站过队，开始倒觉得还好，不就是站木桩子吗，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时间一久，他就发现不太对劲了，他的脚像灌铅一样重，腰杆有点儿发虚，感觉浑身痒痒，可是偏偏不能抓挠，于是这种浑身痒的感觉加剧，让他不得不咬牙切齿，偏偏教习们来回踱步，又不能做咬牙切齿状，这种感受让他想死的心都有。

齐成感觉很痛苦，恨不得跳出来大叫一句大爷我不伺候了，可是这也只是想想而已，终究还是没有这个勇气，因为昨夜就寝的时候，听到几个同伴说昨日的时候又打了几个。

这样站下去，看来非要晕死不可。齐成心里这样想着，他心里颇为期待，巴不得其他人晕死过去几个，这些没人性的教习怕出事，让大家歇一歇。

还别说，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还真有一个人突然倒地，齐成虎躯一震，虎目放光，心里放声大笑：“天助我也。”

然后……

几个教习飞快冲上去，有人探了这个校尉的鼻息，随即有人道：“是不是真晕了？”另一个道：“试一试就知道。”再然后，一根绣花针出现在教习的手里，针头毫不犹豫地朝这校尉的胳膊扎进去。

校尉依然没有动静。

“看来……是真的晕过去了。”教习接着道：“抬去让他歇一歇，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回来操练。”

接着，几个差役才是七手八脚地把人抬了去。

齐成牙关打颤，他悲剧的意识到，所谓的晕死过去似乎不太行得通，还是乖乖地站着比较安全。

站了一个多时辰，悲剧还只是开始，原本教习们的意思是直接练习骑射，不过鉴于这些校尉体力不足，所以第一个月的操练改为了跑步。

没错，就是跑步，所有校尉分为两队，居然是沿着护城河开始跑，教习们骑着马在后头追赶，哪个队胜了，则下午有一个时辰时间歇息，至于落后的队伍，那么只能乖乖在正午吃过午饭之后继续操练。

于是乎，大家开始没命奔跑起来，齐成混在队伍里头，他体力很差，开始还勉强能支撑，毕竟腿脚可以活动，总算感觉舒服了许多，跑起来虎虎生风，可是接下来，却发觉自己要吃不消了，接着速度渐渐地放慢了下来，到了最后，几乎到了迈不动步的地步，吊在队伍后头勉强地跑了一圈回营，结果齐成所在的二队输了，齐成更悲剧地发现，队里的人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显然是认为他拖了大家的后腿。

“他娘的，平时和老子一起嫖娼吃酒的时候，一个个对自己奉承得很，现在大爷我不过跑慢了几步，就翻脸不认人了。”齐成的脸色很是不好看，心里有点惭愧，却又有点不甘心。

其实人家鄙视他是对的，若不是他和几个人拖了后腿，二队未必没有机会得胜，结果害得所有人都跟着他们多操练一个时辰，换做是谁，都免不了发泄一下。

齐成平时被人捧惯了，谁敢鄙视他？现如今被人鄙视，也不禁生出了好胜之心，至少下一次，他一定不能认输。

学堂的生活，用土匪的话来说，就是淡出了个鸟来，除了操练就是吃饭睡觉，要嘛就是去听课，现在文教习授课也只是反复让大家抄写上百条学规，这学规无所不包，其中连吃饭怎么吃都有两三条，吃饭时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教习不下令，不许随意动筷子。

一连几日，齐成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出来的，他每日琢磨的永远都是自己的爹脚踏七彩祥云从天而降，然后将他带走，又或者天上雷鸣闪电，把姓徐的那个魔头和这些教习劈死，靠着这点念头，他总算支撑过来了。

半个月过去，齐成慢慢地发觉，自己竟然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比如每日卯时不到，不需要听到晨鼓，他便会睁开眼睛，清早站队的时候也没有从前那样痛苦，跑步的时候，虽然依旧大口喘着粗气，可是腿脚比起以前，更加灵敏了不少，便是吃饭的时候也已经习惯了笔直坐着，等分发了饭食，教习们一声令下，再端起碗来狼吞虎咽。

至于学规，那就更加滚瓜烂熟了，几乎任何事，但凡有什么念头，他的脑海都不禁会冒出学规来，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做了会有什么后果，如此种种，似乎在慢慢的规范着他的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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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龙争虎斗

皇家校尉的生活很简单枯燥，自然远远比不上他们的徐侍读，侍读老爷每日日上三竿起来，反正现在不用到内阁当值，也不需要参加朝议，磨磨蹭蹭到了正午用过了饭，才慢吞吞的到了学堂里去，到了学堂的博文馆，也不会立即办公，而是听取了文教习们的汇报之后，大致的发表了些自己的看法，然后就闭目养神，到了傍晚时分，召集累的气喘吁吁用过了晚饭的校尉们讲课。

眼下没有必要讲什么深的内容，所谓的上课也就是让校尉们默写学规而已，在他看来，循循善诱不是对这些公子哥的手段，对付这种公子哥只能填鸭教育，让他们抄写到吐，直到把每一条学规都烙进他们的骨子里，也就大功告成了。

闲着是闲着，朝廷里的热闹徐谦不得不看，一方面，武备学堂终于还是开学了，兵部领衔，掌校也由兵部的主事兼任，国库拨款，招募的多是边镇将领子弟和一些烈属，他们打着的，也是天子的名号，可惜少了个皇家，显然比皇家学堂还是显得低了那么点档次。

不过人家的优势也是明显，至少生源比皇家学堂的这些混账要好上不少，虽然同是武勋子弟，可是皇家学堂的贵族公子哥太多，自然比不得这些武将世家子弟。

再加上朝廷颇为重视，所聘的教习都是大儒和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将，在这方面，皇家学堂明显逊色不少。

他们使用的教学方法，因为本身就是想和皇家学堂一较高下，自然是以严厉著称。

不过暂时，无论是武备学堂还是皇家学堂，暂时还没有摩擦，所以徐谦只是稍微关注一下，也就将目光移向了动荡的朝局。

眼下朝局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王鳌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当他意识到，那个弹劾他的言官和杨廷和有关系，自然免不了心里凉透了。

这就是立场问题，当年王鳌费尽了心机来栽培杨廷和，对杨廷和关爱有加，将杨廷和当作了自己的儿子，不但在最黑暗的时期给予了杨廷和保护，还利用内阁首辅的便利，将其安排进了詹事府里，原本杨廷和不过是成化年间的三甲进士，赐同进士出身，这个成绩，可以说是很糟糕，一般人能混个知府已经算十分不错，若是能混个封疆大吏，那也算是祖宗积了大德，可是杨廷和凭着三甲进士的身份，杀出一条血路，若是没有王鳌的大力支持，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是王鳌造就了杨廷和，不管王鳌造就杨廷和的动机是什么，无论是因为佩服杨廷和的胆识，还是赞许他的能力，又或者存在什么利用的心思，可是这个恩情，绝不比授予身体发肤的父母要小。

可是杨廷和非但没有知恩图报，反而自从王鳌入京之后处处碰到软钉子，处处被人掣肘，甚至于刚刚上任，就有人跳出来弹劾痛骂。

是可忍、孰不可忍。

政敌都可以原谅，可是白眼狼却最是受人痛恨的，至少王鳌这个当事人很是痛恨。

不过王鳌虽然性情刚烈，却没有立即采取粗暴对抗的方式。他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办了一件事，他的生辰即将到了。

可是今年，他没有下任何请柬，似乎也没有大肆庆祝的意思。

可就是这样的低调，却让人不由思量起来，如雪花一般的拜帖还是涌进了王府，这里头，上到部堂的尚书、侍郎，下到各地的巡抚、知府，竟有数百之多，便是徐谦也凑了个趣，上了一道拜帖上去，自称晚生后进云云。

四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不是说着玩的，他当年成就了杨廷和，未来未必不能成就其他人，至少这满朝文武之中，既然会有杨党，就少不了一群想投靠杨廷和而不可得，没鼻子没眼的人，大家敏锐的发现，王鳌是一个新的门路。

除此之外，王鳌还上了一道奏书，奏书措辞很简单，大爷我年事已高，请求皇帝放我回苏州。

本来年纪大，请辞回乡倒也没什么，又不是没有这个先例，可是王鳌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你要是年纪大，你早些说啊，这新任学士的位置还没坐热，你才刚刚到了京师，怎么说走又要走？

有心人一琢磨，明白了，老大人必定是受了委屈，受了谁的委屈呢？这朝廷里又有谁有本事委屈到王老大人呢？答案不言自明——杨廷和。

以至于一时间舆论汹汹，有不少人抨击杨廷和刻薄寡恩，这个抨击，本来身为首辅的早就习惯了，哪个首辅没遭人泼过脏水？可是这一次，情况有点不同，杨廷和一看，感觉不太妙了，这刻薄寡恩四个字，他可担当不起，再者说了，原本他和王鳌之间的事乃是坊间佳话、士林美谈，现在流出自己和王鳌不和的消息，难免会影响到形象。

再加上王鳌即将生辰，别人都纷纷下了拜帖，这个风口浪尖，必须得有表示才是，于是杨廷和毫不犹豫，立即以非常低的姿态下了帖子，就在生辰这一日，亲自前往王府拜寿，到了门房前，自称学生云云。

这样的姿态，是为了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而王鳌自然也当着众多宾客的面给了杨廷和的面子，亲自把他迎进了府里。

最精彩的地方到了，众人各自落席，杨廷和自然陪在王鳌下座，本来是该吃酒开席了，谁知道王老学士却没有动，他不动别人自然不敢动，紧接着，王鳌突然拍案而起，他这一拍案，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徐谦今日也已经到了场，不过他的资格只能在次席上，和李时坐在一起。

能坐在次席，倒多亏了李时，李时直接将自己拉到了身边就坐，显然他和王府的人很熟，倒也没人说他什么，不过李时本来就是靠王鳌起家的，当年就是吹捧王鳌，才成了侍读学士，现在王鳌回京，李时自然欢欣鼓舞，连忙过来接头。

徐谦也是目瞪口呆，本来以为是其乐融融的场面，却是随着王鳌一拍桌案，使得满堂皆惊。

王鳌随即道：“自正德以来，国朝吏治日益败坏，一年前，先有浙江商家一案，接着又出了顺天府一案，管中窥豹，可见吏治之坏，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若是再不整治，迟早要惹出大事。”

他这个开场白，虽然有点让人觉得突兀，却也无从挑剔，至少给人一种心忧国民的印象。

而此时，徐谦发现李时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几分狡黠的笑容，随即李时站起来，道：“恩师，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何必说这种丧气话，吏治不清，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恩师何必着恼。”

王鳌瞪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陛下托付老夫大事，整肃吏治，难道就因为积重难返，就不整肃了吗？”

李时连忙道：“既要整肃，也该徐徐图之，又何必急于一时。再者说，办法总会有的，慢慢想就是。”

王鳌却是固执摇头，道：“徐徐图之就是放任自流，诸公今日在上，老夫这儿有几个整肃吏治的良方，还请诸公看看。”

众人一听，自然要给面子，纷纷怂恿：“王公又有安国妙策，不妨一言。”

王鳌也不客气，让家人拿了一本章程出来，当场念出，其中有几条，确实很有用处，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在座的有不少清流官员，这清流官员最大的特点就是想贪都无处下水，根本就没有油水可捞，又见同僚们油水丰厚，早就羡慕嫉妒恨了，此时纷纷附和赞同。

就算是那些平时里没少贪墨的官员也绝不敢说个坏字，现在大家在兴头上，你肯定得叫一声好，否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在自己的脑门上写了一个我是巨贪吗？

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徐谦也不禁莞尔，王鳌确实有他的一套，他的这一套办法虽然不能杜绝贪渎，至少会起到一定的作用，可是他最有兴趣的不是这所谓的章程，而是目不转睛的去看杨廷和，想看看杨廷和的反应。

杨廷和坐在王鳌身边，纹丝不动，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

可是徐谦敏锐的感觉到，此时的杨廷和——如坐针毡。

“看来，是要图穷匕见了。”

就在无数的欢呼声中，王鳌笑了笑，随即道：“诸公都说好，那么老夫少不得将这份章程上达天听，请陛下拟准，不过老夫毕竟是吏部侍郎，要肃贪，更需杨公点个头，杨公……你看如何？”

大家这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个杨首辅呢，于是无数双眼睛看过去，杨廷和顿时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杨廷和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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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好色

杨廷和的表情可谓十分精彩，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明知自己不能许诺，可是偏偏又非许诺不可。

平时大家说起王鳌都会用刚烈二字，而王鳌给徐谦的印象却是老奸巨猾，说来也没有错，若是单纯刚烈，又怎么可能一路扶摇，把持超纲十几载？

可见传言并不可信，至少不可全信。

杨廷和既然许诺，那么往后在吏部，王鳌就可以明证严肃地整肃吏治，这也让在场的人心思活络起来，乌纱帽被王老先生捏着，你不表示表示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而且徐谦还发现，李时绝对已经成为了王鳌的心腹，否则方才王鳌跳出来，李时也不会随即出来附和，若说他们不是事前商量好了的，打死徐谦都不信。

像这种事儿，事前肯定是机密，因为一旦走漏，就不太灵光了，讲究的就是趁人不备，狠狠拍砖，下手一定要又快又准，慢了一步就多给了杨廷和多一分的脱身之策和说辞，不够狠也不成，这里的狠是要把事情渲染得足够严重，不够严重，怎么显出王老先生的忧国忧民，又怎么显示出吏治的急迫性？

徐谦不由重新审视起了这位新晋崛起的新贵李时，随即笑起来，低声对李时道：“李侍读好坏啊。”

李时的老脸一抽，立即正儿八经地道：“这是为国为民，岂可用坏来形容？徐侍读用词一定要恰当，否则让那些不晓事的人听了去，怕是要产生误会的。”

碰了一颗软钉子，徐谦只是一笑置之，没有继续追究。

李时却朝他笑笑，压低声音道：“其实我家恩府是很欣赏徐侍读的。”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并没有出乎徐谦的意料之外，官场嘛，拉帮结派是必不可少的，说欣赏你，其实就是试探你，看你愿不愿意那啥那啥，虽说朝廷里多的是狗腿子，可是狗腿子也是有分别的，比如徐谦，这个家伙六首出身，年纪轻轻就已高踞侍读高位，绝对算是嘉靖朝的明日之星，简直就是狗腿子的典范。

不过一般人也不会招揽徐谦，因为徐谦这个人虽是明日之星，却也是个惹事精，道上的那些大哥一般都懂得，惹事精这种人万万不能沾，谁沾谁倒霉，一般的人把他招揽下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把天下人都得罪遍了。

现在李时突然说王鳌很欣赏自己，徐谦当然不会认为这是王鳌真的对自己有多喜欢，不过是想试试徐谦的态度而已。

李时这句话就更确认了李时已成为了王鳌的心腹，徐谦笑嘻嘻地道：“其实下官对王大人也是仰慕得紧。”

李时顿时笑了，道：“哦？是吗？那么不妨时辰酒过了之后，徐侍读暂留片刻，想来恩府也想见见你，和你说一些体己话。”

徐谦满口应下了，他心里知道，到时候不知多少官员巴不得留下来和王鳌私谈，王鳌如今借机夺取了部分吏治的大权，很快就在京师站稳了脚跟，而且又有不少门徒为他四处奔走，这内阁里头，一尊大佛已经若隐若现，你巴结他未必能得什么好处，可是你要是不甩他，人家能保证整死你，单单有这个就足够让人胆战心惊了。

这酒席吃得并没有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彼此劝酒，酒过三巡，宾客们尽都散去，王鳌借故身体不适已经离席，杨廷和虽然脸色不太好看，却不得不搀扶着他去了，估摸着这一对大学士还有事要商量。

过不了多久，大多数宾客纷纷告辞，杨廷和也从后院里出来，带着一干人扬长而去，留在这里的人不过寥寥十几人，大家都被安排到了小厅里吃茶闲谈，不过闲谈归闲谈，许多人显得有点儿言不由衷，心思都没有放在这上头。

再接着，王府的主事一个个的请人进去说话，先是李时，接着是个左副御使，再是刑部、户部的几个高官，说了话之后，这些人也没有过多逗留，招呼不打也就走了。

徐谦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有点后悔自己留下来，正是此时，一个主事过来对徐谦道：“敢问是徐侍读吗？”

徐谦点头道：“正是。”

这主事笑吟吟地道：“徐侍读里面请，我家老爷早盼着见你了。”

徐谦站起来，随着这主事一路到了后院，行至花厅，主事朝徐谦努努嘴，示意徐谦自己进去，徐谦也不客气，独自过槛而入。

老迈的王鳌此时正在几个丫头的伺候下吃着醒酒茶，徐谦进来见礼，道：“下官见过大人。”

王鳌挥挥手，丫鬟们纷纷撤下，待人退了干净，王鳌精神抖擞地站起来，道：“不必多礼，徐侍读，老夫久仰你的大名啊，在苏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你，你是谢太保的门生？你这恩师和老夫也算是老交情，老夫唤你世侄，不会显得唐突吧？”

徐谦忙道：“老大人客气。”

王鳌莞尔一笑，道：“这不是客气，想当年老夫与令师共事，这些往事历历在目，老夫已到了行将就木之年，每每念及当时的情景，总是忍不住感怀万千，令师与刘公、李公都是包容万物之人，这一点，老夫最是佩服。”

包容二字的反义就是狭隘，狭隘这二字另有所指，说的当然不是别人。

王鳌又道：“如今的朝局，你怎么看？”

徐谦沉默了一下，才道：“陛下圣明，天下太平。”

王鳌突然笑了，道：“圣明自然是圣明的，可是太平二字，老夫却是不明，你是聪明人，何必说糊涂话？”

徐谦很是尴尬，心里说，我只是走官场路数而已，你反倒说我糊涂，我要是说真话，到时候多半你又要骂我唯恐天下不乱了，我徐某人容易吗，装孙子不成，做大爷你们又不肯，左右都是我的不是。

王鳌脸色凝重地道：“让老夫入京，陛下的用意只怕不止于此，哎……陛下的心思深不可测。本来呢，老夫倒是不惧，本以为介甫与老夫共事……”说到这里，王鳌的脸色黯然下来，摆摆手，才又道：“罢了，不说这个，老夫现在也没其他的念头，只是希望用这苟延残喘之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老夫的本业就是治吏，而两次弊案都是你检举揭发，老夫有意动用一些关系调你到都察院任职，你可有兴趣吗？”

徐谦连忙道：“只是皇家学堂百废待举，学生……”

王鳌又是笑了，道：“老夫就晓得你不肯，你那皇家学堂确实要着紧地办，做人嘛，不可争一日之长短，却也要有锐气，若是锐气全无，是做不成事的，那武备学堂，杨廷和有意请杨一清来任文总教习，你明白了吗？小心吧。”

杨一清……徐谦不禁呆了一下。

杨廷和还真是下本钱，文总教习不过是个闲职，正如徐谦这个挂名的皇家学堂总教习一样，兼着的是翰林的身份。而杨一清这等老辣的人物怎么肯屈居在武备学堂？唯一的可能就是，杨廷和亲自出面邀请，而杨一清觉得过意不去，才肯出山。

问题就在于，这杨一清可是知名的军事家，此人总镇边镇十几年，又负责过养马事务，在文臣之中算是首屈一指的军务人才，他这出山，立即能让武备学堂的身家增加数倍，看来，杨廷和压根就不希望皇家学堂起来，皇家学堂起不来，现如今围着皇家学堂吃饭的徐家上下人等怕都要跟着过冬了。

大明朝就是这样，官员的权势从来不看品级，而看你有多大份量，份量足够，七品的给事中都能指着部堂侍郎的鼻子指责，而对徐谦来说，自己将来的前途看的也是皇家学堂的份量，所以皇家学堂定要大放异彩不可。

王鳌又是带笑道：“怎么，你害怕了？”

徐谦摇了摇头，道：“下官怕什么？杨一清不就杨一清，下官何惧之有？”

王鳌淡淡地道：“听说近来路政局在督促一批工匠打制火铳？怎么，这是给皇家学堂用的？”

徐谦道：“不瞒大人，确实是给皇家学堂用的，不过眼下还不急，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陛下可恩准了吗？打制火铳可不是闹着玩的？”王鳌颇为关心地道。

徐谦点头道：“陛下亲自拟准了。”

王鳌又是微微一笑，道：“火铳制敌，国朝早有先例，运用得妥当，自然有好处，老夫帮不到你什么，倒是有一个人，老夫想起来了，云南的沐家有个旁庶子弟，叫沐言，据说深得沐王爷的火铳操练之法，他早年曾中过武举，后来因为行为不检，被革了功名，在云南待罪，老夫和沐家颇有些渊源，倒是可以替你修书一封，命他进京，或许可以对你有些助益。”

徐谦不由道：“大人说他行为不检，不知是哪方面行为不检？”

王鳌淡淡道：“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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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狠人狠手段

好色……

徐谦不由道：“可是奸淫妇女？”

王鳌摇头道：“服丧期间逛青楼。”

徐谦吁了口气，道：“咳咳……这种人实在该死，无法无天，不可想象，好端端的朝廷命官居然做出这样的丑事，是可忍孰不可忍，连下官都为之羞耻。”

王鳌露出失望之色，道：“你的意思是此人就此作罢？”

徐谦正气凛然地道：“大人，作罢倒是没有必要，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好好地闭门思过？应当立即召到京师来，让下官来折磨他，大人尽快修书便是。”

王鳌微微一笑，也就没有多言了，慢悠悠地道：“朝廷近来会有些动荡，本来老夫想保举你至都察院，只是你既然愿意在皇家学堂避祸，那也由得你，该帮的，老夫自然会帮，你是后进晚辈，而你是杭州人，老夫是苏州人，相隔也不过方圆三百里而已，你我也算是同乡，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老夫就是。”

徐谦再三拜谢，王鳌微微一笑，道：“罢了，一日下来，老夫也是乏了，你下去吧。”

徐谦道：“下官告辞。”转身要走的时候，王鳌突然又叫住他，道：“你和毛纪有仇怨？”

徐谦驻足，道：“毛纪一直想将下官置之死地。”

王鳌笑了，道：“毛纪这个人一向睚眦必报，却是要小心了。”

徐谦点头，信步离开。

徐谦一走，过不了多时，李时已经步了进来，道：“恩师，徐谦走了？”

王鳌坐下，道：“这是个小滑头，本来他和杨廷和面和心不合，可是老夫有意请他去都察院，他却不肯，可见他是摆明着想要坐山观虎斗了。”

李时阴冷一笑，道：“其实他搀不搀和都无所谓，毕竟他还只是个侍读，又能有什么作为？恩师何必这样看重他？”

王鳌眯着眼，慢悠悠地道：“你不懂，这个人……现在既和宫里打得火热，如今在江南亦是成了士林领军人物，你可知道他在江南的声望有多高吗？明报还有他的恩师谢迁一直都在为他造势，再加上平倭之事关系到江南的切身利益，如今在江南但凡有他的一丁点消息都会迅速传开，朝廷争斗比的不只是权势，最重要的，终究还是人心，人心所在才能所向披靡。”

江南的人心，李时并不知情，不过王鳌既然这么说，想来不会有什么出入，李时沉默了一下，才道：“既然如此，恩师下一步想怎么做？”

王鳌叹息道：“徐谦怂恿陛下召老夫入京，为的就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这个便宜自然不能让他占，得把他逼到墙角，让他不得不跳出来。”

李时皱眉道：“只是他现在主持皇家学堂，只怕不太容易。”

“有一个人可以。”王鳌吃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毛纪……”

“放出消息去，这一次整顿吏治，先拿几个人开刀，老夫已经将名单列出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先烧几个不识相的东西。”

李时微微一笑，道：“这是他们自己引火自焚。”

王鳌的眼眸随即暗淡下来，道：“宦海浮沉了这么多年，老夫依然还记得那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李时点点头，王鳌突然想到什么，又道：“是了，那个王明阳现在还在江西吗？”

李时道：“是，现在还在江西讲学。”

王鳌道：“王明阳在宁王之乱中立下大功，也算是难得的人才，现在不妨请他到皇家学堂来讲学吧，徐谦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可是老夫总是不放心，有王明阳在，应当不会出乱子，老夫要亲自修书，请他一并入京。”

说罢，打发走了李时，修书两封命人彻夜送出。

却说时局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有了杨廷和的允诺，事情就好办了许多，王鳌一连几日都不在内阁，而是坐镇吏部，随即一道道的命令下去，吏部的差役就动了手，最先倒霉的是户部钱粮主事杨坚，这位杨大人活该倒霉，落网之后死咬着不肯招认，不过王鳌很快就拿出了证据。

其实户部的贪墨案是最容易查的，这和地方官员不一样，地方官盘剥的是小民的钱财，而户部官员拿的却是国库的银子，因此，但凡是明眼人，只要查查账就能看出其中的蹊跷，王鳌绝不是个好忽悠的人，那些看上去四平八稳的账，他只需一过目就已水落石出了。

接着便是吏部会同都察院进驻国库，打开了库房，一一校点，大批混杂着锡、铅的库银立即出现在了天下人面前。

原来递解的库银有许多是户部官员勾结了各地的地方官，在库银里头做了手脚，他们将不纯的银子解送京师，本来必须经过户部进行验证，然后再解送入库，而大量参杂了杂质的库银因为暗中勾结的缘故，以纯银送进国库，而相关的官员趁机大做手脚，填饱了私囊。

消息一经传出，天下震动，库银都出了问题，这世上还有不出问题的地方吗？宫中勃然大怒，立即做出了反应，旨意已经下来，整肃吏治当以整肃户部为先，户部所有官员全部待审，相关人员亦要进行配合，由吏部侍郎主持彻查，不得有误。

户部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却说王鳌也是个狠人，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立即组织了相关人员进行审问，用不了几天，一个个户部官员落马成为了阶下囚，一个个拘拿地方官员的巡按也都上了路。

朝廷一下子不太安生，京师里头弥漫着恐怖的气氛，在王府这边，每天都有许多轿子在外头候着，无数人胆战心惊地等待王鳌的接见，若是能见上王鳌一面，非要高兴得手舞足蹈不可。

现在闹得这么厉害，干净的人实在不多，既然不干净，自然害怕东窗事发，你有没有罪，现在是王学士说了算，他若只说你一时糊涂，你这乌纱也就保住了，若是将你列为治吏的重点对象，保准让你明天光着屁股滚蛋。

王府已经排了长龙，门口的门房一下子也身价百倍，京师里头哪个老爷更有权势，看的不是你现居何职，而是从你的门房就能体会一二，宰相门前七品官，可是现在，王家的门房显然连五品、六品的大员见了都要赔笑，一个个胆战心惊，不敢怠慢，可见这个时候，王鳌已经占据了主动，学士之名实至名归，京师里头谁敢小觑他，保证死无葬身之地。

户部已经完了，其实也不能说完，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这里头的官员有三成已经成了阶下囚，另外三成的资料已经摆在了吏部的案头上，其他人也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生怕第二日上值时，有吏部差役寻到自己，然后直接带走。

一旦带走，想要回来也就难了，这种事谁不怕？

到了这个份上，谁还有心情办公？这户部上下整日弥漫的都是一股子如丧考妣的气氛，仿佛一夜之间，这个油水丰厚的衙门成了鬼域。

内阁里头显然没什么动静，彻查的事是王鳌出面，又有宫中大力支持，证据又是确凿，杨廷和自然不便出面制止，可是暗地里，有一个人却是急成了热锅的蚂蚁。

毛纪的日子显然很不好过，好不容易弄到了户部尚书的大位，屁股还没有坐热，下头人还没有开始争先巴结，还没有跟人家串通，然后……然后户部就垮了，现在他在户部连个屁都不是，名为尚书，可是下头的官员哪有心思听他的教诲？要嘛进了大牢，剩下的也都争先巴结王鳌去了。

而部里的事务，他毛纪显然说的也不太算，因为没人听，听了也没人去做，反而王鳌那边一个动静，户部上下就紧张得要死，就好像户部不是他姓毛的，反而姓了王一样。

一开始，毛纪倒是不担心，王鳌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要得罪一批人，他就等着看好戏，现在折腾得越厉害，到时候的反弹也就越厉害，可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他突然发现事情和他想的实在大有出入，他忘了户部这种衙门本就是遭人嫉恨的，毕竟京师的官员能占据有油水衙门的不会超过一成，其他九成都是苦逼的清流，清流们被排挤在外头，要门路没有门路，想进来分一杯羹又分不到，这就好像金山银山摆在他们的面前，结果他娘的大家只能看不能吃，这种感受可想而知。

这批人就是王鳌治吏的主力，唯有打倒了张地主，李地主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收这些财产，于是这朝野上下到处都是为王鳌摇旗呐喊之辈，人人都等着有人滚蛋，好让自己填补这个空缺，打土豪分土地，毕竟是大多数人的冤枉，这种事，大家都很喜闻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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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拼命

毛纪很悲催的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不是，他图谋了这么久，先是希望成为次辅，结果好不容易赶走了杨一清，却又来了个比杨一清资历更老的王鳌，王鳌他老人家入了阁，你还想做次辅？简直就是笑话。

好不容易得了户部尚书，谁知道只是个空衔，反而惹来了别人笑话，这京师里哪个人提到杨廷和和王鳌，不是一脸严肃，可是提到他毛纪，多半都是撇撇嘴，就差吐口浓痰了。

人比人气死人，毛纪五内俱焚，想死的心都有。

纸糊尚书，泥塑学士的称呼，怎么看，似乎都是形容他，几个门生每日跑到他那里诉苦，说是吏部查到了他们头上，求恩师无论如何救上一救？

若他但凡有那么点儿权势，王鳌敢动他的门生吗？敢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吗？

他娘的……姓毛的就这样好欺负？

换做是蒋冕，此时必定会蛰伏起来，继续装孙子，可是毛纪感觉自己这孙子是装不下去了，装不下去，那就动手吧。

毛纪决定挑起杨廷和和王鳌之间的矛盾，从中渔利。

所以他立即寻上了杨廷和，屁股一落座，便开始发牢骚，道：“杨公，这差是办不了了，户部那边，府库查封的查封，官员拿办的拿办，好歹也是个大部堂，结果吏部的人跑来常驻，口里说是查案，实则是骑在上头拉屎，这吏部怎么就成了姓王的了，王鳌固然是四朝老臣，可现在是嘉靖朝，他刚刚入阁起复，就如此咄咄逼人，这是什么意思？杨公啊，许多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这大明朝的首辅……”

“住嘴！”杨廷和没好气的喝止他，淡淡的道：“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毛纪冷冷一笑，道：“内阁是杨公的，不是姓王的，杨公要小心。”

杨廷和不由笑了，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毛纪点头。

杨廷和却是淡定从容的道：“我和王公，亲密无间，不分彼此，内阁乃是天下人的内阁，不是王家，也不是杨家，你这些话，老夫只当你是酒后胡言，以后，切记不要失言，这次虽然算了，可是下次让有心人听了去，可就不妙。”

毛纪胀红着脸，一时无言以对。

其实他这点小伎俩，怎么挑唆的了杨廷和，杨廷和是能屈能伸的人，没有必胜的把握，绝对不会轻易和别人翻脸，现在王鳌确实是给了杨廷和不少麻烦，影响到了杨廷和的威信，也正因为如此，杨廷和才会更加谨慎，若是听了毛纪的挑唆，立即脑子一热去冲锋陷阵，杨廷和又怎么会有今日？

杨廷和语气不由温和起来，道：“不过嘛，老夫自然也晓得，你这是好心，只是这些话休要再提了，户部那边，既然涉及到了案子，彻查也无可厚非，忍耐一时半会，等事情水落石出，自然也就好了。”

毛纪没好气的道：“就怕这案子一查就是一年半载，你是没看到，自从案子查起来，多少人胆战心惊，多少人去巴结王学士，王府外头可是车水马龙，杨公，长此以往，天下人都只知有王公，而不是有杨公哪。我受点委屈又算什么，可是杨公不同，实话说了罢，这件事，我非要管一管不可。”

“你想怎么管？”杨廷和笑吟吟的看他。

毛纪不由愣了一下，道：“所以才来和杨公商量。”

杨廷和靠在椅上，慢悠悠的道：“其实你方才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现在闹得人心惶惶，确实荒废了许多政事，可是你要管，却没有法子，难道只凭着一股子义气行事，你这不叫管事，你这叫找死！”

毛纪呆了一下，浑身打了个激灵，听了杨廷和的话，不禁冷静下来，王鳌确实是个硬茬，自己这小身板去和人家硬碰，这是找死。要对付王鳌，确实不能一根筋。

毛纪看了杨廷和一眼，冷静道：“只是不能硬碰，又当如何？”

杨廷和似乎已经没有兴趣和毛纪交流了，只是微微一笑，道：“想想蒋冕吧，好了，老夫这里还有几道奏书要拟，你忙你的去吧。”

下了逐客令，毛纪只能起身告辞。

他心里在琢磨，想蒋冕做什么？

是了，莫非是想想怎么对付蒋冕的，毛纪眼眸一亮，立即开始琢磨起来，蒋冕之所以被整垮，是因为杨公将蒋冕逼到墙角，把蒋冕逼到了火架子上，先是造出声势，将蒋冕塑造成了一个反天子的英雄人物，然后再命人去抨击天子，从而获罪，让这众望所归的英雄跳出来去和天子死磕。若是蒋冕真去死磕，那么杨廷和正好坐山观虎斗，蒋冕胜了，杨廷和自然借此削弱掉新天子的锐气，若是天子胜了，蒋冕也就完了。

可要是蒋冕不去拼命，照样还是死路一条，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众望所归，因为他是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英雄都做了墙头草，名誉一落千丈，人人喊打，最后树倒猕猴散，想不完蛋都不成。

“是了，这一手用在王鳌身上，也没什么不可，王鳌现在在肃贪，那么就以这肃贪为切入点，先把声势造出来，让天下人都晓得王学士嫉恶如仇。只是……又该怎样让王鳌栽跟头呢？”

坐在自己的值房里，毛纪喃喃念了几句，他必须得安排一个王鳌不能轻易得罪的人，这个人甚至能左右到王鳌的地位，使王鳌投鼠忌器，而这个人……最好就是天子。

那么谁来做引子？蒋冕被整垮的引子就是一个言官，这个言官抨击了天子，最后获罪，而毛纪也必须要弄出个引子出来，引发天子和王鳌之间的矛盾。

“这个人……必定要名声扫地，其次嘛，就要犯有贪渎大案，同时与天子关系有很深的渊源，天子非要保他不可。”想定了人选，毛纪大致有了那么点儿思路，提笔写了王成、徐谦几个名字，又觉得不够，又添加了个张延龄、张鹤龄还有黄锦上去，陆续增加了一个名单，随即他咳嗽一声，唤道：“来人……”

外有一个书吏进来，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个书吏，自是毛纪的心腹，毛纪将这份名单指了指，道：“拿着这个名单，查一查这些人，要查清楚，他们近来在做什么，平时又有什么劣迹，都要详尽。”

书吏狐疑的拿过名单，看了名单了几个名字，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毛纪冷笑，道：“怎么，你害怕？”

书吏道：“小人不敢。”

毛纪却是道：“害怕就是害怕，有什么不敢？你用心做事，过些时日，老夫会想着法子给你换个好差，去吧。”

将这书吏打发走，毛纪也不禁有点儿七上八下，因为这里头的任何一个人，可都不是善茬，一不小心，就是全盘皆输，可是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毛纪不由咬咬牙，畏惧之心烟消云散，脸色略微有几分狰狞，喃喃道：“真以为老夫是软柿子，哼，老夫就硬给你们看看。”

……

皇家学堂。

徐谦舒服的斜躺在凉棚里，下头是一副躺椅，专门为他这徐侍读打造，用的乃是后世沙滩椅的样式，边上是个小几子，几子上有茶水和干果若干，今日外头下着绵绵细雨，所以天气有点冷飕飕的，所以他特意命人拿了个毯子盖在身上。

若不是条件有限，怕他这个时候免不了要增添几个丫头过来给他捏捏腿了。

只是虽然创造了舒服的条件，徐侍读还是很忧国忧民的，心里不由暗骂这老天爷，没事下什么雨，害得校尉们淋雨操练，看在眼里，徐侍读的心里很是不痛快。

校场上一列列的皇家校尉站的笔直，经过了近半月的操练，这样的生活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便连齐成这样人渣中的战斗机，此刻都是淋雨直立，收腹提胸，目光正视前方，虽然眼帘已被雨水浸的模糊，一眨眼，雨水就如泪花一样顺着脸颊流下来，可是他却是一丝一毫没有动弹。

人本身就是有惯性的，面临一个新的生活，或许第一天你会难以接受，第二天你会抱怨，第三、第四天你有想死的心思，可是时间慢慢推后，当你慢慢适应，你的本能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若是每天不被操练的死去活来，似乎还觉得有那么点点不舒服。

雨水顺风而下，校场里虽有无数个呼吸，却是安静无比。

只有穿着蓑衣的教习手持铁尺穿梭在队列之间，眼眸如刀一样的划过每一个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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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毛纪是猪

齐成如今已经有了几分模样，原本白皙的脸多了几分黝黑，不过体魄也显得强壮了许多，倒不是说他短时间便长了许多肉，而是胸膛挺起来显得肩膀宽大了许多。

吃了这么久的苦，齐成已经麻木了，此时见了徐谦，连一丁点破口大骂的心思都没有。

他的生活很简单，起床，早饭，操练，吃饭，操练，吃饭，听课，睡觉。

这样的生活让他短时间里精力充沛了许多，从前日上三竿才起来，酒色无度，每日总是觉得睡不够，一天下来总是懒洋洋的，而如今，却仿佛体内有一股子使不完的劲。

滴答答的细雨落在身上也没了什么感觉，除了今日多了几分冰凉之外，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若是从前，碰到这样的雨天，他必定会乖乖地呆在屋里，就算出门也有车轿候着，有人给他打伞，或者穿着蓑衣，而现在，这一丝丝雨点的冰凉竟让他感觉到一种痛快，痛快的感觉遍布全身，虽然脚下的靴子陷进了泥泞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棚子里的徐谦突然伸了个懒腰，穿了蓑衣走到了队列前，在每个人面前停留，走到齐成面前时，朝齐成笑了笑。

而齐成的脸上凝起不动，眼睛依旧直视。

这是徐谦耍的小花招，你要是敢在徐谦看你的时候眼神飘忽，少不得要踢你一脚，骂你一句不可分心。

人都是逼出来的，被逼到这份上，实在不太容易。

再往前走，徐谦又停在王蛛和陆炳的跟前，这两个家伙被徐谦坑了，原以为自家兄弟，进来了肯定有照拂，再者说了，开学的时候还陪着徐大哥一起演了戏呢，谁晓得徐谦一点情面都不给，该怎么操练他们还是怎样操练，似乎不把他们榨干，不把他们折腾得死去活来就绝不肯干休，还美其名曰是为了他们好。

陆炳倒没什么，他一直希望考武进士，所以从前也有过锻炼，虽然及不上在学堂里这般的痛苦，可至少还有基础在。王蛛就不同了，为此对徐谦颇有微辞，不过这种心里的腹诽没有维持几天，渐渐地也就麻木，面庞俊秀的王蛛原本身体孱弱，如今却显露出了一些男子汉的气概，双目颇为有神，徐谦朝他点点头，露出赞赏的表情，随即背着手，回到了队伍的前头。

他扫视众人一眼，然后道：“你们是皇家校尉，皇家校尉是做什么的？”

回应的是鸦雀无声。

不过显然，徐谦也不打算让他们回答，因为这里有资格说话的只有他一个。

徐谦继续道：“皇家校尉就是保卫天子，与天子福祸于共，大明在，你们就在，你们在，天子便可无忧。换句话说，在这大明朝，除了天子和本学掌学，你们谁的话都可以不听，谁都可以无视，你们是亲军中的亲军，明白了吗？”

声音停下来，校场里只剩下风雨的声音。

徐谦随即朝一个教习努努嘴，这教习点头，飞快去牵了一匹马来。

徐谦道：“拔刀！”

唰唰……无数金铁交鸣的声音压住了风雨声音，一柄柄绣春刀自鞘中拔出来。

徐谦大叫：“砍了这狗日的。”

皇家校尉们呆滞了一下，却有不少人杀气腾腾地看向徐谦。

徐谦不由咋舌，连忙补充：“将这匹马砍为肉酱！”

校尉们这才动了，众人哗啦啦地一拥而上，将马围住，随即无数绣春刀在半空划过惊鸿，战马被数百人里三圈外三圈的围住，受了惊吓，正要甩蹄逃窜，却已经迟了，待无数长刀或劈或砍，顷刻之间，战马已经被砍翻在地，倒在泥泞之中。

战马砍倒，不少校尉正要归列，却听徐谦道：“你……你……你……你……还有你，过来！”

众人呆了一下，那些被点到的几个校尉面面相觑，乖乖迈步过来，在徐谦面前站直，一动不动。

徐谦眯着眼，慢悠悠地道：“你们为何要走？”

“回大人的话，战马已经死了，卑下人等归队。”

徐谦却是道：“胡说，本官明明是让你们将这战马砍成肉酱，谁说只将它砍死？不尊号令便是违反学规，应当如何处置？”

众人对徐谦的吹毛求疵感到很是不可理喻，却谁也不敢丝毫反驳，这几人乖乖道：“按学规，当仗打二十，禁闭一日。”

徐谦道：“来人，带下去行刑。”

早已在校场外头候着的差役已是冲过来，扭了这几个校尉拖出了校场。

其他的校尉一看，哪里还敢迟疑，那些打算归队的校尉立即停住了脚步，又疯了似的朝战马冲去，无数人提着刀疯了似的砍在战马的尸首上。

一队人砍完，乖乖撤到队尾，立即又有人填补上，可怜这战马遇人不淑，死不瞑目。

足足剁了小半时辰，这战马才勉强剁为了肉酱，这才有校尉过来，单膝跪倒在泥泞里，朝徐谦抱手道：“大人，战马已经剁为了肉酱。”

徐谦夸奖道：“好刀功，现在……全部归队。”

虽然这些人里大多数人从前都是人渣，可是实在没有虐尸的癖好，听到徐谦的命令，大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纷纷将刀回鞘，站回队列。

徐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道：“皇家校尉，学规第一条便是绝对服从，本官说什么就是什么，都明白了吗？”

众人不约而同道：“遵命！”

徐谦笑了，道：“好，现在跟本官念——毛纪是猪！”

“……”

“念！”

“毛纪是猪！”众人这才稀稀拉拉地回答。

毛纪是谁，或许寻常的人未必晓得，可是这些人却多有耳闻，人家好歹是内阁学士，怎么能是猪呢？因此大家喊的时候，不免有些迟疑，内阁学士啊，那几乎已经代表朝廷了，骂内阁学士，这不是反朝廷吗？

徐谦皱眉，眼睛已经盯住了几个没有开口的校尉，用手一指：“你……你……还有你，出来。”

三个校尉胆战心惊地迈步出来，一起道：“大人吩咐。”

徐谦杀气腾腾地道：“本官方才的号令是什么？”

“大人命我们喊毛纪是猪。”

徐谦冷笑：“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张口？”

三人一下子不敢吱声了。

徐谦质问道：“快说！”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的回道：“回大人的话，毛纪乃是内阁学士，卑下们不敢……”

“不敢？”徐谦笑得更冷：“你们有什么不敢？你们是皇家校尉，你们的眼里只该有天子，有掌校，有本官，你们凭什么不敢？”

“……”

“现在你们知错了吗？”

“是，卑下知错。”这三人很郁闷，他们原以为自己的回答应当会被徐谦认可，至少在他们的观念里，学士确实是了不得的人物，甚至还有人想劝说，告诉徐谦这么喊若是传出去，难免大人会被毛大人所不容，然后徐大人恍然大悟，说不定会赏他歇息一个时辰。

徐谦道：“那就喊！”

“毛纪是猪！”三人撕声揭底地大吼。

徐谦这才点头：“虽是亡羊补牢，不过学规犯了就是犯了，来人，将这三个不听号令之人带下去。”

这三个校尉倒是不敢喊冤，乖乖地被几个差役拖了下去。

徐谦脸色肃然，在队列前来回踱步，他分明能看到所有人看向他时带着一种不可理解的目光，便是一旁的教习也是觉得费解。

徐谦一字一句地道：“天子亲军，只听命于天子，至于其他人都是天子的臣民，无论是内阁首辅学士，还是一介草民，在你们眼里都不该有任何区别，不要忘了你们的身份，在本官眼里，什么学士什么尚书都及不上你们，他们是天子臣民，你们是天子亲师，明白了吗？”

“明白！”

大家都不是傻子，许多人开始渐渐能消化徐谦的意思了，他们的身份特殊，他们非同凡响，所以某种意义来说，他们理应有骄傲的理由。

徐谦终于满意了，道：“继续操练！”说罢，徐谦背着手，又回到了他的棚子里。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不过这并不会妨碍到接下来的操练，更不会妨碍到徐谦，坐在棚子里的徐谦吃了口茶，他似乎对皇家校尉们的操练进步有些满意，至少这些人总算是入了门，慢慢地上了道，可见自己的一番心血并没有白费。

倒是总教习周泰很是费解地钻进棚来，不由道：“大人，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大人何故如此？”

他所说的如此自然指的是毛纪是猪这句话，侮辱内阁学士，这要是传出去，保准是要闹得满城风雨的。

徐谦却是好整以暇地吃着茶道：“大人认为我操练的方法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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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你是哪根葱

周泰闻言，连忙道：“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大人设身处地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学堂初开，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大人不是常说吗？大伙们的身家性命、富贵荣辱都托付在这学堂上头，大人出言无忌，传出去毕竟不好听。”

周泰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你怎么能骂毛纪是猪呢，就算你多讨厌毛纪，心里骂骂也就是了，虽然晓得你这么喊出来是要教给校尉们道理，可毕竟是出口伤人，难道就不能用其他来取代？

周泰是武人，这个时代的武人有一个特点，那便是出奇的谨慎，文官可以胡言乱语，可是武人不成，若是说了些胡话，说不定是要掉脑袋的，朝廷对武官防备甚严，一字一句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徐谦却是不以为然，道：“不错，我是说过，咱们都吃的是学堂的饭，可是有一些话似乎还没有说明白，这学堂之所以叫皇家学堂，就绝不是朝廷下设的一个衙门，若只是一个寻常衙门，和国子监类似，那么皇上要之何用？天子的意思，你不明白吗？皇家校尉是皇上手中的刀，是陛下手里的剑，这把剑用在哪里，凭的是天子的心意，若是天子要诛乱党，皇家校尉就该镇抚天下，若是皇上要平倭，皇家校尉就该灭倭安国，可是若这朝廷里头有人有异心呢？”

周泰不禁呆了一下，事实上，他这个层次的人实在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深，他渐渐有点明白徐谦的意思了。

不过这个真相却让周泰有些难以接受，道：“天子和朝廷不是一体的吗？老夫一直听说，天子和几个阁臣之间的关系很是和睦，怎么……”

徐谦自然没有继续透露太多，只是道：“一般情况下，天子和朝廷是一体，可是有些事总有个万一，汉朝能出王莽，唐朝还能出安禄山呢，这两个人，哪个不是朝廷重臣？哪个此前不是和天子和睦的？天子亲军只听任宫中调遣，皇家校尉也是一样，既是皇家，就必须晓得自己是什么立场，又该做什么事，若是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操练出来又有什么用？陛下要的不是官兵，也不是寻常意义的亲军，要的是死士，是手足，若是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咱们这学堂也就不用办了。至于毛纪……”

说到这里，徐谦冷笑：“在皇家校尉眼里，他什么都不是，懂了吗？这就是皇家学堂创建的初衷，毛纪什么都不是，同理，这朝中的衮衮诸公也都什么都不是！”

周泰深吸一口气，今日接收的消息实在让他一时难以消化，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认，徐谦是天子近臣，他怎么说，自己怎么办就好了。

正说着，却有个差役冒雨过来，道：“徐侍读，掌学大人方才到了讲武堂，请徐侍读过去说话。”

徐昌负责的事务很多，因此许多事不可能亲力亲为，比如徐勇如今负责路政局，徐谦则是实际上控制了皇家学堂，他这千户又有自己的千户所衙门，因此徐昌的公事主要都是在千户所里办，偶尔会到路政局和皇家学堂里走一遭，过问下局务和学务。

今日下雨，若是没有特殊情况，徐昌本不该这个时候来的，可是现在却是来了，又急匆匆地请徐谦过去说话，这让徐谦颇为意外，他倒也不敢耽误，连忙穿了蓑衣往讲武堂赶去。

讲武堂是学堂里最恢宏的建筑，左右有文武教习房，两侧又被刑房、军械房、粮房、学督房环绕，徐昌也是刚到，喝了一口热茶，脸上显出几分疲惫，见了徐谦进来，他勉强精神一振，道：“谦儿，学堂这边如何了？”

徐谦回禀道：“已经步入了正轨。”

徐昌颌首点头，道：“这便好，学务这东西，其实我这做爹的并不懂，往后要多靠你，不过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可太过操劳，学堂是皇帝的，身子却是自己的，以身报效君恩这种话咱们父子俩在外头说说也就好了，关起门来切不可当真。”

徐谦笑了，道：“儿子明白的。”他心里想：“要是老爷子晓得自己每日都是躺在棚子里混日子，不晓得还会不会说这些话。”

说到这里，徐昌的脸色凝重起来，道：“爹这一趟来，是发现到了一些事情，特意来和你商量一下，近来有人向我禀告，说是在咱们父子周围似乎一直都有人盯梢，无论是路政局还是皇家学堂，也都有人暗中搜罗什么，你有发现吗？”

徐谦是没心没肺的人，他只是侍读，又不是锦衣卫，怎么会有察觉？闻言便惊愕地道：“有这样的事？”

徐昌的眼睛眯起来，迸发出杀机，随即冷笑道：“看来是有人嫌咱们父子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所以想来找点事了，我已经拜托锦衣卫里的几个亲近同僚帮忙查探，到时把人揪出来，绝不轻饶。至于你，这段时间要谨慎一些，平时当值的路上多带几个兄弟跟着，小心为上。”

徐谦心里嘀咕，这个时候是谁会来打探他们父子呢？若只是单纯的打听父子二人倒也罢了，可是似乎还注意上了路政局和皇家学堂，如此看来，目的很不单纯，莫非是有人想借机闹点事？

联想到现在纷乱的朝局，徐谦首先排除掉了王鳌，王鳌就算想关注一下徐家父子，可是现在在这风口浪尖上，只怕也腾不出手来。杨廷和呢？以杨廷和的心性，倒还不至于采取这样的手段，杨廷和擅使阳谋，而不重阴谋，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莫非是毛纪……

很有可能，这个家伙和自己一直有嫌隙，可问题在于，他打探自己又带着什么目的？

稍稍一想，徐谦想到了一个可能，现在王鳌在治贪，风声很紧，毛纪吃了很大的亏，这姓毛的莫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想从皇家学堂和路政局里查出点什么来，到时候再将矛头指向自家父子二人？

徐谦果断地道：“爹，不要打草惊蛇，这些盯梢的人只要自己不露头，就不要理会，依儿子看，他们是另有图谋，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好了，是了，路政局是不是有一笔帐不清楚？”

徐昌道：“这笔帐一直没有公开，数额还不少，有十几万两银子，怎么，你想如何？”

徐谦笑了笑，道：“让他们去查吧，不管查的人是谁，查出了东西就一定会公布于众，让他们公布于众好了，他们图穷匕见的一日，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被贼惦记着，总不比公开来的好。”

徐昌琢磨了一下徐谦的话，随即笑了起来，道：“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只是要多多小心，就怕他们不是来抓把柄，而是来杀人的，在京师这两年，为父算是看透了，所谓的朝廷和钱塘县里没什么分别，上下的这些人等都是会要你命的，别人怎么样，老夫不管，可是你不能出事。”

公务谈得差不多了，自然不免要交代几句家事，徐昌道：“近几日，稚儿似乎身体不是很舒服，你要多陪着她，当值固然要紧，可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嘛，后院起火怎么成？是了，她今早不是吩咐你去请大夫吗？你请了没有？”

徐谦道：“想请李太医去，不晓得他肯不肯。”

徐昌眯着眼，道：“李太医是最善妇科的，只是这个人最好面子，你不亲自登门，只怕人家不愿意，不妨这样，为父告你半天的假，你去请人吧，这里的事呢，为父看着。”

徐谦本来就想告假，就怕学堂里出事，毕竟刚刚创建，很多事情都没有进入常态，而这些校尉虽然渐渐上道，可毕竟都血气方刚，谁晓得会闹出什么事来？

既然有爹在这看着，他也就松了口气，兴匆匆地带着几个徐昌的护卫出了学堂，前去寻李太医。

其实这李太医早就不在宫里当值了，因年事已高，早就退了下来，不过好歹曾在宫里镀过金，有这重身份，前来应诊的如过江之鲫，上门的人多了，架子自然也就大了起来，不是一般人，人家压根就不见你，就算你是二般人，人家也得看心情。

这就是毛病，就好像作诗的李白一样，人家写诗总要喝酒，还要让太监给他脱靴。李太医看病，架子也不小。

上了门，说明了来意，这李太医听说了徐谦的身份，倒还客气，道：“既是要应诊，那么你家娘子何在？”

徐谦道：“妻子身体不适，不便出门，所以想请李太医亲自上门一趟。”

李太医的脸色立即不好看了，他给徐谦好脸色，是因为徐谦是翰林，可你是翰林也不能让老夫上门呀，前几日大理寺的主事官都是乖乖带人来就诊的，只有京师里的显贵才够资格让李太医上门服务，你是几品，又算哪根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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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有喜

徐谦像是看透了这位李太医的心思似的，虽然没有告诉他是几品，但是却用了个简单的办法，直截了当地告诉李太医：“家父徐昌，官拜锦衣卫千户，忝为伯爵。”

伯爵什么的人家倒是未必看重，可是听到锦衣卫三字，李太医一下子乖巧了，或许在嘉靖朝，锦衣卫未必动得了朝廷大臣，可是要栽赃陷害他一个李太医，收拾他还是轻而易举。

李太医乖乖地背着药箱跟在徐谦后头，沿途上问明了桂稚儿的病情，倒也没有做声，待到了徐家，给桂稚儿把了脉，随即捋起山羊胡子，眼睛微眯，似乎生怕诊断有误，又搭了一次脉搏查验一次。

徐谦在旁带着点焦急地道：“怎么，李太医心里可有数了吗？”

李太医苦笑道：“令夫人并没有病，而是有喜了，恭喜徐侍读。”

桂稚儿闻言大喜，连忙道：“是真的吗？呀……我说近来总是不同。”

徐谦也是愣了，呆立了良久，才喃喃道：“有喜了？莫非是我要做爹了？哎……我年纪还小，怎么会这样快……”

“胡说。”桂稚儿嗔怒地看了徐谦一眼，道：“这么大的人还天天胡说八道。”借着连忙吩咐给了人给了李太医赏钱，屏退众人，才又道：“夫君现在在想什么？”

徐谦苦笑道：“现在正是在风口浪尖上，风声这样的紧，王鳌王大人天天都在治贪，突然要多个孩子，这分明是让为夫铤而走险，很危险的。”

桂稚儿呵呵一笑道：“就你胡说，倒像有了孩子就还差你贪墨似的，再者说，你一个侍读能贪墨出什么来？每天胡说八道，孩子以后可不能像你。”

徐谦这才恢复正常，笑呵呵地道：“随口胡言而已，只不过第一次听到这消息，一时也说不情该是什么心情，嗯嗯……我的好夫人，你不要再站着了，也不要再责怪为父，好好节省气力准备生产吧，为夫决定制定出个生产的章程出来，嗯，你等着，我明日就交章程。”

桂稚儿却将徐谦的手握紧，道：“你这是恶习不改，满脑子想着的就是章程章程，生孩子谁不会？也要章程吗？我会好好养着，你不要多挂念就是，你赶紧去找人给公公报个信吧，这么大的事，自然让他老人家知道的好。”

只是，在皇家学堂却是出了件大事，徐谦一走，一个皇家校尉因为做了个小动作，被教习们鞭打了一顿，此人不服，大嚷大叫，又有几个和他相熟的校尉站出来，差点闹出了事。

徐昌听闻了消息，忙不迭地赶来处置，终于把事情压下，随即他冒雨在这校场里大发雷霆：“真是岂有此理，学有学规，竟敢和教习顶撞，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今日就胆敢如此，那么明日，后日，是不是连本掌校都敢顶撞？来人……将这几个犯禁之人……”

说到这里，却有差役冒雨前来，在徐昌耳畔耳语几句，徐昌呆了一下，先是失魂落魄地陷入呆滞状态，随即突然仰天狂笑道：“好……好……好的很！”

众人愕然地愣住了。

原本校尉们胆战心惊，尤其是几个犯禁的校尉，方才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也知道这顶撞教习乃是学堂里最为禁忌的事，按学规处置，甚至可能痛打三十板子然后开革出去。

开革出校……若是在刚入学的时候，在场的校尉只怕十有八九求之不得，可是现在却让大家难以接受。

一方面经过了不断的灌输，这些人多数已经被‘洗脑’，至少这些人渣的价值观从混吃等死，渐渐转化成了建功立业。

男儿大丈夫，若不能建功立业，那么就是废物，是人渣，人渣固然爽快，却也羞耻。

这便是学堂的羞耻教育，而这些校尉每日操练，身心疲惫，价值观也最是薄弱，在这强力灌输之下，已经渐渐有了一种力争上游的意识，比如跑步的时候，校尉们分为两队，一开始还有人偷懒，可是偷懒的人很快就会被同队的人鄙视，这羞耻之心也就慢慢滋生了，于是观念里自然而然的生出了如果不能把事情做好，就会遭人白眼，被人看不起，被人边缘化。

再加上学堂里反复强调，他们乃是皇家校尉，皇家校尉如何如何，这种荣誉的灌输使得他们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而现在，若是被赶出了学堂，那么就意味着，你是失败者，从此之后，你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该死纨绔，你什么都不是。

自然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大家渐渐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这个生活虽然封闭，却让他们渐渐忘掉了从前的自己，若是赶出了学堂，竟是让他们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在这里，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朋友、袍泽，大家一起操练、一起说笑、一起吃饭睡觉，就算偶尔会有些摩擦，可是这种朝夕相处，也令这群纨绔们渐渐尝到了友情的滋味，总之，现在让他们抛弃眼前这一切，是很难让人接受的。

几个人正要跪倒求情，谁知这时候，掌校大人居然连说了几个好字，这几个人惊愕地抬眸，不可思议地看着徐昌，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

紧接着徐昌又是大叫：“老天有眼啊，来，快备马，本官要立即回家。”

一边的周泰看不下去了，连忙低声道：“大人……这几个犯禁的校尉如何处置？”

徐昌此时陷入了狂喜的状态，连想都不曾想，撇撇嘴道：“如何处置？人家不过是犯了些小错，还能怎么处置？打二十军棍就是了，如若再犯，绝不轻饶就是。”

他拍拍周泰的肩，笑嘻嘻地道：“老周，我要做爷爷了！”随即便带着几个随行的差役心急火燎地走了。

周泰不由苦笑，却不得不板起脸，道：“来人，拿下去，痛打二十军棍吧。”

桂稚儿有喜，这才是徐家天大的事，如今的徐家已经隐隐将徐昌当作了主心骨，其余各支都围绕着徐昌形成枝干，而在徐昌这个核心之中，徐谦也是树干的重中之重，在他们的眼里，徐谦在某种意义上并不亚于徐昌，家族能够兴盛靠的就是徐昌父子，如今徐勇分管路政局，徐福则在如意坊，还有徐寒、徐禄几人也在锦衣卫亲军里担任武官或在如意坊分担干系，一听到这消息，几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事纷纷赶回了家，桂家那边，桂湘得知消息之后也携夫人立即赶了来。

传宗接代可是大事，徐昌一回来，倒是不好去探望桂稚儿，只能把徐谦叫来询问，最后得到了准信，不由热泪盈眶，道：“哎……都说你好男风，本来以为你定是有什么隐疾，所以……才如此，不成想老天开了眼，祖宗保佑。”

徐谦现在听到男风之类话，早就麻木，反正解释也解释不清，只要桂稚儿信自己就成了，懒得多嘴，不过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是要做父亲的人，转而想到，如果将来自己有了儿女，儿女若是听到这些话，不知会怎么想，于是立即争辩道：“爹，你误会儿子了，儿子只喜欢女人。”

徐昌瞪了他一眼，道：“既然如此，那么赵家的姑娘，你为何没有亲近？为何你不去嫖娼？”

靠！

徐谦无语，原来不去嫖娼，不勾搭调戏，不先上车再补票都有错了，孔圣人要是听了这话，保准要吐血三升不可。

徐昌见徐谦的脸色不爽，便温和起来，道：“现在稚儿待产，却要小心，你将来也是要做爹的人，做人要懂得分寸。”

教诲了一顿，徐谦只有乖乖点头的份，懒得和他啰嗦。

此时徐家的人已经纷纷到了，紧接着，大家开始争吵起来，徐勇的意思很简单，别人照料桂稚儿不放心，得让自家人来照顾，所以希望把钱塘的妻子和几个嫂嫂婶婶一起接来，自家人有个照应。

不过徐寒几个却是不肯，徐勇是新婚，甚是挂念他的小媳妇，可是其他几个人渣却不是这样想，这几个人近来在外头喝花酒习惯了，不愿意身边多个婆娘来羁绊，便提出乡下婆娘不懂得照料，还是在京师请人，只要有钱，什么人请不到？

徐昌在外头或许是个颇有主见的人，可是关起门来，面对这些堂侄却是觉得这个说的有理，那个说的也有点意思，结果不由傻眼，拿捏不定主意。

倒是徐谦道：“一大家子人分居两地也不是办法，马上我就要搬去新宅了，地方也大得很，不妨修书一封回去，想来京师的都接来，倒也没什么妨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有自己关起门来风风光光的道理？这件事，我拿主意了，就这么办，爹，这书信得你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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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大案要案

徐家这边闹翻了天，这消息倒是传播得快，只可惜毕竟人家老婆生孩子，还不至于让人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反而王鳌整肃吏治，一直成了舆论关注的焦点。

自弘治开始，大明朝的吏治就日渐败坏。弘治皇帝是个好皇帝，不但勤勉，对大臣也好，也正因为如此，使得问题滋生了不少，正因为弘治一直恪守刑不上大夫的观念，使得不少官员贪墨明目张胆起来，反正就算是败露，大不了就是丢官而已，极少有重惩的，而到了正德时期，吏治败坏达到了一个高峰时期，由于朱厚照这位仁兄实在有点极品，他对人的评判标准也和常人有所不同，在他眼里，官员贪不贪渎，又或者是否玩忽职守，都不是区分官员好坏的标准，因此这满朝的衮衮诸公就更加放肆起来。

现在嘉靖朝突然掀起一场风暴，在这场风暴之中，王鳌无疑是最为耀眼的人物，大量的官员落马，自然引起许多人的拍手称快，心里有鬼的也不敢声张，除了胆战心惊，还没有胆色跳出来反击的，再者大量清流的鼎力支持，使得王鳌的风头一时无两，似乎隐隐之间盖过了杨廷和。

王鳌无疑成了一个新的英雄人物，提到王鳌，大家第一个念头想起来的就是青天老爷，显然这位青天比起此前塑造的所谓青天要靠谱得多，因为人家确实很给力，事实上也办下了许多案子，成绩斐然，这是实打实的成绩，都看得到摸得着。

户部这边，前几日又有几个落马，其中一个居然涉及到了右侍郎，右侍郎已属于高官了，整个朝廷也没几个，一下子牵出了个右侍郎，户部上下一片哀鸿，这户部部堂几乎无人有心思办公了，就算是一些库银的出入，几乎都是由王鳌这边点了头才算。

毛纪的日子自然越来越不好过，他变得越来越焦躁起来，变得有些喜怒无常，他清晰地感觉到，王鳌不但是在借治吏立威，还在借此整合整个吏部，甚至借此将手伸进户部来，控制户部。

现在户部上下的人早就不再看毛纪一眼，你是学士又如何，你是尚书又如何？现在做主的，能掌握大家生死的，只有一个王学士，只有一个王侍郎，毛纪……没有听说过。

毛纪深知这样下去，他除非甘愿做个木偶，若不然，迟早有一日，他会完蛋的。

毕竟混了这么久的官场，不该拿的东西没少拿，不该占的东西也没少占，虽说是内阁学士，可是谁能保证这位王老爷子是否会心血来潮，突然查到他毛纪的头上。

毛纪毕竟根基不稳，不像杨廷和，树大根深。

而且杨廷和近来虽然和他关系还算不错，可是杨廷和似乎有后发制人的意思，后发制人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拿来做筹码，甚至随时可以壮士断腕，毛纪隐隐感觉自己会成为弃子。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让毛纪寝食难安。

不过令毛纪欣慰的是，总算来了消息，这一日的半夜三更时分，一个锦衣卫百户深夜到访，毛纪打起精神出来会见，二人落座，并没有寒暄什么，这百户道：“奉大人之命，还真有点消息，这其一：张鹤龄兄弟，他们上一年因为田庄与人争地，闹得很凶，勾结了通州知府，巧取豪夺了张姓人家七百余亩良田。”

这个消息倒是没有出乎毛纪意外，张家兄弟是蛮横惯了的，现在还算收敛了一些，在正德年间的时候，这种事更是不计其数。

不过……毛纪摇摇头，显得没有什么兴趣，因为想拿这个东西做文章，未免太小家子气，毕竟只有七百亩，不算多。况且这件事肯定是张府的下人去办，不会和张家兄弟有直接关系，张家兄弟大不了壮士断腕，照样可以脱身。

毛纪道：“还有呢？”

这百户道：“还有就是陆家，陆家的锦衣卫佥事陆松，在任的时候贪墨了不少钱财，其中有一部分倒是能寻出证据。”

“陆松……”毛纪还是摇头，这个人虽然颇受陛下恩宠，也是陆家骨干之一，可是毕竟不是最核心的人物，对他开炮，就算能治罪，可是不能做到整垮陆家，乃至于引来天子力保的目的。

“还有就是路政局那边，有一笔银子很奇怪，虽然都是以调拨皇家学堂的名义支出来，可是又似乎并没有用在皇家学堂的上头。可是卑下细查，却总是没有眉目。”

听了这话，毛纪顿时激动起来，忙道：“这笔银子有多少？”

百户道：“总共支了三次，第一次是八万，第二次又追加了三万，第三次是六万。”

毛纪目瞪口呆，三次的开支即是十七万两，这在大明朝绝对是一笔巨款，至少在朝廷看来，这个数目足以惊动天下了，现在国库的开支也不过数百万而已，十七万所占的比例可是不少。

毛纪皱眉道：“皇家学堂其他的开支有没有问题？”

百户摇头道：“倒是没有问题，一切如常，虽然所费不小，不过都有明细。”

毛纪激动地道：“这十七万两银子才是关键，真的一点都查不出来？到底用去了哪里，流向了哪个地方，一点消息都没有？”

百户道：“卑下不敢深查，就怕引起别人的怀疑，能查到这里就已是侥幸了。”

毛纪此时反倒犹豫了，沉吟道：“若是再给你一些时间，你能不能再多查出点东西来？”

百户苦笑道：“真要查出东西倒也不难，可就怕打草惊蛇，大人可莫要忘了，路政局也是锦衣卫，若是卑下调用人手，对方肯定能获知，一旦惊动了他们，卑下只怕要倒霉了。”

毛纪的脸色缓和起来，道：“好吧，这件事多亏了你，你先回去，若是再有事，老夫自然会吩咐你。”

百户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道：“卑下告辞。”

送走了百户，毛纪依旧坐在这厅子里，整个人显得喜怒不定，他当然预感这是个大案，徐家父子极有可能借着皇家学堂的名义支出这么一笔银子或者是私自侵吞，或者是在图谋什么事。

可问题就在于，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即动手？还是且看看再说？

他一时拿捏不定主意，长吁短叹一番，便去睡了。

第二日到了内阁，刚刚坐定，便传来了户部那边的消息，昨天夜里又一个主事被吏部的人带了去，更重要的是，这个主事是他的人，蒋冕在户部的时候，毛纪就是靠着这个人渗透在户部里。

这个人知道自己不少事，虽然都是一些小事，可是若是真有人想要拿这个做文章，却也会有不少的麻烦。

事情已经越来越棘手，毛纪的脸色阴冷，随即森然一笑，急匆匆地前去拜见杨廷和。

“杨公，那王鳌是什么意思？他未免也欺人太甚了，主事成章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何事先也不告知，说拿就拿？”

杨廷和显得漫不经心，笑吟吟地道：“维之，有话好好说，这么大火的气做什么？这件事到时候老夫会下条子去吏部问，若是果有贪渎之举倒也罢了，若是随意拿人，老夫也不会轻易罢休的。”

毛纪叹口气，道：“杨公，现在有些事实在太不像话了，再这样下去，户部乱了，对朝廷并无好处，吏治要紧，可是这天下的事又不只是吏治，现在人心惶惶的，外有灾难，江南又有兵事，都是刻不容缓，现在整肃吏治，最后是要贻误军机的。”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陛下是这个意思，王公又是态度坚决，如之奈何？”

像杨廷和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说出如之奈何这样的话的，可是今日，他笑吟吟地说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毛纪，一双眼睛仿佛洞悉了毛纪的心。

毛纪咬咬牙道：“实不相瞒，下官听说了一些事。”

杨廷和好整以暇地道：“你说吧。你和老夫之间也没什么可避讳的。”

毛纪连忙将路政局的事说了，最后道：“杨公，这可是十七万两纹银，钱支了出去，却连去处都没有，况且这么多银子，皇家学堂用来做什么？学堂平日的费用，明细都是出来了的，林林总总也花费了十几万，这十七万两纹银到底花销到了哪里？现在不是在整肃吏治吗？咱们眼皮子底下就出了这么耸人听闻的事，王学士为何不查？户部若是果有作奸犯科，那么查个水落石出，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只查吏部不查路政局，如此厚此薄彼，这就难以服众了，我的意思是，王学士应当立即彻查皇家学堂和路政局，这么大笔银子可不是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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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你死我活

杨廷和眉头一沉，干脆利落地道：“老夫这就下条子到吏部过问一下，你说的对，是该一视同仁，你身为学士既然得知此事，也理应上书言事。”

杨廷和终于表现出了丁点支持，让毛纪的精神一振，他不由信心大增，从杨廷和这边告辞出来，连忙吩咐了几个言官一道上书。

与此同时，一个条子到了吏部，吏部这边不敢怠慢，连忙送到了王鳌的手里。

王鳌看了这条子，不由冷笑，笑过之后却是没有什么表示。

当日夜里，李时倒是被请到了王府，王鳌年纪老迈，再加上天性畏寒，嘉靖皇帝知道此事之后，早已命人在京师的王家宅子铺设了地龙。

只是和偌大的暖阁不同，地龙因为耗费惊人，所以王家也只有书房才能温暖如春罢了。

自从前几日下了绵绵细雨，气温已经骤降，不过在这书房里，王鳌却穿着一件夏衫，书房里由于冒着腾腾热气，倒是让他额头上渗着些许细密的汗珠，连老脸也不由有些通红。

吃了个茶，王鳌眯着眼看了李时一眼，随即将条子转给李时看，慢悠悠地道：“宗易，你怎么看？”

能得到王鳌的青睐，一方面是因为李时和王鳌是老交情，攀上了个恩师和门生的关系。另一方面，李时也有他的过人之处。平时在内阁待诏，他少言寡语，可是在王鳌处，他倒是从不忌讳什么，直截了当地道：“这是驱虎吞狼之策。”

王鳌笑了，道：“你继续说下去。”

李时倒是谦虚地道：“其实恩师想必也知道这里头的蹊跷了。路政局突然少了十几万两银子，这十几万两银子去了哪里？以学生之见，徐家父子如今在如意坊早已挣了个腰缠百万，怎么可能会看重这些银子？就算这父子二人贪婪无度，可是贪墨的法子多的是，有的是地方，而这种直接支用却用语焉不详只说是皇家学堂支用的法子最是低劣，只要有人稍稍一查，就能查出蹊跷出来。徐家父子都是老奸巨猾之人，怎么会放着这么大的把柄不遮掩？”

李时顿了顿，又道：“所以学生以为，这笔银子很可疑，极有可能和宫里有关。”

王鳌颌首点头，慢悠悠地道：“当年正德朝的时候，这刘瑾也有类似的情况，有御使要弹劾刘瑾，也是搜罗了许多贪渎和支用的证据，结果陛下不予理会，你当是什么？是因为刘瑾的这些银子处处和宫中息息相关，天子虽有内库，可是内库银钱出入都要记档，若是有不合规矩的地方，照样有官员弹劾，所以天子要办一些不方便的事，就直接从刘瑾这边支用。”

李时连忙点头，道：“学生就是这个意思，当今天子固然圣明，徐家父子也不是刘瑾，可是意思却是相同的，这笔银子或者就是宫里用掉了，可是又不愿意被人知道，所以路政局才有了这么个名目。”

李时冷冷一笑道：“想来无论是杨公还是毛公，他们也多少知道一点内情，可是现在看他们的样子分明是想把事情闹大，恩师，他们这是给你出难题了啊。恩师若是不彻查到底，必定有人会跳出来质疑，说恩师治吏不公，何以只查户部而不动路政局，恩师治吏能够摧枯拉朽，最紧要的就是身正二字，身正不怕影子斜；无愧于心，谁敢当其锋芒？谁又说得出什么话来？可是一旦这事传出去必定会有质疑出来，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正好借势反扑，到了那时，恩师是继续整肃吏治还是戛然而止呢？”

王鳌颌首点头，淡淡地接下来道：“可是老夫若是彻查路政局，那么就是揭陛下老底了是吗？同时徐家父子一向圣眷深厚，动他们就是砍断宫中手足，老夫进京整肃吏治，得到了天子的大力支持，假如和天子反目，整肃吏治怕也要难以为继了。这一手倒是厉害。”

李时抬眼看着王鳌，道：“恩师，想来弹劾的奏书已经递上去了，宫里那边还没有反应，不过到了明天，等消息正式传出去，肯定要满城风雨，恩师应早做决断，否则一旦被动，则处处被动，这驱虎吞狼最是险恶，一不小心就可能要万劫不复。”

王鳌却是淡淡地笑了，道：“驱虎吞狼？若是老虎不为所动呢？”

李时愕然道：“若是恩师不为所动，到时恩师的声誉……”

王鳌淡淡地道：“声誉受损、遭人质疑只是一时而已。老夫只是声誉受损，那徐家父子却是不同，有人要整死他们，他们会坐以待毙吗？老夫声誉虽然受损，不过借着这个机会坐山观虎斗却也未尝不好。这先锋就不必老夫来打了，老夫已经老了，年岁这么大，姓徐的父子俩好意思让老夫给他们来冲锋陷阵吗？咱们在边上看着吧，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再出来收拾残局。”

李时不由笑了起来，道：“这也不失为好办法，只是要暂时委屈了恩师。”

王鳌的脸色平淡，漫不经心地道：“这算得了什么。委屈？老夫这么多年委屈的事多了去了。我到人世来，世人多误我。站在越高，这流言蜚语就越多，只好秉持本心，终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只是这徐家父子怎么接招，老夫倒是颇为好奇，近来老夫对这父子多有琢磨，倒是觉得这父子二人至少有五成的胜算，他们出了手就是你死我活了。”

李时的目光不由灼热起来，真要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个机会，他这侍读学士已经做了太久了，从正德年混到现在还是侍读学士，他也早已有些不耐烦了，当时蒋冕垮台，他就在徐谦和毛纪之间的明争暗斗上火上浇油，其实他的心思很简单，徐谦代表的是宫里的利益，而毛纪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杨廷和，毛纪和徐谦斗得越凶，这新任内阁学士的位置就越会成为焦点，亲近杨廷和的人，宫里必定会否决，而宫里提出来的人选，杨廷和也必定会令其流产。

所以李时才游走在徐谦身边，为他保驾护航，便是希望他和毛纪大战一场，可是又不能让徐谦被强势的毛纪一棍子敲死，用后世的一种说法，李时就是个牧师，专门负责加血和复活，让徐谦冲锋在前，好令徐谦与BOSS平分秋色。

这位牧师学士的目的很简单，纵观整个朝廷，要嘛就是以桂湘为代表的一批亲近宫中的大臣，要嘛就是杨廷和的徒子徒孙，这些人，任何一个人入阁都会遭受到强力的反对，就如杨一清，如此德高望重，最后还不是照样否了？虽然是毛纪在背后做的手脚，可是就算毛纪不肯出面，天子也必然会找其他的由头。

而李时不一样，李时是个中立派，他之所以恪守这个中立，等的也就是那一天，当宫中和杨廷和不能妥协的时候，就必须选出一个双方都能够接受的人出来，李时就是这么一个人。

可惜他机关算尽，最后却未能如愿，说到底，宫里提出了一个连杨廷和都不得不接受的人选，这个人就是他的恩师王鳌，结果他的算盘落空，不过牧师是坚强的，李时忍了这么多年，不介意再忍下去，他毫不犹豫地重新成了王鳌的门徒，为其四处奔走，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玩中立的花样了，而是决心站出前台，好好地奋力一搏。

现在又是一个机会摆在了眼前，徐家父子被人烧了屁股，必定会奋力反扑，这个反扑一定不会轻描淡写，假若徐家父子当真胜了，那么这内阁里至少又有一个学士的位置空了出来。

机会啊……作为做了二十多年的小媳妇，从未做过婆婆的李时，此时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一战，他必定要用尽全力，虽然是徐家父子打前锋，可是李时一定要使出十二万分的气力。

“学生明白了，恩师，不妨学生去徐家走一趟，如何？”李时打定了主意，而且已经把宝压在了徐家的头上，既然是豪赌，那么没有不先私下通融的道理。

王鳌倒是没有看出李时的小心思，却是淡淡地道：“这倒不必，许多事，他们比我们明白，你还怕他们事先没有得到消息？你可不要忘了那徐昌是什么出身，这样的人会是没头苍蝇吗？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现在先不要去找他们，想来这个时候，徐家外头已经有人盯着了，你冒了头反而不好。”

李时这才醒悟过来，差点吓出一身冷汗，忙道：“学生还是不够周全，竟然没有想到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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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死战

次日清早，事情就已经传开了，大家这才知道，就在昨日，内阁学士亲自带着人尚书弹劾路政局，要求查办路政局，若果有贪墨之举，应立即将徐昌父子拿下法办。

这消息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怎么又是你！

不得不说，嘉靖朝近来闹得最是张狂的，除了一个毛纪，其次就是徐谦了。

毛纪出格的问题在于，他身为内阁学士，却并没有学士那样的老成持重，无论什么事都喜欢亲自操刀，冲锋陷阵在前，哪里有大事，哪里就有这位毛老前辈的身影。

而徐谦几乎已经不用评价，这厮就是个老油条，大家已经懒得说了，好端端的翰林，又不是言官，无风都得起出三尺浪来，一次两次大家听了还能激动几下，现在早已麻木，就好像任何事好像不沾上徐侍读，这事儿就不算事一样。

不过徐家父子贪墨，路政局与户部一样都涉嫌到了问题，还是颇为让人期待，大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王鳌。

王老爷子不是近来在整肃吏治吗？现在户部已经整的差不多了，下一个，该是路政局了吧？只是不知这次，又有多少血雨腥风。

本心上路政局本来就很让人不喜欢，一个路政局，每年获利竟有上百万纹银，相当于国库岁入的三成，还是控制在锦衣卫手里，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自在。

其实这个时候，虽然是满朝哗然，大家倒是都不激动，因为大家自信王鳌会立即采取反应，也用不着他们去操心。

而宫里的反应，如同大家所预料的那样很是平静，嘉靖看了这些弹劾奏书，只是淡淡一笑，然后就推到了一边，还不忘补充一句：“全部留中。”

在大明朝，在京的官员可以个人或职务名义向朝廷呈送奏折，而宫廷一般有几种处理办法：同意的话就用朱笔加以批示或答复，并抄送各部加以公布，即“批答”；不同意的话，可以对相关的官员加以批评或惩罚。如果皇帝对相关奏折觉得不合己意，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处罚言官，就可以扣留相关奏折，即“留中不发”，这是一种对廷臣奏议的消极处理方式，说白了，就是懒得理会，难听一些的话，也算是一种警告，别给脸不要脸！

其实嘉靖的这个态度出来，很多事就已经清晰了，路政局出了这么大的弊案，贪墨的不是一千七百两也不是一万七千两，而是十七万两纹银，如此巨大的一笔银子，陛下居然不闻不问，要知道，路政局的银子可不是上缴给国库，而是押解进宫禁的。

大家这才料到，这笔银子，可能和天子有关。可是天子既然花了银子，却又为何如此遮遮掩掩，十七万两银子，还真不是小数，这么多银子天子拿去做什么了？

这一下子，大臣们打鸡血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呀，这是有做正德的节奏呀，国将不国了呀，日子没法过了。

无数道奏书递了上去，这一次大家铁了心，一定要彻查路政局不可，不彻查，大家不干休。

对于许多人来说，干掉徐家父子，那只是副产品，属于买一送二的范畴，真正的目的，是要揭发天子的阴私，得让天子改正错误，身为大臣，他们绝不能眼睁睁看到天子一步步滑向深渊，得拯救他，让他改过，当然……还得让他从此以后洗心革面，好好听从自己的教导。

事情已经从一件揭发弊案，突然变成了政治问题，大明朝的无数先辈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了大家，任何事一旦成了政治问题，可就不好玩了，一个皇帝他爹的名分问题都可以折腾几年，最后是内阁垮台，甚至有许多人人头落地的结局而落下帷幕，可见在这种事上，妥协二字只是牌坊，不闹个鸡飞狗跳，不流一点血是不成的。

最令大家气愤的是，面对这个情况，王鳌居然无动于衷。

你不是要整肃吏治吗？不是现在在户部折腾，引得全天下人拍手称快吗？现在呢？户部可以整肃，莫非路政局不能？是你王鳌顾忌天子呢，还是你王鳌和徐昌父子有什么勾结？

许多人气坏了，索性连王鳌一起搭上，充分发挥买一送一，上纲上线的风格，围绕着路政局，把皇帝、徐家父子和王鳌甚至是吏部的诸多官吏一起打包起来，将他们全部推到对立的立场。

他们的道理很简单，你不是我们的人，那么就让你不是人！

王鳌一直在承受这样的压力，宫里也是如此。

反倒是徐家父子，倒是不以为意，现在这一对父子沉浸在喜悦之中，徐昌当他的值，徐谦照旧操练他的皇家校尉。

学堂虽然是个封闭的地方，可是诸多流言还是无孔不入，众校尉们听到徐谦有难，心情都很复杂。

不得不说，在皇家校尉们心里，若说谁最遭大家恨，那么徐谦绝对是首屈一指。

可是徐谦从某种意义来说，又是他们的精神导师，徐谦给予他们荣誉，教导他们皇家校尉的行为准则，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这些人自从进了学堂伊始，徐谦既是他们的严父，也是个混蛋王八蛋。

这种矛盾心情很复杂，让人说不清，就如齐成，若是在半个月前，他若是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必定会欣喜若狂，可是现在，明明遂了他的心愿，却让他有点茫然了。

他甚至不免担心，若是没了徐侍读，学堂还会不会存在，若是学堂散了，是不是这皇家校尉就做不成了，以后就得乖乖卷了铺盖滚蛋，从此之后继续混吃等死。

他的人生观，已经不愿意接受那种混吃等死的生活了，在这个封闭却无时不刻强调着建功立业的环境之下，这些混吃等死的人现在最鄙视的怕就是从前的自己。

不过……徐谦的表现，却又不得不让齐成佩服有加，因为这个家伙，明明成了风口浪尖的人物，明明遭了无数人的诋毁，无数人的敌对，却依然闲庭散步，每日在校尉们操练的时候，仍然如泰山一般，镇定自若，照旧还是那样没心没肺。

这种气度，给齐成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佩服。

而在当天的傍晚，在用过了饭之后，徐谦坐上了课堂首位，校尉们在这偌大的课堂里照旧听讲。

今日徐谦没有再让大家抄录学规，而是手拿铁尺，脸色平静的环顾四周，随即道：“今日就跟你们讲一讲什么叫做气。气是什么？谁知道？”

校尉们默然，这是徐某人讲课的常态，他明里是问你，其实并不希望你答，你若是答了，撞到了他的枪口上，说不定人家收拾了你也是未必。

徐谦继续道：“这气便是精神，人生在世，皮肉是表，精气敛于内，可见这气的重要，尔等是皇家校尉，就必须得有气，今日本学就跟你们讲这第一个气。”

徐谦习惯了自言自语，倒也没什么，道：“这第一个气，便是勇，何谓勇？今日本学就要跟你们讲一讲留侯的典故。”他说了一通，最后感叹道：“古之所为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本学和你们说这个典故，是告诉你们，皇家校尉之勇，非是怒发冲冠，拔剑四顾，而是隐忍不发，待号令一下，则化怒为勇，三军上前，一鼓而定。匹夫的勇气在于见辱挺身，皇家校尉之勇在于隐忍而后进。”

“外头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吧？有人寻本学的麻烦，以为本学是软柿子，随手可以捏一捏，诸位看本学每日在学堂，敛藏机锋，不以为意，是否以为本学，就没有勇了？”

“大错特错，本学所秉持的，乃是皇家学堂之勇，跳梁小丑，可耻挑衅，本学谋定后动，这才是真正的大勇。大勇之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遇事不是火冒三丈，而是清心静气，伺机而后，一击必杀。本学说的勇，你们现在能明白吗？所以本学今日给你们第一个宗旨——即静心！本学教出来的门生，绝不会是一群匹夫，而是一群遇到天大的事，都能够静心气和，含蓄不发，待知己知彼，一击必杀的勇者。这是本学给你们的第一个宗旨，你们务必牢记，将来，这对你们大有助益，都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道：“遵命！”

齐成不禁在人群中好奇道：“大人现在也是静心，那么想来现在含蓄不发，一定已经知己知彼，等待一击必杀的良机了？”

徐谦莞尔一笑，没有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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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争锋相对

事情已经愈演愈烈，王鳌的不作为更是激发了所有人的愤怒。

而处在这风口浪尖，王鳌依旧如常，只是这个时候，他就算是想如常也不成了。

现在大家都抨击得厉害，户部这边的人也不再是胆战心惊，之前他们怕王鳌，是因为王鳌刚正不阿，一身凛然正气。所谓邪不胜正，这句话虽是空话，可是在现实之中也有这样的例子，若是一人不为所动，能对人一视同仁，无欲则刚，这样的人又手握权柄，别人怎么会不怕？因为谁都知道这种人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你给他许诺好处，他不为所动；你给予威胁，他则以十倍的强硬对待你，这种人俗称茅坑里的石头，油盐不进，却偏偏最是让心中有鬼的人胆战心惊。

可是当大家发现他原来也不过如此，失去了敬畏之心，这心思就不同了，贪墨就贪墨，我是小人，莫非你还是君子不成？我不要脸，你莫非又是什么要脸的东西？

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的官吏，此时最是起劲鼓噪，一时之间稳稳占据上风。

一些落马招供的官员见状，也是见风使舵，突然感到自己还有生机，也大起胆来，纷纷翻供，只说自己所言都是不得已而言之，这青天老爷摇身一变成了酷吏，而酷吏往往为清议所不容，同样是整人，或许目的一致，可是前提却是不同，王鳌在这风口浪尖上，地位已开始动摇，至少在吏部，从前对他言听计从的一些官吏此时开始动摇了，王鳌吩咐下来的事开始有人阳奉阴违。

这不是好兆头，这一日，王鳌难得地出现在了内阁值房。

虽然贵为大学士，不过因为奉旨整肃吏治，所以王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吏部部堂，到这内阁来也算是一件稀罕事，而此时，他的两个同僚显然也已经等候多时，摩拳擦掌，犹如伺到了机会的毒蛇，看到了对方的破绽，骤然而起，已有了伤人的打算。

值房里温暖如春，杨廷和是素来晓得王鳌的情况的，王鳌一到，立即吩咐左右乘上一碗热腾腾的参汤给老爷子祛寒。

这参汤还是向御膳房讨来的，宫中有两处膳房，一般情况，皇帝不会和大臣搭灶，皇帝的饮食自然有内膳负责，而平时在皇城里办公的内阁大臣以及太监、宫娥人等则在外间的膳房用餐。

热腾腾的参汤升腾着袅袅白雾，王鳌倒也没有拒绝，拿着银勺儿慢悠悠地吃了几口，吃到一半，便用白巾擦拭了嘴，笑吟吟地道：“还是杨公素知老夫的脾气，这茯苓参汤一向合老夫的胃口。”

杨廷和笑了，客客气气地道：“那么王公不妨多吃一些，膳房那儿还有，再叫人讨一些来也并无不可。”

“这就不必了。”王鳌平淡地道：“这吃用和做事一样，万事不可务求圆满，只这一碗也就足够。”

坐在一旁的毛纪笑嘻嘻地道：“王公说的有道理，万事不能求圆满，这月儿还有阴晴圆缺呢，更何况是人？”他正待借题发挥，结果王鳌压根看都不看他一眼，却是笑吟吟地对杨廷和道：“听说江南那边平倭，官军得了一场大捷？”

毛纪很是尴尬，显然人家架子大，连搭理自己，做个样子的心情都没有，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毛纪心里随即勃然大怒，你是学士，我也是学士，你以为你是谁，真以为四朝元老，人人叫一声王公就了不起吗？

只是这会儿还真没有他插话的份，杨廷和笑道：“不错，这是本月第三次捷报，陛下看了之后很是欣慰，直言咱们的差办得好，下头的将士也肯用命，这是好兆头。”

王鳌吁了口气，道：“好兆头固然是好兆头，却也不能松弛，倭寇凶残，不可用常理度之，老夫在苏州的时候对倭寇的行径素有耳闻，他们多是穷凶极恶的悍匪，要剿灭没这么容易。”

杨廷和只是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了，眸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道：“王公所言甚是，所以才要徐徐图之。近来这京师里头倒是有许多流言蜚语，王公，路政局的事，你知道吗？”

终于进入正题，毛纪不由精神一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略带几分狰狞地看向王鳌。

王鳌淡淡地道：“听说过一些。”

杨廷和漫不经心地道：“王公以为如何？”

“捕风捉影，不足为信！”王鳌的回答倒是干脆。

毛纪冷笑，忍不住道：“信不信，查了就知道，既然能查户部，为何不查路政局？这可不是小数目，而是十七万两纹银，朝廷赈灾，一次也不过糜费数万而已。”

王鳌看了毛纪一眼，闻言笑了起来，道：“毛学士的意思莫不是说老夫怀着偏袒之心？”

“不敢！”毛纪这一句不敢分明就是敢的意思。

王鳌叹口气，道：“这种事，老夫见得多了，十七万两纹银开支出来的时候痕迹太重，若果是贪墨，未免太轻视了徐家父子，因此老夫才认为可以先给徐家父子一些时间，到时他们自会解释，至于彻查，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

毛纪不满地道：“什么叫小题大做，分明是大人和徐家父子有私，既然这里没有外人，那么不妨大家就把话关起门来说清楚。这笔银子实在太大，徐家父子无论贪墨与否，都该给个交代，彻查是理所应当的事，户部能查，一个路政局为何不能查？户部是朝廷的衙门，路政局就不是了？王公，外头的舆论你也知道了，望你三思。”

“你用舆论来压老夫？”王鳌显然恼羞成怒，怒气冲冲地看向毛纪。

王鳌素来是个脾气很坏的人，惹毛了他，人家可不像杨廷和那般一笑置之，人家是可以和你当众翻脸的。

只是毛纪今日是有备而来的，现在舆论有利于自己，再加上他自觉自己逼到这个份上也该狗急跳墙，闻言冷笑道：“舆情汹汹，并非是我逼迫王公，而是这天理和公道在逼迫王公，这案子非查不可！”

王鳌阴沉沉地看着毛纪，眼角的余光却看向杨廷和，见杨廷和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抱着茶盏吃茶，似乎眼前的一幕并没有看到，他的态度已是不言自明。

王鳌不由莞尔笑了：“主持整肃吏治的是老夫，毛学士未免太多管闲事了。”

毛纪不为所动，争锋相对道：“都是朝廷大臣，谈不上多管闲事，不过仗义执言而已。陛下既然命你整肃吏治，你就更该一视同仁，为何偏偏整肃户部？”

这种情况在内阁大臣之间很是少见，国朝这么多年来，大臣之间当着面争锋相对的可谓凤毛麟角，便是偶尔阴阳怪气几句都算是很严重的分歧了，现在毛纪突然发难，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就说明已经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多则三月，少则一月，在座的人中总得有一个人倒霉。

当然，毛纪能有这个底气还是因为杨廷和此时的态度，杨廷和没有阻止毛纪翻脸，显然是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

王鳌眯着眼道：“既然如此，毛公对整肃吏治有自己的看法，那么这整肃吏治的事，老夫索性不做了，毛学生既然有本事，不妨挑起这个大梁来。”

这话有点撒气的味道，或者说是要挟，就如大臣们见皇帝屡劝不止，索性就以辞职威胁一样。

可是在毛纪看来，他稍微愣了一下，随即不由心中大喜过望。

你不想治吏？毛纪倒是求之不得，你不做，自然有人做，王鳌你能恢复当年的权力地位，靠的既是从前的资历，也是因为手握吏治大权，若是这个权利给了别人，比如说毛纪自己，岂不是能让他水涨船高？

毛纪连忙道：“王公此言当真吗？”他一面问，一面心里打着算盘，有点难以想象王鳌居然采取如此自暴自弃的方式，他的眼睛看向杨廷和，很希望杨廷和有个意见，只要杨廷和支持，肯将这吏治大权转给自己，那么他毛纪明日就将风光无比。

杨廷和也是愕然，王鳌的表现一直都表现出了他独特的性格，放狠话的时候，杨廷和见得多，可是自暴自弃的时候却不常见，杨廷和对王鳌这个人极为了解，或许这位王学士表面上是个快言快语的人，可是心机之深，怕也不在他之下。

问题是，王鳌为何撂担子？难道真是感觉到路政局和天子有关，索性想要金蝉脱壳，以免一边得罪了天子，一面又在内阁中被孤立，两面受敌？

这对杨廷和来说也是天赐良机，正好趁机收回他的大权，削弱王鳌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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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整人

杨廷和立即有了决定，笑吟吟的道：“若是王宫甩手不干，可是整肃吏治却不能停顿，不妨这样，王宫年纪老迈，歇一歇也好，这样的小事，就交给维之来做，维之毕竟是户部尚书，此前整肃的就是户部，这是他的本份，如何？”

杨廷和毫不犹豫的在王鳌的背后插上了一刀，他可不管王鳌只是一时气话还是什么，反正话是王鳌说的，他立即就给王鳌搬来了梯子，现在想反悔食言也不成。更何况王鳌现在已经遭人抨击，若是此时王鳌不肯就范，真要硬碰起来，也肯定是这位‘恩师’吃亏。

当然，王鳌要做甩手掌柜，到底是虚情假意又或者真正是这样的心思，却难以猜测，不过杨廷和没有兴趣猜测，他已经不耐烦了，王鳌的种种迹象，已经将自己取而代之的可能，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毛纪闻言大喜，一旦接手了整肃吏治，那么他毛纪立即就成为这天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所有人都免不了看他的脸色行事，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了摘取乌纱帽的本钱。

毛纪忙道：“为王公分忧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是末学后进，就怕有些不精的地方，还要请王公指正。”这就是生米煮成熟饭，表面上是客套，实则是制造事实。

王鳌眉毛一挑，倒也没有翻脸，只是道：“指正不敢当，老夫老了，有一句啊说的好，叫长江后浪推前浪，这话，果然没有错。”

后头一句话王鳌没有说：前浪死在沙滩上。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十足，却又表现出来了王鳌的无奈。

毛纪却理会不了这么多，反正差事到手，也没心情去管王鳌想什么。

一场闭门的会议，最后在杨廷和的施压和毛纪的咄咄逼人之下终于落下了帷幕。若是不出意外，王鳌此次之后，应当彻底的退出了大明朝的决策圈，一个名存实亡的吏部侍郎，一个已经被排挤到了一边的内阁学生，已经翻不起多大的浪了。

而最为受益的自然就是毛纪，毛纪一举拿下吏治大权，顷刻间成为新星，纵观古今，权势者无非是人事和财物，管吏治就是管人事，再加上他担了一个户部尚书，凭着人事大权重新掌握户部，这大明朝的钱袋子也已经落入了他的手里。

只是这一次，毛纪没有得意，他当然深知，自己得来这个和杨公不无关系，人家捧你，你才有机会，若是太过猖狂，人家照样踩的死你。王鳌之所以棘手，不在于王鳌掌握了多少权利，而在于王鳌和杨廷和之前的关系，他毛纪算什么，自然还是小心些的好。

因此毛纪依旧还是每日清早到内阁来，早晚两次请教杨廷和，这吏治怎么肃清，户部怎么维系，事无巨细，都向杨廷和禀告，比之从前更加殷情了几分。

杨廷和却一心拟票，对这些都做出了一副漠不关心状，不过毛纪却是深知，人家要的，是一个态度，怎么操作是你的事，可是原则的问题一旦放松，就可能有翻船的危险。

毛纪此时此刻，已经开始风光无限起来，他先是到了吏部，交割了王鳌的差事，随即召集了上下官吏，直接下达了第一个命令，所有案情，尽皆发还重审。

理由是现成的，这是避免冤案。当然是针对坊间的一些流言，不过有些人却知道，毛纪直接推翻了王鳌的案子，而一旦重审，没出什么幺蛾子倒也罢了，一旦出现了冤案，却让王学士的脸皮怎么搁？

毛纪几乎巴不得告诉天下人，他和王鳌不是一路人，借着眼下这个大案，大家想要泼脏水就死命的泼吧。

显然人的下限是无穷的，人只要不要了脸皮，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难得倒。毛纪的态度出来，永远都不缺少不要脸的人，所有的犯官此刻全部翻供，一口咬定这是逼供的结果，所有证物都多有不实，便是一些吏部办案的官吏也跳出来，说在办案的过程中，确实遭受了很大的‘压力’。

压力这个词儿，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压力从哪儿来的？是谁给的压力？

结果不言自明。

之后的许多犯官，见有了人支持，自然变得明目张胆起来，底气十足，连待遇也好了不少，从一开始的下狱，之后则是软禁，甚至还有人直接彻查出来人证物证不足，又重新的起复上任。

平反的官员们自然对毛纪感激涕零，更是大声的鼓噪起来，免不了要消遣王鳌几句。

眼看着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而这时候，毛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路政局上头。

很显然，对路政局，毛纪虎视眈眈了太久，这半个多月来他一直没有闲着，早已让人旁敲侧击，在搜集路政局的证据。

如今火候差不多，天时地利人和都已经站在了毛纪一边，毛纪终于忍耐不住了。

是该见个分晓了！

拿下了路政局，他的声望将如日中天，更重要得是，铲除了徐家父子，也了却了他一块心病。

只要路政局出了问题，那么满朝文武对宫里就形成了逼宫的结局，到时候，他就是士林的领袖，是百官之首。

坐在堂上，毛纪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手里的奏报，显得还有一点不太满意，他皱起眉来，呵斥下头的差役道：“让你们细查，你们就查出了这么点儿东西？”

“大人，这路政局毕竟隶属锦衣卫，里头的人，也多是徐家父子的爪牙心腹，小人们每日蹲守，四处打探，能打探到的消息就只有这么多。”

毛纪还觉得不满，不过这时候说再说也是无用，便道：“你说上个月，有一笔银子送去了天津？这笔天津的银子，到底去的是天津哪个地方，一点音讯都没有吗？”

差役小心翼翼得道：“其实大人下函天津兵备道衙门，想必会有点眉目。”

毛纪却是冷哼一声，不做理会。

他当然晓得下函给兵备道衙门，事情就能水落石出，可问题在于，这中途所费的时间太多，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徐家父子难道就不会早做准备？若是趁着这个时间做好了应对之策，反而会更麻烦。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眼下就是最佳的时机，若是这个时候还纠缠细节，很容易生变。

想了想之后，毛纪再无疑虑，道：“不过有这些倒也足够了，这笔银子姓徐的若是不说清楚，也别想蒙混过关，你去请王大人来。”

差役连忙去了，这王大人，便是吏部清吏司主事王康，吏部有四个清吏司，至于其他礼部、户部也都有这个下属衙门，往往这个衙门，在部里都有很高的权柄，王抗乃是文选清吏司主事，但凡衙门里沾了个文字，意义自然不同，因此这位王大人在吏部，绝对算是继尚书、侍郎之后第四把交椅的人物。

王康听命之后，立即来了，还未行礼，毛纪道：“老夫负责整肃吏治，现在发现了一个大案，路政局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康一听，不由深吸一口气，其实坊间早有流言，说是毛纪会向路政局动手，这路政局可不是好惹的地方，可是现在的毛纪也不好惹，夹在里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王康倒也干脆，道：“外间纷纷传说，路政局有一大笔银子不翼而飞，大人要查的，莫非是这个？”

毛纪颌首点头，道：“正是。”

王康道：“此事关系不小，不过既然要整肃，那也无妨，下官的意思，其实这案子也简单，只要把徐昌招来一问，便能水落石出。”

毛纪却是微笑摇头：“徐昌？此人太谨慎了，招他来问，就怕他抵死否认，召他不如召他儿子，这案子他父子二人谁都跑不掉。”

说到这里，毛纪生出几分痛快感，此前的不快尽皆烟消云散，姓徐的，你也有落在老夫手里的时候。

王康却是皱眉，道：“大人，路政局毕竟是在徐千户辖下，贸然召其子来，只怕不合规矩，不如先召其父，若是实在没有法子，便召其子前来，如何？”

王康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要整人，就得把规矩祭起来，绝不能自己先坏了规矩，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

毛纪不过是恨不得立即整一整徐谦罢了，既然王康这样说，他倒是不再坚持，颌首点头，道：“你速带差役若干人，前往路政局，请锦衣卫千户徐昌到这里来，让他把事情交代清楚。”

王康微微一笑，连忙道：“下官这就去办。”

其实虽然对付徐家父子，可能会引起一身麻烦，不过王康的心情还是很愉悦的，若是今日立了功，他很有再进一步的可能，人往高处走嘛，至于徐家父子到底动没动银子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是能不能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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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就是不给你面子

毛纪是耍够了威风，现在等着的就是落网抓鱼了。

他要抓的是大鱼，所以心情有些激动。想想他宦海几十年，如今也算功成名就，位列中枢，可是幸福即将到来时，却发觉自己有点过于激动。

激动是理所应当的，问题是，毛纪还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毛大爷布置了这么久，如今手握生杀大权，怎么可能不自在？按照他的估计，那笔路政局的银子就算是皇帝花销了出去，徐家父子也绝不敢如实说出事情，揭露天子隐私，最后这黑锅还得他们父子来背，到了那时，他借着这个名义直接把父子二人办了，就算皇帝想要捞人，那也有个高的人挡着，杨公不是吃素的，言官也不是吃素的，能封驳圣旨的给事中也不是吃素的。

只要快刀斩乱麻，事情就好办。

虽是这样想，可是毛纪依然觉得有点儿不自在，怎么说呢，他的内心深处竟有一点儿恐惧。

按理说他大权在握，按理说他占住了道理，是审判者，没理由会有恐惧，只是这种感觉到了这最关键的时刻竟是不争气地弥漫开来。

毛纪阴沉着脸，又细细地把准备好的步骤梳理了一遍，觉得并没有什么破绽，便又放下了心。

“听说姓徐的夫人有了喜？哼，那也好，索性让他孩子出来的时候没了爹。”毛纪不由狞笑，他不是个大度的人，挟私报复这种事是他的强项，虽然他的格局小，可是权利却是真的，此时此刻，他已把这一丝恐惧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这时已到了秋季，吏部外头的树木枝叶稀疏，偶尔只有被秋风打落下来的落叶，落叶枯黄，平添几分紧张和肃杀。

急促的脚步声传了来，这是官靴踩在落叶上的吱吱声，过不多时，王康回来了。

王康的脸色不是很好，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可是看他的样子，事情似乎是办砸了。

毛纪眼眸一眯，急不可耐地道：“人呢？”

王康小心翼翼地道：“下官奉命去请徐昌，徐昌却不肯来。”

毛纪一屁股坐在椅上，不由愣了一下。

他显然算漏了一条，徐昌虽是朝廷命官，可是毕竟隶属锦衣卫系统，某种意义来说，锦衣卫犯法自然有南镇府司来管，虽然也有传唤锦衣卫军官的先例，不过那也得看人家肯不肯来，再者说了，你现在只是怀疑路政局有鬼，人家又没有坐实罪名，还不算犯官，岂是你说请就请得来的？

毛纪不由咬牙，恶狠狠地骂道：“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康办砸了事情，底气不足，连忙道：“大人，下一步该当如何？”

毛纪冷笑道：“徐昌是亲军的人，他既然不肯来，那就拿他的儿子，他的儿子虽是侍读，可是现在这么大的一桩案子揪扯不清，理应前来交代清楚，你这一次多带一些人去，我倒要看看，姓徐的有没有翻天的本事！”

他一声令下，王康唯唯诺诺地应下，脚步匆匆的去了。

吏部的差役跟来了数十个，王康坐在轿子里，心里在思量，方才徐昌没有请来，想来毛大人对自己多半有些不满了，若是这一次徐谦小儿再不到，多半要责怪自己办事不利。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想到这里，王康又来了几分信心，自己是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在徐昌眼里或许不算什么，毕竟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徐谦毕竟是翰林侍读，虽然清贵，可是按理来说，自己还真有权管他，现在这个时局，怕是毛大人胜券在握，此时若是不赶紧巴结住，更待何时？

打定了主意，王康倒是轻松了不少，晃晃悠悠地到了皇家学堂，这学堂外头没有落叶，显然已有人清扫了个干净，门脸极大，近两丈的高门，宛如京师城楼下的小城门门洞，门口有四个当值的皇家校尉带刀而立，端的是庄严肃穆。

最让王康觉得稀罕的就是这四个‘门卫’了，京师的哪个衙门口都有门卫，或是亲军，或是差役，唯独这皇家学堂门口的门卫最是与众不同，这种不同倒不是来自于穿着，虽然四个门卫身上的鱼服确实令其增色不少，可是最让人刮目相看的却是这四人身上的一股子精神，他们站立时没有歪歪扭扭，而是全身肌肉紧绷，便是按着刀柄的手，仿佛都能看出青筋冒出，四人往这里一站，虽然人数不多，可是犹如标枪一样，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气息。

皇城的亲军虽然都是人高马大，魁梧不凡，可要是将他们和这四个门卫放在一起，给人的感觉保准是矮了一截。

王康一时恍惚了一下，也是被这四个门卫吸引，随即撇撇嘴，心里不由地想：“我是来办事的，却是管这些杂事做什么。”他下了轿子，拾阶而上，正要直接进门而入。可是刚到门前，一个门卫踏前一步，一下子将他拦住，大喝道：“什么人，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康正色道：“本官乃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今日奉学士毛纪之命，特来请徐侍读前去吏部公干。”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高傲的口吻，就算是在官儿比狗多的京师，他这话也绝对对大多数人有用，至于眼前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群大头兵，王康还没有放在眼里，双方的地位实在悬殊太多，可谓天囊之别。

本以为对方几个校尉听了他的话一定要佝偻着腰，赔笑几句，再伸出手来，毕恭毕敬地喊一句：“大人里面请。”

谁晓得这校尉不为所动，道：“学堂学规没有掌学和总教习的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学堂。”

碰到这么个愣头青，王康有点傻眼，此时他心里不由暗暗想笑，武夫就是武夫，真是没有眼色，王康抬着头，扯着嗓子道：“放肆！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奉内阁学士之命前来公办，你们谁敢阻拦？来人，随本官进去。”

四个校尉里头其中就有个是齐成，其实他们并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并不晓得该如何处置，方才不过是走个程序而已，此时大家都觉得有点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齐成当然是晓得眼前这位文选清吏司主事是什么来头，也晓得毛纪是什么人，正因为晓得，所以才犯难，正在他迟疑不决的时候，几十个差役已经很不客气地将他们推开，拥蹙着王康涌进了学堂。

四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齐成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却也不阻拦，只是尾随其后。

只有进了皇家学堂才晓得学堂的气派，皇家学堂的规模甚至直追专司接待入京藩王和藩国国王、使节的鸿胪寺。

王康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此时也不由暗暗感叹，这个地方难怪糜费纹银十万，就这还不包括地价，单单这层层叠叠的恢宏建筑，还有那恢宏的校场，就可见它的规模了。

地方虽大，又是学堂，可是除了门口的四个门卫，却是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只有远处传出一阵阵整齐的低吼声，显然是操练发出的声音，王康原料这徐谦应该是在某个值房里办公，见齐成几个追上来，一副警惕的样子，居高临下地道：“徐侍读在哪里？”

齐成道：“在校场。”

校场……

王康不由鄙视，好端端的清流跑去和一群武夫们厮混在一起，难怪京师里早有流言，说这姓徐的疯疯癫癫，看来倒是没有说错。

王康背着手，便往那偌大的校场过去，远远地就看到一队队的校尉，一个个背手下蹲，一齐蛙跳，至于徐谦，则是站在一处高台上，负手注目着下头操练的校尉。

王康这边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了徐谦，徐谦侧目瞄了这边一眼，眉头一皱，却还是下了高台，迎面走过来，走近了之后，才看了王康和一群差役一眼，道：“来的是哪位大人，不知到皇家学堂来，所为何事？”

王康此时看徐谦只当他是落水狗，并不想套什么交情，冷冷一笑道：“你便是徐谦？”

徐谦问他，他不答，反而直接倒过来发问，这是官场里很不礼貌的举动，甚至有挑衅之嫌，就好像后世娱乐场所有人朝你竖中指一样。徐谦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道：“本官就是徐谦，这是皇家学堂，你们来这里又有什么贵干？”

王康笑得更冷，道：“贵干谈不上，却有一桩公干免不了要请徐侍读去吏部一样，事涉了你与其父徐昌，关乎路政局，徐侍读，闲话少说，咱们还是走吧。”

人情世故王康不是不懂，不过这人情世故毕竟不是跟徐谦说的，反正徐家父子要完蛋了，客气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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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误入白虎堂

那些教习们见徐谦这里出现了状况，纷纷赶了过来，气氛有点紧张。

王康的出言不逊自然引得许多教习的不满，这里的教习都是武人，武人有一点比文人要好一些，至少讲一些义气，当着自家徐总教习的面如此不客气，大家的脸皮也都挂不住。

王康却是旁若无人，再三催促：“徐侍读，吏部那边已经等得急了，还是快随老夫走吧，若再磨蹭，到时毛学士发起火来，这可就不妙了。”

徐谦脸色平静，道：“你说事涉路政局，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乃翰林侍读，为何来叫我？”

王康心知这父子二人在相互踢皮球，逗他玩儿，不禁有点火了，冷哼道：“路政局的这笔银子关系到了皇家学堂，怎么会和你无关？你休要抵赖，莫以为自己是翰林侍读，就没有人治得了你。”

徐谦笑了，道：“这就有意思了，若是有罪，那么不妨拿告票来拿我就是，我确实是在皇家学堂，可是现在子虚乌有，非要牵连在我的身上，大人这到底是想澄清事情，还是想来治人？大人若想来治我，不妨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

王康自觉失言，道：“有什么话到了吏部再说。”

徐谦想了想，道：“去也无妨，不过我这里有一点事要处理，大人能少待片刻吗？”

在王康的眼里，徐谦压根就是在拖延时间，他心里冷笑。

你便是拖延又如何，难道还以为谁会来救你？若是你爹来，那么也无妨，一并拿了省事。

王康满脸的尖酸刻薄，轻蔑地冷冷一笑，道：“本官时间不多，给你一炷香时间，若是再耽搁就不好说话了。”

徐谦点点头，旋过身去，对站在自己身边的周泰道：“擂鼓，召集所有文武教习、各房差役、各队校尉！”

咚……咚……咚……

鼓声响起来，按学堂的规矩，三通鼓之后，所有人必须集结，上到教习下到校尉，任何人都不得有误。

一队队校尉已经列好了方队，整齐划一。

各队武教习亦按着刀站在队列之前，文教习们则站在高台之下。

徐谦一步步走上高台，高台上风更大，吹得他的衣袖剧烈舞动，他在高台上站定，目光环顾四周。

方才的徐谦，若说还有几分书卷子气，可是现在高高伫立在那里，看着高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此时此刻，他的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人的威严从不是靠虎躯震动，而在于长久的磨砺，若是一个人每日处在一个环境里，在这个环境之下，所有人以他马首是瞻，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行事，威严自然而然也就诞生了。

这皇家学堂正是徐谦的地盘，他是这几百号人的精神导师，也是这几百号人的恩师和兄长。

他微微皱眉，不怒自威。随即甩了甩袖子，朗声道：“来人，将今日当值放哨的名册取来。”

一个文教习连忙去博文馆取了。

站在台下后侧的王康心里冷笑，不由在想，到了这个时候，这姓徐的还在这里摆谱，实在是不知死活。

他眯着眼，打量校尉们的队列，倒是又小小地愕然了一下，这些校尉或许掺差不齐，高矮都有，可是一队队列在这里，人人表情都是冷漠，双目有神，昂首挺胸，颇有几分精兵的气象。

不过王康倒是没有啧啧称赞，在他的理念之中，练兵练得再好，那也是下乘，就如乞丐一样，你乞讨做得好，讨得钱是别人十倍、百倍，那么也还是乞丐，照样还是遭王大人鄙视，好端端的翰林跑来这里练兵，不鄙视你鄙视谁？

正在这时，文教习已经取来了名册送到了徐谦的手上。

徐谦漫不经心地看了今日的当值表，随即慢悠悠地道：“齐成、王让、朱琦、邓政，四人出列。”

齐成四人连忙出来，一起在台下单膝拜倒，异口同声道：“卑下在。”

徐谦的剑眉微沉，道：“学规第九条，尔等背诵一遍！”

齐成四人呆了一下，不过也只是微微一愣，立即朗声道：“当值校尉务必恪尽职守。”

徐谦又道：“学规第二十七条，尔等背诵一便。”

这些学规对于皇家学堂的校尉来说，简直比自己的爹都要熟悉，四人毫不犹豫地道：“学堂乃是兵家重地，任何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徐谦吁口气，又道：“现在有人擅闯学堂，尔等身为当值校尉，竟然放人进来，按学规该当如何处置？”

齐成感觉自己又悲剧了，此时此刻的他真想撞死拉倒，别人入学这么多天，能违反一次学规就不错，他却是接二连三，已经迈入了老油条的门槛，没前途呀，自信心都不禁产生了动摇。

四人哭丧着脸道：“重打三十军棍，禁闭三天！”

徐谦很不客气，道：“不对。”

不对……

徐谦冷笑道：“按学规第三条，知法犯法者，数罪并罚，惩罚加倍，来人，拖下去，狠狠地打！”

这是一个坑爹的绕圈子游戏，你若是知道规矩，那就是知法犯法，你若是说自己不知道，按照学规第一条，有校尉不能熟读学规的也是数罪并罚，所以齐成想不悲剧都难，若是在入学的时候打这么多军棍，怕这齐校尉一个月也别想爬起来，好在现在已经操练了这么久，皮糙肉厚，又是老油条，勉强还能撑得住。

可是六十军棍，虽然这军棍比不得廷杖，也比不得杀威棒那样的狠辣，却也足够他哭爹叫娘了。

十几个差役如虎狼一般把齐成四人拉走，打屁股在学堂里是常态，虽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享受这个待遇，可是没有吃过猪肉总算天天看到猪儿活蹦乱跳，所以大家早已习以为常，至少这些个校尉依旧挺胸伫立，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王康在边上看得不耐烦了，心里想，这姓徐地多半是晓得大难临头，没有地方出气，索性拿这些大头兵发泄，毛学士还在那儿等候，可不能再耽误了，于是道：“徐侍读，你这威风也摆了，人也打了，现在可以随老夫走了吗？”

徐谦站在高台，对他的话无动于衷，随即阴沉着脸道：“皇家校尉第一队旗长陆炳何在？”

皇家校尉已被徐谦分为十队，每队设旗长，这陆炳资质在校尉中最好，毕竟和其他纨绔不同，枪棒什么都使得出，再加上体魄具有天生优势，所谓聚贤不避亲，他这二弟不做一队旗长谁来做？

陆炳立即站出来，道：“卑下在。”

徐谦道：“学规第五十一条，你知道吗？”

陆炳正色道：“凡有擅闯学堂人等，视为闯入军机要地，宜立即绑缚，问明事由，再以军法处置，不得有误！”

这条学规并不是约束校尉的，而是约束外人的。

学堂确实算是军事重地，可不是外人随意进出的地方，就算是国子监，那也不许有人随意闯入，更何况是军法森严的皇家学堂？

王康已经听出不对味了，冷冷一笑道：“徐侍读，你这是想做什么？”

徐谦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懒得搭理他，道：“既然如此，尔等还等什么？来人，拔刀，将他们围了，但有反抗的，统统格杀勿论，所有人全部给本官绑起来，送至讲武堂过审问罪！”

王康怔住了，他想不到，徐谦说给他一点时间，而这所谓的时间居然是想拿他开刀！

真是岂有此理，疯了，真的是疯了！

就算是国子监，言明外人不得随意闯入，可是这个外人并不包括王康，王康可是朝廷命官，进出国子监还不是跟玩儿一样？

而这徐谦，居然以此为事由，想要收拾自己。

还要绑缚起来，这斯文体面全然不顾，还有王法吗？

徐谦一声号令，所有的校尉一齐应诺：“遵命！”

随即一柄柄绣春刀拔出，各队分散，或直取中路，或两翼包抄，将王康会同吏部差役人等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差役显然以为对方只是吓唬吓唬王大人而已，抱着巴结王大人的心思，立即也从腰间拔出刀来，大叫一声：“谁敢造次，我等是奉吏部之命公干！”

陆炳带队在左翼上，听了这话，眼眸里掠过一丝杀机，手持绣春刀，毫不犹豫地一步步逼上前去，这差役见状，横刀要拦他，陆炳平刀一甩，将他的刀磕开，他本身就孔武有力，气力又大，趁着这差役手里的刀磕开手上酸麻的功夫，已是欺身上前，朝这差役冷冷一笑，道：“瞎眼的东西，可曾听徐侍读的话吗？但有反抗的，格杀勿论！”

论字刚出口，陆炳手里的刀已经化作了剑，狠狠地扎进了这名差役的心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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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你们死定了

陆炳是个很纯粹的人，虽然还没有脱离低级趣味，但是有一点必须肯定，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要了解这位狠人的行为方式，就必须得了解他的出身和背景。

他爹被安排去了兴献王府，而他娘则成为了嘉靖的奶妈，在少年的时候，陆炳就被安排在了嘉靖的身边，那个时候的嘉靖只是个王世子，不过在安陆那个疙瘩地方，绝对是最牛逼的存在。

于是乎，陆炳就成了嘉靖的跟班。显然，他是一个很合格的跟班，跟在嘉靖身后，嘉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北，嘉靖说要砍人，他抽出刀来眉头都不愿皱一下，绝不会打折扣，说砍就砍。

开玩笑，嘉靖是什么人，跟在嘉靖身边的陆炳怎么会不知道？很多时候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绝对服从就可以了。

现如今嘉靖做了天子，陆炳成了徐谦的二弟，又是学堂的校尉，自然而然，徐谦就取代了嘉靖，徐谦发了话，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一刀依旧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刀锋贯穿这名差役的身体，差役的衣襟上立即流出了一滩的血，差役难以置信，眼前尽是血红，他只不过狐假虎威了一下而已，狐假虎威有什么错？

陆炳的脸色显出微微的狰狞，显然并没有露出丝毫悔改之意，杀了就杀了，他是奉命行事，格杀勿论四个字并非很难理解。

绣春刀抽出来的时候，差役的胸前飙射出一股血箭，随即便如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陆炳不以为意，手持绣春刀，低吼一声：“谁还敢造次？”

再造次就是傻子，其实何止是这些差役，便是陆炳的那些同伴校尉，甚至是教习都不由暗暗地吸了一口凉气。

这家伙，够狠！

至于这些差役，已是震惊了，他们原以为这些大头兵只是想吓唬吓唬一下他们，正如平时他们吓唬别人一样，往往大叫一声，谁敢乱动，再乱动就打死你一样。喊出这话的时候，往往只是形成威慑，或者是显摆一下威风，可是真要杀人……大多数人却是不敢的。

现在看到自己的同伴倒在血泊之中，虽然兔死狐悲，可是这时候，所有人都吓破了胆，拿刀的手感觉很不适应，连忙把手里的武器统统抛掷于地，一个个抱着头道：“不……不敢……”

很多时候爆发了群体冲突，看的就是谁比谁狠，所以士气才是关键，对于这些吊儿郎当的差役，只要杀一儆百，就足够让他们满值的士气跌落到零。

王康吓得面如土色，也是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杀人……杀人了……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突发状况，便是徐谦也没有，不过徐谦很淡定，大喝一声：“统统绑起来。”

校尉们便如冲入羊圈的老虎，取来绳索，将所有差役都绑了，而王康当然也被人制住，反绑在地。

这个时候，哪还有什么官仪和斯文，王大人很悲剧，这时候他反应过来，大叫道：“徐谦，我是朝廷命官，是吏部主事，是奉内阁大学士之命公干。”

“住嘴！”一个校尉恶狠狠地呵斥。

王康立即不说话了，你说他不害怕那是假的，碰到这些狠人，他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要是敢乱发脾气，人家直接让你没气，他心里只能暗暗默念，君子不立危墙……不能和这些莽汉见识云云。

几十个人统统绑了，带到了讲武堂。

徐谦此时身材斐然，戴着乌纱，穿着官袍，踩着皂靴，宛如阎罗殿的判官高高地坐在讲武堂的正案案牍之后。

他两眼微眯，杀气重重，大叫一声：“将这些不法之徒带进来说话！”

三十多个差役和王康一起押进来，差役们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纷纷道：“饶命。”

王康倒还有点志气，他是官啊，品级也不比徐谦低，哪有下跪的道理？他想坚持着不肯跪，陆炳却不知从哪里按刀进来，朝徐谦拱手道：“大人，人已带到。”

看到了陆炳，王康一下子失去了勇气，欲哭无泪，竟是不争气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徐谦的脸色肃然，大喝道：“堂下何人？”

王康连忙道：“我乃朝廷……”

徐谦直接飞了一个令箭砸在王康的身上，怒斥道：“本官并没有问你，住口！”

王康无语……只得垂头住口。

其他差役纷纷抢答：“小人们乃是吏部公差，还请大人不要误会。”

徐谦冷笑道：“哦？想不到你们还是公差？既是公人，那么就好说话了。”

众差役们闻言大喜，虽然那些大头兵凶神恶煞，可是这位徐侍读应该还是明白事理的，打狗不是还要看主人吗？大家好歹是吃公家饭的，不看僧面看佛面。

谁知道他们显然不晓得有一句叫做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话，只听徐谦冷冷一笑道：“你们既是公人，想来大明的律法是应当知道的了？”

众差役只是惯性地道：“是，是……”

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做出头鸟说一个不字，那等于是自己找抽！

徐谦又是冷冷一笑，道：“那么擅闯军机重地，该当何罪，诸位想必也是知道，你们既然知道，却敢擅闯皇家学堂，这皇家学堂乃是亲军中枢所在，乃陛下钦点的亲军学堂，干系重大，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嘿嘿……诸位既是公人，就晓得这是什么罪吧，若是再加上知法犯法这一条的话，今日诸位恐怕是不能走了。”

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厉害之处，人家要整你，闭着眼睛都有一百个理由，跟他玩法律，那是找死。

差役们胆战心惊，一个个目瞪口呆，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杀猪一样的大叫：“大人饶命啊……饶命啊……”

其他差役纷纷附和：“饶命……饶命……”

在他们看来，人家既然有你的把柄，说不让你走出这个门，那肯定是不会打折扣的，这时候再不求饶，那就真的是作死了。

徐谦的眼睛眯起来，冷冷地道：“饶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怎么饶你们的命？你们当这是青楼酒肆，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饶命的就饶命的？又或者本官是婊子和酒保，你们想如何就如何的？”

差役们吓得魂不附体，身如筛糠，有人醒悟过来，道：“按大明律，若非主犯，可罪行斟减一半，大人，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只是胁从，还请大人明鉴。”

“哦？是吗？”徐谦眼睛一瞄，蜻蜓点水地看了王康一眼，王康的心情很复杂，正在斟酌脱身之计，结果徐谦看过来，令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有种很不妙的感觉。

徐谦道：“是吗？那么谁是主犯？”

“这……”差役们的内心在苦苦挣扎，不知如何是好。

徐谦冷笑道：“大胆，口口声声说是从犯，现在问你们是谁主使，你们却是吱吱呜呜，看来本官免不了要给你们加一条包庇罪了，又或者是欺瞒本官，你们才是真正主犯？”

又加上一条……

众差役被玩得死去活来，真是欲哭无泪，怕是再审下去，给他们罗织的罪名就要超过正德朝的刘瑾了。事到如今，再扭捏也没什么意思，性命要紧，其他都是其次，有差役大起胆子道：“回大人的话，都是清吏司主事王康主使！”

王康的眉眼儿一跳，勃然大怒，他倒不怕被人诬为住使，最重要的是这些贱役居然敢反咬他这上官，简直就是活腻歪了，若这里不是皇家学堂，王康真想一耳刮子扇过去。

徐谦皱眉，道：“你们说是王康主使，那么本官问你们，王康如何主使？”

众差役撤下了最后一块布，倒也没什么心理障碍了，七嘴八舌地道：“王大人说有公干，让小人们随扈左右，小人们乃是吏部差役，自然受他节制。”

徐谦对这个回答却不甚满意，冷冷地道：“那么王康让你们吃屎，你们吃不吃？”

“……”

徐谦狠狠地拍案道：“回答！”

“这……自然不吃。”

徐谦又问：“若是王康让你们去杀人，你们杀不杀？”

众人纷纷摇头，道：“小人们岂敢作奸犯科！”

徐谦冷笑道：“这就是了，他虽是你们上官，可是让你们杀人你们不杀，吃屎你们不吃，倒是他让你们擅闯皇家学堂，你们倒是敢了。你们明知擅闯军机重地乃是大罪，可是王康只是三言两语，你们就为虎作伥，知法犯法，到了现在，还敢自称只是胁从？你们是胁从固然没有错，可是你们的罪过却也不小了！”

差役们的眼泪啪哒啪哒地流出来，悲剧呀……怎么百般抵赖，就总是绕不出这姓徐的圈子，似乎左右都要完蛋，这还让人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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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无恶不作、令人发指

徐谦现在的形象，颇像是城隍里的判官，举手投足之间威势十足。

此刻他步步紧逼，继续道：“怎么？都不说话？既然都不说话，那么本官就当你们认罪，来人……”

“大人啊……”装傻充愣是不成了，差役们纷纷道：“大人息怒，其实……其实……我等是受了王大人威逼，所以……所以……”

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突破底线了，反正方才已经得罪了王大人，王大人，你既然是官，平时风光无限，今个儿就当是还债吧。

徐谦皱眉，冷哼一声：“威逼？他如何威逼尔等？”

一个差役道：“他……他说若是不跟着去，便开革了小人。”

这个差役一看就是很精明的人，其实做差役的，没有一个简单的，做官的有出书呆子的几率，因为有了官身，毕竟很难被人一脚踹开，所以在大明朝，总是有许多的糊涂的官，虽然是被人排挤，可毕竟还是官身。可是吏不一样，做小吏的一要能和同僚们打成一片，二要能巴结住上官，三要治的住百姓，缺了一个，都有阴沟翻船的危险，所以这是一个高危行业，上官有了麻烦，说不定找你背黑锅。同僚们看你不顺眼，说不定合起来整的你老实背包袱滚蛋，下头小民管不住，一旦闹出不该闹的事，人头落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既然精明，就看出了徐谦的意图，做官的真是缺德啊，有什么企图都不肯明说，就好像索贿一样，小吏索贿，无非是伸出手来讨要而已，你敢不服，一耳刮子打你丫的。可是做官的却不一样，他会给你讲道理，告诉你快完蛋了，后果很严重，你特么不死的话对不起朝廷和黎民百姓，等你发觉问题严重时，他又隐晦的告诉你，事情还好办，只要找对了人，就不怕事情抹不开，再等你心领神会，奉送上纹银若干，他必定要凛然正气暴喝一声，大谈德行操守，说一通两袖清风之类的废话，最后等你哭笑不得，不得说一箩筐好话，告诉他这其实不是贿银，只是仰慕大人久矣，深知大人两袖清风，家里头揭不开锅，所以才如何如何。面子里子都有了，银子才会收下，少不了他还要感叹几句，你呀你，哎，真是害苦本官。又或者警告，下次不许再这样，再这样勾引本官犯错误，本官会生气的。

徐谦也是官，显然人家要整的是王大人，可是他要整王大人，却不直接拿王大人开刀，其实和官员收受贿赂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叫旁敲侧击，叫手艺。

再不明白，你就去做猪了。

只不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往都是最倒霉的，徐谦对他的回答显然很不满意，冷冷一笑：“王康只说开革了你，你就敢犯这样的滔天大罪，那是不是王康让你去造反，你若不肯，他便开革了你，你也敢造反不成，狗东西，亏得你还是公差，竟这般糊涂，来人，拿下去，给本官狠狠的打，打死不论！”

“我冤枉呀……大人……大人……”活该这差役倒霉，几个如狼似虎的校尉冲上去，其中一个直接卸下了他的下巴，令他噤声，其他几个扯他出去，场面恐怖至极。

剩余的差役魂不附体，吓得牙关打颤，背脊发凉，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若是再不能让这阎罗王满意，弟兄们都在折在这里，能不能活命，就看今个儿怎么回话了。

“苦也……”第二个差役很夸张，立即泪涕横流，然后狠狠的将脑袋去撞地砖，脑袋都撞破了，泊泊的鲜血流出来也顾不得擦，然后便是放声叫苦……

徐谦正色道：“老实回话，闹个什么，真要叫苦，到阴曹地府去叫岂不是更好？”

第二个回话的差役一下子不哭了，不过满脸都是血泪，乍看上去实在有点吓人，他忙道：“大人，你可要为小人做主啊，小人……小人受这王康胁迫……”

徐谦沉眉：“胁迫，他胁迫你什么？”

“他……他打我，经常打我，看着不顺眼打，看着不顺眼也打。”

“就这些？”徐谦有点意犹未尽：“本官还以为他鸡奸了你。”

这差役顿时打了鸡血，小鸡啄米般的点头，道：“大人英明，还真是鸡奸了，可怜小人求告无门，饱受他的淫威，敢怒不敢言，有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往自个儿肚子里咽，今日清早，他命小人来学堂，小人是晓得规矩的，自然不情愿，结果他对小人说，若是不来，不但打断腿，还……还……”

徐谦的手肘撑着案牍，身子前倾，很有兴趣的道：“还什么？”

差役满脸委屈的道：“还要将小人那个……那个……至死！”

徐谦深吸一口凉气，打了个冷战：“那个那个是什么意思？”

差役扭捏的道：“就是那个那个……”

徐谦拍案：“休要遮遮掩掩，这里可是有人记录的，你只说那个那个，谁晓得你说的是哪个哪个，不晓得是哪个哪个，这供状还怎么撰写，给本官如实回答，如若不然，本官法办了你。”

“鸡奸！”这差役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如实相告’。

徐谦深吸一口气：“竟然这样无耻！”

王康勃然大怒：“徐谦，你血口喷人！”

徐谦冷冷看他：“王大人，可不是徐某人说你鸡奸，这可是你们吏部的人状告，怎么能叫血口喷人？再者说，本官没有和你说话，你给本官住嘴！”

他说住嘴的时候，陆炳已经跨前一步，恶狠狠的瞪了王康一眼，王康一下子瘪了。

第二个差役侥幸对了徐侍读的胃口，众人立即明白过来，再不迟疑，这时又有个胖差役道：“大人……小人也冤枉。”

徐谦打起精神：“你又有什么冤屈？”

胖差役道：“这……这姓王的无耻之极，他……他恬不知耻，竟是勾搭了小人的妻子。小人不服，他便命人将小人打了，今早的时候，小人不敢来，王大人扬言，说是要……要……”

徐谦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道：“要什么？”

胖差役道：“要烧了我的屋子。”

徐谦满是疑窦的道：“你是说他和你妻子勾搭成奸，敢问你现在贵庚几何？”

胖差役毫不犹豫的道：“年方四十。”

这年方四十的话让徐谦的感觉良好，都已经是大叔了，居然还用的是方字，意思是说才四十岁，似乎显得自己还很年轻一样。

徐谦脸色古怪：“那么令内贵庚几何？”

胖差役道：“三十有九。”

徐谦不禁惊讶，道：“这姓王的，口味这般的重？”

虽然不晓得徐谦这口味重具体的意思，不过大致总还猜得出来，胖差役忙道：“王大人说，就好这口。”

“真是混账王八蛋，无耻之尤！”徐谦大义凛然的咒骂：“亏得还是读书人，连正德朝的刘瑾都不如，刘瑾再坏，可曾听说过他勾搭别人妻子吗？”

这一句骂的王康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对王康的公审大会还在继续，可见王康平时的人缘实在不怎样，有告他鸡奸的，有说他露阴的，还有说他逼着人家去内宅男女通吃的，徐谦不由感叹，人民群众的想象力……啊，错了，应当是大明朝公差们的想象力实在无穷，这要是在后世，放在某岛上，不去做人民艺术家兼编剧实在可惜。

这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看的让人咋舌。

待书吏将撰写的案卷呈送上来，徐谦震惊了。

太坏了，太无耻了，人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人怎么能这样的没有廉耻。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道：“来，将这些苦主带下去，待会让他们签字画押。”

差役们总算松了口气，如蒙大赦，一个个逃也似的跑了。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是肯定要的，谁都抵赖不掉，出去了也别想反悔，你都把吏部主事都死死得罪了，反悔来得及吗？你不反悔人家要整死你，你反悔人家还是要整死你，索性不如咬咬牙，一起把这姓王的整死吧。

因此这些人画押起来很痛快，争先恐后、盛况空前。

可是留在堂里的某位大人可就惨了，不过算他倒霉，枪打出头鸟，谁叫他是头？

王康的态度，其实很微妙，他本来打定的主意是随着徐谦怎么折腾，自己大可以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谓了。只要外头的毛学士听到了消息，肯定会亲自带人来捞人，自己索性不说话，看徐谦怎么表演。

结果徐谦的表演过于投入，徐谦领了衔，其余的这些差役们反了水，然后一个个编排，这些家伙胡扯出来的事迹，让王康有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的冲动。

最重要的是，人家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第一次被王大人侵害的时候是在哪里，是几月初几，外头还雷雨交加，王大人如何在值房里唤了他去，然后如何制住他，如何威逼利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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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人神共愤

皇家学堂传出来的消息显然是一种胡闹，用胡闹的态度对待吏部，这还了得？

吏部这边已经炸开了锅，人被抓了，一时半会也没见放出来，而这学堂加强了防备，一队队的校尉杀气腾腾地在学堂外头布防。

这是想做什么？这分明是绑架朝廷命官，想造反啊！

下一步该怎么办？

大家都傻了眼，难道还要带着人去把人捞回来？要捞回来不容易啊，总不能带着兵去抢人吧，这徐谦是疯子，大家可不是疯子，要冷静，要淡定，嗯……这是一定的，咱们是朝廷命官，君子还动口不动手呢。

不过毛纪听了消息，先是震惊，拍案而起，大呼道：“这是造反！”可是随即，他猛地身躯一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搓了搓手，一下子激动起来。

这是作死啊，真是天欲让其灭亡必令其疯狂，他不死谁死？大明朝最忌惮的是什么？最忌惮的是挟兵自重，徐谦犯了大忌。再加上绑架朝廷命官和差役，还有路政局的案子，怎么看，这姓徐的都是在找死。

本来这姓徐的有圣眷在身，一个贪墨的案子未必能将他整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年头有的是原地站起满血复活的案例，说不定今天倒霉罢了官，明天起复就连升三级，可见要整人，必须要做到斩草除根，断不能姑息养奸，不把这姓徐的一棍子打死，毛纪总觉得不安心。

可是现在，这个傻子居然送货上门，还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似的，这不正好成全了毛大人？

毛大人很激动，不过他还觉得不够，连忙召五城兵马司的指挥过来，五城兵马司有指挥五人，听到学士相召，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赶来。

毛纪今日异常的心平气和，扫视了五位指挥一眼，道：“皇家学堂的事听说了吗？”

回话的是东城指挥：“是听说了，这姓徐的忒也大胆……”

他还想添油加醋的说一通，毛纪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多说无益，你们既是兵马司，这个事就该你们管，你们立即带几队军卒去学堂交涉吧，王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万万不能有什么差池。”

这几个指挥顿时傻眼，这种狗屁烂账的事让他们来负责，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要知道那徐谦可是个愣子，什么事都敢做，听说在学堂里还死了个差役呢，兵马司只是负责治安和救火事宜，总不能拿着刀片去砍人吧？就算是去砍人，在天子脚下，那徐谦要耍横，人家那是不怕死，兵马司凑这热闹做什么？

只是毛学士发了话，无论如何也要走一趟，众指挥商量了一下，便各自点了几队官军往皇家学堂去了。

到了皇家学堂才晓得人家早有准备，百来个校尉各自挺刀拱卫在附近，一见到来了人，便听到有人拔刀而出，高喊一声：“列队！”

紧接着校尉立即集结，片刻功夫，便密密麻麻地列好了队伍。

还是那东城指挥上前交涉：“我等要见徐侍读，还有，王大人可在学堂里吗……”

话才问到一半，陆炳便站出来，冷冷地道：“徐侍读不见任何人，这里是皇家学堂，谁敢擅闯，格杀勿论！看什么看，你哪个衙门的，敢来皇家学堂撒野？”

东城指挥呆住了，他突然意识到，愣的不是一个姓徐的，这皇家学堂上下人等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还真是嚣张啊，天子脚下，有这么嚣张的吗？人家这口气压根就没把兵马司放在眼里。

若换做是哪个草民敢这样造次，东城指挥早就抄家伙砍人了，不过面对这些森然的校尉，他反而不好造次了，真要打起来，打不打得不过是一回事，问题还在于天子脚下动了刀兵，往往都是各打五十大板，皇家学堂倒了霉，兵马司怕也要大换血。

如此一想，五个指挥又凑起来商量，商量的结果就是你们继续发疯吧，大爷不奉陪了。

立即回吏部复命，毛纪听了这消息，不怒反笑：“果然没有错，这皇家学堂还真是疯了。既然如此，尔等立即上奏，要据实禀奏，把这皇家学堂的张狂都写上去，其他的事，老夫来办。”

毛纪只是走个过场，表面上是给皇家学堂最后一次机会，实则是堵住最后一个漏洞。

而现在……终于可以开始了。

他立即派人四处联络，随即各部院和各衙门纷纷递上了奏书。

雪片般的奏书递到了内阁，杨廷和和王鳌俱皆震惊。

杨廷和不由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道：“好，好啊，好大的胆子，竟然劫持吏部官员，皇家学堂好大的威风，王公，你怎么看？”

内阁毕竟还是讲理的，这种事肯定很不好看，王鳌纵然想要包庇也是不成。况且这件事发生，已经惹来了官怨四起，若是还站在徐谦的一边，王鳌现在本身就遭人非议，怕也抵不住。

王鳌道：“事关重大，应立即入宫禀奏。”

杨廷和端起茶来，慢悠悠地吃了一口，好整以暇地道：“怕是迟了。”

“嗯？”王鳌不解。

杨廷和道：“拿竹竿子捅了人家，就不许别人暴跳如雷？”

正说话之间，有人递了一个条子进来，杨廷和看了一眼，随即道：“老夫果然没有料错，午门那边闹起来了，维之亲自带着大小官员三十余人请命。”

“请命？”王鳌故作糊涂，其实事情到了这份上，被人抓住了痛脚，肯定是要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很明显，这一次毛纪是亲自上阵，堂堂内阁学士，未免有点太掉价。

不过这毛纪似乎是不咬死徐谦不罢休，非要来点花样不可了。

杨廷和吁了口气，道：“王公，事到如今，老夫也和你直说了罢，徐谦胆大妄为到这个份上，已是尾大难掉，是该给点教训了，老夫听说你和他近来走得近？走得近本也无妨，你德高望重，多少人都在巴结着你呢，可是老夫有一句话相告，这个人不简单，王公小心玩火。”

这是杨廷和对王鳌第一次表现出了不客气，不客气就不客气吧，反正这里只有这师生二人，你能如何？

王鳌也慢悠悠地吃了口茶，却微微一笑道：“介夫……”杨廷和的字，王鳌是许久没有称呼过了，他继续道：“那么老夫也不妨实言相告，这个毛纪志大而才疏，能入阁无非是因缘际会而已，这天下最忌的就是无能二字，无能之辈高踞朝堂，迟早要现出原形，你何必与他厮混？老夫在玩火，你又何尝不是在玩火？”

杨廷和不禁愕然，他吁了口气，摇摇头，喃喃道：“多说无益，成败也就在今日了，说再多也是闲话。”

内阁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吐露半字，可是二人在暗中也是在咀嚼对方话里的意思。

“看他如此气定神闲，莫非是有什么后招？”杨廷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弹劾的奏本。

“他如此胜券在握，真有必胜的把握？”王鳌气定神闲地吃着茶水。

杨廷和心里又想：“是了，他的脾气，老夫最是清楚，他气度非凡，岂能用常理度之？越是遇到这样的大事，越是心里没底，就越会如此，他表面如此，想来此时已是七上八下了。”

“杨廷和这个人，外宽而内忌，此时是真要动手了，他动徐谦，最后却是冲着老夫来，看来此次，他不会留什么情面了。也罢，索性见个真章吧。”王鳌在心里道。

这尴尬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便有太监急匆匆地过来，道：“陛下有旨，请二位立即至暖阁觐见。”

二人没有迟疑，立即起身，随着小太监往暖阁去。

在暖阁外头，黄锦阴沉着脸在这儿等待，看来事情闹得太大，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黄锦听了消息，心里也是忐忑，他和徐谦有太多私下的关系，虽然未必和徐家父子之间有什么感情，可是一旦这父子二人垮了，到时候彻查下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黄锦过来给杨廷和与王鳌行礼，道：“陛下久候多时，二位大人可要小心着回话，陛下不高兴呢。”

“是吗？知道了。”杨廷和漫不经心地道。

王鳌却突然问：“毛学士到了没有？”

黄锦道：“已经在里头回话了。”

王鳌双目一阖，随即道：“容请公公通报。”

黄锦通报之后，便请二人进去，二人鱼贯而入，便听到了毛纪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陛下，徐谦挟兵自重，胆大妄为，扣押吏部官员，莫非是事情败露，要鱼死网破吗？如此胆大妄为，国朝百五十年，可曾有过这样的事？现在百官们闹得这么凶，难道是因为妒忌徐谦？说到底，这是因为徐谦已是惹的人神共愤，已到了非处置不能快人心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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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交锋

嘉靖把玩着手里的一方砚台，显得有几分不耐烦地听着毛纪绘声绘色的陈述。

事情怎么样，他根本不关心，他关心的是百官们怎么看？他们会不会闹，最后该用什么手段收场。

徐谦这家伙闹出这样的事固然可气，可是嘉靖是个很会算账的人，算账的人一般在算账之前心里都会有个底，至少晓得什么帐是自己的，什么帐是别人的。

不消说，徐谦是他嘉靖的人，铁杆中的铁杆，所以这笔帐，嘉靖心里只算别人，算不得自己的头上。

可问题在于，出了这样的大事，做皇帝的想要不表示一点，过于偏袒，肯定是要闹出大事的。

嘉靖深吸一口气，见是杨廷和和王鳌来了，连忙打断了毛纪的抱怨，正色道：“二位爱卿，请坐下说话，事情朕就不多言了，眼下群情汹涌，再闹下去，没的让人笑话，再者说了，现在又将到了年末，各国藩使陆续抵达，朕不愿出事，也不愿闹什么乱子，你们怎么说？”

他没有说怎么看，而是怎么说，一字之差，意思却是相差千里，怎么看是询问看法，怎么说是嘉靖已经定下了调子，这件事要压下去，可是怎么压，就看你们怎么说了。

王鳌的屁股落座，道：“这首要的就是陛下下旨，先把王康从皇家学堂里救出来，至于其他当事之人，适当给予处分也就是了。”

王鳌的话深得嘉靖的心思，嘉靖不由点头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毛纪冷笑道：“这样就能平息议论吗？处分？怎么处分？是申饬还是革职？话总要说清楚，人在学堂，现在救不救倒是其次，想来王大人的性命应当无忧，问题的关键是如何服众，怎么让人心服口服，总不能他一个侍读说拿人就拿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陛下，微臣的意思是要彻查，只有水落石出才能平息眼下的争议，若只是和稀泥，只是想把事情压下来，越是如此就越容易引起反弹。”

见王鳌和毛纪之间冲突得厉害，嘉靖不得不看向杨廷和，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杨先生有什么高见？”

杨廷和知道，王鳌的轻描淡写和毛纪的咄咄逼人是两个极端，这两个人闹得厉害，使得天子不敢采纳他们二人的意见，这是大事，内阁不能采取一致，到时候有人背后使坏，事情只会更麻烦。

现在嘉靖找上自己，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乞求，这是很不寻常的，至少有一点杨廷和可以肯定，天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天子在乎那个徐谦，所谓关心则乱，道理便是如此。

那么该怎么答呢？既不能像毛纪那样偏激，自然也不能像王鳌那样轻描淡写，杨廷和微微转了个念头，淡淡地道：“其实这件事好办，既是家丑，那就关起门来把话说清楚，听说徐家父子身上还有个案子是吗？那么一并来解决，陛下可以立即召集五品以上官员到崇文殿举行廷议，再召徐谦入宫解救王康，趁着大家都在，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有什么误会可以澄清，若真有什么罪过，那也不能姑息，如此一来才能让人心服口服，陛下以为如何？”

杨廷和的建议看上去中肯，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召集百官，要知道百官也是人，现在王康被抓去了皇家学堂，对一个朝廷命官，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这是兔死狐悲，在这种情况之下，可以说整个官员阶层在某种意义上对徐谦这次不太厚道的事都抱有怨言。

这就等于是请徐某人来踢足球，毛纪队有十一人，徐谦孤身一人，单枪匹马，观众呢，则全是毛纪的啦啦队，徐谦还没上场，怕就被无数的鸡蛋砸死了。

杨廷和笑吟吟地看向嘉靖，接着道：“事态紧急，陛下宜早做决断。”

这一句就有逼迫嘉靖立即答应的嫌疑了。

嘉靖皱眉，先是有几分不认输，眼睛看向王鳌，见王鳌没有出来反对，不由吁了口气，道：“那么就依杨先生，下旨意，召徐谦入宫，是了，连那王康一并诏入宫中，今日午时，于崇文殿召开廷议。”

嘉靖不情愿地下了诏，让毛纪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虽然事情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不过他已稳稳占住了胜算，倒也无妨，眼下最重要的是趁着这个空闲立即把局布好，只要在廷议的时候把徐谦的罪名一一坐实，便是天子，难道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包庇徐谦吗？

“陛下圣明。”

三人退出了崇文殿，毛纪正要前去吏部布置，便向杨廷和打了个招呼，道：“杨公，我还得出宫一趟……”

一旁的王鳌笑吟吟地道：“毛学士，老夫这里恰好有一份关乎你们户部的奏书，还想请你参详一二，这事关岭南的灾情，没有你这户部尚书过目，老夫不敢擅专。”

毛纪皱眉，正要拒绝，只听王鳌又道：“救灾如救火，若是真出了闪失，那便是大事，什么事能比得过这个重要？”

毛纪不得不看了杨廷和一眼，杨廷和朝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毛纪只得道：“那么看看也无妨。”

却说嘉靖这边，心情自是不好，黄锦遇到这种情况更加小心翼翼，给嘉靖斟了茶来便乖乖地退到一边。

嘉靖的目光一闪，道：“黄伴伴，你若是朕，这件事会如何处置？”

黄锦愕然，随即呵呵笑道：“奴婢哪敢是陛下？陛下言重，毛纪和徐谦早就不睦了，此次徐谦给了他机会，他还不往死里咬？现在杨学士又提出廷议，依着奴婢看，这表面上是廷议，实则却是御审，其实只是毛纪和徐谦针锋相对倒也罢了，怕就怕到时出现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嘉靖淡淡地道：“朕还是信徐谦的，他不是个糊涂的人，绝不是轻易被人拿捏的人物，朕疑惑的是王爱卿，方才他为何不趁机反驳杨廷和呢？莫非……王鳌和杨廷和也是一伙的？”

黄锦想了想，道：“陛下，东厂这边近来一直都在关注王学士，王学士这个人近来和一些大臣确实走得近，不过这些人大多和杨廷和没什么关系，陛下或许多虑了。”

嘉靖有些烦躁，甩甩袖子，道：“说了也是白说，朕要沐浴更衣，准备廷议。”

黄锦不由道：“陛下是否先用了午膳？”

嘉靖摇头道：“这就不必了，朕没心情。”

沐浴更衣之后，时间已经接近午时，百官们早就接到了消息，纷纷到了午门外头集结，对于新近发生的事，少数人义愤填膺，可是大多数人却是漠不关心，兔死狐悲的心情他们有，可是在官场上不是你整死我就是我整死你，谁有闲心挂念别人？

不过毛纪现在要往死里整徐谦，毛纪背后是杨廷和，王鳌这边又态度暧昧，这就让大多数官员有点期待了，毕竟是谁都希望有个露脸的机会，既然这一次徐谦是百死莫赎，那么不妨就借徐侍读的人头一用，给自己增加几分光彩。

在这个圈子里，有的是人走茶凉和墙倒众人推的先例，连师生都可以面和心不合，甚至是父子都可以反目，所以说这种事实在太稀松平常，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午时已经过了，可是宫门还没开，这不免让大家很是焦躁起来，正在这时，却有人骑着马过来，这人翻身下马，眼尖的人倒是认得他，不是徐谦是谁？徐谦面带笑容，走到宫门，纷纷和一些相熟的人打招呼。

人家把招呼打上门来，不回应终究是不好的，于是自然也有人不咸不淡地道了个好。

徐谦听了圣旨，立即就来了，大正午的廷议，这毕竟是出了突发的状况，眼下大明朝还算国泰民安，唯一的突发情况怕就是他的皇家学堂，他倒也冷静，脸上看不出焦灼不安，举止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此时，午门大门终于洞开，大臣们终于吁了口气，纷纷振作精神鱼贯而入，徐谦夹在人群之中，随众人一齐到了崇文殿，崇文殿里，最先来的都是在宫中就近办差的学士和翰林，嘉靖倒是还没有出现，毛纪站在殿里，目光在文武官员身上逡巡，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人群中的徐谦身上，他朝徐谦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徐谦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是朝他笑了笑，这笑容只是蜻蜓点水，看不出他的心情。

二人的举动其实都落在这些看上去若无其事，实则却是紧张兮兮的大臣们眼里，他们眼角的余光既瞄瞄毛纪，又要立即去搜索徐谦，心里还得猜想徐谦这笑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以为稳操胜券，又或者真是失心疯？毛学士这笑容倒是够不怀好意的，看来这一次是真不打算留着这徐侍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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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杀手锏

今日的廷议进行得很草率，毕竟不是常例的廷议，一切都很仓促，最重要的还是这些廷议里的人。

隆不隆重，不在乎表面如何，最重要的还是人心，现在大家急着议事，急着分出个胜负出来，谁有闲工夫弄这套虚的？

可见凡事总有例外，至少在这场风暴的双方，以及那些不小心牵连进来的，或者是想进来分一杯羹的人来说，还是尽快进入正题为好。

嘉靖皇帝已经坐定，冕服珠冠，衬显神武英明，不得不说，嘉靖确实越来越有威势了，若给他一个虎躯，即便不振，不晓得多少人都要跪在他脚底下痛哭流涕地认个老大。

嘉靖还未开始调整心态，等得不耐烦的毛纪就跳了出来，他冷冷一笑，一步步走到殿中，朗声将事由说了个清楚，当然，毛纪说话一向是添油加醋的，他毕竟是官油子，很善于抓住重点，基本上，他讲的就是两件事，第一件：徐谦父子贪赃。第二件：徐谦绑架朝廷命官。至于其他这王八蛋到处嫖娼，强取豪夺之类的旁白只是点缀。

显然，踩人是必须得有艺术的，你不能单纯说一个人坏到了极点，你得先铺垫，比如一个人，你只说他杀了几个人那肯定不成。你得先告诉大家，这个家伙三岁偷看妹子洗澡，四岁露着JJ在街上上窜下跳，五岁就已经恶贯满盈，臭名昭著之类，而后，再道出此人杀人，才更有说服力。

毛纪一番吐沫横飞，效果显著，说到最后，他也不禁得意洋洋，今日实在是超常发挥，竟有几分那善辩的谢迁风采，可是又想到谢迁竟是姓徐的恩师，心里不由呸了一句，大叫晦气。

“陛下，眼下事实俱在，微臣敢问，这路政局的十七万两纹银去了哪里？十七万两纹银啊，湖北一省也未有这样的税赋，何以这徐家父子转手之间就支走了十七万？若是不说清楚，还谈什么整肃吏治？”

十七万的数字实在骇人，满朝文武们立即低声议论起来，几万两银子的巨贪，他们是见过，可是十七万，怕是要超过刘瑾这样的级别了。

嘉靖的回应却很是平淡，道：“这笔银子，朕是晓得的，是支用给了皇家学堂。”

毛纪冷笑，心里想：“哪里是支用给了学堂？八成是陛下私下里花掉了，只是不晓得花去了哪里而已。只是你们做得如此隐秘，肯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自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道：“陛下，十七万不是小数，筹备皇家学堂已令有十万两纹银的开销，而只有这十七万两纹银并没有具名用途，微臣管着的是户部，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学堂还有什么地方需要糜费十七万两，恕微臣愚钝，还请陛下讲明用途。”

嘉靖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道：“花了就是花了，朕的话还没说明白吗？”

这时候已经不必毛纪出来说话了，立即有个言官站出来道：“陛下何必迁怒毛学士，若当真是花了，那总得有个事由，这不是百两、千两，而是十数万两，陛下，不可忘了正德朝的前车之鉴哪。”

提正德就好像揭伤疤一样，隔三差五都要来一次，实在让人厌恶，偏偏嘉靖却又动怒不得，此人是言官，若是动怒就必须立威，要立威就得干掉此人，可是一旦要动手，又肯定要闹得不可开交，言官捕风捉影，言而无罪，这是规矩，也是底线，一旦触及到了底线，且不说天下大乱，这京师肯定是要乱了。

嘉靖拼命压抑着火气，索性冷哼一声。

徐谦眼看再不出来要出事，其实来之前，他就打好了腹稿，所以心情很是平静轻松，踏出班来道：“此言差矣，路政局的银子是上缴内库的，又非国库所有，莫非这宫里要花什么银子也需要你们过问？如此说来，陛下凡事都要过问你们，往后索性让你们来治天下好了，那岂不是还更方便？”

这话很是大逆不道，可是站在嘉靖的立场，却是说出了嘉靖的心里话。

徐谦这一下无异是捅了马蜂窝，过问宫中的财政问题，这是常识，是真理，你一个小小侍读也敢动摇？

立即又有几个言官跳出来，七嘴八舌地道：“徐侍读这是什么话，你莫非要效仿刘瑾吗？只有刘瑾在的时候，外臣才不许过问内库的收支。”

“不错，天子即国家，国家即天子，本就不分彼此，内库也是国库，国库亦要支付宫中所需，徐谦，你用心未免也太过歹毒，莫非想将彼此分开？天子没了社稷，社稷没了天子，这便是国破家亡，你好大的胆子。”

徐谦不由咋舌，言官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毕竟是专业人士，不容小觑。

毛纪哈哈一笑，道：“徐谦，事到如今，你还是乖乖交代了吧，不交代，这路政局平白没了银子，那便是你们徐家父子贪墨，眼下陛下正在整肃吏治，按律，你们父子二人都需罢官革职，永不叙用。你自己想清楚，想不清楚，老夫身为内阁学士暂代吏治，少不得要办了你。”

徐谦皱眉道：“毛大人当真想知道？”

毛纪心里冷笑，你哪里敢说出来？方才看陛下的意思，分明就是这笔银子是被陛下拿去花了，而且这银子花得不明不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这件事万万不能张扬出去，你徐谦难道还敢揭露天子的隐私？还是乖乖地把这黑锅背起来，认罪服法才是。

徐谦叹口气道：“这可是皇家学堂的机密，一旦张扬出去，可大大不妙。”

毛纪凛然正气地道：“什么机密？这可是崇文殿，在这里的也都是朝廷栋梁，是陛下的肱股之臣，有什么事还需要遮遮掩掩？天子难道会连大臣都不信任？分明是你想挑拨君臣之间的关系，另有图谋。”

徐谦不由苦笑，道：“你们既然要知道，那么我不妨告诉你，这笔银子在天津。”

“天津？”毛纪挑眉。

徐谦道：“不错，就在天津。”

毛纪打起精神，虽然不曾料到徐谦会道出真相，却还是追问：“在天津哪里？花销去了什么地方？”

徐谦道：“在天津卫锦衣卫千户所设了一个作坊。”

“作坊？”毛纪冷笑道：“设一个作坊也值十七万两银子，你当这是苏杭造作局？”

徐谦点头道：“大人还真的说对了，确实是造作局，这十七万两银子总计分为三批，第一笔已经投入了纹银两万三千两，用作筹办造作局之用，专门用来锻造刀剑、火器，以供亲军所需。这是下官和陛下早就商量好了的，不过因为涉及机密，因此一直秘而不宣，况且这毕竟是亲军事务，想来也不必知会诸位大人。”

毛纪愣了一下，虽然十七万两银子去筹办什么造作局，显然里头有很多的蹊跷，可是不管怎么说，至少徐家父子的罪算是洗清了，人家确实没有把钱贪墨掉。

当然，毛纪可以有一百种理由来抨击这个所谓的造作局，可是你最多说徐家父子浪费内帑，这贪墨二字毕竟还是不沾边。

若只是浪费，显然就不算什么大罪了，你说破了天，最多是请皇帝下旨申饬一下。

毛纪不由恼羞成怒，想不到最后得到的竟是这个结果，可是他还是有些不甘，忍不住道：“哼，当真有这个造作局？老夫却是不信！”

徐谦很真诚地道：“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知会天津兵备道去查，不过为了行事隐秘，所以这造作局打的是某商行的招牌。”

毛纪顿时傻了眼，此时不由得他不信了，只是十几万两银子去建造作局，这简直就是可耻的浪费，他虽然想骂，可是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骂是没有用的，骂是言官们的事，要抨击什么时候都可以，今日是最关键的时候，关乎了自己十几天来的努力成果，怎么可能把这有限的精力浪费在徒劳的问题上？

想到这里，毛纪打起精神，若是当时，徐谦去了吏部把这个理由乖乖解释清楚，这件事或许只能告一段落，可是徐谦千不该万不该对王康动了手，王康可是朝廷命官，是吏部主事，既然路政局的事暂时没有把柄，毛纪还有杀手锏，王康的事也绝不是小事，拘禁朝廷命官，就算你有什么理由，那也是万死之罪，只要抓住了这一点，照样还是能将姓徐的小子收拾了。

只是毛纪有点想不明白，徐谦这个小子明明有恃无恐，完全可以去吏部把事情解释清楚，却为何非要把人扣了不可？难道这小子天生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不晓得死活吗？

不对，不对，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莫非……这家伙有什么图谋？

只是这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毛纪就算是想静下来琢磨琢磨，也没有空暇了，事情到这个地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血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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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老东西，你老了

斗争这东西就好像某车一样，往往不具刹车功能，一旦发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斗下去。

毛纪终于抛出了他第二个杀手锏，其实也幸亏了他这个杀手锏，否则眼下只能纠结于那乱七八糟的造作作坊的问题了，这东西虽然能用来打击徐家父子，可是毕竟威力不足，对付小鱼小虾可以，对付徐家这种新贵显然还差了许多份量。

既然如此，那么就索性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拿王康来说事吧。

毛纪的脸色狰狞，正如一个赌徒不断地押上自己的筹码，浑然忘了自己参加这个赌局的目的，可是现在，他的目标却是很明确，姓徐的必须死，他若是不死，他毛纪就什么都没有了，整垮了徐谦这个小杂鱼，杨公才会挺身而出，继而站在他的身后对王鳌进行清算。

“徐谦，老夫问你，王康在哪里？”

虽是廷议，虽是在朝堂，虽然他是内阁学士，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客气可言了，毛纪开门见山，杀机毕露！

徐谦道：“奉旨已经将王康放了出来。”

“好一个奉旨放了出来，你徐谦竟还晓得旨意这东西吗？”毛纪笑得愈来愈冷，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他抛砖引玉，继续道：“那老夫再问你，你一个侍读拘禁主事王康，还有吏部差役人等，可有旨意？你可知道拘谨朝廷命官、擅杀朝廷官差是什么罪。杀官造反这四个字，你饱读经史，莫非也视而不见？”

徐谦回答道：“确实没有圣旨。”

毛纪步步紧逼：“没有圣旨，你也敢造次？你好大的胆子。”

徐谦却是一五一十地道：“暂押王康，是因为王康触犯学规。”

毛纪不由笑了：“学规？哪门子的学规？”

徐谦道：“凡有擅闯皇家学堂者，以擅闯军机重地论处，他就算是想求见，那也需先通报一声，待允许通行之后自然会请他来，可是他却带着数十个差役明火执仗，擅闯学堂，他既然敢擅闯，那么下官给予处置，自是理所当然。”

毛纪又笑了，道：“擅闯学堂就要如此？莫非连老夫闯你的学堂，你也要如此了？”

原以为徐谦会说不敢，谁知徐谦是个很诚实的人，他居然点了点头道：“大人敢来，下官为了申饬军纪，自然免不了也要给予惩戒！”

“你……你……”毛纪碰到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家伙，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谦正色道：“古之军法，一向从严，若是军法即是摆设，那么要之何用？汉时就有周亚夫军细柳的典故，这皇家学堂，乃是天子学堂，莫非连细柳营都不如，汉朝天子尚不能进营，大人不过是大学士而已，莫非认为比天子还要尊贵吗？”

周亚夫军细柳，说的是匈奴屡犯边境，文帝命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有一次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天子的车队长驱直入，将士们用下马的方式高接远送。旋即来到了细柳军营，天子的先行卫队到了营前，不准进入。先行的卫队说：“皇上即将驾到。”镇守军营的将官回答：“将军有令：‘军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令。’”过不多久，天子驾到，也不让入军营。于是天子就派使者拿着节牌通告了周亚夫：“我要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军营大门。守卫营门的官兵对跟从天子的武官说：“将军规定，军营中不准纵马奔驰。”于是天子也只好放松了缰绳，让马慢慢行走。到了大营，将军亚夫手持兵器，长揖到地说：“我是盔甲在身的将士，不能跪拜，请允许我以军礼参见。”天子为之动容，马上神情严肃地俯身靠在车前横木上，派人致意说：“天子敬重地慰劳将军。”劳军礼仪完毕后辞去。

这个典故，是徐谦的挡箭牌，因为周亚夫的行为是符合眼下儒家规范的，甚至连程朱二人也曾批注赞叹周亚夫，认为周亚夫是人杰。

既然连圣人都这样说，那么就没什么可争议的了，周亚夫可以，徐谦理论上也确实可以。皇帝进了营都要遵守军礼，一个吏部主事又算什么东西？连天子都得守规矩，你还敢擅闯，不收拾你收拾谁？

徐谦冷冷一笑，继续道：“天子设学堂，乃是心忧倭寇之患，望亲军做出表率，整肃武备，将来永葆社稷太平。正如先汉匈奴为祸，周亚夫治军一般，一个小小的吏部主事，胆敢擅闯天子学堂，罪无可赦，自然要给予惩戒，若是学堂无动于衷，那么下官身为学堂总教习，反倒是玩忽职守了。大人既然非要问，今日下官还得说，莫说是一个吏部主事，便是大人亲来，该打的还是要打，该拘禁的还是要拘禁，大人若是不服，尽管来治下官便是，下官无非就是尽忠职守而已，虽死无憾！”

毛纪的表情……目瞪口呆。

他有点儿懵了。

这……这姓徐的一张口还真能忽悠，第番话是说明他的理由正当，然后就是把毛纪牵涉进来，大谈他一视同仁，打击毛纪的嚣张气焰。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厉害的，他告诉这满朝的文武，你不是想整人吗？那就放马过来，徐某人无愧于心。

这就等于是把毛纪要收拾他的事摆在了台面上，阴谋这东西一旦见了光，总是让脸皮再厚的人都有点失措，否则还叫什么阴谋？而且这句话同时也算是预防针，这等于是说，你毛纪要收拾他徐谦就是迫害，是因为徐某人尽忠职守得罪了毛纪的缘故。

若是毛纪要继续纠缠下去，不是正好对号入座？告诉别人，人家就是要迫害你，就是因为你徐谦太讲原则，所以非要办了你不可。

这一下反击，表面上只是几句堂而皇之的官话，可是却阴险到了极点，毛纪此时也有点乱了，他感觉很不对劲，只是事到如今，他就算想停下来也是不可能，因为到了这个地步，他没有了退步。

毛纪虽然鲁莽，甚至不配他现在享受的官位，可是他还是很聪明的，他立即发觉了徐谦的某个漏洞，立即道：“哼，你口口声声如此，那么老夫问你，你方才的意思莫不是天子亲自大驾皇家学堂，你也要处置了？”

你不是想学周亚夫吗？周亚夫是治军从严没错，而且还拿了大汉天子来刷了刷声望，你既然要学，那么就把大明天子拉进来，你若说大明天子擅闯军营也要军法从事，那才算你厉害。

徐谦却是像傻子一眼看他，笑吟吟地道：“若是天子擅闯，倒也无妨。”

毛纪顿时咬牙切齿，你这个没骨气的东西，你这个没风骨的家伙，你方才不是很牛吗？不是老夫也一并收拾了吗，老夫还以为你很有骨气，很有风骨，原来是个软骨头，是个欺软怕硬的鼻涕虫。

毛纪鄙视啊，发自肺腑的鄙视徐谦，这家伙若是再硬气一点，把天子扯进来，那岂不是正好，谁知这家伙不上当，没有节操，耍滑头，不要脸。

徐谦笑呵呵地解释道：“这皇家学堂出自亲军，亲军即天子亲师，乃是皇家家将，皇家学堂冠名皇家二字，意即天子学堂，学堂中的师生尽皆是天子门生，大人，大明朝以礼法治天下，这礼法最讲究的就是个孝字，天地君亲师，师者如父，大人的爹若是闯入大人的卧室，大人也要用军法来处置令尊吗？道理也是一样，皇家学堂的校尉，个个都是天子门生，门生们看见自己的恩师，就如看自己的父亲一样，天子若是贸然擅闯学堂，又有什么妨碍？皇家学堂对内外实施的是军法没有错，可是对天子，行的却是师道，大人也是读圣贤书的人，莫非连师道都忘了？”

徐谦言罢，又摇头晃脑道：“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圣人之道，重在师说，大人连这个都不懂，却来大放厥词，实在让下官遗憾，大人还是有空闲，多去读读书，若是连书中的道理都不知道，虽是位居高位，却难免贻笑大方。”

毛纪呆住了。

姓徐的，这是踩他踩上瘾了，居然还来了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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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决一死战

很多时候，一个简单的意外，可能会扰乱所有的布局，就如两军交战，数十万大军交锋厮杀，也只是一阵风沙亦或暴雨，都可能改变数十万人的生死和命运。

命运显然没有站在毛纪这一边，毛纪嗅到了一股子不太好的味道。

他的两个杀手锏效果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大，他原本以为，只要杀手锏一出，徐谦嗔目结舌之际，无数大臣挺身而出，就可以逼迫嘉靖皇帝做一个了断。

可是他觉得自己有理，徐谦比他更加牛气哄哄，明明是胆大妄为的事，反倒说的义正言辞，仔细一琢磨，还真他娘的是这么一回事。

徐谦可以庆幸的是，在这崇文殿，毕竟还是讲理的地方，徐谦讲了道理，这个道理似乎说得过去，古有周亚夫治细柳，今有徐侍读治学堂，要是舆论再鼓噪一下，保准是一场佳话。

所以……那些本来摩拳擦掌的大臣们，本来是打算好了墙倒众人推，早就想好了怎么抨击姓徐的拘禁大臣，抨击徐谦胆大妄为。可是现在，心里打好的腹稿竟是一点用都没有，说出来，只是贻笑大方，平白给姓徐的刷声望。于是大家索性三缄其口，既然抨击不成，那么就看戏吧。

毛纪感受到的就是这个变化，他已经感觉到，这些该死的言官一个个作壁上观，心里不由急了，党争和黑社会血拼差不多，大多数时候也是需要看人头的，大爷我兄弟多，砍死你这个王八蛋又如何？可是毛纪却忘了，黑社会天天高举义气的大旗，尚且一眼看过去全是二五仔和王八蛋，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和大臣更不必提了，你春风得意时才是兄弟，你若是遇到了麻烦，自求多福去吧。

徐谦的一番话，听的嘉靖差点大笑出来，一开始，徐谦说什么周亚夫的典故，他只以为这是徐谦的辩词，嘉靖可不是汉文帝，他从来没有将自己当汉文皇帝那样看待，他是个欲求不满的皇帝，希望一切都能尽在掌握之中。

这么一个皇帝，怎么可能能忍受汉文帝的待遇。

而接下来，毛纪非常聪明的把话题引到了嘉靖头上，就是希望徐谦表现出一点节操，一点风骨，然后挑拨徐谦和嘉靖之间的关系，徐谦的后台就是嘉靖，若是两个人失和，要收拾徐谦还不是弹弹指头的事？

结果徐谦大谈他的道理，把嘉靖比作了皇家校尉们的恩师和干爹，这既破解了毛纪的陷阱，同时，也让嘉靖心花怒放。

表面上，好像皇家校尉们沾了光，干爹这东西，一向是很牛逼的存在，多少人欲求干爹而不可得，可是如果这个干爹是皇帝，对皇家校尉们来说，这自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同时对嘉靖来说，也挽回了颜面，同时，也觉得体面非常，平时这些大臣，一个个骑在天子头上，牛气哄哄，可是在皇家学堂，还不是照样吃瘪，大学士如何，该打照打，可是朕不一样，朕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能咬朕？

这是一种双赢的局面，干脆利落，顺带把毛纪的老脸打肿了。

毛纪怒了，勃然大怒，整不死你也就罢了，你居然还得瑟来劲，怎么着，还想弄死老夫不成。

现在杀手锏俱都无用，毛纪虽是恨得咬牙切齿，却是无计可施，若是照这样下去，这场‘公审’最后就是无疾而终，而他毛纪也成了天下人的笑话，成了笑柄。

一个成了笑话的大学士，还叫大学士吗？毛纪脸皮虽然厚，却还没有厚到这个地步。

毛纪想了想，突然又有了主意。

既然自己亲自上阵没有用，那么就请外援来，请王康来殿中回话，这王康在皇家学堂肯定吃了许多苦头，吃了苦头，心里肯定怀恨在心。既然怀恨在心，一定会拼命，只要他拼命，来个死谏，到时候再表现的凄惨一些，博得了大家的同情，自己才出头附和，到了那时，百官必定会有人站出来说话。

只要声势起来了，事情就好办，这徐谦一旦面临千夫所指的局面，看他还怎么得意洋洋，还怎么造次。

毛纪冒出这个念头，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整个人打起了精神，眼眸也变得猩红起来。

在他的心里，似乎有人在对他说：“弄死他，弄死他，不是这姓徐的去死，就是老夫与他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难以遏制了。

毛纪森然一笑，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就像是一个赌输了的赌徒，正在不断的加码，整个人全然没有了大臣的气度。

这是因为，他不能输，他输不起！

“陛下，是非曲直，单凭徐谦片面之词，难免让人不服，王康毕竟是朝廷命官，平时为国效力，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他既受了委屈，就请陛下命他入殿，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个清楚。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还请陛下恩准！”

毛纪的希望，就得寄托在这个王康身上了，对他来说，王康是他最后一根稻草，既然自己再和徐谦正面交锋难以起到效果，那么就旁敲侧击，把王康搬出来，让王康声泪俱下，让他来博取同情，这叫以退为进！

徐谦立即道：“王康身体不适，怕是不宜入殿。”

听到身体不适四个字，毛纪激动了，他感觉自己又焕发了青春，又变得光彩夺目起来，他就是希望王康身体不适，就希望王康皮开肉绽，他巴不得王康就打的只剩下一口气，被人用棺材抬进来再好。

想到这里，毛纪再无疑虑，郑重其事的事：“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若是不请王康入殿把话说清楚，微臣恐怕百官们不服。”

毛纪毫不犹豫的代表了百官，被代表本来就是常态，他堂堂内阁学士，还代表不了你？

嘉靖眯着眼，还在斟酌，正在危难之际，谁知道徐谦无奈的道：“既然如此，那么请来也是无妨。”

毛纪愕然一下，他的感觉就是，自己一招降龙十八掌眼看就要拍在徐谦的身上，原以为要听到徐谦骨骼碎裂和筋脉断尽的噼啪声，谁知道竟好像打到了棉花，一点回音都没有。

根据他多年的经验，有那么点儿不太对劲。

不过事到如今，想反悔也不成了，更何况毛纪的希望尽皆寄托在上头，也确实不想反悔。

嘉靖听了徐谦让步，也就再无疑虑，道：“那么……就召王康觐见。”

殿里的气氛很紧张，王康又没有在午门待诏，所以要传唤他，怕要耽搁一些功夫，在这空闲的时间里，本来君臣凑在一起，应当很是融洽，大家畅所欲言，少不了再干笑几声活跃下气氛，昭示一下大明朝上层建筑们的团结友爱，可是此时此刻，大家都不吭声。

毛纪心里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而徐谦则是屏息等待，眼眸里闪动着各种情绪，天晓得又想耍弄什么花招。

嘉靖呢，也没心情说话，说了也没什么意思，索性三缄其口。

而对于看戏的人来说，他们还是很讲美德的，身为一个观众，一个没有节操的酱油党，他们很自觉的闭嘴，绝不会在这个凑什么热闹。开玩笑，你要是想出来活跃气氛，谈一谈其他的问题，引火烧身了怎么办？

就在这肃穆的气氛中，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实在有些难熬，不过现在结果未出，胜负还未分晓，大家一个个表面上痛心疾首的哭丧着脸，表现出了对于大臣争斗的痛心，可是心里头的情绪却是亢奋到了极点，不容易啊，难得有这样的场面给大家观摩，让大家趁机在其中学习到斗争真谛，别说一个时辰，十个时辰大家都奉陪。

一个小太监碎步入殿，拜倒在地：“陛下，王主事到了。”

“传！”嘉靖终于来了几分精神，条件反射的道。

过了片刻，一脸憔悴的王康一瘸一拐的进来，此公虽然只在学堂呆了几个时辰，不过看上去苦头没少吃，虽然身上大多数地方都被簇新的官服遮着掩着，可是看他的步态就晓得，这厮肯定挨打了，而且打的不轻。

毛纪见了王康这个样子，顿时心花怒放，打得好啊，对于他来说，王康这个卖相，已经足够他借题发挥了。

其他的文武大臣见了，纷纷窃窃私语，大多数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他们秉持着刑不上大夫的理念，因为这个理念与他们息息相关，刑不上大夫就是刑不上自己，可是现在，王康被折辱到这个地步，实在让人不忍卒睹。

“微臣王康见过陛下，微臣身有重疾，不能行大礼，还请陛下恕罪！”

王康道出了他在殿中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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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去死

其实连王康自己都不曾想到，自己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对象，一双双眼睛此时如聚光灯一样落在他的身上，他这一瘸一拐的身姿似乎成了窑子里的头牌姐儿那般闪光夺目。

嘉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平淡无奇的官员，若是在平时，或许他连一个正眼都不会多瞧王康，可是此时此刻，嘉靖却对王康很有兴趣，他上下打量，仔细端详，旋即他微微一笑道：“王爱卿平身。”

无论是对是错，这顿打他是挨了，既然如此，也没有苛刻的必要。

王康微颤颤地站起来，毛纪已是站到了他的身边，带着一副为他悲哀的眼神看他，然后问道：“王康，老夫有几个问题，你能据实回答吗？”

王康的表情显得有些呆滞，不过谁也不觉得意外，换做是谁受了这样的羞辱，被人打了军棍，怕都是这个样子。大明朝的官若是被打了廷杖，那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可军棍嘛……意义就不同了。

廷杖是一种殊荣，正如某流氓撩开自己的衣衫，露出他的刀伤一样，可是军棍却是武人挨的，堂堂清流，堂堂读书人，圣人子弟挨了军棍，这打击可是不小。

不过毛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虽然心中狂喜，不过脸上却不敢显露太多。

王康道：“下官一定如实禀奏。”

毛纪立即问道：“你奉本官之命前去皇家学堂，门前的卫士可曾阻拦？”

王康道：“只说不得入内，不过下官拿出了自报了家门便冲了进去，他们不曾阻拦。”

毛纪点头，似乎是从中体会到了什么，眼眸一眯，道：“那么本官再问你，进去之后，你可说明了来意？”

王康道：“有过说明。”

毛纪继续问道：“那么徐谦怎么说？”

王康道：“徐谦说要给他一些时间，而后突然命人围了下官，将下官绑缚至堂里问罪。”

毛纪深吸口气，冷笑道：“还真是杀伐果断。他打了你吗？”

王康道：“打了二十大板，不过圣旨来了，才收了手。”

毛纪顿时来了精神，道：“若是如此，那么老夫就直说了吧，徐谦，你称王康有错，那么为何不将王康交由吏部治罪，他毕竟是吏部官员，是体面人，你用军棍羞辱，可曾想过朝廷命官的体面和斯文。”

徐谦不咸不淡地道：“他犯得是军规，自然是军棍处置，若是交还吏部，吏部会处置吗？”

这一句反诘显得有些无力，要知道这年代可不是根据法律条文来辨明是非的年代，靠的都是自由心证，所谓心证其实就是脑补，没发生的事，你怎么能一口咬定，毛纪冷冷地道：“你没有送来吏部，就一口咬定了吏部不能处置，吏部在你眼里，莫非就不是朝廷的衙门？你也是朝廷命官，也是读书人出身，你这般有辱斯文，莫非就无罪了？”

徐谦亦是冷冷地道：“大人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毛纪中气十足，腰杆子挺直了几分，厉声道：“无非是讨个公道，王康，你自己来说，将这些如何侮辱于你的事当着陛下，当着朝中衮衮诸公尽皆说了，你放心，到时，自然有人为你做主！”

王康一听，眼中顿时迸出泪来，双膝一软，拜倒在地，泣声道：“下官被人压在凳上，被人扒了裤子，又在臀上垫上了半刀黄纸，随即便有两个人给下官行刑，下官……”

说到这里，年近四旬的王康泪花闪烁，抽泣道：“下官那时，便是想死的心都有……”

毛纪听着王康的哭告，宛如天籁之音，他开始注意大臣们的表情变化，果然如他所料一般无二，此前大家只知道王康被学堂处置，倒也不觉得什么。可是当看到王康一瘸一拐地进来，听他如何被人侮辱，此时表情已经很不好看了。这种侮辱，甚至让一些人有感同身受的感触，甚至有人悄悄握起了拳头。

毛纪心里大喜，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煽动这股怒火，让这团怒火最后成为他最后一张王牌，成为彻底葬送徐谦的一根稻草。

“只是……下官虽然挨了打，却无怨无悔，下官违反了学规，也确实有鲁莽之嫌，况且之前还出言不逊，说了许多胡话，这学堂虽然对下官百般凌辱，可这种事一码归一码，有错要罚，下官认了！”

听到这里，毛纪不禁呆住了，他的笑脸一下子僵硬，疑惑、错愕，难以置信的表情在脸上闪烁。

怎么回事，这家伙被人打糊涂了？你被人这样凌辱，正如女子已经失去了贞操，你居然还为这些强盗说话？你疯了吗？

“学堂就该有学堂的规矩，下官将心比心，若是在吏部，有人这般大胆，下官也一定严惩，无规矩不成方圆，况且那儿是皇家学堂，这皇家二字重若千钧，下官那样无礼，不但触犯的是学规，更是触怒了天子威严，为人臣者，触怒天子即为不忠，这顿打不但打醒了下官，更是给了一个告诫，下官实在无话可说。”

王康的话分明是说：哥悟了，哥已经承认了错误，这一顿打打得好哇，不但打出了威风，还打出了国威，打出了一片新天地。

这人……忒他娘的贱！

那些本来义愤填膺的大臣，肚子里憋着的一股子气顿时烟消云散，愤怒？怒什么？怒个屁呀怒，人家挨了打的都说打得好，你跑去给人家舔屁股，为他鸣冤叫屈，这不是犯贱吗？

毛纪浑身瑟瑟发抖，他很难理解王康这个贱人，虽然以他的智慧对大多数人都不太理解，可是王康这个人让他非常费解。

徐谦打了你，你去给徐谦说好话，屁股都开花了，还要盛赞人家英明神武，他毛纪为你鸣冤叫屈，你倒是不干了。这种行为实在是二得可以。

而这时候，徐谦的脸上终于闪露出了一丝微笑，毛纪有杀手锏，他何尝没有杀手锏？现在，这杀手锏终于要发动了。

徐谦给王鳌使了个眼色，王鳌看到了徐谦的目光，脸上依旧是淡定，对徐谦的眼色视而不见，只是那似笑非笑的眼眸却掠过了一丝杀机。

是时候了！

只是这时候没有摔杯为号，也不会有刀斧手杀出，读书人杀人显然对这些道具不感兴趣，因为刀斧虽可杀人，却不能诛心，刀斧手固然能吓人，却不能让人声名狼藉。

一声咳嗽在殿中响起，王康身躯一振，随即朗声道：“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王康言罢，很是郑重其事地重重磕头，神情庄肃，让人摸不着头脑。

嘉靖的脸色肃然，好在他见惯了场面，倒也镇定自若，随即道：“爱卿所奏何事，但言无妨。”

王康道：“下官所奏之事，事关重大，凶险至极，陛下若是要听微臣所奏，能否容微臣交代后事。”

奏事居然还要先交代后事，虽然这种事也有，比如当年弹劾汪直、刘瑾的大臣，往往在出门之前就召集自己的妻子儿女交代一些事情，然后从容至宫中，奏言所奏之事，最后乖乖地束手就擒，直接仍进诏狱，从此之后便耐心等待死亡。

可问题在于，王康你交代什么后事？这大明朝只怕还没有刘瑾这样嚣张跋扈的人吧。

大家都觉得事态严重，一个个凝重起来，人家都打算死了，待会要奏的内容肯定是非同小可。

嘉靖皱眉道：“爱卿何故如此？无论你奏言何事，朕敕你无罪便是。”

王康执拗摇头道：“微臣并不虑天子，所虑的乃是滔天奸邪。”

满堂的君臣鸦雀无声，滔天奸邪？这王康还真是会来事，居然发明了这么个词儿。

这同时也让人紧张起来，奸邪是谁？是谁让王康害怕成这个样子？

嘉靖显得不悦了，因为王康还没奏事就说要准备去死，这不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他嘉靖朝和正德朝一个德行吗？他怫然不悦道：“你奏的若是奸邪，朕自会处置，既是如此，你还怕什么报复？你快说吧，若是不说，就休要胡闹。”

王康露出苦笑，叹道：“既然如此，那么下官也只好斗胆，据实陈奏了。”

他想了想，才一字一句地继续道：“下官要状告的，乃是当今内阁学士毛纪！”

听到毛纪二字，毛纪整个人如五雷轰顶，脑子立即混沌起来，他差点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

状告自己？还声称要先交代后事再状告，这不摆明着告诉别人，老夫是刘瑾吗？一旦告发不成，老夫就会弄死他！

最大的问题是，这厮为何要状告老夫？老夫和他无冤无仇，他到底是什么目的？他想做什么？他又要状告自己什么？

若是别人弹劾状告，毛纪倒也无所谓，在他这个位置，被人状告算什么？哪个人不要被人弹劾几下？问题的关键是，是谁要状告你，告你的人是什么背景。而显然，王康现在的这个背景让毛纪很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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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这才是墙倒众人推

王康的身份实在过于敏感了，一方面，王康乃是吏部功考主事，可以说，毛纪主持的所谓整肃吏治，王康对里头的事知道得太多，甚至许多事都是由他经办，一旦王康倒戈，对毛纪是严重的打击。

更何况王康本身就是毛纪的杀招，谁晓得最后反咬了毛纪自己一口，连自己人都反了水，这对毛纪的打击可想而知。

毛纪此时的感觉已是天昏地暗，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王康为何敢反他？他可是内阁学士，就算是落地凤凰，要收拾他一个王康却是绰绰有余的，除非……除非王康受了徐谦的威逼，另一方面，王康自信这一次能借机整垮自己，否则，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

想到这里，毛纪毛骨悚然，到底是什么使王康有这样的底气？参与这件事的人中除了徐谦和王康，还有谁？

这种事越是往深里去想，就越是让人不安，甚至感到恐怖，毛纪左右环顾左右的大臣，这些人似乎都不可爱起来，甚至许多人变得可畏，是他吗？又或者是他吗？到底是谁？

而正在这时，王康的声音已经回荡在殿中：“微臣所劾毛纪的第一大罪：玩忽职守，包庇罪官。陛下当知，王学士整肃吏治，所拿赃官二十余人，其中多数证据确凿，可是毛纪接手之后却破坏他们的罪证，为其伸张，其中有一个张华乃是毛纪的门生，因挪用国库钱粮，本是证据确凿，随时要移送大理寺法办，可是毛纪却将证据视而不见，反而授意办案的官员，令其销毁了一部分证供……”

毛纪吓得瑟瑟发抖，大叫：“你胡说！”

王康道：“微臣不敢胡说，因为销毁的证供中有不少都是交代下官办的，陛下整肃吏治，原意本是利国利民，可是毛纪自接任之后改弦更张，目无法纪，知法犯法，微臣在吏部公干，如此践踏国法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还请陛下明察。”

这番话不啻是抛出一枚炸弹，虽然说这大明朝的官没几个干净的，就算是王鳌，难道真能做到绝对公正？可是这种事一旦在这种场合宣扬出来，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有些事捂着不说是一回事，被人大庭广众下揭穿又是另一回事。

若是再换一句话，若是揭穿毛纪的是寻常的言官倒也没什么大事，别看言官逮谁就骂，也正因为他们骂的人多，所以真实性大打折扣，除非是言官联名弹劾，像一般的弹劾对付五六品小官可以，对付毛纪这样的大佬不痛不痒。

可是王康不一样，王康乃是吏部清吏司主事，而且还是毛纪整肃吏治的左右手，这个人跳出来弹劾毛纪，其轰动可想而知。

毛纪呆住了，他已经感觉到许多人在用同情甚至是幸灾乐祸的表情打量着他，他羞怒道：“王康，你疯了。”

王康冷笑道：“下官没有疯，下官不过是幡然悔悟，不愿再陪大人伤天害理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微臣还要弹劾毛学士第二大罪，路政局一案尽皆是毛学士授意，毛学士曾将下官寻去，告诉下官，徐谦父子殊为可恶，屡屡触怒于他，此次既掌吏治大权，定要好好收拾，于是命下官寻找证据，又嫌证据不足，便四处张罗，要无中生有。更大胆的是，毛纪还说，他自然晓得路政局的一笔银子关系到了宫中，可就是要拿这个来做文章，以此来逼迫宫中就范，挑起君臣不和，挑唆群臣对宫中的不满，唯有这样才能浑水摸鱼，借机整死徐家父子……”

这一次已经不只是大家嗔怒结舌，还是那句话，有些事你不说出来，大家心里知道也就成了，一旦说出来，后果可想而知。

毛纪已经说不出话了，辩无可辩，他当然不记得自己曾和王康说过这番话，可是这些话确实是他的内心写照，他的意图也正是如此，他想反驳王康，说根本就不曾说过这些话，可是有人信吗？王康在毛纪的治下办事，毛纪对他说这番话在大家看来虽然大胆，却也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晓得毛纪的打算，只是说和不说的区别而已。

徐谦一脸‘震惊’，立即道：“王康，你所言当真？”

王康道：“不敢诳言。”

这倒是实在话，在这种场合，针对的又是毛纪这样的人，他一个吏部主事，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睁眼说瞎话？唯一的可能就是毛纪确实天怒人怨，做事不顾后果。

徐谦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天天说奸臣逆子，可是这奸臣逆子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毛纪，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毛纪是真没话可说了，跳进了黄河，你洗得请自己吗？他的脸色蜡黄，竟是不知该如何说起。

“陛下！”王鳌慢悠悠地站了出来，道：“事关重大，还请陛下立即下旨拿送毛纪法办，包庇门生倒也罢了，玩忽职守倒还情有可原，可是欺君罔上，却是非同小可，微臣建议，立即会同法司拿办，彻查此事，待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王鳌只是个风向标，他所说的话并不过份，过份的自然还在后头。

“陛下，既是天怒人怨，应立即革除毛纪官职，下狱待查，毛纪之罪，不亚于刘瑾这样的奸佞，切不可姑息养奸。”

“陛下……”

场面失控了，还是那个道理，墙倒众人推，毛纪是死定了，是人都看得出来，若只是包庇，或是玩忽职守，大家还有争辩的余地，可是现在多了一条欺君罔上，且不说死不死的问题，这内阁学士的位置肯定要挪窝。

既然如此，那些王系的人马自然是蜂拥而上，恨不得踩上一脚。而那些平时和毛纪素来交好，又或者有关系的大臣此时也吓呆了，欺君罔上已经和谋反差不多了，犯了这么大的事，谁晓得会不会株连？到时候肯定要拿问党羽，这不是坑爹吗？在这种情况下，这孙子自然是死了才好，死了一了百了，大家都开心，而且为了证明自己的立场，证明自己和毛纪没有关系，那就更该上去踩上几脚，不踩个几脚，你对得起自己吗？

“陛下……微臣泣血奏陈……微臣乃是毛纪门生，本不敢妄言师过，只是不曾想毛纪竟牵涉欺君，微臣忍无可忍，亦有事要奏：毛纪刚刚主持户部，就曾私下命臣……”

“微臣听说，毛纪在家乡强取豪夺，他的幼子还打死了一对父子，后来被当地知府压下，事情奏报到了京师，毛纪非但没有大义灭亲，反而让人活动，提拔那知府……”

“风闻毛纪在父丧期间曾吃酒作乐……”

“这样的人实在是天理难容，其罪当诛，请陛下立即下旨，诛杀毛纪，以儆效尤。”

“臣与毛纪曾在礼部同事，毛纪在任期间，曾与某富商有染。”

“国贼人人得而诛之，近日云南地崩，或是上天警示，请陛下立诛毛纪，以顺应天命。”

毛纪听到这些话，看到一个个熟悉的脸孔，那些和自己关系不深的人倒也罢了，这些反而只是希望请有司法办，可是眼前这些一个个恨不得吃他肉寝他皮的人却都是他的门生故旧，这些人在他风光得意的时候极尽巴结之能事，可是现在立即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他感到头晕目眩，脑子嗡嗡作响，喉头一甜，一下子瘫倒在地。

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他的目光看向了杨廷和，或许……这天下能救他的，只有杨廷和，若是杨廷和肯伸出援手，事情还是大有可为，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杨廷和的背影，可是杨廷和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毛纪绝望了，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徐谦的身上，这个洋洋得意的徐谦，心里怕是高兴坏了吧，他不甘心，他是堂堂内阁学士，怎么可能受制于人？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嘉靖眯着眼睛，一动不动，欺君罔上，他清楚知道，可是现在呼声这么高，若是没有表示那是不可能了。

嘉靖的目光看向徐谦，徐谦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让嘉靖莞尔一笑。其实他哪里知道，徐谦的兴高采烈是装出来的，虽然整死毛纪，了却了他一桩心事，让他卸下了一个重担，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会以踩人为乐，这世上高兴的事多了，泡妞、喝酒、吹牛，哪个不比这整人？只是徐谦晓得，自己必须要表现出狂喜之色，因为他知道，嘉靖的眼睛一定会注视着自己，他第一次展现出他超凡的能力，把人坑得这么彻底，以嘉靖的性格，在高兴的同时，难道就不会有别的心思吗？而他高兴则表现出他的内心‘想法’，这是给嘉靖的一个信号，徐某人虽然阴险，其实在其他方面还是很单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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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其实 你死的并不冤

十月十一。

毛纪获罪，辞内阁学士、户部尚书，交大理寺审问。

随后又移交吏部，交由吏部主审，会同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协同会审。

毛纪不是蠢材，一通审问下来，对于如何包庇门生，甚至是贪赃枉法的事迹都一一承认，唯独对这欺君罔上，却是抵死不认。

三日之后，宫里下了条子，命王鳌从快处置。

所谓从快，就是宫里不愿意再节外生枝，事情闹得太大，议论太多，这种事最终也只能冷处理。

有了宫中授意，下头倒是好办，倒是不再追究欺君了，直接判了个玩忽职守和行为不检，开革官籍，永不叙用。

这个惩罚对毛纪来说，和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好在没有牵累到家族，总算还有些安慰，能到这个地步，他也立即选择了配合，立即上了一道奏书，认罪服法，泣告自己的过失，算是把这件事圆了过来。

微颤颤的回到毛家，整个大宅已是树倒猕猴散，坊间早有流言，说是老爷犯得是欺君，欺君是株连之罪，毛家上下早就不安了，先是一些奴仆收拾了细软逃跑，接着一些侍妾亦都逃散，如今这偌大的宅子，除了发妻，便是一个老仆。

至于毛纪的儿子则在老家，不晓得收到了消息没有，不过这时，怕也惶惶不可终日吧。

宅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逃奴们留下的痕迹，散落的家私与这偌大的宅子格格不入。

败了……这才几天，就彻底的败了。

一个家族的兴起，或许需要十年、二十年、一代人、两代人，甚至是三代人，可是要败落，只需要几天，几天而已。

“老爷……”老仆含泪哭告：“您可回来了，那些该死的东西……”

毛纪的脸色比以前平静了许多，他摇摇手，道：“不必多言了，近来可有人拜谒吗？”

老仆道：“并没有人来。”

毛纪的心仿佛被重重锤了一下，一个人都没有，他毛纪才几天就成了孤家寡人，下了狱，一个探视和前来安慰、帮助的人都看不到……

深吸一口气，毛纪勉强笑了笑，道：“是吗？嗯，老夫知道了。”

老仆突然想起什么，道：“是了，倒是徐谦下了个拜帖，馈赠了五百两银子来，说是给大人做盘缠。”

毛纪眼睛眯起来，不由道：“他怎么知道老夫没事，知道老夫要离京？”

老仆道：“这就不知了，只是这五百两银子……”

“退回去！”毛纪咬牙切齿的道。

老仆却是苦笑道：“老爷，实不相瞒，咱们家里已被那些该死的东西们洗掠一空，但凡值钱的东西，都被几个姨娘伙同婢女、家丁们带走了，其余的东西，本想当一些，不过当铺晓得老爷犯了事，也不敢来收，所以……所以……”

毛纪气的发抖，落地凤凰不如鸡，他想不到，事情会到这种窘迫地步，这不是意味着，自己一旦离京回乡，怕是连盘缠都没有了，而这个时候，徐谦送来纹银五百两，倒是显得雪中送炭了。

只是毛纪巴不得这姓徐的落井下石，也不愿他雪中送炭，重重叹了口气，道：“知道了，你……你拿了老夫拜帖去，拜帖具名草民毛纪敬上，道一声谢吧。”

老仆显得很不理解，他当然清楚，若非徐谦，老爷不会到这个地步，可是被人坑成这样还要称谢，实在让人费解。

他摇摇头，道：“老爷……”

毛纪苦笑：“去吧。”

毛纪的心思，又有哪个晓得，到了这个份上，他和徐谦的恩怨倒变得次要了。想想看，一个人经历了所谓亲朋好友的背叛，经历了门生故吏们的落井下石，又怎么会提起多少恨来，就算真要恨，毛纪要恨的怕也不再是他的敌人，至少现在看来，更可恨的，反而是那些过河拆桥的‘朋友’。

老仆没有多说什么，毛纪坐在一片狼藉的大厅里，想要吃茶，却发现根本无人来斟，他呆呆坐着，有些不知所措，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即走，明日清早就上路，这里不再留了，他永远不会回来。

正在这时，外头却传来了动静，却是那老仆和人对话：“老爷正要小人去给徐侍读道一声谢，想不到大人就来了，对，老爷就在里头，徐大人请。”

脚步簌簌的声音传来，接着有人跨进坎儿，正是笑吟吟的徐谦，徐谦吩咐这老仆道：“我还带来了一些茶叶，你去泡一些来，我和你老爷有话说。”

老仆有些迟疑，因为他察觉到了老爷的错愕表情，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他却拦不住，最后只得点点头：“是。”乖乖的去了。

徐谦今日穿了一身鱼服，浑身汗淋淋的，却不知又在学堂里弄些什么，这若是平时被毛纪看了，肯定要心声鄙视，可是现在，他鄙视不出。

徐谦解下来腰间的两柄剑，道：“再过几日，倭寇使节就要入京，陛下有意给这些倭寇一点下马威，所以皇家学堂近来忙乱了一些，正在为这事准备。我听说毛公从吏部回来了，想来很快就会仓促离京，所以特来看看，毛公消瘦了许多。”

毛纪不知该用何种面目去对徐谦，这个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莫非是连自己在京师的最后一刻也不放过，来奚落自己吗？

徐谦随便拉起一把倒地的椅子坐下，道：“毛公可有什么打算？”

毛纪苦笑道：“又能有什么打算，无非是苟延残喘而已。”

徐谦微微一笑，道：“颐养天年，却未必是坏事，不过我来寻毛公，却有件事相求。”

把人家害得家破人亡，却又跑来求事，人不能无耻到这地步，而事实上，徐谦一点都不觉得可耻，反而理直气壮，就好像你不帮这个忙，你对不起国家和人民一样。

最重要的是，徐谦现在有了代表月亮消灭你的能力。

毛纪双目阖起，他觉得有些突兀，随即，他舔舔干涸的嘴唇，道：“老夫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若是还想要什么，倒也无妨，反正不值几文银子。不过你既有事相求，老夫也有事相求。”

徐谦道：“毛公但言无妨，只要己所能及，徐某人一定能办到。”

毛纪道：“很简单，老夫输的不明不白，只求徐侍读能够为老夫解惑。”

其实徐谦一开始就隐隐猜到了毛纪的目的，他还是不甘心，这个不甘心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还没有把徐谦整死，而是输的不明不白，让人死不瞑目。

徐谦淡淡一笑，正在这时，那老仆已经斟茶过来，随手搭了两个桌几，请二人来吃。

毛纪朝老仆挥挥手：“你出去，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老仆点点头，连忙退出去。

徐谦叹口气，道：“毛公当真要听？若是当真听了，就怕毛公心里难以接受。”

毛纪毫不犹豫的道：“难以接受总比抱憾终身的好。”

徐谦倒也干脆，道：“那么我就说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设下了圈套，当然，设下这个圈套的并不是我一个人，参与者很多，王鳌王大人，想来你是知道的吧，除此之外，还有我爹，还有陆家，甚至还有陛下。”

徐谦说出的这些人，哪一个都是非同小可，其实真要说是徐谦一个人整垮了毛纪，那确实是玩笑，以徐谦手里的那点资源，动的了内阁学士？

毛纪倒是不觉得意外，淡淡道：“那么这个圈套是什么？”

徐谦道：“有一日我和陛下提起，毛公要垮了，陛下深以为然。毛公想来也能明白陛下的心思，陛下对毛公并不喜欢。”

毛纪只是叹口气，没有说话。

“除掉了毛公，就等于是断了杨廷和一臂，陛下对这件事，很有兴趣，然后我对陛下说，陛下若想除掉你，其实很简单，只要帮个忙而已。”

“你所谓的帮忙，就是路政局那笔银子，这笔银子，想必是诱饵吧？”毛纪唏嘘道。

徐谦微微一笑，道：“不错，这笔银子只是诱饵，只是铺垫，不过这笔银子的用处，对我来说却很大，将来，我的许多计划都还要用到，我不但说服了陛下拿这笔银子出来当作了诱饵，同时，也为自己接下来的操办提供了条件，当然，这是后话，现在我们还是谈正事。”

徐谦继续道：“单凭一个诱饵是不成的，想要让你上当，就必须得把你逼到墙角，不把你逼到墙角，你怎么会跳墙呢？所以，下一步就是寻王学士，王学士主持整肃吏治，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整肃户部，你那时候刚刚接任户部尚书，正要大施拳脚，结果这户部却被查了，不但大权旁落，更重要的是，你一定会察觉到一丝危险，因为户部固然不经查，可是这全天下的官，又有哪个经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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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功在千秋

毛纪重重叹了口气，服输不服输是一回事，他哪里想到，从一开始，人家就在给他挖坑跳进来。

根据徐谦的描述，徐谦伙同许多人早就设了局，就等他来钻。

先是故意留下破绽，然后就是王鳌步步紧逼，使毛纪滋生不安，彻查户部，身为户部尚书，必定会乱了阵脚，因为谁都不能保证，最后会不会查到他的头上，于是乎，乱了阵脚的毛纪不得不进行反击，这一切，都是人家精确计算好了的。

至于后来夺取了王鳌的吏治大权，毛纪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一直是个野心家，野心家得了大权，最先做的，当然是否认掉前任的政策，这是很正常的现象，结果，他的第一个把柄，就落实了，王鳌要整治的人，他为人家平反，王鳌往东，他便往西，结果可想而知。

当然，毛纪到这个地步，最重要的还是那个王康，他实在料想不到，王康居然会临阵倒戈，也是这个王康，给了他致命一击，毛纪眯着眼，看着徐谦娓娓动听的讲述整治他的经过，忍不住问道：“这个王康，莫非此前就是你们的人？”

徐谦摇头：“王康这个人，是个很好的契机，其实在此之前，吏部所有人的资料，王老学士都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吏部的十几个主事、郎中、给事中，每个人的脾气、性格也都摸透了。王康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担当，他是个官迷，在正德年间，甚至还据传和刘瑾有瓜葛，当然，刘瑾垮台的时候，并没有他和刘瑾狼狈为奸的证据，只是这个人，绝不是什么好人。”

徐谦沉默一下，继续道：“所以当王康上了门，我便清楚，这个人必定是关键人物，所以我拿出了军法，给他栽赃了许多罪名，这些罪名虽然多是无稽之谈，可是一旦放出去，王康的前途也必定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大人明白吗？比如有人被告为强奸，固然最后证据不足，那么这个人，也必定会受人指点。王康也是如此，朝廷里头，最重要的是清名，他不敢冒险，所以只能乖乖听我的吩咐行事。”

“当然……”徐谦笑了笑：“单靠这种威胁是不足的，这时候，李时起了很大作用，李时亲自去了一趟学堂，和王康促膝相谈了一番。”

李时……

毛纪骤然明白了，李时乃是王鳌的心腹，至少现在满朝文武都晓得，至于李时向王康许诺了什么，怕是连徐谦都不清楚，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王康站出来作为这压垮毛纪的最后一根稻草，李时所许诺的东西，一定非同小可。

这是一个交易，要嘛跟着我混，我给你功名利禄，若是不肯，就让你身败名裂！

毛纪冷冷一笑，这笑容中，饱含了对王康的鄙视。

只是鄙视有什么用，与他为伍的人，哪里可能会是道德君子，这世上有的是墙头草，更别提是在这庙堂了。

毛纪淡淡道：“事到如今，老夫无话可说，徐侍读不是有事相求吗？不妨直说吧。”

徐谦道：“据闻毛公在正德五年时曾任户部侍郎，曾负责过造作事务？”

大明设织造、造作，虽然某种意义上，这些专司制造的工坊多有太监负责，可是钱袋子却都捏在户部手里，比如毛纪任右侍郎，就曾整顿过造作局，并且成效颇好，尤其是京师的一处造作局，被毛纪整肃之后，就曾大放异彩，那一段时间，这个专司供给兵器的制造局在边镇的丘八们眼里成了香饽饽，许多武官指定要求自己的兵器、铠甲从这个制造局里供应。

毛纪并不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相反，他是个干才，他的不幸应当来自于他的地位，明明是个人才，结果却在一个与自己能力不符的地位上，最后陷入了偏执，落到今日的下场。

就如某人在知府任上，或许能名扬天下，能把一府的事务打理的好，可是若把他放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或许就要悲剧一样。

毛纪在户部侍郎任上，曾经针对制造局进行了几次破天荒的改革，比如为了保证兵器质量，特地在各边派遣了人员，若是兵器出现问题，让这些人员进行汇总，再送回京师，对那些不负责任的工匠进行处罚。

这绝对是前所未有的事，因为虽然大明朝的兵器制造为了保证质量，要求工匠将自己的姓名刻于兵器之上，一旦发现问题，可以寻到相关责任人，只不过这种所谓的制度看上去很高明，其实用处不大，尤其是在大明朝中后期，根本就没有人追究这样的事。

而毛纪所采取的办法不同，从以前的被动等待问题发生，到主动去寻找问题，并且推行了适当的奖惩制度，确实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毛纪眉头微沉：“这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徐谦只是笑笑：“虽然许久以前，不过我曾看过一份笔记，说的就是毛公整肃制造局的事迹，心里很是向往，此次毛公是打算回乡吗？哎……毛公回乡心切却没什么问题，可是你却不要忘了，你现在已成了罪臣，不知多少人，在等着你的笑话，大明朝历来获罪开革的官员，往往都没有好下场，回到乡中，被本地官府严密监视，隔三差五上书言罪，这叫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成化年间的一个布政使，也是如此，原只是开革，用不了几年，却是以心中挟怨、疑有图谋的罪名落了个抄家的下场。我的意思是，大人与其如此，倒不如另谋出路。”

毛纪冷笑：“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威胁老夫吗？”

徐谦苦笑摇头：“并非威胁，而是想请毛公去天津，在天津那里，十七万两纹银已经就位，能工巧匠也都已经在招募，这个制造局，现在并非朝廷所有，而是归于如意坊名下，陛下的意思，也不希望派驻官员管理，一切，都由亲军和如意坊负责，若是毛公愿意，可以去天津主持大局。”

毛纪愕然。

他很费解，徐谦莫非是要招揽他？

他堂堂大学士，姓徐的把自己坑了害了，到头来居然招揽到他的头上，这个请求，不可谓不过份。

只不过……毛纪也明白徐谦方才的意思，他不是正常途径致仕的官员，而是犯官，是被开革出去的，按照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一旦回到乡中，就必须夹着尾巴做人，就算是和邻里发生了争吵，那些风闻奏事的言官也免不了拿他这冷饭出来炒一炒，如此再三，什么时候朝中有人不耐烦了，也就是再一次被人拿问追究的时候。

这才是徐谦请他去天津主持局面的目的，若是去了天津，就算有人弹劾，至少朝中还有人肯为他说说话，至少多了一个护身符。

堂堂大学士，混到这个地步，实在可悲。

毛纪冷冷一笑：“老夫并没有这个打算，徐侍读请回。”

对这个决定，毛纪没有多考虑，他当然清楚徐谦提出来的乃是他最优的选择，可是让他给徐谦做事，他的情感是不能接受的。

徐谦叹口气，道：“毛公若是不肯，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毛公真甘心如此吗？天津制造局虽然兵部隶属朝廷，却和亲军息息相关，在那儿，将会建立最大规模的兵器作坊，出产刀枪剑戟、火铳、火炮等等，将招募工匠三千余人，学徒七千，陛下有意将这制造局的兵器当作是一个试点，是陛下增强武备的重要一个棋子，若是能做好，不但功在千秋，而且必然也会水涨船高。技艺方面的问题，自然有工匠去做，可是如何调度，如何总揽全局，却非毛公这样的人不可，毛公，人走错了一步，那么就不妨走对一次，只要走对了，仍不失为一代名臣，其实我若是毛公，必定会试一试，反正到了现在，还不如去做一件事，把这件事做好，也算给自己，多了一个交代。徐某该说的也说了，言尽于此，若是毛公依旧不肯，那也无妨。陛下命我下午入宫觐见，时候已经差不多了，毛公既然明日要回乡，车马之类，我已经命人准备了，我并非是要你承我这个情，只是觉得毛公虽然做错了事，却绝不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人这一辈子，谁敢说自己永远都是正确，又或者永远都是错误，对错只在一念之间，看的都是造化。”

徐谦站起来，朝毛纪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毛纪被徐谦的四个字打动了心思——功在千秋！

他抬起眸，不由苦笑：“你急着走？不妨再和老夫说说，这天津制造局的情况。”

徐谦大喜，其实制造局现在银子是砸了，可是怎么管理，却是个大问题，徐谦不是没有经验，只不过许多东西放到这个时代，未必就能有用，而毛纪在这方面却有很多经验，他任侍郎时，兼管制造局尚且能如此出色，若是专门进行管理，徐谦足以高枕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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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鸡贼的皇帝

从毛府出来，徐谦松了一口气，为了对付毛纪，所以弄出了个制造局，而这制造局却是徐谦蓄意的安排，它的兴起固然是斗争之用，可是未来的作用无法估量。

一般一个兵器作坊，几万两银子就已算是规模宏大，不过天津制造局的银款乃是十七万两银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徐谦打算借着这个制造局好好地做一些事。

届时他会招募大量的能工巧匠，甚至是位于澳门的佛朗机工匠也将聘请而来，这些巧匠将会凑在一起，对兵器的改进和制造应用进行大量的研究。

而前期的兵器，暂时会应用于皇家学堂和亲军，若是效果好，则可以推广到其他地方，甚至是兜售出海。

现在万事开头难，之所以选择毛纪，一方面是毛纪这个人确实在这方面很有才干，另一方面，这厮是个犯官，犯官的意思就是，若是不老实，将来可以随时收拾。

他心情愉快地出来，便立即前去午门，请求觐见了。

清早的时候，宫里就已有旨意，让他过了午时来觐见，现在时间刚刚好，只是这个时候，徐谦在午门看到了一个人。

此人年纪不小，可是身体很是健硕，须发皆白，却是精神奕奕，他的眼睛微微眯着，也在打量徐谦，然后和徐谦打了个招呼：“可是徐侍读？”

徐谦不由道：“是杨公？”

此杨公非彼杨公也，这人是杨一清，从前的大佬级人物，大明朝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

杨一清莞尔一笑道：“失敬。”

徐谦道：“有礼。”

两个人都在打量对方，尤其是徐谦整倒了毛纪之后，这朝中已经没有人再小看徐谦了，杨一清道：“陛下传唤你我二人，不知所为何事？”

徐谦道：“想来是和倭事有关。”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漫不经心地进宫，虽然表面上客气，可是都带着戒备，皇家学堂虽然出尽风头，但据说武备学堂也是风生水起，有杨一清这样的人坐镇，招募的教习显然比皇家学堂还高明一些，所以在朝廷内部，更多人对武备学堂更加看好。

徐谦对此不屑于顾，在他看来，亲儿子才是好的，别人家的孩子肯定是渣渣。

二人到了暖阁，一道觐见，口呼万岁。

嘉靖显得精神奕奕，近来他的精神很好，这得益于他这皇帝渐渐进入了状态，从前的时候，大臣们铁板一块，他说东，杨廷和说西，然后大家都往西去了。现在却是不同了，自从王鳌入朝，毛纪垮台，杨廷和在这方面变得谨慎起来，也开始倾听嘉靖的意见，嘉靖终于在政务上有了说话的份量。

这是人生的一种新体验，正如一个欲求不满的少妇突然得到了满足，嘉靖还保持在这种亢奋之中，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满足感。

“二位爱卿，平身吧。”嘉靖笑吟吟地道，然后给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搬来两个锦墩，请二人坐下。

徐谦很不客气地坐下，杨一清显然谨慎得多，身子微微前倾，只坐了锦墩的一个角落。

嘉靖叹口气，道：“江南那边捷报频传，福建巡抚刚刚来的奏报，说是在莆田一带，剿灭倭寇三百余，效果显著啊。看来用不了一年，倭寇就要剿平了。”

杨一清忙道：“恭喜皇上，陛下运筹帷幄，才有这天大功劳。”

徐谦皱眉，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怎么倭寇都和NPC一样，三天两头上岸来给官军刷经验？要知道，倭寇都是流寇，而且神出鬼没，他们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趁人不备，谁也不晓得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哪里，一旦风声好的时候，他们就会倾巢而出，可是一旦风声紧，必定会变得谨慎起来。前几个月，三天两头都有捷报传来，其实这倒也没什么，问题就在于倭寇三天两头地被剿，还奋不顾身地登岸，这不是傻逼吗？

什么是海盗？海盗就是打劫的，而且是在危险系数最低的情况下进行打劫。一群海盗千里迢迢不远万里的赶到了大明，为了大明朝的平倭事业纷纷登岸，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任由官军来剿杀，这是什么精神？这尼玛不是倭寇，分明就是神经病啊。

嘉靖却是兴致勃勃，天朝上国嘛，心态很重要，再加上此前并没有多少对海盗的经验，所以嘉靖沉浸在这一场场大捷之中，显得很亢奋。

“上年年末的时候，倭国恳请入朝贸易，派出了使节，要来亲自觐见朕，虽然宁波之乱令朕对倭国很是不喜，不过现在朕既要平倭，自然也希望倭国对该国流寇进行处置，所以朕同意让倭国使节登岸，只是宁波之乱发生不久，朕欲给倭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天朝的天威，因此打算派军马一支前去天津迎接倭使，这支军马非但要军纪严明，更该斗志高昂，要让倭人知晓厉害。本来呢，朕有意派勇士营，却又觉得有些过了，你们现在不是都在办学吗？现在已有两三个月，不知有了成效没有？”

这可不是后世，一支军队要形成战斗力，必须需要半年乃至一年的时间。毕竟在这个时代，战争的花样比较少，无非就是那么几下，所以两三个月，对嘉靖来说已是比较漫长了。

徐谦和杨一清对视一眼，明眼人都晓得，这对各自的学堂来说是个机遇，杨一清忙道：“武备学堂生员人等随时可供差遣。”

徐谦道：“皇家学堂校尉足以担当大任。”

嘉靖失笑道：“一个可供差遣，一个担当大任，可是总不能都去，只是派谁去好呢？”

徐谦心里破口大骂，哥和你关系这么好，你肥水不能流了外人田啊，问这个做什么，直接暗箱操作啊。

嘉靖似乎一眼看穿了徐谦的心事，心里摇头，他倒是希望皇家学堂去，不过直接派去，显然有失公允，武备学堂毕竟有不少忠臣良将的遗孤，难免要被人说闲话。

杨一清也看破了这一点，所以倒也淡然。

嘉靖微微一笑，道：“不过朕也不急，此次去天津乃是彰显我大明的天威，所以要慎之又慎，是了，朕倒是想了起来，张太后生辰即到，朕打算在宫里热闹热闹，设宴宫中，款待群臣，那时候，你们不妨各带二十学生来吧，一来呢，是给张太后瞧瞧咱们大明朝的后生晚辈，让他们给她老人家贺寿，二来呢，权且给王公大臣们看看，也好分出个高下来。”

嘉靖又板起脸来，道：“不过既是彰显国威，将来少不得要赐穿麒麟服，可是覆水难收，一旦赐穿，到时候朕也就不收回了，你们懂朕的意思吗？”

嘉靖一席话，连杨一清都不由动容，若说此前，还只是竞争，可是现在，奖励实在丰富，一旦获得资格，那么就是全部穿着麒麟服去接人，麒麟服乃是钦赐的五品赐服，一旦赐穿，将来学堂里的这些人分派去军中，前程一定大好，毕竟钦赐的是五品官服，兵部和亲军衙门不得不考虑到这一点。

谁若是得到这个地位，学堂的档次必定提高一截。

杨一清看了徐谦一眼，心里倒是不以为意，他多少打听了一些皇家学堂的事，不过皇家学堂不许进出，对外几乎没有任何消息，到现在都不晓得这学堂里头在搞什么名堂，到底是故弄什么玄虚，杨一清也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徐谦还是太嫩了，虽然是六首，是状元，对兵家之事，哪里及得上半辈子都和军队打交道的杨一清？杨一清管理了很多年的马场，还担任过边镇的巡抚，掌握军机数十年，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练兵办法，只要嘉靖不是有意偏袒皇家学堂，这钦赐的麒麟服，他要定了。

而徐谦也在暗中猜测杨一清的实力，对这麒麟服也不免眼红耳热，想想看，将来学堂的校尉一身麒麟服出去，几百人都是大红的五品赐服，到了将来，谁还会记得有武备学堂？皇家学堂必定会成为天下最瞩目的对象。

学堂的实力会影响到校尉们的出身和前程，就如国子监一样，国子监办得好，监生们出去必定大有前途，可要是没办好，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一起跟着倒霉。从前国子监办得好的时候，监生出来就可以直接做官，可是到后来越来越差，以至于监生连普通的举人都不如。

而只有办好，有前途，才会吸引更多的学生，会有更多高素质人才趋之若鹜进来，办学，其实就是如此。

徐谦忙道：“陛下，不知设宴的日子是哪一天？”

嘉靖微微一笑，道：“后日！”

后日……好鸡贼的皇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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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欲求不满

之所以说嘉靖鸡贼，是因为嘉靖把时间居然选定在了后日，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这分明就是防止徐谦和杨一清临时抱佛脚，现在距离张太后生辰不过一天多的时间，就算是想抱佛脚都不成了。

既是如此，那么只好拿出自己的真本事。

嘉靖笑吟吟的道：“二位爱卿有信心吗？是了，朕还想好了，若是此次哪个学堂把差事办好，朕会给学堂的教习一些奖励，拿出自己的真本事出来吧，张太后也想看看这稀罕。”

徐谦和杨一清应了，嘉靖又勉励几句，打发他们出去，随即坐在椅上，不由苦笑，道：“这种家里长短的事，真是教朕心烦。”

黄锦微微笑起来，道：“陛下，是不是给两宫娘娘送个信，就说这事儿成了？”

嘉靖摇头，道：“待会儿朕自然去说。”

或许徐谦和杨一清蒙在鼓里，真以为这事儿和倭寇使节有关，其实只有黄锦才知道，这个安排，牵涉到了两宫娘娘的算盘。

这几日许多命妇入宫，打听的都是自己二字的近况，皇家学堂那边是全封闭管理，几个月了，一点音讯都没有，一旦进去，便是石沉大海。

男人们倒也罢了，对这些命妇们来说，却实在是放心不下，平时自家儿子没有吃过苦，学堂那边又不肯通融，最后这些人索性把主意打到两个太后这边，每日总是磨着两宫下旨，无论如何也要休假那么一日，至少让人看看这些孩子在里头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被人折磨的不成了人形，是不是吃不饱，是不是吃不暖。

一来二去，连两宫太后都动了心思，什么叫做贵族，贵族就是历经几代之后，总能和宫里攀上亲，要吗就是女儿嫁入了宫中，要嘛就是某公主下嫁出来，几代下来，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外头这些亲戚们一个个来哭诉，无论是张太后和王太后都过意不去了，尤其是王太后，亲侄儿王蛛也在里头呢，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王成这没心没肺的东西不管不顾，可是王夫人却是急的每天睡不好，隔三差五就到宫里来哭诉，王太后自然也心疼自家侄子，可是皇家学堂毕竟是外朝的事，管了不好，最后她和张太后一接头，结果一拍即合，一起出来抱怨。

嘉靖越来越吃不消了，第一次提及倒也罢了，可是有了二次、三次，都快成了祥林嫂，这还让不让人活？嘉靖也难，他倒是想干涉，可是无奈何又不愿意显得自己干涉过份，最后才想出这么个折中的办法。

反正是张太后生辰，把人都请来，表面上是竞赛，实则是让命妇们入宫见见儿子，就算有的人不能入宫，但是看看别人家的儿子，大致也晓得自己儿子在学堂里是什么生态，至少让他们放个心才好。

当然，倭寇使节的事，正好也办了，嘉靖正好不晓得该派谁去办呢。

嘉靖在暖阁小憩片刻，随即便启程去了慈宁宫，慈宁宫这边，王太后与张太后身边围了一群命妇，这些命妇叽叽喳喳，虽然晓得宫里拿出了办法，可是事情成不成还是悬在心里，直到嘉靖进来，众命妇连忙行礼，却都勾勾看着皇帝，如饥似渴。

大家千万不要误会，这个如饥似渴，自然不是情爱欲望之类的东西，而是想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成。

嘉靖搬了凳子坐在塌下，坐在榻上的王太后已经牵住了他的手，道：“皇帝，你可来了，你若是不来，哀家还真不晓得该怎么说，怎么，事情交代了吗？那徐侍读怎么说？”

嘉靖笑吟吟的道：“成了。”

听拉他的话，所有人都吁了口气，永丰伯的王夫人喜上眉梢，道：“陛下有没有交代蛛儿入宫，哎，几个月不见他，说不想是假话，都说男儿大丈夫该在外头建功立业什么的，可是咱们妇道人家却不懂这么多，平时这么娇惯的人，连衣服都不会穿，吃饭都要漏米粒子，进了里头，肯定要吃许多苦，我这做娘的，心里不知多难受。”

嘉靖微微一笑：“朕可没有交代，只让他们挑选人手进来。”

王夫人顿时失望，却又无话可说。

张太后笑着安慰道：“其实嘛，也无妨，进去的都是这样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是什么样，自家的孩子就是什么样，这叫什么？这叫管中窥豹，其实也没什么打紧，只要在心里安生便好。”

倒是有个命妇突然道：“突然来了这么多少年俊杰，说实在的，永淳公主的婚事，也该上心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王太后和张太后都打起了精神，须知这永淳公主的婚事已经一再拖延，先是否决了个陈钊，现在又否了个高中元，最后连最合意的谢昭也否了，眼看年纪越来越大，再不下嫁，难免被人取笑。

只是这时候，太后毕竟谨慎起来，就怕再出谢昭这样的笑话，所以虽然急，可是都压在心里，现在听了都不由动心，到时这么多世子都入宫来，不妨可以看一看。

那永淳公主端的是任性，不合心意的，宁死也不要，这一次索性把人叫到后宫，让她悄悄看着，看看哪个合适，索性就把这悬而未决的事解决了，皆大欢喜。

有了这个念头，王太后和张太后都打起精神，王太后道：“这事嘛，还得问问永淳这丫头。”

王夫人道：“哪能问她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会错吗？大伙说说，咱们还做闺女的时候，说要嫁人的时候，还都不是抵死不肯，最后如何？这世上的事，终究是逃不过生米煮成，女孩儿能懂什么？”

张太后也觉得王夫人的话有道理，道：“再说，也不是问她怎么样，只是告诉她一声，省的她发脾气。”

公主的事，大家倒不敢多说了，众人得了满意答案，俱都眉开眼笑，对后日的事充满期待。

张太后随即交代嘉靖，道：“陛下，既然到时候王公大臣们都要入宫，就要提早做好准备，这宫里该收拾的都要收拾一下，我和王娘娘打算把慈宁宫收拾下来，让神宫监好好打理一二。”

嘉靖一一应了，也来了兴致，道：“二位母后歇了吧，儿臣去寻红秀说说，这事儿，朕这兄长去说也好，到时候她看中哪个，只要家世不差的，朕便给他做主了。”

不得不说，女人一直是改变历史进程的伟大力量，男人们虽然在创造历史，可是却和背后的女人们息息相关，三言两语之间，许多事便已经定了。

……

武备学堂的格局虽然不及皇家学堂，却也可以用宏大来形容。

明武堂和讲武堂一样，都是学堂里中枢。

此时杨一清已经召集了所有的教习训了话，除了让人加紧操练之外，便是择选入宫的人员。

而在这时，却是有人来报，说是内阁那边送来了条子，现在的内阁又从三人缩编为了两人，不是杨廷和就是王鳌，不消说，这定是杨廷和送来的。

杨一清打开条子，里头只有寥寥几句：“杨兄共勉。”

这四个字是杨廷和的笔迹，杨一清重重叹了口气，杨廷和在内阁已经大不如从前，不过依然还是首辅，一方面，他选择了以退为进，所以近来并没有问什么事，而另一方面，也说明杨廷和对外界的事务很关心，自己刚刚入宫回来，杨廷和就已经接到了消息，而且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可见杨廷和在宫里的耳目很多。

共勉二字，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暗示此次定要成功，武备学堂的设立，从一开始或许只是用来恶心皇家学堂，可是现在，却又重新赋予了新的意义。

谁曾料到，当今天子对武备的重视如此高，甚至不在正德之下，这就意味着，两个学堂必定大有可为，如此大有可为的东西，自然要牢牢抓在手里。

杨一清眯着眼，将条子收起来，正色的叫来个差役，道：“去给杨公传句话，就说，尽力而为之。”

差役应命去了，杨一清眸光一闪，似乎想到什么，又叫来个差役：“把所有遗孤之后的名单都拿来，老夫要看，一定要功臣的遗孤，尤其是那些死在鞑靼、瓦刺人之下的武官，本官有大用。”

武备学堂的劣势是不似皇家学堂，收容了太多勋贵之后，而它也有自己的优势，就是这些遗孤。

杨一清打算在这上头，做点儿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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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男子汉当扬眉吐气

千户所衙门，在这小巷里不起眼的建筑里，徐谦亲自登门造访，他是第一次来，看到这里的环境不禁皱眉，堂堂亲军千户所，想不到如此简陋。

老爷子徐昌慢悠悠地吃着茶，听着徐谦说起宫里的事，他不由撇撇嘴，道：“依我看，宫里的意思，是想挑起两个学堂的争斗，陛下这样做，有他的深意。”

徐谦挑了挑眉，不由道：“什么深意？”

徐昌瞪他一眼，才道：“老子要是知道，何必和你故弄玄虚？反正是深意就是了，皇家学堂许胜不许败，这是皇家学堂的第一道坎，至关重要，唯有在宫里大放异彩，才能惹来天下人的关注，更能得到陛下的垂青。”徐昌摇头晃脑地教授着心得：“人活着，靠人家提拔是不成的，得自己有自己的本事，得让别人晓得缺了咱们父子不成，没了咱们许多东西玩不转，只有这样，咱们徐家的日子才好过。别人看咱们徐家好，都以为是有了圣眷，以为徐家是靠着圣眷才有今日，其实他们错了，大错特错，姓徐的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别人离不开咱们的本事，没了路政局，内库就要告急，没了如意坊，许多王公贵族们就得节衣缩食，谦儿，我们现在就要告诉别人，这大明朝没了皇家学堂，所谓的整肃武备，就是个笑话。你懂什么意思吗？拿出真正的本事，让大家瞧瞧咱们的厉害，压倒杨一清，将这皇家学堂办成天下武官的圣地，可保徐家几十年荣华富贵。”

这些话，徐谦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淡淡地道：“就是不晓得那杨一清有什么绝招，他的生源毕竟比我们好。不过此次入宫，幸好并不比武，这倒是我们的强项。”

徐昌笑了，道：“你不要怀着侥幸的心理，虽然现在没说比武，可要是人家不服输的时候提出演武呢？咱们徐家输不起，姓杨的难道输得起？他可是执掌边镇数十年的人物，若是被你这样的毛头小子压着，你想他会甘心吗？”

徐昌的话让徐谦顿时恍然大悟，是了，自己一直怀着侥幸的心理，总是想着按规矩来，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在这个规矩中渔利，可是却忘了规矩的制定者不是自己，你按规矩来，人家会按规矩来吗？

徐谦冷冷一笑，道：“他没规矩，那么咱们也不按规矩来。”

徐昌笑了，突然奇怪地看着徐谦，道：“你这家伙越来越像爹了，以前你是书呆子，现在满肚子都是阴谋诡计，哎……其实爹还是听想念你做书呆子的时候，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想，每日之乎者也，也没这么多坏主意，更不会想到去坏人的规矩，莫非这是天意？咱们姓徐的合该发迹，所以让你开了窍？”

徐谦苦笑以对，他能说什么，以老爷子的认知，也只能这样的思考，这个秘密他一直藏在自己的心底，自然不能向人提及。他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么儿子去做准备了，先把人选拟定出来，今日好好操练一下，明日让他们歇息一天，后日便进宫。”

父子二人道别，徐昌站起来，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学而报，你有没有在京师开办的打算？你那叔父写信来，说是若是可以，可以让赵梦婷北上。”

徐昌问这问题的时候注视着徐谦，一动不动，似乎也在看徐谦的态度。

徐谦笑起来，道：“赵小姐要来，那好极了，不过京师凶险，却非其他地方可比，办报的话，时机未必成熟，毕竟在江南那里，说错了话倒也无妨，无非就是和人对骂而已，可是在京师说错了话就不同了，不过咱们可以折中一下，先在京师办个学报，暂时以文章和故事为主，不要搀和进时事，想来不成问题，这件事，爹来安排吧。”

徐昌苦笑：“那爹再问你，赵梦婷来了，住在哪里？”

徐谦不由咋舌，懊恼地道：“不妨住在家里怎么样？”

徐昌叹口气，道：“果然有乃父之风，吃了碗里还看着锅里，就怕稚儿那边不肯，她可是有身孕的，你自己悠着些。”

徐谦气势如虹地道：“我一没偷二没抢，怕个什么？”

口里这样说，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他可不是古人，毕竟还是有那么点现代人思维，若是按照古人的思维，或许不会有什么负担，可是……

徐谦苦苦一笑，不过他本是乐观的性子，过不了多久，就将这麻烦抛之脑后，坐轿到了学堂，召集教习们先是开了个会，这些教习倒是一个个跃跃欲试，徐谦最后道：“皇家学堂自然不会输武备学堂，不过要及早做好准备，此次入宫的名额只有二十人，大家集思广益，拿出个名单出来。”

众人商量了一通，倒是拿出了一份名册，徐谦看到陆炳、王蛛都在，并没有说什么话，倒是在名单的末尾看到了齐成二字，请了周泰来问，道：“这个齐成，是不是那个屡犯学规的家伙？”

周泰解释道：“此人虽然屡犯学规，不过平时操练倒是用心，卑下觉得他可以试试。”

徐谦点点头，道：“那么就是他了，也不能全都挑好的去，总得选一两个差的，省得别人说咱们不能一视同仁，这二十人要麻烦周教习亲自调教一下，明日再让他们歇一歇。”

周泰点头，应命去了。

两个学堂的事在朝廷上层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期待，对于贵族们来说，多少都有亲戚在皇家学堂里，心里生出期待，想看看这皇家学堂到底鼓捣出了什么名堂，至于那些家里有人入了学堂的自是不必说，做娘的都是一整夜的睡不好，做爹的表面上淡定从容，心里却在打着小九九。

其实把儿子送进去，无非就是希望博个皇家学堂的名头罢了，一开始倒也没有注意，原以为会和国子监一样，镀镀金也就是了。谁晓得人家是真的办学，几个月下来，居然一趟回家的机会都没有，毕竟是心头肉，心里少不了惦记。

而大臣们也颇为期待，他们倒不是对这个有兴致，只是想见识一下杨一清的高明手段，杨一清毕竟是曾经名动天下的人物，他亲自调教出来的学生倒是让许多人想见识一二。

当然，也有不少人是反对建学堂的，觉得这是徒费内帑，此次也希望从中寻出毛病来，好拿来做证据好好抨击一番。

上层如此，坊间也渐渐关注起来，风潮就是如此，百姓们无所事事，最喜欢的就是秘闻或者是稀罕事，尤其是皇家学堂最是神秘，每日在朝阳门那边听到操练声震天的响，却不知有什么成功。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竞争，有了竞争，大家自然来了兴致，想看个胜负出来。

有一家如意坊下设的赌档已经开了盘，不少赌客趋之若鹜，不过大多数人买的却是武备学堂胜，徐谦的名头虽响，可毕竟生嫩，又没有练兵、带兵的经验，而杨一清则不同，此人乃是天下闻名的人物，在边镇人称杨相公，主持过不少的战事，让很多人看好。

大家好不容易地捱到了武备学堂和皇家学堂进宫的这一日，一大清早，无数的人穿戴一新，便往紫禁城去了，其中贵族和大臣走的是午门，至于命妇女眷人等走的却是神武门，直接往后宫去。

在皇家学堂里，徐谦一身簇新的大红官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二十个挑选出来的皇家校尉。

这里是讲武堂，已经摆上了餐桌，二十余人围着餐桌，桌上摆了糕点、茶水，徐谦先是吃了口茶，道：“人活在世上靠的就是一口气，常言说的好，人不可争一日之长短，不过对于你们皇家校尉，本学就以为不然了，皇家校尉应当处处去和人争，处处和人去抢，大丈夫在世，要的就是扬眉吐气，要的就是此生无憾。武备学堂算什么东西？你们身份比他们高贵，你们操练的时间并不比他们少，你们是本学亲自调教出来的，难道比不过他们？此次入宫不必惊慌，一切都听命行事便是。若是遇到本学不在的时候，陆炳……”

陆炳连忙道：“卑下在。”

徐谦道：“那么就交给你负责，还是那句话，平时是什么样子，入了宫就是什么样子，还有那个那个谁……”

说到那个那个谁的时候大家面面相觑，不晓得徐谦说的是谁。

“是了，就是齐成，齐成在不在？”徐谦猛地想起这个名字。

齐成就在人群里头，听到徐谦唤他，连忙苦笑，道：“大人有何吩咐？”

徐谦郑重其事地道：“人犯错不打紧，这一次，要争口气，不要丢了本学的面子，晓得吗？”

齐成其实听到自己有入宫的名额，还是颇为高兴的，带着兴奋地道：“是。”

徐谦便道：“好了，用了早饭，立即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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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庆生

率着二十个校尉入宫，徐谦可谓牛气哄哄。

当然他也晓得，在这重文轻武的时代，这实在是被人看作是脑残之举。

脑残就脑残，毕加索是脑残，哥白尼也是脑残，徐谦不在乎，况且他绝不会这样悲剧，只要自己过得好，管别人这么多做什么？

到了午门，徐谦自是入宫，而陆炳等人也没有让他们卸下兵器，而是直接先安排到偏殿候着。

嘉靖在崇文殿里举行了朝议，百官不能进入后宫，所以只能在这里庆祝张太后生辰。

只怕这个时候最是哭笑不得的就是杨廷和，原以为自己能拉来张太后为盟友，里应外合，谁晓得张太后对他是愈来愈冷淡，而嘉靖对张太后大献殷勤，实在让人心里不舒服。

后宫里头没了内应，内阁之中又有王鳌掣肘，现在的杨廷和实在有那么点儿悲剧。

嘉靖今日显得格外的精神，叫了百官平身，代张太后承了百官的情，随即咳嗽一声，道：“朕近来很高兴，宫里呢，是母后的生辰，朝廷呢，近来吏治又有了好转，江南那边将士用命，倭寇苟延残喘，灭亡只在即日。如今国泰民安，已显中兴之兆，这皆赖的是祖宗保佑，众卿奋命哪。今日虽是太后生辰，不过朝议不可废，众卿有何事要奏吗？”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站出来的，乃是福建科道御使。

他皱眉道：“微臣听说，福建、浙江一带，官军屡屡大捷，倭寇闻风丧胆，可是前几日，浙江巡抚又派了人来朝中催粮，说要定倭寇，非加粮饷十五万，犒劳三军，才可一鼓而定。微臣私以为，既是倭寇已是穷途末路，为何还要大面积的加饷，莫不是江南那边有什么变故？”

这位御使叫蒋彪，乃是杨廷和的门生。

先前嘉靖还说有了中兴之兆，这个蒋彪竟是如此没有眼色，直接怀疑江南那边的捷报有问题，这等于是赤裸裸地打了嘉靖的脸。

嘉靖的脸色果然有些挂不住了，他看了王鳌一眼，又看杨廷和一眼，随即冷笑道：“将士们辛苦，犒劳一下也是情有可原，况且虽然捷报不断，可是浙江巡抚的奏书却是说，倭寇退居海盗，以此为跳板，负隅顽抗，官军要破敌，却还需半年之功，这是情有可原的事，言官固然是风闻奏事，可是全凭想当然就大放厥词，尔需慎之戒之。”

蒋彪倒也无话，道了一句微臣万死，便退到一边。

杨廷和趁机道：“既然倭寇弹指即灭，那么陛下平倭大计之中设江南总督，总督平倭事宜之事，是否继续进行？”

这又是个难题，现在江南的情况不错，那么设立总督府，都督平倭事的主意显然就显得有些鸡肋了，这个江南总督，是设呢，还是不设呢？假若设立，现在看来是杀鸡用牛刀，可要是不设，对嘉靖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亲自拟定出来的大策，而且已经公布天下，显得有点面子搁不下。

当然，假若大家都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嘉靖显然对这江南总督没多大兴趣了，最后销声匿迹就好了，只要能有大捷就好。

可问题在于，杨廷和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嘉靖若是摇头说个不字，似乎也欠妥当。

嘉靖只得微笑道：“倭寇源源不断，固然是有官军威慑，可是他们依托海岛，一时之间也难以剿灭，不彻除倭患，朕终究心中难安，只是总督一职，谁可担当？”

总督这东西虽然早已有之，也不是常设，一般都是以尚书的身份下放到地方暂代总督，把事情解决之后，就召回京师来。江南总督职责重大，可不是开玩笑的，问题在于，派谁去才好？

既然要派人，那么首先级别一定不能低，这个人必定要是尚书、学士级别的人，一般的什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之类，显然还不够资格，当然，部堂里的侍郎加为尚书，兼总督一职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眼下朝廷里有这个级别的只有这么点人，掐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派谁去好呢？

南京的那些尚书，那是别想了，这些本来就是失败品，提出来肯定会招致反对，而京师的这些安安分分地呆在京师舒服得很，谁愿意去江南？都说平倭，都说倭寇即日就要灭亡，天知道要灭到什么时候，若是人家倭寇老是原地满血复活，你这余生莫非都要耗在那上头。

大家都不吭声了，尤其是那些够了级别的，个个耸拉着头，充耳不闻。

杨廷和微微一笑，道：“老臣倒是有个人选。”

嘉靖顿时打起精神，道：“爱卿但言无妨。”

杨廷和道：“翰林侍读学士李时，可以担当大任。”

众人一听，都松了口气，李时这家伙？前些日子倒是据传他有入阁的机会，毕竟是侍读学士，品级不高，可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出来便是尚书、侍郎的级别，运气好的能直接入阁，去做个总督，资历上是绰绰有余的，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不想去，好不容易提出来个人选，你若是反对，别人肯定说，那就你去吧，这不是倒霉吗？

倒是李时和王鳌俱都呆了一下，毛纪垮台，李时是很有机会问鼎内阁的，李时什么都不缺，现在人脉有了，资历也够了，陛下显然也不太嫌弃他，现在跑去江南做总督，这分明是杨廷和的调虎离山之计。

王鳌正要反对，却听杨廷和借着道：“陛下，李学士代表朝廷节制各省、各部平倭最是恰当，他在翰林中已任职二十年，满腹经纶，在平倭同时，还能教化一方百姓，微臣始终以为，倭寇要平，可是这教化也不能荒废，况且现在各部的人手本就不足……”

嘉靖本来就有点骑虎难下，平时对李时也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他已经看出许多人不肯去了，好不容易来了个人选，倒也不以为意，至于李时的能力，嘉靖也不抱什么希望，一个在翰林呆了二十年的书呆子能有什么用？不过现在江南屡屡大捷，胜利在望，现在不过是走个形势而已，嘉靖便应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内阁速速拟旨，呈送宫中便是，就任李爱卿为南京兵部尚书，兼江南总督，即可赴任，节制江浙、福建。”

李时此时的心情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好几次都有问鼎内阁的希望，结果次次都不顺利，现在加了江南总督，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而且这大明朝也没有总督入阁的先例，莫非这辈子是和阁臣无缘了？

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说个不字，只得按捺住心里的不甘道：“微臣定然幸不辱命，全力以赴。”

嘉靖已是不耐烦了，道：“张太后生辰，已在慈宁宫设宴款待王公，就此散了吧，若受了张太后相邀的文武大臣，可随朕同去。”

嘉靖散了朝，其实外朝的官员受邀的并不多，也就是几个历经数朝的老臣而已，如王鳌，如杨廷和之类，这是国宝级的人物。

倒是那些王公贵族却是不少，徐昌父子也在其中，跟着嘉靖浩浩荡荡地至慈宁宫，慈宁宫里已是加强了警戒，几乎所有的太监似乎都涌到了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方面是出于安全方面考量，另一方面，也是怕王公大臣们失仪。

慈宁宫已经分隔开来，男人们都在宝相阁，两宫太后和一干贵妇自然都在张太后寝殿附近，井水不犯河水。

酒菜已经上来，嘉靖独坐一案，下头男宾尽都分列两边二人一案跪坐于地，徐谦和徐昌坐在一起，徐昌低声嘱咐道：“待会儿有得忙的，现在赶紧填饱肚子，多吃一些，等下想吃都没得吃了。”

徐谦点点头，先是用过了一些干果，也不吃酒，随意浅尝了一下，又吃了一些菜填饱肚子。

其实这宫中酒宴最是没意思，皇帝端坐在那儿，谁也不敢笑，一个个小心翼翼的，嘉靖吃了三杯酒，便站起来，道：“朕要去见母后一趟，诸卿慢用。”接着又补充一句：“徐爱卿、杨爱卿随朕去走走。”

大家顿时明白，好戏要登场了，这个所谓的杨爱卿自然不是说杨廷和，而是杨一清，徐爱卿则是徐谦，此前坊间就有议论，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徐谦和杨一清一起站起来，互望一眼，杨一清看到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徐谦，徐谦也看到了老而弥坚的杨一清，都是露出一丝诡异笑容，接着跟随嘉靖，朝寝殿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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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久别重逢

虽是白日，慈宁宫依旧灯火通明，百盏宫灯透过轻纱发出淡淡的微光，寝殿之中的命妇们争相斗艳，莺声燕语，又有年长的老妪赐坐在殿中与身边的妇人言笑。

一些皇室近亲的男子也到了，不过不敢放肆，如王成、张鹤龄兄弟，平时虽然跋扈得很，可是今日却温顺得像是小猫一样，乖乖地在殿门这边站着，目不斜视。

天子驾到，众人纷纷跪迎，嘉靖是见惯了这样的排场的，派若无人地到了张太后跟前，跪下叩了三个头，道：“儿臣恭祝母后万寿无疆。”

嘉靖入京两年多，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架势，张太后又惊又喜，不得不从榻上下来，亲自将嘉靖搀扶起，嗔怒埋怨道：“皇帝是天子，怎的这样作践自己？快快起来，地上凉。”

嘉靖顺势起来，呵呵一笑，而后道：“二位爱卿进来吧。”

说话之间，徐谦和杨一清一道进来，杨一清是糟老头子，年过七旬，本身又没什么出奇之处，所以他进来的时候，女眷们都像是瞎了眼睛，愣是没看到他。

这便是风烛残年的悲剧之处，别看在男子们面前，年老是资本，说话都有底气，可是在女人家们看来，糟老头子就如空气一样，可有可无。

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杨一清身边那带着年轻活力、英俊潇洒、身材修长的徐谦身上，有这杨一清做陪衬，此刻的徐谦实在是光彩夺目，英姿不凡。

杨一清和徐谦尽皆拜倒，向张太后贺寿：“恭祝娘娘万寿无疆。”

张太后端庄地道：“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二人又向诸多贵人们行了礼，自报了姓名，众人晓得这少年是徐谦，更是多了几分关注。

“你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就成了状元郎，教习皇家校尉，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比他的年纪还大呢，见了他也得叫他一声大人。”

“他便是徐教习？这样的年纪，真能把学堂办好吗？”

众人又是欣赏又带着狐疑，毕竟不少亲戚都在学堂里头，且不指望把人教好，就怕把人带坏了。

他们是见识了子侄这一辈一群狐朋狗友厮混一起是什么光景的，什么坏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胡说。

张太后命人给杨一清和徐谦赐坐，徐谦坐下，见这么多老妇、少妇看他，心里怪有点不好意思，目光一转，想躲闪这些热切的眸子，不妨却是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却是那陆家小姐。

陆家小姐跟在陆老夫人身后，乖巧地在旁伺候，有时捋起鬓角的乱发露出鹅蛋般的脸庞侧对着徐谦，凑在陆老夫人耳边说着悄悄话，这些话多半和徐谦有关，陆老夫人便瞧着徐谦呵呵地笑。

这笑容让徐谦不由自主的汗毛竖起，不晓得这陆小姐说了自己多少坏话。

正在这时候，嘉靖慢悠悠地道：“母后，你不是常说，这生辰也没什么意思，年年都是这个样子，一晃眼就过了，无非就是听听戏，说说话吗？朕想到了一个好玩的玩意，让一些后生晚辈来给你祝寿，你看如何？”

张太后心领神会，和王太后对视一眼，俱都露出得逞的笑容，道：“哦？不晓得是哪些后生晚辈。”

嘉靖正色道：“这些既有功臣之后，也有忠良遗孤，都是我大明将来的栋梁之材，他们听闻母后生辰，所以也想尽尽孝心。”

张太后笑了，道：“你呀，就是会出一些古灵精怪的主意，人都来了，叫进来吧，哀家好好看看。”

她说到好好看看的时候，朝王太后使了个眼色，王太后则朝身边的一个嬷嬷咳嗽一声，这嬷嬷立即碎步进了一旁的耳房。

说是耳房，不妨说是偏殿，这偏殿用数重轻纱隔开，嬷嬷朝轻纱的方向行了个礼，抬眼看了轻纱后的俏丽身影一眼，道：“殿下，人来了，娘娘请你去瞧瞧。”

轻纱后的声音显得不悦，银铃的声音道：“有什么好瞧的，都是一群纨绔子弟，平时里在人前乖巧得很，背地里就是另一个样子，本宫厌烦死了这样的人，没有父荫，他们这些眼高手低的人怕要饿死了。你去打听打听，这些人读过书吗？都是酒囊饭袋。”

嬷嬷苦笑道：“其实那个谢昭不就满腹经纶吗？殿下还不是不喜欢。”

轻纱后的人呆滞一下，便恼羞成怒地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样木讷的人，本宫喜欢那才怪了。”

嬷嬷顺势道：“不知殿下喜欢什么样的？”

里头的人嗔怒道：“你休要打听，我喜欢什么样的，母后也寻不来。”

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堂堂公主，背后是两宫太后，还有天子撑腰，这世上还有寻不来的人？莫非是要文曲星下凡，又或者是天上的神兵不成，不过公主今日火气格外的大，嬷嬷不敢顶撞她，便道：“娘娘说了，殿下看看就是，成与不成是另外一回事，权当是请殿下来看戏而已，殿下可不要为难老奴……”

“好吧……好吧……”永淳公主心软了，道：“就依了母后，去，把帘儿卷开，本宫从这里瞧瞧就成了。”

她莲步出来，竟就是上次徐谦在江南所见的红秀，近两年的功夫，红秀身上平添了几分成熟，一身雍容宫装，似也掩不住她的婀娜之态，杏子一样的脸儿白皙如画，到了门前，含烟的眼眸透过帘子看向外殿，她的眸子带着几分慵懒，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可是突然间，她眸光一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似乎看到了有趣的事，低声呢喃：“竟然是他？”

嬷嬷在旁道：“殿下说的他是谁？”

“没什么。”红秀意识失态，薄唇微扬，自嘲地笑笑，漫不经心地道：“那个坐在陛下边上的少年，是什么来头？”

嬷嬷顺着红秀的话瞄了外头一眼，道：“他是状元公徐谦，翰林院的侍读，今次不是叫进来两个学堂生员和校尉来给张娘娘贺寿吗？这皇家学堂的教习便是他。”

红秀呆了一下，皱皱鼻子，道：“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已。”口里虽是不屑，心里却是颇为吃惊，她不由想到在浙江时的事，那时候颇为痛快，为什么痛快呢？红秀没有往深里去想，她仔细回忆，感觉在那儿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说是说人间天堂，风景并没有宫中美艳，似乎……似乎有一个人，倒是让她颇有兴趣。

她饶有兴趣的打量徐谦，徐谦比从前高了，许是做了老爷，肤色比以前也白皙了一些，依旧是那样眉清目秀，就是坐着的时候显得过于严肃。

这么久没见，竟没有一点陌生感，以至于红秀突然想起二人分别时的话：

“我现在心里惆怅，做不出诗来。”

“你这人好不识趣，有人欺你，是我为你报信，黄公公那边，我也给你多有美言，现在求你作诗道别，你竟是推三阻四。”

“我做不出诗来，不如只赠你一句话罢。”“等到那孤帆远影碧空尽，才知道思念总比西湖瘦。愿姑娘此去一帆风顺……”

“这虽不是诗，却有些意思，才知道思念总比西湖痩，哎……”

“好了，滚出去罢！”

“我靠！”

想到这里，红秀莞尔笑了，眼睛如星辰一样闪一闪，薄唇勾起的时候煞是好看。

这个傻子，不晓得还记得我吗？想到这里，红秀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红秀的一颦一笑，还有那蹙眉时的恍惚，都落在身边的老嬷嬷眼里，这老嬷嬷顿时骇然，吓得脸都绿了，心里在嘀咕：“这徐谦可是有妻子的，宫里还给他许了一门亲，一个人，两份的债，假若……假若……这不是要人的命吗？若是让娘娘知晓，这宫里头不晓得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吧。”

偏殿里的人胡思乱想，外殿传出喧哗，却见一队魁梧彪悍的武士一身劲装鱼贯而入，这些武士乍看之下，便带着一股摄人的威势，目露凶光，让人望而生畏。

武士们入殿，旋即一字排开，一齐拜倒在地，朗声道：“恭祝张太后万寿无疆！”

这些人一齐发出呼声，个个都声若洪钟，更是平添威势。

张太后顿时吓住了，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却勉强地做出微笑，道：“好，都是好男儿，你们可是皇家校尉吗？”

杨一清站出来，拜倒在地，道：“微臣启禀娘娘，此乃武备学堂武士。”

张太后旋即颌首，对嘉靖道：“哀家是妇道人家，说不上好坏，陛下以为如何？”

嘉靖满是赞赏，道：“壮士。”又补充道：“勇士营也不过如此。”

听得一边的御马监掌印太监立即愁眉苦脸，勇士营乃是宫中最精锐的武装，禁卫中的禁卫，由御马监统帅，这武备学堂才操练几个月，就把勇士营比了下去，这不是分明说他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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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高下立判

武备学堂这些武士的出现，又得了嘉靖的褒奖，殿中上下人等自然跟着啧啧称奇。

况且这武备学堂的武士确实算是精卒，一个个虎背熊腰，气势如虹，确实算是非同凡响。

那偏殿里头，老嬷嬷对红秀解释道：“这些都是武备学堂的校尉，都是忠臣遗孤和边镇的武官之后，殿下瞧瞧他们，可有看得顺眼的吗？”

红秀看看这些武士，再看徐谦，感觉徐谦虽然不及他们孔武有力，可是身形匀称，在这些武士面前宠辱不惊，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风采，这种看似文弱却又举重若轻的神采显然非一群武夫可比。

红秀笑笑，咬着贝齿道：“没一个顺眼的。”

老嬷嬷不由咋舌，心里更是不安。

在外头，嘉靖精神奕奕地朝杨一清笑道：“杨爱卿虽已致仕，可是仍为朝廷尽忠职守，朕心甚慰，这武备学堂的操办，朕费的心思不多，往后都托付于卿，但有所需，朕会命兵部尽量给予满足。所谓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夫兵不可玩，玩则无威；兵不可废，废则召寇。故有上不玩兵、下不废武之说。朕不玩兵，却也绝不能废武，从此之后，武备学堂在学武士，一旦肄业，即授以军职，寻常武士，忝为从九品，若有佼佼者，可授八品，朕望你能多费心思，为朕储才，来日朕还有恩旨。”

这一通夸奖表明了嘉靖对武学学堂的态度，从某种意义来说，也表明了嘉靖治国的态度，事实上，由于卫所制的彻底糜烂，使得大明朝更加迫切地需要招募一支善战的军马，而武备学堂的出现，显然对了嘉靖的胃口，也抓住了时机。

杨一清忙道：“陛下所言甚是，微臣不求犒劳，只求用这无用之躯为陛下献绵薄之力。”

嘉靖显得很高兴，对张太后道：“母后，杨一清乃是老臣，难怪孝宗先帝对他赞赏有加。”

张太后道：“这也是陛下圣明，能识人善用。”

嘉靖哈哈一笑，旋即将目光落在徐谦的身上，道：“想来现在徐爱卿的担子不轻吧，朕问你，这武备学堂的武士如何？”

嘉靖的话里头分明有调侃的意味，又似乎别有深意，很想看看徐谦有什么拿手的绝活。

徐谦风淡云清地道：“尚可。”

尚可两个字未免有点拿大了，皇帝可是定了调子的，在武备学堂的武士面前，连勇士营都不过如此，当今冠绝天下者，非勇士营莫属，既然勇士营不如，那么武备学堂岂不是天下第一了？

嘉靖这厮……分明就是在激将。

徐谦心里想笑，皇帝老子把自己当成三岁小孩儿了，你以为徐某人会中你的激将计吗？哼哼，我才不会上当！

虽是这样想，徐谦终究还是着相了，尚可的回答泄露了他的本质。

嘉靖莞尔一笑，慵懒地道：“那么……就不妨让朕的校尉们觐见吧。”

听了这话，立即有公公出去传旨，随后，外头爆发出一声大喝：“列队！”

紧接着，二十个校尉列成四横五纵的队列一齐进来，四人一纵，脚步划一，身材挺直，目不斜视地一齐至殿中，站在一纵队首的陆炳又是高喝：“行礼。”

哗啦啦……二十人一起单膝拜倒，高呼道：“卑下恭祝娘娘万寿无疆，卑下叩见陛下，吾皇万岁，娘娘千岁！”

虽然这一队人未必比得上武士们那样健壮，可是整齐划一的动作确实让人刮目相看，若是真要比较，方才的武士们进来会让人不禁打量一个个武士，看他们的体魄，看他们孔武有力的身躯。可是皇家校尉们进来，却没有这样的印象，并不是说这些人身材及不上那些武士，也不是校尉们比不上武士英姿飒爽，只是因为……二十人如一人的举止让人的观念上只会从一个整体去看他们，二十人如一人，所表现出来的气势不只是美观，气势显然也更加恢宏。

“那……是不是蛛儿……”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夫人，王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队伍里的王蛛，表情端的是古怪无比。

知子莫若母，王蛛是什么货，王夫人不晓得那就是怪了，这家伙平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走没走形，站没站形，若是见了自己，少不得要亲昵地过来讨好撒娇，这个家伙就是个蜜糖里泡大的孩子，自幼就娇惯惯了。

可是现在的王蛛呢？比从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可是显得更精干，最重要的是，这小子今日表现出来的神态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从前是嬉皮笑脸，现在却是目不斜视，带着一股子男子汉的气概。

整个人……焕然一新。

其实还不只是如此，还有许多的不同，只是这些不同，王夫人说不上来，也道不清楚，只是觉得王蛛转眼之间就换了一个人，而这个人虽然陌生，却似乎比从前那个纨绔的少爷要敦厚稳重了许多。

二十个人单膝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宛如磐石，似乎就算天上落下惊雷，也不能令他们动弹丝毫。

而殿中人自是在相认自己熟悉的子弟，许多人不禁发出惊呼，低声窃窃私语。

王太后听了王夫人的话，忙是顺着王夫人的目光看去，这才找到了王蛛，她的震惊固然不必多言，她不禁喃喃道：“还真是蛛儿，蛛儿像个男人了。”

说他是男人，并不是说这家伙以前是孩子，而是因为王蛛这个家伙从前就是个人渣，人渣成了男人，意味着多了担当，多了稳重，能举重若轻，有了气度。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想到王蛛会有今日这个样子？

张太后也是见过王蛛的，觉得很是难以置信，连忙道：“都起来吧，孩子们都不容易。”

她话音落下，二十个校尉依然纹丝不动。

王太后不由皱眉，道：“你们没听清吗？张娘娘让你们起来。”

陆炳朗声道：“禀娘娘，按皇家学堂学规，若无圣旨或教习之命，卑下人等不敢奉命。”

这句话实在大胆，很有搅人兴致之嫌，谁知这时候，嘉靖的目光一闪，却是浮出一丝喜色，虽然这些家伙有点愣头青，不过……如此学规很合嘉靖的胃口。

太后的话可以不听，别人的话更会不听，嘉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嘉靖咳嗽一声：“都平身了罢。”

二十个校尉才豁然而起，伫立不动。

殿中的窃窃私语声愈发大了，这些纨绔子弟今日的表现实在让人震撼，人渣们焕然一新，让人心中骇然。

张太后心念一动，心里不由在想：“张家子弟也有一些不成器的，不妨想办法补进去。”

其实和张太后这样想法的人实在太多，二代们大多数有些荒唐，就算不欺男霸女，可是挥金如土、横行京师的不在少数，这些人毕竟都是隐患，谁也不希望自家子侄如此瞎混，糜费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将来成了家立立业，莫非还这样荒唐？

从观感上看，武备学堂给人的印象是彪悍，而皇家学堂给人的印象却是震撼，不震撼不行啊，毕竟武备学堂的生源比皇家学堂好了许多，而且武备学堂的个人素质虽然高，可是从整体上看，皇家学堂更加号令严明。能将一群人渣操练到这个地步，单单这一条就足以秒杀武备学堂了。

嘉靖含笑，上下打量陆炳，又打量王蛛，随即侧目看了徐谦一眼，道：“皇家学堂，亦是名不虚传，当得起这皇家二字，很好，这是你们父子教化有功。”

徐谦忙道：“学生父子深受皇恩，敢不尽力？”

嘉靖爽朗笑起来，看向张太后道：“母后以为如何？”

张太后笑得合不拢嘴，道：“很好，好得很。”评价比之方才的武备学堂隐隐高了许多，倒不是她本心上亲近皇家学堂，而是皇家学堂确实更让人震撼。

嘉靖抿嘴道：“杨爱卿呢，杨爱卿有什么话要说？”

杨一清亦是有些吃惊，惊讶于皇家学堂的本事，此时嘉靖问起，他沉吟道：“不错。”

很平淡的回答，可是要从他口里抠出这么两个字，难度也确实不小。

杨一清又道：“不过兵者，凭纪律严明却是不够的，还是要在手底下才能见真章，若是陛下有兴致，不妨在此演武，学堂各出三人，三人较技，见个真章如何？”

杨一清已经感觉不对了，武备学堂显然已经落了下风，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就换一个规矩来玩，他不信这些皇家校尉真有什么本事，既然如此，那么就战个痛快。

嘉靖似乎看穿了杨一清的心思，皱眉道：“今日乃是母后生辰，杨卿何出此言？”

杨一清顿时愕然，感觉自己失言了，他原本的打算是在宫外和皇家学堂比一场，只是输得有些急红了眼才失了口，连忙道：“微臣无状，请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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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比一比

徐谦莞尔一笑，道：“杨掌学既然想要比试较技，倒也无妨，我倒是有个法子，既不能来武斗，不妨来文斗，权当是给太后庆生，逗个乐子。”

徐谦心里琢磨，杨一清吃了个闭门羹，肯定会要求比试，武备学堂的武士现在已经在砍柴阶段，而皇家校尉还处在磨刀阶段，皇家学堂的教学讲究的是磨刀不误砍柴工，若是真要打起来，现在的皇家校尉未必是武备学堂武士的对手，既然如此，那么就用皇家校尉的优点来对付这些武士的缺点。

嘉靖来了兴致，道：“如何文斗？”

徐谦慢悠悠的道：“其实两军相斗，比的不只是刀剑技艺，终究比的还是体力和耐性，不如这样，不如让两队官军各自披甲而立，看谁支持久就算谁胜。谁要是动了，就算淘汰出局。”

这种坑爹比试，也只有徐谦才想得出来。

所谓披甲，说的是锁甲，这种锁甲一般人不会穿的，原因很简单，太沉重，若是全身的锁甲，至少也有数十斤，虽然防护的像乌龟一样，可是乌龟它老人家也累不是？因此明军除非是高级武官在某种特殊场合，一般都不会披甲。

不过徐谦的提议倒是新颖，便是连杨一清都不能否认，真正的精锐，最讲究的是耐力，比如寻常的官军一日只能行二十里，假若是精锐，则能做到一日一夜急行百里，这里头的差距千万不要小看，杨一清可是在边镇做过统帅的，所谓统帅就是运筹帷幄制定计划，摊开地图，传下命令，某部应当在什么时间之内在哪里会合，某部又还在这个时间里出现在这里，无论是追击还是设伏，又或者是截击，虽然在地图上一目了然，可是真正要想把自己的战略意图执行下去却不容易。

因为大家都不是超人，你让寻常的军队在指定地点规定时间内赶到，人家未必能如期抵达。

蒙古人厉害之处就在于他的速度，蒙古人不但拥有战马，其耐力也非常人匹敌，他们常常能骑在马上一日一夜不眠不歇，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地方出现。若是让铁木真指挥的不是蒙古铁骑，而是一群卫所官军，管他是什么狗屁一代天骄又或者是那啥超人，估计也得歇菜，因为战略制定得再好，执行不下去，最后也得完蛋。

徐谦对这一点深以为然，历史上常胜的拿破仑，最后一役就是死在这上头，他固然是杰出的统帅，制定了最完美无缺的计划，结果他的部队根本不能如期抵达，最后一败涂地。

又如许多战役之中，明明对方的兵力有百万之众，却往往被数十万的大军用人海战术冲垮，也是因为如此，因为百万大军不可能聚在一处，一定是分城而守，只要有二十万训练有素的军马，能够日夜行军，随时出现在对方的薄弱环节，以二十万围住十万、五万敌军，立即展开围剿，待到敌军各处的援军来了，战斗已经结束，人家也早已跑得没影了。

从某种意义来说，军队的耐力比军队的爆发力更重要，历史上真正的强军永远都是耐力最强的军队，而正是这样的军队才能成就百战百胜的统帅。

嘉靖看向杨一清，道：“杨爱卿以为如何？”

杨一清道：“徐侍读说的很有道理，古往今来的精兵都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辈。”

其实在耐力上，杨一清颇有信心，因为带进来的这些武士的体力都很健壮，披着甲站一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嘉靖倒是来了兴致，笑道：“那么，就权当是嬉戏罢了，这并不是义气之争，只是玩玩，来，去取甲来。”

宫里内库有的是锁甲，过不了多久，四十副同样制式的锁甲便被抬了来，武士和校尉们纷纷换上了甲衣，司库的太监禀告道：“此甲乃蜀中所贡，曰：玄龟甲，重三十七斤。”

三十七斤或许不重，可是穿得久了让你伫立不动，寻常人就未必支持得住了。

嘉靖点点头，至于其他王公、贵妇自都是兴致盎然，任何事只要有了竞争，就能提起别人的兴致，太监们穿梭其间，给他们送来了干果、茶水，大家纷纷坐下，武士和校尉们披着重甲各站一边，陆炳大喝一声，道：“列队。”

队伍从四横五纵立即变幻成了一字，所有校尉哗啦啦的顿了顿地，而后就不动了。

武士们亦是不甘示弱，仗着自己体魄强劲，一身轻松地站在另一边，大家大眼瞪小眼，便如雕像一样，再看不到丝毫细微的动作。

王夫人有点心疼地看着王蛛，见王蛛一身重甲站在人群里，不由蹙眉附在王太后的耳畔道：“是不是太委屈了孩子。”

王太后却是笑吟吟地道：“委屈？王家的子弟还怕委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这王家难道想凭着哀家的一时恩宠延续下去？别人做得成，蛛儿也能。”

王夫人顿时惭愧，不敢多言。

偏殿里头，红秀已经看得出神，只是在这儿站了这么久，脖子有些酸麻，她粉拳握起来，伸展了下腰肢，不由笑呵呵地道：“依本宫瞧，徐谦这小子赢定了。”

老嬷嬷听到殿下唤徐谦叫小子，便晓得殿下和徐谦的关系怕是不浅，心里苦笑，口里道：“何以见得？”

红秀咬咬唇，想了想，道：“他不会吃亏的。”

如果这也算是理由，那么小明以早上忘了刷牙为由殴打小红一顿估计也算是理由充分了。

时间很是漫长，三炷香过去，所有人依然是纹丝不动，徐谦端坐，显得胜券在握，杨一清好整以暇，摆出一副悠哉悠哉之态。

眼看这么站下去，怕是没有两个时辰也分不出胜负，徐谦微微一笑，对嘉靖道：“陛下，时间仓促，怕是难以分出胜负。”

“唔……”嘉靖也是觉得有道理。

“不过微臣有个办法，不妨给他们加入一些难度，如何？”

“难度？”嘉靖淡淡道：“只要公允，倒也无妨。”

徐谦便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搬了几个椅子在校尉和武士们的中间，然后又将蔬果摆上去，接着将桔子拨开，露出里头的果实。

众人大是不解，却没有多问，连杨一清也是疑窦丛丛。

而接下来，大家终于晓得这位徐侍读打的是什么主意了，这里虽是皇宫，可是皇宫也有苍蝇，苍蝇受了吸引，立即飞来，嗡嗡的沾在桔肉上，吃饱喝足，自然胀着肚子在附近乱飞，就如此时，陆炳的脸上便爬了一只苍蝇，苍蝇落在他的鼻尖上，放肆地戏谑。

众人不由倒吸口凉气，对这些贵人们来说，受到苍蝇的袭击必定浑身难受，少不了要拍打一下，可是陆炳却依然没有动，无论苍蝇如何戏谑，如何在他脸上放肆，依旧是纹丝不动。

反倒是对面的武士有些吃不消了，苍蝇落在他们的脸上、手上，一股难以莫名的感觉弥漫全身，现在的他们恨不得把自己鼻子挖去，也不愿忍受这样的煎熬。

可是再看对面的校尉，无论是王蛛，是齐成，却都一个个像失去了触觉，除了眨动的眼睛，几乎看不出任何细微的动作。

锦衣卫的酷刑里头就有一个专门给人挠痒痒的，往往这种酷刑比单纯的鞭打更加有效，因为这种细微的感受虽然冲击不够强烈，可是那种弥漫全身的痛觉显然比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让人难以忍受得多。

王夫人已看到王蛛身上沾了不少苍蝇，心如刀割之余，却看王蛛依旧丝毫都没有动弹一下，不由地低声呢喃：“平时小磕小碰吃不消，现在……现在却……”

王太后的目光却是一亮，道：“这才是男儿。”

嘉靖却是倒吸凉气，难以想象人可以受这煎熬，几乎有些不忍，可是见徐谦好整以暇，似乎觉得还不尽兴，不由觉得徐谦过于残忍。

杨一清则是感觉不太对劲了，他已经看到大部分武士似乎要忍受不住了，甚至开始做一些小动作，比如微微地颤颤身子，似乎想借此驱开苍蝇，而皇家校尉则依旧是石雕一样。

徐谦叹了口气，道：“哎……几只苍蝇怕是不够，陛下，时间仓促啊，微臣再来试试。”他站起来，笑呵呵地命人去取了藤条来，手里拿着藤条在校尉们面前虚晃，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出于人的本能，都会下意识去躲闪，可是这些校尉铁了心要做石雕，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啪的一下狠狠地打在自己的脸上，却是徐谦身后的一个武士终于没有忍住，想要去拍打脸上的苍蝇，终于……还是吃不消了！

有了第一个，其余武士的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全部撤除，一个个抖动身体，驱赶身上蚊虫，活动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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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这就是水平

杨一清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本来武备学堂的生源就十倍好于某些人渣，可是偏偏，差了这些校尉一筹，竟是输了。

杨一清输的很不服气，却又无话可说，数十斤的重甲披在身上，人家屹然不动，到了现在依然如石雕一样，任由蚊虫叮咬，单凭这个，就甩了武备学堂的武士一大截。

假若是此时有一队倭寇出现，杨一清作为统帅要围歼这股敌军，那么他制定计划时，武备学堂的武士如果要参合进天降暴雨之类的特殊情况，让他们一日行军六十里的话，这些皇家校尉怕是可以日夜兼程，无论是刮风下雨，都能日行百里。

战争最重要的是战机，而战机这东西稍现即逝，抓住了机会，及时出现在指定的地点，战略意图才可以实现，又如古有十面埋伏之策，这十面埋伏，靠的并不只是谋士的高明，而在于各部兵马能否及时贯彻，若是各部不能按照谋士的方略在规定时间进入指定的地点设伏，那么所谓的十面埋伏，就是十面坑爹。

杨一清这边镇的统帅自然也懂只要官军足够精锐，猪都能成统帅，而若是恰恰相反，再好的统帅也会被打成猪头的道理。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灰心丧气。

胜负已分，看来这次摔了个跟头。

二十个校尉在武士们解下了重甲的同时，依然屹然不动，似乎只要徐谦不下令歇息，他们便要死硬到底一般。这和森严的学规有很大的关系，皇家学堂的学规从不打折扣，也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纵有一万个理由，稍有触犯，那也逃不掉惩罚，一开始，大家或许不习惯，可是久而久之，当这些人已经完全习惯，便会条件反射般的按着学规的规范去做。

就如现在，数十斤的重甲在身，站了半个时辰，大多数人已经腿脚酸麻，身上的苍蝇环绕不散，时不时在裸露的皮肤上盯上一口，更让人酸痒难忍，可是谁都没有动，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忍耐力，没有命令，那么就依然坚如磐石。

满殿的人既是心疼又是叹为观止，人的忍耐力到这个地步，天下怕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嘉靖则是大感满意，他筹建学堂，自然是为了培养一批完全效忠皇室的人才，本以为只要培养出一批忠心又有点能力的人出来给自己办事也就够了，谁晓得徐谦给了他一个太大的惊喜，至少这些校尉远远超出了嘉靖的预期。

可以想象，假如这些人成为亲军的中坚，将来的亲军会是什么样子，任何一支军马，骨干是最重要的，因为骨干起着的是承上启下的作用，他们坚强、果敢、规矩，自然会让部下效仿，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亲军十二卫焕然一新。

有这么一支焕然一新的亲军保卫，对嘉靖来说，就是一张绝好的王牌，有了这张王牌，他可以放手去做许多事。

嘉靖很是欣赏的看了徐谦一眼，道：“都是壮士，诸将士定是累了，都歇了吧，来，给他们上茶点。”

太监们抬了几张长案来，校尉和武士们分两边坐下，糕点和茶水也纷纷端上，武士们已是饿了，立即狼吞虎咽。倒是校尉们笔直坐着，不发一言。

嘉靖满是狐疑，问徐谦道：“何故他们不用茶点？”

徐谦尴尬的咳嗽一声，道：“用茶水吧。”

皇家校尉们依然纹丝不动，倒是陆炳和王蛛、齐成三人站起来，每人端着一副茶盏，陆炳先是端着茶盏到了嘉靖跟前，躬身道：“请陛下先用茶。”接着王蛛已是走到王夫人跟前，道：“请母亲用茶。”齐成乖乖到了徐谦面前，道：“请恩师用茶。”

嘉靖和王夫人俱都愕然。

这又是什么规矩，三人纷纷接过了茶盏，徐谦尴尬的道：“这是学堂的学规，天地君亲师，天子、父母、恩师在堂，皇家校尉应先礼让君亲师进用，在学堂里头，教习们不动筷子，校尉是不敢用餐的。”

嘉靖不由莞尔，笑道：“原来如此，天地君亲师，都说教化教化，这才是真正的教化。”他笑吟吟的掀开茶盖轻饮一口，道：“朕已经吃了，你们也吃用吧。”

那王夫人本来对徐谦的管教有些不忿，这可是自己的亲骨肉，自己平时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又怕摔了，却被徐侍读这样的‘折磨’，尤其是方才披着重甲任由苍蝇叮咬的时候，王夫人的心都在滴血，可是接过了这盏热茶，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暖流，王蛛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给她敬茶，做母亲的，竟是有点感动。

待三人用过了茶，校尉们这才有了动作，他们确实饿了，清早入宫到现在滴水未进，此时也没什么客气，毫无规矩的去拿桌上的糕点，就着茶水来吃，如风卷残云一般，大快朵颐。

倒是皇家校尉的规矩，让一边已经吃到一半的武士们尴尬不已，人家是先等天子吃了再吃，和他们一比，就瞬间落了下乘，哎……这老脸有点烧得慌。

杨一清此时不觉得羞愧，反而是好奇打量徐谦，不得不说，徐谦这个家伙实在有点妖孽，一个少年状元，竟有这么多本事，连他这老而弥坚的老军镇都不如，这个家伙，莫非真是天才吗？

偏殿里，红秀不禁莞尔一笑，吁道：“真有办法，你看他，还没有那些校尉年纪大呢，可是却将他们治的服服帖帖，王蛛儿这家伙我是晓得的，平时顽劣的好，上次入宫的时候，还和本宫发生争吵，要和本宫抢东西呢，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嘻嘻……”

她猛地想起和徐谦打过的几次交道，俏脸不禁微红，又想起临别时让他滚，不晓得他现在会不会记恨。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武士、校尉们已是纷纷退了，嘉靖也站起来，对张太后道：“母后且先闲坐，朕还有些事要办，迟些的时候再来作陪。”

说罢也要走，徐谦和杨一清自然不便久留，纷纷告辞。

红秀看到徐谦站起来向张太后告辞，心里略略有点失望，方才的时间，一闪即逝，来得快，去的也很快，她不禁撇撇嘴，才发现腰肢已有些酸麻，若有心事的对老嬷嬷道：“我去歇会儿，你去告诉母后，待会儿本宫去看她。”

……

此时嘉靖已是稳稳坐在了暖阁里头，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的道：“不管怎么说，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事情算是办好了，母后那边，也很是高兴，方才很有意思，朕对武备的事虽是一窍不通，不过也能看出那么点儿蹊跷出来，徐爱卿，杨爱卿，你们都是柱国之臣啊。”

徐谦和杨一清二人俱都站在阁里，徐谦忙道：“微臣愧不敢当。”口里这样谦虚，脸上流露出来的意思却仿佛是说：“老子不是柱国谁是柱国？”

杨一清却有几许惭愧，事实上这次输的他有点发懵，脑子里尽是想着徐谦是如何操练，颇有几分取其精华的意思，所以只能含含糊糊的道：“陛下谬赞。”

嘉靖摇头：“你们不要谦虚，朕可不笨，如今大明的武备松弛，朕在安陆时就曾目睹，安陆的卫所官军连农夫都不如，朕也是亲眼所见，连匪患频繁的湖北都是如此，想来其他承平日久的地方就更加不堪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在北有鞑靼为祸，南有倭寇横行，前几年广西、湖北等地又是匪患难平，朕原本一直忧心重重，可是两位爱卿开了一个好头，徐爱卿朕就不多言了，杨爱卿年事已高，仍有社稷为念，朕心甚慰啊。”

嘉靖越是夸杨一清，杨一清心里越是别扭，他老人家心里很难受啊，一辈子活在了狗身上，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慈宁宫里的事迟早都要传出去，瞎子都能看出皇家校尉比武备学堂的武士更加纪律严明。本来以他老人家的身份，是没必要出来和徐谦打擂台的，因为你若是胜了，赢个小毛孩子，那也是胜之不武，可要是输了，这老脸没地儿搁，要不是杨一清一定要请他出山，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不过杨一清立即调整好了心态，脸皮厚是混江湖的基本素质，这混朝廷也差不多，他想了想，道：“陛下言重，老臣略尽绵薄之力而已，武备学堂草创至今，还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老臣一直都在尽力弥补，就如徐大人那天地君亲师的学规，老臣就觉得很好，若只是强健体魄，不过是武人，可要是能晓得事理，这才算是义士，老臣回去之后，一定要推而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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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帝心

杨一清表现出来的大度和广阔的胸怀，很是让徐谦……心里腹诽一番。

老油条就是老油条，明明是心里难过得要死，却偏偏还能脸色平和，一脸的忧国忧民，满口的夸口之词，就好像自己不是失败者，而是旁观者一样。

这也难怪杨廷和一直希望杨一清入阁，和那连情绪都控制不住的毛纪比起来，这位仁兄实在要高明得多，徐谦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没有让这厮得逞，否则自己的苦日子有得受了。

嘉靖显然也觉得意外，一时分不清杨一清诚恳和宽容是否伪装，不管怎么说，人家表了这个态，嘉靖肯定是要勉励的，嘉靖笑呵呵地道：“杨爱卿所言很有道理，这才是谋国之言嘛，无论怎么说，武备学堂和皇家学堂都有大用，朕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他眯了眯眼，拿手指头敲击着御案，沉吟良久，继续道：“皇家学堂钦赐麒麟服、钦命为武英殿带刀校尉，武备学堂赐虎服，敕文华殿带刀校尉，学堂教习人等加武义将军。杨爱卿，你虽已致仕，仍以少傅节制武备学堂，至于徐爱卿嘛，仍以侍读衔教习授课吧，你爹以千户掌学学堂，似乎略显不足，便钦赐飞鱼服吧。此次前去迎接倭使，便交给皇家学堂来负责，徐谦，待会你留下，朕要给你交代一些具体的细节。”

嘉靖一碗水端平，算是正式给了两个学堂正式的名份，一个武英殿，一个文华殿，按朝廷规矩，武英殿比文华殿等级要高一些，比如武英殿的学士显然就比文华殿更高一筹，从此之后，皇家学堂的校尉可正式称为武英校尉，而武备学堂也算有了校尉之实，文华二字却是不轻易赐予的。

再如武英校尉俱都赐穿麒麟服，自然高级一些，文华校尉却是虎服，又比武英校尉低了那么一个档次，虽然杨一清心里不自在，不过也无话可说。

你能说什么？就算是皇上一个子儿都不赏你，你也无话可说，输了就是输了，输了就得服气。现在嘉靖这个举动颇有是给你安慰奖的意思，这也是嘉靖的帝王心术之一，就算是不喜欢武备学堂，可是表面上的公允还要有的，所谓施恩就是如此，至于背地里怎么样，又是另一回事，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和感情而影响决策。

杨一清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告辞道：“陛下隆恩浩荡，老臣感激涕零，陛下日理万机，容老臣先行告退。”

嘉靖倒也不挽留他，道：“你去吧。”

徐谦却没有告辞的意思，等待杨一清走了，嘉靖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刚才的和蔼不见了踪影，冷冷地道：“徐爱卿，你看这武备学堂如何？”

徐谦道：“中上。”

嘉靖点头，忧心忡忡地道：“虽是中上，却是非同小可，这些生员都是出自边镇，与边镇密不可分，你懂朕的意思吗？”

徐谦忙道：“微臣听明白了一些。”

嘉靖冷笑道：“所以不能掉以轻心，将来节制武备学堂的必定是皇家学堂，是皇家学堂出身的锦衣卫，皇家学堂办得好，亲军才能有用，锦衣卫才能成为朕的左膀右臂，要慎之又慎啊，朕已经听说边镇那边不但世袭严重，各部俨然成了土皇帝，甚至还有人私下与蒙古人交易货物，这些事，你听说过吗？”

徐谦觉得嘉靖杞人忧天，因为边镇彻底的糜烂，那还是几十年后的事，几十年后，尤其是到了万历年间，丘八们开始自成体系，比如李成梁手握私军，名为家丁，却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将朝廷的粮饷供给自己的私人武装，而对其他的官兵则是采取压制的态度，最后的结果就是，数万所谓的官军不堪一击，而总兵身边的‘家丁’们却如狼似虎，靠着这些家丁，一方面可以压制部众，另一方面也成了他们向朝廷讨价还价的资本。

虽然现在只是出了点苗头，边镇已经开始出现了这种行为，一些武官为了弄钱，甚至不惜与商贾合谋，由商贾带着货物出关，与蒙古人交易，而商贾们挣了钱，则大笔的孝敬这些武官，使这些武官渐渐荷包丰满起来。

人有了银子又有了人手，底气就足，再加上朝廷使用的是乃是以文制武的方略，派去的巡抚多是书呆子，这种书呆子其实最好忽悠，就算是书呆子晓得下头的这些事，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下头有不少武官都是一车车的往京师里送银子，送给的是谁怕只有天知道，你现在要追究别人，难保不会踢在铁板上，若是因为一时激愤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就算是你把这种事遏制住了，又能如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都是绝大多数人的处事原则，为了整几个丘八，而惹什么祸端，不值当。

虽然只是苗头，不过嘉靖的性格却是不容瑕疵的，所以他对这件事格外慎重，更因为如此，对武备学堂才抱有几分戒心，武备学堂办得好固然是好，可要是将这学堂成了各镇武官们勾搭的基地，那就大大不妙了。

只是身为皇帝，他明知道这里头的内情，却又不能说，有些事你说出来，那就要天下大乱了，所以他没有点破，反而大大褒奖，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预先做好提防。

想来想去，现在的锦衣卫是没什么用了，指挥使朱宸是个能过且过的人，下头的武官们也没几个能用的，这希望自然也就落在了皇家学堂的上头，希望皇家学堂出来的这批人能给让亲军各卫焕然一新。

嘉靖的疑心病对徐谦来说谈不上好坏，至少对徐谦没什么妨碍，他爱猜忌也就猜忌，话又说回来，换做是徐谦自己，遇到了下头这么多满口忠心和道德的臣子，实则却都在打各自的小算盘，怕也要被逼出神经病不可，徐谦不由对嘉靖生出了几许同情，这家伙小小年纪就见惯了这些尔虞尔诈，不钻牛角尖那才怪了。

“陛下放心，皇家学堂定会幸不辱命。微臣也在想过些时候是该在学堂分科了，要有针对性的授课才好。不过现在的生员仍然还是不足，是否再扩招一些？”徐谦趁机道。

嘉靖淡淡一笑，道：“自然要扩招，你现在就是不想扩招，那也是不成了，今日皇家学堂露了大脸，你没有看到慈宁宫里那些命妇和王公们的眼神吗？用不了多久，怕是你的门槛都要被人踩破，不晓得多少人想要把自己子侄塞进去，你若是不肯，他们肯定去母后那里哭诉，好来寻朕通融，与其这样，倒不如索性放开了，明文把招募的人员数额和标准定下来，增添人手就成了。是了，你在天津的制造局，现在如何了？”

徐谦道：“还在筹建，已派人分赴各地，招募能工巧匠，第一批工匠已经就了位，还有一批澳门的佛朗机工匠也在路上。”

嘉靖皱眉：“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徐谦笑道：“倒是不急开工，微臣的意思是，先把这些巧匠们凑起来，先让他们集思广益，试制出各种兵刃、火器，待他们制出样品，再进行挑选，选定的再分批制造，刀剑制式设计最是重要，就看能不能趁手。而火器最紧要的是工艺和用料，不同的料造出来的杀伤力全然不同，磨刀不误砍柴工，倒也不急什么。”

嘉靖不由笑了，道：“你呀，总是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哪里像个读书人？集思广益？你说的倒像是这些工匠成了读书人一样，君子劳心，小人劳力，现如今工匠也要劳心了吗？”

徐谦只是笑笑，不可置否。

嘉靖又道：“制造局的事，朕不管，任由你胡闹吧，朕平时多靠你帮衬，却又不能赏赐，能尽量给你方便的，自然会给你开方便之门，只要尽量不要让人说闲话就是，朕拿了这么多银子出来，权当是赏给你的。至于迎接倭使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徐谦道：“倭人畏威而不怀德，他们此次来，不过是因为上次宁波之乱，大明与其中断贸易，自身损失太大，所以不得不求告上门而已，其实贸易不是不可以做，最紧要的是怎么做，看他规矩不规矩，陛下此前就说了，要给个下马威，微臣倒也没有什么新奇的想法，按着陛下的心思就去就是。”

嘉靖颌首点头，道：“这倒也是，掌握一个度即可，既要给予威吓，也不能闹出乱子，朕本来不必交代你这些事的，只是你第一次出京，难免絮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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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公主殿下

徐谦尽皆应了，见嘉靖无话，正要告辞出去，却听嘉靖道：“先不忙着走，陪朕去见母后，朕也烦闷，你在边上给她老人家可以逗逗乐子。”

徐谦心里腹诽，老子是侍读，又不是小丑，逗个什么乐子？

不过眼下刚刚得了嘉靖的好处，倒也不好婉拒，跟着嘉靖又回到慈宁宫，此时宾客们大多都已散了，张太后和王太后在一起吃茶，永淳公主则是乖乖坐在一边，王太后道：“方才就没有一个看中的？哀家看，这些人都不错，尤其是那些校尉，家世都是极好的，看品性也好，许多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红秀，不是哀家说你，你已老大不小了，平时呢都是惯着你，可是继续惯下去却不是这么回事，女大不中留，没有不嫁人的道理，帝王之家更有帝王之家的规矩，得按规矩来，否则就难免被天下人笑话了。”

“其实，那个陆炳也不错，这个孩子，是哀家自小看大的，他的娘还是皇帝的奶娘呢，为人也忠厚，生的也相貌堂堂，你给个准话，若是喜欢，哀家来说合。”

红秀道：“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儿臣怎么瞧都不喜欢。”

王太后无语，吃了一粒瓜子，没好气的道：“好，好，好，左右你是谁都瞧不上了，权当哀家什么都没有说。”

张太后道：“你王母后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女儿家的，差不多也就是了，再者说了，眼睛都挑花了，不是照样没有中意的吗？这么多你都没有瞧上一个，莫非将来一辈子不嫁人？”

红秀吃吃笑道：“那儿臣一辈子就伺候着两个母后。”

王太后被红秀这天真烂漫的话逗笑了，旋即又觉得不能给她摆好脸，便又板起脸来道：“哀家能活多久，你现在这样说，将来定会后悔。”

红秀道：“后悔什么，儿臣情愿不嫁，也不凑合。”

王太后和张太后拿她没有法子，只得摇头苦笑。

红秀突然发觉自己想到了徐谦，心里有些哀怨，又有点不知名的情绪，双眉微微蹙起，带着几分惆怅。

这个表情却被细心的张太后捕捉到，心里想，这是怎么了？方才说谁也瞧不上，可是看她的样子，却有什么心思，莫不是……真看上了什么人，女儿家羞答答不肯说？

张太后心里有了计较，也不点破，只是吃了口茶，道：“这生辰也没什么意思，每年都是这样热闹一下，前头的时候觉得有趣，可是曲终人散，心里总不是滋味。”

王太后兴致勃勃的道：“今日哀家却高兴，咱们王家是三代单传，到了蛛儿这一辈，真怕他没出息，现在倒是好了，看他现在这样子，哀家也就放下了心。”

张太后心念一动：“张家也有不少子弟，平时在外头放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来，是该打声招呼，安排到学堂里去，在学堂里不求他们学什么本事，只求他们改一改脾气，懂得规矩，也省的给皇帝添麻烦。”

王太后道：“这是一定的，都说富不过三代，为何，就是子孙不肖的缘故，咱们在的时候还好，将来咱们没了呢？固然是皇亲，可是闹得凶了，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好的收场，所以人必须得守规矩，可不能放纵他们胡闹，最终是误了他们自己。”

王太后一番说辞，让张太后更下了决心，颌首点头，道：“到时请那徐谦来说。”

她们二人说话的功夫，红秀坐在一边故作捋发，心里却在想：“这家伙现在一定很得意，连母后都有求他的时候。”

正在这时，外头有太监道：“陛下来了。”

过不了多久，嘉靖和徐谦一道进来，红秀本以为只是嘉靖独自进来，谁晓得那太监想来是认为徐谦档次不够高，还没到通报的资格，直接把徐某人忽略，结果见了徐谦进来，俏脸霎时红了，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只得侧着脸，看向别处。

张太后见了徐谦却是热情加倍，道：“想不到徐侍读竟也来了，你来的正好，哀家有事要寻你说。”

嘉靖和徐谦行了礼，徐谦道：“娘娘有什么话，吩咐一句也就是了。”

张太后莞尔笑道：“可不能交代，得托你的门路才能把事办了，你那学堂，不知还招募生员吗？哀家有几个不肖的外侄……”

徐谦和嘉靖对视一眼，果然是人的名儿树的影，方才嘉靖所料一点都没有差，京师多的是纨绔子弟，而这些不稳定因素一直是所有人头痛的对象，毕竟京师的水深着呢，固然你是国戚，可是一旦闹得太凶，肯定要受言官弹劾，就算最后什么事都没有，终究也不是什么好事，与其这样提心吊胆，还不如塞进学堂里去，现在皇家学堂的效果已经出来，简直就是对付这些纨绔的神器，自然是尽力安排进去。

徐谦几乎已经可以预料，在未来一段时间之内，进皇家学堂必定会成为一时风尚，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所有贵族和大人们的焦点。徐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讨人嫌了这么久，终于有了成为香饽饽的一天，不容易啊！

徐谦忙道：“若是年龄符合，问题应当不大，过些时日，学堂会新募一批校尉，到时让他们过来便是。”

张太后大喜，道：“这便好极了。”

王太后在旁笑道：“你看，哀家怎么说，徐侍读的心是向着咱们的，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张太后连忙说是，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红秀一眼，道：“徐谦，你一向是有主意的，平时宫中也多有仰仗你，哎……哀家有两桩心事，虽然了却了一桩，却还有件事如鲠在喉，总是放心不下。”

徐谦苦笑，心里说这算不算得寸进尺？不过是不是得寸进尺，徐谦都不在意，给宫里办事，自是多多益善，将来的好处毕竟丰厚。徐谦道：“张娘娘吩咐便是。”

张太后幽幽叹口气：“本宫这女儿你是知道的吧，永淳公主年纪已是不小，再过一个月，便十之有七，这个年纪便是在寻常百姓家，怕也已经嫁了人，更何况帝王家？可是她的性子素来刚烈，眼界又高，哀家也是束手无策，这件事不能再耽搁了，这事关着她的一辈子，哀家能坐视不理？你人面广，每日都在宫外行走，想来必定结交了许多俊杰才彦，哀家便想，如是有合适的，连你都瞧得上，想来是不会差了，哀家现在也是病急乱投医，你能明白哀家的意思吧。”

不明白那就是猪了，徐谦听到永淳公主四字，这才注意到在张太后身边坐着一个俏丽女子，可惜这女子有些躲闪，所以方才没有注意，现在不由认真端详起来，心里不由稀罕的想：“公主？老子终于也有见公主了，大明朝的公主据说待字闺中的只此一个永淳公主，若是不围观一下，怎么显示自己见识广博。”

可是他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这个人……虽然俏脸没有对着徐谦，可是却给徐谦一种很强烈的熟识感，未见她的面容，就透着一股子亲近。

终于，红秀撑不下去了，她预感到两个母后已经朝这边看过来，假若再躲躲闪闪，定会被人察觉出猫腻，便假意去捋了捋额前的乱发，朝徐谦这边嗔怒看来。

“红秀！”徐谦心里打了个哆嗦，口里险些把这两个字吐出来。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红秀就是永淳公主，永淳公主就是红秀，当年在杭州，他自以为自己还给永淳公主做过狗腿子，帮她整过人，和她身边的女婢有瓜葛，可是他千想万想，也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还真是！”看着红秀杏仁搬得脸蛋儿，长柳依依的眉黛，小巧高挺的鼻子，还有那总是带着几分嗔怒略略拧起的嘴唇，不但人像，连这表情，也是一般无二刻出来的一样。

想不到啊想不到……

徐谦心里感叹，原来她便是公主，从一开始，这丫头片子就忽悠了自己。可是话说回来，当时的红秀就算告诉徐谦她是公主之尊，怕徐谦也会嘻嘻哈哈的表示不信罢。

现在真在眼前，徐谦脑子转不过弯，只是直勾勾看着红秀。

而徐谦的失态，顿时让两宫太后充满了疑窦，尤其是王太后，满带狐疑，看看徐谦，又看看红秀，在猜想什么。

红秀大窘，俏脸微微泛起红光，心知这时候母后已经察觉出什么，忙朝徐谦低斥道：“看什么看，一瞧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登徒子！”

这一句呵斥，却是将徐谦惊醒了，是了，杭州的事，能隐瞒就要隐瞒，这种事说不清，而红秀这般训斥他，表面上是呵骂，实则是提醒徐谦。

徐谦呵呵一笑，道：“是微臣失态，只是觉得公主殿下有些面善，况且第一次得见公主殿下，难免要多看几眼，否则别人问起来，说这公主殿下是什么样子，微臣总不能回答说一时没有看清吧，现在好了，微臣正好告诉他们，我大明朝的公主，自是玉洁冰清，美丽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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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人心不古

平时徐谦就‘童言无忌’，偶尔总会说几句浑话，本来张王二太后有些疑窦，听了他现在一番胡言乱语之后，反而释然。

小孩子心性而已，不必在意。

徐谦此时哭笑不得，听到张太后又嘱咐他，他心里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浑浑噩噩糊弄过去，红秀突然道：“徐侍读，听闻你的妻子贤良淑德，是吗？”

徐谦不得不小心回答：“啊……是啊。”

红秀掩嘴笑道：“你前头加个啊字，回答的未免失真，难道不该是果断的回答是吗？”

被小丫头调戏，徐谦压力很大，偏偏这些话在别人听来正常无比，可是徐谦听来却带有一点暧昧不清的意思，他暗骂自己自作多情，索性板起脸来，不吭声了。

答应下了张太后，天色将晚，徐谦告辞出去。

次日清早，恩旨便来了，在皇家学堂来，上下人等俱都喜气洋洋，教习们封了将军，虽只是五品，可这种将军乃是世职，属于铁饭碗，虽然来之前晓得学堂前途远大，可以没有实在的好处，难免让人唏嘘不已，现在落实了他们的身份，大家也算定下了心。

至于其他校尉，则一个个敕封为武英殿校尉，从九品武官官职，看上去虽然卑微，不过一边读书一边做官，已是很难得了。

赐穿的麒麟服已经分发下来，两百多个校尉人人披着这大红的赐服，平添了许多威武。

而接下来，徐谦的问题就繁琐的多了，他连忙召集了教习人等，制定了新的校尉招募政策，今时不同往日，对于招生的要求自然更加苛刻了许多，道理其实也很简单，因为现在的校尉等于是平白就有官做，只要能混进来，那便是从九品，将来编入军中，都是七品至八品的待遇，这已经不再是镀金这么简单，这简直就是买一送三。

这世上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事，徐谦拟定了两种校尉的招募方式，一种是关系户，这是大明朝的实情，规避不了，这些关系户进来也是无可阻挡，而且关系户进来对学堂也有好处，毕竟进来的关系户越多，学堂本身的实力就越强，王蛛进来，某种程度上王太后是对学堂双手支持的，就算是齐成这样的家伙，也能得到其家族某种意义的支持。

这叫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的利益捆绑到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会有人四处为你吹嘘，给你抬轿子，学堂但有所需，不需求告上门，自然也有人给你方便。

所以这些关系户必不可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再者说，皇家学堂本身从一开始，就是靠招募勋贵子弟为名建立，所以改弦更张是不可行的。尤其是这些关系户，大多数来自于亲军内部，关系户的家族，往往和陆家一样，都是亲军中的世职，有这些人和学堂联谊，将来皇家学堂的校尉编入亲军，定然会受到相当程度的照顾，假以时日，整个亲军，必定是皇家学堂的天下。

而另一方面，徐谦也必须招募一批高素质的人才，在定下调子之后，徐谦拟定了规则，这批人首先年龄必须是在十六至十八岁，年纪大了不成，再者，要求读过书，至少也要混个童生，童生就意味着，好歹你能读书写字，有一定的文化素养，最后，自然免不了一些体力上的要求，比如身高、视力等等。

拟定了规则，便叫人张榜放了告示，整个京师，顿时沸腾了。

京师里头，多的是读过书的人，在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固然读书才能成为人上人，可问题在于，你就算读了书，却要挤上独木桥，天下几十上百万的读书人，可是每隔三年，能中进士做官的也不过是寥寥百人而已，做官的机会，只有一万比一。在竞争如此白热化的时代，想要靠读书出头，实在不容易，寒窗苦读数十年，一直考到老，人家倒是不怕吃苦，怕就怕没有回报。

没有回报，就意味着你这一辈子白混了，你穷极了一生所读所学的东西，连狗屁都不如，读书做官这东西，就和买彩票一样，持续都在亏损，大家指望的就是那么一次大奖，中了自然连本带利都捞了回来，可是一旦不中，那就是持续亏损一辈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其实在这个时代，由于读书人呈几何的增长，使得科举越来越艰难，许多读书人不得不另谋出路，有钱的做个儒商，没钱的只好给人做个帐房，这都还算好的，许多人只能做蒙师，在大户人家还好，包吃包住说不定还送个婢女啥的给你传宗接代，运气不济的，只能到村头去教人读书写字，里里外外就是个悲剧。

现在，一个新的前途出现，进去就有官做，虽然是重文轻武，可是人家毕竟是亲军武官，显然比寻常武官还是要那么一两个档次，更重要的是，进去操练不但有俸禄，穿的还是体面的麒麟服。

再加上天地君亲师的办学理念，很合这些读书人的胃口，于是乎，在学堂这里，已是被无数应征者踏破了门槛。

徐谦看到一个个投递的名帖目瞪口呆，学堂招募校尉，采取的是三个步骤，先是投贴子，就是说，你要报名，先写上自己的年纪、籍贯、功名状况，待投递上去之后，由学堂进行甄别，一些合格的，便让你带着保人和里长进行第二部，即所谓的复核，防止有人弄虚作假，复核通过，就是第三个环节，进行体力上的甄别，通过了这三个关卡，随即便可录用。

可问题在于，学堂对外招募的校尉是六百五十七人，因为其余的三百四十三人都被关系户占着，这第二期的校尉，徐谦只打算招募一千人而已，可现在收到的名帖，竟有六七万份之多，从京师到通州、天津，甚至到山东，这些风闻到消息的，居然也都快马兼程赶到京师地上了名帖。

对于这些人来说，进学堂简直就是终南捷径，有官做，谁不做？

徐谦有点儿傻眼，他没有想到，这天下的官迷竟然这么多，莫非这些家伙不晓得一进学堂深似海，从此你娘不认得你的事吗？

多半这些人，并不以为意，以为进学堂就是做官，根本没有料到，学堂可不太好混。

徐谦很是邪恶的挑选着一份份的名单，发现里头的秀才大有人在，竟还有不少，可以称得上地方上的小名士。

学堂的效率很快，很快便挑出了参加复核的人选，大致在两千人左右，其中超过半数，都是秀才，秀才入皇家学堂，自然引起了不少轰动。

朝中不少清流捶胸跌足、痛心疾首的惊呼：“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堂堂读书人，争相沦为武夫，历朝历代，可有这样的事？人心坏了，人心坏了啊。”

这些人多半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倒是从独木桥里挤了过去，有了官身，吃着朝廷俸禄，哪里会想到那些穷逼秀才们的苦处。

人心不古，说的好像古人都是高风亮节，宁可饿死，也要有节操一样。

徐谦对这样的抨击，嗤之以鼻，甚至是心中窃喜，就是要成心恶心这些家伙。

忙碌了半个多月，事情总算定了下来，徐谦也就清闲下来，这时却有个不速之客寻上门，却是陆家小姐。

陆家小姐脸色不善，在徐家和桂稚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徐谦看到她来，脑子嗡嗡作响，他眼睛滴溜溜的往陆家小姐身上打量，想看看这陆家小姐有没有带兵刃，不是说同行是冤家吗？这将来同事一夫的……

陆家小姐见了徐谦来，立即笑呵呵的站起来，热情的道：“徐公子，我的胭……”

徐谦吓了一跳，眼看事情就要暴露，立即道：“是陆小姐，陆小姐怎么来了，娘子，你没教人给她斟茶吗？哎，罢了，我去斟茶，不能怠慢了贵客。”

桂稚儿连忙起身，道：“夫君陪着她说说话吧，她是来寻夫君的，我去斟茶。”

徐谦松了口气，言不由衷的客气：“怎么能劳动娘子，哎……罪过，罪过，不成，我非斟不可……”他口里这样说，不客气的坐下来，桂稚儿朝他看了一眼，脸色显得很不好看，徐谦危襟正坐，显得无动于衷。

待桂稚儿出去，徐谦连忙苦笑，道：“陆小姐来，不知所为何事？”

陆小姐笑呵呵看他，道：“怎么，不欢迎？若是不欢迎那我便走了。”

徐谦虚情假意的道：“哪里的话，倒履相迎都来不及，只是觉得有些突兀而已。”

陆小姐幽幽叹口气，道：“你当我想来吗？实不相瞒，我来，是受人之托，来送信的。”

“送信？”徐谦一头雾水，陆小姐能认得几个人，她认识的人，想来就在京师，有什么事直接找上门来就是，何必要劳动她来送信，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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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世事总无常

见徐谦满是疑惑，陆小姐冷冷的看他一眼，和从前的态度判若两人，旋即从袖里抽出一封书信来，道：“你自己看吧，徐侍读，你藏的很深哪。”

被个小姑娘目光寒寒的看着，徐谦表示压力并不大，他接过信，发现这信竟没有封泥，心里便不由生出疑窦，这信连封口都没有，岂不是让这送信的人随便开。

掏出里头的信笺，信笺上带着墨香，却又有一股似有似无的粉香，信笺的纸质是极好的，徐谦在内阁待诏房办过公，对纸张了然于心，这便笺的纸张竟是贡纸。

徐谦眉头一沉，展开信来，便看到笺上有娟秀小字：“时隔二秋，一向可好？恍惚经年，还记得公子赠句。”再往下，又道：“尊夫人可无恙？不曾想公子竟是负心人。”

徐谦骤然明白了，这是公主写的，可是为何，这红秀老是问他尊夫人可好，再有，时隔二秋，说明红秀颇为怀念两年前的往事，否则不会特意点明出来，问尊夫人，却意有所指，若是再结合最后一句，直接图穷匕见，骂徐谦是负心人，却又作何解？

那时候的徐谦和红秀，或许只是朦胧间有几分好感，可也只是仅止于此，大家合作互利，并没有太多瓜葛，按理说，一个女子骂男子是负心，那也该是有瓜葛才是，除非……红秀骂的依旧是徐谦，只是替的却是赵小姐讨公道。

这就说得通了，红秀是见过赵小姐的，也能看出一点端倪，现在骂徐谦，是鄙视徐谦负心忘义，娶得却是桂稚儿。

既然她是为赵小姐出头，可是又为何，前头要加一个还记得公子赠句？复杂啊，徐谦感到压力很大，他抬眸，看到陆小姐愤怒看她，心里又想，这封书信，怕是陆小姐也看了，靠！这算什么事？

公主写信来，暧昧不清，念及旧情，又指责自己有负赵小姐，而娶了现任妻子，结果又让宫里做媒许给自己的陆小姐来送信。

徐谦觉得头大了，他定下神，表面上无所谓的收了心，贴身藏好，笑吟吟的道：“劳烦陆小姐了。”

陆小姐冷冷道：“我才晓得你有这么多风流事，你竟还骗我好男风……”

徐谦想一头撞死算了，这是什么道理，分明是你逼着自己承认，不承认就要结果了徐某人，徐某人身单力薄，在你淫威之下泪流满面，咬牙默认，怎么成了我骗你。

陆小姐羞愤的道：“亏的我信了你，你这小贼。”说罢美目一汪泪水团团打转，我见犹怜。

徐谦吁了口气，道：“那个，一切都是误会，现在一时解释也解释不清。”

陆小姐心里很是复杂，想到当时主动拉着这厮的手，和他亲昵无比，按照她的理论思想，早该将眼前人一刀砍翻眼不见为净了。可是偏偏，真的遇到这样的事，反而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其实徐谦学富五车，年纪轻轻，又生的英俊，陆小姐身边的人都对徐谦赞不绝口，按理……

她突然想到什么，随即冷笑道：“你既不是好男风，却宁愿随意娶了桂夫人，也不肯……不肯……，你莫不是瞧不起我？”

徐谦觉得自己不解释清楚，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得苦笑着将当时的事道出来，最后道：“其实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听别人说陆小姐凶悍，生的又……又……虽然人不该以美丑分辨人的好坏，可是当时我与小姐不曾有一面之缘，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心里自然生出反感，那时宫里又来了旨意，所以……哎……冤孽啊……”

冤孽二字说到了陆小姐的心坎里，这不是冤孽是什么，她也唏嘘一番，道：“原来如此，我也不曾想到，罢了，我只好原谅你了，虽然我现在很讨厌你，但是至少……你肯老实说话。”

徐谦松了口气，心里想，陆小姐的性子和桂稚儿恰恰相反，她是外表刚强，嘴巴上不饶人，心却是极软的，而桂稚儿呢，是外柔内刚，很有自己的主见。

再面对徐谦，陆小姐觉得有些羞意了，只得道：“我既传了书信，你是否要回信，若是要回信，就立即修书吧，殿下那边要等回音。”

徐谦想了想，道：“你等等，我这就去修书一封。”

只是该写什么，徐谦却不晓得如何下笔。

陆小姐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公主殿下在信中说，你是负心人，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你和公主……你死定了，你一定死定了，你竟和公主殿下有私情……”陆小姐心里酸酸的，倒未必是吃醋，只是这徐谦先是宁可娶桂稚儿，也不肯娶自己，和公主又有私情，却将自己抛在一边。莫非陆家的女儿，比不得她们？

这就好像，小明未必喜欢某种玩具，可是一旦有人来抢，他本能的就会和人抢夺，这是人皆有之的心理。

徐谦古怪看她：“我料得果然没有错，你偷看了书信？”

陆小姐脸色羞红，道：“没……没有……好吧，是看了……”

徐谦无言以对，只得道：“我死定了，你也死定了，你想想看，公主给宫外的男子写信，你却知道内情，宫里会不会杀人灭口？”

陆小姐吓得缩缩香舌，后怕的道：“你骗我，宫里怎么……”

徐谦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正色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况且，一旦宫里想要保住秘密，整个陆家怕都有难了，所以这件事你万万不能声张，对谁都不要说。”

陆小姐也警惕起来：“你也会保密吗？”

徐谦朝他眨眨眼，道：“自然。”

拿了笔，沉吟片刻，写了一封书信，交给陆小姐，道：“有劳小姐了。”

陆小姐不情愿的接过徐谦的书信，心里颇有几分幽怨，带着几许不忿，心里咕哝：“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子，却给你传信，你……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偏偏陆小姐说什么话都无所顾忌，可是男女之间的事却是羞于启齿，乖乖接了书信，狠狠瞪了徐谦一眼，道：“你小心一些，被人发现，你死定了。”

徐谦由衷的道：“其实陆小姐才该小心，若是一时不慎，我们都死定了。”

陆小姐无言以对，桂稚儿却是斟茶进来，笑吟吟的道：“什么死定了？”

陆小姐吓了一跳，慌乱的道：“我想起我有急事，要先走了。”

徐谦道：“啊……陆小姐要走，那好极了，好走不送。”

桂稚儿却是瞪了徐谦一眼，道：“茶都没喝，你就急着赶人走，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小姐只得硬着头皮不安的坐着吃了一杯茶，才忙不迭的告辞出去。

桂稚儿有话想问，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徐谦索性就装傻充愣，笑吟吟的道：“再过几日，就要去天津了，夫人有什么想要捎带的，哎……你现在有身孕，不宜多动，往后这陆小姐再来，让碧儿她们去招呼就是了。”

桂稚儿摸了摸肚子，现在才不过两个月的身孕，倒是没有显出什么，幽幽道：“方才那陆小姐，寻你做什么？”

徐谦道：“她代人送信。”

桂稚儿却是不信，以为徐谦说的是假话，不过也不点破，索性不想这些烦心事，笑吟吟的道：“你去天津，却要小心一些，我听人说，天津卫那里现在龙蛇混杂，乱的很。”

徐谦微微一笑，道：“不妨事，他们是蛇，你夫君是龙，强龙过江，谁敢胡闹？”

……

慈宁宫的清心阁。

永淳公主在这里有一处别院，有时陪了太后，便在这里小憩。

陆小姐已经进了宫，交了书信给她，红秀听了有回信，顿时来了精神，对陆小姐道：“多谢你帮忙。”迫不及待的打开信来，垂头细看。

陆小姐却是想哭，愤恨的想：“一个骗子，也值得你这样，哎……”

红秀看了信中写道：“往事历历在目，不曾想红秀便是公主，殿下微服至鄙乡，竟未能全礼，万望恕罪，一别经年……”

红秀看着看着，眼睛却略带几分微红，抽泣了一下，将信收了，喃喃道：“他还在记恨本宫骂他的事。”

徐谦在信里，特意提到临别时红秀道了一句你可以滚了的话，这话在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可是现在想起来，真教人感伏万千，那时候有什么说什么，没有顾忌，谁都没有顾忌，这种胡言乱语的话，反而成了温馨的回忆。

陆小姐见红秀这般，吓了一跳，忙道：“是不是这个姓徐的欺负了你，哼……他欺负我倒也罢了，连殿下都敢欺负。”

红秀收了泪，好奇问他：“他欺负了你，他怎样欺负你了。”

陆小姐呆了，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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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世事难料

红秀见陆小姐不答，幽幽叹口气，道：“早晓得他不是什么好人，罢了，你不说，本宫自然不问。”

陆小姐心里带着满腹的疑惑，道：“既然公主晓得他不是好人，却为何给他写信，我看……看到信中说，他是负心人，不知负的是谁？莫非是殿下……呀……我只是胡说，其实并没有看信的……只是小小的瞄了一眼……”

陆小姐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红秀撅起嘴，不以为意：“你说对了，他就是负心人，只是负的不是本宫而已，你见到他的妻子了吗？他的妻子生的如何？”

陆小姐笑嘻嘻的道：“自然美极了，可是却及不上殿下。”口里夸赞红秀，心里却在想：“更及不上我，姓徐的这是偷鸡蚀把米，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红秀脸上染了一层红晕，道：“是吗？嗯，这个家伙，倒是好福气。”

陆小姐小心翼翼看她，低声道：“我不明白，公主为什么一下子恨他，一下子又似乎……似乎……”

“似乎对他关怀备至是不是？”红秀平淡的道。

陆小姐小鸡啄米似得点头，道：“是啊，是啊。”

红秀幽幽叹息，道：“你怎么会明白，你可曾晓得，有些东西，明明是好，可是一转眼，你就抛之脑后了。而有些东西，你固然晓得不好，晓得天命不可违，可是一些记忆，甚至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你都至今难忘，世上的事，怎么说得清呢，我也说不清，有时觉得该离他远远的好，有时呢，又不免想和他说几句话，哪怕一句也好。人和人是不同的，同样是人，有人固然不是好人，可是他就是那种让人忘不掉的人。”

陆小姐不由咋舌，道：“我明白了，殿下是吃了那姓徐的迷汤药了。”

红秀旋即笑起来：“你才吃了呢，上次你还和我胡说，说牵着他的手是吗？”

陆小姐大窘，羞红着脸道：“我哪里晓得他是男人。”

“他本来就是男人，在宫里的才是太监。”

陆小姐连忙争辩道：“我……我那时被他蒙骗而已，可见这个人有多可恶。”

红秀尊尊教诲道：“你别想着他坏，我只问你，他的学问好不好？”

陆小姐迟疑了一下，道：“还成。”

红秀冷笑：“哪里是还成，分明是冠绝天下，你当这状元是这样轻易考的吗？”

陆小姐吐舌：“你总是为他说好话。”

红秀又问：“非是我为他说好话，你要往好的方面看，本宫再问你，你觉得他生的如何？”

陆小姐大羞，道：“殿下好不害臊，这种话……”

红秀却是大胆的道：“有什么害臊不害臊，人皆有爱美之心，莫非一定要生的坏才好吗？男人寻妻妾，哪个不是希望能美艳动人？男人如此，女子为何不能如此，你是不是女诫看多了？”

陆小姐一时晕了，被公主殿下各种灌输下来，记忆力想到徐谦的样子，竟也不由受到感染，不自觉的道：“生的比我几个堂兄好看多了。”

“这便是了，本宫爱慕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爱他才貌，可是同样，也恨他朝三暮四，恨他做负心人。爱之深恨之切，这话你没听说？”

当着陆小姐的面，红秀也不隐晦，闺阁密语，大致都是如此，所以无论是今生还是后世，高明的男人寻到了目标，往往会旁敲侧击，先从对方的闺蜜下手，掌握了对方的心思，再对症下药，往往事半功倍。

陆小姐显然思维不够开放，想想看永淳公主便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身为公主，屡屡反对自己的婚事，宁死也不肯凑合，为了考察谢昭，居然亲自去江南‘考察’，这时代的大多数女子，谁有这样的魄力。

而陆小姐虽也在武勋世家，表面上似乎很是凶悍，实则内心里却如温顺的小猫，和红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受到这样的震撼，又担心又满是羞意的陆小姐还未回过神来，猛地被红秀拍了拍她的香肩，红秀朝她眨眨眼，道：“我和你说这些话，是想告诉你，你的命还算不错，不能只想着他坏的地方，要想想他的好处，母后不是给你们赐了婚吗？这是你的命，也是他的命，事情往好的地方想，也就能开心了。你呀……就是糊涂，钻进了牛角尖里，总是一味着把人分为好坏有什么意思。”

陆小姐心里微微感动，原来说了这么多，却全是安慰自己，陆小姐道：“那殿下呢？”

“我？”红秀脸色黯然起来，蹙起眉来：“本宫和你不一样，本宫有本宫的命，嗯……不过……”她俏皮的笑笑：“虽是命该如此，难道就不能欢愉片刻吗？所以，还得劳动你，代传书信，嗯……你懂了吗？本宫只是……只是希望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本宫，知道了这些事，本宫就知足了。”

陆小姐变得神圣起来，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对他说：“小陆，为了那啥和那啥，你扛着炸药包去把鬼子的炮楼炸了。”

陆小姐热泪盈眶，握着粉拳，拼命点头，道：“殿下放心，我会的，有什么话要传，你叫一声就是了。”

红秀黯然道：“我还想再看看信，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嗯，明日你来，我带你去畅春园玩。”

待陆小姐一走，红秀伸了个懒腰，傲然的胸脯格外挺拔，她不由吁了口气，喃喃道：“陆小姐，本宫自然知道，你生性善良，最是容易被人利用，真是对不起了。”

她脸色幽幽，又自言自语：“好了，终于有个可靠的人代为传书，那么下一步……该如何？”她将额前的乱发拢到而后，又拿出徐谦的书信看，细细看起来，柳眉或是舒展，或是微微拧起。

……

宫里的事，徐谦自然不知，他只晓得陆小姐偶尔会来几次，有时会给书信他，徐谦则是回信过去，有时陆小姐眼眶微红的看他，悠悠长叹，似有心事。

只是她这幽幽的模样，实在让徐谦不太好受，姐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每日对着我这个样子，我那贤妻可都看在眼里，不晓得的，还以为我背地里欺负了你，和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虽然明知道宫中的赐婚已经不可更改，唯一能拖延的就是完婚的时间，可是宫里逼迫着要完婚是一回事，你主动去勾搭人家小姑娘又是另一回事，这是态度问题，态度很关键。

徐谦的态度就很有问题，却也无可奈何，好在近来要筹备去天津的事宜，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学堂里。

而此时的学堂，已有校尉近一千三百余人，所有新晋校尉，全部混编入各队之中，已经开始进行操练，这些本来抱着各种心思进学堂的家伙们，此时才体验到了皇家学堂的残酷，无论是烈日寒风，教习们让他们一站便是一个晌午，然后便是驱赶着去长跑，这种高强度的操练，一般人哪里吃得消，许多秀才已经打了退堂鼓，对于这些人，教习们也不客气，两条腿的人显然有的是，居然不想来，那就直接滚蛋！

在讲武堂里，徐谦接到了一份奏报，奏报本是天津兵备道衙门上呈宫中的，只不过宫里直接留中不发，然后抄录了一份送到了徐谦的案前。

兵备道弹劾的是天津的制造作坊，说是工匠云集，巨万人聚在一起，人声鼎沸，却似乎有细作混杂其中，请求宫中立即传令天津锦衣卫衙门进行查实。

这份奏报很有意思，似乎还说关乎到一个很大的案子，涉及到了什么阴谋，可具体是什么阴谋，又说不清。

既然说不清，就想要核查天津制造局，这难免让人想到人家是来找渣的，其实这种事想想都能明白，治下有这么大一块肥肉，却因为打着某些人的招牌，却无从下口，这让人有多难受，所以故意找个机会，拿到修理制造局的权利，然后……还怕没有银子主动上门吗？

徐谦眉头皱起，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这个节骨眼，突然闹出这种事，这天津，还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一切的事，等自己到了天津就能水落石出，所以他也不急，将这奏报搁到一边，敦促教习们加紧操练，切莫耽搁，尤其是对新晋的校尉更要上心，此去天津，若是不够军纪严明，倒不是怕会出事，毕竟校尉的任务是展现国威，可不能惹人笑话。

徐谦这边，已经打点好了，时候一到，徐谦直接带了两个沿途伺候的家人，便领着千余校尉启程，虽是启程，不过倭使显然也没有这么快到，所以这沿途走走停停，日常的操练依旧进行，倒也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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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老子闪亮登场

天津港。

一艘艘巨大船只出现在海面，大船的甲板上，某个古铜肤色的家伙靠着船舷，意气风发的看着残破的天津港。

似乎这个地方……根本不能停靠大船。

古铜皮肤的家伙眯着眼，显然很是不满意。

“大人……”一个袒胸露乳的水手赤着脚过来，道：“前去接洽的小船已经上岸了。”

“唔……”某个家伙点点头，通知各船，收帆下锚，就地待命。

“大人……”水手吱吱呜呜的想说什么。

“你说罢。”

“兄弟们这么多年没有回大陆，所以……所以都急切的想要登岸，所以……所以……”

扶着船舷的家伙冷冷一笑，道：“你们许久没有回来，老子就回来了，混账东西，不急这一时半会。”

水手望着海岸线，道：“怕就怕当地官府对咱们抱有敌意，你看，咱们船队到了这么久，也无人来迎接。”

“怕个什么？老子是皇帝敕命的大使，老子的兄弟如今在翰林做官，如今已忝为了侍读，便是我的叔父，如今也是锦衣卫千户，有这层关系在，谁敢慢待我们？稍等一会儿吧。”

这个人，自是邓健。

出海了一年半多的时间，邓健的气质已经焕然一新，现在的他肤色黝黑，却是神气十足，眼眸闪烁，带着几分狠辣。若是不仔细辨认，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是海盗头子。

邓健跺跺脚，甲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他紧了紧身后的披风，看向陆地，眼眸掠过一丝渴望。

出海之后，他确实见识了太多太多，盘踞各岛的海盗，亦商亦盗的佛朗机人，他抵达过朝鲜，去过倭国，转道琉球，途径台湾，去过吕宋。

他和佛朗机人有过交涉，和海盗进行作战，和倭人、朝鲜人、吕宋人、琉球人之间斡旋，现在……老子邓健，终于回来了！

邓健很激动，这片大陆，固然有许多不堪忍睹的记忆，不如扬帆出海那般的自在，不如出海之后天高海阔任他驰骋，可是在这里，承载了他的过去，更有他的朋友，他的兄弟。

回来真好！

邓健不由感叹。

出海的时候，他悲剧的感觉，徐谦把他坑了，可是真正出了海，见识到了天下的广阔，等他回来，才发觉徐谦的用心良苦。

现在的邓健，已能独当一面，统领数十艘大船，管理水手、护卫千余人，遇到天大的事，也能做到处变不惊，整个人，似乎无论是肤色还是全身，都仿佛换了一遍。

到了天津，怕是要入京一趟，进了京师之后，先去复命，而后再去见徐谦，不晓得他近况如何。

乱七八糟想着，登岸的小船去而复返，到了邓健的大船下停靠，由人用缆绳拉上来，去的时候是三人，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一人，这水手满是惊慌的道：“大人……咱们的人，被扣了……”

“扣了……”邓健呆了一下，旋即大怒：“是哪个衙门，疯了吗？你老实说出实情。”

这水手连忙将事情前因后果说出来，原来他们三人登岸，本来兴致勃勃，先是和码头上的人接洽，对方要求他们去兵备道衙门，三人到了兵备道衙门，俱言自己的身份，谁知兵备道的大人听罢，却只是回了一句，大使出海，并没有听说过，至于大船想要靠岸，自是不能照准，意思就是让这些人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

这支船队所过之处，打着大明朝的旗号，所过之处，无不是享受贵宾待遇，便是到了倭国，岛上的各藩也极尽优待，谁晓得回到天津，竟然冒出了个闻所未闻，水手们自然不服，想要争辩，兵备道的大人怒了，命人将三人打了一顿，扣押了两个人，只放回一个传话，滚！

霸气！

邓健怒了。

他愤怒是有道理的，他身负皇命，不辞劳苦辗转各国，没有功劳，可是苦头却也没有少吃，现在算是幸不辱命，带去的是大明朝查抄出来的赃物，带回来的却是金银玛瑙，各国特产，原以为就算不受到热情款待，至少也不会遭受闭门羹，谁晓得竟是这样的情况。

“岂有此理，你的意思是说，翻江陈和赵油瓶二人都给扣押？”

“是，全部都关入了大狱……”

邓健冷冷一笑，随即道：“传令……传令下去，登岸，带上家伙登岸，先救了人再说。”

扣押的两个人，俱都是邓健的左膀右臂，若是就这样扣押，灰溜溜的走了，水手、护卫们必定会闹起来，这可是海上的人，一旦没有弹压住，那可能就是这群亡命之徒挟持了邓健直接远遁海外，索性成为海盗。

邓健虽然已经不冲动，可是却十分明白现在的处境，他不能冒险。

他可不想被人挟持去做海盗首领，他还有个兄弟在朝中任侍读，有个叔父在锦衣卫里公干。况且是徐谦举荐自己出海，一旦自己反水，按照大明朝的规矩，无论有没有冤屈，到时候徐谦肯定有连坐之罪，既然如此，那么索性上岸去闹。

一声令下，船上发出鼓声，各船凭着鼓声的节奏，纷纷下锚，而后一艘艘船只放入水中，水手们带着武器，顺着绳索一个个上了小船。

七八十艘平底小船带着数百水手朝着天津码头游弋而去。

邓健腰间插着一柄匕首，穿着早已破烂不堪、满是油污的武官官服，站在小船船首上，大声咒骂：“狗娘养的，欺负老子朝里没人吗？以为老子好欺负？什么兵备道衙门，弟兄们，怕他个鸟！”

众水手一起大吼：“怕他个鸟！”

邓健大吼：“老子上头也是有人的！”

众水手叫的更是欢快：“咱们上头有人！”

岸上显然已经发觉到了异常，水路巡检亲自跑到码头来看，顿时吓得脸都绿了，立即命人通知兵备道衙门，一面组织为数不多的官兵，仓促准备。

小船已经登岸，案上有数十张弓在等他们，水路巡检扯开喉咙喊话：“你们是要造反吗？可知道袭击官军，是什么罪，没有路引，擅自登岸，又是什么罪？”

水手们一个个咽着吐沫朝邓健的坐船看过去。

邓健冷笑：“皇命就是路引，你娘的什么狗东西，弟兄们，上岸，谁要是敢动咱们弟兄一下，砍翻了他！”

对付这些水手，就必须拿出点豪气出来，你不够豪气，就难以约束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这是邓健摸索出来的一套经验，若不是他无师自通，早就被这些没有王法的王八蛋绑起来丢进海里喂鱼了。

当然，这种办法也有后遗症，那就是做什么事都不能露怯，比如方才那水路巡检的喊话，代表的就是官府的态度，邓健本该好好交涉，可是偏偏，他现在已经不能交涉了，只能硬撑！

不过……值得邓健欣慰的是，他这一番大吼，立即激的水手们嗷嗷的叫，大家拿着武器乱拍船舷，发出啪啪的声音，轰然大叫：“对，砍翻了这些狗娘养的。”

这水路巡检吓呆了，话说，他只是个九品小官，小的不能再小，平时也实在没有机会见什么世面，这天津乃是京师门户，又是转运中心，是朝廷的军事重镇，里头设有一卫官军，还特设了锦衣卫百户所，拥有官兵近万人，这还不包括，许多零碎的衙门，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这样的地方，也没有蟊贼敢来，现在遇到这突发状况，巡检大人只能发呆。

下头的弓手不由询问：“大人，要不要射？”

“射……”巡检呆了一下，犹豫不定，眼看这些船已经越来越近，最后冷笑：“射什么射，射了也拦不住，人家上了岸，会闹出人命的，据说……这些人确实是大明的使队，只是兵备道衙门不承认罢了，兵备道的大人怎么想本官不想知道，可是大家都混口饭吃，做狗腿子的，何必为难狗腿子，吩咐下去，把弓手都撤了，到时就说敌势太大，弟兄们虽是力战，却是阻拦不住，只好撤退，那个……让兵备道那边去头痛吧。”

百来个弓手二话不说，立即撤了出去。

这个码头虽属天津，不过距离真正的天津卫却还数十里的路程，虽然这里已有人烟，也有不少酒肆商铺，好在人烟不多，水路巡检二话不说，直接带着人转进数十里，往天津卫去了。

轻易登岸，邓健却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下去：“他娘的，咱们也是官军，要吩咐下去，谁敢在这里造次劫掠，老子第一个剁了他丢进海里喂鱼，咱们是来讨公道的，不是造反，都给老子规矩一些。”

邓健在水手们眼里，那简直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如今轻易得了码头，更是士气大振，好在水手们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和寻常的海盗不同，一听吩咐，立即回应：“弟兄们是官军，不抢东西。”

有人小声嘀咕：“做官军的，不抢掠点民财，那叫什么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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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强龙过江

“大人……大人……”有个水手飞快到了邓健身边，激动的道：“大人，咱们是官军，可是官军也劫掠的呀，弟兄们这么久……咱们在倭岛不就……”

这水手显然是个较真的人，人一较真就容易犯浑。

邓健勃然大怒，一巴掌煽在这水手的脸上，将他打飞在地，脚上破烂的靴子踩在他的脖子上，居高临下看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手里把玩。

‘海盗’不，应当是其余的水手和护卫们都吓住了，所有人都看向邓健，又敬又畏。

“大人饶命啊……”水手不敢动弹，恐惧的看着在邓健手中翻转的匕首，泪流满面！

“蠢货！”邓健大骂：“说了多少遍，不准再提倭岛的事，你还敢再提，信不信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子。”

“是，是，是……大人英明神武！”

邓健脚上用了劲，差点没踩断这水手的脖子，水手双手抱着邓健的腿，呼吸已经越来越急促，脸色苍白，艰难大叫：“大人……”

“你这没用的东西，方才老子怎么说？老子说了，不准抢掠，咱们是官军。就算是有官军抢掠，可是他们能和咱们比吗？他们上头有人吗？上头有人，还靠抢掠发财吗？滚回船上去，老老实实给老子看着船！”

众人顿时觉得邓大人霸气非常，一起大呼：“大人神武，大人英明，大人满塞，大人板载！”

邓健心满意足提了提靴子，震掉了靴子上的泥浆，神气活现的高呼一声：“都给老子住口，休要在老子面前拽倭语和朝鲜话，你娘的，都给老子集结起来，跟老子去天津城，走！”

众人呼啦啦的以邓健为中心凝聚起来，邓健简直就是大家的偶像，面对这样的偶像，这些又脏又臭，满口黄牙的家伙们如羊群一样顺从。

这就是邓健的统御之道，对付这些人渣，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武力，该打的时候绝对不能犹豫，说了丢你去喂鱼，那也绝对不能打折扣。当然，约束这些人不能单靠武力，要压服他们，还得给他们许诺前景，想要让这种人渣不去劫掠，唯一的办法就是许下更美好的前途，上头有人，就是他的口头禅，事实上邓某人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的上线，也就是那个姓徐的家伙到底管用不管用，都说是侍读、侍读，听上去似乎挺牛气哄哄，可是到底做什么，邓健却是真不晓得。

管他知道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他邓健上头有人，有人就成了，能忽悠一时是一时。

他大手一挥，千余人渣浩浩荡荡，凶神恶煞般的朝天津方向开赴。

沿途所过之处，虽未扰民，却也着实把人吓了一跳，毕竟这些家伙一个个衣衫褴褛，远远数百米外就能闻到熏天的臭气，不晓得的，还以为这叫花子都接了伙，有了武装，要武装讨饭了。

此时天津卫里已是乱作一团。

消息早已传遍了，有人说是倭寇来了，有人说是官军反了，流言漫天的飞。

最头痛的莫过于兵备道副使姜昕了，这位姜大人挂的是按察使的职，正如右副都御史挂职巡抚一样，他属于分巡道的道员，地位比巡抚低一些，可是比寻常知府又高了许多，分巡道的正使并不在天津，而是在京师办公，他这副使，就等于是天津地面上最大的官。

权利大到什么程度呢？比如一般的知府，主要负责的就是地方的税收、钱粮、诉讼、劝农之类，而兵备道副使却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相当于最高军事长官，便是政务，也有插手的余地。

说白了，这就等于是天津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巡抚，只不过管的区域比巡抚小一些而已。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一切的事都是姜昕做主，大爷做惯了，自然不免骄横。

本来他听说有自称是什么大使的船队抵达了天津，这个事他其实是知道一点，现在船队要靠岸，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见了来人，看他们衣衫褴褛活像乞丐，礼数又不周全，咋咋呼呼，姜大人一见之下，自然忍不住捏鼻子，什么东西，就这还是大使，乞丐都不如。

这些人口气也大，自称是身负皇命，听到这个，姜昕就笑了，皇命，这大明朝的官，哪个不是身负皇命，这群乞丐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居然还要求自己亲自去港口那边犒劳。

姜昕见状，立即使出了必杀技——踢皮球，这位大人语重心长的告诉来人，这事儿，不归他管，你们既是皇差，那该是礼部管，你得先去京师，知会了礼部再来登岸。

来的三个人愣了，到底谁管他们不懂，多半礼部两个字他们也认不全，可是让他们去京师，这不是逗人玩吗？弟兄们都等着三人的消息呢，眼看到了陆地，却不能上岸，还要费尽周折的来回的跑，真把咱们不当官军了？

于是，这三人难免说话难听了一些，在海上跑船的人，你要让他们懂些礼貌，那实在是为难了人家，姜昕自然勃然大怒，直接将三人打了一顿，扣押了二人。

他不曾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结局，地方上出了问题，他这兵备道副使难辞其咎，可是这口气，也有点咽不下。

不让你来，你还敢强来，怎么，还反了天了不成？

姜昕立即召集了各衙门的主官前来商议，兵备道衙门和巡抚衙门一样，都属于无配员的衙门，如这知府衙门里头，会有知府，会有同知，会有通判，而兵备道不同，因为按理姜昕应该属于京官，衙门里的文武差役以及幕僚人等，都是他独自聘任，有什么事，则是召集各衙门的主官进行商量着办。

姜昕坐在上首，侧坐一边的乃是本地的锦衣卫百户杨雄，下座则分别是本地知府、卫里的指挥使还有千户人等。

除了这锦衣卫百户杨雄，其他的官员都属于姜昕的部属，而这件事，最紧要的还是锦衣卫出面最是名正言顺，姜昕今日对杨雄很是客气，吃了一口茶，道：“塘沽那边的事，想来大家都知道了吧，事情紧急，本官免不了请大家来共商。”

杨雄叹口气，道：“大人想怎么办？”

显然这位杨百户是个急性子，不喜欢弯弯绕绕。

姜昕慢悠悠的道：“这些人如此目无法纪，在天津地面胡闹，自然不能放纵，现在他们带着武器眼看就要进天津卫，若是他们怀有什么坏心思，天津卫岂不是要拱手让人？本官的意思呢，是绝不能姑息，立即带兵弹压，先把这些人拿办了再说，至于朝廷那边怎么处置，本官自然会上奏朝廷。”

杨雄皱眉：“都是官军，同是为朝廷效命，直接拿办了，只好不好。”

姜昕冷笑：“杨百户，若是闹出了乱子，这责任是不是你来承担？”

杨雄顿时不吭声了，姜昕这句话说中了他的软肋，杨雄固然想和稀泥，可是在海外来的人，天晓得是什么路数，看他们敢强行在港口登陆，可见这些人也不是善茬，若是他们真做出什么事儿来，姜昕要是把干系撇干净，岂不是自己倒霉。

见杨雄沉默无语，姜昕莞尔一笑，道：“事情，就这么定了，周指挥使，本官这便传命于你，立即召集各部军马，围追堵截，先将他们团团围住，再拿了他们的首领，若是他们肯就范倒也罢了，要是敢反抗，那也不必客气。”

姓周的指挥使站起来，道：“本官这便去办。”他自称本官，是因为他的品级比姜昕还高，只是可惜，大明朝的潜规则在这里，姜昕品级虽低，却属于专管军事的京官，地位自然大大不同。

姜昕又对知府道：“你立即命人张榜各县，告知此事，让士绅百姓不必惊慌，定然无碍的。”

最后姜昕目光落在杨雄身上，慢悠悠的道：“杨百户，人拿到之后，还得杨大人主持审问，我等毕竟是地方上的官吏，还无权处置，杨大人以为呢？”

杨雄不情愿的道：“罢了，只能如此。”

姜昕便站起来，好整以暇的道：“既如此，事情就这么定了，诸位竭力办差吧。”

他回到后衙，在书房里稍坐片刻，似乎在沉吟什么，拿下这个什么大使当然没什么问题，身为兵备道副使一点压力都没有，毕竟他负有全权，就算朝廷觉得这样做不对，他照样有理由搪塞。可问题在于，既然决心收拾，似乎还差点火候，打蛇打七寸，动了手，自然要往死里来才是。

默坐了半柱香时间，他突然道：“来人。”

“老爷什么吩咐。”一个主事蹑手蹑脚进来。

姜昕淡淡的道：“找一些人，伪装好贼，在塘沽那边，杀几个人，烧几间屋子。事情做完之后，让他们去山东，再也不要回来了。让吴三他们去做。”

“是。”主事狐疑的看了姜昕一眼，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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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王法

却说邓健领着千余人等到了天津卫城下。

天津乃是卫城，是军事重镇，城墙的制式与宣府相同，都是两丈多高的城墙，外头有护城河，瓮城、角楼一应俱全。

而此时，天津城门已是封死了，有人冒出头来，大喝道：“是谁这样大胆，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吗，谁敢放肆？”

城下的人顿时炸开了锅，纷纷骂道：“狗娘养的，有本事下来跟大爷说话，打得你满地找牙。”

“缩在城里算什么本事，爷爷……”

邓健手一扬，骂声终于停了。邓健和这群人渣可不一样，就算一样，那也该是见过世面，有理想的人渣。至少他知道，骂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他是官，不是土匪。

邓健朝身边一个方才骂的起劲的水手扬手打了一个巴掌，呵斥道：“骂什么骂，咱们是官军，是皇差，规矩，礼仪，你懂不懂，你娘的蛋，你以为这里是外头，是蛮荒之地吗？这是礼仪之邦，要懂礼貌，狗娘养的东西，再敢骂人，割了你舌头。”

大骂一通，那水手一点脾气都没有，邓健叉着手，放开喉咙文质彬彬的道：“我等奉旨出航，出海已有一年多光景，今日重返故里，将军为何不许我等入城歇息？还请将军行个方便，将来定有图报。”

城楼上的守备冷冷一笑：“既是返回故里，何故携带兵刃？既是入城歇息，又何故如此明火执仗，依本官看，你们是海盗才是，想要赚我天津门户吗？”

邓健怒了，大骂一句：“你这断子绝孙的直娘贼，竟敢诬老子是海盗，狗娘养的东西！”

只是这一通大骂，无济于事，城楼上的人不但无动于衷，却还大喝下令：“张弓！”

于是无数弓手搭箭而出，箭矢朝下。

邓健瞪大眼睛，只得大骂：“都愣着做什么，后退，后退，后退五百步，他娘的，这狗娘养的发了疯，不晓得厉害。”

海盗们可不是笨蛋，城墙翻不过去，又有弓箭等着，哪里敢造次，纷纷按着邓健的命令，蜂拥后退。

这一下邓健傻眼了，他的许多经验都来自于外番，可是番国不是大明，这些经验都是白瞎。

眼下怎么办呢，邓健犯了难，这时候他开始想起徐某人了，若是徐某人在，也不至于他这样无计可施。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道：“快看，那是什么……”

邓健望过去，便看到黑压压的人流朝这边涌来，无数人头攒动，汇聚成黑色的海洋，海洋之中波涛起伏，伴随着甲片和刀剑的哗啦声，竟有无数的人马从两侧扑来。

“他娘的，是官军，弟兄们扯呼！”

“扯你个头，咱们也是官军……”

这时，有一个骑士飞马而来，手中拿着令箭，大喝道：“所有人全部抛弃兵刃，否则以乱党处置，谁是领头的，立即随本官去见指挥使大人……”

众人又是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让我家大人……”

“都闭嘴！”邓健眯着眼，已经感觉到事态严重了，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这么多大军调度而来，就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个时候还过嘴瘾，这不是犯贱？前头是城墙，左右两翼又是黑压压的官军，便是现在想往后跑，却还有一队骑兵在附近枕戈以待，你跑能跑得过骑兵吗？

邓健二话不说，立即站出来，道：“所有人先把武器抛了，我去见那狗屁指挥使。”

口里虽然硬气，但是邓健感觉不太对头了，只是眼下，倒是唯一的办法。

水手们纷纷道：“大人……你不能去……”

邓健冷哼一声：“老子也是朝廷命官，还怕了他不成？”

说罢步行而出，径直到了官军阵中，原以为可以见到天津卫的指挥使，谁晓得只有一个百户官出来，上下打量他：“你是何人？”

邓健道：“姓邓名健，还请通报。”

这百户冷冷一笑：“来，将这海贼拿下了！”

一声令下，左右无数力士冲出，将邓健按倒在地，随即绑缚起来，百户冷笑：“立即送去锦衣卫刑讯！带人围城，你好大的胆子！”

邓健大骂：“狗娘养的。”

千万不要误会，邓某人绝对不是什么很硬气的汉子，在这种情况之下骂出这句话来，只是因为口头禅而已，结果他很快他就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这百户下了马来，捋起袖子，左右开弓，就给了邓健几个耳刮子。

百户冷笑：“瞎了眼的东西，记住本官，下次招子放亮点。”

邓健被打的差点吐血，狠狠瞪他：“敢问名讳！”

百户放肆大笑：“怎的，还想报仇不成，实话告诉你，你这辈子也别想报仇了，既然来拿你，难道还会闹出冤狱来，到时自然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姓徐，天津卫武清千户所辖下百户，叫徐岩，你得叫徐大爷。来人，休要和他啰嗦了，绑走。”

邓健被人绑成了粽子，然后直接丢进了囚车，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连囚车都已经准备好了。

却说另一边，数千大军围住了邓健的部众，无数张弓搭起来，刀剑如林，有将军骑马而出，大吼：“全部拿下，谁敢造次，杀无赦！”

水手们顿时炸开了锅，这时一队弓手引弓射出箭矢，顿时有几个水手栽倒在地，那将军大吼：“放肆，谁敢再动，这些人就是下场，全部坐下，来人，去绑人！”

天津卫乃是军事重镇，一切规矩都和宣府相同，因此天津卫和其他卫所不同，办起事来倒也爽快，一会儿功夫，邓健等人一网打尽。

消息报到兵备道，姜昕气定神闲，捋须慢悠悠的道：“不必来报知本官，带人围城，未经允许擅自登陆，这都是谋逆大罪，要审，也是锦衣卫来审，直接把主犯押去锦衣卫百户所即是。”

事是他定下的，人也是他拿的，可是姜昕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好像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这当然和他无关，他只是维持本地防务而已，为了以防万一，自然不能出什么错漏。

押着邓健的囚车直接到了百户所衙门，邓健无比悲催，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押解他的官兵狠狠戏谑他，邓健此时倒是心慌了，不过毕竟有过历练，面子上却看不出来，只是闭目不语，心里却在思量，眼下该怎么办？看这样子，人家似乎是专门针对我，他们既然敢来拿人，就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他的猜测是对的，到了百户所衙门，有人将他从囚车中押出来，坐在里头，自然是百户杨雄，杨雄眯着眼，稳当当的坐在上首，邓健这样的人，对他来说不过是蚂蚱般的人物罢了，别看在京师一个锦衣卫百户什么都不是，可是放在这天津，他就是能和兵备道副使平起平坐的人，邓健这个人是好是坏和他没关系，甚至姜昕怎么吩咐也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既然有人进了锦衣卫，自然也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他森然一笑，朝邓健道：“尔是何人。”

邓健道：“大使邓健，乃是朝廷九品武官。”

这个身份在外头或许有点威慑，可是在杨雄听来，却甚是好笑，杨雄冷冷道：“你身负什么差事，为何要出海？”

邓健将自己的差事一并说了。

杨雄冷笑：“奉旨出海？你好大的口气，地方上的县丞主簿，那也是陛下拟准的，莫非他们也是奉旨，瞎了眼的东西，未经允许，竟敢带人携带兵器登陆，还敢围住天津卫，想造反吗？你实说了吧，你有什么罪行，给本官好生交代，本官懒得和你浪费口舌。”

邓健道：“卑下无罪。”

杨雄已是显得失去了兴趣，便站起来，一副要走的样子，道：“无罪吗？那也无妨，进了这里，无罪也是有罪，来人，好生招呼着吧。”

邓健已是慌了，锦衣卫的大名他岂能不知，立即道：“我的兄弟……”

他说到一半，一个校尉已是揪住了他的头发，狠狠用刀背拍在邓健嘴上，大喝道：“走吧，大人有命，弟兄们好生招待你。”

说罢，几个力士直接将邓健揪出去。

杨雄办完了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显然不愿再多费功夫，又吩咐一个总旗道：“随便打个几天，让你招出点罪名来，到时候给朝廷一个交代就是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皇家学堂到天津的事，这皇家学堂非同小可，里头随便一个校尉，说不准都有通天的关系，咱们所里，要好生招待，一有消息，要立即通报，只要到了天津地界，咱们就得赶快去迎接，奇怪……这么多人，怎么消息都没有，总之，好生的打探吧。”

总旗连忙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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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上头来人了

却说邓健关押大狱，打了一两日，始终却是没招，抵死都不肯承认。

如此一来，反倒让这位百户大人有点觉得不对劲了。

要知道寻常人遇到锦衣卫，不需动刑，便得乖乖招供，谁知这位邓大使如此硬气。

问题似乎有点儿严重了，不管怎么说，邓健大小也是个官，虽然鼻屎一样的九品，说他是官实在有些勉强，可是毕竟有官身在身上，现在搞出了这么大一个动作，结果人家不肯供认，到时怎么向朝廷交代？

整人可以，但是不能瞎整，要整也得整出点东西来，至少也得先认罪了再说。

杨雄已经失去耐心了，他决心亲自出手，又命人将邓健押进来，邓健此时已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可是杨百户却是皱起了眉，冷冷地对左右道：“过了一两日了，为何手脚都还在？”

这显然是暗中训斥行刑校尉办事不力，难怪折腾了这么久，还是只字不肯招认。

行刑的小旗道：“大人，他毕竟是官身，况且……”

“哼！”杨雄森然道：“官身又如何？锦衣卫整的就是官，寻常的百姓，还用得上咱们出马？狗东西，站到一边去，看本官如何问罪。来人，上凳子来。”

一个长条凳被搬了来，只是这长条凳有些别致，凳上有倒钩，倒钩连接着下头的一个盆子，盆子里放了碳，杨雄使了个眼色，便有校尉将这火盆引燃，那连着火盆的铁钩顿时烧的有些烫红了，传导着丝丝的热气。

杨雄朝邓健森然一笑，道：“这东西呢，是本官按南镇府司的刑具改造而成，人只要往这凳上一躺，立即皮开肉绽，还烧得你皮肉焦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想来不必本官再多介绍了吧，你直说了吧，随便交代一点儿罪，就免了你这皮肉之苦，你这是何必呢，进了这里就休想再出去，你我都省了麻烦，岂不是好？”

邓健浑身血淋淋的，甚是恐怖，好在这些锦衣卫还只是想从他口里套出点东西，知道以邓健的身份不拿出一份翔实的东西来也不好交代，所以虽然打得他皮开肉绽，却是尽量没有伤到要害，虽然浑身恐怖得吓人，却还没有性命之忧。

此刻的邓健真是欲哭无泪，他心乱如麻，几乎要坚持不住了，可是一旦认罪，问题估计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人，这可是徐谦亲自向天子请示推荐的人物，天子或许对于出海并没有多少兴趣，只不过徐谦当时立了大功，又确实立场上对了天子的胃口，所以天子索性给徐谦一个人情，邓健神智并不昏聩，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自己获罪，且证据确凿，那么根据朝廷的规矩，必定有人要继续追究，他承认自己造反，那么自己有什么胆子造乱谋反？一个小小武官，凭什么谋反？最后极有可能牵涉到的就是徐谦，还有叔父徐昌。

虽然平时，邓健喜欢和徐谦打嘴仗，喜欢勾心斗角，可是真正出了海，他才知道这个朋友和兄弟是多么的重要，人在异乡，往往会念及到自己的亲人，偏偏邓健的血亲并不值得他去想念，至于红颜知己，邓大爷的性子洒脱，走到哪里皮肉买卖做到哪里，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回忆，唯独这个和自己朝夕相伴了这么久的好兄弟能让邓健有那么一点儿温暖。

让他去坑徐谦父子，邓健是万万做不到的，既然做不到，只能死扛着。

其实这时候的邓健，心里实在害怕，谁都怕死，谁都忍受不了这切肤之痛，可是他稍稍犹豫一下，随即冷冷一笑，道：“大人，卑下无罪，要卑下招什么？”

杨雄倒是笑了，毕竟能碰到如此硬气的家伙实在不容易，他反而有了耐心，如猫戏老鼠一般，皮笑肉不笑地道：“难得遇到你这样皮糙肉厚的，真要本官成全你？你可要仔细些，接下来的刑，寻常一般熬不过，其实呢……做人要懂得知晓好歹，本官看你如此硬气份上，倒是可以给你网开一面，不若这样罢，本官给你寻个女人，再叫人上些美酒、肉食上来，你吃饱喝足，享用得差不多了再来招供，如何？这买卖其实很值当，反正你迟早也是死，本官就让你死得快活一些，也省得你做了鬼，对本官依旧怀恨不是？”

邓健心动了……心不动才是假的。

关在牢里这么久，饱受折磨，现在的他确实是饿了，也确实想喝酒，也想要女人发泄。

这是人最正常的心理，人受到了外界的极大压力，就希望逃离现实，还有什么比酒菜和女人更能让人逃避，哪怕就是逃避一时半刻，对这时候的邓健都有着天大的诱惑。

可是良久，他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显得难以割舍地摇摇头道：“大人动刑吧，何必多言。”

杨雄怒了，不识抬举！

到了他这里的人，还没有人敢这样嚣张的，他冷冷一笑，拍案而起，道：“好，好，好，既然你一意想寻爽快，那么本官就让你爽快到极点，来，动刑，把他架上去，把他烤熟，烤熟他！”

校尉们毫不犹豫，已是一把将邓健拉起来，推着他便往凳上去。

而邓健看着那张凳子，心里的恐惧已经蔓延了全身，可还是死死地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让自己说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声音：“瞎了你的狗眼，快快让开，徐侍读到了！”

“什么徐侍读、张侍读，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看门的校尉显然不太晓事，很不客气地反诘。

啪……啪……两个干脆利落的耳光传来，连在这堂里都听得分明。

“滚开！”

……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邓健猛然顿了一下，他依稀听到徐侍读三个字，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事实上，他到现在还认为这是幻觉，一定是自己在做梦，徐谦怎么会来？这个时候他应当还在京师，怎么就这么凑巧会来天津？

邓健心里这样想，好不容易升起的最后一点希望又渐渐地沉了下去。

只是这时候，杨雄的表情却是不同了，他一直在打听徐侍读的下落，谁晓得这徐侍读说来就来，又听到外头起了冲突，顿时忍不住大骂门子不晓事，此时他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快步出去，便看到一个少年身穿一身便服，却在十几个麒麟服的皇家校尉拥簇下已进了门。

这个少年年约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修长，脸色不是很好看。

杨雄很是惊讶，不知眼前这个少年是不是徐谦，虽然早就晓得这个徐侍读年纪轻轻，可是也不曾想年轻到这个地步，正在迟疑的时候，却见徐谦身边的一个校尉按着刀柄上前，道：“你是何人？”

杨雄忙道：“卑下天津百户所百户杨雄。”

这校尉便是陆炳，陆炳看都不看他一眼，这样的货色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脸色漠然，道：“你既是天津锦衣卫百户，见了我家大人，为何不跪？”

这一下算是明白了，果然是徐谦，杨雄二话不说，立即拜倒在地，道：“卑下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大人既然来了，为何不事先知会一声，卑下……”

徐谦终于开了口：“好了，休要说这些没用的话……”

大堂里头，邓健依旧被人反剪着双手，不过几个捉他的校尉见外头出了事，倒没有立即对他行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邓健听到了外头徐谦的声音，这个声音虽然已经渐渐有些陌生，可是清洗入耳，邓健若是再不认得，那就真的是猪了。

邓健激动了，来了，居然真的来了，若说这是做梦，这个梦也未免太过离奇。

他浑身上下顿时有了气力，死命要挣脱身后的两个校尉，口里大叫：“徐谦……徐谦……是我，是邓兄弟……”

他撕声揭底地大吼，吓得身后的两个校尉死死按着他，生怕冲撞了外头的大人物，其中一个扬起手来作势要打他，这时候，门洞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大喝：“谁动他一下，老子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要打人的校尉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门洞上的人，外头的阳光很耀眼，射得他的眼睛生痛，他看到了一个少年，少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眼睛似乎都要冒出火来。

于是他只能扬着巴掌停在半空，惊慌失措。

邓健已经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口上，同时也趁机挣脱了身后捉他的校尉，这校尉一屁股坐倒在地，然后……所有人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徐谦已经快步抢上去，扶住了有点摇摇欲坠的邓健，然后怒吼：“谁打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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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有怨报怨 有仇报仇

杨雄惊呆了。

他愕然的看着邓健，很难想象这个不入流的武官会跟堂堂翰林院侍读有什么关系。

或许大家会说，文武殊途，就算是翰林院侍读，也和一个锦衣卫百户不会有任何关系，杨雄毕竟是天子亲军，是锦衣卫世袭武职。

可若是再想想徐谦的关系，杨雄跪了。

他拜倒在地，牙关打颤，脸色苍白的像是未着墨的纸一样。

徐谦的爹，乃是锦衣卫的千户。其实这还不算，锦衣卫里头，高级武官多的是，徐谦关系匪浅的陆家，就有个锦衣卫佥事，若是觉得这还不够，那么现在风光一时的皇家学堂，随便揪出一个武英殿的校尉，身份背景都绝不简单，随便一个，在亲军里头都不是他小小百户能招惹的。

“大……大人……”跪在地上的杨雄艰难的笑起来，朝徐谦卖好。

邓健神气了，不神气不行哪，以前是用上头有人来麻痹自己，现在看方才不可一世的杨雄说跪就跪，他顿时意识到，自己牛逼大发了。

腰杆子一挺，虽然浑身火辣辣的痛，邓健却早已忘了，手指杨雄：“是他，徐兄弟，是他打我。还有……”他目光开始在堂中逡巡，要寻到行刑的锦衣卫校尉，却发现人并没有来。

徐谦脸色沉重，吩咐道：“把这百户所里的所有人全部唤来，一个个的认。”

陆炳虽然不晓得怎么回事，不过却是知道，本来大家行军在半途，还未进入天津地界，却是有书信传来，说是有人在天津登岸，看到这书信，徐大哥大喜过望，立即脱了队伍，带着自己和十几个武英殿校尉飞马赶来，陆炳猜测，眼前这个被打的不成人形的家伙，定是徐侍读要见的人，现在人成了这个样子，当然不能算了。

不能算！就得有人完蛋！

陆炳点点头，连忙出去吩咐，百户所的诸多锦衣校尉如丧考妣，面对这些上头来的人，他们便是再蠢，也晓得对方的来头，人家一个随扈，身上都是五品的麒麟服，腰间配着的又是绣春刀，既是亲军，又是五品，还是钦赐，寻常的百户在人家的随扈面前，多半也算不得什么。

大家乖乖被领到这里，一个个站着，目光躲闪。

邓健立即认出了三个，手指着其中一人道：“这人打的最恨！”

徐谦森然一笑：“愣着做什么，其余人全部滚出去，将这三人拿下！”

陆炳毫不犹豫，先是抽出了绣春刀，其余武英殿校尉纷纷拔刀而起，其余校尉鸟兽作散，只留下了三个校尉和惊慌失措的杨雄。

“大……大人……”杨雄讨好似得跪在徐谦的脚下。

徐谦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冷冷看他：“你知道你打的是谁？”

杨雄胆战心惊，道：“卑下万死。”

“你当然是万死，陛下几次提及到我这位邓兄弟，邓兄弟扬帆出海，为我大明立下了大功，陛下甚是惦记，屡屡说，什么时候邓兄弟回来，定要重赏，可是现在人是回来了……”

杨雄吓得浑身冒汗，他想不到，这种事还涉及到了天子，在天子面前，他算个屁。

徐谦冷漠的道：“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邓兄弟，你来做主吧。”

邓健试探着问：“能不能打死？”

徐谦撇撇嘴：“打死无妨，几条狗命而已，不过有个麻烦，得让他们乖乖招供，陆炳，让他们认个谋反吧，画了押，直接打死喂狗！”

他娘的！

邓健震惊了，这个世道……真是黑啊！徐老兄的手段，真是和这姓杨的如出一辙！

不过……邓健喜欢。

邓健二话不说，反手便拔出徐谦腰间的佩剑来，大吼一声：“我亲自动手！他娘的，老子出海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群混账竟敢打老子，真以为老子是吃干饭的！”

手挺长剑，一剑便往方才打他最狠的一个用刑校尉肩上劈去。

显然邓健将剑当成了刀，这剑虽然两刃锋利，可是人的肩骨却最是坚固，再加上邓健饱受刑责，气力不及，结果剑锋入肉，卡在了用刑校尉的肩骨上。

效果却是出来了，给人家一个痛快，倒也就罢了，结果不上不下，弄了个半死不活，这用刑的校尉痛的嗷嗷的叫，凄厉到了极点。

邓健眼睛发红，一时剑拔不出，索性在他身上乱踹，大骂：“来啊，再用竹篾子来插老子的指尖缝，来，你再来啊，敢惹老子，老子扒了你的皮！”

泊泊的鲜血顺流淌出来，这用刑校尉已经要晕死过去，虽然邓健没有用花俏的刑具，可是这种钻心的疼痛，却是无人可以忍受。

杨雄几人已是吓得面如土色，剑虽然还没有砍在身上，可是兔死狐悲，况且自己大难临头的时候也不远了，一个个磕头如蒜捣，朝邓健道：“邓爷爷饶命，饶命！”

“饶命？”邓健冷笑的可怕：“要饶命，给老子学狗叫。”

杨雄三人二话不说，立即汪汪叫起来，这个时候稍有迟疑，就性命不保，哪里顾得了许多。

邓健已是拔出了卡在肩窝上的剑，那用刑校尉只感觉有人在用锯子锯他骨头，痛的晕死过去，挺着长剑的邓健很是恐怖，一步步走到杨雄跟前，举剑又砍，杨雄眼明手快，连忙用手臂来挡，结果一块皮肉瞬时削飞，杨雄哇哇叫道：“邓爷爷，我已经学狗叫了！”

邓健寒气森森：“是吗？老子让你学的是倭狗叫唤，你偏偏学的是天津土狗，你拿这个来搪塞老子，以为老子是猪吗？”

杨雄呆住了，膛目结舌。

邓健又近一步，距离杨雄更近，邓健冷冷笑道：“你不但打老子，居然还羞辱老子，老子也是朝廷命官，你说老子是猪便是猪，今天不把你剁成肉酱，多半你定会打心眼里瞧不起我。”

杨雄欲哭无泪，道：“邓大爷，是你自己说自己是猪，小人……小人……”

“狗娘养的！”邓健勃然大怒：“你不但骂老子是猪，还要骂老子骂自己是猪，你骂老子是猪也就罢了，居然还当我是白痴！”

杨雄无话可说了，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解释都是个死，索性横了心，道：“那么就赏个痛快罢……”

邓健一脚又将他踹翻，狠狠的用脚揣在他的胸膛上，杨雄一口气没有提起来。差点没有直接断气。

接下来，邓健却是收了脚，冷笑道：“要杀你这狗东西，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不过老子却要饶你一命，你得把老子的弟兄全部救出来！”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杨雄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谁晓得这刀高高举起，却是不轻不重的落下。

听这姓邓的口气，自己这一条命，似乎是保住了。

站在一边抱手而立的徐谦不禁有些愕然，刮目相看的瞧了邓健一眼，邓健在以往给他的性格是有仇报仇，是个很容易受情绪波动的人，可是今日，他却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这个百户死不死，徐谦都无所谓，就算死了，以他在锦衣卫中的关系，随便办一个罪名，或者直接报一个暴毙都能敷衍过去，至少亲军不会有人追究。

只是他发现，邓健比以前更加稳重和成熟了，这个家伙出海磨砺之后，竟然懂得了忍耐，有了大局观。

邓健已是累的气喘吁吁，抛下了剑，喘着粗气看着徐谦。

然后他脸上的怒气终于烟消云散，朝着徐谦失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个笑容……实在有点傻：“老子回来了，徐兄弟，咱们兄弟又聚在了一起！”他毫不犹豫，张开臂膀扑上去，给了徐谦一个熊抱。

不得不说，大明朝实在没有熊抱的规矩，不晓得这邓健是从哪些王八蛋民族身上学来的，总之，徐谦觉得很不习惯，尤其是当看到陆炳等武英殿校尉不忍卒睹的将脸别到别处，眼睛看向房梁的时候。

“他娘的，回来了就好，从此以后，咱们兄弟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谁敢惹咱们，咱们打回去。”

二人唏嘘感慨，不得不说，近两年不见，二人都有了一些变化，只是关系，却感觉比以前深了，徐谦道：“你伤口流了这么多血……”

邓健不以为意：“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血不碍事，我出海的时候，遭遇海盗，也留了伤口，因为没有足够药品，伤口几次灌脓，也不算什么。”

徐谦道：“我的意思是，我身上可是新衣服，咳咳……你的血……那个……那个……把我的新衣服弄脏了！”

“他娘的！”邓健悲剧的大骂他：“你还是这样没义气！”

徐谦回嘴道：“徐某人现在有钱了，缺什么买就是，没义气，我银子砸下去，随便买个十几斤便是了，你够不够，我送几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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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抄家灭族

一队校尉明火执仗的出来，放肆的在天津的街道上穿过。

跟在后头，是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俱都是麒麟官服，拥簇着一个六品武官的少年，少年身边的人就不太雅观了，一张脸被打成了猪头，偏偏他还套着一件新衣，身上的衣衫和饱受蹂躏的脸对比分明，倒像是城隍庙里的黑脸判官，可惜这判官显然是脸肿版。

天津卫多是贩夫走卒，因为是转运中心，所以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这种人最是敏感，全然没有老实佃户们那般任劳任怨的觉悟，反而最喜欢围观看热闹。此时众人觉得新鲜，虽然缇骑出没，肯定没什么好事，可是一次性出动这么多缇骑，却是前所未见。

在这天津地面上，有一队二十人的缇骑招摇过市，那就是很了不得的事了，毕竟这城里没有锦衣卫解决不了的事，便是捉拿乱党，二十余人也够了。

像今日这样倾巢而出的时候，毕竟是少数。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众说纷纭，什么样的版本都有，可是这时，这一队人马已是绝尘而去。

及至指挥使衙门，天津指挥使司下辖六个千户所，规模比之寻常的指挥使司要庞大一倍有余，盖因为这里乃是重镇，不但担负禁海重任，更负责京师门户安全。

衙门附近便是偌大营房，连成一片，校场上杀气腾腾，无数军卒擂鼓会会操，倒是有几分模样。

而此时，百来个锦衣校尉却是将指挥使司围住，门口的门丁见是锦衣卫，倒是不敢轻举妄动，乖乖上前，问道：“不知出了什么事？”

当先一个锦衣卫倒是足够嚣张，扬起手便甩了这门丁一巴掌，呵道：“闪开，侍读大人驾到。”

门丁遭了无妄之灾，遇到这个气势，却更不敢造次，乖乖道：“能否通禀指挥使大人？”

徐谦已经翻身下马，带着邓健和一干武英殿校尉人等到了门前，徐谦淡淡道：“不必了，我们这便进去。”

他当先走进去，接着一干校尉呼啦啦的尾随其后，大明朝的衙门制式都差不多，一叶知秋，徐谦浸淫官场也近两年，自然晓得办公的大堂在哪里。

进入大堂，大喝一声：“把本地指挥请来。”

说罢，已是毫不犹豫的坐在了首位上。

邓健在旁侍立，心里不由赞同，果真是出息了，这气势，直追当年的王公公啊，王公公当年何等风光，恨不得邓健也割了那东西索性做太监拉倒。

现在邓健看徐谦，便想到了王公公，心里啧啧称叹，腰杆子又不禁直了不少。

却说本地指挥洪宽本在后衙养神，谁晓得有人连滚带爬来禀告，道：“有钦差天使到了。”

洪宽不明就里，怒骂道：“钦差天使，这时候有个屁的钦差天使？”

来人却是道：“这却不知，总之确实是京师来的人，已经到大堂了。”

洪宽咒骂几句，随即穿了官衣，匆匆赶到大堂，见这里竟是卫戍森严，多了许多锦衣卫武官，洪宽不禁皱眉，待进了大堂，才发现有人雀占鸠巢，稳稳的坐在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偏偏坐在他位置上的人，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的，也不过是一件六品官服，更诡异的是，侍立两旁的校尉，却都是五品武官的麒麟服，倒像是这麒麟服不要钱一样，人手一份。

洪宽接下来，看到了邓健，他眯着眼睛，却也不行礼，只是坦然道：“这里是指挥衙门，不知你们是谁。”

陆炳站出来，道：“翰林院侍读徐谦徐大人。”

侍读二字，倒是有些作用，好歹是翰林官，一般像洪宽这样的人会给面子，可是给面子是一回事，你也不能这样嚣张是不是，他冷冷一笑，道：“失敬失敬，不过……大人似乎坐错位置了。”

指挥乃是三品，文官再如何了不得，总不能品级相差如此巨大，还让他洪指挥在干站着吧？难道以后洪宽见到了知府衙门的推官，也要乖乖行礼，侍立一旁吗？国朝……还没有这样的规矩。

况且他是地头蛇，徐谦虽是从京师来，可是京师来的又怎么样？

徐谦淡淡一笑：“那么大人认为，本官该坐哪里？”

洪宽看眼前这个家伙很不顺眼，一步步走到首位前，道：“大人不妨坐在下首吧，你原来是客，老夫既是主人，自该款待于你。”

他这是先兵后礼，先是出言威胁，让这家伙滚蛋，然后再给他点面子，殷勤款待下也没什么不可。

徐谦叹了口气，道：“哦？可是我没有陪坐的习惯。尤其是一群目无法纪的乱臣贼子陪坐。”

洪宽的脸色骤然变了，你在骂谁？

他气的发抖，已是到了徐谦身前，正要让他滚蛋。

好歹也是指挥，倒也不怕这些锦衣卫，锦衣卫还没本事想怎么拿捏就拿捏他，况且他洪宽也不是轻易招惹的人，上头没有关系，能在天津这种距离京师不过几尺之遥的地方做官吗？

滚字还未出口，徐谦却站了起来，洪宽脸色才缓和了一些，心里冷笑，方才如此硬气，现在还不是乖乖就范。

谁晓得这个时候，徐谦朝他冷笑，道：“你可是洪宽，天津卫指挥使？”

洪宽道：“正是本官。”

徐谦道：“找的就是你了！”

他说到了字的时候，扬起巴掌，狠狠摔在了洪宽的脸上。

啪……耳光清脆又响亮，还带着几许回响。

可是洪宽的脸，却是火辣辣的痛，痛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这老脸搁不下。

他是武官，是丘八出身，倒也一点都不含糊，伸手便要往腰间的刀柄摸去，还没有王法了，连指挥都敢打！

按住了刀柄，而有些人更快，七八柄刀直接抽出来，数个皇家校尉纪律严明，一拥而上，然后这一柄柄锋芒耀眼的长刀，便架住了洪宽的脖子。

冰凉的刀刃贴着洪宽的肌肤，洪宽不敢动了，握着刀柄的手也不得不松下去。

徐谦继续看他：“怎么，你不服气，想还手？”

洪宽正待说话。徐谦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是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洪宽勃然大怒，却只能闷哼一声，他是个狠人，至少整个天津卫都晓得他不是个善茬，谁晓得今日竟遇到了个更狠得。

徐谦收了巴掌，眼睛眯起来，似笑非笑看他：“你方才抽刀，是想反抗？”

洪宽冷哼。

徐谦朝陆炳使了个眼色，陆炳二话不说，直接一拳捣中洪宽的面门，洪宽的鼻梁传出咯咯的软骨碎裂声音，洪宽大怒，道：“小子，你是什么来路，敢在我这里放肆，你信不信，老夫让你们走不出这个衙门！”

他确实是有底气的，至少大营那边听到了动静，已有不少卫所的官军在他心腹的带领下将这大堂围住，外头的锦衣校尉正与一伙丘八对峙。

听到外头的动静，洪宽松了口气，心里有了底气，虽然被人挟持，却也不能示弱，他冷冷道：“这天津是有王法的地方，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殴打本官，天津卫上下一万余人，你能走的出去吗？你好大的胆子，到底仗的是谁的势！”

徐谦毫不犹豫抽出了腰间的剑，长剑明晃晃的在洪宽的面前晃动，道：“我仗的是它的势，不过你一个小小指挥，想来也不识货，只怕你一辈子，也不曾见过天子御剑吧？”

洪宽顿时大惊失色，御剑……

虽然后世戏文里所谓的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不过是个笑话，可是无论如何，御剑代表的是一种身份，天下能赐御剑的有几个？国朝开国至今，一个巴掌也能数的出来，而眼前这个家伙晃动的若真是御剑，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这个家伙很有来头，和宫里的关系非同一般。

再见身边穿着麒麟服的校尉，洪宽想不信都不成。

可是他却只能冷冷一笑：“就算是有御剑，本官乃是指挥，便是兵部，也无权处置本官，本官何罪之有？”

徐谦收了剑，坐了下去，手扶着案牍，慢悠悠的道：“将这犯官押到堂中去。”

校尉们并没有收刀，却是扯着洪宽到了大堂之中，喝令他跪下，洪宽自然不肯，冷冷一笑：“没有指挥跪六品侍读的道理。”

徐谦叹口气，道：“可是在咱们国朝，可有指挥擅调官军，捉拿朝廷命官和所属随员的道理吗？”

洪宽算是明白了，这个徐谦，是来找茬的，而且还是为了某些人出头。按规矩，武官是不能轻易调动官军的，朝廷对武官最是防范，武官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受文官制约，稍有不轨，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就如这次捉拿邓健人等，假若是洪宽做主调的兵，那么洪宽几乎可以算是谋反了，足够抄家灭族家，全家死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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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全家死光

徐谦咬定了洪宽擅自调兵，洪宽倒也不怕，因为他接受的乃是兵备道的军令，这谋反之罪，怎么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洪宽淡定的道：“徐侍读何故咬定了本官是擅自调兵，本官乃是奉命行事。”

徐谦朝他笑起来，道：“奉命行事，奉的是谁的命？”

洪宽道：“自然是兵备道衙门！”

徐谦淡淡道：“是吗？兵备道衙门？不知可有调令？”

洪宽迟疑了一下，道：“自然是有。”

徐谦道：“命人取来。”

被人用刀架住了脖子，洪宽只能命人去取，过不多时，一份调令到了徐谦手里，徐谦只是看看，随即冷笑：“只有兵备道副使的私章？为何没有兵备道衙门的正印？”

洪宽辩解道：“事情紧急，也来不及办，这是规矩，以后自然会来补办。”

洪宽所说的乃是地方上的潜规则，和明初时的空印案差不多，地方上上缴的公文为防万一，来回核算耽误时间，所以直接拿了个盖了印的白纸上京，到了京师之后，想怎么填就怎么填，也省的接二连三的来回空跑。

到了弘治之后，军队调动也出现这种情况，因为调令需要许多人盖印，一旦遇到了急事为了节省时间，一般都是先用私印下了军令，等事情办完，有了空暇时间，再到巡抚衙门或者是兵备道衙门补办就是，反正发令的时期可以随意填写，这又不是京师，又不是军令一下，必须要几个时辰之内送去兵部报备，其实说白了，就是打个时间差而已。

徐谦将这调令揉成一团，随意抛到一边，森森看他，道：“你真以为，兵备道会给你补发调令？”

他突然问出这么句话，洪宽显得有些突兀，不过他不服输，道：“这是规矩，补发调令……”

徐谦拍案打断他，敲的案牍震震作响：“我来问你，你可知道你抓的人是谁吗？你带兵围的人又是谁？”

“……”

徐谦笑了：“此人是徐某人的兄弟，徐某人蒙受圣恩，颇得圣眷，而陛下急需推行海政之策，所以特意下了密旨，令邓健出航。他虽是小小九品大使，可是干系非同小可，陛下早闻邓健回航，一面命我前来迎接倭使，另一个任务，就是火速请邓健入京，陛下要亲自召见。现在这个大明朝的功臣，却被你围了，你却还说，这是兵备道的军令，是兵备道副使指使你做的。你认为，兵备道副使，会承认吗？”

洪宽顿时大惊失色，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虽然是武官，可好歹也是官场上的人物，这官场之上，潜规则虽是潜规则，可是一旦脚踢在铁板，谁晓得别人会不会溜之大吉，撇干净干系？

看对方的来头，又是翰林侍读，又是穿着麒麟服的武士，莫非……这些人真是和邓健有关，一个小小武官，竟然要这些人来隆重迎接，那么可以想见，邓健这个人，确实是非同小可的人物。

兵备道副使要整这小小九品武官，自然是因为对方不过是个小鱼小虾，狗一样的东西，随手一掐，就足够把邓健掐死。可一旦他知道，这个邓健非同小可，甚至已经惊动了上听，涉及到了皇帝，涉及到了翰林院，甚至涉及到了诸多重要的人物呢？

洪宽的冷汗已是淅沥沥的流下来，他可不是傻子，谁愿意拿自己的乌纱去做赌注，大家为的都是利益去整人，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好处都没有，还要搏上自己的乌纱帽去整人的。

谁能保证，兵备道副使见事态严重，索性就打死不认账，直接把这盆污水，泼在他洪宽身上，至于……至于补发军令，那简直就是个笑话，人家就是让你背这个黑锅，怎么可能还给你补发军令。

一旦军令不能及时送去兵部，这就意味着，他洪宽是擅自调兵，擅自调兵的后果就是所图不轨，干系比天还大，就算朝廷不认为他有谋反的企图，可是按大明律，为了以儆效尤，这抄家灭族四字，也绝对脱不开。

抄家灭族可不是好玩的，这意味着，洪宽的子弟全部要处死，妻妾纳入教坊司沦为官妓，父母亦是不可幸免，一家数十口，全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现在，洪宽仍然不敢相信，人到了绝望的时候，自然会生出侥幸之心，他咬咬牙：“当时兵备道副使大人下令之时，许多人都听的真切，确实是本官奉他调命行事，徐侍读好厉害的手段，以为几句离间之词，就能挑拨本官与兵备道的关系吗？”

“是吗？”徐谦不怒反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来，请他进来。”

这个他……洪宽不知道是谁，他不由朝门口看过去，紧接着，遍体鳞伤的锦衣卫百户杨雄走了进来。

见到了杨雄，洪宽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个天津卫不可一世的特务头子，今日实在有点狼狈。

杨雄进来，自然是乖乖拜倒在地，道：“卑下见过大人。”

从杨雄的举止来看，他对徐谦极为敬畏，要知道，杨雄在天津，可是狠得不能再狠的角色，就是有些时候，兵备道的大人也得给他几分面子，只是现在，杨雄却如一条摇头摆尾的小狗，乖的有些不像话。

这就更加坐实了徐谦的身份，徐谦的背景，一定比表面上要深得多，而徐谦背景如此深厚，那么这个邓健……

洪宽的侥幸心理，渐渐在消退。带兵拿了一个不该拿的人，换做是他，也肯定要找人来背黑锅，兵备道那边……难道真的会拼上乌纱不要，也要死活保全自己？

徐谦慵懒的看了杨雄一眼，道：“杨百户，本官问你，人犯是如何送到锦衣卫的，是谁送去，说的又是什么？”

杨雄忙道：“回大人的话，人是天津卫的官兵送至锦衣卫，口称是按天津卫指挥衙门的吩咐，还说……一定要好好招呼，定要捏造出几个罪名……”

洪宽呆住了，杨雄所说的话，分明是将自己推入绝境，人是他送的，至于捏造罪名，确实也和他脱不了干系，一个武官，不但带兵拿人，更重要的是，邓健千余个护卫、水手，也押在他的大营，事情怎么看，都和他息息相关。

洪宽不甘怒吼：“杨百户，你可不能凭空捏造，当时兵备道副使下令的时候，你也在场，此外还有天津知府，你们都是听见了的，是副使大人下的令，命我立即点兵，捉拿这些‘海盗’。”

杨雄看都不看他一眼，却是有板有眼的道：“这些事，卑下就不知了，总之人是洪大人的官兵送来的，卑下只知道这个……”

洪宽浑身冷颤，他突然意识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撇清关系，所有人都在找替死鬼，而最佳的替死鬼，似乎就是他洪宽。杨百户的行为并不奇怪，因为他若是死咬着的是兵备道，这兵备道背后是都察院，甚至还有一些部堂，这些人，肯定要搞出事来，他不过是个锦衣卫百户，敢死咬着兵备道不放吗？

既然不能咬兵备道，那么洪宽自然就成了靶子，死咬住他洪宽，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若是兵备道拿错了人，最多就是个处分而已，还不至于把人家弄死，只要人家不死，就有收拾你的一天。而让洪宽来背黑锅，洪宽这个武官，就是必死无疑，全家都要死，不会留下任何的后患，与此同时，还能给兵备道卖个好，有这个人情在，将来在天津，许多事就方便了许多。

这些人……都在想着法子整死他，锦衣卫百户所如此，兵备道呢？兵备道那边难道会念他一家老小可怜，把干系揽在自己身上？

洪宽的心理防线顿时崩溃，他明白，这个时候想让他死的不只是姓徐的侍读，还有这锦衣卫的百户，便是兵备道，也绝不可能再给他补发什么军令了，这些人根本就是一伙的，人家摆明着，是杀他全家，好平息这个事态。

洪宽疯了，事到如今，再扭扭捏捏也没什么意思，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朝杨雄扑过去，可是身后的几个武英殿校尉，却早有防范，立即抢身扑上，将他死死按住。

徐谦大喝：“怎么，你还想行凶，洪指挥，你死定了，你涉嫌擅自调兵，显然是想谋反作乱，这个干系，你逃的掉吗？本官这便上书，你就等着圣旨下来，抄家灭族，全家死光吧，来人，将他押下去，好生看守！”

几个校尉拉着洪宽要出去，洪宽这个时候怎么甘愿，他当然清楚，一旦拉了出去，被软禁起来，他唯一等着的，就是圣旨下来让他身首异处，让他的妻妾成为别人作乐的工具，让他的父母和子弟做刀下鬼了。

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宛如一头疯牛，几个人都拉不动，口里高喊：“卑下冤枉……冤枉……这都是兵备道副使姜大人指使，是他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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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非常时期行非常事

人一旦发挥了自身最大的潜力是很难用常理来度之的。

按理说他一个指挥，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看上去魁梧，实则却是酒囊饭袋。怎么挣得开几个孔武有力的武英殿校尉。

不过事实证明，洪宽的潜力是无限的，他使出了浑身的气力，龇牙咧嘴的挣脱开校尉的拉扯，好在他并没有行凶，而是重新噗通一下，狠狠跪在地上，朝徐谦猛地磕头，道：“大人明鉴，确实是兵备道指使，大人垂怜小人，小人上有七十老母，下有……”

后头的话掺杂在嘶哑的嗓子里头夹杂不清，只是他的意思却很明白了，他不想做这个替罪羊，他不能死，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妾去供人取乐，也不愿自己全家死绝，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而他全家老小的性命，显然就干系在了眼前这个侍读的身上，现在不做最后努力，更待何时？

几个校尉欺身上前，要将他重新架起，徐谦眉毛一挑，伸手拦住，道：“先不忙，看他怎么说。”

徐谦坐直了身体，阴森森的看向洪宽，道：“你说是兵备道指使你做的，可要是兵备道不承认呢？兵备道不承认，就是你污蔑，是也不是？”

洪宽吓得浑身发抖，滚动了几下喉结，艰难的道：“大……大人……事实就是兵备道做的，兵备道这些年，指使了小人做了许多事……”

“比如呢……”徐谦淡淡的问。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遮掩的了，和这抄家灭族比起来，其他的事算个屁。

洪宽道：“比如每年转运这里的漕粮，都需在天津中转，按规矩，兵备道要派兵去防卫，除此之外，还要招募劳力，将漕粮搬运上岸，每年天津都要向朝廷索要脚钱七千余两，不过兵备道这边，却是将七千余两银子尽都中饱了私囊。”

徐谦不由道：“他既是中饱了私囊，拿什么来征募脚力，又如何搬运漕粮？”

洪宽道：“兵备道直接下了军令，让指挥衙门的兵丁们去做脚力。”

这个黑幕揭出来，或许寻常人不觉得什么，可是对徐谦来说，却实在是有点佩服了，其实这和空饷差不多，平白弄出了一群脚力，而这群脚力，就得花钱，于是拿了钱来，却征调官军去做苦力，这算盘倒是打得好。

徐谦皱眉：“你和本官说这些，有什么用？这种事无凭无据，他调你兵丁的时候，可曾留有什么证据？”

“这……”洪宽愣了。

徐谦又是冷笑，道：“你无凭无据，就是污蔑，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洪宽急眼了，道：“兵备道做了许多事，其中有不少，都涉及了许多勾当，大人既是天使上差，岂能官官相卫，其实大人一查便知。”

徐谦懒洋洋的道：“查，怎么个查法？他一点证据都没有留，要调令没有调令，要账本没有账本，你说怎么个查法？现在说这些，都是无益，你牵涉到了调兵，这就是抄家灭族之罪，其实说实话，本官确实同情你，可是国有国法，既然兵备道不肯承认，那么这干系，就得你承担下来……”

洪宽冷汗淋淋，道：“大人是知道的，我若是没有兵备道姜大人的首肯，又怎么敢擅自调兵，大人明鉴……”

徐谦眯着眼：“其实……本官也晓得你不过是奉命行事，这兵备道姓姜的打了徐某人的兄弟，这笔帐，按理说也确实是该和他算，只是要算账却不容易，既没把柄又无证据，少不得，只好拿你交代了。你若是想活命，那也容易，本官问你，你可敢揭发这姓姜的吗？”

洪宽看到了一丝曙光，连忙如抓住救命稻草的落水人一样小鸡啄米的点头，道：“敢，敢的。”

徐谦慢悠悠的道：“那么……你立即将这姓姜的许多罪状统统都写出来，本官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你交来给本官看，到时再签字画押，如何？”

洪宽心里松了口气，忙道：“是，是……”

洪宽说写就写，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嘛是姓姜的完蛋，要嘛就是他全家死光，既然如此，洪宽自然没有什么疑虑，连续写了十几条出来，又觉得不够，还掺杂进了许多狗屁倒灶的事，都是有鼻子有眼，自然，还有不少和他也脱不了干系，比如他方才招供的那件贪墨脚力钱的事，其实姓姜的肯定给了他不少好处，否则他怎么会甘愿痛快指使下头官兵去做苦力？

眼下最重要的是推脱掉谋反大罪，至于其他的小罪，洪宽可就管不的了，到了这份上，还顾得上自己的前程？

只用了两柱香时间，他便将供状呈上，徐谦看了之后，也不禁咋舌，随即问他：“你若是觉得没问题，就签字画押吧。接下来，你什么话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提，老老实实在这衙门里呆着，外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和你无关，你能明白吗？你照着本官的话去做，本官不敢保你的乌纱，可是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却敢担保。”

洪宽一副感激的样子道：“是，是，下官明白。”

这时邓健在徐谦耳边耳语几句，徐谦点点头，随即又道：“洪大人，听说你们营里有个百户叫徐岩是吗？”

洪宽下头百户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倒是没有什么印象，道：“大人怎么提起……”

徐谦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我这兄弟突然想起来了而已，无妨，今日的事，就到这里，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收了供状，带着一批人马扬长而去。

洪宽目瞪口呆，呆呆的坐在地上回想了发生的事，觉得自己像是过山车一样，随即，他打了个冷战，拍拍屁股站起来，外头的官兵见徐谦等人走了，立即冲进来，几个千户全部到了，纷纷朝洪宽行礼：“大人……”

这些千户，俱都是洪宽的心腹，洪宽压压手：“你们不要一惊一乍，本官没有什么事，只是来了上差，所以和上差说了一些话而已，是了，传令下去，立即将咱们捉来的那些水贼……不，那写钦差随员，全部都放了，要恭送出去，不可造次。再有，去把百户徐岩请来。”

千户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那些不速之客的来头必定不小，既然指挥大人不说，谁也不敢多问，于是立即有人前去传命，叫了这百户徐岩来。

徐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以往指挥大人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如今却是亲自点名请他去，他心里有些不安，又有些振奋，飞快到了这里，拜倒在地：“卑下见过大人。”

洪宽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平淡的看了一眼徐岩，道：“徐百户，老夫听说你立了大功？”

“啊……”徐岩呆了一下，道：“卑下……不知……”他说到这里，陡然想起上次平叛的事，是他亲自捉了‘邓健’，心里不由想，莫不是拿了匪首，所以指挥大人……

他连忙露出喜色，改口道：“卑下不过是尺寸之功，哪里当得起大功二字，那贼首当时嘴还硬着很，卑下……”

洪宽笑了，道：“是啊，这次，本官一定要上书兵部，为你报功，你就等着朝廷的嘉奖吧。”

他说话的功夫，已是到了徐岩身前，徐岩忙笑呵呵的道：“大人再造之恩，卑下一定肝脑涂……”

说到涂字的时候，他瞳孔突然张大，不可置信的看向满是狞笑的洪宽，洪宽已不知什么时候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窝里，洪宽狰狞的对他道：“这个恩，就不必报了，你我互不相欠！”说罢拔出了长刀，徐岩已是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两侧的几个千户吓得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看向洪宽。

洪宽慢悠悠的道：“百户徐岩，与倭寇私通，欲图行刺本官，现已被本官杀死，诸位将来可要为本官做个见证。”

千户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都连忙点头，道：“是，是，卑下看见了，这徐岩好大的胆子。”

洪宽脸色缓和下来，道：“将这乱党拖出去，割了他的首级，立即送去锦衣卫百户所。还有……”他的目光在千户们身上环顾一圈，道：“诸位，从今日起，天津卫全城戒备，所有官兵不得松懈，却也不能滋事，所有人不得本官允许，不得轻易擅离职守，各衙门送来的文牒，暂时也不必理会。本官能告诉你们的，就只有这些，诸位都是洪某人的老兄弟，说句难听的话，这脑袋明天长不长在自己头上，还是未知之数，这段日子，小心一些才好。”

千户们吓得脸色惨白，怎么突然之间，脑袋就不晓得会不会长在身上了，这是危言耸听，还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只是连指挥大人都如此凝重，他们自然不敢质疑什么，连忙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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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动摇国本

锦衣卫衙门和指挥衙门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兵备道衙门。

所谓道员的姜昕，此时也嗅到了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意味。京师来了个大人物，他倒是和指挥洪宽不同，在京师里头，已经有人提前给他修书传报。

所以姜昕连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那姓徐的来了。

姓徐的是个争议性人物，官职不高，胜在身负圣眷，现在他为一个小小九品官出头，先是到了锦衣卫百户所，接着又是指挥衙门，雷厉风行，立即把邓健和他的随员统统营救出来。

如果只是这些，倒也罢了，问题在于，他侍读到了天津，不先来拜访兵备道衙门，反而直接采取这种过激手段去救人，那么显然，姓徐的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或者说对他怀有很深的恶意。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姓徐的若是来和自己摊牌，自己给他几分面子，一个条子下去，肯定会把邓健这些人统统放出来，毕竟人家是侍读，将来前程远大，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的九品武官，而得罪徐谦这样的人物。

可是人家引而不发，既不来拜访，反而亲自出面摆平这件事，言外之意，是根本就没有将他这兵备道副使放在眼里，这里头的意味就不同了。

官场上的敌友之分，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可能有人在你面前说再多漂亮的话，这个人偏偏却是要将你置之死地的政敌，有人和你见面只是点头之交，到了关键时刻却会拉你一把，说穿了，这不是看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你做了什么。至少在姜昕看来，徐谦的种种举动，就抱有很大的敌意，锦衣卫服软了，指挥衙门也放了人，姓徐的确实展现出了他的实力，那么下一步呢？下一步会不会来寻衅滋事，又或者干脆寻他姜昕的麻烦。

天津卫，可是姜昕的地头，姜昕眯着眼，越来越觉得不太对劲，原以为徐谦从指挥衙门出来之后，或许会到兵备道来，可是谁知，人家却是回了锦衣卫百户所，在百户所里下榻。

枯坐在花厅里，姜昕喝了一口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件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既然人放了出来，这不是告诉别人，邓健等人没有罪？他姜昕冤枉了好人？接下来，姓徐的怕是要来寻自己算账了吧。

可是要算账，哪里有这样容易，姜昕冷笑一声，厉声道：“进来！”

外头的主事碎步进来，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姜昕慢悠悠的道：“大沽、北塘那边来人了吧？”

大沽、北塘合称塘沽，隶属天津卫之下，不过那里都是移民，朝廷也没有设置县治，而是由天津卫直辖。

主事忙道：“已经来了几个乡老，都是要向大人禀告。”

姜昕冷冷一笑：“叫一个进来就成了。”

主事颌首点头，连忙去了，过不多时，便有一个富态的中旬商贾进来，此人来自北塘，一般地方，乡老都是老者或者是士绅担任，不过因为那边主要是移民，龙蛇混杂，反倒是商贾居多，所以所谓的乡老，自然也就成了商贩。

这人进来，连忙拜倒，道：“请大人为小民们做主。”

姜昕的脸色温和起来，和颜悦色的道：“快快请起，你叫什么名字，有何冤屈？”

这人道：“小人程芳，蒙邻舍不弃，举为北塘乡老，协助官府办公，前几日，一伙海贼突然出现，在北塘肆虐，奸杀掳掠，无所不为，北塘百姓深受其害，事后小人带人记录，海贼所杀良善百姓七十余人，奸淫妇女三十有余，烧毁房屋四十余栋，只有抢掠财货更是不计其数。北塘如此，大沽亦不能幸免，据说那里受损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塘沽那边，从未听说过海贼之事，这些海贼俱都操着外乡口音，行暴之后远遁而去……”

听到这样耸人听闻的事，姜昕自然震怒，道：“朗朗乾坤，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事发时是什么日子？”

程芳答道：“十一月初九……”

“十一月初九？”姜昕冷笑，对主事道：“去请知府来。”

天津知府周青是个老实人，既然是老实人，自然不敢得罪上官，听到了吩咐，立即坐轿来了，道了一声大人，刚刚屁股坐下，得知了此事，也是面如土色，道：“光天化日，是谁这样大胆，海贼人数几何？”

程芳答道：“这个却是不知，有的说上千，有的是数百。”

周青倒吸口凉气，脸色很不好看，身为知府，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自然是难辞其咎，可是接下来，他却是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对姜昕道：“大人，十一月初九，那一日不是恰巧一伙人自称是朝廷官差，奉旨出海的人强行上岸的日子吗？天津卫这边一向太平无事，更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穷寇，况且苦主又说这些人虽是外地口音，可是有许多人官话说的很是准确，莫非……”

姜昕一时恍然大悟：“你不提醒，本官竟是差点漏了这件事，必定是他们强行登录，打退了水路巡检的官兵，放纵人劫掠，残害百姓，随即又至天津卫城下。好……好的很哪，穷凶极恶到这个地步，本官真是闻所未闻，可惜……真是可惜……”

周青忙道：“不知大人可惜什么？”

姜昕道：“本官早就察觉不对劲，将他们都拿了，谁晓得节外生枝，京师有人来，却是四处活动，将他们统统放了出去，将这些穷寇放出来，不是正好引狼入室，本官便是要拿人，只怕也难了。”

周青顿时大怒，他不怒是不成的，这伙人在自己治下闹出这种事，他这知府的仕途怕是多半要毁了，事到如今，若是不能给朝廷一个交代，怕是乌纱都保不住，既然要有交代，至少也得告诉朝廷行凶的人是谁，否则这黑锅迟早要他来背，周青霍然而起，怒气冲冲的道：“无论他们是官军也有，有什么人保他们也好，现在闹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天津卫岂可姑息？此事干系重大，大人何故自艾自怨，事到如今，只有立即上书弹劾，另委要员、兵将，将这些人统统拿下。”

姜昕却是摇头：“你可知道，人就是锦衣卫和指挥衙门那边放的，让他们重新去拿人，怕是难了。”

周青冷笑：“这便如此，大人说的事，下官倒是也听闻一些，不就是京师来了个侍读罢了，我等占住了理，管他是不是侍读，是从哪里来的，又怕什么？大人可敢和下官一起据实陈奏此事吗？”

姜昕精神一振：“有何不敢？”

那乡老程芳听了，感动的老泪纵横，道：“若是二位大人不肯做主，塘沽数百受害百姓，俱都要求告无门了，大人既然肯做主，小民们感激不尽。”

姜昕将他扶起，安慰道：“所受损失，本官定会要朝廷下拨钱粮尽量弥补，你回去之后，切告百姓人等，让他们稍安勿躁，朝廷迟早还他们个公道。”

程芳千恩万谢，方才告辞出去。

周青老眼湿润，道：“百姓淳朴，却是受恶贼诛戮，我等父母官员，若不能讨个公道，要这乌纱何用，大人，事不宜迟，应早拟奏书为宜。”

这句话正中姜昕下怀，便让周青起头去拟，周青倒也不含糊，能中进士的人，水平自然不差，片刻功夫，一篇振聋发聩的奏书便做成了，言辞自然是激烈无比，周青拿给姜昕来看，姜昕感叹道：“本官虽为副使，却不如你。”说罢提笔具名，周青亦是在后尾衔了个名字上去。

接着立即命人用快马送去京师不提。

却说在京师里头，内阁如今只有两位大臣办公，人数虽少，不过大家都默契的没有提及任命新阁臣的事，毕竟这内阁已连续去职了两个学士，现在再提，有点儿晦气，杨廷和和王鳌二人近来关系倒是缓和了许多，许多朝廷大事到了他们手里，二人虽有各自的主见，却都默契的守住自己分寸，不至于为这种事闹得不可开交。

内阁的气氛，实在有点异样，不过倒还算风平浪静。

只是这时，却有文吏急匆匆的进来，道：“大人……不好了，天津的急报，有海贼袭击天津卫。”

听到这句话，坐在值房里的王鳌大吃一惊，便是坐在里头值房办公的杨廷和也连忙赶出来。

天津卫可不是江南，江南受了海贼袭击倒也罢了，那儿虽然重要，可是和天津卫比起来，却也不过如此。天津卫乃是京师的门户，海贼胆大到袭击天津，那么假以时日，莫非要袭京师不成，天津这种要害之地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说是动摇国本也不为过，这就等于山海关遇袭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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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圣旨已下

天津卫无小事，一时惊动两位内阁大臣也是情理之中。

王鳌已是接了奏报，认真端详起来，看过之后，面色复杂地将奏报给杨廷和看，杨廷和看到一半，才真正松口气。

这并不是大规模的袭击，理论上应当只算是抢劫，小打小闹，而且袭击的并非是倭寇，显然方才的担忧是有些过了头，不过细看下去，却是发现了点儿蹊跷，这件事竟是个所谓九品武官弄出来的，为了这个武官，刚刚抵达天津的徐侍读大显神威，为了保住此人，竟还大闹了锦衣卫百户所。

杨廷和越看越是心惊，眼眸不由眯起来，隐含着几分怒气：“王公怎么看？”

王鳌也觉得棘手，事情闹得太大了，死了一百多人，烧毁了这么多房屋，奸淫了这么多妇女，这在太平的年景绝对算是骇人听闻，更何况，出事的地点还是京师的门户。

王鳌毫不犹豫，道：“应立即委任钦差前往天津彻查此事。”

杨廷和却是淡淡一笑，道：“不必这么急，需先告知天子。”

王鳌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遂二人一道命人前去请见，过不多时，宫中便有太监来，道：“陛下传二位大人觐见。”

二人动了身，直往暖阁，至了暖阁，嘉靖已是脸色铁青地在这等候多时，他也不寒暄什么，直接命人将奏报拿来，仔细看过之后，心里吸了口冷气，徐谦保的竟是这样的暴徒，对这个邓健，嘉靖早没了多少印象，甚至连出海的事，嘉靖这贵人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传闻这个邓健和徐谦关系极深，现在徐谦出面保他，倒也不足为奇。

可问题在于，邓健强行登陆大陆倒也罢了，竟还放纵部众劫掠，闹出这样的大事，这可就不是好玩的了，便是嘉靖也不由震怒，拍案道：“二位爱卿怎么看？”

杨廷和道：“无非是委派钦差查实而已，若是事实俱在，这个姓邓的自然该千刀万剐，依微臣看，应当以谋反作乱之罪处置。可是徐侍读嘛……”杨廷和气定神闲地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嘉靖，又看了一眼王鳌，随即笑吟吟地道：“自然也该问罪，身为朝廷命官，包庇乱贼的罪名可是不轻的。”

王鳌皱眉道：“现在下论断，未免冒失，一切都等巡按查实再说。”

杨廷和摇头道：“事情闹得这样大，过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天下，连天津都是如此，不免会造成人心惶惶，所以老夫的意思是，为了安抚人心，朝廷必须要摆出个样子来，得先有个架子，告诉天下人，这样的事定要杜绝，谁敢效仿，便是诛族大族，谁要是敢包庇这等暴徒，自然也当以党羽罪论处，唯有如此，才能安稳人心，同时做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杨廷和的一番话说得娓娓动听，可是目的却很是简单，无非就是先不管事情真假，暂时先把惩罚先列出来，然后再去查实，若是果有此事，那么就按着事先列出的惩罚处置。

真要说安抚人心，作用倒是有一些，不过杨廷和真正的目的怕是想要借着这件事拿徐谦开刀祭旗了。

毕竟对杨廷和来说，徐谦这个人确实是个隐患，再是姑息养奸下去，势必会对他不利，现在姓徐的自己撞到枪口上，又能怪谁？

嘉靖的脸色显然很是阴沉，咬着牙一时下不了决心，事情是严重，逼得他不得不进行严惩，他最担心的是，假若事实当真如此，那么徐谦这个同党之罪落下去，怕真的保不住了。

他重新拿起奏书，仔细地端详几眼，才是慢悠悠地道：“兵备道副使姜昕这个人如何？”

嘉靖突然问起这句话，用意很明显，他希望看看姜昕这个人是否有什么污点，以此来增强自己对徐谦的信心。

杨廷和毫不犹豫地道：“姜昕乃是正德四年的进士，先是在户部观政，此后外放高安知县，任内政绩卓著，都察院巡按多有称赞，此后调任鸿胪寺主簿，在任期间，吏部屡屡功考为优异，陛下登基之后，曾褒奖了一批官员，其中这姜昕榜上就有名，此后外放天津，忝为兵备道副使，任内亦是官声颇佳，并无劣迹。”

杨廷和的一番话让嘉靖的心沉了下去，这个姜昕简直就是大明朝的五好官员，是官员的典范人物了，要说他虚报，显然也不可能。

嘉靖尚在犹豫，只得将目光落在王鳌的身上，希望王鳌出面说话。

王鳌这一次却也是脸色铁青，道：“陛下，此事极为恶劣，屠戮百姓，奸淫掳掠，这是旷古未有之事，事到如今，杨学士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臣附议。”

王鳌的话里没有丝毫的犹豫，虽然他和徐谦之间确实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可是这样的丑闻已经不是他能捂得住的了，想必过了一个时辰，满朝文武都会知晓此事，谁为徐谦说一句话，这就等于是自绝于天下。

嘉靖皱眉，只得道：“那么委派谁为钦差最是合适？”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都察院……”

“不可……”杨廷和说到一半，便被王鳌断然打断，王鳌虽然没有在方才的事上据理力争，可是杨廷和提到了都察院，他立即打断道：“于情于理也不该委派都察院官员，兵备道副使本就兼着十三道按察的官衔，说穿了，姜昕本来就是挂职在都察院名下，是都察院的官员，既然如此，那么就不该让他的同僚来查办，这是为了避嫌。”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王鳌没有说，前些日子徐谦把都察院的人得罪得狠了，至少王鳌知道这都察院里至少超过八成的言官对徐谦是恨之入骨的，让一个这样的人去天津，这不是摆明着去找碴的？

杨廷和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力争，道：“那么依王公以为，该派谁去？”

王鳌道：“此人必定要与双方全无干系，肯秉公而断，又要略懂刑名，依我看，不妨委派大理寺丞徐阶去吧，此人精明能干，老夫倒是觉得此子大有可为。”

听到徐阶二字，嘉靖似乎想起什么，道：“上年的时候，徐爱卿不是还在翰林院任编修吗？什么时候去了大理寺？”

徐阶是探花出身，所以理所当然授予了编修一职，在翰林院里似乎过的还算不错，按理他还可以继续在翰林院混下去，谁晓得却突然升任了大理寺丞，要知道这大理寺丞只是正六品，虽然从编修到大理寺丞算是一次升官，不过未必是什么好事，谁不想年轻的时候多做几年清流官呢？

杨廷和对徐阶也有印象，道：“据说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今年年中的时候，自己要求外任，当时老夫还觉得奇怪，故而召问他，他只是回答，说是愿磨砺心性。”

嘉靖颌首点头，他隐隐觉得，徐阶请求调任意图并不只是口里说的这样简单，这个年轻人莫非有什么图谋？

只是现在王鳌推荐了徐阶，嘉靖一时又没有更好的人选，倒也心里认可，便向杨廷和道：“杨先生以为如何？”

杨廷和倒是犯难了，徐阶这个人给他的印象是个愣头青，一个愣头青少年进了翰林，一直没有给人拜过山头，没拜山头就意味着没有靠山，既不是他杨廷和的人，也不是王鳌的人，这个人倒是合适。可问题在于，王鳌推荐徐阶到底是什么用意？莫非在背地里，徐阶和王鳌有什么渊源？

他一时拿捏不定主意，只好沉吟道：“就怕他年少，不堪重任。”

这意思就是不同意了。

不过王鳌自然不遂他的心愿，却是笑道：“正是年少才能做到不偏不倚，若是瓜葛太深，就难免受人影响，再者说，老夫觉得此子颇为公正，心思细腻，让他查清事实，想来问题不大。”

嘉靖趁机道：“朕对他也有几分印象，此人确实内敛，处事谨慎，趁着这个事正好可以考校他。既然如此，事情就这么定了，来，拟旨意：朕闻天津之事，惊怒非常，国朝百五十年矣，未闻此等骇人之事，若果有武官放纵部众不法，定要予以重惩，以谋反论处，诛灭三族，若有同党为其张目，亦以党羽罪同，昭告天下，咸使闻之，以安人心，以儆效尤。”

嘉靖口里拟定的只是草旨，杨廷和和王鳌记住了嘉靖的话，待会回去要到内阁起草出一份圣旨来，再交回宫中让宫中审核盖印，如此才能诏告天下，嘉靖又道：“朕敕大理寺丞徐阶为钦差，立赴天津卫，彻查此事，事关重大，望其慎之、慎之！”

话说到这份上，杨廷和也就不再坚持了，事实上，他在前头的事上已经得到了胜利，这世上绝没有什么好处都占尽的道理，得了好处，同时也必须要让出一些利来，因此在嘉靖拍板之后，他捋着颌下美须，便不再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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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万众瞩目

圣旨赶在消息传开之前出来，确实避免了许多麻烦，朝野上下倒还算平静，并不见慷慨激昂的声讨，显然所有人都在等待事情的结果。

而钦差也已成行，京师里头虽是有谣言流出，不过因为没有人在背后鼓噪，反而显得出奇的宁静。

事情这东西最怕的就是炒，只要背后有大人物在背后授意，无数跳梁小丑便忍不住要站到前台，不闹翻天都显得自己本事不够一样。

天津也是如此，整个天津维持着一种极为诡异的平静，各个衙门之间突然变得谨慎起来，大家各行其是，也极少有人相互串门，几个旋窝中的人物没有出面，依旧在蛰伏等待最佳时期，至于那些小鱼小虾在事情还未明朗之前，自然没有胆子跳出来吆喝。

兵备道副使姜昕一如既往的每日当值，当然，已经有一批差役去了塘沽，事先调查了不少证据，同时与京师之间的书信也在频繁往来。

姜昕的座师乃是工部的一位侍郎，算起来也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在地方上，侍郎已算是通天的人物了，工部那边传来了许多京师来的信息，情况都如姜昕所预料的那样在预料中发展。

朝廷果然加以重视，并且立即做出了反应派遣了钦差，只是这个徐阶是什么人，却让姜昕有点摸不清，其实何止是他，朝中许多人也不曾关注徐阶这个人，因为他是新晋的翰林，偏偏又不如徐谦这种状元郎那般耀眼，平时刻意低调，似乎早被人遗忘。

而现在这个人突然受到了重用，代天子来这天津处置这样的大案，倒是让人对他的立场保持着几分狐疑的态度。

唯一让姜昕得到安慰的是，内阁首辅杨廷和的态度似乎保持着严厉追责的态度，他当然知道杨廷和和徐谦之间的瓜葛，而身为内阁首辅，杨廷和未必会认为一个这样的案子能整垮徐谦，不过他无所谓，若真是整垮了，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解决掉一个政敌，可就算是徐谦平安无事，他显然也没有丝毫的损失，所谓驱虎吞狼，只需要表个态度，告诉大家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纵是徐谦，一旦证据坐实，那也肯定要追究，这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事就看他姜昕，看那个谁也摸不准的徐阶。

从京师往返天津的快马络绎不绝，既有姜昕的快报，自然也少不了许多直接送去徐谦这侍读行辕的，翰林院里，兄长桂湘和师兄谢正已经递了消息来，让徐谦切记小心，锦衣卫里头，自有父亲徐昌和陆家几个相好的人送来了消息，便是在宫里，黄锦也事先派了急报来，目的无非只有一个，让徐谦做好准备。

至于徐阶的许多信息也通过诸多关系摆到了徐谦的案台，譬如家里有几口人，什么时候死了爹，有几个儿女，是否好色，又是否贪婪，在翰林院时提到过哪些主张等等。

这些消息实在有点八卦，锦衣卫某种意义来说就是狗仔队的一种，只不过这些狗仔队打探你的消息为的不是报纸销量，也不是为了娱乐大众，而是磨着刀，随时等着时机恰当的时候把你宰了。

唯一让徐谦感兴趣的就是，这个徐阶竟然和心学有关系，乃是江右学派的插班生。

“有点意思了。”其实若是徐谦熟知历史，早该知道此事，只是就算他知道历史，毕竟不可能去关注徐阶这个角色。现在得到这个消息，反倒让徐谦觉得这个徐阶很不简单，或者说他日后的发迹未必就是偶然。

只是徐谦却顾不得这个，事情毕竟严重，塘沽那边死了这么多人，还烧了这么多屋子，无论是时间还是苦主的描述都和邓健吻合。

这意味着什么？

邓健被人栽赃，已是气得老脸通红，不断解释道：“徐兄弟，你是知道我的，我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吗？”

徐谦咳嗽几声，显得很是尴尬，道：“于情来说，你我是兄弟，我自然不相信你是见利忘义之人，可是于理来说，你还……真就是这么样的人，你可莫要忘了，当年我们认识的时候，你是如何敲诈我的。”

邓健老脸一红，吱吱呜呜地道：“这……这是过去的事，往事如烟嘛，现在的邓某人已经和从前全然不一样了。”

徐谦追问：“怎么不一样？”

邓健怒道：“邓某人虽然爱财，也不是没有抢掠过别人，可是我好歹在海外已有两年光景，真要抢掠，只烧这点破屋子？你休要再拿我还认作是从前没有见识的邓健，现在的邓某人会看得上这点东西？我在倭国的时候……”说到这里，邓健自觉失言，立即噤声，笑呵呵地道：“罢了，不说这个，你若是不信，我只好向天立誓，若是纵容部众劫掠，便天打五雷轰。”

徐谦叹口气，道：“那么我只好相信你了。”

邓健感动地道：“这是自然，我们是兄弟，你不相信我相信谁？”

徐谦摇头，道：“我是不得不信你，现在把你保出来，为了救你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我现在和你撇清关系，别人会放过我吗？没法子，只好和你绑在一根绳上了。”

邓健无语，只得悻悻然地道：“只是现在该怎么办？”

徐谦眯起眼：“假如这个事不是你所为，那么你说又是谁做的？是谁能调这么多人手，又是谁在事后能安排这些人藏匿起来？”

邓健沉默了一下，道：“天津卫有这本事的无非就是三个人，一个是锦衣卫百户，另一个是天津卫指挥，最后嘛，自然是那兵备道的副使了。”

徐谦颌首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八成就是这个姜昕，可问题在于，我们还是什么证据都没有，既然没有证据，根据种种的迹象，你若说不是你所为，怕也无人肯信；所以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你我二人和那姜昕，不是他死，就是你我俱亡，他不死，咱们就不安生。”

邓健眼眸掠过一丝杀机：“徐兄弟的意思是，今夜去宰了他？”

徐谦瞪了他一眼，道：“休要拿你那套海贼的套路搬到这大明来，这是天朝上国，是首善之地，是中途神州，杀人需要用刀吗？”

邓健不由咋舌。

徐谦叹了口气，看了邓健一眼，道：“只是但愿你当真没有做过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否则我可要被你害苦了。塘沽那边，我已命锦衣卫前去探查，且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那钦差估计也就这一两天就会到，若是他公允倒也罢了，如果是偏帮姜昕，只好一并将他们铲除了。”

对于这个徐阶，徐谦倒是没有什么害怕，毕竟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大人物见得太多，固然晓得徐阶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问题在于，现在的徐阶还嫩着呢，和历史上老奸巨猾整垮严嵩的徐阶差得太远，徐谦并不介意，一旦到了紧要关头，连这徐阶一起坑了。

“只是该如何铲除？”邓健依旧一头雾水。

徐谦微微一笑道：“现在还没有头绪，不过也不急，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才还自信满满，现在却说走一步看一步，邓健不由苦笑，看来徐兄弟也不是很靠谱。

……

塘沽。

这儿依山靠海，占尽地利之便，不过此时的大明朝实施海禁，并没有给这里带来富庶，由于长年累月河道的冲刷，将这里冲刷出了一道平原，于是许多无主之地自然也就出现，招徕来了诸多流民，官府为了便于管理，便在这里设立了水路巡检衙门，可就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如今却是鸡飞狗跳。

塘沽的外乡人多，可是近来有许多孔武有力身穿便装的人出现，似乎都在打探消息。

这事儿自然是和前不久发生的海贼侵袭事件有关，靠着海湾处是一处市集，平素颇为热闹，因为附近有一处渔村，所以许多渔夫都会将收成放在这里交易。

市集里充斥着腥臭，停靠在一边的马车稳稳的停在这里，有个便装汉子到了马车下头，压低声音道：“大人，打探清楚了，海贼袭击的是距离此地七里的一处村庄。”

车帘子打开，却是一身圆领员外衣，一副商贾打扮的徐阶，徐阶皱眉道：“七里之处？走，去那里看看。”

汉子苦笑道：“那儿甚是荒僻，又饱受袭击，如今只怕对外乡人……”

徐阶眯着眼，闪露出一丝疑色，继续问道：“海贼第一处袭击的是那里？接下来又去了哪里？”

汉子手指着远处的一处海湾：“此去十几里便是一处渔村，那是大沽的地界，海贼们在一个时辰后在那儿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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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代天论案

徐阶的脸上疑色更重，他命车夫道：“去第二处袭击的地方看看。”

风尘仆仆暗访下来，又询问了许多当事之人，一直忙到正午，徐阶适才打道回府，马车在几个护卫的拱卫下抵达天津卫边上的一处寺庙，在这儿，早有人候着了，徐阶在庙里换了官府，随即命人道：“立即入城，就说本官即刻入城，让兵备道副使、天津知府、巡海大使相关人等做好准备，事不宜迟，今日开审。还有天津卫所有官吏，尽皆要候命，随时听本官传唤。”

有人立即飞马进了天津卫，传檄钦差之命，徐阶的雷厉风行，倒是给了天津上下官吏们颇为深刻的印象，众人早就等候多时，就等今日，所以都没有含糊，兵备道衙门这边，相应的官员纷纷到齐。

徐谦是陪着邓健一道来的，二人有说有笑的到了，他是第一次和姜昕照面，姜昕正在迟疑要不要上前去寒暄一下，毕竟同是官场中人，不过见徐谦没有理睬自己，也只是冷笑一声，和知府坐到一边去了。

徐阶来的有些突兀，还未和天津卫里的人打交道，便立即开审，这给人的印象就是打算秉公处置，不得不说，这个家伙还算聪明，这么大的案子，无论审判的结果是否公正，但是绝不给人制造一个偏袒的印象才是正理。

徐谦愈发觉得徐阶这个人有点不太简单，这个人虽然年纪轻轻，可是并不轻浮，虽是初入官场，心机倒是不浅。

这次陪邓健来过审，徐谦自有自己的打算，既然天下人都晓得自己包庇了邓健，那么索性，就包庇给他们看看。

过不多时，外头有人传报，说是钦差到了，众人一齐起来前去迎接，却见徐阶正色进来，面无表情，对众人道：“身负皇命，不敢亲近，诸位恕罪。”

说罢，长驱直入，径自在大堂前稳稳坐下。

姜昕呵呵一笑，道：“久闻徐大人廉洁奉公，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徐谦在一旁道：“是啊，是啊，廉洁奉公，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姜大人谬赞了。”

姜昕瞪大眼睛，他所说的徐大人乃是徐阶，你来凑什么热闹？好好的一番吹捧，被徐谦破坏殆尽，就像一首好诗做到一半，被一个屁打断一样，高雅变成了低俗，小清新化成了抠鼻大汉。

徐阶看了徐谦一眼，道：“徐侍读近来可好？本官今日问案，还请徐侍读规避一二。”

这是送客的意思，倒是让姜昕颇觉意外，邓健显得有些不安，徐谦双眉一沉，只得站起，道：“既如此，本官告辞，还请钦差大人好生断案，要仔细了。”他倒也不担心，洒然而去，出了兵备道，外头几个锦衣校尉已经候着了，徐谦勾勾手，朝他们吩咐道：“仔细盯着……”

几个校尉连忙应了。

却说在兵备道里，徐阶脸色一冷，旋即道：“哪个是巡海大使邓健？”

邓健立即出现，道：“卑下就是邓健。”

徐阶白了他一眼，朝姜昕道：“此案兵备道可有案卷？”

姜昕早已准备好了，送上一份案卷，道：“大人请看。”

徐阶按着案卷念道：“巡海大使邓健于十一月初九强行带人登岸，也就在这一日，海贼洗掠了塘沽，杀人放火，邓健，兵备道会同知府衙门状告你贪婪财货，纵兵劫掠，你承认吗？”

邓健忙道：“不承认。”

姜昕眯着眼：“你不承认？可是兵备道这边，确实搜罗了许多证据，来，将大沽里长带上。”

这所谓的人证，都是兵备道这边安排好的，早就在衙里候命了，过不多时，便有里长进来，跪倒在地，道：“小人见过大人。”

徐阶面无表情：“你曾亲历海贼洗劫？”

里长道：“是。”

徐阶道：“那么，你就将当日之事重述一遍，不可胡编乱造，知道了吗？”

里长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老实人，乖乖道：“那一日先是听说一队人强行登岸，附近的渔村也看到了他们的船只，据说水路巡检避之不及，带兵跑了，于是小人们连忙紧闭了门户，一直过去一个多时辰，大家都说，这些人已经走了，去了天津卫……”

徐阶皱眉，问道：“这消息可确切？”

里长道：“确实有人看到他们扬长而去。”

姜昕在旁道：“这就是这群贼人的厉害之处，若是不扬长而去，乡人必有防备，所以故意先扬长而去，而后再带一队人马杀个回马枪，这些人必定是惯匪，本官听说，大使的船队在外头，也很不干净。”

徐阶听了点头，却不予置评，继续问里长：“那群贼人如何劫掠？”

里长道：“自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又冲进村中，但有值钱的财货，俱都搬了去，搬不动的，则直接烧毁。”

徐阶道：“他们劫了多少财货？”

里长道：“这个就不知了，实不相瞒，小人害怕的紧，躲在地窖里才得以幸免。”

姜昕趁机道：“大人，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若是匪徒不是邓健和其党羽，这天津地面，还有谁有这胆子，再者，他们先驱了水路巡检所部，再纵人劫掠，也是理所当然。这邓健不肯招供，理当用刑。”

邓健连忙道：“大人，卑下冤枉，卑下登岸之后，立即带人到了天津卫，又被天津卫以乱党的名义带兵拿了……”

姜昕冷笑：“带兵拿了是没错，可是谁晓得回去劫掠的是你另一部分党羽，听闻你们被拿了，所以立即潜逃？”

邓健一时语塞，若是有徐谦在，自然轮不到姜昕胡搅蛮缠，他只得道：“大人，卑下冤枉。”

徐阶不露声色的听着二人斗嘴，却是无动于衷，并不阻止。

姜昕见火候差不多了：“钦差大人，事到如今，事实已经清楚，邓健既然不肯招认，还请大人立即动刑，重刑之下，由不得他不招。”

徐阶看了姜昕一眼，却是摇头，道：“虽然事实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本官却还不明白。”

“哦？”姜昕显得怫然不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大人还发现了什么疑点？”

徐阶慢悠悠的道：“本官曾亲自去了塘沽一趟，既然邓健这些人是为了劫掠，可是据本官所知，劫掠的两处地点都是偏僻村落，而在附近，就有一处市集，偏偏他们不劫市集，反而只向偏僻村落动手，实在让人费解。本官曾去其中的一个渔村走访，发现那儿的百姓并无富余，多是走投无路的贫户，这案卷中口口声声说他们贪婪，可若真的贪婪，为何不去市集，反而反其道而行，劫掠的这两处地方，怕是总共，也不会超过百两的价值，百两固然不菲，可是又有人称，劫掠的海贼有一两百人，这一两百人去劫掠百两的财货，却还要担着如此大的风险，这……怎么说？”

姜昕愕然，他想不到徐阶居然去了塘沽暗访，暗访倒也罢了，竟还发现了这个错漏之处，从动机上来说，若真是一伙海贼劫掠地方，肯定是往人口密集且富裕的地方去，这就是为什么只有蒙古人入关劫掠汉人，却没有汉人劫掠蒙古人的道理，说穿了，这是因为蒙古人穷，寻常人家连个铁锅都没有，只要能入关一趟，便能立即改善生活。而汉人出关去抢劫，耽误了时间，耽误了生产不说，最后可能连根毛都抢不来，成本太高而收益却是太小，这是亏本的买卖，于是自然就没有人去做了。

徐阶提出的这个动机，也是这个道理，他们既是海贼，动机肯定是要钱，谁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大开杀戒，除非他带有别的目的，至少邓健这些人的目的，除了贪婪之外，似乎再难寻到其他借口，既然是贪婪，他们在位于市集七八里外的偏僻渔村劫掠，也不肯去市集，那么这个动机又是什么呢？莫非你说人家是傻子，就是喜欢大自然，放着市集不去，偏偏要去渔村？

这便是百密一疏，姜昕也不禁皱眉了，他安排人去只是栽赃，抢劫不是目的，自然是找好抢的目标，偏僻的渔村损失最小，当然瞄准的就是那种地方，至于市集人口密集，又盘踞了不少商贾，商贾往往会聘任护卫，反而容易出现伤亡，所以对他们来说，是不值当的。

他不由道：“市集有所戒备，怕是海贼们生出了忌惮之心，所以……”

对于他的解释，徐阶微微一笑：“若真是海贼，目的便是抢掠，抢掠的多少对他们来说最是紧要，身家性命，反而是其次的了。大人莫非连这个都不知？”

徐阶道出来的却是正理，这种亡命之徒横下心去抢劫，本来就是做铤而走险的勾当，莫非就因为市集会有阻力，就去抢穷乡僻岭的地方？这于理也不通。假如海贼真有这个觉悟，那么本身来说，邓健这些人本就是官兵，既是官兵，为了百两银子却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抢劫，这不是白痴吗？他们若是真有这样的觉悟，还抢个毛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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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吃了东家吃西家

姜昕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

他在天津卫时也接待过几个钦差，却没有这么难缠，徐阶这个家伙不但暗访，而且很不好忽悠，这个案子首先在动机上，就显得扑簌迷离，若是继续查下去，非要出问题不可。

好在姜昕倒也不慌，虽然提出了疑点，姜昕却道：“钦差大人，有些事是说不清的，老夫听说，这伙人在番外的时候，就曾违法乱纪，无人能制，现在虽然回来，可是凶性不改，或许是这个缘故，这才大开杀戒却也未必。”

这个理由，总还算解释的通，既然动机不是谋财，那么说他们只是发泄，是恶习难改，总还说得过去。

当然，理由有些苍白，至少还是把话儿圆了过去。

徐阶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道：“他们在海外有哪些恶习，姜大人又是从哪里得知？”

姜昕道：“据说这邓健在倭国纵兵劫掠，肆虐成灾，倭人对他又惧有怕，称他们为明寇，这些都是被捕的一些水员向人吹嘘的话，事实如何，却也不甚清楚，不过老夫看他们凶残，想来也差不离了。”

徐阶皱眉，怒喝道：“邓健，你有什么解释？”

邓健倒是定下了神，他最怕的是钦差和姜昕穿同一条裤子，假若人家只是秉公处置，他反倒不怕，连忙答道：“这话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是哪个造谣，下官奉旨出海，交好各邦都来不及，至于说纵兵劫掠，那是万万没有的事，还请大人明断。”

姜昕冷笑，道：“你休要胡言，本官这里可有你的部署签字画押的供状，说你亲自带人在倭国烧杀，邓健，你想看看吗？”

邓健反而笑了：“大人所说的所谓烧杀劫掠，实在是误会，而是下官率船抵达倭国，倭国内部却是发生内乱，有叛贼斯波氏反对倭王，试图作乱。其国国相细川氏见贼势甚大，又见邓某为天朝使得，船坚炮利，便委托邓某带兵助其平叛，下官思虑再三，为交好倭国，遂带船队袭扰斯波氏领地，杀人是有的，缴获贼赃也是有的，可是烧杀劫掠……这就不好听了，莫非大明出现叛乱，官军杀贼便叫烧杀？官军截获粮草便是劫掠？”

姜昕冷笑：“恐怕还不止吧，你说细川氏命你平叛，可是为何最后你又掉头劫掠细川氏的领地？”

邓健满是冤枉的道：“大人明鉴，此事下官本要向朝廷禀告的，既然大人问起，那么下官非要解释一番才好。本来我大明船队助其剿贼，可是剿到一半，斯波氏以及几个诸侯却纷纷派出密使前来寻下官，说是细川氏劫持倭王，号令诸侯，欲有篡位之嫌，其代其国王、将军发号施令，人面兽心，他们又拿出倭国国王密诏，对下官言：吾王秘使我等入京都勤王，这是清君侧也。下官这才幡然悔悟，想不到原来斯波氏之流乃是倭国忠臣，下官几乎害了好人了，我大明既敕倭王为王，授以金印，现在倭王受奸贼挟持，下官身为大使，岂可坐视不理，于是立即会同斯波氏、昌山氏、大内氏等勤王军马，扬帆海上，偷袭细川氏的港口，足足打了三仗，夺取细川氏城池七座，声势大振，得到了倭国国内忠臣义士的交口称赞，纷纷曰下官为王师虎贲，又笑纳金银珠玉若干，聊表谢意……”

徐阶和姜昕听的目瞪口呆，这分明是吃了东家吃西家，怎么听起来，还成了正义之师，只是倭国的情况，他们也知之不详，就算是想反驳，那也没处反驳，最后还不是任由邓健胡扯。

再者说，倭国那边，也没有人来告状，既然无人来状告，民不举官不究，这外番也是如此，人家不来状告，自然也懒得理会，再者说了，倭国自宁波之乱之后，已和大明的关系到了十分紧张的地步，那就更不可能理会了。

倒是姜昕却是听出了点漏洞，冷笑道：“你船不过三十，水手、护卫人员不满一千五百人，也敢谎称破城七座，可见你这人向来是满口胡言，断不可信。”

邓健理直气壮的道：“大人有所不知，倭国城池方圆不过千丈，城中武士不过百人，卑下率船突然而至，如神兵天降，又有火器，这种城池，不用一个时辰便可攻克，破城七座，并非虚言。”

姜昕语塞了，他感觉自己越是深问，也是显摆自己的无知，他的印象里，所谓的城池至少也该是县城规模，里头好歹也得有几千个人生活，再有守备官兵两三百余，有差役、马步弓手百余才是，岂不知这倭国的城池实在寒碜，除了有数的几个大城，大多数所谓的城不过是地主的庄园而已。

徐阶莞尔一笑，对姜昕道：“姜大人，你怎么看？”

姜昕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这狗屁钦差纠结于动机，迟迟不肯论断，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是不利这个案子今日一定要了结才好，他对徐阶道：“钦差大人，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至于邓健的部众为何袭击的是穷乡僻岭，或许是因为他们不熟路径的缘故，况且……现在境内闹出这么大的事，天津上下已是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出乱子，不妨如此吧，现在虽然还未定罪，可是将这些人留在外头，毕竟让人不安，老夫主掌天津卫，自然也不能罔顾，应当立即将邓健人等先行拿下看管，这案子，倒是可以慢慢的查。”

徐阶觉得有理，颌首点头，道：“现在疑点丛丛，一时半会怕也不能彻查清楚，先行拘押安抚人心也是个办法。”

徐阶已是乏了，既然暂时没有新的证据出现，问了也是白问，于是道：“来，先将邓健人等押下吧。”

几个差役立即进来，拿了邓健，姜昕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邓健是拿起来了，可是关押在哪里呢？无非就是知府衙门的大狱而已，说透了，只要人拿下，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人落在他的手里，到了必要的时候，只好毁尸灭迹了，就算将来朝廷追问，也可以把这屎盆子扣到知府头上。

他心里有了主意，反倒开心起来，对徐阶道：“钦差大人初到贵地，很是辛苦，老夫在衙里设下洗尘酒宴，不妨钦差大人与老夫小酌几杯如何？”

徐阶摇头，道：“这却不必，今日确实困顿，怕是没有这个精神。”

姜昕却是强烈挽留，道：“大人的行辕怕还要命人收拾，与其在这干等，不如去接风洗尘。”

徐阶思量再三，觉得拗不过，只得点头：“有劳。”

却说一炷香功夫不到，听到了消息的徐谦已带着一队锦衣卫到了兵备道，先是递上名刺，正在酒桌上的徐阶见是徐谦来见，眉头微皱，正在犹豫。

姜昕却是看出了点端倪，笑吟吟的道：“大人，莫非是有人求见？是了，徐侍读和大人曾是同僚，想来是想拉些关系的吧？”

他刻意把徐谦和徐阶曾经是同僚的事说的很重，说实在的，二人确实是在翰林院当值，不过一个是在内阁待诏，一个却是待诏侍讲，平时连个照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这关系二字实在无从谈起。

只是姜昕咬死了他们之间有关系，倒是让徐阶不得不避嫌了，毕竟他这钦差审的是徐谦的兄弟邓健，若是这个时候去见徐谦，到时候一旦邓健无罪，就怕有人嚼舌根，说二人是官官相卫，徐阶微微一笑，将名刺收了，对来人道：“你回去告诉徐侍读，就说今日身体疲倦，来日定会亲自拜访，还望徐侍读切莫介意。”

他话音刚落，外头有人冷冷道：“钦差大人身体疲倦，却还有雅兴吃酒吗？”

姜昕和徐阶都是大吃一惊，看向门前，却发现徐谦竟是来了。

要知道这可是兵备道衙门的后厅，姓徐的递了名刺而后穿堂过室是一种很无理的举动，至于兵备道的那些门子、差役，怕是都给徐谦的随员控制住了。

徐阶抬眸看了徐谦一眼，默不作声，却是平淡笑道：“徐侍读不是也很有雅兴？”

姜昕脸色骤变，这还了得，这厮说来就来，将自己的衙门当作旅馆了，哪一日这家伙发疯，岂不是想来结果了他就结果了他？

姜昕怒气冲冲，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脸面这东西是别人给的，你既然不给，那么他也绝不会给徐谦，他冷冷道：“徐侍读，你未免也太大胆了吧，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翰林院，也不是你的皇家学堂，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徐谦信步进来，不置可否道：“二位大人吃酒，为何不叫上我？哎，钦差大人，你我都姓徐，也算是本家了，又是同乡，同是京师里来这天津公干，这样的交情，吃酒却是忘了我，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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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你死定了

徐阶不禁苦笑，面对这个不速之客，只好挪了挪位置，道：“徐侍读请坐。”

徐谦自然不客气，道：“来，上酒盏碗筷来。”

在旁伺候的差役小心翼翼的看向姜昕，姜昕脸色阴沉的可怕，却还是点点头，不忘恨恨的瞪徐谦一眼。

碗筷上来，徐谦夹了一个鱼片放入嘴里，随即摇头感叹：“天津虽也是靠海，可是这水产，似乎不如江浙，钦差以为如何呢，据说松江府的水产最是丰富，想来钦差许久没有回乡，心里也感触良多吧。”

徐阶微微一笑：“鱼肉只是用来果腹，同是鲜美，何必要分成个三六九等来？只要主人家费了心思，放才甘甜入味。”

徐谦怫然叹道：“这却未必，主人家费了心思款待的是你，却未必是我，你能感受到主人家的殷殷款待，我却感受不到。”

徐阶笑了：“若是访友，主人家自然殷情，可要是寻事，也难怪别人冷眼相看了。”

徐谦一笑置之，喝了一口酒：“这酒倒不错。”

徐阶道：“此乃桑落酒，所谓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此诗虽有夸大，却也算得上佳酿。”

他二人一说一和，反倒把姜昕冷落在一边，姜昕冷眼看着徐谦，并不做声，心里在揣测着徐谦的来意，事实上他也没有心思去寒暄。

徐谦此时抚掌笑道：“佳酿是佳酿，可惜没有人唱曲，清歌弦古曲，美酒伴佳人。现在有酒却无佳人，这喝酒的兴致就差了一些。”

徐阶慢悠悠的道：“这却未必，佳人虽好，只是眼下却不合时宜，你我皆有王命在身，喝酒可以解乏，要了美人来，反而有玩乐之嫌。”他将一杯桑落酒一饮而尽，咂咂嘴，道：“我看这样就很好，你我同乡在异地相见，又有姜大人作陪，说一些经义文章，谈一谈朝野时弊，却不是好？”

姜昕干笑道：“我看徐侍读是来说情的。”

徐阶故作惊疑道：“说情，却不知说的什么情，姜大人莫要危言耸听，徐侍读乃是陛下肱骨之臣，守正奉公，一片公心向着朝廷，岂会有私情？既然没有私情，就谈不上说情二字了。”

姜昕目光一亮，道：“这却未必，不信你自问徐侍读。”

姜昕倒是老辣，这叫敞开天窗说亮话，先挖好一个坑，专等他来跳，他若说不是来说情，那么正中姜昕下怀，若说是来说情，方才那一句没有私情何来说情，岂不是正打徐谦的脸吗？

他似笑非笑的对着徐谦，目光幽幽，带着几分戏谑。

徐谦叹口气，道：“既然你们非要问，那么不妨本官来说了，本来前来，并非是说情，自然也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一件公务。”

姜昕喝道：“什么公务，分明是假公济私。”

徐谦不为所动，慢悠悠的道：“听说兵备道收押了巡海大使邓健？不知用的是什么罪名？”

姜昕道：“待罪之人，暂行收押而已。”

徐谦眉头一挑：“待罪就要收押？”

姜昕冷笑：“这是自然，到时钦差大人自有公论，若是邓健有罪，到时自会请朝廷处分，若是无罪，当然也要赔礼致歉，恭送出来。”

徐谦道：“不知待的是什么罪？”

姜昕道：“纵容部属，行凶枉法，此大逆之罪。”

徐谦看向徐阶道：“大人也是这样认为吗？”

徐阶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只是木然道：“不错，待罪之人，暂行收押，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还望徐侍读莫要见怪。”

徐谦并不怪责，点点头，道：“原来是如此，那么还有一个疑问，既然是待罪收押，敢问谁可收押朝廷命官？”

这一下子，姜昕有点感觉不对了，这姓徐的还真是难缠，不过这家伙似乎又抓住了一个漏洞，问题就在于，一般的犯官，寻常衙门是无权收押的，徐谦不去追究收押的问题，多半是想追究收押在哪里的问题。

姜昕立即道：“邓健乃是武官，兵备道节制武官，暂时收押，也没什么不妥。”

徐阶也看出来了，徐谦想将邓健收押到锦衣卫去，这天津锦衣卫现在对徐谦马首是瞻，收押去了锦衣卫，和没收押怕是一点区别都没有。他此次来，就是要摆出一副公允的态度，按部就班的把这事解决，无论最后的结论是什么，他都不想徇私，徐阶沉吟道：“姜大人说的对，若有犯事武官，兵备道和巡抚衙门一样，都有暂时收押之权，若是文官犯法，倒是可以送到锦衣卫收押，而邓健乃是武官，于情于理，暂时让他收押在这里也没有什么错，徐大人，我比你年长一些，说些倚老卖老的话，邓健的事你休要再管了，我自然晓得你和邓健情深意重，只是人世间的事，私情固然不可废，可是公心却也不能没有，我的话或许说重了一些，这个案子，徐侍读若是肯及早脱身，其实徐侍读自保绰绰有余，何必要胡搅蛮缠？你我若不是同乡，我也不会对你说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言尽于此，你自己思量吧。”

徐阶表现出来的确实是善意，他是没法子，徐谦这家伙太闹心，不跟他讲明白，多半待会他又要想出什么东西来烦人，左右给他透个底，让他死了这个心才好。

姜昕听罢，顿时大喜，此时钦差站在他这一边，他底气也足了许多，冷笑道：“徐侍读，钦差大人的话发人深省啊，我若是你，早该上书认罪，从此和这邓健撇清楚干系才是。”

徐谦脸色平静，淡淡道：“本来以为想来劝姜大人，不成想竟被姜大人劝了一顿。”

姜昕不由道：“你劝我做什么？”

徐谦淡淡道：“自然是劝姜大人及早认罪，不要栽赃于人，省的到头来东窗事发，人头落地。”

姜昕气的发抖，他早看这姓徐的不顺眼了，看在他是侍读的份上，虽然态度不好，却不敢口出恶语，现在徐谦当着钦差的面把这种话说出来，也只能休怪他出口伤人，他嘿嘿冷笑：“是吗？徐侍读说本官栽赃，不知栽的哪门子赃？”

徐谦心平气和：“姜大人想来自己清楚，这天津卫里能暗中指使人扮作海贼杀人掳掠的，除了姜大人，怕也没有几个人了。”

姜昕拍案而起，将一桌酒菜震得哐啷作响，他怒气冲冲的道：“姓徐的，你休要胡说。”

徐谦眯起眼：“怎么，姜大人是恼羞成怒还是做贼心虚？”

姜昕龇牙咧嘴：“你拿出证据来。”

徐谦摇头：“证据我却是没有。”

姜昕气的大笑：“哈哈……你既无证据，又如何平白污蔑本官，倒是那邓健纵人逞暴，已是证据确凿。徐谦，你包庇反贼，本官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自己送上了门来。”

徐谦叹口气：“这世上的事未必什么都看清，正如人一样，心思隔着肚皮，是非忠奸怕也难辨真伪。可是徐某人信得过邓健，却信不过你，男儿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姜大人扪心自问，这不可为之事，大人做了多少？公道，毕竟是在人心，你可以自以为高明，可是夜路走多了，终有湿鞋的一天，姜大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不认罪吗？”

徐谦的眼眸，竟变得可怕起来，那咄咄逼人的锐利锋芒扫在姜昕身上，宛如一把尖刀，锋芒毕露。

姜昕冷笑：“徐侍读以为这里是京师，是皇家学堂，是徐侍读想怎样就怎样的地方，这里可是天津卫，本官忝为兵备道副使，你说了这么多，处处针对本官，本官平时倒也不和你计较，可是你现在再三羞辱老夫，老夫……”

“你想如何？”徐谦同样报之以冷笑，只是他的冷笑中，还带着几分杀机，他从牙缝中一字一句的蹦出一串话来：“害国蠢虫，也敢以朝廷命官自居，我方才已经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原本以为你能幡然悔悟，可是现在看来，却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你难道就没有想过，那一百多个冤魂，就没有想过，那塘沽丧父、丧妻、丧子、丧母、丧父的哀嚎？你难道就没有想过，那些胆战心惊的百姓，那些犹然不安的子民？好一个兵备道副使，端的好大的官威，可是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孽障，而今日，便是叫你这孽障显出原形，让天下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姜昕忍不住后退一小步，似乎感受到了徐谦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徐谦朝他微微狞笑，随即抓起了桌上的杯子，而后狠狠的摔在地上。

伴着一声清响，瓷杯碎裂，而这个声音，却如丧魂之钟，如晴天霹雳，骇的姜昕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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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兵变

“徐谦，你想做什么？”

厅里的烛火幽幽，烛光跳跃，姜昕的脸色很难看，他意识到了什么，可是他的理智却告诉他，身为兵备道副使，这徐谦能奈何他？

徐谦长身而起，道：“姜大人，保重了。”

话音刚落，外头顿时传出如雷的喧哗声，这声音听不真切，只听到黑夜中无数的大吼，听到凌乱的脚步，听到没有底气的大喝。

突如其来的变化，岂止是姜昕，便是徐阶也坐不住了。

徐阶皱眉道：“徐侍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谦挑眉，淡漠的道：“钦差问我，我又问的谁来？”

过不多时，有个差役连滚带爬的进来，道：“大人……大人……不好了，哗……哗变了……天津卫六个千户所，全数哗变，指挥大人会同各千户官弹压不住，官兵已经聚集，向兵备道来了……”

姜昕呆住了，他惊魂不定起来，哗变……天津卫怎么会哗变，没有人鼓噪和指使，又怎么会有哗变？这哗变从哪里来的？他看向徐谦，目光中要放出火来，大喝道：“徐谦，你好大的胆子……你……你……”

徐谦漫不经心的道：“这是什么话，天津卫哗变，理当是兵备道办事不利，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姜大人这欲加之罪，还真是厉害，先前冤枉邓健，现如今又来冤枉我，大人莫不是以为邓健好欺负，我也好欺负了？”

徐阶顿感问题严重，哗变可是大事，一个不好，天津卫可是要一锅端，他身为钦差，不得不站出来，整了整衣冠，道：“当务之急，是立即请指挥、千户等官员来会商，来人，速去寻天津卫指挥。”

其实这个时候，天津卫指挥洪宽已带着诸多千户马不停蹄的到了，他们脸色阴沉，一身戎甲，带刀进来，纳头便拜，道：“诸位大人受惊，眼下城中已经不安全，还请诸位大人立即出城，回京告急，卑下人等留在天津卫，尽力弹压，若是弹压的住自然是好，弹压不住……”

徐阶和姜昕俱都变色。

徐阶忙问：“为何营中哗变，官兵们到底有什么要求，是不是有人在后挑唆滋事。”

这个时候虽然劝他们离开天津卫，可是谁都知道，徐阶是钦差，钦差是万万跑不了的，一跑肯定要受御使弹劾，到时候就算是能保住乌纱，探花的前途只怕也没了。至于姜昕，那更是不能跑，他是主掌军事的官员，现在出了哗变，他难辞其咎，一旦跑了，朝廷第一个就是拿他治罪。

外头的呼喊声已是越来越大，似乎有一队哗变官军已经越来越近，姜昕和徐阶的脸色很难看，都不由看向徐谦，徐谦脸色虽是平静，却压根不去理会他们。

此时洪宽却是回答：“卑下不敢说。”

徐阶气的跺脚：“事情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不好说，快说，官兵们为何要哗变。”

洪宽无奈的磕了个头，正色道：“大人，官兵们哗变，是不愿再受苦役……”

“苦役……什么苦役？”徐阶目瞪口呆，当兵的，操练也算苦役吗？若是因为这个哗变，他洪宽怕是也该杀头了。

姜昕的脸色却是顿时难看起来，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深深的看了徐谦一眼，脸色霎时苍白。

洪宽道：“是兵备道命卫中官兵替漕船卸货，充作脚夫，官兵们平时忍气吞声，倒也罢了，今日却不知为何，竟是大起了胆子，闹出哗变，说是要讨个公道，还说官兵们甘为兵备道驱使，为奴为婢，可是兵备道一个铜子儿也没发放……”

徐阶随即看了姜昕一眼，淡淡道：“姜大人，这搬运漕粮，不是由官府征募民夫进行吗？户部每年调拨这么多损耗、脚力的费用，为何不去雇佣脚夫？”

姜昕垂头，这种事本来是无凭无据，就算是想告，上头怕也不会处置，这是潜规则，天津这么干，通州也是这么干，上头的人也晓得，毕竟每年的冰敬炭敬谁家都没有少，所以大家都当作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因为这个事闹出了哗变，事情的严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在你能把烂摊子收拾好的情况下，现在官兵因为这个理由闹起来，搞得天下人都知道，这就不太好说话了。

洪宽又道：“除此之外，兵备道每年拨发的粮饷，都是会抽掉一些，官兵们吃不饱，力不足，又要沦为苦役，自然不服。”

徐阶脸色冷峻，又问姜昕：“姜大人，这件事可是有的吗？”

姜昕不发一言，眼睛闭上。

洪宽道：“将士们苦兵备道久矣，只是卑下想不到，今日却是突然发难，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钦差立即回避，卑下无论如何也要弹压住哗变，若是以身许国，还请大人……”

徐谦拍案而起，冷冷笑道：“要平息兵变，唯一的法子就是彻查此事，还他们一个公道，钦差大人，你怎么说？”

徐阶乃是钦差，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却也深知问题严重，不管兵变是谁鼓噪起来的，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即把事态控制住，至于以后怎么处置，那又是另一回事，他连忙对洪宽道：“你立即去告诉各营，这件事本钦差定要彻查到底，请他们相信朝廷，朝廷必定给他们一个公道。”

洪宽看了姜昕一眼，露出几分决然之色，他既然站在了姜昕的对立面，那么这一次若是不能整死姜昕，那么接下来完蛋的就是他了。他什么都没有说，旋身便走，毫不犹豫冲入夜幕之中。

花厅里头死一般的寂静，姜昕大气都不敢出，他原本以为自己做事天衣无缝，以为别人这样，他也可以如此，天下的官有哪个不贪的，别人能贪，他为何不能？可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问题很严重了，至少别人没有贪赃枉法到兵变的地步，按照朝廷那种民不举官不究的风格，就算晓得你不是好东西也不会理会，可是一旦天下人都晓得你是坏东西，还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这黑锅，少不得要请他来背了。

徐阶看向姜昕：“姜大人如何解释？”

姜昕苦笑：“下官无话可说。”

徐谦在旁道：“姜大人无话可说，可是本官却有话要说。钦差大人，方才姜大人说‘待罪之人，暂行收押’，因此邓健有放纵兵丁残害百姓的嫌疑，理当收押起来，而姜大人现在涉嫌贪赃枉法，甚至到了激起兵变的地步，敢问钦差能否做到一视同仁，这人……是收押还是不收押？”

徐阶哭笑不得，他今日才知道徐谦的厉害，这个家伙，还真是什么事都敢说，兵变都被他弄了出来，整人的花样还真是推陈出新，不过虽然徐阶再如何怀疑徐谦暗中指使了这场兵变，也没有任何把柄，恰恰相反，徐谦乃是侍读，也是刚刚从京师过来，而天津卫的官兵却一直是受兵备道辖制，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官，你要说能控制天津卫的兵马，反而是兵备道控制不住，这种话说出去，怕也是没有人信，既然无人信，自然也无话可说，人家能做到天衣无缝，你能奈何？

徐谦见徐阶不答，脸上满是杀气的继续追问：“钦差大人为何不说话？本官在问，是否可以一视同仁。”

徐阶只得道：“眼下的局面，为了平息官兵怒火，只能暂行收押。”

徐谦却是得理不饶人：“可是方才大人还说，邓健乃是武官，兵备道节制武官，暂时收押，也没什么不妥。可现在姜大人乃是文臣，又该由谁收押？本官以为，既是犯官，为了以正视听，少不得要先行由天津锦衣卫百户所暂时关押，待大人审问之后，再做定夺，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姜昕连忙道：“这……不可……”

徐谦步步紧逼：“怎么，钦差要食言了吗？钦差到了天津卫，固然是奉旨查案，有便宜行事之权，可是规矩还是规矩，锦衣卫专司犯官收押，这是朝廷的规矩！若是大人不肯遵守规矩，那么徐某人就少不得要怀疑，钦差和这姜大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钦差是奉旨查案，徐某人也是奉旨迎接倭使，你我都是奉旨行事，若是徐某人认为事情不对，少不得也要便宜行事。”

这一句话端的是厉害，威胁的意味很是明显，便宜行事是什么意思？谁也不晓得。天晓得这徐谦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来，外头哗变的官兵可还在闹呢，要是这家伙一不做二不休……

徐阶心里自然开始权衡起来，良久，他不得不苦笑：“我等都是按律行事，姜大人现在待罪，确是理所当然的暂行在锦衣卫百户所里收押看管，事情就这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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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徐谦出品 整人专用

天津城热闹了一晚上，徐阶彻夜没有睡，只听到外头各种喊杀，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兵丁，天知道这些人是去哗变还是弹压的，匆匆的脚步时而越来越近，时而渐行渐远，徐阶是心惊肉跳，几次去叫人来问，结果府中的差役只是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是很正常的，大家都是人，又不是神仙，他娘的外头乱哄哄的，知道那才神了。

至于徐阶催促差役去们看看情况，这些人也就是听听罢了，外头闹得可是大头兵，你娘的还一个个举着火把刀剑出鞘，这不是送死吗？

其实以徐阶的智商，若是想不到这场哗变之后是什么人的预谋那就真的是猪了。偏偏就像徐谦压根就找不到姜昕派人屠杀百姓的证据一样，徐阶又怎么能找到制造哗变的证据。这种事肯定是指挥衙门的几个高级核心武官和徐谦商量好了的，然后安排几个心腹鼓噪几下，点把火，事情就起来了，你一点证据都没有，根本连查的头绪都没有。

既然没有证据，那便是无罪，用嘉靖的话来说，你丫的要是真有作奸犯科的本事，能做到天衣无缝，那么尽快去耍你的小聪明，可是你丫的若是半吊子的水，非要兴风作浪，那就莫怪人家拿你开刀。

这徐谦……好厉害的手段。

徐阶坐在花厅里看到洒落一地的残羹冷炙，回想着徐谦到了天津立即收复锦衣卫和指挥衙门，而后又毫不犹豫制造这场混乱，心里对徐谦不由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家伙虽然不消停，可是人家的手腕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典范，任何手段都是他达到目的的过程，而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姜昕落在了锦衣卫百户所里，徐阶这钦差，顿时也成了摆设。

摆设就意味着，邓健的这个案子，将会按着徐谦的思路进行，什么代天受命，奉旨查案，这他娘的就是个笑话，能力不足，不能够掌握地上，没有足够的威慑，就只能被人牵着牛鼻子走，他刚刚抵达天津卫，钦差的威风还没有显尽，就他娘的被架空了，不出意外的话，现在这徐谦正在架设私堂，专侯姜昕招供。

至于这个邓健，似乎也没有了继续审下去的必要，审了有什么用，这边抵死不认，只要姜昕那边认了，审了也是白审。

徐谦这个家伙……真是厉害。

徐阶觉得自己上了一课，原来做官未必就一定要忍气吞声，未必就要在幕后布局谋划，不显山露水。原来还可以做的如此嚣张，吃相这样难看。

一直耗到了天微微亮，指挥洪宽却是兴匆匆的来了，道：“大人，卑下人等幸不辱命，哗变已经弹压，大人受惊。”

其实傻子都晓得，兵变肯定要弹压的，这是一出戏，徐谦出品，整人专用，你要是弹压不住那才是怪了，徐阶哭笑不得，想发火又发泄不出，因为你发火，岂不是冤枉徐侍读和眼前这个指挥大人勾结制造兵变，这是很大的罪名，人家可不是你随意能‘栽赃’的，你要是敢稍稍暗示一下事情和徐谦有关，又没有相关的证据，保准第二天，人家让你横尸天津卫。

不到天津卫不晓得什么叫做黑暗，这一下，徐阶是见识到了，事实上就算有证据，他也不敢随意拿出来，因为事到如今，在他看来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的好，没有这个必要。

徐阶不得不假装振奋精神，道：“洪指挥辛苦，此次你立了大功，本官定要上表，奏陈你的功劳。”

洪宽毫不犹豫，道：“大人，这不过是卑下分内之事，卑下哪里有什么功劳，只要朝廷不治卑下玩忽职守导致兵变之罪，卑下就已感激涕零了。”

徐阶对这不要脸的指挥已是厌烦了，明知道这家伙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之一，却还要捏着鼻子夸奖他一番，最后道：“好吧，你忙了一些，早些休息了去吧。”

洪宽抱拳行礼：“卑下告辞。”

洪宽从这兵备道里出来，到了大门前一口吐沫吐出来：“呸！什么钦差，狗一样的东西！”

接着便带领一干亲军到了锦衣卫百户所，一到这里，洪宽一下子成了缩头乌龟，连走路都蹑手蹑脚了许多，看到门前两个标枪一样的皇家校尉，忙小心翼翼的道：“卑下洪宽，特来请见徐侍读，还请两位小哥代为传报。”

带刀的一个皇家校尉不客气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稍等吧。”

“是，是，卑下稍等，若是侍读老爷不得空，其实也不必劳烦，他老人家心情好吧？若是心情不好，你只说卑下来了一趟就是了，不要打扰他歇息。”

皇家校尉也不理他，跨进去传报，过不多时出来，道：“侍读有命，请你进去说话。”

洪宽抖擞精神，勾着腰小跑着进去，有人领他到一处小屋子，屋子里很闷，却胜在雅静，此时在徐谦身边围了不少人，有老迈的武官教习，也有麒麟服的校尉，徐谦正对几个人训话：“暂时就在塘沽那边安营扎寨，一方面呢，那个地方新近遭了海贼，百姓们惶惶不安，皇家校尉在那里操练一则可以安抚人心，二则嘛，那儿沙地也多，又是依山靠海，让他们多一些见识也好。”

徐谦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口气虽然带着几分商量，可是屋里的所有人都屏息直立，谁也不敢打断他，唯有一个文教习手拿着竹签，飞快记录徐谦说话的重点。

洪宽见了，自然不敢造次，乖乖在墙角落边站着，一声不吭。

这时徐谦又道：“一千多个武英殿校尉，这么多人要安营扎寨，还要吃喝，如何安排，怕少不得要诸位多费心思了，本学在天津卫还有些事要处置，周教习，其余的事暂时托付给你。”

有个白发沧沧的武教习忙道：“是。”

徐谦显得有些累了，挥挥手：“都下去吧，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私下来寻我，有什么难处也可以来。”

众人一齐道：“遵命。”便鱼贯出去。

房里只剩下了徐谦和洪宽，徐谦背对着他，淡淡道：“洪指挥来的正好。”

洪宽连忙拜倒，小心翼翼的道：“卑下见过大人，大人，卑下特来报喜，兵变已经弹压住了。”

“是吗？”徐谦伸了个懒腰，道：“看来洪指挥是功不可没了。”

洪宽眼巴巴的看他，徐谦没叫他起来，也只能乖乖跪着，从这个角度去看徐谦，觉得徐谦很是伟岸高大，不过他倒没觉得什么不妥，人就是如此，跪着跪着也就习惯了，反而不跪着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卑下哪里敢居功，只求朝廷……朝廷……”

徐谦微微一笑，旋过身来看他，道：“你怕朝廷处置是不是？这件事，本官会为你周旋，你若是文官倒也罢了，可毕竟是武职，总有说情的地方，只是将来你却要本份，往后朝廷再派要员来主持兵备道，你却不能再同流合污了，明白吗？”

洪宽满是感激，磕了个头：“大人再造之恩，卑下感激万分。”

徐谦板起脸来：“你若是感激，就好好在这任上待下去吧，这天津城外距离下塘不远的地方是中塘，你晓得那儿正在建作坊吧，好生替本官照顾着办。”

中塘那儿洪宽是晓得的，那里距离塘沽不远，离天津卫也近，也是依山靠海的地方，唯一和下塘、大沽那儿不同之处就是那儿近海多有暗礁，所以不适合吃水太深的大船，因此那儿虽有几个渔村，却并没有港口，也没有设水路巡检。前些时日，确实有大量的商贾涌来，先是大兴土木，接着便又开张了许多的门面，据说是为了抢占先机，后来又有数千上万的工匠招募过去，还在修建驰道，说是要输送原木、生铁到那儿。

天津卫是北地的中枢之一，既有运河又靠着海，所以无论是生铁或者是其他原料都可以随时运送而来，那巨大的工坊已经筹建完毕了，却没有正式的开工，据说是半年之内先让巧匠们讨论制艺，如生铁的提炼技巧，还有制模的一些东西，什么时候有了进展，才会大规模的开工。

对这个，洪宽不懂，不过懂不懂无所谓，他只晓得，这个工坊背后有许多的大人物，京师里头不少公侯都派了管事来过问，他胆子虽大，却绝不敢去染指这个东西，索性就当作什么都不晓得，任由这工坊去折腾，少做少错。

现在徐谦突然打了招呼，洪宽隐隐预感到，这工坊背后的主人怕是徐侍读，他不由吸了口冷气，这京师里这么多公侯莫非和这位侍读是一伙的，这也难怪了，难怪这么多五品麒麟服的校尉跟在他后头马首是瞻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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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你狠我更狠

洪宽有一种预感，他现在抱住了一条很粗的大腿，至于这大腿有多粗他或许心里没有概念，虽然指挥也算是中高层的武官，可是天下的官但凡是放到了地方，只要是除了巡抚之外，其余人都得看京师这边的脸色，更不必说，是翰林里的文官。

官不在大，最紧要的还是关系，得看人家跟谁是一伙，显然这位徐侍读的背后不简单。

洪宽连忙道：“大人放心，工坊里的事就是卑下的事，届时我会布置官军在工坊附近轮番值守，加强警戒，无关人等，不得出入，往后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他拍着胸脯保证，其它的事他未必做得了主，可是在私下里给些方便却是容易，加强附近关卡和驻军的守卫即可，三天两头借着操练的名义去那里转转，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徐谦微微一笑，道：“这便好极了，有你和杨百户在，这工坊必定固若金汤，你起来说话吧。”

洪宽听到自己后头加了个杨百户三个字，顿时对这杨雄又恨又是委屈，原以为自己得了这徐侍读的托付，原来还有个杨百户，可惜……可惜……

只是这种事也属正常，鸡蛋自然不能放在一个蓝里，况且锦衣卫是暗中看护，指挥衙门则是在明面上，大家井水犯不上河水。

徐谦显然是一宿未睡，打了个哈哈，道：“走吧，反正你也来了，随我去见见咱们的姜大人。”

洪宽打起精神，虽说此时时过境迁，当年他对姜昕马首是瞻，现在倒打一耙，面子上有点不好看，不过想想也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已经兵戎相见，姜昕更是沦为阶下囚，谁不好意思相见还未必呢。

洪宽乖乖随着徐谦到了百户所设的‘牢房’，说是牢房，不过是个守卫森严的屋子而已，由于姜昕只是犯官，没有徐谦发话也无人给他上刑，徐谦命人开了门，掩鼻推门进去，便看到了盘膝坐在了榻上的姜昕。

姜昕一夜之间生了许多白发，一副万念俱焚的模样，见了徐谦进来，眼皮子都没有抬起来，可是当他看到了洪宽，顿时眼睛血红，狠狠的剜了洪宽一眼，发出冷哼。

徐谦慢悠悠的进来，几个校尉则已悄然布置在了屋子四周。

徐谦背着手，上下打量姜昕，道：“姜大人这一夜都枯坐在这里？”

姜昕不理他，旁边一个校尉怒了，呵斥一声：“侍读大人在问你话，聋了吗？”正要上前，却被徐谦拦住，道：“你们到一边去。”

随即，徐谦叹息道：“姜大人有什么话要说？”

“成王败寇！”姜昕冷笑一字一句道。

这就是他的心思，他并不认为他错了，他只是认为自己时运不济，一时疏忽而已。

徐谦微微一笑：“你怎样想，我没兴趣去听，事到如今，你招认吗？”

“大人要招认什么？”姜昕露出几分不服输的气色。

徐谦道：“招认什么你自己清楚，到现在轮不到你嘴硬，本官时间有限，你若是肯乖乖配合，倒还好说，可要是不乖乖配合……”徐谦拿起桌上的一个粗制瓷碗放在手里把玩，而后手轻轻一松，瓷碗碎落在地，徐谦将残片一脚踢开：“那么少不得要对你动粗了，我奉劝你还是乖乖的好，你以为不认罪，你就能保全你的家族？哼，你家里几口人丁我早就打探清楚了，你们姜家在成都是大姓，你能派人伪装是贼人屠杀塘沽百姓，你以为本官不可以让人在成都动手？而你一个犯官，涉嫌到了压榨官兵，贪渎不法，又闹出了哗变，朝廷肯定是留不得你，反正都是全家死光，又何必要在事先熬刑受苦？人要有自知之明，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自己思量吧。”

姜昕勃然大怒，他确实有这个打算，盘剥官兵激起兵变的事他可以招，因为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想不招认也不成，可是指使人扮作海贼的事却是万万招认不得的，这涉及到了诛三族的大罪，所以他咬着牙关，打算宁死不说。

可是现在徐谦竟放言要杀他全家，他怒不可遏的道：“你敢，本官是朝廷命官，你敢对本官动刑，本官家小何辜，你敢动他们一根毫毛，你……你就不怕王法吗？”

徐谦倒也不避讳，哈哈大笑，道：“王法？大人栽赃邓健的时候，难道不是朝廷命官，大人让人屠戮百姓的时候，难道就怕王法了？规矩是你破坏的，徐某人做事从不讲规矩。官场上的规矩太多，挡着了徐某人的道，徐某人就一脚踢开，杀你全家又如何？你能做，我就能做，我动用的人手绝不会比你少，我能指使的人也一定能做到天衣无缝，你现在若是不肯说，今日徐某人就要打碎你全身的骨头，割了你的舌头，扒了你的皮，三个月之内，将会有一队山贼袭击你的姜家老宅，宅里的人必定都鸡犬不留，昨天夜里，我给了你一次机会，让你当着钦差大人的面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可惜，你自己要作死，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再给你一次说的机会，你若是不肯，我立即就走，你明白了吗？”

徐谦深吸一口气，冷冷盯着姜昕：“姜大人，最后一次问你，你肯招认吗？”

姜昕整个人就如被抽干了一样，说来也好笑，一个不守规矩的人，一个对别人能如此狠辣的人，却非要别人对他守规矩，对他温柔，直到他突然发现，别人比他更不守规矩，比他更狠辣时，才震惊了，才醒悟了，才晓得了厉害，害怕的瑟瑟作抖。

姜昕确实是在颤抖，他原本以为，徐谦虽然会整他，可是还不至于如此，可是现在，当徐谦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心沉了下去，他当然清楚，徐谦这个人连兵变都敢拿来做二人对局的游戏，那么他方才所说的话必定能言出必践，这个人……是个疯子。

徐疯子在观察姜昕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收入他的眼里，见姜昕不发一言，徐谦微微一笑，旋身要走，吩咐屋里的锦衣校尉：“好好招呼，我方才怎么说来着，给我一颗颗把他的牙齿打掉，敲碎他每一根骨头，扒了他的皮。”

徐谦身后的洪宽不由打了个冷战，虽然徐谦对付的对象不是自己，可是对这个文质彬彬的侍读，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有酥了一下。

“且慢！”姜昕脸色苍白的发出喊声，生怕徐谦走了。

他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后来又成了官老爷，这辈子实在没吃什么苦，这个刑，他清楚自己熬不过，既然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无论说和不说都是全家死绝，那么，还是让朝廷明正典刑来的好，他深吸一口气，道：“我说。”

徐谦驻足，笑吟吟的看他：“从哪里说起？”

姜昕倒也不瞒了，索性把自己的安排统统抖落出来，是谁派去联络，私募的是哪些人手，这些人在劫掠之后，开的又是什么路引让他们逃窜去了哪里……

徐谦认真听着，最后道：“你是说，这些人现在扮作商旅，用路引一路去了山东？是山东哪个县？”

姜昕脸色苍白，道：“应当去的是德州宁津县，其中有一个人，便是宁津人，平时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在德州有个姐夫，做的生意不小，足够藏匿他们一伙人。”

徐谦朝他笑了笑：“若是抓到了人，你这皮肉之苦自然能幸免，可要是抓不到人，我方才说什么还是什么，好了，好生招待这位姜大人吧，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说罢，领着洪宽出去。

洪宽跃跃欲试，道：“大人，德州宁津县那儿距离天津并不远，不过昨夜姜大人被人拿了，保不准有人偷偷去报信，就怕这些贼人事先听到了风声藏匿起来，既然要拿人，一定要快，以卑下的估计，如果昨夜有人去通风报信，只怕明日清早，消息就会传到，也就是说，想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唯有今夜抵达宁津，就算是用快马怕也要不吃不喝不眠才能做到。”

徐谦淡淡道：“无妨，那么就让人今天夜里的时候赶到宁津县就是。”

洪宽倒吸口凉气，若是派八百里加急倒也无妨，可是若是捉人，要对付这上百号人，没有两三百怕也不可能，两三百人不吃不喝不睡的赶到宁静，还要立即组织人手拿捕海贼，这天下间，能找几个这样的人？

那些专司快报的加急快驿，可都是经过专门操练的，而且每到一处，都要换人，和军马可不一样。

徐谦也没有和他解释，直接命人唤了陆炳来，吩咐几句，陆炳颌首点头，飞快去了。

徐谦又写了一封书信，让人加急送去宁津县衙，无非是让县衙配合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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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杀

宁津县并不大，属于中等县，这里的县老爷也不过是个三班生，所谓三班即赐同进士出身而已，前头一个赐字，意味着你这乌纱是看你可怜赏赐给你，不是靠你本事拿来的，后头一个同字更悲剧，意思是说你享受的是进士待遇，为什么要特意点出来呢，还是告诉你，其实你是个假进士。

读书人读到这个份上也不容易，好不容易在千军万马中胜出，名次不好倒也罢了，却还非要加个赐和同，乌纱上顶着这个出身，别扭倒也罢了，还偶然性的受人歧视，当然，官场文化本来就是歧视文化，做官的歧视做吏的，所以叫贱吏，进士歧视举人，一甲歧视二甲，二甲嘲讽三甲，至于三甲自然心理变态，少不得放任一方，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见人就歧视，吆五喝六，生怕别人不晓得他大老爷的虎威。

宁津县令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反正京师的大人物早就将他忘了，不过在地方上，县老爷还是很威风的，他的姓很是古怪，姓凃单名一个海字，涂老爷抱着美人睡觉的功夫，却被差役叫醒，正一股子怒气没处发，那差役便拿出了天津来的火漆公文呈上，却是一封海捕文书，格式是如此，可是有点怪，因为它既不是巡抚衙门也不是布政使更不是知府衙门发来的，而是一个自称翰林院侍读发来的。

涂海一下子清醒了，翰林院啊，想当年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结果悲催的丢去了兵部观政，然后又悲剧的丢到这儿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这一辈子，怕是永远不能和翰林院交集了，想不到……

他拆开文书，随即脸色古怪起来，问差役道：“这信是什么时候发来的？”

差役道：“百里加急，据说清早的时候还在天津卫，现在已经送来了，大致有十一二个时辰。”

涂海随即冷笑，将文书抛到一边：“大致十一二个时辰，这个徐侍读说会有一队拿捕的官兵今夜子时抵达，侍读就是侍读，别看清贵，好像是清流，却是不谙世事，大队人马远行，十一二个时辰能疾行二百多里地吗？大明朝没有这个先例，本官在兵部……”他本来想说当差，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不是正式的当差，可要说他是观政，又似乎脸面有点过意不去，索性就含糊过去，继续道：“从未听说过大队官军能日夜赶路两百余里的，简直就是笑话，依本官看，三天能抵达，就已是阿弥陀佛了，真以为这人是铁做的，说去哪里骑着马就成？这人总要吃喝吧，总要带上兵刃吧，除此之外，马还要带上草料吧，单单这个，就负重数十斤了，况且人不是铁做的，也总得歇息。哼……翰林……也不过如此。”

背后大骂一通，心里得到了满足，涂海又想起什么，道：“这公文中要本县打开县城又不可大张旗鼓的迎接，只需让他们入城即可，这倒是为难的事，本县是开门还是不开门呢，罢了，反正今日也到不了，先睡了吧，有什么事，三天之后再说。”

涂海甚至觉得，今夜的事还可以拿来将来和同僚们吹嘘的本钱，让大家见识一下清流的见识，可是转念一想，人家是侍读，这种事自己若是嚷嚷出去，保不齐哪天传到这位清流老爷耳里，人家怒中心起，说不准联络几个言官在京师把自己告了，到时候都察院派来巡按，又或者有人去省里、府里打招呼，这不是作死吗？

于是涂海涂大人决定，他自个儿偷着乐，绝不告诉任何人，犹豫再三，觉得方才对这差役就透了底，于是便咳嗽一声，道：“这个……这位徐大人想来只是一时失误，写错了时间，这也是常有的事，又或者是这封公文乃是下头的书吏代劳，啧啧……这种事本县见得多了，公门里的这些书吏没一个用心的，个个就晓得偷奸耍滑，出了错总是没有他们的事，还不是徒惹自家老爷被人嘲笑？”

他移花接木，顿时觉得已经天衣无缝，给那位远在天津卫的徐大人留了面子，便大摇大摆，自然搂着他的小妾再鼓捣一番不提。

谁晓得才过去半个时辰，又有人来叫门，涂大人上不得下不得，恰好到了关键处，眼看身下小妾双颊潮红，口里呼出来的冤家二字才说到一半，涂老爷可耻的缩了，他怒气冲冲的从榻上趿鞋起来，恨不得掐断来人的脖子。

“老爷，城外头来了人，是一队官军，端的是威武，都是身穿麒麟服，戴着绣春刀，拿着的是武英殿校尉的腰牌！”

涂海有气没出撒，一巴掌煽在这差役的脸上，骂道：“狗东西，你在唱戏吗？这天下有一队官军个个都穿麒麟服的？又还佩戴着绣春刀的？有自称武英殿校尉的？戏文里都未尝有这般胡编乱造，你反倒来糊弄本县，真以为本县是泥塑的官，任由你们这些贱吏搬弄是非？”

差役挨了打，满是委屈的道：“老爷，你看。”

他拿过了一个腰牌交给涂海，涂海接了这腰牌，见上头刻着‘皇家学堂武英殿校尉陆’的字样，他眉头一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因为这腰牌是真的，绝对货真价实，寻常人就算想仿制，也不可能仿制的如此精湛，皇家学堂，他渐渐有点印象，上次听某个士绅似乎提起过，说是个新学堂，莫非……

想到这里，涂海反倒不敢怠慢了，连忙让那差役提了灯笼，叫醒轿夫，坐着轿子到了城门口，从城楼下张望，果然和差役所述一般无二，他倒是想过会有附近山贼赚城，不过细细想来，哪里有人人都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丝绸的山贼，山贼若是都人手一匹马，人人都绫罗绸缎了，他娘的老爷我还做什么官？

涂海还是很有眼光的，心里再无疑虑，立即命人开门，就在这功夫，他立即到了门洞，正想套下交情，谁晓得门洞一开，便有个领头的已策马进来，大呼一声：“位置在哪里？”

这些人的呼吸声都很重，便是座下的马也都气喘吁吁的打着响鼻，一个校尉展开一个图，拿出火折子点起来看了片刻，道：“应该在县城东南，那儿有一处货仓，想来就是那里了。”

领头的人二话不说，大手一挥：“走。”

一队骑兵呼啦啦的便朝里头策马疾奔而去。

涂老爷看的目瞪口呆，他娘的，好大的架子，简直就是不把本县放在眼里吗？

不过人是很贱的动物，人家若是对他客气，涂老爷说不准还觉得对方没什么来路，现在看这架势，涂老爷一下子两眼放光，这真真是有派头，瞧瞧人家一口的纯正凤阳口音，来头不小啊。

“大人，咱们怎么办？”差役小心翼翼在旁问。

涂老爷二话不说：“怎么办？没看到天使上差吗？你问本县怎么办？你立即去，去县衙，擂鼓，把三班的差役能召集多少召集多少，告诉吴主簿，让他准备好酒食，其余人等，协助上差拿贼。”

说罢他立即钻入轿子，催促轿夫：“去，速速跟上去，本县要和上差荣辱与共，要心连着心。”

来的这一队校尉，正是皇家学堂第一期的武英殿校尉，为首的乃是陆炳，他们从清早出发一直到现在滴米未进，嘴唇都已干涸，又是长途跋涉，被风横扫之下，脸色都很不好看，尤其是两股之间，早已磨得生痛，在马上动一动，都带着钻心的痛感。

只是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叫唤一句，众人到达了目的地，这里是一处商贾租用的货仓，附近幽森，隐隐有几家灯火被这马蹄的哒哒声惊醒，纷纷掌起灯来。

又累又乏的陆炳已是翻身下马，他看到货仓里已点起了灯，便晓得里头的人也已经惊醒了，他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大呼一声：“王蛛，带一队人寻找后门，前头都堵上，其余人拔刀。”

黑暗中，无数人拔出刀来，陆炳翻身下马，从马镫上踩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已经麻痹的双腿有点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形，而后毫不犹豫的道：“除四队在外警戒，其余人随我破门，顽抗者格杀勿论，但是尽量要抓几个活的。”

他一声令下，却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真刀实枪的捉贼，此时反而不觉得困乏饥饿了，不过手心却是捏了一把汗。

百名校尉同样如此，他们随着陆炳一齐到了大门前，有人附上耳朵听了里头动静，无数的刀锋对准了大门，陆炳亲自带头，与十几个校尉一起发出暴喝，猛地踹门。

一下、两下……这时候的门并不结实，毕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只是个货仓而已，到第四下的时候，大门已经踹翻，陆炳毫不犹豫扬刀朝虚空一劈：“杀！”

“杀！”无数人没有胆怯，毫不犹豫的随陆炳冲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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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水落石出

货仓里的匪徒显然没有想到有人来拿他们，他们可是为天津兵备道办事，上头有人庇护，怎么可能犯事？

就算是犯事他们也不怕，毕竟若是天津卫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必定会有人来通风报信，姜大人可不是傻子，若是他们这些人被拿住，到时候他们若是乖乖招供了，大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事前没有风声，外头突然提到凌乱的马蹄声，匪徒们倒是开始有些警觉，可是警觉归警觉，却还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

直到外头的踹门声响起，百来个匪徒才感到不妙了，还未等他们反应，大门破开，洪水一般的校尉便冲杀进来，这些人冲杀得极有章法，进来时虽是鱼贯涌入，可是一旦进入开阔的地方后队立即涌上，层层叠叠的队伍形成一波波的潮水，尽量做到左右都有自己的同伴，既不退缩，也绝不会贸然脱离队伍。

喊杀声已经响起来，前门被破，接着后门也破开，两股官军形成了合围之势，盗匪们自然晓得自己做的是什么案子，这是滔天大罪，一旦追究，左右都是个死，因此也无人胆怯，有人拿起武器，有人一时寻不到兵器却也是赤手空拳，有人大吼：“冲出去一个是一个，杀！”

双方撞在了一起，校尉们第一次临战不免都有些紧张，便是王蛛也不免如此，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眼看到一个盗匪手提长凳朝自己砸来，纵然操练已久，却也吓出了一生冷汗。

长凳已经距离王蛛越来越近，带着呼呼的风声，黑暗中有着无数莫名的危险，王蛛粗重着呼吸，竟是一时有些发懵。他从前毕竟只是个纨绔，是个混吃等死的人渣，虽然浑身焕然一新，可是真正面临到这种危险处境时，本能却告诉他自己应该跑开，唯一令他还坚持在当场的怕只有那严明的学规，和条件反射的所谓‘不可退却一步’的操练了。

而在这时，身边的校尉大吼：“王校尉，小心！”话音刚落，一个人斜冲出来，长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肩上，啪的一声，身边的校尉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

这时候，保持队形的好处立即显现出来，附近的校尉见状，立即将他拉扯进了本队，又立即填补了他的空缺，王蛛的头脑顿时清明起来，他的目光从茫然变得杀气腾腾，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胆怯换来的是自家兄弟的伤亡，对方是穷凶极恶的恶徒，自己后退一步，那么他从此之后再也抬不起头来，他就什么都不是。

勇气……从他的体内迸发，他紧紧的握住了刀，发出了一声大吼，趁着那砸凳匪徒收力的功夫，毫不犹豫地举刀直劈下去。

刀是好刀，五尺长刃，刀锋逼人，使刀的气力亦是全身贯注于一线，狠狠劈下。

入骨的声音传出来，锋利的长刀直直斩下了拖凳人的胳膊，鲜血溅射，撒了王蜘一身。

假若是从前那个连鸡都没有杀过的王蛛，怕是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了，可是这血腥气却是激起了心底的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的目光血红，此时再不犹豫，与身边的同伴保持一致，左劈右砍，开始时劈砍有些经验不足，总是收不住力道，可是渐渐地，他似乎摸到了那么点儿诀窍，鲜血四射，王蛛也不知是谁的血，便听有人大吼：“贼人乱了，冲杀过去。”

众人一呼百应，一起发出怒吼，脚步加快，清理残敌。

这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杀戮更好些，在训练有素的校尉面前，所谓的贼人都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再加上校尉们全副武装，又是进退有序，只是一开头的时候有三四个校尉受了伤，到了后来，几乎就是势如破竹，犹如切瓜切菜一样简单。

局面已经彻底控制住了，各队开始分散开，救治受伤的同伴，清点亡寇和绑缚投降的贼人。

王蛛手斜横着刀，刀口已经微微有些卷刃，一滴滴血顺着刀锋滴淌下来，他看着满地的尸首，呆滞得有些难以适应，甚至心里有一种呕吐的冲动。

只是……他的毅力在压制这种情绪，他随即冷笑，收了刀，不发一言。

一百三十多个贼寇授首的竟高达九十有余，可见这些匪徒的伤亡多么惨烈，只是他们也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官军并不如他们从前所想象的那样的不堪一击，更没有想到自己成了这群校尉们的磨刀石。

此时涂大县令已经坐着轿子带着一大帮子临时征来的差役赶来，正要好好的和校尉们亲近一二，少不得要表现出一点勇气，命人和校尉们并肩战斗，谁晓得到了这里，一切都成了黄花菜，凃大县令目瞪口呆，他可不是清流，清流所想象中的两军相交多半还在想象中的戏文里，那里的两兵相交，少不得要先布阵，布阵之后双方各跳出两员上将，一个手持八十斤大环刀，另一个自然要抖出六十斤的梨花枪，二人通报姓名，各自大喝一声，随即斗在一起，胜利者大手一挥，全军出击，掩杀而去，而失败者自然是救了主将，仓皇而逃，丢盔弃甲。

这种傻逼式的战斗方法，也亏得有人当真，涂海之所以吃惊，是因为这些人清早从天津卫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里，而后毫不犹豫的剿贼，在人数优势并不明显的情况之下，只用了短短一炷香时间，事情就一切都结束了。

涂海倒吸了口凉气，觉得很不简单，连忙凑上去，笑呵呵的拉了一个校尉道：“恭喜、恭喜……”

他话说到一半，已有人走出来，道：“敢问可是本县县尊？”

涂海忙道：“本县涂海，不晓得高姓大名。”

谁晓得人家比他更直接：“可有酒食吗？弟兄们一天没有吃东西，饿坏了。”

“有，有的……”涂海也不含糊，连忙张罗去了。

这个交道打得并不成功，不过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涂海心里喜滋滋地想着，说不定能抱上个大腿，前来前程无量。他若是晓得他抱着的大腿是遭内阁首辅大人嫉恨，在满朝大臣眼里都是个坑爹货色，怕是就没这么欢欣鼓舞了。

第三日的时候，一队人犯已是押解到了天津卫，徐谦也没有审，而是直接让人送去了钦差行辕。

徐阶显然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快，他连忙升堂，命人将人犯尽皆押到堂下，大喝一声：“尔等何人？”

众人纷纷道：“小人张进。”“小人……”

徐阶冷笑：“据说你们便是在塘沽作乱的乱党，可是确有其事吗？”

其实人家不远数百里的去抓人，是人都晓得朝廷已经认定了他们是乱党了，而且一次杀了这么多人，这些侥幸的匪徒心里本就没了指望，只是乱党二字当然是不能承认的，想要从轻，最好表现出一副冤枉的形象，于是便有人道：“小人确实是在塘沽……塘沽……”

听到对方承认，徐阶立即打起精神，他当然清楚，这种事是没人可以冒认的，你便是打断了人家骨头，人家也绝不会轻易去承认这个罪名，因此这些人只有可能是真的乱贼，绝不可能有假。

徐阶凛然道：“快说，你们是受谁指使，为何如此胆大妄为？”

众人纷纷磕头，一个领头模样的人道：“大人明鉴，小人们是受那兵备道副使姜大人指使，小人们在漕运上混饭吃，身家性命都在姜大人手心里头，他要小人们怎么做，小人们怎么敢说个不字？那一日他家主事唤了小人去，说什么大人有个事让咱们办，咱们当时听了，也就顺着他的话做了，他自称自己有办法，会给咱们安排个好地方，过些时日等风声渐渐没了再让咱们回去，大人……小人们冤枉啊，误信了这姜大人之言……”

指望这些人有什么义气那是假的，靠漕运吃饭的泼皮很多，有的是和漕船上的官兵勾结，大家悄悄的弄出点‘损耗’，还有漕船行运过程之中，也有各种名目的花销，而这一行却往往是官方指定，不是什么人都能混进来，你若是不识相，人家随便找你个罪名就能弄死你，这些人一个个叫屈，也不是完全没有道出实情，他们确实是迫不得已。

徐阶顿时冷笑，案子到这个地步，自然是水落石出，他抖擞精神：“你们还敢叫屈，为何不问问那些冤魂是否冤屈？烧杀掳掠，做了就是做了，到时自有王法候着你们，来人，一个个动刑，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罪。”

徐阶一点也不客气，对于这种人，他自然也流露不出一分半点的怜悯之心，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差役自然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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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陛下那啥

秋去冬来，京师里刮起了北风，让人在空旷处睁不开眼睛，北运河一夜间浮上了一层细薄的冰面，次日清早曙光一照，霎时五光十色起来。

紫禁城的人依旧是起的最早的，其实过了子时的时候就有神宫监的太监拿着扫帚开始扫除，再过一个时辰尚膳监便起来了，为贵人们准备糕点，差不多这个时候，黄锦便该起了，今日是他当值，问了太监，说是陛下没有去坤宁宫的各殿贵人处睡觉，而是在暖阁里将就了一晚上。

黄锦撩着厚实的袍子连忙赶到暖阁，其实嘉靖已经起了大早，也不知是不是没有睡，总之他的性子很古怪，此时的嘉靖端庄坐在铜镜前，由身后的小太监给他梳发束冠，铜镜中的嘉靖有点未老先衰，唯有那双眸子，依旧闪耀着光彩。

“几时了？”嘉靖平静的问。

黄锦忙道：“还早着呢，才打了两次鸡鸣，晨鼓都没响。”

嘉靖嗯了一声，突然道：“昨天夜里，朕做了一个梦，梦到朕浑身是血，可怕，可怕啊，怕是恐有血光之灾，寻常百姓家若是做了这样的梦，会怎么来着？”

黄锦吓了一跳，这宫里谁敢说血光之灾四个字呀，也就是皇帝可以口没遮拦，他连忙道：“陛下，这梦一向都是反着的，陛下昨夜梦见……那个那个……想来是大吉之兆。”

嘉靖陡然冷笑，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太监退下，随即眯着眼侧目看黄锦，道：“梦是不是反着的朕不知道，朕却是有预料，朕、还是朕的朝廷，保不准就要出大事，东厂那边，近来都打探了什么消息？”

黄锦忙道：“正定河的通州段那边闹了个事故，两伙船夫打将起来，顺天府已经处置了……还有……是了，钦天监的杨茹病倒了，据说和他儿子有干系，他儿子不争气，和他的小妾暧昧不清，正好给他撞了个正着……再有就是前个儿工部侍郎赵碧母亲生辰，摆了大宴，连王鳌王老大人也都去了，同去的还有……”

嘉靖不耐烦的摆摆手：“朕说的是天津卫，天津卫有什么消息？”

黄锦苦笑，道：“前个儿不是报了吗？天津卫发生兵变了。”

嘉靖余怒未消：“朕当然知道，可是朕的大臣们都说了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就不会议论，不会非议，他们什么时候成了哑巴？”

黄锦连忙道：“是，是，奴婢是知道一些，就怕说出来陛下生气。”

嘉靖披头散发的站起来，赤着足在这烧了地龙带着余温的地砖上走了几步：“朕气的还不够？直说了吧。”

黄锦压低声音道：“许多人私下在说，这是有人故意乱中取栗，在这兵变背后，一定是有人唆使，至于唆使之人……”

“是徐谦是不是？”嘉靖面无表情的道：“是就是，遮遮掩掩有什么意思？朕也觉得是徐谦，可是又觉得不对，天津卫指挥一向是听兵备道调度的，对一个侍读表面客气倒也罢了，怎么敢冒这样的风险？可见这都是有人在造谣滋事，不是徐谦火中取栗，是有人想火中取栗。天津卫这事儿总是透着古怪，你还打听了什么消息？”

黄锦苦笑道：“暂时没有消息，不过兵变的事确实是有，官兵们不忿的是兵备道的姜昕，现在姜昕也给拿了，听说昨夜许多言官凑到了一起，多半就打算拿这个做文章，弹劾徐谦挑起兵变，擅拿朝廷命官，本来这事儿东说东有理，西说西有理，姜昕咬死了贼人是邓健指使的，而徐谦又咬死了这和姜昕有关，现在突然连姜昕都拿了，有人说这是徐谦的诡计，多半用不了多久，指不定会严刑逼供，逼迫姜昕承认姜昕才是天津卫大案的主谋。”

嘉靖冷笑：“朕晓得徐谦是什么人，这个家伙虽然缺德，比起朕的那些个直臣们却好一些，徐谦突然指认姜昕，怕真有内情。只是这事儿远在天津卫，朕也是鞭长莫及……”他显得有些烦躁：“好不容易有了点新气象，不会就此变故罢，哎，加快人手，再探。朕琢磨着，今日的廷议，怕是有人要拿这个说事。”

今日恰好是每个月中廷议的日子，也难怪嘉靖心里不痛快，平时的时候他可以躲着，偏偏今日却是不能躲，每次廷议的时候想借此博个清名的清流实在太多，总会有人说三道四，让嘉靖心里大火，却偏偏又无可奈何。

黄锦自然摸透了嘉靖的心思，苦笑道：“陛下，这事儿……”

嘉靖压压手，制止黄锦说下去，叹口气，道：“你退下，朕要梳头。”

廷议一般都在正午进行，到了正午艳阳高照，不过这京师的风依旧大的很，在正德朝以前，廷议只是朝廷多个部分进行的会议，倒是有点类似于联席会议一样，大家讨论一下大致的方针，研究一下各部需要配合的地方，皇帝可以不在场，不过结果却要报上去，遇到争议不下的事儿，也需报给皇帝裁决。

不过嘉靖为了以示自己和正德那人渣的区别，所以将这廷议正式化，其中最大的举措就是将廷议纳入了朝议，除了遇有大事而临时组织的非常务廷议之外，每月月中还得来一次常务的廷议，嘉靖身体力行，为了表现君臣鱼水之情，当然要在场。

大臣们冒着呼啦啦的北风到了崇文殿，紧接着嘉靖也就到了，既是例行的廷议，所以讨论的事也和那种临时组织的廷议不同，今日的廷议就是有什么说什么，大家各抒己见。

至于嘉靖呢，则是在卷帘之后，该干嘛干嘛。

先是有兵部大臣告了一下新近从江南来的大捷，说是在浙江官军剿灭了一伙倭寇，杀死倭寇三十七人，倭寇的人头也已经检验，确实是三十七颗，这一次次的大捷，让今日的廷议平添了几分喜气。

嘉靖的坏心情也不由冲淡了几分，忍不住道：“天下的事，怕的终究是认真二字，只要认真起来，就无往不利了。这两年朝廷革除时弊，改革军事，都可谓是对症下药，正因为如此，才有如今的气象，倭寇如今畏我大明天威，是以化整为零，试图负隅顽抗，朝廷这平倭之策，还要继续下去，今日一个大捷，明日一个大捷，待数年之后，务求做到倭寇绝迹。”

众臣纷纷道：“陛下圣明。”

正在这时，却是都察院御使张参站出来，道：“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嘉靖耐着性子：“爱卿所奏何事？”

张参道：“微臣听闻，天津卫出了兵变，不知可有此事吗？”

兵变的事其实早就传开了，这张参却是借故问起，摆明着是要做文章。

嘉靖淡淡道：“朕也听说了一些。”

张参道：“微臣觉得，此事很不简单哪。”

张参从前和毛纪的关系走的很近，自从毛纪滚蛋之后，他便成了孤家寡人，犹如丧家之犬，他当然晓得，有徐谦在一天，自己的苦日子就还在后头，之所以现在没人收拾自己，是因为大人物们早就将他忘了，被人遗忘是很痛苦的，而这一次，张参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只要这次展露锋芒，或许还能垂死求生，至少他晓得，朝中不少人都和徐谦有矛盾，自己登高一呼，说不定会得到某些人的青睐，到了那时，徐谦趁机整死了，自己又得到别人的照顾，青云直上，自是风光无限。

张参当然也清楚，这件事非同小可，若是不痛不痒的弹劾几句，效果并不大，好在他是言官御使，这言官御使最大的本事就是夸大其词，此时心里有了腹稿，旋即痛心疾首的道：“陛下可知，此前兵备道副使姜昕弹劾巡海大使邓健纵容部属不法，这邓健，微臣已经查明，竟是徐谦的故交，二人是穿着一个裤裆的朋友，后来这徐侍读为了救邓健，竟是亲自带人去了天津锦衣卫百户所要人，百户所的百户不敢得罪徐谦，自然乖乖将人交出，此后徐谦又带人明火执仗到指挥衙门……”

张参还是做足了功课的，风闻奏事嘛，若是连风闻都没有，还奏个屁事，他今日在殿中所讲的东西和事实也确实八九不离十，虽然有小小夸张，却还算没有说谎。

紧接着，张参痛心疾首的道：“陛下想想看，朝廷刚刚要彻查邓健一案，就闹出了兵变，微臣听说，指挥衙门的指挥后来也和徐谦关系匪浅，对他马首是瞻，微臣在想，是不是这个指挥有什么把柄在徐侍读手里，徐侍读与他勾结，暗地里发起兵变，趁机拿了姜昕姜大人，再严刑逼供，让这姜昕做邓健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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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闭嘴

张参一番控诉，可谓字字泣血，毫不客气，更可贵的是他事先做足了功课，抽丝剥茧，丝丝入扣，一番长篇大论，竟是一下子得到了满朝不少人的认同。

张参最后拜倒在地，哽咽道：“陛下，此事不可不察，堂堂朝廷命官，勾结当地指挥激起兵变，擅拿兵备道副使，多半还要严刑逼供，为的不过是一己私利，关系重大，若是陛下不立即处置，若是人人效仿，社稷恐有倾覆之危。微臣建议，应当另委钦差要员前往天津卫，一方面赦出姜昕，另一方面暂时拿住徐谦，先从天津卫指挥入手开始查起，到时定能水落石出，还塘沽被屠百姓一个公道，还姜昕一个公道。”

最后的结论几乎是致命的，其实兵变的事谁都觉得有蹊跷，为什么早不哗变晚不哗变，偏偏这个时候哗变？无非……是因为有人挑拨而已，而挑拨兵变对谁的利益最大？说穿了，还是徐谦而已，所以彻查徐谦，却不能从徐谦身上动手，因为徐谦是侍读，不好动刑，却是可以暂时软禁他，最恰当的切入点应当是天津卫指挥洪宽，因为闹起兵变，他责无旁贷，既然如此，先治他的罪，这就有了严刑拷打的机会，只要他熬不过刑，必定要乖乖供出是谁勾结他，到了那时，一切真相就都浮出水面了。

朝臣们不少人听的暗暗点头，都觉得有理，这时又有人站出来，道：“臣附议，事关重大，既要彻查，就要彻查到底，朝廷既不会冤枉好人，更不能放过一个奸佞，况且涉及到了兵变，不可不慎。”

许多人呼啦啦的出来响应，一个个大臣如走马灯一样站出来：“臣附议。”

嘉靖不禁皱眉，本来他已经有了应对的准备，无非就是装傻充愣而已，谁晓得今日竟如此激烈，他眯着眼，不发一言，心里还没有什么计较，这时，却有人兴匆匆的道：“急报，急报！天津卫急报！”

这太监匆匆进来，却是因为陛下早有旨意，若是有天津卫的消息，无论何时何地都需立即来报，此时正在廷议，按理来说这是很无礼的举动，可是偏偏因为嘉靖的这句吩咐，却没有在前头加一个除廷议之外，却惹得无数大臣不由翻起白眼。

真是岂有此理，廷议是什么场合，也是小太监说闯就闯进来的？陛下这又是什么意思，莫非宫里连这点礼数都没有了吗？

嘉靖现在却等于是有人替他解了围，虽然心里晓得到时必定有人要骂宫里没有规矩，现下也顾不得这么多，忙道：“来，递上来。”

一封奏书递上，这奏书乃是徐阶所上，星夜送来，俱言的是天津卫一案的经过，最后的结论是，此案的幕后主使之人便是姜昕。

若只是说姜昕认罪伏法倒也罢了，更骇人听闻的是，便是那些滥杀无辜的党羽也都已经拿获，四十多个活口，也都纷纷认罪，他们的口供也都指向了一个人——姜昕。

有了人证，那么罪名可就实在了，若是一般人，或许你可以操作一下，让人来做伪证，可是这四十多个同党想要逼迫他们做伪证却是万万不能的，毕竟他们也是死罪，既然是死罪，那么你又拿什么来威胁他们？况且此案涉及到了‘谋反’，谋反大罪，党羽固然不会千刀万剐，不过诛族却也不是没有可能，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已经不会受到任何威胁，况且是异口同声的指认姜昕为主谋。

如此一来，事实就很清楚了，姜昕是主谋，而且绝对没有丝毫的疑点，不只是这些同党落网，便是姜府的主事也已经归案，是姜昕吩咐了主事，主事再去寻了这些党羽，最后这伙党羽在塘沽滥杀无辜，再伪装商贾，拿着天津卫兵备道出具的路引，远遁山东。

徐阶也已经调查了沿途关卡，案发当日，确实有一群拿着天津卫兵备道路引的商贾出现，这就证明，这些人确实是加害塘沽百姓的真凶无疑，正是因为有了兵备道的庇护，所以一路畅通无阻，沿途的官兵亦没有起任何疑心，只是认为这商队和兵备道有什么关系，又或者这商队的东家是兵备道副使大人小舅子又或是堂兄弟之类，这是很常有的事，沿途关卡上的官兵自然不敢搜查。

姜府主事、同党还有各路关卡的官兵最后都已证实，现在根本不必有姜昕的口供，此案算是正式定案了。

邓健只是被栽赃，而且根据奏报，姜昕在任期间，确实贪墨了脚力钱，却是奴役天津卫官兵去充作苦役，这种种的事迹已经证明，天津卫所发生的事，和谁都没有关系，唯一有关系的也就是这个姜昕。

嘉靖看完了奏报，脸色阴沉的可怕，目光一扫满堂的大臣，却见张参还要张口，道：“陛下……”

“住嘴！”嘉靖大喝一声，声色俱厉！

张参吓了一跳，他乃是言官，皇帝怎么能让他住嘴呢？不过这嘉靖一看便晓得正在盛怒之中，他一时气短，居然不敢再说话了。

嘉靖沉吟片刻，整个崇文殿也是静悄悄的，谁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送来的这份奏书说的又是什么事。

良久，嘉靖有了主意，立即道：“杨先生，王先生，随朕来。”

说罢他那着奏书，飞快下殿，带着一干太监和禁卫火速前往了暖阁。

满朝的大臣一头雾水，谁也不晓得天子为何会如此的古怪，杨廷和和王鳌对视一眼，随即也赶赴去了暖阁。倒是留下这一干大臣，却是不晓得如何是好，毕竟天子也没说散朝，现在就走，似乎很不合适，于是只能在这儿呆呆站着。

这张参现在有点后悔了，身为言官，居然被天子骂了一句住嘴，这还了得，早晓得自己应当表现出一点风骨来，直接顶撞一下天子，倒是现在回想，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倒像是自己理亏一样，白白错失了一个做直臣的机会。

……

与清冷的崇文殿相比，暖阁要舒服了许多，整个阁里热腾腾的，每日千斤的柴火、煤炭就在这暖阁的地下燃烧，使得虽是初冬，却依旧如置身暖春之中。

嘉靖将奏书递给了杨廷和和王鳌传阅，杨廷和看到奏书之后，顿时骇了一跳，他惊讶的不只是这个姜昕竟是如此残暴，他更骇然的是这群皇家校尉，两百多个皇家校尉为了拿贼，居然不歇不眠不吃不喝，从清早到次日的子时时分一路的跋涉，而后又以零伤亡拿下了一伙贼寇，这些贼寇既是惯匪又是穷寇，是绝不可能乖乖俯首就擒的，此时便是杨廷和也不由感叹：“武英殿校尉冠绝天下，老夫算是见识了。”

杨廷和脸上并没有太多触动，事情已经清楚，他自然不会再玩什么花招，对他来说，这事能成就成，不能成也无所谓，毕竟他是内阁首辅，没有干涉过多的必要。

王鳌见了奏书，也是啧啧称奇，不由道：“杨公所言不差，冠绝天下四字，武英殿校尉确实名副其实。”

二人都十分默契的选择了避重就轻，猛地夸奖武英殿校尉，却对姜昕的事避而不谈。

因为姜昕这件事上有一个谁都绕不过的问题，恐怕这也是嘉靖让他们前来密商的原因，否则直接在廷议时公布于众岂不是好？

他们二人猜测的果然没有错，嘉靖目光冷淡，道：“二位先生以为，姜昕怎么处置？”

这就奇了，明明是谋反大罪，怎么处置还要来问别人？他之所以这样问，正是因为有一个程序上的问题。

这个问题就在于，嘉靖登基之后，处处以正德加以区分，嘉靖还曾颁布旨意，痛斥过正德任用奸邪，虽然到了嘉靖朝，各种乱七八糟的龌龊事也是不少，可是和正德朝的江彬、刘瑾这些人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可是现在，就在天子脚下，居然出了姜昕，姜昕这个人可谓罪孽深重，其罪恶怕是和刘瑾比都不遑多让，若是现在将此人的恶事公布于众，结果会如何？刘瑾再坏，正德皇帝好歹也处置了，姜昕更坏，皇帝虽然同样要处置，可是在天下人眼里，又会怎么看？

嘉靖要考虑的，就是这个面子问题。

所以他才询问杨廷和和王鳌，询问他们怎么处置，因为嘉靖不愿将这奏书公布于众，一旦公布，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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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杀鸡儆猴

嘉靖是这样的想法，杨廷和和王鳌又何尝不是如此。

天津卫的这个案子，等于是扯下了整个朝廷的遮羞布，就如这杨廷和，他是吏部尚书，吏部往年的屡次功考，姜昕都十分优异，一个如此残暴，如此贪婪的官员，居然屡屡被吏部评为优秀官员，杨廷和怕是难辞其咎。

这事儿一旦传出去，吏部肯定要遭人诟病，牵涉到了吏部就牵涉到了杨廷和，杨廷和的声望怎么办？

而王鳌呢，其实也差不多，他负责整肃吏治，结果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个蠢虫居然犯了这么大的案子才被发现，老脸怎么搁？

君臣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平时里明争暗斗，各种使绊子背后刀子，可是现在，他们的想法却都出奇的一致——这件事，必须要捂住，捂不住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虽然都抱着这个念头，可是谁都没有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毕竟这话说出来，难免显得自个儿急于想推卸掉责任，若是远在天津卫的那位徐侍读晓得事情会演变成这个地步，多半也不知该哭该笑了。

甚至于如此骇人听闻的事，将来还要记录入明实录，而这明实录要流传于后世，说不定就成了嘉靖昏庸的罪证，也会成为杨廷和、王鳌尸位素餐的佐证，对于这天下熙熙攘攘的人来说，眼前的利益是最重要的，所谓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可是对于天子和阁臣这样的人物来说，后世之名却是意义非比寻常，他们的所有决定，都必须为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权衡、考量，天下的利都被他们占了，而这个名自然就成了他们追逐的焦点。

杨廷和咳嗽一声，终于道：“陛下呢，陛下是什么意思？”

皮球又踢到了嘉靖的脚边上，难得杨廷和也有不专断的时候，难得他还以嘉靖马首是瞻。

嘉靖脸色很不好看，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道：“姜昕是必定要处置的，可是为了杜绝坊间非议，就以贪渎的重罪惩办。”

王鳌不由道：“如何量刑？”

嘉靖沉吟：“自然是越重越好，就说是为了以儆效尤，震慑不法官员，直接判一个贪渎钱财尤其重大，知法犯法，又玩忽职守，三罪并罚，拟明年秋后问斩，再抄没其家，家中男丁尽皆流放千里，女子充入教坊司为奴，二位先生以为如何。”

虽然不是以谋反论处，不过这个惩罚却也差不多了，虽然家眷的性命是保住了，不过这又是流放又是为奴，其实和诛杀也没什么区别。

听了嘉靖的话，杨廷和和王鳌立即道：“陛下圣明。”

嘉靖闻言苦笑，平时的时候也不见圣明，现在大家一起捂盖子的时候，反而真心实意的称颂圣明起来了，他踟躇道：“既然姜昕是贪渎，那么塘沽的案子，又怎么办？”

杨廷和毫不犹豫的道：“这个容易，这些人本就是海贼行径，不妨就说他们是流传至天津的倭寇，倭寇侵犯天津，我大明武英殿校尉克日剿贼，所有涉及此事的，统统就地处决，这件事，自然也就无人问津了。”

嘉靖颌首点头，这些人确实和倭寇没什么两样，说他们是倭寇自然也无人质疑，这等于是把一个案子分成了两个案子，姜昕犯下的两件事一分为二，将姜昕和这伙恶徒分开了问罪，并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问题却不是没有，真正棘手的问题就在于，这件事的知情人有哪几个？锦衣卫百户倒是好说，他是亲军，自然不敢胡说。至于那个天津卫指挥，本身就牵涉到了许多问题，只要派人警告一下，他若是敢胡说八道，立即就可以以玩忽职守致使倭寇登陆如入无人之境的名义办了。

可是有三个人，要堵他们的口却不容易，这第一个就是徐阶，徐阶可是清流官，清流官就意味着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篓子都敢捅，他要是把篓子捅出来怎么办？

其二就是徐谦，徐谦这厮是出了名的唯恐天下不乱，要是胡言乱语几句，又或者什么时候和杨廷和不对付，拿这个来做文章，这也是一个麻烦。

当然，嘉靖只要出了面，给他一点暗示他确实会谨言慎行，可问题在于，人家辛辛苦苦的把事情办好了，让真相水落石出，揪出了姜昕，结果却是这么个结果，现在却反而让他噤声，若是不给点好处安抚一下，显然是很不厚道的。

最后一个人就是邓健，邓健在这件事上吃了很大的亏，差点连性命都没有保住，千辛万苦不负众望从海外回来，结果一登岸就吃了这哑巴亏，若是这家伙不开窍呢？

嘉靖淡淡道：“徐阶此次不负圣恩，功不可没，不妨敕他去詹事府吧，圣旨今日就要发出去。至于徐谦，操练皇家校尉有功，况且此次武英殿校尉剿灭倭寇亦是大功于朝，如何赏赐，朕还要再斟酌一二。倒是这个邓健，据闻他万里迢迢代朕巡守四方，很是辛苦，即便无功亦有苦劳，便敕他海路安抚使司安抚使，反正朕也打算设个海路安抚使司，便让他来就任，暂定为六品，如何？”

三个人俱都是得到了好处，徐谦暂时还没有恩赏出来，不过肯定不会少，徐阶也是运气，本来放去了大理寺，虽然出身是极好，可是这一次直接让他去詹事府，虽然现在太子年幼，詹事府里眼下还没有太子，不过只要一脚踏入了詹事府，那么未来的前程必定是不可限量，由詹事府入内阁的几率比由翰林院入内阁的几率更加高了数倍。

至于这所谓的海路安抚使司名堂就更多了，按理来说，安抚使司是正五品的衙门，和布政使司差不多，相当于知府衙门的级别，只不过如这布政使司一样都是名存实亡，现如今大明朝已经极少见到安抚使司衙门了，只有情况特殊时进行特设，只是嘉靖弄出了个海路安抚使司，级别却只是正六品，可见他也只是借题发挥，说穿了，就是给这邓健一个名份，让他好好的跑船。

从前邓健的官职是巡海大使，是九品武官，九品升六品，简直就和火箭蹿升一样，不过这种事也是常有，低阶的官员升官本来就容易，而到了六品之上，每一步都要难上许多，最重要的还是，从前的巡海大使不过是流官，而现在，却等于是转了正，转正之后，邓健就等于是正式的官员，并且可以光明正大的招募差役、水手等一些人手。当然，朝廷永远是不会吃亏的，比如朝廷给了县令、知府、巡抚们自己招募随员和差役的权利，你想要招募多少便招募多少，当然，工资是你自己给付。

嘉靖提出来的赏赐算是极为丰厚，甚至某种意义来说，直接改变了徐阶和邓健的命运，若换在其他时候，杨廷和怕都要反对，理由就是不合规矩，只不过现在和以往不同，杨廷和自然也不愚蠢，只是点点头：“可以。”

王鳌自然也不反对，却不由问：“陛下，海路安抚使司分管什么差事？”

王鳌是个认真的性子，既然弄出了个海路安抚使司来，总要问清楚才好。

嘉靖沉吟道：“安抚各藩，巡视海路。”

这是一个很笼统的说法，越是笼统的东西权利就越大，比如说安抚各藩，这各藩怎么个安抚法，藩国们要和你交易，你交易不交易？藩国们国内出了问题要平乱，你平乱不平乱？藩国内部发生了争议你要不要协调？所谓的安抚使和招讨使其实职能都是一样，都他娘的属于啥事都可以不管，又都可以干涉，凭的全是个人爱好。

再有这巡视海路那就更是笼统了，朝廷对所谓的海路就是睁眼瞎，海上有几个岛屿都不知道，若是遇到了海盗，你这巡视海路的安抚使司要不要管，有各国商船贸易，天朝上国又要不要管？

王鳌苦笑，心里说，但愿这姓邓的不要学徐谦，若依着徐谦的性子来做这安抚使，把是这汪洋大海上都得翻个个来，只是身为内阁大臣，对于这种海事实在没多少兴致，就算是有兴致，王老先生也不懂，最后他提出来了最后一个问题：“现在若不把事情讲清楚，再有言官弹劾徐谦等人怎么办？方才廷议上已经闹得不可开交，陛下既然打算遮掩此事，又拿什么说辞来应付言官？”

嘉靖微微笑的看向杨廷和：“这件事，怕只有拜托杨先生了，杨先生认为该怎么办？”

皇帝老子算是仁至义尽了，你总不能光遮丑不办事吧，杨廷和自然晓得这个道理，他沉吟片刻，随即斩钉截铁的道：“这个容易，无非是四个字——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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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惊天捷报

崇文殿里议论纷纷，大家本来正在弹劾，天子却突然和两个阁臣消失不见，这算怎么回事？

最着急的自然是张参，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做了这人生最大的投机，谁晓得砸了一块巨石落水，居然连个泡沫都没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人是得罪了，却没有音讯。

这可不成，张参现在最怕的就是廷议结束，因为现在大家伙儿兴致正高，也正惦记着这事儿，现在又到了岁末，各部都有自己惦记的事，若是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怕是再想闹出点动静就比较难了。

正在他七上八下的时候，外头却传出声音：“陛下驾到。”

这死太监的大喊宛如仙音，在张参耳朵里别提有多享受，他连忙振奋精神，果然过不了多久，陛下便已到了，一步步上了金殿，坐上了御椅，杨廷和和王鳌亦是一脸平静的回到班中。

嘉靖坐定，道：“方才朕有些事要和两位先生商量，是了，方才议到了哪里？”

嘉靖抛砖引玉，张参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他实在等不及了，忙道：“陛下，方才微臣弹劾徐谦等人……”

话说到一截，张参正要借题发挥，谁晓得这个时候杨廷和突然站了出来，杨廷和的表情很是平静，却是很不客气的打断张参道：“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张参顿时无言以对，本来正要口若悬河，谁晓得这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被别人打断倒也罢了，至少张参还可以呵斥这人无礼，偏偏打断他说话的乃是杨廷和，杨廷和是什么人，动动手指头都能掐死他，张参只能忍气吞声，先等杨廷和奏事之后再做计较。

此时听杨廷和道：“陛下，前些时日，吏部查出工部在修补西苑各殿时出现了以次充好地现象，尤其是东安殿最是耸人听闻，该殿所需木料十五，秦砖三千，可是据说所用的木料和砖石不及工部报上来的一半，这倒也罢了，所用的工匠，报至户部的纹银是一千二百四十四两，结果真正发放的，却不及半数，微臣见兹事体大，已命人核实，本想过几日再上奏本，今日陡然想起，是以给陛下先知会一声。”

嘉靖闻言大怒，道：“果有此事吗？此事定要彻查不可，只是为何出了这样的事，朝中竟无人揭发？非要到今日才有杨先生道出来？”

按规矩，修补宫殿必须得由工部和都察院一起出面监督，而张参偏偏就是这个监督工程的御使，张参顿时脸都黄了，其实太阳底下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像这种工程，从中捞取好处的人可是不少，工部那边得了油水，张参这个监工的御使其实也得了好处，可问题在于，杨廷和为何此时现在跳出来追究？

嘉靖继续道：“监工的御使是谁，站出来说话。”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唯有张参瑟瑟作抖的跪在地上。

嘉靖似是怒火更胜了：“怎么，有胆子敢贪墨宫中的银子，此时连站出来的胆子都没有吗？好……好……”

张参只得苦笑道：“陛下……微臣恰好负责……”

所有的人眼睛都齐刷刷的看向张参，张参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嘉靖冷笑：“原来是你，朕问你，此事你知情吗？”

张参犹豫了，他现在遇到了人生之中最痛苦的一个问题，因为他压根就没有答案，他若是说不知情，那么就是昏聩，是玩忽职守，将来那些工部的人拿办，也迟早会供出他来，这就是欺君大罪，死无葬身之地。可要是说知情呢？监守自盗，隐瞒不报，这也绝对是死路一条。

无论是任何答案，他都死定了。

嘉靖显然对这件事很是上心，勃然大怒道：“朕在问你的话。”

张参只得战战兢兢的道：“微臣知情。”

嘉靖冷笑：“你既是知情，为何不报。”

“我……我……”张参嘴皮子打哆嗦，恨不得索性现在死了还能一了百了，最后艰难的道：“微臣万死！”

“看来，你是和其中的官吏早有勾结了，身为言官，做出这等丑事，滚出去！”

张参面如死灰，连滚带爬的逃之夭夭。

事情自然不能这么算了，嘉靖眯着眼，慢悠悠的道：“传旨，革去御使张参之职，交付大理寺拿办！”

一个太监，匆匆去了。

满殿的大臣此刻大气都不敢出，许多人心里纷纷猜测，这个节骨眼上，为何杨阁老要突然来整张参，显然这是杨廷和的一次突然行动，事先根本就没有布置。

答案很快出来，只怕张参的完蛋，和方才张参说的话有关，张参说了什么话呢？是了，弹劾徐谦，因为张参弹劾徐谦，所以杨公猛地想起了一件事，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至少张参这辈子，怕是没有然后了。

大家深吸一口冷气，既然知道了张参的‘死因’，此时自然再不敢提徐谦的事，若只是天子想保徐谦倒也无妨，可假若天子和杨公都不希望有人拿天津卫的事来文章，那么谁要是敢唱反调，怕是下场并不会比张参好多少。更不必说，徐谦在这朝殿上还有第三个盟友——王鳌。

王鳌虽然没有说话，可是谁也不敢忽视他的影响力，天下最有权势的几个人既然定了调子，不准有人再胡说八道，谁敢胡说？

可是又有人心里不禁犯嘀咕，这个徐谦，不是一向和杨公不睦吗？怎么今个儿杨公却是转了性子，反而和徐谦同穿一条裤子了。

事有反常即为妖，大家虽然不晓得这个妖是什么，但是至少晓得眼下朝廷多了一条红线，谁敢触碰这根红线，那么谁就死路一条。

嘉靖处置完了这件事，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捉摸的冷笑，他看了杨廷和一眼，心里更加忌惮，西苑宫殿修缮的事，假如不是因为这次徐谦的事件，怕是这杨廷和永远都不会说起吧，他的这个内阁首辅学士还当真厉害，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则毙命。更可怕的是，虽然坐拥锦衣卫和东厂，可是这朝中的许多内情，嘉靖却是远远不如杨廷和，杨廷和能有今日，确实有他自己的手段。

他微微一笑，道：“诸位爱卿，方才朕说到了哪里？”

这下子没人吱声了，方才说的是徐谦，再说徐谦就得等着见棺材，傻瓜才会告诉皇帝咱们说到了哪里呢？

见大家不吭声，嘉靖显得有些兴致阑珊，道：“既然无事，那么卷帘散朝吧。”

话音落下，天子已经离座而去。

次日清早，一封封旨意传了出来，先是天津卫兵备道副使姜昕贪渎钱财，压榨官兵，朝廷治吏如此严苛，竟还敢铤而走险，可谓丧心病狂，责令锦衣卫拿办，最后还补了一句，严惩不贷。

这基本上是把天津的事盖棺定论，就算有人发出疑议，怕也难以改变结果了。

而第二封旨意，则是褒奖徐阶不负圣恩，钦差督办天津卫一案之中，殚精竭力，劳苦功高，敕其为詹事府谕德，命其即可缴旨回京。再有巡海大使邓健，出巡有功，得到各国广泛赞誉，因而建海路安抚使司，敕其为海路安抚使。

敕封徐阶倒也罢了，毕竟徐阶的资历摆在这里，身为探花，又做了这么多年的编修，早该多年媳妇熬成婆，这次事件算是一个契机，唯独让人猜不透的是那个根本就无人晓得的邓健，这么一个无名小卒，突然特意出现在了恩旨上，居然还说他是得到各国广泛赞誉，他娘的，现在各藩国都闲的如此蛋疼，有事没事来赞誉吗？

不过旨意出来，大家虽然关注，觉得匪夷所思，却是无人出声反对，因为这个旨意乃是内阁草拟的，而不是皇帝私自颁发的中旨，既是内阁草拟，而后司礼监盖印，这就意味着，这个安排得到了宫中和内阁的支持，谁敢提出质疑。

到了下午，又是一封旨意出来，这封旨意却是说，皇家学堂剿倭寇一百六十余，捷报已经传至宫中，如此大捷，乃平倭之役以来难得的大胜，皇帝看过捷报之后，大喜过望，敕武英殿校尉银牌一枚，以示圣宠，赐皇家学堂掌学徐昌、皇家学堂总教习徐谦金牌，赐飞鱼服。

这个旨意出来，顿时朝野炸开了锅，他们不在乎什么赏赐，重点就在于，皇家校尉剿灭倭寇的事。

一次剿灭倭寇一百六十余，这绝对算是一场大捷了，毕竟倭寇本就分散，从江南传来的捷报，虽然也有剿灭几十一百的，可问题在于，人家可是数千上万的官兵，而根据圣旨中所言，皇家学堂只是出动了两百余人，便获得了大捷，不只是如此，校尉除了几个负伤之外，并无损失一兵一卒，这才习惯了以多胜少，倭寇负隅顽抗而致使官军损失不小的所谓‘大捷’来，皇家学堂的这场大捷才算是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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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出名了

死气沉沉的朝廷，一直缺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皇家学堂的这场大捷却如一支强心剂，大明朝自正德以来已极少有这样的大捷了。

再加之各种消息传出来，说是皇家校尉奔袭两百里，随即围剿倭寇，当日即取得完胜，正常战斗，只维持了一两柱香的时间，倭寇即全军覆没，这个战绩，说是大捷都不为过。

自然，也会有人怀疑，捷报一定有虚假的成分，可是当数十个‘倭寇’由锦衣卫押至京师，旋即便投入了诏狱，那么再也无人质疑了，江南那边三天两头的大捷从未有过俘虏，而如今剿贼一两百人，却是拿获数十俘虏，这个数字其实算一算，便是再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诸天下，杭州的明报报馆里头，随着明报的销量节节攀升，由从前的两万份已增加到了十一万份，明报的报馆也随之扩张起来，如今在报馆里已有编撰十余人，下头的编辑也有百人之多。至于下属的印刷工坊随着大规模的生产，在印刷方面进行了几次的改进，现如今已有工匠数百，学徒上千，规模极其庞大。

销量的不断增加，一是在于明报已经深入人心，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各省已经供不应求，无论是福建、江西、山东等省，只要报纸新印出来，便会有快马在外候着，背着一沓沓的报纸日夜兼程赶送各地，虽然在其他地方，往往买到的报纸往往都已过了几天之后，不过这时也不在乎新闻的时效性，读书人看报纸，一方面是想从报纸里寻一些精彩的文章，另一方面是在无所事事中寻找一些趣闻。

再者江南民风开放，舆论更是宽松，想说什么就什么，前几次明报甚至用春秋笔法讥讽内阁，朝廷那边也至今没有丝毫反应，之所以不反应，是因为人家得表明一个态度，一方面你没有明目张胆说出来，虽然说话阴阳怪气，可要是你较了真，难免会认为你没有肚量，宰相肚子能撑船，只要不点名道姓，人家也不想节外生枝。

可是这种文章却最对人的胃口，你越是针砭时弊，销量就越高，寻常的读书人一门心思的考功名，可是功名哪有这般容易？在这种心理落差之下，自然对朝中的衮衮诸公们有着些许的不满，所谓谁做官都不如老子来做官，别人做官做的再好，那也是黑心无耻王八蛋，老子才高八斗、满腹经纶，这朝廷分明就是没有识人之明，这样的朝廷，你说混账不混账。

再加上江南这边多的是失意官僚，这些人有一个特点，要嘛是没有大腿可抱，要嘛就是抱住了大腿，结果他娘的居然抱错了，然后被打发到南京，凄凄惨惨戚戚，每日长吁短叹，自是爱煞了这种时文，立即生出知己之感，这里头的话真是说到了心坎处，一把辛酸和老泪，恨不能对着报纸来流。

买报的第三个群体自然是商贾了，商贾们要出去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偶尔要去官府，或者与本地士绅结交，你总得说的上话，本来大家就觉得你是满身铜臭、俗不可耐，心里就带着几分鄙视，你若是不与时俱进，每日看看报纸，怕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而明报也适时的推出了商报，和如意坊合作，由如意坊提供最新的消息，倒也惹来不少商贾的推崇。

销量的与日俱增使得明报的身价也节节攀高，刚刚起步的时候，或许一个知县、知府看不顺眼都可以整一整你，可是现如今，便是你去拔巡抚的虎须，人家也得乖乖捏着鼻子认了。

做官的爱财，可更要的是名，而且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一旦闹大，便会惹起争议，有了争议，就难免会被朝廷注意，朝廷注意了你，说不定就是你滚蛋的时候，所以大家恪守的都是中庸，谁也不想被报纸盯上，就算盯上了，你含糊过去，当作没发生，那也无妨，若是你要闹，人家逮着机会就骂你几句，你又能如何？有本事就来查封，真要查封，那么你必定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保准成为天下数省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现如今，一个报馆里的编撰已成了致仕官员和失意文人眼里的香饽饽，官既然没指望了，那就骂吧。

徐申如今也装成了一副读书人的模样，穿着剪裁合体的儒衫，每日都和一群文人打交道，不过他是披着羊皮的狼，依旧改不了他市侩的脾气，今日清早，他便立即带着消息寻到了王老夫子，王艮如今很是清闲，作为总编撰，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每日写写文章，再添加他肚子里的一些私货，倒是成为了颇具影响力的人物，他见徐申急匆匆地来，倒也没有怠慢，笑吟吟地道：“东家可是来讨茶水喝的？你来的正好，恰好有个学生给老夫送来了一斤好茶叶……”

徐申却是道：“重大消息，天津卫大捷，麻烦王老夫子立即撰写一篇文章，明日就要刊载。”

王艮倒是认真起来：“什么天津卫的大捷？这些大捷老夫早就见得多了。”他一副讽刺的嘴脸道：“咱们江南不是三天一小捷，五天一大捷吗？如此多的大捷，何以倭患非但没有根除，反而愈演愈烈？可见……”

徐申苦笑，道：“你看了便知道。”随即将新近快马送来的邸报给王艮看。

既是明报，自然有专门的人马侯在京师，专等邸报出来，然后再快马送达南京，消息比快马加急还快一些，往往邸报未到，明报就已经刊载了消息，是以许多官员索性连邸报都不看了，索性改看明报。

王艮认真起来，接过邸报看了片刻，深吸口气：“果然是真正的大捷，这消息传出来，这江南岂不是要翻天？江南各地苦倭寇久矣，难得有此大胜，老夫这便撰文，明日直接登上头版。”

王艮如今经验丰富，一看这消息便晓得其价值，甚至在转瞬之间，连标题都已经想好了，他立即下了逐客令，道：“徐老弟，老夫要动笔，请你回避。”

徐申呵呵一笑，自然晓得他的脾气，连忙退出去。出了总编的房，瞥见一旁的总务房里的灯还亮着，便上去敲门，道：“赵小姐还未回去休息吗？”

里头传出赵小姐的声音：“是徐叔叔？这里有一笔帐还未算清，待会儿就去睡了。”

徐申便摇摇头，抬腿走了。

却说次日清早，报纸发售出去，果然如徐申料想的一样，一石激起千层浪，徐谦和他的皇家学堂顿时出名了，街头巷尾都是议论徐谦的人，本来徐谦作为江南出身的状元就是出名的人物，现如今这次灭倭，使他声望短时间内激增。

所有人称赞徐谦的同时不免对江南官军破口大骂，这皇家学堂如今也成了耳熟能详的人物。

甚至有不少人四处倡议，要皇家学堂驻杭州，让徐谦也到杭州来总督军务。

这消息不啻是在打江南各路官军头子们的脸，便如新任的江南总督也是脸上无光。

江南这边舆论一旦闹起来，就是非同小可，甚至许多衙门墙垣上都提了诸多小诗，有痛骂官府无能，有吹捧徐谦，偏偏这些衙门的差役谁都敢拿，偏偏对这些读书人不敢造次，倒是总督府有意整肃，结果不少读书人聚在总督府门口滋事，吓得这位新任总督一下子缩了。

远在天津卫的徐谦当然不晓得江南的陈情已经如雪片一般的送去了朝廷，当然，就算是送了去也是无妨，按照朝廷的规矩，官员不得在家乡方圆五百里处为官，他是浙江人，绝不可能放任去浙江。

倒是旨意传到了天津，徐阶、邓健俱都升官，而徐谦亦是钦赐了飞鱼和金牌，皆大欢喜，旨意刚到，徐阶便下了名刺来，前来拜访，这个家伙算是因祸得福，本来以为此次被人牵着鼻子走，钦差做的窝囊，谁晓得撞了大运，直接有了去詹事府的机会，这个机会很难得，等于是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内阁，发迹是迟早的事。

二人落座，徐阶对着徐谦苦笑，见左右无人，倒也不遮掩什么，开门见山地道：“徐侍读难道不觉得这一次朝廷的处置很奇怪吗？”

徐谦不服气地道：“当然奇怪，明明是徐某人立了大功，你们尽皆都升官发财了，反倒是徐某人赐了件衣服和金牌，真叫人难堪。”

徐阶目瞪口呆，想不到徐谦如此大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只得安慰道：“徐侍读也是刚刚升任侍读，年纪轻轻，异日必定大有可为，却急于这一时半刻做什么？况且现在皇家学堂已是闻名遐迩，徐侍读身为总教习，将来自然水涨船高，想来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将来徐侍读的成就必定远在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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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徐兄请上船

徐阶觉得徐谦今日有些奇怪，不晓得他是在故意说笑还是意有所指，既然摸不透这个家伙，索性就说几句漂亮话，随口胡扯几句。

徐谦道：“听说徐兄是聂豹聂先生的门下，久闻聂先生大名，闻名遐迩，不过现在看来，徐兄眼下的成就，怕要在令师之上了，真是可喜可贺。”

徐阶却是愁眉苦脸，道：“徐侍读说笑，今日左右无人，说句实在话，徐某人并不想去詹事府，眼下朝廷乃是多事之秋，而徐某既无根基又无背景，却窃据如此尊位，这是取祸之道，与其如此，还不如效仿恩师外放为一县一府的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这是徐阶的老实话，他跟随聂豹学习心学，早不是从前那个只热衷功名的狂生，从前的他只晓得官越大越好，现在的他却晓得官自然要做，可是要做官，却必须得有做官的艺术，他早就嗅到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廷正在酝酿一场风暴，他现在越是显贵，就免不了要被人拉拢，可若是不肯就范，就会被人排斥，一旦愿意给别人做前锋走卒，最后又可能身败名裂。

也正因为如此，徐阶选择了大理寺，清贵的翰林要求去大理寺任职，这种人实在少见，偏偏他非去不可，既然他肯挪位置出来，人家还求之不得。

只是老天给徐阶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刚刚到了这不起眼的大理寺任上，却莫名其妙的立了‘大功’，而后直接调入詹事府，詹事府可是个炙手可热的地方，怕他一进京师，就少不得有人要招揽了，合作共赢是做官的捷径，徐阶并不介意和人合作，可问题在于现在时局还未明朗，就贸然与人合作，这是极为不理智的。

徐谦看了徐阶一眼，倒是觉得徐阶这个人实在有点聪明了，其实这世上的聪明人关键不在于你做什么，而在于你根据自己的处境做出什么选择。就如徐谦的妻兄桂萼，他决定在嘉靖身上进行投机，是因为他的出身并不算好，想要一举登顶，唯有进行豪赌，桂萼就是聪明人，因为他的投资，迟早会收到丰厚的收益。

而另一方面，对于徐阶来说，让他现在来站队显然不算什么好事了，他本就是探花出身，以他的资格，将来迟早都要身居高位，眼下所欠缺的无非是时间而已，既然等都能等到进内阁的一天，那么又要何必着急与人豪赌？还不如作壁上观，等别人两败俱伤之后再闪亮登场。

所以说桂萼投机，是桂萼最好的选择，同样的道理，徐阶避祸，亦是他老成持重的一面。

徐谦心念一动：“既然徐兄不肯去詹事府，何不如请辞？”

徐阶苦笑：“想要辞了也不容易，莫非依旧回大理寺？”

徐谦摇头，道：“我倒是知道一个去处，徐兄何不如恳请朝廷将你留在天津？眼下天津兵备道副使正好有了空缺，怕是眼下朝廷也很是为难，现在天津出了这样的事，谁还肯来这里赴任？若是此时徐兄上书，就说天津卫被这姜昕乱政之后，已是百废待兴，徐兄自请兵备道副使，为朝廷分忧。如此一来，朝廷必定准允，便是陛下，怕也认为你识得大体，肯为君分忧。再者这天津距离京师不远，徐兄即可避祸，又可随时关切京师动态，进可攻退可守，便是这兵备道副使，本身就属都察院名下，乃是正儿八经的从四品，本来以徐兄的资历，怕是不够主持天津卫事务，可是现在这个契机，却正好让你从从五品的詹事府谕德有了迈入从四品的资本，徐兄以为如何？”

徐谦一番话惊醒梦中人，徐阶骤然明白了什么，道：“听徐侍读这么一说，倒是事有可为，就怕朝廷不准。”

徐谦冷笑：“你还不明白吗？现在可没人肯来天津卫，这儿现在不但晦气，最紧要的是过于是非，朝廷没有好的人选，你又肯毛遂自荐，一拍即合，必定成功。”

徐阶抖擞精神：“既如此，倒是多谢徐侍读提醒，待会儿愚兄便上书。”

徐谦微微一笑：“自然是越快越好，是了，过几日我要去北塘一趟，徐兄索性无事，不妨随我去逛逛？”

北塘？

徐阶不由奇怪，来了这天津，他多少对天津的事知道一些，那北塘乃是不毛之地，据说连人烟都没几个，又非是风景名胜之地，跑去那儿做什么？只是徐谦殷情相邀，他却不能不应，道：“好，明日便随徐侍读出去踏青。”

他以为是踏青，哪里晓得人家是拉他上贼船，可见有些人就算心机再深，也不会料到黑中自有黑中手，这徐谦乃是有心算无心，孜孜不倦，专注黑人一百年的旷世奇才，人家早就挖了一个坑等着他了。

徐谦笑呵呵的将徐阶礼送出去，刚刚舒舒服服的坐下，还未喝茶，耳房里便闪出了邓健来，邓健笑嘻嘻的道：“明日去北塘，去北塘做什么？”

邓健如今升官发财，自然心里偷乐，现在也算是有官厅的官儿了，不过他的海路安抚使司衙门还在筹建，所以也不急着赴任，每日便呆在这里陪着徐谦，和徐谦斗斗嘴。

徐谦笑吟吟的道：“他将来铁定是新任的天津卫兵备道副使，既然是兵备道副使，你我兄弟在天津的许多布局自然还得让他看顾着，所以先拉他上了贼船再说。”

徐谦所说的布局，是海路安抚使司衙门即将要兴建的十几艘千料大船，既然要造船，就得有船坞，还得有人员，除此之外，自然还有徐谦的大工坊，虽然这个工坊无人得罪，也不怕有人来惹事，可问题在于，若是有当地官员保驾护航，岂不是更好？将来工坊有什么难处，至少总得有人兜底才是。

更何况如意坊在工坊边上也打算开了新店，还有商贾们合资打算修筑的一条从北塘至塘沽、运河、天津城的道路，这倒也罢了，最重要的还是重修塘沽港口，眼下塘沽的港口还不能停驻大船，主要是许多设施都年久失修，现在海路安抚使司以出海巡视海路的名义修建这港口，自然也需要有人支持。

徐谦之所以怂恿徐阶留下，自然是有他的用意，选中徐阶，是因为徐阶是心学门人，心学的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学以致用，至少还不刻板，较容易接受新鲜的事物，让他在兵备道，将来徐谦在天津鼓捣东西来，至少有了许多方便。

当然，方便不方便还得看明日的洗脑成不成功，徐谦深知这人的主观意识最是容易影响人的行为和思想，因此这徐家在天津的布局成不成，还得看明日。

天津卫是个好地方，其地理位置比之江南也不遑多让，这里既靠海，又是运河的枢纽，距离京师虽近，却属于一片空白，这里的士绅不如江南那般根深蒂固，甚至根本就没有士绅可言，徐谦想要培养壮大自己的力量，将地址选在这里最是合适。

邓健听了，倒也认真起来，他可不是几年前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徐家的如日中天，靠的绝不只是圣宠，现如今，靠的主要是报纸、如意坊、皇家学堂、甚至于将来的海路安抚使司来做支撑，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是新事物，许多新东西放在京师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越是靠近政治中心，阻力就越大，他大致明白徐谦的心思，徐谦在有意识的将天津纳入徐家的范围，从各个方面的影响和渗透。

这正处在幼苗期的新事物，自然需要一个知心人来帮忙照拂，这个人，就是徐阶。

至于几年之后，徐阶离任，倒也不怕了，因为这几年的时间，这些新事物必定会发展壮大，它们的发展，伴随着徐家的显赫真正变成朝中一个根深蒂固的势力，朝廷再随便派一个兵备道副使来又能如何，不满意，收拾掉就是。

邓健笑呵呵的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同去，一起陪这位徐大人走一走看一看。”

徐谦白了他一眼：“人家可是翰林出身，最讨厌粗人，你去添什么乱，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吧，是了，让你上书造船，你的奏书可准备好了吗？”

邓健苦笑：“我咬着笔杆子枯坐了一天，也没有头绪，徐兄弟，还是请你帮忙代笔吧。”

徐谦苦笑摇头：“我若是代笔，陛下就肯定晓得这是我的主意了，其实自己动笔才好，无论写的好与不好，至少是告诉陛下，你没有弄虚作假，当今皇上最是讨厌被人糊弄，你可以没文化，但是不能偷奸耍滑，懂吗？”

邓健不由咋舌：“皇帝老子居然跟邓某人一个脾气，邓某人也是最恨弄虚作假之人，昨日出去闲逛，有个黑心商贾想拿一把破铜烂铁来糊弄老子，老子直接给了他十几个耳刮子！”

徐谦暗暗摇头，这算不算是匪气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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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臭味相投

次日清早，车马备齐，在一行卫士的拱卫下，两个徐大人便往北塘去。

北塘确实属于不毛之地，好在靠近天津卫和塘沽都不算远，十几里路走马观花着也接近要到了。

徐阶心里却在嘀咕，这个徐谦请我去北塘有什么用意，莫非真是踏青？可是现在却是冬日，踏哪门子的青。

眼看马车离了驰道，前方越来越荒凉，徐阶不由皱眉，心里思咐，莫不是我哪里得罪了他，他带我来这荒郊野岭，要做剪径主事？如此一想，倒是有点担心了，徐谦这厮可是什么都做得出，看他对付那姜昕的手段，就晓得这厮什么都做得出。

这位徐探花实在有点浮想联翩，却也绝非是空穴来风，越是认识徐谦，越是觉得此人的可怕，这是一种缘于未知的可怕，因为无论是高居庙堂的大佬，还是贩夫走卒，往往做事都是有迹可循，大佬一怒，自然是无数绊子阴人，匹夫一怒，却可以提防他的菜刀。至于这位徐六首，徐探花怕是砸了自己脑袋也不晓得他心里写什么，若是得罪了他，又会采取何种方式报复。

他的担心终究是多余的，他若是晓得徐谦拿他当了香饽饽，怕就没有这么多的忐忑了。

马车停住，有人请徐阶下车，徐阶步下车，却是呆了一下。

这还是一片荒凉的北塘？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无数的建筑，除了那远处规模庞大占地数千亩的工坊，四周也是规划整齐，竟是一栋栋的商铺和货仓，远处无数人流，一派热闹景象，这里虽无港口，却有码头，码头有一艘艘乌篷船停靠，因为这里有一条支流通往运河，所以一船船的货物在这里装卸，宽敞的河流两边，似乎也在进行修缮，似乎是有人想拓宽河道。

他乍看之下，便已了然了，当年他的恩师任华亭知县，他在华亭县求学期间，也见过这样的场景，比如某地要修缮河堤，便会有大量的船只顺水下来，给工匠们提供柴米油盐，想来这一艘艘船只，都是来提供生活必需品。

入目在徐阶眼前的人流不下数万，每个人都在忙碌，有些商铺显然已经事先开业了，而且除了那个巨大工坊，方圆十里内隐约还能看到诸多工坊正在兴建，此前他是听说过这儿会兴建一处工坊，但是绝没有想到，这所谓的工坊竟如此巨大，更没有想到，工坊周边竟衍生了如此多的东西。

“徐侍读，这便是京师里所传的工坊？”

徐谦颌首点头：“不可置信？”其实徐谦也是第一次来，也被这眼前的场景震撼，不过他必须装作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拉人上贼船必须得显出一点踌躇满志来。

徐阶道：“难以想象。”

二人在一队卫士的拥簇下一步步向里走，徐阶不由道：“既然只是工坊，何以为何有如此多的铺面？”

徐谦笑着解释道：“你可知道这工坊有多少人手？”

徐阶摇头。

徐谦道：“工匠至少在数千，学徒万人，如此多的人都常住在这里，每月有了月钱，要不要吃用，会不会有亲朋故旧来探访，要不要花销？”

徐阶道：“徐侍读的意思是，需要吃用便有酒肆茶楼，也会有声色之所？有人来探访就不免会有车马行和客栈？”

徐谦笑笑：“不错，你再想想，既然有了这么多铺面，又要不要雇佣掌柜、帐房、伙计？这些人每月也有月钱，同样也是要吃用，如此多的人，每日这么多消耗，就必定要有人去采购，采购就要下船卸货，自然就少不了要雇佣脚夫，需要管事、监工了，徐兄想想，这人口不是又增加了吗？人口反复增加，又有月钱，虽然勉强糊口，可每月总有那么点儿盈余，终究还是要花销出去，如此一来，店铺岂不是又可以增加不少？”

徐阶骤然明白了点什么，道：“只是我见其他处还有许多工坊，这些又是做什么的？”

徐谦答道：“有了如此巨大的工坊，必定需要大量的木料、粗铁、煤炭，有商贾见有利可图，自然在旁建立类似工坊，将来好供应制造局，从中牟利。这些工坊规模虽不大，可是却胜在多，将来雇佣的人手怕也不是少数，所以制造局所需人手或许只需一万余，可是这里将来的人数怕不下十万。”

徐阶暗暗点头，走马观花的看过去，发现不但热闹，还颇为朝气蓬勃，忍不住叹道：“一个工坊竟可制造十万人的生业，只是可惜，百姓们不去务农反而做工，就怕耽误农时。”

徐谦道：“徐兄此话就差了，我大明朝如今不似明初，明初时人少而地多，现如今却是人多地少，你看每年各省各府的流民已达到数万规模，迟早都要生患，与其让他们四处流窜，为何不肯让他们做工呢？做了工就有工钱，工钱就可以养家，养了家便有各种需求，有了需求就有各种生业，单单说这天津卫，这里本是不毛之地，近海靠山，土地亦不肥沃，人人种地，有几个人能吃饱饭，倒不如让一部分从土地中解脱出来，来这里做工，而其他的农人能耕种的土地自然增加，反而大家都有饱饭。”

徐阶有了些触动，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每年种出来的粮食都是这样多，何以人多耕种就大家都吃不饱，却有人做工有人务农就吃得饱？”

徐谦不由微微一笑，道：“这个问题嘛，你问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既然百业兴旺，又有什么不好？再者说，这里的货物将来都要兜售给朝廷和各国的，朝廷拿出钱来收购武器，蓄养军马，却也算是养活了这些人，而拿这些东西出去与各国贸易，自然可以换来大量粮食，别人耕地来为我大明工匠所用，岂不是好？”

徐阶呆住了，不由道：“大明的武器兜售各国，徐侍读，此事可是非同小可。”

徐谦撇撇嘴：“这件事其实陛下早已准了，兜售各国有什么不好，就如兜售给倭国，我只问你，倭人的制刀如何？”

徐阶不由道：“传闻倭国刀具制作精良。”

徐谦道：“这便是了，他们的刀具制作精良，却有一点不好，就是耗时耗力，若是我大明的刀能畅销倭国，让他们用他们的粮食、矿产来互换，与此同时，倭国岛内的工匠却因为无人再用倭国的刀具，一下子失了生业，到时要嘛被我大明招募，为我大明所用，要嘛就是改做别的生业，这倭国制刀的工艺自然也就消亡了，倭国人要用刀，就必须从大明购买，有朝一日若是两国交战，大明便可切断与他的贸易，使他们刀枪得不到更替，便是卷刃亦得不到正常的养护和修补，你看，这对我大明岂不是有大大的好处，两国交好时挣他的银子，相争时断他的补给，这是绝户之策，陛下听了，很是认同。”

徐阶哭笑不得，儒家讲究的是人性本善，这个善，对番邦也是一个道理，即所谓只要朝廷施以恩德，那么他们必定感激涕零，从此两邦交好，世代为和睦之邻，可是徐谦这厮简直是祸害，活该完了京师又来活该天津卫，到了天津卫还不满足，居然还想突破国界，以祸害天下各邦为己任了。

亏得徐谦碰到的是嘉靖皇帝，若换做是弘治，多半听了他的理论，早就一巴掌把这种祸害拍死。而这嘉靖从某种意义来说，是相信人性本恶的人，他从来不信你给别人好处别人会感激涕零，所以他刻薄寡恩，一向不给别人好处，他只相信控制，只有控制住了你，你才能甘心臣服，乖乖听他吩咐。

这么一个皇帝遇到了徐谦这种祸害，难怪是两只臭虫在一起臭味相投，君臣二人一拍即合，若说他们不是一伙的，鬼才相信。

徐阶只能苦笑以对，不由道：“我本以为你想的是通商互利，原来竟是绝户之计，咳咳……此事嘛……”

徐谦振振有词的道：“这却不然，假若别人甘愿臣服，永不背叛，那么自然是通商互利，咱们大明朝包揽他们的军火……错了，是武器，为他们提供优质火器，而他们将粮食贩运至大明，本就是各取所需，徐某人不偷不抢，这是合作共赢，可是假若他们生出歹心，另有防备又有什么不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徐兄以为如何？”

徐阶苦笑点头：“倒是有些道理。”

徐谦朝他笑笑：“其实我是来给徐兄送一份大礼的，你将来在兵备道的任上，就绕不过治河、修学、流民这三样东西，有了这北塘，每年这里必定会产生巨利，到时自然会拿出一部分来补贴兵备道，兵备道拿来修学、治河，还不是轻而易举，至于这流民，这里只要能办起来，还怕流民没有去处？徐兄，将来你这政绩，怕是要冠绝天下了。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皇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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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不自量力

不得不说，徐谦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的人不会用粗暴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就像交朋友一样，当他决定交徐阶这个朋友，就必定要表现出土豪的一面，他必须告诉徐阶，跟我这样的土豪做朋友，你的牛逼人生只是开始。

回来的路上，徐阶满脑子都在琢磨着徐谦的话，他一时觉得徐谦深不可测，又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太靠谱，不过今日确实不虚此行，他看到了许多新鲜的事务，至少长了见识。

回到天津，徐谦在行辕门口落车，这时候邓健匆匆赶来，道：“邓兄弟，塘沽那边来了消息，说是倭使到了。”

倭使早说要到，可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却是徐谦没有想到，徐谦立即抖擞精神，道：“走，去塘沽。”

他虽是说走，却也不急，沿途磨蹭了许久，才勉强到了塘沽，塘沽港口外头，果然看到几艘大船，久在塘沽操练的皇家校尉们已经列齐了队伍，按刀而立，自是威风凛凛，威武雄壮，黑色龙旗亦是猎猎作响。

栈桥那边，倭人已经登岸，他们人数诸多，竟不下数百人，倭人的面目自不必赘言，多是中间秃顶，两边却是扎了鞭子，又或者系着长发，随风飘洒。

一行人过了栈桥，徐谦负手而立，邓健自告奋勇，说他颇通倭语，要留在徐谦身边为他翻译，结果为首一个倭人叽里呱啦几句，徐谦问邓健道：“怎么，他说什么？”

邓健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吱吱呜呜的道：“多半是致谢或是什么。”

徐谦冷笑：“这就是你的倭语？”

邓健恼羞成怒道：“这哪里怪的我来？我在倭国的时候，学的是江户口音，哪里晓得他们是什么口音，在我大明，那些福建人说官话，你听得懂吗？”

他倒是振振有词，徐谦只得道：“罢，去叫翻译来。”

他刚刚吩咐，却见这为首倭人身后却是一个女子出来，女子穿着倭服，亭亭玉立，端的是国色天香，唇下一点红痣，双眉如画，双目生烟，轻微咬着红唇，用大明的官话道：“我家大人说，有劳王使相迎，下国不胜感激。”

原来她是倭人的翻译。

徐谦和邓健不由都吸了口凉气，邓健低声咕哝：“平时在倭岛也不见这样的女子，今日倒是稀罕。”

徐谦再也不信邓健这个混账了，每日听他吹嘘在海外各种冒险经历，说他的风流韵事，说各国的风土人情，原来这厮和自己一样，都他娘的半吊子水，这时代虽然没有火车，可是这种嘴上跑火车的人实在不靠谱。

徐谦微微一笑，道：“不知你家大人是谁？”

女子道：“我家大人乃是秋筱宫仁信殿下。”

徐谦微微皱眉，不得不去看邓健一眼，邓健这次算是明白了，低声道：“秋筱宫乃是日本皇室宫殿之名，日本皇室无姓，是以以宫号代称，此人想来是个皇子亦或亲王。”

徐谦颌首点头，便不禁打量那秋筱宫仁信，仁信是个糟老头子，若说这厮是个皇子，徐谦宁可跳海去喂鱼，因为这实在颠覆了他对皇子的形象。这个老头平淡无奇，穿着一件纹着菊花的礼服，低眉顺眼，对徐谦也表现出了恭敬。

只此一样，倒是让徐谦意识到，对方派来了皇室成员，可见是因为上次宁波之乱让大名们各派使臣出访，结果闹得不可开交有关，这次把此人拿出来领头，就有协调各藩的意思。而且也看的出来，倭国确实有修好之意。

徐谦对这外国友人呵呵一笑，道：“请姑娘传我的话，就说本官奉钦命来迎接诸位使节，代本官给殿下问一声好吧。”

女子自是和仁信低语几句，仁信连忙鞠躬，再三感谢。

徐谦又问这女子道：“你又是何人，为何汉语说的如此纯熟？”

女子道：“小女王芬，因母亲是倭人，自幼也在倭国长大。”

徐谦不由道：“你爹真壮士也，迟早是我大明楷模。”

邓健在旁低声咕哝：“若他爹乃是楷模，那么邓某人虽在倭岛，可是日夜耕耘不缀，岂不是该要万世师表了？”

寒暄一番，其实也没什么可以交流的，众人自然是启程前往天津卫，浩浩荡荡的队伍格外惹人关注，倭人似乎对皇家校尉有些畏惧，自是不敢造次，倒是这王芬似乎对皇家校尉颇有兴趣，等到了天津城，徐谦安顿下他们时，不由问徐谦道：“大人的武士一个个虎背熊腰，气宇不凡，这莫不是皇家的禁卫吗？”

徐谦撇撇嘴，道：“只不过是一群学生而已，王小姐父亲籍贯是哪里？”

王芬道：“杭州。”

徐谦惊讶的道：“想不到竟是同乡，失敬，失敬，他乡遇同乡，两眼泪汪汪，却是不知王小姐此次过来，是给倭使充作翻译呢，还是另有差遣？”

王芬雾蒙蒙的眼眸睁大看着徐谦，道：“原来大人也是杭州人。”却又乖乖答道：“家父在倭国置了些产业，和倭国贵族有些来往，此次出使，倭国很是重视，便希望请家父出面，可惜家父身体不好，小女只好代父亲来一趟了。”

徐谦点点头：“小姐也算是回到故里，正好多走走多看看吧。”旋身要走，却被王芬叫住，王芬好奇的道：“天朝上邦，自是比倭国好上许多，天使大人，不知我们何时进京师？秋筱宫仁信殿下颇为着急，急于想与大明修好，所以……”

徐谦陡然冷笑：“修好？你可知道大明东南半壁，尚处在倭寇威胁之下，这个时候提出修好，未免有点不妥吧。”

这家伙的脸说变就变，倒是骇了王芬一跳，忙鞠躬道：“小女子无礼了，不过倭国是真心修好，况且倭寇并非倭国所派，说起来这些人，也是倭国的敌人，倭国早有铲除之心，此次秋筱宫仁信殿下，便是打算和大明洽商联合剿寇事宜，还请天使大人尽量安排，辛苦了。”

徐谦看着这如水一样的女人，想到她不远千里坐船来到这里，总是觉得很不简单，一个女子当真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莫非自己当真遇到了奇女子了？瞧她不卑不吭的姿态，却也难得。

徐谦颌首点头：“你可知道，有一样东西叫做投名状？”

王芬微微一愕，旋即明白过来：“大人的意思莫非是想说，让倭国先行剿寇，献上匪首，大明才肯和我们谈？这倒不是难事，可惜倭国与大明相距甚远，而秋筱宫仁信殿下不远千里而来，所为的便是进京见上天朝皇帝一面，陈说下国向往之情，立下誓约，如此，下国上下，才能松一口气，尽心为大明办差。”

其实徐谦不过是刁难一下而已，现在人家姿态放的如此低，倒也不好多言了，便道：“罢了，本官自有考量。”随即带人回去。

到了天津卫百户所，百户杨雄却是急匆匆的赶来，对徐谦道：“大人，北镇府司有消息。”

徐谦实在有些乏了，不耐烦道：“又有什么消息，再者说，我和北镇府司又能有什么关系？就算有消息，告知我做什么？”

杨雄倒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压低声音道：“根据密报，有倭寇为了破坏大明与倭国通好，已遣人入京，密谋除去倭使，而且据说，会在京师闹出乱子，好火中取栗，此事乃是江南那边的卫所，拿住了个倭人，这倭人招认的，还说此事干系极大，倭寇野心勃勃，算是对朝廷平倭的一次报复。”

徐谦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报复？他娘的剿灭你们你们还敢吱声，太不识相，这事儿要是皇帝老子知道，怕是要气疯吧。

杨雄又道：“现在倭使既然已经到了，这倭使的安全，可是千万马虎不得，若是真有人刺杀，这倭使死在了我大明，岂不正遂了那些倭寇的心思，大人带他们入京，要不要加派人手？”

徐谦道：“我带着的是千余皇家校尉，倭人就算遣人化整为零进入京师，怕也不过百人，况且多半还都是假倭，真正的倭人一眼就能分辨，他们敢潜进来？无非就是江南那些与倭人狼狈为奸的盗贼而已，不必担心，不过小心一些倒是需要的，你这天津卫百户所怕要操劳一下，广布耳目，好好的探听一番吧，若是北镇府司再有消息，立即报之给本官便是。”

杨雄道：“卑下听命，既然如此，卑下这就去布置了。”

徐谦挥挥手，让他出去，他想不到一个迎接倭使，竟会闹出这么个麻烦，这倭寇分明就是向大明朝廷发起挑衅，假若真让他们得逞，朝廷的脸面将要荡然无存，怕是这个时候，京师里头要闹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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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北镇府司争锋

北镇府司其实早就乱成了一团，和正德朝的锦衣卫比起来，现如今的锦衣卫实在有那么点儿和亲军的身份不太匹配。

这种结果可不单单是因为亲军权利的削弱，更多的在于整个体系的崩塌。都指挥使朱宸不过兴王府邸旧人，说穿了，在原先的锦衣卫体系之中，朱宸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安陆来的土包子而已，连官话都带着土得掉渣的味道，不只是原先的亲军不服，便是同属兴王府旧人的王佐、陈寅、骆安、陆松等人也不服他。

江南那边刚刚收到的消息，倭寇潜入了京师，试图不轨，这消息传出来，锦衣卫内部已是争议不休。

朱宸根本维持不住大局，一时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如今坐在北镇府司大堂的都是最高级的锦衣卫武官，众人窃窃私语，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怀着心思，朱宸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锦衣卫知道了消息，东厂那边肯定也能知道，东厂知道，宫里必定要把消息传开，过不了多久，陛下说不准就要召他入宫询问，到时如何作答？

至少也得拿出一个条陈出来，告诉陛下，锦衣卫会怎么办，怎么样布置，怎么样拿贼。

其实对锦衣卫的事，朱宸一窍不通，他毕竟经验不足，此时见锦衣卫其他几座山头的人物各自不露声色，一副成心看他笑话的姿态，朱宸的心沉入了谷底，厉声道：“事态紧急，不容有失，一旦让倭寇得逞，则后果不堪设想，不拿住倭寇，锦衣卫上下怕是寝食难安，诸位，老夫先说几句……”

众人好歹表现出了几分洗耳恭听的态度，不过都默不作声。

朱宸道：“所以，锦衣卫上下必须先排查起来，缇骑要全部放出去，搜查各个客栈、酒肆，在各处渡口、商会，都要布置眼线，但凡有外乡人聚集的地方，都要盘查……”

锦衣卫同知王佐冷笑：“盘查？这么多地方，要盘查起来人手怎么够？”

王佐一向和朱宸不睦，其实这也难怪，当年在兴王府的时候，王佐和朱宸同是兴献王的随扈，两个人不相仲伯，谁晓得进了京，反倒朱宸成了指挥使，而他却成了同知，别看这只是几字之差，区别却是极大，王佐是最不服气的，没少在朱宸面前恶心他，偏偏朱宸在锦衣卫里立足不稳，又拿他没有办法，就算到了陛下面前告状，朱宸固然是有些圣宠，可是王佐的发妻可是伺候过王太后的，从前是王太后的贴身嬷嬷，你能奈何？

朱宸正色道：“人手不够就借调，各卫亲军闲余的人手，暂时都可以借来。这可不是小事，但凡是出了丁点差错，你我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朝廷交代？”

王佐翘着腿便不肯说话了，只是故意将眼睛瞥到一边去，一副对朱宸不屑于顾的样子。

朱宸压着火气，继续布置道：“无论是佥事还是千户……”

这时有人道：“大人，卑下觉得万万不妥。”

朱宸怒道：“有何不妥？”他定眼一看，才发现说话的是新任的千户徐昌。

徐昌按理只是个千户，千户是没有资格参与这种会议，不过徐昌和其他千户不同，地位超然，再加上又钦赐了飞鱼服和金牌，在锦衣卫中自成体系，就如主张南镇府司的陆松，就算陆松只是个千户甚至是百户，怕也无人敢漠视这种首脑级的人物。

徐昌坐在末座，一直都没有开口，只是现今终于忍不住，说了自己的想法。

朱宸心中更是怫然不悦，他在锦衣卫内部的对手很多，这个徐昌也绝对是一个不可小视的人物，徐昌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爬到了千户的位置，这样的升迁速度，国朝百五十年能有几个？本来大家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徐昌突然打断朱宸，更是让朱宸感觉自己的威信动摇。

朱宸冷冷地道：“徐千户何出此言？”

他故意将千户二字说得很重，千户上头还有佥事，佥事上头还有同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老夫？

心里虽是痛骂，面上却是带着淡笑，继续道：“哦？你说不妥，如何不妥？”

徐昌正色道：“倭寇潜伏入京，此事要是传出去，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朝廷的脸面自是不好看。可是现在，为了这么几个蟊贼，朝廷却是如此紧张，缇骑四出，亲军四处按图索骥，大人想想看，若是陛下知道，会怎么想？”

众人恍然大悟，不由都深看了徐昌一眼，觉得这个徐昌确实有他的高明之处。这种事本来就已丢了朝廷颜面，现在就因为这么个消息，吓得朝廷做出如此过激的行动，想想看，天下人会怎么想？

天下人自然会想，一群蟊贼，竟然能把朝廷吓成这个样子，在那些藩使们看来，又会用什么目光来看这所谓的天朝上邦？

如此一来，天子还有面子吗？皇帝都没了面子，要你们有什么用？

朱宸双眉一挑，顿时明白了什么，只是他方才已经下了吩咐，现在却得硬生生地收回成命，承认自己疏漏，未免有点不甘。

此时，只见徐昌继续道：“所以卑下以为，这件事自然要查，可是要查，却不能大张旗鼓，锦衣卫衙门必须举重若轻，明查不如暗访。”

陆松听了，连忙帮腔道：“徐千户考虑得很是周到，不错，明查不如暗访，这事儿不能大张旗鼓去办。”

有了陆松站出来，那王佐趁机道：“不错，得暗访。”

朱宸的脸色很不好看，只得道：“若是暗访，又当如何暗访？徐昌，既然你这么有主意，那么这事儿就交付给你了，若是办得好了，本官自然为你请功，可要是办砸……”

朱宸这一手倒是厉害，你不是想出风头吗？那么索性就拿你当出头鸟。

徐昌无语，他原本只是好心提醒几句，按理说他本不该犯这样的错误，只不过儿子徐谦担负护卫倭使的职责，若是潜伏在京师的倭寇真要行刺了倭使，自家儿子也要倒霉，若是以往，他深知这锦衣卫里头水很深，是绝不会发言的，现在是关心则乱，反倒犯了大错。

朱宸的言外之意很明白，若是徐昌能把倭寇拿住，自然是大功一件，可问题在于京师内外人口百万之众，人海茫茫，又不能大张旗鼓的盘查，想要拿住这些倭寇，怕是不容易，一旦上头怪罪，朱宸免不了要拿徐昌出来背黑锅。

陆松不由冷笑道：“徐千户负责的是皇家学堂和路政局，拿贼的事和他能有什么干系？大人，这么大的事却放手给徐千户去做，未免也太轻率了吧。”

陆松倒是想帮助徐昌一把，且不说徐谦和陆家的关系，就说上次徐谦救了他儿子陆炳，此后这陆炳与徐谦又结为了兄弟，现在陆炳又在皇家学堂，这无数藕断丝连的关系，陆松也必须为徐昌出这个头。

朱宸倒是打定了主意，道：“皇家学堂本来就奉命保护倭使，让徐千户来查岂不是正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休要多言，陛下怕是已经在宫中等着老夫去回话，徐千户，你好好想着拿贼吧，老夫进宫一趟。”

与其等着宫里头让他查办，现在还不如主动进宫去，先撇清关系再说。

朱宸的这个举动虽有小聪明，却并无权谋，可见这个人不是有什么大担当的角色。

可是朱宸根本不给徐昌回绝的机会，已是长身而起，率先走了。

留下来的几个锦衣卫同知、佥事自是有人腹诽：“这算是什么指挥使！哼，真是可笑，这么大的事，他也可以撒手不管，莫不是出了事，他以为自己可以撇清关系？”

“确实不像话，怕是这个时候，他入宫去，又不知要嚼什么舌根。”

有人非议，自然也有人默然，两个和朱宸相好的武官听不下去，索性也就告辞走了。

众人看向王佐，对王佐道：“王同知，他能入宫，咱们就不能入宫吗？他肯定是去说是非的，咱们还怕了他？”

王佐笑呵呵地压压手，道：“其实呢，这是好事嘛，他既然撒手不管，那就不用他去管，他不管，咱们管起来。徐千户，既然指挥使大人让你来办这个差，你有什么办法？到时候需要人手，打声招呼就是了，指挥使办不成的事，就让徐千户来办成，将来真要拿住了倭寇，倒要看他有什么面目邀功请赏。”

陆松却是踟躇：“说得倒是好听，真要有这么容易办成，他朱宸早就抢着去领功了，还轮得到徐老弟？说到底，就是这事儿棘手。”

众人议论纷纷，徐昌倒也打定主意，道：“事到了头上，躲是躲不成的，不过该怎么办，少不得要谋划一二了，多谢诸位美意，若真有难处，少不得还要叨扰诸位，诸位，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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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侍读学士

天气骤冷，为了赶在漫天飞雪之前赶到京师，皇家校尉们与倭国使节一道，开始启程。

谁知还是没有来得及，沿途大雪纷飞，道路变得难行起来，校尉们虽是穿着冬衣，可是依旧单薄，好在总能坚持，没有太多的担心。

这些倭使想来是对雪司空见惯的，倒也不以为意。

抵京之后，徐谦将倭使们安排在了鸿胪寺，命陆炳带人三班保护，宫里便来了人，请他入宫觐见。

徐谦本就是要去复命，既然宫中相召，自然马不停蹄去了，到了暖阁，却发现这里跪了不少人，除了黄锦，还有老爷子徐昌和锦衣卫指挥使朱宸。

徐谦上前，道：“微臣见过陛下。”

嘉靖脸色有些不好看地把玩着一支玉笔，见了徐谦来，随手将玉笔搁置一边，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怎么，人都安顿好了吧？”

徐谦道：“都已安顿好了，算是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还早着呢。”嘉靖冷笑：“现在京师里头人心惶惶，很不安生啊。来，给大家伙儿赐坐吧。”

徐谦坐下，看了老爷子一眼，见徐昌阴沉着脸，二人交会了一个眼神，徐谦道：“陛下，人心惶惶倒是过了些，其实不过是一群蟊贼，当不得真。”

“便是蟊贼，为何厂卫四处，依旧没有眉目？朱爱卿，你来说罢。”嘉靖也是坐下，显得有点气恼。

朱宸点头，忙道：“七八日前收到了江南那边的风声，锦衣卫便委千户徐昌密查，暗访了各处客房、码头、商会，可是并没有什么风声，拿倒是拿了不少的作奸犯科之徒，却始终没有倭人刺客的消息，陛下，卑下倒是觉得奇怪，按理说，倭人入京，莫非是有人为他们安排，否则为何连客栈都不住，可见此事透着古怪，莫非消息有误？又或者……”

“或者什么。”嘉靖冷若寒霜。

朱宸看了徐昌一眼：“或者是经办人员办事不利，当然，卑下没有腹诽徐千户的意思，只是说，徐千户毕竟有这么多的差事，又是路政局又是皇家学堂的，办起事来，怕是不能一心一意。”

这话儿听在徐谦耳里，特别的刺耳，傻子都晓得这朱宸是想做什么，无非就是说，老爷子差事太多，现在既然要办案，索性就把路政局的差事停了。

一旦徐昌脱手了路政局，那么谁来接任？莫非他朱宸想从中分一杯羹？

这个指挥使，分明是针对自家的老爷子，这倒还罢了，最重要的是，他处处针对，却不知打着什么算盘。

徐谦微微一笑：“家父并没有专司捉贼，下官倒是觉得奇怪，何以这样的大事，委派家父来办，莫非锦衣卫已经无人了吗？若是无人，朝廷养着这上下数万号人，又是指挥又是同知、佥事，都是吃着皇粮，可是办起事来，怎的就没人了。”

徐谦乃是侍读，管他什么锦衣卫指挥使，他来耍阴的，索性就当着面直接骂回去。

这句话自然阴损到了极点，把朱宸狠狠的损了一顿。

朱宸倒也不恼，事实上当着皇帝的面，他这脾气也不敢发，只是微微一笑，道：“徐侍读有所不知，此次呢，是皇家学堂保护倭使安全，所以老夫才让令尊负责此事，令尊一向精明强干，些许小事，想来也难不倒，再者说了，这是天大的功劳，卫里上下有许多人对令尊都有些不好的传言，老夫这么多，实在有自己苦衷，自然也是为了平息那些小人的口舌。”

徐谦冷笑：“什么小人口舌？”

朱宸理直气壮的道：“卫里有人说，令尊靠着圣宠，巴结了东厂升上来的，所以对令尊颇有微辞，可是老夫却晓得，令尊乃是经天纬地的干才，这才将事情交给他，一方面，是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另一方面呢，则是送个功劳。”

他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连嘉靖竟也差点信了，却还是恼怒的道：“好了，休要做口舌之争，朕让你们来，是商量商量如何拿贼，现在倭使已经到京，既然一时没有刺客的行踪，眼下当务之急，是确保倭使的安全。无论如何，不能出丝毫差错。你们明白了吗？若是出了差错，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众人忙道：“是。”

嘉靖挥挥手：“都退出去吧，徐谦，留下陪朕说说话。”

朱宸、徐昌等人俱都退去，连黄锦都不敢逗留，退出暖阁去。

嘉靖吁了口气，对徐谦显得有几分烦闷的道：“世人都以为天子好，可是做了天子，今日忧心这个，明日烦闷那个，没一天消停的，实在让人生厌。你可晓得，前几日京师都在传什么？”

徐谦忙道：“微臣才刚从天津卫回来。”

意思是说，你问我有什么用，我若是晓得京师传什么，那岂不是成了妖孽？

嘉靖挥挥手：“罢了，不说这个，这一趟你是辛苦了，朕晓得你一路劳顿，本不想召你入宫，想让你在家里歇养几日，只是锦衣卫里头幺蛾子多，东厂又越来越不经用，朕很是担心，怕要出事，一旦出了事，朝廷的颜面何存？此事干系重大，连两个母后都过问了，都是听了那些命妇们的添油加醋，说是这群刺客不但想要刺杀倭使，还想在京师杀人放火，要闹出天大的事来。哼，这些命妇平时说东家长短倒也罢了，连这个都乱嚼舌根。”嘉靖看了徐谦一眼：“眼下这个事，朕已委托你父亲处置，朱宸说的也没有错，你父亲想要在锦衣卫中立足，是要拿点样子出来。当然，朕还有个心思，就是你父亲来办这件事，你可以从旁协助一二，朕觉得，有你在，事情总不会到失控的地步。好好办事，这件事办好了，朕会好好打赏你们父子，尤其是你，此次劳苦功高，朕早有升赏的意思，奈何内阁那边压着不办，现在内阁又缺了人手，朕会命一个合适的人入阁，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徐谦不由道：“陛下想要让合适的人入阁，杨学士定不会肯。”

嘉靖目中掠过一丝狡黠，道：“就是要他不肯，让他妥协，你可莫要忘了，李时去了江南之后，这翰林里可是空出了个侍读学士。你虽然年轻，可是朕觉得有志不在年高，升任了侍读学士，才能尽心为朕办差。”

徐谦心里鄙视，这分明就是利诱啊，以为徐某人一点节操都没有，随便拿个胡萝卜在自己面前，自己就得乖乖跟着萝卜走了，你当徐某人是驴吗，一点节操都没有，徐某人就这么热衷功名，这么想做官？

心里虽是腹诽，可还是不自觉的心中一热。他娘的，侍读学士啊，到了侍读学士这个层次，就有了入阁的可能，虽然以他的资历和年纪，就算成了侍读学士也不可能有机会入阁，不等个十年八载，那都是痴心妄想，可是不要忘了，有了侍读学士，若是将来外放或者到部堂里去，这个起点可就高了，若是进入各部，说不定能混个右侍郎，虽然是部堂里的三把手，可好歹算是侍郎级别了，就算是外放，少说也是承宣布政使司的布政使，运气好，挂一个右副都御史的衔去任个巡抚也不是不可能。

有了侍读学士，等于是一脚踏入了高官的行列，徐谦乃是六首出身，虽然注定了升官如火箭一般，可是年纪轻轻就能成为朝廷有数的高官，却还是不免眼红心热，为了这个侍读学士，他娘的也要拼一拼！

徐谦立即道：“微臣为陛下办事，并无功利之心，为的只是尽忠职守而已，陛下……这侍读学士当真作数吧？”

嘉靖哭笑不得，他觉得徐谦的话前后有点矛盾，先是并无功利之心，结果话锋一转，又仿佛怕丢了他的宝贝似得，嘉靖自然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徐谦摇头，道：“应当是君无戏言，微臣也是君子，可是不免也要糊弄一下人，还是君无戏言的好。”他打起精神：“这件事，微臣一定全力以赴，请陛下拭目以待。”

嘉靖倒是放了心，突然又想起什么事来，道：“是了，那徐阶是怎么回事，朕敕他去詹事府，他倒是非要留在天津卫，好端端的，留在天津卫做什么？”

徐谦道：“徐大人这是为了为君分忧，天津卫被那姜昕肆虐，已是百废待兴，所以……”

嘉靖冷笑：“怕是不只如此，你休要拿这个言辞来搪塞朕，不过他想留天津，就让他留着吧，你办好你的事，少管闲事。”

徐谦心里暗骂，是你提起的，倒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看在侍读学士的份上，原谅了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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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奸臣

从宫中出来，徐昌却没有走，宫里的大雪虽是扫了干净，可是午门外头的积雪却有半尺多高，徐昌披着一件猩红披风，内里衬着鱼服，见徐谦出来，便朝徐谦招了招手。

徐谦连忙上前道：“爹。”

徐昌道：“邓健回来了，为何没有进京？”

徐谦道：“他倒是想来，不过现在被奉命海路安抚，进京多有不便，怕有言官弹劾，所以还留在天津。”

徐昌不由一笑道：“他如今也算是修成正果了，倒是他的造化，是了，他的海路安抚使司衙门不是说要造大船吗？我听说朝廷这边不肯拿银子出来，内库这边也未必舍得，没有银子，他这安抚使司衙门岂不是空架子，要了有什么用？”

徐谦朝徐昌眨眨眼，父子两人走在这雪地里，徐谦压低声音道：“这倒无妨，此次他的船队从各国带来了不少的西贝货，南洋的珍珠玛瑙，朝鲜的人参，倭国的金银，到时候和徐福打一声招呼，把这些货物送到如意坊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全部兜售出去，少数也有十几万两银子。”

徐昌愕然道：“这么多？”

徐谦道：“物以稀为贵，这都是市面上的稀罕物，还怕卖不到好价钱吗？这十几万两银子用来修建船坞，再造个数十艘大船也足够了，鸟枪换炮之后，明年再出去转一圈，怕是收益还能翻几番。”

徐昌道：“够是够了，可是要出海，总也要收购丝绸、瓷器，招募更多的伙计、水手，这笔银子又当从哪里来？”

徐谦倒是不担心：“爹，放心吧，你还怕这世上没有肯跟着一起发财的人吗？到时候自然有人把货物送上，提供资助，好从里头分一杯羹，这是获利十倍、百倍的生业，还需要花银子去买？”

徐昌听了，深吸一口气，道：“你是说，海路安抚使司衙门公然走私？”

徐谦立即纠正道：“这不是走私，这是互通有无，你想想看，海路安抚使司安抚各藩，既要安抚，要不要代表天朝上邦给予一点赏赐？就算没有赏赐，那总该送点礼物吧，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礼多人不怪。咱们送了礼，藩国们自然也要礼尚往来不是？”

徐昌瞪他一眼道：“还是生意，只是换了个名目而已。”

徐谦微微一笑道：“虽是换了个名目，可是意义就不同了，眼下就得用这个名目先把生意做起来，等将来有了效果，有人就算要反对，那也迟了，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事在我大明还少吗？别人能做，咱们为什么做不得？这海路安抚使司一旦和如意坊还有天津制造局联合起来，将来必定钱途无量，若单单只有一个如意坊，或许一年的岁入只有百万纹银，一个制造局，满打满算是三十万，可要是三位一体，那可能所创造的收益就是五百万、一千万了。徐家的基本就是在这里，若是这些东西能繁荣昌盛，将来才大有可为，否则你我再如何努力，再如何为君分忧，终究还是踩在浮萍上，生死荣辱终究是捏在人家手里。可是一旦徐家有了一定的能量，使这朝廷不得不依靠徐家才能维持，这可就不同了。”

徐昌冷笑道：“你可记得沈万三吗？”

徐谦不以为意：“沈万三有的只是银子，徐家将来要掌握的是千千万万人的生业，这些人的生业掌握在了我们的手里，我们就不是沈万三。”

徐谦的底气是有的，一旦他的东西影响了这个时代，那么将来会有无数的人口靠自己的‘生意’养家糊口，谁要是动这些东西一下，后果都极为严重，甚至可能导致整个国家的崩盘。

所以他尽力在做，如意坊是打开了局面，可是还远远不够，做事情就是要做大做强，做到人人都要忌惮你，人人都得仰仗着你吃饭不可。士绅阶层为何能取得特权，能和皇帝共治天下？原因很简单，这个阶层是大明朝的基础，他们处在基层，雇佣百姓给他们做佃户的是他们，教化百姓的是他们，征粮是他们，这些人通过雇佣，既给了佃户们吃饭的机会，也起到了稳定的作用，他们通过教化，告诉百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掌握了舆论的权利，他们协助官府征收粮赋，隐隐主导了朝廷的赋税，他们的影响无处不在，自然而然，地位就超凡脱俗了。

等到徐谦的产业所培养的这些人能够影响到各个生业，当他们能够到左右舆论，左右百姓生计，左右朝廷开支的时候，到了那时就算有人想要打压，却也不太容易了。

徐昌看了徐谦一眼，突然冒出一句话道：“谦儿，我觉得你变了。”

徐谦不由问：“变了，此话怎讲？”

徐昌叹道：“从前我觉得你是个老实孩子，后来我觉得你是个坏人，再后来觉得你终于做了官，平时虽然胡闹，却还算是个好官，现在却发现你是个奸臣。”

徐谦愤怒地道：“好像爹是个好官似的，我这么坏，都是你教的，我好端端的读书人，若不是你每日教唆我如何如何，我会有这样坏吗？你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徐昌顿时无语，随即道：“我才没有你这样坏，我只想着升官，只想着从中捞点油水，你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占了今日的好处，还在想着明日的便宜，这胃口一日比一日大，现在为父跟着你都心惊肉跳。”

徐谦嘻嘻一笑道：“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爹应该感到很欣慰才是，你想想看，你的孙子马上就要出世，咱们不再是一家二口，而是一家四口人，这么多的人口，总得为子孙后代留一点什么，公侯万代、公侯万代，若是咱们父子两个不加把劲，这公侯能万代吗？不过，眼下还是倭寇的事要紧，事情既要想远，可当下也不能出岔子，实话告诉你，陛下已经暗示，这次若是能把倭寇揪出来，儿子即可升任侍读学士，这侍读学士外放出去就是一任巡抚，这是合该咱们徐家要升官发财。”

徐昌凝重地道：“真的？你也不要笑得太早，发迹是发迹，可是事办不成，如何发迹？你有办法吗？”

徐谦苦笑：“我是读书人，有个什么办法？眼下走一步看一步，不过现在客栈、码头都暗访了一遍，却是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可见这些倭寇一定用了特殊的办法潜入了京师，爹，排查的事就靠你了，反正他们的目标是倭使，我负责倭使那边便是。”

父子二人商议定了，不知不觉已经步行到家，可怜徐谦的轿夫和徐昌的马夫亦步亦趋地抬轿勒马一路在后跟着，徐谦自是先回房见了桂稚儿，桂稚儿如今肚子已经隆起，身边是徐勇的母亲，也即是徐谦的三婶伺候，三婶一见徐谦便抱怨：“你也是，哪里有这么多公务要忙？我看戏文里的官老爷都是清闲得很，就你一出门便是十天半个月，人家可有身孕，你不得多看着点，将来生了孩子，怕要忘掉你这个爹。”

徐谦咋舌，道：“是，是，我这官老爷实在做得不好，三婶往后要多指教。”

桂稚儿笑吟吟地为徐谦解围：“他是劳碌命，总是为了这个家，却也怪不得他。相公总算回来了，我还怕倭使们要年后才到，今年年关都寻不到你的人。”

徐谦苦笑道：“这些倭人忒是可恶，最是惹人厌烦，却是没有办法，朝廷里的事一时也说不清，是了，你兄长近来可有走动吗？”

徐谦突然想起桂湘，却有他的道理，因为今日皇帝许诺说是要借一个人入阁来迫使杨廷和退让，这个人必定是杨廷和不可接受的人物，自己的恩师应当不可能，因为此前没有风声，那么极有可能就是京师里的人物，想来想去，好像就是桂湘有这个可能了，他现在是翰林学士，资历是有，可怜他只能做皇帝的棋子，绝无入阁的希望，只是用来要挟杨廷和罢了。

桂稚儿道：“你竟是不知道吗？家兄已经放任了。”

“放任？”徐谦呆了一下，道：“什么时候的事？我为何没有听到风声，放任去了哪里？”

桂稚儿道：“据说是要去宣府，这是内阁的决定。”

徐谦皱眉，翰林学士外放宣府，明显不是个好兆头，这是自毁前程哪，徐谦忙问：“这是为何？”

桂稚儿道：“家兄在翰林出了点差错，所以……”

徐谦愣了一下，差错？桂湘在翰林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出差错，莫不是故意的？他要故意跑路？真是奇了，徐阶要跑，他桂湘也要跑，怎么一个个和兔子一样。

徐谦道：“那我下次去翰林问问，是了，你好好休息，哎，现在朝廷又要让我查倭人刺客，没一刻消停。”

抱怨了几句，实在乏了，陪着桂稚儿说了几句话，便去歇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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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倭人毙命

次日清早，徐谦本来是想晚起，累了这么多天，难得闲下来，忙中偷闲一日也好，谁晓得陆炳求见，陆炳如今与徐谦结拜成了兄弟，自然是直接到内宅，桂稚儿招待他，陆炳恭谨地叫了他一声嫂嫂，桂稚儿一边让人叫徐谦起床，一面问陆炳道：“刚刚回京，怎会忙成这个样子，难道睡个懒觉都不成？”

陆炳苦笑道：“这也是没法子，那倭使团的王芬小姐说是要交涉，想来想去，只得大哥出面，其余人又做不得出。”

“王芬小姐？想不到倭人使节里还有女子？”

陆炳看出桂稚儿的眉宇之间有几分忧心，吓得吱吱呜呜地道：“倭人女子身长腿短、五短六粗，说她是小姐，不过是奉承之言，其实叫嬷嬷最是合适。”

桂稚儿啐了一口：“胡言乱语，瞧你脸红成了什么样子，你大哥怕要起了，你在这儿少坐，我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徐谦已穿戴整齐，问明情况之后，便随陆炳走了，到了鸿胪寺，进了一处厅堂，便看到了王芬，王芬今日换了一身汉服，上好的绸缎束身的衣裙显得身形多了几分婀娜，朝徐谦行了个礼，道：“徐大人好。”

徐谦颌首点头，道：“王小姐也好，怎么，清早叫我来，可是有事吗？”

王芬道：“大明朝廷盛情，给予了秋筱宫仁信殿下殷勤款待，请徐大人转告大明皇帝陛下，殿下对陛下甚是感激。”

徐谦撇撇嘴道：“你一大清早叫我来，便是为了说这个？”

王芬抿嘴一笑，道：“其实我也不过是代殿下传话而已，正如大人一样，是代大明天子招待。殿下在这里住得很是习惯，大明的京师犹如美玉，倭国与京师一比，却如烂石和美玉的区别。只是殿下远道而来，为的是及早拜见大明天子，所以命小女子来向大人交涉，不知大人能否给一个准信，大明朝廷是否已经有了安排？”

他们急于面圣的心情，徐谦倒是可以理解，不过按照规矩，徐谦希望将他们晾一晾，他慢悠悠地道：“此事嘛，不能操之过急，凡事都得有个章程，这京师不比其他地方，天子也不是寻常人，岂是想见就想见？再者说了，现在京师很不太平，这件事，想来你和那什么殿下也是知道的吧？眼下多事之秋，还是谨慎为妙。”

王芬抬眸看他，道：“大人所说的莫不是一群倭人刺客？这些事，我方也已经得知，不过这只是癣疥之患，当不得真，大人……”

徐谦却是烦了，摇摇手道：“你休要多言，此事就这么定了。鸿胪寺这边，大明会保护你们的安全，你们安心在这里住下便是，什么时候陛下想见你们，自然会有旨意。我也是奉命行事，望你们能够体谅。至于殿下，请姑娘代本官向他问好吧。”

王芬的眼中掠过失望，只得抿唇道：“既是如此，那么今夜殿下将在这里设宴，款待随行的家将武士，还有贵国礼部的官员，大人若是有闲，能否大驾光临？”

徐谦摇头回绝道：“若是有闲肯定会来，不过想来夜里难以抽身，来不了了。”

王芬遗憾地道：“既然如此，下使自然不敢叨扰大人。”

徐谦道：“若是无事，本官就告辞了，若是下次还有什么事，直接寻这里当差的皇家校尉即可，自然会尽量给你们方便。至于见皇上的事，你们也不要太忧心，时机一到，自然也就能见了。”

王芬只得将他送出去，到了门口，她深深行礼：“打扰了。”

徐谦摆摆手，叫了陆炳来，自然是再三嘱咐他小心戒备，切莫有失。

这一日，徐谦混混沌沌地过去，他倒是想去查那倭人刺客，只是他毕竟不是亲军出身，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这种事还是老爷子出面比较妥当，既然无事，便回家歇息，到了傍晚时分，徐谦用了饭，和桂稚儿说起自己在天津卫的事，桂稚儿是一个绝佳的听众，脾气极好，既没有不耐烦，又是偶尔应上几句，最后道：“想不到咱们大明竟还有这样的官员，这姜昕名为朝廷命官，却连倭寇都不如。”

徐谦冷笑道：“这世上的事本就是如此，稚儿也不必动气。”

正说着，门子却是焦焦急急地冲进后院来，气喘吁吁地道：“不……不好了，大人，有倭人死了，出大事了……”

徐谦听罢，霍然而起，忙道：“是谁死了？是那个什么殿下吗？”

门子道：“倒是没听说是什么殿下，就是门口有锦衣卫过来禀告，说是死了个倭人使节，让少爷赶紧去一趟。”

桂稚儿也吓得不轻，道：“相公，陛下刚刚委托你们父子查这件事就出了事，怕是……”

徐谦安慰她道：“这倒无妨，死的应当不是那什么秋筱宫仁信，只要死的不是他，事情就有挽回的余地，今夜怕是不能陪你了，你让三婶今夜陪着你吧，小心一些。”说罢，连忙去换了一身衣服，外头已有几个锦衣卫等候多时，徐谦也不打话，直接骑上早已备好的马，道：“带我去看。”

一行人心急火燎地到了鸿胪寺，尸首已经抬到了鸿胪寺的一处偏僻角落，这里不但增派了皇家校尉，更有无数厂卫聚集，徐谦到了门口，便有人迎他进去，到了停尸的地方，徐谦发现锦衣卫指挥使朱宸、东厂掌刑千户和老爷子徐昌俱都到了。

徐谦进去的时候，便听朱宸怒喝：“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这么大的事……到时如何向朝廷交代？徐谦在哪里？他身为侍读，玩忽职守，到现在还看不到人，又是什么道理？”

徐谦抬腿进来，道：“大人有话为何不好好说。”

朱宸这才尴尬了一下，毕竟是背后骂人，却还是有些不忿地道：“岂有此理，徐侍读，你给个交代吧。”

徐谦倒也不急，问徐昌道：“爹，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昌道：“事情是这样的，今夜是这倭人的殿下设宴，皇家校尉们也一直不敢松懈，这时两个倭人要出去，说是他们的殿下吩咐，想出去采买些东西，本来皇家校尉不肯，他们好说歹说，只说距离这里不远，半柱香功夫就回来，校尉们觉得没什么问题，所以也就警告他们不可耽误逗留，谁晓得就是这个节骨眼出事了，二人在两里外遇袭，一个倭人被十几个窜出来的刺客杀死，另一个运气好，一面大声呼救，一面朝这边狂奔，虽然受了伤，总算被人救下，后来校尉们去了事发地点，便将那倭人的尸首带了回来，至于那些刺客，早已逃之夭夭。”

徐谦深吸一口气，道：“被害的这个倭人是谁？”

徐昌道：“叫宫本永信，乃是使队的侍卫次长。”

徐谦皱眉，查看了尸首，发现伤口是从背部突然猛刺，直接透胸刺穿了肋骨，大量失血而亡，至于面色自然是扭曲无比。

徐谦道：“同去的又是谁？”

边上一个倭人跪倒，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话，徐谦听不懂，便请了王芬来，王芬进来，似乎是害怕见尸首，惊慌地道：“这位是宫本和进，是受害人的胞弟，这一次也是他随受害人一道出去，结果中途遇到了刺客，他希望大人立即查出凶手。”

徐谦皱眉道：“能否请他说一遍事情的经过。”

王芬点头，和这宫本和进用倭语交流起来，最后道：“他说，今日殿下设宴，因为鸿胪寺的酒水不合殿下的胃口，殿下便命他们出去采买一些酒水来……”

徐谦不悦地道：“就算是要采买，让鸿胪寺的差役采买就是，为何要叫他们？”

王芬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殿下对这里的差役并不放心。”

“哦？”徐谦眯起眼：“这是为何？”

王芬吱吱呜呜地道：“今日清早的时候，殿下发现有人在他的宅院外悄悄打探，命了武士去搜索，却没有寻到人，因此我们怀疑是这里的差役有问题。”

徐谦点头道：“再之后呢？再之后他们奉命出去，又是怎么出的事？这些刺客可曾蒙面？”

王芬道：“确实蒙面，不过……看他们的杀人手法，不像是倭人。”

徐谦道：“你是说，是汉人动的手？”

王芬吁口气，道：“不错，正是如此，他们用的是汉话，而且虽然手持倭刀，可是看他们用刀的习惯，绝不是倭人，倭人习惯双手持刀，他们却是单手，倭人出道刀，讲究的是致命一击，绝无回头，而汉人出刀，往往会留后手，所以绝不会如此不留余力。”

徐谦道：“如此说来，这就可以解释了，我们一直按着倭人的方向去查，想来这些倭寇并非是倭人，而是汉人，难怪如何排查都寻不到嫌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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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皇帝的面子

这其实是一种暂时性的选择性失明，大家通常说的倭寇一般都是倭人，虽然倭寇之中也有真倭假倭之分，可是在大家的认知之中，行刺的必定是真倭。

因此所有人都顺着这个思路去查，结果反而一点下落都没有。

可是现在听了这幸存倭人的陈述，倒是让所有人的思路都变得敞亮起来。

徐谦仔细查验过受害人的伤口，看了朱宸一眼，道：“朱大人，这查案的事，朱大人还管不管？”

朱宸冷笑道：“管自然要管，不过现在出了乱子，自然是你们父子负责。”

徐谦昂首道：“那么就由我们父子负责，只是现在我们父子要商议案情，还请大人回避。”

这句话自是很不客气，朱宸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岂是说回避就回避？不过朱宸转念一想，自己掺合进来做什么？反正出了事是他们负责，掺合多了反而不妙，便冷笑一声道：“那么你们好自为之罢。”

说罢，带着几个锦衣卫出去。

朱宸出了鸿胪寺，突然勾勾手，叫住一个随扈，道：“叫几个信得过的人盯着这里，一有风吹草动，随时禀报。”

“是。”

却说徐谦等人已经到了鸿胪寺的正堂，鸿胪寺的官员也是急得不得了，向徐昌道：“徐千户，不是说皇家学堂负责倭使的安全吗？现在出了这样的大事，明日若是有言官弹劾，这干系怎么算？”

一到有事，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极力撇清，从朱宸到这个鸿胪寺的堂官莫不如是，徐谦父子对视一眼，见惯了世态炎凉，倒是都没有发怒，徐谦道：“方才不是说了吗，事情已经发生，有干系是我们父子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我们在查案，这里的所有人都必须归我们父子节制，大人也请回避吧。”

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徐昌叹口气，苦笑道：“倭使这边已经受惊，必定是坐卧不宁，朝廷那边肯定也不好交代，再不拿住真凶，怕是真不好交代了。”

徐谦眯着眼道：“本来没有死人，倒是一点眉目都没有，可是现在死了人就有了线索，这也未必不是一个契机。爹，我问你，两个倭人才刚出去不久就已被人盯上，随即数十个早已整装待发的刺客突然出现，施展突袭，唯一的可能是什么？”

徐昌目光一亮，他是县衙班头出身，经验丰富，立即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刺客一直都埋伏在附近，有人专门负责盯梢，也有人专门在这里待命？”

徐谦颌首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既然有人，那就不怕，爹想想看，这里可是内城，这么多人无论是做什么都必须得有个名目，否则难免让人生疑，他们既然埋伏在附近，肯定有个身份，这个身份足够让他们数十上百人呆在这里，不会被人怀疑。”

徐昌顺着徐谦的话道：“要嘛就是有人早就在这里盘下了一个大宅子，而且在这里起居入住，这样就可以让人充作仆从，又或者有人扮作生意人，在这里盘下货仓或者是铺面，假装与人做生意，是吗？”

徐谦道：“就是这个道理，只要顺着这个线索去查，就必定会有收获。”

徐昌立即坐不住了，立即喊来徐勇、徐寒，低声嘱咐几句，这二人点点头，趁夜出去，自然是要重新将这附近都排查一遍，徐昌似乎有些放心不下，背着手在这堂里转了一圈，也跟着出了去。

倒是徐谦还算镇定，坐在这里喝茶养神，过不多时，那王芬却是进来道：“大人，现在可有眉目了？”

徐谦见她脸色煞白，似是受惊不小，便请她坐下，道：“不知秋筱宫仁信殿下是否受了惊吓？本官保护不周，还望小姐海涵。”

王芬勉强笑道：“殿下确实受惊，这些刺客不除，殿下始终难安，大人既然要彻查，不知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到大人？”

徐谦摇头道：“多谢盛情，这种事，你们就不必插手了，这是大明朝的事。”

王芬怪异地看了徐谦一眼，道：“既然如此，那么就拜托了。”

……

夜深了，暖阁里燃起灯火，从乾宁宫赶来的嘉靖皱着眉，听着脚下的黄锦禀告。

嘉靖森森一笑，道：“好大的胆子，竟真的敢在天子脚下动手，真当大明朝无人吗？”

黄锦苦笑道：“徐千户和徐侍读已经在查了，想必一定有回音，不过……”

“不过什么？”嘉靖冷冷地道。

黄锦道：“不过奴婢看，这指挥使朱宸和徐家父子很是不睦，就怕他们之间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勾心斗角……”

黄锦就是黄锦，身为东厂厂公，绝不会放过丝毫打击锦衣卫的机会，说起来，在兴王府的时候，黄锦和朱宸的干系还算要好，可是如今到了京师，二人各为其主，关系早就淡了，表面上客客气气，可是这二人心里是怎么想，却都是天晓得。

嘉靖眯起眼道：“你继续说。”

黄锦道：“做事最怕自乱阵脚，徐昌新近蹿得太快，早就让朱指挥使心神不宁，这样下去，怕是事情办不成不说，反倒徒惹人笑话。奴婢并没有腹诽谁的意思，只是觉得……”

嘉靖淡淡地道：“朱宸这个人，办事确实不牢靠，可是他忠心，哎……当年朕还是王世子的时候，他便每日陪在朕的左右，对朕言听计从。至于徐昌，亦是忠心耿耿，这些年为朕办了许多事，这手心是肉，手背自然也是肉，这件事，朕会斟酌的。”

黄锦虽然看出嘉靖的犹豫，心里却是狂喜，他感觉得出来，嘉靖对朱宸的不满又增加了几分，办事不牢靠，这可不是什么好评语，眼下之所以还用他，不过是因为还有恩情在，只是陛下终究是陛下，不再是从前的王世子和王爷，这感情终究会日益淡泊，毕竟人的地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终有一日，若是朱宸再不做点成绩出来，陛下的忍耐会消磨掉。

嘉靖慢悠悠地道：“朕现在担心的是，明个儿大臣们会怎么说，还有各国的使节会怎么看？使节入京，却遭暗杀。这事捂不住，也失体面，说起来，这也是徐家父子百密一疏，他们本事是有的，就看够不够尽力，你拟一道中旨去，明日清早送去给徐昌和徐谦，就告诉他们，朕很不高兴，好好的申饬他们，得让他们晓得事情的厉害……”

黄锦忙道：“奴婢遵旨。”

嘉靖似乎又有些不忍，道：“罢了，这申饬的旨意还是不必发了，他们想必现在也是急得很，朕再申饬，难免更让他们心焦，暂时只能这么着。”

黄锦不由道：“陛下洪恩，徐家父子若是晓得，定要感激涕零。”

嘉靖勉强笑起来，道：“不是有句话吗？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朕以手足之礼待他们父子，他们自然要当朕是腹心，不妨这样，明日呢，你出去一趟，让御膳房温好两壶参汤去，就说朕晓得他们辛苦，让他们多注意身体，切不可太过操劳，吃点参汤滋补滋补身体罢。”

黄锦愕然，旋即明白了嘉靖的意思，忙道：“陛下全无责怪之意，却满是关怀之情，虽无鞭挞，可是身为臣子的犯了过失，陛下却赐之以参汤，如此安抚，怎不教人全力以赴。”

嘉靖叹口气，道：“不是朕要逼他们，实在是此事干系已经越来越大，现在朕必须要个台阶下，必须得把这丢出去的脸面让人捡回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黄锦道：“徐千户乃是老刑名，想来不成问题，徐侍读呢，又是足智多谋，定然会有斩获。”

“但愿如此。”嘉靖打了个哈欠，吩咐道：“收拾一下暖阁，朕就不回乾宁宫了，就在这里住下吧，还有，外头再有什么消息要立即回报，明日让礼部尚书也亲自去鸿胪寺一趟，要抚恤一下倭使，告诉他们，朕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远道而来，却遇到这样的事，待刺客拿获之后，朕便会亲自召见他们，让他们稍安勿躁，无论如何，先要把人安抚住，这不只是做给倭使们看的，还得做给别人看，若是不闻不问，怕要寒了各国使节们的心。不过说一千道、说一万道，还得拿出真凶才好，否则再如何安抚，又有什么用，他们一定还潜伏在京师，等待时机，妄图再次行凶，不要闹得人心惶惶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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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大功一件

大清早，老爷子徐昌匆匆赶回来，见徐谦在鸿胪寺这里打盹，一时不知该不该叫醒他，这时徐谦却是醒了，徐谦道：“爹，事情如何？”

徐昌振奋精神，道：“果然有了线索，天亮之后，在案发之地发现有血迹往东边的方向去，爹立即带着人去查，果然发现了一处地方有蹊跷。”

徐谦连忙道：“爹就不要卖关子了，直说了罢。”

徐昌道：“在那儿有处商行，明面上做的是生意，可是里头的伙计人等都是深居简出，东家也是极少露面。近来不是商贾们蜂拥去如意坊吗？按理说做生意的终究是希望多条路子，就算你舍不得去那儿挂牌，至少也该去那儿坐一坐、看一看，可是这东家却是不为所动。更蹊跷的是他们的货物，他们的货物一般是运到了北通州，却在京师里寻买主，想要买货，就得去北通州看，只是……似乎他们有固定的买主，所以这生意也做得下去。”

徐谦不由道：“他们是哪里人？”

徐昌道：“是福建人，所雇用的伙计也多以福建人为主，东家应当是泉州人氏，在京师已有七八年了。”

“七八年……”徐谦喃喃自语，道：“七八年的光景，由此看来，这些人应当是倭寇在京师销赃的人手，倭寇抢掠到的货物，自己未必用得上，另一方面，又需要有人给他们补给，因此便在内陆广设分销点，将这些赃物通过特殊的渠道运来，然后再换成现银，与此同时，购买大量的物资出海，对盘踞各岛的倭寇进行补给，是了，所谓的倭寇根本就不是潜入京师，而是早已在京师潜伏好了，这一次刺杀行动，直接调度人手即可，京师会有这样的销赃据点，杭州、通州、泉州只怕都有，每年抢掠这么多的东西，若是不能脱手，又有什么用处？爹，这些人要严密监视起来。”

徐昌握紧腰间的刀柄，道：“爹回来问你，便是来和你商量，是否现在动手拿人？”

徐谦摇头道：“不成，先盯着看看，暗暗盯着，他们飞不出去，现在贸然拿人，若是恰好他们的东家不在，又当如何？既然要做，就务求做到一网打尽。”

徐昌也觉得有道理，点头道：“不错，贸然拿人确实不妥，那我就叫徐勇他们盯住了。”

徐谦微微一笑，道：“一旦确认这商行里的主要骨干都在里头，就立即动手，爹，你也乏了，这里让我看着吧，你先回去歇息。”

徐昌瞪大眼睛：“老子歇不歇要你来教，你要休息，自管就去，爹当年在钱塘的时候，两天两夜合不上眼都无妨，稚儿还在家呢，她有身孕，你该回去看看。做人丈夫的，总不能日夜都不着家。”

徐谦咋舌：“这是什么道理？当年娘在世的时候，也没见你回来几趟，反倒说起我了。再说我方才已经打过了盹儿，现在精力充沛，也睡不着，爹早些去歇一趟，待会儿及早来接我的班，否则等我真的困了的时候，谁来管事？”

徐昌听罢，也觉得有理，打声招呼，自然回家不提。

倒是徐谦眨了眨困顿的眼睛，打了个哈欠，也是一股困意袭来，却只能忍住，故作无事地背着手在鸿胪寺闲逛。

信步到了倭人使团们的地方，恰好见到王芬款款在亭中吹笛，笛声悠扬，宛如仙音。

徐谦止步，用心静听，不觉困意少了几分，王芬却是瞧见了他，道：“徐大人竟也懂音律？”

徐谦上前，笑吟吟地道：“音律固是不懂，可是初闻妙音，倒也能沉浸其中罢了，这吹笛之法，连倭国也有吗？”

王芬收了笛子，上前款款行礼，道：“倭国倒是也有，乃是天朝流传进来的，不过小女子的吹笛之法却是父亲传授。”

徐谦不由感叹：“令尊乃是雅人，既是雅人，何故去倭国定居？”

王芬道：“机缘巧合罢了。”

徐谦也不追问，王芬眨眨眼，问他道：“不知昨夜的凶案，可有眉目了吗？殿下虽然未醒，可是昨夜受了惊吓，待会儿起来时必定要询问，若是大人觉得没什么忌讳，不妨相告。”

徐谦淡淡一笑道：“倒是有了些眉目。”

王芬喜道：“既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正说着，一个倭人飞快过来，对王芬用倭语低声说了几句话，王芬失望地道：“大人，殿下已经醒了，要请小女子去问话，先行告辞。”

徐谦挥挥手道：“去吧。”

王芬带着那倭人，已朝一处阁楼款款而去。

徐谦目送她的身影离去，不由吁了口气。

……

在北镇抚司里，徐家父子一夜未睡，朱宸也是如此，他昨夜没有返回家中，而是一直留在自己的值房，枯坐了良久，不由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从安陆来了京师，自从接掌锦衣卫指挥使，他就没有一日顺心过，现在一群人抬出了徐昌，分明是想借这徐昌来打他的脸。

徐昌是什么东西，小小一个千户，竟也敢拿来恶心老夫！

想到这里，朱宸的脸色就更显狰狞了。

一个人憋得太久，难免就心怀愤恨，从前那些同知、指挥，那些个兴王府旧人们给他吃的苍蝇，他恨不得立即都算在这徐昌头上。

他甚至在想，若是现在倭人们真要刺杀了倭国那什么殿下倒也好了，到时候，徐昌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现在既已刺死一人，显然皇家校尉的防卫会更加森严，莫说是刺杀倭国使节，怕是要杀死一个随扈的倭人，也不太容易。

他坐在这里，心里满怀愤恨，脸色阴晴不定，冷不防这时候突然有人进来，小心掩门，低声道：“大人。”

朱宸抬眸，却很不客气：“怎么，出了什么事？”

此人乃是朱宸心腹，内西城锦衣卫千户，叫王欢，王欢是锦衣卫里的老人，当年江彬在的时候，就曾巴结过江彬，后来江彬垮台，其党羽大多被铲除干净，他却借机攀上了朱宸，这才得以免罪，因此王欢对朱宸忠心耿耿，王欢拜倒，道：“大人命卑下盯着这姓徐父子的一举一动，卑下打探来了一个消息。”

朱宸打起精神，道：“你说。”

王欢道：“徐昌的人今儿清早似乎发现了线索，突然盯上了一个商行，后来卑下打探了一下，发现这商行确实有蹊跷，从东家到伙计，行踪都甚为隐秘，一般做生意的，往往都要抛头露面，左右逢源，偏偏这些人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且据说，昨天倭人被刺的时候，有人看到他们几十个伙计出了门，种种行迹表明，这些人或许就是刺客。”

朱宸一振，脸色惨白：“想不到竟真让他们寻到了线索，若是真是拿住了这些倭寇，岂不是又是大功一件？到时候……”

想到这里，朱宸后怕的打了个激灵，其实他害怕的不是徐家父子，以徐家父子现在的身份地位，还不足以威胁到朱宸，可是徐家父子背后的人，又或者是说，那些早就巴不得他垮台的那些人，会不会借机把事情闹大。

这种事，决不允许。

朱宸在锦衣卫里，本就威信不足，这件事发生，只会让这仅有的威信丧失更多。

他眼睛眯着，突然道：“姓徐的动手了没有？”

王欢感受到了朱宸脸上的杀气，忙道：“还在盯梢，似乎不想打草惊蛇，想要……”

“好！”朱宸一拍椅柄，精神奕奕的道：“他们不想打草惊蛇，那么咱们就去拿人，这天大的功劳，有本官一份，也有你的一份，你明白本官的意思了吗？”

王欢顿时明白了，连忙磕头：“卑下明白。”

朱宸道：“你立即回你的千户所，能召集多少人手就召集多少人手，不要走漏风声，行动要快，直接围住了这商行，把人统统拿了，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你察觉这商行有问题，里头的人行迹可疑，所以才动手布置，到时候，老夫会带人去，若是徐家父子不服，自然有老夫出面，人到手之后，你立即给本官严刑拷打，非要问出点东西出来，到了那时，老夫立即入宫，为你请功，你毕竟只是千户，这一次有了这天大的功劳，升任个佥事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王欢大喜过望，道：“大人栽培之恩，卑下来世做牛做马……”

朱宸冷笑：“老夫可没指望你的来世，你这辈子，供本官驱策就够了，事不宜迟，立即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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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你惹到我了

靠着东安街的一处商会，本来因为是上午，人烟并不多，只是今日，这里多了许多货郎和货摊子。

有些时候，也会有一两个商贾模样的人进去，接着又是悻悻然的出来。

不消说，这自是锦衣卫侦缉打探的手段，布置眼线，明里一派平静，可是这不起眼的商会，却已布置了不知道多少的耳目，谁也分不清这里外的人，哪个是探子，哪个是寻常的路人。

靠着对街的一处酒肆，徐勇、徐寒兄弟一身常服在厢房里吃茶，打开窗，对面的商会便一览无余，这两兄弟已经一夜未睡，却还在苦苦支撑，其实忙起来倒也无妨，最怕的就是这静谧中盯梢，因为实在过于疲倦，屁股一坐下，眼皮子便不觉打架，稍有疏忽，可能就趴在桌上睡了，所以二人拼命喝着浓茶，不断的闲聊。

所聊的内容先是从倭寇，最后转到了其他地方。

正说着，远处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仿佛有千军万马狂奔而来，这么大的阵仗，让徐勇皱眉：“怎么回事，莫非是叔父或是徐谦那儿有了消息，直接命人拿人？为什么事先不通知一声，况且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怕让商会里的人惊着了？”

徐寒朝徐勇使了个眼色，捡起桌上的绣春刀，道：“多说无益，下去看看。”

二人匆匆出来，果然看到远处数百锦衣卫骑着快马绝尘而过，沿途所过之处，路人纷纷回避，如受惊之鸟。

为首的一个千户，身穿武官官服，甚是精明强干，如旋风一般率队而来，抽出腰间刀来：“就是这里，来，将这里团团围住，这些都是朝廷钦犯，一个都不要走了。”

“遵命！”身后的校尉一起大喝，勒马越过千户，如潮水一般向那商会涌去。

商会里的人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已有人开始逃窜，无数校尉勒马上前，自是各自追击。

徐寒、徐勇勃然大怒，拿人可不是这么拿的，哪有闹出这么大动静，老远就听到有人来，这商会里的人有足够的准备时间，肯定要抱头鼠窜，若是逃走几个，尤其是逃走了骨干，这还了得？

至于对方的路数，虽然看上去是锦衣卫，却分明来意不善。许多这里的耳目见状，纷纷朝徐寒、徐勇这边聚拢，有人道：“是不是协助拿人？还要不要盯梢？”

“盯个屁！”徐勇破口大骂一句，带着人气势汹汹到了武官面前，大喝道：“你是什么人，可晓得这里有锦衣卫公干吗？”

马上的人笑嘻嘻的道：“这里确实有锦衣卫公干，本官忝为内西城千户，察觉这里有可疑之人，职责所在，前来拿贼，你们又是什么人，敢来阻挠本官捉贼。”

内西城千户……

徐勇确认对方是自己人，可是心里仍然火大，既然是自己人，动手之前为何不先预警，这哪里是自己人，分明是来抢功的，他冷冷一笑：“本官乃路政局掌局百户，也是在这里拿贼……”

马上的人看都不看他一眼，道：“路政局？没听说过，快快滚开，这里是内西城的地盘，内西城的事，还轮不到什么狗屁路政局来管，再敢在本官的地皮上滋事，休怪本官办了你们。”

言罢手里的皮鞭子在半空虚晃一下，打马而去。

徐勇气的七窍生烟，还要理论，却被徐寒拦住，徐寒压低声音道：“眼下说再说有什么用，这里确实是内西城的地方，咱们的人也不比他们多，若是真起了冲突，肯定是咱们吃亏，还是立即报告叔父要紧。”

徐勇只好道：“走。”

叫人牵了快马来，徐勇二人抛下人手，狂奔至徐家，徐昌被惊醒，听了这消息，脸色阴沉，勃然大怒：“狗娘养的东西，内西城的千户是不是那个王欢？他是什么东西，老子的功劳他也敢抢，还愣着做什么，调动人手，能调动的都调动起来，带人去内西城千户所。老夫亲自去北镇府司，去和指挥使理论！”

本来这种事就是一笔糊涂账，东说东有理西说西有理，按规矩来说，那商行确实是在内西城的地头，王欢发现了问题，派兵去拿人那也没什么问题。而徐昌负责督办倭寇一案，自然也有侦缉之权，双方都有拿人的权利，徐昌生气的不是这个，而是王欢抢功。

对方压根就是捡现成的便宜，以逸待劳，等他忙的差不多了，突然来摘桃子。

锦衣卫里头，最忌的就是抢功，一旦功劳被人抢了，这就等于是结下了死仇，若是被人抢了功劳还无动于衷，那么将来还有谁看得起你，上头的人觉得你懦弱，不堪大用。而同僚眼里，你是软弱可欺，自然不会将你放在眼里，便是对你的部众来说，那也不好交代，弟兄们跟着你忙上忙下，为的是什么？为的无非就是功劳二字，大家拼了命不歇不眠，又是盯梢又是查探，结果什么都没有捞到，反而还被人当作了取笑的笑柄。如此一来，谁还会把你当一回事，谁还会敬畏你，谁还肯为你鞍前马后？

无论徐昌愤怒不愤怒，他都必须做出反应，若是不能够把这个亏赚回来，以后他就不必在亲军里混了，因此就算闹得再大，他也得硬着头皮顶下去。

“不交人，这内西城的上下人等，一个人也别想进出，快去！”

徐昌已经怒了，勃然大怒，他已经不只是那个处事圆滑的班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逢人就是笑脸的贱役，他是锦衣卫千户，是亲军中的高级武官，脸面是自己挣来的，别人若是不给，那索性就闹大好了，就算是玉石俱焚，也绝不能忍气吞声。

徐昌吩咐一句，徐勇、徐寒二人二话不说，自是飞快去了，徐昌却是单独往北镇府司去，到了北镇府司，口称要见指挥使大人，谁晓得外头的校尉早得了吩咐，面无表情的道：“指挥使大人不在，就算在，也已经有过明示，不见徐千户，徐千户，休要让兄弟们为难，请回吧。”

在这里吃了闭门羹，徐昌自是大怒，道：“你难做，那就不要做好了，大明朝有的是的人要削着脑袋进来，快给老子进去通报，否则老夫记住了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守门的校尉呆住了，只得进去，好一会才出来，期期艾艾的道：“徐千户，指挥使大人不在？”

“不在？”徐昌自然不信这个托词，他冷笑道：“若是不在，老夫便在这里等好了。”

校尉也不敢声张，更不敢赶人，徐昌倒也打定了主意，今日不见朱宸决不罢休，在外头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这时候，却有人骑着快马而来，来人正是王欢。

王欢自然晓得徐昌这边肯定有动作，所以一拿到人，立即严刑拷打，果然是拿到了口供，这种事自然是要快，趁着路政局和皇家学堂还没回过神，立即带着口供过来了。

他见了徐昌在这里，阴冷一笑，道：“徐千户，好久不见。”

徐昌冷冷看他，不知觉的按住了刀柄。

王欢心里一寒，立即后退一步，身后几个随扈俱都作势拔刀。

王欢哈哈一笑，道：“徐千户似乎不高兴，罢了，本官要去见指挥使大人，有空咱们哥俩吃酒。”

说罢，便大大方方的往指挥使的值房去，守门的两个校尉此时也大是尴尬，方才还说指挥使大人不在，结果王欢说去见人就去见人，直接给人拆穿，二人俱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徐昌的手狠狠的将刀柄按紧，目送着王欢的方向，又朝指挥使的值房远远眺望，随即，他森森一笑，自言自语的道：“好，这是你们惹我的！”

自言自语之后，徐昌旋过身，没有回头，重新上了马，飞马离去。

却说王欢此刻却大是得意，胸口里贴身藏着带着几分体温的供状，他心里明白，这份供状，便是他飞黄腾达的进身阶梯，这份口供的证据确凿，不但有贼人自首的口供，还有邻里的证词，都证明在倭使扈从被刺的那一日，这商行有大批的人手在调动，有数十个伙计出了门，半个时辰之后才不约而同的回来，虽然口供是拷打得来的证据，可是至少旁证却不是，不只是如此，在这商行里头，还发现了不少赃物，甚至赃物之中，还囊括了不少官银，想来是倭寇洗掠了地方的府库，缴获来的官银，按理来说，这种官银是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而是应该解送到京，却被倭寇们夺了，而后通过特殊渠道运到这里来，兜售给那些肯接受赃物的商贾，这些商贾会将官银重新熔炼为银饼，再拿出去到市面上流通。

私藏官银，不啻是造反，这些人必定是倭寇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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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欢进了指挥使值房，便看到朱宸背着手在房中急得团团的转，要说朱宸不紧张是不成的，他不但紧张，而且还捏了一把汗。

任何事最怕的就是出意外，假若这些人不是刺客，又或者没有抢占先机，被徐家的人先把人拿了，那么所有的谋划尽皆要满盘皆输。

是人都不喜欢输，朱宸自然也不例外。

见了王欢进来，朱宸驻足，反而静下了心来，摆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态度道：“事情办得如何？”

王欢拜倒道：“大人，事情办妥了，人已经拿下，也已经审问过了，都录了口供，证据确凿，大人请看。”王欢立即拿了口供递上去，朱宸大喜，抢上前去将口供捏在手里反复地看，最后他长出了一口气，这些口供十分翔实，一点都不像是粗制滥造，而且时间地点旁证都清楚，可不单单是逼供的结果。

“看来，这些人当真是刺客无疑了，既然如此，本官要立即入宫，你就在这里候命吧。”

王欢沉默了一下，终于道出了他自己的心思：“大人，卑下不妨随大人同去。”

听到这句话，朱宸的脸色变得可怕起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王欢连忙垂头道：“卑下该死。”

他说同去，终究是有点不放心，毕竟这是天大的功劳，靠着这功劳，升任个佥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怕就怕朱宸拿了供状入宫，最后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自己反而成了路人甲的人物，虽说这功劳肯定得有指挥使大人的一份，可是毕竟总有多少之别，指挥使大人多一些，他就得少一些，指挥使大人若是胃口好，把这功劳都拿了，他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

朱宸自然也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才如此可怕地瞪他一眼，在他看来，王欢有点不太识抬举，这个家伙也未必可信。

只是转眼之间，朱宸的脸色又变得温和起来，道：“你要一同去其实也无妨，不过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外头还得有人看着，提防这姓徐的作势反扑，你放心，这功劳少不了你的，你是老夫的人，老夫会亏待自家人吗？”

某种意义来说，王欢抢了徐家父子的功劳，而这朱宸也绝不会是什么好鸟，自然这功劳主要还是在他的身上，他笑呵呵地道：“好啦，休要啰嗦，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同心协力，你等着恩旨吧。”好言抚慰一番，便好好收了供状，连忙叫人备了车马进宫去了。

王欢显得有几分无精打采，心里自然咒骂一句，可恶的老东西。只是他却晓得，自己不过是个千户，胳膊扭不过大腿，也只能如此。

却说朱宸入宫觐见，嘉靖听到有了眉目，自是大喜过望，连忙在暖阁中召见，其实对不太靠谱的朱宸，嘉靖是不敢确信真有好消息的，所以带着几分狐疑的态度，朱宸见了礼，嘉靖虚抬了抬手：“起来吧，你说有好消息，要来报捷，莫非是刺客当真拿住了？”

朱宸小心翼翼地站起，道：“不错，确实是拿住了，自从刺客之事发生之后，卑下是一丝一毫也不敢怠慢，生怕这些刺客闹起来，不但有伤国体，更让主上受辱，卑下便布置了眼线若干，时刻关注京师中的动静，倒是恰好内西城千户王欢突然来报，说是这内西城里有些古怪，卑下不敢怠慢，立即命内西城千户王欢细查，果然……发觉到了蹊跷，兹事体大，卑下生怕夜长梦多，已将这些刺客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朱宸顿了一下，才又道：“陛下，这是口供，还请陛下过目。”

口供转手到了嘉靖的手里，嘉靖自然晓得锦衣卫最擅屈打成招，就怕弄出个笑话，对待这口供当然谨慎，细细看过，见里头的证据翔实，才猛地长出了一口气，道：“如此看来，刺客是果然拿住了，好，好得很，朱爱卿，你为朕了却了一桩心事啊。”

朱宸连忙道：“卑下也不过是歪打正着而已，当不得陛下夸奖。”

嘉靖板起脸来，却是认真地道：“歪打正着就能办成这样的事？你虽然不聪明，可是胜在勤勉，勤能补拙嘛，此次朕要重赏。”说到这里，嘉靖沉默了一下，似乎正在思量怎么个赏赐，这时，黄锦却是急匆匆地进来，道：“陛下，不好了，内西城那边，锦衣卫内讧了！”

内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嘉靖顿时大怒：“这王法还要不要，天子亲军也内讧，是谁起的头？为的又是什么事？”

黄锦道：“说是徐千户带着人到了内西城千户所外头，指责内西城千户王欢抢功，要讨要个说法，现在双方剑拔弩张，虽然没有打起来，可是……”

嘉靖冷笑：“抢功？抢的是什么功劳？”

朱宸忙道：“是这样的，卑下命王欢拿了一干刺客，可是徐千户不服，说是这是他先发现的，非要说这功劳和他们姓徐的有关系，卑下怕他胡搅蛮缠，所以没有理会他，想不到他这样的胆大，陛下，这事儿闹起来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徐千户平日脾气还是极好的，办事也得力，唯一有一点不足。”

嘉靖慢悠悠地道：“什么不足。”

朱宸淡淡地道：“唯一的不足就是他升迁极快，所以有点目中无人，在卫所里头，他名为千户，可是当着佥事、同知，他都敢出言顶撞，骄气太盛了。”

朱宸很聪明，想要让自己的话更具真实性，就必须得真话里头说假话，他先是夸奖徐昌办事得力，才慢慢地道出徐昌的坏话出来，更添几分真实性。

嘉靖的眉头锁得越来越深，似乎有点动气的征兆，可是良久，他长吐口气：“立即命人去传朕口谕，让徐昌把人撤回来，让他在家待罪，闭门思过。”沉默了一下，又道：“让徐谦入宫，朕要听他的解释。再有……”又似乎想到什么，嘉靖继续道：“也让倭人使节入宫吧，现在真凶既然已经水落石出，朕也算给了他们一个交代，当着使节的面，朕要告诉他们，天子脚下，大明保障任何使节的安全，让他不必再忧心忡忡了。”

黄锦得令，连忙去了。

朱宸心里暗叫可惜，本以为趁着这机会令陛下龙颜大怒，趁机把徐昌办了，谁晓得陛下似乎不为所动，这让他心里酸溜溜的，想当年的时候在安陆，他也算是嘉靖跟前的红人，嘉靖对他信任有加，可现如今，嘉靖的信任分明更倾向徐家父子，比起圣眷，他朱宸竟还差了几分。

朱宸能有今日，靠的就是圣眷，当然晓得这圣眷的厉害，或许这圣眷对寻常的士大夫助益还不够大，陛下再宠幸，也绝不可能让个资历不足的人入阁，也不可能让个科举出身不好的人大力提拔，可是在亲军里头，皇上的话显然要管用得多。

嘉靖坐下，又认真地看了口供，并没有察觉出任何的漏洞，这才松口气，可又想起徐昌闹事，先是愁眉不展，渐渐地也就平息了怒火，身为天子，下头的人私底下关系不睦，对天子并没有妨碍，就如王鳌与杨廷和，对嘉靖来说，真正可怕的不是他们闹得关系紧张，反而是怕他们关系太过和睦，沆瀣一气。

……

事情很快传到了徐谦的耳里，徐谦倒是平静，徐勇过来将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通，徐谦问他：“爹已经带人去了内西城千户所？”

徐勇道：“咱们的人手不够，实在不成，不如调动皇家校尉吧，皇家校尉一去，看那姓王的……”

徐谦压压手，道：“不必了，这种事又不是比人多，你等着吧，旨意马上会出来，我们等旨意就是。”

正说着，黄锦居然亲自登门，只是今日，黄锦并没有给徐谦太多好脸色，而是板着脸道：“翰林侍读徐谦，陛下有口谕，请你立即入宫觐见。”

徐谦站起来，道：“公公，陛下唤下官，所为何事？”

黄锦冷笑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最后叹口气，才又道：“罢了，咱家也不瞒你，陛下召你入宫，为的是你爹的事，还有，朱宸已经破获了这桩案子，陛下看了口供，以陛下聪慧，竟也没有发现口供中有丝毫疑点，想来这案子是水落石出了，你呀……平时看你们父子做事倒是谨慎，怎的今日反倒糊涂了，你休要解释什么抢功的事，朱宸已经拿了口供进宫，所以你再如何争辩，这功劳铁定是他的，与其做意气之争，还不如乖乖认个错，就说一时糊涂，请陛下降罪就得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徐谦不由苦笑道：“公公晓得这是朱宸抢功？”

黄锦嘿嘿一笑：“朱宸是什么人，咱家会不知道他？他若是能办成事那才是怪了，可是你要记着，有的人虽然办不成事，可是败事却是有余，这样的人要嘛少招惹他，要嘛就得多留心眼，这个亏，你们是吃定了，好啦，闲话少说，车驾都已经准备好了，随咱家入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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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徐侍读翻云覆雨

徐谦随着黄锦入宫，沿途上说了许多话，到了午门却发现倭使也已经到了，那什么什么殿下坐在车驾直接入宫，想来是特殊的待遇，倒是那随来的王芬小姐却没有这个特权，只得步行。

她见了徐谦，连忙朝徐谦颌首点头，娇笑道：“原来徐大人也要去见天子。”

徐谦道：“王小姐好。”

王芬美眸一转，道：“据说贵国已经拿住了刺客？小女子真是万分感谢，若非是你们，殿下怕还要惊慌不安……”

徐谦微微一笑道：“进了宫再说吧。”

到了暖阁，便看到秋筱宫仁信已经拜倒在地，参见嘉靖，可惜二人言语不通，王芬快步上前道：“大明天子陛下，小女是仁信殿下的通译，殿下恭祝陛下万岁。”

嘉靖颌首点头，看了进来的徐谦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在这秋筱宫仁信的身上，道：“据闻亲王不远千里远道而来，赤诚之心已是天日可鉴，至于两国修好之事，朕会命礼部来和你们细谈，此次召你们入宫，是听说你们受了惊吓，眼下我大明已拿住了真凶，也算是给了你们交代，望你们不要再介意刺客之事，事情过去便已过去，明白了吗？”

王芬对着仁信用倭语低声翻译一通，仁信点头，满是感激地又朝嘉靖行礼，王芬道：“殿下感激陛下的恩德，倭国上下感恩戴德，没齿难忘，倭国愿意与大明一道共同剿除倭寇，借此表明下国修好之意，再有，下国人等远道而来，带来了些礼物，想要进献大明天子，不足敬意，请陛下勿怪。”

嘉靖笑了，道：“是吗？好吧，朕收下了。”

说到一半，嘉靖磕了磕桌上的供状，朝身侧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躬身揭起供状，送到王芬面前，嘉靖道：“这是刺客的供词，你们看看，毕竟这些乱党逆贼刺杀的乃是尔等随扈，朕理应给你们个交代，你们若是觉得没有问题，朕便要颁布旨意处置了。”

王芬拿着供状一字一句翻译给仁信去听，仁信脸色凝重，时而颌首点头，时而皱眉，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才长出口气，对王芬低语几句，王芬对嘉靖道：“供词极为详尽，佐证亦是翔实，想不到徐大人办事竟如此利落，实在佩服。”

突然说到了徐谦，想来这些倭人以为这件事是徐谦办下来的，毕竟徐谦专门负责保护他们和揪出刺客，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所以自然误以为此次拿住刺客的就是徐谦。

王芬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嘉靖，嘉靖的目光如电一般掠过徐谦，希望看到徐谦面带愧色的神情，谁晓得徐谦这厮脸皮很厚，不但不以为意，反而是淡淡一笑。

相由心生，一般人通常都会根据自己的处境露出各种表情，比如有人成亲，便是再古板的人也得露出几分微笑，有人丧父，你纵是刚才捡了千两银钞也得表现出那么点如丧考妣，按理来说，徐谦现在的处境很不妙，一方面，他爹在外头闹事，而且事情显然很棘手，就差要抄家伙干架了。而在这里，嘉靖招他入宫，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毕竟委托他揪出刺客，结果反而被人捷足先登不说，眼下倭使反而以为是徐谦拿住的，你他娘的，难道就不能表现出那么点儿惭愧出来？

徐谦不但不惭愧，反而淡定从容，一副与有荣焉，很是光彩的样子。

这个表情在嘉靖眼里，就他娘的像是有根刺一样的扎眼。

嘉靖本来是想接见完了倭使，让倭使们满意而去，再来提及徐谦的事，现在是不吐不快了，他冷冷地道：“是吗？不过你们却是错了，刺客并非是徐爱卿拿住的，而是朱爱卿。”

王芬呆了一下，目光随着嘉靖的指点看向了朱宸。

朱宸立即站出来，道：“陛下，卑下不过是尽忠职守，实在惭愧。”

他的表现无可挑剔，简直就是忠奴的典范，毕竟是伺候嘉靖长大的人，晓得嘉靖这个人自诩聪明，最是受不了别人放肆，越是低调做人，存活的几率越大。

嘉靖面带微笑，又去看徐谦，似乎告诉徐谦，你学学人家朱爱卿，看看人家怎样做人？

结果徐谦抿着嘴，一言不发，呆若木鸡，似乎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看他神情恍惚的样子，这家伙是不是听进去了别人话也唯有天知道。

嘉靖心里苦笑，怎么就碰到这么个家伙？若换做是别人，嘉靖早就将这家伙踢去了爪哇国，有多远滚多远，最好一辈子不要相见才好。

嘉靖慢悠悠地道：“此次朱爱卿功绩卓著，朕心甚慰，也不枉朕的栽培，朕……”

说到这里，徐谦突然道：“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看来是坐不住了。”嘉靖心里想着，看着徐谦，漫不经心地道：“所奏何事？”

徐谦道：“微臣以为，陛下既为天子，恩赏尤要谨慎，须知君无戏言，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所以请陛下审慎。”

这个家伙……

嘉靖耐住性子，道：“朕已经审慎过了，朱爱卿功勋卓著，敕封益阳侯……”

朱宸大喜，忙道：“陛下恩德，微臣万死难报万一。”

徐谦却是摇头：“冤孽，冤孽啊。”

朱宸恨不得将这姓徐的一脚踹死，当着皇上和自己的面说什么冤孽，就如朱宸死了爹，有个家伙突然跳出来说死的好、死的其所一样。

嘉靖皱眉，道：“徐谦，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谦忙道：“陛下恕罪，微臣不能及时制止陛下，身为臣子，让陛下闹出一个这么大的笑话，实在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若徐谦说的是，微臣口不择言，胡言乱语，还请陛下责罚倒也罢了。至少徐谦是肱股之臣，是嘉靖的爱将，大家关起门来，这事儿闭着眼睛也就过去。

偏偏徐谦说的却是相反，嘉靖怒道：“朕哪里闹了笑话，莫非是因为朱爱卿抢了你父亲的功劳，所以你们心中不服？朕问你，刺客是不是朱爱卿拿住的，供词又是不是朱爱卿审出来的？朕一向秉公而论赏罚，你们说朱爱卿抢功，那么又有什么证据，你有证据，能拿出信服的东西，朕自然不会偏袒朱爱卿……”

徐谦正色道：“微臣所为的不是这个。”

嘉靖皱着眉头道：“那么为的又是什么？有什么话，你不能和朕说？朕和你之间，莫非还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吗？”

徐谦苦笑：“陛下，还真有点不太方便。”

嘉靖差点没气个半死，当着倭使的面，又不便大发雷霆，只得道：“这里并无外人，你直言无妨。”

徐谦叹了口气，似乎思量着肚子里话是不是该出头，最后他叹口气，道：“既然陛下非要说不可，那么微臣只好说了，微臣认为，朱指挥使大人拿错人了。”

“……”

所有人目瞪口呆。

嘉靖的脸色苍白，这些话若是别人说出来的，他倒不以为意，毕竟眼见为真，供词和证据都十分确凿，若说拿住的那些人跟倭寇没关系，除非是朱宸大胆包头，这样的案子，他还敢栽赃陷害，还敢伪造证据。

可徐谦给嘉靖的印象不同，他知道，徐谦虽然平时糊涂，可是这样的玩笑却是绝不会开的，他没有信心，绝不会无的放矢。

只是朱宸不同，朱宸可不信徐谦的鬼话，他认为徐谦这是嫉恨，是故意拆他的台，是想借机给自己点‘颜色’。朱宸心里冷笑，小小一个侍读，也敢班门弄斧，老夫耍弄心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他冷冷看了徐谦一眼，道：“你说老夫拿错了人，那么敢问徐侍读，老夫现在的供词，现在的诸多证据，都是假的吗？你莫非是说，老夫丧心病狂，竟敢拿着这些伪证，来糊弄皇上？”

朱宸的自信心还是有的，这案子非同小可，没有证据他哪里敢放肆？毕竟一旦你去冒功，真正的刺客却还藏匿在京师，一旦又闹出一个刺杀事件，他朱宸纵有天大的圣眷，怕也要人头落地，死无全尸了！

朱宸既然敢跑来邀功，就是因为以他多年刑名的经验，这个案子没有丝毫的漏洞，时间、地点都对的上，没有任何疑点。

现在徐谦居然敢说他拿错了人，岂不是告诉别人，他欺君罔上，这个结果，他自然不能接受，他得出结论，姓徐的疯了，竟是为了拉自己下水，如此不择手段。

与此同时，王芬和那仁信殿下二人目光对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王芬道：“敢问大明皇帝陛下，徐大人说拿错了人，可是当真？假若如此，那么下国怕又要担惊受怕、坐卧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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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拿下

嘉靖心情很不好。

因为问题一下子从简单变得复杂起来。

若是按原来的预想，刺客已经拿住，事情也就结束，倭寇们可以安心在京师久居，朝廷也可以松一口气，立了功的受赏，十恶不赦的给予重惩，然后皆大欢喜，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现在徐谦突然说，人抓错了。

人一旦抓错，后果可就严重了。这就意味着，刺客依旧还在京师，倭使岌岌可危。也意味着，闹了一个这么大的乌龙，偏偏他身为天子，还兴致勃勃的请来了倭使，亲口告诉了人家，事情已经摆平，让他们不必忧心。

这……

嘉靖脸色惨白，更不必说，方才他还重赏了朱宸，君无戏言，这意味着什么？朱宸受赏，是因为他有功，功劳若是虚的，将来顶着一个侯爵出去，不但别人笑话朱宸，更会笑话他嘉靖。

嘉靖冷着脸，瞪着徐谦：“拿错了人，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刺客？你直说无妨。”

徐谦叹了口气，道：“陛下，确实拿错了人，微臣敢拿人头担保。”

嘉靖道：“何以见得？”

徐谦正色道：“刺客目的是什么？刺客的目的自然是该阻止大明和倭国修好，一旦修好，必定同仇敌忾，共同对付倭寇，既然如此，怎样才能破坏修好呢？唯一的法子，就是刺杀倭国使者，只有这个人死了，死在了大明的京师，倭国必然震动，修好之事，自然无从谈起。”

徐谦顿了顿：“可是……这些刺客选择的目标却是一个侍卫次长，甚至不惜去暴露自己的行踪，也要将人侍卫次长杀死，敢问陛下，这些刺客莫非是傻子吗？刺死一个侍卫次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不但有可能露出马脚，而且对大明与倭国的和谈，并没有丝毫的影响，况且侍卫次长死后，朝廷的戒心只会越来越重，鸿胪寺内外卫戍更加森严，将来他们再想行凶，难度又要增添几倍。敢问陛下，既然刺杀这个次长于事无补，而且还会使朝廷更加警觉，他们刺杀的目的是什么？”

徐谦冷笑：“连目的都没有，还谈什么刺杀，若说这些人只是愚蠢，才贸然动手。可是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并不愚蠢，而且组织极为严密，否则京师内外广布耳目，何以此前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一群穷寇，组织严密，目的明确，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嘉靖的脸色更加阴沉下来，以他的智慧，徐谦说的话他当然懂，这个疑点实在不小，没有错，若说刺客们愚蠢，何以组织如此严密，一个愚蠢的人，有这样的能力吗？既然对方做了如此蠢事，又该怎么解释？

嘉靖本就是绝顶聪明的人，越是聪明的人越是容易钻牛角尖，徐谦一席话，已是让他感觉到这个所谓的漂亮的落幕有了那么点儿瑕疵，而这个瑕疵不断扩大，让嘉靖如鲠在喉。

在这方面，朱宸却不懂嘉靖的心思，他冷冷一笑，道：“真是笑话，你既然说不是这些人刺杀了侍卫次长，那么又是谁？为何这些刺客的商行里缴获了大量官银，还有许多武器，为何就在侍卫次长死的那段时间，有大批的人员在商行出入，便是连他们都已经承认，人是他们杀的，你却凭着几句所谓的猜测，就想翻供？徐侍读，莫非你也是倭寇余党吗？”

最后一句话端的是阴险，明知道徐谦不可能是倭寇余党，可是这话说出来，无非是说，你这般为这些刺客脱罪，不是党羽又是什么？

徐谦压根不理会他，他在观察嘉靖，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聪明的嘉靖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什么，许多事其实不必说的太深，点到即止，愚蠢的人则永远愚蠢，而聪明的人却能幡然悔悟。

嘉靖眯起了眼睛，变得审慎起来：“其实朱爱卿说的也很有道理，朕来问你，莫非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吗？那么是谁伪造，又谁能伪造？”

徐谦点点头：“确实有人伪造，伪造的人就在这个殿里。”他朝黄锦使了个眼色，黄锦点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陛下，奴婢该死！”

“……”

殿中所有人惊呆了。

一个死太监突然跳出来，还道了一句该死，这种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来搀和什么？

甚至嘉靖隐隐怀疑，莫非伪造的人是黄锦，黄锦是乱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却听黄锦道：“来人！”

一声大叫，外头竟是埋伏了无数侍卫，个个带刀，人人满是肃杀。

众人涌入殿来，一起半跪在地：“见过陛下！”

嘉靖震惊了，没有他的授意，居然有侍卫敢带刀进入暖阁，好大的胆子，嘉靖的脸色变得铁青，狠狠的瞪了黄锦一眼，道：“这是怎么回事？”

黄锦刚要解释，徐谦却是道：“这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所以微臣事先托了黄公公，让他有所准备，方才黄公公出去了一趟，已经安排了人手，因为……这个殿里，就有两个倭寇，来，还不将两个倭使拿下！”

“遵命！”

呼啦啦的侍卫没有迟疑，纷纷拔刀而起，有人自觉的将嘉靖团团围住，有人已挺刀冲上去。

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尤其是那所谓的仁信和王芬小姐，他们先是惊愕，随即便是警惕，可是现在，再如何警惕也没有用了，却见那仁信突然朝挺刀而来的侍卫冲去，一面大叫：“小姐，快走！”

‘仁信’说的居然是汉话，而且竟然叫王芬为‘小姐’。

这个时代的小姐，并非是某种下三滥勾当的代称，自然也不会提供‘吹箫’、‘那啥’之类的服务。小姐是敬称，所谓的亲王‘殿下’，居然称呼一个通译为‘小姐’，这本身就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更何况这个所谓的‘亲王’，方才满口倭语，可是一句汉话都听不懂，现在竟然用的是最正宗的汉话，倍儿有面子的福建口音，纯熟无比。

嘉靖的脸色骤变，顿时明白了。

而一旁的朱宸则是不可思议，以他的智商，当然也难以理解，怎么倭使一下子成了倭寇，倭人怎么又成了汉人，殿下摇身一变，竟是一口福建官话。

王芬却是露出几分惨色，道：“赵叔，逃不掉了，他们既然事先在这里设下了埋伏，我们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那赵叔还要抵抗，手脚的功夫亦是不弱，左右开弓，朝一个侍卫冲去，只是眼下侍卫们在天子面前，个个争先，亦是不肯避其锋芒，只用了片刻功夫，‘赵叔’已经被人按倒在地，扑哧扑哧喘着粗气，倒是那王芬倒是乖乖俯首就缚，并没有顽抗。

嘉靖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挣脱出来，一屁股坐在御椅上，看着御下的两个‘倭寇’，估摸着他也难以想象，所谓的倭寇，就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再加一个看上去颇为忠厚的‘大叔’。

黄锦跪在地上道：“奴婢擅作主张，还请陛下责罚，因为事发突然，在进宫之前，徐侍读告诉奴婢，倭使极有可能才是真正倭寇，只是不敢确认，所以让奴婢早做提防，奴婢害怕陛下出什么闪失，所以方才趁着陛下召问倭使……不，是倭寇的时候，便出去了一趟，命侍卫们埋伏在阁外，以防不测。”

嘉靖惊魂未定，压了压手，温和的道：“朕知道了，你也是为了朕的安危着想，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黄锦连忙磕头：“奴婢不敢居功。”

嘉靖的目光落在徐谦身上，道：“这二人是倭寇，你为何不早说？”

徐谦汗颜，道：“微臣在进宫之前，只是觉得可疑，不过却不敢妄加揣测，假若微臣怀疑错了，到时候错拿了倭使，岂不是有伤国体？因此微臣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直到完全确认之后，才敢惊动陛下。”

徐谦的理由倒还算得体，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假如当真把倭使错当了倭寇，怕这大明朝又闹了个笑话，所以徐谦为了以防万一，一面没有揭破，另一面却是让黄锦提早做好万全准备，心细如发，可见一斑。

嘉靖不由感叹：“你做的很好，只不过……既然这些使节是倭寇，那么倭使在哪里？”

徐谦苦笑：“微臣猜测，倭使还未抵达大明的时候，已在汪洋之中遭遇到了这伙倭寇，已经被这些倭寇尽皆处死，倭国确实派出了倭使，只不过这些倭使永远都不可能回到倭国，更不可能抵达大明罢了。”

听了这话，嘉靖唏嘘不已，随即目光一冷，杀机腾腾的看向‘赵叔’和王小姐，旋即冷哼一声：“现在，朕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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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事情真相

“几艘大船远离了倭国的港口，大船满载着倭国的使节和护卫，他们的目的是大明朝，所为的，正是因为宁波之乱后，重新修复与大明的关系。”

徐谦娓娓道来，嘉靖用心的听着，便是两个已经伏法的‘倭寇’，竟也鸦雀无声，人都有不忿心理，既然露了马脚，就算是死，也希望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可是在沿途上，这支船队遭遇了倭寇，一支实力强大的倭寇，狡猾的倭寇不断发起袭击，终于，船队上的倭人不支，船队被洗劫，船上的人尽皆处死。”

徐谦说到这里，面无表情，仿佛死了这么多人，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话说回来，死的这些人，还真他娘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的同情心还不至于泛滥到几个国际友人被人丢到了海里喂鱼，就热泪盈眶的地步。

“可是倭寇们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当他们看到了整整一船的贡品，看到了倭国的国书，他们意识到，自己钓到了一条大鱼。倭国的贡品固然是价值不菲，可是如果……如果这时候将这些贡品送到大明，那么这批贡品的价值将会翻上十倍百倍。”

徐谦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贡品固然值钱，可是和大明朝的赏赐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和单纯的抢掠贡品相比，大明朝给予的赏赐才是真正的价值不菲。

“有了十倍的利润，就足够让人铤而走险，对于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穷寇来说，更是如此。很快，这伙倭寇便制定了一个详尽的计划，他们伪装成了倭使，乘着大船，抵达了天津。”

“他们的意图十分明显，抵达京师之后，与倭使一样和大明修好，同时献上贡品，得到大明朝的赏赐，再带着这些价值不菲的宝物远遁，当然，他们并不介意在扬帆出海的时候，再干一票。只不过……他们的计划虽好，却有一个问题，寻常的倭寇毕竟不擅长与人交流，说的人越多，越容易露出马脚，于是倭寇们又有一个计划，就是所有的倭寇都假装不通汉话，而只让王小姐这个通译来进行交流，王小姐想来亦是出身倭寇中的名门，既通晓汉语，也对倭语了若指掌，最重要的是，她是女子，女子能让人放下戒心，她为人谨慎，说话也甚是得体，想来由她出面来应对，才会将这危险降至最低。”

王芬微微蹙眉，她显然感觉到，徐谦的讲的这个故事，竟与事实一般无二，她的眸光盯在徐谦身上，露出几分佩服又蔑视。佩服此人心细如发，思维敏捷，能举一反三。蔑视纯属是她所站的立场，本能的对徐谦抱有的敌意。

而嘉靖却是沉迷其中，很明显，像他这样的聪明人，最喜欢的就是抽丝剥茧，徐谦抛砖引玉，自然免不了让他浮想联翩，尽量来猜测事情的经过。

徐谦继续道：“只不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最终还是走漏了，其他的倭寇对于这伙倭寇的事略有耳闻，结果在江南，锦衣卫还是得到了消息，只不过这个消息并不完整，他们只知道有倭寇要潜入到京师，因此做出了判断，这伙倭寇潜入京师一定带着某种图谋，京师陈兵十万，谁敢造次？区区百来个蟊贼，又怎么敢公然劫掠？恰好这时倭使入京，这便不免让人联想到，倭寇的目的不在于抢掠，目的定是倭使，锦衣卫分析之后得出，定是倭使与大明修好，会妨碍到倭寇的利益，所以倭寇派人潜入京师，图谋刺杀倭使。”

徐谦苦笑：“这是一个很正常的推论，可是谁也不曾想到，倭寇确实入了京，打的却是倭使的旗号，如此的光明正大，又如此的冠冕堂皇。消息传到京师之后，朝廷和北镇府司自然果断的做出反应，要极力保证倭使的安全，微臣徐谦奉命保障倭使安全，一千皇家校尉三班轮替，日夜守卫鸿胪寺，所有人等，不得出入，以防不测。”

徐谦在这里叹口气，道：“这本是朝廷的好意，假若这些人是真的倭使，倒也罢了。可问题在于，他们是倭寇。倭寇进了京师，本就是如履薄冰，生怕露出丝毫的马脚，他们不愿意惹人关注，更不愿意自身的安全受到朝廷的重视，更不必说，千余校尉日夜轮班保护他们，保护的同时，也不免与他们时刻接触，可能稍一疏忽，就会露出破绽，最后满盘皆输。再加上皇上迟迟不见倭使，他们定然预感到，事情并没有预期中所猜想的那样简单，至少在京师，他们所呆的时间可能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而与此同时，厂卫却在京师日夜排查，寻找所谓的刺客，形势对他们来说已是刻不容缓，一方面，他们担心保护他们的皇家校尉，另一方面，他们也担心锦衣卫当真查出点什么。”

“于是……”徐谦看向了王芬，笑吟吟的道：“于是我们的这位王小姐想出了一个计划……”徐谦目光幽幽的看向王芬，道：“王小姐，徐某人猜测的不错吧，你虽然伪装的乃是通译，可是你却是这伙倭寇的头目，接下来的计划，自然也是由你制定，王小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睿智，竟是差点将大明朝廷和赫赫有名的北镇府司都骗过，佩服，佩服！”

王芬冷哼一声，露出不屑之色，只是这不屑毕竟是假的，她还真没有鄙视徐谦的底气，因为眼前这个家伙，实在没有她鄙视的理由。

嘉靖显得有些不耐烦，道：“休要啰嗦，到底是什么计划？”

徐谦道：“计划很简单，寻找替罪羊，只有北镇府司拿住了‘倭寇’，锦衣卫才会罢手，才不会继续查下去，而每日在鸿胪寺内外轮替卫戍的皇家校尉才会撤除干净，才能保证这些真正倭寇的安全。既然要选择替罪羊，自然不能草率行事，至少也得像这么一回事才成。最后，王小姐将目标放在了这个商行身上，这个商行确实与倭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们专门负责给倭寇销赃，商行的东家本身就是个金盆洗手的倭寇，既然如此，王小姐自然知道这个内情，于是在那一夜，她在鸿胪寺里设宴，宴请几个礼部和鸿胪寺官员，与此同时，他们派出了两个倭人出门，这两个倭人其中一个得了王小姐的授意，另一个同样是他们的替死鬼，他们出去之后，首先就是放出了暗号，与那商行暗中联络，商行的东家见状之后，立即就明白，在京师里，出现了‘自己人’，而这些自己人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请求他们协助。”

“倭寇之间虽然没有情义，可是因为彼此之间的利益关系，所以关键时刻守望相助却还是有的。更何况既然对方晓得自己的身份，若是真遇到了麻烦，被官军拿住，就难保不会供出自己来，商行东家立即没有迟疑，亲自带着十几个伙计，暗中携带兵刃，按着暗号中指定的地点聚集。可笑的是，在那里等候他们的是一个陷阱，因为在放出暗号的同时，其中一个倭寇，此人自称是‘宫本和进’，却是突然对自己的同伴下了毒手，他毫不犹豫的掏出了匕首，将自己的同伴杀死，想来他的同伴也是始料不及，万万想不到，宫本和进会突然对自己下狠手，杀死了此人之后，宫本和进连忙制造了伤口，接着藏匿了兵刃，装出一副被人追杀的模样逃回鸿胪寺。”

终于到了最精彩的地方，徐谦笑吟吟的道：“可就在宫本和进回到鸿胪寺时，那为倭寇销赃的东家却带着人已经赶到了事发地点，当他们看到这里有一个已经被杀死的‘倭人’时，他们自然感觉事态严重，虽然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确认这个倭人已经死亡之后，连忙带着人飞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徐谦叹口气：“后面的事想来大家也就清楚了，‘刺客’杀死了一个倭人，微臣父子奉命彻查，很快就找到了线索，并且盯上了这个商行，这商行本来就与倭寇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所以一旦盯上，很快就发现了许多蛛丝马迹，比如他们行踪诡异，比如他们与寻常商贾全然不同，比如他们的伙计个个精干，似非常人。之后内西城千户带人袭击了商行，自然也能看到不少来不及销赃的赃物，还有若干朝廷明令禁止的兵刃，至于那些所谓的旁证就更多了，比如事发时，这伙人携带着兵器曾去过事发地点，想来这个过程，有不少人曾亲眼目睹，对方本就和倭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又有兵器和旁证，对锦衣卫来说，他们自然就是那些所谓的刺客。有了这么多旁证，重刑之下，还怕这些人不按自己的心意招认？于是，陛下手里的这份供状，自然也就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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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吾皇圣明

被拿住的这些人，确实是倭寇，就算不是倭寇，那也是倭寇的党羽，他们负责给倭寇销赃，为倭寇收集情报，潜伏在京师之中，说他们是倭寇也不为过。

正是因为这些人本身就不干净，再加上王芬设计，转嫁栽赃，这就造成了一个极为完美的证据确凿假象。

换做是谁，看了供词，还有诸多的旁证，怕都不会对供词起疑。

而王芬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将商行的党羽当成替罪羊之后，让京师平静下来，皇家学堂撤除皇家校尉，锦衣卫们停止排查，否则迟早有一天，这伙铤而走险的倭寇将会被察觉出蹊跷，最后全部葬身京师。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狠，也不可谓不毒。

他们的目的其实很单纯，像倭使一样完成他们的使命，至于大明所提出来的议和提议也都一一答应，反正所谓的议和本就是虚的，只要哄的大明朝廷高兴，到时定会像寻常一样给予赏赐，这些赏赐，绝对是寻常倭寇辛苦几年甚至是十年的获益。

而后他们带着这些金银财宝，大大方方的在明军的护送下出海，从此扬帆万里，远走高飞。

现在想来，实在有些好笑，一群倭寇如此胆大包天，居然布置了如此妙棋，竟是差点骗过了大明朝廷，差点把整个大明都骗了过去。

可是嘉靖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至今仍感觉到有些后怕。

假如今日当真被这些倭寇蒙骗，当真放松了警惕，让这伙倭寇得逞，这大明朝怕是闹出一个国朝百五十年都不曾出过的丑闻，朝廷居然和一群倭寇进行议和，还对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赠与他们大量的财货，将他们礼送出境。

不只是如此，对方既然遣使，按照规矩，朝廷也必须派出相应的人员带着朝廷的旨意，甚至还有朝廷重新敕封倭国国王和将军的金印一道随这伙倭寇出海，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怕是接下来钦差就会劫持，金印和敕封的圣旨也都落入这伙倭寇手里，天晓得再过了半年之后，这些人会不会故技重施，拿着金印伪造倭国的国书又跑来坑蒙拐骗。

等到那时候事情被戳破，这笑话不只要成为天下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怕是还要冲破大洋，传诸宇内，要成为各国的笑柄了。

天朝上邦，什么最是紧要？自然是脸面，脸面都没了，还谈什么教化，谈什么恩威。

幸好……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水落石出，才没有让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现。嘉靖此时几乎是用感激的眼神看了徐谦一眼，若非徐谦发现出了蹊跷，怕是这个笑话还要继续下去。

与此同时，嘉靖对一个问题有了兴趣，他不由问道：“徐爱卿，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人就是倭寇？莫非此前有什么蛛丝马迹不成？”

其实嘉靖说出来何止是他一个人的疑问，殿中的所有人此时此刻怕都希望揭开这个谜底。

徐谦微微一笑，道：“蛛丝马迹有很多，第一个疑点就是在天津卫的时候，当时那倭人说了一通倭语，而恰好海路安抚使邓健亦在微臣身边，他曾远渡去过倭国，说是能说几句倭话，结果我让他翻译，谁晓得他竟是一头雾水，说是倭话和我大明的语言一样，也有地域之分。微臣当时不以为意，可是事后回想却又觉得不对，这自称仁信的亲王所说的自然是最纯正的倭国官话，而且他刚刚下船，和微臣说的话必定是问候之语，无非是说烦劳大人等候，有劳了。又或者是大人辛苦。邓健与倭人打了许多交道，其他的话或许听不懂，可是这种开场白的倭话岂能不懂？而且他也曾和倭国贵族打过交道，虽然倭话有地域之分，可是倭人贵族的语言想来却是一致的，微臣正是因为如此，才生出了些许的怀疑，于是便留上了心。”

谁能想到，王芬这些人竟是栽到了这个上头。

嘉靖不由道：“莫非他们说的并非是倭话？”

徐谦微笑：“其实说的倒是倭话，不过微臣估计，他们所说的应当是带着福建口音的倭话而已，因为口音太重，所以邓健听不甚清。”

嘉靖吁了口气，徐谦的细心他倒是见识到了，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对这种事上心。

徐谦又道：“这第二个疑点，就是王芬，王芬给微臣的感觉，是倭人们对她过于敬重，倭人对女子向来视之为财货，王芬除了是个通译，并无所长，可是倭国使团的人员对他却是礼敬有加，有时候就算没有行什么大礼，可是也能感受到他们对王芬的敬重，这也是非比寻常的事，微臣虽然没有去过倭国，却也从一些图志之中对倭人的习俗有些了解，所以一直觉得很是奇怪。”

“再者，案发那一夜，宫本和进和他所谓的兄长一道出去，刺客们既然早有准备，准备了数十个人手，为何宫本和进能逃脱出来？他口称死者是他的兄长，可是微臣并没有看出他流露过多悲伤之意。”

“再加上此前微臣说过，如果真有刺客，刺客的目标永远只有所谓的仁信殿下，怎么可能为了两个寻常的使团随扈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行迹？”

徐谦深吸一口气：“因此微臣判断，这些人肯定不是倭使，倭使已经死了，他们不过是拿着抢掠来的国书，换上了倭使服装的倭寇！”

嘉靖脸色铁青，点了点头道：“黄锦，命人将二人关押起来，不可走漏风声。”

嘉靖没有命朱宸来办这件事，而是命黄锦来办，按理说侍卫里头绝大多数都是大汉将军，大汉将军也隶属锦衣卫，而且这样的重犯，肯定是要押去诏狱，黄锦虽是东厂厂公，可是负责侦缉或许有他的份，收尾的事理应吩咐朱宸才是。

这个看上去很平淡的一个口谕，却透露出了许多的信息，朱宸的脸色煞白，心里自是后悔不迭，此时满脑子的心思怕是如何抽身了。

一干侍卫将王芬和她的同党押了下去。

嘉靖背着手在这暖阁里走动几步，随即道：“事情紧急，虽然已经拿住了几个匪首，可是其余党羽却还在鸿胪寺中，只不过……朕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们一网打尽，此事毕竟不甚光彩，还是遮掩一些的好，放出消息去，告诉他们的党羽，就说朕与他们的首领交谈甚欢，已在宫中赐宴，到时再说他们已喝得酩酊大醉，就说要迟一些才回去。皇家校尉会同路政局随时做好准备，一到入夜之后，封锁附近街巷，立即动手拿人，这些人尽皆是穷凶极恶的恶徒，不必心慈手软，若是他们敢负隅顽抗，尽皆都杀了吧。”

徐谦顿时明白了嘉靖的意思，嘉靖想要杀人灭口，与其将这些倭寇全部拿下过审，还不如用更省事的办法，将这些人尽皆处决，也省的把事情闹得太大，人人都看笑话。

徐谦不由道：“至于那个王芬如何处置？”

嘉靖既然要灭口，那么王芬要不要灭口，这也是一个问题。

嘉靖吁了口气：“你怎么看？”

徐谦道：“依微臣愚见，这个王芬，必定是倭寇之中颇有声望的人物，又或者她的父兄在倭寇之中地位崇高，此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定是非常人也。所以微臣建议，可是暂时收押，也不必太多为难，慢慢审问，将来或许可以大用。甚至……我们可以借此女为诱饵，让倭人自投罗网。”

嘉靖面目表情的点点头：“既然如此，就按你的意思来办。今日的事，不必声张，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倭使无状，顶撞了朕，朕对倭人一忍再忍，再三退让，他们却得寸进尺……你们……都明白了吗？”

徐谦摇头苦笑：“陛下，这种事遮掩着反倒不妙，若是如此，朝廷那边必定沸腾，毕竟两军就算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不如直接昭告天下，告诉天下人，这些人并非倭使，而是倭寇？”

徐谦的话很有道理，嘉靖想了想，也觉得徐谦说的不错，这种事想要遮掩，怕是不容易，与其如此，还是诏告出来的好，他不由苦笑：“如此一来，少不得又要有人诽谤宫室了。”

徐谦正色道：“陛下睿智，倭寇假借倭使之名招摇撞骗，沿途接待官吏竟不能察，反而是陛下慧眼如炬，一眼戳穿倭寇面目，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又有谁敢诽谤陛下？到时候天下人少不得要称颂陛下圣明了，后日这个时候，明报即可刊载头版消息，讲述此事，用不了多久，陛下英明，必定广而告之，官民僧俗人等，亦是欢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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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清算

其实嘉靖是很纠结的，一方面，徐谦说出来的话意味深长，很动他的心思。

徐谦不居功，而是将这慧眼如炬的功劳送到了嘉靖面前，嘉靖是个很热衷名利的人，妥妥的唯物主义者，虚无缥缈的诸如节操之类的东西他是没有的，徐谦提出的东西给他的诱惑很大。

想想看，倭寇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可是一进宫就现了原形，岂不证明他英明神武？这叫坏事变成了好事，固然是官吏们无能透顶，可是皇帝老子还是英明的。

徐谦送上这份大礼，自是因为他忠心耿耿，急皇帝所急，想皇帝所想。

只是……

嘉靖的目光冷冷的扫过了朱宸。

除了徐谦和嘉靖两个当事人之外，在这暖阁里，唯一知道内情的就是朱宸了，徐谦是不会说出去的，这一点嘉靖信得过，其实还有个根本不能算目击者的黄锦，黄锦就是嘉靖的影子，自然也不会吐露半字，至于朱宸……

朱宸被这可怕的眼眸一瞪，吓得浑身哆嗦，立即醒悟过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道：“陛下允文允武，慧眼之下倭寇无处可藏，端的是圣明无比，微臣叹服。”

嘉靖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他脸色木然，宛如寒冰，慢悠悠的道：“擅自捉拿钦犯，差点酿成大祸，朕该如何处置？”

朱宸满嘴苦涩，事到如今也合该他倒霉，本想着抢功，谁晓得却是拿错了人，人拿错之后还傻乎乎的来报功，结果惹得皇帝兴致勃勃，把倭使招来，差一点儿让嘉靖下不来台，他深知嘉靖的脾气，嘉靖现在虽然没有暴怒，可越是如此，就越是可怕，朱宸连忙磕头，脑袋狠狠砸在热烘烘的砖石上，地上洒落殷红的血珠子，朱宸道：“微臣万死，请陛下责罚。”

嘉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他的目光变得温和起来，不管怎么说，朱宸是伴着他长大的，嘉靖固然是杀伐果断，可是朱宸此时诚信认错，却还是让嘉靖下不了决心，他淡淡的道：“内西城千户王欢这个人办事不是很牢靠啊。”

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可是朱宸却懂了，忙道：“微臣明白了，明白了。”

嘉靖显得有几分疲倦，目光又落在徐谦身上，道：“徐爱卿也乏了，今夜将倭寇一网打尽，明日午时你们父子进宫来吧，朕有话说。”

徐谦道：“微臣告退。”

徐谦和朱宸是一道出暖阁的，这一路上，二人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朱宸这一次脸面丢的有点大，所以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徐谦自然也懒得理会他，这一次最大的获利者必定是徐家，不过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做，他必须尽快让人用快马将消息传到杭州，让明报尽快刊载文章，然后再将文章送到京来。

再有，鸿胪寺的倭寇还需处置，必须做到一网打尽，而且绝不容出任何差错。

当然……借着这个机会，正是徐家在锦衣卫内部扩张声势的大好时机，因为接下来，有乐子瞧了。

朱宸现在想的，却是如何善后，他当然清楚，事情还没有结束，这一次他犯了大过，若是再不识趣弥补，那可就真的是猪了，以皇上的性子，说不定这个时候正在自己的脑勺后头，不露声色的盯着自己呢，皇上一定会以观后效。

既然如此，他必须去做一件事。

到了北镇府司，朱宸已经召集了人手，冷漠的眼眸扫过了一干心腹一眼，随即道：“召集各部校尉，捉拿内西城千户王欢。”

号令之下，却惹得众人窃窃私语，谁不晓得，王欢是朱指挥使跟前的大红人，可是现在为何要拿王欢。

“大人……”一个和王欢相熟的千户上前，正想劝说几句：“不知王千户犯了什么罪，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朱宸冷笑：“他胆大包天，擅作主张，视捉贼为儿戏，胆大妄为，天怒人怨！”

这罪名等于是告诉人家，老子就是没有罪名，但是就是要整他。

既然指挥使大人下了命令，况且这王欢的后台本身就是朱宸，也不可能会有其他人为他说话，要拿起人来自然也没什么阻力，片刻功夫，王欢便捉拿归案，朱宸也没有将其送到南镇府司，从某种意义来说，嘉靖说出那一句话，意思已经很明白，算是放了他朱宸一条生路，假如嘉靖说一句，这个王欢，让徐昌来处置，又或者是送交南镇府司法办，朱宸就必死无疑，因为嘉靖绝不是傻子，他只需三言两语，就能猜出这个王欢是朱宸的心腹，二人之间不晓得有多少的事勾结在一起，让别人去法办，就等于是嘉靖要着手收拾朱宸。

想到这里，朱宸自然没有什么疑虑，这是嘉靖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不能抓住，那就真的是蠢材了，他冷着脸，二话不说，不容王欢争辩，已是大喝一声，直接命人动刑。

王欢也算是倒霉，本来好生生的等着陛下恩旨来，谁晓得形势急转直下，竟是有校尉捉拿自己，他原以为是徐谦捣鬼，结果却发现动手的竟是朱宸，以至于现在还懵懂无知，就被打的皮开肉绽，先是哭叫求饶，接着便是奄奄一息。

随后，王欢便下了狱，在这阴暗潮湿的诏狱里，王欢浑身是血，听到外头看守校尉们的议论：“此人是王欢？不是说是锦衣卫千户吗？怎的……”

“嘘……休要多言，这些话不是咱们能说的，实话告诉你，方才指挥使大人已经递了条子来，叫咱们好好招待，切不可简慢了他，今天夜里，得请他好好吃一顿，明日再收拾干净，报一个畏罪上去。”

“啊……今天夜里……”

与此同时，迷迷糊糊的王欢顿时一惊，他也是锦衣卫，岂会不知道今夜请他好好吃一顿是什么意思，他努力想要挣扎，口里喃喃大骂：“朱宸狗贼……朱宸……你这狗娘养的。”

只是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关注他，谁也没有搭理他，这阴暗的牢房里，他将度过的是最后一个夜晚，在他今日清早意气风发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会有现在，当他虎虎生威和徐昌阴阳怪气的时候，又何曾想到今日。

一切都结束了，今夜，一切都会结束，而在这阴森森的鬼域之外，照旧还是朗朗乾坤，照旧还有威风凛凛的锦衣卫指挥使，有如日中天的徐家，一切都这样花团锦簇，会发生许许多多的故事，这些故事，和这里无关。

突然，外头传出了几个声音：“都站直了，休要再胡言乱语，徐侍读来探监。”

徐侍读……

这个名字对于大多数诏狱的人来说很陌生，至少对于这些看守的校尉来说，几乎是闻所未闻，可是看当值百户这般紧张的口吻，大家却晓得，来的这个人不是寻常的侍读，而是个大人物，于是，整个诏狱变得安静下来，只是这阴森的气氛，却不曾更改。

徐谦闻着这里的古怪气味，由前头的一个百户提着灯笼的指引，在牢房中穿梭，他来探视的不是王欢，王欢的命运已经注定，或者说朱宸的命运已经注定，当嘉靖说出那一句‘王欢这个人办事不是很牢靠’的时候，徐谦就知道，这件事就该适可而止了，已经没有追究的必要，朱宸依旧是他的锦衣卫指挥使，而王欢则照样做他的替死鬼，他是来见王芬，王芬也被关押在这里，在一个阴暗偏僻的角落，而这里，已经安排了两个校尉日夜当值。

正午的时候，诏狱里头就迎来了个这个不同寻常的女人，几个校尉将她关押在了某处单独的居室，随即便无人再理会。

小小的囚室里很是昏暗，只有一盏不起眼的油灯，因为是重犯，所以虽是个女子，狱里的校尉谁也不敢造次，亦没有提审，据说上头已经打好了招呼，让大家好好看管，更是严禁有人动手动脚，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假若这个女人少了一根毫毛，就得有人准备人头落地了。

锦衣卫们别看平时大胆，便是朝廷命官关进来也免不了凌辱的命运，可是一旦上头有了暗示，这就非同一般了，自然无人敢造次。

徐谦微微弯腰钻进了这个囚室里，看到了坐在榻上一脸无动于衷的王芬，他微微一笑，道：“这里条件有限，哎，下次我叫人给你送一支笛子来，你若是在这里呆的实在无趣，或可吹笛自娱。”

徐谦顿了顿，又道：“我来这里，并非是要审问你，只是有一句话想问你，你的父兄是谁？你一个妙龄少女，定然不可能能够让如此多的倭寇对你恭敬有加，也不可能让人对你如此忠心耿耿，女人终究是女人，便是手段再厉害，再如何机智，能施展的也是有限，所以，你爹亦或者是你的兄长，一定在倭寇之中，很有威信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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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贼就是贼

王芬阖目，微翘的嘴唇轻轻蠕动一下，淡淡道：“大人打听这些，想做什么？”

徐谦目光锐利，不客气的在她身上掠过，道：“你说呢？”

这个反问倒是有意思，人家既然来问了，当然不是来和你谈情说爱的。

王芬很明白自己的处境，陷在这里逃是别想逃了，尤其她是一名女子，想死容易，想活却难。

聪明的人当然不会做蠢事，王芬道：“我有一个兄长，叫王直，在海上做些买卖。”

买卖二字，看上去轻巧，却是非同小可。大明朝在海上做买卖的人不啻是杀官造反，因为海禁，任何人在海上做买卖都是杀头大罪，再加上这碧波汪洋之上，更不知有多少危机，所以敢走上这条路的人，哪一个都是亡命之徒。

徐谦伫立在一旁笑了：“王直？不晓得你兄长下头有多少条船，又有多少人手。”

王芬知无不言：“七十余艘大小船只，人手要看怎么算了，真正肯为兄长卖命的不过数百，可是仰仗他鼻息讨生活的，怕是有数千甚至上万人。”

徐谦想不到一个倭寇头子势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这还只是其中一伙倭寇，这海上有多少股倭寇也只有天晓得。

不过眼下难得遇到这种倭寇的核心人物，徐谦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询问了王芬许多倭寇的内情，王芬倒也聪明，对这些事尽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眼前这个男子不简单，他能看破她的计划，假若再不说实话，日子怕是不会好过。既然如此，索性就把知道的统统说出来。

只是徐谦从她口中得到的信息，却也让徐谦吓了一跳，因为从她口中得知，所谓的倭寇已经不再单纯用寇来形容，因为这些人已经形成了一条完善的产业链，其实以大明的国力，对付些许蟊贼，就算这些蟊贼再如何厉害，那也不过尔尔，可是一个完善的产业链则不同，在这个链接中，所有人都是其中的一个份子，许多人都仰仗这个产业而生活，有人充作水手，有人负责动用武力，有人修缮船只，有人为其销赃，有人专门吃下他们的赃货之后暗中购买兵器和粮草，有人提供供应，参与到这个产业链中的，何止数万，甚至已高达数十万人。

明军今日剿灭数十，后日剿灭数百，这种剿法或许对付寻常山贼草寇有用，可是对倭寇并没有作用，正因为这个产业链，人死了，随时都有人补充，大明的亡命之徒，倭国的流浪武士、流落在远东的佛朗机人，只要缺少人手，会有无数人源源不断补充进来。

徐谦吁了口气，道：“王小姐的话很是发人深省，徐某人想拜托王小姐做一件事，不晓得王小姐肯吗？”

王芬自嘲一笑：“小女子沦落到这个地步，又谈的上什么肯和不肯，大人尽管吩咐便是。”

徐谦道：“王小姐自幼随父兄行船，想来对这海外的事很是清楚，能请王小姐为徐某人绘制一张地图吗？海外有多少岛屿，又有哪些岛屿可以藏匿人手，哪些岛屿可以停泊大船，王小姐想来耳熟能详。”

王芬有些意外，道：“大人就不怕小女子绘制假图？”

徐谦微微一笑：“王小姐是聪明人，徐某人却是信得过你。”

徐谦信得过她倒是有鬼了，之所以信得过，是因为徐谦多少在前世对地图有些印象，虽然这个印象模糊，可是一些大的岛屿的主要位置却知道一些，王芬想要轻易骗过徐谦，却也没有这么容易。

正在这时，有人匆匆进来，却是陆炳和王成二人，陆炳上前，道：“大哥，都已经布置好了。”

徐谦颌首点头，道：“走吧。”

王芬眸光一转，她却是认得王成和陆炳，不由道：“大人布置了人手，莫非是要……”

徐谦毫不掩饰的打断她：“是要做什么都已经和你没了关系，你们既然敢来京师，就得有死的觉悟，你自然不会死，可是其他人统统要人头落地。”

王芬脸色煞白，眼眸掠过一丝惊慌之色，道：“其实许多倭寇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许多人也是走投无路，大人可知道，江南有多少流民，这些流民没有其他生业，若是不做倭寇，就得饿死，大人……”

徐谦已是转过了身，带着陆炳、王成二人决绝的走了。

他当然知道，但凡是做贼的，统统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也统统都是绝望到了极点的人，可是他同样知道，贼就是贼，无论有再多的借口，当他们成为贼的那一刻，当他们上岸大肆劫掠的一刻，他们就注定了要死。

每一个凶残的恶寇都可以为自己的罪恶找到无数的借口，通敌叛国、为虎作伥、涂炭神州可以说自己为同胞所不容，可以说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落草为寇，劫掠客商，奸淫掳掠可以说自己遭受了冤屈，没有了活路。

可是……贼就是贼，无论是你走投无路又或者是因为你蒙受了什么灾难，当你将灾难加诸在别人身上的时候，将你的苦难强加于他人之上的时候，你就是贼。

是贼，就要死！

鸿胪寺外头，死一般的静谧，为了麻痹这些倭寇，皇家校尉已经撤下，可是在这附近，却已经布置了无数的锦衣校尉，他们潜伏在这黑暗之中，随时观察着里头的一举一动。

而此时，一队队的皇家校尉也已经潜伏在这里，这是他们的第二场战斗，这一次他们的对手更加凶残，一有疏忽，非同小可。

因此十几个教习，已经制定出了最缜密的计划，与此同时，各队校尉已经潜伏在了各个位置，现在要等的，就是一声号令。

徐谦已经骑马赶到了，他穿着钦赐的飞鱼服，身后却跟着几辆马车，这几辆马车，自然是装载着‘仁信’殿下和王小姐进宫的车辆，皇家校尉本想趁这些倭寇入睡时再动手，只是如此难免会让人起疑，因为他们的头领还没有回来，一旦让倭寇感觉到了不妙，他们必定会警戒起来。

因而，这个新的计划则更加完善，那便是由徐谦穿着一身礼服，带着两辆马车回来，四周的护卫自然必不可少，不过一个个表现出慵懒之色，到了鸿胪寺门口，早有几个倭寇倚门相盼，王小姐至今没有回来，让他们感觉有些不妙，问题出在哪里，他们自然不知，虽然此前已经有人知会，说是王小姐在宫中受了招待，一时没这么回来，倭寇们仍然有些不信。

可是当他们看到徐谦亲自陪着两辆马车回来，这两辆马车又是此前接王小姐入宫的马车，倭寇们顿时松了口气，有人连忙进去通报里头的同伴，无非就是告诉大家，小姐已经回来，而门口的两个倭寇则欢快的上前，要来迎接他们的首领。

越来越近，徐谦距离倭寇只剩下十丈的时候，他悄悄握着腰间御剑的手猛地一抽，随即大喝一声：“杀，陛下有令，所有倭寇格杀勿论！”

一声号令，保护两辆马车的护卫一下子脱离了马车，一齐勒马冲上，举刀朝猝不及防的倭寇劈去。

鲜血溅出来，伴随着咒骂和哀鸣之声，徐谦策马伫立在鸿胪寺大门的阶下，月光昏暗，两对石狮依旧用它铜铃般的石眼向前注视，注视着无数的护卫装扮的人没命一般的朝破门而入。

与此同时，各处大街小巷如沸腾的滚水，从各处杀出的人马形成一道道的潮水，朝着各自指定的方向猛扑而去。

无数人喘息声，令人窒息的低吼，皮革制成的内甲与刀剑的摩擦声，急促的脚步，将这鸿胪寺的宁静瞬间打破。

陆炳带着一队已经自后门冲杀至倭寇的驻地。王成亦随着假扮护卫的人流冲破了仓促而起的倭寇们试图纨绔的一处院门。齐成的第四队爬上了早已架好的梯子，跃下了围墙，朝着靠东的位置扑去。

倭寇大乱，若说他们方才还绷紧了神经，可是当他们得知小姐回来，精神还未松懈多久，便传出漫天的喊杀，喊杀来自四面八方，无数的校尉从天而降，宛如天神下凡。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并非是江南形如乌合之众的官军，他们无论冲杀亦或是追击，都组织严密，进退有据，个人的勇武在这些人面前根本施展不开，这些毫无组织纪律的倭寇或许与落单的校尉能战个生死，可是他们面对的却是一队、一群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更多的倭寇，连自己的兵器都来不及握在手上，便被如洪峰一般的校尉冲杀而至，砍翻在地，倒在血泊。

夜空依旧，这座古老却又巍峨的皇城角落，却被鲜血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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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圣明

夜里的动静实在太大，想不惊动别人也不容易。

各家大人们一宿未睡，暗中都在打探消息，到底出了什么事，大多数人是依旧被蒙在鼓里。

可是对杨廷和这样的人来说，消息自然是很快送了来，他坐在书房里，听着一名锦衣卫千户的禀告，这千户身材瘦长，在杨廷和面前躬身垂头而立，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慢，此时慢悠悠地道：“大人，今个儿清早，陛下便召了指挥使和徐谦以及倭使入宫，自此之后，倭使就没有回来，最是怪异的反而是指挥使大人，指挥使回来之后，竟是下令拿下了内西城千户王欢，这事儿透着古怪。”

杨廷和脸色冷漠，他虽然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可是大致摸清了脉络，倭使现在还没有出来，那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已经被拿下了，可问题在于，为何要拿下？这些倭使莫非犯了什么忌讳？

再者，内西城千户此前和徐昌闹得动静很大，差点要拔刀相向，谁都晓得王欢的后台是朱宸，又为什么朱宸从宫里出来之后却是对王欢动手？

现在鸿胪寺那边又突然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其实稍微想一想便知道，这定是锦衣卫围住了鸿胪寺，对里头的倭使随扈动手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杨廷和其实并不关心，嘉靖突然对倭使动手，肯定会有他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定然正当无比，而他关心的却是一个问题，这么大的事，宫里竟然秘而不宣，连个招呼都没有。就算是在正德朝的时候，正德皇帝想要做点什么大事，多少还会通过各种渠道事先打一声招呼，两相对比，表面上是当今皇帝比正德皇帝圣明，实则却是嘉靖天子在借机削弱内阁。

杨廷和显得有些烦躁，喝了口茶，压住了心中的那股无名火，淡淡地道：“王大人近来如何了？”

这千户看了杨廷和一眼，小心翼翼地道：“近来似乎身体差了许多，夜里总是咳，前几日还特意请了太医去诊视，请的是东巷的董太医。”

千户又补充道：“这董太医最善治的是痨病。”

杨廷和听罢，顿时愣了一下：“痨病？”

千户点头：“东巷那边距离王学士家有些距离，况且平时王学士看病大多都是请刘太医代劳，可是前些日子突然咳嗽，大家都以为只是冬天到了，所以王学士一时承受不了，只是近日就开始三天两头请董太医了。”

这个消息确实震撼，痨病可是大病，属于绝症的一种，最重要的是，这个病极有可能会传染，王鳌密而不发，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杨廷和吁了口气，他闭上眼睛，随即眼皮子才渐渐打开来，浑浊的眼里竟是闪过一滴清泪。眼下他提及的这个人既是他的半个授业恩师，亦曾是助他平步青云的前辈，二人都已经老了，可是往事依旧历历在目，杨廷和似乎再次看到二三十年前这个人对他的勉励，对他的诸多关照。

“哎……”长叹口气，杨廷和感觉自己的喉间竟有些哽咽，鼻翼煽动了几下，勉强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千户道：“知道的人并不多，王家的人对此颇为忌讳，况且王学士平时当值时虽也身体不适，可是并没有人疑心其他。”

杨廷和点点头，将悲意压在心底，振作精神道：“明日清早，把消息散布出去，整个京师都要知道。”

千户冷冷一笑，露出几分残酷之色，他当然晓得杨廷和要做什么，消息一经散布，必定引起轩然大波，这种事一旦传出去，王鳌这学士怕也到头了，可问题在于，他的主子仍旧是内阁之中独掌乾坤的巨头，他虽在锦衣卫，可是锦衣卫本身就是四分五裂，只要有人肯为他说几句话，将来前程自然不可限量。

这千户道：“卑下明白了。”

“你笑什么？”杨廷和突然看着他，脸色却很平静。

“这……”千户想了想，道：“自然是为大人高兴。”

“是吗？”杨廷和依旧很平静，他吁了口气，道：“你来……”

千户上前几步，杨廷和站了起来，这千户正待说话：“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啪……

狠狠一巴掌打在千户脸上，杨廷和的劲道并不大，可是这一巴掌却是很清脆，疼得千户龇牙咧嘴。

“往后不要再笑了，出去！”

千户打落了门牙也只能往肚里咽，却又不知为何挨这巴掌，只得乖乖地退下。

杨廷和已是转过了身，目光幽幽，看到了书房里的一面空墙。这面空墙以前显然还有一副字画，可是现在字画却已收了起来，现在杨廷和突然想了起来，道：“来人。”

外头的管事连忙进来道：“老爷。”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那幅字帖还在吗？贴上去吧。”

“啊……”管事呆了一下，道：“老爷……这……”

“让你张挂回去就张挂回去。”杨廷和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悦。

这管事再不敢吱声，连忙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叫了两个家仆进来，敲敲打打一番，在这面空墙上张贴上了一幅字帖。

‘人臣之术，顺从而复命，无所敢专，义不苟合，位不苟尊；必有益于国，必有补于君；故其身尊而子孙保之。故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夫荣辱者，祸福之门也。’

这是字帖上的句子，下方乃是王鳌的题跋，王鳌行书苍劲，这篇为人臣者的字帖带着几分刚意。

杨廷和注视着字帖，吁了口气，这幅字帖是王鳌致仕时赠给他的，可笑的是，当王鳌起复时，杨廷和却命人将这字帖收了起来，现如今，字帖依旧悬挂于墙，杨廷和的目光落在‘义不苟合，位不苟尊；必有益于国，必有补于君’之上，喃喃念了一句，随即目光坚毅起来，对管事之人道：“跟都察院的几个御使打个招呼，明日要上书请陛下恩准让太医前去王府给王大人诊视病情，若果是病入膏盲，请陛下立即恩准王大人养病。”

一头雾水的管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已被杨廷和不耐烦地挥退出去。

次日清早，京师已恢复了平静，那本该一片狼藉的鸿胪寺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上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只是这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紧接着，宫中旨意传出，诏告天下，俱言倭寇假扮倭使，试图鱼目混珠，而礼部、鸿胪寺官员竟是被倭寇骗过，当然，旨意并没有说是皇帝亲眼撞破，只是说及至宫中败露了行藏，嘉靖立命侍卫拿下，其余随扈人等都已伏诛。

这旨意传出来立即引发了轩然大波，跑来京师的倭使居然是假的，最重要的是还骗过了朝廷，现在许多人想来都不由后怕，这可是倭寇，倭寇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了诸公们的眼皮子底下，而诸公们居然与他们谈笑甚欢，若非天子圣明，看破天机，怕是整个大明朝都要被这些倭寇蒙蔽，那就是闹出天大的笑话。

这个信息对朝廷命官们来说是后怕，对寻常百姓来说却是猎奇，尤其是涉及到了倭寇，涉及到了天子，于是坊间不免有许多的段子流落出来，都是说天子如何看破倭寇的面目，又如何急中生智，又或者说倭寇进宫之后，试图刺杀天子，颇有戏剧性的要献上倭国图册，而后图穷匕见，手握匕首的刺客妄图弑君，天子如有神助，又如何制服倭寇云云。

这些无伤大雅的言论倒是很合时宜，虽然夸张，却给了这位登基不久却饱含了争议的嘉靖皇帝镀上了一层神话色彩。

厂卫俱都在打听这些言论，而处在深宫中的嘉靖自然也将这些话当作笑话来听，只是这许多的笑话里头无疑是在透露一个信息，这个信息就是，市井百姓们对天子多了诸多敬重。

嘉靖兴致勃勃地吃着茶，半眯着眼听到自己身上散发出金光，使刺客骇然一叫，哇哇大叫时，不由莞尔一笑，旋即板着脸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说得好像朕有三头六臂一样，坊间流言，果然是可笑。”

黄锦笑嘻嘻地道：“陛下，流言固然是不可信，不过百姓们称颂陛下圣明，这却是实打实的，陛下本来就圣明嘛，百姓们哪里说错了？”

嘉靖倒是生受了这马屁，不由道：“昨天夜里，皇家学堂那边，听说有十几人受伤了？”

黄锦道：“是，倭寇凶残，负隅顽抗，虽然徐千户和徐侍读布置得滴水不漏，可还是不免有些许疏漏。”

嘉靖颌首点头：“朕已经很满意了，要好好地抚恤一下，重伤的不但要极力救治，还要重赏，这些都是朕的左膀右臂，不可让他们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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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忠臣哪

一般情况，立功受赏是理所当然，有功自然是有赏的，可是嘉靖刻意提起，提及了重赏二字，自然也意义就更加不同了。

这可不是朝廷命官，朝廷命官的升调皇帝虽有决定权，却没有选择权，若是吏部那边不肯办，又或者给事中们反对，最后闹将起来，说不定就要闹出个轩然大波出来。亲军就不一样，这是皇帝自己的私人武装，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就算是有反对，也阻止不了宫中的决定。

黄锦此时心里有点发热，这皇家学堂如今如日中天，如此下去，将来大有可为，黄锦此时想到了自己的一个侄子，他这做太监的，什么都不亲，唯独侄子最亲，毕竟将来还指着人家给自己养老送终，本来按黄锦的意思，是想办法把侄子调到亲军去，再拉到东厂来，想着法子立点功，弄个世袭的百户做做，若是他的造化好，没准儿还能巴望上千户，可是现在一想，自家侄子就算先进亲军，未来也未必竞争的过这些皇家学堂出来的锦衣卫武官，这些人出来就是五品，人脉又广，几乎亲军的高级武官都和他们有关系，将来把持亲军的，必定是这些人，自家侄子若是不去镀这么一层金，就算再怎么栽培，迟早还要遭人排挤，武官之间排挤起来可不是软刀子，命人堵在你家门口一不做二不休的也不是没有，势单力薄，就算有自己在，又顶个什么用？

想到这里，黄锦再无疑虑，猛地拜倒，哭泣道：“奴婢有事相求，奴婢伺候皇上，这辈子是值了，本来在宫外并无牵挂，可是唯独有个内侄，平素不受管教，奴婢在宫里办着事，心思却偶尔飞到外头去，奴婢不能尽心伺候皇上，是万死之罪。奴婢在想，能否陛下开恩，跟这徐谦说一说，让奴婢的内侄进皇家学堂，至少奴婢心里也踏实些，请陛下恩准。”

黄锦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的聪明之处在于，明明这件事他可以找徐谦来办，以他和徐谦的关系，徐家父子想推却都难，要进皇家校尉，其实并不难。而黄锦之所以选择走嘉靖这条路，却是一步妙棋，这是告诉皇上，他虽有小小的私心，可是对陛下绝不会有任何的隐瞒。假若他直接去寻徐谦或者徐昌，把侄子弄了进来，嘉靖皇帝必定能通过其他渠道这个消息，那时候，怕就会有些想法了。

况且黄锦和徐家父子的关系，外头都盛传极为亲密，这一点，嘉靖怕是也有耳闻，身为天子，固然对身边的人再如何信任，也不希望这些信任的人有什么利益输送关系，今天你帮他这个忙，明天他帮你办什么事，这种私下里的小动作，一向是嘉靖反感的，因此，黄锦现在跪下来恳请，却等于是给嘉靖一个施恩给自己的机会，将来说出去，那也是黄锦承皇上的情，是皇上恩赐。

嘉靖听罢，闻言笑起来：“你是不是看这皇家学堂也是眼红耳热？你是什么人，朕会不知吗？本来你是阉人，阉人之后进皇家学堂是有些不妥，不过朕这一次准了，等皇家学堂第三期招募校尉的时候，你让你侄儿直接去学堂报道，若是学堂不收，就说这是朕准的，让徐谦来找朕。”

他顿了一下，突然道：“你不是和徐谦关系不错，为何不直接去寻他，反而寻朕头上？”

黄锦道：“陛下误会了，奴婢之所以和徐谦关系匪浅，是因为陛下对徐谦信任有加，奴婢就在想，陛下对徐谦如此信重，想来他定是咱们大明大大的忠臣，因此平时呢，自然给他一些照顾，好教他用心为陛下办事，陛下，莫非有什么不妥吗？”

这个回答简直就是绝了，黄锦就算不做太监，有这份心机和口才，怕是在哪一行都能混出头来，嘉靖果然大笑起来，显得很是愉悦，道：“没什么不妥，朕只是随口问问，你有这份心，朕就很知足了，说起来昨日你带兵暗藏暖阁，还算护驾有功，否则那徐谦空有一肚子鬼主意，能看破倭寇行藏，怕也无可奈何，反而将朕置之危墙了。”

黄锦毫不犹豫的道：“陛下错了。”

嘉靖一愣，脸色有点僵硬：“朕哪里错了？”

黄锦正色道：“分明看破倭寇行藏的乃是陛下，又哪里是徐侍读，昨日陛下看破倭寇行藏的时候，徐侍读、奴婢还有朱宸三人可都是亲眼所见，亲眼见到陛下慧眼如炬，教倭寇无处可藏，这事儿不只奴婢三人知晓，便是满天下也都知道了，方才奴婢不是还在说吗？这市井之中，都是对陛下的称颂呢！”

嘉靖闻言，不禁莞尔。

他没有接口，而是闭着眼，拿起了桌上的奏书去看，只是他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他默认了此事，既然徐谦说是他看破的，黄锦说是他看破的，全天下人都说是他看破的，那么他不必去解释，解释了，则浪费了徐谦的好意，可要是大言不惭的说，不错，就是朕看破的，那么又显得有点过于不要脸，聪明的人会选择缄默，因为在下头的人会比他更加聪明，会为他大肆的鼓噪，狠狠的造势。

他心不在焉的翻看着奏书，心里对徐谦的印象又增加了几分，徐谦若是有看破倭寇行藏的功劳，又平添了一个资历，将来升迁大有希望，他毕竟是六首，是状元公，如此好的出身，唯一缺乏的就是资历和政绩，只要足够，一飞冲天是迟早的事，就算嘉靖不喜欢他，也阻挡不住他的平步青云，可是偏偏，这个天大的功劳却是不露声色的让给了自己，想必徐谦知道，自己这个半路子出来的皇帝，缺的正是威望，有了这份威望，嘉靖对朝野的控制又能增加不少。

“这个家伙，不是叫他午时入宫吗？他为何不提早些来？”嘉靖心里想着，翻开一本奏书，却一下子微愣了。

奏书中说，有流言说，大学士王鳌得了不治之症，嘉靖不由呆了一下，连忙抬眸道：“黄锦……”

黄锦道：“奴婢在。”

嘉靖问道：“近来王爱卿的身体可好？”

黄锦道：“仿佛染了一些微寒。”

嘉靖脸色显得有些苍白，道：“去打听一下，寻董太医去问。”

黄锦不敢怠慢，连忙去了，而嘉靖则是焦躁的站起来，来回踱步，到了王鳌这个年纪，任何重症都是致命的，这一点嘉靖自然深知，可是眼下王鳌一旦得了重病，假若自己一意挽留，必定会有人说皇帝不抚恤臣子，这倒也罢了，假若这重症当真是肺痨，后果就更严重，因为肺痨是严重的传染病，更是不宜当值了。可是王鳌一旦离开，嘉靖好不容易挽回的局面怕要付诸东流，这个局面来之不易，王鳌一走，整个朝廷必定转向。

过了小半时辰，黄锦终于回来了，嘉靖急迫的道：“怎么？董太医怎么说？”

黄锦期期艾艾的道：“董太医说，确实是重症，已经病入膏盲。”

嘉靖身体颤了一下，差点打了个趔趄，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前几日，翰林院学士桂湘请求放任去宣府，这事你知道吗？”

黄锦道：“听说过。”

嘉靖眯起眼：“还有那个徐阶，非要放任天津兵备道，这个事，你有没有印象？”

黄锦道：“也有耳闻。”

嘉靖焦躁不安，继续道：“是了，还有一个刑部的左侍郎叫蓝程的，也是请求放任出去，都察院也有……”

他一连说出几个名字，最后叹口气，道：“这些人无一不是和王鳌关系匪浅的人物，又或者是有贵人相助，暗中收到了消息，更或者是王鳌的安排，给自己的门生故吏们安排后路，朕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黄锦也晓得事态的严重，道：“陛下……”

嘉靖宽慰的道：“唯一没有走的，就是徐谦，这正是树倒猕猴散，所有人都在寻出路呢，罢，罢，王爱卿的病情，怕是早就出来了，只是一直瞒着不报，之所以不报，是因为还有许多事要安排，而现在，纸是包不住火了，朕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黄锦宽慰道：“陛下何必忧心，这朝廷，有的是心向着皇上的……”

嘉靖冷笑：“除了一个徐谦，还有谁？”

这句话问出来，让黄锦膛目结舌，他掐着指头算算，真正敢表明立场的，还真就是徐谦，其他人或许不满杨廷和，可是至多也就是搞一点小动作，可是小动作有什么用，该用的时候全避祸去了，不该用的时候倒是上窜下跳出来，这些人，注定了是锦上添花的，雪中送炭的还真寻不到第二个人来。

嘉靖深吸口气：“传旨，让太医去诊视王爱卿病体吧，再有，去催一催，让徐谦及早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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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封赏

接近正午，徐昌父子已抵午门，迎面撞到了正要出宫的黄锦，黄锦见了他们，连忙抢步上来，急切地道：“你们可算来了，快，陛下已在暖阁等候多时。”

徐谦皱眉道：“怎么，又出了什么事？”

黄锦道：“王学士重病。”

听了这个消息，徐谦愕然了一下，随即暴跳如雷地道：“他娘的，我被坑了，难怪那些孙子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姓桂的最不是东西，亏得还是连襟，他跑就跑，为何连告知一声都没有？”

徐谦可不是傻蛋，王鳌病重，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再联想到近来许多人纷纷出逃，这稍一琢磨，就能体会到其中三味，这不是被坑那才是出鬼了。

王鳌这厮暂且不说，虽说大家守望相助，可是交情毕竟有限，他瞒着自己倒也罢了。可是桂湘这厮当真是不要脸哪，亏得还是亲戚，这亲戚未免也太不值钱了，如此始料不及，一点准备都没有，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这几乎是徐谦所面对到的最可怕的阶段，因为王鳌一旦养病，那么朝中大权又会重新落回杨廷和的手里，而王鳌原来的那些党羽呢？亲信的党羽自然都已经跑路了，而那些当时看王鳌势大的墙头草们会怎么样？

便是连猪都晓得，这个时候再不改弦更张，随时都可能被人清算，为了明哲保身，他们一定要和王党划清界限，只是王鳌都已经告病了，再加上王鳌本身就是杨廷和半个授业恩师，你总不能骂王鳌吧？不能骂王鳌，那总得逮人来骂，想来想去，徐谦已经不用再琢磨了，就是自己。

徐谦几乎已经想到几日之后的场面，无数条官场疯狗追着自己狂吠，而杨党们就算不打算这个时候把自己收拾掉，可是见有人起了头，必定也会跟进，到了那时，自己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就算有皇帝保着，可是这日子……

徐昌感受到了儿子的无奈，连忙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谦儿，怕个什么？实在混不下去了，就来做亲军，以你的资历，一个千户还是有份的。”

徐谦鄙视地道：“我堂堂六首和状元公去做莽夫？”

徐昌大怒，手上加了力道，狠狠地拍在他的肩上：“原来你看不起你爹？”

“……”

徐谦深吸一口气，道：“爹，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说，别人要拆你的台，怎么能轻易服输？他娘的，我徐谦是服输的人吗？谁敢招惹我，我十倍百倍奉还，等着瞧，谁也动不了我，惹得急了，我就……就……”

徐昌道：“就什么？”

徐谦卖个关子道：“你等着瞧，有的是好戏看，我们还是先去见皇上吧。”

到了暖阁，父子二人行礼，嘉靖脸色说不上好坏，吁了口气，道：“都起来吧，都是自家人，没有这么多礼数，昨夜的事，朕已经知道了，这次你们立了大功，倭寇既被皇家学堂一网打尽，即是大捷，有大捷就要升赏，升赏的旨意，朕已经拟定了，徐爱卿……”嘉靖看向徐昌，道：“你操练军马有功，为国育才，很是辛苦，此次又立此军功，朕已告知礼部，敕你侯爵。”

侯爵……

按理说这确实算是实打实的军功了，只是歼倭寇一两百人就因功封侯似乎有些欠妥，不过话又说回来，眼下国无大患，在江南那边，有个百户官带兵剿了七十余个倭寇也升任了世袭千户，更何况，这伙进京的倭寇乃是倭寇中的精锐，皇家学堂又是完胜，更不必说，徐谦在此次中的作用。

当然，嘉靖如此厚赏自然有他的用意，徐谦把自己的功劳这送给了嘉靖，如此一来，徐谦看破倭寇行藏的功劳等于是没了，可是对嘉靖来说，毕竟是个人情，人情加功勋，这是实打实的。

徐昌倒也不推辞，连忙谢恩。

嘉靖看了徐谦一眼，道：“徐爱卿，朕曾经向你承诺，想办法升任你为侍读学士，只是眼下出了变故，王爱卿的事，你知道了吗？”

徐谦苦笑道：“微臣知道。”

嘉靖叹息道：“朝中好不容易稳定，又逢此变故，这是天不佑朕也，没了王爱卿，这杨先生怕又要咄咄逼人了。所以这件事有了点儿麻烦，眼下你最紧要的是独善其身，朕打算外放你出去避祸，你可愿意吗？”

徐谦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道：“微臣若是走了，陛下当如何？微臣宁愿留在京师里。”

他是绝不愿意走的，一旦溜了，自己在京师的许多努力就都白费，既然如此，索性留在京师，可要留在京师，当然得捡些好听的话，得表现出留在京师是因为担心皇帝，也算是卖个好了。

嘉靖不由苦笑：“你的忠心，朕是知道，可是朕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暂时放你去南京更好一些，趁着王先生还没有致仕养病，请他在吏部调你去南京兵部任职，一两年后，等朕渐渐站稳了脚跟，你再回来。”

徐谦依旧摇头，道：“臣宁愿在京师，至于杨学士，臣有办法周旋。”

听到徐谦有办法，嘉靖不由道：“什么办法？”

徐谦道：“请陛下恕罪，臣不能说，一旦说了就不灵了。”

嘉靖倒是有了兴趣，其实他也不愿徐谦离京，现在徐谦说自己能自保，自然是好，对徐谦的本事，嘉靖还是相信的，这个家伙做任何事都会有各种莫名其妙的办法，有些办法甚至超越常规，事后让人啼笑皆非。

嘉靖道：“既然如此，那么朕也不多言了，你似乎还有话说？”

徐谦道：“微臣的侍读学士还算不算数？微臣的意思是，假如微臣能让杨学士不反对此事。”

嘉靖古怪地看了徐谦一眼，想做官的人他见得多了，可是在这个风头上还想着做官的人他却是第一次见，话说这个节骨眼上，不是该缩起头来做人，夹着尾巴乖乖在边上防止明枪暗箭吗？怎么这个家伙反而一副跃跃欲试，非要蹦达几下不可的样子？

沉默良久，嘉靖正色道：“君无戏言，自然算数。”

徐谦笑起来道：“若是如此，微臣算是放心了。”

嘉靖却是叹息：“你倒是放心，朕却是放心不下，你的恩师还在杭州吧，近来身体可好？”

嘉靖没来由地问出这么一句，倒是让徐谦有些紧张起来，嘉靖这意思多半有起复恩师的意思，话说恩师入阁倒也不是个办法，可问题在于，他老人家一大把年纪，千里迢迢赶回京师来；一大把老骨头，却还要和杨廷和勾心斗角，这可不太妙。

徐谦虽然平时对谢迁有几句腹诽，可是授业之恩他却还是记得的，当年若不是靠着他，徐谦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若不是凭着他的光环，哪里会有后来的状元郎？

他也曾经琢磨过请恩师出山，可是一来念恩师老迈，另一方面，谢迁不是王鳌，王鳌和杨廷和之间是因为有个师恩的光环在身上，所以大家必须得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杨廷和无论采取任何措施，都不可能过于激烈，说到底，这是一种温和的斗争。

可是一旦谢迁入阁，那么就绝不会有任何客气可言了，谢迁固然名满天下，资历也高，可是为了打击对手，到时候什么幺蛾子都可能出来，谢迁混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临到老来，反而一世英名丧尽。

在这一点上，徐谦有自己的固执，若是有朝一日，杨廷和倒了，让恩师出山来维持下大局，刷一刷声望，满足一下重新执掌天下的感觉，那倒是喜事，可是现在这个时局上出山，稍有不慎，就可能什么都玩完。

徐谦玩完其实都不怕，大不了滚去琼州或是岭南混个几年，做个学正，或者混个知府、同知什么的，将来迟早还可以回来，几年后还是条好汉。可是谢迁却明显不同，他已风烛残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徐谦连忙道：“陛下，恩师近来身体不太好。旧疾复发，一直都在养病。”

徐谦非常违心地说了个谎，他相信就算是嘉靖去问谢正，谢正也会是这个回答，谁都晓得，接下来的朝局确实不适合谢正入阁。

嘉靖听罢，也不知是完全信任徐谦，又或者是打消了眼下的念头，略带几分遗憾地道：“是吗？哎……可惜，朕对谢爱卿素来挂念，只是……接下来，谁可入阁呢？”

他沉吟了片刻，觉得这件事不宜问一个侍读和一个锦衣卫千户，便闭上了嘴，心里开始琢磨起来，现在入阁的显然都是炮灰，所以他心里的盘算更多的是，接下来谁来做炮灰呢？

要做炮灰是很不容易的，首先必须得会拉仇恨，保证入阁之后不能一转眼就他娘的成了杨廷和的人，除此之外，还要保证这个人多少得有点战斗力，总不能直接拉来给杨廷和刷经验，人家翻翻手，就直接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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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粉身碎骨

琢磨了良久，也没有头绪，眼下这事儿只能暂时放一放，嘉靖吁了口气，与徐谦父子闲聊几句，这时有消息传来，说是太医已去王府诊视，王鳌确实病重。

听到这消息，嘉靖不由皱眉，围着暖阁转悠了几圈，道：“起驾，去王府。”

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谁都晓得，王鳌病重，现在陛下亲自探视，这宽厚的名声就出来了，最重要的是，嘉靖想听一听，王鳌对未来的朝局有什么意见。

只是黄锦不由道：“陛下，据说王鳌得的乃是肺痨……这……”

嘉靖态度坚决：“朕受命于天，些许疾患，何足道哉？去准备吧。”

嘉靖的魄力倒是教人佩服，事实上，这也是嘉靖最后一次刷声望的机会，现在是趁热打铁，下次再想刷声望怕就不太容易了。

嘉靖对徐谦道：“徐爱卿陪朕同去吗？”

徐谦犹豫了一下，道：“微臣也想去看看王大人。”

接着，嘉靖自然是带着诸多侍卫宫人，自大明门而出，一路大张旗鼓，往王府去了，而徐谦则显得低调的多，乖乖从午门出去，坐上他的小轿，和他的父亲徐昌告别，接着乘轿往王家去。

到了王家，嘉靖已经入内，徐谦登堂入室，此时的王鳌，则勉强支撑着病体，正在厅中和嘉靖说话。

嘉靖对王鳌道：“爱卿为何不早说，病重成这个样子，还勉励支撑，这又是何苦？”

王鳌道：“北边不宁，南有倭患，朝廷纷乱，老臣虽无栈恋之心，可是眼见如此，只想着能拖一刻是一刻。”

嘉靖吁了口气，对王鳌的二字王芳道：“你现在在钦天监中任职吧？这些时日，就不必当值了，在家陪着你的父亲。”

王芳红着眼睛道：“陛下圣恩，微臣万死难报万一。”

嘉靖亦是唏嘘不已，道：“王卿的恩情，朕也谨记在心，你下去吧。”

这意思是有些私房话要和王鳌说，王芳不敢怠慢，连忙告退，屋子里头只剩下了嘉靖、王鳌和徐谦三人。

嘉靖吃了口茶，看着枯坐在远处的王鳌，随即道：“王先生若离了庙堂，朕当如何？”

王鳌打起了精神，事实上他早料到有这么一天，沉吟片刻道：“杨学士众望所归，有他在，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朝廷的事务，不会有什么疏漏。”

嘉靖皱眉，显得有些不满：“朕的天下，难道靠一个人就可以处置吗？”

王鳌道：“陛下恕罪，杨学士其实也是忠臣，老夫当年将他提拔起来，至今无怨无悔，确实是因为他是老成持国的人物。不过陛下所言也有道理，天下断不可维系一人，所以微臣建议，应当立即择选德高望重之人入阁，为陛下分忧。”

嘉靖叹息道：“只是朕心中并无人选，不知王先生以为如何？”

王鳌沉吟片刻：“其实杨一清精通武备，眼下倭患未平，杨一清倒是可以试试。”

提出杨一清，是王鳌斟酌了很久之后的结果，他当然清楚杨一清和杨廷和之间的关系，可是于公来说，杨一清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让他入阁，对国家益处甚大。

嘉靖脸色冷下来，道：“只怕不妥。”

王鳌淡淡的道：“陛下，没什么不妥，杨一清亦是忠臣，况且眼下并无其他人选主持大局，陛下不如用杨一清入阁，换取自己的人选吗？”

听了这话，嘉靖才意识到王鳌的意图，内阁里头没有一个他嘉靖的人是不成的，可是支持嘉靖的人其实并不多，支持的人往往资历都不够，声望也不足，只要嘉靖提出人选，必定会招致满朝的反对声浪，既然如此，何不拿着杨一清和杨廷和做个交换？

想到这里，嘉靖心里有了主意，道：“王先生说的有道理。”

徐谦一直站在一边默默无语，听到王鳌倡议杨一清，心里也有点不太舒服，不过杨一清毕竟是老臣，声誉极好，就算王鳌不提出来，到时候满朝推举，宫中再如何反对，反而会造成对立的局面，与其如此，还不如各退一步，达成妥协。

这时王鳌看了徐谦一眼，微微含笑道：“徐侍读，似乎不是很高兴？”

高兴这才怪了，被你这老家伙坑了，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如此仓促，现在这个局面，还不是你造成的？

徐谦心里腹诽，却不得不道：“下官忧心大人病体……”

王鳌摇摇手，淡淡道：“老夫认为，你忧心的不是老夫的病体，而是你自己，你如今贵为侍读，手掌皇家学堂，又得陛下倚重，这是何等好的局面，又有什么忧心的吗？老夫赠你一言吧：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阳在下也。你便是这潜龙，今为初九，潜龙勿用，朝局如何变幻，你能自强，戒骄戒躁，等待时机，岂不是好？所以，老夫认为，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份，就什么都不必怕了。”

他这一番话，却是告诉徐谦，虽然朝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只要不进入朝廷中枢，明哲保身，暂时收敛自己的光芒，等过了这初九，便是飞龙在天的时候。

徐谦微微一笑，道：“大人说的很有道理，不过……”

“不过什么？”王鳌奇怪的看他。

徐谦一字一句道：“木已秀之于林，已是无处潜藏了，与其深藏功与名，不妨闹个天翻地覆，好教别人知道，谁若是惹到徐某人头上，便叫他粉身碎骨。”

王鳌古怪看他，不禁摇头苦笑。

嘉靖饶有兴趣的看着二人对谈，听到徐谦说到粉身碎骨四字时，眼眸不禁一亮，嘉靖终究还是年轻人，年轻人的心思总是相同，所谓伟大的头脑总是不谋而合，换句话来说，不肯吃亏自私自利的人心思也总是容易臭味相投，嘉靖本就是不肯吃亏的人，别人欺负他，他会十倍百倍报答回去，只是有些时候，纵是身为天子也不免要英雄气短，虽然想和徐谦一样快意恩仇，却不得不忍耐憋屈，可是徐谦这番话，却是正中他的胃口，当然，正对胃口是一回事，这并不代表徐谦是对的，徐谦这个家伙，显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晓得人家的厉害。

王鳌的病情，早已传开了，乍听到这消息，自是朝野震动，这事儿太大，几乎影响到了所有的人，王鳌一走，整肃吏治的事肯定要落回吏部，而吏部谁来接任，这个人接下来会采取何等措施，自然还带着诸多的变数。

更重要的是，从前那个分庭抗礼的局面已经不见了，杨廷和又重新的成为了大明朝硕果仅存的内阁学士，就算再有人入阁，怕也难以与杨廷和争辉，因此……眼下所有人都议论纷纷，有人感觉要大祸临头，面如死灰，这些人是最担心的，在杨廷和独掌朝纲的时候，他们是边缘的角色，一直被杨廷和忽视，接着王鳌的出现，让这些人看到了曙光，于是一个个递上各种投名状，纷纷投靠，平时没少恶心到杨党，可是谁晓得这好日子才没过几天，倒霉的事儿就来了，而且来势之快，毫无征兆。

如今这些人一下子成了惊弓之鸟，热锅上的蚂蚁，当政的这些学士虽然表面上士林风评极佳，人人称颂，不是说大度，就是说宽厚，其实这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混到他们这种地步的人，若是不排出一下异己，展示一下权威，如何能让百官服服帖帖，又如何能让那些亲信们为他死心塌地。说到底，整人不是人品的问题，清除异己本身就是大佬们的某种仪式，既然有仪式就必须得有祭品，三天两头找几个冤大头出来杀鸡吓猴，很有助于社会的风气，增加朝廷的向心力，只有如此，那些大佬们的亲信才会觉得，幸好一直忠贞不渝，紧紧围绕在恩府周围，否则这个冤大头就是自己了。而对于朝中那些孤魂野鬼来说，自然也是一种威慑，敢跟人家对着干，就得有明天完蛋的觉悟，平时不老实，就一根指头捏死你。

于是，某些人在这不安之中四处打探消息，眼下的局面连傻子都看得清，谁平时和王鳌走得近，谁就得倒霉，谁平时得罪了杨党，谁就得有死去南京的准备。

想去南京的人必定是少数，南京那种粉黛之地，最是消磨人的志气，混吃等死虽然是大多数百姓们的奢望，可是对官儿们来说，却不啻是失去了第二生命。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胆战心惊，自然也有人暗中欢欣鼓舞，总算出头了，总算有人要完蛋了，有人完蛋就有空缺，有了空缺就有前途，所以这些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过也得必须四处打听，得琢磨着这次是谁完蛋，会空出什么缺来，又该走做什么门路，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有心，总有办的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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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你惹到了我

虽然恩准致仕的旨意还没有下来，不过朝中已是掀起轩然大波，杨廷和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水泄不通，世态炎凉，世上的事大抵都是如此，市井之人或许还有几分意气可言，反倒是这些满口之乎者也，满口所谓节气的衮衮诸公们似乎们没有这个概念，同样是这些人，口称仗义死节，可也同样是这些人，大顺进了城便俯首称臣于大顺，满人入关，他们又成了忠臣，只是这个忠心，却和姓朱的无关。

荒唐可笑的事哪一日没有发生，只是嘉靖朝比其他时候多一些罢了，其实又有什么大不了？这世上永远都是趋炎附势，于是才有人大呼礼义廉耻，所谓缺啥补啥，也是这个道理。

这种现象，士林自然是抨击，不过也无关痛痒，都是一路的货色而已，正如当权之人没有廉耻，而没有当到权的，少不得要端起点儿架子，一副清高的模样，恨不得对所有人说，看看这些人什么德行，世风日下，纲纪败坏……这种人通常自诩为良知，其实只是分不到好处，被眼下风光得意的人一脚踹到墙角，读书人终究是读书人，哪个不是做清流官的时候一个个礼义廉耻，一个个自诩良知，等真正手握大权时，比之前任更加没有廉耻，良知二字，早就丢到爪哇国了。

恰好这时到了月中，常例的廷议也就在这一两日，所有人卯足了劲，都在琢磨着如何借着廷议从中牟利，这次廷议非比寻常，与其说是廷议，不妨说是表态大会，因此格外重要。

徐谦这两日倒也老实，因为前些时日太忙，所以近几日都呆在家中照顾桂稚儿，桂稚儿虽说还有些时候待产，只是产妇脾气最是古怪，也最是容易不安，徐谦耐心伺候了几日，对外界的事索性充耳不闻。

不过……对桂湘这所谓的连襟，徐谦算是恨到了骨子里，说跑就跑，连个屁襟。桂稚儿似乎也看出了夫君的不喜，只得苦笑：“家兄或许是有苦衷。”

徐谦不愿惹她不快，只是道：“这些事我并不放在心上，眼下当务之急，是要立威，京师里头不晓得多少人想要咬你这夫君，想拿你夫君的人头去做投名状，只有立了威，让他们晓得想要踩着你夫君上位要掉他的脑袋，这些人才会罢休。”

桂稚儿担心的道：“夫君有什么打算？实在不成，不妨去南京待两年也不是不可以。”

徐谦摇摇头：“你现在大着肚子，去南京做什么？想撵我走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安慰了一通，次日清早，徐某人大大方方的乘轿入宫，到了午门，城门未开，徐谦从轿中出来，外头早已守候了许多大臣，有人见了他来了，再不像从前打招呼，仿佛徐谦一下子成了瘟神，唯恐避之不及，还有人看着徐谦两眼放光，宛如徐谦身上便是一座金山宝藏，努力挖掘一二，能有极大受益一般。

徐谦懒得理会他们，待钟晨响起，城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一直到了崇文殿，嘉靖今日来的也早，看他的样子，昨夜的睡眠并不太好，黑着眼圈勉力坐在銮椅上，目光逡巡扫视，终于在人群之中寻到了徐谦，给了徐谦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嘉靖咳嗽一声：“众卿平身。”

群臣呼啦啦的站起来，此时话音刚落，已是有人迫不及待了，这种事，最是讲究抢占先机，虽然站在前头的杨廷和如沐春风，一副和善的模样，可是谁都晓得，杨老爷子在看着大家呢，这时候再扭扭捏捏，还怎么在朝廷里混？

就在这时，已有人抢先出班，大叫一声：“臣有事要奏。”

站出来的是御使陈年，此人并不起眼，至少在王鳌没有入京的时候，显然属于小虾米一样的角色，杨廷和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杨党们吃香喝辣，自然也不会将他拉上。这位陈兄自然纠结了，他娘的，你们这群腐败分子，手持国器，每天醉生梦死，纲纪坏到了这个地步，流民们日益增多，江南有倭患，西南有水患，生灵涂炭，你们还在这里上下其手，是可忍孰不可忍，义愤的陈年平素敢怒不敢言，等到王鳌一来，便毫不犹豫的投入了王鳌的怀抱，他就巴望着王鳌能认他做个狗腿子，将来若有空缺，能想着自己，好让自己也成为这群腐败分子中的一员。

可惜，人是巴结到了，为了巴结王鳌，他没少在杨党分子面前阴阳怪气，正以为要平步青云的时候，变故又发生了。

陈御使想来已经几天没有睡过好觉，心里七上八下，今日第一个跳出来，心里不由庆幸，庆幸自己的反应还算快，这撇清王鳌关系的第一枪，自然是他陈年了。

嘉靖直勾勾的看着这个家伙，眼眸中掠过了一丝轻蔑，这个人他有些印象，前几个月的廷议里头，这个家伙也曾发言，大大的吹嘘了王鳌整肃吏治的差事，明面上是夸王鳌，暗地里却是踩杨廷和，毕竟杨廷和是吏部尚书，你却只说如今吏治好转是王学士的功劳，不正是说杨公尸位素餐吗？

嘉靖只是不曾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这个家伙，好在他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一个不是好人的皇帝，是绝对不相信别人心地善良的，这朝中的衮衮诸公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谁无耻的少一些，谁无耻的多一些而已。

“爱卿但言无妨。”

陈年的眼角朝徐谦瞥了一眼，露出几分冷笑，他这几天一直都在琢磨，要纳投名状，肯定是要找个王党的人来炮轰，王鳌不成，靶子太大，他吃不消，至于那些主要骨干，仔细一琢磨，却发现他娘的全部见机不妙，跑了个干净，人家现在远在宣府、南京等地，你隔空叫骂，有个什么意思？至于小鱼小虾又起不到震撼的效果，最后他思虑再三，终于选定了目标，就你了。

“陛下，微臣风闻翰林侍读徐谦胆大妄为……”

陈年的口才不错，事实上，作为清流官，嘴皮子都差不到哪里去，毕竟是靠这个混饭吃的，搞工程、计算国家岁入不是他的强项，可是他的嘴皮子一动，骂起人来绝对不带脏话，而且绝不重样。

这都是他十几年来努力钻研业务的结果，从言官角度上来说，他是合格的。

他骂徐谦，是从三个角度，一方面是徐谦本身，无非是说徐谦在任期间，怎样玩忽职守，还有那个皇家学堂，如何没有规矩。另一方个方面则是从另一个角度，从徐谦身边的人开始咬起，比如徐谦的爹，嫖宿青楼，为老不尊之类。最后一个方面，就得扩展开来，比如和徐谦有关系的如意坊，如何如何牟利。

这些罪都不重，可是全部加起来，却也不轻了。

他说的天花乱坠，大义凛然，就差点指着徐谦大骂，你丫的祸国殃民，不堪为臣，连人都做不得，做狗都侮辱了狗。

骂人的自然是痛快淋漓，可是被骂的人却是眯着眼，面带冷笑。

骂到这个份上，老子若是不收拾了你，还姓徐吗？

只是现在，徐谦无动于衷，他不做声，边上的人便暗叫可惜，姓陈的真是混账东西，能骂的都让你骂完了，叫咱们骂什么？做人要厚道，还有这么多同僚等着排队来骂呢。

嘉靖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起来，某种意义来说，陈年骂的越是厉害，嘉靖就越难受，这倒不是皇帝老子和徐谦有什么基情，所谓骂在他身伤在我心，实在是陈年所骂的内容，有不少都和嘉靖撇不开关系，比如骂如意坊，如意坊里头嘉靖可也是掺合了一脚的，你骂了徐谦，不就是骂朕吗？

只不过，嘉靖没有吭声，他在等徐谦反应。

陈年骂的差不多了，最后道：“请陛下严惩徐谦，以儆效尤，微臣深知徐谦得宠于陛下，可是陛下不过是受此等佞臣蒙蔽，陛下……”

嘉靖已经忍不住了，道：“陈爱卿说完了吗？”

陈年不甘心的道：“说完了。”

嘉靖挥挥手：“好了，朕知道了。”

短短的一句话意思很明显，骂完了就滚一边去。

陈年还要争辩，正在这时，却有人道：“陛下，微臣也有事要奏。”

本来许多大臣都急着抢第二个表态的机会，结果这个声音传出来，许多人心里顿时又沉下去，是谁动作这么快？赶死吗？

可是当所有人看清楚说完之人的时候，却都不吱声了，因为说话的是徐谦，徐谦已经一步步走到了殿中，朝嘉靖行了个礼。

嘉靖看着徐谦，心里也为他叹息默哀，现在他既然有事要奏，自然巴不得他这个时候来说几句话，忙道：“爱卿所奏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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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杨廷和敢应战吗

徐谦正色道：“微臣风闻有大臣行为不检，今日借着廷议，也要效仿陈御使，仗义执言。”

这家伙很不厚道，人家陈御使骂的是你，结果你却说要效仿他，在班中的陈年听了，心里顿时咬牙切齿，你这厮的脸皮未免太厚，感情自己浪费了这么多吐沫星子，你竟是一点畏惧之心都没有？

一般人若是被御使弹劾，就算不心惊肉跳，至少也该小心翼翼一点，结果碰到徐谦这种人，刚刚把他骂完，他倒是拿自己来挪瑜了。

只是徐谦要弹劾的是谁？

徐谦正色道：“微臣要弹劾的乃是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杨廷和！”

杨公都不叫了，直呼其名，一点客气都没有。

满朝哗然，弹劾杨公？莫说是现如今，就算是王鳌能和杨公分庭抗礼的时候，也没人有这个胆子说杨公的不是，就算有人阴阳怪气骂一下杨党，可是也绝不会有人蠢到去找杨公的晦气。更不必说，眼下王鳌病重，眼看着就要致仕，这内阁里头唯一的学士就剩下杨公独树一帜。人家还没来收拾你，你倒是好，竟然先找人家麻烦了。

嘉靖此刻也是无言以对，徐谦这个人有时候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说你发疯就发疯，可是发疯也得看场合不是？这可是廷议，是正儿八经的场合，你要弹劾的乃是杨廷和，杨廷和是什么人？便是嘉靖在他面前都不敢把话说重了，你一个侍读，后头连个学士衔都没有，竟也敢指着人家鼻子骂人？你这不是找死吗？

嘉靖觉得这徐谦定是昏了头，很是尴尬，连忙道：“徐爱卿莫非是说错了吗？好大的胆子，莫非是廷议之前在家里吃了酒？满口胡言乱语，速速退下，不可造次。”

嘉靖这也是为了徐谦好，这种马蜂窝他也敢捅，到时谁都保不住。

杨廷和此时也是注意上了徐谦，他这几日固然是神清气爽，吐了一口长气，可是眼下还没有琢磨着怎么收拾掉徐谦，毕竟他即将大权在握，徐谦这样的跳梁小丑，什么时候寻个错，直接打发走就是，可是现在徐谦倒好，居然打上门来，这世上有的是乱七八糟的人，可是乱七八糟到这种程度的却是并不多见。

却听徐谦正气凛然地道：“陛下，微臣并没有吃酒，也不是胡言乱语，内阁学士何其尊贵，可谓代天子持国器施政务者，决不可掉以轻心，微臣风闻了许多流言，为社稷久安，不得已而陈言，请陛下恩准。”

嘉靖一时为难，目光看向杨廷和，想看看杨廷和的意思，杨廷和却是眯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仿佛徐谦说的话和他丝毫干系都没有，全然一副作壁上观的态度。

不待嘉靖说话，徐谦已是道：“微臣弹劾杨廷和，这第一条，便是忘恩负义，不尊师长……”

无数惊叹声传出来，所有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忘恩负义、不尊师长这八个字若是放在后世，最多只是道德上有瑕疵罢了，谁也不会拿这个来寻你麻烦，可是在这大明朝，却是尤其诛心的一句话，儒家讲究忠孝礼仪，忠孝之道，即忠君、纯孝、尊师而已，这是操守问题，你若是不尊师长，和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没有丝毫区别，单凭这么一条坐实，就足够杨廷和滚出朝廷，被天下人耻笑了。

杨廷和依旧眯着眼，不发一言，这种事他越是气急败坏，就反而落了下乘，只是他这时候在猜测徐谦的用心，这个家伙，莫非是不要命了，打算和自己死磕？假若他当真是想玉石俱焚，那么到了这个份上，也只好成全了他。

打定了主意，他更加镇定自若。

倒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杨党份子们且不说，现在徐谦这样大胆，居然敢抨击自己未来的主子，便是从前的那些墙头草，此刻也急眼了。

有人狂笑道：“可笑，敢问徐侍读，杨公如何忘恩负义，如何不尊师长，尔非言官，却如此大放厥词，是何居心？”

站出来的依旧还是那个陈年，陈老兄又来了表现的机会，要说这个家伙心思确实比别人转得快，放在后世那些电视抢答的节目，这厮必定是个答霸。

徐谦慷慨激昂地道：“当年王公提拔杨廷和，将他视之为子侄，此事可是有的？”

他反问一句，满殿鸦雀无声。

徐谦继续道：“若是果有此事，王公算不算杨廷和的尊长？”

“……”

徐谦不待有人回答，接着道：“既是尊长，可是坊间多有流言，王公一向为杨廷和所忌，此事有没有？王公提拔杨廷和，如此倚重，再三教诲，身为门生者却心有所忌，这是不是忘恩负义，是不是不尊师长？”

“这……”

所有人面色惨然，徐谦咬死了这是坊间流言，话说回来，这个流言还真有，至少殿中的大臣们知道的有不少，只是听说过不代表你敢说出来，百姓们愚钝，什么话都敢说，可是你是官，怎么能在廷议里头说？

显然这徐谦是不要命了。

“胡言乱语！”陈年激动地大叫，继续道：“徐谦，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徐谦压根懒得理他，随即又道：“微臣弹劾杨廷和第二罪，嫉贤妒能，不能容人！”

“……”

身为内阁大学士，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容人之量，这也绝不是一件小事，许多官员已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去看杨廷和的脸色了，只是杨廷和不惊不怒，无动于衷，反而更让人觉得可怕。

陈年气急败坏道：“何谓不能容人？”

徐谦冷笑：“哼，王公病重，他的门生尽皆逃的逃，走的走，这不是不能容人是什么？再有，坊间还有流言，说是有人曾在公事上冲撞过杨廷和，杨廷和早有铲除之心，早就布置了党羽，寻了机会一起发难，非要治其罪不可，敢问，这又是不是不能容人？宰辅不能容人，这算什么宰辅？莫非这朝廷是一言堂，宰辅是太祖皇帝，要独断乾坤吗？”

许多人下巴差点没有掉到地上来，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胆子这么肥的，这徐谦真是什么话都敢说，都把杨公比作皇帝了，这是居心叵测，是摆明着要和杨公鱼死网破了。

嘉靖顿时愕然，哭笑不得，某种意义来说，徐谦说出了他想说却不能说的话，可是这些话说出来后果太严重，除非打算撕破脸，谁会如此没事找事？

杨廷和心念一动，愕然地看了徐谦一眼。

陈年已经把徐谦当作疯子看待了，现在反倒不气了，只是觉得这厮有点可怜，很同情他，本来以杨公的宽厚，说不定把你打发到南京去就罢了，现在看来，你这是不把自己折腾到琼州甚至罢官这是不罢休啊。陈年道：“胡说，哪里有这样的流言，分明是你造谣滋事。”

徐谦笑了：“徐某人仗义执言，哪里来的造谣滋事？早就料到你这种杨党之人肯定要借此攻讦了，所以我带来了证据。”

证据……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证据，都说了是流言，大明朝显然也没有半导体和录音机，莫非还能播放录音不成。

结果徐谦还真有证据，他的证据是袖子里抽出来的一份报纸，他打开报纸，在手上扬了扬：“这是江南明报的文章，此报行销十万份以上，上头就有文章说，杨廷和嫉贤妒能已有端倪，况且平时早有专断之举，如此无德之人，竟位居朝堂，可悲可叹。”

“你……你……”

这一下子，满殿的大臣炸开了锅，你丫的哪有这样骂人的？莫说是陈年这种投机取巧的，就是老实人都看不下去了，有人叫嚣：“徐谦，你竟敢辱骂杨公？”

徐谦手一摊，道：“骂人的可不是徐某，而是坊间流言，我不过是风闻此事，据实禀奏而已，怎么，莫非诸公要禁国人之口吗？诸位，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等都是读书人出身，切不可提倡因言治罪，是了，我曾记得，陛下刚刚登基的时候，诸公们就多次告诉陛下这个道理吧，便是杨学士，也以这番话对陛下尊尊教诲，怎么反倒有人骂到了杨学士头上，就这般心急火燎起来？”

众人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油嘴滑舌了。

有人还想破口大骂，可是有人发觉杨廷和的脸色一变，居然露出了几分忧色，这些人是极聪明的人，一开始还没有明白过来徐谦的意图，可是这一琢磨，这小贼真他娘的奸诈！

别看徐谦骂的凶，可是透露出来的却是一个信息，现在江南那边，怕是已将杨廷和的事迹传开了，不尊师长倒也罢了，这嫉贤妒能四个字通过明报的文章，怕早已传遍了数省……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杨廷和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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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忠厚老实徐侍读

不尊师长、没有容人之量。这两样道德标准本来就是官员德行的标尺，现在徐谦弹劾杨廷和两大罪，虽然罪名很是笼统，可是干系可都不小。

更何况，明报已经开始造势，江南的士人不明真相，又有哪个认得什么杨廷和？人毕竟更希望相信的是所谓秘闻，而绝不是官面上的东西。

再者王鳌入阁之后，杨廷和和王鳌的关系确实有几分尴尬，正德朝的时候二人是如漆似胶，可是嘉靖朝何以这般生疏？再有妒贤嫉能这一项，又说要打压某些大臣，这更是引人遐想了。哪个人当朝的时候不要有几个人倒霉？本来倒霉也就倒霉了，最多当事人发一句牢骚就罢了，可是现在弄得天下皆知，这可就有那么点儿忌讳了。

徐谦在江南声望很高，盖因为明报隔三差五地为他吹捧，而更重要的是，徐谦毕竟只是个侍读，一个侍读站出来抨击内阁大学士，对于士林来说，往往不需要知道真相，这心里怕就已经先站到徐谦这边了，在他们看来，徐谦是弱势群体，而杨廷和乃是权威不说，更是宰辅，这样权势滔天的人物，一个小小侍读却突然跳出来抨击，可见徐谦是个耿直而不计较后果的人，国朝百五十年，不乏有卑微官员弹劾宰辅的范例，若是否认徐谦的正当性，那么历代舍身抨击‘奸党’的先贤们岂不是也没有正当性？

读书人最鼓励的就是广开言路，既然徐谦的立场是对的，无论是谁，闻风抨击上官自然也是对的，而杨廷和是对是错已经是次要的问题了。

就算杨廷和没有所谓的不尊师长、嫉贤妒能，大家自然无话可说，而徐谦也不能算是造谣生非，最多只能算是被流言蒙蔽，可是这股不畏强暴、敢于直言的正气却是不能抹杀。

而杨廷和现在则掉进了一个十分古怪的陷阱里，徐谦是对的，那么自己是不是对的呢？你的对错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你做了什么，现在徐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弹劾你，你该怎么办？你要不要一巴掌拍死他？要不要干掉这个小子，以儆效尤？

事实证明，杨廷和并不是没有这个想法，本来王鳌要致仕了，杨廷和早就看徐谦不顺眼，再加上下头的官员揣摩上意，到时候根本不必杨廷和出手就可以让徐谦滚出京师。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人家刚刚弹劾了你，刚刚说明报那边抨击你嫉贤妒能、排除异己、结党营私，你转手把人家拍死，这不是坐实了你是第二个刘瑾？只有刘瑾这种没卵子没节操的家伙才做得出这样的事。

现在的局势就好像是徐谦凑上了脸来大声大肆，杨廷和，有种你来打我。可是杨廷和却只能苦笑以对，他不能打，因为现在全天下人都说他排除异己，打死了徐谦，这妒贤嫉能、排除异己的罪名就等于是坐实了，就算朝廷没有人处置他，可是满天下的士林清议必定哗然，会产生无数的非议，明报会肆无忌惮地叫骂，江南的士子会躲在角落里写诗作词，或是写各种章回小说，变着法儿地来骂他。

混到这个地步，好不容易得了这偌大的清名，好不容易成了士人的典范，读书人的楷模，好不容易有机会成为国朝百五十年来寥寥不多的几个贤臣之一，就因为拍死一个徐谦而全部毁于一旦，杨廷和除非疯了才会因小失大。

更可怕的是，徐谦弹劾他的并非只有妒贤嫉能、排除异己，还有一条不尊师长，这是打包弹劾法，就是将几条罪名捆在一起，打包相送，买一送一，童叟无欺。假若其中一条罪名坐实，那么所有人都会深信，这不尊师长这一条怕也是真的。

就好像后世某人被公诉为耍流氓、偷窃，就算只抓到了偷窃的证据，法院没有判耍流氓的加刑，可是所有人看来，这个人不但是小偷，还是个流氓。

道德的批判甚于法律的刑法，至少在这大明朝就是如此。

一旦天下人都认为杨廷和既忘恩负义，又排除异己，这样的人，还好意思位列宰辅吗？

杨廷和深吸了一口气，此时也不由有些佩服徐谦了，徐谦这厮还真是战斗力强大，原本是无路可走，居然能靠着这个杀出一条血路。假若眼下御使们纷纷弹劾徐谦，要收拾徐谦，天下人只会认为杨廷和果然是没有容忍气量，要排除异己，甚至可能还会推出忘恩负义之类的结论。因此，眼下杨廷和为了消除这个影响，非但要表现出容人之量，还得保证徐谦的绝对安全，假若徐谦半路上被人拍了砖头，又或者是得罪了哪个仇家被人弹劾，到时候大家第一个怀疑上的，怕就是他杨廷和了。

再退后一步，假如这个家伙横了心，收买了几个人故意冲到他家去放一把火，而后火势自然被人扑灭，杨廷和也够喝一壶的。

内阁学士往往爱惜羽毛，若是连名声都没了，光有权柄有个什么用？闹到天下非议的地步，单靠权柄能压服别人？

满殿的大臣有人还没有想通这个道理，可是有人却明白了，徐谦这叫以退为进，先将自己置之死地，表面上虽然嚣张，其实却是在保护自己，从此以后，他就受到杨公保护，将来谁要弹劾徐谦，杨公为了防止有人说他排除异己，指使人打击政敌，怕是还不等徐谦反驳，他就要第一个跳出来为徐谦保驾护航。这个家伙，实在歹毒。

陈年也是惊呆了，本来他弹劾徐谦，本意是希望借此给杨公递个投名状，谁晓得竟是给杨公惹了麻烦，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自己是杨公的小喽啰，是来打击徐谦的吗？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茫然无措，看着一脸铁青的杨廷和一眼，又看朝他冷笑的徐谦，突然意识到，这次不但马屁拍到了马腿，而且似乎还把人得罪了，这……

嘉靖也已经想明白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徐谦居然会采取这样的办法自保，表面上虽然强忍着，肚皮却要笑炸了，敢太岁头上动土，让杨廷和打落了门牙还得往肚子里咽的人除了眼前这个家伙，还真是寻不到第二个人，这厮端的是敢想敢干，其他人就算有这样的主意，怕也不敢付诸行动。

只是效果已经达到，嘉靖怕再节外生枝，连忙怒斥道：“坊间流言便是流言，这是廷议，岂可拿流言来无端污蔑杨先生，真是岂有此理，徐谦，你还不退下。杨先生历经三朝，忠心耿耿，为我大明费尽了心力，若再有诽谤滋事的，朕绝不轻饶。”

嘉靖定了性之后，目光落在杨廷和的身上。

现在皇帝给杨廷和一个台阶，也等于是把皮球踢给了杨廷和，接下来，该是杨廷和的表现了。

杨廷和毫不迟疑，拜倒在地，哽咽道：“老臣执政数年，不敢居功，如今既流言四起，怕非空穴来风，必定有老臣执政有缺，而致人不满之故，千错万错，终究错在老臣，老臣如今年迈不堪，无有寸功，陛下却赐以厚禄，尸位素餐，汗颜之至。还请陛下准允老臣致仕还乡，以浮民望。”

既然是表演，杨廷和自然也得表演得大一些，直接就请辞了。

反正王鳌不在了，朝廷就是个烂摊子，没有人主持大局，看你怎么办。

嘉靖色变，忙道：“杨先生何出此言？百姓无知，被有心之人煽动，胡言乱语，又有徐谦不明就里，口无遮拦，只是朕素知你的德行和忠心，杨卿何故舍朕而去？朕是万万不会准的，你休要多想，好好的为朕办差，朕定不相负。此事朕心意已决，你休要多言，就这样吧。至于侍读徐谦，胆大包天，竟敢诽谤杨先生，罪无可赦，不知杨先生以为当如何惩处？”

杨廷和这才满意，总算挽回了面子，不过一大把年纪居然被个毛头小伙子坑了，心里毕竟不爽，不爽归不爽，眼下却拿徐谦一点办法都没有，要动徐谦，就必须有所牺牲，牺牲的是自己的声望，还有士林的质疑，掐指来算算，怎样都划不来，眼下只能表现出一点气度来，忙道：“风闻奏事，此乃仗义执言，就算无功，亦无过矣，老臣……”说到这里，杨廷和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心，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老臣以为，徐谦揭发时弊，此乃忠厚耿直之举，虽是所言失实，可是惩处二字，未免重了。”

嘉靖勉强忍住笑，看了一眼忠厚的徐侍读，故作遗憾地道：“是吗？既然如此，那么就按杨先生所言来办，只是定要引以为戒，切不可再有如此越轨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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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面厚心黑

一场廷议无疾而终。

许多人本来想要争先恐后捋起袖子狠狠骂一骂徐谦，借此来抱住杨学士的粗大腿，谁晓得事情会变成如此。

至于徐谦当殿大骂杨廷和，胆大包天，可是人家杨廷和都说了，人家这是负责任的举动，是忠厚善良的体现，杨学士既然定了性，你能奈何！

众人此刻只能苦笑，除了苦笑之外，实在没有其他的表情出来。

廷议结束后，嘉靖绷着个脸出了金殿，好不容易坚持到了暖阁，随即便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黄锦今日没有随嘉靖去崇文殿，一直在暖阁这边候着，一时莫名其妙，忍不住道：“陛下何故大笑？”

嘉靖兴致勃勃地将事情说了一遍，黄锦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也笑起来：“都说徐谦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今日算是见识了。”

嘉靖撇撇嘴，道：“你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呢，朕现在算是琢磨出来了，这个家伙既然闹了这么一出，就肯定不会罢休，杨先生那边头痛的日子还多着呢。”

黄锦不由干笑一声，不敢接腔了。

却说徐谦出了午门，坐上了轿子，却是不去皇家学堂当值，吩咐轿夫道：“回府。”

虽然说皇家学堂是徐家把持，当值不当值也没人过问，徐谦不在，学务的事自有周泰来处置，可是眼下天色还早，廷议出来就回府，若是被御使得知，少不得要弹劾几句。

可是徐谦却是不在乎，舒舒服服地躺在轿子里打了个盹，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在前头的轿夫打了个趔趄，轿子摇晃，差点没把徐谦颠出来，徐谦忍不住掀开帘子道：“你和杨廷和有什么仇？摔坏了本大人，岂不是要陷杨廷和不信不义？”

他说了句轿夫听不懂的话，脸色又缓和起来，道：“走路小心一些，是不是脚崴了？若是如此，我便下脚步行也可以。”

轿夫忙道：“大人，不妨事。”

徐谦点点头，放下帘子。

等到回到府中，桂稚儿见他回来，惊讶地道：“夫君今日怎的回来这样早？”

徐谦大言不惭地道：“我放心不下你，所以提早回来了。”

桂稚儿却是不信，道：“你休要逛我，平时也不见你放心不下。”

徐谦只得苦笑道：“好吧，我实话说了，其实我是听到外头有许多不利的流言，有人要伺机报复我，所以小心为妙，以后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了。”

桂稚儿愕然，道：“怎么，谁要伺机报复你，你是堂堂朝廷命官，再者说……”

徐谦制止她追问，道：“男人在外头的事，你坐在家里如何知道，人心险恶，不得不防，我呆在家里陪着你难道不好？”

听了这话，桂稚儿竟也不紧张了，反正他喜欢呆着自然呆着就是了，笑吟吟地道：“就怕到时候你又三天两头不着家。”

徐谦陪着桂稚儿闲坐了一下午，等徐昌当值回来，徐昌虎着脸叫徐谦到书房里去说话，冷哼道：“听说你今日没有去皇家学堂当值？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你怎的这样不晓事？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徐谦笑呵呵地道：“爹放心，孩儿自有主张。”

“你就是太有主张了……”徐昌恨不得拍桌子叫骂：“所以才这样没有规矩，既然是官身，哪有招呼都不打就回家的道理？”

责骂一通，徐谦乖乖地应了，溜出书房去，却是把徐勇、徐寒一起叫来，道：“二位堂哥，能帮个忙吗？”

平时徐谦极少请人帮忙，现在难得有这么一次表现的机会，徐勇和徐寒好奇地打量徐谦一眼，不晓得他怎的突然转性，却都点头道：“有什么事吩咐就是，咱们是什么关系，自家兄弟，帮忙二字太生分了。”

徐谦笑呵呵地道：“请你们帮忙出去传个消息，就说今日廷议，我因为得罪了内阁大学士，所以某大学士怀恨在心，决意痛下杀手，已是买通刺客百名，伺机报复，这消息一定要广而告之，让所有人都知道。”

徐寒愣了一下，才是道：“某内阁大学士莫不是杨廷和？堂弟，你今日又得罪了他？”

徐谦忙道：“某内阁大学士就是某内阁大学士，就传这个消息。”

徐勇道：“眼下内阁的大学士除了杨廷和还有谁？王学士已经病入膏盲，他哪有这个闲心？堂弟，有人要刺杀你？为何……”

徐谦本来是希望老爷子徐昌来传这个消息的，怕的就是徐昌过于关心要问东问西，现在听到两个堂兄也是如此，苦笑道：“这些事说了你们也不明白，放心，我绝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求你们把消息传出去，闹得满城皆知就成，事成之后，我请你们吃酒。”

徐谦这个人神神怪怪惯了的，徐寒、徐勇也就没有多问，虽然满腹都是疑心，不过晓得这个堂弟满肚子的鬼主意，也就应下来：“这事交给我们，保准明日就传得满城风雨。”

却说杨廷和在内阁下值，第一件事便是拜见王鳌，自称门生拜谒恩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日被徐谦骂了个狗血淋头，本来杨廷和倒不是不想去探视，实在是内阁少了个王鳌之后，所有的事都积压在他的肩上，实在是抽不开身。

可是现在却是不同了，眼下这么多人说他忘恩负义，说他不尊师长，为了平息争议，他必须得表个态度出来。

王府的门丁拿着杨廷和的拜帖飞快送进去，过了好一会儿，王鳌的长子王芳便走出来，恭恭敬敬地给杨廷和行礼，道：“杨公光临寒舍，家父知道了很是高兴，特意命我来迎杨公，杨公，请进里说话。”

杨廷和的脸色温和，问道：“令尊病情如何？早就想来探视，无奈脱不开身，内阁的事你是晓得的，本来人手就不足，眼下令尊又是大病，哎……”

王芳忙道：“家父也是这样说的，他说杨公事忙，应当先紧着公务。”

二人一边说，一边到了厅中。

其实虽是得了不治之症，王鳌倒还不至于在病榻上一动不动，他听了杨廷和到来，连忙换了衣衫到厅中侯他，杨廷和一进厅中，看到王鳌形如销骨之态，顿时也是黯然不已，连忙上前，竟也不顾体面，行了个大礼，道：“王公……”

王鳌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道：“不必多礼，你我同朝为臣，岂……”

杨廷和顺势而起，深吸一口气，道：“虽是同朝为臣，可是王公大恩大德，介夫铭记在心。有些话不吐不快，若无王公，岂有介夫今日，只是……哎……”

王鳌露出笑容，道：“先坐下来说话。”

杨廷和先是搀着王鳌坐下，自己才侧坐一边，到了这个时候，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都随着这病情烟消云散，这两个有过无数瓜葛恩怨的人坐在这里四目相对，杨廷和吁了口气，道：“闻知王公噩耗，介夫近日一直心神不宁，王公的身子近日好些了吗？”

王鳌笑吟吟地道：“好得很，你不必牵挂，倒是老夫现在不能视事，朝中的干系就都维系于你一人，你的担子不轻哪。”

杨廷和吁道：“这倒无妨，倒是王公不要有什么顾虑，安心养病才好。”

说到这里，二人俱都默然，竟是有点冷场，毕竟心里有了疙瘩，说起话来，再不可能如从前那般交心了，杨廷和心中生出些许悲意，突然道：“今日廷议，徐谦弹劾介夫不尊师长、排除异己，此事，王公听说了吗？”

“竟有此事？”王鳌愕然，随即冷峻不禁，像他这种人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阴谋诡计什么的早就习以为常，他只是不曾想到徐谦会用这种绝户的办法去‘自保’。细细一想，王鳌心里也不由暗暗赞叹，说起来，这个法子还真管用，不过话说回来，能使这种手段的人，这得面厚心黑、不择手段到什么地步，这个徐谦年纪轻轻，手段却是老辣，连王鳌都不由佩服。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徐谦这人实在是诡计多端，王公怎么看？”

王鳌道：“此人虽有诡计，可毕竟只是竭力自保而已，杨……介夫，你听老夫一句话，犯不着和他为难，此人胸有韬略，其志不小，将来接替你我之人，必定是他了。何必非要鱼死网破呢？”

王鳌这算是向杨廷和求情，杨廷和却是道：“刘瑾岂不是也胸有韬略？其志难道小了吗？这个徐谦，老夫眼下虽拿他没有法子，可是迟早总要给他一点苦头。”

王鳌摇摇头，不由莞尔笑道：“你呀，就是咄咄逼人，从前是这个脾气，现在依然不改，教诲的话，老夫也不说了，我这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多说也是无益。”

王鳌现出几分疲倦，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争权夺利，到了他这个时候，一切都成了云烟，勾心斗角的事，他已是没了兴致，便站起来道：“老夫晓得你会来，你陪老夫到院子里走走吧，你我也算师生一场，好久没有一起走一走、说说话了，以后怕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今日，就算最后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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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侍读学士

一个消息不胫而走，主要是这消息实在劲爆，某内阁学士因为不忿某人，竟然扬言要动手收拾，甚至还请了人，公然去动手。

所谓的某学士，便是傻子都晓得是谁，王学士大病，除了杨廷和之外还有谁？至于要收拾的某人就更容易猜测了，昨天的时候，徐谦这厮还在弹劾杨廷和呢，据说弹劾的内容非同小可，假若当真坐实罪名，甚至有可能直接导致杨廷和致仕。

不得不说，杨廷和在市井里的名声还是不错的，可是这消息传得广，人人都在议论，所谓三人成虎，想不信都不成，当然，也有人提出质疑与人争辩，有人认为这是纯属污蔑，也有人以己度人，心说老子若是成了宰辅，有人敢指着我的鼻子痛骂？自然也要报复。

其实这明显是很幼稚的流言，想想看，内阁学士就算要整你，犯得着买通人手当街揍你吗？人家要玩的法子多的是，何必用这种法子？这东西就好像寻常百姓琢磨皇帝一天吃几斤肉一样，也算是以己度人的一种。

不过越是弱智的流言反而在市井之中更有市场，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官面上的人物想私下里传出什么消息，却往往无人关注的原因，因为你说的东西越是真实，人家反而迷糊，什么某某弹劾某某，已是和吏部清吏司打了招呼，又如何打算在京察时如何如何。这种流言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实在太费解，你说一千道，人家也难以想象弹劾是怎么回事，清吏司又是什么东西，京察又是如何运作，反而不如直接命人提了棍棒埋伏于大街小巷，一声令下，死士涌出，一阵痛扁，这些更让人容易消化。

因此，古往今来总有这么个有意思的现象，越是最幼稚、最经不起推敲、最耸人听闻的流言，反而最是让人深信不疑，反而流传越广。而那种古板的官样文章却是无人问津。

杨廷和要打徐谦，这绝对算是劲爆的消息，说的人吐沫横飞，有鼻子有眼，什么已经挑选了十八死士，曰十八罗汉，又有七十二喽啰，埋伏于大街小巷专等徐侍读出门，只要见了他的踪影，众人一齐下手，非要活活打死不可。

又有人说起杨廷和和徐谦之间的恩怨，二人的夙愿由来已久，从前的时候，王鳌王学士对徐谦多有青睐，杨廷和自然不便下手，现如今王学士已是英雄迟暮，徐谦又敢虎口拔须，杨学士若是不收拾了他，如何服众？

这种市井之间的小段子对于官员和读书人们来说不值一提，他们若是听了，也绝不会参与讨论，教训这些无知百姓。堂堂内阁学士不是市井泼皮，断然不会使出这样卑劣手段，毕竟对他们来说，对这种愚民，说了也是白说，和他们讨论这样的事，没得脏了自己的口，这些人是没有将这种东西当一回事的，只以为这是愚民们无知，口没遮拦，理他作甚？

而在内阁里，杨廷和依旧拟票，到了正午时，杨慎却是气急败坏地来了，到了父亲的值房，恰好一个书吏送来了一批奏书，杨慎挥挥手道：“出去。”

平时杨慎虽有几分官二代的蛮不讲理，可毕竟是读书人，见人也还算和气，今日发了这么大的火儿，这差役自是不敢造次，忙不迭地放下奏书掩门而出。

杨廷和慢悠悠地抬眼，道：“用修，今日是怎么了，你如今贵为侍读学士，怎的还这样没个正形？”

口里虽是指责，终究还是有舔犊之情，所以语气并不重。

杨慎气呼呼地道：“外头的事，父亲听说了吗？现在有人造谣滋事，四处诽谤父亲呢，这事儿不管管怎么成？顺天府不知是干什么吃的。”

杨廷和微微一愕，道：“什么造谣滋事？”

“父亲竟是不知？”杨慎忙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他是火爆脾气，最是受不得气，所以说到气头上，不由冷笑道：“依我看，这是有人想浑水摸鱼，把咱们杨家欺负得狠了，就以为咱们杨家不敢杀人的了？”

杨廷和想不到事情这么严重，想到昨日在崇文殿的事，他阴沉着脸，随即道：“你休要喊打喊杀，杨家不是山贼土匪。这件事……你不要管，市井的俚语，不用去计较，过几日也就烟消云散了。”

杨慎跺脚道：“父亲，我看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杨廷和挥挥手，沉着脸道：“出去！”

待杨慎带着愤恨走了，杨廷和的脸色倒是更加阴沉起来，他有一种预感，预感事情不会这么快结束，这个徐谦既然有了护身符，老夫暂时也不会对他如何，他还想做什么？

沉思良久，也是没有头绪，这时倒是有太监过来，道：“陛下在暖阁相侯，有事要和杨公相商。”

杨廷和只得起身，赶赴暖阁，嘉靖今日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一见杨廷和进来，便道：“杨先生不必多礼了罢，朕召你来，是有大事商量，王先生病重，内阁如今都担负在杨先生一人身上，朕便在想，内阁单靠杨先生可不成，得让人来分担一二，杨先生，你这几日要与百官商量商量，推举出几个人选来，朕斟酌着用。”

想到新晋阁臣的事，杨廷和倒是不敢怠慢，他最怕内阁又请来几个菩萨，虽然不及王鳌这样的威胁，却也心烦，现在嘉靖让他和百官推举人选，却不知又是故弄什么玄虚，不过眼下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却也没有其他法子。

杨廷和点点头道：“微臣遵旨。”

嘉靖叹口气，看着杨廷和继续道：“杨先生近日操劳，比之从前又清瘦了，国事虽然要紧，却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啊。”

杨廷和道：“陛下知遇之恩，微臣敢不尽力？”

“是了！”嘉靖似乎不经意地想起了什么事来，慢悠悠地道：“听说翰林院的那个侍读学士李时就任江南总督，这侍读学士又出了空缺，不知杨先生有什么人选？”

突然问到侍读学士的人选上，杨廷和先是微微一愕，因为一般的官职，皇帝关注得不多，毕竟全天下这么多官员的空缺，皇帝一个人怎么关心的过来？最多也就是吏部这边有了安排，百官们没有异议，之后让皇帝裁决，而皇帝天晓得这些人事安排有什么玄机，所推荐的人选是什么德行，因此一般都会照准了办。

所以表面上五品以上的吏治大权是在皇帝手里，其实最后还是落在那些个朝廷首脑们手里，你就算强行要安排某人，假若首脑们不满意，随便暗示一下，百官们少不得要群起反对，身为天子的，总不能因为任用自己的私人去和朝廷百官翻脸不是？说来说去，决定权这个东西是虚的，皇权于某种意义来说，也就是个走走过场的橡皮图章而已。

当然，是否橡皮图章也要看是什么时候，比如刘瑾在的时候，橡皮图章是捏在刘瑾的手上，人家和天子不一样，天子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和大臣反目，太监就没这个顾忌了，说白了，这国朝百五十年，除了太祖和文皇帝算是掌握了大权，后世的大多数时代，这权利都在内阁和司礼监之间转换，很不巧，现在的朝廷，内阁的份量更大一些。

杨廷和听了嘉靖这番话，立即就明白了，嘉靖突然问起侍读学士，肯定是想任用自己的私人，侍读学士固然清贵，可是在皇帝眼里毕竟一文不值，特意问起，自然用以深刻。

杨廷和连想都不想，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嘉靖提起这个，为的是徐谦，徐谦现在是翰林侍读，嘉靖怕是希望徐谦高升一步。

想到徐谦这厮昨日对自己的抨击，杨廷和再好的涵养也气不打一处来，好嘛，昨天骂完了人，今天就来要官了，你当杨某人是冤大头，敢情是给你们糊弄着玩的？

杨廷和虽然动不了徐谦，可是也绝不可能轻易让徐谦再升任侍读学士了，侍读学士不但清贵，而且已经正式跨入了五品的门槛，是从四品的官员，换句话来说，翰林院里的从四品若是外放到其他地方，至少也得三品起步，那就是侍郎甚至是布政使甚至于巡抚的级别，真让徐谦得逞，那么徐谦距离真正的中枢又跨进了一大步，杨廷和除非是疯了，才给自己找这样的不痛快。

杨廷和立即道：“吏部这边已经有了人选，百官们也无异议，本来微臣是打算递上奏书请陛下恩准的，既然陛下问起……”

嘉靖眉头一挑，有了人选？这个人选肯定不会是徐谦，他毫不犹豫地道：“朕这里，也有一个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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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轩然大波

嘉靖慢悠悠地道：“侍读徐谦虽然年纪轻轻，可是教习皇家学堂算是政绩卓然，前些时日，皇家学堂围剿倭寇有功，朕便在想，让徐谦升任侍读学士岂不正好？”

嘉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虽然漫不经心，可是眼角余光却是一丝不苟地落在杨廷和的身上。

虽然明知杨廷和会拒绝，可是嘉靖还是抱有一丝的希望。

杨廷和正色道：“陛下，徐谦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国朝并没有这样的先例，陛下信重徐侍读，这是好事，不过老臣以为，陛下若是当真为徐侍读着想，应当让他多些磨砺，而并非只是授意官职。”

杨廷和的口吻没有一丝的余地，显然他根本就是希望嘉靖打消这个念头，他顿了顿又道：“璞玉能成器，在于长年累月的打磨，还是请陛下收回成命。”

内阁首辅既然反对，嘉靖假如要强行任命，最后的结果就可能是旨意出来，送到了吏部，吏部给事中直接驳回圣旨，拒不执行，接着便是无数言官上书，借机抨击。

嘉靖的脸色顿时拉了下去，他眯着眼，深深地看了杨廷和一眼，那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冷意。

他对杨廷和的态度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不得不倚重这个人；另一个方面，他深深地忌惮这个人。从某种意义来说，杨廷和像是嘉靖的楷模，嘉靖的神态和处事的方法都在刻意地模仿这个老狐狸。

因而，嘉靖对待杨廷和的态度也是多变，有时恨意滔天，可是有时却不得不依赖为腹心，可是今天，嘉靖突然有一股想杀人的冲动。

他旋即微微一笑，淡淡地道：“是吗？杨先生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朕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杨廷和正色道：“陛下身为天子，何必要垂问这等些许小事，老臣以为，陛下日理万机，这精力应当放在大事上头。”

嘉靖道：“你说的是，好了，朕也乏了，你退下吧。”

杨廷和见嘉靖改变了主意，心知嘉靖已是灰心冷意，心里这才有了几分满足，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一旦答应，将来皇帝岂不是想要安插什么人升迁都可以随心所欲？

这倒不是杨廷和想玩弄什么权柄，最重要的是，正德之后，君臣之间早就没了所谓的信任感，在臣子们眼里，皇帝都是荒唐的，都是时刻受奸佞摆布的，为了杜绝皇帝祸乱国家，自然让他少管事为妙。

这也是大明中叶的某种政治特征，一方面，皇帝若是偷懒，百官要叫骂，讽刺君王从此不早朝。可要是你真想管事，这些人同样会告诉你，没门。你只有决定权，而所谓的决定权，其实都是人家安排好了的，就好像选择题一样。问：户部尚书让谁来升任，答案呢，有两个，其一是王某某，其二是刘某某，而王某某才是大臣们的最佳人选，于是不免还会给你提示，王某某平时如何如何政绩卓然，如何如何忠心耿耿。至于刘某某嘛，此人似乎道德有亏。

皇帝的选择是无奈的，一般人听了提示，最后肯定是要敲定王某某，可也不排除会有缺心眼出现，非要选择刘某某，那么第二步，大臣们又会告诉皇帝，这个刘某某在某些场合似乎对宫中不满，又告诉皇帝，刘某某这个人是很较真的人，性格耿直，是个直臣。

表面上似乎大家是在夸刘某某，可是皇帝一听，就感觉不对劲了，较真的人来做户部尚书，这还了得？

里头的许多蹊跷，一般人难以理解，可是嘉靖却熟知这样的套路，也正因为如此，杨廷和觉得当今天子越来越麻烦，甚至已经有些后悔当初迎兴王入京了。

而在徐家这边，徐谦一连几日都没有去当值，一开始倒是无人关注，毕竟皇家学堂较为独立，教习们见徐谦不来也不会出去乱嚼舌根子，只是周泰来徐家走了一趟，一来是看看徐总教习是不是身体不好，所以来探视一下。另一方面，则是把皇家学堂近来操练的事宜请示一下。

可是久而久之，你一两天倒也罢了，连续七八日都不见踪影，终究还是捂不住盖子，都察院已经有御使注意上了这个家伙，仔细一查才发现，他娘的，堂堂朝廷命官，连续旷工七八天，这还有王法吗？既没告假，又没其他理由，说不来就不来，这还有组织纪律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来没什么把柄，大家也不敢弹劾徐谦了，毕竟徐谦刚刚弹劾了杨公排除异己，现在确实不是什么好时机，可是这徐谦胆大妄为，居然如此散漫，不弹劾你还有天理吗？

御使陈年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上次他无功而返，心里很不痛快，于是他决心一定把这件事查清楚，徐谦到底旷工了多少天，躲在家里都做了什么，准备好了翔实的材料之后，立即上书弹劾，痛骂徐谦连日都不上学堂当值，每日在家玩乐，还说前几日，这厮居然请了戏班子进府，和寿宁侯躲在家里一起听戏。

朝廷命官，拿着朝廷的俸禄，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居然拿着钱不干活，一定要彻查到底！

奏书递上去，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你徐谦还真是没有王法了，国朝百五十年，有你这样当官的吗？

再者，此前大家偃旗息鼓，憋着一肚子的气却动不得你，现在你自己找死，非要弄出点花样，既然如此，当然要成全了你这个家伙。

墙倒众人推，弹劾的奏书如雪片般的飞入内阁，大家都是破口大骂，凭啥这厮可以不上班，凭啥他可以躲在家里听戏，凭啥他如此胆大妄为。

看到了这数尺厚的奏书，杨廷和自然重视起来，不过他很谨慎，并没有拟票发表意见，而是直接让人送进宫里去。

只可惜，这些奏书石沉大海，一点音讯都没有。

显然嘉靖皇帝不想管这档子烂事，所有的弹劾奏书无一例外全部留中。

对于皇帝这种护犊子的态度，百官们愤怒了。

本来这只是一件小事，旷工而已，最多也就是希望宫里能发旨意申饬一下，打一打这徐谦的脸，让他以后老实干活也就是了。

谁晓得这个皇帝不管不问，摆明着袒护，这是不是说，只要皇帝不管，他徐谦就可以胡作非为，就可以胆大包天？

皇帝不管，那么大家就来管。

陈年起了头，索性递了一道奏书上去，请辞！

大意是说，朝廷到了这个地步，社稷崩坏，人心沦丧，朝廷命官可以摒弃祖法，肆意胡为，微臣身为言官，本是责无旁贷，理应弹劾不法，纠察违规，可是天子居然不管不顾，反而纵容不法之臣恣意胡为，那么，唯有请辞以谢天下，还请皇帝恩准。

陈年起了头，倒是有不少人跟进。

请辞当然是假的，请辞只是一种威胁的手段而已，你要是不管，大家就不伺候你了，谁爱谁伺候去。

宫里假如再没有一点动静，实在说不过去，可是偏偏，嘉靖依旧留中，他既没有恩准这些人请辞，可是依旧还是不打算处置徐谦。

面对这种牛皮糖一样的皇帝，大家只有吐血的份，于是朝野更是不可开交，杨廷和终于看不过去，这事儿再闹下去，实在有点伤朝廷的脸面，一个旷工引发朝廷大议，这和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差不多，实在有够扯淡的。

皇帝既然不管，那么杨廷和就少不得管一管了，他无奈之下只好拟票，命都察院御使陈年为巡按，彻查此事。

票拟递进了宫，嘉靖倒是对杨廷和的意见颇为尊重，居然放行，让司礼监盖了印，重新发还了内阁，内阁自然送去了都察院里，这事儿才算缓和了一些。

陈年主持彻查此事，倒是一下子让陈年激动起来，他一直想抱杨公的大腿，而杨公居然给予他如此重任，这无疑透露出一个信息，由于自己折腾的业务强劲，杨公已经注意到他了，而这次巡查，某种意义来说，是给陈年的一次考核，假若差事办得好，平步青云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想到这里，陈年再无疑虑，立即带着旨意开始办起公来，其实他倒是不急着先从徐谦查起，而是先从皇家学堂入手，他亲自去了皇家学堂一趟，结果皇家学堂这边自然不肯让他进去。

面对这个情况，陈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在门口等着，等到里头有教习出来，立即请他去查问。开玩笑，这皇家学堂可不是随意进出的，当年可有前辈栽在这上头，陈年自然得小心一些。

其实到皇家学堂来查问，只是走个形式和过场而已，证据其实都是现成的，盘问了一个教习之后，陈年的第二个步骤就是请徐谦来都察院回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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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没理也不饶人

前去徐府的差役很快就回来，回禀道：“大人，徐侍读不肯来。”

其实陈年早料到是这个结果，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徐谦真是大胆，本官有旨意在身，唤他他也不来，莫非这乌纱帽不想要了？

不过徐谦不来还好，反正让大家见识一下这家伙的骄横，陈年便道：“准备轿子，他既不来，老夫亲自去问他。”

“大人，哪有巡查官员，反而亲自上门的道理？”

陈年要的就是效果，要将自己打扮成弱势群体，到时候看徐谦怎么解释，道：“休要多言，速去准备。”

紧接着，陈年在一队差役的拥簇下赶到徐府，这徐家的宅子最是广阔，据说是太监黄锦的手笔，最后却赐给了徐谦，徐家父子半年前搬来，又请了许多仆役、护卫，即便如此，相比这偌大的宅院，还是显得有些空旷。

这宅院一望之下便让人生妒，尤其是陈年，身为一个穷清流，现在寄居的地方还是租下来的小院落，也就三间厢房，还要雇佣门子、轿夫，每月的俸禄到了手过不了几日就得清光，有时候实在没法子，还得出去赊借，这日子要多苦就有多苦。

混到他这个地步，现在也没什么奢望，只求巴结住杨廷和，能混个肥缺，手里大权在握，才能换来白花花的银子，御使们战斗力这么高，见不得别人的好，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想想看，同样都是官，人家吃香喝辣，自己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家境好些的人倒也罢了，假若是穷苦出身，说不准每年还得寄点银两回乡，这就更苦逼了。

陈年家境并不怎么样，眼下这御使虽然可以见人就骂，可是日子实在清苦，有时候恨不得放出去做个县令也值了，现在看到徐家这样的大宅子，心里便酸溜溜的，随即勃然大怒，心里大骂：“满口的狗官，不知榨了多少民脂民膏，呸！”

心里愤恨，举止却很低调，命人拿了牌子和徐家门房交涉，对方倒是没有为难，立即进去通报了，好一会才回来，也就是这么近一炷香的功夫，却又不由让陈年咋舌，来回一炷香，这徐家的宅子得有多大？姓徐的没天理啊，一个侍读，和老夫一样都是清流，他是鲜衣怒马，老夫却是灰头土脸，他是仆从如云，我却连雇个轿夫都吃力，这还让人活吗？

随即陈老爷心里感慨，天下就是因为多了这么多姓徐的蠢虫，才如此腐烂不堪。心里如流血一样骂了一句：“人心不古。”

门子过来，道：“我家少爷说了，请大人入内说话。”

坐在轿子里的陈老爷心里顿时不喜，这徐谦虽是侍读，可是大家品级相当，况且自己现在是奉旨巡查，他居然连出来相迎都不肯，却只让个门子来请自己。

这徐谦……真是作死。

待会儿且看他如何解释，现在他闹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若是不收拾了他，老夫就不姓陈了。

拼命忍住火气，随门子入内，这一路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气派的宅子，一些同僚同年的大宅他也参观过，可是这个宅子占地之大，装饰之精却是极为罕见，无数雕梁画栋，广厦百间，阁楼、回廊、庭院、影壁、正堂应有尽有，每一处树木和花圃，似乎都经过精心的布置和剪裁，融入建筑之中，并不显得唐突，便是这砖瓦上，依稀也可看到雕琢极好的云纹，地上的砖石采取的是秦砖的样式，几乎看不到接缝的缝隙，穿过仪门数重，便可看到宽敞的前堂，左右两侧又有厢房错落有致，格局极好，既有南人的精巧，又可显露北地的大气。

陈年走马观花，心里又恨又妒，仿佛自己走过的一砖一石，踩着的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泪，满肚子虽无阶级仇恨，毕竟他和徐谦是同朝为官，又非地主与佃户之别，可是这莫名涌上心头的一股子怨气却是教他胸闷的很。

进了前堂，里头极是宽广，雅静中带着几分阔气，插花的花瓶摆在几案上，几乎可见瓶面上栩栩如生的彩绘侍女，墙壁上有匾有字幅，乍看之下显然都是佳作，徐谦此时精神奕奕，穿着一身圆领的常服，虽是隆冬，不过这里烧了碳盆，倒也暖和，因此徐谦身上的衣衫并不多，他看到了陈年，笑吟吟的行礼：“陈大人，失敬，失敬。”

陈年脸色阴沉，却不得不回礼：“徐侍读，久仰，久仰。”

一个失敬、一个久仰，却并不代表二人之间惺惺相惜，恰恰相反，陈年心里更加反感，随即正色道：“徐侍读，本官是奉旨前来……”

徐谦笑呵呵的道：“哦？有旨意？”

陈年却不得不摇头：“并没有颁你的圣旨，总之，这次是为了一桩公事，眼下公务要紧，老夫也就开门见山了，徐侍读，你既是翰林侍读，可知朝廷法度吗？”

徐谦给了婢女一个眼色，这婢女乖巧退下，自是去斟茶去了。徐谦回答道：“自然知道。”

陈年板着脸道：“既然知道，那么敢问你，朝廷对官员，以何为准则？”

徐谦回答道：“清、慎、勤。”

陈年点头，淡淡道：“若有官员迟到早退，又或是公务期间索性不见人影，又该治以何罪？”

徐谦道：“若是以太祖年的成法的话，假若缺勤1天则处笞20小板，每再满3天加一等，满20天处杖打100大板。”

陈年心里想笑，这厮倒是对这种成法记得清楚，却不晓得已经进入了自己圈套，道：“你既然如此清楚，那么本官再问你，假若缺勤八天呢？”

徐谦回答道：“杖三十。”

陈年冷笑：“如果是侍读缺勤呢？”

徐谦道：“侍读也是官，自然也是按此例。”

陈年背着手，冷冷打量徐谦：“那么再敢问徐侍读，你既然知法，何故明知故犯，本官已经了解到，你已经缺勤八天，有八天时间没有到值房办公，这是何故？”

徐谦显得有些扭捏：“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陈年几乎要跳起来，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有苦衷就可以旷工，那老夫还有苦衷呢，他冷冷道：“你若是真有苦衷，为何不上书告假？既不告诫，又无故缺勤，还谈什么苦衷？”

陈年咄咄逼人，反而徐谦却很冷静，他很为难的道：“这苦衷不足外人道哉，况且，陛下已有明言，不许我道出来，若是拿这苦衷去告假，岂不是有违君命？”

问他有什么苦衷，他不说，问他为什么缺勤，他说他有苦衷，这简直就是绕圈子，把陈大爷当成了愚民，居然还打起太极了。

“既然如此，那么事实既在，你既已缺勤八天，理应杖三十，你有什么话说？”

徐谦正色道：“我是冤枉的。”

“冤枉？”陈年冷笑连连：“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冤枉？”

徐谦眼珠子一转：“大人真要打我？”

陈年正色道：“非是本官要为难你，实在是国法不容。”

徐谦突然笑了，他对陈年也没有了客气，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梨木椅上，奇怪的看陈年：“大人要打，那就来打便是，不打是小狗。”

陈年差点没气的吐血，可是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要打徐谦是没问题，可问题就在于，这里是徐家，他敢动手打人吗？怕是动了徐谦一根毫毛，这府中的人就把他锤死了，至于府外头的差役，当然不能随意破门而入，徐家毕竟有不少人在锦衣卫中公干，你冲进来，到时候也有不少的麻烦。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请徐谦到都察院去行刑，可是……

陈年只得耐着性子道：“打自然是要打，那随老夫去都察院领罚。”

徐谦却是压根懒得理会他：“我若是不去呢？”

“你……你好大的胆子！”陈年这一次是真的火大了：“你还有没有王法，还懂不懂规矩？你……本官奉旨办事，你也敢不尊吗？你还是不是朝廷命官？”

徐谦正色道：“我已经和大人解释的很清楚了，之所以不能去当值，是因为有苦衷，大人不问缘由便喊打喊杀，是以为徐某人好欺负。”

问题又回到了那个圈子上头，陈年只得怒问：“有什么苦衷？”

徐谦立即神秘的摇头：“无可奉告！”

这一下子，陈年算是见识到了徐谦的厉害了，他冷冷一笑：“好，你既是无可奉告，那么有本事，你永远不要去当值……”

徐谦大惊道：“大人好魄力，徐某人虽不过是个侍读，可是当值不当值，却不是大人说了算的。”

陈年觉得实在太儿戏，感觉跟这徐谦斗嘴，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只得道：“你是真不说了？好吧，本官这便回去复命，本官收拾不了你，自然有人收拾的了你。”

他转身要走。

徐谦却突然叫住了他：“大人是真的想听我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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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你这是作死

人往往都有好奇之心，不过陈年的好奇心委实不多，他很不愿意和徐谦继续有什么瓜葛，他是一个人生轨迹很简单的人，懂事起就读书，读书的目的就是考功名，考了功名自然是做官，做了官就是培育后代，让后代继续考功名，继续把官做下去。

像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麻烦，而徐谦显然对他来说就是个很大的麻烦，和徐谦说话不但费力，而且还让人火冒三丈，很不得自己给自己扇几巴掌。

可是现在徐谦问他想不想听徐谦的所谓苦衷，陈年就算没有好奇心，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听了。毕竟他奉旨来巡查，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实在有点不甘心。这是他的一次绝佳的机会，把差事办好，就有偌大的前程，所以他必须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道：“徐侍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谦显得很神秘，刻意压低声音：“大人真要知道？大人可不要后悔！”

后悔！

陈年瞪大眼睛，随即冷笑起来。你当老夫是三岁的娃娃，听了你的话还要后悔吗？真是岂有此理，老夫是奉旨来查你的，还怕了你不成？

他板着脸道：“休要多言，有话快说。”

他的耐心实在已经消耗得太多，已经没有兴趣和徐谦斗嘴下去。

徐谦叹口气，道：“大人近日莫非没有听到坊间的流言？”

“流言，什么流言？”陈年有点糊涂，原来你丫的旷工还和流言有关系，这又是什么道理，把老夫当白痴了吗？

徐谦正儿八经的道：“坊间有流言，说是某内阁学士嫉恨于我，已是暗中授意打手若干，欲坏我性命，大人，这消息传得这么大，你不会不知道吧？”

“……”

陈年傻眼了。

他可怜的智商已经理解不了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徐谦的下限。

又或者远远高估了自己的实际能力。

更或者他觉得眼前不过是黄粱一梦，若不是做梦，这世上还有如此荒诞离奇的事吗？

姓徐的，你可是朝廷命官，你是读书人，这种流言你也信？稍微有点智商的，谁会信这种坊间的胡言乱语？大家都拿这来当作笑话来看，你倒是当真了！

更可怕的是，陈年再蠢，也懂得这某大学士说的是谁，那可是杨公。现在一个侍读学士十分神秘的告诉他，内阁大学士已经痛下杀手，安排了打手要学流氓地痞一样把他干掉，陈年除了目瞪口呆之外，还能有什么表情？

杨公是什么人，会做如此下作的事？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杨公想收拾你，人家还需要动用这样的手段？

“这种话？你也信？”陈年冷笑连连，他觉得跟这个徐谦已经没有废话的必要了，多说无益。

徐谦很认真地道：“其实……我也觉得很荒诞……”

陈年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到任何的感情波动：“你既然觉得荒诞，为何还拿这样幼稚可笑的理由做借口？”

徐谦理直气壮地道：“大人，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现在外头都这样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假如确有其事怎么办？”

“你……你……”陈年真恨不得自己索性撞死算了，无奈道：“这是子虚乌有的事，你休要多言，闲话少说，你但有悔过之心，便随本官去都察院领罚。”

徐谦郑重其事地道：“大人竟如此不顾我的死活吗？我随你出去，我若是出了这个家门，被人伏击了怎么办？若是受了伤，或是挨了打，这笔帐算谁的，莫非大人来负责吗？”

陈年呆住了，明明是这家伙没理，亏得这家伙还如此理直气壮，他几乎是咆哮着道：“本官保护你的安全！”

徐谦冷笑道：“这可是大人说的，这么说，我往后出门，若是被人伏击，这笔帐都算在大人身上了？好吧，大人若是能做如此保证，我也无妨，不妨立下字据，省得到时候大人抵赖，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无事倒也罢了，该如何责罚都请大人自便，可要是有事，那么徐家上下可就和大人是不共戴天了，将来大人走在路上要是不小心挨了刀子可怪不得我。”

陈年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世界上虽然没有道理的事多的去了，可是眼前这个家伙今日让他开了眼界，原来他娘的人真可以如此无耻。

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字据万万不能写，这是圈套，赤裸裸的圈套。

以他现在对徐谦的了解，说不定自己签下之后，这个家伙下次出门，自己寻几个人来制造一场所谓的‘伏击’事件，到时候把这脏水泼到自己头上，自己找谁说理去？

况且所谓立字据本身就是儿戏，用如此儿戏的借口正儿八经给这孙子立字据，这不是有病吗？

陈年暴怒道：“徐侍读，我……我……”

“大人……”看着即将要疯掉的陈年，徐谦心里忍不住摇头叹息，这个所谓的御使心理素质实在不怎么样，便道：“大人若是不肯，自然是不敢保证徐某人的安全，徐某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现在外间有人扬言要收拾徐某人，徐某人总不能自投罗网吧。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大人要治我缺勤之罪，为何不好好查一查外间的流言是不是实情呢？大人要一视同仁才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是不成的，治病要治根才好。”

陈年感觉自己的身躯已经不听自己使唤，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查一查外间的流言？这不是叫自己去查杨学士吗？这哪里是治病，这是作死。这种子虚乌有的流言，自己堂堂都察院御使跑去认真查理，就算杨学士不一巴掌把他拍死，怕是同僚们也要笑他愚不可及了。

“你……你……徐谦……你真是……”

陈御使明显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这倒不是他真的疯了，实在是他发现已经对徐谦不知该用何种的措辞说话，甚至连语言都组织不起来。

徐谦见他不肯的样子，便不禁失望地叹口气道：“徐某人一直希望朝中诸公能为我讨个公道，至少也该查清外间流言的源头，如此徐某人才能放下疑虑，轻装上阵，安安心心的为朝廷效命，可是满朝大臣面对此等议论，竟都一个个视而不见，大人是御使，本该纠察不法，洞悉真相，谁晓得也只知道推诿，大人可晓得，徐某人这些时日都是辗转难眠，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内心饱受煎熬，日盼夜盼，就是希望有人出来主持公道，还一个太平日子……哎……”

徐谦说来说去，中心点就是一个，错的不是他，而是全世界，因为全世界的人都漠视他，所以他才如此，假如人间多那么一点点爱，他怎么可能每天龟缩家里，胆战心惊，仓皇度日。

陈年已经无话可说了，他觉得已经没有和这个小疯子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他拂起袖子，恶狠狠地瞪了徐谦一眼，才道：“好一个徐侍读，你……你厉害，你能糊弄得了老夫，可是你糊弄得了王法吗？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丢下这句狠话，陈年拔腿便走，一刻也不愿意在这里呆了。

徐谦倒是想挽留他来吃茶，结果这厮走得太快，等到婢女斟茶上来，徐谦吸了一口润润喉咙，忍不住摇头道：“这人果然是蠢货，说了这么多，他居然只顾着生气，居然没看出这里头的蹊跷，看来他是打算要找死了。”

想到这里，徐谦为陈年的命运唏嘘不已，其实抱大腿的话，徐谦是不反感的，谁不抱大腿的？徐谦难道不抱大腿吗？可是抱大腿一定要有智商，这一点很重要，抱人家大腿至少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能展现出自己给大腿创造出来的价值，而不是把自己的大腿坑了。

徐谦已经隐隐感觉，这位陈御使有坑杨廷和的节奏。

想到这里，徐谦便忍不住想笑。

这游戏才刚开始呢，明天好戏才会真正开场。

徐谦吃了一盏茶，自然不会去当值，笑呵呵地跑去房里陪桂稚儿说话，桂稚儿自然晓得外头的动静，忍不住蹙眉道：“夫君，那陈大人不是说奉旨来办公吗？怎么给气走了？”

徐谦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谁晓得他，现在的御使都是这副德行，一点礼貌都没有，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的，国朝百五十年，这素质和水准是越来越低了，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为夫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思考你个头，我又饿了，去把几上的杏花糕拿来。”躺在榻上护着大肚子的桂稚儿嗔怒地看了徐谦一眼道。

徐谦咋舌：“娘子……你能不能温柔一点，夫君忧国忧民都不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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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完蛋

陈年愤怒了。

有生以来，他没有见过这般无耻的人，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智商上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气冲冲地回到都察院，都察院里的同僚明显感觉到今个儿老陈的不正常，陈年将自己关在值房里，二话不说，立即奋笔疾书。

所书的自然是徐谦的种种胡言乱语，还有斑斑劣迹。

旷工缺勤倒也罢了，请人不到倒也罢了，陈年的笔墨更多的放在了徐谦的回复上。

拿这样的理由来搪塞巡查大臣，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吗？这徐谦既然敢说这样的话，那么索性就将他的言论公布出去，让天下人瞧瞧他的嘴脸。

他飞快地写了一本奏书，算是一个交代，随即连忙命人送去通政司，递入内阁。

在内阁里，杨廷和疲态毕露，虽然大权独揽，可是大权独揽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从前两个人三个人的事如今全部堆在他一人的身上，以至于连偷这半日浮闲静静喝茶的功夫都没有。

一沓沓的奏书记录了各地传来的鸡毛琐事，或许这些事放在一州一县都是头等大事，只是到了内阁，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杨廷和感觉自己的老眼有些昏花，让人将油灯移近一些，靠在椅上，拿着一份广西的奏书细细的看，突然，外头传出急促的脚步，却有书吏进来，道：“有一份奏书，得请杨公先过目。”

这是内阁里的规矩，奏书在送到内阁学士面前的时候都会分拣一下，哪些重要哪些次要都得分门别类，比如近来平倭是大事，那么江南的小事也就成了大事，稍有风吹草动都不能怠慢，一般都会归类于比较重要的类别里去。

再有一些较大的突发事件，往往不容忽视，所以直接呈上来，让当值的学士来看。

眼前这份奏书就是突发的事件，至少分门别类的书吏是如此认为。

杨廷和眼睛眯起来，看到这是一封红底的奏书，便晓得这是事关弹劾的事了，一看就是出自都察院，弹劾奏书虽然要紧，不过专程送来的却少，杨廷和立即打起精神，伸出手接过了奏书，漫不经心地看。

只是这一看，杨廷和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他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和阴沉，看到落款陈年启奏的字样，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浓浓的厌恶之色。

“这便是御使陈年的复旨？”

文吏道：“通政司那边说，属弹劾奏书。”

杨廷和脸色更加阴沉，按道理，假若是寻常的奏书，杨廷和直接批复了就是，可若是弹劾奏书，内阁是没有权利批复处置的，毕竟得送进宫里去。

若是一般人自然不觉得这封奏书会有什么问题，人家分明是在骂徐谦，倒也没什么不可。可是杨廷和却是清楚，这封奏书虽然骂的是徐谦，可是一旦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受伤害最大的却是他杨廷和。

徐谦说出门挨打，这自然是鬼话。

可是坊间的那些流言却是实打实的。坊间出了流言，吓得翰林侍读连当值都没有这个胆子，这要是传出去，必定会轰动一时。再加上某学士之类隐晦的言辞，被好事者们一张扬，怕是天下人都要笑话了。

当然会有人笑话徐谦，笑话徐谦胆小如鼠，因为几句流言，就吓得成了缩头乌龟。

可是换句话来说，这岂不是正好影射了杨廷和排除异己？世上的事只要经人议论了开来，尤其是杨廷和这种位高权重的人物，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因为一旦议论，虽会有人为杨廷和辩护，可同时也会有人为徐谦说话，到了那时，为杨廷和辩护的人会去狠狠拿出徐谦各种的事迹来证明徐谦是个混蛋小子，可是就不会有人用各种事迹来证明杨廷和排除异己、不尊师长吗？

事情一旦闹大，可能议论的中心就不在于这件事的本身了，那些杨廷和当政之后积蓄的矛盾就可能会爆发，毕竟无论是任何人施政，总会有人得到好处，也会有人利益受损，便是再高明的政客也不可能完全做到一碗水端平，那些在杨廷和当政时利益受损的人平时不敢声张，假若这时候借故浑水摸鱼怎么办？又或者那些平时被杨廷和排挤到边缘的官员借此兴风作浪又如何？

杨廷和当政，他的门生党羽们自然得了好处，可是不要忘了，南京那些官员们可一直都在积蓄着不满，就算不说南京，单单在这京师，又有多少人心里完全没有怨气？

天下的事便是如此，本来维持在平稳的状态，按理是不可能会失去平衡，毕竟杨廷和的风评还算不错，虽然有人利益受损，可是受益者也不是少数，可是这并不代表，突然朝廷里出现了一个契机，那些心怀怨恨的人不会借机滋事。

犹如那暴秦，虽然天下积蓄了许多的不满，可是只要维持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之下依旧能维持稳定，可是一个大泽乡的偶发事件，却突然就轰然倒塌一样。

因为在平衡状态下，就算有人不满，可是摄于权威，谁也不敢逾越，可是一旦有人领头揭竿而起，这个平衡就被打破，紧接着，无数不满的力量立即行动起来，转瞬之间，便可导致天下烽火四起。

眼下的朝局也是如此，在杨廷和看来，这份奏书就是导致整个微妙平衡失衡的某个契机，越是引发讨论，引发全天下的争论，那么流言就会越来越多，民间的流言传递到了士林，就可能引发争论，而士林与官场息息相关，若是有人觉得有机可乘，借机反杨，也不是没有可能。

事实的真相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还是一个理由，这封奏书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原本只是一群草民聊以自慰的谈资，还有那种戏文里才会有的扯淡故事，居然搬上了庙堂，把一个内阁学士安排了打手要殴打翰林侍读的段子摆到了前台来进行讨论。

无论这个故事多么的荒诞，一旦摆到了台面上，意义就全然不同了。

杨廷和的脸色很差，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一双眸子也越来越阴冷，他淡淡地道：“去打一声招呼，事情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过问徐谦的事了，至于那个陈年……此人办事不利，信口开河，去吏部打一声招呼，不要让他留在京师了，可以去云南做个县令。”

县令……书吏呆了一下，居然还是云南，要晓得云南眼下还属于未开发的处女地，许多县人口不过千人，甚至出一趟远门，翻山越岭下来，怕是十天半个月也到不了州府或者是省城，据说那儿有的地方连轿子都过不了，还得步行。

基本上把人打发去了那儿，这一辈子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本来言官御使，虽然清贫，可好歹还有些前途，就算被人打发出去，在某地任个知县、知府倒也不算差，毕竟为官一地就是一方的土皇帝，油水必不可少，只是云南那疙瘩地方，实在不是捞油水的地方，那儿的人大多蛮不讲理，你还想捞他油水？还想不想活了？毕竟那儿可是杀官造反的频发地区，山人若是受了气，冲进城隍庙大的衙里将你砍了，而后远遁到山里去，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杨廷和显然态度坚决，对这个陈年算是恨之入骨了，无论这个陈年是有意为之，还是根本就是愚不可及，杨廷和现在要做的就是快刀斩乱麻，解决掉一切后患，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道：“这份奏书依旧递入宫里去，只是对外不要声张，去把侍读学士杨慎请来。”

书吏感觉事态严重，也不敢多言，立即去请杨慎。杨慎本在待诏房里偷闲吃茶，见父亲叫他，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来了，他见杨廷和脸色极为凝重，杨慎这个爹虽然平时一直都庄严肃穆，可是像今日如此凝重的时候却是不多，杨慎加了几分小心，道：“父亲有什么吩咐。”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有件事要交代你去做，此事关系不小，具体如何，为父一时也和你交代不清，你按着为父的意思去办就是。”

顿了一下，杨廷和道：“你和徐谦算是同僚，平时可有什么交道吗？”

杨慎听到徐谦二字，心里很是奇怪，道：“偶尔会有一些交道，父亲不是常说吗？打蛇打七寸，若是不能将其打死，就没必要把事情做死，该客气的要客气，该打交道的地方也必不可少。所以有时候若是撞见也会寒暄几句，遇到了节庆，偶尔也会上门造访一下。”

杨廷和颌首点头道：“很好，你现在就告个假，就说身体不适吧。出宫之后去徐家拜访徐谦，告诉他，请他无论如何也得当值，就说这是为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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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徐侍读巧识奸计

堂堂内阁大学士请一个翰林侍读当值，这个请字实在让人觉得玩味。以至于杨慎都糊涂了，这徐谦缺勤怎么还有理了？

“父亲……不是已经有了旨意……”

杨廷和摆摆手，道：“有些事不能明面着办，得晓得分寸，他毕竟是年轻人嘛，老夫和他计较什么？你去办吧。”

杨廷和这句话才是真正暴露出了他的忧虑，事情闹起来之所以对他没有好处，正是因为徐谦是年轻人，徐谦年轻，所以可以撒泼耍赖，就算被人取笑，却也无伤大雅，说不定将来还是个趣闻雅事。可是杨廷和不同，杨廷和若是也成了这议论的焦点人物，还荒诞地授意打手欺负一个侍读，就算许多人能分清真伪，可是调侃得多了，这威信便荡然无存。

说到底，还是一句话，就是徐谦输得起，也玩得起，可是杨廷和却奉陪不起。

杨慎一头雾水，可是看杨庭满是凝重之色，也不敢多言了，回到待诏房告了一声假，随即便出宫，到了徐家门口，递上了名刺。

徐谦听闻杨慎来了，态度自然截然不同，亲自出来迎接他，不由道：“杨兄，失敬失敬，既是登门造访，为何不提早打声招呼？如此唐突，倒是让我始料不及，怕是要慢待你这贵客。”

杨慎微微一笑，道：“你我之间的交情，慢待二字就休要提了。怎么，来你这里还没有一杯茶水吃？”

“自然是有。”徐谦迎他进去，命人斟茶，一面道：“杨兄怎么今日也没去当值？杨兄，缺勤毕竟不好，眼下内阁这边本来就人手不够，杨兄再这么一走开，岂不是更加不妙了？这是天下中枢所在，维系着天下人的福祉，就算不尽心尽力，可是按部就班也是需要的……”

他感慨一番，仿佛处处留香的老嫖客劝解新嫖客，告诉他这嫖娼如何伤身，男儿大丈夫不该日夜想着温柔乡，而应当目光长远，放到三观很正的地方去。

杨慎哭笑不得，心里不由说，你倒还来劝我，徐老弟，你自己已经九日没有当值，亏得你还有脸来说。

既然徐谦这厮把话头引到了这上头，杨慎自然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只是告假了一两个时辰，不妨什么事，倒是听闻徐侍读连日没有去当值，我便在想，徐侍读是不是病了，你我同僚，少不得要来看看你。”

徐谦叹口气：“确实是病了。”

“病了为何不告假？”

徐谦道：“这是心病，告了人家也不明白。”

杨慎眯起眼，这徐谦仿佛在对他说，心病还需心药来医，且看他怎么说。杨慎问：“心病其实也无妨，又非绝症，徐侍读不妨和我说说看，我看看有没有方子。”

人家找上了门，徐谦自然晓得杨慎的意图，倒也不隐瞒，道：“实不相瞒，这心病和令尊有点儿干系，老兄是晓得外间流言的，都说上次廷议，我得罪了令尊，令尊勃然大怒，已暗中授意壮士若干，欲坏我性命！”

这样的话出自一个侍读之口，还真不太容易，为了能够面不改色的把这番无耻的话说出来，徐谦可是费了许多的功夫，练脸皮可不比读书要容易，须知要增强脸皮厚度，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徐谦的心脏，无疑是强大的，所以他郑重其事的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也绝不会脸红气喘，因为他知道，这朝中的衮衮诸公，哪一个脸皮都不比他厚，想要在这世道生存，脸皮薄是不成的。

杨慎皱眉，脸色微微带着愠怒之色，却还记着父亲的教诲，道：“徐侍读，这样的流言蜚语，你也相信？”

徐谦道：“其实我也不信，令尊是什么人，那是当朝宰辅，学问、人品都是我素来钦慕敬仰的，说是徐某人的楷模那也不算过份。我怎么会相信这等胡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令尊如此高洁之人，我会怀疑吗？”

“不过……”徐谦慢悠悠的道：“不过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外头的议论太汹，有鼻子有眼，不能不教人心寒。说实在话，我爹已经告诫了我，他说官可以不做，大不了就做个闲云野鹤罢了，可是性命却是要紧，稍有差池，咱们徐家可就绝后了。哎……一边是我素来敬仰的令尊，一边又是担心我的父亲，我这夹在中间，左右都不是，却不是心病吗？杨兄，你休要劝我，我已打定主意，这官，大不了不做了，为了家父放心，索性去学那未出阁的女子，将自己关在家里，读书自娱，了此残生。”

杨慎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现在他晓得为何父亲命他无论如何来请徐谦去当值了，这厮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不闹出点绯闻出来不罢休，你徐谦什么货色杨某人会不知道，让你不去做官，你自己舍得吗？这厮无非就是耍赖，要制造出一个新闻来，让那些好事之人瞧热闹。

毕竟从古到今，身居高位者让下头的官吏害怕紧张也不是没有，可是像徐谦这种被吓得连乌纱帽都不要的，那可真是少见，这岂不等于是告诉天下人，杨学士的凶名已经远超历朝历代的权臣？

杨慎苦笑，道：“杨兄，有话好好说，令尊固然是有顾虑，可是家父是什么人你是晓得的，何必要如此，其实我直说了吧，这一次是家父命我来请徐侍读去当值的，所以这外间所言，什么家父对你怀恨在心，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你休要多疑。”

徐谦苦笑：“我倒是不多疑，不过令尊还真对徐某人有很深的误会。”

杨慎立即道：“哪里有的事，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家父时常教导我，说是徐侍读学问又好，办事又得力，为朝廷效命，屡获奇功，这一次年底的吏部京察，父亲已经和下头的人打了招呼，徐侍读肯定是优异。外间的流言，委实不能相信。”

徐谦似乎心动了，道：“这是当真？令尊竟是说了我这么多好话？”

杨慎心里发苦，他当然晓得徐谦不简单，可是这厮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他却不得不循循善诱，颇有些像哄孩子一样，道：“这是自然，我虽痴长你几岁，可是家父却时时敲打于我，让我多多像你学习，你自己想想看，你六首的出身，这大明朝又有几个能与你相比？再有，你在内阁待诏的时候，差事也是办的滴水不漏，后来到了皇家学堂，操练校尉也是大功，家父一向有爱才之心，自然对你另眼相看，外间有人传出如此流言，想必是居心险恶，是有人故意要挑拨徐侍读和家父的关系。”

徐谦疑心尽去，忍不住眉开眼笑：“杨兄如此一说，我倒是放心了。”

他也没说去不去当值，不过既然表了这个态，杨慎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心里不由想，这家伙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说他假傻，既然弄出这么多玄虚，难道只是想听自己几句好话？可要说他是真傻，那也绝不可能，徐谦的阴险杨慎是见识过的，这样的人若是傻子，这京师不晓得多少人索性死了算了。

此时徐家的侍女斟茶上来，杨慎满意的喝了一口，方才说的他口干舌燥，确实是急需茶水润口，不过事情办成了一大半，他心里倒是放松下来，舒舒服服的体会着口齿留下的茶香，眼眸微微一眯，露出几分满足感。

“不对！”

一个声音把杨慎拉回了现实，他就晓得事情没这么容易，不由心里苦笑，忙道：“哪里不对？”

徐谦很认真的道：“杨兄说，令尊十分青睐我是吗？”

“不错。”

徐谦又问：“杨兄还说，令尊经常对人说，我乃六首出身，人品贵重，又是政绩卓然是吗？”

“没有错。”

杨慎十分肯定的道。

他不肯定也不成。

徐谦突然冷笑：“既然如此，我德行又好，出身又好，又是政绩卓然，可是为何我听说，陛下曾有意让我升任侍读学士，却是令尊一口回绝，这倒是怪了，杨兄都是侍读学士，令尊还说要让杨兄向我多多学习，若是我不够资格，那么杨兄又为何够资格？假若令尊当真青睐徐某人，又为何断然不肯答应此事呢？杨兄，我明白了，一定是令尊设下了圈套，命你诳我当值，让我在当值的路上……”徐谦深吸一口气，很失望的摇头：道：“若不是我德智体全面发展，在加深道德修养的同时还注重了智力的提升，差一点点就要被令尊骗了！”

“……”杨慎瞪大了眼睛。

若说昨天陈年觉得自己的智商不太够用，而现如今，杨慎也察觉到自己的智商有点不够用了，徐谦这个弯子绕的太大，让他转不过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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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滚滚长江东逝水

徐谦得理不饶人，乘胜追击，未等杨慎反应过来的功夫，继续道：“说什么青睐，实则是另有所图，我不过是个青年，初入官场，可能涉世不深，偶有得罪了令尊，想不到令尊巧设奸计，如此针对一个翰林侍读，实在让人心寒，杨兄，你我虽是已有深交，可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也是无益，你休要再来劝我，回去告诉令尊，我弹劾他乃是出于公义，他处处针对却是出自私怨，他若是实在瞧我不顺眼，非要将我置之死地，那就索性放马过来，徐某人读书十载，心存义理，胸襟坦荡，怕个什么？”

他拂袖起身，道：“送客！”

杨慎这种官二代的脾气本来还能耐着性子说话，现在见徐谦装得一手好逼，不禁叹为观止，也是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这厮，还来劲了！

偏偏他想要反驳，却又无从驳起，怪只怪中了这厮的圈套，被这家伙绕了进去，结果自打自己一个耳光。

不过……杨慎算是明白徐谦的意图了，这厮原来是琢磨上了侍读学士，难怪折腾了这么久，他沉默了一下，觉得确实是多说无益，便索性起身道：“告辞。”

脚步匆匆地离开徐家，连忙自午门入宫，折到大明门附近的内阁见杨廷和，杨廷和一直在等消息，叫他进来，细细询问，杨慎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杨廷和听了不禁哭笑不得，随即道：“绕了这么多弯子，原来是想着求官来着，此子真是可恨又教人无奈，他这项庄舞剑，原以为是要和老夫为难，却是为了自己的小算盘。”

杨慎道：“这家伙太可恨了，父亲若是应了他的要求，下次又不知要使什么奸计了。敲竹杠敲到了父亲的头上，他这是找死。”

杨廷和却是冷静下来，放下手中一本奏书，慢悠悠地道：“话不能这样说，你好好学着，这便是四两拨千斤，他不过小小侍读，地位卑微，与为父比起来一个天上地下，为父捏捏手指头都够他消受的，可是你仔细琢磨，为何他处处占着先机？”

杨慎心里吸了口气，父亲这是在考校他了，想了想，杨慎道：“这是田忌赛马，他的长处在于年少，可以饱受风评非议，可是父亲却是不成。”

杨廷和摇摇头道：“你只看到了表面，他的长处在于他可以耍赖，而为父却是不能，这便是面厚心黑之道，就算是摆明着要敲为父的竹杠，为父能不答应吗？”

杨慎皱眉道：“难道父亲……”

杨廷和眯起眼道：“为父毕竟要顾忌到大局，你以为徐谦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何要耍赖皮？若是平时，你看他敢？他之所以敢敲竹杠到为父的头上，是因为瞅准了时机，你只看到了他无赖，却没有想到眼下的时局，你想想看，现在内阁只有为父之人，新晋学士正在筛选，为父推举的人选却需要陛下点头，这徐谦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才敢制造舆论，上演这一出好戏，眼下为父必须求稳，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可能重蹈又一个王公入阁的覆辙，所以为父现在的心力只能用在应付宫里。正是因为如此，徐谦才借机滋事，他便是希望揪扯不清，使为父分心，假若为父和他计较，必定要天下震动，生出许多事端。可要是为父不和他计较，就必须要息事宁人，正如他所言的那样，他出身既好，平时颇有政绩，为何不能升任侍读学士？”

杨廷和把玩着手里的笔杆子，淡淡地道：“这就是两难的局面，无论做出任何选择，徐谦都能受益，你现在晓得他的厉害了吧。”

杨慎深吸一口气，这才明白徐谦的意图是什么，原本在来的时候，他还觉得徐谦可笑，单凭耍无赖，靠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就想求官，真以为杨家是傻子吗？可是现在一琢磨，却发觉父亲想得比他深，看得比他远，父亲现在全部的身心都在内阁人选上头，最忌的就是节外生枝，绝不能因此分心，更不能成为天下人舆论的焦点，但凡布局大事，都要做到润物细无声，躲在幕后步步为营，假使这时候万众瞩目，上有嘉靖步步施压，下有徐谦捣蛋滋事，这事儿还做得成吗？

杨廷和教训他道：“所以凡事都要看背景，要看时机，同样一件事，若是在三个月之前，他徐谦若是敢这样做，为父不介意借此收拾了他。可是现在……”杨廷和的眼睛越眯越是深沉，他似已经有了主意，一字一句道：“眼下只能对他进行安抚，广西的杨环之乱你知道吧？”

杨廷和所说的是今年新出的一伙反贼，这伙人突然起事，攻略了一处县衙，扯起旗来自封南王，裹挟百姓数千，声势颇为浩大。

杨廷和又道：“广西一向是匪患频仍之地，以往的时候，哪一次出了这样的事，朝廷不将其清剿干净不罢休，可是为何这次杨环起事，广西巡抚却是上书杨环起事实在是迫不得已，实乃当地官员盘剥太甚，百姓不堪加征的苛捐杂税，这才杀官造反？你仔细琢磨琢磨吧，难道以往的时候，官吏们就没有盘剥吗？说到底，广西巡抚这是看准了这一次朝廷的重心用在了江南的倭患上，所以没有心力去剿广西之贼，这广西巡抚上书便是给朝廷一个台阶，好让朝廷对杨环进行招抚。杨环的道理和徐谦也是一样，只有看准时机的人才能从中捞取好处，这杨环此事起事就是时机。徐谦这时候闹事也是时机。你学到了这个，将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若是以往，杨廷和对杨慎说起这些道理，他必定不以为然，可是今日竟发觉这个道理如此的深刻，杨慎道：“那么父亲的意思……”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终究还只是个侍读学士而已，虽然有养虎为患之嫌，可是为政者处事，最紧要的就是分清事情利弊，取舍轻重急缓，这世上不会有十全十美的事，所以……”杨廷和方才凝重的脸色变得轻松起来：“就遂了他的心愿又何妨？大丈夫不可计较于一时的得失，目光，要放远。”

他似有些疲惫，继续道：“这一趟辛苦了你，其实这徐谦若是有所求倒也好办，就怕他铁了心的要鱼死网破，可见这个人还是懂得分寸的，你下去吧，为父要觐见陛下，和陛下好好说一说这徐谦的事。”

杨慎还是有些不甘，其实大道理他也懂，可是想到人家撒泼耍赖都能升官，实在让他心里不舒服，虽然他也是侍读学士，可是好歹他是状元公，而且在朝为官有这么多年，又是大明朝数一数二的官二代，即便如此，那也是资历一步步熬出来的，这徐谦也才两三年功夫就从编撰一步步走到侍读学士，一年一迁，实在罕见。

虽然在明初的时候，这样升迁的例子可不少，同为六首出身的黄观，在洪武二十三年中第，到了二十九年就升为从二品的礼部右侍郎，可人家毕竟是花了六年时间才成为高官不是？若是按徐谦的升迁速度，现在得了个侍读学士，将来随便外放到哪里去，至少也是个侍郎级别，怕是这家伙所费的时间比黄观还要快，怕是顶多四五年就能成为侍郎级别的人物。

越想，杨慎就越是想不明白，不是杨慎非要钻这个牛角尖，只是本就已经十分出色的自己，原本鹤立鸡群，谁晓得出了这么个妖孽和他一比，自己顿时黯然失色，自己按部就班，一步步走到今天，本该俯瞰众生，谁晓得现在被人俯瞰了。

“父亲对他有求必应，难道就……”

他还想再劝说几句，杨廷和却是心意已决，显然他不希望再出任何意外，杨廷和道：“你好好歇一歇吧。”随即，命了一个书吏来，吩咐一声，让人去和外头的公公禀报，准备觐见嘉靖的事宜。

杨慎看罢，只好摇摇头，轻轻叹口气，再不多言了。灰溜溜地回到待诏房，越想越是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

说起来当日都在待诏房的三个人，李时如今已成了江南总督，虽然暂时没有入阁的希望，可也是位高权重，总督江南数省，节制数省军马，好不威风。而徐谦也是风头正劲，奋起直追，端的是犀利无比。反观自己，虽然是升任了侍读学士，可是却形同嚼蜡，宛如鸡肋，憋在这待诏房里，固然是清贵，可又似乎无所事事，碌碌无为。

今日的事犹如给他浇了一盆冷水，他冷不防想到了一首词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这首徐谦所作的临江仙原来令杨慎嗤之以鼻，可是现在的心境一思量，这才体会到其中三味，越来越觉得高明。

当然，杨慎要是晓得徐谦的所谓临江仙是抄袭他几年后的作品，怕要吐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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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升迁

杨廷和入暖阁觐见。

嘉靖今日的精神似乎不好，满是倦意，清早去见两宫太后也是心不在焉，听人说杨廷和觐见，心里有几分不爽，却也不得不压着火气，出来见他。

杨廷和行了礼，旋即便道：“陛下今日脸色不好，是身体不舒服？”

嘉靖摇摇头，顾左右而言他道：“杨先生觐见，莫非说的又是广西杨环的事？大家的意思既然都是招安，那么招安亦无妨，给他一个世袭千户便是。”

杨廷和却也不急着进入主题，道：“依臣看，招抚是不成的，朝廷少不得还要调拨军费，令广东清远卫开赴广西，老臣算了算，所费怕也不下五万。”

嘉靖皱眉：“不是说要招安吗？莫非是借招安为名，行征伐之事，假若如此，倒是显得朝廷小家子气了。”

嘉靖的顾虑也不是没有，招安就招安，讨逆就讨逆，你今日能把别人忽悠住，明日人家还敢信你吗？这是信用问题，倒不是说嘉靖是个很讲诚信的人，假若他能忽悠倭寇招安，再背信弃义将这些倭寇统统消灭，嘉靖绝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说到底，根子问题还是利益，因为一伙蟊贼就损失朝廷的信用，这是亏本买卖，与其如此，还不如拿一笔银子，拿一些无关紧要的官爵出来把人安抚住。

杨廷和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陛下，调兵入桂，并非是征讨，而是增加筹码，杨环打退了几拨官军，此时正在自信满满之时，且不说他肯不肯受降，就算是肯，怕是胃口也是极大，调兵入桂，先是做出朝廷几路并剿的姿态以及破贼只在即日的决心，再和他慢慢的谈，才最是妥当。假若他不肯，索性就将他剿了，假若他敢漫天要价，自然也给他一些威慑，好教他晓得朝廷的厉害。”

嘉靖听了，顿时觉得有理，在这方面，杨廷和自是老辣无比，这是全局者的眼光，步步都考虑的周详。嘉靖不禁失笑，道：“原来如此，杨先生说的有理，事情就这么办吧，内阁尽快拟旨出来便是。”

随即，嘉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疲惫的道：“不知杨先生还有事吗？”

杨廷和叹口气，道：“这杨环之患，其实根子还是在吏治上，地方上一举一动，都和吏治息息相关，若是朝廷用人用的好，则太平无事，四方咸安，假若用错了人，则百姓流离，滋生变乱。老臣身为吏部尚书，顿感责任重大，越来越觉得，这官员的任用出不得丝毫的马虎。”

杨廷和无故感慨，借题发挥，让嘉靖打起了精神，他晓得，以杨廷和的身份地位绝不会无端说一些废话，他既然如此感慨，必定还有下文了。

嘉靖慢悠悠的道：“杨先生所言甚是，吏治关乎社稷，人事与国家息息相关，不可小看。”

杨廷和又道：“上次陛下提出了侍读学士的人选，老臣想来想去，这朝中碌碌无为者有之，老而昏庸者也有之，若是不改变一下气象，对朝廷并无好处，所以老臣左思右想，觉得侍读徐谦，虽是年少，可这年少虽是短处，却也是长处，年少者披荆斩刺，锐意进取，或许对朝廷的风气有莫大好处，老臣已经打算，将一些年轻的官员提拔起来，换一换各衙门的风气，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提拔年轻官员……

这杨廷和当然是老油条一样的人，被徐谦坑了是一回事，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玩买一送一的游戏，陛下不是想提拔徐谦吗？那么索性就提拔年轻官员，徐谦自然要提拔，可是其他人也要火线提拔起来，杨廷和毕竟是吏部尚书，这提拔的权利最终还是掌握在他的手里，再加上他门生故吏不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将朝廷洗一洗牌。

如此一来，在这个章程之中，徐谦自然是得了莫大好处，顺着这股春风平步青云，正式迈入高官的门槛，与此同时，杨廷和受益自然也是不小。须知朝廷提拔官员，既要看资历，还要看人脉，若是资历不足，皇帝都不好干涉，换了他杨廷和，也是惹人非议。

可是现在好了，请陛下拍了板子，杨廷和再主持大局，等于是内阁和宫里联手，打着换风气或是整肃吏治的名义行事，就算有人非议杨廷和，杨廷和大可以说这是天子拍板，他不过是奉旨行事，轻而易举就能推卸掉责任，可要是有人非议天子，宫里照样可以说，这是大臣的建议，宫中觉得可行，于是便试试看。

嘉靖脸色变幻，心里也是苦笑，他算是明白杨廷和的意思了，杨廷和是在和他做交易，这个交易对双方都有好处，其他人嘉靖想管也管不着，唯有徐谦才是他较为关注的，毕竟君无戏言，而且徐谦若是能步入侍读学士，那么就有了参赞军机的资格，对徐谦获益良多，想到这里，嘉靖却不急着答应，慢悠悠的道：“你是说升任徐谦为侍读学士？唔，这倒是深合朕意，只是既是侍读学士，又让他掌什么为好？”

到了侍读学士的层次，就算是主官之一了，一般都会分派任务，比如李时在待诏厅，身为侍读学士的时候就是待诏厅的首脑，也有人主管修史，有人负责典簿、图书之类，这就好像知府衙门一样，虽然侍读学士不是翰林学士，可是如果非要比较，那么通判之类的官职却比较适合，虽然大家隶属知府衙门，可是有人管刑狱，有人管户册，下头都有一批佐官和吏员。

而李时在待诏厅虽为掌待诏厅的侍读学士，只是他运气不是很好，里头却有个杨慎，杨慎这种数一数二的官二代你管得住吗？所以徐谦进入待诏房的时候，这李时很是低调，一点都没拿出主官的架子出来，倒不是他当真平易近人，实在是他怕人枪打出头鸟。

杨廷和沉吟片刻，道：“他既兼皇家学堂教习，是否换个侍读前去皇家学堂？”

嘉靖摇头：“皇家学堂眼下规矩已经制定，可是许多事情不免还要徐爱卿亲力亲为，朕看不宜轻动，这差事就兼着吧。”

杨廷和道：“既然要兼着皇家学堂的差，那么入宫待诏又或者经筵日讲的差事怕是不能办了，至于论撰文史怕也有些勉强，不如就专司稽查史书、录书吧。”

稽查史书、录书……

嘉靖皱眉，这个差不太固定，也比较随意，比如在文皇帝时期，这是十分重要的差事，当年文皇帝为了创永乐大典，命内阁学士为总裁，专门负责此事，为了表示重视，稽查史书、录书的官员几乎可以直接下条子调动各部，比如听闻哪里有什么孤本书册，一个条子下去，各部就都得乖乖配合，至于每年的糜费，几乎是想要多少户部乖乖拨发多少，绝对不敢忤逆。

不过近来，除了明实录之外，朝廷并未修什么书，这其实也是正常，正德皇帝当政了这么多年，这位仁兄对修书的事实在没多大兴趣，所以这录书和稽查的事也就荒废下来，而嘉靖皇帝刚刚登基，眼下的目标是争权夺利，自然也没有兴致管这烂摊子的事。

杨廷和提议徐谦负责稽查史书、录书，看来也是不希望徐谦真正接触什么实权的差事。

杨廷和固然有他的私心，嘉靖现在所要的则是尽快完成承诺，也懒得和杨廷和争执，况且翰林本就是清闲的差事，无论是经筵日讲或是待诏、论撰文史之类的差事也都只是清贵而不显要，嘉靖自然也不愿意在这上头多事，徐谦最需要的，是有这个资历，资历到了手，过了几年自然另有任用，或是下去镀金，任一方巡抚，又或者直接到分派各部，加为侍郎，甚至于鸿胪寺、钦天监这样的衙门，直接可以升任为主官，这就足够了。现在做什么，倒是无关紧要。

嘉靖颌首点头：“这件事就这么办吧，旨意要尽快下去。”

杨廷和心里松了口气，这一次，似乎他也没吃亏，似乎双方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唯一让他不舒服的就是徐谦真正算是腾云驾雾，从此以后，怕越来越麻烦了。

只是……这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杨廷和需要的是一个平稳过渡的时间。

杨廷和告别而去。他人一走，黄锦就从某处角落里跑了出来，笑嘻嘻的对嘉靖道：“陛下，徐侍读此次真是撞了大运了。”

嘉靖站起来，淡淡道：“他这不是撞了大运，这是运筹帷幄，你懂个什么，官可不是好做得，没有一点真本事，人家凭什么给他乌纱帽，唔，稽查文史，这个家伙……以后怕是清闲的很，有空的时候叫进宫来，朕近日反正也烦闷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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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侍读学士徐谦

“圣旨到……”

随着恩旨抵达徐谦，刚刚敕封了侯爵迎了恩旨的徐家现如今又迎了第二道恩旨，相距也不过一月，如今又来恩旨，着实羡煞旁人。

一般的情况，官员的任免是没有圣旨的，不过到了侍郎级别，就全然不同，一旦达到了从二品的高度，自然不再是吏部升任，所谓恩旨，便是要让你晓得，这是君恩，君恩如海，浩浩荡荡，回家准备着洗干净屁股，粉身碎骨去吧。

不过翰林的官员却是不同，侍读学士虽是从四品，可是往往翰林学士都属于品级不高，却极为贵重，就如二品的尚书入阁的几率未必比得过从四品的侍读学士一样，所以某种意义来说，侍读学士享受的也是侍郎的待遇。

旨意到了徐家，自是好不热闹，可是在其他人眼里，却不免大跌眼镜，这毫无征兆的恩旨，实在让人很是费解。

“这徐谦不是近来都缺勤吗？连当值都不肯去都能升官？”

“都察院那边前几日还在查呢，结果据说查办的御使陈年被打发走了。”

“这是什么缘故，这徐谦到底什么来头，两年三迁，还是翰林院里，虽是晓得他有圣眷，陛下对他青睐有加，却也不会如此神速吧。”

“你懂什么，没有杨公点头，你道徐谦能升任侍读学士？最关键的是，此子前几日还在弹劾杨公，怎么这杨公反而对他如此厚道。”

“杨公宽厚啊，这就叫做宰相肚子里能撑船，诸公想想看，若换做你们是杨公，有这样的气量吗？怕是早就找个机会把他放任出去了。”

众人纷纷点头，一个个深以为然。

却也有人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也跟着附和几句。

“以后对这个徐谦可要小心一些了，此人让人摸不透，他行事乖张，可是背后又不晓得到底有什么人物，所以小心着一点为好，不晓得他此次升任侍读学士，办的是什么差事？”

“据说是稽查史书、录书。”

“原来是稽查史书，这倒不算是什么好差事，无非就是复核而已，没什么用处。录书也没什么权责，假若是文皇帝在的时候，倒也风光，天下的书册全部编入大典，每年采买、收纳的古籍成千上万，从负责督办此事的官员手里花出去的银子更是不知凡几。可是现在嘛……哈哈……至多收录一些诗词曲艺罢了，没什么用处，形同虚设而已。”

“这却不然，假如宫中要编撰大典呢，这种事谁说得清，天下的衙门都是如此，风水轮流着转，今日河东明日河西，就如这承宣布政使司，从前的时候多威风，现在不是也不如从前了吗？”

“要修撰大典，银子从哪里来？没有银子，修撰什么大殿，眼下国家又是平倭，又是治河，还要治学，哪里有银子编撰大典，多半这徐学士也就是在这儿镀镀金，你真以为人家瞧得上侍读学士，人家不过是借此为跳板，将来平步青云而已，有了侍读学士，进可攻退可守，若是运气好，熬个十年二十载的，入阁也不是没有可能，就算熬不住，大不了放出去，妥妥的一个侍郎。”

“这便是六首的好处，几无前例可循，这升官就如吃饭一样，哎……”

“你学的来他？你看看人家，人家弹劾首辅，照样无事，缺勤八九日，还能升官，还有那陈年，想要弹劾他，还不是被收拾了，往后安份一些，对这样的人，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各种的议论，自然影响不到徐谦此刻的心情，升任侍读学士，让他真正迈入了高官门槛，这消息传出，竟有不少人下了帖子来，无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是同窗、同年又或者是同僚，便是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竟也弯弯绕绕寻了名目来祝贺。

跨过这一步，等于是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从前的侍读虽然响亮，毕竟关注的人不多，毕竟许多人看着不顺眼，可是现如今，却没人敢看不顺眼了，就算看着不顺眼，那也得捂着盖着，绝不能表露出来，还得乖乖的笑脸相迎。

恩旨到达之后，徐谦便坐了轿子，进宫谢恩，轿子到了午门前，恰好撞到了出来的杨慎，徐谦下轿，朝杨慎招呼，道：“杨兄，下值了吗？”

这家伙天天缺勤，居然还有空闲去琢磨别人当值下值，也算难为了他。

杨慎想不到在这里撞到徐谦，却不得不笑吟吟的来打招呼，道：“旨意已经收到了吧？恭喜，恭喜。”

徐谦叹口气，道：“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无非是升任而已，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功名利禄于在这滚滚江河之中，又算得了什么？于我而言，更如过眼云烟，不过笑谈而已。我读书的时候，立志上报朝廷，下安黎民，无论官做到了几品，不都是为社稷苍生办事吗？所以没什么打紧的，恭喜二字，休要再提，别人提一提倒也罢了，你我之间说起这个，岂不是让人取笑？太俗了。”

杨慎真真无言以对，只得苦笑：“是，徐学士说的是。”

徐谦握住他的手，叹口气，道：“明日家里设宴，你得赶早着来，你我是知己，也不必带什么俗礼来，无非是走动一下而已，说好了，明日午时，我还要入宫谢恩，杨兄，再见！”

杨慎哭笑不得，方才还说过眼云烟，接着就是明天清客，说是不要俗礼，言外之意不就是说寻常的礼物他瞧不上眼吗？哼，杨慎冷笑，心里想，你不是不要俗礼吗？偏给你送俗礼，明日给你送五个金饼，十个银饼，看你如何？

徐谦已经穿过了午门的门洞，心里却在想：“但愿我的激将计有用，巴不得你送俗礼来，金银最是硬通，但愿你拿金银来侮辱我。”

说着，在太监引领下，轻车熟路到了暖阁，嘉靖早就候在这里了，对他笑道：“怎么，据说你在家中足不出户，终于肯出门了？不怕被人埋伏了吗？”

徐谦呵呵一笑，倒也随意，道：“陛下何故取笑微臣，教微臣难堪。”

嘉靖莞尔一笑，站起来，道：“好了，现在也遂了你的愿，这侍读学士是到手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徐谦正色道：“自然是在其位谋其政，好好在翰林里为陛下办差。”

嘉靖点点头，现在徐谦确实还是老老实实呆在翰林院里好，不过翰林里的事，多是枯燥，嘉靖不由道：“你在翰林里坐得住？就怕到时候又死缠烂打让朕给你换个差事。”

徐谦郑重摇头道：“陛下，微臣现在想编书。”

嘉靖愕然：“你编书？”

徐谦点头：“正是，既是侍读学士，不编出一本书出来，岂不是尸位素餐？”

嘉靖先是沉默，旋即摇头：“朕晓得你不愿碌碌无为，可是朕这里也有难处，录书所费不小，且不说文皇帝的永乐大典所费惊人，就算不及永乐大典一成，怕也难以承担，况且一旦录书编撰，就要各地州县采买，也是麻烦，朕没心思办这个，反正你这侍读学士，多则三五年，少则两三年，也就能调出去，实在没有这样的必要。”

徐谦道：“微臣编撰书册，是为了社稷苍生，至于所费银钱，微臣已经想好了，一切所需，都由如意坊承担，而如意坊那边，取得书册的刊印权，如何？”

“刊印，你录了书还要刊发出去？”

徐谦点头：“陛下不是常说教化吗，刊印出去才是教化，否则只藏于翰林之中，编撰了又有什么用？其实如意坊那边，已经洽商好了的，他们肯为陛下效力，陛下嘛，自然作壁上观就是了。”

嘉靖沉默了一下：“假若如此，也不是不可以，这个主事也不失为两全之策，那么朕就准了。”

徐谦忙道：“谢陛下。”

嘉靖也懒得问徐谦想录什么书，对他而言，权利才是要紧，眼下未掌大权，编书有什么用？文皇帝编撰永乐大典，为的是制造盛极之世，创不朽伟业，嘉靖显然还到不了这个层次，也没有如此高的觉悟。

他微微一笑，道：“朕想起一件事来，前些日子，有方士给朕炼了几颗长生丹，朕吃过了之后，倒是觉得身体康健了不少，朕那儿还有几颗，你要不要尝尝。”

徐谦愕然了一下，嘉靖给他的感觉，像是某个毒友，要拿出所谓的‘好货’来和他分享。

其实嘉靖吃丹药，对徐谦来说不是什么新闻，不过他也不反对，毕竟这厮天天吃，在历史上也活的比大多数人长，他喜欢吃便吃就是，只是这厮拉自己下水，实在不厚道，多半他还以为自己会受宠若惊呢。

可是摆在徐谦面前却是两难的问题，你要是吃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嘉靖有的是丹药，他看自己顺眼，来一出你一颗我一颗的把戏，这不是坑人吗，你命长不代表徐某人命长哪。可你要是不吃，又似乎浪费了天子的好心，这左右似乎都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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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疯了

从宫中出来，徐谦长出一口气，好不容易婉拒了‘嘉靖’的好意，到现在还有点儿心悸，好在嘉靖只是客气一下，倒也没有继续坚持，徐学士出了午门，乘轿并不急于去翰林院，反而吩咐轿夫道：“去如意坊。”

如意坊如今规模已是越来越大，以至于形成了滚雪球的效应，附近的所有民宅全部夷为平地，接着一栋栋的街面商铺拔地而起。

经济规律就是如此，当地段寸土寸金时，再用来住人，就晓得奢侈了，有的人家索性自己将自己的宅子改为铺面，有的则被商贾购地之后进行修缮重建，方圆数里，数不清的各种货栈、客栈、酒肆、青楼、赌坊。

毕竟这里来往的客商实在不少，大量的人流，消费力都是惊人，客商到了之后要打尖要吃饭，腰缠着的都是现银，大笔的开支，岂是寻常人家可比。

某种意义来说，如意坊的出现，使得经商的步骤变得简易了许多，正是因为程序的简易，使得商业活动也日渐增多起来。

道理也很简单，以往的时候，想要经商可不容易，千里迢迢要先在某处进货，而后路经陆路、水路数十个关卡，这每一个关卡，就算你费了很大功夫办了官府路引，人家照样以其他的名义为难，若是打点不及时，直接诬你为贼赃亦不是没有可能，不但要吃官司，一批货物统统都要打了水漂。

好不容易把货物运到了京师，却也很不容易，你一个客商，人生地不熟，各路人马都盯着你，无论是街上的地痞，又或者是官府的爪牙，甚至于招摇过市的骗子，稍有不慎，不但货物换不来钱，可能最后落个一场空。

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道理其实也是如此，人本能中就带着欺生的性子，而现如今，走商行货大大的简化，沿途有路政局的路引，一般关卡不敢刁难，就算真有人罔顾路政局的权威，路政局这边自然也不是好欺负的，几个校尉调拨下去，寻常的官军谁敢造次，前几个月，就有个驻在渡口的百户坏了规矩，路政局立即以欺君罔上的名义去拿人，到现在，这位百户还在诏狱里呆着，这辈子怕是别想出来了。毕竟路政局每年获益惊人，锦衣卫的不少衙门都从中捞取好处，惩办各路官军，大家的积极性很高。

因此，路政局的性质与其说是颁发路引，倒不如说是将地方的权利收归了亲军，将地方上的关卡收益全部转移到亲军之后，再分成几份，大部缴纳宫中，得到了宫中鼎力支持，其余的则打点厂卫，厂卫这边本来手伸不到关卡上头，而现在平白得了这笔不菲的收益，大家已经将这份收益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各州县的巡检、官军、衙门还想从中分一杯羹，就等于是虎口拔牙，从厂卫手里抢钱了。

抢钱，有本事你来试试看，抢了亲军的钱，莫说是一般的百户、巡检，便是县令、知府，都能想着法儿办了你。

而对商贾来说，由于是明码标价，一次性付清，等同于直接缴纳了关税，既省了心，也节省了不少开支，运货的危险也就降到了最低，从前运货，必定要有圆滑的人主持大局，圆滑还不够，还得有点关系，保证随时能捞人。一般人想要行商，连门槛都摸不到，可现如今，只要你有本钱就成，反正是既定的规矩，按着规矩来，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

到了京师之后，也不再自己四处招揽人来买货，不必害怕有泼皮捣乱，不必怕顺天府的差役为难，直接到这如意坊来，保准没有人来寻你麻烦，你花费了银子挂牌之后，用不了多久，如意坊就会有人来和你联络，告诉你有哪家的人想要收你的货物，到时候在如意坊的人监督之下，大家钱货两清，你带着银子，爱去哪儿去哪儿，谁也管不着。

从商门槛的大大降低，使得这本就有利可图的营生一下火热起来，从前大家不敢从商，是有顾虑，可是一见风险降到了最低，利润却是不菲，于是自然而然，连不少地方上的豪强士绅也都加入进来。

单单是如意坊，一年间每日的人流在数千，现在人流却十足增加了十倍。

从前的时候，卖货的人多一些，而如今，反而买货的人成了主流。

商业的发达，造成了一个现象，那就是货物的紧缺，几乎现在什么货物都缺，不少辽东来京师收生丝、茶叶、瓷器的商贾每天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牌子，只要有货，无论是上等还是下等，俱都收入囊中。

在货物紧缺的时代，使得各种货物的价格开始走高，于是乎，现在反而是那种制造生铁、生丝、丝绸、茶叶、绢布的商贾最是有利可图，能挣钱的地方就有人去，至少在江南的许多地方，不少工坊开始零星出现，便是京师的周边，小作坊的规模也是越来越大。

大量的流民招募进去，生产出各种货品，随即便能兜售一空。尤其是奢侈品最是水涨船高，一方面是海路安抚使司在大批的进货，几乎是市面上有多少货物便吃进多少，而另一方面，商贾越来越多，对这方面的需求也是越来越大，再加上大量流民转化成为了工商业者，这些原本几乎没有任何消费力的人如今也开始产生需求，更是促进了需求的增加。

这种滚雪球的效应，某种意义促进了生产，却也伤害到了许多人的利益。

比如在江南某些地区或是京畿一带，寻常地主士绅日子越发艰难起来，本来他们有大量土地，自有佃户为他们耕种，吃香喝辣，日子过得自是逍遥自在。可是现如今，由于流民大量吸纳，使得人力开始紧张，那些本来随便吃个半饱的佃户们自然不肯满足，有人索性抛了田地跑去工坊里做工，如此一来，为了使你的土地不至于荒芜，就不得不提高工价，种地本来就是获利最小的营生，成本却是在不断增加，再加上工商的繁茂使得物价的日益上涨，却唯独粮价却迟迟不涨，如此一来，这许多的士绅盈利还是微乎其微，开始出现了入不敷出的现象，有一些开明的，索性弄一些炼油的作坊，也有人索性拿出了本钱来经营些小买卖。

当然，更多的人选择了固步自封，在许多地方，已经出现了抑商的言论，理由无非是铜臭之类，士林也出现了一些议论，不过毕竟影响不大，眼下还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再者宫里、厂卫甚至一部分皇亲国戚的暗中支持，事情也就压了下来。

此时在如意坊的顶层厢房里，几个大股东都已经到了，王成、张鹤龄、张延龄，还有几个京中极少露面的勋贵各自落座，纷纷看向徐谦，王成道：“花费十余万两银子修书，这怕是亏本的买卖吧，真能收回本钱？”

其实徐谦想要砸银子去修书，大家也没什么意见，十几万两银子对于现在的如意坊来说确实不足挂齿，单单那些挂名如意坊名下的各家商铺，每年下来上缴的分红怕也不是这个数，这还只是边边角角的收益，不过大家也晓得，这种事得说清楚，谁想从里头拿钱，至少也要给个交代。

徐谦道：“问题其实并不大，要修的书，由咱们如意坊刊印，虽然成本回收会慢一些，可是假以时日，总能回本，此次我既为翰林学士，负责录书，总得做出点东西出来，再者说，书编出来，也算是利国利民，银子嘛，不必一次付清，慢慢的来，如意坊这边的账目，我也已经看过，虽然前些时日投入了大笔银子四处开矿、还有筹建天津制造局、开路以及支持海路安抚使司，这账面上总还有些盈余，倒是不至于影响什么。只要大家点了头，这个事就算这么定了，假若大家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说出来。”

众人倒是不吱声了，如意坊的银子，是徐谦领头让大家赚的，能有今日，也是徐家出力最大，其实大家对这种经营模式知道的并不大，以后要仰仗的地方多的是，就算徐家要直接抽出十几万两银子打包带走，谁也没有话说，张延龄嘻嘻一笑：“你现在做了学士，要编书就编书吧，这倒无妨，如意坊这边反正暂时也不缺钱，这其实也没什么妨碍，事儿定了就定了。只是不晓得，你要编什么书？”

徐谦正色道：“王学总纲。”

“王学总纲……”

有人似乎没听说过王学是什么，倒也无所谓，可是有些了解内情的，却是不由瞪大了眼睛，徐谦这个家伙……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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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开拓进取

事情商量定了，事情没有出乎徐谦的预料之外，徐谦松口气，呵呵笑道：“大家近来都在做什么营生，是了，天津那边的道路修筑的如何？”

王成笑道：“这事儿是我经手办的，一条去天津卫，一条是去塘沽，天津卫这边的已经修筑的差不多了，至于塘沽这边，因为港口还未修缮，所以也不急。制造局那边，倒也不急着开工，不过每年花费的银子却是海了去了，如意坊这边家大业大，虽然不在乎这点银子，可是这样浪费，终究不好，是不是让他们先开工，可以先制一些农具出来先挣点蝇头小利？”

王成如今满身的铜臭，一肚子的生意经，哪里像什么皇亲国戚。

不过如意坊给他的影响实在太大，当他尝试到了大笔银子大笔银子挣钱之后，有了这个甜头，便再没有心情去飞鹰逗狗了，人就是如此，赚了第一桶金之后，自信心也就建立起来，开了眼界，就会发现原来这世上挣钱如此简单，这兴趣自然而然会放到事业上去。

反而每日圈养着，让他每日玩乐，这玩久了就会腻味，腻味了就要尝试各种新奇的东西，其他的皇亲国戚，大多走的都是这条不归路，要嘛去炼丹去了，要嘛就是产生某种嗜好，染上一身花柳回去。

徐谦倒是对王成的提议颇为赞同，道：“先制农具也好，可是先让工匠们练练手，现如今不比从前，许多士绅地主都缺人手，因此这农具反而好兜售，人手不足，自然得用好的工具嘛，到时候正好贩卖给他们。”

众人哄笑，某种意义来说，在座的众人和地主是天生敌对的，有你没我，正如后世某国南北战争一样，北方的工厂主和南方的庄园主之间的矛盾绝不可能调和，因此说到了挣士绅们的钱，大家都不由会心一笑。

张鹤龄感慨道：“这银子怎么就这么好挣呢，从前就不曾想过，现在回头想想，人家做买卖一年赚几千两便算巨富，可是我们……”

徐谦道：“这叫钱生钱，利生利，谁的本钱最多，谁挣得就越多，你有十两银子，一年下来未必能挣一两，可你要有一千两银子做本钱，一年下来两三百两也未必赚不到，可要是你有十万、百万两银子，便是一年将这些钱赚个十倍百倍，那也不算什么。说到底，谁的本钱高，谁就掌握了主动，就如这地价吧，你一千两银子买一个铺面来，一个月租出去能挣多少，可是你有十万百万两，再将这方圆数十里的土地全部买下，在上头修筑码头，修建道路，再设一个如意坊，等过几年再兜售出去，十万两银子的本钱，怕是要价值百万了。说白了，到了咱们这个地步，已经不在是做买卖，而是引领潮流，天津北塘的那块地，本来一钱不值，随便几万两银子，能将附近的土地全部尽收囊中。再花几十万两砸下去筹建制造局，招募人工，修筑道路、修缮港口，那几万两银子买下来不值一钱的土地可就寸土寸金了，现在这么多商贾都往那边涌，为何？这便是我等引领了潮流，将那儿变成了金山银山，我刚看到了账目，不少商贾都在咱们手里买地，有的用来建商铺，有的呢修筑货栈，还有的将来用来修筑工坊，好从制造局边上分一杯羹，单单咱们卖地的收入，今年就已超过了九万两，这本钱几乎收回了三成，明年后年，除了一部分自留的土地，其余的土地也全部都要兜售出去，本钱也就全部回来了，至于这制造局，这港口、道路，还有相当一片的土地，都是别人花钱送给咱们的，将来只要制造局能办好，你我虽是砸了几十万两银子，可是将来的利润却是十倍百倍，就算办不成，单单咱们卖地的收入，怕也有足够的赚头。生意，就是这么做的，今日是北塘，明日或许就是其他州县，不毛之地多的是，钱挣不完。”

众人纷纷点头，对徐谦满是崇敬。

这家伙挣钱确实是一把手，鼓捣出了个制造局，本来刚刚要从如意坊拿银子的时候，大家还舍不得，毕竟是几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原以为是稳赔的买卖，谁晓得几万两银子买下了那一大片不毛之地，方圆数十里之多，而后又疯狂招募人手、吸纳人口，又打出各种旗号招商，并且进行规划，那儿的地价一日三涨，原来不值一文的土地，现如今时价竟远超一般的州府，而且按照明年的走势，怕这价格还要往上涨一涨，毕竟这一块土地相对宽松一些，有制造局在这边，大家做买卖也方便，更何况制造局招募了大量人手，这些都是强大的消费力，而随之而来的无数商铺又要招募无数人手，结果扎堆的人越多，吸引来的商贾自然越多，商贾越多，需要招募的伙计就越多，这便是一个循环，由于人口不断增加，所以需求越大，需求越大，就提供了更多的生意，从而吸引了更多的商贾，商贾们的进入，带来了更多的工作岗位，因此又吸引了更加多的人口。

整个北塘，都在滚雪球，而如意坊的获利，也在滚雪球，毕竟还有七成以上的土地握在手里，张鹤龄这边，也在大肆向周边大肆购地，甚至有人在暗中估算，这一次单单卖地，不但能把所有本钱收回来，可能利润也至少能高达百万。

徐谦方才所说的引领潮流，若是寻常人，或许一知半解，可是在座的这些人却有深刻的印象，张延龄不禁道：“不错，就是要引领潮流，只是近来各地有不少非议，尤其是不少士绅，这些人却要小心一些，咱们是无所谓，随他们骂便是，自己挣自己的银子，倒是你毕竟是朝廷命官，却要小心，这朝中的事我活了大半辈子是看透了，什么仁义都是假的，可是你妨碍到了人家，这便是生死之仇，小心驶得万年船，休要让人抓了把柄。”

徐谦朝他笑笑，领了这个情：“朝廷的事不必你们忧心，如意坊现如今已是越滚越大，要注意到的地方多的是，却要有劳你们，北塘那种法子，其实未尝不可以复制，比如在杭州附近，就可以弄个纺织局嘛，其实路数都是一样，就看怎么办了，这些事，我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还有钱庄，其实也可以操办一下，要办钱庄，就得定下规矩，不能胡闹，总而言之，如意坊有的是银子，有银子眼界就要开阔，不能只着眼一处，这天下到处都是金山银山，就看你们自己了。”

众人纷纷笑了，王成道：“你就是鞭子，咱们反而成了驴，你抽一鞭子，咱们才能动一动，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亲自去杭州一趟，看看这纺织局能不能建起来，钱庄嘛，似乎也好说，如意坊名下本就有钱庄，想来你说的是颁发银票的事，这事儿倒是可以拟出细则来办一办。”

张鹤龄却摇头：“纺织局的事得宫里答应了才成，依我看，王伯爷还得留在京师，宫里得由你来交涉，请王太后出面做主，否则陛下未必肯点头，不妨让我去杭州一趟，踩踩盘子。”

张鹤龄的担忧不是没有考虑，如意坊现在摊子铺的大，虽然如意坊送了宫里两成的干股，不过毕竟这么大的事，没有宫里点头不成，陛下那边未必肯答应，可是有王太后出面就轻易了许多，只要能说动，事情就轻而易举，至于选择土地，购地，筹备纺织局的事宜，其实都是旁枝末节，这是大明朝，大明朝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本钱和土地，最紧要的还是宫里肯不肯开这个特许，特许能办下来，你有的优势别人就没有，那便是躺在地上也有金山银山自动送到家门口来。

张延龄嘿嘿一笑：“有制造局和纺织局，难道就不能有造作局，江西那边，瓷土诸多，那里也可以试试，设造作局，专产瓷器。既然要请宫里特许，不如连这个一并都请了，我过几日直接去江西。”

王成不由苦笑：“你们倒是说的轻松，这又是造作又是纺织，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办，难道教我又去宫里滔滔大哭一场，寻死觅活，逼着太后点这个头吗？你们反倒轻巧了，却是苦了我。”

徐谦不由笑起来：“谁叫你现在和后宫走的这么近？这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所谓超人是也，我倒是有个主意，既然都要去请命，不如连钱庄放银钞的特许也一并请了，这钱庄做的才是大买卖，大不了，给宫里多让两成利，咱们把手里的分成都匀出一些，给宫里多一些便是。”

王成不由咋舌：“那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得有个名目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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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新官放火烧死你

众人说说笑笑，有了徐谦起头，倒是集思广益起来。

眼下在座的这些人，哪个都是天下土豪中的土豪，有了银子，与其封存，还不如让钱去生钱。

一下子又是纺织局一下子又是造作局，再加上一个钱庄，这些人还显得很不满足，挖空了心思想往自己本以咋舌的财富上头再加一些。

人的欲望毕竟无穷无尽，正如奴隶主总想不断增加自己的努力数量，地主们总是克制不住自己买地的欲望一样，这如意坊已经初具财团雏形，正如一只吞金巨兽，已有染指天下财富的企图。

那躲在角落里不做声的乃是镇远侯顾寰，这顾寰刚刚回京，在如意坊里有一些股份，虽然连半成都不到，当年不过是看在张家兄弟的面上随便出了点银子，谁晓得后来这如意坊越来越大，虽然半成不到的股份，可是收益却是本钱的百倍千倍，因此也开始眼热起来，他这一趟回京述职，听说这边要议事，便眼巴巴的赶来，想要搀和这么一脚。

这便是主人翁的精神，其实说白了，还是如意坊获利太大，前景远大，这已经关系到顾家前途了，所以这位镇远侯格外的上心。

顾家绝对不是破落户，他们的爵位可以追溯到永乐年间，属于二等靖国侯，其祖曾敕封为夏国公，后世袭爵，而顾家之所以能在京师之中站稳脚跟，便是因为顾家世代都和漕运有关，顾寰虽然年轻，可是现在已经担任了漕运副总兵。这是顾家世袭的职位，便是现任的总兵官，都曾是顾寰祖父的故吏，顾家的旁支大多都在漕运衙门里担任官职，上到参将下到寻常运军百户，林林总总，某种意义来说，顾家就是漕运衙门的土皇帝。

顾寰咳嗽一声，忍不住道：“其实无论钱庄还是其他，都不如海运挣银子，我久在南北通州奔走，这漕运里头每年是多少油水就不必说了，假若真要能得到海运特许，每年获利何止是十倍？”

他倒是颇有眼光，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在漕运里呆的久了，自然晓得这里头的暴利，漕运尚且如此，海运就更不必说了，一船的丝绸从南通州经过漕运到北通州都能挣这么多银子，别提从大明的港口将一船船的货物送去各藩。

徐谦不由看了他一眼，道：“兄台似乎面生的很。”

顾寰微微一笑，自报了家门。

徐谦笑呵呵的道：“镇远侯世系可以从永乐一年算起，咱们大明朝极少有这样源远流长的世族了。顾侯爷，这海运虽然未开，如意坊照样还是能出海，海路安抚使司眼下正在制造大船，银子也是咱们如意坊出的，他这出航一船船的货物，也都由咱们如意坊经手，开不开海，都是无妨，不过……这毕竟是违禁的买卖，宫里那边得喂饱了才好，不要舍不得银子，只要宫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来咱们拿出银子来，造百艘千艘大船，统统都以海路安抚使司的名义出去便是，漕运……侯爷既然管着漕运，将来在天津等口岸，却少不得要行个方便，以后如意坊有时候也要借用一下。”

顾寰微微一笑：“这个好说，都是自家的货，还不是轻而易举，运军这边打了个招呼，不但不敢登船搜检，便是沿途出了事，也可以一路照拂。”

眼看天露暮色，王成提议道：“不妨一起寻个地方吃酒，权当庆祝徐学士荣升。”

徐谦却是摆手：“明日清早还要去翰林院，不能起的太迟，改日再说。”

在如意坊坐了几个时辰，徐谦感觉到全身心的舒畅，似乎到了那里，才没了勾心斗角，所有人都精诚团结，为了各自的盘算努力。

他回到家中，徐家已在为明日的酒宴准备了，徐谦反而无事，早些歇了，次日乘轿赶往翰林院，如今再到这里，地位已经截然不同，徐谦依稀还记得自己初来乍到的时候，不过是个编撰，无品无级，一切都听人摆布，有人对他不屑于顾的，也有人对他漠视的，可现如今，身为翰林院有数的几个学士，无论这些人对自己怀着什么心思，却都得强作一副笑脸出来。

他的值房是在右玉堂，玉堂有侍读一人，编修一人、检讨二人，再有七八个文吏，人虽不多，不过这儿却是徐谦做主，感觉自然不同。

新官上任，徐谦便将编修、检讨、博士们请来。这侍读是徐谦是老相识，正是他的师兄谢正，谢正显得有点尴尬，先进师兄，结果如今却成了徐谦的属官，很有几分惭愧，不过徐谦和他说了几句闲话，并没有显露出得瑟的意思，倒是让他好受了许多。

在这右玉堂里，徐谦是主官，而谢正为副，至于两个检讨，一个负责稽查史书，另一个负责录书。大家一团和气的坐下，徐谦高高坐在首位，看着下头暗中观察他的诸人，心里不觉得好笑，果然还是做官好，做了官就不是你去猜测别人的心思，而是别人来揣测你的心意，揣摩上意，这在哪里都行得通，便是翰林院这样清贵的衙门也是如此。

咳嗽一声，徐谦道：“诸位，往后大家就是同僚了，以后得共事在一起，承蒙圣上垂爱，本官如今忝为侍读学士，主持稽查史书和录书，还望诸位鼎力相助。”

这第一句自然是句客套话，大家都听过徐谦的种种传闻，原以为徐谦是那种逢人便要挤兑一下的人物，凶名在外，因此颇让大家担心，可是现在大家见徐谦并不是凶神恶煞，总算放下了心来，一起道：“大人说哪里话，这是下官人等应尽的本份，自然竭力协助大人办差。”

徐谦颌首点头，喝了口茶，道：“这便好，万事开头难，说句不好意思的话，这稽查史书和录书的事本官还是生手，赵检讨，你负责稽查史书，能否说一说？”

赵检讨连忙站起来，道：“大人，其实稽查史书无非就是审核而已，左玉堂那边纂修了实录、圣训、本纪、玉牒及其他书史之后，都要送到咱们右玉堂来过目，若是没有差错，便进行封存。”

徐谦笑道：“原来如此。”

这个工作实在简单，不过责任却也重大，毕竟实录、圣训、本纪、玉蝶这东西不是开玩笑的，若是出了问题，一般都是审核的人负责。

他又道：“那么录书呢，又担什么干系，王检讨……”

王检讨忙起身道：“大人，录书其实就是存档，每日朝廷的票拟，都要送到这里来抄录一份封存，除此之外，还有圣旨、史书、玉蝶、圣训之类。”

徐谦不由道：“永乐大典是否也是由咱们右玉堂封存？”

王检讨笑道：“正是。”

徐谦算是明白了，这所谓的录书，其实就是图书馆加一个资料室。

大明朝某种意义也是闲的蛋疼，翰林院里的都是精英，如此精英，居然不是图书管理员就是资料员，反而是次等的家伙放出去主政一方，这也算是让人大开眼界了。

徐谦慢悠悠的道：“那么假若要编书，是不是也由王检讨负责？”

“编书？”王检讨呆了一下，这右玉堂可是许久没有编过书了。这里头的编书可不是说写书，而是编录书册，比如永乐大典，其实并非是让人写出一部大典来，而是将天下所有的书籍进行一次整理，然后将其梳理归类，形成一部典册，这本大典里既会有左传也会有春秋，甚至还会有医科的书籍。一旦要编书，就要派人四处寻访书籍，以及寻找散落于民间的手抄本，再进整理，不但浪费银钱，而且还操心劳力，不过话说回来，假若是编书，虽然会让清闲的众人忙起来，同时这权利却也能增加不少，毕竟有银子过手，好处不小。

王检讨倒是喜欢编书，立即显出了浓厚的兴趣，他虽只是小小检讨，可是一旦要编书，地位可就不同了，王检讨道：“按理来说是该下官负责，只不过一般编书，宫中都会任命总裁，往往都是大人亲自负责，而下官从旁协助。不知大人要编什么书？”

他心里颇为兴奋，心想这个徐谦的圣眷还真是不小，刚刚上任，就能说动宫里编书，这不摆明着给大家刷经验玩吗？

徐谦慢悠悠的道：“本官想编一本《王学总纲》！”

“……”

王检讨呆住了。

谢正也呆住了。

那赵检讨刚才还挂着一副笑容，可是现如今，笑脸虽然还挂着，却已经僵硬。

王学……

疯了，疯了……真的是疯了……

王学虽然还没有定性为伪学，可也没有得到官方认可，翰林院编王学的总纲，这不是摆明着给王学定性官方的合法身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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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捅的就是马蜂窝

在以理学为正宗的大明朝，翰林院居然要编王学总纲。

此时的王学，在大明朝影响并不深，虽然许多官员已经开始接触，甚至朝中的衮衮诸公之中，已有不少人就是王学门徒，比如徐阶，比如聂豹，甚至于一些尚书级别的人物，亦和王学有很深的瓜葛。

可是在台面上，许多人都没有表露出自己的身份。这些人更像是一群教徒，采取暗中的手段相互联络，相互学习，相互探讨。他们早已不满理学，对理学的因循守旧带着深深的芥蒂。

也正因为如此，自王学出来之后，立即开始蔓延，上到朝中诸公，下到各书院，某种意义来说，现在的王学，已经有了和理学分庭抗礼的实力。

只是……这所谓的实力也只是人头而已，王学门徒开枝散叶，各大学派广纳门徒，可是并没有真正深入到权利的中枢。

唯一让王学门徒们拿的出手的是，近来明报的出现，再加上一部分王学门人开始借助报纸开始造势，至少在江南地区，王学深入人心，至少近半的秀才生员们偏向于王学，江南许多官员也颇受其影响，尤其是南京的赋闲官员，这些人官场失意，于是心灰意冷，或是流连于花丛，或是钻心写书，这种官场愤青写书自然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黑人，比如各种体裁的故事，故事背景可能是宋朝亦或者是唐朝，只是里头对应的人物却往往都是朝廷中的某些大人物，这叫隔空泼污水，最是流行，其中成大成者便是金瓶梅，表面上写的是情色小说，各种荤段子层出不穷，故事背景也在宋朝，只是里头的许多人物却都可以对号入座，由此可见，这些官场失意的家伙们战斗力还是惊人的，今天你让我完蛋，我就让你遗臭万万年，专注黑你五百年，绝对没得商量。

自然，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开始静下心来揣摩学问，理学已经摸透了，反而最近时新的心学却是风头正劲，许多观点宛如一阵春风，荡漾这些腐朽的心田，有人顿悟，有人茅塞顿开，有人似有所觉，王学自此流行。

王学流行，并不代表它有了正式的身份，这个身份可不是轻而易举能到手的，就算是在后来，徐阶入阁，也未能得到当时的认同，更不敢编什么王学总纲。

可是眼前这位徐谦徐学士，这才刚刚上任，竟是提出了编王学总纲，这家伙不是疯了就是疯了，这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不闹出点事来，你是不是骨头痒痒？

可是徐谦很认真，道：“王学总纲的大纲本官已经有了谋划，如今王学分为左派王学、江右王学之类，其文章书籍，要尽量的搜集，可命人前去江左、江右、岭南、江西等地搜集文侧，这纲目嘛，就由本官亲自代劳，具体的述言，怕是要请王检讨负责了，再就是审核之事，怕是要劳烦谢侍读，赵检讨若是无事，大可以参与进来，此书的编制，是宫里准允的，所以大家也不必有什么顾虑。”

“……”

众人深深吸一口气，王检讨忙道：“大人，不可哪，翰林是什么地方，岂可为伪学张目，这要传出去，怕是要惊天动地了。”

徐谦眼睛一眯：“何谓伪学，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学莫非尊的不是孔圣人，莫非不是立圣人言，怎么到了王检讨口里，就成了伪学了？”

这东西就是如此，不认可的人就认为这是伪学，认可的人将其奉为至宝，徐谦一番义正言辞，倒是驳斥的王检讨哑口无言。其实他倒不是完全没有说辞，只是徐谦是他上官，眼看上官发怒，自然不敢继续争辩下去。

谢正觉得这事儿滋事体大，也忍不住劝道：“大人可想过此事的影响吗？一旦传出去，势必会引起动荡，此事很不好办，王学毕竟非官学，翰林院何必要编什么王学总纲，此事应当从长计议。”

徐谦却是微笑，道：“从长计议归从长计议，可是现在陛下那边已经首肯，让咱们编书，银子也已经有了，总不能光拿银子不办事吧？”

众人又是一惊，陛下准允，连银子都有了，这莫非是说，圣意偏向的乃是王学？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让人震惊，假若只是徐谦一个人的主意，他们倒不觉得什么，徐谦是向来唯恐天下不乱的，他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不奇怪，反正现在也没有人招惹他，如今在官场，他是人见人怕的人物，连内阁现在都对他敬而远之了，他想怎么胡闹不就怎么胡闹。可现在的问题可能就是，圣上对王学来了兴趣，徐谦要编王学总纲，根本不是他的心血来潮，很有可能是圣上的意思。

如此一想，道理就通顺了，可是也足以让人目瞪口呆，如果圣意偏向王学，那么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理学又当怎么办？现在是编王学总纲，那么往后，岂不是还要将王学列为官学？这……

徐谦自然禁不住他们的浮想联翩，甚至于，他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徐谦此时一副笃定之态，慢悠悠的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银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划拨过来，你们先做个准备，王检讨，你先列个章程来，万事开头难，不过只要大家肯同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诸位各自去办公吧，嗯，本官先打个盹……不，本官先日理万机，精通一下业务。”

在座的诸人，已经没有心情去反对了，他们现在考虑的显然是如何去消化这个震惊的消息。

消息不胫而走，立时炸开了锅，徐谦胡闹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徐谦背后，一定有人授意，徐谦背后的人是谁，可能牵涉到了宫里，此外，谁能保证这背后没有王学的人挑唆？

如此一来，许多人义愤了。

在理学们的眼里，王学就是异端，编王学总纲，比之大礼议更加严重，一个是皇帝老子的身份问题，一个是涉及到千秋万代的纲领问题，这是万万不能妥协，也绝不能有丝毫回旋余地的。

杨廷和这边已经被人踏破了门槛，在内阁拟票回来，所面临的便是排山倒海一般的人浪。

这些人中有尚书，有侍郎，有给事中，有主事，有郎中，有言官，甚至山东、山西、河南巡抚那边收到了消息，也已经来了书信过问此事，这是士林的大事，许多人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也绝不容忍这部书自翰林院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必须得弄清楚，这是宫里的主意，还是那徐谦擅自做主，到底是谁迷了天子的心窍，今日他们要翰林院编书，明日是不是要将王学立为官学，是不是将来后进们读书，不去学程朱，反而去学他王学，怎么，难道还想变天不成？大人，这事儿若是不立即遏制下去，这是要贻害万年的。”

“不错，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绝不能让他们胡作非为，大明朝一向都是程朱之术，为何还要弄出个王学出来？王学……哼，王学是什么东西，不登大雅之堂，奇谈怪论，打着圣人名目，却是诋毁圣人学说，可笑可叹。”

众人七嘴八舌，杨廷和则是坐在椅上，阖目不动。

“山东巡抚那边，已经有书信过来，同来的还有一份奏书，汪大人的意思是，此事关系重大，朝中一定是出了小人妖言惑众，若是不及时制止，恐有社稷倾覆之危，太祖以理学为纲常，这不是没有道理，何以有人要反祖制，必定是有人居心不轨，诸公不可小视。”

“衍圣公那边也从山东发来了奏书，说只知程朱而不识王，对王学也多有抨击之词，衍圣公的意思是，有人借孔学滋事，宣传伪学，山东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文靖公谢太师嫡子亦已上书，斥王学误人子弟，不知好歹。”

“大人，事到如今，是不能坐视不理了，若是再不说两句话，一旦让王学成事，则祖宗社稷俱都要万劫不复了。”

杨廷和只是眯着眼，这才张口：“事情不好办，这其中最难的，并非是敕王学为官学，他们是要徐徐渐进，只是编王学总纲而已。”

“哼，伪学就是伪学，翰林编了书，岂不是说朝廷认可了他们的身份，许多读书人不明就里，不识伪学之害，一旦编了书，就怕有人习读，误人子弟！”

杨廷和不由苦笑：“这才是难办的地方，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非要闹，那就各自上书，俱言王学危害，这些话未必是要说给陛下听，也未必是说给王学听，而是要说给读书人们听，让他们晓得王学的害处，以后敬而远之，大家不必到老夫府上来说话，各抒己见吧，不必有什么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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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开战

雪片一样的奏书已经填满了内阁。

难得朝中大声如此和谐，异口同声的骂人，不过这种奏书根本就没有看的价值，因为不一而足全部都是引经据典来骂，又或者翻来覆去的话，更或者是拐着玩儿来骂。

归根结底，就是骂你，而且骂的很凶，很不堪。

当然，大家倒是有默契，现在谁也没有兴趣去招惹徐谦，他们骂的乃是伪学，何谓伪学，自然就是王学了，要骂王学，就要论证，论证王学各种荒谬的言论，为了引经据典，确实是让诸公们辛苦了。

其实先汉的时候，儒家和老家斗法，也不至于如此残酷，说到底，关起门来自家人斗争起来是最凶残的，正如同是信仰上帝，新教和天主的斗争一样，不死这么几万几十万人你出门都觉得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更别提什么基督教和天主教，东正教和基督教了。

激烈的言辞至然不少，要求立即严禁王学，将王学打为黑五类，所有王学门人俱都以妖言惑众的名义拿办，还有人费尽心机弄出了个群丑图，将这王门的一些耳熟能详的人物尽皆归类起来。

愤怒的大臣们觉得这样还不解恨，上书之余，私下里更是大肆叫骂，自然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肯说出来，对王学各种指责和歪曲，他们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一方面，要求宫里禁止王学，另一方面，制造影响，让人明白王学的危害，以免有人不明就里，受到王学的荼毒。

王学一下子成了过街老鼠，变得人人喊打起来，就在京师，有一处学堂，专门教授王学，这是民间士人自发行动的一个小团体，几个大儒凑在一起，开办了个简易的书院，供人学习，因为王学在京师的影响并不算得大，一般人关注的不多，因此也无人过问，而现如今，这儿却是遭秧了。

数百个愤怒的年轻士子蜂拥的冲进了学堂，将这里砸了个稀巴烂，一个大儒被打伤，几个试图制止暴乱的弟子亦是饱受拳脚，遇到了这种事，自然要打官司，状纸递到了顺天府，顺天府这边非但不派人捉拿滋事的士子，反而将状告者拘押起来，声称其妖言惑众，若不是这些状告之人有功名在身，怕是动刑也不是没有可能。

遇到这种荒诞的事也是没有办法，现在朝中诸公这么多人出来表态，况且还态度坚决，顺天府这边自然也得有所表示。

显然在这背后，有人在暗中推动此事，其实之所以闹得这么大，倒不是因为一个徐谦要编书，而在于有人看到了徐谦背后的某个人，大家真正担心的是天子，假若天子崇尚王学，岂不是否认掉了许多人自身的价值？大家都是靠理学起家的，考试做官凭着的也是理学，这个时候若是不表现的态度坚决，表现出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又怎么能借此敲打一下天子，让天子晓得，你的喜好跟我们无关，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是想要拿你的喜好来决定国策，那就是做梦。

既然是敲打天子，自然要有足够的份量，因此朝上的衮衮诸公们先是起了个头，而后便漠然的看着下层的士子们‘胡闹’，而士子们见无人来管，而坊间又是流言朝廷极有可能擅改科举试题，不再接受程朱之学，而考的将是王学，一下子，许多秀才们愤怒了，大家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的都是程朱，还指望着靠这个来做晋升之阶，谁晓得居然要废除程朱，这不等于是大家的书白读了吗？

虽然只是流言，可是读书人却一个个打了鸡血，反正衙门不管，那么自然要闹，京师这边已经鸡飞狗跳，但凡是和王学沾上边的，尽都极尽污蔑诋毁，城墙根上贴满了各种诗词，都是破口大骂，争相批判。

而且这样的趋势，已有从京师蔓延的倾向，在通州那边，有人拿着抄录下来的衍圣公奏书在街市上滔滔大哭，俱言立国之本倾覆，国恒亡矣。

山东巡抚也已果断发出了告示，作势要搜查妖言惑众之徒，大量的官员出入县学、府学，检查功课，生怕这学里出现丝毫王学学说，山东学官已经召集了各府各县的学正、教谕，宣讲王学之害。甚至于这位山东巡抚玩了一个小花招，故意调兵前往曲阜，将衍圣公府里三重外三重围住，向外宣称是以往妖学乱党滋事，侵扰圣人之后，这一手黑的很漂亮，王学尊的也是孔圣人，自然不会去袭击衍圣公，见了衍圣公膜拜都来不及，偏偏他来这一手无中生有的把戏，制造这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这不是摆明着将王学推到了孔学的反对面。

这一桩桩的事，自然瞒不过宫里。

嘉靖脸色如常，居然没有生气，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自然是知晓了，事情是徐谦闹出来的，嘉靖也不曾料到徐谦编书会编出个王学总纲出来。

可是这时候，他没有站出来否认什么。很明显，在这件事的背后，有人在暗中逼迫自己低头，虽然事情是徐谦惹出的，可是背后的人把水搅浑，却有逼宫的意思。

假若他这个时候站出来否认，告诉全天下人，自己和王学无关，岂不是向人示弱。

所以他不吭声，反而将自己抽身出来，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只是徐谦那个家伙，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嘉靖却是看不清，不过嘉靖心里有点儿怒气，这家伙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煽风点火，差点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对于这些弹劾的奏书，嘉靖一概不理，对他来说，什么王学、理学，统统都是扯淡，若他真要推崇什么学说，怕也只有法家之术了，至于他到底厌恶理学又或者王学，又一时说不上来，其实说白了，他厌恶谁哪个学说就是王八蛋，历史上他曾厌恶王学，某种意义来说是那时候已经厌烦了徐阶，通过敲打王学来收拾徐阶而已。

事态的发展愈演愈烈，嘉靖依然我行我素，别人可以将他打败，可是想要让他屈服，却没有这样容易。

“徐谦这厮做的好事，去给徐谦打声招呼，让他近日少来添乱，再敢胡说八道，让他不要来见朕了。”

嘉靖吩咐黄锦，显出几分被坑之后的怒意。

黄锦道：“是不是让徐谦站出来否认一下，就说此前都是误会，是口没遮拦，陛下并无此意？”

嘉靖冷冷一笑：“不必了，事情都已经做下，就不要回头，徐谦是朕的人，天下人谁不晓得，他出来澄清，就等于是朕出来澄清，他出来息事宁人，就是朕要息事宁人，他若是致歉，莫非还要朕下罪己诏吗？不要理，就这么耗着，且看这些人要玩什么把戏。”

黄锦会意，心里叫苦，连皇帝都晓得这个道理，徐谦会不晓得这个道理吗？这徐谦就是晓得这个道理，才把陛下拉下水，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

他应了一声，连忙出宫不提。

……

杭州……

一处普通的宅院里，此时一顶顶的轿子纷纷落下，一个个人沉默着进去，大家汇聚到了一处厅堂，一个个默不作声。

偶尔在间隙的时候，传出几声咳嗽，在座之人有的气宇不凡，有的细皮嫩肉，其实不必过多猜测，便可看出有不少都是朝廷命官亦或者大儒。

江左、江右、浙中、南中、楚中、闽粤、北方各王门尽皆汇聚于此。

这里头上到南京尚书，下到寻常的县令应有尽有，作为代表人物，所有人都在沉默。

而此时，由于明报的扩张，使得王艮在王门中的地位扶摇直上，王艮近来身体不好，由一个小童搀扶出来，众人见了他，纷纷起身见礼，王艮连忙拿手压下，淡淡道：“不必多礼，大祸临头时，虚礼客套已是无用，诸公受邀前来，会商学门大事，能否先听老朽一言？”

众人纷纷点头，有一人道：“王夫子不必客气，除开实在赶不来的，我等披星挂月而来，为的就是听王夫子赐告。”

王艮满面红光，先是吁了口气，随即道：“京师和山东的事，诸位听说了吧？”

众人沉默。

王艮吁了口气：“事情的起因是翰林院，翰林院要编王学总纲，这是个好消息，只是可惜，好消息最终变成了坏消息，朝中的衮衮诸公，对我等芥蒂之深，教人心寒，天下学问出自一门，其余的学问莫非都是异端吗？那么程朱之前的经义文章，也都是伪学？世人只晓得程朱，也不知孔圣人了，这些人为虎作伥，扬言要揪出我等王党，要剥皮敲骨，这哪里是圣人门下，分明是妖，是魑魅魍魉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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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变天

王艮的话起了头，顿时传出嗡嗡的议论声。

近来闹的事实在太多，在座之人都是王学的骨干人物，按照京师里某些人说法，他们这种骨干人物，自然属于斯文败类的行列，少不得要拿问治罪，而且这罪还不小，定的是妖言惑众四字。

这四个字等于是让人脑袋搬家了。

现在他们的心情说不上好坏，但是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事情不能这么下去了，否则大家都要完蛋。

一旦宫里让步，定为伪学，势必要强势打压，打压的权利就在京师那些的反对派手里，依着这些人的尿性，不住几个典型出来剁个几刀可能吗？

本来大家只是研究学问，既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想法，哪里想到如今会大祸临头。

再加上京师那边几个大儒被打了，还有山东那边的种种举措，傻子都能明白，人家是磨刀霍霍，要动真格的。

既然是动真格，躲是躲不了的，还怕人家查不出你是心学骨干？真当人家是吃干饭的？假若厂卫出了手，大家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许多人不由打了个冷战，说后悔是来不及了，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该怎么办？

众人都不吭声，有人似乎已经有了主意，可是现在却没有立即说的意思，大家的目光都看王艮，王艮是心学骨干，这事儿连查都不必查，天下人都晓得，他在明报报馆里写的文章可都是白纸黑字，抵赖不了的。

真要说妖言惑众，明报就是第一个妖言惑众，那些阅读明报的，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王艮目光扫视众人，道：“事到如今，老夫有一言，不知大家可愿意听吗？”

众人道：“王夫子请讲。”

王艮慢悠悠的道：“翰林院要编王学总纲，徐谦不过是个侍读学士，要编书，这是何德何能，所以老夫料定，徐谦背后一定有人支持，老夫再大胆猜测，只怕陛下对王学颇有好感。”

得出这个推论，倒是不难，其实现在天下人都晓得，也不必王艮推论。

王艮叹口气，道：“如今王学气候已成，门徒亦有三五万人，遍布江左江右，既有宫中支持，翰林院又表明了立场，庙堂中的种种污蔑之辞，又何惧之有，他们步步紧逼，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

许多人眉眼儿跳了一下，王艮的话虽然没说完，可是意思却是说的再明白不过了，这是要拼命的架势，有人不禁心里冷颤，也有人目露坚毅之色。

王艮正色道：“无路可走，那么不妨破釜沉舟，一味退让，诸位可曾想过前宋的党争吗？”

提到前宋党争，就是所谓的新党和旧党之争，当时空前的剧烈，新党上台，旧党纷纷滚蛋，无一例外，不是去闽粤，就是打发去琼州，不知多少人在发配的路上含恨而死。等到旧党上台，依旧故技重施，又是一番疯狂打击，朝野上下，几乎无人幸免。

王艮拿新旧党政来做例子，便是告诉大家，若是退缩下去，没有人能够幸免，妄图妥协照样没有好下场。

王艮这个人，属于那种锐意进取之人，他从师王学时候，主动讲学，造成一次次的轰动，以至于连王学始祖都吓了一跳，觉得如此张扬，必定不能长久，几次想要将他召回去“痛加制裁”。可惜王艮根本不理会，依旧故我。

可以说王守仁固然开创了王学先河，可是没有王艮，怕是这所谓的王学和历史中许多的流派一样，不过是一群小圈子里的文人们自娱自乐的工具而已，正是因为王艮四处讲学，到处陈述王学观点，这才使历史上的王学到了明朝中后期有了与旧学分庭抗礼的资本。

由此可见，王艮是个基本教义派，这种人一根筋，为了维护他所谓的理念，为了让他认同的理念开枝散叶，他不会有任何的顾忌，王守仁都拉不住他，假若遇到了有人打压，他也绝对不会妥协。

如果有人要消灭他的学说，他宁愿被人消灭肉体。这既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光辉的一面。

王艮呼吸开始渐渐粗重起来：“若能换明日之格局，你我尽为贤人，若中途夭折，你我皆可为烈士！诸公若是有不肯的，可以立即出去，若是肯愿与老夫共度时艰，我等立即谋划，明日，就让朝中的衮衮诸公们，见识我等的厉害！”

所有人都没有吭声，可是谁都没有走。

王艮的话说的很明白，没有退路了，一旦妥协，他们就都是妖言惑众之徒，与其如此，那么奋力一搏吧。

……

次日，明报一篇文章吹响了战斗的号角，王艮亲自主笔，题为《圣人为大道，余不足挂齿》。

这篇文章似乎没有提到任何理学和心学，这也是王艮的高明之处，他只提出了尊孔，全文之中，没有一句程朱，这就是说，圣人是你的，圣人也是我的，你程朱可以解释，我陆王一样可以解释，圣人是正宗，王学不是妖孽，可是你理学也非正道。

一篇文章，笔锋如刀，不过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这篇文章出来之后，江南立即开始传抄，整个江南顿时沸腾，有生员当众焚烧程朱集注，到处有人张贴讽刺理学的文章和诗词，浙江同仁县令更是大胆，亲自训斥本县县学官吏，呵斥他们固步自封，曲解经义。

天可怜见，大家授学的内容，可都是官方拟定的，都是考试的必修课，怎么就成了曲解经义了。

不过人家摆明着是指着和尚骂秃驴，骂了也就骂了，你待如何？

江西那边，几处书院发生了学生赶走授课大儒的事件，义愤填膺的学生指斥该大儒抨击王学。

南京这边自然不会寂寞，衙门里的官员们也都不署理公务了，反正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务，纷纷串联，上书的上书，叫骂的叫骂，后来闹的太凶，吓得南京吏部尚书亲自出面，请大家不要非议近来的学事，谁晓得这位大人倒了霉，家门口就从来没有消停过，院墙上天天被人写上各种歪诗叫骂，夜半三更时不时有人丢石头。

南京五军都督衙门见状，连忙下命拿人，谁晓得人是拿到了几个，最后不少人登门，最后又大庭广众的放了出去。

这倒也罢了，更离谱的是山东这边，本来山东反王学最是热火朝天，巡抚大人亲自督阵，面授机宜，声称谁敢妖言惑众，立即拿办。

结果这话还没放出来多久，布政使司衙门就放出了文告，再有儒生不思本业，胡言乱语的，全部革除学籍。

巡抚大人的本意是发动生员，好好抨击一下伪学，所以放任大家叫骂，甚至放纵他们胡闹滋事，可是布政使司这么一个文告，意思却很明显，谁敢胡闹，布政使司不是吃素的，就是恶心你，你能把我怎么样，巡抚了不起吗？有本事来弹劾老子。

巡抚大人一下子傻眼了，要晓得，巡抚某种意义来说，是管军的，当然，也可以插手政事，而布政使司虽然比巡抚低了那么一级，而且权利也不大，可是并不代表人家收拾不了你，就收拾不了别人。

当然，重灾区是在京师，毕竟京师才是决战的焦点，前些日子空气紧张，旧学肆无忌惮，很是嚣张了一阵，可是江南那边吹来了春风，立即大大的鼓舞了京师的士气，那些原本不敢冒头的官吏、读书人此时亦是勇气倍增，都察院已有三个言官跳出来反驳有人想要排除异己，兵部左侍郎跳出来指责有官员妄议学务，翰林院两名侍读公然支持编王学总纲，更离谱的是，刑部尚书张子麟竟也出了面，要求立即平息此事，不得再进行讨论。

所谓不讨论，就是拉偏架，摆明着是王学一伙的，化成灰人家都晓得。

若说其他人阿猫阿狗，这位张大人却不是省油的灯，虽然没有入阁，可也是声誉卓著的人物，一向以刚正不阿著称，曾经勘察皇亲贵族案件，方正严明，不循私情，大明宗室们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这种人憎鬼嫌的人，自然没什么顾忌，说白了，还是那句话，怎么，你想拿我怎么样，莫非还敢咬我不成？

张子麟一领头，平时隐藏的很深的王党们大受鼓舞，纷纷迫不及待的跳出来，连在天津卫的徐阶此时都不再玩那套中庸把戏了，奏书一写，命人急送入京，要来个刺刀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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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你敢杀人？

这一下子，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他们原本以为王学只是小鱼小虾，对于多数庙堂上的大人物们来说，甚至于不少人还是第一次听说王学，可是他们万万不曾想到，王学竟是到了这种地步，不但门徒遍布江左江右，便是朝廷命官研习王学的也不在少数。

原以为只要闹出点声势，一个巴掌下去，就可以将这小伙伴打的永不翻身，谁晓得人家并不是细胳膊嫩腿，早已成了庞然大物。

内阁这边已经下了条子，进行廷议专门讨论此事。显然内阁已经将此事当成了紧急事件，已到了燃眉之急的地步。一般廷议分为两种，一种是嘉靖主持的定期廷议，还有一种是内阁发起，具体方式多为按部门以商讨问题，先要上陈皇帝同意，而后自行在宫中举动，廷议的结果须上奏皇帝，廷议意见不一致时，应摘要奏闻皇帝作裁决。

而嘉靖显然对这个廷议也没有兴致，并没有来。

在崇文殿这里，与会的七十余个大臣纷纷到了。

杨廷和坐在左侧上首的位置上，显出几分焦灼不安地看着众人，慢悠悠地道：“诸公且先肃静，今日廷议，议的是王学……”

说到这里，立即有人站出来，怒气冲冲地道：“什么王学，分明是伪学，伪学便是伪学，为何偏要提王学二字？”

“这是什么话！”刑部尚书张子麟脸色冷漠，给此人迎头痛击：“朝廷何时将王学定为伪学的？莫非你是朝廷，又或者你是天子？”

有人冷笑道：“污浊不堪即是为伪学，妖言惑众就是伪学，有违圣人之道便是伪学！”

礼部的一个主事笑得更冷：“是不是污浊不堪，是不是妖言惑众，有没有违背圣人之道，也不是你们说的，你们自己要闹事，现在好嘛，正好如你们所愿了，江南那边，已是鸡飞狗跳，我等在朝为官，难道不该是图谋社稷安稳，而是非要祸乱国家不可吗？”

“闹事的是你们！不是你们鼓动不明就里的生员闹事，妖言惑众，诋毁官学，会有这事吗？”

“哼！夏虫不可言冰，荒谬！”

“无耻之尤！”

杨廷和越来越发现事情已经远远脱离了他的控制，他在争吵的大臣中逡巡，发现了不少王学门人的身影，这些人倒是胆子不小，显然也是做了破罐子破摔的打算，倒也不怕有人报复，毕竟在他们的身后，有数以万计的生员，有江南数百上千的官吏，有许多的清议在支持。

杨廷和身为内阁首辅，自然不希望事情脱离掌控，不得不拍了拍边上的几子，道：“慎言，慎言，先听老夫一言，你们还是朝廷大臣吗，哪个有大臣的样子？都噤声。”

争吵这才渐渐地消弭下去，大家显得不忿地看向杨廷和。

杨廷和看向一个官员，道：“涂大人，你先来说说眼下的事吧。”

这涂大人点点头，扯扯嗓子道：“山西那边剑拔弩张，本省提学差点和巡抚起了冲突，好在那儿的生员倒还安份，没有闹出什么大事。倒是广东那边，生员们滋生了肢体冲撞，在府学里头打了起来，索性没有伤亡。昨夜送来的急报，苏州倒是死了个生员，说是夜里赶路遭遇歹徒被人打死的，可是该生白日和人因为官学与王学相争的事发生了口角，或许有报复的可能。”

“眼下天下都是隐患，偏生明报那边还在煽风点火，两日前明报又刊了文，说是天下士人，各有所学，何必要有门第、地利学术之分……”

有人低声咕哝：“这是违背祖制，连祖宗都不要了，太祖皇帝亲自颁发的诰命……”

杨廷和瞪了这人一眼，制止了此人的啰嗦，最后他很是凝重的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国家是要四分五裂的……”他冷冷看向张子麟，道：“张尚书，你怎么个说法？”

虽是问说法，却有质问的意思，明显是问张子麟，你打算怎么交代？

偏生这位张大人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以为然的道：“有人拿着竹竿去捅鸟窝，还不准鸟儿叫唤几声吗？滋事的是谁，就当严加惩办，是谁挑的头闹的事，就该治谁的罪，王学这边一向温和，与人无争，倒是不晓得刮了什么风，突然这天下到处都喊打王学的声音，王学何辜，莫非看书也错了？”

杨廷和的脸色更加铁青，问一旁的礼部尚书毛澄，道：“宪清怎么看？”

毛澄在朝中也算是极有份量的一个人物，不过他年纪老迈，威望虽重，却已有几分口齿不清了，勉强道：“都是读书人，若是把滋事的都拿办毕竟不好，所以都可以赦其无罪，可要是再有人再犯，立即革了学籍，对累教不改的，可以直接惩办。不过老夫以为，这只是癣疥之患，不足挂齿，最重要的还是要把根子的病治好，何谓根本？就是王学是否伪学的问题，大家都晓得，太祖曾有诰命，大明朝独尊理学，若有其他学问，尽都是伪学，官府应当严加查办，不得有误。祖训犹言在耳，诸公为何只问是非，也不问根本了？因此，老夫的意见，是对凡是受伪学所惑的人等，尽都可以赦其无罪，不过王学是不能再传了，再传要出大事的，应立即禁止，各省的提学，各府的学正，各县的教谕都要发文去，告诉他们王学之害，让他们约束弟子，不得再妄议。”

杨廷和似有所动，颌首点头。

张子麟慢悠悠地道：“若是按祖制来说，这殿中衮衮诸公，俱都是罪人，太祖还曾下旨，凡涉空印的官吏，俱都处死，一个不留。敢问各个衙门里头，空印的事难道不都是死灰复燃，就说户部吧，各府各县都有空白的账册送到京师吧，户部这边怎么办的，还不是照样先和他们算出钱粮之数，再在这空印的账册上随意填写？大人要按祖制，好嘛，先把户部的人都拿了，再把各府各县的主事官员也都统统拿了，按太祖的规矩，统统先杀了头再说。再有，太祖还有祖训，礼部……”

毛澄不由苦笑，道：“张大人莫急，咱们就事论事。”

“这哪里是就事论事，分明就是无事生非！”

杨廷和在心里摇头，张子麟如此嚣张，不在于他有尚书的身份，最重要的还是他背后的影响，王学牵涉的人实在太多，现在已经尾大难掉了。

他沉默了一下，知道这样争吵下去没有意义，这件事也不可能一两句话说得清楚，便道：“看来廷议说不清楚，只能摘要奏闻恳请圣裁了，今日的事，就议到这儿吧，不过为了以防生事，要下文各地严防死守，再不准出现生员闹事的事。”

与会的大臣显得不甘，道：“杨公，何不快刀斩乱麻，何必犹豫不清？”

“快刀斩乱麻，你要斩谁，莫非要斩我吗？来吧，你有本事，将咱们这些反对你们胡闹的人都斩了，有本事到南京去，杀个血流成河，有本事去江南去，杀个痛快！”

“你，姓刘的，大是大非你也分不清吗？”

“大是大非，谁是是，谁是非，这个倒是要好好商讨一下了。”

杨廷和怒道：“都散了，休要赘言，还嫌不够乱吗？”总算把百官弹压住，命人摘抄了今日的奏闻命人送给嘉靖过目，便各自散去，办公去了。

嘉靖此时在暖阁里，看着廷议的奏闻，不由目瞪口呆。

其实心学的能量也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他原本也是以为王学不过是小鱼小虾，不值一提，多半也就闹个三五天，这些人就该抱头鼠窜。谁晓得王学突然发力，打了个翻身仗，身为天子，嘉靖不得不对王学有点深入了解了，他叫来黄锦，问道：“这王学到底是什么，何以闹出的动静这样大？”

黄锦心里叫苦，厂卫虽然什么都侦缉，可是并不代表他们什么都知道，谁吃饱了没事干去琢磨人家读什么书，研究什么学问，毕竟厂卫就算探听到了，多半对人家探究学问的话也不懂。

见黄锦为难，嘉靖脸色阴沉，道：“这些莫不会是白莲教一样的乱党吧？”

“这倒不是，据说他们也是忠君尊圣的。”黄锦小心翼翼地回答：“可能就是读的书和官学不一样。”

见黄锦回答不出，嘉靖只得道：“真是无用，读的书不一样，朕还需要你来提醒？去，速召徐谦，把徐谦叫来问话吧，问了你也是白问，徐谦这个小子挑拨是非、煽风点火的，想来肯定是能摸清这王学的底细，快去，不要耽搁了。”

嘉靖说罢，便站起来，满是心事重重，在阁中兜着圈子，走了几步又停住，停住了呆呆地伫立片刻又坐下，坐了一会儿功夫又不自觉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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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徐某人闪亮登场

徐谦是个良民，良民的主要特征就在于老实本分，如今成了侍读学士，每日按部就班当值，也不对任何事产生非议，外间的议论仿佛都和他无关，虽然这事儿是他挑起，不过人家只负责点火，其他的事，自然也轮不到他负责。

现在的争论，已经不下于国本之争，双方水火不容，铁了心是要分出个高下出来，徐谦倒是乐见其成，无论对王学亦或者对理学他都没有好感。

人类有一个最可笑的事情就在于，只要有了某种学说又或者走了某种主义就可天下太平，王学如此，理学也是如此，到了后世德先生、赛先生亦是如此。徐谦关注的不是这个，他永远只关注自己的乌纱，关注自己眼前的利益。

这时候自然不免有人要跳出来骂他不晓得忧国忧民，不过徐谦也有自己的解释，古往今来，这忧国忧民的人已经太多了，老庄如此，儒家如此，心学如此，理学亦如此，新党如此，旧党也是如此，后来的东林党、齐党、楚党亦是如此，便是连他娘的阉党，高举的都是江山社稷、苟利国家的旗号，这忧国忧民的实在太多，多徐谦一个不多，少徐谦一个不少，有这忧国忧民的功夫，还不如多养养神，琢磨一下他的切身利益。

浑浑噩噩的过了几日。

宫中相召，徐谦不敢怠慢，火速入宫，在暖阁觐见，他看的出来，嘉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换做是徐谦，被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怕是早就发火了，也亏得天子涵养功夫好，碍于平时脸面，所以才保持缄默。

徐谦笑呵呵的道：“陛下神采奕奕，更显英明伟岸了。”

嘉靖冷着脸道：“休要胡言乱语，朕来问你，王学是怎么回事？”

徐谦道：“王学？王学和理学差不多，其实微臣也没发生什么区别。”

徐谦确实不是研究哲学的料，他更唯物主义，至于唯心的东西，似乎也他相去甚远。

嘉靖道：“他们也是讲天地君亲师？”

想来这才是嘉靖最关心的问题，王学研究什么学问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孔子的所谓礼，这个礼即是人伦，被后世的大儒们为了迎合统治者的需求，弄出来的一套行为规范，而嘉靖的根本问题，无非也就是这五个字，管你格物，管你良知，管你知行合一，最重要的是还是不是天地君亲师这一套，假若是反帝反封建，那肯定是要毫不犹豫拍死的。

徐谦颌首点头：“自然也是奉行君亲师的，君为纲，夫也为纲。”

嘉靖这才松了口气，道：“这个王学，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怎么突然就蹦达了出来，实力之大，连朕都始料不及。”

徐谦莞尔一笑：“陛下，其实无论是理学和王学，都是陛下的工具而已，其实让他们吵一吵也没有什么，他们吵得越凶，就越得伏请圣裁，陛下站在哪边，哪边才有优势，眼下是臣大欺主，那么不妨就让他们争一争闹一闹，把这精力多放在勾心斗角上，反正就算不勾心斗角，他们也没多少心思去治国平天下，最后还不是找陛下的麻烦？”

嘉靖道：“就怕尾大难掉。”

徐谦笑了：“假若是正德天子，还真有这种担忧，不过陛下睿智，定是一切尽在掌握。”

徐谦小小的拍了个马屁，让嘉靖笑起来，说实话，大明朝这么多皇帝，最容易信心膨胀的怕也只有嘉靖了，嘉靖这厮是聪明过了头，最擅长的就是整人，别看平时慵懒，其实这朝野上下的人，大多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徐谦虽是马屁，可是这句马屁嘉靖却很受用，正德控制不住，他嘉靖却控制的住，倒也无妨，不必杞人忧天。

嘉靖陡然想到徐谦这厮算计到他，立即回复了冷面孔，道：“可是现在闹的如此激烈，又当如何？莫非宫里当真坐视不理？”

徐谦道：“现在庙堂上的诸位老爷一时拿捏不住王学，所以只能等待良机，而王学虽是给予了反击，可终究是先天不足，怕也不敢乘胜追击，微臣以为，他们再闹一些时日，就会消停一些，会把事情压一压，虽然矛盾不可避免，仍旧要骂骂咧咧，不过也没什么妨碍，士林争议是理所当然，与其让他们相互叫骂，总比一起来骂宫里的好。”

嘉靖笑道：“你这家伙……”似乎也认可了徐谦的解释，这么多，确实对宫里暂时有一定的好处，至于往后的事，自然挪到往后再说。

嘉靖道：“那么你这王学总纲还编不编，一旦编了，怕是争吵起来，要成为众矢之的的。”

徐谦微微一笑，道：“微臣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不过现在银子都已经到位，也不能半途而废，微臣也在为难。”

嘉靖皱眉道：“总之你自己拿主意吧，反正这编书的银子也不是朝廷拨发的。还有……下次休要连招呼都不打就擅做主张了，朕虽晓得你这样做绝不会害朕，可是这样的大的事，朕却蒙在鼓里，你这也算是欺君之罪。”

徐谦咋舌，道：“是，是。”他心里不由想：“欺君？大爷我现在是铁杆的帝党，若是连我都是欺君之罪，你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你真以为有许多人为你卖命。”

嘉靖似乎也很明白这个道理，脸色很快缓和下来，道：“你我君臣有商有量才成，你也不必害怕，朕只是告诫一下你而已。”

嘉靖皱眉，又道：“再过不久，又到了年关，外朝这边吵吵嚷嚷的，宫里又不消停，朕实在有点厌烦了，徐谦，你既然来了，朕正好有事要和你说。”

徐谦道：“陛下尽管吩咐。”

嘉靖慢悠悠的道：“永淳公主如今又长了一岁，依旧没有许配，两宫太后那边张罗了许多人选，依旧不能满意，你那儿可有人选吗？”

徐谦心里咯噔一下，这些时日，他可没少通过陆家的妹子和永淳公主私传书信，现在嘉靖要嫁妹子，却是问到自己头上，自己该怎么答？

徐谦苦笑道：“陛下，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嘉靖一听他的意思，便明白这家伙是和稀泥，挥挥手：“罢，找你商量也是白搭，不可操之过急？难道教人看笑话吧，朕索性不问你，朕乏了，你下去吧。”

徐谦心里咕哝，想，你叫我怎么说，莫非说要操之过急吗？心里吁了口气，苦笑一声，告辞而出。

一路走到金水桥，却有太监迎面过来，道：“大人，内阁杨学士请大人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告。”

徐谦心知杨廷和现在是焦头烂额，本是想强力打击王学，奈何王学气候已成，真要动强的，那等于是将几万官吏生员俱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身为宰辅的，最紧要的是能和稀泥，激化了矛盾，不会有好果子吃。而假如不闻不问，守旧的这些人肯定会不满，解铃还需系铃人，希望从自己身上入手，暂时将这件事消弭下去。

如今的徐谦，已是握有了底牌，虽只是小小侍读学士，却也不是任人宰割了，此时他淡定从容，对这太监道：“公公带路。”

到了内阁，直接步入值房，毕竟徐谦在这里呆过半年之久，有许多人认识他，有人悄悄给他打了招呼，徐谦也一一客气的微笑回礼，到了杨廷和的值房，徐谦道：“下官见过大人。”

杨廷和见了他来，旋即站起：“近来在翰林院里还好吗？”

徐谦微笑：“倒还算不错，有劳大人挂心，现在已经渐渐上了轨道，差事有条不紊。”

杨廷和眼眸一眯，淡淡道：“都在办什么差？”

徐谦道：“自然是编书的事宜，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银子和章程都准备好了，再列出个纲目出来，就可以命人前去搜集书籍和言论，有不少的同僚和大人对此都很上心，都愿从旁协助，所以进展的很顺利，南京那边，已经有衙门开始搜集资料了，多则一年，少则半年，这书就能出来。”

徐谦的言外之意，是他的编书得到了许多王学门徒的支持，而这些人做好了提供帮助的打算。

杨廷和的脸色顿时铁青，要真让徐谦把书编成了，这还了得？这已经不是小事了，涉及到了成千上万的读书人，一旦翰林编了书，就代表了王学的身份自此合理合法，届时若再有王学门徒趁热打铁，在各地建立书院，四处灌输王学，理学这边，非要上吊不可，人家制止不了，肯定是要找自己，毕竟自己是首辅，连这种事都压不下来，还怎么树立威信？

其实对杨廷和来说，王学和理学都不算什么，可问题在于，理学毕竟人多势众，代表的也是朝廷大多数的利益，他必须牢牢站在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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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徐学士成香饽饽

杨廷和当然清楚，徐谦说出那么一番话，自是有其用意，无非是告诉他，王学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人家已经做好了全力支持徐谦的打算，假若你想来逼迫徐谦妥协，那么很抱歉，徐学士有靠山，有天子还有王学，再不是软弱可欺之辈了。

你能发动言官造势弹劾，徐某人也可以。

你让徐某人下不来台，我也可以让你下不来台。

杨廷和脸色凝重，被这么一个小家伙威胁，实在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不过……他不打算和徐谦计较，徐谦属于光脚不怕穿鞋，属于那种战场上打了赤膊嗷嗷叫两声就能冲锋向前的愣头青，可是杨廷和不同，杨廷和不同，杨廷和没必要为了这种事闹僵。

他沉默几下，道：“翰林院那边，老夫会下条子，严禁编王学总纲，到时候，翰林学士自然会请你去交涉……”

徐谦笑道：“编书的事宜是天子的意思，又非翰林大学士的意思，假若翰林学士干涉此事，下官只好违命了，为人臣者，是为君分忧，未必要对上官负责。”

这句话很是霸气，上头没有人的家伙敢说这样的话早就死的不能再死，可是徐谦偏偏属于那种上头有人的范畴。

杨廷和目光一沉，略带几分怒气的道：“那么老夫若是直接让你不得编王学总纲呢？陛下那边，自然会有人让他打消主意，最重要的是你，你肯不肯坚持，你难道要和王学厮混一起吗？”

杨廷和目光冷冽：“实话和你说，和王学混在一起不会有前途，现在之所以别人动不了你，是因为王学一时尾大难掉，可是你想想看，凭那些南京的官员，凭江南的士林清议，能让你平步青云吗？凭刑部尚书真让你的京察功考过关吗？老夫并没有威胁你的意思，只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得想明白，若是想不明白，可是要贻误终身的。”

“事情只能这么办，你立即终止编书，这件事，休要再提了，老夫平时颇为放纵你，一方面，是看在天子的面上，而另一方面，却也是惜你的才干，你我虽有恩怨，可是私怨毕竟是小，可是将私怨闹成了关系到国体的大事，那可就休要怪老夫无情了。”

杨廷和说出这番话，确实也有他的底气，他收拾徐谦固然会伤到自己，可是这并不代表一旦惹翻了他来个鱼死网破，徐谦不倒霉。这句句威胁之词，也绝不是闹着玩的。

看来，杨廷和是真的怒了，突破了他的底线，实在到了逼到得已的时候，怕要学企鹅他爹，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徐谦不由笑了，其实他早料到是这个结果，其实这对他来说就是一门生意，生意的诀窍就在于讨价还价，没有必要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徐谦一摊手，耸耸肩，道：“大人何必如此，你也要体谅一下下官的难处，编书的事，宫里已经表态支持，而下官刚刚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就自个儿把这火熄了，再者，编书的银子都已经准备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下官的苦衷，一言难尽，难不成让下官自己打自己的脸不成？杨公也是宦海沉浮的人，当然应当晓得，这朝令夕改，尤其是对新官来说，会是什么下场。”

见徐谦一下子叫苦，杨廷和脸色缓和了许多，不由道：“你的难处，老夫自然也晓得，所以才把你请来，和你商量，否则老夫一个条子下去，何必和你洽商？”

这句话仍然带着威胁，不过接下来自然免不了要解决徐谦的问题，他道：“你编不成王学总纲，编程朱总纲总是可以的，若是缺人缺钱，老夫这里可以给你行些方便，无非是政绩而已，自然不会教你吃亏。”

徐谦连忙把头摇的拨浪鼓似得，道：“杨公这是要陷我于死地了，徐某人可是杭州人，假若在这个风头上编程朱总纲，江南那边激愤的王学门徒岂不是要挖了徐家的祖坟，这是万万使不得的。”

杨廷和也不禁暗暗点头，徐谦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刚刚要编王学总纲，又转而去编理学总纲，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现在江南闹得这么凶，逼迫徐谦编理学总纲显然是不智之举，真要把人家惹急了，人家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倒向了王学，反而不妙。

杨廷和道：“无论你要编什么书，自然都由着你，王学是万万不能碰的，老夫该说的也都说了，你自己思量着办吧。”

徐谦吁了口气：“大人实在让人为难，今日让徐某人出尔反尔，这不是有失下官信誉吗？下官靠着诚信行走天下，世人对下官褒贬不一，可是这信字却也无人挑剔，今日真要让天下人取笑了。”

杨廷和觉得有必要将这厮稳住才好，生怕他乱来，道：“你放心，老夫晓得你的难处，所以会尽力补偿你，年底的京察，老夫会和吏部那边打招呼，还有你要编书，若是人手不足，老夫也会给翰林院打招呼，便是去天下各处收集孤本、抄本，想让地方上的官吏行个方便也是容易，你尽心做好自己的事，至于朝野里的事，就和你无关了，你毕竟还年轻，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

徐谦无奈道：“事到如今，杨公既然发了话，下官又能说什么，只好遂了杨公的心愿，为难就为难吧，又能有什么法子？”

他一脸苦笑，告辞出去，急匆匆赶回翰林院，便有差役道：“大人，大学士请你去说话。”

这新任翰林大学士黄佐历任江西佥事、广西学政、南京国子祭酒，累擢少詹事，与大学士夏言论河套事不合，弃官归养。学宗程朱，学者称泰泉先生。曾与王守仁辩难知行合一之旨，对王学自是深痛恶绝，著有《论学书》、《论说》、《东廓语录》、《乐典》等书，也都收录进了翰林院，算是程朱学的大儒，是领袖级别的人物。

徐谦要编王学总纲，早就惹得这位黄学士大大不满，几次召徐谦去训斥，可惜徐谦态度坚决，气的老头子差点没有撞墙，虽然他是徐谦的上官，可是徐谦声称这是奉旨行事，结果也奈何不了徐谦。

只是这老头子气了几日，又觉得这样不成，他现在是翰林院的当家掌舵，又是程朱学的领袖级人物，假若这徐谦当真在翰林编出个王学总纲来，他还有脸做人吗？自称泰泉先生，结果连下头的官员都管不住，免不了要被王学门徒耻笑，也被自家的门生故吏们埋怨。

他命人去请徐谦，结果得知徐谦进宫去了，黄佐一直干等，听到徐谦回来，才连忙叫人又去请。

徐谦倒也不怠慢，飞快赶到大学士值房，道：“下官见过大人。”

黄佐觉得徐谦这家伙逼不得，像这种年轻人，你越是逼他，他越是一根筋，再加上人家有宫里的口谕，未必能让他屈服，于是黄佐捋着颌下胡须，笑吟吟的道：“哦，徐学士来了，你是新官上任，老夫也是新官上任，都是新官，哈哈……坐下说话吧。”

徐谦坐下，他虽然此前在编书的问题上不肯让步，可是在对待上官的态度上却是不敢造次的，乖乖欠身坐下，谦虚的道：“大人说哪里话，大人乃是先进，而下官只是后辈，同是新官，上下有别，岂可等同。就是寻常百姓，也要分出个长幼之序，何况是公门？”

黄佐咳嗽一声：“你既说老夫是先进，那么老夫就当你是后辈看了。徐学士在院里还好吗，近来有没有难处，有什么难处只管和老夫说。”

徐谦摇头，道：“难处自然没有，倒是多谢大人美意。”

黄佐眯着眼，顺着话道：“真的没有？就比如你现在要编王学总纲，这外界的风闻你是晓得的，想来许多关心你的大人们都和你打了招呼了，他们之所以和你打招呼，并非是强令你做什么，而是关心帮助于你，你毕竟是才子嘛，受人瞩目，谁都不希望咱们戊戌科的状元郎因为少不更事，而被人所悟，耽误了前程，老夫和他们一样，都是很看好的。”

徐谦苦笑道：“大人，学生已经不打算编王学总纲了。”

“……”

本来想好了的说辞，突然一下子全部作废，黄佐目瞪口呆，想不到徐谦的主意改得这么快，他立即想到，徐谦刚刚入宫，或许是宫里改变了主意，徐谦才打消了念头也不一定。

想到这里，黄佐立即打起精神，大喜过望道：“是吗？你能悬崖勒马，老夫实在没有想到。”

“不过……下官现在却有一个天大的难处……”徐谦犹犹豫豫的道。

黄佐自然也不客气：“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和老夫说，只要不编王学总纲，老夫尽量给你方便。”

又是一个尽量给予方便的，徐谦心里美滋滋的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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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千秋伟业

得了内阁学士和翰林大学士的保证，徐谦现如今底气十足。

什么叫做如鱼得水，这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上有天子背书，又有内阁首辅护航，再有上官鼎力支持，如意坊的银子也已经到位，徐谦终于可以开始真正做自己的事了。

他回到右玉堂，吩咐书吏：“把大家都请来，本官有事要吩咐！”

过了片刻，谢侍读、还有赵王二检讨纷纷到了，大家看徐谦的眼神很复杂，给这惹事精儿做属官，压力实在很大啊，大家只是想在翰林院混个资历而已，要求也不高，平平安安把资历熬出来，外放出去，前程不会太好，但也绝不会太坏，谁晓得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把天下搅得地动山摇，他们三人因为在右玉堂，又是徐谦的属官，少不得成了各路人马关照的对象，有人威胁，有人利诱，有人关注，有人背地里偷着乐儿，活了一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的关注度，一下子也成了风口浪尖的人物，被徐谦绑上战车，下又下不来，坐在上头又是心惊肉跳。

编书的事，大家都没心思，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大家关心的是自己的乌纱帽牢靠不牢靠，还得向人解释这都是徐谦的错，真和自己没关系，徐谦非要编书，又有什么办法？

可是人便是如此，徐谦近来风头太劲，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晓得多少人折在他的手里，哪一个吃了豹子胆的去惹他的事，都晓得他是个疯子，当然不好指责徐谦，最后大家的火气都发泄到王党和谢正三人身上。

上官失政，身为属官为何不制止？上官无道，你身为属官为何要为虎作伥，挨打要立正，你坏你坏你就坏，你解释一千道一万道，难道就拖的了干系，真要编出一个王学总纲出来，你们就是千秋罪人，是王党余孽。

这几日的经历都写在了大家的脸上，大家一个个苦逼着脸，恨不能死了算了，大家一齐看向笑吟吟的徐谦，心里别提有多别扭，却偏偏谁也不敢忤逆，这种心理很是奇怪，平时新官上任，往往都要渐渐树立威信，这样别人才肯怕你服你，那些差役且不说了，毕竟坐在这里的也都是朝廷命官，而且都是清流，连皇帝老子都不怕，还怕上官？说不准人家的背后就有个尚书站台呢。一般人想要让他们服服帖帖，其实并不容易，而徐谦刚刚上任，既没有什么看得过去的政绩，也没什么很牛叉的关系，大家反而对他敬畏有加。

或许这就是王八拳的厉害之处，你永远都不晓得这位上官下一刻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每天都处在这种担心害怕之中，所谓指哪不打哪，浑身都是破绽，这才叫真正的无敌，对这个上官，大家已经无力吐槽，槽点太多，而且属于累教不改的惯犯，吐槽了也没有用，况且人家折腾指数爆表，大家睡觉前只想着明天又会出现什么状况，清早起来当值前心里惶恐不安，不晓得又会出什么幺蛾子，每天心情沉重，见了别人在边上议论就敏感的认为别人议论的是什么，见到有人行色匆匆就以为这是冲着自己来的，每天神经紧绷，提着心吊着胆，闭上眼睛就是各种噩耗乱飞，实在没有太多的心情，去审视这个上官，评价上官的好坏。

大家现在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奢望，只求平平安安，千万不要再惹事了，让自己可耻的苟且偷生下去，浑浑噩噩的把日子混下去。

徐谦看到众人对他信服的脸色，显得很是满意，接着道：“本官已经决定……”

上官又有了决定，在座诸人的老脸又不禁开始抽搐，这是病，已经无法根治了。

徐谦见注目的看着自己，如此肃穆，心里不由有了成就感，果然是虎躯一震，王八之气瞬时漫天，自己的实力可见一斑。

他随即道：“这编书的事本官左右思量，犹豫再三，还是决心暂缓。”

听到这里，所有人松了口气，仿佛刚刚过完了山车，没有轻松，满脑子只有后怕。

终于……消停了。

“只是……”徐谦沉重的道：“宫里那边责令修书，银钱也都已经准备好了，若是不修出一部书来，岂不是要把银子退回去，咱们是公门，不是酒肆客栈，哪里进来了还有出去的道理，传出去，没的让人笑话。”

听到只是，许多人又泪流满面，再听后来还要修书，大家又留上了心，生怕徐谦又要玩什么花样。

不过上官表了态，该附和的还是要附和，谢正苦笑道：“大人说的是，修书毕竟是好事。”

赵检讨道：“对，虽然不能修王学总纲，却也并非说不能修书，大人英明哪。”

王检讨满是警惕的道：“不知大人要修什么书？”

徐谦微微一笑，道：“这个本官犹豫再三，终于灵光一现，有了主意，修书嘛，总要出彩，前人没有的才要修，否则修来何用？本来王学是前所未有，本官才决心修出来，谁晓得竟有这样的麻烦，哎……不说也罢，说了徒自让本官悲伤，还是说说本官的意思吧，本官打算修一本百科全书，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百科全书……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头雾水。

不过……

这百科二字，让人觉得他娘的有那么点儿问题，莫不是又要闹笑话？

谢正道：“这百科全书又是什么？”

徐谦笑道：“百业生百科嘛，士农工商即是百业。本官的想法是这样的，这百科全书可分为五大子纲，其一曰海国图志，专述各藩国风情，再制海国全图，各国地处哪里，沿用的是何种体制，其朝廷设有何种官职，百姓生活如何，是否接受了我大明的教化，又有什么特产。其二吧，即为工学，工学可分为匠艺两类，匠又可分为木、铁等小类，至于艺嘛，则是如何启发人智，改良工具。其三为农科，农科分五谷和桑茶等类，收集各地农学的孤本、秘本，进行整理归类。前四为商学，亦可至民间亦或各国寻觅商学文献，加以整理。这最后，自然就是杂学了，下列医、吏等科，诸位……这百科全书一旦编出来，便是旷世伟业，诸位定要与本官一道，同心协力，将来必能名垂千古。所收录的文献，可以不拘泥于大明，比如匠学，既可在大明收罗古方秘法，以及炼铁之法，亦可派人前去倭国、佛朗机，收集制铁技艺……”

徐谦林林总总，足足说了小半时辰，将他心里的想法尽皆说出来，有的时候，竟一时不知用什么词汇表达，毕竟要让这些翰林清流们理解下九流的东西，实［ＷＷＷ。ＷΓsＨＵ。ＣＯＭ］在有些为难，不过大致的意思，总算是全部表达了出来，他的意思很明白，要编一本类似于教科书似得各类书籍，这些书籍涵括了各国风情，士农工商，还有诸多的杂类，将所有的技艺进行一次彻底的整理，编练成一个总纲，以永乐大典的形势统合起来。

比如制铁的问题，事实大明从不缺制铁炼钢的技术，比如汉朝之前，百炼钢的技术就已经出现，此后炒钢、灌钢的技术亦是纷纷出现，可是反而到了大明朝，钢材的锻造技术反而难以突破前人，反而是倭人在接受了汉人的百锻钢技术之后，不断精研，竟在这方面成了某方面的大师。归根结底，一方面是各朝的统治者不愿意费这个功夫，士绅占据主流的社会里，锻铁炼钢一向受人歧视，结果导致倭人的精英去炼铁制钢，而汉人只有最底层的匠人才从事这样的职业，这要是能练出好钢来，那才怪了。

其次，就是技术的流失，汉人但凡有好的技艺，往往都认为这是祖传下来吃饭的手艺，绝不肯外传，生怕别人抢了饭碗，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因此民间的各种登峰造极的手艺往往不会普及，就算某家人研制出了新技术，最后也只是藏着掖着，希望一直子子孙孙的传下去，可要是一旦遇到子孙不孝，又或者绝嗣的状况，技艺也就失传了，如此一来，便是曾经出现再如何灿烂的技艺，最后后人非但不能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改进，反而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论起发明创造，汉人数千年的历史中可谓是璀璨无比，各种技术都是都是屡开先河，偏偏往往最后演化成了半吊子，火铳不如佛朗机，制刀又不如倭人，至于造船的技术，也曾经有过无数辉煌，现在却反而大不如前，甚至许多地方及不上佛朗机。

既然如此，那么就编书，搜集倭人、佛朗机人还有民间的各种设计和技艺，进行融汇，由书本的方式统合在一起，这个工程量绝对不小，而且想要别人交出自己祖传的手艺，不但费时费钱，还需要各地官府大力配合，有这些破家县令们的精神支持，这项大工程才能够顺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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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徐某人妙计求全

只不过徐谦兴致勃勃，在谢正等人听来，这徐谦编的所谓百科全书，实在是离经叛道，在这唯有读书高的年代，翰林院编出一本这样的书来，怕要贻笑大方。

谢正的脸已是垮了下去，他就晓得不会有好事，只是想不到，徐谦的想法实在是有够跳跃，先是要编王学总纲，本就闹的要死要活了，好嘛，好不容易盼到这小子收手，结果又来了个百科全书，这是语不惊死不休，不弄出点骇死人的东西来都不好意思叫徐谦了。

王检讨赵检讨二人已是麻木了，无所谓，反正什么都是无所谓，他要是不正经一点，大家才会觉得意外，这种非主流天晓得是怎样成为侍读学士的，连这样的人都是学士，可怜二人熬了这么久的资历，年纪比徐谦大的多，却还是个可怜巴巴的检讨。

杂学本就不为士林接受，更别提是翰林院了，只不过徐谦耍了个花招，假如一开始申明自己要编的是百科全书，怕是所有的矛头都要指向徐某人，亦徐某人的能耐，纵然是面厚心黑，有天子背书，怕也吃不消。理学整王学的手段已经见识了，假若这些手段来整徐某人，徐某人有三头六臂都不够用，又是衍圣公，又是廷议，又是内阁，还有六部、都察院，甚至连顺天府都有参与，徐谦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打牙祭的。

不过对徐谦来说，这世上从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黑不完的人，眼下大明朝的工商萌芽随着如意坊的崛起而已经开始萌发，商业的发展使得大明朝开始出现了大量的商品短缺，在这种情况之下，工坊势必要起来，工坊需要大量熟练的工匠，而工匠的培养却一直是个大问题，在这种情况之下，一本百科全书编出来，再具有官方性质，并且得以经过如意坊的刊印而散发天下，这本书，势必会成为工商农杂的指导书籍，使得工匠的速成不再是奢望，与其让工匠们自己去琢磨如何提高技艺，还不如汇编各种技艺之法，使他们少走弯路。

一旦大量的工匠可以通过知识进行培养，再加上融合了天下各种独门秘技大大提升了生产力，比如通过更好的纺纱机，使得纱布的批量生产有了保障。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心，在以往，永远都是士农工商，而如今翰林编练农工商以及杂学，某种意义来说，会微微提高相当一部分人的社会地位，至少表明朝廷在某种意义，对这些人有了一定认可。

虽然还远远不够，不过凡事都得有个先河，徐谦才决心促成此事，要促成此事，就必须得有肉盾，想来想去，王学最是合适，先让王学跳出来，激化王学和程朱理学之间的矛盾，分化读书人，煽风点火，一个新兴的阶层，才可以在这夹缝中挣扎生存下去。

徐谦的计划成功了，他先是预料到就算自己在外头代表了天子有意王学，以他对天子的理解，皇帝老子虽然会不高兴，但是皇帝老子是个倔强的性格，绝对不会出面矢口否认。如此一来，一场不亚于国本的危机就摆在了庙堂上的大佬们面前，天子居然倾向王学，王学是什么？王学在程朱大儒们眼里，相当于异类，否认了程朱，就是否认程朱大儒们本身。

如徐谦所料一样，这些诞生了危机的理学大儒们开始发挥他们的影响力了，他们立即串联朝中大佬和官员，开始了一场逼宫的把戏，其实打王学是假，真正的目的是逼迫天子表态，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一场浩大的运动便开始了，天子不表态，就让下头的人来，于是有人冲击王学书院，有人揪出王学大儒，有人扬言要对王学门徒格杀勿论，越是偏激，越是能给予宫中足够的压力，使皇帝荒诞的‘想法’破灭。

也正因为这苦苦的相逼，顺理成章的给了王学门徒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王学本来只是一群不满于旧学的读书人自发琢磨的一个学问，按道理并不属于任何政治组织，至少现在来说，他们并无意去获得某种政治地位，又或者去打倒旧学。可是现如今突然四面楚歌，若是不给予反击，势必会遭受极大冲击，旧学的偏激口号和激愤做法激怒了所有人，于是乎，这些人毫不犹豫的团结起来，开始组织反击。

现在的情况呢？现在的情况就是，王学展现出了他实力强大的一面，这一点还要归功于明报，若非明报的出现，使得知识的传播速度扩展了十倍百倍，王学是不可能如此发展壮大，壮大的王学给予了旧学极大的震撼，正是因为这种震撼，才让本来只是想逼宫的旧学门徒们更加不愿和王学妥协，今日就如此，若是再姑息下去，他日会成为什么样子？

徐谦相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王学和理学之间的争斗会一直延续下去，潘多拉的盒子被徐谦打开，已经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不过对徐谦其实也没什么妨碍，他们要寻死觅活那是他们的事，他现在最关键的，是抛弃掉所谓学术之争，钻心将眼下的事办好。

“此事已经定了，纲目本官也已经想好了，至于章程，就都按本官的来办，王检讨，明日大学士会调一批抄写的书吏来，整理的事就交给你了，赵检讨，各省各府各县的联络事宜你要留心，不可玩忽职守，让地方的官吏，要及早收集各方面相关的书籍，吏部那边我去交涉，各地官员收集文献的多寡，也将纳入功考的之中，相关的邸报，谢侍读来负责吧，总而言之，事情办的好，将来本官定然想着法的保举诸位，假若有人阳奉阴违……”徐谦冷冷一笑，无情的道：“那就休怪本官不客气了，这乌纱不想要的，有的是的人来争抢，别以为本官收拾不了属官。”

谢正只有苦笑以对。赵检讨和王检讨都不由打了个冷战，按理来说，大家虽是属官，徐谦要摘自己的乌纱还真不容易，这就好像县令是不可能决定县丞、主簿升调一样，不过徐谦敢说出这番话，确实有他的底气，这个人身上透着骨邪气，总是做出让人难以琢磨的举动，还是少招惹为妙。

再者说了，翰林大学士都肯调抄写的书吏来，可见此事得到了大学士的支持，而徐谦声称要去吏部打招呼，这事儿绝对绕不过内阁，怕是杨公那边也没有反对，再加上徐谦一向有宫中支持，人家个高的都不反对，你反对什么？

三人只得道：“下官遵命。”

徐谦激动的道：“好，就这么办了，从今日开始编书，大家手头上的事都放一放，给你们三天筹备的时间，本官的章程你们待会都要过目，细则如何，你们要熟读在胸。”

王检讨和赵检讨对视一眼，相视苦笑。

……

内阁。

杨廷和眯着眼，听到杨慎得来的消息，杨慎显得很是激动：“先是王学总纲，现在又是百科全书，翰林官员不思如何做学问，反而去琢磨这杂科，他以为他是工匠吗？父亲，此事不能姑息啊，真要是让他把书编出来，咱们就真要贻笑大方了。”

“而且据说，这编书的银子是从如意坊来的，如意坊是买卖的地方，徐谦拿商贾的银钱编书，本就有违先例，父亲，你好歹说句话。”

杨廷和深深的看了杨慎一眼，道：“说完了？”

杨慎点头：“说完了，现在不少人已经不满，父亲不能再助长徐谦胡闹下去了，他可是翰林学士，哪有翰林学士编这种乱七八糟的书的。”

杨廷和吁了口气，道：“近来王学那边有什么举动？”

听到王学，杨慎又激动的道：“王学这些人，现如今是得势不饶人，在江南闹得很凶，还说，江右之地再无旧学。”

杨廷和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冷然：“徐谦要编杂学，就让他编，编杂学死不了人，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误入歧途，就不必理会了。可是王学不同，王学太大了，为父从前竟是没有想到有如此心腹大患，你想想看，王学再放任自流下去，这朝中越来越多的王学大臣，这些人，会甘愿理学依旧为官学吗？”

一旦实力膨大，争取地位是理所当然的事，杨慎呆了一下，道：“想来……是不肯的。”

“这才是真正厉害的东西，一旦他们要争权，就必须要抬出人物出来，要争取有王学的人控制各部，争取有人入阁，与老夫争夺大权的断不会是杂学，唯有王学而已，你明白父亲的意思了吗？”

杨慎立即明白过来，有些不甘的道：“只是……”

“没有只是……为政者不拘小节，徐谦是一个人，王学是千千万万个人，徐谦代表的是天子，现在没必要和他们闹翻，就由他们闹，当务之急，是图谋良策，将王学压下去。”

杨廷和不以为然，语气淡漠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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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亚圣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降临杭州，鹅毛般的雪花带来了丝丝的冷冽，不过相对于热情的读书人，凛冬似乎并没有消散他们的热情。

杭州近来太热闹，许是因为沉寂了太久，而现如今难得成为天下瞩目的中心，尤其是那些王学的年轻书生，此时显然没有想到，他们已经参与了进了一场足以改变大明历史的巨大转折，他们只是跟着起哄，传播各种消息，发表各种激烈的言论，更有甚者，若有学官抨击王学，这些人一拥而上，将其打翻在地。

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不过读书人的争议往往是通过暴力来结尾，显然拳打脚踢已经算是十分客气，没有肉体消灭已是十分难得。只是读书人毕竟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用暴力解决问题，杀了就是杀了，打了也就打了，这显然属于十分粗糙的做法，而读书人显然不同，读书人打人之前，先要诛心，何谓诛心？即先拿出一套理论，最后总结出来自己的正当性，告诉别人，这个是该打的，而我等打人，乃是为国为民，代表了太阳代表了月亮，在总结之后，就是动手，先痛殴一顿或是肉体消灭，接着自然还要扫尾，打了人不善后的读书人就如嫖娼之后不关裤门的嫖客，毫无职业道德可言。善后是什么呢？善后就是要批倒斗臭，将你的私德和种种不要脸的作为统统暴露出来，最后单方面宣布胜利，人类的害虫已经被彻底消灭，正义战胜了邪恶，大家拍手鼓掌然后去洗洗睡吧。

打人的事件不少，不过杭州知府这边不敢管，就是挨了打的也不敢吱声，这儿毕竟不是京师，这是江南，四处都是王学至高的言论，衙门里不知多少王学门徒，上上下下，天知道有多少人。

任何新学，往往都朝气蓬勃，毕竟肯抛弃旧学而转向新学的人，大多骨子里都有几分反骨，这即所谓的铁骨铮铮，当然，他们的骨头也就在起哄的时候硬一些。

京师、南京、山东、山西、河南各省的快马此刻在杭州之间来回的奔走，一个个消息传出去，一个个消息传进来，作为王学的老巢，这里时刻会送出一个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也时刻有朝廷最新的消息送到关注它的人手里。

放纵下头闹事对抗的同时，骨干份子们显然也深感干系的重大，虽然屡屡给予门生子弟们鼓舞，可是并不代表他们有多乐观，宫里的态度随时可能会转向，内阁甚至极有可能会不计后果的进行反扑，甚至可能动用厂卫、都督府的力量进行弹压，一旦到了那个时候，那就什么都完了，管你王学是否比旧学高明，又或者是你王学比理学更加正统，搀和进来了武力，就是所有人人头落地的时刻。

大家都捏了一把汗，尤其是明报报馆里的王艮，王艮是个锐志进取的人，可并不代表他是个鲁莽之辈，他当然晓得事情的后果，这些时日以来，他除了会见从各省来的官绅和大儒，便是写稿刊发，还要随时听取各种消息，连续十几天，他没有睡过一天好觉，有时打了个盹儿，就一直耗着，时而担忧，时而提心吊胆。

许多人都在表态，非此即彼，各省都出现过争议，不过大致的局面是南京和江西、浙江、福建三省呈现了一面倒的格局，其余则多为旧党把持，王学门徒纵想借机反击，可是效果并不明显，至于粤桂、辽东等地就不指望了，这些地方显然对此毫不关心，全然将党争当作了空气。

唯一让王艮值得庆幸的是，宫里至今没有表态，没有表态就是利好的消息，至少证明陛下是中立的，只要陛下可以争取，王学就还有极大的机会，就算陛下最终偏向的是旧学，王学也已经展现了自己的力量，使宫中未必有强力弹压的愿望，而只要不弹压，那么就是对峙，王艮相信，假以时日，旧学必败！

只是恩师王守仁倒是来信，大大地训斥了王艮一番，说他挑起学争，不知进退。

事到如今，王艮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是接下来，他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师父就是师父，还真他娘的伟大光明正确，王艮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像后世企鹅他爹那样做了个艰难的决定，而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个消息传到了这里，紧接着，许多驻留杭州的骨干聚在明报。

大家默不作声，一个个看了消息，旋即都是苦笑。

而王艮连笑都笑不出了，他呆呆地用手撑着案牍，最后长吐了口气：“徐谦误我！”

四个字，表达了所有人的心情。

若是到了现在，大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那就真的是傻子了，徐谦这厮煽风点火，让他们误以为是宫里偏向了王学，同时也让旧学陡然对王学产生警惕，使得大家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做出了错误的决定，结果现在，王学和旧学闹到沸沸扬扬，这厮居然临阵脱逃，突然鼓捣起了杂学。

“不要脸啊，这分明是陷我等于死地，真是岂有此理。”有人大声埋怨。

不过大家的怒气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本以为自己是在创造历史，是在反抗旧学，谁晓得一切的前因后果，只是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当了枪使，从种种轨迹来看，现在事后想起来，徐谦要编的根本就是杂学，只是怕反对声太大，招致天下读书人的反对，所以唆使王学来做了炮灰。

“王夫子，现在怎么办？这徐谦如此行径，人神共愤，是不是……把事情宣布出去，让天下人看看他的嘴脸？”

王艮脸色阴沉，差点点了这个头，可是随即，他苦笑，这个头不能点，徐谦这厮早就安排好了后路，现在假若告诉大家，徐谦这厮把我们都坑了，王学根本就没有宫里支持，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骗局，怕是用不了几天，这些士气高昂的王学子弟们都要士气低迷，甚至有人打起退堂鼓，只是眼下徐谦能抽身离开，王艮能吗？在座的这些人能吗？那些挺身而出的王学官员们能吗？那些读书人能吗？

很明显，不能！

王学退后一步，旧学就会步步紧逼一步，王学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已经不是退缩能够解决问题的，现在大家都浮出了水面，而且已经展现出了某种颠覆旧学的能力，旧学是绝不可能姑息养奸。

既然如此，何必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能！”王艮毫不犹豫地道：“事到如今，已经退无可退，就算我们退缩，迟早也会被人清算，眼下只能硬撑到底，这个消息要彻底封锁起来，绝不能再让人知晓。”

有人苦笑道：“不让别人知道谈何容易，这事儿怕是知道的人已经不少，迟早要传出来。”

王艮也是苦笑，一旦传到江南，就证明了他和大家近日的作为都成了笑话，这徐谦真是害人不浅，你坑人就罢了，还非得把人卖了还得为他背书数钱，这种人还真是个祸害。

王艮只得道：“那就自圆其说，立即传出消息去，就说旧学之人向徐谦施压，使出种种卑鄙手段，使徐学士万般无奈，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违背上意，因此心灰意冷，借故编杂学来讽刺朝中衮衮诸公。诸位想想，徐学士不编理学，偏偏编杂学，这岂不是隐晦的告诉朝中的那些朽木，便是下九流的杂学，亦好过理学吗？消息就这么传，要快，绝不能乱了大家的心志，事到如今，我们回不去了！”

听到这里，大家苦笑摇头，明明被人坑了，还得想尽办法把这家伙塑造成一个敢于反抗，同时又不失变通机智的英雄人物。可现在有什么办法，反击之初，大家打着的就是支持徐谦编书的旗号，将徐谦吹得天花乱坠，就差点把这家伙塑造成为王学的亚圣级人物了，现在发现人家只是票友的性质，压根就不是先锋，本身就是来看戏的，而且还属于看戏不给钱的那种流氓，你还能杀到京师去把这家伙提出来揍一顿不成？

唯一的办法只能继续给这厮贴金。

其实在座之人，都是颇有理想的人，这种下三滥的事，若是换做以往，是万万不肯做的，可是现在也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关系到了王学的生死存亡，却也不得不收起了清高，一个个默然，算是默认了王艮的决定。

终于，有人问道：“事到如今，又当如何？如此看来，这一切都是徐谦误导而起，陛下的态度难明，只怕……”

这人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大家铁了心的登场，未必是真正维护王学，而是误以为天子倾向王学，以为有了宫中支持，发动起来，借此展现力量，既与旧学对峙，又可以给天子给予支持，争取一口气争取到官学的地位，谁晓得最后会是这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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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非清非浊

王艮望着满是疑虑的诸人，深吸一口气：“诸位努力吧，终有拨云见日的一日。”

他没有多说什么，此时说再多也无用，王学已经闪露出了锋芒，再想藏拙已是幻想，既然如此，他就不得不坚持下去。

临末，他交代道：“请个人去京师，和徐谦洽商，不必对他埋怨什么，只是告诉他，江南上下士绅官民，俱都看在他身上，望他不要自误。”

自误二字咬的很重。

他不指望徐谦去给王学做愣头青了。不过这个人的关系，绝对不能弄僵，毕竟明报是徐谦的产业，王学能有今日，靠的也是明报，假若翻脸，徐谦斩断王学的根本，对王学没有任何好处。

再者，徐谦现在是天下第一号的宠臣，关于陛下对徐谦言听计从的消息已经听了太多太多，这些故事有真有假，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徐谦可以影响到天子，单单这一条，王艮就没有去兴师问罪的本钱了，你若是兴师问罪，就是将徐谦逼到旧学那边去，这厮若是在天子面前挑拨是非，让这本就压力重重的王学的前途会更增添几分变数。

再加上此前拿徐谦当作王学的号召人物，假若这时候翻脸，对人心的打击很大。所以既然拉拢不住徐谦，至少也要尽力维持表面上的关系，至少，徐谦也该表个态度。

杭州城内，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传出，那浙江的六首，忝为侍读学士，打算修王学总纲的徐谦，因为饱受压力，不得不含恨打消这个念头。翰林院打算重新编书，编的乃是杂学。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徐学士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出尔反尔，莫非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哎……这种事怎么说得清，想来必定是有人向他施压，宫里那边见事态太大，也改了主意，他毕竟是臣子，莫非能背旨行事，可是精彩的不在这里，而在这杂学，老兄想想看，既然继续要编书，为何不编理学，想来某些人一定是逼迫徐学士编理学的书出来，徐学士却是不肯，偏偏要编杂学的书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分明给他们难看吗？既然他们不许编王学，索性就编杂学来反抗，且要看看，那些人的老脸怎么搁得下，这一巴掌，可是打的倒是响的很，这是借编书来嬉笑怒骂，用心很深。”

“照你这么说，这徐学士倒是不失机智，有点意思。”

“哼，这是自然，人家乃是咱们这里出来的六首，大明朝这么多年，出了几个六首来着？徐家的明报每日刊载的都是王学的文章，平倭的事也是他力主，江南最风骚的人物，怕就是他了，岂会轻易让人摆布，王学能有今日，徐学士功不可没，而徐学士表面上蛰伏起来，却未尝不是后发制人。”

“这倒是真的，我听说此次为了王学的事，他在京师来回奔走，是了，他要修王学总纲，还自己掏出银子，很是煞费苦心啊，只是可惜，那些个朝中朽木们阻力太大，若是事成，则是功在千秋了。”

“人力终究是有其极限，咱们能说什么？人家有这份心思，肯挺身而出，就已提携了王学不知多少，咱们王学能有今日，靠的不外乎是三人而已，其一自然是阳明先生，若无他开创知行合一之道，我等怕还每日苦苦思索而无明悟。再其次自是王艮王夫子，王夫子宣扬王学，功不可没。这在其次嘛，自然就是徐学士了，徐学士借明报而宣传王学，其功不在王夫子之下，又在京师为王学奔走，劳苦功高，异日王学若是鼎盛，这三位先贤必定万古流芳，据说泰州等许多地方，兴建的王学书院，里头都悬了圣人和贤人的画像，既有孔孟，亦有陆王，再其次就是王夫子和徐学士了，我等读书人，皓首穷经，追求至道，似乎不容易，可是这些圣贤披荆斩刺，更是殊为不易，哎……”

杭州的议论，多是如此，徐谦在京师的蹉跎经历，恰恰证明了旧学的无耻，为了弹压王学，无所不用其极，连翰林学士编书，都这般丧心病狂阻挠，可见旧学已是穷途末路，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却说此时的京师，亦是冰天雪地，屋檐下结的冰凌竟有数尺之长，今日难得天放了晴，暖阳初露，冰水滴答自屋檐下落下，徐谦这几日很忙，不过编书的事渐渐上了轨道，他先是拜访了礼部和吏部，让两个部堂给各府各县下文，这两个部堂的官员听到徐谦要编杂学，亦是震惊不已，不过内阁那边既然不反对，翰林院似乎也没有阻挠，这种闲事索性也不管了，自是按以往的章成办下去。

而右玉堂这边，则是调来了数十个抄写的书吏，已是陆续有一些杂学的书籍送来，书吏们一边负责抄录，另一边进行整理归类。

任何事一旦开了头，就容易了许多，虽然这是浩大的工程，却也不能急于一时，徐谦渐渐从这编书的热情中消退出来，偶尔也会去皇家学堂，督促一下校尉的课业。

只是今日，却有个天津卫来的客人大驾光临。

来人乃是徐阶，徐阶如今是天津卫兵备道副使，这次外放出去，眼界自然开阔了不少，因为受徐谦所托，也给那天津制造局不少的便利，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受到杭州那边的托付，请他来京师一趟，和徐谦‘交流’一二。

对徐谦，徐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越是在天津卫做官，当他见识到制造局而引发的改变，心里就越是佩服，可是徐谦这厮实在不太靠谱，把王学上下都耍了，实在是缺德的很，身为王学门人，徐阶理应愤怒才是，只是徐阶愤怒不起来。

别人不理解徐谦，可是他却能渐渐理解，说白了，二人虽然志向不同，可是徐阶自然明白，徐谦心中所谓的道，既非理学，也非王学，而在于知制造局，外间传言，说徐谦编杂学不过是无声反抗，徐阶一点都不信，他相信的是，徐谦的真实目的就是杂学，这个家伙信奉的，也正是这不起眼的杂学。

这便是徐谦的道，也是徐谦的理念，为了徐谦自以为是的道，这厮不惜坑蒙拐骗，把别人推到火坑，各种的腹黑无耻，无所不用其极。

这样的人，实在是复杂。

徐阶再见徐谦时，越发觉得这个家伙看不透，这样的人，居然还是六首，一个精通四书五经之人，信奉的就是下九流的玩意，也着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徐学士好。”

徐阶打了招呼，而徐谦此时也在打量着他，二人的心思自然不同，当时在天津卫的时候，二人的身份或许还差不多，而现如今，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徐谦朝他颌首点头，微笑道：“怎么，此番进京，可是有什么公干？”

徐阶道：“有些账目要上呈户部，顺道过来看看徐学士。”

徐谦叹口气：“我看你不是顺道来的，拜访我才是你的主要目的吧，一般上呈账目公文的事，交代下头的差役和属官办就是，何必要劳动你这兵备道副使亲自进京，你我也不是外人，有话，你就直说无妨吧。”

徐阶笑了，笑的有几分尴尬，旋即道：“徐学士既然让下官直言，那么下官就直言无妨了，此次学争，徐学士是把下官人等坑苦了。”

徐谦道：“这是什么道理，王学迟早都要公诸天下，这又不是白莲教，本官不是加速了这个进程而已，其实……这不是坏事，天底下没有好事和坏事，事就是事，至于最后此事会成为王学登顶又或者是败落的时机，这就看诸公的努力了。”

徐谦的辩解倒不是没有道理，事情发生，现在论及好坏还为之过早，毕竟是事在人为，徐谦虽然带有其他目的，把王学引了出来，却未必站在王学的对立面，他虽然有私心，可是要说是故意使坏，却也未尝如此。

徐阶深吸一口气，道：“其实下官从前以为你是理学，后来又觉得你的行径颇为印证了王学，只是现在细细思量，才知道大人竟是杂学，下官许多事想不通，大人乃是理学出身，对王学也曾鼎力相助，为何偏偏……”

徐谦淡淡一笑：“你是说为何偏偏本官最后却是杂学末流，没的污了这身上清白的身份是吗？”

徐阶忙道：“大人言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口里虽这样说，心里怕就是如此想的，一个好端端的状元公，跑去琢磨工农，这不是有病吗？

徐谦倒也不恼，道：“什么是清流和浊流，又什么是下九流？徐副使能回答本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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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我即是圣

徐阶愕然了一下，一时不知徐谦到底什么意思。

徐谦吁了口气，又问道：“请问，大禹、神农是清流亦或者是浊流，还是下九流呢？”

徐阶忍不住道：“这是圣贤。”

徐谦微微一笑道：“是吗？大禹可读过孔孟之道吗？神农治的又是什么经典？”

徐阶道：“这是先古圣贤，自然不曾读过孔孟，更别提是治经典了。”

徐谦不由好奇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徐阶，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何是圣贤？大禹治水，神农尝的是百草，又何德何能堪为圣贤？他们并未读什么书，更别提是治什么经典了，这样的人能成圣贤，岂不是怪哉？”

徐阶道：“古之圣贤悬壶济世，拯救苍生于水火，便是不治经典不去读书，亦可成圣。”

徐谦笑了，直勾勾地看着他，道：“这便是了，这就是我给你的回答，你有你的圣，可是我有我的圣，我不想去理解的道，可是我也有自己的道，你的道在于心，而我的道却不在于心，而在于物，你是唯心，我是唯物，古代的圣贤是我的榜样，我要做的，你理解不了，那么索性就不必理解，至于什么清流、浊流、下九流，本官无所谓，也不在乎你怎么看，因为我要做的事，你们永远不会理解，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徐阶不由苦笑，这个家伙居然还真有点认真劲儿，竟是有几分孩子气，似乎也有那种坚持己见的大儒们应有的固执，可是再联想这厮平时的作为，怎么瞧都不觉得此人是个顽固的人。他只得道：“罢罢罢，此次下官前来并非是与大人讨教王学、杂学的优劣，下官来此是受人所托，请大人不吝笔墨写一封文章。”

徐谦不由讶异地道：“文章？什么文章？”

徐阶道：“随便什么文章，自然是刊载于明报。”

话说到这份上，徐谦算是明白了，王学现在不得不捂盖子，让自己写文章无非是遮羞罢了，其实此事，他也理解，相对于理学，徐谦对王学还是抱有一丝好感的，毕竟明报的昌盛，其实也离不开王学的发展，天下的事浩浩荡荡，你既然阻止不了这种潮流，随波逐流一下又如何？

江南的舆论，他多少也知道一些，如今人家求上了门，自然不能拒绝，徐谦点点头道：“这个好说，你明日来，我将文章给你。”

二人约定之后，徐谦倒也信守承诺，手书了一篇文章，虽然未提及王学，却大大肯定了王学门徒，又说天下学说顺运而生，诸君今日创举，必定万世流芳。

这种口号性的言辞显然是江南王学门徒最需要的，至于旧学这边，徐谦倒也不怕，这些人只求自己不编王学就已阿弥陀佛了，难道自己发表一下也不成？自己毕竟只是给人抬轿的，旧学的大敌暂时不会是自己。

徐阶看过之后很是满意，忙道：“有大人这篇文章就足够了，大人，年关将至，天津卫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处置，告辞。”

徐谦却是拉住他，道：“天津卫制造局如何了？本官近来被翰林的琐事烦恼，因此倒是忽视了那儿，天津卫还好吧？”

徐阶此时也不急着走了，道：“天津卫制造局那边倒是还好，近来已经开始生产了，眼下主要生产农具，附近的几个铁窑也已经开工，因而北塘那地方真正热闹起来，如今北塘一地已是聚众十七八万人，人头攒动，实在让人咋舌，现在天津卫的许多人都往那边去，据说山西、山东等地，亦有大量流民涌入，连带着天津卫也是热闹了不少。”

徐阶说到这里，对这制造局倒是显得有几分兴趣和好感，毕竟自从有了制造局，治下的流民确实绝迹了，虽然那边的工坊未必肯来这里招募工匠和学徒，可是由于大量人力去了北塘，使得附近的士绅人力开始吃紧，固然士绅拥有土地，可是一旦人力资源紧俏，对于他们来说，就不再可能像从前那般，对佃户挑三拣四，也不可能让下头的佃农三餐不继，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天津卫本来是个卫城，虽然因为是漕船的中转站，可毕竟军事意义更多一些，可是现如今不同了，他预计今年的钱粮由于制造局的出现可以足足增加一倍，这就意味着，今年天津卫境内不会有任何流民，粮赋亦可暴增，这是实打实的政绩，实打实的功劳。官府有了银子之后，还可以修一修学堂，再修葺一下年久失修的河堤和道路，又是大功一件。

要知道寻常的地方官府，无论是良赋、学堂、河堤、流民里的任何一件，只要能做好，都算是政绩优异了，毕竟大明朝是小政府，朝廷除了给几个官员发工资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拨款，差役都属于临时工兴致，所谓修学靠求，修河堤也是靠求，至于征税之类，更是得看人眼色。因为无论是任何政务，都和士绅们息息相关，士绅们愿意捐纳，又或者肯为你出力，倒还能有些政绩，可要是不小心士绅们看你不顺眼，那么你就惨了，县里的任何事几乎都做不了，不但如此，便是底下的差役，往往都和本地的士绅一伙，说白了，只要人家愿意，让你变成泥菩萨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就导致地方上的官员上任之后要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和本地的士绅打成一片，在乡间，士绅随便打死几个佃户，一般都不算什么大事，往往都是亦民不举官不究的方式遮掩过去，朱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可绝不是玩笑。

而现在的天津卫模式却是完全不同了，天津卫本就不是士绅遍地的地方，这里的农业并不发达，而由于制造局的出现使得官府突然发觉其实要做事未必就非得依靠士绅，想要政绩，显然也不必看人脸色，因为在这里，一个新兴的阶层正在取代以往的士绅阶级，这个阶级似乎能量更大，能给本地解决很多问题。

徐阶还是很庆幸的，他绝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每个人都有理想，现在，似乎这个理想离自己并不遥远，虽然在这理想的背后散发着股铜臭，可是一旦各种政绩大白天下的时候，想来他这种新的模式，或许会成为天下人的焦点。

不管怎么说，身为地方官，他并没有什么担心，和徐谦讲述了一些天津卫的变化之后，徐阶心满意足地告辞而去。

而徐谦似乎也从中看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政绩。

如果推广某种模式能够让官员的政绩得来轻而易举，又会有多少人抗拒呢？

这是一个似乎很简单的问题，正如商贾们挡不住金钱诱惑一样，同样道理，官吏也挡不住政绩的诱惑。

只是这些事，暂时多想也是无益，眼下又是一年年关将到，再过几日，各衙门也都要消停下来，成功进入空转的状态，这即是所谓政府关门，若是遇有诉讼、拨款、捕盗之类的事，爱谁管谁去管去，虽说太祖皇帝这大包工头亦一副万恶资本家的面目制定了官员最严苛的休假时间，便是过年，也休息不了几天，可毕竟现在不是太祖皇帝的时候，后世的皇帝往往会体恤大臣，接近年关的时候就会放出恩旨，让官员好好休息半个月。

虽然官吏们都放假了，不过皇家学堂却没有放假，这是徐谦的规矩，进了我的门，生是我的人，死了还是我的人，想走？这却是难了。虽然允许告假一天时间回家团聚，可是过年期间依旧操练。

所以现在徐谦的心思更多地放在皇家学堂的上头，反正翰林院都要关门了，徐谦打算大年三十的时候也去皇家学堂，和皇家校尉们一起吃顿年夜饭，这事儿也得好好琢磨琢磨。

依旧坐在右玉堂里发愣，这时有差役道：“大人，宫里有旨意，陛下召大人入宫觐见。”

徐谦倒是不觉得意外，快过年了嘛，皇上肯定要召唤一次，这已经成了嘉靖和徐谦之间的约定，他立即站起来道：“传旨的公公是怎么说的？”

差役道：“公公似乎有些着急，在外头急得团团转，说是要尽快成行。”

徐谦一下子皱眉，没道理，假若只是寻常的觐见，哪里需要这般心急火燎？莫非陛下那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徐谦倒也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地随着传旨的公公到了午门，下了轿来，迎面恰好几个官员出来，众人见了他，干笑着打了个招呼，却摆出了十足的敬而远之的态度，徐谦也懒得理会，对这几个官员，他有些印象，似乎是吏部还是礼部的官员，不晓得这时候他们入宫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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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重磅消息

檀香缭绕，更有地龙冒出来的腾腾热气，烧得嘉靖的脸颊带着晕红。

他只穿着一件薄衫，刚刚会见了几个热得浑身冒汗的大臣，此时嘉靖手里拿着一份奏书，神色中带着几分隐隐的忧色，旋即又有兵部官员觐见，嘉靖和他们说了几句话，显得有些乏了。

一连召集了吏部、户部、兵部的主事官员，嘉靖眯着眼，阖目养神。

这时黄锦悄悄进来提醒道：“陛下，徐侍读到了。”

嘉靖张眸，颌首点头道：“叫进来。”

不多时，徐谦入内，朝嘉靖行了个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嘉靖慢悠悠地道：“书修的如何了？”

徐谦微笑道：“进展还算顺利，主要是托了陛下鸿福。”

嘉靖不由哑然失笑，道：“朕托了你什么福，你这些时日折腾得不轻，不过编杂学，你也算是开历史先河了，你编这些书有什么目的，朕不想管，想来你有你的主意……”

嘉靖对徐谦还是颇为信重，正是因为信重，所以许多事才放手让徐谦自己去拿主意，毕竟徐谦鼓捣出来的路政局、如意坊都让宫中获益甚大，单凭这一点，嘉靖就不会在这些事上横加干涉。

你能编的成你的书，那是你的本事，编不成，他这做天子的也帮不上什么忙，无非就是放任而已，至于这编书有什么益处，嘉靖既然放任，自然也不会去问，徐谦肯下这么多的功夫去办，当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嘉靖沉默了一下，又道：“朕唤你来，却是要让你来拿一下主意，两份奏书，你都看看。”

嘉靖指了指案牍上的奏书，侍立一旁的黄锦连忙捡起，送到徐谦的手上。

徐谦有些疑惑，旋即打开奏书，这第一份奏书乃是李时亲自送来的，俱言官军在慈溪和海盐二县打了胜仗，歼灭倭寇两百余人，李时毫不掩饰的称呼其为慈海大捷。

这是一份很规矩的报捷奏书，通篇并没有问题，徐谦不明白嘉靖为何要将这份奏书交给自己看。

连续看了几遍，在确认看不出端倪之后，徐谦微笑地道：“恭喜陛下，官军又获大捷，看来倭寇即将穷途末路了。”

嘉靖的表情却没有太多轻松，朝黄锦点点头，黄锦会意，又将第二封奏书送到徐谦的手里，徐谦皱眉，晓得真正的关键是这第二封奏书，因此也不迟疑，接过奏书看起来，这一看不打紧，看了之后才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写这奏书的乃是浙江巡按御使王安，王安弹劾江南总督、浙江巡抚、福建巡抚人等，虚报军功，掩盖平倭事实，又言官军不堪为用，尤其是浙江为最，浙江官军数万人，虽募新军，可是吃空饷的却是超过了五成，如此倒也罢了，更重要的是，倭寇日渐猖獗，趁着从前各卫裁撤的缘故，越来越肆无忌惮，屡屡登岸袭击沿岸，官军往往一触即溃，屡屡败北，可是各省巡抚以及江南总督却虚报军功，甚至纵容下头杀良冒功，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这份弹劾奏书十分严厉，几乎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王安在奏书中极为不客气，等于是将江南军政体系的大员统统检举，竟是没一个落网，上到总督，下到其他的总官兵和各部参将、游击，也几乎无人幸免。

徐谦看得目瞪口呆，一方面是捷报，另一方面又是如此措辞严厉的弹劾奏书。

也难怪嘉靖连续召对各部官员，这事儿实在太大了。一旦张扬出去，必定轰动天下。

嘉靖冷着脸，道：“徐爱卿怎么看？”

徐谦后怕不已，不由道：“微臣想知道王安的履历。”

嘉靖淡淡地道：“朕也已经问过了，王安一直在都察院办差，半年前调任浙江道御使巡按……”

徐谦摇头道：“微臣想知道王安是什么时候的进士。”

嘉靖先是愕然了一下，然后对黄锦惜字如金地道：“查！”

黄锦不敢怠慢，脚步匆匆地去了。

过不多时，黄锦去而复返，道：“正德十一年丙子科二甲进士。”

徐谦眯着眼，慢悠悠地道：“不知是南榜还是北榜？”

黄锦道：“他是山西人，自是北榜。”

徐谦不由苦笑，道：“我记得当年的时候，北榜的主考官似乎是大学士杨廷和。”

听了这话，嘉靖的脸色顿时一冷，深深地看了徐谦一眼，道：“爱卿不必吞吞吐吐，但言无妨。”

徐谦道：“平倭的事是微臣和陛下力主的，尤其是江南军事的改革，也是微臣和陛下力主而成，假如这王安所奏属实，那么……”

嘉靖最担心的也正是如此，这事儿实在太大，改革是他的新政之一，本来捷报连连，他脸上有光，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每次捷报，都命人传抄邸报，公布天下，假如新军比之从前的卫所更加糜烂，杀良冒功、吃空饷，这哪一条都足够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徐谦又道：“再有，李时曾为侍读学士，大家都知道他曾是王鳌王学士的人，当时请李时去任江南总督的正是杨廷和，现在这个案子想来也是杨廷和要揭发的。微臣斗胆大胆猜测，此事前前后后怕都是杨廷和的手段，怕是他早知这江南的新军不堪为用，却也不声张，明知那里是个火坑却还请李时去，等到现在时机成熟，再将此事捅出来，如此一来，陛下非但难堪，李时为首的一伙王党怕也要彻底玩完了。”

徐谦看了很是阴沉的嘉靖一眼，又道：“其实陛下的新政和平倭并没有问题，自是利国利民的举措，可是微臣以为，问题坏就坏在，执行出了问题，下头的官吏欺上瞒下，打着新政的旗号贪赃枉法，此事过去两年，为何此前无一人揭发？事情到这个地步，微臣无话可说，当时新政和平倭是微臣倡议，若真有干系，那也是微臣的干系，微臣愿意负责。”

徐谦的回答让嘉靖很是满意，徐谦先是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告诉嘉靖，问题没有出在皇帝身上，皇帝虽然制定了政策，可是执行之人却和皇帝无关，毕竟身为天子，深居深宫，断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从某种意义来说，政策执行的好坏，主要还是看下头的官吏。

而徐谦话锋一转，又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因为此次新政确实是徐谦力主，那么就算真有担干系，徐谦表明自己可以随时负责，言外之意就是告诉嘉靖，真要出了事，自然和宫里无关。

嘉靖的脸色暖和起来，吁了口气，才淡淡地道：“这和你无关，假若真有此事，那也是李时来承担，这件事，朕打算彻查，朕已命钦差火速前往江南。”

徐谦叹了口气，杨廷和这一手确实玩得漂亮，今日也算是给他上了一堂课，许多所谓的新政无论是说得多么好听，又或者是如何先进，可是关键还是在于执行，就如江南的卫所改制，本意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不但提高了大明的军事力量，同时也使许多军户得以获得自由之身，这是善政，可即便是善政，一旦没有强有力的手段执行，最后的结果也可能演变成恶果。

杨廷和想来在新政之前，就已经看出了问题的关键，他默不作声，只是不断地推举李时这样的官员前去江南，见时候差不多了，再一下子将这炸弹引爆，如此一来，不但使皇帝面上无光，最大的政绩变成了最大的苛政，同时也让不少人随之完蛋，李时资历深厚，又有翰林背景，本来入阁是极有希望的，可是因为这件事，怕是要完蛋了，实在可惜。

可惜归可惜，假若王安弹劾不假，这黑锅总得有人来背，要嘛是皇帝，要嘛是徐谦，要嘛就是李时了，徐谦唯一能值得庆幸的是，自己虽然官职和资历及不上李时，可是至少背景比李时深厚得多，单凭这一点，他就不是属于被舍弃的人。

徐谦旋即道：“陛下现在有何打算？现在新政成了这个样子，就怕有人趁机闹事。”

嘉靖叹口气道：“朕担心的也是这个，不过幸好，幸好现在王学和旧学争得厉害，暂时也无人来理会这件事，若换做是以往，怕是这个时候早就闹翻天了，这一次说起来也多亏了你。”

徐谦满是惭愧，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本来挑起学争的目的是见缝插针，推广他的杂学，谁晓得还挡了一次灾，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么大的事闹出来，不说翻天，这满朝的大臣絮絮叨叨，就是和尚念经也得骂上几个月不可。

嘉靖本来对王学并没有太多好感，可是现在，怕也觉得王学还是有些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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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报复

好事办成了坏事，现在非要说谁来负责已经没有意义了，嘉靖担心的是等到钦差去了江南，若真的查出一个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必然会造成轰动。

他慢悠悠地道：“这新政怕是维持不下去了，假若这巡按御使所言不差，事情只怕很是棘手，徐爱卿，事到如今，你怎么办？”

徐谦沉吟片刻，道：“新政不能废，一旦废止，又有多少人要跳出来？尤其是当年反对新政的大臣，此刻怕是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新政若是不在，那么便是陛下错了，微臣的意思，这新政并没有错，错只错在事先考虑并不周详，许多措施没有做好，比如这卫所革新，虽然卫所是革新了，可是只改变了军制，可是从前的旧武官却依然是新军的骨干，陛下想想看，这样一群人，如何担负的起新军？他们以往的各种旧习气，从吃空饷到杀良冒功，又有哪一样少了？”

嘉靖叹口气道：“那么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徐谦道：“一方面彻查弊案，另一方面，陛下立即传旨下去……”徐谦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机。新政之所以维持不下去，和某些人暗中捣乱不无关系，这些人既然反对不了江南卫所的新政，就索性在背后使绊子，现在造成了如此后果，徐某人也就不客气了。他毫不犹豫地道：“陛下应当立即传旨，命厂卫彻查兵部，微臣听说，兵部对江南的新政很是抵触，其中兵部的许多官员甚至早先就放言，编练新军必定不能成事，新政刚刚开始，身为相关的官员，如此肆无忌惮，他们是什么居心？况且，现在查一查兵部，揪出点舞弊案子出来，正好……”徐谦脸色漠然，一字一句地道：“正好可以把新政的干系推到他们的头上。”

这一手确实够狠，人是一步步成长的，徐谦的狠劲如今也是与日俱增，这朝中充满了刀光剑影，今日你不对别人狠，明天这些暗中阻扰你的人就会得意洋洋地跳出来对你无情。还不如事先查几个兵部的弊案出来，等到江南那边有了查实了此事，正好将新政的失败一股脑的全部送给这些家伙，反正这些家伙平时在江南新政的问题上没少下绊子，他们既然因私废公，那么正好成全了他们。

嘉靖眸光一亮，立即明白了徐谦的意思，新政失败，并非是决策失败，那么自然是执行出了问题，是谁执行出了问题？这兵部的干系还脱得开吗？不拿几个人杀鸡儆猴，还真以为宫里是好欺负的？

嘉靖朝黄锦招招手道：“去，叫朱宸入宫。”

黄锦在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道：“奴婢遵旨。”

徐谦趁机又道：“这其次，江南各卫的新军既然失败，那么就必须拿个榜样出来，让天下人看看，若不是下头官吏欺上瞒下，这新军必定不是酒囊饭袋，武备学堂和皇家学堂其实许多措施也与新军相似，陛下何不让天下人瞧瞧这皇家、武备新军的厉害？如此一来，正好可以堵住不怀好意之人的悠悠之口。趁着过年，陛下可以定个时间，在京畿附近会操新军。”

嘉靖深以为然，虽然皇家学堂和武备学堂名为学堂，实则和新军并没有什么分别，现在新政变成这个样子，肯定有人借口抨击，一方面需要寻找替罪羊，还有那些暗中反对新政的官员，另一方面，自然该展示一下新军真正的实力，将这武备学堂和皇家学堂的人拉出来，摆出架势操演一番，却也不失为一个妙策。

嘉靖点头道：“很好，这件事，朕会筹备，皇家学堂那边要及早做好准备，要像个样子出来。”

徐谦颌首道：“微臣遵命。”

二人又说了一些话，说到新政的失败，嘉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虽是天子，就算是好大喜功，弄出个新政来，按理来说，下头的臣子本应该尽心尽力，妥善的执行下去，谁知道某些人不如此，反而处处的阻挠，仿佛只有阻挠了新政，才能显出自己的先见之明，只有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错了，才可以得意洋洋地宣布陛下若是当时肯听他们的话才能如何如何。

这种做法和党争没有任何区别，为了显示对方的愚蠢，显示对方的无能，不惜祸乱国家，不惜暗中使各种绊子。

江南的新政很大一部分确实和各部的官员有很大的责任，比如兵部在择选新军武官的时候，几乎是原封不动，将从前各位的指挥、千户、百户这充塞进新军之中。再有卫所裁撤之后，军户的土地却依旧地价发卖给地方的武官，这些人一面向朝廷索要粮饷，另一方面却依旧是不顾操练，让新军为其耕种土地。

其实说穿了，所谓的新政虽然旨意早就下达，也都列了章程，其实不过是换了一身皮而已，地方上的巡按也不弹劾，官吏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部也尽量给其方便，所谓的章程其实就是一纸空文，谁也没有搭理。

偶尔，也会有人看不下去，上书发几句牢骚，嘉靖倒是颇为重视，立即下旨命人去查，可是最后都是无疾而终。

嘉靖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被人耍了，这些家伙拿他这天子做了木偶。

嘉靖怒气冲冲，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等到朱宸觐见，嘉靖慵懒地看了他一眼：“朱爱卿，朕有些事要问你。”

朱宸忌惮地看了一旁的徐谦一眼，以为徐谦在嘉靖面前说了什么坏话，自是胆战心惊，跪在地上道：“请陛下示下。”

嘉靖道：“朕听说兵部有官员行为不检，玩忽职守，此事，你听说过吗？”

朱宸呆了一下……兵部……

现在莫说这各部根来就没一个干净的，就算是干净的，嘉靖既然来了兴致过问，朱宸也不敢说个不字，朱宸毫不犹豫地道：“是有耳闻，只是锦衣卫只有侦问之责，却无缉拿之权。所以……”

嘉靖慢悠悠地道：“下去吧，好好办差。”

没来由的让朱宸滚蛋，等于是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朱宸却明白了什么，忙道：“微臣明白了，微臣这就去办。”

他急急忙忙地出宫，到现在为止还是一头雾水，可是不管事情前因后果如何，他却是明白兵部那边是该有几个人倒霉了，朱宸二话不说，立即召集人马开始调查。

其实真要调查，还真没几个人是干净的，很快，几个兵部的堂官便浮出水面，锦衣卫倒也不客气，自然直接拿人，虽然惹来了诸多的非议，朱宸却也顾不得许多，将其下了诏狱，原本以为可以交差，谁晓得宫中又是命他觐见。

朱宸越发不晓得什么缘故，惴惴不安地入了宫，向嘉靖行了礼，大气不敢出。

嘉靖眯着眼睛看着他，道：“朕听说有几个兵部官员被人锦衣卫拿了，却不知所犯何罪，亲军没有栽赃陷害吧？”

朱宸连忙道：“拿住的几个人，都是铁证如山，微臣自然不敢造次。这几人胆大妄为，有人收受地方武官贿赂，还有人伙同地方武官吃兵饷，俱是证据确凿，陛下若是不信，微臣可以立即调卷请陛下过目。”

嘉靖冷冷地看他，慢悠悠地道：“只凭几个小鱼小虾也敢铤而走险吗？朕……倒是觉得稀罕。”

朱宸心里一哆嗦，却是明白了嘉靖的意思，显然皇上觉得还不够，对于锦衣卫这种无关痛痒的拿几个人很是不满，怪只怪他没有领会到真正的上意，这也是他愚蠢的地方，皇上亲自来打了招呼，难道就让你随便拿几个人交差糊弄了事？假若只是对几个六七品的小堂官动手，又何必劳动皇帝亲自找你？

朱宸虽然是伺候人起家，可是这些年做了指挥使，早已对这一行生疏了许多，也难怪嘉靖对他冷眼相待。

嘉靖又慢吞吞地道：“上有所好，下有所效，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兵部的风气如此坏，难道只和这几个堂官有关系吗？锦衣卫这些年越来越不会办事了，莫非是有人和兵部上头的人有勾结，又或者是朕的亲军越来越不顶事，越来越没有用，平时养着的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之徒？哼，真是可笑，锦衣卫已经不是亲军了吗？”

这些话骂的虽是锦衣卫，却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朱宸的脸上，朱宸也算是无妄之灾，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皇帝自从进了京师，是越发的深沉，连他都摸不透嘉靖的性格了。现在碍于从前的情面，嘉靖虽然没有直接指责朱宸，可是朱宸已经意识到，假如这一次再办不成事，下一次，嘉靖绝不会对他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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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大变

因为是年关，所以学争的骂战总算消停了一些，虽然偶尔会有此起彼伏的杂音，不过大家的心思显然淡化了不少，并没有惹出太大的震动。

徐谦这几日把心思扑在皇家学堂上，现如今学堂的校尉已达到了近一千三百多的规模，经过严苛操练，总算有了点样子，形成了不少的战斗力。

随着兵部几个高官的落马，圣旨也已出来，决定在大年初二于台湖操演新军，圣旨里刻意提到新军二字，等于是将皇家学堂和武备学堂列为了新军的性质，这东西就是预防针，专门为江南可能穿回来的噩耗准备。

台湖位于京师之外东南三十里处，之所以选择那里，主要是两个学堂近三千人，过于浩大，不可能在京师举行。

届时朝廷文武官员，都要前去观摩。因为距离较远，所以已有人马先行去做好准备，据说这一次，陛下也可能大驾光临，于是亲军以及五大营俱都行动起来，做好完全的准备。

这本就是一出戏，可无论是不是戏都必须做好。

原本武备学堂那边本是决定大年三十放假一旬，可是现在也取消了假期，加紧操练起来。

皇家学堂更加不能甘居其后，学堂里头开始加大操练的时间，教习们也开始制定操演计划，而徐谦则每日观摩，倒是颇为满意。

虽然现在校尉们大多数人未经实战，可是体魄已远远超过寻常人，单纯以体魄而论，便是两个寻常人近身，怕也能轻而易举的将其放倒，这既不是自吹自擂，自然也不是有什么神奇武功。只是因为这些人日夜操练，再加上营养跟得上，这一日日下来日晒雨淋，身子已经打熬出来。更不必说这里军机森严，若说单打独斗，校尉未必占优，可是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他们绝对算是一群饿狼。

武备学堂的实力，徐谦并不知道，不过徐谦很有信心，武备学堂不是皇家学堂校尉们的对手。

一日日过去，这操演自然也成了大家议论的话题，外界的消息，大家充耳不闻，一直到了大年三十的傍晚时分，在偌大的饭堂里，一千三百个校尉一身披挂，人挨着人坐着，长条的木桌上已摆了一盆盆的肉食，热气腾腾地从铜盆中冒出来，所有人一丝不苟，谁也没有动弹一下。

随后，有人大叫一声：“徐学士到。”

徐谦背着手，在一队教习的拥簇下进来，校尉们一齐站起来，却同样鸦雀无声。

徐谦压压手，事宜众人坐下，这才传出偶尔的桌椅碰撞声，校尉们全部坐下。

徐谦咳嗽几声，道：“今日是大年三十，本官陪大家吃个年夜饭吧，明日大家在学堂里歇息一个上午，不过明日正午时分，大家就要动身前去操演的地方扎营，平时大家操练辛苦，你们都算本官的门生子弟，闲话也就不说了，想来大家也是饿了，都动筷子。”

大家却是没有动，直到徐谦在陆炳面前的餐桌上坐下，有人给他拿来了碗筷，徐谦拿起了筷子，这一千三百人才纷纷动起碗筷来。

学堂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所以除了碗碟的脆响，谁也没有说话，这场年夜饭实在有点生闷，不过对此，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倒也无人抱怨。

夜色降临，隐隐传出几声爆竹声，喧闹欢笑声似乎也冲破重重院墙飘进这里，只是在这冉冉灯火照耀下的饭堂没有欢笑，亦没有推杯把盏，可是这里并不冷清。

徐谦在这里呆了半个时辰，这才在一队教习的拥簇下离开，回到府中，徐家上下人等却在这里等候多时，徐谦落座，又是一场家宴开始。

……

次日正午，皇家校尉开拔，一千五百余人，再加上数百车的物资，缓缓自朝阳门出来，沿着官道，朝操演的目标而去。

倒是武备学堂这边动身迟了半个多时辰，杨一清自然有他的打算，不愿意让武备学堂的武士和校尉们碰头，一下午急行三十里，徐谦则是骑着马带着一干教习压阵，终于到了台湖，台湖不过是个小镇，因为附近地势开阔，又有大片的皇庄子，所以才将目标选在这里，几日之前就已有亲军在此驻扎，左金吾卫以及勇士营的军马扎在附近的河边，时不时有斥候来回奔走，除此之外，顺天府也已征募了不少民役在附近搭设土台和整修土地，很是热火朝天。

校尉们抵达之后，依着勇士营的大营开始扎营，徐谦先去金吾卫走了一趟，金吾卫的指挥使乃是他的未来岳父陆征，陆征见他来了，邀他闲坐，鼓励一番，喜气洋洋地道：“都说亲军亲军，依老夫看，你这皇家学堂才是铁杆的亲军，反倒是咱们这正牌子的亲军现如今只有打下手的份了。”

这本来就是个笑话，不过陛下操演皇家学堂和武备学堂而不操演亲军，也可看出宫里的偏袒之心。

徐谦自然不会告诉他，操演的目的是因为江南的事，笑笑道：“侯爷言笑，陛下也只是一时来了兴致而已，热乎几日也就忘了。”

陆征却是不信，道：“这满朝文武都不是傻子，谁不晓得皇家学堂如今如日中天，是了，这大过年的，你也不登门拜访一下，怎么，把我陆家当外人了？”

徐谦苦笑，正待解释，却见陆征随即又笑起来，道：“罢了，老夫晓得你的难处，大过年的这么多公务要办，操演又事事要留心，我也不为难你，不过事成之后却得走一趟，不要生分了。”

对这有事没事和自己套近乎的锦衣卫指挥使，徐谦败下阵来，只得道：“是，是，是。”寻了个借口，便逃之夭夭。

这时候大营也已经搭好了，徐谦直接进入大帐，这大帐本来是徐昌住的，只是今日徐昌却不能赶来，因为路政局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置，自然而然的就便宜了徐谦。

帐里生了火，祛了身上的寒意，徐谦抖擞精神，召集了几个教习说了些话，又命校尉们好好休息一夜，眼看天色已晚，徐谦挥退众人，独自睡了。

谁晓得半夜的时候，外头传出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在帐外急切地道：“徐学士在吗？我奉命而来，有急报要送给徐学士。”

今夜是王成在外当值，王成问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求见？”

这人道：“鄙人乃是明报的人，有大事求见徐学士，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王成不由道：“可是徐学士已经睡了，你在外候着吧，等他醒来再说！”

这人似乎还不肯罢休，低声解释什么。

帐内的徐谦却是醒了，不由道：“是谁在外喧哗？”

王成连忙按刀进来，道：“大人，外头有个自称是明报的人，说是有要事求见。”

徐谦显得有些不悦，却不得不披了件外衫趿鞋起来，道：“叫进来说话吧。”

进来的是个精瘦的人，一副伙计的打扮，似乎是彻夜赶来，虽是冬日，却是满头大汗，脑袋上冒着腾腾的热气，这人见了徐谦连忙拜倒，嘶哑地道：“小人张进，见过大人，小人是来传信的。”

“传信？传什么信？”徐谦一看他，便晓得此人的身份，明报为了保证讯息的即时，所以在南京、福建、江西等地都派驻了专员，收集到消息之后立即用快马送到杭州，杭州再对这些信息进行筛选，将各地的消息刊入明报之中，而这些快马和朝廷的极递铺差不多，传播讯息的速度极快。

只是现在，一个明报的快马居然寻到这里来，这就说明了明报那边出了事。

张进急切地道：“大人……出大事了……”

徐谦听了，心里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吭声，想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张进道：“小人奉命在南京驻点，为明报传递消息，十二月二十三那一日，本该星夜将南京的消息送去杭州，谁晓得到了杭州城外却发现大量的人自城中逃出，小人寻了人来问，才晓得……才晓得……”

“晓得什么？”徐谦也不禁提心吊胆起来。

张进道：“才晓得原来是一个时辰之前，倭寇抹黑突袭了杭州城，杭州城内官军已是抱头鼠窜，整个杭州……落入了倭寇手里。”

“倭寇袭了杭州……”

听到这个消息，徐谦差点没有一口老血吐出来。

且不管为何这些本来就不成气候的倭寇仗着什么手段能夺得杭州这样的大邑，这杭州可是徐家的老巢，徐谦的恩师、亲戚还有赵小姐可都在那里，这些倭寇凶残成性……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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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又疯了

徐谦的表情凝重起来，无数的念头自他的脑中瞬间划过，杭州并没有沿海，倭寇如何袭了杭州？杭州这样的大邑，防禁森严，城中若不是出了细作，怕是不可能如此轻易被倭寇拿下。

再者，倭寇大多零散，多则千人，少则数百，至少作战的人员只有这么多，他们莫非是结合在了一起，一齐动的手？

种种的疑惑，徐谦解释不清楚，他更担心的是，杭州城内那数十万人。徐谦的亲戚，大多数已经没有在乡中定居了，因为徐家在杭州有太多的产业，总要信得过的人打理看管，所以但凡是能用的，要嘛在京师，要嘛就在杭州定局，这是家族产业的主要特征，也即是说，他的叔父、兄弟有不少人都在那里，被困在城中，生死未卜。

自然……还有赵小姐，却不知赵小姐如何，倭寇凶残，但愿不要出事。

更不必提徐谦的恩师，恩师虽有时在老家居住，可是大多数时候却都在杭州的别院，假若恩师也在杭州，又当如何？就不说这师生之谊，徐谦可还指望着将来恩师入京主持大局，等着抱大腿呢。

还有钱塘的县令，县衙的黄师爷，县里的教谕，以及杭州的许多人，如今走马灯似的在徐谦的脑海中打转。

这个地方曾给过他不少的白眼，却也给他无数的鼓励和温暖。徐谦是个记仇的人，可也记恩，他记住了许多人，虽然偶尔会因为忙碌和利益熏心一时将这记忆埋在心底，可并不代表这些记忆已经烟消云散！

如今一切梦幻，全部被这群倭寇无情打破。

此时的徐谦，当真怒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抢劫抢到徐某人的头上，你这还是抢劫吗？这是作死！

徐谦的脸色又青又白，阴沉着脸问张进道：“你是说，倭寇已经占据了杭州，现在已经过了近十天，他们的人数当真只有三千余人吗？”

“是，应当只有三千余人，这是杭州城里的溃兵们说的，不会超过这个数目，因为他们全部从东门进去，并没有分兵把守，而是一路直破杭州城的几个重要衙门和大营，有个人说，这说明倭寇人数并不多，否则不会如此冒失。一般的做法当是趁机先占住各大城门和重要街巷，使城中的百姓不能轻易逃脱，如此才能瓮中捉鳖。”

徐谦颌首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懂，假若当真兵多，肯定会采取利益最大化的打算，以期尽快控制杭州，而只是攻击重要地点，虚张声势，这就说明对方肯定是人手不够。

这些人既然袭击杭州这样的大邑，肯定不只是干一票这么简单，应当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毕竟袭城容易，可是要全身而退却并不容易。假若他们袭击的是宁波倒也罢了，见势不妙，随时可以远遁，杭州距离大海还有一段路程，他们就算劫掠也来不及，这时候各路官军肯定要合围堵截，他们带着这么多财货，走得掉吗？

唯一的可能，这根本不是一场以劫掠为目的的袭击，他们另有目的。

想到这里，徐谦不由松一口气，至少城里大多数人现在应当还很安全的，一方面他们要分派人手守住各处城门，以防官军进剿，实在不会有太多的精力在城中进行扫荡，当然，这也不排除里头没有危险。

徐谦的目光越来越阴沉，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最后他咬咬牙道：“我知道了，多谢你的信息，你先下去休息吧，到时我自有赏赐。”

张进哭告道：“小人不求赏赐，只是小人也是杭州人，家中父母老小尽都在城中，还望大人尽力相救。”

徐谦点点头，挥挥手示意张进退下，旋即将王成叫进来，命他召集教习以及大队的武官。

过不多时，大帐里已是挤满了人，众人是连夜被人叫醒，却都没有抱怨，一个个披挂之后，迅速地集结在这大帐里头，所有人没有发出声响，一个个伫立凝视徐谦，大气不敢出。

徐学士连夜唤人，这是很不寻常的事，虽然学堂里经常会突击在夜间会操，可一般都是教习们白日就已制定了夜操的计划，夜里按时进行。

徐谦阴沉着脸，虎目环顾四周，慢悠悠地道：“本官这里刚刚接到了消息，倭寇胆大妄为，七八天前袭击杭州，现如今杭州已落入贼手！”

这个消息实在过于震撼，所有人都露出惊骇之色，可是谁也没有窃窃私语。

徐谦叹了口气，道：“诸位想来知道，徐某人也是杭州人吧，现在本官的亲眷族人、朋友故旧，如今俱都在倭寇的淫威之下，本官乃是翰林学士，皇家学堂总教习，允文允武，不曾想连自己的亲眷故旧都不能保全，这个官做得还有什么意思？这兵操练得还有什么意义？”

众人俱都露出羞愧之色，皇家学堂一直在灌输忠诚责任的观念，而徐谦身为学堂的精神领袖，连自己的族人亲眷都不保，大家心里的滋味自然不太好受。

这时，人群中陆炳突然道：“学士的家眷既在倭寇手里，我们就去杭州。”

去杭州……

这里距离杭州山长水远，现在有人说出这句话来，绝对是一件颠覆所有人思维的话，所有人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有人握紧拳头：“对，去杭州！”

“去杭州！”

“在这里操演做什么，咱们每日辛苦操演，为的不就是分君之忧，保国安民？现在江南不保，我等在这里操演又有什么意思？”

年轻的少壮们群情激奋，倒是教习们显然多了几层疑虑，大家都看向徐谦，等着徐谦拿主意。

徐谦冷冷一笑道：“本官把你们召来，就是这个意思，这个操演，老子不干了。点齐人马，拔营而出，现在就去天津，还有，派斥候前往京师，向京师传讯，另外派人去天津，报知海路安抚使司衙门，告诉邓安抚使，让他做好准备，尽量筹措点物资，准备好船，我等到了天津卫，要即刻出海南下。”

王成跃跃欲试地道：“遵命。”说罢，便飞快地布置去了。

倒是周泰几个人显出几分疑虑，周泰道：“大人，操演是宫中的意思，再者，擅调官兵，是不是……”

徐谦斩钉截铁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事态紧急，多耽误一刻江南就要多乱一刻。有什么后果，徐某人一人担了，传令下去，所有人全部起来，本官给你们两柱香的时间，两柱香之后出发。”

徐谦现在五内俱焚，确实顾忌不了这么多了，人生在世，总要不计后果去做一些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假若现在多犹豫一刻，再瞻前顾后一些，一旦错失了良机，怕是自己后半辈子都良心不安。

大帐之内的人一哄而散，各自前去准备。

大营立即开始忙碌起来，一个个军帐点起了灯火，无数人开始集结，马匹从马圈中拉了出来，希律律的马嘶搅乱了夜空的静谧。

附近的勇士营、武备学堂、金吾卫大营俱都惊醒，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皇家校尉撤了大营，收了营帐，拔了外头的栅栏，俱都目瞪口呆。

明日就要操演，这皇家学堂演的又是哪一出？大半夜的还要折腾，这不是脑子进水了吗？

一个个伺候远远在外围看，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趁着这夜色，一个个全副武装的校尉开始收营夜行，向着天津卫方向蜿蜒而去。

金吾卫这边立即派人去问，得到的回答很简短：“去杭州！”

“杭州……”被惊醒的陆征睡眼惺忪地坐在大帐里哭笑不得，明日就要操演，跑去杭州做什么？

这个徐谦，果然是不惹出一点事来就骨头痒痒，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陆征实在为徐谦捏了一把汗，这好端端的操演多好，操演后，龙颜大悦之后说不准就是大功一件，可是说走就走，这又是什么把戏？

问题的关键在于，擅自调兵，带兵不知所踪，这可是大忌，纵然你徐谦是翰林学士，也不是这么玩的，更不必说，明日不知多少文武官员和王公贵族要来，你这不是添乱吗？

只是徐谦要胡闹，挡是挡不住了，为今之计是立即去给京师报信。

陆征觉得事态太大，到时候陛下肯定要过问，一般的斥候未必会说话，这事儿少不得得他亲自去解释，犹豫片刻之后，陆征再无迟疑，立即带了数十个亲兵，叫人备马之后连夜向京师疾奔而去。

无奈到了朝阳门，城门却是不开，这是规矩，就算天大的事也得等天亮了再说，陆征急得没有办法，只好耐心等候，等到曙光初露，朝阳门大开，他才忙不迭地勒马冲过门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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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宫变

宫中的积雪和檐冰卯时不到的时候便已被神宫监的太监们除了个干净，曙光初露，位于大明门不远的内阁建筑群里，一份急报已经递入了宫中。

八百里加急，浙江巡抚急报，又或者说，这是浙江巡抚的最后一份奏报，此时摆在了内阁唯一一个大学士的几案上。

杨廷和目瞪口呆地看着急报，这封在杭州陷落的同时发出来的急报实在骇人听闻。

杭州可不是寻常的小城，其他地方偶尔被贼袭倒也罢了，正德年到现在，这隔三差五有县城被袭也是常有的事，出了事大不了弹压就是，可是杭州不同，杭州乃是江南的名城，亦是浙江行省的行政中心，更不必说在这里还设有织造局，设有采买太监。

杭州被破，可谓是平倭以来最震动天下的事，也可以说是自宁王谋反以来最骇人听闻的事。杨廷和的脸色阴沉，顿感压力重大，本来这大年初二不必当值，却还是巴巴地赶来，不只是如此，已经有人通知各部官员照常当值了。

“来人。”杨廷和没兴趣管别的奏书，而是立即唤了书吏过来。

“在。”

“立即下条子各部，一个时辰之后，于崇文殿廷议。”

他吩咐定了，自然入宫觐见不提。

而在暖阁这边，嘉靖收到的消息更早，惊闻杭州沦陷，年轻天子的脸色密布乌云，烦躁不安地在阁中来回踱步。

这不啻是登基以来最大的一次变数，好好的平倭，非但倭寇没有越来越少，现在反而变本加厉，竟是一举破了杭州，这事儿无论如何都捂不住，杭州既是津要之地，又是大明为数不多的巨邑，意义非同一般，更可怕的是，江南现在乱成了什么样子，却还是未知之数。

“还有消息吗？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厂卫都是干什么的，为何事先没有消息？酒囊饭袋，统统都是酒囊饭袋，上到公卿，下到你们这些奴婢，统统都是废物，是饭桶。”

嘉靖今日的火气尤其的大，杭州沦陷，不但新政成了笑柄，他这所谓的登基以来的新气象也成了笑话。

因为方才服了长生丹，使得他原本燥热通红的脸更显狰狞，他突然驻足，看着脚下的黄锦道：“你说话，说话！”

黄锦吓得大气不敢出，他当然晓得这不是他的责任，可问题在于现在龙颜大怒，他这身边的人往往就成了出气的对象，一个不好就可能阴沟翻船，他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浙江巡抚以降，大小官吏俱都该死！”

“该死？”嘉靖眼眸中掠过一丝杀气，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道：“想死，哪有这样容易！现在倭寇拿了杭州，莫非还要颠覆社稷吗？内阁那边在做什么，朕的文武大臣们呢？”

黄锦道：“杨学士已经入阁当值了，各部的大小官员也纷纷取消了假期上衙办公，内阁那边已经决心廷议……”

“廷议……廷议……廷议有个什么用，廷议能将倭寇赶走吗？可笑！”嘉靖冷笑一声，不安地道：“朕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平时只顾着勾心斗角，现如今出了事，出了事又该怎么办？”

黄锦不过是个奴婢，哪里晓得该怎么办？说实在的，一下子出了这样的事，怕是在这京师里，能知道怎么办的人实在不多，别有用心的人或许还想借着这个事件打击政敌，就算真心为国为民的，怕也没有主张了。

毕竟这事儿太过耸人听闻，而且此事又远在千里之外，多数人都是两眼一抹黑，能想出什么主意来？

嘉靖叹了口气，道：“罢罢罢，索性你们是一问三不知了，去叫徐谦来吧，命他立即入宫。”

黄锦忙不迭应了，正待出去，外头却有太监进来禀报：“金吾卫指挥使陆征求见？”

“陆征……”嘉靖皱眉，立即想起来陆征昨夜在京师外头，不但陆征，连徐谦也已经带着兵马去城外了。

他阴沉着脸道：“叫进来说话。”

过不多时，熬红了眼睛全身满是露水的陆征踩着靴子进来，跪下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嘉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道：“陆爱卿求见，不知所为何事？”

陆征道：“昨天夜里皇家学堂拔营而出，直奔天津方向，微臣不得其解，命人去问，他们却说去杭州。”

“杭州……”阁里的主奴二人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本来好端端的操演，把人驻扎在城外，谁晓得这才没多久的功夫，这些家伙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去了杭州。按理说，朝廷调动军马自有他的章程，比如说要调兵，至少也得有兵部的公文，又或者是圣旨，可不是你说走就走的。

徐谦实在胆大妄为，说走就走，圣旨让他去操演，他招呼都不打就走，若是真的论起来，这绝对算是重罪。

当然，有没有罪，还得看上头怎么看，从前有个故事，就是说某君王和宠臣关系极大，有一次有人上贡了某种水果，宠臣先是尝了一口，然后告诉君王，这个水果很是甘甜，请陛下进用。君王听罢，很是感动，就对人说，此人当真忠心耿耿，他亲自尝过了之后，水果甘甜才肯给自己吃，可见他的忠心。又过了几年，该宠臣失宠，君王看宠臣越来越不顺眼，同样有人献上某种水果，宠臣故技重施，尝过之后献给君王，谁知君王却是勃然大怒，怒骂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让老子吃你的口水，来人，拉出去砍了。

由此可见，在这个时代，同样一件事到底是有功还是有罪，全凭的是帝王的心思，若是帝王对你信任有加，自然会为你开脱，甚至还认为你是忠心的表现，可若是帝王看你不顺眼，也有的是理由认为你别有所图，是想谋反。

幸好，人虽然拉走了，可是嘉靖却没有露出怒色，他反而沉吟片刻，不由道：“他去的是杭州？”

陆征正想着给徐谦说好话呢，见嘉靖这样一问，有些糊涂了，道：“没错，是说去杭州，他们先开赴天津，或许是经由运河过去，不过也有可能是走海运，具体如何，微臣也不得而知，只是……事有蹊跷，微臣以为……”

嘉靖已经没有兴趣听他如何以为了，他的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忧色，可又掺杂着几分喜意，喜的是想必徐谦事先得到了消息，也是急自己之所急，生怕江南产生连锁反应，直接拉了队伍赶去杭州去了，明知这么做可能引发争议，可能引来别人的指责，甚至可能承担擅调官兵的罪名，可是徐谦依旧没有犹豫，抬腿便走，可见这个家伙是个铁杆的行动派，更对得起天子腹心四字。

嘉靖忧的是，倭寇如此嚣张，从前的所谓捷报必定都掺了水份，面对如此凶残的倭寇，单凭这千余皇家校尉，就怕倭寇没有剿灭，反而这脑子发热的家伙折在这上头，更不必说，皇家校尉多是权贵出身，一旦全部搭进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嘉靖旋即苦笑，对陆征道：“你起来说话，他们是什么时候动的身？”

陆征越来越奇怪，按理来说，眼下应当龙颜大怒才是，怎么陛下的反应却如此复杂，他不敢迟疑，忙道：“昨夜子时左右，微臣见势不妙，连忙赴京传信，今早一开城门，微臣便来了。”

“子时！”嘉靖眉头皱得更深：“若是子时，怕是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天津了，朕现在命人去把他们喊回来也是迟了。哎……徐爱卿什么都好，偏偏就是性格过于冲动，朕晓得他这是为朕分忧，所以不计后果，可是如此莽撞，怕是要出大事，陆爱卿，怕要劳烦你走一趟，速去天津，若是皇家学堂的人马还在，立即传朕旨意，命他们回京，假若他们没有回来……”嘉靖顿了一下，慢悠悠地道：“那也只能作罢了。”

陆征心里明白了，一定是杭州出了什么事，所以徐谦才如此慌张地拉了队伍就跑，至于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却不敢过问，只得道：“微臣遵旨。”

嘉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慢悠悠地对黄锦道：“立即在司礼监拟一份旨意，就说杭州事变，朕五内俱焚，因此调侍读学士徐谦为钦差，会同皇家校尉开赴杭州剿贼，这份旨意拟出来，不必发出去，先存档。朕担心，一旦百官们听说了此事，又要借机弹劾徐谦擅自调兵，假若徐谦不能按时回京，那么就将这份旨意发出去，咸使天下闻之，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昨夜的事都是朕的安排，再有，黄伴伴，明日之前徐谦回不来，你命个太监带一队厂卫番子去杭州一趟，和徐谦会合，听他调遣。”

嘉靖一口气下了一连串的命令，心里却是苦笑，事情到这个地步，朕还得给这个家伙擦屁股，想到这里，沉到了谷底的心情不由微微有了一丝暖意，无论如何，至少国难当头还有人肯奋不顾身、不计名利生死敢去做这样的事，比起那些按部就班却只是动口的人来说，实在是好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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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敕命

陆征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天津卫，却是发现这儿早就人去楼空，不只皇家学堂的人马已是开赴去了塘沽，便是海路安抚使司的邓健亦是带人随同。

邓健也是杭州人，听到这消息自也是骇然无比，既然徐谦打算南下，现在虽是冬季，并不适合出海，不过只是沿着海岸南下至浙江，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而且因为预备明年的出海，所以大量的物资也已经及早地在塘沽港囤积，只需命人将粮食、淡水以及一些物资直接装船即可。

杭州的情况依旧不明，可越是如此，就越是要争取时间，徐谦不是个慢慢吞吞的人，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数百水手和上千校尉登上了满载粮草、淡水的数十艘大船，旋即扬帆出海。

古代的船只出海往往宁愿沿着海岸行驶也不愿意直穿汪洋，对船员们来说，他们宁愿直面暗礁的危险也害怕看不到陆地的感觉，对于这支曾经驰骋四海的船队来说，这个任务倒是显得简单多了，邓健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不可一世地指挥着舵手、帆手、水手们控制风向，随即回到船舱，在巨大的舱里，徐谦正看着桌上的指南鱼，见是邓健进来，朝他笑笑，道：“怎么，什么时候能抵达浙江？”

邓健苦笑道：“冬季多是北风，所以满帆之后行船很快，就怕碰到礁石，所以我已命船队先偏东行驶二十里，好在这儿不是南洋海，那里台风多一些，这儿倒是没有什么危险，至多五天就可到达。只是我听说许多校尉不习惯坐船，很多人上吐下泻，怕是到了岸，弟兄们已经吃不消了。”

徐谦抬眸，邓健发现徐谦的脸色蜡黄，不由道：“怎么，徐兄弟原来也晕船？”

“漕船不晕，海船却晕得厉害。”徐谦苦笑，不过毕竟是南人，倒还不至于上吐下泻，只是道：“我倒是不打紧，这船上的人一个都不能有闪失，所以尽量以安全为主，不可冒险，这一次杭州沦陷，非同小可……哎……”

邓健不由冷笑道：“这却无妨，不是说倭寇只有三千人不到吗？些许人马不足挂齿……咱们大明在浙江有大军数万……”

徐谦却是苦笑，道：“若是这些人真有用，又怎么可能会被人袭了杭州？”

邓健讶然。

徐谦继续道：“其实这还是其次的，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倭寇毕竟敌我分明，至少我等还晓得倭寇是贼，会有提防。只是这一次我的感觉是，在浙江一定有倭寇的内应，否则三千倭寇登岸，为何此前没有传出警讯？又为何倭寇能从容袭击杭州？各部兵马却是始料未及，杭州又非沿海，这么多的倭寇如何做到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杭州城下？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邓健脸色也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这些倭寇还有同党，这些同党在浙江的影响也是不小？”

徐谦冷笑：“倭寇算什么，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而已，真正可畏的不是刀，而是人，我不害怕刀，害怕的却是握刀的人，更可怕的是，这个握刀之人或许就在你我身边，这才最是恐怖。”

邓健皱眉：“那么……应当如何，你毕竟只是个学士，初去浙江，既无钦命又不能节制别人，只带着千余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实在不成……”

徐谦压压手，不过或许有些晕船的缘故，他沉默了一下，努力压着自己的不适，才道：“这一趟，非去不可，我乏了，得去歇一歇，船上的事交给你了。”

邓健叹了口气，点点头又摇摇头，走出船舱去。

一艘艘大船悄然游弋在海天一线之间，盘旋在桅杆上的海鸥证明这里距离陆地并不远，巨大的船身随着水流晃动，大风将船帆打的啪啪作响，船队徐徐南下，在波涛中巨大的船身微微晃动，而此时的徐谦已是悄然入梦。

梦里隐隐有号角，有嘶声裂肺的婴儿和女子惨呼，有人发出不甘的低吼，有放肆的狂笑，那哭声会同着笑声穿破了云霄，穿刺了虚空……

……

廷议。

杨廷和坐在椅上，听着与会大臣的激昂言辞，动荡之际，大臣们往往最是激愤，此时有人道：“倭寇欺人太甚，可是为何数万新军，却是如此不堪，竟让倭寇占据如此大邑，假若倭寇只是单纯劫掠倒也罢了，迟早他们还是要弃城而逃，杭州也迟早可以收复，怕就怕倭寇以此为据点，四处攻略州县，将来尾大难掉，只怕祸患并不小于宁王之乱，诸公，事到如今，万不可姑息养奸、养虎为患，朝廷必须南征，以解燃眉之急。至于新军，老夫要问，此前朝廷编练新军，是以强军平倭为目的，可是现如今，这新军比之从前更加不堪，每年浪费的内帑钱粮亦是从前数倍，为何如此不肖，如此不堪一用？”

“张大人所言甚是……”

杨廷和神情不变，端坐在一旁，心里却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大家说的倒都是有道理，可谓字字珠玑，引经据典，可问题在于，说了这么久，还是空话套话，只说南征，这南征怎么个征法，如何调集粮草，派遣哪路军马，要糜费多久，假若大军抵达了江南，倭寇远遁了又当如何，这些事，却无人有心去问，似乎如此细枝末节，和眼下的倭寇无关，仿佛他们说几句南征，一切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只是这个时候，必须集思广益，集思广益的意义未必是要采纳谁的意见，只是因为这是大明朝的传统，不吵闹几下，就不足以显见阁臣们的开明，不多听一些意见，就被人骂做宰相肚里不能撑船，所以杨廷和心里有自己的盘算，至少他认为南征不切实际，可是也得耐着性子去听，至于到时候如何制定章程和方略，却是幕后的事。

“诸公，事急矣，倭寇祸国，已是孰不可忍，只是……”

正说着话，这个时候有个小太监蹑手蹑脚的进来，小心翼翼的到了杨廷和身侧，那些发言者依旧还在大放厥词，小太监却是将一个纸条交给杨廷和。

杨廷和展开纸条，上头写着蝇头小字：“朕已敕翰林侍读学士为钦差，率军火速前往江南，中旨已发，望卿家以国家为重，于内阁另草旨意，昭告天下，咸使闻之。”

杨廷和的眼眸眯起来，手指头有节拍的拍打着自己的大腿，这个条子很奇怪，既然是宫中已经下旨，为何还要内阁再下一道旨意，况且这显然也不合规矩，徐谦未必是通过正常渠道走的，只不过……现在计较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杨廷和不是傻子，这样的大事他可不敢推三阻四，一旦再出什么事，这个责任算是谁的，殿中诸公的言辞他是一句都听不进去，眼下既然徐谦非要挂帅不可，倒也成全了他。

他朝小太监点点头，小太监会意，立即取了笔来，杨廷和将条子放在膝盖上，用笔写下八字：“从速办理，不可延误”，随即他将条子交给小太监，低声吩咐道：“立即送去待诏房。”

小太监点点头，飞快去了。

殿中依旧还在争论，似乎是因为南征的钱粮出了问题，户部和兵部的官员舌枪唇剑，很是热闹。

杨廷和则是打起精神，耐着性子听着，只是这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爪哇国。

徐谦为钦差去江南处置杭州的事，这个徐谦能成吗？在江南可不只是区区倭寇，假若只是区区倭寇，杨廷和未必就放在心上，徐谦固然是钦差，可是毕竟太年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个家伙怎么看，都不太靠得住。

不过对嘉靖只委派钦差带着一队军马火速南下的处置方案，杨廷和倒是颇为认同的，一旦大军出征，等到召集布置下来，怕是要两三个月后的事，两三个月之后，倭寇就算没跑，也早已差不多抢掠的差不多了，朝廷大军才姗姗而去，这不是给人看笑话吗？

杨廷和的心目之中，最好的钦差人选应当是杨一清，杨一清毕竟是老军伍，又是四朝老臣，慧眼如炬，知人善任，由他出马，就算未必能全歼倭寇，至少也不会放任江南的事糜烂下去，可现在陛下已经用了徐谦，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

“只是江南总督的人选……”杨廷和想到这里，眸光掠过了一丝志在必得之色，他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盏来，轻抿一口，仍旧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听着大家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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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穷寇

杭州城已是大乱，各家的门户都是关得紧紧的。

好在听说城外已调集了大军，于东门、西门处列阵，又有水师列舰于西子湖，随时登岸剿倭，因此城内的倭寇焦头烂额，倒是还没有分出手来劫掠，因此，杭州城虽然人心浮动，人人不安，可是大规模的劫掠却还没有发生。

只是也有一群泼皮般的人物见缝插针，一面讨好倭寇，一面走街串户盗抢劫掠，却也足以让人心悸。

没了官府，一切的律法都成了一纸空文，各种流言蜚语也传出，有说官军新近在城外又败了一阵，又有说北郊武林门外生了大火，火势连绵，烧死了不少人。

胆战心惊的日子一连过了几日，偶尔在夜里传出喊杀声，惊心动魄，可是外头的官军似乎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虽然叫阵攻城的次数不少，可是总是过不了多久便偃旗息鼓。

倭寇还是杀了不少人，地上偶尔会有血迹干涸的尸首无人敢上前收敛，这些倭寇似乎也不怕瘟疫，放任不管。

有时一些大夫会被倭寇揪走，只是后来一直没有回来，却也不免让人惶恐不安。

明报这里暂时是不能开张了，印刷的工匠、学徒多是附近的乡人，城里被倭寇占了，又出不了城，如今都由徐申组织了起来，大家聚在一起，都在报馆里吃用，也好随时有个照应。

城里的米价已经飞涨，好在明报有不少现银。徐申倒是意识到这一点，也囤下了不少口粮，因此在明报这五六层的楼和两进两出的院子里，如今已住下了两三百人，大家累了席地便睡，在地上铺了些干草马料，人挤在一起，倒也不算冷。

只是这样下去实在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几个徐家人和赵小姐以及几个大儒聚在一起，正商量着对策。

徐申叹息道：“粮食怕是不够了，最多坚持半月，这么多人吃用，能坚持多久？我听说外头地官兵攻城并不用命，多是敷衍了事，再这样下去，倭寇们看清了他们的路数，怕是要分出手来开始动手劫掠了，咱们报馆这么大的门脸，一旦有倭寇来，该怎么办？其实拿走银子倒也罢了……”他看了赵小姐一眼，继续道：“就怕女眷出事，咱们的女眷都在后院，假若对方起了淫心，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我的意思……”他显出几分无奈，继续道：“倭寇烧杀淫掠是常有的事，实在不成只能以死明志了。咳咳……”他说罢，悄悄地看了赵小姐一眼。

赵小姐的脸色倒是笃定，颌首点头道：“徐叔父说的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如此。”

众人不由唏嘘，现在的处境实在让人绝望，事情到这个地步不由让人扼腕，外头的官军怕是指望不上了，眼下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城内的倭寇凶残，已经传闻有倭寇开始索要女人到城楼处犒军，现在就已如此，明报能幸免吗？

现在城中已是群龙无首，更听说有不少人被倭寇组织起来，也去做那贼人，其中街上的地痞泼皮居多，这些人没脸没皮，又熟知城中的情况，一旦为恶，也是个麻烦。

“现在该怎么办？我听说钱塘那边有人冲出了城去，不如我们也走吧？”说话的是徐家的一个叔伯辈的人，因为明报生意越来越好，所以现在在印刷的工坊那边督工。

徐申却是冷笑，道：“走？能走哪里去？咱们几个男人还可以逃，或许可以试一试，可是这么多家眷在这里，你走得了吗？眼下只能在这里耗着，真是可惜，咱们徐家好不容易发迹起来，谁晓得竟是出了这样的事，我倒是无憾，毕竟儿子在京师，有徐谦他们爷俩照料着，将来总会有出息，我和你二嫂若是真没了也就没了，还不至于死不瞑目……”他又叹息，道：“只是可惜了赵小姐。”

说到赵小姐，众人又都唏嘘，在徐家人眼里，赵小姐也算是半个徐家人，至少也是徐家半个未过门的主母，否则她一个女子为了徐谦主持大局，这算怎么回事？

京师那边虽然偶有几封书信来，也提到赵小姐，可是许多人对徐谦那小子依旧有点不忿，他娘的，人跑去了京师，把人家丢在这里算怎么回事？赵小姐年纪也是不小了，也不是没有媒人上门，便是赵小姐的爹都曾特意跑来杭州这里劝过，可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赵小姐什么心思，虽然没有表露，大家却都是晓得的。

这笔债，连徐申都觉得说不过去。

赵小姐看着大家都看向自己，拢了拢头发，强颜笑道：“有什么可惜的，人活着无非就是靠一点盼头，盼没盼到是一回事，至少心里有个念想，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倒也罢了。可是我却以为大家也不必如此绝望，船到桥头自然直，朝廷不会坐视我们不理的，就算……徐公子不是也在朝中吗？所以……”

她口里虽是说，心里却已是绝望，朝廷就算有反应，那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至于她心目中的徐公子，却不晓得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相见了。赵小姐是个内敛的人，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是现在生死未卜，处在这朝不保夕的环境里，她陡然想到了徐公子，她隐隐觉得，徐公子再负心也不会弃自己不顾，一定会想办法来救自己，那时候他一定威风凛凛，穿着金甲骑着雪白的骏马从天而降……

只是……虽是一直这样告诉自己，赵小姐却是知道现实依旧冷酷，就算徐谦会不计后果而来，可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没有朝廷的旨意，怎么会来？就算朝廷有旨意，等大军准备好了，那时候整个杭州怕也沦为地狱了。

所以在说出一番劝慰的话之后，赵小姐不由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双美眸掠过复杂，幻想和现实交织在一起，煎熬着她的心。

众人坐在一起，并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便是王艮这种举世闻名的大儒，平时虽然说话头头是道，唇枪舌剑，可是现在却是一句嘴都插不上。

既然无话，众人自然各自散了，徐申悄悄地把赵小姐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赵小姐，后院的左厢塌下有个地窖，迫不得已的时候，你藏身进去，这事儿对谁都不许说，知道了吗？”

赵小姐感激地看了徐申一眼，道：“叔父……”

徐申叹了口气，道：“你不必谢我，要谢也是徐谦那臭小子来谢，这个混小子在京师快活逍遥，却是苦了你。”

丢下这话，徐申背着手，一副无事人一样走了。

赵小姐回到后院自己的厢房，后院这里是不许人随意出入的，有徐家的一些心腹在这里把守，推进门去，里头的陈设依旧，唯有被褥下添了一把剪子，梳妆台前，却是一张张白纸，纸上都是些赵小姐的随意涂鸦之作，无非是些小诗罢了。

赵小姐吁了口气，听到外头的嘈杂声，突然想到什么，清秀的脸颊上露出几分霞红。

……

武林门是杭州最重要的一座城楼之一，再往北便是运河，这儿是兵家必争之地，官兵调防、粮草输送，都是自武林门外的运河进行。

城外的码头，到处都是运来的粮秣，更有无数官军驻守，而城楼上则是一个个青铜肤色的倭寇，倭寇似乎也能意识到武林门的重要，因此大部人马，都在这里就地驻扎。

倭寇一向人员复杂，这三千余人马乃是几个最大的倭寇合股而成，其中最大的一支人马自然是双屿港的五峰船主王直的精锐，此外，又有李光头、徐栋等一伙伙恶匪，王直的力量既有大量的汉人，还招揽了不少倭人流浪武士，而李光头则与佛朗机人交从甚密，其部众多有佛朗机人，比较熟练用火铳，几次官军攻城，李光头的部众都是以火器回击，倒是很有效果。

官军攻了几次城，损失不小，现在也渐渐消停下来，只是这些倭寇们却并未松一口气，他们现在可是处在内陆，想要远遁，却不简单，在没有顺利出海之前，谁也难说明日会发生什么。

昨天夜里，倭寇出城袭了武林门外的码头，烧了不少运来的粮秣，虽然最后官军各部反扑，又将他们赶回城来，却总算暂时让他们松了口气，至少官军已经风声鹤唳，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城外的码头调集军马、输送粮秣、军械了。

现在……一伙倭寇的头目们坐在城楼里，却是吵作了一团，大家本来是来自五湖四海，为的无非就是抢劫，现在这个处境却不免令大家争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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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贼王

李光头和徐栋二人乃是福建出身的倭寇，和其他倭寇甚少有什么牵连，若不是因为这一次王直相邀，也不会参加进来。

这三千倭寇，俱都是各大倭寇的精锐，作战勇猛，李光头和徐栋二人的人马就超过了千人，这一次虽然大家是共推王直为首，可是自夺了杭州，李光头等人出力却是最大，若不是他们的火铳队打退一次次官军的攻城，怕是这杭州早就易手了。

李光头年约三旬，其实眼下倭寇的首领年纪都不高，却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角色，让人一看便觉得彪悍，他口里嚼着从佛朗机人那儿弄来的烟叶子，似乎从这烟叶中获得了某种刺激，额头上的青筋爆出来，随后他一口吐出残渣，眼睛一眯：“弟兄们冒险跟着王船主来了这杭州，可不是来攻城略地，朝廷也不是软柿子，咱们是趁着他们没缓过劲，才有机会来这杭州，现在不趁着这个机会，让弟兄们乐一乐，多抢些东西，还等什么，等到城外的官军越来越多，瓮中捉鳖吗？”

说到这里，李光头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来了趟杭州，这王直却说要小心戒备，固守城池，固守这里有个什么用？这杭州只有抢了才能得到好处，莫非这城墙能吃吗？

坐在李光头一边的徐栋也是阴冷一笑，道：“李大哥说的极是，咱们是做贼来的，又不是来踏青，弟兄们已经管不住自己了，这样下去非要哗变不可。”

王直坐着沉默不动，他三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儒衫，虽然皮肤黝黑，却带着几分温文尔雅，乍看之下，一点都不像是纵横四海的巨寇，反而像个读书人。

其实不必他开口，附近的几个首领已是暴跳如雷的站起来，怒斥道：“王船主让咱们守城，自然有他的用意，你啰嗦什么！”

“就是，这儿还没有你们说话的地方！”

李光头面露狰狞，目中闪露出几分杀机，森然朝王直看了一眼，道：“王船主，来之前，可是你和咱们……”

王直微微一笑，咳嗽一声，道：“现在争论有什么意思，咱们现在深入虎穴，若是不齐心，想走就不容易了。我带大家来，抢掠是其次，这最紧要的，却是要让朝廷知晓我们的厉害，本来朝廷不平倭的时候，弟兄们倒也快活，可是现在朝廷偏要和咱们为难，这让弟兄们怎么讨口饭吃。做人，目光要看远，抢了这杭州有个什么用？这点银子或许够兄弟们吃喝玩乐半辈子，可是后半辈子怎么办？咱们千辛万苦，就为了这个？李船主，咱们来这里，是要迫使朝廷对咱们招抚，得逼迫朝廷对咱们开海，只有朝廷对咱们开了海，咱们在海外每年将大明的货物运到各藩，才能从中牟取重利。”

李光头冷笑：“朝廷安抚咱们，李船主未免也太天真了吧，这朝廷可信吗？”

王直面无表情，道：“可信不可信，在于你的实力，咱们今日拿住了杭州，这江南各地的官军，谁是我们的对手？江南的新军不堪一击，可朝廷就算派精锐围剿，那也得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因此，以我之见，这朝廷不敢担风险，至少在一个月之内，咱们将杭州稳妥的守住了，朝廷怕事情闹大，就不得不派人来招抚，咱们趁机提出条件，让朝廷敕封我等官职，获得专营之权，而后拿着敕命远遁出海，将来贸易，只需要让不相干的水手带着船来装货、卸货即可，假若朝廷反悔，咱们只要手里还有兄弟，今日可以袭杭州，明日就可袭泉州，因此，这一个月之内，咱们必须把杭州稳稳守住，守住了这里，朝廷才看得起咱们，才不得不屈从。”

李光头冷笑：“若是朝廷非要剿灭我等不可呢？”

王直眯上了眼，慢悠悠的道：“朝廷若真要剿灭我等，我们便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你看到城下的那些官军吗？咱们杀他们个人仰马翻，突围而去，几个月之后，咱们再来，这一次是杭州，下一次就是宁波，江南的这些新军，尽都是酒囊饭袋，不足为虑！”

李光头不忿道：“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容易，外头可是数万官军！”

王直笑了：“虽是数万，可是假若有人给咱们通风报信呢？假若这数万人里头，有咱们的人呢？咱们袭击杭州，可是帮了许多人的大忙，这个恩，他们不报不成。”

说罢，王直慢悠悠的道：“昨天夜里，我已命人送出去了降表，现在等的，就是朝廷的反应，若是他们肯接受倒也罢了，不肯接受，那只好一拍两散，有的是他们头痛的。”

李光头不由动容：“你的意思是说，这大明朝廷里，有咱们的人？”

王直站起来，道：“朝廷里固然没有，可是这新军里，却有不少，否则咱们这么点人，怎么可能一路畅通无阻直抵杭州。还有，海外各路的水帅们此前邀他们上岸时他们俱都犹豫，现在怕是已经后悔不迭了，将来你我若是得了敕命，再回到海上，获得专营之权，怕是这四海之内的船主、水盗，都要乖乖对你我俯首称臣，整合了他们，我等便坐拥十万水路好汉，朝廷就算想要反悔，照样也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这世上的事，比的就是拳头，拳头还在，咱们就不必将朝廷放在眼里。”

突然透露出如此多的隐情，城楼里的首领们俱都在暗暗消化，他们想不到，这一切都是王船主的布置，不过早就听说过，王船主行船和别人不同，别人在外，多以劫掠为主，而他却多以行商为主，与江南的某些世家大族交从甚密，甚至和倭国不少大名亦是时有联络，将一船船的货物运出去，再运进内陆来。

李光头一拍大腿，道：“罢，既然你如此自信，自然就从了你，只不过……你得保证弟兄们的安全，否则……”

他不再多言，也不打招呼，大剌剌的走出去，那徐东见李光头要走，也连忙追上去，出了城楼，压低声音道：“李船主，你就真信这姓王的，若是真有敕封，他肯分一杯羹给你？”

李光头看了徐栋一眼，见他的目光冰冷阴沉，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蛇，李光头哈哈一笑，道：“我岂能信他，他不是也有句话说的好吗？这世上，谁的拳头大才是真的，李某人这么多弟兄在这里，他就算想卖，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徐栋嘿嘿一笑：“不错，既然来了，就走一步看一步，我看这姓王的不简单，他们这些江淮一带的人，最是狡诈，总之小心一些。”

……

看着李光头不客气的离开，城楼里有人不由冷哼：“这个姓李的实在无礼，王船主，这些人一向和佛朗机人厮混一起，佛朗机人也一直想趁机通过他们抢夺咱们和倭国的贸易，我看这姓李的和姓徐的不安什么好心。”

海上的倭寇林林总总有数百之多，实力大的，人数有数千人，小的也有上百，不过大致这些人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王直这样主要与倭人进行交易的，他们招募的战斗人员也多以倭人为主，由于倭国内部分裂征战不休，那儿成了王直等人的乐土。而另一些人，如李光头一般，多是和佛朗机有关系，他们更多的是佛朗机人的代理人。佛朗机人早就对倭国垂涎已久，也一直想垄断与倭人之间的贸易，这就触及到了王直等人的利益，因此李光头和王直一向水火不容。

只不过……王直却是微微一笑，对此不以为意：“之所以邀他们来，一来是为了保险起见，这其二嘛，就是给他们一点甜头，这两个人，其实不足为患，眼下还用得着他们，等事情办好了，他们也就没什么作用了。不过，大家要约束自己的部众，现在不要和他们起什么冲突，只要我们还在内陆，就要精诚团结，有什么帐，都等回到海上再说……”王直眼眸微眯，绽放出一丝亮光，慢悠悠的道：“只要大明许了我们的条件，莫说是他们，便是佛朗机人，老夫也要和他们争一争长短，他们想把手伸到这儿来，咱们将来就要把手伸到南洋去。”

“怕就怕……朝廷那边……”有人还是不免担忧……

王直微微一笑：“无妨……朝廷就是陀螺，你打一下他才肯动一下，他若是不肯，那就打一打就是了，诸位近来小心一些，城外有人给我传了消息，说是明日清早，官军又要组织一次攻城，这一次目标却不是武林门，而是庆春门，待会儿老四去跟李光头交涉，就说他们的弟兄也乏了，请他们去庆春门那儿休整一下。”

城楼里顿时传出哄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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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皇帝怒了

虽是过年，可是因为杭州的事，这大小的文武百官们依旧没有消停，至今也没有议论出个结果来。

其实文官最爱动嘴皮子，治河有他们的份，打仗也有他们的份，所谓一专多能，人人都是各方面的专家，大家怀着赤诚，自然要发表一些议论。

而与此同时，内阁这边总算也拟定了章程，一方面，是命徐谦为钦差，主持大局，另一方面，则是派遣大军，南征！

前者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实在是徐谦这厮先斩后奏，人都先跑了，几头牛都拉不回来，你拿他能有什么办法？

而后者象征意义倒是更多一些，南征？南征就要粮草先行，要凑齐各路大军，要做好许多准备，而这些准备，没有几个月是绝不可能凑齐的，官军不可能像皇家学堂一样吃苦耐劳，撒起脚丫子就跑，也不可能像皇家校尉坐着船就走。这可不是一千两千人，估摸着等到大军抵达了杭州，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只是南征的样子一定要做足，一方面是威慑，另一方面是鼓舞江南的军民士气。

杨廷和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离开过宫里，白天夜里都在值房里办公，随时等候天子传召，为了这个事，所有人都不安宁，廷议倒也举行了几次，不过都没什么营养，整人辩论或许还用的上那些个清流，真正做事的时候，实在指望不上。

趁着这个机会，杨一清亦是开始入阁办公，只不过朝廷还没有给一个学士的名份，甚至于朝廷有启用王守仁的打算，当今朝廷，论及军事，硕果仅存的也就杨一清和王守仁，杨一清自不必说，王守仁也不是省油的灯，宁王之乱便是这厮平定的，这家伙厉害之处就在于，既无朝廷委任，此前也没有什么技术专长，原本朝廷也没指望这个家伙能成事，因为大家该跑的都跑了，结果朝廷大军还没到，他就先把事情解决了。

嘉靖自然想到启用他，杨廷和倒是干脆，直接委了个南京兵部尚书，反正王守仁本就在浙江闲居，可以直接赴任。

南京兵部尚书是个很尴尬的职务，表面上比江南总督还大，偏偏就是不掌兵，说是南京后勤部长差不多，这里头，自也有杨廷和的私心，另一方面，也是觉得王守仁年纪太大，也有体恤他的意思。

杨一清对江南的时局最是忧心忡忡，虽然许多大臣仍然乐观，认为什么天兵一到，贼寇必定灰飞烟灭，这种天真的想法，自然不会存在于杨一清的脑海里，他几次和杨廷和商讨此事，说出问题严重，杨廷和也深以为然。

今日在内阁里，一份奏报传来，杨廷和看过之后给杨一清过目，道：“这些倭寇看来是铁了心要固守杭州了，官军攻城，又输了一阵，庆春门一役，官军死伤七十余人，不得不撤下来阵来。”

杨一清看过之后，面无表情的道：“只怕死伤不是七十余，至少也有三百，这种官样的东西是不能信了。”

杨廷和叹了口气，道：“江南的官军久攻不下，官军疲惫，江南总督李时请求朝廷调兵进剿，你怎么看？”

杨一清道：“这伙倭寇如此精锐，自然不是乌合之众，老夫最担心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倭寇上岸，本就是劫掠，可是为何这一次不但袭了杭州，还迟迟不肯弃城，这么多对他们并无好处，假以时日，只要朝廷坚持进剿，他们就不怕走不了了吗？”

杨廷和醒悟过来，不由道：“你认为，他们还有更大的图谋？”

杨一清颌首点头：“老夫在宣府的时候，边镇也多有战事，蒙人如倭寇其实没什么不同，多是抢掠之后，趁着各路援军未至，便立即远遁，这是通常的做法，却也有蒙人占住了要塞，却是迟迟不肯走，这些人，才最是可怕，他们占住了关塞，而不掠夺财物，却是吸引官军进剿，这就说明，他们的胃口更大，他们要索取的东西更多。”

杨廷和冷笑：“区区倭寇，不足为虑。”

杨一清却是摇头苦笑：“倭寇自然不足为虑，可是杨公想想看，现在的关键不在于倭寇，而在于江南，江南乃是钱粮重地，一旦生乱，多乱一日，朝廷的损失就无以数计，眼下江南的官军不堪为用，要真剿，就得靠京师调兵，而京师的大军真要到了，怕也是三四个月之后的事，可是杨公有没有想过，眼下江南人心惶惶，这三四个月，朝廷等得起吗？而且因为战事一旦错过了春耕，等到来年，朝廷的粮食怕就不足以支撑了，这几年灾情不断，假若朝廷没有足够赈济的口粮，又当如何？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是玩笑。”

杨廷和脸色凝重，道：“你说的是，大局，大局啊……”叹了口气，一时无言。

正说着，却又有奏报传来，杨廷和看过之后，眼眸微微眯起，随即道：“你说的没有错，果然这些倭寇是别有所图。”

接着将奏书递给杨一清，杨一清不由皱眉，这奏书乃是通政司报来的，说是倭寇贼首发来书信，请求纳降，愿意接受朝廷招抚。只是要招抚，条件却只有两个，其一是给王直人等授予爵位，并且昭告天下，其二，就是准其海贸专营。

当然，条件固然是一回事，自然还少不了给朝廷一个台阶，里头洋洋数千言，都是在哭诉自己因为走投无路，如何误入歧途，又在万不得已之下出海，最后又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虽孤悬海外，却仍心怀故国，此次袭杭州，实在是迫不得已，只求朝廷能够收纳，愿意肝脑涂地云云。

杨一清看了之后，淡淡道：“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朝廷对他们开海罢了，贼就是贼。”

杨廷和慢悠悠的道：“你怎么看？”

杨一清道：“他们如此胁迫朝廷，就是看到了朝廷的为难之处，一方面江南那边不能奈何他们，另一方面，朝廷要进剿怕又来不及，其实……若是真要招抚，对朝廷是最稳妥的办法，毕竟大明开不开海，都没什么损失，就算是给了他们开海，除了名声不好听些，倒也无妨。可要是进剿，损失可就不小了，这件事，还是两难，其实说到底，人人都认为这是兵事，可是老夫却认为，这非兵家之事，反而应当是政事。”

杨廷和不由点头，杨一清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若说此前这还是军事，可是现在这份奏书一到，就真正的是政务了，关键问题在于，是不是进行招抚，招抚固然是皆大欢喜的事，可问题在于，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

他沉吟片刻，道：“眼下只能凭请圣裁了，我这便觐见。”

他叫了太监，令他前去给宫里报信，又和杨一清说了些闲话，半柱香之后，有太监宣他入暖阁觐见，杨廷和亦是不敢耽误，连忙赶到暖和，开门见山的将奏书的事和嘉靖原原本本的说了，嘉靖看过奏书，脸色阴沉的道：“哼，犯朕疆界，戮我军民，竟还敢索要朝廷封爵，索要朕给他们开海专营，实在恬不知耻，可恨！”

杨廷和忙道：“陛下，眼下不可意气用事……”

嘉靖将奏书抛到一边，苦笑道：“朕当然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只是要朕答应他们的条件，实在有些不爽罢了。杨爱卿，你是怎么看的？”

杨廷和苦笑：“眼下朝廷是两难，若是点了这个头，怕是先例一开，不但贻笑大方，而且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又当如何，此例一开，毕竟不妥。可是话又说回来，若是不点这个头，以老臣之见，江南之地，怕要生灵涂炭了。”

嘉靖显得有几分烦躁，左又不是右又不是，说到底，还不是你不敢把话说死了吗，说死了怕将来要担干系，假若许诺招抚，大臣们肯定要骂，你不敢拿主意，不就是怕别人骂你，让朕来做这个冤大头。而一旦你力主进剿，假如进剿不力，你又怕承担责任。

他自然看清了杨廷和的心思，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还在玩中庸的把戏，自然让嘉靖不悦。

嘉靖沉默良久，不由道：“徐谦不是去了杭州吗？”

说到徐谦，杨廷和倒也不客气，道：“怕是徐学士去了杭州，不会起什么效果，毕竟皇家校尉人数本就少，况且老臣以为，江南的官军非但不会成为徐学士的助益，反而可能会形成掣肘，老臣听说，陛下派去的钦差，已死在杭州了！”

听到这话，嘉靖顿时骇然，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一字一句的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这江南的官军不只是无能这么简单了？”

杨廷和没有吭声，算是默认。

嘉靖冷冷一笑：“莫非是有人要借刀杀人，好，好的很哪，朕要查他们的帐，他们就什么都敢说了，这件事，容后再议吧，朕还要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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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胡汉三又回来了

华亭县在江南并不起眼，他和上海县同为松江府的范围。只是近年来，江南兴起了纺织，华亭因为北靠杭州，西临运河，渐渐被不少商贾们重视起来。

办纺织，杭州自是不容易，毕竟那儿衙门太多，总是让商贾生出疑虑，再加上大明本就在杭州设立了织造，专供宫中用度，织造局虽然得了上头的招呼，倒是不敢为难刁难什么，可是制造局每年亦要采买大量生丝，且多是低价购买，这就导致许多丝商不敢在杭州市面交易，因此现如今，无论是丝商还是纺织商人都愿在松江府交易。

华亭县如今也成了重要的交易中心，主要还是得益于当地县令聂豹的纵容政策。

聂豹乃是王学的门徒，王学扎根于江左江右，和地方上的许多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这里的风气本就不太排斥商贾，聂豹对治内的工坊和聚集起来的商贾采取的是放任的态度。

既不会和他们打成一片，也不会多管闲事。

这样的态度其实对商贾们来说，已是很难得了。再加上华亭的地利之便，水路密集，曾几何时，这里也曾商贾云集，人流如织。

只不过……

近来闹了倭患，使得市面一下子萧条下来，倭寇占了杭州，使得整个江南震动，谁也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江南的军民百姓对倭寇本就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心理，因此这些时日以来，走货的丝商一下子都没了踪影，谁也不敢再押着货四处闲逛，生怕哪里再出倭寇。

没了原料，这工坊自然开不了工，因此那些招募起来的工匠学徒也只能坐吃山空，不只是商贾们急的跳脚，便是那些工匠、学徒，还有沿途商铺，甚至于官府也感到为难了。

大家都没事做，成日游手好闲，总不是办法，可是时局如此，却又是无可奈何。

华亭县靠江靠海，因此也设了水路巡检和海路巡检，水路巡检负责松江，海路巡检则是严禁百姓下海，只是现如今，因为害怕倭寇，所以县衙里所有人发动起来，上到三班差役，下到巡检的官兵，每日都在上海唯一的码头旧址处防备，便是县令聂豹，亦是常驻于此，他这么做，倒不是打算和入袭的倭寇要拼个你死我活，做官是要讲政治的，目的无非是安定民心罢了。

说这里是码头旧址，是因为这里的码头早在百年前就已拆了，而这里算是唯一的一处深水区，大船可以畅通无阻，倭寇要是入袭，必定是从这里，若是其他地方，暗礁密布，便是寻常的尖底的中船都不可能穿过。

此时聂豹聂大人就暂时住在这里的一处富户家里，心里却是叫苦不迭，县城里人心浮动，又有成千上万人无所事事，这些人可不是寻常的农户，而是工匠，农户再怎样，总还有余粮，可是匠人和学徒不同，他们是做一天的工拿一天的钱，绝不赊欠，就算存有一些余钱怕也不多，一旦家里老小饿了肚子，肯定是要闹事的。

再有，现在倭患造成人心惶惶，甚至连不少乡绅地主也不敢在这里呆了，把地留给管事打理，携家带口全部去了南京做起愚公，乡绅们一走，这地方上的许多摊派就成了难题，这样下去，非要华亭大乱不可。

聂豹吃着茶，心里咒骂倭寇，却又担心着县里的事，这大过年的也不消停，本来今年华亭县好端端的，如今却是百业萧条，这样下去，却不知如此是好。

心里正在琢磨，却不想有差役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道：“大人……不好……不好了……船……有船……”

听到有船两个字，聂豹吓得脸色都青了。

“船，什么船，哪里的船，有多少艘船？”

“很多……很多，都是大船……”

大船……

现在是冬季，本来就不可能有大船出现，而且这么多年来，大明也没有这么多大船，结果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大规模的倭寇来袭……

想到这里，聂豹一下子呆住了，他连忙道：“走，去看看。”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斯文，连乌纱也不管了，飞快冲进去，这一出了院落，便看到远处的海平面上，竟真隐隐有无数的大船在海雾之中若隐若现，朝着这边过来。

滩上的差役和兵丁都已经吓呆了，这么多大船，自然是大规模的倭寇，没有三五千，至少也有一两千，所有人乱成一团，海路巡检王昌觑见聂豹来了，连忙踉跄的跑来，道：“大人……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了，倭寇势大，要出事，要出大事了，得立即回县城去，得带着百姓逃命，还要立即知会松江府，让知府大人做好准备……大人……完了，这是巨寇，全县军民……”

聂豹虽然也吓得发抖，可总算还有几分胆量，怒喝道：“胡说八道，休要长他人士气，我等官吏官兵、民役亦有五百之数，怕个什么？逃？华亭县城郭方圆不过数里，多数街坊都在城墙之外，咱们逃了，就算固守了城郭，城外的数万百姓怎么办？传令……传令下去，固守这里，一面去松江府求援，守不住这里，县里军民俱死矣，让王主簿先回县城去，我们多拖延一些时间，好教附近的百姓尽量入城！”

听了这话，海路巡检王昌吓得脸都绿了，这县令是个愣子，这是打算把弟兄们全部去送死啊。只是二人虽互不同属，可是县令就是一县父母，县令若是不走，他若是逃了，怕也是大罪，此时只能哭丧着脸，道：“大人三思。”

聂豹冷笑：“三思什么？老夫倒是想要三思，可是三思的成吗？事急矣，瞻前顾后，只会贻误战机，让大家做好准备，弓手做好准备。”

王昌只得悻悻然回去约束诸人，只是这倭寇的凶名实在太大，还未等王昌约束，不少人已经开始四散奔逃了，王昌大骂几句，回去看聂豹，聂豹气的脸色铁青，大吼道：“尔等吃用民脂民膏，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正说着，大船已经越来越近，率先已有一搜快船飞快鼓帆而来，这显然是大船放下来的平底哨船，直接冲上了沙滩，便有几个人跳下船来，俱都穿着麒麟服，有人大喊：“哪个是主事的？翰林侍读学士徐谦率军奉天平倭，叫本地知府、县令来！”

如此一吼，用的是最纯正的官话，再看人家的装束，虽然大家未曾见过，可是只看人家身上的纹理，就晓得是了不起的人物。

这一下子，逃的人不逃了，尿裤子的依旧还在黄河泛滥，聂豹隐约听到侍读学士徐谦六字，顿时明白了什么，他本想让民壮们反击，现在却立即打消了念头，忙不迭的冲上前去，道：“我便是华亭知县，来的可是徐侍读，徐侍读啊……江南僧俗军民人等，日盼夜盼，总算盼来了。徐侍读在哪里，我要登船拜谒……”

来人却是陆炳，不由道：“大人立即下船，拜谒就不必了，快请人修葺一下栈桥吧。”

聂豹的激动可想而知，江南早已盛传，徐谦乃是平倭英雄，盖因为官军实在不太给力，别看每次都有捷报，可是这些东西都是糊弄朝廷的，但凡是江南的士绅，哪个不晓得这都是糊弄，平时倭寇登岸，官军每次都是姗姗来迟，等到倭寇洗掠一空，心满意足的远遁出海，官军才来一次马后炮，偶尔有一些肯尽力的，也往往挡不住倭寇的凶残，屡战屡败，难有胜绩，如此一来，就更加凸显了徐谦的厉害之处，人家可是实打实的战功，邸报中有，明报也曾大肆宣扬过。

因此在江南官民们心目之中，别人平倭都是假的，就没几个真正靠谱，可是唯有徐侍读不同，只要有他在，倭寇必定灰飞烟灭。

这一下……有救了！

聂豹心中狂喜，全然没有一个县令该有的觉悟，话又说回来，毕竟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如今终于有人肯做接盘侠，换谁都喜出望外，他连忙应了，命人立即修复栈桥，一面和陆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自然是想要套出点话来，比如徐侍读带来了多少天兵之类，陆炳和他玩了个小花招，因为下船之前徐学士就有吩咐，为了安定人心，得先把数字往大了说，于是笃定的道：“徐侍读因为忧心江南时局，所以日夜兼程，带着两千先锋精锐率先赶来，此外还有朝廷五大营精锐军马三万，已从各路进击，用不了十天，便可齐聚杭州城下……”

“三万……”聂豹倒吸口凉气，这架子还真够大的，不过这话他倒是真信，因为理论上来说，朝廷既然来侍读学士挂帅，这就相当于一个准副部级的干部带着圣旨前来平倭，三万人马，显然不算多，再者说，看这些前来传话十几个校尉，一个个都身穿着钦赐的麒麟服，想来至少也是百户级别以上的武官，这种人只是率先登岸与人交涉，这徐学士的架子得有多大，这么大的架子，怎么可能带一两千人来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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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英雄

厚重的木板搭在了栈桥上。

甲板上，看到许多麒麟服的校尉，有人拥簇着一个四品官服的青年上了栈桥，聂豹见状，激动万分，心知正主儿来了，虽然没有预料到徐学士这样年轻，不过溺水的人才不管自己抓住的是稻草还是缆绳，他快步上前，发现自己的乌纱帽都没有戴，生怕失仪，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道：“下官聂豹，见过徐大人，徐大人辛苦了。”

徐谦站着不动，亦是一言不发。

聂豹只得继续道：“大人远来劳顿，下县已命人在县中备下酒宴，还请大人不吝屈尊。”

徐谦依旧一言不发，站在栈桥上一动不动。

连一旁的邓健都有点看不过去了，拽了拽徐谦的大袖摆，低声道：“人家请咱们去吃酒，去不去总得给句话才是。”

谁晓得徐谦这时候才缓过一口气，低声道：“刚刚从船上下来，我觉得天旋地转，胸中闷得很，你去打发他吧。”

邓健不禁无语，起先还以为徐谦摆谱拿大呢，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咳嗽一声，道：“你便是华亭知县，好，很好，徐学士率军平倭，已是乏了，天兵南来，倒是不敢叨唠地方，你命人拿些米肉来犒劳军士，我们就在这里歇一宿，明日就要远赴杭州，至于酒宴，就不必了。”

聂豹越来越觉得徐谦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须知这官场上，越是摆谱的人就越是深沉，起先还觉得徐谦年轻，现在再看徐谦这谱儿，顿时生出信服之心，于是连忙应下，连忙去筹备事宜去了。

却说消息传到松江府各县，顿时所有人沸腾了。

大家担心害怕了这么久，现如今徐谦带军平倭，正是久旱逢甘霖，须知徐谦的大名在江南如雷贯耳，而之所以能够名闻江南，一方面是徐谦六首的身份，毕竟这六首是百年难出的人才，能得六首，可谓万中无一。这其次，便是徐谦曾力主平倭，这倒罢了，更重要的是，徐谦不但平倭，还曾灭过不少倭寇，就在徐谦未步入仕途时，就曾手刃过倭寇，此后皇家校尉剿贼，亦是大放异彩，再加上明报大肆为他造势，徐谦在江南百姓心目中，绝对是平倭第一人。

这个时代需要幻想，需要有人力挽狂澜，而正在这种心理之下，徐谦自然就成了英雄，英雄的厉害之处毋须解释，因为光听他的大名就已经十分牛逼了，徐谦来了，江南有救了！

华亭县沸腾了。

不能开工的商贾们看到了希望。不能做工的工匠、学徒们亦是看到了希望，学子们看到希望，便是官吏们亦是看到了希望。

皇家校尉们当日虽然只是在县城外搭营，不过倒有不少本地士绅和商贾拜访，徐谦本是又累又乏，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来见他们，折腾了一宿，第二日队伍启程，直赴杭州。

这一路上所过州县，除了让本地州县安排给养之外，都是飞快赶路，皇家校尉们倒是没有埋怨，毕竟相对平时的操练来说，只是行军还真不算什么，两天之后，徐谦抵达杭州城下，而此时城外的各路官军先是听到朝廷已敕命军马南下平倭，俱都松了口气，可是接下来听说来的只是千余兵马，却又都兴致阑珊。

这杭州城下不但有各路军马，还有不少督战的官员，倭寇闹了这么大的一个阵仗，这浙江的诸多官员如今都沦为了待罪之臣，现在若是再不将杭州夺回，将来少不了要摘掉乌纱，在这种情形之下，谁敢不尽力，就算攻不下城，可是很多时候，朝廷看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态度，若是态度端正，只要上头还有门路，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

徐谦一到地点，立即命人在城外扎营，也不和其他各路军马打什么交道，有前来交涉的官员也一应挡在外头。

如此态度，倒也让人纠结，大家来和你交涉，这是瞧得起你，怎么，你连理都不理，这算什么意思？

可是徐某人偏偏就是如此，你又能怎么样。

于是便有人不由冷眼旁观，心里不由冷笑，带来的人不多，谱儿倒是大的很，咱们拿不下城，倒要看看你徐某人是否能拿下，到时候功亏于溃，且看你怎么说。

徐谦自然也清楚自己遭了别人的嫉恨，他之所以不和这些人打交道，是根本分不清这些人是敌是友，大家聚在这城墙之下，怀着的目的各不相同，有人是希望将功补过，有人是想争功，未尝不会有人和城里的倭寇有什么联络。

与其一个个去提防这些人，倒不如索性不要打交道。

校尉们扎了营，徐谦命人去寻本地锦衣卫来，谁晓得这时候倒是又有人上门了，却是一直和徐谦有一腿的王公公。

听说来的是王公公，还是从京师来的，王公公虽然走的是陆路，可是一路却是快马，日夜兼程，却是比徐谦先到几天，徐谦想了想，道：“请王公公进来说话。”

王公公是京师来的，大家又都是老相识，自然不必提防，而且徐谦是不打招呼跑的路，王公公一定是负有使命前来，徐谦关心的也就是这个。

王公公进了大帐，这一次见他，徐谦看他比往日要消瘦了许多，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见了徐谦，他便不由苦笑连连，道：“徐学士，你可真能折腾，你可晓得，你这一走，差点惹了天大的麻烦，好在陛下知晓你的忠心，所以才连忙帮你擦了屁股，哎……咱家此次来，是给你旨意的，圣上命你为钦差，暂时节制江浙军马，夺回杭州。”

王公公一边说，一边将圣旨送到。

徐谦来时打的招呼就是奉旨平倭，现在来了货真价实的旨意，倒也算解决了身份的问题，他接过了旨，颌首点头：“倒是辛苦了公公。”

王公公叹口气：“咱家大老远来，可不是辛苦，真正辛苦的倒是你，这城若是拿不下，咱们不就白跑了一趟？哎……当年的时候，你我都在这杭州，想不到这一次回来，这杭州城已是落入贼手了，这世间的事，还真是可笑。”

说罢，王公公又道：“陛下命咱家带了一部分厂卫来，全部归徐学士节制，咱家先来，所以已经和本地的厂卫有了联系，大人若是对这里有不熟的地方，尽管来问便是。”

徐谦还真需要问下详情，便道：“你知道什么但言无妨吧，说实话，我也是两眼一抹黑。”

二人是老相识，倒也没什么客套，王公公道：“这伙倭寇并非只是一股，其中有不少巨寇都有参与，在倭寇被待为上宾的王直、张玉等人，又有与佛朗机人勾结的李光头人等，却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们合而为一，铤而走险直袭杭州，不过说句实在话，在这杭州，怕是有内应，否则绝不可能如此顺利，也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

“不过内应的事，暂且不提，眼下得尽快把杭州夺回来，这伙倭寇有人数近四千，大致三为两部人马，其中一部多为闽人，另一部则江浙人更多一些，再有，其中真倭也有不少，据说还有不少佛朗机的水盗掺杂其中，大致也就这么多了。”

徐谦不由问：“不知王公公是否知道，徐某的族人是不是已经趁乱出了城，赵小姐想必王公公还记得吧，不知她是否还陷在城里。”

王公公苦笑：“咱家也打听过，城外没有他们的消息，想必还在城里，一般逃出来的多是一些靠近城门的百姓，其余人还来不及跑呢。这城中被困的可近十万人，真要能跑，早就跑干净了。”

徐谦不由苦笑，近十万人被倭寇劫持，刨除掉妇孺，这青壮好歹也有一两万之多，假若当真敢挺身反抗，再和外头的官军里应外合，却也不至于被一群倭寇玩弄于鼓掌。

可是话说回来，这里毕竟是承平已久的江浙一地，而倭寇的凶名又太盛，青壮们就算想要反抗，没有组织，又能有什么用？

听到自己的族人和赵小姐依旧在城里，徐谦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他又问了一下城里城外的状况，随即便道：“这王直也在城里，还有那什么张玉、李光头又是何人，想来厂卫这边，也有一些信息吧？”

王公公点点头，倒也不敢相瞒，将自己知道的事统统抖落出来，徐谦自然认真的听，最后道：“既然如此，这倒是奇了，这个王直到底打什么主意，他既然从前也读过书，想来不是莽撞之辈，如此犯险来袭杭州，却又不命人在城中劫掠，只是固守杭州，却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

王公公吁口气：“听说……他想归降！”

“归降……”徐谦不由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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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招讨大将军

不过从王公公这里得来的信息倒是许多东西就可以迎刃而解了，这伙倭寇，不是奔着来劫掠的，他们的目的，无非就是捞取很大的好处。

一群倭寇，不去做打家劫舍的本职工作，不远千里的跑来杭州，只为了向朝廷敲诈勒索，这样的行为，徐谦只能用脑残来形容。

只是……

徐谦不得不说，这个王直，确实是个聪明人，换做徐谦是王直，多半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大明朝廷既然选择了平倭，就算一时受挫，可是如此庞大的帝国一旦下定了决心，他们这些零零碎碎的倭寇，将来走的路只会越来越窄，覆亡也只是迟早的事，这碗饭既然迟早吃不下，那么索性趁着朝廷还没有能力平倭的时候，狠狠敲一笔竹杠。

只是……王直看得远，别人的目光真有这么远吗？

这才是徐谦最为关心的问题，他难以想象一群打家劫舍的惯匪，人人都有行业的危机感，人人都有敏锐的目光，有长远的打算，说到底，这群人不过就是一群见过些世面的流民而已，指望他们人人都有什么前瞻性，徐谦索性不用做官了，也一道下海去接受这些家伙的熏陶。

徐谦眼眸眯起来，慢悠悠的对王公公道：“想来这些倭寇是王直带来的，如今拿下杭州，倭寇自然信服他，可是一旦遇挫，怕就要各自盘算了。他们不是一条心，这一点毋庸质疑。我们兵少，只能剑走偏锋了。”

王公公愕然道：“陛下的旨意是命徐学士节制各路军马，咱家算过，这浙江有官军近三万，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徐谦摇头：“这些人都不顶事，真正打起仗来，要的是挥如臂使，新军和从前的官军没什么不同，这又不是乡间争田，靠人多就有用。古来名将，多是知己知彼，重视对手，却不能高看自己，徐某人此来平倭，能用的只有这千余校尉，所有的计算，也只在这千余校尉的基础上，拉大旗扯虎皮有个什么用？”

徐谦说罢，踱了几步，沉吟道：“靠我们这点人马，只能智取，王公公，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王公公忙道：“咱家奉旨前来，一切都归徐学士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样的，若是全天下的太监都如王公公这般，还愁倭寇不平吗？”徐谦狠狠拍在王公公肩上，激动地道。

王公公嘻嘻一笑，可总是觉得这句话有那么点儿怪异，说的好像是，剿倭都是靠太监似得，这……怎么越来越有被坑的感觉。

徐谦正色道：“明日开始，你便去杭州城，就说代表朝廷，和那王直斡旋，放心，王直的目的就是归降，想捏着杭州逼朝廷就范，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不过，你只需要寻那王直谈就是了，他不是还有个妹子在咱们手上吗？这也可以作为条件，不要急，慢慢谈就是。”

王公公大惊失色，道：“咱家……咱家不擅长这个，徐学士能否另请高明？”

徐谦道：“本来就是糊弄他们，所以擅长不擅长并不重要！”

王公公吓得脸色苍白，谈倒也罢了，而且还是糊弄人家，人家就这么好糊弄，这分明是去作死啊，赴汤蹈火只是说说而已，人家割了那话儿做太监是为了吃香喝辣，可不是去作死的。

徐谦语重心长的道：“王公公放心，只要小心一些，定然没有性命之忧，王公公是见过大阵仗的人，这样的大事，非你出面不可，到时我一定会向陛下和黄公公给你报功，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王公公想要拒绝，却一时没词，他这辈子糊弄的人不少，人在江湖飘，怎么不忽悠，可问题在于，拿生命去忽悠，这就有点傻了，他不由苦笑，道：“徐学士，你可还记得……当年是咱家……”

徐谦叹了口气：“往事如烟，从前的事我当然记得，当年若无王公公提携，怎会有徐某人的今日，所以我一直铭记在心，现在不正是一次建功立业的机会，当然不免要拉扶王公公一把，成大事者，哪个不要深入虎穴，到时平定倭寇，王公公当要推为首功。”

王公公只能苦笑，只好道：“咱家去试试。”

和王公公说了半个时辰话，徐谦有些乏了，送走王公公，周泰趁机进帐，道：“大人要的孔明灯，都已经准备好了，总共是七百余盏……”

徐谦兴致勃勃的道：“竹签呢，也都准备好了吗？”

周泰道：“也都已经准备妥当。”

徐谦颌首点头：“动手。”

杭州城外，一队队校尉出营，如今这皇家校尉，早已成了各部瞩目的对象，大家都想知道，徐学士跑来到底如何攻城，有人心情复杂，有人纯粹是看笑话的心理，谁都晓得，徐谦这次的人马不过一千余人，数万官军况且都拿倭寇没有办法，倒要看看这徐谦何德何能，敢在这儿来拿架子。

于是一个个斥候放出来，远远勒马围观，而这一队校尉到了城下，在确定弓矢、火器的范围之外后，大家纷纷拿出了一盏盏孔明灯，点了火石，将这孔明灯俱都放起来。

霎时间，无数孔明灯冉冉升起，向四处飘去。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自然要去回报，而城下的将军们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孔明灯？莫非是想用火攻？若是火攻，凭这孔明灯又有什么用？

而城楼上的倭寇见状，亦是连忙回报，王直觉得事有蹊跷，连忙带着一干人到城楼来看，便见头上无数漂浮在空中的孔明灯向杭州城内外漂浮，他朝一个倭人武士低声说了几句话，这倭人武士毫不犹豫，张弓射下一个孔明灯来，几个倭人连忙将熄灭的灯取来，王直一翻，便看到灯里藏着一根竹签子，将竹签取出，上头写着蝇头小子：侍读学士徐谦奉钦命提调水陆大军七路进剿倭寇，克日破城，城中军民人等毋须慌张！

王直不由皱眉，唤来一个心腹道：“上次在京师，说是一个什么侍读识破了大妹的李代桃僵之计，可也是姓徐吗？”

“应当是。”

“原来是他？”王直眼睛眯起来，看着城外一处新起的营地，眼眸中掠过了一丝冷意。

“要不要今天夜里，弟兄们去突袭……”

王直微微一笑，很是洒脱的道：“这就不必了，你看那些放灯的武士，俱都训练有素，很不简单，况且他们将大营设在如此明显的位置，显然是不怕我们夜袭，说不定他们早有准备也是未必。只是这些灯，却不知有什么用，莫非只是安这城内的民心？哼，去，尽量将这些灯收缴回来，告诉城中的百姓，谁敢私藏灯的，统统格杀勿论！”

王直一声令下，便有数百个倭寇分成数队，循着孔明灯的轨迹去了。

倭寇能看到天上漂浮的孔明灯，城中的百姓自然也能看到，众人本在惶恐不安，此时见天上竟燃起灯来，亦都好奇不已，接着便有倭寇前来收灯，不过这漫天熄灭了烛火掉落下来的孔明灯哪里可能全部收回，有人悄悄捡起，同样也是发现了竹签，待认清了竹签的字迹之后，立即狂喜。

学士徐谦带兵平倭，若是其他人平倭，大家还未必相信，可是徐谦乃是江南人熟知的平倭英雄，在军民们的眼里，徐谦的形象颇有些像历史中的戚继光一样，到了哪里，哪里的倭寇便飞灰湮灭，大家成日在朝不保夕的情况之下度日，现如今看到学士徐谦带水陆大军齐头并进，分为七路进剿，自然狂喜。

消息自然开始传开，什么样的都有，有说徐谦已带来十万天兵，倭寇已经军心大乱，用不了几日，官军就要破城了。

这些消息，自然传到了明报的报馆，报馆中一片沸腾，憋屈了这么多天，终于来了喜讯，实在是太过难得。最最重要的是，前来平倭的乃是徐谦，是自己人，这报馆里的徐家人听了，自是欢欣鼓舞，连本是被人接来杭州享清福的徐老叔公此时亦是不由的激动的道：“看看，看看，这才是自家人，这才几天功夫，几天就赶来杭州了，若换做别人，有这样尽心尽力吗？嘿……人家这是挂念着咱们，我早说什么来着，早说咱们徐家合该发迹，出了这样的人物，能不发迹吗？”

徐申在旁笑呵呵的道：“徐谦那小子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却是未必，说不准是冲着……”他朝赵小姐挤了挤眼。

赵小姐闻言，不由脸色绯红，将俏脸别到一边去。

虽是羞怯，可是那一双动人的眸子，却要比平时更加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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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讨倭檄文

徐谦突然南下，实在是所有人没有预料，赵小姐本也有期待，可那毕竟只是幻想而已，世上的事哪有这样的如意，尤其是朝廷命官，哪里能说来就来。

可是奇迹终究还是发生了，这家伙不但来了，而且还活蹦乱跳，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城外。

虽然相隔着一面城墙，可此时此地，赵小姐依旧能感受到这个人就在不远之处，正在绞尽脑汁，施展浑身解数来拯救自己。

想到这里，心里固然温情绵绵，可是赵小姐却更加冷静。

她不会做徐谦的累赘，徐谦可以奋不顾身的来，可是倭寇凶残，她不能让徐公子一味的冒险，她要自救！

赵小姐抿抿嘴，冷静的道：“报馆不能这样下去，我们也要有所动作，今日要刊载文章……”

刊载文章……

所有人呆住了。

赵小姐却道：“为何外头要传信进来，徐公子只是安定民心吗？我看未必，徐公子说七路大军齐头并进，可是倭寇占了杭州不过半个多月的光景，哪里来的大军？依我看，徐公子只是想借此激奋城中军民士气，唯有里应外合，才能收复杭州。徐公子不远千里赶来解救我们，难道我们坐以待毙，只是冷眼旁观吗？我们必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今日，明报要重新印刷，我们要告诉杭州城里的所有人，徐公子不畏倭寇，我们也不畏倭寇！”

“只是……”徐申皱眉，不由对赵小姐刮目相看，这个女人很冷静，而且也很大胆，当然，他知道，她的大胆来自于徐谦那个小子，却依旧让徐申佩服：“只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就算刊印报纸，也得有个名目，又该如何发售？这些统统都是问题。”

赵小姐道：“文章自然是要将徐公子抵达杭州的事告知，当然，还要告诉大家，倭寇并不可畏，文章的事小女子并不懂，这是王夫子在行的事，王夫子以为如何？”

老王已经老脸无地自容了，一大把年纪，名为王学领袖，却还连一介女流都不如，他忙道：“这个容易，文章交给老夫，至多一两个时辰，就可定稿。”

赵小姐颌首点头，拢了拢头发，樱桃小口又开合道：“徐叔父，大多数的工匠都还在，印刷工坊那边，也没什么倭寇出没，想来印刷不成问题吧？”

徐申道：“这倒是问题不大，我和老李他们打声招呼，想来他们肯定肯上工的，不过印刷的时候，还是尽量隐秘一些，最好夜里开印，就怕夜间点了烛火，会引倭寇生疑。”

赵小姐抿嘴笑道：“这倒无妨，让人用棉被捂住门窗即可，赵小三这些报童都住在不远，让他们夜里在自己家里盯着，假若夜间有倭寇巡视附近街道，就让他们示警，倭寇人数并不多，杭州城又大的很，巡夜的就是那么十几队人，只要轻声一些，想来没什么问题。”

徐申似有犹豫，倒是边上的徐老叔公倒是看出端倪来了，怒斥道：“女流都不怕，你怕什么，没出息的东西，都说龙生九种，看看徐昌，看看谦儿，再看看你！”

徐老叔公显然也觉得自己腰杆子直了，连龙生九种都出来，徐申忙道：“我并不是害怕，只是要考虑周详再说，罢罢罢，就这么办，我先去工坊那边一趟，和周工匠查验一下工坊那边油墨够不够。”

众人商议定了，各自办事不提。

却说第二日清早，一份份报纸开始自工坊出来，印刷的工匠、报馆里的大儒、还有从前的报童在卯时即将来临的时候聚在一起，带着一沓沓满是油墨的香味的报纸分头散去。

一家家的门前，或是将报纸丢入其院墙，或是塞入门缝，又或者直接丢在门槛前，这个时候，天依旧很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也正是人最疲乏的时候，便是倭寇，此时也是又累又乏，除了少数在城门口处的岗哨，大多都已进入梦乡，偶尔有几队巡夜的，此时也已是疲惫不堪，随便寻个地方歇了，等着有人接班。

一个个人影分散开来，在各条街巷游荡，也有些一时睡不着的人，看到了外头的动静，再看门口的报纸，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竟有人自告奋勇，也来帮忙分发，天未亮，杭州城却是暗流涌动。

显然倭寇们并没有发觉到异样。

他们当然也没有想到，那些拿到了报纸的杭州人躲在屋里认真细读时的激动之情。

报纸的头版只有一篇文章《讨倭檄文》。

“倭人掠我财富，杀我父母，淫我妻女，与兽无异，今日占我城池，僧俗百姓，都在其淫威之下，今翰林侍读学士徐谦奉诏讨贼，兵临城下，我等军民……共戮倭贼……”

这篇文章，固然是荡气回肠，可是真正让人心动的，却是副版的一篇时文，文中俱言侍读学士徐谦已兵临城下，倭寇丧胆，欲图劫掠杭州三日，带着赃物远遁海外云云。

这篇文章最关键是两点，其中一点是，倭寇并非不可战胜，现在徐学士一到，倭寇就已吓破了胆子，可见倭寇也是人，不过是一群欺善怕恶之辈。这第二点，则是告诉大家，单凭徐学士是不够的，徐学士攻城还需要一些时间，而在这段时间之内，倭寇极有可能在这段时间之内奸淫掳掠，因此，杭州百姓必须自救。

先是用檄文提振士气，其后再灭倭寇威风，告诉大家，他们和寻常盗贼一样，都不过是一群寻常的亡命之徒，最后却是告诉大家，破家只在眼前，若是此时再畏畏缩缩，最后你会被人杀戮，你的妻女可能被人奸淫，你的财物可能会被掠夺。

报纸一出，杭州百姓的人心顿时扭转，从前，大家的畏惧之心远远超过了自己的血性，是人都怕死，都希望能过一日且过一日，这是最基本的人性，无可指责，可是现在，就算是在白日，当有倭人的耀武扬威的走过街市，从一个个门缝和小巷里投射来的再不是温驯和畏惧的眼神，而是仇恨和跃跃欲试。

开始有一些青年，渐渐变得大胆起来，他们三五人一伙，悄悄城中寻找趁手兵器，虽然没有付诸行动，可是人聚在一起，胆子自然也大了起来。

终于，在夜里的时候，事情终于发生了。

在祥符桥附近，两个巡夜的倭寇被打死，当他们凄厉的大吼声传出的时候，附近的倭寇赶来时，两个人已经断了气息，这一下子，等于捅了马蜂窝，七八个倭寇四处寻人，伺机报复，可是也有人感觉都不对，因为，对方能如此迅速的杀死两个人，虽然是设伏杀死，可是至少证明这一伙人人手应当不少，而且手中虽没有兵器，现在却多了两把倭刀，单凭七八个倭寇，在完全不知深浅的情况下四处去寻人，极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这消息立即传到了王直这里。

听到这个消息，王直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本来倭人的人手就远远不足，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若是分出人来四处搜索，显然很麻烦。

他不得不下令巡夜的倭寇小心行事，不再是单纯的两人一组，而变成了五人一组。

五人一组就意味着，倭人巡查杭州城的覆盖面会大大减少，即便如此，还要抽调不少城楼上的力量出去。

如此一来，人手更加紧张。

可即便如此，到了后半夜，一个五人的小队依旧受到了袭击，这一次倒是没有被人全灭，而是死了一人，伤了三人，袭击他们的民众亦是死伤了几个，他们见袭击不成，趁着夜色，又是潜伏起来。

倭寇首领们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们突然发觉，连五人的小队都不可避免，如此一来，想要控制住杭州，不使杭州城里的百姓串联起来，就必须组成十人的小队巡逻。

这显然是一个很吃力的事，比如，在从前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倭寇上街，便可以耀武扬威，可以对某一个街道进行有效的管理，使这些人不给倭寇们添乱，并且一旦需要吃喝，也能够非常有效的征集。那么倭寇们只需要动用两百人，将他们分散出去，就可以牢牢控制住杭州。

可是当一个人极有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那么为了保障安全，巡查的人手就必须增加到两个，那么倭寇要控制住杭州，就至少需要四百人。

如此增加下去，倭寇们发觉，连五个人上街都不安全，必须增加到十人时，真正的问题就出现了，你要控制住杭州，并且安心的与城外的官军作战，那么你必须投入两千人负责巡查整个杭州。

倭寇总共不过是三千余人，哪里去找这么多人镇压杭州？

虽然只是零星的几次事件，却一下子，将王直陷入了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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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厚道人

杭州城下数百丈开外的一处土丘。

晴空万里，冷风却带着几分萧瑟。吹打在徐谦的衣袂，大大的袖口随风乱舞。

徐谦的目光很清澈，遥望着城头，突然道：“诸位且看，今日倭寇城楼上的力量显然削弱了，看来，咱们是起效果了。”他看向身边的王公公，笑呵呵的道：“王公公，现在该看你了。”

王公公一脸幽怨，却只得点头：“咱家若是死了，那不成器的几个干儿子，怕是要请徐学士照顾。”

徐谦咳嗽一声，道：“你的干儿子就是我的干儿子，公公放心去吧。”

王公公沉默了一下，道：“其实咱家在宫里还有个对食妻子……”

徐谦道：“王公公的妻子，自然也是徐某人的……那啥那啥……王公公，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儿女情长，请速速入城。”

王公公咬了咬牙，寒风凛冽之下，大有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太监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丘下已有马车等候，王公公上了车，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对车夫道：“咱家七岁阉割，入宫三十年，走过南闯过北，今个儿就闯一闯这龙潭虎穴，走罢！”

马车的轱辘滚动，扬起无数灰尘，到了城下，马夫叫门，城上的倭寇通报王直，王直本就心急如焚，他的计划十分缜密，可问题在于，杭州城已经出现了变数，再拖延下去，怕是再难控制的住城内城外的局面，毕竟人手只有这么些许，倭寇没有三头六臂，若是朝廷再不来和他谈判，怕只有收拾包袱准备跑路了。

就在这心急如焚的时候，却有人说，城外有公公要入宫。

纵是王直再如何冷静，此时也坐不住了，连忙命人开城门迎接，随即亲自带着一队首领至门洞前，笑吟吟的等候王公公，王公公马车过了门洞，小心翼翼的掀开车帘子，眼看迎接他的是一个个笑脸而非是明晃晃的倭刀，这才不由松了口气。

王直已经上前，道：“敢问公公高姓。”

本来就是个做贼的，却偏偏要做出一副儒雅的样子，让王公公一时间很难适应，尴尬一笑，道：“咱家姓王。”

王直颌首点头：“不知王公公是负有皇命吗？”他问到这里，心里反而有些紧张。

王公公却是道：“咱家奉的是钦差之命。”

王直的心情，顿时跌落到了谷底，他是指望王公公身负皇命来和他谈，至于这钦差，鬼知道这钦差能不能做的了这么大的主。

王公公毕竟是八面玲珑的人，一眼看穿了王直的疑虑，呵呵一笑：“咱们这钦差奉旨全权处置此事，你怕是不晓得这徐学士是谁吧？这是天子近臣，许多做不了主的事经他一说，就做的了主了。朝廷不可能无缘无故和你们谈，就算是谈，也不可能钦命人来谈，你懂咱家的意思吗？”

王直心下了然，和倭寇斡旋，用天子的名义是不可能的，这要是传出去，必定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而这徐谦身为钦差，却可以谈，现在听了王公公的解释，王直反而放下了心，对方确实有诚意，假若是来忽悠的，肯定是假借有皇命在身。

越是如此弯弯绕绕，王直反而信了，微微一笑：“请上城楼说话。”

王公公也就放宽了心，虽然看到许多倭寇首领虎目瞪他，杀机重重，可是见王直是讲理的人，倒也大胆起来，摆出几分架子，无须的下巴微微一点，却不是尾随王直，而是当先登上了城楼。

到了城楼里头，王公公率先坐下，一副自己是主人家的意思，几个倭寇首领怒了，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王直却是用眼神瞪了他们一眼，却也不急着坐，负手要看门外的天穹，道：“王公公，你看这杭州，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名城，让人流连忘返，富贵之乡，名副其实。”

王公公不吭声。

王直继续道：“如此名城，王某实在不忍毁伤，王某人亦是大明的子民，只是因为走投无路，这才做了一些对不住朝廷的事，如今幡然悔悟，佛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却是不知，王某人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王公公微笑，既不点头又不回头。

王直皱眉，道：“公公为何不言？”

王公公道：“咱家奉钦差之命，是来和能做主的人谈，至于不相干的，怕是不便说话了。”

这意思就是说，在这里，除了王直之外，其余的人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其他首领顿时大怒，尤其是这李光头，气的青筋暴露，怒喝道：“死阉贼，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王直也不由把眉头皱起来，可是王公公巧言令色之人，已经看出王直急于与大明谈判，反倒不怕了，翘着腿，笑呵呵的看他。

王直眼眸阴沉的扫视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低喝一声：“所有人全部出去！”

李光头却是狠狠看王直，道：“有什么话，还需要藏着掖着？”

王直感觉自己的威信受到挑战，斥道：“滚出去！”

这三个字自然是带着杀机，李光头不甘心的冷哼一声，只得扬长而去。

他这一走，其他首领失了主心骨，自然纷纷散了。

房里只剩下了王直和王公公，王直狠狠盯着王公公，再没了方才的客气，冷漠的道：“王公公，现在可以谈了吗？”

王公公点点头，道：“你的降表，朝廷已经在讨论了，你既有拳拳报国之心，愿意幡然悔悟，朝廷为了江南一地的安宁，其实招抚你也没什么不可，一个爵位，再加上准你转运货物，其实对朝廷也没什么损失。若是能以此换来倭寇绝迹，那更是再好不过。”

王直脸色才缓和一些：“朝廷真是这样想的，还只是徐学士这样想？”

王公公嘿嘿一笑，道：“这是徐学士的想法。”

王直的眼眸变得不可捉摸起来，深沉的道：“徐学士能影响朝廷？”

王公公摇头：“有点难办。”

“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才还说……”王直怒斥。

王公公语重心长的道：“难办不在于招抚还是讨逆，关键在于脸面，你想想看，你带着倭寇占了杭州，天下震动，朝廷的脸面都已丧尽了，这个时候，朝廷却是招抚于你，给你封爵，这算什么意思？大明朝这么多年，可没有这样的，朝廷的脸面还不至于如此不值钱，单靠你拿一个杭州来威胁，就可以说不要就不要。反正你们在杭州，朝廷各路讨逆大军随即就到，迟早都要破城，何必要给你好处呢？虽然真打起来，对杭州军民百姓都没有好处，可是你为何不想想看，朝廷遇到这样的事，何曾有过顾忌？嘉靖一年广西李小元起事的事你知道吧？他也想要归降，可那又如何，朝廷拼着数十万两银子的亏空，照样是说杀就杀，不将其一网打尽，怎么干休？死人不算什么，朝廷没了台阶，就得死人，死十个是死，死个千人万人也是死，你懂咱家的意思吗？”

王直的脸色苍白起来，其实道理听是明白的，通过外头一些人的消息，他也知道眼下朝廷那边都在力主进剿，而现在王公公倒也坦荡，把所有的难处俱都摆在了面前，倒是拿出了很大的诚意，假若对方只是胡扯，是想哄着自己，把自己当傻子一样忽悠，怕也不会说出这些难处。

王直道：“既然你们一味要围剿，却又为何要让王公公来，王公公来，莫不是只说这些难处的？”

王公公一笑，道：“哎……难处是有，可是钦差也是杭州人，不忍生灵涂炭啊，所以才想出了个法子，要招抚，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要把事情做的漂亮，让大家都有台阶下就好了。”

王直道：“朝廷需要什么台阶？”

王公公淡淡一笑：“容易，朝廷需要一场大捷，需要你们献上几百上千个人头，朝廷得做出一副倭寇大败的样子，而你呢，只要献上这些人头，咱们就可对外宣称，你深明大义，临阵倒戈，供钦差驱策，在平倭之役中立下了首功，所以你虽是匪首，从前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朝廷封你个伯爵，再效仿天津海路安抚使司的先例，任你为杭州海路安抚使，这海贸专营的大权也就有了，如此，朝廷得了脸面，而你也算是戴罪立功，大家皆大欢喜，这样岂不是好？”

王公公的话没有破绽，至少王直找不到破绽，朝廷要脸面，要把面子找回来，所以需要一场大捷，这种内情，王直自然是理解的，所以才让他交出数百上千个倭寇的人头出来。其次，朝廷再以戴罪立功的名义给他封爵，也没什么问题，虽然他讨要的是公爵，而朝廷给的只是伯爵，他要的是海路专营，朝廷只授他一个杭州海路安抚使，看上去，这显然是对方讨价还价，这也没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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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交锋

面子的问题是不可小看的，尤其是对大明朝廷来说，这一点，王直当然能够理解。

想要投靠朝廷，就得缴纳投名状，问题就在于，数百上千个倭寇人口，从哪里来？

王直很为难，为难倒也罢了，其实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杀良冒功，官军做得，他王直自然也做得。可是……似乎人家要的是实打实的‘功劳’。

王公公的话，其实王直是相信的，因为这和他与浙江某些官面上的人给他通风报信的信息都很吻合，并没有任何破绽。

对方要自己表示诚意，也算是很正当的要求。

王直是倭寇，可也算是半个买卖人，做买卖的人当然晓得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割舍什么的道理，一本万利，那只能抢了，可是大明朝廷这样的庞然大物，你就算能抢他一次，他若是横了心，迟早还是要掐死你。

所以……必须要有所割舍。

王直最担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若是缴纳了投名状之后，人家翻脸不认账又该怎么办？这又是一个新的问题，王直不蠢，当然不会一根筋的相信什么鬼钦差，投名状就是割肉，割了肉还被人卖了，这就人财两空了。

这就涉及到了互信的问题，王直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死心塌地的相信朝廷。

他一时拿捏不定主意，而王公公好话说尽，已是站了起来，笑吟吟的道：“好啦，该说的也说了，说再多也没什么用，最紧要的，还是你们怎么做，咱家能告辞了吗？”

王直不敢怠慢，道：“公公请，王某送公公出城。”

王公公也松了口气，笑呵呵的随王直出去，下了城楼，王直命人打开城门，这时，李光头却按着刀带着数十个倭寇过来，大喝一声：“这个太监不能走！”

李光头身材魁梧，性格鲁莽，可是在海上混，能活到今日，自然也有他心细如发的一面。方才王公公把他叫出去，和王直细谈，二人之间谈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谁晓得这王直为了投靠朝廷，不会把自己卖了呢？真如王直和朝廷之间一样，双方都不敢完全信任对方，李光头和王直之间也是如此，表面上双方是在合作，可是合作毕竟只是暂时的，现在大家都在陆地上，危机重重，李光头若是不多留几个心眼，谁晓得会是什么结局？

他出去之后，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立即找了几个闽系的首领和佛朗机的头目来商量，商量之后，大家决定根本不必去理会什么朝廷，倒不如在杭州大干一票，突围而出，远走高飞。

既然如此，就不能让王直和朝廷谈出什么结果，最直接了当的方式就是把这姓王的太监留住，或者索性干掉，断了王直的后路。

王直脸色阴沉，看了李光头一眼。

而王公公脸色显露出几分畏色，来之前虽然提心吊胆，现在眼看着可以不辱使命，安全回营，谁晓得这时候竟是生了变故。

李光头已在数十个倭寇的拥簇下走过来，森然的看了王公公一眼：“这个太监不能走！”

王直上前，道：“李船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光头大笑：“我想做什么？我还想问问你，你想做什么呢，王船主，你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却是要将弟兄们陷入死地，弟兄们一日为盗，终身都是贼，什么招安，简直就是笑话！老子生下来就是贼骨头，逍遥自在，想抢他娘的就抢他娘的，想杀人就杀人，我是如此，你也一样，可是你现在什么意思？我和弟兄们已经商量好了，今日拿住这死太监，拿他来祭旗，从今日起，便在这杭州城内劫掠两天，而后突围出海！”

他大叫一声：“动手！”

身后的数十个倭寇跃跃欲试，可是看王直挡在身前，又有些不敢，按着刀的手虽然攥的紧紧的，却偏偏不敢抽刀出来。

王直目光掠过了一丝杀机，狠狠看了李光头一眼，他心里自知，一旦让这李光头得逞，自己就是满盘皆输，辛辛苦苦布下了这个局，眼看已经见到了曙光，夙愿得偿，绝不能让李光头这蠢货坏了事，他眼睛眯起来，冷酷的道：“谁敢动手？”

四个平淡无奇的字，凑在一起却有无穷无尽的威势。

王直纵横王洋十几年，五峰船主的大名早已名扬四海，海面上那些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是畏之如虎，他的威势一显，李光头带来的数十个倭寇俱都垂下头，不敢去看王直。

而在这时，王直的一干心腹亦是听到了风声，纷纷赶到，刀枪出鞘，剑拔弩张。

王直侧过身去，连看都不再看李光头一眼，而是朝王公公作揖道：“王公公的话，王某自会考虑，让王公公受惊了，请公公出城。”

城门已是开了一条缝，王公公有些后怕的登上车，也不多言，车夫也是吓得面如土色，忙不迭驾车出城。

李光头恨恨的看着马车出了城，而后狠狠地看了王直一眼，道：“王船主，方才那太监和你谈了什么？”

王直本来打算实言相告，召集各船主来商量此事，好显现出自己的诚意，至于如何满足钦差的要求，却可以另说。毕竟王直的筹码就是这伙倭寇，因此大家必须精诚团结，否则一旦一盘散沙，朝廷连谈都没有必要谈了。

可是李光头来了这么一出，让他意识到，这个李光头，便是拦在自己面前的石头，从一开始，大家就没有互信可言，既然如此……

不经意之间，王直已是笑了起来，那带笑的眼眸深处，却已是掠过一丝杀机。

王直漫不经心的道：“倒也没谈什么，朝廷的要求，实在太过份了，不过也不急，慢慢谈着吧，你我只要稳稳当当占住杭州，就不必他们耍花样。”

李光头嘿嘿一笑，旋身就走。

数十个倭寇连忙紧紧尾随在他的身后，匆匆去了。

王直的眼眸眯起来，已有一个心腹上前，道：“王船主，没有事吧，这姓李的，未免也太大胆了，若非我们及时赶到，怕是他们……”

王直淡淡的道：“无妨，跳梁小丑而已，这样的人，海上多的是，侥幸能有今天，却不知时局变化，逆风行船，这样的人，留着也没什么用。”

“传令下去，让我们的弟兄都打起精神，小心防范。”

王直背着手，瘦弱的身子里显得有几分憔悴，他不由想到了什么，数百上千颗倭寇的人头，谁是倭寇？

事情已经很显然了，杭州城已有失控的趋势，用不了多久，这些胆大的杭州人的抵抗就会越来越多，凭着三千余人，坚持不了多久。

杭州就是他们的筹码，这个筹码不能丢，所以……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否则到时候想要讨价还价都不可能了。

而李光头这些人，根本没有任何大局观，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抢掠之后拼死突围，能走多少就是多少，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反而越是这样下去，会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他看了一眼天边的霞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是该早做打算了！”

……

李光头气冲冲的回到了庆春门，这里是他的老巢，方才的冲突并不深，可是李光头已经意识到，那姓王的太监一定和王船主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王直这个人狡诈多变，一向阴险，自己和他合作，本来就没有多少信任，现在他担心的是，王直暗中与大明媾和，反手将自己卖了出去。

他眯着眼，徐质徐船主已经进来，低声道：“王船主的人近来加强了警戒，李老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李光头森然笑道：“姓王的分明是在防备你我，哼，之前说的多好听，什么上了岸，大家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要精诚团结，这姓王的一向狡猾，看来，他是铁了心的要给大明为奴为婢了。”

徐质道：“其实……招安也没什么不好，王船主不是说了吗，只要朝廷招安，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贸易，再不必像从前那样提心吊胆。”

李光头冷冷一笑：“你懂个什么？就算朝廷有这打算，可是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李船主只想着他一人招安，未必容的下你我，否则他有专营权，我也有专营权，岂不是平白了便宜你我，依我看，他是想吃独食，他和那姓王的太监，肯定早就勾结好了。咱们说不准到最后出尽了力，还成了他的投名状。咱们海上行船的人难道还不明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信得过的人，朝廷信不过，姓王的也信不过。”

徐质愕然，道：“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李光头恶狠狠的道：“没有法子了，走吧，咱们回咱们的海里去，姓王的对我们已经有了防备，要动他不容易，他若是勾结了官军，咱们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咱们今夜就走，突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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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初战

常年在海外，看到的不是被杀就是杀人，不是被抢就是劫掠，李光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能活到现在，最关键的是他对危险有极为敏锐的嗅觉。

他已经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他嗅到了危险。

可是徐质还有些不甘：“既然要走，索性在城中抢一把再走，否则这一趟来，岂不是亏了？”

李光头狠狠瞪他一眼：“性命重要还是钱财重要，那王直若是死心塌地要投靠朝廷，咱们一旦动手，他们必然会有所察觉，说不准就会先行动手，他们人手本就比我们多，外头又有官军呼应，这不是找死吗？今天夜里，子时时分，咱们从庆春门走，反正这里多是自己人，只要出了海，这笔帐可以慢慢的算，再说了，王直的老巢是双屿港，反正他现在在杭州，咱们索性去双屿港，把他老巢端了！”

听到这里，徐质眼前一亮。

双屿港这三字或许对大明朝廷不过是海图上的一个小点，可是对于倭寇们来说，那里却是天下最大的乐园，所有劫掠的商品，几乎都在那里销赃，大家的倭人、佛朗机人的商品，也都在那里交易。而对佛朗机人来说，这个港口乃是此时亚洲最大的海上贸易基地，十几年前，佛朗机人曾经占据这里，在这里建立了市政厅、医院、学堂等设施，除此之外，又有屋宇上千栋，港口外停泊着数百艘大小船只，只是佛朗机人在这里立足不稳，随后王直崛起，凭借绝对的武力，从佛朗机人手里夺得了这个港口，这里自此就成了王直的巢穴，里头不但藏着无数的奇珍，更有无数的货物，作为整个亚洲贸易的中转站，不只是倭人、朝鲜、佛朗机人在这里大规模的进行交易，便是明朝的走私商人，亦是在这里进行贸易。

这座港口，就是一座金矿。

而王直之所以拉拢李光头来杭州，绝不是因为有什么好心，只是因为他倾巢而出，将所有的精锐都压在了杭州，此时的双屿港实力空虚，对付一般的海盗自然不成什么问题，可是似李光头这种纵横在闽粤一带大海盗来说，就有些吃力了，于是王直大力招揽李光头，让李光头也参与这次行动，为的……就是让李光头也将赌注压上去，如此才能保证老巢的绝对安全。

可是现在，李光头重新打上了双屿港的主意，他的意思很明确，先突围出去，出海之后立即号令各船主，直接断了王直的后路，从此之后，这五峰船主之名，还有倭国的垄断贸易，最后全部都落在了他李光头手里。

徐质又惊又喜，不由道：“好，这件事，我去准备，今夜我们去走。”

杭州城里很不平静，不只是里头的僧俗百姓变得越来越不安份，由于倭寇的人手不足，一些人开始肆无忌惮起来，甚至于在某些街坊，已经开始由年轻人结伴起来互助结团，以至于寻常倭寇都不敢靠近某些区域，整个杭州，显然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城外的官军，牢牢固守城楼和一些重要街道的倭寇，以及渐渐开始抱团的杭州人维持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各方似乎都再积蓄力量，谁也没有再轻易动手。

子夜时分。

庆春门已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无数倭寇自庆春门出来，李光头目光幽幽，他已经选定了撤退的路线，庆春门外有一处官军的大营，他们的力量极为薄弱，虽然人数在两三千左右，可是李光头早就摸清了对方的路数，这些人……不堪一战。

至多几柱香时间，就可以将对方的大营冲垮，而后折道向东逃窜，江南少马，因此官军并没有什么骑兵，就算是少辆骑兵，也不敢如此，只要向东逃窜两天，就可以抵达某处渔村，那里有自己的人，可以想办法安排送去附近的岛屿，再等大船来接应。

这些计划，都是李光头精心安排下来的，应当不会有任何问题。

毕竟就算是一两百的倭寇至少不是被围，尚且都可以不怕围追堵截的官军，而现在自己手里，有近一千三百余人，其中既有七十余个倭人武士，还有百余个佛朗机人，其余人也都是跟着自己走南闯北，横行大洋的惯匪穷寇，寻常的官军，根本不是对手，就算十倍的官军，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李光头自信满满的带着人抹黑向前方两里处的大营过去，若是不先端掉这里，这些人一旦发现自己要逃窜，肯定要追击，与其留着这个尾巴，不如一并解决，轻装上路。

徐质此时已拿出了自己的武器，他的武器是一对双刀，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朝李光头挤了挤眼：“至多两柱香，就可以解决他们，李船主，是不是现在动手？”

对方的大营显然戒备还算森严，灯火通明，不敢懈怠。

李光头已经没有时间耽搁了，他抽出了腰间的一柄倭刀，双手握紧在手里，暴喝一声：“杀！”

无数匍匐在地的悍匪们再无犹豫，一个个自地面上窜出来，一起发出冲天大吼，犹如飞虎扑羊一般朝大营冲去。

大营里如李光头所料一样，果然乱了。

这些官军，果然不堪一击，还未交战，就已吓破了胆。

李光头没有下达任何命令，这些久经战阵的倭寇自觉的分出两队人马朝两翼包抄而去，这是对付官军最有效的方法，倭寇不怕冲不垮官军，怕只怕对方逃的太快，所以每每冲杀，总有倭寇默契的脱离主队，毫不犹豫的先包抄其两翼，先绕过对方的主力，直接去追击逃窜的官军。

倭寇们健步如飞，手握双刀的徐质冲锋在最前，而这时，营里终于有了反应，大营的明军开始开始射箭，妄图阻止倭寇，冲在最前的倭寇有人被射倒，可是更多人依旧争先恐后的冲锋在前，发出狂笑，发出怒吼。

毫不犹豫的冲过了栅栏，最先的徐质已是露出狞笑，砍翻了几个妄图逃窜的官军，神气活现的大叫：“快，两柱香时间！”

倭寇们受到了鼓舞，已经不顾队形了，各自散开，犹如猛虎进了羊圈，寻找各自目标。

大营里，除了乱窜的官军，却有一支官军迅速集结起来，他们如寻常官军一样，穿着的都是寻常衣甲，可是和他们又大大不同，那些官军在遇袭之后已是乱成一锅粥，可是这些人却飞快从营中出来，穿戴整齐，迅速的集结在了一起。

陆炳穿着一件很寻常的百户衣甲，按着刀集结了第一大队，随即道：“列好队伍，准备。”

无数的长刀纷纷出鞘，杀气腾腾。

“迎敌！”

陆炳话音刚落，营中各处纷纷响起相同的声音，显然各队都已集结完毕，一队队的皇家校尉杀出，默契的与身边的队友配合一起，与冲进来的倭寇拼杀在了一起。

倭寇们原本杀得正欢，可是猛地回过头来，他们发现有点不太对劲了。

原本眼看着许多官军四散奔逃，大家自然就松懈下来，如平时一样，散开了队伍，各自追杀，谁晓得接下来，他们踢到了铁板，有许多的官军根本就不逃，不但不逃，而且还一队队的围杀上来，这些人固然是勇悍，可是个人的勇悍毕竟有限，被这一队队的人一分割围住，无数刀剑迎面就来，直接被人砍为肉泥，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只是不甘心和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虽然晓得不对劲，只是不管对劲都不对劲，这里的事都和他没有了关系。

皇家校尉训练有序是一大优势，更大的优势还在于勇气，这世上或许搏杀的技能十分重要，可是能存活下来的，往往都是拥有无上勇气的勇者。只要同伴还在，他们听着号令，条件反射的开始进行围堵，进行切割，进行包围，渐渐的，大家开始有了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简单的音符，不需要太多的交流，就能将这一个个落单又或者只是三五成群的倭寇围杀。

倭寇吃亏的，吃了大亏，若是他们保持队形，不是各自为战，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是敌人还没有分割包围，他们倒是自己散开了队形，各自落单，这一头头的猛虎，如今就成了一只只待宰的猪样。

无数倭寇不甘的倒下，许多初临战阵的校尉已经开始渐渐纯熟和大胆起来，这些人的气力比之倭寇还大，身形比倭寇还矫健，虽在这乱军之中，可是却时时不忘身边的队友，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有自己的队友护翼，合十人为一人，而这一个个‘人’附近十米不到，又有一‘人’，星罗密布在大营之中，形成了一张无坚不摧的罗网，将网中的倭寇迅速收割。

这种战法，是专门对付彪悍倭寇的，倭寇的个人作战能力极强，所以皇家学堂进行了针对性的操练，虽然只是短短操练了数天，可是皇家学堂本就是以纪律闻名，熟悉某种战法，根本不需要几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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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告捷

分散开的倭寇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由于各自作战，彼此不能相互呼应，大明的官军如撒网一般将他们分隔起来，悉数围杀，足足过了两柱香的时间，非但没有将这大营冲垮，整个战局竟是搅在了一起，倭寇损失惨重。

谁会料想到，这群绵羊突然变成老虎，李光头的智商显然理解不能，他突然意识到，不能再打下去了，继续冲杀下去，倭寇的死伤将会达到李光头不能接受的地步，他的目的不是和明军决战，而是逃之夭夭，眼下这股明军战力极为凶悍，能不能胜暂且不说，就算是胜了，鏖战了这么久，要是有附近的明军听了警讯，前来驰援那才是麻烦。

“撤！”李光头毫不犹豫，很是悲愤的大吼。

现在不走，待会儿就走不了了，这一次算是栽了，对方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是自己的损失却是不小，至少近百人死伤，这不只是因为对方战术运用得当，也是因为倭寇们大意轻敌，假若知道他们的对手如此强力，李光头打死都不会这样蛮干。

既然啃不下，那就跑吧。

倭寇常年厮杀，因此李光头一声令下，也绝不会有人恋战，都是尽力杀出重围，朝东方逃窜。

都是这些官军，似乎并不急着追击，追击有风险，没必要把对方逼成穷寇，狗急了是要跳墙，到时候对方发起疯来，回头杀个回马枪，就算能将他们悉数全歼，自身的损失也是不少。

对于这些校尉，每一个人都对徐谦极为重要，因此在这次的作战计划部署上，徐谦身为作战计划的制定者，极力规避了与倭寇的鏖战。

“集合！”各大队的队官们好整以暇的开始大吼。

各队又开始集结起来，随即大家休息了一阵，队官们才下达了命令：“追击！”

校尉们倒是不是狂奔，而是各带着干粮和烧粮的饮水，挎着武器开始慢跑起来，目标自然是倭寇逃窜的方向。

第一队的队官陆炳十分明白，徐学士的第一阶段作战目标已经达成，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倭寇感觉到危险，感觉到吃力，并且开始逃窜，一旦他们开始逃窜，那么第二个作战计划便是追击了。

只是要追击，却不能蛮干，这里距离海岸两三百里，而且这里水路纵横，想要逃窜，没这么容易。而追兵自然也不必着急，首要的就是和倭寇们保持距离，既不能追的太紧，又不能把人放跑了，这就很考验校尉们的体力和耐力了，幸好，若说爆发力和厮杀的技术方面作战经验并不丰富的倭寇比校尉们强得多，可是论起体力和耐力，皇家学堂说天下第一，这世上没有谁敢自称第二。

于是，一幕让人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倭寇们开始狂奔，在前头气喘吁吁，看身后没有了明军的踪影，便在田埂和野地上刚刚要歇息片刻，谁知这时候，后头传出阵阵喊杀声，倭寇一看不妙，只得勉强站起来，继续撒丫子便跑，明军则吊在倭寇之后，既不发力急追，也不歇息，饿了就吃两口干粮，渴了就拿起腰间的葫芦出来喝口茶水，然后继续。

只是倭寇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要进行的是一场马拉松，他们显然没有准备好干粮和饮水，原本他们的如意算盘，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随便遇到了个村镇，冲进去半个时辰就能解决掉吃喝问题，所谓以战养战，这是一切杀千刀的强盗的行为准则，出去混还用自带干粮，对得起皇军两个字吗？

可是现在，他们想要抢也不成了，后头尾衔着不知人数多少的明军，你歇一下人家就来了，抢？谁抢谁还是个问题。

如此追击了一夜，倭寇便是体力再好，经历过一场鏖战和近四个时辰的长跑之后，也已经个个即将虚脱，眼看体力就要透支，可是后头的明军，虽然一个个大汗淋漓，步伐带着沉重，可是似乎还有余力，依旧锲而不舍。

李光头可不是傻子，按照他原本的认知，寻常的官军追击倭寇，大多数都是做个样子，倭寇再次，体力也比寻常的官军充沛，所以要轻易甩掉后头的官军十分容易，所以他才决心撤退，没必要和人家动真格的，毕竟他的目标是出海，不是和人家斗气。

可是现在，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了，现在距离海边还远，可是这样追下去，大家迟早饿死、渴死、累死不可，早知道这伙官军如此锲而不舍，如此坚韧不拔，还不如先拼了再说，被人捅死总比累死饿死的好，至少这伙官军杀敌一千，总要自损八百，他李光头杀一个没亏，杀两个是赚了。

只是眼前这支官军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才让他判断失误，所以继续跑下去，肯定要被对方拖死。

既然不能跑了，那么索性战吧。

丁桥十里外，这是一片荒芜的田埂，冬风凛冽，倭寇们不跑了，他们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刀枪，气喘吁吁，几乎要虚脱的看着对面压过来的黑压压明军。

“准备！”

“前进！”

“杀！”

列好队的皇家校尉摆成了一字长舌，无数刀锋纷纷伸出阵外，一声大呼，犹如洪峰一般，朝倭寇们冲杀过去。

哄……

两个队伍相交在一起，高下立判。

倭寇犹如风都能吹到的大闺女，被明军一冲，顿时七零八落。

这委实怪不得人家，你就算再强，可是被人追了三四个时辰，赶了三四个时辰的路，一路屁滚尿流，一路滴水未进、滴米未食，在这有组织的冲击之下，怕也完蛋。

皇家校尉除了几个被田埂绊倒的人之外，几乎毫发无损，倭寇折损近百。

这样打下去，简直就是送给别人屠杀。

李光头要疯了，他并不怕死，害怕的是这样憋屈的去送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与其送死，还是跑吧。

“撤！”

倭寇们一哄而散，这一次是完全自发的行为，因为他们实在没有气力去阻挡明军，他们现在只抱着一丝求生的欲望，拿出最后一丝力气，发足狂奔。

校尉们依旧没有继续去追，反而怜悯的看着这些仓皇而逃的家伙们不禁摇头，他们这样完全凭着一股子劲头竭力狂奔冲刺的跑法，怕是再过不了多久，又要力竭了。这些家伙显然没有经受过十里长跑的操练，长跑定要匀速，不但步伐最好一致，而且呼吸也要控制，像他们这种跑法，简直就是长跑界的耻辱。

校尉们不急，队官们决定原地歇息。

在短暂的休息进食之后，大家又开始动起来，依旧是老样子。

到了正午，几乎已经脱力的倭寇发现明军又追了上来，有人实在已经跑不动了，索性什么都不顾，直接躺倒在地，索性装死，后头的校尉显然也不客气，就地处决，然后……继续……

眼看到后头的同伴被处决时发出的哀嚎声，又一下子刺激到了倭寇们脆弱的神经，这些家伙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开始发足狂奔起来。

跑不动了，李光头改了主意，这样的死法更憋屈，还是打吧，于是倭寇们又停下来，迎战。

许村……

依旧是寒风凛冽，在这参差不齐的车道上，一场小规模的战斗在这里开始，很快又草草结束，皇家学堂大捷，斩首两百余，倭寇继续溃逃。

下午，周王庙……

远处的城郭隐隐可见，在这旷野上，几乎连站立都不能够的倭寇们在这里迎来了第三场败绩，倭寇大败，斩首依旧是两百余。

倭寇们依旧逃窜，随后在三里外的一处石桥前，倭寇又败。

皇家校尉们已经不再顾忌所谓的保持距离了，也开始发力起来，一路追杀，斩首无数，期间亦有倭寇分散逃窜，只是这种人死的更快，明军早已在附近的乡镇贴下了告示，凡有倭寇，有民夫缉拿归案者，赏银十两，这些人又渴又饿，连走路都成困难，莫说寻常的民夫，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都能轻易干掉，所以根本不必理会。

而到了石泉，这里是倭寇们的最后一站，显然那连武器都已经抛弃掉的李光头意识到了这一天，他狠狠的朝天发出一声咆哮，然后扑倒了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因为他连最后一战的资本都没有，所谓活的可耻，死的憋屈，李光头身边的百余余孽见李光头如此，也都绝望的坐倒跪倒，甚至有人索性躺倒在地，贪婪的呼吸着空气。

他们绝对是倭寇中的佼佼者，因为他们已经连续狂奔了一百多里的距离，期间还历经了数次的厮杀，可是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是，随即赶来的明军们也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大多数人索性原地歇息，歇息的差不多了，将他们如死狗一般的拖起来，狠狠赏几个巴掌之外，不免还要痛骂几句：“别人跑五六十里，你偏要跑一百多里，狗娘养的东西，不折腾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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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七战七捷

五花大绑的李光头几乎是被人拖到了大营。

李光头不晓得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依旧还在贪婪的大口呼吸。

做倭寇很辛苦，每天要动脑，还需要动手，需要考虑风向，考虑哪里肥羊比较多，还要考虑这个地方已经抢过了一遍，是不是要隔一些时间再抢，抢到了花姑娘还需要考虑分配的问题，抢劫的过程之中，李光头还要亲自操刀，冲锋在前，干的比牛多，为了提振士气，吃的却比牛少。这一切艰辛的历程都走过来，事实证明，李光头不怕苦，他是一个很有职业道德的倭寇，倭寇中的典范，是战斗机。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觉，从昨天到现在，他从前吃的那些苦实在是太少，以至于昨天的折腾，让他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

如果非要用两个文艺范的字来形容李光头现在的心情，那就是——冤孽。

这做的是什么孽，抢了一辈子，一般见了官军，一冲就垮，结果冲不垮。冲不垮那就跑吧，官军再厉害，难道还能追上来继续杀？李光头显然犯了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的错误，事实上，他之所以被全歼，错就错在这个跑字。

假若他们不跑，稳住阵脚，和这伙明军一决生死，就算明军大胜，李光头和他的同伙们至少也可以手染数百个明军的血悲壮死去。

可是他还是选择了跑，跑的过程之中，历经了身心的折磨，就像是梦魇一样，好不容易把明军耍得没了人影，送了两口气，想找点吃的，找点喝得，结果明军又来了。

随着体力的逐步丧失，他们从狼群变成了羊群，而这伙明军竟是越追越得瑟，越追他娘的士气越高昂，结果……全歼，明军的死伤，几乎寥寥，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现在，李光头只能等死，他也不知道自己被人带到了哪里，到了一处大营帐里头，有人像狗一样把他丢在了地上，然后这些明军装束的人不见了，迎面而来的，是两个笑的很恶心的鱼服青年。

“大人，逃窜倭寇已悉数全歼，俘贼三百，斩首千余。”

坐在大帐上首位置的正是徐谦，徐谦很牛叉，他选择了一种很隆重的方式迎接李光头，微眯着眼，纹丝不动的手抱《春秋》，很有儒将风采。

他放下书，淡淡的道：“是吗？我方折损多少？”

“重伤七人，已在救治，轻伤四十余人。”

徐谦吁了口气，这个结果，他还是可以接受的，好在学堂里有专门的医局，随军的大夫亦有十几人，药品也是能确保的，尤其是跌打止血的药物更是多不胜数。

他的目光才放在了李光头身上，道：“还未请教壮士高姓。”

李光头昏昏沉沉，却还是很桀骜的发出了一声冷哼。

徐谦叹了口气，淡淡的道：“那就有劳锦衣卫的兄台了，动手吧。”

两个锦衣卫笑了，连忙朝徐谦行了个礼，随即各拿了一个小箱子，箱子打开，里头宛如一个百宝箱，所有工具应有尽有，寸长的细针，还有尺长的钳子，其中一个锦衣卫点起了烛火，一个锦衣卫取出针来，另一个锦衣卫熟稔的脱去了李光头的上衣，正待要去除李光头的裤子，李光头此时不但羞愤，更是畏惧起来，这是一种未知的恐惧，他未必怕刀剑，也不怕脑袋上留一个疤，一个当一根细长的银针在自己面前，又有人去除自己裤子的时候，他却异常的敏感，他连忙大叫：“我姓李……姓李……”

徐谦已是拿起了书，不去理他。

几个人将他按倒在地，银针烫红之后，狠狠一扎，扎到了他最敏感的部位，李光头瞬时哀嚎起来，方才还是有气无力，现在却是异常的精神。

扎过之后，针还留在某个部位，接着扎针的锦衣卫很认真的从箱中取出一瓶药来，葫芦样式的瓷瓶在烛下反射着微光，瓶塞儿打开，一股刺鼻的气味荡漾出来。

在患口处，撒了一点药粉，李光头又是嗷嗷大叫起来。

“大……大人……我姓李，叫李光头，本是福清人，十三岁随父出海，纠集了一批人手在海上劫掠，我……我……我勾结了佛朗机人，与澳门、吕宋的佛朗机人……”

徐谦放下了书，挥挥手，两个锦衣卫带着箱子退开。

徐谦叹道：“本官没兴趣问你其他的事，只想问你，你要逃到哪里去？你的人在哪里接应？”

李光头很是憋屈，现在却是知无不答，下身的痛感一阵阵传来，让他的精神很是亢奋，他忙道：“在宁波府有一处渔村，这渔村的渔民多是我们的人，只要到了那里，他们有船将我们送去附近的小岛……”

徐谦眯着眼：“然后呢，你的老巢在哪里？”

李光头道：“澳门，有时候，也要到双屿港休整，不过那双屿港，却是王直的地盘，所以要到那儿休整，却要缴纳不菲的钱财或者货物。”

徐谦第一次听到双屿港，不由道：“这双屿港距离这里多远？”

李光头道：“并不远，出了海，几个时辰即到。”

徐谦还是没有什么概念：“比之澳门呢？”

“比澳门更大，港口更优良，那儿是所有海商和海盗的落脚地，澳门和它比，犹如宁波和杭州媲美，不值一提。”

这家伙倒是聪明，居然还懂得对比，徐谦眼睛眯起来：“双屿港是王直的巢穴吗？那么……王直此次来了杭州，他的精锐……”

这个计划，本来是李光头的，而现在李光头成了阶下囚，结果坏蛋总是不谋而合，徐谦比他更坏，只是一个提示，就立即想到了端人老巢的主意。

李光头不敢吭声。

徐谦淡淡的道：“叫邓健来。”

过不多时，邓健便来了。

徐谦将双屿港的事和邓健说了之后，邓健道：“这个港口我闻名已久，无论是在倭国还是在朝鲜都曾听闻过这个港口，据说那里聚集倭寇数千人，不可小视。”

徐谦道：“那里现在防备空虚，最多也不过千余倭寇老弱病残，王直现在一心求和，现在李光头等倭寇又已伏诛，趁着这个机会，先端了他的老巢再说，邓大使，双屿港的海图我会这些倭寇绘出来，我们能否伪装成寻常的商船，奇袭双屿港？”

邓健几乎没有犹豫，摩拳擦掌的道：“不是问题，自永乐年到现在，朝廷一直都没有大船巡视海疆，因此倭寇们一定不会有什么防备，到时我们直接进港，船进码头之后，便可动手，想来不是问题。”

徐谦眯着眼，心里不由算计了一下，双屿港的防备此时必定是最空虚的时候，守岛的倭寇至多不过一两千人，又是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而邓健的人手能动用的也有七八百人，再加上皇家校尉，想来却是足够了。

王直是个聪明人，徐谦倒是不急着解决他，对付这个人，单凭武力未必有用，唯有攻心，既然如此，那么就先端了他的老巢再说。

再加上据说这双屿港乃是大洋的贸易中心之一，若是能夺取双屿港，绝对算是平倭以来一场最大的胜利，里头又有无数珍宝和赃物，许多倭寇都将那儿当作落脚点，财富想必也都聚集在那里，这些倭寇世世代代从永乐年抢到现在积攒的财富，怕也十分可观，这一票绝对是值得的。

徐谦微微一笑：“那就去准备吧，准备妥当了，你这海路安抚使大人，怕要实至名归了。”

邓健嘻嘻一笑，道：“哪里，哪里，徐大人不是也要发财了吗？”

“这是哪里话！”徐谦瞪眼道：“我等朝廷命官，岂可爱财，最重要的是剿灭倭寇，还百姓一个太平，岂有此理，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邓健立即道：“不错，不错，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怕死，你是文官，自然是不爱财的，我是武官，也不怕死，我们是官军，可不是贼。”

二人商议定了，大致制定了方案，徐谦突然想起什么，唤来周泰道：“周教习，立即上报捷的文书吧，现在朝廷，实在太需要一场捷报了，立即派七路快马进京，所过州县，都要大肆宣扬捷报，我军奋力斩杀倭寇，七战七捷，全歼倭寇一部，嗯，没什么害羞的，要震动朝野才好。”

周泰颌首点头，道：“大人想借此安定人心？”

徐谦微微一笑：“不只是安定人心，还要安定官心，这些东西，多说也是无益，你只管去办吧，是了，你至今没有封爵是吗？”

周泰苦笑道：“是，从前虽然曾在边关，却一直没有机缘。”

徐谦笃定的道：“这一次，至少一个世袭的伯爵跑不掉了，倒是先要恭喜周教习。”

周泰一喜，忙道：“倒是多亏徐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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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京师震动

无数快马分头并进，急报京师。

这沿途上，捷报的消息已经传达各州各县。

江南这边，本来对捷报早已免疫，毕竟从前的时候，官军还不是隔三差五传出捷报出来，大家早已习惯，只是这一次的捷报不一样，寻常的时候都是歼敌几十上百，不敢把数字往大里报，毕竟只是几十上百人经得起考验，随便杀几个良冒功也就是了，可是一次性上千，却是前所未有。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后头俘敌三百这个数目让人去了疑心，要知道一般报捷的，往往都只有斩杀多少，至于俘虏，却是一个也无，因为俘虏到时候是要押解入京的，到时候查出不是倭寇，或者根本拿不出俘虏出来，这就等于是告诉朝廷，自己是冒功。

再加上是徐学士的奏书，皇家校尉一千三百人剿贼，几乎在没有损伤的情况之下，大获全胜，一时间，各州府顿时沸腾起来，担惊受怕了这么久，所有人终于意识到，倭寇已经不再是凶神恶煞，徐学士到了江南，江南自此可以过上太平日子。

虽然杭州未被夺回，不过在这消息的刺激之下，百业开始复苏起来，工坊也渐渐开始开工，工匠、学徒们又重新有了做工的机会，乡绅地主们见太平无事，也都纷纷回乡，毕竟老宅和田地都在乡里，在南京待下去毕竟让人放心不下，从前是害怕出事，现在既然没了这个忧患，自然也不能久待。

江南渐渐承平，而在朝中，争吵还在继续。

平常大家能过一日且过一日，反正江南实在太远，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是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意义就不同了，这已经关系到了社稷的问题，社稷问题是天大的事，朝廷已经举行了第七次廷议，只是这廷议有的只是争吵，有的只是推卸责任和慷慨激昂的激烈之词。

而廷议的成果……却是一点都没有。

这都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人，让他们亲力亲为不可能，只能靠着嘴皮子才能满足自己治国平天下的幻想。

好在杨廷和倒也不敢采纳这些意见，每日在内阁里，和杨一清商讨平倭的方略，只可惜毕竟那倭寇距离太远，终究还是空谈，说了再多，有再多的平倭方略，亦是施展不开。

内阁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筹措粮草，调集兵马，随时准备南下，这样做的目的，威慑意义更大一些。

现在过了这么多天，眼看这个年已经过了，杨廷和不得不考虑一下那份王直的请降书来。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方案，只要朝廷招抚，就可以不需要任何代价解决当下的问题，当然，朝廷失去的，终究还是脸面。

杨廷和近来感觉越来越烦躁，尤其是几次宫中召问，更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宫里显然也很急，江山毕竟是朱家的，最急的自然就是嘉靖了，嘉靖倒不怕一个杭州出问题，而是整个江南，都形成雪崩式的效应，任何一个危机，随时都可能像癌症一样扩大，今日能丢杭州，明日宁波就能保住？

三千倭寇就如此，据传海外倭寇巨万，又当如何？

还有，杭州沦陷，江南震动，带来的影响绝对不小。

嘉靖从大年初二到现在，一直没有睡过好觉，他的怒气，少不得就要发在黄锦头上，黄锦每日小心翼翼伺候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嘉靖，肥硕的肚子足足少了一圈，整个人显得清瘦了一些，也多了几分颓唐。

而这时候，通政司传来了捷报。

皇家学堂上下人等，诓出倭寇千余人，于庆春门外鏖战，大败倭寇，倭寇败逃，皇家校尉追击，分别于丁桥、许村、周王庙等地大败倭寇，七战七捷，斩首千余，俘贼三百，匪首李光头拿获，徐质人等授首……

捷报的奏书如今落在嘉靖的手上，嘉靖一动不动的看着，舔了舔嘴，显得不可置信，而后又眯了眯眼，露出几分怀疑，随即放下了捷报，召来黄锦道：“这份奏书，是否可能是冒功？”

黄锦拿了奏书来看，来回看了几遍之后，才道：“陛下，奴婢以为，应当不是冒功。”

嘉靖还是有些不信，道：“何以见得？”

黄锦道：“其一，这功劳太大，实乃平倭之役以来罕见的奇功，这样的大功，一般人可不敢随意冒领，毕竟太过引人瞩目，但凡是冒功的军将，都会把功劳往小里说，今日报个小功，明日又报个小功，如此累积，既不会惹人注意，又可升官发财。”

嘉靖听了，微微颌首，觉得有些道理。

黄锦又道：“再者，眼下在这节骨眼上，杭州被倭寇侵占，冒功的时机也不对，现在朝野的眼睛都盯在那儿，突然来了一场大捷，肯定是举国欢庆的大事，一般冒功的军将，都不会选择这样的时机，岂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更何况这木还是假木。”

嘉靖又是点头。

黄锦显然对这种事如数家珍，继续道：“还有，捷报里的奏报也不对，假若真是冒功，绝不会说俘获了倭寇，须知但凡俘获的倭寇都要押解进京，送到兵部，他们在奏报中声言有三百俘虏，又包含了贼首在内，岂不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难道兵部是呆子傻子，连倭寇和良民都分不清？”

一番解释，嘉靖立即释然，随即狂喜道：“栋梁，这便是栋梁，朕本来还很是担心，这些时日，茶饭不思，想的就是杭州的事，可是现在初到杭州，便有如此大捷，是了，奏书里可是说皇家校尉几乎毫发无损是吗？”

黄锦也觉得奇怪，毫发无损，就歼灭了千余倭寇，这实在是你可能的事，须知数万官军，都对这些倭寇没有办法呢。

黄锦忙道：“是。”

嘉靖激动的道：“什么叫新军，这就是新军，朝中有人斗胆奢谈什么新军无用，今日朕就让他们见识见识这新军的厉害，徐谦这个家伙，不声不响的跑了，却去除了朕的心腹大患，要赏，要重赏，是了，立即召见群臣吧，朕要将此事广而告之，借此鼓舞朝野士气。”

黄锦道：“陛下想来是忘了，现在这个时候，大臣们都在崇文殿廷议呢？”

这些时日廷议实在太多，几乎商讨的事情几乎都是一样，永远都是围绕着杭州，嘉靖不由皱眉，旋即道：“走，起驾崇文殿。”

……

崇文殿里，依旧还是吵闹不休，户部在扯皮，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出来南征，兵部又不肯，硬说兵马未动需要粮草先行，没有钱粮，这兵就动不了。今日不但各部的大臣都与会，杨廷和和杨一清也在，杨一清虽然只是武备学堂的掌学，可是毕竟曾经位高权重，如今参与了军机，所以在杨廷和下首位置添了个位置。

一碰到这种扯皮的事，杨廷和就厌烦无比，可是厌烦归厌烦，却必须耐着性子听。

倒是杨一清显得不徐不疾，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正在这时，有太监道：“皇上驾到。”

争议总算停止，所有人眼巴巴的看着门洞，果然便看到一身便服的嘉靖在黄锦的陪伴下踱步进来。

“吾皇万岁。”众臣纷纷拜倒，三呼万岁。

嘉靖左顾右盼，今日显得尤其精神，这倒是让人生出好奇之心，陛下今个儿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乐个什么？眼下江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还乐得起来？

嘉靖在御椅上坐定之后，道了平身，随即道：“杭州的事，可有结果了吗？”

身为会议的主持者，杨廷和连忙道：“回陛下的话，已有眉目。”

嘉靖挑挑眉：“已有眉目是什么意思？”

杨廷和面露惭色：“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大军便可启程，剿灭倭寇。”

嘉靖道：“启程？等到大军到了杭州，又要到什么时候？”

杨廷和犹豫了一下：“怕是要两三月功夫，不过先锋至多半月就可抵达。”

嘉靖摇头：“太慢了。”

杨廷和看了嘉靖一眼，对嘉靖的不满态度还以为只是嘉靖决意不再力主平倭，想转变态度，改为招抚。

这也是情有可原，确实是远水去救近火，时间上有些不足，杨廷和只得道：“不知陛下可有良方？”

本心上，杨廷和也是赞同招抚的，可是他不能提，提出来了肯定要被人叫骂，所以只能这样干耗着，假如陛下肯提出招抚，他倒是不介意附议。

谁知嘉靖却是道：“朕的良方早就有了，朕不是敕命徐谦为钦差，令他南下吗？他便是朕的良方，而现在，徐爱卿已经传来捷报，皇家校尉在杭州七战七捷，斩首千余，俘贼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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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功劳太大

嘉靖的话音落下。

崇文殿里鸦雀无声，大家都不吭声，都是一副很难消化的样子。

大家不是傻子，几万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千余人的皇家校尉能解决？大家可都是高知分子，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之人，翻遍史籍，也没听过这样耸人听闻的事。

于是有人惊喜，也有人怀疑，惊喜的惊多于喜，自然还处在精神振奋之中，怀疑论者在这个节骨眼上虽有满腹疑惑，却不好大放厥词。

嘉靖随即道：“诸卿为何不言？”

其实众人还没有缓过劲来，终于还是有人道：“陛下，捷报之中，可说了为何倭寇要出城吗？怪哉，若是倭寇出城奇袭徐学士大营，为何失利之后，不败退入城？”

这是第一个疑点，众人听罢，顿时觉得有道理。

又有人道：“这大捷报的太轻巧，七战七捷，这只有在演义之中才听说过，须知士卒气力有穷时，一战虽只是一日一夜功夫，可是一日一夜功夫连战七场，假若是徐学士提调数万大军，分兵于各处设伏，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只论皇家学堂，人数不过千余，千余人马连续作战一日一夜，追斩穷寇，未免有些夸张，微臣以为，还是认清楚才好。”

一番言辞，无异于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嘉靖和一干喜不自胜的大臣们身上，如此一想，也有人不禁动摇了，最可疑的就是后者，一日一夜连续作战，长途追究，根据捷报中的作战地点，第一次战斗发生在庆春门外，而最后一次战斗发生在石泉，从杭州城庆春门外到石泉相距有百里多的距离，一百多里，在明朝沿用的是秦朝时的衡量制度，一里即为三百步，一百里即三万步而已，这里的一百里，相当于后世的八十里。

八十里对后世的人来说并不长，四十公里而已，就算单纯走路的速度，一小时也能走十里，不过是四个小时的路程。一个成年人，五六个小时走完这个路程不在话下。

可是不要忘了，这是大明朝，这里许多地方几乎没有道理，要过河，要过田埂，甚至还有山路，这一路过去，山长水远，一天一夜，在这种环境之下追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不必说，中途还有七场战斗，这捷报，怎么看都像是演义小说，而非是一个叙述，也难免有人起疑。

嘉靖一时无语，虽然心中坚信有这份大捷，却也无从辩驳，原以为扬眉吐气，现在一时憋得无话可说，却有人道：“陛下，要明辨是非，唯有立即羁押被擒倭寇入京，待兵部查验，刑部过堂之后，才可服众。况且倭寇仍然盘踞杭州，现在说大捷还为时尚早，几时夺回杭州，事情才可定论，臣以为，朝廷不应以这封捷报为喜，也不必深究这捷报真伪，无论真伪，毕竟能提振军民士气，一切事，都等倭寇荡平之后再做理论。”

一场廷议，无疾而终。

嘉靖被驳的差点恼羞成怒，索性也就走了。

至于大家也实在议不出什么名堂，索性散去了事。

却说杨一清和杨廷和回到内阁，杨廷和问杨一清道：“杨兄常年在宣府主持马政，可知这捷报是真是伪吗？”

杨一清沉默了一下，道：“且不论真假，假若是真的，那么说是旷世之功也不为过。”

是真是假，杨一清也说不好，如果是真的，那么有些疑点解释不过，可要说是假的，人家说的言之凿凿，连俘虏都有，除非这徐谦智商低，非要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否则不可能做这样的蠢事。

所以，杨一清言辞有些含糊。

杨廷和不由苦笑：“是啊，假若是真的，这徐谦未免太过妖孽了，他那皇家校尉，怕要名扬天下，自此之后，天下只知道皇家校尉，也不知其他了，却不知这是福，又还是祸。”

二人俱都叹了口气。

……

双屿港。

作为整个亚洲最大的贸易中心，与数十年前佛朗机人修筑的千间房屋相比，这里又增加不少新兴的建筑，双屿港由两个小岛组成，两岛之间的接缝处，恰好形成了一个宽百丈的水道，这条水道，恰好就形成了一条天然的运河，船只停泊在这里，可以最大限度的阻挡台风的袭击，‘运河’两边，停靠了密密麻麻的船只，有的船只在码头上卸货，有的则装载货物，这里的常住人口虽然只有数千，可是每日停靠过往的海盗、走私商户会同水手足有上万之多。

过了码头，便是一排排低矮和临时搭建的建筑，多是流莺和妓户栖息之所，这些来自各地的女子，有的金发碧眼，有的穿着一身倭服，浓妆艳抹，发出撩人的笑声，吸引上岸的水手。

这里自然有不少带刀的武士，既有倭人，亦有明人，也有一些流浪的佛朗机人，他们警惕的在附近巡逻，维持治安，毕竟登上这座岛屿的，绝不会有安份的人，经常有人一时斗嘴，就可能闹出人命，甚至争风吃醋，都可能引起数十上百人的互殴，王直接管这里之后，严禁有人滋事，他的党羽遍布两个岛屿，现如今虽然精锐尽出，可是在岛上的力量却也是不小，仍然有着极大的威慑。

越往里走，建筑就越是恢宏，这里不但有市政厅，有税所，有医院，甚至连学校都有。

沿着石道上去，便是大量的货栈，这些货栈如高塔一般，随时有无数的货物提出来，送进去。

如今负责双屿港事务的是乃是叶宗满，叶宗满是王直的心腹，从前和王直都曾投靠过许栋，徐栋死后，王直和叶宗满二人自立，因叶宗满对王直忠心耿耿，而叶宗满性格又极为谨慎，因此深得王直信任，双屿港的事务，多由叶宗满打理。

由于现在精锐倭寇上登上了大陆，所以港中的防备极为松懈，叶宗满最忌惮的，就是李光头为首的一群倭寇，现在李光头也跟着王直去了杭州，自然而然，在这附近极少再有能够对双屿港产生威胁的倭寇组织，除非是佛朗机船队亲自前来，谁也奈何不了这个港口。

当然，就算佛朗机船队当真要来，假若只依靠澳门的几艘武装商船，怕也不是双屿港的对手，除非他们从吕宋等地调集舰队，只是真要如此，没有半年功夫怕也不能成功。

既无外患，又收到了王直传来的一封封书信，俱言杭州已破，正在要挟明庭谈判，叶宗满虽然谨慎，此时也大多时候喝得醉醺醺的，不再担心双屿港的安危了。

此时码头这里，傍晚时分，海面上昏暗，唯有这里的巨大灯塔，为出海或者入港的船只指明方向。

在海面上，灯塔的朦胧光芒突然笼罩出了一搜大船，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越来越多的船只开始出现，如此庞大的船队，立即引来了港口处的一个倭寇头目注意，这头目眺望着这些大船，随即松了口气。

很明显，这些船只的制式完全不同，有的船只是在倭国制造，甚至还有大明私造的大船，更有不少的船只与佛朗机大船的制式。这就意味着，这是一支混编的船队，许多走私商出海，为了防止海盗侵袭，大多都是混编在一起，约定好一个日子，一起出去，如此，只要不是遇到了大规模的倭寇，一般都不担心，寻常的小股倭寇不会去招惹这样的船队。

“准备打灯，迎接他们入港，嘿嘿……你看这些船队，吃水可是不浅，怕是有不少的好货，照从前一样，抽一成的货出来，去把那些懒骨头们都叫醒，准备下货了。”

“是，是。”

一声令下，港口这边已经做好了准备。

脚夫们待命，准备交涉的头目亦是冒着夜色到了码头，引水员提着灯，打出类似于旗语的手势，引导一艘艘大船入港。

这些船只的数目实在太多，一开始以为只有十几艘，可是当一艘艘大船冲破了迷雾笼罩在灯塔的光辉之下时，所有人都不禁咋舌，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大船？

不过……大家倒也并不担心，据说船主占据了杭州，江南大乱，既然是江南大乱，那些走私商们还不借此大捞一笔，自然也就无所顾忌，赶着这大乱平定之前，能出掉多少货就出掉多少了，这倒没什么稀奇，毕竟若是平日，想要下水，为了做到掩人耳目，实在需要小心谨慎，再加上打点的人多，虽然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你若是太过嚣张，老爷们的脸色毕竟不会好看。而现在整个江南都鸡飞狗跳，今时不同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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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不黄但是很暴力

夜雾霭霭下的双屿港，除了醉醺醺的水手，大多数人已是进入了梦想。

大量的船只靠岸，好在双屿港乃是大港，停泊的船只最高时曾超过数百，所以这数十艘大船的出现，并没有惹来什么麻烦和混乱，这里的码头栈桥多的很，又是天然的良港，一艘艘大船靠住了栈桥，随即便是船上的人员纷纷登岸。

而那倭寇的头目，尚还喜滋滋带着数十个倭寇要上前来交涉，谁知这个时候，变故发生了，等这头目凑近一些，却发现，蒙蒙大雾之后，竟是一只只明晃晃的长刀。

嗤……

当先的一人已是好不犹豫将长刀刺入头目的胸膛，血……顿时模糊起来。他的耳边，听到了大浪拍击岩石和沙滩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在低声道：“邓大人有命，速战速决！放心，这里风大，倭寇和水手习惯了夜间喝酒，只要收拾掉巡夜的倭寇，一个时辰之内占据港口，大事就定了。”

倭寇头目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他难以想象，怎么这儿就出现了敌人。从来都是他们袭击别人，怎么就别人袭击到了自己头上。

对方是什么人？这头目也算是有些见识，看到对方黄皮肤黑眼睛，便不再疑心是佛朗机人，可是在这双屿港，还有什么敢在双屿港放肆的敌手吗？

他想不通，其实也没的想了，长刀直透他的前胸，可见使刀之人气力极大，一刀贯胸。

此人正是陆炳，现在的皇家校尉，再不是一群雏儿，江浙七战，已经让他们对于战斗有了新的认识，不必传令，身后无数人从陆炳身后闪出来，毫不犹豫，向倭寇头目身后的倭寇砍杀过去。

战斗进行的很是短促，对方尚处在震惊之中，就已经伤亡过半，其余人想要逃命，早就被人包抄，只得负隅顽抗，只是留在港中的倭寇多是老弱病残，在有组织的皇家校尉们眼里，实在不值一提，顷刻之间，所有人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第一大队，分成数股齐头并进，沿途凡有巡逻的倭寇，尽皆斩杀，不必留什么活口，其余那些脚夫，全部看押起来，动手！”陆炳没有迟疑，手提着染血长刀，率先向着浓雾之中冲去。

这里发生的事，并没有惊动其他人，虽然传出了几声惨呼，不过在这双屿港并没有什么稀奇，喝醉酒的倭寇和水手最容易产生争执，斗殴甚至是杀人都是家常便饭，偶尔有这样的声音，大多数人也觉得平常。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里的潮水声极大，足以掩盖大多数吼声，海水发出的隆隆巨响之下，便是有人放声高歌，夜里也听不真切。

而处在这种环境，大多数人只有依靠饮酒才能保持睡眠，此时除了偶尔有流莺的屋中还亮着灯火，大多数的屋子里，蜡烛都自动熄灭，带着酒气的鼾声此起彼伏。

第一大队负责清理的是双屿港的下庄岛，整个巨大港口本就是靠上庄和下庄两个岛屿组成，根据李光头那儿得来的情报，早就将两个港口的信息全部掌握，根据这些信息，整个明军制订了最为周详的计划，陆炳一声令下，所有人分成了一个个的小队，按着自己默记下来的地图，到了某处岔路，便按着自己搜索的方向前行，遇到夜里游荡的水手或是夜巡的倭寇，对方就算察觉到了你，可还未等对方招呼或是戒备的时候，便有人迅速的上前，将其一刀了断。

各队分别清理着街道，趁着大雾，已是推进了一半，所有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宛如雾中游荡的幽灵，这些训练有素的人只是一个个将手中的刀反手放在自己的身后，步伐一致，飞速推进。

再往前，便是货栈。

几个小队恰好在这里集结起来，他们没有吭声，无声的做着手势，若是因为光线不足，便将手和手搭起来，依靠手指的动作来传达命令。

根据情报，前方的货栈会有重兵把守，一般倭寇的人数在百人左右，不过百人只是噱头而已，因为是轮班，有人上半夜，有人下半夜，所以真正的人手最多四五十人，若是不计算开开小差的，人数应当就是这么多，而且这里已经接近岛屿中心，所以潮水的声音不会很大，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他们。

在来之前，所有人已经针对这种情况进行了操练，这汇聚起来的一百多名校尉在一声清脆的响指之后，旋即便加快了步子，朝货栈冲去。

货栈的大门是开着的，大量的海风灌进去，吹的里头的马灯摇摇晃晃，可是里头却发出了大笑和硬物碰撞的声音，这些倭寇……在开赌。

“上！”第二小队的队官毫不犹豫低呼一声，无数校尉蜂拥冲进去，没有喊杀，亦是没有任何鼓舞士气的低吼，所有人毫不犹豫蜂拥进去，摇晃的马灯之下，斑驳的墙壁上，有一个个人影站起来，随即倒下，有人怒吼，有人咒骂，长刀在飞舞……

半柱香……

最后一个倭寇躺倒在地，他张大眼睛，头上梳着倭人的发式，披散下来的发丝已经染红了鲜血，他的胸前有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肆无忌惮的涌出来，以至于他的整个身躯都在不断的抽搐和颤抖。

他用倭语艰难的问了一句话。

这句话若是不出意外，应该是你们是什么人。

只是没有人回答他，几个人按刀看着他，目光中掠过的只是冷漠。

其中一个校尉已经双手提起了刀，锋利的绣春刀在摇曳的马灯下极为的刺眼。

刀锋悬在这倭寇的脖子上方，倭寇的瞳孔不断的放大……身体的抽搐越来越快，曾经染满鲜血的手臂想要抬起来，只是这个时候，刀锋嗖的狠狠刺下，正中咽喉。

拔出时，热气腾腾的血箭飙射出来，已经没有人在乎它的主人了，全副武装的校尉们已经旋过了身，开始寻找下一个没有死透的目标。

“还有人活口吗？”

“应当没有了，张队官已经带人在附近搜索，并没有什么动静。”

“那好，收拾一下，继续出发，速度快一些，或许有人已经发现了动静，匪首叶宗满就在山顶上。”

一队队的人出了这偌大的货栈，旋即继续出发，这个时候，有人在夜空中大叫：“敌袭，敌袭！”

只可惜，这个声音很快化为了呜咽。海风更不知将他的声音带到了哪里。

脚步变得急促起来，从各条街道出现的校尉汇聚到了主干的山道上，这山道是用岩石铺就，很有佛朗机人的风格，僵硬的石路与靴子摩擦起来，杀出咔咔的微响。

有人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的掌灯出来，很快却被留守控制在各条街道的校尉们堵住，一刀结果了性命。

而在山顶，这原本佛朗机人修筑的市政厅里。

打斗声已经开始了，战斗持续并不长，虽然这里的护卫有数十人之多，可是这座偌大的豪宅里，校尉们从四面八方翻墙而入，在人数众多的优势下，这些彪悍的护卫根本不值一提。

身材干瘦的叶宗满被人提出了暖和的被窝，为他侍寝的一个吕宋女子发出尖叫，有个校尉皱了皱眉，终于还是抹了他的脖子。

“叶船主，久仰。”说话的是齐成，齐成身为第一大队第一小队的队官，一身飞鱼劲装，整个人显得英俊挺拔，身为世家子弟的他，绒毛有几分俊秀，只是这俊秀却被浑身的鲜血掩盖，他给人的感觉，是冷酷和漠然。

叶宗满惊愕的抬起头，看着这个根本就不知来路的青年，在这个人身边，一个个满身是血甚至分不清面容的人冷漠的面对着他，他脑中立即转了无数个念头，猜测着对方的来意，又猜测对方的身份，他们显然不是倭人，倭人不会有如此纯熟的汉话，而且他们的武器也全然对不上，更不是佛朗机人，那么，这些人是谁，他们依靠着什么，攻到这里来？虽然知道这些时日防卫松懈，可是叶宗满相信，若是寻常的海盗，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攻入这里，除非这些人训练有素，而且对整个双屿港极为熟悉……

齐成崭露出了微笑，一把将他提起来，道：“走吧，随我们上船！”

子夜过后，双屿港的两个岛屿尽皆易手，巡夜的倭寇几乎全部肃清，叶宗满如今也带回了港口上，被抓到了旗舰的位置。

徐谦并没有抵达这里，可是邓健此时却是在这里等待着消息，叶宗满押到，邓健的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他眯着眼，慢悠悠的道：“叶船主，本官代徐学士向你问好，徐学士有交代，一定要妥善处置叶船主，叶船主生于斯长于斯，想来就算是死，也应当是在这里吧，来人……剁成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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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取而代之

叶宗满身首异处，发出了最后一声哀嚎。

邓健得意洋洋的将手搭在船舷上，远远眺望着夜幕下的双屿港，不由哈哈一笑。

身边一个水手笑嘻嘻的凑上来：“邓大人，何故大笑？”

这家伙居然还学起了读书人，用了何故二字，显然也算是很有文化的水手。

邓健道：“你看看这些皇家校尉，何等威武，什么倭寇，什么双屿港，还不是手到擒来，我那兄弟操练出来的人，果然非同凡响！”

身边那水手顿时激动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嗷嗷的振臂道：“邓大人的兄弟英明，邓大人的兄弟威武。”

甲板上的水手立即争先恐后的嗷嗷大叫：“邓大人的兄弟英明，邓大人的兄弟威武！”

邓健托着下巴，哈哈大笑。

身边的水手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加上一句：“邓大人也很威武，邓大人也很英明！”

于是大叫又嗷嗷大叫：“邓大人也很英明，邓大人也很威武！”

邓健一脚把这家伙踹开：“狗一样的东西，就知道溜须拍马，正事不去做，欠了老子的赌债也不还，快滚！”

这水手立马道：“大人，您的脚疼吗？哎呀呀，小人罪该万死，害得大人受了这么大的气，差点还崴了脚。大人，你没事吧，小人给你揉一揉！”

邓健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道：“快滚，银子不用还了！”

这水手立即如蒙大赦，真心诚意的大吼：“大人威武，大人英明。”

于是更多水手凑上来，一起道：“大人，赏小人一脚罢……”

……

清晨的曙光似一把利剑穿破了重重的迷雾，似乎连海风也变得轻柔了许多，海鸟的鸣叫给这港口复苏了生机，双屿港中讨生活的人虽然生活荒唐，却也颇为勤劳。

这个时候，所有的脚夫、水手纷纷都开始出现在了街道上，便是那些打家劫舍的海盗也开始四处打听买卖，唯一门窗紧闭的，便是那些娼户，钟声响起，崭新的一天来临。

而这时候，大家突然发觉了一些不同寻常。在大街上来回巡守的不再是那些王直的党羽，这些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个都没有见到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穿麒麟服的陌生人，这些人的肌肤略带几分黝黑，却非海上讨生活之人的古铜色，他们俱都挎着统一制式的刀，一队队的走街窜户。

对于这种变化，许多人却不敢声张，生活在海岛上的人最是谨慎，最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他们自然要先暗暗观察，再做定夺。

而在港口处，大家终于知道王直的党羽去了哪里，悬挂在竹竿上一串串的人头在海风中摇曳，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只是如此，有人竟还辨认出了叶宗满的人头，这个曾经双屿港的二当家，横行四海不可一世的海盗船主早就没有了生机，宛如垃圾一样，蓬松的挂在一边。

双屿港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见到了最恐怖的事，曾几何时，叶船主何等威风，便是倭寇和佛朗机人见了他，都不得不待他如上宾，他的一个号令，甚至是一个不悦的眼神，都可以让许多人胆战心惊，害怕的一宿都不敢睡，但凡是居住或者是出入双屿港的人，又有哪个人不认得他，又有哪个人不知道这个人身上的许多传奇故事。

可是这些传奇，都已经结束，新的传奇，诞生了！

这就是海里的规矩，当你是传奇的时候，所有人都匍匐在你的脚下，对你极尽逢迎，对你顶礼膜拜，可是一旦你完蛋了，大家并不介意，换一个新的主人，因为……在这里，是拳头的世界。

不管双屿港的新主人是谁，至少大家明白，叶宗满的时代结束了，新的时代是什么呢？新的主人又是什么人？

想要登船的水手和走私商人发现，这里已经被封锁，所有人暂时不得离岛。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生出了不安，可是没有谁闹事，因为连叶宗满都人头落地，自己的脑袋，肯定不比叶船主更硬。

终于，有人发现许多地方贴了告示。

只是这里的人大多都不识字，不得不请了识字的人来，这识字的人在众人的催促下才念道：“这是安民告示，告知双屿港人等，王直、叶宗满聚众为盗，勾结倭人，为祸一方，十恶不赦，恶贯满盈，如今已被皇家……校尉诛除殆尽……”

念到这里，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惊叹。

想不到，连王船主也完了。如此一来，岂不是……

是了，还有，这是安民告示，莫非这些人，乃是朝廷的人。

想到了朝廷，所有人都吓得瑟瑟发抖，这岛上的人，可多是一些罪犯和化外之民，不说别的，单说他们私自出海，就是要掉脑袋的事。

许多人脸色都白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这时候，那识字之人又念：“自此之后，双屿港正式收归朝廷所有，该港设海路安抚使司副使衙门，至于港中居民以及过往商旅，从前所犯之罪尽皆既往不咎……”

听到这里，大家才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既往不咎就好，可也有人担忧，一旦朝廷占了双屿港，肯定是要将其捣毁，甚至是直接封锁，毕竟朝廷禁海，若如此，大家以后的生计，可就难办了。

又有人念道：“港中过往商旅及其所住居民从前所事生业，都需前往海路安抚使司报备，再：但有倭寇，欢迎揭发，揭发者赐银三两。若是安份良民，不必惊惧……”

其实说白了，这份文告就是告诉大家，以前的事，大家都不计较了，管你以前是不是罪犯，全部赦免。至于走私的商人，也和安抚使司无关，安抚使司不管，但是你必须前去衙门里注册登记，安抚使司就是新的王直，他们的规矩，或许会和王直从前制定的方针不变，可是在细节上会有所修改。只是……假如是倭寇，安抚使司将会严厉打击，绝不纵容。

这个消息，立即传开，而与此同时，从前的市政厅里，已经挂上了招牌，上书安抚使司四个烫金大字，倒也威风凛凛，许多人纷纷涌入，或是注册，或是检举倭寇，倒是热闹一时。

紧接着，便有皇家校尉开始挨家挨户砸门，开始追查倭寇余党，双屿港这种地方，当然不能随意毁去，这里虽不及杭州，户籍甚至及不上一个下县，可是这里毕竟是整个亚洲的枢纽，作为亚洲第一大港口，徐学士在大军出发之前就已经有了主意——设安抚使司，朝廷那边，他自然可以去劝说，以他的功劳，陛下肯定会照准，而这里可以作为一个中转站，也成为安抚使司的一个落脚点，有了这里，就等于捏住了倭国和朝鲜，甚至于佛朗机人想要接触贸易，都必须在这里中转，后世的某个小渔村，能够成为所谓的金融中心，倚仗的，无非就是与双屿港一样的地位。

这毕竟是化外之地，朝廷命官们也管不到，只要皇帝默许，凭着海路安抚使司，徐谦就等于是掐住了整个亚洲贸易的中心。至于有人走私，就不是他理会的问题了，就算你今日捣毁了这个港口，明日照样会聚集倭寇，缔造一个新的双屿港，只要海贸的利润依旧是足够诱惑大多数人铤而走险，照样还会有人前仆后继的去做。

而对皇帝来说，禁海不禁海永远不是他的问题，他主要的问题在于倭寇，只要能荡平倭寇，留下这么个小小的豁口，嘉靖天子是不会有任何意见。

更不必说，徐谦届时会有奏书抵达京师，将双屿港收取的一部分关税，直接送进宫中。

双屿港今日很热闹，大量的倭寇被揪了出来，在分辨了他的真实身份之后，直接就在港口处处决，看的人毛骨悚然，须知在海上固然就算是做买卖的人，也难免会有一些见不光的事，大船出海，若是遇到小船，往往要劫掠一番，可是遇到了实力相当的对手，大家就成了生意的伙伴，所谓一手经商，一手持剑，其实是大多数人走私商人和倭国、佛朗机商贾的本性。现在看到这些人的下场，实在有些后怕。

而趁着这个功夫，一张禁倭令也张贴出来，这禁倭令倒不是非要杀倭人，而是禁绝海盗，但凡有人在海中劫掠者，一经发现，立即没收其所有财货，格杀勿论，若是本份做生意，只要按时缴纳关税，则保你无恙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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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发达

倭寇的库房开始搜索起来，无论是王直还是叶宗满，又或者是那些盘踞在岛上的巨盗、船主，此时他们的仓库成了无主之地，便是他们的大宅，此时也统统都被砸开。

这种事司空见惯，你有实力，就可以抢掠别人，同样的道理，朝廷更有实力，自然就有实力将你的财货充公。

这是一个很耗费时间的工作。

很艰巨，很辛苦，必须得由极有耐心，并且不怕牺牲，耐得住寂寞的人来完成。

王成就很耐得住寂寞，他所在的第二大队专门负责暂驻双屿港，同时清缴赃物，至于其他的皇家校尉，已是扬帆回程去了。

整整花费了一天功夫，清点工作只进行到了冰山一角，可就算是这冰山一角，却也让人不禁咋舌。

数十万两白银，千金的黄金，还有诸多美酒佳酿、上好的丝绸，苏门答腊的香料，吕宋的犀角，佛朗机的火铳，倭国的倭刀，俱都是封存完好，甚至于真腊的金佛，亦是一具具搬出来。

这些东西，有的是倭寇劫掠而来，有的是佛朗机商贾将他们自南洋劫掠的财物转至这里贸易，数十年的经营，几代人的黑吃黑不断易主的财货，如今……统统展现出了这第一大港的繁华。

只是这些，当然不算什么，因为这只是极少的一部分，甚至于不值一提，王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好在他这种豪门子弟，一向是挥金如土，对钱财没有多少的概念，倒也没什么贪心，命人一一登记造册，进行分拣。

倒是邓健气的半死不活，看了账目之后，不由破门怒骂：“倭寇……真是可恶，这群杀千刀的东西！”

王成连忙安慰他道：“邓大哥……”因为王成和徐谦结义，这邓健又是徐谦兄弟，王成自然唤他一声大哥：“倭寇涂炭生灵，这便是铁证，这些人确实可恶。”

邓健却是悲愤的道：“更可恶的是他们竟然如此无耻，做贼的比老子做官的还要富，难怪要被朝廷剿了，碎尸万段，可见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王成觉得这个大哥，似乎思维有点怪异，总有那么点儿‘愤世嫉俗’。

邓健打了个哈哈，自然也就去收检他的船去了。

所有倭寇的船只，自然都要收缴，收缴之后，自然是归海路安抚使司使用，这些船只本就停泊在海湾里，已是命安抚使司的官吏去查验了，那儿的船只极多，只是制式却全然不同，大大小小竟有百艘，这些，自然都是汪直等人十年来积攒的家底，只是现如今，全部成了海路安抚使司的本钱，据说在倭寇那边，汪直和倭国大名们也有协议，汪直占据了一块很大的土地，聚集了不少倭寇，邓健现在实力大增，海路安抚使司的靠山是大明朝廷，又有船只一百四五十之多，到时再募集水手护卫若干，其实力已是不容小觑，倒不怕倭寇还敢包庇汪直，怕是邓安抚使大人一声号令下去，那些倭寇就会尽皆被倭国大名们剿灭，至于汪直在倭国的财物，自然得乖乖献上。

这些……都是邓健要考虑周详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对邓健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他在双屿港已经贴出了文告，招募水手若干，在这里招募水手，而在大陆招募护卫，要驾驭这百艘大船，没有五千人是不成的，至于所费钱财，徐谦已经许诺，会尽力为他筹措。

这里头涉及到了很多问题，一方面，是需要宫中批准，这个问题不大，其次呢，是拿钱，其实钱是现成的，说穿了，还是要批准，批准了才是正儿八经的军饷，想来问题也是不大，邓健得未雨绸缪，先把人手搞定再说。

这双屿港，现在暂时并没有什么船只驶入，想必是许多船主已经收到了风声，暂时还在观望，不敢轻易在这里落脚，不过这种事很正常，慢慢的当他们知道海路安抚使司并非是要针对他们也就成了。

而此时，大量的皇家校尉已经在华亭县登陆，旋即与徐谦会合。

徐谦接到了从双屿港传来的捷报，脸上不由露出微笑，一切的进展都很顺利，王直怕是没有想到，自己以为占了杭州，能够吸引天下人的注意，哪里会想到，天下虽然是震动了，可是徐谦把他的老巢给抄了。

此时损失了李光头所部，再加上双屿港被围，这就意味着，王直就算想跑，也是无路可逃了，他注定成了困兽。

徐谦道：“立即把消息传出去吧，让我们的邻居也分享一下。”

王公公在旁喜笑颜开，这一次是彻头彻尾的大捷，先是全歼李光头所部，接着又是直捣黄龙，直接将倭寇的老巢攻占，就算不收复杭州，也绝对是大功一件，而王公公就算不是首功，身为一个太监，也算是出了很大的气力，既然出了力，就有功，毕竟是宫里的人，有了功劳，还怕没有赏吗？他老早就惦记着各监大太监的差事，上次调回京师，就有希望问鼎，结果却是时运不佳，没有空缺，这一次，大有可为。

徐谦对王公公道：“王公公，这一次你的功劳可是不小，如此大捷，就算王公公不居功，怕也足够你平步青云了。”

王公公笑呵呵的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咱家有自知之明，能有这功劳，全凭徐学士照应，哎……想不到啊想不到……不管怎么说，假若咱家当真能借此飞黄腾达，到时自然少不了徐学士的好处，往后有什么差遣，你我之间的交情，还不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徐谦微微一笑，旋即又皱眉，道：“可是这点功劳还不够！”

王公公愕然，忙道：“徐学士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道：“我的意思是，王公公不能就因为这点功劳就满足，应当高瞻远瞩，放眼未来。”

王公公道：“还要请教。”

徐谦咳嗽一声，道：“我这里还有一个功劳，要送给王公公。”

王公公道：“大人就不必拐弯抹角卖关子了，咱家心里痒痒的很。”

徐谦道：“此时的王直，必定五内俱焚，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晓得他自己现在的处境，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攻破杭州，虽然也是轻易，可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终究不妙，再者，一旦起了兵祸，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伤及到了无辜百姓，则你我怕要遗憾终身了。现在王直六神无主，正是攻心之时。王公公上次入城，离间李光头和王直，可谓精彩绝伦，这一次不妨再进城一趟，与那王直交涉，劝他归降，岂不是好？”

若是一开始进行招抚，那是被倭寇胁迫，王直的实力依然还在，依旧还有随时翻脸的权利，朝廷只要稍稍有一点不如他的意，他随时可以翻脸。

可是现在，他就算翻脸，又能怎么样？你有退路吗？你连接应自己的船都没有，倭寇上了岸，就算能害人，可是最终还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所以徐谦现在占尽了主动，现在要做的就是收官，彻底将这些垃圾，统统做一次清理。

只是徐谦的愿望是好的，可是对王公公来说，却不太妙，王公公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此前去了一趟，到现在夜里还做噩梦呢。可是现在你把人家老巢都捣毁了，斩杀了他这么多同伙，一点儿诚意都没有，却还叫咱家去谈，若是那姓王的恶从胆边生，直接手起刀落，咱家岂不是要做刀下鬼？

王公公不傻，他当然知道这个功劳很大，可是功劳大也得有命享才是，割了那话儿入宫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荣华富贵吗？东西都割了，还得拿自己脑袋去取富贵，这就是双重迫害，简直就是犯贱作死。

王公公深吸一口气，正待拒绝。

可是这时候徐谦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他的肩，道：“王公公，你既然已经去了一趟，现在就算另委他人，怕是未必能取得王直信任，王公公权当给徐某人一个面子，当然，为了保障王公公安全，徐某人自然会在城外摆出攻城架势，那王直穷途末路，定然不敢轻动，王公公放心，一定保你性命无忧。”

现在已经不是公务的事了，这已经涉及到了感情问题，徐学士现在和你谈感情，你去不去？你若是不去，这就是割袍断义，割袍断义的后果是什么很难猜测，不过王公公觉得，肯定不会太好，徐某人在京师的时候，那可是出了名的翻脸不认人。

王公公眼里闪出了泪花，他觉得自己被人坑了，可是被人坑了……又有什么办法，说的再难听一点，人家没有直接一脚踩死你，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坑你——分明是看得起你，假若人家根本不在乎你，还需要挖空心思来坑你吗？人家毕竟和天子有私交，你算什么东西。

想来想去，这事儿王公公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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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明朝好太监

次日清早，一夜没有睡好的王公公登上了马车。

依旧是一次不归路。

依旧是牵肠挂肚和许多的托付。

王公公觉得自己很累很累，只是可惜，文官尚可以请辞致仕，武将尚可以解甲归田，可惜他是太监，一日是太监终身是太监，明知不可为而被赶着去为，这就是太监的宿命。

唏嘘一番，止不住红着眼眶临末朝北方深情一瞥，割蛋之痛和阉人之快俱都成了过眼云烟，现在他就要启程，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一群凶残的倭寇。

而此时，徐谦已带着皇家校尉的教习们在这里相送，徐谦道：“公公义举，必定名垂千古。”

王公公脸色苍白：“但愿立功即可，名垂千古就罢了。”

说罢，他坐回车厢，吩咐车夫向杭州去了。

却说杭州城里，倭寇几乎已经对杭州失去了控制，大量的青壮串联起来，形成了互保，除非有大批的倭寇在街道上出现，假若只是十人二十人，亦有随时被袭的危险。

而城中的倭寇人数已经锐减到了两千之多，又要防备城外的官军，哪里还有力量控制城中，只好占据一些重点区域，至于地方，哪里还理会的了这么多，如此一来，杭州城的百姓就更加放肆了，一方面保证倭寇不敢随意劫掠，另一方面，明报也开始大张旗鼓印刷，自然是鼓舞城中百姓，甚至许多街坊，有大量的民丁手持刀枪棍棒巡逻，尤其是报馆这边，有上百青年自发的组成了民团保卫。

倭寇现在连粮食的供应，都开始变得极为困难，若不是此前抢过几个米仓，积攒了一些存粮，只怕这个时候，只能到城中劫掠了，只是一旦劫掠，已经开始组织起来的杭州人定然不会轻易罢休，固然倭寇凶残，可是一旦使人失了畏惧之心，就算能打退袭击的民团，可是为了粮食，造成持续的伤亡，对倭寇来说，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是迟早，会造成灭顶之灾。

更可怕的还是各种流言，李光头一千多倭寇全歼，这个消息对倭寇的打击很大，虽然双方并非是同路人，可是兔死狐悲，李光头完了，自己完蛋还会远吗？据说明军将那些倭寇的头颅，一个个的悬挂在了明军的大营的辕门，这些人的下场极惨，有人甚至被剁为了肉酱，暴尸荒野。

倭寇已经开始发起牢骚了，虽然谁也不敢对王直有什么非议，可是各种埋怨却是大行其道，事到如今，所有人开始后悔，眼下就算是想逃，怕也难以逃脱，明军能全歼出城的李光头所部，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将他们全歼。

既然不能出城，龟缩在杭州又能坚持多久？所有人都没有信心，因为他们看到，外头的明军越来越多，连绵的大营连成一片，明军迟早要大规模的攻城，到了那时候，就是他们覆亡之日。就算是外头明军引而不发，这城中的百姓也越来越不安份，对他们不再有敬畏，有的只是仇恨。

倭寇们现在处在一种茫然的情绪之下，由于守城，又不能借酒消愁，一些桀骜不驯的倭寇，索性脱了队，冲到民房区域去，想要狠狠爽上一把，来个痛快。

他们冲入民舍，妄图奸淫劫掠，结果只需一声叫喊，便有无数提棍的汉子冲出来，直接将其打死。等到倭寇的大队赶来，青壮和屋舍的主人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最后这些倭寇也只能苦笑以对，因为大规模的报复，只会引发更大的反弹，谁也不晓得在这城中隐匿了多少反抗的壮年，而倭寇们却是死伤一个就少一个，一旦再出伤亡，不必外头明军动手，怕就要自己垮掉了。

处在这种情况之下，王直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威望在日益降低，是他把大家带来了这里，而倭寇本就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大家服你的本事，才愿意跟着你，愿意听你号令，现如今你把大家带到这种局面，若不是因为外头就是明军，怕是大家早就一哄而散了。

王直很急躁，因为他知道，李光头知道不少东西，而许多东西，一旦让明军知晓，将会是灾难性的。更重要的是，那个王公公自从来了杭州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现在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个王公公根本没有诚意来收降，根本就是挑拨离间，王公公的主子早就在庆春门外设好了埋伏，专门等李光头上钩。

这些想法冒出来，王直越是急躁，因为他感觉到，自己遇到了强力的对手，这个人比他更无耻，比他手段更加狠辣，也更加狡猾。

王直甚至有些时候，甚至开始动摇了决心，打算索性带人撤退了，出了海，躲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上岸。

只是他知道，就算要走，也未必能走的掉，既然已经孤注一掷，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现在比的，就是谁更加坐不住，比谁更有耐心。

王直也深知，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解的难题。

“那姓王的太监，定是戏耍了我，若是教我拿住了他，定要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王直恨恨的想着，这当然只是气话，可是现在的王直，满肚子的委屈，从来都是贼去忽悠官兵，现在做贼的居然被官军忽悠，怎么不教人恼火。

这一日正午，王直小憩片刻，便被人叫醒，说是城外有人求见，自称王公公。

王直打了个激灵，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眼睛眯起来，掠过一丝杀机，当然，真要杀人他是不敢的，王公公毕竟代表的是朝廷，真要宰了这个死太监，等于是自断生路，王直沉默了一下：“押他进来。”

他没有亲自动身去请，却是用了个押字，可见这一次，王直不打算笑脸相迎了。

王公公是当真被押来的，不过王公公倒不是个傻子，虽然害怕，可是见的世面不小，却也并非是鼠辈，到了王直面前，他冷哼一声：“这就是王船主的待客之道？”

王直眯着眼打量他，对他太监，他是深痛恶绝，可是见这王太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最后咬咬牙，只得冷笑道：“这就要看，来者是不是客了。王公公好手段，挑拨离间，徒惹了不少的是非。”

王公公呵呵一笑：“咱家是带着诚意而来，王船主反而不信，若无诚意，咱家又为何冒险进城呢？城外的官军，并非无能之辈，王光头等人被歼，就是明证，朝廷之所以按兵不动，非不能战，实是不忍为也。”

王直脸色阴沉，虽然晓得这个死太监胡说八道，却也知道王太监说的并非不是实情，王光头全歼，可见大明有一支精锐武装就在城外，否则单凭江南的这些官兵，怎么可能全歼王光头？既然如此，那么极有可能，那自称钦差的徐谦率部南下乃是实情，甚至朝廷已经调动了勇士营或者是京师五大营的军马。

假若来的是这些人，那么他和他的伙伴就真的危险了。

他叹了口气，道：“王公公，还是请坐吧，来者是客，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我也善待你。”

王公公见事情有了转机，倒也定下了心，别看他表面上说话嚣张，心里实在是捏了一大把的汗，好在他属于是临场发挥的种子选手，别看平时不怎么样，真正遇到了事，还不至于屁滚尿流。

王公公坐下，翘起了二郎腿，随即嘻嘻一笑，道：“徐钦差本来在城外，一直等着王船主的消息，让王船主交出几百上千个人头，可是左等右等，都是莫要音信，咱家来这里，是带着钦差的意思特来相询，王船主到底有没有诚意，若是有诚意，之前的约定依然算数，可要是没有诚意，这……可就难办了。”

王直大怒，这个家伙也好意思说诚意，诚意就是挑拨离间，然后城外设伏？他压着怒气道：“人头不是已经有了吗？那李光头一千多个首级，难道还不够给钦差报功？”

王公公却是摇头，正色道：“钦差大人说了，今时不同于往日，这个嘛……虽然人头是有了，可惜是官军自己取来的，却非是王船主的投名状，所以……并不算数！”

王直冷笑，霍然而起，道：“既然如此，那么这人头王某再也拿不出了，至于令钦差如何想，这是他的事，王公公，既然谈不妥，那么王某只好与杭州共存亡，从现在起，命人在城中放火，将这偌大杭州，一齐毁于一旦！”

王直也是够狠的，当然，这只是要挟，放火是王直最后的手段。其实这把火能不能成功，却还是未知数，毕竟城中的大多数地方，并不属于倭寇的范围，一旦放火，城中的百姓必定四面来救，而城外的官军定然趁势攻城，到了那时，不但火烧不起来，他和这两千多倭寇，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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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收复杭州

听到要放火，王公公反而笑了，道：“大冬天的，你看近几日天气阴沉，不晓得什么时候又要下雨，再者说，城中十万百姓，你能放火，自然就有人救火，王船主也是一时豪杰，竟是如此幼稚。王船主莫非是要学那叶宗满吗？”

本来他的话没什么问题，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叶宗满三个字，听到叶宗满三字，王直顿时愣住了。

他当然不知道双屿港发生了什么，双屿港乃是他的巢穴，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所，叶宗满若是出了事，这自然就意味着……

王直几乎要疯了，他红着眼睛看向王公公，冷笑道：“叶宗满，哪个叶宗满？”

王公公昂首道：“自然就是匪首叶宗满，双屿港已被钦差命人攻夺，岛中倭寇尽数剿灭，匪首叶宗满也已毙命，咱家奉命前来，你真以为是来和你谈什么条件，你错了，咱家来，是劝你束手就擒的，束手就擒尚有生机，冥顽不灵那叶宗满就是同样的下场，令妹现在业已在京师，若是你可肯归降，我家钦差可以网开一面，为你在海路安抚使司衙门谋一个差事，让你为朝廷效命，至于将来如何，便是你的造化，至于什么爵位，那就不用想了，你自己思量清楚，若是要玉石俱焚，不但令妹，便是你和这城中的倭寇，俱都无处可逃，无处可去，你还想回到你的海上一手遮天？告诉你，徐学士到了江南的一日，就是你覆亡之时。该说的，也就说了，你自己思量吧，咱家不过是个传话之人，三天，钦差给你三天时间，三天时间你若是不开门请降，明军便要攻城！”

王公公说罢，已是站起来，道：“不知王船主肯放咱家走吗？”

王直此时已是懵了，李光头完了，双屿港也完了，其中对他震惊最大的，自然是双屿港的陷落，他有些不信，冷冷笑道：“是吗？你说双屿港陷落，有何凭证？”

王直这样的狐狸，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别人，说不准这是明军的诡计也说不定，早就听说那徐学士诡计多端，说不定故意借此乱自己的军心也是未必。

王公公却是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扳指来，抛给王直道：“王船主一看便知。”

接过了扳指，王直脸色骤变，这个青铜扳指乃是叶宗满他爹传下来的，一直被叶宗满视为自己的传家宝，而现在，这个扳指出现在他的身上，他甚至能依旧看到，扳指上那已是干涸的血迹。

看来……双屿港是真的完了，自己这义兄弟叶宗满也完了。

王直深吸一口气，鼻翼抽搐了几下，随即愤恨的看了王公公一眼，他森然一笑：“徐钦差好厉害的手段！”

王公公倒是被王直的表情吓了一跳，语气放轻柔了一些，道：“叶船主是怎么死的？还不是他冥顽不化，想来王船主是聪明人，应当懂得咱家的意思，徐钦差的手段，自然不必提了，他既然坐镇这里，本来这里的倭寇，谁都别想活，只是徐钦差亦是知道，许多人之所以成为倭寇，实是为生计所迫，因此才网开一面，这才起了网开一面之心，王船主，你是遇到好人了。”

好人二字，难免刺耳，尤其是王直听来。

王直犹豫了一下，最后摆摆手，道：“王公公请回，回去告诉徐学士，王某人，定会在三日内给他一个答复。”

王直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完蛋了，此时他有两个选择，要嘛就是砍了这王公公玉石俱焚，可是显然，这是作死，而王直并不想死，他想活。而另一个选择，就是屈服，虽然他提出来的所谓封爵，所谓海运专营的条件此时统统落空，徐谦只许了一个海路安抚使司的差事，就这么点儿可怜可笑的承诺，此时却成了王直的救命稻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徐谦一到杭州，先是两个板斧下来，立即将王直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识时务者为俊杰，王直必须识相了。

他亲自恭送王公公出了城门，随即立即召集了各路船主，将双屿港的事情告知。

这一下子，倭寇们顿时炸开了锅，老窝没了，这就等于是，自己辛苦积攒了数十年的财富，尽皆化为乌有。现实更加残酷的是，他们现在已经成了丧家之犬。

有人暴怒：“朝廷欺人太甚，我等立即冲出城去，和他们一决死战！”

这句话竟有不少人附和，要知道，倭寇之所以是倭寇，就在于他们敢于提着脑袋四处劫掠，劫掠的目的，无非是钱财而已，现在自己被人抢了，自然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

王直却是眯着眼，一动不动。

倒是也有人较为冷静，道：“就算和官军一决死战，侥幸胜了，又能如何，官军有数万，就算杀尽了他们，又有数十万人来清剿，我们杀得尽吗？我们现在无路可去，就算杀退了官军，又哪里请船来接应我等，与其如此，不如降了！”

“狗娘养的东西，你竟吃里爬外。”

一个倭寇头目拔出了腰间的刀，如猛虎一样朝那称降的倭寇头目冲去，而在这时，王直动了，他使用的不是倭刀，而是一柄尺长的小叉，叉子落手，人已冲向那拔刀的倭寇头目，狠狠一叉，直接扎进这倭寇头目的腹部。

呃啊……

倭寇头目的倭刀落地，发出不甘的怒吼，不可置信的看向王直，一动不动：“王船主……王船主……你这是……”

所有的倭寇头目尽都凛然，也是不可置信的看向王直。

王直狞笑，拔出叉子来，一脚将这倭寇头目无情踢翻，随即怒吼：“谁还敢再叫，谁还敢拔刀！”

所有人呆住了，虽然那将死的倭寇头目还在地上挣扎呻吟，可是谁都没有看他一眼，所有人敬畏的看着王直，一言不发，垂头不语。

王直威风凛凛的坐回了椅上：“方才刘船主说的不错，事到如今，我等已经无路可走，唯一的生计，就是归降，若有不从者，现在可以站出来，谁挡了弟兄们的生路……”王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一个冷厉的眼神，已是压住了所有人的不满。

随即，王直叫来几个心腹，厌恶的看了地上的死尸一眼，道：“张船主的儿子也在这里是吗？还有他的三个义兄弟既然都在，那么就给他们哦做个了断吧，斩草除根！”

……

两日之后，杭州城门大开，一连串倭寇丢下了武器，随着王直出城，王直一人当先，有皇家学堂的斥候策马而来时，他率先拜倒在地，身后的倭寇不得不纷纷跪倒，王直道：“罪人王直，犯下弥天大祸，今日迷途知返，深知罪孽深重，特来请降，望朝廷不计前嫌……”

这斥候连忙前去大营回报，很快，徐谦便在千名全副武装的校尉拥簇下抵达这里，他下了马，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看了王直一眼：“王船主既然肯归降，可见尔并非是十恶不赦，起来吧，来，进城，设宴，本官要和王船主一醉方休。”

校尉们押着倭寇们入了城，而徐谦则是和王直步行穿过了武林门，杭州收复，城中顿时欢腾，无数锣鼓和爆竹声传出，而徐谦暂时顾及不到这些，笑吟吟的与王直到了巡抚衙门里分主宾坐下，酒宴已经设好，徐谦兴致勃勃的道：“王船主，据闻你十三岁出海，浪迹东洋，纵横四海之上，人称五峰船主，但凡商船，悬挂你五峰船主旗帜的船只无人敢侵扰，这些事，可是有的吗？”

王直一直处在紧张之中，忙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大海上，王某或许有一些名头，可是上了岸，和钦差大人一比，草民实在不值一提。”

徐谦哈哈一笑，竟也是顾盼自雄，有一些威势，他冷冷道：“不然，你的权势，靠的是自己打拼，茫茫大海，无以为靠，靠的是你手中的剑和你的脑袋，而本官所靠的，却是朝廷，可见你也算是个英雄，本官命人去招降于你，就知道你必定会开门出降，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王直摇头：“草民不知。”

徐谦喝了一口酒，呵呵一笑，道：“这是因为，本官知道，你是个俊杰，俊杰不但能凭空创造一番大业，无论是这大业是恢宏亦或肮脏，可毕竟也算是一时人雄，像你这样的俊杰，自然知道时务。”

王直心里叹了口气，默然无言。他觉得这个钦差过于年轻，超出他的预料，可是对方的手段，却是见识到了，此时不得不乖乖拜服，只是如今是败军之将，心中不免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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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血债只能血偿

酒水喝到浓处，徐谦瞥了王直一眼，道：“王船主深明大义，本官一定启奏朝廷，将来呢，自然还需要仰仗于你，这海路安抚使司，打算在双屿港设副安抚使衙门，若是所料不差，这双屿港，怕还要有王船主鼎力相助。”

听到这番话，王直不由定下心来，他最怕这什么钦差翻脸不认人，现在既然已经提到，要任他为海路安抚使司副使，又命他驻守双屿港，可见这钦差，对他还颇为信赖。

王直忙道：“多谢大人抬举，草民在双屿港盘踞十年，要治理双屿港，其实说难也难，说易也易，过往的私商和水手，还有大量的货物中转交易，若是管的紧了，则会闹出乱子，若是管的松了，又有人横行不法，所以草民以为，朝廷要治双屿港，其一便是要立威，其二呢，则是要立起规矩，规矩不必多，可是必须严格执行，这叫内紧外松，规矩不大，就给了他们许多自主权，可是触犯到了朝廷的底线，则必定严惩，这就是保证他们不敢违法乱纪……”

王直沉默了一下，又道：“再者，双屿港南接吕宋，东临天朝，北望朝鲜，西眺倭国，这是地利，朝廷要平倭患，说穿了就是不可堵而必须疏，海上获益甚大，朝廷越是禁海，这利益反而越多，所以禁止的越是厉害，就有越多的商贾以及百姓铤而走险，如此一来，由于没有朝廷约束，订立出海的规矩，这些人到了海上之后肆意胡为，渐渐的，也就成了倭寇。因此草民以为，朝廷禁海和平倭的倭寇是相悖的，要灭倭，至少也要开一个口子，某种意义默认走私商贾的存在，并且借着双屿港，对这些人进行有效的管理，对不守规矩的严惩，以儆效尤，而对守规矩的，给予一定鼓励，如此一来，海上有了规矩，走私商人们能借此安生立命，又哪里会想着去做倭寇？再有，倭寇的人员复杂，有大明的流民，也有倭国的流浪武士，更有佛朗机的破产商人和水手，这些人因为巨大的利益而走在一起，朝廷禁海，等于是将他们推到了化外之地，灭绝了他们正当行商的希望，与其去将他们当作敌人，不如将他们组织起来，让朝廷来主导这个贸易，不但要在海上建立规矩，还要吸纳这些人手，第一步，先垄断对朝鲜、倭国的海贸，此后，再利用佛朗机人，垄断对南洋的贸易，设立水师，巡视四海之余，又可为朝廷增加岁入，岂不是好？”

王直看了徐谦一眼，他也不知道徐谦能不能听懂他的意思，继续道：“这海上本是无主之地，朝廷若是不去占，自然就有人去占，就如这佛朗机人，先是占据爪哇、又是占据吕宋，现在又对台湾垂涎不已，已有佛朗机人在台湾设立了据点，迟早一日，他们要垄断倭国，甚至于威胁大明朝，佛朗机人锐意进取，如今涌入这里的越来越多，朝廷难道能坐视不理吗？”

“若是朝廷肯命草民驻扎双屿港，草民一方面，必定肃清倭寇，另一方面，要设立武装，保障海上安全，最终的目的，却是和佛朗机人争雄，将他们赶出这里，佛朗机如今船坚炮利，又有佛朗机朝廷为他们后盾，野心勃勃，早有侵蚀宇内之心，不可不防。”

王直不知是喝了一些酒，又或者是想卖弄自己的知识，当然，言辞之中难免有些危言耸听，他这一箩筐的话说出来。徐谦倒是没有生气，反而笑道：“想不到王船主竟有这样的心思，本官早就说什么来着，王船主乃是人杰，本官得王船主一人，便可以高枕无忧。”

王直见徐谦并不反感自己的看法，倒是定下了心神，又滔滔不绝的道：“这都是草民的一些浅见，草民虽孤悬海外，可是一直心念故国，能为朝廷效命，草民喜不自胜。”

徐谦微微一笑，道：“你说的可是当真？”

王直立即道：“千真万确。”

徐谦哈哈一笑，抚掌道：“好，好的很，是了，令妹现在还在京师，你既肯服气，那么我自要请朝廷将她放出来……只不过……”

王直立即道：“舍妹从前冲撞了大人，实是万死之罪，大人若是肯饶她，便是王家的大恩人，舍妹年纪已是不小，倒也有些聪慧，我兄妹二人自幼无父无母，相依为命，若是大人不弃，大人不妨纳舍妹为妾，如此，草民也可安心王事，不敢心怀二心。”

王直终究还是聪明人，他当然清楚，既然归降，朝廷未必肯当真信任自己，而现在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本钱，为了取信这徐谦，这个妹子，怕是只能送出去。

况且徐谦小小年纪，就已贵为学士，如今又立下这等功劳，将来的前程似锦，王氏兄妹唯有依靠着这徐谦，才能有出头之日。

徐谦眯着眼，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只是微微一笑：“你的心思，本官已经知道了，本官见你有如此诚心，将来少不了重用于你，方才你说的那些见识，也令本官对你刮目相看，王船主，咱们酒也喝了，不妨和我一起去看戏如何？”

“看戏？”

王直呆了一下，立即露出笑容：“大人相请，草民岂敢不尊。”

此时天色竟有些黑了，冬日天黑的早了一些，徐谦带着王直登上武林门的城楼，向下眺望，便可看到武林门外的瓮城。

瓮城是隔绝于城外和内城的一种军事设施，占地不小，倭寇们就关押在了这里，而此时，城门已经禁闭，相当于这些倭寇被囚在这里，进不了内城，也出不了武林门。

徐谦眯着眼，这时已有校尉上前，道：“回大人的话，奉大人的意思，美酒在两个时辰已经送了去，想必这个时候，许多倭寇已经大醉。”

“是吗？”徐谦淡淡一笑，旋即道：“传令，动手！”

一声令下，城墙上露出许多皇家校尉的身影，有人在城墙上搭设起了火炮，这火炮乃是城中的储备，大明不只是边镇，还有一些大城市，都曾储存，用以守城之用。

火炮轰隆隆的响起，向瓮城里射下。

顿时，瓮城里炸开了锅，已经扎营的倭寇们顿时沸腾起来，帐篷燃起了熊熊大火，无数人哀嚎。

城墙上的校尉开始搭弓引箭，朝翁城中的倭寇乱射，瓮城内的倭寇有的被大火活活烧死，有的被一箭毙命，有的相互践踏，有的依旧烂醉如泥。

无数的箭矢宛如雨丝一般漫天而来，一个个人中箭倒地，一个个露出绝望。

王直见了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道：“徐学士，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稍有动作，身后两个校尉已是满脸肃杀的按住了刀柄，满是戒备。

徐谦带着几分醉意，回眸看了王直一眼，只是这时候，他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情，徐谦一字一句的道：“杀贼！”

王直吓得面如土色，忙道：“我等已经归降，大人何必滥杀？”

“这是滥杀吗？”徐谦冷笑：“正德十三年，倭寇登宁波，袭宁波府之下数个村镇，杀良民七十余人，俘女子百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嘉靖元年，倭寇侵福建，一路烧杀劫掠，杀死的百姓有三百之多，被辱的妇人有近两百。嘉靖二年春，倭寇又侵上海县……自我皇登基为始，至今倭寇犯我江南大小已多达百次，所戮百姓七千之多，奸淫的妇女亦有千人以上，劫掠的财货，烧毁的房屋更是无以计数，敢问王船主，这一笔帐，就这样一笔勾销？”

徐谦咬牙：“一日是贼，终身就是贼，贼就是贼，本官奉旨肃清倭寇，千里迢迢赶到这里，为的就是杀贼，招降纳叛，也是杀贼，倭寇是贼，贼人无信无义，无所不用其极，那么本官平倭，自然也不必和贼讲什么信义，本官自然也可无所不用其极。今日这些贼，统统都要死！”

王直陡然发现，自己的手脚冰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弥漫在他的全身，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徐谦，看着这个青年官员，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敬畏，他连忙拜倒：“草民祈大人活命！”

徐谦微微一笑，笑的如沐春风，道：“你放心，本官还要用你，你和这些贼不同，本官杀贼，也要用贼，这些贼都该死，只是你嘛，本官还要仰仗，你起来吧，往后好好为本官效命，将来你就会知道，这做官，比做贼要好的多。”

瓮城里的倭寇已经彻底混乱，在一阵阵剑雨之下，无数人倒下，徐谦眯着眼，狠狠用手拍在女墙上：“差不多了，把这些人统统清理干净，留下几个，其余人统统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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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我说什么 就是什么

通向武林门瓮城的城门开了。

可惜，这里并非是瓮城中倭寇们的生路，在这里密密麻麻的皇家校尉已经列好了队伍，刀剑出鞘，长枪如林。

密密麻麻的校尉们开始穿过门洞……咔嚓……咔嚓……脚下的靴子发出密集的声响，呼吸并没有急促，只是偶尔会有刀剑碰撞的微响。

对倭寇的最后一战，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的就是今日做一个了断。

“杀！”

“向前，各队齐头并进，学士有命，格杀勿论！”

踏……踏……踏……的声音响起来，无数的校尉自门洞中涌出来，各队一字排开，开始向前推进。

瓮城中的倭寇已是损伤过半，剩余的要嘛烂醉如泥，要嘛惊慌不安的流窜，早没有了从前的凶悍。

从前的他们，如豺狼、如猛虎，在弱小面前意气风发，放肆的狞笑，随意的杀戮。

可是现在，他们面对的，再不是妇孺，再不是嘶声裂肺凄然妇女，不是手无寸铁的农夫，不是乌合之众的官军。现在，面对他们的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官军，倭寇们慌乱了。

所谓的神话，所谓的不败，不过是一群亡命徒欺凌弱小的喧嚣罢了，而当他们面对的是真正的强者，这群狡诈、自私、凶残的强盗们竟然是全无斗志。

一队队的官军如推土机一样，直接向瓮城深处压过去。

而幸存的倭寇只是不断后退，后退，一直到退无可退！

退无可退，就是死！

“杀！”

一声冲破天际的怒吼，紧接着所有的校尉发起了冲刺。

战刀在半空飞舞，如林的长枪自队伍中刺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犹如倭寇们耀武扬威的屠戮那些无辜百姓一般，只是现在，他们沦为了无助羔羊而已。

一个个倭寇倒下，倒在血泊中，他们的眼神中再看不到任何凶狠，有的只是畏惧，和恐惧！

城楼上，徐谦面无表情，扶着女墙的手僵在冰冷的砖石上，纹丝不动，他的眼睛只有微微眯起来，才能眺望到远处的杀戮，在他所学的知识体系之中，无论是出自后世又或者是这个时代，都一厢情愿的要求人应当严禁杀戮行为，杀人失德，杀人不若诛心，杀人即是剥夺别人的生命。

可是徐谦没有动，他双目眺望，欣赏着远处的杀戮，剥夺了这些人的生命，他知道他能够拯救更多安份善良的人，既然这个世界注定了要有人被人杀死，被人屠戮，那么，徐谦十分乐意，死的是这些豺狼，而不是那些，安分守己，辛劳垦作的良善百姓。

一个校尉气喘吁吁的登上了城楼，高声道：“大人，城中的倭寇已经大致清理干净。”

徐谦挥挥手，却依旧看着瓮城的方向，北风冷飕飕的，呼呼的吹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有些僵冷，他微微一笑，道：“是吗？留了几个活口没有？”

校尉道：“留了几个。”

徐谦点点头，道：“很好，打断他们的腿，把他们送出海去！”

校尉昂声道：“遵命！”

徐谦吩咐定了，脸上显出几分倦意，自来了这浙江，他没有一日不处在紧张的气氛之中，这一次回乡，他太久没有接受过温情，有的，只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侧过身，回眸看了王直一眼。

现在他的敌人全部都已经死了，而唯独苟活下来的，只有王直，王直接触到了徐谦的目光，徐谦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温柔，和方才的冷酷相比，现在的徐谦却似乎像给他一种如沐春风的印象。

只是这个印象，实在是失败，在王直眼里，他看到了恐惧，产生了不安，他瑟瑟作抖的重新拜倒之地，这个纵横四海的汪洋大海，竟是如此的渴望得到眼前这个青年人的善意，又是如此的渴望得到眼前这个人的认可。

王直是真正害怕了，深入骨髓的畏惧，他从未如此的害怕一个人，他曾经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自信，可是这些，如今都被眼前这个青年击打的支离破碎，他害怕的，不只是徐谦杀人的果决，若论杀人，王直手上也蘸满了鲜血，所结交的，亦都是一群杀人无数的凶人，论起杀伐，徐谦虽然也令人生畏，却绝不没有到让王直心惊胆战的地步。

王直害怕的，是徐谦的机谋。徐谦一个漫不经心的小手段，就将自己沦为了案板上的鱼肉，方才徐谦让人打断了几个倭寇的腿，让人将他们送出海去，看上去，这似乎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决定，可是王直却是知道，这是徐学士要斩断他的后路。

王直毕竟是桀骜不驯的海盗王出身，不管怎么说，他在海外拥有极大的号召力，一旦他这官做的不如意，又或者受了委屈，大不了勾结海盗，重新拿下双屿港，依旧做他的五峰船主，照样逍遥自在。

而现在，徐谦屠杀了他的人马，同时却放出几个海盗出去，这几个海盗本来是听了王直的话，而跟着王直一起归降朝廷，结果换来的却是杀戮，别人都死了，唯独他王直还活着，别人都死了，惟独他王直还将被朝廷授予官职，这些消息传出去，别人会怎样想？

所有的海盗便会想到，这一切，根本就是王直卖友求荣，是王直从一开始，就出卖了他的兄弟，从而换取高官厚禄，王直……现在是所有倭寇眼中的叛徒，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没有人再信任他，也没有人再对他推心置腹，有的只是鄙视和仇恨。

也就是说，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了王直的容身之地，他想要活下去，想要飞黄腾达，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眼前这个青年身上，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从此之后，王直就成了徐谦的狗，再不可能生出背叛之心，因为这个世界，他已经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朝廷视他为寇，倭寇视他为鹰犬，徐谦让他管理双屿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岛上的官兵，对倭寇严格的执行打压政策，他还必须用自己的所有经验和见识，去为徐谦管理这个港口，这是他唯一的一条路，别无选择。

想到这里，王直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只怕这个计划，早在数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这个青年的脑海里，这个青年犹如他的梦魇，早在他还在做春秋大梦的时候，就已经给他安排下了这一条路。

这个男人，将是他的一切希望。

跪在地上的王直在颤抖，身躯抖动的有些厉害。

徐谦笑了，道：“本官不是让你站着吗？你怎么又跪着了，本官要的王直不是跪着，而是能够为本官分忧的王直，你能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这一次，王直再也没有任何的犹豫，忙道：“草民明白，草民一定竭尽所能，为大人分忧，大人所急，就是草民所急，大人所想，就是草民所想。”

徐谦不由莞尔：“你错了，你不是为了本官，而是为了朝廷。”

虽是如此说，可是王直却知道，那个什么朝廷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朝廷固然会给他官身，可是这个官身，终究还是徐谦给的，他在朝廷眼里，不过是个已经无用的降将而已，降将不可信，更不可能得到重用，甚至什么时候，随便捏个罪名，一脚踢开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徐谦不同，王直感觉到，眼前这个徐学士，是真心实意的想用他，一个人最可悲的不是别人如何看待，而是连被人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别人不知道王直的价值，可是王直能感觉到，徐谦知道。

这就足够了。

王直心里虽是不以为然，却忙道：“是，是，草民知道了，草民这也是为朝廷效命。”

徐谦背着手，看着这个极聪明的人，这个家伙能在海上兴风作浪，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此就能够迅速的认清形势，一般的倭寇，怎么能做到。

既然他还跪着，徐谦也不再坚持让他起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王直，道：“本官用你，是因为你有用，届时本官为请朝廷任用你为海路安抚使司副使，六品武官官职，这也算是你识大体的赏赐，到时你负责管理双屿港，本官要你做到的是，第一，肃清所有倭寇，谁敢在海上劫掠，敢犯了本官的规矩，统统格杀勿论，其二，这海上只有海路安抚使司，三五年内，不会再有其他的势力，无论是倭寇，还是倭人的大名，甚至是佛朗机人，谁想要在我大明领海贸易，都必须归海路安抚使司节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邓健说是什么，也就是什么，你能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王直磕了个头，毫不犹豫的道：“轻而易举，大人给草民三年时间，三年时间草民若是做不到，情愿提头来见，草民从前为寇，尚可以让人丧胆，今日有了大人支持，有了海路安抚使司这个名目，定让四海之内，所有人都知晓大人威名，大人的意思，就是海上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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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孙儿来迟

最后圣旨二字，颇有点儿犯了忌讳，徐谦不由皱眉，王直虽然谨慎，可是孤悬海外太久，有点儿口没遮拦，看来让他去双屿港是对的，丢在那里，管他做什么说什么，只要把自己的事办好，就成。

北风呼啸，站在城楼上的徐谦觉得有些冷，徐谦吁了口气在这城楼的过道上踱了几步，回头对王直道：“你有什么打算，这双屿港，可有什么建言？”

王直自然也清楚，这是一次很难得的建言机会，也是一次在徐谦面前露脸的机会，自然不能轻易错过。

虽然跪在冰冷的砖石上，可是王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口里吐出白气，沉默片刻，道：“汪洋之上，规矩是靠拳头立起来的，因此草民第一步，就是要立即筹建武装，招募水手、官兵若干，组成一支巡视的舰队，这支舰队，一方面打击倭寇，另一方面，则是威慑佛朗机和倭国的大名。其实这样做，也有一个好处，倭寇之所以滋生，主要在于许多出海之人往往都已破产，这才铤而走险，想在海上寻些生计，比如倭国的流浪武士，还有大明的许多流民，这些人到了海上，茫然无措，最后大多都走上倭寇的道路，可是草民若是以海路安抚使司的名义招募人员，付给他们薪酬，这就等于给了他们生计，再对他们进行操练，如此一来，这海上做兵的多，做贼的自然也就少了，此消彼长，何愁倭寇不灭？”

徐谦颌首点头，慢悠悠的道：“这件事，你要和你的上宪商量才好。”

这意思就是说，招募人手的事，不是你王直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这事儿得经过邓健，这支舰队，自然也是海路安抚使司，而非你王直私人武装，因此，邓健肯定要安插骨干进去。

王直忙道：“这是自然，草民只是协助，主要还是看邓大人的意思。”

徐谦满意的道：“可是要养一只舰队，这银子从哪里来，你要知道，朝廷只会向海路安抚使司要银子，是绝不可能拨付银子给你们的。”

王直道：“海贸获利巨大，比如我们组织了舰队，又有安抚使司的便利，就可以另外组织一支海贸的船队，严禁走私，从此以后，各国的货物运送到双屿港，由海路安抚使司统一收购，再由海路安抚使司的船队统一运至大陆销售，而大陆的丝绸、瓷器，亦由安抚使司的船队运出去，在双屿港发卖给各国商贾，这其中的获利惊人，譬如真腊的犀角，在双屿港，我们只需二两银子便可收购到一支，可要是送到大陆，便是二十两银子也不愁卖不出去。而大明的丝绸，在大明的行情也不过二三两银子一匹，可要是放到双屿港兜售给各国的海商，那就是五十两、六十两银子，打个来回，利润就是十倍甚至二十倍、三十倍，草民心里估算，用不了多久，海路安抚使司每年的收益，怕是要在千万两纹银以上，大明的丝绸一向为倭人、佛朗人所稀缺，而他们的货物送到大明，亦是珍奇，只要操作的好，不出什么岔子，莫说是养一支舰队，便是十支，亦是轻而易举。”

王直的话总结来说，就是垄断，通过垄断贸易，打击其他的走私商人，从而达到利益最大化，徐谦不由对这个家伙大开眼界，这个家伙，若是放在佛朗机，那就是妥妥的东印度公司的创始人，通过垄断来获得巨额利润，听上去似乎比较邪恶，不过却正对徐谦的胃口。

因为在大明海禁的政策之下，想要进行贸易，唯一的方式就是走私，而走私的商人赚了个腰缠万贯，对国家并没有任何的好处，因为这些人是不对任何人负责的，他们赚来的钱，只会给自家用，宁可把白花花的银子放到自家的炕头上，也绝不会轻易拿出一文出来救济别人。

可是官府不同，官府固然再如何贪墨，却是负有责任，比如出了灾情，官府要负责赈灾，就算其中有贪墨的现象，可是总比这赈灾的银子给私人拿去的话，因为私人富的只是一家，而官府为了政绩，又或者说皇帝为了保证自家的天下，保证自己子子孙孙能够将王朝延续下去，只要他有银子，只要地方上出了问题，他终究还得乖乖的将这笔银子出来。

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道理就是如此，虽然取来的多，用去的在层层克扣之后已是损耗了一半，可终究有相当大的部分用给了民。至于那些走私商人，纵然是钱给他们赚去，腰缠万贯，他们至多，也不过假惺惺的拿出一丁点出来，施点儿粥米，就已算是仁善了。

这个银子，给别人赚，那么不妨自己来赚，赚来了银子，一方面交给内库，解决当前赈济、修筑河堤的当务之急。另一方面，则组建船队，既保一方平安，又可补充国库不足，当然，徐谦这边，也可以借着双屿港，利用如意坊进行扩张，比如海路安抚使司的货物，可以由如意坊进行消化，毕竟国外的珍奇运进来，总不能让安抚使司一个衙门来兜售，转由如意坊兜售，所需的瓷器、丝绸，又可让如意坊出面收购，这就等于，让如意坊也转了一手。再有现在各地都在建制造局、纺织局，将来也可借由海路安抚使司和双屿港，将货物直接兜售出去。

徐谦微微一笑，欣赏的看了王直一眼，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本官一向听其言、观其行，靠嘴皮子说是不够的，你懂本官的意思吗？”

王直忙道：“明白。”

徐谦不再理会他，已是施施然的下了城楼。

发觉徐谦已经走了，王直才站起来，不知不觉间，他竟发现自己的后襟已被冷汗打湿，他不由长吐了口气，却也不知为何，对这个学士如此的畏惧。

……

明报报馆，此时这里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大家都晓得徐谦和这里的关系，也知道徐家的人大多都在这里，所以许多人涌来，都想看看徐谦的风采。

一个状元公，百年难出一个的六首，又是年轻轻就贵为学士的人物，更不必提他带兵南下解救杭州事迹，因此徐谦早已成了杭州人心目中的英雄。

英雄，往往容易惨遭围观。

大家屏息等待着，专侯徐谦出现。

许多人私下议论纷纷，猜测徐谦的年纪、相貌，甚至有人为徐谦是坐轿还是乘马而来吵得不可开交，大家的热忱都很高昂，虽是冬日，却都不觉得冷。

结果一直等到天要黑了，也不见人影，许多人才不舍离开。

子夜时分，一辆轿子在众星捧月下缓缓到了，幽暗的街道，已经没有了人烟，不过报馆门前的灯笼却不曾熄灭，仿佛是这里的主人，早已候着贵客到来一样。

马车在这里停落，一个校尉轻轻去拍门。

于是乎，报馆里头顿时沸腾了。

其实大家都在等，都知道徐谦必定要来，报馆里的徐家人和几个住在这里的大儒听到了拍门声，一齐开了门涌出来。

而这时候，徐谦亦从轿中钻出。

“堂兄……”

“谦儿……”

“大人……”

许多人围上来，这个道：“早知你要来，还备了一桌饭菜，就怕你饿了。”

“堂兄杀倭寇的事能和我说说吗？”

“瞧瞧，谦儿是真正有出息了，咱们徐家出了学士……”

徐申在人群里急的半死，连忙道：“休要鼓噪，休要鼓噪，怎么能把人拦在外头，老叔公还在里头等呢，他可是半宿都没有睡。谦儿……呃，应当叫你徐大人，走，咱们进里头说话。”

徐谦苦笑，大家似乎是情绪激动的有些过头，却也只能摸摸鼻子，点头道：“走，进去说。”

直接进了报馆的后院大堂，而此时，徐家的老叔公战战兢兢的坐在椅上，候着徐谦进来，他年纪老迈，况且辈分又高，自然不能效仿其他人咋咋呼呼的出去胡闹，此时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立即正襟危坐，尽量使自己不要失仪，可是一手握着拐杖的手又颤颤的显的有些不安，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发迹了，已是正儿八经的老爷了，对于连见了县官老爷都忍不住敬畏颤抖的徐老叔公来说，实在是心情有那么点儿复杂。

而在这时，徐谦已在众人众星捧月下进了大堂，老叔公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站起来还是依旧坐着，正在思量的时候，徐谦走到堂中，拜倒在地，朗声道：“孙儿来迟，让老叔公受惊，实在万死，还请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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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良知爆发

老叔公连忙起身，将徐谦扶起，笑道：“好，好的很，老朽当不得你的大礼。”

徐谦顺势起来，道：“别人当不得，可是老叔公却是当得，这双膝上拜天子，下拜父母尊长，否则留之何用？”

说罢众人都坐下，也有人座椅都没有的，便都站着，徐谦问道：“家里可好吗？孙儿在京师的时候，闻知噩耗，五内俱焚，无论是南下还是攻城之时，都担心家里状况，不知家中可有损害？”

老叔公笑道：“家里倒也无妨，倭寇又没有三头六臂，几千人如何控制的住杭州？听闻你带大军到了，城中百姓已是欢欣鼓舞，再也不畏倭寇，所以这城中互保，倒也没出什么乱子，徐家这边，更有不少城中少年们竭力保护，倭寇到了这里，呼应一声，便有数百人持棍前来，再者坊中的工匠、学徒亦是不少，都是孔武有力的壮年，自然不碍什么事。”

徐谦心不在焉的听着，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没有看到期待的身影，心里不由发急，忍不住道：“赵小姐呢，赵小姐为何不在？”

虽然故作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出来，可是终究还是掩盖不住心里的焦急，赵小姐是个弱女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可真是完了。

老叔公吹胡子瞪眼道：“你还晓得赵小姐吗？”

徐申在旁道：“赵小姐病了。”

徐谦不由愣了一下，道：“生了什么病，莫非是受了惊吓？”

“惊吓倒是没有。”徐申苦笑道：“她性子刚硬着呢，只是……只是自你到了杭州外头，报馆收到了消息，赵小姐便说，为了配合你攻城，城中的报馆定要动作起来，鼓舞城中百姓，提振军民士气，因此这些时日以来，明报依旧印刷，只是你是晓得的，这不比平时，想要印出报纸来，就要油墨，要动员人去分发，为了这些事，赵小姐操碎了心，几日几夜都没有睡好，前两日病倒，哎……赵小姐是个好姑娘啊，且不说相貌品德，单单这份心思，我这做叔父的，就觉得很对不住她。”

徐谦默然无语，只得道：“待会我去看看她。”

说罢又问了老叔公的身体，问了徐申的近况，心里有些等待不急了，告辞出去，前去赵小姐的卧房。

徐谦一走，这厅子里头鸦雀无声，王艮突然道：“不对。”

老叔公问他：“有什么不对？”

王艮捋须道：“这是什么道理，男女授受不亲，赵小姐还未出阁，徐学士说去探望就去探望，岂不是坏人名节。”

徐申忍不住骂道：“平时见你也不是书呆子，怎么今日犯起浑来，我家侄儿要去看她，碍着你什么事？”

徐申确实有点来火，他一直想撮合这事儿，这王艮平时不吱声，今个儿倒是来凑热闹，还男女授受不亲，果然读书人没几个好的。

王艮却是苦笑：“老夫不是这个意思，老夫的意思是，这徐学士坏了人的名节，能这样轻易揭过吗？赵小姐是个好姑娘，将来还要嫁人，若是徐学士出入她的闺阁，这要是传出去，将来怎么向夫家解释，老夫和赵小姐，平时也算是相处得宜，怎么肯让赵小姐吃这样的亏，走，咱们捉奸去，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完，吃干抹净了徐学士若又是跑去了京师，叫人家一个姑娘家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报馆里的大儒和编撰、编辑们顿时一起鼓噪：“不错，不能让赵小姐吃亏，去拿了这个登徒子。”

要知道，王学的战斗力很强，尤其是经过了上一次的事件，这报中已充斥了王学门徒，这些人都属于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王艮一个倡议，此时也不管这么多了，由王艮带头，一干人便冲了出去。

厅里的徐家人目瞪口呆，徐申脸上犹豫的凑到老叔公跟前去，道：“老叔公，这算怎么回事，咱们该怎么办？这王夫子……”

老叔公呸的一声啐了徐申一口，欲拿拐杖打他，怒骂道：“狗东西，还不知长进，人家王夫子这是玉成好事，你懂个什么，早就听说，京师里头，这谦儿的媳妇是个悍妇，可悍妇也是咱们徐家的人，还能反了天不成，该怎么办？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怎么办，就怎么去办，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莫非要让我这要入土的老头子去拿登徒子吗？”

徐申一愣，稍一琢磨，觉得有些道理，遂卷起袖来，大叫一声：“愣着做什么，有登徒子闯赵姑娘的闺房了，得拿住了，若是想吃干抹净就走，就狠狠打他一顿。”

众人一听，有人暗暗乍舌，有人眉开眼笑，纷纷涌出去。

月色如钩，朦胧的月儿悬挂在天上，漆黑的夜空之中，洒下淡淡的一丝昏黄。

徐谦推门进了赵小姐的卧房，里头的陈设如徐谦走的时候一样，都没有变，他四顾这里一眼，吁了口气，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借着月色，到了灯台前拿了火折点了灯，榻上有人咳嗽几声：“是二嫂吗？”

徐谦道：“是吗？”

榻上的人不说话了，很是安静。

徐谦一步步走到榻前，看到缩在棉被中的赵小姐。

赵小姐果是一脸病容，略带几分羞涩，披头散发着觉得不妥，掖了掖棉被，想要将自己现象不雅的形象遮住。

徐谦莞尔一笑，道：“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哎，有近三年未见了吧……”

赵小姐的眼眶中闪出几点泪花，道：“是三年零一个月又七天。”

徐谦默默为他掖了被子，心里不知是愧疚还是什么，不由苦笑，道：“是啊，人有几个三年，你近来可好吗？”说完哂笑：“你都病了，想来并不好，我早就该回来看看你的……”

赵小姐连忙摇头：“我晓得你在京师里做官，忙的很，这里……你不必惦记的，我过的很好，有叔公和叔父照料着。”

徐谦心里不由长吐一口气，忍不住道：“我……”

他说到一半，外头便传出人声鼎沸的声音，接着有人破门而入，一脸正气的王艮王老夫子跳出来，大叫道：“好一个登徒子，竟敢登门入室，擅闯闺阁，男女授受不亲，这大半夜的，你一个壮年男子，竟是进入大姑娘的房间，该当何罪？”

徐谦愣了……

他很难理解王艮现在为什么要跳出来，也很费解这厮怎么就突然如此见义勇为，老家伙平时都是文质彬彬，怎么今日有点像土匪的做派。

徐谦忙道：“王夫子，是我，我是徐谦。”

王艮听了，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激动起来，气的胡须都在发抖，手指徐谦，怒斥道：“好哪，我说是哪个淫贼，原来是你，徐谦，你身为朝廷命官，学士之尊，本该克己复礼，做至诚君子，想不到……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果然是人不可貌相，看你相貌堂堂，看似忠厚，想不到竟是个淫贼，老夫看不下去了，来，将这淫贼拿了，明日明报登报，将这厮的丑恶广而告之，堂堂朝廷命官，竟也做这等丑事，实在是岂有此理！”

徐谦这下无语了，大骂：“我靠，王老夫子，你疯了！”

结果事实证明，疯的不是王艮一个，这屋外立即涌出许多人来，有认识的，也有陌生的，足足十几人，将徐谦一起制服，徐谦大叫：“我是学士，我是徐谦，我是你们的东家，叔父……叔父……”

他看到了徐申，徐申在人群里躲躲闪闪，生怕徐谦叫他。

现在徐谦一叫，徐申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出来，大义凛然道：“爱侄，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叔父很痛心啊。”

徐谦这一下子，当真是懵了，痛心你个大头鬼，我没坑叔，你倒是坑侄起来了。

榻上的赵小姐也是吓得目瞪口呆，忙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艮和颜悦色对她道：“赵小姐，你放心，人已经拿住了，你安心在这里养病，这无耻小贼，胆大包天，居然趁赵小姐卧病不起之时，欲行苟且之事，这件事，但凡我等良善之辈，都绝不会坐视不理，来，把徐谦拿走，好好惩治，这徐家的家风败落到这个地步，老夫也是痛心疾首。”

徐申愣住了，姓王的，演戏就演戏，你说到徐家的家风干什么？只是这时候，他也只能老脸抽搐几下，却只能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众人一起，将徐谦连拖带拽，从卧房里拖出去，赵小姐吓得要趿鞋去追，倒是一个徐家的婶子钻进来，道：“这事儿不干你的事，你不要管，放心，害不了你的徐公子的。”

赵小姐顿时明白了什么，满脸羞意，道：“强扭的瓜不甜，你们何必要如此？”

说罢，心里万分惆怅，又有万分思绪涌上来，更是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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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娶妻

却说徐谦被人扯回了厅里，叔公、长辈、大儒们三面环坐，俱都阴森森的看着他，看的徐谦有点儿毛骨悚然，觉得这是闹剧，可是对方如此认真，却又笑不出，只得掸掸身上的灰尘，道：“诸位尊长，这是什么意思？有话好好的说，何必如此？”

王艮拍案冷笑，道：“什么好好说，你大半夜的钻入女子闺阁，我倒要问你，这话该怎么个好好说？赵小姐是清白人家，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徐谦目瞪口呆，正待反驳。

徐申咳嗽一声，道：“是啊，谦儿啊，虽然作为你的叔父，可是你做出……咳咳……这等事来，叔父也帮不了你了，女儿家的名节这么要紧，你自己说说看，该怎么办？”

王艮冷笑：“怎么办？朝廷命官如此辱人清白，人家可是黄花大闺女，这事儿不能罢休，徐老弟，我看应当直接揪去官府报官，要大义灭亲。”

徐申立即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谦儿的本心是好的，毕竟是朝廷命官，真要揪去见了官，那可真就一辈子都完了，王老哥卖我个面子，我是看着谦儿长大的，他本心并不坏，许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我看，这事儿还是私下里善了吧。”

王艮面无表情，道：“善了，私下里怎么善了，大姑娘的名节都没了，还怎么个善了法？这对女儿家来说，可是天大的事，等同于天塌了下来，莫非你是要逼着赵小姐为了清白，悬梁自尽才干休吗？”

几个大儒也来了劲，这个捶胸跌足道：“生生害死了赵小姐，将来念及，尔等就不惭愧吗？”那个摇头道：“可是不死也没法子，活着拿什么面目见人，活着就要令门楣蒙羞。”

徐申只得摊手，满是苦笑的样子：“难道就非要你死我活，就没有一个善了的法子。”说罢眼睛瞄向徐谦，挤眉弄眼，希望徐谦开窍。

徐谦算是明白了，这是一出戏，演的还和真的一样，这是逼着自己娶了赵小姐呢，他想到赵小姐方才幽怨的样子，心头不由一热，可是又想到父亲还在京师，这事儿总得商量一下，况且桂稚儿那边，自己若是直接在这里完婚，怕也不好去交代，正在踟躇之际。

可正是这踟躇，却惹得王艮火起，大怒道：“哪里有这么多善了的法子，事到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法子了，我等都是忠直善良之辈，今日见证了这样的事，岂能善了，来，来，来，把徐谦绑了，去报官。”

众人一起起哄，道：“绑人，绑人。”

徐谦忙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诸位，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的事，好好说就是了，不必绕弯子。”

徐老叔公气的咳嗽，拿手上的拐杖在地上乱打，道：“什么叫绕弯子，好，你不要绕弯子，索性老夫就不要脸皮了，开门见山和你说。我这老不死的只问你，赵小姐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对得住人家吗？你以为人家嫁不出去，所以才专等着你？哼，她爹都来了不知多少趟，就是指着接她回去成亲，求亲的人都踏破他们家门槛了。可是她呢，一心一意，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她哪里对不起你，又哪里配不上你，你莫以为你现在风光，你也不想想，你从前是什么身份，从前你什么都不是，她尚且处处周全着你，现在你是发迹了，了不得了，娶得妻子也是官宦之后，所以就看不起了赵姑娘是不是？”

徐谦无奈，只得跪倒，道：“叔公，孙儿不是这个意思。”

徐老叔公狠狠用拐杖笃着地面，道：“你就是这个意思，我是看出来了，你这是嫌贫爱富，你这是忘恩负义。好嘛，你既是要忘恩负义，索性就不要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还来杭州做什么，让倭寇把我们这些穷亲戚都一锅端了岂不是正遂了你的心愿？”

徐谦吓得连忙道：“孙儿没有这个意思。”

徐老叔公眼睛眯起来，道：“好，你说不是这么个意思，那你是不是忘恩负义。”

徐谦道：“不敢。”

徐老叔公道：“那这赵小姐怎么办？”

徐谦稍稍犹豫一下，道：“娶了。”

听了这话，众人立即如释重负，其实把徐学士当猴耍，大家还是很有压力的，毕竟是学士，闹僵了，面子上都不好看。

可是徐老叔公浑浊的眼眸却是眯起来，不依不饶：“什么时候娶？”

徐谦道：“自然是择定良辰吉日，再快马报知家父。”

“哼！”老叔公冷笑连连，道：“什么良辰吉日，相逢不如撞日，我看明个儿就很好。至于什么报知徐昌，固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我这糟老头子也算是你的长辈，这个主，我还能替徐昌来做，倒是你要报知徐昌，八成是要报知你那你那妻子吧，老夫倒不是对这孙媳有什么不满，可你好端端的大男人，岂可事事都听一个妇人的主见？”

徐谦哭笑不得，连忙道：“这个……”

徐申在旁做好人，语重心长的道：“谦儿啊，你看，老叔公也是为了你好嘛，阖族上下，谁不晓得你是惧内，现如今，咱们举族为你撑腰嘛，你休要再顾左右而言其他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依我看老叔公也是急了些，后日太仓促，不如就三日之内吧，赵家的人还没有请来杭州呢，先请来了杭州再成婚。”

他这分明是在拉偏架。

徐谦无法，正待开口，王艮怕他拒绝，又厉声道：“你老叔公做了这个主，你若还是徐家子弟，就该无不遵从。”

徐谦咬咬牙：“好，成亲！”

他倒是打定了主意，现在这个局面，若是自己再扭扭捏捏，反而就显得有点无情无义，赵小姐和他本来就是暧昧不清，难道耽误人家一辈子，平时他一直都在拖延，可是拖延来拖延去也不是办法。

众人大喜，纷纷道：“好，好，好，看看也未必是别人所说的惧内，还是有几分胆气。”

徐谦老脸一红，心里骂，你全家都惧内，不知道哪个嚼舌根子的家伙放出来的消息，八成是徐勇，这厮最是唯恐天下不乱。

老叔公眯着眼，也是笑了，却还不满足：“既是娶，那也得有个名目，这是娶妻呢，还是纳妾呢？”

又是一个难题。

大明朝的规矩，是一妻多妾，显然若是娶妻，显然是有违规矩的，可是想想，皇帝那边还赐了个婚呢，假若现在以纳妾的名义把赵小姐收了，接下来可能又要娶妻，如此一算，岂不是亏待了赵小姐，其实对徐谦来说，名义不重要，对赵小姐好就成了，可是纳了她去，接下来又去娶妻，毕竟是有歧视的意思。

他踟躇难决，最后咬咬牙：“自然是娶妻，哪有做妾的道理，倭寇都杀得，娶妻就娶不得吗？准备六礼，要风风光光的应尽徐家的大门来！”

这句话够豪气，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满意了，王艮等人上前恭喜，老叔公很是满意的捻起胡须，口里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男儿就当如此，不能被妇人拿着捏着。”一边说，一边看向徐申，徐申老脸一红，眼神躲闪。

……

赵小姐的规格里，那二婶子进来，自然是将外头的事都说了，赵小姐先是郁郁不乐，让人逼着徐谦来成亲，不但她觉得有几分害臊，也觉得很是不妥。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强扭的瓜儿终究不甜，拿这个来逼人家成亲，又有什么用？心不在这里，强留也没什么意思。

只是听到后来徐谦咬牙同意，赵小姐的俏脸才缓和一些，多了几分光泽，忍不住羞怯的道：“他真同意？”

二婶瞪大眼睛：“他敢不同意，叔公打死他。”

其实她哪里晓得，这个回答对赵小姐来说未必满意，因为怕被打死所以才勉强同意，并不如赵小姐的心愿。

赵小姐又显得郁郁不乐，二婶继续说，说到娶妻还是纳妾时，学着徐谦的口吻道：“自然是娶妻，哪有做妾的道理，倭寇都杀得，娶妻就娶不得吗？准备六礼，要风风光光的应尽徐家的大门来！”

赵小姐愕然一下，俏脸上飞上霞云，道：“这也是他亲口说的？”

二婶道：“当然是他说的，难道我还会编撰不成，我又不是王夫子那样每天就晓得耍嘴皮子的书呆子，要编也编不出来。孩子他爹那边，已经连夜去江宁，要去请你爹和族中兄弟来呢，徐家娶妻，肯定是要大办特办，到时候，要全杭州都晓得，风风光光，过了咱们徐家的门，至于京师里的那个桂什么的小姐，你也不必怕，她的婆家厉害，可是咱们徐家都是给你撑腰的，将来她若是敢欺你，老叔公和我们，定然给你讨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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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主政一方

次日清早，徐谦便坐着轿子前往余姚了，现在各路官军陆续进城，也有不少官员纷纷回到杭州，更有不少人纷纷给徐谦递上名刺，要来拜访。

只是这些要拜访的人，统统都给挡了驾，倒不是因为徐谦不愿和他们交涉，只是到了杭州，不先去拜谒恩师，反而先去见来客，毕竟不好。

对于徐谦的举动，大家倒也没什么说的，纷纷颌首点头，觉得徐学士果然知书达理。

这便是所谓的现实，假若是以前的徐谦在未出名前这样干，保准有人要骂他给脸不要脸，可现如今，这样的举动非但没有惹来争议，反而都说徐谦尊师重道，同样的事，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待遇也有千差万别。

余姚距离杭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足足用了一上午，才抵达了余姚县，而此时，早就收到消息的谢家人早就守候多时了，还未入县城，本地知县便与谢家几个子弟在这里等候，徐谦下轿，和他们寒暄几句，便步行随县令人等一道到了谢家，谢家中门打开，自然是隆重欢迎这位徐学士，谢迁这一辈子并没有收徒，门生故吏是有，可是关门的弟子也只此徐谦一个，偏偏徐谦也争气，一路过关斩将，考了个状元，此后又平步青云，年轻轻就已贵为学士，其实这倒也罢了，谢家毕竟不是寻常人家，什么样的官没有见过，前途是一回事，最重要的还是这名声。

偏偏徐谦现如今已经名满江南，尤其是近些时日，带兵南下平倭，数万大军俱都踟蹰不前，而徐谦带着千余皇家校尉，七战七捷，直捣黄龙，又回身光复杭州，活人无数，动荡的江南到他到来，立即还了个清平世界，如此功绩，已有各地士绅倡议在本地建设生祠，江南的士绅百姓，如今一面倒的将徐谦视为圣贤，再加上王学本就对视徐谦为先进的缘故，此时的江南，再无一人可和徐谦相比了。

便是谢迁他老人家，名望也比徐谦要差上一筹。

得了如此一个门生子弟，谢家本来还颇有些微词，如今却都将他视为贵宾，态度自然不一样。

徐谦过了中门，谢迁的次子谢欢便含笑迎面而来，道：“可是学弟吗？”

徐谦作揖回礼：“正是。”

谢欢不比谢正，只中了个举人，也懒得出去为官，索性在家中打理，便笑吟吟的道：“家严已在堂中久候，专侯你去。”

徐谦踏步向前，一面和谢欢寒暄，谢欢突然道：“学弟，听说如意坊打算在上海县和华亭县设织造局？”

徐谦道：“是，如意坊那边在那里选了址，也已经腾出了一大片的地方，土地是买了，却还等天津制造局那边制出纺机出来，到时再招募工匠人等，明年想必就能动工。”

谢欢呵呵一笑，故作漫不经心的道：“我也早听了此事，你是晓得的，我无意功名，在家中打理家业，听说现在流行纺织，不过却没有什么门路，家里有倒是攒了些余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其实到了现在，尤其是江南地区，许多士绅已经不再以从商为耻了，当然，虽然不会过于鄙视，可是他们就算做生意，也不会亲自出面的，无非就是请个家奴或者代理人出来帮忙打理。

徐谦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求上门来，自然不能拒绝，道：“其实这没什么，都说富不过三代，便是这个道理，把银子藏起来，不如让银子活起来，你既有意织造局，到时我给你疏通一下关节，到时低价拿一块地你，至于如何经营，到时也会替你安排一二。”

谢欢不由惭愧道：“这如何使得……”

徐谦微微一笑：“无妨，你我自家兄弟，见外的话就不必说了。”

二人走到大堂外，徐谦进去，便看到须发皆白的谢迁已坐在堂中，他看上去更加年迈，可是精神矍铄。

徐谦拜倒，百感交集的道：“学生徐谦，拜见恩师。”

三年不见，谢迁苍老了许多，在京师的时候，徐谦每日惦记着这恩师在什么恰当的时机进京，好让自己有根大腿抱着，可是现如今，这种所谓的小算盘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迁呵呵一笑，道：“老夫的好门生来了，来的好啊，来的是时候。”

他这一语双关之词，自是赞许徐谦带兵南下来的时机正确，也赞叹他这得意弟子在江南的作为。

徐谦忙道：“本想早来探望，只是……”

“你起来吧，不必解释，你的事，老夫都知道，这是理所应当。”谢迁命徐谦坐下，随即便有人斟茶上来，谢迁满面红光的捋须道：“你现在也算是锦衣还乡，老夫近日与附近乡绅闲谈，所谈的只有两件事，其一嘛，自然就是你了，说是江南百姓，尽皆受你恩赐，此次凯旋，又添新功，前程不可限量，假以时日，其成就必在老夫之上。”

徐谦连忙苦笑：“学生哪里敢如此巴望。”

谢迁露出不悦之色，道：“老夫的门生弟子，自然是要比老夫的成就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徒弟若是不能高过师父，岂非是师父藏拙，又或者是为师者有眼不识珠玉吗？你不要客气，到了老夫这里，没有客气可讲。”

吐气扬眉，从谢迁这番话中，便可看出谢迁今日的兴致很高。

徐谦不由跟着笑起来，道：“是，是，学生一定努力。恩师，你只说了其一，却没有没有说其二。”

谢迁道：“这其二嘛，便都在说什么织造局，是在松江府那边是吗？哎，士绅不谈教化，却个个开口纺织，闭口纺织，倒不知是福是祸。”

他在感叹之余，徐谦不免心里暗笑，若是恩师晓得方才谢欢在外头和自己也在谈及纺织的事，怕要吐血了。

其实世上的事就是如此，说穿了就是风潮，当天津制造局的成功出现，一些开明之人立即感觉到了这扑面而来的商机，渐渐的受到身边人的影响，再者纺织对于江南来说，并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里的士绅也相较开明，既然有银子赚，为何不赚？

徐谦想了想，道：“恩师何必忧虑，耕种是给人饭吃，纺织是给人衣传，都是为了衣食住行，也分不出贵贱，士绅们想种粮的自然种粮，想纺织的你就算拦也拦不住，不如放宽心，或许这是好事也是未必。”

谢迁苦笑：“倒是让你来劝我了？怎么样，京师那边，现在如何？老夫听说，那边现在闹得凶的很，这一两年，走了这么多阁臣，实在是让人想不到，更迭过快不是什么好事，而你呢，现在虽然已有了一些底气，却还是远远不够，此次你立下大功，以老夫之见，怕也是一个机会。”

徐谦忙道：“恩师有何指教？”

谢迁摇头：“指教就不必谈了，只是和你讨论，你在京师做的事为师知道，但凡俊杰无非都采取的都是两种自保之道，一个是藏拙，一个是露芒。藏拙者先掩盖他的光芒，渐渐等待时机，时机一到，则一鸣惊人。露芒者无所畏惧，处处争先，固然为人所不容，可是光芒四射，声动天下，亦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轻易打压。前者是识时务的人的选择。后者嘛，风险太大，可是你既选了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

谢迁嘉许的看了徐谦一眼：“此次你又立新功，更为人所不容，爱你的人爱煞了你，恨你的人也将你恨到了骨子里，这是走了极端。老夫若是所料不差，有的人，未必希望你回京去，因为回到京中，你必定要一鸣惊人了。眼下是杨廷和当政，他一定会想办法将你留在浙江，正好现在浙江巡抚出了空缺，而你虽是侍读学士，按理刚刚到任，至少也需磨砺两年再另委布政使或侍郎之职，只是现在功劳太大，怕是这浙江巡抚之职，却要落在你的手上了，陛下呢，希望你能平步青云，以新任侍读学士而升任巡抚，毕竟是极好的机遇，因此宫中必定准许。而内阁那边，一个巡抚换来你外任，从而可以借机有布局的时间，却也不是坏事。只怕过不了多久，这敕命就要来，你要做好准备。”

听到这里，徐谦不由挑眉，就任浙江巡抚，固然这是封疆大吏，可是眼下朝廷乱纷纷的，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似乎有些不妥。可是这对自己不算坏事，毕竟巡抚之职，相当于一省的土皇帝，自己在浙江的民望又高，又得到了官民士绅的支持，更有足够的钱财，如此利好的情况之下，要施政，要政绩，都是轻而易举，而能够主政一方，且做出实绩，将来入阁的机会，就又多了几分希望，这对自己来说，有好有坏，却不由让人有点摇摆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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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老狐狸教小狐狸

浙江巡抚绝对算是大明朝最显赫的封疆大吏之一。无它，这里每年的税赋占尽了天下的一成以上。

这里的大明朝最重要的钱粮基地，若是加上苏松地区，那么其税赋的总量将达到天下税赋的三成，之所以如此，无外乎是许多地区因为在明初时曾剧烈的反抗过朱元璋，太祖皇帝一怒之下，定下铁律，强加了重税。

而浙江的重要，其实并不只是在赋税上，还有学政，天下的秀才，以江西和浙江、苏松三个地区冠绝天下，这里是考霸的摇篮，尤其到了明朝中后期，朝中大员，多出于这里，后世党争之中，有东林，有齐党、楚党，又有浙党，而浙党也曾显赫一时，凭的，自然也是浙江地位的特殊性。

东林党，也是不少苏松、浙江生员们的聚会之地，说来也是讽刺，当年太祖皇帝迁怒苏浙人，而大明却最终也亡于苏浙地区出现的东林书院。

不管如何，这里的学政很是发达，学政就意味着人才，但凡乡试，巡抚不免要出面点选举人，这就意味着，在你主政的这段时间之内，这些人都是你的门生，将来位列朝班，运作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自然不敢去说，可是凭借着地域和师生的关系，这些，都成了一个人的资本。

浙江巡抚，就是一块敲门砖，运作的不好，或许你只能碌碌无为，可是一旦运作的好，便是你成功登顶的基石。

谢迁看了徐谦一眼，笑道：“怎么，你心里不情愿？”

徐谦摇头，道：“学生毕竟年幼……”

谢迁却是摇头笑了：“这天下人，现在谁还会在乎你的年纪？”

这是大实在话，凭着平倭的功劳，年龄都是次要的问题了，再加上侍读学士的资历摆在那里，状元和六首的出身，这三者合在一起，这样的年龄拜为巡抚，非但不会让人诟病，反而会成为美谈。

大明朝最年轻的巡抚，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徐谦是浙江人，按规矩，地方官不得在本地为官。不过巡抚并不在这个规矩之列。地方官包括了布政使，包括了提刑和学政，自然也包括了知府、知县甚至于县丞、主簿，唯独不包括巡抚和兵备道。因为巡抚虽然主政一方，偏偏又不属于地方官，人家挂着的，乃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职衔，隶属于都察院，是京官。因此异地为官的规矩，也不会有人去理会。

徐谦看了谢迁一眼，道：“恩师呢，恩师以为假若真有圣命来，对学生是好是坏？”

谢迁看了他一眼，道：“圣命若是来了，好坏于你何干，你要做的，就是接了旨意，主政一方，好好的做出一点实绩，这才是最关键的，事情做好，圣命对你就是好，若是你不能主持大局，反而坏了事，这圣命就是坏事。至于朝廷，你就算入京，现在京中沸腾，南北学争又势同水火，你不如在这里，待机而动，积蓄了力量之后，再回京收拾残局，世上的事，无论好坏，而在乎于人，好坏在你心里，在你身上，在你的一念之间。”

徐谦顿时明白了，就任浙江巡抚，一方面可以暂时躲避朝中纷争，静下心来，先做出一点实绩，另一方面，江南地区，现在已有反对当下内阁的苗头，自己在这里经营，恰好可以对这股新兴的势力进行整合，假以时日，自己回京之时，就是分庭抗礼之时。

浙江为江南之首，只要在这里做的好，自己就成了整个江南政治势力的代理人，从此之后，自己再不是一个天子的宠臣，因为天子宠臣固然了不起，可是根基不稳，单凭天子信重，是不能成事的，官场，就得按官场的规矩来，这是人海的斗争，绝不是权利之争，所谓人海，即所谓谁的门生故吏更多，谁得到官绅、生员的支持更多的争斗。

一旦到了那个地步，只要跺跺脚，便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你撰写文章，为你撰写奏书充作先锋，为你鼓噪滋事。

徐谦点点头，倒是对即将而来的浙江巡抚，颇有几分期待。这是自己的基石，侍读学士固然尊贵，可毕竟只是清流，清流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嬉笑怒骂，可以自诩清高。可是清流也有清流的局限，若是不主政一方，好好磨砺一下自己，便是再清贵又能如何？

徐谦作揖，道：“学生受教。”

谢迁端起茶盏来，吃了一口，咂咂嘴，道：“其实你不糊涂，老夫呢，也没什么可点破你的，只是你既要主政，就需记得四样，其一，是赋，其二，是学，其三，是工，其四，是兵。”

“赋税，乃是国家根本，浙江赋税一向不轻，一方面，你要让朝廷满意，一方面，又不能苛刻百姓，这里头就有一个度，许多主政苏松、浙江的人大多数人都折在这里，有的人呢，为了政绩，死命的盘剥，尽量的增加赋税，结果朝廷满意，地方上却是骂声一片。也有人呢，固然是抚恤地方，可是朝廷一向依赖浙江赋税，钱粮少了，少不了要迁怒下来，最后虽然得到了地方的交口称赞，却又为朝廷不喜。两头难做人，你要有一番作为，一方面要堵住户部，让户部无可挑剔，这另一方面，却又不能给地方上一个苛刻的印象，政绩是政绩，可是浙江不同其他地方，这里士绅如毛，生员满地，朝中的官员，浙江人亦是不少，若是逼得狠了，少不了要弹劾你。”

徐谦听罢，也是感叹，天下人都晓得浙江巡抚是肥差，可是现在看来，浙江巡抚简直就是坑爹货，难怪内阁六部里头，几乎没有浙江巡抚升任，而大多数不是滚蛋，就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安排，仔细琢磨一下原因，怕就是在赋上头，你要是为了政绩拼命收粮，朝廷是认为你好了，吏部的功考也给你一个优异，可是地方上却要沸腾，须知浙江这地方有功名的人实在太多，抗税的事也曾出自这里，大家一闹，又有浙江本乡的官员弹劾你一下，就算你的功考再优异，怕也前途无望。

可你要讨好乡绅、生员，少征来了粮税，朝廷每年的岁入很大部分都指望这里，结果把你派去浙江，惹得国库的收支不平，那么少不得，就有人怪你办事不利，自然是让你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

谢迁拿这个提醒自己，首要的就是讲到了度的问题，确实也让徐谦受益良多，这个度看不见摸不着，谁也不知度在哪里，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两边讨好的好事，这也将是徐谦当政之后，第一个最重大的难题。

谢迁见徐谦一副泄气的样子，不由呵呵一笑，道：“其二，就是学。浙江富庶，生员众多，学正不可荒废，读书人多，就难免要照顾，而读书人的脾气却也是古怪的，你要让他们满意，却也不容易，学政即是官政，你既要管理约束，可是呢，又要有张有弛，给予他们优渥，使他们得到实质的尊重，其实，这也是个度，拿捏住了这个度，他们才会既爱你又畏你，才会有人为你四处奔走，有人给你抬轿子，宣扬你的仁政。”

徐谦苦笑，方才是度，现在又是度，怎么做巡抚，和走钢丝一样，不能偏左，又不能偏右，四平八稳的，稍稍有点失去重心，就要摔跟头。

看来这做清流和做事，还真不一样，做清流好啊，动动嘴皮子就是了，毕竟动嘴皮子是最省心的，随便花团锦簇几个词句出来，都能讨得所有人的喜欢，可是做事不同，想要四平八稳做成一个事，那就更难了，因为所有人的利益诉求不同，你做了事，讨好了一批人，就要得罪一批人，所以这历朝历代，永远都是耍嘴皮子的伟大光明且永远正确，而做事的人最是苦逼，也难怪这么多官员宁愿蹲在翰林院、都察院，死都不肯出来外任一方。

谢迁又道：“至于工，自是修筑河堤、县学了，你是读书人出身，老夫也就不赘言了，想来你也知道这里头的干系，要修这个又要修那个，固然能得来政绩，可是要修筑就少不得摊派，少不得士绅的支持，修的多了，固然能得来政绩，可是摊派的太狠，士绅们定然不满，其实这也是个度。至于这个兵，就是江南新军的问题，新军无用，此次倭患闹得这么大，也正因为如此，因而，眼下朝廷一面倒的抨击新军，朝中你并无根基，支持你在这里担任巡抚的，眼下唯有天子，这新军乃是天子的新政，万万不能荒废，因此，江南新军必须好好整肃，如此，不但可以让地方上安心，对天子，也是一个交代。你就任这巡抚，要办的就是这四件事，四件事办的好了，则必定誉满天下，一飞冲天，办的不好，到时免不了成为过街老鼠，入阁是不要指望了，说不准下次，调任四川、云贵等地，亦或者是去宣府，这辈子，管管军务、马政也就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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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礼教大防

谢迁是老官僚，对治理地方的事琢磨了几十年，心得体会自然比徐谦这个毛头小子要强得多，他一番教诲，徐谦算是明白，原来做地方官，很不容易。

其实某种意义来说，你若是去的是穷乡僻岭，在那儿做个土皇帝，倒也无妨。毕竟身为土皇帝的你，反正也没人盯着，口在你身上，手也在你身上，你怎么说，怎么做，就算是草芥几条人命，那也不算什么难事。

这里头，涉及到的就是交通问题，有的府县山长水远，可能要去省城，来回走得走上一个月，地方上虽有土豪，可都是一群土财主，和他们沆瀣一气，什么事捂不住？

不过土皇帝这种例子放在浙江就不同了，虽然徐谦假若真有机会就任巡抚，那在这浙江也算是半个皇帝，上马掌军，下马管民，连学政、提刑都一把抓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要是违背上宪的意思，一脚踹开，便可以让你滚到一边去玩泥巴。

可是……这里也是舆论的中心，是商贸的中心，你的所作所为，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看着，上到御使，下到寻常的生员，都在注视着你，你固然还是你的土皇帝，可是许多事不能做的过份。

虽然管的宽，可是责任也大，军政、民政、提刑、学政还有乱七八糟的工程问题，可是里头若是出了差错，这干系就别想走脱了。

徐谦阖目沉吟片刻，心里大致梳理一下，随即对谢迁拱手作揖，道：“谢恩师指教。”

谢迁已是累了，徐谦道：“恩师不知什么时候去杭州？学生过几日要成亲，不知恩师能否大驾光临？”

谢迁愕然：“成亲，又要娶亲吗？你不是已经娶过妻了吗？可是纳妾？”

徐谦硬着头皮道：“是娶妻。”

谢迁吹胡子瞪眼：“这像什么话，你就偏要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就不怕别人笑话。君子要三省吾身，要晓得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像你家这般，整日胡闹。”

谢迁是气着了，好不容易这门生靠谱了，名扬天下了，官越做越大了，也得到士林拥戴了。偏偏这个家伙，生怕自己不够特立独行，非要闹出点绯闻，让人寻点诟病出来。

徐谦只是苦笑，并不坑声，待谢迁责骂一顿，寻了个由头告辞出去，心里不由苦笑，看来恩师肯定是不会去喝酒了，哎……他老人家不出面，终是教人不安。

徐谦的不安是有名堂的，连娶二妻，虽然也不是没有先例，可毕竟还是有违此时的礼教，虽然礼教这东西都在人的嘴上，一般人也不会拿这个来要他徐谦的命，可是做文章是肯定的。可是假若谢迁出了面，那就完全不同了，娶妻得有由头，比如让赵小姐认谢迁为干爹什么的，这由头也就有了。

何也？赵小姐乃是恩师之女，恩师之女，岂可娶来做妾？这就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一方面，你娶自己恩师的女儿做妾，这就违反了尊师重道，师者，如父也，天地君亲师，任何一个都不能得罪。

如此一来，正好可以用尊师的礼教大防来破那所谓的连娶二妻的礼教大防，这是徐谦的变通之法，毕竟和尊师重道比起来，你一个屁大的娶平妻算什么事？连狗屁都不如。说不准将来还可以传为美谈，说是徐学士为了成全恩师，而不得已坏了礼教大防，此诚为君子矣。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就是这个道理，对徐谦来说，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办不成事的人。

不过现在在恩师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他现在也不敢提出这种要求，就怕恩师一时气糊涂过去，只得从堂中出来，因为在这里，谢家要留饭，只是谢迁身体不便，自然就不作陪，这重担自然落在谢欢头上，谢欢对徐谦殷勤备至，很快就和徐谦混熟了，二人一个师兄，一个贤弟叫的欢快，那欢天喜地的余姚县县尊，自然只得晾到一边，喝着闷酒。

酒过正酣，徐谦朝谢欢挤挤眉毛，压低声音道：“谢师兄，我今日实言相告，你做好准备，尽力在宁波购置土地，有多少买多少，到时自有好处。”

听了他的话，谢欢一下子激动了，其实他也是有功名的人，好歹也是个举人，不过读书，毕竟比不过谢正，所以谢正做官，他呢，美其名曰是在乡中照料父亲，实则是打理这个家，无论是父亲还是他那哥哥，都是清高到顶的人物，不当家不晓得柴米贵，只有要花钱的时候，随意到帐房去支取，可是谢欢却晓得，纵然是他谢家，这坐吃山空也有穷尽的一天，更不必提，作为谢家这样的大族，不晓得要养多少族人，平时和人交际，迎来往送的，这银子跟流水一样，单靠在余姚的这些土地，总是捉襟见肘，压力甚大。

现在许多士绅都在谈纺织的买卖，他也就留了心，后来一琢磨，他娘的，老子姓谢，留个屁的心，爹的关门弟子就是徐学士，徐学士就是财神爷，现在谁不晓得，那如意坊是何等的声势，谁又不晓得，那天津制造局是谁办起来的，有这么大一个菩萨在，琢磨个什么，和徐老弟打声招呼，就不晓得有多少方便。

徐谦徐谦前来探望家父，正是最好的时机，徐谦方才说起宁波，这宁波肯定在未来会有大事发生，既然人家都已经提醒，这就是摆明着来送银子的，谢欢舔舔嘴，道：“宁波莫非也要设……”

徐谦微微一笑，道：“到时你便知道了，总之，有钱就买地吧，将来无论自己起房子，还是将地卖出去，这价钱嘛，至少翻几番。”

谢欢立即吃了定心丸，不无惭愧的道：“论及年齿，我该是你的兄长，反而受你恩惠，哎……惭愧，惭愧。”

徐谦道：“其实老弟也有一件难办的事，倒是想请师兄斡旋。”

谢欢道：“你但说无妨。”

徐谦便将自己的算盘统统抖落出来，道：“礼教大防，终究是绕不过，想来想去，也只有恩师能救我，只是恩师对此事颇为反感，就怕不肯答应。”

谢欢却是认真起来，琢磨了片刻，道：“其实这事也容易，你终究是家父的得意门生，师者如父，门生亦是半子嘛。你不在的时候，家父可经常提到你，对你赞不绝口呢，可见他一直挂念于你，对你很是期待。他现在之所以生气，是气你做事没规矩，可是终究，还是会想着给你解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放心的回去结亲，家父这边，我自会提起，家父至多痛骂几句，难道连自己的门生都不顾了吗？”

听了谢欢这番话，徐谦便晓得谢欢已有了把握，呵呵一笑，道：“正是，正是，多谢师兄。”

谢欢笑呵呵的道：“不妨事，不妨事。”

喝了些酒，徐谦已是有些醉了，想着杭州还有事，拜别而出，坐上轿子，打道回府不提，而那谢欢于本县县令一路将徐谦送出县去，心里便开始琢磨，这徐学士将来不免要多打交道，家父这个关门弟子，将来肯定是大有前途的人物，于是便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事儿办成，左思右想，已是不知觉回到府中，于是去拜谒谢迁，谢迁在书房叫他进去，有几分感触的道：“子容已经走了吧？他走时，没说什么？”

谢欢苦笑，道：“倒是没说什么，不过儿子他看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心事？”

“哼！”谢迁提起就来火，本来好好的一个大喜事，这家伙又要捅娄子，把谢迁的好心情都破坏了，他忍不住道：“心事？这不是心事，这是他自作自受。”

谢欢晓得，老爷子现在还在气头上呢，他呵呵一笑，劝道：“师弟毕竟是少年嘛，少年心性，也属正常，谁年轻的时候没那么几件咳咳……”见父亲拿眼睛瞪自己，谢欢连忙假装咳嗽，又道：“既然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过儿子猜测，这事儿肯定会闹起来，父亲是他的恩师，他若是被人骂的狗血淋头，父亲的脸上不是也无光吗？儿子倒是有个法子，其实事情也简单，只要家父认了那赵小姐为女，如此一来，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谢欢正要将如何个顺理成章法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可是谢迁是什么样的人物，只一听，就晓得打的是什么主意，忍不住拍案道：“这是徐谦教你说的吧？哼，告诉他，老夫是堂堂正正的圣人子弟，绝不会纵容他这样恣意胡为，想要老夫给他遮羞，叫他死了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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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真儒是也

回到杭州，徐谦便开始接待一个又一个的文武官员。

现如今浙江群龙无首，浙江巡抚死在了任上，本来这时候，本该浙江布政使司出来暂时维持大局，只是可惜，徐谦众望所归，虽然都说倭寇是剿灭了，可是大家难免有些害怕倭寇卷土重来，有了徐谦这个主心骨在，大家也安心一些。

于是这布政使大人自然不免落寂，而各府以及省里的诸多官员，都纷纷拜谒徐谦，甚至一些政务，需要徐谦出面，还有一些各衙门之间的琐碎争斗，也希望徐谦出面斡旋。

世上许多的事往往并非是按着章程和规矩来，不在其政的反而被迫要谋其政，在其政的反而没鼻子没眼，说来说去，权既来自于官职，同样也来自于人心，人心如此，谁能有什么办法。

络绎不绝的宾客，自然不免要收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

“什么，娶妻？怎么又是娶妻？不是在京师的时候，已经娶过妻了吗？桂湘桂学士之妹……”

“我也是刚刚听说，既有妻子，又何来娶妻之说，据说还发了许多帖子出去呢，到时邀许多人入席，看来这徐家，有大办的意思，至少百桌流水席，杭州知府江大人你是知道的吧，今日江大人去见徐学士，徐学士就给江大人送了帖子，现在江大人也为难呢，你想想看，这要是不去，自然是驳了面子，徐学士是什么人，乃是士林仰望的人物，又贵为学士，前程远大，将来入阁拜相也是十拿九稳，尤其是江南一役，风头之劲，亦不在当年保卫京师的忠肃公之下，钱塘二杰，一个便是于忠肃，其二自然便是这徐谦了，二人名中都有个谦字，又都是钱塘人，如此人物，谁敢得罪？可要是去了，这徐学士先娶一妻，如今又娶平妻，实乃国朝罕有，似有违礼教，他有违礼教倒也罢了，毕竟人家是少年俊杰，人中龙凤，固有争议，却也谁都动弹不得他。可是江大人算什么，毕竟只是个知府，若是前去庆贺，岂不是纵容此事？所以……现在江大人是两头为难，忧心如焚，自从徐家回来，便没有心思署政……”

“啊……那既然如此，又当如何？”

“谁晓得当如何，大家都在瞻前顾后呢，莫说是江大人，想来其他大人，还有浙江各地的巨绅，怕都在犹豫，其实许多人都在看别人有什么打算，别人去，他就去，法不责众，别人若是不去，也只好再思量思量了。”

“徐学士贵为翰林学士，这礼教自然该当遵守，怎的……”

“休要胡言，谁说徐学士不尊礼法了，定是有什么缘故才如此，你若是胡说，小心走在路上被人打了，诽谤徐学士就算人家不怪罪，可是你想想，其他人会坐视不理吗？”

“这……是我多嘴。”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让生员们很是焦心，现如今的浙江，生员大多都以王学为圣典，而徐谦在王学中的地位尤为重要，几乎不下于颜渊、子贡之于孔学的地位，这样的人，大家自然希望他是圣人，就算不是圣人，那也该是贤人，现在闹出这么个事，显然和现在主张的礼法大大不同，有点非主流的意思，所以大家也在担心，生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也有一些王学门人索性为徐谦辩解，说是徐谦如此做，为的就是抨击旧党，理学成日就是束缚，不但束缚自己，还要束缚别人，徐学士开历史先河，实乃借机向旧学挑衅云云。

这个理由，说出去自己都不信，可是这时候，除了如此慰藉，又有什么法子。

徐家这边，因为张罗婚事，已是济济一堂，赵小姐的爹已是到了，徐谦亲自迎接，他这一出马，自然无数官员随扈，无数麒麟服的校尉到场，赵小姐的爹叫赵新，只是个寻常商贾，做的是药材的买卖，见到这个阵仗，实在有点骇人，徐谦亲自将自己的轿子让给他坐，他这辈子，实在没有坐过轿子，到了徐家之后，和徐谦闲谈几句，看出徐谦诚意，便道：“本来邻里多有嬉笑，都说我这女儿如何如何，今日……哎，其他话就不说了，她能有今日，我这做爹的自然高兴的很，得你这样的贤婿，脸上也是有光，只是我家毕竟是商贾人家，贤婿如今……”

徐谦拍拍他的手，笑吟吟的打断道：“士农工商，并无贵贱，只有好坏之分，若是良善本份之家，又有什么妨碍？这些话往后不必再提。”

他正待多闲聊几句，却有人来报：“谢公来了。”

徐谦连忙离座，出门迎接，这个宅子，乃是徐申的宅邸，他在杭州置办了大宅子，宅院不小，徐谦有时也不认得路，由人领着到了中门，果然看到谢迁的轿子停在外面，连忙上前，在轿外恭敬的道：“恩师大驾，学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谢迁才从椅中钻出来，看四周都是人，遂含蓄带笑道：“你有心即可，是了，老夫要见见我那女儿，你倒也是，上月老夫刚刚认了女儿，你便要娶进门，这是什么道理？”

徐谦立即明白了，连忙苦笑道：“都是学生的错……”

领着谢迁进去，到了大堂中坐下，徐谦让赵新来见了谢迁，谢迁瞪了他一眼，才挤出几分笑容对赵新道：“你那女儿，老夫很是喜欢，如今收为义女，不知赵先生肯割爱吗？”

赵新哪里有不肯，谢迁是什么人物，这要是到江宁去说，保准要骇死人不可，他连忙道：“使得，使得。”

谢迁说罢，也不愿赘言，便起身道：“徐谦，你明日要成亲，老夫这边，你不必多管，忙自己的去吧，寻个僻静的地方，让老夫歇一歇，赶了半天的路也是乏了。”

徐谦心里不由想，什么叫做赶了半天的路，分明是坐了半天的轿子，倒是可怜了那两个轿夫是真的，只是如今恩师终于肯出面为他解围，他心里自是甜滋滋的，忙吩咐人请谢迁去高卧，又吩咐人去将谢家的轿夫迎进家里歇息，让人准备一桌酒菜，给他们饱肚。

……

杭州知府衙门。

江大人还在不安，看着案上那份烫金的请柬，他是吃不下睡不着，徐谦这样的粗大腿，不抱的这是傻瓜，此人不但是王学领袖人物，又是未来的要员，属于大明朝潜力股中的潜力股，这样的人，平时凑都未必能凑上去，现在人家结亲，自己不去，肯定很不妥当。

可要是去了……

江大人担心的是有道理的，礼法是个大问题，用外头的说法是，徐谦可以效仿竹林七贤，去做他的狂士。可是汪知府不同，他若是去了，那就成了助纣为虐，一旦被人弹劾，那前途可就完了。

连续两天，江大人都在考虑这个问题，明日徐谦就要成亲，他依旧没有决断。

而在这时，倒是有个幕僚匆匆进来，道：“大人……大人……”

此人是江大人的心腹，姓柳，江大人驻足，道：“柳先生，又出了什么事？”

柳先生道：“倒不是出了什么事，而是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徐学士这次要娶得，乃是其恩师谢公义女，据闻早在数月之前，谢公爱此女之才，便收其为女……”

听了这话，江知府有点没拐过弯来：“这又如何，和老夫何干？”

柳先生却是喜滋滋的道：“大人哪，外头早就传开了，现在大家非但不觉得徐学士行为乖张，反而个个都认为徐学士实乃士林典范，是我读书人的楷模呢。”

江知府皱眉：“这是为何？”

柳先生解释道：“大人想想看，既然徐学士要娶得，乃是谢公之女，而谢公又是徐学士的恩师，这世上，哪有纳其恩师之女做妾的道理？如此一来，岂不是侮辱恩师，践踏师道吗？”

江知府大致猜出点眉目了，激动的道：“你的意思是说，徐学士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宁可背着天下人骂他不通礼法的骂名，也要娶妻，并非是他行为乖张，而是因为徐谦碍于师门，尊重谢公的缘故？老夫明白了，明白了，好哪，虽然如此做确实有碍礼法，可是尊师重道，岂不也是礼法？徐学士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其用心之苦，倒是教我等妄自揣测了，此举，必定要传为美谈。”

柳先生也是眉飞色舞的道：“正是如此，外间已经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称赞徐学士敢作敢为，乃真儒是也。”

江知府长长松了口气：“真相既然已经出来，快快立即准备礼物吧，明日清早，就要登门贺喜，礼单老夫要好好过目一下，一个是学士，一个是谢公之女，这都是江南最贤达的人物，两家联姻，自是佳话，这礼，既要超凡脱俗，还要名贵，你要多费费心。”

“是……”柳先生也不多言，行了个礼，飞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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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成亲

成婚的这一日，杭州徐家已是围的水泄不通，轿子都摆不下，只得排到几里之外去。

王学掌门王艮，太保谢迁两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坐镇，莫说是那些接到请柬的，便是没有接到请柬的，怕也想往里头凑一凑。

如此的号召力，自然非同寻常。

到了正午，又有宾客前来，却是南京方面来了人，不少南京官员组队前来，纷纷来道贺，其中就有江南总督李时。

李时这江南总督，在松江府办公，现在听闻徐谦成婚，自然也来了，只不过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见了徐谦，只是欲言又止。

身为江南总督，奉旨平倭，结果却是天不遂人愿，摔了这么大的跟头，这也算他倒霉。

其实说倒霉还算轻的，他上任之后，先是不能体察下情，毕竟是清贵的翰林学士，对军务能懂多少？于是一开始，几乎都是听下头的人忽悠，今日报捷，明日报捷，起先的时候，或许还可以说他不能明察秋毫，还为此沾沾自喜，可是到了后来，他渐渐发现了蹊跷之后，非但没有选择上书奏陈，反而选择了捂盖子，这就有点大逆不道了。

若不是他这江南总督如此，杭州也不会发生这样的大事。

其实徐谦也很理解他，在翰林呆了半辈子，突然放出来做封疆大吏，一开始浑浑噩噩，被下头的人忽悠，等到知道真相时，吓得面如土色，不免会想，若是此时揭发，必定天子震怒，震怒的后果，肯定要迁怒于他，毕竟不少捷报，都是从他的总督衙门递上去的，为何早不揭发偏偏这个时候揭发？于是，这位清贵的总督大人只好选择了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他没有选择，只能和那些欺上瞒下的家伙们厮混一起，继续发着所谓捷报，继续报着功劳，只希望能拖一天是一天，熬了一两年，有了卓然政绩，再调离回京，至于江南的事，自然就和他无关了。

可惜，他运气不好，终于有人检举揭发，朝廷派出了钦差来查，与此同时，倭寇奇袭杭州，天下震动。

虽然此时朝廷还没有旨意给他处分，可是李时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等徐谦的圣旨一到，他的圣旨也必定要来，这个总督是肯定没了的，不只是如此，怕是这大好的前程也毁于一旦，现在莫说入阁，连能不能保住乌纱都是两说的事。

李时病了，病的很厉害，却还是勉强参加了徐谦的婚宴，只是这时候，他这显赫的总督已经成了瘟神，吃酒的时候，他本想和谢迁、王艮以及南京的几个高官要员同坐，不过显然，许多人皱起了眉头，他是个很识趣的人，只得去和别人挤一挤，与他同坐的布政使、提刑使和转运、学政们一个个谈笑风生，偏偏无人去理会他，对他的态度敬而远之。

这个昏沉沉的清贵总督，说不出的尴尬，怒火攻心，竟是昏了过去。

倒是徐家的几个人将他抬到后院，叫了大夫来诊治。

酒宴自然继续，而在徐家外头，也是一片颂赞之声，徐学士不墨守成规，连娶二妻，虽有违礼教，可是其高尚情操，却依旧是读书人的标榜楷模。不少地方，也燃起了鞭炮，今日本不是什么大日子，大家就是觉得喜庆，觉得文曲星成亲，跟着乐呵乐呵能沾点喜气。

洞房花烛。

红盖儿已经掀开，盖头下，是娇滴滴又动人羞赧的绝色容颜，灯下的美人最美，尤其是那楚楚动人之态，让吃了几杯水酒的徐谦如痴如醉。

徐谦咳嗽几声，略显尴尬，随即唤了一声：“娘子……”

赵梦婷想要说话，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过于羞涩，不知该如何说起。

徐谦似乎也意识到，有些时候，说不如做，耍嘴皮子的是清流，清流是贱人，要真刀实枪的动手去做才是干才，办一件事实，比磨破了嘴皮子大义凛然、花团锦簇千万句都更实在。

千言万语，不如……

……

一匹匹快马，将一封封奏报传到了京师。

此时的京师，虽未到阳春三月，却已有了几分盎然春意。

紫禁城林苑中的桃树上，已结出了一个个的花骨朵，这粉嫩却又未绽放的花骨朵在晨曦的露珠下，随着风儿微微颤颤，却也发出了一丝丝花香。

在经历了凛冬腊月，这样的景色，足以让人珍惜，让人格外悦目。

暖阁里依旧还烧着地龙，地底下汹汹的炭火将整个暖阁烧的冒出腾腾热气。

这里的温度，虽不及酷暑，却也教嘉靖不得不拖了外衫，去了袄子，只留一件剪裁合体的轻薄道服，他的颌下，已生出寸长的短须，整个人显得更是精神，脸上也多了几许风霜和成熟。

捷报是昨天夜里传出的，内阁六部那边已经轰动，谁也不曾想到，本来以为一个天大的难题，甚至用大臣们的话来说，简直就是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

如此难解的问题，京师这边鸡飞狗跳，闹腾了这么久，又有人吵着要招抚，又有人吵着要平叛，争了几个月，结果……事情结束。

嘉靖仔细看着平倭的细节，先是挑拨离间，引出一部分倭寇，全歼，接着是直袭倭寇巢穴双屿港，最后再是攻心，而紧接着，又是一场屠戮。

这样的手段，不可谓不狠。

更重要的是，皇家校尉的实力，也是让人叹为观止。

大臣们当然想不到，皇家校尉之所以能七战七捷，全歼千余倭寇，是因为皇家校尉发挥了自己的长处，以己之长克敌之短，通过运动和耐力，不断的消磨倭寇，大家只知道，几万人奈何不了的倭寇，被千余校尉轻松解决，皇家学堂报上来的战损寥寥无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这伙凶残倭寇，却俱都灰飞烟灭。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甚至结束的过于仓促，让人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既然杭州光复，倭寇的老巢亦落在了明军手里，可以想见，江南又迎来了至少十年的平静，倭寇想要再成气候，没有十年之功，是不敢再上岸的。

而接下来，似乎就是如此善后的问题了。

关于善后，徐谦有几分奏书已经送了来。

嘉靖对徐谦的意见，自然给予了极高的关注，因为他越来越感觉到，朝中的这些大臣很是不靠谱，朱家的江山，指望他们是远远不够的，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个平倭专家徐谦的意见，自然而然就显得弥足珍贵。

徐谦总共提出了几个要求，其一，扩大海路安抚使司的权利，原因有两个，一方面是来钱，一方面是继续清倭。

来钱自然不必说，反正钱是进内库的帐，这对嘉靖是有利的，身为天子，虽然说朕即是天下，可是国库的银子，根本就没有你插手的份，只有内库的银子才是天子自己的，也就是说，内库是自己亲儿子，内库的银子多少，意味着天子能办多大的事，有多大的话语权。

既然海路安抚使司能来钱，那又何乐不为？

而其次，就是清倭的问题，大明从前的政策，一向是禁海，禁海就滋生了许多问题，那便是许多乱民和罪囚以及各国的倭寇、水手、武士将这无主的海洋当成了自己的冒险乐园，眼下虽然平了倭，可是远远不够，这就好像关外的蒙古人一样，就算是太祖皇帝和文皇帝屡屡横扫大漠，可是过不了几年，边镇的烽火又起一样，倭寇和关外的鞑靼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无人管束，靠劫掠为生，你越是禁海，越是闭关，他们就越容易养精蓄锐，等到时机成熟，又要登岸劫掠，抢劫，毕竟是一本万利的事，江南富庶，不抢才怪了。

要想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要做到有效管理，而要做到有效管理，就不免要用上海路安抚使司，一方面，要让海路安抚使司凭借朝廷的力量，制定规则，让所有人都按这个规则行事，另一方面，也必须积蓄足够力量，对不法的走私商贾以及倭寇予以打击，冒出一茬，收割一茬，让倭寇永远都成不了气候。

当然，想要有效管理，就必须要钱，糜费甚大，钱从哪里来，朝廷肯不肯每年拨付几十万白银蓄养水兵？若是朝廷不肯，那只能自力更生，自力更生就是给予海陆安抚使司专营之权，通过贸易，与各国交易，获得大量钱财，而这些钱财，一部分用来养舰队，一部分，自然是上缴内库。

这个提议，显然有点超乎寻常，倒不是说它动摇了国策，而是显然，等于是朝廷给予海路安抚使司在海上的一切大权，这些权利，并不亚于当年英国授予东印度公司的权利，司法、军事、行政，每一个权利，都不容小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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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论功行赏

对于徐谦的这份奏书，嘉靖的态度很是暧昧。不过让他大感意外的是，朝中竟是无人反对，便是杨廷和的拟票，也是酌情处置。

所谓酌情处置，就是内阁没兴趣管，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其实本心上，徐谦弄出这么个东西出来，许多大臣是很反感的，太祖皇帝时禁海，这是祖制，也是铁律，谁开这个先河，不但触犯到了某些利益，更重要的是，让许多大臣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是肯定的，你徐谦今日怂恿天子新政，弄出个新军，明日又弄如意坊，弄什么制造局，偏偏这如意坊和制造局都非官办衙门，这倒也罢了，既然管不上那就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问题在于，你还弄什么海路安抚使司，按理说加个衙门也没什么，可是现在却不断要权，瞧这架势，海路安抚使司不但不归上宪节制，而且还可以便宜行事，只要出了海，海路安抚使司就成了天，不但有和各藩交涉的权利，还可以自行设置律法，自行征收税赋，自行招募兵勇。

无论是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有点说不过去。

可是话又说回来，对于大海，大多数大臣是懵然无知的，也就是说，在他们看来，海路安抚使司如此要权，其实就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不值一提，你要自行募兵，要自设司法，要自订税率，甚至是什么专营之权，这些东西，官老爷们瞧不上眼，原因无它，这便是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国观念，这大明，就是大陆的中央，这里有天下最肥沃的土地，最是富庶，至于茫茫大海里能有什么？这小孩子哭闹着要东西，给他就是，能值几个钱，又能有什么用？

这种观念几乎是所有大人们的心思，不只是文武百官，就算是天子，怕也对此不以为然。

当然，促使百官对此事谨慎支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如此，他们之所以选择了默认，是因为倭寇，徐谦奏书中说的很是明白，倭寇是海上来的，想要杜绝倭寇，就必须对大海进行管理，所以才会有海路安抚使司，所以才需要给予海路安抚使司相当大的权利，有便宜行事的特权。也就是说，假如今日有大臣反对徐谦的举措，痛快倒是痛快了，问题是反对之后，再出现倭寇怎么办？这个黑锅，又让谁来背？

这已经涉及到了责任问题了。如果大家反对，往后再出现杭州这样破天荒的事，那么谁反对谁倒霉。

而假如大家支持，这个责任就转到了徐谦头上，是你徐谦要弄什么海路安抚使司，也是你这个家伙要有效管理，好嘛，有效管理呢，海路安抚使司呢？为何现在又有了倭寇，按照责任制的规矩，你徐谦要不要负责？

做官的，大家都极力避免自己担上责任，既然徐谦愿意来负责，那么再好不过，若是没有倭寇便罢，出了事，就算你的。

因此，大家才都表示了默许，谁也不愿意在此事上吭声，相对于徐谦，大家毕竟对倭寇一无所知，既然一无所知，就该闭嘴。

而嘉靖看了杨廷和的票拟之后，自然也晓得这个奏书是非同意不可了，治倭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徐谦，徐谦毕竟有经验，也做出了成绩，别人靠不住，徐谦还是靠得住的，既然如此，当然要按他的办法来办，否则再出一个倭寇奇袭宁波、杭州甚至是南京的事出来，天下非要乱成一锅粥不可，江南可不只是赋税重地这么简单，要知道，江南还有大明的皇陵呢，出了事，谁都担不起干系。

徐谦的奏书洋洋万言，可不只是说到了海路安抚使司的问题，除此之外，就是新军的问题了，新军是嘉靖的新政，现在闹成这个样子，自然得归罪于一些武官，可是要让人信服，终究还是得把新军练出来，徐谦因此上书，暂时让皇家学堂在江南进行操练，同时以皇家校尉操练的名义整肃新军。

这个提议正中嘉靖下怀，嘉靖将这奏书看了几遍，随即唤来黄锦，问道：“黄伴伴，今日是不是又是廷议？”

黄锦颌首点头，道：“陛下，不错，今日廷议商讨的是善后的问题。”

嘉靖淡淡的道：“善后，都是哪些善后？”

黄锦道：“听崇文殿那边的人说，一方面，是填补空缺，还有对一些官员进行惩治，比如江南总督李时，身为总督，欺上瞒下，惹下这弥天大祸，定要严惩不贷。”

听到李时二字，嘉靖立即浮想出当年李时在朝时的一些印象，对这个人，嘉靖的印象不错，不过不错归不错，现在这个家伙惹出来了事，而且还有欺君之嫌，而嘉靖本就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冷哼一声，从牙缝中蹦出七个字：“自然要严惩不贷。”

黄锦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嘉靖的脸色，随即道：“还有，就是浙江刚刚遭了兵祸，因此诸公们在争议是否减免一些税赋的问题，似乎闹得不可开交，冲突不小。”

嘉靖皱眉：“这是为何？”

“还不是户部那边打死不肯，浙江若是减税，国库就要入不敷出了，后来又说到了新军，说是自然新政之后，国库每年要多拿出二十余万两纹银养兵，既然要养兵，又要减赋，国库……”

嘉靖脸色阴沉下来：“还说了什么？”

黄锦道：“今日议的，就是这两个问题。”

嘉靖不由道：“旷世奇功，为何只听到这些小鸡肚肠的争议，却为何不见有升赏？莫非朝廷以为，人家出了力，就可以一脚踢到一边？既是廷议，为何不议一议升赏的问题？”

黄锦小心翼翼的道：“倒是有人提了出来一下，不过有人说，徐谦刚刚升任侍读学士，固然有功，可是毕竟年轻……”

嘉靖冷笑：“这倒是奇了，他们这是想做什么？他们在这里每日争论，每日胡言乱语，个个说社稷都要亡了，以为天要塌下来。现在事情解决了，他们倒是好，想把别人当夜壶吗？”

黄锦抿抿嘴，道：“其实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有功肯定要赏，不过一般情况下，若是有人对这功劳不满意，都会先压一压，故意将这功劳先压到箱底，等到事情冷却下来之后，再论功行赏，如此一来，这功劳就显得不那么的卓著，自然……”

嘉靖冷冷一笑，眼中掠过一丝冷芒：“这些人的规矩，朕不想知道也不想懂，朕只求一个公道，公道就是，这论功行赏，不是他们说了算！如此旷世奇功，岂是他们说压一压就压一压的。走，摆驾去崇文殿，朕倒是想问个明白。”

黄锦觉得不妥，可是看嘉靖去意已决，只得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步撵带着嘉靖迎着春风抵达崇文殿，因为事先，已有太监先来打了招呼，所以殿中廷议的官员俱都鸦雀无声，待嘉靖到了，才一齐三呼万岁。

嘉靖或许是来时吃了长生丹的缘故，身上并没有穿太多衣服，只是换了一身冕服，显出几分情绪激动的登上金殿，身子一旋，因为服食金丹而脸颊略带通红的脸冷冷一笑，道：“诸公今日议的是什么？”

杨廷和上前，道：“回陛下的话，今日议的是……”

嘉靖冷笑，却是突然打断杨廷和，自从服用仙丹之后，嘉靖的性子越来越喜怒无常，情绪也越来越容易激动，随着他权利的渐渐巩固，说话也变得越来越不客气起来。

或者说，这个时候的嘉靖，已经越来越接近历史中那个刻薄寡恩，那个喜怒无常，那个一言九鼎，那个外表并不宽容，内里更是阴森的天子。

他狞然一笑，眼睛眯成了一道缝隙：“朕想问的是，这一次，廷议要议的，难道不该是远赴杭州的将士得以凯旋，朝廷应当论功行赏吗？”

杨廷和皱眉，道：“陛下……”

嘉靖值得玩味的看了杨廷和一眼，道：“杨先生，你不必说了，今日朕就在这里，社稷是朕的，天下也是朕的，朕的将士在外鏖战，跋涉千里，九死一生，有功就要赏，既然你们敷衍了事，支支吾吾，那么朕就来说，皇家学堂所有生员人等，俱都敕世袭百户，自此之后，入皇家学堂者，亦都按此例办理，除此之外，所有教习人等，俱封世袭千户……”

听到这里，所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世袭百户、世袭千户，这皇家学堂可有千人哪，上千人如此封赏，这还了得，莫非朝廷的官爵，都如此不值钱了吗？还有什么往后再招募新的校尉，也都如此，这岂不是意味着，皇家学堂若是招募万人，这大明，就有数千上万的世袭百户，这……简直就是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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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恩赏

这个赏赐，过份了。

既然过份，自然有人据理力争，兵部侍郎黄兴站出来，义正言辞的道：“陛下，赏固然要赏，可是皇家校尉俱都世袭百户，只怕不用三十年，这世袭百户就要超过数万，长此以往，怕是……”

嘉靖冷冷一笑：“既然如此，你身为兵部侍郎，又当如何事。”

嘉靖的口吻，越来越带着几分盛气凌人，这让百官们觉得难以接受。

黄兴沉吟片刻，道：“可以以百户彰显其功。”

这意思就是说，只是彰显，而不是当真的人人一个百户，而且不可世袭，因为一旦世袭，这还了得，将来天下不晓得要出多少个百户。

只是单单一个百户，就已足够让人羡慕了，皇家学堂可是有一千三百多个百户，这意味着什么？怕是整个宣府，也挑不出这么多的百户官来。

嘉靖方才是狮子大开口，此时已是不做声了，慢悠悠的道：“若是如此，奖赏未免太轻。”

杨廷和看不下去了，忙道：“陛下，平倭的功劳是大，却也不能赏赐无度，否则到了将来赏无可赏，赐无可赐，又立了新功，该当如何？”

嘉靖慢悠悠的道：“既然如此，那么翰林学士徐谦此次亦是大功于朝，又当如何赏赐？”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按照规矩，侍读学士若是再升官，那可就是一方诸侯或是某部的大佬了，至少一个侍郎是跑不掉的，徐谦这个家伙，在翰林院做侍读学士的时候就闹得不可开交，差点没引发震动，现在若是再升到部堂里去，那还了得。

礼部、户部、吏部且不说了，就算是去兵部，刑部这样的偏僻衙门，那也不是开玩笑的事，对杨廷和来说，退一万步，让徐谦去了大理寺这样的衙门，也不能保证这徐谦不会闹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除非……把这家伙打发去钦天监。不过钦天监和其他衙门不同，监官不得改迁他官，子孙世业，非特旨不得升调、致仕。如有缺员，由本监逐级递补。

所以，打发徐谦这个家伙去那里，显然是不可能。

当然，也不是没有那么几个不太重要的地方，比如鸿胪寺，比如光禄寺、太常寺，只是……一个有功的学士，把人家打发去那里，明显有打击之嫌。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既然不能留在京师，那么只能外放了，倒是这时正好，恰好浙江巡抚出了空缺，前任巡抚已被倭寇所杀，本来杨廷和心里已有了候补人选，现在看来，让这徐谦接任，倒也恰如其分。

浙江巡抚看上去风光，其实想要做好，实在不太容易，至少国朝这么多年，还从没有浙江巡抚任上有什么大作为的人，从某种意义来说，云南虽然是穷乡僻岭，可是到那儿去做巡抚，也绝不会比浙江巡抚差，说白了，这浙江不是个好地方，不但士绅遍地，而且城市的规模很大，城里的居民可和寻常的乡民不同，这些人见多识广，不肯吃亏，若是在云南，就算压榨的狠了，乡民要闹，巡抚一道命令，官军和差役俱都可弹压下去，也无人出来申冤，可是浙江不一样，这里一旦有人闹事，那就是大事，倒不是说这里的事当真比云南的一些乡民造反要大，而是因为这里多的是士绅和生员，屁大的事被这些人一渲染，就成了天大的事。

正德年间的时候，浙江那边出现过许多抗税的事件，都是不满镇守太监，有人振臂一呼，接着便是数千上万人围住衙门要逃公道，官府若是弹压，于是舆论哗然，无数人指摘，在法不责众的前提之下，往往都是下令弹压的官员倒霉，要嘛平调去别的地方，一辈子前途无望，甚至摘掉乌纱帽也并非没有可能。

徐谦这个家伙，做事一向孟浪，像浙江巡抚这等人非大智大勇之人不能站稳脚跟的职位，倒是索性让他来赴任，到了那时，他不闹事倒也罢了，一旦闹事，惹起地方上的反弹，倒看他怎么说。

杨廷和想定，倒也没说什么，旋即道：“陛下，徐谦此次确实是功勋卓著，老臣愚见，眼下浙江巡抚出缺，现在徐学士又在杭州，何不如直接下旨，令他就地赴任浙江巡抚？”

这个主意，倒是让嘉靖愣了一下。

嘉靖这个时候倒是确实很想把徐谦招回来，只是徐谦以侍读学士升任巡抚，倒是很对他的胃口。

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将来要倚重这个家伙做什么大事，显然总有那么点遗憾，况且就算到了部堂里，那也只是副职，倒不如索性外放浙江，好好将这家伙磨砺一番，待到时候成熟，再招回来不迟。

这对徐谦来说，确实是一次很大的磨砺。

嘉靖虽然没有点头，倒是默认了这个说法，他之所以没有急于点头，不过是因为杨廷和怎会轻易让徐谦主政一方，况且是浙江这样的大省。

心里还有些犹豫不定，不过接下来，杨廷和又道：“陛下，至于江南总督一职，老臣窃以为虽然倭寇暂时平息，但是难保不再有倭患滋生，因此，江南总督李时欺君罔上自该索拿京师问罪，而这接任江南总督的人选，却还需尽快择定，及早赴任为好。”

嘉靖顿时明白了，他早就晓得杨廷和不会有好意，原来是借口让徐谦升任巡抚，一方面安插他的人手，又或者说，徐谦虽然是巡抚，可是上头却有个江南总督在上头压着，根本就不安好心。

他眯着眼：“那么诸卿以为，谁可继任？”

杨廷和道：“方献夫。”

嘉靖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皱眉，方献夫这个人他还真有印象，此人给他最大的印象，就是在正德朝的时候很受正德的喜爱，正德对他信任有加，嘉靖登基之后，曾打算清算了这个家伙，谁晓得他打算收拾此人的时候，立即有不少大臣出来作保，为他求情，嘉靖这才作罢。

正德朝得正德宠信，偏偏又得百官袒护，这个人，嘉靖想没有印象都不成。

其实嘉靖不知道的是，这位方兄还有更牛的地方，方献夫是弘治年中的进士，只是考的实在太差，几乎是吊在进士的尾巴上，因此别说是庶吉士，乖乖在户部观政之后，直接分了个广西知县。

广西知县这几乎是官员的噩梦了，若说是广西巡抚，倒也无所谓，毕竟人家去的是省城，无论是浙江巡抚还是广西巡抚，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在省城呆着，可是就知县来说，被分派去了广西，几乎就等于流放，更重要的是，这几乎代表着这个人从此之后再没有前途，一般下来，这辈子算是到头了，混个官身，耗个几十年做一任知府，差不多致仕退休，回家做个士绅，挂一个积善人家的牌匾。

只不过……这位方大人是个异数，他从广西知县做起，而后一飞冲天，随即调任礼部主事，之后又调吏部，进员外郎。现如今，已是吏部侍郎。

一个广西知县任上的小瘪三，只用了二十年不到的功夫，完成了吏部天官的壮举，而且在朝中混的如鱼得水，正德喜欢，杨廷和也喜欢，若是不喜欢，也不可能将其调到吏部，可见这个人，是何等的厉害。

嘉靖沉吟了片刻，看了嘉靖一眼：“方献夫这个人，只怕不妥，朕听说他近来身体不好是吗？”

杨廷和道：“身子早就养好了，而且此人在广西，也曾协助平叛有功，算是能吏，若是他为江南总督，定可保江南无恙。”

嘉靖见此，只得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吧，内阁拟旨意。”

嘉靖见再无其他的事，对于徐谦就任浙江巡抚，感到颇为满意，便摆驾而回，回到暖阁，叫来黄锦问道：“这浙江巡抚可是好差吗？”

黄锦犹豫了一下，道：“若是庸人，极有可能阴沟翻船，若是贤人，必定借此一飞冲天。”

听了黄锦的话，嘉靖不由苦笑：“如此说来，倒是朕害苦了徐爱卿那家伙？”

嘉靖摇摇头，随即道：“派个人去传个消息，让他好自为之，有什么难处，尽管寻朕吧，还有，那个姓王的太监是不是也立了大功？这个人，好像还是你推举的吧。”

黄锦满面红光，道：“陛下，这奴婢是贪懒了一些，不过对陛下倒是忠心耿耿。”

嘉靖颌首点头：“让他回京，敕为御马监提督太监，用心办差。浙江那边，从此以后要多关注一些，有什么风吹草动，尽快飞马报来，不必经过内阁，朕要第一时间知道，至于皇家学堂，暂时也留驻在杭州，海路安抚使司，也按徐谦的意思来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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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臣谨遵圣旨

次日清早。

徐谦精神奕奕的起来，只睡了半宿，倒是因为年轻气盛，不觉得有什么困意。

从新房中出来，吩咐了个丫头好好照料新婚妻子，陆炳和王成二人挤眉弄眼前来，徐谦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道：“怎么都阴阳怪气的，怎么，朝廷的旨意还没来？”

捷报早就报了上去，不过朝廷要进行讨论，还有草拟旨意，虽然要耗费一些时间，不过加急快报，却也不慢，这个时候，倒是该来了。

陆炳立即正色道：“还没有消息，倒是……”

“倒是什么？”

“倒是那李时不肯走，说是要在这里待罪……”

徐谦皱眉，李时是铁定完蛋了的，既然待罪，去他的总督衙门就是，赖在这里做什么？

这次之所以酿成大祸，怕和他也有必不可少的关系，对于这一点，徐谦心里不免对这个人有些瞧不起。

世上有一种人，其实很会来事，工于心计，做人又是油滑无比，庙堂之上，也确实有许多这样的人，论起人情世故，耍起阴谋，可谓得心应手，这李时，就是这样的人，他能在翰林院脱颖而出，凭的也就是这几分本事。

可是这样的人，未必就是有本事，恰恰相反，他们工于心计，而往往就不会做事，你让他们夸夸而谈可以，让他们整人可以，偏偏一旦放到地方上，就成了个十足的坑货。

对李时的印象，徐谦说不上好坏，虽然大家曾经相互利用，可是利用归利用，他把事办砸了，惹出了太多的祸端。

徐谦吁了口气：“带路，我去见见他。”

到了徐家的一处客房，徐谦见到了这个披头散发的李时，李时此时的脸色，只能用恐怖来形容，形如枯槁，脸色发青，嘴唇苍白如纸，他见了徐谦，叹了口气，道：“徐学士，你觉得我还有救吗？”

徐谦漫不经心的坐下，一双眸子认真打量他，道：“李大人以为呢？”

李时默然，随即他冷冷一笑：“都是这杨廷和，都是姓杨的害得，他早知江南糜烂，早知这新军报喜不报忧，是以才举荐我为总督，一面断我入阁，一面……”

徐谦摇摇头，皱眉道：“李大人，你错了，害你的人是你自己，杨公固然是不安好心，可是你是朝廷命官，是钦命要员，你既然知道已经糜烂，知道报喜不报忧，为何要和他们勾结一起，杨公没有错，江南总督，是机遇也是挑战，你若是能固守本心，不为功名利禄所扰，又何至有今日？”

李时冷笑：“怎么不怪他？哼哼，他害了我，便要害了你，这江南的水里深着呢，只怕下一步，你就是浙江巡抚了，杨廷和必定会举荐你，到时，你也要步我的后尘……”

徐谦皱眉，长身而起，已经不愿和李时继续深谈下去，这个家伙简直有点疯了，到了现在，还指望靠挑拨离间来引自己为外援，设法救他，倒不是徐谦不能救他，只是他犯下的错实在太大，就算是有这个能力，徐谦怕也不愿冒如此大的风险，更不必说，今日江南满目疮痍，这姓李的可脱不了干系。

李时见他要走，立即大叫：“江南是烂到根里了，徐学士，你若是忝为巡抚，到时四面楚歌，你……”

徐谦驻足，回眸看了他一眼，徐谦此时的目光很是坚毅，他一字一句的道：“若是钦命徐某人巡抚浙江，李大人可看到徐某腰间的佩剑吗？”

李时呆了一下：“那又如何？”

徐谦道：“挡我者死！”

说罢，徐谦跨门而出。

李时的脸色阴晴不定，咬咬牙，道：“你杀得了一个，杀得了第二个吗？哼，你……你迟早还要重蹈老夫覆辙，你……”他絮絮叨叨，最后无力的坐在了椅上，青肿的眼袋上，浑浊的眼眸更加无神，本想拿徐谦当救命稻草，现在看来，是没有指望了。

混了这么多年，贵为翰林学士，何等清贵，将来入阁拜相，都是触手可及，哪里想到，最终还是落了个一场空。

……

徐谦今日要见的人不少，其中就有风尘仆仆赶来的张鹤龄，张鹤龄在江南兜了一圈子，代表如意坊四处选择织造局和如意坊的新址。

一见到徐谦，张鹤龄很是惊喜，这也算是他乡遇故人，几个月前大家还在京师商讨如意坊的扩展事宜，想不到现在，大家就在这里碰头了。

张鹤龄将自己这几个月在江南的见闻一一说了，最后道：“若是纺织，松江府那边是再好不过，那儿上到知府下到知县，都是王学的人，王学的人倒是好打交道一些，至少肯去尝鲜。不过松江那边的土地贵一些，若是要收购，至少也要购入数千顷以上，如此下来，花费也是不小。还有，纺织机是个问题，听说佛朗机的一些纺织机器不错，制造局那边已经在琢磨了，试制了几台，却发现有个难处，佛朗机人用这种织机主要是织造羊毛，而我们是织造丝绸，还是需要改进一下，不过难度不大，多费费心也就好了……”

徐谦喝了口茶，道：“我看松江那边要办，宁波那边也要办，宁波距离双屿港不过一两个时辰的水路，将来双屿港就是天下货物的中枢之地，所以松江那边，织造局主要是供应内销，而宁波那边就不同了，得考虑外贸，因此，这首先就要修路，修路的事可以从双屿港那边拨用一些钱财，不但要修路，还要拓宽河道，将这整个浙江弄成一条水路网，如此，许多货物才可以在那里集散，通过海路安抚使司的船队运到双屿港去，再将换取来的各国商品，运回宁波。如意坊接收了这批货物，就得分销，因而，如意坊不但还在那里建一个新店，更重要的是，如意坊的第一个钱庄，也要在那里建起来，有了钱庄，大宗的货物买卖才可以更加便捷，这件事，怕是要交给你来办，宁波的如意坊，要让全江南的商贾都聚集于此。”

张鹤龄笑嘻嘻的道：“这倒是不难，江南民风开放，却不似京师，况且京师的如意坊已有成例，这事儿倒是好办的多，那宁波知府那边，我要先去交涉，怕是又要准备一大笔银子购地了。”

徐谦苦笑：“银子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挣银子。”

寒暄一番，张鹤龄也就风尘仆仆的告辞而去了，自从做起了如意坊，张鹤龄已经一改纨绔作风，做起事来渐渐有了些样子。

其实这也难怪，身为一个贵族，本来的命运只是混吃等死，可以说，一个不纨绔的贵族，还算是贵族吗？人家本来就无所事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纨绔能做什么？而如今有了事做，最重要的是体验到了做事的乐趣，享受到了成功的那种快感，尤其是在京师里头，不少平时和他暗中较劲的所谓贵族们，此时纷纷都笑嘻嘻的凑上来讨教赚钱的方法时，张鹤龄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如今，他已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满肚子都是生意经。

徐谦送别了张鹤龄，而这时候，圣旨竟是恰巧来了。

钦差已经到达了徐家，而杭州城内的大小官员俱都前来观礼，钦差拿出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三年。自即位至今，天下升平，唯有江南兴起倭患，倭寇之害，罄竹难书……兹有翰林侍读学士徐谦……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忝为浙江巡抚，即日赴任，望尔慎之、慎之。”最后自然不免提了句：“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果然是浙江巡抚，徐谦的心情，若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从侍读学士到巡抚，不过是短短的数月时间，这样的速度，已经冠绝天下，许多人熬了七八年的侍读学士，也未必能真正成为朝廷要员，而徐谦，现在做到了。

巡抚虽无品级，只属于兼职，正如那些阁臣入一样，内阁学士虽有品级，但是品级太低，因此往往兼任一个某部尚书一样，即以正二品的身份入阁当权，而徐谦这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则是铁打的正三品，正三品，已经成为了朝廷有数的要员之一，再不是寻常的人物。

只是这巡抚之职，干系亦是重大，想到那李时现如今的窘迫，徐谦心里保持着清明，正如圣旨中所言一般，慎之、慎之，唯有戒躁戒躁，必要时却又要有金刚之怒，才能在这个位置上顺风顺水的做下去。

可是不管怎么说，徐谦完成了一次人生中的最大跨越。

“臣，谨遵圣旨，吾皇万岁！”徐谦以头顿地，字字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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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大勇

巡抚，乃地方军政大员，巡视各地的军政、民政大臣，所谓巡行天下，抚军按民，权柄之重，几乎可以说是一省的土皇帝。

军政、民政、刑狱、学政，全部都是巡抚一把抓。

而此时，徐谦这浙江巡抚，含金量自然不必提。

在场听封的官员已是一起凑上来，纷纷道贺。

如果说，从前大家对徐谦的尊敬还只是来自于名望和徐谦未来的前程的话，那么现在，大家的尊敬，更来自于徐谦手中的权柄。

徐谦一一回应，圣旨所说的是即日赴任，虽然这只是一句套话，可是既然已经升任，那么立即立即开始熟悉业务也没什么不妥。

徐谦索性一一接见杭州城内的官员，布政使司、提刑司、按察使司、学政，还有本地知府，之类的官员，一一叫来说话。

谈话的性质，只是先摸清楚情况，再不是从前的寒暄，又或者只是说笑。

这一谈，便到了深夜，等那最后一个谈话的人走了，徐谦一人坐在厅里，让人换了一副新茶，慢慢的吸收今日的听闻。

军政的问题，自然是很严重，这是不消说的，自从裁撤了卫所，编练了新军，问题就滋生出来，以前卫所在的时候，虽然官军战斗力低下，可至少朝廷不需要花钱来养，让他自生自灭，倒也没什么。可现在朝廷花了白花花的银子养军，结果新军还是老样子，战斗力低下，吃空饷更加流行，原因无它，一个空额就意味着朝廷必须得每年掏出一笔银子，供他吃喝，供养他的其他开销，而这些银子，最后都落入了虚报人头的武官手里，有了收益，就会有欺上瞒下的动力，按察使司的王大人甚至断言，所谓三万新军，可能连一万三千人都不到。

在这种情况之下，户部和兵部对这件事极为关注，显然将浙江视为了眼中钉，若是这个情况再不缓解，可能今年年末的时候，会集中发难。

民政方面，也有很多为难的地方，地方上的许多权利都由士绅把持，士绅就是地下官府，其实这本来就是大明朝的一个特征，可现在的问题是，布政使司的许多政令出了衙门，到了地方上却是无论如何都实施不下去，无它，无非就是根本行不通而已，比如从前浙江从前是种粮为主，可现在因为纺织兴盛的原因，许多士绅将自己的土地改为了桑田，这其实也没什么，问题是太过火了，布政使司看不下去，便下文要求清丈田地，就算种桑，名下的土地也不得超过半数，必须有一部分田地强制种粮。

这个政令，本也是好意，可是士绅们不理，你就算派人清丈，下头的官府哪里敢得罪士绅，结果就是不了了之，地方官交不了差，怎么办？自然就是让那些小户人家强制种粮了，结果就是士绅们种桑发财，寻常只有三五亩地的小农却是一颗桑树都不得，小农们自然不肯，可又如何？可纵是如此，这几年浙江的粮赋情况依旧出现了很大问题，比如两年前，浙江一省的粮赋是一百一十万石，而上年，已经锐减为九十七万石，今年可能更糟糕，能维持九十万石就算不错。

对于吏部来说，地方官做的好不好，问题就是这粮赋，粮食上缴的多，才算合格，若是徐谦放任此事，这功考簿上，莫说评个优异，怕是寻常连中评都难。

学政倒还算可，只是浙江毕竟起点比较高，这里本来就是生员遍地的地方，想要在这方面突破，也是困难。

如此种种，整个浙江主要的难题徐谦大致分成了三个，其一是军政，其二是粮税，其三是地方乡绅的问题，其实说到底，所有的问题都还在官吏和士绅上头，官吏不作为，你的政令就难以贯彻，军政肯定要糜烂，而因为士绅的实力过大，就算你想作为，也容易激起反弹。

历届的浙江巡抚，往往采取的都是无为而治的办法，就是既不得罪士绅，同时又依靠士绅随便修筑个河堤，修个县学，就算是造福了生员百姓，至于其他的事，自然是能不管就不管。

徐谦是不是也来个萧规曹随呢？

夜深了，徐谦回到自己的卧房，赵小姐今日没有去报馆，在房里呆了一天，许是羞于见人的缘故，见徐谦三更回来，倒没有露出什么不满，反而露出几分心疼之色，起来给他斟茶，道：“听说朝廷来了旨意，让夫君就任浙江巡抚？”

徐谦颌首点头，道：“是，所以才头痛，实在抱歉的很，回来的迟了。”

赵小姐笑笑：“这是公务，有时报馆那边也忙的很迟的。”

徐谦道：“要不你先睡吧，我还得再琢磨琢磨，得先把事情梳理清来，明日还要召集官员们训话，既然是新官上任，就得先把未来的方向先宣讲出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赵小姐倒也没有劝他，只是道：“不如我陪着你吧，你来想，我去请后厨的几个嬷嬷准备些糕点，也省的你饿了。”

她的手轻轻搭在徐谦的肩上，轻轻揉了揉，继续道：“其实许多事，看上去千头万绪，只要抓住一个重点，就理清了，就如办报一样，办报的主旨无非就是抓住人心罢了，只要顺着这个方向去做，就没有不成的道理。我的见识不多，夫君却不同，想来已经能抓住这个中心了。”

徐谦不由笑了，反手拍拍她的柔荑，精神一振，道：“好，我拿笔墨来琢磨一下，你去整一些酒菜来，看你也不急着睡，待会儿我们一起吃点东西。”

赵小姐点点头，披了件绒毛披风，去后厨叫人不提。

徐谦准备了纸笔，他知道，今天夜里，他所想出来的这个方向，将决定着未来许多日子的施政方向，既决定了他自己的前途，也决定了千千万万人的命运，沉吟片刻，他的剑眉一挑，捉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利字。

说白了，要做事，就要有银子，无论是士绅也好，官吏也罢，其实都是无利不起早，这浙江千千万万的人，也都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别人只盯着一个德字，徐谦却知道，德字是招牌，就好像婊子总要立个牌坊才好一般，所有问题的本质，终究是个利字，否则为何吏部功考，看你缴纳粮赋的多寡做什么？朝廷要的是利，而下头的士绅之所以我行我素，对官府的政令阳奉阴违也是为了利。官吏们不敢得罪士绅是利，而欺压百姓，百姓抗争，也都是为了利。

为政一方，就是将这个利分配好，可是给了某个阶层多一份利益，其他的阶层就要少一部分利益，得了好处的人自然称颂你，可是没了好处的人自然要嗷嗷叫几声。

可你要是搞均衡，和稀泥，那也行不通，因为人性是贪婪的，大家都希望从别人身上得到利，一旦满足不了这个要求，而恰恰他们又是既得利益者，就免不了要叫唤几声。

既然无论怎么分配都会有人大叫不公，无论怎么和稀泥都有人不满。除此之外，朝廷又在上头盯着看着，等着你将大把的利益输送上去，那么，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出一个绝大多数人获益的法子，使所有人皆大欢喜，就算有少数人失去了好处，徒然叫唤，也无所谓。

只是……真有这样的办法吗？

若是真能做到，那么徐谦就只是巡抚，而是千古第一人了。

徐谦不由苦笑，只是……他上任巡抚，风头太盛，京师里头，不知多少人在等他笑话，若是碌碌无为，反而遂了他们的心愿。

所以他必须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做一做，况且他并非没有优势，他的优势就在于刚刚上任，他的威望已经达到了顶点，对许多生员来说，他几乎是贤人一般的角色。对黎民百姓来说，他是拯救他们于水火的英雄，对官吏们来说，他背景深厚，决不可随意糊弄。

更不必说，在朝中，有人支持他，舆论上，暂时也无人敢和他为难，这些种种的优势，想要做出一点事来，倒也不难。

徐谦想定，目露一丝精光，随即微微一笑，在纸上留下一段笔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勇也！”

他抛掉了笔，整个人变得有些亢奋起来，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既有些觉得大胆，完全和圣旨中的慎之、慎之相悖，而另一方面，他又处在自己的兴奋之中，他开始想通各方面的关节，如果自己这样做，朝廷会怎么样，其他人会怎么样，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必须掌握，料敌先机虽然未必能做到，可能知己知彼，却是必须要做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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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语不惊人死不休

巡抚属于京官，所以治下并无定员官员，一般的官员都有左右手，比如知府下头有同知，有推官，县令之下有县丞，有主簿，有典吏，可是巡抚却是不同，巡抚只有幕僚。

也就是说，你想办事，是没有官吏给你差遣的，你必须自己去招募。

不过这一点，对徐谦来说十分简单，很快，这巡抚衙门里的几个幕僚便诞生了。

分管学政的不是别人，正是王艮。

现在的王艮，实在已经没有必要再通过报纸去宣传王学，因为明报的编撰里头，几乎都已经被他发展成了下线，除非明报全部大洗牌，否则绝不可能洗清王学明报的烙印，再加上王学已在这里就地扎根，已演化成了一场风尚，因而王艮早就萌生退意，而现在，徐谦聘他入幕，他也没有拒绝，毫不犹豫的上了船。

浙江现在已经成了王学的根据地，因而这里的学务，几乎已经改头换面，打着的固然是理学旗号，可是其实学的却是王学，王学深入人心，那么要管学务，必须得请一个王学德高望重之人出来主持，徐谦需要王艮为首的王学在学务上给予鼎力支持，而王艮也很上道，借着这个幕僚的身份，继续经营他的王学。

二人属于相互抱团取暖的心思。

而分管军政的，自然就是周泰了，现在皇家学堂就在杭州城辟地操练，军政当然要用自己的子弟兵，这些人都是徐谦的底牌和骨干，有他们撑着，军政方面不成问题。

刑狱的幕僚叫张诚，民政的幕僚叫朱涛，这二人，都是恩师谢迁举荐，既然是恩师举荐，徐谦手上又没有什么好人选，自然也放心用着，谢恩可是做过宰辅的人，眼光还是有的，这二人也都算是老练的人物，只是时运不济，名落孙山而已。

还有一个管钱粮，此人却非是台面上的人物，而是如意坊那边抽调的人，在如意坊做过一任掌柜，叫牛金，显然在幕僚队伍里，和其他几位有点格格不入。

人手大致是差不多了，戏台子自然也搭了起来，新官上任，带着幕友们到了这巡抚衙门，巡抚衙门倒是颇为气派，因为在弘治年间，各省才渐渐设立巡抚，到了正德年间，巡抚才勉强算是正式官职，既然要长期驻留，那么肯定是要寻个地方，于是在正德十三年的时候，第一任正儿八经的巡抚老爷便将驻地设在了这里，这里位于热闹的通江桥，据说在宋时人称紫极宫，后来南宋灭亡，宫殿被改为三皇庙，最后寺庙撤除，又成了巡抚衙门。

这里，是杭州的中心，巡抚衙门占地也大，很是气派，雕梁画栋，长廊下还有彩釉和金漆，不过徐谦在琢磨，这是不是从前庙里的和尚弄上去的，衙门里刷金漆，实在有暴发户之嫌。

后院早就修葺的干干净净了，官不修衙，这是因为修了也是便宜给下一任，按照这时代的进度，要修个气派点的衙门三五年都只能算是小成，十年下来屁都看不见人就得滚蛋，还修个什么修？只是不修外，却不代表不装饰一下后院，后院是官员和幕友们的休憩之所，徐某人相当长一段时间要在这里下榻，所以，里头的陈设倒是很有几分江南精致之美。

当然，身为巡抚大人，物质毕竟是身外之物，到了他这个级别的官员，物质享受只是很小一部分，最重要的，还是感受权利的快感。

此时巡抚衙门正式运转，到了下午的时候，杭州城里的大人们就都乖乖来了，这些老爷别看在别人眼里光鲜，可是到了这巡抚衙门里头，就只有站着说话的份。

徐谦高高坐在案首，居高临下看着分列两旁的各衙官员，见他们都是一副小心翼翼，一个个胆战心惊，专侯自己指示。

这种感觉，实在过于美好。

这便是权利的好处，看你不顺眼，一脚将你踹飞，你还得爬过来，笑嘻嘻的说一声大人神腿，下官受教。看你顺眼，一个念头，夸奖你几句，也足以让你乐呵个好几天。

徐谦咳嗽一声。

在这里，只有徐谦才有咳嗽的权利，而他这一咳嗽，大家像是接受到了某种信号一般，僵化的脸立即变得温和起来，一个个带着微笑，仿佛都在说，巡抚大人咳嗽的好，很是活跃了气氛，给大家伙儿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然后……徐谦低头喝茶，喝过了茶，他微微一笑，这如沐春风的笑容，比任何倾城美人的微笑都要让人酥软，因为大家一看到他笑，顿时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起来。

徐谦伸出手的关节，轻轻的磕了磕案牍，终于开始说话了：“本官蒙受圣恩，忝为浙江巡抚，说起来本官年纪……”

一说到年纪，立即有人打了鸡血一般，杭州知府江峰立即跳出来，义正言辞道：“甘罗尚可拜相，大人虽然年轻，可是以大人功德，屈尊巡抚已是……”

一股扑面而来的马屁气息将徐谦晕的七荤八素，差点没让徐谦直接飞升到九霄云外。

徐谦连忙打断他：“罢了，此事休要再提，本官现在既然主政浙江，这新官上任，不免要先烧把火，这火如何烧呢，虽然朝廷早有定制，不过旧法毕竟也有失漏之处，我等为官，上为朝廷，下为百姓，因此，必须推陈出新，方才不枉为官一场。”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不过新官上任，难免都要说几句慷慨激昂的话，大家倒是沉得住气，都在暗中揣测着徐谦的话。须知大家都是聪明人，往往新上司随口几句话，大致就可以猜测出新官的性子出来，因此大家现在都在猜测，这位新任巡抚，又是什么性子？

徐谦继续道：“本官思来想去，这第一把火，就在粮赋上做做文章。”

众人一听，纷纷愕然，粮赋？莫非是因为这位徐大人眼看浙江的粮赋年年递减，因此才打算摊派苛捐杂税？这浙江的粮赋本就够重，若是加派，那可不是玩的，拥有土地最大的人是谁？自然是乡绅地主，这些人惹急了，可不是好玩的，保不准，要闹出抗税的大事。

其中有个官员见徐谦说出这番话，非但没有忧心忡忡，反而眉梢儿露出喜色，此人乃是巡按周昌，巡按和巡抚一样，都属于京官性质，都属于都察院，不过大家都只是挂职在都察院而已，比如这巡按，不对任何人负责，便是巡抚，他也未必放在眼里，他有奏书专奏之权，直接向宫里和内阁负责，在这浙江，想弹劾谁就弹劾谁，想骂谁就骂谁。

这位周巡按，却是晓得京师里头许多人对这新任巡抚不怀好意，反正他也不受徐谦节制，可以特立独行，虽然表面上和徐谦客气，可是心里头，却一直想挑徐谦的错出来，只要挑了毛病，陈报上去，这便是大功一件，将来的前程，自然是不必说了。

原以为这新巡抚刚刚上任，想来定会老成，不会闹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可是谁知，徐谦刚刚上任，居然就想加征粮赋，这可不是小事，只要稍稍闹出点事来，周昌就有许多的文章可做。

谁晓得徐谦下一句道：“大家都知道，朝廷对浙江的粮赋一向严苛，别的地方是十抽一成，可是这浙江，却是足足高了一倍，以至许多百姓苦不堪言，本官的意思，往后对种粮的粮户，税赋统统减为三十抽一，若只是摊下来五亩一丁的农户，俱都免赋，诸位以为如何？”

原以为徐谦要加税，谁晓得居然减税，而且这减的也实在厉害，从十抽一变成了三十抽一，若是家中人均不过五亩的人，还进行免税。

这……绝对算是破天荒的事，大明朝从太祖以降，只听说过苛捐杂税越来越多的规矩，却从未听说过，还有减税一说。而且这也减的太狠，等于是说，所有种粮的人家，几乎不必向朝廷缴纳粮税。

若是不缴税，粮食从哪里来？税又从哪里来？还有那金花银，又从哪里来？

这新任巡抚大人，简直是疯了。

布政使赵明觉得兹事体大，立即站出来，道：“大人，不可啊，若是如此，则今年征粮怕是连三十万担都不能保障，往年都是近百万担粮食入京，今日若是如此，不但朝廷要责怪，怕是……”

徐谦压压手，道：“诸位且听本官说，本官免粮税，却又要加征桑税，往后呢，谁家用土地种植桑树的，则改为十抽四的税法，用蚕丝折银上税，如此一来，即可抑制毫无节制的种桑，另一方面，用种桑盈余补种粮不足，岂不是好？”

所有人又呆住了……

因为这个所谓的方案，看上去似乎很合理，可是现实来说，简直就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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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有组织有预谋的抢劫

收税是很大的问题，谁敢拿税赋来开刀，那更是自己要找不自在。

其实大明朝的官在税赋上开刀的人很多，不过不约而同的，都是进行摊派，即采取各种法子加税，比如金花银的损耗，比如征粮时的各种杂税等等。

可是大规模的减税，却是闻所未闻，一次减了这么多，拿什么来填补这个空缺？

当然，新任巡抚的做法是用桑税抵粮税，这个办法看上去似乎妥当，可是仔细一想，却有点让人觉得可笑了。

首先，朝廷要的是粮，虽然也会折金花银，可是浙江的粮食才是朝廷的重点，朝廷还靠着浙江的粮食去赈灾，亦或去辽东、宣府养兵，你就算拿出银子出来，没有足够的粮食，怎么成？

这还只是其一，关键的问题在于第二点，种粮的往往都是小户人家，你把人家的税减了，固然这些人家对你感恩戴德，毕竟那些只有三五亩田的寻常农户，每年种出来的粮食只有这么大，都说是十抽二，其实真正缴纳的粮税远远比这个高得多，有的地方甚至是十抽五，许多人虽有几亩薄田，看上去似乎日子过得下去，实则大多数人都是吃了半年的细粮接下来半年就是吃粗粮，末尾的几个月，只得掺些野菜才能勉强果腹了，若是大面积的减税，那么这些人填饱肚子就不再是问题了。

最大的问题是桑税，现在种桑的都是浙江的大户，这些人家哪个不是良田万顷？有的朝中有人，有的是本就在浙江的极有声望的豪绅，他们土地多，种的桑田也多，巡抚大人竟将桑税足足提高了数倍，随便一个大户，若是缴起税来，怕都是数百上千两的金花银，若是你种的更多一些，怕是几千两也未尝没有可能，这些人，会答应吗？

平时官府的许多政策，都是尽量的倾斜这些士绅，为的就是安抚他们，现在倒好，巡抚大人不但不对这些人安抚，反而先拿这些人开刀。

这……

布政使赵明倒是对徐谦有好感的，一方面他是王学门徒，另一方面，徐谦带兵南下，拯救大家于水火之中，于是忍不住劝道：“大人，若是如此，怕是大户们不满，他们若是要闹起来，这可不是好玩的，到时候……”

徐谦微微一笑，道：“这个无妨，告诉他们，明日夜里，请大家来巡抚衙门，凡是有什么不满的，都可以来找本官诉说，本官自然会给他们说清楚讲明白，赵大人，这新政要尽力推行下去，要立即下文，让各府各县遵照这一条办理，立即贴出文告，公告天下。”

赵明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想，这新任巡抚，毕竟是清流出身，一切都过于想当然了，方略倒是好方略，也确实有爱民之心，若是这个办法真能推广下去，浙江一省，恐怕再无饿殍，毫无节制的种桑，也会得到一定缓解，可是……这毕竟只是愿望，再美好的愿望碰到了现实，都是扯淡。

不过赵明也并不担心，徐谦这个所谓的政令，多半只是刚刚上任一头热的想法，等到时候遇到了阻力，自然会改弦更张，现在倒不如先顺着他，遇到困难之后，再废除也就是了。

一场会议很快结束，巡抚与布政使司自然下文，公告浙江各府各县，这一道政令下来，倒是不少人暗暗点头，浙江的税本来就重，现在巡抚减税，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是这拳拳爱民之心却是跃然纸上。

消息传到乡间，更是反应热烈，乡民们一直深信徐谦乃是文曲星，现在甫一上任就要减税，这可就非比寻常了，历朝历代，只听说过税赋越来越多，摊派多如牛毛的，从未听说过减税一说。

再加上明报及时刊文，将徐谦税制的用心和税制的许多章法一一刊载出去，什么样的人不必纳粮税，又有什么样的人纳三十抽一的粮税，桑税如何征收，再有若有官吏加征税赋，又该到哪里状告，本地知府、知县若是不肯照章办理又会如何严惩，林林总总，正版报纸竟有十万言，更是鼓励生员进行督促，说是家事国事天下事，读书人都需事事关心，王学讲究的是知行合一，理应将所见所闻，俱都上报。

也就是说，明报在这边，号召省内生员督促官府的税赋征收，假若有官吏不法，大可报到巡抚衙门或是明报，到时巡抚衙门必定照章办理，并且还会对该生员进行一定的奖励，比如在学里，廪生、增生的缺额，还有乡试的名额之类，不再单单考察学问，还要考察品行，纠察官吏不法也属于德行考察的范畴，总之，若是上报，之后上报属实，在进学方面，会给予一定的倾斜。

对生员来说，本来就清高自傲，现在巡抚衙门放权，让他们纠察不法，生员们自然欢迎，以后见到了官吏，腰杆子更直。不只如此，来点正义感，居然还有好处，各乡的生员、秀才们拿了明报，此时已经开始打起主意了。

倒是那巡按周昌也拿到了明报，看了之后也是眉飞色舞，他有预感，徐谦这是在作死。一开始，以为这只是徐抚台虚晃一枪，喊喊口号而已，这在官场上并不鲜见，可是具体执行不执行，是另一回事，谁晓得这位抚台大人吃了猪油蒙了心，居然动真格，连明报都为他鼓噪造势，如此一来，那些种桑的大户们，会善罢甘休吗？这些人可都是地方上的土皇帝，利益受损，等于是加收他们的税来补那些寻常小户的不足，周昌决定再等一等，等那些大户闹起来，再在其中做一些文章，到了那时，且看这巡抚怎么下的来台。

想到这里，周昌心情大好，不由哼起了小曲，很是畅快。

……

浙江的大户，尤以青田刘家最是尊贵，拥有的土地也是最多，刘家在浙江的地位，可远远比从前的商家要厉害的多，而商家后来从事走私，土地倒是不多，可是刘家不同，青田县几乎过半的土地，都是刘家所有。

这刘家的祖上乃是大名鼎鼎的刘伯温，被敕为诚意伯，刘伯温的长子刘廌世袭诚意伯、又敕光禄大夫，职官正一品。虽无实权，却也实在显赫，只是其父被人害死，刘廌无心朝政，索性就以奉亲守墓的名义，归隐回乡，在乡中闲住。

此后，刘家便有祖训，子孙不得为官，因此所有人都挂着诚意伯的名义，在乡中闲居，数代经营，刘家在京师的最后一点影响力都已经烟消云散，可是他们在浙江，却属于名门中的名门。

刘家后人，传到现代乃是第三任诚意伯刘瑜，刘瑜已是年过半百，朝廷多次请他入京为官，他都不肯受，只在家中读书，再加上正德十八年的时候，朝廷又敕刘基（伯温）为太师，谥号定为文成，敕命下来，就必须改葬祖宗的尸骸，毕竟地位不同，陵墓要用更高标准进行改迁，刘瑜就以这个名义，依旧在青田县的家中闲住。

刘家的土地，足有数千顷，因为前些年，大量商贾购丝，许多人家都改粮为桑，刘家见状，也随着这个潮流将绝大多数的土地改为了桑田，可此时，问题却出来了，新任巡抚居然要加税。若只是加一点两点倒也罢了，可现在显然不是一点两点这么简单，而是数倍的增长，刘家土地极多，若是按照现在的税率，怕是每年就要缴纳生丝一千多担上去。按现在的市价，纹银至少高达数万。

数万纹银，这简直就是抢劫。大明朝，可曾听说过缴纳这么多生丝的，缴纳这么多纹银的吗？

本来刘瑜对徐谦的印象很好，毕竟这家伙稳住了浙江，于刘家也是有恩，可是谁知，这家伙刚刚上台，第一个板子就打在刘家身上。

刘瑜很生气，在他的书房里，叫来了结果青田县的大户，这几个大户，自然也极力怂恿刘家先站出来，到时大家一起闹一场，要嘛指使人去抗税，要嘛索性就发动人弹劾这个家伙，总而言之，十成抽四成的税是他们绝对不能承受的，种桑可是需要成本的，需要大量的人口去采茧，还需灌溉、除虫，如此算下来，可能大片土地的收益，还不如官府征收的税要高，官府收了一千担丝上去，可能自家余下的纯利，怕是只有七八百担。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简直就是有组织有目的的抢劫行为，这像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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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豪族

“实在欺人太甚！”刘瑜气的胡子都要吹起来，下了一个总结。

刘家家大业大，该粮为桑之后，一亩地的收益确实是增长了数倍，这两年也确实为刘家增了许多进项，人便是如此，吃进去的东西就吐不出来，从前每年数万纹银的进项，现在让他只赚一半，就比杀了都要难受。

这就是人心，人心就是，但凡到了自己锅里的东西，谁若是敢拿，就要拼命，纵然他们的财产已足够保证他们鲜衣怒马、锦衣玉食，也是如此。

即便是刘瑜这样在浙江被人称为饱读诗书的伯爷，也是一样。

那青田王家的王康道：“不错，就是欺人太甚，可是这巡抚显然是心意已决，已是布告了各府各县，连明报都登了，显然这是下定了决心要将此事办到底，伯爷，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徐抚台毕竟年轻，莫不是被人糊弄，才出此昏招？”

王康还算是客气的，只敢反太监不敢反皇帝，虽然言辞激烈，终究还是在清君侧的范畴之内。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徐谦在浙江名声太大，谁都不能保证，在座的人里头，有没有徐谦的‘粉丝’。

刘瑜颌首点头，捋须道：“老夫也是这样想，其实大家都不容易，他想造福百姓，老夫无话可说，可是造福百姓不是拿咱们开刀来造福的，若是如此，直接让各家开仓放粮就是，又何必如此麻烦？依我看，确实他可能被人蒙蔽了，他毕竟年轻嘛。”

坐在一旁的一个老乡绅眼珠子一转，低声道：“倒是本省巡按那边，希望伯爷出面，闹上一场……”

“是那个周昌？”刘瑜想起这个人来。

“对，就是他，他透出消息……”

刘瑜眼眸眯起来，恬然一笑：“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吾虽蒙受圣恩，可是一直躬耕青田，本想好好的在这里管教一些不成器的弟子读书，了此残年，谁晓得，连浙江也越来越不太平了。”

他慢悠悠的用手敲了敲桌几，随即道：“徐抚台终究是浙江的恩人，没有他，浙江上下，还不知道多少人要受倭寇之苦呢，有他在，浙江才能安定，所以这个周昌，暂时不要理会，一旦和他搀和一起，就要被人当枪使了，到时候闹将起来，咱们就是先锋，到底为谁冲锋陷阵还是未必的事呢，老夫倒也罢了，你们不过是一群寻常乡绅，有几条命跟人家斗法，要斗起来，就不是浙江这边斗了，庙堂上才激烈，尔等真要做棋子，却不要最后成了弃子。”

听了这句话，众人暗暗乍舌，不由缩了缩脖子。

刘瑜道：“不过嘛，这个税是不能交的，起了这个头，形成了定例，损失就不会是一点半点，长此以往，大家都要吃亏。”

王康不由道：“可是不交，又该怎么办？这是抚台上任的第一把火，到时候可莫要将咱们的人头祭旗。”

刘瑜眯着眼，也是觉得头痛，一方面，他晓得在这浙江内部，有一股暗流，这股暗流，自然是针对新任巡抚的，可是他也绝不会以为徐谦是个软柿子，因此，他绝不会去参与这个斗争，因为一旦斗起来，就会有成败，赢了，获益最大的也是庙堂上的一些人，可是输了，就有许多人要倒霉，他刘瑜未必能够幸免。

所以无论让他站在徐谦一边，又或者站在徐谦的对立面，都是刘家不愿看到的，刘家经营数世，能有今日规模，靠的就是闷声发财，自从有了刘基的教训之后，后人们都知道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既然不斗，又怎么善了？这里头的涉及的利益太大，何止是青田，半个浙江的大士绅们都在看着自己呢，若是今日吃了这个亏，不说将来大家都要剜上一刀心头肉，这个先例一开，官府尝到了甜头，说不定将来又不知有多少摊派到自己头上，这是决不允许的。

“这件事嘛……”刘瑜沉吟片刻，正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有管事过来，道：“老爷，巡抚衙门那边又贴了文告，说是过几日，请老爷人等到衙门吃酒，抚台大人亲自设宴，许多事上，要和老爷与诸位老爷们讲清楚，说明白。”

狠狠的抢了一把，又来一场宴会，坏说要讲清楚、说明白。

刘瑜一头雾水。

不过……

对这个毁誉参半的人物，相信大多数人还是想见上一面的，刘瑜倒是来了兴致，道：“既然如此，眼下大家什么话都不要说，该怎样就怎样，一切，都等那时候便可揭晓。都说这徐抚台乃是文曲星转世，想来也不会如此愚蠢，听其言，且观其行吧。”

众人纷纷点头，其实也有人想拉着那什么巡按一道闹一闹的，可是现在刘瑜发了话，倒也不好有什么动作了。

税制改变的事，在浙江内部闹得轰轰烈烈，各地知府、知县衙门，已经开始派出差役排查桑田和粮田的情况了，差役们四处，清丈土地的同时，不少生员也都有了举动，据说省城的许多王学学堂都放了假，让生员们各自回乡，为的就是督促清丈田亩的效果，若是各地衙门清丈的土地和大家所见所闻不一样，但凡有生员检举，都会给予奖励。

生员们本来就闲的发慌，平日每日在书院里读书也是烦闷，王学天天在喊知行合一，可是每日都是知，唯独没有行，现在给了大家行的机会，将这些人将鱼饵一样撒出去，大家也觉得有意思，回去敦促不提。

不只是如此，明报这边已向各府派了编辑，随时采纳新闻，桑田和粮田的区别太大，若是官府故意将寻常百姓的粮田纳为桑田，肯定有人要闹事。而假若有大户人家的桑田直接划为粮田，自然也有人举报，宁波那边倒是出了几个差役和大户人家联合瞒报的事，遭人举报之后，巡抚衙门直接免去了负责此事的主簿，派人将几个差役捉到省城，游街示众，犯事的大户亦是捉了几个，这事儿可是明白无误的刊登在明报上广而告之，自此之后，倒是许多人都老实了，不敢在这清丈土地上头做手脚。

只是如此大的动作，不免有人人心惶惶，寻常百姓固然是拍手称快，从此几乎不用负担粮税，可是对那些种桑的大户来说，却都一个个如丧考妣，而此时，徐谦则稳坐巡抚衙门，对外界的事，都漠不关心，一连几日下来，倒是有不少地方豪族的人纷纷已到了省城，打算和抚台大人好好交涉。

这一日夜里，巡抚衙门灯火通明，一场宴会悄然开幕。

来的士绅可是不少，都是各府各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大的地主，犹如青田刘家，象山陆家、慈溪杨家、淳安曾家等等，都已尽皆到了。

而且来的人，都不是子弟，大多都是家主，一方面是表现对抚台大人的尊重，另一方面这件事关系到了族中的切身利益，必须亲自动身。

浙江的土地，至少有三成左右都在这些人的手里，他们有的不只是偌大的家业，不只是数以千万顷的土地，更有显赫的家世，只要拿出族谱，三代之内必有显赫的人物位列其中。

当然，浙江豪族，都以刘家为尊，一方面刘家的祖上是乃是开国功臣，位列一品，另一方面，刘家还有爵位在身，而刘家现任家主刘瑜更是个浙江省内罕有的大儒，虽然没有做官，可是文章却是不少，既是士林领袖，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的都落在了他身上，都巴望着，刘家能出这个头。

好在巡抚衙门占地不小，否则也容不下这么多人，一些豪族已经请进了正堂，其余人呢，只能在外头就坐，不过显然徐谦并没有冷落他们，已命许多官员前来作陪，气氛倒也融洽，天色还早，所以先是上了茶来，徐谦亲自搀着刘瑜进去，一面道：“早闻诚意伯大名，令祖亦是受本官推崇已久，今日设宴，诚意伯肯亲来，实在让本官脸上有光，来，请里头说话。”

刘瑜倒也满面红光，这家伙很给自己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确实让他心花怒放。若是别人说这句话也就算了，这徐谦可是六首状元出身，如今又是浙江父母官，拜得恩师又是谢迁，无论是家世、出身和眼下的身份以及名望如今都是顶尖，现在如此客气，那就大大不同了。

这代表的是，一个态度，有这个态度就够了。

若是寻常的巡抚，说出这句话刘瑜还未必觉得如何，毕竟刘家可不是寻常家族，可见这说话的好坏，得看人的身份，不一样说出来的话，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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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皆大欢喜

不过……面子归面子，现在刘家丢的可是里子，大家一起凑到这里来，可不只是为了长脸的。

刘瑜脸上虽然含笑，可终究还带着几分戒心，不过口里的话自是漂亮，对徐谦语重心长道：“老夫曾拜访过令师，令师对你赞誉有加，今日一见，抚台果然是人中龙凤，如今主政浙江，若有什么摊派，尽管道来，老夫和你恩师也算往年老友，不必有什么客气。”

话说的很客气，而且已经表示，往后有什么困难，尽管上门，大家还是有关系的，当然，借用黑话的意思就是说：这个态已经表了，我们呢，也不是外人，可是你为什么要黑老夫一把，莫非是老乡见老乡，背后开一枪。又或者说，熟人碰熟人，被你踹一脚。

既然说到了恩师，徐谦自然得做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来，忙道：“愧不敢当。”现在连本官都不敢说了，人家都说了是恩师的往年好友，你要是再拿大，这就有不敬之嫌了。

众人坐定，自然是看茶，刘瑜吃过了茶，不由摇头：“此茶不好，素闻抚台清廉，可是这样的茶如何入口，明日我命人送几斤毛尖来，还请抚台笑纳。”

说罢又打量这官邸，不由道：“大人初来乍到，衙门后院怕是住不惯，老夫在杭州，倒有处别院，大人有闲，可以偶尔去养神。”

不等徐谦拒绝，将茶喝尽了，又叹气道：“抚台虽是浙江人士，又新近成婚，妻子在旁，不知有没有伶俐的丫头，若是没有，和老夫打一声招呼……”

茶叶倒也罢了，居然连房子和丫头都送，这绝对算是大手笔。

而且人家还不是打着贿赂你的名义，那是因为他和你恩师有关系，这等于是给你这晚生后辈一点‘伴手礼’。

徐谦不露声色，道：“茶叶我是收了，至于别院和丫头，非我不肯承伯爷恩惠，实是政务繁忙，也无闲享用。”

众人见徐谦对刘瑜姿态如此低，心里燃起了许多希望，纷纷看向徐谦，心里在琢磨，这巡抚先是打起惊雷，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现在反而是如沐春风，实在没有道理。莫非是这巡抚刚刚上任，怕本地豪强们不肯乖乖就范，所以先来个下马威，所谓税率，不过是吓唬吓唬人而已？

刘瑜听到徐谦说到公务二字，眼睛立即眯了起来，道：“哦？这倒也是，你是新官嘛，老夫也听说抚台一向公务繁忙，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抚台第一把火要烧向何处？”

这摆明着是明知故问，第一把火都已经熊熊燃烧，差点把刘老前辈给烧焦了，偏偏人家还能耐着性子，故作潇洒的来问，可见刘瑜此人，性子很是稳健。

徐谦道：“这第一把火，自是税率。”

刘瑜听到税率二字，刘瑜微微皱眉，却又笑道：“想闻抚台大人高见。”

徐谦知道快要进入正题了，正色道：“浙江富庶，乃朝廷粮赋重省，这些话，想必也不必和诸位说了，只是浙江虽然富庶，可是依然有不少百姓食不果腹，本官既然为政，自然要对这些百姓给予一些照顾，所谓四海升平，首要就是解决吃饭和穿衣的问题，只要人有了饭吃，有了衣穿，再施以教化，如此，才算是大治。”

徐谦说到这里，不少人露出几分不悦之色，这是什么话，你要大治是你的事，你要让别人有饭吃，有衣穿，那也是你的事，你有本事你去做嘛，可我们招你惹你了？拿我们开了刀，去做你的善政，真把大家当傻子了？

刘瑜倒也不急，道：“抚台大人高见，爱民之心，更是教我等汗颜，只不过……既然庶民低税甚至免税，那么这税赋，又从哪里来呢？”

徐谦道：“桑税。”

说到这里，已是图穷匕见，开门见山。刘瑜一笑，道：“老夫以为不然，加征桑税，若只是提高一分、二分倒也罢了，大人善举，老夫和今日在座之人，自然也要鼎力支持，可是现在大人将桑税足足提高了数倍，这……恐怕不妥吧？”

徐谦顿时来了精神，道：“伯爷既然要算账，好吧，我便和伯爷算一笔账如何？”

算账……

原以为这家伙会和自己讲一番大道理，谁晓得他居然来算账。

你丫的还是朝廷命官吗？你还是巡抚吗？你不是应该讲一讲春秋大义，说一说百姓疾苦？

本来刘瑜来之前，就推演过徐谦的说辞，心里几乎已经料定，徐谦肯定会拿百姓疾苦什么的来堵自己的嘴，对于这种辩论，刘瑜早有准备，也打好了腹稿，好歹也是刘伯温的子孙，每天闲的蛋疼在乡中除了坐着轿子看看自家数不尽的良田，就是呆坐在书房里数蚂蚁，辩论……显然是他的强项。

结果徐谦这厮，居然要和你算账！

刘瑜故作淡定，露出矜持微笑，心说你既然要算，那就算吧。

徐谦旋即道：“敢问伯爷，前年的时候刘家种了多少亩桑田？”

刘瑜沉吟一下，道：“那时种的少，不过五千亩。”

不过五千亩，就可看出刘家的豪气，五千亩地，足够养活五千人了，可是在刘瑜口里，也只是不过而已。显然他还觉得少了。

徐谦道：“不知产丝几何？”

刘瑜回忆了一下：“似乎是九十余担。”

一担即是一百斤，算下来，等于是九千斤之多，实在不少。

徐谦又问，道：“那么上年，刘家又种了多少亩桑。”

刘瑜道：“四五余亩。”

徐谦笑了：“不知产丝多少？”

刘瑜道：“近千担。”

可见刘家见产丝有利可图，于是到了上年，已经开始大规模的产丝了。

徐谦道：“前年产丝九十担，上年产丝近前担，那么本官想问，前年生丝发卖之后，刘家获利多少，上年又获利多少。”

刘瑜道：“前年丝价高涨，因而一斤丝价值二两纹银，九十余担，总计入了帐房一万八千两纹银。可是上年丝价暴跌了六成，虽是千担的生丝，可是入账的纹银只有八万。”

徐谦笑了：“敢问伯爷，上年为何丝价暴跌？”

“这个……”不只是刘瑜被问倒了，在场的大多数人都问倒了。

前年的时候商贾都是极力收丝，一斤能卖到二两银子的高价，可是上年，却只卖了七八钱银子，只是人家收的价钱是如此，你又能如何？总不能把人绑起来非要二两银子卖他吧。

徐谦叹道；“诸位，之所以丝价暴跌，是因为前年丝价节节攀高，江南的良田尽皆改为了桑田，市面上的丝越来越多，商贾们七八钱银子不愁收不到丝，自然不肯出高价。而前年之所以丝价暴涨，是因为前几年丝绸需求增高，商贾们要尽力生产丝绸发卖，这才不得已高价收丝。这里头最大的关键就在桑田上头，人人都去种桑，人人都指望着种桑能挣银子，人人都晓得种桑比种粮获益要高，于是人人都在产丝，若是我估计不错，今年浙江这边，丝价还要暴跌，甚至可能跌落到谷底，三四钱银子就可收来一斤，诸位相信吗？”

刘瑜呆了，所有人都呆了，大家都不免低声商讨起来，徐谦说的确实有道理，前年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全力产丝，所以只是拿着一些土地随便种种，结果那一年丝价二两银子，人人都发了财。自此之后，许多人一发不可收拾，比如刘家，前年是五千亩，上年直接增至四五万亩，等于是自家的土地，全部都改为了桑田，何止是刘家，虽然有官府在尽力阻止，可是大家的热情越来越高，一个县里，到处都可以看到粮田在改为桑田，徐谦说今年丝价还要暴跌，并不是没有道理，就算商贾收的丝每年都会增加，可是浙江这边生产的丝更多，几乎都是以每年成倍的增长，今年的丝价跌倒两三钱，绝不是吓唬大家。

徐谦道：“诸位想必知道本官的苦心了吧，大家都去产丝，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都要亏本，上年刘家入账八万两银子，这是七八钱银子一斤丝的价格，今年丝价若是继续暴跌，刘家今年的收益，怕只有三四万两纹银，要抑制丝价暴跌，就必须得减少生丝产量，减少产量，就要鼓励大家种粮，可是要大家种粮，又谈何容易，若是不给予奖励，谁肯种粮？而本官的办法，就是对粮田进行免税，而提高产丝的门槛，将大多数的人都挡在这产丝的外头，只让一些有实力的乡绅产丝，如此，每年的生丝产量就维持在了一个数额，商贾们想要收丝，就必须将价钱维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比如，丝价维持在一斤一两四钱上下，那么刘家每年的入账收入，就可达到十四万两。官府再抽四成的税，刘家照样还有八九万两银子的盈余。拿这些银子，再去补贴粮户，使他们安心种粮，不去和诸位竞争，如此一来，诸位的收益可以保障，而寻常人家种粮的收益也可以得到保障，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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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新政如生意

所有人都已经议论开了。

徐谦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桑田种多了，丝价肯定要暴跌，暴跌的结果就是大家都赚不到银子，越是大的士绅，损失也是巨大，无它，因为你手头上的丝更多，若是找不到买家，人家如何压低你的价钱，你也没辙。

现在浙江的情况就是，受了前两年的刺激，许多人疯狂的改粮为桑，产丝的规模已较两三年前增长了四五倍之多，在这种全民生丝的情况之下，今年的丝价，怕是堪忧的很。

假若价钱跌落到了谷底，大家考虑的就不该是赚多少银子的问题，而是准备要亏损多少银子。

毕竟产丝的成本比种粮还是高得多，一旦生丝发卖不出去，后果是灾难性的。

正如抚台所言，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大多数人挡在产丝之外，让他们好好的种粮，这两年由于大多人产丝，使得粮价增高了不少，可是还不够，相比于粮价，丝价的利润还是高得多，许多尝到了甜头的人，怎么会轻易回去种粮？那么，唯一的法子就是提高产丝的门槛，降低种粮的门槛，提高门槛就是增税，税率翻个几倍，一般的小户人家，或是中小地主，再不能冒这样的风险产丝，与此同时，官府再对大多数粮户进行低税甚至几乎免税的政策，使得这种粮多少有利可图，而且稳当，就算是对小户人家来说，至少种了家里的几亩地，能让一家几口填饱肚子，如此一来，市面上的生丝产量就会暴跌，与此同时，价格自然上扬，价格上扬，对种桑的大户来说是有好处的，就算被官府征收高昂的税率，依旧能产生暴利。

大家随着徐谦的思路往这方面一琢磨，还真觉得有道理。

就算有人还不明白的，也有一些大致知道意思的人为他讲解，刘瑜这种书香门第，本就是极聪明的人，徐谦一点，他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他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子，暗暗点头。

至少……他认可了抚台的这番话，某种意义来说，也认可了抚台的税制方案，只不过……他依旧有些不甘心，人就是如此，想到自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却是被官府苛以这样的重税，这脸上，终究无光，当然，刘瑜更关心的还是丝价的问题，抚台现在说的是好听，假若今年就算实施了新的税率，丝价还是暴跌呢？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这关系到的，乃是族中的根本，毕竟为了产丝，刘家虽然赚了很多银子，却也雇佣了不少人，专门做抽丝剥茧的工作，还定制了不少的丝机，可是下了不少的本钱。

刘瑜道：“抚台说每斤丝能维持在一两四钱银子，可有根据？”

徐谦早有准备：“这只是本官最低的预计，若是这个税率法执行下去，一两四钱可是还只是保守估计，这是本官的幕友牛金经过今年如意坊生丝交易量、产量、价格进行精密计算的，牛金曾是如意坊的掌柜，如今忝为本官钱粮幕友，他的预计，出入不会很大，当然，最紧要的还是遏制生丝产量。”

听到如意坊三个字，大家倒是有些信服了，虽然如意坊远在京师，可是谁都晓得，这天下最挣钱的就是如意坊，如意坊能挣钱，靠的不只是朝中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有超人的眼光，可以说，若非如意坊，也不可能带动生丝价格的暴涨，也不会让整个浙江都陷入改粮为桑的热潮之中。

“而且……诸位想必也知道，本官已拿下了双屿港，这双屿港，想来诸位也有耳闻，宫中又许以了海路安抚使司专营之权，用我大明特产与各国进行贸易，海路安抚使司已大量征用、制造船只，专门负责出口生丝、瓷器、茶叶，今年这织造局就要建起来，届时对生丝的需求也会比往年增加许多，在这种情况之下，诸位只管产丝，就算将所有的田地都去产丝，今年的丝价也不会低到哪里，只是，若是整个浙江都会产丝，价格会是如何，本官就不能保证了。”

织造局的消息，大家也早有耳闻，织造就需要用丝，这一点毋庸自疑。

刘瑜不由道：“据闻大人乃是如意坊最大的东家，既然要办织造局，那么我等若是自己筹建丝纺，自己制丝绸，不知可行吗？”

徐谦的话，等于是给了个定心丸，人家的意思很明白，提高了桑税，今年的收入不但不会少，反而会增加，既然已经有了保证，又搬出了如意坊出来，大家若是再不肯，就有点不识趣了。

不过这税率先不能答应，且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好处，借着这税率，多索要一些好处才是正理。不管怎么说，他们可是本地的豪族，豪族是什么，豪族自然就理所应当享受政策上的优惠。

徐谦道：“这倒不是问题，本来制造局的选址是在松江府，不过眼下，可能要换个地方，不出差错的话就是宁波了，你们若是想做点生意，倒也容易，现在是百废待兴之时，只要有银子，就会有收益。是了，还有一件事，不知诸位可有兴趣？”

刘瑜现在对徐谦的印象改观不少，他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年轻抚台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也是个很有办法的人，有这点就够了，有办法大家才能跟着有饭吃，若是遇到个昏官，满脑子只想着百姓疾苦，却不为豪族们着想，摆不平豪族，就是作死。而徐谦既然已有许诺，而且听他侃侃而谈，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因此刘瑜笑吟吟的道：“大人请讲。”

徐谦道：“宁波那边一旦办起来，不只是织造局要入驻，连如意坊、如意钱庄也都要开办，到时那儿就是首善之地，只是浙江各处的河道诸位是知晓的，虽然水路河道密集，可是许多地方，走走客船倒也罢了，可是将来要走货船，却是不容易，因此河道要拓宽，河里的淤泥该清理的也要清理，河堤呢，也要好好的修葺一下，一旦这水网办起来，将来浙江省内的交通不但便利，往后诸位的生丝和货物也可以减少货运成本，只是要办成这一桩事，却不容易，本官核算了一下，所需纹银怕要数十万两，各府各县征募的民夫，亦需数万，本官手头上，倒是有些银子，只是不多，这件事要办成，终究还要摊派下去，诸位可愿……”

刘瑜惊呆了，这厮提高税率不说，现在想玩摊派，所需纹银数十万，若是如此算下来，刘家岂不是至少也要出个万儿八千两纹银出来，你去抢好了。

徐谦见大家面露难色，一个个将脸别到一边，都假装没有听见。

徐谦只得道：“当然，也不是白让大家花费，这些银子，本官会让人专门负责，谁募捐多少，而后制定出个份额，将来呢，各处码头但凡是货船，少不了要收几十文至几百文的运费，积少成多，五年之内，大致可以回本，将来挣来的银子，大家按着募捐的份额领钱，其实这也是一门生意，拿了银子出来扩宽河道，将来坐地收钱，如此一来，不但这省内交通便利了不少，大家的货物也可以及时运出，还可以坐地收钱，这才三全其美的事，若是诸位不肯，那倒也罢了，实在不成，就让如意坊出银子就是，本官也只是借此给大家一个做买卖的出入而已，这个银子你们不赚，如意坊自然会来赚。”

听了这话，许多人不由暗地琢磨起来，浙江水网密布，宁波那边一旦弄起来，这水网上不知多少人要依靠船只把货物通过水道运出去又运回来，如此多的货船都在水面上，这确实也是银子，似乎还算是个好买卖。

只是现在让大家拍板拿银子，却不太容易，大家还得回去好好商议一下才好。

不过今日见了抚台，倒是获益良多，徐谦的许多事，很有几分发人深省的味道，也算是开阔了眼界，现在大家才不由感叹，这位徐大人难怪能办起如意坊，还如此的有声有色，敢情这家伙做官是一把好手，对这经营之道，也有好几把刷子。

喝茶喝得差不多了，自然就是赴宴，到了酒宴的时候，气氛更加融洽起来，许多人吃了定心丸，自然也就放开，再加上徐谦又不拿架子，颇有几分巡抚大人领头，带着大家一起发财的意思，虽然说官绅谈钱不雅，不过很多事心照不宣，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利吗？做官的谈买卖不雅，可是贪墨起来还不是都是搂钱能手？士绅们本也不该谈买卖，可是没钱吃什么。

而且一旦大家关在房里谈了买卖，谈到了钱，对于官绅们来说，这就算是关系亲密了，若是关系不好，多半是要和你谈一谈孔孟之道，谈一谈乡间的雅事，只有有了交情，大家是自己人，才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抚台既然直接谈起了买卖，言外之意，也没有把大家当外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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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一骑绝尘

其实这场酒宴，刘瑜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

身为文化档次很高的豪强，刘瑜显然很懂得举一反三，他有一种预感，预感这新任的抚台，要做一件大事。

其实傻子都能看明白，这个抚台拥有很大优势，民望甚高，又有宫中支持，手握皇家学堂的军权，又有如意坊做靠山，须知但凡做大事的，最需要的就是权利的稳固，权利越大，才能随心所欲。

若是寻常巡抚就任一方，上头是朝廷盯着看着，下头又是士绅们冷眼旁观，稍稍做点破天荒的事，便是上下骂声一片，指望这样的人做大事，这是绝无可能的。

而新任抚台不同，他先是制定了税制，这种粮免税的法令大若是当真贯彻下去，那么民望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从此以后，浙江士林和庶民百姓就和抚台老爷穿起了一条裤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徐谦任何的决策，都将畅通无阻，再无人反对，就算是朝堂上有人想要炮轰徐谦，保准浙江凝结为铁板一块，将这炮轰之人口诛笔伐。

因为单单一个税制，不但得到了庶民的支持，也同时得到了豪强的拥护，单单这一条，就足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人心，才是施政者的武器，有了人心做武器，谁敢对徐抚台有丝毫腹诽？

这个家伙……手段很高明。

而徐谦接下来，又提出要疏通、拓宽、修筑河道，这是一项很大的工程，和那些偶尔修筑一下河堤有着本质的区别，问题在于，这位新抚台如此信心满满要做下个大工程，为的又是什么？无非……就是铺垫而已。河道宽了，交通便利，从宁波到杭州从原来的六七天路程，可以缩短为一两天，从青田到杭州若不是快马赶来，而只是寻常的步行，那也需要十天半个月之久，可是一旦水路连通，坐船过来怕也不过三天光景。

水路还可以运货，寻常的货物从杭州到宁波，不但耗费大量人力，而且花费的时间，怕也需半月之久，可是走水路，怕也就是一两天的时间。

可是按道理，交通便利又如何，交通便利又不会有什么好处，无非就是节省路程而已，徐抚台之所以要花如此大的气力做这件事，怕是在这背后，还有一连串要做的事，这水路，还只是冰山一角，又或者只是其中的一环。

这个家伙的如意坊，确实是开历史之先河，一旦成了，浙江迟早要成为首善之地，刘瑜不动声色的喝了几口水酒，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凑到徐谦一边，低声道：“大人要拓宽河道，刘家愿捐纳纹银五万两，助大人促成此事。”

五万……绝对不是小数目，就算是刘家这样的大族，要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的银子出来也不容易，刘瑜显然在赌，又或者是释放一个信号，以后抚台大人要做什么大事，一定要记得给身边的小伙伴们参一股。

五万数目，若是在其他巡抚眼里，绝对算是大钱，不晓得可以弄出多少政绩出来，可是显然在徐谦的规划之中，并不算多，不过刘瑜既然表态，大家就算自己人了，徐谦颌首点头：“伯爷如此鼎力支持，本官代浙江百万百姓向伯爷道一声谢了。”

刘瑜最先表态，其他人有点坐不住了，刘家就是风向标啊，就算许多人没有领会到新任抚台的意图，可是刘家肯拿出五万，身家性命都敢砸进去，可见刘大财主是看好了此事的，有人开始动起了心思，只是暂时没有什么举动，大家各怀心事的吃了酒，到了子夜时分，酒宴结束，大家各自散去不提。

……

出了巡抚衙门，刘瑜刚刚上轿，便有人主动寻上门来，来的乃是明报编辑，目的只有一个，想探听一下酒宴内容。

本来这种事，当然是叫人赶走了事，身为浙江第一土豪，哪有功夫深更半夜扯这种淡，不过……坐在轿中的刘瑜心念一动，却是直接命轿夫去明报报馆。

和报馆中的编撰深谈到了半夜，刘伯爷才回到杭州的别馆住下不提。

次日清早，所有人都在焦灼等待消息，尤其是各级的官府衙门，原因无他，巡抚衙门订立出来的税制实在不合理，让他们执行就等于是得罪人，得罪人的事他们是不敢干的，昨个儿巡抚设宴，请各府各县豪强吃酒，大家都在观望，想看看这些豪强怎么个意思，假若豪强们反应激烈，各处衙门们少不得要小心一些，如果抚台大人说动了他们，事情倒是好办，上头既有严令，下头又无人反对，自然要立即贯彻上峰钧令，责无旁贷了。

不只是官府，便是寻常的升斗小民也在关注，毕竟官府许诺说免税，可是免税这种事实在不太靠谱，这历朝历代，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说是一回事，到底怎么个免税法又是另一回事，若是明着免了粮税，实则却是加派各种杂税，说不准更吃亏。

大家都只听说是用大户的税去填平小户的税，这种说法很稀罕，大户肯填平小户的税吗？

结果当日报纸出来，大肆渲染抚台与士绅们相谈甚欢，酒宴很是热闹，甚至还有一篇专访，访问的正是青田豪族的刘瑜，刘瑜在报中盛赞抚台的新税制，大谈百姓疾苦，又说抚台欲行教化，深知仓禀足而知礼仪的道理，要教化，首先就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平民百姓人多地少，又苛以重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又当如何教化？而新税制大肆减税甚至免税，正是先求富民，再求教民，此善政仁政是也。

刘瑜的高度赞扬，透出来的自然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就是，大户们显然对这个税制很是支持，很是拥护。明明新税砍得是刘家的脖子，可是刘瑜居然站出来给予了如此支持，甚至连开浙江百年太平的话都开了口，已不再是官话这么简单了，这是人家真心实意的支持这个税制。

明报报纸一出来，顿时杭州沸腾，继而浙江沸腾。何止是浙江一省，便是南京、福建、江西等地，俱都沸腾起来。

浙江官吏们现在松了口气，对他们来说，眼下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上头有了命令，大家照章办理，说不准还能跟着徐大人背后，混点儿政绩。毕竟这是开历史先河的事，怕是任何官员离任，本地的僧俗人等，都免不了要送一些万民伞。

而南京、江西、福建等地的官员则是傻了眼，据说江西巡抚听闻此事之后，半晌无言。这是坑啊，姓徐的这是断人后路，这是绝户啊。

要知道，做官都不免要表现出一点悲天怜悯出来，比如大旱了，做官的要出来求求雨，道几句百姓何辜，道几句若是上天要罚，便罚本官。如此，下头的人见了，才会觉得老爷恩泽无双。

可现在出了个徐抚台，自此江南再无好巡抚，你演再多的戏，再如何折腾，再如何感怀民间疾苦，人家会瞧得上眼吗？人最怕的就是比，人家是免除赋税，人家是分文不取，你呢，你有本事也有样学样看看。

事实上，浙江有其特殊性，徐抚台也有其特殊性，这是特殊省情决定的，这一点自然毋庸自疑，谁要是学浙江，明天你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因此，你不能学。

不能学又当如何？不能学人家就是一骑绝尘，天下只知徐赴台，绝不会识你张王赵钱孙。

各省抚台们很无语，也很是憋屈，仿佛一下子，就比别人矮了一截，现在何止是浙江，这各省治下的僧俗百姓，哪一个都不在议论浙江的事，江南不比其他闭塞的地方，这儿是考霸聚集地，如今明报又兴起来，使得消息总是传播很快，传播的快，舆论也就比以前更沸腾，于是乎，诸位抚台们就感觉到压力了，和姓徐的一样，大家都是巡抚，可是现在下头的人言必称徐抚台，张口是忧民所忧，闭口就是劳民所苦，至于其他人，自然就成了路人甲乙丙丁，谁认得你来着？

江西巡抚张鉴也算是个好官，看浙江出了这么个条文，也是立即召集幕友，关门琢磨了几天，最后得出的结果就是扯淡，扯淡的意思就是浙江是在扯淡，浙江怎么执行，如何安抚士绅他们不晓得，不过有一点他们却是知道，江西绝不能效仿，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依旧还是老样子，该催粮的时候就去催粮，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只不过，这官府催粮的压力显然比之从前大了许多，从前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官府催粮是理所应当，现在有了浙江的例子，不免有人要痛骂，读书人没有利害关系，催粮催不到他们头上，可是他们要跳起来骂；涉及到了自身厉害的升斗小民也跟着骂，全省上下，骂声不绝，骂的张抚台火了，不得不命人抓几个骂的厉害的，打一顿板子，才把事情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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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空前绝后

大户们还在杭州没有走。既然来了，自然得在杭州别院住一些时日，因此拜访走动的人也多，不管认识不认识，递上一张名刺上去，某某拜谒，人家多会出来走一圈，道一句幸会。

这种交流的方式说好听点叫海内存知己，说不好听就叫串联。

串联的意义不只是交流，而在于强强联手，身为土豪的他们，难免寂寞，土豪不找几个土豪做朋友，也实在说不过去。

巡按周昌也爱交朋友，交朋友也算他的工作之一了，明报消息传出来，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不对劲啊，怎么可以这样，你们难道不应该去抗争，不应当去反对，不应当去破口大骂，不应当和姓徐的拼命吗？

有阴谋，一定有阴谋，是了……周昌开始自行脑补，一定是这姓徐的威逼，可怜的土豪啊，你们怎会如此悲剧，被人加了几倍的税，分明着就是抢你们的银子，还得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强颜欢笑，一起笑中带泪的大喊抚台的政策亚克西。

是可忍，孰不可忍，无耻，太无耻了！

周昌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正义感激发出来，他觉得自己身为巡按，不能这样坐视不理，这徐抚台是在玩火啊，他这是在作死，居然连本地土豪都敢威胁，太没有把纪检官员周老爷看在眼里了。

周昌发了一阵脾气，然后就开始交朋友，想要捣蛋，必须得放低姿态，和土豪做好朋友，好了好朋友，才可以让他们放下包袱，让他们大倒苦水，倒了苦水，才能激励他们不要害怕，要勇于维护自己的权利，朝廷站在你的身后，巡按周老爷也坚定不移的站在你的身后嘛。

周昌决定先从熟人入手，他曾在慈溪巡查的时候，就住在慈溪的刘家，刘家是慈溪土豪，良田万亩，偌大的家业，这也是此次税制受害最大的人之一，周昌到了刘家别院，让人递上了名刺，结果门子回道：“我家老爷不在，去见客了。”

周昌坐在轿里皱眉，等轿夫来报，便道：“问了几时回来吗？”

轿夫道：“那门子说，这个却是不知。”

周昌大感郁闷，只得让人起轿，刚准备要走，谁晓得这时又有一个轿子停下，却是有人拜访，那门子直接将此人迎了进去，依稀还听见几个字：“我家老爷久候多时，很久没有和先生手谈了。”

周昌愣了。

拒之门外，还被人忽悠，明明家里有人，却是拒而不见，这算什么意思？平时那刘老爷，虽不是很熟络，可也是一直有巴结的，这是什么情况。

想到这里，周昌不禁热泪盈眶，恨不得捶胸跌足，旋即渭然长叹：“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今日良善士绅畏恶官比之猛虎甚矣，竟是对巡按都避之如蛇蝎，可见恶官之恶形恶状，已至人神共愤，徐谦，本官与你势不两立。”

他满脑子认为，这是士绅们畏惧徐谦，而不敢见他，心里悲愤交加，竟要差点晕死过去，此后，他收了两行浑浊老泪，毫不犹豫的道：“起轿。”

“老爷，去哪儿？”

周昌毫不犹豫的道：“去东庵桥。”

东庵桥距离巡抚衙门不远，那儿是不少乡绅聚居之所，而这里，也住着青田刘家的刘瑜。

周昌觉定拜访一下这位刘伯爷，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觉得这位刘土豪一定是受了徐谦的要挟，他要弄明白，策反了刘瑜，有他站出来振臂一呼，才能成事。

于是周老爷赶到了刘府，这一次递上名刺，刘瑜倒是见了他，有人领他到了一处华亭，刘瑜笑吟吟的出来，笑道：“周大人，失敬，失敬。”

进了花厅各自落座，周昌看了刘瑜一眼，道：“伯爷在杭州还住的惯吗？”

刘瑜答道：“好，好，好，很好。”

周昌笑了，道：“伯爷住的惯，我便放心了。是了，昨夜伯爷赴宴，听闻伯爷吃用的很好？”

他不断旁敲侧击，刘瑜也只是顺着他的话道：“好的很，徐抚台盛情，倒是有劳他尽情款待。”

“哦？是吗？抚台就没有说点别的？”

“自然说了。”刘瑜道：“抚台和我们讲了税率的问题。”

周昌眼珠子一转，故作摇头的道：“哎……本官也知道抚台新官上任，想要增加数倍的桑税，说实在的，这未免有些不通人情。”

刘瑜却是道：“抚台这是爱民如子，浙江虽富庶，可是依旧有不少衣不蔽体之人，对这些人免税，这也是功德一件。”

周昌怒道：“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可是给他们免税，又为何要加重桑税，说到底还是厚此薄彼，大家都是大明子民，更应当一视同仁才是。”

刘瑜摇头：“周大人此言差矣，人有贫富贵贱，贫者三餐不继，适当给予一些照顾，倒也无妨，如刘某这样的人，家境倒也殷实，加一些税赋，却也理所应当。”

周昌已是不愿意再绕弯子了，耐性磨得一点都没有，索性道：“本官直说了吧，伯爷，这徐谦是不是对你步步紧逼，拿了其他的东西要挟于你，他刚刚到任，就搅得地方上如此不安生，却又是要闹那一般？伯爷不必有什么顾虑，本官已打算上书弹劾他，这件事也不需伯爷出头，只需伯爷表个态即可，他不过是一任巡抚，可是巡抚上头还有朝廷还有皇上，还怕了他不成？”

刘瑜惊愕的道：“周大人特地跑来，原来为的就是这个！”

既然已经开了口，开弓没有回头箭，周昌义愤填膺的道：“本官身为巡按，自该巡按不法事，现在这姓徐的到任，惹得鸡飞狗跳，浙江上下，百姓怨声载道，本官岂能无动于衷！”

“是吗？周大人这番话，说的真好。”此时，有人鼓起掌来，却见耳房里，一个人慢慢踱步出来，微微带笑，此人很是年轻，斯文俊俏，此时一双清澈目光，却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周昌。

周昌定睛一看，却是骇了一跳，来人竟是徐谦。

他哪里晓得，今日徐谦登门拜访刘瑜，和刘瑜有要事相商，刘瑜递了名刺，刘瑜本不见客，却是徐谦说命他进来说说话也是无妨，徐谦坐在耳房里吃着茶，自然是将花厅里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周昌这一下子惊住了，面红耳赤的起来，道：“徐抚台原来也在。”

刘瑜在一旁苦笑，故意将脸别过去，今日他刘瑜算是彻底表态了，想不跟徐谦狼狈为奸都不成，想必这周昌要恨透了他。

徐谦大剌剌的坐下，慢悠悠的道：“本官自然在，只是想不到，周大人对本抚台竟有如此多的看法，我还记得，本官初上任的时候，周大人还说本官到任浙江，浙江上下文武官员，俱都欢欣鼓舞呢，敢情上下官员都欢欣鼓舞了，独独周大人很是不喜，是吗？”

周昌目瞪口呆，想要摇头，却又不知从何处否认，想要点头，却又点不下去，只得愣在这里。

“抚台大人，这个……这个……此事……”周昌开始解释，可惜他渐渐发现，徐谦的脸色冷了下去，很是难看。

徐谦冷冷一笑：“好啦，不必费什么功夫解释啦，周大人是如此看法，倒也无妨，不过本官现在要和伯爷商量大事，周大人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周昌想了想，只得咬了咬牙，飞快的走了，连告辞都没有。

这周昌一走，刘瑜便是苦笑，道：“徐大人，你这是要将老夫置于何地，何苦要出来呢，有些事，藏在心底岂不是好？小人常有，暗中提防就是了。”

徐谦却是认真的道：“伯爷，做大事，就要杀人立威，不过现在不时兴杀人这一套了，本官杀了太多的人，现如今要立地成佛，既然杀不了人，就得诛心，不找个人来收拾一下，这样的小人就会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所以，不拿这么个人出来开开刀，新官上任放再多的火也烧不起来。今日算是给他见了面，明日捏死他就是。”

捏死二字，说的很是轻巧，须知周昌乃是巡按，并不受徐谦统属，虽然徐谦这巡抚甚至掌握一省吏治，可是这个吏治，并不包括巡按在内。

只是徐谦这举重若轻的潇洒口吻，却是让刘瑜心里暗暗点头，他倒是很想拭目以待，看看徐谦怎么捏死他，看看这抚台手段如何。

刘瑜面带微笑，道：“大人好气魄。”

徐谦已是端起了茶盏，却是发现这茶盏本是给周昌的，只得放下，随即笑笑，道：“气魄谈不上，其实都是讨口饭吃而已，伯爷种桑是为了利，本官忙前忙后，说到底也是为了利，你是为了黄白之物，我却是为了政绩，这天底下，政绩无非是治河、修学而已，可是本官不同，小打小闹没意思，太显小家子气，要做，就得做大，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空前绝后，伯爷不会见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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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杀鸡儆猴

刘瑜当然不能笑，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若是别人，说出这番话叫做不知天高地厚，可是看新抚台近日种种作为，都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做派，刘瑜连忙正色道：“不知抚台有何差遣？”

差遣二字，可见刘瑜把自己的姿态放的很低。

徐谦微微一笑：“今日来见你，就是希望伯爷能够出面帮个小忙，上次伯爷不是说，愿募捐五万两纹银拓宽河道吗？拓宽河道，毕竟只是本官的其中一个打算，除了拓宽河道，还要修桥修路，除此之外，宁波等地的港口也要修缮一下，还有学堂，亦是如此，本官打算在各县修建学堂，供县中子弟读书，当然，读书不能免费，也得收些银钱，因而，本官打算在巡抚衙门之下，设一个钱粮局，这钱粮局一方面接受士绅和商贾的募捐，募捐多少之后，再按干股进行分配，待河道修通，道路修筑，港口修缮、学堂开学之后，刨除开必要维护之外，再将盈利按大家募捐的数量以分红的方式分发下去。伯爷德高望重，若是肯挂名钱粮局局长，则此事定矣。”

刘瑜呆了一下，他立即明白了徐谦的意图，拓宽河道绝对是挣钱的买卖，只要修筑好了，将来宁波那边大量的船只出海，出口货物，那么势必浙江的河道网坐地收钱，肯定是大有油水。

除此之外，宁波的港口修筑好了，收益也绝不会少，只是修筑道路和兴建学堂，就未必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了，甚至兴建学堂还可以亏损，这抚台的意思显然很明确，把所有的工程都打包起来，管它有收益还是没有收益的都捆在一起，让大家为这个捆绑起来的钱粮局募捐，这样做有一个好处，一是防止大家都去募捐拓宽河道，而无人去募捐学堂，有盈利的工程大家自然希望能捐纳多少捐纳多少，毕竟这是坐地收钱的买卖，可是对没有盈利的，大家往往避之不及，结果就是河道虽是拓宽了，可是学堂却是一个都没有，如此一来，只是提高了交通的便利，却无教化之功。

请自己出山，自然是因为自己的声望，士绅就是如此，都喜欢跟风，没有德高望重的出来，谁也不肯掏银子，大家都精着呢。

只不过，徐谦要建这么多学堂做什么？每个县都要修筑一座，这未免有些奢侈，一般官员要政绩，往往都是修修县学、府学也就是了，不过县学、府学倒不算是真正授业的场所，倒更像是后世的教育局，功能上是不提供授课业务的，偶尔也会训导一下，而徐谦既然要兴建学堂，那么肯定是供教育功用了，问题在于，除了像是钱塘、仁和这种奇葩的县之外，大多数县人口不过十万人上下，有的县偏僻一些，也不过四五万人而已，每个县都设学堂，未免有点过于浪费，须知一个县的读书人，连千人都没有，这千人之中，还有人已中了秀才、生员，谁有兴趣去县里的学堂读书？

刘瑜开始琢磨起来，这徐谦的胃口实在太大，人家修县学，他去建学堂，这何止是要搞政绩，分明是要折腾，刘瑜不由道：“大人说学里也要收费，却不知收费几何？”

徐谦早料到他要问，拓宽河道这种事他肯定不会多问的，问题就是这摆明着亏钱的买卖刘瑜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得琢磨一下建学堂要亏损到何种地步才好。

徐谦道：“这学堂自然不比县学，每人入学，一年缴纳两千钱。”

两千钱不算多，若是学生多，也勉强是学堂修建之后的维护，还有教授们的聘金而已。

不过能够勉强维护，就已算难得了，刘瑜怕就怕将来学堂建起来，还要大量的拿银子去补贴学堂，这可是不知何时到头的买卖。

他不由莞尔一笑：“难道大人不嫌浪费，一个县的读书人毕竟不多，有县学足矣。”

徐谦正色道：“伯爷此言差矣，伯爷前些日子，不是还想做买卖吗？想开几家染坊，办几个丝绸坊子，请问伯爷，这工匠从哪里来？将来浙江这边，工坊林立，可是工匠却是不足，到了那时，一个好的工匠价值不菲，本官也是未雨绸缪，建学堂，不只是要教授经义大道，同时也传授技艺，翰林院那边，百科全书工学篇已修订的差不多了，所谓工学，无非织、铁而已……”

这一下子，刘瑜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这徐谦办学，竟是技校。

刘瑜不由道：“这等技艺，如何登得大雅之堂？”

徐谦耐心道：“经义是学，技艺难道不是学？君子还习六艺呢，况且连翰林都编了工学、杂学的全书出来，难道连教授工学、杂学的知识都不成？其实办学，也是可以赚钱的，我只问你，一个学徒要成为工匠，需要多少年？就算有人真心实意肯帮带，没有七八年之功是不成的，有的甚至需要十年二十年之久，而在天津制造局那边，一个工匠的薪俸一年是二十两银子，一个学徒却不过是三四两而已，那些贫家子弟，固然是读不了书，学不了经义大道，成不了圣人门生，取不得功名，可是若肯就学，便可有安生立命的本钱，谁不愿自家子弟去学一门手艺，到时新建的学堂，必定有人趋之若鹜，我给你算一笔账吧，假若是青田县，能吸引到五百这样的子弟，学堂每年的岁入便可高达千两，刨除掉维护和教授的聘金，照样可维持每年四五百两银子的收益，自然，我等办学，也不能只传授技艺，还要请大儒传授经义之道，终究经义是正道嘛，江南这边流行王学，王学那边，自然极力支持兴办学堂，就算有人诟病，自有王学群策群力，为之反击。”

刘瑜不禁目瞪口呆，这哪里是抚台，简直就是奸商，连学堂都可以赚钱，不过如此一琢磨，学堂竟还可盈利，似乎也是不错，只是，刘瑜还有一些顾虑，不由道：“就怕朝中有人诟病。”

徐谦冷笑：“这又怕什么，朝中有人诟病，可是江南盛行的是王学，自有江南的官员据理力争，这是其一。再有，连翰林院都编撰杂学全书，这便是朝廷已经认可杂学，杂学虽非正道，可是既然存在，就有其价值，莫非圣人子弟们生了病，不需要大夫诊治吗？莫非圣人子弟们读的书，不要由人印刷吗？又不是否认圣学是正道，只是设些杂科，给人一个生计而已。伯爷，这件事非你出面不可，唯有你出了面，这钱粮局才能成事，成事之后，不只是收益不菲，更重要的是，这也算是一桩功德。”

刘瑜迟疑了一会儿，事实上徐谦请他出面，就是让他站队，刘伯爷是不想站队的，可是眼下，似乎不站队不成，只得苦笑：“好罢，老夫只好勉为其难。”

徐谦大喜：“大事成了。”

密议之后，徐谦告别心情复杂的刘瑜，坐轿回到巡抚衙门，立即召集幕友，对分管钱粮的牛金道：“诚意伯已经准允，你立即把布告发出去，让人去如意坊也打声招呼，这个钱粮局要立即办起来，下月开始，所有工程都要开工。”

牛金大喜，道：“有他出面，一切都好办了，不过要促成此事，还要请王先生出马。”他的眼睛看向了王艮。

王艮不由苦笑，他当然清楚为什么要自己出面，作为王学掌门，他必须出来振臂一呼，比如说办学的事，学堂的规划也早就有了，整个学堂分为上院和下院，上院教授王学，下院教授工科、杂科，这等于是把徐谦的私货和王学绑在一起，徐谦办王学学堂，还闹出这么大动静，一次性要在浙江建成四五十所，这些，将来都可能是王学的活动基地，也将成为王学的骨干，可是徐谦偏偏要弄个下院，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偏偏还要打着王学的名目，可见这世上许多事实在不能两全，王艮犹豫片刻，道：“老夫自会撰文。”

撰文的意思就是表态，让大家极力支持学堂的兴建，要兴建学堂，肯定会遭来不理解甚至痛骂，而王艮撰文，先把王学的人团结起来，要做好隔空对骂的打算。

徐谦最后看向周泰，道：“周大人，那巡按周昌，是什么来路，近几日，据说他很是活跃。”

周泰道：“听说过，想必只是哗众取宠。”

徐谦淡淡摇头：“管他是不是哗众取宠，要立即收拾了他，放在眼前实在碍眼，这浙江上下，务求精诚团结，肯团结的就是自家人，不肯团结的就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成过街老鼠，这叫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只有这样，这各府各县，还有布政使司、提学、提刑们才跟和巡抚衙门步调一致嘛，不见见血，就会有人想捋捋你的虎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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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巨变

大多数人看到的只是粮田的免税，却不曾想到，巡抚的所谓新政根本志不在此，免税不过是立威立德而已，将新任抚台与免税捆绑在一起，将抚台大人的威望升到顶点，而与此同时，真正的新政才刚刚开始。

至少此时的浙江，是空前团结的，从明报那一日确认出消息起，浙江上下已结为了铁板一块，而徐谦的声望，再一次攀升至一个新的顶点，与此同时，在宁波，大量的商贾开始入驻，宁波的土地开始大规模的收购，价钱也日渐增高，如意坊在这沸腾声中悄然开业，与此同时，如意坊的钱庄亦是开业。

整个宁波，立即沦为了一个大工地，无数蜂拥而来的商人，在得知了双屿港，得知了宁波织造局，得知了如意钱庄已将这里作为了首选之后，已是疯狂涌入。

有些时候，商贾是盲目的，谁都不知道未来的大势在哪里，自然也没有人会想到前景会在哪里。更多人更愿意相信，如意坊去了哪里，哪里就有银子。

织造局已经挂牌，不过工坊却还在破土动工，宁波上下已有传言，说是这海外的双屿港，未来都将在宁波吞吐货物，未来将会有数百上千的大船，将一船船的货物从宁波运去双屿港，这些货物堆积如山，经过双屿港的中转，运往各国，甚至远达佛朗机。

如此一来，几乎所有的瓷窑、茶叶、丝绸、织布商贾都云集这里，货物生产出来，最紧要的就是销路，而这里，将是一个巨大的销路口。

瓷窑、茶叶倒也罢了，可是丝绸不同，丝绸本是浙江、松江一带的特产，不少商贾开始大把大把的撒钱，开始在宁波一带兴建纺织作坊，至于所需的生丝，自是直接从浙江各府各县收购。

整个宁波，几乎陷入了某种狂热，以至于本地知府都吓了一跳，连忙将此事上报，结果到了巡抚衙门，给他的回文却是淡然处之四字。

淡然处之……

宁波知府惊愕的说不出话来，看到下头一块块土地在买卖，大肆的人被招募为民工，开始兴建屋舍，兴建货栈，兴建工坊，兴建船坞，看到天津制造局的许多纺织机器运来，看到无数的丝商雇佣的掮客在府里、县里没头苍蝇的乱窜，他感觉这突如其来的许多东西，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与此同时，又一个重磅消息传出，巡抚衙门设钱粮处，旨在兴建学堂、拓宽河道，修桥搭路、兴建港口，这许许多多的条文，俱都颁布，于是乎，又一股热潮开始涌现，首先出手的是如意坊，如意坊一次性便往钱粮局砸了纹银五十万，五十万两银子，这几乎相当于浙江一省数年的金花银了，如此大规模的投入，似乎已经预示到了无限的前景。

如意坊打了头，商贾们就像疯了一样，也开始疯狂跟进，而士绅也不遑多让，刘瑜先打了头，又任这钱粮局局长，他老人家出了面，似乎没什么风险，豪绅们见状，亦是大笔大笔的银子投下去。

七天之间，只是短短七天时间，钱粮局筹到的银钱已突破四百万两。

四百万两巨资，说出去都令人咋舌，要知道，整个国库一年的岁入，怕也只有这么多，而手握大笔银子的钱粮局财大气粗，立即抛出了各项计划，随后，在各府各县的河段开始招募人手，一方面，是官府开始征用徭役，另一方面，则是四处请人，如此大的工程同时开工，浙江一省的人力显然远远不够，江西、福建等地人在重利的许诺之下，亦是开始流入。

现如今，几乎整个浙江都已化为了工地，修筑学堂的，清除河里泥沙的，拓宽河道的，修筑堤坝的，搭桥铺路的，修筑港口的，甚至如宁波的许多街市，竟也大量在招募人手兴建，原因无它，大量人口涌入，就势必有人在这里暂居，暂居就得有住处，住处租出去就是银子，临街还可以作为铺面，由于大量人力涌入，这些人力又往往每月能赚几百几千个大钱不等，这就意味着，这些人有一定的消费能力，有了消费能力，临街的铺子做个小馆子，卫生条件差些没什么，有点劣质的黄酒，顿时就能招揽不少生意，甚至这种低廉的小馆子由于人流甚至，一月下来，竟不必城中的大酒肆挣得少。

大量人力从乡中出来务工，这也意味着，他们暂时脱离了自给自足，再不可能回到男耕女织的生活环境，因此，大量的布鞋、布衣亦是开始畅销起来，一些人看到商机，亦是生产粗布，至于那些染坊，更是不计其数。

到了阳春三月，细雨霏霏，梁湖镇今日汇聚了无数的大小官吏，在这里，大量的河床在开始动工挖掘，虽是春日，大量赤裸上身的民夫正将一担担挖出来的土堆至河床两边。

这里本没有水道，可是要连接宁波与绍兴的水路，必须开拓一条人工运河与二十多里外的小舜江连在一起，这里的工程量也是最大，数千民夫开始动工，工程已是进行了一个月之久，前几日，这里出了事故，死了几个民夫，绍兴知府连忙上报，谁晓得，徐谦竟是带着一大批人来了。

站在这人工挖成的河床边，不少官员跟着徐谦亦步亦趋，亦有人手拿竹简、笔墨随时记录。

绍兴知府马志龙心痛的看着踩在泥里的官靴，靴子已是脏的不成样子了，还有泥水倒灌进去，脚下冰飕飕的，再看徐谦和其他随员们穿着的是长筒靴，心里不由叫苦，只是这时候，他却不敢流露什么，只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徐谦，等着徐谦问话。

徐谦到了一处滩头上驻足，眺目道：“那几个民夫，都已抚恤了吗？”

“回抚台大人的话，已经抚恤了，每人给了三十两银子，家人本想闹事，本官已经压了下来。”

徐谦没有吭声，只是点点头，随即道：“现在绍兴府手头上的能放的都放下，这一段河堤务求要立即完工，你看看其他各府，进度都不错，唯有这绍兴却今日出点事，明日又延误点事，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钱粮局拨了这么多银子，便是民夫也不全是摊派，能给点银子的都给点银子，巡抚衙门那边，把该有的难处都解决了，你们自该用命才是。”

马志龙心里叫苦，银子确实是拨下来很多，天可怜见，这银子可没让衙门过过一道手，全在钱粮局呢，又不拿银子过手，又要让下头的衙门和差役办差，这不是既不给马儿吃草又让马儿跑吗？

只是巡抚衙门将此事列为大事，马志龙也是没辙，只得说到难处，道：“大人，下官自然尽力而为，不过钱粮局那边是完成了一个工期给一部分钱，而且还专门派人来查验，查验的不好就返工，既要赶工，又要返工，这怕和大人的钧令相悖，下官也是为难，几次督促下头的人……”

徐谦冷冷打断他：“说再多也是无用，别的府县为何没有这么多牢骚，偏偏你们绍兴有？说到底，是你们绍兴的差役嘴太馋，又不肯出力，有些事，本官也不给你点破，给你留几分颜面，总而言之，办不成事，那也无妨，只是这人的前程，可不是靠闭着眼来的。”

马志龙抹了把脸，也不知这脑门处是汗水还是雨水，连忙道：“是，是，下官一定加紧着办，还有绍兴府各县的学堂，如今都在兴建，眼下正是春耕之时，人力很是不足，倒是有不少流民过境，这些人，能不能先行招募着？”

徐谦道：“流民也是人力，自然要先招募着。”

马志龙却满是迟疑，道：“大人，话是这么说，就怕工程完工了，流民们还不肯走，明明不是浙江的流民，却偏偏留在咱们这里，到时全省上下流民人满为患，怕是很不好看。”

徐谦笑了：“将来所需的人力还多着呢，这才只是个开始，你也不必杞人忧天。”

正说着，有一个校尉飞马沿着河提过来，寻到徐谦一行人，校尉翻身下马，送来一份急报，道：“周教习急报，那巡按周昌已到了宁波。”

“是吗？”徐谦不由笑了，道：“告诉周泰，动手吧，这个人，本官不想再看到他。”

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徐谦如此大剌剌的说出来，很是教人生寒，早在这之前，徐谦早就放言，要收拾掉周昌，之所以如此，为的也是威慑，什么叫权利，权利就是指哪打哪，根本不必用阴谋，阴谋是弱势者用的，强权者靠的是碾压，唯有这样，这些知道内情的人，才会畏你怕你，对你千依百顺，无条件的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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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疯狂

周昌之所以去宁波，实在是杭州呆不下去，每每想到那一次去了诚意伯的府邸，却被徐谦撞见，他便心里发寒，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就怕这徐谦，什么时候对自己下手。

若是其他巡抚，周昌身为御使巡按，当然不会怕他，可问题在于，这个徐谦不同，徐谦在京师里头的事他可耳闻已久，现在招惹到了他，自然是小心为好。

于是周昌决定出来避避风头，巡按的职责本来就是巡按本省各个府县，官职不高，权利却是不小，他之所以决定去宁波，也是因为宁波近来据说喧闹扬尘，想要来看看，能不能抓到一点把柄。

此次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微服，到了宁波，才发现这儿实在变化太大，上年他也曾巡按过宁波，宁波自从宁波之乱，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这一年来，变化实在太大，整个宁波，无论是府城、县城，再不见百姓闲散而居，反而人人脚步急促，街市更加热闹，到处可见商贾、掮客，城外更是灰尘漫天，似乎所有人都在忙碌。城中的人口也增加了许多，大明朝苛刻的户籍制度，到了武宗时期就已经几乎崩坏，进城不再如此严苛，可是周昌所见所闻，就仿佛这宁波府城的人口一下子增加了数倍。

对此，周昌心里恨恨，暗骂百姓不安生业，春耕时非但没有耕作，反而在城中闲荡，可见风气败坏。

下文给了本地知府衙门，随即，便有差役匆匆来报，道：“大人……大人……在衙门外头，有人闹事。”

闹事……

周昌一下子激动起来，就像是苍蝇闻到了臭蛋，他不怕有人闹事，就怕没人闹事，忙道：“这是为何？去，叫人去问问，让他们不要到知府衙门闹，有什么冤屈，尽管来找本官，本官为他们做主。”

差役立即去了，回报道：“说是征地的事，有个乡绅不忿，前些时日，有人向这位乡绅购地，本来作价是四十一亩水田，这乡绅便卖了，谁晓得，田契一交割，地价节节攀升，如今已涨到了七十两银子一亩，乡绅不忿，不肯发卖，走投无路之下来知府衙门状告，说是被那些商贾坑了。”

“原来是这个……”周昌顿时没了兴趣，这是白纸黑字的事，哦，地价低的时候你把低卖给了别人，等转了手，又觉得吃了亏，还要状告人家，这种家伙，理来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这个差役毕竟是巡按大人的知心人，晓得巡按大人的心思，不由凑上前去道：“大人，此人告的乃是如意坊，还说这田是如意坊迫他卖得，状告之人姓沈，叫沈文，据说乃是吴中大家沈周之后，因其叔父在这儿曾做过官，所以举家搬来了宁波，购置了地产，谁知这一次吃了亏。”

“沈周……”这一下子，周昌彻底激动了。

沈周是谁？或许大多人并不清楚，可是在这个时代，在江南，甚至在京师，却很多人知道他，此人乃是弘治年最著名的书画家，他不应科举，专事诗文、书画，后世将他与文徵明、唐寅、仇英比作明四家。他的书画造诣可谓一绝，如今早已成了天下最知名的人物之一，但凡有他的画作出世，必定会引起轰动，人人争相抢购，便是现在京师的内阁、六部和翰林之中，亦是不乏有他的许多追捧者，以能够得到他的遗作为荣。

周昌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运气来了。

这个沈文若真是沈周的后人，那么只要他咬死了如意坊占了他的田，是强买强卖，那么必然会引起天下震动，而如意坊和徐谦息息相关，那么是否可以说，徐谦为政浙江之后，利用如意坊四处欺负乡绅，圈占田地？不管这个案子最后能不能定案，也够这姓徐的吃一壶的，而这个案子捅出来之后，自己正好凭着这个功劳，借机调回京师去，至于浙江如何，与他何干？

周昌立即道：“快，立即去请这位沈世兄来见。”

沈文当真来了，确实是沈周之后，一番对谈，周昌如获至宝，立即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把他的地拿回来，并且立即表示，希望沈文能够和他回杭州。

回杭州当然是必要的，宁波毕竟是个小圈子的地方，在这里问这个案子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只有杭州那种地方，才有发挥空间。

沈文与他一拍即合，二话不说就随着这位周大人打道回府。

回到了杭州，据说抚台也回来了，是从绍兴回来，周昌心里有些遗憾，他早知徐谦去了绍兴，正打算把这个案子问的差不多了，等那徐谦回来时才好，现在姓徐的回来，就是不晓得会不会掣肘。

只是现在遇到这样的好机会，周昌哪里肯放过，连忙给杭州知府衙门下了公文，希望借用杭州知府衙门。

这……也是巡按可悲之处，巡按属于京官，所以就算要断案，自己是没有衙门的，本来也可以直接到行辕去审，只是行辕去审案显然属于自己关着门逗自己玩，想要有影响，当然是正儿八经的衙门才有用。

所以一般遇到了大案要案，巡按都要借用知府、知县衙门，这也是常例，对此，杭州知府汪大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于是乎。

就在这一日正午，周昌和沈文二人按着之前的商量，沈文递了状纸，擂鼓鸣冤，周昌自然命人请他进来，因这沈文亦是有功名之人，命人给他椅子坐下，正要问话，谁知这时候，汪大人却是来了。

汪知府过来，只是告诉周大人，自己希望在旁听一听，想知道巡按大人如此重视的案子，到底是怎么个大案要案。

这是很合理的要求，而巡按周昌倒也巴不得旁听的人多多益善，自然准了。

汪知府似笑非笑的坐在了下首，架着二郎腿，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而接下来，似乎事情还没结束，布政使赵明赵大人也来了，他的理由很简单，路过此地，就来看看。

周昌再蠢，也感觉不太对路，他满带狐疑，心里不由想：“这定是那徐谦的安排，是了，徐谦对我早有防备，所有早就命人盯着自己，这些人，不过是徐谦的鹰犬爪牙而已，哼，今日，便让你们看看本官的厉害。”

对赵明的请求，周昌没有拒绝，你们想听就听，待会儿就怕听到之后，吓死你们。

赵明刚刚落座，接着又是许多官员走马灯似得来，说也奇怪，就好像一齐商量好了的一样，提刑使、提学、转运使、按察使、甚至钱塘、仁和二县的知县，府学的学正，杭州里的几套班子，来了十几二十个人。

这一下子，周昌顿感压力重大，刚才肯了赵明和汪大人，现在将其他人拒之门外，显然是不通情理，而且他们来不来，其实也没什么妨碍，本来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这些人纵是徐谦鹰犬，难道又敢如何？自己可是巡按一方的巡按，谁敢动他一根毫毛。

周昌倒也光棍了，人想开了也就这么一回事，怕个什么？

谁晓得这时候，外头却有人道：“抚台大人到了。”

一听抚台大人到了，在座的所有官员全部站起来，要动身去衙外迎接。

徐谦来的很快，不等他们出去，已是如沐春风的戴着五梁冠，穿着一身紫织成云鹤花锦绶踏步进来，众人一齐行礼，道：“见过抚台大人。”

徐谦压压手，如众星捧月一般，道：“不必多礼，本官只是适逢路过此地，据说巡按大人发现了一桩大案要案，岂有此理，我浙江清平之地，想不到也有这等事，也多亏了周巡按，若非他慧眼识炬，怕也难以洞察秋毫，本官呢，也来凑个热闹，看看到底是什么案子。”

说话之间，已有人给他搬了椅子，自是高高在上的位置，徐谦不客气的坐下，还不忘打趣道：“周巡按，怎么还不开审，这大中午的，许多人都还没有用饭呢，总不能让大家都饿着肚皮吧，王法重要，肚皮也很是重要。”

周昌目瞪口呆，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道：“大人说的是，这便审，这便审。”他看徐谦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自己，感觉头皮有点发麻，只是现如今，想要退缩也不成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周昌只得定下心神，想道：“本官乃是巡按，怕个什么，这徐谦想要气势迫我，我非不能让你更他如愿。”

于是深吸一口气，周昌双目一阖，手拿惊堂木，大喝：“堂下何人！”

堂下坐着的，自是那沈文，沈文面对这么多人，也是凛然不惧，道：“学生吴中沈文。”

“沈文，你既是吴中人士，却为何要在宁波申诉冤屈？”

“大人，学生早年，就曾举家搬去宁波，因此一直在宁波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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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拿下

周昌要利用的，就是沈文的身份问题做文章，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大明朝，他双目一阖，慢悠悠的道：“沈文，据闻令祖乃沈周沈相公，是吗？”

沈周二字一出，周昌眼眸一闪，侧目向两侧的同僚们看去，就等他们露出惊愕的表情。

谁晓得这些布政使、提刑、学官们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一个个木若呆鸡状，对此充耳不闻，倒是有人小心翼翼的去看徐谦，竟无一人对沈周有什么反应。

这……

没有得到应有的效果，周昌很是恼火，可是恼火也没什么用，虽然感到孤立无援，他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审下去。

他不由感叹道：“沈周沈相公书画自成一绝，很受世人青睐，竟不成想，你是他的后人，只是你既是他之后，也算是良善士绅，可是为何，却要在宁波府外鸣冤，这是何故，是谁欺负了你，你直说无妨，不必有什么顾虑。”

沈文还真没有什么顾虑，直截了当的道：“学生要状告，只是状告之人却是权势不小，宁波府知府不敢受理。”

“还有这样的事。”周昌故作惊愕，旋即大怒：“岂有此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是谁这样张狂，以至于宁波知府都不受理？你说罢，本官为你做主，无论此人是谁，现居何职，本官一定为你讨个公道。”

沈文立即道：“学生要状告的，乃是浙江巡按周昌！”

这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顿时让周昌惊呆了。

你要告的不是如意坊吗，不是徐谦吗？怎么到了这里，直接反转了？

一滴滴冷汗，自周昌的额头上冒出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上当了，又或者，自己被人算计。

他连忙去看徐谦一眼，见徐谦坐在一旁，嘴角浮着几丝冷笑，眼眸却是闭着，翘着腿，老僧坐定状，似乎外界的事，他并不关心，又或者是压根就对周昌采取的是冷漠和蔑视，甚至连眼睛都不肯抬一抬。

至于其他官员，也都是如此，既没有冷峻不禁，也没有皱眉觉得荒唐，依旧还是呆若木鸡，如磐石一样，坐着不动，没有丝毫表情。

“你说什么，你状告的是谁？”周昌只能寄望于自己听错了，决心再问一遍，他已经感到不妙，可又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如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的发问。

沈文冷笑：“学生要状告的，乃是本省巡按周昌，现今抚台大人悲天怜悯，想民所想，忧民所忧，想尽办法免除庶民百姓的税赋，如此仁政善举，全省上下，僧俗百姓如沾雨露，人人称颂，协理官员人等亦是为之动容，纷纷为之效劳。可是巡按周昌，非但不以为喜，反而为之恼火，四处走动，拜谒士绅，从中挑拨，要士绅们一起，反对抚台仁政，敢问周大人，你也是朝廷命官，读的也是圣贤之书，黎民百姓何辜，你为何置他们不顾，只想着打击政敌，却如此仇恨新税制？莫非百姓有了衣穿，有了饭吃，就让你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周昌呆住了。

沈文继续冷笑：“学生还要状告巡按周昌，一年前，巡按赴丽水，处州知府殷情招待，你身为巡按，本该巡视一方，监督吏治，结果却是和处州知府一道，在该府府城三香楼寻欢，还认识了一个吴姓女子，后来被你寄养在了杭州五马街的一处别院。”

周昌冷汗直流，他意识到，这个沈文，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根本就是受人指使，处州的事，一般人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个知府早就调任到其他地方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段时间以来，早就有人调查他。

而这时候，徐谦突然张眸，慢悠悠的道：“巡按不过是屁大的官，每年的俸禄也不过百两，沈文，你说他在杭州有别院，又说他包养了个女子，他的银子哪里来的？”

沈文冷笑：“他曾受前任处州知府贿银五百两，据说还以为某地乡绅吃了什么官司，找了他的门路，送了银子，才脱了身。”

“是吗？”徐谦很是冷淡的看了周昌一眼，道：“周巡按，这沈文说的可是实情？”

“胡言乱语，都是子虚乌有之词。”周昌怒喝。

事到如今，承认就完了，自然抵死都不能认。

徐谦微微一笑，道：“是吗？”

正在这时，外头传出喧哗声，紧接着，一个面色姣好的女子走了进来，放声大叫：“老爷……”

周昌身躯不由打着冷战，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女子，不由大喝：“春梅，是谁让你来的？”

春梅的女子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来，是要打官司，要状告一个狗官。”

周昌一屁股跌坐在椅上，此时此刻，已是浑身乏力，连眼珠子都失去了灵性。

春梅咬牙切齿的道：“奴要状告周昌，奴本是清倌人，后来被周昌买下，将我养在杭州别馆，对我百般凌辱……请情天老爷做主。”说罢，娇弱的身躯已是跪倒在地，哭哭啼啼，我见犹怜。

本来一个清倌人，若是被某个豪富或者官人买下收养，已算是极好的归宿，这个女子，自被周昌收容，自然比在窑子里为妓要好，平时也派了粗使丫头照料她，虽然从前做的是百家的皮肉生意，现在却只是将身子卖给了周昌，可是对这春梅来说，自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万万想不到，连春梅这个时候，都狠狠的反咬了他周昌一口。

周昌彻底崩溃了，连这样的女子都被人挖出来，而且还如此背叛自己，那么……

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登场的，乃是周昌的幕友。

巡抚和巡按一样，都没有属官，要办事，就得聘请幕友，这位幕友是周昌的同乡，本该是对他死心塌地，现在却已进了衙门，先是口称：“学生周旺，见过诸位大人，学生前来，乃是状告东翁周昌，他身为朝廷命官，违法乱纪……”

一桩桩罪行，自这位幕友口里道出来，血淋淋的，像是直接在周昌的身上划下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很深，几乎可以看到深深白骨。

周昌看到周旺的嘴脸，忍不住破口大骂：“本官待你不薄，你何故如此？”

周旺幽幽看他，森森一笑：“大人固然待学生不薄，可是这世上，却还有公义。”

这句话，说出去都没人信，周昌不由戒备的看了徐谦一眼，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位抚台大人，到底有多大的能量，自己竟还是小看了他，万般没有想到，居然能将这么多隐秘之事，这么多他信得过的人俱都摆在今日的台上。

他扑哧扑哧的喘气，不知是因为义愤填膺，还是因为畏惧和害怕，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剥得赤条条的娼妓，在街上游街示众。

而这时候，徐谦已是冷哼一声，从椅上站起来，道：“来，还不将这狗官拿下。”

在场的差役，并非是知府衙门的人，都是周昌的随员，这些人，此时本该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周昌分明看到这些亲信之人，目光俱都流露出跃跃欲试之色，紧接着，几个人毫不犹豫，直接将他拉下来，周昌恼羞成怒，大叫道：“我乃巡按，非都察院，不可问罪本官，本官乃是钦命巡视四方，亦算钦差，谁敢动我，赵贵，你瞎了眼，平时是谁抬举了你。”

被叫到的赵贵朝他森然一笑，这个干瘦的人毫不犹豫，扬起巴掌来狠狠摔在他的脸上，叫骂道：“周昌，抚台大人在上，你还敢胡言乱语。”

周昌懵了，他不是被打懵，而是被眼前完全违背他常识的事吓懵了。

他很难理解，自己的随员，竟敢动手打自己，正如他不能理解，春梅和周旺的背叛，更难理解，自己是巡按，只要这个乌纱还在，他就依然在本省拥有监察之权，这个巡抚，到底有什么胆子，居然敢叫人将自己拿下。

按明律，巡按挂职于都察院，无论做出任何事，本省的官员也只能上书弹劾，在朝廷的公文和旨意没有下来之前，谁也不可对巡按不敬，现在，他依旧是巡按，只是在场的所有人，居然没有人出来提醒，这些布政使，这些刑官，还有这些学官，居然一个个露出来的只有漠视之色，竟无一人站出来告诉大家，这件事错了，朝廷的规章，不应该如此。

他看到的是，这些人都呆坐不动，分明一个个都成了同谋的共犯，一个个都成了徐谦的私奴，除了那小心翼翼的眼睛偶尔瞥一瞥徐谦之外，再无其他表情。

他不由咆哮：“徐谦，你是巡抚，莫非不知朝廷律令吗？擅自缉拿巡按，擅自命人羞辱巡按者，统统都是大罪，你就算要整我，也该上书，也该等朝廷旨意，你罔顾国法，罪无可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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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民贼

周昌预感到了危险，这个抚台，未必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不讲规矩，就必须得把规矩讲明来。

纵然他有天大的罪，只要不是谋反，那么在这浙江省，就无人治的了他。

可问题在于，这只是理论上的问题，历史经验告诉了大家，理论往往是和现实脱轨的。

徐谦背着手，大笑道：“罪无可赦，这罪无可赦四字，怕是送给周大人更恰如其分一些，本官免税，人人称颂，为何你独独从中破坏？你自称是巡按，巡按本身就是代天子体察百姓疾苦，可是这百姓疾苦，你可看到了吗？你看到了，你却不说，你不说倒也罢了，你却还和人沆瀣一气，贪赃枉法，自己养着外室醉生梦死，本官试图减轻一些百姓负担，你反而从中挑拨，上窜下跳，妄图颠覆，你也配称巡按，你也配称朝廷命官，你也配叫钦差！”

坐在一旁的布政使赵明突然开了口，慢悠悠的道：“大人说的是，天子命巡按巡查四方，而巡按不法，岂不是说这也是天子教唆，又或者说，是天子目不识人。”

这句话端的是厉害，左右在座的官员后脊梁骨都冒出寒意，原本大家以为，徐抚台只是想把这个周昌赶走，可是赵明这番话，显然是和抚台大人串通好了的，他说出这番话，用意很明显——杀人！

徐谦眯起眼，慢悠悠的道：“本官十岁读书，十五岁金榜题名，幸赖陛下垂青，短短四年，一路青云直上，圣恩如雨露甘霖，无以报效。”

他说到这里，阴沉的眸子扫视了所有人一眼，慢慢在这堂中踱步，他当然清楚，此时的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都在小心翼翼的揣测着自己的心思，这些人恨不得将自己的话掰成两瓣，仔细的揣摩，好好的意会。

这便是威信，当别人意识到，你不但捏住了他的乌纱帽，甚至于捏住了他的性命的时候，你就自然而然的，成了他的天，成了他的一切，他的身心，他的所有公义、私情，所有的心思，都在围绕着你团团的转悠。

这才是威信，否则你想使唤他们，非要踢一脚他们才肯动一下，那么以后任何事都不必做了，浙江的新政也没有必要再办下去，因为一人的精力去督促这么多的官员，督促这么多府县，显然是远远不够的。而有了绝对的威信，有了绝对的权威，意义则大大不同，你只要表露出自己的新意，不需要去督促，他们便会毫不犹豫的去向前冲刺，你的手里不需要有鞭子，只需要有一个眼色，许多你心里的想法，就可以完全实现。

徐谦淡淡一笑，继续道：“陛下对本官恩重如山，如今，你这贼厮竟也敢自称钦差，莫非，是天子命你来反对税制吗？又或者，是天子让你在这里横行不法？本官在浙江实施新税制，正是天子洪恩浩荡，正是陛下劳民所苦，所以新税制才能顺利推行，你口称自己是钦差，是巡按，那么敢问，你代天子来这浙江，所做所为却是逆天而行，你是哪门子的钦差，你……分明就是贼，也敢冒充钦差，来，拿下了，押出去，就在这衙门外头，给本官狠狠的打！”

一声令下，数人欺身上前，如狼似虎的拿住周昌拖出去，周昌大骂：“徐谦，到时自有你好看，且看朝廷……”

人被拖到外头，乌纱帽自然是摘了，很是狼狈的在衙门口，几个差役也不客气，先给他上了枷号，随即便有差役手拿水火棍动手。

知府衙门外头早已人声鼎沸，毕竟这么多老爷齐聚这里，自有好事者围观，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众人见差役们押了一个官员出来，便议论纷纷。

“此人是谁，看他的样子，好像也是个老爷，怎么，这衙门里头起内讧了？这可了不得。”

“是啊，这也算是恒古唯有的事了，朝廷命官，怎么说打就打，这斯文还要不要？”

“我认得他，他是巡按周昌周大人，是本省的巡按官，平时很是风光体面的。”

“巡按……巡按是什么官，怎么和巡抚差不多？”

见众人议论纷纷，周昌觉得斯文扫地，此时若是不吼上一嗓子，难以陈述自己的冤屈，于是便大叫：“逆贼徐谦，天理不容，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一番大吼。

人群顿时骚动了。

“他方才骂什么？”

“他骂的是巡抚大人。”

“巡抚大人，岂不是新任的抚台？”

“正是，正是。”

“这厮可恶，活该被枷号，若无新任抚台，你我或许今日还在倭寇淫威之下，若无这文曲星，哪里会有新税制，我的几个兄弟都在乡下守着几亩薄田，现在免了税，就是徭役，现在官府也会给点银子，日子好过多了，这厮是个狗官，定不是好人。”

有王学的生员怒斥道：“这定是旧学余孽，竟敢咆哮抚台大人，岂有此理。”

“打他……”

“打……”

许多人捡起了石子，纷纷朝枷号跪在衙前的周昌一通乱砸，正要仗打他的差役吓了一跳，纷纷躲到一边，省的伤及无辜。

而周昌根本无从遮挡，一下子成了靶子，无数石子横飞，砸的他头破血流，红肿的眼睛睁不开，只得继续破口大骂：“徐谦，你不得好死，老夫便是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杭州人愤怒了，岂有此理，你骂别人倒也骂了，居然连文曲星也敢骂，这时又有人道：“我听说此人之所以被抚台大人惩治，是因为阻扰新税制，不只是如此，他还拜谒乡绅，要让士绅们一起抵制税制，他还贪赃枉法，收了许多银子，在外养了几个婊子。”

这一下子，真真是捅了马蜂窝。

一般在城里住着的人，往往乡下都有父母兄弟，就算是土生土长在杭州城里，可乡下的亲戚却是有的，现在新税制出来，不知多少人感恩戴德，毕竟是旷世之举，尤其是在其他地方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的情况下，唯独浙江免税，这一对比，所有人都像做梦一样。

之所以是做梦，是因为很不真实，许多人浑浑噩噩，总觉得这东西就好像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一样，觉得太过梦幻，怎么可能几千年都是如此的东西，说不征就不征了呢，他们越是如此费解，就越是珍惜，现在听说这姓周的居然是反对税制的小人，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

“狗一样的东西，打死他，这是民贼！”

“打死他，幸亏抚台大人慧眼如炬，识破了他的奸计！”

“打。”

依旧是石子乱飞，更有脑子发热的人，竟是一砖头直接拍过去。

啪……啪……

周大人的脑袋成了沙包，满个脑袋都是血，在这清平世界里，第一个被人活活打死的官员也不算多，他万万料不到，自己竟是这样的结果收场，他嘴唇在喃喃蠕动，可是已经吐露不出只言片语，就像无声电影一般，口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时不时，从他青肿的额头上淅沥沥落下血来，将他的眼睛蒙住，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涣散，看着这些‘愚民’‘乱民’，却是无能为力。

外头的动静，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所有人都没有吱声。

周昌的哀嚎声见大，还有好事者怒斥的声音，这一个个声音，都传入了在座诸位的耳中，他们不但听到了人心，同时也看到了强权。人心即名意，强权即抚台。

连巡按都说弄就弄，这个家伙不但背景雄厚，自然也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民意基础，若换做其他人，谁敢做这样的事？

现在大家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没有和抚台大人为敌，庆幸自己没有去学周昌，反而误了自己。

徐谦已经坐下，高高在上的坐在椅上，目光在大家脸上逡巡一圈，却也没有开口，谁也不知他心里此刻想着什么，可是大家却知道，这个家伙不能惹，也惹不起，往后在他下头办事，非但不能起什么二心，还得勤勉有加，万万不可有什么造次，只求不要惹到了这位抚台大人才好。

过了一炷香时间，叫骂声依然还在，可是哀嚎声却是渐渐停了，有个差役飞快进来，报道：“大人，周昌被……被打死了。”

徐谦显得很平静，道：“是吗？嗯，本官知道了。”

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徐谦随即将目光落在知府汪大人的身上，道：“汪知府，这件事的事由经过，你负责奏报吧，将前因后果写清楚，递送入京，辛苦汪大人了。”

汪知府不知为何徐谦要点到自己头上，不过他也不敢回绝，连忙道：“下官敢不尽力。”

分明是让他写奏书陈报，结果他居然回答说是敢不尽力，这分明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不过汪知府如此话，实则却是表态，他的意思是说，大人心里想怎么写，下官就怎么写，所以才用尽力二字，这尽力，并不是写奏书，写奏书有什么尽力而言，而是要揣测这位新抚台的心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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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周昌死了，其实怕也只有到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一个巡按，真正的敌人不只是一个徐谦，一个巡抚，也绝不可能能整死他，身为钦差，谁敢动他分毫。

他之所以到这个下场，是因为他螳螂挡车，错误的以为自己不过是暗中整治一个抚台，哪里会想到，他的对手，是整个浙江上下的官僚体系，同时还有浙江的豪绅，还有浙江士民。

这些人，早已成为铁板一块，在利益的结合之下，团结在了一起，上到巡抚，下到乡间一个最淳朴的百姓，如今也已成了利益联合体，维护徐谦，就是维护大士绅的利益，也是维护大商贾的利益，与此同时，也有千千万万个寻常百姓的根本利益。

正是所有人从徐谦手里得到了切实的好处，并且希望这个好处不会被人夺走，商贾寄望于宁波织造局和如意坊，大士绅们寄望于钱粮局的工程和他们生丝买卖，小地主和寻常百姓则对新税制弹冠相庆。就算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僚，也希望从中能分一杯羹，因为他们预感到，跟着这位新任抚台，一个偌大的政绩活生生的摆在眼前。

周昌的错误就在于，他压根就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实在过于一厢情愿，也正是这一厢情愿，彻底的将他的利益和整个浙江数百万人的利益放到了对立面，因此，士绅们坑他，他的亲信背叛他，官僚们对他这巡按被人整治而无动于衷，百姓们恨不得吃他的肉，寝他的皮。

收拾掉周昌，这就意味着，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内，徐谦在浙江，权利达到了高峰，再不会有人对他指手画脚，也绝不会有人敢于忤逆他的心思，一个符合了所有利益，并且得到了士农工商们极大期望的人，只要此时天子不下旨将他调离，在这里，徐谦一言九鼎！

徐谦咳嗽一声，随即道：“今日的事，也就到这里了，诸位，近来新税制实施倒还顺利，不过本官发现有些问题，趁着大家都在，就索性说说吧。在杭州府，本官听说有差役在乡间与人勾结，竟是将桑田报为粮田，这事儿，是钱塘县一个生员报上来的，不知杭州府处理了吗？”

这件事汪知府是知道的，既然报了上来，汪知府本来是打算直接改回去也就是了，这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可是现在抚台突然过问，问题显然严重了多，现在抚台大人三天两头提的就是新税和工程，可见这两样乃是抚台大人的重中之重，万万不得出差错，汪知府心里已经打好了主意，那两个与人合谋改桑为粮的差役，怕是要从重处置了，就算是打死，都算是轻的。往后若是再出这等差错，抚台大人动了怒，可是找自己算账的。

他连忙道：“大人，事情查清楚了，是一个姓王和一个姓赵的差役主动去寻人索贿，下官已经打算重惩，往后绝不会有发生这样的事。”

徐谦颌首点头，笑道：“这便好，你看，全天下十八行省，唯独咱们浙江采取的是新税制，此举，少不得引起天下人侧目，其他各省在看着咱们，就是朝廷也在看着你我，出了差错，善举反而成了乱源，将来不但要被人耻笑，朝廷那边，怕是也要来找渣。凡事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本官当然也知道，诸位为了新税制的事，许多人已经殚精竭力，就如吴提学，吴提学管的是学政，却也召集了生员们下乡宣讲新税制，这才算是同心协力嘛。”

那吴提学听罢，连忙谦虚的道：“下官也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也亏得生员们踊跃。”

士农工商这四个阶层，就没几个清闲的，唯独这生员却不同，他们有的是闲工夫，又爱聚在一起谈一些国事，让他们协助官府做一些事，只要他们觉得有意义，提学这边号召一下，许诺一些进学的好处，大家就都肯尽力了，可以说新税制的推行，官吏的用处很大，生员们的用处也很大，他们在乡中给人宣讲新税制，告诉他们新税制是怎么回事，又旁征博引，引经据典，把事情说的透彻无比，而且还监督官吏们统计桑田和粮田，甚至有人亲自丈量田亩，看看自己丈量的数目，是不是和官府的对得上，这种热情，倒是前所未有。

吴提学的脸上，也是有光。吴提学本来就是王学的大儒，据说是王艮亲自发展的下线，这家伙是个死脑筋，如今一根筋的就琢磨着知行合一，如今倒是真正的知行合一了一把，很是觉得荣耀。

徐谦微微一笑：“这便是了，为政靠的不是你我寥寥数人，想把一件事做好，就得带动许多人去做，让所有人都参与，单凭一纸公文，有个什么用？这朝廷在浙江不晓得下过多少公文，可是真正办成的又有几个？”

徐谦这番话，倒是深得众人的心思，尤其是近来浙江的政务越来越多，使不少人得到了锻炼，现在大家对徐谦也没什么二心，徐谦说什么，大家尽力朝一个方向去办就是，大家也知道，新任抚台现在要的就是做事，要对这位抚台的胃口，唯有亲力亲为，把一桩桩看上去不可能的事办成。

说到这里，徐谦似笑非笑的道：“好啦，事情就说到这里吧，大家平时也都忙的很，难得聚一次，该说的都说了，就没必要再闲扯什么。”

众人纷纷站起，想要告辞，徐谦突然想起什么，道：“是了，有一件事倒是忘了和你们说，本官以诸位的名义，在钱粮局捐纳了一些银子，其实也不错，七品的官员一律是五百两，品级加一等，再添五百，布政使是从三品，那便是两千五百两银子，依次类推，浙江大小官员，人人有份，往后这钱粮局若是有什么收益，自然也会给诸位干股分红，还有，宁波那边牛金牛幕友打算以省里的名义办一个工坊，已经先拿七千两银子买下了二十几亩土地，将来再还要再那一两万两银子出来运作，若是有收益，也以品级而论分红，当然，这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的小心思，朝廷的俸禄，毕竟不多嘛，皇上还不差饿兵呢，否则这卫所为何要撤除，又为何要编练新军？牛幕友算了，两个加起来分红其实也不多，七品官一个月，至多也不过三四十两银子的分红，权当是补贴诸位家用吧。”

众人呆了一下，可是此时心里却不由热乎乎的，说钱不多，这是假话，比如布政使赵明，等于徐谦直接拿出了七千多两银子白送给了他，至于其他人等，统统算起来，徐谦拿出来的银子怕有十几万两之多，这可比巨款，而且现在大家都看好钱粮局，只要没有变数，将来的收益铁定是不会少的，毕竟是坐地收钱的买卖，绝无风险，除非大家宁可走十天半个月的山路，而不愿意去舒舒服服的坐在船上两三天不到就抵达目的地。其实内里头，不少人都以亲朋好友的名义在钱粮局捐纳了不少银子，比如汪知府，就拿出了五千两，当然，这些钱是不能对外说的。

而现在，徐谦公然给大家又买了一笔，这意思很明显，跟着新抚台，人家绝不会让你吃亏，你要做的，不是挖空了心思去搂钱，而是挖空了心思做事，事做成了，将来人家定会抬举你，至于银子，人家也为你准备好了后路，既有工坊又有钱粮局，想发财？那就赶紧把钱粮局的工程办出来，赶紧让这水路贯通，把学堂建好，早一日培养了工匠，早一日让交通更加便利，将来钱粮局和工坊挣得越多，大家才能得到实惠。

赵明忙道：“大人这是何故，下官们岂能……”

徐谦压压手，漫不经心的道：“这些，不过是本官的一点心意，这点银子算什么，等到将来，这浙江遍地是黄金，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拒绝的话也就不必说了，努力办好公务才是正道。”

大家一起行礼：“谢大人。”

从知府衙门出来，许多人的感觉，就像是坐了一回过山车，一下子紧张，又一下轻松，紧张时紧张的要命，也害怕的要命。可是轻松时抚台大人每一句都让人如沐春风，让人心里暖呵呵的。

赵明和吴提学二人关系比较近，因为提学和布政使司衙门都离这里不远，因此二人步行回去，后头两顶轿子则是亦步亦趋的跟着，赵明负着手，道：“吴兄，你看这新任抚台如何？”

吴提学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子，眼眸掠过一丝精光：“洞悉他人人心，可是自家，却是深不可测！”

赵明不由莞尔一笑，道：“不错，老夫也是这样想，似乎在他面前，老夫的心思都被他猜透，可是他到底是什么心思，老夫却是无论如何都猜不透。”

吴提学也跟着笑了：“对付这样的上官，唯一的法子，只好每日埋首案牍了，不过……这也无妨，抚台做人处事，都是大手笔，这次一挥手，十几万两银子就没了，听着就骇人，好好的巡按，说杀就杀，说拿就拿，也更加骇人，其实抚台无非透露的就是一个意思。”

赵明道：“吴兄要说的意思莫非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吴提学呵呵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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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上有所好

知府衙门恢复了平静，周昌的尸骸也收拾了干净。

只是接下来，汪知府却不敢闲着，抚台大人钱也给了，人也打了，你还是再无动于衷，显然是不成的。

他的眼眸掠过了一丝杀机，旋即惊堂木一拍，道：“召集官吏，本官要问话。”

在知府衙门，知府就是整个衙门的天，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过不了多久，府中同知、推官、典吏、经历、知事、照磨、司狱、还有吏、工、兵、礼、刑、铺长、承发的经承们纷纷到了。

数十个大小官吏，分列两旁，感觉到了汪知府今日的气氛不同，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汪知府眯着眼，脸上露出几分狞笑，随即道：“来，将那狗才带进来。”

过不多时，两个差役被押上来，这二人正是勾结别人改桑为粮的两个差役，他们自是圆滑无比，一看这个阵仗，便觉不妙，连忙磕头如捣蒜，纷纷道：“大人，小人该死，小人……”

汪知府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慢悠悠的道：“你们说的对，你们既然知道自己该死，倒也不蠢，大胆，既然这是该死之罪，竟还敢胆大妄为，简直岂有此理，来，打。”

几个刑房差役已是拿着水火棍上前，有人不由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打多少？”

汪知府翘起腿，拿起了茶盏，从牙缝中蹦出四个字：“打死为止！”

众人骇然，两个犯事的差役自是阵阵哀嚎，动刑的差役已是将他们按倒，拖了裤子，水火棍重重打下，府衙里，嚎叫哭闹声传来。

平时汪知府一向给人的印象是温和，身为主官，也愿意维持一个温和的形象，就算是要收拾人，那也该是假手于人，这即所谓不粘锅是也，毕竟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头做事，官吏固然有别，可多少也是自己人，下头的差役犯些小错，往往是打一顿板子就是了，就是行刑的差役，也是抱着万事留一线将来好见面的心思不会下什么重手，所以一般惩戒差役，都只是走个过场，谁也不会做坏人。

可是今日，既然说的是打死为止，几个动刑的差役又见汪知府一脸肃杀，因而下手也是狠辣无比，将边上的同知、推官、照磨人等看的连忙将眼睛别到一边去，不忍睹视。

许多人心里不免琢磨，知府大人今个儿是怎么了，何必要发这么大的火气。

自然有人想到了这两个差役犯得事，有一些老道的人立即意识到，知府大人这是在传达一个信息，桑田、粮田的事，事关重大，谁要是敢在这上头犯事，下场就效仿这两个违规的差役。

几十棍下去，两个差役已没了嚎叫的气力，下身稀烂，泊泊的流下黑血，只是勉强还在呜咽，这时候，动刑的差役放缓下来，眼睛不断的向知府大人瞥去。

这里头也有名堂，有时候上官动了气，说是打死，可是现在就在生死边缘的时候，往往要再看下上官的脸色，或许这时候上官突然冷静下来，那么两个人的性命也就算保住了。

谁晓得汪知府手拍惊堂木，断然大喝：“看什么，速速打死，打死之后，拖去喂狗！”

事到如今，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差役们只得奋力继续动刑，直到两个犯事差役没了气息，有人将手探到他们的鼻孔，便有差役报道：“大人，已经打死了。”

汪知府嫌恶的道：“拖走。”

他旋即看向众人，慢悠悠的道：“这两个差役擅自将桑田改为粮田，妄图虚报田亩，从中牟利，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新税制，乃是抚台大人的善举，若是人人都效仿这两个狗东西，这善举还办不办？今日，只是略施小惩，再有这样的事，也都依此例办理。”

他顿了一下，道：“丈量土地的事，关系着税制，现在生员们都在下头督察，我们也不能闲着，也得下去彻查，有徇私舞弊的，被咱们知府衙门自己查出来，总比被生员们查出来的好，这是重中之重，谁要是懈怠，就是和抚台过不去，就是和本官过不去。从明日起，推官以下官员全部下乡，督察此事。府中官员每人分管一乡，行连坐之法，哪个乡出了事，不但犯事的差役要打死，负责的官员也要拿问，你们看到了外头的那个巡按吗？连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尔等有几个脑袋？”

众人默不作声，心里却都叫苦，谁也不曾想到，大人竟如此严厉，居然还要连坐，这显然有点不合乎常规，可是又能怎么办，知府乃是顶头上司，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要整你，你还想好活吗？

王同知倒是聪明，连忙道：“大人说的对，老夫来说两句，诸位不必有什么怨言嘛，这是苟利国家的大事，所以大人才如此重视，这是好事，咱们做官，为的不就是百姓吗？抚台大人的新政是一日三讲，可是讲不如做，要落到实处，才不枉抚台大人和知府大人的爱民之心嘛，对此，老夫是极力赞同的，往后再有不法的，都要严查。”

众人只得一起道：“是，是，下官明白。”“大人说的是。”

汪知府满意的看了王同知一眼，道：“王同知，你负责这府中的诸多工程，却也要加紧，听说宁波那边，工程进行的很快，杭州府既是省治，就不能落于人后，不能让人笑话，人手不够，就督办下头各县多拉一些壮丁，反正这些壮丁，钱粮局也会付点工钱，总而言之，杭州府的工程，绝不能落在宁波府之后，还有嘉兴府那边，现在不是在办什么两头并进法吗？要挖运河，单靠一头是不成的，得两头并进，到时会合在一起，这工程的进展，就等于快了一倍，你要派人去嘉兴府看看，学学人家如何勘测。”

王知府道：“据说他们请了堪舆的地师，却不知到底准不准，就怕有了偏差，两头合不拢，那就遭了。河工的事倒是不缺人力，倒是缺工匠，民夫毕竟是取之不竭，可是懂行和不懂行的，差别却是不小。”

堪舆之术，在场的官员或许都能扯上一通，无非就是看风水，扯淡而已。不过利用堪舆去勘测土地，采取两头挖掘的办法，最后将这两段合二为一，却很是高深了，一般人办不下来。

王知府道：“这也是嘉兴知府冒险，别看这样的搞法进度是快了一倍，可要是出了差错，就不晓得要浪费多少人力和银子了，所以下官不建议效仿，大人不是说了吗，杭州乃是省治，全浙江都在看着，工程自然是越快越好，可也千万不能出差错，出了错，要贻笑大方的。”

汪知府莞尔一笑：“倒是本官贪功急进了，你倒是想的周全，好吧，暂时不去效仿嘉兴，总而言之，我等按部就班，尽量加快便是，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报上来，至于那工匠的事，本官尽力去招募。”

知府和同知大人一唱一和，下头的官员自然不敢插嘴，可是这谈话的内容，却无一不是围绕着工程和新税制，大家便晓得，从此之后，摊牌和收粮多少，修了多少县学再不是杭州府甚至是整个浙江省的重中之重，如今若是再不改换思维，怕是以后跟不上抚台和知府大人的步伐，就唯有被淘汰的命运。

一场临时的会议，在一片颂扬声中结束，可是留下来的许多东西，却不由让人深思。

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徐抚台既然要搞工程和新税，那么知府大人必定要加紧跟上步伐，绝不能失了觉悟，知府大人是跟上了，如今满口都是新税和工程，俨然成了一个大包工头和税制研究人员，那么下头这些人，你们是跟还是不跟呢？很庆幸的是，王同知跟上来了，他已经有了做好二号包工头的觉悟，甚至已经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全省独一号的二号包工头。至于其他人，也顾忌不了这么多，跟得上形势的，自然会成为心腹，往后少不了要抬举，跟不上形势的，自然是一脚踹开，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看的不顺眼，随便找个岔子，让你收拾包袱滚蛋也不是不可能。

这即是官场，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有的是的人在这功名利禄之中挣扎，也有的是的人将上头的意思一根筋的推到极端，至于会不会矫枉过正，已经不是大家所考虑的事了，至少至此之后，整个杭州府，怕是寻常的差役出门在外，所说的口头禅多半也是税制和河工、学堂之类。

偌大的官僚机器，嘎吱嘎吱的转动起来，由于太久没有动过，因此起先只是缓缓的转动，可是随着许多事情变得明朗，于是乎，磨掉了锈迹的庞大机器开始有了惯性，呼啦啦的旋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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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不败之地

杭州府开始卖力了，上下的官吏已经甩开了膀子，大有一副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气魄，其他各府一看，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对劲，亦是快步跟上。

身居官场的人，哪个不是嗅觉灵敏，稍有风吹草动，立即便能嗅出不同寻常的意味，只看这汪知府如此卖命，再稍一打听，再加上布政使司、提刑司。学政衙门纷纷跟进，就是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若是不赶紧紧跟步伐，难道等着别人收拾吗？

不少官员不得不坐着轿子下乡，督察河工，督察土地的清丈，宁波府更加离谱，居然去关心起纺织局的事了。

以往的时候，官员不免要避避嫌，毕竟工坊这东西，还是少碍着为妙，省的被人指斥为追腥逐臭，可现在，风向已经变了，不去露个面是不成。

宁波的织造局位于宁波以东三十里的海晏乡，这海晏乡大大有名，是个半岛，与舟山岛和双屿港遥遥相望，这儿，港口已在兴建了，无数的巨木和石料通过海路运到这里，数以万计的人在这里动工。

不只是这里，还有离这里不远的舟山岛，亦是开始破土动工，那舟山岛面积可是不小，相当于一个县的规模，紧挨着双屿港，双屿港的面积毕竟有限，现在海路安抚使司，便打算在这舟山岛上，设立行署，并且兴建港口，将来大量的贸易，名义上是在双屿港进行，不过将来，舟山岛才是真正的中心。

这座岛屿大明并没有太多关注，甚至在历史上，这里曾为昌国县，可是到了明初，虽然这里依旧设县，却一直鲜有人活动，而现在，这里更多像是一块处女地，因为靠着大陆近，所以从前的倭寇还不敢猖獗到这里活动，而又因为禁海，这个岛屿几乎没什么人烟，这面积方圆近四百里的大岛，如今这儿已在大兴土木。

织造局就在这座岛屿的对面，而宁波的港口抵达舟山岛港口，水路只需一个时辰，若是去双屿港，则需要三个时辰的路程。

这里的土地，事先早已被如意坊购买干净，如今大批的商贾入主，则是向如意坊大量购买土地，围绕着织造局，也都开始破土动工，纷纷建立工坊，毕竟单靠一个织造局，生意是不可能做完的，它就算再如何规模宏大，也不可能包揽所有的海路安抚使司的需求，大家现在看中的，就是出口，再加上一旦织造局在这里，那么将来许多求购丝绸的商贾，都会在这里挑拣货物，将工坊设在这里有着极好的预期。

现如今，不少商贾已经开始招募伙计了，几乎哪里都需要人，无论是土木的工匠、壮丁，还有未来能染布、织造的工匠亦是紧俏无比。

港口那边，则是大量的招募脚力，如今不少人闻风而来，人口暴增，短短数月之间，竟是高达十万之多。

宁波府的官员看了很久，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这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人流竟是不下府城，不由有些暗暗咋舌，只是他们自身的思维，很难理解眼前的事务，也只有慢慢的消化接受。

与此同时，两封奏书一起抵达了京师，一封，乃是杭州知府所奏，而另一封，则是密旨，由徐谦所书，直接入宫。

这两封奏书几乎同时抵达，目的却是不同，此时杨一清已经正式入阁，这自然是妥协的结果，不过眼下嘉靖天子越来越气盛，已经渐渐有了几分天子气象，便是杨廷和，有时也需退避三舍，因此，杨一清入阁不入阁，似乎对嘉靖并没有什么影响。

此时一份奏书摆放在了杨廷和的案头上，杨廷和目光幽幽，捋须不言，随即道：“邃庵，你来看看这份奏书。”

杨一清颌首点头，接过奏书一看，随即怒道：“巡按竟是死了，这是什么道理，巡按可是钦差，这个徐谦，当真大胆。”

杨廷和慢悠悠的道：“这里头的关节就在这周昌是否罪无可赦上头，若是当真罪无可赦，那么事情就不好说。”

杨一清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廷和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是依老夫看，这罪还是有的，人嘛，谁经受的住查？若是查有实据，这徐谦就等于站住了脚，再者，人也不是他打死的，乃是义愤填膺的百姓，这百姓具体是谁，已是无从分晓了，法不责众，难道把江南抄个底朝天的寻人？”

杨一清眯着眼：“这个徐谦，倒是精明的很，如此说来，等于是他把人打死了，自己却一点责任都没有？”

杨廷和淡淡道：“按理呢，责任是不小的，毕竟是巡按，怎么可能拿人呢，可问题是，别的巡抚这样做，其责不小，可是到了他身上，现在上有宫中庇护，下有士民拥护，正要以这个罪名办他，到时必定江南震荡，你看了前些日子江西巡抚的奏书吧，江西那边，也是闹得沸沸扬扬，都在称颂新政，何止江西，不少行省都想效仿呢，现在在这风口上，若是以这种小小罪名动手，不但动不了他徐谦，甚至可能宫里据理力争，江南又是满城风雨，这样做，不值，别最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杨一清听了，心里明白，杨廷和这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徐谦动静实在太大，也确实有不少人称颂，莫说是江南，就算是江北，现在不知多少言论希望采取新税制，可问题在于，浙江能施行新税制，别的地方成吗？许多地方连桑田都没有呢，粮田都免税了，朝廷靠什么养兵，靠什么赈济？

可问题就在于，正因为其他各省不能效仿，所以呼声才如此之高，徐谦借此，将声望一下子攀升到了顶点，可谓一时无两，在这种情况之下，内阁任何针对徐谦的举动，都可能遭来流言蜚语，甚至可能会被人误认为，浙江巡抚正因为施行了这个利民的新税制，所以才遭了内阁仇视，这就等于，将内阁推到了百姓福祉的对立面，这简直就是把自己当成了MT，给全天下的士绅百姓放嘲讽，找骂。

内阁现在是有苦难言，这徐谦，做什么事都是满城风雨，偏偏越是满城风雨，就越是不怕你收拾。就如那历史上的海瑞一样，今天打这个脸明天又寻某个权贵打几巴掌，闹得天下皆知，结果大家都傻眼了，谁也不能拿他怎么着，若不是把修仙的嘉靖得罪到了死，只怕还风风光光呢，可即便如此，新皇登基，还得乖乖的请他出来，徐以高官厚禄，无它，无非是这个人名气太大，无论是天子还是阁臣，虽然嫌他恼他恨他，却不得不把他的牌坊立起来。

徐谦的处境显然比海瑞好很多，他不但名气大，还得到了宫中的支持，皇帝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海瑞这样的人动手，可要是这大土豪是海瑞的朋友呢？

因此，徐谦现在的地位可谓固若金汤，想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拿这巡按开刀，恨不得对着内阁放话：我就敢如此，你能奈何？

杨一清现在是一肚子的火气，巡按名义上是钦差，同时也是都察院的官员，连都察院的官员都敢动，摆明着是没有把内阁放在眼里，当年正德朝的时候，这么多扯蛋的事，也没见过这样的，他沉默片刻，道：“其实此事，也未必没有办法，你看，徐谦在浙江任巡抚，士民如此拥戴，而天子生性多疑，若要对症下药，不妨就以此为突破点，借此攻讦！”

杨廷和脸色一愣，其实这个法子，他不是没有想到，天子多疑，这是天下皆知的事，而徐谦在浙江的声望太高了，所以连巡按都敢去惩治，这巡按骂徐谦几句，竟被百姓打死，假若上言奏事，以此为题，嘉靖就算无动于衷，难道这心里，就不会有其他的想法？

这绝对算是绝户之计，只要用的好，可谓杀人于无形。

只是，杨廷和苦笑：“且不说陛下对徐谦一向信重，单说徐谦此子，如此狡诈，难道就不会提防这个？你看，这份奏书是杭州知府上奏的，为何徐谦没有上奏？徐谦一定有奏书来京，只是没有经过内阁而已，所以，依着老夫看，现在在宫里，还有一份徐谦的奏书，他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杨一清却是露出不信之色：“毕竟是少年，或许百密一疏也是未必，倒不妨试一试，若是任徐谦在浙江这样下去，老夫倒是不担心其他，就怕动摇了国体，现在浙江都成了什么样子，人人种桑，又弄一些无用的河工，有这功夫，不如好好修一下河堤，防患一下水情才是正理，还有办什么学堂，据说教授的却是王学学问，还鼓励百姓去学杂学，长此以往，实在不是国家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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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一封诏命

杨廷和闻言，也只有苦笑以对，论军事，杨一清固然擅长，可是论起这种朝中的明争暗斗，杨一清的水平，实在有点难堪，其实这又何尝不是杨廷和力荐杨一清入阁的原因，正是因为知道杨一清有所长，可是又不会有威胁，否则从前一个王鳌，就已经让他够受了，难道自己还要再一次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杨廷和道：“徐谦已非吴下阿蒙，不可等闲小视，这等雕虫小技，还是不要试的好。好了，巡按死在浙江任上，这也是大事，还是奏请圣裁的好，你我一道入宫吧，且看看陛下怎么说。”

杨一清还想说什么，可是看杨廷和已经起身，遂默然不言，与杨廷和一道，入宫觐见。

天子近日到暖阁的次数越来越少，现在大多数时候，都在大高玄殿里静养，这大高玄殿前几月刚刚修筑完毕，自从内库充足之后，嘉靖便命人营造了这座宫殿。

大高玄殿乃是斋宫，即嘉靖的修道之所，渐渐巩固权势之后，再加上初登大宝的兴奋劲过去，嘉靖就变得越来越散漫起来，除了一些浙江递来的消息，大多数时候，嘉靖大多都不关注。

仿佛他一下子成了修玄者，对天下的事再不关心，对从前所热衷的事也不再关注。

只是杨廷和却是知道，天子并没有变，修道只是表面，修道的背后，是更牢固的掌握天下，他虽不动，不听，不看，可是满肚子，却是在琢磨着，如此制衡，如何用他的天子之术。

大高玄殿处在深宫，因此路程很远，宫中又不可坐轿骑马，倒是累坏了两个阁臣，足足走了近半时辰，才终于到了玄殿之外，紧接着，嘉靖命二人觐见。

穿过三座琉璃随墙门，前方便可看到‘始清道境’四个大字，杨一清看到这四字很是刺眼，故意不去看，偶尔有几个穿着道袍的太监穿过，杨一清对此也是显得愤愤不平，唯有杨廷和如老僧一般，旁若无人，仿佛眼前的世界，和自己无关。

杨一清是第一次来，忍不住道：“陛下现在似乎是入魔了。”

这是很轻的话，杨一清再蠢，也晓得有些话是不能传入第三只耳朵的，杨廷和只是哂然一笑，道：“深宫修道，总好过四处游荡于外的好，至少天下人总是知道，皇帝还在宫中，天子还在京师。”

这句话，等于是把两个皇帝都讽刺了，杨一清是前朝旧人，当然晓得这是什么意思，遂摇摇头，苦笑：“可是道人为祸，未必就比阉人为祸要轻，前车之鉴实在太多，这不是国家之福。”

杨廷和气定神闲：“有你我在朝就够了。”

这句话，倒是显出了他的自信，本质上，他和徐谦是一样的人，他们都不相信别人，便是天子都信不过，他们相信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大权在握，这就足够了，他们的志趣未必相同，可是骨子里，却都有一样的心思。

二人已进入了正殿，大殿两侧，香气缭绕，两鼎雕刻精细，纹理如腾龙欲傲游九天的香炉陈设两天，这显然有违一般建筑的常规，而此时，空旷的大殿上，身上冒着热气的嘉靖也不知吃了什么丹药，此时穿着一件轻薄的道服，浑身冒着热汗，站在一个黄布遮盖的香案前，奋笔疾书，听到脚步声，他眯起了眼，眼中掠过几次冷意，旋即他抬起头，淡淡道：“坐。”

语气带着一股生疏，又仿佛他已成为了得道的仙人，连说话，都带着几分仙风。

所谓坐，自然不是让二人坐在椅上，而是在这里，有太监上了两个蒲团，蒲团上垫了一层狐绒，上头绣着一只金凤。

杨一清皱眉，正在这功夫，杨廷和已经盘膝而坐。

对于杨廷和的这种坐姿，杨一清更是怫然不悦，在这种环境之下，身为大臣，盘膝而坐，岂不是也效仿了那些道人？

他没有吭声，而是跪坐在蒲团上。

这坐的分别，很有名堂，若是盘膝而坐，很像是佛家参禅，又像道人盘膝参道，杨廷和盘膝而坐，是因为入乡随俗，他这样的人固然是很有原则，可是他的原则是用在他所谓的大是大非上，这样的小节，他倒不介意随嘉靖的喜好。

而杨一清呢则是跪坐，跪坐也是坐姿之一，这也算是儒家礼仪之一，这代表的是杨一清的态度，即坚守本心，不愿妥协。

嘉靖并没有去看他们，而是继续刷刷的动笔写字，直到杨一清忍不住咳嗽，嘉靖才抬起眼来，笑吟吟的道：“是了，朕险些忘了两位爱卿还在，怎么，今日有什么事觐见？”

杨一清忍不住道：“内阁有一份奏书，是关于浙江巡按周昌……”

“周昌这个人朕知道。”嘉靖淡淡一笑，只是他这笑容，并没有让人觉得随和，因为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的脸色通红，仿佛浑身燥热，这一笑，反而有些像判官冷笑。

“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个事？”嘉靖显得很漫不经心，甚至，还有点不喜之色，就仿佛是在说，为了一个小小巡按，你也来烦朕？

杨廷和生怕杨一清出言顶撞，连忙从容道：“陛下，巡按周昌，毕竟算是钦差，代天巡守，纠察不法，固然他千错万错，也该是浙江巡抚上书弹劾，再让朝廷拿办，可是浙江巡抚擅作主张，直接拿办，这显然，有违朝廷成规，钦差即天子亲临，现在人都死了，岂不是……”

“哦，朕知道了。”嘉靖显然已经没有兴趣再听杨廷和说下去，慵懒的打了个哈欠。

只是这一声哈欠，在杨一清听来实在是刺耳，他终于忍受不住，道：“陛下何出此言，这样大的事，陛下也不闻不问吗？”

嘉靖显然被杨一清的怒言震撼了一把，他目光幽幽的看着杨一清，随即满不在乎的道：“朕不是说了，朕知道了。”

杨一清道：“可是陛下知道不知道，徐谦任浙江巡抚，浙江省上下军民，对他言听计从，因此他才如此狂妄，先是推行新政，此后又对巡按又打又杀，陛下，这……”

若说嘉靖方才是慵懒，而现在，却变得警觉起来，他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线，迈着步子在空旷的殿上走了几步，随即道：“可是朕听来的，却不是如此。”

杨一清愕然，他原以为，天子被人蒙蔽，每日躲在这殿里，只知参道，不知其他。

嘉靖随即冷笑道：“别人报上来的却是说，徐谦推行新政，百姓拍手称快，可是徐谦对外声言，却都是奉旨行事，是朕许诺，命他在浙江推行新政，因此浙江上下百姓，对徐谦固然是拍手称快，可是对朕，也是感恩戴德，怎么，你是不是要问，朕的消息哪里来的？”他看了一眼殿角落站着的黄锦一眼，随即又将目光落在杨一清身上。

嘉靖冷冷一笑，继续道：“你方才的话，所言为何？”

杨一清呆住了，他本以为自己一番言辞，可是引起天子警惕，谁知……

嘉靖继续道：“至于那周昌，狗一样的东西，作奸犯科，还自命钦差，朕什么时候让他来做钦差了，他打着朕的旗号，还不够让人笑话吗？徐谦做的好，应当立即拿下，应当打死，否则留他在浙江，自己丢人现眼不说，丢的，还是朕的脸，这样的人，不配称钦差，是乱党，是恶贼，朕要传旨，抄他的家，灭他的族！”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嘉靖的脸色更红，情绪变得更加亢奋起来，手舞足蹈，语气里更是带着杀伐之气。

他渐渐心平气和起来，慢悠悠的道：“话已说尽，朕现在再说一次，朕知道了，二位爱卿去忙自己的吧。”

杨廷和和杨一清无言以对，只得起身，正待告辞。

嘉靖似乎想起什么，道：“是了，朕这里写了一封诏书，你们正好拿去，好好斟酌一下，看看有没有增减的地方，校验过后，送司礼监批红。”

杨廷和接过这份嘉靖亲自书写的所谓诏书，便看到竟是送去浙江的，倒是并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周昌的事，而是对浙江新政狠狠鼓励一番，说是开历来未有之先河，创不朽之大业，又称赞徐谦勤于王事，为君分忧，自是命各省官员效仿，刊发邸报，咸使闻之。

这种赞誉，便是在一向以宽厚著称的弘治朝也是很少见的，里头的用词，都是超脱了常规，虽然对周昌的事只字未提，可是意思……却再明显不过，那便是周昌死了也就死了，死了也是白死，宫中并没有怪罪，对徐谦的所有抨击，在这诏书面前，都已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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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求仙天子

杨廷和和杨一清相互对视一眼。

他们自然清楚这份圣旨意味着什么。

其实许多事，表面上好像只是几句赞誉，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巡按周昌被杀的时间点，突然一个嘉奖，这就意味着，天子已经认可了徐谦在浙江的所作所为。

这里的政治意义实在太大，一旦传到江南，必定会翻天覆地。

最重要的还是圣旨里的用词，先河、大业、勤勉、分忧，这些字眼若是分开，倒也没有什么，可是全部凑在一起，即是不同寻常。

越是懂得官样文章的人，就越是能看清圣旨的背后，是宫中对徐谦无条件的支持，等于是天子大力的赞扬了新政，大力的支持徐谦将巡按周昌弄死。

赞扬新政，这是必不可少的，这个新政得到了太多的颂扬，徐谦既然在浙江说这是天子默许，那么现在天子趁机下一道奏书赞扬新政，也算是隔空互捧，这就等于，徐谦的新政，也就成了天子的新政，天下百姓颂扬徐谦，也即颂扬天子。

这份圣旨既算是摘桃子，也就是从徐谦的新政中分一杯羹。同时，也默许了徐谦在浙江的嚣张跋扈。

连巡按都可以要打要杀，同时也意味着，徐谦在宫中的支持默许下，已经真正立于不败之地，上有天子纵容，下有士民拥戴，自此之后，徐谦这巡抚的含金量，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往后，浙江省内官吏，谁还敢和徐谦做对，其他各省官员，谁还敢抨击新政？便是内阁，难道敢申饬新政吗？内阁就算不怕触怒龙颜，可是敢和天下人的人心过不去吗？

杨一清浑浊的眼眸里，已经看到了一丝绝望透顶，他不赞同新政，并非是出于私情，只是现在站在他这个位置，身为阁臣，是不希望有这新政的，因为新政变数太大，而且使人心浮动，新政带来的许多不可预知的变数，使内阁都觉得有心无力。

而朝廷六部，更是排斥新政，礼部感觉礼崩乐坏，而浙江的新政，使得徐谦的权势达到了顶峰，刑部都感觉难以掌控地方，譬如这浙江提刑使司，因为浙江的诸多变化，甚至已经开始自订新的成法，和刑部的步调，越来越不一致。都察院更不必说，可以说完全失控。还有户部更是忧心如焚，现在浙江到处在种桑，这倒也罢了，更重要的是大量的人力被吸引到了工坊和诸多工程之中，而户部的大量粮赋都需倚赖浙江，这就使得，户部根本不知道今年浙江能交来多少粮食，使得户部那边鸡飞狗跳，连带着户部几个尚书侍郎整日愁眉苦脸。

天子的态度，让杨一清的心凉到了骨子里，他无奈摇头苦笑，正待奏言，杨廷和却是给他使了个眼色，杨一清知道，杨廷和在告诉他，现在多说无益，一切且先回到内阁再说，他只得点点头，二人捧着这份有点难堪的奏书，拜辞而去。

嘉靖看着他们的背景，冷冷一笑，现在虽是四月，可是天气依旧冷飕飕的，这里毕竟不是暖阁，没有地龙，宫殿又偌大，也带着一股子冷意，可是嘉靖却似乎觉得燥热，穿着一件轻薄的道服仍然觉得不够，便捋起了两个大袖子，露出手臂，他舒展一口气，道：“来。”

黄锦连忙小跑去了附近的丹房，过不多时，便呈上几颗小红丸，嘉靖捡起，将红丸放入口中，另一边一个小太监递来了温水，嘉靖吃了口水，随即漱了口，手一挥，命小太监退下，他背着手，淡淡的道：“叫御马监提督太监。”

御马监提督太监自是王公公，王公公也是刚刚回京，刚刚上任，近来嘉靖几次召见他，对他倒是颇为信重。

过不多时，王公公便小跑着来了，拜倒在地，头都不敢抬，小心翼翼的道：“奴婢见过陛下。”

吃了小红丸之后，嘉靖处在亢奋之中，脸色像是炉火一般烫的通红，为了散热，他不得不在殿中来回走动，才觉得好受一些，他眉头一挑，道：“你刚从浙江回来，浙江那边是什么情形，你说一遍。”

这个问题，嘉靖已经问过了两次。

王公公毫不犹豫，道：“陛下，浙江士民，俱都称赞陛下贤德，唐皇汉武，俱都不及。”

嘉靖更加兴奋：“是吗？”

王公公又道：“奴婢说的，千真万确，若是说错一句，天打五雷轰。”

嘉靖冷冷道：“唐皇汉武又算什么，你近来在宫里，还住的惯吧，徐谦命你回来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王公公道：“说了，他说陛下洪恩，他虽远在浙江，却愿肝脑涂地。”

“朕不要他肝脑涂地！”嘉靖兴致盎然的道：“朕要他好好在浙江做他的巡抚，朕还有许多地方，还要仰仗于他呢，若不是他，朕这新宫，如何建的起来？你下去吧，好好办差。”

听了这些话，嘉靖显得很是惬意，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奏书来，奏书自是徐谦递送来的，无非是将新政的林林总总，都如实禀报，嘉靖并没有心思去琢磨浙江的新政，可是送不送这种絮絮叨叨的奏书，意义就完全不一样，这种奏书，给了嘉靖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仿佛自己就在浙江，自己掌握了一切一样。

许多东西其实道理都是如此，徐谦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将所有的见闻，将自己施政的所有经过，都详细记下来，送到御前，这就是一个态度，态度往往比什么都重要。

许多人只晓得报喜不报忧，又或者在奏书里增添一些花团锦簇的言辞，其实越是如此，反而让人生厌，对付嘉靖这种多疑的天子，徐谦的奏书，显然正对嘉靖的胃口。

此时黄锦道：“陛下，快到午时了，刘天师又要诞讲仙道了。”

嘉靖这才回过神来，将奏书搁到一边，对黄锦道：“不必存档，就放在这殿里，朕要随时过目，摆驾吧。”

……

杨廷和和杨一清从殿中出来，杨一清显得愤愤不平，这个宫殿的一切事务，他都看不惯，看不惯那烟气缭绕，看不惯那穿着道服的太监，看不惯那些鼎炉，看不到这里的一砖一石，更看不惯嘉靖那一副仙风道骨的丑态，看不惯那刺眼的‘始清道境’的烫金匾额。

他耐着性子一直没有吭声，杨廷和道：“何必如此，你身子本就不好……”

杨一清冷笑：“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当年迎驾的时候，还指望是个贤君，不求他效弘治，只求不做正德，可是现在如何，可笑，可叹，可悲，可悯……”

杨廷和低声道：“慎言，这些话，岂能出自臣子之口。”

杨一清胸口起伏，毕竟是当年管过马政带过兵的人，脾气本就有些话，这时候冷声道：“杨公难道看得下去？”

杨廷和平静的道：“当然看得下去，再匪夷所思的事，老夫都看过，比如豹房，这还不算什么。为政者，不拘小节，天子如何，于你我何干？你我固守本心，做自己的事便是。”

杨一清却不认同：“还怎么做自己的事？浙江那边，乌烟瘴气，现在天子还下了旨嘉奖，你难道不知道，这旨意下去，天下人会怎么看，那徐谦的尾巴，又要翘到何种程度？”

杨廷和笑了，道：“你却是忘了，我们不是还有一步棋。”

杨一清愕然：“这是从何说起？”

杨廷和道：“江南总督方献夫！”

杨一清眯着眼，渐渐平息了怒火，道：“此人一向中规中矩，未必能降得住那徐谦。”

杨廷和摇头，道：“你错了，老夫举荐他，正是因为此人有大智，你想想看，当年他不过广西不值一文的县令，以他的资历，能任一任知府，就算是幸运了，可是他一步步入京，一步步攥取高位，这个人，决不可小视。”

杨一清道：“只是，他肯压徐谦吗？”

杨廷和道：“他离京赴任时，老夫和他曾交谈过，方献夫的意思很明白，此次去江南，非为平倭，只是压住徐谦，总而言之，徐谦以后再想胡作非为，却也不容易了。”

杨一清只得叹一口气：“就算压住了徐谦又如何，以天子的个性，没了徐谦，就会有方谦，没了方谦，还会有王谦。当年正德除了刘瑾，朝中是何等的欢欣鼓舞，可又如何呢，后继者比刘瑾更凶残十倍，刘瑾尚且还晓得弄出个新政来，还总算做了几件好事，那些后来者呢？”

这番话，实在有些灰心冷意，这新入阁的杨一清，早已没了先前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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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论战

此时浙江这边天气已经转暖了，新政已经开始推进，虽然种种利好，不过总还是有不和谐的声音。

杭州汪知府此时乖乖陪在徐谦下座，看着徐大人吃茶，他的心里倒是有些发急。

谁不晓得，新政在浙江得到广泛支持，支持的人太多，数都数不过来，可是眼下，却出现了一些杂音。

有杂音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新政可和其他的事不同，有了杂音，说不准就会有心人故意放大，最后可能造成不可预期的后果。

“大人，眼下有一些小乡绅，多有怨言，倒不是抱怨大人，而是眼下乡下也需要人手，可是大多劳力都入了城，要嘛做工，要嘛充当劳力、脚力，乡间已是十室九空，虽然现在免了粮赋，可是为了留住人，不少人不得不花许多的代价将一些青壮留住，结果这免除的税赋对那些有田有地的富户好处不多，反而都便宜了佃户。”

现实之中，处处都是矛盾，绝不是说免掉粮赋，所有的矛盾就会不见，新政也是如此，许多人一开始，人人欢欣鼓舞，可是真正落到实处，许多矛盾就暴露出来，大地主倒不说，他们现在种的都是桑田，他们倒是巴不得宁波的工坊尽快开工，也巴不得海路安抚使司尽快将大量丝绸、瓷器运出去，只有不断增加纺织品的需求，他们将来的生丝，才能赚取更高的利润。

而对寻常小户人家来说，他们多是自耕农，自然不必请什么帮手，粮田免税之后，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足够自给自足，再不可能饿到自己，农闲时甚至可以去附近打些零工，收益比之从前，何止增加一倍，不但不会挨饿，手里也多了一点活钱，这些人，对新政也是万般感激的。

便是无地的佃户，因为多了选择，若是吃用不够，索性携家带口去宁波，或者去府里县里，现在浙江各处，都缺少人手，只要你肯卖力气，断然不会少你的吃喝。

可最惨的就是小地主了，这些小地主往往有田地百亩至千亩不等，让他们种桑，投入实在巨大，税也太高，而且官府采取的是预税，即你要种桑，得先缴税再种，这就断了他们种桑的可能，那么就种粮吧，本来盘算也很好，种粮现在不是免税吗？可问题在于，对于他们来说，种粮的成本无形中增加了太多，其中最大的就是人力的问题，现在浙江犹豫缺少人力的缘故，固然是吸收了大量的流民，可也使得不少佃户开始向府县流动，要留住这些人给你种地，已经不再可能像从前那样，让你饿不死就成了，既然如此，那么唯一的法子就供给优渥的待遇，只是你再优渥，未必比得起商贾和官府那般财大气粗，许多人在外，一个月能拿一两千钱，虽然辛苦，可是比起佃户，却不知好了多少倍，如此一来，小地主们只有两个选择，要嘛眼看着土地荒着，要嘛就是加大筹码，不断提高待遇，尤其是嘉兴、杭州、宁波三府，地租已经压到了最低，这部分地主，不免生出不满之心，倒是他们也没有怪到徐谦头上，怨言却都放到了新政上头。

这些人往往又都是乡间的骨干，在士林清议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份量。

这些人一抱怨，效果立竿见影，其他各省本来对浙江就羡慕嫉妒恨，许多巡抚夜里都睡不好觉，这是自然的，为了那么点儿政绩，为了显露出自己爱民如子，又是费了天大的功夫修县学和河堤，好不容易以为圆满了，谁晓得杀出这么个妖孽，江南各省民风开放，士林里头平时就是无事生非，无风都要卷起三尺浪来，现在有了把柄，这些抚台们早就做梦都头痛了。

而现在，恰好因为有人有了怨言，各省开始口诛笔伐，在这些人背后，未必没有各省官面上的影子，他们的目的，自然是借抨击浙江新政来减轻自己的压力。

还别说，效果还真有，许多人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自然加入了这争论的行列，浙江这边，自然是奋起反击，可也有人对新政产生动摇和质疑，这种论战，虽然还未显现，可是汪知府担心的是，将来极有可能动摇新政根基。

但凡变法新政，急需的是上头坚定不移的支持，而下头的拥戴，这两点缺一不可，宫里和朝廷至今都没有表态，他们不表态，就随时可能产生变数，汪知府现在现在算是徐抚台的死党，既然有了跟着徐赴台一条道走到黑的打算，自然而然，得提醒一下抚台大人的注意。

徐谦慢悠悠的喝着茶，道：“新政总不能面面俱到，也不可能人人都占便宜，这些小地主乡绅的事，本官是知道的，他们翻不起什么浪来，无非是自己受了一些损失，嗷嗷叫两声而已，不过听说江西、闽粤等地也在抨击新政是吗？这些人，怕是不简单。”

汪知府苦笑，道：“问题就在这里，这可不是空穴来风，背后一定有人支持，下官担心的是，这些背后支持人，怕都不简单，毕竟浙江新政，是开了先例，大人可要小心提防。”

同时坐在这里吃茶的，还有浙江的一些官员，布政使赵明是后来到的，他沉吟片刻：“老夫听说，江西巡抚好像亲自出面抨击了，他还在江西报了一个知新报，亲自撰文，说的就是咱们浙江的事，这是分明要和我们论战，听说说这江西巡抚，是户部尚书的亲家，只是他突然发言，未必不是秉承着户部尚书的意思。”

徐谦冷笑：“管他是谁，新政不可废，外间的闲言碎语，自有明报去澄清，你们好好办公即是。”

吴提学摇头道：“只是请大人要小心一些，暗箭伤人的事稀松平常，这江西巡抚的意思，老夫看他是巴不得明报反击，只要反击，这事肯定要闹得人尽皆知，一旦让人议论起了新政的好坏，就容易让人生出误解。”

徐谦对那江西巡抚，也是恼火的很，你说你远在江西，而我在浙江，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远千里把自己的老脸凑到这里来做什么，布政使赵明的话有道理，就算江西巡抚对自己不满，也不可能撕破脸跳出来论战，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老家伙一定是和朝廷里的某些人有过什么商量。

朝中想要破坏新政的人，可是不少，徐谦眯着眼，点点头：“这件事，本官自有处置，你们放心便是，对于那些受损的小乡绅，各府各县拟出个章程，看看能不能想点办法，让他们减少一些损失，他们，毕竟是朝廷的基石嘛，官府为政，总是少不了他们协助。”

赵明见徐抚台脸色有些不好看，立即笑道：“其实这只是嘴仗，也无什么大碍，倒是听说各地的工程已是有了眉目，尤其是嘉兴和杭州二府，许多河段的工程都已差不多了，平时一年两年三年都做不好的事，现如今半年不到功夫就能办成，这也算是大功一件。”

正说着，巡抚衙门的幕友王艮步进来，脸色凝重的道：“抚台，且看从江西来的消息。”

众人的目光都注视过去，却见王艮拿着一份报纸前来，徐谦接了，展开一看，却非明报，而是新知报，这新知报的版面和明报全然不同，很有几分邸报的中规中矩，徐谦拿起来看了头版的文章，却是江西巡抚亲自主笔，竟是直接抨击新政的文章。

文章抓住的两个辫子，一个是修建王学学堂是好事，可为什么要教授杂学，其二，便是大量佃户入城的问题，言道：历朝历代，重农轻商，农者，国之根本者也，舍本求末，一旦粮食不足，则饥荒四起，饿殍千里，以新政之名而追腥逐臭，是谓不智，罔顾民生，是谓不仁，新政虽是免税，却如此伤农，而浙江乃朝廷粮赋重地，若无粮赋，社稷根基不存，所谓工商、三教九流，必定毛之不存……

这篇文章，言辞很是尖锐，基本上就是左右开弓，恨不得直接打徐谦的巴掌，恨不得指着徐谦的鼻子大骂了。

王艮解释道：“这篇报纸，是江西那边的货商带来的，老夫图个新鲜，索性来看看，谁晓得这文章如此犀利，这分明，就是骂的就是浙江新政，这知新报固然现在声名不显，可是现在江西巡抚既然已经撰文，他的文章，必定会被人传抄，迟早要闹的沸沸腾腾，大人，应当立即拿个办法出来，若是无动于衷，只怕……到时候，反而会使大人进退失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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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欢欣鼓舞

徐谦将新知报放下，笑吟吟的道：“诸位不必担心，跳梁小丑而已，来，拿笔墨来。”

立即有差人上了笔墨，徐谦提笔，沉吟片刻，下笔写道：“吾当张公年迈，必有高论，岂期出此鄙言？张公身居显要之职，负国家恩典，天子恩泽，满门皆贵，本该上报国家，下安黎民百姓，此官德是也。国有大贤，则百姓安居乐业，吾为巡抚，于是开新政，免赋税，使民终日饱食，可以谓之德政，张公何故诽谤新政，心中生怨！你我同朝为官，牧守一方，吾虽不才，敢以新政开万世之表……”

徐谦所写的文章，压根连和这江西巡抚争辩新政的心思都没有，满篇都是骂他姓张的多管闲事，无事生非，他毕竟是状元之才，又是找准了人来骂，也没什么指桑骂槐，更无所谓谦让，既然姓张的找上门来挨骂，徐谦一点都不介意狠狠将这家伙奚落一顿。

既然要骂人，得先从他的年纪说起，因此先留下伏笔，先说他老迈，之后直接说他口出鄙言，再之后便开始东拉西扯了，说什么国家恩典，什么天子恩泽，其实这些都是坑，事先先挖好，等到末尾上填补，最后徐谦奋笔而出：“张公即为牧守，尚不知百姓疾苦，江西百姓，苦不堪言，也敢奢言江浙，汝即敕为巡抚，巡视一省军政民政，天子托付江西，望你敬民爱民，使百姓衣食富足，而今但见张公辖下百姓衣食无着，流民四起，皆窜江浙，公为牧守，不为以忧，却每日在报中撰写文章，妄议新政，老而不死谓之贼也，尸位素餐，凶残更甚于贼，上负君恩，下愧黎民，且不知耻，此谓厚颜无耻之贼！”

一篇文章写完，徐谦痛快了，其实众人都在伸长脖子看，倒是希望徐谦能与这江西巡抚论战，可是谁晓得，徐谦压根连论战的机会都不给别人，直接就洋洋千言把人骂了个底朝天，于是乎，所有人都傻了眼。

这样固然很痛快，可是很不妥吧。

可是仔细一琢磨，却又发现除了骂，还真没有别的办法，你若是不理，那便是唾面自干，说不定人家更加来劲。而你要是真正正儿八经和人家讨论新政利弊，须知任何新政都有利弊，辩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反而会引起争议，把新政的利弊无限扩大，所谓真理越辨越明，这是最愚蠢的话，因为真理来自于权威，来自于结果，而绝非是争辩扯淡。既然不能辩，索性就开骂了。

徐谦拿起文章，直接交给王艮，道：“王先生立即送去明报，明日印在头版。”

王艮倒也不含糊，身为一个老江湖，左右舆论的高手，自然晓得怎么做，收了文章，道：“大人这篇文章厉害，与其和他争辩，不如索性骂战，一旦争辩，各省必定纷纷跟进，甚至朝中官员亦要加入，到了那时，他们来一个先贤未知有如此新政也，就足够让我等处于被动，倒是惹起骂战，这就等于是大人和江西巡抚的私怨，别人想要加入战团，却也要掂量掂量，看看自己经不经骂。”

众人一起哄笑，只是这哄笑之中，未免有一丁点隐忧。

骂战固然痛快，可是如此下去也不是这么一回事，新政到了现在，已经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正如大家现在跟着徐谦，也没有吃回头草的可能，大家捆绑在了一起，利益攸关，已经被别人视作了新政的先锋走卒，这新政一旦饱受质疑，这浙江全省上下的官员，估计统统都要完蛋，固然不可能因为新政的缘故一撸到底，可是一旦朝野否认新政，那么最先倒霉的固然是抚台大人，可抚台大人毕竟和宫里的关系深厚，至多也就回去京师，继续打他的酱油罢了，而他们这些人，必定会慢慢剪除。

攸关自己前途，不得不慎。

第二日清早，明报已经放出了文章，抚台大人亲自撰文，迎战江西巡抚，这绝对是轰动的新闻，一时之间，明报销量暴增，许多人亦是议论纷纷，在浙江这边，自然是一面倒的支持徐谦，徐谦占着知百姓冷暖的大义，骂江西巡抚昏聩，骂他老而朽矣，骂他恬不知耻，让人拍案叫绝，最紧要的是，一般的官员，最擅的是官话，所谓官话，就是固然是骂人，也往往不显山露水，秉持着骂人不吐脏字的原则，可是徐抚台却是字字如刀，直接把江西巡抚骂做是贼，这就让人大开眼界了。

其实人的性子之中，都有凑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如此大的热闹，不好好的起哄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

若是徐谦论战，那么势必会将大家的目光都放到新政上，坊间的思想也必定混乱，那么新政利弊之争，也必定成为所有人争论的焦点，新政初开，刚刚推行，一旦起了争议，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起了争论，做事的人心里存疑，谁敢尽力推进新政？

而骂战不一样，这一骂，大家的重心就放在了徐谦和江西巡抚两个人身上，大家的焦点，自然是纠结于江西巡抚会如何反应，二人因何结怨；以前有什么情仇。于是各种版本的流言四起，硬生生把一个争论之争，闹成了花边新闻。

只是外间的诸多言论，终究让浙江的上下官员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大家不免惴惴不安，心思不免有点儿不宁。

而这时，圣旨终于到了。

圣旨一到，杭州城大小官员纷纷到了巡抚衙门，众人衣冠整齐，听候旨意。

这圣旨是好是坏，很多时候都得看传旨太监的态度，若是态度好，想必干系不大，若是冷着个脸，怕是要糟。

前些时日，徐谦直接弄死了巡按周昌，这也算是建朝以为未有之事，现在突然来圣旨，许多人心里不免嘀咕，莫不是朝廷觉得不像话，所以特意下旨申饬？

下旨申饬还是好的结果，怕就怕来治罪的才是糟糕，一旦治罪，肯定要将巡抚调离，换个新官上来，而大家，自然就成了孤魂野鬼，是未来整顿的对象。

所有人心里透着不安，许多人此前就觉得事情要不妙，抚台大人做的事固然很痛快，可是做官，哪有痛快一说。

唯一让人觉得宽慰的是，这传旨的太监对徐谦很是客气，甚至用恭谨二字来形容都不为过，就如下官见到了上官，满脸堆笑，心里琢磨着如何说话讨喜。

徐谦倒是板着脸，待人来齐了，摆了香案，众人一起接旨，这太监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因时事多艰，朝廷孜孜图治。朕继大统，以仁孝治天下，此臣民共知，何谓仁爱，即爱民勤政而已，兹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浙江巡抚徐谦，锐意陈新，推广新政，重税于富，而轻税于民，江浙百姓，人人欢欣鼓舞，皆言善政。徐卿所为，深合朕意，新政之举，乃开历来未有之先河，创朕之不朽大业矣，朕常言，无谓新政旧政，若益于民，则应大加褒奖，如妨于民，则必废黜以安民心，于是朕继大统，黜正德弊政，时有今日，百姓皆颂，今徐卿勤于王事，为君分忧，为彰显其德，特旨褒奖，令刊发邸报，咸使闻之。”

……

这一下子，所有人震惊了。

居然是表彰的奏书。

是表彰。

就算是表彰，一般情况之下，朝廷下个文就是了，或者是录入邸报，也完全足够，可是特旨表彰，又称新政为开历史先河，创天子不朽大业，然后又称赞徐谦勤于王事，为君分忧。这等于就是告诉天下人，天子乃是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新政的推行，与天子息息攸关。

至于那什么巡按周昌，圣旨里只字未提，可越是不提，意味就更加明显，和天子不朽大业比起来，一个小小巡按算个屁，连个屁都不是。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天子给新政完全定性，一旦定性，这就意味着，新政之举，不能再有争议了，连天子都发旨颂扬，现在唱反调，就是和天子对着干，再者这封奏书，显然是经过内阁发出的，至少内阁那边都做出了妥协，现在谁敢唱反调，这就是嫌自己命太长，乌纱帽戴的太久。

赵明、汪知府、吴提学，这些人一个个激动起来，表彰新政，表彰徐谦，又何尝不是表彰他们？假如，只是说假如，假如将来新政成功，而且天子深为赞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来，新政必定推广，如何推广？当然是请能干的人来，而他们，将来就是新政的骨干，骨干份子必定前途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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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巨头和巨头的对决

这份圣旨的意义，相当于定海神针，压制各种不服。

徐谦接了圣旨，哈哈大笑，敢如此猖狂的，怕也只有他了。

那传旨的太监小心翼翼将圣旨送到徐谦手里，随即嘻嘻一笑，道：“徐大人，久仰，久仰，奴婢乃印绶监诰敕房佥书，久闻大人大名，我家印绶监掌印太监刘公公，还托奴婢来给你道个好呢。”

这番话，摆明着是想要拉关系。

其实和太监拉关系没什么不好，徐谦的地位能有今日如此稳固，怕是和黄公公和王公公脱不了干系。现在人家主动凑上来，又报了印绶监掌印太监的大名，自然是代表这位刘公公，和徐谦拉拢一下关系。

这官场上如履薄冰，可是内宫里头，也照样是刀光剑影，想要站稳脚跟，拉关系必不可少，外朝的人拉里头的太监，里头的太监拉外朝的大臣，相互呼应，互为外援，形成掎角之势，这也是巩固地位的一种方式。

而徐谦，显然是太监们眼里的香饽饽，一方面，他和天子走得近，比如那个王公公，在宫里要资历没资历，要啥没啥，不过是镇守过杭州，在外头别看人五人六，可是回到京师，回到紫禁城，他就什么都不是，可现如今呢，人家发迹了，人家现在是御马监提督太监，提督太监虽然不如掌印，可是御马监和司礼监一样，都是宫里最有权势的地方之一，一个提督，比起印绶监这种内宫衙门不知上多少档次，可见，谁要是能攀上徐某人，也算是福份。

对于印绶监刘公公的善意，徐谦无动于衷，徐抚台只是认真的去看手上的这份旨意，待确认无误了，不由大笑：“哈哈……你们也有今天，这下子不收拾掉你这老乌龟，我这姓徐的倒过来写！”

他将圣旨小心翼翼收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喝一声：“来，上笔墨！”

这传旨的公公觉得自己就是个悲剧，你跟人家攀交情，人家压根没把你当一回事，只得愣在原地，走又不是，留又不是。

其他官员们还在沉浸在喜悦之中，不过徐谦的举动，让人不解。

此时徐抚台已进入大堂，摆了书案，随即挥毫泼墨，一炷香时间，一篇文章便成了，命了个差役来：“送去明报，明日头版，刊载出来。”

“还有，往后每隔三五日，提醒一下本官，本官还要写文章。”

官员们顿时下巴都要掉下来，这抚台大人写文章莫非上瘾了，有人看到了文章中的一点只言片语，竟还是和那位远在江西的张公有关，这抚台大人如此得瑟，莫不是……

众人真真汗颜，本来身为抚台，应当大度才是，怎的如此睚眦必报，睚眦必报的人，惹不起啊。

徐谦写完了文章，浑身舒畅，笑道：“诸位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新政举步维艰，还有许多事要做，各自散去，好好效命去吧。”

又是次日，文章继续放出，这一下子，又是一颗重磅炸弹落水，激起数重巨浪。

这一篇文章，不再是骂张抚台了，而是摆出了论战的姿态，开始说起新政的诸多好处，又说江西本是鱼米之乡，又擅陶瓷工艺，亦可新政，可是张公身为巡抚，竟是无动于衷，可见张抚台如何如何。

言辞之中夹枪带棒，表面上是论政，实则还是骂人，把这姓张的骂了个狗血淋头，就差说他是昏聩无为的老匹夫了。

巡抚骂巡抚，这可不多见，而且还是骂了一次不够，还要再冲上去踩几脚，那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这明报也是坑爹无比，为了证明徐抚台的正确，近日不少新闻，都有许多文章描写江西近况，将江西和浙江对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同是荟萃之地，同是鱼米之乡，可是江西却有诸多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不少窜入浙江做工，明报特意有编撰访谈江西来的流民，大言江西土地租税之高，令人乍舌，又有明报编撰，不知从江西搜来了几个冤案，也俱都写在副版。

这张抚台也是倒霉，不少陈年旧案，有许多他还未赴任的时候办下来的，如今竟也栽赃在他的头上，偏偏他这江西巡抚难辞其咎。

江西南昌府。

这巡抚行辕，乃是当年宁王府邸别院，宁王谋反，后被朝廷所诛，王府自然废除，自此之后，这里大多都成为了衙门，巡抚衙门，也就在此。

江西巡抚张琦，乃是弘治十三年的进士，资历也是不小，历经多职，曾为大理寺少卿，后来因为父丧，在家守制三年，复出之后，敕为江西巡抚。

当政两年有余，政绩其实还算显著，不过这位张公时运也是不好，他是理学大家，偏偏近来江西这里兴起王学，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张巡抚倒是没有直接弹压，只能暗中给予使一些绊子，即便如此，这学争愈演愈烈，王学门人对他很是看不惯，总是各种给他泼脏水，面对这样四面楚歌的形势，张巡抚除了自认倒霉，倒也无话可说。

而浙江新政，更是事情的转折点，江西士林舆论批判更加严重，张巡抚见状，倒也有走一走新政的意思，结果一琢磨，这新政要不得，不但江西弄不起来，而且太过离经叛道，自此，张巡抚对这新政，便生出反感，又因得知朝中对新政亦是多有不喜，张巡抚被王学门人黑惯了，终于给力一回，直接撰文，在江西的知新报上刊载，大力抨击徐谦和所谓新政。

其实到了现在，张巡抚早已忘了这茬，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天，两省议论纷纷，不过王学门人都是死脑筋，依旧变着法的黑他，他处在这种环境，索性眼不见为静。

只是今日，张巡抚的幕友刘文龙却是拿着最新的明报飞快赶来后衙的花厅见吃茶的张巡抚，心急火燎的道：“东翁，出大事了。”

张琦讲究的是中庸，即所谓不喜不怒，不为外界事务干扰，虽然还没学到家，可是脸上总不至于让人轻易看破，他一边镇定吃茶，一面道：“是不是又有生员闹事，哼，岂有此理，再有生员闹事，往后和提学打个招呼，革掉几个学籍功名，且看他们还敢不敢如此放肆。”

刘文龙苦笑道：“若是生员倒也罢了，请东翁先看了报吧。”

张琦将信将疑的看了报，见这满篇都是骂的言辞，一看署名之人，竟还是浙江巡抚徐谦，张琦心里大怒，心里想，乳臭未干的小子，骂到老夫头上，不知好歹。

他是真的动怒了，为官这么多年，还没人这样骂过他，更无人呼他为老贼，更何况还是将此登载上报，等于是让天下皆知，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巡抚恶狠狠的道：“好……好嘛，早闻这徐巡抚是个刺头，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他这般折辱老夫，正好让大家看看他的德行。”

刘文龙见东翁虽然说好，可是一股子怒意，却明明却在脸上，不由小心翼翼的道：“东翁，现在该怎么办。明报在江西销量不少，让那些无知生员和士绅买了去看，又不知要如何取笑。”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身为巡抚，一省之长，威严何其重要，现在被人这么指着鼻子一骂，什么斯文都扫地了，他不由道：“姓徐的小子既然不识相，那么老夫自要反唇相讥，久闻他是状元之才，可是这文章，也不过如此嘛，你知会知新报一声，让他们做好准备，老夫写出文章，他们立即刊载，还有，老夫要修书几封，你现在拿笔墨来。”

张琦此时是气炸了，老脸挂不住，不反击是不成的，可是怎么反击，这位老兄却也有主意，单单自己反击还不够解恨，得邀几个相好的一起动手，反正是徐谦先开的火，倒要看看谁脸皮先搁不下。

这种意气之争，本来身为巡抚之尊的张巡抚一般是不会去做的，无奈何触到了他的逆鳞，为官这么多年，钱是捞够了，现在正是蓄养名望的时候，现在被人当众打脸，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张琦二话不说，立即修书几个要好的同僚，有的在京师占据高位，有的在各省位居津要，自然都是极有影响的人物，再邀上几个大儒，磨刀霍霍，自是要准备大干一场，好好的磨磨这姓徐小子的锐气，让他晓得为何花儿这样红，晓得他的厉害。

一切准备妥当，派人将书信送出去，随即这位老爷也没心思办公了，他开始静坐，他得好好琢磨，既然要反击，就一定要反击的漂亮，骂人也是一门艺术，得好好打个草稿，好好琢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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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坑死你的节奏

张巡抚不是个有仇报仇的人，作为一个老愤青，他显然在心里一万个草泥马跑过的时候还得假装一下自己是个大度容人的好人。

不过徐谦这个仇，非报不可。

这已经完全触及到了他的底线，好不容易混到省部级，钱有了，官也做够了，结果成为了笑柄，将来莫说青史留名，单单一篇这样的文章，就够他背一辈子黑锅。

所以……张巡抚几日下来，满肚子都在琢磨着怎么骂回去，经过他不断揣摩，深入业务，终于，他灵光一闪，当即挥毫，随即写下一篇锦绣文章，吹干墨迹，自己细读一遍，顿时心花怒放，这一篇文章，可谓超水平发挥，实在难得。

做官的，对付草民，固然是棍棒齐下，可是对付同僚，却多是诛心，所谓诛心，就是骂的你体无完肤，骂的你抬不起头，骂的你死去活来，骂你祖宗十八代。

而这一篇，可谓典范，是典型的诛心文章，不但好好的反击了徐谦的责难，而且还推陈出新，变了花样。

文章写完，张巡抚心情大好，感觉自己一口恶气，尽皆吐了出来。于是连忙命人送去知新报报馆，命人明日当即刊发，广而告之。

张巡抚舒服了，惬意了，骨头都酥了，心里乐呵呵的忙了一些公务，身体疲倦，便会后衙小憩。

只是这小憩的功夫，那幕友刘文龙却又是急匆匆的拜谒。

张琦显得有几分怫然不悦，耐着性子见他，冷着脸道：“刘先生何故如此毛躁？”

毛躁二字，本是教训毛头小伙子的，用来教训张琦，这就是训斥了，按理说，此时的刘文龙定然要满心羞愧，而后作揖回一句，学生惭愧。可是刘文龙没有惭愧，却是急切的道：“大人，最新的邸报，刚刚送来的，还请大人过目。”

对刘文龙的表现，张琦是越来越不满意，却还是耐着性子，接过邸报随手翻看。

这一看不打紧，只翻看第一页，张琦的眼珠子都掉下来。

这……怎么可能。

不是京师里的人修书来说，这新政在朝廷的反响极坏吗？

不是说徐谦是秋后的蚂蚱吗？

可是现在，当这第一页，朝廷的表彰却是明确的诏告天下，新政是伟业，天子甚至下旨表彰，并且待诏翰林草拟了圣旨，这……

张琦呆住了。

他眼睛一动不动的瞪着刘文龙哭笑不得。

敢情这些人私下里骂着徐谦，骂着新政，忽悠的自己做了冤大头，结果他娘的圣旨居然下了表彰，你这是逗老夫玩吗？拿老夫当傻子吗？

问题显然很严重，因为之前他撰写文章批评新政，抨击徐谦，可是过不了多久，圣旨和邸报就赤裸裸的打了他的脸，到现在，张琦都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显然，身为巡抚，如此表态，而且又被朝廷的旨意和邸报推翻，这是个很严重的政治问题，和天子、朝廷唱反调，你活腻歪了吗？

这属于严重的政治不正确，若是有人追究，有人揪住了这个鞭子大做文章，甚至可能会让张琦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

毕竟……身为一省巡抚，政敌还是有的。

张琦眯起了眼，不由道：“这是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

刘文龙忙道：“就在方才，学生也是看这邸报有些不同寻常，这才立即送来请东翁观看，这事儿太古怪，你看上头的用词，许多都是前所未有，可见天子或者是朝中某些大人物，对新政极为看好，甚至关乎到了社稷的程度，东翁且细看鸟一句创朕之伟业，这句话，更是蹊跷，分明……”

张琦有气无力的压了压手，苦笑道：“本官知道，本官知道……哎……为何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怎么突然就表彰了。哎……”

“东翁，现在该怎么办？”刘文龙小心翼翼的问。

张琦好歹是见过一些大风大浪的人，道：“快，立即命人入京，让人在京中打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支持新政的，又是哪一些人，这事儿太大，不可小视，不可小视。是了……立即命人去知新报，去把老夫刚送去的一个文章拿回来，告诉他们，不许再刊发了，知新报，往后也不要再妄议新政，还有……还有……是了，还有就是，想尽办法，把老夫在报中刊载文章的那一期报纸，能收回来多少是多少，虽然是于事无补，亡羊补牢，可是……可是能尽一些人事，就尽一些人事吧。”

说完这些，张琦长呼一口气，心里感觉郁闷到了极点，被这姓徐的骂的狗血淋头，偏偏不能反击，门牙打落了还得往肚子里咽，憋屈。

可是现在不装孙子不成，他张琦又不是言官，又不是阁臣，只是一个封疆大吏，封疆大吏在外头看上去光鲜，可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在天子刚刚表彰了徐谦之后，还跳起来痛骂徐谦，更不敢在天子刚刚大大褒奖了新政之后，和天子唱起反调，抨击新政，张琦现在的选择只有一个，把自己的头埋起来，埋到沙子里，越深越好，然后心里默念：“你们看不到我，你们看不到我，哈哈……你们看不到我的。”

说罢，很不甘心的张琦一屁股重重的坐在椅上，整个人显得老了几分，挥挥手：“快去办吧，要快！”

刘文龙犹豫一下，飞快去了。

张琦坐在椅上，揉着太阳穴，心里既是愤愤难平，又是郁闷无比，都是巡抚，人家乱搞骂街，都能得到表彰，自家辛辛苦苦，熬了这么久的资历，被人骂了还得忍气吞声，如此一想，对徐谦更是怨恨无比，可是怨恨又有什么法子，他得忍。

半个时辰之后，刘文龙又飞快跑了回来，这一次，刘文龙的脸色真比哭还难看，他气喘吁吁的进来，张琦问他：“怎么，事办妥了吗？”

“东翁……”刘文龙要哭了，道：“已经交代下去，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莫非有人想借着邸报，来嘲弄老夫，又是哪个生员胆大妄为，简直没有王法了！”这一下子，张琦动了真怒，动不了几个姓徐的小子，收拾你几个生员还是足够的，他心里估摸，定是邸报已是传抄开去，一些生员借此来讥讽他。

刘文龙却是摇头：“东翁，这一次也不是生员滋事，而是……而是……而是明报……明报又有文章了。”

他小心翼翼的从袖里抽出一份明报来，交给张琦。

张琦满是狐疑的打开报纸，随即腾地一下霍然而起，卧槽！

现在张琦的心里，定有百万头草泥马疾奔而过，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你撰文骂了也就骂了，现在居然还来？

没有错，这一期的明报，又是徐谦的文章，依旧还是言辞犀利，依旧还是一副很欠揍的嬉笑怒骂，上次骂他厚颜无耻的老贼，这一次骂他愚不可及的昏官。

张琦的身躯在颤抖，他怒了，他满腔的怒火，感觉无处发泄，随即，他将这只看了一半的报纸撕成了碎片，然后洒向天空，大骂道：“这……这个小贼！”

刘文龙却是吓了一跳，道：“东翁慎言！”

慎言二字，如一盆冰水，一下子把张琦的怒火浇熄了。

是啊，得慎言，要是听了去，天子表彰的大臣，你竟骂他是小贼，这不是等于拐着弯骂天子有眼无珠吗？

于是……张琦只得无言的锤着自己的胸脯，他不能骂，又不能反击，只能捶胸跌足，发泄心中的郁闷。

刘文龙只是傻傻的看着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的东翁，想要劝慰，却发现自己学问实在浅薄，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劝慰之词来，其实换做是别人，纵然是满腹经纶，此时也蹦不出一个屁来。

几日之后，消息传出，张巡抚病了，暂时不能视事，这位老抚台，显然已经有了急流勇退之心，不过要下定决心，显然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乌纱帽实在不容易，正如后世歌词中所说：我好像再活五百年。张巡抚是个俗人，他估摸着要写歌，也非要写一个我还想再做官三百年。

可是不请辞，这官做的也实在味同嚼蜡，明报的文章，早就在士林中传开，大家在江西，固然不敢明着来笑话这位老大人，可是这拐弯抹角，含沙射影的却是不少，这种话别人听不出，张抚台却是听得出。

莫说士林，便是那些个下属官吏，怕对他的敬畏也开始有限了，堂堂抚台，消息如此不灵通，居然不能和朝廷步调一致，闹出这个笑话，还被浙江的巡抚如此羞辱，以至于连出来见人都不能从容，这样的抚台，有什么可敬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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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杀人父母不共戴天

痛打落水狗，是我党……额，是徐某人的光荣传统。

张抚台落水了，徐谦手里抓满了石子，毫不犹豫朝落水的张抚台砸去。

三天大小骂，十天一大骂，如今已经成为了徐某人的生活习惯，不找个时间骂一骂那位江西的仁兄同僚，徐谦觉得自己骨头痒痒，反正新政渐渐步入轨道，徐某人也是闲来无事，这叫不骂白不骂，骂了还想骂，高兴了骂你，不高兴还骂你，你能奈何，有种咬我。

可惜张抚台不敢咬，他现在在学习定气养神的功夫，每日起来，少不得要对自己说几句：“要镇定，要镇定，几篇叫骂文章是吓不倒我的。”

事实上，人的脸皮在经过锻炼之后，确实能够越来越厚的。

骂了第一次，张抚台或许气的哇哇乱叫，第二次，他必定捶胸跌足，可是这次数多了，是人都得麻木，骂的多了，张抚台也就不怎么当一回事了。他现在就是混日子，混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反正没脸没了皮，也不在乎什么了。

只是徐某人的毅力，实在让人大开眼界，你说你一个堂堂抚台，睚眦必报到这个程度，也算是罕见，可偏偏徐抚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津津乐道，至今过去近一个月，依旧兴趣盎然，惹得下头的生员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某日都猜测，徐抚台今日是不是又要推陈出新，研究出什么新的骂法。

骂人也是一门手艺，徐谦如今算是将骂人发挥到了淋淋尽致的地步，身为状元公，他写诗词来骂，他做八股来骂，他写散文来骂，总而言之，各种文体都要尝试一二，生员们佩服了，但凡是他骂人的文章，纷纷传抄，竟是将这些东西当作了艺术品来品鉴。

至于浙江省内的官员，终于晓得了抚台大人的厉害，先是干掉巡按周昌，现在又是这般坚韧不拔的痛打落水狗，大家对徐某人的认识就是，这个上官千万别招惹，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要是跟他对着干，明日你就得完蛋。

于是，在骂人中，浙江各府各县的新政推行出奇顺利，大家都卯足了劲头，巡抚衙门下了什么文，比如前几日发现了某个新政的空子，各府各县的官吏二话不说，立即下乡，纠察不法。至于工程，钱粮局有的是银子，银子足够，工程的进展自然就快，可谓一日千里，再加上官吏们将身心都扑在上头，谁也不敢怠慢。

至于朝廷，虽然觉得徐某人这样很不像样子，可又能奈何，当作没看见吧，连当事人都没有出来喊冤，陛下刚刚说他是个贤臣呢，而且谁也不能保证，你若是站出来说几句话，这徐某人难保不会站出来，连你一起骂进去，何必惹这一身骚，和徐某人斗嘴皮子，绝不是自降身价，而是这厮战斗力爆表，他能坚持不懈，你能吗？他能骂你一万年，你能吗？

于是，天下又太平起来，太平的很不像话，照旧歌舞升平，歌照唱、舞照跳，人生有许多让人舒心的事，比如嫖娼，比如小圈子的人凑在一起玩沙龙相互吹捧，谁也没有多大兴趣，去捅马蜂窝。

六月初，徐谦这巡抚，已是就职五月有余，五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自然也是不短，而此时，江南总督总算走马上任，这位方总督的权利极大，江南总督实称直浙总督，负责南直隶、浙江、福建三省军事和钱粮。

按理，直浙总督的衙署本该是在南京，不过上任总督却认为南京各衙门过于负责，且又有南京六部掣肘，许多行事很不方便，所以就设在了南直隶的苏州府，只是这位方总督，到了苏州之后，觉得苏州并不让他满意，却也没有将行辕搬去南京，而是突然传出消息，要迁往杭州。

这就有点让人莫名其妙了，江南三省，南直隶最为重要，这一点毋庸置疑，你这做总督的，好端端的不呆在南京倒也罢了，跑来浙江做什么？

这就不免让人联想，这位方总督是有意为之，甚至有可能，压根在京师赴任之前，就已打定了主意。

而对浙江巡抚徐谦来说，这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你在南京，大家反正也不见面，你爱如何如何，可问题是，你这官大一级的总督跑来杭州，这摆明着不让徐某人不太痛快。

这种消息，早就传出，而到了六月中旬，果然有总督府的札付果然递到了浙江巡抚衙门，无非就是照会浙江巡抚，老夫要来了，老夫是个很高洁的人，两袖清风，一身正气，既然来了，你们就不要铺张浪费的迎接了，随便找个能下脚的地方，老夫迁移总督行辕从此以后和你为邻，再一次重审一下，老夫是个简朴的人，切莫违规招待云云。

接了这札付，徐谦倒也没什么表示，因为此刻他没功夫去迎接这位总督，要打算带着各司衙门的官吏，前去宁波。

之所以去宁波，是因为一方面，杭州至宁波的水道几乎已经贯通，另一方面，是双屿港的海路安抚使司在数日之后，开始第一次在宁波港装载货物，返回双屿港交易。

这才是关乎了徐谦新政的最大问题，新政能否成功，都和这两件事息息相关，所以徐谦早已命人知会各大士绅，约定明日启程，由水道东进宁波，参与这一次盛况空前，关系着浙江新政成败的盛举。

至于这位总督大人，徐谦则是叫来杭州汪知府，道：“总督大人既要迁至杭州，这杭州府却要费费心思，札付里头都说了，一切从简，想来总督大人高风亮节，也不喜欢铺张，你按着总督的意思办就是，总督大人有什么要求，能满足的就满足，不能满足的，就先拖着，等本官回来时，再来禀告。”

汪知府哭笑不得，你倒是跑了，却是留了我在这里做主，那总督大人见巡抚跑了，肯定不悦，到时候下官怎么办？

可是眼下也没有办法，抚台大人既然有了交代，又有什么办法？

这其实还是站队的问题，你杭州知府是听抚台大人还是听制台大人的，若是听抚台，那就得按着抚台大人的意思办，至于制台大人怎么说，这是他的事。

根本没有犹豫，汪知府便满口应承下来，若是这个时候，他还想着朝三暮四，这就是蠢了，抚台大人在他心目中，显然地位更高一些，至于那位即将到来的制台，爱咋咋地吧，倒不是汪知府真想得罪，只是若让他在两个人之中选择一个，想来想去，还是不要招惹抚台为妙。

现在抚台说一切从简，那么就一切从简，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事情敲定之后，徐谦连夜召集各司衙门主官和大士绅们相商。

这些人现在经常往巡抚衙门跑动，是衙门里的常客，见识到了徐抚台的脾气，自然也知道只要不招惹他，万事都可商量，所以也没了从前的拘谨，大家汇聚一堂。

徐谦便道：“此番前去宁波，便是检验新政成效，虽说时日还短，可眼下总算有了一些实绩，既是去，肯定不是看热闹，要前面的检验，赵大人……”

安抚使司赵明忙道：“下官在。”

徐谦道：“这宁波建成的道路和水道，就劳你费费心，好好走走看看了，有什么问题，要写出章程。”

赵明点点头。

徐谦又道：“吴提学。”

吴提学道：“大人不必关照，这宁波的新建学堂，下官一定会好好看看，若是有什么问题，自会立即上报。”

徐谦不由笑了：“劳烦了。”

随即又分派了许多监督的事项，最后目光落在刘瑜等大士绅上头：“此次带你们同往，主要是让你们实地走走看看，看看这货物如何流转，到时诸位跟着本官便是，有什么想法，尽管和本官来说，眼下新政已有半年，是骡子是马，也该出来溜一溜了。不明白的地方，也可随时向本官详询。”

刘瑜笑了，道：“大人怎么说，咱们怎么做。”

徐谦颌首点头，那刘瑜突然道：“听说直浙总督即将来这杭州，还要将总督府迁来，却不知对新政是好是坏，老夫担心，到时候朝令夕改……”

徐谦微微一笑：“无妨，本官也知道你们的心思，不过新政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别想掐断了，那总督来了，若是想朝令夕改，那么本官问你，这浙江上下官吏，可愿意吗？”

赵明等人立即道：“自然不愿意。”

这倒不是违心话，上下官吏为了新政，投入太多心血，就指望着新政出成效，将来弄出点政绩，谁坏了新政，就是上下官员们的敌人。

徐谦又笑：“那么诸位士绅，可曾愿意吗？”

刘瑜等人连忙摇头：“自是不能，咱们的生丝，还靠着新政卖个好价钱。”

这也是实话，大士绅们是绝不会罢休的，这攸关着许多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朝令夕改，又或者歪曲新政，这就是挡人财路，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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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变革

徐谦微微一笑，再问：“那么本官再问，那些商贾还有寻常百姓，可愿意有人破坏新政吗？”

众人连想都不必想，纷纷摇头。

新政有好处，有钱赚，所以想让大家回到过去，那是不可能的。

这就如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让人尝到了甜头，想要再合上，那就是休想，想要回去的人，往往都是书呆子，唯有书呆子才会意淫粉饰，然后各种幻想三皇五帝时如何夜不闭户、如何路不拾遗，就恨不得朝天大吼，奴隶社会好，奴隶社会男女爬到树上那啥那啥了。

既然大家都回不去了，那么只能跟着徐某人摸着石头过河，大家现在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三皇五帝是没有的，路不拾遗更是笑话，那时候的人多半还在光着屁股捡石头，捡了石头你敢交给警察叔叔吗，警察叔叔定然代表燧人、伏羲、神农啥的肉体消灭了你。

徐谦笑起来：“既然如此，诸位还担忧什么，圣旨说了，咱们好好办咱们的新政，至于其他的人，若是肯和咱们做朋友，咱们也不是土豪，自然也是无妨和他们手拉手，可要是有人为敌，哪里来的石头就踢回哪里去，无论他是赵钱孙李王，还是什么总督、巡按。”

徐谦不去做政委实在可惜了，他的政治工作还是很有效的，深入浅出，一番道理下来，众人又都士气昂然，斗志爆表，众人纷纷表示，一定以徐抚台马首是瞻，努力团结在徐抚台周围云云。

对这个总督，徐谦带着几分不确定，不知这家伙想玩什么花样，不过既然是杨廷和举荐的总督，多半这老家伙是来找茬的，自然要留些心思，若是安份还好，不安份，只能准备战斗了。

徐谦的优势来自于宫里和地上支持，而这总督的优势则是朝廷，官职也比徐谦大一些，双方差不多是半斤八两，不过徐谦也没有过份担心，他真正的心思，都放在了宁波，新政若是做好，便是杨廷和发难他都不怕，可要是做得不好，就算无人来找麻烦，怕他徐某人的前途也有限了。只是徐谦并不后悔，从和新政拴在一根绳上的那一天到现在，徐谦一直认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只是到底是对是错，还需现实检验，明日，就是真正检验的时候。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早，检查观光团便出发启程，巡抚徐谦打了头，随后便是布政使司、提刑司、学政等衙门的官员，再有士绅人等，还有一些凑来的大商贾，明报一些编撰，浩浩荡荡，在千余皇家校尉的拱卫下，在杭州城内的码头登船。

由于河道的清理和拓宽，从前因为淤泥堵塞河道还有吃水不深或是河道狭隘的缘故，从前往来杭州码头的船只，多是一些乌蓬的小船，而如今，河道宽了，吃水深了，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水道连接，这即意味着，整个浙江都将连成网，从杭州无论是去青田，又或者是去嘉兴、宁波，都可一路畅通，不但一般的客船可以随便出入，便是那些吃水较深的货船，亦可畅通无阻。

当然，想要全数贯通，却还要花费不少的功夫，眼下贯通的地方并不多，只是大家一开始，虽然都晓得水路带来的便利性，可毕竟除了漕河之外，朝廷和官府没有这个精力也没有这个财力去做这种事，现在真正许多地方联通，大家才突然意识到，这水路实在是便利到了极点，和以往翻山越岭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已经有不少客商开始利用货船运货，官府已经制定了统一的货船规格，大量平底船只的需求也开始增大，甚至有人预计，一旦水路网全数联通，怕是将来的船只需求至少数以万计，若是再加上将来旧船购换新船，每年对船只的需求也在数千上万艘以上，如此一来，许多造船的工坊已是热火朝天，杭州这边，已有不少大商贾开始投资这门生意，造船的工匠，薪金节节攀高，甚至于高达一年百两银子，以至于一些佛朗机、大食的工匠慕名而来，这些人在街上闲逛，倒也让人驻足围观了好一阵子。

徐谦所坐的，乃是一个大规格的花船，没错，就是花船，因为没有官船，所以为了这次行程，杭州府自然来不及赶制，而且这官船也没什么标准，怎么办？汪知府有办法，汪知府去征用了一个花船，当然，那花灯笼肯定要撤掉，再在船舷上挂几个牌子，如肃静、回避，之后又有一个牌子上书：右副都御史、浙江巡抚，对面船舷又一牌子写着：嘉靖二年癸未状元。

徐谦登船，甲板上有六个红头差役举起铜锣，大叫：“闲人回避，抚台起驾。”

我了个去！看到这么个做派，再看这些很有几分红头阿三风范的差役，徐谦真真无言以对，哭笑不得。

连忙命人将这几个差役撤了，倒是牌子钉在船舷上，一时也撤不掉，徐谦也只能作罢。

随行的官员纷纷上船，只是这船毕竟不如海船，空间有限，除了三司和学政的官员，其余人只能坐在随行的副船上。

同时登船的，还有同仁县令，因为船只要一路东行，许多水域都要经过同仁县县境，同仁县县令王川，自然要负责引导。

这一路上，自然要介绍各处水道，同仁县的水道最先完工，因此这位王县令与有荣焉，不免详细介绍如何施工，又说起所以河床都按钱粮局的规矩采取的同一宽度标准，眉飞色舞，口若悬河。

“大人，钱粮局的标准是左右河床不可少于二十丈，大人且看，前头就是虎头滩，那儿本有一座石桥，下官左思右想，只得命人拆了，因为桥基过低，妨碍了船只的通行，这里的水流较急，为了拓宽附近的河道，本县主簿亲自带人丈量，绑着麻绳下水……”

对这种絮絮叨叨的介绍，徐谦倒是有几分兴趣，站在船舷眺望河堤，不得不说，工程超出了他的预期，不但一次性解决了水患的问题，连带着解决了交通的问题。

徐谦不由道：“同仁县修筑河堤，钱粮局所拨用费用几何？”

王川答道：“十九万两纹银。”

这个数目，足以让人咋舌，可是仔细想一想，征发上千人同时动工，还要大量购买生产工具，更需要采集、运输大量的岩石巩固河床，这些费用看上去好像占了国库近一成的收入，可是仔细算下来，却也算多了。

这一十九万纹银的工程下去，不知道让多少劳力手里有了余钱，也让不少商贾赚了银子，比如天津制造局的诸多铁器工坊，就在这次浙江的工程中分了一杯羹，无数银子飞入天津，换来了不知多少工具。

说到底，银子就像是水，想要徐谦的新政活络起来，就必须让这个水先流动起来，钱粮局出面，征集了数百万两银子砸下去，最后这些银子，流入了商贾和劳工的口袋，劳工们消费，最终又流向更多商贾的口袋，商贾不是乡绅，绝对不会将银子藏在地窖的，于是必定扩大规模，甚至更多的银子，又重新流回浙江，或是投资钱粮局，或是投入进宁波的作坊扩大规模，这相当于，银子永远在这个圈子里流动，而结果，一个数百万甚至将来预计上千万两纹银的工程却是拔地而起，凭空出现，大量基础设施完善之后，银钱流动的速度不但不会停止，而且会更加快速，比如水网的出现，就导致无数造船的作坊兴起，作为新兴行业，只要对船只依然火热，那么单单一个造船，就将容纳进数以百万的纹银，数千上万的工匠、学徒参与其中。

如此反复，最后钱越来越多，更多的新生行业拔地而起，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在这种情况之下，繁荣必然会导致对基础设施的要求递增，假如十年二十年之后，怕是单单水网，已经船满为患，变得拥堵，钱粮局那时候若是还在，怕又要进行更大规模的投资了。

顺水而下，沿途多是农田，偶尔经过一两个县城，热闹也只是昙花一现，河道里的船只，现在并不多，可是徐谦渐渐已经感觉到，河路即将带来的繁荣，他眯着眼，一声不吭，眺望远处的群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十年二十年之后，那些山还会在吗？这是一个很古怪的念头，按理说，这个时代的任何人，只怕都不会思考如此幼稚的问题，山，怎么可能凭空不见。

可是徐谦却预感到，未来的某一日，那群山或许已经消失，变成了繁华的集镇，又或者茂密的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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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万岁

只用了两天半的功夫，徐谦的坐船便抵达了宁波府城，若换做以往，这个时间怕是要超过七天，这还是最快的计算，在道路平坦和天气变化不大的情况之下。

甚至有些时候，因为某处桥断了，都可能耽搁数天的功夫，更不必说若是下雨，道路泥泞，更是难行。

假若是带着货物，这个速度还要增加一倍以上，时间的增加，更意味着成本的暴增，几十个人压一批货物，沿途要住店，要吃喝，多耽误一天，所费的银钱可是不少，比如粮食，若是千斤粮食，雇车要钱，还请请上四五个马夫，沿途还要有人照应，必须得有几个人押货，这就是十个人，十个人每日消耗的粮食是十斤，除此之外，还要住店，这一日的消耗，怕是算下来粮食每日的消耗将近三十斤，假若遇到大雨，那就更加糟糕，因为粮食不能雨水，否则东西没有运到，怕是已经发霉，因此只能停下歇脚，这一歇，可能就是数天过去，从杭州千斤粮食运到杭州，半个多月的功夫，四五匹马的马料，人的粮食，还有雇车、住客栈的花销，统统算下来，往往消耗竟不在这千斤粮食之下。这也是一到灾年，明明距离三百里外的某府有的是粮，而是三百里外的百姓却是得不到赈济不得不肯草根树皮的缘故，也是为何每日战争发生，一个如此庞大帝国，就算是调动二十万大军作战却需要动用全部力量的因素。

交通……决定了一切。

这一路上，刘瑜很兴奋，他特意上了徐谦的官船，狠狠的夸奖了河道一番，他可不是傻子，运输费用的大大降低，不只是意味着整个浙江内部商品和人员流通的加快，也意味着他的生丝，卖出好价钱并不是梦，毕竟商贾收购他们的生丝，不只是要考虑的是生丝制成丝绸之后能产生多少利润，还需要刨除掉许多其他的开销，其中最大的一项开销就是运费，假若运费大大降低，对丝绸的需求又大大增加，丝绸商们收购生丝起来，肯定愿意出更高的价格。

从前的时候，刘瑜相信徐谦，是因为徐谦既是抚台，有官面的保证，另一方面，徐谦有如意坊的背景，而且当时徐谦说的头头是道，所以才愿意跟着徐某人走到黑，可是现在，当亲眼看到这拔地而起的东西，他此时此刻，是真正对徐谦信服了。

虽到了宁波，不过宁波却不是目的地，只不过吴提学却在这里下了船，而宁波知府带着大小官吏登船，船只依旧前行，一直抵达海晏乡。

越是靠近这里，两岸的粮田开始产生变化，一个个工坊和未完工的建筑开始被抛在船后，堤岸上可以看到许多打着赤膊的汉子，人流不少。

抵达了码头，宁波如意坊的大掌柜会同钱庄掌柜领头，带着当地的商贾早在这里久候多时，徐谦一下船，从码头上出来，众人呼啦啦的迎上来，纷纷热络的行礼：“见过大人。”

几个皇家校尉吓了一跳，连忙警惕的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徐谦倒是显得随意，压压手，道：“都不必客气，本官是不是来迟了一些，双屿港的大船什么时候到？”

那宁波如意坊的大掌柜钱毅道：“大人，正午就到，大人来的不晚，正是时候。”

其他商贾纷纷的笑起来，讨好似得看向徐谦。

徐谦点点头，道：“走，去港口。”

他领了头，身边是几个紧张兮兮的皇家校尉，紧接着便是无数的商贾拥簇，以至于他带来的随员，被远远的甩在了后头，后头下船的赵明等人压根就凑不到徐谦来，心说这布政使和巡抚品级相差不大，怎的待遇如此悬殊。

不过他也只是腹诽而已，乖乖带着一干官员，灰溜溜的跟在后头。

人群如滚雪球一样的变大，开始只是数百，可是越是深入这海晏乡的工坊区域，人数就越来越多，有商贾，有官员，有皇家校尉，还有差役，有工匠，有学徒，徐谦没有乘轿，态度又是和气，大家觉得亲切，自然而然也就活络起来，而那如意坊的大掌柜钱毅在前头引路，一面为徐谦介绍，道：“大人，这是新建的周记染坊，东家乃是京师人，是如意坊的老主顾，听说大人巡抚浙江，又听说如意坊要在宁波办织造局和钱庄，便不远千里赶来。”

徐谦边走边笑道：“想必东家是姓周了，其实宁波这里，未必都是开织造工坊，不过想来丝绸的产量却是不低，他这染坊，想必也能生意兴隆。”

边上一个商贾笑道：“大人，自然生意兴隆，许多工坊织好了布，都是送到这儿来印花上色的。”

这一路介绍过去，倒也别有风味，各色各样的工坊却是不少，有的生产马车，有的也造船，自然纺织的居多，有制丝绸的，有制寻常布匹，染坊不少，除此之外，一些罕见的东西也出来了，比如有一个小作坊，专门生产铆钉，供应造船造车的作坊，还有工坊，专门生产漆，当然，这种漆和后世的漆有天壤之别而已。

分工渐渐已经出现，有人需要丝绸，于是就有人去供应生丝，而单单制造丝绸，单凭纺织是不够的，还需要染色，需要纺机，纺机又需要生铁和原木，于是乎，伐木和炼铁这一行又出来了，伐木需要斧子锯子，需要车船运输，车船自然出现，车船需要铆钉，需要更多的木料和制铁工具，炼铁需要煤炭，采煤又成了一个新的行当，这种几乎无止尽的循环，吸纳的资金和人工成倍增长，单单这一小块地方，虽然已有十几万人口，可是用工仍然紧张，于是不得不继续大肆招募流民。

徐谦听着几个商贾抱怨着招募不到纯熟的工匠，招募不到足够的学徒，心里也是苦笑，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总不能让徐某人一纸政令，把人都驱到这里吧。

除了大量的工匠，这里的店铺也是林立，看规模，显然比一般的府城要繁华的多，其实这也难怪，在这里的人多是背井离乡，有些人连自家女人都没带来，吃用都是靠商贾，生意自然是异常火爆。

再往前，便是宁波港了，这宁波港显然许多地方还没有修缮完毕，不过大多数码头却已经先新建起来，并不妨碍使用，在宁波港附近，是一座座的货栈，这里的民夫却是众多，单单搬运货物的脚力，竟也是人头攒动。

如意坊专门负责和海路安抚使司沟通，比如海路安抚使司一趟打算收购多少货物，都会先拟出清单，送至如意坊，如意坊再进行挂牌，先由如意坊垫付资金收购到了货物之后，自然会负责和海路安抚使司约定运货的时间，在海路安抚使司的大船来之前，所有的货物已经先搬运到了码头附近，只要船一到，如意坊和海路安抚使司各派人员进行查验清点货物，然后就命脚夫们搬运货物上船。

因为午时海路安抚使司的大船就要来，所以此时此刻，码头附近的货物已经堆积如山，贵重的货物已经装箱，而一些并不名贵的货物只是用粗布遮挡，远远看上去，也为之咋舌。

今日是海路安抚使司第一次来装货，固然附近工坊许多货物可能要运至其他各处内销，可是此时此刻，谁都知道，这宁波的最大优势就在于货物的出海，可以说海路安抚使司的这一次尝试，关系到了无数人的命运。

徐谦被迎进了港口附近的一处茶楼，而茶楼里外，依旧是人山人海，无数的人翘首以盼，眼看到了正午时分，钱毅也有些急了，不断探出头去看日头，反而徐谦却是不急，故意开了个玩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海路安抚使司总归是衙门嘛，这大明朝，有守时的官吗？”

众人一听，不由笑了，钱毅苦笑道：“大人说的是，说的是，倒是小人多虑。”

徐谦压压手，吃了口茶，道：“你放心，本官给你担保，虽然海路安抚使司那些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这安抚使乃是本官最好的朋友，这天上下了刀子他也会来。”

话音刚落，外头人群一起发出惊呼：“来了……来了……”

海平面上，一艘艘船影出现，巨大的船身分割着海水，缓缓的朝港口驶来。

最大的一艘海船上，某人耀武扬威的振臂一呼：“他娘的，看到了没，老子怎么说，怎么说，宁波港这么多人欢迎老子，这是什么，这就是脸面，这就是官，老子堂堂海路安抚使，到了哪儿，谁敢不敬？”

水手们一起手舞足蹈：“大人威武，邓大人满塞！”

海风吹在邓健古铜色的乱发上，这个家伙，一如既往的拨拨长发，发出一声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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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财源广进

身为一个跑船的老江湖，邓健如今经验纯熟，大手一挥，道：“依次入港，都他娘的把主帆下了，咱们是装货，不是打劫，船要停稳，哪个敢撞坏了栈桥，老子剐了他！”

数十艘大船，依次缓缓进入巨大的港湾，宁波港已修建栈桥三十多座，此时引水员已乘坐小船上了大船，指导大船入港。

而在岸上，无数人翘首以盼，发出阵阵惊呼，甚至于许多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大船，江南虽是水乡，浙江又是临海，可是由于海禁，海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船只。

而如今，一艘艘的大船稳稳的靠住了栈桥，如意坊的钱大掌柜二话不说，大喝一声：“上货。”

船上的海路安抚使司的帐房拿着清单下来，如意坊的人亦是派出了帐房，接着就是开始对货，清点货物，清点之后，数百上千的脚夫便开始装船上货，整个港口，沸腾了，一箱箱货物抬上了船，分门别类的进入各个船舱，堆积如山的货物要全部上船，至少需要一天时间。

而此时此刻，邓健已带着一干水手下船，寻到了徐谦这边，他朝徐谦一笑，便毫不犹豫给了徐谦一个熊抱，这家伙浑身带着一股酸臭，天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过澡，徐谦也只能苦笑以对。

徐谦道：“货物尽快要清点，清点之后立即付钱吧，如意坊这边，收购来的货物可还没有付清尾款，商贾们正等着拿钱呢。”

邓健嘻嘻笑道：“堂堂安抚使司衙门会拖欠尾款？”

站在一边的钱毅和众商贾无动于衷，面部表情僵硬。

邓健不由咋舌，道：“这是什么世道，连衙门都不信了，果然商贾没一个好东西。”发了一阵牢骚，只得对身边的人低语几句。

紧接着，从船上，一箱箱的银子搬了下来，如意坊的人员立即去查验，确定了数额之后，报了过来，商贾们一下子激动了，又看向钱毅。

做买卖吗，钱没到手，什么都是假的，大家虽然都向如意坊供了货，这不是钱还没到手吗？

钱毅也是苦笑，可见信用这种东西，在真金白银面前什么都是扯淡，于是道：“如意坊已在楼上设了个帐房，要结款的可去取银子。”

听了他的话，上百商贾一起欢呼，其实何止是这上百供货的商贾，这一笔交易量高达二十余万纹银的买卖，从中获益的商贾高达上千人，毕竟商贾分为上游下游，上游的出成品，可是下游的商贾给上游的商贾提供了半成品，比如丝绸商，把货物转给了如意坊，如意坊给了海路安抚使司，安抚使司再到双屿港兜售出去，可是不要忘了，丝绸商的丝绸，却需要下游的商贾提供生丝，也需要染坊进行染印花纹，这一来二去，别看只是一笔买卖，牵涉其中的人可是不少。

当然，这是第一次海路安抚使司来接货，往后货物的交易量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毕竟大明的货物，需求量实在太大，需求的国家也实在太多。

不少商贾已拿着票据兴匆匆的上楼去了，带着契约，到了茶肆的三楼，果然发现这里早有一个帐房，数十个人在忙碌，只是令人疑惑的是，这儿只是方圆数十丈的空间，银子在哪里？

莫非不是现银交割。

这让那些兴匆匆的商贾，心里不免又多了一重疑虑。

先是有个刘姓的商贾上前，拿出自己的票据和契约，此次他总计给如意坊提供了七百余匹丝绸，刨除给的定金，还有四千多两银子的结余，那柜台后的帐房确认了真伪之后，随即拉开柜下的抽屉，过不多时，便取出一沓票子来，这票子布满了印章，上头写着如意坊钱庄通票的字样，又有纹银一百两之类的数字，紧接着，帐房数了一数，总计数出四千二百三十两银子票子出来，交给这为刘东家。

刘东家顿时无语，果真不是支付现银，拿给自己的这些票子，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银票。

须知大明朝的商贾，对银票的印象可不好，官府也曾发过钱钞，从太祖到现在，官府银票的历史可是超过了上百年，只是这官府发钞，可没有金本位银本位一说，印了就是，结果就是银票泛滥，从一开始，百两银票换的是百两现银，到了后来，连五十两都兑换不到，银票交易，最是坑爹，到手的银票若是放在手里多耽搁一票，说不准第二天，就贬值了一成，若是十两银子，倒也罢了，可是数百上千的银票，亏损这就是天文数字。

刘东家自然不满意，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发放现银吗？为何放银票，我要现银。”

后头的人听了刘东家的话，顿时也鼓噪起来，真金白银才是真的，银票什么的，大家已经上多了当，断然不会再上第二次。

大家宁愿麻烦一些，现银交易，也绝不肯接受钱钞。

这帐房倒也干脆，道：“这是如意坊的规矩，要交易，就必须使用钱庄的钱钞。而且这钱钞乃是如意钱庄发行，保证任何时间都可足额兑换，想结款，规矩只能这么办，诸位若是不放心，可以随时去钱庄兑换白银，若是心有疑虑，那么也无妨，大家可以当即去钱庄兑换即可。”

听了这句话，许多人倒是定下了心来。

对啊，当即去兑换不可，这如意坊的钱钞再怎样贬值，也绝不可能会当日就贬值吧，拿了钱钞，立即去兑现。

打定这个主意，刘东家二话不说，拿了钱钞便跑。

一出门，也懒得坐马车了，这里这么多人，坐马车不知要捱到什么时候，索性在人群中穿梭，飞快赶去不远处的钱庄，拿出钱钞兑换，钱庄这边，其实早就严正以待，这钱庄里有存银数十万，倒也不怕挤兑，可谓准备充分，连忙付了足额的银子出来，刘东家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这刘东家刚刚领完银子，此时已有越来越多的商贾涌来。这些，都是在付清了尾款手拿大笔钱钞的商贾，钱钞在手，毕竟不放心，换成银子才是实在。

只是一桩桩都是大笔的兑现，钱庄付清的速度，不免要减慢许多。

而这钱庄，早已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都在焦灼等待，生怕慢了一拍。

如此一天下去，却还有近七成的人没有兑换到银子，这些人一个个心急如焚，夜里自然是睡不好觉，手拿着这轻薄的纸片儿，心里是紧张到极点，生怕一觉醒来，钱钞的价格暴跌，假若真是如此，那么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为了供货，大家可没少花费心学，投入的成本也是不少，几千两银子，到手的纯利至多五百两，若是钱钞跌个一两成，不但没有盈利，甚至亏损都不可避免。

第二日清早起来，海路安抚使司的大船还停泊在港口，显然还有许多货物没有清点完毕和装船，而抚台大人，和一干官员，自然也在如意坊中歇息，清晨曙光初露的时候，各行各业又开始忙碌起来，脚夫们依旧在码头上忙碌，工坊也纷纷开工，装载着货物和运输原料的马车川流不息，这些商贾们便风尘仆仆赶到了如意钱庄。

一打听，似乎钱钞并没有贬，大家这才放了心，心里对手头的钱钞，渐渐有了些改观。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钱钞依旧没有贬值，如此一来，大家才意识到，如意钱庄的信用，似乎和官府并不同，于是有人不禁琢磨起来，这才发现，如意坊和钱庄门口早就贴了文告，俱言这钱钞如何印制，即所谓有多少储印，即印多少钱钞，绝不会私下乱印，也绝对保证钱钞能随时能够足额兑换。

其实钱钞的好处很好，尤其是对大商贾来说，谁也没有闲的蛋疼到带着几千两银子和人进行交易，扛着数百斤的金属向人购买原料，显然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且不说容易发生意外，携带也极其不便，现在浙江这里的贸易规模，已经越来越大，现银，显然是不能满足这个需求了。

而钱钞携带方便，白纸黑字，也不必担心对方银子成色有问题，更不必交易时拿出小秤来，一斤斤的称银子重量，以防止对方在银子里做手脚，若是能够随时兑换，并且保证不会三天两头的贬值，如意坊钱钞的发行，对商贾们来说，绝对是利好的消息。

因此，有些商贾，也留了心眼，并不急于一次性把钱钞全部兑现，留下几张百两钱钞，倒是想看看，这如意钱庄当真如此守信。

当有一部分人商贾渐渐接受了钱钞，那么更多人，会改变从前的交易方式，渐渐的成为所有商贾阶层接受的一种货币形式，而一旦商贾们接受，其他的士绅、百姓自然也就乐于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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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官人 我日

如意钱庄这两日一直都在计算，总共放出的银票是二十七万六千八百两，不过兑现的却只有二十二万八千，这就意味着，有近五万两银票并没有兑现。

这是一个很好的起步，钱庄掌柜徐荣，也算是徐家的近支子弟，此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钱庄的意义并不在于储蓄，最重要的还是钱钞，可是要让所有人都愿意接受如意坊的钱钞，自然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说穿了，这其实是信用的累积。

也好在如意坊的信用颇受人认可，否则凭空发钞，那是想都不用想，五万多钱钞没有兑现，这就说明有人攥着钱钞还在观望，其实观望也没什么不可，只要如意钱庄的钱钞依旧能做到随时足额兑换，将来使用钱钞的人将会越来越多，一旦有人开始用钱钞进行交易，那么如意钱庄的钱钞迟早要取代现在的白银交易，甚至将来，还将通过双屿港，推广到外番的商贾。

货币虽说只是一个使用工具，可是谁掌握了货币的发钞权，就等于取代了经济的命脉，如意坊为了如意钱庄的兴建，几乎花费了许多气力，而将来，借着如意坊的推广，钱钞的流通也会更快，比如现在如意坊和人交易，就规定了必须使用钱钞，这就使得，将来有人想从如意坊手里购买海路安抚使司从各国运来的珍奇货物，就必定要先将雪花花的银子先到钱庄兑换了钱钞，才能去进货。而如意坊代海路安抚使司收购货物，给商贾的也是钱钞，虽说现在，商贾们收到了钱钞，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立即兑换，可是假以时日，钱庄的信用慢慢深入人心，那么这些钱钞，必定会成为大家必备的货币。

徐荣一大清早，便赶往如意坊，和如意坊大掌柜钱毅报喜了，此时徐谦正在如意坊的顶层吃茶，宁波如意坊规模更大，六层建筑，雕梁画栋，最顶层乃是如意坊的中枢所在，一般人不得出入。

此时邓健饶有兴致的坐在这大堂里，不由道：“听说佛朗机人喜欢用大石修建房屋，砖木虽好，总是不牢靠，这如意坊也是大石建的吗？不知动用了多少人工。”

正说着，钱毅和徐荣二人进来，汇报了钱庄的事项。

徐谦道：“好，虽然不多，可是也算是开门红，这第一门就走对了，徐荣，算起来你也是我小叔，以后这钱庄，还要靠你费心，只要钱庄办起来，将来迟早要超过如意坊，这钱庄的管理，尤其要严格，一旦出了差错，就是前功尽弃。”

徐荣笑道：“放心，我在如意坊也曾做过小掌柜，不是不晓事的人，断不会有什么纰漏。”

邓健在旁不满，道：“钱庄发钞能有什么利头，别人存多少，便给多少钱钞，哪有海贸这样利滚利，钱生钱？”

徐谦微微一笑，道：“钱庄的事你不懂，你管好你的安抚使司，等明年钱庄的钱钞发行的更多，将来还得借你们安抚使司想办法在双屿港发行纸钞呢，当然，这是后话。”

邓健悲愤啊，原以为今日自己最风光，尼玛几十艘大船不远百里来接货，不晓得给多少人提供了饭碗，谁晓得直接泼了一盆冷水，悲剧啊悲剧，不过他故作如常，哈哈一笑，道：“好吧，你既要卖关子，那么我就告辞了，船队已经停靠两天，不能再耽搁了，要立即返航，发售货物才是正经。”

徐谦心念一动：“久闻双屿港大名，不如我也去一趟，看看这双屿港如何交易。”

邓健愣了一下：“徐兄弟，那儿可全都是一些混账番商，你堂堂巡抚，去了不太合适吧。”

徐谦微微一笑：“合适不合适，不是别人说了算，是我说了算，我说合适就合适。”

对此邓健倒是欢迎，立即道：“好说，好说，正好让你开开眼界。”

过不多久，数十艘大船已经准备起航了，徐谦上了邓健的大舰，自然带了数百皇家校尉，邓健神气活现的指挥水手们起锚升帆。徐谦则是靠着船舷，远眺岸上一座座工坊和密密麻麻的人流，心里不由唏嘘不已。

半年多前，他贸然带兵南下，哪想到会突然成了这浙江的巡抚，又哪里会想到，在这里慢慢经营之下，整个浙江正悄然发生改变。

而现在他同样坐上了船，却非是返航，而是朝着财富的源泉，扬帆而去。

这一带的水路，邓健自然熟稔，他在徐谦身边，絮絮叨叨的讲着海路安抚使司这半年在双屿港的经营，一开始，官军拿下双屿港，引起各国震动，不过官军萧规曹随，照样以包容的态度迎接各国商贾，如此一来，商贾们才放下了戒心，开始重新在这里聚集，与此同时，大量的舰船自天津港造出来，供应海路安抚使司，海路安抚使司在天津和双屿港等地大量招募水兵，开始四处出没，打击海盗。

汪直和李光头覆没，双屿港落在官军手里，海盗们的生存空间开始越来越窄，再加上海路安抚使司的严厉打击，使得寻常海盗，连生存都成了问题，他们要嘛索性上岸，充作良民，再不敢为非作歹，要嘛便被官军水师歼灭，附近数百岛屿，甚至是这沿海的航道，几乎再也不见海盗踪迹。

双屿港本来以藏污纳垢而闻名，倭寇的兴起才成就了从前的双屿港，可是现在清除了倭寇，在汪直苦心的经营之下，非但没有让双屿港没落，反而此时，各国商贾更加云集。

这其实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从前的时候，倭寇横行，使得一般海商不敢轻易出海，于是这里，就成了冒险者的乐园，海盗垄断了大明走私的货物，因而滋生暴利。可是现在，海盗没了，可是对大明朝丝绸、瓷器等贵重商品的需求依然还在，于是各国商贾云集在双屿港，焦灼等待着海路安抚使司带来的货物。

现在双屿港的商贾，是半年前的五倍，甚至连大食、天竺人也闻风而动，这亚洲第一大港，兴隆无比。

夜幕降临的时候，船队抵达了双屿港，在双屿港这边，亦是热闹非凡，无数的番商们翘首以盼，一看到船队回航，所有人一起用各种语言发出了惊呼。

对他们来说，船上的货物就是金山银山，所有人不远万里赶来这里，为的就是这一船船的货物。

邓健兴奋的指着远处港口的灯塔，道：“徐兄弟，我们到了。”

一个水手在旁擦着甲板，条件反射的大喊：“邓大人威武……”

他刚刚吊了半个嗓子，被邓健一脚踹翻，邓健骂骂咧咧的道：“没看到抚台大人在船上，嚎丧吗？要已经是官军了，还这样口没遮拦，要矜持！”

那水手立即抱头鼠窜，提着水桶躲回船舱。

徐谦看的目瞪口呆，道：“邓兄弟，你就是这样指挥部属的？”

邓健呵呵一笑：“已经改良很多了，是了，船要入港了……”

大船靠岸，随即徐谦和邓健在一干校尉的拥簇下下船，无数商贾围上来，用各种半生不熟的汉话大喊：“丝绸，丝绸，我要，我要！”

邓健痛骂，恨不得将人抓出来暴打一顿：“丝绸你说要就要，你不如说你抢好了，徐兄弟看到了吧，这些番商最不老实，咱们汉人都说我买我买，他偏要说我要我要，要你娘的。”

又有番商大喊：“敢问丝绸几何，几何？”

连徐谦都不由摇头：“这汉话怕是从八股文里学来的，听着就难过，赶走，赶走。”

校尉们听了之后可不客气，赤手空拳上去，将人全部清开。

可是这依旧阻挡不了商贾们的热情，他们不远万里赶来这里，为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如今在这里空等了这么久，虽然拉来了几十船的货物，可是连猪都知道，这港口里的番商有数千之多，都是来自各国，需求旺盛，若是不吃一些货下来，天知道还要等多久才有第二批货来，做生意，最怕的就是等待，时间稍纵即逝，没了就没了，机会永远只给最不要脸的人，想赶人？休想，这边赶走了一批，另一批又蜂拥而上，一个个疯狂大吼：“金子，我带来了金子……”“我们有白银……白银……”

面对这样的场景，徐谦一下子精神了，见过送钱送礼的，没见过送钱送成这样的，今日倒是稀罕，一个个都是哭着喊着要让人坑，这实在匪夷所思。

其实这也不算匪夷所思，打击了海盗，同时连大明的走私商贾也一并打击了个干净，没有了走私商贾，国内对这些奢侈品的需求越来越大，番商们有的在这里等了足足三四个月，为的就是一批货物，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这一船船货物，怎么肯轻易罢休，时间不等人，谁能吃下一批货，谁就能赚取数倍的利润，在利润面前，节操什么的就跟窗户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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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宰人

虽是夜间，可是双屿港港口这里已是围了水泄不通，皇家校尉勉强清出一条道路，可是这些商贾却依旧不肯散去，吼着具有各国特色的汉话，喋喋不休。

徐谦等人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

倒是这时候，汪直带着百来个港口的水兵过来，将人驱开了一些，见了徐谦，汪直没有迟疑，直接拜倒在地，道：“下官汪直，恭候大人，下官来迟，因为要负责大船入港接驳事宜，还请大人恕罪。”

徐谦居高临下看他，这个家伙也算是聪明人，对徐谦可谓千依百顺，别人一般都是拱手行礼，可是他偏要跪倒，如此驯服，倒不是因为徐谦是抚台，而是因为汪直知道，眼前这个徐谦，就是他的主人，没有所谓官职高低之分，关系就是这么纯粹。

徐谦微微一笑：“起来吧，这双屿港倒是热闹，听邓大人说，你管理这双屿港，操心劳力，功劳不小。”

汪直小心翼翼站起来，垂着头道：“下官哪里敢当，都是大人栽培。”

那些商贾又要涌上来，徐谦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之色，汪直便回过头去，先是用倭语大喝一声，随即又用不知哪国佛朗机语说了一句话，商贾们似乎对汪直怀有惧意，一下子不敢再往前挤了，嘈杂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汪直转过身，朝徐谦鞠躬道：“大人，这些商贾们等急了，也是情理之中，许多人都是不远数千里而来，一直在双屿港等待大明朝的货物，现在终于看到了实物，激动也是在所难免，下官以为，不如今日，索性便先将货物发卖出去，也省的他们心有不甘。”

徐谦微微一笑：“如何发卖？”

汪直笑了，道：“根据安抚使司拟定的清单，若是装船的货物和清单吻合，那么此次运来的丝绸总计有一万三千匹，有瓷器六千余件，还有茶叶九百余斤，再有字画、书籍数千，定制的铁器以及其他若干货物暂且就不论了，下官可以将丝绸分为十份，瓷器和茶叶也分为十份，每一份货物让他们出价争购，价高者得，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徐谦对这汪直，越来越刮目相看起来，这个家伙，倒是聪明，现在想吃下货物的商贾没有一万也有数千，偏偏只将这些丝绸和瓷器还有茶叶都分为十份，这就意味着，只有三十个商贾才能吃下货物，而其余的，怕只有等下一批货物了。

下一批，天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一旦进行出价争购，就肯定会产生物价的哄抬，毕竟这些本就是奢侈品，他们运回了国内，卖什么价钱，那是他们的事，问题就在于，必须得把货买下来，否则又是一次空等。

这会给番商们造成一种时间紧迫的压力，而海路安抚使司，自然能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徐谦微微一笑，他突然发觉，前人并不愚蠢，自己这后人，在说到挣银子方面虽然也有独到之处，可是对如何利益最大化的细节，却未必比得过前人，他不由道：“只是有些商贾财力并不雄厚，单论丝绸，一份即是一千三百匹，怕是一般人，也吃不下来吧。”

这也是个问题，固然来的都是豪商，带来的也是满仓的银子，可是一千多匹丝绸，单单进货的价格就是纹银上万两，一般的商贾，还真未必能有如此多的现银。

汪直却是道：“大人，这些番商都不简单，其中有不少，都是各藩国的巨富，这里既有江户来的大商贾，亦有佛朗机的各大商团，还有大食帝国的财力亦是雄厚，天竺国金银诸多，还有一些南洋的本土富商，就算一人吃不下，自然也会联合起来，抱团竞价，大人不必担心。”

徐谦顿时明白了汪直的意思，一方面，敢来做海贸的，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另一方面，分成十份，但是许多一次要不了这么多货物的商贾，同样可以以国家和联盟的形势抱团竞价，等拿下这批货物，大家再根据所出银子的多少，瓜分货物即可。这样打包出售，一方面可以省却许多麻烦，同时，又可以制造资源紧缺，让人生出紧迫感，从而达到利益最大化。

想到这里，徐谦纵有许多疑问，此时也不愿意追究了，他相信，这个倭寇头子出身的汪直，要办好这样的事绰绰有余，便道：“既然你如此，那么竞价之事，就全部托付汪副使了，汪副使自己安排吧，本官和邓大人作壁上观即可。”

汪直点点头，立即开始着手起来，一面命人鸣锣通知竞价规则，一面写出文告，张贴出去，明言两个时辰之后，也即是子夜之时，请有意愿的商贾至从前的市政厅，也就是现在的安抚使司衙署进行竞价。

这一下子，整个港口又是沸腾，许多人开始仔细的揣摩起竞价的规则，而后设身处地的思考自己该采取方略。

许多商贾在这里等了太久，绝不可能空手而回，而下一批又不知该什么时候到，就算到了，也未必能够把货物买到手，因此不少人已经对这些货物志在必得，可是志在必得是一回事，财大气粗的，自然是底气十足，做好了索性自己竞价吃下一份的打算，也有一些实力不足的，急的如热锅蚂蚁，拿不到货，就是虚度光阴，就是浪费生命，大家千里迢迢赶来，连性命都不顾，为的是什么？为的自然是这些各国王室贵族和巨富们拿来作为显赫资本的奢侈品。

只要有货，价格再高，都不怕脱不了手，毕竟对有钱人来说，价格，永远都不是优先考虑的问题。

于是乎，小商贾开始聚在一起，进行各种形势的联盟，无论如何，货是一定要拿下的，与此同时，大家都在不断的盘算，价位多少是什么的底线，只是容他们的思考已经不多。

两个时辰说少不少，可是对许多尚需要冷静思考的人来说，却显然不够。

只是无论够不够，时间仓促，不得不动身。

此时在安抚使司衙署，川流不息的商贾开始聚集起来。

这里的前身是市政厅，完全佛朗机式的风格，分为三楼，而大厅则是完全是从底层一直通到天花，进去了商贾全部要先登记姓名、籍贯，倒是之前不需要支付任何押金，可是假若竞价到了商品之后却不肯出钱拿货，即会被双屿港列为不受欢迎人物，从此以后，自然不必再来双屿港做生意了。

两千多个商贾，有人站在旋梯上，有人站在二楼、三楼，便是中间空旷的大厅也是人满为患，无数人头攒动，很是嘈杂。

而徐谦，则是和邓健坐在一个角落里，身边是十几个保护他们的校尉，他们没有吭声，只是冷眼相看。

徐谦的目光一直关注在汪直身上，汪直处置周到，心细如发，把所有可能预料到的情况都已经事先安排周到，对这个人，徐谦的心里评价是，组织能力极强，处事周密，是个万里挑一的干才。

若不是他有倭寇这个出身，无论在哪里厮混，怕都能出人头地。单单让他管理一个双屿港，显然有些屈才。

不过邓健的性格很是毛躁，虽然现如今有所收敛，而且也渐渐有了点领导气质，可是有汪直在旁帮衬，基本上海路安抚使司，徐谦是不需要担心了。

汪直则是站在一个临时搭建起来高台上，高台上由于格局有限，并没有摆放其他东西，只有一个案头，案头上放着数十根颜色不一的竹签。

他眼睛朝徐谦看去，徐谦朝他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汪直才扯起嗓子，道：“安静，安静！”

他先用了汉话，随即又操起纯熟的倭语，最后又有了两种语言，徐谦推测是佛朗机语，只是到底是西班牙语又或者是其他语言，徐谦就不得而知了。

显然这位副使大人在番商的心目中地位崇高，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屏住了呼吸，看向了汪直。

汪直做了一下开场白，用各种语言翻译了之后，最后拿起了第一根红色的竹签，道：“现在，第一批丝绸开始竞价，这一批丝绸出乃是上好的杭州丝绸，总计一千三百二十匹，底价为纹银大明市斤一万五千两，价高者得！”

一声宣布，所有人鸦雀无声，可是所有番商，却都一动不动的看着那小小的红色竹签，许多人的眼睛，显然都擦出了火花。

只是现在，谁也没有贸然竞价，显然都在等待。

汪直则是不疾不徐，似乎也并不急躁，面露着微笑，将这竹签放在案上，负着手，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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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二道贩子威武

终于，还有有个人忍不住了。

叫价的是个佛朗机商贾，这佛朗机商贾年纪很轻，红发碧眼，带着几分笃定的意味，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站在他身边，是个白发佛朗机人，偶尔凑在他身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徐谦看到这厮颇有几分贵气，想来定是个跑来淘金的西班牙或者葡萄牙贵族。

邓健倒是似乎对这个年轻人有印象，低声介绍的道：“此人汉名叫刘达，据闻身世不简单，吕宋总督和他关系匪浅，似是近亲，此人在北台湾，一直做中转贸易。”

中转贸易就是二道贩子，徐谦最恨二道贩子，因为徐某人自己就是二道贩子，所谓同行是冤家，他眯起眼，低声问道：“北台湾，怎么，西班牙人已经到了北台湾？”

邓健道：“他们设了几个据点，倒也不足为患，主要是西佛朗机和匍佛朗机两国竞争，一个在蚝镜（澳门），西佛朗机也不落人后，在北台湾盘踞，这西佛朗机人说什么大船搁浅，便开始登岸建立堡垒和据点，不过倒也不敢滋事，拿了不少银子购置了土地，福建巡抚也就没有理会他们。”

徐谦点点头，没有再做声。

那汉名刘达的年轻贵族报价是两万两银子，露出几分踌躇满志和志在必得之色。

徐谦脸上，露出露出冷笑，这个家伙，一次性从底价抬升三千两纹银，这分明是故意显露自己财大气粗，好让对手知难而退。

而接下来，一个倭人正色道：“三万！”

三万！厅里的所有人一阵哗然。

徐谦看向这倭人，倭人肤色古铜，脸上有一道猩红伤疤，浑身上下，有一股桀骜不驯的意味。

邓健解释道：“此人叫村正友，江户的大商贾，财力雄厚，据说和倭国大名大友义鉴有关。”

谁知这村正友刚刚叫了价，又一个倭人冷冷一笑，道：“五万！”

这倭人似乎和村正友很不对付，摆明着是要压村正友一头。

邓健兴奋了，他虎躯一震，兴匆匆的道：“出手了，出手了，徐兄弟，这个倭人叫武田信雄，乃倭国武田氏大名的人，武田氏和大友氏一向不对付，他们抬起杠来，可是没玩没了。”邓健说罢，还意犹未尽的提醒道：“武田家前几年，又发现了一座银矿，据说储量惊人。”

村正友似乎对武田信雄的叫价很是不悦，立即报出了六万的价格。

他这一报，武田信雄果然和他卯上了，大喝一声：“七万！”

徐谦看的眼睛都直了，不由叹道：“倭国友人果然财大气粗，佩服，佩服，以后要多多招徕一些倭国友人，要极尽殷情款待。”

邓健点点头：“这是当然，当然，倭国盛产金银，唯独物资贫乏，得天独厚啊。”得天独厚换个说法就是，想要再找这样的冤大头，已经很难了。

价钱一直都在增长，直到那武田信雄将价格叫到了十二万，终于，所有人都不再吱声了。

不吱声的理由很简单，价格接近暴涨了十倍，而现在只是第一批货的拍卖，现在只是看看风向，没有必要一次性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汪直显得兴致很好，叫人将那红竹签送到了武田信雄手上，待会让他带银子提货。

这武田信雄露出踌躇满志的笑容，也并不肯走。

邓健压低声音在徐谦耳边道：“等着看好戏吧，这个武田信雄定会帮咱们抬高价钱。”

徐谦不由轻声道：“这又是为何？”

邓健道：“徐兄弟想想看，一共是十批丝绸，武田信雄会轻易让别人买到丝绸吗？假若他的价钱比别人拿到要高，还如何在倭国垄断丝绸贸易？”

徐谦一听，顿时明白了，丝绸在倭国深受商贾和大名的喜好，还有倭国皇室和幕府，对丝绸的需求更是旺盛，这武田信雄拿了一批货，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垄断吗？因此，若有其他倭国商贾竞价，他一定会抬杠，抬杠的目的，就是绝不能让第二个倭国商人轻易拿到丝绸，否则到了倭国，你手里一大批货，我手里也是一大批货，最后非要跳楼大甩卖不可。所以，武田信雄还会继续竞价，只是竞价的目的，是不断的抬高价钱。

果然，第二批丝绸发卖的时候，那村正友第一个竞价，报价五万，武田信雄冷冷一笑，慵懒的道：“十二万！”

十二万，就是上一批丝绸的价格，也即是说，想要拿到第二批丝绸，这十二万，便是基础价位。

村正友眼睛都红了，犹豫片刻，终于艰难的报出了十三万的价格。

而此时，武田信雄就不再吱声了，他的一批丝绸是十二万买来的，别人拿货的价格比他高，对他来说就是巨大的优势。

这一下子，许多番商们哗然了，大家意识到，第一批的丝绸应当是最低价，越是往后，价格只会叫到越来越高，紧接着一个大食商贾出手，叫出了十五万的价格。

这大食商人来自大名鼎鼎的奥斯曼帝国，奥斯曼眼下在中亚称雄一时，不可一世，阻隔了东西方的商路，垄断了整个欧洲的贸易，也正因为如此，西班牙和葡萄牙人才不得不大航海，开拓出一条新的商路。

大食的商贾，无疑是财力最为雄厚的，这些人曾经垄断数百年欧洲的贸易，显然，他们此次聚在这里，就是和西班牙和葡萄牙人一决高下，商路已经不可能再垄断了，但是他们依旧可以垄断货源，垄断不了香料，那么就垄断丝绸和瓷器。

和这些大食商贾相比，还处在抢劫阶段的西班牙和葡萄牙人其实并不太够看，第三批丝绸，依旧是大食商人竞得，价格已经高达十七万两。

那些曾经想要通过联合起来竞价的中等商贾们此时目瞪口呆，他们显然无能为力，和这些背景雄厚的巨贾比起来，他们显得很不够看。

只是那西班牙的贵族刘达，此时眼睛已经红了，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兴起之后，使得两国对奢侈品的大增，此时的欧洲，许多国家开始向两国源源不断的输入纺织品，为的就是满足两国新兴富人们的需求，可是羊毛纺织品显然比起丝绸来，依旧不能满足这些富人们的需求，他们需要如肌肤一样柔滑的面料，男主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富足，家里也需要一些瓷器来令人啧啧称赞。

这些大食商人分明就是想要垄断这些奢侈品，毕竟大食人早就尝试过垄断的好处，因此要嘛让倭国人竞价获得，也绝不会让佛朗机人竞价得到他们的需要。

二道贩子们都有一个理想，就是某地的货源的垄断，尤其是奢侈品的垄断，因为垄断，价值一两银子的东西可以炒到一百两，正如后世的所谓名车、名表一样，越是稀有，越是难得，他们便可以制定高昂的价格，让富人们趋之若鹜，当然，这个前提是，在这个地区，不能有第二个二道贩子竞争。

身为二道贩子的传统世家，大食商贾显然精通这个道理，他们抬价起来毫不手软，作为屹立数百年的超级帝国，这些在这个富足帝国羽翼下的世家商贾们，显然财力雄厚。

最后一份丝绸，价格已经炒到了二十四万，这个价格，想想都让人咋舌，那佛朗机的贵族刘达在犹豫，不断和身边的人低声讨论，最后恨恨的瞪了一个得意洋洋的大食商贾一眼，放弃了丝绸的争端。

十份丝绸，若是全部交易完成，价格将会超过纹银两百三十万两，而从海路安抚使司进货的价格，不过是十二万两纹银而已，轻轻松松，赚取了二十倍的利润，当然，这些丝绸运到其他各藩，价格怕还要暴增一倍。

徐谦此刻心里已经舒畅到了极点，他本来以为，五倍的价格已经高于预期，可是不曾想到，利差居然到了如此地步，其实他哪里想到，若非是如此高的利润，从前那么多大明朝的走私商人，谁敢冒着全家死光的风险，将丝绸运出海去。

从前的时候，走私商人倒卖的丝绸不过赚取五倍、十倍的利差，可现如今不同了，现如今是海路安抚使司彻底垄断，彻底垄断就意味着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相比起这些三道贩子、四道贩子们来说，海路安抚使司才是真正的垄断机关，比之后世的东印度公司，更加暴利。

原因其他也很简单，东印度公司尚且还有竞争，有英国东印度公司和荷兰、法国东印度公司的竞争，香料并非只是控制在一家手里，可是丝绸和瓷器，除了海路安抚使司，天下再没有第二个货源。

当然，需求旺盛也是一方面，海贸的兴起，导致整个世界开始出现新富阶层，与此同时，一些传统的皇族、王室、贵族阶层用度也是惊人，才会产生如此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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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强买强卖

一夜过去，丝绸、瓷器、茶叶三样，统统兜售完毕，获利三百四十万两纹银。

这三样自然是大头，其他的一些商品，倒也不急于兜售，大番商们在这一次竞价之中，自然是心满意足，可是对中小番商们来说，不啻是灭顶之灾，大家千里迢迢赶来，一方面是倒卖货物，可是货物倒卖之后，难道空手而返？

商贾追求的永远是利益，现在许多番商，不得不开始另谋出路了。

好在汪直已经宣布，明日即要开始收购番商的货物，这又让所有人留了心，只是现在，已是接近三更，大家草草睡了一觉。

紧接着，又是一个新的买卖开始了。

这几天对番商们来说都是折腾，折腾的大家头晕脑胀，可是这时候，任何人都得强打精神，应对海路安抚使司，海路安抚使司已经张贴了清单，将所有要收购的商品俱都张贴出来，比如香料，比如犀角，各色各样的商品，统一收购，只是价钱嘛，却只能算是很一般。

很一般的意思就是比起以往来，这个价格只有以往的一半。

于是乎，商贾们顿时炸开了锅，真是岂有此理，瓷器、丝绸的价格暴涨，可是自己带来的各种西贝货却是暴跌，这分明是强买强卖，分明就是欺负人。

没错，就是强买强卖，身为一个垄断巨头，若是不去强买强卖，那么还垄断个屁，不如去开善堂算了。

问题就在于，那些犀角、香料、牛皮、虎皮等商品，往往都有两个销售点，一个是欧洲，一个就是大明，欧洲虽说价钱也高，可是却都被佛朗机人和大食人把持，再者，从南洋来大明，和从南洋去欧罗巴，且不说航程，单说遭遇风暴的机会可是不少，毕竟是要横渡印度洋，还要绕过非洲，风险极大。

一面是风险大、收益大，一面是风险明显小的多，收益也少了许多，到底如何抉择，自然是这些商贾们的事。

身为垄断巨头，这一点觉悟还是有的，你不愿意卖，那就不要卖，大宗的交易，只要是在亚洲，想要出货，就只能找海路安抚使司。

众人痛骂的同时，却也是没有法子，倒是倭国这边，特产不多，刀具显然现在也不在海路安抚使司的进口之列，倒是倭国女人不少，这些坑爹的商贾和大名勾结一起，大肆的收购俘虏的女眷，在江户，贩卖人口已经成为了产业，而如今，这些家伙千里迢迢赶来，倒是有一批人口，想要和人贸易。

不过无论是卖什么的，许多人对海路安抚使司开出来的价码都大大失望，甚至有不少中小商贾兴致阑珊，顿时觉得，这一趟来的实在是不值，既没有进一批丝绸、瓷器，手里的货物也没有卖一批好价钱，虽说不至于亏本，可是利润并没有达到预期。

海贸，在这个时代本就是暴利的行业，可惜这海路安抚使司，仗着垄断，将买卖的利润几乎占为己有，甚至有番商打起了退堂鼓，明年，不肯再到双屿港来了。

而在市政厅里，一个新的计划正在筹划，钱，自然是赚来了，轻轻松松一趟货，便是数百万两纹银，这种奢侈品的买卖，可谓是一本万利。

不过，显然对这种奢侈品的买卖，徐谦并不满足。

毕竟这种出口，必须有所节制，你若是三天两头的出货，人家肯十倍二十倍的抢购那才疯了呢，奢侈品之所以叫做奢侈品，就是因为它不普遍，因此，这种贸易，海路安抚使司一年做个两趟也就足够了。

可是要挣银子，单单靠奢侈品可是不成，现在浙江、天津这么多作坊，单靠丝绸、瓷器，能让多少人发财？

徐谦要制定的，是全面开花的方略，人要有点追求，毕竟徐谦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商贾，也是官，朝廷命官四字固然是意味着搂钱，可总得做点正经事才好，况且这还关系到了新政的成败，自然马虎不得。

徐谦与邓健、汪直几人，在市政厅里足足商议了几个时辰，最后，一个计划出炉，汪直是个很好的计划执行者，在领会徐谦意图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夜里。

街道上依旧有巡视的水兵，海路安抚使司辖下水兵七千余人，尽都是从天津、山东等地招募，体格强壮，经历了几次与倭寇的战斗之后，比起官军来，也算是精锐，而在这双屿港的水兵，就已超过了三千人，他们分为三班，日夜巡守，便是夜间，空旷的街道上依旧可以看到月色下一队队跨刀出现的人影。

只是在市政厅不远处的一个仓库，现在却有数百人正在活动，在汪直的命令之下，这些人连夜对仓库进行修葺和改造，同时，从船上，一箱箱货物也开始运进来。

汪直很疲惫，只是他依旧还在这里努力的指点工匠，东西如何摆放，哪些地方不能点放蜡烛，事无巨细的事，他都不得不去关心。

看着渐渐有了几分雏形的仓库，在自己努力下开始改变，汪直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微笑。自从事败之后，成为阶下囚，此后又不得不成为徐谦的私奴起，汪直就很少露出这样满足的笑容了。

有些时候，汪直不得不佩服这个抚台大人，此人虽是官员，却从不墨守成规，许多突发奇想，连他都不曾想到。

眼看布置的差不多了，他吩咐几句，随即回到自己的衙署，叫来一个文吏，说明了自己意图，让文吏连夜抄录文告，广而告之。

后半夜，汪直就伏在案头上勉强睡了一夜，卯时时分，他便精神奕奕的起来，连忙去了市政厅一趟，拜谒了徐谦，徐谦刚刚漱口，喝了口茶，道：“都准备好了吗？”

汪直躬身道：“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文告也已经发了出去。下官以为，此事必定成功。”

徐谦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汪直道：“一方面，海商们运了各种海货到了双屿港，不可能空船回去，总得进一些货物回去兜售，就算只是利润不高，可是有银子挣，总比舱中压石的好。”

汪直看了徐谦一眼，见徐谦微微点头，继续道：“这其次，便是大明的货物，因为茶叶、丝绸、瓷器的缘故，在各国眼里，都是精品。既是精品，就不愁莫要销路，就算各国也有同样的货物，也必定会有人宁肯选购质优的大明商品。”

徐谦莞尔一笑：“这事才八字没一撇，你倒是先说的如此肯定了，成与不成，立即就有分晓。”

……

正在许多商贾们失望之际，甚至已有人萌生退意，而此时，又一份份文告出现在了大街小巷。

今日傍晚，大明浙江巡抚将设宴款待所有商贾，但凡是有意愿的，皆可参加。

酒宴……

所有人倒是提起了一点兴趣，虽然是想走，可是想动身却没有这么快，得要先补充淡水，还得在船舱里装上压舱石，毕竟许多人是空手而回，并没有携带任何货物。

既然如此，那么倒不妨去见一见那传说中的巡抚大人也好，做买卖的人，谁不希望多拉拢一些关系，有些时候，建立一个良好的关系，比真金白银更加实在。

大商贾们也磨刀霍霍，大明巡抚的权利，并不亚于某国的国主，甚至据说这位年轻有为的巡抚，乃是大明皇帝的红人，深受皇帝信任，如此巨大的帝国，随便一道政令，不但改变的是千千万万的人命运，甚至他们这些番商，也无时无刻不被皇帝的政令所波及。

若是能拉拢这位抚台，将来不知能提供多少便利。

而小商贾们，自是去凑热闹的，反正也是无事。

于是乎，不少人开始期待起来，在这双屿港的某处旅馆里，那汉名叫刘达的贵族此时坐在这里擦拭着一柄短铳，在他的身边侍立的，是上次在竞价会中与他并肩的老者，老者用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道：“暂时还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不过可以确认，他们应该就混迹在商人之中，阁下，难道我们真的要介意这些深皮肤猴子们的想法？”

刘达眯着他的碧眼，莞尔一笑，道：“他们自然微不足道，可是不要忘了，这些人毕竟还有一些影响力，谁能保证，明国不会以此为筹码，进行恫吓和勒索呢，一切，还是小心要好，远东人说，小心能行驶万年的船，所以，继续让人去搜索，找到他们，杀死他们！你能领会我的意思吗？”

老者沉默一下，最后点点头，摘下帽子鞠了哥躬：“如您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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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腾飞

傍晚时分，宴会开始了。

各种肤色的人纷纷进入了这个装饰一新的仓库。

仓库……

谁也不曾想到，堂堂浙江巡抚的宴请番商的地点居然选在这了这里。

这里的气味很不好，虽然燃了香，可是依旧能闻到一股子曾有货物堆积的气味，好在仓库巨大，虽然宴请的番商多不胜数，可是因为占地极大的关系，又分为了两层，所以虽略有拥挤，却还没有到人头攒动的地步。

只是……靠着墙壁的桌案上虽有美酒和蔬果，却还有许多稀奇的东西。

墙壁和桌案上，摆着玲琅满目的商品。

而男主人，显然并没有出现，众人百无聊赖，自然而然的将目光摆放到了墙壁和桌案上的东西上。

与其说是‘东西’，倒不如说是个小型的博物馆，有各种花色的织布，有各种稀奇的铁器，玲琅满目，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大船的模型，当然，只是模型而已。

在物件下角，还有毛笔写就的介绍，比如某种布料下写着：“松江布，上好棉纱仿制……可大额订货……”

单单一个布料，又分许多种类，如蜀锦、云锦、苏绣、夹缬、蓝印花布、绞缬等等，让人眼花缭乱，大明朝的丝绸之所以能堪称一绝，其中很大部份原因，就在于织艺的精湛，另一方面，则是染色技术处于当时世界前茅，一匹再好的丝绸，若不能染上鲜艳的花纹，显然是不能打动人心的。

而这染色的技术，同样表现在了平常的棉制品上，如蜀锦、云锦等等。

有的商贾们不由对这些纺织品生出了兴趣，比如几个吕宋和真腊的商贾，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不得不说，虽是棉制品，在其他地方早已不新鲜，并不如丝绸那般独一无二，可是单看样品的工艺和着色，但凡是对这种货物有稍微有些了解的，多半都知道，这些，绝对算是精品。

一些曾经做过纺织的商贾，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有人索性去触摸面料，感受这面料的质感。

见有人关注，立即便有伙计上前，用各种语言绘声绘色的道：“诸位认为这松江布如何？这松江布用的是松江上好的棉花纺织而成，质感极佳，价格也是便宜。”

关键就是价格，一个真腊商贾用半生的汉话道：“一匹多少银子？”

“现在的时价是三两五钱银子一匹。”

三两五钱，这明显是坑爹价，在宁波，能卖一两五钱就阿弥陀佛了，只算是低端消费品。

可毕竟是工坊中出产的货品，这个时代，大规模的生产极少，大多数人，都还处在自给自足的水平，什么叫做自给自足？说穿了，就是粮食是自己地里种出来的，衣衫，也是自家女人纺出来的。

农家妇女纺织，一方面没有先进的织机，这就造成了拉出来的棉线往往不均匀，而由于乡妇并不是专门的织工，都是半路出家的和尚，指望她们能织出什么好布出来，那是痴人说梦。更不必说，给布匹上色几乎是奢侈，就算是想上点色，也没地方专门为她们这十几尺布去专门配料。

这便是优势，固然这个时代的纺织技术有很大的局限性，可是工坊出品的织布，比之世界各地的布匹来，绝对是宣纸和草纸的分别。

三两五钱一匹布，固然是贵了一些，可若是贩卖回各藩兜售，却也不必担心销路，毕竟这世上除了能买得起奢侈品和连饭都吃不上的，还有一个固定的群体，虽然穿不起绫罗绸缎，手里却还有几个余钱，几个商贾热切讨论起来，他们这种小商贾这一次运气并不好，运来的犀角、香料和一些特产并没有卖到高价，丝绸、茶叶和瓷器又竞价不到，此时此刻，若是空手而回，虽然不至于折本，可是利润依旧远远低于自己的预期。

而这些布料，显然可以作为丝绸的替代品，毕竟手艺精湛，色调也是鲜艳，若是运一船回去，就算四两银子兜售，怕是也不愁销路。

“诸位可有意愿吗？若是有意愿，想进多少货物尽管直说，只要付了定金，海路安抚使司立即去宁波下单，很快就可以将货物送来，实话和你们说，这松江布可紧俏着呢，方才便有几个商贾瞧上了……”

“你们有多少匹？”真腊商贾终于心动了。

伙计笑道：“客官要多少，我们一个月之内，就能供应多少。”

“好，来五千匹。”

有人打头，其余人自然也不再犹豫，商贾都是目光敏感，立即察觉出这里头有大大的生意可做，其余人道：“我来一万匹，只是不知你们有什么花色？”

“我来三千……”

那伙计已是乐开了花，忙不迭的道：“诸位客官，要这松江布，到那边去登记，预付一下定金，咱们会安排时间，方便诸位提货。”

……

那边布料卖得热火朝天，而在另一边，许多倭人则是被铁器所吸引。

这里的铁器有许多，既有农具，也有不少兵器的种类，如长刀，长剑、长矛甚至是火铳，还有火炮的模型，倭人们对刀具的眼光颇高，只是认真看了悬在墙壁上的刀剑，却不少人不以为然的摇头。

与正宗的倭刀相比，这些刀具显然还差上一筹，虽然也是用百锻钢的工艺打造，可是相较起来，却总是差了不少。

一个倭人取了刀，拿手指试了试刀锋，握在手里轻轻挥舞几下，却又是摇摇头，将其放回去。

虽也算是上等刀剑，可是依旧不能让他们满意，倒是边上几个佛朗机人，显得兴致勃勃，问一边的伙计价钱。

这伙计道：“这是天津制造局打造的刀具，价格嘛，并不高，三两三钱银子一柄，刀剑都是一个价钱，是了，还有这种长矛的矛头会便宜一些，只需一两七钱，这里还有箭簇，箭簇加工难度高一些，虽然用料少，却还是需要三百文一支，不过你看这箭簇，有专门的血槽，比之寻常的箭簇却是好上不少。”

本来这是给佛朗机人的介绍。

可那几个倭人却顿时来了兴趣。

他们对刀剑不满，并不代表他们没有需求，尤其是听到一两三钱银子一柄的时候，这几个倭人立即来了精神。

这个价钱虽然不少，可是相对于刀具来说，价格还算公道，这些刀具虽然不如倭刀，可是其工艺水平至少达到了倭刀八成的水平，而倭人虽然制刀厉害，可是要制出一柄好刀，花费却是不菲。

因此，在倭国，除了大名和武士，其余人是没有武士刀的，就是落魄些的武士，而且养护上油的成本也是惊人，而现在倭国内乱，征战不休，许多临时征召的士卒，却往往用的是极为劣质的武器，甚至有许多人，竟是用竹竿削尖去和人对敌。

假如……天津制造局的刀剑能够大规模供应，并且保持这个价格，想来会有不少大名，愿意花费不菲的银钱，购买这些刀剑，就算不给武士用，寻常的士卒拿在手里，亦可提升不少的战斗力。

如此一来，还未等那几个佛朗机商贾打定主意订购，反倒是这些倭人商贾纷纷上前，表达了订购的意愿，那上村友和武田信雄二人胃口更是惊人，竟是每人定制了刀剑一千，箭簇五千。

那伙计见来了大买卖，却不急着催促他们下订，却是道：“几位客官一看便晓得是做大买卖的人，其实这里还有一些货物，想来几位客官很有兴趣。”

他又看向几个佛朗机商贾，道：“不妨几位客官一起来。”

这伙计说的如此神秘，倒是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倭人和佛朗机人常年征战，对兵器有着特殊的热情，于是随着伙计到了三楼，三楼这里，人并不多，墙上还贴着‘危险物品’的字样，警告别人不可轻易乱动，这里的墙壁上，悬挂着各色的火铳，既有仿制的佛朗机火铳，又有大明的三眼铳，开化铳等等。

那几个佛朗机人一看墙上的佛朗机火铳，倒是来了兴趣，因为样式和平时自己接触的差不多，只是这时候，也没有所谓的侵权，山寨了也就山寨了，却也不能奈何。

那伙计却是引着他们到了桌案前，在这里，一堆黝黑的铁蛋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其实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是火炮，不过和以往的火炮又有所不同，因为火炮往往是实心，虽然也有造型别致的子母弹、开花弹之类，只是大家能分明感觉到，这个炮弹却是空心。

空心炮弹……却是让人觉得稀罕，这个东西打出去，能有多大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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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国之利器

正在番商们不知一头雾水的时候，那伙计终于揭开了谜团：“这是开花弹！”

开花弹，恰好是在嘉靖初年在大明率先研制而出，只不过，由于工艺的要求颇高，只能十分零星的制造，天津制造局筹建之后，开始尝试大规模制造，并且改进了几项工艺，使得开花弹更加稳定。

而现在，眼前这空心焊接而成的圆球，便是开花弹。

显然开花弹比之这时代的实心弹威力更大，开花弹射出之后，填充在空心圆球中的火药会通过撞击的方式炸开，这基本算是后世炮弹的雏形。只是比之后世的炮弹，更加粗糙和不稳定罢了。

伙计详尽的介绍了这种炮弹的威力，那几个佛朗机商贾立即来了兴致，询问了价格，一枚开花弹价格也是不菲，足足需要一两四钱银子，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果是名不虚传。

而且想要购置这样的开花弹，还需要专门配备专门匹配的口径火炮，火炮的价格倒还算公道，虽然伙计给他们看的只是模型，不过天津制造局的工艺水平，显然并不比佛朗机人现在制造的火炮要差，这当然缘于大量佛朗机工匠被天津制造局招揽的缘故。

这一下子，就不由人不动心了，海路安抚使司，显然是在降价兜售，这个价格，十分合理。

如此一来，一个佛朗机商贾提出了试一试开花弹威力的要求，这个要求倒不算过份，那伙计连忙点了头，表示愿意明日进行试验。这佛朗机商贾表示，若是威力十足，愿意订购火炮三十，开花弹一千。显然，这家伙已经动心，如果开花弹威力能达到寻常实心弹的一倍，而且大明火炮价格也是适中，他们并不介意订购一些，先回欧洲尝试兜售。

想来各个王国，必定会有兴趣，毕竟佛朗机各王国战争不断，若是有威力强大的武器，自然优先供应。

只要有人起了头，其他人岂能让这商贾轻易如愿，大家多是兴致盎然，纷纷表示愿意订购。

有人开始琢磨起悬在墙上的火铳来，尤其是那仿造佛朗机的火铳最吸引人眼球，问了价格，得知价格更加低廉，几乎是亏本甩卖，每柄火铳不过三两二钱银子，于是乎，不少人开始打起主意。

现在欧罗巴各国争霸，尤其是葡萄牙和西班牙之间冲突最是激烈，双方为了抢夺殖民地，都在疯狂扩充军备，而战争，打的就是钱，在这种背景之下，显然大明的武器质优价廉，若是葡萄牙专门从大明购买武器装备军队，而西班牙却是自造武器，那么葡萄牙就可以用更少的国库收入，去对抗同样的花费不菲的西班牙军团，并且，更多的成年男子，可以从铁匠、炼铁等活动中解放出来，这显然就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因此，要达到争霸的目的，使损耗降到最低，购买大明火铳显然是一个十分有益的举措，须知在欧罗巴，同样一支火铳的制造价格，不但耗时耗力，所费也绝不会在三两二钱银子以下。

那佛朗机贵族邓达沉默了一下，旋即开出了一万支火铳的大单，一万支火铳，足以装配一个团，几乎形成了对葡萄牙压倒性的优势。

而在场的葡国商贾，亦是感受到了压力，其中有不少商贾，不乏和葡国王室贵族诸多的关联，假若西班牙人要打造一个新式的军团，那么葡萄牙按照对等原则，必须加强力量，有葡国商贾毫不犹豫，订购了八千支火铳。

那些倭国商贾，也都多少订购了一些，不过倭人现在大多使用鸟铳，对火铳的威力还没有直观的了解，因此只是订购一些，回去试试再说。

这边兵器的订单亦是不少，而另一边，却有不少商贾围在了一艘艘船模上。

这些船模，虽然做工并不精美，可是一眼就让人看出了式样，拥有多少风帆，在满风的情况之下最高时速多少，采用何种木料，具有什么功能，是否配备了武器舱，拥有多少货舱，满载的情况之下能拉多少货物，林林总总，都有介绍。

这些船模，既有装载量极大的大明福船，也有仿造的欧罗巴舰船，能够提供不少强大活力，可谓包罗万象。

现如今，由于海盗肃清，而且现在看来，大明的贸易已经开了一个口子，因此，未来急需大量海船进行贸易，尤其是对大食人来说，海船的需求极大，毕竟大食人一方面，在埃及和新兴的佛朗机帝国冲突开始加剧，他们的水师，急需要能够制衡佛朗机人的战舰，另一方面，海贸已经打破陆路的垄断，而大食人眼下在海船制造方面，并不擅长，现在大明却愿意兜售各种船只，甚至还有人暗示，若是订购战舰，还有火炮相赠，大食商人们几乎毫不犹豫，就下了数十艘大船的订单，而且表示，这只是一次尝试，若是交货的舰船良好，他们并不介意，继续追加。

其他的商贾，也多多少少订购了一些，可是比起大食人的财大气粗，却显然差了许多。

整个仓库里，总计有商品一百七十九件，大到舰船，小到拨浪鼓和马蹄铁，俱都有人订购，小商贾们原以为这一次要空手而回，现在才发现，大明的货物并不只是丝绸、瓷器，也渐渐感到不虚此行，既然不能空船而回，那么自然，多少都要订购一些自己认为可以畅销的货物，若是将来这些货物卖得好，到时候免不了要来这双屿港，继续疯狂进货了。

……

货仓里开辟了一个狭小的房间，一个个订单送来了这里，徐谦坐在这里喝茶，而汪直则是喜笑颜开的整理着各色的订单。

“大人，总计下来，现在收到的订货单已高达纹银五百余万两，若是继续再摆放几天，怕是要超过千万两纹银了。”

“不错。”徐谦微微一笑，道：“这些订单一旦回到天津和浙江，届时肯定要轰动一时。”

汪直却是皱起眉，目光落在火炮和火铳的订单上，不由问：“大人，兜售武器，是否会有些不妥，朝廷虽没有明令禁止不得和藩国贸易武器，从前也有各藩进献武器，朝廷赏赐各藩的清单之中也有武器一项，可是兵器倒也罢了，火器……也与之贸易，甚至是海路安抚使司倒贴银子压低火器价格，是否不妥？”

徐谦笑了，淡淡道：“朝廷那边，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就算有御使要弹劾，本官自然会说服皇上，皇上那边，暂时倒是不用担心。”

“至于贴补银子兜售这些火器，我只问你，你认为欧罗巴的火器如何？”

汪直身为海盗，自然见识过佛朗机人火器的厉害，道：“陆上并不知情，可是海上威力极大，一艘装配了大量火器的佛朗机舰船几乎可以以一当十。”

徐谦颌首点头：“不错，佛朗机的火器很是犀利，当然，火器犀利只是因为他们的工匠技艺精湛，国之利器，本不该施之于人，我们的天津制造局现如今已经筹建，由于近年工艺的改进，火器的制造，已经可以和佛朗机人媲美，可是这还不够，我们要做的，是消灭佛朗机的火器制造，唯有这样，不但可以强壮大明，同时也可以大规模的通过火器的贸易大量生利。”

“你知道什么叫做倾销吗？倾销就是拿出价格更低廉的商品，比如说火器，我大明火器并不在佛朗机人之下，可是海路安抚使司进行补贴，使得我们的火器价格更加低廉，如此一来，佛朗机人各国必然争先抢购，一旦抢购，他们本国的火器作坊就难以维持了，最后只有破产一途，作坊破产，那些工匠们怎么办？他们无非是两条路，一条是不远万里来我大明找饭吃，而天津制造局可以开出优渥的条件，另一条路就是另择它业。你来想想看，这些工匠要嘛远走他乡，要嘛已经成了木匠、士兵、水手，手艺自然而然也就生疏了。而恰恰相反，因为我大明的火器畅销，吸引大量人进入火器制造，同时对火器进行不断改良，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世上，还会有佛朗机火器吗？”徐谦端起茶盏，吹了一口茶沫，慢悠悠的道：“不会再有了，将来天津制造局的火器将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到了那时，火器的价格就可以提高数倍，那时他们就算想要自己制造，却已经迟了，就算能募集一些工匠，也难以大规模制造，就算能够大规模制造，可是工艺水平，已经不能再和天津制造局同日而语，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拿着大笔银子，购买大明火器。这就是倾销，看上去，现在是咱们吃了亏，可是人要向前看，不要怕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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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阳谋

倾销……

汪直渐渐的懂了，他是绝顶聪明的人，只要稍稍脑子一转，经徐谦一点拨，骤然明白了徐谦的意思，所谓倾销，是一种比较高端的抢劫，先大幅让利，疯狂给予补贴，让别人尝到甜头，对你产生依赖，最后再翻脸不认人，连本带利赚回来。

汪直对徐谦这个家伙，越来越佩服起来，心里不由琢磨，若是这位徐大人是海盗，只怕成就也不在自己之下。

而在外头，订单还在陆续增加，这时候，商贾们早已将所谓的宴会抛之脑后，一个个商贾在寻找商机。

连续两天过去，仓库已经挂上了百宝阁的匾额，自此之后，这里将会成为商品展销中心，会有专门的安抚使司人员在此打理，在双屿港过往的商贾，都可以在这里自由出入，而大明的工坊，将来也可以将各种时新的货物委托在此摆放。

两天之后，百宝阁的订单已经追加到了一千二百万，有了这份大单，徐谦心满意足的准备回航了。

手里有如此大单的刺激，徐谦几乎可以肯定，无论是天津或是浙江，都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定下了次日返程，这一夜徐谦较早入睡，只是到了半夜，却被汪直叫醒。

“出了什么事？”徐谦趿了鞋，已经有皇家校尉进来悬挂了马灯，徐谦看着进来拜倒的汪直，慢悠悠的道。

汪直道：“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徐谦道：“深更半夜，什么人要见本官，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吗？”

汪直道：“此事……说来有些麻烦，大人见了便知道。”

徐谦皱起眉，道：“人安排在哪里？”

汪直道：“已在前厅了。”

徐谦只得换了衣衫，踱步到了厅中，而在这里，有个皮肤略带几分黝黑的青年等候多时，一见到徐谦，连忙拜倒在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见过上国大人……”

徐谦坐下，汪直见徐谦带着几分不悦，很是乖巧的亲自斟了一副茶来，徐谦接过，手抱着温热的茶盏，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道：“你是谁？”

这青年自我介绍道：“小人乃是吕宋国国王苏莱曼的次子苏查，下国一向对大明称臣，几次遣使至天朝入贡，一直都是大明的藩属之国，可是数十年前，一群佛朗机人却是在我吕宋北部登陆，声称是遇到海难，请求下国准其休整，并且贿以先王许多宝物，先王见猎心喜，自然照准，此后陆续抵达的佛朗机人越来越多，到了近几年，竟是成千数万，他们建立了许多堡垒，奴役下国百姓，我父王为王之后，一直打算驱逐他们，几次发兵，都是铩羽而归，自此之后，这些佛朗机人开始肆无忌惮的侵占土地，杀戮下国官员，甚至要求吕宋割让北部诸岛以及吕宋岛北部的疆域，父王不肯，可是佛朗机人势大，吕宋国走投无路，不得已之下，父王听闻大明在这里剿除海盗，声威大震，因而便命小王前来，请天朝发兵，救援吕宋于水火之中……”

原来……是来上访的……

徐谦很是无语，大半夜的，看这家伙如此落魄的样子，怕是没有少吃苦，是了，这双屿港有不少佛朗机商贾，这些商贾之中，自然有许多和佛朗机吕宋总督有许多的牵连，这叫苏查的冒险前来，一旦发现，怕是要丢海里喂鱼了。

现在的吕宋，还没有彻底的被侵吞，不过依着佛朗机人的尿性，最擅长的把戏就是先说发生了海难，请求开辟土地暂居，然后贿赂以珠宝，得到准许之后，便不打算走了，立即呼朋唤友，把军队和牧师啥的统统招来，然后就开始耍无赖，你要是驱赶他，他一旦觉得自己在这里的力量有了足够力量保障之后，便将你打的你妈都不认识你，之后就是圈地抢钱抢女人，等到差不多了，再将你一脚踢开，将其纳为殖民地，进行直接统治。

这种模式，屡见不鲜，最可笑的还是屡试不爽，就如大明的澳门，大致也是这么个套路，可惜大明帝国过于庞大，这些人倒还没有蠢到跟大明玩硬的。

只是……这个王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吕宋并不算大明较为重要的藩属国，既不是安南，也不是朝鲜，谁闲的没事为你出头？

徐谦没多大兴趣管这吕宋的事，就算要管，自然也不会是现在，他淡淡一笑，道：“是吗？想不到佛朗机人竟是如此狡诈，很好，这件事本官一定会代为上奏朝廷，王子殿下远来，不妨就在这里等候消息吧。”

这就是官场里的太极拳，不过这苏查听到徐谦一副认真的样子，又说必定要上奏朝廷，以为这事儿有了眉目，立即露出大喜之色，连忙致谢道：“谢大人。”

徐谦叫了汪直来，道：“去安排一下，要保证他的安全，让他就在这里住下，挑几个倭国女人给他，好歹是个王子，不能寒碜了人家。”

汪直点点头，领着这王子走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徐谦还坐在厅里，汪直道：“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徐谦伸了个懒腰，道：“把消息放出去吧，让那些佛朗机人知道这件事，还有，这个苏查要保障他的安全，佛朗机人确实是该敲打一下了。”

汪直会意，点了点头。

次日清早，徐谦在一干校尉的拥簇下抵达了港口，预备登船，刚刚稳稳坐在了船舱里头，大船还未启程，却有校尉来报：“大人，有个自称邓达的佛朗机商贾求见。”

徐谦抿了抿嘴，昨夜没有睡好，今日有些打不起精神，道：“不见，让他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是了，还有，你去告诉他，他的来意，本官知道，这件事本官很是重视，想来我大明朝廷也会很重视，想谈，他还不够资格。”

数艘大船已经扬起了风帆，徐徐离港。

站在栈桥上，西班牙贵族邓达碧蓝的眼睛目送大船越行越远，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身后的白发老者低声道：“这个巡抚，到底是什么意思，听说他很受大明皇帝的喜爱，他的话，能否代表大明皇帝的意图？阁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邓达慢悠悠的道：“立即派人送信去给总督，让他派信使去见国王殿下吧。”

老者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不是过于紧张了，我们的舰队，并不畏惧大明的水师？”

邓达慢悠悠的道：“如果他们要干涉，一旦表明了对我们的敌视的意愿，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大明在远东各国之中有很大的威信，就算他们不派一兵一卒，只要表达了强硬的立场，那么各地的抗争，就会不断增加，而且，我有预感，大明，已经意识到了建立舰队的紧迫性了，听说他们的海陆安抚使司，在疯狂的新建舰船，不可小看，立即派出信使吧。”

老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邓达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请总督阁下再送一些金银来，葡萄牙、荷兰、奥斯曼人已订购了不少大明的火铳，我曾验证过，这些火枪的质优价廉，并不比王国军团中装配的火枪要差，火铳的精度符合军团的标准，而价格，却远远比我们的火枪要低廉的多，所以，我们必须多定制一些。”

老者道：“我看这是那巡抚的阴谋，阁下，如果王国大规模采购大明的武器，那么西班牙的工厂和铁匠们只怕……”

邓达摸着唇下的一小撇浓密胡须，叹口气道：“就算是阴谋，我们也必须这样做，王国不能坐视该死的葡萄牙人取得优势，也需要随时防备荷兰的武装商船，还有奥斯曼人，他们在埃及屡屡向王国挑衅，王国如果不能对前者占据必要的优势，将会陷入很危险的境地。如果他们供养一个军团只需要一万金币，而我们却要花费更多，这样下去，王国迟早要被拖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他们大肆购买大明的火炮和火铳，而我们依旧依靠国内那些价格高昂的匠人所锻炼出来的破铜烂铁，那么王国努力维持的平衡和均势就会彻底丧失，葡萄牙人已经越来越难以对付了，而奥斯曼也是野心勃勃，如果我们坐视这样的事发生，一旦失去优势，后果就是灾难性的。所以……我的职责提醒我必须要这样做，你让人将我的话转告总督阁下，事情已经不容我们来决定，尤其是奥斯曼人，他们的危险度已经上升到不可容忍的境地，他们已经向大明订购了数十艘的战舰，他们财富惊人，随时准备订购更多，我们的海上优势，随时可能荡然无存，他们还订购了火炮，订购了火枪，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五年之内，奥斯曼人能够迎头赶上，并且发挥他们充足的人力，对王国进行威胁，不要忘记，王国曾经就沦陷在这群该死的异教徒之手，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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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总督与巡抚

徐谦的座船回到宁波。

宁波已是沸腾了。

上千万纹银的订单，上到大船下到布匹，几乎所有的商贾都已经接到了单子。

清单的内容只有一个，尽快提供货物，越多越好，有多少要多少。

但凡是做买卖的，尤其是那些作坊的东家，从来不怕没有原料，唯独怕的就是货物堆积。

而现如今，单单这双屿港的需求，就已旺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眼下唯一做的，就是生产。

谁最先将货品生产出来，生产的越多，就意味着雪花花的银子，就算是双屿港的需求满了，可是内地的商贾需求依然还在，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内，几乎所有的商品，都出于紧缺状态。

那些作坊已经建造完毕的商贾，在疯狂进行产出的同时，还在不计成本的招募工匠，就算没有工匠，学徒也可以，在这消息的刺激之下，大量的人开始穿州过县，到处招募人手，只要四体健全，只要还有气力，无论是什么人，都肯支出不菲的薪金，只要肯干，一切都还好说。

紧接着，第一个实施两班轮替制的作坊出现了，从前的作坊，大多数和农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是作坊不同，作坊的工具依旧还在，可以安排工匠和学徒们夜里加班加点，这种制度的出现，立即得到普及。

而普及的同时，又诞生了一个新的商品——马灯。

要知道，许多的纺织工坊，由于开始夜间大规模的生产，这就使得，工坊内部必须达到一定的亮如白昼的效果，否则灯火昏暗之下，极容易牵线时发生疏漏，产生大量的残次品。可是若是大规模的点起灯笼或者蜡烛，隐患又是极大，须知纺织工坊里大多都是易燃品，只要稍有疏漏，就可能出现灾难性的后果。

而这时候，一个宣称来自意大利的佛朗机人却想到了一个办法，这个佛朗机人本来是天津制造局的工匠，这次派来浙江，本是天津制造局让他了解纺机的情况，而这位佛朗机工匠在得知工坊夜里照明的问题之后，立即想到了本国的一个特产——玻璃。

意大利的玻璃，早在数百年之前，就曾制造出许多玻璃，应用于门窗和教堂，只是除了教堂之外，玻璃的应用并不广泛，而现在，这个佛朗机工匠灵机一动，却是利用玻璃做灯罩，使用油灯为染料，紧接着，第一个很是粗糙的马灯便出现了，马灯的出现，杜绝了火患，立即受到了纺织工坊的欢迎，这佛朗机人见状，索性自己和人建了个马灯作坊，屡屡改良，专门负责制造马灯。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整个宁波如今已经陷入了狂热，因为巨额订单的缘故，所有工坊主们唯一关心的只有扩建和招募工匠的问题，其他的商贾和士绅见状，也是分外眼红，纷纷拿出大量银子，圈占土地，建设工坊。

而此时，在徐谦的前往杭州的官船上，就亮着一个马灯，灯罩显然还不能做到完全无色透明的地步，不过由于是火油照明，所以亮度要大一些，其实马灯的作用更广泛，不只是工坊，便是在这船上，也很有用武之地，毕竟在木质的船上点蜡烛和灯笼，依然还有隐患，木质结构的船身，使得夜里点火，总不免要小心翼翼。

看到马灯，徐谦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没有发明创造，却是他娘的一不小心，弄出了这么个跨时代的东西。

这也让徐谦意识到，当一个新奇的想法，一旦应有之后能够得到丰厚回报的时候，在不久的将来，如马灯这样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人类通过工坊开始大规模的聚集并投入生产，许多所谓的‘小发明’便会应运而生，并且大规模的推广开来。

这就如，清初的时候，曾有人发明出了所谓的连珠铳，可是这种东西就算出来，违背了当时社会的需要，被人认为是奇巧淫技，最后则是被人不屑于顾，扫进了垃圾桶里。

而现在，新的东西一旦出来，只要能够方便人的生产，便能换取白花花的银子，会有人愿意和你合股生产，此后大规模的推广到天下各处，而将来，后世的人站在你的基础上，不断的进行改良，利用你的原理，又可诞生无数种类的商品，于是，一个个新生的事物，自然而然的，就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

这就是变革的力量，绝不是靠几个穿越者自己弄出几块玻璃就能完成所谓的科技进步，上下数千年，多少跨时代的东西出现，可是又有哪个不是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说白了，没有土壤，任何上层建筑都是浮萍，徐谦不同，徐谦所做的，不过是改变这块土壤，至于将来这些土壤中会结出什么果子，就不是他所能考虑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徐谦不由傻傻一笑，难得他露出如此天真的笑容。

宁波一行，算是让浙江的官员们了解了什么叫做新政，新政不是一个口号，不是看得见摸不着的意识形态宣传，它看得见，也摸得着，你能看到它，也能听到它。

官船上的官吏，自然在津津乐道的讨论和交流，自己在宁波的所见所闻，这工坊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如何挣银子，从购买生产工具到工匠制造，再到商贾出货，又如何分销。这些东西，大致在赵明、吴提学等人的脑海里，大致有了那么点印象。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这样的新政是好是坏，不过官场本能，使得他们被徐谦推着，不得往这条道上走到黑，所谓屁股决定了你的立场，现在既然是新政的官员，自然看到的多是新政的好处，譬如吸纳流民，譬如百姓生活改善等等，至于批判者的所谓奇技淫巧，又或者是重商伤农，他们会自动过滤掉，从自己的思想里剔除出去。

回到杭州，杭州知府前来相迎，见到了汪知府，徐谦的心情颇好，安慰他一番，问了杭州府的近况，汪知府道：“大人，近来这杭州府来了许多掮客，四处拉人去宁波做工，口舌如簧的，一瞧就不是好人，下官将他们赶走了。”

虽然说不是好人，不过显然是有私心，现在杭州这边，也有不少作坊，人力在浙江各府都是宝贝，抢人就是跟官府过不去，说你不像好人都算是轻的，遇到脾气不好的知府，诬你图谋不轨都不算什么。

徐谦倒也没有说什么，这种事没必要戳破，只是笑了笑：“是了，总督大人早已到了吗，汪知府可曾尽了地主之谊吗？”

地主之谊四字意有所指，这就等于是将自己看做了主人，至于什么总督，自然成了客人。

汪知府自然听出徐谦的弦外之音，笑吟吟的道：“早已到了，总督的行辕也已经安排了下来，方制台倒也没说什么，既没有责怪迎接的草率，对驻地也很满意。”

徐谦拍拍他的肩：“这便好，可见你办事还是很尽心的。本官这些时日都不在杭州，倒是辛苦了你，既然已经回来，制台大人的面还是要见一见的。”徐谦正要安排人去投递拜帖。

汪知府却道：“大人，方制台……”

徐谦见他言辞闪烁，不由道：“方制台怎么了？”

汪知府犹犹豫豫的道：“方制台没有在杭州。”

“哦？”徐谦眼睛眯了起来，淡淡道：“他不在杭州在哪里？”

汪知府道：“制台大人安顿下来之后，在杭州只呆了几天，便说要到附近的府县走一走，前几日，去了一趟余杭新军大营一趟，昨天又动身去了淳安一趟……大人，这位方制台似乎……似乎不太好对付。”

“此话怎样？”徐谦也不由动容。

汪知府道：“虽说总督掌兵，可是从没见哪个总督刚刚赴任，就去军营的，他先是去了新军大营，此后又四处走动，似乎别有所图。”

徐谦淡淡一笑：“怎么，你还怕他勾结官兵图谋不轨？”

这自然是个玩笑话，可是汪知府却是郑重其事的道：“未必是图谋不轨，或许是勾结新军站稳脚跟。”

徐谦眯起眼：“乌合之众而已，不妨事，只是制台大人在杭州都说了些什么，还做了些什么？”

汪知府道：“制台大人说，他从朝廷来的时候，就曾听说，浙江近来乌烟瘴气，还让下官循规蹈矩，说什么吏部那边，早有提拔之心，还说新任吏部侍郎王右是下官的同乡……”

汪知府倒也不隐瞒，事无巨细，尽皆抖落出来，可见他是打算和徐谦一条心了，什么吏部侍郎，有多远滚多远。

徐谦道：“你的意思是说，制台对浙江的现状有些不满，另一方面，还想招揽于你？”

汪知府忙道：“下官也不敢确认，不过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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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一山不容二虎

回到阔别已久的巡抚衙门。

徐谦倒是没有什么疲态，喝了一口茶，命人请周泰过来。

周泰是徐谦的军政幕友，虽然管着军政，不过厂卫那边，也有他负责联络。浙江的锦衣卫密探，本是自成体系的存在，寻常的巡抚，自然不会理会。

可是徐谦不一样，且不说他有很深的锦衣卫背景，和宫里的关系又是极好。单单他手头的皇家校尉，哪一个背后没有世袭锦衣卫撑腰，这些人的父兄都在锦衣卫里担任要职，至不济也是一个锦衣卫百户，关系可谓错综复杂，浙江的锦衣卫，自然而然的，沦为了徐谦的爪牙。

周泰进来，行了个礼，徐谦道：“本官不在的日子，浙江有什么新鲜事吗？”

周泰道：“新鲜事倒是不多，大人想听哪方面的？”

徐谦道：“自然是那位新制台。”

周泰道：“新制台上任之后，趁着大人不在，做了许多动作，他去了一趟余杭的新军军营……”

徐谦皱眉：“捡重要的说吧。”

周泰点点头道：“新军军营的总兵官吴让，和他深谈了一个多时辰，似乎对他言听计从。”

“言听计从是吗？”徐谦淡淡一笑：“怎么个言听计从之法？”

“比如总督行辕，就调了一队新军官兵拱卫，本地锦衣卫百户分析，这可能是制台大人借新军巩固自己的地位，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比如在宣大总督，往往和宣府巡抚会有一些摩擦，这时候，看的就不只是官职的高低了，说到底，得看下头的人听谁的，都是上官，有的是真心实意的服从，有的只是敷衍了事，制台大人显然是觉得有些寂寞，所以想拉新军坐镇。”

徐谦摇头：“没这么简单，依我看，这位新制台是想有所为，甚至是想和本官对着干，否则，和新军勾搭一起做什么？”

周泰沉默了一下：“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新军总官兵吴让，近来也放了话，让下头的巡检们要加紧盘查。”

“你说的是水路巡检？”徐谦淡淡的问。

周泰点头称是。

这一下子，徐谦脸色变得阴沉了，浙江的军制发生了改变，新军总兵官的权责自然也变得不小起来，比如从前独立在外的巡检，如今也成为了新军总兵官的走卒。

现在徐谦利用水路活络整个浙江的经脉，这水路自然而然，就成了新政的大动脉，若是这个时候，那些水路巡检们借巡检为由，在下头胡闹，谁敢轻易在河道中运输货物？

徐谦骤然明白了，这位新总督是想借这些水路巡检，阻碍新政。

这个姓方的，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新政的七寸，说穿了就在水路上，一旦水路出了问题，那么工坊所需原料，和产出之后货物的输送，都将成为致命的问题。

又或者，这个总督大人想要在浙江站稳脚跟，借着这些水路巡检，拿住把柄，逼迫自己就范，他这是在宣示，这浙江，并非只是徐谦这个巡抚说了算，直浙总督，也不是徐谦能够轻易得罪的。

徐谦冷冷一笑：“方献夫这个人，锦衣卫那边打探出来了什么？”

周泰道：“此人本是无名小卒，却不知被谁看中，一下子调至京师为官，正德皇帝对他欣赏有加，因此平步青云，据说此人和江彬等人的关系，也是不错。可是正德皇帝驾崩，朝廷开始动手处置江党，这方献夫非但没有被诛除，反而成了处置江党的大功臣，落了个清廉自守、不结私党的美名，此后敕为吏部侍郎，颇有建树，也深受内阁信重。”

徐谦不由道：“这个方献夫，看来不是省油的灯。”

周泰沉默了一下，道：“不过锦衣卫那儿，还有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周泰道：“据说这个方献夫，也是王学门人。”

徐谦不由道：“是吗？消息可否准确。”

“这个……”周泰道：“就不得而知了。”

徐谦哂然一笑：“是不是王学门人，也不紧要，不过嘛，他现在是总督，既然想要夺权，那么就必须快刀斩乱麻，看来，本官确实该去新军一趟了，身为巡抚，掌管军务，总该有点执掌军务的样子。还有，请王夫子来。”

周泰点点头，请了王艮来，王艮道：“大人回来，为何没有歇一歇，不知有什么事要吩咐？”

徐谦笑道：“半月未见，王夫子和本官之间倒是生疏了不少，我现在有一桩心病，还得请王夫子帮衬一下。”

“大人尽管吩咐就是。”作为幕友，王艮倒没有端起大儒的架子。

徐谦道：“方献夫据说是王学门人，这些事，你知道吗？”

王艮皱眉，道：“是吗？不知师从于谁？”

徐谦没好气的道：“我便是想问你，你反倒问起我来。”

王艮苦笑道：“王学大儒多矣，要查清楚，只怕不容易。”

徐谦微微一笑，道：“我也没兴致查，只是请王夫子帮个小忙，写一篇文章去明报递稿，就说是直浙总督方献夫的大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艮呆住了。

这个小子又在背后捅人刀子，缺德啊。

徐谦的意图，就是让人写出一份支持新政，支持王学的文章，以方献夫的名义发表于明报，如此一来，浙江上下，必定闹起轰动，何止是浙江，就是京师，怕也要轰动一时。

须知王学和旧学之争，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既然这位方献夫早就有人传言是王学门人，那么索性就将错就错，管他是不是王学门徒，先给这厮戴一顶王学门徒的帽子再说，一旦如此，京师必定会一片叫骂，怕是内阁，也要对他生出疑窦之心。而在浙江，单纯的生员们见总督大人都是自家人，必然会欢欣鼓舞，而这个时候，方献夫敢否认吗？他就算让人去京师澄清，可是早有关于他和王学不清不楚的传闻，别人当真肯完全相信他？而他一旦澄清，那些感觉自己受到糊弄的生员们立即会沸腾起来，理由嘛……更简单……

这里头的关键就在于人们的美好预期上，当某个群体对某人诞生了好感，自然而然，会赋予他许多美好的预期，将他当作了自己人。而这个人为了自证清白，尤其是向京师的某些大佬表明自己的态度，单纯发布一个不痛不痒的声明是不够的，必定要做出一副和王学不共戴天的姿态，狠狠将王学批判一通，一旦方献夫这样做，就等于是将那些对他满怀期望生员甚至是王学官员彻底的得罪到了痛心疾首的地步。

身为直浙总督，辖下王学盛行，却是如此得罪了下头的生员和官吏，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徐谦一刀扎下去，无论方献夫做出何等选择，都将造成严重的后果，不澄清的话，朝廷生出疑窦之心，自然口诛笔伐，他这总督，权利基础就来自于内阁和六部，给他撑腰的也是这么些人，失去了上层的支持，他算什么东西？可要是澄清，就得罪了南京那些早已心怀不满的官员，也得罪了所有直浙闽三省的王学官员，更得罪了那些情绪容易激动的生员。

到了那时，士林肯定要抨击，南京的官员们肯定要批判，而地方的官员们，怕也对这位总督，心生那么点儿芥蒂。

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会不留余地的抹黑他，把他黑到死！让他斯文扫地，威信扫地，让他在江南，一刻都呆不下去。

够狠！

王艮不由苦笑，道：“大人，这样做，未免有些不妥……”

徐谦正色道：“新政到了现在，已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又算什么，若是王夫子不肯写，那么本官就来代笔好了。”

王艮犹豫一下：“依大人意思，该如何动笔？”

王艮虽然没有点头同意，可是言外之意却是告诉徐谦，这篇文章他接下来了，王学到了现在，已经和巡抚紧密联系在一起，而王学是王艮的心血，既然徐谦执意要背后捅人刀子，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少不得要帮徐某人磨磨刀。

徐谦道：“就以新政为题，加以王学的观点，勉励生员，知行合一，如何？”

王艮想了想：“好，老夫这便去写一篇，到时请大人过目，只是到时候，文章是放在头版还是副版。”

徐谦呵呵一笑：“堂堂制台大人的文章，当然是放在首版，这件事，就拜托王夫子了。”

王艮只能苦笑，跟着这个家伙混在一起，还真不容易，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亏得这位抚台想得出来，不过……徐谦身为巡抚，如今主持新政，确实需要绝对权威，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如此做，无可厚非，官场上相互倾轧的事还少了吗？只看谁更高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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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坑师卖队友

明报素以传播广泛着称，由于浙江已逐渐成为瞩目之地，再加上客商越来越多，交通随之便利，明报的销量节节攀高。

无论是南京寓公和官员、士子，还是浙江的商贾，甚至一些工坊中识字的帐房，如今也已养成了看报的习惯。

这个时代的娱乐毕竟有限的很，看报既可附庸风雅，又增加谈资，自然也就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你不识字能看报吗？可见看报，也是文化人的专利。

其实明报现如今已经不再是在江南传播，便是京师，也开始紧俏起来，许多几天前的报纸，通过各种渠道送入京师之中，不约而同的会摆到京师大佬们的案头上。

他们看明报，倒不是因为打发时间，而是想在这报纸之中，了解江南的消息。

毕竟现在浙江，太多乱七八糟的事。

只是这一期的报纸，却又轰动一时了，堂堂直浙总督，居然亲自主笔，写下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开头，自是官话，无非是老夫研习王学，略有心得，今日入浙为官，所见所闻，深析新政总总，方知知行合一云云。

这种文章，明报多了去了，不过这世上就是有如此多的不公平，阿猫阿狗写出来同样的文章，莫说吸引人的眼球，便是想要上报让人一观却也不易，可是直浙总督正如后世名牌，单单有这个招牌在，就足以产生影响。

无数生员拿了报纸看，仔细看了这位总督的文章，顿时称赞有加，纷纷说久闻制台大人开明宗义。

总督大人的大名，一下子传开，其实方献夫到达浙江，知道的人并不多，更没什么人关注，可现在，他出名了。

何止是出名，现在有许多热心的大儒，还有一些学院的师长，纷纷下了拜帖，都希望能面见总督一面，若是能把他请到学里说那么几句话，那自然是更好不过了。

浙江上下，对新总督都多了几分好感。

而与此同时，京师却是震动，不少人不由叫骂方献夫无耻，本来是说，这姓徐的在浙江兴风作浪，已经够麻烦了，还想着这位方大人到了浙江，能力挽狂澜于既倒，谁知道姓方的居然同流合污。

御使这边，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状告了徐谦没什么效果，那么就拿这位方总督开刀，只是你不能只说姓方的写了文章，所以如何如何，要整人，就得找其他借口，借口倒是有现成的，有人弹劾他在正德朝的时候和江彬走的太近，有的弹劾他行为不检，这些奏书，自然都压在了内阁里头。

面对方献夫的行为，二杨阁老面面相觑，杨一清不由道：“不是说这方献夫是自己人吗？为何突然倒戈，去捧这徐谦的臭脚？真是岂有此理，这算什么朝廷命官，京师时一个样子，到了地方上，摇身一变，就成了新政先锋。还有，外间都传闻方献夫数年前就曾研习王学，老夫听说，便是他的一个门生也已经承认了，说是这位方大人调任吏部员外郎的时候，和当时的吏部主事王守仁论学，随即自请为弟子，拜了王守仁为师，这件事，为何此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想一想真是可怕，咱们大明朝，就没有一个清白的官儿了吗？怎么一个个都成了伪学的子弟。”

杨廷和也甚是惊讶，对于此事，他一开始觉得可能是有人故意中伤方献夫，又或者根本就是个阴谋，毕竟姓徐的背后捅人刀子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挖坟绝户，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是谁曾想到，自从那篇文章公布于众之后，方献夫的许多事迹被挖掘出来，这个家伙，还真是王学门人，连他自己的门生都已经承认。

其实他的这些门生想不承认都不行，一开始大家藏着掖着，自然是不愿意因为学争的事，而惹来麻烦。方献夫又是尤为谨慎之人，当然不可能做这种蠢事，因此早就告诫门下子弟，让他们不可随意声张。可是谁曾想到，他的这些门生发现自己的恩府已经在浙江承认了此事，并且还广而告之，生怕别人不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既然连恩府都已经承认，身为门生的，自然也就不隐瞒，别人问起，他们只得乖乖回答。

结果……现在这位方总督是后院着火，前线吃紧，后线崩溃。前头被人阴，后头被人坑。

杨廷和这才打断了方献夫被人捅了刀子的念头，方献夫既然本身就是王党，而且一开始藏着掖着，现在去了浙江，多半是以为自己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翅膀硬了，毫不犹豫的反戈一击。

如此一来，杨廷和的所有谋划彻底的被搅乱，他此时也是叫苦不迭，方献夫是自己举荐的，现在就算要治罪，人家也没什么罪证可循，总不能说他是王学门人，所以就该死吧。就算现在要调回，也绝无可能，毕竟是刚刚上任，哪有刚刚上任的官员，无缘无故的调回的道理，而且还是堂堂总督，封疆大吏，这不是儿戏吗？

可现在该怎么补救呢，面对杨一清的责难，杨廷和沉思良久，道：“这件事，不能急，先看看再说。方献夫此人，老夫对他颇有了解，他是尤其谨慎之人，怎么会突然做这样的事……”

杨一清不由道：“此人就是个伪学余孽，在京师的时候，不敢声张，到了浙江，自以为王学昌盛，于是索性露出本性，可恶！若是朝廷不给他点颜色，岂不是无能，杨公，你我都被骗了，到了现在，还看什么？立即通传邸报申饬吧，让他闭嘴，至于这些弹劾，也放任御使们去闹，就算没有实质的罪名办他，也要让他如坐针毡。”

杨一清的恼火是有道理的，这位老大人性格本就不好，只认死理，而且，对于浙江的新政忧心如焚，杨廷和举荐了方献夫，声言可以用方献夫制徐谦，谁晓得姓方的居然玩了这么一出，换谁都要着急上火。

杨廷和也只能吁口气，眼下这局面，若是不给点惩戒，怕也不可能平息朝中怒火了，他只得道：“就这么办，往后浙江若还有奏报，及时传上来。”

杨一清道：“不过现在已是年中，过不了多久，又要到年末了。到时候倒是想看看，各省解粮入京，它浙江到处改粮为桑，据说乡下的农人又都不安份，纷纷进城务工，倒要看看，浙江怎么缴粮，一旦缴不出粮来，又看这姓方的还有这姓王的如何交代。”

杨廷和道：“浙江若是解粮数额骤减，这是大事，你我要未雨绸缪，以防万一的好，到时候京师的仓中无粮，这就是大事，若是浙江到时缴不出粮，这些主官，自当严惩不贷。”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各自唏嘘一番，便不再言语。

……

淳安。

淳安也算是人文荟萃之地，尤其是曾经的状元商辂，更是名扬一时，只是商家此时已经败落，商家在淳安县的宅子，如今也已经荒废下来，不过现在，这里又重新修葺一番，迎来了直浙总督的大驾。

淳安县听说总督大人要来，倒也尽心，虽然杭州府下文，说总督声言不必铺张，不过作为一个县令，迎接的却是比他不知高多少品级的总督，这心里头嘛，自然而然不免胆战心惊，生怕稍有不周，得罪了这位总督大人。

不过淳安县县令也听说了总督和巡抚的事，知道总督来杭州时，巡抚却去了宁波，心里隐隐猜测，这总督和巡抚怕是卯上了，淳安县令心里叫苦，一方面，不能得罪总督，另一方面，自然不能过于亲近，毕竟徐抚台可不是好惹的。因此，淳安县令便采取了敬而远之的策略，一方面，把总督大人高高供起来，吃好喝好，可是嘛，平时能疏远的就疏远，也没必要巴巴的跑去交心，该客气的要客气就是了。

总督大人到后，开始了解淳安现状，召集了诸多士绅，询问新政状况，方献夫的种种举动，很是让人不解，可是他是总督，他要做什么，别人也管不着，他四处聆听士人、乡绅甚至是一些寻常百姓对新政的看法，而后一笔笔都记录下来，这不得不让人想到，这位总督大人在亲自搜罗材料，八成是借这些材料，要向巡抚大人开炮。

与此同时，方献夫还亲自去了淳安县的河道工程和学堂工程处走访，他的几个幕友也没有闲着，四处出动，打听消息。

这位方大人原籍福建，对江南倒是颇多了解，而且淳安的地貌和福建也多有相似之处，因此住在这里，也颇为习惯，只是这个时候，一个消息却将他的所有布局全部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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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算账

此时的方献夫，心情可想而知。

与此同时，一封书信也已经递送了来，修书之人叫钟良，是方献夫的门生，飞快修书，命人送到了方献夫这里。

方献夫傻眼了，傻子都明白，他被人黑了，而且被黑的后果很严重。

先是有人以他的名义发了文章，这篇文章立即引起轩然大波，尤其是京师，许多大臣对他口诛笔伐。这还是轻的，最重要的是，内阁的态度很暧昧，至今没有出来说话，这就意味着，内阁对他方献夫，也存在了极大的疑虑。

更坑爹的是，自己的门生以为恩师已经在浙江表明了立场，也就没有再藏着掖着，别人问起自己是否王学门徒的时候，这些亲信，居然认了。

这一认，就等于坐实了他方献夫是新政拥护者，而且反戈一击，目标直指内阁，成了内阁的敌人。

其实无论是王学还是旧学，方献夫并不介意，就算是学争的时候，他也没有站出来表明立场，因为师从的是王守仁，和王艮算是同门师兄弟，与王艮这种极力推广王学的激进派不同，方献夫认为，王学只是一种哲学，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只需自己私下体悟即可，没有必要出去引起纷争，显然他属于温和派，而且和恩师王守仁一样，对王学的激进做法怀有不满。

而且，王艮因为推广王学的需要，将自身和新政绑在了一起，在天下所有人看来，王学就是新政，新政就是王学，可是对此，方献夫也很不认同，他不认同新政的方式，也不喜欢王艮推广的王学，王艮属于江右派，这是因为江右风气开放，而且不受待见的士大夫极多，这些政治失意者们将自己对当权者的不满参杂在了学术之中，形成了风格独特的王学门派。

可是方献夫的背景完全不同，他的仕途平步青云，又身在京师，虽然学的也是王学，却极为温和，也不愿意和新政以及王艮搅合在一起。

此次任直浙总督，方献夫按杨廷和的授意，就是来拉徐谦后腿，这一点毋庸自疑，而方献夫显然也是个聪明人，他绝不会认为单单依靠坐在衙门，就能阻止新政的车轮，他的办法很简单，先是稳住新军，掌握新军就掌握了水路巡检，水路是新政的重中之重，握住了水路巡检，只要愿意，只要方献夫一声令下，就可以让各水路巡检以缉拿要犯或者搜查违禁商货的名义拦截货船，到了那时，这巡抚徐谦，敢不乖乖低头吗？

品级，方献夫比徐谦高。

力量上，方献夫上有朝廷护佑，下握三省军权，徐谦纵有王学支持，有皇家学堂，难道还敢动新军一根汗毛？

方献夫来到淳安，目的也在于此，他必须去观察新政的弱点，寻出一些对新政不满的人群，再加以利用，他相信，在欢呼新政的浙江，一定会有这样的群体，而淳安，本是商家的老巢，徐谦因为揭发商家，至此商家被徐谦一网打尽，可是不要忘了，纵使被一网打尽，淳安县里，定有不少商家的同情者，这些人，或许可以成为方献夫利用的目标人群。

只是现在……一切的布局和谋划，都落了空，力量的对比，只因为一篇文章，立即扭转了过去，方献夫的力量来自于内阁六部，可是现在，六部对他一片叫骂，内阁的态度，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将他撤职查办，就已算是客气，最少也是个邸报申饬。

方献夫现在就像是一下子失去了重心的人，不得不重新开始谋划起来。

坐在他下首位置的，就是他的幕友周到。

周先生乃是京师人士，是方献夫的旧交，此时此刻，周到也是愁眉苦脸，谁都感到，这件事很棘手。

“周先生，这件事你怎么看？”方献夫故作镇定的吃了口茶，慢悠悠的问。

周到苦笑道：“制台大人，现在可以立即出面澄清吗？”说到这里，周到自觉失言，这话说的太没水准，澄清了又能怎么样，王学的事，京师的大佬们都已知道了，说澄清就能澄清吗？

方献夫阴沉着脸：“不可，若是澄清，一旦省内定会极力反对，若是有人从中挑拨，这些人跳出来滋事，而朝中诸公，也未必能信得过老夫，内外交困，老夫还能在这里待下去吗？”

周到忙道：“大人说的是，眼下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只能且看看再说。大人只要固守本心，谁也动不得，一切，都等事情明朗之后再做决定也好。”

这话儿，与其说是出主意，倒不如说是在安慰，可是不安慰也没办法，虽然明知被人黑了，可又能如何，人家有一千张口，你却只有一张口，而且方献夫和王守仁的关系已经暴露出来，在诸公们眼里，王党就是王党，他们可没兴致区分什么江右派，什么温和派，无论激进、温柔，都在诛之列。既然如此，眼下也只能干耗着了，主动站出来要挨打，还不如先龟缩着，且看看这姓徐的，下一步采取什么动作。

周到素以机谋著称，连他都没有法子，方献夫也只有蔚然长叹了，道：“也好，就呆在这淳安，哪里都不去，作壁上观吧。”

要作壁上观何等的不容易，因为方献夫显然是没有预想到，他的对手是徐谦。

徐谦这个人有一个癖好，无论做什么事，都喜欢做绝，所谓坑你一次是人情，坑你两次也是那是理所当然，坑你三次才是徐某人的作风。

既然背后捅了你一刀子，那么接下来，就是将你碎尸万段。

在巡抚衙门短暂休憩了几天之后，一队队皇家校尉便拥簇着徐谦的马车启程了，目标直指余杭县。

“大人，再前二十里，就是余杭县城，是否命人通报？”

徐谦坐在马车里，拉开了车帘子，看到了陆炳风尘仆仆的脸，陆炳消瘦了许多，脸上突出了两块颧骨，不过更显刚毅。

徐谦笑呵呵的道：“二弟辛苦，累了来车厢里坐坐。”

陆炳却是摇摇头，道：“我是队官，更该以身作则，再说，步行早已习惯了。”

徐谦只得道：“好吧，你派个斥候去，知会余杭县令，告诉他，就说本官巡视河段，让他做好准备招待。”

陆炳点点头，飞快去了。

斥候到了余杭县，余杭县令听了消息，顿时忙碌起来，近来浙江是多事之秋，总督去了淳安，巡抚又来了余杭，抚台大人和淳安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早在数年之前，这淳安县就和抚台大人有许多的瓜葛。而这余杭呢，前几日制台也来了，前脚刚走，抚台来干什么？

这余杭县令可不是傻子，他预料到有大事发生，等到一队队的皇家校尉出现在了城门，看到这些肃杀之气的校尉，余杭县县令不由打了个冷战。

站在他身边的，乃是新军总兵杨彪，杨彪脸色更不好看，只是新军总兵官驻地就在这里，现在巡抚大人驾到，没有不来迎接的道理。总督大人刚刚给他下了保证，说是朝廷那边，有人状告他吃扣军饷，是兵部有人帮忙压着，才保住了他，这言外之意就是告诉杨彪，从今往后，你这总兵官若是还想混下去，就得对他老人家唯命是从。

杨彪也不是傻子，自然乖乖俯首帖耳，而这抚台来做什么？看来多半是不怀好意，又或者是拉拢自己？

到了城门，余杭县令会同总兵官杨彪带着一干文武官员连忙来行礼，杨彪道：“大人来余杭，为何不及早知会，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杨彪在试探徐谦，想看看徐谦到底是怀着什么目的。

徐谦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便是杨总兵？”

杨彪忙道：“下官正是浙江总兵官杨彪。”

徐谦朝他点点头：“进去说话。”

一行人本该去县衙，可是徐谦却命人直接王总兵官的衙门，这总兵官和巡抚一样，都不属于正式的官职，只有起了战事，所以才增设总兵官，命其总揽军务，只是由于浙江改了军制，索性专门设了个新军总兵官，负责新军军务。

总兵官的衙门，自然也是仓促建起，再加上驻地又在一个县城，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徐谦大剌剌的走进去，后头的文武官员一个个乖乖跟在他身后，至于衙门里的兵丁差役，自然不敢阻拦。

紧接着，一队队的校尉开始布防，里三重外三重将这衙门围成了铁桶一般，徐谦此时，已经高高坐在了大堂里，他没有让大家坐下说话，谁也不敢给他们搬座椅，只好乖乖站着。

“这里还不错。”徐谦淡淡的打量了大堂，慢悠悠的道：“总兵就在这里办公的是吗？”

杨彪心里有些不喜，姓徐的未免太傲了，似乎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他的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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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动手

虽然对徐谦不满，可是这位总兵官杨彪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是，下官就在这里办公。”

徐谦颌首点头，道：“新军近来操练如何，倭寇进犯，数万新军畏缩不前，不知近日，可有改进？总兵大人是否痛定思痛？”

这句话，端的是有点打脸了，杨彪一时无言，良久才冷冷道：“大人……下官已经痛定思痛，日夜操练，新军已不再是吴下阿蒙。”

这话儿倒不是自吹自擂，只是徐谦的话里话外，分明是来找茬，既然如此，杨彪自然也不能示弱。

“是吗？”徐谦朝他笑了笑，按理，他巡抚也是掌握一省军事，这总兵官自然归他节制，他目光烁烁的看着杨彪，让杨彪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徐谦慢悠悠的道：“既然如此，是骡子是马，就拉出来遛遛，杨彪，立即召集官兵，本官要看看，这新军到底是敷衍了事，还是果真日夜操练。”

徐谦这个程序，很不符合官场的规矩，按理，就算是操演，那也该提前知会，可是来了这么一个突然袭击，目的不言自明，这是找杨彪难堪。

可是抚台下了令，两边的皇家校尉又都不怀好意，杨彪倒是想反对，却又没有推托之词，只好心里暗骂徐抚台混账，却只能朝徐谦行了个礼，道：“下官遵命。”

带着几个将佐，召集人马去了。

那余杭县令看的心惊肉跳，心里不断揣摩徐谦的意思，不由道：“大人，余杭的河道工程已经基本贯通，学堂也已经建起，只是聘任的大儒却还得过几个月才到，至于下院杂学科目，也在聘任教头……”

为了表示对王学的尊重，一般上院的师长都称教授，下院的师长称之为教头，教头显然是武人的称呼，不过杂学本来就不入流，称为教头也不为过。

徐谦压压手，显然对河道的事现在不是很留心了，道：“嗯，很好，余杭县乃是新军驻地，你这县令，倒也辛苦。”

余杭县令忙道：“下官不敢居功。”

徐谦又慢悠悠的道：“只是本官听说新军多有懈怠，上层的将官也多有贪赃不法，不知这些事，你知道吗？”

余杭县令脸色骤变，多有贪赃不法，还问他头上，他该怎么答？若是称是，就等于得罪了新军，若是矢口否认，假若这抚台真要治军，肯定能拿到不少证据，到时候，他岂不是隐瞒不报？

这余杭县令心里叫苦不迭，神仙打架，他这小鬼反倒遭殃了，一时不知该如何答的时候。

徐谦却又慢悠悠的加了一句：“锦衣卫杭州百户所的几个人也有密报，说是新军上梁不正下梁歪，问题的症结，还是出在了总兵官头上，此事，也是有的吗？”

看上去一句很平淡的话，可是余杭县令却知晓了厉害，锦衣卫密报，锦衣卫就算密报，那也该密报给北镇府司，哪有锦衣卫向巡抚密报的，毕竟锦衣卫乃是特殊亲卫，直属北镇府司，乃是天子亲军，地方官吏，俱都可以不屑于顾，谁也别想节制他们，更别说什么密报了。

而抚台声称锦衣卫密报，这自然是告诉这位知县，他这巡抚，已经完全掌握了锦衣卫，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又如何，在抚台眼里，也不过是个工具而已。另一方面，却又等于是告诉余杭县令，新军的事，锦衣卫一直都在查，天子亲军出了手，肯定已经掌握了不少消息，而你余杭县令和新军比邻而居，可千万不要说什么都不知情。

这其实，说到底，还是站队的问题，余杭县令心中摇摆、权衡，随即道：“大人说的不错，新军弊病丛生，不可不察，下官虽然只是一介知县，却也知道不少舞弊之事，其中总兵官杨彪，最是猖狂，贪吃空饷，私卖军械，新军如此，他要负主要责任。下官还知道，军中早有不少将官对这杨总兵心怀不满……”

……

杨彪心中烦闷的召集了官兵，余杭县城外的校场，既是新军驻地，也是操演之地，偌大的校场上一览无余，近万新军已经集结完毕。

而此时，徐谦带着一干人等，才姗姗来迟，此时正是烈阳高照，官兵早已不耐烦了，更有不少官兵发出抱怨。

杨彪对带着抱怨的官兵倒是没有呵斥，只是冷冷一笑，心里倒是巴不得官兵们对这抚台多抱怨几句。

徐谦已经坐在了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慢悠悠的吃着茶，外头是数十个皇家校尉，其余皇家校尉却在陆炳、王成等人的率领下在校场外摆成了长蛇。

杨彪带甲而来，道：“大人，官兵们已经准备好了。”

徐谦却突然道：“实到多少人？”

杨彪呆了一下，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道：“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人。”

徐谦淡淡一笑，道：“是吗？可是本官听说，这新军大营里，账面上的人数应当是一万七千余人，这该如何解释？”

杨彪支支吾吾道：“有些官兵调到其他地方公干去了。”

徐谦冷冷一笑：“不对吧，就算是公干，难道本地没有新军驻扎？既是公干，也没有本抚台的调令，什么时候，总兵可以擅自调兵公干了？”

按规矩，总兵是没有调兵之权的，任何官兵的调动，都必须经过兵部，当然，事急从权之下，本地巡抚亦可开出日常的调令。

杨彪道：“这是总督衙门的意思……”

杨彪直接甩出了总督衙门，倒也还算合理，因为巡抚和总督的职责是重叠，只不过总督管的是数省，巡抚只是一省罢了。

徐谦微微一笑，道：“是吗？”显然也不想再追究了，道：“操演吧。”

杨彪点头，带甲出去，下达了将令，几个将官纷纷打出旗帜，校场上的官兵开始有了动作，随即鼓声骤响，在武官的旗帜下，官兵的队伍开始摆出各种阵形，杨彪又回来，给徐谦解释道：“大人，这是龙蟠阵……”

徐谦木然看着，很是无语，新军所谓操演，更像是后世群众演员演戏一样，只是这急促的鼓声，若是改成唢呐、小鼓更合适一些。

他也看到，在这些官兵之中，竟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兵，扛着长矛，动作颤颤，亦有十二三岁的稚童，脚步虽然快速，可总有一种赶不上步伐的感觉。

这就是新军……

如果徐谦来之前，本不对新军抱有期望，可是现在眼见为实，这新军的所谓操演，更是突破了他的底线，他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既培训过皇家校尉，也看过京师五大营，京师五大营虽然也会玩花架子，可是和这所谓新军比起来，果然算是精锐了。

难怪倭寇可以入侵江南而旁若无人，现在看到这些所谓新军，徐谦算是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操演的官兵，虽然总是列出龙蟠、虎翼、长蛇诸如此类的阵形，可是给人感觉，却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懒散意味，怕是后世的大学生军训，也比他们精神一些。

甚至不少军卒，一看便是营养不良，天知道平时吃的是什么。

徐谦突然道：“停！”

杨彪愕然一下，显然不知道徐谦又要玩什么花样，心里固然勃然大怒，却还是乖乖下令停止操演。

鼓声骤停，校场上的官兵更加松懈起来，有人甚至席地ωεn人＄ΗūωЦ而坐，索性坐下歇息。

杨彪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徐谦慢悠悠的道：“这样操演，看不出实际，本官也带来了一队官兵，不如较量一番才好。”

杨彪头皮发麻，姓徐的果然是来找茬的，皇家校尉的实力，谁人不知，现在浙江上下，都在传皇家校尉无坚不摧，他有自知自明，自然晓得新军不是皇家校尉的对手，而抚台如此做，莫不是给自己难堪？

杨彪迟疑道：“大人……”

徐谦摆摆手：“本官也不欺负你们新军，皇家校尉人数不过一千三百人，新军现在实到人数既有一万三千，那么不妨，就以一对十吧，兵器毕竟容易有损伤，命大家把所有的长矛取出来，取下矛头。”

杨彪这一下子，倒是镇定下来，以一对十，他也算是老军伍，倒也不相信皇家校尉有传闻中这么厉害，现在这徐谦如此自大，正好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随即道：“大人，若是皇家校尉败了又当如何？”

这句话里有陷阱，你总不能说玩就玩，新军也不是你的玩具，既然要玩，就得有点彩头，也得付出一点后果。

徐谦似笑非笑的看他：“那么依杨总兵之见，本官应当如何？”

杨彪终于露出了狰狞，冷冷道：“下官岂敢拿大人怎么样，只不过大人若是输了，总要给新军一点彩头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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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格杀勿论

“好，要彩头是吗？”徐谦冷冷一笑，站了起来，道：“若是皇家学堂输了，本官这乌纱帽不要也罢，可要是你这新军输了呢？”

杨彪呆住了，这家伙显然有悖官场常理啊，堂堂抚台，怎么说话做事更像个赌徒？

他不再吭声了，自然去和新军的武官们商议，而陆炳、王成二人被叫了进来。

徐谦激动的看着他们：“这些新军的操演你们看了吗？”

陆炳、王成二人一齐道：“卑下看了。”

“如何？”

陆炳和王成几乎没有犹豫，满是不屑的道：“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四字，信誓旦旦，言辞之中，既带着傲然，更多的是不屑。

这种傲然，是一种实力的自信，几次实战，皇家学堂上下，早就养成了这种骄傲。

徐谦道：“好，上校场，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遵命！”

陪坐一旁的余杭县令目瞪口呆，虽然晓得皇家校尉厉害，可是以一克十，显然有点太过自信了，说的难听些，就算是一万头猪，你这一千多校尉，也未必能耗得过。

但是很显然，只有经过实战之人才会知道，很多时候，人不如猪，猪往往会不听使唤，而人，或者说一群乌合之众，往往比猪要弱得多。

两队人马，已在校场上黑压压的摆开了阵势，杨彪的手心捏满了汗，这姓徐的既然说出了不要乌纱的话，那么反过来说，若是新军输了呢？新军若是输了，岂不是说自己的乌纱……

杨彪眯着眼，看到新军队伍密密麻麻的官兵，才安心了一些，不管怎么说，以十敌一，再怎么不济应当也至于落败吧。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隐隐之间仍是感觉有些不安，因为他看到，另一边，皇家学堂已经摆开了阵势，阵势并无花哨，可是这些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有队官站出来大吼：“大人有命，将他们打到满地找牙！”

人群中立即爆发出高昂的声浪：“遵命！”

这声音，没有一丁点的胆怯，声浪连绵，穿刺云霄，带着无以伦比的自信和骄傲，仿佛就在他们对面，十倍于己的对手不过是浮云。

“准备！”

各个队官举起了木棍！

犹如受惊的山猫，所有人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脸色开始变得漠然，握紧了手中的长棍，而后各队摆出了俯冲的姿态。

如林的长棍在队列中纹丝不动。

做好了准备之后，谁也没有动弹分毫，一直保持着斜刺长棍，紧绷肌肉，微微弓身的动作。

而在对面，新军们虽然在武官的约束甚至踢打下，渐渐摆出了个虎翼阵形，不过大多数人，依旧无精打采。

他们在这里，不过是混口饭而已，有的人，甚至连饭都混不饱，每日都只是浑浑噩噩，过一天是一天，纵然晓得要动真格，可大多数人，却依旧懒洋洋的。毕竟，他们提起精神的时候实在不多，在他们眼里，无论是操演还是对阵，都只是为达官贵人们取乐而已。

他们面黄肌瘦，腿脚轻浮，没有羞耻，没有骄傲，有的，只是武官如牲口一般打骂下的驯服。

本质上，连他们都没有将自己当成是战士，甚至没有将自己当人。

紧接着，队官大呼一声：“杀！”

“杀！”

排山倒海的喊杀声响起，随即，校尉们动了，他们虽然动了，可是斜刺出来的如林长棍依旧保持着水平，并没有变得歪曲，所有人并不急于冲刺，而是默契的先开始慢跑。

虽然速度不快，可是每前进一分，都给人一种强大的威压，因为这些人所有人都注视前方，每个人都保持着节奏，手中的长棍宛如坚韧的松柏，虽是被人握在手里，却是巍然不动。

对面的新军见状，总算打起了几分精神，在武官的呼喝下，总算勉强一起传出喊杀声，随即呼啦啦的举棍或者挺棍朝皇家校尉冲去。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新军队伍里，队官大呼一声：“东南方向，冲！”

一声令下，方才还在慢跑的校尉们精神一振，开始加速起来，宛如迅捷的豹子，顺着队官口中的方向，发起了冲刺。

东南方向，最是薄弱，事实上，整个新军的阵列，可谓浑身都是破绽，而东南方向的破绽更大，因为他们的所谓虎翼阵，就像人的身体，在骨肉相连处，露出了许多缝隙。

轰……

人马终于撞在了一起，无数人人仰马翻，许多人直接被撞飞，犹如拍击到了岩石的海浪，哗的一下愕然终止了巨大的冲劲。

只是惯性依旧，东南位置的新军，皇家校尉们好不犹豫的冲进了缺口，一千三百人犹如一人，一人的力量是一千三百人的倍数。

成败往往只是在一线之间，而这电光火石的一刻，几乎就注定了结局。

这几秒钟时间过的很快，随后，犹如一头头猛虎，校尉们如入无人的穿插进了新军的队列里，所过之处，如若无人。

无数人被长棍刺得哀嚎，只片刻功夫，新军就乱了，他们如一群受惊的小鹿，开始尽量远离冲进阵中的新军，而远处的新军，却呼啦啦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硬生生的挤成一团，相互践踏。

一万余人，此时真是猪都不如，竟有不少人丢了长棍，开始四散奔逃，猪显然是不认路的，他们会四处乱窜，给人制造混乱，可是人显然知道该往哪里跑，于是乎，校场上的新军官兵越来越少，地上的长棍越来越多，半柱香不到，除了地上嗷嗷叫的新军官兵，再没有一个能够站立的新军了。

杨彪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他心中火起，恨不得亲自拿着鞭子，将那些跑出校场外的新军重新赶回去，只是现在，只怕就算有鞭子，也赶不动了。

“废物，饭桶！”杨彪大骂。

与此同时，徐谦在几个的拱卫下，却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徐谦的脸色，并没有太多惊喜，对他来说，这显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以少胜多很简单，所谓精兵，即是如此，精兵并非是说他们拥有十八般武力，而是因为他们体力强健，同时拥有极好的纪律，纪律即是组织能力，能保证任何时候，所有人都能目标一致的去完成某个任务，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主帅的思想，即是下头成千上万人的思想，主帅的意志，即是所有人的意志。

用一群精兵对付一群连基本组织性都没有所谓官军，就算这些人是十倍、百倍，赢了也一点不足为奇。

徐谦关心的显然不是胜败，而是这位总兵。

杨彪见徐谦迫近，心乱如麻，乖乖上前，道：“下官……”

徐谦的脸色却是变了，怒道：“杨彪，你可知罪！”

杨彪吓得面如土色，左右看了一眼身边的心腹武官，可是这些人，显然并不比他好多少，一个个垂头，甚至连抬头去看这位巡抚的胆量都没有。

他只得道：“下官不知……”

徐谦冷笑：“你克扣军饷，玩忽职守，虐待军士，贪赃不法，还敢自称无罪吗？”

杨彪脸色骤然黑沉，这徐谦，分明是想把他往死里整，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是昂首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道：“大人所言，下官不知该从何谈起，兵部和制台大人俱都称赞下官尽忠职守，怎么到了大人这里，反倒成了十恶不赦？大人若是看下官不惯，直言无妨，何必要给下官戴这样大的帽子。”

他直接祭出了兵部和总督大人，言外之意很明显，兵部和总督都没说什么，你巡抚来说，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至于什么贪赃不法，这天下有不贪赃不法的官吗？不贪赃不法，平时大家住的大宅子哪里来？大家的车轿、妻妾用度从哪里来？

当然，他如此顶撞的用意也很明显，虽然巡抚有责任收拾总兵官，大家品级差不多，可是朝廷是以文制武，总兵确实归抚台节制，可他终究还是总兵官，总揽一省军务，自己只要不要被吓倒，就能给自己的心腹们勇气，只要心腹们肯和自己强硬起来，难道你收拾的了一个总兵，收拾的了一省上下武官吗？

想通了关节，杨彪倒也不怕了，带有几分挑衅的意味道：“大人若是觉得下官有错，尽管上书弹劾就是，到时朝廷自然会责令都察院和兵部来彻查，到底是不是贪赃不法，大人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是朝廷说了算。”

徐谦笑了……

他和杨彪的在这一句之后到此为止：“你错了，本官要收拾人，从来没兴趣去兵部和都察院绕什么弯子，要收拾你就收拾你，总兵官在浙江敢犯事，也是先拿办了再说，来，将这犯官拿下，到时候押赴京师，补齐证据，让朝廷治罪。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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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某个孩子他爹

杨彪显然不曾想到，当几个校尉上前来拿自己的时候，身边的所谓心腹，居然丝毫都不敢动弹，这些人早已失去了勇气，宁愿做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也不愿给他出这个头。

杨彪束手就擒，而接下来，所有新军的武官尽皆召集了起来，徐谦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一个是留任，留任很简单，只要点个头就成了，不过要点头也没这么简单，徐抚台是个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这个官你若是还想做，少不了要彻查你，吃空饷有没有你的份，克扣军饷有没有你的份，盗卖军械有没有你的份，若是有份，那么实在抱歉，杨彪就是你们的榜样。

当然，徐抚台也不可能打击一大片，把所有人都拿了，既然你们不愿意被查，当然还有一条路给你们走，就是辞官，反正你们也吃饱捞足了，立即滚蛋。

徐抚台话音刚落之后，许多武官非但没有闹事，反而都松了一口气。

贪赃枉法这种事，一向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杨总兵不是好东西，他们能是好东西吗？大家见杨总兵被拿了，心里不免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殃及鱼池，到时候一网打尽。

面对这种铁腕人物，谁不害怕，更不必说，还有不少都是杨总兵的新任，按照一锅端的官场理论，大家谁都别想跑，运气好是大理寺来查你，运气不好，说不定就进诏狱了。

而徐谦既然给了一条生路，虽然因此丢了官，可总比没了性命要好，一时之间，诸人便有了打算，纷纷打算请辞。

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此人姓戚名景通，曾为江南漕运把总，因为出身极好，其父又是登州卫指挥佥事，也算是武勋世家，先祖曾是开国元勋，乃世袭明威将军，所以浙江筹建新军，其父便走了关系，联络了一些世家通好，将他调至新军任千户一职。

其余人尽都打发走了，对这个戚景通倒是刮目相看，他看的出，这个家伙应该自幼都受过训练，行事颇有几分大将之风，想来身世和陆炳差不多。别人都走了，偏偏他留下，必定是他没有同流合污了，问过了他的家世，徐谦才了然了。

若是一般人，上头吃扣军饷，下头若是两袖清风，少不得要受排挤，说不定直接一脚把你踹开，毕竟贪赃枉法这门买卖，也是有产业链的，产业链得有终端和上线，也必须得有下头配合，若是大家都在往里头捞银子，你一个千户却不能一针一线，大家一看，他娘的，咱们之中居然还有一个真的XX党，简直岂有此理，不将你拿下那才怪了。

不过显然戚景通不是那么轻易拿下的，表面上，他爹也不过是个指挥佥事，放在浙江新军里，也不过是个参将罢了，总兵大人倒不必忌惮，可真正厉害的是，戚家乃是硕果仅存的开国将军之后，数代以来，都以明威将军的世职在军中任职，不知和多少武勋世家是通家之好，只怕连南京都督衙门里，也有他的熟人，这种人绝不是轻易说拿下就拿下的，你动他一根手指头，明天谁完蛋还是两说的是。

于是乎，这位戚千户虽然不粘锅，可是谁也奈何不了他，于是渐渐的，大家虽然看这个人很讨嫌，索性就把他当成了空气。

徐谦看着戚景通，道：“你为何不走？”

戚景通此时已年近四十，不过却显得颇为年轻，所有人都是穿着官府来见徐谦，唯独他全身披挂，重达二十余斤的甲衣披在身上，却也不觉得重，他连忙道：“久闻抚台大人大名，现在抚台要整肃新军，末将欢欣鼓舞都来不及，为何要辞官？”

徐谦听了，反而愣了一下，主要是平时见识到的各种牛鬼蛇神太多，现在见到一个正常人，反而觉得不正常了。

徐谦便道：“你也知道本官要整肃新军，不过要整肃新军，要先整肃武官，新军里的武官只有你一人留下来，一方面，本官会命人查一查你的底细，看你平时是否和他们蛇鼠一窝，另一方面，你要在新军中任职，就要重新开始，一切，都按皇家学堂的规矩来。”

戚景通精神一振，道：“皇家学堂大名，下官早已久闻，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不知大人打算如何整肃新军？”

徐谦朝他笑了笑，道：“皇家学堂第一个规矩，就是不该问的不要问。”

戚景通大是尴尬，徐谦随即叫了小队官齐成来，指着齐成道：“他年纪比你小，可是三个月内，你必须跟着他操练，若是不能坚持，本官也不强迫你，你自动请辞吧，若是能坚持下来，本官另有任用。”

戚景通忙道：“是。”

眼下，确实是到了整肃新军的时候了，徐谦敢拿下总兵，倒不是他当真完全可以无视朝廷的规矩，而在于新军已经成了天子的笑柄，若是这个时候，不把新军整顿好，嘉靖天子的所谓新政就真正声名狼藉了。既然要整顿，当然得雷厉风行，拿下一个总兵算什么，天子那边，估摸着还求之不得，毕竟是天子的政绩工程，而拿下杨彪，让他来背新政疏漏的黑锅，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反正，只要天子给予足够的支持，徐谦自然无所忌惮，至于内阁和朝廷，他已经不想理会了，反正他在浙江，规规矩矩也得被人仇视，那么不妨出格一些。

而现在，徐谦要关心的就是整肃新军的问题，好在他带来了皇家校尉，否则还真未必有这样的心力去办这件事。

首先，要做的自然是裁撤老弱病残，这些人，自然是让他们统统打包袱滚蛋，徐某人大笔一挥，便有三千余人裁撤出去。

接着，就是将剩余的八千新军全部打散，而后五人一伍，每伍命皇家校尉一名代职伍长，从前的小队官，依旧还是小队官，只是一个小队官，统领八伍四十人，此后便是中队官，每个中队官统领十个小队即四百人，中队官之上设大队官，统领十个中队便是四千人。

整编之后按皇家校尉的作息日夜操练。

每日卯时不到，伍长们就自然醒来，随即晨鼓响起，伍长们开始将伍中的新军兵丁统统叫醒，随即便是整装，而后拉到校场开始站队，这一站，就是半个上午，吃过了早饭，便是跑步，围着余杭县开跑，这些对伍长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可是下头的新军，却都是叫苦不迭。

只是叫苦归叫苦，一个队伍管着五个人，倒也不怕你偷懒，不过新军们也渐渐发现，这些伍长们虽然苛刻，却和从前的武官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从前的时候，武官老爷们舒舒服服的躺着，命你来操演，那是你卖力，人家看热闹。可是现在的这些校尉，虽然对你无比苛刻，可是他们却是以身作则，你们站队他也站队，莫说是伍长，便是小队官、中队官，便是大队官，也陪着你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他们站立的时候，笔直不动，宛如一杆标枪，绝不会偷懒，如此一来，连官老爷都如此，你能不站吗？官老爷都跑，你能不跑吗？

另一个变化，就是伙食和军饷的问题，要知道，编练新军之后，朝廷每月是给付军饷的，可是以往，大家几乎拿不到一文钱，为何？全都在上头的官员手里，到了总兵官手里也克扣一层，到了参将游击手里又要克扣一层，到了千户自然也是一层，如此层层克扣，基本上每人就剩下几个铜板了。而现在，却是明文告诉你，你的月薪是多少，什么时候至军需处领，如何如何，而这些人现在才知道，自己一个月，竟有一千三百文的军饷，端的是泪流满面。

伙食就不必说了，从前大家一日三餐大多时候都是吃稀粥，这也没办法，伙食毕竟也有油水可捞，官老爷们有这么多妻妾，都指着这些油水养活，只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是米饭管饱，三天两头，余杭县还得送一两头猪来，有饭有菜，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奢侈。

人心毕竟都是肉长得，这些大头兵虽然操练时依旧是叫苦不迭，也吃不消校尉们严厉的目光和苛刻的态度，可是大多数人心里，却仿佛有了依靠。

毕竟吃穿不愁，毕竟不再是给人做私奴，毕竟还有薪水可拿，可以寄一些回家，虽然吃苦，可毕竟是大家一起吃苦，队官们都没有喊累叫痛，难道自己这烂命一条的就吃不消了？

于是乎，所有人都认真起来，白日操练，夜里，大家搬着小凳子，由伍长和大家一起围坐一起，点了蜡烛，开始聊天，因为没有条件请教授来教人识字，所以聊天就代替了夜课，聊天的内容自然是天马行空，有什么扯什么，而正是因为这种闲聊，增近了彼此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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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党争

聊天通常意义就是扯淡，不过越是经历丰富的人，往往都是大家瞩目的中心。

各伍之间，各自介绍自己的籍贯、出身之后，大多数的时候，接下来就是听伍长扯淡了。

老子当年的时候，在京师如何如何，接着如何如何入皇家学堂，如何如何在山东捉贼，此后如何坐了海船来浙江，坐海船有什么感受？

这感受可大了去了，一眼望去，四面都是汪洋，海空一线，心情舒畅，就是坐在船上，嘴唇会干裂，海上的淡水也不好吃，十几天不能洗澡，初期有点不适等等。

此后如何灭倭，倭寇算什么，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亡命之徒而已，和皇家校尉比，依旧还是乌合之众，什么是乌合之众，乌合之众就是没有组织，看上去凶残，可是一旦久战不利，就开始泄气了。

一场场经典战役，在伍长们口里如数家珍，最爽的一次，自然是瓮城里诛倭了，他们没地方逃，弟兄们平推过去，保持好阵列，来一个死一个，最后逼到角落里，一网打尽。

那些大头兵听了，只有羡慕的份。

其实都是男人，谁不希望自己所向披靡，无奈何现实如此，自己说穿了就是壮丁，吃吃不饱，穿穿不暖，临战之时，一看情况不对，武官们已经撒丫子跑路了，换做是谁，多半也不愿意去卖命。

可是听伍长们讲自己的经历，却有一种奇妙的感受，仿佛自己和他们处在两个世界，他们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悍不畏死，上到大队官下到寻常的校尉，都是自家的兄弟，大家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操练，一起冲锋陷阵；可是自己的世界呢，自己的世界里，有官才有兵，官和兵是有本质不同的，官就是官，做官的吃香喝辣，手舞鞭子，做兵的面黄肌瘦，畏畏缩缩。

“刘伍长，你最敬服的人是谁？”有人凑趣问起来。

伍长腰杆子挺得老直，虽然是坐着，可是一直保持这样的坐姿，早已养成了习惯，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自然是徐抚台。”

众人一起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伍长问：“你们敬服谁。”

伍中的大头兵们异口同声的回答：“我们也敬服徐抚台。”

“胡说八道，徐抚台你们认都不认识，敬服什么？”

“我们敬服刘伍长，刘伍长敬服的人，就是我们敬服的人，刘伍长敬服徐抚台，我们自然更敬服徐抚台。”

这位伍长不由瞪眼，也觉得很有道理，闲暇之余，自然开始灌输皇家学堂的军规，一条条倒背如流，听的大头兵们不由暗暗乍舌。

到了休息的号角吹起来的时候，所有人自是熄灯，睡觉。

严厉的操练，渐渐有了点样子，与此同时，快马已经抵达了天津制造局，万柄火铳的订单直接送达这里，除了长刀、火铳、还有新军冬夏两季的军服，所需的火折，水壶，背带，一应军需，应有尽有。

浙江巡抚衙门的公文里头要求，必须先满足新军，最好在两个月之内，所有物资全部送到。

万柄火铳，或许在数年前，怕是没有三四年功夫，根本无法供应。

而现在天津制造局工坊林立，各种制造火铳配件的工坊就超过了数百家，吸纳的工匠、学徒足有十余万人，再加上大规模制造渐渐开始出现了一些工艺和制造流程方法上的改进，一万火铳，两个月的功夫似乎并不艰难。

这其中关键就是个体户和大规模生产的区别，从前的时候，明朝的工匠也制造火铳，只是大多数都是单干，从炼铁到锻打，几乎都是几人完成，而现如今，效率事关到了利润，数百工坊但凡有一个琢磨出了更快的制造方法，立即就可以推广出来，于是乎，增加效率和提高工艺的方法几乎在天津制造局每隔数月都要统统改良一次，效率一次次的增加的同时，工匠也渐渐熟练起来，同时还有专门锻炼百锻钢的作坊为其随时供应材料，天津制造局已经渐渐走上正轨。

浙江巡抚衙门的目的自然也很简单，新军不再是单纯的短兵部队，毕竟是浙江新军，而非宣府新军，若是宣府，还可以弄出几个马队出来，要保持战力，火铳装备必不可少，再者现在天津制造局由于招募了倭人工匠，改善了炼钢工艺，招募佛朗机工匠改善了火铳的工艺，再加上大明自身的一些技术水平，融汇一起，火铳的精度、射速，甚至是装填的时间，已经远远高于市面上的佛朗机火枪和宣府装配的火铳。

新军的整编，已经开始按部就班的进行，徐谦身为抚台，自然不能在余杭过多逗留，早已回了杭州，与此同时，淳安的方献夫，此刻算是彻底的崩溃了。

朝廷那边，对他已经生出了敌视之心，大量言官在弹劾，便是内阁那边，也刊发了邸报申饬，意味显然很是明显，他方献夫已经成了弃卒。

在朝中诸公们看来，方献夫只是个伪学的拥蹙者，是个狡诈的墙头草。

此时再多解释也是无用了，而杨彪的垮台，算是压垮方献夫的最后稻草，新军已经掌握在了徐谦手里，浙江上下官吏亦都是徐谦的拥护者，徐谦在士民之中又声望卓著，若是这个时候，方献夫想要对着干，就算是身为总督，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坐在厅里，看着明报关于新军整编的消息，随即将报纸放下，随即吁了口气，看向了他的幕友周到。

“周先生，明报想来你已经看了，老夫现在是大势已去，实在没有想到，本官外放总制三省，结果却是这个结局，事到如今，何去何从，似乎……”

周到深吸一口气，道：“大人，不如以退为进，趁着现在，索性急流勇退？”

急流勇退并不是说彻底完蛋，这是一些官场上迫不得已的金蝉脱壳之法，比如遇到了某个过不去的坎儿，就找个理由请辞，回家读两年书，见时候差不多了，再出来活动一下，一般都能重新入朝，重新身居高位。

大明朝许多阁臣，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比如说谢迁，谢迁早就请辞了，但是朝廷三天两头，都请他出山，只是谢迁一直拒绝而已，拒绝的理由可能是真的淡薄了名利，但是更多的可能是觉得时机不对。

周到已经预感不妙，这个总督再做下去，不但不能熬资历，反而对东翁的前程有很大的妨碍，呆的越久，越可能身败名裂，既然如此，也只能退一步了。

方献夫却是摇头：“不成，退一步容易，可是要进，只怕不易，眼下的时局，正值两虎相争之际，朝中诸公已对老夫生厌，若是将来压住了浙江这些人，到时肯定将老夫归类为同党。可浙江这些人和老夫亦谈不上交情，将来若是他们入朝，自然也不愿意老夫出山多事。今时不同往日了，眼下不再是正德朝的时候，而是新旧党争的局面。”

方献夫说的正德朝的时候，指的是正德朝因为刘瑾等人当权，许多人选择了请辞，等到刘瑾完蛋或者新君登基之后，这些人纷纷被请回朝廷，并且委以重任。

而所谓新旧党争，指的却是北宋时的党争，以司马光和王安石为首的新党旧党为了政见和各自代表的阶级利益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新旧党纷纷轮替上台，朝中不断的倾轧动荡，新党上台，旧党自然乖乖滚蛋，而旧党上台，立即呼朋唤友，将旧党份子们统统拉上庙堂，随即对新党进行清算。

可问题在于，方献夫既非新党又非旧党，那么会如何呢？结局只有一个，就是会被人遗忘，新党不喜欢他，旧党也不喜欢他，你又不是土豪，大家都不和你做朋友，所以方献夫预感，自己这一次若是请辞，怕是再要起复，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从广西一个知县到这堂堂直浙总督，每一步，饱含了不知多少艰辛，让方献夫就此完全放弃自己从前的努力，那是绝不可能的，既然不能放弃，那么就不能请辞，死……都要死在任上。

他看了周到一眼，周到这个人，机智有余而眼光却不够老辣，他显然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朝廷的争斗已经不再是某一派和某一派的争斗，也不再是某个人和某个人的倾轧，现如今，已经渐渐锐变为某个有自己纲领，有自己代表阶层，有自己利益取向的党争了。

虽然党争还只是苗头，可是几乎可以预见，三五年之后，朝廷将陷入无以伦比的动荡。

对寻常官员来说，或许并不想看到这个结局，可是对那些野心勃勃之人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只是到底下注到哪一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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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闻名不如见面

方献夫沉吟片刻，最终拍板做出决定：“立即准备车轿，回杭州去。”

是该有个定论了，方献夫敏锐的感觉到，自己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还有，让你整理的东西都已经整理了吗？”

周到忙道：“都已经整理了，新政的弊端，学生都已经分门别类，除了伤农之外，还有……”

方献夫摆摆手：“待会儿本官在轿子里还要看，等下顺道一起送来。”

周到点了点头。

他跟着方献夫在这附近州县深入调查，确实发现了不少新政的弊端，而这些黑材料，自然就是打击新政的铁证。

周到猜测，方总督这是要摊牌了，不过摊牌也好，也省的七上八下，而且一旦摊牌，也算是给上头一个交代，或许能让朝中诸公改观方制台的印象。

想到要摊牌，周到也紧张起来，他越是随着方献夫了解内情，就越是知道，这浙江上下，不知多少官吏和士绅和姓徐的穿一条裤子，到时候，必然会迎来暴风骤雨。

周到深吸一口气，连忙开始安排去了。

紧接着，制台大人的大驾立即启程，傍晚时分，方献夫抵达了杭州，旋即，回到总督衙门，便收到了抚台递来的名刺。

方献夫上任已有数月，可是督抚二人却一直都没有谋面。这也算比较稀罕的事，大家同一屋檐下，无论是按规矩还是礼仪，都应拜访下。

而现在，徐谦的拜帖终于到了，方献夫眯着眼看这名刺，却是朝周到笑了笑：“这个徐谦，端的是厉害，地方官吏中，能做到徐谦这样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周到疑惑的道：“大人，何以见得？”

方献夫慢悠悠的道：“我们进城时，可有通报？”

周到摇摇头。

方献夫又道：“这便是了，我们没有通报，而且也没有打出总督仪仗，可是本官刚刚入衙，这徐抚台的拜帖就恰好送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杭州府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甚至于本督在淳安和谁见了面，和谁说了什么，多半也被他掌握，若只是单纯有人盯梢，倒也不可畏，可是沿途上，你可见到有人盯梢没有？”

周到骇然道：“大人的意思是，大人到了哪里，自然会有人向他通报消息？”

方献夫颌首点头：“比如那个淳安县令，比如那些士绅，甚至于城门的守备官员，又或者……连总督行辕里头……”

周到的脸色骤然变了。

四面楚歌，这就是四面楚歌。

徐谦的拜帖，绝不只是客气这样简单，更重要的还是展现自己的实力，什么总督、巡抚，这毕竟都是官面上的称呼，官大一级或许能压死人，但是压死的绝不会是徐谦这样的人，这个家伙将整个浙江握在手里，围成了一个铁桶，难怪身为总督幕友在此赴任，一直有一种外人的感觉，这姓徐的分明是在向总督大人挑衅，也在宣示浙江姓徐，而非姓方。

方献夫倒是淡然起来，只是道：“不过……这也无妨，徐谦敢在浙江推行新政，敢拿巡按，敢拿总兵，自然是对浙江的掌控已达到了如火纯清，否则，也不会如此冒险，更不敢轻易推行新政……”捏着名刺，方献夫却没有急着命人去把人请进来，而是值得玩味的稍等片刻，才慢悠悠的道：“去，请徐抚台入见。”

入见二字，咬的很重，既然是总督，自然也该有他的威风，徐谦越是这样挑衅，就越要维护自己的权威。

周到心情复杂的去了。

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徐谦，他已经有了几分恐惧心理，此时却又不得不心情复杂的到了衙门口，果然看到抚台大人的轿子稳稳的停在中门，四面都有侍卫守卫，周到挤出笑容，连忙步上前道：“抚台大人大驾，有失远迎，制台命学生前来迎接，抚台大人，请吧。”

轿帘子打开，走出头戴乌纱身穿官服出来，旋即朝周到点点头，笑道：“可是周到周先生吗？听说总督大人回衙，因此特来拜见。周先生，本官对你可是闻名已久啊。”

周到呆了一下，心里却是叫苦，闻名已久，他不过是个幕友，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随着总督四处走动，根本没有和杭州城里的人产生什么交集，这徐抚台，怎么知道他叫周到？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将总督行辕的所有情况，统统都泄漏了出去，而且泄漏之人，绝对是自己的熟人，一般人未必能知道这么详尽。

更恐怖的是，哪些熟人会泄漏呢？莫非是其他幕友，这似乎也不对，毕竟大家都是总督大人从外头带来的，这些人总不可能有什么二心。

越是想不透，周到越是心惊肉跳，打起十二分精神，道：“贱名不足挂齿，大人客气了，总督大人在厅中相侯，抚台大人请吧。”

徐谦抬了脚，和周到一前一后进衙，徐谦道：“周先生在浙江还住的惯吗？本官也是浙江人，不过去了京师，衣食住行总是觉得有些不便，在南方吃惯了稻米，很是水土不服，周先生乃是保定人士，想来到了江南，也是多有不便吧，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和本官打一声招呼，本官命人多送一些面食来。”

保定……

周到已经感觉自己像是被拔了毛的鸡，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问题在于，抚台又是怎么知道他是保定人？要知道他四处游历，保定的口音早就淡了，一口的官话熟稔不已，莫非抚台还特意调查过自己？

他只得应付：“其实学生走南闯北，倒没什么水土不服，江南处处好嘛，没什么不适。”

徐谦叹口气：“虽是如此，可是背井离乡，总是不便，就如上月，听说周先生的女儿出嫁，可是周先生却远在千里之外，这做爹的，想来心里甚是挂念，不过无论是做官还是做幕僚，其实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却也是没有法子，先生认为本官说的对不对？是了，周先生嫁女，本官这里有点小小意思，还望周先生收下。”朝身后的一个差役使了个眼色，这差役会意，连忙抽出几张钱钞来，塞给周先生，不忘殷情的道：“这是抚台大人的心意，周先生切莫推拒。”

周到这时……真正的傻眼了。

嫁女的事，他可没和别人说，毕竟是私事，没有这个必要，而且亲家也不是很好，只是个商人，商贾虽然有钱，可终究操持的还是贱业，他现在在衙门里做事，自然是藏着掖着，生怕泄漏出去，别人问起亲家所操何业，因此莫说是制台，便是几个较为亲近的幕友，他也绝对没有吐露半字，就怕同行取笑。

可是这徐谦，居然知道，时间地点人物，一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已经不再是有人告密这么简单了，这徐谦简直就是有顺风耳、千里眼，连千里之外的事都在掌握之中哪。

再看手里的一把钱钞，来了浙江，如意钱庄的钱票子他还是知道的，随时可以兑换，而且都是足额的纹银，纯度极高，更重要的是，钱票上都是一百两的字样，如此算下来，单单这份小小意思，就是纹银三四百两。

一般人或许对三四百两银子没什么概念，可是在这个时代，三四百两银子，意味着可以买十亩上好水田，或者建一座还不错的宅子，绝对算是价值不菲。

这抚台大人一点小小意思，就如此大手笔，绝对罕见。

他这是什么意思？这绝对不是人傻钱多的挥霍，肯定是别有深意。

只是这个时候，周到实在不敢去猜测了，他突然感觉自己很土鳖，感觉自己抬不起头来，似乎在这徐谦眼里，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的额头，更是渗出冷汗来，恨不得现在立即冲进去，告知一下那位东翁，请这位东翁不要摊牌，摊了牌，八成是大家完蛋，这个大家，当然不包括徐谦。

只是他想要提醒也来不及了。

此时徐谦已经步入了厅堂，方献夫也已笑吟吟的站起来。

二人的眼神只是交错了一下，随即方献夫呵呵笑起来：“哈哈……徐抚台，久闻大名，老夫可一直想见你，今日总算将你盼来了。”

徐谦同样是如沐春风的道：“下官该死，大人到了杭州，下官却远在宁波，几次想要拜谒，却都无缘。”

客气话说的差不多了，二人分宾主坐下，此时的方献夫，难免在漫不经心的打量徐谦，徐谦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永远都是年轻，只是谁都不会认为这个年轻，所以就会产生轻视之心，反而会格外的提高警惕。

毕竟这年头，小小年纪能高居巡抚的人，绝不会是一个简单人物，甘罗年轻轻就拜相，这也并不代表他年幼可欺，反而会让人觉得此人很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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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霹雳总督

徐谦慢悠悠地吃了口茶，一双眸子平静得如一汪冬水，随即漫不经心地道：“听闻制台大人在各杭州各县寻访了一番，大人刚刚上任，便深入乡里，实地考察乡情，拳拳爱民之心实在教下官佩服得很。”

这番话算是先礼后兵，佩服固然是佩服，言外之意却也有开门见山的意图。

大家就别藏着掖着了，有话明说吧。

方献夫的脸上显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太像话，他莞尔一笑道：“哪里，哪里，你身为巡抚，不也是去宁波去余杭吗？你做了表率，本督自然也不能甘居人后。浙江毕竟是敢为天下先，率先新政嘛，若是不看到实处，岂不是你我无能？”

这显然是一句官话，官话的意思就是说了等于没说，纯属客套，毫无营养可言。

显然方献夫不打算开门见山，在不断绕弯子。

绕弯子是门艺术，无非就是隐藏自己心中的想法，再把对方的话给套出来，在绕弯子的过程之中旁敲侧击，考验你的耐心，并且猜测你的心思。

徐谦倒也没有生气，道：“制台大人有理。只是不知制台大人走访之后，以为这新政如何？”

方献夫淡淡地道：“新政如何，老夫不便说，陛下不是已经有旨意了吗？对新政很是肯定，新政利国利民嘛……”

徐谦听到这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当然不会大喜过望，别以为这就是夸奖，人家说的依旧是官话而已，无非是说新政好不好，他不能定论，先搬出皇帝来，至于他到底是什么想法，还得看后头怎么说。

方献夫继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夫深入府县，倒也发现了不少毛病……”

站在一旁的周到的脸色骤然变了，总督大人果然是要摊牌，这是要翻脸的节奏啊，自己该怎么办？

怎么办？周到觉得自己身为幕友，很有义务提醒一下，于是连忙咳嗽两声。

只是对周到的咳嗽，方献夫视而不见，而是继续道：“新政固然是好，可是很是伤农，老夫了解到，单单淳安一地，改种桑树的土地就占了两成，如此一来，今年粮产必定要下跌两成之数，除此之外，许多乡绅抱怨根本招募不来佃户，有许多土地难以深耕细作，更有甚者放任土地荒芜，因此，淳安县今年的粮产能有七成就算不错。”

“农为国本，不可轻废，一旦出了事，那可是要有损社稷的，徐抚台，你怎么看？”

面对这个指责，徐谦微微一笑道：“大人算错了。”

“哦？不知错在哪里？”方献夫显得很是大度，并没有气急败坏。

徐谦道：“本官的计算里头，浙江的粮产应当维持在八成以上，大人莫要忘了，浙江乃是水乡，每年水灾频仍，一旦遭灾，便是一县甚至是数县的粮食化为乌有，而且朝廷为了赈灾，又不得不徒耗民力，调粮救济，以往的时候，输送往往不便，民夫只能推车赶赴灾区，这沿途的损耗更不知要平添多少，而现如今呢，浙江大举修筑堤坝，扩宽河道，使这水患降到了最低，如此一来，这粮产表面上是降了三成，却又省下了两成的损耗，从前征用民夫，花费成千上万口粮做的事，现在只要将粮食堆上货船，不但节省了民力，也少了损耗，如此算下来，今年固然是减产，可也减轻了不少的负担。”

方献夫倒是不否认水道的作用，只是皱眉道：“老夫担心的倒不是一年半年的减产，遇到天灾，减产也没什么。只怕这个先例一开，将来百姓不思农耕，最后浙江产量年年递减，如此下去，却非新政之福。”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老夫这里，记载了不少新政的弊病，徐抚台不妨一看。”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章本来，交给身边的周到，周到的脸色霎时苍白起来，这可都是黑材料，交给人家看，这不是摆明着给人脸色看吗？

周到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脸是必定要撕破了，而且无可挽回，只得乖乖将章本递给徐谦。

徐谦接过，随即认真看起来，里头相关新政的弊病很多，有的确实是直指要害，有的却存在误解，不过出于对方献夫的尊重，他还是耐心地全部看完，看完之后将章本放在边上的小几子上，看向脸色木然的方献夫，道：“制台大人意欲何为？”

终于图穷匕见了，若是接下来，二人相谈不欢，多半就要分道扬镳，又或拂袖而去。

方献夫叹了口气道：“新政既是利国利民，可是事难两全，老夫为政多年，自然晓得无论做什么事都必定会有益也会有害的道理，两害相权取其轻嘛。不过眼下浙江新政却是万众瞩目，将来一旦害处浮现，必定会授人以柄，既然要推行新政，不但要发挥新政益处，这危害却也要尽量避免。老夫寻访一番之后颇有一些体会，其实嘛，徐抚台减免种粮农户的税赋，也算是一个避害的方法，不过想要吸引大家种粮，单单这点还是不足，老夫以为应当再采取一些奖励措施，鼓励农耕。再者，乡人入城务工，往往不在原籍，人离了乡，又见了光怪离奇，不免心生恶念，近来城中多有不法之事，依老夫之见，所有入城之人都要登记户籍，将来若是不法，总还能按图索骥，海捕文书下去，总还晓得凶人原籍何处。还有就是农人务工，有的入了城，却是好吃懒做，四处游荡，滋事不法。因此也该立下规矩，若是在城中没有工坊担保，没有找到生业的，应及早驱回原籍，不可让他们在城中逗留，否则这些人好吃懒做，既不肯安分守己，身上又无银钱，难免要做些不法勾当，这些都应当想办法管起来。不过老夫这里又有个问题了，官府的差役不过三班，平时倒也罢了，毕竟事务不多，无非就是几个官司，无论府丞、县丞，有这数十又或百来个差役倒也足够，可是现在，官府的职责增加了不少，城中的三教九流又逐渐增多，再凭从前这些差役，怕是很难再应付眼下的局面了。”

方献夫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继续滔滔不绝地道：“可是要继续再招募差役，却又难办，须知朝廷是不养差役的，差役必须是本地知府、知县自己拿银子来养，各府各县自然不肯自掏腰包，本官以为，这个银子应当走其他的途径来出，出了银子，另行招募人员，专司捕盗、缉凶之事。”

方献夫道：“老夫想来想去，何不如将这捕盗的差役也列入钱粮局，由钱粮局出银供养，命他们在各府各县办差，毕竟维持治安对新政也有好处。”

姓方确实是个老油条，说起施政来倒是头头是道，不过……周到却是呆了一下，他突然发觉，这位总督大人居然是真心实意的支持新政了，他骤然明白，总督大人的摊牌是索性倒向新政，要做这新政的急先锋了，不过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朝廷那边是得罪了，再者总督大人本就是王学门人，既然不可能再取得朝廷那些大佬的信任，索性就站到了新政的这边，这固然是豪赌，不过输了大不了滚蛋，赢了却有机会位列中枢，甚至可能成为新政的推动者之一，还能名留青史。

至于那些黑材料，既可以拿来做黑新政的材料，可是换个角度，岂不也成了方总督支持新政，深入基层，为新政拾缺补漏的投名状？

周到一下子迷糊灌顶，却又突然明白了，总督大人高明啊，这一转身，摇身一变就成了新政的干将，就算没了朝中那些大佬的支持，可是却得到了浙江上下的支持，徐谦徐抚台在他的背后，便是天子也在他的背后。

既然如此，还怕你内阁六部什么？方总督就是伪学门人，你能奈何？

而徐谦此时却也是哭笑不得，原以为是来放对的，谁晓得人家压根就不想做你的敌人，还摆出一副和你同党的态度，举出这么多新政的弊端，并且提出这么多修补的方法也实在不容易，看来人家为了弃暗投明，还是做足了功课的。

现在……似乎翻脸是不可能的了，而且这老家伙的意见似乎也还算中肯，徐谦听了，也不由对方献夫刮目相看，心里不由想，方献夫能从广西知县华丽转身为直浙总督，看来靠的绝不是运气，人的运气毕竟是有限的，若是没这份实力，还真是休想。

徐谦道：“大人高见，下官毕竟年轻，许多事考虑并不周详，现在一经大人点拨，顿时有了明悟，不错，这捕盗之事确实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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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破家灭门

方献夫点了点头，抿嘴笑道：“哪里，哪里，这新政老夫只是有些浅薄见识，毕竟还是你这抚台主持的，往后新政推行，依旧还是你们浙江省为主，老夫这总督，拾漏补遗一下，也就是了。”

“至于这捕盗之事，不妨就让总督衙门出面，设捕盗厅，招募良家子弟，专司各府各县治安事宜。如何？”

他完全是一副商量的口吻，没有一点架子，不过该索要的好处还得索要，虽然说是总督，可是既然要支持新政，就得有政绩，有政绩就得要权利，你什么都没有，无论钱粮局、新军、修河都没有在手里，怎么好意思叫新政先锋呢？所以这个捕盗，他是志在必得。

徐谦权衡了一下，料想到了他的打算，倒也笑着点点头：“如此，就麻烦大人了。”

方献夫微微一笑：“不麻烦，你我都是封疆大吏，施政一方，麻烦二字，就休要再提了，陛下有了明旨，新政乃是善政、仁政嘛，为人臣者，忠君之事，就得将这新政盘活，要做万世表率。”

“只不过……老夫还需提醒一句徐抚台，现在虽是年中，可是年尾也要到了，为政者未雨绸缪，虽说新政之后，浙江金花银大增，可是缴粮多少，却事关政绩，现在既然免了粮税，粮从何来？”

粮税才是重点，对朝廷来说，银子虽然有用，可是粮食却是重中之重，缴不出粮，那才是难办的事。历朝历代，地方向朝廷缴纳的东西无非是三样，一个是贡品，其实也就是供宫中用度的特产，本来呢，这缴纳贡物是镇守太监的事，现在裁撤了镇守太监，担子也就落在了地方官吏头上。再其次就是金银，比如沿途关卡的税赋，比如各种杂税等等，而真正至关重要的就是漕粮，漕粮事关国家安危，一向是吏部考核官员的重中之重。否则每年秋收之时，为何官府可以不顾百姓疾苦，派出差役，配合保甲四处征粮，甚至闹出人命来也在所不惜。

方献夫提出这一点，却也算表现出一点关心，当然，言外之意却又是，缴粮是你巡抚衙门的事，老夫这总督，也只能表现一点关心而已，这个黑锅，就别让老夫来背了，老夫混到今天，不容易。

徐谦笑吟吟的道：“大人放心，下官自有分寸。”

既然晓得方献夫的用意，徐谦自然不会多言什么，姓方的支持新政，也绝不可能是无条件的，一方面，他要捕盗权，因为捕盗也是政绩，另一方面，他绝不会沾缴粮之事，因为这就是个坑，方总督没必要陪着徐谦一起跳下去。

因此，徐谦蜻蜓点水的一句话，一句自有分寸之后，方献夫就不再提了，也不多问，旋即便道：“浙江新政，可谓开了先河，南直隶和福建，亦可效仿一些，老夫既是直浙总督，职责所在，亦是责无旁贷。”

徐谦知道，接下来，南直隶和福建二省，怕是要掀起效仿新政的高潮了，只是到底能学几成，却还不是定数，其实无论是南直隶还是福建，条件都还算优渥，要效仿，倒也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只不过，浙江依旧是先锋，或者说是新政的实验田，大家现在都在看着浙江，若是浙江翻船，多半会立即改弦更张，立即缩回去，可要是浙江新政成功，南直隶和福建二省，必定会全力推进。

说到底，徐谦就是先锋军，新政成了，他功不可没，福建、南直隶作为两翼，也会快步跟进，可要是喜新政不成，他们绝对会落井下石。

只是，这些都和徐谦无关，自己做好自己也就是了。

眼看时候差不多了，徐谦起身告辞，方献夫这一次的态度，不再像徐谦来时那般端架子了，亲自将徐谦送出去，不忘勉励几句，目送徐谦的轿子渐行渐远。

“大人高明。”

周到不失时机的出现在方献夫的身后，由衷感叹。

这位周幕友一开始还胆战心惊，可是越往后听，越是对这位制台敬佩不已。方总督瞬间翻盘，只是短短的半个时辰，就摇身变成了新政总督，化解了眼前的危局，其变化之快，连周到都有些不适。

可是细细一想，眼下这个局面，确实是对制台是有利的。

方献夫的脸色却很是凝重：“高明二字，休要再提，倒是这个姓徐的很是高明，他先前的诸多举动，都是逼迫老夫改弦更张，老夫不过是顺势而行而已，只是，老夫问起缴粮的时候，他倒是显得笃定，看来他是颇有把握了，不管他，本官做好自己的事，捕盗厅的事宜，你立即写个章程出来，要详尽一些，治安不是小事，办的好，将来也是大功一件，也算是为新政出了力气了。”

“再有，往后行事，低调一些，对外不要乱嚼舌根子，老夫觉得，这个徐谦不会对老夫放心，一定会想尽办法刺探，督抚、督抚，这督抚之间，哪个没有龌龊的。”

周到想要提起方才徐谦点破自己嫁女的事，可是看方献夫脸色凝重，还是把这些话吞回了肚子里，干笑道：“大人说的是。”

“还有……”方献夫又想起什么，慢悠悠的道：“给老夫写一篇文章吧，老夫是不想动笔，实在没这个兴致，依旧是用王学来解释一下新政的文章，要将王学与新政的关系写清楚，有新政才有王学，王学昌盛才能有新政，这个一定要点破，要着重写一写，老夫乃阳明先生门下，自赴任之后，如何检验新政得失，再提出几点新政的弊端，自然，也要以王学的观点，进行弥补，他徐谦办他的新政，老夫也要办老夫的新政，不能总是跟着他后头亦步亦趋。”

周到点点头：“学生什么时候动笔。”

“现在！”方献夫毫不犹豫的道。

周到也不含糊，立即回到自己的公房，费尽心思以方献夫的名义写下一篇文章，心急火燎的赶去明报报馆。

这篇文章，自然要立即发表，只不过上一次，方献夫的文章是别人代笔，而现在，却是方献夫主动投稿。

这周到第一次来报馆，报了自己的身份和名号，编撰们似乎早料到他会来一般，有人起身，去请了一个人来，此人正是在这里守候已久的王艮。

王艮见了周到，如沐春风，道：“想不到是周先生，巡抚大人早料你要来，不曾想来这样早。”

周到一惊，顿时愕然，心里想，这姓徐的不但是顺风耳和千里眼，难道还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连这个都猜得到？

不过要猜到，也很容易，方献夫突然改换门庭，需要掌握主动，立即表明自己的立场，却也是人之常情，倒也很容易猜中他的路数。

只不过，处处被人预料，总是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周到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木偶，处在这个抚台的阴影之下，实在很是难受。

而且听了王艮自报家门，周到又是一惊，王艮大大名，他是闻名遐迩，此人可是制台大人的同门师兄，在江南士林，影响极大，现如今乃是新政的思想领袖，一言一行，都受人关注。问题是，他等自己，来做什么？

王艮看了周到递来的稿子，挥退了左右的编撰，对周到笑道：“这篇文章，倒是还好，不过有一处不好，这新政乃是浙江巡抚徐抚台开创的先河，为何处处都是王学，而对徐抚台只字不提呢？”

周到语塞。

王艮幽幽叹口气，道：“我这样问你，并没有欺你的意思，只不过徐抚台的性子与常人不同，这样写，很是不妥啊。”

听到性子二字，周到眉眼儿跳了一下，忙道：“敢问徐抚台的性子……”

“你想知道？”王艮笑了笑：“这位抚台大人的性子，一向是让人难以猜测，不过有一样最是明显，就是若有人得了他的好处，却处处不为他周全，他便会认为此人欺他年少无知，徐抚台不是个很大度的人哪，一旦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自然要极力报复，巡按周昌的事你听说过吗？还有前不久的那个总兵，这些，倒都不算什么，毕竟他们是台面上的人物，得罪了他，终究还得讲点情面，可若是其他人，就没有这样好说话了，破家灭门的抚台之名，你想来还不知道吧？”

听到破家灭门四字，周到打了个激灵，他突然想到，徐谦跟自己提及了保定，提及了自家的女儿出嫁，这……

再又想到王艮说什么拿了他的好处，不为他周全，是欺他年少无知，周到立即想到，自己的怀里，还揣着几百两的银票，这……是好处吗？

周到的眼睛直了，其实换做其他人，这样恫吓他，他倒是无所谓，毕竟他好歹也算是有功名的人，又在总督行辕办事，谁敢招惹，可是这个行事乖张，对他了若指掌的徐抚台托人传出这句话，周到居然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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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大势已去

正在周到心乱如麻的时候，王艮吁了口气，犹如训斥自家门生子弟的口吻，道：“做人，要知所进退，有些事，该糊涂的时候要糊涂，是不是？”

周到的手心已是捏满了汗，点头称是道：“是，是……”

“至于这篇文章，老夫帮你改一改吧，怎么样？”

“这个……”周到有些急了，想要拒绝，又不敢出口，最后垂头丧气道：“劳烦王先生了。”

“还有……”王艮不露声色道：“抚台大人对制台大人颇有关心，这也是人之常情，下官关心一下上司，理所当然。这总督衙门里若是有什么消息，不知能请周先生传递一二吗？”

“这……”

王艮已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叠子的钱钞，道：“这是抚台大人特意嘱咐过的，请周先生帮忙跑腿，抚台大人的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这点银子，先拿去花吧，往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和老夫说，老夫一定代为禀报抚台大人。还有，你那亲家姓刘，乃是保定的药商是不是？抚台大人还交代了，说他的泰山也是药商，这不是正好有缘吗？刘家那边，已经让保定的商贾去给他打了招呼，若是想来浙江做买卖，这里会尽量给他方便，好啦，老夫还要修改文章，想必周先生也是忙的很，话就说到这里吧。是了，往后有什么书信，直接送到报馆来，找杨编撰即可，他会替你传报的。”

周到感觉自己头晕目眩，长身作揖，正待告辞，刚刚转过身，王艮磕了磕桌子，他吓得连忙旋回身去，却见王艮的手指点在了桌上的钱钞上。

周到忙道：“不必……不必……”

王艮不容拒绝的道：“拿着吧，这是徐抚台给的，徐抚台一向不喜欢别人推拒他的好意。”

周到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拿起这一叠子钱钞，乖乖告辞。

从报馆出来，将钱钞数了数，都是足额的百两钱钞，足足十张，一千两银子说送就送人，周到深吸一口气，却又觉得，这十张薄薄的钱钞，比千斤镔铁还要重上几分。

……

文章自然刊载了出来，江南的舆论倒是没有大哗，毕竟此前大家就曾看过‘总督’大人的文章，所以倒也不觉得有异，只是这篇文章，倒是引发了直浙三省官场的震荡。

因为总督大人在文章中言：浙江新政，实乃表率，南直隶、福建亦可效仿。

一句夹在文章里很平淡的一句话，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理论上，福建和南直隶的官员是不敢如此激进冒险的，虽然有不少官员都是王学门人，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希望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

官场上的人，首先求的就是一个稳字，贪功冒进，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虽然大家晓得，浙江的新政推行的很好，很多人打心眼的也表示认同，可认同是一回事，效仿又是另一回事。

多半这些人的心思都是自己先稳稳当当的做几年父母官，将来调任到其他地方，再把这新政的烫手山芋，交给下任。

可是现在，似乎打酱油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虽然总督衙门并没有下文让两省衙门效仿浙江，不过明报一出，两地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看了报的生员立即沸腾起来，原本这些王学生员，早就想要效仿浙江，将浙江当作了天堂，人人都说浙江好，可是要效仿，终究大家觉得还是不容易，因此虽然只是叫好，可毕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

可是现在，连总督大人都开了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直隶和福建二省新政也必须要上路了。

生员们顿时手舞足蹈，那些个士绅和乡绅，亦是心思活络起来，尤其是两省的乡绅，简直就是新政的激进派，这一点和浙江全然不同，因为浙江的乡绅，虽然粮税是免了，可是佃户的工钱却是涨了，得到的好处并不多。可是这两省不一定，他们的悲剧就在于，他们的粮税没少，结果佃户的价钱依旧在暴涨，毕竟南直隶和福建距离浙江不远，浙江用工短缺，许多商贾都大肆在南直隶和福建两地招募人手，佃户们被高薪吸引，纷纷跑路，为了留住佃户，地租已是一降再降，不但种粮的成本大大提高，还要应付苛捐杂税，这简直是不把地主当人看。

反正新政不新政，佃户们都要跑，新政至少还可免税，若是不新政，只怕许多中小乡绅都要面临破产了。而若是改粮为桑，由于土地不多，也不可能雇佣如此大量的人力和投资去产丝，因此，眼下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新政，新政就是免税，免税才有活路。

这些乡绅们看到了希望，奔走相告，又和士子们勾结一起，随即轰轰烈烈的开始陈情，要求县衙、知府衙门立即开始新政，刻不容缓，若是再眼看就要入秋，若是再不进行新政，怕是到时粮税一交，今年大家都要完蛋。

县衙和知府衙门自然还在观望，可是下头却是闹得越来越厉害，一些乡绅索性直接带了族人到县里来闹，士人们趁热打铁，士林的清议一面倒的对上下官吏进行批判，而此时此刻，福建巡抚张世成已经彻底乱了手脚。

张世成显然是不愿意推行新政的，他好端端的巡抚，冒险推行新政做什么，虽然对王学抱有同情，在耳濡目染之下亦是开始读了一些王学的书籍，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拿新政来赌自己的前途。

可是下头闹得太厉害，再者福建民风彪悍，前几日，福清县的百姓甚至和官府的差役起了冲突，甚至有人高喊拒交粮税，绝不服徭役，县令听了消息，居然不敢惩办闹事之人，可是换了张抚台，他敢惩办吗？

依旧还是不敢，现在在这风口浪尖上，一旦惩办，定然会造成口实，这些士子们巴不得把事情闹的越大越好，乡绅们对官府的态度也越来越冷冽起来，百姓自不必说，在乡绅和士子的鼓动之下，这些人听说可以不用征粮、不用摊派，亦是蠢蠢欲动。

整个福建，已经成为了一个大火炉子，天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火炉子会炸开。

张世成立即给总府衙门去信，询问新政可行，他的本意很简单，你这混账总督不是自称要新政吗？好嘛，你是说的痛快了，那么这个烂摊子，就由你来收拾，你若是说新政，那么将来新政出了乱子，这是你的责任，你若是说不新政，到时候别人闹起来，就让大家去你总督衙门闹好了。

急报传到杭州。

方献夫目瞪口呆，立即招来周到，怒斥道：“这是怎么回事，本官命你写文章，什么时候让你说什么福建、南直隶也可效仿，这文章你送本督过目的时候，何曾有这样的字眼，实在岂有此理。”

周到早就有了说辞，道：“大人息怒，学生将文章送去明报的时候，文章确实没有这句话，或许……明报的编撰擅自改了也是未必。”

“胡闹，混账！”方献夫气的啰嗦，他突然发觉，堂堂总督，连话语权都已经剥夺，这些人，难道要将自己当作玩偶吗？

可是细细想来，自己真不能将这明报怎么样，你若是去兴师问罪，现在大家都称颂他是新政先锋，却突然跑出来撇清关系，说自己并没有说福建等地也可效仿新政，这不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所谓新政先锋，岂不是也成了扯淡？

可要是不闻不问，显然又不成，总而言之，这是一笔糊涂账，毕竟是无凭无据，明报若是咬死了你送去的文章就是如此，你又能如何，最后说不定整个江南都笑你这总督没有担当。

想到这里，方献夫郁闷的无以复加，只得破口大骂：“姓徐的真不是东西！”

骂过之后，他倒是冷静了，骂人是没有用的，现在必须得立即回复福建巡抚张世成，不过对张世成的心思，他倒是知道，这位张抚台显然是想祸水东引，把责任推到自己这总督头上。

想了想，这个总督做的还真是窝囊，被徐谦这个家伙吃的死死的，连福建巡抚，都想着让自己背黑锅。这倒不是方献夫能力不足，实在是巧妇难为，徐谦坐拥明报、皇家学堂、新军、名望，几乎已经无可撼动，谁来了浙江，怕都对他没辙。

他沉默片刻，道：“回个札子给福建巡抚衙门，让他们酌情处置。”

酌情处置的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跟老子没关系。

周到这几日心情都很负责，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和这位东翁疏远了，却是点点头：“学生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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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回京

事情的影响显然没有那么容易结束，福建巡抚张世成被总督衙门的回函气的鼻子都歪了，最终顶不住压力，终于开始命人草拟新政章程，一面上书朝廷。

与张世成同时上奏的，还有徐谦，此时正值桂稚儿生产时期，徐谦上奏，请朝廷准其回京稍住几日。

地方官员在外为官，若是遇到了服丧，回乡守制倒是理所当然，可是从没有听说过，你生个孩子也要告假回来的。

徐谦这个理由，不可谓不过份，你不是在新政吗？不是要敢为天下先吗？敢为天下先敢着回来抱孩子，实在不可原谅。

不过……徐谦奏书送出的时候，倒是不怕朝廷不批准，想来朝中诸公巴不得调虎离山，让徐谦离开浙江一些时日。

徐谦之所以想回京，一方面是第一个孩子即将诞生，桂稚儿已经来了书信，书信中对他颇有怨言，身为丈夫，在浙江自作主张，又娶了个妻子，本就心怀愧疚，这个时候若是不回去看看，心里不免不安。

再者京师那边，也确实想回去走走，浙江这里的新政事宜其实早已上了轨道，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然，徐谦依然还有顾虑，天子多疑，虽然和天子关系极好，可是若是不尽力维持，若是有小人不断挑拨是非，却也可能产生疏远。

总总因素之下，徐谦终于还是做了决断。

回去，立即收拾行装，至于赵梦婷，也一并回去，一来见见家中大妇，二来将赵梦婷留在京师，此时此刻，明报也该在京师之中有一番作为了。

一连几日，徐谦都在府上召见各色官员，询问新政事宜，交代一些情况，浙江省的事务，暂时是打算交给赵明了，赵明也是新政干将之一，又是布政使，无论身份和能力，都能确保新政的实施，至少萧规曹随，还是没有什么问题。

总督方献夫那边，一方面方献夫不得不乖乖被新政牵着鼻子走，另一方面，徐谦已经在他周遭布置了许多后手，识相倒也罢了，不识相，对付一个在本地根基不深，又没有得到朝廷支持总督，徐谦自信还是有把握。

一连几日下来，徐谦显得有几分疲倦，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京师中的消息。

而徐谦打算回京的消息，也早已传开，这位抚台大人行事乖张，大家早有耳闻，倒也不觉得新鲜，只是为政一方，却是以生孩子为理由告假，实在有那么点儿荒诞，不过大家倒也没什么风言风语，至多也就是苦笑摇个头罢了。

而此时此刻，京师又是闹翻了天。

什么？福建也要新政？而且还说刻不容缓！

还有，徐谦这家伙居然告假，为了生孩子！

两个消息一并传来，让许多人难以消化。浙江新政，已经搅得不安生了，现在福建也要新政，这巡抚张世成是疯了吗？福建虽然不是粮赋重地，可一旦福建效仿，南直隶会如何？江西呢？两湖呢？

一旦如此，那么新政的影响势必大增，到了那时，就算是想要遏制都遏制不住了。

可是内阁两位阁老，在震惊的同时，却不得不冷静的思考应对之策。

“邃庵，你怎么看？”杨廷和大感头痛，近来他越来越感觉权利的天枰开始向着自己所不希望的方向倾斜，现在地方又是乱七八糟，已是让他的耐心渐渐失去。

杨一清今日却显得异常冷静：“不能在官面上驳斥，毕竟天子刚刚颁了诏书肯定了新政，若是这个时候，在官方上反对福建新政，这岂不是欺君罔上？可是不驳斥不成，况且单纯驳斥，也未必能制止此事，说到底，还是这个方献夫，杨公想来是看了最新的明报吧，若非是他鼓动，说什么南直隶和福建效仿，亦无不可，这福建巡抚张世成，又岂会吃了猪油蒙了心，这般冒进？问题的关键，还是在方献夫身上，依我看，找个由头，拿办了方献夫，才是真正的治根，只要方献夫获罪，张世成就是有天大的胆量，也断然不敢涉足新政。”

“话虽如此。”杨廷和苦笑：“可是方献夫似乎并没有什么过错，毕竟是封疆大吏，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岂可说拿办就拿办？”

杨一清也是苦笑，道：“症结就在这里，杨公可有法子。”

杨廷和不由道：“你这是非要老夫做这坏人了，好吧，老夫只能想想法子了。”他说的风淡云清，显然颇有几分自信。

杨一清皱眉：“杨公莫非已经有了主意？”

杨廷和语气平淡的道：“老夫的主意，倒不是拿办张世成，而是要将新政的官员一锅端了，同时也可让这张世成悬崖勒马。”

“还请明示。”

杨廷和道：“其实也简单，问题的症结还是在这粮上，现在仓中粮食本就不足，若是在缴粮之时，朝廷突然缺粮怎么办？”

杨一清愕然，立即明白了杨廷和的意思，粮食是根本，当然，这毕竟只是口号，可若是这变成了现实呢？若是因为浙江缴不出这么多的粮食，而令朝廷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呢？到了那时，可就不是口号这么简单了，这可是要命的事，一旦关乎到了社稷的安危，任何小问题都会变成大问题，任何小错都可能变成大罪，可问题在于，如何让朝廷缺粮呢？

面对杨一清的疑惑不解，杨廷和笑道：“前几个月，北边鞑靼屡屡犯边，袭击辽东、宣府数个重镇，陛下年轻气盛，早有痛击之心，欲效文皇帝，一劳永逸解决鞑靼问题，当时，各部都是极力劝阻，认为没有必要大动干戈，老夫的意思呢，和诸公也是一样，没有必要为此徒耗民力，不过现在，已经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那么，不如让北边的边军活络一下筋骨，对鞑靼进行报复。”

所谓报复，就是各镇同时出兵，开始对大漠进行扫荡。

而一旦报复，到时便是十数万大军和数十万民夫将要发动起来，大量的兵马调动，大量的口粮消耗，还有战马的口粮，这些统统算起来，所耗费的粮食将无以数计。

任何一场战争，都不是开玩笑的，动员的兵马越多，征用的民夫也就越多，民夫们抛下了农具征发出塞，粮食会不可避免的出现大规模的减产，而谷仓中的粮食也将以极快的速度消耗。到了那时，朝廷对几个粮赋重省的粮食必定会加大依赖，一旦浙江拿不出粮，这就是天大的事，身为内阁大臣，甚至完全可以不经过天子，直接对这些误国误民的官吏进行惩处，就算徐谦未必能收拾掉，可是浙江省上下这么多官吏，谁能保得住？

这一招釜底抽薪，端的是毒辣无比，信手拈来，却是极为厉害。

杨一清不由动容，道：“这……为此如此徒费民力，只怕……”

杨廷和苦笑：“老夫又何曾想要如此，只是这新政，便宛如我大明脓疮，与其让它继续烂下去，不如索性将它挤出来，挤出来固然会痛，也总比任其蔓延的好。”

杨一清沉默片刻，道：“这倒是可行，只是天子那边？”

“天子？”杨廷和微微一笑：“天子年轻气盛，好大喜功，平倭如此，此次也是一样，只要内阁松了口，他正好求之不得。”

杨一清不禁摇头，道：“罢……事无两全，也只能如此了。是了，还有徐谦打算回京，此事应当如何？”

“他要回京，就让他回吧，这样也好，省的他到时候得知消息，在浙江临时抱佛脚，到时让顾此失彼岂不是好？想必天子也希望他回来一趟，这件事，不必纠缠，直接照准就是。”

杨一清不由哂然，此时他的心情渐渐大好起来，道：“说起来，这个抚台倒也是不知什么性子，生孩子也要回来，自太祖到现在，老夫可不曾听说这样的典故，他不会有什么图谋吧？”

杨廷和也是笑了：“徐谦这个人，就是如此，做什么事都不计后果，一意孤行，应当不会有什么图谋，就算有图谋，他也该在浙江图谋，浙江毕竟现在是他的地盘吗，可是进了京师，就由不得他胡闹了。”

杨一清点点头：“出关还击之事，一定要计划周详，断不能出错，否则一旦失利，定会闹出乱子来，这件事，老夫来办吧，杨公，陛下那边，怕是要交给你了。还有朝中百官，若是见你我劝说陛下出兵，会不会借此闹事？这也不是小事，却要千万留心。”

杨廷和慢吞吞的道：“这件事，老夫自有主张，放心，闹不出事来。”

二人商议了一阵，渐渐有了眉目，随即杨廷和拿起徐谦告假的奏书，直接拟票，直接照准，随即立即命人送入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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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天子之赐

大高玄殿依旧是烟气缭绕。

一个道人盘膝坐在嘉靖对面，此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今日讲的，乃是《无上秘要》经，说到兴头处，嘉靖不由道：“仙师，既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朕既天子，这天数又是什么？”

这道人行藏神秘，谁也不晓得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活了两百三十二岁，乃川中有名的活神仙。

此人自称姓张，名显。

张天师莞尔一笑，道：“陛下福禄无双，已不在天数之内，至道无形，混成为体，变无化有，皆从气立。陛下部域弘广之天下，如今既索仙道，唯本心向仙，则必定仙道有成。”

嘉靖笑了：“求道太辛苦，可有速成之法吗？”

这几乎是每个天子都会研究的问题，求仙自然是好，可是要修仙，却不太容易，谁都不喜欢枯燥的求仙，就好像武侠小说中练武功一样，大家喜欢的永远是吸星大法、独孤九剑，至于什么葵花宝典，又或什么紫霞神功，除了变态或者是成日吃了没事做的人，怕是都不太喜欢。

张天师淡淡一笑，道：“陛下只需按时服丹即可。”他已看出，天子对无上秘药不感兴趣，唯一关心的，就是仙丹了。

嘉靖点头：“很好，如此，就劳烦天师了。”

正说着，外头黄锦小心翼翼进来，乖乖的站到了殿中一个角落，嘉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他，眼眸微微眯起，道：“说话。”

“是。”黄锦道：“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浙江巡抚徐谦，奏请告假回京。”

“告假？因何告假？”嘉靖慢悠悠的道。

“说是要生孩子……”

“……”

嘉靖差点没有一口老血喷出来，皇帝做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官员以这样理由告假的。这一下子，把他的道心搅得七荤八素：“产假？什么产假？”

黄锦也是觉得不可思议，却是道：“说是家中夫人即将临盆。”

嘉靖哭笑不得：“内阁拟票了吗？怎么说？”

“内阁已经准了。”

嘉靖冷冷一笑：“他们当然要准，不过回来一趟也好，朕正想让他见见张天师，他的妻子要临盆？可是那个桂家的夫人？”

“正是。”

嘉靖沉默一下：“赐仙药一枚，此外，再命御医去徐府探望一下。”

黄锦忙道：“奴婢遵旨，奴婢……要不要亲自去一趟。”

嘉靖点点头：“去吧。”

黄锦得了旨意，亲自带着赐物和御医到了徐家。

徐家此时，也是忙成一团，固然是锦衣卫千户徐昌已去了办公，不过徐勇、徐毅和几个徐家妇人却都留在家里，见了黄锦过来，徐勇连忙迎了，黄锦让御医前去诊视，赐了仙药，旋即嘱咐徐勇道：“这枚仙药，乃是陛下所赐，不过……待产之妇……”黄锦脸色凝重的压低了声音：“暂时不要去吃，你明白咱家的意思吗？”

徐勇连忙道：“明白，明白……”

黄锦旋即又道：“这些话，不可和别人说，说出去，咱家就是欺君了，想来你也不是个乱嚼舌根的人吧？”

徐勇当然明白，天子送来的仙药，身为陛下身边的当红太监却是劝诫不得随意去吃，这本就有很大的嫌疑，黄锦说出这句话，可是要冒险的。

他压低声音道：“卑下自然晓得，到时一定会处置好。只是那御医……”

“御医不必怕，到时就说吃了便是。”黄锦打了个哈哈，少坐片刻，御医便来了，说是夫人的身体康健，并无问题，又要开药，黄锦却是微微一笑：“药就不必开了，陛下已赐仙药，喂服仙药即可。徐勇，你将仙药送去，咱家还有事要忙，张太医，咱们先走了吧，你明日再来诊视。”

这御医自然不好说什么，点点头。

黄锦回到宫中，满脸喜意，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嘉靖刚刚服食了仙药，此时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此时眼眸微微张开一条线：“恭喜什么？”

黄锦道：“徐夫人服食仙药之后，身子大好，想来必定诞下麟子，这孩子还未出身，就吃了仙药，将来必定……”

“是吗？”嘉靖不待黄锦说完，也是莞尔笑了起来，道：“朕的仙药，自然不是给寻常人吃的，既然这徐家腹中之子已服了仙药，必定是大贵之人……”

他沉默一下，此时恰好是药力发作之时，浑身顿感舒畅无比，脸色通红的道：“拿笔墨。”

笔墨拿来，嘉靖提笔，旋即在纸上写了个仙字，却又觉得不好，随即又笔走龙蛇，写下了潦草的‘恒道’二字，道：“这孩子，往后就叫恒道，此子必定大贵，到时送入宫中，给朕看看。”

黄锦连忙道：“有陛下爱护，自然是贵不可言。”

徐恒道……这个名儿……黄锦微微皱了皱鼻子，不管了，管他屁事。

……

旨意快马传回了杭州，宫中已经准了告假，而此时，徐谦已经做好了十足准备，携家带口，一并启程了。

因为有女眷，坐海船是肯定不成的，于是从杭州坐船直抵南通州，南通州已是南直隶的范畴，徐谦毕竟贵为巡抚，又是闻名人物，此时早有诸多官吏相送，只是相送的名目实在让人纠结，你说你一个好好的巡抚，居然为了生孩子告假回京，这他娘的不是扯淡吗？大家总不能说恭祝大人早日回京，诞下麟子吧。

总而言之，怎么想怎么别扭，索性就不要名目了，权当是这位巡抚大人去踏青，大家其乐融融，在此恭送。

漕船早已准备好了，是南直隶这边，直接发文走的漕运总督衙门的后门，特意留了一条大漕船，修缮一番，装饰一新，算是给徐抚台的面子。

官场上的迎来往送，最是繁琐，不过人家热情，徐谦也不好驳了面子。

尤其是南直隶应天府的知府亦是从南京特意赶来，这个面子，一定要给。

其实徐谦看得出，这些官员的压力都是不小，一方面，民意不可违，现在大家都要求新政，而另一方面，新政兹事体大，谁也不敢做主，结果就闹成了僵局，这些官员，心里固然向往新政，却都不敢尝试，如今特意来见徐谦这个惹事精，也有几分听取意见的意思。

可惜徐谦没时间和他们细谈，倒是给了他们一个方案，即有限新政，各省新政，自然不该雷同，毕竟情况不同，何不如可以先做一些尝试，比如浙江免税，南直隶可以减免一些。根据自身情况而定即可。

大家都是苦笑，说是这么说，可是浙江已做出了表率，自己只是浅尝即止，该骂的还不是照样要骂，而此时，徐谦已没时间瞎磨了，已是登上了漕船，洒然而去。

此次去京，预算的时间是十天，十天从杭州抵京，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不过这倒是归功于河道的扩宽，直接从杭州乘船抵达运河，再坐漕船北上，沿途并无阻隔，自然轻便。

更重要的是，徐谦坐的是漕船，所有船只，都得给漕船让路，因此四五天过去，漕已抵山东。

只是这几日，赵梦婷却显得心神不宁，在杭州的日子，成亲之后徐谦虽然忙碌，不过却也有许多温情，现在一想要入京去见大妇，赵梦婷的心思，便是无比纠结。

大妇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心怀芥蒂，她必定很不愿意见到自己吧……

许多的疑问，搅得她很不安生，几日都没有睡好。

徐谦见她如此，不免安慰，笑道：“你看看你，都说媳妇最怕去见公婆，反倒是你……”

“夫君，桂夫人若是见了我，会不会动了胎气，不如……不如到时，我先在别院住下，等……”

徐谦又好气又好笑：“这是什么道理，该见的总要见的，都是徐家的媳妇，怎么可能让你住在别院，你若是在外头住下，不但夫君心里不安，便是稚儿那边，也会不喜。”

“这是为何？”

徐谦板着脸道：“你想想看，你刚刚进京，就住在外头，岂不是坐实了她是个悍妇，到时传扬出去，别人都会说她没有容人气量，岂不是要将她气个半死？”

赵梦婷不由咋舌，道：“说的也是，我竟显些忘了，好吧，只是到时……哎呀，到时我肯定怕的很，连话都说不出，岂不是也失了体面，哎……”

徐谦只能苦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总该去见的，到时你乖巧一些，自然讨她喜欢，其实她……也是很有肚量的人。”说后半截话的时候，徐谦感觉自己有点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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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大夫人和二夫人

早晓得徐谦要来，京师倒有不少人动了心思。

徐家自不必说，徐昌早早告了假，不接人不行啊，不过徐昌憋了一肚子的气，很是不痛快。

想想看，本来自家儿子还算争气，如今贵为巡抚，前程自然贵不可言，在锦衣卫里，徐昌又凭借特殊的存在，位列锦衣卫中枢之一，如今也算是有了几分权势，算是亲军之中的一号人物。

可是儿子坑了爹哪。

你说你告假就告假，告假有个什么，谁没有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屁事，你要告就告嘛，可是偏偏这家伙非要说要生孩子了，还要千里迢迢的赶回来。

一时之间，整个亲军都将徐昌视为了笑柄。

生孩子告假，这也算是头一遭了，更不必说，早有传闻，这徐谦惧内，现在生个孩子也心急火燎的回来，想来是将自己当成了奶妈了。

徐昌听到诸多议论，火冒三丈，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泄，这徐勇和徐毅二人就倒了霉。

如今在这码头上，徐昌正在焦灼等待。

之前徐谦到了北通州的时候，就曾让人快马传来消息，说是大致今天就到，现在日头上了三竿，炎炎夏日，天气也确实热的骇人，徐昌一身臭汗，脸色又是阴沉，吓得徐毅、徐勇几个不敢靠近他。

这里的人流很多，尤其是客商，比之往年增了多少多少倍，浙江河道逐渐疏通，这就意味着，经过河道，许多人可以直接从浙江各处前去宁波，也意味着，大家可以直接坐船抵达南通州，通过运河直抵京师，再加上海路安抚使司似乎在寻找货源，纵是不少商贾扩大了生产规模，货物仍是供不应求，在这种情况之下，不少商贾跑来京师，希望调一些货物去。

其实比起京师，天津那边更加热闹，每日至少上百船货物往浙江那边去，资本主义的萌芽出现，使得从商成为了许多人的目标，虽然朝廷将商贾的地位一降再降，可是潮流一旦滋生，当大家看到商贾实打实的好处，这个潮流就不可阻挡了。

辛辛苦苦一辈子，不如人家做一笔买卖，说是低贱，说是不能穿丝绸，可是现在哪个不是绫罗绸缎、左拥右抱，就算不能乘轿，可是也有舒适的马车代步，京师这边，官气较重，倒也罢了，天津那边，已是人人以商贾为荣了。

有的商贾甚至直接在码头上寻找商机，因为一些掮客也在这里卖货，只不过在这里，大宗的买卖一般是不会交易的，毕竟客商们信不过，大宗的买卖，往往都是在如意坊里完成。

这些人交易时，已经渐渐流行使用如意钱庄的钱钞了，如意钱庄已经在宁波、杭州、天津、京师、南京等地兴建，只要拿着钱庄的钱钞，可以随时兑换纹银，随到随取，很是方便，商贾们渐渐发觉钱钞的好处，毕竟携带方便，而且隐藏起来也方便，一包袱的银子只能背在行囊里，很难给人安全感，可是几张银票，却可以直接藏在鞋底下，又或者缝在内衣里。

许多人已经接受钱钞，很多交易也是用钱钞完成。

只是这种繁荣和热闹，却让徐昌显得很不高兴，毕竟人流太多，挤得这位千户大人很是不爽，早知应该穿了飞鱼服出来，把刀跨在身上。

正在这时，徐勇大叫一声：“来了……来了……”

徐昌眯着眼往远处一看，果然看到一个官船过来，一看就不是寻常的货船，徐昌连忙抢上去，往这官船停靠的栈桥去，徐勇徐毅二人也是兴匆匆的跟上。

官船已是上了板子，果然是徐谦第一个从船上下来，不过他并没有穿戴乌纱和官服，只是一身常服打扮，倒像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因为天气热，所以手里摇着扇子，正在指挥几个侍卫将船上的行礼搬下来。

至于赵梦婷却还要迟一些下船，得先将行礼先搁置好。

“爹……”看到徐昌过来，徐谦连忙迎上去，不过他感觉，爹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过徐昌的坏脸色，徐谦是见怪不怪了，倒也无所谓。

徐昌走近一些，破口便骂：“你这混账东西，做个什么官，真是岂有此理，女人生个孩子，你告个什么价，没脸没皮的混账，翅膀长硬了吗？就算告假，为何不事先修书一封告知一下！”

他痛骂一通，徐谦无言以对。

倒是这时候，有人痛骂：“是啊，翅膀长硬了，你这混账，以为自己做了官就了不得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做了官还不能回来吗，倒是你，做了官，可曾回过乡，祖宗你都不要了，还耍什么威风！”

听到有人骂自己，徐昌立即看过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却是老叔公在两个侍卫的搀扶下拄着拐杖微微颤颤的下来，徐昌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去搀老叔公，老叔公用拐杖将他打开，徐昌道：“叔公怎么来了？”

老叔公眼睛一瞪：“怎么，老夫就活该死在钱塘，也省的你清静吗？”

徐昌忙道：“不是这个意思，谦儿真是该死，早晓得叔公要来，为何不早说，哎呀呀……叔公慢些走……”

老叔公瞪他一眼：“我也是来待产的，得看着谦儿的孩子出世，怎么，你是不是连我也要骂？这么好的事儿，到了你口里，反而骂骂咧咧，你这像要抱孙子的样子吗？”

正在这时，赵梦婷也下来了，徐昌才露出笑容，招呼道：“梦婷啊，据闻你们在杭州完了婚，咳咳……”

老叔公在旁烦了，拄着拐杖道：“先回了家再说。”

一行人动了身，码头外头早备好了几顶轿子，徐昌将自己的轿子让给了老叔公，随即一瞪眼，徐谦立即道：“爹，你坐我的轿子吧，我走一走无妨。”

徐昌满意点头，道：“好吧，不过梦婷坐哪里？你和梦婷挤马车去。”

徐谦应了。

待回到徐家，家里头顿时热闹起来，徐谦连忙去见桂稚儿，赵梦婷自然也得跟着去，到了房里，桂稚儿正吃着参汤，抬眼见了徐谦，掠过一丝喜色，可是旋即看到徐谦身后的赵梦婷，心里自然是了然，这脸色就显得冷漠了几分。

做人夫人的，若是见到自家丈夫带了个小的回来，就算再大度，也难堆出笑容。更何况，带来的还是个平妻。

不过为了表现自己的贤良，面子上却又不能动气，她叫人垫了枕头，坐直起来，目光落在赵梦婷身上打量，道：“想来这位是赵夫人，赵夫人，请坐吧。”

赵梦婷紧张的摆手：“不必，不必，我站着就好。”

徐谦道：“夫人，我能坐吗？”

桂稚儿道：“不能，赵夫人都没坐，你坐什么？”

这……

闻到了火药味，徐谦一时无言以对，小心翼翼看了赵梦婷，赵梦婷也是短暂的局促之后，旋即道：“大夫人，梦婷在浙江的时候，就时常听到夫君提起你，说你平时操持这个家，很是不容易，对你赞不绝口来着。现在你即将待产，他好几天没有睡好觉，生怕将你一人孤零零的留在京师，所以连忙上书告假回来，我来之前，心里还有些不安呢，生怕大夫人不喜欢我，可是夫君说，大夫人为人敦厚，最是宽宏大量，不会和我为难。现在见了，果然和夫君说的一样，任何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我是后来人，自然也晓得规矩，大夫人现在即将临盆，下人们未必能照顾周到，从此以后，你我便都是姐妹了，往后，我便来照顾你吧，你想吃什么，想用什么，跟我打一声招呼就是。”

她毕竟是在明报中见多了世面，说起话来也是得体，先是告诉桂稚儿，夫君还是偏向你的，并没有因为娶了我而将你忘了，这告假回京就是明证，又说徐谦夸奖桂稚儿敦厚得体，最后直接开诚布公，规矩我知道，你仍是大夫人，我这二夫人，也应该以你马首是瞻，好好照料你。

桂稚儿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其实杭州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她确实是几夜都没有睡好，心里难受的很，可是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天，该气的也都气了，木已成舟，还能再说什么？赵梦婷看上去，也是和善，现在这时候，赵梦婷已是接过了一边丫头手里的参汤，坐在了床榻上，拿了银勺子要一副要喂服参汤的姿态。

桂稚儿现在面临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就是不接受这个好意，只是这样做，就等于彻底的反目，传出去也肯定是说她这大夫人不能容人。而另一个选择，就是立即配合，从此以后和睦相处。

她不禁又恨又爱的瞪了徐谦一眼，最后吁了口气，笑道：“如此，倒是要辛苦妹妹了，其实这种事，让下人做就好，你也是夫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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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门生故吏

徐谦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场面，旋即深吸一口气，最后幽幽一叹。

他不得不咳嗽一声：“那个，不知夫人身子可好吗？若是哪里不适，要及早跟大夫说……”

桂稚儿却是不去理他，反而和赵梦婷说着话，赵梦婷看了徐谦一眼，自然是捡好听的说，无非是说在杭州的时候，徐谦对京师如何挂念云云。

徐谦晓得，桂稚儿只是还有一口气没有理顺而已，最后索性眼观鼻、鼻观心，一旁发呆。

桂稚儿终于还是心软，道：“你也不必坐在这里了，我和赵夫人说说话，你随意转转吧，是了，前些时日，陛下命黄公公请了御医来诊视，你什么时候入宫谢恩？”

徐谦立即来了精神，道：“今日才回家，已经命人去礼部报备了，想来明日宫中就有召见。”

桂稚儿道：“黄公公来的时候，还带来了陛下钦赐的仙药……”

徐谦愣住了，他本以为以自己的智商，肯定不会吃嘉靖的所谓仙药，但是万万想不到，嘉靖坑自己倒也罢了，居然还坑到桂稚儿头上，甚至于，坑到了自己的孩子。

见徐谦脸色骤变，桂稚儿接过赵梦婷递来的面巾擦了擦嘴唇，道：“你也不要急，这仙药已经丢了，只是这些话，不要说出去，黄公公亲自嘱咐过的，往后再有仙药来，都不要吃，这东西……吃了伤身。”

徐谦这才松了口气，不由道：“这次倒是幸赖了黄公公，若非是他放水，当真要你当面服下去，怕是要出大事，这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不可吃。”

想到这里，徐谦道：“我去找找徐福，有些事要交代。”

从桂稚儿房里出来，叫了徐福来，徐福本来事忙，只是徐谦回京，还是告了半日的假，听到徐谦叫他，连忙来了，徐谦问他道：“今年黄公公的那一份银子送了没有？”

所谓的那一份银子，是如意坊专门用来打点的一笔银子，如意坊再如何靠山牢靠，一些必要的打点依旧必不可少，比如黄锦，每年至少要送上两万两纹银。

徐福道：“帐还没有算出来，不是说了到年尾再送的吗？”

徐谦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知会你一声，今年送五万两，往后也按这个数目打点。”

徐福有些心疼，道：“是不是太多了些？”

徐谦道：“我就是人傻钱多速来，五万两送什么，好了，你也不用在家里转悠了，知道你忙，去如意坊吧。”

徐福立即来了精神，道：“你刚回来，我不着家的话是不是……”

“是个屁，去吧。”

回到家里，整个人轻松不少，徐谦说话也没了遮拦，再加上徐昌围着老叔公转悠去了，也不担心来训斥自己，徐谦舒舒服服的在书房里小坐片刻，心里还有点担惊受怕，怕桂稚儿和赵梦婷二人闹翻，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后院着火，那就真真要沦为笑柄了。

心里这样想，却是有人来报，说是工部主事吴志求见。

刚刚到家，就有人求见，而且天色已是黑了，这个时候求见，不晓得是什么事，徐谦点点头，道：“叫进来说话。”

吴志是个干瘦的老头子，工部主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京师，也算是半号人物，至少廷议的时候，十之五六还是有他的份。

他一见了徐谦，便郑重行礼，道：“下官见过大人。”

徐谦连忙让座，交谈几句，才明白人家的意图了。

最大的关键就是，这位吴大人，乃是苏州人。

苏州人为什么要来拜谒自己呢？因为吴家在淞沪苏浙一带也算是大族，新政之后，在浙江和淞沪一带的利益不少，可以说，这厮绝对是新政的既得利益者，而且，既是苏浙人，同乡之中研习王学的不少，耳濡目染，这家伙也在悄悄琢磨王学，既是拥护新政，又是王学子弟，现在徐抚台回京，若是不来拜谒一下，不免不近人情。

他和徐谦说起一些京师的近况，不由道：“大人，据闻朝廷打算对鞑靼用兵，这件事，大人知道吗？”

徐谦愕然：“之前有些耳闻，说是鞑靼洗掠宣大、辽东数个重镇，陛下有意报复，不过想来，也不会大动干戈，朝廷诸公，是必定不会同意的。”

吴志笑了笑，道：“问题就在这里，诸公们似乎已经改了主意，已有人上陈了鞑靼欺人太甚的奏书上去，还有土木堡之变这笔帐也翻了出来，说是蒙人辱汉之甚，已是忍无可忍，若不效文皇帝奋起扫寇，异日贼势只会越加猖獗。”

徐谦眯着眼，满是不信的道：“且不说这土木堡是瓦刺人的关系，虽说现在瓦刺势微了，这瓦刺和鞑靼也是同宗同源，可是连土木堡都拿出来说事，而且内阁还放纵大臣讨论，看来，是真有出兵的意思了。只不过……内阁是一向反对大动干戈的，这又是为何？”

他觉得事情不简单，吴志却是笑呵呵的道：“下官听说，很多商贾在摩拳擦掌呢。尤其是天津制造局那里。”

徐谦哂然一笑：“这些人，稍有点风吹草动便是如此。”

只是现在，倒还不好断言内阁到底打什么主意，大家不过是将此事当作趣闻来活络气氛，闲聊片刻，不免谈及王学，好在徐谦做足功课，作为王学之中的孟子、荀子，若是连知行合一都不能参透，这就不太好混了，毕竟徐谦是打着王学的幌子折腾新政，肚子里没有一些货色那是不可能的，好在他年轻，又是两世为人，一番见解倒是独到，总比吴志这般鹦鹉学舌的半吊子酱油瓶要厉害的多，吴志自然是称赞不已。

半个时辰之后，这位吴大人送了出去。

而紧接着，顺天府的府丞刘翔又递了名刺。

这位刘府丞不过从四品，不过前途倒是颇多人看好，此人乃是江西人，亦是王学门人，只是平时不敢声张，徐谦既然回京，还是趁夜来了，来了之后，也是一番寒暄，虽然没有谈到什么实质内容，不过意思却很明显，他也是新政拥护者。

很快，徐谦就意识到自己在浙江率先新政的后果了。

浙江新政的成功，相当于立下了一面旗帜，在这个旗帜之下，不知多少人受益，并且为之摇旗呐喊，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官场利益之争，更确切的说，这是阶级利益之争，你处在哪个阶级，你从中受了多大好处，将来新政派假若有幸能上台，自己又能获得多大好处。

这些官员或许在京师默默无闻，可他们并不是木偶，他们和他们的族人，和他们的同乡都很深的联系，正是这些联系，让他们开始摒弃旧学，摒弃了自身的立场。

其中有一个，竟是身居户部右侍郎的高位，右侍郎和徐谦品级差不多，这位老兄台和徐谦也算同乡，乃是仁和县人，姓梁名藤，梁藤是在午时的时候才来拜访的，他的身份过于敏感，自然不能来的太早，若是这事传出去，肯定要引起哗然，毕竟京师这里，终究还是旧学当道，对新政，带着一种莫名的仇恨。

徐谦已是疲倦无比，连续接了七八拨批客人，换谁都提不起精神，不过介于这位大人的身份特殊，却不得不出面。

寒暄一番，梁藤直接奔入主题：“内阁诸公欲出兵鞑靼，此事大人可曾听闻吗？”

徐谦颌首点头：“略知一二。”

梁藤叹口气：“那么大人是否知道，内阁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徐谦警惕起来：“此话何解？”

梁藤倒也不隐瞒，身为户部侍郎，许多庙堂上的秘闻自然知晓，一五一十将浙江缴粮的事说了，道：“若是平时，浙江缴纳的粮食不足，至多也就是吏部那边，给浙江上下官员一个差一些的功考，可是只要陛下依旧支持新政，吏部功考，终究还是不痛不痒。可一旦大动干戈，所耗的粮饷无以数计，朝廷必定缺粮，在这个紧要关节上，若是浙江不能如期运粮入京，依旧还是漕粮一年不如一年，大人想想看，这个后果是什么？到时必定是宫中和内阁俱都大怒，此时若是再有言官蜂拥而起，言说新政之害，那么到时，纵然大人可以保全，可是新政必定也要被罢黜，至于浙江其他官员，怕都无一幸免，都要遭殃。毕竟……这是要动摇到社稷的。”

徐谦不由冷笑：“想不到啊想不到，内阁诸公为了罢黜新政，居然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我方才还在嘀咕，怎么内阁突然就希望出兵了呢。”

“所以当务之急，应当立即阻止出兵，今年，断然不能起战事，一旦起了兵祸，则新政必定不保。”梁藤斩钉截铁的道：“只是不知，大人能说动陛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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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徐抚台的幸福生活

徐谦的脸色变动了一下，想来也开始权衡起来。

新政的阻力其实一直存在，这一点徐谦已经遭遇了太多太多。

不过现在内阁决定动手，却让他觉得有些始料不及，他不是对内阁抱有幻想，而是不相信，内阁会如此的心急火燎。

莫非是新政的进程过快，让内阁下定了决心？

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是福不是祸，这个时候，想要做缩头乌龟也不成了。

梁藤希望徐谦改变天子的心意，绝不能让辽东、宣府出兵，不过对徐谦看来，这个主意，只怕很难改变。

通过嘉靖和徐谦的一些书信往来，徐谦已经越来越感觉到，天子在追求长生的同时，也越来越好大喜功起来，登基数年，好不容易搞了个新政，结果差点成了笑话，最后最后让那总兵背了黑锅，不过显然，嘉靖是很不满足的。

他需要一个实打实的功绩，需要一个所有人肉眼都可见的功绩，来凸显自己的文治武功。

正如寻常人家追求钱物，士子们追求名望一样，文治武功，对皇帝来说，极具诱惑。

也正因为如此，历朝历代稍稍想有些作为的皇帝，无论是明主还是昏君，往往都以发动战争为资本，只不过有的成了，一将功成万骨枯，成为有数的明君，而有的败了，被人嬉笑，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对天子来说，他们要的是成功，而非是失败，人往往是最容易膨胀的，尤其是天子，他手握生杀大权，自信心早已爆满，一个自信心极强的人，自然相信自己的领导之下，任何战争都能胜利，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其实也只是个笑话，一个极度膨胀的人，一个在深宫之中，被吹嘘为连秦皇汉武都过犹不及的人，会相信自己失败吗？

不会！

既然不会，为什么不动兵呢？反正内阁都那边都没有反对的意见。

这个时候，徐谦若是跑去，说什么若是出兵，如何如何，这简直就和怀疑天子阳痿一样，是绝不能容忍的事。

徐谦想到这里，喝了口茶，随即摇头：“不必。”

“不必？不必什么？”梁藤愣了一下。

徐谦微笑道：“不必让陛下改主意，该如何就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也无妨，这件事，我自会处置，话说起来，出兵也没什么不好的，还不知道多少人要从中受益呢。”

梁藤忧心的道：“只是现在浙江免征了粮税，这粮从何来？”

徐谦道：“总会有办法，大人，你在户部，想来也知道各处谷仓仓储的数据，届时出兵，朝廷要动用粮草多少，能否事先，给出一个数据？”

梁藤见徐谦自信满满，倒也不再多问，道：“这个好说，不过朝廷到底出兵多少，分为几路，却还是未定之数，等朝廷那边有了明确的方略，才能有具体的数字。”

徐谦点点头：“这个好说。”

好不容易将梁藤送走，徐谦连忙叫来门子，就说人已睡下，再有外客来，统统挡驾，旋即回到桂稚儿房里，见桂稚儿已经熟睡，不由哂然一笑，要掩门而出，桂稚儿似乎察觉了什么，假意低声咳嗽两声。

徐谦便上前，道：“怎么掌着灯睡觉？”

桂稚儿脸色俏红，道：“我就晓得你会来，怎么，客人都会过了？你也是，本来是告假，却比衙门里的老爷们都要忙，这是何苦来着？今天夜里，你可不要到这里睡，去梦婷的房里吧，不过你不要起什么歪心思，她照料我到子时，怕已是乏了。”

徐谦有些心虚，道：“你们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桂稚儿美眸盯着他，似笑非笑：“你猜。”

徐谦只得摇摇头：“我才不猜，你们女人的心思，我哪里猜得到。”

桂稚儿想了想，郑重其事的道：“赵夫人我是见了，性子还好，既然木已成舟，我也不说什么，只是有些话，总要有言在先，往后你若是再做这样昏了头的事，就算你不为我想想，也该先告知一声，省的你在那边结了亲，才修书一封回来，你让别人怎样想，你就算不为我想，也该为孩子想想。过去的事，且就不说了，姓陆的那个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徐谦忙道：“哦，陆小姐找上门来了吗？”

桂稚儿嗔怒道：“她倒是没上门，就是听说陆家气死了，本来宫里下了旨，都已经赐了婚，且不说你我，结果你到了杭州，又过门了一个，那陆侯爷很是不高兴呢。”

徐谦舒了一口气，道：“这件事我也不知该怎么办，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桂稚儿最后苦笑：“罢了，由着你了，是了，家兄来了书信，说是你在江南办什么新政是吗？据说朝中的许多人不高兴呢，你可要小心一些，家兄说了，新政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人，绝不能胡闹，一不小心，就要出大事的。”

徐谦立即道：“那是他危言耸听，你不必听他添油加醋，其实无妨的，是了，你身子好吗？大半夜的还陪我说话，就怕你坏了身子。”

桂稚儿嗔怒道：“倒不怕熬坏身子，就怕气坏身子，哎呀……我肚子疼，你给我揉揉，小家伙在踢我呢，你摸摸看。”

徐谦将手探入被窝，又觉得自己手有些冰冷，于是忙将手捂着，在口里呵呵气，才探入被中，抚摸桂稚儿圆润的肚子，蹑手蹑脚的摸了摸，旋即摇头道：“哪里有脚，我怎么一点都摸不到。”

桂稚儿白了他一眼，道：“他知道自己的爹来了，所以又安生了，这便是你的不是，九个多月，也没见过自己的爹一面，自然会怕生了。”

徐谦目瞪口呆，这个理论果然好强大，莫非这拳头大的孩子，眼睛都不晓得长开没长开，还能穿破肚皮透视来着吗？

见徐谦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桂稚儿咬唇道：“怎么，你还不服气？”

徐谦只得投降：“服，下官服气，下官不但服气，还高兴的很，不想天子吃了这么多仙药都未成仙，我家孩子还未出世，就已经开始修真了，了不得啊了不得，徐家有福了。”

说了几句闲话，徐谦给她掖了被子，道：“你早些睡，我也去睡了。”

桂稚儿道：“不成，我想到你去梦婷那里心里终究是不舒服，梦婷再好，可是我就是难受，你要亲我一口再走。”

徐谦尴尬的道：“让肚子里的孩子看到恐怕不好吧，自不教父之过也。”

桂稚儿嗔怒道：“她又瞧不见。”

徐谦道：“你方才还说他能瞧见的。”

桂稚儿只得甩赖，道：“谁要听你胡搅蛮缠，快来。”

徐谦连忙俯下身去，轻吻桂稚儿一口，旋即蹑手蹑脚的去了赵梦婷的房间。

赵梦婷屋里的灯也是亮着的，徐谦推门进去，见她还在做女红，徐谦忍不住道：“这么迟了，为何还不睡？”一个问题问两遍，果然娶了两个妻子压力很大。

赵梦婷嫣然一笑，放下手中的针线，道：“待会儿就睡，有些睡不着，这里太干燥了，喉咙有些不适。”

徐谦道：“我从前刚来京师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多喝茶润润喉咙就好。”

赵梦婷笑道：“就是吃多了茶所以睡不着。”

“呃……”徐谦似乎也觉得很有道理，笑道：“睡不着我们就聊天吧，不过掌着灯不好。”

旋即脱衣上榻熄灯，在黑暗中道：“怎么样，她没有气你吧？”

赵梦婷道：“其实大夫人的性子还是很随和，开始有些生气，慢慢的也就好了，还说我刚来这里，许多饮食可能吃不惯，专门吩咐了别人，往后府上多做一些江南的菜色呢。”

徐谦终于松了口气：“这便好，这便好，这样我心里就放心了。你来了这里，好好歇一歇，陪着她多说说话，一回生二回就熟了。”

说罢，手不自觉的朝赵梦婷伸去，赵梦婷扭捏了几下，任其为自己宽衣解带，呼吸略带粗重，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先好生照料着大夫人，等孩子出生了，到时就有得忙了，得让徐福帮衬着把明报的架子搭起来，再过一个月，几个编撰也会到，至于招募工匠和选定印刷工坊的事，还得请徐福费费心。”

徐谦笑道：“现在不要想这么多，迟一些也无妨，又不是什么心急火燎的事，咦……你的肚兜绳子怎么绑的，怎么解不开？”

赵梦婷嗔羞的道：“绑的好好的，是你自己毛手毛脚，把它绑死了。”

“那现在怎么办？”徐谦心急火燎的又尝试了几下。

赵梦婷道：“我累了，想睡了，我们先睡了好不好。”

“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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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天子心术

次日一大清早，宫里就来了消息，果然如徐谦所料，天子昨夜接到奏报之后，卯时未到，在如此修仙的大好时辰之下，今日竟是没有去大高玄殿这继续修他的仙，而是命人立即召徐谦入宫，圣驾也已经移至暖阁。

这阔别已久的暖阁，对嘉靖有些陌生，而且这里没有蒲团，只有椅子，坐着也让他有些不适。

不过他终究还是耐住了性子。

手里拿着一本道经，心不在焉的看了几眼，似乎又觉得无趣，修仙，必须需要心境，想来这和玄幻小说里的主角没什么区别，连心都静不下来，看再多道经也是白搭。

说起来也是奇怪，徐谦滚去了浙江，嘉靖倒是能定神，现在徐谦一回京，嘉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使命，自己是该再做点劳民伤财的事了，不做一点，似乎难显文治武功。

其实，这也和嘉靖和徐谦的关系有关。

嘉靖这个人，虽然野心勃勃，可是目光，却往往都放在朝堂上，外头的事，他不关心，他要的是自己发出一个个指令，然后那些像狗一样温顺的官员不得不俯首帖耳，乖乖去办。这是嘉靖的理想。

所以嘉靖做好了两手准备，一方面不断和百官们勾心斗角，另一方面就是修仙，和百官钩心斗角是为了更好的修仙，修仙活的更长，就能更好的钩心斗角，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可是徐谦不同，徐谦就像一副望远镜，让嘉靖看的更远，因此，嘉靖总有那么几分雄心。

浙江新政的事，毕竟距离嘉靖过于遥远，可是徐谦回来之后就全然不同。

于是嘉靖努了努嘴，朝黄锦道：“拿明报来，最新的。”

最新的明报，也在几天之前，不过宫里头都有备存，毕竟影响力大，指不定什么时候陛下来了兴致，黄锦连忙取了最新的明报来，呈上御前。

嘉靖摊开来看了几眼，随即抬头，道：“新政就非要王学吗？若是各省都行行政，岂不是将来，连科举都需王学？”

这虽然是嘉靖的一个疑惑，不过嘉靖的脸色并不太显得很好看，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政治问题，从南宋伊始，再到大明朝这一百多年来，理学一直都是正宗，若是将理学改为王学，肯定会闹出大事来。

其实是王学还是理学，对嘉靖这皇帝还有黄锦这太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人的本性之中，不愿意为自己无关的事去做出天翻地覆的改变。

而且王学对嘉靖来说，毕竟是属于未知，他不懂理学，但是理学已经有数百年的经验可循，自然晓得倡导理学不是坏事。可是他不懂王学，却不知道这王学，会将他的天下引导到什么方向去。

这才是嘉靖最关心的问题。

黄锦现在也不知如何回答，不过他的不少亲戚，都被徐谦引去了浙江，在浙江据说还办了工坊，大发横财，对他来说，王学和理学都没有意义，新政对他却有实打实的好处，现在天子如此口气问出这么一句话，显然是对王学有了疑虑，而王学和新政被徐谦绑在一起，今日对新政有疑虑，难保明天不会对新政怀有疑虑。

黄锦迟疑一下，旋即回答道：“陛下问的是，二位杨阁老也是这样说的，说是王学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次奴婢去内阁里宣读陛下的口谕，两位阁老就说，这王学之害甚大，断不能让王学成事，一定要小心提防，尤其是一些王学大儒，很是让人不讨喜。奴婢就在想，连二位阁老都这样说，显然这王学，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嘉靖淡淡一笑，道：“是吗？”说罢居然不再追问下去，继续低头看报去了。

而黄锦却是不由松了口气，方才实在是危险，若是当时自己回答的不好，以天子多疑的性子，怕是留上了心，没事儿都会看出有事儿来。

他方才的回答，很是巧妙，作为一个太监，他显然并不懂王学和理学有什么分别，因此，他若是拿这王学和理学来对比，不但会错漏百出，而且还很容易说错话。既然如此，那就从另一个角度，把内阁的两位阁老搬出来，道出两位阁老对王学的憎恨，如此一来，以嘉靖和杨廷和他们的关系，怕是要激起逆反之心，你们不是恨不得除掉王学而后快吗？不是要看着王学不讨喜吗？那好，就让你们不舒服，就让你们如鲠在喉。当然，天子此时怕还有一个用意，就是拿这王学，掣肘内阁，毕竟天子对内阁，一向不甚放心，这当然也来源于天子多疑的性子，既然不放心，给内阁多搬几块绊脚石，岂不是正好。

黄锦用的，是太监心术，太监者，奴颜婢膝，专以讨巧为能事，凡事都是峰回路转，旁敲侧击，用各种潜移默化的方法，无形中改变天子好恶。

而嘉靖，用的则是帝王心术，帝王者，虽是九五之尊，却偏偏偏居于宫城，欲制衡臣下，往往借力打力，以臣治臣，以人制人，当然，这以学制学，也算嘉靖现在的想法。

……

与此同时，徐谦已经入宫了，过了午门，已有太监领着他，徐谦问这太监：“陛下近来都在哪个宫？”

太监道：“大多时候都在大高玄殿。”

徐谦听这殿名，就晓得和那扯淡的修仙有关，心里略有不喜，便问：“陛下现在在哪里？”

“回大人的话，在暖阁。”

听到这里，徐谦才舒服一些，他就怕被拉去所谓的玄殿陪着嘉靖装神弄鬼，虽然他不是什么有节操的大臣，可好歹现在也算是标志性的大员之一，不晓得多少人在自己树下乘凉呢，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要注意影响，注意和谐。

顺着路随着太监一路到了暖阁，近一年没有回来，对这里的记忆倒还犹新，太监进去通报之后，便听到里头嘉靖的声音：“进来说话。”

徐谦进阁，拜道：“微臣徐谦，见过陛下。”

嘉靖比一年前显得更加成熟，不过他的气质有点儿奇怪，总是带着那么点儿与众不同，或许是宅男做久了，又玩修仙上了瘾，所以才一副如此模样。

这是病，得治！徐谦心里得出结论。

嘉靖的脸上明显露出笑容，道：“起来吧，赐坐。”

徐谦坐下，道：“陛下，微臣此次告假回来，一来呢，是夫人待产，这其二，便是想回来见一见陛下。”

“是吗？”嘉靖也显得很是精神，道：“回来一趟也好，自从你上次不告而别，已有一年了吧，这一年朕听说你在浙江做得很好，很涨朕的脸面，虽然也有人有非议，可是朕不是聋子瞎子，浙江的事，朕心里清楚。”

一开口就提到了浙江，徐谦不得不小心应对了，道：“陛下，不知这些人都非议了什么？”

徐谦当然知道他们非议了什么，不过人嘛，总要摆出一副受害者被人坑的形象出来，更要强化天子在这方面的认知，这样才能更好的把这些背后攻讦之人更好的坑了。

嘉靖微微一笑：“无非是说你在浙江办新政误国误民之类，朕先前也有新政，你也有个新政，朕的新政他们抨击，你的新政他们也是抨击，朕早就厌烦了。”

徐谦不由松了口气，其实他未必很聪明，可是他的对手，实在有点儿蠢，本来徐谦此趟回京，还有点忐忑不安，毕竟这么久没有回来，天知道有人会如此恶意中伤。可是当徐谦知道这些言官既不留余地的抨击嘉靖新政的同时，顺道儿再抨击一下浙江的新政，徐谦彻底放心了。

浙江新政是徐谦自己搞起来的这没有错，若是言官专门攻这一点，难保天子不会改变新意，毕竟国家还没到非变不可的地步，谁都希望稳妥。可是这些人把嘉靖的帐一道算上，来了个天子、徐谦打包叫骂，这显然就是故意的拉嘲讽，故意要惹得嘉靖火冒三丈，天子不接受别人对他的新政批判，自然而然，也就不接受别人攻讦浙江新政了。

这个道理，肯定会有人明白，可是言官十个就有六七个都是猪，跟这些猪做队友，你除非日夜盯着他，拿绳子绑着他，拿蜡去滴他，否则他一时兴起，冷不丁就上一道莫名其妙的奏书上去，将大家一起坑了。

内阁大臣，不容易的地方也就在这里，单打独斗，他们在行，而且老谋深算、步步为营，绝对能将你玩弄于鼓掌，可是另一方面，他们永远不可能是单打独斗，总会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凑到你身边来，为你摇旗呐喊，嗷嗷叫着要为你冲锋陷阵，显然，这种事不是武夫们上阵搏杀，这是技术活，而事情，往往也都坏在这群猪一样的队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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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升官发财要看自己

嘉靖看了徐谦一眼，见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不由道：“徐卿先前似乎有些紧张，这是何故？”

徐谦忙道：“陛下，微臣在想事。”

嘉靖笑道：“什么事？”

徐谦道：“微臣在想，陛下对新政怎么看？”

“新政？”嘉靖没有多少概念，显然对浙江新政的兴趣，并嘉靖修仙来的多，他道：“怎么？新政遇到了难处？”

徐谦道：“正是如此，这一年来，微臣殚精竭力，在浙江确实有了些模样，只不过新政毕竟也有百密一疏。总有不如意的地方，现在有人攻讦甚急，微臣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朕一时顶不住这些压力？”嘉靖冷冷一笑，自信满满的道：“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你放心去办你的新政就是，朕不点头，谁也不能否了你的新政。”

徐谦彻底的心安了，笑道：“陛下英明。”

嘉靖慢悠悠的道：“朕有两件事，想和你商议一下，这其一嘛，是出兵鞑靼的事，想来你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吧，鞑靼欺朕太甚，朕登基之初，他们趁着国丧期间，就叩关而击，此后数年，屡犯边疆，现在南方倭寇已除，国家承平无事，可是鞑靼人今年又犯边疆，他这是不打算让朕过好这个年了，事到如今，朕已忍无可忍，内阁那边，朕已经疏通过了，杨廷和和杨一清，也同意出兵，借此敲打鞑靼，壮我国威。”

徐谦心里想，所谓出兵，不过是人家的攘外安内之策而已，借攘外为名，铲除异己，所谓敲打鞑靼，壮我国威，不过是借此裁撤新政的借口。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嘉靖这嗑药磕疯了的家伙还处在亢奋之中，没必要给嘉靖浇一盆冷水，他不由道：“陛下既然已经打算出兵，只是不知出兵多少？”

这才是徐谦最关切的问题。

嘉靖挑挑眉，道：“朕原本是稍事惩戒，不过内阁那边既然有所松动，朕打算效仿文皇帝，横扫大漠，因此已下旨边镇调度军马，汇聚马步兵十五万，各从大同、宣府、辽东三路出击。”

十五万……

徐谦倒吸口凉气，如此说来，这显然是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了，一般出动十五万军马，对外宣称至少三十万以上，届时几乎所有勋贵，都要征用，更重要的是，十五万人马，所需的民夫至少五十万以上，要支持如此大规模的战争，五十万民夫要运送草料、粮食、军械，这就等于，整个大明，至少要动员超过六十多万人，六十多万人什么事都不做，专门负责砍人，这在大明朝的历史上，怕也是很不鲜见的事，除了太祖和文皇帝，谁有这样的魄力。

当然，还有个英宗皇帝，只不过英宗他老人家玩脱了，结果闹出了个国耻出来。

其实之所以英宗之后无战事，很多一部分原因，是在于皇权的削弱，也就是说，大明的天下，不再由天子做主了，而权柄越来越大的内阁和士大夫阶层，是极力反对战争的，因而，天子们固然想效仿太祖和文皇帝，首先内阁这一关就过不了。

难得这一次内阁松口，嘉靖自然巴不得势头越大越好，不彰显出一点九五之尊的架子出来，仿佛自己就对不起列祖列宗。

徐谦道：“陛下已经下旨了？”

嘉靖点头：“不错，山东、京畿、宣府、辽东各地已经传令，征伐徭役，聚集军马，待朕檄文一下，便三路出击。”

徐谦心里叹了口气，战争的机器一旦转动，就不可能停止了，现在各府各县，怕已经开始征调民夫，粮饷也在筹措，若是这个时候，突然说不打了，这不是逗人玩吗？

徐谦对出兵的事，一向保持中立，固然是希望汉军出关，横扫六合，不过心里也明白，一旦出关，不知多少人家要妻离子散，更不知多少人要被官府征用去输送粮饷，无论是胜是败，都弥补不了这个巨大损失，毕竟大明朝面对的，是一群穷得叮当响的穷鬼，穷鬼们来抢掠你，干上一票，就能大发横财，可是你去抢掠穷鬼，人家连一个城池都没有，锅碗瓢盆都欠缺，抢了又有什么用？动用朝廷如此大的资源，让如此多的人背井离乡，战死这么多人，最后的结果却一丝经济利益都没有，所为的，也不过是青史之中，留下一个允文允武的美名而已。

嘉靖看了徐谦一眼，道：“爱卿以为如何？”

徐谦只是点点头：“微臣以为，征伐不是小事，陛下既已经下定决心，自该小心审慎。”

嘉靖颌首点头：“朕会审慎的，还有一件事，就是亲军。亲军锦衣卫佥事张承病死，正好多了一个空缺，而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宸建议让千户吴佩顶替，吴佩此人，也算是安陆王府的旧人，为人还算恭谨，对朕也算忠心耿耿，不过锦衣卫佥事陆松等人，却是举荐了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亦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此时也在权衡，可若是让你父亲顶替，不免寒了吴佩的心，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徐谦一下子激动了，老爷子的事是大事，现在老爷子位列千户，虽然权柄在锦衣卫之中，已算是不小，不过千户跨越佥事，毕竟十分紧要，老爷子年纪大了，若是这一次再不高升一步，若是继续等着前头人病死，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可以说，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只要有机会，取得了佥事的资历，就算将来不在锦衣卫中任职，调到其他亲军卫里，到时也至少是个指挥使了，至不济，也能混个同知。

官场就是如此，亲军也不可避免沾上官场的规矩，这就好像徐谦的翰林学士一样，你不跨出这一步，成为巡抚，那么就得乖乖的继续等机会，只是机会这东西，谁晓得什么时候来，都知道你将来前途大好，可以没有高升，没有跃出这一步，就永远都是个空话。

不过嘉靖的意思也很明白，本来嘉靖是属意老爷子的，问题就出在朱宸身上，朱宸推荐了吴佩。既然人家已经举荐了，如果嘉靖断然否决，这就等于是完全不给吴佩的脸面。

而作为天子，本来也不该给任何人脸面，问题又出现了，那就是吴佩的身份，吴佩毕竟是安陆王府的旧人，若是嘉靖直接否了吴佩，而直接让徐昌顶上，不免让人寒心。所以嘉靖不能做这个坏人，因为一旦做了，许多安陆王府的旧人们不免想，陛下现在是有了新欢忘了旧人，而这一群人，大多都在亲军的中枢位置任职，一旦起了这个心思，对天子来说，是很不利的。

毕竟在天子和内阁拔河的过程之中，亲军的作用非同小可，身为天子，可以冷了别人的心，但是绝不能冷了自己心腹的心。

理由！嘉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看上去公平的理由，让那吴佩知难而退，到时候，可就不是嘉靖对不住吴佩，只是因为诸多缘故，使得天子不得不对不住你。

嘉靖和徐谦说起这件事，自然也是让徐谦去找理由，反正这是你爹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徐谦不由道：“陛下，其实微臣觉得，臣父就任佥事，绰绰有余，至于吴千户，固然也无不可，可是陛下选官，便是选才，臣父之才，胜过吴千户十倍。”

这就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不过现在确实不是扭捏的时候，客气个什么，当然是能吹多少是多少。

嘉靖却是看了他一眼，笑道：“是吗？不过你说了不算数，还得锦衣卫，得亲军里头的人说了算，若是你父亲果真有才，为何只有陆松举荐？”

这等于是把皮球又踢到了徐谦脚下，意思是，有没有才，你搞出点动静出来，我们两个凑在一起说有个什么用？

徐谦明白了嘉靖的意思，道：“是，是，微臣明白了。”

嘉靖慵懒的道：“你能明白就好，朕就怕你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朕该进服仙药了，你若是无事，不妨和朕一起去大高玄殿，听一听张天师……”

“啊呀……”徐谦惊讶的道：“时候居然不早了，微臣忘了，这个时候夫人是到了在后园走动几步的时候，微臣告假回来，就是按时陪她走动几下的，想不到和陛下一别多日，说话竟是忘了时候，该死，该死，陛下，这张天师想必是非常人，能听他谈玄，必定大有益处，只是微臣……那个……那个……”

见徐谦面如土色的样子，嘉靖倒是没有生气，反而哂然一笑：“传闻果真如此，都说你惧内，想不到惧到这个地步，罢了，朕也不为难你，改日朕再命你到大高玄殿去吧，你应当学学朕，朕后宫佳丽三千，若是惧内，这日子还能活吗？”

徐谦心里想笑，想不到惧内，也能当作借口，这样也好，省的拉去陪你修仙，于是故作惭愧的道：“微臣愧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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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佛挡杀佛

从宫中出来，徐谦没有直接去拜谒陆松人等，方才对嘉靖撒了个小小的谎，还是先乖乖回家为妙，难保不会有厂卫盯着自己。

回到家中，陪着桂稚儿闲坐了一会儿，徐谦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叫人给老爷子捎了口信，让他回家，说是有大事相商，后面免不了加一句十万火急四字。

小半时辰之后，徐昌才赶回来。

显然他对徐谦的所谓十万火急并不太认同，想想看，生孩子都能告假的儿子，口里所谓的十万火急想必要大打折扣。

不过对徐谦来说，人回来了就好。他神神秘秘的扯着徐昌到了书房，将今日入宫的事实言相告。

徐昌托着下巴，满脸沉重的道：“佥事的事，确实有点眉目，朱宸如今对我越来越忌惮，所以这一次才抛出了这位吴佩吴千户出来，其实吴佩和朱宸平时关系并不算好，可为了阻止为父晋升佥事，因此他才推出了这个人选。”

“也就是说，这个吴佩，并不是朱宸的人？”

徐昌点头：“不错，吴佩和其他几个同知走的很近，比如骆安、王佐、陈寅这几个人，都和吴佩有不错的交情。所以这一次，为父才觉得为难，你也知道，锦衣卫亲军里头，几乎就是五个人说了算，除了朱宸，就是骆安，然后是王佐、陈寅、陆松，这五人不是指挥使，就是同知和佥事，而且他们都是兴王府的旧人，早在兴王府的时候，他们就是老相识了。其中朱宸自成体系，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地位超然。至于骆安、王佐还有陈寅三人，交从很是过密，他们三人自成一派，和朱宸也很不对付，平时免不了勾心斗角。再有就是陆松，陆松呢，和朱宸一向关系不好，可是和王佐三人，关系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陆松的关系主要在亲军其他各卫，比如金吾卫的指挥使陆征就是他的族兄，还有旗手卫的佥事陆相、武骧右卫的指挥使同知陆健，羽林卫的同知陆昌等等。”

徐谦从父亲口中大致了解了整个锦衣卫内部的构成，一下子就明白了，朱宸这一次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必对他来说，这个所谓的吴佩，并不是什么最好的人选，而他之所以选择吴佩，并非是因为他希望吴佩进入锦衣卫中枢，而是阻止徐昌进入锦衣卫中枢。

朱宸选择了这个人，等于是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想想看，这个吴佩也是兴王旧人，属于天子信重的人之一，现在有了空缺，朱宸既然保举了吴佩，天子会随意否决吗？

而另一方面，吴佩和王佐、陈寅、骆安关系匪浅，现在有了他们的关系，相比徐昌，这三人显然更支持吴佩。

也就是说，在整个锦衣卫中枢里头，支持老爷子也只有陆松，其余四人，都极力支持的是吴佩，众望所归，天子那边，显然又不得不表面上做出公允的决定，老爷子落选，几乎成了定局。

徐昌不无感叹：“说到底，还是资历不够，脚跟不稳的缘故，若是多给老夫几年时间，怎么可能轮到吴佩踩在老夫头上，可惜，可惜了。”

徐谦也颇为遗憾，只是看到老爷子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显是也觉得有些可惜，毕竟机不可失，好不容易死了个佥事，而现在锦衣卫中枢之中几个指挥使、同知和佥事现在都属壮年，年纪并不比徐昌要轻，等到他们死了，怕是没有十几二十年是不成的。

徐谦想到这里，顿时觉得这样的机会断然不能放弃，对！绝不能放弃！

徐谦不由道：“爹，事到如今，错过了机会实在可惜，爹当真是想高升一步？”

徐昌瞪了眼睛，道：“什么叫想和不想，成了佥事，将来的余地可就大了，就如这锦衣卫里头，佥事只有两三个缺额，可是千户却是多如牛毛，跨过了这一步，将来无论是高升还是平调，都有很大的余地，资历摆在这里，谁也动不了。”

徐谦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一定要争取，咱们徐家什么事没有遭遇过，再大的难关也都过来了，没有理由就这样放弃，吴佩算什么东西，若是让他做了佥事，爹还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出头。”

“争取？”徐昌也变得野心勃勃起来：“可是如何争取呢？”

徐谦冷笑道：“这个时候，比的就是人脉，可是人脉靠什么来？这其一嘛，自然是靠关系，这其二，就是靠实力，最后一样，就是银子，只要有银子，什么事办不成？咱们徐家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将爹这佥事弄到手，要是弄不来，不但你这做爹的抬不起头，怕是儿子也要被人取笑。”

徐昌豪情万丈：“说的也有道理，姓吴的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不就是个兴王府的旧人吗？他想踩着为父的肩膀上位，为父还想踩着他的肩膀上去，不过，这事儿不能从长计议，应当极快拿个主意出来，否则迟早夜长梦多。”

一对父子商议之后，顿时有了当年在钱塘阴人的感觉，此时两个人都充满了斗志。

这一对父子做事，要嘛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惊天动地，此时的他们，比起在钱塘时，本钱不知多了多少，自信心也足了许多。

二人分头行动，徐昌先是去联络锦衣卫中一些交从过密的人了，而徐谦则是直接去了如意坊，寻了徐福来，让徐福去召集各大股东来商量。

无论做什么事，靠的就是关系，这些如意坊的股东，就是徐谦在京师能够动用的关系之一。

过不了多久，大家纷纷来了，十几个人济济一堂，寿宁侯和建昌伯还有王成此时也都回了京师，徐谦倒也不隐瞒，直接开门见山的道：“如意坊能有今天，和路政局不无关系，家父现在掌着路政局，不过嘛，诸位可曾听说过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职有了空缺？”

王成为了表现自己消息灵通，忙道：“早就晓得了，怎么，令尊对指挥佥事一职有意思？”

徐谦道：“自然，如意坊到了今天这地步，锦衣卫里一定要有自己人，虽说其他人也都有些交情，可是交情归交情，交情有自己人可靠吗？我打算全力支持家父晋升指挥佥事，诸位可肯帮忙吗？”

在座之人，如今和徐谦几乎是利益共同体，说到支持，自然无话可说，张鹤龄表态道：“你直说，要如何帮忙，闲话就少赘了。”

“好！”徐谦道：“这一方面，我要调动大笔银子，数目在几十万上下。”

“这么多？”众人面面相觑。

徐谦微微一笑：“若只是几万的现银，徐家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了，正因为数目大，所以才来如意坊提调，说到底，是现银不足，大多数银子，都投资去了工坊和钱庄，而且事情紧急，真要抽调银子入京，恐怕事情早就黄了，徐家在如意坊还有明报以及其他的一些买卖和分红，一年岁入高达一百七十余万两纹银，诸位放心，只是借用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如数奉还。”

王成道：“这个好说。大家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银子的事，如意坊有多少存银，随你调用。”

徐谦道：“除此之外，就是借用诸位的关系了，凡事在亲军有关系的，从现在起，大家开始走动，该送什么礼送什么礼，别人送银如意，咱们送金如意，总而言之，得让他们晓得，这是家父的意思。上到各卫指挥使，下到寻常的百户千户，该送的就送，不要怕花银子，尤其是锦衣卫里头，千户、百户、总旗，还有东厂那边，总而言之，但凡是和锦衣卫有一点关系的，人手一份，几个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佥事那便，礼也要送到，这个事得交给永丰伯来办。”

永丰伯，自然指的是王成，王成也是安陆的人，和那些兴往旧人也都是老相识，就算关系有亲疏之分，可是照了面至少还会客套一下，更何况他的身份特殊，乃是国舅，别人想不买账都不成。

王成苦笑道：“回回都是我，罢了，我索性丢了这张老脸，至于朱宸、骆安、陈寅、王佐这些家伙，到时候若是不买我的帐，那也没办法。”

徐谦微微一笑：“不必让他们买你的帐，只要让他们掂量掂量我们的份量就足够了。”

“至于寿宁侯这边，那些个皇亲就交给你了。”

所谓的皇亲，说的是弘治和正德朝的皇亲，也就是那时候太后和皇后的娘家人，寿宁侯乃是张太后的弟弟，这事儿倒也好办。

“还有其他朋友，就专门负责其他世袭公侯吧，总而言之，徐某人今日做一回散财童子，让大家晓得，我徐某人对诸位公侯和指挥、同知、佥事大人是素来敬仰的，大家交个朋友，将来都好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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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指挥使佥事

过不了多久，整个京师都活动开了，一桌桌的流水席，宴请的都是亲军的百户、总旗，这些人倒也赏光，哪里有饭吃人就在哪里，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自然一个个为徐昌叫好。

而那些个千户级别的武官，自然会有人帮忙去游说，其实一旦动员起来，徐家的力量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

毕竟徐家掌握着皇家学堂，而亲军中的显要人物，不知多少子弟都在皇家学堂里历练，这些人某种意义来说，和徐家天然就有利益关系，此时又是皇亲国戚们四处出没，打着徐千户的幌子到处游说，无非是告诉大家，徐千户想做指挥佥事，这事儿得有劳大家都费费心思。

如意坊那边，大笔大笔的银子搬了出来，据说要在天津制造局那边，新建一个工坊，专售武器，亲军的官员，按照品级，都有股份，有的大股，有的小股，只要是个官，人手有份。

徐家牵头做买卖，收益是完全可以放心的，大家平白分红，自然都是高兴无比。

而此时，锦衣卫指挥使朱宸和几个同知、佥事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先是有人来说情，金吾卫、武骧卫、羽林卫……总而言之，但凡大家打些交道的，都不免登门，说此次这空缺出来的指挥佥事，该让徐昌来最合适，大家做官不就是求财吗？徐家那可是财神爷，让他出来，大家跟着一起挣银子，岂不是好？至于那位吴千户，可以再等等嘛，将来有的是机会。

朱宸可不是傻子，一见这些人游说，就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他之所以不希望徐昌升任佥事，是因为徐昌的威胁太大，这个家伙现在颇得帝心，更可怕的是，近来还风生水起，不知多少北镇府司的人，巴不得去路政局里办差，他一个千户，竟然比朱宸这指挥使才吃香了。

再加上徐昌的升迁速度实在太快，若是不在佥事这里卡住他，再过几年，岂不是要将自己一脚踹下去，取而代之？

所以，他宁可容忍吴佩，也绝容不下徐昌，想让徐昌升任佥事，除非他这个指挥使是摆设。

抱着这个心思，对于所有游说之人，自然统统是打起官腔，可别人也不是傻子，人家来求情，这是客气，是希望你给个面子，结果你打起官腔，这就是完全不给脸面了。

亲军系统的这些高官，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一看自己说的话不顶事，自己的笑脸被人回敬了冷屁股，脸上自然就都不好看了。

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兴王府的旧人吗？你他娘的还窝在湖北的时候，老子祖上三代就已在开国和靖难之役中建功立业了！

朱宸的心情，自然是越来越坏，得罪了一个两个不打紧，可是上门游说的人太多，他死不松口，等于是将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

更让朱宸郁闷的是，紧接着，一个重要人物上了门。

来人乃是王成，王成是个很干脆的人，直接叫人抬了个箱子来，说是送礼，当着朱宸的面，箱子打开，霎时银光闪耀，却是满满一箱子的锭银。

“朱指挥使，我这个人最讨厌弯弯绕绕，这些银子，不是我送你的，而是徐昌徐千户送你的，他在卫中办事，多承你的照顾，所以让我将这点不值一提的东西送来，你要不要清点一下，总计是纹银一万两。省的到时候，缺斤少两了，向我讨要。”

朱宸目瞪口呆，他自然第一个念头是断然拒绝，可是直接拒绝，显然也不成，得罪别人倒也罢了，反正债多不愁，好歹他也是锦衣卫指挥使，可是得罪了王成，就等于得罪了太后，连太后都看你不顺眼的时候，将来有好果子吃吗？

他正想着各种理由和借口。

而王成显然也没有兴趣听他胡扯，随即一摇扇子，道：“好啦，我的事也办完了，不辱使命，现在也算是如释重负，这箱子就留在这里了，再会。”

头也不回，转身就走，拦都拦不住。

朱宸目瞪口呆的看着箱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儿有点大了，现在的问题不是阻止徐昌晋升，而是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混的问题。

其实和朱宸一样，王佐、陈寅等人，所面临的也是同样的烦恼，他们确实希望拉吴佩一把，可问题就在于，总不能因为拉一把吴佩，就得罪了所有人吧，他们毕竟不是朱宸，他们现在可是和朱宸对着干的，假若这个时候朱宸见风使舵，跟这些人搅在一起，一拍即合，却把自己等人推到了王成为首的这批人对立面，他们几个同知和佥事，莫说扳倒朱宸，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保住眼下的东西都是两说的事。

事到如今，显然只有丢卒保车一途，可是真要丢卒保车，面子又有些抹不开。

那吴佩现在也是心都凉了，急的团团转，许多人找上门来，先是旁敲侧击，说吴千户啊，你很有前途吧，又年轻，将来定能平步青云，话锋一转，旋即就说，不过眼下这佥事，你就不要凑热闹了，没意思，徐昌徐千户已经放出来了话，你想想看，你圣眷有徐昌高，你能有个封疆大吏的儿子，你挥挥手，能挥霍几十万银钱吗？人家毕竟年纪大，时间不等人，可是你的时间却都有的是，若是你肯成人之美，这个面子，徐家那边算是欠你的，将来有什么好处，自然好说。

紧接着那位南镇府司的掌司佥事陆松也上门，冷着脸看他，道：“你在外南城任千户的时候，有些事，老夫是知道的，大家都是兴王府出来的，没必要自家人相互残杀。还有，你儿子打死的那个秀才，东厂那边已经帮你摆平了，这事儿，以后大家都当作没有发生，好了，言尽于此，你自己思量。”

吴佩真是欲哭无泪，本以为这佥事要到手，谁知道最后，竟是来了这么个事，他现在也变得纠结谨慎起来，那点破事捅出去其实不可怕，毕竟他是兴王府的旧人，可问题在于，现在这么多人都如虎狼一样看着自己，一旦捅出去，指不定有多少人要借机踩自己一脚呢，到时候，佥事肯定是没指望了，现在这千户，保得住保不住还不知道。

当然，宫里头自然也得打点。

大高玄殿里，黄锦像往常一样，会将平时的一些消息报到嘉靖这边。

嘉靖一身道服，盘膝坐在蒲团上，便听黄锦道：“陛下，永丰伯这边，近来四处都在为徐家奔走，倒是拉拢了不少亲军武官，为他摇旗呐喊，那千户吴佩，似乎也有知难而退的意思，至于指挥使朱宸，现在也不吭声了。”

“是吗？”嘉靖淡淡一笑，张开眸来，道：“徐家父子呢？”

黄锦道：“他们父子则是四处摆宴席，请人吃酒，有事不来的，还亲自登门去拉，就怕别人不来，这几日京师里头到处都是流水席，亲军的武官们想躲都躲不掉，许多人近几日当值，都是醉醺醺的。”

嘉靖不由失笑起来：“怎么，以为一顿酒菜，就能把人收买了，这一对父子，有时候是真聪明，有时候却是真傻。”

黄锦尴尬的道：“陛下圣明。”

其实圣明的不是嘉靖，而是黄锦，黄锦这边，徐谦也早就打点好了，外头闹这么大的阵仗，四处拉拢亲军武官，传到了嘉靖耳朵里，毕竟不太好听，就算陛下不起疑心，可难保不会心生反感，在天子脚下搞串联，四处拉人头，你有几个脑袋？

不过黄锦很巧妙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最先说到的是王成，说王成出去拉的人头，王成是什么人？王成乃是太后的弟弟，是嘉靖的亲舅舅，他出去拉人头，出去四处串联，自然不会让嘉靖有什么疑心，毕竟王成的今日，靠的都是太后，他出面办事，就相当于太后出去办事，大家未必看的是王成的面子，而是太后，是自己这天子的面子。

而徐家父子，只说他们大摆宴席，掩去了一些细枝末节，这叫嘉靖眼里，非但没有觉得警惕，反而觉得有些可爱和可笑。

“如此说来，这徐昌升任佥事是成定局了，永丰伯这个家伙，也实在是胡闹，这种事也搀和一脚，你准备好拟旨吧，敕命要随时发出去，敕徐昌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令他好生尽忠吧。”

“还有，出兵鞑靼的讨伐檄文，翰林为何还没有拟好，有空去翰林催一催，这些人，越来越懈怠了。”

“是，奴婢这就去问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嘉靖已经闭上了眼，呈老僧坐定之态，吐出几口浊气，手不耐烦的挥了挥，黄锦会意，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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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军机

三五日过去。

桂稚儿开始有了痛感，于是一下子，徐家上下就炸开了天。

几个大夫随时在外头候着，几个接生的婆子也都请了来，这些婆子，自然都是京师里头技艺最是精湛的，至于水平好不好，这个……徐昌和徐谦只能摊手，他们显然对这一行不是很清楚。

不过靠谱不靠谱不要紧，多请几个就是了，而大夫自是最好的，其中一个，还是宫中的老御医，他们自然不负责接产，不过要随时待命，一旦遇到意外情况，就要赶紧救治。

这个时代的孕妇，绝对算是高危工种，死亡率不低。

徐谦之所以急的团团转，担心的也是这个。

几个徐家的妇女亦是来帮衬，倒是徐谦和徐昌，只能陪着老叔公在厅里等待。

老叔公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从前不知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事，此时还算淡定，不断道：“莫慌，莫慌，出不了什么事，在乡下的时候，捆一捆草席，叫个老婆子拿几盆热水进去，娃娃就落地了，现在又是大夫又是婆子，怕个什么？”

徐昌道：“谦儿生的时候就难产，总是出不来，差点没把我吓死。”

老叔公怒道：“这是先苦后甜，这个时候你说什么难产，生孩子的事，莫非你比我还精通？”

徐昌哑口无言了。

徐谦连忙接茬，道：“是，是，老叔公懂，老叔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多，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多。孙儿很想请教一下，这生娃娃……”

老叔公训斥道：“生娃娃的事，就不要问老夫了，老夫又没生过。”

徐昌和徐谦只得大眼瞪小眼。

正在这时候，外头却有人急匆匆的来了，来的是门子，徐昌吓得跳起来，道：“怎么，出了什么事？”

门子苦笑道：“老爷……宫里来人了，有旨意。”

旨意……这个时候来旨意……

大家目瞪口呆。

“什么旨意？”

门子挠挠头：“说是要敕封……”

听到敕封二字，徐昌和徐谦就明白，二人前番的努力起效了，只是前几日对指挥使佥事的事热衷的很，现在却一下子没了心情。

只是圣旨既来，总不能赶人，只得各自吁口气，命人开了中门，准备香案接旨。

今日来传旨意的，乃是黄锦，黄锦亲来过来，看到徐府上下甚是紧张，叫人一问，才知道要生了。

他也是个干脆的人，既然要生了，自然随便一些，待徐府这里做好准备，便宣了旨意，自此之后，徐昌便是锦衣卫指挥使佥事了，道了几句恭喜，黄锦道：“现在府上要生产，不过谢恩之事却也不能不去，陛下说了，徐昌公务繁忙，不必谢恩，让其子代为入宫也就是了。只是现在……徐谦，你现在有空闲吗？实在没空，咱家和陛下说说。”

徐谦苦笑道：“罢了，方才稳婆子说，夜里才能生产，我这便去一趟。”

随着黄锦一道入宫，沿途上黄锦道了恭喜，说起近来的见闻，突然道：“咱家那不成器的侄子，在皇家学堂里可好吗？”

徐谦道：“表现不错，如今已任小队官了，黄公公想必也知道，这学堂就是大染缸，什么人进去，都是一个模子。”

黄锦笑嘻嘻的道：“这便好，这便好。”

黄锦道：“讨伐鞑靼的檄文，明日就要颁发了，翰林院那边已经草拟出了檄文，陛下选定了明日吉时昭告天下。”

这本来只是无心的透露出点消息给徐谦，不过徐谦却是心念一动：“黄公公要发财了。”

“哦？”黄锦不由道：“何出此言？”

徐谦微笑：“一旦起了战事，朝廷要对鞑靼大动干戈，到时多少将士要出关？到了那时，生铁、刀剑、火器都会紧俏起来，你想想看，朝廷糜费这么多银子，到时候，边军们会选择哪些兵器？”

黄锦依旧一头雾水，徐谦解释道：“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以火器为例吧，朝廷造作局制出来的火器，十有八九是不能用的，不但射速慢，操作繁琐，而且还极不稳定，据说边军根本不敢用它们来实战操练，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炸膛，十有八九，都要死人，还有造作局的刀剑，那就更不必说了，有的刀口，劈砍几次，就卷了刃口，莫说杀敌，杀鸡都不成，用不了多久，大量的造作局火器、刀剑就会大量的淘汰，而接下来，肯定需要大量供应和定制，一旦需要大量武器，生铁的价格能不高昂吗？还有成品的兵器，若是这个时候，黄公公能够囤一批兵器，到时候再命人去边镇那边发卖，你想想看，谁还愿意用朝廷造作局的兵器？这是一笔大买卖，今日得赶紧把货都囤上，等到明日诏书一出来，保准许多价格都要涨，转手一卖，就是几成的利润。”

黄锦顿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咱家想办法定制一批兵器，再囤点生铁？”

徐谦微微笑道：“别人定制兵器，或许不成，可是黄公公，想来是有办法的。”

黄锦顿时喜笑颜开，道：“好说，好说，若是当真赚了银子，咱家一定谢你。”

徐谦心里却也颇为高兴，战事一起，就是天津制造局极大的利好，不过想让天津制造局的兵器推销到边镇去，却也不容易。说到底，边军是个圈子，一般人想要打进去很难，比如火器，这一百多年来，天津制造局的火器都是由朝廷的造作局供应，质量低劣，可是让他们大肆的购买天津制造局的兵器，却没有这么容易，这里头不但需要层层的审批，边镇的官兵，也未必想做这第一个试吃的螃蟹。

可是有了黄公公就不一样，让他囤一批货，就等于让他做了推销员，边镇毕竟有许多太监监军，黄公公在边镇的关系很是深厚，他若是想尽办法去兜售一批武器，边镇那边做了小白鼠之后，反应良好，发觉这天津制造局的兵器比之朝廷造作局的武器要犀利的多，质量也要稳固的多。

到了那时，肯定有不少人吵着要朝廷装配天津制造局的武器，一个两个边镇的武将朝廷未必肯去听，可是吵得人多了，更何况又是吵得还是边镇的人，朝廷想不答应都不成。

而一旦朝廷开始定制武器，就好像染了大烟一样，往后想戒掉都难了，所以说到底，得把黄公公拉下水，毕竟这事儿不小，黄公公的太监身份做这样的事最是合适。

对黄锦来说，这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自然也是眉飞色舞，他估摸着已经打算，回到宫里之后，立即找几个心腹分头行事了。

正说着，徐谦已经随着黄锦入了宫，今日陛下依旧是在暖阁，倒是让徐谦松了口气，只是进了暖阁，徐谦才发现暖阁里的气氛很是严重。

坐在暖阁里的，不但有嘉靖，还有两个阁臣，和几个尚书。

徐谦立即明白，这应当是一次闭门的会议，会议的内容，怕是和动兵的事有关。

徐谦行了礼，嘉靖微微一笑，道：“徐卿来的正好，来人，给他腾个位子，让他也好好听一听。”

徐谦道：“谢陛下。”这时已有小太监搬了个锦墩来，徐谦坐在户部尚书之下，乖乖旁听。

虽然被徐谦的出现稍稍中断了一下，不过大家的兴致都没有转移到徐谦身上，杨一清继续侃侃而谈的道：“陛下，所以朝廷的意图，必须明确，鞑靼人神出鬼没，近来又是如日中天，有铁蹄七八万之中，三路大军，必须彼此呼应，而且粮道必须保证，斥候要铺开一些，要做到随时警讯，所遇的牧民，伤不伤他们性命是其次，不过牛羊，却必须都要宰杀，此次出兵的目的，未必是要将鞑靼人赶尽杀绝，而是破坏他们的后方，使他们没有足够过冬的口粮，只要耗上几个月，一旦到了寒冬，他们没有了牛羊果腹，没有了皮毛取暖，则用不了多久，便会造成饥荒，明年开春之前，可将他们困死、饿死。而明年，我大明便可以攻为守，对各处重镇严防死守，以微臣愚见，那时鞑靼人遭遇了大灾，必定会极力劫掠，只要各边镇不让他们得逞，鞑靼人必定瓦解。此外，此次出兵，必须利用朵颜三卫为先锋，再联络大漠其他部族，贿之以财物，令他们一并动手，这些部族虽然一向对鞑靼人顺服，可是一旦大明决心用兵，而鞑靼人稍稍失利，就必定会反戈一击，鞑靼灭亡，只在旦夕之间。”

杨一清在边镇呆了十几年，对大漠的事，可谓了若指掌，所说的话，也让在场之人信服不已，便是嘉靖对他心有芥蒂，此时也不禁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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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暖阁争议

对大明王朝来说，扫荡鞑靼，确实是一场军事冒险。

而杨一清确实看到了这一点，所提出的策略，也都是以此为出发点，通俗一点说，他的意图很简单，明军不可落单，虽然三路出兵，可是必须在某处会合，然后一路扫荡，能屠杀牛羊就屠杀牛羊，哪儿的水草丰美就放火去烧，大家抱成团，保证鞑靼骑兵不敢正面交锋，当然，若是鞑靼主力当真要来正面交锋那也不怕，以逸待劳便是。

至于粮道如何贯通，斥候如何放出，一有敌情，各部如何迅速集结，其实这就是一种乌龟战法，看到边上没有了敌人，就烧杀，劫掠是不可能的，你劫掠了牛羊回来，回到了关内，也没有水草养他们，无非就是消耗掉鞑靼人的资产，最后迅速龟缩回去，严防死守，专侯受到了损失，并且过不了冬的鞑靼人不得不在寒冬腊月里，对大明的各处边镇发起进攻。

而龟缩在边镇中的明军，则是以逸待劳，在高高的城墙上，用尽一切办法，将这群又冷又饿的饿狼打回去。

打回去之后，若是明年开春，还可以组织一次春游的活动，那时候的鞑靼人，刚刚经历了饥荒和寒冬，眼看水草又长了起来，一心一意想要从事生产，让牛羊多长点儿膘，新的一年里好好劳动，对战事并不热衷，一旦又起战事，鞑靼汗庭就算征召各部族的族人集结起来准备和明军杀个你死我活，怕是许多偏远的部族，自认为明军打不到他们，也会敷衍了事，宁愿让年轻人放牧，也不愿意去劳师动众的和明军决战了。

再加上饥荒必定会使得鞑靼人的人口减少，大量的老人和妇孺都熬不过这场寒冬，这就使得，生产和放牧的人手会大量减少，明军若是隔三差五出去干这几票，以鞑靼人的国力，一定吃不消。

可以说，这是一场国力的较量，比的就是谁耗得起，其主要宗旨就是，你他娘的敢来抢我，好，老子现在不事生产了，跟你破罐子破摔，于是发动五六十万的民夫，十几二十万的壮丁，这些人既不春耕，也不秋收，放任土地荒芜无人耕种，来跟你血拼。而你呢，以后也别想放牧了，专门来跟我耗吧，你若是做缩头乌龟，我就四处破坏你的草场，屠杀你的牛羊，你要是起兵决战，那更好，你的壮丁和人手也不必生产了，大家一起吃西北风。

鞑靼人要耗下去，除非获得了巨大的胜利，并且攻占了大明的几个军事重镇，否则以他们的生产力，饥荒是不可避免的。而大明呢？大明近百万人征伐起来，从现在开始，隔三差五的出关，也就是说，在山东、宣府、辽东这些地方，大量的人员都不再从事生产活动，若是其他各省不能源源不断的将余粮通过运河运到北方来持续的供应这几个地方，那么大明朝，也必定会发生饥荒。

这就好像扳手劲一样，看的未必是谁的力气大，而是看有没有人作弊，鞑靼人只有一只胳膊，而大明有两只，一只手和他们扳，另一只手必须狠狠的拉住另一只手的小臂，若是另外一只手承受不住，那么后果就是灾难性的，极有可能导致一连串的失败。

正如汉朝对匈奴动兵一样，吕后当政的时候，打不起，于是匈奴单于耀武扬威，写了书信来羞辱，要请吕后去侍奉单于，吕宋不但没有动兵，反而乖乖的上书一封，说自己年老色衰，不能侍奉单于，愿送大汉女子代为侍奉。到了文帝、景帝时期，匈奴人依旧侮辱，文帝、景帝小心谨慎，乖乖和亲，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是到了武帝时期，战争就开始了，一口气，发动了十五次对匈奴的战争，打的匈奴人连他妈都不认得。

必须要说的是，武帝时期的汉军，未必比吕后、文景时期的汉军要强，武帝的胜利，只是来自于文景时期国库的积累而已，没有文景，就没有汉武。

而现在的大明，处境也是一样，要打的鞑靼他妈都不认得他，拼的不只是谁的军马更强力，而是谁的资源更多，谁更加耗得起，谁的国库更充实，谁的粮食更多。

所以，在这暖阁的讨论之中，大家对方略的讨论并不多，或者说，几乎就是杨一清一个人在拟定他的方略，而其他人作为外行，唯一的作用就是点头。

很快，所有人的重心就转移到了资源上头。没有资源，杨一清的所谓方略是不可能持续的，上百万人不事生产，这些人谁来养活？当然是国库。战争的大量损耗，大量棉布、刀枪剑戟、火炮、火铳、大车、战马的供应，又由谁来承担，还是国库！

既然说到了朝廷收支的问题，杨一清就没有发言权了，杨一清自然不蠢，乖乖的坐在一边并不做声。杨廷和咳嗽一声，道：“起了战事，国库的收支就是大事，鞑靼发生了饥荒，大不了就是饿死老弱妇孺，可是一旦我大明发生了饥荒，必定是要有人造反，一旦起了烽烟，内外交困，这就是天大的事，足以动摇国本。只是现在的国库，勉力支持倒也够了，现在存粮一百三十万担，只要不遇饥荒，暂时还能支持，至于国库的纹银，还有九十余万两，不过多已编列进了账目，因此很难挪用，陛下已经许诺从内库挪调六百万两以备不时之需，如此算下来，银子也不成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年末和明年初的储粮，这么多人不事生产，都得靠朝廷养着，每年还多多少少都有灾荒，因此，微臣令户部计算了一下，今年的官粮，若是不能达到一千一百九十三万担，怕是很难弥补年末和明年的不足。而去岁，官粮总计是九百七十万担，这其中的缺额，足足有两百多万担之多。也就是说，若是还像往年一般，只怕出兵之事，很难维持大军用度。”

听到这里，嘉靖不由皱眉，两百万担的粮食，可绝不是小数目，当然，杨廷和的计算可能有些夸张，肯定是要在预计的储粮上头报高一些，毕竟谁也不知道年末或者明年需不需要额外的粮食消耗，若是发生了大规模的天灾，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因此，杨廷和绝对是往高里算了，可问题就在于，内阁绝不可能冒险，这毕竟是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嘉靖目光落在户部尚书李士翱身上，这位新晋的户部尚书知道该自己说话了：“其实按理来说，若是各省都按朝廷的规矩办事，一千一百九十三万担官粮要征收上来，其实并不是难事，只不过，现在各府各县乃至于各省，往往都以各种理由搪塞粮事，结果实收的官粮，却是少了许多。”

李士翱说到这里，冷冷的看了徐谦一眼，淡漠的道：“就以浙江为例吧，大前年的时候，浙江缴粮一百四十万担，到了前年，逐渐递减，竟只有一百二十万而已，去年更惨淡，只有一百一十万担，陛下，浙江的田亩，明明是年年增长，官府丈量的田亩，也是越来越多，结果却是，田亩增加了，征来的粮食却是更少了。今年若是浙江能以大前年为例，实征官粮一百四十万担，而其他各省，也尽量多缴一些，少一些损耗，这两百万担之数，其实要征集也不成什么问题，只是微臣听说，浙江那边改粮为桑甚是严重，就怕秋收之后，非但不能拿出一百四十万担粮来，到时候反而比去年缴的更少，连一百万担都凑不齐，而其他各省纷纷效仿，户部，怕也要巧妇无米之炊了。问题的症结，其实还是出在……”

他正要借此抨击几句新政，可以说，户部尚书乃是新政天然的敌人，此时此刻，不骂这浙江几句，实在是枉称户部尚书。

徐谦忍不住插嘴道：“大人，你为何要看着我？”

李士翱冷冷看他：“老夫哪里在看你？”

徐谦却道：“大人分明就看了。”

李士翱冷笑：“看了你又如何？”

徐谦道：“本官刚刚忝为浙江巡抚，前年和去年的官粮，又不是徐某人征收的，可是看你却偏偏看着我来抨击浙江，岂不是说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干系吗？真是怪哉，我也只是年初才上任，去年和前年的粮赋与我何干，大人何故这样看着我？莫非浙江巡抚于大人眼里，便如贼子一般？”

这实在有点胡搅蛮缠，分明是故意来找李士翱难看。其实在李士翱心里，这事儿还真和你姓徐的有关，虽然当时你不是浙江巡抚，可是这如意坊总是你的吧，现在弄的人人皆商，这才会有改粮为桑的事，你若说自己清白，那真是做了婊子又要立牌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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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杀机

暖阁里的气氛陡然紧张，徐谦突然找茬，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今日讨论的，毕竟是军机大事，在场的人，也是一言一行，都能影响到大明朝的人物。

其实李士翱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要骂就骂，偏偏要举浙江的例子，举浙江的例子倒也罢了，这眼睛却老是往徐谦那头去看，是人都能看得出，这位户部尚书大人是找徐谦的茬儿。

只是徐谦这个家伙，人家说说倒也罢了，偏偏你还来了劲，理直气壮，生怕别人不晓得李士翱是指桑骂槐，生怕别人不晓得你吃了亏。

二人斗嘴斗的厉害，若不是顾忌着这里场合不同，怕是直接撕破脸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无论是嘉靖还是杨廷和，两个人都没有做声，似乎在纵容李士翱和徐谦去争去闹，一起保持着缄默。

嘉靖的心意，无非是徐谦既然开了口，那就由着他，反正就是瞧热闹，看看徐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而杨廷和呢？自然是巴不得徐谦和户部尚书卯上去，一个是催粮的，一个是缴粮的，两个人打起来才好。

至于其他人呢，嘉靖和杨廷和都没有表态，自然也不敢随意发言，索性做起泥菩萨。

李士翱早就看徐谦不惯，浙江这几年上缴的官粮年年递减，让他这户部尚书很是恼火，现在浙江又免了粮税，甚至还曾放言，说是要改缴粮为银，意思就是说，以前是缴粮，现在缴纳银子，按市价把银子缴上去。

户部虽然缺银子，可是税制却是户部定制的，你一个浙江说改就改，把户部当成了什么？若是人人都效仿你浙江，那这户部有什么用？户部尚书，岂不是成了泥菩萨。

此时徐谦发难，李士翱也是冷笑，他的资历可是不低，虽然年纪不过五旬，却也是榜眼出身，做过翰林侍讲学士，外放过四川为布政使，此后又辗转刑部、吏部、户部，资历摆在这里，徐谦和他叫板，他自然凛然无惧：“本来，有些话老夫是不好说的，可是现在徐抚台既然开了口，那么老夫索性把这帐好好算一算。”

徐谦反唇相讥：“李大人果然是户部出身的，满口都是帐啊。”

这自是讥讽李士翱斤斤计较，须知大明的士人讲究的是不爱名利，这虽然只是口号，可是一般人，是不会满口算账或是财物的，毕竟不雅。

李士翱面沉如水，慢悠悠的道：“你们浙江擅自改了税制，老夫问你，既然不征粮了，那这官粮还缴不缴，若是不缴，朝廷拿什么用兵，拿什么赈灾？浙江乃是粮赋重省，许多大事都指着浙江的粮赋办呢，你若是不缴，还枉称什么朝廷命官，朝廷命官不为朝廷分忧，要你何用？”

徐谦叹口气：“太祖曾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我是朝廷命官，也是百姓父母，俸禄也是民脂民膏，免粮税就是利民，有何不可？”

李士翱冷笑：“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浙江的百姓重要，那么其他各省遇到灾情的灾民就不重要？鞑靼侵扰的边关百姓难道就不重要？朝廷的职责就是以富足而补不足，浙江粮多，其他各省粮少，自该由户部调度，如此，才能国泰民安。老夫只问你，今年的官粮，你缴还是不缴？”

若是这个时候说一句不缴，怕是今日在场的人都要活剥了徐谦，徐谦倒是实在，道：“谁说不缴，自然是要缴的。”

李士翱笑的更冷：“缴纳多少？”

徐谦淡淡的道：“自然是尽力而为。”

李士翱怒道：“一百四十万担是缴，十万担也是缴，现在朝廷用兵，国库空虚，什么叫做尽力而为？”

他觉得已经没有和徐谦斗嘴的必要了，旋即转过身，对嘉靖道：“陛下，微臣以为，想要充实国库，支持用兵，就必须有个奖惩的法子出来，有了奖励，大家才肯用命，有了惩罚，各省各府各县才知晓厉害，微臣以为，各省都必须订立今年缴纳粮赋的数额，若是能完成数额，自然要给予奖励，若是完不成数额，少不得要惩罚，尤其是那些实征数目垫底的地方，更要严惩不贷，应予罢官，永不叙用，如此，方能以儆效尤。”

这话儿，明面上是个建议，实则却是拆新政的台，新政都已经免了粮税，就算没有免去粮税，今年能缴纳的粮食，怕也不会超过去年，到时候户部若是订个一百四十万担的目标，这浙江上下官员，怕都要吐血三升不可，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嘉靖默不作声，显然，一方面，他颇为支持徐谦的新政，可是现在，用兵所需确实不少，李士翱的办法，也很合他的心意，当务之急，确实是凑足不足的粮秣，否则这用兵，只怕要中途而废了。

只是本心上，他有些袒护徐谦，又觉得这样的惩戒过重，正在他迟疑的时候。杨廷和慢悠悠的道：“李尚书的话，倒是颇有道理，现如今最紧要的，是筹措粮草，粮草都不足，还谈什么彰显国威？老夫看，这个法子好，缴粮多的，要进行赏赐，至于那些缺额太大的省份，一应官员都该严惩，轻者申饬，重则罢官，有赏有罚，才能把事办好。现在民夫都已征用，边镇各部兵马也都已经集结，许多的粮草都在往辽东、宣府输送，这个时候，可是一点儿错漏都不能有，稍有差错，前功尽弃，陛下，中途而废倒也罢了，怕就怕这朝廷被人取笑啊。”

杨廷和最后一句话端的是厉害，怕就怕朝廷被人取笑，换句话说，诏书是你嘉靖下的，到时候，连天子都不免要被人取笑。

嘉靖脸色也凝重起来，目光落向徐谦，道：“徐卿以为呢？”

这不是在等徐谦出什么主意，而是在试探徐谦能不能完成这个额度。

徐谦道：“微臣倒也附议，只不过，既然是户部来订额度，浙江的额度又该是多少，总不能全凭着一张嘴巴，说是多少就多少吧。若是有人故意针对浙江，到时定出个两百万担来，那浙江上下官员，岂不是都要受无妄之灾？”

李士翱怒道：“本官尽忠职守，只有公心，与人并无私怨，这额度，自然是以三年内的最高纳粮数目为限，比如浙江，三年前曾缴纳官粮一百四十万担，那么今年，就以这一百四十万担为额度，若是不能完成，缺额太多，这就是误国误民，贻误军机，浙江上下官员，统统都要拿办。若是超过了这个额度……”

徐谦笑道：“是啊，超过了这个额度又当如何？方才大人也说了，有惩就该有罚，超过了额度，又该如何奖赏？”

“这个……”李士翱倒是愕然了，他毕竟只是户部尚书，奖惩之事，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徐谦冷笑：“怎么，大人方才不是长篇大论吗？怎么突然一下子，又不吭声了？好吧，今日我索性在这里把话放出去，浙江缴不出粮来，上下两百多号官员，尽皆受朝廷惩处，可要是缴出来了呢？浙江上下官员，是不是要重赏？”

“重赏……是自然的。”李士翱只得道：“只是如何重赏，还要斟酌。”

徐谦冷笑：“想来是大人只想着怎么来收拾下官，根本就没有想过如何赏赐下官吧，方才说什么赏罚分明，现在只有罚却无赏，说的振振有词，说到底，无非是对浙江有成见。”

李士翱怒了，道：“非是对浙江有成见，而是对新政有成见。”

徐谦微微一笑，看了嘉靖一眼：“大人这就不对了，陛下对新政都曾下旨夸奖过，大人是朝廷命官，居然和陛下唱起了反调，下官想问问，大人到底还是不是朝廷命官，朝廷命官难道不是该尽忠职守的吗？”

李士翱哑然，他感觉到自己说漏嘴了，小心翼翼的看了嘉靖一眼，见嘉靖果然露出愠怒之色，心里不由有些不安。

杨廷和倒是微微一笑，道：“算了，这可是宫里，要斗嘴，到其他地方去斗，二位不过是政见不同嘛，都是为了公务，何必伤了和气，徐谦，奖励的事，老夫自会想办法，拟出个章程，如何？”

他突然做起和事佬，倒是让徐谦对杨廷和没有办法，只得道：“有劳杨公。”

说是这样说，可是双方心里的芥蒂，却更加深了。

对杨廷和和李士翱来说，下头这么个巡抚，简直就是岂有此理，必须杀鸡吓猴，至于一百四十万担的粮食，他们也确信浙江绝对缴不出，能完成这个数额的一半，就算是侥幸了。

而至于徐谦，看着李士翱的目光有点发冷，这个李士翱有的放矢，和杨廷和串通起来要将自己陷于死地，这个时候，已经不再是政见不合这么简单了。

收拾不了杨廷和，可是若有机会，一定收拾了你李士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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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喜得贵子

杨廷和顿了顿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年官粮的征缴，尤以浙江受人瞩目，浙江能不能完成一百四十万担的定额，关系重大，毕竟各省，可都看着呢，若是浙江完不成，其他各省，肯定也要敷衍了事，徐谦，你身为巡抚，今日既然已经立了军令状，到时缴不出粮来，老夫少不得要和你为难，你明白吗？”

方才还是和事佬，摇身一变，终于亲自登场，这与其说是预防针，不如说是早就预谋好了的清算，新政是你要办的，免粮税也是你自作主张，现在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徐谦却一副淡漠的样子，却是看向嘉靖，对嘉靖道：“陛下，天色不早，家中内助已在待产，微臣心急如焚，还请陛下恩准，准臣回家。”

嘉靖也看出了有人特意向徐谦发难，颌首点头：“待恒道出生之后，命人入宫来报，去吧。”

徐谦颌首点头，起身而去。

内阁几个大臣目瞪口呆，连杨公的话，他也不应了，此人还真是胆大妄为，说走就走，实在岂有此理。

杨廷和略显几分尴尬，李士翱忍不住道：“若是浙江没有问题，那么今年的官粮催收，想来也不成问题，咳咳……陛下，这檄文，是否可以诏告天下了。”

李士翱等于是给了杨廷和一个台阶，杨廷和道：“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吉时，正好昭告天下。”

嘉靖值得玩味的看了几个重臣一眼，已经渐渐有些开窍了，难怪突然内阁同意出兵，原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有人想要拿浙江来做文章。

嘉靖感觉自己被耍了，这个天子，尤其不能忍受别人耍他，因为他本就是个视别人为玩偶的人，越是这样自负的人，越是不能忍受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就如明明是个小偷，结果却发现别人将他偷了，这心里的怒火，可想而知。

他看到几个重臣一眼，心里发出冷笑。

可是却又知道，现在不能发难，眼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出兵与否，已经不再是嘉靖思考之列了，现在要考虑的，就是什么时候出兵，怎样将这场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争维持下去。

所以，他必须仰仗在座的这些人，依赖他们，无论是杨廷和和杨一清，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绝不可能出现君臣失和的流言。

只是嘉靖此时不免有些担心，浙江的新政，是他亲自颁布了旨意褒奖过的。而徐谦，更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这些人千方百计，向浙江索粮，若是徐谦拿不出，又会如何？

贻误军机，这是大罪，一旦以这个借口来收拾徐谦，便是嘉靖，怕也很难阻止。

嘉靖的心里，不免又怒又是憋屈，只是此时却是保持着怡然自若的神色，他撇撇嘴，慢悠悠的道：“檄文按时颁布，至于其他事由，都暂时先搁在手里，眼下兵事为先，尔等好好尽心用命吧。”

众人一起道：“臣遵旨！”

遵旨……嘉靖心里冷笑连连。

……

对内阁和户部尚书的责难，徐谦的心里不以为然，既然别人打算好了来收拾他，他也不得不做好收拾别人的准备了。

只是现在，他更上心的是自家小宝贝的诞生，于是心急火燎赶到家中，迎面撞到了徐福，扯住他的袖子道：“怎么，没有什么大碍吧？”

徐福忙道：“还没生呢，不过……”

徐谦顾不得许多，飞快感到产房，产房里头还未听到什么动静，却有一个稳婆子端着盆热腾腾的水进去，徐谦过去问：“大婶，还未开始生产吗？”

稳婆子答道：“大人，肚子已经叫疼了，想必快了。”

徐谦不知如何是好，一面道：“那就劳烦你了。”一面动身去袖子里掏出一把银票，硬往稳婆子的手上塞：“小小心意，小小心意……”

这样的习惯，显然不是很好，只不过财大气粗的徐谦已经习惯了拿银子去砸人，再加上，一时情急之下，也不知该怎么做，仿佛只要塞了银子，自己内心，就多了一重保险一样。不得不说，这样的行为很是要不得，徐谦自己，没有开一个好头。只是现在，管他娘的呢！

稳婆子千恩万谢的去了。

在隔壁的房间，则是七八个大夫在这里候命，以备不时之需，大家都没有吭声，料想是晓得徐家是土豪人家，都说什么错什么，现在讨论医术，研究若是出了意外该如何施救，这显然是找抽的节奏，乌鸦嘴毕竟要不得。

至于闲谈一些家里长短，或是京师里的趣闻，显然又不合时宜，在这紧张时刻，东拉西扯，很容易让徐家有一种不够专业的印象。

所以，索性大家都做哑巴，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有的索性从药箱里，拿出医书来看，还有一个，竟是翘着腿看着带来的明报。

见了徐谦出现，大家纷纷来见礼。

徐谦压压手：“诸位辛苦，不知诸位可都准备好了吗？需要些什么，尽快和下人说，不必客气。”

一个大夫道：“大人放心，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一切妥当。”

徐谦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问道：“我想问一问，这生产出事的几率高是不高？不问出来，心里总是不放心。”

大夫们顿时愕然，大眼瞪小眼，一个个都不肯做声，专等着别人来答，做大夫的，最重要的就是谨言慎行，你要是说的高了，不免让徐大人紧张，你要说的低了，到时候真要出了事，别人怪你胡言乱语，以徐家的家世，就算把你打的你妈都不认得你，你又能如何。

这个时候……隔壁终于传出了动静，桂稚儿忍不住痛呼起来。大家也就松了气，因为这个时候，徐谦已经被吸引，似乎不必再回答这个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了。

徐谦一下子跳起来，飞快往外头跑，在这小院里，来回走动，听到里头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和洪亮，几个稳婆子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热水和早已准备好的布料进去，赵梦婷的声音也从里头传出来：“姐姐，再加把劲，就快成了……”

徐谦无语。

这种事，似乎自己再急也没有用，心里叹了口气，只是不安的来回走动，毕竟后世电视剧看得多，总会看到那么一个画面，有人急匆匆的窜出来，叫一句，是要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该死的编剧都是坑爹货呀，仿佛不弄出个保大人或保孩子的戏码出来，他就编不出故事，制造不出剧情的起伏。

以至于现在的徐谦，甚至每次看到稳婆子进出，都是心惊肉跳。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之间，一声嘹亮的哭声传出来。

里头啪啪两下，似乎有人拍了小家伙的屁股，然后……哭声停了。

徐谦勃然大怒，他娘的，居然打人，不知打坏了没有，怎么就不哭了。

好在过不了多久，赵梦婷抱着襁褓中的小家伙出来，兴匆匆的道：“夫君，是儿子。”

“儿子是吗？”徐谦快步上前，连忙接过，看到浑身通红，皮肤褶皱还带着几分湿气的小人儿，看他眼睛还未睁开，却已抱着拳头尝试着要往口里吸允，一瞬间，徐谦虎躯一震，儿子，老子有儿子了。

“就是长得丑了些。”徐谦不无遗憾的道：“不像他爹那样英俊潇洒，也不像他娘那样漂亮。”

赵梦婷嗔怒的道：“这是什么话，孩子还没长开呢，都是这样的，你竟是胡说，我瞧着却很漂亮，像你。”

“什么？”徐谦看着这个蜷缩在襁褓里的小老头，感觉自己受到了大大的打击：“这也像我？”

赵梦婷道：“好啦，我得抱着他去寻奶娘了，他定是饿了，得吃点东西，外头风大，虽然天气尚可，可不要让他着凉了，你进去看看桂姐姐吧。”

不知什么时候，赵梦婷就以桂姐姐相称了，在这一点上，赵梦婷很是善解人意，极力以很低的姿态和桂稚儿相处，二人渐渐的，也变得熟络和亲昵起来。

徐谦点点头，小心翼翼将襁褓中的孩子交还赵梦婷，道：“我去了，你好生照料呢。”

说罢迈开腿，不舍的看了小家伙一眼，飞快进去。

看到了榻上的桂稚儿，此时正虚弱的睁着眼睛，见了徐谦，竟是精神一振，道：“看到了我们的孩子吗？”

徐谦上前，点点头：“梦婷说，像你！”说到这里，心里竟有几分得意，小老头显然不会像他爹。

桂稚儿露出满足的笑容，点头道：“我只看了一眼，却总觉得看的不够，梦婷让我多休息，可是我还想多看几眼。”

徐谦笑呵呵的道：“等你身子好了些，自然让他天天伴在你身边，你饿不饿，冷不冷？”

桂稚儿道：“我有些想睡觉，可又睡不着。”

徐谦道：“罢了，我在这里陪着你睡吧。”又觉得不对，改口道：“我坐在这里陪着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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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大发战争财

徐家生了个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事儿很让人玩味，不少官员，既想去贺喜，却又觉得不妥，越是那些黑灯瞎火的时候跑到徐府示好的官员，越是不敢动身。反而是杨廷和和杨一清听了消息，竟是一道儿来了。

他们二人动了身，其余人等才纷纷跟进，一时之间，徐家门口车马如龙，宾客云集，若不是早料到今日这个可能，徐昌未雨绸缪，事先做好了准备，否则非要翻天不可。

足足热闹了一天，一时之间，这里倒是成了舆论的焦点，不管怎么说，姓徐的生儿子了，好歹是状元公，是浙江巡抚，父亲还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这徐家一门，在京师本身就是个传奇，纵然有心中不忿者，暗中诅咒徐某人的儿子没有屁眼，不过没有关系，至少他们进了徐家的门，至少还得堆起笑来，乖乖的道一句公侯万代。

只是在这热闹背后，另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却是出现了。

讨伐的檄文一发出来，如意坊顿时欢声雷动。

发财了！

打起仗来，最需要的是什么？物资！

就算是朝廷不出面购买物资，采取的是征用的方式，可是无论如何，资源就是资源，资源是固定的资产，虽然会源源不断的生产，可是毕竟生产力是有限的。

而一旦朝廷占用大部分的资源，市面上的资源自然而然也就紧俏起来，比如说粮食，这么多人不事生产，明年的粮食必定减产，虽然徭役和官兵是由朝廷供养，可是朝廷的粮食也不是变出来的，手中有粮的商贾，还怕陈粮销不出去？

再有，布匹，现在许多工坊都在生产布匹，可是销路却是不少，一方面，要满足寻常百姓的需求，另一方面，还要满足海路安抚使司，而现在，大量的人力抽调去战争，这就使得，自给自足生产出来的布匹必定减少，布匹的销量也被人大大的看好。

当然，生铁之类的铁制品就更不必说了。

此时此刻，如意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高潮。

一个个牌子挂了出来，可惜都不是兜售的红牌，却都是收购的绿牌子，货物紧缺啊，这个时候，但凡是货物，价格都在走高，谁愿意这个时候兜售出去，反而是不少人，需要大肆囤积货物。

于是乎，货价连番涨动，需求几乎到了无限加大的地步。

物价上涨，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对工坊主们来说，却是极大的利好，毕竟生产的货物供不应求，自然而然的，就有了加快和扩大生产的动力。

如今，许多走货的商人，也开始眼红于生产的商贾了，甚至有人直接带着银子，前去浙江和天津购买土地，搭设工坊，招募工匠。

工坊越多，所需的工匠和学徒也就越多，不得已之下，商贾们为了争抢人力，就不得不付出更好的薪俸，物价涨了的同时，人工也不知不觉的涨了。

只不过这种涨动，却更加压缩了地主和佃户们的空间，毕竟以往的时候，他们还能勉力支持，比如寻常佃户，原本能填饱肚子，自然也就没有了其他的想法，可是看到同村的人进了城，赚的银子是他的一倍两倍甚至三四倍，谁还愿意继续窝在乡下？

于是乎，佃户们动了心思，地主就不得不不断加码，为了挽留佃户，尽力的拿出更多的好处出来，一直到自己承受不了这种雇佣价格，虽然粮价也略有上涨，可是毕竟，粮价的利润还是掌握在商贾手里，商贾是什么人？不吃你骨头那就不错，他们奉行的，一向是低买高卖，将你的粮食的价钱压到最低，再一转手，倒卖出去。

因此，固然粮价涨了不少，可是地主们卖出去的粮价，得利却是轻微。

如意坊这里，适时的推出了土地的买卖，这些土地，都是如意坊早就大肆收购下来的，收购之后，建设了下水道，挖了渠水以供排污，还修筑好了道路，在附近建起了码头，在天津和浙江，如意坊在一年多年，就曾以低价大肆购买了大量这样的土地，经过一番包装之后，如今全部挂上了牌子。

“慈溪石堰乡甲号土地一块，占地二十亩，附近联通道路，三里处连接码头，方圆数里内，有木场、纺织工坊、铁坊七座，交通便利，兼有运货车行一处。”

“慈溪石堰乡乙号土地一块，占地三十七亩，联通道路，五里处连接码头，附近有工坊七座，交通便利……”

与时俱进，未雨绸缪，一向是如意坊的作风，当然，这些二三十两银子每亩购置来的土地，价格却都不低，现如今在这里挂牌的卖家，往往都高达一百九十多两纹银，绝对是暴利中的暴利，虽然这些土地寻了许多劳工进行找平，进行了修整，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建设，一转手，就是十倍二十倍的利润。

纵是如此，这些土地还是遭到了疯抢，谁都知道，现在需求极大，无论开什么作坊，银子砸下去，总不会亏本，既然不会亏本，那么这个买卖显然是要做的，京师如意坊的商贾，相对天津、浙江来说，都是外乡人，毕竟对那儿不是很熟稔，让他们亲自去天津、浙江买地，不但顾虑重重，而且还有许多麻烦缠身。

而如意坊看准的就是这个时机，如意坊卖出去的地，往往都有大量的工坊聚集，从如意坊手里把地买下来，往后若是有什么问题，至少也有如意坊可以做担保。

况且若是你亲自去浙江、天津买了地，还得雇人找平地面，要挖通沟渠，甚至可能还要承担修筑通往码头道路的费用，若是地址太偏，甚至还可能招募不到工匠和学徒，与其这样耽误功夫，还不如直接把地买了，立即开始搭设工坊，直接进行生产。

很多时候，大家买的就是一个省心。

上千块土地几乎刚刚挂牌，就立即被哄抢，甚至有些财大气粗的，直接抢购了数十块，在需求的带动下，人往往都会失去理智，尤其是看到那些工坊主们的大赚特赚的时候，其他人也都眼红起来，现在显然是做什么买卖，都没有生产挣钱。

第一批土地也让如意坊此次大赚了一笔，一千多块地，总计是十一万亩，位置多在杭州近郊、宁波、天津等地，可是一次性，就赚足了两千万两纹银，抛去之前的开支，纯利也高达一千五百万之巨。

徐谦坐在家中，得到了徐福传来的消息，也只是微微一笑：“很好，这是开门红，你们手头上积攒的土地，还有多少？”

徐福道：“还有十九万亩，都是按着你的吩咐，早前就购置下的。”

徐谦颌首点头：“暂时都留着，不必再急着卖出去，做买卖，要看长远，更要抓住时机。”

徐福笑道：“此次的买卖，也都是如意钱庄的银票交易，可见这如意钱庄的钱钞，已经渐渐开始流行了。”

徐谦只是微微一笑，其实钱钞的流行，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随着商业的繁荣，大宗的交易买卖越来越多，数年之前，一笔千两银子的交易就已算是大买卖，可是现如今，交易的额度已经十倍的增长，一千两银子，你还可以携带在身上，可是一万两银子呢？若是你雇人来拿，你当真就放心吗？毕竟银子这东西，放在谁身上都不放心，尤其是这个时代，于是，商贾不得不选择，采用钱钞交易，毕竟你兑换成银票使用，总比将银子交给别人搬运的好，如意钱庄的信用，也显然比伙计和长工好的多。

一旦商贾们体会到钱钞的便利，并且已经完全信赖了如意钱庄，这银票的流行，只是时间问题，甚至听说有些地方，就算是一两、十两银子的交易，也开始钱钞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说到这里，徐谦不由苦笑：“这内阁指望着动兵来收拾我，可是何曾想到，却让徐某人大发了一笔，怕是那些商贾，也都要好好的感谢朝中诸公了吧，这些人尝到了发战争财的甜头，往后……只怕……”

徐福不由道：“堂弟的意思是……”

徐谦摇摇头：“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将来，我大明朝的战事，只怕会比从前要多上不少，苍蝇尝到了臭鸡蛋的美味之后，它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下一个臭鸡蛋。罢了，说这些没有意义，现在朝廷要粮，眼看就要入秋了，眼下确实该要未雨绸缪，若是粮食凑不齐，只怕到时候，可就不太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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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粮食就是根本

徐谦本来是打算在京师小住个把月之后，便回浙江赴任。不过现在，因为征粮的问题，反而不急着回去了。

他打算在这里多待一些时刻，因此特意去了吏部一趟，说明了原由，吏部那边，巴不得这徐谦别回去，征粮的时期已经临近，主官又不在任上，这徐谦夸下了海口，既然不肯回去，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反正有什么帐，等缴不上粮来一并可以算，现在倒也不必计较这些问题。

转眼就到了秋天，徐谦每日呆在家里逗弄恒道，两三个月过去，这个皮肤褶皱浑身通红的小家伙渐渐长大了不少，徐谦抱着他，看着他乌黝黝的眼睛，徐谦瞪他，小家伙并不怕他，也是用大眼睛回敬，徐谦朝他做鬼脸，小家伙依旧用大眼睛回京，徐谦对他说一句话，他依旧一动不动，还是用大眼睛回敬。

倒是身边的桂稚儿过来，对徐谦道：“好啦，抱了这么久，道儿必定饿了，快请刘娘来喂奶吧。”

小家伙一听，便哇哇大哭起来，直到那奶娘过来，将他抱住，哄了两下，这才安生下来。

徐谦道：“我发现道儿长得越来越像我这做爹的了，眉毛像，眼睛也像，鼻子也像。”

桂稚儿嗔怒道：“上个月你还不停说像我。”

“有吗？”徐谦立即无辜起来：“我只是说梦婷说像你，又没说我觉得像。”

桂稚儿笑呵呵的道：“梦婷也一直说像你。”

徐谦彻底没词了，叹口气道：“好吧，就算是，总之是像我就是。”

绊了几句嘴，门子却在外头道：“少爷，有浙江的书信。”

虽说徐谦还在告假，可是和浙江的书信往来，却还是络绎不绝，身在京师，可是徐谦对浙江的掌控依旧不减。

几乎每日都有急递铺的快报，将浙江的消息和一些书信送来，同时徐谦再回信出去。因此每日差不多的时候，徐谦都要抽出一些时间，去忙他的公务。

徐谦听了，朝桂稚儿做个鬼脸，道：“为夫办公去了，告辞。”

桂稚儿道：“在书房的时候不要点灯，把门窗都打开，这样更通亮一些，省的熬坏了眼睛。”

徐谦应了，旋即赶到书房，屁股一落座，看可以看到书桌上，一小沓公文还有明报的报纸俱都摆在了这里。

徐谦不急着看公文和书信，而是先看了明报，明报今日的头版，乃是响应朝廷出兵的文章，文章里头自然痛陈鞑靼之害，大讲朝廷出兵的必要和正义性，又刊载了一篇所谓大捷，早在半月前，宣府就六万大军就已率先出关了，结果撞到了一群鞑靼游骑，人数不过数百人，若是遇到鞑靼的骑军，这宣府官兵自然要龟缩起来，可是现在，居然是几百游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宣府总兵一声令下，数千轻骑蜂拥而出，将这伙游骑打了个落花流水。刚刚出关，便来了个开门红，于是乎，朝廷视之为大捷，明报也大作文章。

对此，徐谦只是微微一笑，不过明报近来的言论，倒是很合时宜，便是天子那边，似乎也觉得满意。

今日送来的明报，显然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徐谦将报纸放下，随即目光落在公文上，现在已经开始秋收，各府各县，无论是知府还是知县，现在忙的永远都是一件事，征粮。

征粮关系着自己的乌纱帽，关系着自己的前程，又恰巧遇到了今年这个特殊的年景，虽敢小心大意？

整个大明朝，征粮的运动已经拉开帷幕，只怕连诉讼、河堤都得搁在一边，专门负责此事，据说单单这顺天府，连府尹大人都亲自上阵，督办征粮，可见这事儿的干系何其重大。

浙江也不能免俗，早在半月之前，徐谦就已经亲自草拟了章程，并且去信浙江，命他们照此办理。

只是浙江的征粮和别处不同，一方面，各府各县的差役，还是要和从前的差役一样，下乡征粮，毕竟虽然大规模减税免税，可是还有许多粮税是必须征收的，另一方面，就是责令钱粮局买粮了。

桑税每年给浙江三百万两纹银的岁入，这三百两纹银，除去一些必要的开销，其余两百万两纹银，统统都用在买粮上。

虽然浙江的粮价略有涨幅，不过，显然还可以接受。

不管怎么说，浙江的征收工作进展很顺利，从这些公文就可以看出，各府各县的进展尤其顺利，那种打生打死的场面，已经不见了。因为小户人家免了粮税，而大户人家底气足，虽然比不得那些种桑的土豪，可是差役们至少不敢造次，该收你多少粮就收多少，你别想坑我，我也绝不坑你。

若换做是往年，县尊大人定了粮食征收的数额，差役们既要贪墨，又怕不能完成县尊大人的任务，少不得要如狼似虎的下乡上房揭瓦，闹出一点冲突出来。

徐谦看过公文之后，脸色平静，又不免的看了一些私人的信笺，其中有一封，就是周泰寄来的，周泰一方面汇报了新军操练的进展，现在的新军，经过数月的操练之后，已经有了些模样，天津制造局又送来了一批火药和火铳，现在火铳的操练，已经开始摆上日程，不过操练先是从皇家校尉们开始，一千多个皇家校尉在紧急操练之后，大致掌握了火铳的养护、击发、瞄准、队列的科目之后，再由校尉们对新军进行讲解和操练，效果还算不错，已经有了一些模样。

而接下来，信中的内容一转，又开始说起那位方总督起来，周泰负责联络厂卫，所以对方献夫的动静了若指掌，这位方总督似乎想要不甘寂寞，几次对那周幕友提出了几个喧宾夺主的方案，不过都没有下决心执行，这个家伙，一方面是属乌龟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开始缩回了头去，可是又绝不肯做一个傀儡和摆设。

不过对徐谦来说，只要这个家伙不闹事，管他想些什么，方才在他的身边，早已被徐谦渗透成了筛子，上到幕友下到轿夫，随时都可以为徐谦传报消息。

报纸和公文还有书信统统看过之后，徐谦便静默的在座椅上沉思片刻，随即提笔，各写几封书信出去，命人急报浙江。

今日的公务，就算完成了，徐谦松了一口气，继续做他的寓公。

……

浙江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内阁的眼睛，而现在，对浙江关心的不只是内阁，还有户部。

户部李士翱上次在暖阁里吵得不可开交，心里更是不痛快，你徐谦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巡抚而已，老夫堂堂户部尚书，若是任你一个巡抚叫板，将来还要不要混？

李士翱的心情可想而知，近来觉得很不安生，一方面，徐谦答应的很利落，一百四十万担粮食，说缴就缴，莫非这徐谦，当真有什么后着？

可是仔细一想想，又觉得不对，这可是一百四十万担啊。

不过后来听到浙江要动用桑税的银子去购粮，李士翱倒是终于松了口气。

难怪这徐谦敢夸下海口，原来是这么回事，竟是打着买粮的主意。

当听到浙江动用两百万纹银买粮时，李士翱先是心中一紧，随即又不由笑了起来，按大明朝的官方价格，即所谓每钞一贯、准钱欠文、银一两，此后户部又规定，钞一锭，折米一石。

也就是说，一两银子，可以买一石的大米，换算下来，一担等于两石米，也就是说，两百万两纹银，理论上是可以买一百万担粮食的。

这也难怪徐谦底气如此十足，他可以买来一百万担的粮食，再从其他地方挪用一些，想来凑够一百五十万担粮倒也轻松。可是李士翱却是清楚，这是痴心妄想，因为这只是户部的规定而已，官方规定了一两银子买一石米，就好像官方还规定商贾不能穿绫罗绸缎一样，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事实上，现在的米价，一两银子也不过能买半担多一些的粮食，两百万两纹银，能买来六七十万担粮食就已经很不错了。徐谦想来是不晓得眼下粮食的市价，只是拿了户部的官价去折算，结果才闹出这么个乌龙来。

如此算下来，徐谦能凑够的粮食，能有一百万担就已经十分不错，一百万担粮食，比起户部拟定的定额差了近三成，到时候，这个贻误军机的板子，迟早要打到徐谦的屁股上。

想通了徐谦当时自信满满的原因，李士翱一下子放松起来，心里不免对徐谦轻视，这姓徐的五谷不分，连市价和官价都算不明白，也难怪他要倒霉，非要栽这个跟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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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共度时艰

纵然是已经猜测出徐谦是没有分清楚官价和市价的区别，也认为这徐谦五谷不分，居然不知道市价是会浮动，不过李士翱还是不敢大意。

户部的部堂在各部里算是占地最大的，职能也是最多，李士翱在自己的厅中闲坐了片刻，紧接着，便有人来了。

来的乃是户部侍郎梁藤，梁藤虽然是王学门人，趁夜也曾拜谒过徐谦，不过一直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

这其实也说得过去，毕竟在朝廷，王学人人喊打，虽然刑部尚书已经公布了自己王学身份，可是人家资历老，倒也不怕什么，可是梁藤不同，想要在户部混下去，就得藏着掖着。

“大人……”梁藤进来，朝李士翱行礼。

李士翱脸色动容，连忙道：“请坐，怎么，算出来了吗？”

梁藤倒也不客气，欠身坐下，旋即道：“已经计算出来了，浙江省两百万纹银买粮，至多也只能买粮七十万担，而浙江由于已经免税减税，今年能征收上来的粮食，怕也不会超过三十万，不过……据说他们疏通了海路安抚使司的关系，从外头买进了三十万担的粮食，据说是海路安抚使司高价收粮，还规定只要有番船去双屿港做买卖，只要运来的是粮食，那么这番船出入便可免税。许多番商见到有利可图，也都肯运粮到双屿港，这样，不但粮食可以卖高价，而且随船带来的珍物亦可免税，一举两得。”

李士翱愕然：“这海路安抚使司，怎么也凑一脚，不过这海路安抚使司本来就和那姓徐的穿一条裤子，早就应当在预料之中。”

梁藤道：“其实，这也是在情理之中，据闻一般的番商运货去双屿港，不可能满船都带着珍奇之物，毕竟珍奇之物有限，无论是香料和犀角，又或是高丽的人参，大食的毯子，毕竟携带的都有限，能装几舱就不错了，其余的舱中，空着也是空着，装载些粮食去，也不是坏事。因此，下官命人折算之后，浙江能拿出来的粮食，至多不过一百三十万担，不过……若是算上损耗的话，这一百四十万担的粮食，无论如何都凑不齐。以下官的估算，能有一百一十万担就不错。”

听到这里李士翱松了口气：“可都核对准了吗？”

梁藤道：“决无差错，下官生怕出岔子，所以几番对比了一下，断没有问题。”

李士翱颌首点头：“只是单单核算准了还不够，这事儿绝不能出差错，一定要详查到底。”

梁藤郑重其事的道：“是，不过下官确实已经详查，浙江的巡按，亦是已经传来消息，除了这几个筹粮的手段，其他地方，并没有看到什么动静。”

李士翱吁口气，道：“话是这么说，总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才好。此次大动干戈，内阁的二位老大人，为的就是罢黜新政，否则何必要如此兴师动众？这一次若是让姓徐的蒙混过关，岂不是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竹篮子打水，你懂老夫的意思了吗？姓徐的若是好过，你我可就不好过了。户部不比从前，以往的时候，都是阁臣兼任户部尚书，可是现如今，两位杨公一个掌着吏部，一个掌着的却是兵部，吏部是天官，倒也罢了，可是现在兵部也是扶摇直上，咱们户部，若是连这样的事都办不好，往后，你我拿什么面目做人？”

李士翱一通教训，梁藤心里只能应着。不过他的心里倒是十分焦灼，根据他的计算，浙江确实拿不出一百四十万担粮食，一百一十万担就算是极限，差了三十万，这就不是小数了，而且人家就等着你犯错，犯错之后早已罗织好了罪名，一个贻误军机，莫说是一个抚台，便是内阁阁臣碰到了这么个罪怕只有乖乖下台的份。

徐谦一垮，整个浙江，必定树倒猕猴散，新政是别想推行了，新任的抚台一到，多半就要裁撤明报，禁止王学。现如今已经不再是学争这么简单，学争里又夹杂了政争，更涉及到了根本的利益冲突，是绝不可能有善了的可能的。

“下官明白，下官再去核算一下。”梁藤违心的朝李士翱告辞。

李士翱点点头，温和的道：“方才可能语气重了些，别往心里去，老夫也不过是心里着急而已。是了，你核算之后，让户部拟出一个账簿，送去内阁，给内阁二公看看。”

……

浙江杭州。

筹粮的压力如大山一样，压在了浙江上下官吏身上，明报早就撰文，隐晦的道出粮食筹措的压力，而现在，这副重担，就完完全全的压在了布政使赵明头上。

现在的赵明，满脑子想的就是粮食，没有粮食，大家伙儿都要一锅端，筹措不出，徐谦固然完了，他这布政使，怕也要滚蛋，就算运气好，多半也要贬去琼州做个知府或者知县。

人往高处走，这世上的人，从来没有人愿意走下坡路的，人的生命有限，谁有这么多的时间，去经历仕途的挫折。

既然如此，只能拼命。

现在各府各县都驻了人手在杭州，各府各县催粮的数据，都是实时通报，看着日益涨动的官粮数额，赵明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大幅度免税和减税的关系，所以征来的粮食，连从前的一半都没有，甚至连两成、三成都达不到。

这点粮食，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钱粮局那边已经出面购粮了，海路安抚使司，也在将一船船的粮食运至宁波。

转眼到了秋末，在布政使司衙门，数十人济济一堂，这些人，都是各府各县派来的官员，有的是主簿，有的是同知，除此之外，还有钱粮局和几个海路安抚使司的官员。

赵明咳嗽一声，在看过账簿之后，道：“听说江西那边，已经解粮入京了，江西那边的定额是一百五十万担，实缴的却是一百五十三万担。还有福建，福建的定额是三十万担，实缴的是三十二万担，南直隶那边，据说也完成了定额，可是咱们浙江，现在陆续缴来的粮数，却还是欠奉一些，大家万不可掉以轻心，无论如何，一百四十万担的数额，一定要凑齐。”

“大人，宁波这边按部就班，一直都在催粮，只是还需一些时日……”

“是啊，尚需一些时日……”

赵明苦笑摇头，目光落在钱粮局的一个掌柜身上：“钱粮局呢，实购粮食总计多少？”

这掌柜道：“近来略有上扬，实购的粮食，只有六十七万担，这个数字，已经是极限了。”

原本计算，钱粮局应当能弄来七十万担粮食，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有许多的不如意，赵明只得苦笑：“能否再购一些？银子嘛，可以想办法筹措。”

这掌柜苦笑，道：“粮食是定量的，又不是说买就能买到，几乎所有市面上的余粮，能买的都已经买了，就算再拿钱出来，这浙江的粮价岂不是要涨到天上去？物以稀为贵嘛，所以这不是银子的事，而在于浙江余粮的多寡。”

这掌柜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很多时候，银子未必有用，为什么丝绸在双屿港如此值钱？说白了，就是丝绸少，而需求高。现在浙江的粮食也是这么个情况，几乎余粮都已经收购了，许多人家留下的只是口粮，你想让人家卖手里的口粮，这个价钱，怕是要不断飙升上去。

而假若是去其他各省购买，一方面是时间来不及，另一方面，现在的浙江算是孤家寡人，你要去买粮，人家肯卖吗？

赵明脸色阴沉下来：“海路安抚使司那边，运来的粮食是三十七万担，而钱粮局，则是六十七，可是咱们现在，缺额却还有三十六万担，三十六万担在往年不算多，可是粮税减免了这么多，往年一年还能收来百万担左右，而今年，若是按从前的税制，能有二十万担就不错，哎……眼下只有大家一起共度时艰了，各府各县，还是尽量征粮吧。”

赵明放出了话，心里沉甸甸的，他站起来，而其他人等会意，纷纷起来告辞。

想了想之后，赵明回到后衙的花厅，沉吟片刻，奋笔写了一封书信，飞快传报京师。

“大人……”巡抚衙门的周幕僚派人来传报，说是总督衙门那边，似乎有改弦更张的意思。

听到这个，赵明脸色一冷，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总督衙门那边，也看出了这里的困境，这位总督大人实在是个墙头草，风吹到哪里，就往哪边倒，这个老家伙，谁知道会不会给浙江来捅一刀。

“回去告诉周将军，要小心监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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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人心

通往大同和宣府的官道上可以看到络绎不绝的运粮车辆，与此同时，一批从京师里运来的货物抵达了大同，秋风在这北地尤为凛冽，远处巍峨的大同城初现轮廓。

大同城在正德八年设了总制，钦命总兵一员，督促各路军马，最巅峰时，大同城里驻军最多时达135778员，战马51654匹，大同军马甲天下，并非虚言。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支边镇的神机军，有人员九千，专以火铳、火炮克敌，因这支军马的特殊性，所以该兵马直接归属大同监军节制。

在大同城，往往有三个人做主，一个是大同府知府，一个是大同总兵，另一个自然而然，就是监军。

知府掌民事，总兵督军，太监监军。这种三足鼎立的格局，原意是相互监督，只是到了现在，早已变了味道。知府毕竟品级太低，而且大同府实在没有多少民事，而总兵往往都是二品三品的武官兼任，在官阶上，足足高了四五级，另一方面，边镇总兵又握有大权，所以，在这个地方，总兵往往比知府更说话算话一些。

而监军不同，监军来自于宫里，武官的选任，可能和文官没什么干系，至多也就是吏部，给你一个功考，可是太监对一个武官来说，却是尤为重要。

说白了，因为太监可以直达天听，监军的上头是御马监太监，御马监太监上头就是天子。

因此，大同孙监军地位超然，无论是本地知府、总兵官，都得仰他鼻息。

而此时，孙监军的府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虽是一身布衣，看上去并无官阶，可是架子却是不小，反倒是孙监军听闻此人来了，飞快出来迎接不说，就差双膝一软，拜倒在地。

“杨先生怎么来了，现在兵危战凶的……不知黄祖宗近来可好吗？前些时日，送了些长白参去，不知黄祖宗用了没有。”

这杨先生名叫杨空，乃是黄锦府上的主事，黄锦在宫外的事，许多都是由他安排，他在这孙监军面前，也不必有什么客气，只是淡淡的道：“黄公公还好，你的那些人参，却没有进用。”

孙监军听这话音，顿时警惕起来，道：“这……这……是不是咱家做了什么黄祖宗不高兴的事？啊……这……还请杨先生请教指点，咱家对黄公公的心思，那可是天日可鉴哪……”

杨先生冷冷一笑道：“你以为你在大同的事黄祖宗不知道，你仗着黄祖宗的威名，四处惹是生非，前些日子，还擅自处置了一个参将，这事是不是有的，还有，大同的空饷，你没少吃吧？”

孙监军以为自己平时的孝敬少了，惹来了黄公公的不高兴，顿时吓得冷汗直流，人家要收拾他，动动手指头，就可以让他乖乖回宫去，回到了宫里，想怎么捏死就怎么捏死。

监军在外头风光，可是对宫里的人来说，那就是烂命一条，这也是为何天子设监军的原因，因为太监的权利，永远都来自于宫中，要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

孙监军苦笑道：“这……奴婢该死啊。”

杨空懒得理他，道：“找个清静的地方，有话和你说。”

孙监军心里忐忑，连忙应下，让人收拾了书房，关好了门窗，才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奴婢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杨先生，能够告知一二。”

杨空伸了个懒腰道：“这倒不是，只不过嘛，黄公公有点事要办，只是不晓得，你孙洪办的成办不成，黄公公的原话是，你这兔崽子平时总是爱偷懒儿，这一次若是做不成事，只怕就要请你回宫里了。”

孙监军立即打起精神：“奴婢的命都是黄祖宗的，他有什么交代，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也不皱眉头。”

杨空朝他笑了笑，道：“是这样的，黄公公呢，近来闲来无事，手里囤积了一批火器，怎么，你为何脸色都变了？”

孙监军的脸色确实变了，囤积火器，这可不是小事，说是造反都不为过。

杨空道：“其实呢，这也没什么，火器是天津制造局生产的，天津制造局你总知道吧，虽然规定了火器不准卖给私人，不过却可以用勇士营的名义去买，只是现在，勇士营也用不着，现在不正好要出兵打仗了吗？想来宣府，是用的上的，你懂黄公公的意思了吧？上个月，朝廷不是已经下拨了一批银子来吗？专门用来购物资的……”

孙监军顿时明白了，随即，他的脸色变得为难起来，其实呢，银子确实是拨了，可是拨付下来，却另有他用，可没说要买火器啊。毕竟大同各路兵马的火器，都是由朝廷生产，由朝廷供应，这朝廷生产和供应，还需要外购做什么？这不是糟蹋钱吗？

可是黄公公的意思很明白，他的火器，你必须要买，不买也得买，不买就是不给黄公公面子，不给面子，你姓孙的就要完蛋。

孙监军深吸一口气：“这……”

杨空淡淡的道：“这话吗，我就带到了，看来孙监军很是为难，若是孙监军为难，不买也可以，东西呢，鄙人已经运来了，大不了，就带回去也没有关系。”

话虽这样说，可是孙监军却不相信，不买也没关系，他露出犹豫之色：“要买，总要有名义，神机军的火器是充足的，除非……”

他的目光中，掠过了一丝冷色。

杨空却站起来，道：“这些事，可不要和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就是，我的意思是带到了，杨某就暂居在你对门的一家客栈，你自己想想看吧。”

孙监军脸色凝重的看着他，自然知道杨空的意思。

你想做什么，不关他的事，可是这个事，你得办好，将来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这个黑锅也是你来背。

孙监军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也没有挽留，只是道：“杨先生慢走。”

送走杨空，孙监军脸色变得狰狞起来，立即叫来一个心腹：“神机营的库房换一批卫队，让张棒子带队去守卫，还有，今天夜里……”

……

当日夜里，一声巨响几乎响彻了整个大同城，大同城内，差点引发骚乱，在神机营库房的上空，巨大的火焰在夜空之中升腾。

下榻在客栈里的杨空，推开了窗，看向那巨大火焰的方向，手里摇着扇子，脸上带着似笑非笑。

许多看上去办不成的事，其实在有的人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

许多看上去没有借口的借口，只要是有心人，勾勾手指头，就能找到借口。

杨空的脸色很平静，平静的很不像话，仿佛眼前的巨大火焰，是节庆时燃放的烟花。

他摇了摇扇子，淡淡吩咐屋子里照应他的人：“孙公公办事，果然干脆利落，回去禀告黄公公，就说孙公公幸不辱命，正好治了黄公公的心病。”

“是。”

有人出了客栈，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次日清早，大同知府和总兵官纷纷到了，孙监军暴跳如雷，而此时，游击将军张棒亦是被捆绑进来，此时的张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知道自己负责守卫库房，说炸就炸了，随即便被人拿住，捆绑起来，一阵痛打，现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狗东西，咱家抬举你，让你守住库房，你可知道，库房里存着的都是火药和火器，绝不能有明火，结果你当夜就出了事，好，好的很，你这狗东西，咱家若是不将你办了，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对得住皇上？这个节骨眼上，你给咱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你还想活吗？”

张棒浑身是血，牙齿早就打没了，只是在地上匍匐，在他的身下，殷红的血迹在泊泊的流淌。

“来！”孙监军冷冷一笑，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打死！”

料理了张棒，孙监军的目光落在了大同知府和总兵官身上，他看向总兵官，目光中掠过了丝丝寒意，慢悠悠的道：“王总兵，这个姓张的，是你的亲兵起家，一向都是你抬举的，他这游击，也是你保荐，咱家见你如此抬举他，才对他委以重任，可是现在，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你说说看，咱家该怎么办？”

王总兵早已惴惴不安，张棒确实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平时没少张孙棒的好话，现在出兵之际，却是闹出这么大的事故，孙监军如今向自己发难，若是最后，将这黑锅背在他的身上，他还能活吗？

王总兵连忙苦着脸道：“孙公公，是末将瞎了眼，还请孙公公海涵。”

“海涵吗？”孙监军慢悠悠的坐下，翘起兰花指，揭开了茶盖儿，慢悠悠的道：“眼下当务之急，一方面得向朝廷把事情解释清楚，怎么解释，是你王总兵的事，除此之外呢，神机军没了火器，就是没牙的老虎，这可不成，只是现在，向朝廷索要补给也不成了，唯一的法子，就是立即订购一批火器，否则……没了神机军，大同出兵很不保险哪。”

“购买火器，只是……”

孙监军的道：“这事儿，少不得要咱家出面了，代购的事，你们不必管，只是这银子嘛……”他看向了知府和王总兵，脸上露出了些许嘲讽的笑容。

“这个好说。”王总兵不敢迟疑，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孙监军让他来背黑锅，银子的事，倒是都好说，大不了挪用而已。

只是那知府却想说什么，却只是皱眉，毕竟这里的事，并非他能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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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就怕太监有智商

一连过去一月，各地征来的粮草已是陆续到达。

在朝廷的极力催促之下，今年的官粮，大多都比往年多了不少，只不过因为征粮，不免闹出许多民怨，只不过现如今，朝廷似乎也顾不了许多了。

值得一体的是，浙江的官粮，虽然陆续押解而来，可是到现在，不过只是入仓了一百一十多万担，距离一百四十万担显然还有太多的差距。

户部那边，大是振奋，立即报进了内阁。

只不过内阁烦心事太多，现在讨论的，却是大同的事。

大同的仓库发生了大火，据说火光冲天，烧掉了数个仓库，而这些仓库，储藏的都是火药和火铳，甚至还有不少火炮。

如此一来，事情就棘手了。

明军在文皇帝时期，就会火器有一定的依赖性，虽然这东西有许多的缺点，可是很多时候，这却是制胜蒙古人的一个手段之一。比如文皇帝征大漠的时候，就曾采取过摆出车阵，将骑兵置于两翼，等到蒙古人一冲锋，躲在车阵之后的神机军进行射击，在打乱蒙古骑军阵脚之后，长矛和刀斧手立即填补火铳手的空白，利用车阵，低档蒙古铁骑的冲锋，与此同时，两翼的骑兵向左右包抄，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将蒙古铁骑彻底击溃的战法。

这种战法，一直沿用到了至今，而神机军的作用，并不是有效杀伤蒙古铁骑，而主要是打乱对方的阵脚，使迎面而来的铁骑阵势大乱，因为火铳的巨大声响，能够让战马受惊，同时还能击杀冲锋在前的蒙古骑兵，一旦受到了神机军的攻击，虽然这股骑兵洪流依旧会势不可挡的席卷而来，可是他们的锐气，却受到了重挫，冲锋的队形也会出现紊乱和破绽，受了惊吓的战马，会在骑军阵中乱窜，从而使得整个蒙古骑兵的冲击力大大减低。

就好像，当有人提刀向你凭借冲劲不顾一切向你横刀斩来的时候，一只黄蜂蜇在了他的手臂上，使得他劈砍的力道，大大的减低，而凭着这转瞬之间的功夫，凭借车阵的明军就可以挡住蒙古铁骑的冲力，与此同时，两翼的明军骑兵出击，顺势在他们的军阵之中进行分割和穿插。

这样的战法，是明军在旷野上与蒙古铁骑对决时，唯一有效的方法，无论是车阵还是神机军又或者是两翼的大明铁骑，都缺一不可，缺少了一个，肆无忌惮的蒙古铁骑可能一举将车阵冲垮，到了那时，就算两翼的明军铁骑出击，只怕也挽不住颓势。

换句话说，没有神机军，出关的大军，就没有反制蒙古铁骑的手段，甚至整个战役，都可能摧枯拉朽的迎来惨烈的大败，这是极为关键的问题。

“这个时候，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这样的疏失，简直就是不可容忍，邃庵，你在宣府多年，可曾听说过，储藏火药的仓库起火爆炸之事？”

杨廷和自然气的脸色苍白，这才刚刚出兵呢，就碰了这样的霉运，杨廷和怎能不恼火。

杨一清道：“储藏火药的仓库，一向是防禁森严，而且决不允许出现任何明火，按理说，是不会出事，不过总兵官的奏报却是说，游击将军张棒，乃是鞑靼人的细作，据说被鞑靼人贿以了重金，所以……”杨一清说到这里，眼眸眯起来：“可是老夫觉得，没这么简单，只是这张棒酷刑之下，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而且又有许多武官证明他举止奇怪，又从他的家中抄出了不少的赃物，甚至还有个蒙古女人，看来……这件事，要查，只怕很难了。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要保障此次出兵的顺利，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更不能去过份追究，以免惹来人心惶惶，为今之计，只有息事宁人了。”

杨一清的判断是准确的，虽然有很多疑点，可是大同那边，却几乎是咬死了是一个游击所为，而且人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言之凿凿，就算现在去查，肯定许多人要不安，不安的结果就是军心动摇，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好玩的事。

所以，眼下只能假装认可了大同方面的说法，将这件事，只当作是一次疏忽又或者是一次细作纵火的事件。

杨廷和苦笑道：“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却是，大同总兵声称神机军已经没有火器可用，请朝廷拨发纹银三百万，购置火器，说是恰好有一批勇士营采买的火器，正好可以借用，眼下当务之急，是让朝廷立即拨发钱款，否则贻误军机。”

杨一清也是感觉为难，勇士营隶属宫中，也就是隶属于御马监，大家不是一个系统，想要火器，你只能去买，内阁是不可能让兵部直接调拨给边军去用的，而且勇士营的这批火器，据说是御马监付得银子，虽然还未运来京师，不过，却也在半路上，现在大同索要三十万两银子，弥补军需不足，理由上，似乎还站得住脚，可问题在于，朝廷哪里有这么多闲钱。

国库里的现银，现在不过九十余万，九十多万看上去是够了，可是今年还没过完呢，三十万拨过去，得造成多大的亏空？

当然，内库那边，倒是拨付了五百万军用之需，只是这场战争天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这是杨廷和的本钱，更不能擅自挪用。

“御马监那边怎么说？”杨廷和问。

“御马监说了，火器是他们御马监定的，总计确实是花了三十万两，用的是内库的钱，现在火器没到，他们如何去内库报账？所以朝廷不给这三十万两银子，御马监那边也很为难。”

杨廷和闭上眼，叹口气，道：“罢了，给他们吧，战事要紧，没了大同神机军，一旦遭遇惨败，你我都难辞其咎。”

杨一清也只得点点头。

……

三十万两银子，如数的拨发到了御马监，只是这个时候，黄锦却回到了自己在京师的住处。

自从他修建的大宅子被嘉靖赐给了徐谦，黄锦便开始琢磨着另外置办产业了，这座距离东安门不远的宅子就是他的，只是这宅子，名义上却在他的侄子名下。

坐在厅里的，是焦灼等待的王公公，他眼睛向门外不安的看着，直到黄锦的身影出现，他才现出喜色，连忙上前，道：“黄祖宗，奴婢见礼了。”

黄锦不耐烦的抬抬手：“怎么，银子到了？”

“是到了，总计是三十万，咱们的帐，也就弥平了，黄祖宗，十万两的如意钱庄银票，一个时辰就会送来。”

黄锦微微一笑，道：“办这事，还真是不容易，不过还在获利丰厚，哎……”

吁了口气，黄锦却显得得意洋洋。

整个事情的经过很简单，黄锦事先，先找了天子，说是勇士营负责防卫宫中，据闻天津制造局的火器颇为犀利，是否采买一些，让勇士营操练，以备不时之需。

嘉靖这个人一向多疑，多疑的人缺乏的就是安全感，听到黄锦这么说，自然没有二话，立即照准。

于是，黄锦找到内库，要求提调纹银三十万，说是供天津制造局的火器采买，可是实际上，这些火器在如意坊采买的价格，却是十八万两。

也就是说，多出来的十二万两银子，自然是黄锦还有御马监和内库的一些太监私下分了。

可是为什么又要闹出大同这么一出戏码呢？

理由更是简单，这个钱太好赚，大额的采买，就意味着无数白花花的银子，弯个腰，就能拣到，这可比其他的贪墨要轻巧的多，也惬意的多。

勇士营毕竟只有一个，你不能今年采买了大额的火器，明年又向宫中索要银子采买吧？

于是，一个更周密的计划出炉，把内库的这笔银子转嫁出去，大同仓库的一场大火，等于是三十万两银子，转嫁给了国库，国库将这笔火器截住，花了三十万两银子又打回了内库，这三十万两银子里，天津制造局是十八万两银子，黄锦为首的一批太监是十二万两。只是这打入内库的三十万两银子，用不了多久，又要取出来，理由是什么？理由很简单，勇士营还没有采购犀利的火器呢，少不得，还要再采买一次，也就是说，从前，是内库花三十万两银子采买火器，现在却是国库和内库都花三十万两银子各采买一次，总计是六十万两银子，用不了多久，还得有十万两银子送到黄锦的府上来。

一转手，单单秉笔太监黄锦，就净得了二十万两银子，王公公等人，自然私分了剩余的四万两，至于天津制造局，则是招徕来了三十六万两银子的买卖，这看上去是皆大欢喜，却是宫中太监们，最常用的牟利手段，可谓屡试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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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刺刀见红

户部已经开始点算了，一个个数字，报到了尚书李士翱这里。

而后，李士翱大喜过望。

缴纳官粮超出了预定数额的行省很多，没有达成目标的却只有三个，一个是云南，一个就是浙江，还有一个是四川，四川今年遭灾，几乎可以原谅，而只云南乃是边陲之地，粮食还在陆续运抵，就算没有完成，也算情有可原。

最不能原谅的是浙江，浙江现在运来的官粮，只有一百一十四万担，相比一百四十万担，足足少了二十六万担之多，二十六万担，已经相当于广东亦或广西一年的官粮缴纳数额了，绝对不是一个小数。

不过李士翱并没有急于通报，而是在耐心等候，再过两天，就是一场如期的廷议，这件事，与其现在爆出来，不妨在那一日的廷议，在一举爆料。

到了那时候，姓徐的在廷议之中，受千夫所指，再以贻误军机的罪名，痛斥新政，到时候，将这新政一锅端了，让这浙江上下的官员，知晓擅自改动税制的后果。

一番算计之后，李士翱便定下了心神，这两日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只是那户部侍郎梁藤却是急的如热锅蚂蚁，白日的时候，要在公房里和同僚们取笑新政，痛骂王学，可是下了值，老脸便拉下来，很是痛心疾首，甚至这个时候，他已经打算修书去江浙老家，让自己的族人立即撤了许多买卖，准备应对朝廷接下来的暴风骤雨了。

当日夜里，梁藤又一次抹黑到了徐家拜访。

徐谦本在逗弄恒道，只好将恒道交还奶娘手里，这才懒洋洋的见他。

“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在徐府大厅，徐谦慢悠悠的道。

梁藤苦笑道：“老夫此来，还是为了官粮的事，浙江尚赊欠户部二十六万担官粮，难道就真没有办法？”

徐谦微微一笑：“谁说赊欠了二十六万官粮？”

梁藤愕然，道：“现在浙江入库的官粮，不过是一百一十四万担，如何不是赊欠？”

徐谦慢悠悠的道：“大人放心，下官自有办法，这件事嘛，早就安排好了。”

面对自信满满的徐谦，梁藤却是心里摇头，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为何现在不见有粮？人家都已经在磨刀了，你倒是好，还在这里夸下海口。

徐谦叉开话题，旋即道：“是了，据闻户部拨了三十万两银子购置天津制造局的火器？”

梁藤实在没心情和徐谦谈这个，心不在焉道：“是有这么一件事，大同库房着火，神机军急需一批火器，因此特意采买了一批。”

徐谦微微一笑：“梁大人，依我看，这天津制造局，怕是要发财了。”

这个时候，谁有心情想着发财，只是梁藤也不是傻子，道：“不错，户部拨了三十万，据说内库还要拨发三十万，采购天津制造局火器，这天津制造局，如今算是供不应求了。”

徐谦摇头：“只怕还不只这些。”

梁藤愕然看他：“莫非还有人要采买？徐抚台说的是外销？可是据老夫所知，外销的火器，往往价格极低，甚至海路安抚使司，还填了不少银子。”他沉默一下：“虽说大食、佛朗机、倭国并非我大明的敌人，可是销售他们火器，其实已有人不高兴了，只是现在没心思责问呢，这个，却也要小心。”

徐谦道：“下官说的也不是这个，卖给佛朗机人和大食人固然是亏本，可是现在起了战事，神机军用上了天津制造局的火器，须知这天津制造局的火器比之朝廷的火器要犀利的多，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稳定，从此以后，一旦这些火器让他们尝到了甜头，往后他们还会用朝廷的火器吗？更不必说，从天津制造局采买，往往都是大额的交易，其中可供中饱私囊的银子却是不少，而朝廷的火器只是拨发，边镇的武官经手不到一文钱，从此以后，只怕边军各部，都要以各种名义采买火器了，大人明白下官的意思了吗？”

梁藤皱眉，某种意义来说，腐败确实是发展的润滑剂，军中要想有回扣和油水，就得有名目拿钱，以各种理由从户部拿到了银子，进行大规模的采买，才能中饱私囊，与吃空饷比起来，这种腐败的法子显然更要高明的多，毕竟吃空饷一年到头，又能糊弄朝廷多少银子？还不如随便一桩买卖实在。

梁藤却是不以为然的道：“徐抚台，话虽如此，可是朝廷每年的岁入只有这么多，就算内库补贴一些，却也不可能让边军说拨付多少就多少，一年能拨付三十万，就已经是顶天了。前几年，没有战事，户部尚且年年略有亏空，现在战事吃紧，什么都要银子，怎么会随意下拨银子出去？”

他是户部侍郎，户部的情况，他一清二楚，以国库现在的情况，想要让户部说掏银子就掏银子，那是绝不可能。

徐谦却是微微一笑：“边镇那些丘八，为了要银子，什么理由找不出，什么事做不出，这个我倒是不担心。”

武官的腐败和文官不同，武官贪渎起来，往往吃相都难看许多，什么杀良冒功，什么吃空饷，刀头舔血的人，为了好处，还真什么事都敢去做。

至于到时候他们会用什么理由，那也只有天知道。

徐谦继续道：“至于朝廷的银子嘛，一旦催的紧了，该给的还是得给，只不过嘛……这银子的来源，山人却有妙计。”

梁藤对徐谦有点儿看不透，这家伙是一肚子坏水啊，不过姓徐的有句话确实说的没错，天津制造局，近来行情很看好，是不是该让个亲戚，到那儿做点买卖？

只是现在，梁藤还是没有心思，因为浙江的官粮问题搅得他很不安生，而现在徐谦又是自信满满，却又不好多劝什么。梁藤眼看徐谦说东说西，总是不说到正题上，于是只好起身告辞，懒得再说了。

……

整个京师，表面上风平浪静，只是此时此刻，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最关键的这一日总算来了。

十月十九，按理今日便是例行的廷议，天子亲自登朝，上至内阁，下到都察院御使和各部尚书、侍郎、主事、郎中、给事中，纷纷都要与会。

这是一个大日子，许多人似乎都已经收到了风声，却都脸色平静，一个个按着以往的惯例，纷纷至午门等候入宫。

杨廷和和杨一清是一道来的，这一届的二杨内阁，最是精诚团结，二人一道抵达宫门，似乎也隐喻着什么。

毕竟内阁大臣都有自己的规律，一般情况，是不可能一前一后同时到达，唯一的可能就是更早一些的时候，这两位阁老凑在一起，曾密商了什么，而后一道启程赶来了这里。

户部尚书李士翱来的更早一些，他的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他一看就是昨夜没有睡好，毕竟布置了这么久，今日总算要刺刀见红，心情不免兴奋。

其他的官员，零零落落的抵达之后，谁也没有交头接耳，今日的气氛很怪异，那种假意轻松的气氛一点儿也没有，所有人的表现，都是默然。

当徐谦到达的时候，许多人的目光都瞩目着这个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和浙江巡抚，目光中流露出来的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自然，也免不了有人显现出来的是露骨的仇恨，这是一种吃人的眼神。

只是徐谦并没有太多的计较，他面上始终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也并和人攀谈，孤零零的站在一边，耐心等候。

天色未亮，只有暗淡的微光，此时晨鼓响起，厚重的宫门终于推开，旋即有太监出来，扯着嗓子：“请诸公入见。”

于是乎，百官们鱼贯而入，所有人安静的穿过了金水桥，直抵崇文殿。

分班站好之后，嘉靖便一身精神抖擞的来了，他戴着通天冠，身穿冕服，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几分顾盼自雄的风采，在御座上坐下之后，他的目光开始在群臣之中逡巡，最后定格在了徐谦身上，他的眼眸微微一眯，朝徐谦露出了微笑。

徐谦则是回以了一个笑容。

这笑容，带着一种默契，又或者是一种相互之间的鼓励。

身为天子，嘉靖当然知道，外头发生了些什么，他对京师里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当然也知道，今日这廷议，就是群起攻之的时刻，只是徐谦今日能否安然无恙，他却没有太多把握，因为许多事，便是他身为天子，也没有完全掌控全局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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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翻桌子抄家伙

廷议的开头很是枯燥，如往常一样，向天子行礼之后，嘉靖自然虚扶起手，道了句爱卿免礼。

随即，便是杨廷和出来，说了些近来的政事。

眼下大明朝的主要政事，自然是绕不开三边的军务。

“陛下，眼下各路军马已经陆续出关，朝廷的粮饷也已经送至边镇，好在今年的秋粮，已经陆续送来了不少，各省的官粮，大多都已经入仓，其中以湖北官粮上缴最勤，湖北额定的数目是五十九万担，此次解送京师的官粮，根据户部核算之后，却有六十四万担之多。”

嘉靖颌首点头：“湖北巡抚是王昌吗？”

杨廷和道：“陛下，王昌已经调任辽东，接任的是朱国栋。”

嘉靖淡淡的道：“很好，能够为君分忧，堪为楷模。”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解送官粮的多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政绩问题了，而是严重的政治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关系到了边镇的战争，而战争涉及到了大明朝的政治根本问题。

这时候，谁缴纳的官粮最多，谁自然而然，就成了楷模。

天子在廷议上亲自嘉勉，这绝对代表着，被嘉勉的这个人，将来少不得要平步青云。

至于那湖北的官吏们，为了筹粮，如何在乡下胡作非为，如何逼的人家家破人亡，这就不是在场诸公们考虑的问题了。

嘉靖突然道：“是了，朕听说大同那边府库发生了大火，这确有其事吗？”

身为天子，不免要营造一点体察天下事的先知先觉，突然抛出这么个话题，既是告诉大家，别以为外头的事，朕不知道，谁也别想瞒朕。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杨廷和挤在这官粮的问题上做文章，某种意义来说，是对徐谦的一种保护。

杨廷和颌首点头道：“陛下，大同的事，已经彻查清楚了，乃是游击一员，私通鞑靼，才酿成此祸，大同那边，已经有了处置。”

杨廷和确实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只能轻信大同那边的说法。

嘉靖却是怒道：“实在岂有此理，出兵在即，出现这种大事，这些文武官员，都是做什么吃的，那大同总兵官，要好好申饬一下，让他戴罪立功，若是再出这样的差错，朕定要办了他。”

杨廷和道：“臣会让翰林院拟旨，陛下，微臣还有一件事，需要议一议。今年虽然各省的官粮上缴都还算喜人，不过比之与其入库的官粮，还是少了一些，其中浙江最是严重，浙江省现在入库的官粮，不过一百一十四万担，比之预定的一百四十万担，还差了二十余万，二十多万担粮食，可不是小数，微臣就怕因为缺了这些银子，导致明年战事紧张，朝廷供应不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好，可就要闹得官兵哗变。”

杨廷和打了这个开场白，算是吹起了冲锋的号角。早就蠢蠢欲动的大臣们，此时一个个打起了精神，李士翱见缝插针，立即道：“陛下，杨公所言是极，现在军机为重，各省巡抚纷纷为朝廷征粮甚急，唯独浙江不紧不慢，不但没有完成额定的官粮，而且解粮入仓也是最迟。微臣以为，归根到底，还是新政的问题，徐谦在浙江推行新政，将百年来的祖制推翻的一干二净，不只是如此，他胆大妄为，擅自做主，减免粮税，官粮乃是国家根本，没有官粮，朝廷拿什么平叛，拿什么赈灾？浙江本就是丰腴之地，朝廷对浙江的粮税，多有依赖。可是被徐谦这么一搞，放纵治下商贾四处兼并土地，又大兴土木，去兴建什么河道，如此种种，都是误国误民，再有，浙江推行伪学，甚至还兴建学堂，专聘伪学大儒，讲授伪学，声势浩大，蛊惑人心，这一省的教化，被伪学破坏的一塌糊涂，微臣请陛下立即罢黜新政，责令商贾退还所占田地，拨乱反正，查封伪学学堂，至于浙江上下官吏，亦是按律处置，如此，才能正本清源。”

李士翱这番话，显然是没有留有一点情面，他也算是铁了心，事情到这份上，矛盾已经尖锐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自然也没什么情面可讲，所以他一开口，便要将浙江新政和徐谦置之死地。

可是他这一开口，却是惹来朝中哗然。

本来大家以为，李士翱是要借贻误军机，整一整浙江，浙江整肃一下蛮好。可是李士翱却是直接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连王学的帐一并算上，显然这是打算一锅端了。

那些憎恶王学、憎恨新政的官员也都激动了，纷纷道：“不过，如此贻误军机，还请陛下毋须疑虑，应立即下旨查办，伪学之害，在于蒙蔽人心，新政之害，在于动摇社稷基本，祖宗之法万不可废，请陛下正本清源，以正朝纲！”

而此时，许多王学的门人们却是目瞪口呆，比如那户部侍郎梁藤，他是暗地里的王学门人，原本以为，这一次徐谦没有把官粮按时上缴，影响的只是他家族的利益，废黜了新政，大不了他的家族少挣一些银子便是。可是他万万想不到，这些人，居然连王学都算上了，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对经史典籍也是无比精通，历史上一旦把学争弄成了政争，这个时候，就没有任何妥协可言了，若是这个时候，让这些人真的对王学进行清算，迟早有一日，他会浮出水面，毕竟他学习王学的事，就算再机密，可是一些同窗故旧和师长门生却有不少人知道，只要一泄漏，岂不是最后要做司马光，被王安石一脚踹飞。

这里头的关系，实在太大，梁藤的额头上，已是冷汗淋漓，他捏着拳头，一时不知这个时候该怎么办，是假装自己并非伪学门人，也站出来对伪学和新政进行抨击，最后被人揭发出来，然后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又或者是，他挺身而出，斥责李士翱为首的一批人挑起学争，欲图结党营私。

而正在这时候，刑部尚书张子麟已经忍不住了，他是天下皆知的王学门徒，本来新政的事，他不愿意插手，可是现在又是挑起学争，不出面是不成了，他冷冷一笑，站了出来：“什么是伪学，又是谁妖言惑众，生员进学，自是各读各的书，莫非王学就没有奉衍圣公为经典，王学，学的就不是孔孟之说？有人借官粮之事，挑起政争，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还嫌朝廷不够乱，朝廷的事还不够多吗？”

张子麟一出，不少人精神一振，亦是有人叫骂起来，便是梁藤也觉得自己装不下去，索性出面道：“陛下，宋时朔学是伪学吗？新学是伪学吗？洛学呢？为何到了现今，王学就成了伪学，臣以为这是有人借故挑衅，故意滋事。”

洛学、朔学、新学虽然在南宋时没有被统治者定为正统学说，不过也没有被斥为伪学，甚至后来朔学还一度被扶立为正统，其中司马光因为朔学，还曾被人奉为孔孟司马三大圣人之一，某种意义来说，就算到了大明朝，虽然推崇的程朱，可是洛学、新学、朔学这些开创者，在大明朝的待遇都不低，比如大明朝的文庙里，就有金履祥和许谦、司马光这些朔学、新学之人供奉，可见就是太祖时期，也没有将程朱学说之外的圣贤斥之为伪学和坏人心术。

梁藤的典故就是，你程朱算老几，洛学、朔学、新学出来的时候，你程朱还在玩泥巴呢，即便如此，朝廷都没有定为伪学，为何要将王学定为伪学。

他的表态，顿时又让朝中哗然，大家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叛徒，许多人目瞪口呆，尤其是李士翱，他无论如何不相信，这个曾经和自己在公房里一起取笑新政的家伙，居然也是个伪学拥趸者，姓梁的这厮看上去忠厚，想不到竟是奸人。

只是这个时候，痛骂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大家的争辩都很激烈，你一句我一句，虽然王学人数在朝中不过十之一二，而且除了刑部尚书张子麟和户部侍郎梁藤之外，多是一些低级官员，可是大明朝廷议的传统一向是只要到了崇文殿，一旦争闹起来，管你是哪根葱，该骂娘就骂娘，就算你要动手，少不得也要回一拳去，至于打骂完之后，该罢官就罢官，爱给穿小鞋就穿小鞋，三十年后，大爷我又是一条好汉。

一时之间，崇文殿出现了一丝混乱，李士翱最是郁闷，原本以为旧学是占了绝大多数，毕竟通过他的接触，九成九的同僚都是正常人，没几个跟王学有什么关系的，怎么自己跳出来一骂，这么多伪学的同僚跳出来，只是现在这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已经争了起来，就没有息事宁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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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崇文殿对决

崇文殿里的争吵，惹得嘉靖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感觉一切都失去了自己的控制，只是他的眼眸一转，却是看到了角落里忍俊不禁的徐谦。心里不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家伙，竟是在幸灾乐祸。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杨廷和咳嗽两声，看在这位阁老的面上，大家才安静了一些。

李士翱的眼眸也瞥到了徐谦身上，见他在旁不吭声，心里勃然大怒，我们为了你的屁事争吵不休，你倒是清闲，他喝道：“徐谦，你身为浙江巡抚，到了现在，不该有个交代吗？”

徐谦只得站出来，道：“敢问李大人要什么交代？”

李士翱道：“正是你的新政，才贻误了军机，你可知道，贻误军机是大罪！”

徐谦脸色平静，道：“大人这话让下官有点不明白，下官怎么贻误军机了？”

这家伙就是个牛皮糖，总有火上浇油的各种办法。

李士翱盛怒道：“本官问你，为何到现在，浙江才入仓一百一十四万担官粮，户部给浙江拟定的，乃是足足一百四十万，还有二十六万担呢？你可知道，朝廷缺了你这二十六万担官粮，极有可能引起官军哗变，也有可能，使明年发生灾患之后，朝廷无力赈济，甚至可能会酿成饥民变为流民，流民变成乱民，到了现在，你非但不反省自责，反而漠不关心。”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将焦点放在了徐谦身上，徐谦脸色平静，道：“大人，谁说浙江缺了二十六万担官粮，只不过是浙江还有三十万担官粮还未运到京师而已，下官保证，多则一月，少则十天，这批官粮就可入仓，浙江今年上缴官粮的数额不是一百一十四万担，也不是一百四十万担，而是一百四十六万担，比之户部定下来的额度，还要多了六万担。可是大人不辨是非，身为户部尚书，不能体察下情，却一味以此为借口攻讦上下官吏，攻讦王学，攻讦新政，大人这户部尚书，做的也未免太不尽职尽责了一些！”

听到这些话，满堂皆惊。

还有三十万担……这绝不可能！

可是徐谦既然说了出来，而且如此自信满满，敢在这里立下保证，也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只是这粮食到底从哪里来？

而更至关重要的是，李士翱已经发难，这么多官员站出来，攻讦新政，攻讦王学，他们的基础，就来自于浙江今年一定完不成户部交代的任务，正因为不能完成，那么大可以将不能完成的理由，算在新政和王学头上，这才能达到他们的政治目的。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确实是把问题算到了王学和新政头上，将王学、新政和官粮的收缴捆绑在了一起，这个时候，假若徐谦当真能再拿出三十万担的官粮，那么岂不是说，新政和王学有益国计民生吗？

想想看，浙江可是减免了粮税的地方，这自然使得百姓得益，因此大家攻讦的借口，就是便宜了百姓，却亏空了朝廷上头，可假若朝廷的官粮不曾亏欠，甚至比之丰年时上缴的还要多六万担，而下头的百姓，又从中享受了免税和减税的好处，如此一来，岂不是正好说明新政乃是善政、德政？

许多人的脸色很不好看了，有人震惊，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后悔。

尤其是李士翱，更是脑子嗡嗡作响，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朝廷为什么动兵？动兵不就是找浙江的麻烦吗？不就是要罢黜新政吗？费了这么多的功夫，怎么最后反倒自己砸了自己的脚丫子，给他人做了嫁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些数目，可是户部几经折算过的，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虽然负责折算的是梁藤，梁藤这厮万万想不到，竟然是伪学奸人，可是这并不代表李士翱是蠢蛋，恰恰相反，李士翱从前就曾在户部做过钱粮主事，现如今高居户部尚书，对钱粮之事很是敏感，梁藤交上来的账簿，他仔细的看过，也进行过核算，并且和新任浙江巡按报来的数字进行核算过，怎么算，浙江的官粮，也应当是在一百一十万担左右，这个数字不会有太大的差错，这姓徐的就算再有银子，可是浙江市面上的银子早就兜售一空，至于从其他地方购买，也一定来不及，这三十万担官粮，难道是他变出来的？

李士翱笑了，发出森森冷笑，虽然这样似乎很没有气度，不过再有气度的人，面对今日这个局面，怕也再难展现出什么风度。

他冷冷看了徐谦一眼：“你休要拿这些话来蒙骗，你哪里来的三十万担官粮，你以为户部是呆子是傻子，一点都不知内情吗？你为了上缴官粮，早在半年之前，就在双屿港大肆收购粮食，到现在，总计收上来的官粮是三十七万担，这一点，想来不会有错吧。而户部拟出定额之后，浙江钱粮局四处收购市面上的余粮，总计收购的粮食是六十七万担，这一点，想来没有错吧？”

所有人屏住呼吸，现在谁都没有吭声，专注着徐谦和李士翱之间的对决，现在的问题，显然他们也明白，引经据典，说一些空话套话是打倒不了对手的，唯一的法子，就是坐实对方的罪名。

李士翱的人，希望用准确的数字，将徐谦为首的伪学打垮，坐实他们贻误军机，误国误民。

而王学之人，也希望徐谦能够当真拿出三十万担官粮所信服的来路出来，坐实李士翱和他的小伙伴们借机打击政敌，挑起政争的罪名。

双方都卯足了劲，甚至许多人，连呼吸都已忘了，仿佛接下来的几言几语之中，就可改变在场许多人的命运，官场之上，命运跌宕起伏，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你会平步青云，又或者是黯然贬谪。而眼前，则是最关键的时候。

便是嘉靖，也是来了兴趣，他喜欢明争暗斗，因为他从安陆踏进京师的那一日，斗争就成了他的主题，在位近五年，这五年来，他每日都在猜忌和阴险的宫廷斗争中度过，现在，显然好戏开场，他也很希望看看，徐谦是如何打倒他的对手。

徐谦虽然年轻，可是如今，城府已是极深，被对方算计出了自己在浙江筹措粮食的细节，他也一点都不显露出丝毫震惊，他淡淡的道：“不错，确实如此。”

李士翱打起精神，继续道：“也就是说，钱粮局和海路安抚使司，浙江总计筹粮一百零四万担，敢问徐抚台，老夫算的有没有错。”

徐谦颌首点头：“一点都没有错，大人不愧是户部尚书。”

李士翱继续又道：“除此之外，你们浙江，依旧还留有一些粮赋，虽然减免了许多，可是老夫根据这几年户部的折算，浙江今年的粮税，绝不会超过三十万担，至多，至多，也就是二十五万担上下，不知老夫说的对吗？”

浙江自从大规模减免粮税之后，几乎将粮税减免到了从前二成的水平，二十五万担到三十万担这个数字，确实也没有错，大规模的减税，能征来这些官粮，就已经是极限了。

李士翱微微一笑，道：“如此算下来，一百零四万担加上二十五万担，浙江能缴的粮食，至多也不过是一百三十万担上下而已。”

徐谦颌首点头：“大人果然果然厉害，浙江的粮食数量，竟是被大人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错，按照大人的算法确实是一百三十万担，只是大人为何非要说是一百一十万担呢？”

李士翱轻蔑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竟也敢自称是封疆大吏，官粮自浙江各府各县运到京师，其中的损耗，最少也该有二十万担，老夫将这一百三十万担减去了二十万担的损耗，自然而然，就算出了你们至多缴一百一十万担官粮。”

损耗！这是大明朝一个冥顽不化的问题，而恰恰这户部计算缴纳多少粮食，是算你有多少粮食入库，而绝不是算你征来了多少。比如江西一年实征官粮一百二十万担，入库是一百万担，那么就等于，缴纳的官粮是一百万担。浙江也是如此，李士翱显然不是清流，对这损耗的内情知道的一清二楚。

什么是损耗呢？所谓损耗，就像火耗一般，比如各县征了粮，就必须押解入京，要押解入京，自然不免要送去南通州，由漕船运送北上，所以你得先将粮食运到南通州去，可是南通州距离浙江，可有不短的距离，你要押解这么多银子，动用的人手成千上万，而这些人押着粮食浩浩荡荡出发，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吧？那么就必须得给他们口粮，口粮哪里来？自然是征来的官粮里，于是损耗就出现了，有了这个名目，上下官吏自然不免要在里头刮油水，比如自己随便截留个几百担，到时候统统都可以算到损耗里，朝廷问起来，自然是民夫们吃了，这既是一种自然的现象，毕竟民夫们运粮，总要吃喝，除此之外，还是不少地方官员上下其手的一个手段，总而言之，少了粮，都往这里头推就是，反正户部又不是神仙，也不可能把损耗算的一清二楚，每人截留个几百担，小菜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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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谜底揭开

对户部来说，损耗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征来的粮越多，调用的民夫也就越多，自然而然的，损耗也就越多。

浙江征来了一百三十万担官粮，入仓一百一十万担，另外的二十万担，自然就是损耗了。

徐谦脸上却是带笑，听着李士翱的计算，却是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淡淡道：“大人说的有道理，损耗，确实是古已有之的事，只不过，如果下官要告诉大人，浙江……没有损耗呢！”

没有损耗！崇文殿里，又不由传出了一阵阵惊呼。

这个时代毕竟不是后世，运输粮食，拉几车火车皮就了事的问题，山长水远地，这粮食怎么运输？而且，这里头还涉及到了油水的问题，上下官吏，上下其手，早已司空见惯，就算是太祖时期，也是屡禁不止，浙江怎么可能没有损耗？

李士翱自然是一副不信的模样，因为如果信了，那才是坑爹，别的省都有损耗，有的损耗二三十万担，有的损耗六七万担，或多或少，假如浙江没有损耗，这不是生生打脸。

而很明显的是，徐谦就是奔着打脸来的，他慢悠悠的道：“浙江之所以没有损耗，一是因为上下的官吏，俱都奉公守法，在新政号召之下，都以浙江百姓福祉为己任，因而谁也没有在官粮上打主意。这其二嘛，自是因为大人方才抨击的是浙江河道的问题，大人说浙江滥用民脂民膏，大兴土木，修建河道。可正是因为这些河道，却让浙江各府各县与南通州畅通无阻，各府各县征来的官粮，直接押运上了码头，而后用粮船运输至南通州，解上漕船北上，在这过程中，浙江除了花费一万三千七百两银子雇佣船只，其他损耗，不曾花得一分一厘，也不曾损耗一星半点的口粮。”

李士翱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了。

河道……原来如此，难怪姓徐的有这么多的自信，这个家伙，竟然一声不吭，利用河道运粮。只是可惜，不过……他依然不解的是，这浙江上下官吏，怎么可能会真如徐谦所说，奉公守法。

须知自古以来，就算有一个两个官员不肯在官粮上动手脚，可是要让整个浙江这么多官员俱都不动官粮，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太祖在的时候，对贪官污吏剥皮充草，也不曾禁止这样的状况，可是徐谦，怎么做的到？

这是李士翱很费解的问题，可是现在徐谦揭开了真相，李士翱反而糊涂了。

其实李士翱哪里知道，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而在于浙江新政的发生，使得浙江贪赃枉法的手段，进行了某种意义的升级。这就涉及到了经济基础的问题。

比如说在一个农业社会，官吏要贪赃枉法，往往都是采用十分原始的方式，要嘛是在官粮上动手脚，要嘛就惦记着火耗的银子，再有就是诉讼之类，这些都是常见手段，因为他们没有其他的渠道，这种原始的贪赃枉法形式虽然操心劳力，而且很容易就被揭发，只是他们没有选择，手段虽然粗糙，只要有钱入账，也就成了。

可是当一个农业社会渐渐向手工业社会转型呢？这个时候，不但寻常百姓的生活发生了变化，而且由于经济形式的变化，使得官员贪污的形势，也就变得多样化了，比如他们和商贾们以入股的方式，让商贾们在他的治下建立作坊，也可以让自家的小舅子弄个船行，让本地的商贾运货，尽量照顾自己小舅子的生意，更可以唆使自己的家人去别处进一些木材来，通过关系转卖给治下的作坊。

这些手段，更有隐密性，而且不必如此费心，更不怕现在的御使、巡按们来盘查，显然，当各省还在使用粗糙手段在官粮和火耗银上打主意的时候，浙江的官吏们已经进化变异了，因为他们想要楼银子，已经有了比之从前更加合法，而且获利更多的方式来进行。

因此，并非是因为徐谦所说的那样，浙江的这些家伙并非了改了性子，突然变得奉公守法，而是因为，他们再也瞧不上官粮上这点蝇头小利。既然如此，还不如将尽量多的官粮押解入京，大家呢，也好多争取一些政绩。

只是这些东西，又岂是李士翱这种人所能理解的，某种意义来说，新政的官员和现在的官员已经产生了某种代沟，而这些代沟，代沟悄然形成，使得这些旧派的官员们，很难理解浙江人的行为。

徐谦看着一头雾水的李士翱，面带微笑，道：“所以，大人算错了，浙江的官粮，明明是一百三十六万担，绝非大人所言的那样，只有一百一十万担。”

李士翱眼下已经不能计较损耗的问题了，既然徐谦说了没有损耗，那么只好在没有损耗的基础上重新计算，他不由道：“既然没有损耗，那么浙江的官粮，也不过一百三十六万担，比之朝廷所额定的一百四十万担，依旧还是不足，虽然相差不大，只有数万担的差额，可是你方才分明说，还有三十万担押解入京，入仓的是一百一十四万担官粮，加上这三十万担，就是一百四十四万担，徐谦，还有八万担粮食，你又是哪里来的？”

八万担其实并不算多，可是说少也不少，没有这八万担官粮，浙江就完不成今年的额定目标，可是有了这八万担，就等于是浙江超额完成了任务，这里头的区别可就不小了，没有完成目标，户部照样有借口申饬，可要是超额完成，按理来说，浙江不但减免了粮税，进行了新政，可是上缴的官粮，比之浙江丰年时期，缴纳官粮数目最多的一年还要多，朝廷难道不该予以奖励吗？

徐谦慢悠悠的道：“因为征收的官粮，按照户部的计算，只有二十余万担，可是浙江实收的官粮，却不是二十余万担，而是三十余万担！”

李士翱又愕然了，原来多出来的八万担官粮，还是征粮征出来的，李士翱依旧不信，不是他不信，而是他曾经几次核算过，按照浙江上报的田亩数量，再套用新税制来计算，怎么算，都算不出有三十多万担官粮，这是怎么回事，姓徐的莫非让官吏下乡，在这新税制的基础上，摊派了其他的粮税？

不，绝不可能，对浙江的一举一动，李士翱可谓了若指掌，浙江的新任巡按，和李士翱几乎每日都有书信往来，这浙江各府若是要摊派其他税收，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哼，你胡言乱语！”李士翱感觉自己，还是最后一点自信，此时不由呵斥一句，正想看徐谦的牛皮被戳破之后，一副沮丧的模样。

只是徐谦非但没有沮丧，而是笑吟吟的道：“大人不问事由，就说下官胡言乱语，依下官看，大人身为户部尚书，非但不能体察下情，连各省的田亩粮税都不能算出，反而在这里大放厥词，难道大人不觉得可笑。浙江今年，所征的官粮确实是三十多万担，因为今年，浙江的粮田变多了。”

变多……李士翱冷笑，他可不信徐谦这一套，他得来的许多数据表明，浙江的粮田不但没有变多，反而变少了，因为大量的改粮为桑，今年的粮田数量，至少少了五十万亩。

徐谦慢悠悠的道：“往年的时候，各乡许多乡绅豪强，为了免征粮税，往往勾结官府，虚报田亩数量，比如说浙江镇海一个乡，原本有粮田一万三千亩，可是呢，这些土地大多掌握在当地乡绅手里，他们为了逃税，便串通官府，只报了九千六百亩，新政推行之后，重新清丈的田亩，这多出来的四千亩自然也就多了出来，因此浙江的粮田并没有因为新政而变少，反而是多了。”

他提出了这个解释，骤然让李士翱脸色大变。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瞒报田亩数量，也是大明朝的一个顽疾，由于技术落后，再加上山高皇帝远，地方上的豪强，谁愿意多缴纳粮税，他们不肯缴，自然会利用他们的人脉和关系，尽量的疏通关系，瞒报自己田亩的数额，如此一来，各府各县送给户部的田亩数字，往往都有不实之处，正如徐谦方才所举的一个乡的情况，这镇海乡，明明有田亩一万三千亩，可是最后，报出来的却只有九千六百，其余的四千亩田地依然还在，至不过嘛，人家压根就不算让你征税，而你户部的田亩簿子上，自然而然，就默认了这个乡有土地九千三百亩。

新政推行之后，重新丈量土地，因为粮税大大的减免，所以那些豪强们自然对勾结官府瞒报田亩的事并不上心，毕竟疏通是要银子的，从前粮税重，所以大家肯花银子疏通，收买官吏，可是现在，粮税微乎其微，再花钱去疏通，显然得不偿失，既然如此，还不如索性把瞒报的粮田的粮税缴齐，既省了心，也糟蹋不了多少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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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你们都要完蛋

土地瞒报的问题，历朝历代古已有之，而且屡禁不绝。

因为土地的清丈，涉及到的是地方上的根本利益，谁的土地多，自然而然的，要交的粮税自然也就越多，于是那些地方上颇为声望的乡绅，不免要在这上头打主意。

地方的官吏大多数是得了好处，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有人想好好整肃一下，最后却往往无疾而终。

道理其实也很简单，政权不下县，朝廷任命官员，到了县这一级，就算是到头了，县令是一县父母，同时也是政权中最基础的一环，而乡下由谁来管理？自然而然的，就是这些乡绅，于是乎，县令们要征粮，就得拜托他们，差役们要下乡，负责接待的也是他们，县令们要修河堤，也不免请他们募捐一二，但凡是县里的政务，林林总总，总是要依赖这些地方上的豪强。

县衙和乡绅，是互利共生的关系，你不好过我就不好过，只有大家互利，大家才能相安无事。

所以，便是海瑞，也别想解决土地瞒报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涉及的范围太广，一旦你不识趣，不但县衙里的官吏要反你，以后你的施政，也绝对是寸步难行。

就这么个很粗浅的道理，徐谦却解决了。他拉拢了大豪强，这些大豪强在生丝上得了好处，同时减免了粮税，使得清丈土地的阻力大大的降低，那些中小乡绅们，若是还敢瞒报，收拾了你也无妨，因为你不能串联起来，和官府对抗，你要反抗新政，大地主和大豪强们，首先就会第一个跳出来一巴掌拍死你。

而且，减税之后，就算登记造册的粮田多了，终究你每年缴纳的粮税还是大大减少，你已经尝到了甜头，还想什么便宜都占，这就是不识趣了，不识趣的下场，就是官府出面，再一巴掌将你拍死。

于是乎，今年浙江的粮田，和上年相比，足足增加了三成，有三成瞒报的土地浮出水面，这些土地的粮税不多，不过上缴个十万左右担的官粮，却是勉强够了。

李士翱懵了，他是户部尚书没有错，正因为是户部尚书，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无论是损耗还是土地瞒报的问题，这都是顽疾，从前没有人能根治，现在他也不相信有，以后他也绝不相信，有人能够彻底根治。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徐谦解决了，浙江把这些问题，统统都解决了干净，而且若是真如徐谦所说，浙江今年，交了一张十分漂亮的成绩单，今年上缴的官粮，比之上年，多缴纳了二三十万担官粮。不只是如此，就算是浙江上缴官粮最多的年份，也比不上今年上缴的官粮要多。

若只是如此，一般人至多也就撇撇嘴，不以为意，不就是运气好，多上缴了一些官粮吗。

这要是换在其他的行省，似乎理由是成立的。可是在浙江，却有其特殊。因为浙江的粮是免了的，今年浙江总计收来的税赋等于是七十多万两的金花银，外加近一百五十万担官粮，这个数字，就有些让人咋舌了，因为往年浙江的金花银，最多不会超过三十万两。金花银足足高了一倍，官粮达到了历史以来的最高点。

就这，还在大规模减免税赋的情况下，别人征粮，是在官吏们盘剥，是敲骨剥皮，是吸干榨尽，不知闹出多少民怨，更不知有多少的丑陋。

李士翱不信，可是不信不成，徐谦把帐算了个一清二楚，分文没少，而且信誓旦旦，说是三十万担官粮随后就到，你不信能成吗？除非这徐谦疯了，敢拿天子和满朝文武来开涮，把大家一起忽悠了。

其实何止是李士翱震惊，在场之人，又有谁没有震惊，大家本来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浙江交不上粮之后徐谦的丑态，谁知道，人家圆满完成任务，而且浙江省一枝独秀，相比起浙江，其他各省，简直就是暗淡无光。

那刑部尚书张子麟在震惊之余，也不免狂喜，王学和新政现在绑在一起，身为刑部尚书，又是王学门人，在朝廷里，张子麟的压力一点都不比别人低，谁知徐谦这厮，居然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风头彻底将旧党的人打了个满地找牙，至此之后，谁还敢轻易抨击新政，谁还敢轻易的抨击王学？

而梁藤等一干人等，也不由松了口气，忍不住去擦拭额角上的冷汗，不容易啊，这一次，本来以为要完蛋，他们只当自己是秋后的蚂蚱，最后疯狂一把，谁晓得剧情来了个大反转，这新政非但不是乱源，反而成了显赫之功。

徐谦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士翱，李士翱憋红着脸，脑子飞快转动，却一时之间找不出徐谦的破绽，于是只好支支吾吾，竟是不能发出一言。

而这时候，徐谦笑了。

他郑重其事的走到殿中，旋即拜倒在地，道：“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重头戏要来了，你们想看徐某人的笑话吗？不是想阴谋算计吗？不是想来勾心斗角吗？今日，就让你们这些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让你们晓得，你动徐某人一下，徐某人必定要砍你一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是屁话，至少若换做是徐谦，等上十年再去报复，那还不如杀了他。

所有人的焦点，集中在徐谦身上。

嘉靖这时候，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可不傻，里头的内情，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方才他还在欣赏李士翱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而现在，徐谦突然要奏事，嘉靖不由抖擞精神，道：“爱卿所奏何事？”

徐谦正色道：“户部的定额，是一百四十万担官粮，这一百四十万担，自然是很高的标准，更何况眼下朝廷大举兴兵，正是用粮之时，微臣无话可说，为了陛下的大策，便是拼死，也要凑出这些官粮来。可是……”

说到这里，所有人的心里都颤了一下。

人家说了，这可是拼死凑出来的，又来了个可是，显然是要进入正题，开始反击了。

徐谦继续道：“可是……微臣想问，浙江省能凑上这么多官粮，其一是避免了损耗，其二便是清查了土地瞒报的顽疾。那么微臣想问，现在朝廷用兵，对粮食本就紧缺，而浙江一省，往年损耗上的官粮就有二十万担多，地方上瞒报土地而亏空的官粮亦有十几万担之数。可是其他各省呢？”

满殿哗然，甚至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姓徐的，还真是得理不饶人，这是要把大家往死里坑啊。

户部给浙江一百四十万担的定额，理由是朝廷兴兵，米仓入不敷出，没有粮食，国计民生都将困难重重。

这个理由确实说的过去，既然说的过去，徐谦现在呢，打着同样的旗号，现在不是国库不足吗？不是入不敷出吗？眼下这粮食问题，不是关系到了战局，关系到了社稷吗？

好嘛，朝廷一边缺粮，可是现在天下各省，单单损耗，就不知糟蹋了多少粮食，单单一个土地的瞒报，就减少了这么多粮税，得益者，却都是各府各县的官吏，还有各省的豪强士绅，既然如此，这笔帐要不要算，这些粮，要不要统统拿回来？总不能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吧，浙江可是做出了表率的，诸位也别闲着，乖乖把吃进去的，统统都吐出来。

殿中的官员，此时都忍不住要吐血了，这是潜规则啊，潜规则啊你懂不懂，你姓徐的是不吃损耗和瞒报土地这碗饭了，可是大家还要吃啊，朝中诸公，哪个在老家没有万来亩土地，哪个没有瞒报了粮田的数量，每年各地送来的冰敬碳敬，又哪一个不是从官粮的损耗和火耗银里抽出来的，地方官在这上头贪墨了的钱粮，相当一部分，可都是以各种名义，送进了朝中诸公们的府上，现在徐谦就像是个被人推下水的人，本来大家想淹死他，谁知道这厮居然还会游泳，他会游泳淹不死倒也罢了，正好可以洗个澡，结果居然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去，可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徐谦会游泳，可是大多数人，却都是旱鸭子，这姓徐的，一打击就是一大片，简直就是作死。

只是徐谦反正在许多人眼里，早该千刀万剐了，作死？他不怕，你不得罪他人家要背后捅你一刀，那么索性，作死就作死吧，倒是想看看，最后是谁死。

嘉靖此时，目瞪口呆，旋即勃然大怒。

他现在终于明白徐谦的意思了，他感觉到，这下头，有人联合在一起糊弄他，损耗肯定有人在里头得利，还有瞒报土地，这些人，都是串通起来，官绅勾结在一起，合伙骗他的钱。

在嘉靖朝，你必须明白一件事，嘉靖是个刻薄寡恩而且还绝不容许别人拿他一针一线的人，只有他占人便宜，现在有人便宜占到了他的头上，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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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吾皇万岁

若说一开始，嘉靖还有几分担忧，而接下来，则是完全一副看戏的姿态，甚至还觉得李士翱吃瘪之后，模样有些好笑。

可是徐谦的一番话，彻底让嘉靖的脸色变得冰冷起来。

他眯着眼，心里不由计算，朝廷一年的官粮，是一千万担上下，其中所谓的损耗，就足足有两百万担，再加上土地的瞒报，至少少征收了超过三百万担的粮税。

如此算下来，有整整五百万担，被下头这些官吏还有那些个土豪劣绅私吞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从前的时候，或许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可是既然浙江能节省这些亏空和损耗，其他各省为何不成？

说到底，就是下头这些人把他当成了凯子，以为可以随便忽悠。

嘉靖自诩聪明，怎么容许别人忽悠他。

他微微点头，道：“徐爱卿所言是极。”

许多文武百官，听到所言是极四字，脸色骤变。是极的意思就是，陛下十分认同，可问题在于，陛下认同了，肯定就要督办，若是以前，大家倒是可以拿出许多借口出来，说损耗怎么回事，瞒报土地这事儿有多难办，可以使命的忽悠，可是现在，浙江做出了表率，你还能忽悠吗？陛下一定会问，浙江可以，为何各省不行，浙江减免了税赋，尚可以缴纳这么多官粮，为何各省又不成？

什么借口，都是苍白无力。

徐谦又道：“微臣还要弹劾户部尚书李士翱，李士翱此人，身为户部尚书，本该尽忠职守，为陛下督管天下钱粮，可是他非但如此，还反其道而行，李大人……”徐谦目光烁烁的盯着李士翱，冷冷道：“下官要问你，损耗之事，你可清楚吗？”

当然清楚，李士翱方才可以说了，一百三十万担粮食，刨除开二十万担的损耗，所以入仓一百一十万担，合情合理，现在他要是矢口否认对此事不清楚，徐谦立即就可以将他方才的那番话拿出来，斥他欺君罔上。

李士翱方寸大乱，他不得不道：“老夫知道一二，只是……”

徐谦冷笑，哪里会给他说话的机会，断然大喝：“你既知情，为何不查办？你既是知情，身为户部尚书，眼看官粮如此浪费，被人轻易贪占，你为何不闻不问，反而认为这是合情合理，你到底是谁的户部尚书，你若是朝廷的户部尚书，既知朝廷眼下的困境，知道眼下朝廷陷入战事，国库紧张，那么为何，你不过问，为何不查办一个官员，为何无动于衷？”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李士翱哑口无言，本来这些事，都是潜规则，是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可是现在，在这廷议上，徐谦义正言辞的发问，难道李士翱能回答说，这是古已有之的道理，不必深究吗？

当然不能这么回答，这样回答，就是作死。

李士翱只得道：“损耗是常有的事，毕竟押解官粮，征用民夫……”

徐谦冷笑：“看来尚书大人又要算账了，好，那么下官就给你算一笔账，上一年的时候，浙江实征的官粮是一百二十五万担，可是入库的，却不过是一百零三万担，也就是说，其中的损耗，就超过了二十二万担，征用的民夫，总计三万一千人三百人，一人口粮若是一斤，征用的时间，也不过一个月而已，总计下来，民夫的吃用，也不过一百万斤而已，所需口粮，至多也就是一万担，就算这些民夫多吃用一些，扣除其他的情况，损耗能超过两万担就算不错，毕竟浙江距离南通州最远的，也不过数百里，明明损耗是两万担，可是为何，却有二十万担之多。大人方才如此精于计算，这么简单的算数，难道从前就不曾算过吗？天下这么多行省，所谓的损耗，又能有多少？可是损耗的数目之大，却是足以让人膛目结舌，大人身为户部尚书，难道就没有看出来，所谓损耗，并非民夫吃用，乃是官吏上下其手，侵占朝廷官粮，就没有发现，这其中有多少的舞弊，有多少的贪赃和不法？”

“眼下朝廷动兵，国库本就紧张，陛下忧心忡忡者，为何？为的就是粮食，朝中无粮，如何用兵，遇到了灾情，如何赈济，一旦没了粮，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这江山社稷，大人难道就一点都没有考虑过？”

这番话，显然是李士翱说的，可是现在，徐谦却是一副忧国忧民的口吻道了出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怕是要让李士翱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

“大人当然没有考虑，大人所思所想，无非是和浙江的新政为难，却从来没有想到，一方面，朝廷缺粮，另一方面，各省贪官污吏却是大行其道，侵占官粮。大人反而来指责浙江新政，指责浙江的新税制，指责浙江免除百姓的粮税，宁可让浙江压榨百姓，也不肯去追究官吏们的侵占，大人自称尚书，实则却是国贼！”

国贼两字道出来，李士翱脸都绿了，可是他居然无从反驳。

徐谦继续冷笑：“损耗暂且就不和你计较了，除此之外，瞒报土地的事，户部知道不知道？”

李士翱彻底的无力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勉强道：“瞒报土地的事，并不知情。”

其实这事儿，他自然知道，不过瞒报土地的事，徐谦抓不到他的话柄，所以自然推说不知道的好。

谁知有人站了出来，道：“李大人，瞒报土地的事，明明户部早就知道，下官在户部，就曾有云南、山东二省瞒报土地的案子报上来，可是大人却说，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不必理会。”

站出来说话的是户部侍郎梁藤，梁藤可不是傻子，现如今反正已经撕破脸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个时候不趁机打李士翱一杆子黑枪，还好意思在朝廷里混吗？所谓趁你病要你命，这一次不把你打死，他梁藤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李士翱脸色大变，怒视着梁藤，又是一阵无语。

徐谦狞笑：“好啊，大人这算不算是欺君罔上，明明知道下头许多不法，现在当着天子，当着朝廷诸公的面，却是推说不知情，下官要问，大人如此包庇不法的土豪劣绅，莫非是收了他们的好处，得了他们的便宜，所以宁愿欺君罔上，推说不知，也要为他们隐瞒？”

上纲上线，是徐谦的既定方针，抓到了你的把柄，还不把你整死，那就不该姓徐了，难道还要来一句：请叫我红领巾？

李士翱支支吾吾的道：“你……血口喷人。”

徐谦眼睛一眯，淡淡的道：“是不是血口喷人，大家一清二楚，你若不是别有内情，为何明明知道，还要推说不知，李大人，下官现在要弹劾你徇私舞弊，尸位素餐，不但无能，而且无耻，除此之外，至于欺君罔上，这就只能恳请圣裁了。”

李士翱几乎要被骂的哭了出来，而事实上，徐谦这一阵痛骂，偏偏很有道理，他求救似得看上杨廷和，杨廷和也只能叹口气，爱莫能助。

这个时候，谁沾上这事就算倒霉，谁让你李士翱碰上了呢。

李士翱已是万念俱焚，最后终于如斗败的公鸡，乖乖拜倒：“陛下，老臣老眼昏花，一时糊涂，还请陛下准臣请辞致仕，告老还乡！”

颜面已经彻底扫地，确实已经没有必要在庙堂上待下去了，他虽然有万分的不舍，却还是知道，这是对他最有利的结局，若是自己不识相，徐谦状告的这些罪名，一旦惹来天子动怒，可能接下来就不是致仕，而是罢官法办了。

嘉靖的脸色依旧阴沉可怕，徐谦固然骂的痛快，可是他心里拧巴的，却是被人忽悠的问题，当然，这个李士翱也是忽悠他的人之一，正如太祖皇帝遇到了空印案一样，明明这是潜规则，可是遇到较真的太祖皇帝，总是忍不住手痒痒，不杀几百几千个狗官就心里不舒服。

嘉靖当然比不上太祖皇帝，可是现在的心情，和遇到了空印案的太祖皇帝差不多，怒从心起，一肚子的火气没出发泄，现在李士翱乖乖请辞，他本想索性法办，可是心念一转，却也明白不宜如此，只得顺坡下驴道：“朕准了，李爱卿确实不适合再担任户部尚书，你明日递上奏书，朕让司礼监加印。”

连虚伪的挽留就没有，这就是对李士翱的惩罚，意思就是说，快滚吧，滚的越远越好，你还想挽留，想让朝廷顾忌你的颜面？呸，你想的太多了！

李士翱面色苍凉，却只能乖乖叩头谢恩，道：“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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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廷议到了这个份上，很多人已经心灰意懒了。

便是杨廷和，也觉得自己棋差一招，赔了夫人又折兵。

本来以他的布局，可谓天衣无缝。

争取支持出兵，再在官粮上打主意，浙江缴不出粮，就是贻误军机，贻误军机这样的帽子扣下去，就算徐谦不死，也得脱一层皮，而且这新政，肯定是要叫停。

可是谁知道，姓徐的居然逆了天，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纵然是杨廷和这样的人，自信也解决不了损耗和瞒报土地的问题，这是可以一直追溯到秦汉时期的顽疾，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能够将其根治，可是姓徐的，居然解决了。

显然杨廷和并不知道，新政推行之后，社会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不但产生了更多的分工，使寻常百姓的生活更加丰富，也使得他们的经济活动，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这种变革之下，整个浙江的利益诉求已经发生了逆转，最明显的是官吏，官吏已经得到了进化，进化之后的官吏，看上去两袖清风，其实一个个在不打粮税损耗、火耗的情况之下，依旧可以鼓起腰包。因此，对官吏来说，想要升官发财，显然是大力扶植作坊，促进商贸才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

与此同时，乡下的那些土豪们，自然而然也在不知不觉的转变，心思灵活的，自然而然会琢磨着做些买卖，就算心思不灵活的，新政推行之后，浙江的地价都略有上涨，尤其是一些工坊聚集区域的土地更是涨到了天价，而他们作为大量土地的拥有者，本身就是大受脾益的。

另一方面，减免粮税之后，瞒报土地显然是一种很幼稚的举动，有这功夫，还不如琢磨一下，如何投入到这新的经济活动中去，现在的浙江，工坊大大不足，需求旺盛，可谓是生产什么就赚什么，连带着松江的棉花价格也是暴涨，只要有心，还在乎这点蝇头小利。

杨廷和纵然有天大的本事，可是在自己完全未知的事物之前，表现也比不得后世的小学生要好。固然他活了一大把年纪，固然他位列宰辅，权倾天下，可是不懂就是不懂，说一千道说一万道，他还是不懂。

面对这种未知的东西，杨廷和有点焦灼，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能掌握全局了，对一个首辅来说，这是极为不利的局面。

现在算是彻底的玩砸了，朝廷大举兴兵，最后便宜的是浙江，此次征粮，便宜的还是徐谦。

现在徐谦除掉了李士翱，地位已经逆转，杨廷和不得不发现，这个徐谦，已经隐隐的硬了翅膀，虽然比起杨廷和来说，依旧还是差了许多，可是隐隐在朝中已有了自成一派的本钱，团结在他周围的，除了浙江上下的官吏，甚至在朝中，还有刑部尚书张子麟，户部侍郎梁藤这些人。

这个人……已经不可小视！

杨廷和心里幽幽叹了口气，今日的廷议，只能结束，现在他要做的，只能是总结性的发言。

只是他忘了，徐谦绝不是善茬，斗倒李士翱，并不是结束。

未等杨廷和想好措辞，徐谦道：“陛下，臣还有事要奏！”

杨廷和的心里打了个突突，这个姓徐的，莫非还有什么花样？

嘉靖道：“爱卿但说无妨。”徐谦的话，对嘉靖来说，已是天籁之音，巴不得他多奏一些。

徐谦正色道：“陛下和诸公想来也知道，眼下朝廷缺粮，虽然今年的官粮，勉强能供应边镇所需，可是朝廷若是不能未雨绸缪，一旦明年遇到大事，极有可能产生灾难性的后果，眼下天下各府各县的官吏，竟然还打着损耗的名义，贪占了这么多粮食，地方上的土豪劣绅，亦是以瞒报的名义，勾结官府，侵占官粮，朝廷这边在吃紧，他们却还在夜夜笙歌。微臣以为，户部应当立即对地方官吏，还有土地瞒报的问题进行整顿，勒令天下各省，重新丈量土地，追缴瞒报的粮税，除此之外，重新计算损耗，将损耗之中，多余出来，被那些贪官墨吏私吞的官粮，一一追缴，微臣估算，若是户部能够悉数追缴，今年朝廷的官粮，绝不是一千一百万担，至少……也在一千五百万担上下，手中有粮，朝廷才能做到心中不慌，还请陛下圣裁。”

这纯属是落井下石，把天下人都要坑一遍了，反正浙江的官吏和士绅是不必打瞒报土地和损耗上的主意的，既然浙江不打这个主意，那么其他人也别打了，吃回去的，都给老子吐出来，平时大家不是抨击新政很爽吗？不是一个个大义凛然吗？王八蛋们，吃灰去吧。

嘉靖面色动容，一千五百万担官粮，若是真如徐谦所说，当真能悉数追缴，这绝对算是一大政绩，皇帝的政绩，某种意义来说，也是看府库中钱粮的多少，比如文景之治，其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是，到了汉武帝时，府库充盈，铜钱多的连府库都装不下。

若是真如徐谦所言，这对嘉靖确实是一大利好，一方面，他不喜欢别人占他便宜，另一方面，浙江既然做到了没有损耗，没有土地瞒报，其他各省为什么做不到？既然能做到，为何不借此增加一点政绩呢，文治武功嘛，在折腾武功的同时，不搞出点文治出来，似乎有些对不住自己。

只是嘉靖并非是天真之人，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很容易，正在他踟躇的时候，徐谦又道：“微臣听下头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虽有夸大之嫌，只是这番话，却可见下头官吏，因为侵吞朝廷官粮，勾结土豪劣绅，富裕到了何种地步，若是朝廷今日无动于衷，明日依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这些人只会语言预料，越来越肆无忌惮，官粮涉及国计民生，不可不查。”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句话本来出自清朝，只不过现在，徐谦直接拿来借用，可是这番话，却狠狠刺激到了嘉靖。

混账！平时朕花点银子，你们这群混账东西天天说浪费，可是你们呢，你们却大发其财，真拿朕当猴子了，他冷冷一笑，冷酷的道：“朕准了，立即下旨，颁布邸报昭告天下，户部从即日起，开始追缴官粮，各府各县，务必配合，凡事屡教不改，不配合户部清缴的，一律罢官，严重的，敕命厂卫拿办。”

这一句话出来，满朝文武们有不少人顿时愕然。

陛下，你得赏大家一口饭吃啊，土地瞒报和损耗，几乎是地方官们的主要财源，若是这两项都没了，地方官拿什么打点京官，单靠诉讼和一些零碎的小工程，也就勉强养活一下地方官的轿夫和差役，你叫大家吃什么？

不过……大家虽然忧心，却还不至于畏惧，毕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说是清缴，大家敷衍一下也就是了。

可是徐谦接下来，却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徐谦道：“陛下，既然陛下痛定思痛，决心清缴，这清缴，就必须有个章法，微臣认为，户部前尚书李士翱的征收官粮的法子就很好，户部应当立即计算，查出各省有多少瞒报和损耗，而后再拟出个定额出来，让地方官员，在三月之内，将亏空的官粮如数解送，比如江西一省，今年的损耗是二十万担粮食，那么刨除去民夫开支，就算是刨除三万担，那么声誉十七万官粮，定要解押入库。再有，江西一省，自然也有瞒报土地的问题，那么就以浙江为例，浙江今年清丈土地之后，粮田足足增加了三成，江西想来也是差不多，不过陛下宽宏，可以将三成降为两成，让江西官员，在今年一百二十万担实征官粮的基础上，再加两成的官粮，如此一来，江西今年要清缴官粮的定额，应当在四十万担上下，户部应当立即下文，命江西官吏，将这四十万担的官粮补齐，如若不然，江西巡抚、布政使司到知府、知县衙门，所有主官，统统拿办，再命同知、县丞等官吏替补主官空缺，继续追缴。”

嘉靖连连点头，觉得李士翱的法子确实不错，省却了地方官员推诿的可能，只要有了定额，按着定额让你把欠朕的都老老实实拿回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减去了下头敷衍了事的可能，嘉靖毫不犹豫的道：“朕准了，就按这个章法办理，此事，交户部责办，半月之内，朕要户部算出各省清缴的定额数目，随即行文各省，督办此事，此外，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协查此事，但凡有敷衍了事的，又或者是不能如数追回定额的，统统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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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左副都御史

只是这个时候，徐谦还是摇头，仿佛还觉得有些不满意。

嘉靖和他相处的久，自然晓得他这表情是什么，不由道：“怎么，徐爱卿，朕看你似乎还有话要说。”

徐谦这张嘴，算是让大家怕了，大家生怕他还说出什么来，一时之间，都不由有些紧张。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徐谦打蛇随棍上，却是道：“陛下，微臣以为，这些，还不够！”

还不够，这已经不是不让人吃饭了，这是要人的命啊。

许多人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大家都是深知，徐谦这厮的狗嘴里，必定是吐不出象牙来，现在大家已经心乱如麻，正琢磨着应对之策，想着怎么规避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谁晓得徐谦是砖瓦匠出身，还没等人家想到漏洞，还在不停的添砖加瓦。

嘉靖问道：“怎么，徐爱卿若是有话，但说无妨。”

徐谦道：“陛下，臣在想，一旦户部追缴官粮，各府各县的官吏，未必肯乖乖去得罪豪强，毕竟清丈土地，只怕不容易。而且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再吐出来，怕是也不容易。臣就怕到时候，有些贪官墨吏，为了糊弄户部，索性对百姓加征粮税，最后吃亏的，还是寻常的百姓，到时这地方上，平民百姓不免要怨声载道，若是如此，善政也变成苛政了。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欺上瞒下的事例，早就屡见不鲜，若是不予以预防，只怕最后，反而好事办成了坏事，不免会有人打着天子的旗号，横行不法，最后这民怨，统统都要落在天子头上。”

徐谦顿了一顿，道：“说穿了，这涉及到的就是吏治，只是吏部一直都在整肃，可是也不见有什么成效，以微臣愚见，既然吏部不行，那就让厂卫来，请陛下下旨，命缇骑分赴各府各县，不得暴露行迹，监督地方官吏施政，若果有变更名目，盘剥百姓的，可立即上报吏部，请吏部做主拿办。”

对徐谦整人的手段，大家都已经麻木了，便是杨廷和，此刻也是勃然大怒，这家伙先是说吏部无能，吏部无能，他这吏部尚书，自然而然也就是无能了。只是以前地方上的事，吏部查办不了，大不了就可以说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既然谁都查办不了，自然而然，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可是徐谦斥吏部无能，却是有其道理的，人家把事办好了，这就证明，世上无难事，浙江能办好，推而广之，天下也就能办好，可是吏部办不好，岂不是说整个吏部连一个浙江巡抚衙门都不如。

而另一方面，徐谦话音一转，又说要让厂卫监督各府各县，不得让地方主官加征官粮，这显然是加强厂卫的特权，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是还好，徐谦还懂规矩，还知道厂卫只是监视，监视出来的结果，却是要上报吏部，让吏部酌情拿办。

杨廷和心里不免叹了口气，姓徐的解决了地方上的两大弊政，底气十足，现在就算他出来反对，最后免不了要被人斥之为包庇贪官污吏了，眼下，也只能不做声。

世上，毕竟还有公义，公义二字，看上去虚无缥缈，可是当这公义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谁敢轻易抵挡，徐谦现在所言的，就是公义，便是杨廷和，也不敢当其锋芒。

嘉靖微微一笑，回答倒也干脆，道：“这件事，朕准了，两道旨意，一并颁发吧，不知诸卿，有什么意见？”

谁都没吭声，虽然触及到了许多人的根本利益，可是这个时候，枪打出头鸟，显然谁也不想背一个纵容弊政的黑锅。

嘉靖见无人说话，不由笑起来，道：“这样很好嘛，显然诸卿也是不能忍受地方上的弊政了，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咱们这朝廷的梁子还是正的，有这些，这世上还有理不清的弊政。今日廷议，就到这儿吧，坐了这么久，朕也乏了，翰林院要尽快拟出旨意，户部呢，也要尽快敲定章程，是了，杨先生。”嘉靖的目光，落在了杨廷和身上，淡淡的道：“现如今户部尚书一职空缺，依杨先生之见，让谁来担任较为合适，内阁要立即拟出个人选来，眼下户部千头万绪的事太多，这户部尚书缺不得。”

杨廷和道：“微臣遵旨。”

嘉靖似乎又想起什么：“右副都御史、浙江巡抚徐谦，推行新政，上报君王，下安黎民，功劳甚大，内阁可有嘉奖吗？”

这嘉奖可都是事先说好了的，浙江的官粮超出了定额，奖励不可避免，而且人家解决了地方上的两大弊政，不嘉奖说不过去。

只是现在，杨廷和却是为难，嘉奖，如何个嘉奖法？现在嘉靖把烫手山芋丢给他，让他进退两难，若说功劳不大，随便赏赐点丝绸和金玉打发，不免让人觉得刻薄，可要是往重里赏，又很是不甘心。

沉吟再三，杨廷和道：“徐谦确实颇有功劳，臣以为，可敕之为左副都御使。”

浙江巡抚是差，而本来的右副都御史是官，杨廷和请晋升徐谦为左副都御史，就等于是不加官，却是晋升官职，左副都御史乃是三品，地位，已经和大理寺卿相当了，天底下极少有左副都御史兼任巡抚的，明面上，也等于是把浙江的地位稍稍拔高了一些，显出朝廷对浙江的重视。

这个奖赏说轻不算轻，因为假若徐谦解任巡抚，凭着他左副都御使的品级，直接跃升为尚书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要说重，也重不到哪里去，毕竟实职还是巡抚，只是官俸增加了一些，前途更好了一些，只是前途的事，谁说得清。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个结果，是杨廷和无奈之下接受的结果，若是再高，他也难以承担了。

嘉靖点点头：“罢了，拟旨吧，就这么定了。”

估摸着现在到了进服仙药的时间，嘉靖的心思，早就飞去了爪哇国，迅速敲定之后，立即离座。

一场廷议，终于结束。

而升任了左副都御史的徐谦，倒是颇为满意，左副都御史地位不在户部侍郎之下，至于什么鸿胪寺卿、大理寺卿，和自己也是品级相当，除了总督，他这左副都御史算是地方上最大的官了，最重要的是，朝廷的封赏下来，等于是给新政打了一针强心剂，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浙江的新政都有极大好处。

此时许多大臣已经灰溜溜的散去，而张子麟、梁藤几人，却将徐谦围住，大家一起抱拳，恭喜徐谦。

徐谦微笑回礼，道：“诸位抬爱。”

张子麟捋须不无羡慕的道：“小小年纪，就已是左副都御史，将来必定大有可为，实在羡煞旁人。”

梁藤此时却不无忧虑，道：“徐抚台自然是平步青云，只是老夫却是惨了，少不得要上书，宁愿外放出去做一任巡抚，也好避祸。”

他避祸的意思，是现在公开了身份，和张子麟比起来，他毕竟资历浅薄，虽然是侍郎，抗风险能力却是远远比不上张子麟这刑部尚书，毕竟张子麟在正德年间，就已是尚书，一般人想搬倒他却不容易，而梁藤呢，靠着几分侥幸，还有户部的几次动荡，才一路升上来，现在已经表露了身份，肯定要受到打压，用不了多久，内阁那边拟出户部尚书来，他将来在户部，只怕日子就不好过了。

徐谦却是微微一笑，道：“梁大人不必畏惧，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等着瞧，到时候，还有好戏看呢，你们户部，保准要闹出天大的笑话出来。”

丢下这句话，徐谦也是乏了，拱手告辞。

张子麟似乎也琢磨出了什么，不由失笑，梁藤不解，不由道：“张大人何故发笑？”

张子麟也卖了个关子：“马上就有可笑之人，为何不笑？”

梁藤只得苦笑，众人说了几句闲话，纷纷散去。

而杨廷和和杨一清，自然是这个时候回到了内阁。

很显然，两个人都是一肚子火气，为了罢黜新政，他们可谓是机关算尽，只是这一次，实在不太聪明，非但没有将新政罢黜，反而让人家水涨船高，还折掉了一个李士翱，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杨一清性子急躁，越想，越是觉得时间紧迫，不由看了杨廷和一眼，道：“杨公，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一次，咱们是栽了大跟头，谁曾想到，这徐谦能凑足官粮，李士翱虽然可怜，却也有可恨之处，他这户部尚书，居然如此失察，难道就没有想到浙江会弄出这么个玄虚出来？哎……你我再无动于衷，放纵下去，只怕这往后，朝野上下，就都是王学和新政的天下了，老夫总是觉得，这新政迟早误国殃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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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如意算盘落空

杨一清的话，带着很深的忧虑。

他越来越感觉到，这新政的膨胀越来越快，若是再不能遏制，怕是这大明朝的方向，要完全失去他和杨廷和的控制了。

人毕竟都有局限，纵然是杨一清这样的人，他的眼光，在整个大明朝，固然是极其深远，可是依旧还是局限在他的洞天里。

他的理想，他的理念，其实在经史典籍之中，就可以找到答案。

名臣！

他要做的是名臣，什么是名臣？何谓名臣？名臣者，位居显要，上报国家，下安黎民。这是一个很笼统的一句话，不过……笼统不笼统无所谓，在这其中，肯定和新政不会沾边。

改革，在后世或许是褒义词，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是贬过于褒，坚持祖宗制度，坚持历朝历代的理念，效仿古之圣贤，才是士大夫们追求的境界，至于那种根本不知道会将朝廷带到何种方向的新政，显然是离经叛道。

老祖宗们把如何治理天下的道理，早已告诉了你，老祖宗们，更告诉了你如何去大治，如何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在经史典籍里，种种的事迹不胜枚举，按着祖宗的方法去做都来不及，还奢谈什么新政，这不是误国误民吗？

杨廷和和杨一清的思想是一致的，在这一点上，杨廷和尤为认同，现在徐谦大获全胜，可以预期，浙江那边，必定欢声雷动，江南各省的那些墙头草们，也极有可能摇摆不定，一旦新政扩大、深入，后果难以想象。

“只是……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即举荐出新的户部人选出来，这件事，必定尽快促成，若是姓徐的在陛下进什么谗言，举荐了一些小人，这就大大不妙，现在已经无力去阻止新政，可是至少，也该稳住阵脚，若是稳不住阵脚，你我这才是满盘皆输。”

杨廷和此时，已将徐谦当成了同等量级的对手，几次的受挫，让他明白过来，不能再像过去一样轻视了，必须要痛定思痛，更加小心谨慎，万万不能，以为一些略施小计，就可以将此人铲除。

这个方向，是十分正确的，既然未来，新政和旧政，新学和旧学极有可能共存，那么眼下，就不能草率行事了，必须对新政和这个王学深入的了解，绝不能再贪功冒进。

杨一清固然是性子急躁，却也知道杨廷和的意思，不由颌首点头：“杨公说的不错，眼下是该站稳脚跟，还要安抚住人心，户部尚书的人选，却是麻烦，眼下这户部正处在一团乱麻的时候，确实需要有人出面力挽狂澜了，只是杨公以为，谁可以出任户部尚书。”

杨廷和沉吟片刻，道：“户部现在千头万绪，非要有个能吏来整肃不可，寻常可是不成，所以这个人选，必定要从户部里头选。”

对此，杨一清不由点头，这个道理他懂，户部不比从前，必须得让一个能算账，精通户部业务的人来担任这户部尚书，如此一来，可以选择的人也就不多了，一般的主事、郎中、给事中，显然是不够资格的。

想做尚书，自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必须得有资历，资历够了或者是勉强差那么一点都可以，可是那些五品、六品、七品的官员，自然是不必考虑。

如此一来，剩下的人选就只剩下两个，一个是户部左侍郎蓝江涛，另一个，就是户部右侍郎梁藤。

其实可选的并不是两个，而是一个，右侍郎梁藤今日在殿中的表现，显然在杨廷和和杨一清眼里，属于和徐谦这些人狼狈为奸的家伙，这样的人，怎么能够举荐，那么，就只剩下这位蓝江涛了。

杨廷和淡淡的道：“蓝江涛此人，在户部任职多年，颇有干才，为人还算忠厚，只是缺了一点锐气，不过眼下，也只有他了。你以为如何？”

杨一清苦笑：“现在也只能如此，你我立即上书吧。”

二人心照不宣，早有默契，甚至连讨论都没有，便开始撰写奏书，旋即送入宫中。

这消息，很快传出来，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不了多久，便人尽皆知。

只是此时此刻，这位户部左侍郎大人，却在自家的书斋里，焦灼不安的来回走动。

“爹为何郁郁不乐，内阁两位阁老抬举爹，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只要宫中点了头，爹便是户部尚书，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户部尚书的身份入阁，这是何等的福气。”

说话的，乃是蓝江涛的儿子蓝云，蓝云在国子监里读书，听国子监里有人议论此事，连忙赶回家，原本还指望庆祝一下，谁晓得蓝江涛却是阴沉个脸，唉声叹息。

蓝江涛抬眸，冷冷道：“这个时候，你告假回来做什么，好好读你的书，朝廷里的事，是你看得明白的吗？”

蓝云双十的年纪，生的倒还潇洒，年轻人正在轻狂之时，对父亲的话不以为然，道：“爹，我怎么看不懂，现在爹做了户部尚书，儿子却是知道，户部尚书虽然位居吏部之下，却在其他四部之首，朝廷施政，无论是用兵、赈济、修堤、哪一样离得开户部，爹即将荣升户部尚书，便距内阁就差了一步，只要入了阁，咱们蓝家，不知有多风光，儿子怎么看不懂？”

“你懂个屁！”蓝江涛骂他：“任何时候，去做这户部尚书都可以，唯独现在不成，为父若是去了，这一辈子，可就完了。你知道不知道，陛下现在要让户部清缴亏欠的官粮，你知道不知道，为父若是任了尚书，就得下文让各府各县的官吏清查土地，上缴官粮，你知道不知道，若是有官员徇私舞弊，为父就要出面处置，你又知道不知道，这些下头的官员，每年冰敬炭敬，给京师送来多少的好处，为父主持清缴，得罪的何止是天下各地的地方官员，便是天下的士绅，也要统统得罪，更不必说，这些人的恩师，这些人的亲族，更有不少，都在京师中任职，我只问你，若是本官要处置一个地方官员，有人前来求情，为父该怎么办？为父若是卖了他这个人情，宫里就要收拾为父，若是不卖他这个人情，用不了多久，这天下的人，为父都要得罪个遍，自此以后，还能做人吗？现在这户部尚书，就是得罪人的差事，到了谁手上，谁就要倒霉，还入阁，入个屁的阁，用不了一年两年，御使们就要寻由头来弹劾老夫，让老夫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这话，蓝云满是不可置信：“真有这样严重，爹，你是不是想多了？”

“你当然不知道，你懂个什么，平时就知道吃喝玩乐，哪晓得这里头的厉害，今日你是没有看到，廷议的时候，那可都是夹枪带棒，个个都是用嘴来杀人呢，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为父做这个冤大头做什么，姓徐的有宫里支持，宫里老夫得罪不起，可是这么多文武，却都和内阁两位阁老穿一条裤子，内阁，老夫得罪的起吗？这个尚书，绝不能做。”

他眯着眼，突然想到什么，道：“乡中上次不是来了书信，说是你的祖母又病了吗？那封书信，还在不在？”

蓝云道：“在，还在书房呢。”

蓝江涛道：“这就好，这就好，眼下，只能避祸了，老夫这就上书，就说家母病重，心忧如焚，请辞户部侍郎，内阁若是不批，那老夫也就不去部堂。”

蓝云惊讶的道：“爹，就算不做这尚书，又为何要请辞？”

蓝江涛冷笑，眼眸中掠过一丝老成世故的光芒，慢悠悠的道：“当然要请辞，请辞是为了避祸，内阁未必能找到更好的人选，所以一定会请为父出面，既然如此，索性这官，暂时不做了。反正就算留着，只要还在户部公干，不免会招惹是非，现在就以尽孝的名义回乡，反正也不损声名，资历毕竟也还在这里，等到这些人斗了个你死我活，斗出了个结果，到时候，朝廷有的是大把空缺，而那时候，为父再找一些老关系活络一下，那时候，再谋一个尚书，还不是轻而易举，管他是什么王党还是旧党，谁赢了老夫就是什么党。”

他主意已决，也就气定神闲起来：“这样也好，正好回乡歇息几年，老是在京师，也没什么意思。是了，云儿，你要留在京师，过几日，老夫送你几本王学的书来给你看。”

蓝云愕然：“国子监里头有规矩，说是监生看王学的书，是触犯……”

蓝江涛摇摇手，笑吟吟的道：“你不懂，这叫两手准备，老夫呢，呆在乡中，你留在京师，琢磨你的王学，到时候若是王学胜了，到时候，你便可说，你研习的王学，都是老夫言传身教的，为父在乡中，研习的也是王学。可要是王学这些人被一网打尽了，那也不怕，大不了老夫出面，说你年轻不懂事，受了伪学迷惑，差点误入歧途，到时候，少不得教训你一下，再给诸公们做一个大义灭亲的典范。”

“大义灭亲……”蓝云不由咋舌。

蓝江涛哈哈笑起来：“当然，只是小小委屈你，是做给人看的。罢了，夜长梦多，老夫这就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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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徐谦的功劳

还未等杨廷和和杨一清的奏书递上去，那位左侍郎蓝江涛，就已递上了自己的奏书。

他以母亲病重的理由，直接请辞，说是要回家侍奉双亲。

这个理由纯属出于孝道，不过孝道这东西就是如此，平时的时候，你可以忽视他，可是当你一旦把这东西拿了出来，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朝廷若是夺情，就晓得有点不近人情，而且人家铁了心，你能怎么办？

其实在此之前，徐谦就猜测到了这个结果，当然，杨廷和和杨一清并非没有预料，只不过徐谦毕竟和厂卫关系甚密，这位蓝大人的性格，早就摸清了。

可笑的是这个人选本来已经透出了风，现在突然一下子，蓝江涛突然请辞，却是打乱了内阁的阵脚。

他们突然发现，事情越来越复杂，更重要的是，似乎许多从前坚定支持内阁的官员，许多人变得有些左右摇摆起来。

世上的事就是如此，除了相当一部分的死忠，还有一群因为新政而受损的官员之外，还有一部分官员，当看到礼部尚书垮台，看到内阁居然拿新政没有办法，又见陛下对新政的态度，此时不免开始犹豫起来。

若是一条道走到黑，将来可能什么都没有，而假若现在摇摆不定，又或者索性学这蓝江涛回老家去，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就如这蓝江涛，他以尽孝的名义辞官，这就是美谈，资历又摆在这里，而王党和旧党矛盾激烈，怕是用不了几年，就可分出胜负，到了那个时候，多少高官要落马，多少曾经显赫的人要垮台。

这些，都是空缺，到时再出面活动一下，还怕到时朝中没有你的一席之地吗？

蓝江涛做了一个表率，这年头的官已经越来越难做，还不如回乡做个寓公，所谓君子不立危墙，君子伺机而动，有舍才有得，退后一步就海阔天空了。

只是蓝江涛的举动，却是惹来了内阁震动。

这姓蓝的，一巴掌把内阁打的结结实实，更重要的是，完全打乱了杨廷和的布局。

杨廷和意识到到了问题严重，只是此时，又不能发作，内阁里头，带着几分肃杀的气氛，一些办差的书吏，个个提心吊胆，生怕触到霉头。

杨一清的心情自不必说，边镇那边，又传来了奏报，还是催粮催银，说是什么各路大军已经出关，为了未雨绸缪，应急调钱粮至宣府、辽东等地，以作备用。

本来兴兵，只是一个整人的由头，谁晓得现在，却成了内阁的催命符，新政没有罢黜，这前方要钱要粮，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更重要的是，这些奏书在两位阁老眼里，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杨一清眯着眼，淡淡道：“奏报里说，今年物价上涨不少，军中许多急需，花销的银钱采买不足，还要追加，哼，这些商贾，实在可恨，自从新政起来时候，物价一时在上涨，海路安抚使司的时候，物价上涨一成，朝廷兴兵，物价又上涨一二成，若是不好好整肃一下，怎么了得？”

杨廷和却是道：“那么就让吏部下文，让各省整肃一下囤货居奇的商贾。”

说他们是囤货居奇，还真冤枉了这些商贾，毕竟这些人，还真没有囤货居奇，只不过是因为流入大明的银子越来越大，一方面银价开始降低，另一方面，则是大量的需求，导致物价的上涨。

不过杨廷和，不过是拿这个做起文章罢了。

杨一清颌首点头，随即又道：“只是这钱粮，该不该继续拨付？”

杨廷和叹口气，道：“眼下，还能如何，难道能不给吗？若是到时候，边镇出了什么乱子，这个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按他们所言，一并拨付吧。眼下当务之急，是户部的问题，蓝江涛已经请辞，内阁不可能逼他就任户部尚书，可是换了其他人，似乎又大大的不妥，在这风口浪尖上，且不说许多人不想去户部，就算是有担当的，可是对户部的钱粮事务却不熟悉，等他熟悉过来，早就给徐谦这些人找到了话柄，借此攻讦了。哎……养虎终于为患，实在不成，只能让这梁藤主持户部了。”

“梁藤？”杨一清皱眉：“这梁藤是什么人，杨公难道还不知吗？这样的人做了户部尚书，岂不是正好助长了伪学的气焰？此人断不可用，一旦用了，迟早会酿成大祸。”

杨廷和淡淡的道：“其实，用梁藤也并非不可以，你想想看，为何蓝江涛不做这户部尚书？”

杨一清没好气的道：“自是胆小怕事，没有担当。”

杨廷和捋须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这个蓝江涛，是怕得罪人，户部现在是千头万绪，更重要的，还是宫里不免要催促他清缴地方，可是地方呢，你去逼这些地方的督抚，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嘛，蓝江涛很是明白，若是逼得不紧，宫里肯定要追问，少不了要治罪。可要是逼得紧了，这些人，肯干休吗？说句实在话，便是老夫亲自出面，都未必能挡得住这些人狗急跳墙，因此，事后想一想，蓝江涛此人，虽然没有担当，却是将眼下的时局看透了，他不引退，迟早会成过街老鼠。既然如此，就让他们伪学的人来做这个坏人，你我，就作壁上观，等他们将该得罪的人得罪的差不多了，到时候……”

杨一清沉吟起来，不由道：“老夫……老夫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紧张，不过眼下，也只能如此。”

二人对视一眼，俱都叹了口气。

若是在弘治朝，这二人必定是一代名臣，若是嘉靖朝没有新政，没有徐谦，这名臣二字，怕是也和他们脱不开干系。可现在如此局面，他们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于是他们不得不用各种算计，要夺回自己的主动权，可惜这主动权，似乎离他们相去甚远。

二人草拟了奏书，杨廷和道：“你我一起入宫，面陈陛下如何？”

杨一清却是目露不悦之色，道：“哼，老夫见不得宫里那烟雾缭绕的做派。”

他是嫉恶如仇之人，每次去那大高玄殿，心里都是不忿。

杨廷和只是微微一笑，摇摇头：“也罢，老夫去吧。”

命了人来，命他去内宫禀告，过不了多久，就有太监来，请杨廷和动身。

依旧是在大高玄殿，杨廷和对大高玄殿，固然心里早有排斥，可是面上，依旧不露声色，进入主殿，嘉靖似乎还未服丹，神智很是清醒，见了他微微一笑，道：“杨先生请坐。”

杨廷和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看着一身道服的嘉靖，道：“陛下，户部尚书的人选，内阁已经拟定了。”

“不知是谁？”嘉靖淡淡的道。

杨廷和道：“户部右侍郎梁藤，此人是弘治九年的进士，此后入翰林为庶吉士，后调都察院，又任过山西布政使。”

“这个人……”嘉靖笑道：“朕有印象。”

不过嘉靖显然对杨廷和的举荐有些诧异，这个梁藤，可是王学之人。

杨廷和微微一笑：“微臣以为，此人可以担当大任，眼下百废待兴，又要清缴各地亏欠的钱粮，非能者不能代劳，而此人已在户部任职三年，对户部钱粮之事耳熟能详，可以担当大任。”

嘉靖点头：“内阁既然有了主意，便拟旨吧。是了，近来户部有不少人请辞，这是何故？”

嘉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只是现在，要试探一下杨廷和的反应。

杨廷和道：“这个，微臣不知。”

嘉靖叹口气：“国家用人之际，这些人却舍朕而去，实在不是什么好事。还有，徐谦已经上书了，要求回浙江，说是浙江新政跌宕起伏，在京师呆的太久，心中不安，礼部那边，你也打个招呼，不要为难他，让他速速赴任吧。”

杨廷和心里忍不住想，假若这姓徐的当真不安，早就滚回浙江了。他莞尔一笑：“微臣遵旨。”

嘉靖觉得杨廷和似乎比之从前，要顺服了许多，心里不由生出一些错觉，可又有些不对，最后笑道：“追缴官粮之事，杨先生也要多费费心思，徐爱卿说的很不错，朝廷兴兵，钱粮关系重大，追缴回来一方面补国库不足，一方面整肃吏治，却也是好事，好啦，朕还有事，你忙你的去吧。”

对杨廷和，嘉靖今日的态度柔和的多了，杨廷和谢恩去了，嘉靖却是眯着眼，露出几分不信，突然淡淡的开口：“为何朕觉得，杨先生对朕态度和蔼了许多，似乎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咄咄逼人。”

“陛下……”角落里的黄锦道：“杨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朝廷，已经不再是他一家独大了。”

“是吗？”嘉靖笑起来：“你的意思，这也算是徐谦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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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饮鸩止渴

一道道旨意从内阁发出，让所有人都缓不过劲来。

追缴官粮固然是预料之中，可是如此严厉，还是超过了所有人预料。

一方面，户部这边要摆出严打之势，规定了定额，使各省不可能再有钻空子的可能，另一方面，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俱协办，大理寺倒也罢了，问题就出在刑部和都察院上头。

刑部尚书张子麟，乃是王学官员，和浙江新政早有勾结，追缴官粮本就是新政一党弄出来的，刑部一定会跟进，到时候，少不得许多人要脱一层皮。

至于这都察院，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王学官员有之，旧学也有之，更有不少是愣头青，愣头青们无党无派，可是一发现舞弊，就好像苍蝇见到了臭鸡蛋，他们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伤疤都敢去揭，十足的臭虫。

就这还罢了，更可怕的是，连厂卫都已经分赴各地，用密探的方式进行督察，如此一来，想要徇私舞弊，难度就有点儿大了。

而且看朝廷的架势，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弄出点结果出来，不整死一批人，是绝不干休。

大家的希望，自然而然，就放在了新任户部尚书头上，督察再严，可是定额却是户部制定的，换句话说，怎么计算各省需要清缴多少官粮的权利，却是在户部头上，户部算出你是缴一万担还是十万担，决定权都在这位新任的户部尚书手里。

只是结果更是不尽如意，新任户部尚书竟是梁藤。

梁藤是什么人？就在几天之前，大家给他的印象还是个老实人，属于那种谁都不得罪的那种，庙堂上这样的老好人可是不少，很不起眼。

可是现在大家对他的印象，却是个阴险狡诈，隐藏在户部中的奸徒，这厮藏的太深，几乎把所有人都蒙骗了，结果突然跳出来，和徐谦沆瀣一气，把他的主官整垮，这样的人，已经列入奸党之列，让他来做这户部尚书，各省清缴的定额只怕……

眼下何止京师，整个天下，都随着邸报传报四方，引起了一波大地崩。

而徐谦，此时已是收拾了行礼，带着一干护卫人手，远赴浙江。

只是临别之时，前来拜谒的人却是不少，不少王学官员已经暴露身份，倒也不怕别人指责了，索性光明正大。

这位新任的户部尚书和刑部尚书张子麟二人，此时已进入徐府，被待为了上宾。

虽然官升尚书，梁藤非但没有惊喜，反而有些为难，这户部清缴官粮的事是徐谦弄出来的，如何清缴，不免要向徐谦请教一二。

三人落座，奉上了茶茗。

梁藤先是不吭声，喝了一口茶，才道：“户部清缴，到底是真戏假作呢，还是动真格的，说实话，虽然宫里旨意已经出来，不过老夫总有点儿不放心。”

徐谦断然道：“自然是立即实施，户部的定额，都要精打细算，原则呢，其实也很简单，要闹出动静，要经得起折腾。”

梁藤苦笑：“话是这么说，可是把人逼急了，这些人，难免会狗急跳墙，徐老弟，你年纪轻，有些事或许不明白，地方上的事，有时候简单，有时候却是千头万绪，说白了，许多人出来做官，为的无非就是个利字，现在新政逼得他们没了活路，他们虽然只是地方官，可是急起来，也是会咬人的。”

“还有清丈田亩，这里头得罪的士绅，可就是成千上万计算了，触动了他们根本的利益，他们肯罢休吗？这些人，一个两个或许微不足道，可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联合起来，就不容小视了，到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少不得要诋毁老夫，诋毁徐老弟，老夫觉得，是不是可以缓一缓，循循渐进，徐徐图之更妥当？”

梁藤久在户部公干，当然晓得这里头的厉害，一个清缴损耗，就得罪了天下的地方官，一个清丈田亩就得罪了天下的地主大户，把人得罪死了，树敌过多，不是好事。

徐谦却是微微一笑，道：“户部的清缴，是陛下的意思，宫里已经有了旨意，若是不能有成效，这可不成。”顿了一下，继续道：“此外，你放心，新政要继续，就必须清缴官粮，这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新政到了现在，我也就给两位老大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我们的朋友，自然大家一起利益均沾，可要是想和我们为敌，无论逼迫不逼迫他们，他们也要来找麻烦。诸位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人呢，自管去清缴你的官粮，而张大人呢，自然是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其余的事，交给我吧。”

张子麟觉得不靠谱，交给你，问题是你打算做什么，张子麟不由道：“徐老弟，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徐老弟到底有什么打算？”

徐谦道：“清缴官粮，要一步步来，这第一步，自然就是先从南直隶和福建开始，诸位放心，用不了多久，这些南直隶和福建的官吏，都得乖乖推行新政，有浙江、南直隶、福建三地为基干，至于其他各省，也可以以清缴官粮的名义，引发民怨，诸位当真以为，这清丈土地会将民怨引到我们头上？诸位错了，他们只会怨恨，那些官员既不像浙江一样减免税赋，你等着瞧吧，将来不是天下人对你我口诛笔伐，而是在一年之内，全天下将引发一场浩大的争论，王学能否在这场争论中受益，就看王老夫子了。”

虽说张子麟和梁藤品级比徐谦要高，可是身为王学的精神领袖和新政的领军人物，这两个被徐谦绑上战车的人，对徐谦还是颇为信服，虽说徐谦依旧是语焉不详，不过眼下，也只能按着徐谦的法子去办。

因为他们本身就没有自己的主见，尤其眼下的许多事，他们看不明白，也看不透，只知道自己的利益站在新政这一边，不得不去为新政出谋划策，鞍前马后，而徐谦却仿佛是先知，总能预知方向，有这一点，就足够了，这个家伙，给人带来了太多信心。

大家商量定了，二人告辞而去，这二人刚走，紧接着张延龄、张鹤龄、王成三人便来拜访。

这三个人来是早就约好了的，更准确来说，是徐谦请了他们来。

众人分宾坐下，寒暄一阵，张鹤龄眉飞色舞的道：“这一次单单卖地，就有近千万纹银的收益，如意坊现在存银已高达一千五百万两，如意钱庄那边，亦有千万的存银，徐兄弟，眼下还有什么买卖，现在咱们什么都不多，就是银子多，你说做什么，大家就做什么。”

徐谦微微一笑，道：“最近，要做一件大事。”

这三个家伙现在不怕事大，就怕事小，事大就意味着挣得银子更多，现如今，这几个人哪一个身家没有千万上下，小钱已经看不上了。

徐谦淡淡道：“咱们如意坊和如意钱庄确实是挣银子，可是说句实在话，眼下却只能局限于浙江和京师，假如有一天，如意坊和钱庄风靡天下，那一年，该有多少进项？”

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三个人俱都认真起来，收敛起来了嘻嘻哈哈的笑容，王成目中掠过一丝贪婪：“徐老弟的意思是……”

徐谦又道：“可是嘛，想要铺开，却是没有这么容易，许多地方，对如意坊和钱庄报有敌视，一些地方官员，甚至将如意坊和如意钱庄视为坏人心术的东西，不过现在嘛，时机却是来了，诸位想必也知道，户部那边，要开始清缴官粮了吧。”

张鹤龄道：“早就听到风声了。”

徐谦道：“你想想看，朝廷如此严厉，不知多少人，今年是别想过个好年了，到时候再罚一批官员，其他人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假若这个时候，如意钱庄设立一个钱粮局，开始放贷呢？”

放贷……

对地方官员们来说，最重要的，乃是周转的问题，周转不及时，就有丢乌纱帽的可能，若是这个时候放贷，让他们有银子向市面上买粮，弥补一些不能得罪的大户的粮税，倒是一个救急的办法。

可问题在于，人家怎么还？

王成皱眉：“这只怕不太容易，这其一嘛，地方官不敢轻易来贷，毕竟自己贷款，却是给别人还账，是人都不肯这样做。这其二嘛，就是若是把钱放了出去，他们怎么还的问题，若是他们不肯还，又当如何？”

徐谦微微一笑道：“这个简单，可以让地方官的官府的名义来告贷，比如江西丰城县要告贷银子五千两，欠钱的不是地方官，而是丰城县的县衙，咱们呢，也不必催帐，可以订立十年二十年的年限来还，让他们每年慢慢还上本息也就是了。另一方面，为了防止赖账，这钱粮局的钱，总要融资吧，从现在开始，便少不得让诸位领头，向宫中太监还有王公大臣们，尽量的凑钱，告诉他们，只要钱投进来，每年会有五分的利息，大家一起发财，便是王太后吗，最好也能掺上一脚，是了，内库不是有许多存银吗？若是王太后说动陛下能拿一部分内库的银子出来投入钱粮局，那就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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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学争扩大

给官府放贷，这是极需要勇气的。

不过寻常商贾不敢做的事，有的人未必就办不成。

如意坊能有今日，说到底，还是因为关系。

因为有了宫里的关系，因为后宫许多贵人和这如意坊息息相关，也因为宫中太监能从中分一杯羹，更因为许多达官贵人从中牟利，甚至是各地的藩王，亦是对如意坊眼红耳热，四处托关系想在如意坊里头弄点银子，赚点好处，这才使得如意坊做了许多一般人不敢做的事。

就如这宫中的内库，几乎有近一半的岁入，都来自如意坊的分红，单单这一点，就保证了如意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买卖。

而现在，推出这个如意钱粮局的买卖，其实功能和钱庄大致相当，一方面，大量购买地方的债务，一方面，通过这些债务将地方官府捆绑起来，使他们产生依赖，可是往后呢？

你借了银子，要不要还本息？只是要还，就不太容易了，借钱花当然是好事，只是一旦你发觉钱来的容易，不免花钱的地方也就多了，什么修学，什么修堤，自己不免还要从中再捞一点，这地方的债务一旦堆积起来，又该如何还账？

若是寻常人，欠你银子又如何，官府欠你银子，你还敢来讨要吗？

可是钱粮局不一样，因为钱粮局的银子是从宫里，是从宫里的大太监，还有达官贵人，甚至是藩王们那儿募集来的，你不还钱，他们就要亏本，他们亏了本，绝不会来骂娘，因为骂娘不是他们的风格，他们会杀人的。

只是做这种事，必须要先有谋划，要做到面面俱到，徐谦沉吟片刻，道：“首先，是要利用钱粮局吸引诸位入股，宫里的内库，我已和黄公公打了招呼，陛下那边，想来问题不大，反正内库的银子闲着也是闲着，陛下还想过几年修一座长生宫，正是缺银子的时候，让内库先将银子投进来，几年之后，收益也是不小，陛下自然无话。王太后那边嘛……”徐谦笑呵呵的看向王成。

王成苦笑道：“这个事只能我去办，还有京师的这些公侯，我也顺道去走动一下。”说到这里，王成倒是打起了几分精神，眉飞色舞的道：“这倒是容易，眼下不知多少人托人寻上门来呢，一个个都想和我们做点买卖，只要徐老弟发了话，他们保准把自己的老本统统拿出来。”

徐谦含笑点头，目光又落在张鹤龄身上：“那些世袭的将军还有亲军武官们，怕是要劳烦张老哥了。”

张鹤龄笑道：“劳烦谈不上，他们想和咱们做买卖，不请我吃酒就算不错了，不必去央求他们，他们自个儿就会巴巴的送钱来。”

这些话倒不是吹牛，眼看看着和如意沾边的贵族们如今都身家数百上千万纹银，其他人哪一个看着不眼红？现如今在座之人只要出了门，这张脸就是招牌。

“还有各省的藩王、郡王，这些人别看平时屁用没有，可是好歹也是宗亲，他们的话，朝廷可以不听，可是若是他们吃了亏，又或者被人坑了，哭的死去活来，要是出几个混账的，要去皇陵里哭个几声，你看宗令府怕不怕。便是皇上，也得乖乖的退让。”

众人哈哈笑起来，张延龄道：“宗亲那边，只好交给我了，这些人倒是容易。”

一番计较下来，众人各自散去。

……

十一月月初，徐谦拜别了家小，终于启程坐漕船转道北通州，一路南下，前往浙江。

几日之后，河北一带空气骤冷，连续下了几场雨，将这地上的枯黄落叶打入泥泞之中，河水也暴涨了许多，在徐谦里的漕船，将一封封的书信送到浙江、福建、南直隶等地。

南直隶新近换了一个应天府府尹，据说近来闹的很厉害，这位府尹是个性子很刚烈的人，认准了王学是伪学，对新政嗤之以鼻，除此之外，凤阳、淮安、扬州、池州、太平、滁州、广和等府亦是立场鲜明的在治内浩浩荡荡的办了正本清源的事，说穿了，就是这几个府的大人们觉得王学坏人心术，要把读书人拉回从前的轨道上去。

在应天府，官差甚至还查封了一个书院，只不过他们倒是不敢以伪学的名义，只是说书院中可能藏有奸人，旋即便让差役们封了。

相比福建，这南直隶的情况最是复杂，因为南直隶有十四个府，而之所以叫直隶，顾名思义，就是直辖的意思。也就是说，这十四个府的府尹和知府，只听命于六部和内阁，上头不设行省，更没有所谓巡抚了。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些人的品级也比一般的知府要高上不少，甚至南直隶的知府，入朝之后，可以直接拜为侍郎、少卿之类的高官，他们名为府尹和知府，却是相当于各省的巡抚，说的再明白一些，南直隶十四府，就有十四个大爷。

这十四位大爷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利益，自成一派，最是混乱。

比如松江、镇江、扬州、苏州、常州等府的知府往往偏向新政，可是应天等府，则是旗帜鲜明反对新政，更有一些府摇摆不定，纯粹就是墙头草，今日下令生员不得言新政，结果生员们闹一闹，他就缩了，第二日说不定又要摆出一副王学亦是圣人之学的意思出来，可是用不了几天，又觉得大大不妥，于是乎，又连忙下文去府学、县学狠狠痛斥几句生员不安分治经典。

这样的墙头草不必理会，而南直隶内部的思想混乱，却大大的破坏了浙江的新政，比如在凤阳、扬州、淮安等地，盛产棉花，这些都是浙江急需的纺织原料，可是因为那边官府管得紧，不许下头人种植，又不肯配合运输，甚至对前去购棉的商贾敲诈勒索，如此一来，许多纺织工坊主们，就不得不从更远的地方去订购原料。

整个南直隶，十四个大爷们还在相互攻讦，以至于松江知府特意送来书信，请他这位徐抚台，想想办法。

浙江的新政，已经渐渐有了成效，而福建还在观望，倒是这南直隶，却是一团乱麻，徐谦倒是希望从这里打开突破口。

坐在漕船了一直默想了几天，随即他叫来了随来的家人徐进，徐进也是徐家的族人，只是从钱塘出来的迟，远不如徐福、徐勇几个混的好，徐谦看他实在没别的本事，索性就把他带到身边，毕竟自家人安排生活起居，也放心一些。

“去和漕船上的千户说，就说到了潮桥那儿，不必继续南下了，往西面的水道走。”

徐进惊讶的道：“不南下，怎么去南通州，是了，往西走莫非是去镇江、南京的方向，老爷不是去南通州，再换船入浙吗？”

徐谦微微一笑，道：“浙江自然要去，不过我虽是江浙人，却从未去过南京，突然想起来，南京恰好有个好友，这一次权且当作是恰巧路过，走亲访友吧。还有，你立即叫人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本抚台即将到浙江，欲拜访阳明先生。”

自从倭乱之后，王守仁得到了启用，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此时不得不重新出山，出任南京兵部尚书。

南京兵部尚书，虽然未必属于闲职，可是和京师的兵部尚书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王守仁现在的年纪，倒也不以为意，只不过王学和旧学争得不可开交，偏偏这位王学的创始者却是不发一言，每日只是闭门读书，就算是公干，也只是让幕友去交代，他是铁了心不认同王艮，继续专心琢磨他的王学，不打算发扬光大。

可是萤火虫毕竟是萤火虫，身为现在大明朝除了徐谦之外第二个最有争议性的人物，这位老兄显然是想做鸵鸟而不可得，现在，徐谦又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你跑不掉的。”徐谦呵呵一笑，心情也轻松了许多，心里默默道：“咱们这么多人，争着来给你抬轿子，事到如今，先生也该出来发挥发挥余热了，做人，不能太小气嘛。”

只是对徐谦的吩咐，徐进却是不懂，他更是不知道，徐谦的这个念头，会导致多少人哭，多少人笑，更不晓得，等到消息放出去，又有多少人要闹，多少人要跳。

他挠挠头，很是本份的点点头，道：“是。”

徐谦顿了一下，突然叫住他道：“是了，再放出消息，本官只是在南京驻留几日，地方官吏，不必迎接，一切从简。”

这是预防针，应天府还属于那应天府府尹的地盘，人家肯定不会迎接，也别指望着人家铺张，与其冷冷清清，还不如先放出消息去，倒是显得徐谦人格高尚，出入简朴，至于应天府那边如何应对，这就不是徐谦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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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梁藤坐掌户部，旋即便召集了属官，开始计算各省亏欠钱粮。

要计算，自然要从南直隶和福建开始，尤其是南直隶，只用了几天功夫，大致亏欠的官粮就有了数，总共是三十三万担，旋即，户部直接下文催粮，命快马直传南直隶。

南直隶各府收到了户部的公文，知府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没天理啊没天理，三十三万担，十四个府，一个府是两三万担，可是两三万担对一个省来说，或许九牛一毛，可是换做是府，就完全不同了。

就算是按户部的折银，这也是几万两银子，说实在，其实大家也没少占损耗的便宜，一个知府，心肠软的，随随便便也有一两千担，心黑一些的，三四千担也不是没有可能。

粮食到手之后，立即专手给粮商，雪花花的银子也就来了。

可问题就在于，知府贪墨之后，可不是自己吃独食，而是要孝敬上头的，朝廷这么多官员，哪个不要打点？自己的座师，逢年过节要不要让人挑着礼物送上去，还有户部、吏部那边的一些主事，要不要隔三差五送些东西？单单迎来往送，吃下去的这些官粮就几乎去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自己棺材本，就算是交上去，那也不够填补这个亏空啊。

而且，里头还有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就是清丈土地，这些银子知府、知县们倒是没有贪占，不过平时那些乡绅土豪，地方官们办个什么事，可没有少支使他们，现在要填补空缺，不但把自己的钱粮吐出来，还得把士绅们没有缴纳的粮税统统收上来，可即便如此，你还能把送出去的冰敬炭敬也要回来？

知府们傻眼了，再仔细一看公文，又都深吸一口冷气。接下来更坑爹，不缴清定额，朝廷就要收拾你，现在陛下很看重这件事，已经打算找几只鸡来杀一杀，这叫做杀鸡吓猴。

若是不缴，自己好端端的官身，岂不就成待宰的鸡了？

而且，据闻都察院各道巡按已经，还有厂卫的密探也已分赴各府，这分明是缴不出粮来，就弄死你的节奏。

一下子，整个南直隶的各路衙门都翻了天，处处都是一片哀嚎，官吏们聚在一起，不断的计算，结果越算越是悲剧。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自己治下虽然缴不清，可是其他各府难道就能缴齐？想到这里，大家才安心了一些，毕竟，法不责众嘛。

只不过……话虽是这样说，可是问题又出来了，就算是法不责众，那朝廷肯定也要法办一些个不肯尽力的，谁落后谁倒霉，因此，无论如何，能弄来多少官粮，还得尽数凑出来，不求完成定额，至少，也不能落后于人，这便如被狮子追赶的人，你不需要能一日千里，但是你只要比别人跑得快就够了。

一场浩大的征粮运动终于拉开了帷幕，各府各县纷纷张榜，无非是告诉大家，官府要征粮了，旨在重新清丈土地，但凡有瞒报土地的富户都要进行土地清丈，追缴粮税。

公文是贴了出来，许多人还在观望，想看看官府如何个追缴法，那些影响力大的士绅倒也没什么担心，反正如何清缴，想来也清缴不到他们头上，毕竟，他们上头有人。

只是中小的地主们却担心了，这两年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地租日降不说，人家是免税减税，自家却是高税，好不容易花了银子上下打点，总算瞒报了不少土地，免去了税赋，可现在，又要重新清丈，这就意味着，从前打点的银子打了水漂。

其实自从浙江新政，由于人力的紧缺，使得不少富户，已经到了崩溃破产的边缘，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是再加征税赋，地主都没有活路了。

结果府县的差役们如狼似虎的下了乡，大家才明白，官府这是要动真格的，看到一个个差役来到自家地里，开始丈量田地，这些人连忙前去交涉，平时那些官差见了他们，哪一个都得客气几分，只是现如今，却是没得商量。

官粮要追缴，总不能让大老爷们自己掏银子吧，至于那寥寥几无的几个大富户，显然是不敢去为难他们的。没辙，只好寻你们了。

这一下子，许多人不由手脚冰冷。

黑，够黑！

平时吃我们的拿我们的，修学要我们募捐，修堤也要我们参与，现如今说翻脸就翻脸，不让人活了。

其实还真有人活不下去了，浙江的地主们在地租压到了最低的情况下，依旧能勉强支持过去，就是因为减税和免税，可是在这里，一方面人力成本日渐高涨，另一方面粮税猛于虎，地主家的余粮，怕是真正要搜刮散尽。

怒火终于迸发出来，士绅们没有活路，有人痛骂徐谦多管闲事，也有人痛骂南直隶的老爷们既不效仿新政减免税赋，反而大加摊派。

学争又引发起来。

旧学的人骂新政，骂新政之后，人力的价钱高涨，骂浙江巡抚徐谦上书追缴官粮；而王学的人则是痛斥官府贪赃不法，要求实施新政，减免粮税。

乡下闹得不可开交，府里县里亦是不可开交。

只是各府各县的官吏们，压力却是不小，比如这位应天府府尹朱茂，就很是头痛。

他是山西人，本在京师担任大理寺推官，如今外放到这里，对江南这儿的王学的流行不免反感，便打起精神要整肃一下学务，他既然肯领头，其他各府本是不吭声的知府们亦是觉得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跟进。

只不过，这才没过多久，户部就下文了，应天府应追缴的官粮最多，足足四万七千担，朱府尹差点没有气晕过去，他可是京师调来的官，之所以报的损耗多，因为京师里的关系也多，要到上头去打点，这都是必不可少。再加上南京乃是土豪聚集之地，不少豪族早在这里落叶生根，哪一个都不好招惹，他们要瞒报土地，你身为应天府尹，难道还能逼着他们乖乖缴纳粮税？

应天府和其他地方不同，别的地方的大乡绅，倒还可以碰一碰，权当是打老虎，可是这儿，没一个是可以招惹的，甚至有不少藩王的田庄都在这里，莫非你还敢藩王的不自在？

事到如今，朱茂已经没心思去管王学的事了，现在尽力的，就是征粮，要征粮，必须从这些中小户人家入手，小户报成中户，中户报成大户，总而言之，能拿多少算多少。

只是那些中小地主们看到你不去管大户，哪里肯就范，不免要发动乡民佃户抗争，官差在下头征粮，可谓举步维艰，处处碰壁，不得已，只得处置几个闹得凶的地主，才好不容易平息了事态。

本来以为现在安生下来，事态显然可以平息，可是谁曾想，南京的学争又闹起来，王学和旧学都在起哄，都在跳脚痛骂，毕竟生员和读书人，甚至是许多官员，他们各自利益取向全然不同，乡下的事，其实是和他们息息相关，现在应天府的利益集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比如家里种桑和种棉，自是支持新政，又或者在浙江有买卖的，也是支持新政，支持王学。至于那些种粮的，有人认为浙江减免粮税对自己有利，也是支持王学，当然，不少冥顽不化之辈，则是视王学为伪学，此时徐谦上书，又狠狠的打到了他们的痛脚，许多人处在破产的边缘，甚至已经有如意坊的人四处在收购土地，反正你这地主做不下去了，不如把地卖了吧，土地，就是他们的根本，卖地是不可能的，可是不卖，年年净亏，现在又要被官府重新丈量土地，这就更悲催了，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什么时候地主还考虑明年有没有饭吃的情况了，可是现在，应天府的许多中小地主，还真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

矛盾已经开始尖锐起来，想要平息是不成的，本来这位府尹只要有了学争，立即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激动，可是现在，他却是无暇他顾，顾得了这边，就顾不了那边。

而这时候，一个消息传来，彻底将学争推向了高潮。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浙江巡抚徐谦，即将路经南京，并且拜会阳明先生，请教王学经义。

这是一个非常简短的消息，官员路经某处，拜访一下当地的大儒名士，却是稀松平常的事，本是一桩美谈，只不过现在这个消息，却是全然不同，一个是王学创始人，一个是新政的主导者和王学的精神领袖，这姓徐的，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他来拜访，又有什么意图。

闻此消息之后，王学门人，大受鼓舞，一时欢声雷动，南直隶各府各县的王学官员，王学生员，王学士绅，纷纷汇聚南京，打算共襄盛举，当然，自然希望和徐抚台见一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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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章：祭孔

对徐谦的大驾光临，应天府府尹朱茂的心情自是跌落到了谷底，姓徐的跑来，这不是故意火上浇油。

现在朱茂是事事心烦，事事都力不从心，眼看许多人进南京，又是无力阻止，至于那位徐抚台，那更是不能得罪了。

毕竟人家是抚台，你虽是南直隶的府尹，却还是比人家低了一等，再者人家刚刚加了左副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和从前比只是左右互换了一下，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官场之上，但凡是超出了常例，就不能等闲视之，就比如说其他巡抚都是右副都御史，可是偏偏浙江巡抚是左副都御史的身份，这个身份，意义就全然不同了，这就意味着，此人的地位，很不简单。

既然来了，朱茂自然也有准备，打算冷淡处理，敬而远之嘛，反正尽量不和你打交道，你要来就来，也不打算迎来往送，随便让个应天府的推官去迎接也就是了。

这种处置是稳妥的，一方面没有失礼数，另一方面，也显示出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

只不过，朱茂总是觉得这姓徐的特意来南京，意图很不简单，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只是这时候，徐谦的漕船已经到了。

漕船经过镇江，直抵南京。

在南京燕子矶停泊，闻知消息之后，南京轰动，竟有数千上万人纷纷赶至燕子矶处相迎。

朱茂想要的是冷处理，结果谁也阻挡不了这些王学门人的热情，而且据闻，抵达南京的苏州、松江知府，竟也乘轿去了燕子矶迎接。

这一下子，朱茂又纠结了。

人家松江、苏州、常州几府的知府都去了，你去还是不去？

失礼不失礼，很大部分原因在于对比，别人亲自去了，你不去就是失礼，只是朱茂却知道，自个儿不能去，不能去只能干坐着。

倒也有不少人在朱茂打气，南京城里亦有不少旧学门人，纷纷对徐谦身为浙江巡抚，跑来南京大加挞伐。

朱茂只得定下心，索性做起缩头乌龟。

燕子矶处，已是人山人海，远处停泊的漕船走出人来，为首的苏州知府会同松江、常州知府数人上前施礼，道：“不知徐抚台可在船上。”

下船乃是徐进，徐进见了这么多官员，显得有几分心虚，道：“徐抚台已经下船，说是要尽快赶去南京，见王老夫子，商讨孔庙事宜。”

孔庙……和孔庙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呆住了。

南京的孔庙可算是国庙，除了山东曲阜、北京的孔庙之外，南京的孔庙地位亦是不低。

而且孔庙中除了从祀孔圣之外，还有四配，十二贤，事实上，身为王学领袖，王守仁从未在正式的场合参祭孔庙。

这一点，也颇受旧学诟病，王学不是自称是孔学一脉吗？那么为何不祭孔？只是在这方面，王学门人们却无从反驳。

理由很简单，孔庙不只是有孔夫子，还有朱熹朱圣人，你祭孔就要拜朱，这是一个很尴尬的问题，若是非正式场合，大家去拜一拜孔圣倒也无妨，拜了就走，谁能说你什么？可是你一旦在正式场合大张旗鼓的去，难道只拜了孔，就不要拜其他圣贤？

最后拜到了朱圣人之下，又该怎么说？最后，难免落人话柄，被人耻笑。

而现在，徐谦竟是已去寻王守仁，还声称要祭孔，这显然又遇到了很尴尬的问题。

不过以徐某人的作风，天知道这家伙会在孔庙里做出什么事来。

诸位知府们忧心重重，等事情传开之后，在这里汇聚的王学门人们，却都沸腾讨论开来。

“不知阳明先生肯不肯与徐抚台一道祭祀，若是一道祭祀，这礼仪又当如何安排？哎……一个不好，不免为那些程朱的狗腿子嘲笑了。”

“杨明先生一向深居简出，大隐于市，未必肯出山。”

“这却未必，别人请不动，徐抚台既然折道来了南京，把消息放了出来，肯定是有把握，否则若是请不动阳明先生，岂不是脸上无光。”

诸人讨论甚急，却也不觉得兴致阑珊，纷纷折回南京，而此时，在南京兵部衙门，一封拜贴已经递了进去。

后衙里，年迈的王守仁微颤颤的接过了门子递上的拜帖，清瘦的他虽然行动已有些不便，可是整个人的精神，还算不错，尤其是那双眼眸，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有的锐意。

外间早有传闻，说是王守仁老迈，已经到了不能视事的程度，这些，都是坊间的虚言，旧学的人这样说，是想借此抨击王守仁。而王学之人默认这个说法，却也是因为王守仁在他们眼里虽是圣贤，可是却一直隐匿不出，外头学争闹得再厉害，也不出来放句话，于是索性认可王守仁已经不能视事。

对于外头的风言风语，王守仁一笑置之，他看过拜帖上的门生徐谦敬上的拜帖，脸色却很是凝重。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拜帖搁到了一边，旋即躺在了摇椅上，一声不吭。

“恩师，何故叹息。”说话的，乃是王守仁的另一个学生，姓刘名彦，刘彦和王艮、聂豹这些人不同，他是个书呆子，只习王学，因此一直跟着王守仁，照料他的起居，至于外头的事，他不管，也不问，其实也并不认可王艮、聂豹这些激进派的思想。

王守仁眼眸眯起来，孱弱的身体在摇椅上摇晃，良久，才慢悠悠的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这些人，闹也闹了，打着老夫的旗号，行自己的主张也都主张了，可是现在，却还是觉得不足，非要老夫出面不可，哎……这世上的事，真难。”

刘彦皱眉，道：“恩师的意思是，他们在利用恩师？”

“难道不是吗？你认为王学为何会兴盛，你当真以为，这些人当真是觉得王学有道理。老夫学有经年，小有所成，这学问嘛，道理却是有的，不敢自比圣贤，却还是强过一些教书匠，学问固然是有理，可是如今王学逐渐风靡，却并非是学问本身。”

他叹口气，继续道：“年轻生员们厌烦了程朱，所以要尝鲜，于是要知行合一。新政的官吏们要办新政，和朝野中的许多人格格不入，于是打出王学的旗号，要争权夺利。就算是前两年偃旗息鼓的礼仪之争，反对皇考的固然是打着程朱的旗号，可是那些支持陛下的，却也大谈知行合一，可见这王学，已经被世人糟蹋的不成样子了。”

王守仁一语，道破了天机。

为什么王学会风靡，可悲的是，原因并不在于王学的道理，而是失意的官员和生员，拿出这个来抨击权威，借此来对抗朝中的既得利益者；其中最鲜明的就是大礼议事件，几年之前，礼议之争很是尖锐，朝中的诸公反对尊皇考，而一些投机取巧的官员，则打出了王学的旗号，反对内阁和六部。

可见所谓的王学，不过是这些人的草纸，觉得有用，觉得可以拿来发泄自己的怨气，又或者觉得可以为自己推行某种东西来做借口，正好迎合了此时大家的心理，于是乎，王学就流行了。

也就是说，换做是别的什么猫学，狗学，照样也会流行。

王守仁为何隐匿不出，为何王学日渐昌盛，反而对王艮等人不满，说到底，为的也是如此。

而现在，这个拜帖彻底打乱了王守仁平静的生活。

刘彦毕竟是书呆子，不免道：“恩师，既然如此，那么不见此人也就是了，虽说这徐谦名满天下，深得圣宠，可是拒而不见，倒也无妨。”

王守仁却是迟疑了一下：“过了门，哪有不见的道理，恒之，你虽拜入老夫门墙，可是还欠了许多火候，书，不能读死，读死书是没有用的，知行合一，要融会贯通，不只是要去揣摩它的意思，更要去做，其实，这个徐谦，倒是深得老夫精髓。”

刘彦听了，不由愕然，自己跟着恩师学习了这么久，竟还不如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他不免道：“可是学生看这个徐谦，未必学的是正宗王学，倒像是打着恩师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

王守仁笑了：“所以这才叫知行合一嘛，认识了道理，而后顺应着道理去做，这徐谦的新政，其实也是如此，只不过可恨的，这个家伙利用了老夫，利用了王学而已，他心中的道理不是王学，他有他的道理，可是他的行事，却正合了老夫的道理，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罢了，去请他进来说话吧，是了，叫茶房把老夫珍藏的好斟来，老夫，今日要待一待这位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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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九章：王守仁

南京兵部衙门的门子终于回到了大门前。

在这府门前，稳稳地停着一个轿子。

轿子很朴素，不过周围的卫士却不敢怠慢，一个个手按腰刀，神情紧张，让人一望便可知道，坐在这轿子里的，必定是非常人。

门子上前，恭恭敬敬的道：“伯爷请抚台大人进去说话。”

王守仁因为平叛宁王有功，正德时便被敕封为新建伯，这位功绩并不亚于杨一清的人，显然混的远不如杨一清，可见这世上的所谓圣贤，往往都命运跌宕。

只怕也正因为如此，王守仁磨砺过多，性格才变得如此消沉。

徐谦从轿子里钻出来，掸了掸身上的官服和纱帽，旋即步入衙门，穿过前堂，进入后衙。

后衙里很是朴素，待到了花厅，便可看到门口一人负手而立，幽幽的看着自己。

徐谦明显的感觉到，这个目光投向自己的人，明明普普通通，甚至连站立都有些勉强，可是那一双眸子，却如一束光，让人对此人，油然起敬。

“是徐抚台吗？”这人说话平淡，平淡的话语之中，却又透着一股平易近人。

徐谦上前，长身作揖，道：“学生徐谦，拜过先生。”

这是弟子礼，徐谦自诩为王学门人，虽然没有光明正大的承认，可是天下人，谁不晓得他是王学的急先锋，现如今，为了新政需要，他并不避讳这个身份，既是门人，向王阳明行弟子礼，自然而然不存在什么尴尬。

王守仁呵呵一笑，上前拉住他，道：“不必多礼，请进。”

徐谦朝他点点头，进入花厅，二人分宾坐下，而王守仁，则是继续坐在他的摇椅上，他的弟子刘彦斟茶上来，想要侍立一旁，王守仁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到外头等候，刘彦迟疑了一下，乖乖出去。

“久闻徐抚台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得志少年，只可惜，老夫已经老了，徐抚台小小年纪，如今已是封疆大吏，少年英才，羡煞旁人。”

徐谦意味深长的看了王守仁一眼，道：“羡煞的是旁人，可是先生却志不在此，所以想来，羡不到先生吧。”

王守仁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的道：“老夫的心已经淡了，这世上有人建功立业，有人少年得志，天下，总得有那么几个，宁愿默默无语，耐得住寂寞，去穷究天下道理之人。”

徐谦道：“只是不知，先生穷究天下道理，为的是什么？”

王守仁道：“只求静心。”

徐谦微笑：“外间都说，王学非孔学，不知先生认可这种说法吗？”

说到至圣先师，王守仁立即肃然起敬，道：“非也。”

徐谦道：“那么子曰：齐家治国平天下，又曰，学以致用，不知先生是否认可？”

王守仁似乎看出了徐谦的小心思：“孔学求的是大治，所以要大治大同，要大治大同，就要先固本心，学而有为，这没有错，可是徐抚台此言，莫不是说老夫淡薄了名利，非效孔孟，实效老庄？”

孔孟之学和老庄之学的区别，就在于追求，老庄讲究清静无为，说白了，就是要出世，去追求心中的道，这个道，和别人没关系，只和你自己有关，所谓人本身的升华。而孔孟则讲究入世，孔孟之道，讲究天下苍生，即所谓读书人应以天下为己任，学而有成就要学以致用。

王守仁现在的状态，倒是和老庄没什么分别了，他纵然被朝廷任命了南京兵部尚书，却依旧还是蜗居在这洞天里，对外头的事，不闻不问，王艮等人推广王学，他反而不悦，写信斥责，这应该和他的生活经历有关系，他是个人生跌宕起伏的人，看破了世情，人生大起大落之后，对名利，自然而然的有了一种厌倦之心。

徐谦这番话，就是隐喻王守仁自己不能知行合一，否则为何要这般厌倦世俗呢？

王守仁捋须微笑，对徐谦的指责一笑置之，淡然道：“你的话，老夫不同意，圣人倡学以致用，也倡言传身教，老夫年迈，只好言传身教，倡导圣人之学。”

徐谦道：“那么敢问，先生教导了几个弟子？”

王守仁欣慰的道：“十几人。”

徐谦又道：“可是江南遍地都是王学门人，先生如何看待。”

王守仁脸色冷下来：“他们学的不是王学。”

这句话，有点失身份的意思，按理说，王守仁这样的人，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因为这话儿有点像小孩子赌气，和我不和小芳做朋友差不多。

王守仁确实肚子窝火，王学经义，早被这群混账弄的面目全非，打着知行合一的旗号，今日把王学和礼议联系起来，明日又用来骂朝中的诸公，后天不顺眼了，又拿来搞新政，这王学成了一个筐，但凡是抱有政治目的，对现状不满的人，统统把自己的私货往里头钻，而现如今，王守仁也看明报，再看明报里那些所谓王学大儒们的文章，连他自己都傻眼，这是自己的主张吗？这也和自己有关系？原来知行合一，你们这群王八羔子是这样的理解？

其实但凡是圣贤，都遇到过这种情况，无论是孔孟还是程朱，若是晓得后世他们所谓的门徒这样折腾，怕是早就喷出一口老血来。只是他们比王守仁幸运。

因为后世的人如何更改他们的主张，如何玩弄他们的学术，他们也看不到了，孔老爷子运气最好，还给自己子孙弄了一张长期饭票，这张长期饭票能吃两千年。

可是王守仁不一样，王守仁还没死呢，人都没死，你们就这样折腾，一个个打出自己的旗号，今个说新政就是知行合一，明天说干掉旧学就是知行合一，后天大后天，莫非逛窑子嫖娼，都成了知行合一了？

王守仁气啊，偏偏他给王艮、聂豹等人写书信，斥责他们歪曲自己的思想，结果人家倒是回信了，很是认真的和你说，承蒙恩师教诲，我们现在很好，王学如何昌盛，恩师如何如何圣贤。至于其他事，他们绝口不提，因为他们虽然学的是王学，可是他们毕竟不是王守仁，王守仁有王守仁的理想，他们终究还有他们的理念，这就好像几个人都有共同的爱好，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所有的行为方式都是一样的，爱好是一回事，甚至理念也是一回事，但是对同样理念的理解，大家未必相同。

这就是王守仁的悲哀，他的悲哀之处就在于，他死的太晚。

徐谦对此，也只是莞尔一笑，旋即道：“那么先生对新政如何看？”

提到新政，王守仁的脸色倒是平静了，想了想，回答了两个字：“善政。”

可见王守仁还是不糊涂的，他的思想并不僵化，虽然对这些人很是不悦，可是对新政的评价，却还是公允。

什么是善政，善政就是对人有利，能够普罗大众，使大众得到实惠，用王学的话来说，新政的出现，就有它的道理，新政能得到用户，自然也有它存在的基础。

徐谦叹口气，道：“既是善政，若是能推及南直隶，先生认为可以吗？”

王守仁沉吟道：“凡事有好有坏，虽是善政，也有遗漏之处，至于推而广之，未尝不可，南直隶或许可以，湖北、湖南等地，或许就是弊政了。治大国如烹小鲜，凡事不可急进，唯有徐徐图之，今日改一些，明日再改一些，十年二十年或有小成。”

能说出这番话，倒是让徐谦对王守仁刮目相看，老家伙思维很灵敏，更重要的是，这是个真正做过实事的人。许多读书人，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掌握了世间的真理，今日说这个行，明日说这个不行，要改变，要求新，结果往往，大家一起被这种家伙坑了。真正的社会变革，永远都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浙江新政的成功，是因为早有基础，新政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可是浙江行，别处未必就行，这里头牵涉的实在复杂，只想着一味换个所谓理论，换个思想，就能如何如何，这种人历朝历代多不胜数。

而王守仁就懂得这个道理，他看了徐谦一眼，道：“徐抚台以为如何？”

徐谦笑道：“先生所言是极，不过南直隶新政已是迫在眉睫，先生想来也知道，浙江新政之后，南直隶已经彻底紊乱，它不是湖南，因为非湖北，眼下是不进则退，无论是府里、县里还是乡下，如今都是闹得不可开交，若是再不处置，只怕殃及的只是百姓，学生此来，只是请先生略施举手之劳。”

王守仁淡淡的道：“你认为老夫会答应？”

徐谦正色道：“先生一定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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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你死我活

王守仁不由奇怪地道：“你为何料定了老夫一定会答应？”

徐谦微微一笑，道：“圣贤就是圣贤，圣贤就算淡泊了名利，可依旧是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先生，眼下朝廷清缴官粮，而地方官员非但不肯拿出赃物，又将这些官粮摊派在了治下百姓头上，名为重新清丈土地，实则是满足一己之私，若是不出学生意料之外，若是再无人站出来说句话，你我都不出来做点什么，南直隶，非要大乱不可。当年宁王谋反，先生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于即倒，而今日大厦将倾，先生难道不该与学生一道，举扶大厦之将倾吗？”

“先生是何等聪明之人，显然也已经看到，浙江不再是那个浙江，南直隶也不再是那个南直隶，人心思变，士农工商都在变，变则通，不变就是死，先生，大变即生，这时候，先生还有心思在研习自己的学问吗？宁王谋反的时候，那时候先生在江西，若是也如今日这般，还谈什么立德、立功、立言。”

王守仁笑了笑道：“好吧，你要老夫做什么？”

徐谦道：“祭祀文庙！”

王守仁微微皱眉，道：“祭祀文庙？”

徐谦点头。

王守仁沉吟道：“老夫答应你。”

他回答得很干脆，随即微微一笑道：“老夫早就说，真正的王学正宗在你身上。”

王守仁叹了口气，继续道：“老夫的弟子，多不成器，偶有几个思维敏捷的，如王艮、聂豹人等，却都往往心比天高，其实这怪不得他们，程朱说存天理，灭人欲，可是要灭人欲，哪有这样容易？可见灭人欲是行不通的。而老夫呢，反其道而行，于是这些不成器的弟子倒是学了这些精髓。”

徐谦道：“先生的心思，下官其实明白。”

“其实老夫的心思，别人都明白，只不过大家都在装糊涂而已，老夫眼下也只能糊涂，难得糊涂嘛。”王守仁苦笑，站了起来，道：“祭祀文庙之事，老夫答应你了，老夫答应你，并非是你在杭州推广老夫的王学，也不是因为你的新政，更不是因为你方才的一番话，而是你在浙江灭倭的功绩，灭倭之役，老夫看过许多奏报，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徐谦道：“请先生指教。”

王守仁淡淡的道：“所谓兵法，都不过是糊弄人的，老夫当年在江西，宁王谋反，老夫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是平了宁王之乱，而宁王之所以败，往大里说，是败在人心，往小里说，是败在反军自己，他们终究是乌合之众。而灭倭不同，灭倭之役，老夫才明白，世上无将军，唯有精兵足矣，有千万个精兵，才有不败的将军，其他都是空谈。”

对于总结灭倭之战，各种版本的结论都有，浙江这边，自然渲染徐谦的足智多谋，说什么料敌先机，什么运筹帷幄。而在京师那边，得出来的结论却是姓徐的走了狗屎运。

可是王守仁今日的总结，看上去似乎有些玄乎，完全忽视掉了徐谦的作用，却是最为中肯的。

倭寇凶悍，为什么官军不能制胜？便是因为官军是乌合之众，和这群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比起来，不足挂齿。而徐谦为何能胜，是因为皇家校尉比倭寇更加训练有素，这千千万万个人汇聚起来，以绝对的实力，足以碾压倭寇。

这就是真相，再常胜的将军，带着浙江的官军，在倭寇面前也只有吃灰的份，可是再窝囊的将军，带着皇家校尉这群猛虎，照样可以将倭寇打的满地找牙，时势造英雄，历来那些开国的将军，往往都有百战百胜的战绩，他们似乎天生就是天才，带领军队，跟着太祖们造反，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望风披靡。

之所以如此，并非是他们人人都是诸葛亮，真正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有更强大的组织，早已锤炼出了一支支百战强兵。

王守仁笑道：“你能练出皇家校尉，想必这南直隶的新政，还是大有可为的。”

说完这番话，自是送客，徐谦从兵部衙门出来的时，外头竟已是人山人海，无数人驻足观望，一见到徐谦出来，顿时传出一阵喧哗和惊叹声。

几个官员上前寒暄，这个道：“大人光临南京，有失远迎。”那个道：“大人拜会了王尚书，不知王尚书有何交代？”

徐谦朝大家团团作揖，笑道：“今日只是来拜师访友，诸位盛情，本官万不敢当。”

说罢，上了轿子，也没有再去其他地方，更没有接受本地官员的邀请，而是直接下榻到了一处客栈。

这座客栈，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中心，最新的消息传出来，届时徐谦将会与王守仁一道，祭拜文庙。

消息一确认，又是一阵哗然。

此举实在是意义非凡，祭拜文庙，而且是王先生亲自出山，这就意味着，往后再有人拿王学非孔孟的话来中伤，大家便可反唇相讥。

可是问题又来了，朱夫子也在孔庙，乃是十二贤之一，拜了圣人，要不要拜贤人？你不拜，显然说不过去，可是一旦拜了，岂不是说，王学依旧敬理学？

理学和王学之间，许多道理都有冲突，一个是存天理灭人欲，一个却是让你知行合一，完全是背道而驰的理论，这种不相容的理论，想要共存，却不太容易。

于是有人摇头，有人点头，又是一番议论纷纷。

……

消息传到应天府衙门里头。

朱茂听到了传报，顿时大喜。

近来他很上火，千头万绪的事闹得他头晕脑胀，甚至连杀人的心思都有，对下，他要缴粮，在南京里头，又是学争，而且都是闹得不可开交，又加上了徐谦这个变数，此子留在南京一日，他就觉得不安生一日，可现在，徐谦要拜祭孔庙，却让他心里一下子舒坦了。

这是好事嘛，这些王学门徒，不是整日说王学如何如何好吗？现在也好，倒要看这王阳明和徐谦二人去了文庙，拜不拜朱圣人。

朱茂之所以如此有信心，是因为这祭祀文庙是有规矩的。

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祭祀也是如此。

比如正式场合的祭拜，必须先去大成殿祭祀孔圣人，随即便要去启圣祠祭祀，这启圣祠便是祭祀先贤祖宗的地方，比如孟子他爹、张载他爹，程颢、程颐还有朱熹他爹等等。

拜完了他爹还不够，接着就是要拜东西二庑的先贤和先哲了，朱熹就是先贤中的一员，而且是唯一一个，并非是孔子弟子，却享有从祀资格之人，这个时候，热闹就来了，要知道，祭祀可不是拜拜就是了，你还得写文章，写文章还要念，可是到了朱熹这里，你该怎么评价？

你在文庙里，要是敢说一句朱熹的不是，那就更热闹了，因为根据律令，诽谤先贤的，往往都要治罪，更何况还是去文庙里诽谤先贤？

那是人家的地盘，你去了那里，只能称颂，称颂他们的事迹，称颂他们的学说，想想看，王学的精神领袖跑去吹捧理学，这还不是乐子吗？

朱茂顿时发觉自己来了一个机会，要知道，若是硬着来和这位徐抚台对抗，他是不成的，可是姓徐的跑来这里给王学助威，他要是一声不吭，不免有些窝囊，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就给这姓徐的一点难堪。

“你们不是想要祭祀文庙吗？好，好得很，那么索性就大张旗鼓的让你们去办。”

朱茂还觉得规模小了，既然人家非要办，那就大办特办。

朱茂沉吟片刻，旋即叫了个心腹来，慢悠悠地道：“礼部尚书费大人今日在公堂里当值吗？”

他说的礼部尚书，乃是南京礼部尚书，这位费大人和朱茂一样，也都是铁杆的旧学党，早就对这江南一面倒的王学看不惯了。

“大人，这个时候应当是在当值吧。”

朱茂点点头，随即修书一封，交给心腹，道：“立即送去，告诉费大人，此事刻不容缓，请费大人以苍生为念，再不能让某些跳梁小丑胡作非为了。”

一封书信，已是传到了南京礼部衙门。

而礼部尚书费宏看过书信之后，却也不禁沉吟起来。

这封书信没什么客套，只是说了一件事，现在有人要祭祀孔庙，这样的盛举，礼部怎么能袖手旁观，礼部应该组织一下，要来就来一次大的，让你由礼部尚书亲自组织，只要费大人亲自出面，那么这南京上下的官员，只怕都要出来了。

到时候，一场浩浩大大的祭祀活动开始，大家一起来凑一凑这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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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决胜

费宏身为南京礼部尚书，某种意义来说，际遇并不好。

只是费宏乃是宣府人，乃是北榜进士。这北榜进士在大明朝，尤其是在江南的官场，大家看你的眼光，不免要低了这么一些。

官员对出身是最为看重的，而北榜的进士之所以被人轻视，主要是因为北榜实在有那么点儿拿不出手，甚至连南榜的举人，只怕档次也比北榜的进士高一些。

当然，徐谦也是北榜进士出身，他之所以没有被人歧视，是因为他通过了殿试，中得了状元，这状元可不分南北榜，你能技压群雄，说明你的水平最高。

费宏官场不如意，到了南京，又被人歧视，礼部尚书之名看上去好听，可是冷暖自知，费宏能明显感觉到，许多人看他异样的目光。

倒不是说北榜的进士别人都看不惯，而是你一个北榜进士，也能任礼部尚书，别人不免要想，你一定是走了什么门路，用了什么关系，又或者巴结了哪位阁老。

这种被戳脊梁骨的冷言冷语，实在不少。

费宏心中自然不忿，再加上其他官员都凑在一起，天天讨教王学，把他甩到一边，不和他玩，费宏的心理，自然而然也就扭曲了。

本来对王学，他还有些热心，可现在，就是赤裸裸的仇恨，尤其是看到那些官员三五成群的低声说笑，就好像一根根刺一样，扎的他心都在淌血。

他眯起眼，看着应天府尹送来的书信，微微一笑，随即叫来了几个堂官，咳嗽一声：“去打听打听，这王尚书和徐抚台择定了那一日祭孔。”

堂官答道：“坊间早有流言，说是后日卯时就去。”

费宏一听，来了精神：“兵部尚书和浙江巡抚一起去，咱们南京礼部，也不能不凑个热闹，那个时候，老夫也要去，礼部要及早准备好祭文，还有祭礼。”

几个堂官面面相觑，心里说，人家才是主角，咱们礼部去凑这个热闹，莫非是要争功？可是这东西，有什么好争得，不过礼部毕竟分管的就是这个，祭祀之事，本也是礼部的事务之一，现在尚书大人发了话，大家也是无话，只是有人问：“不知用什么名义祭祀？”

费宏淡淡道：“眼下国泰民安，自该祭祀先贤，告慰圣人。”

礼部突然要凑热闹，不过似乎要凑热闹是不需要理由的，既然尚书大人非要凑上一脚，自然不免要下文出去，让各府官员动身，前来南京，一道祭祀。

转眼之间，南京的主题似乎从清缴官粮，一下子成了祭祀了。

而这一步，只是个开胃菜，事实证明，虽然属于在京师里被人一脚踹开的官员，他们照样还是有很大的战斗力，他们失意，并不代表他们无能，他们被人漠视，并不代表他们愚蠢，这些人确实并不愚蠢，也不无能，至少朱茂，不是无能之辈，在礼部打算凑热闹的同时，他不仅喜出望外，与此同时，还悄悄给人传了消息。

传消息的是南京的一些大户，这些人非富即贵，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往往不但种粮，还种了桑、棉，对他们来说，新政对他们并没有太多好处，没有新政，他们可以瞒报土地，就算是棉桑，也不必收取重税，可是假若一旦新政，他们的日子就未必好过了，至少这棉桑的重税是躲不过的。虽然说浙江新政花了大笔银子修了水道和道路，使得丝棉可以随时运走，可是和重税比起来，这些人，显然还是宁可瞒报自己的土地，种自己的棉桑而不必担心高税。

这种大户，往往人脉很深，有的甚至盘踞南京上百年，甚至还有几个藩王，也在这里设有王庄，他们喜欢新政，因为新政，使得他们的棉桑有了销路，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希望南直隶新政，因为新政对他们没有好处。

这些人，也正是朱茂的有力支持者，而朱茂打算，利用这些人，在祭祀的时候，闹出一点动静出来。

不但你们自己要找难堪，而且他朱茂，还打算给你一点难堪。朱茂当然知道，自己若是当真能制造出一点难堪，很快就会被京师的一些大人物看重，甚至极有可能，随时调入朝中任职。

虽然贵为应天府府尹，可是这里毕竟不是权利的中心，朱茂对这里，早有厌倦了，他厌倦了金陵的十里秦淮，厌倦了这里的颓唐，厌倦了这里动不动就高谈阔论的生员，憎恨这里的每一个人。

一切敲定之后，朱茂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

而此时此刻，一封书信，更是增加了他的信心。

这封书信，来自浙江，竟是出自直浙总督衙门。

看了书信，朱茂竟是呆住了，这位方总督想做什么？

早就听人说过，方总督乃是王阳明的弟子，眼下，此人又是王学总督，可是他为何，要写来这一封书信？

书信的内容简单，只是告诉朱茂，近来王守仁身子不好，身体不好，一直不能视事，而且旧疾发作，百病缠身。

上头，还加盖了总督的大印。

消息刚传出去，方献夫就来了书信，按理，方献夫算是朱茂的上司，对这个上司，朱茂心里鄙视，因为他是王学门人，是新政的主导者。

可是接了这封书信，又全然不是这么回事，莫非……这是方献夫故意试探自己，又或者根本就是姓徐的那小子的阴谋。

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其实近来江南一带，有一种传闻，说是虽然方献夫是直浙总督，可是浙江的事务，他一点都不插不进手，连一个人都使唤不动，便是浙江布政使司，对他也都采取漠视的态度，压根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下头的知府、知县，但凡有什么政务，都不会理睬总督衙门，而是直接向布政使司通报。

这里头，或许另有内情……

朱茂眯起了眼睛，越来越觉得可疑，莫非这位方总督，也想姓徐的栽一个跟头，历来这总督和巡抚，就好像知府和同知一样都是冤家，你的权利多一分，他的权利就要少一分，你说话算数一点，他说话就没有人理睬，这里头的关节，寻常人又怎么明白。

书信里还提到了一件事，说是南京城有位姓吴的大夫，一直给王守仁看病，若是朱茂有闲，可以去拜谒一下这位吴大夫。

朱茂沉吟片刻，嘴角扬起了微笑，这个方总督，果然有一点意思。

他大致已经明白了，方总督确实心怀着不满，而这种不满，在徐谦回京的过程中，与日俱增。

若说其他时候，倒也罢了，毕竟你姓徐的厉害，你在浙江，身为总督，插不进手，倒也情有可原。可是你回京去了，总督依旧插不进手，这算什么？

人要脸树要皮，方总督也想办一办新政，好从新政中分一杯羹，可是呢，新政的人对他敬而远之，京师里的老爷又对他冷漠，说来说去，还不是姓徐的害得。

这世上的事，姓徐的可以信任布政使，可以信任提学和提刑，甚至可以信任下头的知府和知县，唯独不能放心他这个方总督，这就是官场的规矩，因为你是总督，把权利交给布政使，徐谦依旧是浙江省说一不二的人物，可是交给了方总督，说不准几个月回来之后，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朱茂沉吟片刻，随即唤了人来：“立即来人，去寻一个叫吴闽中的大夫，要快！”

……

浙江杭州。

巡抚虽未回来赴任，不过这里一切都井井有条，在赵明的主导之下，浙江各府各县的新政推进并没有什么差错。

其实浙江的官吏，早已习惯了新政，他们从新政中得到了好处，得到了希望，自然而然，实心实意的推进新政，不敢丝毫怠慢。

在这种团结的局面之下，就好所有的政令都是畅通无阻，各处的河道工程，除了几处偏远一些的府县，其余的府县大多都已经完工，往来的商旅如织，在这错综复杂的河道上，押着货物风尘仆仆的来回奔走。

而大量的流民和乡下的佃户，也开始大规模的涌入府城县城，各县之间，为了争取多办几个工坊，偶尔也会有些摩擦，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县令们已经尝到了甜头，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工坊的银子，竟是如此好挣，来了个工坊，随便让自己小舅子进去入点股，每年的分红可是不少，而这种潜规则早就风靡整个浙江，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更不必说，这种新型的牟利之法，既不担心御使弹劾，又可以为自己增加政绩，所谓一举两得，因此，如何吸引更多工坊，如何吸引商贾聚集，成了所有官吏们绞尽脑汁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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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杀气

在浙江总督衙门里，方献夫略显不安，书信写出之前，方献夫一直处在不安之中。这种不安的情绪与近来的际遇夹杂在一起，又使他的情绪之中，带着几分怒火。

他当然有理由怒气冲冲，堂堂直浙总督，居然被架起来，被人当做了庙里的泥菩萨。方献夫为官多年，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处境。人，不能被欺负到这个地步。至今为止，大明朝的总督并不多，不过寥寥数人，可是如此尴尬的，他方献夫却是头一个。

方献夫是个有理想的人，官场之人，理想便是内阁，到了他这个地步，纵然是出身不如人，资历不如人，可是既然已经到了地步，谁不希望再进一步。

原本，他是能看到曙光的，直浙总督，领尚书衔总督江南，只要做得好，再往前跨一步，便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只是可惜，姓徐的把他坑了，原本他是代表内阁，对新政进行打压，可是现如今，却不得不改旗易帜。

改旗易帜倒也罢了，大不了支持新政，弄出一点实绩，就如浙江上下官员一样，为自己的资历上狠狠添上浓重的一笔，只是这个算盘很美好，现实却更残酷。

一次次的挫折，使这位方总督心情变得越来越坏，他渐渐已经感觉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朝廷的弃婴，没有人关注他，没有人再看重他，朝廷诸公们已经忘了他，而浙江上下官员，更是记他不起。

这种忽视，是方献夫决不能容忍的，他可以做墙头草，他可以打压新政，也可以做新政的先锋，但是他不能被人忽视。

书信已经寄了出去。

接下来是更加的不安。

朱茂这个人，到底可靠不可靠？他有没有可能，拿着这封书信，前去邀功？

这种怀疑，一次次的鞭挞着他的心，他开始失眠，开始变得对任何人都带着狐疑目光。

可是，有时他又突然想，或许这一次，姓朱的能让徐谦栽个跟头，到时……

因此，他时而又陷入亢奋之中，这种亢奋的情绪，让他突然洋洋自得，自信满满。

这几日，他没心思当值，每日都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有一个最忠实的老仆照料他。

这个人，跟着方献夫从广西到京师，又从京师到了浙江，兢兢业业。

方献夫唤他方叔，平时对他礼敬有加，这个人伺候了他的父亲，而如今，也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书房里的光线昏暗，老仆方叔端着茶水进来，他如以往一般，蹑手蹑脚，将房门开了一个缝隙，又迅速钻进来，而后小心翼翼的，将茶盏放在书桌上。

方献夫写一封去京师的信，他见老仆方叔进来，眼眸微微眯起，下意识的用袖子去遮挡桌上的书信，这在从前，从未有过。

方叔却似乎没有意识到，将茶盏放在书桌上，咳嗽几声，喘了几口气，一脸关怀的道：“老爷，人怎么能把自己关起来呢，这样下去，老爷的身子怎么办？这是小人给你斟来的茶，您趁着热喝，自己的身子要紧啊，老爷已是封疆大吏，就算外头有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什么闲言碎语？”方献夫眯起了眼，眼眸中掠过一丝冷然。

方叔眼神连忙躲过方献夫咄咄逼人的目光，期期艾艾的道：“没什么，只是一些坊间流言……”

方献夫冷酷一笑，淡淡的道：“不该听的话，不要乱听，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这一句话，竟是丝毫没有给方叔一点情面，方叔愕然了一下，目瞪口呆的看了方献夫一眼，似乎不曾想到，方献夫对他这样的严厉。

“是，是，小人知道了。”方叔不敢和方献夫顶嘴。

方献夫淡淡的道：“好了，你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他的口吻，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方叔目中掠过了一丝不落冷，他想不明白，老爷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不由道：“老爷，我……”

“滚！”方献夫突然咆哮，脸色变得无比狰狞起来，怒视方叔，似乎一个滚字还不解恨，抄起手中的茶盏，一盏热茶，啪的随着茶盏摔落在地。

茶盏的碎片溅射开来，宛如枪弹一般，无数细小锋利的颗粒，直接射入了方叔的脸上。

殷红的血，滴答流淌下来，方叔年纪老迈，一时受惊，又猛地受伤，竟是一下子昏厥了过去。

方献夫余怒未消，盯着趴下的方叔依旧还在扑哧扑哧的喘气。

他的眼眸，依然杀机毕露，仿佛眼前这个人，就是可恨的徐谦，眼前这个人，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政敌。

他冷笑，旋即又将眼帘微微的拉下，捋了捋袖子，而后淡然的去拿了书桌上的草纸，擦拭掉桌上的茶渍，而后，他淡淡的道：“来人，来人……”

“老爷……”有个仆役进来。

方献夫坐下，拿起了书，眼睛停留在书上，宛如老僧坐定，而后，他的目光穿过了书，落在了这一脸惊讶的奴仆身上。

他慢悠悠的道：“方主事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扶他出去。”

奴仆更是惊讶，一时手足无措，因为若是以往，方叔若是摔了一跤，以老爷和方叔的关系，为何还如此镇定自若，更不必说，就算是摔着了……

“扶出去！”方献夫加重了语气。

仆役不敢怠慢，连忙扶着方叔出去，而后又折道回来，要对书房进行清扫。

至始至终，方献夫都在看书，他看得很认真，很投入，甚至到了精彩之处，竟不禁摇头晃脑的吟出来。

恰在这时，幕友周到却是来了，看到书房里的一片狼藉，不由皱起眉。

方献夫见了他，倒是来了兴趣，朝那仆役努努嘴，仆役乖巧的点点头，连忙退避出去。

“怎么，又有什么事？”方献夫淡淡的道。

“大人，南京传来的最新消息，那应天府尹，果然去寻了姓吴的大夫。”

方献夫松了口气，道：“是吗？有没有查到此人和姓徐的有什么接触？”

周到摇摇头，道：“并没有。”

方献夫微微一笑，这才彻底放了心。

周到不由疑惑的道：“大人，学生有些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方献夫此刻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

周到道：“大人为何要让那府尹去寻姓吴的大夫，这里头，不知有什么蹊跷？”

方献夫淡淡的道：“因为这里头，涉及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似乎是突然回复了自信，又或者是因为觉得自己聪明，一个人突然自我膨胀，不免有些憋不住，恨不得向全天下人炫耀自己，他沉吟了一下，最后才道：“老夫这封书信，没什么问题，只是说恩师身体不好，而恰好，有个姓吴的大夫给恩师看病。”

周到附和道：“是，这信自然没有问题，只是，写了这封书信，又有什么用处？”

方献夫慢悠悠的道：“当然有用处，阳明先生毕竟是老夫恩师，老夫岂能害了他，这个吴先生，却是知晓不少恩师不少事，我修书去告诉这应天府尹，而这府尹定能看出信中的蹊跷，姓吴的大夫倒也没什么毛病，就是爱钱，你懂老夫的意思了吧？”

周到深吸了一口气，道：“大人的意思是说，这个吴大夫，能……”

方献夫压压手，打断他道：“这件事，休要再提了，心里清楚就好，姓徐的拿阳明先生来做文章，那么不妨，我们也以他来做文章，事到如今，多说什么也是无益，那徐谦不完蛋，老夫就要完蛋，姓徐的不垮台，老夫也要垮台，既是你死我活，那也无话可说了。”

方献夫慢悠悠的继续道：“近来，你多去结交一些朋友，无论是三教九流，这浙江，老夫不信是完全铁桶一块的，姓徐的在南京栽了跟头，回到浙江，肯定也要闹事，老夫想来想去，也要有所预防。好啦，你下去吧，老夫乏了。”

周到点点头，道：“学生告辞。”从书房里出来，周到左右张望一眼，突然朝那在外头候着的仆役勾勾手，这仆役脚步飞快地走上前，笑呵呵地道：“周先生有什么吩咐。”

周到淡淡地道：“方才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书房里头一片狼藉？”

仆役左右张望一眼，附在周到的耳边低语几句。

随即，周到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诧异。

通过这仆役的描述，他大致已经清楚了事情的经过，深吸一口气，周到已经意识到，自家的东翁，这直浙的总督，性情已经发生了改变，他隐隐感觉得出来，总督大人这是在铤而走险。

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事似乎即将发生。

周到叹了口气，他抬眸，看到了天边的霞云，夕阳西下，日落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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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拼了

周到气定神闲地回到了自己的公房。

他的公房很简陋，唯有一桌一椅，墙上是几幅墨宝，大多也都是从前留下。

周到本身就是个简朴的人，他呆坐在公房里，沉吟良久，旋即叫了个差役来。

这差役并不是周到的心腹，不过此时，周到一双眸子死死地盯住了这个差役，手中握着笔头，笔头笃笃的敲击着书案，良久，他淡淡道：“有些消息，还请传给周将军，务必要半个时辰之内送到，在南京……”

一一交代之后，周到长长松了口气，似乎整个人轻松起来，他心里说不上有什么愧疚，只是愧疚的事一旦做出，那些所谓的节操，便不再重要了。

……

一炷香之内，一个最新的消息传到了周泰的案头上。

周泰吃了口茶，他的脸色很是平淡，已经见惯了大场面，这点小事，他显然还不放在心上。

只是方总督终于有了动作，反而让他心里舒服起来，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你，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小偷要光临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颗定时炸弹埋在自己身边，而现在，这颗炸弹终于要有动作了。

周泰在此之前，就曾做过许多的准备，过不了多久，许多人便登门，上到布政使司衙门，下到杭州府县的主官，再到厂卫、新军，大家济济一堂。

所有人都没有吭声，过目了周泰命人分发来的简报之后，这些人的脸色，骤然变得冷冽起来。

周泰沉默一下，慢悠悠的道：“事到如今，老夫也不多言了，消息已经传去了南京，南京的事，自有抚台大人处置，可是浙江的事，我等只怕也力有不逮。”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南京的事，他们鞭长莫及，至多，也就是给徐谦提个醒。可是浙江的事，他们难道还能拿办了总督？

在座之人，乌纱帽最大的，也不过是布政使赵明而已，看上去，好像权利不小，也算半个封疆大吏，只是从正德年起，布政使的权利已经不断压缩，不但屈居巡抚之下，至于总督，那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徐谦可以坑总督，大家仗着徐抚台的势，或许对方总督视而不见，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干掉总督，甚至连与方总督叫板的能力，都欠缺的很。

周泰接着道：“可是，这方总督既然已经动了手，而抚台打人恰好还在浙江逗留，一时顾忌不到这边，那么……我等，就免不了要事先做好一些准备了。”

说罢，周泰朝赵明笑了笑，道：“这等事，还得请赵大人安排。”

赵明咳嗽一声，颌首点头，旋即道：“诸位，方才周将军说了，群策群力，这话不错，其实总督大人几乎已在周将军掌握之中，而我等呢，自是暂时按部就班，杭州府这边，该如何就如何，至于新军，要有些戒备，若有总督衙门派人吩咐什么，不必理会。倒是得差人去明报那边，做些文章了，至于这文章怎么做……”赵明淡淡的道：“就看王先生了。”

赵明说罢，又微微一笑，道：“总而言之，大家现在都装糊涂，还得防着方总督狗急跳墙，等抚台回来，再一并处置便是。”

众人纷纷点了头，各自散去。

只是这赵明，脸色却是阴沉，私下和周泰商量，道：“这姓方的，定会闹事，要时刻关注他的举动，不要让他钻了什么空子，只要你我不出疏漏，他也成不了什么事，周将军可要盯紧了，出了岔子……”

周泰连忙接茬：“放心便是，我晓得轻重，倒是大人，一面要忙新政，一面还要为此事费心，却是……”

赵明微微一笑，身为布政使，这段时间他是春风得意，官粮押解上去，不但使徐谦在京师从被动化为了主动，另一方面，徐谦对赵明也更为倚重，官粮的事，虽然都是徐谦在背后操作，可是真正经办的人，却是赵明，拿主意是拿主意，可是执行也极为重要，徐抚台向朝廷交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而他赵明，也同样给徐抚台交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现如今，赵明这布政使，已经渐渐成为新政的干将之一，便是在朝廷，也有了一些影响，将来若是新政铺开，他赵明平步青云的时日，也就到了。

“这件事，这个无妨。困难毕竟是一时，只要抚台回了杭州，一切都好说了。”

周泰看了赵明一眼，突然道：“大人，其实末将有个想法，这方制台既然铁了心要和我们过不去，还不如索性，现在将他办了，设个圈套……”

赵明却是尤为谨慎的人，连忙摇头道：“不必，一切都等徐抚台回来再说。”

周泰默然点头，没有再劝。

浙江又陷入了平静，新政的推行自然而然的，朝着正确的方向蹒跚前行。

尝到了甜头的浙江官吏们，已经不必在巡抚衙门督促和指导，已经自觉的开始制定出各种所谓的工程方案，竟都上呈布政使司，他们唯一的目的，其实就是像钱粮局要钱。

银子才是根本，有了银子，才能继续拓宽一些支脉的河道，修筑道路，唯有这样，商贾们才肯蜂拥而入，甚至于淳安县最是夸张，一口气竟是要改建三十多座石桥，再拓宽和清理四百多里的河道，理由是原先的石桥，架设在河道上，大大的限制了货船的载货量，因此，必须建设更高的石桥，才能保证河道的贯通，除此之外，还有河道、道路，总计下来，竟是索要钱粮局六十三万两纹银。

布政使司这边的官吏，差点没有一口老血喷出来，这些人，还真敢要，六十万两纹银，这还只是一个县，淳安县县令，想来是疯了，要知道，国库的岁入，一年也不过三四百万两纹银而已，便是钱粮局现在财大气粗，也绝不至于奢侈到这个地步。

只不过，从前是钱粮局和巡抚衙门敦促各府各县拓宽河道，修筑道路，那个时候，各府各县都抱有抵触心理，谁都觉得，这是糟蹋银子，是折腾，这种大胆的尝试，对于各府各县来说，委实是大胆尝试，若不是徐抚台靠着新政推行，就算把银子送上门，人家也未必有这个动力。

可是现如今虽然矫枉过正，可是好歹，至少大家的思想彻底的扭转过来，虽然修筑工程的事，都是钱粮局管着，自己经手不了一分银子，没有贪墨可能，可是大家却都知道，这是好事，不但有政绩，吸引了商贾进来，还能得到大量利益的输送，何乐不为？

而这淳安县令，上辈子多半是折翼的奸商，深谙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道理，全然一副奸商嘴脸，让人很是觉得刺眼。

各府各县的官员一打听，自己报的不过十几二十万的工程，人家却是六十多万，一个个暗中捶胸跌足，只怪自己太过善良，争取明年报出八十一百万，而钱粮局这边，一番劈砍，三下五除二，总算将淳安的数目，砍掉了七成，不过淳安县那边，似乎也觉得满足，倒也没有闹事。

整个社会在悄然改变的同时，人们的生活形态，也在静悄悄的发生变化，这官场亦是如此，从前的许多东西，大家突然发现不再适用，于是，一些新的官场规矩，却在悄然形成，因此，也出现了一个个荒诞不羁让人喷饭的现象，而这些现象，显然也只是开始。

……

南京城。

卯时未到，所有人都起了大早。

今个儿是个大日子，好事者们特意早起，依旧津津乐道的谈论近来没有衰退的新鲜话题。

“听说今日卯时，王部堂和徐抚台就要祭孔，此外参加的，还有礼部以及各衙的官员，咱们要早一些去，在夫子庙占个好位置，去的迟了，到时候人满为患，便是想去瞧热闹，也是来不及了。”

“据闻这是王部堂和徐抚台第一次公开祭祀夫子庙，只是不知，这祭文如何。”

“祭文能有什么出奇？想来和其他的差不多，最大的看点哪里是祭夫子，而是祭朱夫子，这朱夫子的祭文，却不知如何写，礼部那边肯定是准备了的，就是不晓得，王徐两位大人，肯不肯用礼部的祭文，若是用了，那些旧学之人，不免又要出言讥讽，可是不用的话，这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哎……这件事，怕是棘手的很，若我是徐抚台，何必要惹着一身骚。”

“你知道什么？不去也是不成的，旧学抨击我们王学，哪一次不是用这个来做文章，说咱们离经叛道，若是不去，正好授人以柄，这样也好，迟早都要去，索性光明正大一些。”

这种议论和争论，早就不新鲜了，而夫子庙这里，此时也早已是人满为患，这大清早的，竟是堵住了几条的街道，所有人翘首以盼，看向街道的尽头，带着几分好事者的激动，又不免有几分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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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大哉吾师

“来了，来了，来的是礼部的费大人……”

人群中一阵骚动，许多人发出一阵阵低呼。

很快，混乱就发生了，许多差役出来，打出一条道来，许多人纷纷后退，自然免不了几声叫骂。

费宏坐在轿里，听到外头的叫骂声，充耳不闻，轿子进了夫子庙里，紧接着，南京各部的大人们已是陆续来了。

道路变得越来越拥堵，好在有差役勉力维持次序，倒也没什么乱子。

至于王守仁和徐谦则是姗姗来迟，掐准了卯时，才终于到了。

他们一到，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这一次大家到时乖了，倒是不必差役驱赶，自然而然，便有人让出一条道路，南京乃是王学的发源地之一，王学最是昌盛，王守仁在王学中的地位，便是王学中的程子、朱子，而徐谦亦是王学之中，最受瞩目的人物。

许多人对他们二人，带着某种自发的敬意，甚至王守仁轿子过去的时候，不少人纷纷朝王守仁的轿子长揖作礼。

进了夫子庙里，许多人已是济济一堂。

上到公卿官员，还有不少大儒，甚至还有一些生员，都受邀来此，大家没有寒暄，这等庄重场合，见了面，颌首示意即可。

至于夫子庙里的祭官们，此时压力可就不小了，因为时间仓促，并没有太多准备时间，官祭的人又是太多，许多祭官生怕出什么乱子，小心谨慎的过份。

倒是大家都是懂规矩的人，按部就班，先是在祭官引领，紧接着便是各部尚书，再后则是按品级鱼贯而入，先入大成殿，众人分班列好，焚香之后，便是礼乐，所谓“闻乐知德，观舞澄心，识礼明仁，礼正乐垂，中和位育”，因此这舞乐，便是祭祀的重中之重，一时之间，大成殿乐声阵阵，男性舞者身穿儒衫翩翩起舞。

只是这个场景，实在他娘的亮瞎了徐某人的眼睛，跳舞倒也罢了，偏偏一群宽袖的大男人，胡子拉碴的跳出来手舞足蹈一番，实在让徐某人大倒胃口。

礼乐之后，便是祭文，这祭文自是礼部之手，所谓祭文，一方面是讲给鬼神听得，另一方面，却也是说给自己听的，礼官声调铿锵，殿中语调悠扬：“文圣吾祖，恩泽海宇……”

这等冗长的祭文，足足用了一炷香，最后才终于以伏惟尚飨，为祷为祈结尾。

祭文之后，上下官员生员人等俱都毕恭毕敬的行了学生礼，之后又转道启圣殿，祭祀了圣人先祖，一通大礼行下来，气氛紧张不说，不少人已是有些疲惫，许多人的额头上，已是被汗水浸湿。

祭拜了启圣殿的诸位先贤祖先之后，礼官们便请诸位先到偏殿歇息，因为祭祀孔庙，本就礼仪冗长，没有四五个时辰，也不能结束，而官方的场合，祭祀的大人多是年纪不轻，徐谦这样的年轻人，比较还是绝少数，因此中间不免要歇息一二。

偏殿里，诸位大人纷纷落座，礼官、祭官命人奉来茶铭，众人也不客气，纷纷吃用起来。

这个时候，却是所有人紧张的时刻，费宏眯着眼，自有礼部尚书的矜持，显出沉默寡言之态，其实他心里，却暗暗有几分防备，祭文俱都是礼部草拟的，也就是说，这一切，也都是礼部的安排，可问题的关键却在于，王守仁为首的王学官员，并没有要求修改，也就是说，他们似乎很认可祭文。

假若如此，一切都按着礼部的剧本走下去，王守仁这位王学的领袖，不但要拜朱夫子，而且，还要大大的颂扬朱夫子一番，只是，他们如此大张旗鼓，甚至于对朱夫子如此恭谨，将他同样称之为至贤先师，难道，就不怕打自己的脸吗？

要知道，这时代其他事都可以好好商量，可你要是在政见、学问上做出妥协，这是十分避讳的事，王学和理学的学争，正是因为两者的理念背道而驰，水火不容，连基本的宗旨都是全然不同，因此才有如此尖锐的争端。一旦你承认了朱夫子的崇高地位，亦将他称呼为万世师表，既是师，那么岂有弟子门生推翻自己恩师的？

这……似乎很难解释，王学祭孔者倒是不少，可多是非正式的场合，祭了至圣先师，抬腿就走也没人管你，又或者是国家大典，你混在人群，也无人理会，可是今日，以王守仁的地位，显然很不合适。

其实费宏心里犯嘀咕，其他的官员心里也在犯嘀咕，一个个心里不由猜测王守仁和徐谦的心思，可是偏偏，又一点头绪都没有，其实在坐的，有不少都是王学官员和大儒，大多数人，都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只不过他们这个地位，在现在这个场合，似乎也只能谨言慎行，大家都是在沉默中吃着茶，一声不吭，可是心里头，却是十分复杂，有人悄悄去看王守仁和徐谦的脸色。偏偏王守仁是正襟危坐，不发一言，而徐谦似乎对孔庙的糕点很有兴致，也似乎是年轻人胃口好，还在那儿大快朵颐，另一只手抄着茶铭，似乎没把心思放在后续的祭祀上。

敬陪末座的朱茂倒是显得气定神闲，那位姓吴的大夫已经找到了，他陡然发现，自己找到了杀手锏，有这杀手锏存在，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姓徐的人玩什么花样，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甚至是阴冷的看了王守仁，心里露出几分不屑之色。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小歇了半个时辰，礼官们进来，请诸位到左右殿祭祀先贤，大家又纷纷动了身。

皇帝不急太监急，里头的诸公们一个个淡然从容，却把外头的人急坏了，外头无数生员，虽然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盛举，可是心里头，对这场祭祀极为关注，一个个翘首盼着消息，而也有好事者，从里头的礼乐声还有动静，大致猜到了里头进行到了哪里。

“快挺，乐声快完了，这礼乐之后，便是在大成殿拜祭至圣先师……”

“噢，不错，这是第二阵礼乐，想来诸位已去了启圣殿，怕是不出半个时辰，启圣殿的祭祀就要结束，想来要再歇一歇，准备祭祀先贤了。”

“只是不知，诸贤用的是什么祭文，这祭文非同小可啊。”

“听里头的人说，似乎这祭文，一直是用礼部撰写的，礼部按部就班，看来……”

“这却未必，你们难道不知道，还有加祭？”

所谓加祭，是宋时流传下来的规矩，乃是当时一次国祭，天子亲率百官至孔庙祭拜，本来念完了祭文，却突然又一名官员或许是心情激动的缘故，突然跳出来，似乎是嫌礼部的祭文不足以表达自己对至圣和至贤的崇敬之情，又在这末尾，自由发挥，续了几句祭文。

那时候，本来官面上的场合如此不守规矩，哪有你突然说话的份，这官员自觉失言，一时惶恐不安，谁晓得在当时，却一时传为了美谈，便是连天子，也都对此极为嘉许，甚至下了旨意表彰。

到了大明朝，倒是没有出过这样出格的事了，可是大明在礼教上，对大宋推崇备至，某种意义来说，虽然没有人实践，可是这种情况，却都是大家默许的。

只是大家都墨守成规，生怕成为众人的焦点，所以没有出格而已。

而朝廷，对这样的事既不支持，也不鼓励，因为虽然是美谈，可要是鼓励一下，人人都去效仿，到时非要引起乱子不可。

此时又是一阵礼乐之声，只是比之先前简短了许多，大家便已猜测到，这是祭祀先贤开始了，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而在庙内，先贤们一个个祭拜过去，最后，也终于到了朱夫子这里。

朱夫子的铜像下，礼官拿出了祭文，这份祭文，并没有什么出格之处。

“岁次丁丑……大哉吾师，肇启鸿蒙，修德创始，韶德懿行……”

从礼部的撰文来看，这一次对朱夫子的祭文显然给足了朱夫子的面子，其中大哉吾师，更是刺瞎了所有王学门人的眼睛，不过天下读书人本都是程朱的门生，说是吾师，谁也说不出二话，只不过现在王守仁乃是主祭人之一，就显得值得玩味了。

这时候事师，讲究的是恭顺和敬服，也就是说，恩师是万万不能违逆的，朱夫子既是吾师，也自然而然，是你王守仁的恩师，你身为门生弟子，不发扬先师之学，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这便是欺师灭祖，罪莫大焉！

至于其他王学的官员，听到这段祭文时，也都不由皱皱眉头，不禁看了礼部尚书费宏几眼，可是这心里，却不免有些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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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至德至贤

祭文已经念出，木已成舟，自然不可能更改了。

礼官见状，施施然朗声道：“行礼。”

“且慢！”

这个时候，有人在人群之中，有人突然打断了礼官。

其实这祭祀大典突然被人打断，既是出人意料，又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这句话看上去矛盾，可是仔细一琢磨，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大家都知道，王守仁和徐谦肯定不会甘心，而另一方面，打断大殿，敢在这孔庙之中闹事，却是在人意料之外。

礼官顿时尴尬了，声音戛然而止。

费宏脸色一冷，眼中掠过一丝冷意，随即狠狠看了徐谦一眼，却突然在脸上浮出了一丝冷笑。

姓徐的不忿跳出来也是好事，敢在文庙里闹事的，这姓徐的算是独一份，这是找死，他自己非要撞到枪头上来，这样也好。

费宏捋须，慢悠悠的道：“徐抚台何故中断大典，你也是读书人，想来知道中断大典，是对先贤们的大大不敬，怠慢诋毁先贤，这可是大逆不道。”

话里话外，不免带着几分威胁。

欺师灭祖的罪名，可不比欺君罔上要小，姓徐的要是真敢口出狂言，他身为南京礼部尚书，管你姓徐的和天子有没有一腿，都可以就地先把人办了，谁敢说半分不是？便是天子，难道真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袒护？

感受到了费宏口中的肃杀之气，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向徐谦，许多人为他捏了一把汗。

徐谦却是笑道：“大人，中断大典下官可不敢打你个，至于对先贤不敬，那就更是荒谬了，下官之所以情不自禁扰乱了大礼，反而是因为触景生情，因为站在这里，看着诸位先贤，心中感触万千，激动不已，因此觉得方才先贤的祭文，似乎不足以表现我等的崇敬之情。是以才大胆冒昧，还请大人毋庸见怪。”

费宏脸色冷峻，自然不信他的鬼话，道：“大典岂容你一人中断，你有什么话，尽可以等到大典结束之后再说。”

南京礼部尚书品级高，不过职权却是不大，表面上，他是负责江南各省的礼仪和外使接待，不过这都是假的，因为各省和朝廷息息相关，人家当然是拿北京礼部的话当圣旨，你南京礼部，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祭祀文庙这等事，毕竟发生在南京，这事儿还真归这位礼部尚书大人负责，有人坏了规矩，他也理所当然能站出来呵斥。

徐谦道：“结束之后，就不好说了，诸位先贤的事迹，下官早已熟读，尤其是朱夫子，也是下官最首肯心折的贤人，礼部拟出来的祭文虽好，可是不足以表达下官的心情，宋时，就有加祭的规矩，如此才能表达心中对先贤的崇仰，大人莫非也不知这典故吗？”

果然是加祭。

费宏不吭声了，其实他也预料到过这种情况，姓徐的肯定不会轻易罢休，本来以为，礼部的祭文这个小子一定不会满意，谁知道祭文早就在祭祀之前给许多人过目了，而徐谦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费宏心里就在琢磨，这姓徐的莫非是要特地去文庙里闹。

敢在文庙闹事的人，从大宋到大明朝，还真是鲜有，费宏当然不敢将徐谦等闲视之，人家既然要闹，就一定会有借口，借口就是加祭。

只不过……

这姓徐的左一句对朱夫子佩服，右一句对朱贤人首肯心折，口里这样说，待会儿莫不是想要出言讥讽？若是他当真敢出言讥讽，那就更有乐子瞧了，这可是先贤，对先贤讥讽，以后你别想在庙堂上的混了。

心里这样想，费宏倒也不以为意，他的心里，既是隐隐有几分期盼，盼这徐谦一时脑子发昏，说出一些胡话出来。

他是这样想，可是其他王学的官员，却都捏了一把汗，大不了王学被人拿朝拜朱贤人的事出来取笑也就是了，可是徐抚台若是真要做了什么糊涂事，那可就真要糟糕了，但愿这徐抚台，千万莫要说什么胡话才好。

费宏现在没了说辞，自然也无人阻止徐谦胡闹。

而徐谦咳嗽一声，道：“依我看，这之前，还应当加一句：承香火之连绵，历百朝而代嬗……”

听到这句话，费宏呆了一下，祭文之中，加一段这样的话，倒也无妨，这句话也确实是朱贤人生平的写照，所谓承香火之连绵、历百朝而代嬗，其实就是继往开来的意思，也就是说，朱圣人最大的功绩的事迹就在于，他传承和创新了儒学，孔圣人的学说，经过他的改良之后，得以继续光大，香火和指的便是孔学，代嬗的意思就是传承，意思就是说，朱贤人继承了孔学，使之昌盛连绵，历经百朝的传承。

这句话，可谓是大大的夸奖了朱夫子一番，就好像孔学没了朱熹，就要断了传承一般，不过这也是一句大白话，朱熹是继往开来的人物，他和孔子的关系就好像是汉太祖和光武皇帝一样，一个是开历史之先河，允文允武，创建了大汉，另一个则是光武中兴，使大汉朝的国乍得以连绵。

徐谦笑道：“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费宏总觉得这句话有那么点不对头，可是想破脑袋，一时也想不出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蹊跷，现在徐谦问到头上，而且人家这句话确实是对朱熹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你若是摇头说个不字，姓徐的保准会跳起来，骂自己不敬圣贤，这个大个帽子戴下来，纵是贵为礼部尚书费宏也吃罪不起。

他连忙点头，道：“不错，不错。”

徐谦便看向众人，问道：“诸位大人以为如何呢？”

大家一个个不知徐谦卖什么关子，可是无论还是王学还是理学，此时也只有点头的份，纷纷道：“不错，不错，此句一出，为祭文增色不少。”

徐谦便毕恭毕敬，道：“朱夫子继往开来，下官拜服，此乃孔学推陈出新之功，更是我等后辈效仿的楷模。下官无以为敬，唯有焚香三拜为礼，聊表敬意。”

此时大典的规矩他也不守了，去点了香，果真朝朱熹的画像三拜之后，这才站起。

所有人看的目瞪口呆，这姓徐的是怎么了，你不是王学的人吗？怎么就做起墙体草来了？正当大家惊愕之际，徐谦已经站起，却是又道：“至孔圣人以降，如朱贤人这般的宗师已是善乏可陈，朱贤人为我们后辈做了榜样，做了楷模，所谓孔学虽贵，可是若无程朱注解，这圣人的经典，又有几人能读的通？”

费宏目瞪口呆，想叱徐谦这家伙擅自祭拜，不走流程，不过说起来，人家这些举动，表达的都是对先贤的敬意，这事传出去，只会是美谈，你若是管这闲事，就算名正言顺，可是终究还是显得小家子气，不免要被人嘲笑。

现在又听徐谦很是得瑟的大大的高谈阔论，费宏感觉自己吃了苍蝇。

徐谦接着又道：“不过……江山代有人才出，大宋出了个朱贤人，而我大明，却也有人循着朱圣人的脚步，出了个王夫子，王先生以朱夫子为标榜，参悟孔学，并不拘泥经典文章，更是推陈出新，始创王学，王学一出，顿时天下震动，下官学习之后，亦是拜服不已，自朱夫子以降，天下的读书人，大多唯唯诺诺，死读硬背，唯王夫子效朱贤人，所谓承香火之连绵，历百朝而代嬗，也是王先生的生平写照。”

他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旋即又是朝朱夫子的画像拜了三拜，郑重其事的道：“朱贤人至德至贤，只是后世不孝，竟是后来无人，想来朱贤人在天之灵，亦是抱憾不已。今日下官徐谦，亦是圣学门生，特来祭告，愿朱贤人在天有灵，庇我圣学长运万世。”

费宏目瞪口呆，他不得不目瞪口呆，这姓徐的，满口胡言，简直就是满口胡言。

至于其他人，无论他们是什么出身，又官居何职，更或者是旧学还是王学的门人，现在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一时之间，也是无言以对。

王守仁方才一直按部就班，可是现在听了这些话，却是老眼一张，顿时明白了徐谦的心意。早闻徐谦激灵，黑死人不偿命，捧起人来更是高端大欺上档次，人人都以为自己和朱熹是死对头，谁知这家伙，硬生生是把自己和朱熹联系起来，而且还说的如此振振有词，让谁人都挑不出刺来。

而徐谦这家伙，自是深知打铁要趁热的道理，不给所有人缓冲的时间，接下来，毫不犹豫朝王守仁行了弟子礼，正儿八经的道：“门生徐谦，见过王先生，王先生始创王学，承香火连绵，历百朝代嬗，此乃至德至贤之善举，门生无以为敬，唯有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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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倒打一耙

逻辑非常重要。

明明是两个不相干的人，甚至理念全然不同，势同水火，秉持着各种不同思想的宗师级人物，徐谦硬是把他们拉扯到了一起。

方才虽然吹捧的朱熹，可是现在，徐谦添了一句承香火连绵，历百朝代嬗，却既是吹捧了朱熹，同时，又将王守仁捧到了朱熹一样的地位。

朱熹的在孔学中最大的功绩就在于完善了孔圣人的理论，将孔学的理论，推到了一个新的高潮，顺应了时代的发展。

而现在，徐谦一句后来无人，呜呼哀哉，这就是说，后世的子孙们不孝，孔学延续数千年，除了朱夫子延续了孔学，可是后世之人，却只知道闷头读书，却从来没有为广大孔学门楣添砖加瓦，由此，可见朱熹实是非常人，乃是千年才出一个的贤人，地位崇高。当然，言外之意，也是告诉大家，既然大家都是儒门中人，一味的死读书，跟着贤人后头亦步亦趋，邯郸学步，这不但不是什么很值得长脸的事，反而是大大的不孝，你为孔学做过多少贡献，朱贤人能做，你为何不能做？你实力不济，力有不逮也就罢了，可是又为何，连尝试都不敢尝试，反而遇到新的学说，就全力打压。

最后，就是图穷匕见的阶段了，直接把王守仁拉了出来，很是感慨的说，朱夫子之后，唯有王先生能够媲美，而王先生可不是朱夫子的背叛者，反而是效仿朱夫子，与朱夫子一样穷首皓经，心怀完善孔学的大志，为孔学添砖加瓦。

徐谦最无耻的地方就在于，话锋一转，又转到了王夫子身上，说是王夫子在天有灵，必定会很高兴，为什么高兴？因为后世的子孙虽然都不孝，但是总算，出现了一个王先生这样的人物，这个人以你朱夫子为楷模，效仿你朱夫子，开宗立派，建立了自己的学说，并且完善了孔学的理论基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身为朱贤人，当然会高兴。

这里头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朱夫子已经死了，死了几百年，人死了，你怎么编排他他都没话说，反正也不能跳出来，既然他不能跳出来矢口否认，那么他对王守仁是什么看法，只能由别人来解释，这个别人，就是徐谦，徐谦掌握到了朱夫子的话语权，他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说朱夫子高兴，谁也不敢矢口否认。

毕竟朱夫子既然是贤人，那么必定是心胸宽广，心怀天下的人物，这样的人物，你会因为后辈出了一个牛人就不高兴吗？宰相肚子里能撑船，贤人的肚子里，至少也得装一个船队吧，难道还装不下一个王守仁。

然后，大家呆住了。

因为这个场合，你要说朱夫子定会暴跳如雷，那就是侮辱圣贤，圣贤怎么会心胸如此狭隘，你这般侮辱圣贤，是什么居心？

于是，大家都不吭声。

再然后，徐谦朝王守仁这一拜，彻底把祭祀的活动推向了高潮。

圣庙之中，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接受别人的弟子礼的，只有圣贤才有这个资格。

可是姓徐的借题发挥，若是给大家半天时间，琢磨出一个抨击徐谦奇谈怪论的理由，或许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可是现在，他们的智商显然不太足。

毕竟徐谦是蓄谋已久，人家摆明着就是把这个坑挖好了，就等着你们来跳。

可是这一拜，却也是让许多王学的官员和大儒们醒悟过来，徐大人这是借着朱夫子，是借此来抬高王夫子的地位，王夫子地位水涨船高了，王学自然也就更有发扬光大的本钱。

大家再不犹豫，紧接着有人同样拜下，恭恭敬敬的道：“门生吴泓，拜见王先生。先生创始王学……”

一个个人，纷纷拜倒，都向王守仁行弟子礼。

而王守仁，却只能苦笑。

虽然明知道这是徐谦的花招，可是他不得不佩服这个徐谦，虽然他不愿意树大招风，可是现如今王学已经老树盘根，身为创始者，他就算再想低调，那也不成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所能做的，只能是随波逐流。

顷刻之间，近七八成的官员和大儒纷纷拜倒，在这祭祀十贤的庙堂里，向王守仁行礼。

众人自然是将王守仁大大吹捧一番，什么始创王学，什么功若朱贤，什么儒门宗师，这些人学的是王学，对朱熹只是敬重，还谈不上爱戴，可是对王守仁，却满腔都是敬服和喜好。

至于那些非王学的门人，却都是目瞪口呆，鹤立鸡群一般，突然发现自己被彻底孤立。

这一巴掌，实在打的太重，以至于许多人，还没有回过神来，本来大家是来看王学的笑话，谁晓得，似乎自己成了笑话，这个玩笑开的太过份，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费宏已经恼羞成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策了，不但失策，而且是严重的误判了形势，他自然不能向王守仁行礼，在他看来，自己这个礼部尚书，比起王守仁这个兵部尚书，档次却还是要高了那么一级，他自持自己的身份，而且又自认自己是理学中人，自然不能和这些人厮混一起。

碰到这种事，费宏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里，只是受辱，于是他恼羞成怒的骂道：“疯了，都疯了，圣庙的地方，也容得你们胡闹，徐谦，你等着老夫的弹劾吧，老夫必定要弹劾你。”

这句话，显然是小孩子吵架，打不赢的小孩子不想挨打，要抽身离开，可是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尊严受损，于是少不了要丢下一句，你等着，我叫我爹来。

徐谦不怕他弹劾，自然也懒的理他，因为徐谦，实在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人家又没有侮辱圣贤，人家也是尊师重道，而且人家的道理也说的很明白，更何况还有加祭的先例摆在那里，你能如何？

当然，朝廷整人，一向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办你，你能如何。不过，徐谦可不是软柿子，不是随便人可以栽赃一两个理由和罪名，就可以随意欺负的，所以几乎可以预料，费宏的弹劾奏书递上去，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然后……然后就是无休止的抨击和争辩，无休止的争吵，无非就是争吵而已，学争早就吵习惯了，徐谦一点都不怕，吵得越凶，说明王学的影响越大。

费宏丢下这句话，自然毫不犹豫，气冲冲的出殿。

其他一些不肯和王门‘同流合污’的官员和大儒，此时也觉得羞愤，比如那应天府尹朱茂，本来以为胜券在握，手里还捏着王守仁的把柄，可是现在，这把柄却是用不上，事情又闹到这个不可开交的地步，显然也不宜久留了。于是乎，只能灰溜溜的跟着费宏，连忙退出去。

数十个人怒气冲冲的出了圣庙。外头的好事者本来以为是典礼结束了，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其他人出来，又见出来的人一脸杀气，心里便不由琢磨起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里头发生了什么，是了，里头的礼乐声还没有断，为何就有人事先出来，这似乎不合规矩。”

“是啊，王先生和徐抚台都没看到人影呢，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众人惊疑不定，各种版本的猜测纷纷出来，只是怕谁都没有想到，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这事儿太过离奇，越是离奇，越是让人津津乐道。

在圣庙之中，众人拜过了王守仁，一个个心情激动不已，王学出了个徐抚台，就是痛快，人家做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更何况，但凡是什么事，都是徐抚台站出来，有什么关系，都是徐抚台自己承担，大家跟在后头便是。

说起来，这王门亚圣之名，确非浪得虚名，徐抚台对王学的理解未必就比其他人高，可是人家总是这么鲜明，这么出众，这么拉风，总能做别人想做不敢做的事，你不服也不成。

而接下来，徐谦一句话，差点没把大家的老血都喷出来。

只听徐谦道：“哼，朱夫子都未祭拜，这些人竟是擅自离开，实在是胆大妄为，难道祭祀的规矩，都可以不遵守吗？堂堂礼部尚书如此失礼，本官职责所在，看到这样的不礼行径，必定要上书弹劾，倒是想问问朝廷诸公，礼部尚书主祭圣庙，是否可以中途退场，尚未祭拜朱夫子，是否可以扬长而去。”

这是倒打一耙的典型范例，所谓颠倒是非，就是如此，可是你稍一琢磨，徐抚台说的还真他妈的有理，这可是官祭，礼部尚书说走就走，这算什么意思？

这时徐谦正色道：“好啦，好啦，我等还未向至德至贤的朱夫子行礼，请礼官继续唱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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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替天行道

惊疑不定的礼官当然不敢放肆，草草的将整个祭祀仪式结束，随即众人郑重其事的向朱夫子磕头，这场祭祀，也就正式落入了尾声。

可是对徐谦来说，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

徐谦直接寻了祭官，正色道：“大人，下官要问，若是有主祭官员，中途立场，这是何罪？”

祭官是夫子庙的小官，官职也不过六七品而已，而且这种差事是世袭的，自幼就要进行祭祀的操练，而且还要熟读四书五经，待成年之后，经过礼部考核，若是通过，那么这一辈子，便可高枕无忧了。

不过在圣庙里，他就是老大，无论是尚书还是抚台，都得给予他足够尊重，所以徐谦才称呼他一声大人。

只是现在徐谦如此咄咄逼人，口里客气，可是话里的意思，却带着浓重的杀气，让这位半辈子都呆在夫子庙里混日子的祭官心惊胆寒，忙道：“按大明律法，读书人若是……”

徐谦不耐烦打断他：“是不是欺师灭祖？”

“算……算是。”祭官尴尬的笑了。

徐谦颌首点头，便不再搭理这祭官了，气冲冲的对其他王学的官员道：“诸位可是亲眼见了，这姓费的实在是岂有此理，身为礼部尚书，理应主持祭祀，可是他拜了圣人，拜了其他贤人，唯独到了朱夫子像前，却是不拜，反而是拂袖而去，这是什么意思？朱夫子乃是十贤之一，对圣学居功至伟，这样的人物，他居然说走就走，他想做什么？他疯了吗？徐某人近来虽然学的是王学，可是心底深处，对朱夫子这样的圣贤却是敬服有加，他自称理学大家，却是这般不敬，不但失礼，还是犯罪！”

众人一起道：“是啊，是啊，我们也是很敬服朱夫子的。”

也有人道：“这般怠慢贤人，便是老夫的敌人，老夫绝对和他誓不罢休，不共戴天。”

有人捶胸跌足：“朱圣人岂容受小人侮辱，一定要代朱圣人讨个公道。”

徐谦深吸一口气，见大家反应如此热烈，心里自然畅快无比，朗声道：“这便是了，若无孔圣人，你我如今皆是不知礼的禽兽，可是若无朱贤人，我等即便穷首皓经，怕也难以领会孔圣人的经典。王学能有今日，是因为前人种树，我们后人乘凉，若无朱夫子完善了孔学，王学站在了他的肩膀，纵是王先生乃是文曲下凡，怕也难以始创王学，是以，我认为，朱夫子这样的圣贤人物，谁要是敢对他不敬，便是我们王学的敌人，这件事，我不会轻易罢休，我定要上书，弹劾这些官员侮辱圣贤！”

一番话，掷地有声，简直就把自己当成了朱夫子的代表，要是费宏知道姓徐的这家伙这般的编排他，非又要吐血三升不可。

可是在场的官员和大儒却是能领会徐谦的意图，虽然大多数人心里苦笑，纷纷去看王守仁，王守仁显然已经疲乏到了极点，不过没有做声。

于是众人纷纷道：“对，一定要弹劾，今日有人这般侮辱圣贤，若是放纵，明日还不知会有人效仿，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

众人一阵激动，王守仁却是觉得有些过火了，道：“老夫乏了，诸位散了吧。”

徐谦意犹未尽，不过王守仁发了话，却也是没有法子，连忙搀着王守仁动身，至于其他人，自然是在后头亦步亦趋。

二人和后头的官员和大儒离得比较远，徐谦突然压低声音，道：“先生，有个姓吴的大夫，先生认得吗？”

王守仁诧异了一下，旋即道：“认得。”

徐谦淡淡道：“有人已经联系了这位吴大夫，不过王先生放心，这件事，我已经解决了。”

王守仁没有吭声了。

许多事点到即止即可，不过他不得不佩服，徐谦这家伙的手段，一个人单单靠小聪明是不够的，徐谦能有今天，显然靠的也不是小聪明。

他看了徐谦一眼，道：“不要为难吴大夫，不管怎么说，老夫和他有些私交，他至多，也就是贪财一些罢了，老夫的那个小妾的事，虽然有辱家门，不过……就算宣扬出去却也无妨。”

徐谦点点头，可是接下来，他却是道：“只是这个吴先生，还有周氏的事，显然不是应天府尹捅出来的，而是有人在杭州修了一封书信给他。”

王守仁眯起眼，他深深的看了徐谦一眼，道：“你是说叔贤？”

徐谦无言的点点头。

王守仁叹了口气，旋即笑了起来，道：“好的很哪，世人都看老夫是宗师，可是老夫却是自知，老夫至多也就是个教书匠而已，授人学问，告诉他们事物的道理，至于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老夫又能说什么？王艮你是知道的，他四处倡议王学，可是王学已被你和他篡改的面目全非，其实这无妨，学问本来就是顺着事物的发展而变化，只要谨记王学宗旨，也就是了。既然他要光大王学，老夫屡叫不听，老夫能有什么法子？”

说到这里，王守仁苦涩一笑，又郑重其事的道：“至于叔贤，他本是个很聪明的人，可是聪明人最容易自误，毕竟，他的心太大了，只是，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徐谦微微一笑，道：“我不过是一省巡抚，他却是三省总督，处置二字，似乎是王先生言重了。”

王守仁满是倦意的脸上，却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认知是错误的，他毫不客气的道：“这些话，你骗得了别人，却是骗不了老夫，你能将他架起来，也能把他打下去，是吗？”

徐谦不吭声了，他淡淡的道：“那么王先生以为，我当如何？”

王守仁道：“人都会犯错，何必要纠缠不清，有些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他有这样的心胸，倒也不足为奇，这个一生跌宕起伏的垂暮老人，看多了太多的事，也认识过太多的人，这些形形色色的事和形形色色的人光怪离奇，以至于让他变得麻木，再坏的人他也见过，再阴险狡诈的心思他也能看穿，方献夫这点手腕，在他眼里，似乎还是可以改正。

只是徐谦却是挑挑眉，道：“先生太仁善了，不过先生可以仁善，学生却是不能。方献夫若是不死，将他留在浙江，学生心里总是放心不下，这世上的人，孰好孰坏学生不关心，可是一旦他惹到了学生头上，那么学生，是绝不会妇人之仁的。”

王守仁眯了眼看了徐谦一眼，旋即摇头，没有做声了。

他感觉的到，这个盛气凌人的年轻人并不容易说服，正如王守仁自己一样，也绝不会轻易改变自己对人和事的看法，因为他心里有自己的道。

这个道，就是他的理念，王守仁为了追求他的理念，可以突破固执的理学枷锁，一心一意的追逐自己的理念，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正如你可以消灭他的肉体，但是你永远消灭不了他的‘道’一样。

他看的出来，徐谦看上去是个拿着王学来投机的家伙，可是这个家伙，王守仁却隐隐感觉到，此人的身上，也有他的‘道’，这个道看的见摸不着，可是姓徐的家伙，却一直都在恪守。

王守仁摇摇头，随即一笑，慢悠悠的道：“去老夫那儿坐坐如何，吃口茶解解乏吧。”

徐谦道：“恭敬不如从命，学生也很想听一听先生的许多见解。”

……

等到徐谦等人从孔庙中出来，外头人山人海的生员和好事者们见了，顿时一阵欢呼，有人四处询问，到底这孔庙中发生了何事，四处打听，居然还真透出了那么星点的消息，这些生员，顿时振奋不已，孔庙不但祭了，使得王学更加确认了孔学的身份，另一方面，却是当众打脸，将王先生的地位拔高到了朱夫子的程度，虽然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可是对读书人们来说，意义却是非同凡响。

到了次日清早，整个南京城里但凡是有官身的，都在奋笔疾书。

昨天夜里，大家都在打着腹稿，如今清早起来，谁都没有迟疑，一个个开始撰写奏书。

费宏为首的一批人痛斥徐谦等人搅乱祭祀，甚至胆大包天，居然要将王守仁也擅自拿来当作贤人来拜，这种事，当然算是大逆不道，简直就是破坏了学规，岂有此理。

而徐谦为首的一批人，当然也不客气，痛骂费宏胆大妄为，侮辱圣贤，欺师灭祖。

大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相互攻讦是理所应当，所谓不骂白不骂，骂了还想骂。

而接下来，费宏送出了弹劾的奏书，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时候，他心里就不太好受了，他预感到，自己的弹劾奏书并不能起效，而这姓徐的，不但把自己涮了，似乎接下来，还有许多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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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冲突

徐谦确实是在做各种的小动作，他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一个人不甘寂寞了，就免不了想唱唱卡拉OK，可是很明显，这里是大明朝，大明朝的现实是，这里并没有什么徐某人瞧得上的娱乐活动，所以，在上书骂人之余，徐谦少不了还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这一次祭孔，将徐谦在南京的声望上升到了云端。

紧接着，各处的学院也开始热闹起来，纷纷邀请徐谦前去讲学，这种事，徐谦自然也不客气，当然毫不犹豫的应下来。

而他到每一处学院，便有无数人风闻之后蜂拥而至，每次听讲的生员，都有千人的规模。

徐谦要讲的，多是一些王学和新政的关系，在他看来，单纯去说知行合一，这是他的软肋，和那些王学大儒比起来，他的理论水平实在差的太多，而新政，则是他的擅长，理论可谓一套一套，倒是博得了许多的拥护。

当然，不乏会有一些生员直接问到现实问题，这新政，能在南直隶铺开吗？按理，朝廷既然已经下旨，褒奖了新政，那么这新政，为何南直隶不效仿？

徐谦的回答倒是很简单：“能。”

生员们激动了，有人不由问：“大人，既然能铺开，那么为何南直隶不效仿浙江。”

徐谦微微一笑，道：“这个，就要问南直隶的诸位大人了。”

生员们激动了，顿时明白了什么意思，徐抚台这句话用意很深哪。

其实近来加征官粮，已经闹得整个南京上下不得安宁，生员们在骂，地主们也在骂，虽然说有厂卫在侦缉，那些官员还不敢放肆的对小民动手，可是不要忘了，地主们加征官粮，重新清丈土地，若是当真让他们全部负担，岂不是让他们去喝西北风？

因此，最终这些压力，还是要压在那些佃户们头上，地租不免要涨一涨，于是，平民百姓要嘛就是背井离乡，索性跑路，要嘛还是骂。

听说单单南京一府，就不知有多少人破产，地主们索性掀起了卖地的热潮，这些人，本来是求稳的，也自持身份，不愿意去从商，但凡只有这地主还做的下去，他们也会一直苟延残喘。可是现在，连地主都做不下去了，不加租子，粮税这么高，地租又连降了两年，一大家子人，已经很难维持。可你要是加了租子，佃户们就要跑路，毕竟现在不比从前，从前你被地主随意盘剥，可是现在，他们有了选择，实在地租太高，大不了携家跑路而已。

南京的土地，开始大量的兜售，许多人得了现银，纷纷前去城里做买卖，大量的土地抛售，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地价开始暴跌，原来一亩水田三十四十两银子，现在却是直接腰斩，毕竟一般的土地，除了种粮，实在没有太多作用，而种粮本就是折本的事，最后的结果就是，购买土地的热情越来越低，而卖地的热潮却在高涨。

许多中小地主，种粮维持不下去，另一方面，土地又烂在手里，几乎陷入了绝境。

不少不愿背井离乡的农户也是如此，他们一方面不愿承受高地租，另一方面，却又不愿意冒险。

这些人，和士人其实息息相关，这样的矛盾，在南直隶已经越来越尖锐起来。

听课的生员，听到了徐抚台的鼓励，又听多了乡里之间的抱怨，顿时怒不可遏。

整个南京的情绪，开始在慢慢的酝酿，空气之中，似乎都多了几分戾气。

而导火线终于出现了，南京高淳县的一个地主，因为土地无人耕种，又被官府勒索，官差虚报了他的田亩数，以至于缴不出官府所需的官粮，结果悬梁自尽。

人死如灯灭，可是谁也不曾想到，这件事立即引发了一场震动。

死去的地主姓王，单名一个尘字，王尘在地方上也算是名流，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道略有中落，不过好歹家里有四五百亩土地，家里十几口人，倒也勉强有口饭吃。

可是谁曾想到，近来土地的地租日降，使得王家的收益越来越低，于是不得不节衣缩食，毕竟家里人口多，身为一个地方名流，多少还得摆点谱，迎来往送的事，花费也是不小。

人嘛，能混着也就混着，可是王尘是混不下去了，他这辈子，只要不娶太多女人，没有染上赌博的恶习，可谓是高枕无忧，毕竟地租少也是地租，祖上的宅子田地都还在，可是谁知，官府要清丈土地了。

其实他的土地不多，毋须瞒报，可是差役们接了上头的死命令，一定要清缴出五万亩的土地的官粮出来，那些大族，你敢诬赖他？既然不能，像王家这样的正好下手，于是，清丈之后，差役们得出王家有土地一千七百亩。

而王家的真实土地，不过四五百亩而已，可是要缴纳的官粮数目，却是真实土地的三四倍。

差役们不容易，不完成任务，县官就要打他。而王家更不容易，一年到头，不吃不喝，也没法子缴清这些官粮，换做别人，早就变卖土地跑路了，可是这位王先生却是后知后觉，觉得这是祖产，舍不得，等到差役们向他伸手讨要时，他才急着变卖土地，可是谁晓得，土地的价格暴跌，一亩地，已经连十五两银子都卖不到，就算十五两银子，也没人敢去接这烫手山芋。

差役们几经催促之下，王尘的心理素质实在低下，一下子想不开，索性就死了。

可是他这一死，家里人就不干了。

欺人太甚，地主你也敢欺负。

你要明白，寻常的佃户百姓，你怎么欺负是一回事，因为这些人，心里本身就将自己化为了低贱的位置上，有人欺负他，他大多自嘲一笑，谁叫自家轻贱呢，这是理所应当的。有人打他一顿，他至多也就背地里骂骂咧咧，可是见到了官人们，却依旧还是带着笑。

可是士绅不一样，士绅是属于特权阶层，他们本身就自视甚高，交往的也都是名流，本来应当是他们欺负人，可是不曾想到有人把自己到逼死的地步。

人死了，几个儿子却是受不了，其中一个儿子，还是县学里的童生，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能闹了。

于是乎，整个王家发动起来，又纠集了上百个族人，直接抬了棺材来了南京。

来南京是有策略的，毕竟王家不是那些寻常的百姓，他们很有头脑，县里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征粮，这件事，县尊肯定会包庇，因为今日为了这个事责打了那些差役，以后这征粮的事，就算是黄了。为了县尊的政绩，他肯定不会管。

既然县里讨不到公道，那就去南京，南京毕竟有这么多部堂，有这么多的老爷，而且王家在南京，多少也认得一些人，想清楚之后，他们也不迟疑，接下来，变浩浩荡荡的出现在了南京府衙门门口。

导火线已经点燃，而火药桶顿时炸开。

若只是一人的冤屈，倒也无妨，因为人往往都是自私，你家遇到这种事，大家深表同情，至多也就跟着骂几句罢了，毕竟这种事不具普遍性，可是现在自从加征官粮之后，许多人利益受损，几乎所有人都有了共鸣。

再加上徐抚台四处讲学，一些南京的官员也开始大谈新政的好处。

这些人，隐隐感觉到，官府并非是铁桶一块。

终于，在十一月十九这一日，阴雨连绵之下，在应天府的门口，却是无数人蜂拥而来。

一个个攒动的人头，和一个个义愤填膺的人，此时将这应天府团团围住。

他们的诉求都不一样，有的是要求减免粮税，还有的索性要推行新政，应天府的差役已经呆住了，想要驱赶，却见对方人多势众，生怕酿出什么事故，可是若是无动于衷，只怕大人那边……

已经有人立即传报给了应天府尹朱茂，朱茂大惊失色，他随即破口大骂：“一定是姓徐的，一定是姓徐的捣的鬼，姓徐的胆大包天，居然煽动百姓闹事，他要造反吗？”

骂归骂，可是你咬死了是徐谦煽动，却是一点证据都没有，一点证据都没有，却是想掰倒徐谦这样的抚台，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而朱茂现在要做的，是一定要让事情平息下来，一旦事情闹大，无论是对是错，朝廷弹压或者不弹压，他都要倒霉，这个黑锅，非要他来背不可。

想到这里，朱茂倒是不敢迟疑了。虽然心里不忿，可是现在，实在没有心情计较这个，他亲自带着三班差役到了大门这边，看到外头乌压压的人，一时心里有点儿发怵，却不得不命人打开了衙门，正待开口安抚。

谁知人群中有人道：“狗官出来了，这狗官出来了，便是他要加征官粮，逼的我们没了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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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大礼议

人群顿时骚动，有人妄图要冲进应天府衙门，朱茂自然吓了一跳，连忙命人关了府门，躲到了衙里去。

人是很容易冲动和极不理智的，尤其是人群聚集起来，这是很大的隐患。

朱茂可不敢冒险，现在只能做缩头乌龟。

他现在有些害怕了，做官的，谁不怕这种事，可是你不敢去直面外头失控的百姓，眼下难道坐以待毙？

当然不能，朱茂连忙请了衙里的属官们来，属官们济济一堂，纷纷看向朱茂。

朱茂今日倒也没有打什么官腔，直截了当的道：“诸位，眼下……”

“大人。”坐在下首位置的同知周生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外头的百姓，所求的不过是减免税赋，只是希望官府不加征粮税，效仿浙江而已。”

一个而已，却是气的朱茂暴跳如雷，身为一府主官，平时他说话的时候，哪里有这个同知说话的份，可是今日周生一点都不客气，让朱茂觉得自己的权威大大受损，而且减免粮税，不另加官粮，这怎么可以，现在上头督促着各府缴粮，户部拿出了定额，若是不缴清，自己的乌纱帽，还保得住保不住。

至于减免粮税，这就涉及到了新政的范畴，朱茂对新政尤为敏感，自然不肯答应。

“哼，这件事，不予考虑。这是祸国殃民的事，什么新政，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周生却是淡淡笑了，道：“可是下官听说，苏州、常州等府，已经敢为南直隶先，已经公布了文告，两府自此之后，开始实施新政，大人莫非不知道吗？”

这样的公文往来，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告知朱茂的，可是朱茂竟还不知，他不由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府里专司文书传递的承发房经承一眼，经承在应天府里只是不起眼的八品官，掌握承发房事务，这位仁兄平时对朱茂言听计从，可是今日，却是坐的纹丝不动，面对朱知府的恶眼，也只是一笑置之。

朱茂冷笑：“新政断不可取，且不说朝廷有许多人对新政反感，这一次朝廷加征官粮，谁要是办新政，减免了粮税，那么势必，缴不出粮来，到时候，他们都要乌纱不保，这苏州、松江、常州等府，这是自己作死。”

谁晓得周生又是一笑，道：“大人，据闻他们的官粮问题已经解决了，是钱粮局为他们解决的。”

朱茂一听，顿时愕然了，旋即明白了，钱粮局的声名，他是晓得的，这钱粮局就是财大气粗的代名词，假若真是钱粮局出了面，拿出了一笔银子，虽说现在市面上的粮食紧张，可是双屿港那边，依旧有半船半船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运来，时间允许，再在市面上收购一些，应付几万担的亏空，还不是跟玩儿似得？

朱茂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要完蛋了，苏州等府若是上缴了亏空的官粮，而作为南直隶最大的应天府，却反而缴不出亏空，甚至还闹出了民变的事故，他这乌纱帽，保得住吗？

再看这位同知周生等人的表情，这些人对待自己的表情，只有冷漠二字。

官场上，有人走茶凉之说，也有人没走茶就凉之说，所谓人不走茶就凉，就是朱茂现在的状况，因为府里的人都有预感，这位大人要完蛋了，既然要完蛋，谁还搭理你，和你走近了，一旦朝廷降罪，说不准还要和你一起背黑锅。

朱茂一时惊疑不定，他突然发觉，能解开眼下死局的，也只有徐谦了。

假若徐谦肯出面，以他在南京的声望，只需一句话，外头聚集滋事的生员和百姓就会退避，而假如，假如自己施行新政，那钱粮局只要肯拿出一笔银子，自己这乌纱帽，也就保住了。

可是，就此向徐谦的低头吗？朱茂自然不心甘情愿，可是不情愿没有办法，他固然对徐谦很反感，对新政很反感，可是涉及到了自己的前途，似乎不服软是不成的。

想到这里，朱茂不由道：“立即想法子，派个人出去，让他拿着老夫的拜帖，去见见徐抚台。”

其实朱茂的行为，都在大家的预料之中，朱茂反对徐谦，这固然是有他的立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利益，因为他敏锐的感觉到，和姓徐的唱反调，更容易得到朝廷某些大人物的青睐，所以自然而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现在他做出这个选择，显然也符合他眼下的利益。

只是周同知却是差点笑出来，随即道：“今日一大清早，徐抚台已经走了。”

“走了……”朱茂呆住了。

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而事实上，徐谦确实已经走了，在浙江，他还有个大麻烦需要解决。

至于南直隶的新政能否推行，也必须在解决这个大麻烦之后再说。

他登上了船，沿着水道穿过一个个府县，放眼两岸的大好河山，在这块大明朝最肥沃和丰腴的土地上，他的心情，竟是出人意料的变得难以平静。

曾几何时，他不过是个贱吏之子，那时候的他，是何其的卑微和不起眼，他在名利场上挣扎，在不断的翻滚，那时候的徐谦，一门的心思，想的就是出人头地。

可是现在，现在的徐谦已经贵为封疆大吏，一举一动，都受所有人关注，他站稳了脚跟，并且开始培育了自己的势力，从京师到浙江，都有无数人尾随在他的身后，这个队伍已经越来越壮大，也正因为如此，徐谦才突然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他肩负的，虽然不至于夸张到是一个民族的希望，但是至少，他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到了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游戏，不会结束，还只是开始，一旦进入了这个游戏，那么，徐谦必须比别人更残酷，更加不择手段。

坐在船舱里，他看过了几封从浙江来的奏报，心里对浙江的近况，又多了几分了解，直浙总督方献夫，眼下显然已经有鱼死网破的打算了。

他心里冷哼，鱼死网破，你也配和我同归于尽吗？

……

一封封奏报，传到了京师，相互攻讦的奏书满天都是，无一例外，却都是从江南传来的，这边骂对方胆大妄为，那边也在骂对方胆大妄为，一个简简单单的礼仪问题，仿佛一下子，成了整个大明朝的关键，似乎其他所有的事，都已经显得不太重要了。

这就是斗争的真相，斗争的理由有很多种，根本的问题，就在于权利和利益之争，可是权利和利益，显然是不能摆到台面上，于是乎，礼仪之争又或者是学争，就成了遮羞布。

斗争的根本，就在于礼仪，可是斗争的理由，必定高尚无比，于是乎，无数人冠冕堂皇，无数人举起了道义的大旗，更有无数人，打出了圣人的旗号，不把对方置之死地，谁也不肯罢休。

江南的相互攻讦，也立即感染到了整个京师，京师这里，一场新的礼议之争也拉开了帷幕。

首先跳出来的乃是杨慎，杨慎如今还是侍读学士，他这官二代，做的还真有点憋屈，身为首辅的嫡子，又是状元公出身，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牛了，升官对他来说，就像喝水一样，可是谁晓得，碰到了徐谦这个妖孽，人家是后来人，比他资历浅，也没一个好爹，可是急速窜起，竟是一下子，就已贵为了左副都御史，人比人气死人，尤其是杨慎这样傲气十足的人。

杨慎很是好斗，没事都要斗上三分，在学争之中，他一度是旧学的急先锋，很是风光了一阵。

现在礼议之争又起，他自然不甘寂寞，毫不犹豫的上了第一道奏书，奢谈王守仁妖言惑众，何德何能，能和朱熹比肩，徐谦和一干王学官员，竟然在庙中将王守仁比作朱熹，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颠覆活动，实则是扰乱人心，坏人心术，甚至可能，还有更深的图谋，请朝廷立即下旨，正本清源，处置犯事官员，以儆效尤。

杨慎开了头，大家也不知这杨慎的意思是不是杨廷和的意思，不过既然他充作了急先锋，意味已经很明显，于是有不少人跟进。

而另一边，刑部尚书张子麟以及户部尚书梁藤二人，自然也上书，直言南京礼部尚书主祭圣庙，竟不拜朱熹，要求朝廷处置。

朝野上下，鸡飞狗跳，相互攻讦指责，仿佛这圣庙的事成了天大的事一般，已经关系到了社稷的稳定，关系到了百姓的福祉，一个个打了鸡血一样，痛哭流涕者有之，痛陈厉害者有之，要撞柱子的，捶胸跌足的大叫国家危亡旦夕的，竟是像沸腾的油锅里，突然掺杂了冷水一般，一下子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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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老虎归山

大礼议事件爆发。

其实这场礼议事情，早就该爆发了。历史上嘉靖为了尊皇考，而酿成了大礼议事件。

只不过当时，尊皇考表面上，只是一场所谓的礼议之争，实则却是新天子与内阁学士之间的权争。

只是由于徐谦的出现，使得天子的权利逐渐巩固，尤其是宫里的内库掌握了财权，使得矛盾渐渐缓和，天子已经不必要在这上头树立威严，自然而然，这件事也最终无疾而终。

而现在，这一场新的礼议，却是一下子推到了高潮，而大礼议的背景，却是当下最大根本的利益冲突，代表江南新兴利益集团的王学，和老旧地主阶级的理学，双方的矛盾在催缴官粮之后，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既然要冲突，就得有理由，而现在，理由已经有了。

杨慎来了个开门红，紧接着无数官员好不犹豫的跳进了坑里去，涉及之广，空前绝后。

从京师到地方，无数的奏书，便是春雨一般络绎不绝，天下的事，仿佛再没有比这礼议之争更加重要，所有人围绕着南京孔庙的礼议之争，不断的进行激辩，相互攻讦。

这当然只是开始，谁也没有打算结束。

而天子，显然对于这种激斗并不关心，恰恰相反，似乎近来，没有人有心情来管他修仙的事了，以往隔三差五，总有人上书劝谏自己，而现在，似乎都不见了踪影。

这反倒让嘉靖，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更感觉到自己智珠在握，想想看，用王学来制衡理学是他的念头，而现在，起了学争，所有人都在相互斗争，而他这天子的态度，变得尤为重要，便是杨廷和，对待自己也越来越恭敬，说到底，这是内阁也在害怕，害怕这个时候，天子若是站出来，大力支持王学，那么整个学争的力量对比，立即会失衡，甚至产生灾难性的后果。

所以，杨廷和必须稳住天子，绝不能让天子支持王学，既然要稳住，就必须要有实际行动，一方面，一些重要的事，他开始心平气和的去和天子商量，甚至许多事的处置，也能十分恭顺的听取天子的意见。

至于天子修仙或者是选秀女还有修宫殿，那也只能眼不见为净了，若是以往，杨廷和就算不吭声，怕也要悄悄知会一下言官，让言官们弹劾一下，可是现在，他却一直在避免这样的事发生，因为他太了解嘉靖的性格，嘉靖属于你们的事是你们的事，只要不吵到他头上，他则会选择用冷漠的态度来对付你们。

你们要争，随便你们争，可要是谁敢插手到天子头上，到时候，就不要怪天子小鸡肚肠了。

杨廷和的办法是对的，而他的办法，正对嘉靖的胃口，因为嘉靖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朝臣们又一次被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中，这样的感觉，相当的好。使得嘉靖的修仙事业，也有了极大的进步。

结果，宫中不闻不问，放任弹劾的奏书堆积如山，而整个京师乃至于大江南北，则是永远围绕着一个话题，相互叫骂不绝，数以万计的人牵涉其中，甚至于各部的尚书，都不免赤膊上阵，所有的人，都在绞尽脑汁，用一个个新的理论，去打击自己的对手。

争论不但涉及到了庙堂，甚至还深入到了广泛的民间，同乡的生员，可能因为一言不合，直接翻桌子。诗会之上，甚至有人恶言相向，甚至国子监里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闹的不可开交。

不得不说，这样的争论，有利的推广了王学，使得王学第一次，达到了理学的高度，这个时代，宣传的作用毕竟有限，一个明报，暂时也只能拘泥于江南数个较为富庶的省份，至多也就在府城中流传，而现在，连乡下的生员，渐渐也记住了王学，通过各种关系，明白了王学的主张。

杨慎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明报在京师开始开张，并且开始兜售，与此同时，杨慎亲自办了理报，用以刊载理学观点，有了官面上的支持，这份报纸的销量也是惊人，尤其是在江北和京师，竟是隐隐占了明报上风。

于是乎，争论开始出现了多种的形式，既有奏书，也有集会，现如今，也有了报纸，近来印刷术的广泛运用，印刷作坊为了降低成本，进行竞争，许多工艺已经进行了改进，使得报纸的价格越来越低，报纸的印制也越来越简便，报纸，不再只是奢侈品，甚至几个铜板，便能得来一份，就算是寻常的工匠和小买卖人，亦可以轻松订购。

现在天子既然不管，利用奏书来相互攻讦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反正你再怎么弹劾，也弹劾不了对方，有这心情，还不如将心思放到传播更广泛的报纸中去。

报纸，渐渐深入人心，而在京师，赵梦婷已经搭起了京师明报的架子，每日的销量，也是可观。

这种争论，徐谦暂时没有心思去管，当他抵达杭州的时候，浙江上下官员纷纷抵达了码头，前来迎接这位抚台大人。

徐谦下了船，和众人寒暄，如沐春风，教人受宠若惊。

只不过，总督衙门并没有来人，一个人都没有，按理说徐谦好歹也是浙江的重要人物之一，固然方献夫不方便来，也该让一个幕友前来迎送一下，可是这位方总督，显然不愿让人去凑这个热闹。

有心人自然能看出来，制台和抚台之间，似乎关系很僵。

不过徐谦没有介意，在众人浩浩荡荡的迎接之下，回到了巡抚行辕。

紧接着，一场会议召开。

在座的人，自然都是徐谦的亲信，和整个杭州乃至于整个浙江的重要人物。

这些人已经对徐谦死心塌地，忠诚不容置疑。

大家关起了门来，自然也没有绕什么弯子。

布政使赵明先简单扼要的介绍了近来浙江施政的情况。

先是从各处的工程说起，由于前期主干河道纷纷拓宽并且大量清理淤泥贯通之后，使得整个浙江的交通便利起来，无论是商业或者是其他的活动，都开始变得频繁，因此，各地又开始纷纷上马了新的河道工程，毕竟有的县压根就没有主干的河道通过，既然如此，那么就必须挖掘运河，挖掘运河是项大工程，纵是钱粮局有的是银子，可是对待这种工程，却也不得不慎之又慎，不过依旧，还是批了许多的工程。

除此之外，就是各县纷纷招纳工坊的问题了，由于海外甚至朝廷乃至于民间对商品的需求开始增加，这里的需求总共有三种，一种是海路安抚使司，海路安抚使司的贸易规模一直都在扩大，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丝绸和瓷器贸易，一些番商将大明的布匹、铁器以及其他商品在藩国里兜售之后，发觉销路不错，虽然利润不及丝绸和瓷器，可是依旧有很大的盈利空间，因此，他们开始大量的购入大明的各种商品。

还有一种需求就是朝廷对大漠的动兵，一旦动兵，就是无数的消耗，而许多时候，朝廷供应不及，边镇的将军们，也喜欢商贾们来供货，毕竟商贾供货都有回扣，而朝廷给的都是实物，你就算克扣，不但是冒着杀头危险，而且还必须得把这些实物贱价兜售出去才成，于是乎，将军们都是找各种各样的进口，向朝廷讨钱，然后定制各种货物，供应大军的开销。

至于另一种需求，就是民间的消费了。大量的人进了城，再不可能回到从前男耕女织的生活，近年来，在浙江和天津以及京师一带，有超过数百万的人口开始成为城里的工匠、学徒和劳力，这些人每月都有薪俸，有一定的消费能力，他们的衣食住行，再不可能依靠自给自足来补给，他们要满足自己的需求，就必须得消费。

比如布匹的需求，就比之从前增加了数十倍，从前的时候，购买布匹的人往往只有一些富农和地主，还有极少的一部分中等人家，而寻常人家，往往都自己纺织，制作粗布，可是现在，女人的劳动也变得珍贵，比如纺织工坊就只招募女工，而且也由女人来进行管理，她们的工价也是不低，这些人，再不可能回家，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织布和缝制衣衫，因此，寻常的工匠、学徒甚至劳力、脚力也开始购买布匹。

甚至有人，连缝制衣衫和织鞋也变成了奢侈，毕竟时间有限，在城里，生活节奏往往比乡下快得多，于是乎，各种成衣和各种花样的鞋子也开始流行，于是，又一个新兴的行业诞生——成衣的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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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这里轮不到他说话

其实新政推行的越久，分工就越来越明细，而因为分工的不同，使得五花八门的商品也逐渐出现，比如成衣，比如成靴、成鞋，甚至还有冠帽诸如此类。

新的商品出现，自然就带来了更多的商机，除此之外，还有道路的修筑，使得马车也渐渐开始流行。

从前的时候，因为到处都是土路，一旦下雨，就道路泥泞，就算不下雨，道路也是颠簸难行，因此，马车的应用并不广泛，除了装载货物，许多人都愿意去坐。

毕竟谁愿意坐在颠簸的车厢里，一路下来，把自己震得七荤八素，而且一旦遇到了特殊的路况，根本就不容通过，相比起来，还是轿子要舒坦的多。

而现在，不但府城、县城的道路好了，便是一些重要的干道，也开始用砖石铺就，再抹上一层混凝起来的土，使道路平坦了许多，于是，各种类别的马车也就出现，甚至出现了专门对富户订制的马车。

需求越多，商品也就更多，而商品种类的增加，又增添了不少的投资和岗位，更多人入城务工，使得这些需求，越来越大，以至于单单在杭州府，几年前布匹的销量不过是九万九千匹，而如今，却是高达七十多万匹之巨。

巨大的消费力，使得新政终于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几乎可以确定，在明年，单单杭州府的需求，布匹就要高达百万匹之多，现在商贾们唯一做的，就是不断扩大生产，不断招募人力，疯狂的赚取这唾手可得的利润。

赵明说到这些时，神情略显激动，因为现在各行各业，都在蓬勃发展，普通人或许感受不到这些，可是像他这样的官员，看到了这些井喷的数字，却不由荡漾，这些……虽然不知道算不算政绩，可是却给他带来了足够多的满足感。

人是需要满足的，官也如此，当你发觉你能指点江山，你能推动如此庞大的车子向前滚动，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呢？

“此外，还有造船，造船的发展最为迅猛，两年前，浙江有船坞七座，主要生产寻常的乌篷船，而如今，已有一百七十余座，招募工匠、学徒九万余人，既生产内河河道的货船、客船，海路安抚使司的海船，他们也有单子，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供不应求，毕竟现在各处河道纷纷竣工，而且各府之间的货物运输越来越多，对船只的需求，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只是寻常的船倒也罢了，不过这海船，所需木料却必须经过特制，近来对船板的需求极大，可惜，好的木材又少，因此，下官已命人分赴各省，需求供应。船坞这么多，木材的生意近来也紧俏，许多商贾四处都购买山林，雇人砍伐，此外还有漆，因为船要涂漆防水，因而这种漆坊也有二十多座了，雇佣了六千多人。”

他如数家珍，将浙江的情况一一道出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徐谦听到耳里，连连点头，事物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也难怪，在这么多利好因素的带动之下，这新政若是不蓬勃发展那才怪了。

说到这里，赵明不由苦笑：“其实说起来，眼下还是缺人，眼下浙江的情况就是如此，商品越是畅销，就越是缺少人手，可是招募了一批人手进去，商品就更加畅销，结果这人手就更加不足，大人，眼下流民已经越来越少，浙江的人力，已经差不多了，这可如何是好？”

人力，终究是个大问题，而且赵明也无意之中道出了一个新政的发展规矩，商品需求越大，人工需求就越多，可是你招募了更多人，反而商品的需求就越发大了，不得已之下，你只能继续扩充规模，招募更多人手。

这就是滚雪球的效应，毕竟当你招募一个人，每月给他二两银子的薪俸，这些人从自给自足的经济活动中解脱出来，其实到手的薪俸，最后还是要消费出去，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些人被雇佣的同时，也成为了一个消费者。

再加上现在北边的战争，还有海贸的疯狂扩大，不疯才怪。

在座的这些官员，如今已经慢慢锐变成了新政的推手，他们渐渐开始对新政有了深刻的理解，甚至多少，已经掌握了一定的经济理论，甚至许多人在一些新政的细节方面，比之徐谦理解更为深刻。

在这一点上，徐谦很是欣慰，因为这样新政，牵涉如此之广，单凭他一人，是不可能推动的。而现如今，有了这些骨干，自己肩上的担子也轻松了许多。

徐谦微微一笑，对赵明道：“赵大人，往后这新政推动的事宜，就落在你们布政使司头上了。”

这句话很平淡无奇，却让赵明精神一振，他原本只是代职，只是徐谦不在，他暂时做主拍板而已，因为布政使司自从朝廷有了巡抚之后，已经形同虚设，根本就没有了任何的实权，而现在，徐谦这句话，就等于是说，以后政务上的事，还是他来拍板做主，而巡抚衙门，显然只是一个最终拍板的衙门而已，至多，也就是握有监督和督促之权。

这就等于是说，他这个可有可无的布政使，从现在开始，正式成为新政的有利主导者之一，再不只是一个应声虫。

赵明忙道：“大人……”

徐谦摆摆手，道：“你不必拒绝，本官呢，是个懒人，眼下千头万绪的事太多，浙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浙江，难道你要累死本官吗？今日趁着大家都在，索性本官就做个分工吧，省的将来出了什么事，有什么推诿。”

徐谦这句浙江不再是从前的浙江，却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因为徐谦所言，确实如此。

从前的时候，官府是不管事的，一方面，政权不下县，基本上乡下发生了什么事，都是由宗族来解决，而且城里人口也不多，其实一年到头，官员们要关心的，无非就是修修河堤，修葺一下县学，又或者催下粮食，所谓的诉讼，其实一年到头也没几件，毕竟乡里有纠纷，自有宗族和里长们出面，自设私刑，也没人去管，而一般的城里也没几个人，就算人多的府县，一般的事官府也是想管就管，不想管，把原告被告统统都打出去，人家也无话可说。

可是现如今，由于分工的出现，使得要管理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繁杂，单凭一个巡抚，既想管军务，又想管学务，还想管政务，这简直就是不把自己的当人，真想拿自己当畜生一样使唤。

这就比如，在明朝，天下有六部也就够了，可是在一两百年后的佛朗机，一个千万人口都没有的小国，单单部级的大臣就有数十个，什么教育大臣，什么外交大臣，还有国防大臣，内务大臣，文化和体育大臣，卫生大臣，以至于后来竟是出现了创新、大学及技能大臣这样的奇葩官衔。

说到底，社会分工越细，事务就更繁杂，而现在，浙江其实也遭遇了这个情况。

徐谦不可能事无巨细都去过问，抓权虽然要紧，可是分权也很要紧。

沉吟了一下，徐谦慢慢的道：“布政使司呢，依旧管着政务，推行新政，除此之外，这提刑使司，得负责监狱、诉讼、还有近来成立的巡捕司……”

那提刑使刘青听了，顿时心中狂喜，他这提刑使实在不太值钱，虽然品级高，在浙江，却是可有可无的人物，因为审判都是地方衙门管，他至多也就是复核，至于其他的权利，几乎没有，要嘛被地方衙门分去，要嘛就是被巡抚衙门分去。而这新近筹建的巡捕司可是了不得的东西，这是总督衙门搭起来的，在各府各县，都招募了巡捕，人数近万，规模可是不小，巡捕司有维持治安，逮捕嫌疑人等，甚至是派驻各地防止灾情隐患的责任，这治安之权，现在已经越来越重要，而巡抚将这巡捕之权交给刘青，这就使得刘青一下子跃升到了浙江有数的几个重要人物之一。

对于这位可有可无，一直游离在浙江核心圈外的刘青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恩典，就在其他各省提刑使们都悲剧的时候，他却手握大权。

只不过，对此，刘青颇有些疑虑，道：“大人，这巡捕厅，不是一直都在总督衙门名下吗，若是大人划归了提刑使司，只怕……”

徐谦淡淡一笑，四顾左右一眼，平淡的道：“你是说方制台？放心，方制台是不会介意的，过不了几天，他就算是想介意，那也轮不到他说话了。”

一句平淡的话里，却是隐现出了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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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要动手了

大致将学务、政务、军务、刑务、财务分派了下去，最后，大家终于进入了正题。

现在的情况是，新政虽然一切顺利，可是在这浙江，依旧有一个极大的隐患，这个隐患，就是总督衙门。

总督现在虽然已经排斥到了权利的边缘，可是总督终究就是总督，一旦他狗急跳墙，谁能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其实在徐谦回来之前，就已经传出过许多的风声，早就传言有制台和抚台不和的消息，只是这些消息，被上头刻意淡化，所以流传并不广泛，可是在座之人却是深知。督抚之间，关系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徐谦慢悠悠的道：“方制台将那封书信送去给了应天府尹，可见此时的他，已经是狗急跳墙，周泰，近来他还有什么消息？”

周泰道：“近来他与朝中一些大人书信往来十分频繁，倒是具体，并没有什么轻举妄动。”

徐谦冷冷一笑：“看来他还是颇为谨慎，只是他毕竟是总督，要对付他并不容易，首先呢，事情不能闹得太大，事情闹得太大，对我们都没有好处，可是，这个人是绝不能留了，有他在一天，你我总是不安。”

周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所以下官有几个方案，还请大人过目。”

说罢，周泰拿出一封折子，递交给徐谦，徐谦接过，草草一看，随即轻笑，道：“这些法子，没什么意思，都不足以将他整垮。”

周泰尴尬道：“他毕竟是总督，要整垮他，并不容易。”

在座的其他人虽然没有吭声，可是心里却都明白，接下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即将在浙江进行了，和京师的礼议不同，地方的斗争，更加赤裸裸。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谦身上，他们对徐谦除了死心塌地之外，更多的还有信服。

赵明沉默一下，道：“不如，在礼议上做文章？”

徐谦摇头：“礼议没什么意思，而且耗时太长，他毕竟是总督，一旦狗急跳墙，却也不容小看。”

在场之人最希望整死方献夫的，怕还有一个提刑使刘青，只有整垮了方献夫，他才能得到巡捕大权，成为浙江首屈一指的人物之一，他冷冷一笑；道：“何不如发动人，就如对应天府府尹一样，闹出点乱子？”

徐谦又是摇头：“这个痕迹太明显，而且一旦闹出乱子，你我未必能控制的住，到时候，你我皆有责任。”

他眯着眼，沉默良久，旋即道：“本官有个法子……”

所有人立即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徐谦。

徐谦慢悠悠的道：“只是这个法子，太狠毒了一些。”

周泰道：“大人不杀他，迟早有一日，他就要反咬大人一口，大人可莫要忘了，在南京的时候，他是如何想要大人栽跟头的。”

赵明也点头道：“事到如今，新政绝不能出一点意外，稍有不慎，到时不知多少人落井下石，大人不必妇人之仁。”

刘青杀机重重：“赵大人说的不错，他不死，咱们迟早有一日，被他害死。”

便是那汪知府，也忍不住加上一句：“当断则断，到了现今这个地步，大人已经不可再犹豫了。”

徐谦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未必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只是陷入进了这个圈子，确实如这些人所说，当断不断，迟早反受其害，沉默了片刻，他淡淡的道：“安插在总督衙门的那些人，该用一用了。”

……

总督衙门。

徐谦抵达的消息，让方献夫心神不宁。

方献夫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有没有被徐谦发现，不过就算发现，他毕竟是总督，倒也不担心这个，他最担心的是，这姓徐的回到浙江，自己更没有说话的余地了。

方献夫一路走来，道路何其艰辛，所为的，无非是一个权而已，别人或许可以做个甩手掌柜，愿意做一个附庸，可是方献夫，却不是这样的人。

他越是被冷淡对待，一颗心就越是在煎熬，这半年来，他没有一日能够睡好，没有一天，不在痛苦中度过。

坐在他书房里的，是两个幕友。

其中一个，便是周到，另一个，则是方献夫的心腹方安。

周到是幕友，方安是方献夫的同乡，也更像是他的忠仆，主掌总督衙门的印信和钱粮，单凭这一点，就可见方献夫对他的信任。

“人什么时候到的？”

方献夫问话的时候，显得淡漠，可是在这淡漠的背后，却显出几分急躁。

周到道：“今早就到了，杭州官员七十余人，还有士绅商贾近千，尽皆去迎接，当时的场面，很是热闹。”

方献夫目中，掠过一丝妒忌之色，当年他来浙江，也不曾有这样的排场，自己好歹是制台，是总督，身为总督，莫说排场比不上抚台，怕是杭州知府，都远远比不过。

做官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风光吗？

方献夫尽量压抑自己的怒火，继续道：“然后呢，然后他们去了哪里？”

“而后，浙江和杭州府的几个重要官员，便一起和抚台大人一起到了巡抚衙门，关门密商。”

“关门密商，他们讨论的是什么？”方献夫警惕起来。

周到苦笑：“这个，学生就不知了。”

方献夫带着几分怒气，道：“你不是说，在巡抚衙门，已经埋下了几颗钉子吗？难道一点风声都没有？”

周到忙道：“大人息怒，这抚台太过谨慎，除了几个重要的人，其余人，尽皆挡在外头，谁也不能出入，所以……”

方献夫更加警惕，他的目光落在方安身上，道：“看来，这姓徐的在商量大事，他一向诡计多端，这一次，必定是有的放矢，说不准，就是来商量对付老夫的，哼，老夫挡了他的路嘛，这个小人……”

方安顺着方献夫的意道：“大人，您是总督，他是巡抚，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和大人为难。”

这自然是一句马屁，无非就是顺一顺方献夫的心思罢了。

方献夫的脸色才好了一些，淡淡道：“你们立即出去一趟，四处打探一下消息，看看这些人说了什么，要做什么，不打探出来，老夫实在不放心。”

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却是个仆役进来斟茶。

方献夫立即闭了口。

可是周到和方安看到新来的这个仆役，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之中，看到了恐惧。

不错，就是恐惧，在以往，能进这里来斟茶的，只有方叔，而方叔是总督大人最信赖的人，这个人伺候了方献夫二十多年，劳苦功高，可是根据传闻，方叔被打了，不但被方献夫打了，而且现在还卧病不起，至今，方献夫都没有提起过他。

也就是说，方叔已经完了，在这方家，再不可能会有方叔的地位。

方献夫虽不是皇帝，可是近来多变的性格，却都让人有一种伴君如伴虎的恐惧。

方献夫却是不以为意，并没有想到这二人的心思，反而淡然一笑，道：“来，吃茶。”

方安笑呵呵的道：“大人既然有了吩咐，小人哪里还敢吃茶，这事不办成，心里终究不安，小人先告退，看看有没有消息，若是当真打探出什么，再来邀功请赏，吃大人的茶。”

这句话回答的很漂亮，方献夫莞尔一笑，道：“好吧，辛苦你了。”

周到见状，自然也不敢留了，也跟着告辞。

二人从书房里退出来，却都不吭声，直到到了前衙，才都松了口气。

方安看了周到一眼，不安的道：“我们真去打探，就算打探，又能打探不出什么东西？”

周到微微一笑道：“样子总要做一下，大人现在不是心急的很吗？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敷衍就是。”

方安点点头，叹口气：“近来我总觉得不安，哎……总感觉要出大事。”

他们这种人，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嗅觉比别人更加灵敏。

对此，周到也只是从容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人边走边说，迎面却来了个差役，这差役见了他们，顿时大喜，连忙上前，道：“二位先生让人好找，那个……外头有个贵客，还请二位先生到醉香楼里吃酒。”

周到听了，立即谨慎起来，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告诉他，我立即就到。”

方安却是看了周到一眼，叹口气，道：“果然如此，走吧，说不准，真要出大事。”

二人没有再说什么，这里人多嘴杂，出了总督衙门，旋即绕了几条街，在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进了醉香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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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死路一条

醉香楼里，一个陌生人出现，旋即交给了他们一封书信。

这两封书信，印着的都是寻常工坊的封泥，一般人根本查不出什么底细。

“大人的意思是让二位按着这个法子去做，事情做成了，到时自然会有好处。”

两封牛皮纸做的书信，却让周到和方安二人感受到有千钧之中。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们都不知道对方都和巡抚衙门有联系。

现在，二人相视苦笑，对方直接将二人一起请来，公开了身份，很明显，对方显然已经摊开了。

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被利用的机会。

周到立即想到，或许这一次，就是彻底将总督大人赶出浙江吧，带着这个心情，待来人走了，他忙不迭的将印泥撕开，寻出里头的信笺，连忙看起来。

这一看，周到的脸色骤然没有了血色。

而另一边的方安，也是目露骇然之色。

二人相视一眼，周到无力的将手垂下，才艰难的道：“这件事……是不是太大了。”

方安苦笑：“不错，事情太大了。要不然，我们去说说，看一看……”

周到旋即摇头，他并不是个傻子，人家既然已经布置下来，显然是已经下了决心，决心就是，方总督必须要死。现在就算去求情，也绝不可能，因为牵涉这件事的人，必定有不少，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重要人物，他们既然已经商议定了，就不可能随意更改。

可是周到和方安，就算想不做都不成，且不说他们二人深知，对方的能量，若是不做，自己的身家性命可能不保不说，甚至自己占了不少便宜的亲族，只怕也要跟着倒霉。

二人心里自知，平时他们没少吃拿人家，不说隔三差五的银钱打赏，还有他们的族人，在浙江也有很多的买卖。

而现在，周到最担心的是，这件事做成之后，会不会有人杀人灭口，他看向方安，二人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周到慢悠悠的道：“这里头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们每人一万两银子，会有人将我们送出海去，只是不知，对方算数不算数。”

方安小心翼翼看他：“周先生以为呢？”

周到苦叹道：“眼下，不管他们算数不算数，我们还有选择吗？这件事，太大了，哎……”

方安不由道：“不如索性我们什么都不做，还是走了吧，逃的远远的。”

周到摇头，突然冷笑：“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人家送了书信就完事了，这里都是他们的人，我们跑的掉吗？眼下只能把事情做好，至于后面的事，也唯有听天由命，要怪，只能怪咱们拿了人家的好处，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们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走，我们立即回衙门。”

二人不安的回到总督衙门，差役见了他们，便道：“二位先生，总督大人方才还在问，不知你们回来了没有，请你们去一趟。”

二人没有说什么，连忙去了方献夫的书房，传报之后，走了进去。

无论是周到还是方安，心情都紧张到了极点，仿佛方献夫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蹊跷，再加上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更使他们的脸色难看。

方献夫正在看书，此时将书放下，一双眼睛盯住他们，淡淡的道：“怎么，你们的脸色都这么难看，莫非，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打探到？”

周到连忙道：“大人，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学生寻了几个巡抚衙门的人问，他们也只是说与会的几个人物，似乎在商量什么大事，而且，极有可能是针对大人。”

周到这样说，是带有目的的，一方面，其实是稳住方献夫，让方献夫不要疑心到自己，而另一方面，则是故意制造某种紧张气氛，让方献夫去钻牛角尖，好让自己有机会办其他的事。

“是了，还有一件事，说是近来宁波的治安，越来越差，为此，巡抚回来之后，大发雷霆，下了令，要命杭州巡捕局加派人手，赶赴宁波……还说要裁撤一批宁波巡捕局的人员。”

听到这里，方献夫顿时紧张起来，巡捕司乃是他的掌控之下，算是他这个总督唯一掌握的力量，现在巡抚衙门做出这个动作，显然是想连自己最后那么点儿权利也要剥夺，他一下子，变得无比敏感起来，眯着眼，慢悠悠的道：“是吗？方安。”

方安忙道：“学生在。”

方献夫道：“你立即取印，让周先生下一个条子去巡捕局，告诉他们，没有本官的命令，谁也不许轻易调动，谁敢妄动，老夫就办了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方献夫为了自保，只能做出这个选择。

方安道：“是不是现在就办？”

方献夫敲了敲桌子，道：“自然是现在就办，要快。”

二人得了命令，不敢迟疑，周到去草拟条子，他一共写了两份，一份是给巡捕司的，而另外一份，却是草拟之后，立即收入自己袖子里，他拿着巡捕司的命令去给方献夫过目，方献夫看过之后，点点头：“加印，立即传发。”

“大人，是加总督的印还是大人的手令？”

方献夫沉吟片刻：“自然是总督大印。”

方献夫点点头，道：“那么学生这便去签押房里。”

到了签押房，找到了方安，方安显得紧张，正焦灼不安的等待，看周到来了，连忙道：“怎么样，事情如何了？”

周到倒是临危不乱，道：“你先加了印再说。”他先是拿出巡捕司的条子，加印之后，又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命令来，看向方安，道：“要加盖总督大印。”

方安点点头，狠狠将大印盖了上去，二人的额头上，已是冷汗淋漓。

只是这个时候，却不是他们舒缓的时候，周到连忙叫了差役来，将两份命令交给那差役，道：“这是总督大人的命令，立即传送出去，一份交巡捕司，另外一份……”周到看了方安一眼，方安似乎不忍去看，将脸别到了一边去，周到深吸一口气，道：“送新军大营！”

“新军大营……”差役有所不解，道：“总督衙门，近来都没有送新军大营的……”

方安冷笑：“你懂什么，这是总督大人的意思，要快。”

差役点头，飞快去了。

周到还怕有变故，因为传报公文，有些时候，总督大人会过问一下，他必须保证总督大人绝不过问此事，他向方安道：“我再去见一趟总督大人。”

又回到书房，让周到心安的是，幸好自己此前提到了一些蹊跷，使总督大人有些钻牛角尖，现在他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巡抚衙门的阴谋上头，见周到来了，他淡淡道：“发出去了吗？”

“大人，已经加印发出去了。”

方献夫脸色露出几分狰狞，突然道：“这个姓徐的，实在可恨。不过不要紧，只要度过了这些难关，但有机会，老夫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周到默然，心里却在想：“大人，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

一封公文，以极快的速度传往位于余杭县的新军大营。

与此同时，余杭县的新军大营里，操练正如火如荼。

这些人，是不可能涉及到任何阴谋的，他们要做的，就是不断操练。

身为总队长的陆炳，此时皮肤比之从前更加黝黑了许多，每日制定的操练计划，将这万余新军弄的死去活来。

不过任何事，都有一个习惯的过程，如今这些新军，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现在新军的操练，主要在于火器的操练，因此大营里头，每日枪炮作响，震得附近的村落，很是不安生，可惜这年头的官军，是一向不讲理的，吵了你又如何，你能怎么样？

而在这时，总督衙门的公文终于到了，总队长陆炳接了公文，旋即一看，变陷入了深思。

这封公文，竟是要调动新军，总督要调动新军做什么。

陆炳拿不定主意，而恰好这时，又一封书信传来，却是周泰命人送来的，书信里头很简单，总督若有指示，一切遵照总督大人的命令行事。

当然，最后不免还要加上一句，这是抚台大人的意思，这件事，属于绝密。

陆炳和徐谦乃是兄弟，不只是因为这层关系，再加上陆炳本心上对徐谦有一种盲目的敬佩和信任，既然事涉机密，当然不能向任何人说，便是皇帝，也不能说，陆炳是个很实在的人，若说此前，他曾是嘉靖的伴读，所以对嘉靖有信赖，可是现在，跟着徐谦混了这么久，再者嘉靖成了天子，陆炳对嘉靖已经感觉越来越陌生。

既然如此，一切都按总督衙门的意思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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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谋反

紧接着，新军上下武官，都被请来。

简短的宣读了总督衙门的命令之后，陆炳道：“总督大人的意思，诸位明白了吗？南京有乱民作乱，总督命我等立即赶赴南京弹压，现在，还等什么，立即做好准备，赶赴南京。”

随即又命军需武官征调船只，准备辎重。

新军内部，却是对这个命令很不理解，一方面，他们对总督嗤之以鼻，这个总督实在没有什么存在感。另一方面，让新军去弹压民乱，许多人本心上是不乐意的。

只是既然总队长发了话，而且据闻，这个总督，还真有调动他们的权利，他们自然无话可说，各做准备去了。

几个时辰之后，三千新军出发，沿江而上，由一艘艘的船只一路北上，次日傍晚时分，直抵南京城下。

而南京城里，依旧还是乱糟糟的，府尹衙门依旧被围的水泄不通，这朱茂出不去，连忙命人向各个衙门求援，可惜大家只是看笑话，如此一来，他这府尹算是名声扫地了，一时间成了整个南京的笑话。

其实要弹压，也容易，只要这位府尹大人咬咬牙，调南直隶的官兵动手，照样可以压下去。

只不过这是南京，和别处不一样，南京和北京性质相同，政治地位太高，若是其他的知府，在辖区内调一些官兵倒是容易，可是南京的官兵，却是五城兵马司管，偏偏这五城兵马司的品级极高，至少是二品的武官才能担任，人家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为你摆平这样棘手的事？

更不必说，这一次围应天府的可不是一般的民，虽然这些人也是民，却也不是好欺负的，这里头有许多人，都是小乡绅，还有不少的生员，若是寻常的暴民，弹压也就弹压了，可是这些人，一旦闹出事故，到时候朝廷追究，天知道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事情到这个地步，只能僵着，朱大人被围着围着也就习惯了，这倒是给了其他不少大人许多警示，谁都晓得，这事是王学挑动起来的，因此在公共场合，一些反对王学的官员倒是收敛起来，谁知道哪天，人家不会围住你。

当然，矛盾爆发出来，不免会有一些冲突，比如许多人，就朝应天府衙门里仍石头，砸毁门窗无数，南京的许多官员觉得太不像话，可是又不敢轻易处置，于是连忙上书，希望朝廷给个说法，只是朝廷那边，显然也在拖延时间，毕竟要把这些人压住，就极有可能闹出人命出来，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抹不去的污点，于是，无论是南京还是北京，大家都在拖延时间，都希望这事儿能够慢慢平息，毕竟闹事的多是一些秀才，动口不动手，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来，和造反的暴民全然不同，没有必要下什么狠手。

南京城里，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维持这个局面，谁也不希望打破这个平衡。

而现在，这个平衡彻底打破了。

一队官军出现在了玄武门外，旋即，南京哗然。

官军，哪里来的官军，为何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为什么没有人事前通报？

你南京各部，都乱了。

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而接下来又有通报，说这是直浙总督调来的军马，前来镇压暴民。

各部的老爷们又是目瞪口呆，按理说，直浙总督确实有权利调兵，也有权便宜行事，可是突然调兵到了南京城里，还口称镇压暴民，事情就有些不清不楚了。

且不说，这些不是暴民，就算是最顽固的旧学官员，也不会认为这些人要杀官谋反，而且人家也没有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只不过是和应天府府尹进行理论罢了。更不必提，南京城的政治地位。

南京乃是本朝龙兴之地，便是许多祖陵，也都留在这里，这是大明朝的陪都，因此，这里对兵马的调动，极其苛刻，否则朝廷为何要设五城兵马司，而五城兵马司的官员，往往都由天子最亲信的官员担任，就是因为，南京的防务关系太大，放在谁手里，都让人不放心，因此这南京的官军才管理极其严格，寻常的官军，是绝不能轻易入城的，除非有圣旨，否则谁也不可轻易调兵。

可现在的问题就是，直浙总督主管南直隶、浙江、福建三省军务，从理论上，也确实可以调兵，可是这东西，终究还是有忌讳。

更不必说，是擅自调兵平叛了。

南京城内，立即乱成了一锅粥，各部尚书和五城兵马司的都督俱都聚在了一起，叫骂不绝。

“这个方献夫，到底想做什么，他疯了吗？调兵来南京，现在江南各省既无外患，又无内忧，他调兵来这里，有何居心，简直就是混账！”

说话的是费宏，费宏对方献夫可没有什么好印象，在他看来，这方献夫就是王学余孽，属于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现在这厮居然做出这样的事，身为礼部尚书，不放几句狠话很过意不去。

“太祖在的时候就曾有旨，没有旨意，擅调官兵入南京者，以某犯论处，诛九族，虽说现在不如从前了，可是这事太古怪，天知道这姓方的发了什么疯，这兵，是万万不能放进城里的。”其次发言的乃是五城兵马司的都督，这位爵爷说话很不客气，因为在他看来，姓方的手未免伸的有些长，在南京的一亩三分地上，他才是说话算话的人，姓方的是什么东西，真以为是直浙总督，这南京的防务，就成他家的了。

说来也好笑，众人对方献夫，都是极尽批判，旧学的官员早就看方献夫不爽，而掌兵的将军们嫌他捞过了界，怕被夺了权，毕竟直浙总督按理来说，确实有权管南京这一块，可是五城兵马司等衙门，地位又是超然。

至于王学这边，对方献夫有好感的实在不多，许多人早已听闻，方献夫和徐谦不睦，相比方献夫，大家更倾向于徐谦这边。

于是乎，一帮人痛斥之后，最后得出结论，这个方献夫，简直是胆大包天，不但手伸长了，而且还别有所图。

“王大人，你是方献夫的恩师，又是兵部尚书，这件事，你总得做个主。”

最后大家的目光，不免落在王守仁身上，甚至那费宏不免阴暗的希望，王守仁袒护一下这姓方的，到时候连带着把王守仁一起拖下水里。

王守仁面不改色，淡淡道：“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即阻止这支官军入城，南京城没有民变，所以，不必他们平叛，至于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费宏听罢，有些遗憾，这王守仁太过四平八稳，显然也晓得这其中的厉害，于是他点点头：“就这么办，只是谁去阻挡他们？”

王守仁长身而起：“本官忝为兵部尚书，少不得就让老夫去吧。”

商议定了，王守仁连夜出城，见了陆炳，陆炳倒也干脆，他知道王守仁的份量，也晓得兵部尚书的地位，反正他是不愿平叛的，镇压民变并不是什么长脸的事，自然顺势，彻夜带着新军，赶回浙江。

只是闹出这么一个乌龙，在许多人眼里，显然不可能这么容易结束了。

南京城里，一封封的奏书，已经悄然无声的向京师传报，而五城兵马司，也暗暗加固了防务，谁都清楚，这事儿太诡异，堂堂总督，居然不声不响的派兵到了南京，还自称是镇压民变，谁晓得这个总督，心里在想些什么，自然是小心一些的好。

几个尚书次日清早，碰头开了个会，讨论的，还是这个问题，大家觉得事出突然，于是连忙催促南京兵部给各省下文，暗示各省官兵，若是无兵部的公文，又或者朝廷旨意，任何人都不得调遣官军，各营官军，都不得随意出营，有违令者，尽皆以谋反处置。

这显然是已经有了疑心，为了以防万一，加了一重保险。

毕竟做老爷的，哪一个不看书，这书里头多的是黄袍加身和以其他名义调兵借此篡权的事，虽然说在这大明朝，这种事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宁王和安化王造反的先例并不远，这种事，自然能提防就提防。

与此同时，坊间已经炸开了锅，事情传出来之后，几乎所有人一阵叫骂，这方献夫居然想要调兵来弹压所谓暴民，暴民是谁？在他眼里，岂不是士绅和读书人都成了暴民，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大家不过是去应天府讨个公道而已，与你何干，你倒是好，竟是想把大家都打杀了个干净。

事情既然关系到了自己，谁都坐不住了，于是南京城里，各种方献夫意图谋反的传言四起，甚至有人说，方献夫已调福建、浙江官军，陈兵镇江一带，随时要攻入南京，要南地称王。

流言当然是不靠谱，只是传的人多了，这方献夫一下子，从直浙总督变成了一个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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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委派钦差

京师震动！

固然是礼议爆发，可是比起总督擅自调动官兵进欲入南京，甚至打着平乱的幌子，礼议毕竟还没有火烧眉毛。

更何况，京师之中，对方献夫心怀不满的人大有人在，而方献夫竟然做出这样的事，自然而然，这位几乎已经没有多大存在感的直浙总督，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紧急的廷议已经召开，甚至连天子也参与进来。

这事太大，甚至可能危及到祖宗社稷，若不是南京各部还有五城兵马司应对得当，而新军官兵对朝廷多是忠诚不二，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假若一旦有人别有所图，整个江南半壁，都可能陷入战火之中，安化王和宁王的先例犹在，至今还让人心有余悸，当年宁王谋反，首要的目标就是南京，取得了南京，就取得了江南数省，节制江南，可以和朝廷形成对峙的局面。

调兵，对任何一个当政者来说，都是尤为敏感的事，而这种敏感性，不但使朝廷百官不敢为方献夫说话，便是嘉靖，此时也后怕不已。

廷议进行的很顺利，几乎是一面倒的形势。

兵部尚书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个清楚，新军奉的，果然是总督衙门的命令，而总督衙门所下的公文，也确实有总督大印，这一点，是万万不能抵赖的。

其中还有一个细节，就是总督衙门在命令新军赶赴南京时，还有一道命令是递给浙江巡捕司，命巡捕司恪守其位，没有总督衙门的命令，谁都不得轻动。

这道命令也透着古怪，巡捕司的筹建，是经过朝廷恩准的，新政嘛，隔三差五都会有许多奏书上来，要办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对于支持新政的嘉靖来说，自然一切照准。

而巡捕司显然是不小的力量，人数约在一万上下，甚至比之浙江新军的人数，都不遑多让，而且戍守各府各县，几乎成了浙江最重要的准军事力量之一。

在这个节骨眼，方献夫一面让巡捕司恪守职责，命他们只听总督衙门调遣，一面派新军以平乱的名义进南京，这就更加值得别人怀疑了。

“陛下，无论方献夫打着的是什么主意，这件事，都非同小可，不可不察，老臣以为，应当立即委派钦差，彻查此事。”

杨廷和当机立断，他对方献夫已经彻底失望，这个人，本来就已经成为了弃子，自然没有袒护的必要。更何况这个人乃是他举荐的，若是这个时候，他但凡对方献夫有稍稍一点庇护，那么必然会让人产生疑心，假若方献夫当真别有所图，而杨廷和既举荐了他，又对他百般维护，谁能保证，他和你杨廷和不是一伙的呢。

杨廷和也感觉到了一股危机正在向他迫近，他必须十分强硬的进行表态，而且绝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和模棱两可，他继续道：“至于这方献夫，应当立即解职，听候钦差处置，还应当发文江南各省各府，命他们各司其职，此外，还有新军、南京五城兵马司、福建各卫，都要下旨，令他们不得轻举妄动，从现在开始，紧闭营门，任何人出入，都要由本地巡抚、各部尚书报备，但有擅自调动军马者，纵是一兵一卒，也当以谋反论处！”

嘉靖颌首点头，杨廷和的这个处置，还算是妥当，现在要做的，一方面是秋后算账，另一方面，就是立即维持住局面，绝不能有丝毫闪失，而杨廷和的办法虽然简单，却是最恰当的。

嘉靖不由道：“委派钦差，应当委派何人为好？”

这一下子，倒是让人犯难了，方献夫的品级很高，既然要查，肯定不能让阿猫阿狗去，因为可能牵连的人，地位都是不低，这个人，必定要有一定的影响力，得有人愿意配合你。

刑部尚书张子麟道：“陛下，若是从京师委派钦差人员，只怕往返时日太长，时间拖得越久，只怕夜长梦多。”

这句话，倒也深合帝心，嘉靖不由点头，等钦差去了，只怕黄花菜都凉了，谁晓得方献夫有没有同党，等你一去，人家早就湮灭了罪证，这种事太过敏感，可不是闹着玩的。

“莫非从江南就地委派人员？”嘉靖问道。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因为一旦委派钦差，那么这个钦差查的既然是方献夫，这个人，必定大权在握，只怕江南三省的官员，都要听他调遣，甚至人家一言一行，都关乎着整个江南官场人物的生死，他若是要严办，不晓得多少人都要人头落地，可以说，无数人的性命荣辱，都在人家的一念之间。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钦差的人选上。

杨廷和毫不犹豫的道：“南京礼部尚书费宏，此次南京事件之中，当机立断，可以担当重任。”

张子麟则是道：“此事涉及到了兵事，费大人毕竟是礼部出身，对刑名未必精通，一旦出了差错，只怕要悔之晚矣了。臣举荐兵部尚书王守仁，王尚书在宁王之乱时，也曾力挽狂澜，自然可以担当大任。”

杨一清毫不犹豫道：“只怕不妥，据闻王守仁年事已高，若是要彻查此事，需来回奔波，只怕体力不济。”

户部尚书梁藤毫不犹豫站出来，道：“那么就让刑部尚书张籍去办，张籍主掌江南刑名，足以彻查此事。”

张籍，也是王学之人。

杨廷和等人岂会让他如愿，户部新任左侍郎吴芳冷笑道：“不可，这事牵涉到了巡捕司，按理，巡捕司也归南京刑部节制，可是为何，这巡捕司却对总督衙门如此敬若神明，怕就怕这南京刑部，也脱不开干系。倒不如让五城兵马司都督去办。”

五城兵马司都督既不是王党又非旧党，这个人选，倒是公允。

只是杨廷和却是眉头一皱，有些内情，他比别人更加清楚，这个都督，可和如意坊关系匪浅，据说牵涉的利益不小，这个人显然不合适，杨廷和慢悠悠的道：“眼下南京防务尤其紧要，让五城兵马司的都督分身去督办此事，只怕也是不妥。”

顷刻之间，江南有数的大人物，几乎都被排除了个干净。

最后，倒是让人犯难了，嘉靖不由道：“实在不成，只能动用厂卫了。”

听到厂卫二字，朝中百官更是一面倒的反对，厂卫和文官之间，一直都有很深的芥蒂，若是其他人来查办，事情或许还在可控之内，可一旦让厂卫牵涉进来，并且由厂卫来做主，那么只有天知道这个惊天大案最后会是什么结局，或许厂卫捏造各种罪名，排除异己，到时候，无论是王党还是旧党，可能都要完蛋。

这种事可是有先例的，以前厂卫办案，哪一次，牵连的不是数以百计的人，而哪一个，不是无辜官员。

见百官纷纷反对，嘉靖皱起眉头，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淡淡的道：“浙江巡抚徐谦，从前就办过商家的案子，现如今既已是浙江巡抚，而方献夫又恰好是在浙江，由他来办，倒是合适，那么，就让徐谦来办吧。”

杨一清连忙反对，道：“陛下，徐谦乃是浙江巡抚，而方献夫乃是直浙总督，驻地都在杭州，谁能保证，他们之间没有勾结。”

这句话本是劝嘉靖放弃徐谦这个人选，谁晓得他一时情急，让嘉靖生出了反感之心，嘉靖冷冷一笑：“怎么，现在连徐谦都信不过了吗？”

杨一清没词了，他当然清楚，就算是和自己比起来，嘉靖更信任的也是徐谦，自己方才太急，居然没有料想到这个可能。

嘉靖语气严厉的道：“就这么办吧，徐谦足以担当大任，就不必委派他人了。”

张子麟等人自是大喜，忙道：“陛下所言是极，微臣也以为，让徐谦去办正好合适，是了，还有一件事，就是此事的关键还在应天府，应天府施政，四处加征官粮，惹来天怒人怨，这才会有一些不满他的士绅生员去应天府和他们理论，后来据闻，应天府下了许多公文，希望调兵来弹压‘民变’，这祸根说来说去，还是应天府，若无应天府，方献夫又有什么理由调兵进南京，所以，应天府尹，也要一并彻查才好。”

嘉靖对这应天府尹，倒是没有太多关注，既然没有太多关注，那么这个人自然是可有可无，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当然也懒得理会，既然有人突然提起了，当然也就举手之劳，他毫不犹豫的道：“张爱卿所言甚是，应天府那边，一并彻查吧。翰林那边速速拟旨，不得有误，圣旨要随时送进宫里来，朕要过目一下。”

一场廷议，到了这里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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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情义

“啪……”一方砚台狠狠砸落在地上。

方献夫面如死色，不可置信的站在书房里，书房里已经一片狼藉，而方献夫的身躯在不断的颤抖。

到底出了什么事，其实到现在，他都没有回过劲来。

只是听说，有一队官军出现在了南京城下，打着他的旗号，要入城平叛，随即便被南京六部官员制止，将这些官军赶了回去。

而接下来，方献夫就毫无例外的被孤立了，所有人都在冷眼看他，所有人都不怀好意，坊间到处流传他谋反的传言，这些传言不但字字诛心，而且还能杀人，方献夫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这一刀，很痛。

这太可怕了，这支军马哪里来的，又怎么奉了总督衙门的差遣，方献夫到现在，竟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一切他都蒙在鼓里，而现在，据闻许多奏书已经去了京师……

完了……彻底完了……

政治极其敏锐的方献夫又怎么可能想不到，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这个后果又是什么，虽然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可是至少却是知道，他接下来，会死的很难看，重则抄家，轻则……

不，不，一定会从重处置，因为现在，有太多人想要自己死，姓徐的希望将自己碎尸万段，而朝中的诸公呢，哈哈……这些人只怕更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吧。

所以，一旦天子动怒，那么接下来，就是墙倒众人推，接下来，会不会有许多谋反的证据出来？会不会在衙门里搜出龙袍和金刀？

方献夫绝不是傻子，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连傻子都不如，他现在处在最最险恶的环境，他死定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方献夫喃喃念着，可是这件事，虽然明知是栽赃，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据闻，新军确实有总督大人的公文，而且上头盖着的，也确实是总督衙门的大印，这一切……自己脱不开干系，就算是自己辩解，有人会听吗？朝廷必定会有钦差下来查办，这个钦差，不是内阁的人，就是王学的人，无论是落在他们谁手里，自己都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方献夫的老泪不由纵横起来，他还是棋差一步，甚至说，他还是没有预料到，自己的政敌，会动如此险恶的一步棋。

是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查一查这大印从哪里来的，他立即不耐烦的大叫：“来，来人，把方安叫来，快。”

“老爷……”

这个时候，许多人都已经走了，消息传出来，不少随员纷纷树倒猕猴散，毕竟谁都知道，总督大人可能涉及到了谋反，这样的大罪，可是要株连的。

进来的乃是方叔，方叔身体差了许多，他满脸苦涩的道：“老爷，方安……方安他昨天夜里就不见了踪影，他住的屋子，东西也没有收拾干净。”

方献夫浑身巨震，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方安，是方安背叛了自己。

一切都明白了，可是这个时候，他竟是气不出来，只是冷笑道：“好，好一个方安，去，将周先生请来。”

“周先生，周先生他……”方叔面露迟疑。

“周先生怎么了？”方献夫正在气头上。

方叔胆战心惊的道：“周先生也……也走了，据说，是和方安一道走的，有人瞧见他们一起雇了车……”

“混账！”方献夫大骂，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身边的人，就是和那些人合谋一起坑害自己的人，他气的嘴皮子发抖，说不出话来。

……

在宁波的港口。

这新建的港口很是壮观，密密麻麻的脚力在栈桥上不断装卸货物，到处都是寻找商机和押货的商贾，各种声浪夹杂在一起，吵吵嚷嚷。

一艘停泊在栈桥边的海船上，方安和周到二人焦急的等待着什么。

他们的脸色很难看，虽然事情是做成了，可是迎接他们的命令到底是什么，他们却不知道。

唯一让他们庆幸的是，对方没有急于杀人灭口，但是他们的危险依旧不小，谁能保证，这些人会不会将他们送出海之后，再突然动手呢？

许多事情，依旧还难以预料。

这时，终于有了上了船，这一次竟是周泰亲自出马，显然对别人，他不太放心，这种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他特意从杭州赶到了宁波，对这两个人，周泰很是满意，他命人尾随其后，发现他们并没有和其他人打交道，这说明他们二人很听话，没有为自己留后路，如果他们为了加一道保险，将这件事实言相告，并且告诉他们，若是自己遇害，就立即宣扬出去，那么，周泰绝不会手下留情，他会毫不犹豫的将所以知情之人全部弄死。

他上了船，给船上的水手们都吩咐了几句，这些水手都是海路安抚使司的人，周泰自报了家门，便有人领着他们进了一处船舱，并且喝止所有人不得靠近。

幽暗的船舱里，周泰拿出了一沓银票，道：“从现在起，你们要去倭国，你们的身份，都要重新换一换，至于身份，已经替你们弄好了，你们是两个客商，海路安抚使司那边，会为你们在倭国安排一个地方，还有，这里有一万两银子的银票，这是抚台大人特意交代下来的，这些银票，足够你们在倭国衣食无忧，在那边，海路安抚使司会为你们置产，你们可以做一些丝绸买卖，海路安抚使司那边也打了招呼，会给你们提供一些保护和便利，若是在那里，有人欺到你们头上，安抚使司会替你们解决问题。”

周泰说的很详细，将倭国那边的情况俱都实言相告，他们要去的地方，与其说是倭人的地盘，还不如说是海路安抚使司的据点，因为贸易需要一个落脚点，在威逼和利诱之下，安抚使司已经迫使幕府提供了一处方圆五十里的地点，这里只允许倭国商人出入，其余人不得随意靠近，而且安抚使司还招募了武士，对那里进行严密保护，在那里居住的有近万人，其中超过半数，都是汉人，周到和方安二人在那里住下，不会有什么问题。

至于银子，除了周泰给的一万两银票，再加上二人的一些家产，却也足够了，到了倭国，还会有人为他们提供一块土地。

“还有，就是你们的家人，这件事太大，怕是也要躲一躲风头，所以你们的家人，我们另有安排，不出三个月，应当会和你们会合，你们，还有问题吗？”

周到的心里，不由一松，他的担心似乎并没有实现，因为如果对方真打算杀人灭口，就绝不会将那边的情况交代的如此清楚，要知道，这艘船和徐抚台有很深的关系，若是周到要杀人灭口，现在就可以处置，何必要给自己银子，何必还要多此一举，详细说明那边的情况，由此可见，对方不想灭口，只希望他们保守秘密，一直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事实上他们想不带进棺材也不成，去了倭国，无亲无故，一切都得依仗海路安抚使司，而海路安抚使司，本就是徐抚台的力量之一，一旦他们在那里乱说话，想来海路安抚使司那边，也不会客气。

周到点点头，他心里有几分感激，事实上，他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情在这里等待，现在不但有了活路，而且后半辈子，似乎也能高枕无忧，显然对方不只是利用他们，也同样花费了不少心思，给他们做了许多的安排，周到道：“大人放心，从前的周到已经死了，从现在开始，学生就是一个新的周到，从前发生的事，学生再也记不起来了。”

周泰却是笑了，取出一份文书出来，道：“你错了，你现在不叫周到，而叫周琛，这是你的文书，到了那边，或许有用。还有方先生，这是你的文书，你的新身份叫方欢，这个名字，是老夫取得，若是取得不好，不要取笑。好了，时间不多，告辞，京师那边，即日就会有消息，还有许多事，老夫必须回杭州处置，二位，若是有机会，老夫或许会去倭国一趟，或许将来，我们还有再见的一日。”

他抱抱拳，急匆匆的出来，叫来了一个水手，吩咐道：“好生照料，不要出了意外，抚台大人已经去信给了邓大人，让他照顾这两个朋友，他们，是徐抚台的朋友，也是邓大人的朋友。”

说罢，周泰便下了船，关于是不是杀了二人灭口，周泰原本是极力支持的，毕竟人死了，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可是徐抚台却是没有同意，坚持要让两个人活下去，而且还打算让他们活的逍遥自在，徐谦要坚持，周泰自然也只好照办。不过在周泰心里，隐隐有几分安慰，这两个人毕竟是为抚台大人做事，若是抚台大人要杀人灭口，或许没什么，可是细细一想，今日抚台大人利用了这两个人，随后便将二人杀人灭口，那么有一天，若是换做是自己呢？相比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周泰更希望自己为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办事，跟着这样的人，心里踏实。

“或者，这样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周泰嘴角，露出了几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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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生与死

眼下江南都在等消息，想看看这朝廷，到底委派是哪个钦差。

钦差的人选，关乎整个江南，毕竟这案子是往大里去查还是往小里去查，都得看钦差的意思，若是大事化了，倒也罢了，自然是方献夫倒霉之外，其余人权当是看热闹。可要是往大里去查，这就不免让人提心吊胆了，一旦定性为谋逆，那肯定会有同党，而方献夫身为直浙总督，大家都和他或多或少打过交道，这个时候，若是有心人想要弄出点证据出来，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而京师的圣旨，也飞快赶来，一封是往南京，让南京各部下文，维持稳定，江南的官军，都不得有轻举妄动。只是南京这边，却没有收到关于钦差的旨意，这就说明，朝廷点选的钦差，肯定不是出自南京。

若是有心人再推敲一下，就会发现，钦差既然不是南京点选，那么必然是京师委派人员，或者是直接钦点浙江的官员，京师委派人员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事情比较紧急，这么大的事，谁都怕夜长梦多，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浙江省内点选官员了。

假若钦差是在浙江点选，那么要猜测出这个人来，几乎只需要用屁股就足够了。

资历和品级上适合做钦差的，只有浙江巡抚徐谦。

徐谦竟是钦差，一下子，整个浙江省内部，都是惶恐不安，谁都知道，这徐谦可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让他来办这个案子，天知道最后会波及到多少人，尤其是那些和徐谦不对付的人，内心深处更加不安，若是这姓徐的趁机打击报复，那不是要误了自家卿卿性命？

很快，传言就得到了证实，徐谦在巡抚衙门，果然是接到了旨意。

与此同时，听到了这个消息的方献夫，如遭雷击。

完了，这一次是彻底的完了，虽然知道，他不会有好的收场，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局面会坏到这个地步。

徐谦本来就是栽赃陷害他的人，人家巴不得收拾自己，现在大权在握，还不是随他怎么拿捏，到时候屈打成招，非要逼着自己声称是谋反，自己身首异处算是一个好的结局，更可怕的是，还可能祸及三族。

方献夫不安的在书房里等待，过了小半时辰，接着便传出呼喝和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毫不犹豫的将书房的大门冲开，紧接着，在众差役的拥簇之下，徐谦进入了书房。

这督抚二人对视了一眼，方献夫如斗败的公鸡，最后叹了口气。

徐谦面带微笑，叹口气，道：“方大人好，因为本官有公务在身，不便行礼，还请大人见谅。”

方献夫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刚烈，只是叹口气，道：“大人有何公务？”

徐谦慢悠悠的道：“拿人！”

“来，将犯官方献夫拿下，原地审问！”

有人冲上去，要摘下方献夫的乌纱帽，有人要扯他的大袖摆子。

徐谦皱眉，又道：“罢了，刑不上大夫，给方大人留点体面吧，让他自己走。”

这一句话无论是不是好心，可是听在方献夫耳里，却是说不出的讽刺，方献夫没有做声，只是幽然长叹。

徐谦这个钦差，显然是急性子，不愿意拖延时间，直接让人在总督衙门就地开审，他高高坐在了本该方献夫的位置上，目光幽幽，看向方献夫，良久，才淡淡的道：“来，给方大人加个椅子。”

有人给方献夫搬来椅子，方献夫苦笑一声之后，似乎自嘲自己临死之前，还能留存最后一点体面，欠身坐下。

徐谦站起来，倒是没有咄咄逼人，而是叹口气道：“有些事，还是先和方大人说明白的好，现在朝廷下旨侦办，这件事闹的有多大，想来方大人也是官场中人，应当比本官还要清楚，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有没有罪的问题，而是这罪的大小问题了。方大人，本官今日奉旨审问你，望你不要心存幻想，有什么就说什么，若是口出妄言，妄图抵赖，那么，你我就不好说话了，明白了吗？”

方献夫当然听懂了徐谦的意思，徐谦就是要办他，他要是识相，就乖乖配合，否则这最后一点斯文和体面，都不会留他。

方献夫只能一叹，道：“老夫知道了。”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既没有说是，又没有说不是，显然方献夫心里还在挣扎，还在权衡利害。

徐谦也就不赘言了，旋即便问：“请问方大人，为何要调动新军？”

方献夫道：“老夫并没有调动新军。”

“哦？”徐谦已经看出，方献夫还是打算不认账了，他冷冷一笑，道：“这么说，新军接到的公文，可是假的？”

方献夫沉吟片刻，道：“老夫确实没有发出公文，请大人明察。老夫为官多年，当然深知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这样的事，老夫岂敢去做？”

徐谦眯着眼，淡淡的道：“你的意思是说，是有人假造公文？”

方献夫正色道：“极有可能。”

徐谦笑了：“可是本官已经查验过公文，这封公文并非伪造，公文起草之人，乃是大人幕友周到，而本官对照做周到此前的笔迹，确实同出一人，大人怎么解释。”

方献夫道：“这是他私下所为。”

徐谦又道：“那么大印呢，大印也确是总督衙门的大印。”

方献夫不甘的道：“掌印的是方安，这是个小人，私自拿了本官的印……”

他话未说尽，徐谦狠狠拍案而起，怒道：“难道你的意思是，这都是此二人私下的行为，和大人无关？”

方献夫点头，道：“正是如此，大人不信，可以明察。”

徐谦冷笑：“可是这二人在哪里？”

方献夫道：“已经不见踪影。”

徐谦笑了，他突然发现，原来人到了绝境的时候，再如何睿智的人，也会变得幼稚可爱，他笑呵呵的道：“如此说来，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这二人现在畏罪潜逃，所以就和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吗？那么本官文你，这个周到是什么人？和大人什么关系？”

方献夫道：“是老夫幕友。”

“错了。”徐谦笑的更冷：“这个周到和大人关系匪浅，和大人相交多年，一直跟从大人，大人在哪里做官，他就走到哪里，根据本官调查，大人的许多公文，都是出自此人之手，从未有过差错，一个这样的人，大人却说此人包藏祸心，故意栽赃大人，你认为，这个说法，朝廷相信吗？本官会相信吗？”

方献夫脸色骤变。

徐谦又道：“还有那个方安，方安乃是大人的近亲族人，是大人抬举了他，才有他的今日，可是大人也说他背叛了大人，非要将大人逼到绝境死地，大人自己相信吗？”

许多不能相信的事，偏偏在现在都发生了，方献夫陡然发觉，自己几乎百口莫辩。

徐谦又道：“大人万般抵赖，看来，是不愿意老实交代了，大人为官多年，想来也清楚这钦差查办的规矩，大人这样不合作，让本官很为难。”

威胁之意，已经十分明显，意思是说，若是再不合作，那么接下来，说不了动刑。

方献夫闭上眼睛，终于认清了事实，最后叹口气，道：“不错，是老夫的指使，是老夫让他们下的公文。”

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脱罪，如何解释都解释不清，那么索性，都认了，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徐谦笑了：“那么大人为何要下这样的公文？”

方献夫沉吟片刻，道：“因为应天府府尹下文求援，说是有乱民围了衙门，老夫心忧如焚，所以……”

这是方献夫最后的希望，因为如果是这样，至多也只能算他捞过了界，一时糊涂，至少和谋反什么的没有沾边。可是他心里却是明白，人家是专程来整他的，这个理由，人家肯定不会取信，一定会逼着自己录下更骇人听闻的口供，甚至可能，到时候有人会在总督衙门里查出许多违禁的东西。到时候，一切的人赃并获，必死无疑。

徐谦却似乎对他的说辞很感兴趣，追问道：“是吗？那么应天府府尹是否有公文？”

“有的，应当在书办房。”方献夫如抓到了最后一棵稻草。

徐谦朝身边的差役努努嘴，差役立即去了，好一会儿，才拿了一份公文来，道：“大人，果然有应天府的公文。”

徐谦命人呈上，看了片刻，居然点头道：“不错，果然如你所言，你看了这封公文，所以认为南京发了变故，所以才下了公文调拨新军入南京平叛？”

方献夫已经感觉有些不对劲了，这姓徐的，难道不是该往死里栽赃吗？怎么反而有给自己推脱的意思，他连忙顺着徐谦的话，道：“不错，老夫以为南京出了大变故，为防万一，所以才急切的下了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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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得饶人处且饶人

徐谦抚案笑了，打蛇随棍，方献夫果然一切都按着自己的套路钻了进去。

旋即，他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这只是大人一时糊涂了？”

方献夫根本猜不透徐谦的心意，只是此时，落在这姓徐的手里，自己又能有什么法子，毫不犹豫的道：“是，都是老夫一时糊涂，当时只听说事情紧急，身为直浙总督，所以不敢怠慢……”

徐谦语气也渐渐缓和下来：“如此说来，应天府尹朱茂，才是关系重大，而大人呢，只不过是上了朱茂的当，这朱茂的公文将民乱之事说的太过夸张，大人一时情急才这样做，若只是这样，似乎情有可原，这些供词，大人若是觉得没有问题，那么就签字画押吧。”

他朝一旁记录的书吏努努嘴，书吏连忙将抄录好的供词呈上，方献夫接了，看的很仔细，生怕这徐谦在供词上做文章，表面上和自己和和气气，可是在供词上做一些手脚。

他全文看下来，觉得并没有问题，这才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似乎徐谦这个家伙，是想把事情压下来，并不愿意治自己谋反之罪。

想到这里，方献夫满是疑惑，按理来说，二人在浙江不共戴天，姓徐的为何还要姑息自己？这不符合常理啊。

他连忙签字画押，而大堂里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对方献夫这种落水的人来说，只要不是加他谋反，他就保住了性命，便是自己的亲族，也算保住了，只要能保住自己和亲自，其他的，都已经不是很在乎了。

待他签字画押，谁知徐谦突然猛拍惊堂木，大喝一声：“方献夫，你可知罪？”

方才还称呼他为大人，态度勉强还算和颜悦色，可是现在，徐谦态度一变，却是让方献夫咯噔一下。

方献夫就知道，这徐谦一定不会轻易放了他，放松长出的一口气，又提起来，人为刀徂我为鱼肉，眼下自己还不是随便人家拿捏，他心里不由苍凉的想，事到如今，看来当真是吾命休矣。

方献夫忍住心中的悲哀，道：“请大人示下。”

徐谦冷笑：“本官查出，你作风不正，身为朝廷命官，路经南京时，曾日夜在秦淮河妓船上嫖宿，此事，可是有的！”

这句话严厉至极，仿佛方献夫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犯了什么了不得的罪。

可是但凡是正常人都晓得，这个时代，官员嫖娼并不是罪，只是作风有一些问题，甚至很多时候，这种事还是一种士林的雅谈，嫖娼不犯法，可要是拿到了台面上，终究不太好说话，至少……终究是一个把柄。

方献夫没有去过秦淮河，也没有登上过妓船，他和南京那些边缘化的官员不同，还不至于因为没了前途，所以把自己的心思放在玩乐上。可是徐谦突然厉喝出这么一句话，却是让他的眼前一亮。

徐谦身为钦差，不去追究谋反的问题，而是如此大张旗鼓的问他的生活作风，很明显，这是要办自己，可是办自己的同时，又不愿意将自己整死，毕竟抄家灭族，这事儿太大，人家只是想让自己滚蛋，滚的远远的，所以，才拉出了如此的架势。

他现在若是一承认，这辈子的前途，只怕要有限的很，甚至可能发配琼州，任一个知府，从此以后，了此残生，再无再进一步的可能。

可是对眼下的方献夫来说，和抄家灭族比起来，这何尝不是一件喜事，人到了有些时候，再野心勃勃的人，到了如今这个境地，但凡有一线生机，都足以让他窃喜。

“对，确有其事。”方献夫毫不犹豫的道：“是因为受了某一个人的邀请，老夫才去的。”

徐谦道：“是谁的邀请。”

“是一个商贾，他想老夫帮他办一件事。”

徐谦道：“事办了吗？”

“办了。”方献夫十分配合，说的有鼻子有眼，道：“只是这事有些抵触朝廷规矩，按理，商贾的押货至各个关隘，都要缴纳关税，老夫给了他一份公文，他便可在各个关隘之间畅通无阻。”

徐谦倒也不含糊，又让方献夫画押，旋即站起来，道：“方大人，你现在依旧是总督，不过眼下还是犯官，这总督衙门，少不得你还要待一些时间，等本官回禀了朝廷，朝廷做了主，再决定你的去留。”

留是肯定留不住了，朝廷绝不会让一个虽然没有查出谋反大罪，可是却犯了这么大忌讳的官员留任直浙总督，而所谓的嫖宿和收受商贾好处，只是送给朝廷的把柄，让他们拿这个借口，把方献夫办了而已。

只不过既然没有谋反大罪，朝廷也不会把事情做绝，这毕竟只是污点，还算不上什么大罪，因此，最大的可能就是贬官，一撸到底，以后再没有重用的可能。

其实从某种意义来说，现在流言四起，都在说直浙总督谋反，徐谦这个处置，其实也不免让所有人松一口气，在江南那边，方献夫没有谋逆，那么大家也就轻松了，至少少了担惊受怕，毕竟一旦谋逆，难道就只有一人图谋？这件事，肯定还有许多的同党，到时株连起来，除了徐谦几个为数极少的人，其他的人，谁能保证自己能够安然无恙的度过这次风波，谁都有政敌，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被人告了黑状，说自己和方献夫有染，那岂不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而在京师，其实大多数人也不轻松，因为一旦查出了是谋反，那么不免人心惶惶，无论是宫里还是内阁，只怕为了安抚百姓，都不免要头痛一番，现在这个结果，可能低于某人的预期，不过至少，也让人松一口气。

方献夫显然不曾想到徐谦会棒子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不由感激看了徐谦一眼，道：“是，老夫明白规矩。”

你说他恨徐谦，他确实将徐谦恨到了骨子里，他对徐谦可谓不共戴天，若不是徐谦，他甚至连入阁都有机会，花费了一辈子心血，终于混到这个地步，实在不容易，而徐谦一下子，却是夺取了他的前途，让他一生的努力统统作废。

可真要恨，他又恨不起来，因为换做是他，换做他是徐谦，他也会这样做，一山不容二虎，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想要共存共荣，就算徐谦肯，他方献夫肯吗？

同样，若是换做最后的胜利者是他，是徐谦落在他的手里，他会选择退一步海阔天空吗？方献夫很怀疑自己能否做到徐谦这一步，但是现在，徐谦放过了他，给他留了一条不甚光明的生路，他的家族也因为徐谦的恩赐而得以保全，单单这一点，足以媲美活命再造之恩，他又有什么不满意吗？

方献夫的心情，只有复杂，或许是今日接收的信息太多，心中百味杂陈，还需要慢慢消化。

而此时，徐谦已经站起来，吩咐身边的差役，道：“总督府衙门，要看来了，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入，还有，若是总督大人有什么吩咐，要吃什么，要用什么，尽量采买。”

旋即，带着一队人哗啦啦的走了干净。

留在大堂里的方献夫还没有回过神，想着方才的细节，最后重重叹口气，低声呢喃：“小小年纪，动若雷霆，静如雨露，恩威并施，这个人，难怪能有今日。”

……

徐谦回到了巡抚衙门，周泰已经寻上来，兴冲冲的道：“大人，口供可拿到了吗？”

徐谦笑了笑，命人将口供呈上，周泰看过之后，不由皱眉，道：“这……不是谋反？”

“为何非要治谋反？”徐谦反问他。

周泰讶然。

徐谦叹口气，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就算方献夫不无辜，可是他的亲族却是无辜，何必为了整垮一个人，让成百上千人人头落地呢？本官要的，只是将这头老虎赶走，又为什么要他的性命？万事留着一线吧，反正方献夫已经完了，从此之后，再不可能成为本官的绊脚石，更何况本官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也必须得有些气度了，天下的人都以为，我和方献夫关系不睦，这一次一定会落井下石，可是今日，本官要告诉他们，徐某人绝不是个非要将人置之死地的人，现在这样的结局非常好，朝廷那边有了个说法，而江南这边，也免了许多人的疑虑，方献夫也完了，就算不罢官，可必然会被排挤开，这是皆大欢喜的局面，没什么不好。”

周泰不由吁了口气，道：“只是便宜了他，大人这么多布置，还是让他活了。”

徐谦莞尔一笑：“杀人诛心嘛，能诛心，为何要杀人，他现在的野心已经死了，这对本官来说，就完全足够，本官这就写一份奏书，到时你替本官连带供词，一起送入京师，京师那边，怕是要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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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高升

徐谦写好了奏书，连带供词，一并让人火速送入京师。

周泰去而复返，不无担忧的道：“大人，眼下这方献夫算是完了，只怕用不了多久，他这个直浙总督就要裁撤，眼下这个人已经可有可无，只是卑下有些担忧。”

徐谦淡淡笑道：“怎么，又杞人忧天？”

周泰却是道：“这不是杞人忧天，说实在的，方献夫此人，在京师被人排挤，在江南也被人排斥，其实这样的人做总督，虽然总会挑出点事来，一有时机，就会对大人不利，可是他的危害，其实并不大，毕竟他上没有庙堂诸公的支持，下不得人心，就算是上串下跳，可是只要大人小心提防，也不怕做出什么伤害新政的事出来。可是一旦方献夫走了，那么这直浙总督，不知朝廷还会不会委员赴任，若是不设直浙总督，似乎还好，毕竟现在倭寇几乎已经绝迹。卑下担心，朝廷依旧按前例设直浙总督，那么，依着内阁的心思，肯定要选一个更加信得过的人，毕竟总督的人选，还握在他们手上，有了方献夫的前车之鉴，下一任总督，必定会精挑细选，而这个人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又得到了内阁支持，若是此时到了杭州，发号施令，四处挑拨是非，只怕将来，这浙江的新政，要举步维艰了。”

周泰的担忧，确实不无道理。朝廷自从设总督巡抚以来，已经将这督抚变成了常理，比如说弘治年的时候，只有一些有问题的省份，才会设巡抚，这是临时起意，可是一旦某省设了巡抚，那么从此，就演变成了常例，于是渐渐的，各省都有了巡抚，而总督也是一样，比如宣大总督，本来是因为前些年边镇紧张，所以在正德年间，便设宣大总督一职，专门负责边务，可是后来，这个宣大总督，也成了常例。

这当然和朝中诸公们有关系，毕竟多了一顶乌纱帽，不设白不设，诸公们有这么多门生，有这么多故旧，总要找个空缺安排一下，乌纱帽越多，才能做到人者有份。

所以这直浙总督，怕也多半是如此，虽然是以平倭的名义特设，可是看这光景，八成是像宣大总督和浙江巡抚一样，变为常例了。

而一旦还要选任直浙总督，这直浙总督关系重大，必然是内阁十分在意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内阁肯定还要委一个信得过的人出头，只是这个人，会是谁？

不用说，这个人一定是内阁的人，而且一定在京师那边有一定的影响，能力嘛，自然不会差，有了方献夫的前车之鉴，这一次一定不会再出一个王学的乌龙出来，所以……几乎可以肯定，将来这个人，会比方献夫更加麻烦。

徐谦微微皱眉，道：“你说的对，确实是个隐患，只是我身在浙江，京师那边的决定，倒是一时顾不上，不过现在除了一个方献夫，想来就算是新任的总督到任，也会规矩一些，我们能整方献夫，惹得急了，照样能将此人撸下去。”

周泰却是不由道：“大人这样想确实有道理，不过大人为何不取方献夫而代之？”

听到这句话，徐谦明白了周泰的心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怕浙江的官员们，都希望自己能够在进一步，毕竟这总督给谁都让人不安，还不如让徐谦来做，而徐谦做了总督，大家不但放心，将来大家的前程，自然也是大好。

只是徐谦却是哭笑，他并非不想在进一步，无论于公于私，他对这些都颇为动心，只不过，这种事哪里有这样容易，毕竟自己才上任一年半，升迁速度实在太快，从翰林编撰到学士，再到巡抚，短短五年不到的功夫，就已经跨越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跨过去的三个坎儿，现在凭他的资历，耗个五六年，或许能混到总督这个级别，可是现在，却几乎是没有可能。

且不说内阁那边不会同意，可就是天子那边，只怕也认为自己升迁速度实在太快，也不会坚持让自己升任总督，除非天子铁了心，非要如此做不可，或许还有三四成的可能，只是嘉靖天子眼下还是较为满意现状，自己这个浙江巡抚，他就已经出过了力，现在一年半未到，就要荣升总督，便是嘉靖，怕也觉得火候不够了。

宫里模棱两可，内阁坚决反对，单靠浙江这些官员抬轿子，就想做总督，那是痴人说梦。

徐谦淡淡一笑，道：“许多事，不能操之过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本官知道你们的心思，只不过时候没到，火候也不够，眼下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周泰沉默了一下，道：“不如去京师活动一下，请张尚书和梁尚书……”

徐谦摇头：“他们出不了这个力，这种事，绕不过内阁。”

周泰苦笑：“可是天子那边？”

徐谦还是摇头：“天子有天子的想法，除非……除非天子另有所图，这件事，也绝不可能出什么大力，还是安生本分吧。”

周泰炙热的目光看向徐谦，道：“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大人，其实现在浙江上下官员都很是担忧啊，毕竟前途未卜，更不知何人赴任，大家的心都悬着，要是来个厉害人物，这浙江上下，都要一片哀鸿了。大人想不想升任总督呢？”

徐谦道：“当然是想。”

周泰笑道：“要不然，就发动人，一起上书吧……”

徐谦连忙摇头，道：“万万不可，这样做，可能授人以柄，甚至还有可能，闹出更坏的事，你们如此期盼，本官只好再想想办法，但是你们私下里，绝不能轻举妄动，一切都要听本官的安排。”

周泰只得点点头，道：“卑下明白了，卑下会把大人的意思传达下去。”

周泰的许多建议，虽然让徐谦俱都被否决，可是经过周泰如此一说，倒是让他心思不由活泛起来。

这个总督，确实是让别人去做，还不如自己取而代之，只是要怎么取？

自己的希望，甚至连一成都没有，可是自己是不是该好好争取一下呢。

徐谦坐在椅上沉吟良久，一时之间，暂时拿捏不定主意。

良久，他命人去取了一些京师的邸报和奏报来，近来忙着浙江的事，京师那边的动向，自己一直没有关注，邸报之中，却是可以看出蛛丝马迹。

呆看了半个时辰，心里对京师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似乎眼下，内阁和宫里的关系得到了某种缓和，而之所以如此，还是出在他徐谦身上，因为挑起了礼议之争，内阁一直都在尽量和宫里避免摩擦，杨廷和入宫觐见的次数，也开始增多起来。

只是他入宫，却不再是告诉皇帝该如何如何，而是很讨巧的询问宫中对一些政务的意见，天子对此，似乎也很满意。

就在京师不可开交的时候，宫里和内阁之间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相处竟是变得融洽了不少。

徐谦不由苦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自己又怎么会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若是这样的局面，那么自己的可能性似乎更低了，除非出现什么变故，自己想要做这总督，几乎是痴心妄想，现在，该怎么办？

一时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方法，徐谦索性不想了，倒是这时候，有差役来，道：“大人，总督衙门那边，方大人请大人过去说去。”

方献夫？

徐谦挑挑眉，此时他对方献夫再没有所谓的憎恨，因为到了他住个层次，要憎恨的人实在太多，方献夫即将退出这个名利圈子，就好像一个人，又怎么会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云雀蚂蚁计较什么呢？

现在二人已经没有了为之你死我活的斗争需求，那么现在，他想见一见自己，那么不妨就见见无妨。

徐谦点点头，道：“叫人备轿吧。”

坐轿到了总督衙门，总督衙门外头，看不出什么异常之色，只是差役增加了许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些差役是拱卫总督衙门，而真正有心人却能发现，这些人戒备的不是外人，而是府内的上下人等。

徐谦的轿子一到，立即有差役迎上来，徐谦自然不会和他寒暄，只是淡淡的道：“方大人在哪里？”

“方大人留了话，说是在书房里，静候大人。”

徐谦甩甩袖子，旋即在差役的引领下进府，到了书房，跨槛而入，方献夫已经感觉到了动静，现在的他没有穿戴乌纱和官服，一身便装，已是站起来，见徐谦进来，微微一笑，道：“老夫还以为，徐大人不来了呢。”

徐谦莞尔一笑，道：“大人相召，下官是肯定要来的，方大人在看书，不知看的是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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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努力争取

方献夫现在渐渐轻松下来，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不再有性命之虞，不会担上谋反的干系，心情渐渐平复，不管如何，人总是有办法调适自己。

他抬眼看了徐谦一眼，笑道：“随意看看罢了，心神不宁，怎么看得进书，徐抚台请坐。”

徐谦点头，坐下，道：“奏书和供词已经递了上去，至于朝廷怎么处置，这就是朝廷的问题了，不过以下官的估计，既然没有涉及到图谋不轨，因此注意力会转到秦淮河的妓船上去，顺坡下驴嘛，想来，罢官是不会，应当会有一个贬官的处置，至于贬到哪里，这就说不清了，本来呢，还有可能贬至南京，可是大人也知道，大人的事就出在南京，所以，想来不会有这样的安排，既然不会是两京，那只有地方了，依我看，应当是某省的布政使，当然，这只是猜测，到底如何，却是说不清。”

身为官场多年，对规矩还是耳熟能详的，朝廷的反应几乎是可以想象，而某省布政可能性最大，因为一方面，不可能去南京闲置，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放到地方了，只是地方上的主官，是不放心的，毕竟犯过这样事的人，大家都不放心，既然不可能是主官，那么在三司里安排一个位置倒是不难猜测，不过提刑司显然不可能，方献夫不通刑名，而且刑名关系也是不小，转运油水太大，大家都在争抢，想来也轮不到落难的方献夫，学政是清流，就更不可能了，至于都指挥使司，这是掌兵的衙门，虽然权利已经变小，但是这事儿忌讳，那是想都不要想。

布政使司可能性最大，毕竟布政使表面上虽然光鲜，可是自从有了巡抚之后，这个衙门便如同虚设，否则浙江布政使赵明也不会因为让他分管政务而激动莫名，因为若是按大明朝现在的地方格局，布政使本就可有可无，连南京的闲散官员都不如。

方献夫似乎还算满意，道：“和老夫预料的也差不多，不过到了如今，能保住官身就已经不错，至于其他，老夫已经看淡了。”

“只是不知，此次大人请我来，有何见教。”说了这么多废话，终究还要进入正题，徐谦可没兴趣东拉西扯，方献夫算是彻底的完了，往后有大把的时间闲扯，徐谦却是恰恰相反。

方献夫淡淡道：“是这样的，老夫想了想，有几句话想对大人说，虽然你我曾是势同水火，可是现如今，既然胜负已经分晓，老夫也输的心服口服，大人既然放老夫一条生路，那么老夫，也就说几句忠言吧。”

沉默了一下：“大人现在忧心的，一定是新任总督人选的人选的问题吧。其实总督的人选，就是内阁杨公的人选，他会选谁，那么谁就是直浙总督。而恰好，现在直浙这里正处多事之秋，这些，老夫就不多言了，老夫曾在吏部，和杨公共事，对他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若是连这个都摸不清楚，老夫一介广西知县，怎么可能会有现在这样的际遇。”

徐谦坐直身体：“那么就请大人见教。”

方献夫道：“内阁反对新政，这就不必说了，而新政的源头就在直浙，偏偏内阁，拿直浙这里没有办法，他们想压住新政，唯一的办法，就是选一个既信得过，又有干才的总督出来，利用这总督，来压住直浙的新政，就算不能做到新政灰飞烟灭，可是至少，也必须将新政控制住。所以，这个人，既要知根知底，这其二，资历也要足够，资历不足，就不足以服从。这最后呢，就是此人必定要有主政一方的经验，若是没有这个经验，也压不住大人，出身、资历、能力、忠心，这四样缺一不可，这样的人选，其实并不多，但是恰恰老夫知道一个，此人现为鸿胪寺卿，姓王名道中，祖籍永平府抚宁县，辽东锦州人。正德九年第三甲第五十九名进士，初授安庆府推官，官声卓著，此后宁王反叛，官军拿贼数百人，这位王大人却认为这必定是官军冒功，亲自审问，只拿了查有实据的四人之外，其余全部释放，自此之后，他的名声便越来越高涨起来。此后又授了刑部主事，嘉靖三年，升任鸿胪寺卿，这个人，是最可能的人选。”

徐谦不由道：“这是为何？”

方献夫淡淡笑道：“因为这个人最吻合条件，一方面，他是北人，而且性情刚硬，偶尔也会入宫诞讲，所讲的都是中规中矩的理学，从未有过偏差。再者，此人雷厉风行，行事刚硬，从不畏人，唯有这样的人，在直浙才能立足，你想想看，老夫刚刚落到这个下场，若是寻常人接任，别人会不会心里琢磨一下，往后做事，自然要留有几分余地，怕就怕重蹈老夫覆辙，可是一旦留有了余地，内阁任他为总督，又有什么用？而此人性格刚硬，做事一向不计后果，就如官军冒功，他以一介推官，竟然连几个总兵求情都不顾，非要审理，特赦蒙冤的百姓，可见这个人，是绝不会妥协的。再者，他现在是大理寺卿，资历也是足够了，朝中虽然官员诸多，可是真正适任直浙总督的，非此人不可。”

徐谦陷入深思，道：“那么以方大人之见，这个人……当真表里如一？”

方献夫毫不犹豫的点头：“此人很棘手。”

对方献夫的这个回答，徐谦并没有怠慢，因为他清楚，方献夫能混到礼部侍郎，能混到总督，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可以说，他的资历并不好，出身也不好，可是偏偏，却完成了从八品到二品大员的跨越，而且在朝中多年，甚至一度获得杨廷和的信任，可见这个人，绝不简单，他既然说很棘手，那么必定就很棘手。

这个消息，对徐谦很有用，他点点头，道：“谢大人提点，不过下官一向认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纵他有万般的能耐，下官也不是好惹的，下官只怕要告辞了，有些事还要处置。”

方献夫自然晓得，他是要立即回去做好布置了，圣旨随时可能到，早一分做好布置，就少一分被动，至少这个王道中，徐谦肯定要将他的所有背景还有一言一行都打探清楚。他微笑起身，道：“老夫不便相送，大人请吧。”

徐谦从方献夫府里出来，居然没有表情凝重，而是浑身轻松，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来了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可能助自己再进一步。

原先不可能的事，到了现在，却化为了可能，至少这个可能性，一下子提到了四五成，四五成，足够他努力争取了。

坐上轿子，徐谦对轿夫道：“立即打道回府，要快，还有，把周泰请到巡抚衙门，也要快。”

……

巡抚衙门里，周泰一头雾水，只晓得方献夫请了徐谦去，也不知商谈什么，可是大人回来，就急匆匆的将自己叫来，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心里有那么几分疑惑，却是放下了手头的事，飞快赶来了，原本他是要去余姚一趟的，现在只能暂缓。

“大人……似乎心情不错？”周泰看了喜气洋洋的徐谦一眼。

徐谦微笑道：“你不是和本官说过，问本官是否有接任总督的心思吗？本官现在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功名利禄，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周泰惊愕的道：“可是大人说……”

徐谦压压手，打断他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时候，本官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是现在呢，办法却来了，人嘛，总要为自己争取一些东西，但凡任何手段能够成事，都要试一试，现在，我们就试一试！”

周泰打起精神：“那么请大人吩咐，卑下一定尽心去办。”

徐谦道：“这一方面，要先传出消息去，大理寺卿王道中，这个人据闻是贤才，明报稍稍诋毁一下。”

“大人既说他是贤才，为何又要诋毁？”周泰更是不懂。

徐谦微微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计，是了，本官要立即写书信，一封是给户部尚书梁藤，一封是给刑部尚书张子麟，还有一封嘛，却是要给黄公公，对了，让如意坊那边，给张家兄弟和永丰伯也都报个信，本官既然要争，就要做到最好，这直浙总督非要到手不可。”

只要徐谦有信心，周泰高兴都来不及，连忙道：“卑下这就去准备。”

他没有多问，既然徐谦自信满满，那么多问也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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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一章：天子动怒

明报次日撰文，果然如徐谦的吩咐，刊载了一篇文章出来，这篇文章，不免对那鸿胪寺卿稍有微词，不过明报的消息传播的很快，而且北地流行的理报对明报本就带着几分敏感，一看不对劲，立即便凑在一起商量起来。

“这些人是什么意思，为何要抨击鸿胪寺卿？”

谁都晓得，这位王道中王大人，是理学较为领先的人物，多年以来，几次诞讲，其理学的功底都很深。

可是现在，一下子被王学攻击，虽然这攻讦之词只是小有诟病，却也是很难让人接受的。

尤其是礼议之争的节骨眼上，几个理学大儒编撰凑在一起磋商了一个时辰，终于定下调子，反击！

用不了多久，理报就开始铺天盖地宣传起来，宣讲王大人的事迹，尤其着重的，是宁王叛党一案，还有升任刑部主事之后，种种功绩，再有调任鸿胪寺卿之后的诸多作为，说他奉公守法，说他刚正不阿，说他为人清正。

原本理报的心思，很是简单，就是吹捧这位王大人，借此来反驳明报的观点。

而大肆的宣传，不免夸张，这王道中，仿佛一下子成了传奇，宁王反叛力挽狂澜有他的份，正德天子驾崩，朝廷群龙无首，在核心圈之中亦是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仿佛这天下的事，没了这位王大人，就转不动一样。

如此宣传之下，王道中倒是真正出名了，一下子被捧成了大大的名人，这位王大人成了名人，不免有些烦恼。

不过大家现在关注的是，明报会有什么举动？

明报的举动很简单，他们没有再对王大人腹诽诟病了，话锋一转，竟也跟着吹捧起来，甚至编撰亲自出来致歉，说是小小失误，一时不察，竟是不晓得王大人是如此品性高洁之人，紧接着，亦是开始宣扬王道中的事迹。

这一下子，原本做好准备继续反击的理报傻了眼，不过无论如何，这毕竟是一场了不起的胜利，王学妄图抹黑理学官员，最后在众口铄金之下，不得已退步，甚至可能，明报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明报似乎还觉得有愧于心，居然连续几日，都刊载了王道中的一些文章，都是他平时的一些著作，还有一些言论，这一次一改文风，变成了真挚的夸赞，说弘治中兴以来，王道中刚正不阿，虽未入阁，可是声名，绝不在内阁诸公之下。

理学来捧，王学来捧，一个这么不太起眼的人，居然成为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这些消息，自然也会传到内阁的耳里。

杨廷和近来也养成了看报的习惯，这倒不是他附庸风雅，而是现在士林清议，大多集中在报纸上头，身为阁首，若是不看看报，也很难知道读书人们都在想些什么。

看过报纸，他觉得事有蹊跷，目光一冷，叫了杨一清来，道：“邃庵，近来是怎么回事，诚之平时并不突出，怎的近来，却如此大出风头，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近来的报纸，杨一清都在看，杨一清冷笑，道：“老夫也觉得蹊跷，只是一开始，也瞧不出问题出在哪里，不过连杨公都认为事有反常，那么……”杨一清淡淡道：“近来明报那些，已是把诚之吹捧到了天上，甚至拿你我二人来和诚之相比了，老夫倒是觉得，明报似乎是在挑拨离间。”

杨一清的回答，倒是让杨廷和觉得颇有道理，明报如此吹捧，惹得理报不得不跟进，盛赞之下，似乎还真有挑拨之嫌。

只是杨廷和的面色却是凝重起来，道：“假若真是如此，那么老夫就觉得更不简单了，这件事，一定是姓徐的在暗中安排。”

“他想做什么？”杨一清每每听到徐谦，就不免有些怒气冲冲。

这个家伙，还真是没个消停了，恶心人的事一件又一件，让杨一清很不安生。

杨廷和道：“你想想看，现在直浙总督出缺，老夫甚至怀疑，方献夫的事，就是姓徐的捣的鬼，只不过，此人小心谨慎，如今又是钦命督办此案，想要拿他的把柄，是不可能了。可是他整垮了方献夫，目的是为了什么？难道是等着内阁拟定一个新的总督，让他焦头烂额吗？不对，不应当是如此，以老夫的预计，姓徐的极有可能对直浙总督垂涎三尺了。”

听到这话，杨一清呆了一下，随即冷笑：“他这是休想。”

“休想不休想，老夫并不知道，可是看上去，姓徐的似乎早已做好了准备，你看，他突然将王道中摆到了台面上，可见他对内阁的动向掌握了若指掌，只是，他身边的幕友并没有什么背景深厚之人，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如此洞察老夫的心思？”

杨廷和有些想不通。

可是杨一清忍不住愕然道：“莫非杨公当真有意让王中道接任直浙总督？”

杨廷和颌首点头：“不错，此人性子刚烈，不是个轻易妥协之人，放眼天下，直浙总督的关系越来越重大，既然要选择，那么接任者必须是王学的人，其次嘛，必定品级要足够，不能让陛下觉得不够资格，再者，这秉性也很重要，若只是个不痛不痒之人，做了这直浙总督，又有何用？老夫思来想去，唯有诚之最是合适，可是浙江那边，竟是老夫肚子里的蛔虫，老夫还未将他拿出来，他们倒是先拿出来说事了。”

杨一清目瞪口呆，道：“实在不成，不若换一个人选？”

杨廷和苦笑摇头：“不成，非诚之不可，其余人要嘛资历不足，要嘛就是蛇鼠两端，别人都不放心。”

杨一清道：“如此说来，他们故意捧这王中道，为的就是挑拨你我和王中道的关系，现在已是说他直追阁臣……”

杨廷和叹口气：“若只是挑拨是非，老夫倒也不担心，就怕他们别有所图，哎……”他低下头，心情烦躁的翻阅报纸，突然抬眸，道：“就怕祸起萧墙之内。”

萧墙之内？

萧蔷指的就是宫墙，杨一清脸色凝重起来：“那么，下一步当如何？”

杨廷和脸色平静：“等，先看看消息。”

……

大高玄殿。

近来的几份报纸，都被黄锦送了来。

嘉靖在这里静坐，只是外头的消息，他也很关注，尤其是近来的礼议之争，他虽然恪守中立，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全然不关心。

礼议之争的焦点，已经从朝廷转到了报纸上，这报纸里头金戈铁马，端的是硝烟四起，嘉靖对好看热闹，这个热闹，他当然要凑一凑。

别人只以为，当今陛下自从迷上丹药，从此之后，每日痴心妄想，只想着黄白之术，可是唯有黄锦才知道，这修仙，只是天子的副业，天子比谁都清楚，他是天子，至于炼丹，只是娱乐而已。

虽是上朝的机会越来越少，可是各种奏书，嘉靖从来不会遗漏，甚至一些奏书里的疑点，嘉靖也会递条子出去让人详查。

这些报纸，如今和奏书一样重要起来，这毕竟是天子了解他的臣子和读书人的渠道。

嘉靖还未用丹，所以神智还处在清醒状态，他捡起一份份报纸一目十行的看过去，近几日的报纸有些特殊，似乎礼议之争不再是大家的焦点，而一个叫王中道的人，越来越重要起来。

林林总总这么多报纸，居然说的都是王中道的事迹。

嘉靖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下，依旧想不起，这个王中道是谁。

别看王中道身为鸿胪寺卿，在京师也算是一号人物，可是在天子眼里，这样的人毕竟只是个小角色。

嘉靖聚精会神的开始阅读起来，越读越是觉得疑惑，他突然抬眸，问黄锦道：“鸿胪寺卿王中道，此人为何近来如此热门？”

黄锦苦笑，道：“陛下，奴婢也是不知。”

嘉靖更是觉得怪异，一个乱七八糟的人，突然占据各报头版，人人都夸赞他，将他说成了中兴之臣，说成了大明朝的梁柱。

对此，嘉靖眉头皱起，道：“去查一查。”

黄锦倒是不敢怠慢，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吩咐。”

嘉靖补充道：“查清楚，看看此人，近来到底做了什么事，有什么做为，为何被人如此吹捧。”旋即，他将报纸搁到了一边，显出了几分不耐烦和失望透顶。本来是来瞧热闹的，谁晓得热闹没了，却带来了满腹的疑惑：“来，将这报纸都收了，没什么意思，去，让张天师进他的丹药来，今日早一些进食吧。”

“是。”一边的小太监，连忙躬身上前，将报纸拿开，又有小太监，飞快往丹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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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总督人选

徐谦的奏书，是在两日之后递进的。

其实许多人都在关心方献夫的事，一旦涉及到了谋反，那么绝对算是嘉靖朝的大事，正德朝有两次谋反，而嘉靖朝万象更新，谁晓得，这屁股才没坐稳多久，又来了个谋反，谋反的还不是王爷，竟是地方封疆大吏。

一旦坐实，到时候，朝廷必定要下辣手，一队队的厂卫要派出去，无数的官员要磋商镇压，毕竟谋反永远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涉及的人会有一千个，一万个，到底是多少，那只有天知道。

而这时候，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挑战是若是这时候，你被人揭发和方献夫有染，那么就万劫不复，可机会就是，若是这个时候，你四处去揭发别人，或者索性栽赃诬陷，杀良冒功，那么，或许就有你飞黄腾达的一天。

恐怖的阴霾，一直笼罩在京师上空。

而现在，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其实杨廷和是十分担心的，毕竟钦差是徐谦，那么事情就失去了控制，假如徐谦这个时候，把方献夫的罪名定死，而接下来，再以追查同党的名义大兴冤狱，只怕整个江南，旧学的官吏都要受到波及。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刘瑾是这样做的，江彬也是这样做的，历来大奸大恶之人，哪一个不是如此排除异己。

可是徐谦居然没有这样做，他点到即可，居然很快就收了手。

事情似乎露出了曙光，而且，也向着杨廷和所期待的方向去发展。

不管徐谦是怎么想，但是现在，局面对杨廷和有利。

方献夫的罪名是糊涂，糊涂这种事可大可小，说大了是昏聩，说小了是一念之差。再有，就是嫖娼，而这种事，也不能算是罪，只能算是污点。

另一个人就是应天府尹朱茂，朱茂的罪责重一些，他不得人心，竟然还鼓动是非，夸大其词，才闹出了这么个乌龙。

这两个人，怎么处置，就是朝廷的事了。

杨廷和并没有急于去见天子，而是在琢磨这件事如何善了，既然事情并不严重，也没有想象中的恐怖，那么眼下，就是如何收尾的问题了。

而此时，在大高玄殿，黄锦忙不迭的觐见。

嘉靖一身道服，见了黄锦进来，只是慵懒的抬了抬眼皮子。

“陛下……奴婢是来回报的。”黄锦笑呵呵的道。

“回报，回报什么？”嘉靖显然忘记了自己此前的吩咐，身为天子，他毕竟不可能什么事都记在心上，许多事吩咐之后，早就抛去了爪哇国。

黄锦却是耐心的道：“陛下不是让奴婢去打听这王道中吗？奴婢幸不辱命，还真让东厂打听出了那么点儿东西。”

若说当时看报的时候，嘉靖对那王道中有几分兴趣，可是随着两天功夫的稀释，他仅有的兴趣，自然而然的化为了乌有，只是黄锦既然来禀告，他还是打起了几分精神，道：“打探出了什么？”

黄锦道：“这个王道中，还真是个干才，在京师，很负盛名，许多人都称赞他，说他乃是能臣，他在鸿胪寺的时候……”

嘉靖不耐烦的挥挥手：“你又不是吏部，这些话也捡给朕听？朕若是想知道这个，大可以去问杨廷和。”

黄锦缩缩脖子，连忙道：“还有，就是王大人深受杨大人的喜爱。”

“哪个杨大人？”嘉靖目光一沉。

黄锦道：“自然是当今首辅。”

嘉靖眯起眼，道：“就这些？”

“还有一些，就是传闻，杨大人打算让王道中替换掉方献夫，继任直浙总督，话又说回来，王道中这个人资历是足够的，品行也很好，官声也是不错，有他去直浙，倒也可为朝廷分忧。”

对此，嘉靖只是一笑置之。

他没有多想，只是淡淡笑道：“你这奴婢，净是寻一些坊间的流言来和朕东拉西扯，好啦，去吧。”

黄锦却不肯走，道：“陛下，还有就是，徐谦的奏书已经到了，不知陛下看过了吗？”

嘉靖淡淡的道：“倒是看过了，证据确凿，确实没有谋反之事，只是这个方献夫，也颇为可恨，闹出这样的大事，朕怎么敢将直浙交给他，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黄锦一下子小心起来，他只是个太监，纵然是和嘉靖关系匪浅，可是太监终究是太监，嘉靖在这一方面，倒是一向谨慎，他连忙道：“奴婢该死，只是方才来的时候，老远看到内阁那边派了人来请见，想来这事儿，和浙江的事脱不开干系，想来内阁那边要派人来和陛下商议了，所以奴婢才斗胆，问一问，省的陛下待会儿……”

嘉靖点点头，疑心尽去：“他们要来，就来见就是，朕难道怕了他们，还有什么事都要有准备。是了，徐谦在浙江，怎么样？”

黄锦笑呵呵的道：“倒是还好，近来为了推行新政，倒是颇为操心。”

嘉靖嗔怒的道：“他不但操心，还总算惹麻烦。”

这句话带着几分怒气，不过黄锦知道是恙怒，倒是并没有动真怒。

果然过不了多久，外头有太监碎步进来，拜倒在地，道：“陛下，内阁首辅杨廷和求见。”

嘉靖依旧是一身道服，显出几分慵懒和怠慢之态，道：“叫进来说话吧。”

用别人的话来说，嘉靖这是越来越放肆了，从前的时候，他不整理好衣冠，哪里敢去接见内阁大臣，而现如今，随着权势越来越巩固，再加上礼议之争越来越激烈，嘉靖显然已经不介意，多怠慢几下他的臣子似乎也没什么妨碍。

当然，这更像是某种表态，是显示他的权威。

杨廷和旋即入殿，见了一身道服的天子，神色如常，一点也不觉得惊愕和诧异，只是行了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嘉靖对此，很是满意，他越来越感觉自己有大权在握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很是满足，再多的丹药，效果也远远及不上这种心理上征服的快感。

嘉靖笑吟吟的点头，旋即道：“徐谦的奏书，朕已经看过了，依爱卿看，这方献夫，该当如何处置？”

开门见山，一切的主动权也都握在嘉靖手里，不再是杨廷和议什么，嘉靖跟着议什么。

杨廷和道：“虽说这是无心之失，不过嘛，毕竟铸下的是大错，假若朝廷不稍事惩戒，将来再有人效仿，那么今日有人带兵入南京，明日岂不是要有人下公文命官军进京师了。此事终究非同小可，方献夫这直浙总督，应立即革去。”

嘉靖慢悠悠的道：“你的意思是革职罢官？”

杨廷和沉吟片刻：“若是罢官，不免不近人情，毕竟是无心之失，若是惩罚过厉，不免让人心寒，微臣以为，可以以他不检点的名义，贬至广东，任广东布政使，陛下以为如何？”

嘉靖似乎觉得有些轻了，不过随即一想，这件事还是不要大肆声张的好，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就不能按其他的罪名来办，只能以不检点的名义惩罚，可是人家只是不检点，直接罢官，也确实让外人看来有点过份，而广东虽非蛮荒之地，却也属于权力中心的边缘地区，再加上又是布政使，明面上品级还算高，可是几无实权，这倒是一个很合适的安排。

想到这里，嘉靖不由颌首点头，道：“爱卿所言甚是，这件事，就这么办吧。是了，还有一个应天府尹朱茂，此人又当如何处置。”

杨廷和道：“问题就出在此人身上，若不是他搬弄是非，又怎么会闹出这样大的事，况且他在地方倒行逆施，已是惹来天怒人怨，所以微臣的意思是，应当立即彻查拿办。”

嘉靖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道：“一切遵照杨先生的意思来办吧。”

杨廷和看了嘉靖一眼，随即露出笑容，道：“陛下，眼下直浙总督出了空缺，这直浙总督关系重大，朝廷应当立即择选总督，即刻赴任才好。”

嘉靖的心念一动，微笑道：“那么爱卿以为，谁可担当大任？”

杨廷和毫不犹豫的道：“现任鸿胪寺卿王道中，颇为合适，臣以为，这个人可以为朝廷分忧。”

听到王道中三个字，嘉靖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旁的黄锦一眼，脸上依旧带着微笑，道：“是吗？唔，这个人，朕对他并不熟悉，他平时有什么作为？罢了，反正事情还不至于急到立即决断的地步，不如这样，过两日，朕再决定吧，杨先生以为，可好？”

杨廷和以为嘉靖玩的是欲擒故纵的把戏，为了表现自己的权利，故意把事情押后，嘉靖这个人一向喜欢这种把戏，杨廷和已经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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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天子要杀人

杨廷和见嘉靖如此，倒也没有继续坚持，拜辞而去。

可是杨廷和一走，嘉靖的脸色骤然阴沉起来。

他眯着眼，似乎一下子变得心情沉重起来，开始背着手，在这大高玄殿里来回踱步。

旋即，他的脸色突然狞笑起来，猛地抬眸，目光露骨的看着黄锦，道：“你方才说，内阁有意让王道中替换方献夫是吗？”

黄锦看出了异色，忙道：“是，奴婢方才是这样说的。”

嘉靖笑的更冷。

他突然感觉，自己被糊弄了。

其实总督的人选，他确实没心思去干涉，一方面他的手头并没有什么人选，另一方面，直浙总督距离京师太远，他也没什么必要关心。

可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杨廷和要举荐王道中，可是现在，无论是报纸还是舆论，都在铺天盖地的盛赞王道中乃是贤臣，这才是嘉靖最为忌惮的。

想想看，内阁的意志居然贯彻的如此彻底，杨廷和的一个心意，居然得到广泛的认同，大明朝最基层的那些骨干，即所谓的读书人还有士绅们，这些人竟是异口同声的为他造势，那么可以想象，在这杨廷和背后，有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

嘉靖的疑心很重，稍稍有些风吹草动，足以引起他的注意。而且，王道中即将升任直浙总督，天下人居然都已经知道，都在拼命鼓动造势，可是唯独，他这天子竟是最后一个知道，若非他留了心，让黄锦去打探，只怕这个时候，自己还蒙在鼓里。

但凡疑心重的人，都有一种逆反的心理，在他看来，杨廷和做的太过了，内阁简直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想到方才自己摆谱，杨廷和乖乖俯首称臣的场景，当时的他，还感觉到满足，可是现在，却有一股强烈的羞耻，一种被人当成了猴耍的感觉。

嘉靖冷笑，他眯起眼，突然伫立不动。

他已经不再是刚刚登基时，凡事都要做出退让的天子了，他渐渐掌握了做天子的诀窍，他沉吟片刻，旋即道：“黄伴伴，准备笔墨。”

笔墨送了来，嘉靖到了案边，沉默良久，突然提笔，开始书写一个个名字，他似乎又忘了什么，一时踟躇不决，道：“拿几份理报来。”

理报送到，嘉靖看了许多文章后的名字，才又奋笔疾书。

片刻功夫，几十个人名俱都落在了纸上，他抛了笔，吩咐道：“这些人，统统都要拿办，让厂卫去做，不，让徐昌去办，罪名都要拟定好，无论如何，要干净利落，还有这理报的报馆，也给朕查封，无论什么人干涉，什么人问起，都不必怕，明白了吗？”

黄锦意识到问题严重，毫不犹豫的道：“奴婢知道了。”

……

北镇府司。

在座的大人们脸色各有异色，尤其是朱宸，他的脸色显得很不好看，好看才怪了，密旨下来，和他无关，居然是佥事徐昌处置，单单这一条，他就感觉自己的圣恩在悄然流逝。

风光得意的自是徐昌，既然要办这么大的事，少不得要调动京师各千户所的千户，节制锦衣卫全部的人手，要先拿人，就要先寻找罪名，罪名已经选好了，毫无疑问是妖言惑众，紧接着，一声令下，各卫人马纷纷开动，而徐昌亲自提调一队人马，亦是出动。

理报报馆门前的匾额，乃是当朝首辅亲自作书，写的是‘圣教正宗’四字。

这时候，因为天色太早，理报的大门依旧紧闭，只是里头，却是灯火冉冉，显然这个时候，报馆中的编撰们还在为今日报纸的发行做准备。

一队队的锦衣校尉已是自四面八方而来，将这里团团围住。

“大人，后门已经安排了人手。”

“大人，已有人设伏于左右街道。”

“大人，已经准备就绪。”

徐昌按着刀，幽幽的目光看向理报的报馆，某种意义来说，他并不想和读书人为难，也不愿查抄报馆，可是他是天子亲军，锦衣卫佥事，他的言行举止，都不可能完全按着自己本心去做。

既然天子要让他们来捅这个马蜂窝，徐昌不会有任何的疑虑。

他毫不犹豫的道：“砸了前门，一起冲进去，按着名单拿人，不过……不必动武，不到必要时，不要伤人性命！”

“遵命！”

咚咚咚……

几个校尉一起拦腰抱着一个巨大木桩，一起发力，几声惊天的轰响，随即，大门洞开，门后的门闩，亦是被巨大的力道砸成了两半。

门一开，门边随时警戒的校尉毫不犹豫，如潮水一般蜂拥冲进去。

“你们是什么人，岂有此理，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锦衣卫办事，所有人不得妄动……”

局势很快就稳定住，所有人全部叫到了大堂。

紧接着，徐昌开始一个个念起名单，查清所有人的身份，再之后，十几个编撰索拿起来，扬长而去。

前前后后，不过一盏茶功夫。

可是理报的报馆，却是大乱。

至始至终，他们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

眼下又该怎么办。

倒是有人反应过来，忙道：“快，快给诸位大人报信。”

京师的空气，一下凝重起来，厂卫如此大规模的拿人，这是嘉靖朝的第一次，而且看这架势，似乎这只是宫里的心血来潮。

所谓的罪名，即是妖言惑众、坏人心术，这妖言惑众四字，谁能掌握？况且理报自诩理学正宗，以为自己所发的文章俱都出自程朱圣人，难道现在连说程朱圣人，都错了吗？

甚至有人暗暗认为，这是陛下要改弦更张的征兆，陛下莫不是当真要扶立王学为正宗。

正在这礼议之争的节骨眼上，谁曾想到，理学没有被王学打击，倒是被宫里狠狠打击了一场。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幸而，明报没有在此幸灾乐祸，明报竟也放弃了继续对理报的抨击，保持着缄默的态度，他们的文章，多以随笔和时文为主。

这时候落井下石，是会被戳脊梁骨的。

朝中大乱。

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最终，这些疑惑和诸多的愤怒情绪，都宣泄到了内阁头上。

内阁就是个坑，诸事不顺，大家第一个要质疑的就是内阁。

别人没有听到动静，难道内阁那边就一点征兆都没有？有征兆，阁臣们为何不注意。

陛下当真倾向王学，要改弦更张，改变祖法了吗？

那程朱还是不是官学，还不是圣贤。

诸多的质疑，也让杨廷和和杨一清摸不清头脑，更是莫名诧异。

他们很冤枉，因为此前，确实是一点征兆都没有，每日入宫诞讲的大臣，讲的也多是以理学为主，陛下也并没有任何反感，甚至有时有侍读对王学颇有微辞，陛下也没有太激烈的反应，也不过是一笑置之。

种种情况来看，陛下显然是恪守中立的，甚至忌惮于祖法，对理学有更多的偏向。

可是现在呢，现在为何会突然以妖言惑众、坏人心术的名义拿人？

杨廷和觉得事态严重，他这个灭火队队长，关系不小，不得不连忙入宫请见，希望天子那边，给一个说法。

可是天子的态度更光棍，直接让人回答说，天子近来身体有恙，不便相见。

这一下子，让杨廷和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陛下又想玩什么花招？

大臣们急了，内阁没有讨到说法，他们自然而然，就免不了粉墨登场。

许多都是弘治、正德朝的老臣，他们讨要说话的方式也很简单，自然是效仿弘治、正德朝的先例。

午门门外，许多大臣跪在这里，陈情上书，还是那句话，不管怎么说，给一个说法。

数百大臣在有心人的串联之下，一个个如丧考妣，呜呼哀哉。

而这时候，宫门大开，出来的是黄锦。

所有人的目光，毫无例外的盯在了这个太监身上，他们显然知道，宫里终于有反应了。

宫里的反应显然是很激烈的，因为除了黄锦之外，紧接着是一队队的大汉将军们夹枪带棒的出来，满脸肃杀。

黄锦从门洞中背着手出来，脸上带着冷笑，此时的他，再没有面对徐谦时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更没有面对嘉靖时那种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心思，他面带冷笑，一双三角眼滴溜溜的在黑压压的大臣面前露出几分狞笑。

旁边小太监端过裹着黄绫的朱漆盘子里取过诏书，黄锦接过之后，随即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等蜚短流长、不思效忠朝廷，终日结党营私……，以攻讦为能，今日又长跪午门，坏朕宫禁……”

所有人的额头上，顿时冷汗淋漓。

他们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刘瑾在的时候，似乎这样的事又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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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帝相争执

黄锦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工具，黄锦显然深知这一点，所以这个时候，他的所谓笑容，早就收敛的无影无踪，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他开始一个个念名字，被叫到的大臣，立即被虎背熊腰的大汉将军从人群中拉扯出来，背押到一边。

有人大叫冤枉，有人大声怒斥，甚至有人道：“怎么，黄锦，你要做刘瑾吗？”

这种喝问，黄锦充耳不闻，他和刘瑾的共同点都是太监，太监的使命就是按着天子的心意办事，是不是刘瑾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怎么想。

拢共叫了二十多个人，这些人大多都是低级官员，也没什么章法可循，既非是什么重要人物，也不是什么串联这次活动的主谋，可见宫里点出这些人物，完全看的是自己的心意，只能算你倒霉。

黄锦冷冷一笑，扫视了一眼这些如丧考妣的大臣一眼，随即从牙缝里冷冷蹦出一个字：“打！”

曙光露出来，午门外一片混乱，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呵骂，有人嗷嗷大叫。

曙光落在黄锦满是阴霾的脸上，他的脸色，略带几分阴狠。

……

内阁已经吵做一团了。

杨一清怒气冲冲的手锤桌案，怒斥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今上这是要效仿正德吗？”

这句话，绝对有大逆不道之嫌。

可是杨廷和今日竟是没有让杨一清慎言，甚至是面无表情。

事情太突然了，突然抄了报馆，突然到处拿人，到现在，这些人也都还在诏狱里，各个衙门的影响力，居然一点都不能渗透下去，平时对庙堂上诸公们笑脸相迎的锦衣卫中枢们，此刻也都壁纸不见。

这很明显，风向变了。

可是风向怎么就说变就变，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事前莫要任何征兆，什么都没有。

本来串联此次午门的活动，杨廷和就没有制止，因为他想试探一下，试探一下宫中的反应，想看看这宫里头，到底有多大的决心。谁晓得问题大条了，居然惹来了大规模的廷杖。

杨一清还在一旁痛斥：“这样下去，和正德的时候有什么区别，难道非要弄到天下大乱，非要弄到众叛亲离……”

“啪……”端在杨廷和手里的茶盏，狠狠的放在几案上，杨廷和显然也怒了。

这些举动，分明是针对理学的，他这个内阁首辅，再不站出来说说话，以后是休想再做人了，杨廷和道：“你说的不错，陛下不知吃了什么药，竟是糊涂到这个境地……”

糊涂二字，在这里说出来，和杨廷和从前的谨慎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他冷冷一笑：“事情有因才会有果，老夫倒是想看看，陛下到底是受了谁的蛊惑。”

眼下有太多的疑问，只是这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请见了。

“我再去觐见，不管陛下见不见老夫，非要面见天子不可。”杨廷和打定了主意，连忙叫了太监来，请他入宫传报。

杨一清不由道：“老夫和杨公一道入见吧。”

杨廷和却是摇摇头，道：“你的性子太过易怒，去了反而不好。”

杨一清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连他自己都清楚，以自己的性子，会说出什么话来。

时间在一点一滴过去，先前几次请见，天子都没有准许，只说是身体有恙，杨廷和知道，这是托词，可是是托词也没有办法，天子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而这一次，天子会不会应允呢？

杨廷和越来越觉得烦躁，自从……自从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这个首辅，有越来越多的烦心事，似乎和嘉靖初登大宝时，全然不同了。

他甚至已经忘了，这个改变是什么时候开始，是徐谦入朝？似乎不对，是嘉靖开始越来越沉迷于丹药，似乎也不对。

内事外事，让他的头上多了更多白发。

终于，代传消息的太监去而复返，道：“陛下有口谕，请杨公入见。”

听到这消息，就仿佛得了恩赐，杨廷和一下子霍然而起，嘴唇都在打着哆嗦，喉头滚动几下，道：“臣遵旨。”

说罢，立即入宫。

这一次，依旧在大高玄殿，嘉靖已经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他的脸色红润，哪里看得到身体有恙。

“陛下。”杨廷和拜倒，沉痛的道：“陛下，近来不知理报报馆犯了什么事，这理报编撰，多是程朱学……”

“此外，午门门外……”

杨廷和是来讨一个说法的，很显然，来之前他已经打好了腹稿，一见到嘉靖，便打开话匣子，将心里的话俱都吐露出来。

嘉靖面无表情，并不吭声，又仿佛在倾听杨廷和的话，又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杨廷和继续沉痛的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廷杖大臣，这只有在正德年间才有，陛下圣明，登基以来，善待臣子，这些事，微臣一直都看在眼里，可是眼下臣子们只不过……”

嘉靖突然目光浮出一丝微笑，突然道：“直浙总督的人选，内阁那边，可有眉目了吗？”

嘉靖突然顾左右而言其他，杨廷和一时恍然，却是心忧如焚，沉痛的道：“陛下，现在京师发生了这样的事，厂卫居然直接索拿大臣……”

嘉靖毫不犹豫打断他，道：“朕在问的是，直浙总督的人选，可有眉目？”

似乎感受到了嘉靖话音中的严厉，杨廷和抬眸，居然发现，嘉靖对自己而言，已经越来越陌生，从前他总是能透析嘉靖的想法，甚至能看穿嘉靖的心思，那时候的他，以内阁首辅之尊，以迎立嘉靖之功，在嘉靖面前，是何等的中气十足，可是现在……

他重重叹口气，道：“已经有眉目了。”

“可还是王道中？”嘉靖微微一笑，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杨廷和。

杨廷和道：“是，微臣以为，王道中……”

嘉靖却是冷笑：“这个人，朕很不喜欢。”

短短的几个字，却是让杨廷和一时无言以对，你不喜欢就不喜欢，朝廷官员的任命，从前可一向都在内阁手里，当然，尊重一下天子意见是应当的，只是……

杨廷和心里又升起疑惑，王道中为何突然让天子如此厌恶，他记得几日之前，提出这个人选的时候，嘉靖的反对并不激烈。

嘉靖继续道：“朕的意思是，王道中这个人，既然在嘉靖三年加了鸿胪寺卿，就不宜再升任直浙总督了，只是不知，爱卿还有什么人选？”

杨廷和踟躇起来，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人选，而且，他觉得不让王道中升任直浙总督，实在有些可惜。

正在他踟躇的时候，嘉靖却突然微微一笑：“其实浙江巡抚徐谦倒是不错的人选，他在浙江，不就是办的很好吗？朕以为，让他来，倒是合适。”

杨廷和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一下子全明白了，说来说去，还是姓徐的捣的鬼。这姓徐的，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杨廷和几乎没有任何疑虑，道：“徐谦担任浙江巡抚不过一年半，年纪轻轻，已是封疆大吏，若是再升任总督，未免……”

嘉靖慢悠悠的道：“难道这朝廷择才，看的是他的年纪，而非能力吗？既然徐谦能办好浙江的事，想来这直浙也不是难事，直浙总督本来就是以总督倭事为主，徐谦平倭，功勋卓著嘛，有他坐镇直浙，直浙三地，就再也不必担心倭寇了。”

杨廷和差点一口老血要喷出来，连忙道：“陛下……”

其实杨廷和也明白，自己越是反对，嘉靖的决心就更加坚定，只是这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争执一下。

嘉靖却显然厌烦了这种争论，他慢悠悠的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旨意你们内阁来拟。”说罢，他朝身边的小太监努努嘴，道：“去，告诉黄锦，朕说的是稍事惩戒，不要做的过火，懂了吗？”

太监道：“奴婢遵旨。”急匆匆去了。

嘉靖目光又落在杨廷和身上，道：“朕乏了，爱卿退下吧。”

杨廷和叹了口气，道：“陛下，臣以为……”

嘉靖淡淡的道：“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

杨廷和只能摇摇头，告辞而去。

嘉靖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捉摸。

不过午门那边，廷杖终于叫停了，紧接着，宫中传出了消息，说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胆大妄为，假装圣意，侮辱大臣，已命他思过，至于诏狱中的理报编撰人等，也俱都释放。

方才还是风雨欲来，可是这雷霆还未出现，一切都偃旗息鼓，似乎再也没有了动静。

嘉靖一身道服，脸上带着几分刻薄，在傍晚的时候，听着黄锦的汇报：“陛下，内阁已经责令待诏们拟旨了。”

嘉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淡淡的道：“杨廷和已经老了，再没有锐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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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升任总督

“你看，要下雨了。”

杭州城里，抚台大人领着一干浙江大员们压马路，偶尔巡视杭州，颇有几分成就感，好在大家都是便服，随行的护卫虽然紧张，却也都是常服尾随左右。

身后跟着的，有赵明，有杭州汪知府，跟在徐谦身后，亦步亦趋。

“是啊，要下雨了。”赵明看了看天，天上阴霾阵阵。

不过他不知道这是徐抚台即兴而言，还是意有所指，有时候抚台大人的思维跳的太快，他有些跟不上。

汪知府笑吟吟的道：“这个时节，下了一阵雨之后，天气怕是要更冷了。”

徐谦摇头微笑：“我看到的却不是这个，诸位难道没有发现异常？”

异常？赵明和汪知府俱都认真打量了一下四周和天色，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徐谦笑了，道：“诸位看看这左右的屋舍，这外头晒了这么多衣衫和被子，天色阴霾，却没有人来收。”

要下雨了，本是收衣服的时候，可是这时候，许多人家里的衣被悬在窗外，却无人收取。

赵明低头沉吟，道：“大人的意思是，这……”

徐谦微微一笑：“本官的意思是说，这是好现象，说明百姓都有自己的生业，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比收几件衣服要紧，这便是新政的好处，正是因为新政，使人人有工做，人人都能挣银子，所以大家才会不在乎几件衣服的得失。”

这个道理……实在有点歪。

赵明却不得不道：“大人说的很有道理，下官叹服。”

徐谦道：“听说近来工坊多了许多，是吗？”

赵明道：“是，都如雨后春笋一样，一方面呢，是乡下种地难以维持，天下各省，不少地主维持不下去，索性就发卖了田地，来这里寻机会。”

想要改变一个人的观念，不是浪费口舌去说教，而是让他们旧有的生活不能维持。现在这个道理，徐谦的感触也是很深，各地都在催粮，各府各县都在想着法儿把亏欠的粮补上去，再加上人力的减少，导致不少地主士绅单靠种地，已经难以维持从前的美好生活，在这种情况之下，现实的窘迫不得不逼着他们去另谋生计。

而妙就妙在，若没有官府催粮，若不是其他各省都在填补亏欠，这些地主士绅们的怒火，大多都会朝着新政来喷，毕竟新政之后，导致大量的佃户逃离，使得他们的压力越来越大。可是现如今，因为官粮的事，却是最后一棵稻草，让他们终于维持不住了，最后他们的怒火，自然而然的从新政转到了各地的官府。

只是无论怒火再多，也是不济事，在乌纱帽面前，地方官府往往采取拉一派打一派的手段，他们紧紧抱住大地主和豪绅的大腿，另一方面，却对中小地主赶尽杀绝，于是乎，许多人蜂拥来了浙江，听说浙江开工坊挣银子，都是没命投进去。

天下的财富，如今齐聚江浙，接着兑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工棚，变成了一个个纺机和无数的工具。

只是……接下来的问题似乎也出现了。

赵明道：“可是眼下的问题是，各省许多人不事农耕，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今年、明年倒还好说，假以时日，只怕这粮产……”

其实按理说，赵明是不必担心这个的，他是浙江的布政使，又非内阁首辅，管好他的浙江就成了，至于其他各省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徐谦笑道：“其实这个，本官也有考虑，民以食为天，说实在话，若是人人都从事工商，迟早要闹出饥荒不可，是了，上次海路安抚使司不是运来了一批番薯吗？本官命你好生辟地种植一批，看看成效如何。”

这件事，倒是赵明在办的，不过赵明并没有太过留心，只是道：“地已经选好了，就在杭州府外头一个庄子上，下官会注意一下。”

徐谦点头。

正说着，一匹快马飞快而来，马上的骑士大叫道：“大人，大人……京师来了旨意，京师有旨意。”

“来了旨意。”

所有人面面相觑，便是徐谦，眼眸也不由掠过了一丝特殊的光芒。

京师不会无故来旨意，现在这个时候，除非……

莫非当真有效果了。

居然徐谦对京师的许多举动都通过各种眼线到了了若指掌的地步，可是毕竟相隔千里，想要完全掌握京师的最新动态却不容易，徐谦也不含糊，立即带着赵明和汪知府打道回府，果然天使已经到了。

如徐谦所料，果然是敕命徐谦为直浙总督的圣旨，只不过，虽然升任了直浙总督，领着的，却依旧是左副都御史的职衔，还是挂职在都察院。

实权大了，但是官职却没有提升。

本来徐谦这个巡抚，比之其他巡抚的品级要高，别人都是右副都御史，而他却是左副都御史，可谓鹤立鸡群。

而现如今，升任了这个总督，却是鸡立鹤群，因为但凡总督，往往都兼了个尚书衔，比如方献夫，他任直浙总督的同时，还挂了个南京户部尚书的衔，虽然只是而徐谦一个左副都御史，可是和他们一比，显得有些低级了。

不过职衔毕竟只是虚幻，直浙总督到手，所有人弹冠相庆。

接了旨意之后，浙江官场震动，道贺者应接不暇，徐谦让幕友们去招待，却是缩在书房里，沉吟片刻，开始书写奏书。

他的奏书很简单，推辞圣恩。

因为自己年纪轻，而且新政迫在眉睫，在这个紧要的当口，若是自己升任总督，只怕许多事不能亲力亲为，所以恳请圣上，辞这总督一职。

但凡入阁的阁臣，入阁之后，都要扭捏一下，为了显示自己对入阁并不热衷，总免不了要上书表示自己老眼昏花云云。

当然，这只是客套，不过总督谦让，却没有这个说法。

徐谦上书，无非是暗示朝廷，自己升任总督，那么这个浙江巡抚一职，最好是让浙江方面的人接任才好，如此才不会导致新政在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奏书递了上去，徐谦轻松了，直浙总督，这已是封疆大吏的极限，自此之后，南直隶十四府，浙江、福建二省，俱都在徐谦的治下。

而南直隶和福建一直吵吵嚷嚷的新政，此时此刻也就没有了任何阻力。

新官上任的徐谦倒是没有急着立即下公文至各省各府实施新政，他在等，等各地的表态，相信要不了多久，大家就会表露自己的态度，无论情愿不情愿，他都得乖乖的给个交代。

至于那些死硬份子，徐谦倒也没什么担心，以他现在直浙总督的实力和现在在江南积攒的声望以及雄厚的实力，足以毫无悬念的将其碾压。

只是宴席就不必摆了，刚刚升官，就大摆宴席，终究不太好看。

倒是巡抚衙门里济济一堂，大家俱都带着喜色，徐抚台成了徐制台，可千万别看这一字之差，一方面，这代表了朝廷对新政的肯定，若是肯定不足，又怎么会抚台升任制台这般轻易，而另一方面，徐制台一旦主持直浙，那么新政必定扩大，新政扩大，制台大人就必须让心腹去督促各省各府的新政，论起新政，谁有他们熟稔？所以将来，大家的前途，自然可期。

诸事顺利，眼看就要大展手脚了。

徐谦坐在座首，慢悠悠的吃着茶，他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视一眼，旋即道：“陛下恩旨下来，敕命本官为直浙总督，节制南直隶、浙江、福建，本官何德何能哪。”口里这样说，当然这只是虚词，要是躲在自己家里，徐谦八成要来一句，老子不做这总督，谁敢来做？老子没这资格，谁有这资格。

做久了官，不免被影响，所以徐谦开口第一句，总免不了说一些官话和套话。

接着，徐谦笑吟吟的道：“既然加徐某人为总督，那么也可见，朝廷这是希望将浙江的新政推广开来，实施新政，固然是要有一些天生条件，不过幸好，福建和南直隶，先天倒也足够。尤其是福建那边多山少田，百姓生活尤其困苦，不适合农耕，依山靠海的，总得有些生计，浙江的流民，十之四五都是福建那边来的，可见福建那边，新政推行势在必行。至于南直隶十四府呢，和浙江倒是差不多，都是水道纵横，本来这商贾气息就重，所以本官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总督衙门该立即以新政推广要务，可是单凭一个总督衙门，那是远远不够的，还望大家献计献策，有什么想法，都可呈上来。”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道：“下官人等一定谨遵大人之命，尽量谋划。”

徐谦又道：“眼下到了年末，本官算是抛砖引玉，就先拿出个方子出来吧，且看诸公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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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胜之彰武

众人肃然恭听，一个个不敢吱声。

徐谦眯着眼，喝了口茶，道：“年末了，反正各府各县的衙门也是无所事事，那么就不妨，请福建、南直隶府县的官员到杭州到宁波来，让他们切实的体会一下新政，浙江是敢为天下先，可是南直隶和福建的官员虽然总是听新政新政，却不知新政到底是何物，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让人踏实嘛，因此，就让钱粮局出这个银子，让各地主官齐聚于此，大家洽商也好，带他们走一走看一看也好，如此一来，大家心里有了底，才能有样学样是不是？”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众人纷纷颌首点头，道：“大人说的有理。”

徐谦微笑，看向王艮道：“既然如此，那么就请王先生草涵。至于招待事宜，怕是要劳烦汪知府了。”

汪知府道：“下官敢不尽力。”

简短的会议之后，徐谦只是暂时定下了调子，南直隶和福建二地的新政既然已经势在必行，眼下的问题只是如何推行的问题了。

不过许多事也不必急于一时，现在徐谦升任总督，终究还是让人格外喜悦，许多人还要将这喜事慢慢消化才好。

而紧接着，朝廷的圣旨又来了。

宫里的动作很快，他的奏书一到，朝廷便有了主张，升任赵明为浙江巡抚，汪知府为浙江布政使，至于汪知府的人选，则是由朝廷抽选，这个决定，宫里出了不少的力，显然也确实是顾忌到了浙江的特殊情况，毕竟浙江新政，宫里是得利不少的，每年这么多银子哗啦啦的往宫里的内库流，新政出了差错，嘉靖大兴土木的算盘就要落空了。

当然，又一个重大的消息传来，在大漠，明军与鞑靼铁骑遭遇，双方鏖战，明军大捷，斩首七百余，虽然自身的伤亡也是不小，不过正面对敌，能有这样的战绩，已经足以庆贺一番了。

为了表示没有冒功，出关的明军已经将首级还有百余俘虏尽数押解赴京，显然是因为平倭之战的影响，使得朝廷对捷报存疑，而现在，只要见了俘虏，那么就几乎可以确信，大捷并非虚言。

朝廷很是振奋，而嘉靖天子在吃了丹药之余，还下旨赏赐了相关的人员。

只是接下来的事就有些麻烦了。

根据奏报，此次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在于大同神机军的火器，据说神机军自从列装天津制造局的火器之后，战力极大提升，以往神机军在城墙上有很强的防守能力，可是一旦遭遇野战，战力便大打折扣，这一方面，是因为野战除了车阵，并无屏障，另一方面，直面铁骑，心理所受的压力也是不小。

而由于天津制造局火器质量较为稳定，极少发生炸膛的现象，再加上无论是射程、射速还有装填火药的速度也大大提升，在以往，面对铁骑，能有一轮射击时间就已经难得，甚至许多人还未做好准备，挎着战马扬着大刀的铁骑已是冲入阵中，根本没有神机军发挥的空间，可是现如今，装填的改进，使得时间越来越短促，这就给予了足够多的时间让神机军在装填火药以及射击之后，能够从容退出前阵，将前阵交给后方的刀盾、长枪的军马。

便是宣大总督，也在奏书之中不吝溢美之词的大大赞扬了一番天津制造局的火器，并且，希望朝廷能够继续采买。

丘八们不但对火器满意，便是天津制造局的行军被服、帐篷、甚至是水壶，亦是十分认可，他们可不考虑朝廷的现实情况，吵吵嚷嚷的要求大量采购，甚至不免说一些重话，说是若无天津制造局军械，一遇战事，恐有覆没之虞。

这些人坑爹就坑爹在于，直接把一个天大的麻烦丢给了兵部和内阁。

你若是采购，银子从哪里来？可你要不采购，真要是兵败，就算没有导致土木堡之变的后果，可是这个战败的结局，却绝不是朝廷能够接受的，一旦战败，许多人都要完蛋，这么大的黑锅，也不是一个两个人能背得起，战败了，丘八们就把责任推到你的身上，反正意见他们是提了，制胜的关键就在于武器，你不采购，将来秋后算账，那是你的责任。

每每朝廷动兵，扯皮的事固然是不少，可是像这样扯皮的，却是少见，丘八们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不可。当然，这里头的利益因素实在太大，这些人的算盘打的精细的很，当年那一批给神机军的军火，早有人暗地里盘算了一下，单单过手的油水，就是十几万两银子。

丘八们开窍了，突然感觉自己实在太蠢，平时喝兵血吃空饷，操心劳力，一年辛苦到头，也没见多少现银，能捞到几千两银子就已是极限，而且这样的吃法，不但手段卑劣，随时有背御使弹劾风险，而且边镇那边克扣军饷很容易酿成事故，一不小心，闹出个哗变，你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原来油水可以这样捞，原来吃兵血和吃空饷如此的低级，采购，他娘的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当然，采购不但油水足够，而且对军心也有极大促进作用，毕竟官兵们拿着天津制造局的火器，用着也是放心，不必担心三天两头的炸膛，薪饷也可以如数发放，不至于让官兵们心怀不满，不必担心士气不足。

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些人都成了讨债鬼，各种名目的向朝廷要钱，不给钱？不给钱那好说，后果你承担，将士们在大漠，许多人受不了这寒冬的天气，朝廷发放的袄子不足以御寒，而天津制造局的被服里头都充塞了棉花，靴子里也有绒毛，既舒服又保暖，现在弟兄们许多人都已经冻伤，叫大家怎么打仗？

本来好好一个大捷，结果却是闹到这个地步，朝廷一下子头痛了。

将士们出关在外，你若是对他们的要求不予以满足，显然是说不过去的，于情于理，你也该有所表示。

可是表示就是银子，而且是大笔大笔的银子，户部那边折算了一下，若是要全部满足这群丘八的要求，朝廷至少也要拨发纹银八百万两银子以上，就这，还只是今年的数目，因为许多东西是损耗品，到了来年，数目也不在五百万以上。

粮草朝廷可是敞开来供应，现在还要这么多银子砸进去，且不说国库没钱，就算有钱，那也不给你这样糟蹋。

给还是不给？

廷议的讨论很激烈，兵部尚书是极力给的，户部尚书梁藤，居然态度模棱两可，反倒是礼部尚书跳出来，狠狠的痛斥一番，而内阁这边也在摇摆不定，因为杨一清是懂兵事的人，当然也知道边镇那边的情况，朝廷供应的军马、兵器、火器甚至诸多军需用品，确实是不堪入目，这些东西，平时窝在关隘堡垒里用着还凑合，可是出了关，靠这些东西去杀人，杨一清觉得很玄。

只是这种情况，其实一直都没有得到改善，也根本就没有改善的方子，那些放一枪就炸膛的火铳，还有砍一刀就卷刃的刀剑，在这些背后，有一条十分完整的利益链接，绝不是一个人能够触动。

而现在，边镇提出了另一个办法，那就是索性改供应为采买，这个法子是可行，只是杨一清他老人家就算把自己卖了，也换不来这么多银子。

至于兵部尚书极力赞成，一方面是利益因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不想背黑锅，身为兵部尚书，边镇的情况他多少也有些了解，丘八们绝不只是威胁那么简单，现实的情况也确是如此，一旦兵败，或许内阁的诸公们还可以推诿，他这兵部尚书难辞其咎，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晚节，他必须极力赞成这么做，毕竟银子不是兵部出，可是责任却在兵部。

讨论的结果是，是该采买一些，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是，钱从哪里来？

内库虽然拨发了不少银子，可是这些银子，统共也只余下了三百余万，除了留下一笔银子以备不时之需，真正能动用的委实不多。

于是，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户部尚书梁藤的身上。

户部是你当家，既然如此，银子的事肯定是由你操持。

梁藤拿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发债。

这个办法一提出，立即遭来了许多的质疑，朝廷发债，让富户和贵族们购买，为了鼓动大家的积极性，当然得考虑利息，户部取用五分息，也就是你放一百两银子给朝廷，朝廷每年，还你五两银子的利息，三年之后，再将本金奉还。

而质疑主要是出自两个地方，一个是这样做真能筹措到银子，另一个是现在借钱爽了，以后还钱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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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恭喜你 你被坑了

质疑归质疑，可是火烧眉毛，朝廷实在拿不出更可行的法子，于是乎，朝廷终于发债了。

发债是户部负责的，具体发多少债，这倒是很符合大明朝廷的风格，有多少发多少，不设上限。

这和他们印银票的思路如出一辙，一万两银子也该往一张小纸片上去印，结果导致纸钞泛滥，以至于到了现在，人家根本就拒收银票。

结果谁晓得，户部放出去的债竟是火了，一下子，竟是引来了抢购，几天的功夫，就兜售掉了六百多万纹银的债券。

其实京师里头，有的是大富，比如崇祯年间的时候，一年的岁入只有那么丁点，可是后来李自成进京，抄了大臣们的家，足足搜出纹银七千万，而国库和内库搜出的银钱几乎不足挂齿。

可见大明藏富于官‘民’，畸形到了什么地步。

六百多万两纹银一到手，朝廷的底气顿时足了，便是内阁那边也是心花怒放，六百万两纹银啊，这笔银子居然如此轻易就到手了，现在想想，从前为了几十万两银子的开支吵得不可开交，还真有些搞笑。

现在的问题就在，这些银子怎么用，甚至还有人提出，应当继续放债，不但要在京师放，还要在天下各省去放。

当然，也有人提出质疑，放债固然是能得来真金白银，可是以后还账怎么办？现在手里的六百万纹银，每年付的利息就需三十万两，三年下来，足足百万，到时候还要奉还本金，朝廷这么点岁入，足够折腾吗？

可是对有些人来说，大不了到时候再借就是，所谓卯吃寅粮，三年之后，放更多的债券出去，再还清三年前的债，手里或许还有剩余。

于是有人目光短浅，有人考虑长远，又是吵作一团。

其实说那些大肆借债的大臣目光短浅，却是冤枉了他们，他们早就想好了，他们是谁，他们是朝廷啊，朝廷借了你的银子，你敢催帐？再者，你的这些债券，到时候真要还，大不了朝廷印几张百万两的银票出来还你，你不要？不要就办了你。

这种思想的人大有人在，对他们看来，信用这东西是不用讲的，现在国库缺钱，自然能捞一笔是一笔。

只不过，梁藤拿出了债券的账簿出来，所有人哑火了。

许多人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甚至有人傻了眼。

福王、璐王、荆王、淮王、襄王，单单是宗室亲王，就足足有二十九个，再有各种宗室旁支，竟是达到了百人之多，这些人多则数万，少则数千，竟是人人都有份。

除此之外，还有黄锦，还有诸多国公，甚至还有一些朝廷大臣，一些地方上的豪族，亦是购买了不少。

这些人有一个特点，就是都不太好惹，而且呢，又拉不下脸皮来买卖，人家都在做买卖发财，他们是坐吃山空，而这个时候，兜售债券的人出现了，自然是说的天花乱坠，就仿佛是不买这个债券，你一辈子要抱憾终身一样。

再加上人家都说了，朝廷有难，要度过难关，你总得意思意思，这些人家里多有些浮财，闲着也就闲着，或多或少都会买一点，还有人扬言，这只是试水，若是当真如说的这般好，将来家里的浮财，都要砸上去。

毕竟银子放在缸里，十年一百年都还是那些银子，可既然朝廷放了债，却是钱生钱，利滚利，至于朝廷欠债不还？这就不是他们所考虑的问题了，为何卖债券的宗室和豪族多，而商贾却是少的可怜，原因很简单，商贾怕朝廷不认账，可是这些人要是帐收不回来，却是要找人算账的，谁当政就找谁，忽悠到大爷头上，你们这不是自己作死？

满朝文武们这一下傻眼了，许多人甚至感觉，自己被户部尚书梁藤给坑了，不过现在，似乎钱已经借了，你就算原封不动还给人家，人家也是要利息的，国事艰难啊，谁拿得出？拿不出，那么只能先花着，可是银子怎么还，眼下只能捱过一时是一时。

这朝廷里出现了一个很可笑的现象，许多人抨击户部尚书梁藤，说他尸位素餐的有，说他荒唐的有，说他不理部务，只晓得搞三搞四的也有，可是一提到要弹劾这位仁兄，甚至让这位仁兄滚去南京，大家却都不吱声了。

债券的是梁藤提出来的没错，却也是内阁同意的，现在债券放了出去，大家却发现，对这债券的知识，他们是十分贫瘠，至于这银子怎么还，他们绝对没有任何的想法，也拿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这种事，非梁藤来不可。

内阁这边，为这事伤透了脑筋，最后索性什么都不想了，银子反正是借来了，而且是以朝廷兴兵的名义借来的债，你总不能不拨出去，于是乎五百万两银子解送边镇，责令他们采买军需，留下一百万两，暂时为明后年的利息做长远打算。

一封书信，也迅速的传递到了杭州。

书信是梁藤写给徐谦的，算是一封私信，徐谦看过了信之后，露出了喜色。

朝廷这个陈腐的机器，终于要在自己的推动下，慢慢的动了，新政，新政，他们都说新政不好，可是想要还债，就得新政，甚至是更改税制，不进行改革，三年之后，保准有人要完蛋，可是一旦要改革，那么现成可行的办法也只有新政。

其实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可是不让朝廷命官们尝一尝失地地主的滋味，他们肯乖乖向前走吗？

虽然这还只是开始，朝廷不会这么快束手就擒，只是走了这一步，算是为将来徐谦卸任总督之后，徐谦入朝埋下伏笔。

“大人。”这书信幕友王艮也是看了，王艮一脸疑惑，道：“大人如此处心积虑布置了此事，到底剑指何处？”

徐谦淡淡笑道：“你看到一头牛，他不肯往前头，你会怎么办？”

王艮沉吟道：“以利诱之，又或手持牛鞭，对它恫吓。”

徐谦点头，道：“浙江新政，这就是利，要让大家看出新政的利处，可是呢，单单让人看到了好处还不成，毕竟新政是恒古未有，而这朝廷里头，也多的是一些食古不化之辈，那么，就要用鞭子抽他们，这些债券，就是鞭子，他们有本事就赖账，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找那些阁臣们算账。可想要不赖账，凭着现在国库的收益，只怕这一辈子也还不清，还不清怎么办？”

王艮道：“自是加税。”

徐谦点头：“要加税也不容易，国朝百年，哪一任宰辅，不想加征一些税，可是哪一次能成功，阻力重重嘛。要解决国库的难题，其实有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新政，以新政重新定制税制，制定律法。这些东西，眼下我们也没有必要深谈，时候还早呢，先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

王艮笑道：“据说有五百万两银子押解至边镇，那天津制造局，怕又要火上一阵了。”

徐谦也笑了，道：“不错，徐阶已经写书信来，说是天津制造局现如今生产规模，已是去年的三倍，即便如此，依旧还是不足以解决眼下的需求，许多商贾，都在扩产，咱们浙江这边呢，也不能甘居其后，浙江乃是新政的样板，自然而然，要维持住对天津的优势。”

王艮道：“这倒是真的，还有一件事，总督衙门已经发了公函出去，眼下是岁末，许多官员已经动身，怕是半月之内，便可在这里齐聚，至于一些偏僻些的地方，也命同知、县丞、主簿人等动身，要观摩新政。不过，眼下那自称是西班牙佛朗机的特使，已经到了杭州，一直想求见大人，大人为何不见。”

特使是在一个月前到的，这事说起来，还和在双屿港时有关，吕宋王子前来求援，希望大明出兵光复吕宋全境，西班牙人听闻之后，若是在数年前，或许可以对此事置之不理，可是随着江南半壁逐渐开始放眼汪洋，已经渐渐意识到，大明的态度，可能影响到他们对远东的既定政策，为此，他们选择了接触和洽商，希望能够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徐谦满不在乎的道：“不必理会他，再晾一晾吧，是了，周泰那边，可派人盯梢吗？”

王艮道：“周泰昨日回来衙门，就和老夫说过这个事，说这个特使很是不甘寂寞，四处都在浙江打探消息，甚至还去过一趟新军大营附近，似乎想要摸清我们的底细。”

徐谦莞尔一笑：“那就让他摸，无妨，他摸得越清楚，对我们越是有利。海路安抚使司那边说，西班牙佛朗机在吕宋、台湾一带的人马，至多不过八千人，只有等到他们有了畏惧之心，才知道厉害。才会真心诚意，和我们谈。”

王艮道：“不过是一群藩夷，大人何必如此？”

徐谦只是笑笑，没有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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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刮地皮也太狠了

徐谦的格言就是在其位谋其政，吃着咸菜萝卜是没有必要操庙堂的心，可现如今身为直浙总督，他要操的心可就不少了。

眼看到了年关，各地的官员已经陆续抵达。

总督衙门的构思是请大家来看看新政的成效，不过大家心底却都在琢磨，八成是新任总督要来显摆官威的。

不过新任直浙总督，还真是不太好惹，比起前任方献夫来，徐谦显然实力要雄厚的多，威慑力也大了许多，相关于他的许多传言，都让人不寒而栗。

不管大家怎么想，反正人是来了，足足有一百多人，徐谦并没有急于召见他们，而是让杭州府新任知府进行招待。

自从赵明升任了巡抚，汪知府成为了汪布政，这新任杭州知府也急忙到任，他是南京户部的郎中，如今调任知府，在南京户部的时候，大张旗鼓的反对新政，现如今呢，一看形势不对头，立即拥护新政了，上任以来，亲自走访了许多工坊，召集属官研究新政得失，无论走到哪里，轿子里总要放那么一份明报。

人就是如此，见风使舵的人见得多了，徐谦也不以为忤，这位张知府，单名一个业字，如今也晓得百官到杭州来乃是总督大人关心的事，所以办起来格外卖力，既然总督大人不急于召集大家说话，那么按照流程，就该带大家走一走看一看了。

杭州靠着西子湖畔的一家规模巨大的船坞里，迎来了数十上百个官员。

领头的就是张业，轿子一顶顶的停在工坊外头，许多人兴致盎然的下了轿，张业招呼大家道：“诸位，诸位……这便是福泰船坞，请……”

船坞的东家，已经提早收到消息，连忙赶来，兴匆匆的道：“诸位大人远道而来，幸会，幸会。”

这东家显然也算是见识些世面的人，倒是没有过于前倨后恭，领着一干大人进入船坞。

船坞的占地极大，足足数百亩，许多建筑连成一片，无数的木料由车运来，装卸之后，又有人分工进行切割，再送至各处进行加工。

这些外地的官员，乍一看，只是觉得这船坞足够大，里头无数工匠和学徒在忙碌，竟有上千之多。

上千人的规模，这对于现在的大明朝来说，已经足够让人觉得触目惊心了，而且这还是看得见的人数，实质的工徒，只怕两千不止。

张业负着手，笑吟吟的介绍：“这福泰船坞，乃是杭州第二大的船坞，主要产的便是内河运行的货船和客船，杭州有船坞七十余座，这福泰船行算规模还算不小，占据前三，招募的工匠和学徒足有两千四百人，每年产船两千五百余艘，一年下来，大致八万两银子的收益，纯利亦有两万余。”

一听到一年收益八万，许多人倒吸口凉气。

这些做官的，很费解如此巨大的数额，要知道，一个上等的府，一年的金花银，未必会有八万，否则朝廷一年的岁入怎么会才有三百万而已。

而一个船坞每年的净利都有这么多？

这对许多人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因为许多人还处在为了筹措一两千两银子，四处求告，筹足了银子之后，开始修葺县学、府学，然后四处招摇自己政绩的时期。

虽然许多人的身家倒还算不菲，可是这都是大家想尽办法攒下来的，这里抠一点，那里收一点，遇到上等府县倒还好说，一任下来，怎么都有几千两银子，可要是遇到穷乡僻岭，怕是连这点银子都是奢望。

只是一个工坊，一个造船的，还只是数十家之一，就如此挣钱？

许多人震撼之余，再看这忙碌的景象，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莫非这杭州，遍地都是黄金不成？

那船行的东家笑呵呵的道：“哪里，哪里，老朽做的只是小本买卖，大人夸奖太过了。”

话里头虽然带着谦虚的成份，可是却足以让许多官员用眼神将他杀死。

这什么世道，咱们寒窗苦读，好不容易熬了个官，还没你一个小小的商贾富贵。

张业旋即带着大家到了在船坞里转了一圈，许多的事务，都让人叹为观止，比如原木的加工，用的就不知是什么器械，用滑轮吊着，上头是巨大的铡刀，工匠们一放，一段原木便截为两段。

其实后世之人，对明朝的读书人有一点误区，总认为读书人排斥机械，其实这是错误的，奇巧淫技，虽然古已有之，可是一般官员对这种事比较宽容，甚至在江南，有许多读书人专研杂学，比如写天工开物的宋应星，研究算法统宗的程大位，还有徐光启、马一龙、徐霞客等等。

这些人并没有因为他们研究杂学而被人笑话，只是到了明亡之后，奇巧淫技，并且勒令读书人必须心无旁骛才成为主流。

其实这些官员，大多就是瞧热闹，看到这巨大的铡刀，一个个叹为观止，兴致勃勃的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这里的新事物，确实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紧接着，大家一起兴致盎然的随着张业看了丝纺、成衣作坊、染坊，张业自然向他们介绍：“杭州这边，近来兴起的主要是船坞还有成衣，真正的丝绸作坊，宁波那边才是规模宏大，在宁波的刘记作坊，招募的工徒有七千余人，每年二十余万纹银的买卖，一年的获利，就有四五万。”

这些官员，这才发觉自己成了乡巴佬，一年二十多万两纹银的买卖，这是什么概念，这可是近朝廷岁入的一成了。

“好了，接下来诸位且去杭州如意坊看看。”

领着大家到了如意坊，如意坊商贾如云，张业道：“这里一壶茶，诸位以为多少银子？”

许多人一头雾水，一壶茶水而已，只听说过用多少文钱来算，从来没有听说过用银子来作价。

张业笑吟吟的道：“不多，二两银子而已。”

这真是把大家唬的不吭声了，二两银子，若是他们不贪不占，这一年到头给朝廷卖命，也不够吃几壶的。

那福建漳州知府忍不住道：“莫非是什么好茶？”

张业神秘一笑，摇头道：“就是寻常茶水，茶摊上一文一壶的那种。诸位，这便是买卖，有卖有买，就是生意，诸位看那船坞，靠什么挣钱？靠的就是大家都需要船只运送货物，所以许多商贾，无论价格多少，都不远百里前来订购，还有不少船行，专门拉客拉货，每年也至少要订购上百艘船，这如意坊也是如此，商贾们要来这儿谈买卖，就免不了要喝茶，这茶水价值多少，自然是如意坊说了算，可是商贾呢，个个都腰缠万贯，会在乎这点茶水钱吗？”

众人听的恍然，旋即许多人苦笑起来。

张业又道：“杭州如意坊是新开的，在这里本月的交易额不过三百七十万两纹银，杭州如意坊从中抽成，本月也不过是二十来万两银子，比之宁波和京师的如意坊大大不如，京师那边，一年的交易额可达一亿之多。”

许多人一下子接受不了，一亿多两纹银，我的娘，这未免也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当天夜里，所有人安排在一处客栈居住。

虽是客栈，可是规模却是不小，许多商贾资本积累之后，再加上客商增多，使得杭州城里的客栈规模也越来越宏大，装饰也越来越奢华，杭州府衙门特意包下了这个客栈，派了兵丁把守，诸位大人们，自然也就在这里下榻，一开始，有人不免腹诽，好歹是官身，不送去驿站招待，反倒住客栈，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可是真正进了这客栈，一肚子的抱怨立即化为乌有，不得不说，这客栈比自己的衙门里要舒服的多。

傍晚的时候，大家三五成群的扎堆，相互都在议论。

其中有人似乎得了什么秘密，自然和人低声交谈：“诸位可知道，那杭州同知郝政的宅邸在哪里？”

“怎么，他是地方官员，在杭州也有宅邸。”这些人都是熟知内情的人，官员在某地上任，迟早都要调往他处，所以就算有银子，那也是寄回乡中，修筑宅院，购买田亩，哪里有在客居之地置办宅子的道理。

“人家有银子，自然哪里都可以买，诸位记得我们回来时，经过的那条什么永春坊吗，那儿都是簇新的宅子，其中有一个宅子，我听随行的差役指认，说这便是杭州同知的一处别院，占地实在不小，又是在省城这样的地段，据说单单置办，至少也要七八千两银子。”

“这么多，他一个同知，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家伙刮地皮未免也太狠了吧。”

“你懂什么，我听那差役说，人家可没刮地皮，只是据说，他有几个亲戚，一个建了个船行，还有一个，专门做木材的生意，你想想看，同知大人亲戚家卖木材，哪家船行不要卖个面子，据说那亲戚家的木材和其他家的木材卖的价格一样，可即便如此，照样还是赚的腰缠万贯，单单杭州一地，现如今一月所需的木材，就高达数十万料，他家随便分一杯羹，这万贯家财，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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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章：美好的前途

这些下榻的各地府县官员们一下子激动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别看大家平时人五人六，可是他们终究还是人，大家寒窗苦读，熬了几十年，做官是为了什么？

说高点，他们是有追求的，他们希望能够教化一方，可是若是追求低一些的，他们的希望，多半就是发财了。

人生在世，钱是必须的，更何况不少府县官员年纪都过了四旬，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子侄已是不少了，现在不为他们考虑，还等什么时候？莫非等到自己乌纱帽没了，一家人都跟着自己吃西北风吗？

内阁的阁老们贪墨不贪墨？他们不贪墨，为何在京师有占地百亩的宅子，为何在乡中有良田万亩？名臣和奸臣之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政见，看你办的是好事还是坏事，而贪墨，绝不是衡量的指标。

就说姓商的，浙江的三元，状元之才，虽然后世不肖，可是他也是一代名臣，至少后世读书人提起他，哪一个不要生出敬仰之心，可是商辂出身身份并不好，家里也不殷实，可是致仕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有良田万顷了。

更不必说眼下这朝廷的两个阁臣，哪一个现如今不是非富即贵，他们的钱，哪里来的？

阁臣都能弄银子，还不妨碍他们被人敬仰，可见贪墨实在不算什么太大的污点。

可是阁臣要楼银子实在轻松，他们要做的，就是躺在家里，每年的冰敬炭敬，天下的官员就会乖乖的将钱财往他家送，人家不必剥皮敲骨，也不必伤天害理，地方官却是不成。

地方官常用的贪墨手段，最重要的就是损耗，损耗又分官粮损耗和火耗，官粮损耗现在朝廷办的严，户部已经把损耗定死了，要是你再多拿，交不出粮来，后果你自己承担。而火耗似乎也不太靠谱，因为每个府县所收的税银实在少的可怜，有个几千两就算不错，算上火耗，你能拿多少？

岁入纹银两三百万的大明朝毕竟不是百年之后的那个岁入上亿纹银的朝廷，你收的税银连人家一成都没有，人家单单一个火耗，就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是到了你头上，怕是一千都未必有。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许多其他手段，比如勾结地方豪强打官司，地方豪强杀了人，怎么办？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再有就是打赈济的主意，层层克扣一下，也能捞来不少油水，还有修筑河堤的时候，在河堤上动一动手脚。

这些手段，最是伤天害理，而且就算是贪占，委实也不多，说白了，还是没钱，你这里遭灾，朝廷拨下来的钱粮能有多少？要知道朝廷每年的岁入也不过这一些，户部要克扣一层，到了省里又是克扣一层，到了府里又是一层，到了你这个县里，几乎只剩下蚊子肉了，你连这点都拿，只为了这点钱粮，惹得饿殍遍地，你于心何忍。

其实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道德观还是有的，只不过这个道德观，最终向现实折腰了而已，谁都晓得这样做伤天害理，谁都不想去做这等生孩子没屁眼的事，可问题就在于，你若是不做，饿死的就是你，你子子孙孙都得倒霉，跟着你受穷。

你看一些故事说的多好，某生祖父曾官拜侍郎，可是两袖清风，因此家贫，为了读书，如何如何刻苦用功，最后又如何如何抱的美人归，如何高中进士。

这个故事是以喜剧收场，可是听到的官员却是毛骨悚然，富不过三代啊，更何况辛辛苦苦做了官，给子孙一丁点都没有留下，这还叫官吗？指望自己的子孙将来能高中，还不如现在多搂一些银子实在。

于是乎，官员们就造就了一种双面的性格，一方面，他们之乎者也，满口都是圣学经典，讲的都是道德教化，可是另一方面，他们却又都不得不去四处搜刮钱财，纵然御使弹劾，纵然可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他们依旧乐此不疲。

而浙江的事，让他们一下子，仿佛找到了指路明灯。

原来银子可以这样赚，不必去伤天害理，不必逼得让人活不下去，只需要让自己的亲眷，随便倒卖点东西，便可腰缠万贯，挣来几辈子的浮财。

这样的获利不但高，而且得来的银子，也干净了许多，就如那位同知亲戚倒卖木料，木料本身就有很大的利润，仗着那同知的关系，还怕木料卖不出去，他们的价钱，和市面上的价钱可是一样，这就不是强买强卖，既然是关系户，而且木料价钱和质量和其他人倒卖的一样，人家当然更倾向于选择同知家的木料，毕竟将来总会有照拂，而单单卖木料，据说一年的收益，就可高达七八千两纹银，有了这些钱，二手商直接购下一大片的林场，自己伐木倒卖，只要销路不成问题，来年的收入，怕还要再节节攀高。

除了木料，据说还办了丝纺，现在丝纺这么紧俏，又有同知大人在背后坐镇，还怕亏本不成。

一个同知，算是什么东西，说的难听一些，同知品级高，可是住在这客栈的，多是知府，就算是各县的县令，那好歹也是一方的霸主，同知毕竟是佐官，佐官都能挣来这么多银子，咱们为什么不能？据闻这同知一年稳打稳的收益至少纹银万两，相比这位杭州同知，这些个同僚们实在觉得惭愧，因为他们冒着杀头风险，还要做下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每年的收益，却远远及不上人家一根牛毛，人家是躺着挣银子，就算有御使弹劾，可是人家这是贪墨吗？人家这不是贪墨，人家只是有亲戚做买卖而已，大明朝可没有规定，官员的眷属不能做买卖，人家既没有强买强卖，也没有以次充好，简直就是商贾的典范，是新政的楷模。

整个客栈，到处都在流传这种消息，甚至有人传说，前任的杭州知府，也就是现在的汪布政，现在身家，至少是十万，十万纹银，他不但在钱粮局有股份，在许多大作坊里也参了股，而且自己的次子，因为读书不上进，索性连功名也不要了，已在宁波那边，办了一个船坞，专门制造海船，一艘大海船，卖出去就是纹银四千以上，获利至少一千。

还有人传言余姚县令，现如今也是风生水起，在杭州置产，一两千两银子眉毛都没有眨一下。

许多人，辗转难眠，有的叹息，有的惋惜，有的还在打着各种算盘。

眼红啊，都是官，怎么官和官不一样，自己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怎么就不如他们呢？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次日清晨，大家依旧起了个大早，若说昨天，大家跑来这里，只是来凑个热闹，大家看的心里乐呵乐呵，感叹于那船行的规模，感叹下那些奇巧淫技，也就罢了。

可是现在，大家心态发生了变化。

杭州新任知府的轿子已经到了，想带大家到不远处城郊的一处新兴作坊区去看看，那儿一大片，方圆数十里，坐落着许多丝纺。大家却团团将张业围住，这个道：“大人盛情，不过嘛，我等想自己走一走看一看，只怕好意只能心领。”

“对，对，对，这新政的好处，要自己看才能看明白，大人不必顾虑我等，新政推行在即，大人也是忙碌的很，就不必陪同我等了。”

“这个……”张业犹豫的道：“若是如此，只怕……”

“不怕，不怕，没什么可怕的，大人放心便是。”

众人一起鼓噪。

让人领着去看，毕竟不自在，还不如自由活动，许多人已经盘算好了，得去再看看那同知的宅子，想看看这几千两银子的宅子，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有人想自己私自去打听打听，或许还有许多内幕。

张业只得苦笑，道：“如此，只怕要怠慢诸位了。”

“大人不必如此，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张业只得打道回府，这些人三五成群，一窝蜂的出了客栈，全没有官样，好在他们身穿的是便服，倒也无妨，雇了人领路，打听各种杭州官场秘事，而但凡是秘事，想来都有夸大之嫌，杭州的传闻很多，而且传闻半真半假，有人去看了传说中那同知亲戚的丝纺，看到无数人在忙碌，一车车的丝绸运出去，前往不远处的码头，大家一个个激动了，银子，这都是银子啊，丝绸的价值，他们是知道的，这么多的丝绸，这……

到了傍晚，大家陆陆续续回来，各自讲着自己的经历，就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水手，一个个止不住的激动，他们有一种预感，美好的前途，就在自己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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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新政推广

银子谁都喜欢，更何况还是这轻而易举得来的银子，拿了之后，夜里不会做噩梦，白天也不担心御使弹劾，官员们有了深入的了解，原来新政就是平白送你银子啊。

其实身为官员，哪一个都不是傻子，他们大致的明白了整个利益链的脉络，似乎并没有什么风险，至于收益，也是惊人。

这就难怪浙江的官粮没有损耗，近一年来，也没有御使弹劾浙江官吏贪渎了，原来蹊跷就在这里。

明白了这些，那些本就心中倾向于新政的官员自然心里有了数，而对新政持反对态度的官员则是在内心煎熬，一方面，他们若是反对新政，这新任总督能让你有好日子过，另一方面，利益实在诱人，吸引力太大，让人觉得弃之可惜。

一连几日，总督衙门终于来了音讯，说是总督大人要召见诸位府县主官，临近年关，只剩下最后几日，这个年，怕是只能在杭州过了，众人一大清早，赶到了总督衙门，鱼贯而入，南直隶、福建、还有杭州本地官员，熙熙攘攘，足有两百多人，这么多人，也顾不了太多礼节，在总督大堂里，但凡能落脚的地方都有人，不过总督大人既然不讲这些规矩，大家自然也无话可说，虽然都密密麻麻的站着难受，可是心里不免有些期待。

徐谦旋即到了，他一到，众人一起道：“见过制台大人。”

有人想要行礼，偏偏条件有限，好在徐谦压压手，道：“不必多礼了，诸位在杭州住了几日，观感如何？”

这是直接开门见山，不过总督大人的态度还算和蔼，所以并没有让人提心吊胆。

徐谦问了一句之后，随即侧目看向杭州知府张业，带着几分责怪道：“本官听说杭州府这边照顾不周，是吗？”

这句话看上去是向杭州知府张业责问，可是有心人却是发现，这张业的脚跟算是站稳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批评一下张知府，而且还是不痛不痒的批评，这意味着什么？按官场的规矩，若是总督大人看张知府不顺眼，肯定不会随意斥责，而是见到机会，一次性将人弄死便是。而当着大家的面低斥，这就表示两个人的关系不错，就好像某个老师，当着别人的面训斥自己的门生，当着别人的面，我这门生不听话，不肯上进一个道理。

许多人不由羡慕的看了张业一眼，姓张的刚刚任了杭州知府，这才多少日子，就被徐制台引为了亲信，这个家伙，将来前途大好啊。

张业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忙道：“下官确实有不周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倒是众人给他开脱，纷纷道：“大人休要责怪张大人，杭州府殷勤款待，下官人等已是感激涕零。”

徐谦微微一笑，也就没有继续再往下讨论，道：“本官蒙受圣恩，如今总制直浙，诸位想想看，为何圣上要升任本官为总督？无它，无非是浙江新政出了成效而已，有了成效，圣上嘉奖，朝廷心喜，现如今既然总督直浙，那么直闽二地的新政，也势在必行，诸位以为如何？”

许多人原本对新政的印象是过于冒险，做官的，谁也不想激进。可是现如今，有了利益，有了好处，大家的心思也就开始活泛起来了。

其实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这些人辛辛苦苦确实贪墨了不少银子，而这些银子，都寄回了乡里购置土地，可是大明朝现在的行情却是土地越来越不值钱，种地更是收益越来越低，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些担惊受怕得来的银子，迟早都要打水漂。

现实的情况十分严峻，说穿了，就是从前田园的生活已经难以维持，既然维持不下去，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另谋出路，而现在，出路唯有新政，至少浙江的新政给他们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有人终于道：“大人说的有道理，既然新政乃是朝廷的意思，那么下官人等，自是遵照总督衙门行事。”

接着许多人纷纷附和起来。

徐谦微笑道：“要新政，现在浙江已经做出了表率，因而，本官就大致讲一讲吧。南直隶这边，松江府华亭县效浙江宁波，建设港口，以供海路安抚使司的海船停靠装卸货物。至于福建，则以泉州为出海口，除此之外，水路、道路、学堂，这些都有筹建的必要，这件事，依旧是浙江钱粮局来办，而诸位大人呢，少不得要暂时在这浙江逗留一两个月，到时总督衙门，会将诸位分派各浙江各府各县观政，先看看浙江怎么做，大家心里有了底，再各回地方，推行新政。诸位有意见吗？”

意见就算是有，可是谁也不敢当面来提，只是徐谦的安排，还算合理，要新政，最重要的就是港口，因为有了港口，才会有大量工坊的聚集，这些工坊不断扩大之后，就会招募相当规模的工徒，等到这些工徒越来越多，消费力自然暴增，此后，外贸和内需才能一起起来，带动更多的商贾入驻。

而对于各府县的官员们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去招徕商贾，而是先到浙江各府各县去观政，先看看浙江的同僚们怎么办事，有了心得之后，再回去推广，浙江新政开始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先例，甚至商贾建立作坊，都不免带着疑虑，可是现在，风气已经大好，他们要做得，就是萧规曹随就是了。

其实南直隶那边，徐谦倒是不担心，毕竟南直隶一向商业发达，而且又是江南最重要的棉花产区，又有松江华亭县设立港口，到时候，许多商贾必定会蜂拥而去，从前的时候，许多丝纺要先到南直隶各府去收购了棉花，再运输到宁波、杭州一带进行加工，可是现在，完全可以直接在产区设立工坊，就近加工，再通过南直隶兴建起来的水路，运输出去。

麻烦的是福建，福建是山区，虽然泉州是良港，禁海之前，这泉州更是当时的天下第一大港，而且经商的意识极为浓厚，只是利用拓宽河道的办法来建立水路网络，只怕不太容易了，交通不便，这就意味着，在能用水路连接的地方用水路连接，不能用的地方，也只能走海路。

徐谦定下了调子，旋即郑重其事的道：“该说的，也就说了，诸位还有什么顾虑，可以尽管讲出来。”

泉州知府不由道：“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福建不比南直隶和浙江，比如浙江的货物要运到松江，直接走内河即可，可要是福建的货物运到松江呢？”

这确实是个很难办的问题，比如福建的茶叶，想要运送到松江府去兜售，问题就出来了，因为以往，大家都的是陆路，招募了脚力，挑着担子，一路北上即是，可是相比现在，福建的劣势十分明显，那就是，同样的货物，你要雇人挑担送出去，和其他地方的货物比起来，你的运输费用和所耽误的时间，往往增加了数倍，假若是如此，那么福建，凭什么去和别人竞争，又怎么能够吸引商贾来设立作坊？毕竟海路安抚使司所要的货物是有限的，内销才是重头，人家内销，成本是一两银子，你加上了运费，却是二两，谁肯采买？

这泉州知府脑子倒是活，在这杭州呆了几天，似乎已经摸清了点新政的门道。

徐谦微微一笑，道：“这个容易，海运。”

海运虽然还是比河运贵了不少，可是却比两条腿运输货物的成本要低得多。

可是疑问又来了，这知府道：“只是……海运只怕并不容易，朝廷禁海，海路安抚使司可以停泊，可是一般的商贾如何下海？”

徐谦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一方面呢，在福建大兴土木，能尽量使交通便利一些就便利一些，银子的事，其实都好说，钱粮局那边，会尽量的筹措，这另一方面嘛，可以让海路安抚使司设立一支专门的船队，专门在泉州和宁波港以及松江港之间开辟出一条航路，泉州的货物，都可以借海路安抚使司的船队，托运至松江、宁波，你看如何？”

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眼下这个时代，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只能如此。

虽然如此，海路安抚使司肯定是要亏一些本，如此才能保证福建工坊的竞争力，只有将运输的价钱压到最低，才能保证他们的竞争力，使商贾愿意去福建兴建工坊，只是海路安抚使司亏损一些倒是无妨，毕竟每年这么多利润，随便拿出一些，也足够补贴了。

这泉州知府倒是定下了心，颌首点头道：“若是能如此，福建的新政，就轻易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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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一章：化外之地

其实徐谦召集大家只议了半个时辰的事，无非是告诉大家，新政迫在眉睫，大家做好准备。

之所以如此安排，也是有其用意的，因为事实上，越是懂得人心的人，话就说的越少，因为你说再说，还不如旁敲侧击，告诉大家新政的好处，用事实说话。

因此，徐谦才决心观政，让各府县的主官到浙江来，无论你是带着凑热闹的心理又或者是压根是来捣乱的，一切，都等你观政之后再说。

他要做的，无非就是定个调子，把今后的方向道出来，调子定下来，就不容更改，谁要是想触碰这个红线，那么大家就是敌人。

对此，官员们并没有异议。

随即，浙江巡抚衙门和总督衙门磋商，终于拟出了一份名单，哪几个府的知府在杭州府观政，哪些县令到余姚，哪些到宁波，分派好之后，大家各自散了，拿了总督衙门的文书，赶赴各地。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人，被打发去了海路安抚使司，而其中有一个，就是泉州和松江的知府和几个知县，之所以让他们去海路安抚使司，是因为这两个府的官员和宁波府一样，他们将来施政的重点，就是和海路安抚使司合作，因此这一干人，以泉州知府杨松为首，大家直接坐船，一路至宁波，再由宁波港，登上了前往双屿港的船只。

第一次出海，不免让人心悸，许多人略带不安，纵然泉州知府杨松在泉州数年，这泉州又是临海，可是官靴踩在这海船上，依旧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仿佛自己踏入了一个从所未有的领域，而这个领域，让他不知所措。

在船上，杨松和松江府的新任知府聂豹在讨论，聂豹本是华亭县令，而如今运气好，因为松江府知府病故，而他恰好当时平倭也有一些功劳，所以直接升任了知府，这本是朝廷的权宜之计，本是代职，只是后来，索性就将他扶正了。

聂豹乃是王学门人，和王艮关系密切，所以很赞同王学和新政联系一起，这一次各府各县是来瞧热闹，可是对他来说，却是取经，上船之后，他依旧谈笑风生，和这位杨大人凑在一起，商讨一路的见闻。

“宁波的港口竟是如此大，单单栈桥就有七十多处，靠海的拖船也有三百余艘，只是不知，将来钱粮局划拨的银子，能不能让松江和泉州二地，建起这样的港口。”

杨松略显几分忧心，福建不比南直隶，南直隶就算不靠海港，至少还有河运，可是福建的出入，唯有这泉州港了，所以对海运的事，他带着几分隐忧，单凭一个海路安抚使司，能否承载货运？毕竟一旦福建新政，这么多商品要出货，每日，都是堆积如山的货物都出去，这绝不是闹着玩的。

没有上千海船，来回运输，怕才能勉强承担的起如此多货物的输送。

所以这一次，杨松很期待去看一看这海路安抚使司的实力。

聂豹微微笑道：“老夫在松江，多少也知道一些，你放心便是，钱粮局有的是银子，这港口划拨的银子，一向是舍得的。”

“只是单纯海运，只怕不妥当吧。而且这海路安抚使司，有这么多船吗？”

聂豹笑了，道：“你可知道，浙江有多少制造海船的船坞？”

杨松摇头：“还请聂大人指教。”

聂豹道：“现如今，已有一百三十余家，规模最小的，一家至少也能年产三十多艘海船，若是大的船坞，一年百艘都不是问题，这些海船，虽然有的是兜售给各国，可是相当多的海船，却都是划入海路安抚使司，这几年来，海路安抚使司对海船的需求极大，他们不但负责帮一些番商代运货物，还组成武装商船维持这附近海域治安，现如今，已有海船一千五百艘以上，而且船坞那边，还在源源不断供货，据闻双屿港还有附近大小岛屿之中，给海路安抚使司做事的海员和护卫，如今已有十几万人。”

十几万人……这个规模实在不小，杨松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你认为多了？这些还是海路安抚使司给饭吃的，若是加上双屿港各个岛屿做买卖的，那些仰仗着海路安抚使司吃饭的，已有三十万上下，这些人里头既有汉人也有藩人，有的在各岛上做买卖，有的则是做脚力。这舟山上下三十余岛，如今全是海路安抚使司的地方，你别看人家只是一个衙门，可是每年经手的买卖，可是足足数亿。”

“数亿……”杨松呆住了，其实海路安抚使司的消息传播的并不广泛，大多数人会选择性的将他遗忘，毕竟这个衙门对大明朝廷来说，实在有些非主流，而且他们的活动范围，又在海外，基本上极少和内陆打什么交道，除了隔三差五，给宫里解送一笔银子去，偶尔和浙江的徐谦打一打交道，其他时候，他们只是派出船来，抵达宁波港，拿着清单清点货物而已。

杨松当然也不会关注这个巨无霸的衙门，他忍不住道：“这三十多万人，足够有一个府的人口了，想不到啊想不到……”

聂豹微笑：“三十多万，还只是舟山一带的人口，你莫要忘了，在朝鲜，在倭国，还有在吕宋等地，他们都设了港口，也都是海路安抚使司经营，各藩国现如今不但要和朝廷打交道，更多的精力都在和海路安抚使司交涉，你道这是为何？”

杨松摇摇头，一头雾水。

聂豹道：“因为若是惹了大明朝廷，或许无事，可要是惹翻了海路安抚使司，那就不是好玩的。这些话，不可外传，其实外传也没关系，御使们就是要弹劾，宫里也有人压着，他们在外头赚钱，可是在那京师，不知多少人跟着得利，无论是谁弹劾，若是挡了人家的财路。”聂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杨松感觉自己脖子有些冷，他突然发觉，同为知府，自己竟是有些幼稚。

浙江的新政，他是看在眼里，可是这海路安抚使司，却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神秘，一年数亿纹银的贸易，数十万人靠它供养，无数艘的大船，这许多的东西，让他既觉得新奇，又带着几分对未知事物的畏惧。

海船走了数个时辰，就到达了目的地。

他们其实并没有到双屿港，而是抵达了一处大岛，这个大岛，问了水手，才知道叫舟山岛，岛屿面积不小，据闻上头居住的人多大十几万。

便是放在大明朝，这也算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只是这里，并没有什么规划，船只进港，出了港口，便是一座座石头房子，似乎海路安抚使司已经事先接到了消息，所以有个百户前来迎接。

百户姓林，叫林海，一脸沧桑，皮肤古铜，年月三旬，精神却是极好，话头也多。

“我家大人命卑下前来迎接诸位大人，请诸位先到安抚使司衙门里说话。”

“是了，这便是舟山，安抚使司有两处衙门，一处是这里，一处便是双屿港，邓大人驻这里，而副使王大人的行辕便是在双屿港。走在这里，却要小心，这里有许多该死的小偷，屡禁不绝，若是诸位有什么东西背盗了，和衙门打一声招呼，安抚使司定然替你们找回来。”

“小偷……还很多……”杨松连忙加快脚步，凑近林海一些，他确实发现，在这里走动的人，大多都不像什么好人，这里不但有男人，还有女人，便是女人也抛头露面，甚至见了人，还使劲的抛媚眼。

道德沦丧啊。

杨松心里骂，而且还他发现，一上岸，似乎哪里都洋溢着一股子酒气，甚至迎面来的人打个嗝，也是酒气冲天。

“为何安抚使司不整肃一下？”

林海奇怪的看着杨松，道：“大人，你是有所不知，在这里讨生活的，都是一群不要命的家伙，这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小偷已算是老实巴交的人，邓大人说了，大家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总得给人留条活路，禁止他们去打家劫舍，禁止他们去斗殴，难道连偷窃都禁了，这显然是有违自家良心，邓大人说他杀了不少人，从半年前起，就要开始积德从善了，所以对小偷，衙门这边比较放纵一些，抓到之后，随便打一两柱香也就算了，没必要惹得大家都不痛快。是了，若几位大人想吃酒，这岛上的酒馆里头，却要注意一些，不要提一些禁忌的词汇，罢了，待会儿卑下让人写一份单子你们，邓大人说了，你们是贵客，不过嘛，这舟山这里规矩和内陆有所不同，大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林某人，林某人是专门负责招待几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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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邓大人又威武

安抚使司衙门。

身为海路安抚使司的安抚使，邓健越来越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起来。

双屿港的锦衣卫百户使曾峰每日求见，将南洋最新的情报禀告到这里，南洋那儿，已经潜伏着一股巨大的危机。

朝廷在双屿港设了锦衣卫百户，别看只是个百户，可是由于安抚使司的支持，如今这百户所虽然正式的锦衣卫只有九十余名，但是编外人员，已经高达数千，这些人或许是水手，或许是商贾，或许只是个不知名的引水员，但是这些人的足迹遍布各地，将海外所有的情报全部送达双屿港百户所，再经百户所进行甄别和整理之后，汇总传报朝廷和安抚使司。

南洋近来已经越来越不稳定，一方面主要是受到了大明贸易的刺激，使得佛朗机获利甚大，佛朗机人的殖民活动原本主要集中于非洲和美洲大陆，但是由于远东带来的巨大利润，使得他们开始对这一地区，越来越重视起来。

甚至在佛朗机，西班牙放出豪言，谁在这一片水域占据主导地位，谁就得到了通往黄金世界的钥匙。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还在于丝绸和瓷器贸易尝到了巨大的好处，瓷器和丝绸，得到了整个佛朗机大陆的喜爱，在不久之前，一个德国君主，用六百精骑兵换取了另一个德国君主的一百二十七件瓷器，这种交换在整个佛朗机极为常见。

四个全副武装的精骑兵，其中包括了他们的战马，他们的全套铠甲和武器，在佛朗机，要供养四个这样的骑兵，对于一个君主来说都是花费不菲，而一件瓷器，就能兑换四个孔武有力的骑兵，四匹战马，这足以让人咋舌。

当然，在西班牙，瓷器的价格要低一些，而德国的价格居高不下，甚至瓷器根本不用现金来交易，只进行货物的兑换，由此可见，这其中的利润会有多么丰厚。（注：六百精骑兵兑换一百二十七件瓷器的事为史实。）

为了得到更多的贸易权，并且扩大和大明朝的贸易，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开始出现了竞争。

这两个海上帝国，原本经过教会的调解，所以在殖民地掠夺上，进行了某种妥协，双方侧重的地区略有不同，比如西班牙侧重美洲，而葡萄牙则是在非洲和亚洲更为活跃，可是现在，教会的调解成为了一纸空文，双方都意识到，对大明贸易的重要性。

而要扩大贸易，以及保证自己在贸易之中得到更大的优势，两个海上强国不断增强了他们在南洋的军事实力，锦衣卫百户曾峰就察觉到，在吕宋，西班牙人在八个月前，派遣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抵达那里，他们开始争夺一些南洋重地，如马六甲，亚齐，还有葡萄牙人较为活跃的爪哇地区，甚至于台湾，他们也开始不断的增强据点的实力。

而葡萄牙人也不遑多让，他们也加强了他们的实力，虽然还没有和西班牙人产生冲突，但是对南洋各国的殖民活动也开始增强。

大量的佛朗机雇佣兵也随着两个海上帝国的脚步抵达这里，他们或为海盗，在这条航路上进行抢劫，或受雇于西班牙和葡萄牙人，从事更加主动的殖民活动。

亚齐、满喇加、勃泥、苏禄、占城、真腊等国纷纷遭殃，同样，大食亦是对葡萄牙和西班牙人不满在增加，理由是他们不断占据沿途重要的港口，并且掌握航道，禁止大食人的货船通行，希望借此达成对大明贸易的垄断地位。

“大人，一个月前，西班牙人又袭击了占城，他们袭击别处还好，这占城可是咱们大明的正宗藩属，这可是天子亲自册封的永不征伐之国，这事儿肯定要传到朝廷，朝廷那边，只怕也不肯罢休了。”

邓健苦笑，道：“这些家伙，真不消停，本官还说，为何近来不见有大食商船来，原来是有人捣鬼，这件事，我会上报徐制台，你命人继续严密监视吧。”

“是了，还有亚齐、苏禄等国的使节已经抵达了双屿港，都是来求援的，大人要不要见？”

邓健瞪大眼睛：“我见有什么用，统统送去杭州，让徐大人去头痛。”

这家伙言必提徐大人，让这百户曾峰真的感觉自己的百户所设错了地方，还是应当设在杭州才是。

曾峰呵呵笑道：“是，是，不过嘛，近来百户所拨发的银两又不足，安抚使司这边……”

别看双屿港百户所是在锦衣卫名下，但是靠北镇府司拨发的那点薪俸，大家早就吃西北风了，如此庞大的机构，而且由于近来局势紧张，招募的编外人员和眼线不断增长，这糜费自然也越来越大起来，所以百户所名义上的锦衣卫，某种程度却是独立，毕竟财务不自由啊，平时都指着安抚使司拨银子告急呢，今天惹得安抚使司不高兴，明天大家都得勒紧裤带做好饿肚子的准备，所以别看锦衣卫在外人听来骇人，可是到了这安抚使司衙门，却一点底气都没有。

“怎么这么多。”邓健骇了一跳，气冲冲的道：“每年给你们七八万两银子还不够？你们不如杀了我好了，要银子没有，要命有一条，你要不要？还有，平时不是给你们百户所一条船，让你们自己供货贩卖吗？这每年的收益，怎么也有数万两银子吧，这些银子呢？”

“这个……这个……”曾峰笑嘻嘻的道：“这不是大人给咱们百户所的兄弟挣得一点外快吗？”

邓健只得白他一眼，道：“再说吧，养着你们这些人，真是糟蹋银子，一个百户所，胃口这么大，老子还不如多养几条船。”

曾峰悲剧，百户所操心劳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咱们可是为安抚使司立过功，为大人卖过命的，现在连几条船都不如了。

不过但凡摸透了邓大人脾气的人，都晓得邓大人说话口无遮拦，曾百户很费解这么一个人，居然被朝廷委以重任，不过……无妨了，以邓大人的性格，银子终究还是会拨的，骂几句也无妨，他还想再说几件事，这时有人前来禀告，道：“福建、南直隶几个府县的官员到了。”

邓健朝曾峰一笑，道：“你明日再来吧，本官要见一见这些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四字说出来，说的好像他曾峰已经成了编外闲散人员，成了临时工似得，其实曾百户很想说，他也是朝廷命官，还是天子亲师，只是这些话，只能吞进肚子里，说了也是白说，说不得还要引来一番嘲笑。

曾峰告辞而出。

旋即百户林海领着聂豹、杨松几人进来，邓健一见他们，顿时爽朗大笑：“诸位，诸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其实呢，徐制台早就来信了，说诸位将来都是栋梁，将来还要多多依仗，让本官呢，多带诸位在这里走一走，看一看，来，来，来，快请坐，来人，上酒。”

上酒……

这里似乎没有上茶的规矩，招待客人难道都用酒水？

几个府县的官员面面相觑，都不吭声。

众人寒暄了几句，邓健旋即道：“诸位有什么要问的，尽管来问。”

杨松小心翼翼的道：“不知徐大人可在书信中提及过福建货运的事吗？”

邓健一听，顿时头痛，道：“这个……说实话，咱们海路安抚使司也有难处啊。”

他随即大倒苦水：“大家都晓得海路安抚使司看上去风光，每年获利数千万甚至上亿纹银，可是这安抚使司其实也穷啊，这么多人要养活不说，还要大肆补贴粮食，更要补贴天津制造局的火器，单单这两项，每年就得拿出两千万两银子出来，你们福建那边，若是要运货，安抚使司这边，至少又得准备好一千万的额外开销了。”

一千万两银子，如此巨额的数目，可是在邓健口里说来，就好像玩一样，不过安抚使司确实挣银子，可是花销也是大，这也是实情。

倒是聂豹对购粮的事颇有兴趣，不由问道：“这补贴粮食和火器，是怎么回事，还请大人指教。”

邓健道：“自然是高价收粮，还有所有海船入港，若是运载了半船粮食以上，都予免税，这里头的消耗可是不小。”

聂豹却是更加糊涂了：“就算高价收粮，可是这海运糜费如此巨大，那些番商，怎么肯运粮来？”

对海运的事，聂豹一窍不通，邓健如今却成了专家，道：“你这就不懂了，一艘海船出海，自然是装上珍贵商货才挣银子，比如象牙，比如玛瑙，比如香料，可是这些东西，毕竟是有限，你运的多了，反而价格会下降，而一艘海船的货仓至少有几十个，这些稀罕物，毕竟不可能装满所有的货仓，可是你要是装上压舱石，岂不是亏了。所以许多货船来这双屿港，往往都是装上一部分稀罕物，其他的货仓，都装上粮食，如此一来，不但粮食是免税，便是其他的珍奇也是免税，把这些粮食全部卖给咱们安抚使司，勉强能值回运费，真正挣钱的，是那些香料还有象牙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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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这是挑衅

邓健说到自己的难处，倒是滔滔不绝，仿佛他一下子成了冤大头，全天下的人都在坑他。

补贴粮食，补贴火器，又说现在的船只出入，没有不运粮食来带火器走的。

毕竟对于海船来说，承载量大，你不可能满满一船都是珍奇，所以运粮是为了避税，再低价购走火器，看上去好像这火器划不来，可是真正的利润不在火器，而且火器低廉，而丝绸、瓷器毕竟稀少，不可能将货仓全部载满，与其运压舱石回去，还不如带一些火器回去，至少能赚回船钱。

所以安抚使司在粮食、火器贸易上是有巨大亏损，可是在丝绸、瓷器、茶叶、玉器的贸易方面却是暴利，至于其他一般的商品，则是依靠数量换取利润，比如松江布，一年的交易量已经高达三十多万匹，此外，还有海船、纺织机器等等。而最近又时新起了马灯，玻璃亦是开始成为海贸新的利润点。

玻璃的技艺虽然以佛朗机的意大利技艺最为精湛，可是意大利的制造技艺却一直处在严格的保密，现在大明的玻璃开始大行其道，使得意大利的玻璃生产亦是受到了冲击，毕竟一方是大规模的生产，而另一方却还处在传统的手工生产，再加上大明这边高价招募一些制玻璃的艺人，以至于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甚至亲赴制造玻璃的岛屿，四处挖人。

因为海路安抚使司有规定，但凡是大明朝急需的工匠，任何人若是能带来，都可获得悬赏。

不少商人为了得到悬赏，在佛朗机四处拉人，在这个钱本位的时代，一切的道德都是虚伪，现如今在佛朗机，已经衍生出了许多专门以猎头为生的商贾，但凡发现大明所需的人才，往往都会对其予以利诱，若是利诱不成，甚至会勾结一些本地的不法之徒，采取强迫的手段。

再加上在佛朗机，大明给人的印象便是黄金之国，让人感觉就是，人人都用瓷器，人人都吃着价格高昂的茶水，人人都穿戴着丝绸，便是房屋，都是用大量的金银来装饰，人人生活美好，仿佛置身天堂，这种说法，以讹传讹，使得佛朗机人多以能前往大明为荣，人人都羡慕能扬帆出海的水手能去领略大明的风光。

可是那些所谓的水手，一般人哪里能够接触到真正的大明，他们的足迹，最多局限于澳门、双屿港一带，只有获得了海路安抚使司批准的人才能踏上那一片传说中如梦如幻的大陆，可是这些人纵然没有真正领略过大明的风光，却依旧乐此不疲的在回航之后吹嘘大明朝的富足。

其实这是一种很正常的心理，人们总是寄望于这个世界上有着天堂一般的乐土，这就好像历朝历代的读书人总是言必称三皇五帝一样，因为是天朝上国，是文明的中心，所以大家不可能意淫域外有什么皇道乐土，既然如此，久远的三皇五帝时期自然成为了读书人意淫的对象，什么君主贤明，什么官员素来清廉，什么百姓淳朴，反正只要这个世界存在某种丑恶，那么就将自己想象中的世界推向另一个极端，现实中有饥民，所以三皇五帝时必定没有，现实中有昏君，三皇五帝时自然也是没有，现实中有贪官污吏，三皇五帝时则是人人都如包拯一样清廉。

这种意淫的心里，是人类共同的爱好，佛朗机人也是如此，在这个黑暗的大陆上，有太多的压迫和不平等，人们急需要臆想出一处人间天堂，而大明朝，恰好符合这个条件。

于是乎，一群人忽悠下，源源不断的登上了前往远东的船只，这里头，既有传教士，有艺术家，还有不少，便是各色各样的手艺人。

当然，根据双屿港的规定，传教士是别想获得登岸的许可的，倒是各种匠人，只要通过了检验，往往都可以登岸居住。

皮条客的生意，显然做的还算不错，只是这对邓健来说，又是一大笔银子。

他大倒了苦水，让几个府县的官员目瞪口呆，不过他们大致上，也对海路安抚使司和海外的藩人有了些了解。

最后，邓健郑重其事的对他们道：“诸位，本官待会还有事，你们在岛上可以随便走走看看，不过，若是遇到那些满口上帝的骗子却要小心，这群家伙不能去天津、宁波，一个个赖在这舟山各岛，逢人就四处说上帝比菩萨好，你们是官员，不可被他们蒙骗了。”

送走了这些人。

邓健的眉头皱起来。

日子似乎越来越不好过了，按理来说，南直隶和福建新政是好事，可是对海路安抚使司，却未必是什么利好，只怕又有一笔银子要贴进去，数额巨大啊。

还有南洋的问题，似乎也让人纠结不已，看来，是该到解决的时候了，海路安抚使司是靠什么挣银子，无非就是靠垄断了整个大明的贸易。可是显然，佛朗机人希望效仿海路安抚使司，想要垄断南洋和佛朗机的贸易，海路安抚使司的优势就在于，自己控制着货源，而买主们却是一盘散沙，所以价格是海路安抚使司说了算。可是一旦佛朗机人四处阻塞航道，成为了一个垄断的二道贩子集团，那么将来，海路安抚使司将来不再是和各国的商贾打交道，而是和佛朗机的一群强盗讨价还价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买卖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控制了货源，一个则控制了销路和玛瑙、香料还有象牙等稀有商品的货源，那么最后，海路安抚使司甚至可能要对其做出让步。

海洋便是一个宝藏，却容不下两头老虎，这一点，邓健很清楚，他沉吟片刻，旋即叫了个书办来，吩咐道：“准备写一封书信，本官念，你来写。”

这书办颌首点头，道：“是，大人。”

……

杭州城里，悦来客栈的生意一向不错，这里车马如龙，装饰也是堂皇，因此成为了诸多商贾们往来的下榻之所。

而这里早在几个月之前，就来了一群奇怪的客人。

这群客人金发碧眼，说的是拗口的汉话，不仔细听，根本难以和他们交流。而且他们深居简出，有时，却会出门十几天，回来时又会暂住几天，旋即再出门去。

自从这些家伙出现之后，杭州府的巡捕似乎对这里格外的关注，甚至于有许多神色不对的人，经常在这里出入，他们身形矫健，脸色阴沉，行色也是匆匆。

掌柜对这里已经对这些来客很不满意了，倒不是说他们小气，也不是说他们付不起房间，甚至这些人习惯了用餐或者吩咐小二办事之后，都很大方的拿出钱来打赏，只是这些人的出现，在许多商贾之间，似乎流传着许多流言蜚语，以至于许多从前的老主顾不肯来了。

锦衣卫一直都在对这些人进行盯梢，巡捕对他们也格外关注，这客栈还有谁肯住？人家虽然盯梢的这些佛朗机人，可是谁晓得一不小心会探究到自己的秘密，是人就有秘密，都不希望自己惹人注意，所以大家自然对这悦来客栈望而却步。

而今日，客房里发生了争吵。

“这是敌意，是挑衅，一旦他们准许恢复泉州的海港，我们的损失，将会难以数计，必须阻止，必须阻止他们，不排除动用武力的可能。”

“只是……我们也必须寄望于谈判。”

“他们显然没有给我们谈判的余地，否则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接见我们，吕宋的王子，一直被他们待若上宾，很显然，这是蓄谋已久的敌视行为，我认为我们应当立即知会殿下和总督阁下，让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的舰队应该立即到福尔摩斯来，必须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愤怒，这样，他们才会懂得适可而止，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我们，伤害我们的利益。”

“可是我认为，我们还需要做最后一次的努力。”

“那么我写我的信，你做你的努力好了，你依旧还不明白形势的严峻，王国为了在对明贸易中分一杯羹，在福尔摩斯已经积攒了许多的力量，我们建设了港口，我们建立起了货栈，甚至我们用重金贿赂了一个又一个的当地人，可是泉州一旦建立了港口，那么，我们在福尔摩斯的投资，将会彻底的化为乌有，这是对我们最严重的警告，他们的行动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已经没有什么好交涉的了，幸好王国在此之前，派出了一支远征舰队，运载着远征军抵达了吕宋，旨在厘清我们赖以生存的航道，现在，它们就是我们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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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插朋友几刀

客栈里的争吵终于停息，然后有人怒气冲冲的冲了出来，旋即叫了他的仆人准备好了马车，往总督衙门去。

坐在车里的乃是西班牙国王斐迪南二世的密友，王国负责远东事务的胡安。庞塞，胡安是西班牙殖民政策最坚决的执行者，他在美洲，开拓了许多殖民地。

而如今，这个保养并不太好的绅士抵达了远东，由于远东庞大的贸易越来越庞大，这就使得西班牙的殖民政策不得不向东方倾斜。

因为可以预期的是，如果能够垄断与大明的贸易，那么西班牙的收益将会比征服所有大陆更加不菲，尤其是一船船丝绸抵达佛朗机之后，立即引起了广泛的热潮，以至于西班牙人根本就不接受金币交易，而采用实物的方式，在他们看来，由于殖民地的掠夺，金币的价值在不断的贬值，而实物，才能与名贵的丝绸价值匹配。

于是乎，精锐的骑兵，来自于各个王室最真挚的问候，都成了获取丝绸和瓷器的渠道，甚至于土地，也可以成为换取丝绸和瓷器的重要手段，比如奢侈的法国王室，就一直在洽商用一块有争议的土地换取一批丝绸和瓷器。

可是西班牙王室依旧能感觉到危机，因为丝绸和瓷器的流行，再加上其他大明商品的广泛兜售，使得西班牙财力更加雄厚的同时，也酝酿起了一个更深沉的危机。

奥斯曼帝国不断的和大明进行接触，并且希望交易更多的火器，甚至于更多的战舰，他们希望用金币，缔造一支舰队，以此来与西班牙角逐地中海和北非。

除此之外，葡萄牙人似乎已经不愿意遵守教皇制定的‘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这个条约将全球的土地分为了两个半球，分别划归西班牙和葡萄牙两个天主教王国所有，双方原有的殖民地保持不变，但是在各自的半球之内，不得再掠夺新的殖民地。

葡萄牙人之所以如此，显然也看到了大明贸易的好处，他们显然也希望控制这个贸易，所以在南洋越来越主动，甚至有通过爪哇，夺取亚齐的打算。

各种的挑战，使胡安意识到，他必须尽快的加快部署，一方面，王国已经调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远征舰队，借此，来加快殖民地的扩张，尤其是一些重要的航道，比如满喇加的马六甲海峡，还有亚齐、占城一带，都必须尽快的完全控制，控制了航道，那么将来，任何人想要通过这条航道派出船队前往远东与大明进行贸易，都不能忽视西班牙的存在，他们要嘛庇护于西班牙的羽翼之下，许诺西班牙足够的好处，要嘛就禁止通行，甚至西班牙舰队会毫不犹豫，将这些试图铤而走险的船队彻底葬送在大海之中。

这个计划，就是胡安亲自制定，并且得到了西班牙王室和议会广泛支持，如果能够成功，那么西班牙将会成为世界的主人，垄断了东方的贸易之后，海上霸主的地位也将更加的稳固。

只是，现在出现了一个难题，为了更有利的执行这个计划，胡安将目光放在了台湾，这个藩属于大明朝的一个海岛，是一个绝佳的跳板，而大明朝虽然在澎湖一带设了巡检司，号称巡检台湾等地，但是事实上，此时的大琉球并没有驻扎军队，暂时也没有派遣官府管理。

这给了胡安一个很好的机会，他在一年前，就已经做出了部署，派遣了大量的战舰和移民在北部建立了殖民据点，并且修建港口，以供那些来往于双屿港的船只停靠暂歇。

为了经营这里，他说动了国王斐迪南二世，几乎动用了西班牙半个国库的力量，在这里经营。

他们设立军港。

他们建立堡垒。

他们大肆的迁徙移民。

这里，是对大明的桥头堡，既可以以此为据点，保证西班牙商船往返远东的安全，同时也可以打击葡萄牙尤其是奥斯曼人的商队。同时，他们最重要的目的是以此为跳板，进行走私。

不错，就是走私，虽然安抚使司控制住了双屿港一带，可是触手依旧不能抵达这里，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吸引大明的走私商贾，从闽粤澎湖一带，将大明的商品带到这个葡萄牙人称之为福尔摩沙的地方来，同时，他们要不断巩固这里的力量，利用武力，使得安抚使司做出让步，甚至将来，直接垄断大明商品的销售权。

可是现在……该死的大明总督，居然在福建的泉州修建港口了。

想到这里，胡安的脸色苍白，气的发抖。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在福尔摩沙的努力，就一切都变得没有了任何意义。

本来胡安抵达这里的使命是和大明的总督商讨一下贸易权利的问题，同时顺便解决一下那个吕宋王子，可是现在，他现在已经没有了这个心思，他和他的随员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个家伙是个没有理智的家伙，可是胡安却有理智，他虽然是以征服殖民地起家，但是他明白，对待这个庞大帝国，是不能单纯动用武力的。

马车抵达了总督衙门，胡安命他的随员下了名刺。

入乡随俗，胡安是个很懂规矩的绅士，虽然在美洲，面对那些土人，他往往会用暴力去解决他们，但是在这里，他却更信奉礼仪。

但愿这一次，那位总督能够面见自己，如果不能，那么只好采取最直接的办法了。

胡安这一次运气不错，虽然几次拜会，徐制台都不见他，可是今天，却是出人意料的命人请他进去说话。

胡安跳下马车，抖了抖自己的靴子，随即摘下了三角礼帽夹在腋下，旋即在门人的带领下，进入了这座极具东方建筑的府邸。

在大堂的徐谦，似乎久候他多时，不过见他进来，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大人。”胡安朝徐谦鞠躬。

徐谦点点头，道：“你懂汉话？”

胡安道：“在抵达这里之前有一场长达七个多月之久的枯燥旅行，我在船上，学习了一些汉话，而抵达了这里之后，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我去熟练它。”

徐谦不由对这个人刮目相看，这个佛朗机人简直就是干一行爱一行的典范，不过话又说回来，从西班牙到这里，将近一年的航程，如此枯燥的远航，似乎学习语言，算是一种打发时间的不错方法。

“本官知道你请见了几次，只不过你也知道，本官事多，大多数时间，没有功夫。本官不是绕弯子的人，寒暄就不必了，反正大家是初见，并没有什么交情，还是有事谈事吧，不知你奉的是谁的使命，来这大明，又有什么意图。”

胡安恭谦的道：“是西班牙国王殿下托付我，让我向您问好。此外，是想和大人详谈一些友好的事宜。”

“哦？是吗？”徐谦来了兴致：“具体是什么事宜。”

胡安正色道：“请大人务必断绝泉州建港的念头，因为这么做，极有可能影响到大明和西班牙之间的友谊，当然，作为补偿，西班牙将对大人的友善举动而……”

徐谦奇怪的看着胡安，他一直觉得，无耻是自己的专利，如果这个专利非要扩大一些的话，至多还能算上老爷子和邓健，可是他现在，突然发现在无耻是谁发明的，已经成为争议性的问题了，眼前这个人，居然如此理直气壮的说出这个要求，甚至还煞有介事，仿佛是自己的恩赐一样。

徐谦压压手，笑道：“如果本官不肯呢？”

胡安笑道：“难道大人不希望得到国王殿下和我的友……”

徐谦毫不犹豫的摇头，道：“我这个人对友谊没什么兴致，就算是你想和本官做朋友，但是本官一向喜欢没事插朋友几刀。”

胡安的脸色严峻起来，虽然他的汉话并不熟稔，对插朋友几刀之类的话不是很理解，但是他能明显感觉到，徐谦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做出让步。

一旦如此，这对胡安，乃至于对西班牙的未来都是极大的打击，胡安立即道：“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国就不得不采取其他的途径，以期能够达到这个目的。”

“什么途径？”徐谦原本的主意，还是想和胡安探讨一下台湾的问题，可是现在他发现，人家压根就没有兴趣和你谈任何问题，人家是来索取的。

胡安胀红着脸：“国王殿下的远征舰队……”

徐谦站起来，打断他道：“很好，送客！”

胡安不可置信，道：“你不能这样冒犯我，你太无礼了……”

徐谦端起了茶盏，几个校尉听到了里头的动静，已经走了进来……

将胡安赶走，徐谦不由摇头，看来自己确实没有做外交官的天赋，这……真尼玛是个失败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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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贸易自由

胡安一走，紧接着杭州城内，大量的商贾和士绅被请到了总督衙门。

关于这件事，徐谦需要聆听一下以刘瑜为首的一批豪强的意见。

自新政之后，一批士绅抓住了机会，很快就成为了浙江有数的几个财阀，他们不但掌握了土地，并且渐渐在生意在得心应手，通过大量入股和自己筹建工坊的机遇，利用他们本身的人脉，迅速窜起。

就如刘瑜，作为青田最大的地主，身为大明朝在浙江少有开国功勋之后，现如今，他已经身家百万之多，拥有船坞三座，丝纺六座，并且在天津制造局的几个工坊，都有自己的股份，同时，他还是钱粮局的主导者之一，而这一次，刘家磨刀霍霍，打算趁着南直隶和福建的新政，打算在南直隶和福建做一些买卖。

其他人，也大多和刘家一样，是这一次新政的最大得益者，他们现在大多都寓居于杭州，好随时掌握动向，现在总督衙门有请，让他们又有了几分期待。

只是这一次，徐谦直接开门见山，将西班牙的挑衅俱都说了出来。

在战争之前，徐谦希望得到这些人的支持。

刘瑜捋须，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非但不忧心忡忡，反而捋须微笑：“大人，西班牙人既然欺人太甚，应当立即给予反击，对朝廷来说，西班牙人如此猖獗，与倭寇已经无异，大人身为直浙总督，总掌平倭事务，那么，就应以平倭的名义，肃清海上的贼寇乱党，各藩国按理来说，都是海路安抚使司的安抚范围之内，他们既然欺凌大明朝的藩国，那就更应当进行肃清，老夫以为，大人不必迟疑，应当立即有所动作。”

听闻要动武，刘瑜为首的一批人竟是变得气氛诡异起来，竟是都隐隐带着几分兴奋。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当他们是大地主的时候，战争对他们来说，是尤为不利的，因为一旦战争，朝廷就要大量的征用民夫，这就使得，大量的民夫被无偿的征用，使得土地没有足够的人力来进行耕种，而且战争开始之后，朝廷不免希望他们能够提供一些官粮的支持，身为地主豪强，他们当然不希望打仗，于是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反对，甚至用动摇国本的名义，进行劝谏。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大地主，他们是商贾，商贾喜欢战争，一方面，如果大明能够得胜，这就意味着，将来的海贸会更加顺畅，他们的商品，就能更大规模的通过海路安抚使司倾销出去，另一方面，一旦战争开始，那么大量的商品就要通过战争消耗掉，消耗的越多，市面上对商品的需求就越多，比如刘瑜，他有三座船坞，生产的都是海船，一旦海战，那么海路安抚使司的订单，必定要继续增加，而且他在天津制造局的几个火器工坊的拥有工坊，大量的火器，也将消耗。

这一次朝廷对鞑靼人大动干戈，刘瑜就从中尝到了巨大的甜头，无数的火器和刀剑、被服、帐篷在边镇的大军消耗掉，同时带给刘家的，是数不清的钱财。

刘家的思路，已经逐渐改变，这当然牵涉到了他自身的利益，他从前读书时，所谓好战必亡的道理，早就丢进了爪哇国，什么都是假的，真真切切的利益才是真实。

不只是刘瑜，几乎所有人一面倒的支持继续清缴‘倭寇’。

他们之所以咬死了这些西班牙佛朗机是倭寇，是要规避掉一个问题，就是朝廷。

假若这些人不是倭寇，那么要动武，就必须通过朝廷决定是否动兵，而现在朝廷在鞑靼大动干戈，显然不可能南顾，更不可能随意动粗，就算是动粗，没有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的争论，也不可能颁布讨伐檄文。

可是假若咬死了他们是倭寇，按照朝廷的规矩，直浙总督就是奉命平倭的钦差，总督倭寇事务，完全可以便宜行事，直接派兵进剿，到时候回过头知会一声朝廷也就是了。

至于海路安抚使司，更是负责藩国安抚事务，也有足够的权利配合总督衙门行事。

而且，这些西班牙人的行径，和倭寇确实没有多少分别，至少对朝廷来说，他们的性质就是倭寇。

如此一来，所有的麻烦都可以规避掉。

得到了这些人的支持，徐谦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对刘瑜道：“刘先生说的好，若是放纵这些倭寇肆虐，今日他们袭扰大明藩属，明日迟早又要袭扰我东南三省，为未雨绸缪，本官决心进剿。”

既然决心进剿，那么就必须行动起来，王艮那边，已经打好了招呼，明报立即发出文章，大明诸多藩属国，已经出现大量倭寇，疑似是倭寇的残余，在东南被肃清之后，已经开始为祸藩属各国，他们杀戮藩属国臣民，并且袭击海路安抚使司的商队，上月时，一艘海路安抚使司的船只在途径大琉球时，至今不见踪影，海路安抚使司已经进行彻查，疑似和这一伙倭寇有极大关系。

那一艘不见踪影的海船上，载着三百多名海路安抚使司的人员，其中汉人就有一百七十多名，甚至还包括了海路安抚使司的两个正式武官，三十多个官兵。

这种文章，最容易引人联想，事实上，这艘海船为什么出事，暂时也没有彻查出什么结果，毕竟海上有许多的危险，台风、礁石，都可能导致船只葬送海底，只是在文章的前头，就已经提出足够的暗示，一下子，浙江这边便闹开了，肯定是倭寇捣的鬼，一定要严惩。

对于倭寇，东南三省可谓深痛恶绝，袭击杭州的事还历历在目，平时烧杀劫掠更是让人心有余悸，现在又有倭寇的消息，自然吸引了所有的关注。

而且在文章的最后，几乎十分肯定的说，倭寇如今侵扰藩国，积蓄力量，假以时日，必定卷土重来。

还想重来，这自然是不为人接受，于是乎，要求肃清倭寇的民愿高涨起来。

与此同时，在杭州和宁波的如意坊，俱都出现了诡异的现象，各种商品的物价，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增长，货物又成为了稀缺品，在未来战争的利好之下，所有的商贾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商贾叫嚣，一定要给倭寇一个教训，要彻底肃清，要出动所有的力量，为了达到肃清目的，可以不惜动用直浙所有力量。

叫嚣的同时，他们毫不犹豫开始疯狂的生产，春天来了，虽然订单已经应接不暇，但是可以肯定，新的战争之下，必定还有一笔更为丰厚的订单。

海船制造等行业又开始紧俏起来，几个大商贾，毫不犹豫的兴建更多新的船坞。

天津制造局那边，似乎也受到了波动。

似乎这一次，不打也是不成了。

一封奏书送到了朝廷。

而在朝廷这边，没有经过太多的讨论，就已经给了批复。

圣旨很严厉的训斥了徐谦，说是徐谦身为直浙总督，担负平倭重任，既有倭寇踪迹，本就该便宜行事，不可贻误战机，何须请示？

无论是宫里对朝廷，依旧对倭寇有一种痛恨和后怕的心理，当时倭寇袭扰杭州，引得天下震动，这倭寇的危害，足以让宫里和朝廷支持直浙那边，奉行斩草除根的措施。

无论是动用多少人力物力，无论需要多少时间，必须做到斩草除根。

总督衙门，接到了朝廷旨意之后，徐谦命人拿来了纸笔。

他眯着眼，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沉吟了片刻，随即笔锋动了起来：“告大明各藩各族军民人等书……”

这一封书信，自然是写给亚齐、吕宋、爪哇、占城、琉球人等的，手握笔锋，徐谦突然发觉，他似乎阴差阳错的成为了亚洲的解放者，他甚至颇觉的好笑，若是百年之后，自己会以什么面目出现在别人的心里呢？

徐谦的文章，这一次没有之乎者也，因为这不是写给朝廷和读书人看的，你要指望那些藩国的军民理解你的话，还是少用一些生涩难懂的词句更妥当。

“倭寇掠夺土地，杀害百姓，罪孽种种，罄竹难书，本督奉大明天子命，告知尔等，大明绝不坐视倭寇侵犯大明属国，大明绝不纵容暴行在藩地发生，大明保证一切藩属宗室的权益，大明自今日起，决不姑息任何一个强盗贼子，所有藩国，都有和大明通商的自由，大明保护任何一个无辜的弱者……践踏贸易自由者，杀无赦……”

一封文章终于写完，旋即请了王艮来，请王艮翻译各种文字，交由舟山锦衣卫百户所，令他们布告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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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迫在眉睫

余杭县。

新军悉数集结起来，总督衙门已经下达了命令，令陆炳所部，立即开赴福建泉州一带。

已经操练一年之久的新军，如今已经洗髓换骨、焕然一新，万余新军做好了准备，旋即沿河而下，一路抵达青田县，再走陆路，进入福建。

一封封命令，自总督衙门出来。

两个月之后，双方都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既然战争不可避免，西班牙人似乎也决心破釜沉舟。

只是这一次的赌注实在太大，以至于胡安都觉得心惊肉跳，根据他们一年前的从海路安抚使司那边得到的情报，海路安抚使司拥有舰船一千多艘，当然，对此，胡安并不畏惧，因为在他看来，海战从不是靠船只的数量，而在于新式战舰的多寡，西班牙在这方面拥有无以伦比的优势，他们调往远东的远征舰队，足足有三十多艘最新式的炮舰，并且拥有数十艘的战舰护卫。

近百艘的规模，再加上六千精锐的西班牙皇家军团，这样的力量甚至足以在任何新大陆大显身手。

不过问题依旧还是出现了，双屿港虽然同意和西班牙商贾继续贸易，但是先进的炮弹却在禁运之列，这使得他们的给养有了一些不足，依靠这些先进的炮弹，西班牙皇家舰队确实战力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只是现在储备不足，那么接下来，只能依靠实心弹了。

“我们的水手比他们更熟练，我们的炮船船速比他们快一倍以上，他们虽然用商船武装了起来，但是船体的结构和速度都远远不能和我们相比，据悉，一年前，他们也曾想要效仿制造我们的炮舰，但是他们至多，下水了十艘，而且，他们的水手绝对没有时间来熟悉最新式的舰船。”

“他们个子矮小，面黄肌瘦，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一个，可以打他们十个。”

“主的荣光庇护着我们，他们却是一群愚蠢无知的邪教徒，他们甚至没有信仰。”

“所以……我们必胜！”

反反复复的宣传起了一定的效果，台湾、吕宋的西班牙人陷入了某种狂热之中。

一个月前，大量的舰队开始人员开始输送到了台湾，胡安决心在这里，静候着海路安抚使司的舰队。

“我们可以凭借着这个海峡，去打击他们，摧毁他们，并且在这里，与他们决战，给予他们坚决的打击。”

胡安无时无刻不在鼓动，事实上选择他眼中的福尔摩沙来决战，确实是有利的，一方面，这里是桥头堡，另一方面，这里威胁到了泉州，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随时袭击这座曾经的世界第一港口，明军一定会投鼠忌器，不得不选择在这里和自己进行决战，而在这里，他们可以以逸待劳。

他必须用一场伟大的胜利，来迫使那个傲慢的总督对王国妥协，小打小闹，对胡安来说是很不值当的，因为这里距离西班牙本土实在太远，若是一直这样拖延下去，对远征的舰队来说，并没有太多的好处。

胡安敏锐的感觉到，他必须一战。

只是，一封封告各国军民书，却是经过各种手段，已经在各国流传起来。

大明朝，终于要向红夷宣战了。

各国顿时大受鼓舞，反抗运动也开始剧烈起来。

各国的王室看到了希望，在他们心目之中，天朝上国的实力毋庸自疑，只要他们肯出击，这些红夷人，自然土崩瓦解。

大量的抵抗运动一下子让胡安感到不妙，在数天前，在吕宋有一支抵抗军突袭了公主港附近的一处堡垒，杀死了一百多名士兵，和三百多个侨民。

这是西班牙不能忍受的重大挫折，胡安预感到，如果这一次战争失利，西班牙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支舰队，又或者是数十艘王国的舰船，西班牙失去的，可能是整个远东。

消息终于传来，根据双屿港传来的消息，在半月之前，海路安抚使司的舰队果然出动。

这说明，西班牙舰队的舰船对泉州附近的骚扰起了作用，明军果然是不堪西班牙舰队的威胁，决心主动把握战机了。

“发现他们，消灭他们！”

胡安兴奋了，他有过太多次战争的经验，和奥斯曼人的战争，和殖民地反抗军的战争，他的血液又重新沸腾了。

而且据闻，那个总督，已经抵达了泉州，似乎要总督战事。

如果……消灭了这支大明的舰队，再突袭泉州，如果顺利的话，胡安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在福尔摩沙，和这个年轻的总督进行一次新的对话了。

“出击，我们可以在澎湖一带，等待他们，他们对这里的海域较为熟悉，所以必然不会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等待他们，就在这里，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做出了决定之后。

位于台湾的北部，西班牙人建设的玛丽公主港口，一艘艘舰船扬起了风帆，漆黑的船身劈开了海水，鼓起的巨帆上，猩红的十字触目惊心。

胡安登上了玛丽公主号，踌躇满志的迎着海风，站在甲板，扶着船舷，耳边的海风呜呜吹过，他碧蓝的眼睛，自信的背后，却带着些许隐隐的忧心。

玛丽公主港是不允许本地的藩人和汉人进入的，西班牙的士兵蛮横的将这里设为了无人的区域。

不过有一种人，却可以畅行无阻，就是西班牙人。

毕竟舰队的补给，还需要商人和脚力，这些西班牙侨民都住在港口附近。

一个叫加文的西班牙商贾此时在港口里的酒馆里招待几个醉醺醺即将出航的水手，水手们穿着西班牙皇家海军的军服，虽然严令饮酒，不过他们依旧抵挡不了这个诱惑，毕竟舰船还需要补给，没有七八个小时，他们所在的舰船也不可能起航，趁着这个时间，好好的醉生梦死一番，对水手来说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加文招待了几个水手之后，回到了他的房间。

在这阴森森的小房间里，他拍醒了趴在桌上酣睡的儿子小艾文，吩咐道：“立即传出消息，报知百户阁下，告诉他们，舰队已经起航，西班牙的舰队将会出现在澎湖，对，就是在那里，他们会伏击前往泉州的一切船只，其中就包括了安抚使司的舰队，此次出动的舰船有七十三艘，其中战舰四十三艘，补给舰九艘，除此之外，还有救援舰和一部分的运兵船，他们旨在海战之后，突袭泉州。”

小艾文打起精神，用鹅毛笔蘸了墨水记下了这些消息，随即道：“可是现在正常的船只不能出港，怎么样传达这个消息呢？”

加文笑了，道：“你去北部的周先生，周先生在那儿教书，他会有办法。”

小艾文站了起来，道：“是的，父亲。”

加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要小心。”

“我明白。”

……

目送了儿子离开，加文又重新进入了他的酒馆老板的角色，他出去和几个水手嘻嘻哈哈的上了酒，随即站在了柜台后，认真的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他是西班牙人，准确的来说，他是十分正宗的卡斯蒂利亚人，没有人比他的西班牙血统更加纯正。

只是他毫不犹豫的成为了锦衣卫百户所的线人，因为他曾去双屿港，很不幸运的购买了一大笔钱粮局的股份。

没有错，钱粮局在双屿港也设立了机构，出售股份，以获取商贾们的投资。

加文看好钱粮局的收益，所以几乎拿出了自己所有的本钱，他当然清楚，钱粮局的收益取决于海路安抚使司，至少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它，若是海路安抚使司完蛋，那么加文也将一无所有。

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利益最大的一方，甚至他隐隐听到传闻，如果大明的战争胜利，钱粮局的收益将更加惊人，他几乎可以将钱粮局的股份理解为战争债券了，既然他已经下了赌注，自然而然，他也就将宝压在了海路安抚使司身上。

“上帝保佑，让海路安抚使司的舰队彻底消灭它们吧！”

加文心里默默的祈祷，然后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他并不认为自己的道德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他只是争取自己最大的利益，更不必说，海路锦衣卫也已经许诺，如果战争结束，那么他和他的家人将得到进出大明的许可，从此在黄金国度里定居，自己西班牙……它的成败，似乎从此以后，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加文祈祷的时候，又一支舰船，在获得了牧师祈祷之后，意气风发的驶出了海港，朝着大海的深处，朝着早已制定好的目的地飞驰而去。

“胜利！”

“胜利！”

船上的贵族和水兵一起发出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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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光荣的作死

嘉靖九年二月十七。

一封捷报传到了泉州。

早已在这里呆了七月的直浙总督徐谦接到了捷报，旋即如释重负。

西班牙兵败，全军覆没。

战果还是喜人，不过徐谦并不觉得意外，一方面是锦衣卫的情报收集十分卖力，另一方面，则是海路安抚使司被西班牙人严重的低估了实力，事实上，近三百艘战舰组成的安抚使司舰队在澎湖一带遭遇了西班牙舰队，随即，便给予了西班牙人致命一击，虽然在操练上，或许安抚使司舰队不及西班牙人，但是在绝对实力和技术上，却已经远胜他们的对手。

而随后，新军登陆台湾，攻占玛丽公主港，并且将其命名为台北，击溃了岛上的所有西班牙人。

放下捷报，徐谦将手放在背后，随即拿起了一份奏书。

奏书里只讲了一件事。

嘉靖皇帝在大高玄殿就寝时，却突然有宫女作乱，几乎要嘉靖皇帝勒死。

这个事件发生之后，朝野已经震动，而嘉靖顿时也变得喜怒无常起来，所有牵涉此事之人，已经统统处死，而接下来，一些大臣也已经遭殃，这些人之所以遭殃，理由很简单，是因为他们上了奏书，直言不讳的说，这件事之所以发生，并非是有人密谋，而是因为陛下沉迷丹药，而且对宫中侍女多有虐待，以至宫中人心丧失。

徐谦看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这些大臣，虽然说了实话，可是很不幸，他们触犯到了天子的逆鳞，所以……必须死。

而更让徐谦无语的是，户部尚书梁腾，居然也参与了这个事件，随即廷杖，在廷杖之中，杖毙。

对梁藤，徐谦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交情，只知道他和自己是同党，平时相互之间都有一些关照，可是徐谦万万没有想到，梁藤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横死。

他的心，不由抽搐了一下。

对梁藤，他了解的不多，至少在他的印象之中，他没有想到梁藤会做出这样的事，甚至于梁藤的行为让他很是不解，你做你的官，何必要触犯天子的逆鳞呢，这样做，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京师……还有什么消息？”徐谦慢悠悠的问。

一旁的周泰道：“据闻梁大人上书之前，痛心疾首，对他的家人说，若是不能让天子痛定思痛，那么劝谏就没有任何意义，唯有让天子感觉到痛，才能期待天子能知错即改，所以，他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的儿子梁鸿，已收押入诏狱，现在生死不明。”

徐谦吁了口气，道：“想办法，救出来。”

周泰不由道：“大人……这……陛下盛怒之中，这个时候设法营救，只怕……”

徐谦深吸一口气，他慢悠悠的道：“所以才需要想办法，想尽一切办法，营救之后，立即安排他出海，届时在各藩国，安抚使司都将驻扎军队，给他一笔银子，让他在那里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周泰愣了一下，点点头，随即又生出一丝狐疑，道：“安抚使司要在各地驻扎军马？”

徐谦道：“佛朗机人是败了，可是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卷土重来，到时候，不必我们主动提出，各国也会希望安抚使司驻军，到时候，让他们各自拿出一块土地来，交由安抚使司打理吧。”

周泰很是不解：“可是卑下有两个疑问，这其一，安抚使司哪里有这么多军马？其二，他们刚刚赶走了佛朗机人，难道就心甘情愿，将土地赠予我们？”

徐谦总算是轻松了一些，笑道：“安抚使司不需要这么多军马，只要象征性的驻扎数百官兵就足够了，藩国们也不希望大明驻扎太过官军，他们要的，是一种许诺，只要有明军在那里，一旦他们遇到了危险，就可以得到当地明军的驰援，而一旦这些明军也招到了别人的袭击，那么大明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他们未必需要数千数万人真真切切的保护他们，需要的却是大明某种程度的许诺。至于土地，他们当然心甘情愿，因为大明和佛朗机人的性质不同，佛朗机人在他们的国土上建立堡垒，目的就是侵吞蚕食他们。而大明不会，相比起佛朗机，他们对大明的信任远远要高得多。土地对他们来说既重要又不重要，就算是割出十分之一的土地，其实对他们来说也无妨，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地位，大明若是能保证各国王室的安全，他们会欣然同样这样的做法。”

徐谦吁了口气：“至此之后，南洋将全部落入大明的私囊。”

“至于那西班牙佛朗机呢？据闻他们的实力依旧雄厚，大人不怕他们卷土重来？”

徐谦笑了：“不怕，西班牙这一次大败，整个佛朗机的均势就彻底打破了，到了那时，佛朗机必然会迎来一次旷日持久的战争，甚至连大食人都去参与进去，这个时期，正是火器兜售的最佳时期，让天津制造局那边，做好准备。”

徐谦的猜测是正确的，西班牙曾经一家独大，至少此前处于咄咄逼人的势态，而现如今实力受到了极大的损害，葡萄牙人必定会对其产生觊觎之心，而法兰西人，也一直垂涎于西班牙的巨大财富，也极有可能会想在这一次时局动荡中分一杯羹，至于大食，西班牙一直在争夺它的北非地区，而这一次，只怕也会毫不犹豫的进行清算。

佛朗机的事，徐谦顾不上，不过一旦战争，天津制造局的春天就到了。

徐谦吁了口气，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户部尚书会是谁接任，这才是本官最担心的问题。”

周泰道：“据闻，户部尚书似乎已经有了人选，多半，会让杨一清兼任。”

内阁大臣兼任尚书，这是大明朝的传统，比如杨廷和兼任吏部尚书，而按理来说，户部身为天下第二大部，这户部让杨一清兼任倒没什么不可以。

只不过，徐谦却是笑了，道：“杨一清接任不了多久的，时局已经变了，杨一清固然是天纵之才，可是想要管好户部，却是痴人说梦，就不说催缴官粮的事还没有着落，单单说现在的户部，已经比之从前复杂了许多。本官听说，为了支持边镇的战争，户部在数月之前又发行了一笔债务，为数四百万两，你可知道，户部今年筹款了多少？足足一千万两银子，这一千万两银子，单单每年的利息就是五十万，而朝廷以往每年三百万的用度本就捉襟见肘，更不必说，将来还要还上本金了，催缴官粮是得罪天下的官员，可要是还不清这笔帐来，就是得罪天下的贵族。你可以得罪天子，但是一旦你得罪了这些人，得罪了牵涉如此广泛的利益，莫说是杨一清，便是杨廷和，也必然要垮台。”

周泰皱眉，他显然不能够理解，此时的户部只不过是朝廷由小政府变为大政府的缩影。

其实道理很简单，新的经济形式改变，开始牵涉进了朝廷，而朝廷像以往一样，依旧只是希望靠修一修县学，赈一下灾来混日子，显然是不可能了。单说养兵，从前朝廷养兵，花费几乎微乎其微，为何？无非是因为卫所制，一到战时，朝廷拨点粮食，再拨付一点银两打赏也就是了。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动兵的成本比从前高得多。而且随着地方农业经济逐渐的难以支撑，政权不下县的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已经越来越微乎其微，从前治理地方靠的是乡绅，可是现在地主都接二连三的破产，那么又该怎么办？

再如治安问题，由于人口大量聚集于城市，单靠以往的那些差役，是不可能维持城市治安的，于是专职的巡捕就必然出现，政务也会随之进行细分，许多职责越来越多，职责越多，就意味着官吏会越来越多，单单这一大笔供养费用，也不再是朝廷能够承担的起。

再加上乡间人口的减少，大量的人口进入城市，这使得大多数人对交通的依赖性越来越大，新政的地方都开始修河、修路，其他各省，亦有人开始效仿，只是钱从哪里来？

每年三百万两银子的开始，几乎已经不足一提，甚至于钱粮局一年的开支，都已经超过了千万，这还只是浙江一省，将来必定越来越多，而朝廷的国库，靠着这些可怜的银子，又能有什么作为？

于是乎，他们为了维持下去，就开始借债，借了第一次之后，心有余悸，觉得可怕，但是花钱的时候很开心，时间一过，他们发现，钱又没了。那么怎么办？是节衣缩食，回到过去，甚至比过去的时候更糟，还是饮鸩止渴？

徐谦断言道：“所以，杨一清用不了多久，必定会请辞，杨一清虽然管过马政，甚至是阁臣，但是放眼这朝廷，已经没有人能够胜任户部尚书一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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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天子杀人

周泰愕然，既然杨一清到时候要辞去户部，那么接下来，谁来接替呢？

他随即抬眸看了一眼徐谦。

徐谦的脸色却是淡然，吩咐道：“立即去信给安抚使司，就说，此次大捷，或许朝廷不会关注，可是本官却有重赏，所以立功的将士，各自将功劳报上来，再有，伤亡的人也要抚恤。海路安抚使司好应当再接再厉，立即出兵南洋各国，清除所有佛朗机人的势力。”

“要发出自由通商公告书，重申一下海路安抚使司维持自由通商的决心，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告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谁敢破坏自由通商，便是海路安抚使司的敌人。”

“再有，拿一封书信给黄公公，请他务必将近来宫中的动向传报过来，这很重要。”徐谦在最后，加重了语气。

“是。”周泰颌首点头，连忙去了。

而接下来，却有一个客人在这临时的行辕里等候徐谦，葡萄牙的使节路恩爵士已经久候多时。

西班牙战败的消息一传出来，路恩便立即赶来这里，恳请直浙总督徐谦会面。

徐谦来到了这一个小厅，朝他勉强露出笑容，道：“不知先生来见本督，所为何事。”

路恩忙不迭站起来，看向徐谦的眼神，带着几分敬畏，连忙道：“王国命我来，是希望让大人能够明白，王国和大人的目的一致，都旨在维持通商的自由，王国能够理解大人对西班牙人的采取的紧急措施，而且我代表国王，希望大人能够接受国王殿下最诚挚的善意。”

既然胜负已经揭晓，而且根据消息，海路安抚使司展现出了无以伦比的实力，那么葡萄牙人现在的重心，就是痛打落水狗了，也就是说，接下来在非洲甚至是在美洲，葡萄牙人很希望能够接管西班牙人的属地。既然如此，他就必须争取得到这个总督最大的善意。

徐谦颌首点头，道：“你们佛朗机人也不都全部是不讲道理的，只不过，自由通商就意味着与大明贸易的国家和平共处，贵国盘踞爪哇，而爪哇恰好已向大明称臣，不知贵国打算怎么处置？”

路恩有些犹豫，事实上，王国可没有给他任何放弃爪哇的权限，只是现在，他必须便宜行事了，与其被人像落水狗一样的赶走，还不如给自己留有一些体面，他立即道：“王国已经决定撤走所有的军事力量，但是，我们将加大和大明的贸易，但愿我们能够和睦共处。”

徐谦笑了笑，随即道：“很好，是了，能否请你帮个小忙。”

但凡是人，都怕麻烦，所以一提到帮忙二字，大多数人脸色都不会太好看。只是徐谦让路恩帮忙，却是让这个外国友人顿时心花怒放，帮忙就意味着这位总督大人似乎并没有将所有的佛朗机人混为一谈，至少，总督大人还分得清西班牙和葡萄牙，这样就避免了一棒子被打死的可能，路恩忙道：“愿意为大人效劳。”

徐谦吩咐了一个人，那差人立即拿出了一沓厚厚的单子，徐谦交给路恩，道：“这些西班牙人，对本官颇有些帮助，这都是一些在大明的西班牙工匠帮忙草拟的，如果你们能够将这些人全部召集到大明，只需要能召集八成的人手，从此以后，大明可以考虑让你们垄断佛朗机的丝绸生意。”

路恩听到垄断，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打开名册，这名册琳琅满目，竟有两百之多，甚至有不少，路恩竟都认得，其中有精通航海术的贵族，也有擅长某种技艺的工匠，不但有西班牙人，还有不少的葡萄牙人。

葡萄牙和西班牙崛起之后，更看重的是商贸和掠夺所带来的财富，对于工匠，倒是并不关注，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并没有抓住历史机遇，最后反而背后起之秀的英国人超越，路恩虽然也明白徐谦召集这些人才的意图，不过想到丝绸的垄断，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他有些担心，不由道：“可是……其中有不少人，他们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生活的很好，甚至有不少都是贵族，只怕他们未必愿意千里迢迢的赶来远东。”

徐谦微微一笑：“你们佛朗机的战事即将发生，这一场大战，只怕没有三五年是不可能结束，在这种环境之下，想来很多人希望来这里试试运气，至于你们怎么许诺，那是你们的事，你能办到吗？”

路恩心里一惊，因为西班牙远征舰队覆灭之后，确实各国都在磨刀霍霍，无论是法兰西，又或者其他各国，此时都已将西班牙当成了一块肥肉，他几乎可以肯定，等到回到佛朗机时，一个新的联盟即将结成，甚至战争已经开始爆发，毕竟现在的西班牙，占据着欧洲西段的一角，同时还拥有北非和南意大利的诸多领地，他们在远东的失利，已经遭受了重创，而且不可战胜的神话已经破灭，不怀好意的邻居们，自然开始觊觎于它积攒了数十年的巨大财富。

只不过这个大人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在佛朗机内部，有高层人士，为这位大人刺探消息。

想到这里，路恩立即谨慎起来，他连忙道：“一定会如您所愿，大人，我告辞了。”

送走路恩，徐谦终于松了口气，至于佛朗机的大战，自然和他无关，不过一旦起了战事，那么许多生产力都会破坏，工匠都会背征召起来投入战争之中，徐谦几乎可以肯定，战舰和火器的需求将会大大增加，毕竟佛朗机人就是如此，打起仗来总是一窝蜂，不拉拢七八个盟友，然后打个天昏地暗，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对西班牙来说，这种国运之战，更是会投入百分百的力量。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京师，陛下最近如何，宫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朝廷接下来会如何，在这变革的前夜，现在的京师，一定非常有趣吧。

心里这样想着，徐谦微微一笑，他回到书房，全神贯注的坐下，随即翻出了一张从京师送来的报纸。

……

紫禁城依旧如昔，可是在这静谧的宫室之内，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宫里并没有安生，昨天夜里，已经有侍卫捉拿了一个妃子，而今儿清早，这个妃子就已经被处决，随即，十二监里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变化。

在大高玄殿，那张天师拟出了一个个的名单，名单出来，随即便有御马监的太监前去拿人，这些从前不可一世的贵人，又或者是颇有些头脸的太监和小宦官们，被拿住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陛下的心情越来越坏，宫女作乱之后，不但使他的疑心越来越重，再也不相信身边的人，同时，也让天子恼羞成怒。

没错，就是恼羞成怒，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会没有人指使，是谁指使，是谁背叛？

而且外朝，又怎么会收到风声，又怎么会有人上书言及宫闱，这本就是嘉靖的逆鳞，所以嘉靖理所当然的感觉到了羞愤，当杀死了一个人之后，他查问御马监的太监，是否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已经清除干净，御马监自然回答，已经全部清除，再没有其他人。

可是到了第二天，嘉靖一觉醒来，又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然后，在大高玄殿，他找张天师，让张天师卜卦，中者立即处死，不中者亦是处死，总而言之，嘉靖陷入了一种不断自我否定的情绪之中，甚至到了最后，御马监的掌印太监，也一并拿住，他的尸首就在今早运出宫去的，黄锦心里颇为体恤他，命人花钱给他葬了。

掌印太监的死，或许对身为提督太监的王公公是一次机会，不过对黄锦来说，他已经感到恐惧了。

陛下对自己虽然还是信任，可是信任是一回事，案子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个案子，显然是没完没了了，牵涉的人之多，可谓空前，这宫里的太监都处在一种不安的情绪之中，所有的人都来找黄锦，可是黄锦只能苦笑以对，找他有什么用，再如何赌咒发誓，再如何打探消息，他也决定不了下一刻是谁死谁活。

唯一能左右的，就是大高玄殿的张天师，天子这几日，都在大高玄殿，问这张天师是否这是他的一个劫数，而张天师自是模棱两可，最后的结果就是，死的人越来越多。

黄锦小心翼翼的赶到了大高玄殿，进了正殿，吃过了丹药的嘉靖慵懒的抬起了眼皮子，他的眼眸似乎有些恐惧，每一个人接近他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的恐惧，所以黄锦不敢过份接近，远远拜倒，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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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疯狂时代

黄锦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看嘉靖的脸色。

嘉靖的脸色如一滩死水，古井无波，似乎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双眸微微阖起，淡淡的道：“朕不是说过，朕这几日，要参悟天道，让你不要来打扰吗？”

黄锦忙道：“是外朝的事，奴婢觉得滋事不小，所以来禀告一下。”

嘉靖依旧阖目，并不急于问外朝的事，反而想起什么：“张安死了没有？”

张安就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也是兴王府的旧人，虽然和黄锦关系未必多好，可是此时此刻，黄锦的心底生出了寒意，道：“奴婢早起的时候，看到有人抬了他的尸首从东华门出去了。”

嘉靖冷哼一声：“这个混账，朕让他彻查宫中乱党，他却是如此怠慢，若非是张天师有推演之术，只怕这乱党余孽不知什么时候，会要了朕的性命。说不准，他也是乱党，否则，又怎么会如此包庇他们。”

痛斥了一句，嘉靖慢悠悠的道：“怎么从东华门送出去，如此的招摇？是谁办的事？”

黄锦吓了一跳，听这语气，嘉靖又要杀人了，黄锦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也知道，如此放纵下去，迟早有一日，刀会架到自己脖子上，于是连忙道：“并没有招摇，是随着粪车一起出去的，肯定无人知道。”

嘉靖满是杀机的脸上，才缓和了一下，慵懒的问：“只是现在张安既然已经死了，谁来继续查办宫中乱党，黄伴伴，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黄锦老脸僵住了，查办乱党？张安才刚死呢，这乱党早就死绝了，还怎么查？到时候无非就是滥杀无辜，滥杀倒是没什么，可问题是，要杀到什么时候才够，黄锦忙道：“奴婢在司礼监里事务繁杂，倒不是不肯为陛下效命，只是眼下户部尚书刚死，朝野一片混乱……”

嘉靖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让御马监提督太监来办吧，是那个姓王的吗？他倒是为朕办了不少大事，就交给他去办。”

黄锦不由苦笑，却只好道：“是。”

嘉靖旋即又道：“是了，你方才说外朝出了事，又出了什么事？”

黄锦道：“这一来，是内阁那边请宫里挪用一些库银。”

所谓库银，却非国库，而是内库。

听到这里，嘉靖显出了几分不耐烦的道：“他们还要银子，他们真当朕是开善堂的？每年的岁入全部给了他们难道还不够？内库现在存银多少？”

黄锦道：“上年拨了五百万两纹银的军费，又修了几座宫殿，还有勇士营采买了一批火器，所以眼下存银不过七百万两。”

嘉靖冷冷的道：“一两银子都不给了，今日给他们一些，明日又给他们一些，朕的道宫怎么办？这些人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说到这里，嘉靖犹然显得不够解气，道：“从前的时候，朝廷每年三百万纹银的开支，依旧极少有亏空，怎么到了现在，朕每年内库补他们的不足，反而这银子越来越不经用了？”

黄锦道：“据说是杨阁臣接掌了户部，让户部查了一下帐，发现前任户部尚书花钱大手大脚，这国库不但库银荡然无存，还赊欠了一千多万纹银，现在各省都在嗷嗷待哺，都等着朝廷拨银，边镇那边……”

“混账！”嘉靖冷笑，目光幽幽：“他们倒是打的好算盘，前任户部尚书已经死了，他们倒是好，正好把所有的干系都往死人身上推，然后伸了手，找朕要钱，朕有金山银山吗？他们亏空，是他们的事，总而言之，朕不管，把话传出去，可要是出了什么事，朕首先要的，就是这些人的脑袋，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人！”

说出杀人时，嘉靖脸色平静，可在这平静之下，却是酝酿着一股危机。

黄锦连忙道：“奴婢这就吩咐……”

“不必吩咐，你亲自去内阁，亲口告诉他们，就说朕说了，要钱没有。”

黄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是，是，奴婢去亲口告诉他们……亲口告诉他们……”

嘉靖眼眸一张，冷酷的看向黄锦，突然道：“怎么，黄伴伴，你很热吗？为何流了这么多汗。”

“我……奴婢……”黄锦呆住了，就仿佛是行窃被人发现，他愣住了，纵是他如何聪明，再如何能言，此时也像被电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嘉靖旋即莞尔笑了，道：“是啊，开春了，天气越来越热了。”

“是，是。天气太热了，奴婢还寻思着呢，今年似乎比往年热一些。”黄锦连忙顺着嘉靖的话道。

嘉靖却是高深莫测的笑了笑，道：“有一句话不是说心静自然凉吗？再热，只要心静下来就不畏酷暑，况且，这还不是酷暑呢，你心思太杂了。”

黄锦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嘉靖的话里头一语双关，而一向对嘉靖了若指掌的黄锦居然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参不透嘉靖的心思，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到了张安，想到了前几日横死的那个贵人，这些人，曾几何时，哪一个不是和自己一般在宫中呼风唤雨，哪一个不是举足轻重，可是说死就死了，死的如此凄凉，便是死了，还是抛进粪中，用粪车运出去。

黄锦发觉自己很恐惧，一种从心底深处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心头，他心乱了，根本不知道嘉靖的话里，是不是对自己蕴含了杀机，陛下说自己心不静，这是什么意思，是察觉自己害怕，还是以为也牵涉进了乱党，陛下说自己的心念太杂，又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身为秉笔太监因为公务的关系，所以管的事多，还是说自己有什么其他心思，甚至……

黄锦连忙磕头，哭诉道：“陛下……奴婢该死……奴婢……”

嘉靖眯着眼，眼仁看向黄锦的方向，幽幽的烛火映射进他的眼眸深邃之处，更令他神秘莫测，他淡淡道：“去做事去吧。”

“是，是……”黄锦并没有如释重负的心思，也不觉得自己逃过一劫，一点儿庆幸的心思都没有，依旧提心吊胆猛地磕了个头，碎步出了宫殿。

一出宫殿，他警惕的向后看，仿佛自己的脖子后有一把刀，有一柄利刃，当看到的只是虚空时，他才松了口气，大大的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就忙不迭的往往内阁方向去了。

……

“陛下口谕……”黄锦到了内阁，将嘉靖的意思传达。

此时的他，已经定下了心神，不管如何，他毕竟是秉笔太监，绝不能让自己看上去六神无主。经历过太多跌宕起伏，黄锦毕竟不是普通人。

可是当黄锦将陛下的口谕说出来的时候，内阁两位大臣已经色变。

其实他们预料过，陛下可能会发怒，最后可能和内阁讨价还价，可是想不到，这一次直接断然拒绝，甚至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杨一清不由苦笑连连，他现在是当家，从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可是现如今，才晓得户部尚书的难处。

由于大量白银的流入，使得物价暴涨，所以眼下朝廷的所谓岁入，甚至不及五年的两百万两银子，也即是说，从前你拿着三百万两银子买到的东西，可是现在，却未必能买到。

而且浙江新军还有未来的南直隶新军以及福建新军纷纷筹建，从前卫所制度的时候，朝廷不必花一文钱，就可以养数十万上百万的大军，可是各省的卫所看到新军筹建，人家拿钱发饷，不免不平衡，所以或多或少，总是用各种名目要钱。还有浙江那边，现在四处修建学堂，像是天女散花一样砸银子，各省看了，也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一个个打着各种幌子，要嘛是说某处河段年久失修，恐有河堤崩溃之忧，又以县学老旧的名义到处要钱。

这些倒也罢了，眼下的战事，简直就是个无底洞，而梁藤在的时候，花钱很大方，各省要银子，只要有名目，往往都肯拨银子，内阁这边见户部准了，也就照批，没了银子怎么办？借！反正六百万两银子是借，再加几百万也是借，户部已经习惯了大手大脚的花钱，各省也习惯了各种名目的要钱，最后，这个亏空越来越大，甚至到了膛目结舌的地步。

半年的时候，朝廷的开销，竟是超过了以往的三年。

不只是如此，由于物价飞涨，官员们也是人，尤其是那些清流官，一个个要求涨薪俸，他们倒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于是朝廷几次都涨了薪俸，他们的薪俸涨了，那些有爵位的自然不满，你们给自己发银子，我们怎么办？

于是乎，大家都涨，再然后，大家开心了，都说户部好，都说朝廷好，可是现在，杨一清却是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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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升赏

户部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刻不容缓的境地，难道继续发债？

杨一清可不这样认为，因为他明白，这是饮鸩止渴，别人可以这么做，但是他不能，他是四朝老臣，一身清名，不能因此而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杨一清不由苦笑，很是为难的看向杨廷和，道：“杨公，户部危如累卵，陛下既不肯出银接济，又当如何？”

杨廷和做了这么年的阁臣，对政务可谓老道，只是现在，他却是为难了。

为难的原因不是他智商不够，而在于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在新的事务出现时，很多睿智无比的人物，往往都是干瞪眼，正如在后世，许多所谓的‘后辈’，那些所谓的‘名臣’，到了清末时期，大多数还不是成为了小丑一般的人物。

毕竟他们这一辈子，所接受的知识是旧有的方式，看到的东西也是旧的体系，他们是旧体系之中的得益者，也是这个体系中最为睿智的人，他们熟稔了这个体系的规律，知道这个体系里发生了什么事应当如何解决，可是一旦出现了新的事务，他们就发现，自己竟是束手无策了。

杨廷和现在，就是这么个心思，数年之前，他确实有底气，认为天下的事，无非就是一个规律而已，他熟稔了内阁运行的道理，所以很是清楚遇到问题怎么去解决，只是眼下这个问题，他却发现，似乎是个死结。

“这个篓子，本是王学捅的，可是现在，却是让邃庵给他们收拾。”杨廷和也不由发了一通牢骚，道：“眼下，这烫手山芋，看来是不能接了，只是，烫手山芋应该传给谁？何不如传给张子麟？”

杨一清此时明白了杨廷和的心思，既然是个烫手山芋，那就不能在自己手里爆炸。

杨一清摇头道：“张子麟未必肯接，再说他是刑部尚书。”

杨廷和苦笑：“其实老夫有个人选，徐谦现在不是直浙总督吗，这些伪学之人，够资历升任尚书的，只剩下徐谦了，他在直浙折腾的也差不多了，不是最新有一份捷报传来吗？说是又荡平了倭寇，不如让他入京吧，与其放在地方，不如放在你我的眼皮子底下，至少……也让人放心一些，而且……户部的这么多债款，想来多是他的授意，梁藤这个人，没有这样的胆子，不是徐谦在背后挑唆，也借不出这么银子来，现在，就让他来主持户部，若是做不好，正好借此机会，弹劾他误国误民，可要是做的好，正好解决了这户部的赊欠问题，邃庵以为如何？”

杨一清道：“就怕养虎为患。”

杨廷和不由莞尔笑了：“到了如今，想不养虎也不成，若是如此下去，吃亏的是邃庵，你的一世清名，岂可葬送在这里？”

杨一清迟疑了一些，心思也动摇起来。徐谦之所以能成势，最紧要的是这几年在地方上放开了手脚，仗着天高皇帝远，在直浙一带大展拳脚，培植了不少多少亲信，现如今羽翼已经丰满，若是继续让他在直浙呆上几年，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在这种情况之下，还不如召回朝廷，至少这是天子脚下，还不至于让他胡作非为。

想到这里，杨一清沉吟片刻，道：“眼下也只能如此，只是他刚刚升任直浙总督，用什么理由将他召回，陛下那边，会肯吗？”

杨廷和眯着眼，道：“这却不难……”

他手里拿出一份奏书，道：“这份奏书，是新近的捷报，徐谦剿灭倭寇，杀贼一千三百人，又调兵破了大琉球，言大琉球上生活的多为大明子民，请朝廷设台湾府，兼由福建布政使司管辖，这……就是大功一件，只是这种天南地北的事，说大是大，说小呢也是小事一桩，他这功劳也是可大可小，本来老夫想要压着，可是现在看来，是该让人鼓噪一下，让大家晓得这位直浙总督又立新功了。”

杨一清明白了，道：“杨公的意思是，借此造势，将这徐谦的功绩狠狠的鼓噪上去，而后，宫中必定要升赏，借着这个机会，说动陛下，调徐谦回京？”

杨廷和淡淡的道：“宫中之变发生之后，陛下已经如履薄冰，对大多数人，都已不再信任，只怕这个时候，陛下夜里也睡不着了，陛下多疑，唯独没有疑心徐谦，这个时候我们只要肯让徐谦入京，陛下那边，肯定很好说话，至少，陛下现在需要徐谦。”

听到这里，杨一清的脸色掠过了一丝怒意，叹道：“可笑，可叹，陛下多疑，却是疑心忠臣，宁愿相信奸佞。”

杨廷和道：“因为奸佞会投其所好，而忠言总是逆耳，这件事，就这么办吧，要快一些。”

杨一清颌首点头。

用不了多久，一封封奏报便经过内阁转入宫中，功劳的大小，确实是人说了算的，有的功劳固然大，可是若是被人认为没有丝毫影响，众口一词之下，大多数人的心里，都会不以为然。可是有些边边角角的功绩，若是对了胃口，又或者正好迎合了某些人的心理，大家一起夸大之下，就一下子变得卓著起来。

直浙平倭的功劳就是如此，俘倭寇五千，杀贼一千余，这无论如何，都不算是小功，况且设台湾府，也算是开疆拓土，况且台湾府上多为汉民，将汉民重新归化，又有诸多的文章可做。

嘉靖看了一份份的奏书，想不到在直浙，徐谦不声不响，又立了大功，这几日紧张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在这个时候，终究有一股暖意注入他的心田，他不由笑道：“这个家伙，事前为何不通报一下，如此大的动作，朕竟是不知道？”

黄锦答道：“陛下，其实徐谦早已上书了，只是内阁觉得这是小事，所以一直压着。想来现在是压不住了，所以……”

嘉靖冷哼一声，旋即打起精神，道：“不过……这也算是好事，如此功劳，是该重赏了，否则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吝啬，况且北边战争频仍，直浙那边也可立为榜样，让那些个丘八们好好看一看，看一看直浙是如何奋发有为的。”

他沉吟片刻：“调拨内帑五十万两，奖赏有功将士，只是徐谦的功劳，内阁那边拟定了没有？”

黄锦道：“奴婢听说，内阁那边似乎没有动静。”

嘉靖怒道：“岂有此理，请杨廷和觐见，朕要亲自过问，朕知道，他和徐谦不睦，可是如此怠慢功臣，未免太显得他小家子气，既然他想压着，想要拖延，那么朕就亲口问他。”

黄锦颌首点头，连忙去请杨廷和。

杨廷和来的倒是快，进殿之后还未行礼，嘉靖便兴师问罪：“近日有奏书传报，说是直浙又剿灭了倭寇，自此倭寇彻底厘清，这件事，内阁知道吗？”

若是知道，嘉靖自然还有后话，可要是你说不知道，嘉靖必定会勃然大怒，呵斥说这么大的事，内阁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杨廷和平静的道：“老臣知道一些。”

一些二字，模棱两可，进可攻退可守。

嘉靖似乎也听到了弦外之音，挑了挑眉：“那么，内阁为何不对相关人员进行升赏？”

杨廷和苦笑道：“内阁有难处。”

“难处？什么难处？”

杨廷和正色道：“其他人都可升赏，可是若是其他人员俱都重赏，而直浙总督却不封赏，似乎不妥。”

“直浙总督为何不升赏？”嘉靖沉眉。

杨廷和道：“陛下想来也知道功劳不小，而直浙总督主导此事，功劳自是不小，可问题在于，升该如何升，赏又如何赏？若是再升，就肯定要入朝，以他的资历，必定要担任尚书，只是尚书暂时没有空缺。可要是单纯的进行赏赐，又有不妥，因为一旦赏赐，而其他相关人员都升，唯独直浙总督只给一些财帛赏赐，似乎又是不妥。只是要封爵，显然又有难处，他的父亲已有爵位，父子若是都封爵，这封爵岂不是也是不妥，微臣的难处就在这里。”

嘉靖倒是无词了，升没地方升，六部尚书的位置都满了，总不能打发他去南京担任尚书，这就不是升了，显然是贬谪。可是要赏赐，无非就是财帛之类，可是相关人员肯定要升迁，反而功劳最大的只是赏赐一些金银，显然也不妥当。至于封爵，总不能说儿子立了功劳，所以给父亲加爵吧，就算给徐谦加爵，加了有什么用，徐昌现在是侯爵，若是给徐谦封一个伯，等徐昌一死，这侯爵世袭罔替，就是给徐谦的，徐谦这个伯爵就成了空头支票。

似乎……还真有些道理。

只是，嘉靖仿佛看出了杨廷和的心思，他显然是借着这个为难，所以故意想拖延此事，嘉靖感觉，杨廷和在糊弄自己。

于是嘉靖冷冷一笑，道：“依朕看，升赏也未必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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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升任尚书

杨廷和假装狐疑的看向嘉靖，道：“还请陛下示下。”

嘉靖站起来，在殿中负手转了几圈，随即道：“户部尚书梁藤不是刚死吗？”

“可是……”杨廷和道：“陛下，杨一清兼任户部尚书，这个旨意陛下已经准了。”

嘉靖近来很不安生，每日处在猜忌之中，不但将这猜忌从内宫扩大到了外朝，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对内阁的信任度也降到了冰点，此时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四面楚歌，越来越孤立。

此时突然想起了徐谦，猛地有了主意，他见杨廷和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心里冷笑，道：“那是权宜之计，户部群龙无首，所以需要有个人来主持大局，杨爱卿毕竟年纪老迈嘛，他在阁里已经事务繁杂，若是再兼个户部，只怕首尾不能兼顾，他年纪大了嘛，朕总该体恤他。况且徐谦在直浙办的钱粮局就很好，让他升任户部尚书吧，反正该历练的，也都历练够了，就是你吏部的功考，也不得不否认徐谦做的不错，杨先生以为如何呢？”

见嘉靖落入自己的‘圈套’，杨廷和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能点头道：“陛下说的有道理，只是这直浙总督，当遣何人接任？”

杨廷和可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白送一个尚书给徐谦，所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想做尚书，先把直浙总督交出来。

嘉靖皱眉，道：“杨先生有什么高见？”

杨廷和正色道：“陛下，鸿胪寺卿王道中……”

又是他，上次杨廷和本就想让这王道中接替方献夫，而现在，却用来接替徐谦。

杨廷和其实早就做好了盘算，让徐谦入京，再釜底抽薪，让王道中督抚直浙，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治一治直浙的风气。

嘉靖倒是无可无不可，虽然他对王道中反感，可是想到徐谦即将回京，而且杨一清辞去户部尚书拱手让给徐谦，这也算是内阁的一次让步，因此，他这一次没有激烈的反对，只是沉吟道：“王道中可以胜任吗？”

杨廷和道：“完全可以。”

嘉靖颌首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如此颁布旨意吧，速召徐谦回京，命王道中赴杭州上任。”

杨廷和松了口气，道：“老臣遵旨。”

目送走了杨廷和，嘉靖的眼眸却是掠过了一丝疑色。

……

杨府。

一顶轿子停在了杨一清的府上。

来人并没有递上名刺，只是从轿子里出来，在外头张望的杨家主事便飞快上前，道：“王大人，我家老爷恭候你多时了。”

来人便是鸿胪寺卿王道中，算起来，还是杨一清的门生，只不过因为平时关系并不紧密，所以走动倒是不多。

其实这种事倒也常见，比如杨一清曾主持过两次会试，按理来说，当时两科的官员都是他的门生，免不了他呼他一声座师，作为主考官的，也不可能和所有人都打交道，一般都会看中几个好苗子，才会有一些交道，甚至提供一些帮助。

很不幸的是，王道中在当时，并没有被杨一清看中，只是现如今，因为他现在的职责关系，却和杨一清的关系开始紧密起来。

王道中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颌首点头，旋即由府中主事领进了里厅。

见了王道中进来，杨一清并没有其他举动，等到王道中行了礼，杨一清才笑起来，道：“子诚啊，上次见面，似乎还是你们鸿胪寺来内阁交割岁末的公文，老夫当时想和你好好说几句话，只是公务繁杂，所以至今还有些挂念，来，坐下说话。”

王道中欠身坐下，微笑道：“大人客气，下官末学后进，能聆听大人教诲已是福分。”

寒暄过后，杨一清突然淡淡的道：“近来的风声你听说了吗？”

王道中道：“似乎朝廷有意让下官去直浙？”

杨一清不由呵呵一笑：“是，事情已经定了下来，就等朝廷旨意下来了，老夫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有什么想法，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说什么。”

王道中迟疑了一下，道：“直浙的事，下官多有耳闻，有人说是人间天堂，有人也说是面目全非，可是不管如何，为政者不能在乎眼前，而应当看长远。”

“何谓长远？”杨一清想不到王道中竟有侃侃而谈的意思，倒也打起精神。

王道中正色道：“就说这新政兴商贸吧，兴了商贸固然看上去是百姓得利，人人欢欣鼓舞，这是近利。可是因此而伤了农，这就是长远。农耕不兴，则社稷不稳。商贸不兴，则百姓不富，这里头就有一个取舍，世上总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因此，先贤们才说，农为国本，这即是说，他们认为，百姓可以不富，但是社稷不能不宁，若是因此伤农，最后有银而无粮，到时一旦天灾，就要酿成人祸，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下官以为，直浙新政如此矫枉过正，长远的害处却是不小，这是下官的一些浅见，还请大人海涵。”

杨一清连忙点头，鼓励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见识，不错，老夫也是这样认为，直浙有一些人，只顾着眼前的蝇头小利，而忘了根本，别看现在歌舞升平，就怕将来出事，一旦出了事，不但社稷动荡，而且百姓也要流离失所，你我都是朝廷命官，难道能坐视不理吗？”

王道中正色道：“其实微臣已经准备好了奏书，就是为了弹劾……”

杨一清摇摇手，微微笑道：“弹劾有什么用，你不要总是书生意气，眼下四处都是闹哄哄的，学争在争，礼议也在争，国本同样还在争，争来争去，最后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所以老夫的意思呢，是不争。”

“不争？”王道中一时糊涂。

杨一清莞尔笑道：“不争，但是要做，比如徐谦，他就是先做出来，最后才引起争议，结果朝廷在争，他却在浙江大力倡导他的新政。所以呢，这种弹劾的事没有必要去理会，老夫请你来，就是希望你能在直浙有一番作为，革除掉一些地方上的弊政，正本清源，至于惹出什么争议，这却是无妨，你放心，朝廷里头，有老夫和杨公在，总能为你压着。”

王道中终于明白了杨一清请自己来的目的，他当然清楚，这是杨一清让自己去做先锋，这种事做的好了，自然好说，可是一旦做不好，就可能丢到前途。

杨一清挑了挑眉，道：“子诚莫非不敢？”

王道中脸色冷静，他叹了口气，道：“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下官此去直浙不知凶吉，不过大人言尽于此，下官也不得不表个态，下官是反对新政的，在京师的时候是反对，在鸿胪寺的时候也是极力反对，现在此去浙江，担负直浙总督，也是反对，下官的心思不会变，昨日不会，今日不会，明日也不会。”

杨一清大喜，道：“杨公果然没有看错人，社稷危如累卵，要的便是你这样的敢言敢为之士。”

王道中忙道：“大人谬赞。”

杨一清算是彻底放心了，他现在终于明白，杨廷和为何非要点选王道中不可，这个人……确实可以用，用的好的话，正好用来过河拆桥，姓徐的就算升任了户部尚书又有什么用？户部尚书，终究还是在内阁之下，不可能绕过内阁，去做自己的事，没有内阁的批准，他徐谦什么事都别想办成。可是直浙总督可以发挥的余地就大了，钦命总督一方，掌握军权，节制治内百官，甚至直接插手民政、刑狱，这是独立之权，别看户部尚书比直浙总督更体面，可是在权利的配置上，还真未必及得上总督。

“是了，你此去浙江，便是闯入龙潭虎穴，徐谦在直浙经营多年，羽翼已丰，切不可掉以轻心，老夫一直和杨公商量，无论如何，也要助你一臂之力，这一方面呢，会调一支军马正好去浙江驻扎，名义上自然是替换新军，新军立了大功，陛下也颇为欣赏，所以想抽调入京，让京师各营军马好好观摩效仿，可是必须有军马前去换防，人选，老夫已经想好了，到时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去找刘总兵。还有……老夫从前管马政的时候，也有一些幕友，这些人公务案牍上的事颇为老道，也可以随你一道去，至于你还要什么，也尽管来提，只要能办到，老夫尽量予以满足。”

王道中顿时松了口气，他怕就怕到了浙江四面楚歌，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内阁早有安排，连忙道：“这就足够了，下官一定不负大人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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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开宗立派

三月十九，刚刚回到杭州的徐谦便接到了朝廷来的旨意。

对于这份旨意，整个浙江一时又惊又喜，喜的是徐谦高升，某种意义来说，是朝廷更加肯定了新政的成果，若是朝廷不承认，莫说高升，怕是加罪都来不及。

而且直浙总督升任户部尚书，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像是明升暗贬，这是实打实的高官，大权在握，户部尚书往往在朝中，都是地位仅次于阁臣、吏部尚书的存在，地位和礼部尚书相当。

现如今，内阁大学士杨廷和兼任吏部尚书，因此此时的徐谦，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就已经成为了朝廷第三号人物，手握天下钱粮，管理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财政等事宜，主持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湖南、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14个清吏司，除此之外，还掌握铸钱的钱法堂及宝泉局；掌握库藏户部三库；掌握仓储及漕务的仓场衙门。

这个权利，绝对不小。谁掌握了户部，捏住了钱袋子，几乎天下的官员，都得乖乖的仰仗着户部行事，比如兵部，想要军饷，就要先拟出章程，说今年哪里哪里需要饷银若干，而后报到户部之后，户部要进行核算，若是觉得索要饷银，可以直接打回去，让兵部从新核算，没有户部尚书的同意，没有户部尚书盖了大印，谁也别想从国库中支取一两银子。

因此，户部尚书是一种超然的存在，他的存在目的就是和其他五个部堂以及京师中的各寺各监展开艰苦卓绝的斗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所以经常在廷议上，往往户部尚书都是焦点，他要痛骂都察院浪费钱粮，要痛斥兵部这群混账东西算账不明，还要叫骂鸿胪寺浪费公帑。

这就是户部尚书，高端大欺上档次，狂酷霸拽吊炸天！

只是另一方面，浙江官场却是动荡不已，徐大人走了，大家怎么办？这新政，还要不要继续？出于这个疑问，大家不免提心吊胆，而且，徐制台刚刚升任了总督，如今又要成为尚书，这才多久，朝廷没人了吗？

可是无论大家如何想，圣旨一到，徐谦是必须启程的，因为这个时候，新任总督已经在前往浙江的路上，徐谦不想和这个家伙打交道，自然也不愿等他来，于是命了王艮几人在这里做好交割，自己则是轻车从简，北赴京师。

只是徐谦要走的消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浙江无数官员商绅纷纷前来相送，一柄柄万民伞连码头上的货船都几乎要装不下，坐在船里，徐谦看到外头人山人海，不由吁了口气，这时候周泰进来，道：“大人，浙江巡抚赵明会同几个商绅，无论如何也要见大人一面。”

“是吗？”徐谦本来希望悄悄离开，他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可是这时候，却还是点头：“叫进船里来说话。”

赵明领着七八人过了栈桥登船，到了船舱里，纷纷朝徐谦行礼，赵明不舍的道：“大人为何走的如此匆忙，还有许多事都没有交代……”

徐谦微微一笑，道：“其实新政到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本官迟早都要入京，新政虽然是本官促成，可是说到底，本官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迟早有一日，这个担子还是要交到你们身上，在将来，你们也要交给别人。本官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也相信你们能够办好。”

赵明叹了口气，他本是浙江布政使，在京师之中并没有关系，在浙江，亦是可有可无的人物，可是自从徐谦到了浙江，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但升任了巡抚，而且将来也大有可为，更不必说，手握了新政大权之后，这几年，也确实挣了不少银子，官做了，钱也有了，说到底，都是拜徐谦所赐。

他当然清楚，他是徐谦的人，徐谦在京师越是有声有色，他将来的前途越是无可估量，他认真的道：“请大人放心，新政……一定会办下去。”

徐谦笑了，道：“不是要办下去，而是要办好。”

他的目光落在了刘瑜身上，道：“伯爷也来送本官吗？你的年纪大了，何必凑这热闹？”

刘瑜正色道：“老夫就怕这一趟不见大人一面，将来就见不到了，老夫的年纪确实是大了，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祖宗们要请老夫去那边交代一下族里的事，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来见大人一面。”

这番话倒是让人觉得有几分凄切，徐谦含笑道：“伯爷老当益壮，将来一定长命百岁。”

刘瑜莞尔一笑，道：“这些话，别人说说也就罢了，可是大人既然这样说，老夫若是不多活几年，也对不住大人，只不过……”他沉默了一下：“家里的几个子侄都不争气，大人如今又是高升，将来必定权倾天下，还望大人看在老夫薄面，给予一些照拂。老夫在浙江，自然是坐享其成，可是大人放心，浙江的新政固若金汤，谁给新政使绊子，就是要老夫的命，要刘家的命，刘家虽然平时的祖训都是读书，可是拼起命来，却也不是闹着玩的。”

刘瑜的话一语双关，显然他已经意识到，新来的总督大人绝不会是简单人物，所以这一次，赶着来给徐谦表个态，希望徐谦安心，当然，也希望徐谦还记得刘家，像徐谦这样的大树，不抱实在可惜。

徐谦不由失笑起来，道：“拼命的事，自然有人去做，倒是劳动不得伯爷。”

说罢和众人说了一会儿话，道：“时候不早了，诸位再不放本官走，本官难道要在这船里过夜？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位心意，徐某拜领，还是请回吧。”

赵明笑起来，长身而起，道：“大人下了逐客令，咱们也就不敢再留大人了，大人，后会有期。”

所有人一起起身，相互行礼，赵明领着众人下了船，岸上的官吏士商人等依旧不肯散去，看着徐谦的船慢慢的离开了码头，逆水而行。

徐谦则是坐在船舱里，没有去看岸上的人，并非是因为他的心冷酷无情，只是他知道，任何时候，自己都必须保持着理智。

“大人……”周泰走进来，道：“问明了船夫，后日才可以到镇江，到了镇江，我们可以先在镇江府歇一歇，只是这两日，却是要辛苦大人在船中休息。”

徐谦哑然失笑道：“这个无妨，本官又不是瓷瓶，没有这么娇贵。”

……

四月初九。

这一日既非什么吉日，也不是他们节庆，只是朝廷里头，却出现了一个古怪的气象，上到刑部尚书张子麟，下到许多的御使言官还有各部的给事中居然纷纷都告了假，有的称病，有的是说家中有事，总而言之，大爷我不当值了。

其实许多人都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原因告假，不过都是心照不宣，毕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无论平时再怎么争怎么闹，这个时候却不能撕破脸。

内阁这里，却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杨廷和想不到，告假的人居然这么多，京师里的各衙门，上到六部下到顺天府，告假的官员有超过了两百多人。

这些人当然不是真正的家里有事或是生病，其实人家只是给所有人都留一点颜面罢了。今日，是徐谦抵京的日子，徐谦在前日已经乘船抵达了北通州，早已命人快马传报而来，说是今日午时时分能到，于是乎，便有人光明正大的告假了。

这一次和上一次徐谦抵京不同，上一次的时候，纵然是有王学的官员，可是这些人却都是遮着掩着，生怕被人察觉，可是随着新政和王学的影响越来越大，在京师，王学已经不再是落水狗，这些人也一个个撕下了自己的面具，再不顾忌什么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在，许多人对内阁的大臣们已经越来越失去了畏惧之心，也说明了徐谦的影响力逐步在扩大，此时的徐谦，已经自成一派，有了和内阁叫板的资本，手掌户部，背靠直浙三省，又有亲军厂卫作为外援，短短几年之间，徐谦的实力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这个变化细润无声，可是豁然回首之时，杨廷和已经发现，徐谦这棵新树，居然也有了盘根的趋势。

“时局……已经彻底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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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全疯了

杨一清则是拿着这一份告假的名册，一个个的看。

尚书有一位，侍郎有三位，除此之外，主事、员外郎级别的官员有二十四位，少卿有两位，给事中有两位，御使十七人……

这些人，还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头却不是在朝廷，而是亲军。

亲军和徐谦关系一向匪浅，至少这明里暗里的利益勾结早在新政开始之前就已经不是秘密了。从前的时候，徐谦还拿不上台面，所以大家只将他当作伙伴看待。可是如今，登顶户部尚书，这徐某人，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亲军十二卫，千户及千户以上的武官就有六十余人，其中锦衣卫和金吾卫的人最多，除此之外，京师五大营的武官也有不少，甚至还有勇士营。

看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杨一清甚至怀疑，这一步棋，自己和杨廷和走错了，这个徐谦，根本就不该让他回来，这个家伙，已经不再是吴下阿蒙了。

“这些告假的人，是不是该处置一下，如此明目张胆……”

杨廷和气定神闲，虽然在这气定神闲之后，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忧虑，却是打算杨一清道：“拿什么处置？处置总要有情由，这种事，没有必要撕破脸。”

杨一清皱眉，道：“他们有的告的是病假，却是跑去迎接徐谦，这不就是欺蒙朝廷吗？”

杨廷和却是苦笑：“莫要忘了，你入京的时候，大家也都是告了病假去迎接你的，这种事，没必要闹大，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至于这些人，随着他们去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徐谦来主持这户部，且看他怎么收拾户部的烂摊子，收拾的好了，自然好说，收拾不好，到时再抨击不迟。”

杨一清只好幽幽叹口气，道：“开始是学争，此后是礼议之争，可是现如今，党争是真正开始了。”

他这一番话中，倒是蕴含了某种哲理。

学争的开始，绝不只是单纯的学派之争，而是因为在朝廷内部，开始出现不同声音，这个声音出现之后，接着就以学争的名义登上舞台，而随着不同声音实力的壮大，他们已经开始不甘于士林之争，由于掌握了一定政治资源，接下来，学争扩大，触及到了关键的文庙，紧接着，礼议之争拉开了帷幕。

只是现在，真正的党争正式开始，这就意味着，这些人的实力已经开始逐渐成长，并且足以分庭抗礼，于是乎，杨一清可以预见，正如宋时新旧两党之争一样，先是从学争开始，紧接着终于步入了矛盾最尖锐也是最残酷的时期。

他们将围绕着大明未来的走向，代表着各自的阶层利益，在庙堂之上，进行最残酷的角逐。

朝廷百官，无一能幸免，任何人都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风吹两边倒，也不可能模棱两可，讨好卖乖。胜利者，将手掌天下权柄，权倾朝野，决定大明朝向着自己的理念方向前进，而失败者，必定会遭受到最残酷的打击，重则身败名裂，轻则贬谪于外，至此，再无觊觎国器，进入中枢的机会。

杨廷和打起精神：“你说的没错，老夫宦海沉浮，也从未遇到过这样凶险的局面，而如今，也该好好和这些人，好好周旋一番了。”他深深看向杨一清：“你我当共度时艰，唯有彻底铲除王党，方能苟全清名。”

杨一清重重点头。

……

徐谦的船抵达了朝阳门外不远的码头，而这里，早有文武官员数百人久候多时，徐谦一出现，顿时传出无数呼声。

紧接着，徐昌上前，把住徐谦的手臂，哈哈笑道：“为父等候多时了，要见过诸位叔伯。”

徐谦最无语的地方就在于，政治地位上，他已经成为了领袖级的人物，可是在年龄上，却实在拿不出手，堂堂户部尚书，见过诸位叔伯，这教人情何以堪。

只是这个时候，徐家自当低调，这一点徐昌明白，徐谦也明白。

他上了码头，一一拜会诸位叔伯长辈，众人或含笑点头，道一声大人客气，或不敢接徐谦的大礼，道：“大人礼重了，愧不敢当。”

来接他的有王公贵族，也有一些武官，还有以张子麟为首的一干官员，等到所有人都见过了礼，这一个时辰已经过去。

徐谦心里已经咋舌，他极少遇过这样的场面，当日回京，也就是害怕遇到这样的场面，可是想不到到了京师，还是躲不过这一刀。

“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这户部尚书，看来也不好做。”徐谦心里想着。

众人已经嚷嚷起来了：“徐大人旅途劳顿，大家送徐大人回府。”

徐昌也拉住徐谦，道：“你看，诸位叔伯体恤你，你还不快道谢，轿子已经准备好了，回去歇一歇。”

徐谦却是摇头，道：“儿子还有事要办。”

“是了。”徐昌一拍脑袋，笑道：“我竟险些忘了，你还要入宫面圣，陛下待你恩重如山，你理当先去觐见。”

许多人对徐谦的圣眷很是羡慕，纷纷觉得有道理，现在虽然劳顿，可是先去面圣，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徐谦不是其他官员，他的情况和别人大大不同。

徐谦却是苦笑道：“觐见自然要去，只不过……觐见之前，还有事做。”

徐昌怒道：“还有什么事比觐见还要紧？”

徐谦正色道：“儿子想去拜祭一下梁大人，在浙江，惊闻了他的噩耗之后，心中不安，此番入京……”

“混账！”徐昌的火爆脾气发作了，虽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还是难掩他的怒气。

梁藤是怎么死的？这是触怒到了宫中廷杖而死，徐谦拜祭梁藤，说是可以说有情有义，可是难道就没有想过，宫中若是得知，会怎样想吗？

你就算和梁藤有私交，大可以选择其他时候去拜祭，反正也没有人管你，可是刚刚回来，先去拜祭梁藤，才去宫中，这岂不是说，梁藤死的冤枉，梁藤可是被宫里打死的，他若是冤枉，那么就是天子犯错了。

张子麟等人听了，百感交集，其实梁藤的死，让许多人心里黯然，只是大家都拼命忍着，不敢发作，现在徐谦提出，正好勾起了他们的心事。

他们虽然觉得徐谦这般做，很对他们的胃口，可是理智上，他们也是觉得大大不妥，张子麟勉强笑道：“是啊，徐佥事所言不错，要拜祭，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不急于一时，眼下徐大人刚刚抵京，自是先见了陛下才好。”

徐谦的脾气就是如此，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他正色道：“先拜祭了再说吧，诸位不要再劝，我明白诸公的心思，只是徐某人若是不去拜祭一番，心中终是不安，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也不怕别人碎嘴，若是有人借此抨击，可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该为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做，该做的事，即使赴汤蹈火，也不该皱眉。”

他看向徐昌，几乎乞求的道：“爹，你就让儿子任性一回吧。”

码头上，所有人鸦雀无声。

他们心里赞同徐谦的行为，甚至有许多人，也希望能如徐谦一般，如此放诞不羁，可是宦海数十年，已经磨灭了他们的菱角。

许多人心里叹息，却也没有反对。

徐昌只是摇头，也不做声了。

徐谦见众人无异议，旋即朝诸位大人拱手，道：“诸公抬爱，徐某铭记在心，只是眼下徐某要去做一件不该做的事，还请诸公体谅，来日徐某一定在府中设宴，款待诸公，到时，我们再说说闲话。”

这意思就是说，这件事徐谦不想连累大家，大家请回。

有人不忍道：“大人敢去，我为何不敢，我素来敬重梁公，去又何妨？”

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人纷纷道：“不错，是要去拜祭一下梁公，梁公平时对下官多有照拂，下官愿随大人同去。”

“同去，同去……”

人就是如此，再圆滑的人，受到了感染，情绪也不免变得不理智起来，徐谦倒也不反对，钻进了轿子，吩咐轿夫，往梁府去。

许多人纷纷上马落轿，有的还在犹豫，可是大多数人，却都吩咐跟紧徐谦的轿子。

这数百顶轿子浩浩荡荡，宛如长龙，竟都朝着梁府去了。

梁家这边，本来一片哀鸿，长子梁松已经吩咐了家人，收拾了行礼准备回乡，梁藤死后，梁家一下子家道中落，从此成为了京师里的边缘人物，梁松遇此浩劫，心中虽是悲愤，却也是无可奈何。

而这时，门子来报，说是户部尚书、刑部尚书，还有诸位国公、侯爷，还有朝廷许多官员前来拜访，梁松呆了一下，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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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情何以堪

自从梁藤杖毙之后，宫里表现出了杀无赦的决心，满朝文武遭受到了震慑。

这梁家自然而然也就冷清下来，毕竟再有血气之人，也必须有些顾忌，最多，暗中安慰几句，让人悄悄的送点钱来，以示告慰。

可是在平时，却极少有人登门，仿佛梁家一下子染了瘟疫一般。

现在，新任的户部尚书竟登门了，不只是如此，会同刑部尚书以及许多公侯和官员，纷纷登门造访。

梁松不敢怠慢，连忙前去迎接，便看到徐谦打头，后头呼啦啦的有人进来。

“梁兄。”徐谦朝梁松行礼，道：“不知大人的灵堂在哪里？”

现在寒暄，肯定是不合适，得先拜祭了梁藤再说。

梁松连忙领着众人到了灵堂，又道：“尸骨还未下葬，我打算将父亲的尸骨运回乡中安葬，明日就准备走。”

徐谦颌首点头，进了灵堂，旋即命人焚香，三拜为礼，道：“徐谦素受梁公恩义，今闻噩耗，悲不自胜，无以为礼，请受徐某一拜。”

三拜九叩之后，徐谦站起，后头的人陆续拜祭，徐谦则是到了一边，问梁松道：“据闻梁大人死时，留下了遗书？能否给我看看。”

梁松此时已是红了眼睛，本来梁家成了瘟疫，将来回了乡，只怕不晓得的，还以为是犯了什么事，现在徐谦领着人来拜祭，算是还了父亲一个公道，他连忙道：“我这便去取。”

取了遗书出来，徐谦看过之后，感叹的道：“梁公的忠义，在这遗书之上展现的淋漓尽致，能否让我抄录一份？”

梁松道：“大人若要，尽管拿去，虽是家父遗物，可是家父在时，曾说过徐大人乃人中龙凤，跟随徐大人新政，此生无憾，莫说是一封书信，便是性命，家父也肯拿出来。”

徐谦感慨不已，随即道：“从前听说你在国子监里读书是吗？”

梁松惭愧的道：“是，只是没有长进，从前仗着父荫，多有一些孟浪的地方，虽是在国子监里读书，可是依旧止步不前，实在惭愧。而现如今，家中遇此变故，学生这书也读不下去了，唯有先料理了家父身后之事，再做其他考量。”

徐谦沉吟道：“你是忠义之后，算起来，和我也是同岁，算是半个兄弟，不妨这样，等你守制之后，到时来京师找我，我会为你安排，无论是读书还是进武职，又或者是从商，到时都看你的心意，你的家乡也在直浙是吗？我会打招呼的，让当地父母照应你，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寄家书给我这兄长，明白了吗？”

家书二字，等于是徐谦认了梁松这个兄弟，在古代，世交二字说重也重，说轻也轻，一旦成了世交，便算半个一家人，算是半个亲戚，因此往往有人家道中落，却不去投靠亲戚，却有不少，都是去投靠一些世交，借此得到照顾。

梁松怎么能听不明白徐谦的话，泣不成声的道：“是，是……”

徐谦道：“不知令堂可在？”

梁松道：“家母闻了噩耗，已经病倒，只怕不方便见客。”

徐谦道：“无妨，我去拜见一下，尽尽心意。”

说罢由梁松领着，到了后堂，见了梁母，梁母的脸色果然不好，絮絮叨叨的道：“总是叫他不可认真，这世上，就怕认真二字，人一较真，就要得罪人，他年轻的时候，得罪的人够多了，仕途跌宕，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今天，可是谁曾想到，竟做这样的事。”

徐谦道：“夫人说的不错，人不能太较真，可是梁公所为，却是教人敬佩。”

梁夫人随即恸哭，道：“这世上总是好人遭殃，徐大人啊，为夫总是夸你的好处，你切莫学他，切莫去做好人。”

徐谦见梁夫人精神已经恍惚，道：“我特意来，就是想告诉梁夫人，我和他同僚为官，平时也受他照拂，所以此次回京，无论如何也要为他争一个名份大义，这是我的心意，也是梁公该得的，还请夫人不必伤心。”

拜别了梁母，梁松却是追出来，道：“大人的意思，莫非是要为家父平反吗？大人，万万不可啊，眼下陛下正在盛怒之中，大人何苦如此，别人都不肯说，唯独大人非要去做，这又是何必。方才家母缓过神来，怕你做啥事，特意让我来说告诉你，梁家不要什么公道，也不要平反，请大人不要冒险。”

徐谦微微一笑，道：“你好好侍奉你的母亲吧，你自己，也要节哀顺变，现在梁家上下，都靠你一人了。”

他既点头，也没有摇头，显然主意已定。

梁松只得道：“是，是……”

回去的路上，徐谦坐在轿子里，做了最后一次的思考，为梁藤平反，确实是他在杭州时就曾有过的主意，只是越是抵近京师，他确实越是觉得自己应该去做。

只是如何做呢？

轿子向着紫禁城的方向前行，徐谦不由拿出了那封遗书，又看了一遍，轻轻吁了口气，阖目养神。

……

今日一大清早，嘉靖就摆驾到了暖阁，打算在这里等候徐谦。

可见徐谦回京，对嘉靖来说是一件喜事，既然是喜事，今日的修仙大计只好暂时停顿一下。

他的心情也好了几分，兴匆匆的看了会儿报纸，觉得时间难耐，不断催促太监去问问到了没有。

而黄锦看到嘉靖心情如此大好，也就松了口气，天子的脾气好坏，是宫里的晴雨表，天子若是心情不好，则随时可能有人遭殃，可要是心情好，大家心里也踏实一些。

前几日因为闹出了宫变，嘉靖差点殒命，黄锦日夜都在煎熬，一点差错都不敢犯，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陛下……陛下……徐大人到了……已经到了朝阳门……”

有太监前来传报。

嘉靖顿时爽朗大笑，道：“是吗？过了朝阳门，唔，黄伴伴，算一算从朝阳门乘轿到紫禁城，要多少时候。”

黄锦笑眯眯的道：“至多一个时辰。不过传信的回来，就算是快马来报，这时间也过了小半时辰了，所以奴婢以为，至多半个多时辰，徐大人就要到了。”

嘉靖挑挑眉，这个阴郁肤色带着些白皙的少年顿时焕发出了几丝人气，再没有那一股子难测的仙风道骨，他笑道：“看来也快了，朕不急这一时。”

可是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依旧还没有动静，嘉靖并不如他口中所说的那样定住得起，道：“怎么还没有来，快叫人去问。”

等到回话的太监回来，脸色却很不好看。

嘉靖看出了这太监的异样，忍不住道：“怎么，徐爱卿人呢？”

“这……这……”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去看黄锦。

嘉靖怒道：“你，回话！”

小太监忙道：“陛下……徐谦去了梁府……”

“哪个梁府？”嘉靖挑眉，一时有些疑惑。

小太监道：“梁藤的府邸。”

听到梁藤，嘉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道：“你说的是梁藤？”他的脸色阴沉起来，开始变得焦躁，开始不安，甚至开始疑虑。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

梁藤这个人他已经记忆犹新，这个人，居然敢揭他的伤疤，居然敢戳他的痛处，身为天子，嘉靖将梁藤恨到了骨子里，所以嘉靖给他定的罪名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这个罪名，是嘉靖亲自拟定的，宫里不推翻，谁也别想翻盘。

可是徐谦这个时候，居然去了梁府，这岂不是说，天子的近臣，也对陛下的旨意有了怀疑，这岂不是打他嘉靖的脸。

“他去梁府做什么？”

黄锦也骇了一跳，他当然晓得这意味着什么，这又是要揭伤疤了，好不容易，伤疤结了痂，谁晓得，梁藤揭了一次，徐谦又来揭一次，梁藤死了，徐谦还要撞到枪口上来，他不要命了？

黄锦道：“陛下，或许……或许只是路过……”

“路过？”嘉靖冷笑：“这些话，你信吗？朕早就听说，徐谦和梁藤的私交甚笃，可是朕一直都认为，虽然他们私交不浅，可是朕毕竟和他交情更是深厚，可是现在，他宁愿拼着得罪朕，也要去梁府，他的心思，岂不是已经不言自明？”

黄锦吓得大气不敢出，道：“陛下暂先息怒，反正徐大人就要来了，到时，看他如何解释。”

嘉靖冷酷的道：“朕不想听什么解释，朕现在也不愿见他，来，摆驾，去大高玄殿，朕进食仙药的时候到了，这儿太热，朕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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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五章：平反

嘉靖动了身，旋即便坐了銮驾，往大高玄殿方向去。

他的心里，自是满腔怒火。

原本以为，徐谦是和自己一伙的，一定能理解自己的感受，会和自己一道，唾弃梁藤。

谁知道这个家伙胳膊往外拐，居然跑去了梁府。

他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尾随其后的黄锦自然不敢去招惹他，亦步亦趋的尾随其后，心里七上八下。

眼下怎么办，这个徐谦，还真是不省心，这种事他会不晓得其中的厉害？这不是故意往陛下伤口撒盐吗？这不是摆明着作死。

黄锦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味，心里正在不安之际。

嘉靖突然道：“停住。”

銮驾一停，后头的太监和侍卫纷纷停住脚步。

坐在銮椅上的嘉靖慢悠悠的道：“黄伴伴……”

黄锦脑后一凉，连忙小跑上前，道：“奴婢在。”

嘉靖道：“你说，这徐谦到底是什么意思？”

突然发问，看上去似乎是疑惑不解，又似乎是在寻求心理上的安慰。

黄锦不敢迟疑，忙道：“陛下，奴婢以为，徐大人这是光明磊落，他这样做，反而证明了他对陛下的忠心，若是投机取巧之辈，哪敢做出这样的事，唯有心中赤诚之人，方才肯……”

黄锦越说，越觉得自己离谱，可是不说好话不成，他和徐谦是一条船上的人，徐谦的船翻了，他黄锦也要完蛋，黄锦可不是傻子，这时候落井下石，只会完蛋，所以咬着牙，也要为徐谦辩护。

这个解释，确实离谱，还什么越是做陛下不喜欢的事，越是说明赤诚，如此说来，那些个御使们还真是冤枉，他们每天做的，都是皇帝不太喜欢的事，可是在嘉靖看来，这些人全都是一群杀千刀的王八蛋，若不是碍着朝廷不得杀言官的规矩，嘉靖早将这些人全部抄家灭族了。

只是这个时候，嘉靖的脸色竟是缓和了一些。

黄锦觉得奇怪，自己这样的歪理，居然也能说动天子？

其实人心便是如此，同样是一番话，别人说出来，或许当事人会恼羞成怒，可是同样一番话，在亲近的人口里说出来，说不定又是另一番意味，所谓智子疑邻，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

嘉靖依旧还是沉眉，却是道：“罢，回去，朕正想听一听，这徐谦如何解释。”

于是乎，大家只得重新打道回暖阁。

此时，徐谦终于抵达了午门，一路到了暖阁，见了嘉靖，行礼道：“微臣徐谦，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嘉靖的脸色说不上好坏，一时竟是不吭声。

只是黄锦却是对着徐谦，背对着嘉靖，不断的朝徐谦使眼色。

徐谦又道：“微臣见过陛下。”

嘉靖才慢悠悠的道：“梁府那儿，是不是比朕的暖阁更舒服一些？”

这话说出来，带着反讽，也是一种试探。

嘉靖这个人说话，很多时候都故意带刺，不过天子说话带刺，谁都没有法子。

徐谦正色道：“陛下，微臣确实是去了梁府，不过去梁府，是想要祭拜一下故人。”

嘉靖脸色麻木，淡淡道：“那么你知道不知道，你的故人，在朕眼里，却是罪人。”

徐谦不做声了。

暖阁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嘉靖显得有些急躁，忍不住喝问：“你为何不说话了？怎么，你现在心中有愧，又或者是你明知故犯，现在不知该如何收场？”

徐谦沉默了一下，随即道：“陛下，微臣在想一件事，梁藤犯了什么罪？”

嘉靖脸色骤变，怒道：“窥觎宫闱，图谋不轨！”

徐谦叹口气，道：“微臣以为，梁藤无罪，梁藤之所以有罪，是因为他糊涂，他有错，但是无罪，他的错在于不懂陛下，正如许多人也不懂微臣一样，微臣在浙江的时候，推行新政，许多人不理解，许多人也是糊涂，他们不知道微臣为何要推行新政，于是诽谤，于是抨击，甚至口出污言，可是微臣没有理会，因为他们不懂微臣，在微臣眼里，他们都只是凡夫俗子，一群凡夫俗子，微臣为何要和他们计较？”

“陛下也是如此，陛下在宫中求仙，只是希望长生，这个想法，古已有之，便是唐皇汉武，亦是不能免俗，陛下的想法，微臣不敢评议，只是知道，陛下虽在宫中寻仙问药，可是并没有耽误政事，朝廷的奏书，陛下都有过目，这就足够了。可是陛下，百官们未必能理解陛下，他们有他们的想法，甚至有时言之过重，也只是本心上，为了陛下，为了社稷好而已。尤其是梁大人，梁大人在户部，一直兢兢业业，这些年来，不曾有丝毫怠慢，这一次确实是他一时情急，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做一个他心目中的好皇帝，所以微臣以为，梁大人无罪。”

这番话，让嘉靖的脸色骤然缓和下来。

徐谦没有直接抨击嘉靖，而是采取和稀泥的法子，一边为梁藤开脱，一边显示嘉靖的不同。

意思是说，陛下你的独一无二的，别人怎么可能理解你的想法，可你是天子，怎么能因为这个，就如此加罪于臣子呢？

嘉靖淡淡道：“罢了，这件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他显然心理上得到了满足，所以不想继续追究。

徐谦微微一笑，道：“陛下，梁藤既然无罪，陛下为何不能展示大度？陛下可曾想过，现在天下多有非议，将陛下比作正德，又有人将微臣比作刘瑾，微臣拜祭梁藤，一方面，是为了微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陛下，借此，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微臣听说，在朝中，有一批人，已经暗暗将梁藤比作蒋钦了。”

蒋钦乃是正德时的大臣，因为弹劾刘瑾，被杖毙于午门。

徐谦又道：“微臣一直在想，陛下若是正德，那么微臣又是江彬、刘瑾一样的人，那么……正德皇帝死时……多有蹊跷……”

听到这话，嘉靖一下子紧张起来，正德的死，一直都透着古怪，所有人都认定是江彬要弑君篡位，可是江彬是何其聪明的人，他能得到正德的欣赏，能揽得朝廷大权，又能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怎么可能弑君，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江彬没了正德，必死无疑。可是另一方面，又有人说正德是落水生病，暴毙而亡，这个理由，似乎也很不合理，正德皇帝正处壮年，常年锻炼身体，崇尚军伍，身体自比多数人要结实的多，只因落水便一病不起，更是蹊跷。

只是宫闱中的事，许多真相永远不可能得出。

而嘉靖此前因为宫女差点将他勒死，本来就心有余悸，此时想到正德，立即凝重起来，竟有几分感同身受，正色道：“你继续说。”

徐谦道：“所以微臣以为，陛下应该给梁藤平反，这件事，陛下唯有亲自站出来，如此，那些暗中诽谤陛下的佞臣们，才会不得人心。”

嘉靖淡淡的道：“人既死了，就不必如此了吧。”

徐谦摇头：“微臣这里，有一封梁藤的遗书，请陛下过目。”

将遗书送至御下，嘉靖拿来看了几眼，旋即怒道：“朕怎么做，还要他来指指点点，什么朕若是如此，江山社稷便要崩坏，他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道：“陛下，他有他的主张，或许梁大人不能猜度陛下的心意，可是这心却是赤诚的，微臣以为，陛下应当下诏为他平反。”

嘉靖似乎沉吟起来，徐谦说的话，倒是让他记忆深刻，一方面，徐谦给了他一个台阶，说他是非常人，这非常人有两种意思，前者的意思是不是正常人，是神经病。后者的意思是了不得的人物，鹤立鸡群，而其他人就成了夏虫，所谓夏虫不可言冰。嘉靖当然相信自己是后者。

而另一方面，徐谦说起了武宗正德皇帝的事，这让嘉靖感到几分焦躁，某种意义来说，嘉靖一向都不愿意做正德，正是借由嘉靖的这个心理，告诉嘉靖皇帝，如果陛下不平反，那么陛下在别人眼里就是正德，而且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最后落了个正德的下场。

嘉靖旋即笑起来，道：“其实你不必说这么多废话，只要你坚持，朕也会下诏。”

他的态度改变的太快，徐谦忙道：“陛下隆恩浩荡。”

嘉靖挑了挑眉，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徐谦道：“请陛下示下。”

嘉靖深吸一口气，面带苦涩，道：“因为朕见多了背信弃义，也见多了尔虞尔诈，这个世上，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唯一能让朕觉得可信的，唯徐卿而已，若是徐卿也不可信，那么朕就再无托付之人了，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朕就命黄伴伴下中旨吧，只是，朕不想再听到梁藤这个人了。”

嘉靖说话的时候，目光中掠过了一丝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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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不能不义

嘉靖的一番话让徐谦有些意外。谁曾想到，嘉靖这样的人会说出这番话来？

只是仔细一琢磨，徐谦顿时明白了一些什么。

一个心思极其恶毒、尔虞尔诈之人的心中充满了仇恨，可越是不相信别人，却总会将希望寄托在某个人的身上。

这就好像阴霾之中总会有一道曙光，而这道曙光则是嘉靖的内心世界。

他少年登基，由藩王登上皇帝宝座，在他的身边，要嘛是一群渴望从他身上得到权势的小人，要嘛就是一群口里一本正经，肚子里却是男盗女娼的大臣。

嘉靖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活得并不快乐，也正是因为这种聪明，让他对所有人由失望变成了憎恶，甚至于对黄锦对陆松这些兴王府的旧人，他太清楚这些人为何对他恭恭敬敬，也清楚这些人为何对自己极尽讨好。

可是现实告诉他，他必须用这些人，因为他还有敌人，这些敌人满口祖训，满口圣人经典，可是却如狼似虎，不断的希望从嘉靖手里夺取他们的权利。

在嘉靖最风雨飘摇的时候，也是最无助的时候，徐谦的出现却是让嘉靖度过了这些难关，本心上，他对徐谦先是欣赏，接着慢慢地对徐谦产生了信任。

这是一种奇妙的信任，犹如一个焦虑症的患者，往往在大多数环境下总会不安，会几乎要疯狂，可是当到了某个熟悉的场景时，他却无比的安宁。

可是徐谦对嘉靖的印象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他当然清楚，眼前这个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私，他无耻，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可以牺牲许多人，甚至于在梁藤的事上，徐谦对嘉靖产生了不满，甚至有一丝愤恨。

可是嘉靖的这一番话却让徐谦叹了口气，这个家伙虽然混蛋，但是似乎……也是自己的混蛋，虽然自私，可是对自己也确实不错。

徐谦心里苦笑，他的心情变得很是复杂，一方面，他恨这个家伙，是这个家伙滥杀无辜，甚至杀死了自己的同党，也是这个家伙骑在别人的头上索求无度。可是另一方面，徐谦却发现自己和这个家伙似乎还有一些割舍不掉的情感，这当然不是基情，而是一种让人觉得可笑的友情。

“谢陛下。”

嘉靖淡淡笑道：“这不该谢朕，要谢就该是梁家人谢你，黄锦，仔细听好，厚葬梁藤，让礼部去办，还有，给梁藤一个谥号，就叫文直吧。”

谥号的意义非凡，这就意味着连宫里都认可了梁藤的行为，不必特意发旨意去平反，此前给梁藤定的罪名也统统作废。

嘉靖确实算是大手笔，简简单单一句话就等于是将这罪名承担到了自己的身上。

既然梁藤无罪，那么为何会受廷杖？又为何会死？这等于是告诉天下人，这是天子错了。

嘉靖这样一根筋的人能做出这个决定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他旋即微笑道：“你既然回来，你我君臣相见就不要再提梁藤梁藤了，前些时日的宫变，想来你是知道的吧，你有什么看法？”

这件事某种意义来说改变了嘉靖的性格，让嘉靖更加阴狠，更加毒辣。

他差点丢了性命，据说当时几个宫女趁他小憩时，拿了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差点将他勒死，若不是有宫女吓得六神无主，关键时刻竟跑去给皇后报信，只怕现在的嘉靖早就归天了。

想到这件事，嘉靖的脸色变得严厉起来，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解决了梁藤的事，徐谦也不由松了口气，道：“陛下不是已经彻查了吗？不知有什么结果？”

嘉靖冷冷道：“朕是彻查了，可是牵涉的人越来越多，朕终究还是不放心啊，京师的勇士营，朕也已经信不过了，朕打算把他们调出皇城去，让皇家校尉入宫轮值吧，他们，朕倒是信得过一些。”

皇家校尉此番已经领着新军陆续进京，徐谦道：“皇家校尉定不负陛下所托。”

嘉靖却是笑了：“其实这一趟你回来，朕倒是心安了一些，朕怕啊……”他竟真有一些后怕起来，或许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又或者是想到了其他的事，他继续道：“尤其是正德死得不明不白，有些事发生了第一次就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徐谦道：“陛下不必多虑，任何人都不能兴风作浪，微臣虽是户部尚书，可是宫禁这边的事也会着紧。”

这话有点犯忌讳，你一个户部尚书，宫禁和你有个屁的关系，你还着紧宫禁，若是皇帝有一丝疑心，这个图谋不轨的帽子是跑不掉的。

嘉靖却是笑了，道：“你管好自己吧，据说户部那边一团乱？哼，朕就晓得内阁没有安好心，否则，怎么会轻易调你回京？不过朕虽然知道这里头的蹊跷，却是故作不知，你道为何？”

徐谦道：“请陛下示下。”

嘉靖道：“朕现在看上去似乎已经越来越坐稳了江山，可是朕总是觉得在这背后有点不同寻常，朕觉得内阁那边似乎服软得太快了，这不是杨廷和的性子，所以朕将你招回来才能心安，至于户部那边的烂摊子，实在不成，你跟朕打一声招呼，朕从内帑中拨一些银子过去，杨一清要向朕讨银子，朕是不给的，可是你不同。”

徐谦却是摇头，道：“宫里能给一次，但是不能给第二次、第三次，因此微臣以为，还是将这烂摊子收拾了才好，所以微臣以为，暂时还是不要动用内帑为宜。”

嘉靖笑了：“你的性子很对朕的胃口，不错，不动更好。”

说着说着，徐谦说起新政的事，将自己的设想一一说了，嘉靖沉吟道：“这新政是前所未有，历朝历代，新政不胜枚举，可是能成事的却是不多，不过你非要做王安石，那么朕也不妨做这宋神宗了。”

徐谦心里说，这还真没错，你老人家将来的谥号就是神宗皇帝。

君臣二人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嘉靖才意犹未尽地道：“你刚刚回来，车马劳顿，确实也该歇一歇了，早些回家吧，明日去户部当值，先看一看，等过几日，朕再召你。”

徐谦也不扭捏，拜辞出去。

这一次面圣，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嘉靖是不是敏感，又或者是不是太过神经质，可是嘉靖的心性却是变化了很多，嘉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呢？莫非在这京师当真有人图谋不轨，又或者根本就是嘉靖自己吓唬自己？

但是不管怎么样，许久不见，这一次见面之后，徐谦感觉自己和嘉靖的距离拉近了一步，他不由苦笑摇头，若是再这样发展下去，我徐某人怕是要成为大明朝的严嵩了吧。

……

旨意已经传到了梁府，接到了旨意之后，梁家上下又惊又喜。

尤其对梁松来说，意义实在重大，自己的父亲原本是罪臣，又死得不明不白，不但从前的旧好和世交不敢再和他们接触，便是将来回到乡中，也不免被人嘲笑。

自己的父亲死得如此冤枉，身为人子，既不能为其父平反，又不能风光大葬，甚至身为罪臣之子，将来自己的前途，只怕也已经毁于一旦。

在这种处境之下，梁松自然感受到了无比的艰难。

可是这一道圣旨，不但命礼部大葬，同时还追谥文直，朝廷追加谥号，最好的一个档次便是文正，接下来便是文忠、文贞，至于文直这个谥号虽然比不上文正，可是至少也有了一个交代，自己的父亲也算是有了一个交道。

想到这些，梁松不由潇然泪下，同时对徐谦满怀了感激。

就在梁家处在最艰难的时候，所有人对自己都避之如蛇蝎，而徐谦却是登门造访，不但如此，还为家父据理力争，谁都知道，想要为家父平反，极有可能连自己都要搭进去，毕竟给家父平反就意味着要天子认错，让天子认错，有这么容易吗？

跪在母亲的脚下，梁松哭得死去活来，最后却是抬眸，正色道：“母亲，孩儿不孝，只怕不能再奉养您了，至于父亲……孩儿不孝，也不能为他守制，就让二弟和三弟代我尽孝吧，孩儿从此以后去给徐大人为奴为仆，徐大人要孩儿做什么，孩儿就去做什么，以报答这大恩大德。”

梁母却低泣点头，道：“我可以有个不孝的孩子，却不能有个不义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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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谜团

梁藤的平反，一下子成了京师最新的新闻。

无论是王学还是旧学，至少有一个理念还是相同的，那就是说话的权利。

任何读书人的理想都是可以畅所欲言，只要不涉及到最敏感的问题，可以随时借题发挥。

虽然这些清流们说出来的话大多数都是胡话，而且十有八九，都是折腾，可是至少不能因为一两句说的不对就掉了脑袋，还要安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

所以梁藤的遭遇，受到了所有人的同情。

可是谁都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因此，大多数人保持了沉默。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被人污蔑为嘉靖朝江彬的徐谦却是出来说话了，而且，还真把事办成了。

于是，王学的官员，自是交口称赞，许多人打心眼的赞同徐谦，毕竟梁藤乃是王党，更何况，梁藤照拂过许多王学的官员，他们之所以不敢站出来，只是因为心存畏惧，现在有人出了头，他们一下子感觉有了主心骨，打心眼的对徐谦生出拥护之心。

什么样的人才能在京师里头成为一方的大佬，这个人，必须得有权势，其次，他还要能为大家提供保护，再其次，他在利用你冲锋陷阵的同时，还会给你无数关照。

权利和义务本就是共生，而现在，徐谦的所作所为，得到了所有人打心眼的敬意，他们明白，选择徐谦这棵大树并没有错，徐大人如今已经高居户部尚书，乃是朝中的三号人物，上与宫中和睦，又和亲军关系匪浅，背靠着直浙，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投靠的好对象。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够义气，这也是大家选择他的关键。

义气二字，本是草莽的信条，可是在官场，也需要那么几分义气，有了义气，大家才会信任你，才肯死心塌地为你奔走，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跟着你，一旦出了事，结果是让自己来背黑锅。也不希望自己的利用价值已经榨干榨尽，最后像夜壶一样被人踢到一边。

便是旧党的人，在这件事上，也都选择了沉默，他们依旧不认同徐谦，但是他们现在认同徐谦今日的行为。

可是此时的徐谦，却是疲倦的回到家中，徐家此时热闹非凡，两个夫人会同族人一起来迎接，徐谦见了桂稚儿，又见了赵梦婷，忍不住道：“我家恒道在哪里？”

恒道现在才一岁不到，此时被奶娘抱来，乌黑的眼睛上下打量徐谦，徐谦要抱，他怕生，呆了一下，旋即滔滔大哭：“姆妈……”

这个……

热脸贴了冷屁股，让徐谦大是无言，不过自己的骨肉，纵是再如何放肆，那也是心肝宝贝，奶娘连忙将恒道接住，安抚他，低声道：“这是你爹啊，道儿，这是你爹，你看，你爹是户部尚书，你爹是大老爷。”

从小灌输这样的教育，似乎有那么点儿让徐谦心里发怵，或许这小子，将来也会是个官迷。

不过徐谦没有制止，与家人们一道进了内院，徐昌又将他叫到书房，问道：“今日入宫，说了什么？”

徐谦将宫里的事都说了。

徐昌叹道：“亲军之中有一些流言，说陛下刻薄寡恩，其实这些流言，何止是亲军，只怕现在许多地方都在暗中议论，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虽然刻薄寡恩，可是对咱们徐家，却是实打实的好，其实人的好坏，不能一言而断，就如你这爹，你以为在外人眼里，又好的到哪里去吗？不晓得多少人，暗中议论，你爹如何刻薄，说的再难听一些，当日你得罪了王公公，爹拿了梦婷的爹去交差，在他们眼里，爹是丧尽天良，可是在你的眼里，爹却是好父亲。所以爹告诉你，这人呢，是好是坏，不能只看别人怎么说，而是看自己怎么说。那些个两袖清风的清官，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好，可是或许对他族中子弟来说，却可能就是个混账。再如那刘瑾，大家都说坏，可是对他侄儿来说，难道不是好吗？所有的事不能一概而论，这天下人都可以做奸臣，唯独咱们徐家，看来是非要做忠臣不可了。”

徐谦苦笑，这个道理，其实很容易明白，比如一个大贪官，看上去无耻下流，可是他们贪墨了银子，将银子藏匿起来，却是一毛不拔，平时一个铜板都舍不得乱花，这些银子，却都是要传给自己儿子的，那么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人自然是该死，可是对他儿子来说，或许就成了一个好父亲。

而嘉靖也是如此，他对天下人刻薄，可是徐谦切切实实的感到嘉靖对自己不错，别人可以暗中腹诽，自己实在不好意思腹诽了。无论嘉靖对自己的信任是出于自己，但是恩就是恩，仇就是仇。

徐昌旋即笑道：“还有，你到了京师，可要小心一些，锦衣卫亲军那儿，近来很不平静，爹觉得，似乎有事要发生，其实不止亲军，爹在京师这么多年，总是感觉不对。你先歇息去吧，明日还要去户部。”

徐谦点头称是，睡了一夜，清早起来，正要去当值，谁知却有人登门造访。

来的乃是金吾卫指挥使陆征，陆征很客气，七拉八扯的和徐谦寒暄，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关怀备至，徐谦见他有话要说，只得苦笑：“陆大人有话不妨直言，户部那边……”

陆征脸色一冷，变得紧张起来：“陛下赐婚的事，也过了两年了，现如今陛下赐了婚，你却又娶了妻，按理说，这事儿很难办，可是咱们陆家也没亏欠你什么，你也晓得，小女年纪已是不小，若是再不嫁，那就要成老姑娘了，是不是？”

徐谦汗颜，忙道：“是……是……”

陆征道：“可是陛下赐了婚，小女也只能嫁给徐尚书，其实呢，你现在贵为尚书，老夫也不贪慕你什么，但是小女的终身大事，却是要紧，对不对？”

徐谦更是汗颜，道：“有道理，有道理。”

陆征叹口气，道：“因此，老夫就来问一问，小女，你还娶不娶？”

徐谦倒是没有迟疑，道：“娶！”

不娶是不成的，不但把人家坑了，而且陆家肯定要闹，徐谦倒不是怕闹，只是大家交情在这里，无论是陆炳、陆征还是陆松，徐家和陆家已经算是世交，更不必说，这确实是自己欠人家的，跑都跑不掉。

陆征见了徐谦这样的态度，脸色倒是缓和起来，道：“既是要娶，总不能做妾，是不是？这可是赐婚，况且别人都是平妻，陆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妾。”

“是，是……”徐谦顿感压力好大，本来娶了赵梦婷为平妻，就已经被人诟病，被旧学的人骂做是摒弃礼法，这四个字好像不是骂人，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比骂娘还要严重。

陆征见徐谦点了头，道：“这就好说，很好，咱们挑个日子吧，不如找个时间，你到咱们陆府来一趟，当着老夫人的面，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得叫上你爹来。”

徐谦统统应了，赶着去户部公堂。

陆征又道：“宫变的事想来你是知道了，老夫负责金吾卫，那个时候，恰好是御马监的四卫营，这事儿，看上去不简单啊，你也要小心，如今做了尚书，天下瞩目，出入都要严密一些。”

徐谦不由道：“陆大人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概，莫非……”

陆征苦笑：“当年正德皇帝要驾崩的时候，老夫也有这种预感，总是感觉，不太对劲，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却是说不出来，现在呢，也是如此，只不过……或许是老夫多虑了。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徐谦深思陆征的话，按理来说，陆征只是某种预感，不能当真，可是嘉靖有这种感觉，连陆征都有这种感觉，莫非，真的有暴风雨要来？

只是他没有多问，向陆征道：“陆大人，侄儿还要去当值，只怕要先走了。”

陆征笑道：“我们一道去，老夫正好也要入宫，算是顺路。”

徐谦出门，坐进了轿子里，心里却越来越疑惑，也是感觉到哪里有不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莫非……和四卫营有关？

内宫的禁卫，虽然和上十二亲军卫有关系，不过正德之后，内宫的防禁主要是御马监之下的前营、后营、勇士营还有四卫营，从某种意义来说，这四个营才是守卫内宫的核心，归御马监管辖，而正德到底为何要编练四营，就不得而知了。

难道……难道是正德皇帝也感觉到了危险，不再信任亲军十二卫，于是编练四营，将其置于御马监的管辖之下。是了，这四营的编练，并且真正担负起卫戍内宫职责的时间确实是在正德死前几年，也就是说，正德那种傻缺皇帝，都能预知到某种危险，可是最后……还是没有躲过？

这是赤裸裸的阴谋论，徐谦想到这里，不由莞尔一笑，觉得自己思路有些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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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新官上任

户部部堂距离大明门不远，徐谦坐轿抵达，接着部堂里的属官纷纷出来相迎。

徐谦和大家纷纷见过礼，左侍郎周春是个胖子，脸上总是带笑，对徐谦最是殷勤，不过徐谦此前就查过户部的人等，这位周大人别看逢人就是三分笑脸，不过却是铁杆的旧党。此人深得杨廷和信任，这家伙调到户部来，就是来给徐谦下眼药的。

至于右侍郎吴谦，倒是名字和徐谦一样，只是这人一向谨慎，似乎有做墙头草的嫌疑，虽然也摆出了几分殷勤，只是殷勤的背后，天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至于十四道的清吏司郎中们，有几个徐谦认得，曾经和徐谦打过交道，妥妥的王党，其他的则不好说。除此之外，还有主事、给事中人等，足足上百号官员纷纷来给徐谦见礼。

既然是第一天当值，自然不只是寒暄几句这么简单，尚书大人上任，肯定要先开一个会议，而后定个调子，把以后部堂的方向先指出来。

于是大家一个个坐在大堂里头，看着徐谦，等候徐谦说话。

徐谦抚摸着案牍，先是沉吟不语，目光仿佛要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一下，等差不多了，他微微一笑：“先把户部的账簿拿来本官看看。”

紧接着，一沓沓的账簿递上来，户部的主要指责就是管帐，只是这个帐太大，每年朝廷的税银、官粮还有征收的丝绸、茶叶无以数计，徐谦倒也不急，虽是一目十行，却都是耐心的看过去。

看的差不多了，他叹了口气，道：“国事艰难啊，这部务更加艰难。”

周春笑嘻嘻的道：“大人说的不错，眼下确实是艰难，尤其是咱们户部，现如今每年进账的税银三百五十万上下，可是今年的开支就已远超千万，就算明年不吃不喝，只怕也熬不过去。”

周春发了言，所有人都看向徐谦，虽然都是一声不吭，却都想听一听徐谦的高见。

徐谦淡淡的道：“债务的事，本官看过，诸位有什么想法？”

众人哑口无言，毕竟谁也不清楚，这位新部堂的心思是什么，现在贸然开口，若是不合徐谦的心意，未来的日子，只怕就不太好过了。

徐谦见无人说话，便道：“怎么，诸位都没有话说吗？”

周春道：“大人，下官以为，问题就出在前任头上，前任花钱如流水，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历来户部尚书，都懂得开源节流的道理，这是咱们户部的规矩，从没有见过上任户部尚书大人拿般，如此糟蹋银子的，各省索要银子，要开什么工程，户部都予以满足，那么将来，赈济要不要银子，修筑河堤要不要银子？还有官俸要不要开支，更不必说现在养兵了。说到底，既不开源，又不节流，才导致了眼下的困局。”

周春痛斥梁藤，这是摆明着给徐谦一点难看，谁不知道梁藤和徐谦的关系，这京师里的人，又有谁不晓得徐谦入京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周春不可能不知道，他既然知道，却非要摸这老虎屁股，目的无非就是一个，给这位新官一点难堪。

说到底，周春可不怕徐谦，他也是有后台的，身为杨廷和的门生，你徐谦算什么东西，况且姓梁的也确实不是好东西，自己骂的一点都没有错，至少自己占着理，怕什么？

诸位大人们立即闻到了一股子火药味，一个个更不敢吱声了，那右侍郎吴谦更是阖目吃茶，权当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才第一天，户部的大档头就和二档头扛上，可是谁也不会认为，双方谁占了优势，因为二人品级差不多，徐谦虽然是主官，可是周侍郎背后却是内阁，二人至多半斤八两，更不必说，在许多人眼里，周春的话并没有错，梁藤确实太糟蹋银子了。

徐谦似乎也不气恼，道：“该花的银子总是要花嘛，这也利国利民的事，比如修筑道路，难道这些银子不该花？依本官看，这不是坏事，诸位也知道，每年官粮的损耗这么多，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损耗？说到底，一方面是官吏贪婪，其二就是交通不便，交通不便所以损耗巨大，户部花了银子，却减少了损耗，也不是坏事，周大人以为呢？”

周春在这上头，倒是没有和徐谦抬杠，道：“大人说的其实也颇有道理，只是不能节流，就得开源了，可问题就在于，文直公糜费无度，却又不肯开源，户部说是钱袋子，可是钱袋子却不能生钱，袋子上这么多窟窿，谁来弥补这个亏空？大人初来乍到，想来是不晓得户部这边的难处，眼下国库几乎已经空了，而四川那边已经大灾，就等着朝廷赈济，还有各省河堤松动的奏书也都报了上来，也都是要朝廷拨银修补，现在户部拿着这么多的银子，做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事，只是现在难处却是不小，一旦户部不能及时拨银，只怕这户部就要闹翻天了。”

周春顿了一顿，正色道：“而且，想要再发债，只怕也不容易了，朝廷连续发了一千万两银子，现在天下谁不晓得，户部负债累累，能不能把以前的债务弥平都还是未知数，现在再要借钱，只怕不容易，朝廷此前总共举了三次债，第一次是六百万纹银，第二字却是三百多万，第三次，则只有九十余万，大人，已经没有人肯再借银子了，毕竟大家都有顾虑，怕户部这样无休止的借下去，只怕到时候还不起帐来。所以下官以为，眼下举债是不成了，可是税银都已经花光，可是该拨的银子总要拨吧，否则朝廷要户部做什么？”

他侃侃而谈，把户部的难处统统说出来，旋即冷笑道：“因此，现在的问题就是，该如何继续维持户部的运转，大人方才提到了开源，下官恰好也有个开源的妙方，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徐谦淡淡道：“你但说无妨。”

周春道：“课税！”

“大人，据闻江浙那边，许多工坊赚了许多银子，他们能挣银子，朝廷自然要课税，所以必须更改税制，下官为了部里的事，近来忧心如焚，倒是有一个课税的章程，还请大人过目。”

徐谦笑道：“难得你如此上心。”接过了章程，看过之后，他立即明白了周春的意思。

周春的章程里头，详尽的提出了向商贾课税的事宜，不过嘛……这家伙显然就在竭泽而渔，居然使用一刀切的办法，要求所有的工坊，缴纳三成的货物。

也即是说，你一个工坊今日制造了多少商品，其中三成不是你的，是朝廷的，至于其他，才有你的份。

而朝廷呢，再将这三成的商品在市场兜售，获得所谓的商税。

这个方法，也不是不好，徐谦是支持改税制的，可是这周春未免也太狠了一些，这哪里是课税，简直就是断了工坊的活路，因为一旦这个税制实施，首先就必然造成短缺，会导致大量商贾破产。

除此之外，周春还要征收其他杂税，朝廷要收银子，地方上要修筑道路，开拓河堤也要银子，若是如此穷凶极恶，往后哪个商贾还敢开办工坊？工坊一旦大量减少，后果就是灾难性的，比如大量种桑种棉的地主，大量开矿和伐木的东家，这些人统统都要破产。

他们一旦破产，那些涌入城市和工坊的佃户也必然受到波及。

周春显然是想在这上头做文章，直接扼杀新政。

周春微微一笑，道：“大人以为如何？”

徐谦颌首点头道：“有可取之处。”

这五个字很值得斟酌，就是说，徐谦在某些方面认同周春，至于其他的，自然就是不可取了。

周春不依不饶，道：“那么大人以为，哪些可取，哪些不可取。”

徐谦正色道：“课税可取，至于其他，统统都是一派胡言！”

户部大堂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像是石雕一样，更不敢做声。

至于周春，顿时感受到了羞辱，道：“大人既说课税可取，那么为何其他又都是一派胡言？”

徐谦淡淡道：“很简单，既要定规矩，就得订立一个双赢的规矩，比如朝廷要课税，这是理所应当，户部要向商贾拿银子，那也是理所应当，只是这个税负太重，很不可取，必须要权衡了利弊，权衡了利害，取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税制，方能实施。还有，你的章程里只有朝廷课税，可是商贾既然缴税，可是朝廷的税赋就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章程里只谈索取，却不说一说朝廷如何付出，商贾们会心服口服吗？打个比方吧，朝廷既然课了税，那么这每年修筑道路和河道的款项就不可能再让钱粮局来出，这肯定要让户部拨发，还有……各府各县的巡捕厅，所需的费用，往后也得朝廷拨发，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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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咬牙拼了

徐谦的话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明白。

首先，要课税自然没有问题，可是周春如此重税却是不能接受。

既然课税，那么江浙那边就要适当减税，一旦减税，那么问题又出来了，江浙那边的税收少了，那么许多花钱的地方就得朝廷来负责。

比如巡捕厅，比如浙江道路的修筑，还有河道的维护，甚至还有学堂教授、教习的薪水，都得你户部拨付。

说白了，你既然拿了钱，就得办事。

周春顿时愣住了，他提出课税，一方面就是充实国库，另一方面自然是借此来收拾新政。谁知道这姓徐的身为户部尚书，却对那些该死的商贾如此袒护。

他冷冷一笑，道：“那么依大人看，怎么办？”

徐谦正色道：“重新草拟一份税制，从现在起，由本官主持，还有，户部的规矩从此以后也要改一改，本官一直听说，户部的风气很坏，尤其是一些官吏，目无上官，甚至私底下，诽谤官员，这些事，可是有的吗？”

徐谦的目光严厉起来，冷冷一笑：“从现在起，本官若是知道有这样的事，一定严惩不贷。还有，各个清吏司的文书，都要送到官这里来，本官要亲自过目。”

这话分明是威胁周春的，大家的目光都看向这位左侍郎，想看看左侍郎如何应付。

周春只是淡淡一笑，不以为意，这时候又道：“大人既要重新草拟税制，那也无妨，只不过嘛，现在时不待我，赈灾的银子，还有修补河堤的银款怎么办，地方上可都急着要呢，大人可知道，多拖几日就要误几日的事，内阁那边，都已经批了条子，可是他们拿了条子，到户部却是一文钱都领不到，这又当如何？赈济可是大事，迟一日，就非同小可。至于修补河提，那更是刻不容缓，若是一旦河水泛滥，河堤决口，这个干系，谁来承担？”

徐谦淡淡道：“本官自有办法，再放一次债吧，先应付一下。”

周春冷笑：“可是已经无人肯乡户部借钱了，下官方才不是说了吗？户部发了三次债，一次比一次少，这一次，能放出三十万两银子就不错，实在是杯水车薪。”

徐谦看了周春一眼，道：“这户部是你当家还是本官当家？”

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周春愕然了一下。

徐谦突然拍案而起，冷笑道：“既然是本官当家，有你说话的份，你仗着的是谁的侍，敢欺到本官头上？”

周春咬咬牙：“下官也是为了户部……”

徐谦冷笑：“不劳你操心，本官不是说了吗？税制的事，会慢慢的斟酌，至于眼下的困局，暂时也是放债解决，你没明白本官的话？”

周春颜面大失，自然不肯示弱于人，毕竟这么多人看着，他道：“可要是借不到银子呢？若是借不到银子，大人如何交代？”

徐谦笑了：“可要是本官借到了呢？”

周春一时无言，忍不住道：“据闻大人家财万贯，想来以大人的身家，借户部一点银子，似乎也容易。可是外头却是借不到了。”

徐谦已经站起来，道：“借的到借不到还轮不到你说话，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他既长身而起，别人自然也不敢逗留，纷纷起身，道：“下官告退。”

周春朝徐谦冷冷一笑，自是跟着大家一起出去。

事情的发展，没有出乎他的预料，这个徐谦和梁藤几乎是一伙的，办法似乎也只是借债，只是他心里清楚，要借钱，不容易。这姓徐的，压根就没有治理户部的经验，完全就是乱搞。

“哼，真以为自己仗着帝宠，就可以胡作非为吗？也好，今日不给你难堪，你便不晓得本官的厉害。”

周春回到公房，旋即便命差役请了几个省的索要钱粮的人来。

各省在京师，都有专门的人员，他们虽然不是官身，却往往都是各省巡抚的亲信，他们专门负责打听京师里的消息，通过书信的方式回报各省，有时各省要上报钱粮或者是要求朝廷拨付钱粮的时候，都是他们出面斡旋。

他们久驻京师，因为背后是各省巡抚，京师中的官老爷多少都会买他们的帐，而且又有各省财力的支持，让他们在京师结交各方人士，所以这些人也舍得花银子应酬，更不必说，不知多少的冰敬炭敬，都是通过送入各位大人的府邸之中，因此，他们虽然不是官，可是在京师却吃的很开，甚至于一般的官员都招惹不起。

而现在，江西、四川、湖北三省的人请到了周春的公房。

这三个省是要钱要的最凶的，四川那边是发生了灾荒，所以必须要银子赈济，这一日这四川巡抚的幕友每日都在京师奔走，各个衙门疏通，为的就是尽快让朝廷无论如何把银子拨出来。至于江西和湖北，则是以维修河堤的名义索要钱粮，近来也叫唤的厉害。

“大人，可是钱粮已经有眉目了？”最先发话的乃是四川的幕友，姓邓名通，他显得很是急躁，巡抚衙门已经飞马来催了几次，再不把钱粮送去，就怕出事，据说大量的流民聚到了成都府，差点酿成事故。

周春慢悠悠的道：“这个嘛……诸位也知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嘛……”

一听到周春打起官腔，大家就晓得事情不妙，邓通苦笑道：“大人，这内阁都已经批了条子，朝廷也都已经准了，应拨的钱粮再不出库，四川那边，实在不好交代，大人想必也晓得，救灾如救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邓通平时和周春的关系其实不错，哪一次四川省的孝敬，都没有少过周春，现如今周春玩这个花样，便以为周春是想从中克扣一批银子，只是碍于身边有人，不好私谈。

周春同样苦笑，道：“老夫岂会不知道这些道理，可是诸位知道，户部新任尚书大人那边在从中作梗，他不点头，能有什么法子？而且户部确实艰难，说实在的，官粮是有一些，不过大多数，边镇要用，就算挤出一些，也只是勉强，就怕不足以赈济。银子呢，则是真的拨付不出。”

邓通顿时愕然，从前办事，从没有如今这样麻烦，他虽然也听到一些传闻，只是想不到事情如此纠缠不清，他忙道：“大人的意思是，是新任尚书大人不肯批？”

周春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尚书大人难道就这样不通情达理。只是因为库中实在没有银子。”

邓通有些火了，道：“可是前几个月，各地要朝廷拨付钱粮修筑道路，户部都肯撒银子，为何到了现在，灾情如火，反而朝廷一点银子都拿不出来，请大人看在百万川中父老的份上，无论如何，也……”

周春继续摇头：“你求我没有用，唯有去求尚书大人。不过嘛……尚书大人一向是铁面无私，求是没有用的，老夫叫你们来，就是让你们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能想什么办法？”邓通目光幽幽的看着周春，似乎回过点味来。

周春微微笑道：“你们想想看，内阁那边是准了的，可是你也晓得，内阁和这新任尚书，关系一向不太和睦，所以虽然内阁准了，可是新任尚书大人嘛……哈哈……这些事，想来老夫你们也晓得，尚书大人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们懂老夫的意思了吗？”

邓通这一下真的怒了，恨恨道：“几百万灾民在流离失所，可是朝中衮衮诸公却还如此，好，在下明白了，告辞！”他头也不回，匆匆走了。

这位邓幕友确实着急上火，一旦川中生变，巡抚大人就要完了，巡抚大人一完蛋，他也要完蛋，事到如今，看来寻常的办法是拿不到钱粮了，怎么办？

邓通虽然怒气冲冲，可是仔细回味喜周大人的话，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他是封疆大吏的人，在京师里头虽然逢人就笑，可这绝不意味着，他的后台靠山好欺负。

既然内阁批了钱粮，你们户部不给是吗？新任的尚书大人要从中作梗是不是？好，只能另寻别的办法了。

这时候，那江西和湖北巡抚衙门的幕友也追出来，有人劝道：“邓兄何必生气，哎……神仙打架，咱们小鬼遭殃啊，可是有什么办法，人家是户部尚书，人家非要刁难，又有什么办法。”

另一个道：“我在京师，我听到许多传闻，这新任户部尚书，一向和内阁势同水火，早在直浙的时候，就一意孤行，他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如此，只怕……”

邓通冷笑：“四川拿不到钱粮，我家东翁的乌纱帽就没了，其实，你们也差不多，没有银子，咱们都要完蛋，我等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这个钱，要不到也要要，办法……倒不是没有。”

邓通的眼中，闪烁过一丝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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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风卷残云

各省在京师都有商行。

这些商行往往都是各省士绅富户们花钱筹建，供一些赶考的读书人和商户入京时歇息。

商行这里不但是同乡们聚集的地方，也是各省的论政中心，比如这四川商行，就住着不少入京赶考的书生，去客栈住着毕竟冷寂，而这里同乡多，热闹一些，而且有时给家中传一些书信，拜会一些朋友、长辈也方便的多。

就算没有下榻在商会的，大多数四川籍的人多会经常过来，古人对地域观念最是看重，出门在外，同乡必定是相互帮助和提携的对象。

而此时，这四川会馆已经炸开了锅，家乡水患频仍，乡中的情况具体如何，大家都在打听，毕竟离家在外，谁没有那么一点担忧。

可是对朝廷的扯皮，四川会馆的读书人们都已经骂声一片，家里还在闹灾荒，朝廷到现在一点钱粮都还没有拨付，这像话吗？

怒不可遏的川人们闹成了一锅粥，有人痛骂为何四川籍贯的官员为何不出面管一管，又有人说礼部尚书陈大人也是川人，为何不发一言，焦点自然还在户部这边，内阁都已经批了钱粮，可是户部就是不出，这像什么话？莫非非要等到天灾过后酿成人祸，朝廷才会关注？

而最新的消息又流了出来，说是因为新任尚书大人和内阁不睦，双方勾心斗角，因为内阁批了钱粮，所以户部一毛不拔，就是故意要给内阁难看。

其实这种流言简直就是不堪一击，内阁毕竟是中枢，人家准了的东西是要拟旨的，旨意下来，户部凭什么抗拒，除非这户部尚书不想干了，否则绝对不敢做这等事。

可问题在于，越是不堪一击的流言，越是让管中窥豹的人深信不疑，任何时代，最流行的就是阴谋论，而且又有人煽风点火，这会馆这里，早就炸开了。

“新任户部尚书如此恣意妄为，内阁为何不管？莫非内阁诸公，还怕了这户部尚书吗？什么时候大明朝，是户部尚书说了算。”

“卢兄有所不知，这户部尚书徐谦简在帝心，很得圣宠，前两年他在直浙任督抚，对内阁也是阳奉阴违惯了的，否则直浙怎么会有新政，而且据闻，这还涉及到了学争，内阁是旧学，户部尚书乃是王学新贵，前些日子的礼议之争，也和这有很大的关联，这就难怪户部尚书如此了。”

“呸，这是什么尚书，不知民间疾苦，每日想着的只是争权夺利，什么狗屁学争，什么狗屁礼议，学生乃是成都府人，据闻已经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了，我家还算殷实，若不是及早躲入成都，只怕早就被乱民流民……”

“哎……你以为泸州的日子就好过吗？至今为止，还未有家书传来，家中亲族生死未卜，我又出门在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诸位……诸位……”有人跳出来，愤怒的道：“江西会馆那边，已经有人开始闹了，说是大家一起去户部陈情，咱们川人岂可甘居人后，不成，绝不能让户部的老爷为了一己私利而祸害咱们的乡亲，我们也去，去闹！”

有人倡议，便是再胆小畏势的人都不免义愤填膺，纷纷起哄：“同去……同去……”

在另一边，四川巡抚衙门幕友邓通则是走马灯似得在各家府邸拜谒。

“陈大人，你是咱们四川的前辈，四川数百万百姓，可都仰仗着你老人家，只要您老人家发发话，咱们的乡亲都能活命了。”

邓通欠身坐在礼部尚书陈新的小厅里，苦苦哀告：“原本说，连内阁首辅，都是咱们川人，四川的赈济钱粮怎么会有亏欠，可是内阁批了条子，户部就是不给，户部左侍郎周春的意思也说的很明白，不给那新任尚书一点颜色，咱们就都没有余地，这件事，还得请陈大人出出面，您老人家不出头，咱们是真没有办法了。”

陈新乃是新晋的礼部尚书，嘉靖朝的内阁阁臣和部堂大佬们走马灯一样的换，就是这礼部，几步也是每一两年便要新登台一个。

面对邓通的请求，陈新也是为难，一方面，他不愿意做出头鸟，可是另一方面，同乡求到了头上，若是不做做样子，这可不是好玩的，这要是传回四川，到时候定是人人叫骂，陈家的根毕竟还在四川，祖坟也在，惹得急了，人家什么事不敢做。

况且，出外做官的，往往对家乡会有一些感情，比如在官场上，同乡之间相互提携这是常有的事，否则后世怎么会有浙党、楚党呢？陈新若是做的绝情，将来这四川籍的官员往后谁还肯看他一眼，这不但影响他在家乡的声誉，更可能影响到他的仕途。

可是徐谦不好招惹，礼部尚书虽然名义上，是和户部尚书并列，都是朝中第三号的人物，只不过嘛，因为徐谦任了户部尚书，陈新的地位只怕要往后头挪一挪了，这其实也是没办法，部堂的权利大小固然重要，可是尚书大人本身的实力也非常重要，这个风口浪尖，陈新真的不想出头。

他淡淡道：“杨公是怎么说的，他也是川人，又是内阁首辅，总该出面一下。”

杨廷和乃是四川新都人，陈新当然晓得，这邓通肯定去过杨府。

邓通道：“杨公日理万机，这几日都在宫中当值，极少回家，倒是杨学士在家，他已经说了，这事儿他是铁定了支持的，先让咱们自己闹一闹，等到差不多了，再出面不迟。”

杨学士就是杨慎，几年的磨砺，这杨慎也学聪明了，要压轴出场，绝不做急先锋。

陈新苦笑，道：“那么老夫就去一封书信，给那徐谦，让他无论如何，看在老夫的面上……”

邓通急的跳脚，道：“大人，那姓徐的根本就是要给杨公难看，一封书信有什么用？这种事，唯有给一点颜色才成，户部那边的人，已经有人打了招呼，说是使劲的闹，闹出事来，让他这新官焦头烂额才成。会馆那边，读书人已经炸开锅了，眼下怕是已经都聚在了户部，到时候大人和诸位同乡的大人亲自出了面，这件事就能水到渠成，可是大人若是不出这个头，咱们就算闹得再凶，又有什么用？”

陈新苦笑，邓通的话里话外虽然说的客气，对他礼敬有加，可是他却知道，邓通有点儿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只是这个时候，他拒绝是不成的，一旦拒绝，至少在四川，他陈家就要遗臭万年，到时候死了人，肯定都算到陈家头上，他只得道：“这件事，先看着办吧，你需联络好杨学士，到时老夫和他一道出面。”

邓通得了许诺，顿时笑了，连忙告辞。

出了陈府，坐上轿子，他继续吩咐轿夫道：“去大理寺少卿郑家，让人及早去递上名刺……”

……

户部部堂外头，已经围的水泄不通。

话说徐尚书本就是造势的高手，可是谁晓得，今日居然被人给造势了。

这些愤怒的家伙们一个个疯了一样，一起要户部拨钱粮，不拨就不走。

更无耻的是，这些人既不闹事，也不冲入部堂，却是一个个跪在地上，凄凄惨惨切切的模样，就仿佛徐某人爆了他们的菊花，一片哀鸿。

若是他们闹事倒好，一旦闹了事，顺天府肯定要拿人，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不是闹着玩的地方。可偏偏他们跪着呜呼哀哉的陈情，一副副可怜相，却最是麻烦。

因为你不能弹压，一弹压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赶人，就算赶，也赶不动。

况且户部部堂里的官员，除了一些王学的铁杆，大多数人都和徐谦不是一条心，甚至有人在自己的公房里，一个个就等着看徐谦的笑话。

指望大家同心协力，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人家找的就是尚书大人，找的就是徐谦，和大家都没关系，他们也绝不可能帮徐谦出什么头。

形势很孤立，便是连那理报也开始发出声音了，抨击某尚书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不顾灾民死活。这个某字，实在是深得中华文化的精髓，因为虽然用的是某，没有指名道姓，可是傻子都知道，人家说的就是你徐谦，某字现在的代名词也就是徐谦。

坐在值房里，徐谦并没有被外头的事而惊慌失措，反而如老僧坐定，看着一份份各清吏司送来的公文，这些东西，有助于自己熟悉户部的业务，也能分清户部官吏们的职责，虽然知道户部是管钱粮的，可是具体如何管，徐谦毕竟是门外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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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闭门羹

“大人……”

看徐谦依旧无动于衷，河南道的清吏司郎中钱喜心急火燎的进来，道：“外头……外头……”

徐谦放下手中公文，微微一笑，道：“外头怎么了？”

这钱喜乃是王学门人，见外头闹得大，心里有维护徐谦的心思，又见徐谦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自然着急上火，急道：“外头来了许多读书人，一个个如丧考妣，要请大人放下私心，救一救各省百姓，大人，下官以为，这事儿不简单啊，这背后，一定有人暗中挑拨，大人是不是……”

徐谦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挑拨？”

钱喜点头，道：“理应是如此，如若不然，外头这么多人，为何不约而同过来？”

徐谦抚案笑道：“你既然晓得有人背后挑拨，那么本官又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吗？既然有人要挑拨，想来这还只是开胃菜，外头这些人，不过是一群走卒而已，真正的大人物还没登场呢，他们这是要给本官来个下马威，顺便呢，抹黑一下本官，当然，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给本官一点苦头，让本官顺着他们的心意去办事，那就更好了。既然他们非要闹一闹，那么也是无妨，且再等一等吧，且看接下来，又会有哪些人登场，不着急。是了，请你将左侍郎请来，本官有话和他说。”

钱喜颌首点头，飞快去了。

他拿捏不住徐谦到底什么心思，不过徐谦既然镇定自若，倒是给了他不少的信心。

过了一会儿，张春便请了过来，这位左侍郎倒是对徐谦礼敬有加，虽然‘政见’不合，不过今日却特别殷勤，一进大堂，立即笑呵呵的道：“大人……找下官来，不知有什么吩咐？据闻大人一直都在看各司的公文，大人虽然年轻，却还要有所节制，不可熬坏了身子。”

徐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点着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只不过嘛，本官毕竟是新官，许多事呢，就怕不明白，本官看了这各司的公文，正好有些东西，还要向张大人请教。”

张春听罢，立即道：“大人……请教可不敢当，大人有什么话，直接吩咐就是。”

徐谦淡淡道：“比如说这福建、江西、浙江几省的清吏司，为何负责的事务比河南、山东等省要少的多，不知这是什么缘故？”

张春道：“是这样的，弘治年的时候，因为南京户部没有差事，况且这几道又都是钱粮重地，所以便将南京清吏司和京师清吏司的权柄一分为二，南京户部负责征粮，负责折算，负责考绩，而京师这边呢，只要负责入库等事宜即可。不过话虽是这样说，京师户部毕竟就是京师户部，真正的权利，其实还是掌握在咱们户部那儿只是就近帮衬一下。”

徐谦颌首点头，道：“不过这也不是好事，南北相隔这么远，却是两个衙门插手一个事务，期间肯定会闹出许多乌龙出来。”

张春道：“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南京户部虽然比不上京师户部，可毕竟品级都不低，朝廷这么做，也是照顾的意思。”

徐谦听的哭笑不得，他算是明白了，没有权利就没有油水，所以南京那些靠边站的大员们在南京肯定是要苦逼，所以，为了让他们脚踏实地在南京继续干下去，所以就在户部这儿做点问题，让他们在征粮、折算、考绩上头过过手，也算是隐形的补贴一下南京各部的官员，只是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实在让人觉得傻眼。

某种意义来说，这南京六部本身就是个怪胎，徐谦倒也不想大刀阔斧的改革，就算改革，那也不是这个时候，只是想精通一下业务而已。

问完了这个问题，紧接着，徐谦又拿出了几个问题来问，张春其实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徐谦的脸色，他自然晓得徐谦必定晓得部堂外的事，可是他想不通，徐谦为何还如此坐得住。

这件事虽然是他弄出来的，不过他倒不怕徐谦拿住什么把柄，毕竟自己和邓通几人说的只是户部的难处，也没什么敏感的话题。而另一方面，他是左侍郎，左侍郎虽然也是尚书的属官，不过品级只比尚书低那么一点，只要内阁那边不贬他，这户部左侍郎的位置便稳妥的很，就算是皇上想要换人，也没这么容易。

张春耐心的给徐谦讲解了一些问题，徐谦连连点头，随即道：“本官这么多不明白的地方，如今听了张大人的讲解，倒是觉得有些眉目了。”

旋即，笑吟吟的道：“好啦，张大人去忙自己的事吧。”

张春也不和他废话，告辞出去。

张春一走，徐谦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冷笑，他的目光中掠过了一丝杀机。

“找死！”徐谦低声念了一句。

随即又变得淡然处之起来，慢吞吞的看着手头上的公文。

部堂外头，依旧还是哭天抢地，本来这一手策划，要的就是逼徐谦出头，无论徐谦怎么处置，道理总是站在徐谦的对立面。

若是徐谦要弹压，这显然很没有道理，你不拨钱粮赈济就罢了，居然还动手拿人，这简直已经不能用坏来形容了，分明就是天下最大的奸臣，到时候，全京师的官员必定哗然，到时候，有你的苦头吃。

可要是你安抚，你又拿什么安抚，户部有银子吗？没有银子，大家肯乖乖罢休吗？如此一来，那你便是自取其辱，又是作死。

只是大家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想不到徐谦竟是如此沉得住气，人家压根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该干什么干什么，你能奈何。

偏偏这些人晓得天下脚下的厉害，又不敢有过激行为，于是乎，大家叫的口舌冒烟，跪得腰酸背痛，却只能忍着，依旧还是哀嚎，争取多博得一些同情。

围看的人倒是不少，只是许多人七嘴八舌，却没有人参与。

到了这个地步，让人有一点灰心丧气，徐谦不出面，就制造不出高潮出来，原本大家还指着徐谦一出来，便有人冲上前保住这位徐大人的大腿，闹出一幕人间惨剧，可是现在看来，这出戏只怕要落空了。

邓通并没有出现在现场，不过所有的消息自然都有回报，眼看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也急了，不得不去信给几位大人，让他们出面。

半个时辰之后，十几顶官轿终于来了，众人纷纷让出道路，随即，跪在地上的读书人更是哀嚎阵阵，生怕自己的声音没有听见，大家纷纷道：“大人要为小民们做主啊……”

官轿里的人没有出来，却有人上前递上了名刺，对门子道：“告诉尚书大人，我家老爷会同几位大人拜谒。”

那门子飞快去了。

这些名刺无一例外的落在了徐谦的案头上，徐谦微微一笑，道：“人数倒是不少吗？礼部尚书陈新，唔，杨慎也来了，说起来，本官和他还是老相识……”

“大人是不是请诸位大人……”

徐谦却是冷冷一笑：“谁说要请他们进来？告诉他们，本官公务缠身，不便相见，请他们回去吧。”

门子犹豫了一下，别人你可以不见，可是礼部尚书大人还有翰林侍读学士杨慎也不见，这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只是徐谦的目光严厉，而且态度坚决，门子不敢多言，飞快去了部堂门前，为徐谦回话。

“什么！”坐在轿子里的陈新勃然大怒。

欺人太甚，只是见一见你，你都不见，这还没有拔刀呢，就这般的不客气，这未免也太自大，太狂妄了一些。

陈新气的不轻，而那杨慎更是脸上不客气，他冷哼一声，身为首辅的儿子，又是翰林侍读学士，像他这样的人，除了皇帝之外，到了谁家门前都不得乖乖的有人出来笑脸相迎，偏偏来了这里，竟是吃了个闭门羹，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姓徐的和看来是官做的越大，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于是乎，所有人一时进退两难，本来嘛，大家打定主意，借着外头的事进去和徐谦洽商，以这个理由，让徐谦乖乖低头，可是谁晓得，人家压根连见都不肯见，一点面子都不卖，难道你还能打进去？

既然不能打将进去，那么是走还是不走呢？本来大家来，许多人都是没有办法，顾念到了乡谊，怎么都得出个头，结果直接吃了闭门羹，反倒让所有人的脸有点端不住了，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人家不见你你便走，又显然有示弱之嫌。

进又不能进，走又走不得，而现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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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事急矣

内阁。

已经有人将消息传到了这里。

杨廷和听了奏报之后，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

显然，他是四川人，按理说应该义愤填膺，应当站出来狠狠痛斥一番，只是杨廷和却表现出了谨慎。

杨一清则是不同，他早看徐谦不惯，现在既然有人要动手整治，自然求之不得，巴不得这事儿越大越好。

这么多人围了户部，这便是民心，徐谦不予理会，这就是不能体谅百姓疾苦；至于许多官员拜访，希望磋商，而徐谦却是拒而不见，这又是倨傲，一个这么样的人，既然有了口实，不好好收拾一下，又怎么对得起自己？

杨一清坐不住了：“杨公怎么看？”

杨廷和微微笑道：“有些蹊跷，其一：徐谦一直都不是个安份的人，怎么这一次，竟是如此安份？”

杨一清轻蔑的道：“无非是平时整惯了别人，今日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而已。”

“是吗？老夫却不信，若他当真如此，老夫早就不足为虑了。再有，他这个人，做事其实很是谨慎，就任尚书之前，早已将部堂里的人和事都已经摸清楚了，怎么可能陷自己于被动，他不是这样的人，老夫预料，或许这是他示弱于人，又或者是有其他主意，无论如何，不可小视。”

杨一清对杨廷和谨慎的态度很不以为然，一直以来，杨廷和都太过谨慎，可正是因为这些谨慎，才使得内阁越来越被动，现如今徐谦已经成为了户部尚书，权柄滔天，若是再不打压一下，还怎么得了？

杨一清愤愤然道：“这件事，不能干休，现在如此多百姓的陈情，他不管不顾，这么多官员好心撮合，他也不以为然，他不是自己呆在公房里自娱自乐吗？这样也好，老夫去会会他，看他怎么交代。”

杨廷和道：“你又何苦如此，单凭这些事，也动弹不得他，在这种事上和他正面交锋，就算是让他颜面大失，又有什么用处？”

杨一清怒道：“不给他一点颜色，老夫心中闷气不可出而已，与其伤身，不如伤人。”

说罢，他交道了个书办，旋即出宫去了。

杨廷和倒是没有再劝下去，一方面，他猜测不出徐谦到底有什么阴谋，或许真如杨一清所言，一时失了主张。另外一方面，杨一清也确实是憋得狠了，在边镇管理马政的时候，一言九鼎，此后入阁，大家也都让着他，养成了杨一清现在的性子，与其劝说，不妨让他去闹一闹。

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替百姓出头，似乎还能博得一些清誉。

杨廷和眼眸眯起来，哂然一笑，心说自己是不是过于多虑。

……

户部部堂里头。

那郎中钱喜又是忧心忡忡的请见。

徐谦请他进来，道：“钱大人又有什么话要说？”

钱喜苦笑道：“大人，公堂外头人越来越多了。”

“是吗？”徐谦的脸色平静，仿佛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的道：“聚了这么多人，怎么顺天府也不管一管。”

钱喜心说大人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种事顺天府敢插手吗？这么多人聚集，而且又多是读书人，没有人在背后指使，怎么可能会闹出这么大的声势。谁不晓得顺天府是属狗的，见了小民狰狞狂吠，一旦发觉事情有蹊跷，立即就没了踪影，成了聋子瞎子，没有摇尾巴就不错，还敢上来管事？

“大人，顺天府那边，只怕不会来管。”钱喜解释道：“怕是顺天府，也发现了问题。”

“唔……”徐谦显得遗憾的样子，不过倒是没有钱喜想象中的那般愁眉苦脸，反而振奋精神，道：“是吗？不过本官不理会他们，他们又能拿本官如何？”

钱喜实在是大开眼界，都火烧眉毛了，这位徐大人居然还能如此淡然，单单这副镇定自若，就足以让钱喜佩服。

钱喜讨了个没趣，只得告辞出去，刚刚出了徐谦的公房，靠着徐谦不远处的一处值房里，有人咳嗽几声，钱喜回头，却看到了周春，周春冷冷看他，淡淡道：“钱大人又去见了徐大人了吗？”

钱喜心里一紧，笑吟吟的道：“大人也要见徐大人？”

“没有。”周春道：“本官只是随意转一转而已，倒是钱大人，似乎现在也没什么公务。近几日，户部想调几个人去南京那边……”

钱喜听了，眼眸中掠过了一丝骇色，却是干笑一声，道：“下官有事要办，大人先忙。”

原本周春想要从钱喜口里打探出点什么来，不过这钱喜竟然不为所动，倒是让他失算。

不过周春对此也不报什么期望，毕竟嘛，徐谦新官上任，也不可能和钱喜有什么交情，就算是心底里的话，也未必会和钱喜说。

他心里正在琢磨，是不是该去见一见徐谦，打探一下。

而正在这时，外头有人道：“阁老来了……阁老来了……”

听到阁老二字，周春狂喜。

眼下局面有点僵，周春正愁不知该如何爆发，现在既有内阁大臣出面，且看这姓徐的张狂到几时。

想到这里，周春没有去部堂外头迎接，而是立即缩回自己值房里去，一切，都等事态的发展之后再说。到时是趁机落井下石，直接将徐谦踩死，又或者是阁臣只是想教训一下徐谦，自己在旁边，却要小心一些，毕竟往后，还得在同一屋檐下办公。

……

部堂外头，已是人声鼎沸。

杨一清的轿子已经落下，而此时，其他轿子里已经钻出许多官员来，为首的是陈新，接着是怒气冲冲的杨慎。

陈新还算淡定，可是杨慎这官二代，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敢做的家伙，显然已经极为不满了。

众人来和杨一清见了礼，杨一清淡淡的道：“你们也在？”他装出一副愕然的样子，旋即道：“也罢，一道随老夫进去，老夫听说，这户部闹出了大事，不得不来看看。”

众人亦步亦趋的跟着杨一清，而那些早已跪得腰酸背痛的读书人一见到杨一清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上前，围拢上来，哭告道：“大人……请救一救四川的百姓吧。”

“大人，户部不拨银子，天灾就要酿成人祸了。”

“请大人做主……”

“请大人做主。”

杨一清压压手，道：“诸位且少待片刻，老夫进去，自然会和徐大人说清楚。”

他言语之间，虽然是漫不经心，摆出一副阁臣的风度，可是脸色早就难看了。

这像话吗？这里跪了这么多赤诚的读书人，而那徐谦，竟也忍心，果然姓徐的不是好东西，管中窥豹，单单见他今日作为，就可见一斑。

杨一清早已忘了，这事儿本就是有心人挑起，而徐谦，恰恰是个受害者。

他直接负手带着诸位大人进去，门口的差役见了杨一清，自然谁也不敢阻拦，更没有哪个不开眼，敢向他要名刺。

迎面一个户部官员过来，慌忙给杨一清行礼，杨一清拉着脸道：“徐尚书在哪里？领老夫去。”

那官员也不敢多嘴，乖乖领着杨一清到了徐谦的公房，杨一清跨槛进去，便看到了低头看公文的徐谦。

“徐大人好大的架子。”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杨一清早就没打算跟徐谦客气，也没打算和他寒暄，他就是来找碴的，所以直接来了这么一句开场白。

徐谦抬眸，先是愕然，连忙站起，向杨一清行礼，道：“大人怎么来了，下官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杨一清冷笑，道：“恕罪？恕什么罪？你自然有罪，却不是这未能远迎之罪，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话说？”

徐谦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荒唐！”杨一清气的发抖，事实就在眼前，这个徐谦，居然还在装糊涂，外头的事闹的这么大，杨一清就不信，这徐谦会一点都不知道。

他刻意压低声音，又好像刻意在压低自己的怒意，道：“你不知道什么意思？本官问你，外头闹事的读书人，你会不知道？他们只是来陈情，一个个跪在衙门外头，忧心如焚，可是你倒是好，你堂堂户部尚书，朝廷命官，竟然不闻不问，到现在，你倒是来问老夫怎么回事，老夫倒是想问一问你，你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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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打的就是朝廷命官

“有这样的事……”徐谦当即表示出了震惊。

而在所有人看来，这个徐谦，分明就是在装傻，外头闹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又不是聋子和瞎子，怎么可能会不知情。

“此事，你当真不知？”杨一清咄咄逼人的看他，而站在杨一清身侧的诸多官员，则是露出几分窃喜。

徐谦若是回答不知道，那就有好戏看了，堂堂部堂尚书，外头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昏聩，而且，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到时候大不了收拾一下门子，门子自然而然会老实交代，因为这么大的事，门子不可能不禀告徐谦。若是徐谦矢口否认，最后门子却咬死了已经禀告，这徐谦的罪过可就更大了。

可徐谦若是知道，那么为何不处置，为何无动于衷？

总而言之，徐谦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而且是错上加错，杨一清性子火爆，肯定要大发雷霆，到时候尚书和阁臣卯上来，闹成轰动一时的新闻，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徐谦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些，杨慎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诡异的笑容，一直以来，身为大明朝最牛官二代，杨慎可谓得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是他也苦啊，同样都是状元，徐谦如今已是户部尚书，而自己呢？自己还是侍读学士，至多再过两年，升一个侍郎就已经顶天，和徐谦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大，他心里自然不太好受，而现在，看到徐谦倒霉，弹冠相庆虽然还不至于，可是这幸灾乐祸，却是少不了的。

姓徐的，你不就是靠哗众取宠，仗着天子才有今天吗？今日，就看看你这出猴戏。

徐谦镇定自若，道：“自然是知道的，今儿清早的时候，门口的差役就已经来禀告了，说是外头有许多读书人来陈情。”

杨一清更是火冒三丈：“你既是知道，方才为何推说不知，你既是知道，又为何不来处置？”

徐谦笑了，他突然如杨慎一样诡异一笑，旋即道：“下官已经处置了，所以才在迟疑，为何这些读书人还不肯散去。”

“你……你如何处置了？”杨一清几乎要喷血，想不到徐谦这个家伙，竟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徐谦露出凝重之色，随即道：“来，去把左侍郎张春张大人请来说话。”

他答非所问，杨一清在这里朝他发难，他居然去做左侍郎，显然对杨一清并不太尊重，可是杨一清却晓得，徐谦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用意，于是只能冷哼一声，且看看徐谦又玩什么花样。

张春一直躲在公房里，并不出来，显出自己和事态并没什么关联，不让徐谦抓到什么把柄，现在据说杨一清带着一干官员已经寻到了徐谦，他的脸上，他的心情自然如阳春三月一般畅快，心里正想着这姓徐的会如何被杨阁老收拾，这时却有差役上门，道：“张大人，徐大人请您去一趟。”

“是吗？”张春淡淡一笑，倒是显得意外，不过这也无妨，自己没有任何把柄在徐谦手上，而且这件事虽然是自己挑起，可是张春也自信，徐谦就算算准了和自己有关，也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证据，他能拿自己这个左侍郎如何？

张春应了一声，道：“老夫随后便到。”

说罢长身而起，便要动身。

……

张春到了公房，看到许多人都聚在这里，他快步上前，笑吟吟的道：“徐大人不知有什么吩咐？”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如沐春风，仿佛这里的剑拔弩张，和他没有任何干系。

徐谦则是淡淡的问：“本官交代的事，你办了没有，既然办了，为何外头的读书人还不肯散去。”

这句话问的很莫名其妙，张春道：“下官不知是什么事。”

而这个时候，徐谦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突然露出几分狞笑，突然扬起手来，狠狠给了张春一个巴掌。

这个巴掌打的很清脆，也不可能给张春反应的时间，啪的一声，张春便感到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痛，张春先是愕然，旋即脸上的笑容在痛感之下消失，最后变成了羞愤。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张春好歹也是左侍郎，朝廷大员之一，放到地方上，那就是封疆大吏，在这部堂里，地位也是尊崇，这个徐谦，居然说打就打！

杨一清等人看在眼里，更是惊呆了，他们亲眼目睹尚书殴打侍郎，这几乎是史无前例。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徐谦又是扬起手，一巴掌又狠狠打在张春脸上，啪的一声，张春几乎要昏厥过去，在地上打了一个转，脚步趔趄，勉强没有让自己摔倒。

“大人，你疯了！”张春气疯了，怒道：“我乃朝廷命官，你疯了吗？”

徐谦却是厉喝一声：“来人，将这狗才拿下！”

一声令下，仿佛变戏法一般，两个差役冲进来，这两个差役显然是刚刚得了差事的，当然，也是徐谦安排进来的心腹，在这么大的部堂里，若是没有几个心腹，还怎么混下去。

因此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差役没有迟疑，已是飞快冲上来，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张春按倒在地。

杨一清晕了，他好歹也是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人，什么样的事没有见过，可是一个尚书，嚣张到这个地步，却前所未见。更不必说，一个侍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殴打就殴打，这便是皇帝，只怕也不敢做出如此出格的事。

张春立即叫冤，杨一清终于忍不住了，朝两个差役怒道：“立即放人。”

两个差役只认得徐谦，自然而然，没有理会他。

见此情景，杨一清更是火冒三丈，就好连肺都要气炸了，徐谦当着自己的面打人抓人，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是无视他的权威，这个家伙，果然是疯子。

杨一清冷冷的看着徐谦，怒道：“徐谦，你好大的胆子，张大人也是朝廷命官……”

徐谦却显得很平静，再不像方才那样的恭谦，而是背着手，冷冷的看着杨一清，淡淡的打断杨一清道：“大人，下官打的就是这个朝廷命官，今儿清早，门子确实来报，说是外头有读书人聚集，正如大人所说，这么大的事，本官岂能无动于衷，为官者岂能无视读书人的陈情，况且这还是天子脚下，谁若是对此无动于衷，那便是猪狗不如。”

徐谦笑了笑，笑的更加诡异，让所有人都生出一丝寒意，他继续道：“因此，本官便叫了张春来，他是左侍郎，对部堂里的事务比较清楚，本官吩咐他，让他出去和那些读书人斡旋，告诉他们，钱粮已经调拨去了四川，安抚他们，让他们不必惊慌，本官既是户部尚书，自然不会让他们的乡亲蒙难。”

张春回过味来，连忙大叫：“徐谦，你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让我去安抚外头的读书人，什么时候调拨了钱粮，你分明是请我来，问了我一些吏清司的问题，你……你血口喷人，你说谎！”

徐谦冷笑起来，道：“是吗？难道你认为，外头这么多人围了部堂，本官还有闲情雅致，跟你探讨部务，跟你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句话问出来，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连张春都意识到了什么，他突然意识到，徐谦压根就是挖了个陷阱，等着自己跳下去，难怪方才徐谦请自己到公房里去说话，而且说的还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当时他就疑惑，这徐谦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原来，这是早就盘算好了的，不是他张春坑徐谦，而事实的结果是，人家早就挖了坑，请君入瓮。

况且，徐谦说的振振有词，外头闹得这么大，满城风雨，天子脚下的地方，聚集了这么多人，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官员，你非要说你地长官这个时候请你过去商讨无关紧要的问题，别人会信吗？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信，既然徐谦没有说谎，那么自然而然，就是你张春说谎。

徐谦旋即，又道：“来人，去请钱大人来。”

钱喜请到了这里，看到怒气冲冲的杨一清人等，又看到被拿下的张春，再看一眼略带几分狞笑的徐谦，心里咯噔一下，乖乖给徐谦行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徐谦淡淡的道：“本官方才是不是命你去请张大人商量大事。”

钱喜连忙点头，道：“下官一开始，向大人禀告外头闹事的读书人，此后，大人便命下官去请张大人来说话了。”

‘真相’似乎要水落石出。

张春陡然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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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整死你

徐谦冷冷一笑，严厉的看向张春：“张大人，本官打你，可打错了？”

张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还是传来，被两个魁梧差役按在地上，斯文丧尽。

徐谦慢悠悠的道：“本来呢，本官今日当值，好端端的，突然郎中钱喜来报，说是外头聚集了许多读书人陈情，说是四川发生了灾患，所以恳请户部无论如何，也要拨出钱粮，否则一旦演变成天灾人祸，怕要惨绝人寰。”

徐谦抿抿嘴，笑吟吟的看向杨一清道：“大人说的没有错，外头有读书人聚集，前来陈情，一个个跪在衙门外头，忧心如焚，身为堂堂户部尚书，朝廷命官，怎么能不闻不问，更何况，这还牵涉到了四川的灾情，救灾如救火，下官岂敢不查，钱喜禀告之后，下官立即命他请了张大人来，告诉他，赈济的钱粮已经拨发，而本官因为要熟悉部务，所以请他出面去安抚部堂外头的读书人，既然外头的读书人的陈情只是拨付钱粮，只要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他们也必定会满足，自然会退散。”

徐谦目光幽幽，眼眸中掠过一丝似笑非笑，又淡淡的道：“结果呢？结果大人寻上门来，却是告诉下官，外头的读书人竟是还没有散去。大人方才说什么来着，是了，天子脚下，读书人陈情，身为朝廷命官，怎么能不处置，下官以为，大人说的很有道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处置，不处置，那就是禽兽不如，那就是猪狗，我等朝廷命官，若是对读书人的陈情都是不闻不问，从前读的圣人经典，岂不是都喂了狗，一个官若是连人都不是，是畜生，朝廷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人为官？这个人若是不严惩，如何对得起杨大人，如何对得起朝廷，如何对得起衣食父母？太祖曾经说过：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徐谦手指张春，厉声道：“可是张大人听了本官的吩咐，非但不去向外头哭告的读书人说明理由，不去安抚，不去解释，不去告诉他们，户部已经解决了他们问题，反而阳奉阴违，出了本官的公房，就将本官的交代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的心里，可还有百姓，可还有那些满怀赤诚，对家乡忧心如焚的川省士子，百姓的民脂民膏，全吃进了这个畜生的口里，可是这个畜生，竟是如此敷衍，他的心里，可有心忧如焚的百姓和士子，可有朝廷，可有杨大人？”

这一番话，实在有借题发挥的嫌疑，因为方才，杨一清就是如此对徐谦咆哮的，说他对外头的读书人无动于衷，尸位素餐。可是现如今，徐谦截了他的话，全部宣泄到了张春身上，临末了，还不忘‘怒气冲冲’的狠狠踹上张春一脚，怒斥道：“这样的害民之贼，今日本官就是乌纱不要，也要剐了你！”

张春本就背制服，眼看徐谦一脚踹来，连躲都没得躲，结结实实的一脚踹在他的头上，痛的他嗷嗷大叫。

这时候，公房外头已经有许多官吏在外头探头探脑，看到堂堂左侍郎说打就打，一个个吓得遍体生寒，虽然晓得这位徐大人嚣张，可是不曾想到嚣张到这个地步，毕竟杨阁老也在，当着阁老的面，尚书叫人拿住了侍郎，还拳打脚踢，这……这……

杨慎等人也是表情古怪，这徐谦一下子，成了杨一清的出声筒，左一口杨大人，右一口杨大人，就仿佛是徐谦代杨大人收拾张春一样。

只是这个时候，杨一清不吭声，谁也不敢说法。

只是现在，杨一清脸色虽然极为难看，可是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说徐谦殴打官员，这肯定是大罪。可是不要忘了，方才杨一清可是拿这个理由，冲进了这里，就差没有痛扁徐谦一顿。而现在徐谦的理由和他一样，收拾张春，而且振振有词，从徐谦的话里来看，这事儿错的还真是张春。

因为之前，钱喜来禀告徐谦，这一点已经证实，而且想必有许多人都看到钱喜进了徐谦的公房，便是张春都没有否认。而之后，徐谦命钱芳去请了张春来。按正常逻辑来说，尚书听到了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叫佐官来商量，这也是情理之中，这几乎是所有人最认可的反应。

叫来了张春之后，徐谦咬死了说他是交代了张春出去安抚外头的读书人，还说已经调拨了钱粮，而张春矢口否认。

虽然杨一清更信任张春的说辞，只不过……按道理来说，徐谦作为尚书，这个节骨眼上，徐谦叫了佐官进了他的公房，你非要如张春所说，只是询问一下部务的问题，这显然不通情理，有谁肯相信？

就好像一个地方官，突然自己的治内出现了叛贼，而且叛贼还杀入了城中，这个时候，地方官会请自己的佐官来跟自己商量今天早上吃了什么茶的问题吗？

所以说，徐谦的话至少有九成是可信的，除非你非要说徐谦是个疯子，就算徐谦是疯子，那么徐谦还在心平气和的和张春讨论部务，张春作为佐官，觉得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大人，应该先处置好当务之急的事再研究部务。

结论就是，徐谦可能当真交代了事情，结果张春不当一回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了吩咐之后，又溜回了自己的公房里悠哉悠哉去了。

那么现在看来，对灾民无动于衷的就不是徐谦，而是张春，对外头陈情的读书人不闻不问的也不是徐谦，还是张春，杨一清方才骂徐谦的话，越是骂的严重，越是气势汹汹，其实最后，都骂在了张春身上。

好嘛，你堂堂阁老，听到这个事之后勃然大怒，不顾大臣的体面，可以直接跑来户部的部堂里来发难。而徐谦作为尚书，闻知自己的下属居然阳奉阴违，尸位素餐，对外头的读书人如此漠视，难道就不能勃然大怒，好好的闹一场？

杨一清突然发觉，本来自己理由充分的事，居然到了现在，反而没了道理，他若是现在指责徐谦没有大臣体面，那么也就间接证明了他这阁老也没有大臣体面，大家是五十步笑百步，并没有什么区别。

杨一清感觉到棘手了，他发觉再僵持下去，只会把自己都套进去，他虽然性子冲动，可也绝不愚蠢，一发觉事情不对劲，便晓得不能再纠缠下去。虽然徐谦现在做的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人家占住了道德的制高点，左一口尔俸尔禄，右一句民脂民膏，完全将自己树立成为了一个青天般的人物，自己越是纠缠，就算是在法理上占住了脚，你能治他一个失仪之罪，可是单靠一个失仪，是绝不可能动摇的了徐谦这个尚书的，这种罪可大可小，可是再大，最多也就是个处分而已，又能如何？

只是在情理上，你就得吃亏了，士林那边，还不知会如何被人抹黑，所以无论如何，继续纠缠没有必要，必须抽身。

如何抽身，杨一清却发现有点困难，倒是这个时候，杨慎突然冷笑，道：“前几日户部不是说，国库中一点银子都没有了吗，怎么现在，又有钱粮调拨去赈济了？”

杨慎果然是状元出身，他很快发现了其中一个最大的漏洞，那就是，徐谦到底有没有调粮，若是调了粮，那么徐谦所谓交代了张春的事才说得通，可是没调粮，所有的一切，自然也就说不通了。

而且他也确信，户部绝对没有调粮，毕竟张春是户部侍郎，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而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张春知道，背后指使的人也一定知道，既然明知道户部调了粮，那么他们为何还要发动人来户部闹呢？

杨慎越想，越是觉得有道理，他得意洋洋的看向徐谦，就等徐谦出丑。

徐谦正色道：“眼下还是先安抚了外头的读书人要紧，他们是朝廷栋梁，而且，心怀家乡，张春这畜生耽误了这么大的事，本官理应先安抚了他们再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他一面说，竟也谁也不理，自顾自的往部堂大门去。

一出公房，便看到外头乌压压的户部官吏，他们一见徐谦出来，谁也不敢围观，纷纷想要逃之夭夭，可是徐谦出来的急，逃又逃不开，只得一个个胆战心惊的站在原地，一只只眼睛，恐惧的看着徐谦，眼眸的深处，那畏惧之色达到了顶点。

“大人……”所有人一齐乖乖向徐谦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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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悉听尊便

徐谦看都没有看这些户部官吏们一眼。

无论他们是右侍郎，是郎中，是主事，是给事中，又或者是最平常的堂官，他脚步生风，或许可以视之为狂妄，可以视之为嚣张，只是这个时候，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却都如做错的孩子，大气不敢出，竟一点都不觉得突兀，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尚书当如是也！

这显然是一种错觉，当然，大家已经潜移默化了。

徐谦当先出来，紧接着便是两个差役扭着张春出来，这个时候的张春狼狈不堪，羞耻又带着愤怒，可是被人制住，又升起一股难明的恐惧，遇到这么个家伙，他算是栽了。

原本以为，自己没有留有任何余地，以为自己可以随便给徐谦一个下马威，给徐谦一个难堪。可是谁知，竟是玩火自焚，他原本还在得意，徐谦就算晓得是自己在背后捣鬼，拿不到任何把柄，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可是他哪里想到，他算计徐谦的同时，徐谦也在算计着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动了歪心之后，这位尚书大人，就已经动了杀心。

徐谦若是走正常渠道，纠结于是谁挑唆这件事，当然动不了张春，张春毕竟是左侍郎，是户部佐官，品级也只比徐谦那么一点半点，上头又有内阁庇佑，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自然动不了他分毫。

可是，徐谦依旧还是动了，用的只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把戏。

至于杨一清等人，也只能出来，他们想要翻盘，就得看徐谦到底调拨了钱粮没有，若是没有调拨钱粮，徐谦之前的理由就站不住脚，只是调拨了钱粮，张春只能算是作茧自缚了。

徐谦已经出了户部大门，外头乌压压的读书人和围看的百姓依旧驻留不散。

大家一看一个官老爷出来，而且穿着的还是大红的公服，又看此人如此年轻，正合了新任尚书的形象，于是无数人纷纷大叫：“徐大人，你不可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争权夺利……”

徐谦大喝一声：“都住口，先听本官说！”

这一句话很有威势，竟然使场面一下安静下来。

徐谦冷冷一笑，道：“今日诸位既然在这里，那么本官不妨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他顿了一顿，旋即道：“本官自接掌户部以来，对四川的灾情一直尤为关注，百姓疾苦，朝廷怎会不知，现在遇到天灾，四川的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又怎能无动于衷。本官深受国恩，吃用都来自于民，如今忝为户部尚书，更是如履薄冰，生怕施政稍有疏漏，便贻害百姓。”

众人竟是认真听起来，徐谦说的虽然都是官话，可是他说起话来颇有威严，很让人信服，许多人对徐谦的观念都有些动摇，不是说这个徐大人只知谋取私利，只知道结党营私吗？可是看他的样子，却似乎不像。

不是说他不理民间疾苦吗？为何看他样子，也是不像。

徐谦继续道：“所以听闻四川天灾之后，本官心忧如焚，只是可惜……因为北方战事，而国库……”

听到这里，许多人算是明白了，瞧这意思，似乎是说国库没有钱粮，他们可不信国库有没有钱粮，最重要的是，朝廷赈济不赈济，于是有人大胆道：“大人，国库怎么会没有钱粮，就算没有，朝廷有银子给别人修桥铺路，怎么现在四川需要活命钱，却又没有钱粮了。”

徐谦道：“此中原由，多说无益。诸位且先听本官说完。”徐谦继续道：“国库确实没有多少钱粮，可是救灾如救火，本官岂能坐视不理，四川灾民的事，就是本官的事，也是朝廷的事，所以本官以为，就算户部有钱粮，这时候调拨四川，怕也已经迟了，因此已经命浙江立即调拨钱粮支应四川，至于将来浙江的不足，则是由户部将来补偿。现在，已经有钱粮运往四川，诸位勿忧。而且，本官已经发文四川各府县，让他们暂时开仓放粮，届时再用浙江之钱粮，弥补四川府库的不足，现在公文正快马加鞭前往浙江和四川二省，诸位放心，要不了多久，灾情就能缓解。”

众人一听，才明白了，京师虽然没有调钱粮，可是浙江有，而浙江的钱粮运往四川，至于四川那边，则是开仓放粮，要知道，这些粮，可是要上缴的官粮，朝廷曾有严令，任何府县不得私自开仓。

这样的做法，固然是为了保证中央集权，也是为了防止官府为了为了牟利，借故夸大灾情，随意挥霍官粮。

不过徐谦下了公文，算是事急从权，而且浙江马上就要调拨钱粮去平仓，倒也无碍。

众人听了，顿时激动起来，纷纷道：“大人英明。”

徐谦随即冷冷一笑，道：“本官为官，无外乎勤勉而已，英明二字，愧不敢当，不过嘛，今日这户部左侍郎张春阻挠救灾，敷衍其事，当着大家的面，本官倒是要把帐算清楚！”

“来人！”徐谦怒喝一声。

差役将张春押来。

众人看张春身穿的也是大红官服，一个个伸起脖子，其实这张春到底是什么罪，大家也不清楚，不过徐谦既然已经有了妥善的法子救灾，在大家眼里，一下子成了昏官变成了好官，而这张春既然和徐谦不对付，那么必定就是坏官了。

于是有人在人群中道：“狗官！”

人的思想往往单纯，毕竟大多数人眼中的世界也只有黑白，徐谦是白，张春就是黑，张春是黑，徐谦就是白，可是很不幸，徐谦不黑，至少现在给人的印象，倒是很符合公正严明、两袖清风的好官形象。

于是大家一起咒骂：“狗官，必定是此人阻挠救灾，必定是此人置我四川父老于死地……”

一声声没来由的咒骂，让张春脸色发青，他看到一个个要杀人的眼睛，吓得说不出话，他原本想要制造的就是徐谦是个狗官的形象，竟不成想，自己竟成了这个狗官。

徐谦大喝道：“按倒在地，给本官狠狠的打！”

差役自然也不客气，几个门子也加入进来，他们虽然不情愿，可是傻子都明白，眼下这个尚书比落水狗般的侍郎要强势的多，他们本就是墙头草，吃着公门的饭最懂得察言观色，因此也欺身上去。

“且慢！”杨一清快步上来，这时候，他倒是没兴趣管张春是好是坏，只是道：“张春固然触犯律法，可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有什么事，自有大理寺和都察院明断。”

徐谦微微一笑，道：“杨大人差矣。”

差矣二字，让杨一清脸色又拉了下来。

徐谦正色道：“正如下官方才所言，这样的人就是畜生，若不是畜生，又怎么会对这么多百姓无动于衷，对这些跪在外头心急如焚的士子如此怠慢，人心是肉长得，就算他没有职责在身，换做是寻常人，也会有恻隐之心，这样的畜生，大人却要与他为伍，同朝为官，可是徐某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今日打的不是朝廷命官，打的是畜生！”

“来，打，狠狠的打，有什么干系，本官担着！”

百姓们爱凑热闹，一看有打人的场面，许多看客忍不住叫好，更有人大叫：“打死这个畜生！”

杨一清心里怒气冲天，心里痛斥这些愚民，只是可惜，这时候徐谦非要扮演一个刚正不阿的清官形象，要表现出他的耿直出来，而且眼看大势已去，实在没有必要计较这个，现在和徐谦硬碰硬，天知道最后吃亏的是谁。

那几个差役得了徐谦的鼓舞，已是寻了水火棍来，又拿了长条凳将张春压在上面，几人毫不犹豫，脱下他的裤子，当众痛打。

“徐谦……你这奸贼，你才是畜生……”

张春嗷嗷叫着，疯狂叫骂。

只是到了后来，他的脸色越来越青，口里溢出血来，声音才小了许多。

徐谦则是负手站着，嘴角扬着冷笑，他的眼眸微微眯起，掠过几分残酷，他不叫停，差役们自然继续，一干户部属官们惊愕的看着张春，又看着冷酷无情的徐谦，心里都是大惊失色，这徐谦，莫非真要把张春打死，他就一点都不怕朝廷追究他？

可是徐谦依旧不吭声，只是冷笑连连，这种狞笑，让所有人遍体生寒，有人发觉自己的后襟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吓得说不出话来。

杨一清看不下去了，怒气冲冲的拂袖要走，道：“好，好一个了不得的户部尚书，好一个清官、直官，徐谦，你等着老夫弹劾吧。”

杨一清说要亲自弹劾，这就意味着，接下来，朝中必定要酝酿风暴，将会有雪花一样的奏书弹劾徐谦。

徐谦面无表情，不以为意的回答：“大人要弹劾，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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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小内阁

杨一清拂袖而去。

这一次实在脸丢的有点大，堂堂阁臣，一点威信都没有，竟然让一个官员当着另一个面殴打一个官员，这倒也罢了，他既然不能阻止。

一方面，是徐谦占住了道德制高点，另一方面，是徐谦蛮横的态度，那种不顾一切也要和你拼命的架势，换做是任何人都会心有余悸。

至于张春，已经成为了弃子，自然而然，再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被徐谦当众打了一顿，随即被人扭送去了大理寺。

而看客和陈情的士子自然也都心满意足的离开。

徐谦背着手，吩咐一句：“召集所有官员，本官有话要交代。”

这一句话像是产生了魔力，竟是一下子，所有人都聚在了公堂上，大气不敢出的候着徐谦坐在首位，徐谦虎目环视左右，淡淡的道：“从今以后，这张春的职责，就交给吴大人了。”

吴谦是右侍郎，现在左侍郎没了，他就名正言顺的成了户部的第二把交椅，只是这个时候，他没有窃喜，也没有庆幸，反而是表情凝重，小心翼翼的看了徐谦一眼，道：“是，大人。”

徐谦慢悠悠的道：“税制的事，也由你来主持草拟，户部现在没有银子，还叫什么户部，赈济都要靠江浙那边调拨钱粮，这又像什么话？所以，税制革新已经刻不容缓，吴大人久在户部，想来对此也知根知底，本官等着看你的章程。”

吴谦心里苦笑，若是平时，有了草拟税改的权利，还不知道要高兴到什么时候，只是现在，他却更加小心，道：“下官何德何能……”见徐谦脸拉下来，他不敢再推拒，于是道：“只是下官冒昧想问问，大人以为，该如何改才好？”

徐谦淡淡的道：“商税自然是要收的，不过既是收了税，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换句话来说，取之于商，除了一些朝廷平时的用度之外，其余的，总要修桥铺路，要给他们提供便利，此外还有巡捕厅的问题，这些其实都是次要，既要收商税，自然是不能让地方官来办，不能让他们过手，否则像他们一般，如征粮一般的征税，天知道最后会成为什么样子，户部这边，得自己筹办税局，否则迟早要出乱子不可。”

“当然，要收商税，其实麻烦也不小，人家赚了多少银子，盈利多少，你能知道？他们生产，毕竟和耕种不同，农耕至少地上可以看到粮食，有多少亩地就可以大致推算出每年产多少粮，可是各种工坊五花八门，有的生产丝绸，有的生产铁器，盈利也各有不同，如何征收，却有些难处。”

“不过……”徐谦淡淡的道：“本官有些想法，这税嘛，就从源头征起，朝廷并不征作坊的税，而征工矿还有棉桑的税。这些东西，毕竟是看得见的，征起税来也简便一些，比如说棉桑，一亩征收多少，形成了定制，比如十抽二，十抽三，这都可以，而朝廷征了他们的税，其实间接的，就征收了那些丝纺的税，因为朝廷对棉桑征税，那么市面上的棉桑必定要涨价，丝纺要收棉，所付出的价钱就高，而丝纺织出来的布卖给成衣工坊，价格也会提升，这一层层下去，虽然是征了棉桑，可是丝纺、成衣坊，却等于是都向朝廷缴纳了商税。”

“再如工矿，如煤铁之类，朝廷向他们征税，税可以重一些，而几乎所有作坊，都必须用到煤铁，最后，等于是朝廷拟定的商税，也都由各家工坊承担，吴大人，以为如何？”

这个时代，收税是个老大难的问题，以大明朝的组织能力，连粮税征收的都是磕磕巴巴，也就勉强能应付，要说效率，那是扯淡。

至于商税，那就更加复杂了，商税的复杂性，比之农税要复杂十倍以上，毕竟每个工坊规模不同，生产效率不同，盈利也是不同，若是把权利下放下去，让地方官员自订标准，肯定要闹得鸡飞狗跳。既然如此，那么就采取一刀切的办法，直接往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征收商税，这种方法虽然原始，不过在这个时代，却是最切实可行的办法。汉武帝时实施盐铁专卖，其实也是这种办法，毕竟官府的效率太低，商税又太过复杂，那就控制住所有人都需要的盐铁，这就能保证，所有人都逃不过税赋，否则任由下头的地方官府去征收商税，最大的可能就是竭泽而渔，税未必能征到多少，商贾们多半都要破产，而唯一吃饱的只有地方官吏了。

后世有计算机，有无孔不入的银行体系，尚且阻止不住逃税，更何况是这个时代。

吴谦一听，大致明白了徐谦的意思，他可不蠢，现在他算是明白了，眼下户部只有一个大人，那就是徐谦，至于内阁，恐怕是指望不上的，自己想要不重蹈那张春的覆辙，就得乖乖的把徐谦伺候好，乖乖揣摩他的心意，所以徐谦说什么，他的章程就怎么草拟。

至于其他郎中、给事中和主事们，自然也不敢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一方面，商税方面的事，他们懂得未必比徐谦多，更重要的是，徐谦的拳头大。

任何社会，无论它如何包装，披的又是何种文明外衣，可是说穿了，还是拳头大的有理，你不服气，那就打死你，然后大家都服气了。

别看这是户部部堂，好似有多神圣，其实遵循的，也是这么个最简单的道理。

不过……

徐谦的一番话，倒是让有心人来了兴致，他们算是明白了，徐部堂的中心思想就是，户部征税，户部主持，户部一条龙，要建立一个独立的体系，要保障商税的征收，比如说税局，比如说不让地方官插手，这莫非是意味着，户部在接下来，要大大的膨胀一番？

想想天下有多少个府县，这么多地方，要不要委派税丁，没有数千甚至上万人的规模，户部是办不下来这么大的事的。

除此之外，户部靠这数千上万的税丁收上了银子，把银子捏在了手里，怎么用，似乎户部也有打算，比如说那巡捕厅，不是说各省也要筹建吗？他们要筹建，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户部？

这年头，谁有钱谁是大爷，再说各项的工程，要不要银子？这银子又怎么用，按着徐部堂的意思，似乎也不愿地方官吏插手，一切都由户部包揽，那么，又要招募多少人手？

而招募了这么多人手，要不要有人监督？都察院总不能监察你的税丁吧，人家眼睛看到了天上，可没兴趣督察这个。那么户部要不要筹建个监督局，这又要招募多少人手？

这是要将户部打造成一个膨胀到没边的衙门啊，如此算下来，没有个几万人，似乎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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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这户部，岂不是要成为天下第一部堂，礼部靠边站不说，连吏部怕都要望尘莫及了吧。

可是自己……又能从中捞取多少权利和好处呢？

而且这个税制，内阁那边会不会批准？

带着许多的疑问，许多人不再是惶恐不安，心里不由生出一点儿希望，似乎徐部堂的思路，似乎对自己颇为有利，部堂权利越大，他们自然也就水涨船高，部堂管的银子最多，也意味着他们的权利越大，这是共生的关系。

比如一个寻常的郎中，表面上好像是了不得的官，可是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大帐房而已，某省的钱粮，都归你来折算，权利是有一点，但是能使唤的官吏也不过几十个，该省的冰敬炭敬也少不了你的那一份，可是终究，大多数时候你还是缩在部堂里，每日清点钱粮。

可要是户部真要膨胀起来，这好处就大了，几十个官吏算什么，说不准几百几千都有，而且到时各城修桥铺路，肯定也要在清吏司名下，散财的权利足以让人眼红耳热。

徐谦自然察觉出了这些人的表现出来的异常，心里不由微微一笑，后世但凡是管理经济财税的都俗称小内阁，干系极大，地位也是崇高，自己现在所做的，不过是顺应时代潮流而动而已，户部……从此之后也要成为小内阁，而在这小内阁的一亩三分地上，徐谦自然当仁不让的要成为这小内阁首辅，一言九鼎。

既然宏图已经绘画了出来，吴谦一琢磨，觉得对自己这个侍郎也颇为有利，毕竟谁会嫌自己的权大，嫌自己手里的钱多，若说方才，他拟定这章程，还只是为了讨好徐谦，防止自己和张春一样的下场，可是现如今，他脑子里立即掠过了许多灵光，竟是觉得，跟着这个尚书大人，其实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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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风暴

徐谦吩咐的差不多了，自然也就散了会，至于最后拟定出什么章程，如何执行，却是急不得。

户部的官员们开始私下讨论，反响很是热烈。

最重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达成了共识，管你王学、旧学，至少有一点你必须承认，不要跟姓徐的对着干，张春的榜样就在眼前，左侍郎都完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要整起来也就是动动手指头。

有了这个共识，其他的就好办了，现在要讨论的是，徐大人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户部管钱袋子，这没有错，可是以往户部虽然管着钱袋子，可是这钱有层层克扣的说法，其实说到底，户部只是个附庸在内阁的衙门，比如户部要征粮，于是要经过内阁，内阁才使唤的动各府各县的官员，各府各县征粮的过程中有没有问题，户部也管不着，这是都察院的事，至于地方官完成不了任务，似乎和户部关系也不大，那是吏部的事，再至于粮食押解入京，还是和户部没有什么关系，那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事。

整个征粮征税的过程，其实就是一次朝廷总动员，户部的职责不过是询问，不过是提议，不过是入库而已。

之所以如此，其实也很容易理解，毕竟这个时代组织能力有限，单凭一个户部衙门，是绝不可能完成一项这么大的工程的。

可是现在，徐大人的意思似乎是户部自己单干。

理由嘛，是现成的，一方面征商税比征粮税更复杂，但是又更容易一些。

复杂之处就是在于，如何开征，征收多少，若是没有一套规矩，就可能竭泽而渔，最后各地苦不堪言。而地方官龙蛇混杂，且又不够专业，靠他们开征商税，天知道最后会闹出多少弊案了。征个官粮都是如此，更别提这些真金白银了。

到时几乎可以想象，一些地方官穷凶极恶，开了这个口子之后，以这个名目任意摊派，接着无数工坊破产，最后的结果就是，朝廷和商贾都吃了亏，倒是便宜了这些地方官吏。

而说它容易，是因为开征的是雪花花的纹银，而不是官粮，征收的范围要小得多，因此，就算不用地方官吏协助，户部自己搭个台子，照样能登台唱戏。

征税自己来，押解自己来，监督也自己来，甚至钱粮的动用，还有未来钱粮的流向，这位徐大人都已经想好了，徐部堂这分明是包产到户的节奏，想另立内阁。

既然要跟着徐部堂单干，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一是权，二是钱，傻子都晓得，一旦如此，户部这边的权利将达到顶峰，甚至要远超吏部，有了权，又有了钱，想不发财可能吗？

大家稍一琢磨，顿悟了，这事可以办。

可是新的讨论又出现了，既然要单干，把其他各部甩开，内阁会同意吗？只怕是猪都知道，内阁绝不会同意，内阁也不傻，不可能放任户部如此做，纵然你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这些理由俱都是血淋淋的现实，而且户部这么做，显然更加合适国家的发展，对朝廷也极为有利，可是单凭要权这一条，内阁就有足够的理由完全否决。

这其实就是立场的问题，内阁的立场在于掌控一切，而现在站在户部的立场，想要成为真正的户部，将财政大权揽在手里，只怕比登天还难。

吴谦的公房里，聚集了很多的官员，吴谦在户部干了七年，从郎中升任的右侍郎，在户部人脉广泛，再加上张春倒了，大家自然而然，都想听听他的意思。

“老夫以为，徐部堂的倡议还是很好的，为何会有这么多的乱象？老夫就说几个吧，比如这征粮，户部只是负责入库、清点，说白了，就是个管家，到底如何征，征多少钱粮，户部却是说不上话，诸位看看，现在的结果就是，这边要赈济，那边要拨饷银，收上来的是三百万，花出去的却有七百万，八百万，甚至上千万。咱们是巧妇，没有说话的份，只能凭着内阁的决断执行，可是国库空了，调拨不出钱粮来，最后又是户部的错。户部的干系本就非同小可，这种非同小可的事，该做主的做不了主，可是该担的干系却是一点都拉不下，往年的时候，老夫看到前几任尚书每日做的事就是和内阁还有各部还有监寺们争辩，为的就是争取少花点银子，可是结果如何？该花的还是花了。现在还欠了一大屁股的债。”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问题，就是收支不能做主，征收的时候，地方的官吏巴不得能少征就少征一些，多出来的，好中饱他们的私囊。可是支出的时候，无论是内阁还是各部，又巴不得能多支出多少就多支出多少，他们要办大事嘛，有多少银子办多大的事，要办大事，要把事办好，银子不够怎么成。徐部堂的一席话，倒是让老夫觉得有那么点意思，户部毕竟是专门算账的，如何开支，得户部自己做主，唯有做了主，才能解决当下的诸多问题，让那些满脑子地方政绩的地方官来征税，让那些要办大事的大人们来想着如何花销，迟早，这国库要垮了。”

吴谦侃侃而谈，音量很大，他不嫌别人听不到，就怕有心人听不到，这些话犯忌讳，甚至若是被内阁听了去，只怕他的仕途也要惨淡。

不过吴谦本来就不如张春一样得到内阁大佬们的青睐，而眼下徐谦坐掌户部，看他今日的实力，原本还在左右摇摆的吴谦，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跟着徐部堂一条道走到黑了。

其实他也是迫不得已，若是这时候，内阁的人让自己来做户部的钉子，效仿张春一般来给徐谦难堪，自己答应不答应，答应下来就要被徐谦拍死，不答应内阁就认为自己是徐谦的党羽。

既然没有了选择，那么索性，就跟徐部堂混了，反正得罪了徐谦，那是死路一条，得罪了内阁，至多也就是打发去南京，两相其害选其轻，吴谦自认自己的智商足够。

听了吴大人的话，有人忍不住道：“可是内阁会同意吗？”

说的再好也没用，内阁否决了户部的章程，说什么都是假的。

吴谦笑道：“同意不同意，这就不是我等能猜到的了，徐大人才是主心骨，我们呢，一起拟出章程来。”

众人连连称是。

突然来了个新任尚书，突然新任尚书打打杀杀，然后又突然左侍郎完蛋了，户部的诸公们今日是大开了眼界，再结合徐部堂破天荒的一番言辞，大家都感觉，户部从此以后，是不会安生了，自己处在这暴风的风眼位置，到底如何抉择，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有人抖擞精神，有人则是萌生退意，大家各打着算盘珠子，直到次日有人递上了辞呈，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继续打秋风的时候，到底如何选择，必须得有个决断。

觉得以后的日子难熬，那么索性致仕，有门路的则是请调出去。至于有心的，则是留下来，倒是颇想有一番作为。

而次日的时候，雪片一般的弹劾奏书，不出意外的满布整个朝野。

徐谦胆大妄为，私设刑堂，他一个户部尚书，何德何能，怎么就敢处置朝廷命官。

好大的胆子，左侍郎说打就打，说拿就拿，天大的罪，也轮不到你户部尚书干涉，上头还有朝廷，还有天子，有你徐谦处置的份吗？

让四川府县开仓放粮，假若人人效仿，灾情是弥平了，可是极有可能，会动摇社稷，假若有人图谋不轨，假报灾情，截留钱粮，又当如何？

徐谦道德有问题，有两个妻子，还和下属的小妾私通。

他收了商贾的贿赂，和商贾沆瀣一气。

诸如此类的奏书满天都是，就仿佛一下子，大家发现了新大陆，突然发现，这个徐部堂简直就是人中极品，坏人中的战斗机。

对于这些弹劾，争论立即起来，有人唾弃就有人捧，到了今天，徐谦也不再是个单靠天子的雏儿，不必徐谦出手，刑部尚书会同几个御使便上了书，俱言张春之罪，最后又说，张春能升任左侍郎，皆赖内阁大臣杨廷和举荐，现在，是不是该追究一下干系，还有吏部，每年一次京察，为何至今没有发觉这样的昏官、庸官，吏部也应当给一个交代。

导火线是有了，又是一场争议酝酿。

而在大理寺那边，押去大理寺受审的张春推翻了所有的罪责，俱言自己遭受徐谦诬陷，要求查办尚书徐谦。

大理寺这边，也在犹豫，这其实是个糊涂案子，任谁来审，都难理清楚。可是他们也有难处，一边是内阁和一群气势汹汹的大臣，一边是徐谦还有一帮王学新贵，似乎无论怎么审，都要得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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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大局已定

张春的盘算是正确的，他现在是完了，可是并不代表他彻底的完蛋，大理寺一日不定罪，他就有翻本的可能。

而这件事，也绝不会善了，这件事拖下去，对徐谦大为不利。

理由很简单，张春已经坏的不能再坏，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可是徐谦不同，徐谦是新任尚书，他熬不起。

因此张春抵死不认罪，据说又有人暗中和大理寺招呼，无非就是，大理寺绝不能动刑。

既然不能动刑，那么万事皆有可能，张春下了决心，要将钉子户做到底，等到时期合适时，再反咬回去。

只是他太过低估了徐谦。

徐谦既然打定了主意收拾他，就不可能任由他一直待审。

一封书信，已经传到了北镇府司。

身为锦衣卫佥事，徐昌现在一直都在北镇府司办公。

他拆开了书信，没有说什么，只是咳嗽几声，外头有校尉进来，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徐昌道：“去把徐勇徐千户叫来。”

徐勇最近水涨船高，也因功升了千户，当然，他能有这千户，还得多靠了陆松，陆松人脉广，趁着内西城千户离职的空档，极力为他争取，这天大的好处才落到他的头上。

过了半个时辰，徐勇急匆匆的过来，道：“叔父，怎么了？”

徐昌瞪了他一眼，道：“这里是镇府司，又不是家里，不要叫叔父，要叫大人。”

“是，大人。”徐勇悄悄做了个鬼脸，而后立即严肃起来，道：“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

徐昌道：“户部左侍郎张春，这个人你晓得吧？”

徐勇如何不晓得，徐谦收拾张春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师，不晓得才见鬼了。

徐昌道：“立即派出你能动用的所有人手，无论多少人，无论需要多少物力，三天之内，老夫要知道他家有几口人，他的儿子现在在做什么，他的女儿嫁给了谁，他有几个兄弟，如此种种，都要一清二楚，还有他的籍贯在哪里，要派人去他的乡中细查，他家里有多少地产，他做官之前又有多少，乡中是否有引水的纷争，他在朝中，有哪些人和他关系不好，他的恩师是谁，谁又是他的门生。”

“除此之外，他的几个侍妾又是什么来路，他的府上有哪些家人，这些家人又做过什么，管事、帐房、教习再到丫头，老夫都要知道，漏了一个，就拿你是问，你明白吗？”

徐勇打起精神，道：“是，卑下明白了。”

话说的如此详尽，徐勇若是不明白，那就真的是猪了，这显然是要整人的节奏，否则谁吃了没事，调查的如此清楚，这种事对锦衣卫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至于查得出查不出，徐勇倒是很有信心，现在这是他吃饭的手艺，若是连这个都没有眉目，他还不如回家去混吃等死了。

一时之间，一队队锦衣卫四处出没，紧接着，一份份奏报到了徐昌案头上，徐昌分别捡了几个重要的奏报，随即交给一个校尉，淡淡道：“就这么办吧。”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之后，便有四五人到了大理寺。

这四五人跪在大理寺外，哭天抢地，很凑巧，这时候又有许多人在此围观，于是乎，继户部之后，大理寺又成了围观的对象。

“大人要为我等做主啊，小人姓杨，家里贫困，在东城卖豆腐为生，家有一女，因颇有些颜色，被那户部侍郎张春之子瞧见，竟是指使家人抢了去，小人求告无门，便去顺天府状告，谁知顺天府和张家沆瀣一气，竟是将小人打将出来，至今我家女儿还不知下落，还请大人做主。”

“大人……张春家中管事仗势欺人……”

“请大人做主……”

大理寺少卿早就接到了消息，徐谦入京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拜访，今日寺卿也在办公，他却先跑了出来，命人开堂。

审问过后，果然是人证物证俱全，大理寺少卿立即报知寺卿，这寺卿叫朱颜，此时看到这个佐官兴匆匆的禀告，不由露出苦笑，对他道：“子兴，你这是为难老夫啊。”

少卿字子兴，姓名王猛，王猛微微一笑，道：“大人，下官是因为……”

朱颜摇摇手，道：“你是什么心思，老夫会不知道？为何这些人平时不来诉冤，偏偏都赶巧似得今天赶来，这太巧合了，显然是有人要将张春置之死地，而这种敏感的事，私利本该斟酌处置，没有必要这么快过堂，你却丝毫没有犹豫就开始提堂，老夫可不是傻子，你这是死心塌地要跟着徐谦走，不过……”朱颜沉吟一下，道：“不管如何，这些罪证总是真的，人证物证也都在，显然是张春平时也多有不法，只不过，这里并无张春的罪证，只有他的家人和府中主事……”

王猛正色道：“可是放纵家人不法，便可管中窥豹，再者，梁柱里的这个案子，他去顺天府状告，结果顺天府却是不敢去管，反而将他打了出去，这里头，难道就没有张春出面打招呼，他不打招呼，顺天府何苦要如此？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户部侍郎是个这样的人，可见此前徐部堂斥他昏庸，斥他放纵士子读书人围堵户部，也定是没有错，请大人立即决断，否则这几个案子传出去，士林必定要转向徐部堂这边，到了那时，大人只怕要陷入被动了。”

朱颜抚须，王猛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个时代判案，讲究的是自由心证，也没什么太多法律条文可循，所以要认定一个人的是否有罪，就在于这个人是好是坏，这就好像某个官员，假如有一个污点，那么在刑律上，往往会将他抹黑成一个十恶不赦之徒。这看上去荒谬，只是在这个时代，却是行之有效。

朱颜叹道：“也只好如此，你记着，老夫这也是被逼的，是没有办法，只好对不住几个朋友了。”

这几个‘朋友’，显然此前就打了招呼，朱颜又补上一句：“还有，代老夫向徐部堂打个招呼，问个好，就说老夫会秉公处置。”

闹到现在，总算明白了，这个朱颜原来也是个墙头草，一方面，他不能得罪他的‘朋友’，不过现在有了这么多罪证，处置了张春，也确实能向他的几个‘朋友’一个交代，至于徐谦这边，当然也不能得罪，得暗示一下。

紧接着，张春过审，诸多罪证当前，张春阖目不语，他当然晓得，这是有人在外面搞了小动作，这个时候，更是不能开口。

见他不开口，朱颜自然也不客气，命人伺候一番，总算认了罪，报到了内阁，旋即去寻他的‘朋友’解释去了。

……

户部这里，也一直在等待张春的结局，张春若是一直不办，那么说明徐部堂的手段未必真有想象中这么大，可若是张春办了，一个户部侍郎，不但当着内阁学士殴打，送去了大理寺，大理寺还定了罪名，这说明什么？说明徐某人虽然没有内阁大臣那般抬举你的能力，但是绝对有将你踩死的手段，你怕不怕？人在江湖飘，就怕挨大刀。

等到大理寺那边来了结果，大家最后一点看风向的心思都没了，一个个摒弃了杂念，但凡是还在户部的，就再没有一个有兴致再蛇鼠两端，于是乎，户部顿时掀起了学习徐部堂讲话精神的热潮。

徐部堂说的话，如今也成了他们的口头禅，动辄就是叹口气，说一句商税征收自当树立规矩，严加防范地方官吏插手。又或者喝口茶，又来一句，取之于商也要用之于商，岂可只知向他们索要银子，却不顾人家死活。

右侍郎吴谦兴匆匆的拟出了章程，小心翼翼的去寻了徐谦，请徐谦过目。

徐谦看过之后，微微一笑，道：“还不错。”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赞许，却是让吴谦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的开始，至少徐部堂没有反感自己，他连忙道：“下官学识浅薄，只怕多有疏漏，还请大人指正。”

一个四旬的老家伙，向个双十的青年如此卑躬屈膝，请求指点，这也算是户部衙门的一个奇观。

徐谦沉吟片刻，道：“只是还不够深入，尤其是税局的筹建，略显草率，除此之外，要设税局，就要立规矩，重筹建而轻规矩，那么筹建和不筹建又有什么分别？再有，钱粮的调拨也要深入一些……”

徐谦足足说了小半时辰，吴谦认真听着，连连点头，感叹道：“大人的话实在发人深省，下官再改一改，让大人见笑了。”

徐谦朝他微笑，道：“无妨，集思广益嘛，本官有什么错处，也要请吴大人指正。”

吴谦忙道：“不敢，不敢。”心里哆嗦了一下，真要指正算不算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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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召开廷议

不过吴谦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方向对了。

徐大人显然对章程的事很是上心，尤其是他提出的几个意见，看上去是空话，但是吴谦能感觉到，徐部堂用了心。

一个人要用心去做某件事，这个时候，就给了下头人方向，至少大家晓得，如何才不会惹怒这个家伙，相反，还能得到赏识。

吴谦对章程的事愈发重视起来，重视程度，不亚于一次科举考试，他回到公房，仔细琢磨了一下徐谦的话，旋即又认真看了章程，心里大致已经有了眉目，立即召集几个堂官和书吏来，开始完善。

吴谦几日没有回家，几天下来，眼睛都已经熬红了，才好不容易赶出新的章程出来，送到徐谦那儿，徐谦这一次认真看了一下，见吴谦不修边幅的样子，先是笑道：“本官听说近几日你废寝忘食？吴大人年纪大，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将来本官还要借重。”

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让吴谦精神一振，付出似乎得到了回报，借重二字，已经表明了徐谦的态度。

吴谦听过许多传闻，比如上一任的户部尚书，和徐谦关系匪浅，天子降罪，是徐谦提着脑袋去劝谏，这才为梁藤争取了该有的名份，单单这个，就足以让吴谦死心塌地了。

徐谦旋即看了章程，不断点头：“现在大致没什么大问题了，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妥善，不过还是辛苦了你，剩余的，本官亲自捉刀吧，吴大人，今日本官准你一日的假，今日本官代你当值，你去歇一歇吧。”

吴谦忙道：“大人，下官不必休息。”

徐谦倒也随他，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一起完善吧。”

徐谦说罢，拿了笔墨，将自己的意思都说出来，而吴谦则是提笔记录，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的琢磨每一个想法。

“大人，税丁若是招募读书人，会不会太招摇了一些？”

“这无妨，各府各县要抽税，要有人理解户部复杂税制，还要精于计算，寻常的差役是不成的，有的人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又有什么用？咱们又不是招募打手。”

“只是读书人们肯来吗？”

徐谦微微一笑：“这天下有的是读书人，可是每三年科举取士能中的又有几个，大家都要讨生活嘛，只要银子高一些，给予他们的地位高一些，这些都无妨。”

吴谦点点头，其实徐谦的意思他也能理解，征收商税的税丁肯定不能是文盲，只是读书人，未免孱弱，只怕硬不起来。

徐谦笑道：“除此税局，还得有人巡查，巡查各府各县的不法，督察税丁，这些人，也要招募，此事不必招摇，直接将招募的人挂名在清吏司就够了。”

吴谦道：“那么是不是也效仿浙江，办一个钱粮局，专门负责修桥铺路、兴办学堂等事宜，大人不是说过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因此这钱粮局也极有必要，只是钱粮局如何运作，是不是也该有个规矩……”

徐谦点点头，道：“本官要说的就是这件事……钱粮局在浙江运行良好，也是特立独行，独立于地方官府之外……”

……

足足用了两天时间，章程才算是最后有了结果，徐谦长吐一口气，看到洋洋数万言的陈税改书，不由苦笑。

为了这么个东西，消耗的时间可是不少。

当然，这封奏书，若是递上去，肯定要惊起轩然大波，且不说税改不容易，单单说户部总揽征收、审核、支取的大权，就足以让人诟病。

可是一旦按着这个奏书执行，那么不用怀疑，户部就当真要成为小内阁了，届时拥有官吏数万，地方的税局甚至可能成为各府县不可忽视甚至可以和地方官府分庭抗礼的衙门，就算不如地方官府，至少税局比之各府县的学官又或者判官地位要高得多，他们的地位，应当和从前的镇守太监相当，只不过从前是宫里委派镇守太监，而现如今，却是户部委派而已。

地方上的格局会变动，而朝中的格局也会变动，户部若是有了自订收支的权利，那么从此之后再不是各部的尚书还有各寺监的主官和户部尚书吵做一团，而是大家一起来恳求户部尚书拨发银子了。

徐谦没有太多疑虑，拿了奏书和章程，直接坐轿往内阁去。

到了内阁，派人禀告，堂堂户部尚书，倒是无人敢让他吃闭门羹，毕竟户部尚书来内阁，肯定是有要事禀告，这是公事，杨一清就算想要借机拿捏徐谦，也绝不可能在这上头。

杨廷和和杨一清听到徐谦来了，都不由暗暗觉得奇怪，这个徐谦，来内阁做什么？

杨一清冷冷一笑，道：“莫不是刚刚整了张春，此时来耀武扬威？”

杨廷和却是摇头：“不会，他这个人，还不至于如此愚蠢，既然来了，肯定有大事，待会你不要动怒，老夫和他说。”

旋即命人请徐谦进来，徐谦到了杨廷和的值房，朝杨廷和行礼，他看到杨一清也坐在一侧，像没事人一般，也对杨一清行了礼，道：“原来杨大人也在，下官今日来的正好。”

杨廷和淡淡道：“徐大人有何事？”

到了这个份上，在杨廷和等人看来，寒暄就实在不必了，还是有事说事的好。

徐谦点点头，道：“还真有这么一件事，现在户部的情形，二位老大人想必也是知道，下官接了这个烂摊子，也是实在为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四川的赈灾钱粮虽然是暂时解决了，可是长远来看，户部再这样下去，迟早维持不下去，户部担着这么大的干系，一旦出了差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下官就在想，是不是应当改一改，朝廷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收支不平，这是根子的问题。”

杨一清冷冷一笑，想要做事，好在杨廷和忙道：“是吗？看来徐部堂是已经有了主意？”

徐谦倒也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道：“正是，这是下官写的一些章程，还请二位大人过目。”

杨廷和和杨一清对视一眼，似乎猜测出了徐谦的意图，徐谦这个人，是不甘心做个大帐房的，这人肯定要搞事，只是想不到，徐谦这么快，就有了动静。

杨廷和的语气冷淡了许多，道：“老夫看看吧。”

接过了章程，杨廷和不敢怠慢，仔细看起来。

越看……杨廷和越是心惊肉跳，徐谦这个家伙，分明是在夺权，其中税局是要架空各省各府各县的钱粮，完全将税收和地方官吏剥离开，这个做法，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就算是杨廷和，也希望这样做，大明的内阁，一直希望中央集权，可以由于种种的厉害关系，族里至少不小，所以很难执行下去，毕竟大家都不是傻子，内阁固然一言九鼎，可是也不能把所有的地方官都得罪干净了。

徐谦的这个章程，按理来说，很得杨廷和的胃口，只不过……徐谦要集的权却和内阁无关，全部集中到了户部，如此一来，就是从此之后，内阁掌握了吏事、政务、军事，可是户部却是掌握了财权。

财权的重要杨廷和当然清楚，这几乎是和吏事一样重要的存在，相比来说，政务和军事，都要仰仗于财权，可谓息息相关，缺一不可，徐谦的野心在这份章程里暴露无遗。

只是他没有动怒，而是耐心将章程统统看完，随即抬眸，看着徐谦，淡淡的道：“这份奏书，可是徐部堂写的？”

他故意将部堂二字加重了语气，也不知是不是有讽刺的意思。

徐谦点头，道：“正是。”

杨廷和眼皮子一垂，只是淡淡一笑，旋即将章程交给杨一清，道：“你来看看。”

至此之后，杨廷和不做声了。

杨一清也觉得有些不对，接过章程之后认真细读，旋即冷笑起来：“这是什么章程，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胡闹！”

徐谦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所以并不生气，只是冷静的道：“敢问大人，为何是胡闹？难道里面的内容有什么不妥当吗？又或者是这些方针，不足以解决当下的问题？”

杨一清冷笑道：“在户部，那是你油嘴滑舌的地方，可是在这里，却不是你胡闹的地方，你这奏书胡言乱语，老夫不和你计较，老夫只想告诉你，这件事，不能这么办。”

徐谦正色道：“办不办，至少也要召开廷议再说，廷议讨论结果如何，这才是至关重要，下官恳求召开廷议，商讨此事。”

一般大臣之间若是出了分歧，往往就要召开廷议解决，而徐谦身为户部尚书，也算是朝廷大佬，也确实有理由借此召开廷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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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户部内阁之争

对杨廷和和杨一清来说，徐谦现在的作为就是逼宫。

莫说是杨一清，便是杨廷和，若是在其他的事上可以退让，但是在夺权这件事上，是万万不肯退后一步的。

他的眼眸眯着，并不吭声，冷眼看着杨一清和徐谦争吵。

“廷议？悬而不决的事才廷议，至于荒谬的事，召开廷议做什么？”

虽然明知就算是廷议，也绝不可能通过这个章程，但是为了杜绝以后隔三差五提这样的章程出来，杨一清认为，便是廷议讨论都没有必要。

徐谦却是冷笑，他当然清楚，自己能走这户部尚书并不是来自于内阁大臣们的恩典，而是这些人需要自己擦屁股，在他们眼里，自己更像是一块抹布，有用的时候用一用，没用的时候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徐谦并不怕得罪他们，因为事实上，双方早已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徐谦正色道：“如何荒谬，难道现在户部还不够荒谬吗？户部的规章制度一日不改，迟早，这社稷就要死在这种荒谬上头，现如今我主掌户部，算是临危受命，所以这个章程若是不能通过，一切的责任，都和徐某无关。”

“好一个推卸责任。”杨一清笑的更冷了，道：“可惜，现在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徐谦平淡的道：“不是徐某说了算，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朝廷自有自己的规矩，所以才要廷议讨论。”

杨一清正要反驳，杨廷和却是微微一笑，道：“廷议也无妨，明日廷议吧，事情就这么说了，徐部堂满意了吗？”

徐谦微微一笑，道：“满意谈不上，这是朝廷的规矩，莫非有生员省试，也有满意不满意之说吗？规矩如此，只是一切都依着规矩办而已。”

杨一清颌首点头，态度冷淡，道：“不过老夫丑话说到前头，你这章程，就算是廷议讨论，也断不会有多少人附议，你明白吗？”

徐谦正色道：“至少也要让下官心服口服才是。”

留下这句话，徐谦告辞出去。

内阁里头的火药味显然还没有散去，杨一清拍案而起，怒道：“杨公何必答应他，你难道不明白，这徐谦素来诡计多端，他既然非要廷议，想来这廷议必定有问题，是了，杨公有没有想过，廷议若是双方僵持不下，最后是要天子裁决的，多半徐谦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廷议是对一些大事进行讨论，可是一旦双方悬而不决，激烈争执之后依旧没有结果，那么按照规矩，就该报入宫中，让天子来做这个决定，而傻子都知道，天子和徐谦关系莫逆，想来这徐谦，要的就是制造出廷议争执未果的局面，最后再请天子出面，得到一个有利自己的裁决。

杨一清眼中冒火：“一旦天子准允，那么这徐谦就当真名为尚书，却是事实阁臣了，就算不入阁，权柄之大，也让人难以想象，这绝对不是闹着玩的事，一旦如此，杨一清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杨廷和却是心平气和的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他是户部尚书，非要召开廷议，商讨这份章程，莫非拦得住吗？你不要忘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侍读学士，也不再是那个巡抚，是那个总督了，他现在已经是户部尚书，按理，户部商户要求召开廷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若是断然否决，弹压的越凶，反而给了他口实。为政，不可置气，既然请了他去户部，那就该忍受他这户部尚书的挑衅。”

杨一清拉下脸来，杨廷和这语气，颇有几分教训的意思，也只是因为他和杨廷和关系极好，否则多半以为杨廷和是要借机敲打自己了，不过也可看出，表面上杨廷和心平气和，只怕这个时候也很是恼火，否则不会说出这番话出来。

杨廷和继续道：“你的担忧，老夫也知道，不过你也不必忧心，他讨论他的章程，我们为何不讨论我们的章程？这次廷议，既是徐谦的机会，其实，也是内阁的机会。”

杨一清一头雾水，道：“杨公此话何解？”

杨廷和正色道：“立即拟定出一个章程，可以借鉴一些徐谦的观点，不过要为我所用，比如税局，这就可以借用，只是这税局，要独立开去，就如刑部和大理寺一般，你明白了吗？”

杨一清顿时如迷糊灌顶，一下子开悟了。

妙啊。

徐谦的章程里头，最重要的就是税局，税局负责制定税制，负责收税，杨廷和说效仿大理寺和刑部，其实就是将户部和税局分开，户部的要求是将税局置于户部之下，以便协调，可是内阁这边，可以效仿这个刑部和大理寺的体例，把税局独立于户部之外，于是乎，户部依旧还是管库房的，而税局的地位和大理寺等同，品级比户部低一些，但是权利大，可以直接让内阁直接管理。

这么做，不但解决了当下的问题，增加了岁入，而且可以一脚把徐谦踢开，让内阁自己来干，没有了税局的户部，就好像悲剧的刑部一样，只怕将来的地位，连刑部都不如。

想当年秦汉之时，主掌刑狱的廷尉可谓风头无边，便是三公见了，都得绕着道走，亲王犯法，廷尉署理，官员犯法，亦是廷尉处理，至于各州的百姓的刑狱，统统都在廷尉管辖范围之内。

只是可惜，廷尉到了明朝，职责却是一分为三，一个是大理寺，一个是刑部，一个是都察院，刑部原本掌着司法，在六部之中本来不低，可正是因为这样的分权，使得刑部的地位很是尴尬，甚至连工部都不如。

户部若是这个时候，另设了一个税局，怕是也要落地凤凰不如鸡了。

杨一清精神一振，道：“杨公如此一说，我倒是觉得可行，只是明日廷议，徐谦为首的一批人肯定要竭力反对，又当如何？”

杨廷和笑道：“那么……是他徐谦的人多，还是我们的人多？再者，廷议是你我支持，什么人应当参与，这是你我的事，到时候，支持徐谦的只有徐谦自己，他一个人反对，又有什么用？这不算悬而未决。”

杨一清不由笑起来，他算是明白意思了，这其实也是廷议的漏洞之一，表面上看好像很公允，各部还有各监寺的主官都可以要求讨论一些大事，可是主持的却是阁臣，阁臣若有偏向，其实廷议的结果，往往都会对内阁有利。

假若只是有一个人反对，而同意的却是绝大多数，内阁可以直接拍板定案，自然不必去请天子裁决了。

杨一清道：“不错，这还只是其一，这税改是徐谦提出来的，到时必定阻力重重，咱们借着他的名义税改，将税局独立出去，到时天下人纷纷反对，首先骂的也是他徐谦，这是一举多得的妙策，如此说来，老夫今夜是不能睡了，得好好主持一下内阁的章程。”

杨廷和微笑，道：“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

杨一清哈哈笑道：“无妨。”

接着，杨廷和立即下文去了翰林院，抽调了不少侍读和学士，参与章程的修订，毕竟是剽窃别人的成果，所以并不担心花费太多时间，一夜功夫，大致时间也是足够。

杨廷和则是开始挑选入宫廷议的名单，让人下了条子，徐谦在一些高官中，主要的党羽是在刑部还有大理寺，除此之外，礼部也有一个，他完全可以借口此事和礼部、刑部无关，只邀吏部、工部的一些头脑人物参与。

……

“徐部堂。”

如今以为贵为翰林学士的师兄谢正来访。

徐谦从宫里出来之后，便没有去部堂，直接回了家，紧接着，谢正就登门了。

谢正在翰林院，翰林院这个衙门人多嘴杂，而且又接触高层，所以对许多的事都多少知道一些，现在他来拜访，一方面是来见一见这个师弟，无论如何，这个师弟算是真正混出头来了，而谢正在仕途其实并不太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怕是和他爹分不开关系。

他爹名望极大，而眼下朝中的阁臣们自然不希望让人想起那个远在浙江的人，哪个做阁臣的，愿意在别人光环之下，所以对谢正，大多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他们既不会为难你，但是也绝不会刻意提拔。

谢正的人生，本来就是悲剧，只是徐谦的发迹，却让谢正突然意识到，自己未必就是悲剧，自己的老爷子虽然坐享空名，却没有一点能提携他的权利，可是他还有一个师弟，这个师弟，现如今也是半只脚踏入内阁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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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借机反戈

两年多没见，谢正显得有些拘束，和徐谦似乎有一种淡淡的陌生。

毕竟这几年来，徐谦水涨船高，地位急速增长，反观谢正却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徐谦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将谢正迎入后院的花厅，笑道：“近几日忙，实在是抽不开身，所以一直都没有拜会，只是你我算是半个兄弟，这些客套的虚礼自然也没必要讲究，是了，恩师的家书我已命人送去了府上，不知你看过了没有？”

谢正颌首点头，道：“家父在信中说身体还算硬朗，我也放心了一些。”

侍女们上了茶来，徐谦叹道：“我在浙江的时候，时常聆听恩师教诲，而恩师现在对我还算放心，可是对师兄反倒不放心了，说是你孑身一人在京师，身旁既无人照料，又怕你吃亏，恩师年纪大了，免不了要唠叨这些。”

谢正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下，道：“今日来拜访师弟，是因为翰林出了个怪事，方才内阁突然寻了许多侍读和学士去，说是要草拟什么章程，可是唯独没有叫上师兄和典库的刘侍讲，我觉得有些蹊跷，因此打听了一下……”

这刘侍讲是翰林院出了名的王学门人，叫了这么多人，唯独漏了他们两个，而他们的共同特点都是和徐谦有关系，谢正又不是傻子，当然觉得不对劲，他娓娓而谈地继续道：“后来才晓得，原来是要草拟关于户部的章程，我又听说此前你去过内阁，递了税改的奏书上去，想来这事和你有关，内阁和户部的一些内幕，我也晓得一些，生怕他们对你不利，所以提前来告知一下，让你做个准备。”

徐谦哂然一笑道：“你还真猜对了，这确实是和我有关。”

谢正急切地道：“既然如此，想来徐师弟已有应对之策了？”

徐谦笑道：“没有。”

“没有？”谢正疑惑了。

徐谦道：“明日便是廷议，内阁肯定要借鉴我的章程自己草拟一个章程出来，只不过……他们非要如此，我也没有办法，胳膊毕竟是拗不过大腿的。”

谢正愕然道：“可是……可是既然如此，为何师弟还要将章程送到内阁去？若不是这份奏书，内阁只怕也不会借机……”

徐谦微笑道：“其实我的意思就是让内阁反戈一击，他们要否定我的章程，就必定要有一个新的章程出来，是不是？”

谢正点头。

徐谦又道：“这个新的章程不但要发泄他们的怒火，还要揽权，对不对？”

谢正又点头。

徐谦正色道：“可是我料定，他们的章程走不通，商税说来简单，可是想要征好，却是不容易，他们既然非要捋起袖子来试一试，那么就不妨试一试也无妨，到时候若是碰了壁吃了亏，最后还是我来收拾局面。”

徐谦倒是回答得颇有信心，他不好看杨廷和和杨一清，这倒不是因为这二人水平不如徐谦，事实上论起施政水平，徐谦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只是大家各有所长，在税制方面，徐谦有上千年积累的经验，而户部征税，其实和新政也息息相关，内阁那边对新政的了解，只怕还比不上徐谦的一根手指头。

徐谦倒是不疑谢正，道：“所以，内阁的税改必然不能维持，到了那时，就不得不采用我的办法。”

谢正长出了一口气，道：“原来师弟早有了布置，倒是我这师兄多心了。”

徐谦心念一动，道：“师兄近来对王学也有兴趣？”

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是因为谢正消息如此灵通，一个人消息灵通无非有两个原因，其一是身居高位，得到消息的渠道比较多，就如内阁的两位大人，就如徐谦，他们的身边都不知围绕了多少耳目，任何地方，稍有风吹草动，他们都能嗅出味来。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关心，当一个人关心起某事时，就会多方打听，总能得到一些讯息。

谢正作为侍读学士，主持史典，这些事，本不是他关心的，可是偏偏他能从一些不同寻常的事中观察到一些信息，可见他对党争的事颇为热心，而他能立即找上自己，告知消息，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二人乃是同门兄弟，另一方面，多半谢正已经成了王党。

其实这很好理解，谢正也是浙江人，身边的一些同乡以王学官员居多，大家都在京师为官，三天两头的走动，耳濡目染之下，不被影响才怪了。

谢正显得有些扭捏，最后道：“读了一些王尚书和王先生的书，颇有几分体会。”

王尚书说的是兵部尚书王守仁，后头那个王先生，则是徐谦的好队友王艮。

徐谦微笑，道：“其实恩师对王学并不喜欢，可也不排斥，想不到师兄竟是研读起来了，这样也好，你我同门师兄弟，想到一处也是好事，你在翰林这么久，一直没有历练的机会，若是有机会，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从翰林弄出来。”

自己的前途居然要依仗自己的师弟，谢正老脸不由红了，不过徐谦是户部尚书，他既然说了想办法，想来也是迟早的事，谢正毕竟还处在风华正茂的年龄，连四十岁都不到，正当壮年，在翰林已经呆了十几年，换做是谁怕都腻歪了，此时心里不由一喜，道：“我也想出来尝试做一些事，师弟能帮衬，那就再好不过。”

晚饭的时候，谢正在徐家用过了饭，这才打道回府，而徐谦亦是无话，次日清晨先去了部堂一趟，随即内阁来了人，请他入崇文殿廷议。

坐上轿子，徐谦轻松淡然。

他之所以这么急着上那份章程，要的并不是现在就手握户部大权，等的无非是今天而已，单凭他现在的能力，想要完全按着自己的心意去主持户部是不可能的，只有先等到内阁碰了壁，他才有这个机会。

到了崇文殿，里头已经有许多人在等着了，嘉靖并没有来，因为这不是常例的廷议，此时杨廷和坐在上首左侧的位置，阖目不语。倒是其他人见了徐谦，纷纷动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拼命咳嗽，有人负手冷笑。

而这些人，多是来自于吏部和工部，其中还有几个都察院的官员。

杨一清也想表现出几分淡定，只是见了徐谦，还是不免大为光火，他冷冷一笑，道：“咱们的徐部堂来了，既然来了，那么廷议就开始吧。”

徐谦颌首点头，环顾四周，道：“诸位大人，不知本官的章程，大家可看了吗？”

大家都不吭声，并没有显示出积极的配合。

徐谦只得道：“若是诸位没有看，那么就请诸位看了再议吧。”

那工部尚书正色道：“已经看了。不过有几个疑问，还请徐大人指教。”

徐谦道：“大人请讲。”

这工部尚书郑冲道：“你的章程里头，通篇都是户部如何如何，老夫敢问，咱们大明朝，莫非只剩下了户部，何以除却了户部，这么大的事，反而和其他部堂寺监没了关系。就说工部吧，按理说，各省要以动工的名义索要银子，无论是治河还是修桥铺路，莫非都不必经过工部，那么朝廷要工部做什么？”

徐谦解释道：“以往呢，是户部不能做主收支，这收呢，全赖地方官府，户部却是做不得主，至于支呢，又看其他各部，结果如何？结果就是收支往往不能掌握，收支不平，已是老大难的问题，弘治朝如此，正德朝也是如此，可是从前，还是勉力维持，只是如今，却已经难以为继，诸公想必也知道，户部眼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是再不改，将来必定遗祸无穷，所以本官思虑再三，才想出这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为的，无非就是解决眼下的困局而已，户部精通钱粮算计之道，收支的权利统统收到户部，使户部能及早有个预算，不至于向从前一般，卯吃寅粮，今日不知明天的事，最后的结果就是年年亏空，年年填补，缺额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多。”

徐谦说得恳切，可是不以为然者却大有人在，其实大家都不是傻子，多多少少，大家都晓得徐谦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弘治朝的时候能维持，正德朝的时候也能维持，可是现在是真正的山穷水尽，又足足欠下了千万纹银，加上这几年的开销日渐增多，可以想见，将来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大，而徐谦一方面着手收取商税，而另一方面呢，却是收拢收支之权，前者是开源，后者是统筹，假若当真如此实施，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可是工部尚书却还是冷笑一声，道：“是吗？可是老夫不这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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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阴谋得逞

身为工部尚书，郑冲也不是傻子，户部这么做固然是能解决问题，可是户部的问题解决了，工部的问题就出来了，工部最大的油水就是工程，到时候户部弄个钱粮局出来，往后这工部说的话还算话吗？

原本这工部在六部之中本就不起眼，现在连这点油水都没了，这工部还会有地位吗？

郑冲冷笑，道：“徐部堂的话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要解决户部的难题，其实说白了，无非开源节流四字，又何必要弄的如此麻烦，比如征商税，这即是开源，各部制衡，才能节流，你的章程里头，说什么取之于商用之于商，这银子征上来，全部浪费在这里头，又是什么巡捕厅又是兴建学堂，而且还是教授伪学和杂学的学堂，这是节流吗？简直就是荒谬，此事，老夫是万万不同意的。”

他最先表明白了态度，其他几个工部的人见状，亦是道：“郑大人所言甚是。”

他们话音落下，有人冷冷一笑，却是左都御史刘芳，刘芳厉声道：“本官也同意郑大人的说法，户部自行筹办巡查，督办各府县的差役，这是要将都察院置于何地？”

都察院在各省都有巡按，还有分道的御使，可以说，所有的官吏都在都察院的掌控之下，现在这税局想脱离都察院的掌控，身为左都御史，刘芳除非疯了，才会首肯了这个章程，京师的各个衙门，哪一个不在夺权，就怕自己的干系小了，税局收取商税，这里头有多少油水？都察院若是不掺上一脚，他如何给院里的御使们交代？

这是原则的问题，绝不能退让。

徐谦淡淡道：“这么做，也是有其道理，毕竟税丁是吏，并非是官，巡按要督办，难免会有疏忽，再者，税丁征银，涉及到的乃是钱粮的清算问题，巡按并不精于计算，也未必能看出蹊跷……”

刘芳连忙打断他：“这分明是你辩解之词，总而言之，这份章程，老夫是绝不苟同的。”

郑冲和刘芳表态之后，许多人也是纷纷附议，这个道：“徐部堂的想法是好的，只是徐部堂久在地方，对庙堂上的事未必清楚，此事，从容再议吧。”也有人言辞激烈：“户部这是想做什么，莫非往后要支取银钱，连内阁都不必经过了？那要内阁做什么，干脆以后让你们户部当家就是了。”

面对各种质疑和反对，徐谦笑了笑，没有作答，他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索性阖目不吭声了。

这本来就是内阁导演的一场戏，台词都是现成的，而演员呢，自然也都是苦心遴选过，和他们争吵没有意义。

杨一清咳嗽一声，道：“徐部堂，你无话可说了？”

徐谦道：“若是不按着这个章程办，用不了多久，朝廷就无银可用，诸公现在众口一词的反对，下官也无话可说，只不过出了岔子，却和户部无关，也和下官无关，反正今日廷议，大家说的话都记录在册，谁也别想抵赖就是。”

这态度让杨一清勃然大怒，徐谦的话另一层意思就是，没有户部，没有他这个徐部堂，眼下的事，办不了，也解决不了。

好大的口气！

杨一清正要发难，杨廷和却是张开了眼睛，笑道：“邃庵不是也有一份章程吗？不妨让徐部堂看看。”

杨一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在廷议上争辩，于是强忍着怒气，道：“不错，老夫也草拟了一份章程，徐部堂索性看看吧，还有诸公也不妨看看。”

他朝一侧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连忙去了，取了数十本章程来，上头的墨迹未干，显然是紧急抄录出来的。

与会的大人们人手一本，都认真看了起来。

徐谦打开章程，亦是认真细读。

这个章程与其说是借鉴了自己的思路，却早就改得面目全非，比如说税局，是独立于户部之外，取名税监，设监正，地位与大理寺相当。至于商税的收取，也由税丁改为了地方官吏，这么做，显然是有内阁的盘算，不让地方官吏参与进来，就怕下头的反对声浪太大，这显然是妥协之后的结果。

再有，徐谦的章程里，是以向棉桑、木料、生铁、煤炭等原料征取重税为基础，而这里头，依旧是对原料征了重税，同时对工坊也要征税，采取的是从前十抽一的税制，同时在各处码头和关隘设人员，收取关卡税。

如此一来，就比徐谦的税收足足重了一倍以上，而内阁之所以这么做，显然也是迫于某方面的压力，借着重税，将直浙一带的新政狠狠压下去，打击一下新政的气焰。

至于库银的支取，那就更不必提了，户部的职责只是将税监的银子押解入库，而银子需要用到什么地方，自然需要内阁批准，收银子和户部没关系，花银子和户部更没有关系。

徐谦其实早就猜测到杨一清拟出这样的章程，并没有觉得意外，等他将章程放下的时候，杨一清目光如炬，道：“怎么，徐部堂以为如何？”

徐谦正色道：“杨大人的章程，这是取祸之道，一方面商贾的压力太大，关卡码头要钱，原料又收重税，各个工坊又要抽货，这是竭泽而渔的做法。此外，还有各衙门各自为政，长此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就算征来了税，将来衍生的问题也只会越来越大，下官坚决反对。”

杨一清却是含笑看向其他大臣，道：“诸位以为如何呢？”

“甚好。”郑冲眼皮子都没有抬，直截了当的道。

那刘芳也是跟着点头：“老夫也觉得更为稳妥。”

有这二人出头，其余人本就是应声虫，连忙跟着附议。

徐谦冷眼看着这些人，脸色凝重道：“诸公不嫌太短视了吗？这份章程，我是万万不同意的。”

杨廷和这时站起来，笑了，道：“徐部堂，你毕竟年轻，要多听一听大家的意见，廷议是你要开的，而现在呢，大家众口一词，都认为好，偏偏是你觉得不妥，可是这毕竟是大家的意思，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己见？就算你坚持己见，只不过按照规矩，内阁也不能执行你的章程，倒是杨学士的章程，老夫也觉得极好，还是稳妥一些吧，这户部，按着这份奏书来改，你若是还觉得有什么不满，但可以说出来，却是无妨。”

徐谦道：“下官只想问一句，假若杨大人的奏书出了岔子，要不要担责？”

杨一清冷笑：“这不是你说了算？”

徐谦目视着杨一清，一字一句的道：“遗祸百姓，动摇社稷，又怎么不是下官说了算？且不说下官乃是户部尚书，蒙受圣恩，便算是寻常匹夫，尚且与杨大人的章程息息相关，朝廷赏罚有度，莫非到时出了乱子，还能不过问吗？”

杨一清怒极，这徐谦就是个乌鸦嘴，你反对也就罢了，偏偏现在还一副自己的章程实施出来必定要贻害无穷的样子，莫不是这全天下，就你一个姓徐的晓得如何征税？

杨一清冷笑道：“就算有乱子，老夫也摆的平，不劳徐部堂挂心。”

徐谦倒是没有生气，只是莞尔一笑，道：“但愿如此。”

一场廷议不欢而散，只不过这个不欢而散是对徐谦来说，至于其他人，只怕弹冠相庆的心思要多一些。众人各自散去，徐谦亦是打算回部堂署理公务，黄锦却是急匆匆的跑来叫住他，道：“徐部堂，陛下听闻你入宫了，请你到大高玄殿回话。”

徐谦点点头，对黄锦道：“近来陛下还好吗？”

黄锦苦笑：“陛下神鬼莫测，咱……咱家也说不清。”

黄锦在徐谦面前倒是口没遮拦，这几日实在憋得慌，继续道：“那个案子……还要追究呢，现在宫里的人都是胆战心惊，就怕一不小心，犯了规矩。”

黄锦舔舔嘴，又笑道：“咱家虽说是兴王旧人，深得陛下信重，可也是如履薄冰，一丝一毫不敢怠慢，哎……这日子是越来越艰难了，真不知什么时候，咱家要栽跟头，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徐部堂，你在陛下面前能说的上话，到时，还得请你多多美言几句。”

“我？”徐谦觉得好笑，道：“其实你不必担心，陛下自有分寸的，你还不明白吗？陛下这么做，其实是在敲山震虎，他倒真未必是要和宫里的为难，而是要做给别人看。”

“做人别人看？”黄锦一时愣住了。

徐谦点头：“不错，就是做给别人看，你想想看，陛下最忌惮的，是宫里的这些太监？”

黄锦陷入深思，可是一时之间，又没有头绪，难道是忌惮杨廷和，那也不对，忌惮杨廷和，拿太监们开刀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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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装神弄鬼

到了大高玄殿。

此时恰好一个道服老翁自殿中出来，他须发皆白，精神却是极好，徐谦迎面见他并没有理会，倒是一旁的黄锦见了，立即堆笑起来，上前打招呼，道：“张天师好，陛下可在里头吗？”

这张天师生的很是端正，自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威严，他一副对外界的事都不关心的模样，淡淡的道：“陛下刚刚进了仙药。”说罢张天师目光落在徐谦身上，道：“这位道友可是徐谦徐道友？”

黄锦笑道：“正是。”说罢对徐谦道：“这位是张天师，陛下向来倚重，张天师的仙药极好，陛下这几年龙体康健，全赖张天师的仙药。”

对这张天师徐谦也略有耳闻，徐谦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表露出太多殷勤，道：“本官也素闻天师大名，久仰，久仰。”

这番话称得上客气，可是却有一种敬而远之的疏离。

张天师客气的道：“岂敢，岂敢，老夫闲云野鹤，蒙受帝恩，今日一见徐道友，便晓得徐道友果然如坊间所言，乃是人中龙凤。”他说到龙凤时，一点都不忌讳，旋即道：“若是有闲，贫道还有一些事，想要请教。”

徐谦道：“很好，那么下次，本官一定聆听仙长教诲。”

张天师的老脸依旧还是带着慈笑，可是白眉却不由微微一颤，徐谦这个家伙，还真是不太给面子，原本张天师说一句有闲讨教，但凡是正常人，若是想和张天师亲近，都会说一句张天师有事尽管吩咐之类，可是徐谦却是不咸不淡，回了一句下次聆听，看上去是礼貌，实则却是一种客套的婉拒，下次是什么时候？多半到时候，谁也不认得谁了。

张天师点点头，道：“陛下还在殿中等候，徐大人快进去觐见吧。”

方才他还称呼徐谦为徐道友，而如今发现徐谦不是一路人，索性直接呼为徐大人，虽然是尊重了，不过这疏远的意思也很明显。

徐谦没有赘言，和黄锦二人一道进了大殿。

张天师的目光中掠过了一丝冷色，这个徐谦似乎有些嚣张，在这紫禁城里，张天师的地位可谓扶摇直上，便是黄锦见了他，都得乖乖讨好，至于宫中的贵人，哪一个不是对他礼敬有加。

而这个徐谦，虽然也还算客气，只是这客气实在有限。

人的心思就是如此，若是一个人习惯了前呼后拥，当有人只是对他‘客气’的时候，这心里头，就不免觉得自己遭受了轻视。

尤其是张天师近来水涨船高的情况下，此时的脸色自是很不好看，他快步向着自己丹房走去，迎面来了个太监，躬身道：“奴婢见过天师。”

这太监叫刘兴，乃是新晋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因为王公公升任了掌印，而这刘兴因为在宫里和张天师关系极好，黄锦对张天师又有几分忌惮，于是索性遴选了刘兴，算是给张天师卖了个好。

张天师冷冷一笑，捋着花白胡须道：“那个姓徐的很得圣宠吗？”

这是明知故问，莫说是他张天师，宫里便是傻子，都晓得徐谦的份量，刘兴谨慎的左右张望一眼，旋即点头，道：“不错，徐大人很受陛下信重。”

张天师淡淡的道：“有些人，以为自己有了几分圣宠，就不晓得骨头有几斤几两了，你不是和朱宸关系不错吗？让他帮忙盯着这个人，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迟早有一日，让他尝点苦头。”

刘兴连忙点头，道：“是，奴婢知道了。”

张天师旋即显出几分慵懒之状，往丹房去了。

“这个姓徐的，迟早是个祸患。”

张天师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这倒不是他心胸有多狭隘，他能在宫中立足，而且如此得到嘉靖的信任，在紫禁城里几乎一手遮天，智商自然不低，他之所以对徐谦有了提防之心，正是因为徐谦这个人和天子太过亲近，某种意义来说，张天师自觉的自己和徐谦一样，都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若是徐谦肯和他交好，这倒也罢了，两个人手拉手，一起糊弄天子，似乎也不错，这叫强强联手。

可是看徐谦的态度，显然对自己带着几分轻视，而这个人在陛下面前能说得上话，张天师又怎么能保证，姓徐的在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在嘉靖面前鼓捣什么是非，若是背着自己说些坏话，自己又如何提防？

张天师和别人不同，他能有今日，一切都来自于圣恩，因此，更该格外的防范。

……

徐谦进入大高玄殿，刚刚踏入殿中，便看到嘉靖一身简装，似乎这样还觉得热，身上的肤色通红一片，以至于这殿中放了许多冰盆。

殿内冷飕飕的空气让徐谦不由微微打了个冷战，现在这个天气摆冰盆子，他似乎有一种错觉，仿佛眼下是酷暑时候了。

“微臣徐谦，见过陛下。”徐谦朝嘉靖行礼。

嘉靖见了他，微微一笑，道：“你来的正是时候，朕现在正在兴头上，有许多话说。”

这时候的嘉靖，显得很是激动，整个人情绪显得很亢奋，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状态，至少徐谦觉得，嘉靖似乎进入了某种疯癫的状态。

倒是随徐谦进来的黄锦对此习以为常，乖乖的站在殿中角落，一声不吭。

嘉靖笑道：“听说方才你在廷议中和人争执起来了？什么事吵得这么厉害？”

徐谦倒是不敢欺瞒，别看嘉靖没有去廷议，这绝不是嘉靖对廷议漠不关心，只怕廷议里的一举一动，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早就已经报到了嘉靖这里。

徐谦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嘉靖冷冷道：“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你那章程，朕也略知一二，想要虎口夺食，哪有这么容易，便是朕，也夺不来，更何况是你，不过内阁拿定了主意之后，只怕将来你这户部尚书，日子不太好过了，不过也无妨，朝中的事，本就纷纷扰扰，好好做自己的事，有朕在，他们不能怎么样。”

说到这里，嘉靖似乎心平气和了一些，道：“朕让你来，是商量修建宫室的事，朕这里太小，活络不开，朕打算重新修一座道宫，地址呢，也已经选好了，是张天师亲自堪舆过的，说那里乃是汇聚天地灵气之处，既然要修，无论是规模还是装饰，既要宏大也要精细，朕仔细琢磨了一下，花费可是不菲，只怕没有千万纹银，只怕也难以落成。”

千万……徐谦吓了一跳，嘉靖的胃口实在是越来越大了，登基之处的时候，内库几十万两银子都还嫌多，可是现如今，大高玄殿就花费了三百万纹银，现在又觉得不满意，竟是又要大兴土木。

只不过……这倒和徐谦无关，也和百官无关，因为要修建宫室，用的肯定是内帑，你说他糟蹋银子，他的手也没伸进国库来。

嘉靖道：“现在的内帑只有三百余万，不过每年的进项不少，现在动工，若是加紧一些，争取五年之内完工，想来，宫中足以负担。只是交给别人去办，朕终究不放心，工部的官员未必肯尽力，所以朕希望你能帮衬一些，有空呢，帮朕盯着，这是大事。”

徐谦道：“微臣有空，会帮忙看看。”

嘉靖满意点头，道：“这便好。是了，陆家那边，已经三天两头来给宫里传话了，说是这婚事不能再拖延，要朕给他们做主……”说到这里，嘉靖哂然一笑，道：“这件事，本就是你的不是，你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不是，陆家的小姐年龄也确实大了，总不能一直耗着。朕这就做主了，这场赐婚，在今年年末之前得有个结果，婚事交给礼部去办，自然要风光体面。”

徐谦不由苦笑，却还是点头。

嘉靖不由瞪了他一眼：“倒像是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其实真正委屈的是陆家，若非是你胡搞，怎么会有这样麻烦，你已娶了两个妻，陆家小姐是什么身份，嫁了你却是三房，朕都为她不值。太后说了，就为了这个，也得好好操办一下，要多给陆家一些体面。”

嘉靖心念一动，道：“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好啦，朕这几日有些疲倦，你退下吧。”

徐谦莫名其妙被叫来一通交代，而后又莫名其妙的打发出去，心里还没回过味来，仔细一琢磨，发觉有些不对，毕竟交代的两件事，一件是修建宫室，另一件是赐婚，这里头，不知有什么名堂？

至于宫室的修建，天子为何要拿给自己去办？

想来想去，徐谦一时也没什么结果，索性也就不多想了，颌首点头，道：“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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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要命

内阁难得一次雷厉风行，经过几次修改之后，商税的章程递入了宫中，旋即由司礼监加印，圣旨出来，颁布天下。

税监衙门建了起来，与此同时，一份份的公文分赴各省各府，商税征收正式实施。

圣旨出来，自然是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一阵叫骂，叫骂的都是王学门人，在他们看来，朝廷这是赤裸裸的抢劫，所谓的税监衙门，实则是和镇守太监差不多。

只不过是镇守太监乃是宫中委派，充实内帑，而税监却是内阁委派，充实国库而已。

这件事闹得沸沸腾腾，与此同时，在内阁里，两个阁臣看着新递来的一份奏书不由短叹。

这份奏书来自于直浙，乃是直浙总督王道中亲笔奏书。

奏书中俱言圣旨传至直浙之后，直浙震动，一时之间，沸沸扬扬，莫说是寻常百姓，便是一些士绅和官员都极力反对。

如此重税，可谓鲜见，大明朝一向没有收取商税的规矩，可是想不到这一征收，就收的如此狠，大士绅们大多都种植棉桑，原本徐谦在的时候，也是收取重税，按理说这些银子，只不过是变了个名目，从前是交给巡抚衙门，现在交给了国库，虽然缴纳的银子又多了一些，但是他们的利益，理应不会受损太多。

可是不要忘了，在征收棉桑税的同时，便是各处码头还有各家作坊也都另外开征税赋。表面上好像大士绅们利益没有受损，但是作坊的生产成本越来越高，使得不少工坊出现了难题，若是价格暴涨，必然消费下降，那些寻常人家，未必能承受的起这样的冲击，到时候不免要节衣缩食，而一旦节衣缩食，作坊生产的货物就可能积压，而且海路安抚使司那边，许多番商见价格涨的厉害，许多货物因为利润剧减，自然也就没有再大肆收购的欲望。

可要是维持价格，利润就不免微薄，而利润微博，一方面是有的作坊难以维持，索性破产了事。还有一些勉强能够负担，只是市面上对棉桑的需求骤减，如此一来，这棉桑的价格，就少不得要死命的往下压一压。

棉桑的价格，如今已经下跌了两成，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未来数月，随着各地官府纷纷开始征税之后，价格还要暴跌。

因此，大士绅们意识到，自己缴纳的税虽然没有增加多少，可是他们的收益，却是已经腰斩，可怕的是信心的丧失，人人都知道棉桑还要暴跌，谁还敢继续采购棉桑？于是乎，这些大士绅们无数的土地，种植出来的棉桑竟是无人问津，再不复从前的热闹景象。

大士绅们的利益受到了严重损害，自然而然，要通过士林清议发出声音来，直浙这边，各种抨击商税的声音陈出不穷，热闹程度可见一斑。

此外还有官员，按理说，地方官员虽然有了征取商税的权利，可是这个做法，对他们未必是好事，一旦工坊难以为继，他们自己私底下的许多工坊也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些可都是投入了数千数万甚至数十万两银子的金母鸡，就指着它来下金蛋的东西，如今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官员的亲戚做的木材、煤炭、丝棉的买卖，因为工坊的需求骤减，使得许多人手里压着收购来的原料，却几乎难以兜售。

这样的损失绝对不小，官员暗中从商在直浙已经形成了潜规则，有的人甚至是把家中老本都贴了进去，一旦玩砸，那就真正要变成穷光蛋了。

为此，直浙官场上闹得很凶，甚至浙江巡抚直接放出了公告，说是浙江的商税不会急于征收。

只是这样的做法用处并不大，因为谁都晓得，圣旨都已经下了，今日不征，明日就会征，无论你如何拖延，大家的信心已经崩溃，以至于不少原本想要投身工坊的地主，此时不由开始紧张观望起来，贩货的商贾，此时也不敢随意到工坊收购货物。便是船行生意也惨淡了许多，许多人愁眉苦脸，生怕将来，官府把税收到自己头上，而且由于商贸的急剧猥琐，许多船行已经濒临倒闭。

船行当时扩张的实在厉害，由于供不应求，于是不断的购船，只是真金白银只有这么多，于是不少船行都曾四处告贷，而现如今一下子手中的船不能生利，一旦还不上帐，只怕到时候，前景也是堪忧。

整个浙江，一片沸腾，王道中的奏书里得意洋洋的道：“直浙新政，不堪一击，可见新政不过无根浮萍，必定不能长久。”接着他又不无担忧的道：“只是近来许多官员、士绅抨击朝廷，甚至有人欲抗旨不尊，下官担心，迟早有人狗急跳墙，酿出大祸。”

一方面，王道中对圣旨的影响很是满意，这证实了新政的问题非常严重，正好可以借此铲除新政。可是同时，他也清醒的认识到，有许多人心中不服，心中不服，就可能滋事，滋事倒也不怕，毕竟只要有军马在，不怕翻出浪来，眼下最重要的是直浙的地方官饱受新政熏陶，对他这总督还有朝廷都是阳奉阴违，就算是一些旧学的官员，此时也不免发出牢骚，说是朝廷这么做，实在有些过份。

在这种情况下，王道中与其说是上书告知直浙的近况，倒不如说是来要权，他这直浙总督，必须得有足够的权利，才能弹压的住这些官员，才能让这些官员乖乖的听从朝廷的旨意，乖乖的执行商税征收。

杨一清短叹一口气之后，抖擞精神，道：“熬了这么久，今日最是痛快，那徐谦吹嘘新政，说什么新政如何如何，你看，结果果然和王道中所说的一样，不能长久。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眼下应当一鼓作气，彻底将新政压下去。”

杨廷和点点头：“王道中果然不负所望，而眼下，他说了许多难处，邃庵以为如何？”

杨一清沉吟道：“其实这不算什么难处，他调不动下头的官吏，只是不能震慑而已，老夫听说，在直浙有许多官员命自己的亲戚开办作坊从中牟利，哼，堂堂朝廷命官，做出这样的事，和贪赃又有什么区别？所以老夫的意思，就是以肃清吏治的名义，让吏部委派差员赶赴浙江，协助王道中稳住局势。”

派出吏部的人去浙江，明面上是肃贪，可是实则却是督阵，不听话的，统统清查下去，不怕你不沾腥，到时候直接法办。如此一来，谁还敢不听话？

杨廷和似乎也觉得妥当，道：“不错，近来陛下对吏治亦是有诸多不满，不如老夫上书一封，就说让吏部、大理寺、都察院一起差官员巡查四方，纠察不法，至于这巡查的第一站就是直浙，如此一来，别人也挑剔不出什么来，邃庵认为妥当吗？”

杨一清点头：“这是釜底抽薪的办法，有王道中在总督任上，又有军马在浙江，如今再派出吏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员，不怕这些王党的官员不老实，不老实，大不了直接查办就是，谁做这出头鸟，就先拿谁来杀鸡儆猴，尤其是那个浙江巡抚赵明，此人是徐谦党羽，索性，就先从他查起，据闻这个人，有偌大家业，腰缠十万以上。”

杨廷和慢悠悠的道：“不必急，先不急着动手，查可以查，但是不要急着办，刀悬在脖子上才能唬住人，把人杀了，于事无补，还会惹得狗急跳墙，只要这赵明晓得了厉害，到时候若是肯弃暗投明，对徐谦来说，这才是真正的要命。”

内阁里头，两个阁老的情绪都很激动，他们清理了思路之后，旋即一面命人往直浙递条子，一面准备撰写奏书。

……

相对徐谦来说，从直浙来的书信可谓排山倒海，这几日，几乎每个时辰，就有几封书信递来，有一些官员，也有不少大商贾，更有不少士绅。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哭告。

没法活了，若是放任下去，大家都得完蛋，看朝廷这架势，分明是要斩尽杀绝，是要把新政扼杀于襁褓之中，而对这些和新政息息相关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他们将期望自然而然的放在了徐谦身上，徐谦本就是他们的主心骨，而且又是户部尚书，大家早将徐谦看成了无所不能之人，此时一个个前来哭告，一个个请求徐谦想一想办法。

便是徐福也找了来，说是聚宝楼现在的买卖一下子惨淡，甚至有商贾破产，直接在聚宝楼悬梁的事件。

“徐大人……许多人托我来问，到底有没有办法，若是再没有办法，只怕到时候，不知多少人要吊颈了，这可是要命的啊，便是聚宝楼这边，用不了多久，怕也要受到很大的波及，这买卖，往后还做不做？”

徐福哭丧着脸，几乎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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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天价神木

从京师到直浙，到处都弥漫着恐怖的气氛。

徐福问出的这些话，又何止是他一人的心声，接下来会如何，将来会怎么样，未来会不会更坏，又或者说，现在已经坏的不能再坏，再接下来，是不是非要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不可。

商户不比地主，地主若是今年歉收，家里毕竟还有余粮可以应付，可是从商之人，往往本钱都砸进去，没有告贷就不错，一旦货物积压在手里就是灭顶之灾，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挣不挣银子这么简单了，而是涉及到了身家性命的问题。

如意坊近日生意倒还算火爆，只可惜喝茶的多，可是交易却不到平时一成，大家来喝茶，却不是想要做买卖，而是打听最近的消息，只是可惜，坏消息是一个接一个的来，阴云密布在大家的头上，大家的心里都是忐忑。

许多和徐福认识的人，自然希望徐福能够挺身而出，无论如何，也向这位户部大人问一问详情，虽然随着新政壮大，这些商贾们已经有了些实力，可是和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面前，大家却发觉自己连尘埃都不如，唯一的希望，只有徐大人了，能救他们的，也只有徐大人。

徐谦喝着茶，近几日在户部，他一下子清闲下来，户部的职责越来越少，其中相当一部分权利，已经被税监衙门分了去，除此之外，内阁对户部又多有提防，户部的许多章程，几乎很难在内阁通过。

这种情况之下，徐谦几乎成了京师里最清闲的尚书，手头的公务善乏可陈，要嘛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既然闲着，那么就闲着吧。

徐谦的心态倒是好，他一点都不急，虽然有许多人寻上门，走马灯似得哭告，人人都在打探他这位徐大人的意思，都希望徐大人能拿出主意来。

其实这并不奇怪，新政本就是徐谦推动，以往的时候，但凡新政出了问题，往往也是徐谦出面，而现如今，大家当然把最后一丝的希望放在徐谦身上。

徐谦的表情很平静，淡淡的看了徐福一眼，随即道：“这是内阁的意思，也是不少朝廷大臣的意思，他们非要这么做，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听说江浙那边的情况很严重，是吗？”

徐福苦笑道：“已经坏的不能在坏了，便是钱庄也大受影响，许多人向钱庄告贷，可现如今拿什么还？虽然都用工坊或者土地做了抵押，可是现如今工坊和土地的价格俱都暴跌，一旦出现问题，钱庄就算能将抵押物划入名下，这个亏吃的也是不小。寿宁侯已经赶去了浙江，希望和一些大商贾打打气，希望他们能稳住……倒是天津那边，暂时还没有这么大的乱象，不过也快了，毕竟现在都是人心惶惶……难道就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多多少少，也该据理力争一下。”

徐谦摇头微笑，道：“到了如今，凭我一人据理力争有什么用，新政不是徐某人一个人的，受益的也不只是我徐谦，据理力争当然要争，可是总不能让我出头吧，况且我在京师势单力薄，拿什么去争，又凭什么去争？”

徐福默然，良久之后才道：“好吧，我尽量稳住如意坊那边，至于其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徐福叹息连连的去了。

而徐谦依旧淡定，他之所以拒绝，不只是因为在京师，他还没有反对内阁的实力，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盟友，闷声发大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若是有人还妄想着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又或者躲在徐谦这棵大树下吃香喝辣已是断不可能，徐谦未必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义务羽翼他们。

那么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徐谦固然知道这些人的软弱性，现在看的就是火候，火候若是到了，那么接下来，就应该准备反击了。

徐谦喝着茶，正在慢慢思量和消化着这几日的消息。

这时，门子来报，道：“大人，工部送来了一份账簿，说是宫中兴建宫殿，工部已经拟出了章程，请大人过目。”

徐谦颌首点头，伸手道：“拿我看看。”

这份账簿倒是不小，因为天子这委托了自己看顾一下修筑宫殿的事，虽然只是一句无心之言，可是想必已经和工部打了招呼，工部那边自然也不能怠慢，现在既然已经有了计划，大致有了预算和动工的眉目，自然要和徐谦打一声招呼。

其实工部是很不愿意和徐谦打交道的，不过这是宫里的工程，还是天子说了算，只能不得已而为之。

只是他们为何不送去户部，偏偏趁着自己下值在家的时候送来？

徐谦沉吟一下，对门子道：“把人请进来。”

过不多时，一个工部的郎中便来了，此人对徐谦倒是客气，道：“下官胡忠，见过大人。”

徐谦颌首点头，道：“胡大人不知有什么见教？”

胡忠倒也不敢喝徐谦攀什么交情，虽然客气，却显然不希望和徐谦有什么牵连，连忙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奉上一本簿子，道：“这是大致的章程，就请徐大人过目。”

徐谦接过，竟是真的认真看起来。

这一点让胡忠有点不自在，因为徐谦翻阅的速度很慢，这就说明，这位徐大人在一字字的看，很是认真。

工部最怕的就是别人认真，而胡忠看到这个情况，心里也不由七上八下起来。

这个徐谦，会不会横生枝节？

看了半个时辰，胡忠的腿脚已经酸麻了。

突然，徐谦淡淡的道：“本官只看了三成，只是现在，却是疑窦丛丛，不知胡大人能否解释一下。”

胡忠心里咯噔一下，道：“还请打人示下。”

徐谦道：“整个新宫，要靡费一千五百万纹银，圈的是煤山附近的那块地是不是，占地可是不小，足足七百余亩，只是花费，还是大了。”

胡忠笑道：“其实这比大高玄殿，已是值当多了，大高玄殿占地不过五十余亩的土地，不足新宫的一成，可是花费的纹银却是两百万两纹银。既是天子宫寝，自是少不了要破费的。”

“是吗？”徐谦微微一笑：“如此说来，我倒是要敢问一下，这里头的神木是什么？”

“神木，自然就是神木……”

徐谦失笑：“无非就是木料而已，有什么名堂，还能有什么名堂？”

“徐大人此言差矣，这是真正的神木，乃是张天师亲口指定的镇殿之宝，需从泥婆罗国砍伐，花费无数人力物力运输至京……”

徐谦淡淡道：“即便如此，单单一根木头，就需要靡费数十万银子？胡大人莫非是当徐某人是傻子，已经混账到了好坏不分的地步，这样的木头，我能找许多来，三千两银子就能命海路安抚使司运来，你信吗？”

胡忠的脸色剧变，道：“下官说了，这是张天师的意思。”

徐谦冷笑：“张天师的职责是为陛下炼丹，什么时候，他还管工部的事了？莫非他已是工部尚书？不对嘛，工部尚书不是前几日还和本官在殿中廷议，和本官争得不可开交了？这倒是怪哉，堂堂尚书，对我这户部视之如寇仇，怎么到了一个道人面前就乖乖成了磕头虫，这道士说什么，他就办什么？只是不知，这是工部什么时候的规矩，还请大人赐教。”

胡忠很是尴尬，一时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勉强道：“大人这莫不是因公废私？因为和本部尚书大人有私怨，所以……”

徐谦笑的更冷：“本官能和你们有什么私怨，只不过是诸位做的事，未免太过份了一些，一块木头，也敢要几十万两银子，胡大人自己不觉得可笑吗？这个章程，简直就是荒谬可笑，总而言之，本官是万万不敢苟同的，若是你们执意要这样修建，那么本官就少不得要禀告天子，好好将这笔账算一算了。”

徐谦随即道：“回去重新修订吧，不只是那神木，其余都改一改，你们想从中捞取一些好处，本官也无话可说，更不是挡人财路之人，只是凡事不要过份，要懂得适可而止，更不要将人当成傻子，下一次若是还如此不知轻重，那么就不是重修了，咱们到天子面前说这番话去吧。胡大人，本官乏了，请回！”

徐谦的态度，让胡忠既尴尬又愤怒，这时徐谦将那簿子丢过来，他连忙凌空接住，可是又不敢发作什么，只得道：“大人教诲，下官必定铭记在心，下官告辞了。”

说罢，匆匆出了徐府。

徐谦目送要他的背影，露出几分厌恶，水至清无鱼，徐谦从不反对别人捞一点好处，人生在世总要吃饭，这做官也是一样，总是需要银子来维持自己的体面，只不过像这些人这般狼吞虎咽，如此肆无忌惮，徐谦却有一种本能的反感。

至于这些人的面子，徐谦自然也没兴致顾忌，他若是怕，就不叫徐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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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暗潮

“天师，那徐谦，就是这么回话的，下官不敢隐瞒，句句都是实话，只怕工部这边，要重新修订一下了，这徐部堂若是不肯妥协，咱们也没法子。”

这里是位于城内的一处道观，张天师收到了消息，已从宫中出来，工部的郎中胡忠还在絮絮叨叨，将自己在徐谦府上的待遇统统说了出来。

这是道观的正殿，殿中的金身天尊像下，张天师无动于衷，自顾自的捏香朝师祖拜了拜，这才站起来，坐到一侧的蒲团下。

胡忠耐心等他反应，胡忠倒不是张天师的人，只是上次修筑大高玄殿的时候，工部和张天师的合作很是愉快，而现如今，又要新建道宫，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一次天大的机会，为此，工部里头不晓得多少大人睡不着觉，只是现实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浇了他们一个透心凉，工部这边，一时也没什么办法，徐谦既然威胁到时候要入宫说个清楚，谁敢造次。

相比于性命起来，名利毕竟只是浮云。

所以胡忠在几个同僚的怂恿下，便来了这里，想看看这张天师有没有办法。

张天师坐下之后，便开始默诵道经，胡忠显得尴尬，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只能矗在这里，不晓得如何是好。

突然，张天师的眼眸一张，突然道：“他真是这么说？”

胡忠忙道：“不错，他说那不是什么神木，分明就是不值钱的木头而已，在京师或许价值不菲，可是在南洋，却一钱不值，只需让海路安抚使司的大船运来，几千两银子就够了，至于什么神木，都只是个笑话。”

胡忠添油加醋，巴不得惹怒张天师。

这张天师偏偏还是淡然处之，微笑道：“这位徐部堂好生不晓事，他的意思岂不是说，本天师所言的神木只是烂木头，那么本天师，也是欺世盗名之徒？”

胡忠忙道：“姓徐的一向如此可恨，天师，眼下工部是实在没法子了，胳膊扭不过大腿，徐谦毕竟在宫里说得上话，这修筑道宫的事，也是宫里说了算，工部至多负责作价和动工而已。”

张天师叹口气道：“贫道早料此生会有数劫，想不到临到如今，劫数却应在了徐部堂身上，不过……无妨……好了，你可以走了，贫道还要炼丹，就不远送了。”

见张天师没个准话，胡忠道：“天师莫非无动于衷，他如此轻慢天师……”

张天师道：“你们休要指望神仙打架，你们搬着凳子能看热闹，贫道也没兴致，被你们当热闹看，徐谦说要重新作价，那么你们工部就按着他的话去办即是，何必来扰贫道清修？”

胡忠一愕，一时不晓得说什么是好。

张天师道：“其实呢，就算贫道和徐部堂有冲突，那也治不了根本，徐谦能有今日，根本是在宫里，比如宫里的许多太监，可都是心里向着他的，所以，单凭三言两语，是拿他没有办法的，得先去了他的羽翼，你去吧，贫道自有打算。”

胡忠点点头，心里呸了一句，说什么不愿神仙打架，原来是觉得不是人家对手，什么去除羽翼，无非就是掂量了自己分量还不够，不敢贸然动手而已。平时信誓旦旦，说是什么宫里对他这天师言听计从，可是现在如何，还不是缩了？

胡忠退了出去。

张天师在胡忠临走时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待这道殿重新陷入宁静的时候，他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可笑。”

他眯起眼睛，一双眸子掠过了一丝厉芒，不管如何，徐谦挡到了大家的财路，而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张天师，若是任由徐谦这个样子，张天师的损失，只怕要超过纹银百万以上。

他沉吟片刻，突然道：“出来。”

一侧，一个小道士出来，拜倒在地：“弟子谨遵天师道旨。”

张天师道：“下一个人，是神宫监掌印太监杨琼。”

神宫监大太监杨琼乃是黄锦的心腹，虽然神宫监在宫里是冷门衙门，可是身为掌印太监，职责也是不小。

小道士道：“是。”

张天师又闭上眼睛，一副要入定的样子，口里慢悠悠的道：“出去！”

小道士一下子便无影无踪，道殿中又恢复了平静，张天师的盘膝坐定，宛如磐石。

……

内阁的进展尤其顺利，除了直浙一带，各地府县已经开始雷厉风行起来，毕竟除了直浙，大多数地方工坊极少，地方官员并没有牵涉多少利益，可是随着新政的开始，工矿的开采却是兴了起来，平时不少地方官员，对此早就垂涎三尺，现在有了朝廷的名目，自然不会有什么顾忌。

只是直浙这边暂时没有动静。

赵明等人没有动静，可是这并不代表朝廷不会有动静。

事实上这一次朝廷做足了准备，也不怕地方上有人敢反弹。

虽然吏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分巡官员还未抵达，可是消息却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如意坊。

如意坊里，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的破灭，整个如意坊一片哀鸿。

道理很是简单，现在大家的希望就在于朝廷能够网开一面，也希望地方官员能后顶住压力，若是如此，大家才能勉强在这夹缝之中生存。

可是朝廷大张旗鼓的要肃贪，而且还派出了分巡官员，第一站就是赶赴直浙，查的又是官眷经商，可以想象，用不了多久，那些和朝廷对着干的地方官员统统都要查办，而继任的，必定是朝廷信得过的官员。

到了那时，大家还有活路吗？

风雨欲来，便是新驻浙江的官军也有了动作，加强了警戒，这很显然，是防备有人狗急跳墙。

而货物的价格飙涨，结果商贾却没有从中获利，反而是许多工坊濒临倒闭边缘，大量的工匠学徒解雇，使得消费力骤降，从前一天能兜售出去的货物，现如今半个月都卖不出去。再加上价格涨的太厉害，使得番商们也觉得难以接受，他们自然能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一些消息，此时也开始驻足观望起来。

百业萧条，便是眼下直浙的凄凉景象。

从前繁茂的宁波，现在却弥漫着一股凄凉的气氛。

曾经这里聚集了上百万的工人，而如今，还不及从前一半的人依旧还能有口饭碗，剩余的又不肯回乡，毕竟享受到了这个甜头，谁还愿意回乡种地，就算是你现在肯回去，乡下的佃租已经开始攀升，不断的飙涨，若是回乡给人耕种，只怕一年到头，有半年都得饿着肚子。

于是，大家失业的人游荡在宁波府内，四处都弥漫着恐慌的气氛，当地官府倒还算忠实，主动牵头，联系了一些富户，施了些粥米。

只不过这些都于事无补，事情坏到了这个地步，且不说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一旦这些工人家里的余钱花了干净，那才是恐怖的源头。

数十近百万的流民聚集于一府，这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宁波的如意坊，在各种坏消息的带动下，每天都有许多的商贾聚集。

许多人义愤填膺，从前若有工坊倒闭，或许他的竞争对手还会暗中窃喜，可是现如今接二连三的工坊开始倒闭，不但没有让人觉得轻松，反而给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听说昨日，姚记丝坊已经倒了，数千个工匠堵住了大门，姚东家不晓得现在如何，至今都没有露面，只怕……哎……”

“姚记这样的大作坊也会倒，想当年，姚家丝坊可是数一数二，连它都倒了，我们还怎么维持？”

“你看看如意坊的挂牌量，每日都有数千上万个牌子挂上去，可是又有几人问津，完了，我看这一次，是彻底要完了。”

“听说城里已经不安全了，昨天出现了不少劫掠的事件，甚至有人冲进人家宅子里，直接抢劫，巡捕压根忙不过来，每日都有上百起，行凶的俱都是无业的工匠和学徒，工坊突然完了，他们没有了生计，又不能回乡，所以现在铤而走险的人已经越来越多，诸位可要小心。”

“这宁波，怕是不能呆了。”

“不能呆有什么法子，你我能去哪里，咱们一辈子的身家都在这里，现在只能有一日算一日，熬不住，也只能效仿周家和刘家，索性吊颈算了，放一把火，把自己的宅子统统烧掉了事。”

“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巡抚赵大人不是出了公文吗，说是会尽力维持。”

“诸位，赵大人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等到朝廷的人一到，怕是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他，眼下求谁都没用，咱们，能过且过吧，就是不晓得，徐大人肯不肯出面，徐大人若是肯出面，就好说了，以往的事，哪一次不是徐大人出手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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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满盘皆输

有人说到了徐谦，所有人沉默了。

因为徐大人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甚至坊间有传言，徐大人虽然进了户部，可是在京师里却似乎是已经坐了冷板凳。

户部的权利一分为二，而他户部尚书处处掣肘，只怕这个时候，连徐大人都不能拯救他们了。

有人不由哀叹：“上月还是一帆风顺，想不到这才多少功夫就成了灭顶之灾，咱们这些做买卖的，胳膊终究是拗不过大腿，人家想要怎么收拾咱们，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句话戳中了许多人的痛处，许多人心里也不由默然起来。

商贾轻贱，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可是轻贱有什么法子，上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大家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只是这一次，牵涉的商贾实在广泛，更是让人感到触动，毕竟不久之前，在某些大人物的庇护之下，大家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甚至于许多人入股钱粮局，在浙江的各个衙门里也能说得上一些话，一些地方的官员，也都将他们当做是座上宾。

这种感觉，实在是不错，不但做买卖的时候没有什么担心，而且自己的感觉也渐渐良好，尤其是直浙一些府县，因为交通不便，对商贾的需求犹大，但凡有商贾透露出去那儿做买卖的意愿，立即便有府县中的同知、主簿亲自款待，极尽殷勤。

可是这甜头还没尝尽，一切都化为了泡影，曾经招待他们的官员能不能保住乌纱帽还不知道，新的官员却已经可以预料到，到时候对他们必定穷凶极恶，因为朝廷最近的举动十分明显，这就是针对他们而来的，不但是针对他们，而且更像是卸磨杀驴，不将他们置之死地，决不罢休。

这些商贾就如初生的婴儿，在没有尝到甜头只是，或许还没有意识到甜滋滋的滋味，可是一旦尝到，可是随即又失去，此时的心理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仇恨！

如果说此前是麻木，那么现如今，却是刻骨的仇恨，若不是他们，又怎么会逼得大家家破人亡，士农工商，又分什么贵贱，难道挣银子，就是错吗？

凭什么你们可要一个政令，就可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又凭什么我们的银子，要随你们处置和搜刮。

仇恨的种子，已经无意之间，埋在了所有人的心田，大家都不敢吭声，不敢大声抨击，商贾的胆子，比士人要小得多，士人可要借嬉笑怒骂来赚取名望，也自命清高，可以颐指气使，可以他们固然有再多的抱怨，也只是藏在心底。

在如意坊里，还聚集着不少不同寻常的人，他们多是王学的名士，有的受聘于明报和商报，现在闹出了这么大的消息，报纸自然是要获取第一手资讯，也想看看各自的反应。

只是此时，这些编撰和名士们也同样沉默了，王学是新学，新学最大的益处就在于不够完善，而理论的完善，往往是根据现实，现实到了什么程度，理论自然而然会到什么程度，这就好像秦汉时绝不可能诞生理学一样，因为当时的教育往往被世家大族垄断，而理学的许多思想，都不为世家大族接受，而现在，这些王学的大儒们听到此时的话语，看到眼前的场景，心里似乎有了些什么明悟。

傍晚的时候，一个明报的编撰根据白日的经验写下了一番这样的话：“如今如此种种，皆商贾低贱之故，任人拿捏，如何成事？而商贸涉及民生，商道欲昌，唯有除旧政……”

一番‘大逆不道’之言，跃然写在了纸上。

……

内阁。

最新的消息传来，这些消息，足以振奋人心，总督王道中已经控制住了局势，一些直浙的官员开始被召集起来，在巡官的压力之下，不再敢对朝廷和总督衙门阳奉阴违。

王道中自信满满的保证，一月之内，浙江再无新政，商税亦是可以收齐，预计直浙三省今年的商税，可以高达数千万两纹银。

这个消息，很是让人鼓舞，数千万两纹银，这还是保守的估计，银子一收，不但新政一蹶不振，还可以解决眼下朝廷的难题，而大笔的银子不再只是送入宫中，也不再是交给户部，而是牢牢的控制在税监衙门手里，间接地来说，单单直浙三省，就有数千万两银子握在杨廷和手中。

这绝对是值得弹冠相庆的事，至此之后，内阁不必再看人脸色了。

只不过，也有不少直浙地方的官员，尤其是南京的官员上了不少奏疏，都言如此野蛮的征取商税，乃是极大的弊政，便是南京户部尚书，还有那位和徐谦不对付的礼部尚书大人，此时都上书，说是固然直浙可以征取三千万商税之数，可是由于朝廷放任地方官员以各种名目征税，直浙一地，被征收的纹银怕要超过六七千万两纹银，朝廷为了得到三千万商税，却造成了近亿纹银的损失，竭泽而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请求内阁暂缓商税征收，待细查和拟定出更妥善的章程之后，再予以执行。

无论你是王学还是理学，只要你在江南，都能感觉到朝廷旨意颁布之后的变化，而这些变化，但凡是这有一丁点良知的人，都晓得是绝不可行的，这不但触动到了新政官员和商贾的利益，与其同时，也这牵涉到了直浙千万百姓的利益。

对此，杨廷和没有做声。

可是他却叹了口气。

杨一清道：“杨公何故叹息。”

杨廷和脸色不变，道：“如此征税，确实有欠考量，不是长久之道。”

这个章程乃是杨一清拟定的，杨廷和现在觉得如此不妥，却让杨一清有些尴尬。

其实这不是杨一清能力不足，只是他对直浙的了解纯属这管中窥豹，想想看，一个内阁大臣，对这直浙的印象还在十几年前，全然不晓得直浙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更不知道新政在地方上如何实施，他的所谓章程，完全是靠自己这数十年的经验主持完成，又怎么可能对症下药。

况且某种意义来说，杨一清的章程，本就是针对新政，他站的立场，本就是直浙的对立面，更不可能指望会对直浙有什么益处。

杨廷和旋即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可是即便如此，还是那么一句话，长痛不如短痛，这么多，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百姓苍生，所以无论怎么做，无论会有什么后果，亦是无妨。对了，徐谦近来有什么举动。”

杨一清奇怪的道：“近来还算本份，或许是都察院那边盯得紧，再加上，据闻陛下让他监督新宫修建的事，所以百忙之中，也没有时间出来胡闹。”

“新宫是吗？”杨廷和突然莞尔笑了起来，道：“这也难怪，只怕他现在，应当焦头烂额了，老夫还以为，他又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生怕他突然横生枝节，现在看来，似乎可以高枕无忧了。”

杨一清一头雾水，道：“这是何故？”

杨廷和淡淡的道：“这新宫的蹊跷可是不小，里头涉及到的东西太过复杂，便是老夫，都不敢牵涉其中，就怕惹祸上身，而这徐谦，只怕现在也要难受了，他毕竟年轻，若是和那些人沆瀣一气，谁能保证，将来不会被人揭发出来，帝心难测，既然让他来监督，他这个时候若是怠慢，将来难保不会秋后算账。可是他若是秉持自己的立场，就难免要得罪牵涉在里头的许多人，你可晓得，上次大高玄殿可被人贪占了多少？至少百五十万的纹银，而如今，又是新宫，益处就更加大了，你想想看，徐谦若是挡人财路，他会有好下场吗？想必这个时候，他也犹豫不定吧，无论做出何等选择，他的日子都不好过。很好，这样再好不过，我们办我们的事，他去办他的事，至多……至多一个月之内，这天下的格局，就要变一变了，到了那时，没了直浙做着依仗，老夫倒是想看看，他这个户部尚书，还怎么挺得起腰杆子，不过，我们不可大意，姓徐的一向诡计多端，要和下头的人打好招呼，让他们好生盯着，户部里也有不少人，摇摆不定，让他们传一些音信来，老夫要随时掌握他的动向，以防不测。”

杨一清这才松口气，原以为是杨廷和怪他章程太过粗糙，原来是杨廷和还有另外的主意，听了杨廷和的话，杨一清精神一震，道：“不错，决不可大意，这一个月最是关键，稍有疏漏，则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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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法不责众

看似纷纷扰扰的直浙，却是潜伏着一股暗潮，而平静的京师，暗地里却是热闹无比。

户部里头尤为热闹，各色缤纷的人粉墨登场，有人悄悄与人联络，又有无数人眼睛盯着，都察院那边，有御使每日都在等着消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立即上书弹劾。

只是可惜，徐部堂并没有给任何人口实。

这段时间，徐谦很是安份，值堂时便看公文，回到徐府，亦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会有一些人登门造访，虽然不晓得商议的是什么，可是至少，徐谦并没有主动去寻人说话，可见这时候的徐部堂，并没有惹事的心思。

所有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只是，浙江来的信件却是如雪花一般飘到徐家，而根据有心人探查，徐谦的回信并不多，只有寥寥几封，一封是给自己的恩师谢迁，显然只是私人的信笺，第二封是送去给徐家的族人，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唯独这第三封有点让人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乃是写给刘瑜的，这刘瑜固然是直浙不容忽视的人物，可是和其他人比起来，似乎并不重要。

毕竟刘家地位虽然崇高，可是终究已经数代没有和京师的大人物有什么牵连，一向蜗居浙江，论影响力，甚至不如一个知府，徐谦偏偏传了书信给他，倒是让人疑惑。

对于外界的关注，徐谦的表现依旧是淡然，无数的书信，几乎让他已经掌握了整个直浙的情况。

现在的直浙，危机已经开始。

而且这个危机已经开始蔓延，开始牵涉到了所有人，无论是官商，还是寻常的百姓，都已经处在暴风之中，谁也不能幸免。

徐谦不由叹了口气，他想必是整个大明朝，最为可笑的一次斗争，以往政斗再如何激烈，可是往往都局限于朝堂之上，牵涉的范围并不广泛，可是如今，却是大大不同了，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有切肤之痛。

而接下来，到底是谁人头落地，就说不清了。

只是……徐谦拿起了赵明的一封书信又看了一遍，他低声呢喃道：“火候，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他旋即叫来了府中的家丁，道：“去，把徐福请来。”

徐谦有请，在如意坊里焦头烂额的徐福自然不敢怠慢，忙不迭的赶来，朝徐谦行礼，道：“徐大人。”

徐谦摆摆手：“你我是堂兄弟，叫大人未免生疏，现在如意坊的情形如何？”

徐福苦笑，道：“已是一片哀嚎，不能再坏了。”

徐谦抚案，道：“不能再坏，能坏到什么地步，能把人逼死吗？”

徐福愕然一下，道：“这……”

徐谦微笑道：“有句话叫做不破不立，不知道痛，怎么能大展宏图呢，你回去如意坊之后，告诉大家，朝廷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废黜新政，让他们，各自去谋自己的生路吧。”

……

浙江巡抚衙门。

落座的官员和商贾已经越来越多。

上百个官员和七十多个大商贾此时已经济济一堂。

大家都没有做声，便是巡抚赵明，此时也是一声不吭。

赵明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了，他这个巡抚，并没有太深的背景，凭的都是徐谦的青睐和引荐，而如今主持新政，已经成为了新政的棋手之一，现在朝廷种种举动，都意味着新政废除在即，就算不废黜，也会以其他的名义被人歪曲到面目全非。

朝廷的巡官已经抵达了南京，不日就要到浙江来，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要开始搜集自己的罪证，若是不出意外，这个月之内，他这个浙江巡抚，怕就要以贪赃不法的罪名查办。

坐以待毙，当然不可能。

只不过到底如何抵抗，这他却拿捏不定，而现在，据闻徐大人的书信已经传来，这封书信，送给了刘瑜。徐谦那边有了消息，赵明这才长出一口气，无论如何，徐谦乃是大家的主心骨，只要他肯出面告诉大家该怎么做，赵明才感觉稍微心安了一些。

刘瑜已经从青田连夜赶往杭州，现如今已经进城，而赵明也亟不可待的召集一干人等，在这里等候。

大家都在焦灼等待着，终于，差役来报，说是刘瑜到了。

几乎所有人都霍然起身，倒不是出于对刘瑜的尊重，而是所有人都有几分激动，都有几分紧迫。

“快，快请。”

刘瑜跨入堂中，微微一笑，道：“诸位久候，刘某来迟了，这一路上，总有尾巴跟在后头，所以老夫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所谓的尾巴，自然是总督衙门的人，所有的人都相视苦笑，他们哪一个人，没有被人盯梢和跟踪过？能享受这个待遇的人可是不少。

赵明颌首点头，道：“刘先生请坐。”

刘瑜坐下，看了所有人一眼，道：“诸位想必也等得急了，那么老夫索性也不卖关子，前日的时候，徐大人修了一封书信到了老夫手里，这封书信呢，所言之事确实是骇人听闻，不过骇人听闻也就骇人听闻吧，大家的身家性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

赵明道：“只是不知徐大人书信之中，言的是什么事？”

刘瑜脸色凝重起来，一字一句道：“徐大人的书信只有四个字……法……不……责……众！”

所有人的脸色，俱都变了。

这是一个成语，若是在其他场合，说出这四个字倒也没什么，可是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里说出这么一句话，就足以吓到所有人了。

徐大人反击的手段很简单，利用的就是这四个字，无非，就是要闹，要大闹，闹到朝廷觉得事情太大，以至于不得不妥协，不得不退让。

可是现在朝廷的种种举动，都可显示出他们的决心，如此大的决心，一般的事，朝廷会退让吗？要闹到何种地步，朝廷才会乖乖妥协呢？

所有人都没有吭声，也没有讨论。

似乎已经有人想到，这确实是唯一能拯救自己的办法，只是想到要煽动这等事，还是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尤其是在座之人，还有不少朝廷命官。

刘瑜却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叹口气道：“刘家这几年，托新政的福，如今确实有了不菲的家业，只是因为行情好，所以不少的银子，都投进了工坊，可是现在工坊的货物生产出来，却已经无人敢轻易收购，眼看这么多货物就要烂在手里，血本无归。

其实呢，这倒也无妨，刘家有的是地，就算没有工坊，照样还是能逍遥自在，只不过现如今，连桑田生出来的丝茧，也无人收购了，用不了一年，刘家就要陷入穷困潦倒的境地，除非让刘家像从前一样，将桑田改为粮田，安安生生的，或许还有口饭吃，只是走到这一步，实在太不容易，真要老夫一下子放弃，老夫舍得吗？就算老夫舍得，刘家的其他各房又肯吗？”

说到这里，刘瑜顿了顿，道：“其实相较起来，刘家还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至少还有一条退路，总不至于饿死，可是在座的诸位，有不少人可是举债兴办的工坊，一旦事情任由这样坏下去，你们……还能活吗？”

刘瑜说到了不少人的痛处，他们确实没有活路了。

赵明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商贾们没有了活路，他又何曾有什么活路，眼下，也确实该破釜沉舟了，若是前怕狼后怕虎，只会慢慢拖死。

“所以，老夫决定闹一闹，闹就闹嘛，又怕什么？朝廷非要和我们为难，王总督非要把大家逼死，那么索性，就来个玉石俱焚，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刘先生所言极是，要闹就闹，怕个什么。”

“只是要闹，又该如何闹，靠我们几个又有什么用？”

有人冷笑：“可不要忘了，这直浙到处都是失去生计的流民，大家都没有了饭吃，要闹事还不容易啊。”

“可若是官军弹压又怎么办？”

各种的声音吵闹一团，赵明却保持着冷静，他显然还在掂量这件事的后果，最后，他冷冷一笑，站了起来，道：“闹事，本官不敢，不过徐大人的话，本官却是言听计从，既然徐大人说了法不责众，那么，眼下就不要有其他顾虑，闹事，不闹事有人要死，闹了事也有人要死，左右都是死，索性就痛快这一回吧，只是如何闹，却还要仔细商议一下，从现在起，所有人都不得出巡抚衙门……”

赵明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保证消息的严密，他叫了个差役来：“加调一班差役，任何人没有本官这手令，不得出入。”

他随即看向大家，道：“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么做，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好了，现在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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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你知不知道

“刘瑜这个人，定有蹊跷，他已经到了杭州了吗？”

总督衙门里，直浙总督王道中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却是严厉的盯着自己的幕友赵康。

赵康道：“已经到了，巡抚衙门那边，去了许多人，杭州知府，还有学政、提刑、布政的官员，据说，那巡抚赵明，还加强了巡抚衙门的戒备。”

“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王道中目露疑惑之色，他自主政直浙之后，一次次的布局，一次次的出击，可是都动弹不得新政分毫，他深知，直浙的这些官员还有士商们已经是铁板一块，他这个总督，竟是不能有什么作为。

而此次朝廷征税，却是一下子将这个局面打破，王道中深知，自己的机会来了，所以这段时间，他都在紧锣密鼓的布局，生怕稍稍出了差错，造成遗憾。

至于赵明这些人，这段时间并没有什么太出格的举动，虽然赵明几次想要反击，可都是不痛不痒，王道中却没有因此而放松戒备。

因为他知道，狗急了定会跳墙，一旦这些人发起疯来，真要铤而走险做什么，却也绝不容小觑。

而现在，对方似乎终于有了动作，看这样子，肯定是要酝酿反击了。

毕竟巡官们择日即到，若是这个时候再坐以待毙，用不了多久，他们这些人，统统都要成为阶下囚。

可问题是，他们会采取什么手段反击呢？

这才是王道中真正关心的问题，他陷入了思考，只是一时没有什么头绪，因为按理来说，对方根本就没有反击的本钱，新军调至京师之后，直浙的军权已经牢牢掌控在了王道中手里，况且自己这总督又得到了朝廷最有力的支持，又有礼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巡官为自己护航，显然自己占尽了优势，而赵明这些人，分明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可王道中依旧不敢大意，沉吟片刻，最后苦笑道：“赵先生，你怎么看？”

赵康道：“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就算不狗急跳墙也是死路一条，所以学生以为，接下来，他们必定会有大动作，只是到底是什么动作，学生也看不透。”

说了等于没说，不过赵康的心思倒是和王道中不谋而合，王道中谨慎的道：“继续让人在巡抚衙门那边盯着，明日，调一支军马来杭州，以防不测，还有，老夫的公文几次下发，命各府县的官员立即征收商税，可是这些人依旧还是不痛不痒，他们这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如此，不必客气，再传公文下去，就说若是再敢拖延，总督衙门少不得到时候要杀鸡吓猴，总要收拾几个，才能让这些人安份。”

赵康道：“大人，眼下倒不必急着这个，毕竟巡官们顷刻就要到了，到时候再收拾他们，还不是跟玩儿一样，最紧要的还巡抚衙门那边。”

王道中冷笑：“本官倒是想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当日夜里，一支官军自东门而入，整个杭州城里，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里依旧是灯火通明，激烈的讨论终于落下了帷幕，旋即，数十个心腹差役连夜出了衙门，虽然有人盯梢，对方却不敢明目张胆，亦不敢阻止这些差役，这些差役自然也没什么顾忌，一个个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赵明的脸色已经铁青，他重重叹了口气，虽然腹中已经饥肠辘辘，却依旧还没有吃饭的胃口，其他人也都差不多，从清早到现在滴米未进，只是将就着吃了一肚子的茶水，可是现在，谁也没有提用饭的事。

有人脸色阴沉，有人还在踟蹰，有人却显得亢奋。

明天，明天这个时候，只怕就要摊牌，就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了。

……

徐府。

这一夜徐谦是在书房中度过，他掐算了日子，直浙那边，想必便是明早就会有所变化，只是这些变化到底会如何，他却难以掌握。

虽然一切的布局都是出自他的脑海，可是事情会演变什么样子，他却依旧还带着忐忑。

是时候了。

看着跳跃的烛火，徐谦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胜负如何，是时候明日来揭晓了。”

他拿起书想要去看，可是发现自己没有心情，想要在椅上小憩片刻可是脑中又生出无数的杂念，最后，他长身而起，出了书房，在这偌大的徐府，悄悄的踱步，看到了月光，他的心思渐渐定了下来，他不由想，今夜的浙江，不知有月亮吗？不过等过了这一夜，只怕就该有些曙光吧。

……

杭州。

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去，只是习惯了早起的人却突然发现城里和以往有了些不同。

李富荣是个寻常的工匠，曾在造船工坊里做木工，自从听了同乡的怂恿之后，他便携家带口来了这里。在杭州虽然只有一年半，可是现在的生活状态，他却很是满意。

他自幼给地主放牛，年纪大了，便租种土地，农闲时又要雇去打一些桌椅，可是在乡下，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一家四口人，便是吃饭也是问题，而现如今在杭州，生活却是大不一样，他的婆娘如今在丝坊里做工，每月有二两银子，他在船坊一月有三两，五两银子虽然不多，却足以让一家四口吃用，甚至还能节省下一些余钱添置些衣衫，自己平时再积攒一些，让孩子去学堂里读书。

这样的生活，虽然没有摆脱贫穷，但是李富荣却已是心满意足了，人的幸福多少，从来不是财富决定，而在于你的生活是不是有所改善，而李富荣恰好属于生活极大改善的那一类，而且船坊的东家早有暗示，说是做的好，明年可能给他涨几钱银子的薪水。

只是这时候，原本还许诺涨薪水的东家此时不再提这件事了，而且由于船坊的订单急剧减少，东家开始裁人，李富荣虽然不属于被裁的一列，可是他的好运气也到此为止，因为他的薪水非但没长，还跌了数成，若是从前，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可是现在李富荣发现，虽然是月薪跌了，自己却无处可去，因为直浙的作坊都在大肆裁人，一旦辞了这份工，他就没有了去处。

更可怕的是，婆娘的丝坊也关门大吉，婆娘没了工作，一个月挣得银子还不如从前一半，再加上东家不知什么时候又要裁人，李富荣的日感觉到难过起来。

今日他去上工，走到半路，却发现自己被人截住。

“富荣！”迎面走来的人不少，领头的却是李富荣的邻居张贵，张贵义愤填膺，他身后的人也大多如此。

李富荣驻足，正待招呼，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张贵已是拉住他，怒气冲冲的道：“咱们没有活路了你知道不知道，朝廷出了奸臣你知道不知道，大明要亡了你知道不知道，奸臣们打着天子的旨意，搜刮咱们直浙，要将咱们饿死困死你知道不知道？”

接二连三的诘问，让李富荣目瞪口呆。

张贵身后的人道：“官府要收重税你知道不知道。”

“这个我倒是晓得，听说一些。”李富荣松口气，终于听到一句自己能理解的话了。

张贵冷笑：“一旦征税，工坊就办不下去，办不下去，咱们就得喝西北风，将来迟早，咱们都要裁了，没了工做，咱们以后怎么办，咱们吃什么，又喝什么？”

这一番话，却是说中了李富荣的心坎，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婆娘的工作已经没了，自己的工作也不知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自己可是有家有口的人，没了工做，还能做什么？

张贵继续道：“莫非到时候，你要回乡？”

一听到回乡，李富荣立即摇头，如拨浪鼓一般。乡下的日子，他是不愿意再过了，城里好，虽然也是买气力，可是有饱饭吃，有新衣穿，孩子将来也有出入，回乡，难道又世世代代给人家做佃户？不能回去，赖都要赖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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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抗税

张贵看到了李富荣眼中的恐惧，换做是谁，其实眼下所有人，谁没有这样的担忧。

“既然不想回乡，既要抗税，否则到时候，咱们就算不回乡去，在城里也没有生业，没有了薪水，难道让咱们饿死吗？”

张贵握着拳头：“总督王道中为虎作伥，咱们这就去陈情，去捉了这个赃官！”

张贵一声大吼，身后的人纷纷响应，李富荣也激动了，对于自身前途的担忧，一直埋藏在他的心底，这种对未来的预期的悲观情绪，让李富荣夜夜难眠，现如今又见这么多人一起高呼，心情也不由激荡起来，跟着一起大吼：“王道中这狗官误国误民，不让我李富荣吃饭，我就让他没饭吃。”

他有些心虚，说完这番话，还不免左右张望一下，生怕左右有官差或是巡捕，这时他才发现，又有几支队伍从街角过来，这一群，却是杭州学堂的学生，由教授带领，王学的生员和杂学的生员都有，有人看到他们，飞快窜过来，大叫道：“牌子，牌子，拿牌子……快去马步街街尾去取。”

无数人呼啦啦的往马步街去，这里已是风潮云涌，人满为患，无数人头攒动，此起彼伏有口号声传出来，而在街尾处的一个酒肆门口，则是摆了数十个摊子，一个个木牌子送到摊子上，摊子上的读书人捏笔写字，再分发出去。

张贵人等分到的牌子写得是吾皇万岁，除此之外，还有狗官害民之类的各种标语。

街道的左右两侧也都差不多，到处贴满了条子，俱都是吾皇万岁之类的纸张。

有巡捕捋着袖子维持次序，吼得嗓子都冒了烟：“拿了牌子的去总督衙门，要占住几个要害的街道，遇到官军不要抵抗，自有人和他们交涉，到了地方不许滋事，不准打人……”

人群呼啦啦的往里头走，张贵领着李富荣越往总督衙门的方向去，就发现聚集的人已是越来越多，学堂里的生员，失去了工作的流民，还有为数不少，甚至还有各家商铺的伙计和店家，最凶的莫过于赌坊里的人员，这些人统统黑色劲装，一个个彪悍到了极点，以至于无人敢靠近他们。

接着，里头传出哄笑声，原来却是在一处街角，几个巡捕正抹着汗与几个女子交涉。

“诸位，这位，这是陈情，是闹事，可不是玩笑，你们就不必来了吧，传出去，要笑话的，不晓得的，还以为咱们是三教九流，是……”

一个女子叉着腰小嘴凌厉的道：“噢，这是什么道理，店家没了生意，可以来闹，工坊里的工徒没了饭碗，也要来闹，咱们卿淑阁买卖也不成了，这么多熟客如今都不上门了，难道就不准来闹？这是什么道理，莫非闹事还分人吗？你家能闹，姐儿我为何不能？来，来，来，我们不但要闹，还要在狗官面前脱衣服，狗官坏了咱们的生意，以后就请他光顾……”

差役不由咋舌，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倒是边上有个人垂涎三尺的道：“要不要银子，不要银子我便光顾。”

“滚！”

……

数十条街道已经塞满，里头的人根本就不能挪动一下，整个场面有些失控，好在这时候，有个读书人跳出来，大吼道：“唱歌，唱歌，我们唱歌！”

读书人扯着破嗓门开始唱：“吾皇登大宝，铲奸臣，开新政，民物欣凫藻……愿天子万寿，国道绵长……”

一开始，还是这读书人和其他的读书人唱，等慢慢大家熟悉了这个调子，也跟着一起唱起来。

歌声从一条街道传到另外一条街道，整个杭州，都处在这歌声之中。

这首歌曲调简单，甚至不登大雅之堂，可是就因为简单，反而朗朗上口，无数人一起大吼，很是震撼。

正午时分，整个杭州已聚集了数十万人，数十万人的规模，想一想就让人咋舌，如此大的动静，也是极为罕见，可谓国朝百五十年所未有。

此时，一队官军正急匆匆赶来，出了这样大的事，官军自然第一时间就有了动作，总兵杨彪，本就是和总督穿一条裤子，他连忙提调了军马，自各街道冲出，要驱逐姿势的百姓。

只是如此多的人，却让杨彪吓了一跳，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若只是闹事，他或许还有理由直接动手弹压或者拿人，偏偏这些家伙一个个举着吾皇万岁的木牌子，口里唱着吾皇万岁的曲调，你这个时候去拿人，若是传出去，会怎么样？

杨彪根本难以预测这个后果，因为这事儿实在让人觉得诡异，你们不是要闹事吗，不是要做乱民吗？怎么这个年头，乱民比亲军还他娘的忠心了。

既然不好赶人，于是只好控制局面，提调人马，堵住各处险要的街道，把守住一些要害，以防事态严重。

只是这样被动的做法，却更是让所有人为之鼓舞，官军既然都不拿人，可见总督是真的怕了。

……

而此时此刻，总督衙门里，王道中本来风闻有人要滋事，心情倒是好转了不少。

他就知道，某些人肯定要狗急跳墙，既然如此，他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给这些人致命一击，到时候把滋事的人统统弹压，再将主谋者统统拿下，自此之后，他这总督的地位才算是固若金汤，朝廷征税的事才能畅通无阻。

谁晓得事居然闹到这个地步，数十万人走上了街头，而且这些人，极有组织，一点把柄都拿不住，就算弹压，那要杀多少人才弹压地住，弹压就是作死。

而且据闻不只是杭州，在宁波，在苏州，在南京等地，同样的事都在发生，参与的不只有官差，有生员，有学生，有工匠，还有失业的流民。

一些士绅和商贾也参与进来，他们不只是闹事，甚至还负责许多费用，比如正午的时候，各家商铺门口，都会摆上粥棚、茶水，任由闹事的人吃用，士绅那边，已经开始四处在拜访官军了，以至于一些官军的武官，甚至开始动摇。

听到外头排山倒海一般的歌声，王道中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正打算找来几个差役想办法将自己写的一份奏疏递出去，结果这时，连总督衙门里也传出了歌声。

“来，来人，是怎么回事？”

王道中气得吐血。

那幕友赵康连忙进来，惊慌失措的道：“大人，总督衙门已经被围了，衙门里的不少差役，似乎也生了异心，要和外头滋事的人同流合污。”

王道中身为总督，虽然幕友都是从京师来的，可是差役却不可能从京师调来，因此总督衙门的差役大多数还都是本地人，现在连差役都已经不可靠，王道中脸色铁青，道：“开革，全部开革出去，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一群饭桶，一群废物。”

赵康小心翼翼的看了盛怒中的王道中一眼，道：“大人，眼下该怎么办？这件事，显然是有人预谋，咱们被困在衙门里，出又出不得，据说这外头数十条街巷都已经堵死了，眼下……”

王道中眯着眼，沉吟不语，他冷冷道：“你无论如何，去想想办法，先混出去，和那总兵杨彪联络，告诉他，本官命他平叛，这些人，统统都是乱民，等事情弹压之后，一切都好说，让他不必有什么顾虑，朝廷能把事情压住，就一切都好说，朝廷那边，自然有人来擦这屁股，除此之外，让他带兵，立即开始去拿人，煽动这件事的人不少，便是巡抚赵明人等，怕也脱不开干系，一个个的拿，主要主谋拿住了，一切都好说，反正巡官这几日就到，先拿住再治罪吧。”

赵康不由道：“只是这样做的话，会不会太……”

王道中性子刚直，脾气也是不小，也正是因为他这种火爆的性子，才得到了内阁的青睐，若是遇事犹豫，又怎么可能在直浙有什么作为。

王道中冷冷一笑，道：“只要事情能压住，就一切都好说，朝中有的是人为我们说话，反而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才是取祸之道。这些人既然要闹事，那么本官就奉陪到底！”

王道中说罢，旋即提笔写了一份手令，道：“想尽办法，也要送到杨总兵手里，他会明白老夫的意思。”

赵康颌首点头：“是，学生这就去办。”

收了手令，打扮了一番，赵康架了梯子便翻出了总督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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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糖衣炮弹

杨康混入人群之中，好不容易挤出一条道路，前方恰好有一队官军在街面维持次序，杨康心情一松，连忙上前表明身份，道：“我乃总督幕下杨康，要拜谒你家杨总兵，我有总督手令，他在哪里？”

官军们愣了一下，道：“大人在东安街。”

杨康恢复了些许威严，方才虽然狼狈，可是在这些官军面前，杨康总算找回了一些自信，负手道：“你们几人，带老夫去。”

由几个官军引领，杨康扬长而去。

而在这时，却有一个官军看在眼里，飞快的溜了。

不远处的一个茶肆里。

刘瑜慢悠悠的在吃茶。

先前开溜的官军道：“是总督衙门的幕僚杨康，此人曾寻过杨总兵，我认得他，他说有手令，要见杨总兵……”

刘瑜眯着眼，慢悠悠的道：“打赏。”

身边立即有仆役拿出一张银票出来，塞到了这官军手里，官军立即喜笑颜开，道：“谢先生，小人告辞了。”

茶肆里，留下了刘瑜，刘瑜吃了口茶，慢悠悠的道：“总督衙门有了手令，那么肯定，这手令是让总兵带兵弹压的，王道中这个人，一向雷厉风行，绝不会肯示弱，他一定是要说动总兵杨彪动手……”

叹了口气，刘瑜对身边的仆役道：“把消息传出去，准备动手！”

……

“杨先生……”对杨康的造访，总兵杨彪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实在太过混乱，整个杭州，乃至于整个浙江都陷入了失控状态，身为总兵，杨彪的责无旁贷，若是不闻不问，又怕朝廷将来秋后算账，可要是真要让人动手弹压，又怕到时候朝廷为了安抚天下百姓，让他杨彪来背这黑锅。

左不是，右又不是，越是这么耗下去，杨彪觉得也不是办法。

可是总督衙门有了音信，那就好说话了，无论怎么说，自己听总督是从就是，总督说是姑息，他便按兵不动，朝廷将来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可要是总督衙门说要弹压，他自然也可以不留余地，无论会有什么后果，都可以往总督身上推。

他只是奉命行事，按着规矩办事，谁也挑剔不出什么。

“学生见过大人。”杨康见到了杨彪，心中大定，这才施施然的行了个礼。

杨彪急切的道：“不知总督大人现在如何？本官虽提调官军入城，可是乱民实在太多，群情汹汹，若是有怠慢之处，还望总督大人能够恕罪。”

杨康也晓得眼下最重要的是拉住这位杨总兵，他笑吟吟的道：“事情紧急，谁也不曾料到竟有人丧尽天良，会煽动民变，大人并无责怪总兵的心思。”

杨彪的心里不由一震，虽然杨康并没有透露出来意，可是单凭这三言两语，就可以看出总督大人的态度了。

‘有人丧尽天良，煽动民变’，这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一句话，就相当于是总督大人对这件事的定性，可千万不要小看这种只言片语，这里头所隐含的信息很是丰富，丧尽天良，肯定是要铲除，煽动民变，不啻是谋反，不但要立即调兵弹压，而且到时候，为了平叛，肯定要做好血流成河的准备。

杨彪眯着眼，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杀机。

若是总督大人不怕，他杨彪，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杨康也不多说，直接拿出了手令，道：“这是总督大人的意思，总督大人有令，立即弹压民变，捉拿主谋人等，若有什么干系，总督大人一力承担。”

“遵命！”杨彪接过手令，露出了一股肃杀之气！

……

马步街上，一队队的官军固守在这里，发生民变之后，这些人立即开赴而来，分散于各处街道固守，只是乱民太多，又没有接到上头的明令，谁也不敢造次，于是乖乖的守在各处，冷眼旁观的看着许多人唱歌，许多人咒骂。

只是折腾了六七个时辰，许多人早已饥肠辘辘，毕竟谁也不曾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官军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即出动，哪里想到，这事儿旷日持久，要耗这么久。

不少官军舔了舔干瘪的嘴唇，听着自己的肚子里咕咕的叫唤，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埋怨，他们既怨上官，就算是事情紧急，也不能让大家饿了肚子，又恨这些乱民，若不是他们滋事，自己又怎么会如此狼狈。

而在这时，前方有浩荡的队伍过来。

官军们立即打起精神，变得警惕起来，虽然说这些‘乱民’暂无发疯的迹象，可是这么多人，谁晓得会不会闹事。

一个官军立即按刀上前，大喝道：“是什么人，不得靠近，谁再敢近前一步，杀无赦。”

对方却道：“我们乃是良善百姓，看军爷们辛苦，特来犒劳。”

犒劳……

所有人一头雾水，他娘的，有听说过乱民犒劳官军的吗？

人群中散开，果然后头隐隐现出许多车马，菜肴和米饭的香气飘荡而来，此外，还有浓烈的酒香。

这些官军早已饿的前胸贴了后背，顿时垂涎三尺，肚子更加饿了。

只是，几个武官却发生了分歧。

有人道：“说不定饭菜里喂了毒，这些乱民，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是现在不知什么时候有粮食调来，弟兄们饿着肚子，若是拒绝，只怕弟兄们不满。”

“且看看再说。”

有武官上前，与这些人交涉，这些人倒是考虑周到，将菜肴和米饭统统摆上，除此之外，还有一坛坛的黄酒，让运送的伙计试吃，并没有什么问题，武官这才点头。

于是，官军们一阵欢呼，人人分了个碗，前去领酒食。

那些分发饭菜酒食的伙计一边麻利的给大家盛饭舀汤，一面还不忘道：“我等晓得诸位辛苦，其实咱们也是没有法子，是总督衙门不给咱们活路，朝廷出了奸贼啊，咱们要嘛被人逼死，要嘛只能闹一闹了，哎……我们哪里是乱民，不就是混一口饭吃吗？其实诸位军爷和咱们也是一样，吃口饭不容易。”

“新政是皇帝老子推行的，天子体谅咱们这些小民，这才推广新政，可是现在你看看，有一群混账东西非要将咱们逼到绝境，咱们又不是猪是狗，难道连叫唤几声都不成？吾皇圣明，可惜被一群小人蒙蔽了。”

“军爷，你多吃点，这是绍兴的老酒，填饱了肚子再吃……”

几个武官面面相觑，一时不晓得该不该管一下这些乱民，可是看到下头的兵丁吃得香，心情大好的和这些乱民闲聊，看着眼里，武官们实在有些怪异。

倒是这时，有个商贾笑吟吟的上前，低声道：“几位官爷辛苦，想来也是饿了，只是诸位官爷这样的身份，想来在这里吃用酒食有些不合时宜，咱们在不远处的醉乡楼已经准备好了酒菜，请几位官爷赏个脸吧。”

“这……”伸手不打笑脸人，有个武官客气的道：“我等职责在身，只怕……”

“这有什么紧要？诸位放心，你看这里有谁闹事，大家都是良民，无非就是闹一闹而已，而且醉乡楼离这里也是不远，打个来回花费不了多少时候，吃饱喝足，官爷们才有心思办差是不是？”

如此殷勤，倒是罕见，况且这个商贾嘴皮子伶俐，一口一个官爷，差点把这几人捧到了天上，几个武官一合计，心思也动摇起来。

紧接着，便有马车过来，接了几个武官便走。

醉乡楼是附近极好的馆子，占地也是不小，而在这乱哄哄的杭州，这里的生意却极为热闹，那几个守卫马步街的武官一进来立即就发觉了许多熟人，有几个千户，还有不少百户，这些都是从邻近街道里请来的，遇到了熟人，那心底里的一点儿尴尬就不见了，反正来吃的又不是他一个，怕个什么。

大家热闹的打着招呼，纷纷拥簇上了二楼，二楼里既有人唱曲，酒菜佳肴也纷纷上来，每个位置上，还摆放着一个个红包，撕开来，都是一张张百两纹银的银票。

武官和文官不同，文官遇到这种事会扭捏几下，也会天人交战一番，可是对武官来说，银子就是银子，不拿白不拿，一个个毫不犹豫的塞入怀中，紧接着便是把酒言欢。

作陪的一些商贾也纷纷来了，喝了酒，自然交谈甚欢，这些武官都是粗人，可是也颇为实在，三巡酒下肚，大家便已经勾肩搭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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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大事

傍晚时分，军令传达下来，总兵大人有令，立即弹压民变。

只是军令下达之后，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各处的官军，居然将军令视做是儿戏，甚至据闻，有的官军和一群乱民混在一起勾肩搭背有说有笑。

杨彪大吃一惊，连忙带了一队亲兵亲自巡视，他骑着马，赶到了马步街，却见这里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一样，乱民和官军的界限并不分明，甚至有人在一起闲聊，有人席地而坐，在玩骰子。

几个武官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醉醺醺的，躲在棚子底下吃茶，至于棚子是谁搭起来的，这茶水又来自于哪里，只怕也唯有天知道。

杨彪勃然大怒，拍马到了棚前，挥着马鞭呵斥：“岂有此理，尔等疯了吗？”

几个武官吓了一跳，连忙跌跌撞撞的自棚子里出来，拜倒在杨彪马下，道：“卑下见过大人。”

杨彪道：“本官的军令，尔等为何不尊，本官让你们弹压民变，你们为何敢如此轻慢，真是岂有此理，莫非你们是要抗命不尊吗？”

几个武官吓了一跳，酒是醒了，只不过却还有几分理智，一个武官道：“大人，军令是传达了，只是卑下以为，这些并非是乱民，也并不是民变，他们更没有谋反的意思，大人且听他们唱的歌，看他们举得牌子，难道说吾皇万岁，也有错吗？”

杨彪气得吐血，怒喝道：“岂有此理，本官的命令，你们也敢不遵？”

几个武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像是打定了主意，道：“卑下不敢相从，这些人不是乱民，若是弹压，就要死人，到时候朝廷追究，卑下人等万死莫赎。”

酒桌上，商贾们说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他们倘若刀头淌血，朝廷到时候肯定要安抚，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一部分人，而到底是谁来背黑锅呢？像总督总兵这些人朝廷里有人护着，肯定牵连不到他们头上，最后的结果，就是下头这些武官顶罪。

这些东西，只要一经点拨，大家心里就都清楚，虽然那些商贾有挑拨之嫌，可是大家都明白，这些百姓却是没有谋反，你举着刀去砍杀这些高呼吾皇万岁的百姓，迟早都有被朝廷清算的危险，就算是朝廷希望能够弹压，但是事后，难道就不需要有所准备，毕竟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嘴里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更何况方才推杯把盏，大家都已经成为了朋友，大家都已经以兄弟相称，现在翻脸动刀子，谁下的了这个手？还有那些大头兵，方才还和‘乱民’打成一片，又怎么可能翻脸不认人？

吃人嘴软，那人手软，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他们毕竟不是满肚子花花肠子的读书人，读书人心机深，说翻脸也有翻脸的可能，可是武人虽然心狠手辣，可是一旦有了交情，反而有点下不去手了。

杨彪自是大怒，手指这个武官，心知今日不杀鸡儆猴是别想将军令贯彻了，他冷冷一笑，对左右亲兵道：“来，将他拿下，绑起来！”

亲兵们二话不说，便要上前动手。

那武官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大叫道：“卑下冤枉……”

“冤枉，今日不打死你，你当本总兵是泥人吗？快，绑了……”

场面一时混乱，突然有‘乱民’大叫：“总兵官杀人了，杀人了！”

一声大吼，人声沸腾，无数人朝这边涌来，官军们居然不闻不问，却是无数乱民冲来，吓得杨彪脸色骤变，顾不得拿人，连忙指挥亲兵保护自己。

“打这狗官，这总兵为虎作伥，打他！”

杨彪狼狈的冲出重围，身后的几个亲兵早被人潮吞没，他目瞪口呆了一会儿，旋即飞快逃之夭夭。

堂堂总兵，对杭州的掌控已经彻底丧失，下头的官军一时也指挥不动，又不敢再去巡视，紧接着，各处的奏报传来，淳安、余杭数县百姓已是乌云蔽日一般乘船而来，不只是如此，消息传到宁波，宁波混乱，三十万人围了新近的宁波知府衙门，南京亦有数十万人起哄，闹到了南京六部，苏州和南通州等地，甚至围住了漕运衙门，不许漕运衙门输送官粮。

福建亦有十几万人开始闹事，在泉州、福州等地也很是厉害。

直浙三地，竟无一个不闹事的州府，官府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就算是一些对此不满的官员，此时也只能目瞪口呆，竟是不敢弹压。

杀人，毕竟没有这样容易，因为杀了人，见了血，就不免会有人要担干系，大家都不是傻子，你不弹压，我自然也不弹压，况且谁都晓得，这些闹事之人的背后，或许没有这样简单，你没有看到那一个个木牌子吗，上头的吾皇万岁是谁书写的？读书人！你没有看到街面上那些施放粥水和米饭的棚子吗？是谁搭建的？自然是商贾。除此之外，为了防止有人趁机滋事，甚至有专门的人组成了民团，维护次序，防止有人做出过激的行为，这些，又是谁在主导？

于是乎，各地的官员有的本就是这件事主谋之一，有的却是冷眼旁观，有的索性上了奏疏上去告急，旋即便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

……

直浙的彻底混乱，原本一开始，只是有只言片语的奏疏传来，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太当一回事。

毕竟三天两头，总会出那么点儿民乱，几百几千人闹一闹，朝廷一个旨意下去，弹压了也就是了，接着该干嘛干嘛，天踏不下来。

甚至连杨一清得了奏疏，也认为只是小事，他笑吟吟的对杨廷和道：“果然如杨公所料，是有人耐不住了，想要狗急跳墙。哼，真以为裹挟几个百姓，就可以要挟到朝廷头上？朝廷就这么容易就范？”

杨廷和也是微笑不语，这种事很常见，这就好像边镇的官军，为了向朝廷索要点粮饷，隔三差五，总会制造出几个哗变出来一样，朝廷看捂不住了，连忙乖乖将粮饷奉上。

只是……一个小小的哗变，又或者是一个小小的民乱，对于内阁来说，简直就是不值一提，杨廷和淡淡的道：“该如何处置？”

杨一清冷笑一声：“自然是立即弹压，老夫立即拟票，让王道中遵此处置便是，王道中的为人，最是刚硬，只要内阁拟了票，他肯定不会有顾忌，到时候再以煽动民变得名义，抓几个人，杀鸡儆猴之后，一切就都好办了。”

杨廷和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道：“就这么办。”

可是用不了几个时辰，新的奏疏又如雪片般的飞来，这个时候，正值深夜，而此时，杨廷和的大门外却是有人急促的敲击着门环。

“啪啪啪……”

门房不耐烦的开了一条门缝，宰相门前七品官，这门房的脾气自然不小，怒斥道：“瞎了眼吗？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来人却是笃定，拿出了一个腰牌，道：“我乃羽林卫，奉天子命，请大人立即入宫。”

门房一听，不敢再骂了，灰溜溜的赶去内院。

而深夜被人叫醒的杨廷和此时已穿戴完毕，他表面虽然淡然，可是心里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今夜当值的是杨一清，也就是说，就算是有天大的事，陛下若是要传召，直接传召杨一清去觐见即可，毕竟杨一清就在宫中当值，很是方便。

可是这个时候，为何夜里突然传召呢？有什么事，不能和杨一清商量吗？有什么事，不能明日清早再说吗？现在宫门都已经关了，难道，真的出了天大的事？

莫非……是陛下……

想到这里，杨廷和的眼眸眯起来，一般情况之下，唯有陛下出了什么状况，才可能连夜相召，托付后事，可是现如今陛下龙体康健，似乎……莫非是丹药有问题？想到这里，杨廷和心情复杂，也不知是喜是悲。

既然猜测再多，也没有意义，杨廷和倒也不敢怠慢，连忙出了大门，上了轿子，到了午门这边，让轿夫前去交涉，城楼上便吊下了一个竹筐出来，杨廷和不由苦笑，上了竹筐，被人吊上了城楼。

午门距离内阁不远，进宫之后，便有太监提着灯笼前来为杨廷和指路，杨廷和看到内阁那边灯火通亮，忍不住问太监道：“怎么，内阁还有人办公？”

太监道：“有几个翰林被传召了进来，至于内阁大臣杨一清杨大人，已经先去了暖阁了。”

“是吗？暖阁……”杨廷和的眉头皱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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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震动

听到暖阁两个字，杨廷和立即明白，这和陛下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若是陛下若是真有什么差错，肯定不会在暖阁召见，召见的地点必定是大高玄殿或是后宫。

只是除了陛下发生了什么，还能有事以至于连夜要召见自己呢？

杨廷和越是想，就越是不明白，他将近来的一些政事在脑中过滤了一遍，陡然想起了边镇，心里想，莫不是边镇那边出了大事，是了，从上年到今年年初，明军已经几次出关，与鞑靼人鏖战了半年之久，不会是传来了噩耗吧。

想到这里，杨廷和表情凝重，加急了脚步，到了暖阁，此时暖阁里已是灯火通明，想来陛下的銮驾还没有到，因此暖阁外头显得有些冷清，走了进去，杨廷和就看到了脸色阴沉的杨一清。

“杨公，出大事了！”杨一清站起来，沉声道。

杨廷和心里叫苦，若不是出了大事，自己今夜怎么可能入宫，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因此脸色并没有变化，只是道：“出了何事？”

杨一清道：“直浙传来了奏疏，说……说是各府各县瞬间混乱，百姓抗税，聚众多达百万，围了总督衙门，围了南京各部，围了各府各县……”

如果说，今日下午的奏疏只是民乱，对于杨廷和和杨一清来说，或许不值一提。

因为民乱的定义是数百数千人，到了上万人的规模就绝对不是小事了，可是到了十万，那就足以成为朝廷最为关注的事件，可是到达了百万人的规模……这……

这等于是说，整个直浙，几乎超过两成的人已经上了街头，如此大的事态，可谓恒古未有，百万……百万啊……百万是什么概念，百万的概念是一旦玩坏了，就足以社稷崩塌，足以江山不保。

就算能弹压住，这件事的影响也足以让人后怕，让人一身冷汗。

这就难怪了，难怪天子连夜请自己入宫，难怪杨一清淡定不能。

杨廷和道：“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前为何没有征兆？”

杨一清冷笑道：“这定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怂恿……我看……”

杨廷和尽量平静的看了杨一清一眼，道：“事到如今，推诿为有心人煽动怂恿，只怕很是不妥。闹的这么大，不是这么一句话就能揭过去的！”

杨一清苦笑，杨廷和说的没有错，这种事，绝不是一句怂恿说的过去的，你可以说恶贼怂恿了数百人，也可以说奸党蛊惑了数千上万个无知百姓，可是你非要说，有人忽悠了上百万人抗税，这个理由实在苍白。

杨廷和不由苦笑，道：“看来，还是你我失策了。”

失策二字，其实并不过分，其实一开始，杨廷和和杨一清就远远低估了新政的影响，在他们看来，所谓新政，不过是一群商贾得利的玩意罢了。一群商贾，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死你，至于那些和商贾有牵连的新政官员，只要朝廷痛下了辣手，自然而然，能摧枯拉朽，一个重税，就可将所谓的新政打趴下。

所以从一开始，杨廷和和杨一清就自认为自己的敌人是徐谦，是徐谦为首的一群商贾和官员集合体，为此，二人做足了准备，他们准备了官军，一旦商贾想要异动，就立即弹压，他们准备了巡官，哪个官员敢和朝廷唱反调，就立即查办。

这些手段，可谓万无一失。

只是二人又哪里懂什么新政，新政推行之后，受益的又何止是商贾和新政的官员，那数以百万计的工匠和学徒，就算是最底层的脚力，都通过新政大大的改善了自己的生活，这些人的成分有绝大多数是流民，也有相当多的佃户，他们本就是大明朝最底层的人物，在从前，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竟能养家糊口，竟能给婆娘添置有花色的新衣，让自己的孩子，想办法在学堂里学习。

其实对他们来说，他们才是新政最有力的支持者，士商们就算没有新政，照样可以锦衣玉食，照样有仆从照顾，照样鲜衣怒马，新政的官员就算没有新政，照样还是他的老爷。而这些人，一旦没了新政，一旦工坊统统倒闭，难以维持，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他们可能饿死街头，可能继续沦为流民，饥寒交迫，运气最好就是回到乡下去，租种几亩土地，饱半年饿半年。

因此，根本不需要怂恿，只要他们这些人，将来可能不能做工，这些人就会毫不犹豫，成为抗税的主力。

杨廷和和杨一清此时，只能用惊愕和恐惧来形容。

上百万人的事实在太大，大到连他们此时此刻，都不知如何是好。

这也难怪，嘉靖连夜召二人入宫，想必这个时候，嘉靖也失去分寸了。

用不了多久，嘉靖便怒气冲冲的到了。他眯着眼，咬着唇不吭声，直截了当的进来，旋即便在龙椅上坐下。

“微臣见过陛下。”

二人向嘉靖行礼。

嘉靖淡淡的虚抬了手，道：“直浙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税监一筹建，就闹出事了，又为何王道中刚刚总督直浙，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一番诘问，可见嘉靖此刻并没有太多的耐心。

有耐心才见鬼了，好端端的，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而且这个月如意坊和海路安抚使司给宫里的账本也比从前缩水了不少。

以往的时候，宫里至少能进账纹银百万之多，而这个月，却只有三十万，寻来黄锦一问，说是自从朝廷征取重税之后，如意坊和海路安抚使司的收益大幅减少，下个月，下下个月可能更低。

对嘉靖来说，国库有没有银子，和他稍微有那么一点关系，国库的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可是内帑却是他的根本，若是内帑没了，莫说修建新宫，便是以后说话，也没了多少分量。

嘉靖很是恼火，税没征上来多少，内帑倒是所剩无几了，再加上又闹出这么大的事，居然上百万人成了乱民，随时可能杀官谋反，这还了得。

杨廷和此时默坐在椅上，不吭一声，显然这事儿，他也无能为力。

至于杨一清，犹豫片刻，道：“眼下最紧要的是将此事压下去，刁民无状，不可纵容，微臣以为，应立即提调各路军马……”

嘉靖冷笑：“现在人家还没有反，就提调各路军马弹压，你是嫌他们反的不够快吗？问题的根子出在哪里？这么多人，弹压有用吗？”

嘉靖绝不是白痴，几千人闹事可以弹压，几万人闹事也可以弹压，若是几十万人，朝廷就得掂量掂量，可若是达到了数百万的量级，弹压就是作死，你这分明是要把人逼反。

杨廷和道：“调集军马开赴直浙三省是必要的，只不过官军要引而不发，不能动粗，形成威慑就够了，当然还是要以招抚为主，军马开赴之后，再行招抚，朝廷就有选择的余地，不至于到时候招抚不成，惊慌失措。”

嘉靖眯着眼：“只是眼下，就算调集各路军马开赴直浙，只怕也已经迟了，大军没有数月的功夫，如何能到达？招抚才最是紧要。”

正在这时，外头有太监进来，道：“陛下，户部尚书徐大人到了。”

“怎的这样迟？”嘉靖微微皱眉，这么大的事，嘉靖当然会想到徐谦，所以不但请了两个阁臣，徐谦也一并让人去叫了，再加上徐谦此前为直浙总督，在这件事上，显然更有发言权。

“快请进来吧。”嘉靖沉吟一会儿道。

而杨廷和与杨一清却是面面相觑，却都作声不得。

一会儿之后，徐谦跨槛而入，向嘉靖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嘉靖颌首点头，道：“坐。”

徐谦点头，侧身坐下，他的目光在杨廷和和杨一清身上稍稍停留了一下，旋即露出几分冷笑。

嘉靖道：“直浙的事，徐爱卿知道了吗？”

徐谦点头，道：“微臣已经知情，今天夜里，恰好直浙那边几个故人修了书信来，微臣对那里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是吗？”奏疏是一回事，私信又是一回事，嘉靖很想听听，那些私信里的内容：“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徐谦道：“陛下推行新政，使直浙百姓俱都沐浴圣恩，只是现如今，朝中却有奸人把持朝政，肆意胡为，直浙百姓，已是忍无可忍。”

嘉靖听到这里，表情不由松了一下，这个解释，当然很对他的胃口，因为百姓们似乎对自己这个皇帝并没有什么不满，就算是错，那也是奸臣们错了，若是果真如此，倒是能让嘉靖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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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反攻倒算

徐谦的话，在杨廷和和杨一清听来，就有点带刺了。

徐谦等于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商税头上，而商税本就是内阁推行和主导，间接来说，就是指责内阁不顾百姓死活，以至百姓们不满，忍无可忍之下，这才闹出事来。

杨一清冷笑，道：“徐大人所言，未免失实，商税征的乃是商贾，和百姓何干？朝廷向商贾征税，又有什么错，依老夫看，分明是有人暗中挑拨是非，诱导无知百姓对抗官府。”

杨一清的辩解略有苍白，徐谦不由失笑，道：“是吗？杨大人如此说，岂不是说这些百姓都是傻子是呆子，以至于连好坏都不能分清，被人稍稍挑唆一下，就敢和官府对抗，给朝廷添麻烦？”

杨一清冷笑：“事实就是如此，乡间愚民能晓得什么事，被别有用心之人挑唆，也是情理之中。”

徐谦叹了口气，道：“杨大人这番话，难道就不觉得大逆不道？”

杨一清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嘉靖在旁冷眼旁观，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朝廷的几个重臣在此激辩，他并没有急于发言，而是想趁机看看，这三个重臣到底是什么态度。

此时徐谦道：“大人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愚民，可是下官收到了的消息，却是百姓虽然围了官府，却纷纷举了牌子，具言陛下圣明，不只是如此，百姓们还一道唱歌，称颂陛下，大人说他们是愚民，难道大人的意思是，愚民才称颂天子吗？”

杨一清呆住了。

嘉靖却似乎来了一点兴趣，他心里的焦躁情绪也渐渐少了一些。

从一开始，他以为是有人要谋反，聚众百万之多，看了奏报之后，嘉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件事若是处置不当，其后果可比正德朝时宁王谋反都要严重许多倍，尤其是变乱的地点是在直浙，那里可是大明朝的钱粮重地，一个不好，江南半壁就要失去，甚至可能整个江山社稷都要落入别人手里。

可是徐谦言之凿凿，却是说这些所谓的乱民口呼的是陛下圣明，又是唱歌称颂自己，假若徐谦说是实话，那么说他们是乱民，实在有那么点儿不妥当，至少在嘉靖眼里，这些人断然不是乱民。

只是杨一清此时却是无词了，徐谦的话让他无可辩驳，有几分奏疏却是言明乱民们却是喊的是陛下圣明、推行新政、奸贼害国的口号，若是说这些人是愚民，那么愚民为何会高呼陛下圣明，又或者说，愚民既然被人蒙蔽，莫非这些别有所图的乱党，还会教百姓们称颂天子吗？

这个道理，显然说不通，而徐谦一番话，也让杨一清意识到，徐谦的意图很险恶，此人分明是想将陛下置于朝廷的对立面，和那些闹事的百姓站在一起。

徐谦又道：“陛下，这里有一封书信，乃是青田刘瑜所作，请陛下过目。”

“刘瑜？”嘉靖沉吟道：“莫不是青田的那个刘瑜？”

徐谦点头，道：“正是。”

嘉靖点头，刘瑜乃是开过辅运之后，地位自然崇高，在嘉靖心里，也属于信得过的人，至少在嘉靖眼里，贵族往往比官员可靠的多，因为贵族与大名荣辱与共，大明在一日，他们的荣华富贵就必不可少，反观官员却是不同，给姓朱的干活是干，给姓刘的干活也是干，这些人，未必靠得住。

嘉靖接过了奏疏，仔细过目起来。

这封奏疏里，言语很是平实，只是如实的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以及直浙各色人等的立场。

嘉靖看罢，陷入深思，显然他不安的心情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事情没有他想的那样坏，‘乱民’反的不是朝廷，反的是商税，换句话说，他们反的不是皇帝是贪官。

虽然依旧不妥，让人虚惊，只是事情既然并没有严重到无可挽回的余地，嘉靖的心里，还是渐渐安定下来。

他看向徐谦，道：“征的是商税，为何这么多人滋事，朕到现在，依旧还是不解。”

徐谦道：“陛下，微臣此前，曾经上过一份章程，为的就是征取商税之事，朝廷眼下的局面，若是再不征收商税，只怕用不了多久，岁入的支出问题就要积重难返。只是可惜，微臣的章程并没有得到内阁的人认可。恰恰相反，内阁也拟出了一个章程，同样都是征取商税，只是这个章程在微臣看来，非但是有欠考量，简直就是祸国殃民。商税，原本征取的对象乃是商贾，可是陛下想想看，商税若是重了，直浙的工坊如何维持？若是商贾们辛辛苦苦，一年到头下来挣来的银子全部拿去缴纳商税，他们又为何要维持工坊？赚不到银子，工坊就要关门，而工坊关门大吉，这数以百万计的工徒如何处置？这些人失去了生计，又没有其他出入，难道坐以待毙，等着饿死？他们是人，朝中的诸位大人们也都是人，人就要吃饭，就要穿衣，就要生业，诸位大人们有朝廷养着，自然不足思虑这个问题，可是这数百万工徒，既然朝廷不指望商贾们养活，莫非朝廷能养活？”

徐谦顿了一下，随即道：“所以下官以为，现今实施的商税必须废止，朝廷要重新考量商税的征收，而此前，户部的章程才是眼下既有利于朝廷，又能让商贾接受的办法，否则这般下去，数百万人没有口粮，衣不蔽体，这就是大祸临头。”

徐谦言里言外，都是抨击杨一清的商税征收，杨一清自是气得老脸拉下来，只是想要辩驳，却是无从说起。

倒是杨廷和淡然道：“徐部堂，眼下我们说的是直浙的乱民，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徐谦断然道：“下官说的就是根本问题，问题的根子就在商税上。”

杨廷和道：“既然如此，直浙的问题，当如何解决，徐部堂看来胸有成竹，早有办法了，只是不知，徐部堂有什么打算。”

嘉靖阴沉着脸，一直不吭声，经过徐谦一番话，他大致已经明白直浙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不过杨廷和说的也不是没有问题，现在追究这些，暂时没有意义，当然，秋后算账自是难免，可眼下问题的关键还是如何把眼下的事平息下去，这是大事，不管闹事的人是不是打着天子圣明的旗号，若是不能果断处置，迟早，会酿成大祸。

徐谦道：“眼下的问题，倒是好解决，下官并不需要精兵十万，也不需要任何钱粮，只需要陛下肯下旨意，委下官为钦差，前去直浙，赋予下官专断之权，下官保证，用不了多久，就能让事态平息。”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终于图穷匕见。

徐谦要的，就是这个所谓专断之权。

所谓专断，就是生杀夺予，大权独揽，不过钦差某种意义来说，本身就有以天子名义的权利巡视地方的意思，因此，本身就有专断之权，可是徐谦特意提起，显然是希望有更大的主动权。

现在徐谦既然已经夸下海口，愿意孤身一人平息此事，杨廷和和杨一清此时也不太好吭声了。

问题的症结就在于，这个巨大的难题，杨廷和解决不了，杨一清也解决不了，而这件事已经发生，后果极其严重，绝不容有丝毫的差错，一旦出错，其危害只怕不比土木堡之变了。

杨廷和眯着眼，冷冷看着徐谦，道：“可是，如果徐部堂解决不了呢？”

徐谦冷冷一笑：“若是解决不了，宁愿请辞，不敢在尸位素餐。只是若是能够解决，内阁是不是立即废除眼下的商税，改用户部的章程征收商税，不知杨大人，以为如何？”

杨廷和淡淡一笑，看向嘉靖，道：“老夫说了不算，唯有陛下才说了算。”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嘉靖头上。

嘉靖对徐谦道：“徐爱卿当真有把握？”

徐谦道：“微臣沐浴皇恩，就算没有把握，也该为君分忧。”

嘉靖沉吟了片刻，点点头，道：“就这么办，朕明日就拟旨，敕户部尚书徐谦为钦差，巡视直浙，安抚直浙士绅百姓。”

他站起来，显得有几分疲倦，或许是经常吃丹药的缘故，夜里又没有睡好，眼看此时到了黎明时分，身体已经吃不消了，他对杨廷和和杨一清道：“二位先生去歇息吧，朕有几句话要和徐爱卿说。”

杨廷和和杨一清只得告辞，暖阁里，只留下了嘉靖和徐谦二人。

嘉靖背着手，在暖阁中走了几步，淡淡的道：“这件事，是你布置的吧？”

他背对着徐谦，使徐谦看不到他的面容，更猜测不出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徐谦忙道：“这么大的事，微臣如何敢布置，虽然内阁定的商税，微臣早知道有问题，可是布置二字，不知从何谈起。”

傻子都知道，嘉靖这是在试探，要是自己认了，那徐某人就不用在大明朝混了，坦白从宽，牢底坐穿这个道理，徐谦却是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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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有乐子瞧了

嘉靖颌首点头，似乎是相信了徐谦的话。他旋转过身，淡淡得道：“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要尽管解决，直浙一日不宁，社稷一日不稳，朕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徐谦没有迟疑，道：“便是赴汤蹈火，微臣也定能将事情妥善处置，况且微臣曾经主政直浙，对直浙的情况很是清楚，想来，问题应当不大。”

嘉靖点点头，道：“很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处置完之后，要立即回京，京里还有许多事等你处置呢，是了，还有如意坊和海路安抚使司那边是怎么回事，为何上个月的银子少了这么多？”

徐谦正色道：“陛下，海路安抚使司与如意坊和新政息息相关，商贾越多，工坊越多，银子自然也就滚滚而来，上月因为朝廷要征收重税，无论是海路安抚使司还是如意坊的挂牌交易都是骤减，因此……”

嘉靖冷冷道：“宫里的内帑决不能断，一旦断了，朕的麻烦会有很多，朕不想听解释，谁要是想打朕内帑的主意，朕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明白朕的意思吗？内阁的商税，现在虽然不能废除，可是你去了一趟直浙之后，朕会想办法。”

徐谦颌首点头，见嘉靖疲惫不堪，道：“微臣告退。”

从暖阁里退出来的时候，曙光已经露出来，徐谦心里不由在想，方才陛下为何突然问起直浙的事是不是自己的安排？嘉靖皇帝固然聪明，可是一向对自己颇为信任，现在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可见只是这个试探，只是……到底是天子已经知道一些内情，还是单纯的试探自己？

想到种种可能，徐谦便不再多想了，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要多想，让人去向黄锦打探一下就是。

倒是嘉靖在内帑骤减之后的反应，倒是在徐谦的意料之中。

嘉靖是个自私自利的皇帝，这一点毋庸置疑，一个自私自利的皇帝，固然偶尔也会关心一下国库，可是在这种人心里，内帑远远比国库重要的多，只有内库丰盈，天子才能有更多的掌控权利，就算国库空了，他也可以从内库中拨出一些，解一解燃眉之急，虽然最终这些银子，最终还是到了国库，可是意义就完全不同，皇帝老子的银子就是皇帝老子的银子，如果国库不足，朝廷的开支得指望着内库调拨，那么满朝的文武，要不要看皇帝老子的脸色？你若是不把皇帝老子哄得高兴了，哪里来的银子？

换句话来说，国库的银子，这是朝廷的钱，大家花起来一点压力都没有，可是内帑调拨出来的银子，名义上还是天子的，天子若是想过问一下钱花到了哪里，想决定这些银子的流向，你要不要乖乖听话？谁控制了银子，就掌控了整个朝廷一半的权利，这一点对嘉靖来说，尤为重要。

而另一方面，嘉靖已经习惯了花钱大手大脚，随着内帑越来越多，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宫中的用度已经从登基时一年三十万纹银，现如今已经高涨到了数百上千万。

人即是如此，当你习惯了挥霍无度，谁愿意再回到节衣缩食的时候？

其实从徐谦新政的开始，就已经将天子绑上了战车，嘉靖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成为了新政最有力的支持者，一旦新政出现问题，或者是直浙的工坊出了危机，倒霉的绝不只是直浙的新政官员和士商百姓，嘉靖天子也是最大的受害人之一。

想到这里，徐谦心定了一些，这个时候，是该见一见真章了，他虽然未必有本事能拿下杨廷和，可是借着直浙的危机，无论如何，也要削除杨廷和的羽翼。

此消彼长之下，眼前这个机会，正是徐谦在京师立足的最好时机。

他心思渐渐定了下来，脚步轻快的自午门出宫，因为已到了清晨，午门已经开了，徐谦并没有去户部当值，不过可以想象，户部这个时候一定要炸开锅。

何止是户部，京师里的哪个衙门，只怕都要疯了。

事实果然如徐谦所料，此时的京师，已是一片沸腾，直浙的消息根本就捂不住，基本上清早当值的官员都晓得了直浙发生了什么。

这么大的事，足以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数百万，数百万人跳出来反对商税，这在国朝，也是前所未有之事，而这商税，本就是内个拟定出来的，是杨一清亲自主导，原本大家以为，内阁下了狠手，直浙那边，肯定有不少官员的乌纱帽要不保，这些新政的官员，跟着徐谦吃香喝辣，如今是要倒霉了。至于户部尚书徐部堂，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没看到他现在成了闲云野鹤吗？这分明是已经被内阁排挤到了一边，越来越成为京师可有可无的人物。

连带着户部都跟着倒霉，弄出了个税监衙门，就等于是刑部分出了个大理寺，悲剧可想而知，户部的权利，基本上等于是被人割出去了一半，而且税监衙门负责商税，户部只征粮税，商税的前景无限广阔，用不了多久，这户部多半就成为可有可无，将来朝廷的重心，必定是在税监，至于户部，只怕再无人去关注了。

内阁种种手段，可谓雷厉风行，让不少人激动不已，也让不少人暗暗惆怅。

可是谁曾想到，这突然一下子，事情居然彻底扭转。

数百万人是什么概念，这几乎就是等于，内阁拟定的所谓商税政策彻底的失败，不但失败，而且足以成为笑柄，任何一项政事有人反对并没有什么稀奇，因为任何政策，会有人得益，也必定会有人受到波及，只是如内阁这一次受到一致反对的，却是极其罕见，由此可见，内阁这次实在有些昏了头，不够周详。

衙门里的官员们，此时都在彼此低声议论，有人兴奋的道：“这一次，只怕那徐部堂要风生水起了，以他的性子，遇到如此良机，岂会无动于衷，等着看好戏吧，到时候又乐子瞧了。”

“只是不知，事情会如何结束，徐部堂就算想反戈一击，却也没这么容易，内阁两位大人可不是吃素的，他们是何等人，岂会让徐谦钻了空子。”

“就是不晓得，户部那边，能否借着这次机会，顺利推行他们的商税，若是如此，这户部只怕要风生水起了。”

“风生水起固然是好，可是有这么容易吗？杨阁老可不是省油的灯。”

关乎这样的争议，可谓是一刻都没有停歇。

这些官油子们眼光可毒辣的很，一下子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他们并没有去关心直浙的问题，因为在他们看来，直浙毕竟离他们太遥远，这种事，自然是朝中的那些大佬们去关心。他们关心的，是这件事之后，整个京师的格局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他们同样也关心，将来这京师的政局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将来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不过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这一次内阁失策了，而徐部堂显然不再是大家取笑的对象，因为他们突然发觉，这个在户部闲置了数月的部堂大人，似乎一下子，又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而在户部，这里的上下官吏们就像是做梦一般，一开始，徐部堂上任之后，立即就来了一个下马威，惹得户部上下官吏纷纷对这位徐大人言听计从，好不容易拟定了章程，谁晓得结果很不乐观，不但这章程没有实施，反而让内阁抓住了机会，一下子把户部推进了火坑。

户部这些人，顿时傻了眼，跟错了人，结果大家的前途都变得未卜起来，眼看着大家的前途堪忧，许多人心里纠结不已，再接着，直浙闹出了这么个事。

今日徐部堂没有来当值，而户部的属官们早已见怪不怪了，这位户部大人，不来户部当值已经是常态，反正也无人敢管，就算是吏部，也没兴致来过问，毕竟对徐大人这样的人物来说，旷工是动不了人家的，人家不来，你能如何，御使们就算弹劾，人家压根不理会，你也没有办法。

当然，大家此前，都当做是徐部堂因为坐了冷板凳，所以心里生了闷气，故而如此，至于今日来不来，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许多人心里头却是燃起了希望，看来自己的运气并不算太坏，因此干劲也来了一些。

紧接着，宫里的旨意传出来，户部尚书徐谦敕命钦差，立即赶赴直浙，以钦差直浙事的名义和户部尚书的身份前往直浙，名义上是巡视，可是谁都知道，这是给商税的事擦屁股。

消息传出来，不少人嘴角浮出了一丝冷笑，这乐子，果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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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五章：权臣

内阁的气氛十分紧张，毫无疑问，内阁此时已经彻底的失控。

两京十三布政使司，其他一京十一布政使司或许还能掌控，可是南京和福建、浙江，对两个内阁大臣来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在此之前，无论是杨廷和还是杨一清，这两个都曾主政一方的人物，又怎么可能想到，直浙会如此的陌生，陌生到连他们都已经束手无策。

此时在杨廷和的值房里，杨廷和端坐不动，淡淡道：“外间的清议如何？”

杨一清只有苦笑，道：“有叫骂的，有默不作声的，也有幸灾乐祸的，短短几年，人心变成了这个样子，看来往后支持徐谦的不再是一些伪学的官员，现在，许多见风使舵的人也开始给他们抬轿子了。”

道理很简单，并不是所有人对学争有兴趣，对有的人来说，无论是王学也好还是理学也好，和他们的关系都不大，这些人本身就没有立场，哪里前景好，他们的立场就在哪里。

这些人虽然无耻，却也是朝中相当强劲的一股力量，当他们觉得内阁强势时，自然会毫不犹豫站在内阁一边，对新政极尽抨击，而如今，形势大不相同，许多人已经悄然改变了立场，又成为了新政的鼓吹手，此消彼长之下，新政的力量又增强了几分。

从前支持新政的大臣在庙堂上连二成都不到，而如今，竟是有三四成之多。从前大肆宣讲新政好处是官场上的一个忌讳，可是如今，似乎也成了常态。

这个局面，足以让内阁产生重视，因为这个一个不好的苗头，极有可能，会产生雪崩似得危险。

杨廷和眉头皱的更深，叹口气，道：“想不到啊想不到，从前总是觉得，新政这仓促而行，羽翼未丰，可是直到今日，老夫才知道，这徐谦的根基有多深厚。从前我等不屑于知道新政是什么，不能做到知己知彼，才做出如此误判，大意，大意了。”

杨一清犹豫片刻，道：“徐谦此时，定然要趁机反击，他此次前去直浙，肯定要借此大肆报复，杨公以为如何？”

杨廷和眯着眼，淡淡道：“顺其自然，王道中能否挡住，这是他的造化了。”

“要不要修一封书信？”杨一清迟疑了一下，露出不忍之色。

杨廷和摇头：“不要授人以柄，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王道中不是这么容易示弱的人，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狗急了还要跳墙，更何况是堂堂直浙总督。”说罢，杨廷和抚案，犹豫片刻，道：“就让徐谦在直浙再扑腾几下吧，我们在京师，做好自己的事。”

此时的杨廷和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他冷冷一笑，道：“走到这个地步，老夫已经无路可走，当今天子，表面圣明，实则却是连正德都不如，老夫至今还怀念，弘治先皇在的时候，那时候的朝廷，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乌烟瘴气，只是可惜，老夫时运不济，没有刘健那样的运气。”

刘健乃是弘治朝的内阁首辅，因为辅佐弘治皇帝，成为一代名臣。

杨廷和此时感叹，颇有对镜自怜的心态，他自认自己并不比刘健差，可是刘健主导的内阁，一直为后世称颂，只是因为刘健遇到的乃是明君，弘治皇帝对刘健几乎言听计从。可是杨廷和呢，杨廷和入阁乃是正德时期，正德是什么皇帝，自然不必说，无论这个人是好是坏，可是在杨廷和眼里，却是极不满意的，现在这个嘉靖，在杨廷和心里印象更低，杨廷和同样也不是刘健，刘健遇到了刘瑾，就乖乖致仕，而比起刘健来，杨廷和显然更加百折不挠。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就必定是大逆不道，可是今日，杨廷和似乎在心中早已积蓄的不满，他继续冷笑，道：“既然做不了刘公，那么就不妨，做一个霍光吧。”

杨一清身躯一震，不可思议的看向杨廷和，道：“杨公……要慎言！”

杨廷和目光一瞥，看向了杨一清，脸色却是极为平静，道：“霍光没什么不好，他历经汉武、汉昭、汉宣三帝，废黜过昌邑王，在外人眼里，或许是个奸臣，可是若不是他，大汉的国乍，又如何能历经二十四帝，可见霍光实乃大大的忠臣。”

杨一清目光闪烁不定，压低声音道：“可是不要忘了，霍光死后第二年，霍家就因谋反被族诛。杨公这是想要祸及子孙吗？”

这句话，很是严厉，杨一清可不是傻子，这不是开玩笑的事，霍光虽然生前很是荣耀光鲜，甚至废黜昌邑王迎立了汉宣帝，可是霍光死后，汉宣帝并没有记住霍光的恩情，很快就下旨意，诛了霍光的九族。

这并不是说，汉宣帝冷酷无情，这里头的内情其实很是简单，霍光是个坏榜样，他虽然对汉宣帝有恩，可是汉宣帝非常清晰的认识到，大汉朝，不需要在有第二个霍光，他也绝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遇到第二个霍光，汉宣帝固然是靠霍光起家的，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汉宣帝是个傻子，霍光对于天子来说，绝对是个隐患，而为了保证后世之人不会效仿，他不会有任何犹豫，杀光霍光全家，灭掉他的满门。

杨一清提起这件事，就是想告诉杨廷和，你想做霍光，可是你的子孙，你的族人未必希望你做霍光。就算你成功了，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悲剧。

杨廷和却是微微一笑，道：“这件事，老夫自有主张。”他松了一口气，神情似乎变得轻松起来，看向杨一清笑了笑，道：“其实，老夫不过是几句妄语罢了。”

杨一清却是并不觉得轻松，而是依旧紧张的看向杨廷和，他太了解杨廷和了，杨廷和绝不是一个随便口出妄语之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现在，杨一清却是无可奈何，无论杨廷和想要做什么，他和杨廷和都在一条船上，不可能脱身离开，生是杨党，死了依旧还是杨党。

杨一清苦笑，没有吭声。

当值之后，杨廷和出了宫，回到杨府，门子低声来报，道：“宫里的人来了。”

“是吗？”杨廷和露出轻松的表情，道：“说了什么？”

“只留了一封书信，是了，除此之外，锦衣卫那边，也来了消息。”

“唔……”杨廷和沉吟了一下，道：“知道了，书信在书房？”

“是。”

杨廷和如闲庭散步一般到了书房，屏退左右，书桌上，两封书信赫然摆在案头，他拿出裁纸，取出书信，看了片刻，随即目光变得更加凝重起来，食指微微曲起来，有意无意的敲击着书桌。

书房中的烛火有些昏暗，映射在杨廷和略显阴沉的脸上，良久，他才拿定了主意，道：“来人！”

杨府里的规矩，老爷回来，府中的几个心腹主事就要书房外头候着，以备老爷随时备询府里府外的消息。

立即有个主事蹑手蹑脚进来，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联络几个御使，好好的弹劾一些尚膳监的太监王浩，说他不晓好歹，仗着宫中的势，在京师里头胡作非为，要狠狠的弹劾，语气严厉一些，最好……”杨廷和沉吟一下：“请宫中赐死。”

主事迟疑了一下，道：“这……”

杨廷和已经将书信卷起来，放在了火烛上，将书信烧为了灰烬，随手丢到了书桌旁的铜盆里，淡淡的道：“就按老夫说的去做。”

“是。”

主事走了。

杨廷和却是眯着眼，不禁喃喃道：“邃庵还是太谨慎了，看来，他还是不死心，这可如何是好。”

表面上，他在内阁里对杨一清的话只是一番牢骚，可是只有杨廷和自己自知，他这是在试探，只是可惜，这一次试探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杨廷和显然还有许多顾虑，甚至，有些畏惧。

想到这里，杨廷和沉吟片刻，又呼唤一声：“来人。”

另一个主事蹑手蹑脚进来，躬身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杨廷和道：“杨一清府上，有什么消息？”

“近来没什么消息，只听说过他的次子杨重近来身体不是很好，他很是担心。”

杨廷和吁了口气，露出慈爱之色，道：“送一些药去，他是哪里出了毛病，按着他的病情，抓一些药去吧，就以大公子的名义送去。”

主事愕然，道：“老爷，可是杨大人那里，并没有透露出病情，我们现在送药过去，这不是摆明着告诉人家，他的府里头，有咱们的人吗？”

杨廷和微微一笑，道：“老夫说了，送过去！”

“是。”主事不再犹豫，连忙点头。

只是他心里，依旧还是满腹的疑惑，人家的病不愿意张扬出去，肯定是有人家的顾虑，人家没有张扬，你就去送药，岂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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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我们做朋友吧

杨一清的府邸距离杨廷和家不远，杨一清疲惫的从宫里出来，回到府里。

显然，此时杨一清的心情很是不好，主持了商税之后，居然闹出这么大的问题，这件事若是真要追究，还真能追究到他的头上。

而现在之所以朝廷没有追究，只是因为他是内阁大臣，同时内阁首辅杨廷和并没有责怪他。

这个黑锅，若是不出意外，自然是要往有些人头上扣，比如说是地方官吏残暴，又或者是……

杨一清想到这里，神情更是阴沉。

无论如何，这是他毕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败，而且失败的过于彻底，甚至一世的清名都可能搭进去。

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善后的问题，可是又该怎么善后呢，首先，得有人来背黑锅，同时，又必须防止姓徐的火中取栗，将事态扩大。

杨一清发觉，要完成这些事，单凭他一己之力是不可能的，没有杨廷和的极力支持，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就难怪了，难怪今日杨廷和突然对自己说出那番话出来。

想到那番话，杨一清不由打了个冷战，他固然是个性子冲动的人，但是想想那番话，都不由害怕，这绝不是闹着玩的，霍光……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学。

莫非杨公真要铤而走险，要做出什么非分之举？

而杨公为何今日对自己‘开诚布公’，难道是因为，自己现在遇到了难处，若是没有他的鼎力支持，就绝不可能熬过这一关，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杨一清突然发觉，杨廷和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复杂，甚至……有一些陌生。

他的心太大了。

杨一清颓丧的进了府，而此时，门房上前，道：“老爷，不久前，杨公府上送来了一些药材。”

“药，什么药？老夫并没有病。”杨一清一头雾水。

门房道：“老爷，说是送给少爷的。”

“少爷？”杨一清的眼睛眯起来，眼眸深邃之处，掠过一丝骇然之色。

他没有吭声，背着手，飞快往里厅快步走去，沿途几个仆役过来行礼，他咆哮道：“去，把那混账东西叫来。”

那混账东西，自然是杨一清的次子杨重，谁都知道，小少爷平时游手好闲，平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没少做，老爷也没少教训他，只是杨重毕竟是幼子，乃是杨一清老年所生，依旧还是颇受喜爱，所以平时的教训也只是不轻不重，可是像今日这般严厉，却是极少见，仆役们不敢声张，飞快去唤人了。

杨重跌跌撞撞的到了厅里，便看到杨一清坐在那儿怒气冲冲的喝茶，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显然已经被杨一清打发了出去，杨重不敢造次，乖乖道：“爹唤儿子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杨一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身上的病，有谁知道？”

“这……”杨重一时无言，他确实染了病，只是这种病羞于向人提及，乃是杨府中的禁忌，一旦传出去，肯定是要被人取笑的，杨家不是寻常人家，身为内阁大学时，杨一清对声誉看得很重，这种丢脸的事，自然是三缄其口，早就吩咐杨重，万万不可向人透露只言片语，便是府中的一些亲近家人，至今也蒙在鼓里。

“快说！”见杨重踟蹰不言，杨一清怒火更盛，狠狠拍案，厉声大喝。

杨重打了个冷战，忙道：“爹，儿子什么都不知道啊，儿子从未向人提起，这事儿，真没有一个人都知道，就是抓药，也是分开来抓的，让三儿抓几味药，自己再去买几味，一般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怎么……怎么可能又人知道……”

“哼！”杨廷和的脸色更是阴沉，不耐烦的挥挥手，道：“你这畜生，滚出去，滚出去！”

“是，是……”杨重吓了一跳，哪里还敢逗留，自然逃之夭夭。

杨一清重重叹了口气，随即大声道：“来人。”

府里的大管事连忙进来，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请吴先生。”

“是。”

这吴先生乃是杨一清在宣府主持马政的幕友，因为科举无望心灰意冷，因此一直寄住在杨家，杨一清的许多事都和他商量，乃是杨一清最为倚重之人。

也正因为吴先生在杨家的超然地位，所以这杨家发生的事都瞒不过这位吴先生，吴先生匆匆来了，向杨一清行礼，道：“东翁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杨一清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是明白人，何必要装糊涂，杨公送来的几味药，你已经看过了吧？”

吴先生苦笑，道：“倒是看过了，学生略知一些医理，倒是知道这几味药治的乃是……”说到这里，吴先生略显几分尴尬，这毕竟是揭杨家的伤疤。

杨一清冷冷道：“老夫现在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这件事，传出去也就传出去，家门不幸，又能有什么法子，人家要取笑，那就让他们取笑去吧。只是，这件事老夫连吴先生都没有知会，可是为何，府里这么多人瞒在鼓里，偏偏那杨公却知道？”

兜了这么久圈子，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这是何等隐秘的事，一般人怎么知道，就算是有锦衣卫在杨府里头潜藏，也未必能知道这种事，可是现在，杨廷和却是知道了，这绝对不是杨廷和神机妙算，只能证明，杨一清府上大大小小的事，都在杨廷和掌握之中。

那么问题又出来了，杨廷和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更可怕的是，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那么其他的事呢？还有其他的许多事，莫非杨公也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杨一清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

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是决不能让人知道的，徐谦有，嘉靖有，杨廷和有，他杨一清也一样有。

而杨一清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剥光的鸡蛋，再无秘密可言。

这就难怪了，原来还以为，杨公是因为自己更加依赖于他，所以才对自己说出那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可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杨公如此谨慎之人，怎么可能只因为这么点儿缘故就对自己吐露真言呢，更何况这些真言，一旦传播出去，足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现在，杨一清明白了，因为杨廷和根本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从一开始，杨廷和就将自己完全捏在了手掌心里。

杨一清苦笑，活了大半辈子，数十年宦海沉浮，想不到到头来，居然被人捏住了三寸。

而此时，吴先生不由道：“要不要学生查一查，这种事，肯定会有蛛丝马迹，真要下功夫，不怕查不出。”

杨一清却是摇摇手：“不必查了，没有这个必要，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

杨一清并不蠢，人家既然送了药，这就证明人家根本不怕查，他们不怕查，不是因为杨一清查不出，而是就算杨一清查出来又能如何，查出来之后，人家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今日人家能安插这个人，明天就能安插另外一个，人家来送药，说明杨公有这个自信，你大张旗鼓的去查，查出来了，又当如何处置，若是放任不管，那么查了有什么意义，可你要是处置这个人，就等于是给杨公传递一个信号，杨廷和那边，又会怎么想？

所以，只能装傻，反正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傻子，早就已经被人看破了手脚。

他嘘口气，显得有几分无力，整个人竟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沉吟片刻，杨一清慢腾腾的道：“不用在管了，你去杨公府上一趟，多备一些礼物，告诉杨公，就说承蒙他的好意，老夫心领。”

吴先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无言的点点头。

……

半个时辰之后，吴先生便到了杨廷和的府上，送上了回礼，向杨廷和转述了杨一清的话。

杨廷和笑起来，道：“他与老夫同朝为官，相互扶持，送些药算什么，居然还要回礼，实在是折煞老夫了，你去告诉他，这个礼，老夫收下了，至于其他的话，明日当值的时候再说。”

吴先生点点头，告辞而去。

吴先生一走，杨廷和吃了片刻的茶水，而后道：“来人，杨一清府上，没有什么动静吧？”

有个主事进来，笑道：“老爷，那儿并没有什么动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是吗？”杨廷和很是宽慰的笑起来，道：“老夫就知道，他是向着老夫的，毕竟，邃庵与老夫相交多年，这份交情，不轻啊！”说罢，他将茶盏放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又补充一句，道：“可惜，他的儿子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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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杀鸡才能吓猴

接到了圣旨之后，徐谦次日清早就已经成行，他所带的人并不多，只不过数个护卫，轻车从简，沿运河南下。

而此时，直浙这边依旧如火如荼，这十几日，从南京到泉州，每日都是狂欢，一开始，大家还带着几分畏惧，可是渐渐的，竟也熟稔起来，磨刀不误砍柴工，反正这商税一日不除，大家的买卖做不成，而工匠们也没有活干，那么就索性，大家一起闹腾。

而这一闹，后果自然是越是严重，闹事的人影响且不说，河道上的船只停摆，运货的马车停摆，便是街道也无人清理，一时之间，直浙遍地都是污浊不堪。

以至于连那些置身事外的人，渐渐也受不了了，不得不跳出来，希望官府立即处置此事。

此后，消息传来，徐谦担任钦差，已经赶赴直浙，宛如黎明的黑暗中射入了一道曙光，直浙顿时欢声雷动。

徐大人来了，接下来的事必定会迎刃而解，而大家的辛苦似乎也看到了回报，商贾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买卖可以继续维持，而新政的官员也意识到，自己的乌纱帽还能保住，至于其他人，至少工作有了着落，仿佛只要徐大人一到，一切都能回到从前，从前的生活未必美好，可是比起现在，却足以让人怀念。

总督衙门里。

当徐谦抵达的消息传到之后，整个衙门的次序终于崩溃。

在此之前，王道中还是总督大人，有王道中整个总督坐镇，他们固然明白现在处境困难，可是终究还是乖乖听总督大人的命令行事，因为王道中是总督，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总督代表了朝廷，只要事情过去，大家原本以为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可是现在，当朝廷敕命徐谦为钦差，徐大人的立场已经不言自明，总督衙门里的差役顿时明白，总督大人未必济事了，也未必能够代表朝廷，徐大人才是真正朝廷的代表。

况且以徐大人的手段，以他的行事作风，和他作对，这不是作死？既然如此，那么为何要跟着总督大人和徐大人作对。

这个道理大家心知肚明，于是乎，差役们还是人浮于事起来，有的索性开溜，就算留下的也未必有什么好态度，叫什么什么不应，一个个懒散无比。

此时的王道中，日子自然难过的很，一方面，闹出这么大的事，官军弹压不住，自己又无可奈何，消息一个个传来，事儿越来越大，起先以为是数千上万人，后来才晓得是数十万，再到后来，外地的消息纷纷传来，才晓得已经高达百万之多。

王道中就是再蠢，也晓得若是数千上万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还是能得到朝廷的支持，可要是数十万，朝廷多半会犹豫不定几下，毕竟民意不可违，朝廷也得掂量掂量一下后果，可要是超过了百万，便是傻子都晓得，朝廷肯定是以安抚为主了，你要明白朝廷也是人组成的，人的本性就是欺软怕硬，若是对方人少，当然要狠狠弹压下去杀鸡儆猴，让大家晓得事儿不是你说想闹就闹的，可是一旦人太多，就算勉强能弹压下来，人心一旦相背，后果只会更加严重时，朝廷唯一的选择就是使用任何手段把愤怒的百姓安抚下来，至于秋后算账的事暂且不提，至少现在，朝廷得息事宁人。

要息事宁人，就必须有所牺牲，得表明朝廷却是做错了，最好是证明，其实朝廷没有错，错的是下头的贪官污吏，那么，接下来就是找个人来背黑锅，让大家泄愤。

王道中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是那个背黑锅的家伙。

此时再听到徐谦敕命为钦差，他顿时心都凉了。

朝廷的态度已经不言自明，徐谦被敕为钦差，可能性只有两个，一个是内阁根本顶不住压力，这才让徐谦有了来浙江清算的机会，而另一个原因更加可怕，那就是内阁见事情太大，决定撒手不管，索性让徐谦来做着罗刹，让徐谦来直浙，来收拾掉一批反对新政的人，也可以借此，让这些人来背黑锅。

后头这个原因是双赢的局面，内阁的阁臣们可以借此脱身，推卸掉自身的责任，而徐谦借此立威，同时还把自己的反对者统统乱棍打死，出了一口气，自然也会心满意足。而唯一倒霉的，就可能是他王道中，因为他就是反对新政的那个家伙，而且很不幸，他也确实很适合背这个黑锅。

背黑锅是人选，是决定不容马虎的，这个人首先要有一定的品级，比如闹出这么大的事，你随便惩戒一个知县一个知府成吗？大家当然不会服气，觉得这是避重就轻，所以想要平息大家的怒火，至少也得是巡抚级别的人，而偏偏，浙江的巡抚赵明乃是徐谦的死党，又是新政的急先锋，人家反对商税，你却把一个反对商税的人来开刀，这不是添乱？

想来想去，还是他王道中。

更不必说，王道中的名声在直浙本就臭不可闻，实在是这一次事件中不二的人选。

王道中虽然是个很有胆魄的人，可是人的胆魄终究是有极限，他现在已经料定，一方面，内阁已经打算抛弃自己，甚至有让自己来背黑锅的打算，而另一方面，直浙的官商百姓们已经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再加上即将到来的钦差徐谦又是气势汹汹，摆明着是冲着自己来的。任何人都能知道，自己彻底完了，数十年的宦海生涯到了现在已经走到了终点，甚至极有可能，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全。

原本踌躇满志而来，想不到现在却是如此下场，他的心，已经凉到了冰点。

怎么办，下一步怎么办？

似乎这个问题几乎不会有任何答案，就算他知道该怎么办，他又能有什么作为，他出的了这个衙门吗？外头可都被乱民围了水泄不通，别人出的去，他这个直浙总督一旦露脸这就是送沙包下乡，作死！

就算是想吩咐别人去为你办事，可是看衙门里的状况，人家愿意理睬吗？

几个幕友已经感觉不妙，有的不见了踪影，还有几个，也已经神魂不属了，毕竟平时他们也算是‘为虎作伥’，说不准到时候也属于清算之列。

“大人……大人……”

一大清早，幕友杨康急匆匆的寻到了后衙。

杨康是幕友之中为数不多还恪尽职守的一个，只是今日，他的神色更不轻松，因为许多天没有睡好的缘故，他的眼袋也黑的骇人，再配上他现在的惊慌失措的表情，使得整个人再没有从前从容不迫的神态。

王道中每日都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睡过多少，心事重重的他听到杨康的声音，心里边咯噔一下，仿佛迎来了自己的催命符，好不容易心情缓过来，那杨康便已是冲进了他的书房。

“大人……户部尚书徐谦……已经到了……到了……”

王道中脸色骇然，道：“已经来了吗？来了……好……也好……本官正好会会他，至少，也该有个了断，与其这样，还不如索性来个痛快。”

“不，不，不……”杨康连忙摇头，道：“徐大人只是到了杭州，暂时还没有来总督衙门，只是听说……听说他往总兵衙门去了。”

王道中呆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

这个结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可怕。

如果说徐谦直接来寻自己，至多，也就是以钦差的身份，要嘛带来了圣旨，暂时革去他现在的官职，无论是以什么名义，可是罪名至多也就是玩忽职守，革去现在的职务之后，要嘛就是还乡，运气好一些，或许在南京还有安排。

可是直接去了总兵衙门，那就意味着，对这位钦差大人来说，相比于他这个总督，总兵衙门更加重要。

为何重要？他可是总督，只要借机拿下了自己，所有的事，自然而然也就结束了，可是为何要先去总兵衙门？

唯一的可能就是先要夺回兵权。夺兵权做什么？又没有人造反，但凡只要来了直浙的人都知道，他和总兵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又怎么可能造反，既然如此，为何要有这样的举动。

事有反常即为妖，王道中为官多年，当然猜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假装去总兵衙门，先夺了兵权，这是给朝廷看的，给朝廷一种事态严重的印象，而接下来，再栽赃一个谋反，直接将自己置之死地。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毕竟姓徐的主持新政，而新政对他来说就是身家性命，为了杀鸡儆猴，不把自己弄死，又怎么能做到震慑别人呢，只有这样，下一任的总督，无论是倾向内阁还是理学，哪个还敢给新政使绊子，有了自己这个前车之鉴，谁还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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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这才是强大

外头，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总督衙门的乱民已经散了，可是这总督衙门里却如灰暗的天空一般，依旧笼罩着一层阴霾；这种阴霾压得直浙总督王道中透不过气来。

风雨欲来，那姓徐的到底打什么主意？总兵杨彪现在又如何了？内阁的两位大臣是否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

种种的猜忌让王道中透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总兵衙门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官军毕竟比总督衙门好一些，至少还不至于有人敢对总兵杨彪太过放肆，杨彪近几日也是心疑不定，此时，外头却有门子来报，道：“大人，钦差大人到了。”

到了？

杨彪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自己该用什么态度来迎接这位钦差大人呢，这个钦差大人又有什么盘算？

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他还是乖乖到了中门，果然看到徐谦领着几个随扈进来。

杨彪心里大定，对方没有带太多人，这就意味着这姓徐的未必是来拿自己开刀。

莫不是笼络自己，借机向总督大人发难？这个可能倒是不小，和总督大人比起来，自己实在不算什么，毕竟姓徐的真正目标肯定是总督王道中。

他心里松了口气，似乎感觉自己逃过了一劫，连忙向徐谦行礼道：“卑下杨彪，见过大人。”

“你就是杨彪？”徐谦侧目看了他一眼，不过态度嘛，却是颇为淡漠，仿佛杨彪在他眼里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杨彪心里不由大怒，这个家伙对自己未免也太轻视了一些，只是形势比人强，杨彪亦是无可奈何，乖乖道：“是，卑下就是杨彪，大人远道而来，很是辛苦，卑下在衙中设了一桌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这就不必了。”徐谦断然拒绝，到了杭州，他有的地方能蹭饭吃，只要一句话下去，家家户户都会给他准备好酒菜，总兵的酒宴又算什么。

徐谦淡淡地道：“你我还是先办了公事再说吧。”

他抛下这句话，背着手飞快地进入衙堂，旋即在衙堂的首位上不客气地坐下，身后的几个随扈自然而然分踞两边，徐谦道：“来人，将这衙门里的武官俱都请来。”

一声令下，数十个属官纷纷到了，一起朝徐谦行礼。

徐谦抚案，目光落在杨彪的身上，道：“杨总兵，本官有话要问你。”

杨彪不知徐谦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一时之间摸不透徐谦的心思，只得顺着徐谦的话道：“大人有话尽管吩咐，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徐谦只是微微一笑，这笑容里头却实在没什么感情，他点点头道：“直浙的事闹得这么大，你认为谁应当负责任？”

杨彪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徐谦一眼，心中一凛，果然如此，这姓徐的多半是指着自己来反咬直浙总督，他毫不犹豫地道：“此事始作俑者乃是总督王道中，王道中身为总督，歪曲朝廷旨意，在直浙……”

他倒是聪明，不敢直接指责朝廷的错误，而是将所有的关系全部往王道中身上推，如此一来，就成了朝廷的旨意是好的，内阁的本意也是好的，下头的百姓自然也是纯朴的，至于自己……自然也是无辜的，到底错的人是谁呢？自然就是该死的王道中。

他说到这里，心里略有几分得意，想来现在朝廷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吧，朝廷是不可能错的，而这么多百姓出来闹事，就更加不会有错，大家都没错，那就只好委屈王大人了。

徐谦愣了一笑，道：“是吗？如此说来，除了王道中，似乎大家都没有错？”

“也不是没有，不过这不还是这位王总督……”杨彪连忙道。

徐谦点点头，打断道：“你是说一个总督就惹来了这么大的事？这位总督大人莫非又三头六臂？”

“这……”杨彪没词了，倒不是说他不知如此，而是因为他根本猜不到徐谦到底是什么心思。

徐谦笑得更冷，继续道：“到了如今，你身为总兵不知悔过，却还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你可知罪？”

杨彪愕然一下，他是武官，也有小聪明，虽然现在徐谦突然发难，可是让他在几分畏惧的同时却还不至于完全手忙脚乱，杨彪道：“卑下有罪，王道中如此胡作非为，惹得直浙怨声载道，卑下身为总兵，竟然不能制止，卑下罪无可恕。”

这番虚心认错的话仔细一咀嚼，立即就让人大跌眼镜，这就是常见的避重就轻。

徐谦叹了口气，道：“杨彪，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胡言乱语，你也知道你是总兵，你既然知道你是总兵，这个干系总得有人来负责，事到如今，你还想要狡辩，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来人，拿下！”

徐谦带来的随扈没有丝毫迟疑，已是一起冲上来，将杨彪拿下。

杨彪先是愕然，随即勃然大怒，大喝道：“卑下冤枉，卑下有什么罪？卑下不过是一介总兵，并无过错，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将黑锅往卑下身上推吗？卑下不服……”

堂中的武官们也是骇然，他们想不到钦差大人刚刚到，第一个拿的就是总兵。

只是钦差大人既是尚书，又奉了钦命，可谓一言独断大家的生死，因此谁也不敢造次，只是这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生出许多不安。

“你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徐谦笑了，冷冷地看着杨彪。

杨彪理直气壮，道：“卑下并无过错，大人如此，大家都不服。”

他故意扯到大家头上，倒仿佛是整个总兵衙门里的官军都是铁板一块，借此给徐谦一点压力。

徐谦沉吟片刻，道：“好吧，你自己说自己无罪，那么本官就暂且相信你没有罪！”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带来的随扈并没有丝毫放松，依旧将杨彪制得死死的。

不过杨彪却是大喜，忙道：“那么就请……”

徐谦道：“不过无论你有没有罪，本官既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杀这几十几百人，怎么让别人知道本官的厉害呢？你是总兵嘛，正好撞到本官的手上，本官不借你的脑袋来砍一砍，又怎么显示钦差的威严？来人，依旧拿下，暂行收押，待拿住其他犯官，本官一并处置！”

卧槽！

杨彪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这是什么理论？就因为你要显示自己的厉害，所以就要拿老子的脑袋来砍一砍？就因为要显示你的威严，所以非要取了老子的性命？

这是什么理由？有这样的钦差吗？

显然，这个理由让人理解不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让杨彪义愤填膺，破口大骂道：“大人……我乃是总兵，是朝廷命官，既无罪证，大人凭什么加罪，卑下冤枉，冤枉，不服……”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随扈们直接拖了下去，先是破口大骂，后来看到是动真格的，也开始害怕起来，开始痛哭流涕地求饶。

只是徐谦却是无动于衷，却仿佛是刚才踩死了一个蚂蚁，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徐谦的这一手虽然粗糙，而且简直带着鲜明的原始社会的特点，完全没有任何法理和逻辑性可言。就算是奴隶社会时期，你要处置一个人，至少还要搜罗一下证据，还要证明一下自己碾压对方的正义性。这就所谓的周礼，可是这位所谓的法理，在徐谦面前连草纸都不如。

因为想收拾你，所以就收拾你，因为想打你一巴掌，所以就打你一巴掌，并不是因为看你不顺眼，也不是因为你穷凶极恶，更不是因为你脸上长了一颗青春痘，没有理由，一切都凭人家的心情。

这是什么？这才叫做强大。

至少在场的所有武官都被震慑住了，他们可不是蠢材，即便是猪都知道，这位徐大人绝不是好惹的，人家不需要理由就可以办了一个总兵，你有几个脑袋，你多大的胆子，敢和他作对？

于是，大家的腰杆子不知不觉间又松垮了几分，一个个仿佛成了徐大人的私奴，更恨不得成为徐大人肚子里的蛔虫，在徐大人面前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垂着头，聆听徐大人的指示。

徐谦端起了案头上的茶盏，随即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将茶盏推到一边。

这细微的动作，却是表明了徐大人的心理，徐大人想喝茶，所以随手拿起了茶盏，可是随即想到，这茶盏不是徐大人的，而是杨彪的，徐大人自然不会吃杨彪的茶。

游击将军方辰看在眼里，连忙道：“大人……下官去斟茶……”

他二话不说，居然很自觉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仆役小厮，也不等徐谦点头，便一阵风似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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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清算的时候到了

游击将军方辰和大多数武官一样，都来自于世袭。

他爹是将军，他爷爷也是将军，到了他这一辈，运气不错，在京师担任军职，后来新军提调入京，方辰自然换防到了浙江。

其实浙江也不错，鱼米之乡，虽然少了京师的恢弘，可是却胜在热闹，日子过的也算不错。

只是谁晓得，好日子没过多久，居然卷入了学争、政争，更没有想到会闹乱民，最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无论是王学还是理学，都喜欢反攻倒算。

徐谦一离京，王道中就对新政进行清算，可是没过多久，这位徐部堂杀了个回马枪，又是杀气腾腾的回来。

按理说官军和这事儿没关系，可是城门失火总是会殃及鱼池，人家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就是官军。

方辰身为一个世袭武官，自幼耳濡目染，深知这里头的厉害，没听到人家的话吗？人家本来就是来算账的，而且踩死你不需要理由。

世上最可怕的人绝不是那种要收拾你的时候，还要努力告诉大家你家里有大杀器，告诉大家你威胁了世界的和平，告诉大家你就是个混账王八蛋的人，高举正义大旗的人很多，任何政治阴谋和军事行动都需要用所谓的大旗来掩饰自己本身的丑恶，比如袁绍打曹操，他要告诉大家曹操这个王八蛋挟持天子，周天子伐商，要告诉大家商纣王玩女人玩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就是文皇帝朱棣这种老不要脸的东西要干掉自己的侄子，还得告诉大家，其实俺是一个好叔叔，真的，真的是一个好叔叔，俺不但是个好叔叔，还是个好儿子，是弟弟的好哥哥，哥哥的好弟弟，俺这么做，实在是迫不得已。

这样的人固然可怕，但是显然至少还有逻辑可循，因为至少他在搜罗你有大杀器或者化武证据，又或者他在给你贴嫖娼不给银子、做人没底线的标签的时候，你至少还知道，狼来了，人家要来收拾你了，你至少临死之前，还知道你会是怎么样个死法。

可是有一种人最是可怕，这种人属于白天还跟你笑脸相迎，晚上半夜起来就带了火把来烧你家屋子；又或者刚才还蹲在一边玩泥巴，然后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给你来这么两下。

没有理由，没有征兆，满脸写得就是老子就是没有下限，你能把老子怎么样？这是典型的三胖型人格，固然是人见人嫌，但也绝对是人见人怕。

方辰就怕了，所以他一看徐谦没茶水喝，就鬼使神差的跑去斟茶去了。

方辰小心翼翼的斟了一副茶来，谄笑的将茶水放在了徐谦身前的案牍上，满是讨好。

他的眼睛则是直勾勾的盯着徐谦的动作，而徐谦也算给他面子，端起了这副新茶，放到了口边。

方辰笑了，露出满意的笑容，至少徐大人接受了他的好意，如此看来，接下来徐大人要收拾掉几十几百个人里应该不会有自己的位置吧。

可是接着，徐谦皱眉。

他这一皱眉，一下子将方辰的心情从升上云霄又跌落到了深渊。

徐谦狐疑了抬头，看了方辰一眼，道：“你这茶里，没有吐口水吧？”

方辰呆住了，随即身躯微微颤抖，吐口水，天可怜见啊，这得有多没公德的人才做的出这样的事，方辰要哭了，徐大人对自己印象很坏啊，这是不是要收拾自己的前奏，他连忙道：“大人明鉴，卑下岂敢做这样的事，卑下若是……若是……就天打雷劈。”

徐谦似乎认同了他的人品，这才放了心，轻饮一口茶水，咂咂嘴，道：“不错，不错，这茶泡的好。”

方辰的脸色立即雨过天晴，精神一震，道：“这都是大人平时教导的好。”

徐谦和他之前根本连见都没有见过，教导二字，就更不必提了，不过拍马屁这种东西，根本不必考虑到现实，如果一个人溜须拍马不能摆脱自身的局限，不能突破物质世界的种种现实，那么这个人，必定是失败的，脸皮太薄，想象力不够丰富，这是马屁界的大忌。

徐谦笑了，点头赞许道：“很好，你的茶泡的这么好，很有前途。”

方辰道：“哪里，哪里，大人客气。”

徐谦又问：“你爹知道吗？”

方辰呆了一下，道：“这……卑下不明白？”

徐谦道：“本官的意思是，你茶泡的这么好，你爹知道吗？”

徐谦的种种表现，已经超脱了正常人的范畴，若是在其他场合，一般会被人误认为精神病患者，因为在现实世界，尤其是在后世，总有那么几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逢人就问，你爹知道吗。可是在此时此地，却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味道。

方辰心跳加速，脑子立即开始转弯，徐大人这句话有什么用意，徐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在打哑谜？可是谜底是什么？天哪，我为何这样的蠢，居然连徐大人的话都听不明白了。

好在徐谦没有继续下去，而是挥挥手，道：“好了，大家还是谈公事吧。”

方辰才松口气，回到自己的原位去，只是其他的同僚，对他颇有点嫉恨，这姓方的不要脸啊，钦差刚到，你就给人家舔靴子啊，连人格都不要了，不过……许多人更加难受的是，为什么当时自己没有主动，为何自己慢了姓方的一步。

其实现在大家的心里和徐谦一样，都是惴惴不安，不安的主要缘由就在于徐大人方才说了，收拾的不只是一个总兵，而是数百人，这数百人里头，有没有自己的一份，在答案揭晓之前，怕是只有天才知道。

徐谦终于开口了，淡淡的道：“本官奉旨来这杭州，为何？”

他没有等大家的答案，而是自问自答的敲了敲桌子，道：“为的就是铲除奸佞，谁是奸佞？”

卧槽……

大家石化了，谁是奸佞怕只有天知道。

不过徐谦接下来的话倒是很符合他此前的风格，他毫不犹豫道：“本官说谁是奸佞，谁就是奸佞，诸位……有什么意见？”

“没……没有……”不等方辰抢答，这一次大家学乖了，纷纷把头摇得拨浪鼓似地，因为傻子都知道，你说有意见，那么多半，你就是奸佞了。

这涉及到了资格认证的问题，签证人只有一个，就是徐大人，他要非往你脑壳上贴标签，你能如何？人家现在权势滔天啊。

徐谦很是满意的点头，道：“很好，看来大家的步调是一致的，本官来之前，就怕大家不能和本官一致，毕竟人心隔肚皮嘛，谁知道大家想些什么呢，就怕到时候，本官钦命来稳住直浙，发出去的政令有人阳奉阴违，又有人不屑于顾，到时候，只怕要误国误民了，朝廷在边镇战事正急，四川等省有发生了灾荒，直浙又闹出这等事，这是什么，这是风雨飘摇，值此大厦将倾，必定要用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大家要精诚团结，要千万人如一人，一人所想，即是千人所想，一人所忧，即是万人所忧，如此，才能克服眼前的困难，才能披荆斩棘，才能为君分忧！”

这句话的中心思想就是，你们的脑袋就不要多想了，老子想什么你们就想什么，老子忧什么你们就得忧什么，平时别瞎琢磨，乖乖的听话，乖乖的做事就是。

虽然官面上的话说的好听，可是意思却是传达了，大家自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方辰立即握拳，道：“大人说的是极，卑下深受皇恩，久食君禄，眼下直浙乱七八糟，卑下一定紧紧尾随大人，听从大人提调，大人说一，卑下就是一，大人说谁是奸佞，谁就是奸佞，卑下要手提利刃，活剐了这群杀千刀的害民之贼！”

其他人纷纷跟进：“大人所言极是，大人说到了卑下的心坎里。”

“幸好大人及时拿住了杨彪这奸佞，否则我等现在还被此人蒙蔽，此贼害人不浅，卑下以为，应当立即明正典刑。”

“大人的话，拨云见日，高瞻远瞩……”

徐谦冷冷看着下头这些人，心里觉得好笑，拨云见日？高瞻远瞩？卧槽，本官只是逗你们玩，给你们点颜色看看而已，否则你们怎么肯乖乖的听从本官的调遣，还高瞻远瞩，本官一米七四，高你个头。

不过他还是点头，道：“很好，诸位能有如此见识，本官就放心，那么现在，就开始做点正经事吧，该说的已经说了嘛，此次闹出这样的事，是谁的干系，既然有人有干系，那么就得查办，可是该如何查办呢？方才本官已经说了，现在是非常之时，所以呢，不必有什么客气，也不必按常理来办事，从现在开始，要开始拿人，从南京到泉州，所有牵涉此事的，都要立即拿住，管他是什么身份，管他有天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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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涨了 涨了

“诸位能明白本官的意思吗？”徐谦脸上带笑，语气显得很是温和。

众人自是心中一凛，更不会被徐谦的笑容所迷惑，这个狠辣的男人，别看现在笑的如沐春风，实则却比最恶毒的毒蛇更加恶毒。

于是大家毫不犹豫道：“明白。”

徐谦又笑了：“诸位明白什么？”

“这……”

其实意思大家明白，无非就是现在开始要整人，只是整人就得有工具，阎王爷下头还得有判官和牛头马面不是，大家就是徐大人的牛头马面，这个大家自然是晓得的。

只是具体明白什么，大家倒是糊涂了。

徐谦道：“从现在开始，本官的行辕就在这里，总兵衙门所有武官，从现在开始，受本官节制，所有的官军，与本地巡捕配合，开始进行调查，敢阻挠新政的，一律拿办，都明白吗？”

“明白了。”

大家连忙点头。

徐谦颌首点头，目光落在一个武官身上，道：“此事你来负责，你将衙中的文吏全部召集起来，现在就开始办公，明白吗？”

“卑下明白。”

徐谦目光有落在一人身上，道：“你，叫什么什么？”

这人忙道：“下官程午。”

徐谦点头：“你负责拿捕事宜。”

“遵命。”

“你负责审问……”

“遵命。”

徐谦一一分派了任务，最后目光落在方辰身上，道：“你茶水泡的好，从现在开始，就专门给本官泡茶吧。”

方辰大喜，这可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把这位钦差大人伺候的好了，以后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金牌狗腿子了。

狗腿子虽然受人鄙视，不过这狗腿子也得看是谁的狗腿子，若是一般人的狗腿子，那自然没什么前途，天天给人端茶送水，还要遭人白眼，可是这天下最牛叉的狗腿子是谁？那当然是太监，别看嘉靖朝太监不得势，可这也只是相对而言，相对他们的前辈来说，是没有那么风光了，可是放到外头，照样还是威风八面，若你运气好，在司礼监里公干，那更是大杀四方，人见人怕。

只是可惜，做天子的狗腿子并不容易，那玩意虽然有时候看着讨嫌，可是真要割了，谁下的了这个决心？

可是皇帝的狗腿子做不成，除了皇帝，内阁大臣的狗腿子做一做总成吧，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若是狗腿子，那至少也是三四品了，这位徐大人眼下的实力可不比内阁大臣要低，要人脉有人脉，要圣眷有圣眷，要品级有品级，绝对是巴结的好对象。

方辰连忙应下，道：“卑下遵命。”

徐谦挥挥手：“各自做事去吧，本官乏了，歇一歇，是了，叫人收拾一下后衙吧。”

吩咐过后，徐谦站起来，似乎真有几分疲倦。

众人自然也都纷纷散了，各自去做各自的事，面对这个喜怒无常的徐钦差，大家都不敢造次，更不敢有丝毫躲懒的心思。

而那方辰负责徐谦的起居，亲自命人去收拾了一下后衙，此后请徐谦休息，徐谦倒也一点都不拘束，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家一般，歇息不提。

只是一时，也没这么快睡过去。

重新回到杭州，徐谦并不觉得陌生，反而觉得异常的熟悉，似乎回到了这里，就如回到自己的家一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装疯卖傻也好，东搞西搞也罢，都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和京师的时候，那般喜怒不形于色全然不同。

至于收拾这个总兵杨彪，倒不是杨彪犯了什么罪，这个世上，很多时候，总有人遭受无妄之灾，看上去似乎值得同情，可是徐谦却是知道，一旦你进入了这个圈子，有一种事叫做政治正确，你既然不正确，那么收拾你，也是情有可原，一将功成万骨枯，很多时候，便是如此。

次日清早，整个杭州变得紧张起来，总兵被拿的消息已经传出来，杭州震动，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个开始，而徐大人刚刚到杭州，就先拿了个总兵开刀，可见徐大人这是要玩大的。

只是无论徐谦如何玩，整个直浙支持他的人却是占了绝大多数，徐谦一到浙江，杭州如意坊收到了消息之后，随即行情就开始转好。

原本那些一个个无人问津的木牌子，现在却开始备受关注起来。

“我要三千斤生丝……”

“那个牌子替我摘下来……”

牌子下头，竟是不少人开始驻足观看，开始挑选货品。

这就是信心，大家有了信心，觉得徐大人一到，事情就可迎刃而解，那么接下来，买卖还可以做下去，既然买卖要做下去，那么工坊要不要开工，工坊要开工，就得有原料，工坊开工之后，工匠们就有了生计，有了生计，消费就会大增，成品的货物，如成衣，如丝绸，还有许多的生活必需品，因此，各家的店铺要不要多准备一些货？

贸易开始复苏，就需要马车和船只输送，便是车马和货船生意，也跟着有了起色。

“老夫立即要八百担的松江布，现在就要。”

有人已经瞅准了商机，所谓的商机，就是出于对徐大人的信任，信任徐大人抵达直浙之后，能给大家一个交代。这种盲目的信任建立在徐大人长久以来建立的声誉上，毕竟徐大人灭倭寇，推新政，昌王学，没有他，哪里来的今日之直浙，又哪里来的如意坊，大家更不可能在这里吃茶了。

“我家东家要五千担丝绸，所有的商货，都按着这个价格收购，有多少要多少。”此时，已经有财大气粗的人出手了，出面的显然只是个管家，此时他却拿着一份密密麻麻的清单，交给了如意坊的伙计。

这种清单在如意坊很常见，有些商贾觉得未来预期好，就会拟定出一个价格，比如丝绸，一匹八两银子，上好的武夷茶，一斤九两银子，进行收购，只要如意坊里有低于这个价格的，有多少要多少。

这是大买家，一次的进货量，可能就是纹银数十万两，却是那些巨大的商行，还有直浙有数的巨贾才玩得起的买卖。

如意坊的伙计接过了清单，连忙开始点算，将自己的挂牌的货物进行清理，按着清单，开始一份份的点算。

而此时，如意坊里的其他商贾却是议论开了，有人道：“已有数个月没有见过这样的阔气了，只是不知，这一次是谁的大手笔。”

“哎，那来送清单的，分明是青田刘家的管事，不必说，自然是青田刘家的人出手了？”

“你是说青田的诚意伯？啊呀，诚意伯出手了，他的消息最是灵通，这个时候他出手，必定得到了什么消息，就算没有消息，人家有这样的自信，必定是瞅准了什么，瞅准了未来的买卖会越来越好啊。”

“还能什么，老夫有一批货还挂在这儿呢，从前无人问津，所以贱价出售，可千万莫要被人买了去，否则可就亏大了。”

有人脸色顿时变了，连忙前去伙计那里，重新缴纳银子，修订价格。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闻风而动，有人大肆的收购货物，必定现在的货物价格在这几个月时间里已经暴跌了许多，比如生丝，原本是四两银子一斤，可是由于许多工坊不敢继续生产，市场的需求也是骤减，所以对生丝的需求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以至于现在，一斤生丝的价格竟是摆上二两银子都卖不出去，甚至还有人索性跳楼价，希望一两五钱银子脱手。

只是现在不同了，未来的预期大好，到时候所有的工坊肯定又要重新开张，肯定又要卯足了劲的生产，生产就需要生丝，需求肯定很大，将来的价格免不了要暴涨，既然会暴涨，现在价格这么低，当然是有多少囤多少要紧，将来无论是将这些生丝进行加工，还是转手卖出去，都能获利不菲。

不少人动了心思，抱着捡便宜的心情，一个个引颈在牌子下观看，哪些货物价格低，立即出手买下，也不管需要不需要。

而另一外一拨人，原本手里囤着货物，可是一时不能出手，价格一降再降，也无人光顾，因此纷纷挂出牌子，把价格下探到亏本的位置，可是现在顿时醒悟过来，他娘的，这是赔钱啊，于是又纷纷寻到挂牌处，请里头的伙计无论如何也要把牌子摘下来，或者重新修高价格。

如意坊沸腾了，就如打仗一般，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都在拼命，这短短的时间，可能让你猛赚纹银万两，也可能让你亏了血本，把即将暴涨的货物贱价被人转手，于是，无数人红着眼睛，像是拼命一般不断的进行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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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开足马力

“老爷，老爷……涨了……涨了……”

王记丝绸作坊的王豪近来一直不顺，不顺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行情大跌，现如今，货仓里堆积着数千匹的丝绸却是一直兜售不出去。

像王豪这样的商贾实在太多，工坊里生产了许多货物，还没转售，行情一暴跌，就无人问津了，固然是你的丝绸价格贱价出售也无人敢吃下你的货物。

从前大家的预期是肯定还要暴跌，因此大家都在观望，再加上商税的阴霾还缠绕在所有人的心头上，大家都是惶惶不可终日。

王豪的作坊一部分是自己出资，另一部分却是筹来的银子，因为上一年市场对丝绸的需求极大，几乎只要生产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因此王豪像大多数商贾一样选择了盲目的扩大生产，不但扩大了工坊的规模，连工徒的招募也增加了一倍。

只是谁晓得中途会出这么一个变故，于是乎，丝绸价格暴跌，市面上无数的丝绸都兜售不出，在这种情况之下，王豪只能选择停止生产，并且每日想的就是把堆在货仓里的货物兜售出去。

这段时间实在难熬，停止生产就意味着要亏本，放着投入了这么多银子的工坊和工具在那儿发霉，而货仓里堆积的货物兜售不出，就必须大甩卖，这便是亏本，甚至还赚不回自己的生丝钱。

可即便如此，依旧还是甩不出去，王豪不是傻子，别人也不是傻子，大家都堆积了货物，都不能让货物烂在自己手里，所以都是拼了命的贱价销售，可是价格越是暴跌，就越没有人敢接手。

对王豪来说，更大的问题就在于，自己还有一身债务，原本是指望着工坊能够源源不断的挣来银子，到时候把债务还清，可是现在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他能还得清吗？

还不清，可能连工坊都要失去，最后彻底破产，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穷光蛋。

像王豪这种人很多，可以说，前一年，大家都在盲目的扩张，那时候行情太好，只要投入了银子进去，就百分百能挣银子，身价有一万两银子的，往往都投入两三万两，其余的银子哪里来？一方面是向亲友告贷，另一方面是向钱庄借钱，可是一旦遇到了跌宕，大家都现出了原形。

王豪每日都处在这样的不安之中，食不甘味，夜不能眠，若是再这样下去，他只有准备吊颈了。

所以闹事的时候，王豪是最积极的一个，他四处联络了人，甚至还愿意拿出一些银子来，给闹事的人提供伙食，反正闹事还有一线生机，不闹事就只有坐以待毙。

今日一清早，自家的伙计就一阵风的跑来，大声嚎叫：“老爷……涨了……”

若是以往，伙计这样没有规矩，王豪肯定是要怒骂呵斥，可是今日，他先是愣住，旋即激动了。

今天他起得迟，没有去如意坊，此时他从床榻上跳起来，趿上鞋子，也不穿衣衫，把门一开，踏上的侍妾花容失色，连忙缩进被窝里去，生怕被外头的伙计瞧见，伙计则是在外头气喘吁吁，道：“老爷，如意坊传来了消息，涨了，都在涨，所有的货物都在涨，大家都在收货，都在收。”

“丝……丝绸涨了没有！”王豪又是石化，随即几乎大吼：“涨了没有？”

伙计点头，道：“已经涨了三钱银子，据说还在涨，到处都在收货。”

王豪眼眶里泪水在打转……终于……涨了。

虽然只是三钱银子，还远远没有恢复到从前的价格，可是一旦开涨，就意味着买卖还可以做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道：“咱们……咱们的货呢？是了，咱们的货还挂在如意坊，会不会被人买了，天哪，我可是挂了七两四钱银子一匹的，若是被人收了去，岂不是要吃大亏。”

他急着跳脚，只穿着一件里衣，居然什么都不顾，大吼道：“走，走，坐车……不，骑马，骑马去如意坊。”

他像是疯了一样，发足狂奔，飞快到了马厩里，也不叫人套车，直接牵了马就走。

骑马到了如意坊，如意坊外头已经是人山人海，有人认得，有人不认得，可是这个时候，不管认得不认得，谁也没有闲工夫去打招呼，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冲进如意坊，冲到牌子底下，或者直接去挂牌处找伙计。

如意坊里人声鼎沸，有人大叫：“又涨了，又涨了，棉花涨了二十文，是谁在大肆收棉花，这样的价格他们也要？”

“快看丝绸，快看丝绸……”

王豪到了牌子下头，几乎看到无数的牌子被人摘了下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规模的收货，有多少收多少。

王豪的心都要凉了，自己挂牌的货物还在不在？

他飞快到了挂牌处，这里也是人山人海，不少商贾在询问，他好不容易挤进去，大叫道：“我的丝绸，丝绸卖了没有？”

柜台后的伙计问道：“货号是多少？”

王豪道：“丑丁九七六三号。”

伙计点点头，翻出丑丁号的账簿，随即道：“一千四百匹的丝绸，售价总计是九千三百七十两银子，半个时辰之前，已经兜售出去了，是了，你可以到东厢的财务房里取银子。”

“都卖了……”若是前几日，这些货物全部能卖出去，王豪肯定要欢欣鼓舞，可是现在……他居然哭笑不得。

迟了，还是迟来了一步，可惜，若是按现在的市价，至少能多卖几百两银子，若是在手头多捂几天，甚至捂个几个月，至少能多卖几千两银子，现在……全部砸了。

王豪的心情复杂，时而激动，时而遗憾，激动的是，现在总算有了希望，可是遗憾的是，自己亏了一笔。

他去领了银子，足足一沓的银票，紧接着又回到了挂牌处，而在这里，有人大叫：“生丝又涨了，涨了……”

王豪打了个激灵，又意识到了什么，丝绸虽然是亏了，可是生丝现在的价格还不高，以后作坊还要不要生产？要生产就需要生丝啊，这个时候不趁着低价买进，还等什么？

他一下子打起精神，激动的到了牌子下头，许多挂生丝的牌子被人摘下来，兴冲冲的拿去付银子，他目光飞快扫视几眼，也打抢一般大叫：“甲申九四零三号，那个牌子的货物我要了。”

“我也要，我也要……”

气氛到了高潮，开始大家还在搜寻最低价的货物，可是到了后来，几乎是什么货物都开始打抢，毕竟价格暴跌了一个多月，而且将来恢复生产，肯定有巨大需求，现在自然趁着价格还没恢复之前，能拿多少是多少。

王豪来得迟，所以这一次亏了不少银子，足足数千两，他心里不由在淌血，若是今日起早一些，若是按时来如意坊打听消息，又怎么会如此亏本，只是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好在现在有了希望，工坊还能运行，就算亏了一笔，那也无妨，做买卖的，考虑的是长远，不能计较一笔买卖的得失。

一直到了正午，王豪才精神疲惫的从如意坊里出来，丝绸是全部兜售了，幸好低价收购了一批生丝，他出了如意坊，还意犹未尽，可是接下来，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娘的，现在丝绸持续走高，市面上这么多货物都已经断货，这个时候，再不生产丝绸，难道还要等到什么？

开工！必须今日就要开始开工，现在不开工，这是赔钱。

可是……

王豪又猛然想到，自己已经裁掉了八成的工徒，现在要开足马力开工，人手怎么够？

他二话不说，飞快跑回如意坊，向招工处狂奔。

招工处里，照样还是人满为患，从前的时候，因为生意不好，几乎所有的工坊都在解雇工人，可是现在，当他们需要扩大生产时，才发现这些没有用处的工人的重要，有人才能生产，生产才能赚钱。

“我要雇三百个熟手，对，是织工，价钱好说，好说……可以再议……”

“有炼铁的铁匠吗？我要七十个……”

……

如意坊的伙计们已经忙开了，无数的人分发出去，到处张贴招工的告示。

生手、熟手，铁匠、织工、木工……但凡是有手有脚的，统统都要，价钱，自然都可以面议。

而热潮，也随着招工的开始，从如意坊蔓延到了整个杭州，甚至是整个浙江。

有活干了，闹事的人该散的早就散了，人有了事做，当然是养家糊口为先，有饭吃谁愿意闹事，有活干谁吃饱了上街。

到处都是议论，某某工坊，愿意多少银子雇佣熟手，哪个工坊出的价高，哪个工坊对人工的需求最低。

死气沉沉的杭州又恢复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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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项庄舞剑

而接下来，总兵衙门很好地贯彻了徐大人的意志。

一队队的官军开始上街，拿着名单开始一一拿人。

被拿住的，有的是一些士绅，这些人因为没有从新政里头得到好处，自以为风向变了，于是跳了出来抨击新政，为总督的作为拍手叫好，而现在，总兵衙门开始查探，旋即直接拿人。

整个总兵衙门热闹非凡，有拿人的，有搜查证据的，也有过审的。

总兵杨彪已经成了阶下囚，被提调到了衙门里审问。

坐在堂上的乃是千户刘虎，说起来，这刘虎曾经在杨彪眼里不值一提，可是现如今，二人的位置换了个个。

刘虎瞪视着杨彪，冷冷地道：“杨大人，你图谋不轨，破坏新政，为虎作伥，曾经想要擅自调兵弹压无辜百姓，这些罪，你认吗？”

杨彪的眼睛半张半阖，坐在小凳子上头不做声。

刘虎冷冷一笑道：“杨大人，咱们从前毕竟是同僚一场，这个情分却也是不小，你何必要让我难做？钦差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要动你，要拿你来杀鸡吓猴，反正左右都是如此，你何必还要死鸭子嘴硬？不如直接认了吧，大家也算是好聚好散不是？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现在的处境吗？杨大人，实话告诉你吧，徐大人的意思很明白，让你活不过这个月，左右都是要死，何苦如此？”

杨彪怒气冲冲地道：“老子无罪，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老子说话？一个小小千户，你配吗？”

刘虎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也罢，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了你！”

刘虎喝道：“左右，动刑！”

“你们敢！”杨彪依旧还存着几分官威。

只是可惜无人再对他敬畏，左右的兵丁已经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刘虎狞笑道：“到了现如今，你还敢造次？果然是活得不耐烦了，没有眼色的东西，难怪要被人整死。”

杨彪扑哧扑哧喘气，大怒道：“狗东西，莫要让老子有翻身的一天。”

刘虎眯着眼，冷笑连连道：“翻身？你到阎王爷那儿翻身吧，动手！”

正在这时，却有人慢慢踱步进来，淡淡道：“好端端的，动什么手？”

刘虎抬头，却是看到徐谦进来，一下子三魂丢了六魄，连忙小心翼翼地站起，躬身上前道：“卑下刘虎，见过大人。”

徐谦颌首点头，压压手，道：“出去！本官和杨大人说几句话。”

刘虎犹豫了一下，道：“大人，这是十恶不赦的恶徒，就怕卑下们走了，他对大人……”

徐谦微微一笑，自信地道：“无妨，一个阶下囚，本官不怕的。”

刘虎不敢再劝，领着差役走了。

徐谦坐在刘虎的位置上，看着义愤填膺的杨彪，微微一笑道：“杨大人受苦了。”

“哼！”

徐谦叹道：“前几日，京师里有人来信，渝州侯张舒修了封书信给本官。”

听到张舒，刘虎呆了一下，看了徐谦一眼。

徐谦道：“他说你们的父辈曾是义兄弟，都在宣府当过差，是吗？”

杨彪脸色缓和了一些，重重点头：“不错。”

徐谦微叹道：“张舒和本官有几分交情，他在如意坊里也做了一些买卖，这一次修书就是希望能够给你一条生路。只不过……想来你是明白的，现在直浙这里闹了这么大的事，总该有人来背这黑锅，是不是？”

杨彪呆了一下，道：“这……这……”

他怎么会不明白徐谦的意思，事情闹得太大，朝廷已经震动，徐谦到时候回京交差，总不可能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并没有任何人犯错吧。

出了事就得有人来承担这个干系，大多数时候未必就是惹事的人来背黑锅，既然要选，那就得选一个资格足够的人出来。

现在的处境，其实杨彪又怎么会不知道？朝廷肯定要几个人的脑袋，如此才能把事情遮掩过去，要谁的脑袋呢？现在徐谦拿住了自己，方才又有人逼问自己是否图谋不轨，这显然人家就是打算拿他来背这黑锅。

一旦定了罪，自己的性命只怕真要休矣。

他艰难地道：“那么大人的意思是……”

徐谦的脸色冷下来：“既然有人要保你，你就要自救，本官问你，这么大的事，该谁来负责？”

杨彪看到了一线生机，此时也不再嘴硬了，他彻底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道：“还请大人示下。”

徐谦眯着眼，似笑非笑地道：“这个……本官可说了不算，得你来。”

杨彪犹豫了一下，道：“总督王道中，成不成？”

“这倒是可以。”徐谦微笑道：“不过嘛，在本官看来，还不够。”

“还不够……”杨彪苦笑，开始往深里想，可是越往深里想，就越是心惊肉跳，他的脸色惨然，道：“大人莫非……”

徐谦压压手，道：“有些话，自己清楚就好，不必挑明。实话和你说了吧，若只是为了收拾一个总兵，一个总督，本官何必要千里迢迢赶来这里？真要收拾你们，在京师就足够了，本官来，原本是想把你们一网打尽，不过现在却想网开一面，只是本官真正的眼中钉却不能留，你现在明白了吗？”

杨彪苦笑，他当然清楚徐谦的意思，若是徐谦收拾不了那个人，那么自己就得完蛋，可要收拾这个人，自己也将成为关键的棋子。

姓徐的一开始就已经布置好了，人家是要将自己当枪使。

可若是自己不答应，徐大人并不会介意将自己置之死地，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人家要收拾自己就像掐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我……我……卑下愿听徐大人差遣！”

杨彪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定了自己的立场。

徐谦站了起来，道：“既然如此，那就好，你现在先写一封供词吧。”

杨彪凝视着徐谦道：“只是不知，如何个写法？”

徐谦微微一笑，道：“总督王道中这个家伙，是时候该倒霉了。”

杨彪连连点头，道：“是，是，卑下明白，卑下明白了大人的意思。”

徐谦打了个哈哈，道：“好了，本官也不会为难你，现在命人将你押回去，你自己想一想再决定动笔，写完之后，还得委屈委屈你，先吃几日的牢饭，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本官自然保你无恙。”

杨彪迟疑了一下，他最担心的是，自己作为徐谦的棋子，等将来没有了利用价值，最后会被徐谦当做夜壶一样踢到一边，这种事更加常见，到时候可不要被人利用，最后还落了个悲惨下场。

徐谦笑了，他当然也明白杨彪的意思，随即道：“你不放心？你不放心也属于人之常情，只是到了现在，你还有得选吗？就算你有得选，你也该信一信渝州侯，他既然肯求到本官的头上，本官怎么可能这点面子都不给你自己掂量吧，本官话就说到这里，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杨彪苦笑，重重点头道：“是，是，卑下明白。”

他心里却是生疑，这个徐谦既然要对付的是庙堂里的人，而且这个人必定是朝中最关键的人物之一，那么为何又要对总督动手？

种种的猜测让杨彪一时也摸不着头绪，而徐谦已经走了出去，想必是和外头的刘虎等人吩咐了一下，这刘虎进来竟是堆起了笑容，命人将杨彪扶起，道：“杨大人，卑下也只是公事公办，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杨彪朝他重重冷哼一声，此时，他反而更加坚定了抓住这条救命稻草的决心，虎落平阳被犬欺，若不是徐谦给了他这个机会，只怕这个时候，自己早给人整死了，不成，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徐谦出了这里，便有人来报：“大人，青田的诚意伯刘瑜来访。”

徐谦到了杭州之后并没有和任何人接触，甚至是最亲信的赵明等人都没有召见，他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整人需要，没必要节外生枝，而且很多时候，大家各凭默契也就足够了，未必需要聚在一起洽商。

现在刘瑜来访，倒也算是时候，徐谦沉吟片刻，道：“请他进来，是了，请他去书房。”

徐谦先抵达了书房里，这座书房自然本是杨彪的，如今鸠占鹊巢，对徐谦来说是家常便饭。

过了片刻，刘瑜进来，他朝徐谦微微一笑，随即道：“徐部堂真是甘霖，到了哪儿，哪儿就有好事。”

徐谦亦是站起来，道：“这却未必，或许在有些人的眼里，本官是雷霆呢，到了哪儿，哪儿就是飞沙走石，哪儿就是雷鸣电闪。”

旋即，二人相视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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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破门而入

来了徐谦这里，刘瑜也不客气，直接在书房里找了个椅子坐下。

徐谦笑吟吟的道：“本官看你红光满面，刘先生莫非又做了一笔大买卖。”

刘瑜谦虚的道：“哪里，哪里，大买卖倒是没有，只是花了几十万银子，收购了一批货物，若是下月行情好，或许能挣个十来万两银子。”

他说的谦虚，可是报出来的数目却是让人咋舌。

转手之间，十万纹银的利润，这大明朝，有这样的买卖？

若是让朝中的衮衮诸公们得知了，多半要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一个月十万纹银啊。

可是徐谦脸上却是风淡云轻，似乎不足为奇，并不觉得惊异，他淡淡道：“你放心，下个月，行情肯定是看涨的，你这十万两银子，本官可以打包票，保准能挣到。”

“那么……”刘瑜笑的更加灿烂，道：“就托大人的福了。大人既然有如此把握，莫非没有收购一批货物吗？”

徐谦淡淡笑道：“倒是也做了一点小买卖，本官让如意坊那边，半个月之前，就在各处收了一批货物，也不多，两三百万纹银而已，若是行情好，下个月转手出去，想来两百万纹银是有的。”

即便是财大气粗的刘瑜，此刻也不由目瞪口呆。

和徐大人相比起来，自己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而且人家是半月之前出的手，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货物价格都是暴跌到了谷底，若是下个月行情好，这至少是双倍的利润，比刘瑜收购的价格，肯定还要低上不少。

一转手，相当于国库一年的收入，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要不然，徐谦怎么叫做财神爷，这个世道，生产再赚钱，也没有靠政策赚钱啊，做官的要挣钱，实在是太容易了。

不过，徐谦能赚这个钱，也是他的本事，他能保证行情涨，就必须拿出实力来，他及早收购货物，只不过是对自己有信心而已，有信心能让行情涨起来，就在所有人没有信心的时候，这钱还不是跟捡一样？

刘瑜尽量使自己的表情平静一些，可还是平静不起来，此时唯有苦笑，道：“大人这才是大手笔，好手段。”

徐谦叹口气：“这只是雕虫小技，顺手牵羊而已，算不得什么，接下来，对本官才是至关重要，钱财再多，终究是身外之物，有些东西，比钱财更加金贵。”

这种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穿了，就是权力，权力带来的不只是心理上的快感，更重要的是，生命财产的安全。

对此，刘瑜深有同感的点头，道：“只是不知，大人现在筹备的如何，听说总兵已经伏法，不过老夫以为，罪魁祸首，却不是总兵，大人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徐谦道：“能有什么打算，正如直浙的这些商贾一样，他们要活下去，就得闹事。本官想要继续下去，自然也要闹一闹。”

徐谦对此，只是透露只言片语，并不愿意深谈。

而刘瑜亦是不好多问，淡淡一笑，露出几分会意的意思，旋即和徐谦闲谈起来。

接下来说的，无非是一些直浙的近况，信心提振之后，一切又恢复了从前，商贾们恢复了生产，工徒们又有了生业，现在各处都在大肆招募人手，而种棉、种桑的大户们亦是定下心来，一切，重新步入了正轨，和从前似乎再没有什么两样。

徐谦微笑道：“只要在生产，这直浙就能稳下来，本官的使命，也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刘瑜道：“大人莫非即刻要回京？”

徐谦摇摇头：“还有两件事，办完了这两件事再说。”

……

官军们已经在徐谦的指使之下，拿住了近百人，一个个人被拿住，消息自然传到了总督衙门。

王道中几乎已经不再办公，事实上也没什么公可办，树倒猕猴散，他现在不过是个光杆总督，又有谁有心思理会他。

徐谦一到，动乱就平了，来的快去的也快，单凭这一点，他这个钦差就算是功成圆满，为朝廷解决了眼下的心腹大患。

可是对于王道中来说，事情却是越来越复杂。

杨彪已经拿住，以至于几个帮腔反对新政的文人竟也在清算之列，据闻是官军直接破门而入，直接动手拿人，提了人就去过审，非要你招供图谋不轨不可。

徐谦的手段实在太过粗糙，可是这种粗糙的办法，却最是震慑人心。

至少现在，王道中就彻底的震慑了，他不是没有胆魄，也不是没有担当，可是面对这么个动手就拿人的家伙，还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非要给你栽一个图谋不轨又如何？现在朝廷要的是直浙稳定，要的是动乱弭平，这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大患，是朝廷最为忧心的事，至于如何稳定，如何弭平，这就不是朝廷考虑的问题了，也即是说，朝廷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意味着徐谦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徐谦现在就是砍了你的脑袋，到时候跟朝廷打个招呼，说这是为了稳定人心，朝廷也不会深究。

现在怎么办，这姓徐的到处拿人，会放过老夫吗？

王道中可不是傻子，这里头的事，他早就看透了，杨彪算什么，那些帮腔的文人又算什么，人家的目标一定是自己，绝不可能让自己安然无恙。因为在直浙，新政最大的敌人也是自己。

想到这里，王道中不由轻吁了口气，一时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每日除了躲在书房里，无计可施，等一日算一日，更不知什么时候，姓徐的清算到自己头上。

不过有一点是足以肯定的，那就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总督，不管怎么说，也是三品大员，这个身份，或许可以保自己安然无恙，徐谦要对自己动刀子，虽然最后可以把事圆过去，可是接下来，还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也就是说，自己身家性命，至少可以保全，除非姓徐的想要鱼死网破。

这一点，真不知是该难过还是应该庆幸，为官这么多年，居然只是庆幸自己能暂时保住脑袋，想一想，就觉得可笑。

在这种不安的情绪之中，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一队官军破门而入。

还真是破门而入，为了防止宵小闹事，总督衙门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大门紧闭，毕竟闹事的人虽然依旧散去，可是谁晓得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这些人按理来说，是可以直接敲门的，就算敲门，总督衙门的差役也不敢不放他们进来，可是他们偏偏还是采取了最直接了当也是最无理的方式。

大门轰然倒下，旋即一个千户按刀带着一队官军冲进来，有差役上前，不敢造次，带着笑道：“不知诸位……”

啪……

千户官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然后喝道：“总督王道中，在哪里？”

差役打痛了，但是并没有被打懵，看对方杀气腾腾的样子，惹不起啊，他只得乖乖道：“大人在后衙书房。”

“带路。”千户官大手一挥。

差役忍不住道：“军爷，是不是让小人先通报一声。”

其实这差役也是为了这些官军好，毕竟你们是去见总督大人，事先通报一下，多少也……

谁知千户官毫不客气，手中的刀柄往外一拉，露出半截刀身，大喝道：“带路！”

差役吞了吞口水，再不敢造次了，乖乖领着官军去后衙。

这总督衙门里的其他人也都惊动，他们纷纷远远在一旁悄悄观看，见到这个状况，俱都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来了，而且还如此嚣张，如此看来，总督大人是真的已经凶多吉少。

几个幕友一个个不做声，从公房里看到这一幕，俱都皱眉，他们和差役不同，都是王道中从各地邀来的幕友，平时王道中的政令，都曾和他们磋商，也大多由他们执行，现在总督大人有难，自己能置身事外吗？

想到这里，大家更是忧心忡忡，一个个神色黯然。

啪啪啪……

王道中的书房里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王道中惊了一下，忍住怒意，道：“进来说话，是谁如此放肆。”

一个差役当先开门进来，朝王道中苦笑，道：“大人，有几个军爷要和大人说话。”

这是什么道理，堂堂总督，岂是说见就见，王道中眉头皱的更深，断然道：“不见。”

差役笑的更苦，道：“大人，人已经来了。”

紧接着，一队官军如潮水一般涌入，所有人都目不斜视，一个个脸上带着冷酷无情。

为首的千户官挤出几分笑容，道：“王大人，卑下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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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株连

王道中又惊又怒，惊的是这些人如此没有规矩，一个小小千户官，就可以带着人直接闯入后衙，携枪带棒，杀气腾腾。怒的是自己堂堂总督，竟是被人如此小看，如此轻慢。

他冷冷一笑：“你们是什么人，莫非是要造反吗？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如此造次，岂有此理，朗朗乾坤，连王法都不要了？”

数十年积攒的官威却也是非同小可，言谈举止之中，威严毕露。

可是这千户官似乎不为所动，依旧是脸色冷峻，淡淡的道：“卑下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钦差大人请大人去总兵衙门走一趟，大人，请吧。”

徐谦既是钦差的身份，就算抛开钦差身份不谈，那也是户部尚书，无论如何，都比王道中品级高一个档次，只不过徐谦未免也太拿大了一些，直接叫人请自己去见他，这显然有违官场的礼数，而且这些来请的人，既没有带名刺，态度有是嚣张，可见是来者不善。

王道中脸色更冷，淡淡道：“本官若是有公务在忙吗？”

他如此说，倒不是故意要唱反调，而是希望借此来试探一下。

千户官正色道：“钦差大人有命，若是总督大人不来，那么弟兄们，就少不得要得罪一下。”

王道中大惊失色。

得罪一下？这就是要强行动手了，姓徐的这显然，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如此强硬，莫非……真要对自己下手了，真的一点顾忌都没有？

他心里突然苦笑，现在想来，徐谦只是派人来‘请’，已经算是客气，不过这客气也实在有限。

他眯着眼睛，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为官多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不曾见过，可是今天，却彻底的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可以说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刻，换做是谁，怕此时也是心乱如麻。

叹口气，他只得道：“好，那么本官，就会一会这位钦差大人。”

口里虽然是在嘴硬，心里却是如暴风中风雨飘摇的小船，满是无助。

怎么办，怎么办，自己还有什么底牌，而姓徐的，又有什么底牌，应当如何应对。

心里一个个疑问泛出来，王道中脸色却是异常平静，随着官军出了衙门，叫人备轿，坐上轿子上的一刻，王道中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过去之后，就再不能回来了。

抵达了总兵衙门，他从钻子里钻出来，却发现这里满是肃杀，无数的官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

到了门口，一个兵丁站出来，大喝一声：“什么人，钦差大人有命，为防宵小造次，所有人没有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倒是跟来的武官和这些兵丁低语几句，门口的守卫只是朝着王道中冷笑几声，努努嘴：“进去吧。”

王道中脸色更加苍白，现在分明整个杭州已经平静下来，徐谦却依旧是如临大敌，这是什么用意，无风起浪，这或许说不定是故意制造紧张气氛，借此来打击自己的政敌。

至于徐谦的政敌是谁，王道中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

这种把戏，王道中自然晓得，要整人之前，为了表示对方包藏祸心，为了显示有人图谋不轨，往往，都会先制造紧张气氛。比如说刘瑾当时为了整一些朝廷命官，一面让京营做出惊弓之鸟的姿态，一面却是向正德进谗，说是有人窥测神器，蓄养死士，图谋不轨。

可是现在总兵已经拿下，至于其他人都是阿猫阿狗，平白无故，为什么要玩这种把戏，除非这个家伙觉得还不够，还要继续整人，整的人是谁呢？

重重的阴霾，压在王道中心头，让他更加喘不过气来。

进了总兵衙门，有人将他领到后院花厅，那千户官并不进去，只是对他道：“大人在此久候，你进去吧。”

王道中深吸口气，踱步进去，在花厅里，除了徐谦在这里美滋滋的喝着茶水，并无一人。

他双目微沉，看了徐谦一眼。

在京师的时候，王道中虽然没有和徐谦打过交道，不过同在京师为官，徐谦又是个万众瞩目的人物，所以一看到徐谦，他便认了出来，只是徐谦并不认得他罢了。

迟疑一下，王道中上前，还是躬身行礼，道：“下官王道中，见过大人。”

明明眼前这个家伙如此年轻，不过上下终究有别，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是钦差。

徐谦抬抬眼，似乎这才发现他进来，他微微含笑，道：“哦，是王大人，久闻王大人的大名。”

徐谦的话，说的倒还正常，至少没有一开始就金刚怒目，也没有一开始，就图穷匕见。不过人说话的时候，需要配合表情才能明白意思，就比如有人在夸你，露出几分真挚，这就说明，人家真的是在夸你了，可要是在夸奖你的同时，嘴角带着冷笑或是淡漠的表情，那么这个人要嘛就在讽刺你，要嘛只是嘴皮子上的客气。

而徐谦的表情，却是冷漠，显然既不是真心夸奖，也不是讽刺，而是那种彻骨的漠视，就仿佛在徐谦眼里，王道中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人物，大家见了面，所以自然而然，假意客气一番，可实质上那一股轻视，更加露骨。

王道中微微皱眉，只是现在七上八下，现在也顾及不了这么多，道：“大人客气，倒是下官，对大人才是久闻大名。”

徐谦点点头，道：“王大人请坐。”

王道中欠身坐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正色道：“不知大人唤下官来，有何见教？”

徐谦道：“见教二次不敢当，只是有些事，还想大人澄清一下。”

澄清……澄清什么？王道中警觉起来，再无从前的锐气，心里又是翻江倒海。

王道中道：“只是不知什么事需要下官澄清？”

徐谦道：“坊间有人说，这直浙的乱子，乃是王大人蓄意为之，此事是有的吗？”

王道中摇头，道：“下官此前并不知情，到底是什么人要闹，为何要闹，下官都不清楚。”

“是吗？”写在徐谦脸上的冷漠更甚，他风淡云轻的道：“既然如此，那么本官又要问，又有人说，大人故意破坏新政，拿着朝廷的旨意，四处加征商税，这才惹出这么大的事，这件事，是有的吗？”

这件事倒是真的有，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双方本来就是在给对方使绊子，找到了机会，不整整你又怎么可能，只是现在闻起来，王道中有些发窘，不过还是毫不犹豫的矢口否认道：“空穴来风，下官根本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流言。”

徐谦冷笑，道：“是吗？那么王大人对新政怎么看？”

王道中沉吟片刻：“有利有弊。”

“很好，不过还是那句话，朝廷再三嘉奖新政，便是天子，也屡屡下旨褒奖。可是有人故意破坏新政，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以大人之见，当如何处置？”

王道中道：“大人说的是谁？”

徐谦似笑非笑道：“本官只是打个比方，想问一问王大人的高见。”

比方？王道中才不信，这绝对不是比方，怕是这个比方，影射的就是自己。

王道中毫不犹豫的道：“下官并非刑名官员，自然不知。”

徐谦又问：“那么大人是否知道，若是有官员破坏新政不说，还贪赃不法，甚至图谋不轨，捅出了个天大的篓子，甚至还想假借生命，屠戮无辜百姓，大人认为，本官遇到这样的人，又当如何处置？”

王道中的老脸已经开始绷不住了，绕来绕去，都是在打哑谜，在不断的旁敲侧击，无论如何都不进入主题，不但让王道中七上八下，更让他感觉事态严重。

他面无表情，道：“下官方才说过，下官并未接触过刑名，所以这些事，下官并不知道。”

“很好！”徐谦的音量提高了几分，道：“既然你不明白，也不知道，那么本官，就不妨告诉你，破坏新政，既是反对朝廷，这是罪一，贪赃不法，这是罪二，图谋不轨，这又是一桩重罪，企图以天子名义屠戮百姓，这是罪四，如此四罪，非同小可，任何一条，都足够让人万劫不复，假若是数罪并罚，本官可以保证，这不但要杀头，而且还要株连，更何况还闹出这么大的事，一个人的脑袋，够给朝廷交代吗？没有几百上千个脑袋，怎么交代？”

王道中微微打了个冷战，株连这个字显然太有威慑力，掉脑袋已经是让人绝望的刑罚，而株连就相当于杀全家，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牵挂，统统都要死绝，从你的妻子，到你的子女，甚至于你的父母，无一能够幸免，这既是断子绝孙，也是断绝人所有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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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死了你一家 幸福千万人

王道中看徐谦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道：“只是不知，大人为何要和下官说这番话，有人破坏新政，有人图谋不轨，和下官何干？”

王道中还在装糊涂，可是不装糊涂也不成，眼下的他是骑虎难下。

徐谦深沉他看一眼，似笑非笑道：“到了现在，王大人还不明白本官说的人是谁？”

王道中喉结滚动，最后艰难的道：“还要请教。”

徐谦眯着眼，道：“本官说的，就是大人。大人破坏新政，图谋不轨，甚至还想调兵杀害无辜百姓，这一桩桩的罪行可是有的？还有，你勾结朝中大臣，又有什么图谋。”

终于还是图穷匕见，王道中脸色骤变，忙道：“你这是污蔑，这是栽赃！你，你，你，徐大人，本官敬你为钦差，礼让你几分，可是你这般污蔑，这般陷害，又是有什么图谋？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下官若是此前有得罪你的地方，大人尽管说出来，何必要陷我于死地。好，你不是说本官图谋不轨，说本官要杀害无辜百姓吗？那么，证据呢？我乃只浙总督，没有证据，你凭什么如此污蔑？”

王道中一番话说的理直气壮，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怕什么？只要没有把柄，他就不怕，他毕竟是总督。

徐谦微微一笑，道：“是吗？看来王大人，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既然如此，就请大人看看这个吧。”徐谦说话的功夫，已从长袖中取出两本东西，直接丢到王道中跟前。

王道中也不磨叽，直接拿了来看，第一本，乃是总兵杨彪的供词。

“总督衙门幕友杨康至营，具言此乃乱民造反，急命全力弹压，又言……”

这封供词十分详尽，洋洋数万言，将事情的经过统统说了一遍，只是事实也经过了几分润色，比如说杨彪自称，民乱之前，王道中就已经派人传达了消息，说是可能会有人闹事，杨彪便问，为何总督知情，又为何闹事。王道中派来的幕友则是语焉不详，只是说到时便知。

此后，杭州果然打乱，总督王道中又派了人去，让总兵立即弹压，格杀勿论。

别看杨彪这个那家伙只是语焉不详的说了一下此前总督派了人来知会，说以后会有人闹事，可是只因为加了这么个‘故事’，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若是没有这个‘润色’，那么最多是总督施政不当，这才闹出了乱子，在处理民乱上头，总督也算办事不利。可是说来说去，这只算是办事不利而已，只能说王道中昏庸，并不算罪，只能算是错，朝廷就算要处置，至多也就是罢官而已。

可是有了这个润色之后，这就是说，在此之前，王道中是知道的会有人闹事的，为何有人闹事？虽然杨彪的交代语焉不详，可是给了别人足够的联想时间，你一个总督，怎么会知道别人闹事呢？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事是你挑起来的，你明知这样做会有人闹事，可是你却非要如此施政，导致了直浙所有人的不满，最后闹出事端出来，这是什么？这绝不是施政不当，而是故意为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拿江山社稷，拿直浙的稳定来开玩笑。

而且，在闹事之前，你既已经猜测出又人闹事，同时让总兵衙门做好防备，可是你并不采取任何措施，反而火上浇油，等到真正闹出事来的时候，你又让总兵衙门弹压，还说什么格杀勿论，那么显然，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你故意激起民变，然后又让官军杀人，这……是什么行为？

行为只有一个，就是闹出这么大的事，都是你主谋，激起民变的是你，要杀人的也是你。可是你为何要激起民变，又为何要杀人？

在供词里头，杨彪十分聪明的给了一个交代，说某日去见总督王大人，王大人痛斥新政，又痛斥户部尚书徐谦，说什么本官主政一方，绝不许新政进行下去。

如此一看，事情就清楚了，把所有的东西串起来，大致的情形就是，王道中痛恨新政，同时痛恨徐谦，可是你要明白，纵然朝中有许多人痛恨新政也痛恨徐谦，可是这种事，是不能摆到台面上的，毕竟新政已经得到了宫中和朝廷的褒奖，在明面上，大家就算看新政不惯，那也绝不会轻易说出来。

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大不了你要和朝廷要和陛下唱反调而已，而唱反调其实也是无妨，毕竟朝廷也没有因为唱反调就杀你脑袋的道理，最多，你跟不上上头的节奏，你的前途堪忧罢了。

可是问题就来了，你痛恨新政倒也罢了，居然还敢策划这样的大事，因为你痛恨新政，所以你故意激起民变，然后又指使官军杀人，以此来达到你反对新政的目的。

这一下，问题才是真正的严重，你是什么东西，就因为你的私念，所以阴谋激起民变，所以想放纵官军屠戮百姓，最后再将这些百姓污蔑为乱党吗？

这种行为，已经不再是昏庸来形容，故意激起了这么大的民变，又差点调动官军搞出个大屠杀，这是什么？这绝对是包藏祸心，绝对和谋反没什么区别。

若是人人都是如此，就因为痛恨朝廷的某个政务，所以故意压迫百姓，让百姓忍无可忍，随即揭竿而起，最后你再动手将他们杀光，那么大明朝，还要不要维持下去？

其实问题的关键在于，前者你是无心之失，所以这叫过失，而后者，则是有意为之，这就是犯罪，而且触犯的还是朝廷的底线。

王道中看着供词，忍不住瑟瑟发抖，他当然清楚这份供词意味着什么，只要这份供词递上去，那么他就彻底完蛋，朝廷为了杀鸡儆猴，定然会彻查他，不但要他的脑袋，他要他一家七十四口的脑袋。

可是你就算是想要狡辩，怕也得词穷。一方面，朝廷是取信钦差的话，还是取信你这个闹出民变的王道中的话？另一方面，这份供词许多东西都十分吻合，比如杨彪却是曾经拜访过王道中，身为本地总兵，拜访一下总督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而王道中性格鲁莽，也确实曾在酒后失言过，这句话，不只是杨彪一个人听去了，其他的人，也可以出来作证。

而最后，他也确实经常派幕友杨康去和王道中联络，唯一失实的，就是那一个小故事，即所谓总督派了人去找杨彪，说杭州过些时日会有人闹事，让杨彪提早做好准备。

所谓九句真一句假，可是这一句假话，就足以让整个事情的性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将一个庸官，变成一个十恶不赦，另有图谋的罪臣。

最最重要的是，现在无论是宫里，还是朝廷，都希望这场乱子能有个交代。

百姓们闹事，皇帝老子的面子上自然不好看，毕竟天子要文治武功，总不能在史书上添上这么一个污点，于是，皇帝必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而王道中别有图谋的说法，正好可以给皇帝老子一个台阶，你看，这和皇帝是无关的，皇帝勤政爱民，百姓们之所以闹，并非是因为皇帝有什么过错，只是下头的臣子为祸而已。

而对朝廷，对内阁，也是一个完美的落幕，因为商税的事，是内阁和朝廷制定的，若是说朝廷和内阁制定的政令有巨大漏洞，引发直浙不满，才闹出这样的事，这对内阁和朝廷来说，都是很不光彩的事。而将他王道中推出来，将主要责任放在王道中身上，那么就说明，政令的问题不大，错就错在王道中故意激起民变，故意歪曲了朝廷的政令，才导致了这件事的发生。

皆大欢喜，所有人的都皆大欢喜，皇帝老子和内阁都可以借此推卸责任，可以借此找到自己的台阶，而对王党分子来说，正好可以借他和他全家的脑袋来杀鸡儆猴，等于是说，这件事所有有牵涉的人，都可以明智的脱身而出，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唯一倒霉的就是王道中。

死了你一家，幸福千万人，这才是整个供词的中心思想。

你不死，皇帝老子怎么又台阶下，你不死，内阁怎么遮羞？你不死，徐谦怎么立威，你不死，难道证明千千万万的百姓站出来，是脑子抽了。

你必须死，你一家老小也必须你，你必须遗臭万年，你的祖坟也必须要挖出来鞭尸，唯有这样，大家才能开心，才能松一口气。

王道中的脸部肌肉在颤抖，他的身躯也在颤抖，他的手更是抖如筛糠，几乎握不住手中的供词，最后，他喃喃道：“不……不……不……，这才栽赃，这是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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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

这确实就是栽赃，可是栽赃和栽赃是不同的。

有的栽赃，痕迹太过明显，粗俗一点来说，就是手艺太糙，没有技术含量，很容易被人揭破。

可是现在这份供词，足以算是栽赃中的典范，它既没有直接指认王道中的任何罪行，通过旁敲侧击的办法，却是将一个活灵活现的奸贼形象跃然纸上。

更可怕的是，这份供词契合了所有人的心理，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这就是说，这份供词只有大家相信它的真实，大家就都能得到好处。

很多事，大家要的未必是所谓的真相，大家需要的，是所有人都希望相信的真相，只有你相信你希望相信的是什么，那么你就是什么。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就是如此，你坐在哪里，你的利益在哪里，那么真相就是什么。

王道中绝不愚蠢，他也看出了这个问题，他几乎可以相信，供词递上，朝廷的旨意立即就会下来，这样的罪行，足以称得上欺君罔上，足以当得起图谋不轨，那么朝廷为了以儆效尤，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那么掉一个脑袋是不可能的，到时候必定下旨，抄家灭族。

抄家灭族……

这绝非是正常人能接受的惩罚，王道中甚至不怕掉脑袋，可是怕的恰是这个抄家灭祖。

所以他嘶声揭底，眼睛血红，身躯颤抖，几乎手舞足蹈起来，大喝道：“诬陷，这是诬陷，我……我……”

徐谦冷眼看他，眼眸冷漠，淡淡的道：“这是诬陷吗？如果这是诬陷，那么就算是诬陷好了，这份供词，本官会命人递上去，而大人若是觉得冤枉，大可以上书争辩，可以上书陈情就好了。”

王道中却是在颤抖，颤抖的很厉害，他的嘴唇哆嗦，却突然，垂下了手，满是沮丧。

争辩？陈情？

有个什么用，自己便是有一百张口，也绝无可能让人相信，也就是说，自己死定了，真正的死定了，到时候，死的不能再死，断子绝孙，阖家遭难。

他咬咬牙，握紧了拳头。

昂首朝徐谦道：“你这奸贼，你……你……”

徐谦脸色风淡云轻，道：“大人说本官是奸贼，本官却是觉得冤枉的很，你我本就是势同水火，你来这直浙，不就是要直捣本官的巢穴吗？相信若是本官沦落你这个境地，你也绝对会痛下杀手，你我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落在你的手里，本官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是所幸，本官有几分运气，最后死的是你而已，既然如此，本官这么做，又有什么错？”

“你……你……”王道中几乎陷入了疯狂的状态，而此时，外头的两个官军见情况不对，已是作势要冲进来。

徐谦朝两个官军使了个眼色，命他们不可轻举妄动，随即笑道：“事情就是如此了，王大人，请回吧，本官上了这份供词之后，一个月之内，你我之间，就能见个分晓，至于你，无论是觉得冤枉还是其他，大可以上书，是辩解也好，还是弹劾本官也罢，本官也都由你。本官的态度是很开放的，自从步入官场，被人弹劾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不差大人这么一份，好啦，该说的已经说了，大人请回。”

王道中哪里肯走，冷笑道：“你要老夫全家老小的性命，难道就不怕将来……”

徐谦显出几分厌倦之色，不耐烦的道：“杀你全家，并非只是本官的心愿，说的难听一些，就算是你的主子，只怕现在也恨不得杀你全家灭口，这个世上，一向都是如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家都在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良心报应这些话，你就不必提了，这世上若真有报应，这满朝的文武官员，哪个逃得掉？你逃得掉吗？你不要告诉本官，你没有做过什么违心的事，大家都在名利场上扑腾，谁都不是圣贤，杀你全家和良心无关，只和利益有关。”

王道中骤然变色，他居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过这位徐大人，只是因为，徐大人说的乃是实情，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现实，现实无可反驳。

“走吧，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你尽可以自救，至于如何自救，就看你自己的手段了。”

自救……

王道中苦笑，以他多年的经验和眼光来说，这种事，已是无药可救。

他站起来，几乎打了个踉跄，神色黯然的离开了总兵衙门。

上轿的时候，他几乎站都没有站稳，差点摔了一跤，好在轿夫连忙将他扶住，关心的道：“大人……”

“滚，滚开！”王道中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整个人抽搐了一下。

吓得那轿夫连忙缩手。

王道中还觉得不解恨，反手狠狠一巴掌打在轿夫的脸上，嘶声揭底的大吼：“你们这些畜生，畜生！”

坐回轿里，王道中的愤怒不见了，他呆若木鸡，心乱如麻。

他想到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双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供他读书，他的家境其实并不好，可是……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周氏贤惠，几乎家里的事尽都大包大揽，所做的事，无可挑剔。

他想到了他的长子，他的长子已经中了举人，若是不出意外，后年的恩科，就有金榜题名的希望，到时候，他的前程自然大有可为。

他更想到了自己的幼子，幼子不过七八岁，奶声奶气，聪明调皮，每次见了他，都会往娘亲的身后去躲。

是啊，平时对他太严厉了，可是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

只是现在，真的为了他们好吗？因为自己，这些所有人都要遭殃，父母妻子要受到株连，前途大好的长子也跟着倒霉，还未懂事的幼子……

王道中几乎不敢想下去，他突然泪流满面，满是悔恨。

若是当时，不来这杭州，又怎么会有今日，若是当时，不受人怂恿，又怎么会有今日，若是当时……

他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活下去，他的家族也必须延续，必须想办法，要活。

他在轿中，陷入深思，一个个计划，都被否决，而猛然间，他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了，姓徐的为何……为何要请自己去看那份供词。姓徐的完全可以直接将供词送上京师，何必要多此一举，自己看了又有什么用？反正自己左右都是要死。

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借此来奚落自己，借此来让自己绝望，好看自己的笑话。这个可能并不小，杀人，未必是开心的事，可是看到自己的政敌满是悔恨，却让人痛快。

可是，这个人身为户部尚书，身居高位，难道，就因为如此，才请自己去吗？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想到了这个可能，王道中心里咯噔一下。

旋即他毫不犹豫的道：“回去，回去，回总兵衙门。”

轿子掉转了个头，又回到总兵衙门，王道中下轿，深吸一口气，而后上前，对门丁道：“请通报钦差大人一声，就说下官王道中求见。”

毕竟是总督，门口的兵丁稍稍犹豫，便飞快入内，好一会儿才回来，道：“王大人，徐大人有命，说是他要撰写奏疏，没有功夫见大人，还请大人见谅，大人请回。”

王道中怎么肯走，他毫不犹豫，居然扑腾一下跪倒在衙门口，正色道：“请再去通报一声，就说下官非要见大人不可，大人若是不肯，下官便在这里长跪。”

门丁们目瞪口呆，他们虽然见多识广，可是堂堂总督，居然跪在这里，便是天子在里头，也未必如此殷勤吧？

犹豫了一下，门丁只好继续进去通报，好一会儿才出来道：“大人请进吧。”

王道中二话不说，直接入内，又回到花厅，见徐谦此时这不耐烦的坐在那里，案头上还陈放着一本未写完的奏疏，王道中几乎没有思考，又是跪倒，朝徐谦磕了个头，正色道：“下官王道中，见过大人。”

徐谦的脸色却未必好，低斥道：“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行这样的大礼，快快请起吧，莫要失了你的官仪。”

王道中却是不肯起来，突然痛哭流涕的道：“下官此前多有得罪，如此种种，都是受人指使，下官来这里，是来请罪，请徐大人格外开恩，放下官一条生路，下官……下官拜谢。”

他连续磕头，额头都已磕出血来，可依旧不停。

徐谦不由叹了口气，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可是现在，本官已经万事俱备，花了这么多功夫，难道你一句求情，一切都可以烟消云散了吗？那么，本官向朝廷该如何交代，本官又像那些写供词和查办的人交代？大家都这么辛苦，岂可最后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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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不做死就不会死

王道中算是彻底的栽了，眼下到这个地步，他确实是一点选择都没有，既然没有选择，那么就只好求饶。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徐大人道出了此中的关键。

人家费了这么多功夫来整死，好不容易搞出了个大家喜闻乐见的理由出来，为了整理这些黑材料，不晓得花费；了多少功夫，流了多少汗水，大家都是人，你总得体恤一下吧。现在你说饶你就饶你，你让总兵杨彪情何以堪，让总兵衙门这么多人情何以堪，让徐大人情何以堪。

人要将心比心，整理黑材料不但要花费功夫，更加费脑。

王道中哭笑不得，他没有底牌，什么都没有，甚至根本连和徐大人交易的资格都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求饶，所以他不做声，只是不停磕头，磕的满头是血，磕的头晕脑胀，口里只是喃喃道：“下官死不足惜，可是下官还有父母在堂，还请大人垂怜……”

徐谦不由好笑，这个家伙，显然是将自己当成了山大王。

他叹了口气，旋即道：“你先不要忙着磕头，有事，慢慢的说，你好歹也是总督，斯文体面都不要了？”

王道中却是不肯，道：“只求大人饶下官一命，下官做牛做马，愿以大人马首是瞻，是了，下官从今日开始，要拥护新政，下官从现在开始，要研读王学，大人……”

徐谦索性就不做声了。

任由他像疯了一样的碎碎念叨，任由他磕头。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王道中才停下来，此时的他，很是狼狈，不断的喘着粗气，显然已经没有了多少气力。脸上已经分不清血水和泪水，一双眼睛，却是巴巴的看着徐谦，看着这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不敢作声。

徐谦叹口气，道：“你这是何苦来着，你要做本官的绊脚石，就要有点绊脚石的样子，罢，你既苦苦求情，本官倒是想网开你一面，只不过，若是网开你一面，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王道中也愣住了。

不错，闹出了这么大的事，钦差奉旨彻查，一方面呢，是要稳定人心，另一方面，就是要追究此事的责任。

责任在谁，很是关键。

既然不是他王道中的责任，那么是谁的责任？总兵杨彪，莫说他还不够格，就算够格，他写出了那份供状，显然是已经和徐谦站在一起了。那么还有谁？直浙这里，有资格来做替罪羊的，还有几个巡抚，可是这几个巡抚如今都是新政干将，徐大人总不可能为了你一个王道中，把自己人卖了吧。

王道中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复杂起来，他不由求助的看向徐谦，道：“那么大人的意思是……”

徐谦冷冷道：“出了事，肯定追本溯源，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必须要有人承担干系，你也是朝廷命官，想来也是清楚，罢了，该说也都说了，不妨如此，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只见之内，你自己想一个能让本官既能保全你同时又能让本官不为难的方子出来。这份供词，本官会留三天，若是三天之后，本官不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那么只好对不住了，你能明白吗？”

徐谦许多话都没有明说，可是王道中瞬时领悟了什么。

徐大人给他机会，可是机会在哪里？直浙这边，根本就没有替罪羊，按理来说，徐大人会直接断然拒绝，因为找不到另一个人替代，可是他依旧给自己机会，这只能证明，徐大人希望有人成为替罪羊，这个人是谁呢？既然不可能出自直浙，那么只有可能出自朝廷。

想到朝廷，王道中打了个冷战，能够负责这件事的人也是不多，关键人物只有一个，是这个人制定了商税章程，也是这个人主持商税的征收，同时也是这个人……

可是，这个人自己得罪的起吗？

心情复杂的王道中千恩万谢，告辞而去。

徐谦冷冷看他的背影，徐谦几乎可以肯定，王道中已经知道怎么做了，无论是杨彪还是王道中，其实都不是他的首要目标，对徐谦来说，真正的目标，只可能是朝廷，身为户部尚书，已经不可能在小打小闹。

此时，有门子来报，道：“浙江巡抚赵明求见。”

赵明是徐谦请来的，想来他是早就来了，只是可惜王道中在这里，所以耐心等候，王道中一走，他才方便来说话。

徐谦颌首点头：“请进来。”

过一会儿，赵明进来，行过了礼。

徐谦笑吟吟的站起来，道：“赵老兄，你我许久不见，就不要多礼了，来，坐下说话吧。”

赵明点头，客气的道：“大人来了浙江，大家就心安了，大人是不知道，现如今整个直浙又焕然了生机，大家终于有了生业，买卖又可以继续做下去，虽然还有人不免在担心，可是大多数人，还是欢欣鼓舞的。”

“担心，担心什么？”徐谦微笑问。

赵明道：“担心的自然是商税的事，虽然大人已经到了，可是朝廷也没说商税不收不是。”

徐谦不由笑了，道：“商税肯定是要收的，朝廷推行新政是为了什么？若是不征商税，朝廷又拿什么养兵？有国就有税，恒古至今，都是这个理。”

赵明苦笑，道：“下官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嘛，大人想必也知道，大家伙儿的心里，终究不安。”

徐谦淡淡道：“不安是肯定的，为什么不安，其实并非是税，而是不知税的多寡，也不知道如何征收，本官请你来，为的也就是这件事，朝廷现在有很多难处，而大家跟着新政赚了银子，哪有不缴税的道理，可是缴税，得有一个限度，一方面呢，得维持住朝廷的开支和用度，另一方面，又不能竭泽而渔，这里头有个度，掌握的好，皆大欢喜，掌握不大，则天下大乱。”

“本官此番前来，不能久待，可是规矩，终究是要立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先立下规矩，也是防止将来有人朝令夕改，把事情说清了，大家才知道该怎么去做，是不是？”

赵明连连点头，道：“不错，下官也是这个意思。”

徐谦道：“所以就要劳烦你，本官打算十日之后去如意坊，你要联络各大商行，还有一些商贾的代表，让他们一道来，大家坐在一起，把事情说清楚，讲明白，如何？”

“这……倒是个法子。”赵明知道，徐谦的话，比再多朝廷的政令都有用，只要徐谦肯出面，商税的影响，肯定能降到最低。

他打起精神，道：“大人说的是，要说清楚，说清楚才好。”

徐谦又交代道：“至于参加会商的人选，你们巡抚衙门来拟定吧，最好各行各业的人都要有，以后呢，也可以把这个立为规矩，比如每个月的月初，官府可以亲自出面，在如意坊里，邀请一些商贾名流，在那儿坐下来谈话，他们有什么困难，官府尽量想办法解决，而官府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请他们施以援手，大家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把话说清楚了，才是互惠互利，你看如何？”

赵明也不晓得这个法子好不好，不过徐谦既然提出，自然顺着徐谦的话道：“不错，这是个好办法，既然下官要推广，要做个表率，总该有个名目才是，只是不知大人，用什么名目？”

徐谦沉吟道：“既是施政的协商，就叫政协吧，政协洽商，把各行各业的一些代表都邀来，可以请一些大商贾，也要请一些小业者，既然是协商，还可以请一些读书人，官员、士绅、商贾、读书人，大家凑在一起，彼此闲谈，权当是闲聊，就算谈不出什么，至少凑在一起，至少大家能增进一些情感不是，本官呢，给你们开个头，你们往后效仿便是。”

赵明连连称是，他的一切都来自于徐谦，而徐谦更是他的保护伞，因此赵明自然以徐谦马首是瞻。

事情既然敲定了，赵明倒也不敢逗留，连忙回到总督衙门，随即将所有幕友和本地的官员都请来，将徐谦的意思大致的说了一遍，随即对众人道：“诸位，徐大人很是看重此事，咱们这可不能把事办砸了，不过眼下受邀的事倒是最麻烦，不如这样，人数呢，暂时定为三百人，读书人得占五十个，商贾占一百人，而士绅嘛，也要邀请五十，其他的，还有各行推选出来的一些人物，占个五六十人就是了，咱们省里和府里的官员来弥补其他不足。各府都要推举出几个人选，而读书人那边，则是让学官来选，与会的官员，老夫来拟定，诸位以为如何？若是没有意见，就这么办了，明日就要拟出名册，得催促他们尽快成行，时间不多，不能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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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老子也要有德

规矩拟定之后，事情倒是变得好办了。

省里和府里一个个名单拟出来，有商贾，有读书人，有士绅，甚至还有一些技艺精湛的工匠，有几个学堂里教授杂学的教习。

一般人选都是先让府里选，选了之后，飞马报到巡抚衙门，巡抚衙门再在各府的名单里开始挑人。

只是时间仓促，准备略有不足，为了赶时间，也只能尽快择定人选。

紧接着，在杭州城的一个巨大府邸前，差役们寻上门来，旋即将一个红底的请柬送上。

宅子的主人乃是杭州最大的船行东家，叫王川，近几年生意做得很大，虽然主业是船行，其他买卖也牵涉了不少，这位王东家有个特点，就是大方，出手很是阔绰，比如上一次闹事，他就拿出了七万两银子，给上街的百姓供应伙食，至于许多河道的拓宽，他也没有少出力。

红色的请柬送到之后，自然立即送到了王川的手里，王川一看，顿时惊得脸色都红烫起来。

你必须明白，王老爷虽然家财万贯，虽然雇佣的工徒就有六七千人，可谓是富甲一方，在船行这个买卖里，更是数亿数二的人物，在他船界跺跺脚，地皮都要振一振。

可是商贾就是商贾，不管你如何，你还是商贾，太祖皇帝在的时候，王川他就是个屁，甚至是一个屁都不如的东西，随便一个县里的小主簿，都可以吃他死死的，虽然家财万贯，可是丝绸衣衫，都得躲在家里去穿，出了门，见了谁都得乖乖给个笑脸，说不准谁告你一状，你就完了。

太祖之后，商贾的待遇虽然好了一些，比如商贾可以堂而皇之的穿着丝绸衣衫上街，代步亦可乘轿，反正也没人管，可是风气虽然宽松，却并不代表你能蹦跶。

至少在官府眼里，你还是屁都不如，甚至遇到士绅，人家凭着人脉和关系，想怎么收拾就收拾你。

当然，这里是直浙，直浙推行新政之后，商贾的地位有了一定的提升，可是社会大环境如此，却也有它的局限。

可是现在，这份请柬下头的具名乃是巡抚衙门，还加盖了巡抚衙门的大印，大意是说，久闻你的大名，浙江巡抚衙门将于某月某日于如意坊东安厅举行政协磋商，届时，户部尚书徐大人将会亲自主持，还望王先生能够莅临。

王川这个激动啊，连手里的请柬都握不住了，巡抚衙门请我去开会，还是户部尚书徐大人亲自主持，和自己磋商事宜，这……这……光宗耀祖啊。

王川泪流满面，虽然这几年，见多识广，便是知府大人也打过交道，可是交道归交道，人家有事，是不可能和你磋商的，你是什么东西，你就不是个东西，这一点，连王川都知道，自己只是个商贾，只是个低贱的商贾，能和知府衙门打交道，他已经很心满意足，已经觉得足够体面，磋商这种事，有自己说话的份吗？

可是现在，人家居然送来了请柬。

祖上积德啊……

“来，来人……”王川大叫，道：“快，快把这份请柬装裱起来，要快，装裱之后，就贴到大厅里，还有，请周东家和赵掌柜几个人来，就说老爷请他们吃茶，对，就是吃茶，就在这个厅里。”

什么叫暴发户，暴发户就是这种心态，你还真别嫌弃，毕竟没有底蕴，毕竟除了有钱就只剩下了寂寞，所以脸面是最重要的。

这就好像，贵族是不需要显摆的，因为他的赫赫家世，就注定了他要显赫一时，所以这种人，往往并不装逼，装逼没意思，你这一辈子，都在贵族之中打交道，至于其他人，怕是你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你读书的时候，是在宗族的学堂里读书，你读完了书，也是在贵族圈子里混，和普通人不会有任何交集，你任何装逼的行为，都没有意义。

可是暴发户不一样，暴发户此前是个穷逼，你的左邻右舍也都是穷逼，你从前的同窗好友，家世也大多一般，等到你发迹了，怎么样才能显示自己有钱有地位了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做出各种怪异的举动，比如人家买车代步，你买车就是长脸，一般的马车他是瞧不上的，要买就买最贵，上头不镶几块金砖，你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

而将请柬装裱起来，摆在这厅堂里头，也属于装逼的一种行为，一方面，是不断的提醒自己，大爷我已经不再是一般人了，大爷我真正发迹了，另一方面，又是给别人看的，别人不啧啧称叹几下，心里总是觉得空落落的，所谓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其实也是这么个心理，你牛逼了不显摆出来，那么牛逼有什么作用。

可是贵族就不一样，人家从呱呱坠地起，就已经很牛逼了，人家也不可能和穷逼打交道，早就习惯了那种锦衣玉食，自然而然，没有这个必要。

可是相较起来，暴发户至少还是努力积攒了自己的财富，不管是何种办法，他至少是富一代，至于那些优雅的贵族，同样是靠吸人血为生，靠的却只是他的血脉，王川这种暴发户，益处却比所谓贵族要大的多。

接二连三有人接了请柬，紧接着，整个浙江就震动了，受邀之人，自然要四处张扬，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晓得，这宣传的力度自是空前，于是乎，所有人都在期待，期待这请柬送来，一般人自然也没有妄想，可是但凡有机会的，却每日都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侯有人送请柬。

收到了的人自然脸上有光，四处嚷嚷，仿佛一下子，自己的脸就贴了金箔，尾巴都要翘到天上。

而没收到，就开始琢磨起来，凭什么他们收到，我收不到？

许多人甚至心中满是不忿，论财富，自己可不比其他人要少，论手头的工坊规模，那也不比别人差，可是怎么就他收到了请柬，自己收不到呢？

宁波那边，铁器作坊的巨头刘文龙就是这么个不服气的。

他是什么人，宁波这里，他就有数十个作坊，不只如此，在如意坊，他的股份也是不小，比起王川来，他的财富至少多了一倍，身为钢铁业的巨头，虽然及不上天津制造局那边资本雄厚，可是在这直浙一带，却属于一等一的人物。

刘文龙眼红啊，不眼红是不成的，以往的时候，没有这个什么政协，倒也罢了，可是现在有了，居然别人有份，自己没份，他一向以直浙一带的巨贾自居，自觉地自己牛叉无比，现如今没有自己的份，感觉自己一下子档次就没了，用他的话就是，丢不起这个人。

一定是他们有关系，是他们买通官府，不错，一定是。

想到这个，刘文龙就是火大，宁波知府，他也拜会过，不过人家说了，虽然知府衙门将他的大名也报了上去，只是可惜巡抚衙门没有批，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人家不批，自然就没有他的份。

想不到走关系走到了巡抚衙门，刘文龙泪流满面，连忙命人去查，无论如何，也要查出人家走的是什么关系，不查出来，他不安心。

而且据说，这政协往后每月都要开会，每年要换一届，今年虽然没有指望，可是明年他是志在必得，所以，一定要查清楚，查清楚之后，才能想尽办法疏通。

“老爷，老爷……”管家连忙寻了上来。

一看管家回来，刘文龙立即打起精神，霍然而起，道：“怎么，查到了吗，他们找了什么关系，又是如何疏通，快说，快说。”

管家道：“因为事先没有知会，所以呢，此前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有这个事，就算疏通，人家也没有疏通的时间，小人仔细查访了一下，确实没有人走关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凭什么刘家有份，凭什么朱家有份，凭什么连姓邓的一个开客栈的也有份，怎么到了老爷这里，就没有份了，你不会敷衍了事吧？”

管事苦笑，道：“不过小人倒是真打听出来了点什么，据说这一次，能入选的，都是平时的有德商贾，巡抚衙门，是以这个标准评定的，就说那开客栈的邓贤，今年年初的时候不是资助伤残的工徒吗，他大手一挥，拿出了四千两银子，还有后来学堂要筹募一些助学的款项，他也零零散散拿了一千多两银子出来。还有朱家，那就不必说，平时施粥、散钱，都有他家的份，这是出了名的……”

原来如此，财大气粗的刘文龙感觉自己坑了，然后很是豪气的道：“以后留意一点，下次再有助学或是施粥之类的事，跟老爷打招呼，老爷今年什么都不做，就他娘的做这个了，五万银子够不够，不够就十万，银子老爷有的是，要的就是这个面子，知道了吗？算了，这事还是专门让人负责为好，你事忙，到时候若是疏忽，反而不好，就让着赵账房负责吧，老爷我今年，也要做有德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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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破天荒

转眼过了十天，得到了请柬的人已经纷纷聚集到了杭州。

时间仓促，有的人接到了请柬之后，连夜乘船而来，一丝一毫都不敢耽误。

好在浙江这里交通便利了不少，否则绝不可能在如此短促的时候集结一起。

而如意坊的东安厅，也开始修缮，王川虽然是杭州人，不过早在昨天夜里，就已经下榻在了如意坊附近的客栈，怕的就是耽误了时间，不能及时赶到。

一大清早，王川便到了如意坊，如意坊今日依旧是宾客如云，许多人都听说了政协的事，都是想要凑个趣，如意坊的买卖，比之从前又提高了不少。只是到了东安厅附近，这里开始出现了护卫，并且严禁人随意出入，王川拿了请柬出来，对方才放他入内。

这种感觉，让王川很是享受，自从得了请柬之后，王川顿时感觉自己高人一等起来，从前同样是做买卖，可是做买卖和做买卖是不同的，商贾议政，这也算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进来的人有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也有相互认得的，彼此打着招呼。

前头的东安厅，占地极大，规模不小，不过如今重新修葺，上头已经换了匾额，叫政协听政。

听政四个字主要是为了不犯忌讳，若是说议政，难免让人有猜想，所以索性改为听政。

王川随着人流进入厅里，里头已经彻底的改换了原貌。

整个厅里全部进行了修葺，比如说门窗，能封死的都尽量封死，出了进去的正门，整个偌大的厅堂，简直就成了一个密封的火柴盒。

里头的桌椅设计的也很巧妙，设计而成的是一个回字形，以一个圆台为中心，而所有的桌椅，全部是一圈圈的围绕着圆台摆放。

正中的位置，显然就是讲台，而三百个座椅，则有五个圈，后排的位置越来越高，形成了类似于一个罗马斗兽场的格局。

当初设计的时候，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三百多个人参与会议，若是如上朝一般，皇帝坐在上头，而其他人左右分列，就算你嗓子再好，你的声音也未必能让所有人听见，这本就是议政，就是大家有空来说说话，这就必须保证每一个人的讲话，都能清晰入耳，这种封闭的设计，还有回形的桌椅排放，能尽量做到每一个人最大程度的听讲。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麦克风，所以只能尽量如此。

每个桌椅上，都有名字，大家必须找自己的名字落座，三百多个位置找起来，自然有些麻烦，不过，每一批桌椅，都会划定区域，比如商贾会在哪个区，读书人会在哪个区，在这个范围内，大家各自找自己的桌椅。

王川找到了桌椅，在东边的第三排位置，不好也不坏，他兴冲冲的坐上桌椅，这里的位置比较高，能够看到任何死角。

再加上封闭的屋子里，一盏盏的马灯悬在墙壁，使得里头格外的明亮。

各自的桌子上，都有一份册子，写着今日开会的内容，上午议的是商税，正午吃饭休息，下午议的还是商税相关。

上午议商税，主要是由主持会议的人来讲，也就是说，大家都没有发言的机会，乖乖听着就是，可是下午虽然同样议的是商税，却可以让大家各抒己见，有意见的，但可以提出来，觉得哪一点不满，都可以畅所欲言。

大家纷纷坐好，小半时辰之后，所有的位置意见没有了虚席，连巡抚老爷带着一批官员进来的时候，在众人纷纷打招呼的情况下，也只是潮众人点点头，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种东西，给人第一个感觉就是稀罕，因为是破天荒的事，大家都显得有些紧张，会场上鸦雀无声。

终于，徐谦的人影出现。

大家纷纷站起来，要向徐谦行礼。

徐谦含笑，压压手，道：“这里不是官府，不必多礼。”

旋即，他直接走上了正中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档，开始道：“时间有限，本官也就不说闲话了，今日议的是商税，何谓商税？自古以来，收税养国，国以养兵，养兵则是护民。本官遍览史册，未尝听说过不征税的朝廷，也没有听说过，不缴税的商贾。”

“只是到了大明朝，朝廷确实是不向商贾缴税了，可是诸位想来却是知道，虽然不缴，缴的其实更多，朝廷虽然不缴，可是各地官府，各个关卡的盘剥和各种名目的苛政杂税却是从没有少过，可是这样的做法，有什么益处？朝廷征不到钱粮，而诸位的银子，却全都肥了地方的官员，从中中饱私囊者，可谓是不计其数。”

“既然如此，与其如此，不如朝廷统一征取税赋，从而让朝廷的了钱粮，用来赈济、养兵之用，何苦要肥了别人？因此，本官以为，商税非征不可，也必须要征，只是如何个征法，本官就索性说一些浅见吧。”

“征税，并非是要逼迫大家破产，所以这税制，必须在所有人的接受范围之内，可是又不能太低，导致朝廷无钱可用，无粮可调。此外，要征取税负，只怕并不容易，若是向各工坊征税，就会有两个问题，其一，瞒报，想来诸位也不是省油的灯，那些兴办工坊的商贾若是让你们自己包每年的盈余，朝廷再在这上头征税，想来诸位，所报多有不实。”

说到这里，大家都不禁尴尬的笑起来，连王川也跟着笑，大家都是做买卖的人，谁也不是傻子，自己的作坊若是每年的利润有一万两银子，肯定是会报一千，这是他们的属性决定的，他们是商贾，商贾就是来赚钱的，生产是赚钱，瞒报税赋，自然也是赚钱。这个钱，为什么不赚。

谦继续道：“毕竟是难以统计嘛，瞒报的问题很严重，第二个问题也很严重，那就是利润很难估算，而官府假若好大喜功，你们利润一万，可是官府向朝廷报的却是十万，届时向诸位征取十万的税收，诸位只怕也难以维持了。”

这倒是一个很重要的考量，而且，许多人担心的也就是这个，因为利润难以统计，自己瞒报倒是好说，可是官府非要说你的利润高呢，毕竟收税的权利在人家手里，倘若是人家非要报高，胳膊扭不过大腿，你能如何？

王川不由点头，觉得徐大人说的很有道理。

徐谦道：“所以，朝廷征税，不妨就用新政的钱粮局模式，收取棉桑，收取铁矿、煤矿，收取木料，还有收取路费的形式，比如时候棉桑，棉桑的税赋就很好统计，产出的相差也不会大，你有多少亩地种了棉桑，朝廷就征多少银子。矿产也是如此，铁矿、煤矿、木材、粘土、茶叶等原料若是想在市面上兜售，就必须获得许可，许可就要征税，如此一来，朝廷只要固定的监督少数的人，就可以收到税赋。而诸位的作坊，但凡是要生产，就少不了要购买原料，原料的税涨了，生产原料的士绅商贾就不免要提高价钱兜售，诸位以高价收购原料的形式将其投入生产，其实本意上，也是征取了一重税负，最后，这些税赋，还是由大家一起来承担。”

这种征税的模式，其实新政推行的时候就有，只是还不够规范和普遍，大家也能够接受。

比如说种棉的士绅，他们原本种棉一百斤，价格是一百两，而官府征收他们一百两银子的税赋，那么，收购棉花的商贾，肯定要提高价钱收购，卖棉花的是士绅，一百八十两卖给收棉的商户，商户一百八十两收到了棉花之后，就要进行加工，比如制作成棉布，原本他们若是一百两银的棉花制作棉布，可以卖出一百五十两银子，可是因为收购的价格高了，所以就不得不以两百一十两银子将棉布兜售出去，而收购棉布的成衣作坊，两百一十两银子收购之后，又必须承担收购棉布价格高涨之后的费用，至少又要少二三十两银子的利润，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将这个税赋的负担，转移到染坊，珠花工坊上头。

最后，这一百两银子最后是种棉的承担了二三十两，织布的承担二三十两，成衣和染坊以及珠花的商户又承担二三十两银子。

当然，实际上一百两银子的棉花不可能征取一百两的赋税，至多，也就是三四十两银子而已，一层层的分担了赋税之后，实际上一百两银子的产出，最后到了成衣的环节可能已经达到了三百两银子的最终价格，大家承担的赋税，也就是三四十两而已，这个税率，大家都能够接受，而且收起来也容易，童叟无欺，不必担心商贾们消化不了这笔税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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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鼓掌

这个时代收税，其实很是随意，根本没有规范可言，只是将税收和地方官员的政绩挂钩，然后呢，大家各自凭自己的本事，若是今年收的少，那就再摊派掉杂税下去，可要是收的多，依旧还要摊派，报上去一部分，自己私自截留一部分。

可以说，收税不但不专业，而且完全是胡搞，全凭地方官的心意，另一方面，大户人家地方官不敢碰，这些世家大族在本地根深蒂固，动了一个，就有几十数百个人跳出来制造舆论或者和上头的亲朋好友打招呼，就算不能弄死你，至少也能搞臭你。

既然大户的税不征，最后可怜的自然就是小户了，于是，土地兼并就开始了，小户人家这么点田地，还要受官府如此盘剥，最后不得不将这仅有的土地卖出去，最后沦为流民或者佃户。

可以说，大明这种混乱的税收制度，是当下大明许多问题的关键，而大户们坐拥许多土地，却不必缴税，家大业大，每年不知兼并多少土地，此后他们的土地越来越多，贫民也越来越多。

商贾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平时朝廷虽然说不征商税，可是朝廷不征，地方上却是要征的，所谓雁过拔毛，就算是客商带了货物途径此地，若是被人盯上，多半也得刮出一层皮出来。

表面上好像商贾是大明税制下的得益者，可是事实却是，因为这混乱的税制，还有混乱的苛捐杂税体系，使他们朝不保夕，一不小心，就可能破产。

直浙新政之后，从商的难度确实是减少了许多，而现在，朝廷统一税制，正如徐谦所说的这般，使用一条鞭的商税之法，其实对大家，未必没有好处。

再者徐谦的税制虽然还未实施，可是此前，地方官府就已经开始施行了，比如说棉税和桑税，在直浙已经流行，只不过朝廷将这笔银子倒腾到了右手而已，至于矿税、木税等等，影响虽然也不小，却还没有到完全让大家破产的境地。

徐谦一番话出来，不少士绅松了一口气，他们许多人都是种植棉桑的大户，以前就要缴纳重税，而现在，朝廷虽然又提高了一些棉桑的税负，可是至少，还没有到不能容忍的境地，以前怎么办，现在还是怎么办，再加上，他们还可以提高一些价格，将一部分税负转嫁给上游的工坊，这就等于，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损失。

徐谦又道：“税制大致是定了出来，可是诸位要知道，税制是税制，条文是条文，律法是律法，若是难以实施，或者是有人阳奉阴违，最后可能税制虽然订立，可是无人执行，任何变法革新，若是不能贯彻实施，亦是无计可施。所以，本官会奏请天子，请天子同意，在户部之下，重设税局，建立完整的税制征收体系，税局和地方官府完全剥离，所有税丁，都要经过专门训练，必须要懂算数，能书能写，具有一定的知识……”

徐谦滔滔不绝的发言，他反正是脸皮厚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并不觉得有什么关系，整整一个上午，他将自己的所有计划和盘托出，不只是税率的制定，还有商税的征收。

所有人都听的很是认真，一丝不落，生怕遗漏了什么，甚至有人提起桌上的纸笔，将徐谦说话的重点统统记下来。这些，毕竟和他们息息相关。

一个上午过去，徐谦的喉咙已经冒烟，不过终于将该说的大致都没有遗漏的说了出来，最后，他左右四顾，忍不住道：“怎么没有人鼓掌？”

而后，如潮的掌声啪啪的响起来，久久不散。

徐谦不由苦笑，话说，自己代入的太深，竟是忘了，这个时代是没有鼓掌赞同的，经过今天之后，会不会鼓掌也成为潮流？

徐谦下台，上午的会议结束，众人纷纷到了如意坊的茶厅去用午饭，饭菜不多，却是管饱，只是大多数人，都没把心思放在吃饭上头，心里却在努力琢磨徐大人讲话的内容，若是真按这个税制来执行，对未来会有什么影响，行情是会涨还是会跌，这是所有人需要思考的问题。

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个新的税制，若是当真能够一丝不苟的执行，就将商税对当下买卖的影响降到了最低，至少不会像朝廷旨意出来的时候那般，一下子闹的鸡飞狗跳，无数人寻死觅活。

下午，会议继续召开，而徐谦则是抱手坐在位上，一声不吭，也不发言，倒是赵明上台，请大家有疑问的上台说话。

第一个上来的，就是王川，王川做的是造船生意，他忍不住发问，道：“若是这个税制，倒是不错，可问题就在于，从前大家的税是交给地方官府，地方官府进行修桥铺路，同时供养巡捕厅，而如今地方官府的税收转移到了朝廷，修桥铺路怎么办，巡捕厅谁来养活，还有各处学堂的补贴，又谁来支付。”

他一开始，说的语无伦次，毕竟是第一次上台询问，很是紧张，不过后来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声音也高昂了几分，最后道：“就说河道的拓展事宜，现在直浙这边，水网是大致有了，可是这两年，地方官府打算继续拓展支流，现如今地方官府已经没了银子，谁来付这笔银子。小人做的乃是船行的买卖，河道越多，商贸的需求越多，小人的买卖就越好，假若朝廷不继续拓展支流，修筑道路，往后货物的流动越大，现有的水路，如何承担的起？”

王川说完，所有商贾都陷入了深思，王川的话很有道理，大家担心的是，朝廷把这些银子都拿了去，谁来付这个钱，莫非往后，又要咱们来承担吗？这不就等于，朝廷和官府又收了两道税。

这时候，徐谦率先鼓掌。

他一鼓掌，先是让所有人愕然了一下，不过徐大人鼓励的态度，倒是让所有人反应过来，于是大家一起跟着鼓掌。

掌声渐渐消停之后，徐谦起身道：“这件事，往后就是户部的责任，户部的钱粮会进行折算，比如巡捕厅，从此，就让户部来养，每年的用度多少，都由户部如数拨付。”

徐谦说完，掌声又起。

户部既然肯承担，那么就好说话了，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其实就是等于，官府的税转移给了户部，责任也全部转移给了户部，对直浙来说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官府和衙门之间权利和责任的转换而已。

王川很是激动，觉得自己长了脸，不过还是悻悻然的下台。

第二个登台的，却是杭州学堂的教习吴用，吴用是学官们拍板请来的，他教授的主要是杂学，虽然不入流，巡抚衙门也给了三四个名额。

他登上台，倒是不紧张，或许和他职业的关系，因此放开喉咙，道：“大人方才说要招募税丁，那么敢问，要征募多少税丁？”

徐谦起身，道：“全天下这么多府县，此外还得有人常驻在双屿港，因此，本官在户部曾大致估算了一下，人数怕要在两万人上下。”

吴用点点头，道：“学生问完了，谢大人。”说罢便要下台。

众人一阵七嘴八舌，这会议进入高潮徐谦低调的态度，也让不少人胆大起来，有人道：“这是什么意思，怎么问一问就下台？”“问需要税丁多少做什么……”“浪费时间。”“咱们这么多人抢着登台，你到时好，抢上去了，却问这无关痛痒的问题，这是故意拿徐大人开涮吗？”

吴用这下子不敢下台了，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学生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咱们杭州学堂早就开办了算数科，若是户部所需的税丁多，这对学堂的算数科是好事，大家又多了一条出入，大人现在需要两万多人，再加上各个工坊。商铺所需要的账房数目，可以想见，用不了多久，学堂下的算数科肯定要紧俏，既然紧俏，自然此时要扩大规模，多招募一些教习，做好准备是不是？”

一句话，言论立即平息了，大家有跟着鼓掌，卧槽，这个教习哪里像是老师，简直他娘的也是买卖人啊，一叶知秋，只从徐大人的只言片语里就看出了商机。

在掌声之中，吴用向大家一一点头，这才下了台。

紧接着，越来越多人上台，很多问题已经完全脱离了商税的问题，这个问：“徐大人，现在婚丧嫁娶越来越大，有人甚至直接拥堵了车道，城里的道路本来就狭窄，被人一堵，许多上工的人怎么办？”那个道：“刘家坊那儿很是脏乱，散发着怪味，这事儿，不知官府管不管？”“大人什么时候回京，回京的时候招呼一声，小人们去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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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最最关键的问题

眼看这会议要演变成诉苦大会的意思，徐谦看了赵明等官员一眼，赵明等人脸色俱都拉下来。

大家说的事，大多数都和直浙各个城市的一些政务息息相关，比如说脏乱的问题，比如说拥堵的问题，本来大家也不在意，官府呢，更是无人去理会，从古至今，这种事也不归商贾管哪，关我屁事。

只是今天，大家畅所欲言，聊开来了，而随着城市的人口增多，城市的市民在满足了吃饱穿暖的问题之后，就开始追求更高一层次的生活了。

以往，大家吃不饱，衣不蔽体，谁有兴致管这个，所谓饱暖知淫欲，也可以换句话来说，饱暖知卫生，因此，对城市的卫生问题，对城市的道路的问题，都有了新的要求。

这是历史发展的进程。

可是对直浙这些官员代表来说，却不啻是赤裸裸的打脸，好在他们经过新政之后，视野也开阔了许多。

况且徐大人都没有摆谱，你敢摆谱，脑袋犯抽了不是？

赵明站起来，道：“关于诸位的建言，本官会和各地知府衙门洽商，比如说脏乱的问题，一方面是摊贩放肆，另一方面，也需官府委派人清扫，要解决，一方面，要打击一些无良商贩，另一方面，往后直浙的钱粮局再不负责修路搭桥，但是裁撤就没有必要，可以转换一下，让他们负责一下城里的街道清扫，可以让他们负责一下道路和码头的养护，总之，这件事本官一定会关注。”他说完了，小心翼翼的看了徐谦一眼。

徐谦差点吐血，又是小贩，小贩招谁惹谁了，香港片里到处都是警察追小贩，某天朝也是到处驱逐小贩，到了大明朝，还是如此，小贩伤不起，每一个苦逼人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小贩。

不过对此，徐谦暂时没有干涉，只是满脑子觉得历史总是不谋而合，感叹老天爷他老人家实在有些开玩笑。

大家热烈鼓掌，为赵明的态度叫好。

如此一来，倒是让赵明和在座的官员生出奇异的感觉。

其实你是多大的官，首先你是一个人，就如一个小学生，被戴上了红花，他会感觉骄傲和自豪，任何一个人其实都是小学生，他会贪婪，会抢掠别人的东西，会和人争吵，会愤怒，会露出笑容，同样，每一个人都喜欢受到别人的夸奖。

况且在这里，得到那种最直观的夸奖，这种感觉，绝对不同寻常。

这就是所谓的爽感，人有各种爽感，而这就是其中一种，感觉似乎还不错，有点飘飘然。

一场会议，终于在天黑之后结束，晚饭是不提供的，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而在如意坊的其他各处厅堂，许多人还在焦灼等待，他们虽然不能与会，却都在焦急的等待消息，当散会之后，一些意犹未尽的与会之人，自然不甘寂寞，窜到了各个厅里，满脸红光，开始讲解徐大人的商税之策。

“诸位，诸位……”王川在四海厅里，被上百个商贾注视着，却一点都不怯场，反而是满面红光，压了压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旋即道：“徐大人的税制是这样的，所有相关的作坊，俱都免税！”

人群一阵欢呼。

王川老脸一拉，道：“鼓掌，现在时兴鼓掌。”

于是掌声如潮，许多人拍的手都红了。

王川又开始详解税制，这个税制，还是可以让人接受，所以在场之人，虽然一些矿主们有一些腹诽，不过想到自己的矿要征税，别人的也要征税，到时候，还是可以抬高一些价钱转嫁出去，只不过利润比从前少一些而已，倒还不至于让大家都没饭吃，因此大多数人还是松了口气。

其实若是徐大人直接抛出这个税制出来，肯定大家都要喊痛，毕竟是让大家掏出白花花的银子，是人都不能接受。

可是因为有内阁拟定的税制在先，那种纯属坑人，逼人去死的税制颁布之后，大家反而觉得徐大人的税制实在是业界良心。因此，这就很容易让人想到，徐大人顶住内阁压力，和朝廷据理力争，为大家争取来了如此大的利益，人家都到了这个份上，你还能说什么？感激都来不及，你还能叫骂吗？你一叫骂，这就不厚道了，只怕到时候，所有人都要骂的你抬不起头来。

因此，纵然是有人感觉自己被割了肉，觉得现在还肉痛，可是依旧还是大力拥护，王川说一句，大家就跟着鼓掌，提到徐大人三个字时，大家就高潮，掌声更烈。

原本内阁是希望拿姓徐的趟雷，告诉天下人，征商税是姓徐的倡议的，一手拿徐谦去做挡箭牌，一手大把大把的往国库里搂银子。谁晓得这个时候，却被徐谦当成了排雷的工兵，这即是凡事就怕比，这一比，良心和王八蛋就都出来了。

好在，徐某人成了良心的典范，而内阁的衮衮诸公嘛，或许在其他地方，或许在从前，大家都觉得几位阁老人品不错，乃国之柱石，可是现在，虽然还没有到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可是和徐良心比起来，简直他娘的就是奸商中的奸商。

王川说完了税制，旋即又说了一些花边新闻，无非是下午开会，大家纷纷畅所欲言，而官老爷们悉心听取了意见，并且愿意对一些意见进行关注。

又是欢声雷同。

这仿佛成了了不起的胜利。大家突然发现，原来商贾也有了说话的权利，而且官府还肯悉心接受。

这进入政协，似乎一下子成了所有商贾的梦想，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面子问题了，想想看，当你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之中这坐进了政协听政厅，与官老爷，与士人们洽商着政务，指点江山，这是何等是痛快。

王川自然也获得了他的高潮，因为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称羡和嫉妒，大家原来都是一样的商贾，没有高下之分，可是现在，王川一下子感觉自己的档次上来了，老子也是问过徐大人政务的人，是跟官老爷们提过意见的人，也是嘘过几个大儒的人物，这地位，怕是不比士绅们差了吧，档次，这就是档次。

……

从总兵衙门里回来，赵明回到了自己的巡抚衙门，一天的会议，让他显得有几分疲惫，不过疲惫归疲惫，可是他还是强打起了精神，今日的会议，给了他很多思路和启发，也让他享受了不少快感，原来做官老爷，可不是自己把自己关在衙门里作威作福才感觉痛快，真正的痛快是在一个场合，这个场合的人几乎代表了各界的旗手人物，在这里，得到他们的称赞和惊叹，这才是真正的痛快。

这就好像做皇帝的，把自己关在宫里，平时的感觉就是无聊。可是一旦来个大朝议，别看坐在銮椅上好生无聊，可是听着无数官员的称颂，那种舒服和惬意，那才是真正的爽。只是可惜，大明朝的皇帝上朝，大多都是各种这拐弯抹角的拍黑砖和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有人拍个马屁，都会被他的同类们视之为溜须拍马和身无直骨，这皇帝老子能坚持去上朝，那叫业界良心，三十年不郊不庙不朝那才是正常。

赵明直接到了后衙的花厅，然后立即召集了幕友们来说话。

“诸位，眼下这浙江各府，有几个重要的问题，今日本官来和诸位商议一下，大家集思广益，拿出个办法出来，看看如何解决。”

赵明顿了顿，看了七八个幕友一眼，他故意将重要二字咬的很重，意思就是告诉大家，本官很重视，大家得打起精神。

这些幕友就是靠看人脸色吃饭的，自然晓得大人是什么意思，于是一个正襟危坐，纷纷道：“请大人示下。”

赵明倒也不含糊，将今日听政厅里的一些问题尽皆枚举出来，随即痛心疾首的道：“咱们浙江如今乃是首善之地，两京十三省，浙江如今乃是翘楚，什么是翘楚，翘楚就该是典范，可是呢，本官发现许多街坊脏乱不说，还有人拥堵街道，这些问题不解决，别人会怎么看，这算什么首善之地。因此，本官以为，当下最是重要的，是先要让百姓安份起来，不能再让他们随意丢弃垃圾，浙江各城的垃圾，也要集中处理，不能随意堆放，此外……还有……”

幕友们个个目瞪口呆，原来大人说的如此重要大风问题，竟然是……

只是巡抚大人既然说重要，那么肯定是重要的，谁敢说个不重要，明天就没饭碗吃了，于是大家纷纷点头，似乎都是有了垃圾，大明朝社稷就要完蛋，似乎街道脏乱了一些，天就要塌下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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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坑爹

直浙的人心终于彻底的安定下来，其实安抚人心，未必需要太多举措，只需要有一个合适人，说出一番合适的话而已。

而且政协的出现，让街头巷尾又多了一个热议的话题，大家自然而然，将心思都放在了里头。

此后似乎也有炒作话题的心思，官府也配合起来，先是公布了一些听证厅开会的细则，此后，又宣布到时设旁听席，准许报馆编撰旁听。

这么做，自然是扩大政协会议的影响，否则大家密室协商，总不能商议出什么结果，都靠这些政协的与会者凭嘴皮子去宣传吧。

可是如此一来，却恰好又凸显出了政协的独特地位，若是受邀，不但能和官员和读书人以及士绅议政，自己在那里的发言甚至可能随时登上各大报纸。

要知道报纸乃是大儒们的地盘，商贾想要上去，除非你品行败坏，被各大报拿去做反面典型，这时代的读书人对商贾有天然排斥，即便是最宽容的王学门人，也尽量不和商贾瓜葛。

可是现在不同了，不但你可以堂而皇之的登报，而且别人甚至还要记录你的讲话。用某些人的话来说，这已经不再是祖宗积德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啊。

不过明报这边，已经率先刊文，讲了新税制，也谈及了政协的一些花边新闻，其中也有讨论，比如有人撰文，说是朝廷这个商税固然本意是好的，可是税赋说是由各环节的士绅和商贾承担，可是原料的价格贵了，商贾们未必肯全部承担，最后可能拉动价格上涨，让寻常购买商货的百姓来负担，这几年物价本就涨动不少，一件衣裳，种棉的士绅赚一笔，织布的又赚一笔，此后染坊和成衣工坊又赚一笔，到了市面上，铺子里又要赚上一笔，如此一来，岂不是最后商税收的不是商贾，而是寻常百姓。

有人如此的说辞，又有人跳出来反对，说是固然可能会涨动一些价格，可是工坊这么多，单单成衣，如今就有数百家，品类繁多，一家涨价，其他若是不涨，那涨价的一家货物就要积压，毕竟这点税还没有到完全让工坊没有利润的地步，比如到了成衣环节，虽然每件衣衫的利润薄了，可是利润依旧还在，而且还是不小，各家工坊打的算盘不一样，许多人肯定要观望，等着别家涨价，可是又有谁愿意做出头鸟，固然是未来的预期成衣的价格是要涨，可是就算涨，也绝不会因为商税。

这种争论，竟然一下子流行起来，其实王学的发展和新政息息相关，王守仁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理论最后被一群打着王学招牌的人更改的面目全非，就如儒家一样，儒家壮大时，恰逢是武帝需要中央集权，于是，儒家的观点自然而然，根据当时社会的观念而变动，当时的社会，是朝廷必须集中所有力量，对匈奴开战，因此，儒家的新理论应运而生，最后皇帝们觉得好，自然而然大力推崇。

王学也是如此，王学的大本营在商贾云集和手工业到了极致的江南，又恰逢市民阶层的崛起，生活的改变，社会形式的多样化，使得王学紧跟时代脉络，这就好像，理学的理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工业革命的英国，因为它没有催生的土壤，当时的英国需要大量的劳力，无论是童工和女工，都有极大的需求，这个时候哪个不长眼的东西鼓吹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未婚娶之前不得出阁的理论，怕早就被英国的贵族和商贾们一巴掌拍飞了。

而王学的理论也是如此，至少在王学的理论里，对女工做工的事采取了比较宽容的态度，这就是土壤的因素，只不过理学毕竟昌盛了这么多年，社会依旧保守，所以王学虽然宽容，却没有鼓励，也有人提出女人可以上工，但是必须局限于丝坊，丝坊之中应尽量避免男子出现。

这就是王学的土壤，王学和新政相辅相成，为了适应新政的需求，王学在改变，而新政为了适应王学，其实也在对王学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

因此，王学之中，关注工坊和商贸的王学门人大有人在，甚至有一些人因为理论深厚，成为大儒，成为所有报纸争先求稿的对象。

这种争论，有点像后世的所谓经济学家的争论，只不过，他们的眼光还有很多局限，更加微观。

争议一开始，各持观点的双方便捋了袖子，恨不得要大打出手，当然，各大报纸对他们采取的是喜闻乐见的态度，就巴不得你们打起来，打起来才好，打起来大家才关注，关注了报纸才好卖。

双方为了抨击对方的观点，不断的引经据典，只是古时实在没有多少经典可循，于是就开始四处出没，寻找各自所谓的证据，比如实地考察，或者蹲在成衣铺子外头死盯着价格，闻到了一丝鱼腥，立即就激动了，高潮了，然后立即回去写文章，单方面的宣布自己又获得了一场新的胜利，把稿子一投，接下来等着对方又寻到所谓的‘证据’来打自己的脸。

徐谦在杭州的日子，也经常会看报，他有些哭笑不得，以往的时候，直浙的舆论都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他要圆就圆，要扁就扁，可是如今呢，似乎有点脱离掌控了，原本他造出势来，本想让他大家关注一些政协，谁晓得这报纸里头尽都是各种嗷嗷叫着打脸撒滚的文章，一个个所谓的学者大儒争论着未来影响的话题，有的耸人听闻，把人吓得半死，有的夹枪带棒，伶牙俐齿。

夸大事实、耸人听闻的文章，你若是看了，就仿佛明日就是新政的末日，后天大家就都要完蛋，这而且分析的头头是道，滴水不漏。

这种手法徐谦见得多了，这类人属于大儒届的张天师，就靠这个吸引眼球，你若是不分析出点爆炸性的东西出来，怎么能上头版头条？怎么能占据半张报纸？

而那些伶牙俐齿反驳的，则是利用大家的害怕心理，你看‘张天师’们把未来的事说的如此可怕，明日不崩溃后日就要崩的，这个时候，大家就急需要吃点心灵鸡汤，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于是，另一类文章自然也就紧俏起来。

其实这两类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都是迎合大家的心理，博得眼球而已。

一群五谷不分的家伙琢磨这个，有意思吗？

徐谦摇头，不过倒也无所谓，反正现在人心是定了，至于这种这每天狗咬狗的文章，其实恰好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天不会塌下来，某种意义来说，徐谦对此很乐见其成，因为世上本来就有很多这蛋疼的人，你不吸引他去琢磨这个，明日他就得去琢磨那个，若是有人努力琢磨出了X产阶级铁拳出来，身为大财阀代言人的徐部堂岂不是情何以堪，徐部堂还想在腐化的道路上一条路走到黑呢。

“是时候了，也该要回京了，时候确实不早了啊。”徐谦叹了口气，直浙这里的事他不能管，也没时间管，而朝廷里的事却是刻不容缓，现在回京，一方面是要把帐算清楚，另一方面，是要立即主持商税征收。

于是乎，直浙的一些官员被徐谦召到了总兵衙门里。

赵明等人尽皆来了。

大家落座，徐谦笑呵呵的问了巡抚衙门近来忙的事。

赵明立即道：“大人，下官一方面，是做好新税制的筹备工作，大人在户部，肯定是要主持新税制的，虽然和下官无关，不过钱粮局一些权力的交接，却也要做些准备，省的到时候乱了阵脚。除此之外，下官打算办一个神宫局，想办法筹点银子出来，招募一些人，专门负责一下街道的清理，大人以为如何？”

新政之后，衙门的事已经越来越繁重，单靠衙门里的那些差役，是不可能承担这些事务的，徐谦已经有筹建各种司局的先例，赵明是萧规曹随，几乎采取的是徐谦一样的办法。

所谓神宫局，多半是效仿宫里的神宫监，神宫监就是专门打扫卫生的，不过名字肯定不能叫神宫局，否则传出去犯忌讳，不过赵明为了表述清楚，所以才借用了这个词。

徐谦颌首点头，道：“这是个很好的思路，银钱的事，你不必担心，到时户部拨给吧。神宫局不能叫，就叫卫生局即可。”

赵明连忙点头，道：“至于职责，一方面是招募人手清扫一下街面，另一方面，也要有一些权责，比如对那些随意丢弃垃圾的，又或者是那些没规矩的商贩，进行整理，下官又个想法，叫以卫生局养卫生局，可以向人罚款，而这些罚款……”

我的天……

徐谦差点要抚额直唤坑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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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居心

京师近来阴雨密布，其实就算天气并不阴沉，可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整个庙堂上的怪异。

玩脱了。

自宁王谋反以来，大明朝的阁臣极少会玩脱，毕竟这些人是真正的国之栋梁，他们宦海数十年，一步一个脚印才步入了王朝的中枢，他们熟悉这个王朝的任何规则，深谙里头运作的规则，能洞悉一切。

无论他们是好是坏，是忠是奸，但是有一点绝不容质疑，那就是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是这个帝国的柱石。

他们主宰着这个王朝，借助着惯性的力量推动着王朝的运作，他们权柄滔天，同时也能翻云覆雨。

无论是被人戏称为泥塑内阁的刘吉刘棉花，又或者是显赫一时的三杨，他们有的碌碌无为，有的却推动了王朝的一次次中兴，但是碌碌无为者未必能力低下，而中兴之臣的手段更是足以让人叹为观止。

可是现在，他们玩脱了，而且玩得有点大。

无论是任何时候，内阁都没有玩脱过，尤其是这么大的政事，更是决计不可能，因为他们深谙游戏的规则，头脑清晰，目光老练，怎么可能会出错。就算出错，那也是不值一提的小诟病。

可是现在，内阁彻底的玩脱了，而且脱得太惨，以至于要让户部尚书徐谦去给他们擦屁股。

徐部堂给你们擦屁股，有这么好擦的吗？

内阁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国库的开支，也不再是北边的战事，更不是内阁和皇权的角力。现在最大的问题，也是最大的危机，是他们突然看不懂了。

这个世界的规则居然变了，翻天覆地的在改变，他们从前的经验到了现在居然成了累赘，他们从前的熟悉的规则如今也成了负担，他们发觉自己只要碰到了直浙的事就两眼一抹黑，他们既不知道什么叫新政，也不知道新政官员的利益诉求，更不知道那些王学门人怎么思考，至于那些商贾，他们也不屑知道。甚至于那些平头百姓，他们居然也是一无所知。

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你甚至不知道你的敌人是谁，不知道你的对手是谁，庞大的帝国之内，居然有宰辅们目光不能及的地方，而这地方并非边陲，并非化外，而是大明朝最繁荣的中心，是大明朝依赖的根本区域。

现在的内阁阁员们倒像是晚清时的那位裱糊匠，他们是人杰，天资聪颖，深谙王朝运作的规则，他们能顺势做出各种各样的事，裱糊匠若是放在大明朝，足以和三杨媲美，只是可惜生不逢时，他遭遇的，乃是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他突然发现，世道规则统统都变了，原有的所谓的理论，所谓治世之道，所谓的外交和国策，统统都被历史丢进了垃圾堆，于是他茫然，他不知所措，甚至于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乎，只能忧心忡忡，只能感叹，只能唏嘘。

自然，眼下的新政还没有到千年未有之变局的地步，可是却也不容小觑，现如今，已经成为了整个朝廷最关注的焦点。

内阁最近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反应，有可能就是反应太过剧烈，以至于不得不遮掩，索性就做出一副风淡云轻的气派出来。

可是朝中的大臣们，思想却是混乱起来。

商税的事给了他们太大的震撼，给他们上了极为震撼的一课，有的人开始疑虑，开始不知所措，暗骂不知所措是理所当然，从前的时候，无论遇到了什么事，大家第一个反应，就会想到内阁，但凡有什么难题，自己不能理解，不能处置，不能决断，就交给内阁处置，在他们眼里，内阁就是中枢，是他们最后的屏障，可是现在，连内阁都不能理解，连内阁都能犯下如此幼稚和可怕的错误，那么，人心自然而然，也就开始慌了。

新政就如一个美艳的女子，这群糟老头子，又怎么能猜透她的心思？

于是乎，思维开始混乱起来，有人秉持着激烈的立场，认为新政必须铲除，他们感受到了威胁，甚至预料到再放纵下去，最后可能淘汰的不是新政，而是他们自己。人对未知的事物往往会生出畏惧之心，所以他们竭斯底里的反对，疯狂的抨击，什么翻遍经史典籍，未尝有新政之说，什么古之圣贤如何如何。

而另一批人，他们也受到了震撼，但是他们不似其他人如刺猬一样反感，他们开始尝试，开始接触，甚至开始吸收，他们想要洞悉新政的真相，想要知道直浙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小心翼翼的观察，通过报纸，通过书籍，还有一些人的见闻。

得到了这些外界的讯息之后，他们就开始琢磨，虽然琢磨会有偏差，虽然会有误解，但是他们一直在尽自己的可能，想要了解真相。

也正因为如此，庙堂上的矛盾开始变得越来越尖锐起来，可是依旧……还是和大多数时候一样平静，虽然依旧布满了火药，但是没有导火线点燃，大多数人，都采取了克制的态度。

越是沉默越是可怕，这是庙堂恒古不变的道理。

而此时的内阁里，两个阁臣依旧日以继夜的办着公务，他们没有一刻闲着，可是从杨廷和和杨一清的眉宇来看，他们显得忧心忡忡，尤其是直浙一个个消息传到京师之后，更是让他们觉得不对头。

徐谦一到直浙，直浙立即平静下来，单单这个就显示出了徐谦的影响力，随即徐谦在直浙大肆地张扬他的税制，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他们对徐谦的支持，其实就是对内阁的放抗，这些对内阁甚至是朝廷的不满，全部转化成了对徐谦的爱戴。

事情就是如此可笑，纵然你可以骂他们是愚民，可是事实依旧不能否认，徐谦已经掌控了主动，并且开始进行反击，他在直浙抛出来的税制，和朝廷拟定的税制是两个极端，只是可惜，朝廷的税制玩脱了，那么接下来，要不要按徐谦的办法来？

要知道，徐谦能平乱，就如他在奏疏中所言一样，是当即暂时废止了朝廷此前颁布的商税征收，既然你的税制执行不下去，而且强行执行，甚至可能有闹出比此前还要大的事件，那么现在，徐谦要求实施他的新税制，你若是反对，其实就是打自己的脸。

徐谦的野心勃勃让杨廷和和杨一清都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只是可惜，从前是他们想要对别人取而代之，而现如今，却是有人要对他们取而代之。

摆在内阁面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徐谦夺权的问题，而徐谦借助新税制，夺权的意思也很是明显。

“徐谦回京了。”看到了一本最新的奏疏，杨廷和脸色平淡，突然抬头看了杨一清一眼。

这是徐谦最新的奏疏，说是已经赴京。

杨一清眉头皱的更深，不由道：“奏疏里说了什么？”

杨廷和道：“只字未提。”

只字未提才最可怕，若是在奏疏里抨击，杨廷和和杨一清反倒觉得事情在可控范围之内，可是只字未提，这就显然，人家有个底牌，人家是要等回京之后，再来清算。

清算内阁大臣，那简直就是笑话，不过徐谦的手段大家都见识过，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杨一清眯起眼，道：“还有其他的消息吗？浙江的巡按可有奏疏来？”

杨廷和摇头，道：“这倒是没有。”

杨一清假装轻松，微笑道：“无妨，他既然要回京，那便回京吧，早些回来也好。”

杨廷和也只是神秘一笑，依旧是淡定从容，道：“不过，邃庵却是要小心了。”

杨一清皱眉，道：“此话可解？”

杨廷和淡淡的道：“现在内阁很是被动，徐谦这一趟回京，必定是冲着你来的，只是眼下，他是势如破竹，不可正面挡他的锋芒，小心一些吧，总是不会有错。”

说罢，杨廷和没有多言，而是低下头去，去看案头上的奏疏。

杨一清却是愣了一下，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按理说，杨一清并不笨，当然晓得徐谦可能回京之后针对自己，可问题在于，杨公为何要提醒自己？他这样的提醒，弦外之意倒像是说，到时徐谦若是和你为难，你要多加小心，至于老夫……只怕唯有袖手旁观了。

这个意思，很是明显。

就是说，杨廷和不打算和自己在一条船吗？

这……怎么可能，若是自己出了岔子，杨公真的以为自己不会是下一个？而且他这样的作为，就不怕别人齿寒？

越想杨一清越是不对劲，他猜测不到杨廷和到底是什么居心，越是猜不透，心里便越是觉得有些不对。

不，绝不可能，除非杨廷和另有图谋，否则，绝不可能如此对自己弃之不顾。

他有什么图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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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四章：弃子

杨一清想不明白，更加心事重重。

贵为内阁学士，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可是这一次，杨一清感觉有些不太妙了。

下了值，从宫里出来，杨一清立即便回到自己的府里。

这几日老爷心情不好，府里上下的人都晓得，因此谁也不敢招惹他，如平常一样，杨一清叫了张晋到书房里去说话。

张晋乃是杨一清的同乡，其父也曾做过官，可杨一清可谓世交，只因为科举无望，这才投奔了杨一清。

“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张晋生的一表人才，在京师里也是风流人物，因为杨一清看重他，所以这京师里头都晓得这位张兄台章乃是杨一清的红人，杨一清在外的许多事，也都交给他去办，每一次，他都能办的妥妥帖帖。

杨一清苦笑，道：“今日当值的时候，杨公说了一些话，让老夫到现在还不痛快，莫非真是要树倒猕猴散吗？杨公真的没有了野心，所以要壮士断腕，壁虎断尾？”

他像是和张晋商量，更像是自言自语，旋即重重叹口气，愁意更重。

杨廷和的那一句话没有征兆，可是却让杨一清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若是这个时候，徐谦攻讦杨一清，而杨廷和坐视不理，这就等于，他完全放弃了自己掌控朝廷的野心，这是杨廷和彻底的对徐谦进行让步，他杨一清垮了，杨廷和的位置能坐得稳吗？杨一清自觉地不见得，可是杨廷和为何这样做呢，莫非当真是打算学那弹棉花的刘吉？

可是以杨一清对杨廷和的了解，却不这样见得，杨廷和这个人对权柄看得很重，否则也不可能，会和嘉靖心怀芥蒂，双方虽然表面上维持着君臣相宜的关系，可是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杨一清很清楚，君臣之间既有点儿分不开，可是矛盾却也是不小。

这样一个人，连天子都不怕，会怕徐谦吗？

绝无可能。

杨一清现在必须得为自己担忧和考量了，杨廷和古怪已经和他关系不大，最重要的是，假若失去了杨廷和的全力支持，自己该何去何从？现在请辞，他很不甘心，不请辞，接下来必定是你死我活，暴风骤雨。

其实到了现在，京师这个烂坑杨一清未必愿意继续待下去，可是越是这风雨飘摇的时候，他决不能后退，几十年来，积攒了这么多的清名，难道就付诸东流。所谓功成身退，你把事办砸了去请辞致仕，这兴致就全然不同了。

不成，得耗下去！

下定了决心，杨一清端起侍女斟来的茶水，抱在手里暖着手并不去喝，却是看了张晋一眼，道：“直浙那边，打听了什么消息，京师里呢？”

张晋微微皱眉，随即道：“直浙那里很古怪，总兵杨彪和总督王道中那儿更古怪，据说杨彪已经被拿住了，可是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仿佛一下子失踪了一般，王道中的请辞奏疏也递了上来，意思是要挂冠而去，可是朝廷还没批准，人也不见了踪影，大人，此次徐谦恰好这次回京，莫不是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杨一清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冷色，道：“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是徐谦的底牌？”

张晋点点头：“应当不会错，这两个人近来和大人关系都是不浅，平时有不少书信来往，若是这个时候，这两个人反戈一击，徐谦再到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杨一清眯起眼，他担心的就是这个，若是这两个人跳出来，确实很麻烦，而且，杨一清还修了许多书信过去，这些书信，虽然语焉不详，没有什么实在证据，可是里头的字眼还是可以推敲的，假若这两个人连通徐谦，将直浙闹事的干系全部泼到自己身上，固然是没有真凭实据，却也足够可怕。

他冷笑道：“看来，姓徐的当真是要和本官拼个你死我活了，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功名利禄已经看淡了，可是这一次，却非要和他争一争不可，只是……眼下老夫很是被动，该如何化解呢。”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这个时候，杨廷和的态度暧昧不清，而徐谦又处在主动位置上，掌握了一定的把柄，这时候全力一击，自己未必能招架的住。

张晋也很为杨一清担心，他现在的面子都来自于杨一清，若是杨一清完了，他的美好生活只怕也要结束，他突然冷冷一笑，道：“倒不如，事先做好准备。”

“准备，做什么准备，你想动手杀人？不，万万不可，假若徐谦当真是将这二人当做压箱底的底牌，以徐谦的性格，必定会小心谨慎，到时候切莫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能这么办。”

张晋摇头，道：“学生的意思是，查一查这两个人，至少得告诉他们，他们若是敢乱说话，大人保准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大人，事到如今，办法只有一个，决不能犹豫不定，这件事，学生来办。”

张晋语焉不详，不过他确实是为了杨一清好，因为这种事杨一清知道的越少越好，到时候就算出了事，那也是他张晋一力承担。

杨一清不由叹道：“那么，可能要辛苦你了，坐以待毙，确实不成，徐谦这一次既然自信满满，看他如此低调，显然是早有谋划，总之，一切要小心。”

张晋点点头，道：“学生去了。”

杨一清沉吟一下，道：“且慢，你去账房，支三千两银子，办事，没有银子是不成的。”

目送走了张晋，杨一清叹息，眼下在根本不明徐谦动静的情况之下，也只好先粗浅的做些布置了，他突然发觉，自从直浙闹出事之后，他事事都处在被动的地位，再加上杨廷和的态度不明，更是让他雪上加霜。

……

首辅杨府。

杨府后头的花园边是一处池塘，池塘里莲花盛开，粼粼水下无数尾金鱼蜂拥游荡。

杨廷和手握着鱼食，一点点的抛入水中，附近的家丁早已让他们撤了，仿佛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杨廷和一人，优哉游哉，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廷和乃是某个致仕或者闲散下来的官员。

这时候，有个人摇扇而来，他踏足到了池塘边，不由笑道：“杨公，事情已经办妥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是吗？”杨廷和看着水下争食的鱼群，似笑非笑的道：“尽快行事吧，两个月，两个月之内，老夫要宫里立即传出有最新的消息出来，除此之外，其他的布置也要妥当，宫里还有锦衣卫，还有亲军其他各卫，五大营那边，都要这事先有个筹备，先机……最重要，失了先机，最后可能就便宜了别人。还有，张太后那边，也要有所布置，两个太后，得拉一个。”

说到这里，杨廷和眼眸微微眯起来，淡淡的道：“天子近来如何？宫里有什么消息？”

来人道：“天子还是老样子，近日在吃斋沐浴……”

杨廷和点点头，道：“张天师那边，尽量满足他，要让他尽量发挥，前段时间宫女的案子是尘埃落定了，不过……还得再闹出点动静出来，得让天子紧张，事情才好办。”

来人点头，道：“是，学生会布置好的，是了，倒是杨一清那边，近来举动奇怪，那个张晋，就是杨大人跟前的那个，这近来行踪很是诡异。”

杨廷和微微一笑，深深看了来人一眼，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行踪诡异吗？”

来人愕然，道：“学生是在不明白。”

杨廷和道：“你不知道，但是老夫知道，之所以老夫要提前行事，为的也就是这个机会，徐谦要回来了，这个时候，就让杨一清去和他斗吧，他们是谁输谁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所有人把精力都放到他们身上，况且姓徐的一向不是省油的灯，让他花费精力去做点别的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来人皱眉道：“杨公，杨大人和杨公……”

杨廷和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觉得老夫冷酷无情，老夫和杨一清关系匪浅，可是现在，他遇到了事，老夫却作壁上观？”

来人不吭声，算是默认。

杨廷和叹了口气，看着池中的鱼儿道：“你我终非是鱼，而是人，人要做大事，就必须知道什么可以舍弃，什么必须坚持，杨大人和老夫固然是关系匪浅，可是他这个人终究有些固执，未必懂得变通之道，老夫做的事，他就算胁从，心里只怕也不痛快，既然如此，那么就割舍掉他吧，世上没有什么不可割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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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杀人不过头点地

夕阳西下，杨廷和负手而立，站在池边，略显佝偻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举手抬足之间，竟是从老人的身上发挥出无比强大的威势。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包括他的密友，他的亲近同僚。

他有他的理由，因为他自以为只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就足以了。

谁若是成了他的绊脚石，谁就是他的敌人。

正德如此，嘉靖如此，这甚至于杨一清也是如此。

他微微一笑，笑容恬静，眼眸落在粼粼池水上，目光幽幽。

淡淡的吩咐道：“去，办事吧，事情要妥当，他们做他们的事，我们做我们的事，他们铲除他们的人，我们铲除我们的人。”

这个他们，指的就是徐谦，此时徐谦已经受到了杨廷和足够的重视，已经将他视为了最大的对手，甚至连嘉靖，杨廷和都未必放在眼里，可是一个户部尚书，却仿佛已经成为了杨廷和宿敌。

“是，学生一定会把事情办妥。”

……

大高玄殿一侧的丹房。

一个太监谄笑的侍立在一旁，道：“内阁那边，已经同意了，再加上徐谦离了京，这笔银子，工部批准倒是很快，新宫的修筑很是顺利，请天师放心，这事儿交给奴婢来办，奴婢保准妥妥当当。”

丹炉一侧，盘膝而坐的张天师并没有感觉到轻松。

银子已经批了，工部配合，宫里也很配合，可是张天师感觉不到轻松，因为徐谦这个‘监工’虽然去了直浙，可是迟早还是要回来，他一回来，若是非要揭这个伤疤，谁能拦得住？

张天师感觉有些不妙，嘉靖皇帝固然一直信任他，可是近来嘉靖吃了他的仙药之后，一些后遗症已经显现，比如皮肤开始青紫，现在，张天师固然有他的说辞，无非是说这是正常的现象，过一些时日，就可无恙。

可是谁都知道，有些事你能瞒得了一时，却是瞒不住一世。

张天师眼眸微眯，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太监不敢多嘴，碎步而出。

过了片刻，又有太监小心翼翼进来，笑吟吟的道：“天师无恙吧？”

张天师见了这个太监，倒是打起精神，道：“怎么，有什么消息？”

太监笑道：“宫外是有消息传来了，外头的人说了，事不宜迟，要现在动手？”

“现在吗？”张天师愕然。

太监道：“方才，已经有一个太监暴毙在了尚膳监里，是勒死的……”

张天师的目光更加凝重，不由叹口气，道：“他的动作好快，这莫非是要逼贫道吗？”

太监摇头，道：“杨公这是为了天师好，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刻不容缓，给杨公和天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既然如此，何不一不做二不休？何况……现在时机已经到了，听说徐谦随时都要回京，这一次回京，必定要收拾杨一清，届时他们龙争虎斗，咱们正好做自己的事。”

“原来如此……”听到徐谦要回京，张天师的脸色掠过了一丝冷意，不由颌首点头。

太监又道：“杨公说了，现在宫里又突然死了人，陛下肯定又要不安，这个时候，他必然又要开始疑神疑鬼，而天师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就能掌控宫中，至于外朝，只要有杨公在，就翻不起浪来。锦衣卫那边，亦有人到时主持大局，亲军各卫里也有咱们的人，勇士营的提督乃是天师举荐的人，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至于五大营，那至少不必说了，唯一难办的，就是驻在宫中的一支皇家校尉，到时候可以以换防的名义，暂时支出去，接下来，就要看张天师的了。”

张天师眼眸眯起来，却觉得不放心，道：“事情倒是好办，问题就是，杨公打算在事成之后，如何处置贫道呢？”

这才是张天师的关键，他虽然是个骗子，自知欺骗不了多久，迟早有一日，会被人察觉到他的仙药问题，再加上徐谦对他抱有敌意，此人又深得陛下信重，谁知道接下来，徐谦会在陛下面前说什么坏话。

可是和杨廷和合作，未必表示张天师愿意相信杨廷和，谁能保证，在宫里的那位出了事之后，杨廷和不会第一个跳出来收拾自己呢。

太监笑道：“杨公说了，天师放心，到时，必定会有人敕命天师为国师，天师亦不必担心其他，毕竟这勇士营，不是正好攥在天师手里吗？有勇士营在，宫里又有这么多羽翼，就算杨公想做什么，难道不要顾忌一下，这等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杨公是聪明人……”

张天师才松了口气，淡淡道：“回去告诉他，接下来的事，交给贫道吧，你下去，贫道要炼丹了。”

太监颌首点头，退了下去。

张天师长身而起，在殿中来回踱步，良久，他突然驻足，吩咐人叫来道童，道：“明日开始，在仙药中再加一味药。”

道童道：“不知师尊要加什么药？”

张天师道：“到时贫道会命人送去给你。”

道童点点头，道：“是。”

……

大高玄殿的正殿。

嘉靖这几日显得气色很不好，皮肤生出一些紫斑，一到夜里，便奇痒难忍。因此他的脾气，自然变得越来越古怪起来。

此时的嘉靖正在盛怒之中，又死人了，死的乃是尚膳监的太监，这个太监嘉靖甚至知道，还曾特意夸奖他，说他的做的御膳可口。

可是现在，这个人居然死了，死的不明不白，是谁杀的？

嘉靖开始焦躁，开始不安，嘉靖猜测，这一定有图谋，为何要杀这个太监，莫非这些人，想趁机夺得尚膳监的大权，在朕的饮食之中下手段？

想到这里，嘉靖毛骨悚然。那一次宫女时间让他至今心有余悸。杀了这么多人，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结果，可是现在……又死人了。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可是问题在哪里？

敏感的嘉靖越来越觉得不安，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一下子，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陛下……”黄锦小跑着进来。

嘉靖眼眸微微眯起，冷冷道：“怎么，尚膳监那儿，到底怎么回事？”

黄锦道：“奴婢已经去过了，那儿现在乱成一团，杨公公的死确实是蹊跷，是被人用白绫勒死的，死在他的住处，可是奴婢查了一下，并没有看到有人去他的住处寻他。”

嘉靖怒道：“杀人之人如此小心谨慎，必定是小心翼翼，密谋已久，怎么可能一下子让你察觉出什么蹊跷？这件事，彻查，要彻查到底，朕觉得，这些人，和指使宫女的那些人是一伙，阴魂不散，他们这是阴魂不散哪，是了，尚膳监里，假若这姓杨的奴婢死了，谁会顶替他的位置？”

黄锦不敢隐瞒，道：“按理来说，这不一定……”

嘉靖脸色铁青，道：“不是按理来说，而是假若他死了，一般情况，是谁顶替？”

黄锦咽咽口水，道：“是尚膳监里的邓公公。”

嘉靖露出冷酷之色，道：“你去，立即带人去，拿住这个姓邓的，严刑拷打，一定要逼问出，他有什么同谋。”

黄锦吓了一跳，这个邓公公可是他的人，假若姓邓的有问题，那么岂不是说自己有问题？他连忙辩解道：“陛下，奴婢以为，邓公公一向循规蹈矩……这件事，只怕和他没有干系……况且……”

“是吗？”嘉靖的脸色变得无比的不同寻常起来，他笑吟吟的看着黄锦，似乎一双眼眸，已经彻底的看穿了黄锦的任何小心思，他淡淡的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你下去吧。”

“是，是。”黄锦并不觉得轻松。

黄锦一走，这嘉靖的脸色更加恐怖，他眯着眼，手指头敲打着案牍，而后，他吩咐一句：“来人，请张天师。”

黄锦刚刚出去，便看到殿里有个小太监飞快往张天师的丹房里疾奔而去，黄锦眼眸微微一冷，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飞快的回到司礼监，吩咐一个太监道：“从今往后，所有人都在夹着尾巴做人，不可滋事，不可跋扈，谁要是敢在宫里声音大一些，这杂家都办了他，吩咐下去。”

小太监小心翼翼的道：“黄祖宗，您这是咋了？”

黄锦冷冷一笑，道：“咋了？杂家要闯过这个年关啊，过不去，杂家完了，你们也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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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死斗

徐谦不声不响的回到了京师。

和从前的阵仗相比，这一次却是显得有点儿小儿科，因为到京时，事先并没有任何的征兆。

可是京师里的好事者们，却将此当做了津津乐道的话题。

因为事先就已经有人发觉，这一次徐大人在直浙的喊话分明有和内阁打擂台的意思，内阁推行商税，他则是在浙江抛出新税制，言辞之中，显然是告诉大家，内阁推行的商税制有问题，而且问题极大，这种争锋相对的意味，便是傻子都能瞧得出来。京师里的明报，对徐谦的行程和一些讲话都有涉及，只要看一看报纸，就能嗅出完全不同寻常的意味。

此外，大家原本料想到，闹出这么大的事，肯定得有人遭殃，可是直浙没有人遭殃，既然没有人遭殃，那么谁来背黑锅？

从徐谦的种种迹象来看，这个家伙分明是心太大，想拉人下水。

这个人必定和商税息息相关，必定是主持商税征收的关键人物，那么不必猜测了，这个人就是杨一清。

徐大人此番杀回来，怕是真有乐子瞧了。

寻常的百姓，从来不怕事大，反正他们是看热闹的，事越大越好。

一两天之后，又传出消息，说是总兵杨彪和总督王道中二人并不在杭州，而二人有没有被徐大人料理，若是真料理了，这么两个朝廷命官，又都是封疆大吏，怎么可能不上书朝廷，申明他们的罪状，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得了，徐大人怕是要携这二人入京，借此抨击杨一清，这两个人据传和杨大人关系匪浅，平时多有书信来往，莫不是徐大人抓到了这二人的痛脚。

于是有有人开始传播消息，说是杨大人的府上已经如临大敌，许多幕友和家人都开始活动，行踪不明，似乎已经准备应对徐大人的反击了。

接着，又有人放出了话，说是王道中王大人乃是河间府人，杨大人已经派了人去河间府。

更有人说，这么做，是为了防止王道中说错什么话，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来，那可就真正的覆水难收了。

无论是对杨大人的印象是好是坏的人，此时都在传播这些消息，看热闹不怕事大嘛，而且杨府那边，似乎对这些流言也没有动静，更没有出来澄清。

之所以放任这些流言，自然是用意深刻，这叫动又不动，真的跑去杀王道中全家，借此来要挟，那是绝不可能的，除非杨家想要玉石俱焚，索性来个两败俱伤。可是他们不做，不代表他们不可以借别人的口去说，让这些人传出流言去，至少可以让王道中知道，杨一清也绝不是好惹的，想要给姓徐的纳投名状，那么这些有鼻子有眼的流言，你就得好好的琢磨一下，不要自误。

箭在弦上，却是引而不发，唯有这样才能吓唬住人，这一手当然会有一些效果，就算王道中觉得可能杨家是在吓唬，估摸着也会担心杨家突然不顾一切。

而另一方面，杨一清依旧还是本份的内阁大臣，总不可能，因为一些坊间的流言，就诟病杨大人有什么问题吧。

京师中的许多流言，本就是位高权重者的利用工具，迎合人们的心理，说出一些自己不能说的话，借此敲打和警告甚至是威胁某些人，这种手段，并不为奇。

而接下来，新的流言又出来，说是王道中和杨彪二人，掌握了杨一清许多不法的证据，而且其中有一些，乃是大罪，除此之外，甚至连直浙的民乱，也和杨一清有直接关系。

消息传出，一阵哗然，假若是如此，那么事情就真正严重了，若是如此，那么徐大人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反击，这分明是要将杨一清整死的节奏。

且不说其他的不法，单说这民乱，若是和杨一清有直接关系，单单这条罪名，杨一清就不可能轻易的脱身，假若从前，大家以为杨徐大人的斗争只是涉及到了致仕，谁输了谁滚蛋，若是你人艰不拆一些，或许过了几年，你又是一条好汉，只要觑见了机会，你照样还是能回来，起复的官员多的是了，隔三差五，总会有一些老面孔重新登台。应该说，这只算是较为缓和的斗争，大家愿赌服输，谁输了都别软蛋，走的时候，也轻快利落，这一次输了，下一次说不准还有翻身的机会。

可是现在从种种露出来的消息来看，这分明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因为但凡朝中的斗争，大多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大家打击政敌，最多是说你是贪赃不法，说你生活腐化，说你生活不检点，只求整人，不求整死。

而一旦指斥对方图谋不轨，指斥对方有谋反之嫌，这就是撕下所有温和面具，不杀你全家不罢休了。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自然是无比劲爆，京师里的闲人本就多，再加上天子脚下的人，多少听说各种花边新闻，甚至连宫闱之事都听说过不少，在这里生活久了，一张嘴儿能吐沫横飞，什么都能说的头头是道，一旦议论开来，那就没个消停。

现在如此劲爆的消息，传播不可谓不快，因为一夜之间，满京师都已经知道了。

可是主持此事的张晋却是犯了迷糊，其实此前的许多流言，都是他传递出去的信号，许多消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为的就是震慑住王道中和杨彪，让他们老老实实先住口，如此，才能给杨大人争取缓冲的时间，到时再进行绝地反击。

可是谁晓得，他似乎忘了，自己是造谣的好手，可是徐某人似乎也是造谣起家的宗师级人物。

这个谣言一出，让他背脊发凉，因为王道中和这杨彪要抨击杨一清是有可能的，要状告杨一清也是有可能的，可是非要说王道中和杨彪掌握了许多确实的罪证，这绝无可能。

必须明白，杨大人和这两个人之所以亲昵，是因为要利用这二人去做一些不方面做的事，这两个人说穿了就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杨大人怎么可能给他们留什么把柄，至于许多不为人知的所谓秘密，那更是扯淡。

可是问题就在于，对方为何要放这个消息，不同寻常啊，实在有点不太对劲。

对劲不对劲，流言已经出来，对方的态度不明，到底有什么图谋，张晋也说不清楚。

杨一清从宫里当值回来，张晋不敢怠慢，连忙前去禀告，将此事一一说了。

杨一清本就是烦心，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在内阁里拟票，而内阁里头，杨廷和的态度又是模棱两可，完全是将自己抽身于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外头都闹翻了天，他却还是笑呵呵的，自从上次‘好言’提醒了一下，对此事便只字不提了，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对杨廷和的态度，杨一清可谓深痛恶觉，可是又拿杨廷和一点办法都没有，人家不拉你一把，你难道还能撒泼骂街？

现在张晋又拿这难事问到自己头上，杨一清的脸色就更加晦暗不明了，不由道：“宫里现在闹得鸡飞狗跳，内阁里头又是暧昧不明，这外头，怎么有是这个样子，不是说都交给你办吗？怎么连坊间的流言都掌控不住。”

张晋不由苦笑，道：“学生斗胆以为，这肯定和姓徐的有关系，只是学生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姓徐的要透出这些消息，说什么王杨二人掌握了大人……”

杨一清眯着眼，也很是头痛，他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晓得这是什么意图。

而且最近他心烦意乱，也确实没有心思去想。

沉吟片刻，道：“他既然这么做，就肯定有自己的图谋，这事儿，不简单，姓徐的一向不好对付，很难缠，或许这么做，是想吓唬老夫，想让老夫知难而退，立即请辞致仕也是未必。”

张晋摇头，道：“只怕不是如此，毕竟他放出来的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坊间的无知百姓或许会信以为真，可是大人和王杨二人的交情心里自知，他们掌握了什么东西，难道大人会不知道？说什么掌握了铁证，别人相信，大人会信吗？”

杨一清肃然，张晋说的有道理，凭这个，怎么吓唬的住人？

他疲惫的道：“楚材，这件事，你再仔细琢磨推敲一下，老夫是实在乏了，宫里和内阁的事，老夫还得应付，不过无论如何，你必须争锋相对的进行反击，能调用多少人手，动用多少财物都在所不惜，徐谦散出这些流言出来，或许不过是虚张声势，他要虚张声势，那么我们也虚张声势吧。”

张晋摇摇头，看着一脸疲态的杨一清，也晓得杨一清这段时间心理压力太大，点点头：“学生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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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斗争不是请客吃饭

自从回京之后，连续两天，徐谦都是深居简出，仿佛无事人一般，不过暗地里头，却有无数人来访，有时甚至要密商到半夜三更。

今天夜里，一个客人上了门。

这个人乃是徐谦的老相识，自是王太后的亲弟弟王成。

王成接到了邀请立即就赶来了，他还没到，徐谦已吩咐了家人：“今天夜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

旋即迎了王成进来，二人关系极好，虽然很少会面，尤其是这几年，更是一年到头都未必见得到的人，可是关系的匪浅，让王成一看到徐谦，便笑吟吟地道：“早就听说你回京，本来想来见一见，不过近来拜访你的人多，我便想着，少我一个不少，咱们的关系也没必要像邀功一样抢着来，等你的事都办成了，再过来和你说说话便好。”

徐谦笑道：“我这一趟回来尽量低调，想不到你早已知道了。”

王成夸张地道：“这还需要早知道？京师里头你哪点动静不是都在传，哈哈……听说你近来要整杨一清？杨一清那个老家伙，我早就瞧着不顺眼了，不过他是内阁大臣，我见了他都有点儿腿肚子打抖，还真有点怕他。”

徐谦笑吟吟地道：“这都是坊间的流言，不足为信，杨大人是什么人，那可是四朝老臣，何等的贤明，我没事去招惹他做什么？”

王成似笑非笑地道：“我看你在瞒我，现在谁不晓得你和杨一清是早有宿怨，这种事就不必再拿出来说了，罢罢罢，咱们不说了，晓得你肯定要藏着捂着，我来之前也没打算打听出来，这种事和我无关，你爱折腾谁就折腾谁去。”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王成又继续道：“是了，京师如意坊这边自从你去了浙江一趟，生意就开始回暖了，开始的时候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前两月的买卖居然不如从前的三成，这不是让人去跳楼吗？王家这么多银子都砸进了这里头，这要是出了事，难道让我吃西北风？”

徐谦微微笑道：“你放心，往后再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王成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想要再不出这样的事就得杀鸡吓猴，让人晓得动咱们的厉害，所以这一次你才要找杨一清算账是不是？哈哈……我并非是有意要打听你的事，不过这事儿终究和我息息相关不是？方才老哥我说的话都是糊弄你的，这真不关心，那我王成不就是成了混吃等死的糊涂蛋吗？你给个准话，这姓杨的，整垮他有几分把握？他若是不除，我心里不安啊。”

徐谦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家伙说话实在没谱，方才还说不关心，可是话锋一转，却又如此。

沉吟一下，徐谦道：“好吧，既然问到这个份上，却也不瞒你，直浙这事闹得太大，差一点，这数以百万计的人生计和身家性命就坏在了那杨一清的身上，若是不整垮他，杀鸡吓猴，以后若是再有人盯上新政，盯上如意坊，盯上钱庄，怎么办？”

王成不由笑道：“若是整垮了杨一清，徐老弟有机会入阁吗？”

徐谦摇头道：“这倒是不可能，毕竟太年轻了，国朝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就算杨一清倒了，肯定会有人入阁，不过这一次可能是我恩师。”

王成不由冷笑：“其实还是你入阁好，不管是谁入阁，这都教人不放心，你入了阁，大家才放心不是？”

说到这里，王成失笑道：“就算不入阁，从此往后也无人敢欺你了，这样也不错。是了，有件事得和你说，眼下是多事之秋，你动杨一清就好了，不要多事。”

徐谦不由问：“这是为何？”

王成压低声音：“前日入宫去和家姐说话，得知这宫里近来闹得很大，到处都在拿人，那王公公你是晓得吧，就是御马监新任的那个掌印太监，据说也已经拿住了，何止是他，从尚膳监到神宫监，不晓得多少人倒了霉，就是宫里的一个贵人，刘贵人你知道不知道？曾经的时候在陛下面前多受宠啊，可是说拿就拿了，据说已经赐死，不过我觉得应当没死，这些死太监就晓得乱传消息，不过她肯定是完了，打入冷宫是肯定的。”

顿了一下，王成又道：“还有那黄锦，你是知道吧，他现在虽然表面风光，可是现在呢，日子却不好过了，陛下现在有什么事都不和他商量，据说是他想保一个尚膳监的太监；而如今，这宫里头，是那张天师的天下，他说什么，陛下就信什么，他在宫里拿的人越多，陛下对他就越是信任，便是我，有时入宫心里都发寒呢，那姓张的道士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此，徐谦也有一些耳闻，听说是宫里又发生了一件大案子，而一向敏感的嘉靖，自然而然越发觉得不安全起来，他这样的人，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开始胡思乱想，嘉靖可是想着长生的人物，一个想长生不老的人，自然是最爱惜自己的生命，而现在先有人刺杀他，紧接着又有太监不明不白的死了，而这个太监更是专门负责他饮食的太监，嘉靖能安心吗？

所以嘉靖一定要揪出背后的人来，这个背后的人是谁，那只有天知道，他让黄锦去查，黄锦不敢查，之所以不敢，是因为嘉靖所说的查就是杀人，杀的越多，他就越心安。可是黄锦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又是东厂厂公，这宫里的人但凡是冒头一点的都是他的徒子徒孙，他不愿意对自己的徒子徒孙们下手，一方面是不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你连自己人都杀，以后谁会服你？大家都不服气，你这位置坐得稳吗？

在宫里做事，单靠陛下赏识还不够，还得会做人，若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三不五时的有人说你坏话，各宫的贵人都瞧着你不顺眼，你能混多久？

可是张天师不一样，张天师根本就不是太监这个系统的，杀起人来，那可是果决得很，而且他还巴不得多杀一些，萝卜拔出来才会多一个坑，到时候顶替自己人上去，这岂不是最好？

徐谦不由叹了口气，嘉靖这个皇帝，抛开自己和他的关系不谈，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人渣败类，这样的人自私到极点，甚至常人都难以理解此人的思维。

一个永远猜不透的人才是最可怕的，这一点必须表扬正德同学，正德同学虽然不是个好皇帝，也不算是好人，但是至少还属于正常的范畴。

徐谦道：“我说句实在话，说不定那尚膳监的太监，就是这姓张的杀的，可是又怎么样，人家这是要夺权，什么事不敢做，不择手段的人，我是见得多了，不过，王公公得想办法救下来。”

王成摇头，道：“你不能出面，最好让太后出面，就说觉得王公公颇为伶俐，而且也觉得他不是什么奸人，直接将他调去慈宁宫算了，我还不信，那张天师连我姐姐的面子都敢不给。”

徐谦点点头：“那么就麻烦你了。”

王成却是笑道：“你要我帮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咱们是什么关系。”

这二人一直商谈到了子时，平时二人也没有这么多话，可是今天，却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徐谦话头很多，王成只好耐心和徐谦扯淡。

突然……

有人大叫：“刺客，有刺客！”

这一下子，却是炸开了锅。

徐家占地很大，而且黑夜之中，突然有人大叫，实在恐怖。

徐谦脸色一变，站了起来。

王成打了个哆嗦，脸色铁青，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徐谦却是拍案，道：“不知是什么人，敢在我的家里放肆。”

过不多时，便有家人进来，道：“大人，大人，东厢那里出了一伙刺客，被护院杨虎发现，已经调集人手和他们拼杀了……”

东厢……

王成松了口气，这里离东厢还远，可见刺客的目标不是徐谦和自己，小命算是保住了，再加上无数的护卫从黑夜中第一时间赶往以及内院，保护徐谦和女眷们的安全，看到了这么多人在，王成更加轻松。

他不由瞥了徐谦一眼，见徐谦脸色冷然，双目微眯，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那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冷笑，这冷笑，冷酷异常。

“为什么看他的样子并没有一丝畏惧，反而……”王成心里在琢磨。

王成不由问：“东厢？东厢不是令府堆放杂物的地方吗？这些贼人既不去内院，又不去家里的库房，往那儿去做什么？真是怪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徐谦笑吟吟的看他一眼，道：“因为在那里有两个贵客！”

一瞬间，王成彻底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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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八章：惊天动地

东厢。

外头霍光冲天，也不晓得是谁放的大火。

在东厢房里头，王道中的脸色掠过了一丝惊慌，他和杨彪就住在隔壁。

而此时，站在王道中对面是两个人。

一个是徐勇，一个是徐寒，两个人神色漠然，死死的盯住对面的王道中。

王道中叹了口气。

他当然明白，今天是他的死期，这一切，都早在预料之中，要嘛抄家灭族，要嘛他来承担这个后果。犯了错，就必须承担，虽然他不想死，可是他却是知道，现在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他跪坐于地，变得心平气和起来，或许是因为方才喝了一些酒，所以胆气也大了很多。

“只要我死了，我的家族就能保全，我的父母还能活下去，我的妻子还能活下去，我的两个儿子，还有他们远大的前程。用我一条性命去换他们的性命，这……足够了。”

只是死到临头，他还是不免有些唏嘘，最后坚毅的道：“二位，动手吧。”

徐寒和徐勇相互使了个眼色，他们一前一后，徐寒从后背突然猛踹王道中一脚，王道中失去平衡，手脚乱舞，而这时候，徐寒手中的长刀毫不犹豫刺入后腰，贯穿而过，前头的徐勇亦是在胸口补上一刀。

整个过程，不过刹那之间，快速、果断！

王道中狼狈的倒在血泊之中……

徐寒不由苦笑一声：“收拾一下，立即走了吧。”

二人再没有多言，踹翻了屋子里的所有家具，又碰倒了地上的火烛，旋即，二人扬长而去。

隔壁的房间里，杨彪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四处都是抓刺客的声音，而王道中的房间里又是乒乓乱响，他吓得脸色苍白，牙关磕磕作响，他害怕了，当面对死亡，他吓的还轻。

接下来，突然有人将他的门撞开，他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张眼一看，却发现都是徐家的家丁，有人道：“杨总兵还活着，快，先去灭火……”

杨彪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满是庆幸，而方才有人说，杨总兵还活着，是不是说……王总督已经死了？

杨彪虽然背叛了王道中，可是现在二人的处境都是一样，不由兔死狐悲。

而越来越多的护卫赶来，直接闹了一个多时辰，整个徐家才恢复了平静。

……

正堂。

徐勇按刀跨步进去，这里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护卫，滴水不漏。

“徐大人……”在外人面前，徐勇对徐谦以大人相称，随即道：“刺客都已经逃之夭夭。”

徐谦和王成都坐在这里，他眯起眼：“有多少刺客，为何让他们逃了？”

徐勇解释道：“事发之后，刺客先在东厢四处放火，那里护卫虽多，却都担心大人和女眷的安全，所以第一时间，都抽调去了保护大人和家眷，又要抽调人救火……”

这个理由确实足够，因为徐谦这一次是秘密前来，不可能将两个人的行踪嚷嚷，甚至徐家的许多人，根本不知道来了这么两个人，东厢毕竟是府里不太紧要的地方，一听到有刺客，护卫们的第一个反应，自然而然是先保护宅子里的主人，否则在这夜里，府里乱糟糟的，哪里去找贼人。

徐谦又问：“那东厢的两个客人呢？”

徐勇道：“杨大人还在，王大人已经死了。”

徐谦自然是拍案而起，怒道：“都是干什么吃的！”

王成在一旁，不由道：“怎么……那王大人，莫非是王道中，王道中死了……如此一来，他如何助徐大人抨击杨一清，岂不是让杨一清捡了便宜？”

徐谦脸色漠然，并没有回答。

……

曙光初现，一大清早，徐家的消息就传进了宫里。

王太后震怒。

近来，王太后并没有什么存在感毕竟是个女人，这时候享享清福就足够了，可是想不到徐家有刺客，徐谦和她毕竟是有些感情，可是更让她震怒的是，当时自己的嫡亲弟弟王成也在府中。

若是稍有一个闪失……简直是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消息之后，正捧着水漱口的王太后直接将杯盏摔在了地方，因为还没有这梳妆挽发，所有整个人也顾不得形象，披头散发的叫道：“叫皇帝来，快叫皇帝来！”

“是。”一个嬷嬷，连忙碎步退出去。

王太后又道：“出宫，命徐谦和王成入宫觐见，要快！”

又有个太监颌首点头，忙不迭的去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宫里不清净，想不到这外头，也如此的不清净，这些人，就这么大胆吗？他们……都疯了吗？好嘛，好嘛……这都是当咱们孤儿寡母好欺了，顺天府是干什么吃的，五大营是干什么吃的，让他们去查，彻查到底！”

“是，是……”

……

其实听到消息之后，顺天府就第一时间有了反应，天色还早，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各位老爷们就算在当值的，也都在后衙歇了，可是消息一传来，几乎所有的老爷全部都被叫了醒来。

出大事了，在天子脚下出了刺客，而且目标还是时下最是争议的徐家，这已经和在宫中行刺的性质差不了太多了，再加上府里还有太后的弟弟，这个事一旦不能有个交代，只怕许多人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府尹大人亲自带着数十个官员，此外上百个差役、仵作飞快赶来。

有府尹大人亲自带队，自然谁也不敢怠慢，到了徐家，大家就发现了徐家的不同，因为五大营立即有了反应，这个时候将功补过，已经派出了上千军马，封锁了附近的街道，将这徐家更是围了个密不透风。

锦衣卫衙门也都来了人，一个个飞鱼服的锦衣卫在附近的街道砸们，开始搜捕。

更有不少的官员纷纷乘着轿子，前来拜访。

其实距离案发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现在这种举动，根本就于事无补，只不过大家依旧认真的恪守着职责，一副抓贼的姿态，其实……不过是做个样子，摆个态度而已，态度十分重要，因为到时候算账的时候，未必是看你做出了什么成果，最重要的是，你的态度怎么样。

此外，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进去探查，府尹大人看得目瞪口呆，来迟了，还是来迟了一步，他心里像是猫爪子挠了一样，很是不舒服。

连忙进了徐家，命人开始查探。

至于徐大人和王国舅，自然没有心思去招待他们，这里开放了前院，随你们查探，至于后院，却是禁地，已有徐家的护卫把守，以防惊扰到了女眷。

一个个消息传来：“大人，死的果然是直浙总督王道中，王道中显然是背后遇袭，又或者是看到了敌人之后，转身要逃，被刺客一刀刺中了后腰，而后，刺客又在他的前胸补了一刀，屋子里的桌椅凌乱，显然王大人在临死之前，一定经过了垂死挣扎，他的手脚乱舞，也是证明了这一点，除此之外，有人试图想要在屋内点火，但是没有得逞，只烧掉了半张桌子，想来是被护卫们将火势扑灭了，至于屋门，也有破开的痕迹，力道十分大……”

“大人，东北角靠着东厢的围墙有人攀爬的痕迹，下头还有不少脚印，只是不能确认是不是贼人的，可以估算，刺客应当在十人之内，他们趁着黑夜，突然袭击，有人故意在别处放火制造混乱，吸引了护卫的注意，而后便有人便进了屋子，杀了王大人，至于杨总兵的屋子，也有破门的痕迹，可能当时徐家发现，所以他们赶不及，因此只好撤了。”

“徐大人和王国舅都受了惊吓，徐大人……”

“大人，有发现，锦衣卫那边，盘问了一个附近的街坊，说是他起夜时，看到有一队人向东城方向跑了。”

“更夫已经找了来，他可以确认，有一伙人昨夜是往东城方向去，只是具体去了哪里，却不敢确认。”

“大人，在往东门的方向，发现一柄染血的长刀，这把刀可能和杀死王道中的凶器极为吻合，而刀的发现位置在六安胡同，那儿恰好是去东城的必经之地，刀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显然……”

一个个奏报，渐渐将事情的经过厘清起来，只不过……凶手已经逃之夭夭，想要拿人，却是殊为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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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入宫

徐家的大堂里，徐谦脸色阴沉的坐在这里，一声不吭。

至于其他人，则是纷纷坐在两侧，王成坐在徐谦的下首，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脸色铁青。

顺天府尹，本地的锦衣卫千户，西城兵马司的指挥，甚至连刑部和大理寺也都来了人。

顺天府尹咳嗽一声，将事情的经过一一说了一遍，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昨夜确有七八个贼人潜入，杀死王道中之后，立即向东城方向逃窜。此外，发现了脚印和血刀等等。”

徐谦道：“那么这凶徒可拿住了吗？”

府尹苦笑，连忙摇头，道：“贼人一看就是熟手，行踪不定，既已逃脱，虽然全城已经开始盘查，不过下官以为，他们必定留了后路，只怕……人是拿不住了。”

他说的是实在话，虽然他可以忽悠说迟早要拿住，拿出点信心出来，可是府尹大人也不是傻子，若是这样说，那么朝廷必定会限令追出凶徒，可问题在于，你到哪儿找去？找不到，就是你失职，还不如现在渲染一下刺客的强大，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否则岂不是坑了自己？

坐在一旁的王成突然狠狠拍案，怒道：“岂有此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就是这么个交代？找不到刺客，死了人怎么办？幸好徐家的护卫发现及时，假若这些刺客杀死了王道中，又来杀徐大人和我，岂不是我们也要枉死？这京师里头这么多高官，往后岂不是人人都要风声鹤唳，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吃的？”

几个人顿时冷汗直流，其实他们也是冤枉，夜半三更被人叫醒，稀里糊涂的办这么大的案子，而且刺客已经没了踪影，叫他们到哪儿找去？

只是他们自然不敢再说什么，现在的情况是越说越错，谁说谁倒霉。

徐谦幽幽道：“其实拿得住拿不住刺客都是其次的，这些不过是一群死士而已，都是给人卖命的，本官只是想知道，这到底是谁指使，若是无人指使，这些刺客为何行刺如此周密，他们的图谋是什么，难道杀死了王大人，就对他们有这么大的好处，他们并不劫财，可见他们是有图谋，所以本官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揪出幕后之人来，这个事，你们非要调查清楚不可，否则到时候，这本官要寝食难安了，况且这王大人，现在还有官身，买凶刺杀朝廷命官，这本就是死罪，诸位……总得想个法子，到时我和王伯爷，也定然会上陈天听，让天子限期大家来办，办不出来，到时候诸位怕也不好交代。”

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由打了个冷战。

其实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刺客身上，并没有想到其他，可是现在一琢磨，不对劲了。

许多人顿时想到了坊间的许多传闻，什么王道中被徐谦带入京来，就是为了抨击杨一清，而且据闻，掌握了许多相关的罪证，甚至有一些，关乎杨一清诸多的重大罪证，这些罪证足以让杨一清抄家灭族。

而且有据传，杨家已经开始布置，说是已经有人去了王道中的老家，原本这些只是坊间流言，只有无知百姓才会津津乐道，而身为朝廷命官，信这个就傻了。

可是……现在……

这是不是杀人灭口，杨一清杨大人怕东窗事发，怕王道中口无遮拦，甚至怕可能会祸及全家，毕竟人家状告你的是谋反和图谋不轨的大罪，人家千里迢迢的赶到京师来，还如此低调，难道还是来旅游的？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能一下子将杨一清整死，人家有这个胆子，有这个闲工夫跑来？

可是现在……人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众人越来越觉得可疑，假若这真是杨一清授意人动的手，那么……这将何其可怕，一方面是内阁大臣，一方面是户部尚书还有国舅爷，哪一头都绝不好惹，不能给徐谦和国舅爷一个交代，人家要办了你，可是假若你真的查出一点什么眉目出来，杨一清狗急跳墙，说不准也要办了你。

这一次……怕是真的要命了。

所有人脸色沉重，透着不安，可是徐谦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却都不得不道：“下官们尽力去办。”

正说着，宫里来了个太监，宣读了太后娘娘的懿旨，随即道：“徐大人，王国舅，还请速速入宫吧，太后娘娘等候多时，不能耽误了。”

徐谦和王成对视一眼，自然准备入宫，至于这些官员，还得留在徐家，乖乖的寻找线索。

这一路上，坐在轿子里的徐谦阖着目一动不动，王道中，当然是他自己杀的，贼喊捉贼的把戏，他并不觉得如何，现在牵涉到的矛盾太大，无论是王学之争还是旧学之争，还是徐党之争与杨党之争，甚或者是直浙的新兴利益集团和旧有的既得利益之间的斗争，都已经不可避免。

徐谦代表的，是数百上千万的人，这些人有的在朝堂中埋首案牍之中，有在学堂里的大儒，有摇头晃脑的学子，有田地里种植桑棉的雇工，有工坊里劳作的工徒，徐谦若是失败，就意味着所有人的失败，一旦失败，绝不再是从前那般，几个人下台负责，几个人致仕回乡的问题，而是数百上千万人受到波及，新政官员们罢黜，王学门徒受到学锢，甚至除掉功名，种植棉桑的士绅损失惨重，商贾破产，无数的工徒失去生计，变成流民，最后饥寒交迫，饿死冻死。

既然已经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那么此时此刻的徐谦，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他的成功，就是千千万万人的成功，他的失败，就是千千万万人的失败，所以徐谦并不介意，不介意不择手段，不介意使用各种手段，他只追求结果，而成大事者，追求的也是这个结果，谁要做拦路石，那么就踢开他，谁要是站在徐谦的对立面，站在徐谦和他身后的千千万万人的对立面，那么就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去干掉他。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所以此时的徐谦，心情极为平静，现在所进行的一切，都是他布置好了的，包括顺天府等衙门，包括王成，包括了现在的入宫，轿子里的他拼命想着是否还有其他漏洞，最后他确认时候，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小盹。

到了午门，二人下了轿，一起步行入宫，直接前往慈宁宫，拜谒了王太后。

王太后盛怒未消，不过见到徐谦和王成二人俱都安然无恙，这才放下了心，不由道：“哀家担心死了，这些贼人真是胆大妄为，这天下看来是承平的太久，许多官员越来越敷衍了事，这才出了这么大的事，所幸，你们安然无恙，无恙便好。”

王成笑呵呵的道：“太后放心，咱们福大命大，还要活一百岁，区区几个毛贼，怕个什么？”

王太后嗔怒道：“休要胡说。”

说罢看向徐谦，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速速说来。”

徐谦也不隐瞒，将昨夜发生的事俱都说出来，他的逻辑很是清晰，有条有理，几乎是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俱都重现。

王太后听得连连皱眉，不断的道：“贼人真是该死，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岂有此理，难怪宫里也会出这样的事，看看外头都乱七八糟成了什么样子？”

徐谦道：“不过正如永丰伯所言，咱们福大命大，倒也无妨。只不过微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太后道：“你尽管说便是。”

徐谦皱眉，道：“昨天夜里，微臣府上的一个客人被刺客杀死，所以微臣以为，这些刺客应当是冲着这个客人来的，可是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到微臣的府上杀人，娘娘想来也是知道，微臣的父亲乃是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府里几个堂兄，也在锦衣卫中公干，护卫云集，防备不可谓不严格，这些人到底为了什么，居然非要将府上的客人置之死地不可，现在人死在了微臣家里，微臣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一个交代，因此肯定娘娘，无论也要敦促各衙门寻出真凶，尤其是要找出幕后的主使者，否则一日没有答案，微臣心中不安。”

这番话，自然有礼有节，王太后是女人，当然不会像的太深，可是经徐谦一提醒，也是戒备起来，道：“你说的是，谁吃了没事做，跑到你府里去杀人，除非是非杀不可，关系重大，你放心，本宫必定会敦促陛下，下达旨意督促锦衣卫和顺天府缉拿住真凶，这件事，一定要彻查到底不可，这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以儆效尤，假若今日有人刺杀你，明日岂不是又有人要刺杀陛下吗？此风决不可长，非要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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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万死

见了太后，随即便是陛下相召。

嘉靖听说了此事，先是惊讶，随即是震怒，再之后就是深深的恐惧了。

虽然嘉靖没有去慈宁宫，可是在大高玄殿里，他却已经在过问此事。

此时在殿内，黄锦跪倒在地，张天师则是伫立一侧，黄锦絮絮叨叨的将事情的经过统统说了一遍。

嘉靖眯起眼，却是陷入了深思，刺客……

外朝和宫内都出现了刺客，而这些刺客犹如阴魂不散，对嘉靖来说，两件事若是牵连起来，还真有点儿让人觉得恐怖。

他冷冷道：“对这些刺客，东厂就一点消息都没有？”

黄锦期期艾艾的道：“事情发生的太急，奴婢……奴婢……”

“就算一时难以追查，可是事先，厂卫这么多侦骑，难道就一点都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太祖皇帝在的时候，只有锦衣卫，可是天下事无巨细的事俱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怎么到了现在，又是东厂又是锦衣卫，年复一年的扩编，却总是被动，宫里是如此，徐家也是如此，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一通训斥，黄锦是遭了无妄之灾，其实这事儿要怪就怪嘉靖，从前的时候，按照规矩，锦衣卫不但有暗探，还得有专门的坐班，京师里的官员，哪个家里没有一个锦衣卫蹲着，可是嘉靖登基之后，为了显示自己的‘贤明’，却是将这一条废止了，不只是如此，还废掉了镇守太监等机构，无论厂卫，在京师都是依托坐班刺探消息，而在京师之外，则大多依靠当地的镇守太监刺探情报，毕竟你不能做个没头苍蝇，得有目标，有了目标，还得随时能够改换身份，既要保密，又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没有当地的镇守太监帮衬，怎么可能轻易完成？

可是这些统统废除，厂卫受损极大，既不能明目张胆的查探人家，就算是想要翻墙入室，或者是在人家的家里安插人手，那也费尽的很，最后的结果就是，索性厂卫放弃了侦查大臣的这一块业务，毕竟若是被发现，内阁可不是好惹的，这有的是你的苦头吃。

只是黄锦再蠢，也不敢把真相说出来，只是唯唯诺诺的道：“是，是，奴婢该死。”

嘉靖目光落在张天师身上，道：“仙长怎么看？”

张天师笑吟吟的道：“贫道前些时日与徐大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就觉得徐大人今年应有此劫，只不过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此劫又害不了他的性命，终究是没有提醒，现在既然渡劫，而且还安然无恙，所以贫道以为，这是大喜的事。”

嘉靖不由来了兴致，道：“是吗？那么天师且看，朕可有什么劫数？”

张天师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贫道愚钝，看不出。”

张天师能在宫里混的如鱼得水，真本事却是有的，一句话，不但取信了嘉靖，而且还小小的吹捧了嘉靖一番，嘉靖连连点头，深信不疑道：“只是无论如何，这样的事在天子脚下发生，总是让人不安，仙长以为，朕应当如何反应？”

张天师沉吟道：“陛下，此事不怪厂卫，人力终究又穷尽之时，而黄公公平时既要分担司礼监的职责，又要署理东厂，更要伺候陛下，一心数用，怎么可能事事都周全呢？”

这一句话更是恶毒，表面上是一番好意，希望皇帝不要责怪黄锦，可是背后的意思是，之所以东厂不济事，主要的原因是黄锦的事太多，想要东厂济事起来，就得让黄锦专心的去办差。怎么专心？无非就是让你专管东厂，至于司礼监，至于伺候天子，就让别人来吧。

东厂厂公的权利看上去大的吓死人，可是黄锦之所以能在朝堂里站稳脚跟，靠的却非是这厂公，这厂公至多也就和锦衣卫指挥使差不多罢了，可是指挥使朱宸在黄锦面前屁都不是，为何？只因为黄锦还是秉笔太监，每日还陪侍在天子身边，假若现在让黄锦专管东厂，这就等于是直接将黄锦打入了冷宫，将他从一个坐镇一方的大佬，直接贬谪成了一个头目。

黄锦吓得心都冷了，可是这时候，又辩无可辩，他目露凶光的瞥了张天师一眼，随即有可怜巴巴的看向嘉靖，只希望嘉靖千万莫要受了张天师的怂恿，否则，一旦自己从嘉靖身边剔除了出去，他就全完了。

嘉靖眯起眼，点了点头。

黄锦心里更是凉透了，万念俱灰。

嘉靖淡淡道：“天师说的不无道理，黄伴伴却是辛苦，兼了这么多的差事，才有今日的疏忽，黄伴伴，这东厂，你就不必管了，往后专门在司礼监便好。”

这三言两语，一个东厂没了，黄锦的心像是刀割一样的痛，不过幸好，秉笔太监还在，若是丢了秉笔太监，他才是完蛋，秉笔太监可以随时陪侍在天子身边，只要人在嘉靖身边，少了一个东厂，其实妨碍也不大。

嘉靖又道：“至于这东厂，你举荐出一个奴婢来管吧，不知现在，有人选吗？”

黄锦想了想，道：“内官监的胡松，这颇为勤勉，做事也一向不含糊，奴婢以为，他可以顶替。”

嘉靖淡淡道：“是那个说话有些结巴的胡松？”

见嘉靖有点印象，黄锦有些紧张，生怕他对胡松的印象不好，于是补充一句道：“他平时倒是不结巴，只是见了陛下有些紧张，所以才……”

嘉靖倒也无所谓，正要点头，一旁的张天师道：“贫道对着胡松也有印象。”

嘉靖看向张天师道：“仙长不知有什么话要说？”

张天师道：“此人在宫女作乱的事件之中，就曾被贫道调查过，只是并没有查出他有什么越轨之举，因此贫道才有点印象。”

嘉靖皱眉。

张天师的弦外之意是，这个人曾有嫌疑，只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张天师放过了他。对嘉靖来说，任何有嫌疑的人，自然是不能重用，没有直接拿起来砍了脑袋就已算是他祖宗积德，怎么可能还让他来主持东厂？

黄锦的心顿时跌落到了谷底，见嘉靖一脸凝重，于是道：“奴婢并不知道……”

嘉靖却是不理他，道：“那么张天师以为，让谁来主持东厂为好？”

张天师道：“都知监的刘凤在查探近来宫中几个案子的时候出了大力，检举了不少人，贫道以为，此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可以担当大任。”

张天师的话说到了心坎里去了，他选人，最重要的是忠心，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没有忠心，什么都不必谈。

嘉靖点头：“就他了。”

至于黄锦，则是连个屁都不敢放，他倒是想要反对，因为这个刘凤曾经还是他的徒子徒孙，可是后来看张天师势大，便恬不知耻的成了张天师的‘仙童’，为了获得张天师的信任，检举揭发了不少人，如今深得张天师信任，皇帝敕命他为东厂厂公，就等于是让张天师做了东厂厂公，可是这又如何？黄锦此时此刻却不敢说个不字，他不傻，张天师现在在陛下面前的分量可比自己要重得多，若是这时候反对，这还不知道接下来张天师会说出什么话来。

正在这时，有太监进来，道：“陛下，徐谦觐见。”

嘉靖露出笑容，道：“总算是来了？请进来说话吧。”

黄锦听到徐谦来了，不由安心了一些，徐谦的分量不轻，自己有这个盟友在，多少能给现在雪上加霜的形势给自己加点分。

而张天师脸上依旧带笑，只是眼眸子显得有点儿冷，他和徐谦的过节虽然有点莫名其妙，可是根本上，却是势不两立，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一山不容二虎，而且徐谦在修筑新宫的态度上，显然是不想和自己为伍，既然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在这一点上，张天师的想法很单纯。

“微臣徐谦，叩见陛下。”嘉靖阔步而入，向嘉靖行礼。

嘉靖抖擞精神，道：“徐爱卿不必多礼。”

徐谦倒也不客气，打蛇随滚上，立即起身，看了嘉靖一眼，却见嘉靖很是消瘦，脸色青紫，乍眼一看，还真以为已经修成了大道，可是仔细一看，却满是病态。

嘉靖笑起来，道：“方才朕正在说你的事，你昨夜受惊了，朕一定要彻查到底，这件事，绝不容姑息怠慢。朕现在想到宫中，再想到昨夜的刺客，越来越寝食难安，这些恶徒，真是越来越大胆放肆了，不过这样也好，正好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徐谦不由侧目看了张天师一眼，这张天师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再看看黄锦，黄锦一脸苦逼，好似是自己遭了什么罪一般。

徐谦道：“托陛下洪福，微臣已经无恙，有劳陛下担心，实在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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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天赐公

嘉靖眉毛一挑，笑吟吟的道：“你能安然无恙便好，这件事，你放心，朕无论如何，也会给一个交代。你这一次去直浙，平息了动乱，安稳住了人心，也是大功一件，朕心甚慰，是了，有一件事，朕得敦促一下。”

嘉靖沉吟道：“朕听说，朕要筹建的新宫，工部屡屡报了账目给你，都给你否了，眼下工部也是为难，账目所需没有拟定出来，只怕也不好动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工部所报不实呢，还是其他原因？”

嘉靖也急啊，新宫的事，是他眼下最为关心的事，原本是指望徐谦监督一下，谁晓得工部报了帐，徐谦一次次的驳回，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账没清楚，就不能动工，这一拖，就是数月。

说到这里，殿中其他三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张天师双目微阖，目光掠过冷色，侧目冷冷去看徐谦。

而黄锦自然晓得其中关节，也是小心翼翼看向徐谦，既有几分担心，又有几分期待。

徐谦正色，道：“陛下，许多账目不清不楚，微臣既蒙受陛下重托，所以不敢批准。”

嘉靖笑了：“朕早就晓得工部有问题，这些人，实在大胆，连朕的银子都敢打主意，他们是皮痒了，非要朕收拾他们一下，才肯乖乖听话。”

张天师这时也凑趣道：“陛下说的是，贫道也以为，一些工部的官员领会错了陛下的意思。”

纵然是张天师，此时不免有些担心，生怕徐谦破罐子破摔，把所有的事都捅出来，他当然也有应对之策，可是一旦这个时候摊派，自己的胜算最多四五成，眼下根本没有必要鱼死网破。

于是他接着道：“陛下，贫道观徐大人，乃是有福之人，陛下克继大统，中兴大明，其中和徐大人很是分不开，而此次，徐大人又立下大功，昨夜又虚惊一场，贫道斗胆，还请陛下重赏。”

此时他急不可耐的跳出来，用虚无缥缈的所谓福相来为徐谦争取所谓的重赏，其实就是要稳住徐谦，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徐谦鱼死网破。毕竟眼下，他还有大事要做，没必要纠缠这些小节，只要稳住了徐谦，等自己的大事办成，到时便是乾坤扭转，徐谦反而不算什么了。

徐谦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并不吭声。

黄锦却是苦笑，自己也是倒霉，这张天师踩自己跟玩一样，为什么？无非是及不上而已，再看看徐大人，人家如此巴结，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是人家对徐大人又忌惮之心，看来还真是谁掌握了权柄谁就能翻云覆雨，徐谦有监督新宫的权利，拿捏住了张天师的一些把柄，张天师就得乖乖给他抬轿子。

嘉靖似乎也觉得有理，只是皱眉，道：“你是说让徐谦入阁？太快了，他毕竟还年轻，朕还想压几年，来日方长嘛，他才刚刚升任户部尚书，现在又入阁，还未熟悉部务，欠些妥当。”

嘉靖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入阁得有资历，虽然说可以不拘一格降人才，可问题就在于，至少该走的程序还要走一下，徐谦是刚刚从总督任上召回京师的，就算是要入阁，至少也得有几年在京师的经验，否则不但让人诟病，而且也很欠妥当。

张天师微微一笑，道：“其实贫道曾算过天数，陛下有寿七甲子之数，那时大明必定至极盛之时，而徐大人亦是有百年寿数之人，乃是麒麟转世，乃上天降下，专为陛下扶保江山，乃是大明柱国之臣，因此，贫道以为，陛下与徐大人乃是天命君臣，正如鱼水一般，鱼离不得水，水离不得鱼，徐大人的荣辱，也是陛下的荣辱，既是如此，又何必要墨守成规？就算不能入阁，可是以贫道之见，徐大人如此福禄之人，自然不能同于常人，单单一个入阁，岂能显耀他的身份。”

这老家伙吹嘘起来头头是道，就差点把徐谦捧成了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可是偏偏，嘉靖就吃这一套。

你若说他立了什么功劳，做了什么事，嘉靖或许还不会心动，因为嘉靖这个人的心理就是，你替我办事，那是你应该的，做好了那是本份，做不好那你是该死。因此，嘉靖才会有刻薄寡恩的评价，虽然对徐谦，嘉靖的心思不同，可这毕竟是他的性格，人的性格一旦形成，就很难更改。

可是你对他说，他嘉靖乃是真龙天子，比其他皇帝都要真，而徐某人却是上天降下来为了辅佐他这真龙的星宿，嘉靖反而觉得不一样。

“只是，当如何赏赐呢？”

方才新建新宫的话头已经完全被岔开，被一个更喜闻乐见的话题取代。

这个话题对这张天师来说，能够转移话题，而对徐谦来说，有好处不要那是傻子。

张天师信口道：“何不封公？”

嘉靖又是皱眉，这里的公并非公爵，而是三公的公，公爵乃是爵位，而这公也属于爵位，只不过大明朝的公可不是好拿的，首先，你想要拿到这个待遇，就得先死了再说，比如说徐谦的那位所谓‘先祖’，后来被追赠为文贞公，这个公就像是大明朝的王爵一样，是不给异姓活人的。

理由很简单，从前的时候，公的权利极高，和宰相等同，比如汉朝的三公，其地位相当的显著，几乎是整个朝廷的主宰者，这些‘公’们把持国器，呼风唤雨，甚至可以和天子对抗。

因此到了唐宋，所谓的公就成了虚名，而到了大明朝，公位就更加不舍得给了，理由无它，因为公是一品，朝廷为了防止有人把持朝政，所以在这方面尤其吝啬，大明朝是个十分奇怪的时代，很多时候，都秉持了下克上的传统，比如说各部设置给事中，给事中这样的小官，却给予他极大的权利，甚至可以推翻部议，封驳圣旨，再有地方上的所谓巡按，别看巡按屁都不是，可是人家要收拾一个知府，甚至是对抗布政使以至于是巡抚，都未必没有可能。

官越小，权越大，这就是大明朝的生态，还有那内阁大学士，内阁学士固然相当于宰辅，其实单单这个学士的品级非常低，只有正五品，想想看，一群正五品的官员几乎可以指挥的动正二品的尚书，这是何其让人尴尬的一幕，不过后来因为内阁学士太过重要，品级太低显得不太像话，因此往往内阁学士都会兼职，比如兼个太子太傅，那便是从一品，兼个尚书，那便是正二品，虽然他办的是正五品的事，可是因为有这个兼职，等于是变相的给他提升了品级。

自太祖以来，从未有人列封为公，就算是内阁首辅，往往就是个少傅或者是太子太傅而已，算是从一品，而正一品的公却是一个都没有，这样做，自然是有皇权压制臣子的缘故，另一方面，也已经成了旧制。

可是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假若是杨廷和要稳住徐谦，想象力或许还不足够丰富，可是对张天师这种满嘴跑火车的江湖骗子来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反正他每天所讲的都是虚无缥缈的事，还真未必大明朝的体制有多深刻的理解，突发奇想之下，就想发明创造了。

由此可见，但凡是革新，靠专业人士是不成的，你让杨廷和跑火车，他有这想象力吗？你就算让徐谦去跑火车，多半最多也就是受前后两世为人的经验影响，他可能创造出税务局出来，可能琢磨出委员出来，可是你要让他想象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公，多半徐大人也是理解不能的。

嘉靖微微皱眉：“赐封太师、太傅？这似乎……还是有些不妥。”

太师、太傅那是追赠的，除此之外，还有文忠、文直之类的公也是追谥的谥号，当然不能给活人，这是祖制，虽然大明朝的历代君臣们有拿祖宗之法当草纸的习惯，可是如此明目张胆的推翻祖制，怕是连正德那种有创造力的青年都要掂量掂量，更不必说，这个人是嘉靖了。

张天师捋须，不徐不慢的笑道：“贫道不是这个意思，微臣误会了，贫道是说，徐大人乃是星宿下凡，乃真龙的一边的护卫麒麟，太师、太傅，只怕不足以显示他的不同，何不如陛下赐名天赐，加封天赐公？”

卧槽！

徐谦真真是理解不能这位张天师的思维逻辑，天赐公，怎么听着，口音好像是天策公，若是再发挥一下想象，可以想象成天策上将，唐太宗李世民就是天策上将，还他娘的杀了他的兄弟，把自己的老爹，也就是唐皇李渊给弄了下来，虽然美其名曰是禅让，傻子都晓得这是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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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二章：列土封疆

徐谦已经开始怀疑张天师的居心了，两个人本来就是勾心斗角，原本就是站在对立面，对方如此高高捧着自己，显然有些过份。

若只是想要塞住自己的口，张天师大可以随便弄出点小恩小惠来，直接说自己乃是麒麟转世，这要求陛下敕封为公，而且形同三公的一品官，这显然超出了寻常。

徐谦哪里知道，张天师早有图谋，对他来说，徐谦就是封个立皇帝，都和他没有关系，只要他和杨廷和的计划完成，所有的一切都可水到渠成，到时候按照朝廷的规矩，杨廷和必定要辅政，处在万万人之上的位置。

就如当年的张彬，正德皇帝在的时候，那是何等的风光，手掌锦衣卫，加为威武副将军，统属数十万大军，便是内阁大臣在他面前，也不过成了跳梁小丑，可是又如何，正德一被弄死，一道旨意，就杀了他全家，最后什么都不是，只留下了笑柄。

张天师的主意也是如此，先给甜头，无论如何先把人给稳住，至于其他的事，那都等到时候再说，反正并不急于一时，时间站在他这边，一切顺利的话，徐谦再显赫，也没有多大妨碍。

再加上这个家伙毕竟不是正统的官员，说穿了就是个高级些的江湖术士，身为一个江湖术士，最擅长的就是东拉西扯，而且想象力要绝对丰富，这是妥妥的民科范儿，想当年民科们连永动机都能弄出来，对张天师这种‘体制外’的人来说，若是没有足够的创新，还好意思在江湖上飘吗。

哄住嘉靖这种满脑子想要升天的人，靠礼教是不靠谱的，讲道理摆事实那也是白瞎功夫，真正有用的还是瞎扯，他连仙药这种东西都信，连长生不老也都深信不疑，自然也相信，天上到处都是仙人，真龙和麒麟之类本来是用来糊弄无知百姓的东西，他当然也照单全收。

按理来说，天子这东西本就是来忽悠别人的东西，以此来确认自己的合法性，即所谓天命所归，可是历来忽悠别人的人，往往最后忽悠最大就是自己，嘉靖在其他方面精明，可是对着方面，却是深信不疑。

嘉靖居然觉得很有道理，不断颌首点头，道：“虽是如此，可是朕却以为，此事只怕不易，就怕外朝纷纷扰扰，一件好事，最后成了坏事。”

不得不说，嘉靖心动了，一方面，他确实是这宠信徐谦，既然张天师从玄幻的角度来阐述了自己和徐谦的关系，他不但没有怀疑，而且还觉得十分有道理。

可是，问题有出来了，嘉靖觉得自己很高大上，也觉得自己很聪明，几乎已经开始理解上天的意思了，问题是朝廷里的百官是愚钝的啊，这此时的嘉靖心情多半是将自己想象成了一个读书人，到了某个光着屁股土著们盘踞的岛上，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能领会能理解吗？自然不能。

既然不能，人家肯定要反对，土著野蛮一些，多半牙关一痒，就把读书人烤成了七分熟，加点盐巴什么的拿去打牙祭。文武百官们倒还文明了一些，不过也进步不了太多，多半是要咬舌头撞柱子反对的。当然，主要问题是内阁，内阁那边假若是拼死反对，还不知会闹出什么。

虽然这两年，杨廷和收敛了许多，可是嘉靖绝对相信，将徐谦直接冠名一品天赐公，肯定讨不到什么好，他杨廷和堂堂内阁大学士，加了个少傅和太子少傅，也不过是从一品而已，再加上一个二品的吏部尚书，一个五品的内阁学士，品级上真正管用的，也就是个少傅的身份，让徐谦骑在他的头上，除非他疯了。

张天师神秘莫测的一笑，道：“陛下，其实这个简单，贫道以为，这是徐大人天命所归，和陛下恰好彰显合宜，君是旷古贤君，臣是古所未有的忠臣、贤臣，只要陛下下了旨意，便是老天，也会让此事水到渠成，陛下若是不信，不妨一试。”

这个时候，他不忘开始展现自己的‘神术’了，这就是江湖术士的牛叉之处，不但要会吹，关键时刻还要会装，毕竟天子身边的近臣，压根就没有几个不会吹的，哪一个都是吹嘘的好手，黄锦在这方面，其实并不比他差。而张天师的优势在于，总能神乎其技的表现出高深莫测出来。此时他自信满满，自然是相信杨廷和不会反对。理由很简单，此时的杨廷和和自己一样，都在筹办一件大事，这件大事非同小可，能稳住徐谦尽量稳住，另一方面，就算把徐谦捧到了天上也是无妨，反正到时候大事办成了，无论他是天蓬元帅还是什么天赐公，又或者是什么一字并肩王，最后要收拾他，还是易如反掌。

基于这种心理，张天师显然很乐意表现出他那种随时能看破天机的能力。

嘉靖见张天师信心满满，竟也信了几分，又带着些许的好奇，想看看张天师的预言是否当真有效，便不由道：“那么，不妨就试一试，黄锦，待会儿旨意下去，直接送去内阁，且看内阁是什么反应。”

黄锦连忙道：“是，奴婢遵旨。”

这个过程中，几乎没有询问徐谦任何意见，虽然这是好事，可是徐谦觉得不踏实，忙道：“陛下洪恩，微臣万不敢受……”

张天师以为徐谦不愿受自己的恩惠，于是笑吟吟的道：“陛下，贫道以为，天赐公既要有别于常人，单单有个名号是不足的，贫道曾夜观星象，东南有星，分外明亮，此是大吉之兆，此后果然徐大人横空出世，为陛下分忧解难，这正应了贫道的大吉，以贫道之见，只要有徐大人在，陛下才能永寿，更能永享社稷，不若敕命天赐公世镇直浙，有徐大人一脉在直浙，大明社稷，必定与天地同寿。”

徐谦这一下子真要吐血了，他的感觉怎么是，姓张的这是逼着天子怀疑自己造反呢，还世镇直浙，直浙是什么地方，虽然这个镇字只是如沐英镇云南一样，建立公府，掌握一定兵权，抽出一点儿税赋供养，其他也没福利，和藩王的福利差不多，可是自己在直浙的影响如此大，几乎直浙的所有文武官员都以自己马首是瞻，现在又弄出这么个名正言顺的东西出来，这岂不是列土封疆？

这东西绝对不是好玩的，徐谦忙道：“微臣不敢。”

张天师却是正色道：“大明中兴始之直浙，而徐大人新政之功，更是功不可没，现在陛下投桃报李，正合了贫道君臣相互扶保的预言，陛下，这是大吉之兆啊。”

徐谦吓得浑身冷汗，他有点预感，这所谓的大吉之兆，是要自己的小命，陛下这个人，一向疑神疑鬼，虽然对自己放心一些，可是关系到了列土封疆的问题，他会轻易答应吗？既然不能答应，就肯定会怀疑，怀疑这张天师是自己的同谋，想要图谋不轨。

最后姓张的跑火车倒也罢了，自己也跟着遭殃，这算不算躺着也中枪。

而且还很难理解张天师这种傻×怎么就突然如此殷勤，几乎把自己抬到了云霄里，仿佛天上地下，除了自己是臣子之外，其他人都成了乱贼。

越是如此，徐谦越是不安，自然连忙推辞。

嘉靖却也陷入了深思，他背着手，在大高玄殿的正宫里来回踱步，突然，他驻足，看向张天师，道：“张天师可以确认吗？”

张天师长舒了口气，现在看徐谦的反应，似乎也没有兴致借着工部账目的事来抨击自己了，反正过不了多久，嘉靖也看不到这个语言是否正确，于是乎一副真挚的道：“贫道岂敢虚言，若有一句违心之言，愿遭天谴。”

嘉靖淡淡道：“直浙那边虽然越来越好，可是近来，也确实总是闹出许多事，尤其是徐谦进京之后，更是麻烦不断，看来张天师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嘉靖眯着眼，又道：“若如天师所言，或许世镇直浙，还真有效果，那么，朕就准了，徐谦依旧是户部尚书，不过准徐家在杭州开府建牙，设天赐府，世镇直浙。”

徐谦吐血。

开府建牙，意思就是说可以自行招募人手，合理合法，等于是一个凌驾于总督之上的设置，只不过，这权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比如说总督看上去管的宽，可是收了税，那也是朝廷的，操练的兵勇那也是朝廷调遣，和真正意义的藩镇，却是差的远了，却似乎比藩王的权限要高一些。

嘉靖……难道就一点都没有怀疑自己有图谋不轨之心，当真对自己如此放心？徐谦此时心乱如麻，疑云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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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徐谦的担心其实纯属多余。

因为嘉靖这个人的复杂性连他自己都不能完全掌握，就比如说这件事，即便是对正德这种混账来说，都是一件需要思量的事。

毕竟做皇帝的，大多数都不是傻子，信任你是一回事，可是要列土封疆，那是痴心妄想，莫说是这个，就是让你永世坐镇一方，只是效仿亲王例，那也是断然不肯的。

毕竟覆水难收，给了这个赏，以后再想收回来那可就难了，历朝历代，许多王朝的主要任务就是将分出去的土地收回来，汉朝的推恩令，明朝的削藩，其实大多都是开国的时候大家很开心很愉快，于是乎也就没什么顾忌，该赏就赏，大家都是同一战壕里的兄弟，自然而然是人者有份，个个都有开国大礼包拿。可是后来一琢磨，亏了，不但亏了，亏的还是血本，比如说皇帝发现，功勋大臣太多，朝廷大部分的税收，都得养着这群王八蛋，而且这群王八蛋养着倒也罢了，还喜欢讲排场摆谱，于是乎，皇帝老子就不乐意了，还钱！问题就在于，大家跟你都是一伙儿打天下出来的，你吃肉大家喝汤，勋贵们的想法就是如此纯朴，大家自然假装没有听到，再然后，屠刀举起来，杀人！

必须明白，皇帝老子是不喜欢杀人的，因为杀人可能导致动荡，还会坏了自己的名声，所以到了往后，朝廷的封赏就越来越微薄，想拿长期饭票，难！想站着茅坑占老刘家和老朱家的便宜，更难！

倒是宋朝太祖皇帝做的不错，因为人家不是泥腿子出身，在此之前，还在朝廷里头任职，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大宋一建立起来，杯酒释兵权，想拿长期饭票，滚一边去吧。

嘉靖何等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能参透这个道理，事实上他看得太过清楚，很明白连兄弟叔侄都可以为长期饭票的问题而反目，再亲信的人，恩赏都不能过多，长期饭票一定要限量控制，至于这种世镇某某地的好东西，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但是，必须要明白，嘉靖之所以首肯这件事，在于一个理论的基础，这个基础就是，他可以长生，可以百岁，他深信张天师所言，他能活七甲子的寿数，七甲子就是四百多年，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首先很放心，自己的寿数还长，自己何等聪明，就算让徐家世镇直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危害到社稷。

而且诚如张天师所言，徐谦乃是自己的福星，乃是上天派来，现在徐谦不只是嘉靖的朋友，也算是正儿八经的仙使了，经过张天师认证，宫中免检，既然是仙使，而嘉靖本就向往修仙，对神仙们自然是礼敬有加的，人家派来的使者，你要不要热情款待？

而且，徐谦年纪轻轻，便连中三元，小小年纪，就已是状元，为官之后，更是立下无数功劳，若是一个普通人，可能吗？不可能！既然不可能，那么更加印证了张天师所言非虚，绝没有掺假。

嘉靖目光一定，道：“就这么说了，好啦，朕还要入定，张天师，你留下来看顾着朕吧，徐爱卿、黄伴伴，你们退下。”

徐谦点点头，告辞而去。

黄锦同他一道出来，连忙拱手恭喜，道：“徐部堂，恭喜，恭喜。”

徐谦不由苦笑：“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到底是喜还是悲眼下还说不定呢，黄公公就不要取笑我了。”

黄锦却是想哭出来，道：“比起杂家来，徐部堂不知好了多少倍，杂家刚刚撤了东厂，徐部堂却是荣升天赐公，这还不是大喜吗？”

徐谦愕然：“东厂没了？”

黄锦连连点头：“要怪只怪杂家办事不利，是杂家自己的错，不过那个姓张的在后头推了一把，哎……没了东厂，这宫里的日子是越发难过了。”

徐谦为他可惜，其实这事儿得怪徐谦自己，若不是他玩出这一把贼喊捉贼的把戏，又怎么可能会让宫中震怒，宫中不震怒，又怎么可能迁怒东厂，于是，黄锦倒霉了。

不过徐谦还是劝慰道：“你也不必难过，你只要秉笔太监还在，怕个什么？有了内阁大学士身份的人，会在乎一个礼部侍郎的兼差吗？黄公公就不必太担心了，没什么可惜的。”

黄锦却是哭笑不得：“你哪儿晓得这宫里的道道啊，杂家倒不是不舍得一个东厂，只是突然撤了，又是在这节骨眼上，你想想看，别人会怎么想，别人多半会想，是不是杂家已经失了势，是不是受了陛下的冷落？就怕到时候，许多人起了歪心思，落井下石，群起来告杂家的黑状，杂家虽然平时在宫里为人还可，可是宫里最是现实势力……”

徐谦算是明白黄锦担心什么了，不由苦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若是真有人告你黑状，徐某人无论如何，也得到陛下面前为你说几句话。”

黄锦自是千恩万谢，现如今两个人的地位已经颠覆，从前是黄锦罩着徐谦，后来二人是相互扶持，可是现如今，多半要指望徐谦拉扯几把了。

只是现在，徐谦也有自己烦心的事，这个天赐公，还有世镇直浙固然是好，可是未必是什么好事，他现在最踟蹰的，就是这张天师的居心，越是想不明白，越是心里烦躁。

“此事不简单，看来得想想法子尽力打听一下了。”

徐谦绝不是那种得了好处就昏头的人，此时无比的清醒和理智，因为他从不相信，世上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更不可能有白吃的午餐。

“是了，不知这时候内阁是什么光景，想来肯定很精彩吧，还有，张天师信誓旦旦，说是内阁不会反对自己敕封的事，姓张的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风大闪到了自己的舌头？杨廷和怎么想，他也知道？况且杨廷和这个人，一向和自己不对付，加封自己的事，他要是同意那才怪了呢，就算表面上同意，背地里肯定也要使坏捣鬼，姓张的未免也太拿大了。”

“可是，这又讲不通，姓张的能再宫中立足，一方面是靠溜须拍马，迎合嘉靖，另一方面，靠的就是所谓预言，若是连活神仙的预言都不灵了，他还怎么混，又怎么可能一点把握都没有，睁着眼睛说瞎话？难道，内阁当真不会反对，可最关键的问题是，内阁为何不会反对？”

无数的疑问如走马灯似得在徐谦脑子里转，解决了这个问题，下个问题有来了，始终不能自圆其说，这更是让徐谦皱眉不已，他想了想，叹口气，决心先让人打听了之后再做计较。

……

内阁……

杨一清一大清早赶到的时候，杨廷和已经来了，杨廷和照旧热情的打招呼：“遂庵，你又来迟了，是不是身体不适，这几日总是见你神魂不属？哎，你年纪大，切不可操劳，若是遇到什么事，就告假一两日吧。”

语气之亲切，绝对让人生出亲近之心，可是杨一清却是明白，这只是一句随口的招呼而已，近来发生了什么，你杨廷和会不知道？杨一清有什么难处，你这内阁首辅，会有一点都不知情？人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表面上亲热，实则却是疏远和保持距离。

杨廷和的这种态度，让杨一清有点想发疯，可是他还得耐着性子，脸上带笑，朝杨廷和道：“只是近来有些睡不好，不过没什么大事，杨公多虑。”

“嗯。”杨廷和如沐春风的道：“这便好，老夫还是担心你啊。”口里说担心，喝了一盏茶，就回到自己的公房里去了，再不露面。

而用不了多久，就有书吏蹑手蹑脚进来，在杨一清身侧，低语几句。

杨一清顿时打了个冷战，浑身发抖。

徐家出了刺客，这到底演的又是哪一出？

他绝对有理由胆战心惊，因为此前为了恫吓王道中，杨一清确实放任了流言蜚语，甚至是巴不得有人说王道中因为掌握了自己什么把柄，所以自己打算对王道中动手，他原本的心思是借流言来唬住王道中，只要王道中暂时不肯胡说八道，自己就有补救的时间，毕竟自己确实给王道中写过许多书信，可是哪些书信隐约提了什么，是不是会引人联想，现在还没清理出来，唯有知道了王道中打算如何检举自己，自己做好了应付的准备和说辞，等过了十天半个月之后，自己就完全不用担心这个王道中，根本不必怕他跳出来胡说八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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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各怀鬼胎

可是谁晓得，徐谦这厮釜底抽薪，也开始造谣，说是王道中有自己各种各样的铁证，当时杨一清一时不明白，徐谦这么做有什么用意，开始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理由很简单，杨一清造谣，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而接下来徐谦造谣，更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再加上杨一清根本就没有让人去制止这些谣言，反而是火上浇油，最后的结果就是，满京师的人都深信，王道中却是握有杨一清图谋不轨以及诸多罪证的证据，否则，徐谦为何要秘密带王道中来京师，否则，又怎么会说的有鼻子有眼，否则杨一清为何不矢口否认？

种种的疑点都展现出来，大家既然相信了这件事，然后呢……然后王道中死了，徐家出了刺客，人死了就不能再说话，也不能再检举杨一清图谋不轨，那么雇佣刺客杀死王道中人的谁？

只怕大家用屁股都能想到，这个人就是杨一清，不会有别人。

别人又会问，天下人都晓得杨一清雇凶杀死了王道中，杨大人真有这么傻，做的如此明显，还如此的明目张胆。

那么，更加合理的解释就是。王道中掌握杨一清的是实在的证据，不是实在的证据，徐大人也不会费尽心思将他带到京师，还妥善的将王道中保护起来，既然是实在的证据，而且又涉及到了图谋不轨，这是什么罪？这是死罪。

可是杨一清让人杀死王道中，虽然许多人都认为是杨一清所为，可是毕竟没有切实的证据，虽然全天下人都会指责他，没有证据，所谓的图谋不轨就不成立，朝廷也不可能在没有实在证据的情况之下，就将杨一清查办。和死罪比起来，被天下人指责又算什么，天下人就算群起而攻之，至多杨大人也就致仕回乡养老，你能怎么样？可若是杨大人不杀人，那么死的可能就是杨家满门，这两者之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杨一清忌惮的也就是这个，现在王道中死了，再加上此前的流言，还有徐谦更早之前鬼鬼祟祟入京的动作，他便是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了，就算朝廷拿他没奈何，可是一个有嫌疑杀死直浙总督的内阁大臣，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宫中又怎么可能有大事托付，一个过街老鼠的人，又怎么还好意思呆在内阁里？

对内阁大臣来说，一旦威信扫地，基本上就是仕途的结束，而现在，杨一清几乎可以肯定，用不了多久，自己的颜面就要彻底扫地了。

他既是哭笑不得，又是百爪挠心，除非抓住了刺客，否则他绝对不会有清白。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徐谦的厉害之处了，其实一开始，徐谦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确实证据来和杨廷和斗法，没有证据怎么办？于是就利用了王道中，因为王道中确实和杨一清有关系，他将王道中带到京师，并不是要指责杨一清，而是让杨一清觉得不对，打乱杨一清的阵脚，那个时候，杨一清必定会想，自己是不是真有什么疏漏，又或者真有什么把柄，否则徐谦怎么可能如此正儿八经，又怎么可能如此看重这个王道中。

越是如此，杨一清就越是不安，他不安，就得清理思路，必须要想明白，王道中到底掌握的是什么，而思考，是需要时间的，尤其是对杨一清这个老人来说，为了争取时间，他唯一做的，就是让王道中暂时住口，先把这个人吓住，而杨一清的这个做法，却是恰好中了徐谦的圈套。杨一清放了话出去，很快被徐谦利用，然后立即炮制所谓图谋不轨的流言，一下子，将杨一清和王道中的关系，变成了死敌，因为王道中当真掌握了真凭实据，杨一清就必定完了，而接下来，王道中一死，杨一清自然而然就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千夫所指的凶徒。

一个内阁大臣，居然雇凶杀人，而且还是为了湮灭自己的罪证，杀的还是朝廷命官，只要这事儿一天不讲清，杨一清就一天都不好过。

杨一清几乎是无力的坐在椅上，顿感无助，一辈子的清名，居然就这么完了，一辈子制造的形象，也就这么崩塌了，一下子，他从中流砥柱，变成了不择手段的奸贼。

而接下来，徐谦必定还有动作，这肯定还只是开始，接下来，姓徐的会如何？

杨一清越想越是可怕，他这时候只恨自己没有急流勇退，恨自己当初为何偏要留下来，现在，一切都已经迟了，全部都迟了……就算他现在请辞致仕，徐谦也绝对不会给他足够的时间，在接下来，迎接他的，又将是何种暴风骤雨？

杨一清几乎不敢想象，既是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

而恰在这时，有个太监进来，道：“司礼监有陛下的亲旨。”

听到这句话，杨廷和从值房里出来，而杨一清依旧是脸色青白，一动不动。

杨廷和看了杨一清一眼，其实昨夜的事，他都知道，可是他不会管，更不想去管，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身为内阁首辅，自然会有他冷酷的一面，若是连心都不够坚韧，又怎么可能主持朝廷十几年？

杨廷和道：“什么亲旨，给老夫看看。”

结果了司礼监草拟的圣旨，杨廷和先是脸色平淡，随即脸色凝重起来。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这所谓的天赐公，和正德时的威武大将军有什么区别，正德皇帝糊涂，嘉靖皇帝更糊涂。

杨廷和气得手都在发抖，往事历历在目啊，当年正德就是自任威武大将军，节制京营、边镇数十万大军，可谓权倾一时，正德是大将军，而那江彬自然就是副将军，正德是天子，自然不可能亲自领军，所以基本上大明朝的军权，全部都落入了江彬的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而现在，嘉靖又闹出了个所谓天赐公出来，还弄了个世镇直浙，节制直浙军政民政，虽然说只是节制，还没有到自己任命官员，自己收税，自己养兵的程度，可是也算是一方诸侯，这还了得。

“遂庵，你来看看！”

杨一清这才醒悟过来，听到有亲旨，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宫里已经有了动作，虽然就算有动作，那至多也就捕风捉影，没有实证的情况之下，是不可能加罪的，可是不能加罪，却可以罢你的官职，随便找个罪名，把你打发道，可是杨一清不愿被罢免，因为一旦罢免，自己更加是坐实了图谋不轨，成为千古罪臣，他连忙接过圣旨，这才松了口气，至于徐谦敕封这天赐公，若是在以往，杨一清必定要气得咬牙切齿，可是现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人家怎么样，还和自己有关吗？自己即将声名狼藉，什么都不少，徐谦就是称帝，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摇头笑了笑，没有做声。

杨廷和冷冷道：“真是可笑，遂庵就没有话说？”

杨一清道：“全凭杨公做主吧，我的身体有些不适。”

杨廷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了什么，一想到这个，他顿时又想到自己即将要办的事。

皇帝昏庸不昏庸有什么关系？徐谦是敕命天赐公还是天策上将军又有什么关系？用不了多久，便要教江山变了颜色，自己还掺合这件事做什么？这就好像，某人已经得了癌症，你却还要和你生气一样，没有这个必要。

而且……

这上头数次提及了张天师，莫非……这是张天师促成？杨廷和越想越深，或许张天师和自己一样，都是想稳住这个徐谦，让这个徐谦得意忘形，一旦加封，到时候他不但要对付杨一清，而且还不知有多少人登门道贺，到时候，徐谦还抽的了身吗？这……明明是个机会，老夫还有什么可虑的呢？

一想到此节，杨廷和深吸一口气，他负着手，脸色陡然平静下来。

想了想，他对杨一清道：“虽然胡闹，可是既然天子的亲旨，臣子没有反对的道理，因此老夫以为，索性就准了吧，当年正德时候，自称朱寿，自封威武大将军，朝廷百官据理力争，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该怎样就怎样？这些事，内阁管不了，也没有管的必要，索性我们就不做声，随他们去吧。”

至于那传旨的小太监，却是满脑子糊涂，杨一清今日的举止古怪不说，连杨廷和都如此古怪，仿佛从前关心的事，一下子都成了笑话，从前为之跳脚的事，现在却都和自己没了关系，这种冷漠的态度，不但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还让人觉得有几分不妥。

哪里不妥呢？这小太监自然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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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五章：新星

与此同时，朝野已经炸开了锅。

原本大家在津津乐道杨大人和徐部堂的明争暗斗，这种高层的争斗，其实最是吸引别人的眼球，可是一大清早，各家报纸传出消息，说是徐家遭遇刺客，直浙总督王道中被杀，凶徒杀死了王道中之后，在徐家放火引发混乱，随即趁乱逃之夭夭，顺天府、锦衣卫、五城兵马司以及刑部等衙门纷纷开始侦办此案，至今未有结果。

舆论哗然，想到前几日传出来的消息，说是王道中掌握杨一清图谋不轨的铁证，接下来王道中被刺，幕后指使之人昭然若揭。

堂堂内阁大学士，居然买凶杀人，居然刺杀朝廷命官，居然如此无耻，居然如此堂而皇之，没有顾忌。

一时之间，到处都在叫骂。

偶尔有一些杨一清辩解之人，不得不跳出来：“谁能保证王道中当真有杨大人图谋不轨的证据，这些，本就是坊间流言，为何要相信流言？你我之间胡说八道就是了，可是具体情况，谁会知道？”

更多人反驳：“胡说八道，若是没有证据，王道中堂堂直浙总督，为何要来京师。徐大人带着他，为何事先不敢声张，若不是他昨夜被刺，徐大人都不敢承认自己带着王道中来京，你真以为徐大人是傻子，王道中也是傻子，连证据都没有，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指证，他们就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莫非你以为，他们是来京师，是无所事事，学那些文人墨客，四处游学的吗？”

这一句话，让人哑口无言，是啊，人家神神秘秘，堂堂部堂，堂堂总督，如此低调，像做贼一般，只是为了来弹劾杨一清生活作风有问题？这显然是让人理解不能，因为但凡是正常人都晓得，到了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做这种无聊的事。

况且事先，据传是杨一清传出了要收拾王道中的传闻，甚至有人还查出，杨家确实有人去了王家的乡里一趟，本来这只是杨一清做出来的假动作，吓唬王道中而已，而现在，却都成了证据。你没事，让你的人去王道中的老家做什么？莫非你不但要王道中死，还要杀人全家？

又有人不禁辩驳：“杨大人要杀王道中，此前就有流言，而现在他动手，难道就不怕……”

“怕个屁！”无数人跳脚，群起攻之：“这等无耻大奸大恶之人，会在乎别人怎么说吗？王道中若是到时候跳出来指证他，他就是欺君大罪，是万死莫赎，死无葬身之地，而现在，他便是看准了没了证据，没有了证据，他还怕什么，他会怕咱们骂几句，朝廷没有证据，又能将他怎么样？这个老匹夫，罪该万死，无耻之尤！”

痛骂声喧嚣尘上，在杨家，不少读书人吃了没事做，写了许多字报贴在杨家的院墙上，上书：“狗贼！”“无耻！”“奸相！”等字样。

还有人索性朝杨家砸石头、泼粪，之所以如此引人愤怒，一方面是杨廷和的身份敏感，历朝历代，未有雇凶杀人的宰辅，想到这么一个大奸大恶的人在内阁里，决定着朝政大事，换做是谁，怕都寝食难安。另外一个原因却更是让人觉得可笑，因为在此之前，许多人对杨一清是抱有好感的，甚至有不少人根深蒂固的认为，杨一清乃是柱国之臣，乃是中流砥柱，那些信任爱戴他的人从前越是对他抱有希望，现在的失望就越大，人一失望，就会愤恨，愤恨起来，就难免做一些过激的行为。

这就好像一个道理，所谓敌人并不可恨，可恨的是叛徒，对王学的人来说，杨一清本来就不是好东西，他做出这等事来，纯属是更加没有下限，讨厌的只是更加讨厌。可是对那些曾经拥护他，对他抱有希望，对他拥护爱戴，可是现在一转眼，发现自己被骗了，被他的道貌岸然骗的心都凉透，因此，从前对杨廷和有多拥护，现在就对他有多仇恨，在杨家之外，往往闹事的反而极少有王学门人，却是从前为杨一清说好话的人多。

国子监。

监生们骂成一片，再加上博士、教谕等人的默许，各种各样的叫骂连绵不绝，以至于祭酒都不能制止，因为谁都知道，这位阁臣已经臭了大街，你若是站出来不准他们骂，到时候被人扣了一个杨一清余党的帽子，多半到时候大家的矛头就不是指向杨一清，而是指向他了。

大明朝的叫骂文化，和后世相比也不遑多让，各种尖酸恶毒，各种阴阳怪气，一句匹夫，一句无耻，其实都算是客气，而且既然没人制止，监生们每天都凑在一起，本来就想无事都要生非，现在就更加是嚣张无比了。

而杨一清的不少本身，现在处在纠结之中，他们原本靠着杨一清混出来，拿杨一清当成参天大树，成为杨一清的党羽，关系之亲密，自不必说，可是一夜之间，恩师臭了大街，而他们，也即将成为过街老鼠，虽然现在，大家骂的还是他们的恩府，可是谁都晓得，到时候舆论扩大，必定要波及到他们身上，他们毕竟是杨一清最亲密之人，是杨一清的政治密友，一切都和杨一清息息相关，杨一清臭了大街，他们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事到如今，无论他们信不信杨一清是那种雇凶杀人的人，可是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认，任何沾上恩府的，都要倒霉，许多人都是清流官，名声最是要紧，若是名声都没了，这一辈子，怕是要完蛋了。

于是乎，一封封断交的公开书信开始出来，甚至有他的学生破口大骂，‘国朝狡诈者，莫不如杨，今日识得真面目，师生之谊休矣’这等话出来。

在天朝，师生的关系是非常巩固的，巩固到什么地步呢，学生就相当于是恩师的半个儿子，而大明朝最讲的是孝，儿子骂爹，这就是大逆不道，可是这种绝交信，却是博得了满堂喝彩，都说是深明大义，大义灭亲。可见这世上，凡事都会有例外，而这就是例外。

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好在各个衙门里头，倒是平静，大家各做各的事，根本就无人谈及，一方面是因为杨一清还是阁臣，现在跳出来，谁晓得会不会枪打出头鸟，而另一方面，杨公的态度不明，大家更不敢轻举妄动。当然，最重要的事，这些人习惯了阴谋诡计，处在这种环境之中，纵然是有太多的迹象表明杨一清有刺杀大臣的嫌疑，可是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在他们看来也未必是坊间和士林言之凿凿的那般。

官老爷们的思维和大家是不同的，虽然许多思维都让人深痛恶觉，但是这一点，却值得表扬，至少他们绝不会人云亦云，不会血气一上头，就如何如何，因此大家茶照吃，政务照理，外间管他是风和日丽还是乌云蔽日，暂时都和他们无关。

不过在当天的夜里，徐家已是门庭若市。

虽然大家都晓得，杨一清可能是冤枉，也可能是更深层次的阴谋，但是有一天必须承认，徐部堂胜了，而且是大获全胜，大家看的不是过程，不是谁更加阴险，也不是谁更加没有人性，更多的人看的是结果，结果就是，朝廷风雨飘摇，内阁可能要易主，杨一清完蛋只是朝夕之间，而徐部堂就算不入阁，可是这一次的胜利，不但大大提振了生气，更加有问鼎内阁的实力，权利并不来自于官职，就算不入阁，可是你有绊倒阁臣的权利，有和首辅大臣分庭抗礼的手段，那么，大家自然而然，会赶来依附。

徐家门外，已经停满了轿子，几乎从街头排到了街尾，这么多人，许多人自然不能指望徐大人能够亲自见他，不过最重要的是递名刺，把名刺递上，上书某某官某某人敬上，拜谒大人，然后就站在外头吃风，一直等的差不多了，就可以坐轿子回去，能见到徐大人自然是好，就算见不着，这些名刺就表明，自己希望来拜谒，这是态度问题，无关其他。

徐家的门房此时咋舌，如今已收到数百封的名刺，而且数量还在增加，除了不少徐大人的‘老朋友’，其中还有不少，都是‘新人’，这些新人或许只是凑趣而已，大多数都是墙头草，可是至少证明，徐大人如今已经如日中天，证明大明朝的朝廷里头，已经出现了两个太阳，而新生的太阳，很是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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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六章：致命一击

徐府的大堂里，自然是满堂堂的坐了许多人。

这些人都是朝中的重要人物，有尚书，有侍郎，还有一些监正、少卿方面的官员。

朝中的高官，坐在这里的竟是占了三成，这样的规模，足够开一个廷议了。

而大家进来都不吭声，只是喝茶，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直浙人，还有不少，是王学门徒，自然也有一些‘新人’，他们看准了时势，觉得徐部堂更有可为，这时眼巴巴的跑来帮衬一把，将来也好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毕竟到了他们这种地步，看上去好似是功德圆满，品级最低的，那也是从三品的高官，可是别人看是一回事，冷暖只有自己知道。是人都有野心，都想再进一步，可是六品、七品甚至四品、三品想要往上爬，难度并不大，就算没找到大树，慢慢的熬资历，只要自己活得长，坚持个几年甚至十年，升官是迟早的事。

可是到了三品以上，就不再是看运气和所谓的资历了，想要往上，千难万难，不晓得多少人十几年都没有存进，没办法，粥少人多，三品以上就坑就这么多，大家都在等着，也都有资历，凭什么给你？

况且国朝也没有到了六旬退休的规矩，而年纪大的，往往都老当益壮，巴不得发挥余热到死，你想要高升，首先要活的比别人长，还得盼着别人早点死，然后，空出一个缺来，你才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是群狼环伺了。

而在座的许多高官，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一方面，没机缘，也没运气，什么都够，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只差这一点点，却是天差地别，再者说了，你还得抱住大腿，朝中的大腿毕竟有限，这两年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杨廷和一个是杨一清，杨一清完了，只剩下了个杨廷和，可是你要明白，大家都去抱他的大腿，最后的结果就是还不如不抱，一年就三四个缺，却有上百个人想要舔他杨廷和的靴子，对这些抱大腿的，杨廷和也不是傻子，当然是给自己最亲信的亲信，其他人是想舔靴子而不可得，先是无奈，接着就是恼火，最后就是恼火。

大爷我不伺候了。

不伺候怎么办？另谋生路啊，现在不是有个现成的徐部堂吗？如今也是如日中天，跟着他的人，也有不少人高升，虽然未掌吏部，可是傻子都知道，若是实施新税制，户部肯定要大肆的扩张，设税局、建监察，还有钱粮局，再加上据闻朝廷还要专设巡捕厅，这都是要筹建的衙门，而这些衙门，都和户部息息相关，虽然选任官员是吏部的事，可是吏部选任的官员，也得徐大人认可才成，不认可，放出话去，就算吏部选了，你敢赴任吗？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杨公有选择权，而徐部堂却有否决权，吏部能选，他就能否，有了这个权利，就足够大家来攀高枝了。

况且徐谦绝不是一个人，王党现在遍布直隶和南直隶各部，各院，各寺，成了徐谦的人，自然而然就成了光荣的王党份子，从前王党是人见人打，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王党上升趋势很明显，前途可期。

身在官场上的人，千万不要用无耻和势力来形容，因为官员本来就无所谓无耻和所谓势利眼，有了官职就有品级，而官职和品级直观表现就在这个权上，大家做官，就是为了权，为了兼济天下那是骗人的，因为改换门庭和抱粗腿，实属平常，如果没有人抱你，只说明你实力不够，并不是别人的节操有多好。

徐谦在慢腾腾的喝茶，到了如今，对付杨一清，需要的就是最后一棵稻草了，焦头烂额的杨一清几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本钱，可是还不够，还差最后一点火候。

他笑吟吟的道：“昨夜家中遇刺，大家前来慰问，徐某真是汗颜，诸位太客气了，好在徐某人这里还有一些好茶水，倒也不会让大家白来。”

众人哄笑，刑部尚书张子麟淡笑道：“徐部堂的茶确实是好茶，这一点老夫倒是可以作证，在海路安抚使司，就是这种茶，一斤，价值至少七百两银子，诸位，大家在这说话的功夫，几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在座的多是久在京师，对直浙，对海路安抚使司的消息都是耳闻，都晓得海路安抚使司黑，可是没想到黑到这个地步，于是大家有都笑了。

这时有人道：“徐大人家中遇刺，这天子脚下，贼人竟是如此猖獗，简直是耸人听闻，至今，让人还有余悸啊，下官来拜谒，一方面，是拜见一下徐大人，徐大人来到京师这么多时日，下官不能及早拜访，实在是惭愧，不过这其二嘛……”此人在这里顿了顿，随即慢悠悠的道：“其二就是这买凶杀人的人，为何还没有查到水落石出？顺天府和锦衣卫到底怕的是什么？这么明显的事，他们还查不出？”

发了一句牢骚，接下来才进入正题：“依我看，这些人是怕了，可是他怕，咱们不能怕，下官不才，忝为都察院这科道御使，不免，要上书弹劾。”

徐谦不吭声，没有鼓励，也没有支持。

可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众人纷纷道：“自是要弹劾，这样的人也能入阁，实在岂有此理。”

虽然一个个义愤填膺，可是大多数人无非就是表态罢了，对杨一清，还真没有到恨之入骨的地步。

只是……这就足够了。

徐谦微微一笑，压压手道：“诸位的心思，本官明白，可是确实是没有实据，外间的流言，徐某人也知道一些，说什么阁臣买凶杀人，本官却以为，这是荒谬，历朝历代，有这样的事吗？本官还是相信杨大人清白的，坊间的流言，毕竟不足为信，不过呢，杨大人确实没有买凶杀人的证据，可是本官这里，却知道一些事，不得不向诸位说明一二。”

顿了顿，徐谦道：“有传闻说杨家在家乡购地七万余亩，这些，谁曾去核实？还有人说，杨家的次子杨涛的秀才功名是买来的，这些，有没有人去查？还有，税制的事，杨大人要不要负责？如此种种，都可以去查，查出来，再弹劾就是，至于那些没有证据的事，说了也是白说，徒然无益，只会让人所笑而已。”

表面上是热情的谈话，可是里头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买凶杀人没证据，而图谋不轨随着王道中的死亡也没有证据，可是其他的，却都有迹可循，平时大家不敢说，也不能说，可是现在，该不该说？这些或许都是一些小事，可是积少成多，就是大事，况且是在臭大街的情况下，就足以致人死地了。

众人心领神会，便不再多谈了，痛骂了几句王道中死得冤枉，慰问了徐谦一番，各自告辞。

……

次日清早，无数的弹劾奏疏如雪片一般出现在了内阁。

坐在案头上的杨廷和吁了口气，不由苦笑连连，这徐谦的翅膀还真是长硬了，从前的时候，是大家一起抨击徐谦，可是现如今，他已俨然成为了那种幕后的推手，一个意思，一个眼神，就有无数人为他卖命。

这些奏疏，林林总总，杨廷和压根就不看，因为看不看都没有区别，反正也知道里头说的都是什么。

朝廷里头这种泼脏水的事，可以算是某种习俗，谁在朝为官，不要被人抨击一下，越是关键的人物，被骂的就越多，虽然这一次，抨击的范围广了许多，而且火力是一般人的十倍，不过毕竟见多了世面，杨廷和不以为意。

他最主要的是，想看看杨一清的反应，其实本心上来说，杨廷和是希望杨一清是这一次龙争虎斗的胜利者，不过他又明白，杨一清赢不了，自己不出来站台，杨一清单独面对整个王党，面对徐谦，这不是输赢的问题，而是输多输少的问题。

只是很显然，这一次杨一清输的很惨，就等于是别人打趴了下去，还被狠狠的踹了几脚。

杨廷和只能唏嘘，却晓得自己还有更多事去安排，不可能去节外生枝。

他叫来了个书吏，道：“杨大人在值房里办公吗？”

以往的时候，两个人因为关系好，所以一起在公房里办公，有事好商量，可是最近却是生分了，因此各自回自己的值房，见面自然也少，甚至杨一清来没来当值，杨廷和都未必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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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六章：群起攻之

其实在内阁里，许多人都瞧出来了两个内阁大臣似乎再没有从前的关系紧密，从前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可是现在呢，却是各扫门前雪。这些天，杨廷和极少过问杨一清的事，可是现在杨廷和突然问起，倒是让这书吏显得有些突然。

他还是乖乖的答道：“是，一大清早，杨大人就在值房里办公了，只是看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送了奏疏去，也没见他拟票，小人只去送了几次茶，也不敢打扰他。”

杨廷和点了点桌上的奏疏，道：“这些弹劾奏疏，曾送去给他过目吗？”

书吏点头，道：“已经过目了，可是没什么反应。”

杨廷和捋须，挥挥手：“下去吧。”

书吏面色踟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杨廷和眼眸子一瞥，道：“怎么，你还有话说？”

这书吏苦笑道：“其实方才，小人去送茶的时候，杨大人也问过杨公，问杨公在不在？是不是看了这些奏疏。”

“是吗？”杨廷和无动于衷，只是淡淡的道：“他还是栈恋不肯去啊。”

叹息一句，其实将心比心，换做是自己，也不愿意这个时候走人，可是现在大家都在哄他，若是在以往，有人敢弹劾杨一清，不必杨一清出手，就会有无数人群起攻之，最后好端端的弹劾，却演化成了一场骂战，杨一清一根毛都掉不了，说不准弹劾的人，将来不免要秋后算账。

其实很多事，就怕最后变成稀泥，你骂杨一清一句，然后十个人来骂你，结果你也顾不得杨一清了，不得不去应付这些人，这时候你要拉帮结派，要到处呼朋唤友，然后把这些骂自己的人骂回去，可是你这一骂，人家更不是吃素的，于是乎，最后的结果就是变成朝廷大骂战，数十上百人赤膊上阵，拐弯抹角的骂的所有人体无完肤。

然后呢……然后事情过去，把上弹劾奏疏的人揪出来，狠狠收拾一下，杨一清还是杨一清，内阁大学士还是内阁学士。

可是现在却是不同了，现在的问题是，是人都跳出来骂，王党份子打了头，然后就是一群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再然后呢，就是一群闲的蛋疼的御使，反正凑热闹嘛，这么多的人一面倒的骂，不来凑凑趣，实在是说不过去，况且御使是要考核的，朝廷绝不可能让你打酱油，今年你弹劾了多少人，有多少是查有实据，这一些都事关你的政绩，可问题出来了，身为御使，你要完成任务，其实很不容易，清流官你骂了没什么意思，而且人家是苦哈哈，弹劾不出什么名堂，可是那些有油水的官哪一个后面没有大腿？你骂他贪赃不法，就等于砸了人家的锅，这么多人指着这个锅开饭，砸人饭碗，人家不收拾你才怪。至于那些坐镇一方徒子徒孙遍布天下的高官，你自然是连提都不敢提了，一不小心，就把你踩死，保证让你飘飘欲仙且还要痛不欲生。

因此，御使们看上去风光，其实日子并不好过，数百上千个京官，好欺负的找不到什么证据，不好欺负的证据都是现成，你敢吗？而遇到这种情况，就是御使们发福利的时候了，首先，杨一清并不干净，官做到了杨一清这个地步，干净那才怪了，此外，大家都知道，杨一清完了，树倒猕猴散，这就杜绝了以后打击报复的可能，既有现成的罪状，又不用担心后果，而且弹劾的还是内阁大臣，不凑这个热闹，岂不是傻子。

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弹劾奏疏积压的内阁到处都是，可是所有的奏疏，没一个为杨一清辩解的，这个说杨一清生活作风有问题，那个说杨一清的儿子如何如何跋扈，又弹劾他的某某亲戚仗势欺人，连杨一清家的狗都不能幸免。

这只爱犬是杨一清府上门房养的，专门用来看门护院，却被弹劾咬伤了路人，结果却因为是杨家的狗，所以不了了之。

偏偏，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杨一清说话，连他的门生故吏们都翻脸了，谁挨着杨一清就要遗臭万年，就算是杨一清的亲家，也就是现在官拜礼部郎中的秦大人，也都是默不作声。

虽然官场上，其实大多数人对杨一清未必有这么多仇恨，可是你必须考虑到天下的读书人还有寻常百姓，现在这些人将杨一清恨得牙痒痒，你跳出来为他说话，这些人肯答应吗？说不准明天就有人到你家里去泼粪，也说不准到时候御使又来群起攻击你了。

还想混，就乖乖的住口，不住口就弄死你。

眼下的局面大致就是如此，凑热闹的骂，不凑热闹的不敢吱声，几乎都是一面倒，绝不会有任何的杂音。

另一间值房里，杨一清脸色铁青，他只看了几本弹劾奏疏就没有再看过去，至于搁在一边待票拟的其他奏疏，他更是动都没有动。

其实他早料到是这个结局，只是不曾想到来的这么快。

事到如今，名声完了，无数人抨击，成了过街老鼠，你还有脸皮待下去吗？就算你肯待下去，朝廷不治你的罪，人家会肯罢休，到时候日复一日的弹劾，纵你的脸皮堪比城墙，只怕也熬不住。

徐谦显然玩了一个连环的把戏，最先是带着王道中来京师，他带王道中来京师的目的不是指证自己，而是做出欲盖弥彰的样子，让杨一清进入他的圈套，而后他杀死王道中，目的也绝不是让杨一清成为杀死王道中的凶手，而是借此，将杨一清的名声臭大街，而现在，这些弹劾奏疏，才是徐谦的真正的目的，徐谦确实没有真凭实据，可是玩的却是捕风捉影，利用流言和王道中的死，将杨一清彻底孤立起来，然后再各种捕风捉影的弹劾，而名声已经坏到极点的杨一清，纵然是如此不值一提的攻讦，竟也不能抵挡，因为他已是孤身一人，没有人为他辩解，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所有人都在想着法子的给他寻找一个个所谓的证据，而这些证据，却都是生活中的琐事，可是……弹劾的事是小，对杨一清的危害却是极大。

至少现在……杨一清已经明白，若是再不自动请辞，一个烂大街的内阁学士，再加上朝野上下一致的攻讦，朝廷就算不治罪，也要罢官了。

虽然请辞已经来不及，可眼下却是杨一清唯一的生路。

他呆坐了足足两个时辰，幽幽叹出一口浊气，他当然不舍，当然栈恋，当然还想再拼一拼，甚至还想寻找挽回的机会，可是他清醒的认识到，决不再可能了，必须立即作出决断。

最终，杨一清站了起来，唤来书吏，书吏看他的眼光和以往不同，自然也不如从前那般敬畏，甚至，还有点敷衍。

杨一清当然能看得出来，如今这个境地，连一个书吏，怕都恨自己没有能力，上来踹自己一脚了。

可是他没有动怒，因为现在他有的只是灰心冷意，他淡淡道：“去，知会宫里医生，就说老夫要觐见。”

“是。”书吏连忙去了。

过不了多久，有个太监前来相召，杨一清很少面圣，而这一次突如其然的要觐见天子，显然天子也早就晓得是什么事，天子沉吟之后，还是点了头。

“请大人立即赴大高玄殿。”

杨一清点点头，以往的时候，他对大高玄殿深痛恶觉，可是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连深痛恶觉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他步出自己的值房的时候，看到杨廷和的值房虚掩，隐约透出烛光，他深深的看了门缝一眼，恨不得穿过去，看清楚杨廷和在值房里做什么。

当年的复出，是杨廷和一力促成，而现在，这个战友却是不闻不问，仿佛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杨一清驻足片刻，最后摇摇头，叹口气，加快脚步走了。

……

杨廷和的值房里，杨廷和眯着眼，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并没有为之感叹，他既然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为，此时又一份奏疏摆在他的面前，这是一份五大营那边递来的奏疏，说是骁骑等营因效仿新军，操练火器，只是在城中操练多有不便，还请调出城外操练，此外，更希望皇家校尉能够暂借来督导。

杨廷和看着这份奏疏，提起笔，回了一句：“新军练兵之法，成效极大，早应在京营推广，此事关乎京师安危，不可小视，请陛下拟准，往后各营可轮番出京操练，形成定例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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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七章：杨一清垮台

“微臣杨一清，叩见吾皇，吾皇万岁！”

杨一清来到大高玄殿的路上，几乎是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他浑浑噩噩的来到这里，拜倒在地，声音嘶哑，再没有从前那般盛气凌人。

嘉靖微微张开眼里，看了他一眼之后，又将眼睛闭上，道：“赐坐！”

这里没有座椅，和从前一样，还是蒲团。

杨一清从前就是跪坐在蒲团上，和嘉靖奏对，他这种出格的行为，自然是对嘉靖某种无声的抗议，可是今天，他已经没有心思抗议了，甚至于他怀疑自己跪坐着，都不能支撑自己的身躯，因此，他盘膝坐下。

嘉靖淡淡道：“朕听说你要觐见，倒是觉得颇为好奇，以往朕请你来，你还不乐意，朕当然清楚你的心思，你是看不惯，可是朕不怪罪你，你有你的心思嘛。”

他突然说出这句话，别有深意，又仿佛是说，我不和你计较，那是因为你见识不够，所谓夏虫不可以语冰，朕修仙的事，你怎么能领会呢？

杨一清连连点头道：“是，是……”

若是以前，只怕早就跳起来反驳了，不过今天，这位内阁大臣似乎一点计较的心思都没有，甚至于杨一清想起了徐谦曾经作的一首词，当时看了，只是觉得徐谦这个家伙矫揉造作，可是现在想起，竟是无比的贴切：滚滚长江东逝水……

自己现在只怕已成了昨日黄花，成了那已滚滚东去的水了，现在，还能计较什么？

嘉靖微微一笑：“那些奏疏，还有外间的流言，朕亦所闻，你来这寻朕，为的就是此事吧？”

杨一清老脸一红，连忙点头：“不敢隐瞒陛下，为的确实是这件事，可是微臣实属无辜，还请陛下明察。”

嘉靖似笑非笑，道：“直说了吧，所为何事？”

杨一清如鲠在喉，好不容易才道：“微臣德疏才浅，不能担负陛下所托，如今年事已高，虽幸赖陛下不弃，只是已不能视事，更不能再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恩准，准臣告老还乡。”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杨一清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了，这种事，绝无可能回头，理由很简单，就算陛下不准，你必须得恳请第二次、第三次。而陛下对自己并没有多少厚爱，三次都不答应，唯一的可能就是不肯放人，不肯放人就意味着治罪。

嘉靖淡淡看了杨一清一眼，道：“朝中的事务本就繁杂，内阁多乏人手，若是杨卿请辞，内阁如何运转？杨卿要三思。”

杨一清毫不犹豫道：“老臣愚钝，老眼昏花，还请陛下另择贤明。”

嘉靖面带讽刺，外头的消息他当然知道，那些弹劾奏疏还没递上来，他也知道，只是想不到，不可一世的阁臣，最后居然倒在了无数琐碎的所谓纵犬伤人之类的小事上。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本来连个知府都未必能参倒，而现在，却仿佛是威力十足。

嘉靖沉吟道：“你既然心意已决，朕亦是无话可说，好吧，朕这就照准了，明日朕会放旨意出来。”

嘉靖直接批准，没有给杨一清再三请辞的机会，可是这足够让杨一清松一口气，因为假若陛下不准，那么极有可能，就是要借机治罪，在准许致仕和治罪罢官之间，杨一清自然选择前者，前者算是体面的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不由感激的磕头：“陛下大恩大德，微臣无以为报。”

嘉靖挥挥手，对这个已经致仕的杨一清，态度渐渐冷淡，至少他明白，他再不必和这个人打什么交道，当然，按理来说，内阁大臣致仕，往往都会有待遇，比如要先透露一下，是否加封一个太子太师，甚至是死后，免不了上一个文直、文忠、文毅之类的谥号，可是现在，这些待遇那是别想再提了，放你一马，你还想要待遇？

杨一清告辞而去。

杨一清的时代，彻底落下了帷幕，当然，这个时代并不属于他，可是从弘治到正德，再从正德到嘉靖，几乎所有的军政事务，都活跃着他的身影，他有过不少善政，做过不少好事，但是，他也绝对不是善类，杨家的财富积累的不清不楚，对自己的政敌，他也绝不会心慈手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化为了泡影，迎接他的，是夕阳西下，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他从此淡出这里，再不可能回来。

他的垮台，使得朝中又出现了极大的权力真空，不过……这一次和从前很不一样，某种意义来说，许多真空早已被新党们填补，大量的官员开始改换门庭，用不了多久，一次政治清洗也将随之而来，那些靠着杨一清关系的大臣，就算不会受到舆论抨击，和杨一清划清了界限，也必定要靠边站，接下来，这些空缺将会被新党蚕食和填补。

只是此时的嘉靖，心情说不上好坏，对杨一清，他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觉得这个家伙有些碍事，可是对他来说，就算杨一清被另一个顶替，那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阁臣都是他的敌人，每一个阁臣的最终理想都是治国平天下，而偏偏，天子并不喜欢你治国平天下，至少嘉靖眼里，他需要的不是官，而是吏，他不需要有人来做决策，他希望的是自己来拿主意，别人来提供意见参考，或者干脆执行就好了。

这其实就是整个大明朝的政治生态，阁臣无论换做是谁，都希望自己能拿主意，能代天下而令诸侯，而天子显然不这么看，江山是我家的，社稷也是我家的，要权没有，要你命还差不多。

目送杨一清离开，嘉靖吁了口气，淡淡道：“出来吧。”

侧殿里闪出一个人，正是徐谦。

嘉靖淡淡道：“你既然非要整垮杨一清，可是为何，又非要请朕同意他致仕呢，痛打落水狗，岂不是更好？”

就在方才，徐谦已经入了宫，恳请嘉靖同意杨一清致仕，否则以嘉靖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如此的善罢甘休，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恶趣味的整人，杨一清不是什么很东西，确实也恶心过嘉靖，那么，反正现在杨一清也没有了用处，那么索性往死里整一整，倒是深谙嘉靖的心理。

嘉靖如此聪明之人，若是不晓得在这背后，不是徐谦搞鬼，那就真是无药可救了，所以这一句话中，带着几分叱问，显然对徐谦的擅作主张，有些不悦。

徐谦苦笑道：“陛下恕罪，其实并非是微臣要整杨一清，而是陛下非要整他不可。”

嘉靖愕然……卧槽，这是什么道理，明明是你机关算尽，反倒把账算到朕头上，这还有没有天理？

嘉靖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谦道：“陛下可还记得，内库前两月的月入不及从前三成？”

嘉靖点头：“是。”

徐谦叹道：“这都是杨一清的缘故，他图谋反对新政，授意王道中横生枝节，因此，这才使得新政几乎崩溃，如意坊，海路安抚使司，盈利几乎暴跌，虽说微臣去了直浙，总算挽回了局势，可要是杨一清不倒，将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杨一清站出来。微臣为了新政，为了陛下，宁可被千夫所指，也要做一次坏人，只是微臣确是擅作主张，还请陛下恕罪。”

嘉靖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前几个月，确实是很艰难，想想看，从前月入纹银将近两百万，嘉靖也习惯了花钱大手大脚，给两宫太后还有宫中贵人的内帑也都大大提高，又是选秀，又是新建新宫，还有搜罗各种奇珍，这些银子就像是流水一般的花了出去，当一个人花钱大手大脚的时候，一旦收入剧降，会如何？

事实上，在直浙那边诞生了具有大明特色经济危机的时候，宫里也开始了一轮经济危机，这个危机涉及很广，不但两宫的太后，还有后宫的贵人，甚至是皇子公主，便是嘉靖自己，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那些原本要修葺的御花园不得不停工，打算筹建的新宫也不得不戛然而止，还有原本许诺出去给宗室们的厚重赏赐，也不知是该发还是不该发，便是嘉靖的修仙大计，也受到了波及和影响，在这种情况之下，嘉靖的日子能好过吗？

寻常人家，有饭是吃，没了饭就吃粥，将就也就将就了，只要饿不死就成，可是皇帝乃是天子，天子没有勒紧裤腰带的习惯。

徐谦一番话，很有道理，杨一清挡了大家的财路，所以他必须要完蛋，他不完蛋，大家的日子都难过，商贾要跳楼，皇帝老子也得熬日子。

嘉靖哭笑不得，摇摇头：“你这是强词夺理。”虽是如此说，不过确实是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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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八章：内阁人选

无论嘉靖承认不承认，徐谦说的话，确实有他的道理。

挡人财路便如杀人父母，上到宫中下到黎民百姓，数百上千万人指着这口锅吃饭，杨一清却要砸锅，徐谦这么做，确实如他所言，既是为了新政，也是为了宫中。

现在徐谦跳出来，干掉杨一清，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而嘉靖其实也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新政完了，他的内帑也就完了，没了内帑，谁来供养你，难道还像从前一样，让国库拨付？可是你必须明白，国库并不是掌握在皇帝手里，也不是你皇帝说给多少就给多少，你要是多要一些，天知道多少人要跳出来，将你骂的狗血淋头，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太多次，而自从宫中有了其他的收入，就彻底实现了财政的独立，再不必仰仗外朝，甚至外朝还指望着内帑，如此一来，嘉靖化被动为主动，某种程度上，他的权利也随着财政的独立，增长了不少。

对于大明的天子来说，有钱才有权，可是他的权却换不成钱，这一点和，朝廷命官们不同，官员们则是有权才有钱，只有握住权利，大家才会将一箱箱的银子搬到你的家里。

嘉靖沉吟道：“杨一清致仕，那么，谁可取而代之。”

这又是一个难题，嘉靖登基以来，内阁大臣像是走马灯似得换，从前选择阁臣，总是没有主动权，而这一次，杨一清乃是杨廷和力荐进来的，如今声名狼藉，杨廷和还好意思再推荐吗？因此，现在的嘉靖拥有绝对的主动权，他决定是谁，就是谁，当然，前提条件是，这个人必须要有足够的资格。

而嘉靖问出这么一句话，就等于徐谦入阁绝无可能，因为嘉靖问他谁可取而代之，本身就已将徐谦排除在外。

徐谦对阁臣的权利虽然垂涎，却也知道自己火候不够，而眼下，朝廷分为两党，某种意义来说，自己为首的新党份子虽然未必在朝中占据多数，可是已经有了平分秋色的实力，而接下来，入阁的阁臣自然是自己人才好。

原本徐谦想将恩师邀进来，可是左思右想，又觉得不妥，恩师年纪大了，受不得气，还是颐养天年的好。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是，恩师乃是弘治朝的阁臣，资历比杨一清还要高的多，请他入阁，却非首辅，面子上，只怕过不去。

在这一点上，徐谦倒是没有使用理性而是感性的思维，虽然恩师入阁对自己有利，可是为此而来自己的恩师受委屈，徐谦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那么……只有刑部尚书张子麟了，可是张子麟乃是刑部尚书，国朝未有刑部尚书入阁的，想来想去，徐谦也有些纠结。

嘉靖见徐谦不做声，随即道：“那么，不如就让张璁来吧。”

张璁……

张璁这个人徐谦可是有印象，在历史中，他在大礼议之中极力支持嘉靖，他当时不过是个新科进士，在部堂里观政时，就曾上过几道奏疏，声援嘉靖，而嘉靖自然大为感动，不过很快，张璁就被杨廷和打发去南京玩泥巴了，这七八年来，可谓仕途跌宕，或者用跌宕来形容并不合适，因为这家伙根本连升都没升过，也无所谓的跌，若说非要类比，那么潜水艇来形容他比较合适，而且还是阿三牌潜水艇，潜下去，保准浮不上来。

张璁就是这么个人，就因为犯了一个错误，所以被打压至今，据说上一年，他还上了一道奏疏，说是找到了一本道经，久闻陛下在参悟大道，所以生呈天听。

这种行为，其实徐谦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厮绝不是脑子坏了，而是他的处境反正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杨党要打压他，就算在新党里头，他也出不了头，索性就无耻到底，总比一辈子被压死的好，他选择的路很艰辛，也很坎坷，他想走的天子路线。

天子路线看上去似乎很高大上，似乎比巴结朝中的大佬要高明的多，所谓巴结自己的领导，不如巴结自己领导的领导，这句话本身是没有错的，可是错就错在，眼下大明朝是领导把持舆论和权利的时期，天子……天子每天躲在宫里，你巴结的着吗？你就算巴结的着，人家就真肯重用你？

而且他的这种行为自然是人人喊打，杨党骂，王党也骂，都觉得此人无耻，天子修道，本就是不务正业，你倒好，人家瞌睡了你给人送枕头，人家起夜了你给人家端尿壶，有这么没用节操吗？

舆论对张璁很不宽容，上官们看张璁更是厌恶到了骨子里，就是在衙里的公人看他也没多少敬畏，张璁是这个时代的悲剧，假若他生在百年后的大清王朝，说不准还有发迹的可能，可是现在……若是非要形容他，徐谦只能用四个字——人艰不拆！

可是……这孙子的春天居然来了。

嘉靖这个时候却是想起了他来。

单单如此，这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可是接下来，徐谦开始陷入了深深的疑窦，张璁虽然比自己早做官，可是也没早多少时候，只是比徐谦早一科而已，他年纪大，虽然中的是进士，所以也没有点入翰林的机会，为官十年不到，此前呢，基本上就是在南京打酱油，可以说未立寸功，要出身没出身，要资历没资历，至于水平，暂时也看不出来，就这么个三无人员，就因为嘉靖看得顺眼，所以让他入阁？

这……有悖常理啊。

莫非……陛下这是想要立威……

是了，借着这个机会，把拍马屁的张璁入阁，这等于就是对天下人说，这天下老子说了算，你们说他没资历是不是，你们说他没出身是不是，你们说他没水平是不是？可是朕喜欢，这就足够了。所谓领导说是不是也是，嘉靖就是要做这种领导，从此之后，谁还敢跟皇帝老子对着干？

而且，张璁这个人显然是没有太多节操的，至少现在是如此，皇帝要修道，他送道经，皇帝觉得老子委屈，他就立即上书，告诉天下人皇帝老子不能受委屈，嘉靖显然也需要这么个听话的人，这种人极为重要。

徐谦虽然深得信任，属于宠臣的范畴，但是却非顺臣，就比如说嘉靖修道，徐谦可以不吭声，既不会反对，但是也绝不会吃饱了撑着去支持，你修仙是你的事，我做自己的事，互不干涉。

可是顺臣是什么呢？顺臣就是，皇帝老子想出恭，这个人就会端着屎盆子来，皇帝老子肚子一饿，他便不免要垂泪，大呼陛下君饿臣死。

嘉靖显然，觉得自己在修道大业上，在朝中还缺少这么一个人，所以，就是张璁了。

只是在徐谦看来，张璁入阁，却未必不是威胁，他沉吟道：“张璁的资历……只怕不够，陛下若是信任他，应当先调他先在地方，让他有所作为之后，再迁入京师。”

嘉靖微微含笑，道：“无妨，张爱卿入阁，朕已思虑过，朕登基以来，入阁的阁臣哪一个不是出身良好、资历足够，可是又如何，最后把是办糟糕的，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那么，就让张璁来试试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有任何余地了，徐谦只恨自己没有请恩师出山，于是笑道：“陛下既然心意已决，微臣自然不敢多言。只是……陛下，微臣在直浙时，曾向直浙许诺，要废除朝廷此前颁布的商税征收，改用新的税法，当时臣也是事急从权，擅自做了主张，还请陛下恕罪。”

嘉靖微笑道：“这倒是无妨，既然是新税制，那就办新税制吧，新政的事，毕竟你最熟稔不过，这新税制，自然还是你来办。”

徐谦道：“可是要办新税制，首先就在于整肃户部，除此之外，还要对户部进行诸多改革，比如设税局，建钱粮局，这些……若无陛下恩准，只怕微臣难以实施。”

其实徐谦今日入宫的目的，一方面是敦促嘉靖无论如何，直接准了杨一清的请辞，另一方面，却是为户部的改革做最后的铺垫，现在内阁已经阻止不了新税制，而且新税制又是人心所向，眼下最后的关节，就只剩下皇帝了，只要皇帝点了头，一切的事都将迎刃而解。

嘉靖道：“你给朕一句准话，是不是唯有新税制，才能让如意坊和海路安抚使司有银子赚？”

徐谦郑重其事的道：“不但能增加内帑，还能增加国库的收入，两者都可兼得。”

嘉靖毫不犹豫的道：“既然如此，那就放开手去做，朕能支持你新政，这新税法，自然也将鼎力支持。”

徐谦终于松了口气，道：“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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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九章：哭笑不得

杨一清致仕的消息传出，一时之间，舆论又是哗然。

大家意犹未尽啊，本是痛打落水狗，谁晓得杨一清不如想象中坚强，这倒也罢了，天子居然同意了杨一清的致仕。

国朝虽然有秋后算账的规矩，可是现在，宫里的态度已经表露无遗，就是现在，宫中不打算追究，至于那些弹劾奏疏，自然也不会去核实，不核实就是不折腾，想看笑话或是看杨一清问罪，只怕要失望了。

可是无论如何，整垮了一个内阁学士，足以让大多数人弹冠相庆，人就是如此，参与其中了某一件事，虽然可能你的力量微乎其微，可是一旦成了，便不免飘飘然，觉得有自己一份功劳，朝中少了个奸相，自家为社稷为江山做了许多贡献，当然他们不指望表彰，大家还是很有觉悟的，人人都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红领巾。

只是接下来，却有两个消息让京师一片哀鸿。

先是京师放出一个消息，说是南京刑部官员张璁，加南京户部尚书，太子少傅，准予入阁参赞军政。

张璁是谁，许多人一头雾水，虽然这家伙声名狼藉，可惜毕竟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一个这样的人物，当然极少人关注，这其实也是小人物的悲哀，大人物有天然的优势，就算今儿清早喝了什么茶，早上几点到了值房点卯，都可以成为坊间的话题，大家纷纷猜测，大老爷清早喝着茶是什么用意，为何当值这么早，又或者这么迟，再或者这么准时。

可是小人物呢，无论你再如何哗众取宠，再如何上蹿下跳不甘寂寞，基本上也无人会理会你，若你有本事，奸杀一条母狗，这倒是能引起哗然，只可惜，大家只会记得有个丧尽天良的家伙丧尽人伦，和禽兽无异，可是大多数人，依旧不会记得你的名字。

张璁就是如此悲剧，大家都晓得，有个大礼议时上书给嘉靖送温暖的王八蛋，但是极少人会注意到他的名字，注意到他的身份，就算一时记住，用不了几天，多半张璁就记成张三或者李四去了，再过几天，多半早就抛去了爪哇国。

可是就这么一号声名不显的人，居然要入阁，这倒是着实让人目瞪口呆，后来有好事者一查，更是骇的无言以对，原来这个家伙，就是大礼议时和大家唱反调，前几月还上陈一本道经的张璁，这个王八蛋，居然能入阁。

大家愤怒了，张璁都能入阁，还有谁不能入阁？天下这么多朝廷命官，就算是一坨牛屎，怕也比他有资格，论出身，他虽是二甲进士，可是排名靠后，论资历，他不过是南京刑部的一个堂官，连佐官都不算，论节操，那就更不必比了，这厮就是个不要脸的无耻之徒。

可是偏偏，他入阁了，内阁首辅杨廷和没有反对，可能就算反对，多半也是无效，因为天子和杨廷和的权利，其实早在数年前就悄然发生着变化，此时的杨廷和，显然不如从前，再者，现在朝中一分为二，意见不能统一，而反对天子，必须要大家齐心协力，可惜的是，现在的时局，并不能满足这个条件。

于是乎，除了许多奏疏递上去，然后宫中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是铁了心一般，最后，大家默认了这个事实。

当然，也有一些人玩起了古代先贤的把戏，有人就在午门外头撞墙，很不幸，宫墙比他的脑袋要硬，然后这位脑袋开花的家伙直接被人抬去送医了。

更多人，突然变得谨慎甚微起来，因为这无疑是一个可怕的信号，而这个信号的传递者正是天子，天子显然已经不耐烦了和大家嬉皮笑脸的游戏，见时机成熟，已经决定展现自己的权威了。

出身不好又怎样，没资历又怎样，不要脸又怎么样？只要朕高兴，他就可以入阁，可以把持国器，可以手握天下权柄。明白了吗？天子现在要的是听话的臣子的，听话的，你就算是三无人员，照样给你丰厚的待遇，可是不听话，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嘉靖在不经意之间，显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而对此……杨廷和无动于衷，他只是看着一份户部递来的奏疏，脸带微笑。

徐谦的心……太大了……已经大到杨廷和根本不能容忍的地步。

这是一份户部的新税制章程，而这一次，比之半年前更加直接，也更加的意图明显。

户部之下，设税局，税局首长为局正，从三品，其下设佐官二员，又设两京十三省科道税官，招募税吏九千三千员，于各省，各府，各县设税衙，专司商税收缴。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地方官一边歇菜去吧，收税，让专业的来。

此外，还有，为巡视税局，以防税员不法，又在户部之下，则监察，主官为左都监察，佐官三人，招募人员两百三十人，分赴各方，核查各地税收情况。

这倒也罢了，还有更骇人听闻的，为防有人偷税漏税，又或者不法，所以必须设税军，效仿漕军，设指挥使一名，正四品，招募人员一万五千人，于各府设督税巡检衙署，专司稽查、查封事宜。

说白了，就算是税员觉得有偷税漏税行为，想要进行盘查，也不比报知地方官员，直接单线和当地的督税巡检联络，然后带着税兵，就可以直接办理。

当然，徐谦的理由还是很充足的，因为商贾、士绅和地方官员大多不清不楚，若是依靠官府力量进行盘查，只怕税员的公文一到地方官的手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泄露出去，人家听到风声，你还查什么？

这还没完，同时，又要请设两京十三省钱粮局，招募人员九百余，专司负责审批各地报上来的钱粮之事。

钱粮局的作用徐谦说的很明白，是为了贯彻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大家缴了税，要不要帮人家修桥铺路，要不要修筑河堤？要不要办学堂？此外，还要供养各地的卫生局和巡捕局，当然，你不能说要多少银子就要多少银子，钱粮局要负责审批，对一些不必要的用度，当然不准，而一些必要的花费，也要进行调查，然后再上呈户部，让户部进行最后审核，并且根据国库的收入，拨发银钱。

这一点，徐谦也特意加了上去，钱粮局的功能等于是整个户部的大动脉，同时也是户部的工作重心，比如今年收了一万两银子的税，钱粮局是负责花钱的，可是花多少，最后报到户部，和户部沟通之后，再根据财政的状况，优先拨发钱粮。

这样的做法，就杜绝了从前户部因为花钱的事做不了主，内阁说要拨钱，兵部也拿了批文要拨钱，大家根本就没有一个基本的出纳规矩，别的衙门整天想着的就是从户部那儿抠银子，而户部又不是金山银山，没有自己的审计和规划，最后上半年把大家都满足了，下半年却是大家一起喝西北风，朝廷这么多年年年亏空，和这种乱局也有很大的关系。

不过这在杨廷和看来，徐谦这不是什么为了国计民生，分明就是为了揽权，等于是其他各部要花银子，甚至是内阁要花银子，还得先去钱粮局报备，让钱粮局折算所费多少，国库能否承担，再斟酌着拨发，钱袋子捏在别人手里，谁不要矮上一截。

那么以后，内阁要讨论大事，比如说救灾，比如说战争，到时候，是不是要请户部尚书来商量？若是不请，那你说了也是白说，你滔滔不绝的说了这么多，制定了无数的计划，结果要花钱了，户部直接告诉你，没钱，你怎么办？

这是一封让杨廷和哭笑不得的章程，不但哭笑不得，还让杨廷和满是头大。

不过……若是半年之前，杨廷和还真要气得跳脚，可是现在，他依旧摆着一副淡然处之的心态，徐谦敢上这道章程，一方面，是宫里的极力支持，另一方面，是杨一清把事情办砸了，直接的后果就是，户部直接干预了新税制的事，也就是说，如果你不准，户部就让内阁再拿章程，内阁若是继续操持，那么接下来，若是又有人挑动整个直浙闹事呢？

有了前车之鉴，杨廷和自然不会重蹈杨一清的覆辙。况且，再过一个月，至多一个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整个天下就要翻个个来，而那时候，无论你户部如何兵强马壮，无论你徐谦有多大的权柄，就算是和那江彬一般，节制大同、宣府、辽东数十万大军，又控制厂卫，又能如何？还不是内阁一个旨意，直接砍了你的脑袋。

他沉吟了一下，最终在章程里批道：“廷议议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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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开府建牙

廷议不过是走个形势，此时朝中本就乱作一团，大多数人，都不敢轻易表态，一个个都是模棱两可，现在朝廷正值洗牌，谁知道下一刻谁家会清算到自己头上，带着这种担忧，在廷议上，关于徐谦的章程，居然是在一阵沉默中通过。

宫中批准，内阁又无话可说，户部的改革顺理成章。

徐谦的声望，也到达顶点，他亲自在部堂里开始部署改革事宜，筹办钱粮局、税局、设监察局，收税，入库，钱粮调拨的大权几乎集于一身，大量的王学官员被搜罗进来，各地招募税员，招募税兵。

而税员大多来自直浙，倒不是故意歧视北人，大多数读书人，并没有受过专业的算数训练，而直浙的学堂源源不断的训练了这些人才，因此，户部进行了一次大考，几乎直浙学堂的算学生员，几乎力压其他各省。

税员工作轻松，虽不算官，可是薪水却是丰厚，如此情况之下，自然使人趋之若鹜。

徐谦这一段时间很忙，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新的衙门出来，都要进行指导，而且大量人才的任用，也不容疏忽。

忙活了十几天，总算是搭了个架子，而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了。

恰在这时，朝廷的程序终于走完，奏疏传来，敕徐谦为天赐公，一下子，京师又是咋舌。

天赐公，恒古以来，也没这样的爵位啊，倒是和正德时的威武大将军差不多，如此显赫，而且有乱搞之嫌，这显然，让人觉得不妥。

只是大势所趋，陛下恩准，内阁呢，显然也没功夫搭理，再加上王党亦是默不作声，其他人群龙无首，零星的反对了一下，事情就算彻底定了下来。

由于徐大人权利达到顶点，此时来徐家跑官的不少，都希望能再户部里头安插一个差事，户部的差事毕竟太丰厚，比如说从前的时候，你在兵部，在工部甚至是在礼部，油水都是不小，就说兵部，想着法子拿了笔银子之后，便是军饷了，而军饷兵部却是可以截留一笔，这是规则，下头的武官自己屁股也不干净，所以谁也不会做声，截留之后，就是大家一起发财，人者有份，只是多少的问题罢了。可是现在呢，钱粮局握住了财权，兵部要折算今年的军饷，或者折算需要采买的军械，折算之后，将章程一式两份，一份送内阁，一份送户部，内阁若是批了，那也未必有用，因为户部可以驳回，几经拉锯之后，就算准了军饷，那也不会让户部过一道手，而是由钱粮局统一调拨出来。

如此一来，等于是兵部的油水彻底没了，便是工部其实也差不多，就算拨了下来，比如福建要修一个工程，银子直接打到福建，工部当然要委员前去督促，可是钱粮局也要插一脚，前去监督钱粮的核算。

大家还有饭吃吗？这所谓的户部改革，改的固然是户部，实则却是要大家的老命。

大家算是看出来了，户部自行其是，闹出了个小内阁，利用钱袋子，控制住所有人。

再加上加了个天赐公，每日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无论大家带着什么心思，每日总是走马灯似得贵客临门，徐谦上值时要忙，下了值，却还是别的消停。

而此时，徐谦的家庭会议也在子夜时分开了。

之所以要开家庭会议，乃是因为圣旨中所言，准天赐公至杭州，开府建牙，既是如此，那么徐家也没什么扭捏的，自然是奉旨行事。

只是开府建牙，选址最是关键，而且还得让信得过的人徐家人去督促，在选址的问题上，徐昌道：“杭州城最好的地段，就在西子湖畔的五马街，许多衙门也都坐落在那儿，不过那里人口稠密，要买地，天赐府的规模也是不小，只怕到时候，花费也不小，为父的意思是，既然要建，就要建最好的，银子嘛，倒是有的是，咱们族里人也不少，正好借着这天赐府安置一下，多设一些别院，自家人嘛，虽然分房，但是不要分家。”

徐昌在这方面，极为保守，毕竟年纪大了，年纪越大，思想越是如此，其实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落叶归根。

不过他的提议弊病也多，徐家有户籍五十多，人口两百余，假若分五十多个别院，徐家自己又要有偌大的院子，既是天赐公府，还得专门开辟一些公房，这宅子的占地，怕是要远朝一个村了，一千亩的土地都未必置办的下来，这么大的土地，又要建在城市的中心位置，占据最好的地段，单单购地，没有一百万两银子都不可能，而且极有可能引起许多纠纷，毕竟许多人在那儿有铺面，这都是金母鸡，能下金蛋的，谁肯出售？

而且，这么大个宅子设在城市中心，太过树大招风了。

徐谦苦笑道：“爹，你这不是让儿子为难吗？银子咱们家是有，可是许多事，未必就是银子能办到的，虽然可以让官府去收地，可是儿子以为，没有这个必要。”

徐昌瞪他一眼：“这么说，你有主意？”

徐谦沉吟道：“没必要在杭州城，靠着杭州不远有一处杏花村，索性在那里购置土地，同样一百万两银子，咱们可以买下上万亩土地来，而且那里靠着码头和新筑的道路也近，只要好好规模一下，拿出两千亩土地来建宅子，除了天赐府，再让咱们徐家各家在附近自己修建院子，银子，我们可以出，但是最好不要并在一起，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一个天赐府，比大高玄殿规模还要宏大。”

徐昌皱眉：“杏花村那儿并没有什么人烟，岂有公候府邸修建在那里的道理？”

徐谦微微一笑，道：“现在没有人烟，以后就有人烟了，爹，现在杭州多得是一掷千金的豪富，这些人，城里有宅子，可是呢占地都有限，可是城外头置宅，又有许多不便，可是咱们若是先做了表率，而后在杏花村一带好好把道路和下水道都修葺一下，把附近沿河的河堤也都美观一二，到时候，还不晓得多少人要去那儿购置土地，兴建宅邸呢，用不了十年，那儿便是一个新城，而咱们事先买好了地，地价一涨，这从前花销出去的银子不就挣来了，咱们又是最先兴建宅子的，占据的也自然是最好的地段，况且，这是一块新地，可以自己好好规划一下，往后呢，其他人要建宅子，都必须得按着规矩来，如此，就不如老城那般杂乱无章了。”

徐谦说的头头是道，徐昌虽然有些不愿，不过听到宅子规模超过了大高玄殿，又太过树大招风，倒也警惕起来，觉得徐谦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好道：“只是这事儿，让谁来办？”

徐谦道：“银子咱们有，交给杭州知府来办吧，他会尽心。”

议论过后，徐昌不由感叹：“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咱们徐家会有今日，天赐公世镇直浙，署理军民事务，哎……这和云南的沐家是等同了，便是一些藩王，也未必有咱们的声势。是了，既是开府建牙，肯定要招募幕僚和护卫，圣旨中准予建两卫，按照规矩，一卫就是七千五百人，两卫就是一万五，你怎么看？”

徐昌开始在许多事上都征求徐谦的意见。

徐谦沉吟道：“不必这么多，建一卫就可以，这事儿，我想请周泰来帮衬。”

周泰本是皇家学堂的教官，不过他年纪大了，后来徐谦在浙江任巡抚的时候就任了幕友，如今颐养天年，可是现在，又不得不请他出山，操练卫队。

徐昌道：“老周还是信得过的，好吧，就这样办。”

一旁的几个徐家子侄都没有吭声，徐谦父子二人说话，确实没有他们插口的份，见二人商量定了，也俱都眉开眼笑，这是托了徐谦的鸿福，按照徐谦的意思，虽然他们的家人不可能入住天赐府，可是在府外都要给大家建宅，银子嘛，也是徐昌这一房里出，这就等于，大家平白在老家置产，而且背靠着天赐公，这天赐公地位比之直浙总督还要牛气几分，将来子孙后代，都没什么可担心的，大家只要安心在京师经营自己的事业即可。

徐福倒是想起什么，道：“不晓得除了买地的银子，其他的花费要准备多少？”

徐昌道：“不是说了，要建就建到最后，省的将来不够，我和谦儿爷两也攒了不少银子，钱财是身外之物，也不在乎了，有多少花多少，现在还有两百余万银子，得把附近的道路修葺一下，还有附近的码头，此外呢，还要建个族学之类，前前后后，两百万两纹银显然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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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一章：宫变

徐家这样的豪富，其财富的积攒，可谓惊人。

其实某种意义来说，徐家这父子，也算是暴发户的一员，有钱总是身痒，尤其这杭州，还是徐家老巢，所谓富不归乡，犹如锦衣夜行，这种东方的劣根性，彻底让这对暴发户父子身上显露出了原形。

徐福听了徐谦的话，顿时道：“假若如此，那么直浙的建材必定要短缺了，我先让杭州如意坊事先囤积一点建材。”

他是做买卖的心理，而且这种手法徐谦已经玩过几遍，如今被他学了去，可算是发扬光大。

徐谦笑了笑，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徐谦今夜去了赵梦婷的房里，睡不了多久，外头脚步急促，有人低声道：“少爷……少爷……”

赵梦婷推醒徐谦，徐谦这几日实在太困，事儿太多，此时略带几分怨言：“深更半夜，吵个什么？”

外头的人道：“小人是门房徐九，外头有太监来，说是有急事，求见大人。”

“太监……”徐谦抹黑点了蜡烛，却是疑窦丛丛。

不对啊，现在是深更半夜，哪里来的太监？要知道，现在拱门都已经落了钥，进不得出不得，就算宫里有事，也该明儿清早再说，除非……出了大事。

徐谦立即和衣趿鞋，对赵梦婷道：“我出去看看，你好生睡吧，不必理我。”

从房里出来，夜里有些冷，徐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顾不得再回去加衣衫，问这门子道：“现在人在哪里？”

“已经让他在花厅里等了。”

徐谦点点头，踱步到后院的花厅，花厅里头已经点起了灯，这太监正心急火燎的在厅中团团乱转，见到了徐谦，宛如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拜倒，道：“奴婢吴信，见过大人。”

徐谦迟疑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有些印象，淡淡的道：“我认得你，你是黄公公的义子，怎么黄公公出了什么事？”

深更半夜跑来，想来定是黄公公出事了。

吴信连忙摇头，道：“大人，并不是黄公公，是陛下，陛下出事了……”

听了这句话，徐谦顿时脸色骤变。

出事，能出什么事？就算出了事，怎么可能派吴信来？

这吴信道：“昨个儿傍晚，陛下突然病倒，浑身的脓疮此时也发作，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旧疾发作，可是谁曾想到，陛下直接昏厥了过去，御医们去诊断，也是束手无策，竟然不知患的是什么病，后来张天师说，陛下中了毒，说是自会化解，命人不得将消息传出去，以免朝野猜忌，黄公公却觉得事情不对劲，一开始，也只能如此，可是后来，张天师直接命人封住了大高玄殿，不得任何人出入，连黄公公都不能进去，两宫太后也挡了驾，只说张天师在给陛下逼毒，不便相见，黄公公觉得蹊跷，于是便命奴婢连夜翻墙出宫，前来见大人。”

徐谦脸色顿时阴沉无比。

一下子，他脑子顿时变得无比空明起来。

他早就觉得不太对劲，此前很多疑问在脑海之中，都说不清道不明，找不到答案，可是现在，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答案找到了。

难怪张天师对自己如此吹捧，连天赐公，都怂恿着陛下敕封，这么做，绝不是讨好自己，因为两个人本身的立场就是相互敌对，自己的力量增加一分，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增加一点，对他张天师就是灭顶之灾，可是他依旧故我，这么做现在想来，是压根就不在乎陛下对自己是否更加信任，因为这个老家伙一开始，就不在乎这个，或者说，在那一日之前，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嘉靖的命。

他为何要嘉靖的命？

这一点，徐谦并不清楚，不过大胆来推测，可能他的仙药本身就有问题，能糊弄的了一时，但是糊弄不了一世，迟早，陛下会起疑，而一旦起疑，就是他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只是……他一个天师，敢毒杀天子，没有盟友，他有这个胆子。

其实这一点，猪脑子都能想明白，若是没有人和他勾结，嘉靖一死，他就要倒霉，毕竟这种事绝不是开玩笑，最后大家肯定是要将责任推诿到他的身上。

那么，还有谁是他的同谋，宫里有不少人确实是倒向了他，可是还不够，亲军呢，亲军有几个是他的同党？还有朝廷，朝廷有几个是他的同谋？

徐谦脑子一下子要炸开嗡嗡作响。

现在想这些，显然已经于事无补，嘉靖是死是活，也只有天知道，而这个家伙借着这个机会，封锁住了大高玄殿，必定会和他的同党串联，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宫中的局面，一旦他和他的党羽控制住了紫禁城，这天下，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

比如嘉靖死了，遗命有没有？这遗命关系重大，假若遗命之中，让他张天师或者其他几个党羽辅国，又假若另立谁为天子，这种种的可能，都可能影响整个朝局的走向，这些人如此铤而走险，为的当然是权利，而一旦大权落入他们手里，一切，就都完了。

只是……假若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呢？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假若自己的猜测正确，确实是有人在搞阴谋，那么自己这时候立即出面，那便是救驾之功；可这要是空穴来风，要嘛会是什么？

徐谦死死的盯住吴信，仿佛要一眼看穿他，他的目的，当然是要确保情报的绝对准确，他冷冷的道：“吴信，黄公公还和你说了什么？”

“我……我……”吴信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徐谦大喝道：“你说实话，是不是黄公公命你来报信的？你莫要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我会不知，锦衣卫里也有本官的人！”

吴信吓得瑟瑟发抖，期期艾艾的道：“奴婢说的自是千真万……确。”

徐谦冷笑，道：“是吗？那么为何，黄公公没有交代其他事？”

吴信忍不住道：“什么事？”

徐谦冷笑：“这是我和黄公公私下联络的暗号，唯有答了暗号，我才信你，可是为何，黄公公没有和你说？”

这自然是试探，只是徐谦的大喝，已是让吴信慌了，最后他脸色苍白，磕头道：“大人恕罪，恕罪，其实……其实这并非是黄公公叫奴婢报信，而是杨公……杨公现在还在宫里当值，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所以……”

徐谦不由倒吸口凉气，原来是杨廷和。是杨廷和命自己来报信。

假若是杨廷和报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徐谦当然不信，杨廷和对嘉靖有什么忠诚，他固然是有忠诚的一面，可是忠诚的绝不是他眼中昏聩无能的嘉靖皇帝，那么……他假借黄锦的名义让自己去救驾，莫非是挖了陷阱，让自己钻进去吗？到时候自己以救驾的名义冲入宫中，岂不是坐实了造反。

不对……不对……这样的小把戏杨廷和是不屑玩的，就算要玩，他的档次也应该很高。

吴信哭着道：“是杨公许了奴婢一些银子，还说往后必定会关照，奴婢吃了猪油蒙了心，不过……陛下确实是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方才奴婢说的那些话，也绝没有一句虚言，若是奴婢说错了一句，便万箭穿心……”

徐谦更加拿不定主意，假若真是黄锦传来的消息倒还好，可问题是，是杨廷和传来的消息，他想做什么？

自己是无动于衷呢，还是立即动作。

这样的事，最怕失的就是先机，时间一旦过去，被人弄成了既成事实，那么到时候，一切都于事无补了，假若嘉靖已经死了，并且让这些人弄到了遗命，对慌张无助的两宫太后进行怂恿，到时候，一切就真正来不及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徐谦必须立即作出选择。

他狠狠瞪了吴信一眼，道：“很好，不过，你就留在这里吧，若是果然千真万确，本官并不追究你，可是你敢胡说八道，本官剐了你。”威胁了吴信之后，徐谦脸面走出花厅去，那门子徐九还在外头候着，一见徐谦气势汹汹的出来，连忙道：“大人有吩咐吗？”

徐谦道：“去把府里的所有人都叫起来，老爷，还有几个堂兄，除此之外，立即派人送信，去给几个国舅，以及陆家，要快，知道吗？”

“是，是……”吴信当然不敢怠慢。

过不了多久，徐家的内宅里点起了一盏盏的灯火，不但主人们纷纷被叫醒，仆役们自然也都得起来伺候，紧接着，徐家七八个骨干人物，又一次齐聚在了花厅里。

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所有人都已是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不是傻子，这般严重的事，绝不是好玩的。

这绝对算是徐家的一个天大难题，何去何从，甚至决定了整个徐家百年的荣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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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二章：救驾

现在怎么办。

这是围绕着整个徐家谁都绕不过的问题。

根据宫里的种种蛛丝马迹，嘉靖应该确实重病，可是病的有多重，谁也不清楚。

而且没有任何旨意，又该怎么做？

徐谦脸色很不好看，他眼眸时而掠过一丝毅然，时而有苦笑。

假若宫里本无事，你打着救驾的名义动作，不晓得的还以为你图谋不轨。

就算你下定了决心，又该怎么救驾。

徐谦不由问道：“皇家校尉呢，皇家校尉近来在哪里？”

徐勇道：“前几日你事多，皇家校尉们已经调拨在城外，会同骁骑营操练火器之法。”

“太巧合了！”徐谦冷冷道：“看来，这不是空穴来风，新军还在城中吗？”

新军自调拨入京，就一直驻在京师，五军改为了六军。

徐昌苦笑：“也一并出城操演了，一开始，以为只是朝廷想要借助皇家学堂和新军的经验，对京营轮番进行教导，可是现在看来，却是早有图谋，十二卫亲军，天知道有多少人靠得住，勇士营，也在御马监手里，而御马监的太监，都是张天师新近提上来的。至于其他京营，也都不保险，就算保险，现在没有旨意，谁敢造次。多半到时候，大家都只是乖乖在边上看热闹，纵是无功，可是也不会有过。”

无功，所以无过。

这绝对是大多数人的态度，毕竟宫里的事还未明朗，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之下，谁敢冒险？

可是对徐家来说，嘉靖天子的性命关系到了阖族的荣辱，更何况，徐谦和嘉靖天子的交情就在这里，眼下，该怎么办？

“爹，你怎么看？”徐谦看向徐昌，指望他拿主意。

徐昌淡淡道：“你怎么看，我们就怎么办。”

徐勇、徐寒几人也纷纷道：“对，全凭你做主。”

其实潜移默化之下，徐谦的分量在徐家越来越重，包括了徐昌，都对徐谦信服，现在遇到了这样大的难关，大家自然而然，又都看向了徐谦。

徐谦脸色变幻几下，最后冷冷一笑：“那么，绝不能让贼子阴谋得逞，咱们……救驾！”

做出这个决定，非常不容易，救驾……谁让你救驾了？你有圣旨，还是有太后的懿旨，你什么都没有，全凭着捕风捉影，就敢救驾，假若陛下当真是被贼人所害倒还好，可是一旦消息失实，那么这救驾，随时都可能怀疑是图谋不轨。

可是徐谦必须做出这个决定，他的性格即是如此，他做事，一向都是采取主动，这一次，也绝不例外。

徐家所有人，后脊都冒出丝丝寒气，做了这个决定，就不能回头了。

而且就算救驾，怎么救？宫里没有圣旨，你怎么控制宫中局面，没有旨意，怎么调动军队，这其实就是名份的问题，没有这个合法性，你徐家肯去救驾，别人肯吗？

徐谦看向徐昌，道：“爹，你应该速去北镇抚司，立即召集人手，先将内城控制住，以防生变，更要防止有人浑水摸鱼，稳定人心，才最是重要。除此之外，我怀疑锦衣卫中，也有那姓张的党羽，爹务必要小心，不要让奸贼所趁。”

徐昌心里发苦，他虽然是希望儿子拿主意，可是其实他并不希望儿子救驾，救驾的风险太大了，还不如静观其变，等事情明朗之后再说，不过徐谦既然说了，他倒也不含糊，若是自己这做老子的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徐谦，那么其他人，他怎么指使的动，徐昌毫不犹豫的道：“那我现在就去，事不宜迟。”说罢，直接动了身。

徐谦又看向徐勇和徐寒：“无论如何，这金吾卫和其他几个亲军卫，和咱们关系匪浅，你要立即拜谒他们，和他们联络，不求他们跟着我们一起救驾，但是至少，要监视其他各卫的举动，这件事，就拜托二位堂兄了。”

徐勇道：“要稳住，只有找陆家，我去陆家一趟。”

徐寒道：“五城兵马司也是非同小可，这兵马司的指挥和我关系不错，我尽力去联络他，就算不能拉住他，至少也不能让他受奸贼蒙蔽，还有顺天府那儿，也要尽力和他们有联系。”

徐谦点点头，目送了两个堂兄，目光又落在徐福身上：“京师的所有报纸，明日清早，我必须看到同一篇文章，就说陛下误信了奸贼，有奸贼自称天师，欺君罔上，如今已控制宫中，图谋不轨，内阁大臣杨廷和今夜在宫中当值，见事情不妙，已命人出宫报信，命本官救驾勤王，你明白吗，我现在说的，你一个字都不要遗漏，尤其不要漏了内阁大臣杨廷和，一定要写进去。”

徐谦这是为自己留后路，让报纸这样写，一来是稳定人心，而一旦消息不准，那么就可以把责任推到杨廷和身上去，到时候咬死了杨廷和派了太监出来，唆使自己调兵救驾，无论别人信不信，先把杨廷和拉下水再说。

徐福点点头，道：“时间怕来不及，只怕清早，报纸未必能刊发出来。”

徐谦道：“事急从权，稿子直接写，也不比校对核准，直接发就是，这个时候，也讲不得规矩。”

“好吧，好在各报都在如意坊里驻了人，我和他们颇为相熟，我这便去打招呼，这样轰动的新闻，他们肯定乐意刊载。”

徐谦一个个命令出去，最后只剩下了自己孤身一人，他不由苦笑一声，随即吩咐府里的几个亲信道：“立即备轿……不，我要备马，去朝阳门……”

“少爷，现在离开门还早呢，城门的守备，肯定是不肯开门的。”

徐谦冷冷道：“他不开，我们就翻墙出去，我不信，还有人敢拦我，多带一些人手，假若这些人和奸贼有关系，万不得已时，只能动手了。”

徐家的仆役本就不少，而且许多男仆，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都算是徐家的死党，这时候立即召集起来，足足数百人，一个个厉兵秣马，拿着枪棒，跟着徐谦，连夜出城去了。

……

内阁里，灯火一片通明。

杨廷和抱着茶，眯着眼在打盹。

杨慎今夜也陪着父亲当值，他是翰林院的学士，确实有资格再这里当值待诏。

此时杨慎脸色有些铁青，深宫里的消息虽然一丁点都没有传出来，可是杨慎却是知道，越是没有消息，问题就越是严重。

因为此刻，在这子夜时分，内宫却是灯火通明，而后，勇士营加派了护卫，内宫之中的戒备外松内紧，一看，就晓得发生了大事。

杨慎已经开始怀疑，嘉靖是不是已经归天，不过眼下并没有太监来宣父亲入内宫，那么……显然天子的身体，还没有坏到最坏的地步。

只不过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人提心吊胆，杨廷和的那些阴谋，并没有向杨慎透露分毫，而此时父亲的太过让人玩味，杨慎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可是无论对不对，他都不敢多问，只是只能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陪着杨廷和。

杨廷和突然张眸，突然道：“慎儿，为父看你神魂不属，怎么，有心事？”

平时在内阁，杨廷和极少这样称呼杨慎的，大家都以官职相称，表示公房之中没有私情。

杨慎见父亲问起，立即打起精神，道：“父亲，我觉得事情不太对，为何宫中的警戒一下子提升了不少，又为何一个太监都没有从内宫里出来，这个时候，该是神宫监清扫的时候，却是一个太监都没有，还有……”

杨廷和微微一笑：“那么你认为，这是什么缘故。”

杨慎小心翼翼的看了杨廷和一眼，迟疑道：“莫非是宫中出了大事，久闻陛下近来龙体欠佳，前几日，还听说陛下无故流了鼻血，莫不是……要大行了……”

这句话很是大逆不道，不过两个人关起门来是父子，倒也没有什么避讳。

杨廷和叹口气，道：“连你看出来了，看来，你近来是有些长进，再不是从前稀里糊涂了。”

杨慎皱眉，道：“可是不对啊，若是当真病重，为何不召集大臣？”

皇帝病重，往往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一些大臣入宫，尤其是嘉靖皇帝，此时儿子年幼，就有更多的放不下，当然要召人来把事情交代清楚，省的到时候，你话没说清，结果大臣们以皇子幼冲的理由，索性来了个自己拿主意。

虽然大明朝的继承人制度已经十分完善，但是这种事，但凡有万一的可能，都要极力避免，绝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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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十万火急

既然如此，越是这个十万火急的时候，就越是不能有丝毫差错，可为何还一点消息都没有，杨慎几乎可以猜测，宫中可能已经发生了变故，宫中生变，这种事想想都让人胆寒，可是外臣不能进入内宫，里头的详情，谁也不清楚，除非有旨意才能进去，没有旨意，一切都是空谈。

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见父亲依旧气定神闲，悠悠闲闲的看着他，杨慎道：“父亲，难道不该有所作为吗？”

杨廷和微微一笑：“你是为父，会怎么做？”

杨慎正色道：“立即出面，请求宫中觐见，宫中若是不见，可以立即会晤百官，非见不可。”

“若还是不见呢。”

杨慎冷冷道：“那么只有硬闯内宫，向外宣布有奸贼作乱，陛下不出面，唯有以锄奸的名义闯进去了。”

杨廷和摇摇头：“不对，若是硬闯，纵然算是救驾，可是你想想看，陛下若是大行，会记得你的恩情吗？可是接下来，下一个天子，又会记得你的好吗？他只记得，你敢带人硬闯内宫，嘉靖朝可以闯，那么下一次，是不是可以闯？”

杨慎冒出了冷汗，父亲想的太深了。

而这确实也是症结所在，这便是为何大明朝的体制，不需要于谦的原因，大明朝的体制，到了现在，已经越来越完善，尤其是在宫中的制度上，也趋近完美，可是任何一个趋近完美的制度，照样都会有疏漏，于是问题就来了，这个疏漏，靠什么去填补呢？

假若靠制度的自动运行，那么必定，奸贼就会得逞，对社稷遗毒无穷。

假若有人人为要去强行扭转回来，更大的问题就出来了，对你来说，这或许是大功，可是别人怎么看？别人或许，也会认为你有大功于朝，但是任何一个统治者想想，你能强行改变整个体制，用人力来扭转体制的运行，那么假若下一次，自己作为统治者，自己施政方面出现了问题，又或者，自己委屈了你，怠慢了你，谁能难保，你不会来第二次，第三次。谁敢放心你。

这才是此中的关键，又或者，这可以说是于谦式的困局，土木堡之变，于谦主政，挟持了皇帝的瓦刺人想要迫使当时的京师，进行敲诈勒索，自动运行的体制已经出现了极大的危机，而于谦呢？却是极力支持摄政王即位，同时直接拒绝了瓦刺人的要求，不承认瓦刺人手里捏住的英宗皇帝乃是大明天子，率领军民，继续抵抗，成功的在京师保卫战中，保住了大明朝，如此功劳，足以彪炳史册，对大明朝来说，更是一个功勋卓著到极点的人物。

可是，这也成为了于谦完蛋的导火线，你有大功，同时，又暗藏着大过，这个过，一旦发作起来，就是要死人的。

杨廷和可谓老谋深算，一下子，就提出了这一点，让杨慎一时不知所以，他最后只得道：“父亲，无论如何，社稷要紧啊。”

杨廷和淡淡一笑：“社稷当然要紧，可是杨家的荣辱也很要紧，老夫不能罔顾社稷出问题，同时，更不能罔顾家族，你放心，这件事，为父已经解决，社稷，自然会有人去救，而家族，为父自然也可以保全。”

“以老夫估计，此次为祸者，必是拿欺世盗名的所谓天师，此人必诛，伏法就在近日；而老夫已命人出城传递消息，请徐谦救驾……”

杨慎忍不住道：“徐谦真肯铤而走险？”

杨慎可不指望徐谦会救驾，父亲能想到那个症结，难道徐谦就想不到？

既然人家想得到，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肯去走于谦的。

杨廷和却是微笑：“你这却是不知了，为父能有今日，靠的是社稷，而徐谦能有今日，靠的是天子，所以，他必定会救！”

这句话，听上去似乎不合理，社稷不就是天子，天子不就是社稷吗？可是杨廷和将它一分为二，却是一下子将答案显露了出来，杨廷和是体制的受益者，而徐谦是天子的受益者，只要体制还在，杨廷和照旧还是他的阁臣，说的再难听一些，就算是大明朝的天下完了，新来的皇帝无论是姓赵姓李姓邓亦或者爱新觉罗是耶律还是什么斯基、武田之类，只要他们还需要靠这个体制来统治，还需要靠收买士绅来执政，那么就需要杨廷和，杨廷和依旧还是他的阁臣。

这就如历史之中，清未必是亡于太平天国，也非是列强，而亡于所谓的新政一样，清的统治基石和明一样，靠的就是这个体制，正因为这个体制，地主们才依附在这个体制之中，读书人是这个体制中的受益者，一旦新政，甚至直接否认了地主和读书人，那么巩固这个体制的基石，自然而然崩塌，于是这股力量里应外合，和从前激进的反体制力量合流一起，清朝不完蛋，那才是咄咄怪事。

这也是为何，大明朝完蛋的时候，李自成反而人人喊打，而满人却能得到相当多的拥护定鼎天下的原因，李自成是反体制的人，对无数个杨廷和来说，李自成这样的人，要的是自己的命，要的是天下士绅的命，而满清则是不同，他们抓住了问题的所在，立即打着为崇祯皇帝报仇的名义，并且采用明朝体制，开科举启用一批读书人，同时，拜祭孔庙，于是乎，铁骑入关，喜迎‘王师’者如过江之鲫，更有不少士绅，自立武装，痛击‘李逆’，满人的武装，十万不到，能横扫天下，自然要多亏了这数十上百万的汉军。

其实许多人总是以为，明亡之后，满清铁骑入关，是所谓的民族战争，其实所谓的民族之战，根本就是个笑话。真正的战争，应当是阶级之战，朱家已经不能再胜任维护地主阶级统治的任务，已经被士人和地主阶级抛弃，而新的统治者应运而生，大家团结一致，终于将一帮泥腿子镇压下去。

这假若是民族之争，那才是怪事，说穿了，无非是一次地主阶级的镇反而已，只是这个过程之中，大明已经不具备镇反的能力，既然大明不行，那么就换大清来，假若大清不成，自然还会有王家、刘家、赵家，假若武田、耶律之类的货色也有足够镇压的实力，并且能顺应这个体制，愿意做这个体制的维护者，那么自然而然，他们建立什么大清，什么大倭，其实某种意义来说，对杨廷和之流，又有什么妨碍。

可是徐谦不同，徐谦本身就是反体制的力量，他之所以能逆袭成功，靠的就是天子，天子出了事，徐谦就完了。

所以杨廷和可以作壁上观，朝中的百官也可以作壁上观，谁做皇帝，和他们没有关系，皇帝要统治天下，就离不开他们，可是徐谦不能隔岸观火，因为他若是隔岸观火，换了下一个皇帝，就未必愿意为徐谦的新政背书，也更不可能，无条件的支持徐谦。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这件事，杨廷和可以不做，但是徐谦必须去做。

杨慎似懂非懂，忍不住又问：“徐谦没有旨意，会怎么做，假若是事情做不成，又当如何？父亲大人，难道咱们就任由奸贼作乱吗？”

杨廷和微微一笑：“徐谦能办成，他虽是功臣，可是在天子看来，却也是个霍光，因此，都得提防着他。可要是他败了，那他就是谋反作乱，一道圣旨，就可让他万劫不复，所以，你不必担心他的成败问题。”

“可是……假若是奸贼得逞了呢？”杨慎还是不甘心。

杨廷和深深看了这个儿子一眼，笑道：“奸贼能成一时，却成不了一世，人心不在他那里，徐谦不成，他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而已。”

杨慎沉吟不语，父亲的表现太过冷静，冷静的有点不太像话。

这时候，外头有人道：“御马监太监刘凤请见。”

杨慎又皱眉，这个刘凤他是知道的，此人原本在都知监，后来攀上了张天师，才掌了御马监，御马监太监掌握了宫禁之中绝大多数的卫队，这个人深夜来寻父亲，是为了什么？

杨慎说不清，也不明白，可是杨廷和却是给杨慎使了个眼色，道：“你去待诏房里歇一歇吧，为父这里有事要处理。”

杨慎只得点头，心情复杂的出去，迎面过来看到这刘凤小跑着往值房里去，他是和杨慎又过几面之缘的，晓得杨慎的身份，笑嘻嘻的道：“杨学生好。”

杨慎朝他点头，这刘凤似有什么心事，也不和杨慎多纠缠，飞快进去了。

“不对，不对，怎么全部都乱套了……”杨慎心里这般想着，可是终究，理不清楚这乱糟糟的形势，他往内宫方向看了一眼，那儿依旧灯火通明，可是在杨慎眼里，这灯火通明的背后，却是有着某种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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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四章：手握军权

徐谦彻夜翻墙出门，先是几个护卫攀爬上去，随即吊下来绳索，夜巡的几个官兵见了，想要阻拦，有护卫亮明了身份，倒是让这些官军犯了难，徐谦的大名，谁不曾听说过，得罪了他，只怕不太好说话。

可是不拦人，显然有不好向上官交代，假若到时上官大怒，他们吃板子都是轻的，毕竟城防大事，不可小看。

于是乎，便有人飞报城门守备，只是可惜，这时候，徐谦已经翻墙而出了。

翻过了京师城墙，却还有一条护城河，自然也是护卫保护着徐谦游过，这京师城外毕竟不是荒郊野岭，也住了许多的人家，客栈、车行一应俱全，一干人浩浩荡荡直接在城外寻了十几匹马，便飞驰而出。

夜色之中，徐谦满脑子都是如何救驾，眼下其他人他自然都不放心，唯有皇家校尉和新军，还能完全信任，可是就算掌握住了皇家校尉和新军，又当如何呢？

这一个个难题，摆在徐谦的面前，可是他也知道，既然要做，就事不宜迟，稍稍耽误一刻，都可能为时晚矣，于是快马加鞭，足足半个多时辰，终于抵达新军大营。

新军的营房连绵一片，依旧是戒备森严，经过皇家校尉近两年的操练之后，这已是一支不容忽视的精兵，虽是夜间操练，却还是像战时一般，四处都游弋着斥候，营内更是数班的新军腰佩长刀，背着火铳来回逡巡。

“什么人。”

“户部尚书徐部堂到了。”

“户部尚书……算什……是徐大人？是徐大人吗？卑下刘健，忝为新军左营游击，叩见大人。”

一开始，黑暗中带队的武官还不以为然，管你什么尚书，这可是大营，谁的账都可以不买，可是仔细一想，户部尚书，不就是徐谦徐大人吗？徐大人的威名，他们自然是早已得知，在新军之中威望极大，一方面，是来自于徐谦平倭的事迹，另一方面，这新军本就是皇家校尉调教而出，而皇家校尉，却是徐谦调教而成，徐谦对新军来说，就是祖师爷了。

更重要的是，这位左营游击，也是皇家校尉出身，皇家校尉已经毕业了两期，而刘健就是第一期的皇家校尉，操练新军之后，先任总旗，伺候升百户、千户、游击，因为新军大量武官裁撤，因此几乎整个新军上中下三层的武官都是皇家校尉的毕业生掌握，升官自是家常便饭，一年连跳三级的都有，却也不算什么。

刘健身为皇家校尉，对徐谦自是不必说，几年来，学堂给他灌输的教育无非就是一个，一是忠诚天子，其二便是尊师重道，师是谁，无非就是徐谦而已。

徐谦已闪身出来，亲自去扶刘健，道：“你在皇家学堂的时候，曾是第一大队第七小队的队官吧，我记得你，你和九队的队官是叫杨峰是吗，在平倭之役的时候，还起过争执呢，当时事情报到本官这里，本官还命人打了你们各自二十鞭子是吗？”

刘健满是激动，道：“大人竟是记得。”

徐谦含笑：“自家的弟兄，怎么会不记得，刘队官，你站起来，随我入营。”

徐谦没有喊他的现在官职，而是以队官相称，可是却让刘健激动又骄傲，立即站起来，挺胸道：“学生遵命，大人请！”

身后的军卒立即改后队为前队，拥簇着徐谦进营。

一路进京，其他巡夜的官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他们黑压压的进来，有人上前打话：“出了什么事？”

立即有人回道：“总教习徐大人来了。”

于是营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上前拜倒：“学生谷用拜见大人。”声音尽量压低，却是忍不住激动。

“大人……学生周莫……”

如此大的动静，已是瞒不住了，仿佛炸营一样，那些睡梦中的官兵也纷纷起来，有人甚至连军服都没有穿，打着赤脚穿着内衫四处问：“大人在哪里？”

立即有人呵斥他：“就这样见大人吗？在学堂里的时候，穿着散漫，出了营帐军容不整，可是什么罪？”

于是这些人又连忙跑回营房，乖乖去穿戴了。

“呜呜……”号角也响了起来，这是夜间集结的信号。

一盏盏灯火，自帐中亮起来，紧接着，无数的马灯悬挂在外，大营一下子灯火通明。

“学生是第二大队的洪文正，大人还踢学生屁股……”

“散了，散了，集结，不要惊扰大人，没有听到军号吗？”

围在徐谦周围的人，顿时鸟兽作散。

跟在徐谦周围的护卫们，都不禁咋舌，他们只知道徐大人在新军之中很有威名，可是想不到，竟是到这个地步，这些一个个肌肉隆起，满脸杀气的家伙，见了徐谦，都如见了小猫一样。

新军指挥不是别人，正是齐成，陆炳那几个家伙继续在皇家校尉留用，聘为教习和学正，操练皇家校尉，而齐成却是毕业出来，好在他在皇家学堂的时候，就立了许多功劳，这个从前出了名的玩侉子弟，却成了名符其实的将军。

没有得到他的允许，居然夜间突然传出号角，齐成吓了一大跳，因为出了情况，连忙披挂，飞快带着几个亲兵出了大帐，谁晓得直接就撞到了徐谦。

先是看对方并非军中装束，齐成脸色一冷，喝道：“是什么人？”

对面的人背着手，似笑非笑的看他。

借着马灯，齐成终于认出人来了，他倒是光棍的很，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刮子，随后单膝拜倒，行了个军礼：“学生齐成，见过大人。”

“起来，你已是指挥了，怎的还这样冒冒失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莫非在学堂的时候，惩罚还不够？”徐谦口吻严厉。

话说这位齐少爷当年进入学堂的时候，还真是一个顽劣的家伙，一开始不服管教，不晓得吃了多少苦头，甚至有一次，徐谦亲自挥鞭揍了他一顿，一听到徐谦呵斥，这齐成仿佛有后遗症一般，立即吓得大气不敢出，道：“是，是，学生错了，还请大人责罚。”

徐谦挥挥手：“暂饶你一回，立即召集官军，本官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要说。”旋即，徐谦眯着眼，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按照本官的规矩，从号声响起的一炷香内，所有人就要集结，而且务必做到全副武装，嗯……现在已经过了半截香了，本官再等你片刻，明白了吗？”

“学生遵命！”齐成倒也干脆，飞也似得去了。

半柱香之后，整个校场没有声音，却已是队列整齐。

新军是完全由皇家校尉一手操练，足足两年，而且是皇家校尉完全混编于新军之中，所有操练之法，尽都和皇家学堂相同，因此，新军和皇家校尉，本身就没有多大区别。

所有人已经整装完毕，戎甲军服，刀剑入鞘，火铳挎在后肩，火药袋子系在腰上，夜风之下，一列列的队伍整齐划一。

徐谦在一队护卫和高级武官的拥簇下走上了校台，他不吭声，谁也不敢做声，上万人的呼吸，仿佛要盖住呼啦啦的夜风。

徐谦没有多言，只是扫视众人一眼，满意的点点头，然后道：“宫中有变，本官虽未奉旨，可是情势危急，此时必须要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开始，全军整装，奔赴城内，一切，都听本官号令，谁有异议？”

无人吭声。

徐谦大手一挥：“出发，本官务求做到，一个时辰之内，入城！”

就是如此简单，没有多余的疑问，也没有人有多余的思考，一声号令，所有人呼啦啦的开始朝京师开赴。

“王昌是不是在营里？”

徐谦看着蜿蜒而动的队伍，已有人出了大门，左右四顾，问道。

齐成跑过来，道：“王昌现在在新军中营任千户，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

徐谦道：“这个家伙性子最是冲动，让他率部打头阵，告诉他，谁敢阻拦，杀无赦。”

齐成拱拱手：“学生这就去传令。”

徐谦又道：“再派斥候，知会皇家校尉，告诉陆炳，限一个时辰之内，至朝阳门与本官会和。”

齐成道：“皇家学堂的大营就在不远，学生这就去办。”

“回来。”徐谦看这着齐成，问道：“你难道就不问问，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本官为何要带你们入宫？”

齐成道：“学生奉命行事，不敢质疑。”

徐谦苦笑：“你现在已不再是校尉，而是将军，身为将军，还是要敢于质疑的。”

齐成于是小心翼翼的问：“不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大人要带我们立即回城？”

徐谦脸色一板：“叫你敢于质疑，是让你敢于质疑别人，什么时候质疑你有胆子质疑到本官头上了，岂有此理，你不要忘了，学堂里质疑本大人是什么罪，你的皮又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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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五章：谁是反贼

骁骑营大营。

身为京营之一，骁骑营大营也是防卫森严，虽然有传闻骁骑营战力低下，可是样子的功夫，却是不差。

此时大帐里头，也是一片灯火通明，皇家学堂和的大营和新军大营纷纷都出现了状况，骁骑营怎么可能蒙在鼓里。

指挥朱琴乃是靖国侯之后，此时他眯着眼，听着斥候的回报。

“看来，是真的要出事了……”朱琴叹了口气。

其实身为贵族还有军中的武官，朱琴多少也听到一些风声，只是朝廷嘛多半如此，风言风语的话听得多，就算你当了真，你也不敢随意嚷嚷，毕竟许多事都是查无实据，而一些做‘大事’的人往往又都位高权重，你无凭无据，敢说什么，作死吗？

朱琴是个嗅觉很敏感的人，他知道有点儿异常，就像当年正德皇帝大行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可是他不敢说，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他知道，他和他的家族要延续，这些都必须和他无关。

本身上，朱琴和杨廷和一样，都是这个制度的受益者，又或者是杨廷和是制度的受益者，因为只要制度还在，他就照样能风生水起，而对朱琴来说，他是大明朝的受益者，无论你们怎么搞，无论上来的是正德是嘉靖还是弘治，任何皇帝登基，为了收买他们这些勋贵，绝不会像太祖皇帝那般，对他们大开杀戒。

所以……朱琴没有做声，没有动作，他冷眼旁观，除了有稍许的不安之外，一切照旧。

“当真是动了？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斥候道：“京师。”

“哪个门？”

“朝阳门！”

朱琴眯着眼，苦笑道：“朝阳门守备是杨雄，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

评论了一句，他就没有多言，却又睡不着，于是下令道：“全营戒备，所有人不得出营，既不许闹事，也不许懈怠，哪个擅自出营，杀无赦。”

“是！”

朱琴挥退了斥候，随即摇头，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但愿，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

朝阳门乃是朝廷谷仓所在地，是主要的货运通道，因此，他的城门门洞比其他城门更加宽阔，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京师最是繁茂的大门。

奉命守门的乃是守备杨雄，统领兵丁一千三百人，三分班轮值，守卫朝阳门。

其实京师里头守大门的，往往都是闲职，和后世看门的老头老太太差不多，其实真没有什么危险，更不必担心会有什么警讯。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京师，就算鞑子入关，不是还有山海关，有大同有锦州吗？就算这些全部都失了，那也不必担心，到时自然会有快马前来传讯。

至于天子脚下，会有什么叛贼，那就更是笑话了，京师各路京营，有十万之多，附近天津卫、南通州等地，亦是驻有雄兵，这固若金汤的地方，谁敢造反，那就是真正的吃撑了，纯属是作死。

所以朝阳门的守兵们虽然名义上是军事镇守，其实真正的工作无非就是开门关门，偶尔检查一下入城的货物。

这等事既清闲，又有些油水，不如京营那般威风，可是日子却是自在。

杨雄的日子就过得很惬意，只是今个儿夜里，却惬意不起来，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可是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宫中肯定出了事，而且，方才有人来报，说是户部尚书徐大人翻墙走了，徐大人是风口浪尖的人物，嗅觉何其敏锐，京师里有一草一动，怎么瞒得过他？

堂堂户部尚书翻围墙，你非要说太平无事，那是自己骗自己，杨雄一琢磨，觉得越来越蹊跷，既然蹊跷，当然要更加小心，所以他今夜没有去睡，索性披挂上阵，加强了朝阳门的戒备。

黑暗中……

轰隆隆……轰隆隆……

无数马车车轴的碾压声和靴子踩在石路上的声音滚滚而来，城楼上的兵丁有人大叫：“大人，有可疑军马。”

还真是可疑军马，人数不少，哗啦啦的，或举火把，或提马灯，周围有骑兵来回勒马跑动，拱卫步阵，总计分为四队，一前一后，左右两翼也能看到火光，显然是一些零星拱卫的兵马。

杨雄看的目瞪口呆，这……是哪部分的……

已有一个骑士飞马到了护城河边，大喝道：“我等奉户部尚书徐谦之命，要立即入京，速速开门。”

户部尚书徐谦……果然回来了。

只是出去的时候是翻墙，回来的时候却不能再如此狼狈，现在……他手握重兵，信心满满。

杨雄立即回答道：“本官奉命固守京师，无论你们是什么人，按规矩，若无圣命，一兵一卒，都不可通行！”

城下的骑士沉默片刻，似乎在等待接下来的指令，良久才道：“宫中生变，皇家校尉入宫剿贼。”

杨雄依旧不依不饶：“下官并不见勤王诏书，何来的宫变，又何来的剿贼，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开门，还请见谅。”

下头的骑士态度坚定，道：“事情紧急，唯有事急从权，守备若是不肯开门，那么唯有攻城了！”

杨雄肝颤了一下，攻城……你有这个胆子，这是吓唬自己的，还是果真如此，就算吓唬，你敢放出攻打京师的话来？这是不想活了吗？

他狠狠拍了拍女墙，正色道：“下官已经说过，职责所在，不敢开门，假若非要攻城，那么下官唯有全力固守，以死报国了。”

见他如此强硬，徐谦也是苦笑，不过他知道，救人如救火，时间耽搁不得，于是亲自骑马到护城河边，大声道：“可是守备杨雄杨大人，我是徐谦。”

我是徐谦四个字，代表的就是权力，四个字，足够了。

可是杨雄虽然晓得徐谦的权势，也晓得自己招惹不得，只是这个时候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见过大人，下官不能全礼，还请大人见谅。大人深夜带兵至朝阳门下，却不知是何故，还请大人速速退兵，待天亮之后，再见分晓。”

徐谦冷笑：“你真的不开门？”

杨雄道：“下官不敢！”

徐谦忍不住打马回去，对凑上来的陆炳、齐成几人道：“谁说这个家伙好说话的，怎么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

陆炳尴尬的道：“平时确实还好说话，怕也是职责所在，不敢开门，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徐谦淡淡的道：“不急，城中自有人解决这个麻烦。”

杨雄见城下没了动静，心情微微松弛一下，不管如何，他的职责就是守住这里，京师的城墙高阔，护城河又是湍急，想要强攻，守个十天八天没问题，不过根本不必守十天八天，只需要半个夜晚就够了，天色一亮，就可见出分晓。

至于这徐大人到底是什么意图，杨雄不能想也不敢去想，他唯一做的，就是摒弃一切自己的杂念，坚持住自己的本心。

一炷香之后，城内平谷仓方向来了数十个骑士，这些人都是鱼服，到了城下，立即道：“有懿旨，守备杨雄何在？”

听到懿旨二字，门丁们越来越感觉不对，因为一方面，深更半夜，怎么会有懿旨来，有圣旨来都足以让人诧异了，为何来的是懿旨，莫非……真如外头的人所说，宫中发生了变故，陛下已经……

此外，徐谦带着这么多军马来，非要入城不可，人家绝不是疯子，不可能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入城，唯一的解释，就是人家说的没有错，确实是出乱子了。

杨雄听到兵丁来报，立即请这锦衣卫进来，见了为首一个锦衣卫千户，杨雄不禁道：“大人不知有什么公干。”

对面的人淡淡道：“我乃锦衣卫内东城千户所千户，姓徐名勇。”

杨雄道：“徐大人说有懿旨，懿旨在哪里？”

徐勇道：“本官奉的乃是口谕。”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杨雄就知道自己上当了，连忙要抽自己腰间的佩刀，而这时候，徐勇动作比他更快，已是拔刀而出，左右两个校尉则是上前，一把将杨雄制住。

杨雄大叫：“你们是要造反吗？来，不必顾忌本官，将这些人拿下！”

“造反的是你！”徐勇冷笑：“陛下垂危，你还在这里气定神闲，是何居心？”

正说着，从城内四处传出一阵阵急促脚步声，无数的校尉趁夜涌出来。

徐勇大叫：“开门，速速开了城门！来，去取钥匙，谁敢反抗，统统格杀勿论，告诉他们，陛下垂危，敢不救驾的，都以叛党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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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全被坑了

朝阳门洞开，无数的军马如潮水一般涌进来。

这么大的动静，各个衙门就算是装瞎那也不可能了。

顺天府、五城兵马司、还有各部、都察院等衙门当值的堂官们收到了消息，一个个脸色拉下来。

其实本来，宫里再怎么样，只要不闹事，能和平过渡，大家能装糊涂就装糊涂，现在私底下已经有消息传出来，说是陛下病重，可是病重不病重，毕竟和诸位大人们关系不是很大。

你想想，这嘉靖皇帝也并非是什么明君，实在不值得大家怀恋，况且嘉靖就算大行，下一个皇帝，终究还是老朱家的人，再坏，总不能坏过嘉靖和正德吧，说不准还能遇到个好皇帝呢，因此呢，大家都在装糊涂，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无论宫里发生了什么，假若是陛下平安无恙，那自然是好，假若陛下当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无非是说，我们是外臣，外臣怎么晓得宫里发生了什么，大家都被蒙蔽了，都不知道。

因此，装糊涂很重要，这种事不能搀和，搀和了就有风险。

可是现在，姓徐的把这大好的一锅粥给砸了。

造孽啊造孽，这个家伙还是人吗，这是畜生啊，原本多好的事，歌照唱舞照跳，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不会影响到自己，姓徐的一带兵进行，却等于是给了所有人一个难题。

原本大家可以说不知道，可是现在呢，徐谦都带兵进京了，而且名义是宫中生变，陛下垂危，要救驾。

于是乎，你还能无动于衷，还能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可问题又出来了，宫里到底是不是生变，假若当真是生变，大家跟着徐谦后头敲锣打鼓固然是好，反正就凑个热闹，说不准，大家还能混个功劳。可是风险也有，假若宫中没有生变，而徐谦贸然带兵入京，这就和谋反差不多了，不要忘了，方献夫是怎么完蛋的，他‘擅自’调兵去了南京城，而且还没有造成后果，几乎就已是大罪，而这位徐部堂，却是切切实实的带兵进的是北京城，而且还缴除了城门官兵的武装，假若这是徐谦打着救驾的名义生乱，你跑去给他抬轿子，这是不是作死？

于是乎，大家傻眼了。

他们发现一个问题，你呵斥徐谦造反有风险；而同时，你高呼救驾，跟着徐谦屁股后头鼓掌叫好还是有风险；最惨的是，你就算想做缩头乌龟，想把脑袋埋进沙子里，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是百分之百的有风险，无论结果如何，最后都会有人来问，那一天你在那里，徐谦造反或者救驾的那一天晚上，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什么不见你的人影，你这王八蛋，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关键时刻你不出力，要你有什么用？

正是因为如此，当各衙还有各家老爷们听到徐谦带兵进京了，一个个哭笑不得，心里将徐谦骂翻了天，可是接下来，他们就必须得考虑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了，到底下注到哪一边，是去拦住进京的军马，指责他们没有旨意，图谋不轨呢，还是跑去做带路党，高呼陛下垂危，臣等当这以身报效。

烦恼啊，正因为徐谦这个家伙，让大家进又进不得，退又不敢退，眼下还得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做赌注，这个赌，未免也太大了。

顺天府……

顺天府尹赵高已经一脸烦躁的出现在了府衙里，他背着手，听着堂官禀告：“大人，皇家校尉和新军已经控制住了内城，神机营也已经戒备，态度不明，既不敢和新军硬碰，可是又不愿和徐大人一起‘救驾’，五城兵马司那边，倒是有人开始响应了，东城和西城指挥最先表态，说是要随徐大人救驾。还有……”

赵高揉着太阳穴，苦逼啊……

现在许多人都表明了立场，可是无论立场如何，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单项选择题，答案只有在天亮之后才能揭晓，一旦选错，你就得拿自己的仕途甚至是脑袋去做赌注。

“吏部那边怎么说？”

“吏部暂时没有动静，不过据说，已经有吏部的一些官员去阻拦新军了。”

赵高眯起眼，道：“徐谦自称是奉有首辅杨公之命，这消息，准确吗？”

堂官苦笑，道：“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谁都不晓得，徐谦的话是真是假，锦衣卫有个千户，乃是徐谦的堂兄，他骗开城门的时候，还说有太后的懿旨呢，这种事，谁说得清，下官以为，姓徐的话，十有八九未必可信。”

赵高淡淡的道：“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你我了，若是现在不做声，明日无论答案是什么，你我都要倒霉，所以，既然非要选一个，还是跟着派出三班差役出去，阻拦新军吧，当然，不要太激烈，意思意思就成，跟着姓徐的，假若这家伙包藏祸心，你我就都是谋反，谋反是要株连的；现在反对徐谦救驾，到时候至多说自己昏聩，不知好歹，无非就是罢官而已，孰轻孰重，想来你也分得清，就这么办。”

堂官点点头，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大人……大人……”又一个堂官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来，道：“大人，最新的消息，吏部……吏部那边一改态度，吏部左侍郎支持徐谦救驾了……”

“啊……且慢，回来……”赵高又不得不将那准备去安排的堂官叫住，他晓得，事情有些不对，吏部可是杨公兼任了尚书的衙门，是内阁直属的部堂，消息往往比其他衙门更加灵通，现在吏部突然转了风向，很明显，他们肯定收到了什么风声。

“大人是否改了主意？”先前那堂官问。

赵高颌首点头：“老夫想来想去，这事儿不对，姓徐的也不是傻子，他敢冒这个险，肯定有不少的把握，吏部那边，或许杨公已经从宫中传出了什么消息也是未必，看来，徐谦说是奉杨公之命平叛，倒也未必是空穴来风，这事儿，还得再琢磨琢磨，罢罢罢……老夫亲自去一趟，新军现在在哪里，姓徐的在哪里？”

“新军已经占据了城中的津要，主力已经奔午门去了。”

没有去大明门，显然就算徐谦‘救驾’，也晓得忌讳，大明门虽然距离最近，可是那儿只有天子才能出入，非同凡响，徐谦还是很谨慎的。

赵高道：“很好，备轿，去午门。”

“大人，下官们要不要去？”堂官迟疑的道。

赵高冷笑：“自是同去为好。”

堂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本来以为，让自己的主官代为表态就好了，谁晓得赵高也不是傻子，或者说，但凡是做官的，就没有一个是傻子，这种事，当然就是拉人头，拉的人头越多，大家才安心，就算是姓徐的包藏祸心，假若大家都跑了去，朝廷怪罪下来，能把所有人都干掉，最后可能就是百官被姓徐的胁从而已，这种事，赵高当然掂量的清，巴不得大家都和自己站一起才好。

坐上轿子，会同衙里的属官，在一队差役的拱卫下，赵高来到了午门之外。

越是靠近午门，就可以看到越来越多杀气腾腾的新军官兵，御道之上，刀剑出鞘，人声马嘶，杀气冲天，一队队的官军明火执仗从轿旁走过，间或有人大喝：“什么人。”通报了名号，对方厉声大喝：“在这少待。”似乎通报之后，才有人道：“这边走。”

轿子里的赵高晕晕乎乎，听到外头的声音，心惊胆寒，人家这显然是动真格的，待落轿的时候，赵高便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午门不远处，这里已聚了不少官员，看到他们，赵高便像见了救命的稻草，连忙上前，撞到一个认识的，连忙行礼：“吴大人，原来你也在。”

这位吴大人在大理寺中任职，是出了名的王党，吴大人见了他，只是苦笑，道：“赵大人也来了？”

赵高叹道：“不知吴大人可有什么消息？”他晓得，这位吴大人乃是王学门人，和姓徐的是一党，说不准，有什么确切的消息，这种事，消息最是重要，事关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本官也是刚到，能有什么消息，不过方才听周大人人说，吏部那边似乎接到了宫里当值的杨公手信。”

赵高打起精神：“确切吗？”

“这周大人是听都察院的陈大人说的。”

“……”赵高无语，这些消息，七拐八弯，他听他说，他又听他说，天知道，消息正确不正确。

这时候，有人道：“徐大人来了，徐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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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箭已在弦

徐谦在一队队官军的拥簇下走过来。

午门外头已经乱糟糟的一片，谁也寻不到谁，好在这些救驾的大臣已经集合在了这里，大家七嘴八舌，一个个心情忐忑。

好在徐谦来了，徐谦来了，大家至少能得到一点消息，于是无数人涌上去，七嘴八舌的道：“大人可有宫中旨意……”“徐部堂，你自称是杨公在宫中给你传来书信，书信在哪里，能否给我们看一看。”“陛下到底如何了，奸臣贼子是谁？”

站在徐谦身边的陆炳大喝一声：“都安静！”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不吭声了，莫说是秀才遇上兵，就算是官老爷遇上兵，你也没说理的地方。

徐谦微笑道：“诸位的心情，本官是能理解的，其实本官的心情，和大家都一样，反贼作乱，陛下垂危，眼下，已到了十万火急，诸公，十万火急啊。”

说到这里，徐谦顿了顿，又道：“本官救驾，为的乃是陛下，为的乃是社稷苍生，诸公不辞劳苦，与本官同往，本官很是感慨，咱们大明朝，有这么多的忠臣良将，奸臣贼子，又能如何？”

“宫里的情况呢，现在还不清楚，正是因为如此，才要本官和诸公勉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奸贼得逞。眼下午门不开，我等进不得宫，该当如何？”

一番话问的大家眼睛直翻，这话太四平八稳了，说的跟没说一样，大家指着打探消息，谁晓得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全是屁话，倒是最后一句话还算有点用，不过更坑，人家直接问你，大家走到了这个地步，如之奈何？

枪打出头鸟，这个时候，大家自然而然的选择了不做声。

徐谦正色道：“诸位束手无策，看来，也只能攻城了。”

“不可！”这一下子炸开了锅，攻城，你不是开玩笑吧，紫禁城你也敢攻，你真是不要命了，你不要命不要把大家的命搭上啊，大家还想活呢。

攻城对所有的文武官员来说，这绝对是下策中的下策，无论如何，也得阻止徐谦这么做，于是大家七嘴八舌的道：“又没到万不得已之时……”

徐谦冷冷道：“火烧眉毛，怎么不是万不得已之时？”

又有人道：“徐大人，或许还有办法补救。”

徐谦道：“还能有什么办法，本官没有办法，问诸公，诸公也是无计可施。”

“有的，有的，咱们群策群力，再想一想！”

徐谦道：“时不待我，不能再耽误了，陛下生死未卜，诸位莫非要将陛下陷之死地吗？”

“大人，我有一策。”赵高混杂在人群之中，这时候他是急眼了，本来嘛，他是打酱油的，可是徐谦带兵入京，他这酱油没得打了，不过就算跟着徐谦救驾，那也无妨，大不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老老实实在的在旁看戏，出风头的事，让别人去做去说，可是徐谦一说攻城，他就吓得差点大小便失禁，这时候，不想个主意，若是真任这姓徐的胡闹，那就真要玩完了，于是他连忙道：“我们可以对午门的守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校尉和新军不宜出面，他们毕竟，是武官，身份敏感，可以让咱们来交涉，对方见这么多大臣请求觐见，或许……”

“好办法！”徐谦拍拍手，道：“大人此计深合我意，就这么办，只是谁去喊话，谁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所有人又不吭声了，其实大家是赶鸭子上架，本心上，是谁也不希望惹着一身骚的，出风头的事，傻子才去做，现在去喊话，若是明日宫里压根就没有反贼，那么自己就是反贼的马前卒了。

见大家不吭声，徐谦脸拉下来，道：“事到如今，就无人共赴国难吗？所谓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尔等身为朝廷大臣，莫非就无人有担当，既然如此……”

徐谦说到既然如此的时候，多半又要开始犯浑了，许多人心里说，不是有要攻城吧，赵高急的跳脚，道：“且慢，下官又有一计。”

徐谦冷声道：“想要请教。”

赵高道：“咱们轮番去喊，就以官职高低，一个个来，如何？”

徐谦皱眉，道：“这样不妥，我认为应当以年齿来。”

赵高的意思是，谁的官大谁去喊话，在的这些人里头，徐谦的官算是最大的一个了，能和他并列的人也没有几个，不过徐谦当然也不是傻子，自己带兵入京，出了这么大的力，怎么能让你们这些老东西在这儿打秋风。

徐谦发了话，自然也无话可说，不少人纷纷点头，反正得罪徐大人没有必要，而且大多数人年纪还不至于做出头鸟，至于那些老骨头们，毕竟是少数。

于是乎，最先一个须发皆白的沧大人被人请到了午门下头，老爷子大喊：“我等奉命救驾，宫中生变，尔等若……”

城上的禁卫奉命固守午门，而且其中不少都是勇士营的军马，这些人，早已被张天师掌握，自然不肯开门。

下头又换了一人，道：“我等要觐见陛下，速去通报。”

城上的人道：“陛下已经安睡，不便相见，诸位请回。”

于是城下的人在下头叫骂：“岂有此理，陛下见与不见，岂是尔等能说了算，尔等莫非是要谋反吗？”

城上的人道：“不敢，只是宫中规矩，不敢擅更。”

这些大臣，如走马灯似得在下头大叫，有的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的索性是耍滑头，不过事实却是可以证明，这天底下最有用的是大臣，最无用的也是大臣，制度运行良好的情况下，大臣们指点江山，每一句话，影响都极为深远。可是一旦制度崩坏，或者制度出现了漏洞，就比如是现在，他们就真成了一堆废物了。

好说歹说，城楼上总是有人应了一句，尔等稍待，我去通报。

其实外头的情形，早就传到了宫里。

内阁里头，已有书吏将新军入京的消息传到，杨慎也心急火燎的赶来，对杨廷和道：“父亲，徐谦果然带兵入京，此人还真是雷厉风行，什么事都敢做。”

杨廷和却是微微一笑：“老夫方才说了吗？别人可以不救驾，可是徐谦却非要救驾不可。”

杨慎忍不住道：“可是正德皇帝在时，那江彬和徐谦一样，都是仗着正德天子才有他的荣华富贵，按理说，他救驾都来不及，可是为何，却要作乱呢？”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杨慎不过是举例而已，毕竟心里有疑问，问自己的爹准没有错。

杨慎其实说的很对，江彬某种意义来说，和徐谦是一样的，两个天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江彬和徐谦，都是心腹大臣，他们的利益，就在天子身上，天子在，他们自然荣华富贵，天子不在，失去了皇帝老子的庇护，两个人的选择却是相反，徐谦是拼了命的救驾，而江彬却是直接把正德干掉。

所以杨慎以为，江彬这个人，当真是傻到了几点，徐谦的身份地位会比你低吗？你不过是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威武副将军，而徐谦好歹也是天赐公，是户部尚书，可是你在朝廷里，有什么支持者，你在宫里，又有几个支持者，就算是军队之中，大家都知道，你的权利乃是天子给的，你要作乱，谁肯跟着你，莫说是军队，便是你直属的锦衣卫，平时大家或许对你毕恭毕敬，可是你要造反，多半大多数人第一个念头就是把你干掉。而徐谦却是大大不同，人家树大根深，军中有校尉和新军，锦衣卫里也有他的人，便是朝廷之中，也有他的许多党羽，还有直浙这个基本盘在，人家都晓得要救驾，只有皇帝在，他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你却去造反，这不是傻了吗？

杨慎随口问出这个问题，本也是无心之言，杨廷和的脸色却是阴沉起来，随即，又恢复了平常，淡淡的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道：“江彬愚蠢而已。”

杨慎也没有深究，道：“可是现如今，该怎么办？勤王救驾的军马已经来了，父亲大人难道就坐在这里？”

杨廷和道：“再等等看，看看宫里的动作，宫里那边，肯定会有举动，先不要急，第一个摘桃子未必能吃到桃子，要吃桃子，不是先动手，而是先要用眼睛去看，再用脑子去想，时机一到，便可摘了。”

杨慎觉得自己的父亲越来越深不可测，他不由道：“只是不知宫里情形如何，只怕……陛下已经大行了吧。”

杨廷和淡淡的道：“大行不大行，和你我无关，慎儿，你年纪已经不小了，你必须明白，很多事情，没有了，会比有了的好，很多东西，你若是失去，那么失去的就会更多，父亲现在要做的，是不必去管其他，是要抓住自己眼前的东西，抓紧了自己的东西，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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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伪诏

宫外闹得这么大，若是宫中一点都没察觉那才是怪事。

大高玄殿里，张天师此时此刻也是急的跺脚，事情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先是给陛下喂服了慢性毒药，陛下病倒，这一病倒，就有许多机会可趁，皇帝的生老病死，都是天大的事，甚至于皇帝老子长了个痤疮，只要宣传的得当，也保证能让宇内皆惊。

而现在，嘉靖确实已经重病，病得很重，更可怕的是，他这病还不能见人，身上脓疮皆溃，恶臭难当。

在这种情况之下，两宫太后自然吓了一跳，连忙来到大高玄殿探视，这两宫太后终究还是女人，一时慌了手脚，此时，却是张天师的机会，张天师声称，自己有办法能治好天子，这当然是骗人的，他最重要的是，要确保天子临死之前，自己能控制住局势，到时让自己的亲信在旁伺候，再请上阁臣杨廷和，准备好接受陛下遗诏，一切就都可以万事大吉了。

什么都是假的，唯有这遗诏，才最是要紧。

皇帝要死了，谁在皇帝身边，谁就掌握了主动，比如杨廷和在嘉靖身边，嘉靖的遗愿，谁来书写？当然是杨廷和，嘉靖神智未必清醒，就算清醒，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这些了。

而且自己在旁监督，整个程序都已经完全布置好，最后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因此历来皇帝大行，都是角逐最紧张的时刻，所有的核心人物，都围绕着即将病逝的天子，张天师要争取的，也就是天子大行之后，新皇登基的这个空档，这足够他对自己的后事，进行一个完美的布置了。

只是……姓徐的居然带兵入京，居然到了午门门外。

张天师有些慌了手脚，他也怕啊，谁不怕谁是孙子，毕竟他做的乃是抄家灭族的事，做好了，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做的不好，就是人头落地。

可是这时候，他暂时还不能请杨廷和来，对杨廷和，张天师未必放心，他必须完全一个人掌握住主动权，要在内宫布置妥当，到时再把杨廷和请来，听嘉靖的遗旨就成了。

他急匆匆的来到了偏殿，劈头盖脸的便向御马监掌印太监刘凤怒斥道：“他怎么就这么大胆，他是不要命了，还有，是谁走漏了消息，是谁？否则徐谦怎么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不是都说好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拿到了遗诏，再和姓徐的算账吗？只要有遗诏在，姓徐的想不死，都不成，怎么会这样，是了，肯定是有人传递消息，查，查出来！”

刘凤道：“天师，或许是那黄锦，看事情不对头，所以……”

张天师冷笑：“这个老阉货，早该办了他，想不到他竟敢通风报信。”眯着眼，张天师显得有些不耐烦，道：“现在怎么办，这么多军马聚在了午门外头……”

刘凤道：“应当立即拟一道圣旨，让徐谦退兵，徐谦若是不退，这就坐实了他是谋反，军心肯定动摇，若是退了，到时候再和他算账。”

张天师慢慢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错，就该这么办。”

说罢，他又摇头：“要有圣旨，得先让司礼监那边帮衬，这姓黄的，肯帮我们吗？”

刘凤沉吟片刻：“让人去请黄锦，就说陛下有事要交代，让他和掌印的太监一道来，大高玄殿都是天师的人，天师一句话，他敢不从？若是不从，就说他妄图弑君，料理了他。”

张天师欣赏的看了刘凤一眼：“听说从前的时候，黄锦对你还算不错，不过你能深明大义，为贫道出谋划策，可见你还是晓事的，去吧，把事情办妥当，到时候，说不准你就该去司礼监了。”

刘凤小心翼翼的看了寝殿那边一眼，听到天子传来剧烈咳嗽，刘凤点点头：“奴婢去了。”

张天师也是看了寝殿一眼，点点头。

随即，张天师出现在了寝殿，他脸上挂笑，轻轻去揭开宫纱，用发簪拨了拨灯芯，一面道：“陛下是不是觉得身子好了一些，方才贫道给你喂得药丸，名曰极乐丹，吃过之后，就什么都不痛了。”

龙榻上的嘉靖面露笑容，道：“是好了很多，难为了你。”

张天师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狐疑，瞄了嘉靖一眼，见嘉靖很是冷静，便笑起来：“贫道自然要竭力为陛下分忧解难，陛下放心，贫道一定会为陛下诊治的。”

“嗯，很好。”嘉靖淡淡的道：“方才我听你在外头和人说话？”

“是。”张天师脸色略略一冷。

嘉靖叹道：“朕就知道，总有人不消停，天师为朕的长生大计，何等的操劳，可是总有人不明白，这是糊涂，糊涂倒也罢了，竟还敢带兵入京，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张天师盯着嘉靖，道：“陛下都听到了？”

其实听到不听到，张天师都不担心，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嘉靖颌首道：“自然是听到了，其实也不比逼着黄锦草诏，朕来下旨就好了。”

“哦？陛下现在恢复身子要紧，就不必劳烦陛下了，一切，都交给贫道就好。”张天师笑了笑，上前给嘉靖掖了掖被子，随即在被上轻拍几下：“陛下只管静养便是。”

嘉靖淡淡道：“为何不见太后？”

张天师道：“两宫太后都在为陛下担心，不过还好，贫道已经保证，只要贫道施术，陛下便可无恙，只不过为了防止有人打扰，所以这大高玄殿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任何人不得出入。”

嘉靖道：“那么其他人呢？就只有你？”

张天师道：“布置了百来个勇士营的护卫，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太监。”

嘉靖点头：“很好，你布置的很是妥当，朕放心了。”

张天师道：“那么贫道去忙一些事了，陛下歇一歇。”他告辞而出。

冉冉的烛火之下，嘉靖闭眼假寐，直到完全没有了声息，他的眼眸陡然一张，眼眸之中，闪过悔意、杀机、恐惧，无数的感情交杂在一起，可是他的身子并没有动，他仿佛能感觉到在这个空荡的寝殿里必定有一个人在盯着自己，他随即闭眼，没有任何的动作。

可是在被下，一只发簪握在了手里，他毫不犹豫的刺破了自己的食指，殷红的血自指点流出来，在他的内衣里，他笔画出了两个字：“诛张。”

……

司礼监。

黄锦彻夜未眠，得知陛下重病，黄锦自然不敢睡，几次想去大高玄殿，却都被人陛下正在治疗的名义挡驾在外。

黄锦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陛下这一次怕是要凶多吉少了，他想去劝说两宫太后，请两宫太后下旨诛杀张天师，可是两宫尤其是张太后极为关心嘉靖的安危，御医们束手无策，唯有张天师说可以药到病除，又说秘法可以治病，张太后是情急之下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都不肯撒手，自然而然，便将希望寄托在了张天师身上，张天师要如何，只能依着他。

可是黄锦已经越来越感觉到，危机即将来临，等听到徐谦带兵入了京，他才松了口气。

只要有兵在，谅那张天师不敢造次，可是接下来，却有人上门，请他立即去大高玄殿，说是陛下又事相召，可能要草拟旨意。

遗诏……

这是黄锦第一个念头，他吓了一跳，莫非陛下……已经不成了。

一旦陛下死了，自己去了大高玄殿，那儿全是张天师的人，天子和自己，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黄锦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是恐惧，他来回在司礼监里走动，那前来催促的太监再三唤他，黄锦却道：“你先在外头等候，杂家收拾一下。”

收拾一下，自然是去拿印玺了，那太监倒也识趣，笑吟吟的道：“那奴婢在外头等。”

这太监一走，黄锦立即叫来一个太监，郑重其事道：“王安，平时杂家待你如何？”

王安拜倒在地，今夜的事他也能感受到，再加上黄锦如此不安，他立即明白了什么，哭泣道：“干爹对儿子恩重如山。”

黄锦冷着脸：“杂家这一去，凶多吉少，可是，咱们不能让贼子得逞，杂家去了之后，他们定会逼迫杂家给他们草诏，所以，杂家有一件大事要托付你。”

王安道：“儿子拼死，也要为干爹分忧。”

黄锦点点头，随即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一会儿之后，一份圣旨便写完了，而后拿了宝印来，盖上大玺，他松口气，道：“你拿着这份圣旨，且在这里候着，若是大高玄殿有变故，立即拿着这圣旨去午门，无论如何，也要将圣旨丢出午门去。”

王安咬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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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有圣旨

王安在宫里日久，怎么不会晓得自己接过来的东西是什么，这是一份圣旨，可是并没有得到天子的任何认可，天子现在在大高玄殿，而这份圣旨是黄锦这个司礼监秉笔私自起草。

伪造圣旨，这是什么罪名？

王安当然知道，一旦察觉，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他也明白黄锦的苦处，眼下何止是宫外，宫内的次序也已经彻底崩坏，在这种情况之下，所有人也都在站队，若是你运气不好，那就是死，运气好，就是大功。

暴风雨降临，无人可以幸免，每一个人都卷入其中，谁也别想随心所欲。

王安看了黄锦一眼，随即磕了个头，道：“干爹保重。”

两个人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此去凶多吉少，一不小心，就是人头落地，可是又不得不去，对方声明，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相召，你能不去吗？而且大高玄殿的情况不明，陛下生死未卜，这个时候，你还能在司礼监里等消息吗？于情于理，你都要去一趟不可，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不去就是抗命，去，才有一线生机。

黄锦掸掸身上的衣衫，道：“杂家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可是像今夜这般险恶的，却是见所未见，事到如今，已经容不得杂家选择了，杂家眼下，也只能固守本心，去这阎王殿走一遭。”

说罢，他抬起了腿，出了司礼监，对外头守候已久的太监道：“带路。”

这一路过去，宫里静谧的可怕，没有一个人敢在内宫之中随意行走，黄锦到了大高玄殿，远处刘凤在甬道的尽头负手等他，他的身后，数十个侍卫已经待命。

“黄公公好。”刘凤热闹的打着招呼。

黄锦上下打量他一眼，随即道：“陛下在哪里？”

刘凤笑了，露出了他洁白的牙齿，随即他冷冷道：“你就不必去见陛下了，陛下又口谕，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欺君罔上，罪无可恕，左右，拿下他。”

几个侍卫已上冲上来，将黄锦制服。

黄锦大骂：“贼子不得好死。”

“是吗？”刘凤笑了：“贼子还敢骂人？来，打。”

侍卫们如小鸡一样将黄锦提起来，自是不客气，一阵痛打之后，黄锦已是奄奄一息，黄锦凄厉的道：“你们不会得逞，陛下何其睿智，岂会看不穿你们的奸计。还有……徐谦就快来了，他一来，你们尽都死无葬身之地。”

刘凤压根不理他，道：“黄公公恕罪，奴婢呢，都是奉旨办差，是了，来，搜他的身。”

一个侍卫找出了一方宝印，交到了刘凤手里，刘凤掂量了一下，眼中放出光芒。

“将他押去东殿，暂时拘押起来，待会，说不准还有用处。”

拿着大印，刘凤不敢怠慢，连忙往大殿深处去了。

黄锦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虽然性命已经保住，可是他已明白，此时最坏的结局已经在等着他，陛下……陛下那边只怕也已经凶多吉少。

……

内阁。

“杨公，黄锦已经入大高玄殿了。还有，黄锦的干儿子王安，突然不见了踪影。”

杨廷和举重若轻的点点头，淡淡道：“接下来，就看谁的圣旨有用了，也看这姓徐的，有几分胆色。”

来人居然是个太监，而且还是御马监的太监，这宫中戒备森严，尤其是内廷，任何人不得出入，不过有一些人却是例外，这些人就是御马监的太监，毕竟宫中的戍卫都由他们布置，勇士营的官兵他们也大多都认得，来去自如。

这太监笑嘻嘻的道：“假若徐谦没有胆色呢？”

杨廷和道：“没有胆色，老夫就是临危受命，草拟遗诏，辅佐太子登基。”

太监若有所思：“可是徐谦胆大包天呢？”

杨廷和笑了：“假若他是胆大包天，于老夫也是无损，陛下危在旦夕，徐谦就算救驾成功，可是他毕竟，还是犯了忌讳，新皇登基，必定忌讳此人，既然有了忌讳，就肯定得压住他，放眼朝野，谁能制的住徐谦呢？”

一番平淡的言辞，却是将杨廷和的意图彻底的揭露了出来。

成，他能摘桃子，败，他还是能摘桃子，张天师赢了，他就支持张天师，或者说暂时支持张天师，先弄到辅政的差遣，然后找个机会，除掉张天师，为天子报仇雪恨，到时候，又是一场诛江彬的戏码，他杨廷和的声誉，立即可以暴涨，当然，他还能趁机总揽朝局，一言九鼎。

败，他就立即除掉张天师，以救驾的名义出现，毕竟他早有安排，徐谦为了分担风险，必定会将自己派人传信的消息公布天下，天下人都知道是杨廷和请徐谦调兵入京救驾，他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救驾的大功臣。

可是嘉靖就算活过今日，中毒之后，怕也多活不了多久，而徐谦呢？徐谦表面上是胜利者，他救驾有功，可是这个功太大了，而且他没有圣旨，就敢直接调兵入京，敢直接杀入宫中，换位思考一下，任何一个新皇帝登基之后，他会不会想，假如有一天，徐谦看自己不顺眼，又故技重施，口称是宫中除了奸党，以救驾的名义杀入宫中，自己的性命，岂不是就捏在了这姓徐的手里。

新皇帝毕竟不是嘉靖，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个天子，都有自己的性格，也有自己的喜好，徐谦是嘉靖的心腹，但不是新皇帝的心腹，嘉靖可以放心徐谦，别人能放心吗？

既然如此，那么对新皇帝来说，这个大功臣，一下子就成了心腹大患，徐谦在京师一天，或者多活一天，新天子就会寝食难安，就会食不甘味，可是徐谦权势滔天，有王党，有直浙新政的受益者，有皇家校尉和新军，羽翼丰满，俨然已经成为连天子都必须忌惮几分的权臣，在这种情况之下，新天子会怎么做？几乎不必思考，新天子无论对杨廷和的观感如何，对杨廷和是爱戴还是怨恨，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牢牢的站在杨廷和一边，内阁首辅，又得到了宫中的极力支持，杨廷和就稳稳占住了上风，将来收拾徐谦，只是时间问题，毕竟这是大明朝，就算天子再如何被人缚住手脚，天子还是天子，想和天子以及内阁对抗，最终的结果，唯有被彻底的碾压。

杨廷和淡淡的道：“还有什么消息，要立即报来，明白了吗？”

“是，奴婢遵命。”

……

午门。

足足半个多时辰过去，依旧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城下的校尉和新军已经忍耐不住，一个个摩拳擦掌，而救驾的大臣此时也是犹疑不定，一个个心急如焚。

为何宫里还没有消息，不管怎么着，也得给句话吧，兵都来了，你就不能下旨命大臣们觐见。

其实这场危机很好解决，只要天子肯出面，见上一见大家，那么所有的事，就都可以消失不见了。

可是偏偏，宫里没有回音。

大家悄悄去看徐谦的脸色，见徐谦的脸色阴沉，双目之中杀机重重，一个个都觉得大事不妙。

恰在这时，城上有人道：“有圣旨，诸公听旨意。”

听到圣旨来了，所有人都打起精神。

徐谦上前几步，昏暗之中，见果然有人从城楼上探出头来，这人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本无恙，何故天子脚下刀光剑影……速命诸公退散，官军人等，不可陈于紫城之外……”

圣旨的大意就是，皇帝老子一点事都没有，半夜被人叫醒，说是宫外出事了，于是皇帝老子勃然大怒，不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还不清楚，眼下也不处置大家，大家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一切事，都等明天再说。

众人惊疑不定，也不知圣旨是真是假，不过既有圣旨来了，所有人都打起退堂鼓。

毕竟徐谦带着大家来的名义是救驾，说是有奸贼残害天子，要入宫勤王，可是现在，天子的诏书却是说自己并没有任何问题，让大家退散，难道这个时候，你还要借着这个名义入宫，那么，就算你不是造反，那也是造反了。

徐谦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对城楼上的人道：“将圣旨抛下，我要查验。”

城楼上的人倒也没有迟疑，将圣旨从城楼上丢下来，有个校尉飞快去接了，送到徐谦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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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章：炮打紫禁城

一见圣旨递来，所有的大臣纷纷涌上来，徐谦将圣旨展开来看，许多人也伸长了脖子，许多人压根就不去看圣旨的内容，而是直接去瞅那印玺的章记。

在场的人可不是好糊弄的，看圣旨，其他都是假的，印玺的真假才最是重要，当有人看到那朱砂红印时，忍不住道：“果然是圣旨，千真万确，绝不是伪诏。”

凑的比较近的几个人纷纷颌首点头，显然他们也看出来了，这绝对是真的。

后世有一句话，叫所谓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放在大明朝，则应该叫大臣们的软弱性。

这些家伙本质上来说，就是时局的维护者，同时，他们又有不满，他们因为不能掌握中枢，所以经常对朝廷的政策不满，对皇帝不满，对权臣和奸臣更加不满，这种不满的情绪，往往都出现在他们的嘴里，于是乎，骂朝廷最多的往往都是这些大臣，什么社会黑暗，什么奸贼误国，什么社稷八成要完蛋了，什么国有妖人，必然祸及天下。

他们什么话都敢说，而且分析起来还是头头是道，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就比如大明朝的禁书，十有八九都是致仕的大臣偷偷摸摸写得一样，这些家伙，最擅长的就是指桑骂槐，用各种阴毒和隐晦的话去抨击时弊。

但是，假若你认为这些家伙是那种口里说要诛奸贼，要把某某内阁大臣拉下马，别看他们一副要和你拼命的架势，其实这些人最大的职责就是忽悠别人去拼命罢了，自己拼命？这是另外一回事。

固然许多人都知道，这圣旨可能是张天师这些乱党伪造，并非皇帝的本意，可是圣旨就是圣旨，大家有了理由，一个个道：“陛下既然无恙，我等便是师出无名，还是按旨意行事吧。”又有人道：“散了，散了，一切等明日再见分晓。”

“徐部堂，你看，陛下无恙，为何不罢兵？”

“是啊，是啊，圣旨已下，若是再围住午门，那便不是救驾，是谋反了，还请徐部堂三思，不可误了自己。”

徐谦眯着眼，将这圣旨撕烂，冷笑道：“这是乱命，并非陛下本意。”

赵高跳出来质问：“大人如何就晓得这是乱鸣，就不是陛下本意？”

徐谦冷冷笑道：“因为旨意既非司礼监秉笔书写，也非内阁杨公字迹，更非陛下亲书，只不过印玺是真，其他都是假，若不是宫中生变，怎么可能他人代拟圣旨？”

有人火了：“徐大人，你这是胡搅蛮缠，吴某不奉陪了，你要谋反，自管去吧。”

正说着，有个校尉飞快跑来，道：“大人……大人，有人从城墙上抛下一份圣旨。”

还有圣旨……

所有人下巴都掉下来。

徐谦正色道：“拿来我看。”

又是一份圣旨落入徐谦手里，徐谦展开，便见上头写道：“朕受奸贼所惑，生死只在一发之间，社稷危如累卵……”

所有人面面相觑，因为在这圣旨之下，也有一个大印，同样是皇帝之宝。

徐谦扬起圣旨，大叫道：“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陛下生死只在一发之间，社稷危如累卵，我等食君之禄，还等什么？”

赵高傻眼了，其他人傻眼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徐谦怒斥道：“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今日竟敢祸乱宫闱，徐某人，和他们势不两立，谁敢拦我，杀无赦，城楼上的人听着，本官身负勤王诏书，你们速速开门，如若不然，则视为反贼，本官定诛杀你们九族！”

赵高这些人乖乖退到一边去了，两份圣旨，而且两份都是真的，谁也说不清这两份圣旨哪一个是天子本意，不过徐谦现在拿了圣旨，胆气更壮，那就让他去玩吧，大家看热闹就是。

其实大家心里隐隐在想，反正这午门便如一道深渊，姓徐的过不起，大家跟在后头摇旗呐喊，混着吧。

混日子，是大多数人的心态，所谓能过且过，至少事情还没有到大家日子混不下去的时候，何必要像姓徐的打了鸡血呢。

城楼上的人大叫：“徐谦，我等敬你为尚书，对你百般客气，现在你得了圣旨，还敢造次，可见你另有所图，莫非要造反吗？休要贼喊捉贼，再敢造次，我们便要放箭了。”

现在双方各执一词，谁都不会让步。

徐谦也没有再和城楼上的人多说什么，径直找来了几个武官，下达了命令：“攻城！”

武官们略显几分不安，不过却还是一起抱手：“遵命！”

传令兵立即骑马在各部之间穿梭，大吼：“大人有令，半个时辰之内攻破午门，挡我者，杀无赦……”

军号响起，无数队官军开始做好战斗准备，靴子塔塔的震得地面仿佛都颤动起来，两翼的官军俱都拔出佩刀，中军一列列摆起了队伍，乌压压朝城门下压过去。

城楼上亦是争锋相对，有武官大喝：“搭弓！上前一步者，杀！”

无数的人头从女墙的缝隙中钻出来，无数柄长弓探出城墙，一排排锋利的箭锋闪烁幽幽锋芒。

那些跟着徐谦来打酱油的大臣们早就退的远远的，有人吓得脸色苍白。

这种阵仗，在他们的笔头里倒是有不少，其中不少文采出众者，更是能将两军对阵的文章写得绘声绘色，可是说和写是一回事，眼见为实是另一回事，大家很担心擦枪走火，一不小心，说不准就要酿成大祸。

“不能打啊，一旦打了，无论是不是谋反，咱们都完了。”

“是啊，哪里有官军攻宫城的道理，有理也讲不清了。”

却也有不少胆大之人，轻蔑一笑，摇头晃脑的道：“诸公勿忧，想来这是虚张声势，无非就是看看，谁先被吓倒而已，这种事本官见得多了，本官在宣府督军之时，也经常见这样的场景，两营官兵闹了口角，双方剑拔弩张，可是放心，大家都有分寸的，谁都不会轻举妄动，这是虚架子，闹着玩的。况且徐部堂……”

轰隆隆……一声巨响，打断了此公的话头。

然后，有人都吓趴在了地上，一个个双手抱头，有人则是呆若木鸡，一点反应都没有，耳朵里隆隆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

大家定睛去看，午门的城楼上一团火焰炸开，无数人血肉横飞，城墙这亦是炸开了一个口子，石头乱飞。

卧槽……

此时所有大臣的心里，足足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姓徐的你是个畜生啊。

这是大家第二个反应，只是有人是口里骂出来，有人是在心里骂出来。

无论在场的人是王党还是旧党，是真心实意想要救驾，还是那些打酱油的官油子，现在所有人的立场，居然出奇的一致了。

畜生啊畜生，这家伙居然还真如此大胆，简直就是疯了。

其实一开始，谁也没有料到徐谦有这么一出，大家原本以为，徐谦围住午门，不过是做个样子，至多也就是起一些冲突，大家跟着救驾，本质上就是打酱油，是给宫内的乱党一些压力，逼迫对方妥协，让陛下召见大家，摆平事态。

于是他们一个个走马灯似得上前打话，义正言辞的告诉对方，我们不见到天子，是不会走的，你们倘若不让我们进去，我们是不会罢休的。

阵前打话，讲的就是气势，很多人其实一不小心，说了一些很有王八之气的话。

可是……徐谦居然开炮了，开炮啊，开炮是什么概念，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午门，是大明朝何等尊贵的地方，姓徐的开炮了。

大家泪流满面，姓徐的坑啊，大家跟着他，酱油没得打了。

新军的炮队这边，陆炳亲自督阵开了第一炮，这一炮政治意义实在太大，其实大家都不想，可是既然‘圣旨’在手，大家相信的只有陛下垂危，危在旦夕，又有徐谦下令勤王救驾，不计任何后果杀入宫中。这些久已服从闻名的校尉和新军，自然也不会客气。

第一炮用的并非是攻击城墙的实弹，而是内填火药的开花弹，攻城效果不明显，可是杀伤力却是极大，火舌过后，城墙上叫骂不绝，惨叫声连绵不决，甚至许多血肉横飞的肢体直接自城墙上飞入护城河里。

陆炳手按着刀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里，不过第一炮开着还有障碍，这第二炮，显然就没什么压力了，他大呼一声：“放炮，自由散射，一炷香时间。”

三十余门火炮一字排开，并不客气，引信一个个引燃，随即所有人捂住耳朵，炮管通红，无数火舌喷出。

轰隆隆……轰隆隆……

午门城楼接二连三炸开，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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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鱼死网破

炮击彻底的葬送了所有人的幻想。

三寸不烂之舌，笔锋如尖刀，阴谋阳谋，种种这些平日里大家所擅长的东西，在大炮响彻之后，一切都变得如此不值钱。

是的，这就是规则，而显然，所有人都曾忘记了这个规则，仿佛武力奠定一切的基础根本就荡然无存，天下的兴亡，仿佛都掌握在了那些手握春秋笔的衮衮诸公们手里，大炮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幻觉，幻觉的意思就是，你们的花样已经行不通了。

事实上，所有人无论站在什么立场，都曾抱着幻想，救驾的大臣希望自己大口一张，紫禁城中的禁军受到忠义的感染，立即倒戈相向。守城的禁军，亦是觉得对方不敢胡闹，只要自己态度坚决，谁也不敢造次。

当幻想破灭，无数人欲哭无泪。

城楼下的大臣们还好一些，因为他们虽然想哭，可是至少，炮口的方向对准的并非是他们，他们是幸运的，他们还有心里骂翻天的空闲，他们还可以愤怒，还可以鄙视，还可以怒发冲冠，可以后悔不迭，可以哭笑不得，因为他们毕竟只是旁观者，他们看到硝烟袅袅升腾，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息，看到火舌喷吐，看到血肉横飞，看到这世上最惨绝人寰的屠杀。

而城楼上的禁军不只是希望破灭，连他们的血肉之躯，也都已危在旦夕，一枚枚开花弹在城墙上炸开，无数的石子、铁定乱飞，无数人发出绝望的呼救，无数人从城墙上栽下来，无数人哭爹叫娘。

可是炮火无情，新军更加残酷，他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没有听到惨呼，更仿佛没有看到眼前的血肉之躯被撕成碎片，在命令停止之前，他们机械似得不断给炮管浇水，不断的装填火药，不断的射击。

徐谦眯着眼，显露出了冷酷的一面，他伫立不动，抿唇冷笑。

一些大臣已经涌上来，这个道：“大人，不能啊。”“大人，此举已经形同谋反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大人快快下令罢兵……”

有人更是想冲向炮队，大呼道：“先打死了老夫……”

徐谦眸光一瞥，道：“冲击炮队者，杀无赦！”

十分简短的命令，却立即有皇家校尉握着短火铳冲上去，直接将这大臣打成了马蜂窝。

所有人惊呆了，疯了，疯了，眼前这个，真是疯了。

他们全都住了口，曾经不可一世的他们，突然发觉，他们连蚂蚁都不如，一下子，从高上云端的老爷，沦为了什么都不是累赘。

他们显然感受到了徐谦对他们的蔑视，可是他们居然都住了口，谁也不敢造次，若是以往，他们早就骂开了，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徐谦厉声道：“本官说了，陛下垂危，本官深受皇恩，奉旨救驾，谁敢阻拦本官，杀无赦，我没有兴致再说第二遍和第三遍！”

午门的城墙已经炸出了一个缺口。

两翼的新军在武官们的率领下，纷纷拔出了长刀。

齐成眯着眼睛，亲临阵列之前，冷冷一笑：“杀进去，顽抗者，杀！”

又有人补充：“入宫之后，不得造次，更不可轻易进入深宫闱院之地，一切都听从命令行事，敢滋事者，杀！”

说罢，齐成率先听到向前，直接跃入了鲜血染红的护城河里，无数人毫不犹豫一猛子扎进去，泅水向前。

城上的禁卫已经次序大乱，这些平时高贵的禁卫，在炮火覆盖之下终究还是不堪一击。

此时提督太监已经赶来，上千禁卫集结在宫里，这提督太监乃是张天师的心腹，知道一旦让对方杀入了皇城，就一切都完了，因此嘶声揭底的道：“有人谋反，他们善用火器，不可和他们硬拼，全部下城楼，和他们近战，再坚持……坚持一下，城中的京营自然会来救援，这些反贼，猖獗不了多久，陛下又口谕，诛徐谦，拿下徐谦，无论死活，赏金千斤，敕国公，世袭罔替。”

此时退下城楼的禁军已经越来越多，乌压压的一大片，见火炮够不着，大家也都定下心来。

有人鼓气道：“他们擅长火器，近战必定不如我等，快，召集各门禁卫，在此与他们死战。”

禁军们士气这才挽回了不少，对他们来说，也确实有一份骄傲，毕竟乃是禁卫，都是从军中挑选的精锐之士，此时被打得灰头土脸，又有人鼓气，再加上他们对新军的成见也是不少，新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暴发户而已，一群暴发户，凭什么和禁卫相比，新军擅长火器，那么，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近战。

无数的新军，此时一个个湿淋淋的从缺口处涌进来。

“杀！”

禁卫们毫不犹豫，向新军发起冲刺。

两军鏖战一起，很快，禁军便溃退。

他们悲剧的发现，新军火器玩得转，白刃战实力更是不俗，不但勇不可挡，没命向前，而且气力也是极大，甚至有的新军，一刀能知己贯穿禁卫的胸口，这样的力道，只怕换了禁卫，绝大多数都不能做到，更重要的是，他们短兵交接起来，极有章法，绝不会擅自拖队，每个人上前冲杀，都会保证自己的两翼有自己的伙伴，而后队的新军官兵，也会十分默契和和前队进行更替，以保证所有在交战之中的人能保持最佳的战斗状态。

禁军溃败，四散奔逃。

和新军相比，他们似乎很不够看。

一队新军的拥簇下，徐谦已经进宫，举目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场景，他眯着眼，冷冷一笑，道：“集结起来。”

乌压压的军马迅速集结，并不急于追击。

而在这时，有人道：“内阁大臣杨廷和，已带一队人马入后宫救驾去了。”

徐谦皱眉，道：“不急，先去慈宁宫。”

选择慈宁宫，徐谦是有考量的，张天师能控制住皇帝，若是现在直接杀过去，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在这种情况之下，还是先去慈宁宫，无论如何，先得到了太后的支持再说。

“所有新军，全部在这里待命，不得进入宫闱重地，遴选校尉千名，随本官进去！”

……

炮声一响，嘉靖的脸色一下子红润起来。

傻子都知道，徐谦动手了。

嘉靖绝不傻，他很快就清楚了张天师的嘴脸，但是他此刻不能翻脸，他心里清楚，张天师绝不会对自己动手，因为张天师还有一套程序要走完，比如等到自己垂危，表示已经无计可施，然后在司礼监里，找出一个心腹出来，再请内阁的翰林或者学士来，草拟遗诏。

遗诏才是关键，只有拿到了遗诏，张天师才能多一道护身符，可是到底谁参与了张天师的谋反，嘉靖所知并不多，而张天师，显然也不可能透露，这是他的底牌，不到最后时刻，他绝不会轻易吐露出来。

嘉靖既然明白了对方的居心，当然不会勃然大怒，他只能继续‘被骗’，表现出对张天师依旧信任有加的样子。

可是他这种骄傲的人，又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他绝不允许自己被人像傻子一眼，随意的忽悠，更不必说，甚至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自己还能活多久，嘉靖已经不知道了，既然不知道，那么唯一的法子就是极力挣扎下去，并且报仇雪恨，他恨不得吃了张天师的肉，扒了张天师的皮，只是他明白，自己已经无能为力，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徐谦身上。

徐谦带兵入京的消息，为了嘉靖极大的希望。

可是他也明白，就算带兵入京，这紫禁城的禁卫就算还忠于自己，但是职责所在，也绝不会让徐谦带着军马进来，徐谦拦在外头，敢造次吗？

将心比心，嘉靖就不敢造次，因为谁都明白，一旦造次，就和谋反没什么区别了，不管打着的是什么旗号，这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嘉靖在骄傲和自责中度过，每一分每一秒，时间过得很慢，可是他无能为力，只能在这里空耗。

炮声一响，嘉靖眼中放光，徐谦……攻城了。

徐谦竟然不负自己的期望，直接用火炮攻城，假若只是寻常的攻城，最多就是做做样子，可是一旦动了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徐谦打算鱼死网破。

“好气魄！”此时对徐谦，嘉靖满心的佩服，心中的期待重新燃起，他巴不得徐谦现在就带兵赶到这里，将这些乱党，统统杀个干净。

炮声响起之后，张天师依旧第一时间离开了这里，显然，他要了解情况，同时也要做好应对之策。

空荡荡的寝殿里，嘉靖呼了口气，心情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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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二章：臣万死

慈宁宫。

张王两宫太后此时已经聚在了宝相楼。

炮声响起之后，宫中立即混乱，毕竟紫禁城安宁了百余年，除了燕王朱棣的靖难之役外，便是京师保卫战，也未曾遇到这等紧张的情况，紫禁城，居然遭受炮击，而且据说还有无数的‘叛军’涌进来，禁卫已经溃败，几乎组织不起任何有力的反击，慌乱之中，两宫移驾于此，却是束手无策。

“黄锦，黄锦那奴婢在哪里？”张太后倒是晓得分寸，黄锦好歹是秉笔太监，这种事，唯有问了他，才能知道原委。

有太监摇头，道：“去了大高玄殿觐见了陛下，此后再也没有出来。”

张太后道：“眼下最重要的是陛下的安危，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生叛乱，到底是哪些人谋逆都说不清，谋反之人到底有什么意图更是不知，眼下……还是移驾大高玄殿吧。”

那回答的太监吞吞吐吐的道：“娘娘，只怕大高玄殿，也去不得？”

张太后问：“这是为何？”

这太监道：“大高玄殿已经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王太后怒道：“什么叫做任何人不得出入，这个姓张的，到底治好了陛下没有？”

“这……奴婢不知！”

啪……

王太后一个耳光下去，打的这太监七荤八素，王太后冷声道：“拟一封懿旨，让御医去大高玄殿，命宫中的禁卫，拿下张天师，本宫也要移驾，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见陛下，终究难安，江山，终究还是他的，就是病死了，这个干系，他也要担起来。还有，立即抱朱载基来。”

王太后已经感觉不对劲了，那张天师口称嘉靖所谓的病只是正常现象，并非是什么所谓的病，只需要歇养几日便可无恙，可是这些话，起先王太后是颇为相信，因为王太后受兴献王和嘉靖的感染，对黄老之术也很感兴趣，对于那些活神仙之类的人，也是礼敬有加、言听计从，可是现在，她越来越起疑了。

襁褓中的朱载基被人抱了来，朱载基的母亲只是个嫔妃，是嘉靖的长子，出生不过一个多月，身体孱弱，几次都是险象环生，他虽是长子，却只是庶皇长子，所以出生之后，并没有册封皇太子。

而现在，王太后看着病怏怏的朱载基，双眉紧蹙起来，不由道：“神佛保佑，保佑你的父皇无恙吧，否则……我们这些孤儿寡母，真真没法活了。”

朱载基的身体状况很差，随时可能夭折，而嘉靖到现在，就这么一个儿子，王太后的担忧是极有道理的，天子生死未卜，外头又有叛军，假若嘉靖一旦出了事，就算叛军并非是来篡夺大明的江山，靠这个朱载基，怎么能维护宫中的地位。

最后的结果，就极有可能和张太后一样。

张太后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氛，她看看朱载基，道：“妹妹，本宫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个孩子……”

王太后幽幽叹了口气，道：“摆驾，大高玄殿。”

只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有太监连滚带爬的过来，道：“叛军来了……来了……”

又有人来道：“娘娘，叛军在宫外止步，户部尚书拜于宫前，请求觐见。”

第一个消息，让张王二太后吓得不轻，可是听了后头一个消息，她们才定下心来，王太后道：“原来是徐谦，他胆子不小。”

张太后却是道：“无论如何，他总算还知道规矩，不敢带兵进来，妹妹，还是立即见了他吧，且看他怎么说？”

“宣！”王太后冷着脸道。

……

“姓徐的进慈宁宫了，他孑身一人，不必怕他，可以直接调几个心腹护卫，拿住他。”

慈宁宫里，一个太监正与几个禁卫商议。

这几个禁卫一个个踟蹰，不肯吭声。

这太监冷笑连连道：“怕个什么，只要事成了，你们将来便是功臣，张天师会少了你们的好处吗？现在他这是自己作死，送上门来，先拿住他再说。”

……

徐谦进入了慈宁宫，之所以不带大批禁卫，而只是让大家将慈宁宫围住，为的自然是放下两宫太后的疑虑，毕竟一旦带了兵进去，意义就不同了。

当然，这么做又极大的风险，徐谦心中了然，可是不得不这么做。他腰间配着钦赐宝剑，身后则是陆炳和王蛛二人，能进这慈宁宫的，也只有陆炳这个曾经的兴王禁卫，天子的伴读，还有那王太后的亲侄，带了别人就是谋反，带了这两个人，意义又是不同。

王蛛、陆炳俱都按刀尾随，警惕的看着任何接触到的人，紧张到了极点。

而在前方，人影憧憧，却是数十个人影出现，这些人不怀好意，在一个太监的引领下，迎面而来。

“且慢！”太监尖声道：“杂家有娘娘口谕。”

徐谦驻足，身后的王蛛和陆炳二人已经拔出了佩刀。

对面的禁卫一看，倒也不客气，纷纷拔刀。

徐谦淡淡的道：“娘娘已有口谕，命本官入宫觐见，你是什么东西，也敢伪造口谕阻拦本官？”

他说话的时候，气势十足，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有气势十足的本钱，今夜杀的人已经太多，虽然徐谦的双手并未染血，可是这一股子凌厉的杀气，却是锋芒毕露。

太监阴冷冷的道：“徐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人入宫谋反，左右，拿下他。”

十几个禁卫已分成扇形围上来。

徐谦暴喝一声：“来试试看，想和外头那些乱党一样，尸首无存的就上来。想株连九族，全家都跟着你们陪葬的，就上来试试，想死的就来！”

这一句话，颇有威慑，禁卫们竟有些怕了。

人的心理就是如此，今夜的情形，比的就是谁的胆子更大，谁的气势更足，在这谁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的情况下，其实无论是持任何立场的人，心里都在挣扎和动摇，谁都对未来产生了莫名的恐惧，鹿死谁手，又或者谁会成为反贼予以清除，让每一个人心底深处，都无比的脆弱。

现在双方都诬对方是乱党，而对持的双方，某种意义来说都将对方视做了乱党，可是，许多事心里自知，至少这些护卫，有些动摇了。

徐谦淡淡道：“慈宁宫外，本官有三千精卒，本官在这里损伤了一根毫毛，这些人就会冲进来，将你们剁为肉酱，杀光你们全家。”

太监竭斯底里的道：“不必怕，他不过是吓唬我们。”

“砰……”一声短铳的巨响传出来，王蛛直接将这太监打成了筛子。

这时代的短铳，虽然经过几次改良，可是依旧，射程极短，依旧还是笨重，不过近距离射击，威力依旧不小，这太监前胸乌黑一片，散发出一股焦臭，随即便仰面倒下。

徐谦大喝：“滚！”

禁卫们最后一点胆量失去，鸟兽作散。

……

“微臣徐谦，见过娘娘。”

慈宁宫里，徐谦拜倒在地。

张太后和王太后二人态度复杂，身旁的侍女抱着皇长孙，皇长孙似乎受了惊吓，滔滔大哭。

“徐谦，你要做什么？”王太后先是看了徐谦身后的陆炳和往蛛一眼，一颗心总算定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陆炳你可以怀疑他的忠心，可是王蛛乃是自己的亲侄，断无可能跟着徐谦谋反，那么……想来，必定是另有情由，徐谦带着王蛛来，想必并非不是要动武，而是想要解释什么。

只要是解释，那就不怕。

不过王太后是何等聪明之人，虽然心中了然，却还是厉声喝问，显出太后威仪。

徐谦忙道：“微臣无状，让两位娘娘受惊，臣万死。”

张太后笑吟吟的打圆场道：“不必请罪，徐爱卿乃是聪明人，现在带兵入宫，欲意何为？还是先讲清楚罢，在这里的，都算是自家人，讲清楚了也就无事了。”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在危机面前，两个太后倒是颇有默契。

徐谦道：“微臣今夜，接到内阁学士杨廷和消息，具言宫中生变，有逆贼张天师人等，挟持陛下，图谋不轨，微臣心急如焚，不敢怠慢，又听说新军和皇家学堂校尉早被人调出京师，于是觉得不对，情急之下，只好从权处置，微臣万死，还请恕罪。”

张太后眯着眼，淡淡的道：“是内阁学士杨廷和的消息吗？”

徐谦道：“传送消息之人，还在微臣府上，微臣绝不敢欺瞒。”

呼……

这时候，非但没有松一口气，王太后的脸色却更加凝重起来。

假若，当真是如此，那么岂不是意味着，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天子还在那张天师的手里。

现在徐谦言之凿凿，又搬出了杨廷和，杨廷和这个人王太后虽然未必相信，可是他和徐谦的关系她却是深知，不到危急关头，两个人怎么可能联手，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杨廷和已经得到了确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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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三章：万马奔腾

王太后立即失态了。

得知天子可能被叛贼挟持，而且情况危机，她立即软弱下来，垂泪道：“哀家不曾想到事情竟这般波折，只是皇帝被贼所趁，如之奈何？”

徐谦拜道：“微臣愿效死命。”

王太后道：“你细细说来。”

徐谦道：“臣请调兵直入大高玄殿，诛杀贼人。”

王太后却是摇头，道：“不可，陛下被他们挟持，稍有不慎，就为时晚矣。”

别人王太后可以不管，可是皇帝他非挂念着不可，皇帝在张天师手里，一旦有差错，对她来说，决计是晴天霹雳，所以无论如何，对她来说，唯有救回嘉靖，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牺牲。

徐谦道：“那么太后以为如何？”

王太后叹息道：“哀家正是无计可施，才求问于你。”

徐谦叹息道：“陛下被挟，微臣肝肠寸断，只是既要保证陛下安全，又要诛贼，只怕不易，除非……与这张天师谈判。”

“谈判？”王太后蹙眉：“可行吗？”

徐谦苦笑：“这就不知了。”

这个时候，他哪里敢把话说满，肯定是模棱两可，毕竟任何决策都会有风险，无论是强攻还是谈判，都没有十全的把握。

王太后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太后一眼，张太后倒是觉得可行，朝她颌首点头，王太后便道：“如何谈判？”

徐谦正色道：“调兵围了大高玄殿，拉来火炮，先轰开宫门，但是决计不能伤及寝殿方向……”

王太后忍不住道：“若是伤了又当如何？”

在这一点上，徐谦倒是并不妥协，道：“太后，要迫那张天师谈判，让他知道已经无路可走，唯有交出陛下才有一线生机，那么，就要断绝他所有的后路。”

王太后动容，徐谦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个决心她下不了，可是徐谦既然已经心意已决，她也只好点头：“那么，陛下便一切托付给徐爱卿了，徐爱卿，你好好把握分寸。”

徐谦道：“请太后懿旨。”

王太后倒也爽快，亲自手书了一份懿旨，加了大印，郑重其事的道：“若救回天子，哀家衔草相报。”

衔草相报四字实在太重，徐谦接了懿旨，道：“微臣遵旨。”

从慈宁宫里出来，当徐谦扬出了懿旨，官兵们顿时一阵欢呼。

徐谦召集了武官，正色道：“从现在开始，全面接管宫中卫戍，调一队军马去大高玄殿，把炮队也带上。”

新军们开始涌入后宫诸殿，太监们得了旨意，事先将嫔妃们暂时看守起来，门外贴了封条，其他的禁卫，系数解除了武装，统统收押，而此时，大批的文武官员此刻也都被请入宫中。

直到这时候，大家算是明白，在这拂晓之时，事情终于有了个结果。

徐部堂已经稳住了大局，而接下来，就是如何收尾的问题了。

赵高等人混杂在人群之中，此时许多人都兴致勃勃，得知徐谦得到了两宫太后的全力支持，他们自然再没有任何的疑虑，两宫太后既然支持，那么至少事情就有了个定性，昨夜发生的事，不是谋反，而是救驾。有了这个，大家总算解脱了，说不准还能捞到一个救驾之功。

当然，徐谦炮击午门，这事儿极有可能最后秋后算账，不过这也和他们无关，毕竟天子就算秋后算账，那也断无可能一窝端，终究还是只惩首恶其余不论的把戏，毕竟人家忌惮的是徐谦，冤有头债有主嘛。

大家的心情格外的好，又受邀到大高玄殿这里来，那就更加爽朗了，现在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而这个环节才是真正的救驾，只要在这里站一站，到时候功劳簿上，肯定是有你的份，大家不是傻子，当然兴致盎然。

“哎……方才实在捏了一把汗啊，不过幸好……”

“赵大人，据闻逆贼挟了天子，就在这大高玄殿，徐部堂的意思，是要和他们谈判，不过这种事，却不是校尉和新军这些粗人能做的事，徐部堂请咱们来的目的，怕是想要共商大计了。”

有人牛气哄哄的道：“这是自然，一群匹夫，让他们刀头舔血可以，可以其他的事，他们能做的好？徐部堂这是有自知之明，待会儿大家一定要群策群力，无论如何，也要让陛下安然无恙。”

其实许多人脸上，都一副死了爹的样子，毕竟天子被人挟持了，你要是这时候欢天喜地，一不小心被人弹劾一下，死都不晓得怎么死的。不过这如丧考妣只是写在脸上，在心里和嘴皮子上，他们仿佛一下子又恢复了骄傲，昨天被打击的荡然无存的自尊心重新拾起，拍拍上头的灰尘，发觉还能用，自然没有嫌弃的必要。

爽啊，终于轮到他们出场了，而且还是后顾无忧的出场，扬眉吐气，正好让那些匹夫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众人已经聚到了大高玄殿之外，这里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被新军和皇家校尉围住，宫门紧闭，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徐谦不远处的亭下，另一边，杨廷和也是来了，负手伫立，正在和几个先到的大臣低语着什么。

大家聚在一起，站着不动了，现在等着徐谦来求他们，谈判这种高端的活儿，一般人玩不转，智商低一点你只能被谈判，其中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地方，说了别人也不明白。

“来了……来了……”

见徐谦和杨廷和不约而同往这边走来，许多人心里那个美啊，可是脸上还得端着架子，得透着一股死了爹的矜持，于是各自的表情依旧是哀鸿一片，只是一双双眼神，却很是复杂。

杨廷和先过来，众人纷纷给杨廷和见礼，杨廷和一夜未睡，显得精神不是很好，只是压了压手，这个时候，什么寒暄都是假的，况且人家没心情，反而显露出了杨公对陛下和社稷的忧心如焚，无可挑剔。

紧接着徐谦便来了，他的声音略显嘶哑，道：“诸位大人来的正好，且看这乱贼能猖獗多久。”

众人纷纷道：“是，是……”

心里却再说，只怕马上要进入正题了。

可是这时，有个校尉小跑过来，低声道：“大人，已经预备好了。”

徐谦道：“办事去吧。”

校尉点点头，飞也似得去了。

大臣们则是看着徐谦，等待着徐谦下一句话，许多人纷纷猜测，这位徐大人会怎么开口。

可是谁晓得，徐谦突然举起手来，捂住了耳朵。

“咦，捂耳朵，这是什么典故？”

大家正捉摸不透之际，突然，地动山摇，随着一团火焰升起，巨大的响声一下子连地上的灰尘都漫天飞天来。

轰隆隆……

卧槽……

这一炮的威力宛如万马奔腾，因为事实上，又是一次一万只草泥马在大家的心里飞驰而过，无数人去捂耳朵，可是已经迟了，有的人还是没有长记性，被这炮声一震，又是吓得撅起屁股趴在地上，心里将徐谦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事实上，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是大家很难理解的，狂拽炫酷叼炸天的另一层解释就是尼玛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一点都不高端大气上档次，对于一个屁大的事，都得纠结个老半天，然后一二三四五六七弄出无数细则章程来的官员们来说，徐谦的这种所谓谈判方式，实在他娘的很让人费解。

他们恨啊，炮轰午门的时候，姓徐的招呼都没打，就把城楼炸了，吓得大家裤子都要尿出来，生怕被这家伙拉上战车陪葬。结果这一次，依旧还是故技重施，你炸了午门，我们可以原谅你，现在天子就在大高玄殿里，你他娘的真的疯了，连大高玄殿也炸，这不是谋反是什么？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大家还是忍了。

惊魂未定的大臣们居然一个都没有吭声，眼睁睁的看着大高玄殿上硝烟弥漫，看到围墙被炸开一个个缺口，他们显然很不愿意原谅徐谦，但是见识到了徐大人这种粗暴的方式之后，却都默契的决定住嘴。

这家伙是疯子，不要招惹他为好。大臣们招惹皇帝，隔三差五的痛骂一阵，是因为他们知道，皇帝是要脸的，只要不触到逆鳞，大家过了嘴瘾，天子也不能将他们怎么样，所以他们滔滔不绝的骂。他们骂内阁，也晓得内阁最讲究清名，绝不可能因为收拾你一个家伙，而被人诟病为不能容人，他们骂死太监，他们骂厂卫，可是大臣们都是很有原则的人，因为不讲原则的早就被人剁了不知多少回了，留下的人至少知道，有的人决不能骂，你骂他一句，难保他不会将炮口对准你，也或许是对准你家，然后让你尝一尝粉身碎骨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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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四章：人艰不拆

大高玄殿已经被炸得一片狼藉，许多地方生出火光，里头的人更是四处乱窜，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不过炮队极有分寸，目标只是选准一些无用的建筑，而且并未使用杀伤力巨大的开花弹，因此虽然看上去骇人，却绝不是午门那种场景。

只是这隆隆的炮响还有弥漫的硝烟，以及许多损毁的房屋和轰开的院墙却是在告诉大高玄殿的所有人，人家这是来杀人的。

大高玄殿大乱，张天师吓得心惊胆战，他其实不过是个江湖骗子，靠着嘴皮子厉害，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只是觉得还不能满足，又或者是怕自己的骗术戳穿，这才不得已之下，选择了一个铤而走险的方法，某种意义来说，他的野心膨胀，来自于他的权利来的过于容易。

一开始，他不过是个道观的道士，见了个七品官，都得乖乖的上去巴结，可是一入宫中，立即得到了信任，于是乎，控制东厂，控制御马监，在外朝，连内阁大臣的脸面都可以不给，人一旦膨胀，就容易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这个时候，他就突然发现自己很牛逼了，一个自认为自己很牛逼的人，自然而然，就觉得自己无论做任何事，都可以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是他忘了一个道理，他是人，并非是所谓的仙长，你是人，别人也是人，想把别人玩的团团转，显然，这是找死。

只是他差一点就成功了，或者是差一点阶段性的成功，大明朝官僚的惯性使然，只差那么一丁点，他拿到遗诏，而后制造一个天子病亡的烟雾弹，然后继续高高在上。

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看穿了那些大臣们的心思，这些大臣，能过且过，人人都是中庸，都讲究四平八稳，冒险的事他们不做，稍稍离经叛道的事他们更不会做，所以他相信，自己只要解决好宫内的问题，这些大臣，谁也不敢有动作，可是他忘了徐谦，徐谦是和嘉靖吃一碗饭的，这个家伙，一向不好招惹，其实他已经有了布置，或者说杨廷和有了布置，已将皇家校尉和新军找了个理由调拨了出去，谁曾想，徐谦还是带着他的还乡团杀了回来，而且杀气腾腾，见人便杀，气势十足。

张天师吓得瑟瑟发抖，他突然发觉，自己还真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害怕隆隆的炮响，更害怕这些炮口对准自己，不必去提，外头还有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将他们围住的无数军马了。

完了……大势已去，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张天师悲剧的发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成了瓮中之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姓徐的捉住，然后碎尸万段。

他不想死，而且就算是死，也不愿意被人剁为肉酱，更怕这些肉酱最后喂了狗，张天师有一种来自于心里深处的畏惧和恐惧，至于他的党羽，其实这时候也好不了太多，早已一个个吓得没有了血色，他心里明白，炮响之后，这些人已经靠不住了，自己彻底完蛋了，绝没有翻盘的可能。

而恰在这时候，有人连滚带爬过来禀告，道：“外头有人求见，说是前来谈判。”

谈判……

张天师想骂姓徐的祖宗十八代，有这么谈判的吗？把人炸了个七荤八素，然后告诉你，他是来谈判的，这才让张天师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有个底牌，自己手里还捏着天子。

“不必理会，告诉他们，谁敢进来，就要了天子的性命。”

张天师悟了，他突然之前自己挺傻的，明明手里握着外头的人最为关切的东西，居然还被吓了个半死。

你们不是要吓我吗？那好，那就给你们点颜色看看，张天师拒见，拒见的意思不是说他不想谈，而是他很愤怒，他得端起架子来，当然，深层次的意思是，得让外头的人清楚，他也绝不是好惹得，老子现在拿捏着天子，想谈？就给老子老实一点，老子什么时候决定谈了，你们再来谈。

这显然是一种心理战，张天师虽然已经走投无路，可是并不代表他的智商已经归零，他虽然也希望迫切谈判，可是知道，表现的太过迫切，只会让对方得逞。

所以他反倒轻松下来，心里却是转了无数个念头，想着保命的方法。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底牌的，可是这个底牌，怎么能让自己获取最大的利益呢。

他正想着，突然……炮声又响起来。

巨大的炮响一起，地面便开始颤抖，天上的砖瓦便扑哧扑哧开始掉落碎片，张天师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要往桌子下钻，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个要命的东西，连忙又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抓住一个想要逃的党羽，红着眼睛道：“去，保护天子，保护天子。”

疯了，疯了，有这样谈判的吗？有这样的人吗？贫道捏着你们的皇帝啊，混账王八蛋，老子端一下架子，你们还炸？

张天师觉得自己挺傻的，明明握着王牌，却还是如此的灰头土脸。

他现在反而最是关心嘉靖的安危，此时外头的人和里头的人关系似乎掉了个个，外头的人打着救驾的名义，也不管皇帝老子的死活，说炸就炸，倒是里头的人，顾念到天子的安危，或者说此时山穷水尽，想到自己手里最后还有一张底牌，若是这张底牌都已经失去，那就彻底完犊子，非死不可了。

所以救驾的人尽情轰炸，而里头的人则是尽情护驾，生怕稍有一个闪失，自己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炮声终于停下来，硝烟还没散去，张天师心急火燎的道：“告诉他们，谈，谈……”

现在再端架子，显然是不太合适了，还是乖乖就范的好，张天师的心已经乱了，他不傻，对方的态度十分坚决，谁能保证记下来，那火炮不会伤及到自己，要命啊。

……

大高玄殿外头。

徐谦脸色冷静，一声不吭，而身侧的大臣们则是一个个脸色苍白，各想着自己的心事，唯一和徐谦一般冷静的只有杨廷和，杨廷和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全凭徐谦处置。

接着，有人过来，道：“大人，里头传了消息，说是愿意来谈。”

徐谦冷冷一笑，道：“说了怎么谈吗？”

“里头的人，让我们派一个人进去。”

“一个人？”

徐谦的目光开始向身后的大臣们身上逡巡。

这些大臣吓了一跳，这是深入虎穴啊，换做是谁，只怕都不敢去，毕竟是性命攸关，谁也不敢造次。

徐谦淡淡道：“很好，告诉炮队，再放一轮火炮。”

还来……

有人忍不住问：“徐部堂莫非是嫌不满意，逼迫他们自己出来谈？”

徐谦冷笑：“进去谈也无妨，不过嘛，为了预祝谈判成功，不放一点礼花怎么说的过去？”

“……”所有人目瞪口呆。

……

轰隆隆……

张天师要哭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挺傻的，本以为自己拿捏住了人家的七寸，谁晓得自己居然被人耍的团团转。

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是张天师还是要忍，所谓人艰不拆，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他还能抓嘉靖来甩耳朵泄愤？

好不容易，炮声有停了，张天师竟然不知如何办才好，他的那些党羽，已经一个个万念俱灰，更是不必提了。

好在这时候，对方耍他们也够了，终于有人进了大高玄殿，口称乃是代表徐部堂谈判。

终于来了，不必挂念那该死的火炮，张天师却是高兴不起来，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谁知被人家耍了猴，张天师甚至怀疑，人家压根就在看自己笑话，简直拿自己当成了小丑。

张天师的自信心，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原本一听谈判，他还想狮子大开口，可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能够保命就已经不错。

来谈判的并非是官员，这倒是出乎了张天师的预料之外，来的乃是个校尉，一身戎装，身上还配着刀，自然有人请他解除，这人冷冷一哼：“皇家校尉，没有解除武装的道理，要嘛死，要嘛刀在人在。”

这样的态度，哪里有一分谈判的觉悟，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只是到了这个份上，张天师还是见了他，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当然是把自己的心腹党羽们统统集结起来，数十人在里头，外头又有数十人探头探脑，此人若是轻举妄动，也可以立即将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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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章：伏诛

这校尉通报了姓名，自称是蒋琛，蒋校尉脸色镇定，也没有向这张天师行礼，只是左右看了一眼，淡淡的道：“本校尉奉徐部堂之命，前来和你们谈判。”

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张天师抿了抿嘴，原本以为会有个朝廷命官来谈，谁晓得居然是个武官。

不过无论如何，张天师也只能接受，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至于身侧的党羽们更是一个个有些不安，各怀鬼胎。

事情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经接近树倒猕猴散了，若不是现在被官军们围成了铁桶，怕是所有人早就跑了个一干二净了。

张天师尽量显露出几分镇定，道：“好，你们要谈什么？”

蒋琛道：“我们要天子，而且必须保证，天子安然无恙。”

张天师道：“陛下很好，虽然拖着病体，却总算还活着。”

“交出陛下。”蒋琛露骨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其他东西，都可以谈，但是这一点，决不能谈。

张天师精神一震，道：“可以，只不过……”

“只不过你要保障自己的安全是吗？”蒋琛冷笑。

张天师道：“不错，只是要实现这一点，有些难。”

蒋琛道：“徐部堂已经有了这布置，可以给你准备一艘船，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可以自天津卫出发，走的越远越好。若是你不愿出海，陛下也可以下一道旨意，专门下旨赦免于你，京师又一处道观，只要你隐匿在道观中不出来，保准既往不咎。”

张天师摇头：“不可。”

他不是傻子，无论是坐船远遁还是所谓的赦免奏疏，都是空谈，现在皇帝还在他的手里，他们大可以空口下承诺，可是一旦把天子交出去了呢？就算他们肯遵守表面的诺言，可是谁晓得不会有其他阴谋诡计，就如坐船出海，船总得有人开吧，假若这些人途中将自己杀害怎么办？呆在道观里，难道坐吃山空，总得有人送伙食，假若不送呢？

种种考虑，张天师当然不会答应，答应了就是傻子。

蒋琛道：“既然如此，就是谈不拢了？那么本官这便回去，告知徐部堂，徐部堂已经做好了强攻的准备，半柱香时间，就可以将你们斩杀殆尽。”

这一句话，吓了所有人一跳，大家都是人，人的弱点就是，谁都怕死，纵然是再不畏死之人，同样也有求生的欲望。

张天师心里怕到了极点，表面却是道：“难道你就不怕我们杀死陛下吗？”

这张天师也是有点急了，本来这句话`不想说，可是既然谈不拢，张天师自然也不客气。

“是吗？”蒋琛淡淡一笑，道：“徐部堂说过，待会若是强攻，陛下若是还活着，诸位至多也就是被砍为肉酱而已，可是到时强攻进来，一旦发现陛下伤了毫毛，诸位的族人，统统都要死。”

这句话还真够狠的。

现在我们就强攻，陛下没死还好，没死至多就是杀光大高玄殿里的人，可是一旦死了，你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而且还要搭上所有有关系的人。

纵然太监没有后代，可是太监也有父母，还有姐弟，有外甥和侄子，大家多少都会有一些顾虑。

况且徐谦的手段，他们是见识了的，说炮轰大高玄殿就炮轰大高玄殿，一点顾虑都没有，似乎就算天子死了，那也没多大的关系，这种决然的态度，任谁都得掂量一二。

“诸位，告辞！”蒋琛抱拳，旋身要走。

张天师咬咬牙，道：“且慢。”

蒋琛不耐烦的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天师心里叹了口气，道：“陛下下一道旨意，我愿保证陛下安全。”

“不过，要先下旨，让司礼监和内阁来书写，然后盖印，之后，再传檄天下，三天之后，等到旨意天下皆知之后，我便放人，至于这旨意，必须得有一句，假若老夫二十年内横死，则朱家世代男为盗，女为娼。”

这句话够狠，等于是让皇帝告诉天下人，自己为了保命，发下如此毒誓，这个毒誓，绝对算是一桩丑闻，只怕天下人看了，非要笑掉大牙不可。

而张天师才不顾这么多，对他来说，只有这样才能保险，自己已经老迈，能活二十年也够了，二十年的时间，只要无人报复，他大可以四处云游，总比现在横死的好。

蒋琛想了想，道：“好，只是司礼监的黄公公也在大高玄殿。”

张天师道：“你去请杨学士来，黄公公我可以现在放人。”

这黄公公就在大高玄殿，反正印玺也是现成的，现在缺的就是个内阁大臣。至于张天师和杨廷和的关系，张天师自然也不蠢，现在绝不会轻易透露出来，这本是极为隐秘的事，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眼下还没到透露的时候，到时候自己或许还可以仗着这层关系，敲那杨廷和一笔竹杠。

蒋琛点点头：“很好，如此，就算是约定了？”

张天师自然不反对，颌首点头。

只是一下子，却是把他的党羽们急坏了，至始至终，双方根本就没有提及对他们的安排，圣旨只保障了张天师，可是他们呢？他们就该死吗？朝廷既然没有对他们立下什么毒誓，到时候要杀起他们来，会有什么压力？

有个太监冷冷道：“且慢，张天师，你的条件谈完了，可是杂家的呢？陛下赦免了你，杂家怎么办？”

另一个护卫冷笑道：“不错，我们怎么办？”

人毕竟是自私的，对张天师来说，到了这个时候，当然是自己的性命要紧，先保住自己在说，现在这些人鼓噪起来，倒也愿意做顺水人情，看向蒋琛，道：“我还要加一个条件……”

蒋琛冷笑摇头：“都已经讲定了，莫非你还要反悔？况且你自己也知道，现在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肯定要杀一批人，既然饶过了你，你还觉得不知足？在来之前，徐部堂就已经有了交代，若是尔等要求过分，就只能强攻，而且若是有人不断加码，那么就不必再谈，直接强攻，否则到时候，也无法和朝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张天师沉默了。

可是那些党羽却是绝望，他们见张天师不敢再吱一声，顿时明白了什么，眼眸中不由掠过了一丝怒色。

这事儿本就是姓张的布置的，也是他自称什么天命如此，忽悠了大家，更许诺了许多的好处，说什么事成之后如何如何，可是现在事情办砸了，他只顾自己的性命，却是将大家王火坑里推。

其实这些守在大高玄殿的心腹，大多都是张天师的信众，大多数人称呼张天师为祖师，皇帝修道，他们也对修道之事乐此不疲，只是现在，所有人都清醒了，什么狗屁神仙，什么狗屁天师，都是骗人的，这个家伙，就是个骗子。

“不过……”蒋琛突然微微一笑，道：“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

张天师道：“还有什么办法？”

蒋琛道：“有一种办法，可以让天子对所有人既往不咎。”

说出这句话之后，张天师的党羽们眼中猛地掠过了一丝求生的渴望。

他们之所以跟着张天师作乱，一方面是相信张天师乃是神仙，对他深信不疑，另一方面，却是他们也有欲望，他们想要富贵，想要封侯拜相，即便是太监，也希望自己能够荣华富贵，一群欲壑难填之人，怎么会想死。

此前那站出来质疑的太监连忙忍不住道：“快说，是什么办法，能让我们活下去？”

“诛张显！”

一句话说出，蒋琛毫不犹豫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所有人呆住了，大气不敢出。

这句话很明白，张显也就是张天师，张天师死了，大家才能活，朝廷才能既往不咎。

这个时候，其实大多数人未必相信朝廷会守信用，因为很明白的是，朝廷不讲信用是经常的，讲信用才奇怪了。

这不过是一丝的希望，可是一丝的希望，总比没有希望才好，若是在场的人冷静下来，一起坐下来琢磨一下对方的用心，显然最后会得出这是对方分化大家的结论，只是可惜，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蒋琛毫不犹豫，跨前几步，长刀直接送入了张天师的腹中。

其实张天师身边，就有四五个带刀的侍卫，这屋子里，人数更有三十之多，这么多人，蒋琛想要发难，连一成的机会都没有。可是不幸的是，所有的侍卫和太监居然谁也没有犹豫，更无人出来阻止，大家的脸色，尽都是冷漠。

呃……

张天师看到自己的鲜血泊泊的自自己腹中流出来，感受到腹中的剧痛，他愤怒的去看蒋琛，又愤怒的去看身边的党羽，他没有从他们眼里看到任何同情，看到的只有冷酷和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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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六章：微臣救驾来迟

张天师感受到了痛，可是他并没有感受到悲愤，突然一下子，他悟了。

原来自己并不是神仙，因为这是骗别人的，原本用来骗别人的把戏，却是连自己都诓骗了进去，他先是骗了一个人，然后是两个、三个，最后连天子都被他蒙骗，他骗的人越多，越多人对他深信不疑，以至于他大多数时候甚至认为，自己真的成了仙人，他可以呼风唤雨，他可以腾云驾雾，他甚至可以撒豆成兵。

高处不胜寒，人一到了高处，一览众山小，顿时便觉得自己不可一世，仿佛可以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可是现在，当那锋芒刺破了自己的腹部，张天师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也是骨肉之躯，他完了。

他倒下，躺在血泊之中，不甘的眼眸变得灰暗，口吐着血沫。

蒋琛大喝道：“徐部堂有令，匪首张显已经伏诛，其余党羽，只因受他蒙蔽，可以不问，全部听令，救驾。”

那些站的如木桩一样的侍卫和太监，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道：“遵命。”

嘉靖的寝殿里，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嘉靖闭上眼睛，带着几分希望，又有几分绝望。

他当然知道，在大高玄殿之外，一定有人急切的拯救他，可是他当然也明白，张天师布置下如此多的阴谋，不会轻易让人得逞，或许现在，这伙逆贼已经穷途末路，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就这样要死吗？

嘉靖不甘心，他拼命的咳嗽，脸色更加苍白。

他不想死。

他希望长生，希望永享江山，这个想法或许可笑，可是对嘉靖来说，这却是他毕生的梦想。

无数个人，走马灯似得在他脑中换过。

自己的皇长子朱载基，不知现在如何，他的身子瘦弱，久病缠身，但愿……但愿他不要夭折，自己唯一的儿子，只是可惜，以自己的状况，是绝不可能看着他长大了。

嘉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及早立朱载基为皇太子，当时他确实有顾虑，祖宗的法度摆在那里，立嫡以长，这是铁律，虽说现在皇后并未生子，但是并不代表以后不会生，所以朱载基注定了只是皇长子，而绝非是太子。

还有……还有王太后，若是这个时候，自己死了，对自己的母亲来说，必定是痛苦不堪的事吧，父王没了，自己又没了，一个女人一生中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男人……

徐谦……这个家伙，倒是拼命，敢带兵入京，哎……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嘉靖心里虽是在责怪，可是却不由苦笑，因为他悲剧的发现，他养了这么多文武官员，养了这么多的臣子，可是自己身陷囹圄之时，却只有一个徐谦站了出来，冒着被人污为造反的风险，前来拯救自己。

而其他人呢？那些人或许此时此刻，早已巴不得自己这昏君驾崩吧，又或者，这些鼠辈早已吓破了胆。

可笑啊可笑。

虽然可笑，可是嘉靖此时，却觉得可悲，他虽然早已看透了人心，可是当这些险恶的人心又一次恶毒的暴露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有一种可悲到极点的感觉。

踏踏……

脚步越来越急促。

轰的一声，殿门被人撞开。

嘉靖闭上了眼睛，几乎不敢去看那些要闯进来的人，这或许是他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刻了，他何等的眷恋，又是何等的觉得悲哀。

有个人影冲到榻前，随即拜倒在地，道：“陛下，微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

这个声音十分熟悉，嘉靖原以为，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可是现在……他居然听到了，这是幻觉吗？

嘉靖张目，而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这个人，是徐谦。

徐谦当然不傻。

救驾是他发起的，兵是他带来的，可以说，一切都是由他促成，才会有现在。当蒋琛得手，徐谦第一个命令就是本官要入殿查看，至于其他人，比如杨廷和和那些文武大臣，自然是哪边凉快哪边呆着，想露脸？真把人当成了傻子？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算是有，那也该砸在徐谦头上，绝对轮不到杨廷和这些货色。

徐谦一声令下，那些原本欢天喜地的大臣们便被拦住，大家心一下就凉了，谁都知道，这个时候谁只要第一个见了嘉靖，谁的鸿运就来了，就算你没功劳，可是天子见了你，潜移默化之下，已经将你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是徐谦这厮实在可恨，居然吃独食，很不要脸。

偏偏那些皇家校尉，却是十分忠实的执行了徐谦的命令，一个个如临大敌，将所有大臣拦住，方才这些人杀人的手段大家是有目共睹，大家一下子不敢乱动了。

其实许多人心里也只是遗憾而已，你非要说嫉恨，那也谈不上，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徐谦，就没有所谓的救驾，自己更加清楚，自己原本就是来打酱油的，换做自己是徐谦，怕也是如此。

而现在……嘉靖看到了徐谦。

重重的呼吸，喜悦之情自然是溢于言表，嘉靖拿出浑身的气力，想要从榻上坐起来。

徐谦连忙将他扶着，在他脑后放了个垫子。

“朕还活着？”

嘉靖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突然感觉到，原来这个世上，并非是所有人都是无情无义，也并非是所有人，都是自私狡诈。

嘉靖吁了口气，道：“你的胆子，真大。”

这句话，虽有责备之意，可是语气之中，却带着无比的感动。

嘉靖又道：“张显胡言乱语，但是有一句，却是真的，你是麒麟转世，是来助朕的，朕得了你，才能天下太平。”

徐谦苦笑，这个时候，嘉靖居然还在大搞封建迷信，徐谦沉吟一下道：“微臣不是麒麟，微臣叫徐谦。”

“是吗？”嘉靖拼命咳嗽，好不容易止住，脸色更加苍白，叹道：“是啊，你叫徐谦，我呢，叫朱厚熜，从此之后，朱厚熜和徐谦，虽然不是真龙和麒麟，却是朋友。”

徐谦不知该如何好，他看得出，嘉靖的性子变化很大，不过人受了太多刺激，难免会有点改变。

就比如这位嘉靖天子，自诩聪明，却被人耍了一把大的，只怕这个时候，自信心早就被打击的支离破碎了，不过这未必没有好处，至少有一点，嘉靖至少多了一个美德，那就是谦虚。

寻常人目空一切，最多也就是脑子进水而已，可要是天子目空一切，那造的孽可就不小了，徐谦很赞赏嘉靖有了这么个可贵的品质。

嘉靖微笑：“怎么，不敢交朕这个朋友？可是真看你很大胆嘛，连兵都敢带进京师，紫禁城里也敢开炮。”

这两件事，绝对是徐谦将来最大的污点，他很不希望有人时常惦记，可是和嘉靖没说几句，就已经提及，徐谦只能苦笑，道：“微臣情急，不得已而为之。”

“朕当然知道你是不得已而为之。”嘉靖叹了口气，道：“可是朕明白，别人就未必明白，你想想看，假若有一个人做出这等破天荒的事，别人会记得你是不得已而为之吗？他们只是会想，你一个臣子，何以能私自调动官兵，为何没有旨意，就能调的动皇家校尉，也调的动新军。还会想，为什么你攻入紫禁城时，会得到这么多人的赞同，哎……你明白朕的意思吗？你现在是朕的忠臣，可是假若其他人，他们记得你的，就是这些。”

徐谦不由苦笑，嘉靖倒是直白，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惦记这个，沉默片刻，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微臣那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

“不想这么多，是对的。”嘉靖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可是事后，却是不能不想。”

徐谦微笑：“陛下长命百岁，只要陛下在，微臣无忧。”

这倒是句实在话，徐谦颇有这个自信心，嘉靖很聪明，至少在这方面，他看得应该很快。

嘉靖哂然一笑，道：“朕从前是这样想，可是现在，却是大大不同了，朕的身子，已经急转直下，今日不知明日事，正因为如此，朕才提醒你。”说到这里，他突然道：“张显已经伏诛了吗？”

徐谦点头。

嘉靖叹道：“可惜了，若是他还活着，朕定要活剐了他。”

必须明白，嘉靖就算性情再如何变化，那也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此时的嘉靖，将张显已经恨到了骨子里，自然不愿意轻易放过他。

嘉靖眯起眼，又是一阵咳嗽，而后冷冷道：“所有党羽，统统诛杀，一个都不要留，宫中的禁卫，全部改换为皇家校尉，下旨，新军往后不得随意出京，还有……单靠一个张显，断然不敢闹出这么大的事，在他背后，一定还有人，这件事，朕绝不会轻易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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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七章：太子千岁

谋反，对任何皇帝来说，都是十恶不赦之罪，这一点，自然没有任何的疑问。

可以每一个皇帝对待谋反的态度，往往都有不同，可是偏偏，近代三朝大明皇帝性格迥异，对待这种事的方法，多半也会大不相同。假若是弘治皇帝，多半他会忧心如焚，然后呢？然后少不得下诏罪己，严惩逆党。可要是换了正德，多半这厮会一蹦三尺高，等了这么久，要的就是你们谋反作乱，不闹出一点事出来，皇帝老子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而嘉靖呢……这一次谋反对他来说，可谓锥心疼痛，因为这次谋反，让他对所谓求仙问道的长生术产生了绝望，让他的价值观彻底的改变，当然，也勾起了他心里压抑起来的最后一丝戾气。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从现在开始，要彻查所有参与此事的太监、侍卫、大臣，但凡牵涉此事的，尽皆处死。所有人，一个都不必留，不过……”嘉靖深深的看了徐谦一眼，淡淡的道：“你现在已经够多麻烦了，天下人的非议也已经太多，朕不会让你来办这件事，让黄锦来吧，杀人的事，他也在行的很。”

顿了一下，嘉靖又道：“朕的身子不成了，也不知能活多久，现在虽然还没有到安排后事的地步，不过真尽量会做一些安排，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朕保你无忧。”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嘉靖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不是个轻信别人的人，在这个世上，他怀疑他的那些亲戚，怀疑他的臣子，怀疑宫里的贵人和太监，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怀疑范畴之内。刻薄寡恩，本就是嘉靖皇帝的真实写照，而现如今，这种性格更是发挥的淋漓尽致，可是这世上有两个人，现在却归入了嘉靖绝对信任的人之列，一个是张太后，一个就是徐谦。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坏到了极点，长久的服食仙药，本就让他体内有些发虚，再加上张天师前些时日在仙药中又加了几味慢性的毒药，一个月不到，整个身子便垮了下来，虽然还没有到驾崩的地步，可是嘉靖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已经有了准备后事的念头了。

徐谦唏嘘一番，看着病入膏肓的嘉靖，心里只是摇头。

不敢整个人再如何冷酷无情，但是这世上的道理总是如此，一个再十恶不赦的人，总也有温柔的一面，就比如那江彬，固然是人人恨之入骨，可是换做是江彬的子侄或者亲戚，多半就觉得江副将军是个厚道的大好人。

对徐谦，就是如此，嘉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是个好皇帝，他全力支持自己的新政，为自己铺平了许多道路，几次徐谦遭受打击，新政遭遇挫折，都是嘉靖为他担待。

人的角度和视野不同，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也不同，或许别人看到的是嘉靖最凶残的一面，可是徐谦所看的，却是嘉靖最人性的一面。

嘉靖见徐谦不语，反而安慰他：“你不必替朕担心，朕暂时还无碍，去，把百官们叫来吧。”

徐谦点点头，转身过去，随即，便有许多‘护驾’的大臣鱼贯而入，以杨廷和为首，众人一起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微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嘉靖的脸上，浮出几分似笑非笑，这些人所谓的救驾，以嘉靖的猜测，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他并没有兴致来戳穿这个，微微笑道：“很好，诸位辛苦了，朕暂时无恙，尔等不必惊惧。”

一番轻描淡写的话之后，嘉靖又道：“朕召你们来，为的是两件事，今日索性，大家就在这里讲清楚吧。”

其实在来之前，所有人都曾猜测过嘉靖会有什么表情，又或者会有什么心思，可是很明显，大家都失算了，因为嘉靖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大发雷霆，也不如他们想象中的后怕不已，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态度，仿佛方才的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加上又提及要讲两件事，这就更让人觉得怪异了，按理说遇到这么大的变故，陛下的条理还这样清晰。

莫说是别人，就算是杨廷和此时也不由对嘉靖有些刮目相看，不过他面无表情，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妥之色，心里却在思量，陛下莫非是要准备托孤了吗？

却听嘉靖道：“这第一件，就是皇太子的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君，储君关乎社稷延续，不容小视，尤其是这一次宫变，更让朕明白，人有旦夕祸福，假若今日朕当真出了事，朝廷怎么办？国家怎么办？祖宗的基业又该怎么办？所以朕左思右想，皇子朱载基虽然尚处幼冲，可是深得朕躬，敕命其为皇太子，诸位以为如何？”

立太子……

许多大臣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满之色。

对大臣来说，有几条红线是不能触碰的，其中有一条，就是继承人制度。这个制度其中有一条最为重要，即是立嫡以长，何谓长？就是年纪最大，何谓嫡，即是正宫所生，通俗一些来说，皇太子必定是正宫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无论你皇帝喜欢不喜欢，又或者是这个人有多顽劣和可恶，但是为了保证政权的顺利接替，此人就是个傻子，也非他来做皇帝不可。

曾经许多皇帝都曾打过绕过这个制度，立自己喜爱皇子的念头，比如文皇帝朱棣，他就曾想立幼子，但是很快，就遭到了大臣们的极力反对，连朱棣这样的人，都触碰不了这根红线，可见难度有多大，此后，又有许多皇帝动过这个念头，结果却大多是无疾而终，便是鼎鼎大名的万贵妃，在她权势滔天的时候，想要改换太子，都一点办法没有，不得不对百官做出妥协。

而现在，嘉靖以人有旦夕祸福的名义，要求立皇长子朱载基为太子，嘉靖现在确实只有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又不是皇后所生，按理来说，这只是庶子，按礼教的制度，庶子是不可能有继承权的，皇家如此，便是寻常的百姓人家，也是如此，一个侍妾的儿子，能得到家产的继承吗？假若如此，一旦有人效仿，岂不是要纲常混乱？

所有人几乎第一个念头，就是反对。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皇后虽然现在没有儿子，可是将来迟早都会有儿子，朱载基固然是皇子之尊，又是长子，但是他怎么可能立为太子，假若有一天，皇后娘娘生下了儿子，又怎么办？那这正儿八经的嫡长子，莫非要屈居庶子之下？

大家脸色很难看，很多人突然意识到，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断不能同意。

而且，许多人心中生疑，这天子有事没事，第一时间不是表示要铲除奸党，为何却在这立太子的上头打主意，莫非……

许多人见嘉靖脸色并不太好，不过他们的态度倒是坚决，身体不好可以静养，嫡长子没有可以再生，但是现在就仓促的立皇长子朱载基为太子，却是大大违背了纲常，谁要是这个时候答应，就要遗臭万年。

杨廷和淡淡的道：“陛下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不过皇子殿下乃贵妃所生，并非正宫，微臣以为，此事，还要从长再议。”

嘉靖态度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决，他冷冷道：“朕的心意已决，此事，就不必再议了，朕说的很明白，现在是非常之时，自然不能以常理来办。”

杨廷和拜倒，道：“陛下，此事涉及纲常伦理，老臣万万不敢答应。”

他这一跪，立即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大臣，纷纷道：“请陛下三思。”

早先的时候，嘉靖已命人抱朱载基过来，因此这时有奶娘亲自带了朱载基来，朱载基不过半岁，一进来便感受到严肃的气氛，吓得哇哇大哭。

嘉靖朝奶娘挥手，道：“抱过来给朕看。”

皇子抱到了嘉靖面前，嘉靖深深的看了朱载基一眼，道：“他也是朕的骨肉啊，骨肉亲情，莫非也有薄厚之分吗？”

朱载基似乎感受到了嘉靖的浓浓爱意，立即不哭了，上下打量嘉靖，嘉靖微微抿嘴一笑，道：“朕登基的时候，朕的父亲要立宗庙，诸卿不肯答应，现在朕要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诸卿又不肯答应，莫非这天下，骨肉也有亲疏之分，也有三六九等之别？”

徐谦这时候心念一动，道：“陛下，微臣也想看看大皇子殿下。”

嘉靖点点头。

那奶娘抱了朱载基到了徐谦面前，徐谦定睛一看，道：“我观皇子殿下有鸿福之相，异日必定是贤君。”

说罢，他二话不说，拜倒在地，朝朱载基叩头拜首道：“微臣徐谦，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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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封王

徐谦突然的举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边杨廷和在极力反对立太子，那边徐谦啥都不说，直接来了个太子殿下千岁。

显然襁褓中的朱载基正忙着吸允他的手指，也没有功夫和空闲去管这种事，可是任谁都知道，这件事的影响极大，储君就是以后的天子，因此储君的人选意义极大，它可以影响到王朝的兴衰，也可以影响到无数人的荣辱。

徐谦的表态，无疑是一阵强心剂。

因为这时候的徐谦，在大臣们的心目之中，地位崇高，假若这个时候，徐谦旗帜鲜明的支持朱载基，那么就意味着，未来的朱载基再不只是一个皇帝荒诞的念头而诞生的皇位人选之一，而是一个拥有整个王党，整个直浙支持的一个强大势力，除此之外，还有大明最顶尖的明报，掌握大明财源的户部和如意坊，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厂卫，甚至于在宫中，多半还包括了黄锦等人，在皇亲国戚之中，太后的几个外戚，也将成为朱载基的强力支持者，还有皇家学堂，还有新军。

这些一个个人组成的新利益集团，早已不在是吴下阿蒙，徐谦表了态，那么就意味着，朱载基纵然没有天子的支持，也绝对有足够雄厚的争储实力。

许多大臣脸色大变。

徐谦的举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他们看了看态度坚决的嘉靖皇帝，再看看拜倒在朱载基下头的徐谦，许多人突然意识到，一场决定未来天子的争斗，似乎已经拉开了帷幕。

一方是新近的实力派，而另一派则是老树盘根，且有旧有的所谓道义作为旗帜，双方不可避免，将在储君的人选上进行交锋。

而此时，不少人犹豫了。

徐谦的可怕，大多数人已经见识过，这个人，抽冷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再兼他这次立下的汗马功劳，和昨夜显露出来的雄厚实力，和他对着干，换做是谁，都得重新掂量掂量。

“微臣张子麟，拜见太子殿下。”张子麟倒也不含糊，既然徐谦表了态，什维尔同党，若是这个时候犹豫，反而不伦不类。

徐谦和张子麟打头，不少人拜倒，纷纷向朱载基道：“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又是一批人扑通一声拜倒在地。

整个寝殿里，数十上百个大臣，居然乌压压的跪了一地，只是有的人是跟着徐谦拜倒，口称是太子千岁，有的则是请陛下三思。

朝廷百官，第一次在这所谓‘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彻底决裂，旧党要维护自己的利益，就必须抱紧所谓的祖宗之法，虽然祖宗之法大多数时候是给人擦鞋的，可是就算擦鞋，该用的时候，还得把口号喊得震天响，涉及到利益的时候可以绕开祖宗之法，只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却是绝不肯让。

其实对杨廷和来说，谁做天子，和他关系不大，甚至朱载基这个幼主，对他也有好处。可是他同样明白，他必须极力反对，因为他虽是首辅，但是某种意义来说，只是守旧势力的代表而已，他所代表的这个利益集团，或者说这个阶层的反对态度，才会使他不得不选择反对。

可是对王党来说，他们原本就是一股逆流，新的利益诞生，就导致这些人必须逆所谓的潮流而动，假若不反对既有的成法，还谈个屁的新政。

王党们自然看到了一个机会，皇储之争，某种意义来说就是利益之争，只是通过皇储的形式，进行角逐而已，其实这和所谓的政争和礼议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通过皇储的角逐，更容易实现自己的利益，因为谁都考虑，政策的延续性，假若王党支持朱载基，那么朱载基的基础，就是王党，权利来源，也来自于王党，将来一旦登基，必定要依赖王党治理天下。

现在王党们当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此时不支持，还等什么时候？

嘉靖眯着眼，看着分庭抗礼的两拨大臣，道：“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吧，明日朕会敕命皇子朱载基入东宫居住，徐谦加为太子少师，张子麟为太子少傅……”

杨廷和正色道：“臣不敢奉诏。”

到了这个份上，只能硬顶，不少大臣也是气急败坏的道：“陛下若下圣旨，臣等便封驳，此事万万不可为，一旦纲常颠倒，起了这个头，这便是取祸之道，祖法之中，以嫡以长，自有其原因，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如若不然，微臣人等，只好请辞。”

这些人，祭出了自己的大杀器。

请辞，看上去好像是小孩子耍脾气，可是背后，却有更深层的原因，若是朝廷大规模请辞，甚至杨廷和也要求致仕，按道理，嘉靖求之不得。

可是必须明白，这些人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体，甚至涵盖了无数的士绅和读书人，王党虽然崛起，可是基本盘却是在直浙，而相当多的行省，却依旧是旧党的天下，这些人一旦致仕，就使得旧党朝中无人，没有人，就容易引发天下动荡，一旦这些传统的士绅和读书人和朝廷离心离德，未必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朝廷之中又经历了一场这么大的事，原本就足以引人猜忌，这个时候再爆出大量的大臣致仕，人心必定要浮动了。

嘉靖皱眉，看着这些剑拔弩张的大臣，他微微一笑，道：“朕这么做，也是防患未然，既然杨卿不肯答应，那么也无妨，不妨如此，皇子依旧入住新宫，但并不敕封太子。”

给待遇，但是不给尊号，这是和稀泥的意思，算是给杨廷和这些人做出了一些让步，但是，在实质上，却给皇子朱载基一些符合太子的待遇。

嘉靖淡淡的道：“另敕皇子朱载基为中山王吧。”

突然敕封亲王，这已经接近太子的地位了，况且这个中山王颇有猫腻，中山王本就在燕赵之地，而此前，那儿出了个燕王，燕王就是文皇帝，这想必也是嘉靖的期许。

杨廷和等人自然不满意，还要争辩，可是这时候，嘉靖道：“朕要说的，是第二件事，徐谦救驾有功，所谓赏罚分明，朕思虑再三，朕与徐卿虽无血脉之亲，却和兄弟无异，朕欲赐其国姓，敕其为天赐郡王，建藩杭州，不知可否。”

突然抛出这么句话，这时候，所有人都没心情去琢磨什么太子了。

赐国姓，加郡王，大明朝有史以来，还真没有几个。

现在嘉靖突然抛出个郡王来，足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天子这是怎么了，莫非是疯了，今日说的两件事，哪一件都是非同小可。

非朱不王，这是大明的传统，便是许多开国和靖难的功臣，也不过是在死后追谥为王，从没有生前为王的。

可是现在，居然加为郡王。

疯了……疯了……

所有人突然觉得，形势有些赶不上变化。

不过杨廷和却是猜测出了点什么，嘉靖现在的态度，有些像是托孤。

一方面，他立太子，是为自己身后之事打算。另一方面，敕徐谦为王，或许是为徐谦谋划。

徐谦炮打紫禁城之后，嘉靖还在的时候，或许无妨，可是一旦嘉靖驾崩了呢？后世无论是谁，只怕都要忌惮一二。

大家之所以忌惮你徐谦，不是因为你徐谦是什么官，又身居什么爵位，而在于你的权利，你有杀入紫禁城的权利，别人怕不怕你，紫禁城里的皇帝们，怎么睡得着？

而现在，直接加为郡王，既然是郡王，将来嘉靖驾崩，就可以直接让徐谦回到藩镇去，而一个有名无实的郡王，虽然日子可以过得逍遥自在，可是自然而然的，也会远离军政中心，如此，后世的皇帝们自然而然，就没有提防的必要了。

只是这是在是有违祖宗制度，某种意义来说，杨廷和也是希望徐谦加为郡王的，大明朝的郡王不少，可是几乎没一个使他忌惮的，为何？因为一旦封王，迟早就要就藩，就藩之后，你就得淡出权力中心，这正合杨廷和的心意，可是杨廷和于情于理，若是不跳出来反对，只怕必定受人诟病，所以他淡淡的道：“徐大人已经位极人臣，陛下为何又要加赏，他固然有大功，可是赏他财帛即可，为何要封王？”

嘉靖这一次态度更加坚决，道：“朕意已决，你不必多言。”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立太子和封王不一样，立太子是要颁诏的，要公布天下，必须得到大臣们的认可。可是封王和大臣们还真没一点关系，因为封王的程序走的是宗令府，纵然需要礼部那边意思一下，但是就算绕过礼部，那也不妨碍成为既成事实。

所以嘉靖一旦定了主意，谁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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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九章：攻守同盟

嘉靖的两个决定，显然有深层的用意，让许多人难以消化，一时之间，竟是不晓得如何是好，此事毕竟太过突然，也太让人咋舌，其实大多数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把两件事消化掉。

嘉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他摇了摇手，道：“都退下吧。”

满殿的文武官员，不得不碎步退出去。

徐谦却是很默契的没有走，因为他知道，嘉靖肯定另有安排，或者说，还有话要和他说。

除了这一对君臣之外，殿中空无一人，嘉靖挣扎着要下榻，徐谦忙道：“陛下还是躺着歇了吧。”

嘉靖摇了摇头，脸色似乎有了些光泽，趿鞋起来，微颤颤的走了几步，他突然冷笑道：“朕还没有到那个地步，还不至于每日在病榻上，有些话，朕必须要交代一下。朕的身子确实是不成了，今日不知明日事，所以朕方才才做出这些安排，你明白朕的意思了吧？朕的皇子还很年幼，朱载基你是已经见过了，方才你的应对很好，你明白朕的担心吗？朱载基年纪太小了，一旦朕有不测，朝中必定生变，皇子年幼，又非嫡子，大臣们极有可能以社稷的名义，另择贤主，朕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英宗的先例，可是历历在目啊。”

嘉靖所说的是英宗先例，其实就是土木堡之变之后，明英宗被瓦刺所虏，国中无君，为了安稳人心，大明的百官们并没有选择英宗皇帝的儿子登基，理由是当时英宗的儿子年纪太小，不能担当大任。最后选择的是英宗的弟弟。

你看，所谓的祖宗之法，在大臣们眼里，其实就是夜壶，该用的时候他们会拿出来用，可是不想用的时候，就能提出更加振振有词的理由出来。

嘉靖担心的就是这个，现在不立太子，等到将来，自己真的不成了，年幼的朱载基，凭什么登上皇位？

而现在大臣们又如此反对，而且态度如此坚决，嘉靖就不得不留一手了。

徐谦沉默片刻，道：“陛下的意思是……”

嘉靖淡淡道：“朕相信你，所以这世上，唯一可以托付的，也就是你而已，知道朕为何要让你封王吗？因为朕有一件大事让你去办。”

说到这里，嘉靖拼命咳嗽，仿佛抽风机一般的哮喘起来，徐谦连忙将他搀扶到了榻上，嘉靖才好过一些，冷冷道：“朕要你向朕起誓，吾儿朱载基，必定要登上大宝，朕，不愿做正德。”

嘉靖其实许多时候，都在和正德比较，在嘉靖看来，正德的智商太低了，而正德悲剧就在于，他没有儿子，一个没有儿子的皇帝，最后却是便宜了别人，便宜了别人倒也罢了，更可怕的问题在于，人家还要建宗庙，压根就没有把你当一回事，古人讲究香火的延续，因为只有香火延续，自己的子孙依旧还能做天子，大家才不敢黑自己，而正德恰恰因为无嗣，后世不少人对正德极尽抹黑之能，却是无人制止，为何？无非就是你们黑正德管我毛事，你们黑的越凶，反而衬托了老子的伟大，因此基本上，正德被黑是常态，不被黑才是出奇了。

嘉靖当然不愿意做正德，他必须保证自己的儿子能登上大宝，这一点十分重要，偏偏这个儿子，年纪太轻，连站都站不起来，连话都不会说，如此幼主，一旦自己驾崩，后果是灾难性的，所以他必须依靠徐谦。

徐谦点点头，道：“假若真有那一日，微臣可以起誓，微臣定扶保太子殿下登基。不过……”徐谦沉吟了一下，道：“微臣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嘉靖点头：“你我之间，没必要藏着掖着，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谦道：“微臣以为，张显作乱，有许多疑窦，张显要保证自己作乱成功，就必须拿到遗诏，可是陛下……若是遗诏不是内阁大臣所书，又怎么可能算数呢，因此，微臣以为张显必定私通了内阁大臣，可是具体私通到了什么地步，微臣却不知道，这件事，要不要查一查。”

所谓私通内阁大臣，眼下大明朝的内阁大臣只有一个，傻子都知道，徐谦要说的是杨廷和。

嘉靖却没有怒气冲冲，淡淡的道：“会查办出来的，这件事，你就不必过问了。”

徐谦点头，道：“是。”

嘉靖看徐谦一脸不服输的样子，不由哂然道：“你是不是觉得朕太淡然了？其实你能猜测出杨廷和有问题，朕就猜测不出？可是现在，朕不能动他。朕索性和你说实话吧，之所以朕不动他，是为了太子。”

“……”

嘉靖叹口气，道：“朕托付你大事，可是毕竟关乎到了社稷和江山，朕不能将赌注压在你一人身上，所以，朝野之中，必定要留下一个旗鼓相当的人，这些话，就是帝王心术，说出来，或许有些可笑，也或许是质疑你，可是朕也不瞒你，朕留着他，一方面是寄望你能力排众议，无论如何，也要扶太子登基，另一方面，也寄望于他，制衡住你。”

嘉靖留了一手，他说的对，任何帝王，是不可能将自己的根本利益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他固然对徐谦信任有加，可是他的职业是皇帝，身为天子，他清楚杨廷和是个王八蛋，但是他必须不能让徐谦独大，到为所欲为的地步，所以他也就不得不留下杨廷和，因为杨廷和是眼下制衡徐谦的重要人选，除了杨廷和，没有人可以取而代之，所以杨廷和固然是万死，但是留下来，对嘉靖有利，那么，嘉靖就能忍！

这看上去是一个很可笑的笑话，却也折射出帝王的悲哀，帝王本不该有朋友的，偏偏嘉靖有了，可是纵然是有，他还是不得不用皇帝的角度，去做种种的安排。

“你觉得朕很可笑？又或者觉得寒了心？”嘉靖看着徐谦，一丝不苟。

徐谦摇头：“陛下的话，微臣能明白。任何人到了为所欲为的地步，都可能得意忘形。”

嘉靖叹口气，道：“朕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杨廷和这个老滑头，迟早有一日，朕会取他的性命。你……去看看朱载基吧，多看看他，你我名为君臣，实为兄弟，朕赐你国姓，加你郡王爵位，为的就是如此，从此之后，你便是他的亚父，你要像自己儿子一样对待他，而他，也要像父亲一样侍奉你。”

亚父……

这世上的亚父，还真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徐谦不由苦笑，不过他也明白，有没有好下场，主要看的是你如何教育，他点点头，此时嘉靖命了个太监来，吩咐几句，那太监点点头，领着徐谦到了一处殿中，朱载基此时正在奶娘的怀里熟睡，徐谦上前，道：“让我抱抱。”

朱载基被奶娘转手到了徐谦的手里，徐谦抱着朱载基，左看右看，道：“此子有福，将来必定是个明君，只是身子太弱，却要加小心抚养。”他沉吟片刻，吩咐那太监道：“眼下的太医院，龙蛇混杂，不少太医，都是子承父业，需增进一些名医入宫，省的事到临头，反而束手无策，至于殿下，更要悉心料理，身子有什么差错，要尽量报知。将来年长了一些，也不要久居宫中，到时我会上奏天子，让他在宫外好好的锻炼一下，人若憋在洞天之地，身子怎么会好呢？”

说罢，徐谦将朱载基还给乳娘，这时有太监进来，低声道：“奴婢乃芳春宫的人，奉刘贵人之命，前来谢谢大人。”

刘贵人，就是朱载基的生母，不过此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嫔妃，只因为生了儿子，才升为贵妃，可纵是贵妃，毕竟不是正功，所谓朱载基还是庶子，这个，是谁都绕不过去的问题，除非皇后娘娘永远不生儿子，朱载基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可是正宫毕竟年轻，陛下对正宫也颇为宠爱，三天两头都会宠幸，除非陛下驾崩，又怎么可能会不生儿子呢。问题又出来了，假若陛下驾崩，朱载基年纪幼小，大臣们肯将朱载基扶上金銮椅吗？多半这个时候，又少不得是藩王入京的把戏，而徐谦突如其来的支持，却是给了刘贵人一阵强心剂，刘贵人母子的命运，某种意义来说已经完全托付在了徐谦身上。

于是乎，一个新的攻守同盟，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悄然形成。

皇帝的身体状况堪忧，几乎所有人，都不禁陷入这夺嫡的争端之中。

徐谦朝那太监点点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太监道：“奴婢春生。”

徐谦笑道：“这名字很喜庆，你是芳春宫的太监？”

太监道：“是，平时都伺候刘贵人。”

徐谦道：“以后你不必伺候了，本官和黄公公关系不浅，会帮你疏通一下，想办法，让你在御马监里掌印或者提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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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美人心计

御马监事涉到了张显谋反一案，可以想见，这上上下下的人都会彻底的清洗一遍，到时候不晓得有多少人人头落地。

而对其他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徐谦许诺这春生的太监在御马监里任职，让春生大喜，他原本只是贵妃跟前的太监，说句实在话，在宫里屁都不是，黄锦这样的人，多半连瞧都不会瞧他一眼，宫里的贵妃多着呢，陛下根前的太监，两宫太后跟前的太监，还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太监，更不必说各监各司各局的大太监，谁都不是轻易好惹，可是现在徐谦直接许诺了御马监的差事，而且还是掌印或者提督。这对春生来说，意义就全然不同了。

假若是御马监掌印，谁都知道，这宫里有两个最重要的衙门，一个自然是这司礼监，另一个则是御马监，司礼监负责盖印，拟诏，甚至是批复内阁的票拟，权力之大，足以让人咋舌，假若非要和外朝对比的话，司礼监就相当于内阁，不但在宫里一手遮天，而且大多数时候，对外朝的影响力也极其巨大。

而御马监看上去和弼马温差不多，实则却是不然，因为御马监主持宫中的防务，监督天下的军马，比如边镇的监军，就都是御马监指派，除此之外，御马监还统领勇士营，乃是宫中第二权利机构，实力不小，因此，司礼监的大太监，往往都是宫中一号人物，而御马监的掌印，则是稳打稳的二号人物。

春生自己晓得自己是什么东西，和徐谦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此时跑来传递一个音信，徐大人居然直接说是要替他出面谋一个御马监的重差，他顿时心花怒放，若是别人说这种大话，春生或许不信，可是徐大人是什么人，就算黄锦那边不肯卖徐谦的面子，只要徐谦直接去找天子打个商量，天子会不卖面子？

春生连忙感激涕零的拜谢，道：“奴婢愿为大人上刀山下火海，皱一皱眉头就对不起大人的在栽培之恩。”

徐谦微微一笑，道：“你要为刘贵人上刀山下火海，罢了，你回去吧，告诉刘贵人，就说她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春生忙不迭去了。

……

后宫的某处侧殿里，刘贵人正焦灼不安的等待着消息。

刘贵人家世并不好，父亲只是个秀才，和其他的嫔妃相比，娘家实在是寒酸无比，可是家世不好却是挡不住运气好，某日嘉靖临幸，她竟是有了身孕，嘉靖此前不知临幸多少女子，可是有孕的却是一个都没有，刘贵人算是撞了大运，此后，刘贵人更加争气，还生了个儿子。

母凭子贵，刘贵人本是个宫中不起眼的角色，可是很快，就列为了贵妃。

其实单单如此，就可见嘉靖对这个儿子的重视，嘉靖登基也有八九年，可是此前，一直没有子嗣，甚至于嘉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和正德一样生不出儿子，而如今喜得贵子，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大喜之下，便取名为朱载基，载基二字若是细心品读，其实就是承载基业的意思，当时的嘉靖，对这个儿子极为喜爱，取了这个名字，早已被各方猜测，甚至早有人认为，此子极有可能被嘉靖寄予厚望。

而刘贵人从一个个小小嫔妃，却是一下升格为贵妃，成为仅次于正宫之下的人物，也可见嘉靖的心情。

只是刘贵人却是深知，虽然如此，可是自家的儿子想要做皇帝，却是难上加难，大明朝的制度便是如此，大臣们的意思更不能忤逆，一个庶子，怎么可能成为太子？

可是今天夜里发生的事，就好像做梦一样，先是传出炮响，吓得她花容失色，紧接着却是慈宁宫那边突然命人抱了朱载基去，再后来朱载基又去了大高玄殿，早有人从那边传报，将那里的事一五一十的禀告到刘贵人这里来。

先是听到大臣们极力反对，刘贵人顿时脸色铁青，可是当听到徐谦率先拜倒，称呼朱载基为太子殿下，在他的带领下，一批大臣异口同声的向朱载基行礼，刘贵人眼眸一亮，机会来了。

都是女人，谁不希望自己更得宠一些，同样，自己的儿子也是天子的血脉，凭什么就不能做太子？

这是一个很朴实的想法，甚至朴实的有点不太像话，刘贵人就是这样想的，连陈胜都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呢，连刘邦都说大丈夫当如此呢，刘贵人虽然不是大丈夫，如今却也是贵妃，若是一点野心都没有，那才傻了。

现在徐谦极力支持刘贵人，刘贵人便觉得，事情有了眉目，因为徐谦不但和嘉靖关系匪浅，徐谦如此做，必定是受了嘉靖的授意，也就是说，天子是极力希望如此的，绝不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是为了防范未然的仓促动作。而另一方面，徐谦如今赐为国姓，又要加为郡王，身为户部尚书，又是朝中有数的几个大佬之一，号召力惊人，又有皇家校尉和新军作为他的武力基础，如此一来，自家的儿子，还真有极大机会。

刘贵人是个很实诚的人，她二话不说，直接就让自己的心腹太监前去给徐谦转达意思，虽然只是表示一些谢意，可是刘贵人却是留着小心思，她想看徐谦会不会接受自己的谢意，通过他的举止，来试探他对自己儿子的支持力度如何。

与此同时，又是一个个消息传来，先是有人报道：“徐大人去见了殿下。徐大人抱着殿下说，此子有大福之相，异日必定会是明君。徐大人还说殿下瘦弱，定要小心，还说太医院庸医太多，需延请名医，专程为殿下调理……”

接下来，春生回来了，刘贵人激动的嘴皮子发抖，连忙问道：“天赐公说了些什么？”毕竟郡王的旨意未下，所以刘贵人也不敢坏了规矩。

春生拜首道：“奴婢将娘娘的话都转述了，徐大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一笑。”

微微一笑……

刘贵人愕然，有些急眼，这徐大人显然不太靠谱啊，你好歹给一句话才是，怎么能一点态都不表？

这时春生道：“倒是徐大人突然问奴婢，问奴婢叫什么名字，又说御马监那边有缺，他会打招呼，尽量谋个掌印或是提督太监。”说到这里时，春生掩饰不住喜意，乐美美的道。

刘贵人旋即恍然大悟，随即一个耳光抽下去，叱道：“为何不早说？”

春生捂着脸，道：“奴婢……万死。”

这就是做太监的悲哀，甭管你是不是要做掌印还是提督，贵人们打你一巴掌，你不但不敢反驳，还得乖乖的说一句该死。

刘贵人咬着银牙道：“真是糊涂，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让徐大人给你谋差事，他哪一眼能看上你这蠢物，他之所以如此，就是给本宫表态，告诉本宫，殿下要谋大位，这首先，就得先保证保全，你是本宫的心腹，他替你谋御马监的差，其实就是希望御马监掌握在本宫手里，省的到时候一旦生变，不能自保，一则，这是向本宫表态，二则，则是为殿下着想，你真以为你能撞着大运……”

“……”春生不敢吱声了。

旋即，刘贵人喜滋滋的道：“本宫的心，总算定下来了，他虽然没有表态，可是这便是最好的表态，天赐公这是真心实意，也是竭尽全力的支持殿下，有他在，小殿下将来就有七成的把握，有他在，本宫也能高枕无忧，是了，你还得寻个机会出宫一趟，多备一些礼物，送去徐家，徐家的大小两个妇人，本宫也有耳闻，替本宫传话，本宫在宫中总是没有知心人儿，她们有闲呢，就进宫来，和本宫说说话，本宫素问她们都是娴淑的典范，正想聆听她们的教诲呢，还有天赐公的儿子，是叫徐恒道吗？这还是陛下钦赐的名儿呢，本宫也想见见他，他比殿下长了一两岁，凑在一起，做做伴也好，将来他们一起到东宫进学，也方便一些，陛下和天赐公相交莫逆，在寻常百姓家，这就叫世交，这一对哥儿，肯定处得来。”

春生一听去徐家，心里早恨不得天天往哪儿跑，有空多巴结巴结，自己的地位才牢靠，连忙喜滋滋的应了，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惦记着这事儿，绝不敢怠慢的，但凡觑见了机会，少不得都要出宫去代娘娘问候几句。”

刘贵人颌首点头，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正宫的方向，淡淡的道：“尽量小心一些，不要被人看见了，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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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雌威

皇后也姓张，张皇后此时在正宫里，已是气得小手冰凉。

她的际遇和大多数皇后不太一样，她姿色美丽，肌肤白皙，属于后宫中的实力派。

大明朝的后宫，成分复杂，大致可以分为三种，一种是选美入宫的实力派，也就是张皇后这种，因为确实是国色天香，所以凭借自己的姿色，起先被敕为顺妃。这第二种，即所谓的人品派。要知道，选秀是太监选的，太监选秀，看得就是相貌，可是大明朝讲究的是德，因此，总会有一些官员塞那么几个人进来，告诉选秀的太监，此女大贤，这种女子，就是人品派，她们相貌并不顶尖，可是凭着大贤二字，便足以入选，绝不会有人诟病其他，就是天子，多半也得捏着鼻子认了。这第三种嘛，则是关系户，所谓关系户，就是太后、太妃们看上的人，甚至有不少，本身就是她们的亲戚，再加上一些地位超然的公侯，亦是在宫中说情走动，想着法儿的往宫里塞人。

简单来说，实力派是太监遴选，国色天香，可见太监们还是很厚道的，绝不会给皇帝添堵，他们虽然已经不是男人，但是十分清楚天子要的是什么，因此所选的秀女，往往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至于大臣就不太厚道了，人家压根就没有考虑过皇帝老子的感受，若是恰好有个远亲家里有个女儿，又恰好朝廷来选秀女，反正这女子看着也是添堵，还不如送进宫里去给皇帝老子添堵，不过大臣们显然深谙颠倒黑白的道理，他们会道貌岸然的告诉你，此女有德，这一下子，你能怎么说，你要是退了回来，怕是人家就要打鸡血了，你娘的，你天天沉溺美色，采纳妃子只看相貌而不重德行，你这是昏君啊，你还要不要脸，你再这样昏聩下去，大明朝要完蛋了。显然宫里也怕麻烦，既然如此，那就收了吧。

而关系户就不一样，这也是硬塞进来的，她们参差不齐，不过实力却是雄厚，便是天子，隔三差五，都得宠幸一下他们。

就比如嘉靖的原配陈皇后就是关系户。

陈皇后的关系很铁，铁到什么地步呢，嘉靖的皇位，基本上可以说是张太后给的，张太后选择了嘉靖入京登基，初登大宝的嘉靖那时候还是个厚道人，不敢在张太后面前造次，张太后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死了，而嘉靖不是自己的亲儿子，自然而然，觉得不够保险，于是便张罗着嘉靖找皇后，终于，这位陈皇后入选，陈皇后据说很贤惠，而且人品端庄，张太后喜欢，觉得将来可以拉近她和嘉靖之间的关系，所以就促成了此事。

嘉靖当然不敢忤逆，乖乖娶了陈皇后。

再然后，悲剧就发生了，陈皇后有了身孕，一日和嘉靖喝茶，你必须明白，嘉靖是个大尾巴狼，别看一开始还低眉顺眼的夹着尾巴做人，待地位稳固，自然而然也就有了其他的心思，戏剧性的一幕也就出现，当时候的张皇后只是顺妃，顺妃在陈皇后身边伺候，顺道呢给嘉靖斟茶，实力派和关系户的优劣其实一眼便知，陈皇后虽然端庄，但是相貌只是平平，而顺妃张氏呢，却是国色天香，举止妖娆，嘉靖一看，便来了兴趣，偶尔循视顺妃的手，怀孕的陈皇后见之大怒，投杯起立。嘉靖帝见状也大怒，陈皇后因惊流产，因此病死。三个半月后，嘉靖帝立张顺妃为皇后。

关系户完蛋了，而实力派高歌猛进，成为了皇后的顺妃，稀里糊涂的成了皇后，就像做梦一样。

事实上，在宫中，实力派一向是占据上风的，关系户和人品派就算一时侥幸得胜，可是迟早还是实力派大获全胜。

当然，当上皇后的张氏没高兴多久，她就遇到了难题，这是所有实力派必须面对的问题，因为你的实力固然是来自于你的美貌，可是容颜终会衰减，实力派也不是你一个，在嘉靖的后宫里，可谓是群狼环伺，在这种情况之下，张氏就算能得宠一年两年，难道能拴住嘉靖一辈子。

于是，实力派最终的目标，就是转入关系户，说起来可笑，当实力派战胜关系户的时候，她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为关系户，什么关系最可靠呢？儿子！

有了儿子，就能母凭子贵，只要自己有了儿子，那么就是太子，太子的母亲必定就是皇后，嘉靖若是想废后，就必须废太子，而废了太子，大臣们肯定不答应，你既然废不了太子，你就废不了皇后。

可惜……这两年，张皇后的肚子并不争气，粗俗一点来说，淡出了个鸟来，张皇后并不灰心，他现在是皇后，自己也年轻，只要努力生出个儿子，那便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是太子。

可是，昨夜一场宫变，然后噩耗传了来，张皇后惊呆了。

转眼之间，朱载基就要立为太子，一旦下了旨意，那么即便将来她生出儿子，只怕也完了。

不但太子地位要拱手送人，连自己这皇后，只怕也大大的不妥当。

张皇后是决不能让朱载基立为太子的，即便是自己生不出儿子，即便是皇帝老子驾崩，这个太子也不能立。

这里头牵涉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一旦立了太子，嘉靖明日就驾崩，那么不出意外，太子登基，和她张皇后，绝对一点关系都没有，再然后，新皇帝毫不犹豫的将她踢到一边，有多远滚多远。

可要是没有立太子，且不说将来她还有机会生个太子来，就算不能生，嘉靖明日就完蛋，可是谁来做皇帝，却是个未知数，既然是未知数，那就得让她这个新太后来裁决，你朱载基做不做皇帝，不是别人说了算，是张皇后说了算，假若看你不顺眼，就以朱载基年纪幼小的名义，请藩王来做，看哪个藩王顺眼，把他请进京来，到时候人家不免要对你感恩戴德，因为没有张皇后，就轮不到你来做皇帝。

问题很严重，一个个消息在往刘贵人那儿传递的时候，同时也有一个个消息传到张皇后这里。

张皇后气得发抖，随即一个茶盏摔落在地，她豁然起来，对前来禀告的心腹太监冷笑：“那个贱人，怕是早已笑死了，哼，她想如愿，有这么容易吗？朱载基是什么东西，一个庶子，也能做太子？国朝的规矩，都忘了吗？还是这天下，根本就不必讲规矩了。”

太监道：“幸得杨公力谏，陛下只是先封了个中山王，不过让他搬去东宫住，虽然还没有上尊号，不过……”

张皇后冷若寒霜，道：“是啊，多亏了一些大臣，可是姓徐的，不是极力支持吗？所以说，这才让人揪心，若是大臣们一面倒的反对，倒也罢了，现在却杀出了个程咬金，这就让人不安生了，若是朱载基那个小子做了太子，本宫还能活吗？姓刘的那个贱人怕是早就想取本宫而代之了，这事儿，不能小看，不能小看。”

太监道：“实在不成，奴婢出去寻杨公商量、商量？”

张皇后摇头，道：“这个风口浪尖，不知多少人在盯着，姓徐的和姓刘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没必要被他们抓住把柄。”

太监乃是张皇后心腹，自然是为张皇后打算，若是张皇后完了，多半他也得被打发去神宫监去，此时也是急的挠墙，道：“可是娘娘若是不和杨公联手，只怕……”

“急什么？”张皇后咬碎了银牙，道：“不急，不过眼下，也只能拜托杨公了，你去，让人出去传播一个消息，就说张显和刘贵人平素走的很近，极有可能，是她私通了张显，让张显谋反，而后扶立朱载基登基，不过小心一些，别让人晓得是咱们嚼的舌根。”

这太监不由道：“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这流言传出去，倒是无妨，可是呢，娘娘能指望陛下相信？陛下若是不信，就算再多流言，怕也没用。”

张皇后冷笑道：“你懂什么，传出这些流言，不是让陛下相信，只是想告诉杨公，本宫是逼急了，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他会明白本宫的意思，他在外朝，本宫在内朝，事到如今，最紧要的是默契，你等着看吧，杨公会有动作。”

太监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办。”

“回来！”张皇后笑的更冷，道：“记着，暂时不要和杨公接触什么，不过以后外朝有什么消息，都要及时禀告，还有两宫太后那边，本宫得多走动，你要跟慈宁宫那边的那些个奴婢，多这打一些招呼，能拉拢的就拉拢，银子什么的，本宫都不在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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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权倾天下

京师里的消息总是最为灵通，再加上宫变牵涉的人多，紫禁城昨夜的炮声隆隆，城中的厂卫四处，到处都是官军，便是傻子都明白，昨夜出事了。

因此京师之中，一时之间气氛紧张，寻常百姓人家总是最为被动的，无论上层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命运永远都不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无论是宫变成功还是失败，他们唯一的要做的，就是接受现实。

不过显然，作为绵羊，他们也有自己的取乐之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自然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好在昨天事儿太大，而且牵涉的人太多，直到情况的不少，紧接着，各种宫变的版本流传出来。

坊间和士林的议论立即热闹起来，坊间就是如此，朝廷越是让你闭嘴，你越是津津乐道，这些人往往在茶肆里头，一边故作风雅的摇着扇子，先很紧张的说一句莫谈国事，表示谈国事是很危险的事，然后很刺激的开始议论起国事起来，这是一种很变态的心理，大明朝其实到了中后期，已经较为开放，大多数时候，谁也没兴致管你说什么，无论你怎么骂，那也由你。可是民风开放，官府不举，却不说出个莫谈国事出来，就显得自己谈起国事来不够刺激，不做出一副好像你谈了国事就要掉脑袋的紧张感出来，这国事谈的还是有什么兴致？

而士林的清议又有不同，士林的读书人就显得嚣张了许多，他们不但谈国事，还最喜欢引经据典的引申，再然后就是别有用意的含沙射影、指桑骂槐，骂完之后，嘴巴一抹，又继续琢磨着举业，研究一下怎么混入自己骂骂咧咧过的朝廷队伍，混进自己曾经鄙弃的官员队伍，所谓吃肉要吃，骂猪也要骂，即是如此。

一场宫变，就提供了话题，当得知徐谦敕封郡王的消息传出，整个士林和坊间的议论几乎是一面倒，所有人痛斥祖宗之法成了草纸，被人随意玩弄，京师这边，毕竟偏于保守，大多数人，饱受理学熏陶，对于新事物，难以接受，对王学一党，多少有点排斥，当然也有部分人是极力支持王党的，可是毕竟是少数，很快，京师上下一片叫骂。

可是在如意坊，却是大大不同，消息传来，说是很快就有圣旨，不但敕郡王，还永镇直浙，朝廷许以三卫的护卫，即是近两万人的武装，除此之外，直浙大小事，皆送郡王府过目。

过目两个人，并不是裁决，也就是说，直浙的官员，自然还是朝廷任命，而郡王府，只有推荐的权利，至于过目，也就是让你知道而已，真正做主的，还是朝廷命官，不过郡王府，多少也能干涉一二。

这个权利，其实每个藩王都有，不过只是一个名目而已，实则用处一点都不大，因为吏治大权毕竟掌握在朝廷手里，朝廷命官当然是听朝廷的，谁管你这郡王，多半大多数人，压根就没有将王府放在眼里。

各种特权，只是名义罢了，没有多少用处。

可是这放在徐谦身上，似乎有些不合适，首先你要明白，直浙遍布王党，到处都是王党份子，官员是如此，士绅百姓也是如此，可谓是民心所向，表面上朝廷好像可以任命官员，但是不要忘了，你任何官员到了直浙，若是想罔顾王府的心意，王府只要透点风声出去，就是墙倒众人推的局面，保证你这官儿做不长，不但做不长，甚至可能还影响到你的仕途，坏了你的前程。

既然如此，谁敢把王府不放在眼里？谁敢忤逆郡王的意思？

假若郡王府觉得直浙的某些政令不妥，直接下个条子过去，你还敢坚持吗？你若是坚持，就算有朝廷撑腰，可是下头的官员，直浙一京两省四十九府两百三十七县的官员，谁会执行？你的政令执行不下去，还有人抽冷子就给你的政令泼脏水，阳奉阴违不说，还故意把你的事办砸，你能怎样？就算官场上的人不动手，这直浙士林也要将你骂的狗血淋头，明报每日将你骂翻，百姓们以取笑你为乐，你这官，还做不做？

所以，你得听话，不听话，你就完了，方献夫和王道中二人的前车之鉴还在，你胆子再大，能忤逆他们？

权利来自于利益，当利益一致时，就会有人抱团，抱团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出现领袖，他的一言一行，就成了权利，更不必说，王府和海路安抚使司，和如意坊，和如意钱庄，和明报之间的关系紧密，海路安抚使司关乎着整个直浙的生业，如意坊是商贾的重要聚集地，如意钱庄，更是决定了士绅和商贾的生死，明报掌控了舆论，种种东西相加起来，几乎可以预见，徐谦这郡王，必定是大明朝最有权势的郡王，而且世镇直浙四字，也绝不是空头支票。

敕封郡王，当然就意味着新政终于尘埃落定，纵然有太多争论，可是商贾和开明士绅以及相当多数的一批王学读书人们终于在朝廷，找到了一个最为稳固的代理人，这个人的权势已经到达了巅峰，他能够左右朝廷的国策，如此一来，未来的前景可期。

如意坊自己也做买卖，那就是卖地。

所谓卖地，就是将一些预期有价值的土地大肆收购，甚至于半个县的土地一次交易就收入囊中，你不卖也不成，因为人家开的价格太过公道，基本上是市价是一点五倍，假若你的土地原本只值三百两，人家直接开出四百五十两银子出来，你卖不卖？

你若是不卖，想等着土地增值，那自然是很天真的想法，如意坊的原则是，要购大宗土地，就必须一次性全部买入，假若有一人不肯，那也绝不下手。

你一个人不卖，其他人却是急着卖，不必如意坊出手，你的左邻右舍，只怕就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

而买下土地之后，就要进行包装，包装是要投入大笔银子的，一次就是纹银十万两砸进去，然后就是修路搭桥，再之后便是建设码头，还有铺设地下水道系统，找平土地。再之后呢，就是将土地分为数百上千份，再进行兜售。

这个时候兜售土地，大多数有两种用途，一种是给人建房子用的，另一种就是开设工坊。

前者最近很紧俏，因为直浙那边，大量的商贾和士绅一夜暴富，甚至是一些精明的工匠，如今也是身价不菲，更不必说，大量的官眷的需求了，从前的时候，官员在直浙任职，赚了银子，就寄回去，做什么？买土地罢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毕竟直浙不是你的家乡，你无论在哪里做官，终究还是要调任其他地方，所以老家购地最是保险，可是现如今，却是大大不同，傻子都知道，直浙这边投资的收益的利润是种地的数倍甚至是十倍以上，因此，许多官员便将所有的银子，都砸进了这里，身家性命都在这里，你无论调任到何处，当然都将直浙当做是你家了，这既然是你家，你又是腰缠十万，当然要宅子。

直浙诞生了太多的暴发户，更不必说新产生的一批高收入人群，这些人群，既有出色的掮客，也有一些小本经营者，更有技艺精湛的工匠，这些人有了银子，当然就是买房子，可是各个城市早已人满为患，老城毕竟脏乱一些，而且龙蛇混杂，所以如意坊适时的推出了新的居住概念，即所谓新城计划。

新城就是规划处一大片土地，建设好所有的基础设施，统一规划之后，然后将土地卖出去，让你们自己建房子，你要建房子，也不能乱建，得接受如意坊这边的指导，尽量做到整齐划一。

这种新城的好处就在于，不但交通便利，而且还拥有较为出色的排水系统，住的也是舒心，不必担心闹市里那般嘈杂，最重要的是，住在这里，你的左邻右舍，大多和你的身家差不多，甚至在新城里，还专门有这学堂教授孩子读书，巡捕司专设了专门人员巡逻。

如今这种新城，很是紧俏，如意坊在这方面，赚了不少，一年的进项，远远超过了上亿的纹银。

另外一种用途，就是工坊用地，工坊的建立，其实没这么容易，一方面，你对交通的要求比较高，另一方面，你还要考虑配套，你这丝绸作坊，不能孤零零的在某处开业，难道还要天远地远的去将纱坊的丝运来生产，还要从老远的地方运来煤炭等原料？若是边上没有一个染坊，你莫非自己开一个染坊，就算你生产出了成品，不是还得有专门的成衣作坊来收你的丝绸，可是这个时代的交通纵然再好，毕竟也有局限，人家成衣的作坊，自然宁愿就近选附近的工坊收购棉布和丝绸，也不可能大老远耗时耗力的寻到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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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就是招惹你

工坊的聚集，其实就是产业链，后世的产业链距离可达方圆千里，只是这个时代的局限，百里之内已是极限。

所以你要办工坊，选址是个很不好办的问题，假若是在一切老工坊的区域，那儿倒是工坊林立，可是价格不菲，一小块的工坊用地，投入实在太大，而要办工坊，肯定要考虑到扩产的因素，事实上，许多商贾宁愿去新的工坊区。

如意坊的土地转售，就给大家提供了便利，一方面许多商贾都有这方面的需求，另一方面，则是如意坊能解决你的后顾之忧，你只要买了地，治安、配套、交通甚至于伙计的雇佣，都不必劳神，只要你把作坊建起来，把一些必须的生产工具采买好，就成。

土地的交易如今很是火爆，而徐谦升任郡王的消息传来，热情更是高涨，几个时辰之间，许多工坊的土地，就足足长了三成，商贸的繁荣与否，很多时候在于预期。

毕竟市场是浮动的，谁也不知道，明日之后，市场上的需求是大还是小，可能朝廷一项政令，又或者一个突发的事件，就足以影响到市场的动荡，在情况不明的条件之下，商贾们未必有太多扩充生产的动力，换句话说，当大家有了忧患意识，就宁愿存下一笔银子，以备不时之需，或者说，防止意外发生，省的到时候出了事，倾家荡产。

可是一旦大家觉得未来的预期会越来越好，需求会越来越大，新政越来越普及，那么大家觉得有利可图，为了防止错失良机，就会纷纷拿出自己的本钱，把棺材本砸下去。

许多商贾，已经打算动用棺材本了，甚至一些人，看到了市场的火爆，直接拿自己的房产、地产抵押，在如意钱庄借贷，打算兴办工坊。

一切的经济行为，实质就是供需关系，当市场对作坊用地的需求大增，如意坊自然毫不客气，立即开始调整价格。

价格一涨，悲剧又出现了。

这个世上，永远都是买涨不买跌，也就是说，假若土地涨了，大家就会疯抢，涨的越快，大家抢的越厉害，最后价格节节升高，甚至一些压根就没打算办工坊的人，此时觉得有利可图，也都加入了抢购的行列，他们的如意算盘是，先将土地盘下来，等价格涨到一定程度，再高价兜售给那些需要的人。

若说原来，购地的需求只有一月数百，而一夜之间，需求就达到了数千上万，无数人眼睛都红了，尤其是看到昨天上午下手买地的人，眨眼之间，手里的地价就涨了数成，白白挣了上千两银子，更是眼红不已，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砸进去。

这种情况，未必是好事，使得生产的成本大大的增加，不过却也没有法子，如意坊反正只管卖地，也懒得理你用来做什么，因此，这几日土地的交易十分火爆。

大笔的银子收入徐谦的囊中，同时，又大量的流入了杭州。

徐彪住在杭州，专门负责的，就是王府的兴建。

他曾在如意坊里做过一点事，作为徐谦的远亲，倒是开阔了不少眼界，如今委以重任，他自己也深知，能不能在族中像徐福、徐勇这些人一样冒头，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眼下这件事办好。

这件事，关乎的是整个家族的利益，绝不能出现丝毫的差错，王府规格的一些东西，徐彪都已经参详过，到了杭州之后，他立即拜会了许多的官员，这些官员素来和徐家关系良好，自然是极力支持，要建王府，其实并不容易，一方面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你能用什么，不能用什么，占地多大才合适，太小了，显不出徐家的威势，太大，又可能遭受御使弹劾。

徐彪已经召集了数百个江南的能工巧匠，其中还有几个西洋石匠，在一番讨论之后，终于拿出了一个大致的草图，随即，就是砸银子了，徐家有的是银子，当然不吝啬于这点，占地有多大，围墙的规格有多大，左右还要有护卫营，以及一些必要的防卫措施，除此之外，还得有必要的一些屋舍，最好要有一些别致的设计，幸好随着大明富裕阶层的崛起，使得新兴阶层对于建筑的需求开始不断升高，各种建筑的方法，也就运营而生，王府的修建，自然一方面要考虑到规格的因素，另一方面，却免不了要运用一些新奇的建筑方法。

与此同时，周泰开始招募护卫，朝廷虽是许了三卫护卫，可是徐家那边，决定只设两卫，也就是一万五千人，这么做，自然也是防止让人诟病，周泰或许不是个骁将，却绝对是练兵的一把好手，再加上徐家对护卫的待遇不错，因此也吸引了不少人应募，人多了，自然要挑选，少不得要对年纪、视力有所限定，可以说这一次招募护卫，是周泰最轻松的一次，操练皇家校尉的时候，皇家校尉的关系户较多，尤其是不少的王孙贵族子弟，说实在的，素质很是堪忧，到了后来操练新军，那就更不必说，虽然新军裁撤了不少老弱，可是留下的青壮素质也有限，严格操练之下，也算是有了模样，至于这次招募护卫，就完全是周泰自主，想招募什么人就招募什么人，严格要求之下，一万五的精卒，倒是很快就到位了，这些人大多是安徽和福建人，未必强壮，但是性子里都有一股子好勇斗狠的劲头，周泰在杭州附近暂设了一个营地，立即着手进行操练。

直浙这里，新政已经完全深入，商贾云集，城市人口连年暴增，如今单单一个杭州，人口居然超过了百万，百万的人口，这还是较为富裕的人群，若是其他从各地逃来找工作的流民，官府也统计不过来，大量的人口聚集，诞生了财富，也诞生了混乱，好在这些混乱都在可控范围之内，数千的巡捕，在城中几乎是分为三班巡逻，盗抢事件并不多。

而听闻王府设在城外，不少大户人家顿时便开始打起主意，许多人打起算盘，想在附近购地，也建几个宅子。

毕竟王府是风向标，人家王府设在那里，那儿将来，必定是首善之地，有两卫的护卫在，治安肯定没问题，而且出入的都是显贵，在那儿和这样的人为邻，这才是光鲜体面的事。

不过在直浙这边，明报却是突然刊文，发了一篇很古怪的文章，文章乃是王艮亲自撰写，讨论的竟是大明朝的继承制度。

这种文章，绝对是作死，竟然连太子的人选都敢拿出来大张旗鼓的讨论，不想活了吗？

偏偏文章发了出来，虽然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可是好笑的是，朝廷居然不闻不问，明朝不但活的好好的，南京那边，不少官员联名上奏，竟也是讨论这件事。

京师这边，面对明报和南京官员的咄咄逼人，早有人气的跺脚，不过消息报到了杨廷和这里，杨廷和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冷笑道：“可笑，可笑。”

送报纸来的乃是杨慎，杨慎气得脸都青了，道：“爹，难道就不管？”

杨廷和淡淡的道：“那么是不是立即下个条子去，让地方官府直接拿人？对那些上书的大臣，也一并拿办？”

杨慎摇摇头：“这未免过激了，倒不是不可以，不过人家有的放矢，想来背后肯定有人支持，没这么轻易能拿办的下来。”

杨廷和点点头：“这便是了，就是这么个意思，对方这是伸过脸来，就等你去揍他，你若是揍他，反而遂了他的心愿，因为事情一闹大，就会引发整个天下的讨论，原本不值一提的东西，却是摆到了台面讨论，最后无论谁说的话有理，都是我们输了，你懂为父的意思吗？”

杨慎似懂非懂，就好像现在的继承人制度，本来就是既成事实，也就是说，主动权全部在杨廷和这边，现在那边突然来叫骂，闹得明，沸沸扬扬，事情闹得越大，大家就会围绕着这个制度进行讨论，所谓真理越辨越不明，最后的结果就是，谁也说不清，本质上来说，这就是对祖法的某种削弱，甚至可能为宫里立太子提供理论和群众方面的基础。

与其如此，索性就当他们的苍蝇，不要理会。

杨廷和沉默一下，道：“前几日让你和张家来往，怎么样了？”

这个张家，不是张太后的张家，而是张皇后的张家，张家凭着张皇后已封了个伯爵，为临江侯，说不上很有权势，不过地位却也不低。

杨慎点点头：“张侯爷对我颇为客气，还说了许多牢骚话。”

杨廷和淡淡一笑：“什么牢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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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连人都做不成了

杨慎道：“说是此次宫变，怕是和皇子脱不开干系，有人急着想翻本呢。”

“是吗？”杨廷和眼珠子一转，似乎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哂然一笑，道：“看来这位张皇后很不甘心哪，不甘心是对的，这种事落在谁的头上，怕也不愿意善罢甘休，都说无欲则刚，可是既然是人，怎会无欲？圣人不也才几百年才出一个吗？”

杨慎道：“可是儿子听说，陛下那边心意已决，虽然没有册立，可是许多待遇都已是太子例了，父亲，依我看，陛下这是铁了心啊。”

杨廷和淡淡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陛下身子不成了，他得及早安排后事，有苦自知嘛，不过现在没有理由，此事暂时也只能耗着，张皇后那边，肯定还会有动作，她不是个肯干休的女人，肯定会想办法和老夫联络，不过现在……暂时不必理她，她固然是有用处，不过做皇后的时候，用处不大，唯有做了太后，才大有卑益。”

杨慎的目光中掠过了一丝骇然之色，道：“父亲，这些话……”

皇后毕竟是母仪天下的国母，和陛下等同，将皇后拿来当做工具，说什么有用处和没有用处，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看着这个略带几分迂腐的儿子，杨廷和哑然失笑，道：“怎么，你害怕？还是你觉得为父已经疯了？天下的事，到现在你还看不明白吗？正德是什么人，嘉靖是什么人，天子无德，贻害无穷啊，为父要改正这些错误，天下要大治，就必须铲除奸佞，就必须扶立有德的天子，这是为了苍生好，也是为了大明的江山好，为父要的是结果，至于是什么手段，早就不在乎了。其实大礼议时，为父就已经萌生了退意，那时候为父想的和你一样，我们是臣子，做臣子的，岂可去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呢，是该急流勇退和解甲归田了，可是这徐谦办如意坊，兴商贸，这是遗祸万年的事，为父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能不站出来了。”

其实有一个理由杨廷和没有说，大礼议的时候，他心灰意冷，是因为他已经明白，大势已去，想不急流勇退也不成，毕竟皇帝铁了心，大臣们一开始会跟着你去闹，可是能坚持多久？迟早会有一批大臣，最终倒戈，与其如此，还不如解甲归田，去做他的富家翁。可是很快，形势就发生了变化，新政开始，而新政触及到的，却是相当多的利益，这已经不再是所谓的礼仪之争如此简单了，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之争，敏锐的杨廷和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但凡涉及到了利益，那么就是你死我活，谁也不会轻易改变立场，而大家要争，就必须得有领袖人物，杨廷和自然而然，就成了不二的人选，在这种背景之下，杨廷和非但没有因为新政削弱了自己的权利，反而将大臣们团结的更加紧密，地位的巩固，让他生出了更大的企图。

杨廷和突然和杨慎说起了许多不该收的话，让杨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杨廷和叹口气，道：“世上的事，当然和书里不同，罢了，为父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拿手指头在书案上打着拍子，淡淡道：“原本以为，假若天子驾崩，皇子朱载基年纪尚小，必定要迎立藩王入京，到时新皇帝必然会忌惮于徐谦的权势，最后不得不依仗老夫，依仗外头所言的所谓旧党，遏制徐谦，压住新政，可是现在多了个皇子朱载基的变数，这就不同了。”

杨廷和沉吟片刻，露出忧心之色，道：“徐谦要扶朱载基，而朱载基乃是当今天子的血脉，那么，他这郡王，便是摄政王，两宫太后确实对他信任有加，所以……这事儿，有些棘手。”

想到这里，杨廷和喟然长叹。

杨慎则是默不作声，心里挽起了惊涛骇浪，虽然作为儿子，杨慎多少页看出了点蹊跷，可这毕竟只是猜测而已，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父亲展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却还是让他惊讶了不少。

杨廷和淡淡的道：“不过，我们还有机会，昨日老夫觐见，天子的身子确实是不成了，依老夫看，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只要朱载基还不是太子，把此事压住，事情就大有可为，到了那时，少不了要有一番龙争虎斗，新党旧党之争，关键就是这几个月了，为父，是该提早安排。”他突然深深看了杨慎一眼：“为父之所以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未来几月，关系到了新党和旧党的利益之争，也关乎到了无数士绅和商贾的命运之争，更是关乎到了徐谦和老夫的荣辱，老夫若是输了，祸及的不是为父一人，而是杨家的兴衰，你也大了，为父从前总是将你当做是孩子，而今将这些心底话告诉你，是望你知道这些内情，将来无论如何，为父是成是败，你也莫怪为父。”

“父亲……”杨慎眼泪崩出来，对他这种生在温室中的人来说，突然接触到了父亲险恶的一面，不由泪流满面，道：“父亲这么做，所为的也是天下苍生，徐谦误国，新党害民，父亲既是宰辅，自当挺身而出，儿子如梦初醒，只是不知，儿子现在该做什么？”

杨廷和淡淡一笑，道：“你什么都不必做，老夫自有安排。眼下等的，就是一个时机，不急，慢慢来吧。”

杨廷和的脸上，闪露出了几分决绝。

……

徐府，荣升郡王的旨意已经颁发，按理说，徐谦成了国姓爷，不过倒也没有勉强改姓，该姓徐的还是姓徐，这一点上，宫中倒没有苛责。

天子的身子越来越坏，让许多人多了几分担忧，尤其是徐谦，这几日三天两头入宫，连户部的部务都只能撒手不管。

入宫的时候，徐谦觑见了机会，总算见到了传说中的刘贵人，或者从某种意义来说，见刘贵人，本就是嘉靖的安排，虽然只是一个巧合，不过这必定是一个精心安排的巧合。

嘉靖本就是个心思很深的人，他当然清楚，官僚集团们不喜欢朱载基，而理由很简单，一是年幼，二是庶子，在这时候，庶子就好像是别人家的儿子一样，甚至许多人家，庶子的处境非常悲惨，连奴仆都不如，莫说能够争夺家产，便是在家族中，连一点说话的分量都没有。

相对来说，许多大臣本就是这种制度和潜规则的维护者，他们自然而然，对此不以为然，对朱载基，固然认可他皇子的身份，但是都认为，做一个太子，显然不太够格。

可是只有一个儿子的嘉靖来说，无论是嫡子还是庶子，都是自己的骨肉，自己没有嫡子，这天下，自然是要传给自己的庶子，这是理所当然。

眼下时日无多，他想要旷日持久的和大臣们耗下去，显然不可能，最后唯一的希望，便放在了徐谦身上。

因此他安排刘贵人和徐谦在‘巧合’之下见了面。

刘贵人在慈宁宫拜谒两宫太后，而徐谦也被嘉靖唤了去代天子向太后问安，先是见了两宫太后之后，徐谦正要出慈宁宫，身后有人叫道：“徐大人……”

徐谦驻足，便看到心神不宁的刘贵人。

徐谦忙道：“娘娘好。”

此前在两宫太后面前，徐谦已经认识了刘贵人，所以一眼就认出了她。

刘贵人连忙上前，幽幽道：“徐大人扶保载基，才让咱们母子，有了立足之地，否则我们母子，真的没法儿活了，大人恩泽，本宫和载基，永世难忘。”

说出如此低声下气的话，实在是让徐谦难以承受，不过想一想，也能理解，在外朝极力反对的情况之下，内里又有皇后娘娘虎视眈眈，刘贵人和朱载基的处境可想而知，虽然两宫太后那边，都属意朱载基，但是这并不代表，自己和朱载基能够平安无事，眼下情况不明，到时候天子一旦驾崩，就是多方博弈之时，若是没有徐谦这个中流砥柱，天晓得最后会是什么光景，一个不好，迎立了个藩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刘贵人母子，历来不都是如此吗？许多时候，你做不得天子，便连人都不必做了。尤其是朱载基这种有机会继承皇位之人，更是举步维艰，一个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徐谦连忙道：“娘娘何出此言，微臣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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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中兴之主

刘贵人眼眶微红，无论说是为了表演，还是当真到了伤心处，不过必须承认，刘贵人的感情戏很丰富，眼眶里流转的清泪也是恰到好处，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宫里的女人和部堂里的堂官一样，无论是苦是笑，都不必太过当真，因为他们的举止，永远都是谋定好了的，所谓谋定后动，该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这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至于采取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还是布莱希特的演绎法，这就看你需要如何表现了。

只是人家入了戏，徐谦没有做木头人的道理，演戏是两个人的事，就算是某岛国的A片，那也必须得有攻有受，否则一人唱起独角戏，未免让人觉得乏味。

徐谦自然得配合，他连忙一副沉重的样子，道：“娘娘为何忧心重重？”

刘贵人幽幽道：“陛下的身子大不如前，现如今太医们束手无策，一旦有旦夕之祸，本宫倒也无所谓，实在不成，就随陛下大行即是，可是朱载基殿下年纪尚幼，尚处襁褓之中，本宫担心他恐有不测。”

恐有不测四个字，十分精准的道出了宫中现在的局面。

宫里头现在是风声鹤唳，所有人都在谋划自己的出入，一个个阴谋产生出来，大家为了自己的利益，早已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刘贵人毕竟势单力薄，她唯一的优势，就是生了个儿子，自己的兄弟不争气，在外头也帮衬不上什么，不添乱就好，至于宫内，毕竟是皇后当家，又不知多少人嫉恨，可谓举步维艰，再加上朱载基身体瘦弱，假若这个时候，出现什么‘意外’，那便是一切都完了。

刘贵人担心的，就是这个意外。

徐谦正色道：“娘娘放心，万事可寻黄锦，再则，有皇家校尉卫戍，理应无妨。”

刘贵人泣声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徐谦嘘口气，道：“那么娘娘更应小心提防，我的意思是，殿下可以移驾慈宁宫，让王太后亲自抚养为宜。”

这倒是一句实在话，别人都信不过，而刘贵人势单力薄，宫里唯一信得过的也只有王太后，王太后毕竟是朱载基的祖母，王太后就这么一个孙子，自然是万般宠爱，况且其他人就算想耍什么阴谋，也断然不敢在王太后面前放肆，热闹了王太后，这可不是好玩的。

刘贵人咬唇应了，道：“这倒也是一个法子，本宫一切凭徐大人做主。”

她的姿态放到了最低，简直就是将徐谦当做了自己的上司，不过这也是没法子，无依无靠，刘贵人身份再崇高，想要在宫中生存，也必须给自己找一棵大树，而现在，徐谦这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是一个值得依靠的好对象。

徐谦道：“至于宫里的其他事，娘娘尽量不要参与，眼下只能等，不要有任何轻举妄动，现在许多人，就巴不得娘娘有什么举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是最好。”

刘贵人又应了。

想了想，犹豫道：“本宫现在最担心的，还是一旦出现大变，殿下非太子，废立之事就落在别人手里了。”

刘贵人没有把话说透，不过说透了就有大逆不道之嫌，现在谁都知道嘉靖命不久矣，可是知道就好，却不能随便说，否则传出去，别人就以为你是巴不得天子去死。而刘贵人的大意就是，朱载基不是太子，还不够名正言顺，一旦陛下大行，到了那个时候，皇位继承人的问题，就是新的太后和大臣们做主了。

皇后现在固然是没有发言权，可是一旦她成了太后，又没有合适继承人选的情况之下，这太后的意见，可就格外的重要，假若她再得到一大批朝臣的支持，那么几乎谁来做皇帝，几乎已经全部由她来决定，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说穿了，就是继承人的问题。

太子就是太子，你不是太子就不是太子，纵然你享受到了这太子的待遇，可终究不是，既然不是，那么多说什么都没有益处，到时候大臣和新的太后有的是理由否决掉你。

古人最讲究名正言顺，这才是此中关键。

徐谦皱眉，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眼下，只怕很难，大臣们若是群起反对，假若上天给陛下一年时间，陛下或许可以将殿下敕为太子，可是这一年时间，何其珍贵，微臣斗胆，以为陛下没有这个时间了。”

撑不过一年，这是所有太医下的结论，徐谦倒不是乱说。

徐谦随即道：“不过娘娘放心，这世上，未必就是他们做主，最重要的还是遗诏，只要遗诏在手，却也无妨。”

刘贵人皱眉，道：“只是遗诏一日不写明白，只怕……”

又一个问题出现了，遗诏很关键，它和其他圣旨不一样，其他的圣旨可以分为中旨、恩旨、诏书、敕命、诰命等等，形式较为随意，有的是宫中直接发出去，有的是皇帝看都不看，直接翰林草拟了送到司礼监去加印，可是遗诏关系重大，涉及到的乃是很大的政治问题，所以十分规范，必须得由内阁大臣亲自来草拟，然后陛下过目，再然后加印，任何一个步骤差错，比如草拟的人不对，都有可能被人质疑他的合法性，毕竟假若没有内阁大臣参与，天知道这遗诏是不是黄锦在那一日宫变时一般，写了一份圣旨，直接加印，然后送出宫去。反正皇帝老子死了，死无对证，到时候这遗诏算怎么回事？

因此，假若没有内阁参与，遗诏就是废纸一张，这规矩大家都懂，嘉靖现在倒是想立即立遗诏，内阁那边倒是顶了回去，说是陛下正处壮年，眼下不急。

这句话是没有错的，你总不能说皇帝老子死的早吧，他说你长命百岁，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你能怎么办？

虽然宫里施加了许多的压力，可是杨廷和仗着得到了绝大多数大臣的支持，又得到了多数士绅和旧党的鼎力相助，索性就死猪不怕开水烫，谁拿他也没有法子。就算是嘉靖重新任命一人入阁，让他来草拟遗诏，问题是，这个人敢拟吗？你一旦拟了，人家非要吃了你不可，不但成了过街老鼠，还要遗臭万年。

现在朝廷的问题就在于，大家谁也拿谁没有办法，大家都卯上了，退一万步，嘉靖就算让徐谦入阁，只怕也不容易，因为廷推这关就过不了，多半不少人要在廷推的时候撞柱子，最后又演变成了一个笑话。

说到底，要解决这件事，其实需要的就是时间，如大礼议一样，只要时间足够，嘉靖态度坚决，坚持个一年两年，耗也耗死你，可是现在呢，嘉靖最缺的就是时间，他耗不起。

刘贵人当然不是傻子，明白此中关键，可是心里，总是不免空落落的。

徐谦只得安慰她：“娘娘不必担心，只要徐某人还在，殿下定会登上大宝。”

又安慰了几句，刘贵人心里有了些底气，徐谦告辞出去，又回到暖阁，现如今嘉靖已经搬到了暖阁，似乎大高玄殿给他留了什么阴影，所以绝口不提大高玄殿四字，便是身边照料的奴婢，也不敢谈及。

嘉靖连续几日都在病榻上，满是病容，见是徐谦回来，道：“怎么样，见过了母后吗？母后怎么说？”

徐谦道：“太后娘娘请陛下安心养病。”

嘉靖点点头，道：“这是真不孝啊，若非听信张显，又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罢……你见过张贵人了？”

徐谦道：“见过了。”

“你怎么看？”

徐谦沉吟片刻，道：“张贵人忧心忡忡，很是不安。”

嘉靖叹道：“这是实话，不安是对的，眼下是天下纷纷，大变在即，她终究是个女人家，怎么能安心，朕之所以让你去给母后问安，为的就是让她见你一面，朕的意思，想来你也能明白。”

徐谦道：“陛下的意思是，希望微臣把心思放在皇子殿下身上，知道皇子殿下将来登上大宝的困难？”

嘉靖吁了口气：“这件事，朕是解决不了了，可是朕的子嗣，一定要继承大统，眼下只能全部托付给你。”

徐谦郑重其事的道：“微臣遵旨。”

嘉靖又叹口气，道：“想来都是可笑，想不到朕要去见先帝的时候，还得留下这笔烂帐，还得劳烦你，朕心里也是有愧，不过，朕望你能够明白，朕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朕是不成了，不成了，这几日夜不能寐啊，一闭上眼，朕就看到了历代先帝，子孙不肖，贻笑大方，望你将来，能辅佐朱载基，让他做个好皇帝吧，大明朝，也确实该出一个中兴之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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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该来的总是会来

从宫中出来，徐谦的心沉甸甸的。

眼下的局面，实在让人有几分忧心，虽然早有了许多的布置和安排，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人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眼下徐谦和杨廷和的选择都是一样，那就是耐心的等待。

可以预见到，两个利益集团的斗争，其实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地步，现在大家缺的就是一个时机，将来到底是谁吃肉谁连汤都喝不着，就看各自的手段和运气了。

徐谦感觉到压力有点儿大。

不过他依旧气定神闲，虽然年轻，可是久经熏陶，早已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涵养，抵正阳门，坐轿到部堂里去。

户部部堂里很忙碌，自从新税制实施之后，户部可谓大权在握，小内阁之名可谓实至名归，一个部堂的权利急剧扩张，甚至达到了完全碾压其他各部的地步，便是吏部在户部面前，也矮了一截。

官就是如此，有了权利，有了奔头，觉得大有可为，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倒是都变得勤勉起来，做官的不怕有事，就怕没事，你若是让他成了闲杂人等，这就相当于是发配，他记恨你一辈子。可你让他忙得焦头烂额，他顿时感觉自己无比重要，觉得自己如愿以偿，倒是真正肯勉力了。

有事做就意味着手里有权，没事做就说明你已经靠边站了，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就在这一个个不起眼的公房里头，天下的许多大事，都在户部裁定和运转，由于事务繁忙，可是朝廷的编制只有这么多，于是不得不大肆招募了不少书吏，这些人就是临时工，俸禄不多，但是事却是不少，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正好还可以用来做挡箭牌，大明朝的吏，本身就是悲剧，因为没有编制，所以永远都别想出头。

不过现在招募的这些书吏倒是都很勤勉，因为都是读书人，而且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再加上前些时日，徐谦举荐了几个秀才让他们填补了一些堂官和钱粮局事务官的空缺，一下子，这些书吏都打了鸡血。

要知道，但凡是来做书吏的，往往都是科举无望，这辈子都别想有什么指望了，既然如此，那么只好放下身段，去找个安生立命的生计，户部这边薪俸不低，做的事也还算体面，因此引来了不少秀才趋之若鹜，他们这辈子，想要出头，那是绝没有指望的，你做的再好，也就是个司吏，可是司吏还是吏，照旧没有编制。

从古至今，编制这东西足以让人死去活来，尤其对读书人来说，有了编制，你就成了大爷，没有编制，你就什么都不是。

前些时日，户部缺少不少官员，吏部那边倒是选了不少人来，结果没一个满意，因为这些人全是老油条，老油条倒也罢了，而且对业务也不精通，官府的设置其实是很简单，做官也很简单，可是户部的官却不容易做，因为随着户部的分工变得精细，权利越大，导致对业务的要求也提高了不少，至少，你总要看得懂那密密麻麻的账簿吧，可是偏偏，大多数官老爷看不懂，这样的官，徐谦怎么会要，他一个眼色下去，不必招呼，便立即有人按着他的心意去找茬，结果就是，这些‘新官’根本就在户部呆不下去，最后只能灰溜溜的滚蛋，徐谦便上了一道奏疏上去，说是因为特殊情由，要求将一批书吏转为官员，人数也不多，四十余个，而且都是从九品，并不会危及官场生态。

这个奏疏递上去，立即满朝哗然。

大明朝和后世的满清不太一样，对官的资格认证极严，不是你有几个银子就可以捐官，也绝不可能是你身份特殊，比如是满人，就可以做官。

大明朝的官，已经带着几分神圣色彩，武官倒也罢了，可是文官只有一个标准，那便是科举，无论你是什么人，是宗亲勋贵，想要做文官，就必须考，考不过，就滚蛋，纵然大明朝有世袭制，可那只存在于军户，正因为如此，文官们才自视甚高，才有骄傲的本钱，才可以藐视一切武官。

靠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自然要比其他人骄傲的多，这才是文官把持国器的基础。

现在徐谦这厮居然要提拔一批书吏做官，其实徐谦的要求并不过份，因为一方面，这些人都是秀才，算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另一方面，徐谦只是提拔他们为从九品，其实说穿了，就是个打杂。可是官身就是管身，这一点界限非常清晰，内阁那边，自然不肯。

于是，扯皮开始了。

工部要拨银子，户部直接告诉它，你们的要求合情合理，银子好说好说，不过嘛，要等，因为人手不足，尤其是业务精通的人手不足，我们要统筹计划，所以得先把手头的事办好了再说。

这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过去，工部受不了，怒火攻心，人家是天下最大的包工头，朝廷都恩准了的工程，地方上徭役都已经摊派了，民夫也都征集，户部再不拿银子，莫非几万人都和你干等吗？于是少不了上门催促，户部这边只能双手一摊，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户部这边事情太多，不好办，再等等吧，要怪只能怪内阁，内阁不准添加人手，咱们也有难处。

人家就是不肯拿银子，工部的人傻眼，不得不去寻内阁，千方百计的劝说这是权宜之计，其实何止是户部，各部各院都指着户部的银子下锅，户部一耍无赖，平时倒也罢了，大家早就蜂拥而上，在廷议里将你收拾了，可惜户部尚书是徐谦，你能怎么样，大家都不敢怎么样，最后只能跑来求援，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最后不得不同意。

内阁这边，自然也不傻，虽然同意，但是限制也有，就是这些非正途的官不得升为七品，至于其他的，爱咋咋地吧。

纵是如此，整个户部却是欢欣鼓舞，原来做书吏也有官身，七品虽然不指望，可是从七品也足够了，毕竟对他们一辈子都做不了官的人来说，一个官身，已经足够满足他们。

于是乎书吏们的热情高涨，更有不少人在打户部的主意，而在户部里办差的，则是一个个士气如虹，巴不得将自己分为两瓣，当成两个人使唤。

徐谦回到户部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努力朝他笑，争先恐后的打着招呼，徐谦只是朝他们点点头，既不失礼，也吝啬自己的话语。

到了大堂，却有书吏送了份公文来，道：“浙江巡抚衙门，送来了一份公文，说是十万火急。”

徐谦点头，道：“就放在这里吧。”

书吏放了公文，退了出去。

徐谦慢悠悠的拿起这份公文，打开一看，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这奏疏还真是十万火急，只是事发地点是在倭国，新政推行之后，倭国内部发生了动荡，其中最为明显的是，倭国大宗的贸易几乎全部被海路安抚使司垄断，垄断之下，江户相当一部分商贾破产，这倒也罢了，由于新政思想的冲击，使得倭国之内，开始了新的思潮，尤其是在江户一带，演变出了两个团体，其中一个是新政派，即学习大明，进行新政，另一派则为锁国派，认为大明剥削倭国，为了保护自己，必须闭关。

其实两个思潮，都有他的好处，比如新政派，显然是有些天真，这天下乃是竞争的关系，你新政，大明也新政，大明开设作坊能挣银子，一方面是地大物博，另一方面又有先发优势，倭国就算成立工坊，如何和大明竞争？

竞争不过，可是市场又是开放，最后只能沦为大明货物的倾销地。

而闭关派也不是没有道理，闭关至少可以免受冲击，可是封闭未必就有好处，虽然免受了剥削，可是固步自封，终究也不是权宜之计。

不管如何，事儿是闹出了，因为倭国的锁国派占了上风，勾结了各处的藩镇，集体抵制海路安抚使司，甚至破坏海路安抚使司在倭国租借的港口，损毁了海路安抚使司的货物。并且有藩镇直接提出，不允许任何海路安抚使司的货船在倭国停靠。

海路安抚使司损失惨重，不过终究还是没有采取过激的行为，而是立即上报浙江巡抚，浙江巡抚又上报到了户部。

徐谦手持着这份公文，脸色露出几分忧心之色。

该来的总是会来，虽然早有准备，徐谦只是想不到，来的这么快。

倭国的抵制行为，某种意义来说只是历史的必然，谁都不是傻子，被人倾销货物，换走了无数的真金白银，而自己的商贾却是接二连三的破产，是谁心里都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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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动粗

这个问题十分严重。

且不说倭国的贸易占了海路安抚使司近一成的分量，也不说被倭国销毁的销毁货物的价值几何，海路安抚使司财大气粗，这点损失是完全可以承担的。

最重要的是，一旦倭国锁国派得逞，海路安抚使司放弃了整个倭国，那么接下来，其他各国觉得自己吃了亏，纷纷效仿，人人都采取封闭政策，甚至拿封国来做要挟，又当怎么办？

其实一点点损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放任下去，就形成雪崩式的结局。

浙江巡抚衙门的公文里，把事情说的十分严重，因为直浙的贸易量越来越大，所以商贾们早已开始了毫无节制的扩产，一个个新的作坊兴办起来，无数人从乡间招募到了城市，就以布匹为例，五年前，布匹的产量不过区区二十万匹，这当然统计的只是工坊的产量，当时大多数时候，许多布匹都是依靠农户们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中生产，自己织自己布，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而现在，由于直浙小农经济被打破，自给自足已经不再可能，好在从前的农夫已经转化为了雇工，所以手里多少有些余钱，对布匹的需求自然增大，与此同时，海路安抚使司贸易的不断扩展，需求自然而然也就越来越大，在这种情况之下，布匹的产量，已经高达三千九百余万匹。

如此庞大的生产规模，是依托于需求而产生的，所谓的新政，其实也就是用需求来带动生产，需求又分为内外两种，内部的需求依托于产业的繁荣，而外部的需求则是依靠倾销。

可是现在，倭岛一旦锁国，那么问题就浮现了，一部分需求消失，势必会导致不少的工坊艰难起来，工坊一旦艰难，就会有人被裁减，裁减的人失去了生计，就没有月钱，没有了月钱，就不能购买衣食住行的各种需求品，最后导致店铺的买卖也会受到影响，假若这个时候店铺在裁员，那么市面上的消费人口只会越来越少。除此之外，还有货物要输送，就必须依托车马行，把货物送到了宁波港，还需要雇佣脚力将货物搬上海船，可以说近一成的外贸减少，影响到的是方方面面，直接失业的人口，就足以高大万人以上，更别提一些间接的影响。

不过……就算少掉着一成的贸易，直浙还是可以承担的，毕竟新政从从无到有，从有到丰富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之中，各种需求都施放出来，足以掩盖倭国这点贸易的损失，这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绝无可能因为对倭贸易的损失，就伤筋动骨。

可是大家所担心的，是效仿的问题，假若人人效仿，怎么办？倭国你可以放任不理，那么明日朝鲜也是如此，你难道还坐视不理，朝鲜锁国之后，真腊、安南等国也如此呢？

假若损失了一个倭国无伤大雅，可是不能做到杀鸡儆猴，那么伤筋动骨只是迟早的事。

徐谦拿着公文，觉得颇为烫手，浙江巡抚衙门的意见，其实就是报复，以倭国拒绝通商的名义，给倭国一个教训，不但逼迫倭国打开国门，另一方面，也是杀一儆百。

之所以浙江巡抚衙门没有上书，只是希望先和徐谦商量商量，怎么样才能说动朝廷动武。

徐谦不由苦笑，这样的理由让朝廷下旨动兵，这简直就是笑话，朝廷这边，是断然不可能轻启战端的。

这其实就是利益诉求不同的问题，对于新兴利益集团来说，他们为了谋取更大利益，就必须保证自己的货物能够畅通无阻，假若有人阻碍，就是挡他们的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不跟你拼命那才怪了。

可是对于传统的地主阶层来说，一旦动武，朝廷就要征募大量的民夫，就有更重的徭役，虽然徭役落不到他们头上，可是大量的青壮被朝廷征用，他们的田地谁来耕种？再有，朝廷动兵，总要摊派各种钱，地主们多多少少，都要割那么点肉，就算是打赢了，你也不可能去倭国做地主，全天下最肥沃的土地，都已经在这中心之国，被天朝上国占据，大家不是傻子，动兵对地主们来说，只有坏处，没有丝毫的好处，唯一的好处，无非就是换来个很不实惠的彰显武功而已，得了便宜的，只有天子，可是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地主虽然不是官，可是禁不住他们在朝中有关系。

朝廷命官之中，几乎人人都是地主，就算没有高中之前，没有或许只是贫寒的读书人，可是一旦做了官，还怕没有土地？所以官员某种意义来说，就是天然的地主阶层，他们的思维，他们的想法，他们维护的利益，自然而然是完全偏向于维护自己的利益。

后世总有人大放厥词，说什么为何老祖宗们不愿意扩张，为何从秦汉开始，到了大明朝版图并没有变化，然后得出所谓的结论，无非是说老祖宗们没有血性。这些人显然是一叶障目，真正的原因无非是，对于一个封建帝国来说，帝国所需要的，是最肥沃的土地，至于荒郊野岭，或者是那些千里无人烟的草原，对于王朝来说，不但产生不了收益，反而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一切人类的活动，都在于利益的取舍，当这个王朝的主流阶层认为，发动战争有百害而无一利之时，大家反对四处征战的呼声自然足以影响到整个王朝的国策。

徐谦之所以苦笑，就是因为，在朝中的地主还是占据了多数，他们断然不可能同意因为倭国的锁国而随意动武。

可是浙江巡抚衙门把事情的严重性说的非常明白，不动武，新兴利益集团就会受到侵害，又当如何呢？

想来想去，徐谦拿起了笔，写了一封书信，这封书信不过寥寥几语，告诉浙江巡抚衙门，这是小事，既然是小事，那就你们自裁吧。

正在这时，有人登门造访，来的人正是王成，王成显然也收到了消息，第一时间就来找徐谦商量。

“哼，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那批海路安抚使司的货物，可都是如意坊收购的，损失，也是安抚使司和如意坊承担，王爷，你说现在怎么办？这一次如意坊损失惨重啊，足有数十万纹银，难道就这样算了，绝不能算，平时只有咱们欺人，哪有别人敢欺到咱们头上，这事，你看怎么办？”

徐谦笑吟吟的喝着茶，耐心等着王成的牢骚。

王成确实气得跺脚，损失惨重啊，虽然几十万两银子对他这种身家的人来说不多，可是做买卖的，只进不出，当然是不乐意。

徐谦淡淡的道：“你先息怒，有事好好商量，发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

王成只好耐心坐下，身子向前微微一倾，道：“事情不是这么办的，你有什么主意，若是不狠狠教训一下，这些倭猴子更是不晓得天高地厚了。”

徐谦沉吟道：“想要朝廷动兵，那自然不可能，不够嘛，也不是没有法子，那就低调一些，让浙江巡抚衙门自己拿主意。”

“自己拿主意？”王成微微愕然。

徐谦道：“海路安抚使司不是负责安抚各国吗？一方面是要剿灭倭寇，另一方面呢，则要招讨不臣，其实，只要将行凶者当做是倭寇就好了。”

“这……”王成一拍大腿，顿时明白了什么，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些倭人的大名，一个个都要收拾，不需要朝廷下旨，就说他们是倭寇。”

徐谦道：“本来就是倭寇，扣押咱们的货物进行焚毁，袭击咱们的商船，这不是倭寇是什么？所以就让浙江巡抚衙门自己去办。”

“就怕御使们闹起来。”王成不无担忧，大家都不是傻子，你用这种手段，人家会看不出来？

徐谦笑了：“那就闹嘛，他们不能证明这不是倭寇，无凭无据，若是他们高兴，就让他们去倭国取证，只要没有证据，把事情咬死，又能怎么样？至多，也就是个糊涂账而已，许多事，既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办，那么就走其他的路，总会有一条路能走通，至于那些损失，到时少不得让倭国赔偿，眼下当务之急，是直浙那边怎么看，他们有没有在朝廷不支持下动武的决心，就算下了决心，能不能一鼓而胜，不过这些，本官可就管不着了，随他们去吧。”

对徐谦这种放任的态度，王成只有苦笑，道：“反正听你的，你怎么说就怎么办，是了，宫里的事，你可要上点心，我听说了许多消息，三月之内，必定有变。”

徐谦心领神会的朝王成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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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大动干戈

京师的消息再大，到了直浙毕竟就小了不少，毕竟两地相隔千里，乍看上去和他们息息相关，可是息息相关是一回事，惹人注意有是一回事。

至少现在在这里，最引人关注的乃是倭国锁国的事。

原本倭国锁国，和大多数人关系也不大，可是禁不住舆论的引导。

一时之间，整个直浙上头已是阴云密布，各种坏消息传出来，在所有议论纷纷之际，杭州如意坊的听证厅里，却是迎来了许多的政协会员。

政协的会议已经持续了九次，相关的话题不少，也确实对官府的施政有所帮助，虽然这些人的意见也只是意见而已，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可是所有人乐此不疲，至少在现在，依旧有不少人想要混进去，依旧不少让人对此望洋兴叹。而且各大报纸会议极为关注，任何的一个提议，都会在报中大肆讨论，报纸本就代表了舆论的方向，于是乎，在这里的话题，就等于是代表了整个直浙的话题。

尤其是第三次会议时，提出的某个倡议，即所谓水路交通成律得以实施，更增加了政协的分量。

经过数年的努力，直浙水路已经成为了贸易赖以生存的货运渠道，随着商贸的繁华，水网上的船只宛如繁星，船只多了，就该立起规矩，否则很容易酿成许多船祸，为此，政协的委员们提议官府进行疏通和管理，官府觉得可行，于是和大家拟出了个章程，委各县水路巡检督办。

此后，混乱的水路很快便开始有了次序，不但提高了运力，也减少了行船的风险，因此这一次的提议，成了听证厅里的标志性事件，许多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念头，可能使整个直浙焕发新颜，这政协自然而然，也就变得更加重要起来，再加上以明报为首的报纸，不断的曝光政协委员们的消息，时不时让你露露脸，在寻常人眼里，这些人仿佛一下子成了官老爷，万众瞩目。

今日听政厅里的气氛有点不太对，许多人阴沉着脸。

近两百人各自落座，旋即有人上台，此人手下有许多船坞，专门制造海船，和海路安抚使司联系紧密，此时他略带几分激动，声音也极为高昂，道：“最新的消息，倭国断绝与海路安抚使司通商，又捣毁海路安抚使司设在倭国各岛的港口，烧毁货栈中存放的货物，诸位，是可忍孰不可忍，倭人背信弃义，殊为可恨，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理吗？”

这家伙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其实对他来说，什么背信弃义和他没多大的关系，问题在于倭国事件对他的影响，他做的买卖和海路安抚使司息息相关，假若倭国封国，海路安抚使司的海船需求就会锐减，在这种情况之下，他的船坞靠什么吃饭？更可怕的是，假若人人都学倭国，海路安抚使司的买卖还要不要做？没了海贸，还要海船做什么？

因此他说的咬牙切齿，恨恨道：“倭人尽皆都是贼寇，不知教化，狡诈无耻，这等倭寇，必要剿除干净。”

听政厅里，顿时响起潮水一般的掌声，许多人站起来为之叫好：“报复……”“剿贼……”

此人满面红光，大叫道：“打到他开国为止，若是动手，我愿捐纳银钱三千两，捐赠海船一艘，应当立即递出国书，让倭人恢复通商，赔偿损失，并且交出损毁货物的肇事之人，保证再不出现类似事件，否则侵门踏户，捣毁他的宗庙！”

掌声如潮，久久不绝，有人站到台上，振臂道：“决不能放纵恶贼，应当立即反应，诸位大人，给句话吧！”

坐在另一边一些官府的代表很是无语。

这些商贾疯了。

不过其实，大家很好理解，商贾们的处事方式，无非是逐利而已，海贸有了问题，影响各行各业，大家损失都会不小。而一旦开战，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军需要银子，人马要银子，打的都是钱，边镇那边旷日持久的大战，早已让这些商贾们尝到了甜头，尤其是对天津的制造局来说，可是直浙这边的铁器工坊受益也是不小，虽然朝廷大量的军需都是由天津采购，可是不要忘了，天津那边大量的订制武器，生产不足，那么一时之间，就不可能满足其他铁器的需求，比如农具、工具等等，直浙的作坊趁机开始占领市场，也大赚一笔。

现在一旦有了战事，不少人眼睛都红了，巴不得大动干戈，恨不得来个百万人征倭才好，再加上大家对海贸的担忧，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脑子发热，非要开战。

巡抚衙门的一个堂官上台，咳嗽一声，厅里恢复了安静，他慢悠悠的道：“关于此事，巡抚衙门与海路安抚使司正在尽力与倭国交涉，也正在尽力与我国新政派接触，假以时日……”

有人拍桌子打断他的话：“不要交涉，立即报复！”

无数人拍桌子：“动兵，动兵……”

这堂官想要继续说下去，可是声音很快淹没在拍桌子的啪啪响声之中，一时涨红了脸，很是无奈。巡抚衙门这边，也不是说不打，可问题在于，要打至少也得有个程序，得名正言顺才好，至少你也得该制造事端，比如制造个沉船事件，诬赖是倭寇所为，这才好干涉，可是谁知，人家压根就不听你的陈词滥调，众口一词，不讲任何道理。

眼看说不下去，堂官只好朝坐在一侧的巡抚赵明等人苦笑，然后灰溜溜的下台。

趁着这个空档，有人上台，大叫道：“倭寇劣迹，罄竹难书，从前侵我江南，杀人盈野，如今拒绝通商，烧毁我们的货物，是可忍，孰不可忍……”

又是无数叫好的掌声：“开战，开战！决不可示弱，必要报复！”

“让海路安抚使司来说话，让直浙的新军来说话！”

坐在角落里，是海路安抚使司和新军的一些武官代表，他们只是来旁听的，此时有人叫上他们，这时汪直站了出来。

汪直乃是海路安抚使司副使，其实从前，他就是倭寇，而且还是倭寇的大头目，自从被徐谦收编，一开始，颇为苦逼，毕竟身为一个里外不是人的家伙，在大明遭人嫌弃，可是他那些零星的倭寇‘党羽’，也将他视为‘朝廷鹰犬’，可谓里外不是人。

不过如今，汪直的身价飙涨，日子倒是过得不错，海路安抚使司，现如今已再非吴下阿蒙，其实力，绝不是那些倭寇小打小闹可比，甚至于这个衙门一举一动，可以影响一个藩国的兴衰，身为副使，他在双屿港风光体面，结交的都是各国的王室和名流，可谓万众瞩目。

他上台，声浪才小了一些，沉默片刻，汪直道：“若对倭寇进行报复，海路安抚使司足以胜任，只是所需钱粮，颇为不菲，因此，若是动武，海路安抚使司将委托如意钱庄发行平倭债券我……”

掌声响起，无数人兴奋的道：“杀鸡儆猴，债券有多少买多少！”

……

正午休息的时候，赵明用过了茶点，便和一些文武官员聚在一旁的小厅里说话。

赵明很是无语，虽然他的立场和商贾们一致，可是并不代表，他认同这些商贾不顾一切的行为，作为朝廷命官，读过圣贤书的读书人，他的吃相，还不至于这么难看，他左右环顾了众人一眼，淡淡道：“眼下是群情激奋啊，徐大人那边的意思是，让咱们自己拿主意，打还是不打，咱们自己斟酌，徐大人的意思老夫明白，就算动手，规格也不能高，只要以剿灭倭寇余孽的名义即可，只是凡事都要有个步骤，可是现在群情激奋，只怕是耽误不得了。”

拿定了主意，赵明道：“海路安抚使司要想想办法，在倭国的水域上，闹出点响声来，制造个事端吧，至于各大报纸，可以翻一些旧账，不过眼下，尽量不要透露出去，先拖几天。”

众人纷纷点头。

赵明又道：“不过京师、南京、福建那边，该打招呼的人要打一声招呼，省的到时候，有人弹劾，其实就算弹劾，老夫也不怕，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众人纷纷应了，闲坐了半个时辰，大家吃茶闲话，说了一些近来的趣闻，接着铃铛声又响起来，赵明长身而起，道：“走，继续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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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征讨

下午的听证厅里，火药味依旧浓重，和以往所谓之乎者也不同，就算是与会的儒学生员，态度也是出奇的坚决。

仁义道德，毕竟只是工具而已，不知道的以为天下尽是腐儒，可是相信别人天真的人往往自己就本身天真可笑。

儒生天真，是因为没有牵涉到他们根本的利益，比如他们天真的相信所谓的‘教化’就能治国平天下，其实天真的并非是他们，只因为朝廷实施教化的国策，才能最大化的让天下的读书人得到好处，至今单靠教化能不能使天下大治，这就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了。而不知详情的人，偏偏以为这些读书人不知世故，用所谓的大道理去治理国家，简直就是蠢不可及，哪里知道，对大多数读书人来说，任何东西治理国家都不知道，重要的是这个东西是不是对自己有利，教化有没有用他们不管，但是他们高举教化的旗帜，只是借此来牟取自己的利益而已。

再如大礼议，在别人看来，似乎这些和嘉靖对着干的朝廷命官天真的可爱，实则却是，对他们来说，皇帝老子认哪个爹干他们屁事，他们之所以要挑起这场争议，高举所谓礼教旗帜，其实不过是借此给新皇帝一个下马威，遏制皇权而已，天真者以为别人天真，其实这些被人看做是天真甚至有些傻得可爱的人，却比大多数人都要精明的多。

王学的读书人，在新政中受益良多，也就是说，他们本身就是新政的受益者，比如他们家底殷实，家族在直浙有自己的生意，又或者他们受雇于报纸之类的文职，而报纸大多时候，都离不开商贾们的支持。

所以对王学门人来说，新政和他们息息相关，倭国锁国，简介的影响到的也是他们的利益。

商贾们最是赤裸裸，振臂一呼，就是要求武力干涉。可是王学门人们，也就是在座的读书人显然吃相就没有这么难看，他们会想尽办法，为一切暴力行为思索理论基础。

下午多半是一些读书人发言，亦是群情激奋，惹来了不少掌声。

次日清早，各报开售，几乎都是围绕倭国的事务，其中有不少听证厅里的发言，都已刊载，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倭寇从前种种的斑斑劣迹。

直浙上下，已是弥漫了一股同仇敌忾的气氛。

与此同时，在半月之后，一个骇人的消息传来，一艘途径倭国海域，前往朝鲜的商船遇袭，船只沉入大海，船员不知所踪，消息一传到直浙，立即炸开了锅，严惩凶徒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倭国的商行直接受到了冲击，倭国位于杭州的一处地点里，外头已是人山人海。

虽然现在没有派驻使节的习惯，不过由于交往的必要，还有商贸交往之中的诸多协调问题，倭国官方早已在杭州派驻了一个使臣，只是并没有具体的权限，这位叫毛利恒的倭国使臣，此时已是面如土色，外头人山人海，人头攒动，若非巡捕倾巢而出守卫在外，只怕此刻，这些人就要冲进来，将他碎尸万段了。

突然传出船只洗劫的消息，毛利恒第一个感觉就是不对劲，加之本来直浙就有反倭的情绪，使得事态一下子失控，他在杭州已有两年，虽然在倭国，有许多轻视大明的言论，比如说大明虽是天朝上邦，可是并不商尚武，甚至有倭人放言，十万倭军，就可覆灭大明之类的豪言壮语，可是毛利恒却没有这样的乐观，越是在直浙呆的越久，他就越是深知这里的可怕，数万正在操练的新军，还有无数的舰船，数以千万计的雇工，堆积如山的财富，只要一旦动员起来，后果就是灾难性的。

因此毛利恒屡次书信与国内往来，书信之中都是反对锁国派的恣意胡为，甚至认为，假若任由事态发展，将会遭致灭顶之灾，可是岛内的情绪，却非他所能左右。

现在……终于玩崩了。

毛利恒第一时间，就是命人前去巡抚衙门投递名刺，希望得到浙江巡抚的召见，将事情澄清，甚至愿意代表倭国，查清事情原委，若果有倭人牵连，必定严惩。可是显然，名刺递了去，却是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再加上外头的情况，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其实想一想，毛利恒就意识到，这一切可能都是安排好了的，一切都是蓄意为之。

他的心顿时跌入了冰窖之中，面如土色。

他突然有一个预感，皇国此次，只怕在劫难逃，因为根据种种的迹象，大明朝廷的动向或许未明，可是在这直浙，显然已经有大动干戈的打算。

毛利恒犹豫再三，最后立即草拟了一封书信，书信很简单，是让岛内立即做好准备，同时希望皇国能以国事为重，立即派出使节前往北京，尽量说明原委，让大明朝廷，来约束直浙这边日益膨胀的野心。

毛利恒的做法是相当明智的，只是明智归明智，他未必认为这有什么作用，或许书信一到，岛内的各大名们，还有占据优势的锁国派，已经巴不得奋力一战了吧。

他心里叹了口气，苦思良策之时，这时候，有人进来了。

人是巡捕们放进来的，乃是一名海路安抚使司的武官，这个人毛利恒打过一些交道，正是特地从双屿港赶来参与政协会议的这王直，王直穿着一身戎装，还有一件钦赐的麒麟服，这件麒麟服，还是去年的时候，因为清除倭寇余孽有功，天子特地嘉许赏赐，平时都舍不得穿，今日却是穿在身上。

毛利恒连忙迎上去，道：“王大人有失远迎。”

说起来王直和他的关系不错，毛利恒曾在双屿港呆过一些时间，所以私下有不少交情。

王直却是面无表情，道：“事态紧急，闲话少叙，本官奉命前来，是特来通知你的。”

毛利恒心里打了个突突：“通知，通知什么？”

王直道：“鉴于贵国目中无人，拒绝通商，毁坏我大明合法商港，焚毁海路安抚使司货栈，屡教不改，多次规劝亦是变本加厉，又袭击我大明商船，海路安抚使司与直浙各地巡抚、知府会商，决心对贵国倭寇予以肃清……”

毛利恒吓了一跳，道：“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

王直不耐烦的打断他道：“事情已经十分明显，是倭寇行凶，而贵国纵容包庇，既然你们不剿，那么只好海路安抚使司来剿，海路安抚使司奉命剿贼，其中重中之重，就是清除倭寇余党……”

毛利恒感觉到无力，却仍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能否给予一点时间，我愿意上呈回国，让本国诸侯清剿倭寇。”

这是毛利恒最后一颗救命稻草，如果王直同意，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倭国去，想尽办法交出一些所谓的‘倭寇’出来。

王直面无表情，道：“很好，我这里，恰好有一些倭寇的花名册，你若是将这些人的人头敬上……”

毛利恒几乎已经听不到王直接下来的话语了，飞快的接过花名册去看，这一看之下，顿时身如筛糠，因为花名册之中的所谓倭寇，接近半数，都是一些锁国派的头目，其中有皇族，有大名，甚至有不少高僧，这些人，都是倭国的重要人物，足足一百多人，都是举足轻重。

为了平息大明怒火，将这些多人交出来，可能吗？

绝无可能！

毛利恒心凉到了极点，无力的将花名册垂下。

王直冷笑，道：“怎么样，先生以为如何？”

毛利恒抬起眼睛，道：“倭国乃是大明藩国，虽非永不征伐之国，可是平时的岁贡，也都及时，两国一衣带水，乃是盟邦，上国为何苦苦相逼？”

王直正色道：“正因为一衣带水，所以不忍贵国被倭寇肆虐，既是上国，就更应当承担责任，替你们剿灭贼寇，这即是为了大明的安宁，对贵国也很有好处。”

这简直就是歪理，不过所谓强权即是公理，反正嘴巴在你身上，他咬死了这些人是倭寇，大明是协助倭国王庭平寇，道理上依旧牢固的很，你能怎么说？

毛利恒脸色苍白如纸，道：“既然如此，那么只好兵戎相见了。”

王直笑了笑，道：“如果毛利先生希望驻留于此，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假若你要回国，海路安抚使司也有义务将你送回，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毛利恒道：“我要去北京。”

王直不置可否，道：“悉听尊便，若是先生信任我们，我们可以派船护送，以免先生发生危险。”

毛利恒以为，自己吓唬一下去北京，对方会服软，可是见对方无动于衷，知道自己就算去告‘御状’，人家也早有应对了，只得苦涩一笑，道：“好意心领，不必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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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章：威慑

最后的通告之后，事情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当义愤填膺的人围住了倭人使节的宅邸，此后王直出现，再之后官府颁布了文告之后，有一些人，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这些人正是各国官方或者非官方的使节。

按理，使节就是使节，绝对是官方认定，授予了官职，绝无可能是野路子出身，只是大明眼下是情况特殊，朝廷与各国的交往，往往都在藩贡体系的层面，大明朝讲究德泽四方，因此务虚的多，务实的少，你若是掰着指头跟人家说金钱往来，说买卖，多半礼部和鸿胪寺的诸公们少不得要对你翻白眼。

跟大明朝廷打不成交道，还有什么人可以打交道？新政出来之后，直浙地区一下子成了焦点，表面上，这只是大明一隅之地，可是偏偏，人家和海路安抚使司，掌握了贸易经济往来，甚至某种程度，还决定了许多邦国的兴衰，这个时候，你要不要派驻人员，随时和人家交涉？

只是无论是直浙总督衙门还是浙江巡抚衙门，又或者是南京六部，他们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圆滑，圆滑的意思就是绝不会授人以柄，各国的使节都跑来杭州，每日和直浙的地方衙门交涉，这还了得，这么多御使都眼巴巴的盯着，就等着你倒霉，巴不得找个由头给你来两板砖，假若乐于接受，这就是有病了。

因此，一种新的体制出现，即所谓各国派出了使节，却不承认这些使节的身份，这些人往往都是各国的贵族，或是皇族或者是实力派的亲信，或是以番商的身份，又或者是游学的身份，统统聚在杭州，结交直浙官员，疏通关系，同时建立联络点，给本国的一些来往人员提供一些便利。

这些使节在杭州，往往一呆就是数年，而故国给予大量的经费，也给予他们一定拍板的权利，日子过得好不潇洒。

可是好日子之下，却也隐藏着暗潮。

大明朝这些年疯狂的倾销货物，贸易不断壮大，此时已经影响到了许多番邦的方方面面，就以安南国为例，原本大明朝对安南的影响，只限于所谓的藩贡体系，安南承认大明乃天朝上邦，大明承诺安南为永不征伐之国，隔三差五相互遣使，今日你来宣读上邦的一些旨意，明日我来上贡换取一些赏赐，表面上其乐融融，其实还却是相互疏远。

只是现在不同了，海路安抚使司大量的货物出现在了安南，引起安南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大量的纹银外流不说，安南本土的一些生业也遭到了灭顶之灾，与此同时，为了扩大贸易，安抚使司又购置土地，在安南国建设港口，修建货栈，吸引不少安南贵族以及商贾与他们做买卖，合伙的在安南国大笔的挣银子，其实表面上，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吃亏的永远都是安南国的下层人物，而某种意义来说，达官贵人们有了更多的明朝货物选择，甚至还可以合伙与海路安抚使司一起发财，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是实际上，在安南国内，也照样有反对派，而且气势不小，至少安南国王就隐隐是这些反对派的支持者，只不过不敢公开而已。

之所以如此，道理也很简单，因为大家发现，随着海路安抚使司的到来，大明朝在安南的影响逐渐加深，大明商品抵达之后，迅速形成了风尚，同时也让安南内部，许多中小手工业者破产，而随着商品成为所有人青睐的对象，文化和其他的影响也在与日俱增。

其实在文化上，大明对安南一直都有影响，比如说在上层贵族之间，就以能说汉话和书写汉字为荣，至于圣人的经典，也早在安南传播，流传也是不浅，甚至安南国的官方体制，也大多借鉴了明朝，不过交流只限于如此，山寨嘛，能用就好，也不必去追根问底，研究这原创者是谁。

可是现在不同了，因为海路安抚使司的出现，真正开始影响到了安南，在安南国内，由于商品的畅销，致使相当一批人对大明的观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一方面，他们开始极度的崇拜大明朝，从前被废止的汉语又逐渐开始流行起来，甚至一些贵族，以说汉语为荣，在家里和子弟交流，也摒弃了此前的越南语，从前规定的官方文字，也不再被人遵守，至少许多大臣之间，索性用汉字修书通信。

更可怕的是，由于海路安抚使司和一些达官贵人的联系紧密，比如海路安抚使司的货物，往往许多某些人经销出去，而这些人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海路安抚使司的代理人，毕竟这么大块的肥肉，其中的获利可想而知，一般人是绝不可能触碰到的，能触碰到的，都是在安南有绝对影响力的人物。

得了好处，交流又是频繁，甚至有海路安抚使司下设的锦衣卫百户所总旗抵达安南，刚刚到了地方，还未说明自己是来收揽情报又或者只是来游览，就有无数的请柬递来，以至于一些皇族子弟，竟也凑了趣，也不想想对方是什么身份，只晓得这个人在安抚使司的地位不低，便极尽拉拢。

于是乎，安南国内新兴的利益集团与海路安抚使司穿起了一条裤子，大家不但利益结合在了一起，通过交流之后，甚至在其他方面，也有不少的接触，安南国的水师将军，就是其中最为明显的例子，此人原本是给安南国保驾护航，结果这个家伙，几乎每日都在安抚使司在安南建设的港口出没，次次都是醉生梦死，和安抚使司的武官们把酒言欢，港口曾发生过一次针对安抚使司的暴乱，理由是安南的脚力嫌安抚使司的货船给的脚力钱太低，根本没有让海路安抚使司出手，这位水师将军就二话不说，带兵将这群‘暴民’弹压了下去，杀了数十个人才把事态平息下去，安南国王见状，大为光火，正要准备收拾了这个将军，谁晓得立即招致了不少重要人物的反对，甚至是安南王的叔父以及两个国舅，就透过种种关系，告诉安南王，这位将军并没有犯错，而且一旦处置，可能会引来麻烦。

麻烦……

安南王傻眼，岂有此理啊，这算个什么事，我的地盘我做主，这安南还是孤王说了算？

这时候，安南王终于意识到问题了，当然，他也怕麻烦，可是一旦有了戒心，自然而然，便悄悄的扶植出了一批锁国派，现在虽然不敢翻脸，还不至于像倭国锁国派那般一根筋，可是也在寻觅时机，想要趁机，给予所谓的‘开化派’致命一击。

各国或多或少，都存在这样的问题，大家之所以观望，是因为像看看倭国这么做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甚至有人暗中弹冠相庆，希望倭国做出一个好的表率。

只是直浙和安抚使司的态度，却是一下子打消了他们所有的幻想。

要动手了。

于是许多人暗中往来，到处打听消息，想看看大明朝，到底有多大的力量，而倭国能否顶住压力，甚至许多人暗暗祈祷，希望倭国能御敌于外，好好给海路安抚使司致命一击。

平倭的债券已经由如意钱庄放了出来，总计放债纹银四百六十万两，假若安抚使司获胜，受益惊人，一时之间，受到了争相抢购，更可笑的是，不少倭商居然都在抢购之列，一些有关系的倭商，甚至委托人四处求购。

这则消息，是明报放出来，到底可信不可信，却是不好说，只是一时，让倭人成为了笑柄。

不过据如意钱庄的人透露，确实有不少倭商购买了债券，其实对商贾来说，无所谓国界之分，只要有盈利，便是现在明军杀入倭国，四处烧杀劫掠，也和他们无关。历史上，也确实有这样的事发生，英国与荷兰争夺霸权，英国人发行对荷战争债券，荷兰的商贾争相采购，而英国人利用荷兰人的银子，只因为英国人的债券受益更高，获利最多，英国靠着荷兰商贾们‘资助’，屡次大败荷兰，很快便将荷兰扫入了历史的垃圾堆。而荷兰商贾们趁机大发其财，至于那些被英军杀死的寻常百姓，染血疆场的荷兰官兵，还有被毁坏的荷兰城市以及港口，那就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

海路安抚使司的力量惊人，其动员能力几乎让人咋舌，数百万纹银的军费，居然只在一夜之间，便已经筹集完毕，同时，这些银子化为了无数的物资，又通过直浙繁忙和便利的水路，迅速的聚集起来，在宁波港，上百艘舰船装满了各种物资，无数的新军早已穿戴一新登上了舰船。

让许多人咋舌的是，只用了七天，七天之后，一万七千编练的新军，还有近两万的海路安抚使司水路官兵，以及数百艘舰船就已悉数筹备完毕，这样的速度，空前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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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君忧臣辱

直浙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可是他们对朝廷却是轻描淡写。

一时之间，御使关注，无数的奏疏如雪花一般来了。

朝廷愕然……

或者说许多大臣一时之间没有转过弯来。

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恳请朝廷批准，竟是擅自行动，这还了得。

兵部这边更是傻眼，仿佛一下子，自己成了傻子，虽说兵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部堂，可是毕竟，人家就在这里，又是六部之一，招呼都不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兵部还要不要混？

当然，更大的问题就是擅自调动官兵，这事儿，绝对不算小事，在大明朝，官兵的调动有一套十分严格的标准，这兵，可不是你说调就调的。

原本大家摩拳擦掌，在琢磨着太子的事，可是现在，不得不暂时将此事放下。

显然有人坏了规矩，大家很恼火，所有的火力自然而然都朝向了直浙，许多人已经忍耐不住要跳出来了。

与此同时，徐谦率先入宫，觐见天子。

这件事，徐谦不得不做一个说明，这么大的事，确实算是坏了规矩，就算理由正当，可是调兵这一项，一旦天子动怒，直浙到海路安抚使司的官员，只怕都要完蛋。

嘉靖的身体孱弱到了极点，可以说，眼下只是吊着一口气在，好在宫中御医勉力，虽然大病不起，可是病情也不至于突然恶化。

枕着软垫，躺在寝殿里的嘉靖此时一动不动，被一床金丝锦被捂得严严实实，几个太医站在一侧，一刻也不敢离开，生怕病情突然出现恶化，以便随时诊治。

“是徐谦吗？”

榻上的嘉靖低声道。

不等徐谦行礼，嘉靖道：“来，到榻前说话，离得太远，朕怕听不清。”

徐谦仓促的行礼道谢，随即跨前几步，到了榻前。

嘉靖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平时的时候，也不见你的踪影，现在遇到了事，就来了。”

纵然是奄奄一息，可是外朝的消息，却依旧还是能及时传达，这方面，嘉靖还是很尽职的，或者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对外朝的事务反而更加关心，毕竟身后之事关系重大，此时一丝一毫都不能出现差错。

徐谦道：“陛下，微臣是来请罪的。”

“请罪？”嘉靖勉强露出似笑非笑之色：“你有何罪？”

虽然来之前，徐谦早已想好了措辞，可是此时此刻，依旧是压力山大，道：“直浙动兵，是微臣的主意，微臣又擅做主张了。”

徐谦加了一个又字，实在是情非得已，话说他擅自主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嘉靖吁了口气，道：“朕当然知道是你的主意，直浙的那些文武官员，朕会不知？那个邓健，开拓有余而智谋不足，还有那个浙江的赵明，也不过是守成有余而已，至于福建的杨开，松江的聂豹，南京的吴宏，这些人，朕说白了，他们是能吏，萧规曹随可以，按部就班也可以，可是独当一面，他们没有这个本事，没有你在后头添油加醋，他们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魄力。”

徐谦大汗，嘉靖虽然久在宫中，看上去并没有临朝听政，可是对外朝的事，却是如数家珍，许多人以为嘉靖只是个躲在宫中每日修仙的昏聩皇帝，但是徐谦却是知道，许多时候，嘉靖比那些每日忙到深更半夜的皇帝对外朝的政务有更清晰的了解。

所以，任何小看嘉靖的人，都要栽跟头。

徐谦点头，道：“但是微臣，希望解释一二。”

嘉靖道：“你说吧，朕在听着。”

徐谦道：“其实此事关键在于倭人，倭人锁国，又烧毁了海路安抚使司的货物，毁坏了港口，这倒也罢了，居然还袭击海路安抚使司的商船，假若海路安抚使司置之不理，往后海路安抚使司还会有进项吗？若是不闻不问，这就是纵容各邦不法，无视大明朝的权威，不能杀鸡儆猴，往后这海路安抚使司的贸易，就不必做了。”

嘉靖淡淡点头，作为海路安抚使司的得利者，嘉靖相信这个解释。

徐谦又道：“再则，一旦袭击了海路安抚使司，即是贼寇，无论牵涉的是谁，寇即是寇，陛下此前就有旨意，海路安抚使司负责清剿倭寇事宜，因此名义上，海路安抚使司并非是对倭国动武，而是协助倭国，剿灭倭寇，只不过这一次的剿灭倭寇，并非是在直浙，而是直捣黄龙，但是道理却是想通，某种意义来说，海路安抚使司，还有直浙的新军，本就是奉旨行事。这也是微臣敢下定这个决心的重要原因之一。”

虽然直浙的倭寇已经肃清，但是因为隔三差五，总会有一些余孽，大明朝对倭寇的记忆现在还隐隐作痛，所以平倭的国策，某种意义还是延续的，既然延续，在倭寇肆虐时，直浙可以随意调动官兵，四处剿贼，那么现在，按理来说，海路安抚使司剿倭，也确实有他的正当性。

纵然大家都在痛骂直浙这是打擦边球，是借题发挥，可是球就在这里，擦边球也是球，题也就在这里，无论借什么题，人家非要借用平倭的国策，道理上说的过去，你能如何？

嘉靖脸色平淡，没有做声。

显然他也在权衡两边的利弊，一方面，徐谦维护海路安抚使司的利益，这没有错，作为海路安抚使司的得利者，嘉靖总不能放下筷子骂娘，可是另一方面，徐谦钻了空子，并不是一件值得褒奖的事，毕竟打着平倭的名义，一下子调动这么多官兵，假若人人效仿，非要天下大乱不可。

这绝对不是开玩笑的事，嘉靖若是置之不理，以后极有可能会闹出更大的事故。

其实徐谦没有来之前，嘉靖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虽然不会动徐谦，但是直浙那边，至少要归罪于一个巡抚，拿办一个巡抚，来警告那些封疆大吏，同时也算小小的敲打一下徐谦，给大家长一点记性。

理由嘛，很简单。

任何人，调兵就是触犯了红线，无论你是借题发挥还是擦边球，决不允许。

嘉靖吁了口气道：“若你是朕，会怎样做？”

嘉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让徐谦意识到有些不妙，对啊，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如果换做是徐谦，多半也会和嘉靖不谋而合，嘉靖这么问，其实只是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告诉徐谦，自己是天子，维护的自然是天子的利益，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既然对倭国，要以儆效尤，可是对直浙，也有以儆效尤。

徐谦笑了，他当然明白了嘉靖的意思，不过此时，他却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陛下，微臣之所以下定决心，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

嘉靖平淡如水的道：“但说无妨。”

徐谦正色道：“微臣是希望将朝中的水搅浑。陛下，眼下朝中许多大臣，对陛下立太子之事，颇为不满，许多人早在酝酿，想尽办法阻挠此事，据微臣的消息，很多大臣只见，早已相互串通好了，只要陛下……”

后面的话，徐谦没有往深里说，点到即止，随即他又道：“既然他们非要在此事上纠缠不清，那么微臣唯一的办法，就是转移话题，让直浙那边，闹出动静来，同时也让大家的焦点，都转移到直浙，直浙的那些官员，微臣都曾和他们商讨过，他们愿意为陛下分忧，和陛下的大事相比，他们纵是被朝廷官员们抨击，又算什么？君忧臣辱，与其让陛下忧心，还不如他们去烦恼。”

这句话，让嘉靖愕然了一下。

徐谦这厮好一张利嘴。

总体来说，事情的解释大致是之所以直浙那边冒天下之大不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并不是因为他们得了失心疯，也不是因为他们已经目空一切，狂妄到了没边的地步，而是里应外合，转移焦点。

眼下对嘉靖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什么直浙，也不是什么平倭，更不是有人钻大明体制的空子，最大的心病，绕来绕去还是继承人的问题，假若这件事依旧悬着，或者不断的被人反对诟病，若是将来，大臣们迎了藩王入京，又立一个嘉靖出来，对嘉靖来说，所谓的直浙，所谓的平倭，所谓的擦边球，其实都是一场春梦，唯有自己的血脉接了自己的班，那才是最至关紧要的事。

而现在直浙如此惊天动地，确实是让人傻眼，而且绝对算是一场地震，如徐谦所说，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某种意义来说，确实是转移了火力，将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直浙，而非东宫，而那些直浙的官员，也恰是如徐谦所说，如今成了众矢之的，他们既然已经成了靶子，那么宫里，岂不是正好好可以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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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三章：嘉靖的杀机

其实某种意义来说，你做任何事，都可能迎来的是雷霆之怒，也可能换来的是雨露之恩，其实说穿了，就是看别人是什么看法。

有一个故事，叫做智子疑邻，儿子和邻居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可是在有的人眼里，儿子很聪明，可是邻居就有嫌疑了。做事也是一样，不同的人做出同样的事，感官也是不同，假若是方献夫做出这等事，第一个反应，就是你丫的这是别有用心，没杀你的头，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徐谦坦诚告诉嘉靖，调兵是自己的主意，这么做，和他分不开关系，嘉靖第一反应，就是迟疑。

而接下来，徐谦继续说，我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天子的平倭政策一直都在，现在倭寇滋事，虽然没有登岸，可是照样也是倭寇，倭人在直浙抢劫，和在大海里抢劫大明的财产，其实本质上都是相同，既然如此，那么平倭就有效，天子的诏书还在，朝廷也没有旨，说明平倭的国策废止，反而近几年，虽然沿海各省已经平静，但是因为朝廷对倭寇之患记忆犹新，所以隔三差五，都下文各地府县，要小心防范，更督促海路安抚使司，尽心剿灭倭寇余孽，决不可让倭寇死灰复燃。既然倭人为祸就是寇，而海路安抚使司又负责各邦招讨安抚事宜，调动官兵围剿，理论上也说的通，算是名正言顺。

这番话出来，虽然嘉靖心里依旧觉得有钻空子之嫌，可是至少心里的戒备大大降低了不少。

同时徐谦告诉嘉靖，平倭不只是为了直浙，也不是自己吃饱了没事做，一旦放任倭人胡搞，内库的收益就要暴跌，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宫中的利益。嘉靖虽然身体孱弱，自知自己活不了多久，可是他还有儿子，他更深知朝中大臣未必可靠的道理，所以某种意义来说，他更为担心，假若内帑的收入骤减，儿子又是年幼，拿什么去和官员们玩拔河的游戏，此消彼长之下，莫非到了将来，大明朝莫非从此之后，只知内阁，要到皇帝可有可无的地步吗？

主弱臣强，假若这个时候，再削弱宫中的实力，这绝对不是嘉靖所能看到的，此时，嘉靖某种意义来说，已经偏向了徐谦这一边，甚至认同了海路安抚使司的行动。

他唯一的疙瘩，只剩下了一个，既然如此，那么为何不请旨？

如果你请旨，朝廷同意，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现在，你居然擅自行动，这就不可饶恕了。

于是徐谦抛出了他的杀手锏。

一方面，就算请旨，也请不到，就算天子肯，大臣们也不肯，现在嘉靖身体本来就不好，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和大臣们计较这些。

既然请不到旨，那么索性，就擅自行动，造成既成事实，当然，理由是，为陛下分忧。一方面，省的陛下操心劳力，另一方面，则是吸引许多大臣在太子方面的关注。

可以说，对嘉靖来说，太子的问题，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本，任何一个自知命不久矣的皇帝，所有的思考和利益选择，永远都是自己的身后之事。现在嘉靖的身后之事就是朱载基，至于其他人其他事，一切都可以算是可有可无，这是他的根，没有任何商量。

这个时候，直浙那边闹出这等事，首先，朝廷就会发生讨论，进行各种辩论甚至是对抗，不知不觉之间，就可以为嘉靖争取到主动，趁着大家吵闹的功夫，尽量的为朱载基铺路。

处于嘉靖的立场，无论他愿意不愿意，他也会突然发觉到，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假若这个时候，惩戒直浙官员，甚至处罚徐谦，看上去好像是以儆效尤，是解决了一个麻烦，可是同时新的麻烦也就出现了，嘉靖收拾了直浙的一批官员，事态自然也就平息了，平息之后，大家闲着没事，第一个反应，又是打朱载基的主意，嘉靖想要做任何安排，都可能困难重重，毕竟这么多人盯着，你任何一个决定，都引来无数人撞柱子和午门之外哭告，以嘉靖现在的精力，耗得起吗？

嘉靖深深的看了徐谦一眼，微微一笑，道：“朕明白了。朕听说，内阁那边，已经召集了明日廷议，要讨论的，就是这件事吧。”

徐谦点点头，道：“是。”

嘉靖淡淡道：“好好去办吧，你既然已经有了主意，那就按你的主意去做。”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这么简单，点到即止就可，说出了三个理由，不需要反复的解释，嘉靖就已经上路了。

对于这一点，徐谦和嘉靖默契的相视一笑，徐谦道：“微臣一定能搅得天翻地覆，只是陛下务必要保重龙体，就算陛下不为了自己，不为了太后，也该为了殿下。”

嘉靖道：“朕当然知道，朕能撑一时是一时，是了，锦衣卫那边，有传闻说近来许多大臣，都在往江西那边传书，这些事，你知道吗？”

徐谦不由一惊，道：“江西？微臣并不知情。”

嘉靖冷笑，道：“已经有人急不可耐了，朕还没死呢。”

江西那边，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那便是建昌府的益王朱佑槟，朱祐槟和弘治皇帝以及嘉靖的老爷子兴献王都是兄弟，据闻当年的时候，正德暴毙，就曾有人考虑过迎立朱祐槟，理由也很简单，这位益王殿下性俭约，巾服浣至再，日一素食，好书史，爱民重士，无所侵扰。

可以说，这位益王殿下，是个大大的贤王，人品好，又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人也很朴素，不喜欢铺张，给大家的印象非常好。而且他和弘治、正德、以及嘉靖的老爹都不相同，他特别能生儿子，嘉靖的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早夭，只有嘉靖这一脉，而益王却有四个儿子，个个身体强健，在这个时代，儿子多是很有优势的，尤其是对皇室来说，儿子代表的就是延续，而假若皇帝儿子多，就意味着国乍可以绵长不绝。

只不过，这位益王最后被杨廷和否决，理由也很简单，益王乃是弘治先帝的兄弟，而哪有叔叔接侄子班的道理，这个理由，听上去是不错，不过更深沉的原因是，嘉靖年纪小，某种意义来说，在大家眼里就是一张白纸，是个可塑之才，说的再难听点，还不是想捏圆就捏圆，想搓扁就搓扁，只是可惜，杨廷和失算了，因为嘉靖的战斗力惊人，绝对属于那种特别能战斗的皇帝。

按照法统来说，益王殿下这一支确实是极有可能克继大统的，人家乃是近亲皇族，声誉又好，现在大臣们后悔了，早知道如此，还是请益王出马啊，谁晓得，居然弄出了个嘉靖来，世上没有后悔药，但是却未必没有亡羊补牢的机会，至少许多人的观点是，现在嘉靖身体不成了，儿子呢，又是庶子，其实这倒也罢了，现在还在襁褓里头呢，这样的人做皇帝，只怕不妥。

毕竟天子年少，是极为忌惮的事，大明朝在这一点上，吸取了历朝历代的经验，完全可以冠冕堂皇，振振有词的否决掉朱载基。

嘉靖说到江西，徐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许多大臣在打什么主意，他却是清清楚楚，这些事，他也早就心知肚明，只不过故意装傻而已。

其实对徐谦来说，这也没有什么，大臣们，又不是你嘉靖的私奴，作为一个读书人，一群在名利圈里摸爬打滚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两头下注，一直是他们的光荣传统，若是不和益王通一些书信，说一些好话，显示一下善意，假若嘉靖驾崩，最后当真是益王登基，你那时候凑上去搞关系，人家会搭理你吗？

他们未必就真有迎立益王的心思，无非就是，想借此来投机倒把而已。

可是对嘉靖看来，意义就不同了，正如嘉靖所言，朕还没有死呢，你们就这样，节操你们还要不要？嘉靖本就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不会如此简单思考，绝不会认为，这只是有人投机倒把，甚或者只是一群人瞎起哄，他想的更深，甚至他认为，益王压根就和一群大臣串通在了一起，随时准备等自己驾崩之后，立即夺了自家儿子的江山。

徐谦抿了抿嘴，道：“想不到有这样的事，不过陛下不必挂怀，这件事，可以查清楚再说。”

“查清楚？”嘉靖气得脸色阴沉，拼命咳嗽之后，道：“益王胆大包天，枉朕登基之时，对他关爱有加，不曾想到，他竟是如此大胆。这件事，必定要有所防范，可是朕担心的是，如何防范，实在不成，那么只好……”

嘉靖的眼眸里，明显的掠过了一丝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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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四章：身不由己

嘉靖想杀人，而且现在也确实动了杀机，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可是，这只是文艺上的夸张。

天子表面上是可以随心所欲，其实是不可能随心所欲，徐谦一听，顿时皱起眉头，道：“宗室这么多，陛下杀得完吗？大臣们或许，只是投机取巧而已。”

嘉靖满是病态的脸上，只是浮出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显然不会认为只是如此简单，不过徐谦说的也有道理，没有益王，就会有人勾结福王，没有福王，就会有赵王，说穿了，宗室这么多，谁不想做皇帝？而大臣们，又谁不想攀龙附凤，只要朱载基年纪还小，只要自己病入膏肓，那么就会有这个市场。

可是对益王，嘉靖的戒备心很重，这个叔王名声很好，很会拉拢人心，至少朝廷命官们提及这位王爷，没有一个不是翘起拇指，甚至在宗室之间，益王也很有市场，理由嘛，其实只怪嘉靖自己，嘉靖不是个好东西，对他的那些个亲戚们一向不太友好，还曾经旨，减少宗室的俸禄。

其实对宗室们来说，人家也不靠你的俸禄吃饭，毕竟人人都有王田，靠朝廷这点银子和粮食，早就饿死了。可是这事儿大家却很认真，因为这是个很坏的开头，历代皇帝，也没见这样的，很显然，当今天子不厚道。

而端王呢，则是个很厚道的人，因为他那时候上了一道奏疏，奏疏是这样说的，陛下减俸，这是理所当然，毕竟国家岁入一向不多，而宗室子弟却是越来越多，这么做，是为了祖宗的基业着想，是以，老夫是很同意的，甚至举双手赞成。只不过，宗亲之中，有好有坏，比如我是亲王，就藩在较为富庶的建昌府，不愁吃不愁喝，陛下减少我的俸禄，是理所应当。可是有的宗室却在穷山僻壤之地，甚至有的宗室郡王和一些宗室子弟，生活并不好，所以恳请陛下，要酌情的体恤他们。

意思就是说，要减俸，那就对着我来，我有的是银子，可是你得体恤其他人，尤其是那些远亲。

收买人心，这绝对是收买人心，至少许多宗室就对他感恩戴德，交口称赞。

嘉靖之所以忌惮益王，也是有道理的，别人或许不足为虑，偏偏这个益王，却完全不同，这个人，要嘛就是真正的有德贤王，要嘛就是个野心家，而嘉靖偏偏是从未将人往好里想的人，于是早就断定，这个家伙，必定是个野心家。

对付野心家，最好的办法是连根拔起，只是拔不起怎么办，要对付一个亲王，必要的程序是一定要走的，一方面，要让厂卫去搜集证据，另一方面，还要召集廷议讨论，这些步骤之中，更不必说还要遭致别人的反对，没有个一年半载，这套程序是走不完的，而嘉靖却并不相信自己能够坚持到一年半载。

嘉靖看向徐谦，道：“此事，你得想个法子，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徐谦皱眉，沉吟片刻，道：“其实法子并不是没有，陛下，何不如现在就召益王入京？”

入京？

嘉靖哭笑不得，本来就是个麻烦，难道还嫌益王和大臣之间联系不够紧密吗？这个时候召入京来，岂不是放虎入山？

徐谦正色道：“就以陛下身体不济的理由，召益王入京，负责宫中卫戍事宜，让他暂领皇家学堂，陛下，这皇家校尉，乃是陛下心腹的心腹，况且陆炳、王蛛二人也都在其中，到时陛下命二人对益王进行监视，岂不是正好？”

徐谦确实不是好人，一个好人绝不会想出如此恶毒的主意，皇家校尉对天子绝对是忠心耿耿，这一点许多地方都得到了验证，而且两个主要头目，一个是嘉靖的伴读，另外一个则是嘉靖亲母的侄子，对这些人来说，管你是什么亲王郡王，也远不及朱载基当上皇帝更让他们利益更大，他们本就是天然的近臣，绝不是其他人可以收买。

所以表面上，嘉靖对益王信任有加，好心将他招入京师，让他负责卫戍，显示出嘉靖对宗室的信任，可是益王一旦领了卫戍宫中的差事，只怕以后就得乖乖在宫中常住了，宫里有黄锦在一旁盯着，下头又有陆炳和王蛛二人监视，益王实际上是被软禁起来，完全控制在了支持朱载基一方的人手里。

在这种情况之下，益王还敢勾结大臣吗？到时嘉靖一旦驾崩，皇家校尉也可以第一时间将他控制住，使他根本不要想有任何的作为。

嘉靖不由微笑起来，道：“你呀，还是一肚子的坏水，就这么办吧，朕，倒是很想会一会朕这王叔。”

徐谦笑起来，道：“陛下圣明。”

闲聊几句，徐谦告辞出宫，其实每一次见嘉靖，徐谦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一方面是见嘉靖病入膏肓，想到他意气风发之时，心里不由萧然，另一方面，是嘉靖为了朱载基开始布局，而且已经越来越不耐烦，显然，他已经越来越没有顾忌了，甚至于直接动手杀人，都已经成了他的手段。

要知道，整人和杀人是不一样的，像嘉靖这种高智商的人，当然不会落于下乘，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等事，对他来说显然太过粗糙，只有整人，才能显出他的智商。可是一旦一个自诩聪明的人到了毫无顾忌的地步，这显然就意味着，嘉靖自己已经越来越清楚，他命不久矣了，所以嘉靖越是如此，徐谦对嘉靖的寿数估计就不得不缩短几分，一开始，还以为能坚持一年，后来是半载，而现在，徐谦甚至认为，只怕连三个月，都未必能坚持过去。

“徐部堂……”

途径了崇文殿，黄锦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朝徐谦招呼。

徐谦朝黄锦微微一笑，道：“黄公公也在？”

黄锦笑嘻嘻的道：“方才见了陛下？”

徐谦点头，上下打量他，近来黄锦的小日子不错，张显完蛋之后，他也算是从龙有功，虽然功劳只是被张显拿住，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大大的忠臣，嘉靖改弦更张，所谓的改弦，其实就是亲近张显的统统干掉，而和张显有仇的，又都重新给予信任，黄锦自然而然，又获得了信任。

只不过，好日子能过多久，却是黄锦眼下最关心的问题，因为陛下不成了，天知道能活多久，在这种情况之下，黄锦的日子并不好过。

徐谦道：“黄公公有事？”

黄锦道：“陛下身体欠安，这宫里头，有许多的流言蜚语，我觉得，宫里许多人都靠不住了。只是这些话，杂家不敢和陛下说，就怕陛下疑心发作起来……”

徐谦其实很能体谅黄锦，宫里人心惶惶，一旦人心惶惶，自然会像大臣们一样，希望投机取巧，或者说，大臣们想讨好益王，无非是觉得益王有机会，而太监们其实也差不多，现在大家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人人对未来都充满了恐惧，假若这个时候，有人借机在太监们中间进行收买，很容易就让人死心塌地。

另一方面，黄锦之所以不敢对嘉靖说，是因为嘉靖疑心很重，对付不了益王，还对付不了几个太监，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彻查和杀人，而且绝对是宁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的那种，最后可能黄锦都要搭进去。

其实很多事，都是嘉靖自己造成的，以至于身边的亲信，都不敢说真话。

徐谦沉吟道：“在宫里盯着，若是有嫌疑的人，就暂时委派出去，你随时和宫里的侍卫联络，这些人眼下最是可靠，一旦有事，就放手去办事，不要怕担什么干系。”

黄锦道：“杂家知道，只是知会徐大人一声，省的将来说不清。”

徐谦叹口气，苦笑道：“是啊，眼下这个时候，忠奸难辨，各人都有各人的如意算盘，剪不断理还乱，可是你我二人，却是必须知道，咱们要做的是什么，要保的人又改是谁，知道了方向，一旦出事的时候，就不要有什么顾忌，事成，你我就是从龙之臣，也算对得起陛下的重托，一旦不成，无非就是身败名裂而已，到了而今，这又算什么？全天下的人都在赌，想要两头下注，或者是做个闲云野鹤，成吗？不成！既然不成，那就握紧拳头，随时准备拼命了。”

徐谦的话，说到了黄锦的心底，他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大人放心，外头的事，都得依着你周全，这宫里的事，杂家自然会注意。”

徐谦笑了：“其实也不必紧张，有的人，比咱们都紧张呢，他们不怕，我们怕个什么？”

黄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叹道：“杂家现在算是看透了，将来事成之后，杂家真想好好歇一歇。”

徐谦抿抿嘴，触动了心事，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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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五章：借机发难

次日的廷议，卯时便已开始。

崇文殿里，一个个带着怨气的大臣分列左右。

杨廷和则是坐在椅上，眼眸子没有抬起来。

显然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以往的廷议怒气冲冲的人人多，可是像今日这样沉默的，却是不多。

毕竟直浙这么做，侵犯的是所有人的利益。

虽然明知道，徐谦昨日就已经入宫，入宫的目的是什么，不言自明，而从宫中的迹象来看，显然宫中没有责怪的意思。极有可能，此事根本就有嘉靖的纵容。

天子既然不吭声，按理来说，皇帝不急，你急个什么？其实这里头，涉及到的却是许多人的切身利益，如果此例一开，只要天子默许，你们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请示，毋庸上奏，那么，还要朝廷做什么？还有内阁做什么？六部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徐谦所做的事，本身就等于是否认了所有人，将来若是人人效仿，那还了得，大家不用做官好了。

徐谦一到，旋即便有无数的目光注视过来，便是杨廷和，也不由捏着胡须，淡淡的朝徐谦笑了笑，这个笑容很古怪，带着几分吝啬，又有几分勉强，稍闪即逝。

徐谦则是含笑回礼。

只是对其他人，他采取的是漠视的态度。

有的时候，你对一些人非要装装样子不可，可是对有的人，你连装样子都不用，这便是地位悬殊的区别，比如在座的这些尚书、侍郎，徐谦都可以不搭理，但是表面上对阁臣的客气，却还是要维持。

徐谦坐下，然后眼观鼻鼻观心。有太监斟茶下来，徐谦抱着茶盏，先闻香气，再浅尝一口，直到茶水下咽，传出一丝微甜，徐谦赞道：“茶香四溢，入口不涩，好茶。不过据闻，茶喝多了可能无子，诸公倒是无妨，我却是要有一些节制。”

喝茶无子……

这尼玛是典故。

而且这是说闲话的地方吗？大家都憋足了一口气呢，你倒是好，拉起家常，跟凡夫俗子一般东拉西扯起来了。

许多人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兵部尚书张进用却是火起，冷笑道：“家里的长短就不必多言，要说，有的是地方说，也有的是时候说，可是现在，议的是直浙擅自动兵的事，徐部堂曾主政直浙，如今封地又在那里，现在那些地方官员，不经通报，连招呼都不打，就擅自对倭国动兵，他们想做什么？想要谋反吗？好嘛，他们这是将自己当成了大唐的节度使，压根就没把他们当成是大明朝的父母官了，这是大逆不道，这件事，老夫先说几句意见，此事非同小可，不但涉及到了邦国的交往，还事涉擅自调动官兵，朝廷必须要严惩，所有牵涉的官员，统统都要拿办，要从重处置。”

面对这位尚书大人的咄咄逼人，徐谦依旧饮茶，只是露出了几分笑意。

“话不是这么说的。”不劳徐谦动口，依旧有人发言了，发言的也是兵部的官员，乃是兵部右侍郎朱茂，朱茂一点都不惧自己的上官，侃侃而言道：“张大人话说重了，直浙那边是平倭，一则是事态紧急，二则也是理所应当，毕竟朝廷早有平倭的成法在，直浙各地官吏，若遇倭事，可便宜形事，这么做，自然是怕来回奏报耽误时间，倭情如火，一个不慎，就是弥天大祸，当年的时候，倭寇侵入杭州，诸位想来也知道吧，假若那时候，徐大人不是立即开赴杭州，不是各地官兵听闻消息之后，齐头并进，一起抵至杭州城下，事情有这么容易擅了吗？凡事呢，都有个轻重缓急，遇到了倭事，就是天大的事，倭寇袭击商船，倭寇故态萌发，倭寇猖獗无忌，海路安抚使司治的就是这个，清剿倭寇，也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平倭，有什么错？若这都是错了，那么本官要问，是不是以后遇到倭寇滋扰，各地官员，都拍拍屁股写一份奏疏到京师来，就没有事了？倭寇若是再兵临杭州城下，是不是大家再等朝廷旨意，假若倭寇抵至南京城下呢？到了中都凤阳呢？到了京师呢？咱们一个个能有这闲心，在这里讨论直浙官员做的对不对，而不是在这里商量着如何救火，靠的就是直浙的官吏用命，靠的就是海路安抚使司勤勉，假若今日放任不管，明日又放任不管，那以后也好，天下的事都等内阁来裁处就好了，地方盗匪猖獗，是不是地方官员没有权责去进剿，反而要等朝廷的音讯，才能下令三班差役维持治安，乡里发生了械斗，是不是各地巡检隔岸观火，等着内阁拿了主意再说？”

“强词夺理。”张进用怒喝：“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你自己也说事有轻重缓急，可是老夫问你，这倭寇到底是出现在了杭州还是南京，倭寇并未登岸，哪里是什么事态紧急。”

右侍郎朱茂捋着胡须，淡淡的道：“海路安抚使司的商船和港口就不是我大明的东西，他们劫掠烧杀，和登岸有什么区别？海路安抚使司，代表的乃是朝廷，代表的是天子，这是圣旨里说过的，是代天安抚四方，天子的商船被劫了，这不是大事，莫非相比于登岸，这天子的商船，就一点都不重要，船上的官兵和水手，莫非就一点都不重要？登船即是登岸，闯入港口即是侵我大明疆土，这有什么错？烧我大明一根无用的木头，那也是烧杀掳掠，更不用说，无视我大明威严，肆无忌惮了。”

“那为何不奏报？”

“已经奏报了，若是不奏报，诸公怎么知道直浙的消息！”

“可笑，他们自己拿了主意，也叫奏报？”

“咳咳……”看到气氛火热起来，徐谦咳嗽一声，开始拉偏架，道：“徐某人不才，忝为嘉靖年的状元，也读过一些圣贤之书，倒也不算是不学无术，这奏报二字，还真未必就是让朝廷拿主意。”

张进用气得脸都通红了，徐谦这家伙是指东打西，明知道他说的意思是这个，可是他偏偏却是曲解自己的意思，词意如何，难道自己没读过书，不知道？这姓徐的分明就是拿自己当猴子耍。

再加上跳出来反对自己的又是兵部的人，让张进用更觉得羞辱，堂堂尚书，连自己的部堂都不能做到大家同仇敌忾，那还谈个屁威信。

他几次想要直接跳出来，狠狠斥责徐谦一通，可都是拼命忍住，以他的身份，确实不适合直接和徐谦翻脸，最后，他终于是忍住了怒火，目光朝一个御使飞过去。

那御使会意，冷冷一笑，便站了起来，朗声道：“徐部堂，有些话，下官非要不吐不快，下官听闻，部堂和直浙的地方官员，常常有书信往来，甚至有的时候，一日就有数封之多，那么下官要问，这件事，徐部堂事先知道不知道？徐部堂既然事先知道，那么下官再斗胆要问，为何部堂大人不吐露一字半句，徐部堂这是什么居心？还有，直浙的那些地方官员，哪里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决定这等大事，那么敢问，徐部堂是否怂恿了他们，也就是说，不需奏报，擅自动兵，其实根本就是徐部堂授意，是徐部堂的安排？”

这番话，看上去客气，又是下官又是斗胆，不晓得的，还以为这位御使对徐谦有多尊重。

可是认真一听，就发现了话中的狠毒，这是不愿意再纠缠不清，索性直接将矛头直指徐谦，若说地方官吏不懂事，以为有了平倭的旨意，就可以借题发挥，可是你堂堂部堂，和他们交往如此密切，事先会不知情？既然知情，为什么不说话，那么就有必要怀疑，这几乎就是徐谦指使，户部尚书，身在北京城，不和内阁通气，也不和各部打招呼，直接暗中授意地方上做出这等大事，若是深究，这就是弄权，同时也是欺君罔上，至不济，一个专权是跑不了的。

大明朝的朝廷一向都是这个尿性，大人物们相见，一个个笑脸相迎，纵然是徐谦和杨廷和这等关系，还得假意的寒暄或者笑一笑，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而得罪人的事，却都是低级官员们去做，这种下克上的传统，延续了一百多年，从来只听说过给事中弹劾尚书，小小御使巡按痛骂内阁大臣，某部小堂官尚书某某三朝元老数条罪状，就从来没有尚书撕下脸皮，来痛斥内阁，也不见内阁大臣，直接指着尚书叫骂的。

其实像这等御使、郎中和给事中，说白了就是某些人的嘴巴而已，他们跳出来，并不是他们充满正义感，也不是因为他们纯真善良，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提线木偶，大人物们要试探，要整人，要找人麻烦，他们就是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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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六章：你犯事了

御使周昕跳出来，等于是吹响了对徐谦反攻倒算的号角。

在坐的大臣，一个个精神一震，显然许多人已经等候多时，谁都不希望这件事和稀泥一样的混过去，毕竟姓徐的出格的事做的太多，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反而惹来了一致的不满，现如今又遇到这样的大事，大家继续做傻子那才怪了。

周昕的话很重，几乎等于是指着徐谦的鼻子骂了。

倒是和徐谦穿一条裤子的大臣一个个不吭声，此时都不禁皱眉，因为周昕骂的是徐谦，所以大家也不便说什么，估摸着害怕惹来众怒。

杨廷和眯着眼也不做声，一副这事和自己无关的无辜之态，不过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那也只有天知道。但是至少，杨廷和应当是对此事乐见其成的，反正骂的又不是他杨廷和，权当是看热闹。

徐谦的目光，扫视着这殿中的每一个人，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他的眼底。

他没有急于去开脱，而是似笑非笑的将目光最后落在周昕身上。

周昕没有等到徐谦急不可耐的辩解，心里并不轻松，被徐谦的目光一扫，竟是感觉到，这位部堂大人眼里露出来的几丝讽刺。

不错，就是那种彻骨的讽刺，周昕能清晰的感觉到，仿佛自己是跳梁小丑一般，在徐部堂眼里，还不如一只蚂蚁。

这种感觉让周昕很不舒服，可同时，又感觉到压力如山一般的来。

原本以为，他振臂一呼，大家一起跳出来对徐谦进行批判。又或者，自己一番质问，徐谦生怕牵涉到欺君罔上，不得不连忙辩解，可他一旦辩解，就容易失态，自己在气势上，就可以对这位部堂大人占据绝对的优势，谁晓得自己充了大头，结果那群私下里将徐谦骂翻了天的同僚们竟是一言不发，更悲剧的是，徐谦似乎气定神闲，似乎一点都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

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开弓没有回头箭，周昕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不得不继续硬着头皮，厉声道：“怎么，徐部堂答不出来，还是心里有鬼，不敢回答？”

这一刻，周昕突然觉得自己神圣起来，自己站在光明的一面，站在正义的一方，仿佛此刻，自己一下子魏征附体。

徐谦哂然一笑。

笑的很莫名其妙。

你丫的，你笑什么，周大人好歹是个御使，人家如此大义凛然，难道就不能小小的尊重一下周大人？

大臣们纷纷摇头，突然又一种预感，这位周大人，似乎要悲剧。

徐谦旋即道：“你问的这些话，其实呢，没有错。”

一听徐谦开始发言，所有人都不由精神一震，他们很想知道，徐谦到底有什么底气。便是连杨廷和，此时也阖开了一丝眸子，一丝精光在徐谦身上掠过。

徐谦放下了茶盏，继续道：“本官确实和直浙那边，三天两头会通一些书信，而且，这直浙稍有风吹草动，也逃不过本官的眼睛。”

承认了，周昕突然激动了，脸色涨得通红，找死啊，这是作死啊，他不但不为自己辩解，居然还往枪口上撞。

徐谦又道：“至于你说，本官授意直浙官员们这么做，其实呢，也不是空穴来风，本官确实有过一些暗示。”

周昕惊呆了，这徐谦，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他难道不知道，这是廷议，一言一行，都要记录，都要封存？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

徐谦的脸上，浮出了冷笑，他旋即道：“只不过是不是欺君罔上，是你一个小小御使说了算的吗？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指斥本官？你知道不知道，你犯事了？”

这一句话，问的周昕哑口无言。

他突然悲剧的发现，这姓徐的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简直就是个疯子，他绞尽脑汁，以为打中了徐谦的七寸，结果人家坦然承认，居然还在这种场合，如此大义凛然的责问自己。

到底……谁他娘的犯事了？

周昕难以理解。

而这时候，徐谦已经长身而起，拂袖冷笑：“不要以为，你背后有人，就可以肆无忌惮，也不要以为，抓住了一两句话柄，就想如何，咱们走着看吧。”说罢，没有多言，拂袖而去。

这是廷议啊，这家伙说走就走，你就算要走，怎么着，是不是该向杨廷和打一声招呼，好歹你也装个样子，一副腹痛的样子，装作是身体不适才是吧。

可是这个家伙，丢下一句警告，说走就走。

“……”

所有人目瞪口呆，大家都没有缓过劲来，按理来说，生气的不是在座的诸位吗，按理说，徐谦犯了这么大的错，甚至可能牵涉到欺君罔上吗？怎么这个家伙，如此理直气壮，还如此放肆？

而且对着御使，直接说你是什么东西，这句话是大大的不应该，御使是什么？御使可是朝廷认证的朝廷命官，只要是命官，就绝对不是东西，错了，御使是人，本身就不是东西，便是杨廷和，也绝不会如此嚣张，就算痛斥，那也是在私下的场合，在廷议上说这句话，又是什么道理。

所谓全身都是破绽，就是没有破绽，因为一个人压根就没规矩，你还跟他谈什么规矩？

沉默，在沉默之后，突然有人反应过来，侮辱御使，坦诚授意直浙官员，还有威胁朝廷命官，擅自离开廷议，这种种的东西加在一起，简直就是传达一个信息，这位徐部堂，就是逆天了。

虽然方才，许多人并没有发言，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事后不可以评议，兵部尚书张进用拍案而起，怒道：“岂有此理，这像个部堂吗？像个朝廷命官吗？这到底像不像话，他将这里当成了街市口，还是把这里当做了他的户部，诸公方才也是听到的，他自己亲口承认……”

“混账！没有王法了。”

“一定要弹劾，要弹劾，立即将廷议的记录送入宫去，老夫不信，陛下就真的如此纵容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下子，崇文殿炸开了锅，许多人暴跳如雷，甚至有人捶胸跌足。

正如张进用所言，这太不像话了，大家的感觉就是，徐谦压根就是在小孩子过家家，不但大胆，而且还刺伤了他们的尊严。

姓徐的，有没有将大家当成一回事，莫非真把大家当成了棉花和泥塑的雕像，在这崇文殿里，当着大家的面，如此放肆，这还了得了。

有人几乎要吐血，捶胸道：“呜呼，国之将亡，妖孽出矣。”

读书人嘛，就好这一口，不呜呼一下，不扯几句皇帝老子的江山要完蛋，仿佛都不能显示出自己的真知灼见，也显现不出的先见之明，虽然大多数时候，江山还是蒸蒸日上的，毕竟大明朝已经被喊完蛋了一百多年，依旧还在挺立，不过世上压根就没有千年的帝国，理论上来说，任何王朝和帝国都如人一样，总是会死的，今天不蒙对，说不准明天就蒙对了。

大家的愤慨之情，已经完全跃然于纸上，方才徐谦在的时候，大家还不好说什么，重臣们绝不会直接和徐谦翻脸，因为他们擅长软刀子捅人，就算下一刻要在背后插你一刀，前一秒钟也绝对是对你笑脸相迎。而那些寻常的大臣，自己掂量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在徐谦面前实在没有多少分量，也没有胆子去学周昕，其实就算周昕，也是鼓足了勇气发难而已，一看徐谦脸色不对，就想缩了。

可是徐谦一走，大家就按耐不住了，一顿叫骂，整个廷议变成了诉苦大会，人人恨不得在徐谦身上踩上几脚。

倒是一些和徐谦走得近，又或者是信奉王学的大臣此时也有点失态，他们当然不愿意跟这些一起骂，觉得在这里没什么意思，一个个向杨廷和告辞，灰溜溜的走了。

杨廷和的态度其实并没有轻松多少，他含笑朝这些告辞的大臣点头，准他们出去，这场廷议，因为徐谦莫名其妙的一顿脾气，其实早就无疾而终，现在在这里还能议个什么？眼下唯一做的，就是把徐谦的种种不当言行，报进宫里去罢了，还能如何？

可是杨廷和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这个徐谦，别人以为是疯了，可是杨廷和却绝不会有这样的乐观，可是这个家伙，为什么这么放肆呢？难道他就一点顾忌都没有，有些事，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只要你否认，谁也奈何不了你，可是你自己跑到这里来承认，还放出这么多狂言，便是傻子都知道，这么做对自己没有好处。

徐谦，是如此简单易怒的人吗？

杨廷和突然觉得，这个家伙，越来越古怪了，让人摸不透，越是摸不透，杨廷和反而更加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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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七章：嚣张部堂

徐谦显然犯了众怒。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在崇文殿里如何抨击自己，不过徐谦大致也清楚，这些人真正怒了。

可是怒了又如何。

徐谦出宫的时候，嘴角扬起了一丝微笑。

让他们怒去吧，徐谦求之不得。

天子需要他们愤怒，徐谦自己，也要借助这些愤怒，来大幅度的提升自己的威势。

嘉靖的末年，新政旧政之争，新学旧学之争，皇权与相权之争，夺嫡之争，所有的矛盾，都在不断的积攒，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一刻爆发出来。

徐谦关心的是新政和旧政，嘉靖关心的是夺嫡，杨廷和关心的是皇权和相权。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上到天子下到寻常的百姓，都有自己的立场。

这一次斗争范围之广，可谓空前剧烈，这样的矛盾若是在古今中外，往往最后诉诸的多半都是武力，造成分裂。而这是大明朝，虽然矛盾重重，可是依旧还维持着斗而不破的局面，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天下，永远都只会有一个胜利者，胜利者不会是天子，天子已经出局，他唯一寄望的，就是让自己的儿子名正言顺的接班，打成一个平局而已，真正的博弈，依旧还是新政和旧政之争，其他的矛盾，永远都是在这庞大利益触动之下的皮毛。

这个世界有没有私怨？有！不但有，在这复杂的大千世界，私怨错综复杂，可是这些，都只是斗争的借口，因为所有人都在争取自己的巨大利益。

旧政的拥护者如今损失巨大，就以江西为例，江西已经分裂，一部分较为开明的士绅，支持新政，可是多数士绅，却对新政带着排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不可能去做买卖，也没有做买卖的意愿，江西不是浙江、福建，浙江、福建人口众多，同时又是人多地少，山岭极多，在那里的人，虽是称之为鱼米之乡，可是商业活动一直比较发达。地主士绅们其实田地积攒的并不多，就算是青田的刘家，看上去一个县近半的土地都为他所有，可是和其他的大地主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再加上直浙地价高昂，新政开始之后，种植粮食本就是亏本的买卖，既然如此，许多人不得不开始种植经济作物，甚至为了家族利益，开始投身商海。

江西却是不同，江西土地肥沃，士绅最崇耕读，江西在有明以来，考霸层出不穷，翰林院的庶吉士，十个人中，至少有两三个都是江西人，明朝的历科状元、榜眼、探花，江西人也都不少。

土地肥沃，又有银子，不必像福建人那般为了一点水田引发宗族械斗，也不必有人冒险出海谋生，江西的地主士绅几乎是最稳固的一群人，他们拥有许多土地，而且都是上好的水田，水田的价格，也比直浙要便宜的多，种植粮食，足以让他们生活无忧，自然而然，他们不愿意去尝试任何新的东西。

只是近年来，新政开始之后，大量的劳力开始流窜去直浙，这些地主和士绅，和新兴的商贾以及一部分开明士绅，矛盾立即尖锐起来，这种矛盾倒是像美洲的南方和北方，北方聚集的是新兴工业主，他们急需大量的劳力，而南方的庄园主们却是握着巨大的人力资源。于是乎，北方高举解放奴隶的大旗，致使南方的庄园主们索性铤而走险，来个刺刀见红。

不过在大明朝，以直浙为首的这群新兴利益阶层，却并没有这样强势，他们刚刚兴起，还没有培养出输出价值观的野心，大多数人只是想守着自己的买卖而已。而对于传统地主们来说，新政思想的冲击，让他们退无可退，一方面，地主和佃户之间的雇佣关系已经开始瓦解，这就导致原来只要你有了土地，就可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地主士绅们的利益受到了严重的侵害，虽然一些士绅在新政里头分了一杯羹，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中捞取好处，毕竟从中得益最大的乃是商贾，这就导致，那些没有得到好处的士绅，从前对商贾的心态是极端鄙夷，而现如今，却是极端的仇视。

在这种基础之下，维护旧政的官员也受到了影响，一些大臣，甚至变得极为极端，几乎已经将新政当成了死敌，党同异伐，原本就是朝廷的传统，此时又牵涉到了根本的利益问题，其结果可想而知。

徐谦眼下拉住了天子，也就是说，将新政的利益和夺嫡的利益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比如徐谦毫不犹豫的支持了朱载基，这就意味着，新党已经一面倒的要扶持朱载基继承大统，如此一来，嘉靖就坚实的站在了新党的一边。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不怕事大，就怕事小。

既然是盟友，就要相互扶持，嘉靖要布局，就需要徐谦闹出动静，后世的游戏里头，有一个职业叫做MT，嘉靖负责输出，徐谦现在就是坦克。

作为一个好肉盾，这嘲讽的技能，当然要高明，不足够嚣张，又怎么能让这些人跳脚？

徐谦回到户部部堂，闲坐片刻，想起什么，命人去北镇府司请徐勇来。

徐勇如今乃是千户，在京师里也算半个人物，可是一听徐谦传唤，倒是马不停蹄的来了。

徐谦看他，道：“最近很忙吗？”

徐勇道：“镇抚司里，近来还在忙上次宫变的事，抓了许多人，不过还是没有一点成效，倒是烦死了。”

徐谦抿嘴笑了，宫变的事，不能查的太深，可是又必须牵连到人，这一点，却是很是考验这些锦衣卫，徐谦笑道：“我请你来，是让你帮忙办一件事。”

徐勇打起精神，道：“你吩咐即是。”

徐谦道：“有个叫周昕的御使，你派人盯着他，找几个人，记住，不要任何是官面的人物，无论是锦衣校尉，还是帮闲，就寻一个闲杂人等即是了，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啊……”徐勇愕然，给点颜色看看，这句话却有点不知轻重，是直接打死呢，还是半死不活呢，还有，人家毕竟是御使，这事儿办起来，却是有点风险。

他不由道：“是不是打死？”

徐谦微笑：“打死就不用了，头破血流就好，注意好分寸，总之，不让他好过即是。”

徐勇应下，道：“你放心，这事儿我来安排。”

徐谦道：“不必和我爹说。”

徐勇笑嘻嘻的道：“这自然是晓得的，否则叫徐毅那小子就成了，还不是你信我吗？我的嘴一向是最严的。”

……

内阁。

杨廷和不耐烦的拟票，近日奏疏不少，年末就是三年一次的京察，所以要表现的官员实在太多，所以奏疏也上的勤，人人都想表现，可是奏疏里头，却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只是这时候，兵部尚书张进用却还在宫里逗留，不肯走。

他气得连连跺脚，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户部尚书是尚书，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廷议里头，敢如此跋扈，真是让崇文殿里的诸公都软弱可欺吗？直浙的事，是他亲口承认的，既然承认，为何内阁不办了他，王子犯法与庶民罪同，姓徐的总不是王子吧，不办，不足以平民愤啊，杨公，此事非同小可，你不拿主意，兵部这边，我也没法交代，是不是以后，兵部要形同虚设了，本来这户部，近来揽权就厉害，现在直浙那边平倭，连招呼都没有，那朝廷设兵部做什么？”

张进用近来压力大，这事杨廷和知道，一方面兵部的权利被剥夺了不少，就比如这军饷，往往都是兵部算出额度，然后想户部索要，可是现在呢，户部现在自己有钱粮局，每年需要多少军需，需要多少钱粮，人家早就算好了，户部直接拨发，兵部这边，连手都没得过，任何一个衙门，权利无非来自于两个，一个是人事权，一个是钱粮。钱粮没了，兵部虽然管着武官的考核，可还是大大的遭受了削弱，这倒也罢了，现在大动干戈，兵部连讨论的资格都没有，地方上各行其是，这在张进用看来，已经不是无法无天这么简单了，简直就是挖他的墙角，架空他这兵部尚书。

所以他怒气冲冲，气得跺脚。

杨廷和搁下手里的笔，叹口气，道：“此事，不简单啊，你也不想一想，徐谦为何如此大喇喇的承认，他若是抵死不认，倒也罢了，可是现在既然认了，所图为何？”

这一句话，倒是让张进用不知如何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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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打的就是你

杨廷和含笑道：“凡事有因才会有果，今日廷议徐谦大发雷霆是因，可什么是果呢？张部堂，你是兵部尚书，朝中的事，想来你也清楚，徐谦要的果是什么？”

张进用虽然不知如何答，却忍不住怒道：“莫非他是犯贱，非要惹得怨声载道！”

这句话本是张进用的负气话，可是杨廷和却是搁笔，笑道：“对了，这就是果，他就是要惹怒所有人，你自己想想看，他这么做，不就是想让所有人对他怨声载道，所有但凡是有良心的大臣都要忍不住跳出来指责他吗？”

张进用糊涂了，道：“杨公认为他是故意的？可若是故意的，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莫非是他骨头痒痒，非要别人骂他不可？况且承认了是他授意直浙动兵，难道他就不怕将来有人秋后算账？”

杨廷和笃定地道：“这是因为对他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至于秋后算账，那是以后的事，他要的是当下，解决了当下的问题，以后的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张进用更加糊涂：“当下有什么问题。”

杨廷和淡笑道：“立太子！”

张进用似乎知道些眉目了，其实他是当局者迷，身为兵部尚书，利益受到损害，所以钻了牛角尖，现在听杨廷和一提醒，立即道：“杨公的意思是，姓徐的故意如此，就是想让天下人指责他，以此来掩护立太子的目的？假若如此，此人的居心未免太过险恶。”

杨廷和吁了口气，道：“其实到了今天，什么问题都已经不成了问题，擅自动兵说不是问题？是不是大罪？老夫可以告诉你，是，这是欺君罔上之罪，是专权。可是老夫也可以告诉你，这些罪换做半年前，或许是关系重大，可是到了如今，却是不值一提。为何？这是因为天子已经大病不起，大家的问题就只有一个，由谁来做这个天子，徐谦扶立中山王殿下，一旦中山王登基，这些罪其实就是功。可假若登基的不是中山王……”杨廷和浮出一丝冷笑：“就算他徐谦是圣人，无可指摘，那么以他现在的权势，也是罪无可恕，你明白老夫的意思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进用悟了。

有罪无罪，现在言之过早，这朝中的许多人，往往都没有看到问题的关键，总以为徐谦承认了自己擅自调兵，这就是罪无可恕，以为抓住了徐谦的要害，这一次可以给徐谦颜色看看，可是现在想来，杨廷和说的极有道理，有罪无罪，不在别人怎么看，是罪还是功，也不是他们说了算。

要解释这种现象，只需要提到一个人就可以清楚了——于谦。

于谦是什么人，其实历史已经有了定论，此人是个圣人，他人品端正，他两袖清风，他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瓦刺入关，包围京师，大明朝危在旦夕，若不是他站出来，大明朝能活多久，那也只有老天才知道。

一个拥有圣人品德的人，一个功勋卓著的人物，一颗大明朝最耀眼的新星，在代宗继位之后，他悉合时宜、号令明审、片纸行万里无不悕息，他忧国忘身、口不言功、自奉俭约、所居仅蔽风雨。

代宗在的时候，他就是圣人，可是英宗复辟，这么一个人立即就成了罪人。不久之后，石亨人等，诬其谋立襄王之子，处死！

同样一个人做了同一件事，结果皇帝更替，对待的结果却是大不相同，一个是高官厚禄，一个却是杀之后快，说到底，皇帝才是关键。

徐谦有没有罪，有。

杨廷和有没有罪，也有。

可是徐谦想要把罪名变成功劳，就必须扶立中山王，所以他不在乎自己身上有什么罪名，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也要让中山王登基。因为中山王本来就得到绝大部分大臣的支持，中山王登基之后，年纪幼小，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借助新党，借助徐谦，这是共存共荣的关系，因此徐谦无论有多少罪，在中山王眼里，这一切都是为了扶立他做的错事，在别人眼里的罪过，自然而然，在中山王眼里也就成了旷世奇功。

可是杨廷和呢，杨廷和为首的一批人已经表明了立场，就算他是于谦那样的圣人，中山王登基之后，他也是罪恶滔天，必定是出之后快的人物。

所以现在来说谁有罪无罪，其实都是假的。真正的问题就在于，谁登基。

想通了这个关节，那么一切都清楚了。

徐谦不傻，他在廷议中如此过份，并不是因为吃了没事做，非要惹得大家骂他才好，而是因为要惹起公愤，把大家的眼球都吸引过去，而嘉靖可以趁此机会做最后的谋划。

张进用老脸一红，如此明显的阴谋，自己居然蒙在鼓里，这实在是很不应该，他连忙道：“这姓徐的，果然是诡计多端，既然如此，应当怎么做？”

杨廷和道：“说来说去，其他的争论都必须放下，必须得让大家死盯着太子的事上，决不能立下太子，否则，徐谦便是滔天大功，必定要主持朝局，而到那时，老夫只怕自身难保，至于你……”

杨廷和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意思已经很明白，谁做皇帝，决定了所有人的命运。

大明朝的皇帝很奇怪，尤其是到了正德时期，你要说皇帝真有什么权利，那也不对，因为朝廷的大事，几乎都是内阁六部做主，皇帝基本上已经是虚君了。可是你若说他无权，那又不对，若是遇到了党争，天子若是铁了心的支持其中一方，那么另一方，就要倒霉，倒大霉，甚至可能连你的性命都保不住。

杨廷和这一次，为的就是储位，所有人围绕着继承人的问题，几乎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头，因为谁要是出了差池，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杨廷和沉吟片刻：“这些事，你要和一些人讲清楚，让大家知道，没必要纠缠于今日的廷议，问题的关键，依旧还是立太子，只要耗着不让中山王成为天子，事情就好办，可是一旦成了太子，就不太好说话了。”

张进用也变得谨慎起来，道：“明日我便上书，把话题重新扭转回来。有一些人，也会事先打好招呼。”

杨廷和捋须点头，道：“很好。是了，听说益王就要入京？”

张进用道：“不是已经发了旨意吗？杨公不知情？”

杨廷和淡淡的道：“旨意直接发去了宗令府，显然宫里是刻意想避开内阁，请益王殿下入京，天子这是起了警觉了。”说罢，挥挥手，道：“眼下多言无益，老夫还有许多票拟要拟定，你也去忙自己的吧。”

……

朝中一阵叫骂，可是一夜之间，这种叫骂就平息了。

一来是张进用上书，重新提起了中山王不适合入住东宫的问题，认为虽是皇长子，又是亲王，可是东宫乃是太子居所，入住东宫，显然很不合适。

其实朱载基并没有入住宫中，他现在住在慈宁宫，由两个太后一并抚养，这入住东宫，并不是真正的住进去，其实更像是一种待遇，比如中山王入住东宫之后，东宫就要遴选官员，让大家在东宫办公，颇有点像开府建衙的意思。

一道奏疏递上去，重新将眼下天子立太子的矛盾给挑了起来，大家感到了不同寻常，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徐谦岂会让他们如愿，既然是来惹的大家把大家关注在自己身上，他的办法有很多，鲜明出众本就是他的本色，紧接着，一件大事发生了。

事情某种意义来说，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误会的主人公，自然是昨日在廷议上痛骂徐谦的御使周昕。

周御使流年不利，一大清早，他就坐轿子去都察院里当值。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他坐在轿子里，经过了某条街道，而后他悲剧的发现，前面堵了路。

于是他的轿夫自然要上前，让人将车马挪开，这是稀松平常的事，亮了身份，对方多半会给这个面子。

结果人家一听是御使周昕，立即有人叫骂：“周昕？就是那个在百花楼里嫖娼不给银子的王八蛋？好啊，找了这么久，今日也算是冤家路窄，来人，打！”

于是数十个泼皮一拥而上，一点都不客气，直接赶跑了轿夫，独独周老爷坐在轿里，想跑都没处跑，被数十个人围住，一阵痛打，斯文丧尽不说，浑身多处骨折，彻底的打成了一个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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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九章：不撞南墙不回头

周昕挨打了，伤得很重。

街头斗殴，在哪一朝哪一代都是常有的事，打架本就是人类的本能，是兽性。便是在这首善之地的天子脚下，也依旧是屡禁不绝。

像寻常的殴斗，顺天府自然会解决，至于如何解决，往往是看顺天府的大人们的心情。

心情好，就重判，一句大胆刁民，将肇事者打个半死不活，心情不好，也重判，天子脚下你也敢滋事，照旧还是打个死去活来。

可是御使被打，还是头一遭。

顺天府这边接到了消息，一下子懵了。然后立即三班差役齐出，赶到了事发的地点。

判官曾安觉得自己挺倒霉的，今日他当值，就遇到了这么个事，这件事很严重，绝对会上达天听，连朝廷命官都挨打了，可见这顺天府内的治安何其败坏，一个处置不好，只怕乌纱帽不保。更让曾安觉得严重的是，一般人，谁敢打御使？那是什么人动的手呢，人家有这个胆子，如此有恃无恐，就肯定不是小人物，那么还查办还是不查办？你若是查办，天知道最后会得罪什么人，可要是不查办，上头肯定会有压力，周昕那边也没法子交代。

到达了事发地点，这里已经围满了人，然后就看到东倒西歪的轿子，还有被人搀起的周昕。

周昕的尊容，很是惨不忍睹，这样的打法，连曾安都觉得说不过去，曾安连忙上前，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上去劝慰。周昕见来了官差，立即大叫起来：“天子脚下，天子脚下啊，竟有这样的凶徒，如此殴打本官，竟还扯本官的裤子，扫本官斯文，查，一定要查出凶徒……”

曾安苦笑，忙道：“自然是要查的，只是……”

“只是什么？你们这些废物，废物！”

连续骂了几声，好不容易消气，曾安倒也能理解他的心情，等他渐渐平复一些，才道：“大人，当时的情形如何，能否告知一二，唯有如此，才好查出凶徒。”

周昕冷笑道：“老夫好端端的坐了轿子去当值，谁知前头有刁民堵路，轿夫去问，结果这些人便一拥而上，将老夫打成了这样。”

“他们生的什么面貌？”

“面目可憎。”

“声音呢？”

“声如恶兽。”

曾安没词了，只好道：“那么下官派出差役，去问问左邻，看看有没有人看到凶徒面貌，届时画出图影，按图索骥，定能给大人一个交代。”

周昕气得颌下的半截胡子都直剌剌的，恶狠狠的道：“不用去查，我知道是谁动的手，是那徐谦，昨日在崇文殿，我驳了他的面子，他当场大发雷霆，还说要我好看，保准就是他，狗贼可恶，竟敢殴打朝廷命官，胆大包天，我和他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曾安脸色顿时变了，昨天的事他也有耳闻，现在看周昕的样子，他立即明白了什么，要命啊……

假若真是徐谦命人做的，这个案子，还怎么查，徐谦是什么人，这自然不必多言了，这个家伙，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啊，莫说是自己，便是刑部尚书，只怕也惹不起他，更不用说，刑部尚书张大人，本来就和姓徐的穿一条裤子。

说的难听一些，就算顺天府结案，把案子报到刑部去，多半刑部那边也会打回来，把徐谦指使人殴打周昕的事驳回来。

当然，曾安还没有嫌自己的命长，所以也不敢去招惹徐谦，可是眼下，又该怎么办？

见曾安脸色苍白，周昕顿时明白了什么，冷笑道：“怎么，你怕了？好，好，老夫就知道，你和姓徐的沆瀣一气，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你们不查，那就等着吧。”

曾安不敢授人口实，正色道：“这是什么话，不过大人一口咬死了乃是徐部堂所为，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是你们来找，叫老夫找什么证据？”

“这便是了。”曾安松口气，道：“无凭无据，怎可诬赖别人，这件事，顺天府自然会全力去查办，大人慢慢等消息就是。”

这种踢皮球的把戏，周昕见得多了，可是又无可奈何，只得冷冷一笑，道：“就算办不了你，可是清议还在，老夫就不信，你姓徐的丧天害理，会没有报应。”

……

京师沸腾了。

人们的议论和顺天府的官员不同，顺天府遇到这种事，得拿出真凭实据，可是议论这东西，就完全凭借脑补和猜测了。

周昕被打，舆论哗然。

许多人几乎一致咬定，必定是徐谦所作所为，堂堂部堂，居然命人殴打御使，这等手段，不但无耻，而且还下作。

各种各样的流言传出来，有人骂，自然也有人捧，人的想法毕竟不可能雷同，也有人认为，在这风口浪尖上，徐部堂怎么可能指使人去打周昕，要知道，这周昕只是个御使，就算冲撞了徐谦，又能拿徐谦如何，可是徐谦指使人动手打人，这不是故意找不自在，找骂吗？昨天你威胁了某人，今天这个人就挨打，换做是正常人，应该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才是。

百姓们怎么议论，那是他们的事，毕竟对他们来说，议论不过是找找乐趣而已，一阵风过去，也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在都察院那里，却等于是捅了马蜂窝，同僚被打，这就等于赤裸裸的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也是御使，今日有人可以指使人打周昕，难保明日，没人打到他们头上，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同仇敌忾，不久，左都御史亲自登门，前去周昕家中探视，让他好好休养，其他的事，自有都察院出面。

而周昕呢，却只是不断叫冤：“大人，是那徐谦，必定是那徐谦，要给下官做主，做主啊。”

左都御史阴着脸回到了院堂。

其实他不愿意惹事，虽然是战斗力最强的都察院最高长官，左都御史郑隐和还是懂的万事留一线的道理，可是他不愿意惹事，不代表别人可以来惹他。御使挨了打，打的也是他的脸，别人不将御使放在眼里，难道不就意味着没把都察院，没把他这左都御史放在眼里吗？

你徐谦怎么嚣张都没关系，郑某人招惹不起，由着你去闹，可是你现在惹到老夫头上，这口气，咽不下去。

都察院的头头脑脑都已经请了来，众人汇聚一堂，最后郑隐和拍板：“各科各道的御使，从现在开始，所有手头的事都要放一放，天下的贪官污吏多的是，不急着查，可是眼下，这朝里出了这么个大奸大恶之徒，我等就不能坐视，不能让姓徐的欺到头上！”

郑隐和发了话，御使们精神一震，此事倒是关乎了大家的福祉，谁也不敢提出什么质疑，纷纷道：“遵命。”

……

暖阁。

黄锦脚步飞快的抵达了龙榻之前，拜倒在地，压低声音道：“陛下，御使周昕被打了，都察院群情激奋，百官闹了起来，有人到了午门之外，恳请陛下严惩凶徒。”

嘉靖几乎是奄奄一息的躺在榻上，他先是愕然，随即脸上升起了一丝红晕，道：“徐谦这家伙，还真是什么事都要做绝，不做绝，他浑身的骨头痒痒。”丢了这句话，他毫不犹豫的道：“传旨慰问周昕，同时让顺天府查办凶徒，不必怕，顺天府还没有查出来的胆子，就算真查出来，徐谦也不能留下什么把柄，放心去查就是。再传旨意，命刘文昌、桂鄂、杨舒三人入京，至东宫任职。”

“再传旨意，大同总兵芦赐宏回京。”

一道道旨意发了出去，黄锦不敢怠慢，连道遵旨。

嘉靖冷冷一笑：“敕陆松、吴中、陆征、张凯、杨胜觐见，是了，还有徐昌。”

黄锦道：“奴婢这就去办。”

……

内阁……

一个书吏将事情传报到了杨廷和耳中。

杨廷和眼眸微眯，目中掠过了一丝杀机，咬牙切齿的道：“可恨。他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去，下名刺。”

“不知杨公要下给何人？”

杨廷和似乎觉得不妥，又摇摇头，道：“罢……不必这样张扬，老夫另外去请吧，你下去。”

孤零零的坐在值房里，杨廷和的手指关节打着节拍，双目微眯，脸色很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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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章：牛人

堂堂徐部堂，如今是处在冰火两重天，京师和直浙的舆论可谓全然不同。

而此时的徐谦，却是照吃照睡，舆论固然能杀人，可是却杀不死徐谦。每日照常去当值的时候，徐谦倒是可以看出，户部的大小官员们对他的敬畏。

这种敬畏出自某种莫名的恐惧，一方面，徐谦能够给大家一个前途，只要大家跟着徐谦好好办事，亦步亦趋，圆满完成任务，便是连寻常的书吏，都会有当官的可能，其他人自然就不必说了。

而另外一方面，大家对这位部堂，是实在是畏惧到了骨子里，因为你就算得罪了杨廷和，那也无妨，大不了被人弹劾，这官是不必做了，回去做自己的寓公，颐养天年，这虽然对大多数来说，固然是要命，可是比起得罪徐谦来，实在不算什么。

得罪徐谦，可怕的不是贬官和罢官，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人家会怎么收拾你，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是真正的可怕，说不准你走在路上，被数十个壮汉鸡奸，又或者一不留神掉进沟里，被人砸了石头，做流氓的怕见官，做了官的怕耍流氓，道理就是如此。

其实真正为难的，还是顺天府衙门，顺天府衙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差役全部放了出去，四处缉查，结果人倒是抓了不少，一审问，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傻子都知道，人家既然殴打了朝廷命官，肯定要立即躲起来，说不定早就被人安排去了直浙，甚至可能直接去了海路安抚使司，逍遥海外去了。

而顺天府这边，一边是希望拿出凶手，因为朝廷那边是催促的很急，尤其是都察院，几乎天天都御使来这里催问，不交出凶徒来，顺天府上下的日子都不好过，可是另一方面，假若追查出了真凶，他们又害怕一旦果是徐谦教唆，到时候，又是棘手。

在这种复杂心态下，大家只能选择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慢慢耗着吧。

也就在所有人痛斥徐谦的时候，已有七八个大臣调入了京师，其中有几个并不如意的地方官员，这些人的背景一致，从前在大礼议事件时，曾对嘉靖进行过有力的支持，原本这些人按理来说应该平步青云，只是可惜，徐谦的出现，却是让大礼议事件无疾而终，而这些人彻底悲剧了，他们投机失败，自然不为朝廷的主流所容，一脚踹去了爪哇国，而天子呢，已经有了制衡杨廷和的人选和手段，自然也不需要他们。

这几年来，他们在外头过得很苦，被朝廷的主流所不容，大好的前途，全部葬送在了荒郊野岭里头，每天要担惊受怕，生怕一夜醒来，那些桀骜不驯的土人突然冲入衙中造反，在那种刁民遍地的地方，简直就是一个灾难，因为那些人素来信仰用拳头来解决问题，而对此，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荒郊野岭，不是统治中心，派驻地方官员，意思意思也就是了，不必奢求太多。

其中一个人，就是桂鄂，桂鄂说起来还是徐谦的这大舅子，当年也是他，在浙江点徐谦为解元，为徐谦平步青云，提供了很牢靠的基础。

桂鄂入京，立即就安排了一个职位，翰林院侍讲学士，同时兼任詹事府詹事一职。

说穿了，桂鄂成为了太子的老师，主理詹事府大小事务。

同时，许多官员也都授以了官职，这些人原本并不如意，仕途悲惨，而一下子，俱都成为了未来的官场明星。只要运气好，便是将来入阁，也不成问题。

他们当然不是突然鸿运当头，而是天子蓄谋已久，这些人本来就是官场的另类，给予这样的安排，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机会，假若太子登基，他们就是帝师，绝不可能和现在的大臣们同流合污，因为他们和东宫已经联系在了一起，想不想飞黄腾达，就看自己能不能保太子登基了。

可是问题又出现了，谁是太子？

现在嘉靖朝，并没有太子，既然没有太子，那么设詹事府官员，又有什么意义？

这里头就有名分的问题，好在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对徐谦的口诛笔伐上，暂时也顾忌不了这个。

与此同时，方献夫也入朝了。

宫中召张璁入阁，张璁再三不肯，最后勉强同意，可是这老家伙是个人精，磨磨蹭蹭的上路，人家是从运河进京，偏偏他是从陆路，这一耽搁，就是两三月过去，据闻在北通州，他还以身体不好的名义歇养了几天，可是立皇子为中山王的圣旨一来，张璁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飞快就往京师赶来。

抵达京师之后，张璁入宫觐见，整个京师的政局，随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除了杨廷和为首的旧党还有徐谦的新党之外，以张璁为首的一股势力立即窜起，他们从前多有不如意，大多数人都被死死的打压，尤其是在大礼议之中，没少受白眼，被压了七八年，而现如今，终于登上了舞台。

徐谦甚至怀疑，嘉靖放任杨廷和等人打压这一批人，一直保持沉默，等的就是今日，因为这批人投机失败，最后成为了大礼议事件的牺牲品，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不为其他朝廷命官接纳，他们想要平步青云，唯一的机会就是死死的抓住嘉靖这根救命稻草，或者说，是抓住朱载基。

无论如何，这些人一个个的显赫起来，至少他们和徐谦的目标一致，暂时也不可能引起什么冲突。

张璁进京的消息传出来，紧接着第二日便进了内阁当值，不过这位张大人上任的第一天，就上了一道奏疏，要求改名。理由呢，很简单，为尊者讳。因为嘉靖叫朱厚熜，而张璁的名字中也有一个璁字，虽然两字不同，可是字音却是相同，其实这种事，大家也都是凑合，嘉靖叫朱厚熜，朝中王厚、刘后之类的人多的是，莫不是也要为尊者讳？可是张璁却偏不如此，他正儿八经的上了奏疏，意味深长。

嘉靖也高兴，立即给他赐名孚敬，另外还特旨嘉奖一番。

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倒是颇为欢实，大家终于反应过来了，许多人第一个反应就是张璁无耻。

无耻就无耻吧，反正张孚敬不以为意，下值之后，他便立即赶往了徐府，拜谒徐谦。

他是内阁学士，徐谦是户部尚书，虽然内阁学士只是正五品，并没有其他的兼职，品级确实是不如徐谦，可是但凡入阁，其实在权利上就已经高于尚书，徐谦不去拜谒他就不错，偏偏这位改名的张大人不以为意，身段之低，很是教人大开眼界。

对待张孚敬的拜访，徐谦倒也拿出了一点诚意，亲自到中门迎他，论出身，徐谦甩张孚敬几条街，可是论年龄，张孚敬比徐昌还要大，其实这也是张孚敬不择手段非要巴结嘉靖的主要原因，他和其他的清流不同，人家是春风得意，年轻轻的便做了官，时间有的是，慢慢熬资历，养名望，机会迟早会送上门。可是张孚敬年近五旬才金榜题名，四十六岁才做官，就算他活得长，再活三十年就已是侥幸，假若十年之内不能平步青云，他这辈子，只怕至多也就混个知府。可是张孚敬是个雄心勃勃的人，在他13岁时便有共济天下的理想。在《题族兄便面》诗云：“有个卧龙人，平生尚高洁。手持白羽扇，濯濯光如雪。动时生清风，静时悬明月。清风明月只在动静间，肯使天下苍生苦炎热。”

一个人少年时便踌躇满志，结果熬到中年才勉强混了个官职，在部堂里观政，几乎没有人看好他，大多数人对他白眼有加，那时候的张孚敬只怕只有一个念头，无论用什么办法，他一定要爬上去，他要爬的比所有人高，要实现自己幼时的理想。

徐谦迎他入厅，打量着这个不同寻常的访客，徐谦见过的官员，大多都是按部就班，或者是四平八稳，可是这个人，显然是个很有冒险精神的人，张孚敬比他的岁数显得还老一些，两鬓已是斑斑，显然是长久被人压制，他的日子过的并不好，不过他并没有显露出一朝得志时的得意忘形，反而满脸谦逊之色，这让徐谦对他增加了一丁点的好感，不过这种好感也实在有限，因为徐谦知道，这不过是他面对自己的姿态而已，至于人家心里怎么想，那也只有天知道。

张孚敬微微一笑，喝了一口茶，随即道：“徐大人，久仰大名，老夫今日前来拜谒，为的乃是新政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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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一章：橄榄枝

新政的事，其实对阁臣来说，一向都是大忌。

理由很简单，新政开始之后，某种意义来说，大大的削弱了内阁的权利，内阁的权利毕竟来源于旧有的官僚体系，而新政的出现，几乎让内阁大臣们觉得莫名其妙，久而久之，就从管不了变成了管不着。所以内阁对新政，一向忌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现在刚刚入阁的张孚敬主动提及，徐谦只是平淡的看了张孚敬一眼，心里却在想，此人刚刚入阁，凭的都是圣眷，历来靠圣眷入阁的人，往往都不长久，更别提这个圣眷还是嘉靖的，而嘉靖这个人，现在已经危在旦夕，张孚敬应当不傻，他必须极力争取实力派的支持。

徐谦就是最现实的实力派，假若得到徐谦的支持，张孚敬的地位，就稳固的多。

徐谦微微一笑：“只是不知大人想要谈什么新政？”

张孚敬倒也开门见山，想来多少知道一些徐谦的性格，淡笑道：“其实在进京之前，老夫从南京到京师，之所以没有走水路，便是想看看南直隶的一些风土人情，不脚踏实地去看一看，终究是管中窥豹，松江府那儿，现如今三成土地种了棉花，老夫也看到，那儿大片大片的土地改为了棉花抽丝的工坊，看了成衣的工坊，还特意去了华亭港看了看，这一路过来，委实是大开眼界啊。”

此人无耻。

徐谦立即给了张孚敬一个评价。

明明是朝廷旨意下来，京师之中情况不明，他不敢轻易入京，所以故意拖延时间，可是现在的口气，倒仿佛是故意在地方考察，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张孚敬是个实干家。

结果等情况明朗之后，这位便宜大学士，一溜烟就跑来了。

徐谦当然不会戳穿他，只是问道：“大人观感如何？”

张孚敬显得很谨慎，沉吟片刻，道：“有利有弊，却是利大于弊。”

徐谦觉得这个家伙能做内阁学士，还真有几把刷子，明明是来争取徐谦，还真和自己研究新政，可是也绝不会完全没节操的胡扯，一句有利有弊、利大于弊，既等于是肯定了新政，又四平八稳，绝对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倒是仿佛他当真实地考察之后，最后权衡了再三，做出来的艰难决定。

徐谦笑道：“大人谬赞。”

张孚敬道：“老夫说的是实话，新政如火如荼，老夫在南京，不会看不到，也不可能听不到，直浙百姓，皆因徐部堂而有今日，人人对徐部堂敬若神明，为何？无非是新政措施得当，士绅百姓，得到了甜头而已，固然新政有诸多诟病之处，可是有此一利，就足以瑕不掩瑜了。”

这句话很中肯，很有水平，张孚敬倒是很容易进入角色，成了内阁学士，仿佛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大局观。

徐谦喝了口茶，道：“大人如此肯定，让下官汗颜。”

张孚敬压压手：“这是实话嘛，别人务虚，老夫不同，老夫要务实，务实才能政令通达，才能施以仁政，否则单凭邸报里几句虚话，有个什么用？不过老夫有一事不解，上一年，松江的棉布产量不过九十七万匹，今年许多商贾看松江的棉布畅销，纷纷投银子进去开办工坊，原有工坊的商贾也纷纷扩产，今年的产量，只怕要高达三百多万匹了，我大明穷国之力，从前也未必有如此产量，现在据说还是颇为畅销，可是今年，似乎又有人大肆的扩产，招募的工匠和学徒也是越来越多，甚至有人，直接去安徽、山东等地募集人手，可是老夫想问，明年若是产量更高，这些棉布，最后卖给谁去？”

徐谦微微一愕，突然觉得这个张大人竟是个知根知底的人，此人厉害啊，一眼就看出了新政的最大弊病。

新政说穿了，就是生产，生产是在需求的带动下不断扩大的，当需求旺盛之时，商贾们看有利可图，自然疯狂的扩张，可是一旦扩张到了极限，假若生产力已经达到了上千万匹，甚至数千万匹呢？这时候，需求就已经不足以支持这么多的扩张了，最后就成了竞争，也就是各个工坊之间，通过竞争，甚至微利的降价，迫使对方破产。

可是一个最大的问题就出现了，之前扩充产能，你招募了这么多人手，现在需求满足，这些人怎么办？他们或许从前是种地为生，而后被招募到了工坊和城市，可是他们还愿意回到乡下去吗？乡下并没有他们的土地，更无他们的立锥之地，一群人在城市中失业，无所事事，聚在一起，就要出事。

这其实说穿了，就是经济危机，具有大明特色的经济危机，只不过因为新政初开，虽然工坊都在疯狂扩张，可是从无到有，这段时间本就是黄金时期，因为大明朝在初期，一直是短缺经济，也就是生产满足不了需求，可是如此下去，迟早，短缺会变成充分满足，就以松江布为例，且不说棉布还有其他的选择，每年生产这么多，而寻常百姓，购买力也是有限，就算是无限，人家也宁可选择丝绸，不愿意选择松江布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大量生产出来的布匹无人购买，堆积于货栈，一旦商品堆积，商贾们手里的货物不能变现，那么资金就会出现问题，最后只能破产。

商贾破绽倒还惹不出什么乱子，毕竟商贾家大业大，破产了也就破产了，可是一个商贾破产，就是数百数千人失业，没有了生计，就要出乱子。

这几乎是新政无解的问题，徐谦微微叹口气，道：“大人真知灼见，果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张孚敬笑道：“所以此次倭人闹事，直浙那边，采取激烈的手段，非要动武不可，想来为的，就是如此吧。”

很多人都不明白，直浙那边吃饱了没事干，从上到下，一个个打了鸡血似得要平倭，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倭寇肆虐之后的后遗症，当然，这种后遗症是有，可是其实说穿了，就是利害关系，什么是利害关系，就是你妨碍到我了，你一旦妨碍到了我，那么只能你死我活。

政治是经济的延续，经济关系着所有人的饭碗，有人要砸大家饭碗，当然要干掉你。这就如后世，改开之后，为了吸引倭人投资，各地衙门一个个打出倭国友人的旗号，四处嚷嚷中倭友好，因为那个时候，倭人处于高端，双方并没有任何竞争和厉害的关系，为了得到倭人投资的银子，友好就是最大的政治问题。可是数十年之后，当天朝的产业逐渐起来，与倭人在模具、家电、手机、电脑等方面进行竞争的时候，那么一个岛屿，就可以成为双方的火药桶，仿佛一下子，所谓的友好和亲善在一夜之间都不见了，双方的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起来，这里头，绝没有任何的国仇家恨，也绝不会是任何感情用事，说穿了，这是最赤裸裸的利益之争，就如两三百年后的英伦，当时英伦最大的世仇就是法兰西人，可是在英伦人扩张时期，入侵的却用远都不是他的世仇，而是西班牙和荷兰人，仿佛一夜之间，几个互不相干的民族，甚至是从前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的国家，一下子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其中英伦对荷兰的入侵，就超过了三次，第三次战争理由更是可笑，只是因为，荷兰人画了一幅羞辱英伦人的油画，然后便是磨刀霍霍，联合自己的死仇法兰西，破门而入，一直打到荷兰人他妈都不认得他。

这其实关键的问题就在于，老子跑运输，你也跑运输，你若是不死，老子还怎么跑运输。后世中倭之间的关系也大致如此，老子生产衣服和袜子的时候，希望你能给点银子支持一下，然后支持你在我家倾销你家的家电和大哥大，可是老子生产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丫的还不长进，还在兜售这些东西，你不死，老子还生产个屁。于是各种争端和摩擦，各种制造出来的紧张情绪，各种反倭货的热潮，各种各样的翻旧账等等，大家各自回去翻地图，一看，卧槽，还让不让人活，你的胳膊伸到我家来了，这是侵略啊，这是法西斯啊，这是军国主义复燃啊，其实这真冤枉了人家，人家一大堆的死宅，指望人家军国主义复燃，人家燃得起吗？

张孚敬就看出了里头的蹊跷，显然在南京的经验，让他对新政有一种十分清晰的认识，他随即微微一笑，道：“老夫这一次来，为的就是这件事，这一次，在内阁里，老夫已经有了个章程，打算廷议讨论一下，尤重讨论的，就是直浙新政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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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不简单

张孚敬终于抛出了自己干货。

侃侃而言道：“直浙之事，内阁不懂，朝廷也不懂，这世上的事，就怕不懂的人不懂装懂，因此，本官倡议在京师，筹办一个新政衙门，专门负责的，就是直浙新政事宜，往后呢，直浙的奏疏，先送去这个衙门里拟票，再送内阁过目，内阁若是觉得没有问题，便可照准行事，徐大人以为如何？”

新衙门……

自从徐谦办新衙门，大家似乎受了传染一样，也纷纷筹办新衙门，仿佛上瘾了似得。

其实这也怪不得大家，大明朝到了现在，朝廷的只能依据不再是从前那般的空泛，许多政务，开始变得具体起来，就如城市的扩大，就需要卫生和治安一样，从前呢，这些事都是差役们办，可是差役也忙，说到底他们局势打杂的，这个能管那个能管，收税归他们，治安归他们，卫生也归他们，除此之外还有摊派、公文传送、救火等等，结果就是，管的越是空泛，就越是什么事都干不好，于是，许多新衙门就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出来，一开始，大家觉得唐突，可是后来，也就慢慢的接受。

而张孚敬提出来的新衙门，对徐谦来说是绝对的利好，朝廷对新政不理解，也管不了新政，可是管不了，不代表你可以什么都管，就比如这一次倭国的事，没有朝廷同意，虽然名义上依旧可以找到平倭的借口，可是假若下一次是安南呢？还能用这样的借口吗？可是现在，就等于是在内阁之下，等于是专门设立了一个新政管理处，直浙的奏疏，让这个衙门来票拟，票拟之后，再呈到内阁，就等于是直浙那边，在内阁里头办了一个小内阁。

朝廷里头，深谙新政的大臣几乎都是王学门徒，所以这个衙门的主官佐官，也必须出自王学官员，这就等于，直浙那边，在朝廷有了一个办事处。

这个方案，一下子拉近了朝廷和直浙的距离，同时，也使得新政派在朝中又多了一个代理的衙门。

徐谦笑道：“大人真是真知灼见，此举利国利民，徐某人定会鼎力支持。”

张孚敬笑了，道：“只是可惜啊，这个章程，内阁未必同意，杨公别的都好，唯独不好的，就是不能接受新鲜的事物。”

这番话另有所指。

徐谦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他沉吟道：“他的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我早就说过，陛下应当体恤他，何必让他继续在朝中受苦呢？”

张孚敬眼眸一亮，一拍大腿：“正是这个道理，不过现在陛下告病，所以才一直挽留他，而且据闻，杨公有意藩王中遴选储君，此事徐大人知道吗？”

一下子，这新任的内阁大学士和户部尚书二人关系热络起来，徐谦也不隐瞒，道：“略知一二。”

张孚敬叹道：“说句凭良心地话，陛下心太善了，明知如此，还如此挽留，按理说，不该如此啊。”

徐谦一语道出了真相：“大人，陛下其实忌惮的不是杨公，在立储这件事上，也不是没了杨公，就不会出现变数。杨公并非一人，没了杨公，就会有张公、赵公，说穿了，杨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这些人，不喜新政，又不待见中山王殿下，他们要的，是让朝廷回到弘治朝的时候去，也正是如此，陛下才不敢轻举妄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杨公背后，是千百个大臣，这些大臣背后，又是数千上万个地方官员，而这地方官员背后，则是十万士绅。”

徐谦顿了一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宋熙宁四年，神宗于资政殿招对两府大臣议事，其实就是想看看对荆国公的新法两府大臣的立场。当时已是三朝元老、枢密使的文彦博对神宗说：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神宗的回答是：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于百姓何所不便？你道那文彦博怎么说，文彦博拉下脸面说：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这段奏对，几乎成为世人们借以抬高身价的重要依据，而在当时背景之下，却是异常残酷。翻译过来的大意无非就是，神宗想看看大家对新法的立场，而后大臣文彦博说：“祖宗法制都在，不需要改变，否则会失去人心。”神宗皇帝显然误会了文彦博的意思，他原本以为人心，乃是天下人的人心，于是便很幼稚的说：“新法之后，士绅们虽然都不高兴，认为损害了自己的利益，可是对百姓又有什么不好？”再然后，神来之笔就来了，文彦博告诉神宗：“你是天子，是和士绅共治天下，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文彦博其实不过是说出了真相，新政让百姓有了生业，让人的财富增加，可谓善政，可问题就在于，新政实施之后，‘于士大夫诚多不悦’，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大明朝的皇帝依靠的就是士大夫，现在士大夫们不高兴了，你让杨廷和一个人滚蛋，有用吗？

正如王安石让司马光滚蛋了，难道他的新法就得以推行，大臣们就会拥护新法，士绅们就会拍手称快？

许多人总是认为徐谦和杨廷和不睦，又或者说是杨廷和和嘉靖不睦，只是因为私人关系的问题，是为了权利斗争，事实上，在大礼议时，确实是如此，可是现在，却并非如此，诚如你可以消灭掉司马光，甚至肉体将他消灭，但是绝对消灭不了宋朝的旧党，现在也是如此，要消灭杨廷和，或者说要消灭掉那十万士大夫，那十万士大夫们推出来的地方官员，地方官员们仰仗的朝廷重臣，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现在嘉靖采取激烈的动作，不但于事无补，只会得来更大规模的反弹，甚至于整个大明江山，都可能变得不稳固。

张孚敬显然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他明白了什么，骇然的看着徐谦，道：“徐大人的意思是，士大夫，已经成了绊脚石？”

徐谦微笑点头：“应当说，士大夫们，已经成为了新政的绊脚石，也成了中山王殿下的绊脚石。”

张孚敬一时哭笑不得，他原本以为，他已经看到了京师里头矛盾的焦点，觉得事有可为，于是打起精神，立即入京，决定和杨廷和好好斗一斗，只要拉上新党，拉上天子，只要把杨廷和踹出局去，自己就是胜利者。

可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想的有些简单了，自己兴冲冲的跑来京师，立即展露出了自己的诸多‘手段’，又是拜谒徐谦，又是给自己改名，结果不知不觉之间，就成了士大夫的敌人。

张孚敬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己有些悲剧，早知如此，还不如和杨廷和站起来更安全一些，宋神宗支持的王安石手掌天下大权，得罪了士大夫，结果如何？阎王好惹，可是士大夫却不好惹。

徐谦明显感觉到张孚敬脸上闪露出来的尴尬，却是笑道：“眼下当务之急，其实不是在内阁里设什么新衙门，也不是推广新政，最重要的是，先要扶立中山王。只要中山王登基，杨廷和迟早都要垮。”

张孚敬尴尬点头，本来这一次，他要表现出洞察世事的姿态来，谁曾想，竟是露出了自己的破绽，心里不禁有些懊恼，可是徐谦的那番话却还落在他的心里头，让他心里沉甸甸的，自己算不算被人绑上了战车，可惜，他不能怪别人，因为这是他自己犯贱，尤其苍蝇碰到了臭蛋，自己叮上去的。

中山王……中山王……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中山王。

这时候，张孚敬意识到，中山王想要登基，只怕并没有这么容易了，因为朝野如此大的反对力量，绝不会轻易让中山王得逞，那么，接下来如何呢？

张孚敬心事重重的从徐家出来，坐上轿子，来时他是踌躇满志，自以为聪明，觉得自己把握住了人心，可是现在细思，陡然发觉自己是个老糊涂。

他沉默片刻，吩咐轿夫道：“连夜给张福、陈府、周府下帖子，让他们无论来一趟，还有，想尽办法，刺探杨廷和的一举一动。”

轿夫是个孔武有力，又显得很有几分精明的魁梧汉子，他低沉着声音道：“若是如此，徐大人这边，要不要刺探？”

“不必了。”张孚敬不由苦笑，道：“全部撤掉，现在不宜得罪他，得罪他，会惹大麻烦。过几日，将老夫从南京带来的一些特产，捡一些好的送到徐家来，态度要客气，这姓徐的，恐怕比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说罢，不再吩咐，可是他靠在软垫上，心里却是淌血：“自己是何苦，来趟这趟浑水，早知道这里头是关系着数十数百万的争斗，老夫打死，都不该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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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三章：意气之争

嘉靖的病情已经恶化。

京师所有人，都变得谨慎起来，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的耳朵竖起，便是眼睛，也开始锐利。

为防不测，一些大臣开始每日入阁当值。

理由当然是说恐有旦夕之祸。

这个祸，就是天子可能有不测。而事实上，嘉靖经常性的陷入昏迷不醒，有时一昏厥，就长达半天之久，御医们几乎是束手无策，在这种情况之下，召集大臣随时进宫待命，也不是没有。

不过一般情况之下，有阁臣随传随到也就是了，毕竟杨廷和和张孚敬都在宫中，一旦有事，可以随时入见。只不过显然嘉靖对杨廷和并不信任，而张孚敬，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显然还不成气候，也不敢托付大事。

所以嘉靖此举，意在徐谦入宫主持大局。

这些小心思，大家其实都是心知肚明，大家口里不说，可是心里却都明白。

只是如此一来，整个内阁就热闹了。

嘉靖毕竟也明白，他的借口只是大臣入宫，以防旦夕之祸，而不是徐谦入宫，以防万一，所以各部的首领，几乎都在宫中轮替当值，徐谦更是厚道，直接卷了铺盖入宫居住。

大家凑在阁里，无形之中，就分成了三派，一派是杨廷和为首的一批大臣，这些人人数多，底气足，另一派就是徐谦和张子麟二人，二人凑在一起，每日关起门来吃茶闲扯，隔墙有耳，自然不会商议什么大事，因此都是每日拉着家常。

最悲剧的自是张孚敬，张孚敬孑身一人，无人理他，他倒是想和徐谦凑一起，偏偏徐谦对他的态度若即若离，说好谈不上，说坏也谈不上，就算是凑在一起，也没什么话说。于是张学士索性化悲痛为力量，发奋拟票，在如此关键之计，还能做到勤勉工作，倒算是一个另类。

人一多，内阁不免嘴杂，再加上人家都是轮替当值，徐谦是全天候呆在这里，如此露骨的表现，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这位仁兄摆明着就是想要第一时间为陛下料理后事，至于其他人，他是一个都不信。

许多人悄悄腹诽他，可是当了他的面，却是一个个笑容满面。

有时候大家凑一起，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大家都是朝廷重臣，不免济济一堂，一起在值房大厅里喝茶闲聊，杨廷和坐在首位，又命人给徐谦添座椅，让徐谦坐在次座，这种小动作，傻子都知道是挑拨离间，徐谦当然不肯，可是其他大臣却是纷纷道：“徐部堂名满天下，理应如此。”

徐谦去看张孚敬，张孚敬的脸色很明显的不痛快，虽然以他的智商是能猜测出杨廷和这些人居心的，可是你猜测出来是一回事，这种事在眼前又是一回事，这种尴尬，尤其是当着诸多人的面，很叫人难受，毕竟他是内阁学士，敬陪杨廷和末座是理所当然，可是让自己在徐谦之下，这就显得很尴尬了。

徐谦也不是二愣子，当然力辞，张孚敬也违心的劝道：“徐大人不必客气，大家坐在一起，没有座次之分，随意便是。”

徐谦正色道：“这像什么话，怎么会没有座次之分，官有三六九等，人有上下尊卑，这是内阁重地，在座诸公也是知书明理之人，怎可乱了尊卑，张大人乃是内阁大臣，请坐吧。”

这句话，算是给了张孚敬的面子，张孚敬只得坐下，可是心里怎么想，也只有天知道。

其实有些挑拨离间的东西虽然十分明显，可是这种阳谋，偏偏上道，徐谦心里摇头，现在张孚敬和自己一条船上，或许还能和自己同心协力，可是一旦没有了强敌，只怕将来……还真不好说。

他看得出来，张孚敬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也正是野心勃勃，所以十三岁就自觉的自己应当匡扶天下，也因为野心，所以才孤注一掷，在大礼议时不管别人的白眼，将自己身家性命统统压了上去。现在好不容易入阁，结果人家不把他当一回事，这就让他难以接受了。

大家坐下，天南地北的闲扯。

最后兵部尚书张进用眼眸一阖，不阴不阳的道：“海路安抚使司征倭国，至今还没有消息？”

他咬死了是征倭国，而不是平倭寇，居心很是险恶，虽然说木已成舟，而徐谦这个家伙，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可是张进用一琢磨，觉得纠结名义上的问题没有意义，最重要的问题还是海路安抚使司，假若安抚使司彰显了国威倒也罢了，要是输了个底朝天，那才是真正有热闹瞧的地方。

身为兵部尚书，对倭寇的实力张进用知根知底，倭人凶残，且战力彪悍，倭国呢，又是人家的大本营，你一队军马乘船千里迢迢的孤军深入，到了人家的巢穴里，这不是作死？

这姓徐的，太托大了，虽然这家伙曾经剿灭了杭州的倭寇，可是张进用也知道，一方面是城下的大军有数万之多，又是倭寇孤军深入。天时地利人和，俱都在徐谦一边。另一方面，所谓的倭寇，其实真正的倭人，只怕连二成都没有占到，倭寇的组成，以汉人居多，所以在张进用看来，徐谦这个家伙，显然是把倭寇的经验套在了倭人身上，这一次，只怕要栽大跟头。

所以张进用索性来看笑话，到时候且要看看，海路安抚使司铩羽而归的时候，这徐谦怎么说。

徐谦假装喝茶，也跟就不理他。

这蓄谋已久的一拳等于是砸在了棉花上，张进用倒也不恼，絮絮叨叨的讲起了倭人的彪悍，道：“诸位可还记得宁波之乱？这倭人可不是好惹的，一个使团，尚且可以横行无忌，更不必提则倭岛有倭人百万，直浙那边，徒耗民力，好大喜功，迟早要吃苦头。”

大家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所有人都缩了，一个个不敢附和。

徐谦则是慢悠悠的喝茶，也不理他。

张进用打起精神，道：“假若一旦铩羽而归，吃了败仗，到时侯咱们大明天威荡然无存，想来实在扼腕，可是该负责的还是要负责，海路安抚使司有个邓健是吗？还有直浙的官员，统统都要负责。”

徐谦咳嗽一声，淡淡道：“张大人好利的口舌。”

张进用笑了，道：“怎么，徐大人认为本官说的不对？”

徐谦冷笑：“你说的对不对，尚且另当别论。不过我有一点不太明白，张进用是大明的兵部尚书呢，还是倭国的兵部尚书，现在将士们远征在外，为国平寇不辞劳苦，挥洒血汗，可是咱们大明朝的兵部尚书，却还在大谈咱们大明的军马必败无疑，这像话吗？这是兵部尚书吗？这还是大明的朝廷命官吗？倭人既然如此强大，那么为何，陛下要平倭？既然他们如此厉害，平倭做什么？索性媾和好了，他们侵了杭州，索性就割杭州以结倭人欢心，他们肆虐直浙，索性就裂土以满足他们的欲望，当时陛下平倭之时，你这兵部尚书，为何不言此事？还有，在我看来，鞑靼、瓦刺人强倭人十倍，他们铁骑过处，所向披靡，是不是咱们大明朝，也该对他们俯首帖耳？若是如此，大明朝的江山还要什么？咱们索性都去给瓦刺人为仆为奴好了，张大人若是瞧咱们大明不起，瞧咱们大明的将士不起，何必要做大明的命官？”

张进用脸都白了。

其他人更是无言以对。

这徐谦骂起人来，还真是一套一套，不过大家心里默然，不敢插嘴。

徐谦又道：“给人舔屁股的事情石敬瑭做过，秦桧也做过，想来也不多张大人一个。”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张进用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还是忍不住道：“本官只是实话实说。”

徐谦冷淡的道：“我也是实话实说。”

张进用恼羞成怒道：“你这是侮辱本官清白。”

徐谦态度更冷：“侮辱的就是你的清白，你若是不服，尽管弹劾就是。”

张进用一下子无词了。

杨廷和呵呵一笑，道：“争什么，政见不合，说这些负气的话有什么用，徐大人的话有道理，可是张大人的话也是好意嘛，不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嘛，未战先虑败，这没什么不好，况且此次征倭，本来就是仓促，张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发几句牢骚也是理所应当，便是老夫，说句实在话，也觉得此举不妥，征倭，不容易啊。”

徐谦淡淡道：“为何我觉得容易？”

张进用忍不住插嘴：“那是因为你不懂兵事。”

身为兵部尚书，说出这句话来倒是底气十足，颇有几分专家的气派。

徐谦眯着眼，淡淡一笑，道：“懂不懂，轮不到你说了算。”

张进用无语，这徐谦对他太不客气了，他晓得骂不过徐谦，索性又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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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四章：捷报频传

在内阁的争吵，某种意义来说就是百官的缩影，有人巴不得有人跳出来和徐谦打擂台，有人觉得张进用有失风度，也有人对徐谦大义凛然的话嗤之以鼻。

人心难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观，都有自己的利益，自然而然，会有不同的心理活动。

一场原本应当其乐融融的谈话，最后不欢而散，不过这倒也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是如此，有人开了先例，一开始大家接受不了，觉得突兀，可是这种事多了，也就屡见不鲜。

徐谦回到自己的公房，张子麟跟了进来，这时候又有司礼监太监过来，朗声叫道：“圣躬安好。”

自从大家到了内阁，每个三个时辰，都会有太监随时来通报陛下的近况，徐谦听到之后，松了口气，却又显得不容乐观，轻吁口气，看了张子麟一眼，道：“张大人，这圣躬安好不了多久了。”

张子麟捋须，忧心忡忡的道：“是啊，该来的总是会来，杨廷和他们那些人，近来和许多人也频繁接触了。”

徐谦哂然一笑：“想必现在，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吧，现在是其乐融融，可是等到什么时候传出坏消息，就是大家拼命的时候。”

张子麟道：“不错，到时候，我这老骨头，也免不了要拼一拼，否则，往后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眼下就像一场豪赌，所有人都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嘉靖一死，就是揭开骰盅的一刻。

张子麟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方才那张进用撕破了脸皮，已经没什么顾忌了，不过他方才说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老夫觉得，平倭之事，还是有些冒险了，徐部堂，陛下病危这段时间，可不能出丝毫差错啊，若是当真传出了噩耗，只怕……”

王学之中，对待平倭分为了两派，两派的共同点都是必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是在细节方面，却是有分歧，有以徐谦为首的激进派，什么都不说，提了板斧就上，不打到他妈都不认得他，决不罢休。而另一派则是以张子麟为首的一批人观点，他们深知倭人的厉害，因此虽然认为对倭人采取行动，但是决不可太过激烈，毕竟人家不是好惹的，顺利还好，一旦不顺利呢？张子麟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侵门踏户，哪里有这般容易，战事失利，正好给旧党提供了口实，丢了这么大的脸，死了这么多的人，不可能没有人出来负责，所以张子麟认为，未必用动武来争锋相对，可以用其他的办法，慢慢的使倭人屈服。

两派之间，争辩颇为激烈，不过等到旧党一通抨击之后，两派立即便联合起来，搁置了争议，对旧党进行反击。

可是现在到了事后，张子麟依旧还有几分心有余悸，似乎觉得，张进用的话，并非是没有道理。

徐谦微微一笑，道：“要做大事，就要冒险，若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这些外藩，谁肯服气？不给厉害看看，今日是倭人闹事，明日就是其他人，所以，也只好铤而走险了，放心，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张子麟点点头。

徐谦突然问：“张大人认为新任的内阁学士如何？”

徐谦突然问起，张子麟犹豫一下，道：“此人可以利用，但决不可引为腹心。”

徐谦似笑非笑：“何以见得？”

张子麟道：“其一，这个人，老夫看他虽然支持新党，可是支持新党，不过是他一时之计，此人不过是想借用新党，来制衡旧党罢了。这其二嘛，他绝不是肯屈居人下之人。”

徐谦微微一笑，道：“你说的不错，可是利用，但是绝不能托付大事，所以，往后可以和他多打一些交道，但是没必要深交。”

张子麟沉默一下：“此人现在也是了不得，现如今代表的虽然不是新党也不是旧党，却是朝中长久以来潜伏的失意之人，现如今天子将他们统统提拔起来，未尝没有借他们制衡新旧两党的意图，现在他们虽然势单力薄，可是将来，或许就是我们的大敌了，徐部堂切莫大意。”

正说着，外头却是喧闹起来。

有人大叫：“海路安抚使司的奏疏来了，海路安抚使司的奏疏来了……”

海路安抚使司漂泊于海外，奏疏很少，尤其是眼下如此重要的军事行动，也不可能随时传达消息来，自从征倭开始，两个半月过去，可谓了无音讯，方才大家本来就在为征倭的事争吵，现在恰好来了消息，又有这么多大人在，所以也热闹，不似以往那样有天大的消息都是在沉默中进行。

一下子，三三两两的大臣们从各处公房里出来，便是一些书吏，也凑了热闹。

那兵部尚书张进用听了，也是笑吟吟的跑出来，全没有从前的气度。

“诸位，征倭过去两个半月，这才多少天，就来了奏疏，若是捷报的话，没有一年半载之功，是断然不可能的，毕竟大军抵达倭岛，至少要途耗一个月的路程，若是来回往返，没有两个月是不成的，这奏疏，必定是一个月前送来的，中间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能有什么捷报？看来，一定是海路安抚使司碰到了麻烦，要嘛就是中途遇到了大风，无功而返，要嘛就是见识到了倭人的厉害，所以抱头鼠窜，可笑啊可笑，先前的时候信誓旦旦，气势汹汹，一副不罢休的样子，现在却是如此，这些人，算什么朝廷命官，如此不三不四，还不如市井泼皮。”

他毕竟是‘专业人士’，一番冷嘲热讽，立即就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

至于徐谦，则是懒得理他。

张进用只当是他理亏，冷冷笑道：“徐部堂，奏疏已经送来了，徐大人为何不赶紧去看看。”

徐谦淡淡道：“杨公没有过目，我怎么好代劳。”

张进用很想说一句，你这是不敢吧，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而此时，杨廷和终于姗姗来迟，他坐在值房，有差役送来奏疏，许多人不敢失了礼数，可是又盼着知道奏疏里的消息，于是只能耐心等候。

杨廷和看过之后，随即微微皱眉，张进用忍不住道：“杨公，里头怎么说？”

杨廷和道：“你自己看吧。”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嗔怒。

张进用倒也不客气，接过了奏疏，打开一看，顿时脸都绿了。怒气冲冲的道：“好大的胆，莫不是又是杀良冒功？兵部再三督促，绝不容许冒功，这些人倒是好……”

徐谦不客气，直接拿过奏疏，便看到上头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海路安抚使司舰队袭江户、鹿儿数港，炮击沿途港口，大批新军随即登岸，在江户，倭军的抵抗尤为激烈，不过倭人准备仓促，阻击新军的倭军不过数千，很快便被新军击溃，随即新军深入，连战连捷，击溃了七八股倭人援军，倭人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命人请和。

而海路安抚使司邓健断然回绝了倭人求和的要求，已经放言，不打个一年半载，绝不休兵。

这显然，是一份报捷的奏疏，其中杀倭寇九百余，俘虏无数，至于平民等伤亡，则是不计其数。

新军几乎无所害也。

其实徐谦早已料到，对倭人的战争必定胜利，毕竟新军亦是纪律严明，武器方面绝对和倭人有半个时代的代差，最重要的是，新军已经完成了从古代军队到近代军队的转变，尤其是组织能力，已令倭人望尘莫及。

何谓组织能力？这似乎是一个很让人迷糊的问题，可是徐谦却是知道，任何时代，组织能力和最先进武器一样，乃是胜利的法宝。其中最经典的战例就是普法战争，普鲁士向法国宣战，面对这个陆军第一大强国，普鲁士军力比之法国远远不如，可是在战争初期，普鲁士动员令下去，在短时间之内，便集结了四十七万大军，而法国人集结于边境的大军，不过区区二十万不到，普军随即发起强大攻势，势如破竹，攻入法国境内，而法国总动员之后，纵有百万雄师，可是根本无力组织，最后一败涂地。

现在的海路安抚使司舰队也是如此，他们拥有庞大的组织能力，源源不断的新军直接装船，无数的物资迅速集结，而后扬帆出海，而倭人听到了消息，仓皇组织起来，纵然在倭国有精兵十万，可是一但舰队来袭，根本就不可能有时间去组织起来抵抗，比如江户，若是给倭人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倒是可以勉强组织两万精兵，于此和明军决战，可是海路安抚使司朝发夕至，先是火炮猛击，随即便是新军登陆，数千惊魂未定的倭军还未站稳脚跟，便看到黑压压的新军冲杀而来，火炮依旧隆隆作响，掩护大军前行，紧接着新军摆起队列发起冲刺，倭人纵是再勇悍，顿时也是溃不成军，最后只有被人随意屠戮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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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五章：重赏

新军可以用摧枯拉朽来形容，攻略一地之后，并不恋战，立即登岸，而接下来，绝不会给倭人任何组织反击的时间，下一刻，就可能出现在另一处港口，驱军掩杀，于是又是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倭国的大人物们泪流满面，一下子，新军突袭这里，而下一刻，又出现在其他某处，而且突袭的目标，都是锁国派最猖獗的地方，这些舰船利用琉球作为基地随时补给，指东打西，十几天时间，就有六七个港口沦陷。

至于他们所依仗的强大倭军，根本适应不了这种规模的战争，倭岛确实有所谓的精品十万，可是却掌握在各大大名手里，大家互不统属，虽然缔结了攻守同盟，可是一处遇袭，其他各处纷纷前来增援，只是你的军马一到，便扑了一个空，看到的只是一地的断壁残垣和触目惊心的景象。

还没等他们反应，下一刻，新军又出现在其他地方了。

这种打法，是常见的欺负人手法，让倭人颇有几分鸦片战争时期的憋屈感，当时的大清，好歹也有大军百万，而英法联军不过万人，这个数字的对比，可谓悬殊，假若老佛爷她老人家，若是会乾坤大挪移，能和英法联军约战，然后将一百万大军摆在天津、大沽一带，又或者列于广州等地，和英法联军来个决战，英法联军纵是再如何厉害，怕也没有三头六臂，只有被打残的份。可是不要忘了，后世清军的组织能力，只能用悲剧来形容，英法袭广州，清军只能仓促应战，所能调动的军马，也不过数万，这数万人之中，再裁撤掉一些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未必能有英法联军厉害。

也就是说，以现在倭人的组织能力，压根就没有任何的胜算，除非海路安抚使司和他们讲道义，约定了半年之后，大家在江户进行决战，然后等个半年，让倭人们调集精锐兵马，建筑防务，修筑工事，筹备好粮秣。

而某处受袭，就算附近的倭军想要驰援，还得考虑到另外一个因素，人是要吃饭的，便是倭刀也是要抹油的，这便是军需，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等到粮草运来，只怕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其实后世某支军队曾将组织能力运用到了最巅峰的状态，数十万军队，可以任意的奔袭、穿插、迂回，表面上，在东北或是华北某地，是三十万大军面对五十万大军，可是双方的军马，往往是分散于各地，有人在北京，有的在天津，有的可能在通州，可是往往，三十万军队明明是以弱打强，可是真正打起来，却是以多打少的局面？为何？因为一道命令下去，各部就会连夜动身，前往指定的作战地点，不需要多久，三十万大军就可以集结于天津，对天津的数万守敌发起猛烈攻势，对方的军马，固然有五十万之众，可是要驰援，却并不容易。

因为一个组织力涣散的军队，是不可能急行军的，人家能连续行军一天一夜，一日奔袭百里，可是一个还存在于古代体制的军队，他们一天能走二十里，就已经不错，至于夜行，那更是笑话，一旦夜行，且不说大家能否吃的了这个苦头，做长官的，也不敢夜里行军，因为这些军队，十之八九都是靠拉壮丁的方式拉来，夜行军？一夜之间，只怕壮丁们早已跑光了。

所以明明是敌强我弱，可是打起来的最后结果，却是我方一十倍之力，打你最薄弱的环节，等到你们慢腾腾的前来驰援，这里的守军已经消灭，正好以逸待劳，就算该地没有攻破，亦可以围点打援，再假如你各地守军倾巢而出，他们大可以放弃这个目标，立即穿插迂回回去，放弃这个目标，选择其他更易攻破的堡垒。

对倭之战，大致就是这个情形，一万多的新军，在人数方面，远远少于倭军，可是最后总是以多打少，以强凌弱。

倭人泪流满面，空有所谓十万精兵，结果每次出拳，都打在棉花上，可是对方每一下，都打中你的软肋，此消彼长，不但造成了恐慌，而且损失也是惨重。

锁国派立即在倭国国内，成为了国贼，便是倭国国王，也下达了铲除锁国派的诏命，皇国兴废，在此一举，不能再打了，假若什么时候，这些家伙突袭了京都，那就真正是泪流满面了。

于是新政派立即掌权，提出和议。

海路安抚使司这才上了奏疏，但是态度很坚决，不与之和议。

之所以如此，是要杀鸡儆猴，主要是给其他藩国看的，锁国不是你说锁就锁，一旦开战，也不是你说和就和。

而这份奏疏，立即受到了兵部尚书张进用的极力反对，理由更加简单，时间这么少，怎么可能连战连捷，这分明就是冒功。

徐谦看了奏疏，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做声。

而许多大臣则是开始讨论起来。

“若说是冒功，又何至于如此急切，徐徐图之有什么不好，隔三两个月报一个捷报来，至少没人能挑出毛病。”

“哼，老夫素来听说，海路安抚使司就是一群海贼，别看他们归附朝廷，可是从前做海贼的，却是不少。这些人哪懂什么朝廷规矩，便是冒功，也如此的粗制滥造，可笑，可笑。”

“大人有什么凭据？”

“这就是凭据，凭据就是海路安抚使司不是天兵，而倭人也非等闲之辈，仓促之间，连战连捷，老夫穷经皓首，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事。”

“不错，不错，十之八九，就是冒功，诸位看，他们自称倭人要求和，他们却是不准，哼哼，假若倭人当真求和，为何不肯？这分明就是自吹自擂罢了，莫不是，海路安抚使司，已经大败了吧。”

有一种冒功，叫做捂盖子，也就是说，输的越惨，就越是要报功，借此来掩饰自己的败绩。

张进用的声音最大，冷笑连连道：“依老夫看，眼下天子身子不好，正需要喜报来冲一冲喜，诸位看，现在咱们大明朝，好不容易出了喜事，是不是该立即呈报御前，昭告天下？”

呈报御前，是来天子知道，让天子高兴；至于昭告天下，则是让天下人知道，让天下人高兴。

虽然征倭惹来了很大的争议，可是大捷就是大捷，一旦大捷，还是能大涨军民士气的，而且前些时日发生了宫变，陛下的坏消息又已让朝野引发了各种猜忌，这个时候拿一场大捷来冲喜，确实不失是一个好办法。

可是你若是认为张进用有什么好心，那就错了，他认定了这是冒功，所以巴不得公布天下，巴不得送到皇帝面前，到了那时候，全天下人都知道海路安抚使司威武霸气，可是一旦，真相揭露出来，这时候，可就不是好玩了，你忽悠了皇帝，忽悠了全天下的感情，这个罪，你担当的起吗？到时候，肯定是要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任何和征倭有关系的人，包括直浙的一些高官，海路安抚使司的上下人等，统统都要治罪，便是天子要保人，也绝对保不住，便是徐谦，也要受到波及。

张进用的提议，立即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大家都不傻，自然都知道张进用的意图，所以一个个极力赞成，有人捋须颌首道：“不错，不错，是该冲冲喜了，近日京师死气沉沉，这不是好兆头，理当如此。”

杨廷和似也心动，看了看徐谦，淡淡道：“徐部堂以为如何？”

徐谦不置可否道：“无妨，一切全凭杨公决断吧。”

杨廷和点头：“既如此，就这么办吧。”

……

一封奏疏，递到了御前。

嘉靖病危，可是身为天子，也不可能完全不理政务，一些重要的奏疏，虽然未必需要他来决策，但是至少要让他知道。

黄锦拿着奏疏，一字一句的念给嘉靖听。

嘉靖刚刚意识有些模糊，此时听到大捷二字，顿时来了精神，不由道：“海路安抚使司大捷，好，好啊，朱载基，有依靠了。”

黄锦欲言又止，他知道，嘉靖已经不复从前那样的思维能力了，竟是没有看出这奏疏里的蹊跷。不过他自然也不敢提示什么，毕竟他心里清楚，他和徐谦是一伙的，怎么可能拆自己人的台。

嘉靖疲倦的道：“让内阁和各部立即磋商，拟出一个升赏的章程来，要重赏……重赏……所有将校官吏，俱都要重赏，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去吧。”

黄锦心里叫苦，感觉自己接到了一个烫手山芋，却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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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章：你发达了

十几个朝廷重臣济济一堂，等着宫里来的消息。

张进用很是兴奋，自以为自己如此安排实在是神来之笔，这些水贼不就是想冒功吗？那好，那就把火烧旺一些，火上浇油，越是天下人瞩目，到时候就越是下不来台。

另一方面，他还恳请朝廷敕命一个巡按，前往海外，抚慰海路安抚使司的将士，杨廷和自然也都一并答应，这巡按的人选，必定是旧党之人，到时候正好把这海路安抚使司的牛皮戳破，倒要看看，最后海路安抚使司还有直浙这些人如何收场。

张进用眼角不断往徐谦面上去扫，心里想看他的笑话，偏偏徐谦不动声色，倒是让他略略有些失望。

这时候，黄锦来了，许多人打起精神，有人向黄锦问：“奏疏给陛下过目了吗？”

黄锦道：“陛下已经看过了。”

张进用眼中放光，道：“陛下怎么说？”

黄锦看了徐谦一眼，徐谦对他微微一笑，他也用微笑还礼，这才道：“陛下说了，这都是将士用命之故，也和直浙的官吏们尽心尽力分不开，陛下要内阁拟旨褒奖，除此之外，一应官员，都要重赏，切莫寒了忠臣良将们的心，章程呢，还得麻烦诸公拟定，诸位理应立即拟定出来，好尽快送陛下过目。”

重赏……

这个重赏说的很含糊，不过天子既然强调了这个词，意思也就很明白了，不能用寻常的赏赐，得表现出宫里对此次大捷的格外欣赏，一般的小恩小惠，是不成的。

杨廷和略带几分犹豫，大规模的重赏，这显然是有点过头了，而且这么做，未免太涨新党的声势。

可是张进用的眼眸更亮，连忙道：“陛下圣明啊，老夫也以为，理应要重赏，不重赏，不足以彰显其功，不重赏，不足以彰显国威，好啊，此举大善。此次征倭，海路安抚安抚使司有功，直浙新军有功，还有直浙大小官吏，也是有功，大明朝，已经很少能遇到这等大捷了，交战短短半月，耗时不过小小的两个半月时间，便立下此等汗马功劳，若是不赏，不重赏，那朝廷未免就显得偏颇。”

他顿了一下，道：“老夫呢，就先说一些浅见，既然是重赏，就不能循规蹈矩，从重嘛，这是陛下的意思，新军这边，该封爵的要封爵，该升官的要升官，这是兵部的事，老夫自会主持。再有海路安抚使司，这个衙门一直都是五品，说实在的，此次海路安抚使司令人大开眼界，五品显然是太低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升格一下，还有直浙大小的官吏，也都要特旨褒奖，一些官员，也要借此升上来，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踏实苦干之人。”

他起了头，狠狠的夸奖一番，先是让所有人愕然了一下，都在想，这位张大人是不是入戏太深，已经疯了，你不是和徐谦不对付呢，惹此次征倭，涉及到的几乎都是新党之人，这不是嫌徐谦的实力还不够，非要给他再添一把火吗？

可是大家一琢磨，立即明白了张进用的居心了。

张进用是兵部尚书，至少在大家眼里，这位老兄在兵事上，那就是专业中的专业，所谓隔行如隔山，其实多数人对兵事也不是很懂，甚至有人五谷不分，连这行军打仗到底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全凭自己的臆测。

可是张进用不同，在做兵部尚书之前，还曾在宣府做过一任巡抚，也管过马政，此后升任兵部右侍郎，再之后一跃成为尚书，可以说，这位张大人的履历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字——兵。

若说朝中有人对行军打仗的事了若指掌，那么首推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徐谦，一个就是张进用。徐谦不必说，人家就是靠打出来的，好歹也主持过平倭，练过皇家学堂和新军，虽然资历不够，可却是苦干出来的，大家无话可说，而张进用呢，张进用则是熬资历熬出来的，人家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管的兵比你见的人多，可算是朝中一等一的专业人士，但凡是兵事，他总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而现在，海路安抚使司上来了奏疏，张进用一开始就怀疑这是冒功，说是冒功，可不是随意瞎扯的，人家是专业人士，自然会根据经验进行判断。既然怀疑是冒功，张进用的居心就很险恶了，他怂恿把这捷报弄得天下皆知，还要呈报天子，而现在，天子要重赏，他又跳出来，大谈重赏的必要性，就仿佛他张进用立下了赫赫功劳，朝廷不重赏，对不起自己似得。

其实大家都明白，张进用这是故意把新政的这些人，把征倭的这场大捷推到风口浪尖上，天下知道的人越多，将来一旦这冒功的事揭露出来，反弹就越大，现在受赏的人员越多，赏格越重，将来清算的范围就更广，死的也就更快。

张进用的居心，可谓险恶，可谓险恶到了极点。

朝廷上，像这种表面上捧你，实地里却早已挖好了坑，不把你弄死不罢休的事实在太多，大家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意。

可是一些人明白之后，也立即开始装起糊涂，笑呵呵的道：“不错，此役大大的耀吾国威，朝廷不赏，岂不是教将士们寒心，不重赏，不足以显示朝廷的诚意，陛下既然都已经开了金口，又让吾等议出一个章程出来，咱们自然也不能敷衍了事，老夫的意思是，所有相关人员，都要升赏，至今新军的升赏，那是兵部的事，兵部自己拿主意，还有海路安抚使司，说实在的，平日里呢，也多有功劳，这一次又立了大功，如此重要的衙门，却是区区五品，实在说不过去，理应升为四品才是。”

“四品都轻了，海路安抚使司署理各藩安抚招讨事宜，拿一个四品的衙门，去面对诸多藩国，老夫说句摸着良心的话，就算海路安抚使司没有异议，藩国那边，心里会怎么想？咱们朝廷，对藩国一向看重，用一个四品衙门去和他们交涉，咱们说得过去吗？三品，至少要三品，安抚使应当形同巡抚例，在礼部，挂一个侍郎衔才好。”

众人拾柴火焰高，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巴不得这把火烧的越旺越好，三品……还挂礼部侍郎衔，姓邓的吃得起吗？吃了也要吐出来，现在重赏，现在给让他风光体面，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将来他重重的伤害了大家的感情之后，再将他一把捏死。

也有人提出异议：“安抚使乃是武职，挂侍郎衔，只怕不妥，还是封爵为好。”

“招讨使可以是武职，安抚使岂是武职，封爵不妥。”

大家打了鸡血似得热烈讨论。

唯有杨廷和和徐谦没有凑热闹。

徐谦只是看着这些人上蹿下跳的表演，当然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不过他并不阻止，索性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至于杨廷和，其实一直都在观察徐谦的脸色，不过这种观察，于事无补，因为徐谦这个时候跳出来认怂，他会怀疑徐谦故意示弱。徐谦这个时候跳出来表示应当重赏，或许是因为徐谦明知此次大捷有问题，所以故意给自己壮胆。

老狐狸对上小狐狸，念头太复杂，无论对方如何表演，都很难从徐谦的脸上，或者是举止上得出对方的看法。

热烈讨论之后，一个章程总算是拟定了出来。

大家显然对此次大捷很是‘看好。’

浙江巡抚赵明，升任直浙总督，因为总督一职，一直都有空缺，此前，朝廷曾有废除的意思，不过一直悬而未决，索性这一次，让赵明升任。再有布政使升任巡抚，还有不少直浙的官员，直接调入京师，在京师中委以重任。

海路安抚使司这一次受益最大，邓建直接挂了一个侍郎衔，一跃从一个虽然权柄不小，却是不起眼的小官儿，成为了封疆大吏之一。至于安抚使司其他官员，也俱都有升赏。

新军的武官，有的封爵，有的则是升官，还有的，调往他处编练新军，毕竟新军其实已经成了潮流，天子对新军也多有看法，几次下旨裁撤了不少卫所，卫所裁撤了，只是其实许多新军都是换汤不换药，而直浙那儿的新军编练的最好，这些人，当然要调任各处，介绍‘先进经验’。

这一次升赏的问题，可以说是得到了出奇一致的同意，几乎没有人提出任何质疑。

杨廷和似乎觉得有一丝的不妥，不过现在大家既然都在怂恿，尤其是张进用身为兵部尚书怂恿的最凶，因此也就无话可说，叫了翰林来立即草拟了一份奏疏，命人报入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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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七章：人头作保

所有人兴致勃勃的散去。

不过杨廷和仍然有些担心。

他的担心并不多余，毕竟这些新党们做了许多常人难以做到的事，甚至杨廷和越来越看不清，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可以说三年前的杨廷和，是极度自信的，作为巅峰级的人物，他手握权柄，指点江山，对王朝的一切，都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他有一套自己处置问题的办法，而且这个办法，总结了前人的经验，可谓屡试不爽，毕竟，他是杨廷和，他自幼苦读圣贤书，在千军万马中金榜题名，又历经数朝，打败了一个又一个的政敌，最后站在了他人生的顶峰。

上到朝廷下到地方府县，各种各样或明或暗的规则都能被他洞悉掌握，每一个人会是什么心理，遇到了事该怎么处理，诸如此类的东西，杨廷和可谓是游刃有余。

可是新政大规模推行之后，问题似乎就出现了，他突然发觉，在这个王朝之中，出现了某种未知的事物，这些人到底如何点石成金，到底把不可能化为可能，都让杨廷和百思不得其解，这些人做的事，处理事务的方式，也让杨廷和一头雾水。

他落伍了，正如每一个大时代一样，总会有诸多旧时代的英雄落下帷幕，他们的思维，他们的行为方式，已经不能适应时代，或者说，不能适应生产力的发展。

可是杨廷和不相信这个新的时代，也不信自己是被淘汰的人，他顽固的认为，或者说，其实这天下，绝大多数人依旧顽固的认为，这些所谓的心新事物，不过是奇巧淫技，不堪一击，不过是昙花一现，王朝的规律，帝国运行的准则，依旧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们是这样想的，可是固然这样想，可是一个个奇迹出现，虽然没有动摇他们对此的根本看法，却是一次次动摇着他们的思想。

所以现在的杨廷和，某种意义来说是个矛盾体，一方面，他极度厌恶新政，甚至坚持认为新政必定不能长久，之所以有这样的认知，来自于他数十年宦海沉浮的经验，来自于他数十年为官的经验，同时也来自于，无数古之圣贤的传承，古人没有新政，照旧会有清平世界，而这和古人背道而驰的治世之方，怎么可能成功，徐谦不是圣人，绝不是，所以他鼓捣出来的东西，绝不可能比圣人的理念更先进。

而同时，新党一次次的成功，并且逐渐壮大，却让他又生出了疑窦，使他略有动摇，他依旧认为新政不能长久，可是某些时候，他甚至有些佩服这些新党，佩服徐谦这些人，很多时候他们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这一次，他更是倍加小心，所以大家散去之后，他独独留下了张进用。

自从杨一清垮台之后，在兵事方面，张进用显然就成了杨廷和的军事顾问，杨廷和对他甚是依赖。当然，这种信任，也来自于张进用平日和徐谦的争锋相对，杨廷和认为，天下人都可能成为新党，唯独这张进用，却是断然不会。

“杨公有话要说？”见杨廷和一脸动摇和踟蹰之色，张进用倒也没有太多寒暄，一屁股坐下，询问道。

杨廷和嘘口气，道：“晋才，你为官多久了？”

张进用莞尔一笑，道：“下官是弘治四年的进士。”

“是了。”杨廷和突然想起来了，道：“当时你就在户部观政是吗？”

“是。”

杨廷和微笑道：“不过你在户部观政期间，却是上了一道奏疏，具言边镇的弊端，那一封奏疏，令人振聋发聩啊。”

张进用这时惭愧的道：“那时年少轻狂，难得杨公还记得。”

杨廷和道：“老夫当然记得，那时候老夫在翰林任侍读学士，也看过你那篇奏疏，在翰林院里，许多人说你大胆，那封奏疏，显然是直指文靖公。”

张进用想起往事，不由道：“幸赖文靖公大度，非但不以为杵，还授我大同府同知之职，四年之后，又命我至太仆寺，署理马政。”

杨廷和道：“正德的时候，你在宣府也打过一场大仗？”

张进用道：“那是正德九年，下官忝为宣府巡抚，正值鞑靼入侵，下官督促各镇军马，坚壁清野，熬到了寒冬时，命三军反击，侥幸胜了一场，歼贼七百余。”

杨廷和捋须感叹道：“自文皇帝之后，这样的功劳，已经不多了。你既在大同任过同知，又管过马政，还任过宣府巡抚，后来又调任兵部，这天下的兵事，想来了若指掌者，非你莫属，老夫说了这么多，只是想问你一句准话。”

张进用打起精神，道：“大人要问的，莫非是这海路安抚使司大捷之事？”

杨廷和颌首，道：“正是此事，这封捷报，所言甚是简陋，可是一叶知秋，但凡是奏报，言辞之中自能看出端倪，老夫问你，这捷报，到底是真是假，方才你说这必定是冒功，可有把握吗？”

不问个清楚，杨廷和不死心，他不能给他人做嫁衣，不能再给新党这群混蛋抬轿子了，他当然清楚张进用的用心，可是他也明白，这个事弄的好，就可能对新党来说是灭顶之灾，可是一旦判断失误，大家则平白无故，给新党造成了更大的影响力。

杨廷和不是傻瓜，他必须谨慎，现在新党本就有了分庭抗礼的资本，若是这一次，再对这些新党大加赏赐，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张进用一听，笑了。

他的笑容，透露着智慧和自信，他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他，他的判断是绝不会错的，他毫不犹豫的道：“下官署理宣府之时，深知这行军打仗的不易，两军交战，若是小打小闹倒也罢了，可是一旦发兵万人以上，便不是小事，其中诸多东西，单单筹备起来，没有数月之功，也办不到，就算发了兵，想要速胜，也断然不可能，其中的详情，下官一时也说不清，不过可以保证，半月之内，断然不能大获全胜。况且倭人残忍，不易屈服，就算海路安抚使司侥幸胜了几场，倭人岂会轻易求和，倭人内部，诸侯并起，意见绝不可能迅速统一，下官断言，就算海路安抚使司进展顺利，没有半年，也决不能有今日的效果，可是为何，这短短时间，就有捷报？边镇那些丘八，这种事下官见得多了，打了败仗，为了掩盖，便杀良冒功，以掩盖事实，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海路安抚使司一直在海外，无人监督，更无巡按御使在一旁盯着，这冒功更轻易了多。所以下官敢用人头作保，这必定是海路安抚使司假冒战功，杨公若是不信，到时便可分晓。”

他顿了顿：“征倭是徐谦自己承认怂恿的，又是直浙的上下官员自作主张，海路安抚使司和新军都凑了份，现在他们冒功，下官认为，既然如此，那么不妨将计就计，将他们推到风口浪尖，顺着杆子爬上去容易，想要下来，却是不易了。”

杨廷和松了口气，他对张进用还是颇为信赖的，现在张进用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心里也有了底气，新军毕竟不是天兵天将，纵然再厉害，也不可能完全有悖常理，他沉吟道：“既然如此，那么老夫也就放心了。”

张进用眼眸一闪：“杨公，下官说句不当说的话，这陛下总是悬而不决，让人心忧啊。”

杨廷和微笑道：“要等得起，此事，不要急。我们在等，别人也在等，大家都是一样。”

张进用点点头，杨廷和道：“你留在这里等宫里的消息吧，想来宫里那边，肯定还有旨意。”

果然过不了多久，黄锦又去而复返，寻了杨廷和，手里还捏着翰林拟定的奏疏，道：“陛下那边，幸好还清醒着，见了诸公草拟的章程，甚是满意，已命杂家至司礼监盖了印玺，内阁这边，就按这么办吧。”

杨廷和捋须点头，道：“陛下圣明。”说罢，他沉吟片刻，道：“陛下现在的身体如何？”

黄锦眼眸闪烁，沉吟道：“陛下近来的龙体不错，便是会诊的几个御医，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这是一个好兆头。”

“说吗？”杨廷和笑吟吟的点头，道：“如此甚好，这是苍生社稷之福。”

送走了黄锦，杨廷和脸色凝重起来，对张进用道：“陛下看来是真的不成了，否则，那黄锦不会如此故弄玄虚，至多一个月，这一个月内，随时都会有消息传出来，哎……终于要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张进用精神一震，道：“这样也好，省的吊大家的胃口。”

杨廷和看了张进用一眼：“不要急，你啊，其他的都好，就是性子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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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八章：鱼死网破

旨意很快放了出来。

一连串的升赏和人事调动看得人眼花缭乱，也让人目瞪口呆，再结合此前征倭的消息，大家惊奇的发现，新党这一次，受益极大。

其中两个官员入朝，一个升任部堂侍郎，一个是太仆寺卿，再有人升任总督，许多人升任巡抚，至于布政使司，亦是空缺不少，南直隶十几个知府，也有不少升迁。

如此大规模的升赏，很是少见，坊间议论纷纷，京师这边的士林抨击也是不少。

征倭本来就是犯忌讳的事，饱受争议，现在倒好，征倭立了功，报了大捷，就圣旨下来嘉奖，奖励又如此丰厚，这不是变相的承认征倭的正当性？

只可惜，再多人反对，亦是无济于事，因为朝中的重臣，几乎无一反对，大佬们不做声，甚至表示乐见其成，下头的这些御使言官，当然也觉得事有蹊跷，不敢轻易造次了，毕竟他们所谓的直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背后有人支持，那种吃饱了没事做，突然跳出来的愣头青，经过长年累月的整肃和收拾，早已经绝迹。

于是乎，朝中几乎出乎寻常的平静。

可是在如意坊，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方面，是捷报传来，此次征倭，本来就采购了大量的物资，让商贾们从中受益不少，商贾们最喜欢的，就是采购，就算你的商品不在大采购之列，也能受益，毕竟生产的东西摆在这里，市面上的东西就是这么多，一旦大量的物资被官府和军队采购了去，那么市场就会造成某种程度的紧缺，一旦紧缺，其他的商贾就不愁自己的货物兜售不出去。

而这一次传来的捷报，也是极大的利好，因为可以预见，一旦倭国求和，必定会接受海路安抚使司极为苛刻的条件，这些条件，将会极大的促进商品的疯狂倾销，将来对倭的贸易，不但不会减少，还会暴增，因此海路安抚使司每年的需求，也会增大。

需求增大，就意味着大家可以肆无忌惮的扩大生产，以满足需求。

这件事最大的影响就是对外的贸易，不只是倭国，其他各国的贸易增长也是可以预见，有了倭国的前车之鉴，各国必定会安分起来，更愿意接受海路安抚使司的一些通商条款，将来海路安抚使司在海外的贸易，将会更加的顺畅，这是极大的利好消息。

做买卖，现在大家都知道，要看远景，明年生意会不会好，后年的前景如何，都是大家需要打算的事，毕竟这决定着是否扩大生产，是否生产更多货物的问题。

而现在，似乎前途一片光明，再加上他们最后一点担忧，因为朝廷如此一致的反应，使许多人产生误判，此次朝廷如此大规模的封赏新政官员，应当是朝廷的诸多官员思维已经活络，对新政多了期许，而少了几分厌恶，这绝对是极大的利好。

现如今商贾们的信心是否爆棚，已经有专门的指标进行统计，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数据就是如意钱庄的贷款数量，假若贷款的商贾剧减，这说明商贾们对未来没有太多信心，还在观望，可要是暴增，则说明许多人有了信心，愿意从如意钱庄贷出银钱，投入生产活动之中，从中谋取更大的利润。

如意钱庄这几日的贷款额度，已经连续飙涨，足足比之从前增加了一倍，而且在如意坊，大额的贸易进行的如火如荼，似乎只要投身进去，就能从中大赚特赚。

对此，徐谦一直保持沉默，可是沉默只是流于表面，在京师内部，紫禁城内外，许多人都在上下忙碌着。

你对中山王殿下怎么看？你认为益王如何？襄王呢？

老的皇帝已经命不久矣，所有人都表现出了现实的一面，没有人来得及为之扼腕，也没有人为之悲恸，因为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了大家的面前，将来谁做皇帝，才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谁做皇帝，自己的地位才会更加稳固。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抛开这个问题，反而去关注嘉靖的身体，显然是幼稚可笑的。

便是宫中的贵人们，此时也在观望，也在不断的拉拢着她们的盟友，她们自然不便出面，可是各宫的太监，却是不断忙碌起来，一次次的接触，各种各样的碰头，大家都在小心翼翼，都在小心提防，却都掩饰不住心中的欲望，所有人都希望拉住一个可靠的朋友，好为将来的变故做准备。

亲军十二卫的头目，此时自是成了香饽饽，京师的五大营指挥，地位也一下子变得显赫起来。

这是个扬文抑武的年代，但是并不表示，拳头完全没有用处，你的理论，你的锦绣文章，全凭的是拳头作为基础，没有拳头，纵然你有再多口舌，那也是白费。

神机营指挥衙门。

指挥陈天寿也算是兴王府的老人，他身材矮胖，素来被人耻笑，因此和兴王府那些人，打的交道并不多，倒是嘉靖对他一直信任，不过陈天寿有自己的打算。

他在兴王府旧人里头并不突出，比他大放光芒的人实在太多，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直郁郁不得志，而此时此刻，早有人寻上了他。

今日他的后院花厅里吗，却是一个便装的锦衣卫上了门。

“指挥使大人的意思很明白。”来人谨慎的看着陈天寿，附近空无一人，显然早被陈天寿赶了出去：“自从陛下宠幸了徐谦这些人，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咱们平时没少立汗马功劳，可是现在呢？现在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东宫的官员，要嘛是新党要嘛就是张孚敬这些货色，哪里还有人将咱们放在眼里，益王殿下德高望重，而朝中大臣们大多属意他，若是他肯出面主持大局，则大事定矣。内阁那边，刚刚传出消息，陛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陈指挥，要早做打算啊，是从龙还是从逆，就看你一个念头了。”

陈天寿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他不害怕，那是假的，这确实是像后世马某人一样，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的一个念头，便要决定他的荣辱。

陈天寿眯着眼，淡淡道：“三千营和五军营那边怎么说？”

来人淡淡一笑：“三千营态度暧昧，似乎不想搀和进来，倒是五军营那边，倒是死心塌地，愿意从事。”

一听到五军营已经有了决定，陈天寿不由松了口气。

京师三大营之中，神机营有马步兵五千，其中步兵三千六百人，骑兵七八百之数，炮兵数百；而三千营则清一色的骑军，有骑军三千，故而才称为三千营。不过神机营和三千营虽然都是三大营之一的兵马，可是比起五军营来，却是塞牙缝都不够。

五军营乃是卫戍京师的重中之重，总计七十二卫，一开始分步骑军为中军，左右掖，左右哨，称为五军。除在京卫所外，每年又分调中都、山东、河南、大宁各都司兵16万人，轮番到京师操练，称为班军。

在京师中的军马之中，以五军营人数最多，足足六七万之数，而且五军营还可随时调集京畿附近的军马入京，实力之雄厚，冠绝天下。

所以这三大营之中，神机营和三千营或者可以称之为特种部队，那么五军营，则是正儿八经的禁军，三支军马编制上虽然等同，可是一个军级的特种营和一个野战军的区别，却还是极大。

陈天寿不由道：“新军和勇士营这是指望不上了，不过他们人数，不过一万五千人上下，支持益王殿下的，却是多数，朝中也是多数人都是如此立场，哎……这一次，还真是风云际会啊。只是不知，边镇那边怎么看？”

来人道：“边镇的督抚们虽然没有表态，可是指挥大人想必也应当知道，许多人对新政，对徐谦可谓恨之入骨，绝大多数人，还是依仗杨公的。”

话说到这里，大致的局势几乎已经摸透了。

陈天寿冷冷道：“十二卫亲军，不足为虑，唯一忌惮的，就是新军和勇士营，他们又协防宫中，怕就怕他们控制住了宫里，咱们处在被动的局面。”

来人不客气的道：“想来大人也知道，此次和以往并不同，这一次，关系到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新旧党之争，已经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所以就算控制住了局面，杨公和益王，还有朝中诸公，以及许多督抚，都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是吗？”陈天寿的脸上，闪露出了一丝疑惑，他从来没有想到，眼下的矛盾居然尖锐到这个地步，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以往不可能发生的事，到了今日，却是出现，那些个大臣，难道一个个都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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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降表

其实何止是陈天寿一人疑惑，大多数人，都是迷惑不解。

原本的朝廷，自有它运行的一套轨道，像这种类似于政变似得冲突，这在大明朝是绝无仅有。

以至于许多处在这个纷争中的人，竟也犯了迷糊，他们自己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敢这样的大胆，如此铤而走险。

不理解，不代表他们不会做，大多数人是盲从的，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根本利益受到了侵害。

以往的时候，大家争斗，只是权力之争，就算你想拼命，别人也未必愿意跟着你去玩命。

假若是大礼议时的杨廷和，你要跟皇帝老子翻脸，要图穷匕见，谁肯跟着你犯傻？

可是现在不同了，因为新政，侵害到了所有士绅的利益，而这些士绅，无时不刻的影响着一个个朝廷命官，这些人，自然不能再允许新政继续下去，再继续下去，低贱的商贾就要骑在大家的头上，再继续下去，他们的田园史诗一般的生活就要彻底葬送，一旦涉及到了根本的利益，大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拼命。

新党是摆明着支持中山王，既然如此，那么大家也只能选择一个‘贤王’来与之对抗。

杨廷和越是被新党打压，权利反而越来越巩固，因为有更多利益受到了侵害的人，此时坚定不移的和他站在了一起。

至于五军营和许多的军马，也各有自己的诉求，新政之后，最重要的就是新军的改革，新军打破了卫所制的藩篱，这就导致，许多世袭的武官利益不能得到保障。

从前的时候，这些武官靠着血脉的延续，无论你是断手断脚，或者是脑子不太灵光，老子死了儿子接班，雷打不动，他们不但接任了官职，接任了父辈的兵丁，更重要的是，还有大片的军田。

这些田地，名义上归属朝廷，归属于兵部，可是实际上，却早已有了主，武官们镇守某处，拥有土地若干，而后再指挥着兵丁耕作，除了勉强拿出一点养活军户的口粮，其他的全部都进入了他们的私囊，可以说，他们是卫所制最大的受益者，他们的祖父就靠这个讨生活，父亲也是如此吸血混着日子，可是到了自己头上，军制却是改了，直浙那边，改的最是彻底，所有卫所全部裁撤，原来的武官虽然表面上说朝廷给予安排，可是卫所都没了，军户自然也就不见了踪影，田地也已经收回，就算给你一个闲职，每月给你一点儿薪俸，就可以打发吗？

直浙世袭武官的悲惨经历，一下子让许多的人明白过来，新军不能再纵容下去了，新军的依仗就是新政，这个新政，革的是大家的命啊，这是砸大家的饭碗，假若新政继续维持，所有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其实说的在直白一些，之所以会使大家愿意破釜沉舟，是因为两个利益集团诉求全然不同，旧的利益集团，他们认为土地是根本，有了土地，就有一切，所有他们掌握着绝大多数的土地，无论是军田还是私田，这是他们世代富贵的本钱，这一点，决不能动摇。而新兴的利益集团，早已舍弃了土地，转而是现金为王，谁有银子，谁说出去的话才算数，才能翻江倒海、翻云覆雨。

有钱的人，要钱说了算。有地的人，要求地说了算。这其实就是零和游戏，只有一个胜出者，现如今财主们地位不断提高，甚至据说，在直浙那边，他们已经可以左右直浙的军民政务，于是乎，对于地主们来说，这是决不能容忍的，新政就像瘟疫，再放任下去，大家都要完蛋，因为这是他们的根本。

陈天寿吐了口气，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家指挥使大人，一旦宫里有了消息，只要杨公肯出头，卑下愿赴汤蹈火。”

……

嘉靖的身子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这最后一刻的时候，又是一份捷报传来。

这份捷报送来的时候，恰好内阁这边组织诸位大臣们议事，议的议题很简单，那就是太子的问题。

天子那边，已经几次下次督促，因此这内阁里头，也成天都在讨论。

张子麟很干脆，他直接了当的道：“陛下现在已经说的够直白了，圣躬不安，早立太子，以防生变，我等做臣子的，岂可拂了圣意，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老夫的意思是，今日就要拟出旨意来，立即昭告天下。”

可是在场的绝大多数大臣，却是一脸麻木。

大家不傻。

你们新党支持中山王，假若中山王做了太子，将来做了皇帝，你们有辅佐之功，有从龙之劳，其他人呢？给你们做嫁衣，真以为别人疯了？

见大家都不做声，消极应对，张子麟看着脸色阴沉的徐谦一眼，随即目光落在杨廷和身上，道：“杨公，你是首辅，你总该说一句话，这种事，拖着不是办法。”

张进用忍不住，冷冷一笑，道：“张大人，中山王是庶子。”

张子麟正色道：“可是他乃是陛下唯一的血脉。”

张进用捧着茶盏，吹开上头的一层茶末，淡淡道：“陛下只是身染小疾，唯一的血脉，这话儿过了，陛下有齐天之福，将来必定儿孙满堂，现在就急匆匆的立了太子，将来假若生了嫡长子怎么办？”

张子麟冷笑：“可问题是陛下现在已经不成了。”

听到这句话，张进用似乎抓住了张子麟的语病，放下茶盏砰的医生拍案而起，怒气冲冲的道：“这是什么话，这是人臣应当说的话吗？便是太医院，也不敢断言陛下不成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天地君亲师，有人臣人子门生这般腹诽君父的吗？”

这是旧党惯用的口吻，新党要立太子，旧党就大义凛然，说什么天子安康，既然天子安康，能再活个几十年没有问题，你怎么能早立太子呢？

其实无论是杨廷和还是张进用，这些人无非就是拖而已，其实嘉靖要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这没有错，能拖一时是一时，毕竟朱载基年龄太小，大明朝，至今还未有如此幼龄登基的，幼儿登基，尤其是还处在襁褓中的幼儿，一直都在历朝历代的忌讳，因为婴儿没有处置政务的经验，那么不可避免，皇帝的权利就会落入外戚或者是权臣的手里。

天子的权利，来自于血脉的延续，也就是说，只有宗室，才能继承大统，大明曾检讨过历朝历代的得失，最后得出的问题是，外戚和权臣当政，会大大的危害到社稷的安危。

旧党这些人的理论基础凭借着这些理由，也就出现了，也即是现在不立太子，等嘉靖驾崩，就应该立即选择一个近亲的藩王，命其入京，登基为帝，而中山王朱载基，则立为太子，如此一来，不但可以使权利不至于旁落，同时，朱载基将来照样可以登基。

这件事，不是没有先例，英宗皇帝被俘，朝廷就曾有过这样的讨论，有人认为应该立英宗之子，有人认为应当立代宗皇帝，双方讨论之后，最后代宗登基，而英宗之子则请立太子，大明朝也度过了这一次危机。

虽然最后，还是引发了宫廷之变，不过无论怎么说，无论怎么政变，那也是宗室和宗室之前，总好过让外戚当政的好。

大家相互扯着牛皮，这时候，突然有通政司的官员持着一份奏报急匆匆的进来，劈头盖脸的道：“捷报，又是捷报……”

一听这消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既然是捷报，那就八成是海路安抚使司传来的，这个时间点，一个月不到，怎么还会有捷报？

奏疏递了上来，杨廷和手持奏疏，看过之后，老脸顿时拉了下来。

他的脸色阴沉，并不吭声，可是许多人看着他的脸色，顿时有点儿寒心。

张进用也感觉到不对，不由道：“杨公，又是什么捷报？”

杨廷和淡淡道：“倭人再次求和，献上‘倭寇’人头，决心痛改前非，再不敢藏匿倭寇，其中这些倭寇，还有为数不少，涉及到了倭人的显赫人物，甚至有两个王族，除此之外，倭人已经递上了降表，降表已经即刻发来京师。”

满堂哗然。

许多人目瞪口呆，尤其是张进用，下巴都要掉下来。

既然交出了‘倭寇’，而且不少都是重要人物，这种事，是不可能骗的过人的，再加上递交了降表，降表之上，必定有大明朝钦赐的倭王金印，这也绝对骗不了人，莫非……海路安抚使司，当真大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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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章：砖家

海路安抚使司确实大捷了。

这一点毋庸自疑，因为第一封捷报，你还可以说他们语焉不详，说他们没有丝毫的佐证，可是这第二封奏疏，却是言之有物。

而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已经目瞪口呆了。

而且据闻，已有海路安抚使司的武官入京，这份奏疏，是人家亲自送来的。

这摆明着告诉大家，倭国的事已经摆平了，若是不信，到时自会有国书、降表，还有诸多‘倭寇’人头送到。

海路安抚使司很厚道，便是报捷，也是如此的干脆，至少第二封奏疏就是如此。

事情的经过，在奏疏里说的很清楚，这洋洋万言的奏疏，虽然辞藻并不华丽，一看就是寻常刀笔吏之作，不过却总算是叙事清楚。

海路安抚使司继续对倭国进行侵略，甚至于列阵于京都之外，扬言要毁其宗庙，戮其王室。

倭国的王室，虽然象征意义更大，可是如此耀武扬威，倭人却是傻了眼，这是要命啊，这不但是打脸，还是要将倭人最后的一点精神支柱也要彻底葬送，瞧着架势，这分明就是要灭国，失去了王制，这就意味着，许多的贵族，也就失去了所谓的合法性，这是倭人决不能容忍的。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倭人早就被打怕了，若说一开始，大家还斗志昂扬，可是海路安抚使司指东打西、所向披靡，连克无数重镇，而倭军们东奔西跑，一会儿被包饺子，一会儿被围城打援，一会儿又是半路截胡，又一会儿被抄了后路，原本倭人以为，新军不过是仗着舰船，以多胜少，心里还有一些不服，可是到了后来，人家也没了耐心，索性让你集结起来，在千叶一带，与倭军决战。

倭人拼凑了一万多的精品，磨刀霍霍，自称皇国兴亡，在此一役，准备和新军决一死战。

然后，灾难就降临了，先是被炮轰，紧接着是火铳噼啪作响，还没看到人，就是灰头土脸，倭军退避三舍，重新整备，这一次他们学的聪明，选择了雨天突袭，下雨的时候，新军的火器的实力大打折扣，正好趁此，和新军刺刀见红。

倭人又鼓舞了斗志，他们觉得这一次，必定成功。

而新军争锋相对，两军在旷野进行决战。

结果却是倭军惨败。

他们输的很彻底，可是一点都不冤枉，当然，理由有很多，一方面，武器方面，他们有很大的代差，倭人缺的不只是枪炮，还有近战兵器。倭刀固然是精良，可是不要忘了，倭刀的制作十分复杂，而且保养维护的花费极其高昂，只有武士阶层，才能养护的起，可是武士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手持的器械，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而反观新军，虽然也是持刀，却都是制式武器，纵然不及倭刀，可是比起寻常的倭人兵丁却要好上太多。

除此之外，倭人一旦冲锋，便是各行其是，这很符合倭人的风格，他们讲究的是武勇，即所谓的个人武勇，这一手在小规模的战斗中或许有用，很有爆发力，可是一旦遇到纪律严明，并且坚韧不拔的军马时，顿时便没有了用处。

倭军再次大败，这一次，再不是心不甘情不愿，而是彻底的丧失了自信。

当你丧失了自信的时候，这场战争，就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疑问，新军所过之处，所向披靡，甚至一个小队，便敢孤军深入，直接占领一个城镇，而面对的倭人，居然一个个不敢反抗。

要打败你的敌人，最重要的是打垮对方的精神。

而倭人的贵族们，已经感觉到了灭顶之灾来临，许多贵族聚集于京都，他们做的事只有一个，铲除任何的锁国派，并且老老实实，按照海路安抚使司公布的所谓倭寇名册，拿捕这些‘倭寇’，然后十分顺从的，希望海路安抚使司能够准其和议。

和议的条件很是苛刻，甚至可以用抢劫来形容，其中规定，倭国必须赔偿海路安抚使司的损失，这就是说，我不远千里来打你，这车马费要不要报销，报销还不够，还得算利息，算了利息还不够，还得是高利贷利滚利的那种。

于是，倭人赔偿海路安抚使司现银七百九十万两。

这对大明朝来说，也是一笔天文数字，对倭国，自然不必说。

赔款之后，为了保障你还银子，要不要抵押？于是海路安抚使司又设计出了一套还账的套路，即所谓拿金矿和银矿抵押，除此之外，倭国与海路安抚使司签订贸易协议，双方的货物交流，完全免除关税。

这个要求，看上去好像十分平等，倭人的货物到了大明，大明不收取他们的任何关税，海路安抚使司的货物也是如此，可谓互惠互利。

不过，但凡是内行人都知道，这所谓的协议，其实就是最大的不平等，因为大明如今生产天下各种货物，不收取任何关税，便可将大明的货物更加轻易的流入倭国，而倭国却几乎没有任何和大明竞争的商品，除了它的金矿、银矿、女人之外，实在拿不出任何可以与大明竞争的商品，在这种情况之下，这无疑是将自己置于受剥削的地位，而且由于大明商品没有任何关税，竞争力大大增加，倭国的开国派就算想要效仿大明设立工坊，也绝无可能和大明竞争。

理由很简单，既然大明的货物物美价廉，又不需征收任何税负，且是大规模的生产，倭人不是傻子，自然会选择大明的商品。而倭人若也要新政，开设工坊，一方面，既然开工坊，就不免要忍受苛捐杂税，倭国要维持国计民生，就不可能不征取税负，大明的商品征不着，只好征收你的税赋了。在苛捐杂税之下，生产工艺又是落后，资金也绝不可能比大明的大财主们那般雄厚，不能够大规模的生产，就不可能降低价格，比如棉花，小打小闹的工坊和大工坊是很难竞争的，因为小工坊每年收购的棉花有限，对于棉商来说，他不愿意给你让太多的利，可一旦是大客户，每年对棉花需求上千万斤的工坊，那就全然不同了，人家收一斤棉花可能只要一两银子，而你这小商贾，只怕没有一两二钱银子也未必能收来。

除此之外，倭人还割让了鹿儿岛给予海路安抚使司，这一块相当于一个府的土地，全部由海路安抚使司管理，不但可以派驻官员，还可以驻扎军队。

双方的和议，是在十分融洽的气氛之中完成，倭方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满，似乎他们还有些庆幸，海路安抚使司并不凶恶，并没有得寸进尺，人家要的，只是做买卖和一块土地罢了，似乎并没有侵害到绝大多数贵族的利益。

倭国毕竟还处在战国时期，各自为政，相互攻伐，虽然因为海路安抚使司来袭，使他们暂时站在了一起，但是并不代表，他们本身没有自己的利益。比如割让鹿儿岛，固然是鹿儿岛的大名倒霉，不过这位大名因为是锁国派中坚人物，早就被他的‘同道’们干掉了，海路安抚使司接管他的领地，于其他大名并没有损失，正好求之不得。

而海路安抚使司此次受益也是不小，此战之后，倭国算是彻彻底底的成为了海路安抚使司的贸易倾销地，几乎可以想象，明年对倭的贸易，还要急剧的增长，至于倭国的赔款，则是用以偿付战争债券，而且在倭国，海路安抚使司也名正言顺的有了一块自己的领地，可以说，海路安抚使司的利益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趁此膨胀起来。

至于倭国这边，倒也很光棍，倭人有一点是很让人欣赏的，输了就是输了，打不赢你就打不赢你，他们也绝不会纠结，然后他们会一反从前嚣张的态度，转眼之间，就成了顺民。对海路安抚使司的国际友人们，绝对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之处，至少奏疏里就说的很明白，邓安抚使大人现在就成了京都里的贵客，无数倭国名流争相拜谒，犒劳新军的物资还有美酒堆积如山。

邓健的日子过得显然很是逍遥，可是在内阁里的衮衮诸公们来看，却大多是面如土色。

杨廷和的眼睛能杀人，至少现在的张进用已经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一脸的猪肝色，连呼吸都感觉有些不太顺畅。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新军莫非都有三头六臂，难道这是天意，新军冥冥之中，有天助吗？

张进用不相信这个结果，可是不相信并不代表现实之中没有发生，他悲剧的发现，许多同僚看他的眼神，大多带着不怀好意，甚至有人轻轻冷哼，似乎隐含着对自己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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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一章：不成了

大家的态度情有可原，你张进用自己要摆出一副专家的姿态出来，说什么必定是冒功，大家看你是兵部尚书，看了你的资历之后，才信了你，跟在后头起哄。

结果怎么样？结果悲剧了。现在大家仔细回头想了想，就感觉自己成了傻子，给人家做了嫁衣，被人卖了，还在帮人兴冲冲的数钱。

有这么贱吗？

本来征倭的事，争议巨大，虽然暂时平息下来，可是这依旧还是一个污点，将来说不准还可以再翻炒一番，拿来清算一下。结果现在倒好，人家报捷，大家一个个兴致勃勃的说要重赏，说是什么旷世之功，这里头有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便是大家都叫好，都说这征倭征的好，那么某种意义来说，就承认了征倭的正当性，只有征倭合情合理，所以大捷才好嘛。

结果大家是送脸下乡，给人家提供了正当性的借口，最后还把新党上下的人，统统都重赏了一遍。

大家都看着杨廷和，想看看杨廷和怎么说，杨廷和却是在观察徐谦，想看看这是不是徐谦的阴谋，而徐谦淡然处之，神若冬水一样不见波澜。

场面很尴尬，谁也没有吭声了，一切都在不言中。

感觉自己被坑的人，这时候也没有老脸跳出来痛骂，得了好处的人，暗爽都来不及，也没必要跳出来吸引仇恨，当然，最风口浪尖的张进用，恨不得自己找条地缝钻进去，老脸通红，似乎也自知自己这一次误了大事。

当然，他的心底却是波涛汹涌，因为以他对兵事的理解，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变成了可能，这新军的战力，到底可怕到了何等程度，他几乎不敢想象，便是让他统领天下精兵，筹划一年，进行征倭，只怕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战绩，而现在，一切都成为了现实，现实就是，海路安抚使司创造了又一个奇迹。

良久，张进用终于挤出一些笑容，这笑容很是勉强，仿佛有人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非笑不可。好不容易，张进用才道：“大捷……很好嘛，很好，不过此前，朝廷就已有嘉奖，这一次，就不必再嘉奖了，赏罚固要分明，却不能无度。”

他说话的时候，感觉到许多人想把他吃了，张进用的自信心还有自尊，一下子崩溃。

这一次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这他甚至已经彻底的动摇了自己的自信，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井底之蛙。

一个人，尤其是张进用这样的人，一旦失了自信，一旦对自己都产生了怀疑，后果是严重的，至少现在，他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忌惮，至于像方才一样，和张子麟据理力争，那已是断不可能。

徐谦微微一笑，道：“张大人说的是，既然已经赏过，那就不必再赏了，不过嘛，伤亡的将士，朝廷该抚恤的却是要抚恤，兵部少不得也要拟出个章程出来。”

以往的张进用肯定要眼睛发红，你坑了我还想要抚恤，呸！休想！

可是今日的张进用，竟是鬼使神差一般，蜻蜓点水的点头，道：“这是理所应当。”

其他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个时候能说什么，难道能说，我们之所以倡议重赏，是因为其实是想坑你们新党，想看你们的笑话，想抓住把柄，将来弄死你们？这种话不能说。可是让他们弹冠相庆，他们也实在庆不起来，于是一个个装作是哑巴，谁也不吱声，最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道：“方才部里送了一些公文来，老夫去处置一下。”

“喝了这么多茶，肚子有些不舒服。”

“近来身子不好，头晕眼花，去歇一歇。”

大家各自散去。

徐谦含笑的回自己公房。

这时候，有人急匆匆的进来，来人是个太监，道：“大人，陛下精神好了一些，请大人立即去暖阁见驾。”

这里的一举一动，隔着墙都有无数的耳朵在听着，徐谦倒无所谓，批示完一个户部送来的公文，旋即起身，道：“烦请公公带路。”

和这太监一前一后出了公房，外头并没有闲杂的人，不过徐谦几乎可以感觉到无数纸窗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许多眼睛在盯着自己。

徐谦没有吭声，随他们妄自揣测，到了暖阁，外头几个御医随时候命，纷纷朝徐谦见礼，徐谦对他们点头，随口道：“陛下近来身体如何？”

几个御医相视，都是摇头。

很显然，状况很不好。

徐谦也没有多言什么，跨入阁中，向病榻上的嘉靖见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榻上的嘉靖有了回应，道：“来，赐坐。”

声音很勉强，带着孱弱。

有太监搬来了椅子，徐谦侧坐下，道：“陛下要多休息。”

嘉靖发了一会儿呆，似乎是刚刚用过了药，身子状况好了一些，道：“嗯，朕知道的，朕让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徐谦道：“还请陛下示下。”

嘉靖道：“朕有感觉，朕也就这几天的时间了。”

徐谦眉头皱了一下，猜测嘉靖为何说出这番话。

嘉靖苦笑道：“人有旦夕祸福啊，都说朕是天子，现在才知道，原来朕也是普通人。”这句话，带着某种自嘲。

徐谦只能说：“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勿忧。”

嘉靖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要早做准备，朕有一种感觉，近来的气氛不对，大臣们太沉默了，可怕啊，朕和他们斗了这么多年，他们越是沉默，就越是可怕，朕不怕他们闹，就怕他们不闹，可是朕不成了，全靠你了。”

徐谦动容，道：“既然如此，陛下当早立遗诏。”

遗诏……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嘉靖摇头，道：“不急，再缓一缓。”嘉靖沉吟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要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况且益王不是还没有入京，听说已经到了天津，要催促一下，让他即刻入京，不可停留。”

徐谦犹豫了一下，道：“听说益王也病了，在天津那边，神志不清。”

嘉靖冷笑：“他不是神志不清，他是在拖延时间，他想效文皇帝。”

一语道破了人家的居心，嘉靖依旧还是嘉靖，从来不会给任何人脸面。

嘉靖继续冷笑道：“这才是朕最担心的，他有防备，可见他平时天天叫嚷着天地君亲师，都是空话，朕叫你来，为的也是这件事，徐谦，你敢杀亲王吗？”

徐谦正色道：“陛下有命，微臣就敢。”

嘉靖道：“朕若是没有命令呢？”

嘉靖绝不可能有命令，或者说，绝不可能颁布这样的一个旨意，益王就是一根刺，卡在了嘉靖喉头上，让他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益王在拖，而嘉靖拖不起，所以益王必须要死。

徐谦叹口气，道：“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微臣没什么不敢。”

“好。”嘉靖松了口气，道：“朱载基近来听说身子也不好，幸赖母后照料的好，总算现在身子也恢复了一些，他毕竟太年幼了。”他神智已经开始有些不清，反复念叨了几句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股腥臭传出，一个御医上前，大惊道：“拿银盆来，陛下吐血了。”

宫中大乱。

有御医请徐谦出去，徐谦急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御医道：“怕是不成了。”

“不成了是什么意思？”徐谦追问。

御医一脸苦瓜相：“宜早料理后事。”

徐谦的头像是被锤子狠狠重击了一下，嘉靖方才还说，自己还有一些日子，虽然不多，可是不成想，一旦恶化起来，竟是到这个地步，他连忙道：“陛下还能醒吗？”

御医道：“可能。”

徐谦也不迟疑，道：“你们好好看顾着，我去拜谒太后。”

徐谦飞快的朝慈宁宫去。

与此同时，也有小太监见里头不对，也是飞快赶往内阁，气喘吁吁的大叫：“不成了，不成了。”

内阁里的所有大臣一个个原本神经紧绷，可是此时，却都像蜜蜂蛰了一下，便是杨廷和，此时也坐不住，连忙出来，正色道：“什么不成了？”

小太监道：“陛下已经不成了。”

有人呵斥道：“胡说八道，这样的话也敢乱说？”

小太监似乎也发觉自己用词不对，吓得连忙小退几步。

杨廷和却是不以为意，道：“宫中可有口谕下来？”

“并没有。”小太监道：“陛下来不及，又昏迷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昏迷，就未必能醒过来，就算醒过来，何时才召大家入宫觐见？

遗诏，才是最重要的，其实早就该立下遗诏了，只不过大家都在拖，所以才耽误了功夫。

杨廷和捋须，左右看了一眼道：“徐大人呢？”

有人道：“听说方才去暖阁觐见了。”

那小太监却是道：“去慈宁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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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二章：争取

去慈宁宫……

这时候，大家都明白，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或许在一炷香之前，所有人期盼着这一刻，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变得无比紧张。

终于来了，决定所有人生死荣辱的一刻，接下来发生的每一刻，都影响着自己的前途。

有人变得激动起来，双拳攥紧。

也有人脸色露出几分忧心忡忡之色，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斗争，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豪赌，可是任谁都知道，这场赌局，谁也成不了旁观者。

纵然是手心捏满了汗，也要硬着头皮一路走下去。

杨廷和当机立断，道：“老夫这便动身，去慈宁宫。诸公谁愿同往？”

张进用几人道：“愿随杨公同往。”

杨廷和只是点点头，旋即带着一干人，匆匆赶往慈宁宫。

赶去慈宁宫，为的就是防止徐谦使坏，倒不担心皇帝清醒之后撇下大家，和徐谦谋议遗诏之事。

没有杨廷和的参与，所谓的遗诏，就是一纸空文，效应并没有多大，到时直接说，是徐谦谋同黄锦制的伪诏就可以了。而事实上，这种事黄锦已经做过一次，历来大家对太监伪造圣旨的事，都是深痛恶绝，因此这奏疏，不是杨廷和亲自草拟，并不能服众。

眼下最重要的是，说服两宫太后，在这方面，杨廷和也有信心。

他飞快带着一干大臣，到了慈宁宫，命人通报之后，里头已经有太监请他们进去。

张太后和王太后二人都在这里，二人显得有些六神无主，显然虽然明知会有大变，可是当事情发生在了眼前，这两个女人，还是不能做到闻变不惊的地步。

徐谦则是坐在一侧，并不吭声。

杨廷和等人赐坐之后，各自坐下，目光看着张太后，又看看王太后，谁也没有说话。

无声即是一种表态，这个时候若是滔滔不绝，反而让人疑心不关心天子的生死。

在场的人，自然都是演戏的高手，至少一脸的苦瓜相，却还是要做出来的。

徐谦脸色灰沉，良久之后，道：“有些话，不该说也得说，陛下即将大行，国不可一日无君，假若天佑大明，陛下待会儿醒转，能够草拟遗诏那是最好。可是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陛下从前，一直属意皇子朱载基，而中山王殿下虽然年幼，却有鸿天福相，异日必定大贵，所以微臣以为，太后应下懿旨，早作谋划，以防不测。”

群臣谁都没有做声，可是有人暗暗点头，也有人露出不满。

这个时候，杨廷和再不出马是不成了，杨廷和咳嗽一声，道：“中山王殿下确实有鸿天福相，也自然是贵不可言，陛下只有一子，中山王殿下理所应当应当克继大统。”

徐谦淡淡一笑，抿抿嘴，知道他还有后话，所以也不打断。

杨廷和正色道：“可是君事即是国事，两者不能切割，也切割不开，眼下适逢内忧外患之时……”

徐谦道：“内忧外患，何来的内忧外患？”

杨廷和道：“鞑靼虎视眈眈，倭寇尚未厘清，朝廷内部又是朋党林立，这不是内忧外患？”

杨廷和说的有道理，不过任何事都有两面，同样是嘉靖朝，你可以说他是最好的时代，也可以说它是最坏的年代，若往好里说，可以说新政的出现，使得商贸繁荣，城市人口剧增，百姓的生活有所改善，岁入暴增，以这个标准来看，确实是盛极之世。

可是往坏里说，商贸的繁荣，使得大量的田地荒芜，乡间的劳力剧减，为了商贾的利益，战争越来越频繁，大量的人充作了炮灰，城里的工人虽然生活改善，可是体力劳动比之乡间更加繁重，许多地方，充斥了女工和童工，甚至许多人，需要劳作七个时辰以上，所得的，也不过是勉强的口粮和一年四季的几件新衣而已。与此同时，大量的财主和工坊主们却是腰缠万贯，夜夜笙歌。

正如双城记中所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是一个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

徐谦并没有自大到，他的所谓新政，能让所有人得益，事实上，新政提供的，不是一个新的生活，一个必须走过的道路，但是徐谦自己也不能保证，新政能带给所有人满足，也不可能出现盛极之世。

因此，无论是盛世还是内忧外患的乱世，靠的都是一张嘴皮，徐谦可以夸大他的好处，但是杨廷和照旧可以点出无数的问题。

这一点上，徐谦无可反驳。

而张太后和王太后二人，则是看看杨廷和又看看徐谦，显然她们并没有太多的主见。

杨廷和继续道：“眼下这个时候，应当以社稷为重，幼主若是登基，于国不利。微臣的浅见是，可以召贤明的藩王入京主持大局，立中山王殿下为太子。”

果然如此，徐谦早已料到，杨廷和打的就是就是这个主意，现如今终于说出了意图，徐谦心里冷哼。

这种事，确实有先例可循，可是先例里头，英宗皇帝被俘，他的弟弟代宗皇帝继位，原本大家的意思也都很明白，就是代宗皇帝死后，便是英宗皇帝的儿子登基。可是话虽如此，代宗肯吗？为此，整个朝廷闹了好几年，若不是此后英宗政变，拿下了代宗，英宗的子嗣，只怕一辈子都别想进京了。

徐谦淡淡道：“若是命藩王入京，是做天子呢，还是代政呢？”

杨廷和看了张王二太后一眼，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应立天子，再立中山王为太子。”

徐谦微笑：“不知谁可为天子？”

杨廷和不做声了，这句话以他的身份说出来有忌讳，不过他不说，却是有人说，张进用道：“益王殿下素来贤明，可以代政。”

其他几个大臣也纷纷摇头晃脑道：“兄终弟及，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眼下情势如此，也不得不如此，娘娘贤明，此事关乎社稷，切要以大局为重。”

若是没有徐谦，没有主见的两个太后，只怕早已一口答应。

理由很简单，大臣们是专业人士，至少在两个太后看来就是如此，大家众口一词，说是假若不这样做，可能连大明的江山，都不能保全，这个时候，两宫太后会怎样想？

王太后显然是不乐意，说到底，藩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而朱载基，却是自己的亲孙子，这一点，她分的很清楚。

倒是张太后，此时有点动容，她还是颇为深明大义的，心知大臣们所言，颇有道理，而且她并没有私情，无论是朱载基还是其他藩王，其实她都是第三者的态度，所谓旁观者清，她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朱载基登基，她照旧是她的太皇太后，毕竟不是朱载基的祖母，其实没有多大关系。而其他藩王入京，其实就和当年正德驾崩之后的局势差不多，虽然也是外人，可是不管怎么说，只要自己拍了板，人家至少还记得这份恩情。

张太后的处境其实和眼下的张皇后差不多，刘贵人又儿子，而张皇后却是没有，刘贵人的儿子若是登基，那么张皇后不是中山王的生母，最后迟早会被靠边站。可是这个时候，若是藩王入京，人家多少还会感激你，知道若是没有你从中谋划，自己也做不成这个皇帝，所以对张皇后来说，与其让刘贵人的儿子做皇帝，还不如送给别人。

这里头的心思，可谓不深。每一个深宫中的女人，都深谙此道。

张太后眯着眼，虽然没有做声，也没有表示支持，可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却是点了头。

杨廷和自然也已经关注到了张太后的态度，事实上，他不指望能说动王太后，因为王太后有切身的累关系，他要努力的，就是说动张太后，张太后在宫中虽然未必及得上王太后，毕竟王太后有嘉靖撑腰，可是王太后在外朝的影响却是惊人，一方面，嘉靖的天下，本来就是张太后拍板给嘉靖的，另一方面，弘治皇帝的影响极大，便是现在，许多人都在怀念弘治皇帝，许多人私下里将嘉靖和弘治皇帝比较，大多都是摇头，张太后作为弘治皇帝的皇后，大家对弘治皇帝的怀念，自然也就转到了张太后身上。

假若这个时候，只要张皇后肯拟一道懿旨，那么一切的事，都可以变得名正言顺，便是当年嘉靖入京，也是张太后亲书懿旨一封，因此，张太后的态度，格外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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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三章：两宫支持

权利这东西很奇妙，尤其是张太后的权利更是奇妙无比，嘉靖在的时候，她的权柄几乎全部丧尽，可是一旦嘉靖危在旦夕，此时此刻，她的地位瞬时又比王太后要崇高的多。

这里头不但有资历的问题，毕竟正德在的时候，她已是太后，用一句粗俗一点话来说，老娘做太后的时候，你还是山疙瘩里的王妃呢。另一方面，还有正统的问题。

王太后固然是太后，可是所有臣民的心目之中，张太后才是正宗的正统，她是弘治皇帝的皇后，是正德皇帝的母亲；而王太后至多也就是嘉靖皇帝的母亲，却不过是兴献王的王妃而已。

张太后显然已经动了心，可是她没有吭声，毕竟见识的多，这个时候，是决不能轻易表态的。

这里头牵涉的东西实在太多，牵涉的范围也太广，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现在跳出来表任何态，都可能陷入被动。

而张太后显然已经感觉不对劲了，因为她突然发觉，绝大多数的大臣，居然都支持杨廷和的提议，有人提到益王的时候，近八成的人都在点头。

若不是此前就早已商议过，是绝不可能的，而在座的人里头，哪一个走出紫禁城，都是跺跺脚京师的地皮就要颤一颤的人物，人家是早有预谋，很不简单，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和整个文官集团对抗。

尊贵是一回事，可是权利又是一回事，显然张太后也知道自己足够尊贵，可是要左右局势，未必能行得通。

毕竟这些文官要权有权，要门生故吏有门生故吏，还掌握了舆论，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还占在道德的制高点，你一个女人，凭什么对抗。

啪……

这时候，徐谦豁然而起。

他知道，若是此时退后一步，就一切都完了，张太后和王太后都是女人，一旦被这些人蛊惑，后果很难想象，眼下也绝不是客气的时候，他起身之后，一脚踹出去，直接踢翻了几椅旁的几案。

徐谦的动作，顿时让所有人都愕然了一下。

这个家伙，居然敢在慈宁宫里掀桌子，反了他。

徐谦脸上杀气腾腾，大喝道：“什么兄终弟及，什么中山王为太子，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天子还未大行，又遗有血脉在世，中山王才是正宗，益王是什么东西，他也配做天子？中山王殿下即是太子，现在就是储君，谁想要拥立益王，谁就是图谋不轨。这是祖法，谁敢悖逆？”

嘉靖的祖宗们俱都躺枪，后世不肖啊，高兴了，就把所谓的祖法踢到一边，不高兴了，又高举祖法的旗帜，合着这祖法成了夜壶，都是你们随意玩的。

只是朝廷的事，本就是如此，这就好像孔老夫子他老人家一样，要用的时候，他老人家就搬出来，觉得没用的时候，谁都不提，对自己有利时，立即便成了挡箭牌，相比孔夫子这个夜壶，显然朱家的列祖列宗很不够看。

徐谦这般，无非就是表态，他环顾四周，厉声道：“谁想兄终弟及，有本事，就从徐某人的尸体上走过去，益王若是敢登基，徐某人就敢诛了这国贼。”

这种毫无回旋余地的态度，其实并非是针对杨廷和，也非是张进用，而是两宫太后。

张太后见状，更加审慎，原本还指望支持大臣们的意见，可是现在，却是暂时打消掉了主意，一方面，她不愿意和徐谦翻脸，张家和徐谦如漆似胶，利益早就绑在一起，任何人做皇帝，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可是为此而闹得和徐谦反目，却并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王太后，则是精神大受鼓舞，一开始，她满腹担心，此时徐谦肯站出来，态度如此坚决，一下子从慌乱中解脱出来，人有了依靠，自然底气也就足了，她冷冷一笑：“不错，天子有血脉，何故要请别人主持大局，固是幼主克继大统，可大明朝有的是忠臣良将，难道还怕没有人辅佐吗？你们啊，总是说历朝历代，前车之鉴固然要规避，可是也不是没有好的先例。”

王太后表态了。

让杨廷和等人脸拉了下来，张进用这时候更是郁闷，国仇家恨啊，他现在对徐谦是恨之入骨，刚刚徐谦让他丢了大脸，而现在呢，更是在慈宁宫里如此，他忍不住道：“徐谦，你误国。”他不敢找王太后的麻烦，矛头直指徐谦。

张进用捋起袖子，振臂一呼，道：“国事岂可儿戏，社稷不是你姓徐的家事，姓徐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一站起来，许多大臣纷纷站起来，大家都红了眼睛。

这个时候，若是再客气，那就是作死了，态度都表明了，假若最后还是朱载基登基，等人家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今日在这殿里请藩王入京的大臣，今日劝两宫太后兄终弟及的大臣，都在诛之列。

因此，所有人的态度都只有一个，拼了，不是要表明立场吗？那就表明立场。

大家磨刀霍霍，直将现在比做了土木堡之变后的朝廷。也将徐谦当做了逆贼，一个个摩拳擦掌，随时都要拼命。

两宫太后一看，脸色骤变，几个太监见状不妙，纷纷上前要阻止。

“姓徐的，你这奸贼，岂敢耽误国事。”

“我等与奸贼不共戴天、势不两立。”

“家国大事，轮得到户部尚书说话吗？”

……

张子麟连忙站起来，可惜他这老骨头不太中用，大明朝的大臣可是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所谓不能言语上消灭你，就在肉体上消灭你，惹得急了，什么事都敢做。

倒是那张孚敬，却是从未见过这个局面，他在朝做官的时候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南京，南京的官员其实是很和善的，最多也就是耍嘴皮子论战一下，毕竟南京那些人，就算吵起来，利益的牵涉也不深，和北京城这些人比起来，战斗力实在低了太多的档次。

其实大家都是斯文人，不涉及到切身利益，谁愿意动手动脚。

张孚敬是吓住了，所以他稳稳坐在那里，居然大气不敢出，这是一趟浑水啊，他猛地想到徐谦所说的十万士绅，数千地方官员，数百京官的理论，只有苦笑连连的份。

徐谦冷冷一笑，突然大喝：“左右侍卫何在？”

一声令下，殿下人影憧憧，外头有人大声回应：“卑下新军中队官杨让静候大人吩咐。”

这一下子，所有人脸色变成了猪肝。其实大家早就该料到，这些入宫卫戍的新军和皇家校尉，还有勇士营的军马，都和徐谦穿的是一条裤子。

徐谦冷酷的道：“保护好两宫太后和太子殿下，谁敢造次，格杀勿论。”

他故意将太子殿下四字咬的很重，可是这番话，显然不只是向外头的新军和校尉所言，最重要的是，告诉这些大臣，放老实一点，你们敢鱼死网破，我就敢杀人！

张进用顿时像泄气的皮球，秀才遇上兵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倒是杨廷和，早料到徐谦会如此，却只是抿嘴，并不做声。

徐谦说罢，拜倒在地，朝两宫太后道：“现在情势紧急，还请两宫娘娘主持大局。”

他这么做，其实就是象征意义，若说他来调动新军和校尉，将来迟早会被人攻讦，可是现在，请两个太后主持，表面上就是两宫太后来稳住局势了。

张太后觉得这样不妥，可是终究没有说什么，她和徐谦，毕竟有太多的瓜葛，有些话，不能说重。

王太后喜出望外，心下笃定了不少，徐谦不但态度严厉的表态，还告诉了她，外头都是‘自己’人，这无疑给了王太后极大的信心，王太后毫不犹豫的道：“很好，你有心了，传懿旨，眼下是非常时期，宫中禁卫，要加强警戒，任何人有不轨之图，立即拿办。”

徐谦忙道：“微臣遵旨。”

王太后道：“徐谦，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稳住大局，才最要紧。”

徐谦道：“微臣赴汤蹈火，万不敢辞。”

王太后满意点头，看向张太后，笑吟吟的道：“张娘娘怎么说？”

态度很客气，可是无疑是逼张太后表态，张太后沉吟片刻，道：“一切王娘娘定夺，便是依着哀家看，徐谦主持大局，那自是极好的，眼下是多事之秋，切记小心啊。”

王太后道：“不如你我共同颁出懿旨？”

张太后道：“好极。”

张太后的态度逆转，此时已经不留余地的站在了徐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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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章：多事之秋

张太后并非是墙头草，她在宫中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审时度势。

现在的情况是徐谦的态度几乎无比的坚决，又得到王太后的支持，生死未卜的天子也必定是站在他这一边，更不必说，宫里的禁卫也握在徐谦手中。

还有张家和徐家之间的关系，这一些，当然要好好的衡量。

正在这时，有太监急匆匆的过来，冒冒失失的道：“陛下相召。”

陛下醒了……

所有人又都打起精神。

宫中的气氛十分诡谲，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天子的态度很重要。

虽然天子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白，不过明白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一回事。

一群大臣毫不犹豫，朝向暖阁而去。

……

张皇后的寝殿里。

冷若寒霜的张皇后不安的在殿中来回踱步。

当暖阁的消息传来，她便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到了。

刘贵人和自己多有不睦，事实上张皇后的出身并不好，一个出身不好的皇后，平时也不过是仗着天子的宠幸，这才取而代之，将陈皇后取代。在这种背景之下，几乎所有的贵妃几乎都在虎视眈眈。

道理很简单，你能做皇后，只是因为天子宠幸，可是天子的宠幸只是一时，你能做皇后，那么我为何不能？

这里头，就关系到了名正言顺的问题，假若是陈皇后，大家或许会服气，因为陈皇后乃是嘉靖发妻，嘉靖在安陆时，她便已是王妃，而且娘家也有一点势力，家境不错。可是张皇后呢，张皇后的后位却是从陈皇后手里夺来的，这就好像一个弑父弑兄的皇子，登上了皇帝的宝座，自然会滋长更多人的野心。

面对宫里这些虎视眈眈的人，张皇后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最大的竞争者就是刘贵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张皇后没有儿子，而刘贵人却有，母凭子贵，嘉靖对朱载基爱护有加，自然而然，也对刘贵人颇为宠幸。

张皇后恨透了刘贵人，对刘贵人没少使绊子，刘贵人也绝不好招惹，自然是针锋相对，宫里是不知道，这皇后和贵妃二人势同水火。将来若是让朱载基做了皇帝，张皇后有好果子吃吗？

张皇后一双美眸闪烁不定，终于，似是下定了决心，叫来自己的随侍太监，慢悠悠的道：“朱载基近来怎么样？”

这太监道：“殿下近来还算安好，只是人在慈宁宫，奴婢也打听不出什么来。”

张皇后淡淡道：“你去拿笔墨来。”

这太监也不敢迟疑，连忙拿了笔墨，张皇后握笔沉吟片刻，最后写了一份懿旨，随即呼出一口气，待墨迹干了，交给这太监道：“盖上本宫的印玺，你小心收好，一旦陛下大行，就立即交给杨公。”

张皇后自然没有拟定懿旨的权利，不过有一点却是不能否认，一旦皇帝大行，那么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天子大行，太后的地位最是崇高，便是两个太皇太后，只怕也及不上。

所以这份懿旨，颇有效应。

这太监当然知道张皇后的意图，他早和张皇后在一条船上，一旦张皇后失势，他离去中都守陵的日子也不远了。因此十分谨慎的将懿旨贴身藏起，道：“奴婢出去看看。”

“好。”一切尽在不言中，张皇后没有多说什么，很是干脆的点了点头。

……

“正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刘贵人急切的看向风尘仆仆赶来的太监春生，如今春生已经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可是在刘贵人面前，却依旧是小心翼翼。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日，靠的既是徐谦，也是刘贵人，只有巴结着他们，春生的位置才能稳固。在宫里混着，你可以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必须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

“没什么动静，倒是那刘公公似乎往暖阁那边去了。”

刘贵人冷若寒霜，眼眸微眯，叹道：“幸亏了徐谦及时出面，否则在慈宁宫里，那些个大臣一怂恿，两个太后还真未必把持的住，本宫早就知道，这些人，肯定会玩花样，也肯定有人要拆台，这是真真多亏了徐部堂啊，若非是他，又是掀桌子又是要杀气腾腾，否则一切都完了。”

说到这里，她抚着案子，良久才道：“可是单凭徐部堂尽心尽力可不成，这么多大臣反对，这里头牵涉的利益可就大了，历朝历代，但凡是旗帜鲜明跳出来牵涉进储位之争的人，就没看到一个肯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家既然撕破了脸，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刘贵人能在宫中混下来，自然也是个杀伐果断的女人，她的一句话很有道理，任何人牵涉进了储位之争，而且还是如此肆无忌惮的跳出来，那么，人家压根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既然没有留后路，那么这些人显然是压根就打算破釜沉舟。

刘贵人不傻，这里头没有转圜的余地，看的就是谁更狠，谁更主动。

她森然一笑，咬牙切齿的道：“有什么消息，随时来传报，你们勇士营的，也要随时做好准备，以防不测，万不得已时，谁敢拦徐部堂，勇士营不必客气，该杀就杀，到时候，就说是太后懿旨。”

刘贵人可是有恃无恐，假如自己的儿子当不成皇帝，那么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一旦儿子登基，那么她便是做出任何事，都绝不会有人来追究，因此，一些徐谦都不敢做的事，她却是敢做，甚至于张太后不便说的话，她却敢说，因为她是牵涉最深的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没有后路，但是只要迈过了这个坎，就算她现在去将杨廷和杀了，也无大碍。

春生知道事情紧急，连忙拜倒，道：“奴婢这就去办，勇士营那边，奴婢已经打好了招呼，平时也没少给他们好处，许多武官都说了，愿为中山王殿下赴汤蹈火。”

这句话，是给刘贵人一个定心丸，刘贵人却是冷冷道：“这世上，真肯为咱们孤儿寡母赴汤蹈火的人有几个，那些人说的话，本宫一句都不要信，能信得过的，王太后是一个，徐部堂是一个，你这奴婢，是半个。去吧，一切便宜行事，出了事，本宫都担着。”

春生二话不说，撂着袍子便走，急匆匆的从这殿里出来，迎面却是看到了黄锦，一见黄锦，春生连忙上前，道：“黄公公要寻娘娘？”

黄锦正色道：“寻你！”

对黄锦，春生虽然有几分非分之想，可是他知道，黄锦在宫中的势力极大，绝不是他所能企及，表面上他这御马监掌印，可以和司礼监的黄锦平分秋色，其实却是差的远了，春生忙道：“不知黄公公有什么吩咐。”态度客气至极。

黄锦正色道：“内阁那边，还有人吗？”

“不是都去了暖阁？”

黄锦淡淡道：“有没有人，都得有人守着，不能出差错，新军现在拱卫各门，皇家校尉呢，又在卫戍后宫和暖阁，这内阁，也得看管起来，宫里的一些亲军靠不住，要小心他们，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却是有余的，还有宫中的太监，也都要约束好，眼下是多事之秋，多事之秋知道吗？出了一丁点的差错，就是满盘皆输。”

春生吓出了一身的汗，道：“杂家这就去办。”

黄锦嘻嘻一笑：“其实也不必急，不过招呼却是要打，还有，你们勇士营有几个武官，暂时打发他们出宫去，这几个人，未必靠的住。娘娘那边，无碍吧？”

春生沉默了一下，道：“娘娘让杂家去暖阁那儿盯着。”

黄锦道：“暖阁那儿，杂家会去，你管顾好你的勇士营就是了。”

春生也笑了，道：“是，是，那就劳烦黄公公了。”

打发走了春生，黄锦眼眸眯起，他却并不急着去暖阁，而是飞快往慈宁宫去，其实所有人都在忙活，又是太后又是皇后又是天子，可是眼下最最关键的，却是中山王，而且，还有一件事他得去张罗，那就是益王，益王招进了京，现在也不知到了没有，不过陛下居然没拖过去，眼下这好事就成了坏事，因为一个进京的藩王，却是最棘手的，现在毕竟是群龙无首，若是益王不进宫，在宫外待变伺机行动，这才是最可怕的，一旦这个人不能掌握在手里，那么还真有翻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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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章：诛了

暖阁里站着许多人，可是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家都沉默的看着病榻上的天子，纵是一个个做出如丧考妣之状，可是是真是假，只怕也唯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嘉靖一下子变成了很厚道的人，他双眸半阖，气若游丝道：“赐坐。”

一个刻薄的皇帝，一个你占他一点便宜他都要记恨你一辈子的人，可是现在，却仿佛一下子开了窍，大家突然发现，嘉靖天子其实还是一个很好相处，很容易接近的人。

或许徐谦、杨廷和这些人没有感觉，可是其他人却是深有感触，想当年弘治皇帝在的时候，清早上朝太早，天都没亮，弘治皇帝怕大家伙儿看不到路，还会特意命太监去提灯笼接送。有时遇到雨雪，又怕大臣们淋坏了，可是宫中不准撑伞，这伞似华盖，紫禁城里，除了天子，谁敢弄个华盖在自己脑袋上，这不是活腻了？可是弘治皇帝有办法，他索性出宫，到外头去和大臣们商讨国事。

拿弘治皇帝和嘉靖一比，这嘉靖简直就不是人，大伙儿进宫觐见，除了杨廷和和徐谦，极少有人赐坐的，而如今，大家终于享受了这么一回国士的待遇，不由哭笑不得。

而接下来，嘉靖的话就让许多人目瞪口呆了：“上茶！”

“……”连一边的太监，都觉得匪夷所思，顾名思义，宫里的茶水当然是好茶，天子也没有用劣茶来招待大臣的道理，可越是好茶，嘉靖就越是吝啬不肯给，极少人能享受这种待遇。

其实嘉靖这么做，未必是小气，他之所以如此，也是有自己指导方针的，做皇帝不能无故施以恩惠，今日对你好一点，明日又好一点，结果就是大家以为这是理所当然，所以平时，嘉靖很吝啬。

茶水端了上来，不过大家都没有喝，都不做声。

事有反常即为妖，这个道理，大家懂。

嘉靖嘘口气，道：“朕本为王子，不知九鼎轻重，怎奈正德无子，是以克继大统，如今，已有十二年了，这十二年来，做过一些好事，也做过一些糊涂的事，好事呢，无非是诛杀了正德奸党，原本以为，可以振奋精神，革除弊政，好好整肃一下我大明江山。怎奈朕一时糊涂，此后误信奸贼之言，几酿大祸。眼下朕一病不起，这是朕自作自受。”

如此罪己，而且还是嘉靖口中说出来。

原本大家还以为，嘉靖或许还有几口气在，或许还能多活几日，可是见他口出善言，顿时便知道，这是真正的活不了了。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许多人竖着耳朵，都没有吭声。

徐谦却是突然莫名来了几分感受，拜倒于地，眼泪模糊道：“微臣万死，奸贼张显，微臣早该有所察觉，揭露他的丑恶。”

嘉靖欣慰道：“不怪你们，朕不怪你们，要怪只怪朕，其实朕早就看出来了，你们……其实是有所察，可是朕陷的太深，被他蒙蔽，一心只想长生，才致今日。”

今日的气氛，极不寻常，嘉靖突然罪己，要知道，嘉靖的一言一行，早已由负责起居的太监刷刷的记录下来，将来自然是由翰林进行查阅，载入明实录中。

杨廷和阖目，他并没有太多的感动，反而觉得嘉靖是在做铺垫，他抱着茶盏，一声不吭，反而更加警惕。

嘉靖叹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眼下朕即将大行，要随诸位先帝而去，有些事，是要交代了，来，呈上笔墨吧，杨先生何在？”

杨廷和站起，道：“老臣在。”

嘉靖道：“劳烦杨先生拟诏。”

杨廷和道：“老臣遵旨。”

杨廷和到了案前，持笔待书。

嘉靖幽幽道：“朕不过是个宗人，而后为天子，自古帝王统御天下，必以敬天法祖为首务。而敬天法祖本于至诚之心，不容一息有间。可是朕自幼多病，遂以亲近……”

杨廷和沉吟片刻，下笔而言：“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十二年。但念朕远奉列圣之家法，近承皇考之身教，一念惓惓，本惟敬天助民是务，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是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之祀不亲，明讲之仪久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迩者天启朕衷，方图改彻，而据婴仄疾，补过无由，每思惟增愧恨。”

杨廷和在写什么，徐谦一直站在一旁监督，怕的就是杨廷和使诈，而其他的大臣，也都在旁默默观看。

嘉靖的遗诏初时，确实有罪己的意思，不过他临死之前也耍了个小聪明，推说自己多病，正是因为多病，所以才求长生，最后被人忽悠了，至于说大兴土木、不祀宗庙、后期不临朝听政，违反了祖宗制度，也负了自己的本心，都推到了有病上头。

要知道，一个病号是值得让人同情的，一个病人，你能指望他每天临朝吗？指望他隔三差五的去祭祀宗庙吗？便是后世的寻常人家，病了还有病号饭吃，还有病假可请，人家做皇帝的，不容易。

不过嘉靖是纯属忽悠，这家伙如果不是意外情况的话，每天吃乱七八糟的丹药，尚且可以活这么多年，这样的人，是身体有病？

可见方才说什么其言也善、其鸣也哀，其实都是烟雾弹，嘉靖就是嘉靖，他有自己的本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时至今日，他表面在罪己，其实却是在为自己辩护。

不容易啊，看来名声这东西，对谁都很重要，嘉靖也不能免俗。

徐谦想着的是不容易，可是杨廷和却不是这样想，他下笔写得遗诏，颇有些泄愤的意思。

尤其是那一句近承皇考之身教，最是恶毒。皇考就是嘉靖他爹，可问题在于，嘉靖他爹是皇考吗？如果真要算皇考，那么理论上应当是弘治皇帝，可是问题又出来了，弘治皇帝可能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嘉靖，又哪来的什么言传身教，这是故意留下漏洞，颇有点像是春秋笔法，借这种笔法，将来引发天下人的讨论，而皇帝遗诏这东西，越是被人深究，就会挖掘出更多的信息。

嘉靖曾发动礼议之争，闹了许久，最后的结果是无疾而终，和历史并不相同，历史上的嘉靖，执意要发动礼议，是因为他要展现自己的权威，要使自己更加名正言顺，这里头涉及到他的出身问题，不容马虎。可是现在，大礼议可谓虎头蛇尾，因为嘉靖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巩固了政权，最后双方妥协，兴献王准入宗庙，为兴献帝，而嘉靖也就此作罢。

这里头又有一个迷糊的地方，就是嘉靖的生父只是帝，而非皇帝，帝王和皇帝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区别却是不小。至少遗诏中应当称呼为帝考，而非皇考。

不过这些，谁也不能深究。

便是徐谦，也自动过滤了杨廷和这些扯淡的东西，至于一旁候命的几个翰林学士，显然也有几分疑惑，不过他们不敢动口。

嘉靖又道：“朕有一子，名曰载基，年纪幼小，可是颇为聪敏……”

杨廷和迟疑了一下，却不肯动笔了。

一旁一个翰林道：“陛下，中山王殿下太过年幼，只怕不能上遵祖训，下顺群情。”

摊牌了，显然这个时候，已经到了非摊牌不可的地步。

嘉靖怒道：“尔是何人？”

学士拜服于地：“微臣翰林侍讲学士杨涛。”

嘉靖冷笑：“朕立遗诏，于你何干？中山王乃朕血脉，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问的很重，言辞之中，隐含肃杀之气。

原本温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这杨涛面不改色，道：“微臣此念，皆系国家，储君之选关乎社稷，万不能儿戏，中山王殿下确实年幼，微臣伏请立为太子，择宗室入京监国代政，如此，才能顺民心……”

嘉靖要挣扎着爬起来，几个太监吓得连忙上前。

当着嘉靖的面，居然有人直接顶撞，而且如此放肆的提及到储君的问题，这显然已经下探到了嘉靖的底线。

嘉靖咬牙切齿，一张阴沉的脸更加晦暗，似乎要用尽平生的气力，大喝道：“来，来人，拿出去，立即诛了，诛了！”

张进用拜倒在地，道：“陛下，不可。”

于是众臣纷纷拜倒在地，道：“陛下，万万不可。”

此举显然是预谋好的，便是徐谦这些人，也感觉到有些尴尬，有人就是故意要惹怒嘉靖皇帝，杨涛说的话有没有道理这是两说，可是至少，这个节骨眼上，嘉靖却要杀人，身为大臣，若是不去反对和劝解，显然天下人必然要议论纷纷。

这一下子，徐谦陷入了尴尬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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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你有张良计 我有王八拳

这其实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先是个小人物跳出来，反对嘉靖，而嘉靖半死不活，必定震怒，可是他要震怒，也没这么容易，他要杀人，大家并没有人说这位翰林学士的对错，而是论起嘉靖的对错。

人家只是劝谏，无论对错，你身为天子，又处在这个风头上，怎么能说杀就杀，刑不上大夫，就算要杀人，至少也得有个罪名吧，这个时候你还因言治罪，首先，就让所有人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更重要的是，这也逼迫的徐谦处在了不利的地位，嘉靖确实是震怒了，可是又怎么样，难道真的要杀人，你身为户部尚书，若是这个时候无动于衷，这个时候隔岸观火，大家只会对你唾弃，莫说是旧党，便是新党，也会有不少人离心离德。

因为无论新党旧党，他们都有共同的身份，那就是读书人，读书人可以尝试新的东西，可以推陈出新，可以打架，可以骂人，但是有一点却很重要，读书人反感因言治罪，因为大家都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家伙，而且大多数都是一群口里高喊莫谈国事，一副好像谈了国事，就有人砍他脑袋的样子，其实越是高高挂起莫谈国事的人，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国事。

他们痛骂内阁，甚至要痛斥天子，今天说大明朝完蛋了，明天说礼崩乐坏，江山要易主。可以说，他们的大多数娱乐生活，都是依靠痛骂朝廷来得到满足的。

他们一边说，天子不能广开言路，一边什么话都敢说，不能因言治罪，其实就是他们的护身符，某种意义来说，天子就像个孩童，他们对付天子的办法就是胡萝卜加大棒，今天他骂了你，假若你唾面自干，不但不以为意，还抚掌鼓励，说卿家真直臣也，于是他们便给你一个萝卜，少不得说你一句开明，然后继续拐弯抹角的骂。可要是你觉得自己一肚子窝囊气，忍不住想要反唇相讥，甚至像今日这般，直接要杀人，这就很不好意思了，为了表现大家的节操，所有人都会跳出来声援，然后一面背地里骂你昏君，骂你不能从谏如流，一面痛哭流涕。

徐谦抿了抿嘴，心知这时候非要表态不可，他也拜倒，道：“陛下，杨侍讲的话固然是糊涂，可是这等糊涂之人，诛之无异，还请陛下息怒。”

这番话，绵里藏针，糊涂两个字，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勉强算是给杨涛求了情。

嘉靖余怒未消，忍不住道：“那便继续拟遗诏吧。”

他现在是回光返照，居然格外的精神，连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可是这时候，杨涛却是继续道：“陛下，微臣所言，俱都出自公心，绝无私情。陛下，眼下内交外困，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念……”

这是决心了死缠烂打。

嘉靖气得眼睛都红了。

可是其他人都不吭声。

不吭声就是等嘉靖表态。

这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手段，却是一个很有效果的手段，用一个无名小卒，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这些话，自然会让嘉靖气得半死，可是气得半死也没用，你要较真，要收拾他，大家就会跳出来，保这个人，最后就演化为了君臣的拉锯战。

至于杨廷和这些人，当然不会直接说我们就是不要中山王克继大统，他们要做的，就是告诉嘉靖息怒，不要生气，不要气坏了身子，也不要和一个翰林计较，不可因言治罪。

这是和稀泥的办法，通常都有个二愣子出头，大家看这二愣子和天子打擂台，天子只要动怒，和事老们就纷纷来了。

若是以往，倒也罢了，可是现在嘉靖命不久矣，也折腾不了多少时候，被这连番的挑逗，早已怒不可遏。可是你越生气，就越是中了人家的圈套，人家巴不得你暴跳如雷。

嘉靖当然明白这些人想做什么，他目中掠过杀机，看向徐谦。

徐谦沉默了一下，心里幽幽叹了口气，他拜倒在地，朝嘉靖道：“微臣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嘉靖满脸疑惑。

而这个时候，徐谦已经站了起来，大喝道：“来人。”

外头早已有几个校尉候命，都是铁杆的皇家校尉，他们早已守候在这里，为的就是防止不测。

徐谦没有说话，眯着眼看着其中一个校尉，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校尉道：“卑下梁开。”

徐谦深吸一口气，道：“梁校尉，本官会记着你，你放手去做吧。”

梁开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而后，他握起拳头，大喝一声：“中山王殿下万岁！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话音刚落，整个人如饿虎扑羊，一下子冲到杨涛面前，迎面就是一脚踹去，杨涛踹翻，然后梁开毫不犹豫骑上去，抱起老拳，朝他面门狠狠砸去。

一拳……

两拳……

三拳……

杨涛牙齿掉了不知多少，满口是血，眼圈乌黑，哇哇痛呼。

所有人震惊了，就是嘉靖，也震惊了。

见过狠得，没见过这么狠的。

大胆……大胆……或者说，大家压根就没有见过，有如此大胆之人。

“放肆！”杨廷和气得哆嗦，再打下去，杨侍讲性命休矣，这个时候再不站出来制止，怕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许多人起先吓得魂不附体，毕竟书生打架，多是花拳绣腿，像这般拳拳到肉，专挑软肋处下手的却是见所未见，这校尉的拳头又有砂锅大，又是如此凶狠，不少人下意识的后退，露出畏色。

杨廷和怒了，怒视徐谦，道：“徐谦，你想做什么？”

徐谦很无辜，道：“杨公这是什么意思，下官不过是让他帮着给陛下送药来，谁知道他居然行凶。”

说罢，徐谦大喝道：“住手，梁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这里殴打大臣，左右，还不将他拿下，立即送去学堂治罪，此事定要严惩不贷，本官绝不姑息，还愣着做什么，带走。”

三四个校尉冲进来，连拉带扯，将梁开押走。

梁开还在大叫：“让我打死这狗贼！”

一直将他押出宫去，几个校尉才松开他，其中一个道：“老梁，这几日，只怕你要吃点苦头，少不得要暂时将你押起来，不过你放心，有徐部堂在，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碍。”

梁开只是呵呵一笑，倒也无所畏惧。

……

暖阁里，徐谦怒气冲冲的声音还在回荡：“岂有此理，现在的校尉，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一次，若是不严惩，再放纵下去，是不是往后，连本官都要揍？陛下再三申明，大臣乃是陛下肱骨，定要善待，决不能有丝毫毁伤，现在竟有人殴打大臣，请陛下立即下旨，让皇家学堂严惩凶徒，决不能姑息，此例一开，要大祸临头啊。”

“……”

暖阁里鸦雀无声，看着徐谦表演。

谁都知道，这是徐谦授意的，而那个所谓的校尉就是个替罪羊，这姓徐的狠到这个地步，可是做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很显然，他这是逗大家玩，压根就没有把大家当一回事了。

不过事到如今，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双方都已经撕破了脸，杨廷和这些人本来就是捣乱的心思，徐谦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总不成只准你捣乱，不准我捣乱吧，只不过他们捣乱动的是嘴皮子，而徐谦捣乱，动的却是最原始的暴力。

杨涛还在地上，一张脸打成了猪头，连说话都含糊不清，吐出一口老血。

嘉靖眼眸微微一眯，顿时看穿了徐谦的计谋，这里头涉及到的，就是猫吃老鼠、老鼠吃象的把戏，梁开占住了所谓的道德制高点，吃死了嘉靖不敢在这里打死他，所以肆无忌惮，背后又有人撑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恶心你就怎么恶心你，可是一个校尉，只要借口这校尉发了羊角风，或者脑子进了水，就可以讲校尉治的死死的。

偏偏这些校尉乃是天子亲军，是天子门生，大臣管不着他们，所以要惩治，当然得天子下旨。

嘉靖立即明白了，他突然想到，这是自己和徐谦最后一次搭档的机会，嘉靖连忙气若游丝的道：“这件事，朕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严惩，会给杨卿一个公道，杨卿仗义执言，乃是朝廷楷模，快，来御医，送杨卿下去医治。”

一番表达天子对臣子的关怀，背后隐藏的，却是其他企图。

几个太监七手八脚，搀扶着杨涛下去。

而暖阁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显然所有人都认为，徐谦玩的太过火了。

偏偏这位徐部堂，依旧还在碎碎念的声讨皇家学堂纪律越来越松散，招募人手时，门槛又不高，以至于什么样的神经病，都招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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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七章：我的天下

什么叫做无耻，无耻就是，明明大家都知道，这事儿就是你安排的，也知道是你授意，可是你并不担心，就算是指使别人为非作歹，都如此的明显，如此的粗糙。完事之后，你还在这里假惺惺的声讨，假惺惺的对受害人进行安慰。

如果说杨廷和安排了杨涛来滋事，至少还晓得遮掩一下，尽量做到不留痕迹。

可是徐谦分明就是告诉大家，这个人就是我指使的，人打了，替罪羊也是现成，可这又如何？

“无耻！”许多人心里忍不住痛骂。

只是他们全然忘了，杨涛和梁开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大家只是各为其主，用的手段各不相同罢了。

暖阁里又恢复了宁静。

这个时候，却是再无人跳出来了，有了杨涛这样的前车之鉴，所有人谨慎了多。

徐谦淡淡一笑，道：“陛下不知还有什么交代。”

嘉靖感激的看了徐谦一眼，徐谦如此不留余地，做事虽然过份，但是嘉靖却是明白，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朱载基，他咂咂嘴，艰难的道：“朕有一子，名曰载基，年纪幼小，可是颇为聪敏，祖宗基业，尽皆维系于他一身，朕当然知道，一个稚龄小儿，不足以担当重任，亦不能无负祖宗大业，可是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朱载基，可以克继大统，继承祖业……”

话说到这份上。

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反对了。

可是杨廷和脸色平淡，在遗诏上书道：“盖愆成昊端伏，中山王朱载基。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可继朕登极，即皇帝位。仰赖上天垂佑，列祖贻谋，当兹寰宇乂安，太平无事，必能与亿兆臣民共享安宁之福。勉修令德，勿遇毁伤。”

徐谦一字一句的盯着杨廷和的下笔，看到即皇帝位时，大大的松了口气。

嘉靖继续道：“朕享国不久，可是区区宗人之子，位列九五，虽功绩平平，施政善乏可陈，志愿未竟，不无遗憾。可是朕死之后，丧制要简易，诸卿不必哀伤，礼仪一切从简，不可苛责百姓……各地藩王，不可擅自离开自己的藩地，各地督抚，宜尽忠职守。”

杨廷和看了嘉靖一眼，或许在他看来，嘉靖做的最厚道的一件事，就怕是这么一句话了。

他略有沉吟，然后毫不犹豫的写道：“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祭用素馐，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为重，不可擅离封域。各处总督镇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可擅去职守，闻丧之日，各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进香差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并土官俱免进香。郊社等礼及朕祔葬祀享，各稽祖宗旧典，斟酌改正。”

这其实是大明皇帝一直以来的政策，古代的丧葬十分繁琐，若是按周礼，天子若是死了，应当服丧二十七月，民间不能婚嫁，此后因为太过麻烦，为了免得给儿孙们添麻烦，所以才有了这个所谓旧制，以日易月，将二十七个月，改为二十七天。

当然，嘉靖的重点还是在后半句，藩王应以藩屏为重，不能离开自己的封地，督抚不可擅去职守。

这么做，为的就是留一个后手，防止有人借机滋事，甚至可能谋反。

尤其是朱载基年纪如此幼小的情况，更是要谨慎，一个不好，就可能阴沟里翻船。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臣有一言。”

遗诏还未拟完，杨廷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嘉靖道：“爱卿直言无妨。”

杨廷和正色道：“陛下责令宗室亲、郡王屏藩为重，可是陛下已召益王入京，主持大局，卫戍宫中，辅佐弱主……”

嘉靖不悦道：“朕只是让益王入宫，商讨宗亲之事。”

他现在耍赖了，因为益王现在还没有入宫，而且现在也已经来不及了。

杨廷和道：“中山王年幼，谁可代政？”

嘉靖毫不犹豫：“大臣可以。”

杨廷和步步紧逼：“哪个大臣？”

嘉靖看了他一眼，道：“杨先生不可以吗？”

杨廷和正色道：“微臣老迈，不足以承担重任。”

嘉靖冷冷道：“张孚敬可以。”

杨廷和道：“资历不足，不可以统御六部两京十三省。”

嘉靖最后看了徐谦一眼：“徐卿可以。”

杨廷和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直截了当的道：“恐天下不服。”

短短五个字，终于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天下不服，这个天下，代表的是除直浙、天津还有新近的台湾府之外的天下，这个天下，代表的是近八成的文武官员，近九成的地方官吏，这个天下，代表的是七八成的读书人，还有十万士绅。

一个如此多人反对，将其视之为寇仇的人，怎么可以主持大局，一旦如此，必定会使人和朝廷离心离德，会使人产生不满和怨气，只要有人跳出来，那么这个天下，就将站在徐谦的对立面，同时，也站在了朱载基的对立面。

正如宋神宗，他纵是大力支持王安石，支持新党，可是王安石和新党已经得罪了这个天下人，天下人必定要反弹，必定会反击，最后连新党的最有力支持者宋神宗，也不得不妥协。

这个天下，乃是士绅的天下，近千年来，他们掌握土地，他们掌握舆论，他们和天子共治天下，他们是王朝稳固的基石，既维系了大宋朝，同时也是维系大明朝的根基。

而现在，徐谦比王安石对这个天下的伤害更大，王安石不过是像这个天下的人多收了一些税赋，想要用这些天下人的银钱，来增加国库的收入。可是徐谦更加直接，他直接斩断了这个天下人的根本，使这些崇尚田园的天下人，彻底的消亡。

这些天下人，既是大宋时的旧党，也是如后世美国的南方庄园主，他们自身受到了伤害，就会进行最疯狂的反扑，无论是任何手段，都在所不惜。

因为天下人掌握的特权，绝不容许低贱的商贾剥夺，他们控制的舆论，决不能易手，他们的财产，决不能因为新政的开始而大幅缩水。

这些人之所以反对徐谦，并不在于他们个人情感上对徐谦有丝毫的感触，也不是因为徐谦长得好坏，无论徐谦什么出身，他们之所以反对，是因为商贾正在快速的积累财富，一个商贾一年积攒的财富，远远超过了同样的地主，大量的白银流入，也使银钱贬值，大量的劳力吸引到了工坊，使他们的土地荒芜，使他们的田地不得不花费更大的代价，才能有人为其耕种。

地主的属性很简单，一方面，他们依靠土地来维持自己的生计，可是劳力的减少，就使得他们的生产资料，也就是土地，变得越来越不值钱，因为从前谁握有土地，谁就有了说话的权利，可是眼下，劳动力有了选择，一旦地主不能满足他们，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用脚投票。这种情况之下，地主就不得不减免地租，不得不花费更高的代价，来吸引长工。

更可怕的是，地主们爱储蓄，他们有了粮食，卖了银钱之后，就会存起来，可是贸易开始之后，天下的财富流向大明朝，白银的价格，越来越贬值，三年前的十两银子，已经和现在的十两银子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意味着，许多地主几代积攒的财富，因为不可能像财主那样不断的进行投资，不断的将十两银子变成十五两、二十两、三十两甚至更多，他们会突然发觉，他们手中的银子，已经越来越不值钱了。

更可怕的是对舆论的控制力，从前舆论多是受地方乡绅摇摆，可是新兴的阶层们有了银子，于是一个个报馆如雨后春笋的冒出来，这些报馆的背后，就是一个个商行，没有商行的支持，任何报纸都不可能坐大，舆论的控制，等于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落入了这些士绅眼里不值一提的一群贱民之手。

舆论的控制，十分可怕，因为在大明朝，地方官员是极重舆情的，你的政绩好不好，就反应在舆情之上，在从前，你的政绩是在所谓的士绅口里，士绅们高兴，愿意拿出点银子，让你修一下县学，那便是德政，而只要大家愿意说你好话，那么无论你多么的贪婪无度，对小民如何的残暴，那么你也是爱民如子，是天下官员的楷模。

可是现在呢，又有一只手，控制住了地方官员，因为许多地方官员，不得不看报纸的眼色，报纸的传播毕竟更加广泛，迎合报馆，某种意义来说比迎合士绅更能直接的树立自己的形象，而报馆的背后，则是一群群商贾，也就是说，在从前，你可以得罪你治下的任何小民，但是绝对不能得罪士绅。可是现在，却是你可以得罪小民，甚至可以得罪士绅，但是绝不能得罪一群呼风唤雨的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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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八章：使朕无憾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这是谁的天下。

是一群历来被视为贱民的商贾，还是千年来享受特权的士绅。

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大明朝就要混乱。

这当然不是危言耸听，历朝历代，天下大乱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群体的分裂。

这个分裂，既有统治阶级与庶民的对立，所谓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再庶民没有了饭吃，当他们没有了衣穿，于是揭竿而起，以血肉为刀剑，以筋骨为长戟，所过之处，杀死官吏、士绅，绝不妥协。

另一种，则是内部权利的分裂，如外戚与宦官的对立，文官集团与门阀的对立。

而现在，一种新的对立出现，即真正的阶级对立，这绝不是士绅和庶民的所谓阶级对立，因为天下精英，尽皆收入士绅之手，他们控制舆论，控制生产，控制一切，寻常百姓稍有不驯，即可立即用舆论抹黑，然后调集大军，立即弹压。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群顺民，而是日益茁壮，实力越来越雄厚的一群商贾，这些商贾已经腰缠万贯、富可敌国，也已经在朝中有了自己的代理人，他们甚至已经到了左右政局、左右舆论的地步。

逼到了墙角，那么就必须反击。

杨廷和现在的坚决态度，也来自于此，他的身后，站着上千年以来站统治地位的一群人，他们掌握天下绝大多数的土地，他们早已渗透进天下各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所以杨廷和直接一句恐天下不服，是很有道理的。

嘉靖当然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淡淡一笑，看了徐谦一眼，而后道：“天下有士，有工，有农，有商，有人不服，自然也有人服气。”

杨廷和道：“陛下莫忘了祖训。”

嘉靖道：“杨卿，继续拟旨意吧。”

嘉靖已经没有了选择，他必须让中山王登基，因为杨廷和所言的那一群天下人并不支持这个做法，既然不支持，那么唯有坚持自己的立场，让徐谦一伙上来。

杨廷和倒也干脆，点了点头，重新执笔。

嘉靖道：“自今以后，实愿内外亲贤股肱大臣，念朕朝乾夕惕之苦衷，仰答皇考弘治孝皇帝利益社稷之诚念，各秉忠良，屏除恩怨，一心一德，仍如朕在位之时，共相辅佐，俾皇太子朱载基成一代之令主，则朕托付得人，追随列祖皇考在天之灵，亦可不愧不怍也。朱载基仰承列祖积累之厚，与宗亲同气至亲，实为一体，尤当诚心友爱，休戚相关。亲正人，行正事，闻正言，勿为小人所诱，勿为邪说所惑。祖宗所遗之宗室宜亲，国家所用之贤臣宜保，自然和气致祥，绵祖宗社稷万年之庆也。内阁大臣、吏部尚书杨廷和，心地醇良，和平谨慎，遇事不惊，可以担当大任。户部尚书徐谦，才识俱优，实国家有用之才，亦可辅政，大学士张孚敬器量纯全，抒诚供职，可以进用……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刑章，斋蘸工作采买等项不经劳民之事悉皆停止。于戏！子以继志述事并善为孝，臣以将顺匡救两尽为忠。尚体至怀，用钦未命，诏告天下，咸使闻之。”

最后一段话，显然病榻上的嘉靖已经考虑良久，所以一口气道了出来，里头的内容，无非就是三个方面，一方面是让大家一起辅佐朱载基。另一方面则是点出几个重要的辅政大臣，而最后，则是改正自己的错误，从前有一些因为上书而得罪嘉靖的大臣，若是已经死了的，全部赦免，官复原职，而已经死了的吗，则是要从中抚恤。

杨廷和这一次没有将嘉靖的话有任何改动，而是直接将嘉靖的原话记录进去。

嘉靖似乎已经用尽了平生的气力，道：“还有朕曾宠幸道人，张显虽诛，却依然有道人数百养于京师，这些人妖言惑众，待吾儿登基之后，应予诛杀；又有边镇要员，贪墨军需，养兵自重，肆无忌惮，朕也早有闻报，可是一直压着，等新皇登基之后，也要一并惩治，宫中的人等，朕一向凉薄，极少赏赐，现在，也不赏了，等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之后，该诛的诛，该厚赐的要厚赐吧。”

众人一起拜倒，道：“微臣遵旨。”

嘉靖的心思，大家都明白，那些道士，显然嘉靖一开始就已经有了杀心，近来一些边镇要员的弊案，嘉靖想必也是有数，可是他不做声，不代表他不会处置，反正他已经无所谓了，声名已经狼藉，名声对他已经没什么紧要，而他的儿子朱载基，登基之后却要树立威信，这些道人和边镇的武官，都可以在儿子登基之后，再行惩处，诛杀道人，可以得到士人的好感，诛杀贪墨的武官，可以震慑军中，同时有人伏诛，就肯定有人要补缺，这补上来的武官，必定会念及到新皇帝的好处。

还有赏赐，嘉靖平时小气，一直到了现在，也小气非常，若说他此前小气，只是天性使然，可是现在，这刻薄却是蓄意为之，他越是刻薄，等到儿子登基之后，一改他的作风，对一些人大加升赏，那些人将自己和儿子做了对比，顿时就会感激涕零了。

这样的安排，其实都是要稳固朱载基的手段，这些手段或许不值一提，却也表明了嘉靖的一些苦心。

嘉靖沉吟片刻，道：“尤其是皇家校尉还有新军，以及勇士营、三千营、神机营和五军营，平时他们卫戍宫禁和京师，多有苦劳，届时都要重赏，该封爵的要封爵，能晋升的就要晋升，内库有银七百万两，可拨付一批，从重犒劳军士，务使他们心怀恩念。”

众人又都口呼吾皇圣明。

而此时，嘉靖的脸色越来越晦暗起来，方才近一个时辰的折腾，已经将他最后一点的精神尽数消磨干净，他一脸疲态，目光变得涣散和无神，整个人几乎已经没有了气力，便是呼吸，也变得艰难。

徐谦心里不由一凉，心知嘉靖算是完了，他心里不由生出悲意，整个自穿越之后，贯穿了自己一生的人，从此，再也见不到他的音容笑貌，固然他的面容阴沉为多，他的笑多为冷笑，可是徐谦却知道，嘉靖对自己，却是真挚的，正因为这份真挚，才让徐谦一路扶摇直上，才让他渐渐培植自己的党羽，才在新政之处，阻力重重之时，给了自己足够的支持，使自己得以披荆斩棘，做出一番伟业。

徐谦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是一个君王，而是一个朋友，一个复杂的朋友，这个朋友或许有太多的缺点，有太多让人憎恶和恶心的地方，可是至少，徐谦看到了他光辉的一面。

他郑重其事的磕了头，精神疲惫，很想寻个无人的角落，不想听到任何声音，不想有任何人接近，他不想看到灯光，只希望在一个幽深的地方，好好的安静。

可是他当然明白，这一切只是奢望，他还有许多事要做，这些事，不但关系到了嘉靖的遗愿，也关系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徐谦无意去改变历史，可是徐谦来到这个世界，某种意义来说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必须改变，因为徐谦就是徐谦，徐谦不甘平凡，不甘平庸，不甘庸庸碌碌，于是他唯一做的，就是顺着杆子往上攀爬，而攀爬的过程之中，就已使大明面目全非。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推动这个老朽的机器，继续向前，虽死无憾。

嘉靖的目光，最后深深又贪婪的看了这个世界一眼，他的嘴唇蠕动，似乎连说话都没有了气力，可是靠近的人，却能听到这一声低语：“朕自知朕天性凉薄，于臣工百姓并无益处，反使诸卿战战兢兢，唯有对徐卿，尚有几分恩惠，徐卿，勿使朕抱憾……”

这句话很轻，犹如蚊语，徐谦却仿佛清晰听到了，他朗声道：“微臣愿粉身碎骨，陛下安心大行吧。”

嘉靖嘴角微微勾起，似是笑了，而后，他闭上了眼睛，在这个狡诈和污浊的世界，终于走了一个阴狠毒辣之人，他带着幻想来到这个宫殿，终于是失望透顶的离去，紫禁城里，顿时传出恸哭。

一个个太监，在宫中各处角落宣喊：“陛下大行了，陛下大行了……”

各个宫殿，点起了白色的灯笼，早已预备好的素服孝帽也尽皆穿戴，无数的人朝暖阁涌来，王太后没有来，已是昏厥过去。

脚步匆匆的太监，给徐谦等人送来了孝服，将他们引到了旁殿暂歇，那个在床榻上曾经最为尊贵的人，此时此刻，僵硬不动，温热变成了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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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九章：大行

紫禁城里钟声回荡，整个京师，所有人明白过来，皇帝大行了。

和宫中的一片哀鸿相比，京师里头，却有不少区别。

有人捶胸跌足，有人无动于衷，冷漠的看着这一切，却也有人欣喜若狂，单单京城，就有许多地方燃起了爆竹。

而此时，厂卫竟也是按兵不动，谁也不敢造次。

燃放爆竹，自然算是弹冠相庆，历史之中的嘉靖驾崩之后，确实有不少人燃放爆竹庆祝，而现在，也依旧如此。显然在这些人眼里，他们对嘉靖深痛恶觉，早就洗完得到改变。

宫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刺痛到了许多人的神经。

悠悠醒转的王太后便被深深刺痛了，她叫来黄锦，怒不可遏的道：“何人违反丧制？莫非是要谋反吗？”

黄锦吓得不敢做声。

王太后怒气冲冲的追问：“东厂是做什么吃的，为何不立即追究？”

黄锦道：“奴婢已经命人查了。”

“这还用查吗？应当立即厂卫出动，拿办几个胆大包天的狂徒，以儆效尤。”

黄锦依旧是不敢说话。

王太后差点吐血，自己的儿子刚死，外头却是爆竹阵阵，作为一个母亲，如何受得了，他连番质问，最后杀气腾腾的道：“你为何不说话？”

黄锦要哭出来，狠狠磕头，道：“奴婢不是不想查，也不是不想办，只是此时关系重大，奴婢不敢轻举妄动，何况眼下非常之时，不宜惹是生非，奴婢担心，一旦厂卫查办，极有可能，会有更多人燃放……燃放……”

黄锦说出来的是现实，或许王太后不太理解，可是现实就是如此，许多人总是以为，大明朝是铁板一块，君命所至，便万事大吉，可是现实情况却是完全不同，皇帝，某种意义上来说早已抹黑到了极点，虚君主义盛行，大明朝几乎所有国策的失误，都归咎于皇帝身上，这种归咎，一方面是皇帝自身不够争气，另一方面，也是文官们推卸责任的做法。

吏治不清，这是皇帝的错，政事不宁，自然也是皇帝的错，便是来了天灾地震，自然也是皇帝的错。

在这种的宣传之下，以至于数十年之后，出现了一些激进的观点，即所谓的无君主义。

可是不要忘了，皇帝固然不是什么好鸟，可是那些推卸责任的大臣和文官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某种意义来说，维护这个社稷动力最大的依旧还是皇帝，因为天下毕竟是皇帝的，假若社稷没了，负有最大责任的也是皇帝，他们面临的是全家死光的结局。

只是对大臣来说，就无所谓了，他们可以放心的贪墨，社稷若是没了，自然会有人取而代之，任何一个取而代之的政权，都需要他们的支持，所以社稷易主，受害最大的是皇帝，可是对大臣，未必不是好事。满人来了，他们便是满臣，就算是发生了革命，他们摇身一变，将衙门的招牌换成所谓的国民政府，只不过是从巡抚，摇身变成了督军和省长而已。

黄锦劝道：“娘娘，眼下当务之急，是中山王殿下登基的大事，其他事，都可以缓一缓。”

王太后这才醒悟，忙道：“陛下不是已经拟定了遗诏吗？还会有什么问题？”

黄锦道：“按理，虽是拟定了遗诏，可是大臣们仍需去觐见太后。”

王太后想来起来，才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现在王太后已经成为了太皇太后，而太后按理说应当是未来天子的生母，只是现在中山王并没有登基，所以刘贵人只算是太妃，谁是太后？自然是原来的张皇后。

王太后，或者说太皇太后王氏此时禁不住冷笑，道：“皇后这个人，只怕别有居心，你这么一说，哀家倒是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怕她明目张胆支持一些大臣，引狼入室？”

黄锦苦笑道：“按大明朝的规矩，天子大行，新君没有登基，太后确实一言九鼎。”

王氏冷冷道：“你去看看，若是能逮到空子和徐谦叙话，就告诉徐谦，万不得已时，决不能妥协。”

黄锦道：“奴婢这就去。”

……

穿上了孝服孝帽的大臣，已经按规矩，在太监们的引领之下，前往正宫。

张皇后已成了太后，此时已在宫中等候已久。

众臣一起拜倒，纷纷道：“请娘娘节哀。”

张太后泣道：“陛下大行，哀家悲不自胜，只是宫中只遗孤儿寡母，诸卿都是先帝遗留的老臣，哀家的身家性命，只好维系在诸卿身上。”

张太后自然知晓嘉靖已经拟了遗诏，不能更改，所以她也没有在此事上坚持，只是她现在，已感觉到天昏地暗，倒不是为嘉靖悲痛，宫里的女人，大多已是炼化出了铁石心肠，对张太后来说，眼下要牢牢抓住的，却是自己的待遇和地位，一旦朱载基登基，刘贵人就要母凭子贵，到时自己就彻底的完了。

所以她心里自知，自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机会，至少要趁着朱载基登基之前，把一切的事，都安置妥当。

众臣纷纷道：“臣等敢不尽力。”

张太后眼眸逡巡，在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的态度，她看到徐谦的时候，见徐谦有些失神，心里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目光落在杨廷和身上，见杨廷和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便不由开了樱口，道：“杨卿乃是首辅大臣，天下军政维系一身，哀家敢问，现如今天子大行，宫中只留下咱们这些孤儿寡母，少主幼弱，应当如何？”

杨廷和毫不犹豫的道：“陛下大行，老臣悲不自胜，娘娘痛失天子，想来也是同理。只是眼下，当以大局为重，决不可伤了身体。陛下既有遗诏，敕中山王即皇帝位，可中山王年不过一岁，尚在襁褓之中，天下大事，如何决断？如此，必定导致大权旁落，天下的政务，要嘛如英宗一般，落入阉宦之手，要嘛落入权臣之手，老臣担心，一旦如此，则天下要不宁了。”

他一番话，倒是颇有道理，英宗皇帝就是幼年登基，年少不懂事，最后被王振利用，最后酿成了土木堡之变，可以说，土木堡之变，一直都是大明朝的一根刺，如鲠在喉，因此，后世许多人都拿来做反面的典型。所以说杨廷和的话，于情于理都是无从挑剔。

张太后泣告：“那么哀家要问，诸卿有何高见？”

大臣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即有人打起了精神，张太后显然是在诱导什么，又或者是，希望有人说出一些她心里想说的话。

在场的人，老狐狸居多，当然能听出这弦外之音，大家不由振奋精神，最后目光都落在杨廷和身上，杨廷和正色道：“这样的情况，自然要小心为上，绝不容出丝毫差错，将来天下的政事，要嘛托庇于阉宦，要嘛就是委托外臣……”

张太后道：“若是委托外臣，杨卿可以担当吗？”

托庇阉宦，这是绝无可能的，至少在道义上需要绝对的避免，太监不是好东西，这是共识，无论新党旧党，只怕都明白这一点。

杨廷和只给了两个选择，道理上来说，也是无可挑剔。

现在张太后的意思，无非是想倚重杨廷和，将他引为外援。

杨廷和却是摇头，道：“老臣风烛残年，只怕不足以担当大任。”

张太后急切的道：“既如此，为之奈何？”

杨廷和道：“与其如此，不妨依赖宗亲，天子最亲之人，莫过于宗亲，既是血脉相连，现如今中山王孱弱，当引贤明宗室代政。”

绕来绕去，为的还是如此，不过道理上来说，也无可挑剔。

张太后自是求之不得，毕竟对她来说，她急需要引入一个人，来维持住权利的平衡，只有权利平衡，才能让她在宫中对抗刘贵人，她连忙满口答应，道：“只是哪个宗室入京为宜？”

杨廷和道：“益王天下，陛下生前，便对其信赖有加，陛下百病缠身之时，便预料到事情无可挽回，于是敕命益王入京，现如今益王已抵京师，正好可以完成大行皇帝的遗愿。”

张太后满口答应：“如此甚好，哀家这就拟定懿旨，宣益王入宫。”

“娘娘，不可。”徐谦一直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并非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是想看看这张太后到底想玩弄什么玄虚，现在张太后和杨廷和一唱一和，态度不言自明，此时倒也不客气，直接跳出来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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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章：拼出一条血路

徐谦话音刚落，还要开口。

这时杨廷和毫不犹豫的道：“徐谦，外界早有传闻，说是胆大包天，妄图借天子而令天下，这件事，可是有吗？你我终究是外臣，现在中山王殿下幼弱，你以为阻挡益王殿下入京主政，就可以一手遮天？”

这番话，很是厉害，一个莫须有的帽子，任何人沾上了，干系都是不小。

杨廷和开了口，其他人纷纷跟进，这个道：“宗室入京，我等才能心服口服，任何人阻止宗室入京，就是别有所图。”

那个道：“这天下姓朱不姓，你想做什么？”

一句句诛心之词，尽皆都是阴狠无比。

徐谦淡淡一笑，居然一向激动的他，这时候竟是淡然以对，他平淡的道：“诸公这是要将徐某人批倒斗臭吗？”

杨廷和正气凛然的道：“不过是让你少有妄想而已。”

徐谦不再做声了。

这种罕见的沉默，让杨廷和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所认识的徐谦，绝不是一个沉默的人，这个家伙，无风尚且三尺浪，可是现在，为何却是沉默了。

一个平素不甘寂寞的人，一旦沉默起来，绝对是非同寻常，尤其是在关乎所有人身家性命的时候，徐谦的反常表现，反而更让人觉得畏惧。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杨廷和已经没有了选择。

徐谦不再反对，张太后大喜，道：“既然如此，那么便如杨先生所愿，宜立即召益王入宫，暂代政务，哀家这便宣旨。”

众人纷纷道：“娘娘圣明。”

在徐谦眼里，这些人十足的在玩弄着一场闹剧，不过是闹剧也好，是其他的也罢，他已经不再关心。

当这些人方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将徐谦比拟为假借天子号令天下的曹操时，徐谦便已知道，他已经没有必要争辩下去。

从张太后宫中出来，徐谦没有迟疑，直接到了一处侧殿。

方才忙忙碌碌，又是见太皇太后又是见天子，徐谦显出了几分疲惫，不过他还是打起了几分精神。

三三两两的人开始汇聚到了这里。

有司礼监的黄锦。

有御马监的春生。

有皇家学堂和新军的王蛛、陆炳、齐成。

还有刑部尚书张子麟。

人数其实不多，可是这些人，都是宫中徐谦可以商量大事的人。

在场的人其实都很悲痛，悲痛之情，比之外头拿些如丧考妣的人要真挚的多。不管怎么说，其中绝大多数人，他们原本就受过嘉靖不少的恩惠，无论是嘉靖再如何混蛋，可是依旧有一批嘉靖朝的得益者，嘉靖一死，这些人固然不至于痛不欲生，可是伤感难免。

徐谦喝了口茶，茶香入口，精神一震。

他简要的将在张太后那里的事说了出来，慢悠悠的道：“看来，他们是铁了心的要迎益王了。”

王蛛冷笑，他虽是个武人，却也晓得里头的厉害，朱载基乃是他的外甥，益王主政，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好处，人家是宗室亲王，又主持政事，而朱载基一岁不到，这种情况之下，用不了多久，这朱载基只怕就要……

最坏的打算就是朱载基早夭，而后益王名正言顺登基，就算益王不敢如此做，可是主政之后，为了巩固权利，将王家、陆家这些所谓的嘉靖心腹党羽清除是铁板钉钉的。

因此王蛛忍不住道：“大人为何不据理力争？”

徐谦淡淡道：“据理力争？拿什么争？”徐谦一句反问，让人哑口无言。

是啊，拿什么争，大臣站在自己对面的是绝大多数，杨廷和好歹是内阁首辅，说的话绝对是一言九鼎，而张太后呢，张太后的根本利益本身就和朱载基背道而驰，她这太后，假若让朱载基顺利登基，顺利主政，谁也不会对她有所感激，等到朱载基长大一些，其母刘贵人甚至可能进行报复。而迎益王主政则全然不同，益王必定只是宗人，张太后拍板让他主政，这是一个天大的恩情。与此同时，益王作为藩王，肯定会遭人质疑，所以他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寻求合法性，在大明朝，尤其是皇帝年幼的情况之下，太后假若给予足够的支持，那么合法性就不成问题。

所以迎益王入京，对张太后是最好的结局，益王需要借助张太后的合法性，张太后可以借益王来对付刘贵人母子，双方一拍即合。

再加上大臣们的造势，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

凭徐谦一张口，反对的了吗？

所有的人脸色黯然，大家都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绝境。

张子麟虽是刑部尚书，却是王党领袖之一，一旦益王主政，必定会和旧党勾结，要铲除新党，首先就是要除掉新党的一些旗帜人物，徐谦位高权重，不容易动手，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张子麟，张子麟几乎已经可以预想到，半年之后，有大臣出面弹劾自己各种罪状，而后内阁和益王命有司查办，最后官兵查封了自己的府邸，而自己，则是彻底身败名裂，可是不可避免的会有牢狱之灾。

对陆炳和王蛛来说，更是如此，益王怎么会放心，陆家和王家这种嘉靖的外戚和死党掌握兵权，在亲军和皇家学堂以及新军里担任要职，若是不铲除陆家和王家，他这代政的王爷，只怕要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了。

黄锦是兴王府出来的，一直都陪侍着嘉靖，跟着嘉靖作伴了一辈子，他也没有任何的选择，就算他肯给益王做狗，可是益王也是宗亲出身，他的身边，也有随侍的太监，难道你黄锦能有这些和益王朝夕相处的伴伴们亲？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眼下最困难的时候到了。

平时这些人，因为有天子庇护，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些有恃无恐，可是嘉靖一死，他们便发觉，自己所努力的一切，都极有可能成为泡影。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徐谦。

徐谦慢悠悠的道：“本官动嘴皮子，说不过他们，就算这道理讲得通，又能如何？这个世上，不是谁有理就成的，他们是十张嘴，我们是一张，多说也是无益。”

“可是。”陆炳道：“难道我们就这样任人宰割，坐以待毙？”

徐谦淡淡一笑：“你想坐以待毙吗？”

陆炳毫不犹豫的摇头，其实陆炳此前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毕竟是嘉靖的伴读，当年在安陆伴读的时候，他就养成了一股内敛的性格。可是内敛不代表软弱可欺，尤其是自从进入皇家学堂之后，屡建奇功，现如今已经焕然一新，整个人身上多了几分锐气。

他斩钉截铁的道：“卑下不愿坐以待毙？”

徐谦看向王蛛。

王蛛乃是国戚，嚣张惯了的，毫不犹豫的道：“二哥，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徐谦莞尔，看向黄锦。

黄锦一身冷汗，却还是道：“杂家若是在司礼监混不下去，就做不成人了。”

这是一句很实在的话，但凡是失势的太监，下场最为凄惨，不但做不成人，或许就是想做畜生也不可得。

徐谦看向张子麟。

张子麟沉吟道：“事到如今，也唯有拼出一条路来。”

那春生含泪道：“奴婢是刘贵人身边的人，若是让那王太后掌权，王太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奴婢，到时候，非要被她捉去喂狗不可。”

徐谦淡淡道：“其实，你们做不成人，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咱们现在的处境，是想做别人的奴才也不可得啊。既然如此，那么就只好拼一拼了。只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实属大逆不道，事成，则大家依旧是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事不成，到时咱们只好在黄泉路上作伴了，大家肯跟徐某人冒这个险吗？”

短暂的沉默。

最后所有人道：“富贵险中求，咱们已经有了富贵，可是也没了退路，要保住这富贵，唯有拼死一搏。”

徐谦道：“好，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杀出一条血路。”

他看向陆炳、齐成、王蛛：“新军和皇家校尉，要随时待命，待我再去见一趟太皇太后，到时自有命令传来。”

三人行了军礼：“遵命。”

他看向黄锦，道：“东厂那边，要控制住，先不要动，不过到时会有大用。”

黄锦咬牙道：“杂家自是晓得的。”

徐谦看向春生：“勇士营要立即集结起来，加强宫中的警戒，这一点，其实不必吩咐，你应当知道，尤其是要保护刘贵人还有慈宁宫，明白吗？”

春生道：“放心，一只苍蝇，只要没有徐大人的手令，也进出不得。”

徐谦最后看向张子麟，道：“待会儿，便会有百官入朝，到时候，你尽量去联络一些咱们的人，一旦有什么变故，决不能惊慌失措，到时，我还要借重。”

说罢，他刷刷的写了数十封便笺，交给黄锦，道：“这些书信，想尽办法传递出宫，定要选一个信得过的人，决不能出差错。”

黄锦最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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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一章：赴汤蹈火

回到内阁暂歇。

杨廷和愁眉不展，过不了多久，就要准备发丧了，而后，百官都要入朝，趁着这个间隙，杨廷和和一些大臣，要趁着这个时候，赶快小憩片刻，因为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要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现在，杨廷和却没有功夫歇息，他当然清楚，眼下时间紧迫，就算是想歇一歇，也实在没有这样的精力。

沉吟片刻，他喝了一杯茶水，许多大臣都坐在他的下首，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其实益王入宫代政，却是足以让大家欢欣鼓舞，解决了这件事，让许多人心里舒服了许多，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许多人一阵轻松，甚至忍不住要弹冠相庆。

益王对士大夫阶层，一向友善，他在江西建昌府时，就曾对新政多有抨击，他坦言新政此举，实乃荒唐，再加上平时对读书人的礼遇，自身又是王学大儒，大家几乎可以想象，一旦益王代政之后，第一件事，怕就是开始着手对付新党了。

内阁首辅乃是杨公，宫中代政者又是益王，从前新党得势，来自于天子的支持，而到时候，天子年幼，做不了主，等于是天子的权利全部落入益王手里，后果如何，几乎可以想见。

只是大家见杨廷和依旧是愁眉不展，却是犯了迷糊，有人不禁道：“杨公为何不发一言？现在大事已定，杨公又为何不悦。”

杨廷和叹口气，道：“老夫所忧的，是徐谦为何不据理力争，他在太皇太后那儿敢掀桌子，可是到了张太后面前，却是不发一言。”

张进用忍不住道：“许是他自知理亏，再者张太后又极力支持我等，心知大势已去。”

杨廷和似笑非笑：“是吗？老夫不这样看，这个人锐气之盛，可谓前所未有，一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主张，况且这件事，关系重大，关系到了他的前途，他会无动于衷？一个掀桌子的徐谦，老夫并不畏他，可是一个不说话的徐谦，老夫反而有点儿担心了，老夫担心，他会狗急跳墙，会铤而走险啊。”

“这个人，一旦打定主意做某件事，就非要办成不可，若是有人阻止，他必定会不顾一切，诸公可听到宫外的爆竹声吗？”

众臣精神一震，那一阵阵的爆竹声，虽然犯忌讳，可是有人拼着犯忌讳，也要燃放爆竹庆祝，某种意义来说，就是全盘的否认了嘉靖皇帝，至少证明他们现在所做的事，都是对的。

杨廷和道：“老夫担心，张太后那边，还有外头的爆竹声响，会刺激到这个徐谦，他毕竟不是个因循守旧之人，越是不说话，就越是要提防啊。”

张进用冷笑：“莫非他要造反？”

杨廷和苦笑：“反与不反，得看成不成，历来都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那唐太宗弑兄而有天下，照旧还是据有天下，为天下景仰，为何，因为他做成了，因为他成九五之后，与民休息，文成武德，可见为政者，私德不重要，重在能不能成事。”

大家沉默了。

杨廷和见大家灰心，又不免振奋精神，道：“不管如何，他未必敢铤而走险，走这一条路，稍有差池，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诸公也不必忧心，况且，他手中无非就是皇家校尉和新军还有勇士营而已，不过两万余人，而京师之中，三大营还是忠于朝廷的，十万精兵在这里，又怕什么？我等做好自己的事，他未必有这样的胆子，一旦他敢动手，消息传出去，京畿和大同、通州、山东等地军马立即勤王，数月之内，便可聚集大军二十万，姓徐的，未必有这样的胆量。”

杨廷和说罢，站起来，负着手：“我等，还是专心等候益王吧，益王殿下只要入了宫，见过了太后，委托了政务，第一件事，必定是替换宫中的禁卫，到了那时，徐谦便没有任何倚仗了。”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我等也不可不防，老夫这便修书一封，让三千营和五军营，做好应变的准备。”

……

这一次入慈宁宫，徐谦并没有光明正大，而是穿着侍卫的衣甲，在一队校尉的掩护下直接要求见太皇太后王氏。

王氏听到徐谦又来觐见，传报的太监又是小心翼翼，立即知道里头有什么蹊跷，于是便在较为偏僻的宝相楼里见他。

“徐卿……”看到徐谦穿着校尉的衣甲，王氏皱眉，道：“你这是何意？你好歹乃是钦赐的郡王，是户部尚书，为何如此行踪诡秘？”

徐谦直截了当的道：“微臣想见中山王殿下。”

王氏皱的更深，她久处宫中，自然晓得事有反常既为妖的道理，不过对徐谦，她倒颇为信重，吩咐了一声，便有人抱着朱载基来。

朱载基不过半岁过，前几个月又生过一场大病，差点夭折，所以身子很是孱弱。

徐谦上前抱住他，道：“殿下，萧蔷之祸要来了。”

王氏身躯一震，面如土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谦恋恋不舍的抱住朱载基，道：“张太后已经同意，命益王入宫代政，这件事，娘娘可知道吗？”

王氏不由道：“哀家略有所闻，张氏那个人，满脑子想着的就是如何巩固自己，哀家早看她不顺眼，只是她终究是太后，再者，朱载基做了皇帝，益王只是代政……”

徐谦道：“宗室代政的，历来有哪个有好下场？”

这一句话倒是将王氏问倒了。

“宗室本就是宗亲，按理来说，大行皇帝能以宗人而克继大统，那么益王的身份，又为什么不能？”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大锤一样，重重的击打在王氏的心上。

“益王代政，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权柄过重，将来天子长大之后，收拾了他吗？”

王氏眉头皱的更深。

“既然如此，益王又怎么会甘心代政，他有资格克继大统，又有大臣拥戴，一年之内，便可站稳脚跟，三年之内，便可铲除所有拥护中山王殿下的党羽，五年之后，不需要宫变，只需命人在宫中下一点毒，中山王殿下便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天下必定拥簇他为天子，将这代政，变为亲政。”

王氏打了个冷战，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他真的敢？”

徐谦看着王氏的眼睛，道：“有何不敢？英宗被俘，代宗登基，说好了将来英宗皇帝的嫡子将来要登基，可是后来，还不是照样反悔？若不是他没有了儿子，而英宗皇帝又趁机发起了政变，只怕代宗宁愿另择宗室藩王入京，也绝不愿意将天下交给英宗的血脉手里，这里头的关系，还请娘娘深思。”

王氏警惕道：“那么你想做什么？”

徐谦道：“大行皇帝待微臣不薄，如今直遗下中山王殿下一条血脉，微臣愿赴汤蹈火，为中山王殿下披荆斩棘。”

王氏眼眸眯起来：“你要宫变？”

徐谦决然道：“是他们要宫变，想要江山易主，微臣要做的，就是铲除奸党。”

“谁是奸党？”

徐谦道：“杨廷和、益王，俱都是奸党。”

这句话道出来，连王氏都吓了一跳。

徐谦道：“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微臣前来，并非是请娘娘懿旨，也不必娘娘出面。一旦事败，微臣一人承担。”

王氏道：“你可知道，一旦除了他们，天下非要大乱不可？”

这是实话，王氏还是颇有见地的，杨廷和如今已是某个集团的代表，而益王又是某个阶层众望所归的人物，假若徐谦动了手，就算稳住了宫中，宫外怎么办？十三省又会怎么办？

徐谦朗声道：“事到如今，微臣想的是保住中山王殿下的性命，一旦益王代政，中山王殿下必死无疑。”

王氏踟蹰了，最后幽幽叹口气，道：“你是非要如此了？”

徐谦将怀中的朱载基交还给身边的太监，拜倒在地，道：“大行皇帝驾崩之前，唯一放心不下就是中山王殿下，微臣不过是完成他的遗愿而已。”他深吸一口气，道：“微臣前来慈宁宫，只是想要告知娘娘，待会无论发生任何事，娘娘都要保重，不必惊慌，假若事成，自然好说，就算事败，娘娘大可以立即降下懿旨，声言微臣的罪状，暂时先保住自己。微臣言尽于此，告辞。”

王氏惊了一下，道：“且慢。”

徐谦驻足，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王氏道：“你为中山王，哀家难道不可以为哀家的孙儿吗？你敢赴汤蹈火，哀家莫非就不敢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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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二章：号角

王氏不傻，徐谦的话点醒了她，徐谦没有选择，她也没有选择，孙子就这么一个，假若当真放益王进来，那便是引狼入室。

到了这个份上，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她眯着眼，道：“你要怎么做？”

徐谦回答了一句话：“当年的时候，正德皇帝大行，江彬作乱，慈寿太皇太后下了懿旨，将他们一网打尽，所有党羽，尽皆斩杀殆尽，而如今，又有奸臣贼子作乱，当效此例。”

王氏呆了一下。

徐谦够狠。

江彬不过是个宠臣，对付宠臣的办法有很多种，可以说，一道旨意下去，就可让他人头落地，至于所谓的党羽，自然是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可是杨廷和不是江彬，益王也不是江彬，徐谦竟然也想效仿。

徐谦见王氏犹豫，道：“今日不除掉这些江彬，明日微臣就是江彬，娘娘也是江彬。”

王氏脸色刷的红了，她再无疑虑，道：“诸事都托付给徐卿了，望徐卿不负大行皇帝的重托，至于哀家这边，你若是需要什么，哀家尽力支持。”

徐谦没有多说什么，急匆匆的告辞出去。

……

北镇府司。

徐昌的公房里，一封书信传递到了这里。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卫中几个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徐昌近日的心情不是很好，当宫中钟声响起，徐昌便知道，嘉靖大行了，对嘉靖，徐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可是他却知道，没有了嘉靖的大明朝，对徐家来说，徒然多了一个变数，他打开了这封书信，老脸拉了下来。

书信里的内容，在他看来纯属是大逆不道，可是此刻，他却犹豫了。

他有的选吗？

沉吟之后，他叫来了徐勇和徐毅一对兄弟，徐昌负着手，打量着两个侄儿，随即道：“近来指挥使大人在做什么？”

徐勇道：“指挥使大人倒是平静，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徐昌敲敲桌子，淡淡道：“不能掉以轻心，凡事，就怕出乱子，谦儿已经来了书信，说是宫中情况有变，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让我们先下手为强，你们两个，去请几个心腹来，到时候，听老夫的号令。”

“是，叔父。”

……

户部。

户部的几个官员此时呆滞的坐在公房里一言不发。

天子大行了，天子大行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不过此时，部堂大人的一封书信，却是让他们摸不透。

这封书信很简单，钱粮局暂时不得擅自调拨钱粮，其中包括了边镇，还有五军营等京营。

拨粮拨钱，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户部调拨钱粮，往往不会一次给你一年的份量，而是像小溪一般，每次给你三五个月，当然，因为调度问题，所以钱粮并不能及时运到，这里头牵涉到的又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而现在说是擅自调拨钱粮，其实就是将原来三五个月的份量再掐一点，每月转运钱粮过去。

这样做很麻烦，毕竟这不是领薪俸，还给按月兑现，里头牵涉到了许多的问题，不但繁琐，而且还要徒耗许多民力。

而徐部堂这样做，又有什么用意？

众人察觉出了一丝不正常，甚至已经有人隐隐想到，这和宫里发生的大事有关。

“莫非，要生变了。”许多人忐忑不安。

可是即便如此，大家都没有吭声，因为这事儿只是捕风捉影，你就算出去到处嚷嚷，只怕也没有人信，反倒可能得罪了人，被人一巴掌拍死。更重要的是，户部的这些官员，如今在徐谦的整合之下，无论你是王党还是旧党，但是利益却是一致，这时候你去挖人家墙角，吃亏的，第一个就是自己。

“诸公，就按徐部堂的意思办吧，从即日起，钱粮局要把袋子给收紧起来，不必怕得罪人，若是兵部或者十三省的人来闹，那也挡回去。”

众人纷纷点头，都装起了糊涂，做糊涂虫还是好啊，出了事，只说自己不知情，只是奉命行事，反正一切都和自己无关，徐部堂那边，也有交代，若是能论功行赏，说不准还能混口汤吃。

……

金吾卫。

指挥陆征拿捏着手里的一封书信，不由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矛盾已经积攒了这么多年，现在天子大行，肯定会出乱子，可是想不到，该来的来的这么快，而且来的这么猛。

他眯着眼，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是他没有选择，他是兴王府的老人，而且是最得势的那一批，嘉靖登基之后，自己的好处一点都不少，再加上平时他和徐谦的关系，现在徐谦要拼命，自己就算不参与，将来一旦事败，清算的时候也肯定有他的一份。

眼下，似乎只能铤而走险了。

叫来了几个心腹武官，他下达了命令：“即刻召集人手，从现在起，不得随意告假，随时候命，不得有误。”

……

京师明报。

送来的却是洋洋洒洒数千言的一封书信，这封书信，显然和其他的便笺不同，徐谦花费了很大的功夫。

接到书信的总编撰看过之后，不敢决断，立即送到了赵梦婷手里。

赵梦婷隔三差五，总会来明报的报馆，毕竟这里是京师，赵梦婷在杭州时，对报馆的事务耳熟能详，明报想在京师坐大，离了这位徐夫人是不成的。

赵梦婷看过了信，秀眉簇起，旋即找了几个编撰相商，而后，又吩咐一个人道：“麻烦先生到徐府一趟，让她们此时，动身去天津，尤其是大夫人还有恒道，若是他们问起，就说这是夫君的主意，已经有一队官兵前去护卫他们了，让他们立即收拾好行装吧。”

说罢，赵梦婷幽幽叹了口气，自从杭州之变之后，赵梦婷已经有了见识，倒是镇定自若，可是当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是依旧愁眉不展。

……

与此同时，在许多衙门，甚至在如意坊，在钱庄，都有一封封的书信传达，接到书信的人，一个个脸色沉重，可是谁都没有声张，而是默默的开始准备。

天子大行的消息，一下子冲淡了，至少在这京师的许多地方，许多人早已将嘉靖抛之脑后，因为相比于这个消息，自家的前途似乎更加要紧。

宫中有传出了钟声。

文武百官们早已准备妥当。纷纷抵达了午门之外。

在即将入宫的百官之中，有一个人鹤立鸡群，格外的亮眼。

此人穿着龙袍（不是天子的五爪金龙），头戴梁冠，鲜亮的出现在了门外。

他的身边，有不少的文武官员拥簇，这人，自然就是入京的益王。

朱祐槟乃是明宪宗的第六子，和弘治皇帝朱佑樘乃是同辈，弘治八年就藩建昌府，这位王爷很是难得，大明朝的宗室，十之八九都是王八蛋，一个个肥头大耳，甚至有许多人，连大字都不识，一辈子吃喝玩乐，对外界的事务漠不关心。

可是益王朱祐槟不同，他抵达建昌府之后，并不愿意新建王府，而是居住在原来的荆宪王朱瞻堈的府邸，他为人生性俭约，衣服洗了又穿，每日都吃素食。爱好读书史，还经常邀请一些儒生进王府去讨论经义。

所以他虽只有五旬上下，可是身材消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明。

其实早在正德驾崩的时候，朝廷就围绕着继位的人选进行过一番讨论，相当多的大臣都曾希望益王朱祐槟能够进京登基，只不过当时的杨廷和极力反对，这才作罢。

可现在，朱祐槟终究有入京了，上一次沉戟折沙，而这一次，显然比上次的处境要好的多。

只是嘉靖诏他入京的时候，朱祐槟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当时的他，很是谨慎，在中途，假装重病，耽搁了不少时间，毕竟他是亲王，假若病重，自然无人敢催促他成行，而嘉靖在宫中料理大事，又是病入膏肓，竟是一时间让他混了过去。

当嘉靖大行的消息一传来，朱祐槟二话不说，立即就从北通州用了三个多时辰，便抵达了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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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三章：再说一遍

朱佑槟是个贤王，这一点毋庸置疑，他通经史，懂琴棋书画，做人也比较厚道，生活自然也不腐化，宗室里头，这样的人实在是难得。

可是再贤，照旧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起先嘉靖相召，他是一百个不乐意，压根就不敢入京，可是现在呢，时局却是大不相同，朱佑槟此时也变得野心勃勃起来。

如今张皇后相召，意思已经很明显，因为此前，天子就有旨意，让朱佑槟入宫议政，原本这份旨意，是先把朱佑槟骗进京师来严加看管，可是现在，却恰好成全了朱佑槟，也给了张皇后一个借口。

在午门外候着的百官，也大多数晓得这位王爷即将炙手可热，自然有不少人凑上来示好，而朱佑槟文质彬彬，态度和蔼客气，一改大家对宗室的种种恶劣形象，给人一中如沐春风之感。

这时，午门开了，所有人身穿孝服，鱼贯而入，可是刚刚进去，却突然又一队校尉冲出，这些校尉，一个个凶神恶煞，使人不敢亲近，当先一人按剑道：“奉太皇太后之命，诸位先去天子灵前行礼，待大礼过后，立即去慈宁宫商议大事。”

“大事，商议什么大事？”有人觉得不对劲。

哭灵是必须的，大礼也是必须的，可是大家不傻，要商议大事，那也该在崇文殿进行，比如商榷一下新皇帝登基的日期，商议一下谥号，还有一些下葬的筹备工作。

可是跑去慈宁宫太皇太后那儿商议，这就非同寻常了。

前来交涉的乃是王蛛，王蛛的脾气本就不好，冷笑道：“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有人在人群之中道：“未曾有太皇太后干政的，就算是议事，那也该请太后出面。”

王蛛眯着眼，按着腰间的剑柄不动，身后的校尉也有些紧张，场面虽然剑拔弩张，不过他们倒还是保持着克制。

百官们有不少人意识不妙了，当然不肯轻易就范，在这种问题上，他们倒是很实在，现在大家又都聚在一起，胆子也大，于是三不五时，便有人在人群中开黑枪：“太皇太后年迈，眼下又痛失大行皇帝，本就悲不自胜，我等岂可惊扰了她老人家。”

言外之意是，你太皇太后管的也太宽了，这种事，还真轮不到你来做主。

“我看这不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背后有人在假传懿旨。”人群中的杨慎挑唆道。

朱佑槟则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倒是没有说什么，可是心里却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怎么突然之间，太皇太后跳出来，而且看这些校尉，都是早有准备，显然，这都是谋划好了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现在情况不明朗，他倒也不敢率意发言，这种事，当然是让百官们去质问。

王蛛道：“诸位，本官的意思已经传达，大家自己看着办吧。”

“哼，事有反常即使要，诸公不要上当，咱们按着礼法来。”

“什么时候，一个禁卫，也敢耀武扬威了。”

“天子新丧，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一句句责难，铺天盖地，本来这些大臣就很恼火，王蛛不啻是火上浇油。

杨慎胆子大，冷冷一笑：“我们先去行大礼，至于其他的，不必理会，诸公，走吧。”

说罢率先走在最前，其余人见杨慎打头，也都精神了不少，纷纷往谨身殿去。

嘉靖的遗体已经装入梓棺，而这里也暂时成了停放天子遗体的地方。

众人鱼贯而入，一个个露出悲戚之情，可是进了殿，又发现了不对。

杨公呢？

徐谦呢？

还有那一个个大臣呢？

按理来说，他们虽然在宫中，可既然是行大礼，怎么可能不见他们。

杨慎觉得不对了，这家伙一向不是善茬，一看自己的父亲不在，再联想到进宫时的场景，却也不行大礼，道：“内阁和各部的几位大人在哪里？”

有太监道：“他们已经行过大礼了。”

杨慎怒道：“这是什么道理，既是行大礼，岂可如此草率，他们不来，我们便在这儿等着。”

此时朱佑槟也不由站出来，温言道：“不错，这礼法里头，可不是这样的，历来也没有这样的道理，还是请诸位大人一起来吧。”

那太监只好道：“大人们已经请去了慈宁宫。”

又是慈宁宫，众人一片哗然。

这时候便是傻子，都晓得有问题了，杨慎冷笑连连：“可笑，可笑，哪有这个节骨眼上，还去觐见太皇太后的道理，不成，还是那句话，他们不来，我们就等，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行大礼。”

正说着，却是有人从侧门进来，淡淡道：“杨学士。”

杨慎是侍读学士，所以称呼为学士，倒也不过分。

来人正是徐谦，徐谦这一次没有穿戴官服，而是和朱佑槟一样，一身龙服，他一步步进来，身后是一队皇家校尉，随即皱皱眉，道：“怎么回事？陛下刚刚大行，诸公为何闹事？难道就不怕惊动了大行皇帝的在天之灵吗？”

杨慎一见到徐谦，眼睛都红了，他可不傻，近来京师的种种举动，杨慎已经感觉到，自己和徐谦，已经是不共戴天，现在自己的父亲没了踪影，他心里忧愤，自然也不客气，大喝道：“徐谦，你为什么在这里？”

徐谦道：“我为什么就不能在这里，还有，我乃天子敕封的王爷，又是户部部堂，你直呼我的名讳，又是什么意思？”

一句句都是争锋相对，谁也不曾想到，嘉靖死后，大臣之间的激烈冲突，竟是徐谦和杨慎之间展开，不过仔细一想，却也是情有可原，这两个家伙都不是省油的灯，都是盛气凌人的人物，矛盾积攒了这么久，今日图穷匕见，自然谁也不肯让步。

杨慎却是正色道：“你休要拿官帽子来压我，我只问你，家严在哪里？你们自称去见了太皇太后，为何独独你在这里，我看你们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别有居心。”

杨慎一席话，让不少大臣也跟着鼓噪起来，大家都感觉到了不对，而现在杨慎又肯领头，因此胆子也大了不少。

徐谦眯着眼，淡淡道：“本官奉太皇太后的懿旨，负责陛下后事，本官不在这里，又能去哪里？”

杨慎笑的更冷，道：“我看没有这样简单，分明是你们早有图谋。快，请家严和诸位大人出来，否则，我等决不罢休。”

“决不罢休，那么你想做什么？”徐谦突然笑了，笑的颇为开心。

杨慎凛然道：“少不得，要大闹一场。”

“那就闹闹开，本官倒要看看，谁敢来闹，倒想看看，谁敢造次。”

杨慎呆住了，徐谦这个家伙，竟是如此过份，眼下既然是撕破了脸，杨慎也是无惧，这位小爷可是历史上曾经埋伏于宫中，带着人要殴打其他大臣的猛人，别人听了徐谦的话或许会忌惮，可是唯独是他，却是依旧争锋相对：“我就敢造次，你能奈何？”

杨慎跨前一步，恨不得将徐谦撕个粉碎，他如此竭斯底里，却也是无可奈何，自己若是退后一步，自己的父亲又不见踪影，最后可能让姓徐的得逞，至于姓徐的会得逞什么，他当然不知道，不过这个态度，却是决不能动摇。

徐谦冷冷一笑，道：“是吗？你想闹事？来，拿下。”

一声令下，身后的校尉很不客气，纷纷涌出来。

“谁敢！”杨慎大叫，道：“你们要造反吗？这还是不是大明朝的天下，敢在这里拿朝廷大臣？”

一下子，像是炸了马蜂窝，许多大臣的脸都红了，一个个道：“徐谦，你休要欺人太甚。”

“你这是谋反。”

徐谦眯着眼，一动不动。

而校尉们已经扑上去，几个大臣要阻拦，校尉倒是不敢轻易动手，这时候徐谦道：“谁敢阻拦，直接打趴下。”

话音落下，立即一个想要阻拦的大臣直接被击倒在地。

大臣们被唬住了，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这姓徐的吃枪药了？

杨慎已被几个校尉拿住，直接拖到了徐谦的面前。

徐谦看他，目光冷漠，一字一句的问：“你方才说什么，你说你想造次？你再说一遍。”

杨慎昂首，吐了口吐沫，道：“我便是要造次，又能如何？”

徐谦的脸色微微有些狰狞，他忍这个家伙已经很久了，虽然曾是同僚，可是这家伙仗着有个内阁首辅的爹，一向嚣张跋扈，有时对徐谦，也是倨傲的很。

今天，徐谦对他绝不会有丝毫客气。

啪……啪……

徐谦扬手，直接正反给杨慎两个耳光，他目露凶光，一字一句的又问：“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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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四章：讲道理嘛

杨慎被打懵了，显然作为嘉靖朝最大的一个官二代，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礼遇’，只有他殴打别人的份，自是无人敢动他一根毫毛。

他接受不了，无论是自尊还是情感上。

杨慎愤怒了，他咆哮道：“狗贼，我和你不共戴天！”

啪啪……

徐谦更不客气，人家都已经和自己不共戴天了，徐谦不介意多赏他几个巴掌。

几个校尉将他死死的扯住，杨慎打的眼冒金星，脑子嗡嗡作响，死命想要挣扎，可是哪里挣脱的开，几番努力，都是动弹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痛倒也罢了，这每一巴掌，都结结实实的打在他的自尊心上，让他羞愤难当。

徐谦收了手掌，淡淡道：“你再说一遍。”

“狗贼，竖子！”

“啪啪……”

徐谦今日，似乎已经不再注意自己所为的官仪，何止是杨慎眼睛红了，便是他，也已经眼中露出杀机。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徐谦已经有些疯狂。

只是在旁的文武百官们，此时却是大气不敢出，他们惊愕的看着这个场景，许多人再看身边全副武装的校尉，他们意识到，徐部堂今日……似乎是要疯了。

人家既然对杨慎动了手，那么就压根没有想到过后果，或者后果早就已经想好了，那就是送杨家父子上西天，否则断不可能，如此的撕破脸。

许多人愤怒起来，可是愤怒是一回事，多数人还是敢怒不敢言，人家既然动了手，肯定是有依仗，没有三两三，又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再看这些杀气腾腾的皇家校尉，这时候和徐谦打擂台，后果可想而知。

而此时脸色最是惨然的，就莫过于朱祐槟。

朱祐槟呆了，他是个斯文人，想来也不曾想到，这一番到紫禁城到此一游，会遇到这么个猛人，会遇到这么一个事。

朱祐槟和其他的宗室不一样，他是个有头脑的人，一个有头脑的人，无论遇到天大的事，都会思考。

而他思考一番之后，陡然发现，徐谦打的是杨慎，可是真正的目的，却是自己。

或者说，杨慎从一开始，其实就是个小丑，一个小丑，可有可无，人家当着大家的面如此羞辱他，以徐谦的身份，不过是儿戏而已，打的就是你，又如何？有本事喊你爹来。

当然，徐谦的目的不是要引杨慎他爹出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真正的目的，是朱祐槟。

表面上，好像徐谦是在行凶，可是这种行凶，只能算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杨慎很嚣张，声称不行大礼，这确实有点大逆不道，而徐谦借着人家一句牢骚话，直接甩了膀子就动手，这更加不对，况且翰林学士，哪里是说打就打，说拿就拿。

而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其实根本不值一提，无非是说，徐谦已经和杨廷和翻脸，要收拾他儿子。

可是更深的原因却是朱祐槟，朱祐槟是不是亲王？朱祐槟是不是要代政，朱祐槟是不是素来贤明，朱祐槟需要不需要内阁的支持。

好嘛，现在倒是好了，徐谦在这里，来回给杨慎耳光，你这贤王，难道不发一语，别人可以做缩头乌龟，你这堂堂宗室亲王，难道能无动于衷？徐谦这样羞辱杨慎，你既是要代政，难道连站出来制止的胆量都没有，一个如此没有担当的人，也配号令天下。

最重要的是，朱祐槟和杨廷和可谓神交已久，大家一拍即合，虽然没有什么太深的联络，可是为了彼此的利益，勾搭在了一起，杨廷和拥护朱祐槟入京，而将来朱祐槟代政之后，自然也急需拉拢杨廷和来对付新党，甚至于对付徐谦。对付徐谦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铲除朱载基的党羽，只有这样，朱祐槟这代政才能代的安稳，若是一不小心，代着代着做了天子，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嘛，大家守望相助，说难听点是狼狈为奸，大家厮混一起，虽然还没有建立起兄弟般的感情，可是眼下，人家的儿子在这里如此受辱，每一巴掌，打的既是杨慎，同时也是杨廷和，你堂堂一个天下人眼里的贤王，一个将来还要和杨廷和勾搭一起的代政王，此时却是无动于衷，隔岸观火，这像话吗？

所以某种意义来说，徐谦来回打的，就是他朱祐槟的脸。

更可怕的事，百官们受了惊吓，这些人都不是重臣，重臣早就先人一步随杨廷和和徐谦入京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德高望重的角色，唯一一个领头的，还是杨慎这样的愣头青，人家倒是做了先锋了，只可惜是领头挨揍。

再看身边这些杀气腾腾的武夫，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敢怒不敢言，不敢造次。

可是他们心底还存着希望，许多人的目光，不可避免的看向朱祐槟，朱祐槟毕竟是亲王，毕竟是宗室，毕竟在大家心目中，是德高望重之人，益王殿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杨公平时可没少说你的好话，让你入宫，据说也是杨公极力在太后面前劝说，可谓操心劳力，你不出来，怎么对得住人家？

看到这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目光，朱祐槟想死的心都有，他只是个亲王，不是流氓，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他虽然是个讲道理的人，可是看到徐谦这可怕的模样，说是不害怕，那是假的，人家显然是要鱼死网破，就等自己跳出来，自己一为杨慎开脱，这厮肯定说自己身为宗亲，也不行大礼，和杨慎狼狈为奸，到时候会不会把巴掌打到自己脸上，那也只有天知道。

这个世上，官大一级不可怕，因为官大一级固然压死人，可是人家终究还是讲道理的，可是遇到这种不顾一切，压根就是要跟你玩命的家伙，你怕不怕？

只是现在这时候，朱祐槟便是想装糊涂也不成了，他只好在众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中排众而出，大喝道：“天子灵前，谁敢造次？”

这一句话，勉强算是中气十足，不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未免心里有点发虚。

结果这个时候，徐谦又是来回两个耳光，狠狠打在杨慎脸上。

朱祐槟呆住了。

其实在出面之前，他想过种种可能，比如说徐谦肯定会反驳自己的话，而自己又当如何反驳他，只要大家讲了道理，一切就都好说了，讲道理嘛，朱祐槟不怕，他读了这么多书，道理还是有的。

结果人家压根就当他是空气，你的声音这么大，人家没听见，反而火上浇油，杨慎还没再说一遍呢，就两个耳光上去，打的杨慎脑袋发昏，满脸的血印子。

这一下子，皮球又踢到了朱祐槟的脚下。他悲哀的发现，自己挺傻的，摆在自己的问题，似乎也很棘手。

如果这个时候，你缩了，别人会怎样看，你好歹是亲王啊，是宗室啊，是贤王啊，姓徐的可以破罐子破摔，可以不顾一切，可是你不能啊，你能忍气吞声吗？你一声大喝，人家理都不理，将你当成了空气，你还能做缩头乌龟吗？一个缩头乌龟，显然是得不到别人尊敬的，毕竟平时你说了这么多的大道理，总不能事到临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吧。

况且你还是要入宫代政的人，说话直如放屁一般，还代什么政，老老实实在建昌府玩泥巴岂不是更好？

人家请你来，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来当空气，若是要做空气，中山王殿下就做的很好嘛，不过人家至少滔滔大哭一声，至少还能让奶娘哄几句。

可要是你恼羞成怒，似乎也欠妥当，姓徐的太凶，看这架势，是要杀人，你要是再说几句重话，说不准人家就真的要一巴掌打在你身上了。

朱祐槟欲哭无泪，他悲剧的发现，京师这趟浑水，实在不是人趟的，早知如此，自己兴冲冲的送脸进宫做什么，还不如在建昌府呢，至少小日子过得舒服自在。

朱祐槟固然是宗室的佼佼者，可是再如何佼佼者，终究还是逃不开宗室的一些规律，他害怕了。

他羞愤的看着一双双愤怒又带着几分希望的眼眸，然后灰溜溜的缩了回去，眼睛一转，瞥到了其他地方，来个眼不见为净。

其实他不是没有野心，不是不晓得这样做很没前途，也不是不知道，这么做只会助长人家的气焰，可是他更明白，前途这东西，似乎是要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朱祐槟倒是付得起，可问题在于，不但需要代价，居然还需要风险，风险这个东西，就不是他能负担的了，他毕竟是有后路的人，他好歹是个亲王，有一条很宽敞的后路，实在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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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五章：杀人

朱佑槟是个很没有节操的人，他的退缩，实在让人寒心。

可是最让人心急的却不是这些失落的百官，恰恰是徐谦。

伤人一千，自损八百，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徐谦打杨慎，不但痛的是杨慎的脸，还有徐谦的手。

他动杨慎，就是要逼朱佑槟，朱佑槟但凡是有一丁点的野心，就会挺身而出，和徐谦反目。

可是结果，这孙子缩了。

杨慎这厮，显然是白打了。

只是虽然缩了，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徐谦却是知道，这件事一定要有个交代。

无论你有没有野心，无论你有没有胆子，朱佑槟既然入了京，既然众望所归，既然得到了杨廷和这些人的极力支持，那么这个人，就决不能留，留下就是祸患，今天他缩了，并不代表他的野心全部浇灭，但凡还有机会，必定还要死灰复燃。

所以，今日非要逼迫益王和自己作对不可。

徐谦冷冷一笑，目光在百官中打了个转，最后目光落在朱佑槟身上，道：“可是益王殿下？”

益王第一次见到这样可怕的人，他生长的环境里，是断不会有这样凶恶之人的，就算再凶恶的人，到了他面前，多半也会像小猫一样温顺，人人彬彬有礼。他吓得面如土色，硬着头皮道：“孤王便是。”

徐谦微微一笑，道：“原来益王早就在了，倒是徐某人多有冒昧。”他顿了一下，道：“既然益王殿下在，那么就不妨请益王出来评评理，这杨慎如此胆大妄为，目无礼法，本王打他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虽然封王，可是徐谦从来没有向人自称本王，毕竟大明朝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自己开了先河，已是破了天荒，自然要低调一些，没必要引来别人的反弹。

可是现在，他直言不讳的自称本王，意思很明白，他告诉朱佑槟，大家是平起平坐的，气势上，就压了益王一头。

朱佑槟脸色苍白，他也清楚，徐谦这是逼自己表态，而且非表不可，因为他看到，徐谦的拳头握的很紧，后头几个校尉，也都更加剑拔弩张。

他长吐一口气，只得道：“杨大人，确实是过分了。”

百官哗然。

虽然都知道益王殿下这是示弱，可是如此轻易屈服，实在让人失望透顶。

百官们本身就是软骨头，欺善怕恶可以，皇帝不收拾他们，他们狂妄一些，摆出一副老子敢骂你皇帝的姿态出来，显出自己很有胆量也可以。可是碰到真正敢动手的徐谦，他们却一下子软了，可他们固然是软骨头，并不代表别人也是软骨头，尤其是益王，至少他们心里，总会有那么几个高大的形象，益王就是其中一个，结果这个形象全然崩塌。

徐谦怒了，他愤怒的地方在于，你这孙子缩的也太快太过彻底，原本他还想挑衅，让益王忍无可忍，自己找个机会，果断办了他，谁知道这家伙是自己说什么他应什么，简直就是把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当做平地。

他脸色掠过一丝杀机，狞笑道：“是吗？益王殿下也觉得这杨慎罪恶滔天，好，很好，来，将益王拿下！”

朱佑槟呆住了，你要讲道理啊，你方才打人，倒也罢了，可是本王一退再退，你还要做什么？

“徐部堂，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徐谦感觉朱佑槟在侮辱自己的智商，自己好歹也是状元出身，连栽赃陷害都不会，还混什么？他冷冷道：“杨慎见了大行皇帝竟不跪拜，行三跪九叩大礼，你既然明知杨慎有错，为何还站在这里，为何不拜？大行皇帝在时，对你颇多照拂，圣恩浩荡，你却是视而不见，站在这里，莫非要等大行皇帝来拜你吗？来，拿下了，立即交由宗令府治罪，届时本官呈报太皇太后，让太皇太后来处置。”

几个校尉毫不犹豫的抢步上去。

朱佑槟惊呆了，这简直就是莫须有的罪名，是强词夺理，只是这个时候，他悲哀的发现，人家压根就不想和他讲理。

朱佑槟连忙后退，甚至转身要逃，只是另一边，又有几个校尉合围上来。

其中一个校尉已经到了他的面前，朱佑槟二话不说，连忙拿手要去招架。

一直冷眼旁观的徐谦眼眸中掠过了一丝疯狂，随即大喝：“朱佑槟，你好大的胆子，皇家校尉要拿你，你竟敢反抗，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返过身，毫不犹豫的抓住了身边校尉腰间的剑柄，随即刷的一声抽出了宝剑，快步冲上去。

手中的剑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可是徐谦抓的牢牢，一双眸子，宛如见血的野狼，恐怖的吓人。

朱佑槟呆住了，浑身冷汗如注，差点要瘫倒在地，他看到了徐谦的眸子，徐谦的眸子里分明在告诉他，这个人，要杀人。

两个校尉已经拿住了他，使他动弹不得。

徐谦毫不犹豫，冲至这朱佑槟面前，而后一剑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朱佑槟发出哀鸣，这个素来以仁义着称的王爷，一下子，脸色扭曲起来。

第一剑只是刺进了肋骨，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

朱佑槟的身子则是在不断挣扎，显然这一剑柄没有致命。

徐谦像是疯了一样，虽然鲜血溅了他一身，虽然他的嘴皮子也在不断的颤抖，虽然他发红的眼睛，已经流露出了几分同情。

朱佑槟无罪，甚至可以说，这个人比起嘉靖天子来说，好了千倍万倍。

可是理智告诉徐谦，这个人必须要死，他不死，自己怎么办，徐家怎么办，新党怎么办，直浙怎么办？一个个人走马灯似得浮到了他的脑海，有他的儿子徐恒道，有他的妻子，有他的老父，有他的恩师，有邓建，有赵明，有张子麟，这一个个人，眼下都将性命寄托在自己的身上。

千万人的身家荣辱，都维系于一身。

既然开启了新政，那么他就注定了他有今天。

徐谦的心里，有一种快感，也有一种痛苦的煎熬，他觉得很痛快，可是他又不想杀人，他不愿意滥杀无辜，可是这一丝理智，终于被疯狂掩盖。

“逆贼人人当诛！”徐谦爆发出一阵怒吼，旋即狠狠将卡在朱佑槟肋骨上的宝剑抽出，旋即，又是狠狠扎进朱佑槟的腰腹：“狗贼，去死吧！”

朱佑槟脸色越来越扭曲，眼睛像要吐出火来，他死死盯着徐谦，发出咆哮。

“本王何罪，本王何罪……本王何罪！”

校尉放开了他，他一下子瘫倒在地，像泥鳅一般在地上来回扭动，地上一滩滩的血水弥漫开来。

最后，他的蠕动越来越勉强，越来越微弱，渐渐的，没有了反应。

呼……

徐谦像是长长的松了口气，解脱了，似乎……一切都解脱了。

他握住自己剑的手，忍不住在颤抖，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可是这却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生出畏惧。

内心的深处，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从利刃扎入朱佑槟血肉伊始就没有停歇过。

本王何罪这四个字，像是重锤，一次次的敲击徐谦的心，他心速跳动很快，每跳动一下，仿佛整个人都有些呼吸不畅。

随即，他紧紧地握住了剑。

他确实害怕了，他意识到，他害怕，既是因为他对朱佑槟抱有同情，同样，他也害怕自己和朱佑槟同样的下场，今日他不杀人，明日就有人来杀他，正是因为对这种下场的恐惧，正是因为这种害怕，所以他才疯狂。

“唯一克制自己畏惧的方法，就是让我的敌人，就是握紧手中长剑，让我的敌人，比我更加害怕。”

咬了咬牙，徐谦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眸，从冰冷的尸首上移开。

然后，他看向文武百官，百官们早已吓得身如筛糠，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入宫，看到的竟是这一幕。

没有人去看徐谦的眼睛，因为那眼神杀机毕露，让人望之生畏，足以让人从此噩梦不断，大家都在沉默，也绝不敢去看徐谦手中依旧染血的长剑，因为那剑刃上流淌的血水依旧温热，滴滴答答，使人恐惧无比。

徐谦收了目光，淡淡道：“拿手巾来。”

一个胆战心惊的太监，小心翼翼的送上来锦帕。

徐谦将剑还给它的主人，仔细的擦拭着自己的手，随即道：“朱佑槟胆大包天，对大行皇帝不敬，大逆不道，图谋不轨之心已是昭然若揭，现在他已伏诛，诸公，有什么话说。”

沉默……

一直弥漫着恐惧的沉默在殿中回荡，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异议，甚至于，连附和的勇气，居然都在大家的身上消失了。

徐谦冷冷一笑，露出轻蔑的笑容，将锦帕丢在地上，道：“很好，该行大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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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六章：抄家

在这深宫，一举一动都需深谋远虑，动手杀人，一是立威，而是彻底的断绝旧党后路，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徐谦要告诉这些皇家校尉，告诉宫外的父亲，告诉自己在锦衣卫中任职的亲族，告诉黄锦，告诉新党，告诉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只有破釜沉舟，走到了现在，断无侥幸，徐某人已经自断后路，诸位跟着徐某人，放心大胆的干吧。

做大事，尤其是涉及到了宫变的大事，其实问题永远都不在于你犯下过大的罪过，一旦打算动手，就不在乎你杀的人是谁，你要杀多少人。

关于在于，你作为主谋之人，有没有决心。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率先射死李建成，弑杀他的兄长，当时埋伏于玄武门的亲信，足有数百人之多，为何李世民要一马当先，亲自动手，先杀李建成？

原因只有一个，李世民要断自己的后路，他要告诉他的同党，一旦事败，死无葬身之地的，千刀万剐。大家看到了李世民的决心，再无疑虑，于是孤注一掷，和李世民一起开创历史。

徐谦这一剑，并非泄愤，至少这个时候，皇家校尉们目光毅然起来，他们已经知道，眼下已经没有了回头路，所有人不自觉的紧绷神经，露出几分决然之色。

杨慎看到徐谦这一幕，骇然无比，他虽是嚣张跋扈，可是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若说从前，徐谦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他毕竟是翰林学士，出身也不比徐谦差，又有个好老子，徐谦能得到的东西，他照旧也能得到。可是等到徐谦成为户部尚书，他对徐谦便多了几分嫉恨了。

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年纪轻轻做户部尚书，而我这内阁首辅之子，却还在翰林院蹲着。

杨慎很不高兴，看徐谦很不顺眼。

可是现在，杨慎对徐谦，就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恐惧了，恐惧稳稳压倒了仇恨。

徐谦这时候似乎又注意到了他，朝他一撇，道：“杨学士还有话说吗？”

杨慎像是斗败的公鸡，默不作声。

徐谦淡淡道：“一并拿下，下锦衣卫诏狱，定要严刑审问，挑唆百官不行大礼，这是大不敬之罪。”

百官们清醒过来，这时候无论大家是什么想法，此时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这时候，他们想什么，根本就不重要。

众人纷纷行了大礼，而后乖乖退出殿去。

有太监上前，道：“诸位大人随徐大人入慈宁宫。”

无人反对，便是先前大声抗议的几个人此时也不敢吱声了。

众人浩浩荡荡的到了慈宁宫。

在慈宁宫里。

杨廷和为首的一批大臣显然已经不耐烦了，太皇太后王氏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们压根就没心思听，可是毕竟是太皇太后，要走也没这么容易，于是只好一个个心不在焉。

杨廷和已经感觉不太对劲了，满腹狐疑，徐谦去了哪里，太皇太后这是想做什么。

一时之间，杨廷和也猜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心里不断的在推演徐谦可能采取的动作，可是越猜想越是糊涂，益王殿下显然已经是入了京，可是要说徐谦会对益王殿下不利，杨廷和倒是不担心，他之所以不担心，是因为认为徐谦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这毕竟是下策中的下策，除非徐谦想要鱼死网破，宁愿闹到天下大乱的地步。

正在这时，外头有太监进来，道：“娘娘，百官们到了。”

王氏点点头，道：“请进来说话吧。”

紧接着，在徐谦带领下文武百官们鱼贯而入。

他们一个个脸色苍白，如丧考妣，魂不守舍，至于徐谦，却是格外引人注目，因为这个家伙衣冠有些凌乱，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

杨廷和大惊失色，这时徐谦跨前一步，拜倒在地，道：“微臣徐谦，见过太皇太后。”

王氏点头，道：“起来吧。”

她的目光，慈和的看向百官，见徐谦神情笃定，已经知道徐谦已经把事情办成了。

徐谦却是不起，道：“娘娘恕罪，微臣前来，是特来请罪的。”

“请罪？”王氏故意露出疑惑之色，道：“徐爱卿何罪之有？”

徐谦道：“微臣主持大礼，因有人滋事，微臣不得已，已诛一人，又拿办了一人。”

杨廷和此时在人群中寻找益王的身影，可是哪里找得到什么益王，他突然发现，便是杨慎，似乎也不见了。

王氏道：“杀的好，拿的好，大行皇帝刚刚驾崩，此时正值纷乱之际，不容有丝毫闪失，若是有人滋事捣乱，为平息事态，这既是不得已的做法，也是权宜之计，杀得是谁，拿的又是谁？”

徐谦脸上露出些许的冷笑，正色道：“诛的乃是朱佑槟，拿办的乃是翰林学士杨慎，朱佑槟和杨慎合谋，在大行皇帝灵前捣乱，微臣要将二人拿住，朱佑槟反抗，不得已之下，微臣只好将其诛杀，至于杨慎，胆大包天，胡言乱语，微臣亦是命人将其拿下。”

啪……

杨廷和身躯颤抖，整个人打了个冷战。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何益王殿下和杨慎没有出现了。

这个徐谦……疯了。

而现在，杨廷和也几乎要疯了。

益王乃是他的赌注，纵观宗室，唯一能拿得出手，能服众的人只有朱佑槟，选择了朱佑槟，就等于是站在了道德的至高点，能收买人心，对杨廷和来说，朱佑槟入宫主持政务，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现在……死了。

杨廷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筹码，一下子没了。更可怕的是，徐谦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难道不知道，一旦开了杀戒，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京师里的三大营也极有可能随时哗变，两京十三省，必定会有无数人愤然而起吗？

更何况，自己的儿子也搭了进去，杨廷和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儿子，杨慎不但是杨廷和血脉的延续，更是他政治生命的延续，其中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此时，徐谦还道：“微臣为以防万一，已让东厂立即前往杨慎的府邸，拿住他的家小，所谓一人有罪，必定还有同党和余孽，他的家人，只怕也参与了同谋……”

轰……犹如惊雷，一下子将杨廷和震得面如土色。

他呆住了。

到杨慎家中拿人，杨慎虽然早已娶妻，但是和杨廷和并没有分家，口里说是去杨慎家拿人，实际就是跑去杨廷和家拿人，抄杨廷和的家。

……

与此同时。

一队东厂番子已是将杨廷和的府邸团团围住，这些人俱都是明火执仗，由一个太监带领，人人杀气腾腾。

杨家占地不小，而且老爷乃是内阁首辅，少爷乃是翰林学士，何等富贵，平日里，只有一些护院把守，防禁并不森严，毕竟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地方，一般人谁敢来造次，主要是做做样子罢了。

可是现在，杨家内部已经慌乱成了一团，老爷少爷都进了宫，突然来了这么多番子，这天一下子仿佛塌了下来，让人惊慌失措。

太监眯着眼，露出残忍之色，淡淡道：“老祖宗说了，这里头，有许多的乱党，统统都要拿下，一个都不要留，快，破门，冲进去。”

一声令下，无数番子拔出了刀剑，一起破门而入。

……

顺天府。

一个消息传来，顺天府尹并没有入宫，因为这个时候，天子脚下尤为重要，所以历来朝廷都有规矩，一些要害的衙门，一应官员都不得擅离职守。

府尹黄兴得到了一份奏报，旋即面如土色。

有东厂的番子围住了杨家。

黄兴脸色骤变，差点没有一头栽倒在地。

杨家，哪个杨家，能让差役屁滚尿流前来禀告的，自然不是寻常的杨家，寻常的杨家，顺天府才管他去死。而且不是这个杨家，又怎么可能劳动东厂，东厂是吃素的吗？东厂一旦出动，肯定不会往寻常人家去。

这就好像，大理寺断然不会去查办一个县里的小书办一样，杀鸡焉用牛刀，需要动用牛刀的，除了那个杨家，还能有谁。

黄兴傻了眼，顺天府就这点不好，这里富贵人家太多，这里有权有势的人也太多，这些人你管不着，可是一旦出了事，你还是脱不了干系。

东厂为何要动杨家，到底是杨家当真出了什么事，还是有其他的隐情？

黄兴越想越是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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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七章：诛杀党羽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这件事，黄兴干涉不干涉。

黄兴当然知道，东厂背后肯定有人，人家是有备而来，既然敢动杨廷和的府上，肯定有他的依仗，这是一个双选题，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可是要走对一步，就是柳暗花明。

黄兴在犹豫，踟蹰不决。

这时候，却有差役道：“大人，府丞大人求见。”

府丞乃是黄兴的副手，不过任何衙门，正职和副手之间多有不睦，顺天府自然也是如此，所以这府丞孙岩和黄兴之间，关系一向疏远，黄兴觉得奇怪，却也不得不点头，道：“叫进来说话。”

孙岩进来，拱手为礼，旋即道：“杨府的事，大人知道了吗？”

黄兴脸色阴沉，道：“怎么，孙府丞有什么高见？”

孙岩叹息道：“下官听说，此事皆有翰林杨学士而起，杨学士犯事了。”

黄兴惊疑不定，心里说，这孙岩，又怎会知道。

孙岩继续道：“这毕竟是在顺天府的治下，东厂固然是动手拿了人，可是顺天府，难道能无动于衷，请大人立即差遣人手，协同东厂查办此案。”

黄兴怒道；“胡说八道，杨公素来为天下敬仰，小杨学士亦是清廉自守，这分明就是冤狱。”

孙岩叹口气，道：“大人三思。”

黄兴眯着眼，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道：“这是谁的意思，莫非和户部尚书徐谦有关。”他脸色铁青，道：“简直就是荒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这些人，莫非是要宫变吗？告诉你们，这种事，你们办不成，不要以为，可以仗着东厂，就可以行凶，这是大明朝，还不是你们胡作非为的地方。”

他早闻孙岩乃是王党，不过平时孙岩刻意低调，也没往心里去，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自然也不客气，直接戳破了孙岩的脸皮，冷冷笑道：“退下去。”

孙岩似乎是叹了口气，道：“大人好自为之。”

黄兴抚着桌案，脸色惊疑不定，他已经可以猜测中，宫里肯定出了什么事，不过好似没有涉及到杨廷和，这就意味着，可能是有人拿杨慎来做文章，东厂这是擅自行动，自己身为顺天府尹，若是无动于衷，确实是大大不妥，沉吟良久，他叫来差役吩咐道：“立即召集人手，准备车轿。”

差役道；“大人意欲何往？”

黄兴捋须：“本官要看看，是什么人这样的大胆，敢如此肆意胡为，看看这还到底是不是天子脚下，是不是有王法的地方。”

差役应了，立即下去传达黄兴的意思。

可是过不了多久，却突然传出一阵喧哗声，随即有一群人冲入顺天府里，有人大喝：“奉旨办差，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黄兴听到动静，大惊失色，连忙出了公房，却看外头来了一队锦衣校尉，为首一个百户正协同孙岩过来，百户一见到他，手指黄兴：“太皇太后有旨，顺天府尹黄兴，与杨廷和同党，欲图不轨，来，拿下诏狱严审。”

几个校尉立即冲上前去，将黄兴押起来，边上差役一个都不敢动。

黄兴看向孙岩，顿时明白了什么，大喝道：“孙岩，你勾结厂卫要造反吗？”

孙岩冷笑，道：“大人，要造反的是你，否则为何太皇太后要办你？”

黄兴怒气冲冲：“本官有什么罪？”

拿百户却是笑嘻嘻的道：“什么罪？嘉靖三年，你的族人因为引水之事在江西上高与人争执，是你勾结本地府县官员，侵吞了人家的土地九百余亩；嘉靖四年，你在工部任上，主持修筑河堤，贪墨克扣银钱九千三百两，还有你的侄子，在北通州与人争风吃醋，打死了一个秀才，也是你出面抹平，这些事，你敢不承认？证据，已经有了，你还想闻自己有什么罪，来，拿下了。”

顺天府里人心惶惶，府尹被人拿走了，群龙无首，好在这时候，孙岩站出来，开始主持府务，他是副职，平时什么都不是，可是没了府尹，他的地位便开始扶摇直上。

“加派人手，加强治安，国子监附近，更是重中之重，若是有人闹事，要立即拿办，不需请示。隶下各县，亦要发出公文，让他们专心办差，循规蹈矩，谁要是造次，立即拿办。”

……

北镇抚司。

已有一队校尉冲进来，这些校尉居然直接和北镇抚司的校尉们火并。

与此同时，一个个千户家里，都有人拜谒。

“张千户，你也是兴王府的老人，现在有人想引狼入室，让益王殿下入京，说句实在话，他进了京，我们能有好果子吃吗？当年嘉靖皇帝登基，这亲军上下，俱都改头换面，哪一个重要职位，不是咱们兴王府的人手里，可是益王入了京，咱们兴王的老人就得靠边站了，这一万两银子，是徐佥事的一点意思，不成敬意，主要是想和张千户交个朋友，听说指挥使大人打算和益王沆瀣一气，哼哼，说句不好听的，他这是想要攀高枝，可是实话告诉你，在宫里头，益王已经伏诛了，你看，这杨家也已经被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杨廷和十有八九，也已经完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说的，徐部堂尊天子遗命，出来主持大局，太皇太后极力支持，你自己说说看，你站哪一边，是站在咱们兴王这一边呢，还是胳膊肘往外拐？”

……

一沓沓的银票送了出去，同样的话出现在五城兵马司，出现在锦衣卫，出现在金吾卫、羽林卫……

在北镇抚司的正堂，这里已是一片狼藉，几具尸首还有些温热，朱宸浑身是血，惊恐不安的被团团围住。

“徐佥事到了。”

这时有人道。

所有人扑哧扑哧喘着粗气，随即，便看到徐昌在一队校尉的拥簇下进来。

徐昌看到了朱宸，朱宸也死死盯住徐昌。

朱宸大喝：“徐昌你该当何罪？”

徐昌笑了，身为一个老油条，该当何罪四个字，是吓不倒他的。

他含笑道：“朱宸，你勾益王和杨廷和造反，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

“胡言乱语，要造反的是你！”朱宸咆哮，他悲哀的发现，整个北镇抚司，除了几个心腹之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成了徐昌的党羽。

徐昌冷冷道：“杀！”

一群校尉蜂拥而上，将朱宸砍为了肉泥。

徐昌眯着眼，看都不再看朱宸一眼，风尘仆仆的走出去，几个佥事、同知已经聚了过来，徐昌道：“立即传出消息，公布天下，益王勾结杨廷和谋反，现已伏诛，其余党羽，也已经查办，其余人等，俱都既往不咎。”

“是。”

“还有，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的银子送去了吗？”

“银子不够，除非再拨发一下。”

徐昌笑了：“不必送这么多，选几个人去送就可以，有的可以空手去。”

“这……这些丘八，不见银子是不肯撒手的。”

“就这么办吧。”

……

五军营。

五军营指挥这时候呆住了。

指挥刘乾，手掌十几万大军，在京师，绝对算是一号，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当然清楚，自己一举一动，都意味着什么。

可是现在，消息一个比一个坏，刘乾确实是杨廷和的党羽，这一点并没有错，不过现在已有消息传出，说是益王和杨廷和都已经伏诛，杨公死了……

杨公都已经死了，那么自己……还有什么意义？

刘乾很想一横心，索性打着平叛的名义，冲进宫里去看看，这益王殿下和杨公到底还在不在。

可是他下定不了决心。

而接下来，一个个坏消息传来，有一个千户官前来报告，说是有人接触自己，直接送了纹银五千两。

接触他的人，自然和姓徐的有关系，这姓徐的妄图拿钱收买人心。

刘乾这一下子，吓住了。

因为对方既然给一个千户送了银子，那么其他人，会不会送？人家当然不会只送一个无关紧要的千户，往深里去想，只怕五军营里头，所有的带兵武官都收了徐家的银子吧，可问题在于，为何只有一个千户来禀报，其他人却是无动于衷呢？

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徐家的银子没有送到他们手上。而另一种可能是，收到银子的人，压根就没有告诉自己。

刘乾心里发寒，他感觉到，在五军营内部，已经有许多人被收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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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八章：送你上路

刘乾在犹豫，他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现在就动手。

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也是人之常情，杨廷和和益王生死未卜，下头的武官们态度又不能完全掌握，虽然在五军营里，大多数武官对徐谦都有恶感，可是这并不代表，没有人会被收买。

刘乾最后的选择只有一个，继续等下去，先看看风向再说。

只可惜有些东西，越等，死的就越快。

所有的王党份子，还有一批新贵，犹如一台启动的机器，已经开始极力运作起来。

天津。

这里作为北方新政的大本营，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单单天津卫一地，人口已超过了百万，远远超过许多的府县，与此同时，为了保卫天津卫，朝廷早在这里操练了一支新军，人数在八千上下，又设有锦衣卫，兵备道等衙门。

今日，兵备道的道官徐阶接到了两封书信，而后，他召集了一干官员，下达了一道军令。

目标……殚忠营！

殚忠营乃是五军营的一部，卫戍通州城外，人数一万，是五军营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而该营指挥，和杨廷和乃是同乡，是死硬的杨党分子。

选择殚忠营，就是徐谦的意思，意在敲山震虎。

天津新军已经出发。

随即在四个时辰之后，嘉靖驾崩以来，第一场恶战在通州城外打响。

殚忠营以马军为多，一见事态不对，立即出击。

双方在石景山开战。

一队对殚忠营官兵前仆后继，却在新军阻击之下，动惮不得。

新军的火器，经过七八年的改良，威力早已非吴下阿蒙，再加上训练有素，在开战之前，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殚忠营大败，指挥杨松被俘。

这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一场战斗，还没有让人回味，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当奏报传进了京师，京师震动。

现在已经没有人去管什么大胆了，天大的事，都已经有人做下，显然，眼下就是群龙无首，大家各自为战，谁管他什么大逆不道，谁拿到了权利才是真的。

数十个武官已经齐聚五军营衙门，这些武官一个个义愤填膺，要求报仇雪恨。

谁都知道，这是天津新军动的手，也都知道，这是姓徐的暗中的布置，五军营不是软蛋，当然要回击。

刘乾此时已经大怒，旋即下达军令：“不必理会天津新军，各部全部入京，下达军令，让各都司带兵勤王，告诉他们，徐谦反了，我等奉命平叛。”

“遵命。”气势汹汹的武官们倒是杀气腾腾，无人有什么异议。

而接下来，却又是一个消息传来：“报，海路安抚使司抵达天津，新军一万五千人，还有水兵五千在天津给养。”

刘乾深吸一口气。

他突然意识到，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八千天津新军，加上两万海路安抚使司的人马，再加上宫中的勇士营和新军、皇家校尉，人数规模已经达到五万之众。

而这五万，绝对是精锐，至少八千天津新军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就足够惊人，五军营在京畿一带的人马固然有十万，其他各地都司的兵马虽也有十万，可是一旦事变，远水救不了进货，刘乾意识到，对方为何要突袭殚忠营，这只是一场演练，或者是一个威慑，这是告诉刘乾，只要他敢轻举妄动，徐谦就能立即办了他。

“且慢！”刘乾苦笑：“再等等，再等等看，现在不要轻举妄动，各营要有所防备，至于新军的事，本官自然会向天津兵备道据理力争，让他们给一个解释，各营要按兵不动，不过也不能不有所防备。”

“大人，火烧眉毛了，怎么还能等一天是一天？”

“大人，他们欺人太甚，这分明就已经等同造反了。”

刘乾哭笑不得，他当然知道现在是群情激愤，可是一旦动了兵，风险就太大了，就完全了没有回头的路，虽然他将徐谦，将新军恨之入骨，可是这并不代表。

他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会和三千营和神机营那边商议一下，不过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要做出一副随时出击的样子，不能让人看轻了。”

刘乾乃是世袭的将军，祖上就在靖难之役中立下了大功，这些年世袭罔替下来，到了他这一辈，也算是人才辈出。

可是世袭的家族，往往有一个痛处，那就是朝三暮四。

纵然他们已经有了力量，可是依旧还希望左右逢源、蛇鼠两端，这倒不是刘乾天性如此，而是刘乾这样的人，本质上和益王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生来就是荣华富贵，祖祖辈辈都是贵族，子子孙孙都有享用不尽的富贵，因此，这些人往往都没有太大的进取心，不敢冒险。

冒险，本来就是泥腿子们的天赋，比如徐谦，小吏之子，若是不冒险，又怎会有这样的富贵，一旦冒险成功，得了富贵，屡试不爽之下，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丧心病狂，越是来擅长于钢丝上行走。

刘乾就不一样，他一辈子循规蹈矩，因为与身俱来就有权势，循规蹈矩，甚至赌上整个家族的命运，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于是乎，刘乾又犹豫了。

……

而新贵们显然没有犹豫，这群赌徒，原本就是泥腿子出身，此时一个个都红了眼睛，不断的添加自己的筹码。

在如意坊那儿，拿些个商贾，个个都成了疯狂的赌徒。

其实商贾的性格，一向都是如此，做商人，原本就和赌徒差不多，大笔的买卖，不但要看自己的眼光，也要看自己敢不敢赌，一不小心，就可能倾家荡产，而现在，嘉靖驾崩，许多消息从宫里传出来，大家自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如意坊这边，已经有人出面了。

商贾有的就是银子，这些人出现，要的也就是银子。

一个债券出来，即赎买债券，到底是怎么个赎买法子，谁都说不清，不过收益率却还是不错。

这其实就是赌博，买了这个债券，若是徐大人得胜，将来这些债券必定要兑现，大家都有好处。可要是徐大人完蛋了，这银子自然而然，也就打了水漂。

于是，商贾们趋之若鹜，理由很简单，他们没有选择，他们只能希望徐大人胜利，银子越多，胜率越大，谁也不知道这银子的用途，但是大家知道，若是徐大人完了，他们手里有再多的银子，也要破产。

半日功夫，数千万两银子的债券发售了出去，这还只是京师一地，由此可见它的火爆。

……

张皇后的寝宫里。

刘贵人冷若寒霜的出现。

在这里，依旧是情势紧张。谁也不知慈宁宫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大家都知道，从慈宁宫里出来的人，必定是暂时的胜利者。

而现在，刘贵人带着一队勇士营的官兵，出现在了这里。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谁都知道，任何人都已经不可能置身事外了，当徐谦手刃了益王开始，刘贵人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徐谦断了他的后路，徐谦断了后路，为的是朱载基，而作为朱载基的生母，刘贵人还能隔岸观火吗？

当然不能，所以她没有选择，她也要断自己的后路。

张皇后先是听到了益王被杀的消息，顿时惊慌失措，后宫之中，亦是乱作一团。

她将自己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里，可是现在，这个赌注就这么平白死了，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刘贵人死死的盯住她。

随即，她浮出了一丝冷笑：“太皇太后命臣妾来，是来送娘娘上路的。”

“贱人！”张皇后娇躯冷战连连，她没有想到，后果这样严重。

刘贵人微笑道：“哎，我们都是女人，平时呢，又都伺候着大行皇帝，说句不该说的话，你我之间，其实颇有芥蒂，说穿了，无非就是争宠而已，可是臣妾争不过娘娘，娘娘是绝色，大行皇帝，爱的还是娘娘啊。”

张皇后冷笑。

刘贵人也笑得更冷：“所以陛下为了娘娘，可以废掉陈皇后，可以对娘娘千依百顺。只不过……大行皇帝既然如此宠爱娘娘，太皇太后的意思呢，就是请娘娘下去陪大行皇帝，你也知道，大行皇帝一个人孤零零的，免不了寂寞。”

“本宫乃是国母，乃是皇后，谁敢无礼？”张皇后竭斯底里的发出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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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九章：对决

张皇后的眼中，分明闪露出了恐惧。

每一个深宫中的女人，显然和寻常人一样，都有喜怒哀乐。

只不过张皇后现在的情绪怒哀更多一些，完全看不到丝毫的喜乐。她从前是胜利者，从一个小小嫔妃，成为国母，可是现在她陡然发现，这国母，成了取祸之道。

而刘贵人却仿佛戏耍老鼠的猫，她显然并不急于一下子将张皇后拍死，而是在欣赏着张皇后那种绝望和疯狂的表情。

今天这个场景，刘贵人已经想过很多次了，她做梦都在想，若是有这一天，自己该怎么收拾这个女人。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仇恨，才是最为可怕的，而宫里女人和宫里女人之间的仇怨，更加深刻。她们共享一个丈夫，她们如官场一般，谁都看着虚位以待的正宫之位，他们要比儿子，要比宠幸，但凡能比的，她们都要比。一次次的比较，就是一次次的竞赛，显然，比赛第一友谊第二的口号并没有深入人心，因为她们在比赛的过程之中，往往会将对方恨之入骨。

刘贵人幽幽叹了口气：“前几日，臣妾做了一个梦，梦里头呢，娘娘得了势，却不知怎的出现在了臣妾面前，说臣妾是狐狸精，是祸根，娘娘不但叫人拿了臣妾，还命人剜下了中山王的心肝，娘娘那时候对着臣妾笑，臣妾哭啊哭，哭的天昏地暗，嗓子都已经哑了，至今，臣妾还记得娘娘的笑容，现在想来，都觉得可怕，不知娘娘做过这样的梦吗，是不是梦到，臣妾被人五花大绑，是不是梦到，娘娘亲自操了刀子，来一寸寸割臣妾的肉？这就是了，你是正宫嘛，你说你是国母，臣妾也没法子驳你，可是臣妾怕啊，娘娘纵然是天王老子，可是只要在这世上多活一日，臣妾就要多做一日的噩梦，臣妾怕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就被娘娘指使着太监将臣妾绑缚起来，用刀子画了臣妾了脸，挖出臣妾的心肝。娘娘自己说，都到了这个份上，臣妾还能怎么做？娘娘总不能，让臣妾一辈子都不安生，一辈子都噩梦连连吧，所以，无论你是正宫还是你的国母，臣妾都不能让你活着，这往后得怎么过？”

张皇后呆住了，脸色苍白如纸，突然，她不顾一切朝刘贵人扑去，早有两个太监拦住她，张皇后痛哭流涕：“姐姐，刘姐姐，是我该死，是我轻贱，求你饶了我罢，我伺候你一辈子，给你斟茶倒水……”

刘贵人露出冷酷的笑容：“娘娘可是国母，臣妾怎么敢当，来啊，将她拿下，挖了她的心肝，拿去喂狗。”

侍立在一边的春生笑嘻嘻的道；“娘娘，您太为难奴婢了。”

“怎么？”刘贵人皱眉。

春生苦笑道：“徐部堂说，事情最好办的体面一些，最好找根白凌子，让她自尽，到时候对外头说呢，就说陛下大行，张皇后痛不欲生，自缢而亡，跟着大行皇帝去了。您看，这不就成了一段佳话吗？外头的人，也不会疑心其他，就算疑心，也不会疑到娘娘头上。”

刘贵人冷笑：“这么说，等她死了，还要与陛下合葬了？”

春生道：“这……这……”

刘贵人叹口气，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能办的太难看，这件事，你来处置吧。”她抿嘴一笑，嫣然对张皇后道：“娘娘，臣妾告退了。”说罢，款款而去。

“你不得好死，你这贱人！”张皇后大骂。

春生连忙上前去捂张皇后的嘴巴，笑嘻嘻的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你得从了奴婢，来一个痛快，奴婢一辈子记您的恩情。”

“起开。”张皇后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将春生推开。

春生笑容多了几分狰狞：“皇后娘娘，您不能这样啊，奴婢可没有得罪您，娘娘，你不能伤着了自己，到时候您还要下葬呢，得体面一些，若是乱七八糟的样子，岂不是让人起疑吗？来，听话，奴婢伺候着娘娘上天。”

“滚！”张皇后衣裙散乱，竭斯底里。

春生怒了，阴沉沉的冷笑：“这可不成，娘娘这是嫌弃奴婢，娘娘要自重。”他一咬牙，朝左右的太监使了眼色，两个太监将张皇后死死抓住，按倒在地，春生抽出白绫，出现在张皇后的背后，一把勒住张皇后的脖子，满是疼惜的道：“娘娘，你平素素来关照奴婢，这临到头来，最后一遭，就让奴婢关照娘娘吧，娘娘，不疼的，不疼的……”

他用力收紧了白绫……

……

呼……

春生伸了个懒腰，看都没有看地上人一眼，随即吩咐左右道：“其余的事，交给你们了，做干净一点。”

说罢，他也扬长而去。

正宫之中，几个弯腰的太监还在沉默中忙碌，宫殿无比凄冷，不知是大行皇帝的驾崩，使这里增添了几分清冷，还是那已被人盛装打扮起来平放在榻上的张皇后的香魂让人觉得多了几分阴森。

……

慈宁宫。

杨廷和的眼中，几乎要迸出血来，他狠狠地看着徐谦，可是心已经乱了。

徐谦要抄自己的家，他绝不相信，徐谦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动手。

可是现在，事实就在眼前，现在，益王殿下已经被徐谦死了，杨慎也下落不明，这个时候，却容不得他不信。

那么……杨廷和就想到了更坏的可能，因为徐谦敢如此做，必定还有其他的手段，顺天府呢？北镇抚司呢？各个亲军衙门呢？还有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呢？

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徐谦敢如此铤而走险，敢突然出手。

他突然发现，他还是太看轻了自己的对手，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对手纵然胆大包天，可终究还是读书人出身，一个读书人，就算是拼命，拿也该是用嘴皮子来拼命，可是他忘了，有一种读书人是什么都敢做的，有一种读书人，是丧心病狂的。

他又不由在思量，徐谦如此做，难道就不怕引起反弹，就算压住了五军营，可是就不怕各部动手？

各种各样的念头纷沓而至，只不过徐谦做的如此之绝，而他，已经不可能再淡定了。

不再淡定，就只能拼命，拼是死，不拼也是死，聪明人和蠢人终究不同，蠢人如益王那种，分明到了那个地方，他还存着幻想，以为徐谦还不至于对他一个亲王动手，只要知难而退，就能保住身家性命，所以等徐谦拔了刀，他仍然不信事实，仍然还在求饶，仍然还寄望于退让更够苟且偷生，他哪里想到，人家既然已经打算动手，压根就不会有第二套的方案，方案永远都只有一个，就是让你去死。

又如那张皇后，眼看要完了，却非要求饶不可，她或许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有个皇后的身份，总能让有人有几分忌惮，她和益王显然犯得是同样的错误。

可是杨廷和不一样，他比他们聪明一些，他知道，徐谦动了手，拔出了剑，就必定要见血，历来这种事，永远都不会有妥协，有的只是你死我活。

所以他只能拼，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也只能如此，就算杨慎死在自己面前，他也绝不会求饶。

因此……杨廷和大笑，笑的如癫如狂，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哈哈……哈哈……”他站了起来，再也没有顾忌太皇太后，也没有考虑到自己如此行为，会不会有什么不周之处，笑过之后，他冷冷看着徐谦，淡淡的道：“徐大人好手段，好手段，看来徐大人这是要破罐子破摔，非要闹到鸡犬不宁，闹到天下大乱不可了？”

“老夫从前读书，经史里告诉老夫一句话，国家出了奸臣，必定要社稷动摇，必定要生灵涂炭，这些书本里的东西，老夫一向引以为戒，只是可惜，；老夫还是棋差一步，竟是没有想到，你比拿江彬，更加厉害几分。”

徐谦微笑的看他，淡淡道：“江彬，杨公这是骂人吗？”

杨廷和呵斥：“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老夫来骂吗？似你这样的奸贼，老夫见得多了，前有刘瑾，后有江彬，先是极尽谄媚之能，邀得圣宠，而后培植党羽，总是以所为的新政来取巧，刘瑾在时，也是推行新政，也是遍布朝中党羽，最后如何？最后还不是，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你不过是运气好一些，胆子比他更大一些而已，似你这样的奸贼，人人得而株之，纵然一时得逞，也迟早死无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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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章：无路可走

杨廷和今日索性也是破罐子破摔，一阵痛骂，一连串抨击之词，从他口中毫不客气的喷出来，再配上他咬牙切齿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不免有几分激动。

杨公怒了。

百官们振奋精神，他们觉得不是没有机会。

他难道还能把大家都杀了，还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一些死硬的旧党也个个露出狰狞之色，拼了！

徐谦则是好整以暇，始终保持微笑，唾面自干的觉悟虽然没有，不过这个时候，他却能保持着胜利者的宽容姿态。

杨廷和继续怒斥道：“天下有识之士，断然容不下你，你既然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届时天下处处烽烟，你即便是王莽，也有死无全尸之日。”

徐谦叹了口气，道；“杨公说完了吗？”

杨廷和凛然道：“说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不就是想要谋反吗？尽管来吧。”口里这样说，老谋深算的杨廷和却还是在试探，他想借此来试探，徐谦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是不是已经完全稳住了外朝，又或者说，到底有多大的决心。

虽然撕破了脸，可是杨廷和还是明白，徐谦对自己动了手，天下必定人心浮动，这是绝不可能幸免的事，那些被新政和新军冲击的旧士绅还有旧武官，对徐谦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对朝廷推行的所谓新军和新政制，也有天然的排斥。

他们之所以还没有翻脸，无非是因为他们还抱有一丝希望，这个希望就是杨廷和，假若杨廷和当真有什么不测，这些人绝望之下，只要有人挑唆，那便是干柴烈火。

杨廷和的所谓大胆，关键就在这里，因为他可以猜测，徐谦除掉益王，动杨慎，做出一副抄家的姿态，是让自己彻底的绝望，希望自己妥协，而绝不可能是鱼死网破。

他心里冷笑，似乎已经猜测出了这杀伐果断背后的勾当，因而才如此义正言辞，只要徐谦不敢对他动手，他岂不是想怎么破口大骂就如何破口大骂，只要自己还活着，就有机会翻盘，他不信，徐谦有真正鱼死网破的勇气。

徐谦又是叹了口气，道；“忠奸二字，杨公何必要提，其实事到如今，你我都明白，你我之间，根本就没有忠奸，今日要争得，是这大明朝谁来做皇帝……”

杨廷和冷笑：“谁来做皇帝，莫非不是中山王殿下？”

徐谦道；“到了如今，你还要自欺欺人，你支持益王入宫代政，益王会甘心代政吗？你自称熟读经史，这经史之中，可有代政者善始善终的先例，既然没有先例，那么我要问，益王肯束手就擒吗？他不肯束手就擒，唯一的法子，就是杀人，无论是下毒还是宫变，中山王殿下必死无疑。”

杨廷和默然，这一点他无从否认。

徐谦声音高昂几分：“所以说，你我之间，你我之间只是各为其主，你又何必，非要往自己脸上粉饰，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是了，我差点忘了，杨公素来是喜欢贴金的，所谓贴金，无非就是欺世盗名而已，你主政时期，夸口什么中兴，说什么擒奸党，与民休息，这些，统统都是可笑之极，奸党是江彬，江彬固然是坏，可是这朝中，莫非就只有一个江彬？朝中多少大臣，收受冰敬碳敬，人家送来孝敬，莫非是当真尊你敬你？哼，无非就是搜刮民脂民膏，而后与朝中诸公共享而已，所谓的与民休息，其实就是残民害民，地方上的摊派，一年比一年要多，地方的官吏，横行不法，而这十几年，有多少的土地被豪强侵吞，工部堂官王洪，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从前家里的土地不过一百三十余亩，可是短短数年，便有良田万顷，这些土地，又是从哪里来的？”

杨廷和道：“自是节俭起家。”

徐谦笑了，一口涂抹直接吐在了杨廷和身上，道：“呸，节俭起家？节俭起家者，早就被逼的没有了活路，这世上，有的只是盘剥，有的只是敲骨剥皮，有的只是贪婪无度。”

“胡言乱语。”

徐谦又笑了，其实掌握舆论的读书人，最喜欢讲述就是所谓的田园美好，什么士绅向善，什么仁义礼信，这些都不过是欺骗。人自然会有好坏，士绅和地主也会有好坏，好地主勤劳持家，积攒银钱，购买土地，一辈子下来，能买地五百亩，而坏地主疯狂盘剥，欺男霸女，勾结官府，霸占良善人家的土地，又诱人聚赌，放出高利贷，最后再用各种手段，拿着驴打滚足以让人绝望的借条侵吞你的土地，他们一辈子，可以弄来的土地，绝对是好地主的十倍，你一辈子辛辛苦苦是五百亩，他一辈子就是五千亩，你是小地主，他就是大地主，大地主们有了资本，实力就更雄厚，遇到荒年，抵抗力更强，而小地主土地不多，偶尔还要行善，可是一旦遇到小小的家变，就可能沦为赤贫，最后倾家荡产。

坏地主侵吞一亩土地的成本，可能只需要三两银子，他们会和官吏勾结一起，使用各种手段，疯狂的劫掠土地。可是好地主想要购买一亩土地，花费却是二十两、三十两，坏地主的土地越来越多，更加贪婪无度，最后富甲天下，而好地主永远都只是中小地主，一旦遇到一点变故，就是破产。

这就是所谓劣币淘汰良币，在这个过程中，无数的土地被坏地主侵吞，坏地主们欲望无穷，而好地主逐渐破产，沦为贫户、佃户。

所以人有好坏之分，可是阶级没有好坏之分，就好像先秦之前的所谓奴隶主，无论他们再如何高尚，再如何饱读诗书，再如何是什么道德君子，可是奴隶主就是奴隶主，他们谈吐优雅的背后，是无数奴隶的血汗，他们知书达理，也改变不了他们吃人，而某些无耻文人，无论他们吹嘘的再如何，事实就是事实，乡间所见的，并没有什么良善人家，有的只是一群土豪，一群劣绅，一群吃人血肉的野兽。

徐谦冷笑连连：“你说的那些节俭起家的良善士绅都做了什么？你当政这些年，两京十三省，有多少流民，有多少无地可耕，无粮可吃，无衣可穿的流荡百姓，又有多少人饿的不得卖儿卖女，就说浙江嘉兴府，那儿是不是鱼米之乡，可是数年之前，那儿只有周王陆杨四家士绅，他们的土地，占了府县土地的三成，而数十万百姓，有多少人食不果腹，有多少人半年的干饭半年的稀粥，又有多少人，不得不成为流民，四处流窜，最后饿死在路途上，这样的首善之地，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就更加不堪了，你所谓的主政，所谓的中兴，不过是一群所谓良善士绅的盛世，和寻常百姓何干，今日我和你费这些口舌，就是要告诉你，今日我在这里，你我之间没有忠奸，有的只是你死我活，你活，十万商贾就活不下去，百万的直浙百姓就活不下去。我活着，就要清除你们这些毒瘤，将你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徐谦的脸上，已是杀气重重，他冷笑：“你以为我不敢，以为不敢拿你如何，是不是因为，你认为，在你的背后，有这么多的士绅，有这么多读书人，我会害怕除掉你之后，会惹来天下不安吗？你错了，大错特错，天下动荡，也比这半死不活的好，到了如今，宁愿天下大乱，我也要让你们活不下去，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徐谦的目光，冷冷的看了殿中百官一眼：“我既然敢动益王，就没什么人不敢动。”

杨廷和气昏了，大笑：“好，好，拿就动吧。”他大喝一声：“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话说，诸公，除贼！”

一声大吼，一些死硬的王党份子们也就不客气了，大明朝的官员战斗力还是很强的，说动手就动手，一个个张牙舞爪，朝徐谦冲去。

杨廷和也不客气，反正退无可退，也没什么可说的，抄起手里的茶盏，就要往徐谦的头上砸。

王氏吓了一跳，她显然没有看过这样的阵仗，也不曾想到，这些大臣，居然个个像撒泼的市井无赖，几个太监吓得连忙到了王氏身边，有人搀她起来，道：“娘娘快走。”

“走？”方才还是吓得面如土色的王氏呆了一下。

走到哪里去，这里是慈宁宫，是王氏的地盘，她还能去哪里？

她也冷笑，冷笑之中，带着狰狞。

这个本来就不太好招惹的太皇太后，此时当真是怒了。

她甩开身边的太监，厉声喝道：“方才徐谦不是说了吗？都没有路走了，无路可走，还走个什么？”

第751-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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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一章：尘埃落定

王氏说罢，大喝一声：“来人！”

王氏的坚决态度，倒是唬住了不少人，一队队早已预备好的校尉蜂拥而入。

徐谦躲过杨廷和砸来的茶盏，不客气的道：“将这些反贼，统统拿下！”

校尉们很不客气的动手了。

那些捋起了袖子的百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虽然他们未必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

可是一旦动了校尉，情势就很快的压住，数个校尉拿住了几个领头闹事之人，其中一个就是杨廷和。

杨廷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狼狈，此时羞愤难当，他何曾料到，自己也会成为阶下囚，杨廷和旋即大笑：“好，好，且看你如何收场！”

徐谦看了王氏一眼，王氏朝他点点头。

徐谦直接上前，揪住他的领子，道：“现在就看看你如何收场吧，你密谋毒杀天子，可是确有其事？”

杨廷和镇定自若，道：“欲加之罪。”

徐谦笑了：“杨公，你已经老了，你做的那点事，再如何不露痕迹，可是终究，也不过是可笑的雕虫小技罢了。来人，将他押下去。”

慈宁宫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留下了王氏和徐谦。

王氏看了徐谦一眼：“杀了益王，拿住了杨公，可是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徐谦道：“自是捉拿他们的党羽。”

“之后呢？”王氏道。

徐谦道：“娘娘想说的是？”

王氏嘘口气：“诛了杨廷和，天下大乱当如何？”

徐谦正色道：“先除了再说，先扫清了京师，再做其他打算。”

徐谦态度坚决，这是有前车之鉴可循的，宋时的新旧党之争，你方唱罢我登场，说白了，其实就是斗争还不够激烈，眼下这个时候，徐谦既然已经动了手，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王氏道：“可是天下乱了，又有什么好处？”

徐谦道：“天下不会乱！”

王氏诧异道：“是吗？徐卿当真有把握？”

徐谦道：“微臣有这个把握。”

听了徐谦的话，王氏呼了口气，淡淡道：“你放心去办事吧，哀家老了，哎，中山王要尽快登基，陛下的丧事，也不容有失。”

徐谦点点头：“微臣告退。”

王氏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近来宫里的事多，倒是耽误了红秀的婚事，这天女的婚事，耽误不得啊，是了，徐爱卿，你看，这公主下嫁给谁家才好。”

徐谦愣了一下，明白了什么，其实事到如今，大家已是一条线的蚂蚱了，有王氏就有徐谦，有徐谦王氏和中山王日子才能过的舒坦，现在不过是希望大家更加紧密而已。

徐谦老脸一红，原本想扭捏几下，不过旋即一想，这种事有什么好扭捏的，这玩意就好像通奸一样，都已经勾搭到了一起，再装糊涂，那就太没意思了，徐谦道：“娘娘，其实微臣觉得，下嫁给微臣，也是蛮好。”

王氏原本还想把这意思说出来，然后在劝说徐谦一下，徐谦少不得要客套几句，说什么微臣才疏学浅，微臣家有贤妻，不敢如何如何，不过这家伙倒也痛快，王氏不由哑然失笑：“嗯，去吧。”

所谓的去，其实就是干活去了。

这宫里头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办完，当然要加紧去办妥当才好。

在宫中一处偏殿里，衣冠散乱的杨廷和盘膝坐定，他闭着眼，根本不去看眼前的徐谦。

徐谦坐在他的对面，冷冷打量杨廷和，突然问：“正德驾崩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正德皇帝会突然驾崩，于情于理，许多事都说不通，你是当时的内阁首辅，千万不要跟我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杨廷和不理他。

徐谦又道：“张显一个术士，若是背后没有人支持，他断然不敢轻易对陛下下此毒手，他必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若是没有人支持，就算他能够成功，没有人怀疑是他毒杀了天子，可是他也必死无疑，除非，有人在陛下死后，能得到最大的利益，同时能够庇护他的安全，唯有这样，他才敢铤而走险。”

杨廷和张目，喝道：“徐谦，到了如今，多说无益。”

徐谦叹口气，道：“你说的对，多说无益，不知杨公，还有什么遗言吗？”

杨廷和冷笑：“你杀了老夫，天下必定大乱。”

徐谦笑了：“这却未必。”

杨廷和森然看他一眼，道：“是吗？那么老夫倒要拭目以待了。”

徐谦道：“只可惜杨公看不到那个时候了。”

徐谦压低声音，慢悠悠的道：“要对付你那些所谓党羽，其实很是简单，无非就是借力打力而已，王莽新政，其实也可以试试。”

说完这句话，徐谦站起来，不再看他，道：“杨公，再见了。哦，不对，是，永别了。”

他走了出去，外头陆炳带着几个人按刀而立，在外头紧张的候着他。

一见徐谦出来，陆炳连忙上前，道：“大人……”

徐谦平淡的道：“送他上路吧。”

陆炳点了点头。

徐谦也不多言，施施然的踱步而去。

王莽新政……

殿中的杨廷和一下子不再关心自己的安危了，而是被这所谓的王莽新政四字骇了一跳，旋即他差点要跳起来，姓徐的，疯了！

他这分明是找死，分明就是找死！

杨廷和当然清楚，徐谦这是找死，王莽是怎么完蛋的？王莽失败了，徐谦居然敢去做，他难道不知道，这是必死无疑吗？

可是……为何徐谦如此自信满满，莫非他认为，王莽做不成的事，他能做成？

不，绝无可能！

杨廷和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这纵横数十年的老狐狸，又怎么可能理解呢，其实他自己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成了老而腐朽的人物，不是他实力不济，而在于这个世界，他已经看不清了。

砰……殿门被撞开，陆炳带着几个校尉进来，面无表情的道：“卑下是来送杨公上路的。”

……

大行皇帝的遗诏颁布，中山王朱载基为天子。

紧接着，又是一道懿旨出来，益王与杨廷和勾结，图谋不轨，已经伏诛。

这两道圣旨出来，第一道遗诏，让不少人欢欣鼓舞，嘉靖不是个好皇帝，而在这个民智较为开放的大明朝，显然大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高兴，嘉靖终于死了，大家心里的大石已经落地。

只是益王和杨廷和伏诛，却是吓唬住了所有人，所有人目瞪口呆，旋即，许多人勃然大怒。

这是阴谋，这是奸贼诛杀了忠臣，朝廷之中，出了曹操。

国子监闹的最凶，消息一到，监生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砸，先将国子监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如潮水一样涌出来，要铲除奸佞。

好在，锦衣卫和顺天府早有准备，一队队的锦衣卫带刀堵住了大门，一个个差役在附近巡守，捉拿一些翻墙而出的监生。

百官还没有出宫，所以这个时候，也是群龙无首，所以也没闹什么大事。

京师的情况，毕竟和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有旧党，也是王党的巢穴之一，虽然王党的人数在读书人中并不占优，可是也足以抗衡，再加上京师的寻常百姓和商贾，则是王党的铁杆，一些贵族，更是和王党关系匪浅，所以，也不可能闹出什么大事，只要能稳住这些义愤填膺的读书人，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而在五军营里，刘乾听到了消息，脸色顿时苍白，他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时机，动手的最好时机，是在杨廷和未死之前，他在外头一闹，宫里的人就不敢对杨廷和动手，而后再里应外合，不怕杨廷和不就范。

可是现在呢，现在还要不要动手。

他依旧还在犹豫，刘乾发现自己挺悲剧的，堂堂五军营的大头目，手掌这么多大军，原本是一个极大的威慑，结果人家压根没把他当一回事，早就把该办的事都办了。而现在，似乎也没有把自己当一回事。

其实还是有人将他当一回事的，至少这个时候有人来拜访了，拜访的人很多，都是京师的一些重要王公，王成、张鹤龄兄弟还有其他公侯若干人。

大家登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攀交情，大家在京师，关系错综复杂，可以说，满京师的贵族，其实都是亲戚，不是你的姐姐是我的嫂嫂，就是我的姑姑是你老母，毕竟贵族就这么多，大家都要婚娶，而贵族一向恪守着内部通婚的传统，自然而然，想不串联都不成。

刘乾看着这些来人，也只能苦笑以对，他只能感叹，刘某人果然不是做大事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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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二章：安抚人心

“刘老哥想来对徐部堂有些意见，不过这都是误会，其实呢，大家都是自己人，你想想看，徐部堂一家人都有爵位，会对不住自己吗？至于说编练新军，其实也不是刻意针对刘老兄，咱们的子弟可是直接荐入皇家学堂的，和那些平民子弟自然不同，皇家学堂里出来的，还怕将来没有好差使吗？你看那些二十多岁便任指挥任千户、佥事的，哪一个不是皇家学堂里出来的人。至于刘老哥的土地，其实也别怕，徐部堂说了，往后呢，要用土地来抵干股，具体的详情，兄弟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老兄放心，绝不会教大家吃亏。”

张鹤龄滔滔不绝的在游说，嘴皮子都说干了，掰开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将新政的各种好处说出来，又道：“其实徐部堂对刘老哥，是素来仰慕的紧的，他一直都跟咱们说，咱们这些人里头，多数都是酒囊饭袋，真正有本事能为朝廷效点力的，也只有刘老哥了，要不然刘老哥是五军营都指挥使，咱们却不是呢。从前的许多误会，就此算了吧。”

王成脸色一板道：“老张，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做徐部堂和刘老兄有误会，什么时候的事，我怎的不知道？徐部堂和他有误会吗？你说有误会，那么我来问你，都有什么误会，徐部堂可曾对刘老兄有过微词，还是刘老哥对徐部堂做了什么苟且之事，没有嘛！既然没有，这误会从何说起，我记得，刘老兄娶儿媳的时候，徐部堂还拿了三千两银子随礼呢，有误会，还会随礼？”

刘乾哭笑不得，只能一声不吭。

魏国公世子一拍大腿：“是啊，压根就没有误会，哪里来的什么误会，大家都是自己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都不说，今夜徐部堂在家中设宴，你肯不肯去，我说实话，你不去我是不去的，徐部堂固然和我关系好，可毕竟你算起来还是我二舅，我是帮亲不帮理，肯定是站在二舅这边的，不过，二舅，毕竟是人家盛情相邀，咱们总得给他两分颜面，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是。”

刘乾冷笑道：“哼，杨公有什么罪，益王有什么罪，为什么说杀就杀？”

“这个……”大家傻眼了。

刘乾道：“他的轿子，刘某人是宁死也不抬的，他要设宴，你们谁要去凑热闹，和老夫何干？你们休要多言，我意已决。”

刘乾确实是打定了主意，接下来便出现在了徐府，因为方才那番话，显然是希望给自己立个牌坊，指望着别人给他多一点台阶，这就和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一个道理，脸皮厚算什么，吃这一行饭的，哪有脸皮不厚的道理。

刘乾成了徐某人的座上宾，徐谦对他倒还客气，酒过三巡之后，便有小婢斟了醒酒茶来，同座的人打了个哈哈各自散去，有的是去茅房，有的是家中不宁，得回去面对河东狮吼，有的笑嘻嘻的说还没喝够，拉了几个又寻地方吃喝去了。

堂中只有冉冉红烛摇曳，除了徐谦和刘乾，空无一人，徐谦呵呵一笑，道：“我的家小，大多都去了杭州，所以冷清一些。”

话里有话，刘乾道：“徐部堂难道也怕？”

徐谦叹口气，道：“当然怕，咱们这些人，说好听点，是王侯，说不好听点，拿就是刀头舔血，没有一刻安生啊，大明朝这么多王公，说是世袭罔替，可是又有几个，能够延续至今，太祖杀了一批，到了英宗时又是断子绝孙了一批，此后又是三三两两，隔三差五总会有人出事，若只是孑身一人倒也罢了，可是偏偏，家里有老有小，这一出错，就是一锅端，不易啊。”

这番话，倒是触动了刘乾的心事，确实不易，就比如这一次，成了就是生，输了就是死，益王完蛋了，杨廷和也完蛋了，自己差点一头栽下去，也完蛋了。

徐谦笑吟吟的道：“所以我害怕，可是你又何尝不害怕，有一句话叫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都不想挨刀子，怎么办？当然是一团和气，可是有些时候，又不能和气，我和杨廷和，太皇太后和益王，那都是不共戴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只不过，刘指挥和我不同，我们还没到这个份上，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共存岂不是更好，何必要拔刀相向？刘指挥今日肯来，拿就是给徐某面子，我已想好了，此次诛杨逆，刘指挥也是居功至伟，这功劳簿子上，少不了刘指挥一笔。”

刘乾无言，这么大的一个杨党份子，才一会儿功夫，就成了徐党份子了。

只是徐谦说得对，没必要分出个你死我活，还是安安稳稳过日子要紧，前些时日担惊受怕的过日子，他是受够了。

徐谦抿抿嘴，又道：“至于你担心的其他事，我到时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你放心便是，其实谁也不想砸谁的饭碗，从今天开始，我向你保证，大家都可以安生的过日子。”

刘乾苦笑：“那么下官便拭目以待。”

刘乾对徐谦的拉拢还算满意，虽然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措施，不过诚意却是到了，有这个诚意就好办。

况且现在大局已定，他固然想翻脸，可是师出无名，在政治上，又没有一个拿得出的人，此时，当然是乖乖就范为好。

而徐谦稳住了五军营，虽然只是暂时稳住，却也算是一块心中大石落定。

送走刘乾，徐谦并没有睡，而是在小厅里，和几个族人叙话。

徐家这些人，已经渗透于京师各处，各自独当一面，平时很难聚在一起，今日倒也算是难得。

咳嗽一声，徐昌看了徐谦一眼，道：“事情定了吗？”

这个事情，当然是大局，徐谦笑吟吟的道：“杨党虽然没有肃清，不过兵权暂时掌在手里，有新军和勇士营，至于五军营和三千营，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至少在这京畿，暂时不会出什么乱子。朝廷百官这边，虽然现在没有出声，可是绝大多数，暂时也不敢跳出来，声怕被人扣一个杨党的帽子，只是据闻有一些人，在给边镇的一些巡抚传递书信，却也要小心了。”

两京十三省，其他的督抚都不可怕，唯独这宣府、大同、山西、辽东这四处巡抚最是小心，明朝所谓的十三省，并不包括宣府、大同、辽东，因为大明朝的概念里，这里并非是省一级的构建，只不过从前驻了总兵，此后，为了驻扎文官，以文抑武，所以出任这四地的文官大多是以巡抚的身份，这四镇的巡抚，几乎掌握了三十万大明精兵，实力非同小可，若是平时，自然不必担心他们，可是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若是串联起来，借口朝中出了奸佞之类的理由南下‘勤王’，那就真要天下大乱不可了，至于其他十三省，多数也不是什么好鸟，只要有人肯站出来，依着他们现在的立场，肯定是求之不得的。

徐谦淡淡道：“鱼死网破，应该还不至于，不过边镇的武官，也大多对我们印象不好，若是这四镇巡抚当真要闹事，还真要小心防范。现在是人心浮动，最重要的，还是稳住忍心。”

徐昌点点头，笑道：“哎，想不到咱们会走到这一步。”旋即看向徐勇道：“我让你打听各省的消息，各省那边，有什么变化？”

徐勇道：“直浙那边自不必说，至于其他各省，倒是都没有什么动静，似乎是在观望。”

徐福道：“如意坊那边，已经聚财九千四百万两，都是发售的债券所得。”

徐谦心里大致算了一下：“所以眼下最紧要的是，是如何安抚人心，哎，眼下的局面，和当初在杭州开新政一样，面临的都是一个问题，说穿了，其实就是怎么分好处的问题，现在那些旧党认为自己的利益受损，所以他们才要闹，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让人人都有好处，人人都能得到实惠，咱们在京师，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也足以威慑了，眼下只要能安抚住人心，等时间过去，事情就好办了。”

徐昌道：“那么你有什么法子？”

徐谦沉吟道：“只是暂时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具体如何，却还要再看看，等中山王殿下登基之后再说罢，想来那些人，也都在盘算，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先让中山王殿下登了基，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徐昌苦笑：“眼下是刻不容缓啊，杀人的时候是痛快，可是要安抚人心，却是没有这么容易，你要杀人，爹能帮着你一把，可是你要安抚人心，你这做爹的，就实在没什么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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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三章：劝进

其实事情如徐谦所言的要严重的多。

他非常清楚现在之所以许多人还在缄默，只是因为暂时的群龙无首，因此不少人还在观望。

可是一旦有人振臂一呼，那么所有人都会跳出来，跳出来的，不可能是几个文武官员，也不可能是一省的督抚，一旦闹将起来，就是天下大乱。

徐谦并不会漠视他们的决心，正如自己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大开杀戒一个道理，兔子逼急了尚且还要咬人，更何况是这些统治了天下上千年的阶层。

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是暂时不要触怒他们，不要挑动他们的神经，然后，尽力的安抚住他们。

当然，眼下还是先筹备了嘉靖的葬礼和中山王的登基大典再说。

徐谦在老爷子面前显得轻松，可是心里却也着实捏了一把汗，能否顺利度过，就看这几日了。

他第二日，照常入宫觐见，和王氏讨论了陛下下葬的事宜，旋即又召集了廷议，当然，廷议表面上是内阁学士张孚敬主持，只是现在任谁都知道，徐谦虽未入阁，可是眼下主持政务的除了徐谦之外，再无其他人。张孚敬不过是嘉靖搬进京的一个小人物，纵然是内阁学士，可是既没有根基，况且嘉靖也已经驾崩，上头没人依靠，下头没人支持，其实就是个空架子。

大家还是很现实的，势利眼是所有人的通病，管你是什么学士，手里无权，谁愿意搭理？

便是张孚敬自己，其实也是这样想，他深刻的了解自己的处境，徐谦除掉益王和杨廷和的时候，他也在宫中，说句实在话，他被震撼到了，然后很明智的决定做一个缩头乌龟，缩头乌龟总比做冤大头要强得多。

廷议一番讨论，确认了谥号之后，接着便是葬礼的规格，徐谦对这方面知道的不多，因此只有旁听的份，况且他心里的事多，觉得大致没什么问题，便没有再听大臣们絮叨，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安抚人心的事。

安抚人心，谈何容易，任何国策，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满足了这个人，就会得罪那个人，让这个阶层得到好处，势必另一阶层会不满，而许多事，本身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容易。

现在的情况，显然比在杭州那会儿要难得多，那时候，毕竟还有王法在，又得到了天子的支持，在一省之地，就算有人不满，也可以弹压下去，可现在呢，天子没了，自己当家作主，不满的人却是从前的百倍千倍，一个不好，就可能阴沟里翻船。

不知不觉，到了正午，许多人口水说干了，徐谦看时候差不多，便道：“好了，诸公也是辛苦，今日就议到这里。”

他说到这里，似乎醒悟了什么，不由看向张孚敬，无论如何，张孚敬好歹也是表面上的内阁大臣，是廷议的主持者，自己说散会，确实有点不太合适。

张孚敬见徐谦朝自己看来，却也醒悟，忙道：“徐大人说的是，大家辛苦。”

百官都是赶鸭子上架，本来就是迫于徐谦的淫威而来，实在不愿意和徐谦多待太久，巴不得早点散场的好。

徐谦旋即吩咐记录的太监将廷议的记录送去太皇太后那里，让她过目，看看她有什么意见，抬腿也要走，张孚敬却是拉住他，神秘的道：“徐部堂，老夫有几句话想说。”

徐谦点头，留了下来，那些太监倒也识趣，纷纷规避出去。

张孚敬小心翼翼的看了左右无人，这才松口气，刻意压低声音道：“徐部堂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徐谦反问。

张孚敬嘘口气，道：“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走回头路了，眼下徐部堂众望所归，而老夫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中山王毕竟年幼，不能主政，莫非徐部堂没有打算吗？”

徐谦警惕起来，淡淡道：“张大人的意思是？”

张孚敬道：“其实杨廷和有一句话说的对，这中山王毕竟幼小，是该有人来代政，而眼下徐部堂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徐谦明白了，张孚敬这是想要从龙了。张孚敬的发迹，某种意义来说就是讨好了嘉靖，所以这个家伙，无论他人是好是坏，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在这方面，他是没有任何节操和原则的，他的原则就是谁的拳头大，他就往那边倒。

现在分明是徐谦拳头比较大一些，控制了军马，又有新党党羽，虽然有人反对，可是这朝廷，再没有人能够与徐谦抗衡的人物。

对张孚敬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徐谦接下来不出意外，肯定要入阁，无论是张孚敬做首辅还是徐谦做首辅，张孚敬都得乖乖的跟在后头做应声虫。

可是如果徐谦代政那就不同，一旦代政，那么就相当于‘代天子’了，到时他依旧还是硕果仅存的阁臣，首辅舍他其谁？如此一来，他就正儿八经、名正言顺的成了首辅，上承代天子之命，署理天下政务。

代君也是君，君的职能毕竟和首辅大臣不一样，徐谦做了代君，他才能做名正言顺的首辅大臣，假若徐谦还做臣，这首辅大臣的职能就肯定没有他的份。

张孚敬说罢，眼红耳热的看着徐谦，说出这番话，委实大胆的很。可是他不得不说，他熬了大半辈子，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一展抱负，为的是得偿所愿，让他和徐谦为敌，他是不敢的，既然如此，那么索性还是从龙的好，这是一条终南捷径。

徐谦听罢，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世上，果然是有人就有江湖，有人就有心眼，每一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利益自然不同，就如这位仁兄，这才多久，就图穷匕见了。

徐谦必须表态，他冷哼一声：“简直是胡言乱语，我根本不明白张大人在说什么，往后这样的话，休要再提，张大人，你我都是朝廷命官，岂可有什么非分之想，张大人自重吧，告辞。”说罢，扬长而去。

张孚敬看着徐谦的背影，不由苦笑。

面对徐谦的指责，他倒是脸不红心不揣，似乎早料到会是如此收场。

张孚敬到了内阁坐定，过不了多久，便有人寻上门来。

来人叫唐文龙，和张孚敬一样，也是大礼仪时声援嘉靖的人物，如今也召入朝中，升任通政司左通政，他手里拿着一份奏疏过来，有差役见了他，也只道是哪里送来的紧急奏疏，这位左通政大人觉得事态紧急，所以亲自送来，因此也无人说什么，唐文龙进了张孚敬的公房，小心翼翼的将门窗关了，关切的道：“张大人，不知徐部堂怎么说？”

这大明朝最没节操的，既非旧党也非王党，而是这群礼议党，他们本来就是靠这个起家的，换做别人，还会扭捏几下，这些人倒好，一个都不扭捏了。

张孚敬向徐谦提起的这件事，早就和唐文龙商量好了，唐文龙心里记挂着这事，在通政使司衙门里坐卧不宁，一抽到空便跑了来。和张孚敬不同，唐文龙的野心不大，虽然这通政使司衙门不错，可是他更希望调任到部堂里去，最好能做一任尚书，可是凭他现在的出身和地位，这简直是痴心妄想，他之所以能升任通政使司，只是因为他在大礼议里押对了宝，可现在嘉靖都驾崩了，谁还记得他这份功劳，不将他撸下来就算不错，还想有非分之想？所以唐文龙这才下定决心，开始一场新一轮的投机。

张孚敬拟了一份票倪，抬起头来，看了唐文龙一眼，随即道：“徐部堂狠狠斥责了老夫一番，说老夫说的这些话，望之不似人臣。”

“还有呢？”唐文龙急切的问。

张孚敬苦笑：“自然是拂袖而去。”

唐文龙大喜，道：“我就知道，徐部堂心里热切着呢，他虽然断然回绝，说是斥责，不过并不严厉，不过是立个牌坊罢了，依我看，徐部堂的心里头，八成也是早已兴致勃勃了，只是这等事，怎么能说出来，有些事他不能说，不能去做，所以才需要别人代劳不是？奏疏我都已经想好了，咱们一起上书上去，先造出声势来，到时候张大人再去见太皇太后，游说一下，这事准能成，而徐部堂，也少不得要多谢你我。”

张孚敬摇头：“你太急了，这事急不得，先等等看，我看徐部堂今日廷议心不在焉，想来是有心事，不过若老夫是他，也会是心事重重，毕竟现在天下还不太平呢，这个时候你我上书，这不是火上添油？等等看吧，过些时日再做计较。”

唐文龙惭愧的道：“是，是，张公说的有道理，是下官孟浪了。”

张孚敬看他一眼，道：“不过先造出声势也没有错，只是现在，不宜在官面上造，你懂吗？”

唐文龙恍然大悟，道：“明白，这事交给我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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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四章：真正的敌人

目送唐文龙离开。

张孚敬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冷笑。

他眯着眼，继续拟票，一天当值下来，回到府邸，因为是刚刚抵京，所以张孚敬的所住的宅邸很是简陋，他从前是个没油水的官，平时也是两袖清风的做派，里头的陈设就更加简单了，除了雇了两个轿夫，一个看门的老头，一个老妈子，宅里一个人都没有，至于家眷，倒是还在乡中，不便接来。

张孚敬确实是个不讲究的人，清廉程度很高，比起此前的几任阁臣，很是难得。

他前脚进了宅子，后脚看门的老仆便过来，道：“老爷，张大人来了。”

张孚敬淡淡一笑，道：“人在哪里？”

老仆道：“安排在了厅里。”

张孚敬点头：“没什么人看到吧？”

老仆道：“张大人是个很谨慎的人，来时也是乔装打扮，很是低调，这一路上小心翼翼，不会有什么大碍。”

张孚敬点点头，道：“你去看着吧，若是有人拜访，就说老夫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老仆颌首点头，连忙去了。

张孚敬快步进了厅子，旋即便看到有人背着手，在看厅中墙壁上的字画。

此人便是兵部尚书张进用，自从杨廷和被诛，张进用就病了，‘病’的很重，而朝廷眼下也顾不上他，徐谦显然对他这病人也没多大的兴趣，没了杨廷和，收拾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张进用的脸色明显不是很好，不过他此时兴致勃勃，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忍不住莞尔笑道：“这幅画，乃是张公的杰作？万里江山图，好图，好图。”

张孚敬坐下，摆摆手道：“张大人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张进用叹口气，旋即在侧坐上坐下，道：“现如今是风雨飘摇啊，想当年，张公在京中观政之时，老夫也在京中，那时候，你我也算有几面之缘，只是不曾想，后来你我各自际遇不同，哎……”叹口气，张进用随即道：“张公送来的书信，下官已经看过了，今日前来，就是想听张公指教。”

张孚敬不久前，确实给了张进用一封信，也正是因为这封信，张进用才‘起死回生’，眼巴巴的跑了来。

张孚敬微笑：“杨廷和死了，张大人，只怕也要大祸将至吧，现在徐部堂没有功夫收拾你，可是这并不代表，等到他站稳了脚跟，再将你和杨廷和的那些党羽，铲除干净。老夫若是张大人，只怕就高兴不起来，徐部堂做事，向来不留后手，张大人，小心哪。”

张进用脸色一变，他若是不担心这个，那就真是没心没肺了，谁都知道，自己是完了，乌纱帽保得住保不住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身家性命保得住保不住还是两说。

张进用冷冷看张孚敬：“怎么，张公是来取笑下官的吗？”

张孚敬笑了笑：“若是要取笑你，就不会将你请到这里来，况且落水狗，草莽痛打还有些意思，可是以老夫今时今日，会做这等自降身价的事？”

张进用默然。

张孚敬继续道：“老夫让你来，是想救你一命，不过想要活，还得自救，一切都看你自己了。”

张进用突然觉得，这个看上去一眼就容易被人看穿的新任内阁大臣，竟是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他到底卖什么关子，又到底想要做什么？

张孚敬平淡如水的道：“我这里，有一封奏疏，张大人若是想活，就抄录一封，明日递来内阁吧。”说话的功夫，一封奏疏从张孚敬的袖中抽了出来，旋即，直接抛到了张进用的手上。

张进用很是狐疑，接过之后，连忙打开，只看了一眼，顿时面如土色。

奏疏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天子年幼，不能署理政务，宜请贤明代政，郡王徐谦，为人勤恳，忠心耿耿，可以代政，宜召唤入宫，假天子而号天下，加封徐谦为摄政王，总揽天下军政。

这封奏疏简直可以用粗浅来形容，不过里头说的事，却是非同小可，原本这个摄政王的位置，本是益王殿下的，可是如今，却是要让张进用去给徐谦抬轿子。张进用甚至开始怀疑，这压根就是徐谦指使张孚敬交代自己这样做，以此来满足自己的野心。

难怪这张孚敬口称能救自己一命，原来，他想自己给姓徐的提鞋倒也无妨，因为他确实想活，谁都有求生的欲望，张进用并不蠢。

只是如此，就难免被人唾弃了，张进用心里乱成一团，而在这时候，他突然抬眸，看了一眼张孚敬，随即又低下头去看这份奏疏。

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

张进用发现了问题，发现在这个所谓奏疏背后的一个重大问题。

徐谦整死益王的借口是什么？正是宗室不能摄政，无论徐谦本意是什么，可是至少，他高举的大旗就是如此，就好像文皇帝要造反，可是举得旗帜却是靖难一般，这是他们的牌坊，是他们的遮羞布。可是现在，徐部堂这么快就急不可耐的要取而代之，自己来做这摄政王，这可能吗？

不可能！

张进用几乎可以确认，因为这是很愚蠢的行为，怎么愚蠢呢。因为天下虽然稳住了京师，暂时控制住了京营，可是并不代表，徐谦的日子好过，现在的徐谦，就如坐在一堆干柴上，三大营内部，依然有人对他滋生不满。天下的清议，虽然被一些报纸混淆了是非，可是大多数人却对徐谦这样的行为带着愤怒，只是敢怒不敢言。边镇的巡抚，依旧也在观望，其他各省的地方官员，大多数对徐谦也不认可。

在这种情况之下，徐谦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做摄政王。张进用几乎可以想见，在这暂时维持住的微妙平衡之中，徐谦一旦来做这摄政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就如干柴遇上了烈火，瞬时之间，星火便可成燎原之势。

张进用固然和徐谦不对付，但是也知道，徐谦不蠢，他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况且太皇太后之所以如此全力支持徐谦，就在于要除掉益王，除掉益王又为了什么？自然是害怕大明朝出个摄政王，最后丢了自己亲孙儿的江山，也就是说，谁要做摄政王，谁就得倒霉，太皇太后就会不留余地的收拾谁。

假若这封奏疏递上去，天下人都会怀疑，这是徐谦指使，既然是徐谦指使，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太皇太后必然对徐谦产生怀疑，而三大营也必定蠢蠢欲动，怒不可遏的读书人肯定要跳出来滋事，两京十三省，到边镇的四镇巡巡抚，只要有一个人振臂一呼，那么必定，会造成倒徐的局面。

徐谦除非疯了，才会做这样的事。

可是……张孚敬为何要让自己上这样的奏疏呢？

张进用眯着眼，看着脸色平淡的张孚敬，一切都明白了，张孚敬不简单，他的野心，也不只于在徐谦之下讨饭吃，他要做第二个杨廷和，正如杨廷和那般，在嘉靖皇帝驾崩之后，在天下不满的时候，火中取栗，以内阁大臣的名义站出来，借用太皇太后对徐谦的怀疑，立即拉住太皇太后，同时联络那些早已蠢蠢欲动的力量，突然对徐谦动手，正如当年杨廷和铲除江彬一般除掉徐谦。只要除掉了徐谦，张孚敬的声望不管从前如何低下，无论他的出身有什么瑕疵，到时，他必定会成为百官拥戴人人敬仰的人物。

这个人……好厉害的手段。

张进用倒吸了口凉气，人家压根就没有出面，也没有站出来和徐谦为敌，而是‘好心’的给徐谦推一把，等到时机成熟，顿时便可以众望所归。

张孚敬面对张进用的目光，依旧平淡如水，仿佛一切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平淡的喝了口茶，道：“张大人给个准话吧，这件事，你办不办？”

张进用对待张孚敬的态度一下子恭敬了许多，从前的时候，他瞧不起张孚敬，认为他连庶吉士出身都不是，认为他从前，不过是个小人物，完全是靠投机才有今日，可是现在，他竟是如对待杨廷和一般毕恭毕敬，这个人……很不好惹，而这个印象，已经深深的刻入了张进用的骨子里。

张进用苦笑道：“下官尽力而为。”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张孚敬既然寻了他，就已经料定了他只能接受，因为他没有任何的选择，要嘛是被人整死，要嘛奋力一搏，显然，张进用也确实也试一试，这个游戏到了现在，似乎还没有结束，杨廷和的死并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因为姓徐的会发现，在他的面前，有一个更凶险的敌人，这个敌人在暗处，比毒蛇更加可怕，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阴狠，更是常人难以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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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五章：收拾你

整个朝廷，处在十分微妙状态，既是静谧无比，沉寂之中，又带着几分可怕的气氛。

良辰吉日已经选定，嘉靖下葬，因为中山王太小，自然而然，这件事就交在了徐谦身上，徐谦一身疲倦，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忙碌完了，登基大典之事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是这个时候，一封奏疏递进了内阁。

张孚敬早料到这封奏疏会来，他选择张进用，是因为张进用没有退路，张进用早和徐谦闹翻，不可能向徐谦告密，除此之外，除了张进用之外，也有几封类似的奏疏，拿到了奏疏，张孚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廷议。

专门讨论此事，这是一般小题大做的捷径，只有召开了廷议，才能引发讨论，才能惹人关注。

当然，在廷议之前，张孚敬先去觐见了太皇太后。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并没有从嘉靖的驾崩中缓过劲来。无论在收拾杨廷和这件事上，太皇太后如何果断，可是女人终究还是女人。

看着这个陌生的内阁大臣张孚敬，太皇太后略带几分疑惑。

张孚敬入阁，其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而王氏在此之前，压根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物，一切，仿佛都是嘉靖皇帝的心血来潮，因为每一个阁臣都有一套程序要走，比如要先在翰林为庶吉士，之后呢，就要调入詹事府，这都是所有阁臣的必经之路，偏偏，张孚敬直接完成了从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到阁臣的跨越。

王氏对张孚敬还算客气，淡淡道：“张卿何事见驾。”

张孚敬笑吟吟的道：“娘娘，微臣在阁里发现了几封奏疏，觉得颇有道理，只是事情太大，还请要娘娘过目。”

王氏点点头，有太监将张孚敬敬上的奏疏递到了王氏的手上。

王氏看了奏疏，顿时蹙眉。

徐谦要做摄政王？

再看奏疏下的署名，有兵部尚书，还有两个言官，王氏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她不得不紧张，因为这绝对不是一个好苗头。事实上在王氏的心里，徐谦是稳打稳扎的入阁为首辅的，可是现在，这些奏疏是怎么来的，任何一封奏疏背后，都绝不会简单，莫不是……莫不是徐谦指使。

假若如此，那就真正的棘手了，徐谦铲除了益王，口称是绝不能有摄政王，可是现在，徐谦想做摄政王？

王氏忌惮起来，假若如此，那么徐谦这个人，就很不可信了，甚至可以说，这个人简直就是阴谋家，是曹操。

王氏脸上却是看不出什么动静，淡淡的道：“你怎么看？”

张孚敬道：“此举确实有利国家，有利社稷。”他有一句话没讲，对谁都有利，偏偏不利中山王。

王氏的脸色阴沉下来，淡淡道：“是吗？哀家知道了，你退下吧。”

张孚敬道：“只是不知娘娘以为如何？微臣已经召开廷议讨论了。”

“廷议讨论……”王氏深深的看了张孚敬一眼，道：“张卿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张孚敬连忙惊讶道：“微臣不知娘娘……”

王氏却是脸色阴沉，道：“你退下。”

她现在不置可否，是因为许多关系没有捋清，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召开廷议也好，趁着这个廷议，正好先看看动静。

与此同时，一个小太监飞快的溜了出去，连忙寻了黄锦。

自嘉靖驾崩之后，黄锦明显比之从前苍老了不少，他听到太监的汇报，脸色骤然狰狞起来：“这姓张的，不简单哪，原以为他是咱们的人，原来竟是个小人，他这要把徐部堂往火坑里推。”

小太监道：“所以奴婢觉得事情太大，觉得事有蹊跷，平时徐大人和黄祖宗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这才……”

黄锦压压手：“这件事，咱家知道了，咱家要亲自去户部一趟，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事情的后果很严重，有的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是黄锦却看的出来，徐谦能够压住那些反对派，一方面是武力的威慑，另一方面是得到了宫中的支持，武力是暴力，专治各种不服，而宫中的支持则是大义和名份，两者之间缺一不可，一旦让王氏起疑，徐谦就彻底跛脚，这个时候反对派见缝插针，此时趁机捣乱，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彻底完了。

黄锦和徐谦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这一点已经不容置疑，因为黄锦深知，没有了嘉靖的自己，什么都不是，要想在宫中立足，就得借助徐谦，至于王氏，王氏身边，毕竟也有她信得过的太监，你死心塌地的跟着太皇太后，那些人会肯让你占着司礼监吗？

黄锦没有迟疑，飞快出宫，抵达户部。

徐谦也是刚刚到户部当值，屁股还没坐热，黄锦就已经来了。

请了黄锦进来，黄锦原原本本将事情的经过报了上来。

徐谦听了，也是大惊失色。忍不住道：“这个张孚敬，竟是想整死我。”

黄锦不无忧虑的道：“只可惜还是迟了，娘娘都已经得知，这离间之计已经成功，而这消息一旦放出去，各地督抚会怎样想？太后离心离德，督抚们虎视眈眈，便是新党内部，只怕也要人心惶惶，徐大人，你若是不想个法子，只怕今后，就再无立锥之地了。”

徐谦脸色变幻，这一招，真可谓毒辣，而那几封奏疏，确实是击中了徐谦的软肋，徐谦看似强大，但是绝不是没有弱点，只是这个弱点，被张孚敬看了出来，同时毫不犹豫的发起了致命的一击。

这个人，显然是要借这个弱点，去完成他个人的野心，若是徐谦成了曹操，太皇太后必定要提防徐谦，那么这天下，谁可以做防范徐谦的棋子，当然是他这内阁大臣。百官们要反对徐谦，防止徐谦谋朝篡位，群龙无首，谁可以接替杨廷和，成为反对徐谦的旗手？自然还是他这个内阁大臣。各地的督抚，反对徐谦，反对新政，谁可以众望所归，还是他张孚敬。

只是这么几封奏疏，整个京师的权利平衡，就彻底的打破，一个比之杨廷和更加强大的敌人，瞬间出现在了徐谦的面前。

这个人，不简单，忍辱负重了这么久，在徐谦和杨廷和的斗争之中，一直做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可是不曾想到，他突然跳了出来，摘了桃子。

黄锦急的跺脚，道：“徐大人，就真没有办法了吗？据说廷议就要开了，一旦开了廷议，就要讨论，讨论之后，消息就要传出去，到了那时，只恐民怨沸腾，军心动摇，再加上宫中的疑心，徐大人，咱家说一句不当说的话，到时候，徐大人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徐谦恨恨道：“不收拾了这个张孚敬，老子不姓徐。”

虽是如此说，徐谦却是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这个时候不冷静，反而是遂了别人的心愿，可是眼下，该怎么办？

张孚敬此前默不作声，现在突然动手，显然也是瞻前顾后了很久，也显然认为，这是一招必杀，绝对没有化解的可能，这分明就是，不将徐谦整死不罢休。

而这个敌人，却不可能像杨廷和一样对付的，对付杨廷和，是因为太皇太后的支持，占了大义的成分，可是现在自己若是直接去将张孚敬干掉，第一个不答应的，只怕就是太皇太后，这就坐实了自己是曹操无疑。

不能动他，就必须要解决这个麻烦，很难。

他背着手，不免显得有几分焦躁，他来回在堂中来回踱步，沉吟许久，最后突然驻足，道：“黄公公以为呢？”

黄锦道：“咱家现在心乱的很。”

徐谦苦笑，你心乱了，我有何尝不是如此，突然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换做是谁，只怕都冷静不下来。

他坐下，思考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就浑水摸鱼吧，办法，也不是没有。”

黄锦眼眸一亮：“徐大人有了主意？”

徐谦叹道：“没有主意就是死路一条，想活，就得有主意，这姓张的如此狠辣，我若是不收拾了他，便不姓徐了。”

徐谦冷静了下来，道：“黄公公，你且回宫吧，不要惹人怀疑，我这边，自然能化解。”

黄锦将信将疑，再三嘱咐道：“徐大人要小心了。”

送走黄锦，徐谦命了一个差役进来，道：“去将都察院的于世朱颜、张汤二人请来，除此之外，还有刑部尚书张子麟，礼部侍郎王芳，大理寺少卿……”

徐谦连续点了十几个名字，最后道：“要快，半个时辰之内，让他们赶到这里，告诉他们，出了大事。”

差役不敢迟疑，道：“小人这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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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章：谁是有德之人

廷议是在正午举行。

张孚敬十分鸡贼，他上午接到了奏疏，一面便决定在一个半时辰举行廷议，另一面，则是当机立断，去见太皇太后。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为了免得夜长梦多，时间是关键，虽然张孚敬自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可是也绝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与会的大臣，大多都饥肠辘辘，午饭都没吃呢，一听到消息，先是愕然，随即是觉得不可思议，再然后有不少人就愤怒了。

愤怒是在所难免，徐谦想要做摄政王，这岂不是还要改朝换代，本来徐谦除了杨廷和和益王，就已是让人愤怒，而现在，则是让人愤怒到了极点。

姓徐的果然已经图穷匕见了，果然是疯了。

许多人赶到了崇文殿。

大家起先是一言不发，旧党大臣们义愤填膺，而新党的大臣也觉得事出突然，因为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现在突然这种言论和奏疏，他们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不是徐部堂暗中授以的？

奏疏是张进用递上去的，在新党看来，这可能是张进用是唯恐天下不乱。可是在旧党看来，最大的可能却是张进用得罪了徐谦，因此害怕了，害怕之后，自然不免想要求饶，结果徐谦授意他，让他递上这份奏疏。

其实百官们怎么想无所谓，最重要的还是太皇太后还有天下人怎么想，太皇太后无论相信不相信旧党的解释，也必定会对徐谦提防，一旦提防，就不可能再全心全意的对徐谦给予支持，甚至可能，掉转枪口，扶持旧党。

而天下人的想法就更复杂了，至少各省的督抚们就有了一个借口，有了借口之后，就可以勤王，不但如此，那些受新政影响的士绅，也必定会相信徐谦就是个曹操，所以也肯定要打着诛曹操的名义煽风点火。

崇文殿里静谧的可怕，随后，张孚敬到了。

他施然而来，面带几分微笑，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从前的时候，这个内阁大臣可有可无，旧党们瞧不起他，新党则是忽视他，可是现在，他一下子变得万众瞩目了，许多人在猜测，这位内阁大臣怎样想，甚至不少旧党，对他的印象改观了不少，也生出了几分敬畏之心，因为谁都知道，在朝中，有资格来对抗徐谦的，也只有这位仅存的内阁大臣了。

许多守旧的大臣，迫切的需要一面旗帜，一面和徐谦对抗的旗帜，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这个需求更加旺盛。

张孚敬笑脸吟吟，让人很是看不透，他看了与会的诸位大臣一眼，淡淡的问：“徐部堂到了没有？”

有人道：“张公，徐部堂还没有到。”

张孚敬点点头。

有人不忿的道：“他既然不来，那么索性就不必参加了，现在就开议吧。”

张孚敬却是板着脸道：“不可，再等等。”

这句话，让不少人有些失望，因为大家感觉到，张孚敬对徐谦又一种格外的敬重。

正在这时，却有太监进来，道：“太皇太后娘娘驾到。”

听到这消息，其实大多数人都没有意外，这么大的事，太皇太后坐得住吗？

只是大家不曾想，来的不只是王氏，连张氏也来了，除此之外，竟然还有太后刘氏。

宫中的三个女人一起到来，解释只有一个，这三个代表宫中利益的女人已经惊动，已经坐不住了，非要看个明白不可。

众人全部起身，纷纷行礼。

王氏冷若寒霜，不发一言。

张氏倒还算得体，总算点了点头，不过这脸上，终究还是露出几分阴霾之色。

刘太后则是小心翼翼，略感有些不太适应，这倒不是她没见过世面，毕竟从前只是个不值一钱的妃子，突然一下子就成了太后，估摸着还没有缓过劲来。

王氏直截了当的道：“徐卿呢？”

所有重要人物到了这里，第一句话就是问徐谦在哪里。

张孚敬毕恭毕敬的道：“娘娘，徐部堂只怕还有公务在身，要迟一些才到。”口吻之中，带着几分为徐谦开解的意思。

王氏点点头：“那就等吧。”沉默一下，又道：“兵部尚书张进用呢？”

张进用离座，向王氏行礼，道：“微臣便是张进用。”

王氏恨恨的看了他一眼，似要发作，似乎又忍住，故作慵懒的道：“哦。”

张进用感觉自己悲剧了。因为他跪下行了礼，而他回答了太皇太后的问题之后，太皇太后只是一个哦字，这哦字是什么意思，只有天知道，不过很肯定的是，哦字的意思肯定不是让他免礼，既然没有免礼，你就得跪着，张进用长跪于地，头重重垂下，不敢吱声，其实他心里，却未必不是很欣慰，他和徐谦不共戴天，而今日所为，无非就是收拾徐谦，就算是玉石俱焚，他也在所不惜。更不必说，张孚敬还有承诺，徐谦只要垮了，张孚敬肯定要保住自己，而现在看太皇太后的态度，便可知这封奏疏对太皇太后的影响极大，若不是没有疑心，又怎么会参加这次廷议，若不是心里不高兴，又怎么会故意整自己。

说白了，这就是借题发挥，另一重意义就是，对徐谦起了一丝防范，多半在太皇太后的心里，自己已经是徐谦的人了吧。

太皇太后这点小动作，却是让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大家各有所思，似乎都在思考这小事的意义。

紧接着，徐谦来了。

徐谦确实是来迟了，他走了进来，看到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在，倒也不敢怠慢，连忙行礼，口称：“微臣徐谦来迟，还请娘娘恕罪。”

王氏复杂的看了徐谦一眼，显然对徐谦，她的情绪有点转不过弯，不管怎么说，徐谦给她的印象一直都不错，而且有许多次，自己都受过徐谦的恩惠，本心上，王氏是十分相信徐谦的，毕竟自己的儿子，最信任的就是徐谦，自己的儿子遇难的时候，也是徐谦奋不顾身，前来救驾。

若说这个时候，王氏还能相信谁，只怕除了自己那个弟弟王成之外，就只有徐谦了。

只是偏偏，徐谦变得不可信起来，至少事实就摆在眼前，王氏想不怀疑都难。

王氏原本想要敲打徐谦一下，不过看到了徐谦真真切切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倒是软下心来，道：“起来吧，地上凉。”

徐谦谢了恩典，起身在张孚敬的下座坐下，他看了张孚敬一眼，张孚敬讨好似的朝他笑了笑，徐谦也对他笑着点了点头。

这种小动作，让所有人收入眼底，不过眼下大家都知道，正经事就要开始了，所以谁也没有吭声。

王氏咳嗽一声，道：“人都来齐了？你们议你们的吧，不必理会哀家。”

张孚敬站起身，道：“诸公，今日要开议的，乃是一份奏疏，老夫觉得事情重大，不敢专断，是以把大家请来，大家坐在一起，商量商量。”

张孚敬说罢，早有小太监将抄录好的十几份奏疏分发下去，给大家观看，不过其实在来之前，许多人就已经知道了奏疏的内容，现在只是走个过场，大家都装模作样的看了看。

张孚敬随即道：“诸位觉得如何，其实嘛，老夫觉得，张大人的奏疏，有些话不是没有道理，天子即将登基，只是天子正处幼冲，年纪太小了，既然不能亲政，可是现在天下政务繁杂，若是无人辅政，却也是大大不妥。”

他先是表态。

一下子，群臣便闹将起来，有人跳出来道：“那么依张公看，谁可辅政？”

张孚敬巧妙的打了个太极拳：“自是有德之人。”

这有德之人简直就和放屁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不过各人的理解不同，虽然张孚敬说的话是空气，可是却给人一种徐谦就是有德之人的感觉。

太皇太后王氏一动不动的看着徐谦，而徐谦则是抿嘴闲坐一旁，不露声色，王氏见张孚敬都跳出来支持，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事情不妙，却又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

张孚敬此话一出，自是又有争议，礼部尚书跳出来，大喝道：“有德之人是谁，张公何不说清楚。是了，张进用口称徐谦可以摄政，那么老夫敢问，这个人是不是徐部堂，你们说清楚，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该说的话你们不都说了吗？”说罢他气急败坏的看向徐谦，道：“徐部堂，你来说，你是不是有德之人？”

面对这样的责问，徐谦淡淡的道：“我是人，但是有没有德，却还要诸公评判。”

廷议嘛，本来就是空气对空气，徐谦总不能说自己无德，可也不能说自己有德，索性和张孚敬一样，继续打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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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七章：你完了

“荒谬，依我看，徐部堂分明就是在顾左右而言他，那么老夫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些奏疏，是受谁的指使，不说清楚，老夫拼着乌纱帽不要，也要会一会徐部堂。”这礼部尚书跳出来不是没有道理，他是看出来了，太皇太后的立场现在和徐谦未必一致，徐谦除非谋朝篡位，绝对不敢将自己如何，既然如此，自己为何不过一把忠臣的瘾。

徐谦不回答了，因为他知道，回答和不回答都是一样，你回答了，别人说你是在辩解，你不回答，人家又要说你做贼心虚，现实中许多的事本来就是无解，靠嘴巴说话是没用的，既然无用，就索性不搭理。

礼部尚书便是那此前老是和徐谦对着干的徐谦，此前还吃过徐谦的亏，这是新仇旧恨，只是现在徐谦不理他，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当徐谦是做贼心虚，于是慷慨陈词：“咱们这是大明朝，大明朝可有外姓摄政的道理吗？有些人到底存着什么心，先帝尸骨未寒，就上这样的奏疏，他想做什么？”

本来太皇太后王氏听着连连点头，觉得这个陈新还是个忠义之士，谁晓得他说了一句大明朝可有外姓摄政的道理，却不由皱起眉头，怎么听着好像是说宗室就可以摄政？

陈新愤怒的看向张孚敬：“张公，你是阁臣，你来说，这事儿，怎么个说法，不给个说法，只怕朝中不安。”

张孚敬咳嗽两声：“陈大人切勿动怒，不是说了吗，既然有了奏疏，大家就来商量，商量一下，也无可厚非嘛，奏疏乃是张大人递进来的，你为何不听听张大人怎么说？”

陈新跺脚：“这样的事，也是可以讨论的吗？那明日天子登基，廷议是不是还要讨论废黜天子？”

这话厉害，陈大人战斗力惊人，简直到了众人汗颜的地步。

而这句话，恰好击中了王氏的软肋，王氏不由自主的点头。

陈新道：“好嘛，不是要廷议是不是？有本事，就弄出个摄政王来，要是真弄出来，老夫也不说了，先拿了老夫的人头给这位摄政王殿下祭旗吧，不过老夫有句话，有胆子你们就试一试，到时必定要传檄天下，让天下忠义之士，共同声讨，此例绝不可开，谁开了，谁就是误国误民，是不忠不义，至于这件事的指使之人，定要治罪，不知罪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安众心，这就是老夫的意思，你们议吧。”

他抛下这句话，什么都不说，气冲冲的坐到一边去。一副舍得一身剐，皇帝老子拉下马的气魄。临末了，还不忘怒气冲冲的瞪了徐谦一眼，这显然告诉大家，老子的话，就是说给姓徐的听的。

不少人意动了。

之前大家不敢发言，是为了什么？是不敢开罪徐谦，可是现在陈大人跳了出来，让不少人激动，再看徐谦默不作声，胆气也都壮了起来。

有人冷笑：“陈公说的不错，下官附议。”

“下官也附议。”

“是谁指使，敢做为何不敢当？”

“谁要做乱臣贼子，也得有这命来做，若是当真出了个摄政王，老夫立即辞官，回到乡中去招募兵勇，打进京师来勤王，你们要破罐子破摔，老夫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徐大人，还是你说清楚好，这事你的益处最大，你不出来说个明白，难免让人猜忌。”

一句句豪言壮语，一下子将廷议改为了批斗大会，而批斗的对象，当然成了徐谦。

徐谦树立起来的威信，瞬间崩溃。

更可怕的是，大家千夫所指，太皇太后的态度……

徐谦现在能坐在这里，靠的不只是新党的支持，还有宫中的支持，以及平时积攒的威严，现如今新党内部生出不安，宫中态度也是模棱两可，威严崩塌，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征兆，今日有人在廷议里敢抨击，徐谦若是不敢反击，那么明日，就会有人揭发徐谦的不法，后天就会有人拿益王和杨廷和的死来做文章，大后天，所谓的十大罪状只怕就要出炉了。

可是徐谦只是淡淡一笑，对此一笑置之。

他不能说话，他若是跳出来矢口否认，这就是服软，就好像一个做了贼的人，被人抓了现行，被许多人指责，然后可怜巴巴的告诉大家，我是冤枉的。

这样的结果只会让反对派更加肆无忌惮，对他再无畏惧，而且就算你矢口否认，别人肯信吗？宫里信不信，大臣们信不信？不信，那么所谓的辩解，只会被人当作是笑柄。

可是他也不能承认，不能争锋相对，争锋相对显然就是嫌事不够大，摆明着是要捅马蜂窝，徐谦清楚，自己一强硬，整个微妙的平衡就要彻底崩塌，而接下来，就真的是天下大乱了。

所以他继续不作声。

张孚敬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捋着须看了一眼徐谦，脸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不无得意，你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老夫玩弄于鼓掌之中，夺权，靠武力是不成的，以为能用武力除掉杨廷和，就可以高枕无忧，老夫今日索性给你上一课吧，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软刀子。

张孚敬含笑道：“诸公息怒，老夫让大家来讨论，可是看诸公的意思，显然是不肯了，不肯就不肯嘛。”他语重心长的继续道：“凡事只要商量过了，才能把事情辨明清楚，不过嘛，其实老夫亦是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徐部堂此前诛杀益王，是怎么说的？徐部堂，你是不是说，这大明朝，无须摄政，对不对？可是现在，为何会有这样的言论？徐部堂，能否给大家交代一下？”

他嘴上依旧含笑，若是这番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或许没有什么，可是从他口里说出来，这就真正的是图穷匕见，准备要杀人诛心了。

这分明是直接告诉大家，这奏疏，就是你姓徐的指使的，你想做摄政王，想做曹操。

皇家校尉固然还在宫里，可是不要忘了，这皇家校尉虽然效忠于你，也是效忠于宫中，太皇太后还在这里呢，你想怎么样？至于诸位大臣，多半大多数都已经认定了你是这件事的主谋，那么张孚敬现在问出这句话来，已经开始有加罪之心了。

想平平安安的走出这崇文殿，只怕还真不容易。

而且张孚敬还有后招，这只是个开头，后头还有你的苦头吃。

所以这个时候，张孚敬有无比的自信，他已经将徐谦当作是自己的一盘菜了。

徐谦沉默。

他的沉默，却是惹怒了不少人，许多人愤怒的看他。

张孚敬冷笑：“徐部堂为何不说话？”

太皇太后王氏觉得张孚敬未免有些严厉，她心里有些动摇，差点想要为徐谦说几句好话，索性将这件事平息下去，可是旋即又想，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看清楚，到底是不是徐谦指使才是关键，若当真是徐谦指使，那么问题就真正严重了。

徐谦叹口气，道：“张公何必要步步紧逼？”

张孚敬淡淡道：“非是老夫步步紧逼，只是老夫毕竟是朝廷大臣，是首辅，起先，老夫觉得这奏疏还有几分道理，可是现在听了诸公之词，才知道此事如此严重，既然如此，还是徐部堂把话说清楚为好。”

徐谦摇摇头，他的目光，看向了一个人——通政使司左通政唐文龙。

唐文龙朝徐谦点了点头，略带几分狰狞的看了张孚敬一眼。

然后，他站了出来，平淡的道：“张公，下官有一事不明。”

唐文龙站出来的时候，徐谦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笑容，然后他冷漠的看了张孚敬一眼，略带几分戏谑。

该演的戏演的差不多了，既然你已经跳了出来，那么就让你见识见识本部堂的手段。

唐文龙的突然出现，确实令人没有想到，尤其是张孚敬，张孚敬略带几分疑窦，他和唐文龙的关系不错，虽然对唐文龙突然打断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还是道：“不知唐大人所言何事。”

唐文龙淡淡的道：“张公为何单单要那这封奏疏来说话？”

这句话问的莫名其妙。

所有人更是一头雾水。

张孚敬皱眉，道：“你想要说什么？”

唐文龙道：“今儿清早，有许多奏疏递进去，其中有不少封，都是下官亲自送去内阁的，其中一些奏疏，下官也看过，可是下官始终不明白，为何张进用的奏疏要拿出来廷议，而其他的奏疏，却是不一并拿出来，大家一起讨论一下。”

张孚敬道：“其他奏疏，都不过是鸡毛蒜皮。”

唐文龙正色道：“张公错了，张公既然票拟了这么多奏疏，想来清早的奏疏，大多都已经过目，既然如此，又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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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八章：公推

张孚敬很糊涂，实在不明白这唐文龙要讲的是什么。不过他意识到，自己出了疏漏，这是肯定的，因为他看到徐谦看他的眼神，这是一种猫戏老鼠的神色。

张孚敬觉得不太对劲了，只好耐着性子问：“唐大人，老夫还是有些不明白。”

唐文龙笑吟吟的道：“张公若是不明白，何不遣人去内阁把今日的奏疏都拿来，给大家过目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唐文龙身上，大家感觉到，唐文龙所说的今日的所有奏疏，肯定是关键。

不等张孚敬答应，太皇太后王氏淡淡道：“来人，去取。”

“是。”

一个太监飞快去了。

过不了多久，提着一篮子的奏疏来。

唐文龙道：“诸公一份份传阅吧。”

所有人带着狐疑，尚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越是如此，就越是好奇，这奏疏当然是一份份先给太皇太后看，紧接着又是递给刘太后，再之后递给张孚敬，依次传递下去。

足足半个时辰，大家才传阅完毕。

然后，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太皇太后变色，是因为不曾想有这么多人如此胆大妄为。张孚敬变色，是因为他感觉天崩地裂，感觉自己即将完蛋。至于其他人，如那礼部尚书陈新，却是老脸青一块红一块，若有所思。

随即，唐文龙挑选了几本奏疏出来，含笑道：“这一本，也是要立摄政王的奏疏，只不过建议的却是国戚刘善摄政，这刘善乃是刘太后的兄弟，说什么只要刘善摄政，宫中才可安心。”

“还有这一本，请立的乃是内阁大臣张公，还有这一本……”

张孚敬脸色苍白如纸。

他意识到，自己被人打了一个时间差，徐谦很快就得知了消息，并且立即让人上了奏疏，再联络了唐文龙，让唐文龙飞快将这些奏疏送进内阁去。

于是问题就出来了，奏疏是送去的，到底是什么送去，那也只有天知道，你说你没有看，你如何证明？唐文龙完全可以说，这些奏疏是和请立徐谦的奏疏一并递进去的，既然你张孚敬看了这一本，怎么可能没有看到其他的奏疏，既然所有的奏疏都看了，为什么独独拿请立徐谦的奏疏来廷议？

张孚敬感觉自己被冤枉了，这一手就好像他冤枉徐谦一样，唐文龙咬死了是清早送去，你能说什么？

唐文龙冷笑，旋即正色道：“方才有人说，那份请立徐部堂的奏疏，乃是徐部堂授意，那么下官要问，莫非这本请立国戚刘善的奏疏，是刘善授意的吗？”

刘太后便是刘贵人，现已尊为太后，刘太后听了，脸都绿了，若是按这个说法，这简直是将自己的兄弟往火坑里推啊，她连忙呵斥道：“胡说八道，哀家那兄弟，一向顽劣，很不懂事，你若是说他爱胡闹，哀家倒也罢了，可要说他有什么图谋算计，这简直就是血口喷人。”

唐文龙连忙道：“微臣知罪，微臣断没有这个意思。”而后他又看向张孚敬：“还有这一封，请立的乃是张公，那么微臣要问，这份奏疏，又是谁授意。”

张孚敬感觉天都要塌下来，顿时天昏地暗，连忙矢口否认：“老夫断没有指使。”

“这就是了。”唐文龙义正言辞道：“你没有指使，国戚刘善也没有指使，其他的奏疏都藏在内阁，为何偏偏，廷议专门议的是徐部堂的奏疏，又为何会有人说，这是徐谦指使，要陷徐部堂不仁不义，好在下官在通政使司办事，恰好又都过目了一下这些奏疏，假若没有过目，岂不是徐部堂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了？”

太皇太后王氏松了口气，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如此看来，这应该不是徐谦蓄意为之，肯定是一些投机倒把的大臣，脑子发热，想要借机讨好一些权臣，既然不能以此来疑心张孚敬和张善，那么实在没有理由去怀疑徐谦。

反倒是唐文龙一句话很有意思，张孚敬这个人，似乎别有所图，否则他看了这么多奏疏，其他的奏疏都藏着掖着，偏偏拿这份奏疏来做文章，这心思可想而知，到底是希望徐谦能摄政呢，还是压根就是想陷徐谦于不义。

王氏深深的看了张孚敬一眼，张孚敬尴尬的道：“这些奏疏，老夫并没有……”

他的处境和徐谦方才的处境一眼，就算是辩护，问题是别人信吗？你说没有看过就没有看过，就正如徐谦方才说自己没有授意一样。

不少人看向张孚敬的脸色，带着几分鄙视，甚至一些旧党，都抛来不屑为伍的眼神。

王氏似笑非笑，依旧看着张孚敬，张孚敬开始慌了，脸色开始变幻不定，可越是如此，就越是坐实了他做贼心虚。

此时徐谦站了起来，正色道：“今日，我便在这里表个态吧。”

所有人摒住呼吸。

徐谦道：“从今而后，再有人奢谈摄政者，杀无赦，以谋反论处，无论是谁，只要敢说，敢上书奏议，都是如此。就算国法能容，本官也不能相容！”

这句话，掷地有声，让人感受到徐谦的态度坚决，产生敬畏。

随即，徐谦淡淡道：“再有，别人请立张公还是张善做摄政王，本官管不着，可是现在有人请立本官为摄政王，无论此人是出于好心还是歹意，这件事，本官不管，堪为人臣吗？”

徐谦向王氏行礼：“微臣斗胆，只怕要冲撞娘娘了。”起身之后，走向张进用，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她提起来，道：“张大人怎么说？”

张进用惊呆了，期期艾艾的道：“这分明是你指使我的。”

可惜这句话，已经没有人相信，徐谦不客气，大明朝素来有官员在宫里打人的传统，一拳头直捣他的面门，大喝道：“你敢发誓，发誓若是真如你所言，全家死绝，不得好死！”

张进用咬着牙关，疼的眼泪都出来，这个誓他不敢发，最后像是个烂泥一样：“是张公指使，是张公指使，张公说了，按着他说的做，到时候可保我平安……”

张孚敬一屁股跌坐下去，整个人没有了血色。

徐谦再不理张进用，回过身来，死死盯住张孚敬：“张公又怎么说？”

“我……我……”

徐谦道：“张公这么做，又有什么企图？这件事要不要说清楚？”

张孚敬悲哀的发现，所有人都不怀好意的看向了自己。

王氏已经勃然大怒，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一切都是张孚敬自导自演，唆使张进用上书，借此挑拨离间，同时陷徐谦于不义，想从中牟利。

张孚敬叹口气，跪倒在王氏脚下，道：“微臣万死，请娘娘准微臣致使。”

王氏冷笑：“不准！来，拿下，查办。”

张孚敬明白，自己完了，聪明反被聪明误，被徐谦反将了一局，不但让太皇太后对徐谦的信任更高，还搭上了自己。

几个太监将张孚敬架了出去。

殿中的人面露惭色，便是礼部尚书陈新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呆坐着，起身道：“徐部堂，多有得罪。”

方才几个叫的凶的大臣也纷纷硬着头皮出来致歉。

廷议到了这里，已经有点可笑了。不过……这个时候，陈新上奏道：“娘娘，眼下殿下还未登基，可是内阁又无大臣，宫中不能理事，内阁有是空无一人，还请娘娘继续主持廷议，这一次要议的，乃是内阁大臣的人选。”

内阁大臣很关键，可以说大明朝可以没有皇帝，但是绝不能没有内阁，因为内阁是真正治理天下的机构，天下的大小事务，没有内阁的票拟，就办不成。

所以陈新的提议，确实是当务之急。

王氏点点头，毫不犹豫的道：“先让徐谦入阁罢，至于其他的人选，等到天子登基之后，再做处置。”

徐谦却是摇头，道：“微臣不敢领受。”

王氏只道他是客气，她也知道大臣们都有三辞的毛病，因此笑道：“你现在是众望所归，除了你，哀家想不出其他人来，你不必再拒绝了，这件事，哀家做了主，不容更改。”

徐谦却是坚持道：“微臣无德无能，万不敢领受，况且外朝对微臣多有非议，假若微臣入阁，岂不是坐实了专权二字，微臣以为，内阁大臣的人选急不来，暂时可以由各部尚书轮流入内阁票拟，至于人选方面，可由天下人公推。”

“公推……”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徐谦只是表面上客气一下，可是客气有客气的说辞，至少假意拒绝的人，是不会拿出其他办法出来的，而现在，徐谦居然来了个公推。

有人一头雾水，也有人沉吟不定，更多人在暗中揣测，这个徐谦，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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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九章：目标首辅

面对大家的疑惑不解，徐谦道：“眼下陛下年幼，不宜亲政，任何人当政，首要遇到的一个问题就是如太皇太后所虑的那般，即有人图谋不轨的问题。”

“假若有人图谋不轨，篡取大权，独揽一身，该当如何？”

“所以微臣以为，这大明朝既不该出现摄政王，也不该由太皇太后指派大臣入阁，而应当公推，即所有九品以上官员，以及各地举人，各自上书，择选翰林学士又或六部尚书官员一至三人入阁，谁更受天下官员或举人拥戴，便准予入阁八年当政，主持天下事务，如此一来，不但可以名正言顺，所推举的阁臣也往往都是众望所归，让这些人来辅佐天子，岂不是好？”

太皇太后王氏虽然心思深，可并不代表她有太多的见识，她见徐谦说的好听，只是觉得很有道理。自己出面点选，终究还有不妥当的地方，毕竟自己是女人，女人摄政，也是不好。与其如此，还不如推选，自己呢，在旁监督着，只要不出乱子就成。

倒是她对徐谦刮目相看。

徐谦若是想入阁几乎是唾手可得，可是他偏偏拒绝，反而要求公推，其实大明朝，早有公推的制度，比如要选择内阁大臣，固然是天子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可是还是要召开一下廷议，让大家讨论，评判一下孰优孰劣，若是自己属意之人遭到太多人反对，就算皇帝想要强行让这位仁兄入阁，多半这位仁兄也没脸皮在内阁里混了，当然，著名弹棉花的刘济还有张孚敬这样的人是例外。

只不过这一次，徐谦将所谓公推的办法扩大了一些，让更多的人参与了进来，天下的官员加举人，少说也有数万，数万人，几乎代表了整个大明朝的官僚阶层和士大夫阶层，这些人是大明朝的基石，可以毫不掩饰的说，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后者所谓的士大夫，就是这批人无疑。

许多人活动开了，不少人对徐谦刮目相看，甚至连陈新，都对徐谦的敌意减少了许多，虽然明知徐谦这样做是想要缓和矛盾，可是姓徐的分明就是豪赌，好不容易混到这个地步，入阁是肯定的，可是人家偏不，偏要弄出个公推出来，而旧党的人数，显然比新党要占多数，若是公推，徐谦能不能入阁，都是未定之数。

可以说，徐谦这是在玩火，而且玩的很认真，很有道德。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却是大大的让剑拔弩张的局面缓和了不少，原本大家都要拼命了，所有人都紧张，都害怕，都在观望，都在琢磨着什么时候才好动手。

害怕是理所当然，人都有害怕的心思，成功了还好，一旦不成功，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泥巴都没你玩的份，多半是要掉脑袋的干活。

紧张也是情有可原，对手不容小觑啊，你面对的是猛虎饿狼，一个疏忽，就得完蛋。

可是现在徐谦却是告诉你，算了，我们不拼命了，我们来剪子包子锤吧，谁赢了谁上台。

于是，大家松了口气，不用拼命了，原来可以不用拼命，来解决现有的矛盾，就算到时候有人输了耍赖，但是至少现在，大家所有的心思都会投入到这个公推里，既然可以选择用其他的办法来遏制新党，尽量将旧党的人推进阁里去，再尽量的把新党的人拉下来，那又何乐不为，何苦非要拼命不可呢，而这个手段最大的益处就在于它虽然扯淡，但是某种意义来说，却避免了两个利益集团之间用最原始的手段火拼的可能。

好，就公推！

徐谦既然说的是所有举人和官员，不少人有了信心，陈新为首的旧党，也觉得大有可为，可以好好的施展一番拳脚，只要旧党能把持内阁，这新政就有办法遏制住。

陈新二话不说，站出来，道：“微臣以为，这个法子好，不过还要请太皇太后恩准。”

有他打头，旧党们自然开始算计，自己有多少门生故吏，又有多少举人的同乡，能拉来多少份奏疏，心里却也不免跃跃欲试，纷纷道：“臣等也以为此举甚为妥当。”

新党份子们显然有点不太乐意，只是这是徐谦提出来的，却又无可奈何。他们不乐意是有理由的，虽然直浙那边的举子多，可是整个新党，满打满算所有官员加上举人，能占天下的三成就算不错，这是很明显的吃亏，为了不让旧党把持朝纲，大家拼了命，什么事都做了出来，而现在，居然公推，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新党比旧党有一个好处，正因为新，人数较少，所以也容易抱团，徐谦既然发了话，大家也没什么说的，纷纷道：“臣等也附议。”

太皇太后王氏道：“好，就这么着吧，这个法儿不错，哀家毕竟是女人嘛，你们既然都觉得妥当，拿就照此办理吧。”

“不过。”王氏可一点都不傻，不会由下头人胡闹：“公推出来的人选，还是要报进宫来，宫里若是觉得不妥当的，该不准的还是不准。”

这是一道保险，宫里必须拥有否决权，虽然这个否决权一般不会动用，却也是钳制朝臣的一个手段。

今日新旧两党倒是十分难得的取得了一致，而接下来，就是商讨一些细节的问题了，这是大明朝，没有火车，交通也不便利，纵是几万人的公推，要实施也不容易。

首先的难题就在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徐谦早有腹稿，道：“陛下即将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内阁嘛，也不能一日无相，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从三日后开始，一个月之内，明日开始，立即传报天下，而后一个月内，但凡是官员和举人的奏疏递入了京师，就作数，一人公推的人选至多三人，公推最多之人，为首辅，其次为次辅，再次者为右，诸公以为如何？”

陈新此时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按着徐谦的办法来办。

徐谦又道：“还有，一旦推选出来的大臣，只要宫中点了头，立即入阁办公，自此之后，所有政令通达天下，若是有人耍赖，那么就只好视同造反了，这件事得先说清楚。”

陈新果断点头：“不错，老夫也这般认为，谁若是在公推之后还敢闹事，天下人共讨之。”他最怕的就是姓徐的甩赖，其他的倒是无妨。

其余人纷纷点头，便是同意。

接下来的廷议，竟是一下子轻松了，至少和方才的剑拔弩张相比，现在显然有点反常，甚至有点其乐融融，虽然大家各怀鬼胎，不过面子上都很好看。

商议的差不多了，徐谦亲自草诏，大臣们过目之后，交给王氏过目，王氏点了头，命人加盖印玺，传檄四方。

陈新等人也松了口气，纷纷告辞出去，他们显然有许多是要安排。

倒是徐谦，被王氏叫住。

屏退了所有人，王氏目光复杂的看了徐谦一眼：“你这个人，真是看不透。”

徐谦道：“娘娘看不透什么？”

王氏笑了，道：“没什么，你是忠臣，下去吧，往后多进宫，陪哀家说说话吧，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哀家又何尝不是，做太妃的时候死了丈夫，做了太皇太后又死了儿子，哎……”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徐谦作揖，道：“娘娘还有中山王殿下。”

王氏深深看了徐谦一眼：“不，除了中山王殿下，哀家还有兄弟，还有你，你是陛下最知心的人，哀家现在知道，为何皇帝视做自己的兄弟了。”

徐谦莞尔一笑，告辞出去。

刚刚出了宫，徐谦立即被张子麟几人拉住，张子麟放心不下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大家拼死拼活，为的就是让徐谦把持朝纲，到头来，弄什么公推。

徐谦知道他们希望自己解释，所以点点头，道：“不如去府上坐一坐吧，到时我自然能给大家说个明白。”

张子麟等人点点头，各自上轿，到了徐家，到了厅堂分宾坐下，徐谦直截了当的道：“此次公推，我必是首辅，至于这次辅，想来八成也能落入我们的手里，内阁之中占了两个，又是头把和第二把交椅，咱们合该是要当政的。”

张子麟道：“这却未必，徐部堂莫要忘了，新党人数并不占优，甚至不过旧党三成，老夫担心的是，一旦陈新这些人把持了朝纲，迟早要对新政不利，徐部堂，太皇太后明明已经指定了你入阁，你为何不肯？”

徐谦笑了：“我虽然提前入阁，但是我问你，以我现在的资历，将来等天子登基之后，这首辅会和我有关系吗？”

如此一问，倒是将张子麟问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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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章：兄弟反目

张子麟明白了徐谦的意思，太皇太后并没有让徐谦任内阁首辅，只是先行入阁。

而接下来，必定还有大批人要进内阁中来，其中会有不少如王鳌那般的数朝元老，这其实是理所当然，毕竟现在天下局势不太稳当，将一些老古董搬出来，确实能起到安稳人心的作用。

而这些正德时期的人物一旦入阁，怎么可能屈居于徐谦之下，徐谦毕竟还年轻，出身是极好，可是资历和他们比起来，简直差得远了。

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徐谦虽然入阁，可是只是一个寻常的内阁大臣，次辅能不能弄到都是两说的是。既然如此，那么他入阁有什么意义？他不入阁，照样还是户部尚书，坐掌天下第一大部，照样有议政的权利，所以对徐谦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入阁，而是这个首辅，只有拿到了这个首辅，新党才算是真正的成功。

大家原本以为，徐谦只是谦让，可是现在仔细一琢磨，也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新的疑问出来了：“徐部堂，若是公推，咱们当真能胜？”

徐谦正色道：“有九成把握。”

“可是对方毕竟人多势众。”

徐谦笑了：“你却是忘了，我早已说了，以一个月为限，距离现在，也就是一个月零三天，从现在开始，圣旨颁布出去，十日之内能到达的县有多少个？”

张子麟沉吟道：“快马加急，南至江西、湖南半部，北至宣府，东至山东，西至洛阳一带。”

徐谦笑了：“那么粤桂云南、四川等地，就到不了，这些都是传统的旧党地盘，如此一来，至少能排除掉两成的旧党，这些人上不了书，就算是上书，等到他们的奏疏抵达，那也已经迟了。”

张子麟摇头：“旧党的主要聚集地在京师、江西一带，除此之外，还有山东河南等地，再加上科举即将临近，大多数举人都已经齐聚京师和南京，所以以老夫的估计，只要能保证这些人能上书，旧党依旧能占上风。”

张子麟的估计是对的，这不是选举，这是公推，选举需要初选，需要推出候选人，而后向人介绍此人的身家背景，可是公推却不一样，有资历的人就是六部和翰林这么几个人，若说寻常的百姓未必知道他们，可是对于官员和举人们来说，这些人物几乎是耳熟能详，哪个人什么时候金榜题名，哪个人在哪里主政，现在任什么职位，曾经上过什么奏疏，都是一目了然。

可以说对士大夫这个阶层来说，台面上的这几个人，根本不必宣传，大家就都知道是干什么的。

因此大家要做的，就是接到了圣旨之后，各自上书，几天之内，把所有的奏疏投递到本地官府，本地官府直接命快马传报入京即可。

其中最快的传递方式就是急脚递，这急脚递出自宋朝，据袁枚《隋园笔记》记载，最快的急脚递“日行六百里，以为至速也”。

可以说一个月的时间，除了一些偏远的地区，其他地方，传递都没有问题。

旧党那些人都是老狐狸，怎么可能不晓得，虽然穷乡僻壤之处多是旧党，可是这些人可以忽略不计，都是穷乡僻壤了，当然不可能培养出什么读书人来，官员相对也少一些，排除掉这些人，旧党依旧还是有很大的优势。

这也是张子麟担心的地方，虽然交通的便利抑制了一部分旧党的奏疏，可并不代表他们有多大的机会。

徐谦微微一笑，道：“那么我来问你，旧党有多少人有资格公推入阁？”

张子麟沉吟片刻，六部尚书之中，就有四个是旧党，除此之外，翰林的几个学士，也多是旧党份子，满打满算，差不多有八九人，他道：“九人。”

“那么我们呢？”徐谦继续追问。

张子麟苦笑道：“徐部堂何必明知故问，除了你我二人，又有谁有这资格。”

徐谦笑了：“这便是制胜之道，他们是八九人，我们是二人，假若杨廷和还在，我们必输无疑，可是杨廷和已经不在了，他们是一盘散沙，我们却是不同，新党的官员和举人，他们若是公推，你我二人必定榜上有名，可旧党呢？一个人至多也就是推选三人，有人公推王二，刘大就必定榜上无名，而有人公推张三，李四可能就被剔除出去。所以这一次，你我必定入阁，而且极有可能位列首辅、次辅，你放心，旧党这一次，翻不起身来。”

张子麟将信将疑，不过仔细一琢磨，也觉得有道理。新党在朝中只有两个领军人物，而旧党几乎没有任何整合，也来不及整合，那些有资格的大人物们，都希望入阁，就算他想让贤，可是下头的门生故吏们依旧会为他拉票，结果就是，旧党可能有一万人推举，可是推举最多之人怕只有三四千票。可是新党有六千人推举，得票最高之人却必定有五千票以上。

想到这些，张子麟嘘了口气，道：“还是不能大意，总要防范未然的好。”

徐谦笑了：“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徐谦的办法很缺德，连续几天，许多报纸都开始论及公推之事，紧接着，公推成为了全天下士大夫们最瞩目的话题之一。

一下子，那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见了，还是那个道理，既然剪子包子锤能解决眼下的问题，何必要剑拔弩张，毕竟谁都怕死，能和平解决当然要和平。于是乎，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上头。

江西这边，已经炸开了锅。

其实对官员和举人们来说，公推阁臣能让他们心理上得到满足，似乎一下子，自己高端大气上档次起来，虽然说人家就算入了阁，也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你爱凉快就死去哪里凉快，可是人心就是如此，至少心理上舒坦一些，仿佛一下子，自己的地位得到了很大的提高。

江西一省的举人，几乎占了天下的两成，文风之盛，可见一斑。

而在这里，旨意一传达，许多报纸便立即开始鼓噪，衙门里又贴个告示，本来士大夫就是一个小圈子，既然是小圈子，用不了两天，几乎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于是乎，新党们倒是轻松，刷刷两下，奏疏便写好，直接递交上去。倒是旧党这边，闹的满城风雨。

“工部尚书杨杰，便是咱们江西人，既是同乡，自然是选他为好。”

“你说的是杨杰这厮？哼，此人不是好东西，赣江这边连年水患，他这工部尚书，也不见来修筑，反倒是松江年年治理，他哪里顾念半分同乡之情，还有他在工部衙门里……”

“我看翰林院的周学士好，周学士的文章诸位看了吗？针砭时弊，让人很是痛快啊，他又是正德初年的状元，似乎是葵末科，他中试的八股文我是看过的，花团锦簇，很有大家风范。”

“礼部尚书陈新，似乎也不错……”

一开始，大家还是同仇敌忾，纷纷要找姓徐的拼命，恨不得把姓徐的皮给揭下来，这些旧党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四处造谣，说徐谦反了，说姓徐的要杀旧党，巴不得各路大军立即入京，直接把姓徐的小子砍了。可是现在，自己倒是先打了起来。

同乡党、翰林党、工部党相互攻讦，其实在他们的背后，都有不少人在怂恿，而这些人，无一不是旧党的骨干。

这么说吧，那些身居高位的旧党骨干们不是不知道问题的关键，新党抱成一团，旧党一团散沙，这样下去，肯定不妙。

可是不要忘了，人都是要脸皮的，若是让贤，若是不让门生故吏们活动，到时候人家是高票入阁，自己却是灰头土脸，只有百来个人推举，以后还有脸皮混下去吗？将来名留青史之时，添了那么一句不得人心，只怕见了阎王，都要蒙羞。

再者说了，他们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都是一方大佬，凭什么不是你谦让我，而是我谦让于你。

于是乎，新旧党的矛盾一下子就不见了，旧党内部却是杀气腾腾，毕竟谁能入阁，你的对手不是新党，那些王学的举人，你就算是打断了他的腿，人家也不会推你，想要入阁，只能在旧党内部争取，可是人人都想在旧党内部争取呢？

朝廷里，几个旧党部堂明争暗斗，在地方上，他们的门生故吏们，自然也是各为其主，从前大家一致抹黑新政，抹黑徐谦，抹黑新党，可是现在，却都是卯足了劲的抹黑自己人。

江西乃是天下第一票仓，学霸不胜枚举，这里自然也就成了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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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一章：党伐异同

江西巡抚吴石腾很悲剧，他连续接到了几封上头来的书信。

作为一个冥顽不化、又臭又硬的死硬旧党份子，吴石腾和朝中一些旧党联系十分紧密。

杨廷和被杀之后，江西这边炸开了锅，军心民气都要求入京，将姓徐的那小子碎尸万段，吴石腾也是对徐谦批判最为有力的一个。

可是现在，朝中几个大佬送来的书信里头，却多有拉拢他的意思，可是拉拢归拉拢，问题是人人都拉拢，吴石腾却没有那种成为香饽饽的觉悟，反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感觉到，京师的几位老大人，显然是在内斗，而且斗的很厉害。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他们的门生故吏们在下头为他造势，难免会有矛盾，下头有了矛盾，上头几个人关系能好到哪里去？假若这个时候他们在上头其乐融融，又让下头那些为他们卖命宣传拼命诋毁对方的门生故吏们情何以堪。

也就是说，大家翻脸，不只是涉及利益的问题了，已经关系到了道德问题，正如后世的巨星，下头的粉丝们掐架，难道你还能笑嘻嘻的说，一切都是误会，我和某某穿着一条裤子？但凡是不想让下头人会心冷意之人，多半都要跳出来，谴责一下对方的粉丝没有教养，率先挑起矛盾，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否则一旦寒了自己人的心，将来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莫说入阁，按着这个趋势，众叛亲离下去，怕是现在的位置都做不长久。

吴石腾是有识之士，从这几封书信里，他感到悲哀，他感觉到，旧党已经彻底的分裂，不但是分裂，而且是支离破碎，根本不能抱成一团。可是换句话来说，这天下又何止是吴石腾是有识之士，难道朝中的诸公们都瞎了眼吗？不是的，他们比吴石腾更有见识，大家都是有识之士，不过有识之士往往都是清醒同时又没有牵涉到厉害的人，一旦牵涉到了利益，有识之士也会瞎眼。

朝廷在攻讦，地方也在攻讦，都说谦让是美德，可是不要忘了，正是因为谦让是美德，所以人人都倡导谦让，因为自己做不到，却都希望别人能够做到。

人性的自私，在这一刻淋漓的展现，让吴石腾感觉有些悲哀。

可是他悲哀没多久，却是一个差人匆匆进来，道：“不好了，不好了，有读书人围了南昌府。”

吴石腾吓了一跳，围官府可是大事，而且闹事的还是读书人，这就不得了了。他霍然起身，冷笑道：“莫非又是那些王学的混账？”

王学闹事不是头一次，这就好像直浙那边，闹事的读书人多是旧学读书人一个道理，江西这边旧党是多数，做官的也多以旧党为主，王学的肯定不满，不满就闹事。可是直浙那边，为数不多的旧党也总是不满王学的官员，滋事的也不少。

所以吴石腾第一个反应，就是那些王学的混账读书人又闹事了，他这时候正好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心里便在琢磨，这一次定要好好的教训这群混账一番，不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不足以平心中之恨。

谁知这差役摇头：“此次闹事的，并非是梅岭书院的读书人。”

新党在梅岭设了书院，所以往往在江西，梅岭书院几乎是江西新党的代称，吴石腾一下子明白了，这一次闹事的不是新党。

他正疑惑不解的时候，却又一个幕友快步进来，急匆匆的道：“大人，出事了。”

吴石腾苦笑：“老夫当然知道出事了。”挥手斥退了差役，看向幕友：“张先生可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张先生叹口气：“老夫略知一二，才觉得事情很难办，南昌知府乃是礼部尚书陈新的门生，这一次不是要公推吗，他当然要为自己的恩师效力，昨天的时候，他召集了本地的一些举人还有各县的官员说话，言外之意就是告诉大家，尽量要公推礼部尚书陈新，当时大家也没有吭声，可是今儿清早，就有一批读书人突然冲到了知府衙门……”

吴石腾深吸一口气，顿时明白了什么，苦笑道：“那么依先生高见，本官要如何处置？”

张先生笑的更苦：“处置不了。”

“这是为何？”

张先生道：“这些读书人虽然只是寻常生员，可是为何敢闹事？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大家就都串联好，第二日清早，就不约而同到了知府衙门呢？大人，他们的背后，肯定有人啊，而这个人的背后又是谁？南昌知府是陈部堂的人，大人若是处置了南昌知府，就是得罪陈部堂，可要是大人打这些闹事的读书人板子，得罪的又是谁？现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个人，就可能要牵动到朝廷，抚台大人这个坏人断不能做，只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吴石腾气糊涂了：“岂有此理，现在莫非一个阿猫阿狗，都要上达天听不成？”

张先生道：“似乎就是如此，人人都在拉帮结派啊。”

吴石腾只好道：“可是老夫职责所在，莫非能无动于衷？”

张先生道：“大人可以上书奏陈，让朝廷处置。”

“哎……”吴石腾重重叹口气，不太妙的预感已经越来越强烈了。

这时候，又有差役急匆匆的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大人，大人，新建县县令和本县主簿打起来了，不可开交……”

吴石腾脸上面无表情。

张先生继续苦笑：“大人，没必要管，一县的主簿为何敢和本地县尊殴斗，没有人背后指使，那是断无可能的，哎……同样奏陈，上达天命罢。”

“好。”吴石腾没有犹豫，他是有识之士，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利益也遭受到了威胁，所以他只好闭上眼睛，做一个盲人。

……

翰林院。

礼部尚书陈新气势汹汹的闯进来，到了学士的公房里停下。

坐在这里的，正是翰林学士丰熙。

这位丰大人可是老前辈，比陈新的资历还高，乃是弘治十二年己未科的榜眼，授翰林院编修。正德三年，升为侍讲。曾出任顺天府乡试考官。因不依附于宦官刘瑾，出掌南京翰林院事。如今调回京师翰林，任学士。

可谓清流中的清流，学士中的学士。

丰熙面无表情，对闯进来的陈新视而不见。

陈新恨恨拍案，怒气冲冲的看他：“丰学士，做人要讲道理吧，你指使人将本官门生打到重伤，这件事，怎么说？”

陈新是个急脾气，不急是不成的，自己的门生现在还卧床不起呢，人家是为自己奔走才闹到这个份上，若是自己视而不见，岂不是寒了大家的心，所以于情于理，他都要来闹一闹，他必须要让自己的人知道，自己和他们是同仇敌忾的。

丰熙目中掠过怒色，却是不疾不徐的道：“分明是你们挑事，自己被人打伤，却如何怪的了老夫，陈部堂既然来了，恰好老夫这里也有一桩事还要请教，前些时日，有生员往老夫府邸泼粪，已被顺天府拿了，可是一审过后，他却自称是陈文龙指使，这陈文龙，可是你的侄儿？这件事，又怎么说？”

“你血口喷人！”

“你无理取闹！”

外头的编修和书吏探头探脑，这么大的官儿如此不要斯文脸面相互指责，却是很少见，大家都觉得稀罕。

“好吧，你记着，这笔账，老夫迟早会和你算。”陈新找麻烦未遂，想到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丢下了一句话之后，只得悻悻然要走。

丰熙冷笑：“老夫拭目以待。”

陈新拂袖而去。

目送走了陈新，丰熙叹口气。

很显然，他不想闹事，他痛恨新党，痛恨徐谦，痛恨新政，他想要的，只是朝廷走回原来的轨道。

其实他是如此，陈新也是如此，只是现如今，他没有选择。要闹，只能闹下去，折腾嘛，大家都会，可是别人是党同伐异，偏偏到了这里，却是党伐异同，你不计算你的同党，你就没办法出头，你不干掉自己的同党，你就可能抬不起头来。

从前陈新和丰熙的关系不错，二人都曾是杨廷和的干掉，杨廷和被诛之后，二人还曾经躲在一起，商议着一旦徐谦当权，该如何让各地的督抚起兵入京讨贼，这样的大事都聚在一起商量过，关系可见一斑，可是现在，竟是闹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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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二章：内阁首辅大学士

各部都闹的很凶，连他娘的鸿胪寺都在闹。

说起来真是可笑，鸿胪寺这种衙门，绝对属于那种某个疙瘩里没人管，就算你每天从那衙门里路过，都没人记得住的地方。

可是因为公推的事，却是闹的不可开交，所谓发动同党斗同党，不把对方批倒斗臭，那是不可能的。

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鸿胪寺卿头上，这位仁兄呢，倒是新任兵部尚书赵一夫的亲家，所谓亲家帮亲家这是理所当然，于是乎，不免对着堂官们宣传了几句，结果……有人不乐意了，跳了出来，大家吵作一团，再然后就是板凳乱飞，寺卿大人英勇受伤，被人横着抬了出去。

原本官场里的规矩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可是现在这种体系显然已经岌岌可危，就比如大理寺卿，比如县令，这些个主官在自己衙门里，本该是一言九鼎的角色。问题的根子就出现在了公推上，公推之后，上下之间的关系一下子紧密了，鸿胪寺卿宣传某人，别人不答应，为何不答应，因为人家的上头，也有人，既然上头有人，会怕你吗？打就打嘛，自己打的越凶，非但不会影响前程，甚至还可能得到某人的赏识，将来一飞冲天，扶摇九天之上。

正是因为这种心理，让许多人吃尽了苦头。

可笑的是，从前打生打死的是新党，至少在这京师，新党就是一群祸害的代名词，毕竟人少，根基不稳，经常和人拌嘴，火起之后，少不了要过激一下。再加上接受新党的官员和读书人，大多是年轻人居多，老古董是不肯接受王学和新政的，年轻人总是精力旺盛一些。可是现在，情况却是掉了个个，新党们消停了，旧党们却是闹得厉害，老东西们战斗力十足，新党的年轻堂官只好在边上劝：“诸公这是何苦呢，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读书人，斯文体面都不要了？听我一句劝，不要打骂了，有话好好说。”

“说个屁！”然后无数人张牙舞爪，打作一团。

徐谦终于轻松了，一下子，他从千夫所指的混账王八蛋的指责声中解脱了出来，因为朝廷里出现了很多混账，混账们打的不可开交，没工夫理会他。

各部的次序很乱，太皇太后觉得不安，召徐谦觐见了一趟，徐谦安抚了几句，继续操办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是在九月初举行，原本这是礼部应当做的事，可惜礼部那边一团糟，好在有先例可循，规章制度都摆在那里，倒也不至于仓促。

众人一道觐见了天子，改年为祐庆，祐庆皇帝是在太监的怀里登基的，自然不免要哇哇大哭几句抗议大臣们过于严肃，太监哄不住，徐谦只得上前几步，低声道：“陛下，莫哭，马上就有奶吃了。”

祐庆皇帝依旧哭，徐谦没辙，大家也是哭笑不得。

黄锦只好站出来，道：“陛下操劳过度，已是乏了，大礼结束。”

祐庆天子确实操劳过度，尤其是吃奶的时候，所谓吃奶的劲都出来了，形容的就是这个。

大家无话可说，事实上在接受了祐庆天子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更重要的是，许多人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也没兴趣去关注天子，内阁的位置还空着呢，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天，无数的奏疏已经递进了通政司，通政司呢，则是将这些奏疏直接封存，等十天之后再一起进行结算。

若说一开始，几个部堂和翰林学士想要入阁，只是因为野心，可是现在，却满不是这么回事了，比如说陈新和丰熙二人，他们为此已经撕破了脸皮，就算自己入不了阁，也断然不能让对方入阁，因为对方一旦入阁，还会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这是原则问题，人家入阁，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整合旧党，整合旧党就要立威，立威的主要目的就是收拾你。新党要收拾你，旧党也要收拾你，莫说入阁，便是自保都有问题。

还有那些被人当枪使的门生故吏，大家为了自己的恩师和靠山打生打死不可开交，该得罪的人都已经得罪了，比如殴打了自己上官大理寺卿的家伙，比如和县令斗嘴的主簿，比如暗中指使人在南昌府闹事的人，这些人敢这样做，是因为自己有靠山，可是靠山没入阁，那就完了。

所以矛盾到了这里，已经不再是利益的问题，而是原则的问题。

大典结束，大家就去看报纸，京师的报纸都是板砖乱飞，这个揭露陈新在任时如何如何，那个抨击某部尚书如何如何，其实报纸里头，显然也是有人故意为之，专门用来抹黑对手的，这些部堂和学士们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报纸，倒不是看自己指使别人骂对手的文章，而是要看又有谁来黑自己。

回到礼部的陈新气的哇哇乱叫，居然在求知报里，有文章言之凿凿的说自己和媳妇温氏私通，说自己扒灰，无耻下流。

陈新的脸都绿了，虽然报纸中只说了据陈家某主事透露，并无证据，可是陈新却知道这是谁干的，他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案牍上，破口大骂：“姓丰的，老夫和你势不两立，老夫要私通，也是私通你媳妇！”

陈新暴走，完全没有大臣应有的气度，宰相肚子里虽然能撑船，可是如果是大福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来人，来人！”

一个堂官进来。

堂官是自己人。

陈新冷笑：“丰熙那混账不是有个儿子吗？他儿子在京师里头，是不是一向喜欢流连青楼？”

“听说过。”

陈新道：“告诉顺天府的胡明，让他找个妓户……你明白了吗？”

这堂官有些犹豫，道：“部堂大人，这……只怕不妥。”

陈新恨恨瞪他一眼：“没什么不妥，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妥，老夫就算不做这个部堂，也绝不让个姓丰的好过！”

……

京师里每天都有新鲜事，比如说昨天，有一群读书人在街上打群架，今天，丰大学士的儿子就因为嫖娼不给银子被顺天府拿了，各种狗血的一幕都在上演，那些平时庄重的大臣们，仿佛一下子都成了小孩子，甚至连小孩子都不如。

所谓全民娱乐，娱乐至死，就是这个道理。

徐谦在背后，除了偷着乐，也委实没有其他娱乐活动。

张子麟近几日的心情很不错，以前的时候，是别人隔三差五找他麻烦，可是如今呢，找麻烦的人没有了，除了整天看笑话，张子麟确实无所事事。

转眼十几天过去，廷议开始。

上百个大臣汇聚崇文殿，太皇太后亲自坐镇，连祐庆天子也已到了，只是天子显然对此并无兴趣，昏昏沉沉的打瞌睡。

大臣们纷纷做好，紧接着一箱箱封存的奏疏搬了来，有通政司的官员拿出一份份奏疏，随即念道：“浙江慈溪举人张翰，推举户部尚书徐谦，刑部尚书张子麟。”

边上有专门的人开始记录，不过为了公正，宫里出了一个太监，而外朝也请了一个都察院的官员在旁盯看。

一份份奏疏念出来，足足两个时辰，奏疏才念了一半，不过大家也不急，继续封存，到偏殿里吃了茶点。

上午的统计结果已经大致看出了一些趋势，徐谦推举的最多，已有五千七百次，其次便是张子麟，也有三千之多，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是，这第三乃是丰熙丰学士，竟也有两千多次。

陈新很惨，只有九百，另外几个尚书也好不到哪里去，多的一千，少的几百。

陈新的脸色很差，差的吓人，他不明白，丰熙这个家伙资历没自己强，出身也未必比得过自己，可是为什么，却如此遥遥领先。

好在下午还要继续，所以陈新还抱有最后一丝的期望，不动声色，只是心里有些不安。

倒是那位丰学士满面红光，显得颇为高兴。

当然，最大的得益者是徐谦和张子麟，两个人是遥遥领先，几乎毫无悬念了。

用过了茶点，大家继续聚在了崇文殿，封存的奏疏打开，继续统计。

一直到了天黑时分，结果才出来。

徐谦一万三千次推举，当仁不让的成为内阁首辅大学士，而张子麟也有八千，入阁为次辅，丰熙在旧党之中遥遥领先，以七千多的优势也获得了入阁的资格。

通政司禀报之后，太皇太后王氏点了头，道：“诸公可有什么话说？”

这话是问大家，谁有什么疑问。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谁都没有动什么手脚，还能有什么话说，于是大家沉默。

王氏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拟旨意昭告天下、咸使闻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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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三章：众望所归

徐谦入阁大家能接受，张子麟入阁大家也能接受，可是丰熙入阁，旧党们却接受不了。

他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呀？

许多人火冒三丈了，尤其是陈新，日子没法过了呀，前几天还找人收拾了他儿子，带到顺天府里命人痛殴一顿，丰熙为了这个，可是特意到礼部来和自己打嘴仗来着。

这就是礼部尚书和翰林学士的区别，翰林学士清贵，可是尚书有实权，只要落下脸皮，照样收拾你。

可是现在，陈新预感自己要悲剧，因为学士还是那个学士，翰林变成了内阁，这里头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内阁学士有实权，将来整合了旧党，自己就是丰熙第一个要收拾的对象。

不科学啊。

怎么可能就是他丰熙。

其实许多人心里有这个疑问，论名声，丰熙只能算是一般，虽然很清贵，可是大多数时候都在南京，在京师也没待几天，论原籍，他是宣府人，宣府也没几个读书人，和陈新这种江西出身的人不能比，同乡的关系毕竟是很重要的，你是江西人，江西的举人多，公推的自然也就多。

总而言之，大家想不明白。

其实何止是陈新想不明白，便是丰熙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是自己了呢？

唯一明白的，怕只有徐谦了，丰熙能入阁，不是因为他出名，也不是因为他的原籍，更不是因为他的出身，最重要的是他的升迁轨迹。

似乎有人还不明白，这升迁轨迹，怎么就让他入阁了呢，当场的人，升迁的轨迹都不错啊，就比如陈新，他先是庶吉士，随即升任侍讲，再之后外放山东提学，升任云南巡抚，嘉靖登基，升任工部侍郎，最后才做了这礼部尚书。

这个轨迹，可谓完美，既是庶吉士，有翰林的清贵，又曾坐镇一方，更在部堂里有一把手和二把手的经验。

而丰熙呢，陈新在翰林的时候，他在翰林，陈新在山东的时候，他依旧还在翰林，陈新在云南的时候，他倒是挪了地方，去了南京任翰林学士，不过照样还是翰林。陈新任工部尚书，他这翰林学士还在，陈新任礼部尚书，他到了北京，衙门却没换，一如既往，还是翰林院。

丰熙这个人若说有什么人生写照的话，就两个字，翰林。在翰林呆了三十多年，从庶吉士一直混到大学士，修过书、编过史，给皇帝讲过学，也在内阁待过诏，这样的资历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清贵，什么叫清贵，就是什么正经事都没做过，一个一辈子从没有做过正经事的官，偶尔也就是写一写文章，痛斥一下朝廷的国策，再或者花团锦簇的写几篇八股文，堆砌一些华丽的辞藻，这种人虽然没啥用处，不过名声却好。

反观陈新就不同了，陈新在山东任提学的时候，主持过考试，考试这东西就是如此，你让一部分人满意，同样也会让一部分人觉得你瞎了眼。他在云南安置过土人，这就更让人忌讳了，因为不管你采取什么样的办法来治理，总会有人受益，也会有人吃亏，于是吃亏的痛骂，受益之人呢，觉得这是理所应当。说白了，就是你做的事越多，错的也就越多，做的事越实在，骂的人自然也就不少了。

陈新在礼部，还清查过一些暗中从商的举人，这就更加遭人记恨，于是乎，陈大人注定要悲剧。

丰熙不同，丰熙没有政绩，他的笔和他的嘴巴就是他的政绩，每一次像陈新这种人做错了一丁点事，他立即跳出来痛骂，大家一听，痛快，爽啊，丰学士果然不愧是忧国忧民，一番话针砭时弊，形象自然而然在大家的心目中无比的高大。

所以但凡是公推或选举，出来打擂台的绝不会推出任何曾经任过实职的人，一个大夫，都比一个政务官员要好得多，假若是个靠耍嘴皮的律师清流之类，那更是再好不过，便是一头猪，显然都比陈新这样的人适合。至少猪不会得罪人，做过事的人，不知不觉，就会让人咬牙切齿。

面对这个结果，虽然许多人心里不接受，可是却也不能不默认，一方面，新党接受这个结果，另一方面，旧党内部虽然有不少人觉得不公，可是也有相当一部分得益，就比丰熙，这些人，当然也不愿意推翻这个结果。

再加上宫里早就颁布了旨意，大家也都承认，自然谁都无话可说。

旧党的大臣们顿时感觉到要悲剧了，一方面，丰熙上台，上台的人不是自己，另一方面，新党一面倒的获得了胜利，实在让人揪心。只是现在他们想要一起跳出来和新党反目，只怕也不成了。因为你跳了出来，别人未必愿意跳出来，你跳了出来，人家未必会给你叫好，说不准背后还要踹上一脚、捅上一刀。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旧党已经彻底的分裂，一盘散沙，不可能做到一呼百应了。

众人谢恩，徐谦早料到这个结局，倒也没什么惊喜，不过首辅大学士，对他确实是一件喜事，待太皇太后走了，便有许多人纷纷围拢上来道贺，几个旧党大臣似乎也在犹豫，最后那陈新跺跺脚，也挤上前来，拱手道：“恭贺徐部堂，不，现在应当叫徐学士了，徐学士未来主持内阁，但愿能万象更新，匡扶天下。”

徐谦朝他微笑点头。

反倒是丰熙那边，竟是很冷清，不得不说，他是旧党中唯一的胜利者，可是现在，似乎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从前因为公推时而割开的裂缝，想要重归旧好，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家和徐谦，不过是政见之争，而你和大家却是私怨，虽然大家高喊公私分明，可能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众人散去，出宫的时候，后头有人喊：“徐学士留步。”大家没有喊徐谦为徐公，实在是徐谦太过年轻。

叫他的乃是陈新，这时许多人都在场，陈新也不避讳，直接上前，笑吟吟的道：“徐学士如今宰辅天下，这样的大喜事，不请酒吗？到时候可要记得算上老夫一份。”

徐谦苦笑：“太张扬了，这就免了吧，不过假若当真大宴宾客，自然少不得要请陈部堂莅临。”

这句话显然只是个开头，陈新不肯走，笑哈哈的道：“哎……从前老夫和你多有误会，这几日的事想来徐学士也是知晓，这世上的事，还真是风云变幻啊。是了，近来老夫也读了一些王学的书，了解了一些直浙新政的事，颇有些兴趣，只是仍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到时候，不免要向徐部堂请教。”

徐谦笑了：“指教谈不上，陈部堂若是有兴致，到时我送几本书给你看看吧。”他顿了一下，觉得话有点说的不太明白，人家已经够明白了，分明是想投靠新党。其实这也不怪陈新，到时候丰熙肯定要排斥陈新，而新党对陈新也没有好印象，在这种情况之下，陈新迟早有垮台的可能，支持旧党，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现在易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徐谦又加了一句：“其实陈部堂按着自己的本心去做事更好，不必有什么担心，陈部堂在礼部办过不少实事。”

说完了，徐谦钻进了轿子。

可是最后一句话却令人深思，大意是说，你既然是旧党，就做你的旧党好了，何必要换皮呢，而且你不必担心，你这礼部尚书，我会担保的。

陈新愣在原地，琢磨了很久，最后他大彻大悟，自己没什么可担心了，旧党还是旧党，那又如何，只要徐谦担保，自己还怕一个丰熙？

想明白这些，他二话不说，回到礼部。

又沉思片刻，吩咐一个心腹道：“丰学士的儿子近来如何了？”

“上次受了教训，再不敢出门了？”

陈新冷笑：“狗是改不了吃屎的，等着瞧吧，他还是要出来，叫人盯着他，哼哼，到时候，再让他好看。”

“可是……”这堂官犹豫道：“可是听说丰学士已经入阁……”

陈新淡淡道：“王子犯法，尚且和庶民罪同，纵是内阁学士之子违法乱纪，我大明朝，难道就没有一个强项令吗？不要怕，该怎样还怎样，你等着瞧，咱们大明朝，有的是乐子看，他丰熙除了写文章，就不会一点别的，现在他入了阁，且看他如何主政，到时候有的是毛病，咱们盯死了，一有错漏，就使劲的骂，什么狗屁内阁学士，就他，也配吗？”

堂官冷汗淋漓，却是连忙点头：“是，是。”

目送走这堂官，陈新笑了，初一十五，将来还不知道谁做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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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四章：满门皆富贵

佑庆七年。

这八年里，发生了许多事，徐谦连娶二女，徐家又多了两个女主人。当政八年，新政已是逐渐铺开，虽然旧党阻力仍在，可是大势所趋，已非人力所能挽回。

朝中的风气却还是如故，徐谦不打算整肃，也没功夫整肃，新政推行之后，新党崛起，所占的读书人已占了天下一半，便是旧党，也不再复从前的保守，毕竟时代在变，尤其是佑庆二年开始了赎买土地之后，许多士绅虽然不情愿，可是最终还是抛弃了土地，逐渐去接受了新的事物。旧党的基础岌岌可危，不得不求新求变。

内阁大臣丰熙一直以来，对徐谦的施政都有抵触，只不过他毕竟只是一个阁臣，官大一级压死人，两座新党的大山压着他，令他透不过气，更别提说新党对他冷漠倒也罢了，便是旧党的几个部堂，也是时常给他下扳子。各种嘲笑纷沓而至，丰熙自己也不太争气，但凡是他拟出来的票拟，总是被人用各种理由封驳回来，有一次河南大旱，这位丰大人为了一展自己的才华，居然批了个‘此乃失德之故，当地官吏，当下文罪己’。

这票拟出来，真真没把人吓死，其实有了灾情，大家在自身上找找毛病也没什么，但凡有灾害，清流们跳出来大骂几句，说是肯定有失德之处，应当引以为戒，有时候灾情严重，甚至连天子都不免要下诏罪己，这倒是没有错。

可谓这位丰学士坏就坏在他忘了清流和政务官员的区别，你清流可以空谈，可以琢磨着是不是哪里有失德之处，可是你现在是内阁大臣了，人家上书，是让你内阁学士来解决问题的，可不是让你来找问题出自哪里的，若是无论遇到什么天灾，内阁大臣都拟个票，说是要罪己，说是失德，那还要内阁大臣做什么，还不如请几个道德先生来，专门来给大家教化一下什么是德行好了，有了德行，仿佛就不会有灾害一般。

户部给事中当然二话不说把奏疏封驳回来，偏偏这位丰学士觉得这是盘踞在户部的无耻新党借机给自己难看，决定要好好整治自己一番，这时候，自然不肯退让，既然你们封驳，那就召开廷议，倒要看看，道理站在谁这一边。

等到廷议时，几乎所有的官员，都是用神经病的眼神看丰学士，身为丰学士同党的陈新陈部堂很不客气，直接就冒出来了一句：“国朝百年，凡遇灾难，未尝有内阁如此票拟。”

丰熙梗着脖子争辩：“难道国朝不是以德治天下吗？”

于是乎，大家傻眼了，你还真不能和这样的人较真，这个人的世界观里，多半是非黑即白，多半只认死理。

徐谦倒是痛快，直接道：“丰学士吃药了吗？”

丰熙道：“徐学士莫非也知道老夫近来身体不适？”

徐谦道：“多吃药，不要停！”紧接着解散了廷议，至于廷议的记录，徐谦都不好意思让宫中存档，私下命人删节了一些原话，对这记录之人道：“给朝廷留点体面吧。”

丰熙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总是觉得大家都针对于他，然后他发现，针对他的何止是朝中诸公，第二日的报纸标题是‘丰学士脑疾、徐学士关怀备至’。

丰熙气的哆嗦，差点没把报纸吃下去。

丰学士这一下子当真成了万众瞩目的人物。

接下来的几年，丰学士便在这枪林弹雨中度过，新党骂他，旧党骂他，新党笑他蠢货，旧党恨他碌碌无为，放任新党推行新政，你就算不给力，也不要闹笑话，不要让旧党蒙羞。

丰学士一看不对劲，耗了几年，觉得没脸呆下去，索性愿乞骸骨，请宫中准允告老还乡，可是宫里却没有答应，却是出面安抚他，说他乃是柱国之臣，万不可起这样的念头，现在天子年幼，缺不得丰学士。

便是徐谦，也是死死的拉着丰熙不肯让他走，这么好的挡箭牌，放走了实在可惜，旧党对新党的怒火，对新政推行的不满，几乎都宣泄到了这位丰学士头上，这厮若是走了，大家掉转枪口，肯定要冲着自己来的。

在旧党眼里，徐谦可恨，张子麟可恨，可是丰熙却是最可恨，这就是为何同党中出了败类，首要的任务就是先除败类而绝不对外的原因，因为这种人对旧党的危害更大。

八年过去，新政已有小成，海路安抚使司的上传遮天蔽日，游弋四海。一座座工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头，在福建，在岭南，在浙江，在山东，各省卫所逐渐编练新军，浩浩荡荡的大潮，在内阁主持之下已是无可抵挡。

佑庆七年即将结束，旧党摩拳擦掌，八年之期就要到了，许多人觊觎内阁已久，新旧党的党争此时在新一次公推的酝酿下，已到了高潮。

只是八年前的旧党和现在的旧党早已不同，八年前旧党占了天下七成，而如今，已是五五开，旧党固然想要内部整合，重新再战，对徐谦来说，也早已不足为虑。

紫禁城。

佑庆天子稚气未脱，兴匆匆的穿着一身小一号的皇家校尉铠甲，召见了徐谦。

佑庆天子很个男子汉了，至少表面上，他一直都在模仿徐谦神情，比如徐谦皱眉的时候鼻子会微皱，比如严肃时会下意识的托一托下巴。

佑庆天子召见徐谦，并非是他的本心，而是刘太后暗中吩咐的。

“陛下，徐学士第三个儿子已经诞生了，没有徐学士，你我孤儿寡母，早给人害死，陛下能有今日，多赖徐学士尽心竭力。”

“母后，你已和朕说过三百遍了。”

“母后和你说这些，是告诉你，徐学士第三个儿子既然已经生了，陛下得施以恩惠，又该封爵了，不如依循徐恒道和徐恒正的先例，立即下旨，封为公爵，况且这个儿子，还是太康公主所诞，宫中更不能薄待。”

“好。”佑庆天子一口答应。

刘太后又道：“别的公爵无封地，可是徐恒道和徐恒正都有封地，一个是在台湾府，一个呢，是在新开拓的新直浙，近来倭国请求内附，不如这个，封地便在倭国吧。”

佑庆天子哪里知道这是刘太后的政治手腕，用一些不太实际的土地，敕封徐家，台湾府本就是海路安抚使司收回大陆，所谓新直浙，更是远在千里，位于爪哇国下方，一片新大陆，至今这大陆到底有多大，也无人知晓，只是有不少商贾在那里建设了港口，不少人前去开荒。这些对大明朝来说，尽都是可有可无，敕封徐谦，一方面是拉拢，另一方面却是借花献佛。

“知道了，知道了。”佑庆天子得了刘太后的指使，召来徐谦，将刘太后的主意统统宣布，如小大人一样，道：“徐爱卿，倭国在哪里？”

徐谦傻眼，你敕封倭国给我儿子，你现在问我倭国在哪里？

徐谦只得道：“倭国在朝鲜之下。”

佑庆天子道：“朕听说过朝鲜，可是也不知朝鲜在哪里？”

徐谦语塞：“距离辽东不远。”

佑庆天子点头，虽然还是不明白，却还是似懂非懂。

徐谦道：“陛下再过两年，便可入皇家学堂锻炼，到时，自要熟读海图图志，大明万里江山，陛下也定能看明白。”

佑庆天子眼睛一亮：“皇家学堂里能坐大船吗？朕要坐大船。”

徐谦道：“今年年底，正是太皇太后寿诞，海路安抚使司将聚三百舰队于天津，恭祝太皇太后万寿无疆，到时候，陛下可以去看看。”

佑庆叹口气：“还要等到年底。徐卿……”他看左右无人，又改了口：“徐叔叔，朕总是问宫里的人，朕的父皇是什么样的人，可是宫里的人都语焉不详，便是皇祖母，也不作声，大家都说，你和父皇名为君臣，实为兄弟，你和朕讲讲吧。”

小皇帝想爹了。

徐谦不疾不徐的坐下，有太监给他斟茶，润了润喉咙，徐谦郑重其事的道：“先帝是个好皇帝，先帝在的时候，文成武德，开新政，东征倭国，北扫大漠……”

佑庆天子嘘口气：“我要做父皇那样的好皇帝。”

徐谦点点头：“陛下会比先帝做的更好。”心里捏一把汗。

佑庆目视远方：“嗯，朕会比先帝做的更好。”

……

佑庆二十三年。

寒冬腊月里，徐家老小已从京师启程，前往台湾府过冬。

长子诚国公徐恒道率船队来迎，徐恒道已经大了，眉宇之间有徐谦的影子，颇为俊朗，在船舱里，他低声在埋怨：“自父亲致仕，这新党是越来越不争气了，前两年还有张阁老在维持，现在的这个徐阶，竟不能统合新党，这一次虽然拿到了首辅，可是旧党有两个旧党入阁，许多人都指望父亲大人出面，整肃新党呢。”

徐谦淡淡一笑，道：“这些事，为父已经不想理会了，你也不要搀和，安心做自己的国公罢。”

徐恒道颌首点头：“二弟那边，传来了书信，说是想回直浙住一趟，新直浙那边太苦寒了。”

徐谦道：“苦寒也得呆着，那里不比倭岛和台湾，前几日，不是说有许多海盗出没吗？他这信国公，不能只贪图享乐，地方是偏僻了一些，可是徐家有一口气在，就得有人镇着。”

不知不觉之间，徐谦这个曾经的‘新党’，在儿女们看来已成了一个老顽固。

徐恒道只得点头，道：“是。”

徐谦道：“为父乏了，你也去歇了吧。”

硕大的楼船趁着月色，游弋于波涛之间，船队向东，一直向东……

……

完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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