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水鸾宫明月姬》,又名《借我三千千万石》 作者:桂圆八宝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1) 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终于是肯死了。 她死得很不甘心,拽着我的头发跟我说:“明月,不如你死,我来替你活下去。” 我问身边的嬷嬷:“怎么才能让她死得快一点儿。” 嬷嬷说:“下毒?” “毒药不好吧,人们会看出来的。” 嬷嬷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明月。” “啊?” “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怕别人看了呢。” “没有啊。”我义正词严地反驳她,“其实我很害羞的。” 母亲在汉白玉床上发出一连串的怪声,一口气喘不上来,头一歪就死掉了,后来地宫里一直传说是我把母亲气死的。 其实我害羞这件事怎么能把母亲气死呢,我是她生的,她应该感到骄傲才对。 可能是因为地宫太大太冷了,又世世代代生存于地下,我到了七岁以后才知道爬到地面之上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地水鸾宫坐拥天下财富,历代帝王的宝藏都被埋藏在这里,但我们却只能在晚上才能到那个热闹非凡的世界里去看一看。 地宫里的人们总是喜欢胡说八道,他们说我们家一脉单传,永远生的是女儿,生下来就是一身怪病,见不了太阳,只能活到三十岁。 再生女儿,再活到三十岁。 很像那种用来解闷的九连环,一个圆圈,再套着一个圆圈。 母亲的死让地宫里的人对我很失望,他们都是母亲一手调教出来的,最亲近的侍卫有金木水火土,贴身侍女则是由一樱到十殿。他们对母亲的感觉就像是羊对狼一样依赖而又恐惧。所以背着我一直议论那天的情形。 地宫里的构造很奇怪,只要把通风孔打开,我就能听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我看这个小的还不如老的,连自己的娘都不放过,我们这帮下人又能好到哪儿去?”这是侍女八樵的声音,母亲生前对她很不好,没想到她对娘的感情却这么深。我有一点点感动,拿袖子里的手帕擦了下眼泪。 “那你说呢?咱们都被下过毒药,想造反也造不了啊?”这个声音就更熟悉了,是嬷嬷,只有她才能说出这么高深的话来。 “可也不能就这样让她捉弄死啊。” “是啊……总得给人一条活路吧。” “要不然,咱们就拼一把。”八樵恶狠狠地说,“只要抓住了她,把她往死里整,看她肯不肯交出解药。” 一片寂静,八樵又说:“你们怕什么,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咱们白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还斗不过她吗?” “那……”有人怯生生地开口,“那你说,要怎么抓?她身边常年跟着侍卫,没等咱们动手,他们就动了。” 八樵沉思了许久之后,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八樵不愧是念过书的人,我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肯定不会是好话,他们想喂我毒药?还是想拿刀子戳我?或者火烤、上绞架?我虽然不喜欢念书,可这些事都是最擅长的。 我很兴奋,在这个唯我独尊的世界里,找个对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叫木字进来给我穿鞋,他蹲在我脚下,细长的手指像是用来弹琴而不是杀人的:“木字,你喜欢八樵吧?” 木字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我:“宫主……” 我笑了,熟知别人的秘密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木字摇了摇头。 他长得很好看,眼睛细长,像是能滴出水来。 “因为八樵她总是跟我说,她喜欢另外一个人,可是木字老缠着她,那个人就很生气,不肯要她,她还说……” 木字长长的眼睛瞪成了圆的,似乎并不愿相信我说的话。 我向他微笑:“她还说,实在不行,就给木字喂点毒药,他死了她就可以跟那个人在一起了。” 木字跌坐在地上,半天才缓过神来:“宫主,你不要乱说,你……你只是个孩子,你不懂这些事的……”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2) “没关系木字,你不相信没有关系的,一会儿八樵就会过来,你可以尝尝她给你吃的豌豆糕,那是很甜很甜的……” 木字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嬷嬷进屋来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这孩子。” “吓傻了。” “吓?”嬷嬷诧异。 “咦咦,你看我长得是不是吓人?” 嬷嬷看着我,觉得我有病,不再理会我了。她拿起梳子,给我绑了一对童花头,银磨的镜子里看不太清楚人,可我娘就是喜欢这种调调,她把整个地宫都弄得闪亮闪亮的,到处都是金子和夜明珠。 所有的人都说,娘死了以后,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女人。 女倒是真的,人就不一定了。 我穿好衣服,带了几个侍卫,顺着天梯往上爬。 七岁以后我才知道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它比地宫大,人也比地宫多。 我站在街头东张西望,玉字金字水字跟着我东张西望,这个世界让我们眼花缭乱,我们像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吓到的一群兔子。 一辆接一辆的车马从身边飞驰而过,我们缩到角落里,被车上的人大声呵斥:“闪开闪开,眼睛瞎了,一群土包子,轧了你们也白轧!” “土包子?”我回头问玉字,“那是什么东西?” 玉字想了半天,试探着回答:“土做的包子?” “那不是很难看?” “呃……” 我跟着那辆马车到了酒楼下,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女人。她穿着翠蓝色的流金外氅,裙底绣着一丛盛开的荷花,我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确很土,也像个包子。 酒楼上一片喧哗,唱曲儿的、划拳的,人声鼎沸,那女人在一个男人面前坐下来,轻声抱怨:“真是的,家里不好么?偏跑到这里来喝酒。” 男人笑了笑说:“有空也出来玩玩嘛。”提起壶给她倒了一杯酒,又叫小二,“给夫人上菜。” 小二颠颠地跑过来:“夫人请吩咐。” 女人掩住了半张脸孔:“先上一壶碧螺春吧,这些天嗓子不好用,就不吃酒了。” “那没的说,我们店的碧螺春,是信阳城最出名的,夫人您尝尝看就知道了。” 我急忙向小二喊:“先给我来一壶碧螺春。” “哎哎,好。”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冷漠:“再来一盘八喜拜雀。” “给我来盘八喜拜雀。” 小二回头向我傻笑:“好……好……” “溜醋鱼。” “醋溜鱼。” 金字在旁边捅我:“是溜醋鱼啦,宫主。” “你是想去陪我妈吧。”我很诚恳地问他。 他立刻就不出声了。 那女人仍在要菜,旁边的男人一直在拉她的手。 我淡淡地向小二说:“不管什么东西,照样给我来十份,就别往桌子上端了,拿到楼下去喂狗。” 那女人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面上:“乡巴佬,头一次进城你烧的吧。跟你姑奶奶学,也不看你长没长那张脸。” 偌大的一个厅堂渐渐静了下来,人们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我笑了,金字很狗腿地在旁边给我打扇。 “金字。” “在。” “她说你们家宫主是土包子、乡巴佬,这可怎么办呢,不连你们一起都骂进去了?” 金字捂着嘴哧哧一笑:“那好办,宫主,咱们把她买过来,也调教成乡巴佬好了。” 那女人秀眉一立:“你们说什么?嘴巴放干净点儿!” 金字向玉字一使眼色,玉字一向不太爱说话,只冷冷瞟了那女人的男人一眼:“开个价儿吧。” 男人一怔:“啊?” “你夫人。多少钱?” “她?”男人被眼前的情形弄得摸不着头脑,“她不卖的。” 玉字很不耐烦:“两千两黄金卖不卖?”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3) 那女人怒极反笑:“就凭你们能拿出两千两黄金,我倒要从这楼上跳下去!” 玉字并不跟她计较,从衣褡里掏出一堆钱票,往桌上一丢:“山西五株钱庄的原票,有毕士安的水印,做不了假。|奇^_^书*_*网|若嫌不够,我再给你添一千两!” 男人的眼光渐渐发直,目光缠绕在大把的票子上不肯离开,那女人信誓旦旦的表情也有些慌了,猛地站起身来说:“你们再敢这样无礼,我要报官了!” 我向那男人微微一笑,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从发髻上摘下一串珠花,木字噗地吹灭了灯火,那珠花就在暗夜中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夜明珠。”我把珠花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这珠子是什么来历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娘说,换三四个信阳这样大的城池也是不成问题的……” 那男人伸出手去想碰触它,原本混浊的目光已经夹杂着疯狂之意,女人抱着他的手,似乎不想让他碰到那不可抗拒的诱惑,但是太近了……太近了…… “三四座城池啊……我不过想要你的老婆……” 这么的近,只要稍微点个头,他就可以富甲一方,再不用唯唯诺诺地缩在这小酒楼的角落里了。 “怎么样呢?” “我……” “贺郎……”那女人声音焦急,“贺郎,你不要听他们的,当初我嫁与你,是你求了三次婚好不容易才求到手的,我们新婚才一年,你难道就都忘记了么?再说他们来路不正,谁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犯过官非,到底是真是假呀……贺郎,你不要犯糊涂。” 但男人的眼光却始终不肯去看她,她反复叫他的名字。 “我求了三次婚……”男人低声开口,“你也知道——我求了三次婚,不过是因为我没有更多的钱,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家里人对我百般刁难也不阻止!” “我……我以为你……” “你以为什么?不过是盼着赵知府家的公子来向你求婚,一看没有了希望,这才低头嫁给我,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女人如遭雷轰,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丈夫。 男人一把从桌上抄过珠花:“东西我要,票子也留下,至于这个女人,你们拿走就是了,不过她娘家人厉害,当心把你们也按在水里痛打……” 女人尖笑一声:“哈哈哈,你不用担心,你们谁都不用担心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楼台上,“我这么天真,以为贺郎你是真心待我,我也抛弃了嫁入豪门的妄想,一心一意想与你厮守一生,原来这份情义都抵不过千两黄金,贺郎,贺郎,你好狠的心……” 她纵身往楼下一跃,砰的一声巨响,好像土包子掉在了地面上,摔碎了。 男人揣着一怀的钱扑到栏杆前,痴痴呆呆地盯着楼下面,忽然身后一片混乱,众人才刚回过神,叫的叫,喊的喊,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梦里,他目光转到我的脸上,突然间醒悟了:“都是你都是你……我掐死你……” 玉字拿剑柄一挡,他摔倒在地上,又扑过来:“妖怪,贱人……我杀了你……” 忽然那遥远的夜色里有歌声入耳,近乎是越来越近了:“莫道世间妖魔吵,人心深处有烦扰,爱恨逍遥,自能得道,何必理会那小人儿笑……” 歌声清悦有如梵唱,让这纷乱的人心都平静下来,人们的目光向那声音来处望过去,只见小街尽处,一个身着粉红色长衫的年轻人一步一晃地走了过来,我支着下巴往楼下看他,他真好看,虽然穿得比娘的十八个男宠加起来都要花俏,可是那粉红色的衣服就好像是长在他身上的,那么的服帖,仿佛除了他之外,别人就再也配不上这种轻浮而又艳丽的颜色。 我不得不说,他比娘的十八个男宠的长相加起来都要好看。 他走到楼下,在女人的尸体前站定,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恍然大悟:“死了啊……” 楼上一堆人集体倒,死的活的,那不是一伸手就知道,用得着费这么大力气吗?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4) 粉衣人向楼上的人招手,微笑,似乎很想让人们欢呼一下,可惜每个人都一脸黑线地望着他。他讪讪地从怀里拿出一把扇子,那扇子也出奇的花俏,至少吊了七八个香包,在女人面前扇了扇:“天气热,不要这么大的火气,平一平心,静一静神,做人的路还远着呢……” 跟死人说话的家伙……原来是个疯子,我有点可惜了,要不然的话,我一定把他收为我的第一个妃子。 我还没有妃子呢。 八年前我娘把玉字领到我面前,告诉我他将会是一辈子跟随我的人。他长得很好看,那么小就显得剑眉星目。可是我让他笑一笑的时候,他却把我给吓哭了。而且我跟他在一起呆的时间太长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身后的人们惊呼出声,我往楼下一看,像是被一盆凉水迎面泼过来,顿时就惊呆了。 女人随着扇子站了起来,姿态妩媚,翩翩起舞。 粉衣人哈哈大笑:“看这舞姿,有钱的赏个钱场,没钱的就请赏个人场……” 诡异的情形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除了风过花开的声音,整个酒楼静得如同要死去一般。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子,砸到粉衣人头顶上:“跳得不错,本宫赏你。” 他抬起头来,一双风骚入骨的桃花眼紧紧勾住了我,那眼神里似有水意在荡漾,随时都会溢出来:“钱少了点儿,人嘛,差强人意。” “差强人意是什么意思?”我回过头去问金字。 金字好像也不知道,看向玉字,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估计是嫌钱给的少吧。” “钱啊……对对……”我恍然大悟,“本宫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玉字,拿钱给我砸死他。” 玉字刚要掏钱,趴在地上的男人忽然跳起来,扑下楼去掐住了那粉衣人的脖子:“你个妖魔,拿我的女人当什么……我杀了你……” “咦咦?什么道理?许你卖她,还不许我让她跳个舞取乐。”粉衣人随手一拂,潇洒如同行云流水。在女人的头顶上拍了一下,女人似乎是大梦初醒,停了动作,呆立当场。 男人和她遥遥相望,仿佛是隔世的情缘。 这粉衣人……真是好奇怪啊。 “喂……”我倚在栏杆上叫他,他不理我,我随手抓了一把银票往他头上砸,人们纷纷扑下去抢那银票。混乱中你踩我我踏你,吱呀哇啦叫成一团。我忍不住哈哈大笑,那粉衣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急忙喊他,“叫你呢,玩扇子的,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他笑出一脸的桃花样:“怎么?姑娘,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怕得很呢。” 这是头一次有人叫我姑娘,我立刻就乐不可支:“你不要怕,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想让你当我的皇后。” 玉字在后面拉我:“宫主,宫主。” 我回手拍开他,楼下的人群为抢银票已经打起来,一个人按住另一个人的头,一拳打下去,血花飞溅。惨叫声怒骂声哭号声此起彼伏,那粉衣人站在他们中间,丝毫纷争也不沾身,笑嘻嘻地说:“这可不行。” “为什么呀?”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看见他就好喜欢,地宫里没有他这么好玩的人,每个家伙都是阴气沉沉的,好像我欠了他们八百吊钱。 我喜欢他脸上光耀夺目的笑容。 “因为我是个和尚,和尚是不能娶老婆的。” “咦咦?”我下巴掉到胸脯上,倒不知道他哪里像个和尚了,“骗人的吧。” “骗你有什么用。”他转身想走,我急忙叫住他。 “喂喂。” “又有什么事?” “我……我……你不用娶我,嫁给我就好了……” “呃……”粉衣人一脸被飞过来的马桶砸到的表情,“好吧,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不能轻率地答应你,你得跟我到西山寺庙去求婚,禀告我师傅,还俗方可成亲。”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5) 真是麻烦的事情,不过想到以后就能跟他在一起,我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好哇,我跟你去。”我站起身来想要走。 玉字一把拦住我:“宫主,不要胡闹,这人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就跟他走?” “没关系啊,反正我对他也没安好心。” “你……”玉字气得咬牙。 金字贴到他身上:“好啦,玉字哥,有我们跟着宫主,还能出什么事?” “天亮了怎么办,我们是见不得光的。” “西山又不远,天亮之前一定能赶回来的。” “不行,风险冒得太大,我不能让你们去。”玉字紧拽着我的手,我刚往前走一步,他一把将我拉回去,我大怒,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了!” 玉字瞪着我,眼睛里有不可置信的惊讶、愤怒和……和伤心…… 我心虚气短,慢慢地把手背到身后去。 玉字和别人不一样,他比我大几岁,是眼睁睁地看着我长大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母亲希望他能成为我的皇后,但他身上阴冷冰凉的地宫里的味道,始终让我跟他亲近不起来。 “玉字……”我刚想说话,他转身就走。只留给我一个绝决的背影。 我一阵恼怒,少了他我还就不活了,向金字低斥一声:“我们走!” 金字屁颠屁颠地跟在我身后,笑得一脸谄媚:“宫主你早该把那家伙踢走了,你看看那小脾气儿,比宫主你还冲呢,这往后宫里还容得下他?” 我心里烦得不得了,真想一把七步断肠散毒死他算了:“闭嘴吧你。” 金字就是这点乖,立刻就把嘴闭上了。 粉衣人走在前面,被风吹起来的袍子像是随时会飞天而去,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把粉色穿得这么潇洒,心情又渐渐好转过来,我跟上他,发现他至少比我高了一个半头,我用手比了比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以后会赶上你的。” 他低下头来向我微笑:“女人不能长这么高,高了就不好看了。” 咦咦,我是女人?在他眼里,我是女人吗?我捧着脸,双眼放光:“你觉得我好看吗?” “差强人意。” 又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真恨自己平时不好好念书。 粉衣人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左观右看,我也凑过去,从镜子里看到我们两个人的脸,我小小的瘦瘦的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出奇,他点了点头:“你不如我好看。” 我倒对他的镜子更好奇:“你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啊?” “是啊。”他一脸的坦然。 我有些无语,说真的,我娘那么爱美,都没有到随身带着镜子的地步。 山路崎岖,再往上走已经有些困难了,粉衣人的步伐依然不快不慢,非常轻巧,我和金字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还有多远啊?” “不远了不远了。”他指指山顶上,那里果然有一间屋子。 我们两个打起精神,快到山顶的时候,一块巨石拦住了去路,他轻轻松松就站到了上面,我像一只乌龟一样爬在石头上挣扎着,努力想上去,我看到他嘴边的微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难看死了,有点儿气急败坏。 忽然他俯下身来,向我伸出了手。 修长而坚定的手指,和地宫里的男孩子们不一样,好像只要握住了什么,就能牢牢掌握,绝不会失手。 我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烧得通红,怯怯地把手递给他,他紧紧握住,往上一拽,我就站到了巨石上。 那已经是山顶,居高临下,俯览众生,一阵阵山风吹到脸上,让那燥热稍微平静了一些。 这是我第一次登上山顶,原来坦坦荡荡地站在高处的感觉竟然是这么的好。 我向他笑了笑,忽然听到金字惊呼:“搞什么怪嘛,这哪里是寺庙,明明是一间弃屋。”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6) 我心里一惊,弃屋? 为什么那个粉衣人会说是寺庙? 忽然脖子一痛,已被人拎了起来,整个身子腾空而起,飘飘然向悬崖底处落下去。 我仰面看到那个人的笑容,他笑得那么美,那么镇定,像莲花一样圣洁而敛滟。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奇异的笑容。 “宫主!!!”金字扑上去跟那人拼命。 这个傻金字,我一直觉得他太会说话,太会拍我娘的马屁,怀疑他没安好心,总是对他恶声恶气的,没想到他一点都没有记在心里,傻金字,我都要死了,你还不快跑,跟那个坏蛋打什么打呀…… 我只是个孩子,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的脸仰成四十五度角,眼泪悲伤而明媚地流了下来。 我看见金字被那人一推,向着悬崖掉了下来,我想张嘴叫他不要这样,放过金字,可是一直下坠,下坠,眼前一片漆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好像是一直在做梦,醒过来的时候,也以为是在梦境里。我被人紧紧地抱住:“金字。”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觉得他紧抱着我的手在轻微地颤抖:“金字,你是死的还是活的?” 他在黑暗中笑起来:“回宫主,咱们都是活的,千秋万代,长生不老。” “咦咦?”这个死金字,还有心思贫嘴,“为什么没有死?” “这悬崖年头太久了,下面积了厚厚一层腐草,掉下来的时候我都没晕。”他的声音虽然轻快,可也像他的手一样微微颤抖着。 我拽了一下他的头发,他不得不低下头,一缕阳光泄露进来,洒在我脸上,顿时就是一阵不能抵挡的刺痛,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不停地抖:“金字……”我挣扎起来,想让他再往洞穴里挤一挤身体,可是这个地方太小了,根本容不下两个人,所以金字抱着我,用身体挡住了对我们来说可以致命的阳光。 我知道那会有多痛,七岁那年我趁人不注意跑到了天梯上面,被娘抓回来,用开水泼遍我全身,我痛得哭了整整一个月,娘说要我一辈子都记着,像我们这种人碰到了阳光,就会是这样一种下场。 “金字,金字……”我把脸靠到他怀里,眼泪湿透了他的衣服,“为什么……为什么,金字,那个家伙要这样对我们?” 金字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宫主……”他欲言又止,像是有很为难的话,说不出口。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黑暗中他一向嬉笑的眼睛里有一丝丝悲哀:“为什么?”我执拗地追问他,他把脸贴到我脸上:“宫主,你不明白……我们其实……都是坏人……” 我呆了一呆:“坏人?” 就是书上说的那种应该被剿灭、杀掉、五马分尸也要拍手叫好的那种败类? 金字好像是笑了,这不是多高深的问题,可我的脑子里无论如何也转不过来这个念头,我是坏人吗?原来那个家伙把我们抛下悬崖才是正义之举? “没有关系,宫主,坏人就坏人吧,我们人多的时候,就把他们所谓的好人干掉,他们人多的时候,我们就认倒霉好了!” 我听得头晕目眩,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来评定?一边总要灭掉另一边,反正都是互灭,凭什么就有好坏之分? 忽然身上一沉,金字重重地压下来,日光顿时照进洞穴,我被他的躯干保护着,仍然觉得痛不可挡:“金字,金字……”我叫着他的名字,他却不再回应,我推不开他,他像一座山一样紧紧地勒住我,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他总是笑得那么假,那么虚伪,他在我眼里是个坏人。 “金字……”我贴着地面失声痛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光沉下去,四周一片寂静,我渐渐清醒过来:“金字,金字,你……”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身体是冷的,已经冷得不能再用手去温暖。 他死了。 我跌坐在地上。 因为我任性地去追逐那个粉衣人,金字再也不会向我谄媚地假笑了,这样就叫做坏人吗?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7) 金字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没有关系,坏人就坏人吧,可是为什么他说出坏人两个字的时候又是那么地难以启齿?我把身体覆在金字冰凉的身体上,有好多事,仍然不明白,想不通,乱得像一团麻。 仰望着头顶上的黑云,很快天就又会亮起来了,一天一夜,一夜一天。虽然掉下来的时候没有死,早晚是会死的吧。 我很饿,而且,非常害怕。 好人坏人的问题,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崖上有人影晃动,开始是一个,后来又有两三个人,顺着崖壁慢慢下到深渊底处,一袭白衣在暗夜里看起来也非常显眼,我张大了嘴,随后欢呼起来:“玉字,玉字……” 玉字来了,我终于知道,不被人放弃是多么幸福的滋味。 那几个人迅速向这边靠过来,我扑到玉字怀里,眼泪汹涌而下,他推开我,打我的头,我还是抱着他的手臂不松手,他揪起我,在我屁股上狠拍了几下。我只是哭,金字死了,玉字恨死我了,木字…… 木字…… 我猛然想起来自己干的好事,木字和八樵两个人……心里顿时一阵发冷,望向玉字:“我们快回去吧。” “怎么?” “嘿……”我扯开嘴没什么意义地笑了一下,我怎么能告诉他,木字和八樵说不定正玩火拼游戏玩得不亦乐乎,你砍我一刀,我戳你一下呢。 我和玉字火速赶回地宫,留下两个人来运送金字的尸体。玉字对金字的死似乎半点都不吃惊,他让娘给教坏了,除了我的命,这世上所有人的生命在他眼里都不叫命。 其实在金字之前,连我自己也一直是这样想。 可是……金字……为了保护我而丢掉自己的性命。 地宫深藏在地面之下,庞大而神秘,聚集了多少朝多少代的财富,入口是信阳城许多匪夷所思的地方。我们从西城墙茅厕旁边的一个地道口爬下去,虽然这是距离我们所在的最近的地方,可我还是觉得很奇怪:“玉字……你说……” “什么?”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不小心爬错地方,就从茅坑里爬出来呢?” “呃……”玉字回过手来猛敲我的头。 我欲哭无泪,只是假设嘛,干吗这么激动。 穿过长长的通道,抬眼就是高不可及的地宫大门,暗红色好像凝聚了许多人的血渍,题词是“地水鸾宫”。名字很好听,其实就是多年以前留在地下守皇帝陵墓的人,代代繁衍,不能见光,成就了我们这样的怪物。 推开门往里走,悄无声息,我心里一沉,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我抓住玉字的衣袖,他看了我一眼,往前拐过一处栏杆,忽然嬷嬷扑到近前:“不好了,宫主,你可回来了,八樵和木字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现在……” 我们赶了几步,到寝宫门口,见木字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八樵常用的匕首,而八樵被木字掐着脖子,脸色已经发青。我走过去,拾起丢在旁边的豌豆糕,都是我的错,是我误导木字,让他以为八樵看上了其他人,想致他于死地,其实这豌豆糕里下的只是迷药,八樵想做的,只不过是迷倒他而已。 连我娘都夸木字为人谨慎宽厚,他和玉字金字都不一样,对我一直很客气,很温柔。我伸手想合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瞑目的眼睛,刚碰到他的眼帘,忽然身后风声微动,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那人却已经死死地勒住了我的脖子,她很激动,声音颤抖,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宫主,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等得眼珠儿都绿了。” 玉字一看情形不对,刚想动手,那人在背后狠勒了我一下:“你要敢动一下,我就弄死这臭丫头!” 躺在地上的木字微微一动,死而复活,不敢看玉字的眼睛,慢慢地退到了旁边。 好得很呐,这家伙要美人儿不要性命,被八樵成功策反,装死来陷害我。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8) “八樵。”玉字声音还是稳稳的,冷冷的,掂着手中的剑说,“我不跟你讲老宫主待你不薄这种事,相信你也不记得。我只告诉你我手里这把剑有多快,不信你就赌赌试试!” 八樵冷笑:“你要真能比我快,还有心思跟我说这种废话?” 可是她的手一直在抖,这些人都很怕玉字,只拿我当纸老虎。 “我说过,我们可以赌……”玉字刚要动,八樵尖叫一声。 “我要解药,我只要解药,说什么待我们不薄,玉字你疯了吗?他们拿毒药喂我们,也不管我们死活,扯过来就骂,想起来就打,他们不拿我们当人,玉字你自己也不拿自己当人!” 玉字微微一震,脸色有些暗淡了,八樵趁这工夫扭着我往后退,在我耳边低吼:“死丫头,把解药交出来,不然我就要了你的命!” 靠!这王八蛋,还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法来威胁我,我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懒得再用了。拿眼斜了她一下,见她脸涨得通红:“没有,反正我给了你也是死,倒不如咱们一起死,我娘在阎王爷那儿等着你呢!” 八樵大怒,手指扣紧,我吸不上气,耳边开始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真的要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反正我死了他们也都活不下去,这么一想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渐渐地歪过去,忽然脖子上的手一松,大口的空气涌进来,我喘息着,冷冷看了一眼倒下去的八樵。 我是什么人,从小就跟血和尸体打交道,真死假死的血腥浓淡气味我在一瞬间就能闻得出来,想拿这种手法来骗我真是瞎了眼。我靠近木字的时候就已在他们身上下了迷迭香的毒,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对平常人并没有什么害处,但地宫里的人心虚气短,只要情绪一激动,迷迭香就会变成锁命的小鬼! 木字一见情形不对,就想往后跑,被玉字一剑钉在胸口,哼都没哼一声就死掉了。 这回可是真死,不是玩过家家,嬷嬷、宫女和所有参与到这件事里来的侍卫,被玉字手下的兵围剿,哭的哭、喊的喊,血流如河,整个地水鸾宫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死一百八十三人,伤十二人。”玉字向我报告战况。 我看着他的脸有些出神,这个口口声声说保护我的人,在紧急关头却并没有出手,也许他是怕伤到我?还是比其他人更盼着我死去? 这可真是个谜。 “都杀了吧。” “是。” 尸体被投到焚化炉里,烧了三天三夜,血腥和骨灰的气味始终在地宫里回荡,最后是金字,他是个很随和的人,在他眼里我没有错,那些人也未必就不对,所以应该也不会嫌弃他们。我把他的骨灰收好,放在一个简陋的盒子里,在半夜里偷溜出地宫,爬上了西山的山顶。 那是初春的天气,山顶上凉风阵阵,我迎着风站了一会儿,打开盒子,抓了一把金字,顺着山涧撒了下去。没有人喜欢呆在阴气森森的地宫里,爱笑、爱热闹、爱玩的金字也一定不喜欢。 我跪下去,对着那山涧拜了三拜。 对不起金字,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做好人来着,可是谁也不肯给我这个机会。那可不可以这样,我三天做好人,三天当坏人,可是连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我抬起头,长长地吁了口气。 旁边也有人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眼光微斜,看到一角粉红色的衣服,那艳丽不可方物的粉红色,在夜里分外地触目惊心。我忍不住抽搐,抽搐,再抽搐。 “可怜的孩子,都摔得要羊癫疯了。” “你给我去死!!!!!!”我怒不可遏地向他扑了过去。 他一探手就掐住了我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轻松,我在半空中乱踢乱踹,手抓他的脸,努力地回过头去咬他的手臂。他扳正我的脸,逼我和他大眼瞪小眼:“宫主。” “啊?”我反射性地应了一声。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9) “你对我还真不是一般的一往情深,刚脱了身就急着来看我,我都要被你感动了。” “呵呵呵呵……”我抽搐地笑,“我想你嘛……” “我觉得也是……”他倒一点儿都不心虚。 其实我真的是想他,做梦都想,想怎么样才能把他也填进金字容身的那个盒子里去。有他做伴,金字一定就不会寂寞了。 忽然我猛一抬手,指缝间薄如蝉翼的刀光直逼他的咽喉,地水鸾宫每代宫主必修的弹指刀,能杀人于无形之中,我们离得那么近,刀光转瞬就到了他近前,只要能逼得他退一步,另外一只手中的刀刃就会让他再退无可退!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捏住了我的指尖,拨弄我指缝里的刀刃:“好小的爪子。” “你的才是爪子!”我大怒。 青筋暴露的样子一定很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只见他哈哈大笑,我恼羞成怒拿刀去扎他,他被我追得倒在地上的同时,一把捞住我的手,我站不住,一下子摔在他身上,我挣扎着起来想继续扎他,在他身上踩了无数脚,他笑得不行了,我气极地去咬他,一口咬住他的手臂,牙印深深地陷了进去。 我再笨也知道,要不是故意放水,我连一根发头都碰不到他,可他为什么要让我咬? 我一边咬,一边哭,眼泪像地水鸾宫下面的泉水,怎么流也流不尽。 他拿我的衣服给我擦脸,我去揪他的衣服想擦鼻涕,他说什么也不让,这个死和尚,我恨他,我恨他,我这么恨他,却奈何不了他。 “还小呢。”他摸着我的头发。 我回过头咬他,他掰住我的牙。 “明月?” “嘎……什么?”我被他手指垫着舌头,说话吐字不清。 “人生多有无奈,世事逼人,这道理我虽然明白,却总也参不透,我欠了你一个人情,还你一个人情怎么样?”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穿粉红色都能穿得这么清秀脱俗。 他有一双清明至极的眼睛,风流和风骚都只是表相,那眼光里面却如同清水见底,一头扎进去,就不愿意再探出头来。他站在山顶上,人似随风可去,好像小时候故事里听到过的仙人。 他展开手,掌心里有雪白的手指大小的娃娃,我呆了一呆,好奇怪的东西,拿指尖一戳,就会吱吱大叫。 “你想不想做人?”他问我。 可以从此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下,离开那阴森冰冷的地宫?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此物只应天上有,在人间是个永远不可能碰触的传说,仙人称它谪缘,取贬入凡间结尘缘的意思,因为它只对人有化腐生肌、起死回生的功效,它可以让你重新做一个人。”他把那东西扣在我手里,他的手心很热,很坚定。 那小小的谪缘在我们两个人手掌间颤动着,这是用金字的命换来的吗? 我抬眼看向他。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望着我:“做人……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要找到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用血肉供养谪缘,直到它长大为止,而这个人会饱受摧筋折骨之痛,所以在人间的传说里,人们把它叫做肉参。”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妖,还是神仙? 他放开我的手,转身走进了山顶上那间废弃的小屋里。天并没有要亮起来的意思,黑沉沉一片,是要下雨了吧。我顺着那个死和尚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还真住这里,小屋子破烂不堪,跟他那一身华丽丽的衣服丝毫不相配。他躺在一张很破的小床上,像是睡着了。 这个时候如果冲上去干掉他的话…… 估计也只有被他玩弄的份儿。 我很灰心丧气,顺着山路往下走,一道惊雷劈下来,我吓得抱头鼠窜,真是要下雨了,离地宫入口还很远,我一边跑一边看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雨。远远地看见几道人影,当头一个人白衣负剑,正神情焦急地东张西望,这表情真熟悉,让我想起来每次我们去闹市时那种彷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10) “玉字!”我叫他。 “宫主!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来,急得我们到处找!” 玉字玉字玉字,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在担心我……我们的心,为什么会是这样复杂的东西? 一道闪电之后,雨终于像有人恶意倾倒似的从天上浇下来,玉字用衣服裹紧我,急急忙忙找到一间破破烂烂的山神庙,一头扎了进去。 几个人挤在那间小庙里实在是困难又尴尬,湿漉漉的衣服让人心情坏透了。我又累又饿又冷,就往地上一倒,玉字急忙把衣服脱下来:“垫上这个,地上凉,当心坏了身体。” 我没有伸手去接,因为我好像是坐到了一个不该坐的东西…… 那软软的、怪怪的感觉,明显是一个—— 人? “啊啊啊啊啊……”我惊叫着跳起来。 真的是个人。 破庙里的书生——神话里才有的那种情节,遇到了美丽而善良的妖精,嫁给他,服侍他,给他大笔的钱,待他功成名就之后悄然隐退。 我被这种想象感动得不得了,托起这家伙的脸,发出一连串惊叹:“玉字玉字,你快看,这次的货色真是棒呆了。” 玉字拿白眼翻我:“宫主,拜托你不要用流氓的口气说话。” “呃……” 玉字说得没错,我虽然是妖精,可是跟美丽善良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怜的书生,他有着过于锐利而华丽的美貌,在雨夜里更显得脸色苍白,紧闭着的双眼睫毛浓得像两排毛茸茸的小扇子,最奇特的是,在眼睑下竟点着一颗淡蓝色的泪痣。 “好像假的一样。”我想用手指给他抠下来,抠抠抠抠…… 忽然横飞起来一巴掌把我打飞出去,玉字和几个侍卫大吃一惊,扭住那家伙的胳膊,把他的背踩得咯咯响:“大胆!” “妈的……”我捂着脸低骂了一声,都快要死了力气还不小。但他略微睁开的眼睛却让我呆了一呆,那深黑色的瞳孔似乎隐藏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深得像这夜色,深得让人望一眼就觉得心碎。我的心里微微一动,莫名其妙地就柔软了,“等等,玉字……” 我制止了他脱鞘而出的剑,他老是迫不及待地把我看上的每个男人都干掉,这样的话我什么时候才能找着老婆啊。 “那什么……”我问那个快死的家伙,“我跟你说,我今年十二岁了,需要一个老婆,你只要嫁给我,我就把你从这里救出……” 他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丑八怪!” “你说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他薄得近乎薄情的嘴唇间泛起了一抹微笑,一字一顿地说:“丑——八——怪——” “你……”我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跳到他身上,冲着他的脑袋猛踩一百八十脚,最后他的头一歪,好像是真的死了。 有没有哪个神话故事里说过,书生最后是被狐仙踩死的? 不过我可一点都不觉得羞愧,敢骂我丑八怪,死一万次都不能平息我的愤怒。我要过玉字的剑,在青铜面上来回照了好几遍,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我哪里丑了,这个没有品位的家伙[奇+书+网],心头火气上涨,我又在他头上踩了几脚,他吱呀呻吟了一声,好像还没有死透。 忽然我想到一件事情,忍不住微微一笑,让玉字托起了他的脸:“喂,我看你不想死在这儿吧,应该有好多事还没办吧,不当我的老婆也没问题,我有一个想法……” 我拿出肉参给他看,他半眯着眼晴,像是被那个会吱吱叫的东西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我就知道他品位有问题,看这个都能看得这么入神。我心里舒坦了很多:“这样子,你替我养肉参,我呢,会给你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他拿眼睛瞄我,好像对“钱”这个字很敏感。 “我们地水鸾宫,聚集历朝历代的财富,伸个小指头就能压死你。你放心就是,我不会赖账的。” 第一部分第一章我们都是好孩子(11) “我怎么就没听过这个地方?” “那是你笨!” “丑八怪!” “啊啊啊啊……”他还说还说还说,我又踩了他几脚,踩得他不出声了,才解了这口气,“切,你长得美,长得美还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wωw奇Qisuu書com网,可见你喜欢的那个人也不待见你。” 我本来是信口胡说,可他的脸色突然就变了,变得比我踩了他一百八十脚的时候还难看,他捂着胸口,像是有说不出来的痛苦,把他整个人都压得粉碎。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我答应你。” “啊?”我自己倒有点过意不去了,“可是,据说……会很痛。” “没关系。”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凄然的笑,“再痛,也觉不出来了。” 是什么人会让这个骄傲、漂亮、嘴又狠毒的家伙连求生的欲望都没有,是谁?为什么他们这么好看,天之骄子一样的,还是会被人抛弃,被情字所困扰? 我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这么痛的话,那就干脆不喜欢好了。 “那个人……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很漂亮吗?”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来了。 他突然拼命地咳嗽,连肺都要咳出来了,最后脸上飞起了一抹凄绝的红晕,冷冷地说:“很丑的丑八怪,比你还要丑……” 我懒得踩他了,明明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下来,只有细细的雨丝还在天空中飞扬,好像有个什么诗人说过“无边丝雨细如愁……”,我有点这样的感觉,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往地宫里走,已让人送那个快死的家伙回家去,没过一会儿他们赶了回来,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宫主,他……他居然是赵凤飞的儿子赵凌宣啊!” 咦?这个名字好耳熟。 “就是……当初……” 啊啊啊啊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当初跟我娘有一腿的那个男人的儿子:“他们家不是王族吗?信阳王室,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 “不知道,当初赵凤飞把他儿子送到宫里去给太子伴读了,前几天赵凤飞死,这位大公子回来奔丧,再回到宫里去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弄成这个样子了。” 宫里会有什么事? 皇帝不爱他?抛弃了他?所以他一心求死? 我为这个邪恶的念头抽搐不已。 这一年我十二岁,碰见了很多好看的、难看的、奇怪的、可爱的、讨厌的男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肯死心塌地地做我的妃子。 转眼我就要十三岁了,这一年里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地宫扩建,遍布了信阳城的每个角落。反正我有的是钱,用来穷奢极欲也没什么过意不去的。另外一件是分了一部分钱给那个破庙里救回来的美人儿,他很能干,迅速地起家成业,钱翻了一番又一番。 我很喜欢他,总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神秘的关联,可他的嘴巴太坏了,每次看见我都叫我丑八怪。 我就叫他被皇帝抛弃的怨夫。 他对这个词敏感得不得了,追在我后面猛打,我躲在玉字身后向他吐舌头。 时间像流水一样从身边悄然地过去。 第一部分第二章十七岁那年的雨季(1) 十七岁时我终于有了第二十一个妃子,他们都是我抢来的。大家都说我三十岁就会死掉,所以急不可待地想要一个孩子。我看了很多书,研究能生出孩子来的办法,强迫那些妃子跟我睡觉。可是他们躺在床上总是抖啊抖啊抖啊,无论如何也不肯兽性大发,我怒不可遏,从床上跳起来:“来人,拖下去给我一人抽八十鞭子。” 真奇怪,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兽性大发。把一帮唇红齿白的小美男虐过来又虐过去,我果然是天生的坏人吗? “玉字。” “啊?” “书上不是说,只要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男人就会向女人扑过去吗?为什么他们从来都不扑我?” 玉字俊秀的脸上泛起一丝很为难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切而温和地鼓励他说下去,他欲言又止:“宫主……” “你说吧!”我用湿润的大眼睛望着他。 “其实我觉得……” “什么?” “你不用把七八个男人铺在一张床上等着他们来扑你吧?” “床很大啊,又不挤。” “呃……” 过了午夜就是我十七岁的生日了,我娘在我这个年纪,据说已经颠倒众生,我怎么会这么失败呢?这天晚上,我打定了主意要抓到一个称心如意的男人,侍女给我换上一身大红色的衣服,看上去酷似嫁衣。 我最终长得跟我娘半点都不相像,倒是赵家的那位小王爷更像她一些,都是那么决绝的,自私的,令人魂牵梦绕。我更像摆在门口用来招财的阿福,圆脸、大眼、圆圆的嘴巴,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喜庆。 失败就两个字。 我推倒了镜子,吩咐人驾上马车,带着水字和玉字,从地水鸾宫中呼啸而出,有了赵凌宣小王爷的恣意袒护,我们在信阳活得那叫一个自在,不过这家伙敛钱敛得太厉害,市面上一片萧条,每个人都一脸灰土土的表情。再好看的男人,配上这么一副嘴脸,也着实让人倒尽了胃口。 我们在街市上转了一圈,没看见一个可以入眼的家伙。 水字轻叹了口气:“世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当今皇上不作为,任由着信阳王横征暴敛,前几天黄河水发,等赈灾粮等不来,我疑心大宋朝也就这几年的工夫了。” “咦咦?”我和玉字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管那么多,自己有的吃不就完了。” “不一样,宫主,你不明白,大家不成,哪里成得了小家。” 好肉麻。我打了个冷战,抚平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黄河闹水灾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淹到信阳来。” “可是,我听说宫里现在乱成一团,皇帝和尚书都不见了踪影,说是宫里面穷困潦倒,为了赈灾跑出来借钱了。” “水字,”我很认真地瞧他,“你可真关心时事政治,要不要我发你一座奖杯啊。” 水字还想说什么,忽然外面传来吵闹声,给这凄凉的夜景里增添了一些生气。我扒开车窗往外看,原来三个人就能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背对着我,好像是两男一女。 左边的男的穿一件半旧蓝色袍子,摇着头说:“我觉得应该往南边那间客栈,黄河为北,如今是水漫漫民不聊生,不吉利。” 怎么到处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我对国家大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右边那女的声音懒懒的、软软的,像是随时都可以倒在地上睡觉:“东边那间好,新的。” “南边。” “东边。” 中间那男人虽然穿一件很破的白色长衫,却明显是他们中能做主的人,忽然淡淡说了一句:“南边。” “为什么?” “东边的钱不够。”中间那男人说。 “哦哦哦……”两个人都极为信服,“有钱的是大爷。” 我一脸黑线,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威信是这样树立的,纠纷是这样解决的。 第一部分第二章十七岁那年的雨季(2) 我看着他们上了东边的客栈,暗暗下定了决心,就他们了,不管那女的还是那男的,抢过来一个肯定就是个宝。 午夜里灯火刚熄,我一声令下,一群人就冲上了二楼,挨个踹开门,揪出里面的人来细细观瞧,终于有人喊了一声:“宫主,你看这个。” 大红灯笼凑到刚才中间那穿白色长衫的男人面前,火光映着他长及鬓边的秀眉,秋水横波,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咦咦,他很像一个人。 我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很多很多年前,金字那双紧紧抱住我守护我的臂膀,又再次回到了我身边。我脑海中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老一套欺男霸女的程序,先有侍卫很狗腿地向男人笑:“我们小姐可看上你了,大官人,你有大福气了。” 那个男人正眼都不看我,淡淡地说:“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捡这种垃圾?” “大胆!”场面一片混乱。 我眼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似乎也觉察到了我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转过了头。我其实很想问问他是不是金字,是不是特意来人间陪伴我,愿不愿意跟我走,但毕竟还没有烧昏头。 我怕他打我。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其实金字也并不喜欢我,他只是出于男人的天性,要守护看似弱小的女孩子,如果他真的再次降临人间,也绝不会回到我身边的。 所以,不管这个男人是不是他,除了向他撒出一片迷药强行绑回地宫之外,我好像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人生真是悲哀啊。我一边撒药,一边黯然地感慨着。 “倒了,都倒了。”玉字和水字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这两个混蛋,最近掐架是越来越不肯花力气了。 “这个要不要?”水字问我的口气很像在菜市场上挑萝卜。 萝卜一号是我中意的那个能做主的大爷,萝卜二号是跟玉字他们掐架的神勇公子哥儿,样子嘛还都挺不错的,我不禁犹豫了一下。 玉字拎起萝卜一号一抖,从他的衣服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我们凑过去拿灯照着看,那好像是一颗玉制的印,上面刻着乱七八糟的几个字,灯火下我们一堆脑袋凑在一起,死死盯着它。 许久之后,我抬起头来问他们:“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玉字看水字,他好像是我们这些人里最有学问的,时不时就会冒出惊人之语。果然他捏着下巴,沉吟了许久,说:“爱无不爱,既爱永爱。” 我简直崇拜他,连这么难看的字都能认得出来:“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爱一个人呢,不如不爱,既然爱了呢,就要一直爱下去。” “太……太有深意了……” “感动……” “好像诗一样啊……” “可是……”只有玉字迟疑着说,“四个‘爱’字长得都不一样啊,怎么可能是同一个意思……依我看,这是市面上正式场合用的篆体书,我曾经自己学过一些,这几个字……是受于天命,既寿永昌。” “切……”大家对他的解释不屑一顾,纷纷下楼上车。 我只要了那个穿白衣服的萝卜一号,二号丢在了原处,我喜欢萝卜一号,想做出点诚意来,互相熟识的两个人一起做我的妃子会很不好意思吧。我是多么体贴的人,虽然萝卜一号还没有醒,却已经开始替他打算了。 我让宫里的人扯起红色的围帐,点起大红的双龙凤蜡烛,又把二十个妃子叫到面前,让水字给他们训话。 “从今天起,地水鸾宫就要有皇后了。” 侍女七夕示意他们鼓掌。 一片掌声中我得意洋洋地坐在王位上,脸上笑开了花。 “所谓皇后,就是三宫之主,众妃之首,也就是你们的领导,你们的主子,你们要尊敬他,爱护他,像对待宫主一样地对待皇后。” 大殿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我挥了挥手,刚想开口,忽然一个妃子低声说:“宫主,我一直有一句话想问你。” 第一部分第二章十七岁那年的雨季(3) “什么话?”今天我心情分外的好,和蔼可亲地望着他,“你说吧。” 他跪伏在我脚下,仰起脸来。 莲花一样素净而清秀的脸上有一种悲悯之意,我并没有怎么注意过他,只记得他应该比我大两岁,十九了吧,性格也像莲花一样清净而温顺。 “宫主,我虽然没有成过亲,但也知道这世上的人,但凡相爱,必然相亲相敬相互赏识,总归是离不了相互两个字;即便是一厢情愿地倾慕一个人,也是因为她的性情、才学或者容貌,在心底里暗暗思慕,实在压抑不住便想为她做所有的事,在她面前一刻不停地晃来晃去;如果真的得不到她的爱,我愤恨忧郁伤心不已,最后也只能默默地祝她一世幸福、永生安康,这才能叫做爱,宫主,我不明白你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能冠以什么名义?” 他静静地看着我,我完全呆住了,我喜欢他们啊,喜欢的人当然就要呆在一起。 “宫主,我此生无牵无挂,所以死了也不会有人替我伤心。我来做这件事,完全只是因为,如果我不做,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宫主的一时任性而陪上一生的幸福。” 我想着他所说的话,暗暗出神,他在地上磕了个头,似乎要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忽然手中亮光一闪,匕首如同雷鸣电闪,直刺到我面前,他为了说话离得我极近,旁人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少年竟有如此勇气,来不及搭救,好在我多少有点功夫,往椅子下面一翻,刀刺在我衣服上,紧紧钉住了衣袖,他也追到椅下,一刀再刺向我,幽暗的灯火中我看到他的面容,丝毫也不像一个要杀人的人,反而静似莲花,透出一种禅意,我心里轰然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塌下去,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 那刀刺到面前,我被他的神情所震慑,竟没想起来躲闪,眼看就要对着我的面孔一击得手,忽然一柄雪亮的长剑从头顶的椅子上一穿而过,叮的一声,挡住了那柄匕首,其他人趁这工夫一拥而上,将他踩在脚下,他本来拼着一死,并没有惧意,闭上眼睛等着乱刀分尸。 我却制止了他们。从椅子下面爬出来,那少年躺在地上仰望着我,许久,淡若柳絮般地笑了:“宫主,但愿有一天你碰到自己所爱的人,能知道要怎么去爱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微微歪过去,就像睡着了一样,再也没有醒过来。 玉字收起剑,俯下身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已经没救了,提前服过毒的。” 他双眼紧闭,死而瞑目,拼着性命来说这几句话。我放眼望过去,那些人一个个地低下了头,在他们眼里,我就是这么十恶不赦的人吗? “玉字,玉字。”我抓着他的手,似乎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回答,但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有什么关系。” 我想这世上最适合我的人应该是玉字,只有他把我所做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可我的眼光还是情不自禁地瞄向了更光明更鲜活的地水鸾宫之外。我走过长长的通道,寂静无声,多少千年的幽怨尽藏在这里。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不管我怎么样伪装,怎么样向往,也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我想起那个刚抢来的美人儿,在门前停下来,推开细细的一条门缝,往里面张望,他果然已经醒过来了,挣扎着,困难地起了身,还因为迷药而略微摇晃着,走到了墙下面。多么坚强的人,我正为他的精神所感动,忽然见他飞速地伸出手,把墙上用来照亮的夜明珠全摘下来,一股脑揣在了怀里。 咦咦? 这……这是什么爱好? 他听到门外的动静,立刻就又躺回床上,可是……可是……揣满了夜明珠的肚子却鼓起了高高一团。 我下巴掉到胸脯上,一直走到床前也没能收回来。 他穿着一袭蓝布长衫,水洗得有些发白,那白肚子就在呼吸中一起一伏,我实在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吓了一跳,夜明珠哗啦啦散落一地,我们两个就这样隔珠相望。 第一部分第二章十七岁那年的雨季(4) “那什么……你喜欢这个东西?” “呃,还好……” 我拎着那颗玉制的印还给他:“这是你的吧。” 他拿在手里,泛起了一丝微微的苦笑。 离得这样近看得更清楚,他跟金字只是脸容相像,五官却更为秀美,气质高贵而柔和,让人不自觉地就想亲近。 “这是干什么用的?”我指着那块玉印问他。 他嘴角微微抽搐:“那什么……别人要干点什么事,一定要有这块印盖的章才能够执行。” “哦哦。”我恍然大悟,“看来你家很大啊。” “很大……”他有点惆怅的样子。 “哦哦,做生意,还是当官啊?” 他眼神游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才打了个哈哈,笑得分外虚伪。其实他不这样笑我也觉得他是在吹牛,地宫里来过很多人,哪个都是大呼小叫寻死觅活地往外跑,哪有直接去惦记墙上那一排夜明珠的。 真可怜啊,我咂舌摇头,拉起他的手,带他往地宫深处的宝藏去,那里聚集了各朝各代的奇珍异品。随便拿一件东西就是价值连城。 他的手掌软而修长,并不像玉字和水字的手,因为握剑而长满了老蛮,我忍不住从侧面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说他是淡定好呢,还是大条好……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我一句我抢他来做什么。 就好像不管有什么事到了面前,他只去接受,而不去怀疑。 宝藏的门一打开,珠光宝气直耀九天,果然他的眼就直了,那种直法,我简直没办法用语言去形容。 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着他能从宝藏里收回目光。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我又吃了两碗豆皮,跟七夕讨论一下大婚穿什么样子的衣服比较好,他还是没完没了地扎在那些珠宝里。 我们地宫里的人见惯了珍奇珠宝,对这些东西完全不看在眼里,而外面来的人首先惦记的是自己的命,也没空去理会钱财,所以这家伙的痴狂把我和七夕都吓到了。 “太夸张了吧。” “家里穷呗。”我耸了耸肩。 “两个时辰了呀,宫主你也真有耐心。” “爱他,就要包容他。” 七夕感动得直抹眼泪:“宫主,你真的长大了呀。” 我深深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是要长大的,虽然这个过程很痛苦……” 才怪,只不过是因为这家伙是我看到的人里面最中意的一个,我不想吓到他。你看,虽然他曾叫我垃圾,可是我一点都不记仇。 许久许久之后,他终于从那堆东西里抬起头,慢慢地转向我,两眼星光闪烁,金花乱绽:“宫主,你能不能借我点儿钱?” 我娘曾说过:“最卑劣莫过于找女人要钱的男人,虽然地水鸾宫很有钱,可是我们更有自尊,绝不会花钱去买男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是七岁,很快乐地接下去说:“对对,咱不买,咱抢。” 立刻被我娘丢到地牢里拿小羊皮鞭子痛抽了一顿。 所以我跟我娘的想法不一样,能花钱买到的男人,有时候也会是好男人吧。我却还是觉得有点懒懒的:“借来干吗?” “赈……赈灾。” 我习惯性地回过头去问七夕:“赈灾是什么意思?” 七夕不比玉字和水字,她比我更不爱读书,抓了抓头说:“就是置办宅院的意思吧。” “呃呃……”那个男人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音。 “想置家业呀,那也正常。”我托着下巴用很流氓的眼神看着他,“只要你嫁给我,这里东西你就随便拿好了。” “嫁?”他明显也呆了一呆。 “对啊。”我一挥手,那二十个妃子立刻花团锦簇地扑上来,围绕在我身边。 他的眼神很明显地又变直了。 “不过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我可以让你做我的皇后。” 第一部分第二章十七岁那年的雨季(5) 他听到这句话,脸上忽然泛起了一种异样苦涩的表情,我见过各种各样恋慕着别人的人,因为爱得不到回应而变得凄厉恐怖,因为爱而互相怨怼,但却从没见过像他这样,一个人隐忍着,默默地,黯然神伤。 那种表情让我心里微微一动,忽然有什么东西绽放开来。我想那很危险,终有一日我也会像这些人一样疯狂而不择手段,我不会是面前这个男人,我做不到爱一个人默然不出声,我想把那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可它却像初晨的花一样,香气瞬间就弥漫了整个脑海。 我喜欢很多人,我知道,那和爱是两回事,喜欢可以大家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分开了也不觉得悲伤。爱……爱就像我娘一样,会绝决地、自私而冷酷地逼死自己和所爱的人。 我只想要一个孩子,我不想要爱。 我叫来侍卫,他们按住一个人,把他腕上的血割在杯子里,我微笑着端到唇边,问那个钱比命还重要的蓝衫男人:“要不要喝一口?” 这家伙脸色渐渐发白,白得比墙皮还白。 装坏人是件多么容易的事,何况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没有人会爱上一个坏人吧,就算我当年那位爹,被娘逼得杀掉了他自己的老婆,最后还不是给了娘致命一击? 忽然那家伙头一歪,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了下去。 “喂喂喂……”我被他吓了一跳,扑上去摇着他的肩膀,他的头像布袋娃娃一样左右摇晃,真是奇怪,怎么突然就倒下去了?我急忙叫人来给他诊治,整个地宫为他乱成了一团。 我刚想往里边去看他,玉字拉住了我:“一宫之主,你稳重一些好不好?” “咽?”什么时候我能跟稳重这个词搭上边了。 我可没空理玉字,虽然他脸沉得跟地宫里的黑潭水似的。不过里面那个美人比他娇弱,我还是去关心他比较重要。 “是晕血。”太医恭敬地跟我说。 可我一点概念都没有:“那是什么病?很严重吗?” “不会啊。就跟打碎了几颗夜明珠差不多。” 虽然这个比喻一点都不贴切,可我立刻就理解了:“哦哦。那的确是没什么了不起。” 床上那美人儿忽然间全身抽搐,我想太医说错了吧,晕血还是个很厉害的毛病,看床上那美人抖的,连我这种十恶不赦的坏蛋都不忍心了。 我握着他的手,一直坐在他身边,直到头不停地往床沿上磕,才被七夕叫出去睡觉。在门边我看见玉字冷冷的眼光,我收集了这么多妃子他都从来没有管过,还常常助纣为虐,可这一次连他都感到不寻常了吧。 我不会爱上那家伙,我不会的,我要做守在地宫门口的小石头人,无恨无怨无心无肺,安安稳稳地度过我短暂的三十年。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人声喧哗,我随手抓了件衣服冲出去,看着一排排的人从面前呼啸而过。 “出什么事了?” “那家伙把七夕姑娘打倒跑掉了。” “呃……” 我好累,为什么每个来地宫的人都要上演同一出戏,像私下里商量好似的。 忽然我想到一件事,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抓着衣服边喊边往天梯处奔:“你不要离开我啊……” 那家伙正在往上爬,听到我的声音就爬得更快了,那天梯出口通向信阳王府,是活的,从里或者向外都可以打开,果然那家伙推开了虚掩着的铁盖,刚一探头,那铁盖突然砸下来,他就像乌龟一样仰着脸摔倒在我面前。 咦咦? 再厉害也敌不过老天爷的安排。 我刚想拉他起来,一剑如雷霆,直刺到他面前,他异常迅捷地拽着我往旁边一滚。那剑的目标并不是我,他完全多此一举。但他却像对小孩子一样把我护在身后。没想到他养尊处优的样子,武功底子还真不差,跟玉字缠斗了十余招,终是敌不过他灵蛇一般狠毒的剑,被逼得倒在地上,那剑眼看要穿胸而过。 第一部分第二章十七岁那年的雨季(6) 我猛地扑到了那家伙身上。 玉字的剑硬生生顿住,不可置信地瞪着我:“明月姬,你好大的出息,拿自己身子替男人挡剑!”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真把我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回嘴:“你……你……又不会真刺我,再说了,他干了什么你非要杀他啊?” 玉字握紧了剑柄:“他执意外逃,我就算捅他七八个窟窿也不为过,你又心疼什么?” 我的火也让他顶上来:“我就心疼他,怎么样,你吃醋?” “你……”他气极,脸色一片苍白,“你不知羞耻,淫荡,下贱……” 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过么难听的话,气得跳起来:“比你强多了,你不就是希望我往你身上淫荡吗?我偏不,就不挑你,就不喜欢你……”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他往后退了两步,“我一直以为你还小,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八樵那次的事情,你始终不肯原谅我。不管我为你做什么,怎么样陪伴你,纵容你,你都要一直记在心上!” “我没记——”我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从来都不喜欢,和从来都不原谅,到底哪一个更伤人,“是你自己放不下。” 玉字微微一震。修长的眼睫渐渐低垂下去。 他是那么力求完美,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件事却还像刺一样扎在他心底,无论如何不肯原谅自己一时的懦弱和动摇。 我会敬佩他,怜悯他,亲近他,却唯独不可能喜欢他。 上天的安排这样悲哀,我们对彼此的心都无能为力。 那差点被杀掉的家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从容不迫的姿态让我们这两个为他大打出手的笨蛋感到无比的讽刺,见我们都瞪着他,他竟微微笑了一下:“心魔需要心医,你们两个都要放下心结,坦诚相待。” “啊啊啊啊……”玉字前所未有地抓狂,扑上去想拿剑柄拍晕那家伙,我挡在他身前,玉字气急败坏,“今天你就给我说个明白,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这情形,像极了回本小说里写的争风吃醋,不过玉字可不比一般妻妾,他武功超高,真的发起疯来,估计我们这一帮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回手抓住那个慢条斯理的家伙:“走,去信阳王府,我们又不是没地方去,干什么要在这里看人家的脸色。” “明月姬,你好样的,有本事去了就不要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我稀罕你!”我拖着那家伙就跑。 “信……信阳王府?”那家伙好像被这名头震撼到了,脚步变得很慢。 “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吧?” “呃呃……”他又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信阳王跟你……是什么关系?” “哈哈……”我被他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取悦到了,“不要吃醋嘛,我跟信阳王……我跟信阳王……”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金钱关系? 亲人关系? 肉体关系? 我打了个冷战,都有点沾边,又都不是那么准确。 “那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呵呵……”他笑得虚伪,“林,林信。” 临幸?这名字取得真好,应时应景的。 “你来信阳干什么?” “借……钱……” 呃,这真是个高尚的目的。 “做什么用啊?” “赈灾。” 又是这个词。 “你就这么急着置办宅院?” 林信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被痛打过的表情。 虽然不想知道,可莫名其妙地还是问了出来:“那天晚上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女人是你老婆啊?” 林信很假地笑了两声:“算是吧……” 老婆也能“算……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林信身上有好多秘密。 一点都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进屋让七夕收拾几件衣服,一回头却发现那个林信正用一整盒的白粉往脸上倒:“喂喂,你干吗……” 第一部分第二章十七岁那年的雨季(7) 虽然我体谅你穷,但也不至于穷得连白粉都稀罕吧。 “打扮一下好出去见人……”他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站在我面前,我忍无可忍别过了脸。 这个男人真奇怪,明明穷得连命都没钱重要,可却有一种淡泊安然的气质,所以即便弄成这样子都显得优雅动人。这绝不是一般穷人家的孩子能够调教出来的。 而且刚才七夕偷偷地告诉我,这个男人逃窜的时候,根本就没舍得打她一下,居然还看她一个妙龄少女呆在阴森森的地宫里很可怜,想带着她一起跑。 玉字的剑刺向他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却也是先护住我,其实只要我死了,他完全可以趁乱跑掉的。 我和他面对面,呆呆地相互观赏,难道……难道……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好人?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好人,即便是为了保护我而死去的金字,娘在世的时候他也没少干坏事。 我下意识抬起手在林信脸上摸了摸,沾了一手的白粉,他像怜悯小孩子一样笑了笑,从怀里掏出手帕,给我擦干净。虽然他一笑,脸上的白粉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喊了他的名字:“林信……” “嗯?”他低下头来看我,那双眼睛温柔清澈,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很多人会说,凭一个眼神就能爱上一个人。 第二部分第三章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1) 据水字说,离家出走其实是个技术活儿,晋大将军王凯在一次战役中负气离帐,走到半路上就让敌军的间谍给剁了。梁才子潘进,因为跟父亲吵架躲进了尼姑庵里,被蹂躏得奄奄一息后给活生生地埋了。 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想让我觉得外面不安全,可是,他难道就没有想过,按一般的情况来说,我才是活埋或者剁掉别人的那个人吧。 多诡异,大家在一起呆得久了,大灰狼都能被看成小白兔。 但为了让他闭嘴,我还是带了一百二十七个侍从、三车日常用具、两车衣服、一车金银珠宝,趁着夜色,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信阳王府。 我想这可能是历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看水字和林信的眼神就知道了。 信阳王府比五年前大了十倍不止,放眼望去无边无际,一汪湖水横隔两岸,岸边还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望海楼。 我不得不说,赵凌宣那家伙虽然很会赚钱,可也比谁都能花钱。 就好像……就好像跟钱有仇似的,要紧紧地攥在手里,然后再恶狠狠地花出去。 车马直奔书房,夜深似海,房间里一灯如豆,赵凌宣趴在书桌上,人显得分外清瘦。他看见我只略抬了一下眼皮,眼角处那一点泪痣,在灯火下如同水渍,令人黯然神伤。 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令他五年来念念不忘,想尽了一切办法来折磨自己。 我刚想开口,他就淡淡地跟我打了个招呼:“你来了——丑八怪!” 我像猫一样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神经病!心里扭曲的变态狂!” “倒贴男人的贱人!” “被男人抛弃的怨夫!” 我们两个八字不对,见面除了吵架,就没有别的可供消遣的事情。 站在旁边的林信一脸苦笑,忽然开口说:“不要再吵了……”那半句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赵凌宣微微一怔,抬眼看见他,眼光里有异样的神采,许久之后,他懒懒地笑了一下:“丑八怪,原来你喜欢人妖。” 我真气疯了,扑上去要跟他拼命:“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林信却死死拉着我。 这个死男人,好像被骂得是我而不是他似的。 “卖肉换钱的笨蛋。”我暴跳如雷。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赵凌宣没有说话,林信握着我的手轻微一颤。 这么多年来我差点就忘记了,我和赵凌宣是因为肉参才有借口联系在一起。 静谧的气氛让我慌不择言,急着想找些话把这件尴尬的事情打发过去,但却莫名其妙地又接着说:“肉参也该养好了,别到时候你又舍不得!” 赵凌宣微微一笑:“不用你着急,等到七七四十九天,月圆之夜,万事俱备,自然会成全你。” 我本来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也不需要他用性命来养成肉参来成全我。 可是话卡在嘴里却说不出口。 赵凌宣伸了个懒腰:“不过我也跟你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三千千万石粮食。” 林信拉着我的手明显一紧。 “要粮食干什么?” “救灾……”赵凌宣嘲讽地笑了一下,“贵妃亲自来王府里要钱救灾,难道我舍得不给么?那么娇滴滴的美人儿。” 这件事倒是听水字说起过,皇帝和贵妃穷极生疯,从宫里跑出来借钱,没想到却借到赵凌宣头上来了。 “你自己又不是没有钱。” “都放了外债,再说,你不是也说我卖肉求钱么,我又何必跟你客气。”他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从我们身边走过去,那一瞬间似乎略侧了一下头,在林信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林信的手猛地松开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为什么要弄成这个样子嘛,让人家笑!” 可回头一接触到他的眼睛,那么哀伤而冷静的,什么都不能说出口,然而什么都溢于言表。 第二部分第三章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2)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并不能完全的明白,捧住他的脸,一直看到他眼神深处去:“这里有你不想见的人吧?弄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你爱她?为什么你一直要想逃走,你说话啊?” “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根本就没有脸见她?” 林信抬起手,几经犹豫,还是放在了我头上:“不关你的事。” 声音低沉,那么明显的敷衍。 为什么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可能忘记的人,为什么只有我,是被摒弃在他们的世界之外,永远永远地追逐着不可能得到的背影? “明月……”林信迟疑着开口,“肉参的事……是怎么回事?” 我要该怎么跟他说? 我十二岁那年,风华绝代的粉衣人,因为看我不顺眼把我扔到了山下面,又因为觉得亏欠,给了我一个做人的机会? 那个奇怪的粉衣人,他居然说自己是个和尚,连死去的人都能在他手下复活,来得莫名其妙,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是从天上跑下来,专门为了见我一面似的。 虽然这些故事又古怪又好听又有情节,可我总觉得林信想问的并不是这些。 生平第一次我学会了察言观色,静静地望着他说:“以血肉养成的肉参,可以化腐生肌,起死回生,赵凌宣是我买来的,他用血肉来滋养肉参……” 没等我说完林信就打了个寒战。 这里不但有他不想见的人,他和赵凌宣显然也是认识的。 我忍不住微微苦笑。 明知道林信心里惦记着另外一个人,却还是要替他着想:“你真的不想见那个人的话,那就不要见了,我可以给你另外一张脸,省得让她见到了笑话!” 地水鸾宫的秘术,除操控毒物,暗杀,还有易容。 所以我们才会被称为妖人,怪物。 我们生来就已经注定了命运,不管怎么样地挣扎着想当一个好人,都只能像我向往着地面上那些阳光温柔的男子一样,没有结果,永远被排斥,被鄙视,被抛弃。 我这样的明白,却又这样的欲罢不能。 把地宫里世代流传下来的人皮面具粘在林信脸上,用刀压平,刮去多余的胶,等胶干之后,再看这个人,已经和以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俊丽苍白的脸容令人一见惊艳。 完美得仿佛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 “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比我漂亮?” “是……” “你想死……”我猛掐他的手臂。 林信苦笑,只好改口:“不是。” “很温柔?” “很别扭。” “对你很好?” “糟透了。” 我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你有病啊,为什么喜欢她?” “是宿命……”他唇边的笑意更加苦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什么都让着他,什么都给他,渐渐地就只有他,把自己,把身边的每个人都忘记了。”他摸着我的头,“为了他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想我不能得善终,没有奢望,只想再看他一眼。” “不许这样说……”我不相信他会做什么不好的事,如果连他都不是好人,那这世上怎么还可能会有好人。 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哭,哭得喘不过气来,我抱着林信,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他只好让我抱着,在并不宽大的床上,无可奈何,相依为命。 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又是一个黄昏。 林信并不在床上。 命好苦,连把名字取成“临幸”这么专业的男人,都不肯扑我。 我伤感得直抹眼泪。 七夕端过来银盆伺候我洗脸:“宫主,昨天玉字派人过来打听,他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就是不会说话,你就别跟他生气了。” “屁。”我撇了撇嘴,“这次他不爬在我跟前痛哭流涕,我才不会回去。” 第二部分第三章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3) “呃……”七夕回过头去,我发誓,我听见她偷偷念了一句小屁孩儿。 好想给她一把毒药吃。 忽然门一推走进来一个人。 为了尽量少引起注意,赵凌宣把我们的住处安排在王府小树林里,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而这个人明显不是我们地宫的内部成员。 屋里只有一盏灯,看不太清楚,只见这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到我床前,毫不客气地往上面一扑。 咦咦? 那……那是我的床好不好? 地水鸾宫里哪个人不知道,这张床除了我和我的男人之外,是谁也不能轻易往上面躺的。 这家伙虽然穿得乱七八糟,可明显是个女人嘛。 “把床还给我!”我扑上去跟她拼命。 我揪着她的衣服把她往下拖,这场惨烈的肉搏战,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个霸占我的床的家伙一回手就拧住了我的胳膊,我痛得大叫:“救命啊……” “闹死了……” 这懒洋洋的、软而缠绵的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耳熟。忽然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那晚跟林信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她的声音十分特别,就好像踩在了一堆软软的棉花上。 莫名的销魂。 七夕扑上来帮忙,我正好一把迷药撒出去,两个女人哼都没哼一声全躺下了。 可怜的七夕,老是被莫名其妙的事情牵连。 我揪起那女人破破烂烂的衣服,连拖带拽,去跟赵凌宣算账,真不知道他保密工作是怎么做的,居然随便一个人就可以闯到我的床上来献身。 我的魅力有大到这种程度吗? 我拖着那女人从树林中走过,忽然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好像是赵凌宣跟林信,我停下脚步,正犹豫着要冲出去还是很没道德地听壁角,却从树丛缝隙间看到了这两个人。 好诡异的气氛。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赵凌宣会有那样子的笑容,像是猫捉老鼠,戏弄而调侃地看着林信。可是林信明明已经易容,赵凌宣他仍旧能够认得出来? 这种执念…… 啊啊啊啊,我一连打了七八个寒战。 “啊,还挺养眼的哦。”我手里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来说话,我吓了一跳,急忙捂住她的嘴。 “不许说话,要不然再给你喂两颗伸腿瞪眼丸。” 近在咫尺,我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竟是我所见过的人里最美丽的一个,连男带女都算上,也及不上她一根头发。 难怪林信会对她念念不忘,难怪要易容来逃避,只为了不让她看到狼狈难堪的样子。 我惊呆了,缓缓松开手,她的美貌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似乎生来就是为了颠倒众生的。 “啊,南瓜。”她看着我说。 我呆了呆,指着自己:“我?” “嗯嗯。”她竖起两根手指,很快乐地向我点头。 我怒极反笑:“死定了你!” 我扑上去掐她的脖子,美人儿又怎么样,居然敢说我像南瓜,我让你死得比枯萎的南瓜还难看! 可是我居然打不过她! 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自小修炼暗杀密术的我居然打不过她? 天理何在? 我暗中抓了一把剧毒的蝎子粉,正想往她那张举世无双的脸上撒,忽然一个人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让我的手断掉,我抬起头来,看到赵凌宣愤怒的双眼,下一步他另一只手就向我的咽喉拂过来。 他居然想杀我! 我惊呆了,这么多年来,我已经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来看,可为了这个女人,他对我痛下杀手。 我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如果他有一天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一掌下去之后,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忽然一个人挡在我面前,赵凌宣那一掌就狠狠地拍在了他肩膀上,他后退几步,死死护住了我:“赵凌宣,不要对女人动手。” 第二部分第三章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4) “林信!”我听到他声音暗哑,明显是受了内伤,急忙扳过他的身子,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吐出了一口血。 那血落在地上的颜色触目惊心,我忍不住大骂:“混蛋赵凌宣,你禽兽,不要脸!” 赵凌宣却只是微微一笑:“对不住明月,我眼里从来只有一个人是人,那就是阿桥,至于你们,死活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即便是你,凡事也都给我小心些!” 即便是我…… 即便是我…… 我脑子里轰然一声响。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的。 真是个禽兽,我原以为我已经非常禽兽,比起我这同父异母的哥哥,竟还差着太远太远。 我看着赵凌宣俯身抱起了那个跟我掐架的美人儿。 阿桥? 阿桥? 就是他五年来疯狂折磨自己的原因么? 而这个伤害过他,抛弃他,让他身受凌迟之苦的女人,赵凌宣又真的可以轻易地原谅? 美人儿对她造成的大面积流血事件毫不在意,快乐地投向了赵凌宣的怀抱。 他们的背影如同一幅画,渐渐消失在林间,我回过头,发现林信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方向,眼神里是无尽的苦楚。 我给他抹去嘴边的血,还有无尽的鲜血一直一直涌出来。 林信曾亲口承认过那个女人“算是”他的老婆,可她为什么会跟赵凌宣在一起?而且还是一脸快快乐乐的样子,她爱的人难道其实是赵凌宣么? 那么林信不是很可怜? “林信。你不要再想了,不要再看了……”我捂住他的眼睛,却捂不住他的伤口。 我用一盆凉水泼醒了七夕,让她赶快传玉字来给林信疗伤。 一去一回,不过小半天的工夫,林信却已经陷入了昏迷中。 他一直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我低下头去听,听不太清楚,是阿宣?还是阿桥?或者是父皇? 父?父皇? 我吓得往后一跳,汗流浃背。 其实仔细想一想,赵凌宣所爱的人是在宫里,那个跟我掐架的美人儿阿桥又是跟林信一起来的…… 我头上的汗流得更凶了。 急急忙忙地从林信怀里翻出那颗玉制的印章,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爱无不爱,既爱永爱”? 又想起玉字所说的“受于天命,既受永昌”,这个躺在床上为情所苦的男人,他到底是谁? 那个身份呼之欲出,我却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我攥紧了他的手,他在发烧,掌心里湿热一片。 我看着林信,不管他是谁,不管他长成什么样子,不管他心里到底爱的是谁,我只知道我守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是属于我的。我把脸贴在他胸前,幻想着自己其实也是属于他的。 快到半夜七夕终于赶回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我面前:“宫主,玉字说如果是你受伤,他万死不辞,但对你身边的男人,他没这么大的肚量。” 我无语,看了七夕一会儿:“你……你怎么这么老实啊。” 难道就不会撒谎说是我受伤了么?我这么奸诈坏蛋,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这么缺心眼啊。 好想死,让我该怎么办? 跪下来求玉字是不可能的,这个人软硬不吃,对付他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耍赖。 我拿起旁边的刀,手抖得像秋风里的黄花菜。 你知道,一般对别人狠毒的人,往往对自己怜惜得不得了,所以我足足抖了有半个时辰,刀才向胳膊扎下去,我闭着眼咬着牙,一连扎了十几个洞,血像喷泉似的往外直冒。 头晕目眩。 好像,好像有点演过头了。 我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七夕扑过来:“宫主,你不要想不开呀……” 这帮良心坏掉的家伙,怎么我割自己的时候不拦着我,现在想起来耗子哭猫了:“去找玉字,告诉他,如果他不来,我就死在这里。” 第二部分第三章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5) 我把带了血的刀丢给七夕,她悲悲戚戚地哭喊了几声,就冲出了门去。 我已经支撑不住,往床上一倒,血就染红了被单。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身体还一阵阵地发冷。 我钻到被子里抱住了林信,他是热的,有这个春天里太阳的气味。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好像碰到了伤处,他猛然惊醒过来。 他看到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渐渐地明白过来:“明月。” “啊?你醒了?”我想去摸摸他的头,他不落痕迹地闪开了。 “对不住,我不习惯和人靠这么近。” “哦?哦哦。”我想我现还是应该识趣一点,不然被他推下床去就惨了,但是没有足够的力气,只好慢慢地蹲到床下,抱成一团。 血从伤处流下来,聚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我用手指把它抹开,画成一张张的鬼脸。 以后一定要记住,用苦肉计扎一刀就够了,十几刀是会死人的。 “林信?” “嗯?” “讲个故事好不好?” 他很认真地想了半天:“讲什么?” “随便啦。”我从小不爱读书,我娘也不是那种肯给人讲故事的女人,有时候我会缠着水字讲,那个人的口才啊…… 有多烂我就不说了。 静了许久之后,我以为林信已经睡着了,却突然听见他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只狼住在一间很大的宫殿里,狼大是这间宫殿未来的主人,狼二是它的一个远房亲戚,它们都很孤独,因为宫殿里虽然有足够的食物,却永远没有信任和温暖。” “跟我有点像哦。”我低低地嘀咕了一声。 “狼二脾气很坏,狼大虽然讨厌它,可是深宫里没有别的玩伴,就只好处处容让着它,但狼大的父亲为此很恼火,认为狼大没有足够作为国君的气概,所以只要狼大做错了事,就要惩罚狼二,久而久之,狼大总觉得自己欠了狼二什么。” “有一天狼大的父亲为狼大挑了一只羊,本来是等着养肥了给狼大吃,可是因为羊太过香美,狼二也疯狂地爱上了羊。狼大拿他们没办法,这些事一旦被传出去,就会有杀身之祸,所以狼大只好在父亲面前替他们周旋。可狼二并不领情,因为在名义上,狼大才是羊的主人,狼二嫉妒它,恨它。” “咦咦?”我打断了他,“那狼大岂不是很冤。” “并不冤。” “为什么啊?” 林信似乎是笑了笑:“因为狼大也是一只狼,它并不是一只羊。” 什么意思? 我有点弄不明白了。 林信接着说下去:“直到几年之后,他们都长大了,羊的父亲因为一些事情触怒了狼大的父亲,被当场斩杀,狼大趁机挺身而出,把羊护在了自己名下,这样国君就没有再追杀羊的借口,从那以后,他们就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深宫里。” 我等了很久,也没听他继续说下去:“完了?” “完了。” “好烂好烂的故事。”我迷迷糊糊地想,狼大应该是林信,狼二是赵凌宣吧,那么羊呢,是那个叫阿桥的美人儿? 也就是说,赵凌宣和林信在皇宫里一起长大,本来感情也还好,但因为同样看上了阿桥,所以反目成仇。 “那么狼二呢?狼二怎么样了?” “狼二误会羊嫌贫爱富,一怒之下冲出了宫去。” “狼二真可怜……”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还记得赵凌宣从宫里冲出来的那一天,他倒在破庙里,完全没有生存下去的欲望,他以为阿桥是爱钱才嫁给了林信,所以宁愿把自己卖掉来换取无限的财富。 他是恨着阿桥的。 那么地爱,也那么地恨。 我的头突然往后一仰,我急忙把它纠正过来,玉字赶来之前,我是不能够死的,不然他一定会把林信碎尸万段…… 啊啊,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林信已经娶了老婆了……那……那我算什么?小老婆吗? 第二部分第三章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6) 我的头又向另一边歪,算了,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反正我只能活到三十岁,反正我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孩子。 反正…… 反正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心酸得不得了…… 突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来,黎明那些微的阳光像剑一样灼人,我想把自己抱成一团,但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玉字几步走到我面前,抬手就给了我一记耳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虫子一样恨恨地低鸣:“王八蛋,敢打我,等我好了要你的命!” 玉字猛然将我拥在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你怎么这么……混账!” 我的血把他雪白的衣服都染红了,这家伙有洁癖,明白过来一定会找我拼命,所以趁他还在激动着煽情的时候,我得抓紧时间把话跟他说清楚:“给林信疗伤,不然我就不活了。” 我听见他牙咬得咯咯响,但还是应了一声:“好。” “不许骂我,不然我就不活了。” “好!” “不许跟我计较衣服的事,不然我就不活了。” 据书上说,每个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所以在他吼出“爱活不活”之前,我放心大胆地晕了过去。 养伤是最无聊不过的事情,所以在床上躺到第十天我终于疯了。 “给我讲故事!” 玉字版:“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林信版:“狼大和狼二……” 七夕版:“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都给我滚!”我拿床头的花瓶砸得他们抱头鼠窜。 但其实花瓶离着他们还有十万八千里远,我知道,他们不过是逗我开心。 世上总有我这么笨的人,玩苦肉计把自己左手的手筋割断了,估计在最近以及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用左手来打人了。 林信对此一无所知,玉字封了地宫所有的人嘴,我又不好意思巴巴地扑上去告诉他:“林信,为了你我把自己搞成残废了。” 那多丢脸。 在林信眼里,我肯定又是乱跟人掐架,才搞成了这么狼狈的样子。 当惯了坏蛋,偶尔扮一次好人,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有人相信。 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人就像泥塑的坯子一样,每个人都有一个壳,这壳是硬的,挣不脱也放不下,打碎了还有一堆渣滓来证明。 不过没有关系,我……我……我……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骗自己了。 很无聊,想抓墙,昨天跑出去正碰见赵凌宣阿桥林信他们在树林子里玩雀牌,我跟赵凌宣血拼,没一个时辰就输了三千千万石粮食…… 虽然我贼有钱,但也不得不承认,找个玩伴可真是件昂贵的事情。 趁着玉字七夕他们不注意,我偷偷地跑出去,在树林子里东张西望了很久,忽然看见阿桥默然地从我面前飘过去,这美人儿走路从来不看人的,我像抓猫抓蝴蝶一样,一把抓住了她:“干吗呢你?” “我在发烧。”她说话眼睛也不看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但呆久了就知道,其实她只不过是缺根弦。 “真的啊。”我用额头顶了下她的头,果然比我热不少,“那怎么还在林子里乱逛。” “我找不着睡觉的地方了。” “呃……” 又……又是这样子…… 我抬起头,看见赵凌宣专门为她搭建的望海楼高耸入云,眼睛再不好使,抬一下头总该能看见吧。 “算了……”遇见这种人你简直没办法,就好像连阎王爷都活该来给她当差似的,“反正我闲得无聊,送你回去吧。” 她终于肯看我,用一种很真诚的目光:“我比较中意你的床。” “中意也不给你睡。” “干吗这么小气!” 跟美人儿争论是件很吃力的事,因为你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觉得自己理亏。 第二部分第三章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7) 忽然我想到一个比较公平的办法,向她竖起五根手指:“这样子,我们玩五圈牌,五局三胜,赢了就让你睡我的床。” 她看着我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很禽兽,慢慢收回了两根手指:“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想找人跟我玩,三局两胜好不好?” 阿桥还是不说话。 “一……一局一胜?” “十局六胜。”她忽然把十根手指全伸出来。 我倒。 这人还真是爱玩牌到了不要命的地步。 我们撑起牌桌,把通体碧翠的雀牌往桌上一铺。 “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我有我的床输,你有什么?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 阿桥连眼皮都不抬:“我有美色。” 我猛地从矮凳上跌下去,好半天才爬起来:“我要你的美色有什么用!” “我只有这个,你爱要不要。” MMD,终于遇见比我还霸王的人了。 第一局我输得一败涂地,第二局又输了,第三局还在输。第四局时我想到自己昨天刚输了三千千万石粮食,今天又要把赖以睡觉的床输掉,一悲愤反而赢了一小把。 我乐得合不拢嘴:“看看看,不是我赢不了,根本是让着你。” 双手码起牌来飞速的,哗啦啦一片乱响,听着真是爽透了,我这儿正得意呢,忽然对面扑通一声响,我抬起头,见阿桥倒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吓了一跳,急忙扑过去:“喂喂,你怎么了?” “肚……肚子痛……” “你不是发烧吗?怎么又肚子痛啊,你是烂桃子早说啊,我就不跟你玩了。” “闭嘴吧你,吵死了。”她脸上豆大的汗珠滴下来。 我正张望着想找人来帮忙,一个侍女从林间跑出来,我刚想叫她,她已经比我早一步开口:“妖女,你对我家小姐做了什么!” 她以一副超正义的姿态飞速向我逼近过来,我简直惊呆了:“什么?什么?” “无耻妖女!你无非看着我家小姐比你美丽,为了嫉妒就给她下毒么?” 这是哪儿对哪儿啊? 我低下头去看阿桥,她已经昏过去了。 我真是有嘴也说不清。 混乱中人都被招引过来,有叫的闹的,终于有清醒的急着去找郎中,忽然有人狠狠地给了我一记耳光,这可不是玉字的那种打法,我脑袋都蒙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那人一把从我身边抢走阿桥。 “明月姬,你好狠的心!” 我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唇边的血,呆呆地看着赵凌宣。 “阿桥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要对她下这样的狠手?” “我没有!”我气得跳起来。 “你骗得了别人,还能骗得了我吗?” “我骗你什么了,我骗你什么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她本来就在发烧,难道连这个也要算到我头上?是不是我碰一下别人他们死掉了都要怨我?” “发烧能发到肚子上?她嘴唇发青,明显是中毒的征兆,现在没下定论你就先咒着她死!” 我气急败坏:“就算她死了又关我什么事?” “明月,你口无遮拦胡说些什么!”林信呵斥我,转头向赵凌宣说道,“她是个小孩子脾气,你不要跟她计较。” “她把解药交出来,我放她一条生路!” “滚你妈的解药!” “闭嘴,明月!”林信打断我,“你已经不小了,还玩这种把戏,快把解药给他们!” 我周身一阵发凉,别人我不管,为什么……为什么连林信也要这样说? 对了,阿桥本来就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在林信眼里,她是无辜的善良的可以被放在心里憧憬的人,他们都爱她,都宠她,所以肆意地伤害我也觉得理所当然。 这些人围绕着我,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冰凉刺骨,他们中有我爱的人,有我亲的人……可是他们所爱所亲的,都只是另外一个人! 第二部分第三章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8) “你们都去死吧!”我推开他们冲了出去。 有人紧追不舍跟在我身后,我知道,那不是担心我,只不过是怕我畏罪死掉了的话,阿桥怎么办?那些人一直堵在我门口,唯恐我会逃走。 我对着墙放声大哭,昏昏沉沉,直到下半夜,听到门吱呀一声响,林信回到了屋里。 他像是想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天才说:“原来是青茄子吃得太多了,她又不肯吃蒜,所以轻微的中毒……”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她她……这么亲热的口气…… 这只是轻微的中毒,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是不是要以死谢罪? “明月?”林信试探着叫我,“你睡着了?” 睡得着才怪,既然大家都这么相亲相爱,那就到地府里去热闹好了! 林信睡着了以后,我坐起身来,静静地望着他的容颜,他不爱我,他不相信我,他甚至为了阿桥也和别人一样地怀疑我。 阿桥这么好,好过了他的命吗?我忍不住缓缓地攥紧了手指。 那就让我们来打个赌好了! 天蒙蒙地要亮起来,我推开门,看到那世人称颂的一线阳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水一样地慢慢浸透过来。 我走到水井边上,翻出一大把毒药宝贝,寻思着撒哪个比较好。 鹤顶红? 会死得太快吧,我又不是真的想让他们都死掉。 竹叶青? 这个东西味儿太重,只有骡子才吃不出来里面有毒。 蝙蝠血石? 从来没用过……听说……好像是春药。 我的脸有点红了。 下毒真是个技术活啊,最好在心里没什么想法的时候一把洒出去,一旦犹豫,就会一直犹豫。 忽然前面有人声响动:“谁?是谁坐在水井边上?” 我吓得猛然跳起来,怀里的毒药宝贝们像飞蛾扑火一样,快快乐乐地一头扎进了水井里。 “哎哎哎……”我伸出手去却抓了个空,这回可彻底傻眼了。 那些人逼近过来,我不下毒的时候已经要说我下毒,真这么干了,一定会把我绑到绞架上用火烧的。我很没种,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屋里,往被子里一钻,闭上眼睛装睡。 没一会儿外面就一片混乱,哭的喊的惊叫的,我躲在被子里面瑟瑟发抖。 闯……闯祸了…… 会死得很难看吧。 忽然有人踢开门,大步走到床前,揪起我的衣领就把我往外拖,外面的阳光那么毒辣,一出门就会被晒成人干,我死命抓住门板,林信气得脸都白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是说出来又会有谁信呢? 再说,我本来就是妖女坏蛋,做这种事不是在情理之中吗?这么生气做什么? 我不坏,哪里能衬托出你们阿桥姑娘的善良美丽正义无畏呢? “林信……”我向他笑了笑,“你不要着急,我这里有解药。” 在他的逼视之下我掏出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锦包:“不过,就只有一颗,给谁吃,你自己看着办吧。” 啪的一声,我又挨了一记耳光。 真是……坏透了…… 虽然我长得不如阿桥漂亮,但也不至于谁都跟我的脸过意不去吧。 “这是替你爹娘管教你!”林信手扬在半空,缓了一缓,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转过头大步走出去。 我松开门板,沿着墙壁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爹娘? 我才没有那种无聊的东西,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也别想管教我。眼泪莫名其妙地就涌出来,我抹了一把,又冒出来,只好再用左手去抹,软绵绵没什么力道的手指,抹在脸上的感觉很奇怪,我没有家教,残废,又是个坏心肠的女人。 我拿什么去跟阿桥争呢? 也许林信和赵凌宣都是对的。 第二部分第三章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9) 这世上是有一种人,天生就应该被宠爱,被珍惜,也的确有一种人,生来就应该被唾弃。我抱住膝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都死了才干净。 可是……可是…… 我并不讨厌阿桥……也不希望她死去……赵凌宣是我的亲哥哥,而林信……我那么喜欢他。 我只是在赌气,想看看他们那么宠爱阿桥,只有一颗解药的情况下,到底会落到谁手里。 输得太惨了。连挣扎一下的余地都没有,林信毫不犹豫,转头就往外面跑。 宁死也要守护自己所爱的人。 我忍不住惨笑出来,心里很痛,痛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把自己撞到墙上,碾碎、踏平、死无葬身之地才解了这口闷气。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守在原地,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连风声都静止了,人似乎是石化了。 有人的影子挡在身前,我缓缓地抬起了头。 林信脸色苍白,白得像个鬼,我想问他出了什么事,但被他的神色所震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把手伸到我面前,缓缓张开来,那朱红色的解药原封不动,就躺在他的掌心里,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解药:“你……你不是去救你的心上人了?” “我去了。”林信惨笑一声,那声音与我刚才的笑声是那么地像,“但是他要和他的心上人死在一起。” 他的心上人,我的心上人…… 我们都是没有心的人。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淌,可是林信看不到,所有爱着别人不被爱的人,都看不到这样的泪光:“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你不明白……明月,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林信收紧了手掌,解药化成粉齑,从指缝间有似流沙般泄露出来。 我怎么会不明白,如果我真的不明白,他就不会用这种办法来报复我。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去:“林信,你不要死,我去救他们……” 我去救他们…… 我会去的,生平第一次走在阳光之下。看那茫茫众生在垂死挣扎,人间地狱,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而我早已经见怪不怪,我住的地方本就是地狱,我是地狱中的魔女,作恶才是我的本性,爱一个人,救一个人,那都是吃得太饱了所以才撑出这种怪念头。 日光照在我身上,灼伤般的痛楚,我把解药给那些人灌下去,渐渐的头晕目眩,已经开始撑不住了。我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用一种很难看的姿势,眼皮像猫一样微搭着,却看到一双制作相当精良的羊皮靴子。 我努力把自己的头抬起来,也不知道是阳光,还是那粉红色的长衫,让我一时间眼花缭乱,他秀丽的桃花眼藐视着我,神采飞扬,玉齿朱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历经沧海,九死一生,为什么这个人一点儿都没有变? 他把那只漂亮的靴子放在我头顶上,试探着踩了两下,惊叹一声:“还没死透,贫僧来的正是时候吧。” 我临死之前干的最后一件事,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抱住他的腿,扑上去狠狠咬了一口。 听到他的惨叫声,我终于心满意足,死而瞑目了。 第二部分第四章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1) 很多年以前娘对我说过:“不如你死,我来替你活下去。” 那时候年纪小,总觉得能活下去是多么大的诱惑,不然不会有这么多的人拼命去争抢,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他们都在骗我。 大家都要抢的东西,也未必就是好东西。 死了只要把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用再管了,可是活下去,却需要有面对每个人冷眼的勇气和决心。 我恨那个妖里妖气的臭和尚,从五年前他就一直跟我过不去,踢我到悬崖下面,害死了金字,现在又把大伙都救活了,让他们来虐待我。 我身上的灼伤反而比所有人都严重,他们大摆庆功宴感恩那臭和尚的时候,我只能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默默地数手指。 据说那个臭和尚是跟着朝廷里的人来信阳王府压粮去救灾的。 王府里的每个人都说,幸好碰上了这不可收拾的局面。不然不知道要弄成什么样子呢?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们溢于言表。 恨得我牙直发痒。 那个粉衣和尚的每次出现,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起死回生,像救世主一样接受人们的膜拜。 可他要压送去救灾的那三千千万石粮食,却明明是我输给赵凌宣的。 为什么就没有人念我的好。 为什么到处都是我的错。 “真的不去么?”林信是唯一一个事后还肯理我的人,坐在床边,轻轻地替我摇着扇子。 “我去干什么?让他们拿白眼夹我。” “你也太乱来了。”林信口气微沉,“要不是那两位将军来押这三千千万石粮食,赶巧了过来,这满府上下数百口人,就没有一个活口,可你到现在也不觉得良心不安!” “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有良心?我有良心又有没有哪里不一样了,你们还不是照样要冤枉我,把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赖!” 林信语气一滞,叹了口气:“那天的事是我们不对,只是你这口气也堵得太大了,凡事要分个轻重缓急,明月,你不是坏人,我知道你……” “你知道什么,我就是坏人!”我眼睛一酸,背对着他拼命抽鼻子,“你讨厌我好了,去跟他们一起庆功,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剿灭我这个妖女,去……快去吧……”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侍女走进来:“我们王爷设宴,款待两位汴梁来的救命恩人,还请两位移驾。” 林信没有说话,放下扇子走了出去。 他讨厌我,他果然讨厌我了…… 我一把抓起扇子,朝渐渐合上的门丢过去。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男人嘛,我……我有的是男人…… 屋子里又黑又阴,夜深本该静,可这帮坏蛋把宴请大厅设得离树林子极近,隐隐约约能听见那声乐入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欢笑声吟唱声恭维声响彻半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把自己蜷成一团,好像这样子就可以护住所有想要的东西,可是我又不是刺猬,背上没有武器,谁都能把我剥个精光。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猛地坐起身来,披了件袍子就跑到外面,果然不远处能看见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赵凌宣很会欺负我,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再热闹,再喧哗,那都跟我没关系。 我慢慢地走近了一些,阿桥坐在主人的位子上,还是那副懒洋洋满不在乎的样子,赵凌宣偶尔会给她添酒布菜,这么骄傲的公子哥儿,在众人面前为了心爱的女人低三下四,而林信只是望着他们,脸上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苦笑。 连那个粉红衣服的坏和尚,也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桥。 男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我想我永远都不能够理解他们。 那和尚走出了大殿,我怕被他们看见,急急忙忙地转身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找个地方躲起来。没一会儿却听见有人说话,我偷偷地从树后面探出头,只见林信扼住了那和尚的脖子,力气之大,似乎想置他于死地,我惊呆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气急败坏的林信,他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二部分第四章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2) 那和尚却也并不挣扎,许久,林信还是松开了手:“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再踏入中原一步,我就要你的命吗?” 那和尚转过头来,笑弯了一双桃花眼,他穿粉红色的水质长衫,乌黑的头发像寻常男子一样挽了个髻,完全是贵不可言的公子哥儿模样,虽然他总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和尚,但到现在我也没有看出他到底哪里像和尚了。 “我的好皇上,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看这里乌云罩顶,七星集汇,不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所以……赶着过来看热闹。” 我心头一震,差点摔倒……那和尚说……我的好皇上…… 虽然我早就已经知道了,可亲耳听见别人证实,却还是吓了一大跳。 活生生的……不是在书里说的……皇帝,原来是这个样子,一点都不让人喜出望外。 林信脸色一沉:“我不管你编什么道理,你只记得,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和尚微微一笑:“皇上,你用完贫僧就丢掉,可太让人伤心了。” 他离他那么近,逼得林信反而退了一步,目光恼怒地瞪着他。 我看见那和尚眼睛泛出淡淡的妖蓝色,抬手在林信眼前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就像被念了咒语一样地呆住了,那和尚轻声说:“皇上,我劝你一句,如今是家不家,国不国,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任由信阳王坐拥天下财富,一味地扩张势力,先不要说他是不是在乎,肯不肯领你这份情,只说举国数百万生灵,难道在你眼里就不如一个情字?” 他轻叹一声:“如此造孽,要得报应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任由信阳王坐拥天下财富? 我想起林信讲的那个狼大狼二的故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我回过神,发现林信已经走开了。 那和尚向我藏身的方向微笑,他笑得很好看。林信笑起来温柔和煦,有光芒四射的错觉,这和尚笑起来却像一朵花开的瞬间,艳惊四座。 我一向喜欢好看的男人,却唯独对他,吓得缩在树后面不敢出头。 “明月……” 叫得真顺,我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来着。 他走到树前,我又悄然无声地躲到另外一边。 他的声音很好听,那么轻而暖地说:“我身上还留着你的牙印。” 呃……啊啊啊啊…… 好想抱着树一头撞死。 我探出头,一脸晦气地冲着他:“那时候我馋肉,现在不馋了。” 和尚微笑:“我的肉好吃么?” “呃呃……应该多放点儿盐。”我努力地把眉头皱起来,做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你良心坏了,肉是臭的,没盐盖不住味儿。” “明月?”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叫我的名字就觉得这么肉麻,我急忙去掸一身的鸡皮疙瘩:“干……干吗?” “这么多年来……”他眼帘微抬,隐藏在那后面的视线有一点危险,“能咬到我的人,你可是第一个。” “咦,你是不是很盼着别人咬你?” “呃……那倒不会。” “那为什么好期盼的样子?” 和尚无语,歪过头去望月亮。 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烤得焦黄嫩脆的烧饼。 “离我们越远的东西,我们越会觉得它有意料之外的好处。”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月亮让我饿了,肚子里咕的一声响。 和尚微微一笑,回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讨厌那种把我当成小动物的态度,扭着头想闪开去。但奇怪的是不管怎么闪,都只会在他的掌握之下,我气急败坏,张开嘴咬上去。 喀嚓…… 我们两个在月光之下面面相觑。 又……又咬到了…… 骗人的家伙,说什么很难咬,明明每次一张嘴就能命中目标。我正寻思着要不要把他变成九指妖僧,忽然间他笑了,似乎能看穿我心里的念头|Qī-shu-ωang|,手指往上一抬,我就发出了一连串的惨叫:“臭和尚,牙要掉了啦!!!” 第二部分第四章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3) 我像跳兔子一样迅速地蹿回了自己的窝。 本能告诉我,有一种人生来就是可以依靠的,比如玉字;有一种人是可以亲昵的,比如林信;而有一种人是绝对不能轻犯的,就像那个臭和尚。不管我怎么讨厌他恨他想弄死他,可还是不敢真的惹到他。 难道我就是传说中欺软怕硬的人? 这个事实可真让人沮丧。 睡到第二天中午,听到外面乱成了一团。我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外一张望,没等说话就被塞进了车里。 我以为他们是想找个地方把我卖掉,走到半路上才知道,原来是压粮的人已经上路,那个死和尚留在了信阳,看到城边有一池温泉,架着大伙出来一起洗澡。 这么亮的太阳让我很不舒服,只好蜷在车里,听他们一路欢声笑语。 真奇怪,就不怕我往他们锅里放一整碗的砒霜。 我一直在车里蜷到深夜,大家好像把我忘记了,天凉下来,我才偷偷爬出了马车。湿漉漉的气息,深泉之水,我浸泡在里面,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我想把自己沉下去,一直一直地沉下去,这样子就不会有猜疑、失望、悲哀和痛楚。 忽然脸上有丝微的水渍,我抹了一把脸,往上望去,才发现是下雨了。 我穿上衣服往回走,猛地跟一个人撞在了一起,她倒吓了一跳,叫了一声。 “干吗?”我心情本来不好,反射性地想给她一把药吃。 “虞姑娘不见了,刚刚还在水里泡来着。” “鱼姑娘?”我抓了抓潮湿的头发,“现在吃鱼是要这么客气的?” 那侍女无语,看了我半天才说:“不是啦,就是阿桥小姐!” “哦哦。”那家伙常年迷路,不见了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我刚刚还看见她在水里呢。” “是啊,王爷都快急疯了。” 这个重色轻妹的家伙,如果是我不见了,恐怕只会笑上几声:“总算苍天有眼,收了这个祸害!” 他恨我,我知道,我娘让我们的爹逼死了他娘,可是这个爹又给了我娘致命一击,乱七八糟的情形,你能说清谁欠谁的? 爱恨就恨去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一群人分头去找,下着雨,又是深夜,路上泥泞不堪,一走三晃,我边喊着:“阿桥,阿桥,你在哪里……”一边觉得自己好犯贱,这个女人要是死了的话,林信的一片心说不定就会放在我身上。 况且这么深的雨夜,我真找到了她的话,要有个什么闪失这些人还不都赖到我头上。我想着脚步慢了下来,却看到前面有白色的影子,我长年呆在夜里,看东西都很清楚,那是一只中原地区很罕见的雪狼。 而蹲在旁边拽它胡子的人,我晕,除了阿桥那个笨蛋还会有谁! 我正想开口,忽然一个人大步到近前,猛一把拉起她,看了一会儿,才用尽了全身力将她抱在怀里,那么地紧,像是随时怕她会烟消云散。 他叫她的名字:“阿桥……阿桥……” 那声音痛不可抑,忽然之间我原谅了这个哥哥,他的一生中只有这一个人,只有我才知道他为了她受了多少苦,曾经有多痛,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 可怜的阿桥,可怜的赵凌宣。 我转身要走,却正撞在一个人身上,下着雨,他整个人都是凉的,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瑟瑟地发抖。我抱住他,他明明比我高很多,却抖得像个小孩子。 林信林信,他用尽手段娶了阿桥,却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的可悲而又可怜。 他的脸上有温热的水渍,这个连流泪都比别人更温暖的男人,却只能借着雨夜,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和别人亲热。为什么连这样的人,都会不被爱?我紧紧地抱住他,想温暖他,可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凉,他想得到的,永远都不是我能给予他的温度。 我要不要成全他?要不要成全他?要不要成全他? 第二部分第四章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4) 可单单这样想着,心里就如同刀绞一般的痛楚。我早知道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撕心裂肺,也早已经说过,谁都不要爱,可为什么还会爱? 那一夜我们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直到天色渐渐地亮起来。 刚回到住处,就见有师爷神色焦急地等在那里,说是赈灾用的三千千万石粮食在半路上被劫了。王府前一阵子圈地,借了不少外债,如今这些债主闻风纷纷逼上门来。 我瞄了一眼林信,又看了看赵凌宣。 这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古怪。 当初林信和阿桥北上信阳,打的是借钱赈灾的名义,赵凌宣为了筹集这三千千万石粮食也用尽了全身解数,可是……可是…… 虽然这些年来我也摸不清赵凌宣的家底,但绝不会因为这么点钱就到了被人逼债的地步。 他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我默然地看着他。 他向我微微一笑,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倦怠,那些不知是伪装还真实的爱与恨,在他看向我的时候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只有——倦怠。 我微微一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已经懒得再把这场戏演下去,要向阿桥下手了。 美丽的阿桥,目中无人的阿桥,总是迷路的阿桥。 其实我,还是有一点喜欢她的。 王府门前果然人山人海,女眷绕着小门进来,我下了车,悄悄地想爬上阿桥的车提醒她一下,几个侍女立刻冲上来把我推得远远的。 这……这是什么阵仗? 我呆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怕我谋害天仙呢,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跳起来:“都去死,死干净了才好,我吃饱了撑的才会管你们那点儿破事!” 日光照得我无处遁形,脸上一阵阵刺痛,我像过街的老鼠一样急急忙忙跑回了自己的小黑屋里,往床上一仰,跟自己生闷气。我这是怎么了,哪儿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怪念头,还是地宫好,不管真的假的,谁也不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而这些人……这些人…… 我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七夕,玉字!” 两个人应了一声进屋:“宫主。” “回地宫去!” 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立刻欢呼出声:“宫主,你总算明白过来了。” 是,我是猪脑子,一厢情愿地把人家的家当成自己的家,把不相干的人当成亲人、爱人、朋友,不管我多么向往留恋这地面上的世界,它终究并不是属于我的。 他们回去收拾东西,我郁闷了多少天的心情终于有一点回转,正想再爬上床去补个觉,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有人走进来,坐在了床边。 许久他都没有说话,我从被子里探出一点头,见是林信静静地望着我,我心里一动,握住了他的手,他微笑了:“你要回去了么?” “是啊。”我想让他跟我一起走,但这种话说出来没什么意思,他一定不会答应的。我也不是那种靠乞求来得到感情的人。 我有我的骄傲。 到时候让玉字敲晕他绑他走好了。 我忍不住躲在被子里偷笑。 林信摸了摸我的头:“明月,我们相识一场不容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咦咦?”他要我帮忙了,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你拿什么报答我?以身相许?” 林信没有笑,反而注视了我许久,轻声说:“五年前我为了私心曾做过一件错事,那时候我以为,得到一个人,是要剥夺他想要的,而后再慢慢地塞给他我所有的一切,我和你一样的信誓旦旦,以为自己一定能够赢,可是我错了……” 他用手轻轻地合上我的眼睛:“错得太多,不能够挽回,我说过自己会得报应,所以烦劳你稍等几天,替我收尸。这也算以身相许吧。” 我猛地打开他的手,发现他竟然在微笑。 “我才不要你的尸体,我……我会拿它去榨油……”我跳起来,跑到外面,正是黄昏时候,风高而凉。 第二部分第四章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5) 我觉得脸上微凉,往上一摸,才知道自己竟流了满脸的眼泪。 当初林信为了得到阿桥,不惜以她父亲的事作为要挟,硬拆开了她和赵凌宣,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凌宣也已经生死关头都走遍,无论如何也不肯原谅。 即便是阿桥告诉他真相,他也未必肯放下心结。 我要怎么办? 怎么办才能让他们明白,互相伤害只能让痛更痛,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漫无目的地在林中乱走,远远地望见一片白衣,孤独寞落,坐在石桌旁边。很奇怪,他明明不是我娘生的,却跟她出奇地相像,都是那么绝决、自私、狠毒,不肯给自己和别人留下余地。 忽然间我下了决心,慢慢靠过去,赵凌宣并没有抬头,我坐在他面前,每说一个字,就心如刀割:“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其实我能帮你的。” “哦?”他还是没看我,分明对钱毫不上心。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终于将秀丽的凤眼望向了我,那懒洋洋的眼神中隐藏着凌厉:“什么事?” 我踌躇着,半晌才开口:“林信一直不怎么肯理我,我知道他喜欢阿桥,只要你肯让她陪他一晚,多少钱我都借你。” 赵凌宣不语,眸光深邃:“你倒真是痴情。” “你也是人财两得的好事,阿桥那边,你骗她劝她都好,以你的聪明,未必就做不到是不是?” 赵凌宣微微一笑:“这算盘打得不好,说不定,真要把他们凑成了呢。” 我心头一痛,好吧,我是个白痴,用尽了心机来成全别人:“那可不行,我只想让林信高兴,可不想让他一辈子都跟着阿桥,他是要跟我好的。” 赵凌宣沉默了许久,夜深人静,周围没有一点声息,偶尔虫鸣,短促而哽咽,一声就断掉了。忽然听他轻声说:“好啊。” 我知道他会答应,因为他本就想报复阿桥,我给了他一个最妥当不过的借口,而阿桥梦醒,和林信相会,只要能脱开赵凌宣的手,自然是天高海阔任凭飞。 我心头酸楚,却总有一种奇怪的念头冒出来,这件事从头到尾,好像有一点说不通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忽然身后有细微的响动,我回过头,问了一声谁? 一只鸟从头顶上飞过,带出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赵凌宣似乎向那响动的地方笑了一下,慢慢地伸了个懒腰,往他的书房走去了,这个人与我一样地深坠魔道,我救了他,也害了他,如今就只能成全另外两个人,而拖着他一起往地狱下面去。 我美丽而乖恹的哥哥,终究还是地宫里的人。 在林中一直坐到了天明。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我眯起眼睛看着它,曾经我多么天真,以为阳光下面就会有幸福,那些曾经的曾经,像长着翅膀的鸟儿一样离我远去了。 我站起身来往住处走,迎面见阿桥飘然无声地过来,她真的是在飘,我往她脚下看,还好,不是鬼:“阿桥。”我扶住她的脸,让她把目光面向我。 “你听我说,赵凌宣对你不是真心的,你和林信两个人想办法逃走,我会拖住赵凌宣……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她忽然笑了,那一笑光艳四射,我几乎眩晕。 她摸了摸我的头。 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摸我的头? “南瓜。” 我气得当场疯掉:“去死,你才是!”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我瞪着她。 她的目光神情款款,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南瓜营养丰富……” 啊啊啊啊啊…… “你再说你再说……”我追着打她,她平时懒洋洋的不爱动,但其实跑得比我快多了。一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我在原地喘大气,真是好心不得好报,这帮烂人,再管他们的事我就是禽兽! 第二部分第四章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6) “在阿桥的家乡,南瓜是对小姑娘的昵称。”忽然有人在我背后出声。 我猛地回过头,见那个臭和尚正在旁边悠哉地偷笑,我气不打一处来:“那男孩子叫什么?青瓜,西瓜,还是冬瓜?” “不用这么太计较吧。” “别摸我的头!”我警觉地跳到旁边去。 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光,我宁愿当坏蛋,也不想被当成笨蛋。 “五年前我曾见过阿桥。” “啊?”我吃了一惊。 “她比现在更漂亮。” 我默,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开口:“有一句话我早就想问你了。” 他看着我,眼光亮得像初升的太阳,一笑就微弯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说自己是个和尚啊?” “你想知道我的事?”他靠近过来。 我退后一步。 “对我很好奇?”他再进。 我再退:“没……没有……” “日日夜夜辗转反侧?” “胡说八道……” “一想到我的名字就痛心不已?” 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名字。 “嗯……”他捏着下巴点了点头,很坚定地下了定论:“这就是爱。” 我当场倒塌,去死吧,自恋狂。 “不过我不能爱你。”他扶着树,很沉痛地侧过了半边脸,一抹乌黑的刘海从额头上垂落下来,“我背负着太过沉重的使命,天道轮回,世间百态,让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应付那些爱慕的眼光,注定是要辜负你们……” “喂……”我忍无可忍,“你再不说我走了啊。” 他立刻从沉痛的意境中解脱出来:“说什么?” “当然是阿桥的事。” “哦哦,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因为她父亲的事神智濒临崩溃,皇帝让我给她催眠,以保她不至于疯狂。” 阿桥父亲的事,隐约好像听林信提起过。 我正皱着眉头思忖,听和尚顿了一顿才说:“并且,他要连阿桥和信阳王两情相悦的记忆一并抹去,催眠本是邪术,天长日久极伤身体……我一再确认,他十分肯定……要挟我事成之后就要退出中原,否则一见必杀……” “那刚刚阿桥她……” “我已经给她解开了法术,告诉了她真相。” 难怪阿桥刚刚并不理会我,原来林信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林信。不是,应该是赵信。 大宋皇帝赵信。 那个平和的安静的温柔的男人,他也有他的恶毒,从不是我想象中的好人。 难怪他会说:“狼大并不可怜,因为他也是一只狼,而不是羊……” 我茫然地望向那和尚,他的眼神里有不可言明的怜悯,什么好人,什么坏人,什么正义,什么邪术……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妄想。 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随他们去吧,反正多少年前就曾有人说过,自作孽,不可活…… 我迷迷糊糊地往屋里一钻,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又接着睡。 总想找点什么东西让自己麻痹,我从酒窖里偷来许多酒,夜夜笙歌,日日求醉,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那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昏昏沉沉中好像有人摸我的额头,我睁开眼,见玉字一脸担忧地望着我:“你都睡了好几天了。” 我的眼泪忽然就落下来。 “玉字玉字。”我把脸靠在他手上。 他抹去我脸上的泪珠,声音很轻很轻:“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会在你身边。” 我相信玉字所说的,我相信他,虽然是这么廉价的东西,可是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信任。 “刚刚信阳王派人送来帖子,请林信往望海楼上一聚,他已经过去了。” 我吃了一惊,猛然坐起来:“什么?” 玉字脸色不自觉地沉下来:“他已经过去了。” 第二部分第四章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7) 望海楼,那是阿桥的住处,赵凌宣果然是要把阿桥送给林信折辱吗? 我匆匆忙忙地穿好鞋子,什么都没有想,就往外面跑,我脑子里完全是空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逐林信,他会带着阿桥逃走吗?这一去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是不是?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好人,可是他那么温柔的手,曾经摸过我的头发,他是我爱过的第一个人。 我忘不了他,我放不下他。 我看到他一步一步踏上了楼顶,那么高的楼,他仿佛随时都可以临风飞去。 这莫名其妙来过我的世界的人,终于还是会莫名其妙地离去吧。 我靠着树,而后紧紧抱住,哭得不能自禁。 他们会在这楼上干什么呢? 几经波折,互相指责,还是终成眷属? 天色沉得仿佛随时都会向头顶上砸下来,我看到阿桥坐在栏杆上,大红色的嫁衣随风飞舞,她像神仙一样的美丽。 阿桥,阿桥,幸运的阿桥,每个人都宠爱着的阿桥。突然她头上的一根玉簪掉下来,叮的一声轻响,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那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她回过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我听到她轻轻地说了一声:“我的簪子掉了……” 然后,纵身而下,整个人如同一团火焰,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地面,也像那玉制的簪子一样,砰的一声,摔碎了。 摔碎了。 我抱住树才不至于倒下去,惊恐到了极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我明明告诉过她,让她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涉足这是非之地。可是我忘了一件事,她爱赵凌宣,她从始至终爱的都只是他一个人,骄傲到宁折不曲的阿桥,宁愿一死铭志。 林信冲下楼抱住了阿桥,赵凌宣也从远处慢慢地走过来。 林信和他揪打在一起。怒斥声,打闹声。 “你知不知道,你找错了人,是我,其实是我用她父亲的事要挟阿桥,让她失忆,阿桥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信,你混蛋!” 我头痛得不可抑制,直想冲出去告诉他们,不要再闹了,阿桥已经死了,你们再闹又有什么用处,可是我又有什么说话的立场,我也是凶手,我们连手逼死了阿桥! 忽然赵凌宣执剑在手,向林信刺过去,他也并不躲闪,像是等这一剑已经等了多少年。 我好像冲了出去,扑倒了林信,但又好像纹丝未动,只是站在原处呆看着那剑尖从他背后如同灵光一闪。 阿桥已经死了,无论如何,我留不住林信,除非,除非…… 除非他也死去…… 那恶毒的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扼制,我眼睁睁地看着林信在赵凌宣的剑下慢慢倒地,却只是看着,看着,看着他死去…… 林信的笑容在夜色中凄然:“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赵凌宣摇了摇头。 林信紧攥着他的手,逼得他不得不靠近了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因为,我爱的那个人,是你……” 赵凌宣猛然一震,整个人跳到了两步之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会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个任性的骄傲的美丽的情人……原来从来都不是阿桥…… 我震惊得捂住了嘴才不至于叫出来,怪不得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林信为什么一定要带阿桥来信阳,怪不得他看到阿桥跟赵凌宣亲热也只是悲伤而不愤怒,怪不得他宁愿遮去面容也要守在这一对看似坠入热恋的人的身边。 原来是这样的。 我那美丽的哥哥,默然地看着渐渐闭上了眼睛的林信,眼角下淡蓝色的泪痣,如同一滴珠泪久久不肯垂落。他俯下身去抱起了阿桥,慢慢地向远处走去。一直一直,直到不见了踪影。 我从树后走出来,蹲在林信身边。 轻轻地替他拂上了眼睛。 第二部分第四章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8) 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吧,从五年前开始。 我把他抱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脸上,不管他是爱着谁的,从现在到将来,他终究是会属于我。 天终于是要亮起来。 我听到脚步声,一袭粉衣在灰蒙蒙的阳光下闪烁着,我心头一动,是那和尚来了。我下意识地抱着林信迅速地躲到了树后面。 他在血肉模糊的楼下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身影,似乎轻骂了两声:“跑得这么快!就晚来两步!” 就往赵凌宣的书房里去了。 我迟疑着,要不要跟上去。 要不要求他救活林信。 他有这个本事的,他可以做得到。 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开来,跟着那粉衣和尚一直到了书房中,一面墙壁大敞四开,楼梯直通到地下。 我知道这原本是赵凌宣用来供奉肉参的地方。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往下走深寒入骨,有血腥的气味直逼过来。 眼前的情形让见惯了大场面的我也目瞪口呆,鲜血像毯子一样铺了浓厚的一地,到处都是…… 赵凌宣和阿桥并排躺在早已备好的石棺里,肉参已经不翼而飞。 我双脚几乎软倒下去,这个狠毒的人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成就了肉参,给阿桥续命,自己却…… 却…… 我不忍心看他,强迫自己别过了脸。 隐约听到■■■■的声音,那粉衣和尚似乎没有什么称手的工具,随手抓了块石头,塞进了赵凌宣的胸膛里。 石……石头? 那种东西也可以当缺失了的心使唤? 我猛地站起身来。 没敢停留,拔腿就跑。 林信还在原处等我,眉头微蹙着,安静的样子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世上经历过那惊魂动魄的爱恨。 这样也好…… 十七岁我终于得到了自己所爱的人,曾经我以为他是个好人,但其实是个可怜的人,他让我更加迷惑,关于人,关于爱,关于恨,关于我自己…… 第三部分第五章十八岁的天空(1) 我的生日是在冬天,每当外面的世界下起大雪,地宫里就会显得分外阴冷。 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张灯结彩。 我端了一碗寿面,走到后面的密室里。在一具玉制的石棺前跪了下来。千年寒玉,可以让他容颜永不改变,但这碗寿面,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到了。 “林信,我已经把妃子们都遣散了,这一辈子,我只有你一个人。” 我抚过他浓重的双眉,他眼睛紧闭着。 我记得他曾有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睛,不是风流轻佻,不是咄咄逼人,而是像一池秋水般波澜荡漾,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扬上去,不管什么样的人都会溺毙在那温柔的水意中。 可他再也不会看我一眼了。 即便我抱着他,亲吻他,他也不会再向我微笑了。 我做错了吗? “宫主,面要凉了。”七夕在门外喊我。 “你们吃吧,我想陪陪他。” “宫主,你不要这样子。这世上的男人总还有的是……” “可我只喜欢他……”我把脸靠在冰凉的玉棺上,“七夕,怎么办,我后悔了,真的很后悔,那时候我只想留住他,哪怕他不再说话不再笑,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可是我现在才明白,离他这样近却听不到他的声音是什么滋味……” “宫主,你不要再说了……”七夕哭得伏倒在地上。 她喜欢林信,只是因为当初林信逃走的时候问了她要不要一起走,冰冷的地宫里温情太少,所以一句话就可以记一辈子。 忽然有钟声大震,我猛然抬头。这声音……是有外人闯进宫里来了。 七夕站起身来往外跑。 警备齐鸣,人声嗡动,七夕的声音传过来:“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地宫摇晃了几下,墙壁、顶上的挂饰纷纷掉下来,哗啦啦碎落满地,惊叫声,痛呼声,许多人的乱跑声闹成了一片。 混乱中有人一把将我拥在怀里,冷冷地命令:“跟住我!” “玉字!”我揪住他的衣襟。 他单手执剑,往四周看过去,入口处已经被混乱的人群堵住,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忽然他将长剑一掷,那大门哗啦一声落下来,有人被压在门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其余人都惊呆了,回过头望向玉字。 “出去也是一死,”他冷冷地逼视他们,“你们心里明白得很。” 大殿里一片寂静。 水字轻声道:“对方有备而来,用的是火药,就算我们冲出去也会被粉身碎骨……” “那就让我们被活埋在这里吗?”人们叫起来。 “至少落个全尸。”玉字冷笑。 “杀了他……”几个人冲上来,他长剑一挥,当场血溅。 我抓住了玉字的手:“不要杀自己人!” 人们心智已乱,冲上来跟玉字拼命,我一把药撒出去,那些人红了眼,竟也不管不顾地往上冲。玉字冷笑:“你看他们可是自己人!” 一手护住我,边走边退,水字在后面善后,迷药渐渐起了作用,一些人东倒西歪地躺了下去。 还有许多人平日里积怨太深,恨不能了杀我和玉字解气,追扑上来,我拉着玉字往寝宫里退,直到七夕和水字进到屋中,我们将铁门一关,那些人在背后用刀砍,发泄着多少年的愤怒。 地水鸾宫坐拥天下财富,世上的人若知道,谁能不眼红,所以这一天,是早已经被预料到了的。 我掀开床,那下面就是一条只有历代宫主才知道的密道,我纵身跳进去,几个人跟在后面:“这是通往哪里的?” 很惭愧,我在黑暗中脸也红了一红,说是求生用,倒不如说是偷情用。 最后的出口,竟是信阳王的寝宫。 估计我娘当年没少走这条路。 爬了有多半个时辰,隐约见前方有光亮,我刚从地道里探出头,就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第三部分第五章十八岁的天空(2) 有人在我耳边俏生生地说:“王爷说,在这里能割到南瓜,果然是真的。” 我呆了呆,南瓜南瓜…… 这个人我认识。 是阿桥身边那个嘴巴坏透的侍女,只要我一靠近阿桥,她就会像防贼一样地防着我。 下面有人抓我的脚:“喂喂,宫主,你往上走啊,下面很闷啊!” 我欲哭无泪,谁说我不想走来着? “你是……碧水?” 她嘻地笑了一声:“这会儿倒明白过来了,怎么往地道里钻的时候不好好想想呢?” 想?想什么? 我脑子里轰然一声。 赵凌宣为什么会知道我要从这地道里钻出来,还派人守在了这里? 但凡去过地宫又被放走的,我们都喂他们吃了迷魂散,从此不会再记起地宫里的事。能熟知地水鸾宫的秘密的人,就只有一个—— 赵凌宣! 我惊得喘不过气来,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胸前。 这不可能,我们是嫡亲兄妹,只为了钱,他竟想要我的命! 碧水声音微沉:“傻南瓜,现在的王爷可不比当初,那时候他是人冷,但毕竟还有人心,现在……现在……” 我心里一动,是因为那个死和尚给他的石头心吗? “你真闲,还有工夫管这些事。”碧水把刀收回来,“如果是我,早趁这机会跑掉了。” 我看着她把刀横在手里,愣了一会儿,才猛地从地道里跳出来,玉字水字和七夕随之而上:“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不想跟他们说赵凌宣的事,拔腿就往外跑,“快走!” 趁着夜色,我们在王府里横穿而过,好在早已经把地形摸得清楚。在树林里跑了将近一个时辰,眼见那高墙近在眼前,忽然前方有琴声入耳,一个人背对着我们盘膝而坐,衣白如雪,飘若仙人。 在他身前,就是上百兵将,横在那密林中,有如一道人墙。 我的心彻底地凉了下去:“赵凌宣!” 琴声嘎然而止,他回过头来,那天仙化人般的容颜,眉目如诗如画,略一挥袖,衣带临风,他……他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以前的美,是有迹可寻的,现在却完全成了一幅画。 美得让人胆战心惊。 那一颗泪痣,点缀在玉一般透明的肌肤上,竟有几分冷冷的寒意。 我兴师问罪的念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想问他怎么了? 为什么一个人,看起来却完全不像个人? “碧水果然是靠不住的。”他的声音真好听。可是说出来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不关她的事,是我们打倒她跑出来的。” 赵凌宣微微一笑:“你越来越会替人着想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呆呆地看着他,“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明明知道……” 他打断了我:“我不想听这些没有用的话,你说说看,你想要怎么死?”他拿眼角余光瞄着我,饶有兴趣地观赏我的惊慌愤怒,那么美丽,又那么残忍地…… 我终于明白碧水所说的话,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赵凌宣了。 “我不想死。” “这可就不好办了。” “哥哥。”我看到他微微一震,仿佛面具一样完美的表情有了丝微的裂痕,但像碎石划过水面似的,瞬间就又闭合得纹丝不乱。 “明月,你过来。” “干……干什么?”说真的,我怕这样子的赵凌宣。 他将我扯到身前,一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我很想大叫非礼,可是实在没什么立场。赵凌宣真的去非礼一个南瓜也不会非礼我。 手指下一片寂静。 我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再去摸他,反复了多次,那本该怦然跳动的心脏却始终摸不到丝毫的迹象,就像是……躺在千年寒玉棺材里的林信,从身体到心都是凉而寂静的。 第三部分第五章十八岁的天空(3) 我抬起头来,在赵凌宣的脸上看到了那死一样冷漠的表情:“你的心呢?” 他微微一笑,那笑也是冷的:“我把心给了阿桥……什么都给她了,自此互不相欠……”他用那藐视淡漠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明月,不要跟我提什么兄妹之情,这里……” 他死死地按住我的手,像是想让我把那胸膛下的异物挖出来:“是货真价实的铁石心肠!不管你向我哭求还是以死相逼,我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了……明月,这种滋味很好,真的很好……你不要哭……这是我求了多少年也求不来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想起了林信,眼前的赵凌宣虽然能走会动,和林信又有什么差别:“是那死和尚搞的鬼!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赵凌宣替我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抚过我的脸颊:“我要谢谢他,若不是他,阿桥不会活过来,我也不会轻易地看破这痴缠恨怨……明月……” 修长的手指滑到我的脖子上,忽然紧扣:“倒是你……这么愚蠢的……自由自在地活着……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我觉得窒息,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忽然间他脸色一变,整个人向后退去,再看双手已经泛起了紫黑色。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不要乱摸我!”我抚着脖子上的指印,喘了口气,“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立刻从地水鸾宫撤兵,否则赵凌宣,不要怪我没告诉你会死得很难看!” 赵凌宣微微一笑:“可惜了,我现在最不稀罕的就是命。” 他稍一走近,玉字和水字就护在我身前。 我相信他说的话,一个人连心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进,我们退。 一直到退无可退,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赵凌宣,地水鸾宫的财富远不止那一点点宝藏而已,只有历代宫主才知道大笔的钱藏在哪里!” 他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我试探着提出条件:“放我走,反正我要这么多钱也并没有用处,而你杀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处,不如放我走,我会把其他埋钱的地点慢慢告诉你。” 见他没有说话,我又轻声说:“你可以派人跟着我们。” 赵凌宣笑了:“还好,你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笨。” 我屏息宁神望着他,他已经不是我所熟识的那个赵凌宣,变得危险而又疯狂,不能用常理来跟他计较。 终于,他有些无聊地点了下头:“好吧。” 我松了口气。 挡在树林中的人马一散开,我们拔腿就跑。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停下了脚步,把解药远远地丢给赵凌宣:“那毒厉害得很,要分一个月分服……还有,不……不能近女色……” 他并没有去拾。 静静地站在原处,像一座巧夺天工的玉雕。 我心头一酸,忍不住骂他:“死赵凌宣,你心都没了,命也不要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就为了让我难看吗!” 玉字一把抓住我的脖子,像拖麻袋一样往前跑。 我明明知道应该远离那个坏透了的家伙,可看着他冷漠孤独的身影,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很难过。 就好像这一去之后,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 信阳始终是赵凌宣的地盘,我们趁着天黑往外走,已经是午夜时分,城门却大敞着,大批的人流纷纷往外走。 那些人拖家带口,哭的闹的乱成一团。 忽然一辆车从身后直冲过来,撞得我退后几步,一连撞倒了十几个人。 玉字扶住我,另外一只手指尖轻扬,好像有丝微亮光一闪,直奔向那马车的缰绳,只听见轰隆隆一片巨响,车仰马翻,那些被撞倒的人涌上去,揪出那车里的人,二话不说就打了上去。 纷乱中有人喊:“不要打了,这……这好像是知府大人!” 众人一愣,随后喧哗声更加响亮:“知府大人弃城逃跑了!” 第三部分第五章十八岁的天空(4) “打死这个懦夫!” “不要脸的东西,平日里百姓们好吃好喝供着你,一有战事你就比兔子跑得还快。” “打死他,打死他!” 我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听到有人在旁边轻声对玉字说:“这位小哥儿好俊的功夫。” 我们齐刷刷地回头,见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他脸色有些苍白,双眸却似这暗夜里的一团火,烧得人心也跟着他热了起来,那微红的薄唇,有一种惊人的艳色。 这个人一看就知道身上是有病的,却给一种旺盛的咄咄逼人的印象。 “啊,你长得真好看,要不要做我的妃子?”说完我真想打死自己,习惯这个东西真是害人。 果然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觉得我的病比他更重,转过头去对玉字说:“公子既然要往北去,可有什么要投奔的人吗?” 玉字一向不爱和人亲近,退了一步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那人也不恼,只是微笑着,轻轻咳嗽了两声:“如今的局势公子还看不清么?知府弃城而逃,信阳王放了百姓们出来,堵着一口气背水一战,可是这么多年来大宋的底子已经烂透了,公子要是聪明人,用这一身好功夫,何愁找不到一个更好的靠山?” 玉字看看我,我又看看水字,水字看七夕,七夕又看玉字。 那人说得虽然都是人话,可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半晌,水字终于代表我们发言:“要打仗了?” 那人比我们更诧异:“是啊。” “谁跟谁?” “金和宋。” “金?”我掏出一块纯金的牌子,“这个东西?” 那人打量我,似乎觉得他的政策不对,许久才试探着说:“反正你们也没什么去处,不如到我那里,有吃有喝有住处,姑娘你要是喜欢男人,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大营。” 我一脸黑线。 难道我给别人的印象,就这么像个超级无敌变态色魔吗? 但这么多年来,我其实真正喜欢过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我们跟着那人一路往北去。 到处都是逃难的,像蚂蚁一样混乱迷惘的人群。 “为什么要打仗?”关于这世上的事我知道的太少。 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相爱的人要分离?为什么我的嫡亲哥哥会想要致我于死地? 我都不能够明白。 那人向我微笑:“因为大宋的皇帝丢了,他们说是我们大金俘虏了他,要我们交出这个皇帝,可是我们能去哪里找?只好就打起来了。” “咦咦?”我捂住嘴。 大宋的皇帝,那……那不是林信…… 他明明躺在地水鸾宫的密室里……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打起来的? 我的心在夜色的掩护下有一点慌了。 将近天明我们到了城外数十里的西山下,跨过一条山涧,忽然间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军帐,似乎一直延绵数十里。 清明时刻练兵,数万人一声吼:“必胜!必胜!”声震九天,山林中的鸟儿轰然惊起一片。 我抓紧了玉字的手。 地水鸾宫多少年的积业和眼前这情形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玩的过家家游戏。 玉字像他的名字,手总是那么凉。他低下头来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地说:“不要怕。” “没有!”我低声嘟囔,“才没有。” 但他摸我的头,我第一次没有躲闪。 走到阵营中,那些人纷纷向领我们来的年轻人叩拜行礼。哗然解甲声,口称元帅,三军拜倒。 那年轻人却显得孱弱而淡然:“起来吧,在外面不必讲这么多的礼数。” 一人从远处匆匆走上前来,在年轻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脸色微变:“怎么会这样?”回过头对我们说,“我这边有些事情,几位请先住下来,稍后我们再细谈。” 第三部分第五章十八岁的天空(5) 也不等我们回答,就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几万兵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这气氛真是诡异。 我慢慢地转到了玉字身后。 一人笑着走上前来:“失礼了失礼了,几位请跟我来。”他在前面领路,边走边说,“我们元帅那个人呀,就是喜欢捡东西,捡完又不要了,上次从外面捡来两只马猴,上上次是一窝新生的小猫,再上上次我记得是一把铁刷子,现在还在帐篷里丢着呢……” 我再次黑线。 玉字的手指一紧,我急忙抓住他。 前面那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仍在喋喋不休:“不能动的东西也就算了,活的让我们军需处的人怎么办,好歹是个生物,要吃饭要领粮的……” 他把我们带到了一处极为破烂的帐篷里,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 那人一脸笑模样:“几位就先住下来,军中还有许多事,我就先不奉陪了啊……” 他说着话急急忙忙地往外走,我叫了他一声:“喂,你等下……” “干吗?”他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 “你这么急,送你几步。”我向玉字使了个眼色,他很快乐地劈出一掌,那人就像节日里的爆竹一样灿烂地飞了出去。 我听到砰一声巨响,忍不住轻轻咂下了牙。 可是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帐篷,我还是有点犯愁。从来都没有想过,没有钱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而天下之大,我们哪里也不熟悉,哪里也不属于,什么也不懂得,什么都不会做,要让我们该往哪里去? 直到傍晚才有人来送饭。 七夕饿得受不了,抢先吃了一口,立刻露出了被人痛打过的表情。 “怎么了?”我接过米饭尝了一口,估计沙子要比米粒多,咯得牙生疼。 水字揪住那个正磨蹭着往外跑的送饭的兵丁,他吓得大叫:“不是我干的,跟我没关系,不要打我啊……” “不是你干的你跑什么!”水字一拳下去,那兵丁叫得震天响。 “是我们头儿让我掺的沙子,真的没我的事啊……” 玉字看向我:“这里不能呆了。” “那……那要往哪儿去?” 那兵丁的叫声和我们的心境一样让人烦乱不堪,水字又打了那兵丁几下,他叫的声音更大。 忽然帐帘一挑,先前带我们来的那年轻人探进头来,那兵丁大叫:“元帅救命!” 水字放开了他。 那年轻人却并没有过问,神色十分焦灼地开口:“请问几位,可有叫明月的先生?” 先……先生? 大家齐刷刷地望向我。 那年轻人也向我看过来,那表情就好像渴了多少年的人突然看见了水,感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走到我面前,好像是想说点什么。 我吓得一连往后退了几步。 那人终究是没有出声,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完颜斗胆,请先生救我兄弟一命!” 什么跟什么呀这都是。 我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二话不说就往外跑,玉字和水字扑上来要抢人,他拦腰抱我起来,身形轻如燕子,从帐篷缝隙间一穿而过,我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什么都看不清楚。 而这人慌乱之中却纹丝不乱,两手紧紧扣住我的手,只防我挣扎反抗。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放在了地上,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得罪了,明月先生。”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什么……我问你……” “请讲。” “我什么地方像个先生来着?” “呃……”他脸上冒出一些黑线。 面前的帐篷里有细微的笑声,忽然间帐帘掀开,光华四射,两排宫装女子挑灯而出,隐约见里面有衣衫飞舞,明珠美玉,好一片旖旎风流的迹象。 第三部分第五章十八岁的天空(6) 我偷偷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见一群华服美女围绕着一个人。 深冬的天气,那人的衣服却鲜艳得像刚刚盛开的花朵。 咦咦? “那谁,你……”我指着那人,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和尚怎么也能这样子乱搞啊?” 旁边迅速伸出一只手把我的嘴捂上了,完颜恭敬地道:“大师,我把明月带来了,请大师施以仙术,救救鄂春!” 那些美女望着完颜哧哧乱笑,手拈了葡萄,放在和尚嘴里。 他半坐起身,看了目瞪口呆的我一眼:“人死不能复生,元帅难道真的不懂这个道理,何必要苦苦纠缠呢?” “可是,大师刚刚不是还说,只要我带来一个叫明月的先生,就能救活我的兄弟吗?” 那和尚微侧了脸,风流的桃花眼让人任何时候都有种脉脉含情的错觉:“啊啊,那个……我又改主意了!” 完颜紧捂着我的手一紧,我几乎窒息,这个人武功高还在其次,戒备之心极强,只要靠近我的时候,就处处防范着我的反击:“大师,我不懂你们中原人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只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不行则不义,怎么能把自己说过的话又吞下去!” 和尚向他微笑:“元帅错了,我是和尚,可不是什么丈夫。” 完颜语塞,声音里夹带着怒气:“大师要不肯救鄂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和尚倒有些诧异:“元帅的想法真有意思,你杀她,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死和尚! 我落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局里不是你搞的鬼,现在又想撇得一干二净! “那好!”完颜看着和尚的脸色,手收得越来越紧,我快要被他掐死了。 呼吸越来越难过,这样子死得不明不白我真不甘心。 还有,还有林信…… 他还躺在地宫里,我说过要守在他身边,可还是丢掉了他…… 心口涨得难过,耳边嗡嗡作响,不知道是因为人之将死,还是因为想起了地宫里孤零零的那个身影。 我不能这样子就死掉! 林信他……他还要等我回去! 我努力让自己的手反转过来,刚想送那完颜一把七里香,忽然听到和尚轻声开口:“好吧,元帅,我答应你。” 那双手猛地松开,大口的气涌进来,我连声咳嗽,一直弯下腰去。 好像有几道目光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慢慢抬起头,见那和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我,连带着完颜看我的目光也变得扭曲起来了。 “元帅,鄂春是为情而死,所以心病还要心药医,我要一个至情至性的人的一滴伤心血做药引,这样才能弥补鄂春的心头之伤!” 他们紧紧地盯着我。 我微微打了个寒战。 至情至性?我?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那完颜逼近过来,脸几乎贴在我脸上,呼吸近在咫尺:“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伤心?” 七里香在手中酝酿已久,趁这机会猛一把撒出去,完颜在晕之前还分外深情地握着我的手,我急忙甩脱他,又在他身上补了两脚。 和尚哈哈大笑:“明月明月,你果然深合我意。” 那是自然,我们都是世人口中的妖孽嘛。 不过他的级别比我高多了,所以我还是躲他远点的好。 我转身想走,外面脚步声森然响动,夜幕中有如万鸟归林,齐刷刷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保护元帅,不要放那妖女走!” 三军齐动,一层层的人涌上来,围住了帐篷,箭搭在弦上,那气势逼得人直往后退,我踉跄了一步,和尚用手在我肩头轻轻一搭,就有一股热气直涌上来,忽然间什么都不怕了。 我回过头去看他,他的样子跟我十二岁刚见到他的时候没有半分差别。 那弯似桃花的眼睛。 不笑也带着几分笑意的唇角。 自称和尚,却明明是一副贵公子的气度和做派。 第三部分第五章十八岁的天空(7) 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似看透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求我啊。” “啊?”我一呆。 “求我我就告诉你。” 我虽然宁死都不要说软话的,但实在想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从哪来跳出来的,所以很干脆地说:“求求你。” 他倒呆了:“呃……” “你说啊。我已经求过了。” “那……那你能不能把刚才的话再吃回去?” “吐出来的东西……你能再吃下去吗?” 他默:“好像不能。” “那为什么要我吃?” 他想了想才说:“你的肠胃可能会比较好一点吧。” 我也默。 军士装甲整齐已逼到了近前,一层层森严不可破,忽然有似石破水面泛起了一丝波澜,而后人声大作,兵器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半夜里乌压压的人群中,犹显得一袭白衣如霜似雪。 我欢呼一声:“玉字!” 他和水字追着完颜过来,终于杀破众军,打进了层层包围。 那些人虽然势众力强,但毕竟不是自小就对自己苛刻到了极点的玉字的对手,硬被他杀开了一条血路。 他立在我身前,有些嫌恶地擦净了剑上的血:“又跟男人乱跑。” “鬼呀。”我一口气顺不过来,“又不是我情愿的。” “那是什么?”他的眼睛往上一挑。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肩膀,那和尚的爪子还在,急忙打飞他。 玉字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么多年来他笑的次数比我的手指还要少,我眨了眨眼睛,发现他的确是在笑:“玉字……” “嗯?” 我忽然觉得,只要能让玉字每天都这样笑,不管做什么都值得了。 可话说出来却是正相反的:“你为什么笑得那么猥亵?” “呃……” 玉字已经习惯了我偶尔冒出来的怪念头,我把任性的、骄纵的、不能掌握的一面全给了玉字。 他也像容纳百川的大海一样没有任何条件地纵容我。 “把元帅交出来!”那些军士齐声大吼,帐篷被震得乱颤。 我捂住耳朵:“叫什么叫,又不是我们想要他,是他自己站不起来嘛!” 七里香只不过是普通的迷魂药,一柱香的工夫过去,完颜已经渐渐清醒过来。他站起身,从容不迫地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其实是个很清秀文弱的男人,脸色苍白,略带着病容,然而他一开口,三军肃静,只能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大师,鄂春是我的兄弟,也是我们大金十万兵马的副帅,我完颜秀衣少不了他,这满营的将士们也少不了他,大师今天若不肯救人,那也就别怪我血溅五步、刀兵向相了!” 屋子里的美女们哧哧轻笑,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点都不搭调。 和尚也笑了:“大帅好大的口气。” 完颜秀衣轻咳了几声说:“我伤不了大师,难道还伤不了他们?” 十万兵马齐刷刷向我们望过来,光眼神就能杀人一万次。 和尚笑得更加开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帅,你这个人很有趣,我既然刚刚说了答应你,就不会反悔的,你放心吧。” 完颜秀衣呆了一会儿,像是没想到真的能让这妖和尚松口,半晌才向后退了一步,深深一个长揖到地:“完颜在此谢过大师了!” 大伙都松了口气。 人比蚂蚁都多的时候,吐口气都像大风刮过。 我觉得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正想找个空溜走,忽然听那和尚很闲很无聊地说了一句:“大帅,药引子……” 立刻有一只手像钢爪一样牢牢地抓住了我。 我回过头,万分无辜地看向完颜秀衣:“拜托,你真听他胡侃啊,他嘴里有一句实话我把脑袋输给你。” “我要你的头没有用,我只要你的心!” 第三部分第五章十八岁的天空(8) 我瞪着他:“你暗恋我?” 完颜秀衣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是说……那什么……我是要你伤心……” “那……你拿出要我伤心的本事来啊?”我有点无聊有点流氓地打量他。 完颜脸红得简直要爆出血来。 我拂开他的手,往外走的时候却被和尚一把抓住,像翻倒了的虫子一样挣扎着。 这才是我的克星呢。 “死和尚,放我走啦!” “那可不行,救人是个力气活,采碾晒药,怎么能让本大师做这种粗事。” “这里有的是人,你愿意用谁不行!” “我比较中意你。” “去死,死和尚!”从见到我的那天开始就跟我过不去,我到底有哪里得罪他了? 无非说过让他做我的妃子,不想做就不要做嘛。 我又不会强迫他。 完颜在和尚耳边轻声说:“大师,我一直听说,中原女人温婉娴静,为什么……”他欲言又止,用一种很暧昧的眼光看着我。 “这个……”和尚想了想,“大帅,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温婉娴静的女人至今我也没见过……” 完颜秀衣神色怅然。 玉字略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放开她。” 和尚微笑:“何必这么护短呢,你们离了地宫无处可去,总要寻个地方安身,学着做点事求一温饱有什么不好?” 玉字犹豫了一下。 我可怜巴巴地望他,像猫一样叫他的名字:“玉字……玉字……” “她没做过这些事,我来做。” 我简直要流泪。 和尚看了他一会儿:“完颜元帅自会给你事做。你也不要太宠她。” 玉字的目光转到我身上,我想我的眼睛大得空前绝后,他脸上露出了十分不忍的表情,但许久还是咬了咬牙:“好吧,你不许伤到她,不然我……” “玉字……”我叫了一声。 男人之间的对话真可恶,这么轻易地就把我卖掉了。 玉字背过脸去:“明月,你等我,我会想办法养你的!” 我呆了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那些人一一撤出了帐篷,我却还是呆在原处。 玉字对我好我是知道的,可是……可是…… 作为地水鸾宫的宫主,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对我说:“我会养你!” “来,小明月,去给我把这件衣洗了。”那和尚把粉红色的长衫丢到我怀里,我退了两步,差点被劈头盖脸的衣服掩埋了。 我挣扎着探出头,见他被十来个美人围在中间,只穿了月白缎子的中衣,那一份风流潇洒,真是世上无人能及,换成平时我一定会哈得流口水。 可是…… 抱着他的衣服,我只有流泪水的份:“才不要,要洗自己去洗。” “傻明月,人在这世上,可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他嘴里说得那么好听,旁边女人给他递上一杯水,盆火烧得过热,又轻轻地给他打着扇子。 “你怎么能跟我比呢?”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欠扁啊,“你只不过是大师我的一件玩物而已。” “谁是你的玩物?” “你啊。傻明月,你以为大师我这么喜欢管你,只不过因为我们有前缘,有宿命……” “少在这里胡编乱造了。”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丢下衣服向他扑了过去。 他拽了一个美女往中间一挡,我急忙一闪,但已经收不住脚,扑到了那美女身上,只觉得落手处一片空空,七扭八歪地倒在了和尚怀里。 他低下头来藐视我:“这么急着投怀送抱,我可不稀罕。” 我没心思跟他斗嘴,爬起来一看,那美女已经被我压扁了。 扁……扁了? 我目瞪口呆地蹲下去,发现那原来是一张从画上剪下来的纸人。 “和尚大师……” “嗯……”他喝着茶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第三部分第五章十八岁的天空(9) “你……”我抬起脸来,用闪闪发亮的大眼睛仰望他。 他的眼神在鼓励我说下去,崇拜他,爱戴他,景仰他…… 我几次欲言又止,终于鼓起了勇气:“你……你已经穷到要用纸人当老婆了吗?” 他口里的茶水“扑”地一声喷出来。 “要不要我借你点钱买一个?” “那倒不用了。”他向我微笑,“有你这现成的,又何必去浪费那个钱。” 那些美女在他身后哧哧直笑。 这妖和尚……真的很妖怪…… 我忽然燃起了一种疯狂的念头,这念头烧得我坐立难安。如果,如果能……我慢慢地在他脚边跪了下去,他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只是用一种冷淡的眼光瞄着我。 “大师,大师,死人是可以活过来的么?” 他并不理会我。 冰凉的地板令人心头也阵阵发凉。 “我……我会服侍你……给你洗衣服、做饭……我什么都会做的……” “真的么?”他靠近了我,“你什么都肯做?” 我舌头忽然打了结。 他近在咫尺,那总是带着笑意的俊丽无比的眉眼,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危险。 我一直怕他。 那是一种本能的对于不可以招惹的天敌的恐惧。 可是……多少次我在睡梦里惊醒,希望那千年寒冰棺木里长睡的人,能够微笑起来,能够握着我的手说“我不怪你”…… 我想他那水意荡漾的眼睛。 哪怕是他醒过来之后,会恨我,会不理我…… “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和尚的目光渐渐变了。 他深黑色的眼睛里隐藏着另外一个世界不可捉摸的秘密。 他是妖,是魔,是神,还是仙? 我不敢与他对视,低下了头去抠自己的指甲。 寂静中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情字真害人……” 我偷偷地去看他。 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头顶上,拂乱了我的头发:“小明月,赵信死得时间太久了,我也救不了他……” “不……不会的……”那一点点希望在眼前破灭,我的心像是要碎裂了一般,“你那么厉害,能救得了赵凌宣,能救得了阿桥,为什么救不了他!” “阿桥是因为有肉参的神力相助,何况赵凌宣情愿把自己的心给她!” 我微微一震,赵凌宣有了石头心之后性情大变,就算救活了林信,难道也要他变成那个样子? 生不如死。 “大师你明明有其他的办法,为什么要这样欺负赵凌宣?” 和尚脸上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有一点点尴尬,又有点得意:“呃呃……” “是不是你想把阿桥救活以后据为己有?” “噗……”茶水喷了老远,一个美女不小心被水碰到,立刻就在地上瘫软成了薄薄的纸片。 “你想象力真丰富。” “谁让你吞吞吐吐的,而且你一直很哈阿桥的样子。” “我哪里有哈她。” “还敢说没有,那次赵凌宣请客,你看着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啊啊……怪不得……所以你陷害赵凌宣,给他装了个石头心是不是?” 和尚又露出了那种很尴尬的表情:“当时手边没有其他可用的东西,随手抓来的……哪有那么多的讲究。” “才怪,明明就是故意的。” “咳咳,我不跟你争。”他站起身来想走,我一把揪住他。 “大师大师大师大师……我都叫你大师了……” 他无可奈何:“明月,你真的这么希望赵信能活过来?” “那当然,而且金和宋不是因为他在打仗吗?如果他活过来,也许他们就不用打了。” 和尚看着我微笑:“哪有这么简单,金宋之间的纷争由来已久,赵信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大宋朝中早已经立了新君,他活过来也无处可去,你让他一个堂堂的皇帝,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 第三部分第五章十八岁的天空(10) 我一时语塞。 “更何况,赵信他在你心里,真的有这么好?” “有的,大师,我……我只喜欢过他一个人……” “为什么?什么是喜欢?为他生为他死?那一同去死好了,何必费这么多的周折?”他又要走,我紧紧地抓住他。 “我不是想要跟他一同死,以前我以为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好,可是我知道我错了,现在我只想他好好地活着,只要他过得好,哪怕不理我不想我不认识我也没有关系!” 他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脸上一片冰凉,许久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是在哭。 他手指拂到我脸上,轻轻地抹去了泪水,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是咸的。” 真废话,我又不是甘蔗,怎么可能哭出来甜水。 他却对我的眼泪万分的好奇:“你为什么会哭呢?本来只是个瓷娃娃?”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瓷不瓷的。 “明月,前尘往事,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呆呆地看着大师。 “只不过是喝了一碗孟婆汤而已。” “大师你在说什么?” 他似乎觉得自己失态,摇头一笑:“赵信天命已绝,我如果逆天行事,会遭天谴的,你就不心疼我?” 我不知道是被他的话还是被眼泪噎得打了个嗝。 “既然心疼我就不要让我去做不可能的事嘛。”他说着扬长而去。 “喂喂……”我追了他几步。 但他要不想让我追到,那肯定就是追不到的。 什么对什么嘛,我干什么要心疼他。 这样想着我突然感觉到一件事,其实喜欢是这么自私的东西,只要林信能活过来,只要他好好的,不管伤害到我,还是大师,我……我都不在乎。 疯狂而又执著的念头。 有如魔咒。 在脑海里回旋不肯离去。 第三部分第六章常识类社会教育(1) 地宫里没有天明或者黑夜,我是帝王,是一宫之主,什么时候睡和起,没有任何人敢来干涉。 所以我很轻易地就忘记了现在的身份。 头皮一阵剧痛,我从睡梦里惊醒过来。见一个女人站在床前,双手叉腰冷笑着:“呦,这是哪里来的小姐,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还不起床,等着我们来伺候你呢是不是?” 我的脑子里一阵恍惚。 对了,我被自己的亲哥哥赶出了地宫,已经是寄人篱下的小可怜了。 那女人拽我的头发:“还愣着不动,越说你越来劲儿了?” “你再拽一下试试。”我拿眼白翻她。 “咦?还敢跟我顶嘴!撕烂了你这张贱嘴!”那女人揪着我的头发扑来打我,我略微一闪身,指尖弹指刀一闪即出,她捂着脸杀猪似的大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帐篷里其他几个女人赶过来看,见她脸上血肉模糊,纷纷伸出手来要揪住我痛打。 人在屋檐下,我可不想惹太多事,只不过划了她们一人一小刀,这帮女人就哭天喊地起来。 真是的,既然想打架,那又何必怕流血呢。 “你这个无耻的女人,你等着,我让我儿子来收拾你!”她掀开帐帘跑出去,阳光像流水般照射进来,一层层有似利剑。 我只觉得全身一阵灼痛,措不及防地叫了一声,蜷缩到了角落里。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了我身上,像烈火一样灼烧着我:“这女人怕阳光,她是妖怪,打死这妖女……” 她们把帐篷掀起来,我越往里面躲,就越没有藏身之处。 这些年我差点都忘记了,离开了地宫的庇护,我们都脆弱得像一碾即碎的沙砾,太过不堪一击。 怎么样才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我抱住头,想让那帐篷能裹在自己身上,然而她们疯狂地揪扯着、叫嚣着:“去死去死去死……” 多少年前的噩梦又一次降临,然而再也没有金字会义无反顾地挡在我身前。 那种痛楚就像是烈火焚身。 缓慢的凌迟,即便是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死去。 那么的热,却又冰冷得如同坠入深海。 一直一直沉下去。 忽然有些微的温暖,一件带着熟悉的香味的衣服裹在了我身上。 我仰起头看到了他的脸,他用手掌捂住了我的眼睛,黑暗中只听见他平淡的声音:“欺负小孩子太难看了吧。” “大师,这妖女她……” 他似乎是笑了一笑,打断了那些女人的话:“我也是妖僧。” 他抱起我走出了帐篷。那温暖的怀抱,让我紧紧地挂在他的脖子上,唯恐他一松手,我就又会坠入那深海中去:“大师大师,我要和你一起住。” 他声音里有些为难:“帐篷不比房间,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你我男女有别,住在一起实在不方便。” “我不管啦,你是妖怪,不会变几个房子出来。” 他苦笑一声:“用不着这么直接吧。” “大师大师……你就叫大师吗?” “我姓苏木。” “咦咦?”我仰起头来看他,“骗人,会有这种姓吗?” “有啊……四百多年前,有一支天兵名为苏木家军,专司天庭刑罚杀戮,后来我佛慈悲,化凶恹为善气……才有了苏木大师我……” “你就胡吹吧……”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我也真的怀疑他其实是从天上来的,“那名字呢?” “弦。” “啊?”我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的名字,“弦啊……” 他应了一声,笑容有些古怪。 “干吗笑得这么淫荡啊?” 他呛了一下:“你那是什么形容词?” 不是我说,他长了一副桃花相,一笑眼睛就弯上去,春意荡漾,说他淫荡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谁叫你莫名其妙乱笑一通的。” 第三部分第六章常识类社会教育(2) “因为在妖魔界有一个传说,如果你叫了妖魔的名字,那么就是和它定下了契约,从此命运就关联在一起,生死相随。” “你又不是妖魔。我才不要和你定什么契约。” 他摸我的头发,我已经不会再反抗,就像养熟了的猫一样:“明月,如果在这世上太艰难,那就随我回去好不好?” “去哪里啊?”我在他的掌心之下,眼皮有些发沉。 昏昏沉沉的听到他轻声说:“去一个所有人都向往都羡慕的地方。” 那会是哪里? 仙境吗? 我才不要去,听说那里又冷又寂寞,我最怕没有人的地方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又被人从睡梦中推醒过来。 我反射性地去抓那人的脸,被他一把捏住,连一点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除了那个死和尚,谁治我都没有这么顺手。 “要住我这里,也不能光躺着当大爷吧。” 我下巴掉到胸前,半晌欢呼起来:“大师你肯收留我了?” “去做饭,本大师饿了。” 我的脸又垮了下来,我擅长的事情只有下毒,砒霜扮饭要不要吃? “白在人间走了这一遭,还和以前一样的笨。” “我以前怎么笨,你又不知道。” 大师向我微笑:“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你。” 说得神神秘秘的,好像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不过想起那群穷凶极恶的女人,做饭好像还是一件不怎么困难的小事。 我转到帐篷后面,天已经黑了。 一望无边的营地,被丝绒般的天幕笼罩着。头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天边去。草地上空气清新凉爽,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些从来都不认得的灶具。 大师真是大师,军营里元帅都是吃大锅饭的,偏偏他吃不惯,一定要开小灶。 我提起锅,又看了看勺子。 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 要把锅放在火上我是知道的,但锅里要放什么呢? 鹤顶红吗? 愣的时间太久,那锅轰的一声着起来,火扑到脸上热辣辣一片,我急忙拿水去泼,一勺水下去,火反而烧得更旺,大有火烧连营的架势。我脱下衣服去扑,那火有如神助,一下子涨了半人高。 忽然有人将我丢到一旁,用铁盖迎面盖下去,那火被闷在了锅里,像闷死的人一样无声无息了。 我刚想欢呼,又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立场,尴尬地摸着鼻子:“玉字……你……你好厉害。” “要做什么?” “没想好呢。” “有鸡蛋和豆腐,做蛋美豆腐吧。” “那是什么东西?” “可以吃的东西。” 我默。 默默地看着玉字将豆腐中间挖出一个坑,蒸上锅,把蘑菇切碎,放入鸡蛋,等豆腐熟了以后,将蛋黄打在里面,拌好蘑菇。 香气四溢。 我捧着做好的菜流泪。 一样是人,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这么大呢? 玉字雪白的衣服连一丝污渍都没有沾染。 “宫主。” “啊?”我抬起头万分景仰地看着他。 从前我只觉得玉字对我好,却从没有想到他其实是万能的。 “完颜元帅让我统领一支夜袭小分队,等仗一开打,我们就是最先探路的先锋官。” 我微微一惊:“那不是很危险。” 玉字淡淡地说:“没什么,以我的武功,这些寻常之辈伤不了我。” 我呆立了一会儿:“玉字,要不然,我们走吧。” “去哪里?我们见不了光,能做什么?” 我哑然无语。 他从身上掏出一块银子,放到我怀里:“收好,这是我们挣到的第一笔钱。” 我捧着菜,却觉得那银子比什么都热,热得我心跳得喘不过气来:“我不要……这是你的钱……” 第三部分第六章常识类社会教育(3) “傻瓜,我赚钱还不是为了你……” “玉字……”我眼泪一下掉下来,捧着菜想往他身上扑,他有些嫌恶地拎开我。但我再扑上去,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反抗。 这下子可糟糕了。 菜汤洒了他满身。 我以为玉字会生气,他对他的衣服一向比对命还宝贵,我吓得急忙往旁边跳,可是玉字没有,他伸手拉住了我,忽然紧紧地把我抱在了怀里,我像一只受到了惊吓的鸭子一样张开着两只手,一只手里还捧着菜:“玉字,玉字……” 这个样子好像很奇怪啊。 玉字却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呆立了一会儿,转进帐篷去给大师献上菜肴。 “不是你做的吧。”大师望着我微笑。 灯光之下他的笑容里有妖娆的雾气,我眼神转到左,又转到右,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玉字做的。” 大师叹了口气:“将来谁会要你,娶玉字都比娶你强。” “切……”我不屑一顾,“玉字那么厉害,娶他的人脖子会被打断。” 我从怀里掏出那不足十两重的银子,向大师献宝:“看,这是我们挣到的第一笔钱。” “你们?” “是啊,玉字刚刚给我的。” 大师唇角微挑,不知道为什么,那淡淡的笑容里有几分恶意:“这可是他的卖命钱……今晚夜黑风高,是个杀人的好日子……怕是已经被派出去迎战了……” 我微微一震。 难道玉字刚才,是来向我道别的? 所以才会紧紧地抱住我,所以才会弄脏了他的衣服也不生气。 那十两银子忽然压得我抬不起手来,我站起身往外走,我要找到玉字,我想告诉他我不要钱,多少钱都不要,我只要他好好地活在我身边。 然而整个大营也寻不到他的身影。 我在林立的帐篷中间乱走,天黑得像一团墨。沉甸甸地压下来,风高人静,忽然听到有人提到玉字的名字:“让他们宋人去打宋人,反正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我握紧了手指,偷偷靠近那帐篷,只听见完颜秀衣轻轻的咳嗽声,半晌才开口:“话不是这么说,玉字和水字的武功高强,如果行刺信阳王的事能够成功,他们偌大的阵营就会崩溃,对大金来说实在是事半功倍的福气……” “能成功么?信阳王武功惊绝天下,疑心一向又重……” 又有人笑了一声说:“不过宋人还真是便宜!十两银子,哈哈哈……” 众人一片哄堂大笑。 我心头一阵发凉,便宜的……十两银子的一条命……他们说的是玉字和水字?是自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两个人吗?寒意怒意夹杂着杀气涌上来,我掀开帐帘冲进去:“完颜秀衣,你不要脸!” 有兵士扑上来想挡住我,被我手中的弹指刀逼开去:“号称什么十万兵马,也不过是胆小怕死等着别人给你打前阵的懦夫!坐在这里等死吧!你们这群卑鄙无耻的小人!” “我卑鄙么?”完颜秀衣轻咳了几声,像是害羞样脸上涌起了两抹红晕,“明月姑娘,打仗可不是小孩子玩游戏,大宋已经放弃了信阳地界,如今是信阳王一意孤行死守城池,我默许他放了百姓出城,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两军对垒,还能要我做到什么程度呢?” 我说不出话来,对这些事我完全不懂,我只知道,他们让玉字和水字去送死! “明月姑娘,刺杀信阳王虽然是万中求一的可能,但如果真的成功了,将会免去多少人血流成河,玉字和水字也会被封侯拜相,就算死了那也是名垂青史!” 我才不管他们什么名垂青史血流成河,都不过是借口,是虚名:“我不管,要我的人去死就不行!” 我转身往外走,完颜秀衣轻声下令:“拦住她!” 上万兵马振衣有声,人山人海涌上来,这么多的人,为什么单单让玉字去送死!我手中刀出如风,见者即伤,血色模糊了眼睛,反正都是死,不如大家一起去死死死! 第三部分第六章常识类社会教育(4) 一波一波的人冲上来,排山倒海、无穷无尽。 我已经看不清楚前方的路,疲惫不堪。忽然有人攥住了我的手,狠狠向下一折,我惨叫一声,刀从指间落下,我恨恨地望向那个人:“完颜秀衣,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然我万里追杀也要弄死你全家!” “明月姑娘,我不杀你……你是为了你心爱的人……我懂你的心思……”他似咳又似轻叹,“可是……我也不能容你胡闹……这是阵前,可不是你家的后花园!” 我心爱的人? 我心爱的人已经躺在了地宫的密室里。 所以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再伤害我身边的人,不管他们是用什么大义凛然的名义:“为了一万个人,所以一两个人的命就没有关系吗?” 完颜秀衣微微一震,却苦笑了:“是这样的,明月姑娘,自古以来,就都是这样的。” 他在我脑后轻轻一拍,我眼前一片黑暗,顿时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海中去。 完颜秀衣! 我从没有像这样子地恨过一个人,在睡梦中反反复复地杀他一千遍。 玉字,玉字,玉字…… 你不要死…… 你不能死去丢下我一个人…… 我恍恍惚惚地喊着玉字的名字,唇边一阵清凉,我猛然清醒过来。 天还黑着,这个夜晚似乎绵长无尽头,大师的脸近在咫尺,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来:“苏木大师?” 他微微一笑:“你记得还真是清楚。” 这是一间牢房,门紧锁着,他是怎么进来的? 鲜红色的衣服,在夜风中飘然而动,这个冬夜一切都是黯淡的,只有这一点点鲜亮的颜色。他打开手里的食盒:“要逞英雄也不能不吃饭吧。” 这个来来去去永无踪迹的人,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大师,放我出去!” “求我啊……” 又是这样子,总玩这一套,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乐趣。 “求求你。” “求我也不放你。” 我一脸黑线。 “大宋兵败是天命,赵信当年糟得实在太厉害了,打仗呢,并不是什么好事,越快结束越好,我可不想再看这些无谓的事情扯来扯去了。” 是啊,名垂青史,兵败是天命,哪个不是砸下来压死人的帽子。 可这跟玉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感到疲倦,微闭了下眼睛:“大师,你总出现在我面前,也不完全是因为害死了金字觉得愧疚吧,你不是那样子肯讲情理的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全给你……只要你放我出去……” 苏木微怔了一下,那动摇的神色一闪即没,我说中了,他这样子的人,如果不是有所目的,怎么会一而再地出现,但是我有什么能给他的呢?以前我有钱,现在连钱都没有了,不漂亮,也不聪明,甚至没有一个健全的身体,我能给他什么? 他沉吟了许久,手落在了我头顶上:“傻明月,你真是和以前一样的傻。” 他总是说以前以前。 难道我以前真的见过他。 前世还是今世? 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印象? “算了……”大师叹了一口气,“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我微微地笑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赌赢了,但没有关系,反正……除了身边这些人,我早已经一无所有。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每次在大师面前,我都弄得这么狼狈。 还是他总等着我最狼狈的时候才出现呢? 可恶的家伙! 我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大师叫住了我:“明月。” “干吗?”我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他。 “好大的脾气。”他的眼睛笑出几分春意,“过了午夜,信阳已经封城了,除非你会飞wωw奇Qisuu書com网,才能从二十丈高的城门上跃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有许多事,明明知道结果也要去试一试…… 第三部分第六章常识类社会教育(5) 我缓缓地转过脸去,拖着步子往外面走。 “为什么不求我?”大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了。 没有足够的资本,匍匐在别人脚下也没有任何用处,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你要我跪,还是要我死?或者也像完颜一样想要我的心?” “只要你能活着回来。” 我侧过脸,去看他,他走到我身边,像玩弄球一样蹂躏了几下我的头发:“傻明月……不要总弄出一副恶人脸……” “切,你不也是……”虽然他长得好看,可从来都没觉得他是个好人。 大师在我身上贴了一样东西,沉甸甸的,好像背了一个乌龟的壳:“我送你一道护身符,可保你在天明之前安全无忧,一路通行。” “大师你这么厉害,干吗不干脆替我把玉字救出来?” 他微侧了俊秀绝伦的脸:“不要得寸进尺。” 嘿,我就知道。 不过这样子也算不错了,我从金兵大营里狂奔而过,他们堵截我却拦不住我,时间太过于紧迫,我一路不停,直奔信阳城下。 那大门高耸入云,早已经紧闭。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轻轻一推,就开了。 啊啊啊…… 那个苏木弦可真不是盖的。 就好像小时候疗伤用的万金油,不管摔伤、挫伤、扭伤,还是掐架甚至于脾胃失调造成的长痘痘,它都可以派上用场。 守城的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拔腿就跑。 熟悉的信阳城内空无一人,再不复当初夜市的繁华与喧闹,这就是要打仗了吗? 是不是要等到这座城市粉身碎骨,横尸遍野,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找不到,才算是能分出个胜负输赢来呢? 那些人追在我身后,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一个长长的之字形。眼看他们已经追了上来,我慌不择路,寻了个暗黑的角落跳进去。还没等立住身,却被一脚给踢了出来。 咦咦? 我再跳。 还是被毫不犹豫地踢了出来。 衣服上有很明显的脚印,肚子好痛,可是那些人已经到了近前,虽然他们抓不到我,但惊动了赵凌宣,我会被他连玉字一起做成一锅烩的名菜。 我再次奋不顾身地扎了进去。 我掐住了里面那人的脖子,捂住她的嘴,凌乱的脚步声徘徊了许久才从身边掠过。人声仍在回荡:“明明是在这里的……” “刚才我还看到了,跑到哪里去了……” 我低下头,和黑暗中的那个人面面相觑。 好……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面有点眼熟……我的手慢慢往下移,呃呃……鼻子挺直秀丽,就像仕女画里精描细琢出来的一样…… 突然我不想放开她的嘴了。 因为我就知道…… “再敢叫我南瓜我掐死你……” “南瓜……” 两个声音同时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响起来。 “去死去死去死!”我歇斯底里地叫了一通,这个一脸无所谓的死阿桥,能把圣人气成疯子,“要打仗了,别人都跑了,你怎么还呆在城里不走?” “他的心在我这里,我走不了。” “谁?”啊啊,我想起来了,是赵凌宣,他把心给了阿桥,被苏木弦那变态的家伙填进去一个石头心,“可是那家伙现在铁石心肠,你对他多好,他也感觉不到了呀。” 阿桥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她比我的样子更狼狈,但我早就说过,这个女人顶块抹布都能美得所向披靡。 “那……那……那我再把心还给他,他不就感觉到了吗?” “那你会死啊,白痴,感觉到了顶个屁用!” 阿桥微微一笑:“可我总觉得,能把大家都赶出城去,而跟金兵决一死战的人,怎么能说是铁石心肠呢?” 第三部分第六章常识类社会教育(6) 我愣了愣,把大家都赶出城去……我也是其中之一……难道赵凌宣其实是为了让我们避开战火?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我可不觉得赵凌宣有这么好的心肠。 不过要能架着阿桥去找赵凌宣,说不定会让赵凌宣有所顾及。 毕竟他的心还在阿桥身上。 我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阿桥。 她用百般无聊的目光回望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已经对她暗生歹意。 美女好像都是这样挂掉的。 突然间我扑上去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武功一直比我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仍然有反击的余地,我们在黑暗中混战,硝烟落定的时候,她骑在我身上,我抓着她的头发。 “咦咦……”阿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连女人都想非礼我……” 我黑线…… 就算是真的吧,这又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了?阿桥的脑袋果然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我趁她不注意,在她发际抹了一点绮罗香,这香气迷惑了她,微微一怔之间,我已经反转了战局将她死死地压住。 阿桥欲言又止,“你压着我干什么?” “去见赵凌宣。”我捆得她像个粽子,拖着她往信阳王府走。 寂静的街道上阿桥的声音很美,像天空中的星星,寂寞又清冷…… “你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家伙……”在我眼里,赵凌宣真是扭曲又变态。要说长得漂亮,林信应该也不差吧…… “他会做衣服的。” “啊?” “那时候宫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能说话,皇上不喜欢太子,宫里的人也跟着克扣我们,赵凌宣把他的分量都省给我……我没有好看的衣服,他去街上抢,害得太子也被皇上责打……后来,他干脆学会了把旧衣服改给我穿……” 那个霸道的狠毒的哥哥,想起他做针线活的样子,我打了个寒战…… 可是皇宫里小小的少年,嬉笑打闹,读书做伴,他们永远都忘不了的时光,我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地下度日如年,林信他不会喜欢我,即便是我为他把命丢了,也不能够替代那少年时代的青梅竹马…… 人是这么固执的东西。 趁阿桥不注意,我抹了一把眼泪。 信阳王府的地形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当然知道从哪里走可以避开侍卫。 穿过小树林,战时没有人来收拾这些花花草草,已经长得东倒西歪,满目苍凉了。湖水结了冰,上面浮着一层暗黄色的污渍。望海楼色泽斑驳|奇^_^书*_*网|,就像这座城池一样随时可以倒下来。 富贵豪华,更经不起摧折。 往里走人声寂静,转过一条走廊,在卧房的花圃前,见赵凌宣面对着残花独自静坐着。即便是我这恨他入骨的人一见面也吓了一跳,他身形单薄,瘦得已经脱了形。 我捂着阿桥的嘴,才让她不至于叫出来。 赵凌宣整个人都像是透明的,随时可以临风而去,那淡蓝色的泪痣是一种不祥的征兆,在清秀得近乎刻薄的脸上相映生辉。 我有一种错觉,似乎一伸手就能打倒他。 可我知道那不过是错觉,他剩一口气也是人间利器,他的武功和出手伤人的狠毒不是这世上任何人可以比的。 我正思忖着,忽然听到有人低声说:“王爷,茶饭上来了。” 这声音好熟悉,我心里一惊,向走廊处望过去,见一名短衣打扮的长随站在暗影里,脸是暗灰色—— “先放那里吧。”赵凌宣声音微哑。 天已经快亮起来,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他一定会动手! 那人靠近了赵凌宣:“王爷,事情再多也得要吃饭,当心把身体熬坏了。” 这么近的距离,足够一剑夺命。 赵凌宣抬起头,那一瞬间剑光如电闪,哗然至胸前,他略一仰身,避过那一剑的同时,隐藏在花丛中的水字一跃而出,从背后偷袭,他看似已经躲无可躲,却并不去躲,反而向玉字迎面而上,掌风炽如烈火,竟是一死也要换一命! 第三部分第六章常识类社会教育(7) 我大叫一声:“玉字!” 阿桥在我身前,猛地挣开我扑了上去,覆在赵凌宣身上,他身子一歪,掌风就偏了,而水字的那一剑,却狠狠地刺在了阿桥背上。她轻哼了一声,似乎说了句什么…… 赵凌宣全身一震,反手抱住了她。 我看到他几乎透明的脸上,一滴眼泪慢慢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有一颗石头心的人,却仍然会流泪? 阿桥,阿桥…… 我抓住玉字的手,向水字大叫:“快跑!” 我一边跑却一边哭。 玉字紧紧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声对不起。 可这不是他的错。 我只是眼泪太多了。太多了……不知道会不会一夜之间流干净…… 追兵并没有跟上来,可是天已经要亮了。 我们一直往外跑往外跑,唯恐赵凌宣稍微回过神来就要我们粉身碎骨,出了信阳王府,快到城墙下,只听到人声鼎沸,炮火声、冲阵声、喊杀声,金兵已经开始攻城了! 原来完颜秀衣打的好主意,让玉字和水字刺杀赵凌宣,不管成与不成,都会乱宋兵的阵脚,趁这混乱的一瞬之间攻城掠池。 我抬起头,见日光透过云层,透过层层叠叠的密林照射下来,锐利如同夺命的剑。 我们无处可躲。 像一群张皇失措的鸟儿,被猎人追赶,一声轻微的箭鸣,就吓得从天上掉落下来。 在信阳城城墙不远处有一个地宫的入口,我们没有时间再多想,一头就扎了进去。然而地宫黑暗中也有浓重的血腥气,似乎城里城外都已经被血淹没,玉字打亮了火折子,眼前的情形惨不忍睹。 我转过头,水字把我的头轻轻压在他肩膀上,不让我去看。 赵凌宣! 在他的眼里,地宫里的人难道就真的不是人? 为什么要下此毒手? 玉字弯下腰去,看了看尸体的伤口:“宫主……”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让我来不及去辨别他话里的意思:“他们是火拼而死的,跟外面的人没有什么关系……” 自己人……和自己人? 我微微地苦笑了一下,或许我是被温情浸泡得太久了,已经忘记了地宫原本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被仇恨……剧毒……鲜血浇灌出来的花朵,我才是最奇怪的一枝吧…… 水字压着我的头:“不要难过了,你是个好女孩……” 我的眼泪又莫名其妙地掉下来。 玉字和水字开始收拾残局,我围着地宫走了几遭,发现里面的财宝果然被洗劫一空,连个渣滓都没给我们剩下。 我早就说过,死赵凌宣才没有那么好的心眼,什么避开战火啊,他要的只不过是足够他跟金兵掐架的钱。 可是心底又有小小的一个声音。 以他的脾气,如果想灭我们的口,是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达到目的的。 铁石心肠……那铁石心肠的人……似乎也还是有许多情…… 只有我才能打开的密室,门紧紧关闭着,就像那个人的心,永远都只留给了他向往的人,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玉棺纹丝未动,他仍然心无旁迨地躺在里面,我隔着透明的棺盖抚摸他的脸…… “林信,林信……我回来看你了……” 他并不理会我。 秀丽的脸容有点像女孩子,睫毛长而卷。可是我最喜欢他的眼睛,那水一样温柔的眼睛,却不会睁开来静静地望向我。 “林信……要是大师能让你活过来,你肯不肯跟我好?” 他还是不理我,我微微苦笑了一下。 苏木精得很,可不是那么好求的人,就算他真的能让林信活过来,恐怕我也要陪上我自己才有那么小小的一点可能,到那时候,林信就不用为难要不要跟我好了,反正……反正我也已经不在了。 大厅里已经被清洗干净。 连一丝血渍也看不到,尸体投到焚火炉里,化作了一团团的青烟,就像这些人从来都没有在这世上出现过。 第三部分第六章常识类社会教育(8) 淡淡的茶香在地宫中弥漫开来。 清冷,寂静,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禅意。 “宫主,来吃点东西吧。” 桌上摆着我最喜欢的几样小菜,我忍不住看了玉字一眼。 水字笑了笑:“都是玉字做的。宫主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可记得清楚着呢。” 玉字缓缓地侧过了脸去,看他。 水字很识趣地闭嘴,夹菜,用馒头把自己噎得喘不过气来。 玉字这才回过了头,跟我说:“吃吧。” 我边吃边偷笑,用眼角余光去瞄玉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俊秀的脸上有一丝丝红晕…… 咦咦……玉字居然也会害羞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水字突然说。 “啊?什么?” “就这样一直在地宫里,我们自己种自己吃,不理他们世外有什么纷扰,宫里没有什么钱了,也不会有人惦记着了吧。” 玉字浓眉微挑,看我的眼神里有光彩闪烁。 我低下头去。 就这样,也挺好吗? 那林信呢?也要让他这样一直一直地沉默下去? 而且我答应过大师,要活着回去见他,这个人的人情不是那么轻易欠的,别说是一世,恐怕一时都躲不了。 我没有说话。 玉字眼中的光芒消失了,地宫里终年不见阳光,使他的脸始终透着瓷器般的苍白,当漆黑的眼睛沉静下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座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令人望而生畏。 没有了人声嘈杂,地宫的寂静更加令人无法忍受。 我睡不着,偶尔有一点点睡意,又被奇怪的声音惊醒,好像是无数人在身边咬牙切齿,我怒,又不是我让你们死的,事到临头就乱了阵脚,又跟我咬什么牙! “玉字!” 他立刻出现在门前,就像我小时候无数次召唤他一样。 “恶灵退散!”我抓着他的手乱挥舞。 他在我头上推了一下,我笑得倒在床上打滚。 玉字按住我,低下头来,在我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那么熟悉,而又有一点陌生的危险。 “宫主,就像水字说得那样,不可以吗?” 我欲言又止,听他在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宫主,你在王府里出现的时候,我很高兴……只要能跟你呆在一起,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在乎……”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呆在地宫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那水字呢?难道要干掉他?” 玉字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我有些尴尬,推开他抓了抓头发:“玉字,还有七夕,七夕还在金兵大营里呢。” 他俊秀的脸容渐渐沉了下去:“她没事,我会把她救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好像怎么也说不清楚似的:“可是……可是我……我答应过大师,要活着回去见他……” 玉字的脸色更加难看:“就是那个穿粉红衣服的男人?” “他是个和尚啦。” “我倒没看出来他哪里像个和尚。” 说良心话,我从十二岁见到那家伙,到现在也没有看出来。 “活着回去见他?这么情深意重,你又何必来救我?” “我我我……”我要不是为了你,何必要把自己卖给那个死和尚!可是越急越气反而越说不出话来。 “你是又喜欢上他了吧!” “我没有!” “反正……只要是好看的……男的……你就都喜欢。有林信、和尚,还有你自己的亲哥哥都惦记着……” “你胡说!”我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我只喜欢过林信。” “是啊,林信……”玉字轻轻地吁了口气,黑色的眼睛里有深不可测的痛楚,“不管是哪个人,终究不会轮到我……哪怕是一个死人……他已经死了,他死了你知不知道!” 第三部分第六章常识类社会教育(9) 他抓住我的肩膀,反复地摇晃。 想让我明白,可是我比谁都明白:“他死了,我知道,你还想让我有多知道!” “你为什么不肯看看我,为什么,就为了那个死人吗?”玉字转身往密室里去,我心里又急又怕,跟着他往前跑。 “你要干什么,玉字,你疯了?”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甩开来:“你才是疯了!” 他站在密室门前,拔剑而出,剑气如霹雳,竟将那石门横斩而开。 他要毁掉林信,他要让我永远都不再去想他! 剑光呼啸,见者必伤,连石门都经不起那一剑的威力,更何况是水晶玉棺。那逼人的寒气迎面而来,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扑到了水晶棺上。 玉字大怒,一掌打飞了我,那剑已经到了棺上,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从这以后林信就再也不存在了! 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这个人了! 我心里像是撕裂一般的痛楚,叫了一声:“玉字!” 扑通一声向他跪了下去。 “玉字,我求求你……” 那剑气如同烈日下的花朵,忽然绽放,忽然凋零。 玉字手中的长剑指住我,声音里透着无边无尽的绝望:“宫主,这么多年来我陪在你身边,只觉得你还小,也许总有一天会知道,总有一天会明白……可是……可是……” 他收剑在手,转身就走。 我哭得抬不起头来。 玉字,玉字…… 我到底要怎么办,怎么办才能不让你伤心。 脚步声声入耳,仿佛踏在了我心上…… 我追了出去,玉字已经不见踪影。 这么多年来只有我嫌弃他,抛弃他,觉得他烦,让他离我远点。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离开了我,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除非,除非……我站在地宫的出口处,回头向下望,除非我把林信永远丢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中……永远不去想他,不再记得他…… 可是玉字,我真的不忍心。 大师和金字教会了我人世间本有善恶,而林信却是我心里最柔软的一片净土。 第三部分第七章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1) 天空黑沉沉的不见一丝光亮,隐约可以闻到腐朽的花的气味,这是深冬,只有在信阳王府才能有鲜花绽放和死去。 我顺着小路慢慢地往前走,听到自己悄无声息的脚步声。 十七岁,我爱上了一个来自远方的帝王,他温柔、安静、善解人意,喜欢说谎,有点小财迷,我那么地向往他,近乎迷恋,想把什么都给他……可是他的心里始终有另外一个人,我们就像阴阳相隔的人和影,永远都追逐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园子里那么的静,静,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忽然前方有一丝丝光亮,我不由自主地靠过去,那灯火在黑暗中细小得如同大海里的水滴,但在这寒冷的冬夜,仍透出了温暖的诱惑。 屋子里有人声微弱:“放嘴,不要咬着勺子!” 是赵凌宣的声音,我微微一惊,这冰冷的声音里却透着一丝温柔,那除非是对……对阿桥…… 阿桥没有死么? 水字那穿心一剑终究还是留了情吗? 我不知道是该惊还是喜,偷偷地戳破了窗纸往里面看,只能看到赵凌宣的背影,对着一张装饰华丽的金床:“你跟勺子有仇么?” “没呀。” 果然是阿桥的声音。 那懒洋洋的语调,一听就可以想象出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无赖而无所谓的表情。 “那为什么每次都咬着不放?” “我牙好……” “呃……”也只有阿桥能把赵凌宣噎得哑口无言。 一物降一物啊。 我郁闷了许多天的心情突然大好,像是要飞起来。 “下次打青铜勺给你咬。”赵凌宣收好药碗,放在了桌上,一只手从床头探出来,摸到他的胸前。 “好硬。”阿桥抱怨着,“为什么不放五仁糕,或者月饼呢?” “你以为我是糖果盒子?” “至少摸起来手感好一点嘛,说不定闻着还会有点香。” “嗯,可能还会很好吃。” “对啊对啊……”阿桥的语气兴奋起来。 “那刨开来再重放一遍?” “那就不要了……”阿桥抱住了他,“会很疼吧……” 我鼻子一酸,这两个人历尽艰难,九死一生,才换来了这么片刻的温暖,我正自己煽情并感动着,却听阿桥低声叨念:“糕点放久了会臭啊……还不如石头来得保险……” 我发誓,我看到赵凌宣的后脑勺上冒出了一片黑线…… 大滴的汗呈直线状淌下来。 他把阿桥的庐山之爪打下去,压在她身前,轻轻地说:“下次不要这么胡来了,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阿桥抚着他鬓边的头发:“你不也是……我的心是你的,当然会更向着你……是它要替你挡剑,我有什么办法?” 啊啊,真肉麻,我抚了抚凭空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这么冷的天,皮肤透着寒意,心却是热的。 我转身想走,忽然有人一路小跑到了门前,推开门闯了进去:“王爷,不好了!” 赵凌宣给阿桥掖好被子,刚想起身,却被阿桥抓住了衣角,他脸色微沉:“不是告诉你们有什么事到外面说吗?” 那人声音慌乱:“金兵打破了外包围,已经开始攻城了!” 赵凌宣却并不吃惊,似乎这是意料中的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人惊疑不定地往屋里张望,赵凌宣浓眉微蹙,一掌将他打飞出屋。 寒风涌进了屋里,床帐在风中瑟瑟发抖。 阿桥握住了赵凌宣的手掌:“我会和你在一起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要怕……” 什么都不要怕,我会和你在一起。 玉字,玉字,这句话他反复对我说过无数次……只要有他在,那我什么都不用怕…… 我拔腿往外跑,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扶住了我的肩膀:“宫主,我可找到你了,怎么一觉醒过来,你和玉字都不见了?” 第三部分第七章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2) 是水字的声音,我像是找到了亲人:“玉字跑了,我让他伤心了,他不要我了……”我语无伦次地胡乱说着。 水字愣了愣:“怎么会……有宫主在……他不会乱来的……”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宫主,玉字跟我说过,他一定会比林信更厉害,他会在这乱世中成就一番功名,一定能配得上你,养得起你的……” 我全身一震,那么他…… “他恐怕是去投奔完颜元帅了!” 我转身向城门方向走,水字在后面追我:“宫主,外面现在乱得很,我们还是躲回地宫里去吧!” “我要去找玉字!” “宫主,金兵正在攻城……你去了也看不到玉字,而且刀剑无眼会伤到你的……” 我不怕,玉字连命都不要了,我还怕什么伤不伤到。 我拼命向前跑,水字想拉住我,我咬得他吱吱乱叫,纠缠着一直打到城墙下。城里城外一片喊杀声,战火冲天。 守城的侍卫见我们形迹可疑,问了一声:“哪里来的?” 就被我一巴掌打晕过去。 我终于爬到了城墙上,所有人都在忙着杀人,云梯架起,一层金兵冲上来,就被打下去,像是源源不尽的虫蚁…… 血涂满了整个信阳的墙壁,这其中会不会有玉字的血? 我借着连绵不绝的火把的光亮,向远处望去,那层层人海中,一人白衣如雪,仗剑而立,数万兵马中一眼就可以望到他。 那是玉字。 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玉字。 只要我的话,不管多荒唐多无聊多卑鄙都会听信的玉字。 如今他站在城楼下,为了我,要把这个城池赶尽杀绝。 我慢慢地转过头,遥望见赵凌宣,他同样是一袭白衣,立于城头之上,纹丝不乱地指挥着兵士们抵挡金兵的攻击。 “我们大宋男儿有没有孬种?” “没有!” “誓与信阳共存亡!” “绝不让金兵踏上一步!” 血与火,乱箭纷飞,马声齐鸣,人似草芥,我一直以为这战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是玉字和我的哥哥,却站在一墙之隔的两方阵营里,以性命为博决一高下。 我像是那道城墙,眼睁睁地看着血肉横飞的荒谬,却无力去阻止。 这一场攻势直到天明,杀声震天,阳光照在脸上,我望着白衣染血的玉字,玉字玉字,干脆就让我们一起死了吧……去陪伴自己所爱的人……省得在这里祸害别人…… 那阳光令人感到刺痛,从身到内心深处。 玉字,我不逃开,你也不要走,让我们在阳光下面灰飞烟灭吧! “宫主!”玉字的声音被淹没在无边无尽的人海中。 水字从身后抱住我,我挣扎着:“要死就一起死,你以为我怕你!” 玉字伸手抢来一把弓箭,搭在弦上,瞄准了我。 他的手在颤抖。 俊秀的面容微微扭曲。 他下不去手的,我知道。 小时候他连稍热一点的杯子都舍不得让我碰,他总是说女孩子最娇贵,手上落下疤痕就会不好看……他想尽了办法阻碍我习武,在娘面前替我掩饰,我的功夫总是二把刀,因为他觉得我身边有他就足够了…… 他怎么忍心伤我! 日光越来越烈。 我微微摇晃了一下。 忽然间箭声呼啸,夹带着凌厉的风声,那一箭越过了城墙、万道人马,如同天马流星一般砰的一声定在了我肩头。 剧痛使我一直退后两步,慢慢地弯下腰去。 “拖她走!”玉字大吼! 水字一把抱住我,拖着我往城墙下面去,血流下来,如同沸水,处处都是痛楚。 玉字再也不是我的玉字。 他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他再不是那个因为我的一点小伤就大惊小怪的玉字。 “宫主,你不要哭……”水字手忙脚乱地去捂我的伤口,又想擦我脸上的泪水,血糊了我一脸,他更加慌乱,把我抱在了怀里,“宫主宫主,玉字他是为你好……” 第三部分第七章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3) “他会死吗?” “不会的,宫主,玉字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强最厉害的……他会让自己活得好好的来见你……”水字说着声音却哽咽起来,“他还想娶你呢……” “那你哭什么?”我是因为伤口痛,他又哭的是什么? “没有……我没有哭……”水字抹了一把眼泪。 天亮金营收兵,城坚如铁,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而宋营这边满眼尽是残肢断臂,让人心惊胆寒…… 掐吧掐吧,都掐死了也就算此生无憾! “你又跟着来凑什么热闹?”一双手抱起了我,我的血在他雪白的衣服上晕染成花。 “哥哥……”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哭什么哭!” “我要死了……” “死不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赵凌宣一向冰冷的声音里有一丝的温柔。“以后不要往城墙上来了,太危险……” “哥哥,哥哥,哥哥……”我一直叫他,他一直没有应。 直到把我放到床上,我昏昏沉沉中,似乎听他叹了口气。 “咦,南瓜啊……” 我勉强睁开眼:“阿桥。” “啊?”她应了一声。 “我好痛……” 她摸我的头:“不痛不痛……” 我张嘴咬住她的手指,她叫起来:“好痛好痛……” 你看,人都是这样子,只要是自己身上的痛,那肯定比别人痛一万倍。 我被赵凌宣打了一巴掌,终于晕了过去。 箭伤引起了高烧,我一直处在燥热的半睡半醒的状态里。 眼前闪过一张张的脸。 那莲花似的不知名的少年,举着刀向我扑过来:“宫主,希望碰到你爱的人的时候,你能懂得怎么去爱他……” 林信微笑着看我:“我爱的那个人任性而骄傲,我把他放得无限大,于是自己就一直小下去……” 大师的声音轻而动人:“明月,我欠你两条命。” 玉字张弓举箭,那箭声呼啸而来,我惊出了一身冷汗:“玉字!!” 醒过来还是在那个房间里,全身热得像着了火,汗在身上粘乎乎的不舒爽,人家说只有快死的时候才会想起过往那些事。我掐着指头算了算,十八岁了,就算寿终正寝我也只有十二年好活。 还是没有人肯跟我生孩子。 门外有细微的声音:“金兵在明,我们在暗,论伤亡肯定是比我们大的。” “五天里三次攻城,这帮兔崽子真不是人造的。” 对了,还在打仗呢。 国破家亡人全灭之后,我想生谁的孩子也不可能了。 有人进来给我换药,痛楚加着无休无止的热度,我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大约是黄昏,人们议论纷纷谈的当然还是战事。 “听说金兵派了个和尚来议和。” “议什么和,怕是有诈。” “王爷本也不想应这议和的事,但一听派来的是个和尚,就答应跟他谈一谈了。” “这真是怪事……” “是啊……” 啊啊,我心里莫名其妙的一阵喜悦,苏木大师来了。 好像只要他一来,什么痛苦的、为难的、奇怪的、混乱的事情都可以解决了。 我扶着床栏慢慢地爬起来,四肢软得像棉花糖,推开窗子,避过众人的耳目,我用了将近一顿饭的工夫才把自己挪到了赵凌宣的书房门口。 我要找到大师,我要去见玉字。 纷飞的战火本来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谁爱打就接着打吧,我只要玉字活下来,只要……只要赵凌宣活下来,只要水字阿桥林信……统统都活下来…… 微不足道的愿望一旦说出来就显得那么贪婪。 如果我是神仙就好了。 像苏木大师那样,指点江山,笑谈生死。 隔着门板可以听到赵凌宣的声音,多日征战,显得有点暗哑:“大师来得正好,陪本王喝几杯酒吧。” 第三部分第七章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4) 我扒着门缝往里面看,见大师背对我而坐,衣服换成了杏花初绽的绯红色,乌黑浓密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间,从背面看真像个高挑修长的美女。虽然我很佩服大师,可不得不说他的品位还真不是普通的诡异。 赵凌宣低着头,长睫微抬,那深黑色的眼眸子里有淡漠、情深、绝决和灿烂过后的沉寂,有似一场空前绝后的史诗,他手中的杯子去而复回,瞄了大师说:“怎么,疑这酒里有毒?” “王爷多心了,酒是好酒,可惜我不是来喝酒的。” 赵凌宣自斟自饮:“大师以为本王真的会降吗?” “有何不可呢?王爷又不是多迂腐的人,家国天下,与百姓其实并没有关系,人已去,城已空,何必拼着数万条性命空造杀孽?” “如果能降,早已是降了,何必要等到今日。”赵凌宣看向苏木,“我以降为借口,诓得完颜秀衣开城放老弱百姓,剩下精兵壮丁,即便是降了,金营里又怎么能放心得下,还不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拼得一死杀一个算一个……” “王爷太偏激了……” 赵凌宣突然瞄着他微笑:“大师是正经的好人,不然怎么促狭到给本王装一颗石头心……真正要感激你……” 大师声音里带了几丝狼狈:“不要客气嘛。” “怎么能不客气,午夜梦回,汗湿夹衣,全身都是冷的,从身到心无处不冷,有似坠入了千年深谷,眼望着自己心爱的人,不管怎么样掩饰装扮,心头却坚硬无比,纹丝不动,这种滋味生不如死,大师你可尝到过吗?” 赵凌宣逼近了他,苏木却不为所动,近到了咫尺间,他似要抬手,却被苏木拦住了:“王爷……”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情之所至,金石为开,王爷把手按在心上问问自己……可真的有人死在面前也毫不动容的时候……那一滴伤心泪,却又是为谁流的呢?” 赵凌宣微微一震:“你怎么会知道?” 苏木似乎是笑了:“王爷的心是我一手成就的,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住我!” 赵凌宣低下了头去:“如今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就请大师赏我们个体体面面,不枉为男儿来这世上一场!” “你要你心爱的人也陪你去死么?” 赵凌宣神色间泛出一丝苦楚:“这就是我要求大师的,带她走吧……走得远远的,哪怕忘了我也好,再也不要来这战火之地……” 苏木哈哈一笑:“王爷这话说得有意思,我是为金人说降而来,为什么要替王爷做事,况且……?”他微侧了头,“王爷对我,从来只有怨而没有德,我便是想报都没的可报?” 他转身欲走,赵凌宣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角。 那一瞬间我看到赵凌宣脸上的表情。 那么绝望而凄楚…… 原来情之所至,金石为开……换来的却是这样如坠深渊的痛苦,倒不如一直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 大师却缓缓地拂开了赵凌宣的手,他手指垂落下去,在雪白的衣角下有似花谢……大师推开门,我迅速往外蹿,趁他们不注意爬到了大师来的时候乘坐的那辆车上。像猫一样紧蜷在里面。 大师是个怪人,他救了赵凌宣,却不肯替阿桥脱身。 所作所为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我没有足够的把握让他带我出城。 车帘一挑,大师踏上车来,我蜷在车座下只能看到他考究到了极点的软羊皮靴子。 他的衣服并不太新,并且只有三种颜色,要么是红,要么粉红,要么就是粉中泛白的红,可件件精美华丽,是世家子弟才有的闲情逸致。 大师真的是个怪人。 马车嗒嗒前走,耳边传来单调的车铃声。 我被大师的衣角弄得鼻尖有点痒,一个喷嚏要打出来,生生地被我捂了回去。那衣角仍在脸上荡漾留恋,好像我的脸上有什么值得它爱慕的东西,我偷偷的,动作小到不能再小的,把它往外推了一下。 第三部分第七章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5) 这欲迎还拒的工夫,它又飘了过来。 我怒。 手刚伸出去,忽然被一只靴子踩住。 我痛得咧开嘴,又不敢叫,努力地想把自己的手指要回来。 可它就像长了根一样牢牢钉在人家的鞋底下,这些不要脸的手指,人家的鞋底会比我的手腕更好吗? 我拽……我拽…… 却怎么也拽不动。 “我靠……王八蛋……”声音憋在喉咙里,抬眼正碰上一双眼。 “干什么呢?”大师饶有兴味地观赏我。 “我……我玩……”做贼心虚的人,随便就抓了个借口。 “好玩吗?” “好玩!”我把脖子一拧,做宁死不屈状。 “那接着玩吧。” 大师的眼睛不见了,只留我跟他的鞋底搏斗一场的残局。 呜呜呜呜…… “大……大师……” “什么?”他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 “把手还我啦。” “我怎么会有你的手?” 呜呜呜呜…… 泪流哗哗的。 “大师你高抬贵脚啦。” “明月?”他微挪了靴子。 “在……在……” 我立刻拿回自己的手,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疼啊,捧在掌心里乱吹一通的。 “你躲在我车上干什么?” “我想出城。” “出城干什么?” “我要找玉字。” “找玉字啊……”他从车座上方探下头来,于是我又看到了他深不可测的眼睛,“为什么要找他?” 我捧着手蜷缩身子的样子一定呆透了,所以大师一向平淡的声音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我张口结舌了半天才说:“当然是……找到他以后和他一起走……这战事跟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 大师微笑了。 “你不用找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就在信阳城里。” 我目瞪口呆:“大师你说什么?” “完颜秀衣议和是假,想把这整个城池炸个粉碎才是他的真意。与我一同入城的有四个人,各自守东南西北四个角,你猜玉字会在哪里?” 我全身冰凉,许久才能说出话来:“大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明明想要什么都有的,为什么要帮着完颜秀衣做坏事?” “让他们少打两架,轰隆一声都送上西天,没有恐惧饥饿和人之将死的徘徊,我倒觉得这是善事。” 我慢慢地从车座底下爬出来,坐在大师对面。 这个颠倒众生的男人,他的眼角含春,风流倜傥,把我们玩弄在指掌之间。 “大师,你既然说是天命如此,不可违背,那为什么又要给我们希望?” “很好玩。” 我就知道。 “玉字在哪里?” “你猜。” 我快让他给气死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我掌心冰凉,人却热得似烈火焚身。 冷热交错之间,我似乎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透出了几分恶意。他什么都知道,明明什么都能做,却什么都不肯做。 “大师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我跪了下去,抱住他的腿。 他微垂了头藐视我:“明月,我是为你好。” “你要为我好,就告诉我玉字在哪里!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观察着我,似乎在想眼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的眼睛里风去变幻,闪过了多少年的春秋,那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Qī-shu-ωang|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就认识大师的。 “为了这些男人,你要跪多少次?” 那感觉转瞬即逝,我听到大师的声音,猛然惊醒过来:“……玉字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玉字他,他自小和我一起长大,做什么都只是为了我,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于情于理,我都欠他的。” 第三部分第七章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6) “这样么?”大师微微一笑,“那你为什么会想不到?” 我想到什么? 玉字他最想去的地方,最想毁灭的地方,最让他不能够释怀的地方…… 那就只有…… 我心头大惊,猛地站起来,却被车顶撞得头昏眼花,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我推开车门跳下去的一瞬间,看到大师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异光:“明月此去,可不要再后悔!”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时间再去想,只拔开腿就奔向了生我养我的那个地方。 玉字玉字,我只求求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从四岁到十八岁,我们已经相守了十四年之久,我用一个月时间爱上林信,却用十四年去抛弃玉字。 我明明知道他的不甘、愤怒和怨怼,却从来都没有放到过心上。因为四岁那年我娘把玉字领到我面前:“这是你的人。” 地宫是我的,天下财富是我的,这些面目模糊、神情冷峻的人全都是我的。 娘走以后我问玉字:“你为什么不笑?” “有什么好笑的?” “我要你笑!” 他拿我没办法,勉强咧开嘴,努力地往两边扯。 我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不管他对我无微不至还是拼上性命守护,我却始终没有办法喜欢他。 玉字和那冷冰冰的宫墙一样,只不过是我所拥有的一部分。 地水鸾宫的高墙近在眼前,我推门走进去,阴沉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再没有人打理的百年地宫,连房梁上的尘土也扑簌簌地直往下落。 不敢出声惊动了玉字,我顺着走廊一步步地往前挪。 空旷的宫殿无边无尽,似有细微的笑声:“往这边来,明月,你往这边来……” 那是娘的声音吧,我下意识地顺着那笑声而去,鬼影重重、幻象叠生……她这一生中极少对我和颜悦色,这样的笑,却是为了什么? “娘……”声音一出口就在大殿中回荡不已。 我猛地惊醒过来,站住了脚步,听到黑暗中有人轻问了一句:“谁?” “是我。” 那人没有说话,隐约能嗅到空气中硫磺药火的气味。 炸毁信阳城,地水鸾宫自然是最好的地方,深埋于地下,又四通八达。 玉字的一生中只有我,除了我,他才不会去想信阳城怎么样,信阳王府怎么样,满城的军士怎么样,这天下,这世间,这战场,通通都跟他没有关系。 所以他做这些事显得那样的心安理得。 “玉字,你不要这个样子,我跟你走,不管到哪里,我都不会离开你。玉字……”我叫他的名字,“玉字……求求你看看我……” “宫主,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他的声音如断金玉,清澈而冷。 我微微一怔。 玉字盯着我:“宫主,如果今天我炸的是信阳王府,你也不过就是会哭上几声,像小时候出宫门前有一道高槛,你那时只有这么高,过去的时候都会摔倒大哭,下一次再来还是会摔,接着哭,转头就又把痛楚都忘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辞劳苦地跑到这里来,难道还真的有济世救民的一片心?”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所以,宫主,我不相信你……”玉字背过了身去,白衣如同这寒冬里的雪,冷冷地透着决绝,“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这么执拗、偏激、狠毒,跟你娘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宁愿林信死也不肯放过他,怎么会肯放下一切跟我走?我绝不信你!” “那你要我说什么,玉字?你叫我宫主,维护我,纵容我,你说这叫爱,你说你喜欢我,可是我不觉得,你只是听惯了我娘的话,我娘要你跟我一辈子,你就要跟着我,永远都不肯放过我!” “宫主,这就是爱,至少是我的爱,至于你喜不喜欢,肯不肯接受,那是你的事,我只会这样爱你!” 我退了一步,深吸了口气,真不愧是我娘教出来的人:“那我问你玉字,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第三部分第七章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7) “我当然知道,她被赵凌宣的父亲下了十二种剧毒,重创于天寒掌之下,在病榻上整整挣扎了三个月!” “既然记得,那你就该明白,至死我娘也没有后悔爱过赵凌宣的父亲,她宁愿和他一起死也绝不后悔,我和她其实是一样的人,即便林信从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后悔爱他。你明白吗?你懂得我说的话吗?” 玉字打亮了火折子,在光亮下他清秀的脸容有些微的凄楚,他抬起头来面对我:“宫主,这些我都知道,甚至比你知道的更多更深更清楚,所以我不会给你留任何借口,不会给你任何可退的后路,我不会让你三心二意瞻前顾后,你要喜欢,就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他放轻了声音:“宫主,从小到大,我不会放过任何可能伤害你的东西,在你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我就会让它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绊倒你的门槛、木字、八樵、林信,当然还有我自己!我要伤害你,我想让你明白,除了我之外,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爱你!” “宫主,”他突然微笑,“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他手里的火折子靠近了火线:“如果你来制止,那就会在我身上引爆;如果能沉得住气岿然不动,那么火线通往密室直到各个角落,那个死人和信阳城就会化为一片灰烬。你会选择谁,会放弃谁?” 果然。 果然是这样。 很早以前就有人对我说过:“万万不要负了玉字,你记着,明月,那孩子的名字里面,有个玉字!” 宁玉碎而绝不肯瓦全。 我早已经知道他是绝决不留余地的人! “玉字,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我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我不想你死,求求你不要逼我!” 然而火花点燃了火线,当一切燃尽,整个信阳城会带着我心爱的人一起冲上天空,不管是林信、阿桥、赵凌宣,还是那些嘴又毒却又可爱的侍女,他们每一个人,曾伤害过我,也爱过我。我和我娘还是不一样,她能够为了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抛下,我不能够。 我做不到。 玉字的赌注太大了,他把他压在了我所爱的一切的另一边,他不允许我眼中有其他任何人,玉字玉字,他那么自私又霸道地爱着我,明知是要输掉,却为什么还要赌? 他在火花闪烁中显得那么平静,就像每天清晨,站在我寝室门前轻声叫我起床。 他叫我“宫主,起来了”,他从不会像嬷嬷那样走进寝室揪我的头发,只是静静地守,等着,直到我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会看到他轻轻地吁一口气。 我曾经问过他:“玉字,你为什么对睡着的我那么执著?” 他声音平淡:“我怕你一睡就不再醒来了。” 我们家族有遗传的病症,所以他永远会比我起得早,永远会守在我寝室外。 玉字玉字…… 他说那是他爱我的方式。 火线已经快燃过玉字身上,我只觉得心里一阵剧痛,气血翻涌,喉咙发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玉字惊呆了:“宫主!” 苏木大师说,要我此去不再后悔。他也说过,医好完颜秀衣的兄弟,只要我心头一口伤心血! 原来这一切,早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们都只是他的玩具,像木偶一样在他掌心里舞蹈。明明知道前面是无底深渊,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跳了进去。 我走到玉字身前,张开手,慢慢地抱住了他。 我把头贴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一二三四五,每次小跳之后,都会有轻微的停顿。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玉字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宫主,你要我死,我会死的,你不要这个样子……” 他一把推开了我,我跌倒在地上,手掌剧痛,我看着掌心一点点渗出来的血渍。却又爬起来,抱紧了他。 第三部分第七章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8) 玉字眼晴里闪过些微的惊慌,开始撕扯我,他的力气很大,我几乎抓不住他,所以揽住他的脖子狠狠吻上他,我不让他挣扎,不给他机会,也不允许他拒绝。[奇+书+网]那吻渐渐变得温柔,他深黑色的眼睛里流云变幻,慢慢地双手抱住了我。 “这样也好……” “玉字,原谅我,我会陪着你……” 他的叹息声在耳边回荡。 突然被轰隆一声巨响淹没,四周仿佛节日里五彩缤纷的烟火般绽放开来,绚烂美丽,我想告诉玉字他弄错了,那火药其实是烟花吧,一定是有人恶作剧,把这一切都弄错了,我想告诉玉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轻轻地飘了起来。 如同一团绵软的柳絮,在半空中飘荡。 血雨飞溅,让我想起了南山下奔流的泉水,我说过我会陪着玉字,但却还是很没品地食言了,我们各自化成了各自的粉末,就像当初来这世上一样互不相干。 人到最后,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和眼泪,却也仍然是孤独的。 -----------------------------------------------正文完-------------------------------------------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 这天夜里,大宋王朝的皇帝赵信接到一千五百里加急快报,黄河水又决堤了。 年年塌,夜夜辗转,国事家事天下事,样样都要他操心,不知道这个皇帝当起来到底有什么意思。 先皇是个糊涂人,留下好大的一个烂摊子,外表看上去歌舞升平,可内里的苦楚却只有他自己能掂量得清。 “国库亏空一万三千一百二十一两?” “是,禁不起再折腾了。”户部说的是客气话,哪里是禁不起折腾,而是根本没有钱可供折腾。 可赈灾筑堤势在必行,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赵信走到殿外,夜高风急,眼见又是一个天明,让他到哪里去筹这笔钱呢? 更声催人紧,他步伐烦乱,不知不觉走了很远出去,抬起头来一看,竟然是平时从不涉足的清凉殿。 他心里微微吃了一惊,不禁暗想,这难道就是天意? 因为是盛夏,里外都挂着防蚊的帐子,远望过去雾蒙蒙一片雪色。侍女见皇上信步而来,急忙要拜倒,却被他拦住了。 “不要惊动她。” 手指挑开纱帐,见美人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脚搭在床栏上,另外一只脚却塞到了被子底下。 真是悠闲啊。 赵信轻叹了口气,走到帐中,静静地等。 鼓过了四更,美人终于是打了个哈欠,微微睁开眼睛:“咦?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越信一听她说话就有气:“我的地方,我不能来吗?” “哦哦。”美人没心思跟他争,迷迷糊糊地往外走。 “你去哪儿?”真是没王法,好歹他也是个皇帝。 “撒尿。”美人回过头,很认真地问他,“一起去?” “不要。”赵信怒,别过脸不理她。 半盏茶的工夫美人才回来,赵信已经等得不耐烦:“掉到坑里去了。” “咦?”她的反映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我说……”赵信盯着她想,成亲已经四年了,当初可谓是惊天动地的一段奇缘,如今却颇有点相看两生厌的意思,“在宫里呆腻了吧。” “还好啊。”有吃有喝有睡,天底下哪找这么舒服的地方。 “出去逛逛?” “你出钱?” 赵信暗骂了一声“靠”,老子比谁都穷,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尤其不敢在她面前说出来:“那自然,你出钱还不是我的钱。” “呃,那随你便。”美人躺下来,接着睡。 赵信坐在床前,见她黑发如墨,肌肤雪一般的明亮,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后来的许多年他也没有见过比她更美丽的女人,所以他情愿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赌。 他要看一看,这一局的最后,到底是谁赢谁输! “信阳城,想不想去?” 美人在睡梦里嗯了一声:“出钱的人是大爷。” 第二天他们微服上路,说是微服,美人果然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布衫,赵信看着她发呆:“我没有给过你衣服吗?” 美人耸肩:“你说要我穿破一点。” “有必要像乞丐一样吗?” “孔子说过,做人呢,不要太挑剔。” “孔子没说过这话。”旁边礼部尚书顾云深探过头插嘴。 “那是老子说的。” “老子也没说过。” “那庄……”美人被他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盯得吞回去半截话,忍不住转过头问赵信,“为什么要带个尚书?” 皇帝出门,不应该是带大内高手吗? “他武功也很好,可以两用。” “像这个?”美人举起一枝双头毛笔。 “嗯嗯。”赵信点头。 顾云深流泪,他在至高无上绝代风华天仙化人威震九天的皇帝眼里就是一枝双头毛笔。 “很罕见的。”美人安慰他,但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因为实在是没什么用处。” 顾云深的泪流得更凶了。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2) 临近信阳地界,天已经黑了下来,乌云铺天盖地,莫名地让人感到心慌。 “天晚了,皇上,找个地方睡觉吧。”顾云深望着天空,喃喃自语似的说。 附近就有一家客栈,老板娘生得美,上下打量了赵信一眼,就把整个身子靠了上去:“大官人真是富贵相,想我开店十年阅人无数,还真没见过您这么俊俏的人物呢。” 美人仰面打了个哈欠,真无聊啊,这些人来来回回就是这点词,富贵,俊俏,听得人不厌其烦。 “三个人,两间客房够不够?” 顾云深刚要说够,赵信和美人却异口同声地叫:“不够。” “没有第三间了,客满。”老板娘摊开手。 “咦?” 那要怎么睡? “娘娘和皇上一间屋?”顾云深试探着开口。 “啊?”两个分外戒备地互相打量,似乎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彼此是夫妻。 “不可能。”美人对这个提议半点都不感冒,“宁愿跟小顾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顾云深趴到墙角磕头谢罪,“臣该死,请皇上赐臣死罪。” “咦,你对他感情很深啊,那就你们俩睡吧。”美人又打了个哈欠,走进屋子关上门,留下那君臣两个面面相觑。 “臣……给皇上更衣?” “滚!!!”赵信没好气。 顾云深继续躲到角落里流泪。 半夜里睡得不踏实,听到外面人声涌动,赵信猛地惊醒过来:“谁?” 隐约是车马嗡鸣,一会儿工夫,蹬蹬蹬有人跑上楼来,砰地踹开了大门。人群水似的涌进来,哗啦啦列成两排,正当中簇拥着一个绯衣少女,手提了鞭子,正神色冷冷地望住了赵信。 那侍从却大喝了一声:“你们是哪里人,姓氏名谁,家里都有几张嘴,快快报上来!” 琉璃灯笼靠近了赵信,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灯光下只见他长眉入鬓,眉眼有似画里精描细琢一般的秀美。 少女望着他的视线渐渐缓和,在侍从耳边低声说了句话,那侍从也笑了,对赵信略躬了半个身:“大官人好福气,我家小姐可看上你了。” “要我谢恩么?”赵信淡淡地问。 “哈,哈哈……”那侍从假意笑了几声,“官人真会说笑话,我们小姐天仙化人,至今还没有许配过人家,能跟官人鸾凤和谐,那可真是一段人间佳话啊……” 赵信轻嗤:“对不住了,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用不着捡这种垃圾。” 少女大怒,厉喝一声:“抢!” 赵信打了个哈欠,一群贱人,有负良辰美景。他席地而坐,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顾云深就已经把他们都解决了。 “比以前慢了。”赵信抬头看月色。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练习的机会嘛。顾云深忍不住面壁画圈圈。举国上下,找不到一个可以跟礼部尚书打架的人,他自己也很郁闷啊。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种意外甜腻的香气,那味道让人神魂颠倒,赵信深吸了一口,刚想追问这是什么味儿,头脑一沉就晕了过去。 顾云深大惊,扑上前来叫了半句皇……,也毫无防备地晕倒在地上。 第二天清晨美人看到顾云深,他就是一副四仰八叉的睡姿。 这叫什么爱好呢? 美人观察了许久,也得不出结论,不得不找老板娘要了一盆水把他泼醒。 “皇上呢?” “娘娘请赐我死罪。”顾云深哭得梨花带雨。 “你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你皇上呢?” “我们中了对方的奸计,皇上他……他……罪臣万死也不敢辞其疚……” 让人抢走了啊。 美人托着下巴想了半天,回宫里另立新君?好像很麻烦的样子,如果把他找回来,好像也很麻烦。 美人最讨厌麻烦的事情了。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3) “你身上有多少钱?”她问顾云深。 “十二两银子。” 美人简直惊悚:“怎么会这么穷?” “娘娘不知道吗?” “什么?” “我们来信阳,本就是为了向信阳王借钱的。” 可恨,那个混蛋居然骗她是来春游。怪不得一再嘱咐她要穿破点儿。 “您要体谅皇上,国库亏空,黄河告急,不得不向信阳王低头啊。” 美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凭什么体谅他,当初嫁他,也不过是因为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骗子! 事到如今,只好把难题踢给别人。 “我们去找信阳王吧。” “啊啊※※※”顾云深跟不上她的思路,见她已经走下楼去,急急忙忙追了几步,“等等我,娘娘。” 在大宋皇朝如果不知道皇上,那说明你实在是孤陋寡闻,但要没听过信阳王的话,你的问题就比较大了,不是疯子就一定是傻子。 信阳王短短二十五年简直是一部奋斗传奇。 不要问“王爷也需要奋斗吗”这种傻话,皇帝自己也穷得很,顾不上这帮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 信阳王很显然是他们的楷模。 “据说信阳王现在的爱好是往水井里丢金锞子。” “呃?升级了,他以前比较喜欢扔铜子儿。” “啊啊啊啊……娘娘认识王爷?”顾云深大吃一惊,倒退十几步。 美人抓了抓头,算是认识吗? 不过往信阳王府走她倒是轻车熟路,有四五年没来过了吧,偌大的府宅平地而起,从城南一直蔓延到城北,比当年大了不知多少倍。 正门是耀眼夺目的一片黄,左右蹲了两只汉白玉石的狮子,靠近了才发现,那门竟是纯金打造的,早听说信阳王奢侈无度,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就能把“我就是有钱,我烧得难受”摆到门面上。 怪,皇上竟也容得他。顾云深微蹙了眉头。 报上了名分,往里走就是一路畅通无阻,但这也不寻常。 “娘娘,他竟等着您去拜他!”顾云深猛踢路边的石子,愤愤不平。 “呃,怎么?” “您可是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皇帝的老婆。” “小老婆。”美人纠正他。 “那也应该是他来拜您!” “有钱的是大爷。”美人一直坚持自己的信念。 跟着侍从穿过密林,渐渐觉得湿气重,鸟鸣声,虎啸猴吼,竟像是身处深山里。一直走了一顿饭的工夫,抬头只望见一丛丛的绿茵如盖,寻不到个出处。 忽然之间眼前豁然开朗,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顾云深完全呆住:“这……这就是海啊?” 他是蜀中人,哪见过这阵仗,碧水连天千万里,好像一汪蓝天倾泻在地面上,无边无际,一望惊心。 “是湖啦。”侍从在旁边窃笑。 顾云深瞪他,不过说起来,这几年跟着穷困潦倒的皇上,他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几个人坐上船,沿着湖水顺流而下,到正中央,有一座小岛,斜靠着岛边是凉亭,远远看过去金光闪烁,被阳光一照,更看见上面镶满了硕大碧绿的宝石。 但这一切,竟都敌不过那个人。 他坐在亭边,背对着慢慢走上岛来的人们,衣白如雪,金冠束发,搭在栏杆上的手修长而秀美,指尖微微透明,带着贵不可言的凉意,一眼看去就会让人怦然心动。 要兴师问罪的顾云深突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爷,人都带来了。” 那人不出声,整个世界都是静的。 这山这水这人,都像是画,美到了极致,未免不真实。 许久之后,鱼竿一甩落到了地上,侍从忙扑过去捡起鱼,捧在手里金光闪闪,竟也是纯金制的。 侍从跪在地上:“谢王爷赏。” 顾云深看得目瞪口呆。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4) 细看才发现,湖里其实是潜着人,拿着纯金制的鱼在下面游动。 虽然看背影都觉得会是绝代佳人,可这爱好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顾云深轻咳了一声:“那什么,王爷,有件事情微臣一定要禀告,皇上在您的地界上失踪了。” “为什么?”那人说话很慢,声音微显低沉。 “夜里被人抢劫。” “哦。知道了。” 知道了?就这样?就这样? “王爷!” “我知道。”那人一手扶着头,倦怠而平静地说,“我会找到他的。” 顾云深才松了口气:“那这样,我们分头行动,微臣去调信阳城的兵力,让他们封关闭门,挨家挨户地搜查。” “不用了,你们就在我府里等消息好了。” “对不住,王爷,微臣放不下心。” 那人音调慢而悠长:“你怎么才能把心放下来?” “除非微臣死!” 那人似乎微笑了一下,然后静静地说:“那你就去死吧。” 鱼线呼的一声飞至近前,鱼钩钩在顾云深衣领上,他只觉得全身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就被抛在了湖水里。 水在一瞬间就淹没了他,他拼命往上蹿,却总有人在下面轻轻拽他一把,欲死欲仙之际,他看见那位名震天下的信阳王,就坐在亭边用手支着脸,是那么的美丽而悠闲。 顾云深刹那间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位王爷眼里,恐怕他和娘娘,都只是条供人玩乐的鱼吧。 好想哭。 醒过来的时候,顾云深发现自己在一间极尽华美的屋子里。 “娘娘。”他叫旁边的美人。 “干吗?” “我们回宫去吧。” 美人捏着下巴思考。 “在这里是救不了皇上的。” “我知道啊。” “那为什么还要犹豫?” 美人想了半天才说:“这件事情是这样的,你被丢到水里以后我就想走,但是被强行架到这里来了。” “你是说……” “对。”美人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被囚禁了……” “你是说……”顾云深打断她,“我被丢到水里之后,你既不打算呼救也不打算等我,转身就走?” “对啊,不可以吗?” “可以。”顾云深流泪。 孔子总是说,小人与女子最难伺候,顾云深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自己更倒霉,碰见一个合二为一的女人。 “王爷为什么要丢我?” “不知道。”美人耸肩,“以前就是那个死脾气。” “以前以前?” “以前我跟他陪皇上读书。” 顾云深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后来呢?” “就完了。” “才不信。” “爱信不信。” 侍从推开门,把食盒放在桌上,里面只有两只大碗,一只端到顾云深面前,而另一只则端给美人。 顾云深掀开碗盖,还好,里面白饭夹着菜。 美人也饿了,打开碗一看,却顿时被金光晃了眼。 满满一碗的金水。虽然看上去很诱人,可这好像……好像好像不太能吃的样子。美人对侍从表示疑问。 侍从躬身,笑得谄媚:“我们王爷说了,娘娘您是贵客,吃的用的都是您最喜欢的,所以请安心呆着。” “真有病。”美人转头看着顾云深。 看得他额头冒汗,不得不端着饭送到她面前:“你吃。” 美人拿起筷子,刚把饭送进嘴里,忽然脸色大变,捂着嘴往外跑,来不及到窗前,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妈的,真是心狠手辣。” 明明知道她对辣椒过敏,偏在里面加足了料。 顾云深是川人不畏辣,这手段只是冲着她来的。她不过是皇帝的小小小小老婆,一不问政二不理财,为什么要跟她过意不去?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5) 美人勾勾手指,侍从立刻俯下身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哪儿得罪过你们家王爷?” “嘻。”那侍从掩着脸一笑,“王爷说了,您要是问,就劝您别太委屈,猪一般都是这待遇。” “他妈的。” “你们——“顾云深听得面红耳赤,“都给我住口!!!” 侍从向顾云深深深一揖:“王爷还说,请顾相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皇上的事,他一定会办得漂漂亮亮的,您日夜为国事操劳,趁这工夫不妨就好好歇会儿。” 说得倒容易,顾云深想,冲这态度就知道,皇上有八成是他给劫走的。 要造反吗? 聚敛了如此巨大的财富,祸害整个国家简直是轻而易举。可当皇上有什么好,他亲眼所见,那个人为诸事操劳,夜夜辗转不能入睡。 顾云深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美人,她托着下巴趴在桌上,样子实在是有些凄惨。雪白的皮肤上已经开始蔓延淡红色的疹子,似乎是觉得痒,过一会儿就伸出手来一通乱抓。 吃不得辣椒啊,八百年前的事,亏着有人能替她记得这么清楚。 当皇帝的好处是…… 顾云深脸微微一红,把头转了过去。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两名相貌如出一辙的宫装少女提着灯笼进了屋,盈盈拜下身去:“娘娘,王爷请您到唤海楼上一聚。” 顾云深微蹙了眉头:“这是什么道理,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少女一笑:“相爷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您跟娘娘呆在一起,就不是孤男寡女了?您不是男的,还是娘娘她其实不是女的呀?” “放……放肆!” “再说了,我家王爷只是怕娘娘身上的疹子症状更重了,叫郎中配了些药,让她去诊治一下而已。” 另一名少女又接下去:“就不知道相爷您的脑子转到哪儿去了,圣人说过,淫者见淫,难道相爷满心想的就只有男男女女这件说不出口的事?” 顾云深无言以对,蹲到角落里去对手指:“那不是圣人说的,圣人才没说过这话。” 美人被他们押着,大半夜里往高楼上爬。 临水风大,带着湿气的凉风打在身上越发觉得燥热,好像一团火直烧到脸上来,楼高大概有一百多尺,走走停停,也要有一顿饭的工夫。远远就听见琴声悠扬如同潮水,瞬间已把尘世间的忧愁与哀怨都淹没了,两个少女听得如痴如醉,一身淡绿色的纱衣迎风而动,真有那么点人间仙境的意思。 美人抓着身上的红疹子,长长吁了口气。 “我说赵凌宣,你还有完没完了?” 嘣…… 这真是知音少,弦断也无人听。 高楼下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湖水,夜里灯火如星光闪烁,赵凌宣凭栏而坐,给她的仍然只是一个背影。 好在他的正面美人也并不稀罕,找了张椅子坐下来:“药呢?” 那白衣金冠的少年王孙终于缓缓地转过头,他跟赵信相貌并不太像,是天然高贵的一双凤眼,玉齿朱唇,笑意后面隐含着杀气。但不笑的时候,眼角处有一颗淡蓝色的痣,竟透着几分凄然的泪意。 如果是女人,颇有点克夫克子的嫌疑,但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位高权重的信阳王,那一点泪痣,未免就引人遐思。 “阿桥,别来无恙乎?” “少在那儿装神弄鬼的,你不害我,我比谁活得都长。” “阿桥,你这话让我太伤心了,我怎么舍得害你。”赵凌宣拿出通体碧绿的一只翡翠盒子,里面装着雪白的膏脂,他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挑一点,涂在美人手背上。 浓香四溢,凉意袭人。 “是千年一开的雪莲,和着上好的珍珠研成的。”赵凌宣微抬了眉眼,处处都是笑意,但美人认识他久了,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个人,哪里是这么轻易肯给别人台阶下的。 于是万分地戒备,拿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盯着他。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6) 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眼神里与生俱来的轻蔑,除了她自己,大概是谁也不会放在心里的。 赵凌宣笑意更深,那颗泪痣在眼下越发栩栩如生:“多年不见了,开个小玩笑而已,何必要这样放在心上呢,阿桥你比以前要小气了。” “你吐成那样子再长一身疹子给我看看,能比我大方,我立时就服了你。” “这不是来给你治了么?”他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滑动,面积越来越大,红色的小疹子果然渐渐消失。 药是好药,立竿见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全身竟感到轻微灼热。 美人推开赵凌宣,他反而离得更近,他的怀抱突然有无限的吸引力,那种狂热让人神魂颠倒。 屈服于诱惑也是一件好事,美人一向又不是死心眼的人。 不过,面前这个男人目光灼灼如贼,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美人既不喜欢吃鱼,也不喜欢做别人的网中之鱼。她靠在栏杆上,向他微微一笑,浓冽风流的眉眼令人一见生情,他伸出手拉她,忽然间指尖落空,她整个人向后翻去。 两个侍女大吃了一惊,扑到栏杆前一看,美人已经一头扎进了水里。她们齐齐望向赵凌宣:“王爷?这可怎么办?” 赵凌宣微笑:“没什么,玩不成,那就喂鱼好了。” 一声巨响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绝世美丽的人儿喂鱼了,这饲料可真够浪费的,要不要他煮鹤焚琴以表哀思? 许久,水面依然看不到一丝波澜。 再等,连个水花都没有。 风都停了,一片寂静,阴沉沉压人欲死。琴声中已经有了凌乱的迹象。两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忽然不远处似乎有水纹泛起,一点点漩涡似的,赵凌宣猛地站起身,没等那两个人反应过来,已经跨过栏杆,纵身跃进了水里。 “王爷……”两个侍女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深水中抓住她的手,紧紧拥住,往岸边带去。 衣服浸透了水分外沉重,似乎连人也变得僵硬了,赵凌宣摇晃了她几下,有些惊慌:“阿桥,阿桥。” 她紧闭着双眼,牙关死死咬住。 赵凌宣脸色一白,伏下身去想为她渡气,忽然一股水迎面喷来,喷了他满头满脸。 美人跳起来哈哈大笑:“上当了上当了!真是报应!” 赵凌宣抹去脸上的水,一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美人被他打得踉跄了几步,捂着脸呆呆地看着他。她倒忘记了,从前他就是只欺负别人,而万万不能让人欺负的。 那个时候,就连皇上都得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差点,就都忘记了。 赵凌宣却笑了,手盖在她手上,将她拉到近前:“阿桥。”他声音温柔,情深似海,“这件事我得告诉你,雪莲性淫,容易乱心志,这大院里,除了我之外的男人都是太监,阿桥,你知道,我对你可是从来都不吝惜的。” 他微微一笑,松开她的手,扬长而去。 “切。”美人微撇了下嘴,“真会装腔作势。” 可是被药搽过的地方越来越热,一直蔓延到躯体里,眼前的一山一物都摇晃起来,心智却清醒得要死。 见鬼去吧,死也不要对那个阴险的家伙投怀送抱。 美人穿过水池,靠近了原本住的屋子,推门而入,忽然间眼前一亮。 “顾云深。”她声音软得滴出水来。 “娘娘?”蹲在墙角处的男人回过头。 虽然是不小心被遗忘的,但好歹也是个男人。 她靠近了他,夜深人静,春风如醉,他仰起脸来望着她的样子好像一只小狗狗啊。美人猛地跳到了他身上。 “喂喂!”顾云深吓了一大跳,“娘娘!” “少废话,把衣服脱下来!” “不要,不要这样……” “干吗,你还想给皇上守节吗?”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7) “要守节的应该是你吧。”顾云深好想哭。衣服被扒下来一大半,香肩半露,眼看就要惨遭蹂躏了,终于寻到个机会,按住了美人。 一碰她才觉得情形不对,肌肤是火热的,眼神狂乱,顾云深心里一惊,这明明是……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信阳王。 顾云深扯下腰带,捆住了美人:“对不住了,娘娘。” “混蛋!王八蛋!”她已经开始不知所谓,嘴里胡乱咒骂着。 “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个鬼……” “你不要哭啊……喂喂……” 真的哭了? 顾云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给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然而手到中途,像被烧到似的又收了回来。 没有选调进汴梁之前,他是益州刺史,有从汴梁来的官员会跟他说起皇都华丽的风情,他们最常提起的,就是美人。 虞家小女,名桥,字美人。 因为容色绝丽,十岁就破例被召为太子伴读,五年后,虞守信受到叶想醉谋反一案的牵连,死得不明不白,美人因受孕而免罪,被赐给了太子。 清凉殿,重重深宫锁美人,是这世上多少男人的妄想。 他勤政,爱民,官声显赫,直达九重天,这美丽的人儿到底能听到多少呢? “娘娘,你不要哭,我不能碰你,不能毁掉你……” “死去吧王八蛋……” “我给你唱个歌好不好?” “生孩子没屁眼儿……” “呃呃……”顾云深叹了口气,理想这个东西,永远和现实是有差距的。他点着拍子,开始轻声哼唱: 天上人间,金玉良缘, 寻觅真情一片。 不恋登仙成虚幻, 愿效比翼情意绵。 船舟借伞,蒲阳情变, 善恶悲丑终分辨, 不堪回首苦与甜。 聚散离合总有时,难让光阴锁月圆。 “唱的什么东西嘛,愣一个字儿没听懂。”门外的侍从见两边相安无事,转身往另外一个院去,推门进屋,见信阳王正望着窗外愣神。 那是一株将要枯死的雪梅,多少次府里的管事说要将它移走,赵凌宣总是迟疑:“再留一留吧,或许是能活下去的。” 而今看上去,已经是油尽灯枯,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侍从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赵凌宣猛地攥紧了手。 真是好样的,美人! 每一次他狠下心来,她都能比他更狠。 每一次他想伤她,却都能被她伤得更深。 果然是宁愿去找那个姓顾的白痴也不愿意来找他,那么多年前那些缠绵动人的情话算什么?信誓旦旦的承诺又算得了什么! 坚硬的砚台在掌下化成粉齑,血从指缝间流出来,侍从大吃一惊,走上前去想替他包扎:“王爷……” 却猛地被他丢到门外,重重关上了门。 “王爷,王爷!”侍从拼命拍着门,这该怎么办才好,从来都只见他镇定自若指点江山,怎么会突然就为一个女人乱了心神? 夜已深到了极处,屋子里狂乱的声音渐渐静了下去,那侍从反而微微打了个寒战。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乌云压顶而至,一阵凉风吹过,那似乎是山雨欲来的征兆了。 赵信其实很早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只不过想了想,又闭上了。 小时候先皇给他请的师傅叫张子皎,人美如玉,却爱喝酒,也没什么学问。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哎呀,反正刀架在脖子上了,你就让我再喝一口。” 赵信一直看不上这个太子傅,嫌他疲赖不成气,如今却终于有点明白他的心思,反正刀架在脖子上了,那就再睡一会儿呗。 刀却从脖子移到了裤子。 又从裤子旁边移到了正中间。 轻拍。 撩拨。 不由得他不睁开眼。 红衣少女一脚跨在床上,一手拿着刀:“我是垃圾?”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8) 赵信冷汗,人在刀刃下,不得不低头:“还好啦。” “还好的垃圾?” “嘿嘿嘿嘿……” “想我明月姬艳冠天下,谁见了不要称我一声绝代佳人,你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敢说我是……是……是垃圾……”少女咬紧了牙关,刀压得更紧,“你知道什么是垃圾吗?你见过美人是什么样子吗?你懂不懂这里面的差距啊?明不明白欣赏啊?有没有一点品位啊?” 女人真是麻烦。 屁大点事儿就能闹得天翻地覆,这么说起来,美人的父亲好像也是败在女人身上,落得个惨不忍睹的下场。 难怪人会说,最难莫过于美人关。 赵信用眼角余光瞄着四周,似乎是夜里,暗无天日,屋子里没有窗子,全靠拳头大的一排夜明珠来照亮。 夜……夜明珠? 赵信瞪大了眼睛。 想他堂堂一国之君,连根蜡烛都舍不得多点。 人和人的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呢? 再看向那少女的眼光就已经完全变了。 少女挺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干吗?” 论姿色,她比美人差了何止三五等,但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裳马靠鞍,她有一副好鞍子,满屋夜明珠的光辉之下,就算是一脸麻坑都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赵信有些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你叫明月姬?” “是啊?有什么意见吗?” “没,这名字起得好,简直是灼灼其华,贵不可言……” “好个屁!”少女突然暴怒,一刀插下去,在他耳边的枕头上嗡然鸣动,转身就走了出去。 赵信迅速翻身坐起来,用衣服兜起夜明珠,准备随时逃窜。 他本佳人,也不想做贼,可是人一穷了志就短,这一兜珠宝至少能解半边黄河之急吧。信阳王从小就乖张凉薄,不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那少女突然又推门走进来,赵信全身一僵。 两个人面面相觑许久。 “你喜欢这个东西?”少女问。 “嘿嘿嘿嘿……” “我有很多。” “啊?” “跟我来。” 走出这间屋子才发现,这竟是偌大的一间宫殿,凉意袭人,四面都不见窗子,暗幽幽怨恨别生。迎面走过来宫妆打扮的侍女,伏身拜倒在他们脚下:“宫主,人都备好了。” “先等一会儿。” “吃饭要紧,宫主。” “用得着你废话!”少女一鞭子抽过去,打得那侍女人仰马翻。 赵信微微咋舌,这小脾气,竟然会是哪一宫的公主?话说回来,吃饭……用得着备人吗? 过了重重大殿,一直到最边缘的屋子,少女一手推开门,神态十分自然随意,就像里面不过是她平日里住的闺房。 赵信却完全被惊呆了。 偌大的一间屋子堆满了珠宝,恍得人眼花缭乱,即便是当年皇朝全盛之时,也没有见过这样穷奢极欲的场面。 少女随手拿了一枝古玉钗,嘴上衔着两颗光耀夺目的珠子,在赵信发前比划了一下:“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这些东西你拿多少都没有关系。” 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这话可真是耳熟,只怕听的人誓言犹在耳边,说话的那个人,却早已经忘记了。 赵信苦笑:“你那是给女人带的东西。” “当我的妃子,都是要这样打扮的。” “呵……呵……”赵信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你不一样,我可以让你当我的皇后。” 要不是赵信早就饱受朝臣妃子宫里宫外国事家事的蹂躏,承受能力强得非比寻常,单这一句话就足可以让他晕过去了。 远处传来的惨叫声突然弥漫了整个房间,回声阵阵,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声音?”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9) “哦。”少女淡淡地说,“宫女们在给我的妃子裹脚,其实我不喜欢小脚的,不过这是宫里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呃?呃呃呃……” “你不要怕,你是皇后,给你裹的时候,我会给你吃九夜花,就不会太痛了。”少女想了想,似乎觉得这样的说辞不是很负责任,又补充一句,“应该是不会太痛吧。” 赵信打了哆嗦,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不管是九夜花还是皇后还是裹脚都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连这满屋子的金银珠宝他都不稀罕了,说到底,他是自私的皇帝,不能为国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找个机会跑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可这宫殿,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怪异。 没有窗子,夜永远深似海,并没有亮起来的一丝丝征兆。 凉气冰寒浸骨,那种感觉,就好像被埋在了地下好多年。 少女握住他的手,仰起头来看他:“我倒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当朝皇帝赵信? 这名字当然是不能说的,未免太丢脸。他扯开嘴角假笑了一下:“林信。” “好名字。”少女说着却蹙紧了眉头,“我最讨厌自己的名字。” 不等赵信问,她又恨恨说:“讨厌死了,明月明月,一辈子都见不了太阳!” 赵信心头微微一动,竟对这少女生出一丝怜悯,向她笑了笑说:“太阳也没什么好,冬天冷夏天热,最不肯体贴人。” 明月姬呆了一会儿:“你这说法倒怪,大家都跟我讲,太阳底下多么美妙,那才是活着的,像我这个样子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他们骗你呢,你会动会说会笑,明明是个大活人,怎么能跟死了没差别?” “这倒是。”明月姬思忖着,突然仰起脸来一笑,“你是个好人,逗我开心呢。” 好不好倒在其次了,赵信只希望她开恩,不要乱裹他的脚。 “宫主。”侍女在旁边轻声提醒,“该去吃饭了。” “催催催!吃饭,我吃你!” 那侍女脸色大变,伏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宫主饶命,宫主饶命!” 明月姬轻哼一声,拉着赵信的手往偏殿上走,偌大一间屋子,桌子上空无一物。见他们入席,这才放上来一掌高的水晶樽。 赵信见那杯子流光溢彩,极尽华美,强按着把它揣进自己怀里的冲动,手指攥紧了明月姬。 她大喜过望,反手握住了他,看他的眼光却有些疑惑:“皇后,你两眼为何呈星星状?” 因为鄙人见钱眼便如花怒放了嘛。 当然他不会这么讲。 作为太子所学的第一门课,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赵信又一向是个聪明人。 “你的美貌照耀了我的眼睛……” “皇后……” “月姬……” 两个人握着手深情款款地互望,侍从们已经把几个壮男押了上来,手按在玻璃杯上,用利刃轻轻一划,男人杀猪似的大叫,鲜血奔涌,瞬间就流满了整个杯子,侍从将伤口一按,丢他到一旁。 赵信吓了一跳:“这……这是干什么?” 明月姬拿起杯子,轻抿了一口,笑得妩媚:“你也尝尝。” 她嘴角还挂着一丝鲜红的血渍,赵信看得心头乱跳,脸色发白,惊恐到了极点,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明月姬一惊:“皇后……皇后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哪!” 侍从涌上来,抬着赵信往寝宫里跑,宫女、嬷嬷、稳婆、御医紧随其后,御医轮番上阵诊治了许久。 “晕血啊?”明月姬沉思,脑子里没什么概念,“很严重的病?” 御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像打碎了几颗夜明珠。” 虽然这比喻一点都不贴切,明月姬却立刻就理解了:“哦哦,那的确是没什么了不起。” 赵信已经被针扎醒过来,听得暗自流泪。不管人家怎么凶残野蛮,就是比你有钱比你有钱比你有钱……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0) 要不是她要裹他的脚,喝血又不见天日,他真想住下来不走了,可“要不是”后面的那几个条件太要命,打死他也不敢多呆。 一定要逃走。 明月姬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像对娃娃一样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脚:“吓着你了吧,可在这地宫里呆久了,不喝血是不成的,以前我也想强撑着不喝,可是很快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她轻叹了口气,伏在他身上:“所以我都不敢让你们多陪我,反正,你们都是会嫌弃我的。” 赵信紧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你放心,我会让你住得离我最近,陪我最久,就在那个坛子下面……” 坛……坛子下面…… 那是可以住人的吗? 赵信等她呆得烦了,一个人走出去,仍旧闭目不语。 许久之后,有侍女进来照看他,靠得近了,赵信猛然捂住她的嘴,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赵信压低声音:“你不要怕,我不会伤着你,只是想出去,你给我带下路就好。” 侍女摇了摇头。 “不想带?” 她却还是摇头。 赵信松开手。 “我也不知道路在那里,不过你可以跟着他们买东西的人往外走,就在紧靠着左边那条路。” “多谢你。”赵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侍女脸一红:“不,外面跟这里,没什么不一样的,你快走吧,让宫主发现了就麻烦了。” 赵信点了点头,在她脖子上轻轻一掐,她就晕了过去。 走到石室外,按侍女指点的方向,果然看见一群侍从打扮的人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他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尽头,忽然人就不见了。 赵信是学过机关八卦的人,对这种蹊跷并不以为然,在地上摸索了许久,终于按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石板,吱呀一声,一扇石门轻轻打开了,面前却是更长更深的一条通道。 赵信沿着路往前走,忽然身后人声鼎沸,他逃跑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他加快了脚步,拼命往前跑。 后面只听见明月姬的哭声:“皇后,皇后,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赵信一脸黑线,谁也不会伟大到住在坛子下面陪你吧。 明月姬边哭边跑,眼泪悲伤地逆流成河。 赵信终于到了走廊尽头,往上看有几架通往外面的梯子,到底是哪一个比较安全呢? 明月姬已经追到了近前,他也来不及细想,随便找了一架梯子就爬了上去,推开封盖,竟还有一层封盖,他奋力推开来,往上一探头,正和一张脸撞了个七荤八素,又仰面摔了下去。 “顾云深!!!!!!!!!!!” 顾云深急急忙忙地盖上木板,跪在地上指天划地地磕了几个头:“老天爷呀,妈妈呀,阎王爷呀,我思念皇上过度,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一定保佑我,保佑皇上,保佑娘娘,十指连心,其力断金,大慈大悲,观音现身……” 可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幻觉吗? 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说起来,这是信阳王府的后花园,清早美人耗神过度晕了过去,被信阳王以修养的名义接走之后,他就一直忐忑不安,随意走到后花园,听到木板下面有奇怪的声响,掀开来一看,竟然是皇上的头! 这这这这这…… 呆了许久之后顾云深忽然又想起来,他一直疑心皇上是让信阳王给劫走了,难不成……是真的关在这小小一块木板下面?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板又掀开来,明明是泥土。手用力按了几下,很结实很坚硬,果然……是他出现幻觉了呀…… 当然顾云深也不会听到“我要灭你九族”的威胁。 至于“当初就不应该调你来汴梁,来了汴梁也不应该让你当宰相,当了宰相也不应该带你来信阳”这一类的牢骚,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1) 这是春日里寂寞而冶艳的清晨,最容易惹人愁思,皇帝不知去向,不远处高楼云立,她……那个她……又怎么样了呢? 如果登上高楼,就能看到那一间卧房里,布置成淡黄深黄明黄金黄光耀夺目,却又难得的错落有致。 中间一张大床至少能容三四个人,至于美人,翻跟头都不会掉到床下去。 “你睡觉一直不安分,阿桥,记不记得有一天中午我到屋里去找你,却发现你不见了,发动了宫里的侍卫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发现你在床底下正睡得死去活来?那时我跟太子说,床大了也不安全,而且,其实也并不是件好事。” 美人翻了个身,把脸冲向墙。 烦,男人都这样,弄出一脸深情款款的样子,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其实哪件事不都是自找的。 “阿桥你还在怨我?”赵凌宣在她身后叹了口气。 “嗯。”美人真想翻白眼,你以为下春药是吃糖豆。 “阿桥?”他坐到她对面。 她又翻了个身。 “阿桥。”他又坐过去。 美人猛地坐起来:“你让我清静会儿行不行?” “阿桥你不觉得这间屋子眼熟?” “熟。” 是多年前先皇按着她的喜好打造的,那时太子还笑着说,“你要不做皇家的人,可就是犯大逆不道之罪了。” 一板一眼地重新布置,要花多少钱倒在其次了,难得他竟能记得这么清楚。 “阿桥你一点都不愿记得么?” 美人回过头,见赵凌宣静静地望着她,有许多话欲言又止,那一点泪痣,竟似不可言明的一种伤心。 要不是他前一天把她逼进了湖水里,又抹了她一身的春药,害得她差点强奸了顾云深,真是要被这副姿态打动了,只不过,上当上得多了,就算猪都会长记性。 美人好歹要比猪强一点。 “赵凌宣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好了。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他许久才慢慢地说出口:“你……就真的不明白?” 美人想了一会儿:“好像有点明白。” “哦?”赵凌宣喜上眉梢。 “你贪图我的美色。” 赵凌宣为难地吸着气:“就算是……有点沾边吧……” “想我的身体。” “也……也对!” “对我有不轨之心。” 虽然话说起来难听,但本质的确是这样的。 “想玩完了弄残了找完乐了丢到湖里喂鱼。” “虞美人!”赵凌宣让她气得七窍生烟,从椅子上跳起来。 “干吗?”她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一对上她的眼神,他就颓然地坐了下来。 当初背信弃义的人是她,嫌贫爱富嫁了贵人的人是她,多少年后若无其事地来到他的领地的人也是她,为什么她还是能这样理直气壮?而他又狠不下一点心来呢? 心狠手毒名震天下的赵凌宣,是这样好说话的人吗? 也不过,就是爱她罢了。 “你……你好得很……”他转过身往外走。 美人望着他的背影,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步子竟有些踉跄。想当年,他和太子打架,把太子打得满城乱跑,正被先皇撞到,大怒,当场拔剑刺向他,wωw奇Qisuu書com网他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倒是先皇下不来台,自说自笑:“你这犟小子,要不肯辅佐我儿,必致你于死地!” 可后来他也没有呆在太子身边,反而割据一方,横征暴敛,成就了一个枭杰的名声。 先皇已经死了,太子又一向纵容他,真是…… 一物降一物。 “小姐,该吃饭了。” “哦。咦?”美人看到那侍女,吓了一跳,“碧水,你不是死了吗?” 侍女黑线:“还没呢,小姐要心急,我这就去死。” 美人看着她发呆,长得真像,连一说话就噎人的口气也很像。只是,碧水死的那年是十六岁,这侍女看起来……也不过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2) 这么多年光阴虚度…… 就好像,她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阿桥,而皇帝和赵凌宣,也仍然只是懵懂无知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碧水啊,刚才小姐不是叫了,这么一会儿就忘了。” “真的叫碧水?”美人有些恍惚。 “吃饭吧,胡思乱想不长肉的。” 紫米粥,配着苏州小菜,看起来不起眼,然而那米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这样上等的紫米,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出产,但后来长江水灾,也已经被淹没了。 是什么力量可以起死回生? 美人顿时没了胃口,推开碗筷。 “小姐怎么了?王爷还说,这是你最爱吃的东西。” “你跟他说,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干吗不自己说?” “我懒得理他。” “切,那我还懒得理他呢。” 美人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想吃那我让人给你备点别的。” “不用了。”美人懒洋洋地往床上一歪,从小她就爱钱,爱床,长大也一点没变,她其实是废材,文不成武不就,只有一张脸可以骗骗男人。 睡着了梦中见到先皇,抱她到腿上,指着太子说:“阿桥,你要嫁他,朕就给你家里一两银子。” 美人从来没听过这么多钱,忙不迭地点头。 太子才十来岁,在龙座下面哧哧直笑,容颜秀丽,像个女孩子。 另外一个人肤色如雪,眼角下面生了一颗泪痣,一脸不忿地望着先皇:“你偏心,干吗给他不给我。” “老婆这个东西,是不能共用的。”先皇竖起一根手指向他解释。 那人大怒:“我不干,我就要这个东西!” 他指着美人,美人很不乐意地别过脸:“你才是东西呢。” 太子怕他们打起来,忙在中间挡住:“别闹了别闹了,你喜欢,那就让给你好了。” 先皇哈哈大笑,叫太子到近前,抬手就抽了他一记耳光:“老婆让,江山让,你还有什么东西不能让!滚到西殿里去思过!” 美人和那个人都惊呆了,先皇一走,才扑上去围住太子:“脸痛不痛?” “不痛不痛。”他一边流眼泪,却一边挤出一点笑容。 “你是笨蛋啊。” “两个都很笨。”美人一脸无聊地低声念。 “说什么!”两个人一齐瞪她,“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关我什么事。”她往前走了两步,那个人忽然在后面喊。 “喂!” “干吗?”她回过头。 “你真好看,我喜欢你。” 美人抓了抓头发,看见太子在旁边一脸苦笑:“你不要理他,他跟谁都说这话。” 头昏沉沉的,好像整个人都被抓起来摇晃,美人勉强睁开眼,果然真的有人抓着她的肩膀乱摇,抬手就抽了他一下。 天正黑,虽然有灯如豆,仍然能看见那个人略有雪意的脸上,弥漫开一丝苦笑:“你叫得很惨。” “啊?”为什么叫,她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赵凌宣摸了摸额头,真痛,这女人手劲儿还是大得离谱。 可那时刻骨恐惧的惊叫,真是把他吓到了。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一个人能叫得这么难听:“梦到什么了?” 美人抓了抓头发:“忘记了。” 头还是沉甸甸的,好像有人在她脖子上挂了一个秤砣。仰过脸去又想睡,赵凌宣把她扳过来,挨近她的脸:“阿桥。” “不要吵我啦!” “你发烧了。” “让它烧死。”翻过去接着睡。 赵凌宣在黑暗中微笑:“不要撒娇,起来吃点药,不然明天会烧得更厉害。” “关你什么事。” “我会心疼啊。” “骗人。” “被我骗的都不是人。”暗中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用手去掰美人的牙齿,“很痛,很痛啦,不要咬啦!”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3) 细碎整齐的小牙捏在指间,让人有一种分外私密的错觉。 温热的,柔软的舌尖。 美人很像一只狗狗,骄傲,自私,贪吃贪睡,没有安全感,只可惜,是一只无论如何也养不熟的狗。 他低下头去,下意识地想去碰触她。她猛地别开了脸,那样熟悉的眼神,戒备而轻蔑。他望了她一会儿,笑了:“醒醒神,我给你煎药。” 春夜里的炉火随风而动,烟花般的绚丽,药香在房间四周弥漫开来。赵凌宣抹了把汗,见美人蜷在床头,让碧水提醒她不要睡着了。 “换个手吧,王爷你一头汗。” “不行,你做不了这个,阿桥怕苦,又不吃糖,所以要把糖煎到药里面,火候拿捏不好,就是焦的了。” “这么多的臭毛病,都是你们惯的她。” 赵凌宣苦笑:“是,她刚进宫的时候,一颗花生米都是好的,先皇宠她太过了。” 到后来,就是他和太子在宠她…… 太子总是说:“美人很可怜,你不要欺负她。” 说不出到底是谁可怜。 药端到面前,果然人已经是又睡过去了,赵凌宣扶她起来,额头上的热度又高了一些,她身体底子其实并不坏,发烧一般是劳神过度,赵凌宣明知道那所谓的神是因雪莲而劳的,心里也丝毫不觉得羞愧。 检讨自己这种事,他是从来都没有做过的。 “阿桥,张嘴,吃药。” 她倒乖,嘴一张就吞了进去。 “喂喂,把勺子吐出来。”狠命拽了两下,硬瓷勺上竟然多了两道伤痕。 这真是……当人多么委屈她。 胳膊上的伤口都下意识地痛起来了。 赵凌宣很怕痛,打架从来不输也是这个缘故吧,因为输了的人,往往会更痛。 碧水把药碗收走,已经是凌晨时分了,隐约见外面亮,赵凌宣也就懒得往自己卧房去:“往里让让。” 美人顶不乐意有人跟她挤床,被赵凌宣往旁边踢了踢:“这么大张床都容不下个你。” “小气鬼,本来床就是我的。”美人低声咕弄着。但还是很自然地滚到了边上,很自然,因为这么大张的床,不是赵凌宣挤,就是太子挤,要么三个人一起挤,像小动物一样蜷成一团,一入宫门深似海,仿佛只有彼此可以温暖。 清晨起得晚了些,赵凌宣疾步往外走,到套院交界处,忽然一道剑光迎面袭来,迅捷如雷,快似闪电,然而赵凌宣的武功出自于张子蛟门下,他是当世四大高手之一,赵凌宣的天分又一向无所匹敌,纵身一跃,整个人竟轻飘飘地落在了剑刃之上。 持剑人剑眉星目,神色却显得憔悴不堪,咬着牙将剑尖一抖,那利剑竟化成绕指肠柔,逼得赵凌宣不得不落在地上,眼见剑尖当面刺到,他略一侧身,避开了锋芒,踏上一步,用手肘往那人腹间狠狠一顶,他退了半步,刚想提剑再攻,赵凌宣迎面一脚踢过来,把他踹倒在地上:“顾相,你可太沉不住气了。” 顾云深翻身想站起来,被赵凌宣一脚踩住:“你这把剑,就是传说中的古剑长歌吧,软硬兼具,可长可短,明明是等着要听到皇上的消息的时候再拿出来用,为什么现在却突然红了眼呢?” 顾云深咬紧牙关,半晌才道:“你这个逆贼,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赵凌宣微微一笑,俯下身去看他:“吃醋了。” “才……才没有……” “美人喜欢陪我睡,你管得着吗?” “无耻之徒!不要脸!等我禀报了皇上,灭你九族。” “顾相你真可爱,皇上与我在九族之内,你也要灭?”见顾云深语塞,瞪着眼说不出话来,赵凌宣大笑,“我都不忍心欺负你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小小地惩罚一下……” 脚挪到他手指上,往下狠狠一踩,顾云深惨叫,豆大的冷汗雨滴似的直往下掉。 赵凌宣收回软羊皮的靴子,拍了拍他的头顶:“你宦海浮沉近十年,怎么连这点心眼都没有,好歹等我找到了皇上,送你们回卞梁之后,再来收拾我也不迟啊。”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4) “你当我是傻的,做到这一步,你还肯放我们回去?皇上十有八九是在你手里。” 赵凌宣颇觉意外:“哦,原来是我挟持了皇上?” “除了你谁还有包天之胆?” 赵凌宣微笑,他竟这么像一个谋权篡位的坏蛋? 坏蛋不做坏事,是不是会让所有人都失望?美人最讨厌麻烦的事,而他最讨厌的却是…… 他扶起顾云深,让人过来给他包扎断指:“不及时医治,是会废掉的。” “惺惺作态!”顾云深怒斥。 赵凌宣不经意似的拂过他的伤处。 “啊啊啊……”顾云深痛极抓墙,眼泪汪汪地瞪着他。 “人在屋檐下,万事且低头。”赵凌宣走进书房内,账房来报上半年的账目,顾云深也是懂账的,见赵凌宣并不动笔记,等账房先生说完之后,随口指点责问,这份记性实在是令人惊骇。 “三千千万石大米够不够?”赵凌宣忽然问顾云深。 “啊?” “不是来借钱的吗?” 顾云深几乎把这件大事给忘记了,只是,这个眼含着倦怠,神色傲慢的少年王孙真的能这么轻易就拿出大笔的钱粮吗? “不要就算了。” “要!要!” 黄河灾民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困苦,就算要他跪在他脚下乞求,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舔我的脚。” 果然…… 顾云深流泪。 “逗你玩儿的。”赵凌宣懒洋洋地靠在八仙椅上,“嫌你口水脏。” 顾云深却面向他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我代黄河三十万灾民拜谢王爷。” “真会拍马屁。”赵凌宣一手支着脸,“难怪官升得这么快。” 顾云深黑线,这个人就不能说一句人话? 明明做了好事,却宁愿天底下的人都恨他,为什么?抬眼见他眉目如画,透明似的皮肤上那颗泪痣分外夺目,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每个人每件事,或许背后都有着大大的一个缘由,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凑到赵凌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微笑,光华四射,令人目不转睛:“哦哦,这样子……原来皇上是让鬼吃了……” 顾云深猛地跳起来:“骗人!” 就算是真的,有必要笑得跟朵花一样吗? “顾相有所不知。”那人直起身来说,“信阳地界闹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从数百年前就有记载,青壮年男子在半夜里被劫走|Qī-shu-ωang|,有侥幸逃回来的,神智却不清醒,全身的血被吸光,用不了一两天就力竭而死。” “传说他们富可敌国……”赵凌宣看向角落处,悠然道,“或许,皇上是去借钱了吧。” “而且喜欢好看的男人。”那人补充说,“尤其是顾相你这样的。” 顾云深慢慢地退到了门边。 “看后面!”那人忽然叫了一声。 “啊啊啊啊……”顾云深夺路而逃。 赵凌宣望着半掩的门扯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王爷真的打算出钱赈灾?” “是啊,做点善事,下了地狱之后,说不定看在钱的面子上,阎王爷会把位子让给我。” “可是,三千千万石粮食再加上运费、人工,所耗不菲,怕是一时周转不过来。” “怕什么,使者不是就要到了么。” 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快乐,有谁能够体会呢? 赵凌宣伸了个懒腰,每到黄昏,天色黯然神伤的时候,总会分外让人觉得困倦。推开书房后面的石墙,往下走深凉浸骨,台阶尽处,是一间数十方的密室。 赵凌宣抬头望向墙壁,色彩浓重的壁画就像一幕幕折子戏。 相传赵家的祖先镇守信阳地界,遭受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瘟疫,他向魔王跪求。 “因所求?何所求?” “且求百姓安康无瘐。”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5) 画中人掏出自己的心脏,双手奉献给魔王。痛烈的痛苦使他面容扭曲。 普天同庆,他却在角落中默默地死去了。 赵凌宣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下来,支着下巴暗暗纳罕:“我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祖先?” 如果是他的话,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谁会为你痛,谁会为你伤心呢? “王爷。”从暗影中走出的少女,赫然竟是碧水。 赵凌宣微侧了脸,注视了她一会儿,似乎才想起她是谁:“来收拾屋子?” “是……” 静谧的空气,令人窒息。 忽然碧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王爷。”她跪爬两步,抱住他的腿,“您放过自己吧,天底下不是只有一个女人,谁都好,美貌的温柔的可爱的您想要谁不成呢?我求求您了王爷……” “你还是不像碧水啊。” 碧水怎么会说这种话,她只会微斜了眼光,冷笑:“切,没用的废物。” 美人那藐视一切的眼光说不定都是跟她学来的。 “真不像的话,那可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赵凌宣微微一笑,“我不养没用的东西。” 碧水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 五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不过才十一岁。他用情深无铸的眼神盯着她说:“你像一个人。”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所爱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她误会了,他爱的那个人有冠绝天下的美名,是世上所有男人的梦想,那么自私冷酷绝决而又令人魂牵梦绕…… 她像一个瓷制的痰盂,把自己当成了花瓶,从一开始就摆错了位置。 碧水退到门外,日落西山,仍然有一丝阳光刺得人眼痛。 王爷太可怜了。 而她,她是痰盂,谁会可怜一个痰盂? 碧水袖中的匕首冒出些微一丝征兆,又收回去,就像她心中的杀意。 高楼之下,美人仍在沉睡,那无忧无虑厚颜无耻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碧水一阵怒火蹿上心头,猛地掏出匕首向她刺去。 恰巧美人翻了个身,匕首刺在了床上,噗的一声暗响。 再刺她的脸,没了这张脸,谁还会把这个女人放在心上,美人突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撒尿。” 刀落在软枕上,碧水惊出一身冷汗。 “你站那儿干吗?”美人回过头问她。 “没……我……我手痒……” “哦,一起去?”她很诚恳地邀请她。 “不用了不用了。”碧水急忙推辞。 这毛病真奇怪,为什么每次撒尿都要拽个人一起去? 她伏在门边,等着对方一露出身形,就一击毙命。 但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等得她人困脚麻腿抽筋儿,忽然门前有人影一闪,她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刀刺了过去,刀连着手腕落在那人手里,狠狠一捏,她听见自己的手喀嚓一声响,刚想尖叫,连声音都被堵回了嘴里。 他进,她退;她退,他再进,一直逼她到栏杆处。 她瞪大了眼睛。 她并不求他能爱她,难道连懂都不能懂她吗? 她只希望他不要太自苦,人生一世,你为人,谁为你?然而这话反过来劝她自己是如此的妥当,她为何却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呢? 两行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委屈么?”他压得她向后仰去,摇摇欲坠,“你实在错估了自己,这世上能够伤害美人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他松开手,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像一朵落花,妖饶动人地掉入了水里。 “咦?你怎么又来了?”美人迷迷糊糊地走进屋。 “放心不下你。”他笑着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墙壁。 “干吗,又不会跑掉。”别说她没那个本事,就算有,也懒得费那心思,“碧水呢,刚才还在。” “喂鱼去了。”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6) “哦,湖里有鱼啊?” 身后翻起波浪,大蟒衔住了半个人身,一口口地吞下去。 “有,可以吃人的鱼。” “咦?为什么……都不吃我?” “因为你不是人啊。” “切,说大话,金鱼吧。” 水面渐渐平息,一人掀珠帘,走进屋里来:“小姐你又站在风口上,伤风才刚好不久不是,王爷你也是的,怎么就让她这么不懂事。” 美人呆呆地看着她:“碧水,你刚干吗去了?” “我?”碧水神情闪烁,“喂鱼去了呀。” “怎么出去一圈,连下巴都尖了?” 碧水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下巴,赵凌宣坐在床上微笑:“瘦了吧,人一瘦,就容易变模样。” 说不定,连心思都一起变了。 这个碧水明显要比那个小心翼翼,美人就算真是傻的,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觉察。 “收集这么多长得像的丫头干吗?难道那家伙喜欢碧水?” 倒……倒塌…… 此碧水再不敢多管闲事,拼命擦地擦地擦地。 王爷长得再好,人再情深不悔,对的也是花瓶,跟痰盂没有关系好不好? 她的前任被给予了厚望,连书房那样从不许人涉足的重地也可以来去自如,到最后怎么样,还不是一块活蹦乱跳的鱼饲料。 何况王爷临走时又微笑着嘱咐她:“我不喜欢没用的东西,也不喜欢一件东西顶太多个用处……” 对着湖水她把双手暗暗一合,拜了拜这位大她一个多月的姐姐:“鱼肚子里……也好,至少暖和……” 忽然她看见那传说中大鱼的尾巴在湖水中轻轻一荡,竟是一条蟒蛇。顿时吓得尖叫起来:“小姐!” 一溜烟似的躲到美人身后。 “干吗?”她还没睡醒,心情大不爽。 “蛇,有蛇!” 那蟒蛇迅速靠近望海楼,耸起了半个身子,直至楼高,溅起的水花铺天盖地,寒气逼人。 “它,它想吃我们!” 肚子里咕的一声响,美人倒饿了:“呃,我们也可以吃它……” 倒……再次倒塌…… “小姐,咱们快跑吧!”话这么说,腿却是软的,抓着美人的胳膊不停地哆嗦。 “你很烦啊。” “小姐,这不是闹着玩儿的。”碧水几乎哭出来,“它,它真的会吃人。” 美人被她叫得耳朵疼,随手抄了两根银筷子,走到栏杆前,等那蟒蛇稍一靠近,竟一抬手就把银筷子插在了蛇眼上,分毫不差。那蛇吃痛,翻江倒海一般地乱滚,望海楼楼高近丈,几乎要被水淹没了。 碧水抱着头尖叫:“救命,救命啊!” 美人还想回到床上接着睡,被碧水拖下来,拼命往外拽,她扒着床不肯放手,碧水又急又气:“小姐,你就算救我吧,你死了王爷也让我活不成的!” “他有病,你不用理他啦。” 有病的有钱的大爷,那更会要人命的。 碧水好想一头撞死。 用尽了全身力气把人往楼下拖,水漫上来,已经没有退路。没病的人谁会建这种格局,楼在水上,偌大的蟒蛇养在水里? “让我死了吧……” 话还没有说完,那蟒蛇逼近过来,一口衔起了碧水。 “咦?”美人挺稀奇,“你们两个还真是灵犀相通……” “救命……救命……小姐,救我啊……”碧水叫声凄厉。 说什么蛇肚子里比较暖和,再暖和还不是要化成便便,碧水可连一点当便便的意愿都没有。 美人叹了口气,捡起一根顺水漂来的树枝。 当年张子蛟重武轻文,最得意的弟子是赵凌宣,她讨厌体力活,而皇上顶讨厌跟人掐架,都学了个二把刀,不知道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剑走如轻烟。 我刺。 歪了。 美人有些愧疚地看了碧水一眼。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7) 她背过脸去,对着蛇的大眼流泪。 剑行天下重! 再刺。 又……又歪了…… 蟒蛇暴怒,碧水叫得越发凄惨:“苍天啊,大地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一剑光寒耀九州! 正中七寸,那蛇痛极,碧水从它嘴里掉出来,拼命往前划动,蛇在湖中来回的翻滚,搅成了一锅沸水。 远远望见一叶小舟,越行越近,船头站了一人,白衣如雪,是赵凌宣得了消息,已经从大院儿赶过来了。 那蛇挨不过痛楚,一拱一拱,吐出了半截尸身,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美人退后两步,似乎有什么印象在脑海里翻滚,如同这湖水煮沸,烧得人痛不堪言。|奇^_^书*_*网|她瞪大了眼睛,却叫不出声来。 似乎是很多年前,有人抱住了她的腿嘶号哀求。 “阿桥……我好痛……” “阿桥……你救救我……” “阿桥……阿桥……” “啊啊啊!”她捂住耳朵向后一直退去,那大蛇尾尖横扫,将她打趴在地上。横砸下来,一瞬间忽然剑光迅捷如雷,当前斩落,蛇头落在地上,血喷出去数丈高,将整幢小楼血洗。 赵凌宣收剑在手,一手揽住美人,见她脸色苍白,紧咬着牙关。 “阿桥,阿桥……你怎么了阿桥。” 她一头冷汗,再摸到脸上,气息微弱,却已经昏了过去。 赵凌宣将她抱到船上,行至湖边,抱进了屋里。 难道日久人心变,连脾气都变了么?她以前可不是这么胆小的人。他摸着她的脸,替她拭去冷汗,重重叠叠,似有恶魔缠身。 他把脸贴在她脸上:“真的吓到你了,你不要怕,我已经杀了那个忤逆的家伙。你醒一醒阿桥……”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过来的时候,脸色仍然难看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精神倦怠,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恍惚难安。 赵凌宣见她睁开了眼,微微一笑:“你睡了好久。” 美人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很熟悉,很安宁。她向他靠近了一点。 赵凌宣摸了摸她的头:“阿桥不怕,有我在。” 她下意识地钩住他的小手指,很轻的,像小时候做游戏,拉拉钩,不反悔。 那么单纯有多好,不管以前,将来,山穷水尽,海枯石烂,不管发生过什么事,都不能再反悔。 赵凌宣却没有动,他最知道美人,戒心极重,虽然全不问身边的事,却性刚如铁,宁折不曲。 他有的是耐心,就算是一只铁刺猬,他也会等她心甘情愿地脱光了盔甲,高举着双手,重新掉到他怀里来。 他只是淡淡地笑,让她安下心。 等她眼睛缓缓闭上之后,他起身往书房,去翻当年关于碧水之死的一些记载。 碧水的身份有点特别,是先皇座下的大将军冯信之女,因忤逆获罪发配之后,他的女儿冯碧玉在宫中为奴,更名为碧水。 她的脾气可比美人大得多,美人是拧,她却是狂躁刻薄蛮横外加目中无人。 但她是个好人。 赵凌宣永远都记得她知道他和美人定情后的表情:“切,不就是太子的老婆嘛,抢就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以后有的是老婆,要实在不甘心,我嫁给他好了。” 他们四个人十岁就玩在一起,名为主仆,但谁敢拿她当奴才,她照顾美人,完全只是因为比美人大一岁,常常戳她的额头恨恨地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笨死了。” “那家伙眼瞎了会喜欢你。” 从头至尾,只有碧水,唯独碧水,知道他爱美人,如果碧水不在的话,连他自己都会怀疑他们是不是曾经有过山盟海誓的过往。 碧水死的那年,也正是他的父亲过世,他去往信阳奔丧,回来就听人说,碧水因急病过世了。等不及他痛心,美人就变了心,当面对他说要嫁给太子,他震惊得几乎当场晕过去。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8) 那一年他做了很多傻事,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一个穷得连自己府宅都修不起的王爷,哪有什么资格去跟太子一较长短。 人都不过是势力的,不外乎美人。 她也只不过是穷,自小,就穷怕了。有这样一个机会,当然要狠狠地抓住,再不可能从高枝跳到矮树上来。 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在编织美梦罢了。 五年前的文录上已经落满厚厚一层灰尘。冯碧水,原名碧玉,大将军冯信之女,十七岁死于绞肠莎。 寥寥一行小字,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既然是急病,那就肯定没有征兆,也没有病史可寻,那么美人看到假碧水的残肢之后,那种过于激烈的反应又来自于什么原因呢? 赵凌宣敲着桌面思忖良久,轻唤一声,叫出一黑衣手下:“你速去汴梁宫中,查明碧水的死因,速去速回。” “领命。” 不知道他死之后,有没有人肯为他的死因奔波千里。应该是没有的……赵凌宣暗自微笑,美人是个没心没肺的废物,而太子……太子…… 他应该是恨他的,就像他也恨着他一样。 江山美人,他们之间的纷争是自古以来每个男人的纠结,并没有谁是错的。 他独自坐在暗夜里,让水一般强大而沉默的黑色包围他,直到午夜,鼓过三更,外面隐隐传来鼓乐声。随后是车马声隆隆入耳。逼到了近前,忽然间光华摄人直耀九天。 书房的门无风自动被推开来,只见一行车马渐行渐近,四周随侍的,无一不是容颜如玉的美貌少年。 赵凌宣对这一切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仍然不动声色地坐在暗影里。 车停在了屋前,有少年打开门,跪伏下来,半晌,一只脚踩在了他背上,软羊皮的男靴,做工十分精良。 身形一闪,面前已经站了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女,通身明黄色,做帝君打扮。 她把手伸向车门,里面伸出一只大手,稳稳地握住了她。 这情形是如此的诡秘,让人忍不住猜度车内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 但那人一脚踏出车门,至少高了少女一头,满脸涂着白粉,简直像刚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僵尸。 那少女却对他十分爱怜,紧攥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他们进到屋里,面对着赵凌宣坐下来,少年帝君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我的皇后,以后我们地水鸾宫就东宫有主了。” 赵凌宣淡淡地说:“丑死了。” 那高大的皇后似乎苦笑了一下,只是涂着一脸的脂粉,根本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懂得什么,这叫浓妆淡抹两相宜。” “倒不如说是人妖男女并兼之。” “赵凌宣!”少女猛地站起来。 四周人呼啦一声拔剑,声势颇为逼人。 赵凌宣却向椅背上一倒,声音平淡地重复:“人妖。” “变态!”少女回骂。 “分不清男女。” “心理扭曲。” “倒贴男人的贱人!” “被女人抛弃的怨夫!” 那皇后习惯性地想挡在他们中间,说了一声:“不要再吵了,再吵父皇要骂了。” 刚张开嘴,忽然想起来,这里不是汴梁皇都,而先皇也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他们即便是面对面也不相识,相见也不相亲,还不如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他有什么资格再开口说三道四。连彼此说一声好久不见,都已经觉得太滑稽太滑稽了。 夜深深而不可测,烛火在微风中摇曳,赵凌宣不再开口,忽然就静了下来。 那种静压得人呼吸困难,仿佛只是为了打破这毛骨悚然的局面,少年低声问:“我要的东西呢?” “这事可急不得,等到七七四十九天,月圆之夜,万事俱备,自然会成全你。” 少女攥住皇后的手:“听见没有,等肉参长得圆满了,我就能跟你一样站在阳光下面,做对平凡的夫妻了,你一定要等着我。”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19) “饶了凡人吧,当心把他们吓死。” 少女回头瞪他:“赵凌宣,你嘴怎么这么欠抽!” 他伸了个懒腰:“我没空跟你们歪缠,留下钱,人快滚!” “切,我还就不走了。”少女说,“这些天我要住在这儿,一直到肉参长成为止。” 赵凌宣注视了他一会儿:“不放心我?” “我只怕你事到临头,下不去手而已。” “那也随你,反正这个地方有的是住处,人钱粮狗屎,你喜欢吃什么都可以尽如其愿。” “赵凌宣!”她要往上扑,一帮人在后面架住她。 “宫主息怒。” 赵凌宣嗤笑一声,跟他们擦身而过,扬长而去。 明月姬气得眼睛都快突出来,回头瞪向她的皇后:“都怪你,干什么要弄成这个鬼样子出来见人,让人笑死了。” 她捧住他的脸:“你明明长得很好看。”和他黑如泼墨的眼睛对视了许久,或许那深藏在眼神里的悲哀让她灵犀一动,“这里有你不想见的人对不对?” “你爱她对不对?” “跟我在一起让你觉得对不起她?让你觉得丢脸吗?还是你根本在恨我?你说话,为什么不理我?林信,为什么?你一直想要逃走,为什么只有还魂丹才能留得住你,我真的就让你这么讨厌吗?” 她还是个小孩子,那么大而无辜的眼睛,说着就要哭了出来。 赵信终于还是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关你的事。” “真的?” “真的。” 明明是谎话,却让她破涕而笑:“你不想见他们没有关系,我可以给你换一张谁也认不出来的脸。” 赵信苦笑:“那就不必了。” “要的,我也想看看,你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惦记着她。” 喂人毒药能叫好的话,赵信真不知道什么叫不好。 不过他始终就没有办法去恨她,相处得越久,越觉得她只是个被宠坏了的、怕寂寞的小女孩,连什么叫爱都不知道,不过是想急着抓一个人陪在她身边而已。 密林深处有大片的空屋,阳光升起来的时候,屋中被黑黝黝的窗帘包围着,只有夜明珠的光亮微不可提。 明月姬自幼修炼密术,对易容、下毒、暗杀这一类见不得人的东西了如指掌。 偏偏她有大而明亮的眼睛,像花一样娇嫩的嘴唇,仿佛这世上最肮脏最恐怖的事情,真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把人皮面具粘在脸上,用刀压平,刮去多余的胶,等胶干之后,再看这个人,已经和以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明月姬呆呆地注视了他许久,忽然扑到他身上:“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那年我九岁,就在你住的那家客栈发现了他,可是他有老婆,而且爱得要死,怎么也不肯对我好,总是骂我,我就把他杀了。” 她抬起头,用大眼睛看着他的脸庞:“可我真觉得他太好看了,舍不得就这么浪费掉,就扒下了他的皮,做成了这张面具。” 镜子里的男子栩栩如生,眉青青远山凝黛,目绽绽秋水横波,真让人难以相信这世上竟会有如此俊丽的男子。 明月姬伏在他胸前:“好看吗?” 赵信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轻微的呼吸声,不禁微微打了个寒战。却仍轻声回答:“好看。” 明月姬笑了:“你人真好,我是第一次碰见你这样的人。” 赵信身处宫中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信阳闹鬼的传闻,只是怎么也没有料到,祸害一方的妖孽竟然是这样一个少女,他也没有想到,赵凌宣竟会和这些人同流合污。 那个嫉恶如仇,性烈似火的赵凌宣,为什么和他记忆中的,半点也不一样了? 难道当年的那些事,真的是他做错了? “你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呢?她漂亮吗?”见赵信沉思不语,明月姬拼命摇晃他,“说话,她比我漂亮吗?”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20) “漂亮。”赵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就被明月姬狠掐了一把,只好苦笑改口,“再漂亮也不如你漂亮。” “很温柔吗?” “很别扭。” “对你很好?” “糟透了。”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 为什么喜欢?为什么?理由如果真能说得清,他不会深陷情网十年挣扎。 “是宿命。” “宿命啊……”明月姬回味着这两个字,似乎有无限的余地,无限的隐情,无限的伤心,人竟低着头,有些痴了。 “那我喜欢你,也是宿命对不对?” 赵信嘴角微微抽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 要不然孽缘两个字往哪儿用呢? 说得就是他这种倒霉蛋。 信阳王府比以前大了何止一两倍,单这片密林占地就不下上百顷。树木长得茂盛葱郁,每棵砍倒了都得有几两银子吧。 何况还有珍贵的铁杉木、红木和银杏木。 赵信摸抚着树皮,就像摸着绝世美女的冰肌雪肤。 简直要有生理反应。 “你像我的一位故人。” 赵信闻言回头,赵凌宣迎着日光望见他,竟微微一怔。 昨天夜里见他涂了满脸的白粉,奇形怪状,以为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弄儿,哪想到竟是这样奇清如玉的少年公子。 那样的美貌,几乎要与美人比肩。 “故人?”赵信脸上微笑,心里暗骂,老子还没死透呢。 “是啊,最近我时常想起他。” “人老了,总是爱想点以前的事。” 赵凌宣默:“我二十二岁。” “咦咦……”赵信背过脸去低声嘀咕,“未老先衰……” 这种刻薄的口气可不像他。赵凌宣的印象里,太子是个太温柔的人,所以连美人也觉得嫁给这样的男人更可靠一些吧。 “以前我很喜欢他。” “呵呵。” “如果他是个女人,我简直要爱上他。” 赵信一震,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赵凌宣瞄着他眼皮微窄:“可后来我才明白,兄弟是最不可信的东西,因为他最了解你,最知道怎么样才能给你致命的一刀。” 赵信苦笑,这个任性的家伙。从一开始美人就是先皇指给他的老婆好不好?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在世,多想些快乐的事情,过去的就过去了。” “怎么可能……”赵凌宣侧过了脸望着他。 赵信被他的眸光逼得心底微寒,他一直以为他少年心性,对美人的热情也许几年之后就过去了,所以……所以……一时冲动…… 难道真的是酿成了大祸? 赵凌宣却笑了:“难得来一次,我带你逛逛这广林园。” 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竟像要把十指都扣进他的手腕里去。 赵信暗暗叹了口气,从小让他让得习惯了,即便是生死,只要能解他心头一口气,他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只没有想到,他竟恨他至此。 他坦然的目光倒让赵凌宣缓缓松开了手:“对不住,我把你当成了他,说起来数年未见,也许他已经年老色衰了,怎么可能长成这个样子。” 赵信抽搐,我……我和你同岁好不好? 再说……为什么会用年老色衰这个词? “王爷……王爷……”碧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什么事?”赵凌宣眼角余光瞄着赵信,他看到碧水,神色微变,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刚刚小姐说闷,跑出来玩儿,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人影了。” “啊……”赵凌宣震惊,“她也会觉得闷?” 他一直以为她能在床上睡到死呢。 正说着话美人从树后面分花拂柳钻了出来:“哟,正好四个人,来来来,咱们可以起一桌牌了。” 赵信抽搐得简直当场挂掉,不管怎么说,好歹,横竖,他也是她老公,多看他一眼能死啊?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21) 可惜美人眼里他就是一个能走会动的牌搭子。 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副牌,通体碧翠,宝光闪烁。赵信攥着一块都不想松手。 “我不会玩这个。”碧水说。 “咦?”美人一愣,“三缺一。” 忽然想起来一个人:“叫小顾叫小顾。” “你打小就迷这个东西。”赵凌宣颇不以为然,一个美人,摸着满桌牌的样子真没气质。 “好久没碰了,都凑不起人来。”美人搓着手,蠢蠢欲动,“刚刚见这牌扔在那屋里,立刻手痒。” “病还没好吧。”赵凌宣摸了摸她的额头。 “脑子里乱得很呢,还不如找点事干。” “我陪着你。” “那是。” 赵凌宣喜上眉梢。 “缺了你就凑不成一桌了。” 怒,他也不过是个牌搭子。 一会儿工夫顾云深赶过来,手上的伤还没好,裹着厚厚的绷带,[奇+书+网]一头跪下去:“微臣奉旨来打牌。” 把手伸在最前面,希望有人能体谅他的伤情。 可惜美人眼里他们都是牌搭子,能喘气就好:“来来来,上桌。” “娘娘?” “干吗?” 他把手举到她面前。 残……残的…… 美人想了一会儿:“咦?” “啊?” “这么大块面积,抹起牌来会很方便。”她拍着他大笑。 顾云深背过头去流泪。 早知道这女人没人性,为什么他还总是抱着这样那样的幻想呢? 皮相这东西真是害人。 “赌什么呢?”牌洗好,碧水在旁边问。 “钱?”赵凌宣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我没有。”美人耸肩。 “我也没有。”顾云深也耸肩。 人们看向赵信,他现在是靠女人养的小白脸,摊开了两只手:“分文没有。” “穷光蛋还想赌。”赵凌宣不屑。 众人瞪他,打击面太大,引起了众怒。 “要不……赌脱衣服?”美人有些无聊地开口。 三个男人一个女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建议而已。”她很无辜地把手一摊。 “建议也不行!”一帮人冲她怒吼。 她切了一声:“干吗这么凶。” 最后定下来是弹脑门。 “好像小孩子玩的。”美人抱怨。 “你没资格说话。”赵凌宣唾弃她。 “又不是没脱过。” 见大伙神情诡异,想看又不敢看,鬼鬼祟祟地瞄着他们,赵凌宣咬牙:“看什么看,十岁的时候。” “呃呃,打牌打牌。” 第一圈顾云深输了个底掉,不光是手大,脑袋也比别人变大了许多。 “好痛好痛。”他眼泪汪汪地蹲在桌前。 “不哭不哭。”碧水摸他的头。 赵信一直赢:“和了。” “又和了。” “不好意思,这张我碰,再和一回。” 赵凌宣忽然抓住他的手。 “干……干什么?”赵信脸上的表情像路上被调戏的女人一样欲语还休。 他压着他的袖子往下一抖,哗啦啦一片乱响,掉下来一堆流光溢彩的饼。 “不要脸的东西,居然敢作弊!” 众人扑上去群殴。 赵信比冤死的冤魂还冤,牌一式两副,他只是看它实在可爱,忍不住藏起几块,才没有拿到牌桌上乱来,可恨的赵凌宣陷害他。 “打我的人,赵凌宣你好大的胆子。” 几圈牌过,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一人挑着火红如血般的灯笼渐行渐近。明月姬走到近前,火灯微提,照见了美人。 她呆了呆,她对自己的容貌一向自负,总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比她再美的女人。 可是这个人,她百般无聊地倚在牌桌上,手里把玩着雀牌,脚踩着顾云深,然而世上曾有一句话,说顶着抹布过街都可以美得所向披靡,原来指的就是这样的人。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22) 难怪赵信会对她念念不忘。 一种莫名而来的怒气怂恿着她,反而把打狗也要看主人的正事都忘记了。 “赵凌宣,你不是要三千千万石粮食么?拿这个女人来赌,我输了,立刻就发粮!” 赵凌宣淡淡地说:“阿桥是我的命,你把我的命拿去,我也不会用她来做赌注的。” 所有人都是一惊。 美人也呆住了。很多年前家乡有一种木头,只要精心照管,日日浇水,就会长出美丽绝伦的花来。 何况,她又并不真的是块木头。 明月姬咬紧了牙:“你是好样的,那我就成全你,拿你的命来赌!” “好啊。”他答应得太随意,反而让人觉他的命还不如美人头上的发绳。 为什么这样轻贱自己? “赵凌宣?” 他向美人笑了笑:“放心吧。” 放得了心才怪,从来赌运好的人都是赵信,而他,连跟人猜拳都没有赢过。 牌砌起来,弃了旁人,两个人打对十三张。 规矩再简单不过,哪个先凑成一条龙,赢的就是哪个。 “五条。”明月姬扔出去一张,神色紧张地看着赵凌宣。 他懒洋洋地瞅了一眼:“不要。” 扔了去抓新牌,东风无意,丢到了桌上。 明月姬喜滋滋地吃了牌:“等着输吧你。” 赵凌宣丝毫不以为意,好像那条命根本就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心疼,甚至连一点紧张的意思都没有。 “这个女人是什么人?”真奇怪,哪来的这么大财力,竟然口出狂言,一赌三千千万石。顾云深低声问碧水。 “不知道,没见过,客人吧。” 那男人也怪,面貌美得令人一望惊心,却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欠扁样。 顾云深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渴望去扁一个人。 “四条。”赵凌宣打出一张。 “哈哈。”明月姬抓在手里,“你当心,要输了哦,到时候可不要哭鼻子。” “不见棺材我是不会落泪的。”话虽说得硬,牌局却惨不忍睹。 忽然桌下伸过一只手,按住他的指尖,将一块牌塞到了他手里。动作迅速,有似电闪,丝毫不留痕迹。 赵凌宣不动声色地攥紧,瞬间换到了桌面上。 明月姬丢过来一张,恰好对碰,赵凌宣将牌往前一推,齐刷刷一条龙:“和了。” 明月姬呆了许久,猛地站起身来:“好,不就是三千千万石嘛,我输得起。”她弯下腰跟赵凌宣低语,“但你也不要忘了,我的钱可不是白拿的。” 明月姬一拂衣袖,怒气冲天地走远了。 牌局一哄而散,众人纷纷回屋,赵凌宣却拦住了赵信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 “如果我说不想看你死,你信不信?” “我又不傻。” “那就是了,我说了你又不信,何必要问。” 赵凌宣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自嘲又似嘲人,冷冷地笑了一笑。 这人千里迢迢跑到信阳地界,当真就是为了借那几个钱么? 适合在夜里做的事,除了在桌下面递牌作弊,自然还有暗杀、奸情,以及许许多多不能摆在阳光下面的细节。 赵信推门到书房,一路沿着台阶往下,石室里大片的壁画无声地嘲笑他。 他有愚蠢的祖先,所以子孙万代都要步其后尘。 他拔剑在手,往手臂上一划,血如泉涌般地直喷出来,滋养着参苗。这东西喝多了他的血,已经日渐成形。明月姬任性地想成为一个人,而他用做人的权力,换来了另外根本不值一提的东西。 短短一年时间就富甲天下,每个人都笑脸称颂,为什么却不肯想一想,这传奇根本不合逻辑。 “怪物!”他抛下剑,踉踉跄跄地倒在了藤椅上。也并不想去管伤口,任由血渍在地板上蔓延着。 死了都干净,绝不会有人为他奔波,愚蠢的种子也总算到此为止,不会再往下代代相传了。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23) 可太阳还是要升起来,他用手挡住脸,微弱的烛光却穿过了指缝——还是要升起来。他对此无能为力,就像一个人对自己所做的事,如同魔鬼附身,只能袖手旁观,幸灾乐祸,却永远没有去阻止的能力。 赵信一进门就被花瓶当头砸过来,他一手捞住,有些庆幸。左右细看了看。 “幸好没碎,很贵的。” 明月姬暴跳如雷:“连你也欺负我!” “哪有……”赵信心虚,笑,“我哪里舍得。” “那个女人是长得好看,可人家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你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地惦记着她?” 真奇怪,每个人都这么说,难道他就不能不喜欢美人? “你不也说,她对你不好么?”明月姬揽住他的双手,殷切地望着他。 赵信轻叹:“好了好了,不要闹了,我给你讲故事。” “别把我当小孩子。”她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听不见赵信说话,又把身子掉转过来:“你说。” “从前有座山啊,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讲故事……” “捏死你捏死你捏死你……”明月姬扑到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赵信笑得不行,把她的手拉开。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他哪里好,任性,目中无人,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什么都让着他,把自己挤得无限无限的小,他就越来越大……” 然后,自己就不见了,全部的全部,都只是那个人了。 明月姬把脸伏在他怀里:“你是好人,她是坏蛋,她欺负你。” “你也欺负我,你也是坏蛋。” “我才没有。” 赵信捏捏她的鼻子:“给我喂毒药还不算?” 明月姬撇了撇嘴:“我怕你跑掉。” 赵信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她所说的那样,一得了解药转头就跑,其实他也是个很寂瘼的人,明月姬像个小妹妹,只要这个妹妹不把脑子转到奇怪的地方去,说说话倒也挺可爱的。 他的作息时间还没能转过来,睡着了,明月姬坐在床前静静望着他。 他不把她当女人,她知道的。他一直以为她很小,其实不小了,至少不会比他小,地宫里的时间如同静止,十五岁,十七岁,二十岁,都没有什么区别。 太寂寞了,没有人能体会那种感觉,一个人从出生就等着死,身边每个笑着的人都恨不能她去死。怎么还不去死。 怨念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她和每一代宫主一样,用大把大把的毒药来控制他们,得到一群群的行尸走肉。 不要说是爱,就连亲善、温和、柔软,这些最普通的词,她都没有办法去体会。 赵信是唯一一个肯真心对她笑的人。 她直到那个时候才明白,原来笑容是能让本人和周围所有人,都亮起来的。 “不想把你让给别人。”她伏在枕边,低低地说,“你肯定是会走的吧。” 停了停又说:“你那么喜欢她,到底有多喜欢?比你的命还喜欢吗?咱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她贴近了他,蹭着他的脸:“我替你杀了她好不好?” “你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 适合在夜里做的事,除了在桌下面递牌作弊,自然还有暗杀、奸情,以及许许多多不能摆在阳光下面的细节。 明月姬一路缓行,走到了水井旁,掏出一瓶药,尽数倒了下去。 无色无味的天阑竺,只不过在吃下去一天之后,就会长眠到地宫里去陪她了。 “到时候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明月姬对着汩汩流动的水低声说。 可是不管夜里发生了什么,太阳还是会升起来。 那阳光让她感到了刺痛,她尖叫一声,像现形的幽灵一样匆忙跑回了屋里去。 太阳还是会升起来。 阳光之下一匹快马冲进王府,下马一甩缰绳,那人直奔赵凌宣的书房。 “王爷万安。” 第四部分番外借我三千千万石(24) “你起来吧。” “王爷吩咐属下查的事,已经有着落了。” “哦?”赵凌宣微挑了长眉。 “冯碧水之死确有蹊跷,据认识她的人说,当日里她突然闹肚子痛,没等请太医过来,人就已经断气了,总共不过两个多时辰,依属下看,与其说是绞肠莎,倒更像是……”他欲言又止。 赵凌宣却已经心领神会:“被毒死的?” “是的。” 那么美人的噩梦的确来自于此吗?她不是那么敏感的人吧。碧水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被灭口的呢? “另外属下还查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 “虞小姐的父亲,也就是以清廉闻名于世的九门提督虞守信,当日并没有参与谋反。” “我知道。” “啊?”那人一呆,“王爷知道?” “他好像是替人顶罪吧。”具体的事情赵凌宣也并不是很清楚,当初他疑心太子是为了替美人脱罪才肯娶她,曾经问过美人。 她的反应却是:“没有啊,他有钱,我自然要嫁他。” 多坦然,多诚恳,她从来都不骗人的。 赵凌宣分外疲倦地托住额头,那属下轻声说:“王爷的脸色好难看,睡一会儿吧。” 是啊,这件事情拖的时间太长了,连旁观的人都觉得无聊了,是该有个了结的时候了。他叹了口气,仰面倒在椅子上。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