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归去晚晴时》 作者:莫司音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曾经以为错过你 终于办完了所有的毕业手续,当苏倾迈出外语学院那栋深红色的研究生楼时,脚步却依然微微顿了一下。原本以为这样平铺直叙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在道别时是不会有任何迟疑的,却依旧情不自禁地停留,转身,再看一眼这所自己曾经生活了六年的学校。 六年,说起来不长,她甚至还可以清楚地记起踏进校门的第一天自己的模样。可六年又那样漫长,长到连自己都想不起究竟有过多少次,几乎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陌生的城市。 当初选择这座城市的时候,只是想要远离B城,想要给自己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即使没有人提起,即使当初知道那些事的人都已不会再提起,但是那里老旧的城墙,喧嚣的人群,以及永远潮湿的气候,却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自己,想要逃避的那些黑暗回忆,从来都不曾彻底消失。那样无能为力的时候,除了逃避,苏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一笑带过。 只是,当那辆黑色玛莎拉蒂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想过会是程子安。 她一向是没有左顾右盼的习惯的。即使是这样的站在公车站,也只不过低着头或者看看远处车来的方向,尽量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神接触。一个人生活了太久,身边的陌生人群便总是让她感觉心慌。 所以看到有辆陌生车子停在面前的时候,她也只是略略向后站了站,试图离开自己现在挡着车门的位置。 可是车里的人明显不是这么想的。程子安降下了车窗,试探地喊她:“苏苏?” 明明是初夏已经开始泛着炎热的天,这样低沉安静的声音却像是一道惊雷震得苏倾身子瞬间僵直冰冷到无法动弹。 怎么会是他。 她下意识想逃,可是脚却是扎了根在地上一般,动也不得动。任由尖尖的指甲陷在掌心,心底叫嚣着的不安忽然无处可藏。 “苏苏。”他却一如多年前一般,这样甜腻的唤着她的名。似乎时光根本不曾走开。 公车要进站了,不停地摁着喇叭,他却依旧不走开。似乎铁了心要等到她回答。 她恨透了他这样逼她。从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是这样。似乎他永远是她生活里的王者,主宰她的喜怒哀乐,而她除了接受,从来没有反抗的权利。 有人开始叫骂,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后面推了她一把,满是怨气地说着:“哟,小姑娘,这么好的车子你倒是上去啊。你不急着回家我还急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没有公德,吵个架还弄得所有人跟着一起受罪。哎哟。” 苏倾恍若大悟一般忽然抬头看向车里那人。六年过去了。他的眉眼中依旧还是当初那样,安静中带着一股无可睥睨的傲气。却只有她知道,那眼睛,不过是逼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罪魁祸首。 直到她坐上程子安的车,苏倾都无法从这样深重的压抑里走出来。甚至,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打开车门,怎样坐到她身边,怎样……又一次的把自己人生的方向交给他掌控。一如初见那般。 到底还是程子安先开了口。 “我难得过来G市一趟,居然会遇到你。原来你当年考来了这里。” 苏倾似乎是听到了,又似乎是没有听到,只是陷在掌心的指尖又僵硬了一分。 程子安又问:“这些年过得好么?有没有交到好些的男朋友?” 她却依旧是安静的。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过了片刻,终于低低地回应。 “还好。”如果没有你。怎么都还好。 然后又是大片的沉默。直到程子安打开了车上的CD。淡淡的声音流出来,是他一贯喜欢的S。E。N。S。 直到这个时候,苏倾才恍惚从梦中醒来一样,怔怔地转过头去看着他。 真的是他么?她在心里默念。 半响,大约程子安感觉到她的不安,眼神扫过来对上她的,不温不火,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她忽然深深懊悔。 不该是这样的。设想过的重逢,自己不是应该当做不认识,亦或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坦然地对他微笑的么?可如今这个几乎微微颤抖的自己……又到底该怎么做。 可如果毕竟只是如果,曾经是时光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即使兜兜转转走了很久,转身回来,过去依旧是自己过去,从没有人可以分担。 程子安于她,注定是掌心里永远淡不去的纹,年年岁岁,缠缠绕绕间,渗进每一分血液,刻进每一寸肌肤。 苏倾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却似乎只是急切地想给自己一个证明,证明自己的勇气,证明自己的遗忘,可是说出的话却让她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巴掌。 “程子安,你结婚了么?” 程子安似是有些意外,大约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了当。侧脸看去她已是急红了脸,慌张地摆着手解释着:“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么久了,你该结婚了吧。有个家总是好的。”却是越解释却越是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念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的她更像个小孩子,也是这样动不动就急红了脸,却还不忘跟他讨价还价。 想到这里,他回她一笑,淡淡地说道:“没关系。想问就问吧。你也走了……有六年了吧。说起来,真是很久了。不过……我还是一个人。” 她忽地有些怔忪,他居然还能记得么。六年的时光,她原本以为,他定是根本不屑去记的。 苏倾垂眼,手指紧紧缠在一起,闷声回道:“喔,这样。” 许久又是无言。似乎当初,他们之间的交流也是很少。她从来不敢主动跟他靠近,所以也就不曾了解他太多。而他,不过当她是工具。他们之间真正说过的话,算来其实少之又少。 忽然他想起什么,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似是回忆一般,轻声说道: “似乎当年,你也常这么跟我说。有个家多好啊。” 语气间竟似是感慨良多。苏倾想,也许只是错觉吧。他这样的人,身边从来都是熙熙攘攘,又怎么会甘愿真的被某个人缚住手脚。所谓的“家”,对他来说,其实一文不值吧。 当他把车停到地下车库里,对她说“下车”的时候,苏倾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从未离开他。想要记得的,不想要记得的,这一刻已无心再去分辨。只眼前这人,这句,让苏倾恍惚觉得,这一生,不论自己曾经逃到多远的地方,只要再一次站在他面前,那些没有他的痕迹,便只能烟消云散。 那么,其实自己,一直一直,都在他身边。 忽地又想起,从前的他是从不肯带自己去参加那些所谓的正式宴会的。也许只是他觉得自己虽然长相略微出众些,却终归是个小孩子,登不了大雅之堂吧。 程子安扭过头去,看到的就是她这副失魂落魄,略带自嘲的样子。 “怎么,在想什么?真的那么不想见到我么?” 苏倾微微一怔,旋即条件反射一般立刻否认:“嗯?没有的。只是觉得好久不见你了有点紧张。”说完又恨不得再扇自己一巴掌。 程子安笑了。她果然还是当初那样,小女孩一个。 其实苏倾有点搞不懂他。即便是路边见到了,他完全可以当做不认识,走掉便是了。明明当初弄得很不愉快,现在又何苦再来相认。 那边程子安却不容她再胡思乱想。“好了,下车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原本以为他会带她去那些所谓高档的餐厅,却不料他带她去的却是一家很精致的私房菜馆。点的是她喜欢的辣味菜肴。虽然她记得,从前的程子安是不惯吃辣的。 苏倾忽然觉得,六年过去,她好像已经越来越看不懂他。其实当初,她也从未看懂过他吧。总觉得他那样的人,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胸有成竹,从来不会有慌张的时候。她也习惯了他的安排,知道他要她做的,不管当时愿不愿意,但结果却总是好的,而自己只要跟着他,就不需要担心太多。 “毕业了吧。找好工作了么?还不准备回去么?”程子安问,手指习惯性地在杯壁上轻点。 “恩,今天回学校拿了毕业证书。工作还没有找到,我想换个地方,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你知道现在研究生其实很不值钱的。”没想说这么多的,可是到了他面前,就好像一个小学生面对家长,只能默默地交待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程子安沉默了一下。看着她吃得唇色嫣红,偶尔偷偷伸手放在嘴边扇扇风,抬眼一看发现他在看,就立刻放下手,脸也跟着红起来。 这样看上去全无防备的她,让他的下一句话不受控制地就说了出来。 “那不如还是回去吧,我可以帮你。” 苏倾一怔,抬眼看他。好像可以隔着六年的时光看到从前总是对着自己皱眉的他。可转瞬又低了头,拨弄着筷子,低声说道:“还是不要了。不想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谢谢你。” 其实那句话,程子安本是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他习惯了周旋于女人和女人的争斗之间,习惯了给予施舍,原本像苏倾这样主动离开他的女人,他一直都是一笑带过不会再多加理会,顶多是多出些钱安置罢了,却是从来不会给自己找多余的麻烦。 可是苏倾这样拒绝他。六年前,她也是那样生硬的拒绝了他,甚至连一丝挽留的余地都没有,便偷偷改了志愿,一个人离开了B城。 然而六年后重逢,她居然还是拒绝他。 身边的女人多了,也不是没有那些欲擒故纵的会不失时宜地偶尔拒绝他。但他却知道,苏倾不同。她不是不接受,而是根本恨不得能离多远离多远,无论是他的钱,还是他的人。 这让他有种深刻的挫败感。其实他也想过,如果换个人来拒绝他,还会不会这样懊恼呢?可是每每却都不愿意往深了想。在怕什么呢? 饭后,苏倾本是坚持要自己回家,程子安却仍是那样看着她不说话,就是那一双深黑的眸子,让她又一次放弃了自己的原则。 程子安暗暗在心里记下她租的房子的地址,却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苏倾目送他的车离开,尾灯的余光也已经再看不见,她却仍是不会动了一样站在那里。她心里着了魔一样不停不停地画着他那双眼。她总是逃不过他那样沉着的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的目光。 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真是不争气。暗暗埋怨着自己上了楼。 回去想了半天,却仍是觉得有口气憋在胸口化不开。想了半天,坐立不安了一晚上,终于决定打个电话给叶萌。 当初决定的时候,本来是抱着谁都不告的想法离开的。可是终究是舍不得叶萌,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打了电话给她,告诉她自己要去G市上大学了。谁知道叶萌直接摔了电话就冲到她面前,指着她边哭边骂。 “苏倾你够狠你怎么能就这么骗过我走了?你就宁愿为了那么点破事就这么毁了自己的前途么?凭你的成绩B市哪个大学你上不了你干嘛非要跑到G市去?你别告诉我你就准备着这么过一辈子了?我告诉你苏倾我看不起你!我恨你总是把自己的事情不当回事,就算你不爱惜自己你好歹也替我想想?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了你这一走你让我怎么过?你说,你说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苏倾坐在旁边只是无声地落泪。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叶萌。不走,她就永远没有自己站起来的那天。走,自从父母过世之后,唯一舍不得的,就只剩了这个彼此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 哭了很久叶萌忽然过来一把搂住了她。热热的呼吸烫在苏倾耳边,她说:“阿倾你等我,等我去找你。你不要一走就忘了我。” 考研的时候,叶萌毅然选择了G市和苏倾一样的学校。那个时候的感动,不是说掉几滴眼泪就完了的,以至于很多年后苏倾想起那天她在G市机场接到叶萌时的情景,仍然会觉得眼眶酸楚。 电话响了几声就传来叶萌常对她用的调戏声:“苏爱妃,这么晚了找寡人有何事?” 苏倾笑她:“你个没正形的,少来。”心情却是真的跟着好了起来。 调侃了几句,终于苏倾对她说:“我今天遇到程子安了。” 忽然听到那边“叭”的一声,然后就是叶萌跳脚的哭喊声:“哎哟我的妈呀可烫死我了,我说苏倾你下次宣布这种爆炸式新闻能不能挑个我手里没有开水杯的时候啊啊我的手!!!!” “你没事吧?你怎么比我还激动啊,赶紧找点凉水冲冲去。”苏倾在这边无奈地叹息着。 听筒里传来李灏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的脚步声。李灏是叶萌的男朋友,到了G市之后,在学校遇到的为数不多的B市男生,人长得极度招蜂引蝶,家里条件也是很不错的。苏倾开始有些担心过,害怕叶萌收不伏他,结果叶萌玉手一挥,气势汹涌地告诉苏倾:“小样儿要是敢给朕耍花样,朕就废了他手筋脚筋打入天牢~哼哼。”苏倾也就只好作罢。 只是叶萌跟李灏在一起以后,苏倾看着她每天两地跑总觉得不忍心,于是好说歹说让她搬到李灏在市区另一边的房子里去,毕竟那里条件比她这个小租屋要好上太多。她实在不忍心叶萌再跟着她受更多苦了。 隔了一阵终于听到叶萌的声音又出现在听筒里。“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说苏倾,你可不能让我白负这伤啊,你有没有很争气?” 苏倾一时支吾起来:“啊?那个……我觉得还算……还算争气吧……”其实已经恨不得把自己塞到某个柜子夹缝里不见人。 “得了吧你,苏倾,就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得给我泄气。”叶萌果然是瞒不过的。 见苏倾不反驳,叶萌又问:“那他到底都说什么了啊?”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问我怎么样,还有就是以后工作怎么办。” 叶萌一听,也不禁跟了一句,“我说苏倾,你不是还准备窝在G市吧?我跟李灏是肯定得回去的。这回我说成什么也得把你拖回去了。你可别抵抗。这事儿没商量!” 苏倾不知该怎么回答。 叶萌又说:“我也知道你怕什么。可是那事儿都过去六年了。六年了啊姐姐,我的好姐姐,那就是市中心那根破柱子雕像那风吹雨淋也得脱层漆啊你怎么就还是过不去那道坎儿呢?回去也不是就非得面对他吧?B市那么大真要遇见一熟人说实话还真不容易。何况就是遇见了你自己不当回事儿那就不是回事儿。人要往前看,你说你躲来躲去其实说到底躲得是谁呢?是你自己个儿。照我说,你跟我回去,人要得先能面对了自己才能面对了别人!我这回非逼着你重新走向光明未来不成!” 一大堆话蹦豆子一样堵得苏倾没话说。其实想想也对。躲了这些年,躲得是谁呢?其实是自己吧。她走了之后的日子,程子安他未必就真能想起她这号人物来。除非像这样遇到他。可这样的机会,又有多少呢? “喂,苏倾,你倒是吭个气啊,急死哀家了。”叶萌一急起来,又忘了刚才还是朕,这会儿又变了哀家。苏倾不由得一笑,也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恩,那好。那我们就回去吧。” 挂掉电话,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真的做了这样的决定么?真的要回去了么? 看着窗外安静的城市,忽然感觉,六年的生活,竟是全然抵不过当初短短两年间那一场翻天覆地的回忆。 她想。既然注定逃不掉,那就回去吧。 第二章回温 飞机落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微震,却又像是狠狠地震撼了苏倾的思绪。终于,还是回来了么。 当年离开的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假装看手里的安全指南,其实却是在拼命忍着泪的。毕竟是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一别不知会是多少年,即使再无法面对,离开的时候竟也似连根拔起一般着实地痛了。只不过当年的她却无力去想,再次面对这里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现在看来,还是有一些留恋的吧。 那些曾经的梦魇,在时间过去之后,竟然也微微透出了些许温暖的痕迹。 回到B市就开始不停地应聘,不停地给无数公司发简历。不论怎么说,生活要继续,她还是需要养活自己的。如果不是必须,她实在不想用当年程子安拿给她的那些钱。那些钱总是时时刻刻提醒她,过去从未过去。 其实回到B市之前,程子安有给她寄过一份安升集团的合同,他要她跟着他做,可是这么多年过去,苏倾却不再愿意跟在他身边。她受够了那样的日子。因为心里不安,所以看着路人的眼光总觉得难以忍受,即使没有人真的知道他们曾是那样的关系,却也总是疑神疑鬼害怕被发现。那样忐忑的日子,她再也不想回去。 可是一个月过去,各大公司的招聘都已接近尾声她却仍旧没有接到任何满意的工作。只有一些很小的公司愿意录用她,而以她的资历,去那些地方她宁可自己赋闲在家。即使曾经被现实狠狠践踏,她始终还是有自己的骄傲的。但她从没想过,这所谓的最后一点骄傲,也许不过是她想要做给程子安看,证明自己即使没有他,依旧可以活得很精彩。 叶萌已经找到一份外文编辑的工作,她的父亲拥有一家规模还算可以的报社,所以工作的事情她不是很为难。她也曾经跟苏倾说过,不然就来一起做吧,可是苏倾总想着,要用自己的能力做出些事情来才算是不输给程子安太多,她不想他永远当她是个依赖别人的孩子。她要证明给他看,她已经长大。 但是现实却是这样无情。 她在电话里跟叶萌抱怨,叶萌劝她想开些,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况且苏倾有过工作经验又是成绩很不错的研究生,找不到工作只是一时的,不要她是那些公司的损失。可是苏倾却在这时想到了什么。 程子安这个人,从来都很强势。他喜欢安排她的生活,喜欢她永远随着他的指挥棒忙碌。而这一次,他真的会随她么? 想到这里,苏倾匆匆的挂断了电话,不管叶萌在那面哇哇地喊着:“苏倾,你想到什么了你不要挂我电话啊!!!!” “萌萌我要出去下你别生气我挂了啊。”然后就匆匆换过衣服拎着包出了门。她想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选择的是前些天应聘的一家外企,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当初她在大学的时候,曾经在G市这家公司的分部做过一年的经理助理,她手里还有那面给的推荐信,照理来说她这次选的职位也不高,为什么还是会落选? 从这家公司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六年了。她逃了六年,躲了六年,他却还是不放过她。 人力资源部经理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其实你的简历和经历完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我原本打算录取你的。但是上面专门打过招呼不允许我们接收你,我也很遗憾。真的对不起苏小姐。我想你还是应该想想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是啊,得罪了什么人呢?除了他还有谁呢?当年她家破人亡的时候,他救了她。他给了她希望的同时却也把她推到悬崖的边缘。她一直说不出到底是该感激他还是应该恨他。她就这么矛盾着痛苦着煎熬过了这许多年,可终于还是又一次跌回他给她摆好的圈。 她知道她该去找他的。可是她不愿意。那么做,等于又一次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把自己交给他任他捏圆挫扁。 回到叶萌帮她租的一居室的小房子里,她忽然不可抑止的哭得撕心裂肺。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不会这样哭。她曾经发誓要忘了他再不让他有机会伤到她。可是终于还是没有做到。 哭够了,她就那么呆怔地双手抱膝坐了一个晚上。直到天明才微微合了会儿眼。 手机响的时候,苏倾几乎是被惊醒的。慌乱地从包里摸索出手机放在耳边,她闭着眼嘟囔了一句:“喂。” 听到程子安带着轻笑的声音时,她像被电击一样睁开眼坐正,好像他就在眼前一般严肃起来。他问她:“还没起床么?收拾一下,一起吃早餐吧。” 苏倾忽然怒从中来,恶狠狠地说:“程董事长很闲么?或者安升要破产了不用上班是么?那我真遗憾。抱歉我不奉陪。” 程子安在那边的声音却是笑得更加开心似的:“好了别闹。半个小时后我在你家楼下等你。”说完就挂了电话,气得苏倾摔了手机也不是不摔又憋着一口气散不开。 她甚至不想问他是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他想要的,从来都有人双手奉上。 在沙发上又咬又踢了大约十分钟,苏倾翻身冲到洗手间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出来。就算要面对他,也不能示弱,也得是以自己最满意的状态。 程子安向来守时,半小时之后她往下看,就看到了他站在一辆银色的X5旁边。即使是在这样破旧的街区,他也依旧是一副风度翩翩贵公子的样子,只是他这副看似悠闲样子却让苏倾觉得真是太刺眼太惹人厌了。难道他就永远没有焦急不安的一面么? 却还是不甘不愿的下了楼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一身白色连衣裙,裙摆微微散开,化了淡妆却掩不住的疲惫,忽然觉得有种陌生的感觉就那么一跳一跳轻轻扎在心上。 他别开眼,对她说:“上车吧。” 车停下的时候,是一个很有名的住宅小区。她有些吃惊:“在这里吃早餐?程先生你确定你不是耍我么?” 程子安看她一眼,又笑了。他最近总是笑,苏倾都很想问问他到底是有什么喜事。 他也不答,只是让她下车跟上来。 进了门,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他住的地方么?想着的同时不由得脱口而出:“你平时住这里?我还以为你只会住别墅。” 程子安从里间走出来,已是换了件家常的休闲服,淡淡的却是清爽的样子,让苏倾不由得有些发呆,转瞬却又在心里暗骂一句衣冠禽兽。 “其实我不喜欢别墅,太大了反而没有安心感。只是别人喜欢也就买了。” 是了,别人。曾经的她,也是那些“别人”中的一个吧。只不知道她当初住过的那一栋现在藏着的是哪一娇。 “你等一下,马上就好了。”苏倾听他说,看着他转身进了厨房。 竟然是他要做给她吃么?苏倾觉得自己彻底郁闷了。事情总是完全地脱离她的预期,他不按理出牌,她预备下的那些所谓对策就都成了空想。 当苏倾看着桌上清爽的小菜,热气氤氲的粥,还有煎得黄黄的蛋,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如此陌生。这个……真的是程子安么? “吃吧。我知道你喜欢的。”程子安边对她说着,边拿起筷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默默地尝了一口,然后更加确定了程子安绝对有事要说。于是她也不再吭气,只假装专心吃饭,等着程子安说他的目的。 “为什么不愿意来安升?”果然。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苏倾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喝粥。喝了一口才拿纸巾抹了抹嘴,说:“只是想自己闯一闯罢了。我不想你总是帮我。”话是客气的,语气却是疏离的。 “我并不是帮你,我只是觉得你适合坐这个位置。你了解我,我从不做赔本的事情。”程子安答她。 苏倾不禁腹诽一番,也对,你何尝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只面上却不露出一丝不耐。依旧说着:“安升是大集团,我的学历不算最好,比我合适的人我相信不会少。” 程子安却是不放弃。“可是我不喜欢别人做我的助理。她们不如你了解我的喜好。当初你不是做的就很好。” 话说到这儿,苏倾只觉得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着,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样,她连声音都不禁高了起来,“过去又怎么样!过去就是过去了,现在我是我你是你,程先生我拜托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为我好’?” 程子安却也不恼。只是手指在桌面轻敲,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苏倾再熟悉不过,这时却觉得那手指一下一下戳在她心上,搅得她翻天覆地。 良久,程子安又开口:“苏倾,其实你不是不想要可以让你放手去做的机会,你只是不愿意面对我吧。”顿了顿,他看苏倾赌气不看他,又说:“但是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进安升而不得,当初你放弃B大自作主张去了G市,相当于已经放弃了一大半自己的梦想。如今,你也不要太任性了。你要离开我,你要自己的成功,那么就听我的,去安升工作两年,两年之后,你想怎么样我不管你,但是那个时候,凭你在安升工作的经历,大部分公司都会想要你的。那个时侯,你要成功也容易很多。不要再拒绝我。你仔细想想吧。”说着走进书房拿出一叠纸,对她说,“这是合同,同意的话,拿着它签个字,明天早晨九点我会在办公室等你。 苏倾听着,有彷佛没有听到,又是一个两年么?他和她之间有过多少两年呢?又还有多少两年呢?如果总归会再也不见,那么再一个两年,她真的可以忍受么? 程子安也不再劝她。只是对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时间还早。 从听到程子安给出的建议之后苏倾就一直在想。其实他说的何尝不对呢。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那段不堪的过去,她又何至于在六年前放弃了B大,如今又对安升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公司视而不见呢?只是,六年过去了,她已经为了那段过去付出了太大的代价。这次回来,即便没有做好最充分的面对他的准备,也不该再为了那样无法挽回的时光再对自己苛求了吧? 道别的时候,程子安难得的跟她一起下了车,她记得从前他偶尔送她回去,也都是坐在车里看着她下去了就对司机说句“走吧”,从来不曾想这样“纡尊降贵”过。但是苏倾这时候一门心思都在到底是去不去安升,哪里还顾得上多想他跟从前的那些不同。只说了句“谢谢,我上去了”就转身上了楼。 程子安看着她头也不回,丢了魂似的背影,眼神微微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样的情绪,对某个人这样执着的情绪,是他这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的。从小他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论什么时候都要站在主动的位置,不要让自己的情绪被人操控,他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站在顶端,最成功的人,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看待那些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依赖,甚至,是爱。 整整一上午,苏倾都跟少了魂似的,在房间里睁大眼睛发呆,从一个房间毫无目的地游荡到另一个房间才发现其实自己要找的东西早就拿在了手里。最终,她泄愤似的把手里所有的东西都摔下,急冲冲地冲进房间里掏出手机骚扰叶萌。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叶萌迷糊的声音传出来:“喂,阿倾啊,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啊。” “叶萌你不要告诉我你还赖在床上!!虽然这是周末但是你的行为已经足够以另一种生物的达标线来衡量了!!限你十分钟内醒过来梳洗打扮了给我回电话不然后果自负!!”苏倾吼完就恶狠狠地挂了电话,这丫头现在越来越嚣张了,都是李灏宠坏了她。苏倾腹诽着,气咻咻的冲到厨房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却忽地又想起程子安从厨房里端着盘子出来却依旧优雅的样子,不禁丧气地“啊”一声长叹,然后更加丧气地发现,自从在G市重新见到他之后自己已经太多次因为他乱了方寸。她闭上眼,狠狠握拳,心里默念,“这样是不对的,要坚决抵制!” 正兀自想着,手机终于响了,她也没注意看号码就拿起来一通吼:“叶萌你个大蘑菇慢死啦!!” “……苏倾?”一个好像很熟悉的男声传出来,苏倾瞬间石化。她的形象啊…… “呃……对不起,我是苏倾。请问你是?” “呵呵,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孩子气。我是莫家然。” 这个名字一出现,苏倾的石化顿时变成了风中凌乱。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所有事情一起来…… 莫家然和苏倾其实可以算作是青梅竹马,两家是旧识,苏父和莫父是大学时的挚友,两人长大后也因着父母的关系相处颇多。当年的莫家然最喜欢的就是在苏倾的小卧室里指着她偷偷窝藏的那些小贴画小挂件嘲笑她长不大。甚至有时候苏倾都想不起来放到哪里的某件小玩意儿,莫家然却可以随手一指就指挥着她翻出来。 只是这青梅竹马的缘分却没能像所有小说里描述的那样顺理成章地变成天赐良缘。 八年前苏家出事的时候,莫家然已经随父母一起去了美国定居。当他发现苏倾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跟他上网联系的时候,苏倾已经因为走投无路住进了程子安的别墅里,并且自暴自弃地断绝了所有和外界的联系。那个时侯甚至连叶萌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们的联络一直断到莫家然回国后找到叶萌家里。当时叶萌受苏倾威胁不许告诉任何人她的下落,只得支支吾吾地跟他描述了下苏倾这些年的状况,只是省略了中间的那两年。(奇*书*网.整*理*提*供)但是立刻又紧张地要莫家然保证绝对不会去找苏倾或是做出其它什么举动出卖自己。莫家然只是盯着她不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让她头疼的要死,这次可真的惹到一个大麻烦。最后没办法只得对他说,苏家当年出事以后,苏倾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有严重的心理问题的,后来好不容易才调整过来,如果莫家然这个时候出现,对她的健康是不好的。 莫家然想了很久,终于说:“好。我答应你不去找她。但是,如果有朝一日,她可以放下过去回到B市来。请你一定告诉我。” 叶萌想着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个大麻烦,忙不迭地答应了。 如今苏倾终于肯自己回到B市,她忽然想起莫家然当初的话,于是在某一天抱着必死的决心把苏倾的号码发给了他,于是就有了苏倾这一刻的浑身僵直。 苏倾一时忘了怎么说话。只是耳边响起莫家然和多年前一样清爽的声音,他对她说:“苏倾,你没有忘了吧,你还欠我一个女朋友呢,可你让我等了这么多年。” 第三章相遇与相忘 苏倾听着他这样蛮不在乎的口吻,说出的话却是让她的思绪一下子倒退十年回到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里。那个时侯的他总是喜欢嘲笑她长不大,将来一定嫁不出去。她就顶他一句,“哼,我不仅要嫁,还要嫁一个比你好一千一百倍的人!到时候你找不到女朋友别难过哦,记得找我帮你介绍!” 虽然那个时侯的苏倾其实也并不知道她所谓的比莫家然好一千一百倍的男生到底要多好,但是潜意识里她总是喜欢用他去衡量身边的男生。他年少的时候就是风光无限的焦点,成绩好到不行,却半点书生气都没有,反倒是有些桀骜的样子,眼角永远噙着一丝光芒。苏倾曾经坚定地对他说:“莫家然你长了一双狐狸眼。”他却只是淡淡地斜睨了她一眼,很不屑地揉乱她的刘海告诉她:“记住了,这个叫桃花眼!” “喂?苏倾?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想赖账了吧?”半响,莫家然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片刻沉默。 “呃……没有啦,只是觉得有点意外。好久不见了。你还好么?”苏倾讷讷地问他,似乎只听到他的声音就可以勾勒出他的轮廓。年轻的脸庞,英俊挺拔的身姿,歪歪地倚在门边笑她孩子气。 “没办法,某人心太狠,放我一人凄凄凉凉一走就是七八年。我不愿孤苦终老只能等这人某日想起这里还有个孤家寡人等着她救济,等她回心转意回来给我雪中送炭,结果一等就是这么些年,不知道某人有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可以哄哄我高兴呢?”调侃的语气一如当初,却是小心的避开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那些面目全非的过去。 苏倾眼眶忽然一热,险些就掉下泪来。她努力了很久想要组织一段精彩的反驳让他哑口无言,可是嘴唇微微颤抖,吐出的却是他的名字。她带着哭音地唤他:“家然哥哥……”像一个迷路很久的小孩子,在多年之后,她终于在他的声音里泣不成声。 当初家里一夜之间翻天覆地,以至于她连哭的机会都没有就硬生生地被赶上了命运的流放,这一场痛哭在许多年之后姗姗来迟,却是因了他几句似笑非笑的调侃。很久之后,苏倾想起这天依旧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好像忽然间就松了一口气。好像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在身边,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只要他在。 莫家然在那一端听着她喊他的名,听着她忽然之间放声大哭,只觉得心里像有一根无名的弦默默地绷紧了,然后狠狠地穿过心脏,带过蔓延开来的刺痛。她一个人扛了多久呢?为什么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呢?她在那一边哭,他在这一边胸腔阵阵钝痛,她的泪他看不到抹不掉,却像是最锐利的刀,不知不觉人已是千疮百孔。 过了许久,苏倾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地止住了眼泪。但是仍旧有些抽泣地问他:“家然……你……你在干嘛?不许笑我!” 听到她问,莫家然也蓦地惊醒,转瞬又恢复了原本玩世不恭的模样,对她说:“小的不敢笑,小的只是觉得公主殿下现在是不是该去洗洗脸?你知道我只喜欢跟美女搭讪的。” 苏倾只觉得自己脸一红,恨恨地骂他:“白痴莫家然,看以后你女朋友抓着你哭你怎么办。”但仍是乖乖地去哭花的脸洗干净,顿时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又拿起电话,他的呼吸声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贴在她的耳膜上。苏倾在那一刻深刻地体会到,流浪了那么久,即使叶萌后来一直陪在身边,却是什么都抵不过他在身边恍若触手可及的呼吸声。她甚至觉得,他对她而言,就是哥哥,就是亲人。他在,家就还在。 两个人守着电话,说了近两个小时之后,苏倾忽地想起她刚才威胁了叶萌十分钟之内打给她,估计那面这个时候应该满头黑线了吧。于是,虽然很是舍不得,还是跟莫家然说:“家然,我现在有点急事,我们改天再聊吧。” 莫家然沉默了一下,苏倾正要喊他,他却开了口:“阿倾,你难道不想见我么?” 苏倾一怔。是啊。说了这么久。但是却是真的没有想过要见他。而原因……是在害怕么?怕见了面他会看穿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纯洁不谙世事到有点傻呼呼的小女生?还是怕再见面他的眼里再也不像当初那样只看到她一人?她说不出来。 “算了。我不逼你。你想见我的时候,就打我的电话。只要你记得,我永远是你的家然哥哥,什么时候撑不过去了,不要忘记我。我一直都在你身后。”说完,莫家然就闭上眼摁了结束通话键。他狠狠向身后的沙发摔去,心里是浓的散不开的苦涩。她,如今连自己都不愿意见了么? 这一边苏倾刚挂了电话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手机就又惊天动地地响起来,接起来的时候苏倾没有忘记先把手机放在离耳朵很远的地方等着叶萌的催魂夺命吼过去。 果然叶萌接起来先是恶狠狠地冲着话筒一通吼:“死苏倾我到底是哪里惹到你啊你说你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已经整整两个小时又十一分钟了啊我可怜的手机因为拨号过度都要电力不足了我的心因为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放我鸽子已经红果果地破碎一地了我错过了楼下大妈吼了一上午的竹筒粽子啊我错过了楼下便利店长得很像混血的那个小男生的早班就只为了拨通你的电话可是你竟然狠心放我鸽子这真是悲剧啊你让我情何以堪啊!!!!” 苏倾等她好不容易发泄完了终于逮到一个喘息的机会解释道:“对不起啊萌萌,刚接到家然电话了,太意外了就把你忘了……” 叶萌还在那面不依不饶的抱怨着:“家然?家然是谁啊?那又是哪根葱让姑奶奶排队排这么久……”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确实,这个家然,她貌似是知道的……不仅知道,她貌似还亲自提供了作案工具,苏倾的手机号……叶萌忽然觉得自己好悲情,所谓自做孽不可活不过如此吧……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叶萌在第一时间决定偃旗息鼓,当务之急是岔开话题,让苏倾忽略她曾经泄露给莫家然她手机号的事情。虽然,她也同时坚信,以苏倾那个脑细胞要想到这个问题大约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她转而问她:“行啦。哀家恕你无罪。你倒说说,大早晨把我挖起来到底要干嘛。”苏倾听得一头黑线,她给叶萌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啊…… “大小姐,算我错了。以后周末下午两点之前一定不再打扰你。”听到叶萌那面似乎很满意地应了一声,苏倾支支吾吾地把上午思索到头皮发麻都没想出个结果的问题,到底要不要去安升上班倒豆子似的都倒给了了叶萌。 结果她还没说完那面就迫不及待地狼嚎起来:“苏倾我说你是不是傻啊?啊啊啊啊你这个不成器的简直要气死我啊啊啊啊!!!!这么好的机会为毛不去啊?给他当助理你是能脱层皮啊还是少块肉啊?安升那是一般人想进就能进的么?多少简历递进去,然后就跟大暴雨似的哗啦啦一通刷,最后剩下的那都得去感谢上帝啊!你居然居然敢想拒绝的事情你就是要生生地气死哀家啊!” 苏倾早已经把手机又拿到离耳朵三丈远的地方以保护听力,这个时候听到那边忽然没了动静才又拿过来弱弱地喊了句:“萌萌,你还在么?喂?” “不要叫我。我已经被你气死了。明年这个时候记得去我的坟前给我献束花。记得啊我不喜欢百合我要菊花。越红越好的菊花啊我的爱!”苏倾在这边瞬间满头黑线。 “那……我明天就去报到了……”苏倾想了想还是主动把话题引回来。然后她仿佛听到电话那头叶萌从床上一跃而起两眼放光地冲着电话一阵奸笑的样子。“成,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我们出来庆祝一下你一跃成为都市金领!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哈哈哈哈!”苏倾感觉自己直冒冷汗,话说,你开心是因为你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宰过我了吧? 确定了要去安升之后,苏倾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紧张,有点期待,也许开始,只是在自寻烦恼吧。很多事情,只是自己把自己束缚了太紧,偶尔挣脱出来,呼吸这世界广袤的天地里新鲜的空气,才是生活里最美好的部分。做自己,有时候其实是不再做自己。 第二天一早,苏倾就起来梳洗化妆。既然决定了要做,就要给自己完全地准备。选了一身黑色的裙装,配上一件白色的短款上衣,苏倾照了又照觉得还算正式,就拎着包下了楼。临走前没有忘了给镜子里的人一个大大的微笑。 结果一出楼门,苏倾一抬头,“啊”的一声就喊了出来。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说昨天他来接她是为了跟她谈判,那么今天他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就这么笃定她一定会答应他给她的条件? 兀自镇定了一下,苏倾走上前对他说:“早啊。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子安从她出现起就一直在盯着她看。他从来不知道,她也有如此女人的一面。一直以来,她在他眼里都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要他在一边看着,偶尔扶一把,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隔了六年的时光,她真的已经长大了。只嘴上却是什么都不说,淡淡扫她一眼,就绕到驾驶座,对她说:“上车吧,我顺路过来接你。” 苏倾不屑地撇嘴,心里嘟囔着,顺路?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北这也能叫顺路?只怕是我要是今天不出来,你就上楼拖也要把我拖到你办公室吧?但是抱怨归抱怨,还是乖乖上了车,有免费班车干嘛不做。只可怜了程子安一辆X5被她暗暗贬低成了不花钱的公共汽车。 快到安升的时候,苏倾对他说:“程子安,我不想别人看到你送我,你把我放在这里我走过去就好了。”结果程子安却是根本连理都懒得理她,径直开到了他专用的地下车库。然后又亲自把她带到人力资源部报了到。于是不消几分钟,整个大楼已经传了个遍。舆论总是那样,一人添一句,到最后就连当事人都会怀疑,这个说的真的是自己么? 最开始的版本是最贴近事实的,说程董今天早晨带了一个年轻的女人来,点名要她做自己的助理。到了最后,大家听到的版本已经成了程董带了一个绝色到安升,这个女人其实是他的女朋友,他对她呵护备至,因为想要多在一起,就索性让她来做了自己的秘书。但是所谓女朋友,大家暗地里也都有一番腹诽。人总是这样,看到比自己机遇好的人,总是会把人往最坏的方向考虑。于是,苏倾并不知道,她进安升的第一天就不知不觉地树了无数敌人,而且,多数都是公司里爱慕程子安的女人…… 第一天并没有太多的是事情要做,程子安其实原本就有两个助理的。一个叫Karen,一个是男生叫何洛。程子安上了楼直接把她丢给他们两个去熟悉环境。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苏倾已经基本熟悉了做程子安的助理要做些什么,只是还需要时间一点点去接触细节。 只是当程子安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一副等得已经不耐烦的样子时,苏倾感觉自己又郁闷了。好容易忍住没发作,只是恭敬地问他:“程董,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谁知程子安皱了皱眉,说了句:“私下里不用这么叫。”好吧,那拜托您告诉我您堵在这里不让我走到底是要干嘛成么?当然这话她只敢腹诽一下,仍旧客气地问到:“那请问我可以下班了么?”程子安用一种俯视的眼神扫她一眼,丢下句“走吧”就转身往电梯走。 苏倾深吸一口气,暗骂这个变态,但还是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谁知她刚要往员工电梯那里走,他又喊住她,“你要去哪?”苏倾握拳,继续忍,“我下楼,回家。”难不成让我走楼梯。程子安看住她的眼神又一次让她觉得他是在看白痴。他也不多话,只是走过来拉了她的手就往他的专用电梯走。 这一握,苏倾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悄悄用了点力气想挣开,却发现他握得那么紧。虽然很久之前的两个人有过比这个亲密得多的关系,可是苏倾却还是觉得难以忍受。曾经她对莫家然说,牵手在她看来是比拥抱亲吻更加亲密的关系。两个人的指尖那样纠缠在一起,贴合的绵绵密密,彼此的体温就顺着血液流动一直传到心里去。很久之前,她总是幻想哪一天,会有一个深爱的人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可是现在,程子安的手那样紧紧地牵着她,大大的手掌,微微透出些暖意,却让她几乎怔忪在原地。以至于一直被他拉上车放开了她的手,依旧回不过神来。 许久才忽然想起来,晚上约了叶萌和李灏一起吃饭,庆祝她找到工作。连忙对程子安喊道:“别别别,别转弯,我要去银苑,你把我放在这里我打车去就好,你回家吧!” 程子安也不看她,只是问:“约了人吃饭?” “恩,萌萌说要庆祝我找到工作在那里订了位子。”苏倾乖乖答道,心里巴不得他识相些赶紧放她一条生路。 “也好,那我也去吧,正好今天没有地方吃饭。”程子安用一种好像在说“今天是晴天”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直把苏倾炸得外焦里嫩。 苏倾在心底呐喊,你难道不应该有无数应酬的么啊啊啊啊?可是面上却依旧垂死挣扎地试探着:“萌萌要带她男朋友去的,你们不熟,会很尴尬的吧?” 谁知程子安一句话又把她堵死:“恩,那不是正好,省得你一个人去做灯泡。”苏倾只觉得她今天人品倒塌得太彻底,连程子安都会说冷笑话了。 于是索性不再去想,听天由命好了。 第四章错位的梦境 当苏倾走进叶萌订在三层的包间时,就只听到“嘭”地一声响,再下一眼,她就无法控制地嘴角抽搐不忍心再去看挂了满身满脸彩带和彩色纸屑的程子安。而躲在门后的叶萌,本来大喊着:“恭喜我们的苏倾大美女终于尘埃落定望你早日……”话没来得及说完就噎了回去,因为她发现她猴子一样窜出来以后差一点拥抱到的人,居然是程子安。 “啊——”一声凄厉地哭喊瞬间响彻了三楼,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在那一瞬间都手一抖脚一晃。苏倾和李灏面面相觑,彼此都慌了手脚,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良久,到底还是苏倾镇定一点,她一边对程子安比手画脚地解释着,一边忙不迭地帮程子安收拾着他昂贵的西装上色彩斑斓的“装饰品”。 “那个,对不起啦,萌萌肯定没想到你会来嘛,这个是她为了我找到新工作要庆祝一下,你千万别介意,这个一摘就掉了不会把衣服弄坏的。而且你看你还沾到我的喜气,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就别生气了啊~”那语气,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而且苏倾越说越起劲儿,越说越解气,心里暗骂着“谁让你非要跟着来,活该~”,早就把她的工作其实是程子安给她的这个铁的事实忘了个干干净净。 程子安看着她几乎手舞足蹈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底一角说不出的温柔就那么蔓延开来。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揉乱了苏倾的刘海。反应过来的时候,感到掌心下的苏倾瞬间的一点僵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手,对叶萌说了句:“没关系,我不介意的。沾点喜气也好。”一转头又对苏倾放下一句,“原来在安升工作让你这么开心。这样就对了。”然后就对李灏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两个男人先入了席,留了苏倾和叶萌两人比赛一样大眼瞪小眼。 一顿饭吃得诡异无比,叶萌坐在李灏旁边一直偷偷打眼色问苏倾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苏倾就是打定了主意装作不看她。直到程子安忽然淡淡地带出一句,“叶小姐是不是带了隐形?如果不舒服的话去洗手间重新带一下好了,大家都是熟人,不要客气。”苏倾想笑,但是看着叶萌杀人的眼神只好作罢。最后叶萌实在忍不住,说了句,“阿倾陪我去一下好了”,就匆匆把她也一起拉出了包间。留下至今不明状况的李灏一人独立应对程子安。 一进洗手间,看了看四下无人,叶萌揉着头发就开始原地打转,一边还喊着“啊啊我要疯了你要是不给我交待清楚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跟你同归于尽!”苏倾有些头疼地看着她,支支吾吾地说了程子安给她的那个“晚上没饭吃”的理由,结果换来叶萌更大声的怒吼:“苏倾你耍我啊他没饭吃?他没饭吃那全天下的男人都活该去庙里讨饭吃了我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让我能走完我悲凉人生路的理由啊?你说,你们不会是又在一起了吧我求你了苏倾你可千万要跟我说no啊!!!!” 苏倾正了色,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边调侃边保证着,“我就知道你会胡思乱想。憋一晚上了吧?憋死你!让你胡乱怀疑我。我当初能走,我今天就不会再回去。别人不了解我可你不能那么怀疑我。我向你保证,今天真的只是顺路,他给我那么好的机会,我不好意思连顿饭都不请他吃。但是,如果他想要更多的东西,我不会再给,也给不起。你懂么?” 叶萌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回握着苏倾的手指微微用力,以示自己的信任。只是脸上仍旧有着一些不甘的表情。 回到包间,她又看到李灏短短时间里就跟程子安有说有笑的样子,顿时感觉恨铁不成钢,落座的时候顺道狠狠地用高跟鞋慰问了李灏的脚。李灏就这麽不明所以地做了程子安的替罪羊,到了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一脚叶萌完全是故意的。所以说,像程子安这种狐狸一样的男人是不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苏倾在心底暗暗叹息,同时深情慰问了可怜的李灏。 只是唯一的大错误是苏倾不该让叶萌忽然之间承受这么大的打击以至于叶萌最后一直在拉着她拼命灌酒,似乎要把她丢掉的里子面子都从这酒里弥补回来。虽然叶萌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但是身为她身边唯一挚友的苏倾却是出了名的一杯必倒……所以,当叶萌几大杯啤酒灌下去以后,苏倾就几乎浑浑噩噩连话都说不清了。 程子安在一边看着这一切,本是有些心疼苏倾的,可是当他看到她一整杯一整杯地灌着自己的样子,带着些熟悉的决绝,他忽然就有些不愿意干预了。这样倔强的苏倾,这样不掩饰自己情绪的苏倾,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了。而且,他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很想念这样干净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她。 当苏倾终于傻笑着倒在他肩头的时候,他才缓过神来。摸了摸她的脸,滚烫的灼热着他的掌心。他竟有些把持不住。但很快又定下心来,跟郁闷的叶萌和依旧不明所以的李灏道了别,半拖半抱的把苏倾弄到了自己的车里,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一身的汗。 而那一边,叶萌看着他带着苏倾离开,一瞬间竟然发现自己连阻拦的立场都没有,于是更加发狠似的一杯一杯灌着自己,只苦了李灏坐在一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后拖着烂醉的叶萌回家,已是接近午夜。 车子开到苏倾的楼下,程子安摸了摸她的头发,轻轻喊她:“苏苏,醒一醒,到家了。”可是醉得一塌糊涂的苏倾只当他是蚊子一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找了个更舒服地姿势歪在座位里。程子安苦笑一下,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早知道刚才就不要由着她喝了。 好不容易把从一下车就闹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苏倾拖回家,程子安感觉任凭自己经常运动也被累得够呛。怀里的苏倾一会儿蹲在地上晃着他的胳膊哭着喊着死活不上楼,口口声声要“抱抱狗狗”,一会儿又忽然挣开程子安的手指着月亮冲程子安大喊:“爸爸你看,月亮多圆啊!”开门的时候对门住的那位老太太还出来看,以为出了什么事,搞得程子安一个人在那里焦头烂额连连道歉。程子安这个时候的无力感足以让他痛下决心,以后怎么也不能让她再碰酒了。 当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把苏倾丢到床上,却又被她的喃喃自语弄得一阵心烦意乱,她看着他,傻傻地笑着,问:“家然哥哥,你怎么长得这么高了呀?”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Qī-shu-ωang|他听着她从爸爸妈妈数到从前家里养的那些猫猫狗狗,可是,那么多的名字里,独独缺了他。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感情的,只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不是么?可是,为什么看着她因为醉酒而嫣红的脸庞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帮她拨开挡在眼前的刘海?为什么当自己发现那段六年前对自己而言可有可无的时光对她而言似乎同样不甚重要的时候,心里会像有只绒绒的爪子在撩拨。痒过之后,是锐利的指尖留下暗红色的印记。原来,他也是会痛的么? 程子安不知道自己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早就睡熟的苏倾坐了多久,只是当他终于回过神来要走的时候,却发现苏倾的手一直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那样灼烫的温度,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么?难道已经如此习惯了眼前这人的依赖么?程子安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混乱。他一向是理智的,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哪怕是事关亿万的投资,也不曾像眼前人的睡颜这般让他觉得心像飘在看不到岸的海上,茫然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沉默着等待。等那结局自己浮出水面,终于这一次,彻底地把自己交给命运的浮沉去安排。 他微微用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那人不满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索性一伸手把他的整条胳膊都抱在了怀里,摆出一副安心睡去的大咧咧的样子,让程子安恍惚着又是一阵失神。最后他依偎在她身边,搂过她温软的身子,下巴抵在她的刘海上,痒痒地惹人心疼,他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一点点发梢带着的清爽气息,宠爱地摸摸她的脸,在六年后终于又一次守着她睡去。 这一晚苏倾睡得很香,许久没有过的踏实。往常她总是会做很多梦,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总是有种深刻的疲倦感。而这一次,她一直沉沉地睡到了十点多都还没有醒来。程子安很早就醒了过来,略微动了动被她抱得有些僵直了的胳膊,招来一阵不满的抗议后被换个位置抱得更紧。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然后就那么呼吸着她的气息,继续闭上眼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当苏倾的手机不依不饶地响起来的时候,她才终于有点醒过来,却是一点也不想动,直到她忽然如被雷劈中一般听到程子安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压低了说“喂。”这感觉太惊悚,苏倾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已经完全不够用,甚至一时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是该去抢过来电话还是继续装睡躲过这尴尬的见面。只是程子安在那面说了句,”恩,她好像醒了,你等一下。”然后就走到床边摸摸她的头发,柔声唤她:“苏苏,醒了么?醒了就接下电话,乖。”宠溺的声音让苏倾恨不得把被子一掀跳起来冲着墙的方向狂奔,天啊,让她撞死算了。 只是终究还是装作刚醒的样子含含糊糊地“恩”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了电话。只是,听筒里的声音却又是一道天雷劈得苏倾七荤八素只想去求神拜佛问问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错事才会这么被惩罚。手机那端的人,是莫家然。她讷讷地叫了一声:“家然哥哥。” 其实苏倾也说不清,为什么对着莫家然就忽然低了声下了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立刻坐正了身子等着他批斗。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做了错事,总是先被他发现,然后就是一顿狠狠地教育。而自己也习惯了被他骂过之后,再让他领着回家去跟爸妈求情。然后她犯得那些错在爸妈那里就会不了了之。虽然已经很多年过去,可是当初那熟悉的感觉这个时候甚至不需要刻意提醒就本能一样让浑身的神经都一瞬间绷紧。 她苦着脸想着应对他长篇大论的借口,可是过了很久,等到的却是他安静地一句问话:“苏倾,这就是你不见我的理由么?” 苏倾怔住。宿醉过后,头开始越发晕晕沉沉疼得要死。她想着要怎么解释,可是无论她想到什么都只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欲盖弥彰。当初不想见他,不想让他看到一个不再完整,不再纯洁的自己,其实不也是因了身边这人。如果没有他,她又怎么会浑浑噩噩地浪费自己的人生。如果没有她,她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冲到雨里去想要再找回干净的自己。如果不是他,她又怎么会在一个又一个的夜里哭得无声无息地醒过来。可是……如果没有他,如今的苏倾……怕是只剩了这简单两个音节的孤魂野鬼吧…… 想通了,她终于闭上了眼睛,从舌尖齿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对,是因为他。” 莫家然很久没有说话,久到苏倾甚至觉得也许他根本不曾打过电话来,这一切,也许只是自己的幻觉呢?可是,他却又一次把她从自欺欺人的局面里拉出来。她听到他声音不大,却是从未听过的坚定,他说:“苏倾。我要见你。今天晚上八点,南怀路那家甜品店,我们从前常去的那一家,我等你。”没有等苏倾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苏倾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不禁用手拍着额头,痛苦地把自己又摔回床里,却忽然发现程子安不知何时又躺到了身边。她一惊险些掉下床去,被程子安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等苏倾连滚带爬地坐起来,冲着他喊:“程子安你干嘛!”他也不睁眼,只是用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躺下。苏倾自然不会上当,虽然两人身上依旧完整地穿着昨晚的衣服,但是这样暧昧的气氛依旧让她呼吸困难。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三思而后行,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程子安,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瞬间从这房间里消失。 “你怎么会在我家?”她看着他平静如水的脸终于忍不住还是喊了出来。 程子安终于微微睁开眼,瞄了她披头散发的样子一眼,就又闭上,说出的话却让苏倾再一次大叹人生无常,关爱生命,远离程子安。他若无其事地对她说:“没办法,你抱着我我走不了。你一个女孩子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儿。”而这个时候脑子一团混乱的苏倾根本没有办法去分辨程子安说得到底是事实还是部分事实。她只是不停地对自己重复一句话:“一起睡了一起睡了一起睡了……”面部表情从挣扎到痛苦再到狰狞,看得程子安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只好佯装咳嗽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其实你不用太紧张。我们又什么也没做。”程子安一派安然的样子对苏倾说。可是某个此时极其敏感的女人却只注意到一个字……做…… 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程子安有点恨恨地想。跟他一起睡了一晚上而已,两个人之间又比柏拉图还柏拉图,这个笨女人到底在郁闷什么?从前比这更亲密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在意过啊。难道是因为刚才电话里的那个男人么?就是她昨晚无意识地把他错看成的那个男人?她难道爱他么? 这念头烧得他再也没办法安心地躺在那里。看着苏倾一脸呆滞的表情,他只觉得烦躁不堪,心里像是有无数的声响震聋发聩。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记不起,只看到她迷糊却依稀是夹带了无数利刃的表情。 忍无可忍这沉闷的气氛,他起身去洗手间往脸上用力拍了几捧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再次确定自己没有办法这样继续下去了。他不愿意再陪着她玩下去了。这游戏,他越发地恐慌,他害怕,最后输得那个人,终于有一天会是自己。 再次走到她面前,拎起椅子上的外套,他发现自己甚至不敢再看她的脸。摔上门离开之前,却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对她说,“以后不许再喝酒。”然后才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是,如果程子安那时回头,就可以看到苏倾那一瞬眼里流露出的一丝参杂着眷恋,无奈,痛苦,甚至连她自己也想不通的某些情绪。当初……他也总是那样决绝地在清晨离开她,吝啬地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她。而如今,那一切还要继续么? 可是,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只是还好,并非所有错过都会让人在很久后想起依旧感叹物是人非以泪洗面。有时候,错过,是为了彼此重新来过,怀着更好的爱人的心,去拥抱未知的岁月。 第五章微小时光 程子安走了以后,苏倾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他到底想做什么呢?六年前,她以为她那样不辞而别,他肯定该是恨着她,至少是讨厌的吧?毕竟,最困难的时候,他也算是帮过她,即使当初,也是他把她几乎推到了绝境,生不能,死亦不能。可是,如今他这样不肯放手又算是什么?难道这么久过去,他还想要像当初一样掌控她的人生么? 想了很久依旧没有答案,却忽然想起刚才莫家然的那个电话,生生惊出一身冷汗来。居然差一点就忘掉了。明明……该是心里最在乎的人吧……明明……是最害怕他知道关于那些过去的吧……竟然会想着程子安就差点忘掉了晚上的见面……苏倾真的开始有些头疼了,难道真的像莫家然说得那样……程子安,就是这一切的理由? 匆忙地起床,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第一缕新鲜空气进来的时候,她只想着,让身边再没有一丝与程子安有关的气息。只是,打扫房间的时候,看到床下掉着的他忘记带走的领带,就又是一阵无力的茫然。 收拾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走得时候自己醉成那样应该没有跟叶萌再见吧,她肯定又该抱怨了。苏倾在心里暗暗念着自己的坏记性,一边赶紧拉过电话给叶萌保平安。本以为她会和平常一样对着她大呼小叫的,可是电话那头的叶萌却是明显的情绪低落,说不到两句就对苏倾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下,晚点再联系。苏倾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她晚上跟莫家然见面的事情,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苏倾看着自己手里的听筒有点不知所措。这生活好像忽然乱了套,为什么会觉得没有一个环节是对的呢?好像陷进一个诡异的迷宫里,走不出来,甚至连前方的路都看不到。虽然知道总有一天会走出去,眼下却只能惴惴不安地看着四周灰暗的墙壁。而即使关系好如叶萌,却也不可能永远陪着自己走下去的……这样的认知,让苏倾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自己始终……都还是一个人吧…… 越接近要跟莫家然见面的时间,苏倾越感觉手心直冒虚汗,人也因为紧张而神经质地不停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出门前一个多小时,苏倾就已经画好了妆,搭好了晚上见面要穿的衣服。她刻意选了一套休闲的装扮,淡粉色的T恤,一条浅色的牛仔裤。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希望,自己在莫家然的面前,永远可以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潜意识里,她就是知道,不论什么时候,即使所有人都对她转过身去,只有莫家然不会,也不可以。他是她年少时的唯一的英雄,即使她从未对他亲口承认过。 她闯了祸,有他站在前面替她挡着那些她从未看在眼里的风雨。她想要的,他会不经意地顺道帮她弄到。她难过,他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即使一句话不说却让她不再觉得软弱。她开心的时候,不论他在做什么,一定要拉着他分享自己的喜悦。因为有他,她要做的就是心安理得的享受这样精彩的生活。只是,她却从未深想过,这些付出,对于莫家然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在那些温情的背后,在她风景如画的年华里,莫家然为了她所做的那些当时看来不以为然的事情,对于一个只有十几岁大的少年,到底意味着什么。 初一的时候,她在课上看漫画,被老师抓个正着,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的她,面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叫家长急的彻底没了主意,只剩了两眼汪汪的泪。莫家然却什么都没对她说,只是跟班主任坦白,那漫画其实是他的,苏倾只是一时好奇拿去看了而已。这样的说辞,老师却是毫不怀疑地就相信了。而莫家然为此付出的,是从此以后每个月的零花钱减半。 初二的时候,苏倾跟父母吵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却又不敢走太远,只好蹲在院子里一个废弃的角落里偷偷哭着。那个角落因为很偏,平时大家都只是在那里堆着一些破旧的积满灰尘的自行车。她躲在那里,整整哭了一天。到了晚上七点半快要八点的时候,苏倾已经是又冷又饿,可是孩子的尊严让她根本站不起来,她不愿意这样子灰头土脸的回家里去面对爸妈的嘲笑。当莫家然跑过一栋又一栋住宅,在寒冷的冬夜生生跑出一身汗的时候,终于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眼睛哭得像桃子的苏倾。当他颤抖着声音喊她“阿倾”的时候,他们彼此都忽略了那一声唤里隐藏的颤抖和焦急。失而复得的感觉让莫家然毫不犹豫地就伸出手去拉起苏倾抱在自己怀里。因为在寒风里坐了太长时间,苏倾的腿几乎已经走不了路。莫家然低下身子,把她的胳膊围在自己的身前,双手托起她的腿,背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家。后来的事情,彼此都已记不太清,可是苏倾却一直记得莫家然额头的汗滴,还有……滴在他脸上的,自己的眼泪。 高一开学之前,苏倾从父母那里听来了他们全家要移民去美国的消息,把正在吃饭的碗往桌子上一扔,抓了一件妈妈搁在手边的外套就冲到了莫家。她要问他,为什么这消息不是他来告诉她?如果不是今天爸妈正好说起,他难道想要等到离开以后再让她因为找不到他而发现这事实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可是眼泪却是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她狠命地按着他家的门铃。莫妈妈一开门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以为她又跟家里吵了架,连忙拉她进家里坐。只有莫家然,从始至终,一直低着头不看她,一句话也不说。她盯着他,眼神锋利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刺得人生疼,他却恍若不觉。直到她再也坐不住,拉着他躲进他的书房里,眼泪又是一阵泛滥,她想大声地质问他,脱口而出却是:“家然哥哥,你还会回来么?”之后,却是哽噎地再也不能多说一个字。那天之后,两个人的相处变得格外安静,彷佛彼此都在刻意地回避着即将分离的事实,时间却越发的过得飞快起来。 莫家然一家离开的那天,她没有跟着爸妈一起去送,只是一个人躲到当初两个人都常去的那家甜品店,在没有灯光的角落哭得昏天黑地。那时候,谁也不曾想到,那一别,竟是告别了两个人之间纯净的年华,告别了彼此全无罅隙的两小无猜。再相逢,虽不是路人,却已经是再回不去的面目全非。 一路胡思乱想着从前的那些细碎片段,回神时,苏倾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约好的那家甜品店里。店的名字是从前她很喜欢,莫家然却很嗤之以鼻的。微小时光。就好像他和她的回忆,一点一滴的微小时光,可如今却像是被打乱的大幅拼图,即使拼接回去,也总要带着一线一线的裂纹。 当莫家然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秋千座位上的苏倾。那个时候她就喜欢这个位置,整间店里唯一的一座秋千,躲在安静的角落里,灯光从别处斜斜撒一点过来,总是带了些许的恬淡。莫家然总是不情不愿地被她拉到这里坐着,偶尔这个位置被别的情侣占掉,苏倾还会不爽地默念许久,类似那个女人好胖会不会把秋千坐坏或者那个男人的秃顶真讨厌好好的秋千都被煞了风景。莫家然却总是会在心里偷笑,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坐着一回了。但是那个时侯的两个人似乎都全然不觉那样的气氛里氤氲着的温柔暧昧。 莫家然看着苏倾的背影,心里勾勒着记忆里那个柔弱却倔强的影子,然后不由自主地心疼,她瘦了好多吧?当初因为一点点婴儿肥每天叫嚣着要减肥的女生如今却如此纤细,让他恨不得直接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可是他终究是没有。他们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曾是那样亲密的关系……而如今……更加不是了吧? 当苏倾感觉到眼前的座位被人占掉的时候,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到了眼前人几乎有些认不出来的英俊面容。轮廓深刻的脸颊,狭长的桃花眼,斜飞入鬓的眉,只能从微弯的嘴角隐隐看出一如年少时的那份不羁,但是更多的,却是时光磨砺后留下成熟的印记。他身上那种引着她不由自主想要依赖的气息在多年后越发浓烈,苏倾看着他,怔怔地唤了一声:“家然哥哥。”然后就低了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莫家然也不急,这一个晚上是他好不容易才要来的。他有太多事情想要弄清楚,也有太多的过去想要听她亲口告诉她。包括,她到底有没有在这漫长的年月里,哪怕偶尔也好,曾经想起过他,想念过他。 他伸出手去,像小的时候一样,捏捏她的脸,却在一瞬间心疼地发现,她的脸瘦得他都害怕弄疼她。“哟,瘦了不少嘛,减肥很成功啊。恭喜你多年梦想成真。”调侃的语气,却是夹杂了一丝的不自然。毕竟……分开的时间还是太久了吧……近十年的空白,她的生命里他全部缺席,他甚至忽然有些紧张,自己……真的还是她的家然哥哥么? 她听着他依旧熟稔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下来。毕竟,眼前的人是从小一起长大,比谁都还要熟悉的莫家然啊,又有什么是不能说不能面对的呢? 于是,苏倾抬起头,直直地看进莫家然的眼里,忽然感觉自己像是隔了大段的时光又一次在他温暖的眼神里变成了那个会撒娇会任性的小女孩。好像一个人在外面飘了这么久,路过了无数熟悉的街道,陌生的人群,却终没有哪一刻如现在一般让她觉得彻底地放松和安心。那个……是家的感觉吧…… 好久没有的……家的感觉…… “还好吧。长大了自己就变瘦了。也没怎么刻意去减。”半响,苏倾微笑着对莫家然说,“倒是你啊,怎么一点都没有变得美国范儿啊?怎么也没有给我找个美国嫂子一起来嘛!我都等了好多年了,就盼着有个人能帮我教训你呢。” 莫家然也笑了,“那你就放弃吧,在我这里你永无翻身之日。倒是你,找了男朋友都不告诉我,小朋友也有秘密了么?” 一句话问得苏倾又低了头。是秘密吧。本来是个到死都不想再提起的秘密,可是却终于还是被他撞破了。她默默回应:“也不算什么秘密吧。他本来就不是我的男朋友。”不属于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开,也许是……连朋友都不能算,那样,尴尬的关系…… 莫家然沉默。看着苏倾忽然低落下去的情绪,心里就缓缓升出一阵磨人的烦躁。面上却是不曾露出半点,只问她:“后来去了G市上学么?” 她点点头。却不再说话,从前他们在一起,他总是觉得她聒噪,如今看到她总是沉默的表情,忽然宁可她像从前那样一刻也不停地缠着他问东问西。 “我记得你成绩很好的,怎么会去那里的?”莫家然想要逃避冷场的尴尬,却选了一个让苏倾一瞬间掉进回忆泥沼的话题。于是,她又低着头不肯说话。看她的样子,莫家然也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可是,过去虽然过去,却不等于没有发生过。越是遮掩,越是明显地让人稍微碰触就会感到疼痛。有些伤口藏得太深之后,哪怕只是细微末节地碰触,都只会带来更加翻天覆地的痛。 过了很久,莫家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像从前一样摸摸苏倾的刘海,她却是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避了过去。莫家然的手停在那里再无法往前,眼神扫过,却发现苏倾的脸上已是挂满了泪水。多久没有见过她哭了,可是她一哭,他却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慌了手脚。想帮她擦掉脸上的泪,却怕她再一次避开,于是只能忍着那样的冲动,从桌子上拿了一张纸巾递到她手里。 苏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躲开他的手。也许只是忽然觉得委屈。不愿回应他,不愿看他,恨不得他再尴尬些,再难堪些。她甚至想把自己所有的痛让他也通通地尝试一遍。谁让他不在!谁让他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不在她身边!那个时侯她每一天都想他想得腐心蚀骨,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他却从来不曾给过她回应。在她最艰难最悲伤的时候,却丢掉了心里所有最爱最依赖的人,那里面,也包括他。而现在,他却安心地坐在她对面,想要像多年之前那样安慰她,她却不愿再给他这个机会。 有时候感情是无关成长,无关成熟的一件事。陷在感情里面的人,可以没有理由的生气,开心,大哭,大笑。虽然这感情,并不一定非要是爱情。而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去追究,那些甜言蜜语亦或恶语中伤,到底不过是种自私的表现。以爱为名,却总是最伤人的借口。 第六章与你无关 不是所有的回忆都可以随着年华逝去而凝固沉淀,最终可以在很久后提起时,平静地淡然带过。有些事情,即使再经过十年,二十年,刻在心口的伤疤依旧会因为某种天气,亦或某次遇见而历历在目,那些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抹平的痕迹,直至终老。 所以当莫家然终于还是问起:“当年……吃了很多苦的吧?”苏倾知道,心里的疼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恐惧和无措,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陌生。看着眼前人的陌生。这感觉甚至比当初一个人露宿街头更让她感到孤独和无助。如果不曾再见到他,她可以永远在心底安慰自己,如果他在……如果他在……他一定会保护自己,而不会让她像今天这样流离失所地行走于这座从小生长的城市,却像个落魄的流浪旅者。 可是她终于见到了他,那满腔的委屈却逼得她再也无法原谅他的缺席。若他真的那么在乎她,为什么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不停不停地拨着他留给她的号码,却从来都是无人接听?为什么在她离开他那么久之后,他才想到要去找她?亦或者,他也许根本不曾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在乎过自己?那一切的温馨过往,难道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当苏倾想着这些过往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瞬间感觉得到自己的苍老。二十几岁的人,却带着一颗迟暮的心,现实让她在很久前就忘记了该怎么撒娇,该怎么装纯情,她拥有的,除了这一具躯体,再无它物。她摩挲着手里因为水温与室温的差异而挂满水滴的玻璃杯,微微摇晃着着里面浅碧色的液体,终于开了口。 “其实也没什么。过去了回头想想,不过也就是那样。人总是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当初我以为你忽然说要去美国就已经是最难以承受的事情,可是到我父亲被人控告涉嫌走私,并且长期以税务局长身份协助很多公司偷税漏税谋取巨额利益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绝望。从前总想着生活太安稳了,想着要自己出去闯闯,象你一样过新鲜刺激的日子,可是最刺激的来了,我却害怕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连一眼都不敢看他,只是因为她害怕自己看着他就再也说不下去。 “其实后来想想,有些事情都是冥冥中就注定好了的。从前父亲偶尔闲在家里的时候总是喜欢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天,我曾经有一次偷偷看过他在里面干什么,却只是看到他一根一根地抽着烟,发呆,也许那个时侯他就已经预见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了吧。所以从他被抓到判刑,基本没用多长时间。”她顿了顿,似乎在想着怎么说可以更加轻描淡写一些,怎样让这伤口显得不那么狰狞。莫家然看着这样的她,一时竟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 终于,苏倾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手指微微摩挲着杯缘,继续说着,“其实我知道,父亲不是坏人。官场上的事情,根本不是你我可以说清的。被判刑的是父亲,他背的罪,却绝对不是某一个人以一己之力就可以做到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能做什么呢?犯了错要受惩罚,更何况是那样大的错误。”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是莫家然看着她因为太过用力捏着杯壁而泛白的手指,不禁悲从中来。 苏倾似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我最后一次见父亲,几天时间他的头发已经白了许多,满脸都是青黑的胡茬。那个时侯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从小到大,我总是依赖这个人依赖那个人,我甚至连一顿饭都没有亲手为他做过。我很想安慰他几句,可是要说什么呢?我们都知道那是诀别,那个时侯,似乎说什么都变成了多余,不过因为知道再也留不住。到最后,我看得出他其实哭了的。但是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阿倾,无论如何,记着一定要好好活着’。”说到这儿,她似乎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看得莫家然忍不住别过头去,眼眶却是已经红了。 “可是活着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那个时侯我才真正的有所体会。父亲被定罪那天,母亲的心脏病当场就犯了。那个时候,家里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我看着母亲的生命一点一点在我眼前流逝,我忽然很想结束那一切。我不是没有想过死,可是我不能。只要我一想到死,就想到父亲最后看我的眼神。没有到了那个时候,有些事情根本无法体会。就算父亲犯了再大的错,他对我的爱都是无罪的。他是我的父亲呢,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那么一步一步离开我。”苏倾努力地睁大眼睛,似乎在竭力阻止眼泪流下,可是脸上却已是湿漉漉的一片泪痕。莫家然终于忍不住,拿了张纸巾坐到她身边,抬手帮她擦去那似乎流也流不完的泪。这一次,苏倾没有再别开头。 “那个眼神,我后来无数次地梦到,无数次一闭上眼就看到。你知道么,我不想活着,可是我更不敢死,因为我害怕面对那双眼睛。我像个疯子一样每天每天都在努力地笑,因为我害怕只要哭了,只要眼泪流下来,我就再也撑不下去。我就是那个时侯……被程子安捡回家的。”莫家然的呼吸突然就乱了节拍,他听着她继续安静地说,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安静的让人心疼。“母亲被送去急救那天他看到了我,其实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只是他正好去那里找个朋友,看到了我。那个时侯我因为真的缺钱,就答应了他的要求。”说到这里,苏倾终于说不下去,低了头,狠狠地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用力地扔在桌上。虽然只是用了一句话就简简单单地带过了那两年的时光,可是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来说,那样无限绝望,无限屈辱的过去又怎么是那样简单的几个字能说尽的? 苏倾忽然就笑了,她抬起头,依旧带着满眼的泪,迎上莫家然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对着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原因么?你说得对,程子安,就是我能给你的所有原因。你也没有听错,我确实就是做了他的情妇,你想不到吧?你一定是想不到的。”她故意无视莫家然越发通红的眼圈和滴在自己手背上凉凉的泪滴。家然哥哥……你终究还是会为了我哭的么? “那个时侯我用手里仅有的一点现金交了母亲的押金,连饭都舍不得吃的时候,跑到医院外面的公话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可是你在哪里呢?你又怎么能想得到我那个时侯的狼狈呢?我不敢回医院,我害怕走廊里时不时传来的哭声,那让我感到绝望。所以我只能躲在医院附近的大街上,找个没人经过的角落一坐就是一晚上。多冷我都不敢回去。那样的感受,你又能理解多少呢?你不能。可是,程子安却在那个时候帮了我。”苏倾的脸上忽然就挂上了一抹凄凉的苦笑,再一次地低下头不去看莫家然,无知无觉地默默诉说着曾经最卑微的自己。莫家然只觉得自己已是浑身僵硬,想要逃开,想要不管不顾地就这么走掉,然后告诉自己这一切从来不曾发生过,可是却艰难到连握住她就放在身边的手都做不到。 苏倾却不给他更多逃避的可能,她依旧喃喃地说着,“程子安答应帮我付母亲的医疗费,条件是我跟在他身边两年。我想着父亲临走时的话,他要我好好活着,那我就是行尸走肉也得咬牙活下去。所以,我答应了他,可是,那个时侯开始,我就把自己所有可以丢掉的东西都丢掉了。尊严,骄傲,未来,那个时侯的我,真是两手空空的很彻底。可是,大概我真的上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吧,母亲还是走了。医生说是因为她的求生意志太薄弱,所以无力回天。那个时侯我在想什么你知道么?我在想,连母亲都不愿意留下来陪着我呢,何况是你呢?那个时侯我就原谅你了。真的。可是我却也不能再想起你。我要活下去,我就不能再有一秒钟想起过去那些事情。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忘记你?”说罢,苏倾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莫家然,好像要用这一眼看透他的所有心思,狠狠地记着他此刻表情一样贪婪地看着。却终究还是因为溢出的泪水而匆匆转过了头。 莫家然看着眼前的苏倾,看她强忍着却还是滑落的眼泪,看她倔强的表情……看她假装坚强而挺直的肩膀,看她固执地把头转向别的方向不看他。眼睛里灰色的绝望却连他都感受得深刻。可是他却无法安慰她。更加无法告诉她自己心里那越来越让人窒息的绝望,比她更深刻的绝望。只因为他知道,他错过了她生命中最天翻地覆的那一段年月,他错过了选择站在她身边最好的时间,那么现在,在一切都已经风平浪静之后,在她已经走出那片阴影的时候,自己还要把她再一次拖进那没有尽头的漩涡里么?他绝望,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世界上有一种错过,是穷尽一生心力都无法弥补的错误。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苏倾觉得自己像是又一次被人剜心剖骨一般疼得她再说不出一句话,而莫家然却是忽然发现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已经再也没有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甚至连安慰的话,好像都变成了不冷不热的嘲讽,一句都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莫家然开了口。“我送你回家吧,不早了。” 苏倾也不答话,只是略微怔了一下,就立刻恢复了因为伪装太久而习惯了的冷静模样。她拎起包,自顾自地站起来出了门。莫家然跟在她身后,看她招手打车的样子,差一点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瘦成那样,似乎在这样即使并不很冷的夜里都让人感觉她的脆弱。他终于还是上前拉住她,说一句:“我送你回家。” 苏倾想了想,明天还要上班,这个时候打车确实不容易,也不安全。这么多年的磨练,早已让她懂得,人,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骄傲的。太要强,受伤吃亏的永远只能是自己。所以她并没有太过挣扎就上了他的车。陌生的座位,陌生的味道,连曾经以为最熟悉的那人都是如此地陌生。这个晚上过去,苏倾知道,自己心里,残存的那一线关于家的希望已经彻底幻灭了。 而他们,在这一晚过去之后,再也回不到过去。这样……惨烈的告别。很久之后,当苏倾再一次想起莫家然,想起他们在一起的这一个晚上,除了眼泪,就再也没有别的方法来纪念。 第七章我很想念你(1) 那天跟莫家然见过面之后很久,苏倾感觉生活渐渐安宁的如同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情,一切似乎又恢复如常,甚至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何洛告诉她,连程子安都带着Karen去了欧洲。日子一下子简单起来。这样许久不曾有过的宽松的时光让苏倾舒服地直想站在天台上一次次深呼吸。然而唯一让她感觉不安定的人……却是叶萌。 那天晚上之后,每次苏倾打电话给叶萌,得到的都只是不冷不热的回答,总是说不到两句就被挂断了电话。每次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断线音,苏倾都感觉心底被什么揪的很难受。那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说不出的压抑,让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就回忆起和叶萌在一起的这些岁月。 苏倾认识叶萌的时候,她们都只是刚上初中的半大孩子。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到足够独当一面,于是就到处横冲直撞惹是生非。苏倾生命里做坏事最多的年纪,叶萌永远是背后黑手。 比如说,叶萌喜欢捉弄她的同桌,一个总是喜欢在上课的时候把漫画放到桌兜里看的黑黑瘦瘦的男生。有一次叶萌一觉睡醒老师还在上面讲她已经完全运用自如的乘法分配率,遂四下环顾一周,甚感无聊。于是叶萌默默扭头看了一眼正在专心致志学习拳皇的同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很正经地说:“诶,老师叫你上去写题呢。你听不见啊?”黑瘦同桌瞬间弹跳起来,动作娴熟地把漫画往桌兜里一推,无限坦然地走上了讲台。他站在黑板前看着老师刚写的公式,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题在哪里。全班愕然。头发花白的数学老太太激动地伸出兰花指,抖啊抖地点着他说:“某某某!你太不像话了!你在干嘛!去,今天的课你不用上了!外面站着去!明天把今天讲的所有公式抄50遍交上来!”可怜的同桌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不能告诉老师,他因为上课看漫画看得太专心了被人耍了……那边叶萌早就笑得东倒西歪,苏倾一眼就看出又是叶萌的恶作剧,于是跟她一起边笑边捶桌子,结果一不小心用力太猛,把藏在桌子里的扑克掉了一地。所谓幸灾乐祸之后遭到天谴说得就是苏倾这种苦命的孩子。所以那天晚上,苏倾也毫无疑问地陪着叶萌的同桌抄了50遍公式…… 再比如说,初三开始上晚自习,在晚自习之前叶萌和苏倾都会一起出去觅食。某日,叶萌拿着她爸爸给她的一张抵用券跟苏倾跑去学校附近的一个饭店吃饭。结账的时候,实际金额比抵用券超出三块钱,苏倾正要掏钱包,却被叶萌神神秘秘地拉住。然后就看到叶萌跟个卖菜老太太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堆硬币外加一叠烂得很销魂的一毛钱。数出三块,笑得特别白雪公主地连着抵用券一起递给来收钱的服务员。苏倾把书包往眼前一捂就冲出了酒店,完全无视后面叶萌叫着“等等我啊”,可谓抱头鼠窜。并且痛下决心今后死也不会再进这家饭店的门。 偶尔,苏倾也会拉着莫家然一起。只不过莫家然跟叶萌两个人完全属于水火不容的类型。莫家然喜欢整人于无形,而叶萌喜欢明目张胆地把人逼疯。于是,他们之间常常会出现利益冲突,斗嘴是免不了的,但是碍着苏倾的面子也不好多说。叶萌最喜欢的对莫家然示威的方法就是跟苏倾粘得跟连体婴儿一样,让莫家然像个跟班一样提着她们买的东西走在后面。莫家然对此抗议多次甚至打定主意再也不跟她们去逛街,结果被叶萌在苏倾身后一撺掇,苏倾就跑到莫家,粘着莫妈妈一阵甜言蜜语之后委屈地暗示一句:“阿姨,最近家然哥哥很忙么?叫他去上街他都总是说有事呢~”莫妈妈一直喜欢女儿多过儿子,对苏倾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各种宠爱,一听这话,立刻冲到儿子的房间里把正在玩电脑的莫家然杀个措手不及。莫家然不敢不畏母亲大人的强权,只好乖乖跟着出去继续当苦力。只是从此发誓终有一天整倒叶萌为民除害…… 因为有了叶萌,年少的时光里满满的都是暖融融的甜味。偶尔回想,苏倾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想不出跟叶萌有过争吵或者冷战,两人甚至连斗嘴都很少。只除了那次……苏倾家里出事。 人其实是很奇怪的动物,幸福的时候,恨不得放大一千一万倍,让所有看得到想得到的人都来分享自己的喜悦。可自卑的时候,却也是恨不得连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从时间的轨迹上抹去。父亲被判刑之后,苏倾每每对着自己的手指发呆,总是会想到,就是这双手,曾经拿着那些来路不正的钱四处挥霍。想到每一次自己购物之后兴高采烈地同叶萌讨论的样子,苏倾总是忍不住就想要把脸埋进手臂里。那种从内心最深处蔓延滋生的羞耻感压得她总也抬不起头来。她不敢见叶萌,甚至连她的声音都不敢听。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还有从她眼睛里看到的……曾经的自己。 刚被程子安捡回家的时候,她想着母亲,尚还留着一丝的力气支撑自己不倒下。可是很快,连母亲也去世了。那个时候的苏倾,得过很严重的抑郁症。不吃饭,不说话,偶尔会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一会儿,但是稍有脚步声就又会惊醒。程子安把苏倾领回家之后,开始看着她为了母亲奔忙,似乎没什么特别难过的迹象,也就放了心,很久没有再去看过她。可是当程子安听到苏倾母亲去世的消息,再一次回到她身边的时候,看到的却是窝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她。不知饥渴,不知困倦地过了几天,苏倾的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程子安伸手一摸,就是一片滚烫。他几乎是立刻抱起她就送到医院,可是,她再一次睁开眼之后,却是一句话也不再说。程子安站在她床头,她也只是转过眼去看着窗外。很多时候程子安都以为她在哭,可是走过去一看,她却仅仅是在发呆而已。只是眼神却是永远的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却透着让人心惊的绝望。 后来护士告诉程子安,苏倾晚上总是做恶梦,醒过来,就睁着眼睛盯着病房角落里那盏落地灯一整夜。程子安也只是默默听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开始,他不论多晚,都会回到病房里,抱着苏倾,偶尔用手轻轻地拍她的背,等着她睡着。开始的时候,苏倾对于他的靠近很抗拒,总是会猛烈地摇头,呜咽着推开他。程子安却只是更用力地抓着她的手,抱紧她,在她耳边说:“让我走可以,但是你要亲口说。你说出来了,我自然会走。”苏倾只做未闻,仍旧虚弱地反抗着。到了后来,她却慢慢习惯程子安温暖有力的怀抱,不再反抗,甚至偶尔可以靠着他很安稳的一直睡到天亮。只是……她却再也不曾开口说过话。 当叶萌再一次出现在苏倾面前的时候,苏倾的第一反应是逃走。那个时候,她已经被程子安从医院接到了他的别墅里。所以看到叶萌,她先是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转身就往身后的楼梯跑。可是程子安却从叶萌身后抢过一步,追上来抱住她。他对她吼,难道你就准备这么过一辈子么?!难道你要做一辈子哑巴么?!她拼命挣扎,眼里全是哀求。她真的不想见叶萌,不想见关于从前的任何人,任何事,至少,不是现在。可是程子安铁了心,完全不给她逃开的机会。他就那么从后面生硬地把她抱起来,放在叶萌的面前,逼着她面对眼前同样早已是满脸泪水的叶萌。 苏倾拼命挣扎,一口咬在程子安困着她的手背上。狠命地咬下去,好像要咬穿他的手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程子安疼得差点松了手,却还是抓着她不放。一直到苏倾忽然听到叶萌哀伤的声音,她问她:“阿倾,你……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么……我真的,那么让你讨厌么……”声音透着无尽的哀伤,耳语一般低低的默念,甚至程子安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的声音,可是苏倾却听到了。一直听到心底去。叶萌的声音喃喃的一直滚烫地印到她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她忽然就动不了了。身子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程子安放开她,她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苏倾看着眼前的叶萌,哭得满脸都是泪,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忽然就心软了,也心疼了。这个还是叶萌么?那个飞扬跋扈,从来都是一脸笑容的叶萌么?她不出声,不抬头,却感觉到叶萌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来,抬起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慢慢伸手地抱住她,然后在她的耳边,一如从前地唤她:“阿倾。” 苏倾的身子僵了一下,过了许久,好像刚从一场噩梦中刚刚醒过来,犹豫了一下,终于也微微伸出了手,环住叶萌。呼吸着叶萌身上熟悉的香味,苏倾终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萌萌……萌萌……萌萌……”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只能紧紧地抱着她,就像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死死地抱着她。那天,苏倾终于在母亲去世之后,说出了第一句话,萌萌。撑了那么久,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了那么久,在抱住叶萌的那一刻,她终于可以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伤口都拿出来,等着她安慰,等着她告诉自己,“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她就像个孩子一样在叶萌的怀里放声大哭,一直哭得天昏地暗然后才筋疲力竭地睡去。叶萌抱着她,任由她哭着,一动不动。只有程子安才看得到,那天她流下的眼泪不会比苏倾少。 那天开始,苏倾在叶萌的鼓励下,终于慢慢地开口说话,直到几个月后,终于再一次回到学校。后来苏倾常想,如果没有叶萌,如果没有她在自己最悲伤的时候拥抱过自己,那将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而叶萌在知道了她跟程子安之间的约定后,也从未因此质疑过苏倾。她只是偶尔拉着苏倾的手,对她说,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无法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但是起码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是程子安挽救了她。而她,该学着感恩。 之后的六年,叶萌依旧像过去那样陪在苏倾身边。她是唯一一个不会在苏倾面前回避那段往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点着苏倾的额头很不在乎地告诉她“那些错误与你无关”的人。苏倾甚至偶尔会想,即使是亲姐妹,也不可能做到像叶萌一样的地步吧。叶萌给她的,是几乎超越亲情的友情。 所以当她忽然发现,不论是打电话给叶萌聊天,或者是找她出来吃饭,得到的都是不冷不热的拒绝时,她是真的心慌了。一直以来,不论她走到哪里,不论她走出多远,只要她回头,至少都还有叶萌站在身后,紧紧跟着她。而现在,如果叶萌不再愿意留在那里……苏倾发现自己甚至根本不敢去想…… 友情就是这样吧,认准了,就会再也不想改变。真的朋友,是你可以放弃世界上所有其他的可能,只想跟她混在一起,安定也好,流浪也罢,只因为知道身边站着这样一个人,就会变得,无限勇敢。而这个人的手,会是你宁可背叛全世界也不愿意放开的珍惜。 第八章我很想念你(2) 李灏打来电话的时候,苏倾很是有些意外,当听到他说,“如果有时间,一起出来坐一下吧”,就更加意外。一直以来,虽然苏倾跟叶萌的关系好到亲密无间,单独跟李灏来往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的。 可是那个下午,听着李灏一点一点地诉说,苏倾除了一口又一口地喝着手中的红茶,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临别的时候,她问了那天的唯一一个问题,她问他:“为什么你要来跟我说这些?”李灏只是笑了笑,手指抚摸过手机屏幕上叶萌在他身后做鬼脸的合照,回答她,“因为我不愿意看到她难过。”苏倾怔了一下,心里又是一阵苦涩。 萌萌。原来……我真的欠你这么多。 那么多年过去,一直都是叶萌无时无刻地在围着自己转,给她安慰,逗她笑,陪她一起逛街,分享她所有的秘密。对苏倾而言,叶萌像是永远都不会离开的一颗行星,时时刻刻只要她抬头,就可以看得到她的陪伴。可是这一次,如此漫长的沉默之后,李灏的话却让苏倾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这段友情里,她到底付出过什么? 只记得,她是陪着自己一起走过最艰难岁月唯一的朋友。只记得,她永远随叫随到,不厌其烦地倾听着自己的不安与彷徨。只记得,她为自己做过的那些她从没有提起过的事。然而直到这个时候,苏倾才惊觉,这段友情里,她一直都只是一个等待者。等着叶萌的保护,等着叶萌的安慰。她的潜意识里,叶萌就是个无坚不摧的女强人。可是她却是真的忘了,其实叶萌和她一样,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 不是不记得她的好,不是不想要保护她。只是那些年里的苏倾,懦弱到连活着都需要叶萌一点一点地鼓励,又何谈付出?可是,当她终于可以再一次回到B市,决定去面对从前的是是非非的时候;当她再一次面对程子安,面对莫家然,这些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面对的人的时候……她也是真的忘记了叶萌的感受。 不是不知道,叶萌这些年为了自己的事情,总是小心翼翼想方设法地逗她笑,也无数次地为了让她重新站起来把程子安骂的体无完肤。可如今,这样连自己都快要迷失的局面,她应该也会误会吧……那样费尽心思地把自己拉出来,却又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回去。甚至连一个拦着自己合适的立场都没有…… 李灏的话还在耳边,他对苏倾说的那些事情,都是她从来都不曾想过的。虽然李灏不知道苏倾到底曾经受过什么伤,但是他却是知道叶萌这么多年来总是想要把苏倾挡在身后,wωw奇Qisuu書com网一个人去面对这世界上多得数不胜数的黑暗。只要苏倾一个电话,不论叶萌是在跟他约会还是跟导师谈业务,她都会用最快的速度放下手边的一切出现在她眼前。如果李灏对此稍有不满,叶萌立刻就会跟他翻脸,理由永远只有一个:跟我好,就必须把苏倾也当成你的家人。 想到这儿,苏倾忽然觉得自己再也坐不住。她想见到叶萌,不是为了给她安慰,不是为了给她抱歉。而是想要真真实实地站在她的面前,站在那个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她,我-很-想-念-你。 如果一个人,愿意付出自己最美好的年华,愿意放弃已经看得到光明前途的未来,背着所有人的不解,所有人的质疑,走很远的路,只为了站在自己面前,让自己知道,自己从未被这世界抛弃。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她们放弃彼此? 一路上,苏倾都在想着叶萌。哭的她,笑的她,孩子气的她,在李灏面前撒娇的她。一点一点放大,清晰,拼凑成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晕染在心里,缠缠绕绕。就好像当初她抱着她,叫她“阿倾”的那一刻又重新回来,苏倾的眼泪再也撑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一刻,她只想见到她。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当苏倾终于在夜里十一点按响叶萌的门铃时,叶萌正要睡觉,打开门的时候还不情不愿地问着“谁啊”。只是当她看清是苏倾的时候,却是愣在原地。被苏倾抱着,听着她在自己的耳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我好想你……萌萌,对不起……”叶萌眼泪却是一瞬间就涌上眼眶的。 不是没有过脆弱的时候,不是真的不需要人安慰。而是真的不忍心再看她受一点点伤害,不忍让她对这世界再多一点点失望。叶萌一直在等,等某一天,苏倾可以站在自己眼前,像这样抱着她,安慰她。这一等,就是八年。 其实很多时候人是很脆弱的动物。只要一句抱歉,只要一句我想你,就可以让人泪如雨下。过去这些天,叶萌一直在难过。她是个单纯的人,在她的世界里,付出就是为了让自己爱的人得到幸福。可是,这一次,她却是实实在在地难过了。这些年,为了让苏倾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叶萌是真的费尽了心力。能做到都做了,能说得都说了。好不容易以为等到了雨过天晴的时刻,可是从回到B市起,苏倾好像就不再需要自己。她有了心事不再告诉她,她也无从问起。友情在爱情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不曾交锋就已溃不成军。只是,她本来以为……苏倾会是那个永远和自己站在一起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人…… 可如今,那么多的猜疑,那么多的难过,那么多的犹豫不定,就在苏倾这简简单单地一抱之后,烟消云散。很多时候,所有的付出,真的只是为了这样简单的一个简单的拥抱。起码,你让我知道,我有足够的立场,继续陪在你身边…… 那天晚上,和好的两人躺在叶萌一米八宽的大床上敷着面膜滚成一团。 苏倾伸出手在叶萌鼻子上一推,说了句“真丑”就转过身去偷笑。叶萌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吃亏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手就伸到苏倾的腰上一顿挠,直挠的苏倾不停地告饶才罢休。 等到两个人都平静下来,苏倾才轻声地,却是异常认真地对叶萌说:“萌萌,谢谢你。”叶萌很久没出声,只是伸出手,跟苏倾十指交叉。柔滑的掌心,带着年轻女孩子的温热,带着承诺的意味握过来,苏倾默默地回握住叶萌的手,用力地握紧。 过了许久,叶萌叫了一声:“阿倾。” “恩?”苏倾扭头看她,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阿倾……我是想问……你……你跟程子安……你们……到底……”似乎是不知道怎么措辞,叶萌小心翼翼地说了开头就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苏倾转回身来,盯着头上的天花板,过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说实在的……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现在这样,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萌听了也是一阵黯然。她想劝苏倾,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叶萌以为苏倾睡着了。正要起身帮她盖好被子,却听到苏倾说:“萌萌,你知道么……其实……我想……我是曾经爱过他的。” 叶萌没说话,只是苏倾感觉她的呼吸一瞬间有点急促,似乎要说什么,可又死死忍住了。 “你知道,那年,如果没有程子安,你也许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苏倾顿了顿,闭上眼睛,缓缓地说着。“那个时侯,除了你之外,他是唯一一个一直陪着我,硬把我从绝望的死地里拖出来的人。所以……我不可能真的恨他。甚至,我总是觉得,面对他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感觉到自卑。也许是……那个时侯被他骂惨了吧。“苏倾苦笑一下,想起当初程子安教训起自己就像教女儿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一丝苦涩。 “可是萌萌。我和他,是不可能的。”说到这句,苏倾感到叶萌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地紧了紧。“你知道……我们当初的关系,其实……并不是真的男女朋友。而是……” “我知道……你别说了……往后说吧。”叶萌匆匆忙忙地就打断她,反倒像害怕面对这事实的人是她一样。 苏倾忽然就笑了。她转过身,看着叶萌,一字一句地说,“那么,你就该知道,他的女人,不止我一个。” 叶萌一怔。急急地想说什么,却是被苏倾打断了。“别这个表情,其实这种事情,随便想想就明白了。当初,我发现自己已经慢慢陷进去的时候,说实在话,除了害怕就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你知道的……我不能再失去自己爱的人……不然,我怕我会崩溃。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不指望还有一个程子安来拉我出去。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是离开。” “我跟他吵架。他一来我就冷着脸不理他。到后来,大概他也烦了我这个样子,就很少再回我那里了。”这些过去的事情,在这么多年后终于说出来,却依旧是疼得苏倾甚至忍不住想要呻吟。“可是他却坚持不让我离开,他总是对我说,你要对自己负责。如果想要离开他,就要等到我有足够的能力。可是,我是真的不能再待在他身边了。我真的害怕了。我怕自己最后离不开他。所以那年……我改了志愿。” “不敢告诉你,是害怕你骂我。还有就是……怕你送我的时候,我会舍不得。我想着,等我到了那里,再告诉你,也许我们都会好过一点。”说到这里,苏倾想起当初叶萌打来电话骂她没良心的暴躁模样,就忍不住地笑了。“谁知道,后来还是被你知道了。还傻傻地跟我一起去了G市。说到底,现在想想,终归是我太自私了。萌萌,你说,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还得清这么多年欠你的感情……”苏倾的声音已经是带了些许的哽噎,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叶萌伸手擦掉苏倾眼角的泪,摸摸她的刘海,对她说:“哭什么。傻样儿。就你这么个爱钻牛角尖,动不动就自暴自弃的傻孩子,我不疼你,还有谁能站在你身边?除了我这铁石心肠能面对你的眼泪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不动摇,别的人我都根本不指望。你也别太感动啦。你看看,我跟着你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咱这叫提前认识世界,有助于我们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我是稳赚不赔。况且……”叶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接着嘟囔了一句,“我不是还因为你遇到李灏了么……” 这一回,苏倾是真的破涕为笑了。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又是泪又是笑的样子,放下了所有的心结。 那天晚上,是苏倾在这么多年的漂泊之后,第一次真的觉得安心,那是整个人全身上下的神经都放松下来的安心。因为她知道,不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不论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只要她回头,都会有人在身后对她微笑,伸出双手给她拥抱。 第九章游戏 跟叶萌和好的第二天,苏倾感觉自己从未有过的精神。早早地就去了安升报到,因为想到程子安还要几天才能回来,就又是一阵说不出的轻松。 苏倾刚坐下,准备给自己泡一杯红茶的时候,就看到何洛夹着几本文件匆匆地走进来,边走还边对苏倾着急地说:“苏倾苏倾,别坐着了,赶紧把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收拾了,女王要来巡视了!” 苏倾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坐着没动,何洛冲到他面前一把抢走她手里的红茶,直接倒进了水池,然后把杯子收好。“你怎么还坐着啊,听不到我的话么?”何洛气急败坏一通喊,苏倾才反应过来,忙问:“何洛,你能不能慢一点说,我不太明白,什么女王?那是谁啊?”何洛把桌子上的文件整整好,通通塞到柜子里藏好。一边收拾一边对苏倾说:“哎呀我也来不及给你多解释了,女王就是程董的未婚妻,沈氏的大小姐沈烟。她来了,记得,多做事,少说话,千万别惹到她。不然有你受的。”说完就又匆匆忙忙地收拾自己的地方了。 可是苏倾却是一瞬间就愣在了原地。未婚妻么?早该想到的,程子安这样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家里该是早就给他订了婚事的吧。虽然早就决定了不再去想跟程子安有关的任何事情,可是这一刻,却仍是被这个简单的词组震地站在原地垂下头动都动不了。 等到何洛收拾好东西,安安稳稳地再一次坐在自己座位里的时候,看到苏倾还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站在原地,正要再喊她,却听到一阵高跟鞋的响声,抬头就看到沈烟已经走了进来。 作为一个十足的千金大小姐,沈烟确实对得起她的这个身份。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微卷的头发落在肩上,带着十足的东方韵味。只是,苏倾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自己真的不喜欢这个女人。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尖锐了吧,被她盯着的时候总是会感觉背后直泛凉气。虽然从前跟着父亲也见过不少名门闺秀,但是像沈烟这样浑身上下透着不屑的女子,她还是第一次见识。 沈烟嚣张地以女主人的身份打量了一眼他们的桌面,就转过脸冲着程子安办公室的方向问:“子安在里面么?” 苏倾仍旧陷在初见沈烟的震惊情绪里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何洛应付她的次数多了些,立刻回答:“沈小姐,程董去欧洲了。不如我帮您留个言,下次您过来就不会空跑一趟了。”沈烟一听到程子安去了欧洲,心里已经开始极度恼怒,虽然他们如今只是订婚的关系,他不需要事事向她报备,可是走这么长时间都不通知她,还要她自己来发现,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可是面子上却是要强撑着,仍旧傲慢地回答:“恩,是我忘了,他前几天说过的。何洛,你现在越来越不会说话了,我要联系子安还要通过你么?”何洛腹诽一阵,却仍是不敢怠慢地赔着笑回答道:“是我多嘴了。沈小姐见谅。程董回来肯定会第一个联系您的,是我多事了。” 沈烟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正准备要走,却一扭头看到了站在一边盯着自己发呆的苏倾。不禁又皱了皱眉。“你是新来的?” 何洛看苏倾不动也不回答,一时着了急,喊她一声:“苏倾,沈小姐问你话呢!” 苏倾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慌了神。“呃……沈小姐叫我么?” 沈烟似是极度不满地上下打量了苏倾几眼,刻薄地说:“安升的门槛现在这么低了么?连这种不入流的女人都能来当程子安的助理?”说罢,又盯着苏倾,仔细地看了几眼,似是在考虑苏倾到底凭着什么站在这里。想到程子安去欧洲自己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却有可能是第一个知道的,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最好,你不是他在外面养的什么不正经东西。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苏倾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来。可是,除了气极,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耻辱感。……其实……六年前,他们的关系,就是沈烟现在说得这样不堪吧……虽然这次重逢之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发生过关系,可是过去呢?那些过去的事情是说抹煞就可以视而不见的么?自己身上,早就已经被打上了属于程子安的烙印,又有什么资格不让人言呢?终究,还是自己对不起眼前这女人的…… 这么想着,苏倾就只是咬紧了下唇,死也不吭声。倒是何洛看不下去了,在一边帮衬着她说:“沈小姐说笑了,我们这样的身份程董怎么会看在眼里。您就是对程董没信心,也得对自己有信心嘛。”沈烟“哼”了一声,扔下一句:“我是相信他的,不过总有些女人千方百计要往他床上爬,我是不防不行。”也不再看苏倾惨白的一张脸,跟何洛说了句“行了你们继续工作吧,不用告诉程子安我来过”就走了出去。 何洛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走过来拍拍苏倾的肩膀对她说:“行了别紧张,她就是那样。嘴太毒,习惯了就好了。Karen当年也在她那里吃过不少亏呢,回来让她给你传授传授防烟守则三百条。”苏倾听着,终于勉强牵着嘴角冲何洛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第一次见这场面有点吓到了。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何洛摆摆手说不客气,就又坐回去忙着自己的事情。剩下苏倾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脑海一片空白。 有时候,不说,不问,不听,其实也不是不愿,更多的只是因为……不敢去面对未知的答案。就好像苏倾跟程子安在一起的那两年时间,她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过往,亦不知他的现状。因为只有蒙住眼睛,才会感觉到安心。苏倾不敢问,只不过怕问了,就是万劫不复。这样的游戏,谁先爱上了,就注定一败涂地。 偶尔也会从报纸杂志上看到程子安身边各式各样巧笑嫣然的女子,那些女子挽着他出现在各种场合。甚至偶尔他来,也会接到明显是女人打来的电话,他也从来也不避讳她。苏倾有时候甚至搞不清自己在他面前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唯一清楚的却是,自己在最初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一点点滋生出的对他的想念。有时半夜醒过来,看着身边空荡荡冰冷的一片,就再也睡不着。坐起来抱着双腿,想他现在到底在哪里,想着想着就落下泪来。她就那么一天天越陷越深,当她终于发觉这条路是死路,却已经走了太远。 她其实想不通,当初在医院里那么狼狈的自己,连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样子,到底有什么值得程子安付出那么多硬是把她留在身边。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从来不曾碰过她。直到她从自闭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才第一次要了她。 那天晚上他来的时候,恰好她刚洗过澡,却忘了带浴衣进去。因为平常偌大的宅子里就她一个人,她想了想,那么晚了,程子安肯定也不会再来。挣扎了一下,拿了块毛巾捂住胸口,就拉开了浴室的门。谁知刚一抬头,就对上了程子安瞬间转深的眸色。她想躲回浴室里,却被程子安伸出手一把拉进怀里。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感觉到他慢慢变得火热的呼吸,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虽然从很久前就有了这样的觉悟,可是真的面对这一刻的时候,她还是慌的几乎软成一滩水,只能依靠着他给的力量才能继续站在原地。他的唇舌带着滚烫的温度,流连在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看着他清晰的发线,把手指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渐渐加快的心跳,忽然有一瞬很想哭。这样的程子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会为了自己而心跳加速的程子安,什么时候就会走开呢? 可是她没有机会再去想更多。程子安忽然的贯穿让她痛得几乎咬破自己的下唇,可是却是死死地忍住了呻吟,勉强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一双带着雾气的眸子死死地看住他带着一丝迷乱的眼睛,恨不得一直从那眼睛看到他的心里去。她想要记得这个时候的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忘记。她的他。 因为知道不可能留住,反而更加难以忘记。苏倾开始害怕,每次看到程子安的时候,她都必须要死死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即使心里对他的想念已经疯长到无法抑制,表面上却是要隐藏地一点都不露。她变得越来越暴躁,随便一件小小的事情都会戳到她的痛处。程子安来的时候带了一条新的领带,她会想,这是哪个女人送他的?程子安吃饭的时候偶尔提到某家新开的餐馆很好吃,她会想,那么当时是哪个女人有幸陪在你身边?程子安说一句,下个月要出国,大概不会过来了,她会想,能并肩站在他身边陪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女人会是谁?……那一个个的念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开始越来越无法面对那样可耻的嫉妒的心。 无处发泄的时候,苏倾就拼命做题。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业上。可是只要一停下来,程子安的脸就无处不在。她会梦到他,会在梦里叫出他的名字。可是,却再也无法面对面地正视他。 每次看到程子安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苏倾都恨不得狠狠咬他,踢他,只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当初他不曾卑鄙的提出那样的条件,今天她又怎么会再一次陷入这黑暗的自卑里。可是当每个清晨他决绝地离开,连一个眼神都不留给她的时候,她又难过的几乎要哭出声音。她就那样折磨着自己,痛苦地在去与留之间不断挣扎着。 可是,那个时候的苏倾,却从来不曾想过,在自己压抑折磨得几近疯狂的时候,她也在伤害着某一个女人,比如说……沈烟。 当沈烟那样讽刺挖苦她的时候,苏倾并非不会反唇相讥。即使再置身世外的人,面对那样的指责都会愤怒的吧。可是她却是真的不敢。因为她没有办法去面对回忆里那个卑微的自己,跟在程子安身后的亦步亦趋的自己。而如今,沈烟站在自己的面前,用她的容貌,家世,还有……身份,向自己宣告她曾经所犯的罪孽。这想法压得她恨不得现在就收拾东西再一次逃离程子安的视野。 可是她不能。如果再一次落荒而逃,那么过去的六年时间,她又曾经得到了什么?如果这么多年仍旧无法忘记他,她不敢想象她今后的人生会是怎样。 这一次,苏倾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有点走投无路。 第十章后知后觉 程子安在两个星期之后终于回到了B市。他听完何洛和苏倾这几天的工作汇报之后,看着手里的文件点了点头,问了几个业务上的问题,就让苏倾出去通知公司高层下午三点开会。何洛正要跟着苏倾一起出去,却被程子安一个眼神留住了。跟了程子安几年,何洛也慢慢摸清了他的脾气,所以此时也不吱声,等着对身后事一无所知的苏倾出门之后,才回过头来等着程子安下面的问话。 而苏倾出去之后,刚通知完各部门总管和董事会的其它高层下午的会议,就被笑得有点神秘的Karen拉了过去。苏倾觉得自己跟Karen其实并不熟,除了第一天上班被她带着熟悉了周围环境以及工作任务之外,她们之间并不曾有过太多交流。所以这个时候的苏倾着实有点摸不着头脑。 当Karen递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银白色长方形盒子之后,苏倾就迷惑了。只是一天的交情而已,就需要在出差之后给自己带礼物么?苏倾在心里暗自感慨,果然是程子安身边的人,居然这么会拉拢人心。嘴上却是忙不迭地推辞道:“谢谢谢谢。我心领了。这个一看就好贵的,我怎么好意思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啊。真的谢谢你了,好不容易从国外带回来的东西,就别给我了。” 谁知Karen却是“扑哧”一声笑了。“看看看看,装得多受宠若惊似的。你也就是在我面前不好意思就成了,到了那位面前可千万别说你不要。直接收了就是。”说完又若有所思的看着苏倾手里的盒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不过,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自己给别人挑礼物呢。”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然后又立刻恢复了往常干练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呆若木鸡的苏倾就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只剩下苏倾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何洛从程子安的办公室里出来,再看着苏倾的时候,也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当他看到苏倾手里捧着一个显然是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时,就更加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那天沈烟出现时苏倾惨白的脸忽然就出现在眼前,再想着今天的事情,也就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何洛在心里暗暗惊讶,毕竟几天以来,他眼里的苏倾都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没想到……但是脸上却是不能有一丝一毫表现出来,刚才在程子安办公室里的对话让他认识到,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也许确实是有点不一样的吧。 苏倾出去之后,程子安等了一阵,才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何洛想了想,能称得上是特别的事情,又不能当公事汇报的,也就是沈烟的出现了。虽然沈烟走时曾经说过,“不要告诉程子安我来过了”,但是,毕竟给自己发工资的还是坐在眼前的大老板。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就说了沈烟来访的事情,但是前提是,自动过滤了沈烟那些连他都说不出口的恶毒的话。 程子安手里的笔略略一顿,皱了眉问他:“她见着苏倾了?”何洛一愣,没想到他居然问出这么一句。反应过来赶紧说了声“是”。程子安眉毛一挑,抬眼看着何洛,“沈烟有没有说什么?”何洛看着程子安盯着自己的眼神,忽然心虚地低了头。眼前的人虽然年龄比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可是却总有那么一股气势,他的眼神扫过去的时候,被盯着的人就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何洛也不列外。他点点头,“沈小姐大概对苏助理有些不满意,就说了几句。” 程子安搁了笔。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似乎在想着沈烟会说什么。其实以他对沈烟的了解,已经完全可以猜出苏倾受过什么样的委屈。可他想了一会儿,也没再问什么,只是在何洛要出门的时候,看着电脑屏幕,似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下次她来,让楼下的服务台提前通知。如果我不在,就提前把苏倾支开。如果我在,就让苏倾在她上来之前进我办公室来。好了,你出去吧。”何洛听到这样的吩咐有点惊讶,抬眼看着程子安,他却已经在处理事务,于是也不敢多做停留,说了声“是”就带上门出去了。只是心里,却已经是对苏倾另眼相看。 程子安看着被何洛带上的门,深深地叹了口气,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本来这次的欧洲之行,他可以不用亲自出马的。可是他却是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因为他发现自己从接管安升之后就习惯了的冷静沉着在又一次遇到苏倾之后就一次次地被打破。这个发现逼得他不得不暂时离开她才能略略安下心来。 可是他没有想到,不是说离开就不会再想念。住在陌生的酒店里,看着落地窗外偌大的城市,却格外想念她温软的脸庞轻轻蹭在自己的胸口。其实有时候,温暖就像是毒品,没有尝试过,再怎么被外人看做孤单,只要自己不以为然,也不过是觉得生活安静了一些而已。可是,一旦体会过了,那样有个人躺在自己身边,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感觉,就再也无法忍受这样似乎可以把人逼疯的沉默。他不禁地想念起她喝醉时娇憨的模样,难得的收起了平常竖起的刺,一点一点往他怀里蹭过来。那个时候的感动,甚至是他这么多年从未想过的美好。当初的她,跟他在一起就像一只随时会过来咬他一口的受惊的小兽。浑身的毛乍着,怎么也不肯把心打开给他看。久而久之,他也倦了,就很少再去她那里。每次即使要去,也都是很晚的时候。他总是动作粗鲁的把已经睡着的她弄醒,在做完之后,就一个人睡去,第二天又趁着她没醒的时候就离开。彼此之间,不用说交流,就连正经地对视都很少有。 其实当年的程子安之所以会在医院里对苏倾提出那样的要求,是因为他在那之前,确实是已经见过苏倾的。初识苏倾,她大概还只有十五六岁,完全的不谙世事,一对眸子纯净地让人看一眼就陷进去。当时的他,也还没有接手安升,而是在安升下属的一个公司里实习。那天她随着他的父亲参加了一个宴会,而他恰好也在。 当她挽着父亲的手走进来的时候,程子安就看到了她。年轻就是所有女孩子最好的资本。她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是出挑的隐约可见的妩媚动人。点漆似的双眼掠过哪里,就是一抹甜丝丝的笑,看得人心情都好起来。长长的头发挽成好看的一卷垂在身后,额角碎碎的刘海撩拨的人心里微微颤动。不过程子安长在那样的家庭里,见过的美女也不在少数,所以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就不再理会。 直到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程子安忽然看到苏倾鬼鬼祟祟地向自己这边窗台的地方溜过来,不由自主地又盯着她,看她要做什么。苏倾光顾了躲父亲的眼神,根本没有留心周围的事物。当她忽然撞到程子安身上的时候,不由惊地“啊”地轻喊了一声。程子安其实已经看出她会撞到自己身上,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躲开,而是任她撞上自己之后又伸手扶住了她。手下温暖滑腻的肌肤触感,鼻端传来她身上好闻的清香,让他一瞬间有些失神。 他们之间不大的响动却也是让不少人往这边看了过来。苏倾眼看着父亲就要看过来,眼疾手快地拉过程子安身后的窗帘就躲了进去,程子安一怔之下听到她压低了声音哀求一样唤他:“那个,拜托你不要说我在这里,求你了。”他想回头看,又怕暴露了她的目标,于是也装作拿起酒杯的样子靠在窗帘旁边的墙上对她说:“好啊。不过你要怎么报答我啊。”说完嘴角禁不住地向上弯起,想象着身后那人苦恼的表情就更加开心。果然,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说:“那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那不如,你帮了我,下次遇到的时候,我就答应你一件事好不好?”哀怨的语气让他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才让她如此委屈。 那天晚上,在他的帮助下,苏倾顺利地溜出了宴会,去了和莫家然约好的地方为他庆祝他的十八岁生日。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当初那样一个脱口而出的不经意的承诺,却是在几年后以那样的方式来兑现,而那个时候的苏倾显然早已经忘记了程子安是谁。而他,面对那样永远只给他冷漠表情的苏倾,也不愿意再提起这段往事。于是,他们就怀着彼此都不知道的心思,这样错过了一次又一次。 当门被人敲响的时候,程子安才从回忆里醒过神来。想到门外的人可能会是苏倾,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感受。只是却依旧不动声色地装作正在办公的样子之后才对着门外喊了句:“进来。” 门被推开,只是听着脚步声他就知道来的人一定是苏倾。当眼前忽然出现了自己让Karen给她的那个银白色盒子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苏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沉不住气。看一眼Karen和何洛都出去了,就立刻拿着盒子冲到了他办公室里。可是看着程子安一副理所当然的“你还喜欢吧”的表情,她就手抖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把盒子摔在他桌子上,握紧了拳问他:“为什么要送我这东西?你要让全公司的人都误会我么?你是还嫌我不够难堪么?” 程子安看着眼前的苏倾,有些头痛地抚了抚额,但是却是丝毫不露出表情地问:“难堪?我只是为了让你作为工作人员跟我出席宴会的时候不要太丢安升的人就好,纯粹是业务需要,请问这有什么值得你难堪的么?当然如果你像Karen一样可以把自己弄得比较像是我的助理的话,我自然不用费这个神。” 苏倾听了不禁想起沈烟讽刺自己的话,内心更怒,一股莫名地邪火倏地就窜上来,果然是一对啊,听听,连刻薄话都说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既然程董觉得我无法胜任安升的职务,当初又何苦非要逼着我来这里?难道这就是您一贯的做事风格么?” 程子安却不接招,只是淡淡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非要你来的原因。只有在我这里,你才有最好的机会成长。既然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就该努力改进让自己做到最完美不是么?” 苏倾只觉得跟他吵架绝对是自讨苦吃,此刻除了冲着眼前根本不看自己的人翻着他根本看不到的白眼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顶撞他。程子安伸手拿起桌上的盒子对苏倾说:“拿着吧。下周跟我去趟南边,这衣服带上,会用得到。没事的话就出去吧。” 苏倾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过了一会儿才终于狠狠地从他手里扯过盒子转身重重地往外走。程子安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得又一次嘴角上扬。苏倾的手指搭上门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程子安的声音说:“不论沈烟说什么都不要理她。我的事情与她无关。以后她再来机灵些。当然……”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笑,又说,“我并不介意你打着我的旗号避开她。”苏倾本来听到他提沈烟,有一瞬间浑身僵硬,听他似乎是在关心自己,就有些觉得自己做得过火了。可是听到最后一句,终于还是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狠狠地摔了他办公室的门,拎着手里的盒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何洛和Karen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就又各自埋头干活。 而程子安想着苏倾此时此刻的表情又是一阵笑意不由自主地蔓延到眼角眉梢。他想,既然真的放不下,那就不要放了。捧在手心里……其实也不错吧…… 第十一章不走,不留 周末的时候,苏倾约了叶萌一起去逛街。自从这几天先后被沈烟和程子安评价“不符合程子安助理形象”之后,苏倾决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化悲痛为动力----上街购物。即使先天的基因无法改变,也一定要通过后天的鬼斧神工打造一个崭新的苏倾。 叶萌对这一想法表示强烈支持。她早就看苏倾总是一副中规中矩的学生打扮不爽了。叶萌在电话里激动地直吼:“苏倾童鞋我对你在活了二十多年之后终于参透了女人生命的真谛这件事甚感欣慰。所以,哀家决定犒赏你,再所以,这趟出门的打车费你就都付了吧。”苏倾听着叶萌笑得像中了六合彩一样格外YD,不禁浑身一阵冷汗直流…… 结果逛了一上午,苏倾的战利品就只有一个小小的纸袋,里面装着她一眼就看上的一块样式简洁的银色手表。反观叶萌,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纸袋塑料袋拎了一堆,最后苏倾实在看不过去了从她手里抢过一半来拎着。 当她们终于坐到商场顶楼的一家烧烤店的时候,苏倾的脚已经几乎要走残。可是叶萌却依旧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啊啊阿倾,我下午一定要去把那条紫色带流苏的长裙买回来!!我想了想,大一号就大一号吧,反正走路的时候也不会掉下来。还有啊,你要不要去把那双小高跟买回来啊?我记得你有一条浅色的裤子配那个应该很好看的嘛!”苏倾已经完全失去了回应她的欲望,巴巴地瞅着面前的菜单两眼直放绿光。服务生来点菜,就看到苏倾一抬头,带着贪婪的目光问了一句:“请问什么肉熟的最快啊?”结果叶萌一巴掌过来拍在苏倾的额头上。“苏倾你个没出息的!就记得吃!我跟你跑了一早晨也没看你对着哪件衣服这么饥渴的。你简直要气死我。”边骂边不解气地抢过菜单剥夺了苏倾点菜的权利。 苏倾可怜兮兮地冲着叶萌申诉:“萌萌你生气啦?不要生气啊。我是实在不习惯穿那个样子嘛。你选的衣服我总觉得我穿上连路都不会走了。”看着叶萌越来越生气的样子,苏倾连忙摆手:“好么好么。我都听你的。今天下午你说让我买裙子我绝对不敢看裤子,你说买短袖我就是零下三十度也不敢去看毛衣!”叶萌这才老佛爷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服务生说:“给她上一碗白米饭好了。那个最快。” “叶萌!!!!” 吃完饭,苏倾就直接被叶萌拖去接着扫荡了。叶萌惦记她看上的那条长裙,于是决定先去买了再说。苏倾一个人无所事事坐在店里的休息区帮叶萌拎着大大小小地包,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苏倾?” 下意识的扭头,却看到莫家然一脸意外的表情朝自己走过来。苏倾在心里叫苦,B市不是应该很大的么?不是说遇到熟人的几率比国足出线的可能性还小么?怎么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莫家然啊?苏倾抬头看了看店名,这确实……是家女装店吧…… 可是这样的情况下,就不能再装作没看到了,只得硬着头皮,扯起嘴角跟莫家然打招呼。“哈。哈哈。好巧哈。你也来这里买衣服啊?” 莫家然今天穿的是一件烟灰色的半长风衣,清冷的颜色衬得他的身材更加修长。狭长的眉眼带着苏倾熟悉的微笑,如今却是让她不自然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莫家然看着苏倾问完就装作不经意地转过脸去看了看试衣间的方向,却只是不愿意直视他。心里微微泛起苦涩。却仍是故作不知地回答她:“恩,跟我妈一起来的。她在试衣服。你跟叶萌一起?” 苏倾点点头,算是回答了。两人就再也无话可说,相对无言地站在那里各怀心事。 “阿倾阿倾你看看可以么?我觉得……啊莫家然?!”叶萌摆弄着身上的裙子从试衣间走出来就看到苏倾低着头站在一个男人面前跟承认错误似的乖巧,再看那男人盯着苏倾连眼都不眨一下,仔细看,竟然是莫家然。叶萌大惊。喊了一句就冲过去隔开两人,然后伸手对着莫家然就是一推。莫家然没注意,被她一推吓了一跳,看清了是叶萌才松了口气。 还没等莫家然出声为自己辩解,叶萌已经不顾身后苏倾拉着她的胳膊,对着莫家然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莫家然你太过分了!!!!我不是都已经把阿倾的手机号给了你,你怎么能这么猥琐居然跟踪我们?”言语间已经完全忘记了要遮掩曾经是她泄露了苏倾手机号的事实。 虽然中午的时候店里只有寥寥几人,但是叶萌的大嗓门已经足够所有人侧目了。莫家然有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恨不得装作自己不认识眼前这女人。多少年了她怎么能一点都没变?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他头疼啊。 他压低了声音冲叶萌吼:“姓叶的,我拜托你给我留点面子成么?你用脑子想想,我就是跟踪也得挑个苏倾一个人走的时候,你在这里,我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跟踪你们吧!”叶萌想了想也对,虽然他的话听着总是不那么舒服,但是貌似却也是事实。只能狠狠白了莫家然一眼嘟囔了句:“我看不是被门夹了。是被驴踢了吧?” “姓叶的!!你……”莫家然还要爆发,却忽然看到苏倾已经做抚额状悄悄走开三米远装作不认识他们两人了,只好忍住。 “家然,怎么了?我好像听到你跟人吵架的声音,出了什么事么?” 乍一听这个声音,苏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逆流,沸腾,灼烧得她几乎要夺路而逃。年少时的记忆在这一刻完全苏醒。苏倾在心里默默问,莫妈妈……你,还记得我么? 苏倾记得,从前自己喜欢去莫家然家里,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莫家然虽然嘴上冷淡,但是却是对她最好的人之一,她也乐得天天粘着他,狐假虎威地做院子里的小公主。而另一半的原因,则是莫妈妈对自己的好。十次有八次莫家然到苏家都是奉了母亲大人的命令来给她送些东西,有时是亲戚从国外捎回来的巧克力,有时是莫妈妈自己做的食物。大大小小的,从不曾间断过。那时候的莫妈妈对苏倾,就像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以至于这么多年后,再一次见到莫家然的母亲,苏倾甚至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好像莫妈妈的身后不远处,自己的母亲就在那里向自己招手,手里捧着给她挑的新裙子。这感觉逼得她站在原地动也动不了,只害怕一抬头,就会让人看穿此刻她的紧张和无助。 叶萌似是看穿了她情绪的变化,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然后冲着莫妈妈说:“阿姨您好。我是叶萌,苏倾的朋友。刚是我们跟您儿子开玩笑呢,没有吵架的。” 莫家然的母亲这才注意到自己儿子身后站着的那个女孩子。清秀的面容,白嫩的皮肤,一如多年之前水灵的眼睛,却不是苏倾是谁? “妈,你也好久没见苏倾了吧?那个就是。”莫家然也跟着解释道。莫妈妈在听到苏倾名字的那一刻,就失神地望着她,直到听到苏倾颤声喊了一句“阿姨”,才如梦初醒一般狠狠拍了自己儿子一把,骂道:“臭小子!我养你这么大,你连我也敢骗了!你是不是早就见过阿倾了?要不是我今天遇到她,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让我知道,啊?”话未说完,就冲到苏倾面前一伸手抱住了苏倾。 “好孩子。你受苦了。阿姨对不起你。”过了一会儿之后,莫妈妈松开了苏倾说,眼眶早已是通红。苏倾在她怀里,温暖的感觉让她在这一刻无比怀念起自己的母亲。想到母亲走得时候凄凉的景象,眼泪早已是忍不住的掉了下来。 叶萌和莫家然一看这场面,头一次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分别伸手去拉开了就快要抱头痛哭的那两人。毕竟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上演这种认亲的戏码还是不太好。结果下午的扫荡临时取消,四人一行坐到了楼下的咖啡厅里。 莫妈妈握着苏倾的手,一边抽泣一边听她讲了当年家里的事情。虽然苏倾其实并没有讲太多细节,只是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莫妈妈却仍是听得泪流不止。 “孩子。阿姨对不起你。如果当年我们在,你也不会吃这么多苦。”莫妈妈握着苏倾的手,一遍一遍地细细抚摸,擦擦眼泪继续说。“那个时侯,家然的爸爸恰好在那面惹上了一场版权的官司。那个时侯我们一家都焦头烂额,所以很久都没有跟你们联系,谁知道就那么几天就……”说到这里苏倾已是听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莫家然,看他轮廓分明的英挺眉眼,看他眼睛里从重逢起就一直散不去的忧伤。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知道,原来他从来不曾放弃过她,他从来不曾任她一个人流浪。而她需要的,也不过这样简单一个理由。她告诉自己,莫家然,这样,我就有足够的勇气可以和那些有你的过去道别了。 晚上莫家然先送了叶萌之后才送苏倾回家,结果莫妈妈看到苏倾住的地方,几乎又要落下泪来。死活非要苏倾收拾东西跟她回去住到自己家里。莫家然看苏倾一副既心酸又尴尬地不忍心拒绝地表情,只好自己出马安慰自己妈妈:“妈,看你说的。苏倾多大一姑娘了,你怎么能不问问人家的意见就自己做决定啊。好了好了您别瞪我,我知道我错了。这样好不好,今天先这样,过些日子我帮苏倾找个好点的房子好不好?”莫妈妈这才多云转晴。 又拉着苏倾的手絮絮地嘱咐了几句才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被莫家然拉上了车。莫家然冲车外的苏倾挥了挥手才终于走掉。剩下苏倾一人站在原地发呆。 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似乎脚有些麻了,才转身想要上楼。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忍不住惊呼出声:“程子安你在这儿干嘛!” 第十二章微不足道 程子安参加完晚上的酒宴,坐在车后座上,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在褪去白日喧嚣之后呈现的落寞姿态,忽然很想念苏倾。他记得很久之前,最累的时候总是喜欢回到有她在的那个家里。彷佛只有抱着她,看着她迷蒙的睡眼,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良久,对司机说说,“掉头吧,去和平路。” 到了苏倾家楼下的时候,却恰好看到莫家然离开的那一幕。程子安下了车,也不作声,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送莫家然离开,看着她比从前清瘦了很多的身子孤单地映在夜幕里。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倔强的背影透露出的无助和忧伤。可是,却不是为了他。 直到苏倾终于回过头来惊呼出声,他才从这样的情绪里清醒过来。淡淡扫了她一眼,也不答话,径自上了楼,留下苏倾在原地几乎要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反应过来的时候忙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上了楼。 苏倾觉得自己像伺候太上皇一样把程子安请进了门,因为平时除了叶萌根本不会有男人来,所以苏倾想了很久,才很为难地问进来后就站在门口不再往里走的程子安,“那个……我这里没有你的拖鞋……那个……你……”程子安看了看苏倾手里拎着的一双浅蓝色的机器猫拖鞋,几乎忍不住要对着她翻白眼,忍了很久,终于还是一闭眼从她手里抢过来换上。 苏倾这次是真的没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嘴角抽搐地看着程子安脚上明显小了很多号的卡通拖鞋,只感觉自己这次会死得很惨。结果为了缓和这尴尬的局面,脑部缺氧的苏倾讪笑着又补了一句:“其实也挺好的,哈哈,哈,那个,偶尔换个风格也不错哈,哈哈……”程子安这次连白眼也懒得给她了,自顾自走进屋里去坐到沙发上。 苏倾告诉自己深呼吸深呼吸,不能每次在他面前都乱了阵脚。要淡定,要面不改色地从容应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于在深呼吸了无数次之后,听到程子安问,“你准备在门口罚站到什么时候?”一句话浪费了苏倾深呼吸几十次才积攒起来的微弱气势,只得一步一挪地走到程子安面前站定。程子安抬眼看她一副惴惴的模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终于还是忍不住一伸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苏倾一惊,脸上忽然就烧起来,她想挣扎,无奈却挣不开程子安紧紧箍着她身子的双臂。 “你做什么!放开我!” “别动,让我抱一下。”程子安忽然就安静下来,把脸埋在她身前,抱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暖香,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安心。感觉到苏倾不再挣扎,才抬起头来看着她。 苏倾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再挣扎,醒悟过来的时候,手已经环过他的肩,略带安抚地拍着。看到他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平日的清冷,也许是因为灯光的颜色太暖,苏倾甚至觉得那里有着明明灭灭的眷恋。她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听到他唤她:“苏苏。” 然后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就抚上她的发,温热的唇凑上来,带着苏倾熟悉的气息席卷而来。那样隔了久远时光的缱绻,细细密密地缠绕着苏倾的每一寸呼吸,她甚至忘记了反抗,呆呆地坐在他腿上,任由他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吻着。 直到苏倾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程子安才放开她。却不分开,只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沙哑着声音念她的名字,“苏苏。” 苏倾却仿若大梦初醒,倏地推开他,从他腿上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脸红得发烧,连呼吸都凌乱不堪。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一般,她冲着他喊:“程子安,你到底要做什么?当初你说两年,我给了你两年。如今能还的我都还你了,可我不是你的宠物,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不要永远活在你的影子里,你懂不懂?我求你了,放过我行么?”说到最后,却已经是带了哭音。 程子安眯起眼睛看她,嘴角全是危险的冷笑。“是么?是这样的?难道不是因为他?” 苏倾一愣,根本没反应过来程子安在说什么。看着他越来越冷淡的表情,却不知怎么想起来刚才在楼下的看到他的时候,他似乎也是这么一副表情,看得人心底泛寒。这么说,难道他看到了莫家然? 苏倾也忘了答话,脑海里不停地翻腾着程子安这句话里潜藏的种种可能性。程子安看着苏倾越来越神游的表情,忽然觉得所有的火气都憋在心里甚至连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都找不到,就好像一只明明饱满的气球却怎么都飞不起来,涨得心里生疼。他狠狠地闭了一下眼,起身走到苏倾面前,低头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暗恨自己总还是对她狠不下心来。 程子安站得太近,苏倾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他靠近的时候会忍不住地微微向后倾,可是脚下却是忍住一点没动,死也要死得好看一点吧。结果程子安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拉开门时,似是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程子安在临走前转身对苏倾说:“明天不用去公司。晚上把行李收拾好,明天早晨十点半的飞机。我八点来接你。” 程子安出了门之后,苏倾看着那扇门一阵恍惚才反应过来程子安话里的意思。周一要陪他去南边的A城签署一项大的合并案,那天在他办公室里的时候好像听他提了一句。想到这里,不禁又想起他送得那件小晚礼裙。莹莹的白色,略带着细碎的纹路,即使不往身上穿,苏倾也知道那一定是最合适自己的尺码和款式。 那个晚上,苏倾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眼前全是程子安在晃来晃去。冷静的他,微笑的他,开车时表情专注的他,以及……接吻时睫毛微微颤抖的他。她甚至想着,如果真的睡不着,就数着这些程子安也可以睡着的吧……结果事实证明现实总是残酷的。 第二天早晨站在程子安面前的熊猫眼苏倾,让程子安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看她一副睡眼惺忪明显昨晚没睡好的样子,想到自己应该也有一定的责任,终于是忍住没有再多苛责她。 然而事实再一次强有力地证明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向从来不晕车的苏倾,因为早晨起太晚没有来得及吃早饭,加上前一天晚上严重睡眠不足,程子安的车密封又太好,种种原因导致一个后果,苏倾华丽丽地晕车了。 终于到了机场的时候,苏倾已经是脸色惨白,额头不停地冒着虚汗,拉开门就踉踉跄跄地下了车。走了两步之后终于是蹲在那里一步也走不了了。 程子安在路上就看出她有些不对,一直紧紧咬着下唇,一句话也不说,扶着座位的手指关节都用力地泛白。可是苏倾跟着程子安的那些日子里,一次晕车的不良记录都没有,所以他也根本没有往那面想。他问怎么了,苏倾也只是摇摇头,不说话,其实主要是害怕一说话就会吐出来。 程子安问了三次都得到同样的回答也就不再追究,只是皱着眉头时不时扭头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 直到这个时候,看着苏倾蹲在那里手捂着嘴,他才忽然想起,原来世界上有种人是会晕车的。看着苏倾想吐又吐不出来,浑身都难受到发抖的样子,程子安忽然有些心疼。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抬手扶起她。苏倾已经是软的几乎站不住,一点也不挣扎地就顺着他给的力量靠在了他身上。 过了几分钟,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苏倾终于缓过来一点,看着身边难得露出一丝焦急表情的程子安不禁微怔。却终于还是不露声色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垂着眼对他说谢谢。程子安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恩,走吧,不早了。” 结果到了check-in的时候,苏倾却忽然惊觉……自己的机票还没拿到吧? 吓出一身冷汗的苏倾,悄悄地伸手拉了拉程子安的袖子,低声对他说:“那个……好像……那个……我的机票还没有拿到啊……” 程子安在心里狠狠叹息一声忍住抚额的冲动。他很想问一句,苏倾,你难道不觉得这个时候才来问这个问题太晚了么? 但是当着众人的面实在不好意思对她太过苛责,只是把手里的两张机票递给工作人员。 苏倾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机票一直都在他那里。不禁暗暗吐了吐舌头,看来他说得对吧,自己这助理当得真是不够格。呃,现在的情况貌似……大概……也许……一直是程子安在助理她? 结果到了候机室,苏倾看着早已经到了的公司的其它职员,其中甚至还包括几位公司高层,又一次恨不得默默地找个角落蹲着不见人。程子安却是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打招呼,说了几句,看到苏倾站在很远的地方一个人低着头研究自己鞋子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喊了句:“苏倾,过来。” 这一喊把原本盘算着找个最隐蔽角落坐下的苏倾恨得牙痒痒。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挨过去,心里不断哀嚎着“早知道让Karen来就好了嘛”。 程子安指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给她介绍,表情正经地让苏倾都忍不住以为自己根本不是个小小的助理而是什么重要的大人物。但是这样的想法自然是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一下,表面上却是笑得格外蒙娜丽莎,毕恭毕敬地向所有人一一问好。 “你好,我是朱颜。公司的财务经理。”苏倾表面清醒实则已经头脑发昏的时候,一直站在她右侧的女人伸出手来对她说。 声音很温和,苏倾看过去,却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高挑女人。干练的短发,眼角眉梢都透露出自信的味道。苏倾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由暗自赞叹,果然安升的人才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比自己强上数百倍啊。 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程子安这时说了句:“苏倾,你平时多跟着朱颜学习一些,她可是公司的精英骨干。”苏倾觉得程子安的眼神里绝对是带着挑衅意味的,暗自咬牙的同时却依旧笑着伸出手去对朱颜说,“那就有劳前辈多多指教了。” @奇@朱颜依旧笑得很温和的说:“谈不上指教,只是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书@到广播里终于提示可以开始登机的时候,苏倾已经几乎要站不住脚。刚才晕车的感觉好不容易过去,其实还是有些浑身无力的。跟在程子安身后登机,几乎浑浑噩噩地要撞到他背上。 @网@可是当苏倾发现程子安把自己带到头等舱坐下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公司大部分随行人员都是坐在经济舱里的,自己只是一个助理而已……而且,这三个多小时都坐在他身边么…… 程子安似是看穿了苏倾的不安,伸出手去帮她系好安全带,说:“不用不安,你是我的助理,自然是随时都跟着我才对。”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感觉什么异样,又问了句:“不会晕机吧?” 苏倾有点脸红地别开头,说了句“不会”,就装作看窗外的样子不再理他。可是手心忽然一热,却是程子安伸手过来握住了自己的手。指节摩擦,掌心贴合,十指紧扣的温度就那样一点点用力地渗透进每一分血脉。 转过脸去看,程子安却已是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深深浅浅地敲击着苏倾的心脏。她看了一眼彼此交握的手,就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好像多看一眼,这短暂而不真实的幸福就又会烟消云散。 无人知晓,亦无人分享,这样微不足道的幸福才总是最让人割舍不掉。 也许,未来的路还很长。 第十三章指间良辰 苏倾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被人细细地把毯子角掖在脖颈处。转过头去,正好对上程子安看过来的目光。连忙动了动想要坐起身来,却忽然发现左手依旧被他握在手心里,因为握了太久,微微有着湿软的触感。不禁有些脸红,轻轻晃了晃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示意他松开。 程子安扫她一眼,也不松手,反而问了句:“你要做什么?”苏倾完全被打败,原来我用用自己的手都需要向你汇报了么?但是现在的状况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众目睽睽之下她实在不敢冲他吼,只能恨恨地说了句,“喝水,整理头发,可以么?” 结果看到程子安居然真的审批通过一般很正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松开了手。苏倾暗暗翻个白眼,这人还真是作威作福上瘾了啊?然而她所始料未及的是,当她收拾好一切不小心把手又一次放到身侧的时候,居然又被身旁的人伸手握了起来。 这样带着些任性,甚至是霸道的举动,却被程子安做得自然而然,一点矫揉造作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是苏倾忽然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是甜还是酸,不由得别开头去看窗外的流云。 这双手,现在紧握着自己的这双手,在过去以及未来的日子里,曾经握过多少人的手?将来又还会有多少人愿意把手交给他跟着他一辈子?而自己呢?当这段旅程过去,再一次脚踏实地回归现实的时候,于他而言,这样短暂的温情又算是什么呢?难道真的要这样一直远远地看着他,患得患失地过一辈子么? 到了酒店,苏倾看到预先订好的房间是自己和朱颜一间,不禁微微松了口气。她一向不怎么擅长同陌生人打交道,可是刚才第一眼看到朱颜的时候就对她有着莫名的好感。虽然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很强势的女人,可是在看到她的笑容的时候,却还是会觉得她很容易相处。虽然,苏倾在潜意识里刻意地忽略了程子安刚才在机场特意介绍她们认识的原因。 这趟出来,行程安排得很紧凑,苏倾跟朱颜都是匆匆洗了个澡就把自己扔在床上养精蓄锐,等着参加对方公司安排的接风晚宴。 苏倾这才有机会好好跟朱颜打招呼,她翻个身从床上伸出手去探向隔壁床的朱颜,笑着说:“苏倾。很高兴认识你。” 朱颜看到苏倾带着些调皮的动作不禁笑了,也翻个身趴在床边上回握她的手,说道:“苏小姐好,以后就叫我朱颜吧。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很正式的语气,却是被两个人都有点孩子气的举动弄得走了形。 苏倾忍不住笑了,“不要叫苏小姐了,叫我苏倾吧,我觉得我的名字还是挺好听的吧?” 朱颜也笑了。两个人重又躺好。随意地说了几句话就又不得不起身化妆换衣服。 苏倾从箱子里拿出程子安送她的礼服,摊在床上,不禁又有点怅然。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几乎从来不曾送过她任何礼物,也许是因为知道总有一天会分开所以才不愿意多费力气吧。这么想着,苏倾忽然觉得手中的礼服轻飘飘的,却压在心口最脆弱的地方,逼得人连呼吸都需要用尽力气。 “咦,这是Chanel今年的新款吧?真是漂亮呢。苏倾你眼光很好啊,不过这个不是在国内买的吧?”朱颜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微微带着一丝惊艳地说着。苏倾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只能含含糊糊地带过去,朱颜看她为难的样子,便也知趣的不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苏倾想着大约是来找朱颜的,就没理会,只是看朱颜过了很久还没进来就好奇地走过去看是谁,结果却看到程子安站在门边跟朱颜说着什么。看到她的时候,程子安眼睛一眯,唇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对苏倾说了句:“我眼光不错。” 苏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身上的这件礼服。顿时羞得恨不得马上换了自己的衣服躲进房间里不出来。 朱颜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苏倾笑说:“你看看,还害羞呢。我刚就说嘛,这礼服就该是你程子安的杰作,跟梵歆一个毛病,奢侈病。” 看苏倾一副迷茫的表情,又笑着解释说:“梵歆是程子安的姐姐,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看着程子安在旁边不屑地撇撇嘴,又冲着苏倾眨了眨眼睛,补充了一句,“所以呢,他要是欺负你的话,就来找我,我们去找梵歆,那个可是咱们程董的死穴噢。” 苏倾看着眼前这情形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不禁又急又羞地红了脸颊。抬头看一眼程子安希望他可以解释清楚,可是却看到他仍旧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扫了朱颜一眼就走进来坐到沙发上,自然的像在自己的房间。也不对朱颜刚才的话做任何反驳,只是抬起手冲着她们两个指了指墙上的表,示意她们快点收拾好一起下楼。 两个人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就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了,也再顾不上程子安就坐在一旁,急急忙忙地帮检点着还有什么遗忘的东西。一切都搞定的时候,苏倾眼睛一斜就看到程子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朱颜在一边打趣道:“哟,我今天可真是见识到什么叫寸步不离了。”程子安笑笑也不反驳,只是走过来帮苏倾把鬓角的碎发往后挽了挽,自然地就像是曾经做过千次百次一样流畅。苏倾微窘,忙退后一步打开他的手,挽住朱颜的胳膊嗔怪地说:“你别再开玩笑了,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朱颜下意识地瞟一眼程子安,想看看他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可他却是不露半点情绪,一脸的云淡风轻,似是早就料到苏倾会这么说。于是心下更加笃定苏倾这话是小两口在打情骂俏。呵呵笑着,把苏倾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转身交给程子安,然后干净利落地关门走人,临走前不忘再提醒一句:“二位注意时间哦~我先失陪了~” 程子安这才笑了,看着苏倾一脸的憋屈样子忍不住心情大好地把她的手挎在自己手臂上,随她挽着自己出了门,心里暗暗满意,幸好当初安排房间的时候要人把她和朱颜排在一起了。 到了会场的时候,宴会已经快要开始,程子安携着苏倾一入场,就引来一众目光的窥探。苏倾知道,这样的目光,其实总是猎奇多过尊重的。就好像曾经的她,也总是会在杂志上看程子安身边那些巧笑嫣然的女子一般,其实也不过是好奇,她们中的哪一个会在他身边停留的久一些。只是……她从不曾想过,某一天的自己,也会变成她们中的一个,供人消遣。 程子安似是感觉到苏倾的不安,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不露声色的抬手环上了她的腰。感觉到他突然的亲密举动,苏倾有些不自然地抬头看了看程子安,他却已经带着她向前面的人群走去,只是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曾放松。 一晚上的应酬下来,苏倾感觉自己已经连呼吸都困难了。面对每一个人的时候都要笑,还要笑得不虚伪,不做作。明明彼此都在互相算计着各自能从对方身上获得的最大利益是多少,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滴水不漏极尽赞扬之能事。 苏倾忽然有些同情程子安,忆起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清冷的模样,转而想到他大约是平日里需要面对的这样的场合太多了吧。虚伪的笑太多,于是就渐渐忘记了如何真心实意地笑,到最后,甚至连自己的心究竟是喜是悲都看不清楚。这么想着,不禁抬眼看他。很少见到生意场上的他,冷静的,嘴角总是挂着不温不火的一丝笑,却是举止得当,进退有度的风度,英挺的眉眼间是睥睨众生的骄傲。可是……这样的他,也是会累的吧…… 程子安感受到苏倾的视线,侧身就看到她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神里的情绪让他看得心头不禁微微一颤。手上的力道更紧了紧,问道:“累了么?”苏倾才回过神来,带着被抓个现行的窘迫垂下眼摇了摇头。 “这样吧,我这里还得一会儿。”程子安抬头寻觅了一圈,看到朱颜一个人正在落地窗边对着他招手,于是捏了捏苏倾的腰侧,俯下身子指着朱颜对她说,“朱颜姐在那里,你去找她吧。吃点东西,不然晚上会胃疼。我待会儿就过去。” 太过温柔的语气让苏倾几乎怔在当场,程子安又拍了拍她,才反应过来,小声抱怨了一句“你忙你的,管我干嘛”就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向朱颜走去,脸上却是已然烧得通红。程子安看苏倾的样子,不知怎么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略带纯真的娇憨模样,不由微笑。看她走到朱颜面前,低了头红着脸跟朱颜争辩什么的样子,知道是在说自己,就抬手向着那边示意一下,结果被苏倾正好抬眼看到,又是一阵脸红,索性背过身去再也不看他。 这厢朱颜看到他们这情境,一个笑得恨不得露出八颗牙齿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一个背过身去脸红得恨不得把脸贴在眼前的玻璃窗上降降温,连连摆手直说,“罢了罢了,你们饶了我吧,好歹我也一奔三的单身老姑娘了,你们这样真是让我太悲愤了,再这么下去我可真撒手不管了啊。” 苏倾恨不得以头撞墙以示内心的愤慨,无奈禁不住朱颜的调侃,只得从旁边取过来一杯饮料慢慢喝着掩饰自己的脸红,却是再也不肯往程子安的方向多看一眼。 “不过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程子安这个样子呢。你不知道,平时我跟梵歆使尽十八般招数他都是一脸爱理不理的样子,为这个梵歆没少数落过他。下次你跟他一起的时候,我一定要拉梵歆一起来参观参观才是。”说着带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拍拍苏倾的肩膀,说了句,“苏倾你绝对是我们的偶像啊,加油彻底拿下他,我看好你。”说着还跟苏倾碰了碰杯,害的苏倾差点没把持住一口饮料喷到朱颜身上。 正要反驳却一抬头瞟到程子安的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颇眼熟的女子,一身水蓝的旗袍,卷卷的棕色头发盘起来,只留几缕碎碎的撒在白皙的脖颈处,说不出的风情万种。苏倾也忘了朱颜在身边,就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女子。却正好对上那女子似有意无意扫过来的眼波。然后一瞬间想起了她是谁。 曾经有一段时间,苏倾和程子安闹得很凶,他几乎每一个月才去她那里一趟,每次也都是不欢而散。而那个时侯,也是苏倾因为忽然发现自己对他模模糊糊的感情而惴惴不安的时候。那时的苏倾总是格外想念程子安,却又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只能一遍一遍地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看到有报纸杂志有他的消息就会买下来带回家一遍一遍地抚摸冰冷的纸张上他轮廓鲜明的侧脸,想他的声音,想他身上的暖意。 而现在这个女子,如果苏倾没有认错的话,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总是和他牵扯在一起那个绯闻女友吧。因为当初看过太多遍,一次次地拿来和自己比较过,并且因此对自己更加灰心丧气过,当苏倾看到她眉眼里的妩媚流光,就忍不住心头一暗。握着杯子的指尖几乎要颤抖起来,硬是被死死克制住。 过去的那些情节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折磨着苏倾,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情节就会触动了那些丑陋的疤痕,调动所有痛觉神经,刺得眼前一片黑暗。她就像是困在角落里,再也听不到,看不到,只能靠着从前的记忆勉力生存。而那记忆,逼得她几乎忍不住尖叫出声。 这样……没有安全感的自己……这样……随时会断掉的微妙关系…… 朱颜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到苏倾失了魂一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程子安身旁向自己颔首微笑的那女子。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却没作声,只是用眼神对同样看过来的程子安表示了自己的不满。然后对苏倾笑笑说,“苏倾,我们去那边拿点东西吃吧,我有点饿了,都站了一晚上了,我们可不能白受苦,怎么也得吃点回来不是?”然后也不管苏倾点不点头,直接挽起她的手就转到了会场的另一边,却是正好离开了程子安的视线。 程子安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却终是没有跟上去。有些事情,他不愿解释,并不是因为不够重视。而是他总想着,如果她选择站在他身边,就意味着她必须从那些不安的情绪中走出来,她必须要学着去相信他。彼此没有信任的爱,只会是一座玩具搭建的城堡,随便谁人的手指轻轻一推,就会化为乌有。那样的爱,他宁可不要。他不愿再一个两年过去,她仍旧会像当初一样选择一声不响地离开,连一丝挽留的余地都不留下。他想要给她的,是这一生的完整。 有时爱就是这样微妙,你不说,我不问,空任这指尖良辰悄无声息地流逝,彼此都忽略了空气中本已开始酝酿的微甜。却也只能愿明朝酒醒,良人无悔。 第十四章你的世界(修) 有时候想象是件磨人的事情,因为看不到,摸不到,反而更容易慢慢成形,盘踞在脑海里比现实都更加令人信服。 朱颜看着眼前玩弄着手中酒杯,心不在焉的苏倾,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苏倾啊,你还在想刚才那个女人哪?”苏倾一惊,原来自己不安的情绪已经表露得这样明显了么?却也只得讪讪地笑笑,说道:“怎么会。我都说了啊,你真的误会了,我跟程董其实真的不是你想得那样。”不知不觉间,对他的称呼已经又一次变成了似乎可以把人隔在千里之外的“程董”。 朱颜皱眉,抬头找了下程子安的身影,才想起她特意拉了苏倾到这个死角,就是为了避开程子安的视线。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可是,我是真的觉得他对你不一样啊。” 苏倾无言。不一样的么?那么所谓的一样又是怎样呢?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嘴角不由得挂了一丝苦笑,等他真的爱上自己,不过是痴人说梦吧?他对自己的不一样(奇*书*网.整*理*提*供),也不过是短暂的新鲜感。然而等到自己的保鲜期过去,他还会那样牵过自己的手么? 朱颜叹了口气,夺过苏倾手中的高脚杯放下,拉着她走到一边坐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她说:“苏倾,我觉得你太不了解程子安了,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不自信。”看苏倾一脸愕然的表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微笑着继续说,“是不是觉得程子安身边的女人太多,有点心有余力不足?”苏倾又是一怔,呆呆地听着朱颜继续说下去。 “梵歆因为这个不知道骂了他多少次,叫他不要玩得太过分,不然将来遇到自己真爱的人就有理说不清了。看看,这不是就遇到你了。”朱颜无奈却带着点宠溺地看着苏倾笑笑说,“可是其实呢,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也渐渐知道有些事情确实是身不由己的。就好像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她是程子安公司一个大股东的女儿,叫董姗。当初子安的公司刚起步,资金有点周转不开,可是程家为了磨练儿子,硬是坚持着一分钱也不给他,只说如果他能把当时就剩一个空壳子的安升运作成功才有资格做程家的继承人。”说着忍不住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眼光扫到苏倾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恍惚变成了惊讶。重又递给她一杯颜色浅淡的清茶要她暖暖胃,才接着说下去。“而那个时候董姗答应说服家里出资帮助程子安,可是条件是他必须跟她交往。”苏倾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就想去找程子安的身影,可是眼前一片衣香鬓影却惟独少了那一人的清俊。 失落地转回头,看到朱颜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又红了脸。 “其实你也别怪他。有时候他看上去不近人情的样子,也不过是因为如果他弱了,别人就强了。因为不能被人踩在脚下,所以就只能装出一副冷漠骄傲的样子。但其实小时候他还是很可爱的。梵歆就总是跟我念叨,她说她每次看着程子安那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就恨不得上去在他脸上揉两把,看能不能把他变回从前那个淘得能把房顶儿掀了的小破孩儿。”苏倾忍不住笑了,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程梵歆又多了几分好感,不由地往前探了探身,仔细听着。 程子安看了看手表,终于忍不住地对眼前的董姗说:“抱歉董小姐,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了。”欠了欠身,也不再去看董姗的表情,伸手松了松领带,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烦躁,开始满场寻觅着苏倾的身影。 其实刚才他有看到苏倾盯着董姗时失魂落魄的样子,也看到了朱颜递给他的谴责的眼神,可是在她离开的时候,却硬是忍住了没有追上去解释。他貌似随意地四处看着,却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心在看到她转身的那一刻就不曾安定过,一直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害怕她再一次走开,他害怕她既不问也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可是当他终于在宴会厅的某个角落里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甚至不知不觉就握紧了拳。 她就那么安然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听朱颜说了什么,眸子里都是亮亮的光,唇角勾出大大的微笑,温暖的味道掩都掩不住地蔓延在她的举手投足里。这样的苏倾看得程子安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向前。 于是知道……她就坐在那里,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不曾离开,不曾放弃。而这念头,让程子安在那一瞬间突然想通了当初自己为什么会陷进她这笑颜,难以自拔。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她让他觉得安心吧。暖暖的,融融的,即使不用靠得太近,也知道她一直都在那里,住在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这个女人,让他有家的归属感。 朱颜正对苏倾讲着程子安从前的事情,说得口干舌燥,可是看着苏倾一脸幸福的表情,就实在不忍心对她说“其实不如你完了自己去问程子安好了”,只能想着站起来找点水润润嗓子,结果才一起身就看到了不远处盯着苏倾若有所思的程子安。这一看就好像看到了救星,忙不迭地冲着程子安招手:“程大少,这里这里,你可算来了。得了,你自己的光辉事迹还是你自己汇报,我要渴死了,先走一步了。”然后也不顾苏倾红着脸哀求她不要走的眼神就起身离开了。 程子安勾起一丝笑意在眼底,挨着朱颜刚坐过的地方坐下来,正好手伸出来就可以环住苏倾的腰。这样暧昧的姿势让苏倾有点不安地向外移了移,却被程子安伸手一把捞回来。她正要开口声讨,就看到他端着她刚喝过的杯子,皱着眉头尝了一口,然后挑眉问她:“我还以为你喝的是酒?”苏倾看着杯缘一抹水迹,脸上烧得几乎要坐不住,身后他带着暖意的手掌却紧紧地覆在她腰上,想动都动不了。只好暗地里悄悄瞪他一眼后仍旧乖乖回答道:“朱颜姐说喝太多酒会难受,让我喝点茶解酒。”程子安点了点头,意犹未尽似的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苏倾却是已经羞窘地别过头不再看他。那样一直盯着他的唇看,苏倾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一般,呼吸突然就急促起来。 “刚才朱颜跟你说我什么光辉事迹了?说来听听,看我还能不能挽回点形象来。”程子安手指轻轻点在苏倾腰侧,眼里都是宠溺的笑意。 “呃……也没有说太多……就是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情而已。” “喔?比如说呢?” “比如说……你小时候没做完作业,你爸妈不让你看电视的时候,你就偷偷蹲在房门背后看电视对面玻璃柜上反射的画面,结果被你姐姐一推门撞得鼻青脸肿……”苏倾狠着心一口气说完咽了咽口水,然后偷眼看了看程子安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于是胆子也大起来,就接着说下去。 “还有啊,体检的时候你就喜欢在人家小女孩称体重的时候,悄悄在后面加一脚,你说这算不算调戏未成年少女?”仍旧没反应,那接着说…… “听说你小时候还特别喜欢欺负你姐姐,夏天看到蚊子就千方百计抓到了放进你姐姐的房间里,有时候不小心摁死了还挺难过……” …… 说到最后,苏倾已经俨然一副看着程子安成长起来的奶妈样,两眼放光地细数着那些她其实根本从未亲身经历过的他的童年。到后来程子安实在憋不住了终于破功,一口茶呛在喉咙里狠命儿咳嗽,心里暗骂朱颜不厚道,怎么就不说他点儿好的。 但是想到苏倾说起自己时脸上漾着的甜甜的笑意,就忍不住心头一暖。一直以来,自己对她还是太不近人情了吧……再怎么坚强,她也是被人宠着惯着捧在手心里长大,几乎从未受过委屈的女孩子。而自己,不论当初还是现在,都总是用自己的标准要求她,那样的自己,是不是让她有些太过紧张了……想着的时候,手已经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了她柔软的长发。 苏倾脸一红,心里暗暗叫苦,想着这回完了,得意忘形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只得装作要去洗手间跳起来逃开了他的手心。 站在盥洗台前,苏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嫣红,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不禁有些微怔,居然,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幸福么?也许是跟在程子安身边太久了,连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就总是为了他笑,为了他哭,为了他魂不守舍。好像只能随着他给的魔法,在这场戏里演着他安排的戏份。可是……却仍旧甘之如饴。难道,真的不再害怕失去了么?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到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回头看去,走进来的人,有着苏倾看过一眼就再难忘却的妩媚气质。董姗。不止苏倾有些措手不及,连董姗也堪堪僵在门边一瞬。 过了一会儿,董姗整了整思绪,向苏倾微笑道:“我是董姗,程子安的前女友。希望你不会介意遇到我。” 苏倾看着眼前女子一时语塞,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起码董姗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程子安的前女友,而自己呢……他从未那样亲口对自己承诺过什么吧? 硬着头皮回答了一句:“你好。我是程子安的助理,苏倾。” 董姗挑眉。“喔,那么说,你不是他的女朋友?”上下打量了几眼面前的苏倾,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说,“也是。是我想多了。” 苏倾极不自然地低声应了一句:“没关系。”然后就拉开门准备离开,不想又被身后人叫住。 “不过,我还是想劝你一句。”董姗顿了顿,带着一丝苦笑,缓缓说出,“那男人是毒,能不碰的话,还是离得远一些吧。不然最后吃亏的是你。” 苏倾一愣。嘴唇咬得死死的,也没回头,只说了句“多谢提醒”,就匆匆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走得太急,甚至差点被脚下的高跟鞋绊倒,虽然没有真的摔倒,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却仍旧不愿在这个地方停留哪怕多一秒钟,也不顾周围人的眼光,苏倾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个狭小的过道。 走回大厅,不知不觉间,眼神就已经飘向程子安所在的地方。他坐在那里,闲适的样子,手里端着一杯淡褐色的液体,轻轻晃着。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苏倾觉得自己才真的明白了依赖的含义。就好像他坐在那里,安静得甚至并不曾发现自己,可是却已经足够让她拥有奔跑的勇气。因为知道他在那里,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在拥挤的人群里寻出一条路走向他。这个世界,因为知道他在,所以不论走多远的路都不会害怕。而不害怕是因为知道,路的尽头站着的人是他。这样就足够。 程子安似是发现了苏倾站在那里,又或者是不经意地瞟过来,也或许只是觉得她去了很久该回来了于是寻觅着。可不论原因是什么,苏倾只知道,当他隔着人群,隔着这满室的光芒,遥遥向她举杯示意的时候,她已经无药可医地再一次爱上他。这一生,这样的人,这样的感动,她便再也不能忘记。 爱。其实并不真的需要原因吧。 第十五章温柔(1) 这次出来,其实大部分事情已经由下面的人安排妥当,程子安过来也只是签合同交接而已。其实苏倾想不通,这种程度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出面么?可是业务上的事情她懂得其实并不多,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助理,程子安的行程,苏倾还是无从置喙的。 只是每日跟在他身后,看他锋利敏锐的谈判风格,看他由内而外散发的王者气度,偶尔也会觉得,眼前这男人有一些的不真实。可是他又真的站在那里,偶尔抽空递给她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察觉到的眼神,就已让苏倾觉得,即使是这样默默地看,静静地听,也是种别样的幸福。 临回B市的前一晚,苏倾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的那天,在机场她才想到要问机票的事情,不禁有些微窘。再一想,回程的机票……貌似也还没有摸到过吧…… 苏倾想着明天大家都是一起去机场的,被人看到程子安“助理”自己总是不太好的。于是再也静不下心,把手里的东西一扔,敲敲浴室的门,冲正在洗澡的朱颜喊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了程子安的房门前。 抬手要敲门的时候,苏倾才忽然发觉自己的迫不及待。那样的急切,那样的借口……其实不过都是因为想要见到他吧……这么想着,抬起的手竟是怎么都敲不下去。 “程董那我先走了!……哎?” 苏倾在程子安门口举着手犹豫不定装雕塑的时候,那门忽然就开了,一个大肚子的男人拉开门背着身子一边对程子安道别一边往出走,差点直接撞到门外目瞪口呆的苏倾身上。苏倾想着这么健硕的身躯真要踩到自己只穿了凉拖的脚上估计自己的脚明天就可以只穿拖鞋了----前提是外面会包扎上几层纱布。可是一时却也被忽然打开的门惊得忘了躲开。还好大肚子略微歪了歪身子,被程子安发现了站在门外的她,一把把人拉住,她才幸免于难。 苏倾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程子安脸上的怒气让她恨不得掉头再冲回自己房间里蒙上被子不出来,可是碍着大肚子在也不好意思就那么走掉。何况她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跑掉,以程子安现在这样的脸色,就算真的追出来把自己拖回去也是可能的。 苏倾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潜意识地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和程子安的关系,可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借口,支吾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呃……我是那个……那个……我是问问这位先生……那个……您的房间需不需要什么服务?”程子安的眼神几乎射出要杀人的光,脸色已经从不好看变成了铁青。那大肚子看了半天,明显觉得这两人该是认识的,可是偏偏这话听着又那么别扭。再看程子安的脸色,就知道自己此时不走,形同自杀。于是也不再多话,说了句”程董您忙,我就先走一步了”就匆匆离开了。程子安也巴不得他快走,说了句“慢走”,就一把抓过苏倾的胳膊拖进房间带上了房门。 苏倾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站在原地脸红得根本说不出话,只是不安地低着头蹭着自己的脚尖。程子安本来一腔的怒火看到她这个样子反而笑了出来,“那么请问这位小姐,你可以提供些什么服务,说来听听?” 苏倾一听这话,心里叫苦不迭,可是又不得不小声解释道:“那个……你别生气……我……我是怕人家看到,会对你影响不好嘛……”潜台词是,谁让你绯闻那么多,我是不得不顾忌,都是为了你好。没人打断,苏倾只能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想说……我是客房清洁的……结果没解释清楚……”偷眼看程子安,已经不再铁青着脸,只是靠在墙上饶有兴味地看她怎么圆这话。 大概刚才见客的缘故,他穿了件浅灰色的V领衫,领口开得颇低,尤其他现在这个略微俯着身体的姿势,甚至隐隐可以看到胸口的弧线。苏倾不由得悄悄咽了咽口水,低了头不再说话等他发落。 结果等了半天没有动静,正要抬头却恰恰对上程子安近在眼前的胸口,不知何时,他已站到了她面前。苏倾吓得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却感觉到耳后一阵温热的吐息,她听到程子安刻意压低,带着无限暧昧的声音问着一点都不暧昧的话:“那你有没有觉得……客房服务生都是有统一制服的?” 程子安说完就直起身朝房里走去,留下苏倾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整个脸颊跟充血一样红得像在烧。 程子安走了一半,扭头对苏倾说:“请问这位小姐,你还准备在我的玄关服务多久?”苏倾又是一阵脑充血恨不得撞死在墙上一了百了。可是还是红着脸一步一挪地跟着程子安进了房间。 “说吧,找我什么事?” “呃……”苏倾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把来找他的目的忘了个一干二净,赶忙说:“哦。那个……我是想问问你,我的回程机票是不是你拿着?” 程子安扫她一眼,却不回答,苏倾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那个……明天早晨走的时候大家都是一起的吧?我想着被人看到你拿着我的机票总是容易惹闲话的,所以想还是我自己拿着好了。”看程子安挑眉,急急又补了一句:“我保证不会弄丢的!” 程子安是真的没料到她会补这么一句,叹息之余深情抚额……她还真是…… 却也不急着回答,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放回桌上,说了一句,“明天我们不回去。” “恩?不回去么?”苏倾一愣,以为自己记错时间了。可是再一想,朱颜明明也说明天走啊?她也收拾行李了啊?只得又问:“是有什么新的安排么?要几天呢?大家都去么?” “去浅宁。就我们两个人。”程子安甚至连眼睛都不抬,淡淡地吐出一句。 “呃……”苏倾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两个人?什么合同两个人就能签啊?再一想,不对啊……浅宁……那个……貌似是……附近很有名的一个旅游小镇吧…… 想通的时候,不由微微长大了嘴巴。 程子安瞟她一眼,不由在心底笑出声来,她这副模样,还真是让人怀念啊……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依旧严肃地说:“好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好,明天早晨早点过来。我们开车过去。”见苏倾坐着不动,依旧一副懵了的表情,不由想逗逗她,于是索性坐过去搂着她的肩,贴近耳畔,轻轻地问:“这么不想走的话……不如我们……继续你未完的服务?” 一语惊醒呆中人。苏倾像触电一样跳起来对着身后一摆手,扔下句“我知道了不会迟到的”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程子安的房间。留下程子安在身后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 苏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进门的时候吓得正在叠衣服的朱颜手一颤差点把衣服扔到地下,连忙问她怎么了,苏倾哪还有脸再重复一遍,只是把头埋进被子捶胸跺足地饮恨而泣,怎么就又被他调戏了…… 朱颜何等眼尖的人物,看了一眼,再联想一下苏倾出去会见谁,立刻笑得花枝乱颤。走过去拉开被子果然看到苏倾整个一张番茄脸,不由得又笑。“我说苏倾,你怎么每次见完程子安都是这个样子,你说你一看见他就害羞将来要怎么过日子啊?” 苏倾立刻凶狠地一掀被子跳起来喊:“谁见他了谁见他了!我才没见他!我又不是酒店服务生没事找他干嘛!” “好吧好吧,你没见他。那你脸红什么?”朱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依旧逗她。 苏倾自是无言以对,只觉得再这么下去脸非得被自己烤熟不可,愤恨地一甩头,对朱颜喊:“你们是一伙的!太过分了!我去洗澡!”就一头扎进了浴室。剩下朱颜在外面笑得东倒西歪几乎连眼泪都笑出来。 第二天一早,朱颜看着苏倾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一副生怕迟到的样子少不了又是一番调笑。苏倾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心里只想着趁着大家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先走掉好了[奇+书+网],省得到时候又惹出什么话来总是不太好的。 结果到了程子安的房间一敲门,发现他居然比自己都早,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吐舌头,心想难不成就为了比我早你一晚上没睡? 程子安眼风扫过来看苏倾一脸古怪的表情,就知道她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走过来敲了她的额头一下,说道:“大早晨的,把你这副不伦不类的表情收一收,准备走了。” 苏倾暗叫倒霉,居然被他看到。只好认命地乖乖跟在他身后离开了酒店。想到未来几天都要跟他单独在一起,脸不由地又微微红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掩饰过去,转过头去问正在开车的程子安:“你就这样走掉,公司的事情不多么?” “这次的事情完了之后,暂时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喔。”苏倾稍稍感觉安心了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不会是来之前就计划好要去浅宁了吧?” “你有什么疑问么?” “呃……没有……”其实是收到你眼神里的威胁,有也成了没有…… 因为走得早,两人到浅宁的时候才是中午十一点多。旅游淡季,人并不算多。在B市待得久了,每天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静下来,苏倾只觉得忽然长出了一口气。一眼都舍不得错过得贴在车窗上细细打量着这座古色古香的小镇。 没有形色匆匆面无表情的行人。没有喇叭按得震天响的车流。有的只是一道道交错的小巷,偶尔还有穿着民族服饰热情招呼游人的店家主人。穿过小镇的一段河流映出碧色的清澈,点点流淌着的不仅是水波,更多的是说不清的别样风情。 程子安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苏倾坐在那里看着他七拐八拐开进了一条小巷里。外面看来似乎没什么不同,进来才发现竟是很深的一条路。程子安把车停在一个小木门前的时候,苏倾压根都还没反应过来,难道……住这里? 果然进去了才知道程子安的选择是永远不会错的。这样小的一扇门后竟是一家很精致的旅店。最特别的地方是这里的房间并不多,但是每一间房都有着不同的风格,古风的,皇室的,欧式的,粉红少女式的,甚至还有洞房,苏倾看得几乎呆住。 最后程子安走过来把正在对着洞房发呆的苏倾拉走,看她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忍不住悄悄附在她耳边调笑一句,“想住这间?” 苏倾这才反应过来,连羞带恼地甩开程子安跟着服务人员走进了程子安订得房间。 推门进去,房间并不大,但是充足的光线洒进来,暖融融地透着丝丝缕缕的温柔。米色的格子窗帘,大大的同色系的床,没有沙发,却有两只挨在一起的手掌型小沙发。一个小小的阳台延伸出去,甚至还有不少青翠的盆栽。 苏倾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出这间房的风格到底该怎么定义。于是扭过头去问带着他们走进来的那个小姑娘,却得到一个让她几乎忍不住立刻回头去看着程子安的回答----家。 多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刻意地不去想,刻意忽略身边每个人的表情,只因为害怕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会在想起的时候烟消云散。可又总是梦到,很多时候清晨醒来,都只能坐在床上发呆,似乎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从前自己的卧室里挂着的那只小小的紫色风铃。可终究不再是现实。而她也只是个没有家的孩子。 苏倾很想回过头去看看程子安脸上的表情,想看着他的眼睛。可最后还是狠命忍住了没有。即使他们离得这样近,即使这个时候他就站在她身后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不论她怎么自欺欺人,也无法掩饰这个男人终究不是自己的这样无情的现实。他是程家的继承人,他是沈烟的未婚夫,他是多少女人眼里的王子……可那么多身份里,却终归没有一个让她有资格享受他给的家……而她也清楚地意识到,当这场旅行过去,也许这时多一刻的温情都会变成血脉里的毒,再也戒不掉,留下永远的折磨。 第十六章温柔(2) 程子安看着苏倾从听到“家”这个词就开始变幻不定的表情,不禁有些心疼。 这个旅店是苏倾当年离开之后,他出来散心时发现的。当初他也是住在同样的房间里,半夜醒过来,又想起苏倾。那个时侯就想着,如果有一天她回到他身边,就一定要带着她一起来。只是那时的想法,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寻到了缘由。他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家。 可以分离。可以流浪。可以走很远很远的路去看向往已久的风景。只是……这所谓的距离,所谓的远走高飞,却是因为有一个叫做家的原点。如果没有家,世界这么大,走到哪里又算得上远? 程子安想着,苏倾却已经收拾好表情转过身来。 不过一步之遥,却总是觉得遥远。就因为这样才一直不能跨过去吧。苏倾再看着程子安,反而不再紧张。因为想明白,眼前这人终究会离开,既然这样,又何苦把自己困在原地呢?犯再多的错误,被他嘲笑再多一些,等到再也无法相见的那天,只怕再难堪的过去,都会变成握在手心里,只属于自己的温暖……那么,又有什么不可以? 程子安看着苏倾,明明她是在笑,可却笑得让他有种再也留不住的感觉。没来由的心慌,让他不知不觉地皱了眉。 苏倾推开阳台的门走出去,出乎意料的,不远处竟然就是曲曲折折绕过整个浅宁的那条澄澈的河流。阳光闪耀着一点一点缀在河面上,带着温柔的气息包围了苏倾的视线。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这样的画面……让她觉得安心。很久以前的心愿是,可以有一间属于只自己的,哪怕是小小的房子。可以在傍晚的时候安静地坐在窗台上看日落余晖,可以在下雨的时候窝在被子里带上耳机。可是这样的心愿,在跌跌撞撞,流离失所的日子里,早已埋得太深,再也不敢碰触。 正兀自出神,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苏倾微微一僵,有种被人看穿的窘迫。却强自忍住了没有回头,没有出声。 程子安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绿茶。 “当年来浅宁的时候,一个朋友带我来这里。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选了这个房间。”程子安顿了顿,又说,“晚上醒来的时候,就一个人站在这里。那个时侯就想起你说过,有个家总是好的。然后,就忽然很想要带你一起来。” 苏倾身子一僵,想笑,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许久,她冷着声音问:“带我来?那我是不是该说谢谢你?谢谢你放着未婚妻不带却屈尊想到我这个小小的助理?” 程子安扭头看她。苏倾脸上冷漠的表情,让他想起六年前那个日日与他争吵的小女生。只是,也许当初太粗心吧,竟没有发现她眼里那样明显的痛楚。程子安伸手掰开她因为太用力抓着栏杆而泛白的手指,握在手里。苏倾想要挣开,却发现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席卷而至的回忆逼得她再也无法如从前一般狠下心来挣开他的手。 六年时间有多长呢?有时候回想,竟然发现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完全空白。想不起来遇到过什么人,想不起来做过什么事,如同失忆一般的空白。而这样的空白,到底是因为想不起,还是不愿去想,又有谁会在乎。 可是却会记得那种似乎什么都抓不住的漂浮感,好像一池水纹,看似清浅,一脚踩下去才发现其实深不见底。在被淹没的那一刻,也只有自己才知道,脑海里的那个人是谁,想要呼喊出声的那个名字是什么。 可是……他不在。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人,却是记忆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那种感觉,不是孤单,不是无助,而是深沉的绝望。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其实早就已经爱上他吧。而离开,不过是让想念更深。爱蔓延成浸透每一分血液的凉意,最终凝结成心底的一把刀,日夜折磨着她,无法安睡。 也曾想过,如果不再遇到程子安,这样的冷,就藏在心底,慢慢地磨,慢慢地暖,终有一天会被时间拉开距离,然后带着冷静或者同情的目光观望从前的自己。可是偏又遇到他。 不知不觉地就想要靠近。因为等了太久,冷了太久,疼了太久,看到他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想念已经沉得无法再累积。而这世界对她而言,居然就剩了三个字……程子安。 可是他却用这种方式提醒了她,他的家,从前,未来,永远都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她于他,永远只能是可悲的观望者。 苏倾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哭,甚至不该有一丝软弱的表情,可是眼泪却彷佛有意戏弄自己,滚烫地滑过脸颊,低下头,又砸碎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狠狠地闭了眼,然后睁开,别开头去看到远处河流柔柔流过,苏倾开口,“你很开心吧。一个曾经的情妇,那样不知羞耻地爱上你,甚至连逃走的权利都没有。被你逼着回来,不但不恨你,反而得寸进尺地妄想以自己的身份爱上你,这感觉……有多令人骄傲呢……”回过头,她盯着程子安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还是……你只是想报复当初我的不告而别?”程子安握着她的手忽然用力,苏倾的眼泪滴滴答答掉得更快,却终是可以笑出声来,“那么,你的目的达到了。我很难过,我是真的难过。如果这样让你开心了,你玩够了,那么,程少,你能不能偶尔善良一次?不要再这么折磨我好不好……去找你的未婚妻……去找那么那么多爱你的女人……不要再给我希望……我要不起……”苏倾缓缓地蹲下去,手里的绿茶早已拿不稳掉在地上,眼泪砸在地板上,晕成一点点的水渍。 想伸出手去抱住膝盖,却忽然被人狠狠拉起来,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人抱在怀里。温热的气息帖上来,一点一点吻去她眼角的泪。程子安的味道,带了咸咸的泪水卷进来,细细密密填满了她的所有意识。唇舌灵活地描画,吻到她几乎要喘不过气,程子安才放开她。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擦去余下的泪水,暗哑着声音缓缓地说:“苏苏……对不起……”苏倾闭上眼。刚被擦干的眼角重又溢出泪水。果然……属于自己的,只能是一句“对不起”吧…… 明明是最不愿看到她哭,可是这么久了,在一起的时光里,她的眼泪总是比笑容多得多。程子安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乍一听到苏倾说爱,他甚至有种浑身战栗的感觉,经历过多少的大场面,却远不如她一个简简单单的“爱”字来得惊心动魄。 抱着哭得浑身发软的苏倾,程子安知道怀里这个人,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再放开。想给她一个家,想看到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鬼灵精怪的女孩子,想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这样迫切的心情……此时此刻,却只能变成一句脱口而出的“对不起”。欠她的这六年时光,他愿意慢慢用一生来补。而等了许久的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去做了。 苏倾就那么贴在程子安的胸口缓缓地平复着哭得急促的呼吸,她知道自己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口的衣服,这样须臾的温柔里,她却甚至恨不得那眼泪可以透过皮肤,一直一直流进他的心里去,让他也尝尝,这爱到底有多苦。可是……终于也只能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泪被他给的温暖风干。 程子安拍着她的背,也不说话,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那样安静着就是一生一世。直到苏倾忽然动了动,挣开他的怀抱,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绿茶,转身走进房间里。只是,仔细看时,却看得到地上多出的小小的泪痕。程子安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苏倾在浴室里洗干净脸上的泪痕,对着镜子狠狠扯出一个微笑才走了出去。径自走到床边坐下,想起还没有来得及通知叶萌今天不回B市,于是掏出手机,谁知打了几次竟然都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看看表,不会是还没起床吧?苏倾无奈地摇了摇头,刚要收起来,却听到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清晰地三个字震得苏倾心头一颤。莫家然。 接听?挂断?如果人生也是如此简单的选择题该多好…… 嘲笑着自己的胡思乱想,苏倾终于还是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喂。” “喂。阿倾?” “恩。家然哥哥。” “我听叶萌说,你今天回来。飞机到了吧,我在出口等着你。我妈挺想你的,顺便去我家吃饭吧。” “机场?……家然哥哥……那个……我……我还没回去。”苏倾头疼地支吾着。这个叶萌,怕是因为这个才关机的吧? “喔……这样……是还有事么?”莫家然的声音虽然依旧清润的样子,却明显透着一丝失望。 苏倾有点不忍心地回答道:“恩……公司还有点事情。等我回去了去看阿姨吧。” “恩,没关系,那样也好。你自己在外面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了。” “……那,没什么事了。我先挂了。” “好。” “再见。” “家然哥哥!”在挂断的前一秒,苏倾终于还是忍不住喊出声来,“……对不起……” “呵呵,没什么对不起的,正好今天没事而已。别放在心上。” “恩……那再见……” “再见。” 这就是人生吧。可笑的无限循环。你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他。终究说起来,没有谁是真的无辜。却又故作平静地装着无知,可惜拙劣的演技连自己都蒙骗不过。最会撒谎的,是人心。最诚实不过的,还是人心。 苏倾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正自发呆,程子安已经换了件休闲的立领衫,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电话扔到床上,摸摸她的刘海,说∶“别发呆了,去换件衣服,我们去见个人。” 第十七章LAST 苏倾记忆里的浅宁,是存在于各色画面上一幅幅或静谧或古典的世外桃源。有鳞次栉比的砖瓦飞檐,有笑容淳朴的少男少女,有留恋穿行的各色旅者。却从未想过,这样的画面之下,却可能隐匿着更加纸醉金迷的人生。 当程子安带着她走进那间叫做LAST的酒吧时,苏倾甚至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B市。虽然并未入夜,只有坐在角落里三三两两的男女们借着昏暗灯光的掩饰推杯换盏,暧昧的气息,却充斥着每一分呼吸,随着变换的灯光晕染开来。若不是程子安一直牢牢牵着她的手,苏倾怕是在迈进来的第一步就会忍不住想要退出门去。 放纵的理由,是想要自由。自由的定义,是从不付出真心。而这样的场合,总是最能隐瞒眼角眉梢的神色。最是自由的地方,最是连残存的一点真诚都无处寻觅。 有些抵触四周陌生的视线,苏倾低了头,任由程子安牵着向前走。感觉着走了不短的一段路,发现程子安居然还在往里走,本想开口询问,动了动唇,想到来时路上的无言相对,终究还是忍住。 看到他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更加觉得……自己对于程子安的了解……真的是太少点了吧……他若是愿意让她看到得,她即使不愿意看到也总是逃不过。而他不愿意让她看到得,那么即使她使尽解数也不过能窥得一二。 些许怅然地想着,却忽然听到程子安喊了声:“容二!”音调中竟然透着些许的激动,这让见惯了他宠辱不惊模样的苏倾不禁有些好奇地抬眼向他身前看去。眼光到处,却是一个穿着黑色暗调花纹衬衣,斜斜靠在吧台,颇有些轻佻气质的男子。苏倾暗自好奇,不苟言笑的程子安居然会有这样的朋友?还真是没想到啊…… 招呼间那被叫做容二的男子已经一手端着一只高脚杯,一手斜搭着环在胸前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意却透着些许的诱惑意味。苏倾正在程子安身后偷偷打量着,不妨他一个闪身径直绕过程子安,几乎贴在她面前,歪歪地笑着,对上她的眼睛说道:“哟,这么久了,可让我见着了。小美人好啊~” 程子安一巴掌拍过去把正在装不良少年的男人打开,“你给我放正经点儿,少惹人嫌。” 某男眼波一斜,嘴角一弯,更加得寸进尺地转移到程子安的面前,做撒娇状,“哎哟小程子啊,你别一直容二容二的好不好啊~当着小美女的面多伤我的面子啊~”然后眉梢一挑,转向苏倾道:“小美女记得了,本少爷姓容名瑄,跟什么二不二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千万别跟着这个恶质男乱叫喔~”说着甚至还冲着苏倾眨了眨眼。 苏倾恶寒。果然人不可貌相……远远看着颇有气质的男人,一开口居然直让人恨不得挖个墙角把他塞进去。却也更加好奇,程子安看上去和他很熟的样子,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竟能走到一起,还真是有点搞不懂。 程子安眼睛一眯,明显就快要发作,容瑄却把手里的杯子往程子安肩上微微一抵,笑得几乎抓不稳那杯子,然后才收敛了一些,欠了欠身,极其绅士地冲着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程子安这才“哼”了一声牵着苏倾朝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苏倾忍不住回头看去,却正好扫到容瑄冲着她举起酒杯微笑,这一次,竟是丝毫没有刚才的轻浮模样,上扬(www.txtxz.com)的嘴角,颀长的身形,甚至隐隐透着出离喧嚣的气质。苏倾一愣,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人。脚下一慢,程子安已不满地回过头来看她,苏倾只好放弃刚才的念头匆忙跟上。 程子安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牵着苏倾很轻易就找到了一间隐藏在最深处的半开式隔间。容瑄随后跟来,手里还拿着三只高脚杯和一瓶红酒。结果还没等他坐下,程子安一句话又把他委委屈屈地打发了出去----“苏倾不喝酒,去拿点儿果汁来。” 等到程子安终于满意地点头,容瑄坐到他们对面,几乎是一副被婆家人欺负到泫然欲泣的小媳妇样儿,直冲着苏倾抱怨:“看见没看见没?小美女啊,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往火坑里跳啊~这年头资本家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真是想想都心酸啊,我堂堂容少居然被这个无良的男人生生压迫了这么些年,这真是何其悲情的人生啊!” 话虽是对着苏倾说得,眼光却时不时斜向程子安。苏倾被他哀怨的模样逗得几乎要笑出声来,碍着程子安在旁边,还是死死忍住,只眉眼过处却已经忍不住点点笑意,连白天里跟程子安的不愉快都几乎忘记。 苏倾想着照程子安那种不吃亏的脾气,容瑄这话说完肯定讨不了好去。果然他的话还没说完,程子安已经冷冷地接过话去:“喔?这么不甘心?那不然我顺便也去跟我姐说说,原来这么多年跟我们在一起,你竟是这么委屈了自己的。” 话音未落,对面容瑄脸上的表情已是变了几变。“小程子你不能这么狠毒!我不过就口头占你几句便宜你就要把我推上你姐的断头台,这也太对不起我们这二十几年的情谊了吧?”看程子安没什么反应的轻轻啜了一口杯中的酒液,只好把目光转向一旁的苏倾。“小苏苏……” 苏倾被这一声唤惊得一口果汁没喝下去全呛在嗓子里,弯了身子狠命咳嗽,程子安伸手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扫向容瑄的眼神已带了浓浓的威胁。容瑄一看情况不对,也知道自己触到了程子安的死穴,连忙坐正,等苏倾缓过气来才说:“我错了。请小程子把我交给程梵歆严肃处理吧。”程子安白他一眼没做声,反倒是苏倾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容瑄左右打量着两人,忽然就叹了口气,“我说小程子,那事儿你真想好了?你知道,一旦决定了,那就真的无路可退了。” 苏倾没太听懂,转过头去看向程子安,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不由微微一窘,也没再注意他们的话,只觉得满眼满脑都是程子安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杯口的样子。反而是坐在对面的容瑄看到程子安嘴角牵起的一丝宠溺的笑,不由一怔,继而苦笑,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顾忌自己这个孤家寡人啊…… 三个人各有所思,不知不觉地安静下来。苏倾觉得有些冷场的局促,看他们似乎都暂时没有开口的迹象,只好挣扎着问一句:“你们离得这么远,怎么会认识的啊?” 程子安不屑地瞟一眼容瑄,完全没有回答的打算,容瑄只好笑着摇摇头,对苏倾说:“看见没?就这么认识的。我当年多好一孩子,被他们姐弟俩硬是逼上贼船,最终害我被逐出家门,不得不躲在这小小的酒吧里,多少年不见天日!天理难容啊!” 苏倾想了想,“那就是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了?是邻居么?” 程子安这才接上,“恩,不只是邻居,我俩的爷爷是很多年的战友,两家一直走得很近,所以我们基本上是一起长大的。”说着又转向容瑄,“至于你被逐出家门完全是你自己不够能耐,可别赖在我们姐弟头上。” 容瑄苦笑,摇了摇头说:“呐呐,当我没说。跟你理论这事那是自讨苦吃。” 苏倾虽然没有太听懂他们说的话,但是却能感觉到容瑄大约是不想多提这件事,很快就岔开话题。两人随便聊了几句近况,容瑄忽然转过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喊苏倾:“小美女~来来我敬你一杯~”苏倾不明所以地跟他碰了碰杯,却听到容瑄接着又说了句,“其实你知不知道,小程子最厉害的是什么?” 苏倾一愣,下意识地去看身旁的程子安,却看到他冷冷地斜睨容瑄一眼,端起酒杯掩饰一般转过脸去,不由更加好奇。于是摇摇头看着容瑄等着他接下去。 容瑄一看程子安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开心,冲着苏倾使了个眼色,让她看程子安的表情,苏倾这才感觉到,这人……不会是在害羞吧?这下苏倾几乎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于是更加好奇地盯着容瑄等答案。谁知容瑄却只笑不语,眼神牢牢盯住了程子安,苏倾看着,甚至有点挑衅的意味在里面。 程子安这才慢腾腾地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给了容瑄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后,对着苏倾说了句,“别让他灌你酒,我去去就回。”然后才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 容瑄大乐,放下酒杯冲着程子安的背影拍手,还喊了句,“老规矩,最少三首!”苏倾顺着容瑄的眼神看去,才发现程子安已径直走到钢琴前坐定。微微抬手,定了定神,一串流畅的音符便是翩然而出。 这才知道,容瑄所言,竟然是指钢琴。一直知道程子安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总是带着高出自己温度的暖意。从前发呆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亦或是偶尔被他揉乱自己的刘海。却从未想过,这样的男人,居然弹着一手好琴。 酒吧里有人鼓掌,程子安却恍若不觉,手指灵动地跃然于黑白键上,眼神里是苏倾从未见过的专注。这样的程子安,让苏倾觉得陌生。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会为了她偶尔做错事而生闷气,会嘴硬心软地教育她怎么做人,却从不知道他竟然有着这样温情的一面。看着他投入的样子,甚至有一瞬间感觉到靠近,这样的他,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 正自盯着远处的程子安出神,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在她眼前一晃,“小美女,回神了~”却是容瑄带着满脸得逞的坏笑唤她。苏倾大窘,连忙收回自己的眼神,端起果汁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脸上的红晕,暗自懊恼怎么忘了对面的人。 容瑄笑得尽兴,这才解释说:“这是我们从前打赌的时候他输给我的。来我这里的话,就得给我弹上三五首。”看苏倾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不由更加开心,神秘地一笑,又问道:“知道那赌赌得是什么么?”苏倾自是不知,不禁抬眼看着容瑄,他却笑得带些暧昧地举起手中的杯子在眼前轻晃,“说起来,他输掉的这个赌,你也算是罪魁祸首呢。” 第十八章愿赌服输 酒吧其实是很适合讲故事的地方。也许因为眼前的光线太过幽暗,也许因为手中的酒液太过魅惑,却总是能让人忘掉自己曾经是故事中的一部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讲述一段几乎要忘记自己才是主角的过去。而不论是说者还是听者,都能借着这样的朦胧不清,轻而易举地掩盖心底不愿被人窥视的那一部分。 容瑄看了看苏倾脸上不解的神情,不禁替程子安惋惜地摇了摇头。一时并未开口解释刚才的赌约,而是问了苏倾一句,“你认识子安多久了?” 苏倾一愣,下意识地答了一句:“大约有……八年了吧。”只不过八年里……其实只有两年是在一起的…… 容瑄苦笑,程子安那个死要面子的脾气真是万年不变的累人啊……摇了摇食指,对上苏倾全是困惑的眼神缓缓吐出:“那你记不记得很久以前,你曾经从一个宴会上翻阳台逃掉?”看到苏倾瞬间怔住的表情,又问了一句,“那你又记不记得,当初帮你逃走的那个人是谁?” 这一问生生把苏倾问得愣住。她当然记得,那天是莫家然的生日,所以她才拼命地想要赶在约好的时间之前从宴会上逃走。那天回家之后还被父亲臭骂一顿,几天没给她好脸色看。至于那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男人,当初匆忙之间其实并未看清他的长相,只是记得他有着很好听的声音,温温润润似水一般,却又是极富磁性。只是……容瑄却是如何知道这样连自己都几乎要忘掉的往事的? 苏倾脸上的表情不停地变了几变,容瑄坐在对面看着也并不吱声,只由了她慢慢回想,手里的酒杯却是来来回回在手边轻晃,惹起一圈圈的水纹。 良久,苏倾终于颤着声音问:“你的意思是……那个……才是程子安第一次见到我?”容瑄轻轻点头,眼里都是无可奈何的神情。 苏倾彻底呆掉。怎么可能……怎么会……虽然也一直很疑惑那年在医院里,竟似疯了一样的自己,连带着几天没有睡觉,必定是憔悴至极,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怎么会单单挑上自己。……竟然是这样么?脑海里曾经根深蒂固的那些想法盘踞不下,苏倾只觉得自己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被重新定义过了的初遇。 容瑄沉默了一下,敛了敛眼底的情绪,缓缓开口。 “说起来,认识他这么多年,一直以为他是和我一样的人,可看到你我才知道,我其实真的不如他。小的时候,虽然也会一起打打闹闹,可是做错事情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我前面替我挨罚。当时只是觉得他很够朋友,现在看来,他该是从小就比我要有主见的多,有担当的多吧。” 顿了顿,又重新说道,“其实我本来以为,他这种人,对谁都淡淡的,永远的喜怒不形于色,才是我们这样的家庭该有的继承人的样子,甚至从前我都还很羡慕他。可是后来才知道,他只不过是还没有遇到真正在乎的人罢了。”说罢,抬眼看着对面的苏倾一笑,容瑄举起手里的酒杯,“还是敬你一杯,若是没有你,我可永远没机会这么戏弄某人呢~” 苏倾正自沉浸在惊讶里,听得仔细,不防他忽然又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略带调侃的语气,即使仍然在消化刚刚才知道的事实,却仍旧不由得脸上一热,只好也举起杯子和他轻轻一碰。容瑄这才接着说道,“如果当年,我有他一半的勇气,现在也不会只能躲在这里怨天尤人吧。若当初是他,大概会换个结局也说不定呢。” 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听得苏倾一头雾水。容瑄抬头看到苏倾略带迷惑的眼神,才忽然发觉一般笑出声来,“对不起,忘记你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自罚一杯。”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才又说道,“其实当初,我也和他过着一样的生活。什么事情都有人安排好,自己只要按部就班就可以。他们说我该出国我就出国,他们说我该回来接手公司的事情我就回来,甚至于他们说谁家的千金会对下一个项目有帮助我就去接近那些女人。那时并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好,即使偶尔觉得生活太单调了些,却不是那么无法忍受。可是时间久了,才越发觉得自己活得真的行尸走肉。” 说到这里,大约讲得有些艰难,容瑄停在那里不再出声,似乎在酝酿着该怎么继续开口。苏倾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几时已经敛去了初见时的玩世不恭,只有眉心微微皱起,不禁有些替他难过。这样的人生……即使在外人眼里再光彩夺目,又有什么意义呢?却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安慰,只好拿起一边的酒瓶,又帮他添了一些。顺着他的话问了句:“那后来呢?” 容瑄一笑对她道谢,随即又叫了外面的侍者拿了一只新的酒杯进来,不由分说地帮苏倾也倒了一杯,“趁着他不在,偷偷喝点没关系的,来我这里就只喝果汁,被人知道还以为是我太小气。”苏倾只好红着脸接过来,想到程子安大约是因了上次她喝醉的事情才有那么一说,不由得更加羞窘。却也不好解释,还好容瑄已经又开了口继续说下去。 “其实当初,我也曾经遇到过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可后来我妈要她离开我,我却是怎么都开不了口挽留。那时候的我,放不下的东西太多,家庭,名誉,未来。许多别人求之不得的,到了我这里,竟然都变成挣不脱的桎梏。也犹豫过,也不甘过,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我妈逼走。甚至最后她离开的时候,我连当面去机场送她都不能。我能做的,就只是躲在角落里远远地送她离开。” 容瑄顿了一下,拿着酒杯的手无法克制地有些颤抖,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声音竟已变得低哑,“可我不知道,那个时侯,她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久。她也从来都不曾想过要我真的放弃所有陪在她身边,那些于她,早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可是……你知道么?我有那么那么多的东西,她要的我都可以给,却只除了她等得那一句承诺。” 苏倾听得呼吸都几乎屏住,看到容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又睁开,眼框却已是通红。然后,情不自禁感觉到悲伤,这世上如斯多的假如,可是却偏偏没有一件可以如人所愿真真正正从头来过。生活是一本永远无法回翻的书。 容瑄停了半响,才又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当初她曾经跟我妈说过,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她只不过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待在我身边,可是我妈给她的回答是,我的人生不需要她的存在,请她离开。”看到苏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容瑄苦笑,“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然而毕竟,逼走她的那个人是我妈,或者,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我自己。所以,除了自责,我没有办法真的去恨谁。而我也没有勇气再继续面对那样的过去,所以我选择了放弃继承家业,然后再被我爸妈扫地出门。”顿了顿,他说,“可是……那时候才放开,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苏倾看着他极力忍耐却仍是不住颤抖的手,心下着实难过,张了张口,却着实想不出安慰的话来。终究,怎样的安慰又能挽回一个已经逝去的生命……更何况,还是自己曾经爱过的,甚至依旧爱着的人…… 最后还是容瑄先平静下来,笑着对苏倾说:“都是我不好,你就当做是在听故事,忘了就好。”苏倾默然点点头,却是说不出话来。容瑄却又说,“其实我说这故事,是希望你知道,子安和我……面对的未来,其实都一样。” 苏倾身形蓦地一僵,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得掩饰地伸手去拿面前的杯子。喝进去才想起果汁已被容瑄换成了酒。略带苦涩的味道,透着微酸,一点点刺激着味蕾,再丝丝缕缕地随着无限冷意一直流进心底。 “他这个人,表面看上去对谁都冷冷的,甚至有点不近人情吧,可是我却最清楚不过,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而已。”容瑄遥遥看向程子安,正对上他一曲终了望过来的眼神,笑了笑鼓掌示意他继续。苏倾也望过去,看到程子安已经低下头开始弹奏第二首曲子,仔细听去,却是自己喜欢的那首Aphrodite。淡淡的音符散开,空气里都带上了一丝凉凉的味道。 “可是你知道么?越是这样的人,一旦真的爱上,越是会不顾一切地付出。” 苏倾一怔。下意识地望向容瑄,却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无限认真的,似乎要看到人心里去的眼神,让苏倾不由地也坐直了身子倾听。 容瑄看着苏倾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有些不忍,却还是狠着心说了下去。“我只是想请你,如果爱他,那就全心全意地去爱。因为他和我不同的是,他比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停了停,看到苏倾抬眼看向自己,才又接到,“可是,如果不爱,如果不够坚定,那么请你……早一点离开。我不愿意看到等他为了你放弃所有的时候,你却放弃了他。” 也许是空调开得太大了吧,苏倾忽然觉得有点冷。手里的玻璃杯莹莹的反射着一点亮的光芒,映在眼里,竟也觉得刺眼。想要抬手把杯子放回桌上,却发现那小小的杯子竟似是有千钧的重量,怎么都动不了分毫。 良久,苏倾开口,只觉得嗓子似乎被酒灼伤,火辣辣地瞬时变得暗哑。“可你……又怎么确定,到最后迫不得已离开的人……不会是我?” “当初你们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可是我却记得,那一年,他来找到我,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发呆。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说。最后还是梵歆告了我一点大概。再问他的时候,他却只说,‘懂得放弃的人,才能得到幸福’。” 抬眼看苏倾,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得出,她忽然变得杂乱的呼吸声。“那天他说要跟我赌酒,结果我赢了他,那也是……我第一次赢他。”继而有些落寞地笑笑说,“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坐在那里弹琴的原因了。” 苏倾的目光随着他的话不由自主又转而寻觅远处程子安的身影。钢琴的声音清灵明朗,悠悠然然地夹着那人熟悉的气息流转过来,苏倾只觉得心底百转千回,似有无数水滴同时砸在心上,纷乱却带着通透的凉意。 自嘲地笑笑,其实容瑄说得这些话……过去的日日夜夜里,她又何尝不曾想过。说离开多简单,可是离开之后呢?程子安不好过,她不也是一点点煎熬过来的?如果真的从来不曾爱过,当初又何苦落荒而逃?如果真的不曾付出真心,现在又怎么会舍不得挣开他牵过来的手?终究还是太想要幸福吧,才会自私地想要留下,闭上眼睛就当作世界上只有深爱的那一人。可是梦做得再久,也还是会醒来。 容瑄的话,只不过让她更加明白自己尴尬的处境而已。即使他也爱过她,那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完全没有未来的爱情,甚至还不如空中楼阁更现实一点。他有事业,有无数的责任压在身上,更遑论他的未婚妻。她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即使如容瑄所言,他是有勇气可以为了所爱之人放弃所有,可是她却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是那个值得他如此付出的人。 这样的放手一搏,竟是用爱做了赌注。而他们,真的赌得起么? 第十九章酒不醉人人自醉 一时两人各怀心思,彼此都没有再说话。自然也没有发觉程子安已经弹毕三首,款款冲台下人群略一躬身,然后踱了回来。 直到手中的酒杯被人夺去,苏倾才如梦初醒一般抬眼看去,却扫到程子安轻轻晃动杯里的液体,然后挑了眉,也不看苏倾,径直问容瑄:“酒?” 苏倾看他的表情,一时着急,因怕连累着容瑄被骂,忙支支吾吾地接道:“就是……一点点红酒而已……” “喔?一点点?”刻意挑高的声调明白说着,某人现在很不爽。显然刚才被逼着弹了琴,此刻郁结于腑,内心惆怅急需找人撒火,容二少爷也算是自己撞在了枪口上。 容瑄自程子安出现后就一直似笑非笑地眯了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对面一双人。此刻却也不接程子安的话,倒像是又变回了苏倾第一眼见时那个风流形状的翩翩公子。容瑄右手食指骨节轻轻敲上桌面,移开目光,说道:“有些时日不见,小程子你的琴艺又长进了~这真是可喜可贺啊~” 程子安眼风冷冷扫过去,容瑄不以为意地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跟了一句:“只不过,你若一直不说,谁又知道……” “反正不是什么大事,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吧。”程子安不满地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呵呵……小事呢……就是,不知道对你来说,什么才是大事……”容瑄说完后站起身来,探出两只手指伸进程子安的口袋里掏出钱夹,晃了晃,“不过对我来说……天大地大,酒钱最大。程少,走得时候记得多给些陪酒费喔~”又转向苏倾,微微欠身之后,笑眯眯地说:“小美女后会有期咯~”然后竟是再不多话,顾自扬长而去。 程子安大约是习惯了好友不按理出牌的习惯,十分坦然地叫来服务生结了帐,领着目瞪口呆的苏倾走出了这间叫做LAST的酒吧。 出来才发现,外边已是华灯初上的夜光霓彩。白日里如泼墨画般淡雅清素的小镇上,多是星星点点的虹影闪烁,三三两两的情侣手牵手旁若无人的带着各自的甜蜜错身而过,偶尔有孩童的笑声传进耳中,更添了几分平和意味。 来的时候程子安没有开车,此时两人并肩走在窄窄的青石板小路上,竟恍似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情侣。苏倾脑海里一直在盘旋着容瑄刚才说过得话,关于那段阴差阳错的过去,关于自己一直错以为的那段开始,心底的滋味一时竟也说不清是喜是悲。 失神间,并未注意身边行人,一抬头差点撞到一个年轻少妇推着的婴儿车。苏倾一惊,还未喊出声音就被身旁绕过来的胳膊护进了怀里。反应过来以后连连道歉,那个少妇很友好地冲他们笑了笑,说没关系。倒是车里的小孩子一点都不怕生,看着苏倾舞着手直笑,大大的眼睛几乎只看得到黑黑的瞳仁,苏倾一逗他,那孩子竟然羞得捂住了自己的脸。煞是天真可爱的样子,看得苏倾心里一阵一阵的柔软,只恨不得抱起来亲两口。 与那少妇道别之后,苏倾还在想着那孩子糯糥软软的样子,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被程子安牢牢地握在手里,干燥的温度在略显凉意的夜里,柔柔地渗进每一分的呼吸,起起伏伏。 “这么喜欢孩子的话,以后自己生一个不就好了。”看着苏倾脸上越发失落的表情,程子安终于忍不住说道,只是语气里的温柔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苏倾一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己的孩子……那是多么遥远的梦想呢?身边这人,迟早都是会离开的吧……未来的路那么长,也许最后她会随便找个人了此一生,也许,就这样孤单地过一辈子也好……孩子,却终究个碰都不敢碰的梦罢了。 不禁嘲笑自己的敏感。怎么会随便一句话就跟能他扯在一起。于是淡淡回了程子安一句:“到时再说吧。”便不再吭声。程子安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不高,皱了皱眉,却也不再说话。 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是一阵吵吵闹闹的手机铃声。苏倾一听便知道是叶萌,当初她哭着喊着硬是放了这么个铃声在苏倾手机里,选得是一个韩国组合的成名曲。叶萌一度喜欢这组合里的一个男人喜欢到食不知味,连李灏都几乎要吃醋。用叶萌的话来说,这么做的理由就是为了让她的声音和偶像的声音前仆后继地攻占苏倾的耳膜,并且丝毫不脸红地声称这也是一种间接的亲密接触,还要苏倾必须成全她。苏倾本来对这些事情也不是很挑剔,便由她去了。 苏倾想着,下午的时候莫家然那个电话里貌似提到是叶萌通风报信泄露了自己的行踪,又联想到她很不正常地关了一下午机,猜测着此时大约是她盘算着自己该消气了才又打过来。这么想着,不禁有点哭笑不得。交友不慎……还真是令人头疼的问题啊…… 不料接起电话却发现叶萌童鞋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情,中气十足地冲着苏倾喊:“苏爱妃你又抛弃哀家!打你手机一晚上了都没人接!赶紧道歉!道歉完了我好说正事!” 苏倾默。同时再一次肯定了自己交友不慎的想法。大约是叶萌喊得声音太大,程子安在一旁也听到了那句哀家。苏倾听到他闷闷地笑了两声,不禁更加感激上天,怎么送叶萌这么个活宝给她。 默默地咳了一声,苏倾回叶萌一句:“萌萌啊。你说……是谁告诉家然我今天会回B市的啊?按理说我该好好感谢这个人的,对吧?” “呃……”叶萌明显气势短了一截,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几个字,“那……那个……貌似……好像……是我说得哈……哈哈……嗯……阿倾……这个……别生气嘛~我以后一定坚定不移跟你保持统一战线!呐,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决定第一时间跟你分享一个对我今后的人生走向有着深远影响的特大新闻!”说到这里叶萌哧哧笑了起来,显然是开心过了头,连说话声音都激动得有些轻颤。 苏倾也笑了,这丫头不知遇到了什么开心事,竟然还在这里卖起了关子。却也不拆穿她,顺水推舟地问了句:“喔?这么严重?说来听听?” 叶萌笑得更开心,再然后就听到听筒那面一阵咣当作响,却没了叶萌的声音,苏倾不禁一头黑线地推测,这丫头不会是笑得太开心从床上骨碌下去了吧…… 果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就是叶萌的哭嚎:“妈呀可摔死我了!”可是却仍是掩饰不了语气里的愉悦。苏倾纳闷,到底是什么事居然把叶萌高兴成这样。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问出了口。 叶萌嘿嘿哈哈地在那面傻笑了半天,忽然收了笑声,正经十足地冲话筒喊了一句:“李灏跟我求婚啦!!!!”接着就又是一阵狂笑。 苏倾愣了一下,消化了一下叶萌话里的意义。然后脱口而出一句“天哪”,这一下可真是又惊又喜地几乎也要当街就大笑起来。当即也顾不上程子安在一旁,连忙跳着脚喊道:“天啊天啊你说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情啊?!太好了太好了啊!!!!李灏向你求婚啦?!!” 程子安不禁向走开几步接电话的苏倾看过去,却只见苏倾难得的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拿着手机不停地换方向,就好像换个耳朵就能听多一句似的。程子安忽地就想起那个曾经躲在窗帘后面同自己讨价还价的小女孩子,带点狡黠,带点迷糊,却总是惹人心痒的样子。笑意是一瞬间就漫上嘴角的,只有他才知道,那一刻,自己情不自禁地就想要把她圈在怀里,最好可以永远永远地带在身边,让她为了自己笑,为了自己变得动人。 暗自思忖间却听苏倾忽然含含糊糊地提到自己的名字:“恩……对……程子安……两三天吧……我知道的……”两个女孩子似乎已经从刚才的话题带来的喜悦情绪转移到自己身上。程子安看到苏倾忽然回过身偷偷瞟了自己一眼,却正好对上他盯着她若有所思的眼神,又匆匆地背过了身。 接完电话,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情绪比较失控,苏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叶萌说李灏向她求婚了呢。”本是抱着解释的想法,为自己的手舞足蹈开脱,可是话出口了才恍惚觉得不妥,竟好像是自己在像他撒娇一般,于是不由得脸上一烧,补了一句,“他们也在一起挺久了的。”于是……越描越黑……苏倾索性闭了口不再解释,撇开眼光不去看程子安脸上的表情。终究这话题……放在他们两人的面前,毕竟是尴尬了些。 “这么高兴么?”程子安看着苏倾在夜色里微微扬起的几缕纤发,只觉得这一颗心都被挠拨得火烧火燎,脱口而出的话,却让两人都是一僵,“那不如……你也嫁给我吧。” 本该是含情脉脉的一句话,此时此地却让苏倾霎那间犹如置身冰窖。程子安的语气里蛮不在乎的笑意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钢针,一点一点狠狠地推进心的最低端。那痛来的太急,她甚至有一刻以为自己会抬手抚上胸口处一跳一跳的地方。可终究也只是颤抖着,一根一根掰开程子安牵着她的右手。 如果说曾经的程子安会让她觉得愧疚,觉得自惭形秽,如今的他,却只是让她恨得每一滴血液都慢慢凉掉,每一分呼吸都像是在切割着她的咽喉,疼得她几乎站不住脚。这样的空白里,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脑海里却偏偏刻意一般,不断地想起前些天见到的那个叫做董姗的女人曾经充满哀怨和无奈的一句话,她说:“那男人是毒。” 是了。就是那种最狠历的毒药。心甘情愿地吞下去,怀着近乎虔诚的心一点不剩地吞下去。开始的时候是真的很甜,丝丝缕缕地蔓延在口腔里,都是那样轻轻的甜,无限的回甘。可是慢慢地开始感觉到痛了,却总是不愿意相信,或者说是自欺欺人地以为甜了就不会是毒,直到忽然某一刻全部发作,那痛便如排山倒海瞬间兜头将人淹没,连站也站不起来。 程子安也有点怔住了。怎么会就这么不能控制地就说出来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苏倾已经全然不是刚才略带羞窘的表情,脸上的冷漠凄凉看得他心头一颤,紧跟着原本两两相依的手指被人认真地一根一根慢慢掰着,直到全部分开。程子安只觉得全身都凉了,却是动也动不了,由着她一点一点断开牵扯彼此的这唯一一点温暖。 恍惚间,却听到苏倾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厉害,甚至听不出一丝颤抖,只有几乎被指尖掐出血的手掌越来越冷。她说:“程子安。我们……就这样吧。” 番外赌酒 夜里忽然下起雨来。雨点大颗大颗的砸在地面上,溅起一连串的水花。白皙修长的手指抚上窗面,似是在隔着这一层浅浅的透明感受雨水带来的冲击。然后,微启双唇,对身后正在忙碌的服务生们说道:“今天早点散了吧。” 这染着凉意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这间酒吧的老板,容瑄。妖艳的粉色衬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冷清,却衬得那人腰身更加纤细挺直,平添了许多落寞。 当初决定放弃继承家产的时候,就被盛怒之下的父母赶出了家门。想了想,仍是去找了那人。虽然在他面前总是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可是偏偏每次遇到撑不下去的时候,仍是会想要问问他该怎么办。 本以为会得到一顿臭骂,结果那人只是沉默了很久之后问了自己一句:“这样做值得么?” 那是容瑄第一次在程子安的脸上看到了不安。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看得他浑身一僵。其实……他也知道吧。就算是后悔又如何……命运对他们很青睐,也很残酷。话是对着他说的,可又何尝不是那人在自问。 正自胡思乱想着,门外早早就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忽地出现了一线灯光。远远地隔了雨雾折入眼里。思绪被这抹突然入侵的光束打断,自嘲地笑了笑,容瑄回身向酒吧后台走去。没走几步,却听到门被人推开,叮叮当当声音的带了雨水潮湿的气味涌进来。 容瑄看着门口头发有些被淋湿的人随即就是一愣。银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子散散地有些凌乱,抬眼一看,虽然面容憔悴,却是真真实实的程子安就这麽突兀地出现了在这个离B市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小小酒吧里。 容瑄还没从惊讶里回过神来,程子安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站定,不满地扫了他一眼,说道:“容二,你就是这么开酒吧的?每个客人来了都这么傻愣着看看就没事了么?真不知道LAST是为什么不会倒闭的。”然后竟是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的绕开他站的地方向吧台走去。 容瑄无语。这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话说……今天不该是他和沈家千金订婚的日子么?难不成这么千里迢迢地奔波就为了来谴责自己的经营不善?这人真是…… 看着眼前一句话没有就只是一口一口喝着闷酒的男人,容瑄皱眉。一把夺过程子安手里的酒杯狠狠按在桌面上。 “既然这么心不甘情不愿,你又何苦非要跟那什么狗屁的沈家联姻。当初你一个人不也把那个破破烂烂的安升捡回来了?!现在反而畏畏缩缩做起上门女婿了!程子安,你小子到底想什么呢你?!”容瑄终于忍不住大骂出声。还好此时酒吧已经打烊,不然被他这么一吼,不知道吓跑多少客人。 程子安也不生气,也不回答。轮廓分明的英挺侧脸却满是平静,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离得近了,才发现那眼神里竟是空了一般。不是不生气,而是根本没有听到。 容瑄彻底无奈了。“你说你,大半夜的跑了那么远,搭上机票钱,搭上我的酒钱,就为了来我这儿发呆啊?” 这次程子安倒是回答了,不过比不回答更让容瑄七窍生烟。“你这里凉快些。” 容瑄几乎当场厥倒。凉快……祖宗……你可真闲…… “得。我看着你这么喝我心疼我这点儿酒。反正你也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了。爱喝喝吧。不过还是老规矩,谁先被放倒,谁就是输家。说吧,这次赌什么?” 程子安似乎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慎重地说:“就赌你这家酒吧好了。” 容瑄一口酒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喝也不是几乎委屈地两眼盈泪。好不容易咽下去,立刻一抽一抽地咬牙切齿地说道:“程少!我说程少!敢情您今儿是来拿我开涮来了!”恨恨地起身又去拿了几瓶酒回来戳在桌子上,指着酒吧中心的舞台说:“成!我赌了!我今儿就是喝到酒精中毒也得把你放倒我再倒!不过!你要是输了,以后来我这儿就给我登台献艺去!你不是钢琴弹得好么?输了的话,以后来这儿没有三五首就甭想下来!怎么样,赌不赌?” 程子安想了想,也没点头。只是从容瑄刚才拿来的酒里挑了一瓶出来给自己倒上,和容瑄放在桌上的杯子轻轻碰了碰便仰头饮尽。容瑄这番气势汹涌的宣战出师未捷,直接被程子安冷处理掉,不禁有些垂头丧气。坐下来端起杯子,盯着看了两眼,恨恨地喝下去,嘴里不忘念叨着:“以后改成白天营业,看你还去哪儿灌我……” 两人从吧台一直喝到旁边的沙发上去。安安静静地酒吧只点了几盏边灯,幽幽的气息漾得人心都平静下来。其实喝之前,容瑄其实是抱了必死无疑的想法的。结果他没想到,程子安那么快就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场赌已经变成了容瑄一个人的自斟自饮,程子安脱了西装外套扔在一边,衬衣领口松开,仰躺在沙发软软的靠背里,闭了眼睛养神。容瑄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叫醒他,却忽然听到他开了口。嗓音里浓浓的疲倦感,略显暗哑,直听得他浑身一僵。 “你说……是不是……我们都注定留不住……你说……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似乎清醒,又似乎已经喝醉的程子安,喃喃自语一般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要走”,到最后,尾音的轻颤里夹带的伤痛已是掩也掩不住。 容瑄张了张口,想问原因,却最终忍住。 能让一个平日里再冷静再漠然不过的男人,被逼到忍无可忍甚至跨越几千里的路途,在这样下着暴雨的夜里躲进黑暗里靠酒精麻痹自己的痛苦,那个……该是怎么样的煎熬…… 容瑄听着程子安断断续续的话语,也大概猜到了一点事情的缘由。程子安说“留不住”。他们这种人么……留不住的东西……也不过就是……真心吧…… 想通了便不愿再去深究内里的原因。只是因为曾经经历过相似的痛,知道越是这样的伤口,反而越是见不得光,必须一点一点地腐烂在心里,直到新的血肉层层叠叠地生生把那伤口掩埋。不然……便永远走不出那样的痛来…… 回忆间,却忽然听到程子安一字一字地说:“其实我们都错了。懂得放弃的人,才能得到幸福。”容瑄怔忪间,程子安已是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彷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己的幻觉一般,却真实的令人手足无措。 第二天清晨,容瑄醒来,对面的沙发上早就空空如也。不禁扯了嘴角苦笑。这人……起码也把酒钱留下吧…… 第二十章一秒的过去 第一次知道,原来说话也可以是如此痛苦的事情。简简单单的九个字,却似最锋利的刀尖,一下一下剜在心上。 夜色太深,苏倾看不清程子安脸上的表情,大抵仍旧是那般冷漠的样子吧。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路灯忽明忽暗,抬眼看去,却发现自己原来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原来……没有了他的牵引,前面的路竟会是这般曲折。 温热的手指缓缓抚上脸颊,轻轻地拨开苏倾垂在额前的刘海。程子安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受……”不知道你竟是这样抗拒我,不知道你竟是这样反感我。“别哭了。我们回去吧。” 苏倾没有反抗。这短短的一天里,得到他的两句“对不起”,每一句都像是把一颗心翻来覆去地揉碎碾裂,早已痛得人连呼喊的力气都失掉。只能任由他把自己已经冷得发抖的双手握紧,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程子安走在前面,手心里,苏倾的手掌渐渐回暖,他却仍旧不敢回过头去看她。他知道她在哭,即使一点声音都没有,却能感觉到她的手因极力忍耐而颤抖。 什么时候……他们竟变成了这样。明明彼此手牵着手,却总是感觉到遥远不可及。甚至会感觉到不安,感觉到惶恐,也许是知道吧,这样的贴近只是离开前的短暂温存。 他在前面走,她下意识地就会去踩着那些他前一秒刚刚踏过的青石板。只因为,那个……便是她所能走到的离他最近的地方----即使那于他来说,已是过去。一秒钟的时间,却也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她与他,终究是差了这么一步。 程子安忽然停下脚步,苏倾一愣,一时没来得及站定,鼻尖险险地就要撞上他的胸口。抬头才发觉,竟是不知不觉地已经走到了下榻的旅店。难堪而窒息的沉默终于过去,苏倾却忽然发现……心底的感觉竟是遗憾大过放松。这段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到了终点,未来……便是再也不会有这样一段路了吧。 回到房间,苏倾就一头扎进了浴室。不过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坐在这样真实的“家”里,却又明明白白地知道着身边这人,最想留住的人,其实离自己最远。自欺欺人也需要太大的勇气。 一直在浴室里待到她觉得估计自己再不出去程子安就会过来敲门的时候,苏倾才把身上的衣服又整理了一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浴室里的热气和着沐浴液的淡淡香味一点点氤氲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程子安的眼神却在触到穿得严严实实的苏倾时,不由得一沉,终是没说什么,转身也走进了浴室。 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不堪的人么?会趁人之危,会阴谋诡计,会口蜜腹剑,却从来不曾想过,我是真的想要把你捧在手心里认真地疼,仔细地宠……可是这些话面对着苏倾僵直的背影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的,只能化成一声疲惫的叹息。 罢了罢了。既然你这么想离开我。那么……我会放手……能偶尔实现一次你的心愿,也是好的。至少,也许你会愿意记得我…… 程子安走进卧室的时候,苏倾已经睡着,从这里看去,只有一团小小的背影侧缩在大大的双人被里,格外地让人疼惜。记得从前看过的文章里说,有这样睡姿的人,通常都很没有安全感。程子安的记忆里,苏倾却总是这样紧紧地蜷缩在角落里,像是要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一样地睡去。 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心里的那一点难以平复的惆怅。蹑手蹑脚地躺到她身边,轻轻地关掉她留给他的那一盏床头灯。伸手把人捞过来,小心翼翼却是牢牢地揽住了苏倾的腰身,唇角温柔地吻上仍然稍稍湿润的头发。柔滑的触感让程子安忍不住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却招来怀里那人不满的抗议。 苏倾本来是想先装睡,坚持着等到程子安睡着了自己再睡。奈何这几日来回奔波,前些天签合同的时候早起晚睡都没休息好。她本就是嗜睡之人,连着几天睡不够已是撑到了极限,此时一挨枕头,却是克制不住地便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半梦半醒间似乎有熟悉的暖意轻轻地环上来,带着疼惜的意味,让她忍不住的朝那方向蹭了蹭。 这一蹭,却让程子安一下都不敢再动,生怕吵醒了苏倾,只是搂着她腰肢的手却是半分都不愿意松开的。 半夜里,苏倾被一阵阵的腹痛惊醒。低低地呻吟了一声,醒转过来,睁开眼却看到自己整个人都紧紧地贴在程子安的怀里,腰还被他牢牢地控制在掌心里,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腹内翻江倒海一时更是疼得凌厉。僵硬了一瞬,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竟是自己已经迟了半个月的好朋友挑了这么个时间来造访了。 苏倾体寒,这事情上向来都是不准的。偶尔遇到要紧的事,或是身体不好的时候,那好朋友就会拖着迟迟不来。想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加之对身边这人越发忐忑不定的感情,扰得人心绪不宁,才晚了这么久。可是千算万算却是没有算到它会挑这么大半夜的时候来。 想了想,还好自己出门的时候有所准备,不然这么晚再起来折腾岂不是死定了。 苏倾敛了呼吸,一点点慢慢地往床边上移,谁料刚动了几下就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似是要醒来,赶忙就着这个姿势停下,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向外挪动。好不容易从程子安的怀里挣脱出来,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吵醒他…… 苏倾没有再抬头去看床上的程子安,静静地耐着性子一步一步猫着腰摸出了卧室,溜到客厅里翻腾行李里装着的必备用品。 随手关上卧室门的时候,身后几不可察地传来一声叹息,压抑而哀伤。因为被压得很低,所以并没有惊动到全神贯注不弄出声音的苏倾。 程子安睡得很浅,只因为脑海里一直都在回放着那一幕,寂静街头,苏倾垂下头,发丝遮住眼角,鼻翼却微微抽动,无限清冷却揪人心肺的声音一遍遍对他说着,“程子安。我们……就这样吧”。 醒来却感觉到她正在努力地一点一点脱离自己的掌心,那样的小心翼翼,竭尽全力不想被他发现的动作,刺得他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这点眷恋的余温……她都不愿意留给他了么?到最后,借着夜色看到她终于还是推开门走出去,心便一直一直地坠下去,不知道何时狠狠地摔在地上。眼睛里都是她的表情,耳朵里都是她的声音,甚至连臂弯里都还留着她头发纤细柔软地触感。可是伸出手去,身边竟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想起从前他就总是喜欢抱着她睡。那时的她就像是一只受惊的猫,略微一碰就乍起浑身的毛,抗拒着所有与外界的接触。只有睡着的时候,却是无限的黏人。会在他离她远了的时候,一拱一拱地往他背上帖,往他怀里钻。他被她弄醒的时候,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人一脸的心安理得睡得正香。后来,他便养成了习惯,关掉灯之后,总要等着她先睡着,然后把她的身子整个环进怀里,自己再睡去。 可是原来……那样的习惯,却终究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安心感。她要的那一份,竟不是他能给得起。无力地闭上眼,忽然觉得眼角有些酸涩,大约是困了吧。只是手心,却紧紧地攥了起来,力气大得恨不得把指尖都折断。 客厅里一阵悉悉索索地声音响过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程子安又是一怔。难道她决定睡在客厅里?这想法一出现,心里又是一阵生拉硬拽的疼。不得不连着深呼吸了几次才能稳住波涛汹涌的情绪。 犹豫了一下,程子安终究还是决定起身去把苏倾叫回来。既然她这么不愿意靠近自己……那便罢了……可即使现在只有十月份,夜里的凉气总是重些,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这么一折腾,第二天身上肯定不会清爽。还是去把她换进来吧…… 正要起身,却意外地听到卧室的门被推开,程子安眯着眼躺在床上看着苏倾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的门,几乎是一步一挪地挨到床边,手却一直捂在肚子上。看她屏着呼吸慢慢倒在床上,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啪”地一声便轻轻巧巧地断掉了。连程子安自己都未曾发觉,苏倾这一躺,竟是让他紧张的连呼吸都要静止。 脑海里却一闪而过刚才恍惚间看到的苏倾裤子上一点点痕迹,程子安这才真真正正地长出了一口气,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敏感多疑,嘴角却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向上牵起。原来竟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么…… 苏倾郁闷地躺回床上,肚子疼得让她几乎想满世界打滚,可却害怕吵醒依旧睡着的程子安,只好紧紧咬住下唇,一只手捂住小腹,一只手撑在床沿缓缓地挨上去。等一系列动作都做完又躺回床上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出了一头的汗。忍不住小小地呻吟了一声便立刻咽了回去。苏倾心里盘算着,赶紧睡着吧睡着吧,也许睡着就不疼了。一忽又想着也不知现在是几点了,看这样子竟是还早,不由祈祷着天快点亮吧。 疼得厉害的时候,却也不敢翻身,只能死死地用手抵着那一点尖锐的痛意。 忽然,身后的人动了动,然后,一只大大的手掌,带着高出自己许多的热度轻轻贴上来,按在正疼得她死去活来的小腹上。苏倾一惊,身子骤然僵直,第一反应却不是拨开这只慢慢替自己揉着小腹的手。而是自己明明是拼命的轻手轻脚,却到底还是将他吵醒了么…… 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想起该挣开的。却是被程子安牢牢地按在那里动不得分毫。一时间,苏倾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小声地说了句:“程子安……你睡吧,我没事。”却是被身后人益发温柔的动作无声的否决。 程子安的手似是带了魔法,热热地熨在那里,所到之处,便是说不出的安心。渐渐地,刚才还汹涌地疼痛渐渐地融化在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一片一片,似是黑暗的夜色里,眼前却忽然开出大片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海,醉得人连心都要酥软在这样的灿烂夺目里。 不知何时,眼泪竟然流下来。第一颗泪滴滑下来,凉凉的贴着眼角,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打湿了一大片枕巾。苏倾咬着自己的手指,只觉得那眼泪湿湿的,咸咸的,却总不及他这样带着抚慰气息的按揉来得急迫,来得惊心。 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温柔。六年过去,曾经有过多少这样的夜晚,痛得睡不着的时候,却只能死死地咬着唇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辗转难眠。即使偶尔有人发觉,也不过迷迷糊糊地问一句“没事吧”,得到自己给出的“没事”的回答后便又睡去,再没有多一点的问候。而自己却是连呻吟都只能全数吞进肚子里,任由汗水混着泪水在脸上肆意。 那个时候的她,总会逼着自己想些别的事情来分散难以忍受的疼痛,却是从来没有一次敢去想到身后这个男人。其实也是想的,每每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可是立刻就会强迫自己尽快忘记。不去想曾经他给予的温暖,便能挨过刺骨的寒冷,一旦想了,便恨不得丢下所有的自尊,丢下所有的顾忌,冲到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他。 有多少次,苏倾都想要偷偷地回到B市,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看他的背影都好,那想念太过锥心刺骨,她几乎就要认输。可是她理智一次次告诉她,她不能。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的人生还那么长,难道要她就那么一天天靠着一眼背影过完一生? 回忆卷起无限凄凉的往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忍了许久的眼泪一时再也控制不住,越流越多,越来越凉。额角下的枕巾转眼已经湿的厉害。 程子安渐渐感觉到苏倾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只是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在黑暗的寂静里却越发明显。略微放缓了手下的动作,慢慢地把她的身子转过来,低头贴上她湿漉漉的脸颊,感觉她呼出的热热的气息全都洒在自己的脖颈里,带起一阵阵的波澜。 过了很久,久到苏倾以为程子安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他附在自己的耳畔,轻声地说:“回了B市之后……如果你想离开,我会放你走。但是你答应我……不要离开B市可以么?” 苏倾愣住,一时连强忍的呜咽都忘记,呆呆地缩在他的怀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良久,程子安似是叹了口气,又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起码让我知道……你在我身边。” 第二十一章大地之上 第二天清晨醒过来的时候,程子安已经不在身边。苏倾睁大眼睛望着身旁米色的窗帘透出的微曦晨光,不禁怀疑昨夜的一切也许不过只是黄粱一梦。 程子安的声音,低沉中夹杂着无数的情绪,悲伤,无奈,绝望,痛苦……听得她流不出一滴眼泪,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耳边,他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脑海里,格外清晰。无法想象,像他那样的人,一直以来都总是以一种强势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的人,竟然会流露出那样软弱的一面。看惯了他的不动声色,看惯了他的镇定自若,那一刻他的手足无措就格外地让人难以置信。 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去想,却听到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有人坐到床边,干燥的手掌暖暖地抚上自己的额头和脸颊,熟悉的触感除了程子安就再不作他想。苏倾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头发柔柔地垂下来稍遮住眼,一件浅蓝色的V领格子衫衬得肤色越发白皙,一时竟又怔住。 倒是程子安看到她醒来,便收回手,问道:“醒了?好点没有?肚子还疼么?”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听不出什么感情。苏倾眼色一黯,撑起身子回道:“没事了。过去就好了。今天要去哪里?” 程子安看着她,手指动了动想拨开她额前垂下的一缕头发,却终究忍住。“恩,那就去镇上随便逛逛吧。逛到你累了就回来。”说着站起身,看着苏倾道:“我问服务生要了红糖水,起来喝点吧。我先出去了。” 苏倾一愣,红糖水?却看到程子安已经面不改色地拉开门走了出去,不由地又是尴尬又是感动。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程子安大约还在等着自己一起吃早饭,便不再胡思乱想,匆匆起了床。 只是她却忘了去想。这样一家景区的旅店里,一大清早哪里来的红糖水。而她也永远不会知道,有人为了她的生理痛,一晚上都没有睡安稳,天一亮就开着车几乎绕了半个浅宁,最后才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买到了一小包红糖。 说不出口的,却也是爱情。 浅宁着实是个美丽的小镇。早晨的太阳光并不太强烈,整座城市在这样温柔的照射里,从昨夜的狂欢里渐渐清醒过来。路边冉冉炊烟的小摊,有着最可口丰盛的早餐。|Qī-shu-ωang|有相熟的店家偶尔笑着彼此招呼,热情地邀请着过路的行人。 浅宁也是个出了名的棋子镇,古朴的气息夹杂着久远的神韵扑面而来,整座小镇便像是一盘整整齐齐尚未开局的棋,错落有序地如棋子般排列着。即使没有那些高大的建筑,喧闹的车流,却依旧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护城河依旧缓缓流淌着,映出无数朝阳下的笑脸。苏倾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宁静。即使耳畔有不时夹杂着方言的对话,即使眼前有来自各地的游客,可是却偏偏真的安静下来。 这样的生活,才是真的幸福吧。不用计较太多得失,不用去在乎明天会在哪里。这一刻的自己,活着,便只是为了活着。这感觉,竟是这一生活了这么久从未有过的充实。想起从前看过的一本书,那作者说:“他们的世界,不是在门后面,而是在大地之上。”当时无法体会的深意,此时此刻,却一分一分浸入血脉,在脑海里盘桓不去…… 程子安感觉到苏倾不同寻常的沉默,侧眼看去,却瞟到她脸上向往的神情,不由心下微微一动。牵了她的手走进路边一家小店里。潮湿的木材味道扑鼻而来,苏倾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店家是个年轻女孩子,长长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扣住,笑得格外甜美。这时看他们进来,便主动招呼着,介绍起自家的商品来。 这本是间再普通不过的小饰品店,可是程子安没怎么逛过女孩子的商店,一时却也兴致昂然。看着看着,手就不知不觉地向一枚银色的小戒指伸出去。苏倾从店的另一边看过来,却正好看到程子安伸手的动作。一怔之后,鬼使神差地飞速伸出手去挡在程子安伸手的方向指着戒指旁边的一个手镯对那女孩子说:“我要这个。” 那女孩子也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两人在做什么。抬头看到两人都是神色自若的样子,只得纳闷着拿了那手镯出来递给苏倾。其实是只很简单的手镯,蓝色的小花纹雕在银色的圆圈上,正中间暗扣的地方镶了一点水钻,简单却还算别致。 程子安手伸到一半被苏倾打断,再看她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里漫上一点苦涩。此时看苏倾带着这手镯倒是也大方可爱,便没说什么,付了钱一起走了出来。 两个人走走停停,偶尔看到喜欢的店面就进去转一转,遇到太过热情的店家就买一点东西带回去。路过一家卖手工披风的店,苏倾想起上次跟叶萌一起逛街的时候她便嚷嚷着说想要一条,却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此时看到这家店里各色各样的披风不禁有些心动。最后拿了一条紫色的和一条绿色的,有些犹豫不定到底该买哪条。 结果程子安走过来,凑在苏倾耳边问了句:“给叶萌带得么?” 苏倾点头。苦恼道:“这两条都很不错吧?你说该选哪条好?” 结果程子安直接付了两条的钱,指着紫色的那条说:“那个。你穿好看。绿色的送给叶萌。” 本想着随便走走看看就回去,结果越走越觉得,这样的地方,错过了实在有些可惜。于是不知不觉却也走出了很远,手里也大大小小的拎了一堆袋子,战果颇丰。 中午的时候,苏倾觉得有些累,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便拉着程子安进了附近一家外面看去还算干净的小店。本以为程子安会不习惯这样的小饭店,但看到他神态自若的点菜便也收起了那点忐忑,心安理得的等着店家上菜。 程子安掰了双一次性筷子,仔细地把上面的木刺都磨掉才递给苏倾。苏倾接过来,问他:“下午还要去哪里?” 程子安抬眼看她,也不回答,而是问道:“很喜欢这里么?” 苏倾点头,“恩,如果可以一直生活在这里一定很开心吧。怪不得容瑄会选了这里避难,真是够聪明。” 程子安不禁笑起来,“他哪里聪明,当初还是我给他找了这么个地方。不过他倒是把LAST弄得很不错。” 苏倾不可思议地看着程子安,惊讶地问:“你选的?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那时候跟梵歆来过一次,她当时就嚷嚷着让我在这里给她找个据点方便她日后离家出走。结果她还没走,容二就先被赶出家门了。” 苏倾了然地点点头,转念又问道:“为什么你一直叫他容二啊?” 程子安笑起来,乐了一会儿才说道:“开始的时候,是因为他上面有个哥哥,在家里排行第二。后来么,就是每次一起喝酒,他总是输给我,我姐又输给他,就开玩笑叫他容二了。” 苏倾也乐道:“原来是这样。我说他怎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不多时菜便上来,因为原料很新鲜,都是附近的田里刚收的新鲜蔬菜,所以虽然菜式简单,却是十分的清新爽口。 吃过饭又随便走了走,就一起回了旅店。苏倾觉得身上有点乏,便补了个下午觉。程子安坐在外面看了会电视,觉得里面的人一时不会醒来,便悄悄出门开车去了LAST。 到了的时候,容瑄正斜斜地倚在门口,低了头点烟。看到程子安的车,直起身走过去,递给他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 容瑄看着程子安把袋子放进车前的匣子里,上下打量了两眼说道:“我说,真的值得么?如果一步走错,你可就得靠我养活了。” 程子安白他一眼。“少给我乌鸦嘴。这事儿谢了,以后遇到我姐打你我一定不再当做没看见。” 容瑄嘴角抽搐,一口烟没吸稳,呛得连连咳嗽。缓过来以后一巴掌拍上程子安的车门,骂了一句:“滚一边儿去。赶紧回去陪你的小美人,当心慢了被人抢走。”说完也不等程子安回答就恨恨地向自家酒吧走去,程子安看着他的背影,感动是一瞬间就涌上心头的,不知不觉间,便开口冲着那俊秀的背影喊了一句:“容瑄!谢了!” 容瑄背影顿了顿,伸出夹着烟蒂的手在空中向后挥了挥,并未回头。只是进了LAST之后,站在玻璃窗后面看着程子安的车开远,终于还是忍不住默默念了一句:“笨蛋。加油了。”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卧室里的窗帘依旧拉着,大约是苏倾还在睡着。程子安把刚从容瑄那里拿到的纸袋仔细地放进随身带的电脑包里。一回头,却看到苏倾几乎是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从卧室里走出来,朝浴室的方向缓慢地挪动。眼见着她摇摇晃晃地就要撞到门上,程子安惊得伸出手一把拉住她。因为是下意识的举动,又有些被苏倾吓到,手上的力气自然是大了些,一下就把人整个儿拽进了怀里。 这一拉一撞下,原本几乎睁不开眼睛的苏倾彻底清醒了。“啊”了一声后,便发现自己居然又被程子安揽在怀里。反应了一下,再回头看看眼前关着的浴室门,大概也猜到了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不由得脸上一红。不动声色地挣出身子来,低低地说了句“谢谢”,便走进了浴室。结果刚走两步,忽然听程子安在身后冷冷地说:“一会儿换条裤子吧。”回头,那人却已经走进了卧室里。苏倾想了一下,忽地反应过来程子安说这话的含义,不禁大窘,赶紧溜进了浴室里,几乎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镜子上。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程子安正坐在沙发上随意地拿着遥控器转台,修长的双腿搭在一起,左手撑在腮下。天已经有些黑下来,屋子里的光线模糊地映着他的侧脸,无限平和。看到苏倾出来,程子安放下遥控器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苏倾的头发刚洗过,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程子安从她手里接过毛巾,动作轻柔却熟练地帮她擦干头发。一时两人都有些恍惚,似乎时间从未过去,他们……依旧是许多年前,曾经互相依赖的两个人。 很久之后,苏倾依旧会想起那天晚上,一盏鹅黄色的小台灯,一部催人泪下的老电影,他和她,依偎在两只小小的手掌型沙发里,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声。六年之后,在他的身边,她终于想起了家的感觉。甚至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只消一个眼神就能猜到对方的下一个动作,那样的默契总让人无法抗拒地靠近。 天亮以后,各自行走。天黑时候,许我停留。 第二十二章无处可逃 回到B市已经快要一个星期。除了回来第三天出去跟叶萌吃了一顿饭,庆祝她终于看到了嫁人的曙光,苏倾几乎天天都宅在家里。各式各样的外卖吃到要吐,看书看到眼睛突突直跳,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走出家门一步。 即使只有短短两天,苏倾却感觉自己整个人从身到心,似乎已经习惯了浅宁那样舒缓的生活节奏。可以随遇而安享受静好的岁月,不必为了生计而奔波,不必为了前途对谁赔笑讨好。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那天程子安送她回来,临出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他:“……程子安。”他回头看她,她却低了头回避他的视线,轻声地问:“我的辞呈……需要交给公司么?” 程子安按在门上的手忽地用力握紧,终究还是无法对着她说出太过刻薄的话,只冷冷地丢下一句“随你”,便摔门而去。留下苏倾在原地一个人发了许久的呆。 就是这样了吧……两个人的缘分,这一次,大概就全部耗尽了。从此之后,他做他的花花公子,她过她的懒散生活,彼此便再无瓜葛。只是,本以为会雀跃的心,却越沉越深。 苏倾关了电视,把遥控器丢在一旁的茶几上,关掉灯,横着摔进软软的床里。枕头很软,被子上有着淡淡的香味,却终是不及那人坚强的臂膀,发梢的暗香那般令人心安。 就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苏倾一惊,手忙脚乱地从一旁摸过手机,也顾不上看来电显示便拿到耳边说:“喂。” 那边过了很久才说话,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波动,一瞬间把苏倾从睡梦里拉出来。 “阿倾。是我。” “恩……家然哥哥。”苏倾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自己从发懵的境地里拖出来。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打电话问问,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对不起……忘记告诉你了。我星期一就回来了。”顿了顿又说,“上次让你白跑了一趟……对不起……” 那边忽地沉默下去,良久,莫家然的声音传来:“……阿倾……其实你从来都不用对我说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苏倾忽然觉得自己彷佛可以看到此刻电话那端莫家然的样子,他一定是坐在他的卧室里那扇半落地的窗台上,左腿搭着右腿,长长地斜在地板上。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在身边的玻璃窗上,一下一下划着圈,眉眼低垂。 即使时光过去的再久,有些记忆,大抵仍会盛开在那里,经久不衰。 这样想着,竟是一时忘记了该说什么,直到忽然听到电话那端一声清晰的叹息传来才回过神来,却依旧只是动了动唇,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苏倾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忽地被人用指尖狠狠揪起一般,尖尖细细地疼着,从心底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 她听到他说:“阿倾……你是不是在躲我。” 苏倾哑然。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简简单单的“不是”。 人心果然是善变的很。即使是现在,偶尔回过头去看那年跌跌撞撞几乎要走不下去的自己,还可以清楚地想起,记忆里根深蒂固挥之不去的念头是,“如果家然哥哥在,那就好了……”可是如今,他就站在咫尺之外,带了疼惜的眼光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却再也没有力气伸出去拉住他。 忽然觉得,自己盼望的,也许从来都不是这个人吧。那些年的她,只不过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活下去的支点,而想象在那一刻,给出的是他的名字。他们之间,也从来都不曾错过什么,十年的空白,或许并非是他的缺席,而是那段生命里,原本就不曾有过他的位置。而她在乎的,也只不过是莫家然这三个字。 如果不曾重新遇到,他在她心里,便一直都会是那个会陪自己疯,陪自己笑,一起年少,一起成长的少年。可如今,他带着全然陌生的气息站在她面前,她却再也没有勇气去看他。漫长的分离,他于她,已经太过陌生。 可是却依旧无法面不改色地推开,无法心安理得地给伤害。定了定神,苏倾斟酌着开口道:“怎么会。我只是觉得……这么久了,你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总去打扰你还是不太好的。”说完却连自己都忍不住皱眉,这真是……多么蹩脚的理由…… 那边半响无言,苏倾几乎屏住呼吸,似乎也感觉到,此时此刻,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让两个人之间悄悄绷紧的那根弦瞬间断掉。 越发沉默的空气,终于还是被莫家然轻声的笑语打破:“恩。那就好。是我多心了。不过我妈真的很想你,念叨了好多天了,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然今天晚上来我家吧。你也很久没吃过我妈做得饭了吧?” 苏倾想了想,终于还是答应了。不论怎样,莫妈妈对自己一直都是很好的,作为晚辈,其实本该是自己主动去拜访的。这么想着,便也坦然了许多。苏倾同莫家然又商定了一下时间,便挂断了电话,心里盘算着也许该出门去买点什么送给莫妈妈。 只是苏倾永远也看不到莫家然挂断电话之后,忽然间满是落寂的眼神。就好像,莫家然也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人无数次地在黑暗里把脸埋进被子里,流着眼泪一遍一遍喊过他的名字。而那些,在时光老去之后,再不会有人记得。 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花店买一捧最新鲜的马蹄莲带去给莫妈妈。因为想起小的时候总是在莫家看到那样的花,大朵大朵盛开的白色,偶尔也有红色或者黄色的品种,却总是带着一股高傲的意味,分外亭亭玉立。苏倾还曾经和莫家然研究过马蹄莲的形状,她总觉得从某个角度看去,那花就像是一颗心的形状,很是惹人疼爱。只是那时候的莫家然总是不以为然地“嗤”一声便走开,说她是小女生心思。如今想起,却是格外惹人伤感。那时……从前……曾经……即使脑海里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却也只能是虚幻的回忆罢了。他和她……都已经回不去。 出门的时候,却看到莫家然已经等在那里。苏倾一怔,走过去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去你家里么?” 莫家然笑笑,从苏倾手里接过那束马蹄莲,凑近闻了闻,端详了一阵,忽然说道:“现在看来,这花还真的挺像颗心的。”苏倾正要放进口袋的手忽地僵住。那一刻,时光忽地倒流,他依旧是那个白衣公子翩翩少年,她依旧是那个不谙世事整日里缠着他撒娇的大小姐。他们竟似是从来不曾走远,不曾分开。 莫家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温柔地揉乱她额前的碎发,她听到他说:“我们回家吧。” 她不知道自己那时是笑了还是哭了,只是看到那熟悉的院落时,才忽然感觉到心里早已是天翻地覆。这里……曾经是她的家啊!她也曾经在母亲怀里撒娇,只不过为了晚上可以多看一眼电视。她也曾经因为被父亲表扬自己的字有些进步,就美滋滋地躲在书房里练习了好久。她也曾经……是个孩子。有家的孩子。 多少年都不曾回来过。可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连空气里再熟悉不过的泥土香都让苏倾觉得那一刻浑身的血液都静止掉。那一瞬间,她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莫家然会去接她。如果没有他牵住自己的手……也许在靠近的第一刻,她便会忍不住地夺路而逃。 近乎机械的随着莫家然一步一步地走近从前住过的那栋楼房,再一点一点偏离那个方向,随着莫家然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苏倾没有回头。只有她知道,这一刻的自己,心里的感觉,不是怀念,不是亲切,而是恐惧。湿腐的回忆带着灰色的阴霾密密地塞在心里,逼得她只想尖叫。甚至连手脚都忍不住地冰冷发抖。 最难受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臂环过肩膀,把她揽在身边。莫家然的声音温润如水,他说:“阿倾……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眼泪无声无息地漫上来。这句话……她等了那么久。那么久。却终是等到了。 莫家然擦去她的泪水,微笑起来:“别哭。你把眼睛哭红了我妈又得怪到我头上。” 苏倾“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泪尽往他衣服上蹭过去。“就该怪到你头上,最好关你几天不给你饭吃。” 莫家然也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拉着她上了楼。一时两人都未曾感觉,那份熟稔的默契,竟是一如年少。 门一开,莫妈妈便激动地拉住苏倾的手怎么说也不放开。几句话没说完,眼泪便又流了下来。“这孩子,瘦成这样。怎么就不知道照顾自己呢?你妈妈在那面知道了,也不知道该多难过。” 苏倾本来强忍回去的眼泪,被一句话又勾了起来,弄得莫家然一时为难地劝了这个劝那个,手忙脚乱地连安慰都语无伦次。 还是莫家然的父亲莫成华走过来拍着自家老婆的肩膀说:“你看看你,阿倾一来你就招着她哭,还总说你心疼她。你呀,还是应该跟你儿子多学学怎么安慰人。”一边说着一边还对着莫家然挤眉弄眼,结果苏倾一抬头看到,不由得便破涕为笑。 晚上莫妈妈做了整整一桌子的菜,竟然都是苏倾从前喜欢吃的。烧茄子,糖醋小排,芥末金针菇,卤凤爪……甚至还有一盘老鼠饺子。一时眼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苏倾拼命忍住,只能一个劲儿地说着“真好吃”,却连眼睛都不敢抬起,害怕被人从通红的双眼里看出了她这一刻的软弱。莫妈妈把所有菜都端上来才坐到苏倾身边,给她夹了一只凤爪,说道:“阿姨老了,许多事情都记不住了。你来家里,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还是家然说了几个菜,我才想起你原先爱吃什么。那盘饺子也是专门给你包的。从前因为费事,每次就包那么几个,你和家然还总为了几个饺子打架。今天一个都不给他吃,都是你的。慢慢吃。” 苏倾只觉得眼泪已经慢慢流了满脸,可是除了拼命点头,却是什么都哽咽地说不出来。莫家然伸手递给她一张纸巾,看她擦干眼角的泪痕,才说:“阿倾你看看,从小到大,只要你一来我家,我就彻底被压制外加不得反抗。这待遇一般人可没有,我妈对别人凶着呢。不信你问我爸。”莫成华忙附和着点头,莫家然又说:“以后……就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什么时候想家了,尽管回来。妈,你说是不是?”莫妈妈连连称是,不由得宠爱地看看自家儿子,又看看苏倾,一时竟是越看越合心。 吃过饭,莫妈妈便迫不及待地把莫家然打发到厨房去洗碗。莫成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假装拿了张报纸研究,耳朵却是一下不错地仔细听着自己老婆是这媒婆是怎么炼成的。 莫妈妈握了苏倾的手坐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苏倾皮肤很好,白皙柔滑,大大的丹凤眼因为不久前哭过,显得给外水灵。朱唇一点红,柳眉一弯柔。即使只化了一点淡妆,却已经令人移不开眼。 莫妈妈越看越满意。在心底暗自算了算,问道:“阿倾啊,今年也快25岁了吧?这些年有男朋友了么?” 苏倾一愣,继而有些尴尬。在长辈面前说这些事,总是难免有些羞涩的。当下也只是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呢。”不由得想起程子安,又是一阵难受,便低了头不再说话。 结果莫妈妈一看苏倾表情忽地又变得低落,一时会错了意,以为她难过是因为这些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男生,下一句话就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那你看……家然怎么样?” 一句话出口,苏倾僵在原地。莫成华则是把报纸放低一点点,全神贯注地等着苏倾的回答。正好这时莫家然端了盘水果出来,笑着说:“阿倾吃点水果,这可是我妈下午特意出去给你买的。”结果话音未落,莫妈妈直接冲着自己儿子一挥手:“洗你的碗去,别想着偷懒,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莫家然无奈地苦笑,回身向厨房走去,只是悄悄地在身侧向苏倾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在意。苏倾回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心里却是已经乱成一团。 如果一切重新来过,她不曾遇到程子安。也许会更苦,也许就那么凋零,却也好过此时如坐针毡的煎熬。要她怎么告诉眼前握着自己的手,一脸殷切期盼,像自己妈妈一样的莫阿姨,自己曾经为了钱做过别人的情妇?即使外表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变化,这些年过去,她却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懵懂少女。如今的她,再也没有立场站在她的面前做回从前那个苏倾。如今的她……其实是配不上莫家然的啊…… 莫妈妈看苏倾低了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在害羞,便继续鼓动道:“阿倾啊,阿姨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可是你嫁过来,阿姨就是你的妈妈,以后有我照顾你们的生活,你也少受点苦不是?你嫁到别人家,我第一个不放心,谁知道那些婆婆什么样,欺负了你怎么办。你跟家然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性格又合得来。我看得出那傻小子喜欢你,你从前也总喜欢和他在一起吧?所以说,你嫁过来那就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说完,意犹未尽地又冲着莫成华道:“哎。家然爸爸,你倒是说句话。” 莫成华早就躲在报纸后面频频点头,此时接到夫人懿旨,赶忙说道:“对啊,阿倾,叔叔也是这么想的。你一个人住在外面,总是太辛苦。要是嫁过来,有什么事情还有叔叔阿姨帮你撑着,家然要是敢对你不好,我们第一个不饶他。”看苏倾依旧低了头不说话,便问道:“阿倾,你的意思呢?” 苏倾坐在那里,低了头不敢去看二老眼神里的期盼。那一句句真挚的劝说里,都是满满的关心爱护。要她怎么拒绝,要她怎么说出那段不堪启齿的过去。一时,眼里竟又涌上泪来。 深呼吸了几次,苏倾终于颤着声音说:“叔叔……阿姨……我……” 话未说完,手机却忽然欢快地唱起来。苏倾长出一口气,瞬间竟有种解脱的感觉。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一时也想不出会是谁打来的,便随手接通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焦灼的声音:“喂?是苏倾苏小姐么?” 苏倾一愣。答道:“对,是我。” “苏小姐,程子安先生出了车祸,现在在第一中心医院抢救,请您尽快过来!” 第二十三章雨过天晴 一直到坐上莫家然的车,苏倾的手都依然抖个不停。 曾经无数次的对他说过再见,曾经无数次的想要从他身边逃开,却都是因为他一直就站在那里。无论走出再远的地方,只要回过身去,总能看得到他站在原地。可是到了这一刻,苏倾才知道,那些年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从来都不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已经走得太远,或是回过身才发现他已经离开那个位置,该怎么办。从来都不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个人,连同他在自己人生里曾经过的所有痕迹都被时光一手抹去,该怎么办。 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生离死别并不是件经历过一次就可以变得麻木的事情。也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如果失去他,苏倾二字,便只剩下没有灵魂的简单笔画而已。 刚接到电话的时候,其实有一瞬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大脑在听到程子安、车祸、抢救……这样的字眼时,便已经自动罢工。挂掉电话以后,苏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已经被彻底冻结,若不是莫妈妈在一旁扶着,她甚至连楼都下不了。莫家然在一旁不断安慰她:“阿倾,你先别着急,车祸并不是都很严重,也许只是骨折而已,你这个样子去了反而帮倒忙。镇定一点,好不好?”苏倾却像是听不到一样,除了不停发抖的双手,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不停回放的一直都是那年在医院里,母亲的呼吸慢慢减弱,直至完全停止的情境。恐惧像是最沉重的阴霾,潮水一般劈头盖脸将她湮没,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想,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心跳的声音,敲击在耳膜上,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像是溺水的人,明明知道抬起头就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却是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地压在水下。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竟是真的想不起程子安的样子来。她拼了命地去想,却只记起,他是无比温柔的人,他是可以依赖的人,他是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他是……自己爱的人…… 然后下一秒,瞬间泪流满面。是了,他是自己爱的人。为什么一直不敢承认,为什么要一直逃避。如果现在我对你说,我爱你,你可不可以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哪怕从今以后依旧只能远远地看着你,我也心甘情愿。伸出手,把脸颊埋进掌心里,凉凉的泪水滑过唇角,一滴一滴都在叫嚣着同样的字眼:我爱你。 莫家然把车停到急诊部门外,对苏倾说:“阿倾,你站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车放了马上回来。别紧张,相信我,不会那么糟糕的。” 苏倾机械地点了点头,推开门下了车,看莫家然把车开走了,忽然转过身拔腿朝着急诊室里狂奔。远远地看到护士进进出出,却是再也没有办法奔跑,彷佛全身的力气忽然间被人全部抽干。一幕幕地回忆此刻就像是最狠毒的诅咒,带着无限的恐惧砸向她,苏倾只觉得自己几乎腿软得走不下去。而撑着她一直走下去的唯一信念,只有他。 手已经颤抖到抬不起来,本想掀开急诊室的帘子,却被过路的护士不耐地一推,苏倾本就已经僵直的双腿忽地一软,整个人就歪倒在一旁惨白的墙壁上。透过门帘掀开的一角,可以清楚地看到白色的床单上躺着一个人,离得太远看不到脸,可是她忽然听到有人喊出他的名字:“程子安!” 苏倾身子一软,便沿着墙壁缓缓地滑坐下去。脑海里乱七八糟地忽然全是他的名字,他的身影,他的手,他的唇。眼泪静悄悄流下来,苏倾抱着膝盖小声地哭起来,嘴里无意识地念着:“程子安……子安……我爱你……不要走……好好活着……活下来……我求求你……”可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这嘶哑绝望的声音竟然真是她的么? “苏……倾?你在那里干嘛!!” 程子安远远地就看到有人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急诊室门口,看背影觉得像苏倾,可是他想了想确定苏倾应该不认识里面躺着的人,便否定了这想法。结果走近了一看,那个哭得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的人,却不是苏倾是哪个? 一时也忘了身旁的程梵歆和朱颜,几步走过去,伸手拉起了地上坐着的苏倾,却看到她不知是惊喜还是恐慌的表情,还有那一脸凌乱的泪水。 苏倾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程子安的声音,开始以为是自己太难过于是出现了幻听,谁知下一秒胳膊便被人攥在手里狠狠地从地上拉起来。抬眼看去,抱着自己的人,满脸的怒意,手臂有力地圈着她,身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淡淡薄荷味,竟然是好端端的程子安如此生动地站在自己面前。紧绷的神经霎时全都松懈下来,再也支持不住地瘫软在他身上。 思绪一时完全混乱,连说话的本能都忘掉,只能目不转睛地看住他的眼睛,然后慢慢伸出手去,一点点在他的眉眼处描摹勾画,一遍遍流连回温他唇角的温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人的容貌深深地刻进生命里,永世不忘,即使有天再也无法相见,她也定要带走此刻这回忆。 不去理会程子安越来越生气的表情,苏倾忽然就笑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地说道:“你没事……这真是太好了……”然后她伸出手去,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眼泪一滴一滴暖暖地都洒进他的脖颈里。她喃呢着他的名字,“程子安。程子安。……程子安……我爱你呢。”然后,趁程子安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苏倾凑近他温润的唇,轻轻地吻上去。 程子安从看到苏倾哭倒在急诊室门口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怒气便不由自主地燃起来。她是在为谁哭呢?让她哭成那样子的人……是她爱着的人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光里,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人?自己对她来说,竟然还不如其他人么? 然而当苏倾小心翼翼吻上他唇角的时候,他尝到她带着丝丝苦涩的泪水,却忽然就明白了。难道她竟以为……里面的人是自己么? 再下一刻,他听到她说:我爱你。 无数的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程子安的生命里,从来最不缺的就是刺激。可是这一刻,他却真实地感觉到,这样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和那句清清楚楚缠绵在耳畔的“我爱你”,几乎让他的心脏都停止跳动。 从前他留她在身边,只是因为对她好奇。他想知道,那样一个女孩子,面对家破人亡的时候,要怎么继续生活下去。可是越到后来,却越是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放开牵着她的手。可是她却一直都那样若即若离,偶尔他靠得近了,她便受惊一般马上逃开,他甚至一直觉得,她是讨厌他的,也许……还是恨着他的。 也曾想过要把她捧在手心里,给她全世界最好的爱,让她再也不会被噩梦惊醒,再也不会因为伤心难过流一滴泪。可是……她却从来都不愿意给他这样的机会。六年后重逢的时候,他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来。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几乎不敢置信。匆匆忙忙地掉转车头,脸上装得淡定冷清,却只有自己才知道那一刻其实是那么紧张的,因为想到,也许晚一点,她又会走掉,那时候,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 好不容易把她留在身边,她却变得越发敏感越发小心翼翼。那些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在一个人的夜里就变成最残忍的笑话。可是却仍是忍不住地去靠近,哪怕只有一秒钟也好,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可以牵着她的手走一段路,便别无所求。 可是现在,她却流着泪,微笑着对自己说,爱。任凭再冷漠的人,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吧……程子安一时定在原地竟是真的手足无措,只是愣愣地看着近在眼前那双流转的眉目。反应过来以后,手臂已经下意识地狠狠把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走了这么远的路,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时此刻来得惊心动魄。即使是在随时随地都会上演生离死别的急诊室前,即使身边充斥着无数陌生人的嘈杂声音,即使消毒水的味道毫无浪漫可言。可因为有了怀里这人,一切都变得那样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半响,程子安声音暗哑地凑近苏倾的耳畔,轻声说道:“如果爱我……就再也不要离开我。”感觉到怀里人怔了一下后,默默点头的动作,手上的力气不由自主便加大,只恨不得把人一直揉进身体里去。 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走道上的莫家然却忽地垂下头,放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紧,动作僵硬地转身走出了急诊室的大门。 程子安抱着苏倾,只觉得满怀的温软香馨,一时竟是不愿意放开手。但是身后传来的声音却全然地不解风情:“我说子安,你也差不多点。这可是医院,不是公司后花园。” 程子安顿时黑线。这才想起身后还有这么个无良的姐姐。只得慢慢松开环着苏倾的手臂,但是左手却仍旧始终牢牢地牵住了苏倾的右手。 程梵歆笑眯眯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苏倾几眼,“啧啧”点头道:“别说,你看人的眼光还真不错。”说完便笑着向苏倾伸出手去:“你好,我是程子安的姐姐,程梵歆。你可以叫我姐姐,也可以叫我梵歆。虽然我还是更中意姐姐一些,因为那小子都从来不肯正正经经地叫我一声姐姐……”说着斜睨了程子安一眼,结果毫无疑问地被程子安一个冷冷的眼神顶回来。 苏倾一时完全脱离状况。这声音……分明就是刚才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啊……她不是说……程子安出车祸了么…… 程梵歆看苏倾盯着自己完全呆住的样子,不由得拍手笑起来,解释道:“我都忘记了,刚才还编过那么个故事。”伸手拍拍苏倾的肩膀说:“对不住了苏小姐。我也是前些日子听朱颜说了你和子安的事情,一时有些心痒,忍不住想帮你们一把,不然你们两个再那么别扭下去,那臭小子就该给我把沈家那女人娶回来了。” 程子安听到这儿终于反应过来,敢情自己聪明一世,今天竟然被亲生姐姐摆了一道。虽然结果很让人满意,可是过程实在不能不令人质疑。一时不禁皱眉道∶“程梵歆!你到底跟苏倾说什么了?” “臭小子,恩将仇报说得就是你这种人。没有你姐姐我,你能讨到老婆么?”程梵歆一脸嫌弃地看着程子安说。然后看看苏倾,又笑起来,脸上竟是毫无愧疚的痕迹。“今天正好一个大客户低血压,开会的时候晕倒了,我们自然要陪着过来,我想着反正在这里等着也是无聊,不如推你们一把,才会骗你说子安出了车祸。你若是真心喜欢子安,自然会来。”看苏倾越来越黑线的脸,程梵歆似乎略略有点不安,摸摸自己的鼻子,掩饰道:“那个……虽然是有点过分了……不过……你不会介意的吧?”说完便眼巴巴地瞅着苏倾,直到看苏倾面部表情无限诡异地摇了摇头才笑着回头喊:“朱颜,我说什么了。我就知道我这招管用!赶紧赶紧的,你输了啊!晚上请我们三个吃宵夜!我可都饿了一晚上了。” 苏倾这才看到躲在远处看戏的另一位,朱颜。见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自己打招呼,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程子安这位姐姐……真是亲的么…… 第二十四章一步之遥 朱颜这才走过来,一脸抱歉的笑容看着苏倾道:“苏倾啊,今天吓到你了吧?都怨梵歆,我都说了那么做不合适,她硬是抢了我的手机找到你的号,骗你说子安出了车祸wωw奇Qisuu書com网。不过你别介意,她就是这么个性格。而且……”说到这儿,朱颜顿了顿,朝着程子安意味鲜明地努了努嘴,笑得格外灿烂道:“要不是梵歆,你们俩不定得互相折磨多久呢。” 苏倾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回神后第一个反应是……脸瞬间红得像要烧起来。 居然就那么说出来了……挣扎了那么久,逃避了那么久,久到连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一生便要与他错过。可是忽然,他竟又一次牢牢地牵紧了自己的手……这感觉虽然没有生死相依的轰轰烈烈,却似是一颗糖,一层一层渐渐化开之后,才终于尝到糖心里最浓郁的那一分甜意。感觉到程子安时不时扫向自己的目光,还有手心里越来越高的温度,苏倾的脸不禁越发红得厉害。这人……怎么就不知道稍微收敛一点…… 躲避着程子安的目光,苏倾转过头看向另一面,眼光扫到急诊室的大门,心却忽地一沉,像是丢掉了最重要的一块,突突地跳个不停。家然哥哥……刚才他说去停车……这么久都还不来,难道正好被他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这一想,竟是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伸手去掏手机,却想起大约是刚才下车的时候太过心急,把手机落在了莫家然的车上。 急忙转过身,想要问程子安借手机用用。结果正对上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苏倾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个彻底。本来很急切的动作也变得有些扭捏:“那个……程子安……手机借我用用行么?” 程子安挑了挑眉,盯着她不做声。苏倾等了半响依旧没有回音,只好抬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手机可以借我用用么?” “叫我子安。” 苏倾大窘。对面程梵歆已经一副忍不了的样子,连连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我是老了,年轻人们不要这么肉麻,会折老人家寿的。”边说边拉了朱颜往另一边走:“朱颜跟我走吧。我们去问问里面那个怎么样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赶紧吃饭去,我快要被酒精味熏死了。” 朱颜被拽走的时候回头冲着苏倾无奈地笑了笑,柔和的笑意里透出无限鼓励,苏倾不禁心头一暖,便也笑着冲她挥了挥手。结果手还没放下来,身边的人已经不满地问道:“你还要不要用手机?” “呃……要。” “那就快叫。” “叫什么?” “你……” 苏倾冲着程子安眨眼睛装无辜。忽然觉得,当心里隐藏着的那一切都说出来的时候,面对他便也不再紧张,甚至可以偶尔开开玩笑,看着他那副永远平静的面容染上一抹宠溺的表情,竟会是从来没有想过的幸福。 最终还是程子安拿苏倾没辙,掏出手机递给她。苏倾这才心满意足地伸手接过来,然后小声说:“谢谢你……子安。”程子安一怔,继而笑着揉乱了苏倾的刘海。这丫头真是…… 结果苏倾推开程子安银色的滑盖手机,却赫然看到屏幕上清清楚楚的竟然是自己的睡颜,当下怔在原地。这个……是在浅宁的时候吧?自己闭着眼睛睡得很熟,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竟然还微微翘起,长长的睫毛搭成一弯浅浅的阴影,一片无限安心的模样。原来……自己睡在他身边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么? 不禁抬眼看向程子安,却看到他用没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掩饰一般地抚上英挺的鼻梁,脸上一抹可疑的红晕,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便吼她:“要打什么电话,赶紧打,打完了还要去吃饭。我饿了。” 苏倾暗自腹诽:害羞就害羞……干嘛拿我出气…… 拿起手机,顺手就按出了莫家然的那11位手机号码。按完才愣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将他的号码背得如此熟稔了……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莫家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苏倾一时竟没有分辨出他的声音,只觉得似乎与平常有些不同,却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只好匆匆开口道。 “家然哥哥。你在哪里?” “……刚才……你……恩,刚才我妈打电话说让我赶紧回去一趟。我看你跟他们在一起,估计你没什么事了,就先走了。”顿了顿,换上轻松的音调说道:“对了,你又把手机落我车上了。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改掉。明天我再给你送过去吧。你记得早点回家。” 苏倾低声说好。碍着程子安在旁边也不好多说,便匆匆地挂断了电话。只是挂断的那一刻,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忽然传来的沉重的叹息声,却又总觉得那声音格外的不真实。 莫家然其实并未走远。勉强把车开到离开医院的地方,便寻了一处角落把车停下。夜里的风渐渐转凉,四周灯火闪亮,却照不亮心里那片黑暗的角落。只有他才知道,在听到程子安车祸的那一刻,内心最深处叫嚣着的,竟然有一点,是庆幸,甚至是激动的。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那该多好……会不会,她从此可以回到自己身边来……可是转瞬又不禁暗骂自己混蛋,若是那家伙真的出了什么事,最难过的人,只会是苏倾。而他……舍不得她再多流一滴泪……不论,那泪是为谁而流。 点上一根烟,从车厢里拿出苏倾落在自己这里的手机,简单的白色款式,连一点饰物都没有。记得从前,她最是喜欢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如今,竟也变了么……手指一遍遍地从光滑的机身上抚过,心底的苦涩一点点蔓延开来,烟的味道很苦,却远不及心底那苦的万分之一。那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她拥在怀里,而唯一属于自己,却只有手里这只迟早会还给她的手机而已。 爱情总是这样……差了一步,也许从此以后,便只能隔着人山人海遥遥相望。 从医院里出来,程梵歆便一直嚷嚷着“饿死了”,催着大家快走。到了车前,又一把把苏倾推进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并美其名曰:“坚决不做没眼色的电灯泡。”朱颜捂嘴笑,程子安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甚至亲自开了副驾驶座的门等苏倾上车。结果可想而知地又一次被另外两人赠送了“受不了”的嘲笑。 程梵歆一上车就开始拨着小算盘,不停计划着要去吃什么,因为打定主意要朱颜请客,一时更加兴高采烈。最后还是朱颜提议,既然饿了一晚上,不如一起去吃水煮鱼。程子安想到苏倾素来爱吃辣,便也点点头同意了。 终于坐定的时候,程梵歆端起面前的免费茶水一饮而尽,满意地说道:“可算是能歇歇了,今天一晚上腿都给我跑细一圈。朱颜,我今天不吃到你哭出来我死也不回家。” 苏倾无语。下意识地扭头瞟了眼程子安,也许是想确认一下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亲姐弟。结果细看之下,两人眉眼处,还有挺直的鼻梁都似是一个模子里雕出来的。初见的时候自己的情绪太过波动,没有太仔细观察过程梵歆,此时才不禁感叹,程子安的姐姐……果然同样是极品。大大的眼睛波光流转,瓷娃娃一般白皙的皮肤,还有小小的酒窝,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更妙的事,举手投足间那一分无可比拟的天生气质衬得她整个人都神采奕奕。和程子安的淡然完全不同的热情,让人忍不住地就想要亲近。 “苏倾啊,光看我是不会饱的。想吃什么,点着。”说完又嘻嘻哈哈地道:“反正今天朱颜请客,她可是出卖了你的手机号,不狠点儿宰她你多亏啊。”言语间竟是完全无视自己的首犯形象,把责任统统推给了朱颜。 苏倾无语凝噎,扭头看程子安,竟看到他点点头,一脸附和的表情,不由地又带着些同情地看向朱颜,眼神里的含义是:朱颜啊,摊上这么俩姐弟,你自求多福吧。 第二十五章但愿人长久 一顿饭吃到最后,四个人都是淋漓酣畅。红油油的辣椒烫得嘴巴都几乎要肿起来,却依旧是忍不住地把筷子伸向白嫩的鱼肉。苏倾晚上已经在莫家然家里吃过饭,此时只是坐在一旁喝着饮料,偶尔程子安夹一块放进她盘子里才吃一口,到最后竟也辣红了嘴唇。 开始的时候其实仍然是有些尴尬的。这些年过来,多多少少总还是有些自闭,大多数时候苏倾其实并不习惯与陌生人太过亲近,如今遇到程梵歆这么个自来熟,一时就有些应付不来。只是程梵歆的热情,却是真的会让人感觉到她发自内心的体贴和关照,慢慢地苏倾便不止不觉得突兀,反而有些感动。 程子安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很多时候,想从他那里得到一句安慰的话或是明显的关心简直是难如登天。所以苏倾想象里他的家人大约也都是一个脾气,结果今天程梵歆的出现就彻底颠覆了这个想象里的家庭形象。忽然想,也许……未来的路也没有那么难走呢。 不经意地想起那天在LAST,容瑄曾经低垂着眼神,缓缓道出的往事。苏倾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承诺,只要他还需要她,还爱着她,她便不会再离开他一步。但愿……人长久。 从饭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程子安本要送程梵歆和朱颜回家,结果被程梵歆一句“谈你的恋爱去吧,我们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婆”给挡了回去。事实上程子安巴不得赶紧把自己家这尊大神送走,所以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就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了,气得程梵歆直骂他“娶了媳妇儿忘了姐姐。” 程子安扭头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就偷偷笑起来的苏倾,心底把程梵歆恨了个牙痒痒。虽然今天她确实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毕竟如果没有她,自己跟苏倾不知还要走多少弯路。可是……你有什么必要把我从小到大那些糗事一件一件的都讲给苏倾听啊?偏偏此时,苏倾忽然笑得无比奸诈地眨着眼喊程子安:“子安……”这一声唤得他骨头都几乎酥掉,却忽然有种极其不详的感觉,果然,得到他的回应后,苏倾紧接着就问了句:“小时候你的裙子真的比梵歆姐的又多又好看啊?” ……程子安手一抖差点把车直接开进路边的花坛里,心里骂了程梵歆一千遍一万遍,可是对上苏倾亮晶晶的眼睛,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小火苗顿时就连火星子都不剩一颗,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这么关心的话,不如你给我生个女儿。我保证,她的裙子,一定比我和梵歆的都多都漂亮。”苏倾窘掉。自此彻底收敛,跟只煮熟的虾子一样脸红红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装哑巴。 走了很久,苏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程子安走得这条路分明不是送自己回家的那一条。开始以为他不小心弄错了,连忙推推他的胳膊问:“子安。你是不是走错路了啊?” 结果程子安连头都不回地说道:“没错。” “可是我家不是这个方向……” “难道你要我跟你去住你租的那个小破屋子?” “呃……”苏倾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程子安说这话的用意,等到悟出来的时候不禁就开始有些结巴。“那个……程子……子安!其实你可以不用住我那里的啊……你只要把我送回去就好了。真的真的。我一个人住很好的。……额……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会是要我和你去你家吧……” “如果你愿意,明天那就是你家。”程子安云淡风轻地说着,眼神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狡黠,“只要你点头,九块钱,我还是有的。” 苏倾又是一愣,只觉得今天晚上自己的脑子各种不够用。努力思索了几分钟后,却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瞬间僵硬在原地。九块钱……难道是指……办结婚证的费用么…… 虽然说了爱他,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一直陪在他身边,可是毕竟是一时冲动下的决定。而未来,是比所有承诺,所有心愿都更加迷茫虚无的浩渺。他们彼此都只看到眼前的欢愉,却忘记了眼前布满的荆棘。爱情,可以只有两个人。但是婚姻,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 程子安依旧是一副冷打不动的淡然表情,可是苏倾没有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知何时开始轻轻点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也时不时地装作不经意般扫过后视镜里苏倾的表情。看到她又再皱起的眉头,不由地深深叹息。有些事,还是早点跟她解释清楚吧…… 再一次走进程子安的家,苏倾不禁有些感慨。想起上一次来的时候,自己心里对他的怨怼不可谓不重,又想起那时两人的争执,却忽地弯起嘴角来。不论这一路走得多么曲折……终于还是又回到他身边……这样,就已经足够美好。 程子安端了两杯红茶从厨房里走出来,就看到苏倾站在窗前笑得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一瞬间心里的温柔一漾一漾几乎要满得溢出来。把杯子放在一旁,从身后紧紧环着她,低下头凑在她颈边嗅着她身上诱人的清香。无比希望时间可以定格在这一秒,然后站在她身边,同她一起看这尘世喧嚣,分享分秒寂静,如斯感觉,竟似大过去看人生百态,世事浮沉。 良久的安宁之后,程子安唤她:“苏苏……” 苏倾回头,脸颊贴上他温热的气息,应了一声:“恩?” “你相信么……我也……只爱过你一个人。” 苏倾怔住。一时竟忘了回答,只是呆呆地看他眼神里从未有过的认真。 “从前总以为,爱情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所以才会去利用别人的感情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现在想起来……那个时侯的自己,真的做错太多事情……我想着,伤心都是我给别人的,所以从来不曾在意过那些虚与委蛇的感情,可是如果我知道,当初那些无所谓最后归根结底伤害到的人是你,那即使我只能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我也决计不会去碰那些女人的。”说到这里,程子安定定地看进苏倾的眼睛里问道:“苏苏……你……相信我么?” 苏倾没有回答,而是回身紧紧搂住了程子安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心跳的频率,眼眶烫得人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用力地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声音已是染上了些许颤抖:“恩……相信……我相信的。” “那如果我说,我有未婚妻的事情,原本就不是我的本意,你相信么?” 感觉到怀里的人一瞬间的僵硬,程子安的心又是狠狠地被揪起。半响,却感到苏倾缓缓地点了点头,尽管只是极轻微的动作,却让程子安情不自禁地又抱紧了她。伸手抚上苏倾柔顺的头发,程子安缓缓开口解释道:“当时,我母亲因为一些事情,觉得有必要帮我把婚事定下来,免得以后会出现什么意料不到的情况。那个时侯……你刚刚离开不久,我也没什么心思去跟我妈争辩,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大概也是因为那时我从来不敢去想,有天还能再遇到你……” 程子安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禁想起那一年,容瑄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自己的母亲就成日坐立不安,生怕有朝一日自己也遇到类似的情况。正巧当时要上一个很大的项目,项目的最大合作方便是沈氏集团。母亲见了沈烟一面,就满意的不得了,觉得两人不论相貌还是家世都十分般配。虽然沈烟的脾气有些娇纵,可是看来却是对程子安相当柔顺,于是当时就决定要帮他们订下婚约,顺便也了了自己心头的一桩大事。彼此都牵扯了太大的利益,所以不顾程子安的反对,两家人就这么订下了这桩婚事,只等沈烟大学毕业就让两人结婚。 程子安自是不愿意,可木已成舟,又想着反正也只是订婚而已,以后还可以拿来挡去不少的流言蜚语。更重要的是……苏倾离开的那样决绝,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给他,那么……既然注定最后陪在身边的人不是她,换了其它人,不论是谁,又有什么重要…… 沈烟毕业之后沈家曾经无数次明示暗示过要把两人的婚事办了,自己母亲也曾经无数次地催促过。奈何真要到了那一步,程子安终究还是没办法狠心把过去全部放下,便一直以安升为借口,把婚事一拖再拖。想到这里,程子安不禁有些后怕,幸好自己一直坚持推脱,不然的话……现在的情况该怎么跟她解释才好…… “苏苏……给我半年时间好不好……半年之后,我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然后我们就结婚。我是真的想……给你一个家。” 苏倾蓦地一震,眼泪霎时再也撑不住地流出来,渐渐濡湿了程子安心口的那一小片衣服。如果人的一生,都只是在耗尽心力,去寻一个可以停留可以依靠的地方,去寻一个可以牵手看遍四季朝夕的人,那么,遇到的那刻,除了感恩,便是感动吧。 晨曦的光透过紧闭的窗帘偷偷洒进卧室里,程子安眯着眼睛醒神,习惯性地想翻个身,却忽然感觉到怀里有人伸出手不满地抓紧了自己的睡衣领口。愣了一下之后,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向上无限弯起。睁开眼睛,便不出意料地看到苏倾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睡衣,几乎整个人都缩成一个球贴在自己怀里。 右手已经被压得几乎没有知觉,可是却不忍心从她身子底下抽出来。程子安伸出左手的食指,隔着几毫米的距离,像昨天晚上苏倾一点点勾勒自己的眉目一般,缓缓滑过她秀气的眉,长长的睫毛,尖尖的鼻梁,略微嘟起的嘴。似乎有一点明白了那时她的心情,她是不是也想要像这样,把自己清清楚楚地雕刻描摹在灵魂深处…… 最后终于还是没忍住,程子安俯下头,轻轻凑上去,沿着苏倾平稳安逸的呼吸一路蜻蜓点水地吻下来,最后停在她嫣红的唇角慢慢厮磨着。 苏倾昨晚睡得太晚,今天早晨其实本来睡得很死,奈何有人一直不停地在她脸上挠着痒痒,弄得她怎么也睡不安稳。想要伸出手推开,结果却被人毫不犹豫地一只手就镇压掉。最后终于被逼到无可奈何,满腔悲愤的苏倾不得不睁开眼睛全力抵抗。结果一睁眼就对上程子安近在咫尺笑意盈盈的眼睛。 愣了几秒钟之后,苏倾抬起腿,一脚把压在身上的某人踢开,扯过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才嘟囔道:“程子安!你昨晚可是答应过我!从现在开始我要翻身!我要做主人!你可不能强迫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情!” 因为苏倾整个人都几乎闷在被子里,原本气势磅礴的一段话,顿时倒像是撒娇一般嫩嫩的霎时诱人。程子安挑眉笑了笑,下一刻就把苏倾连人带被子整个翻了过来压在自己身上。 苏倾一惊,不由地喊出声来:“程子安你干嘛!放我下去!” 程子安凑上去又亲了亲她的唇角才说道:“叫我子安。”看到苏倾依旧怒目而视,显然被扰了睡梦已是十分不爽,便又邪邪地笑了笑,略显委屈地说道:“不叫就不叫。还不是你说要翻身自己又不动,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帮你一下罢了。” 苏倾欲哭无泪。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人强词夺理的本事还不是一般地强。还没胡思乱想完,程子安大手一掀,两个人便一起被裹进了薄薄的被子里。苏倾脸瞬间就一红,他身体的温度暖暖地熨烫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带着无法忽视的情欲令她几乎浑身战栗。徒劳地伸出手想从他身上挣开,结果手指抚上他的胸口两人都是一震。程子安手一勾,便把苏倾的唇紧紧地压在自己的唇上。 舌尖灵活地游走在每一寸娇嫩的肌肤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晕红,等到苏倾回过神时,两人已经都面颊微红,气息不稳。程子安一手用力,把苏倾重又放回床上,旋即俯身撑在她身子两侧,唇又再一次温柔地覆上她娇艳的唇色,辗转难分。大大的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扫过带起无限涟漪,苏倾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呻吟出口,喊了一句“子安”。程子安的眼神蓦地转深,狠狠地吻过去,封住了她接下来的所有声音。汗水滴下来,映着两人的脸颊尽是嫣红,一时便是天翻地覆也比不过这瞬间柔情。 当程子安终于肯放过苏倾的时候,阳光早已变得无限温暖明亮。程子安却仍是依依不舍地把苏倾拥在怀里。伸手抹去她眼角的一点泪痕,程子安柔着声音轻轻地说:“苏苏。我爱你。” 第二十六章最好的事 苏倾躺在床上含着泪默默发誓,以后早晨醒来,如果程子安还在身边就是装睡装到神经衰弱也绝对不能睁开眼。那个男人现在只要随便给点阳光,立刻就会灿烂到自己身上,以至于苏倾从早晨躺到现在,都还觉得腰酸腿软,窝在被子里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被子被人一把抖开,苏倾一惊,“啊”地叫了一声差点滚到床底下,结果在最后关头还是被程子安伸手捞回来。程子安刚洗过澡,身上凉凉的,带着一股沐浴液的香味,幽幽地一个劲儿往苏倾鼻子里钻。感觉他贴上来,把苏倾连人带被子一起搂在怀里,低头蹭了蹭她的头发,轻笑着说:“这么不想起床?难道是在等我?不然……我再帮你翻翻身?”苏倾只觉得一阵战栗从头顶直传到脚心,急忙一个骨碌从他怀里滚回床上,抬脚踢过去想把他甩开,结果被程子安伸出手轻轻松松地抓个正着。一时不由大喊道:“啊啊啊啊!!我死也不翻身了!!你快出去我要穿衣服!!” 程子安看着苏倾紧紧抓住被子角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笑得更加开心,却也不再逗弄她,站起身走了出去,只是走前不忘说一句:“苏苏,下次不要再买背面有那么大一张猴子脸的内裤了。”毫不意外地看到苏倾瞬间石化的脸,才心满意足地带上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苏倾捶床。叶萌我恨你……你是为什么要买这么幼稚的东西送我的啊……呜呜呜呜…… 吃过早饭,程子安便拖着苏倾出了门,一路上也不告诉苏倾去哪里,只一脸神神秘秘地笑着揉乱苏倾的刘海,然后就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再不肯透露一个字。 结果走走停停,程子安竟是载着苏倾到了B大的校园里。苏倾有些吃惊地看向他,却被程子安牵着手拉下了车。 B大的校园作为本市一大旅游点,不论哪个季节来都总是令人赏心悦目的。虽然这个时候花坛里的花已经都撤掉了,但是校园里随处可见的雕塑和松柏却依旧带了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一时间苏倾竟也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久违的学生时代。 程子安伸手接过苏倾手里的包,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牵着她转上一条小路。他今天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这时走在校园里,竟也有了一丝学生的味道。苏倾看看他,再看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嘴角就向上扬起,忍不住地偷偷笑起来。 女孩子的虚荣心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自己身边站着的那个人。在G市上学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开学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地凑成了一对一对,惟独苏倾一直都是单身。有时候晚上下了自习,一个人走在安静的校园里,戴上耳机低下头,虽然就可以不去看身边不时经过幸福的情侣,可是心里却总归是寂寞的。 也曾有人给她发短信甚至直接站到她面前说出“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这样的话,可是都被她婉言拒绝了。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她外表看上去是个柔柔顺顺的女孩子,实际上却是对感情冷淡至极。甚至曾经有过因为在她那里受了挫,四处骂她冷血的人,却都被她一笑置之,本就无关紧要的人,随便说什么都好。因为不在乎,所以不会难过。 可是却只有自己才知道,所谓冷淡也只不过是因为面对的那人不是他。就好像早已看遍最好的山水,再去面对花园里的假山假水,自是再也提不起一点兴趣来。 如今他却站在自己身边,像是最普通的大学男生一样,一手拎着自己的包,另一只手牢牢牵住自己,徜徉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享受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送来欣羡的目光,苏倾只觉得这幸福来得太过匆忙,甚至有些许的不真实,太过眼花缭乱地令人炫目。 程子安似乎对B大很是熟悉,牵着苏倾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栋白色的教学楼里。苏倾以为他是来找人的,便没多问,跟在他后面上了三楼。结果程子安上了楼径直拐进一间阶梯教室里。这间教室明显下节有课,前面的座位已经差不多被瓜分完毕,苏倾暗自纳闷,难道程子安要找的是这里的学生? 直到程子安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地挑了后排的两个座位擦干净牵着苏倾坐下来,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带她来听课的?一时惊讶得甚至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看身边的人,再看看前面的学生悄悄投来好奇的目光,除了不可置信还是不可置信。 结果下一秒钟,看到夹着课本走进门来的那个窈窕身影,苏倾差点要一头撞在面前的课桌上。穿着棉布的格子衬衣,卷卷的头发扎成马尾,甚至还带了一副不知道有没有度数的眼镜,那人却不是程梵歆是哪个? 正要扭头去问程子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贴上来在她耳畔轻轻道:“我姐的正式职业是B大的德语老师,据说讲得不错。”苏倾一愣,下一秒不禁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结果程子安解释完竟然顺嘴在她粉嫩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才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坐正了身子,剩下苏倾坐在那里手忙脚乱地脸红得几乎要冒烟。 程梵歆今天一进教室,就觉得气氛略微有些不对。前排那几个女生一直在不停地交头接耳,还时不时地回头往教室的最后排偷偷看去。结果程梵歆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附在苏倾耳边不知道说什么的自家弟弟,当然程子安光明正大调戏苏倾的样子,她也一点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程梵歆不禁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却也不揭穿他。只是心底暗暗好奇,程子安这次真可谓是用心良苦啊,竟然连自己都利用起来了。看来昨天还真是做了件好事啊…… 她轻轻咳了咳,底下便瞬间变得安静起来。程梵歆眯了眼看向程子安,却对上他一脸若无其事彷佛完全不认识自己的表情,不由地在心底笑得无限奸诈。程子安啊程子安,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清了清嗓子程梵歆开口道:“昨天讲到德语里各个家庭成员的称呼问题,下面请一位同学来帮大家回顾下课文,大家请把书翻到第142页。”目光假意在教室里环视一周后,便笑得格外灿烂地停在苏倾身上。 苏倾从看到程梵歆的那一刻就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这时看到程梵歆有些奸诈的笑容不禁吓得浑身寒毛都要竖起来。果然下一秒程梵歆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来:“不如就请坐在倒数第四排那位长头发女生来帮大家念一下这段课文吧。” 苏倾几乎当场哭出来。这真是遇人不淑啊遇人不淑……苏倾大学里选得是英语专业,当时辅修的第二外语是法语,对德语可谓是一窍不通。不要说她现在根本手里没有课本,就算是有那也是读不出来的啊。 结果苏倾支支吾吾地还没开了口,便听到程子安略带磁性的声音道:“程老师,我们不是这个班的学生,只是听说您的课讲得很好,就忍不住想来听一听。我们没有书的,您还是换个同学念课文吧。” 结果程梵歆根本不买自家弟弟的帐,立刻回应道:“既然是这样,就更该让我看看你们的水平了。如果差得太远,我建议你们还是从头学起,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的好。” 程子安恨恨地瞪了程梵歆一眼,结果被程梵歆在讲台上十分挑衅地瞪回来。程子安无法,只得问附近的同学借了书来,翻到指定的页码,扫了一眼讲台上一脸邪笑的程梵歆,极不情愿地替苏倾念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苏倾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害怕程子安读不出来这人就丢大发了。结果下一刻程子安无限纯正的发音便从他坚毅的唇角缓缓滑出,苏倾不禁愣在原地。看程梵歆笑得益发开心,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早就知道程子安会德语的啊…… 一段课文读完,底下早已窃窃私语乱成一团。女生们眼睛里都是崇拜的光芒,男生们则是不屑地看向他,似乎在嫉恨他夺去了自己的风头。苏倾却只恨不得把头埋得再低些,只因为那些女生的眼神里几乎要射出刀来,就连程梵歆都笑得格外不怀好意地一直盯着自己。 不过好在程梵歆没有再为难苏倾,程子安读完课文之后,就抬眼一脸威胁地盯着讲台上的人。结果程梵歆完全视他的眼神如无物,点点头之后开口道:“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只是有些词的发音还是需要改进的。”苏倾只觉得程梵歆忽然间笑得几乎要双手叉腰般扬眉吐气,背后隐隐一股寒气泛上来,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到程梵歆幽幽地开口道:“这位同学,请你再重复一下‘DieSchwester’,姐姐这个词的发音。” 苏倾无限尴尬地侧脸去看程子安的表情,果不其然地看到他眼角微微抽搐地死死盯住程梵歆,但是碍着这么多人,终于还是咬牙切齿地念道:“Die……Schwester。” “很好,比上次好多了。那么,请再跟我读一次,DieSchwester。” 这一次,苏倾发誓,她听到了程子安手指骨节的清脆响声。 到最后,程梵歆终于心满意足地放过了程子安开始讲课,只是仍然不忘叮嘱一句:“这个词其实应该是很好发音的,这位同学你很有潜力,回家之后一定要多多练习。” 苏倾窘掉。请问……这样的老师……是为什么可以做老师的…… 抛开这段插曲不谈,程梵歆的课还是讲得很有水平的。旁征博引,侃侃而谈,实是有趣的很。简单的文字到了她嘴里,便化成无数令人捧腹或是感动的故事。总之一件课结束的时候,苏倾甚至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倒是程子安看到苏倾一脸崇拜的表情后,在一旁有些不屑地撇撇嘴----这些故事不知道有多少还是自己和容瑄当初讲给她的呢。 下课以后,趁着程梵歆被提问的学生缠着走不开的时候,程子安牵了苏倾的手飞快地溜出了教室。虽然心里有些后悔,实在不该图方便选了程梵歆的课来听的,但是看到苏倾一脸的眉飞色舞却又微笑起来。只要她觉得开心,便什么都还好。 两个人慢慢地走在安静的校园里,阳光温柔地流转在眼角眉梢。苏倾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想到要带我来听梵歆姐的课啊?” 程子安想了想,忽然带了无限认真的语气,低下头看着苏倾的眼睛说道:“因为我想要弥补,我们曾经错过的那六年时光。我想知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曾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想知道,如果现在重头来过,是不是还来得及。”然后他抬手抚上苏倾软软的刘海,“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话音未落,苏倾已经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揽住他的腰。程子安笑了,俯首蹭蹭她的头发,一手拍着她的肩轻声安抚道:“苏苏,这可是在校园里,太热情了我吃不消的。”苏倾这才抬起头来一把推开他,努力掩饰着泛红的眼圈,恨恨道:“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大色狼!”程子安笑起来,一伸手把苏倾整个搂紧,语气轻柔地说道:“以后不会再骗你了。我发誓。”苏倾这才鼻子酸酸地狠狠点了点头,赌气把眼泪全都抹到他胸口的衣服上。 两人在偌大的校园里走走停停,聊着苏倾在G大的生活,偶尔说到辛苦的部分,便不动声色地跳过去,一时竟也觉得六年实在是须臾过眼,短暂如浮光掠影。 两人慢慢走着,享受着平日里难得的片刻温馨,一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份,只记得身边这一人存在。直到走近图书馆的时候,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程子安?!” 第二十七章回忆拼图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苏倾正四下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一旁的程子安却是脱口而出:“宁笛?”语气里的惊喜让苏倾忍不住地朝他视线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笑眯眯走来的女人,手里抱着几本书,看样子大约也是刚刚下课。苏倾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短短的头发,弯弯的眼睛,笑起来一副邻家姐姐的样子。心里一时转过好几个猜想,程子安这时开口介绍道:“苏苏,这个是我上大学时候的学姐,宁笛。”然后又转身对宁笛道:“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又牵了苏倾道:“这是苏倾。” 宁笛向苏倾伸出手去,歪了歪头笑道:“你好,我是宁笛。”打量了苏倾几眼,又接着打趣道:“我记得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说,将来哪个女生能把你套牢,我们就集体请她吃饭的。没想到居然今天被我撞到了,赶明儿我就通知他们几个,这饭可是一定要请的。” 苏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他有那么难追么?” 宁笛看着程子安装作若无其事别开的眼神,不由地“扑哧”一笑,答道:“他何止是难追,当初这家伙,那叫一个油盐不进。一起在学生会工作的时候,托他的福,办公室里所有人每天都能吃到各种品牌各种口味的巧克力呢。” 苏倾一个眼神飘过去,程子安咳嗽了一声道:“宁笛学姐,拜托你发扬下学姐的精神换个话题如何?” 宁笛笑着冲苏倾说:“好吧好吧。我不揭穿他了,等他回去自己跟你坦白。”紧接着又转向程子安道,“不过什么时候你们一起出来吃个饭吧。我也是上个月刚回来,从前的同学都好久没见了。”然后笑得有些神秘地说,“到时候让你们看看我老公和我儿子。我儿子绝对比你都帅。” 程子安一愣,继而略带狡黠地笑起来,搂过苏倾冲着宁笛似是炫耀一般说道:“可惜我没有儿子,不然带来比一比,肯定不输给你儿子。” 苏倾伸手在程子安腰上狠狠一掐,想给他个白眼,结果对上他带着一抹调笑的眼神就脸红着败下阵来。 倒是宁笛忍俊不禁地说:“我今天可真信了,所谓一物降一物,果然是不假。苏倾是吧?你可要替我们好好地扬眉吐气一回!”说完抬腕看了看表,匆忙道:“哎呀不早了,我下节有课。喔,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回来带西方经济学了。等我晚上回去就通知他们你落网的消息,你就等着我电话通知你去三堂会审吧。” 程子安点头笑着和宁笛道别,牵着苏倾继续在校园里缓步而行。 刚才听宁笛说起电话,苏倾才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莫家然那里,昨天没有回去,他若是找不到自己也不知会不会又着急。这么想着,便有些心不在焉。 程子安看到苏倾忽然魂不守舍的模样,皱了皱眉,站定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倾一愣。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只是忽然想起我的手机昨天落在家然哥哥那里了。今天没有回家,他大约找不到我。说好了今天他要给我送过来的。” 听到苏倾那句亲密的“家然哥哥”,程子安的眉不满地挑得更高了。落在他那里?那就意味着……昨天见到自己之前,他们是在一起的?心里像有只猫爪轻轻地挠,带着细细的绒毛,折磨的人心底痒痒的。却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多问,只是果断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苏倾道:“那就告他一声,晚上我载你去他那里拿。” 苏倾本是不愿意再用程子安的号码打过去,但是想了想,终归还是接过来,因为担心莫家然会忍不住到自己家里去,反而白跑一趟。谁知刚准备要拨号,手里的电话便欢快地唱起来。来电显示:沈烟。 愣了一下,苏倾才忽地反应过来一般把手机往程子安怀里一甩便远远走开,彷佛那是毒药一般避之不及。说到底,连她都不知道,如今到底是自己成了他们之间的破坏者,还是沈烟打破了自己和程子安之间的平衡。感情这回事,终究是笔说不清的糊涂账。 程子安接住手机,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再抬眼便看到苏倾已经打算躲到远处去等,便也顾不得按下通话键,几步追上去把她牢牢牵进手心才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什么事。” “子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家都找了你好几次了,那个何洛总说你出差,最近很忙么?”沈烟的声音一改平日的飞扬跋扈,温柔地问道。 “恩。是出差了。最近事情很多。你找我有事么?”程子安看着苏倾垂得越来越低的眼神不由地语气变得僵硬,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么?Daddy说让你这周末有空来家里呢。” “恩。那就周末的时候再联系吧。我现在有点事,先挂了。” 沈烟刚失望地说了句“那好吧”,程子安已经动作迅速地挂断了电话,把她剩下的抱怨都挡在电话那头。 苏倾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忽然看到这个女人的名字,仍是感觉有什么狠狠地刺进眼里心里,下意识地就把那手机丢回给他。本想走远些,就不用听到他和她会说些什么,也许就可以不那么难受吧。可是他又偏偏拉住她,逼着她不得不去面对一直都在逃避的那些问题。 可是他一直紧紧牵着自己的手,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一丝地逃避或松动,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程子安用最快的速度打发了沈烟的电话,刚要开口解释,却看到苏倾忽然抬起头看着自己,转瞬又低下头去,伸出手来,闷闷地说道:“我要手机。” 程子安无奈,唤了一声:“苏苏……” “我知道。你别解释。我相信你。” 程子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她的手心里。抬手摸摸她的头发,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却多了一分柔情和坚定。 苏倾接过手机,想了想,忽地踮起脚尖,搂住程子安的脖子吻上他的唇角,一手把他的手机举高,在他错愕的一瞬间便抓拍到了一张合影。保存。确认。设置为桌面背景。苏倾看着桌面上笑得一脸狡诈的自己和旁边微微吃惊看向自己的程子安,不由地伸出手去狠狠抱了一下程子安的腰,然后便迅速地跳开去给莫家然打电话,留下程子安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然后轻轻笑出声响。 莫家然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的时候,苏倾的嘴角依旧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连声音里都透着小小的甜蜜心思。 “喂,家然哥哥?我是阿倾。” “恩。我听出来了。”其实是记得这串号码,昨晚就见过的数字,只说明了一件事:他们,一直在一起。 “我今天不在家,怕你要送手机的时候找不到我,所以打给你。”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苏倾有些惴惴地喊了句:“家然哥哥?” “恩。我在听。那我晚点给你送去吧。没关系。”莫家然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却让苏倾忽地就觉得心里一揪,难受得厉害。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终于还是咽下去。既然从开始就知道自己什么都给不起,那就还是不要再让他有所误会。她太了解那种想忘忘不掉的感觉,所以不愿意让他再去背那份枷锁。他应该,值得更好的爱。 于是“嗯”了一声,又说道:“昨天走得太匆忙,帮我跟阿姨说声抱歉,改天我一定再去看她。” 莫家然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句“好的”。 挂断电话,00:42,却竟像是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毕竟还是会伤到他吧。虽然在自己心里,他始终都是不一样的那一个。可是,这样的不同,却不是爱。而只是时光累积沉淀之后,仍旧停泊在心底最温暖的那一角。 那一天,苏倾和程子安在B大的校园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多遍。累了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歇歇,脚下松松软软的金黄色落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像一曲最动听的歌谣。偶尔遇到光线好的时候,苏倾就拿着程子安的手机一张一张地拍着他们的合影。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程子安就再也没有上过苏倾的当,每次都在摆出最英俊表情的时候,伸手捏捏苏倾的腰,或是在她的脸上揉揉搓搓,弄得苏倾直求饶,哀求程子安让她也漂亮地出一次镜。 有一次走着走着,程子安忽然拉起苏倾躲到旁边的一栋教学楼背后,苏倾一愣,已被他拉得跑起来,再往刚才站得地方看去,却看到程梵歆打着电话刚好匆匆忙忙地从楼里走出来,一边打一边也不管对面的人看不看得到,不停地摆手作揖一副理亏的样子。程子安悄悄地凑在苏倾耳边说:“你信不信,她肯定是约了人,结果又放了人家鸽子。”苏倾一听不由地失笑,这还真是……十分符合程梵歆的形象啊…… 去学生食堂吃饭的时候,程子安坚持要去帮苏倾排队,吩咐苏倾就近占个座位等着他。结果他程大少去了二十分钟都没能挤进那些饿疯了的学生堆里,苏倾看着他在旁边一副“我有风度我有耐心”的气场,不由得叹着气把他拖到座位上,自己一头扎进人群里,奋不顾身地要了一盘土豆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两碗米饭。菜炒出来,冲着程子安招了招手,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菜端回去,这才如释重负地感慨:大学的食堂果然是充分证明年轻人活力的地方啊…… 再简单不过的饭菜,两人却是一口一口吃得很香,自然得好像彼此已经这样度过了无数岁月。苏倾递给程子安一张纸巾,结果他把脸往前一凑,也不伸手,满脸无辜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苏倾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苏倾无法,只得红着脸凑上去帮他擦去额角的汗,心里却满满的都是爱恋。 错过的岁月,从来都不能回身重新走过。但爱却可以拼接时光,带着虔诚的心意,带着真挚的目光,带着对彼此放不下的牵挂,把回忆拼图粘出最完整的模样。 第二十八章无关爱恨 从B大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渐渐黑下来。苏倾打开车窗,感觉夜里的风凉凉地钻进脖颈,一时说不出的心旷神怡。某个瞬间,甚至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好让她可以去看看在大学里的程子安什么样……也许仍旧是那样强势的样子吧,外表看去冷漠得有些令人生畏,可是内里却仍是多多少少保留着少年的纯真心性。在自己爱的人面前,在自己依赖的人面前,就毫无顾忌的展示出来,总让人气也不是,爱也不是。 忽然想起王菲的那首《乘客》。她清淡中染着一抹慵懒的声音唱:“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好快乐。”当初第一次听到,脑海里就总是不停不停地回闪过程子安的手指轻轻勾住方向盘的样子,失神的夜里,一首歌也总是不知不觉地就单曲循环了几个小时。 不过这些属于自己的小秘密是一定不能告诉身边这人的,不然最后被折腾到睡不了觉的一定又是自己……只是在这样静谧舒缓的气氛里偶尔回想起来,对他便又多了几分依依不舍。 原本程子安又要把苏倾直接载回自己家里,苏倾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并且在他的压迫下答应这些天就把东西都收拾收拾,退掉这个经常停水停电,晚上噪音又很大的小房间。结果到了楼下,程子安一看临街四周摆着的小摊便立刻又有点想反悔,恨不得直接上楼把苏倾把行李收拾好,和人一起拖回自己家里去,但是却被苏倾威胁的眼神生生逼回去。脸色不豫地把苏倾送上楼去,恰好楼道里的灯竟然今天坏掉,搞得程子安差点又当场发飙。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争辩着上了楼,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倾一抬头便看到一点红光,霎时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程子安在一旁,也许当时就会叫出声来。下一刻,那支吓到苏倾的烟被人掐灭。然后,苏倾听到莫家然的声音凉凉地响起:“阿倾。” 连莫家然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知道她其实不会那么早就回家,甚至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但是从看到苏倾扑进程子安怀里,哭着喊他名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就再也拼不起来。坐立不安的下午,无法忍受母亲的追问,莫家然随手抓了件衣服就出了门。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租房子的这条街上。 也许总归还是太想靠近她吧。于是这里便成为如今的他所能走到的极限。可是,她却不在门里。靠在墙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过往的邻里都好奇地盯着他打量,他却似是毫无感觉一般,眼神垂在地面上,彷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风吹得有些凉,大约又要降温了吧。那这个冬天,是不是会格外漫长。 把手指紧紧地贴在那扇紧闭着的门上,冰凉的触感让人几乎战栗。感觉自己离她越来越远,脑海里仍旧一直不停不停地涌上那些年少时光里的缱绻美好,然而伸出手去,却连一点呼吸都抓不住。那一刻,才第一次感觉到人生里从未有过的软弱和无助。情不自禁地想到,六年前的她,是不是也这样子挣扎过,那她……会不会也曾经这样想念过自己。 这念头翻腾涌现,逼得人眼角直发烫。然后,最难过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了她的声音。重逢后从未听到过的轻快的声音,带着一抹俏皮和即使是陌生人都能听得出的幸福。再下一刻,他却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明明是浅浅淡淡的低声埋怨,传到耳朵里却是震聋发聩的感觉。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么……和程子安在一起的苏倾,是这样子幸福着的么…… 莫家然一时怔忪在原地,连手里的烟都忘记掐灭。直到苏倾一声轻呼才换回他游离的思绪,刻意不去抬眼看扶在她身后的男人,莫家然尽量沉稳地开口,像从前有过无数次地那样唤她:“阿倾。” 苏倾这才抚着胸口道:“家然哥哥,你怎么过来了?刚才吓死我了。”从包里掏出钥匙,苏倾一边开门一边问道:“我不是打过电话给你了么?就是怕你过来白跑一趟,你怎么还是来了?” 莫家然笑笑,无所谓地说:“也没有等多久,反正晚上没事做,在家里还得听我妈念叨,躲到你这里反而清净些。” 说完斜睨了跟上来的程子安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不过……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程子安挑挑眉,看着苏倾一脸尴尬加羞涩的表情,冷冷地回了一句:“现在不会,再晚点就不好说了。” 苏倾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钥匙戳断。回过身狠狠瞪了程子安一眼,赶忙摆手解释道:“家然哥哥你别听他胡说,什么事儿没有。你来我当然欢迎。”说完又递给程子安一个眼神,结果那人根本不看他,反而直勾勾地盯住莫家然的表情不放。 莫家然也不在意,冲着苏倾笑了笑,表示不介意,便再也不看程子安,顺势跟着苏倾进了门。结果悲剧再次上演,苏倾家里仍旧没有合适的拖鞋供他们穿。实在不忍心看两个大男人再穿自己小小的卡通拖鞋,索性一挥手让他们随便踩就是了。 结果苏倾匆匆跑进厨房拿了两瓶饮料出来的时候,却又一次欲哭无泪。苏倾家里只有两个沙发,一个双人的,一个单人的,都是搬进来的时候房东的旧家具。一个人的时候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个时候意外就出来了。程子安大大咧咧地坐在中间的那张双人沙发上,留出来的那一边明显是在等自己。而莫家然则是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垂下头,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苏倾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他背后僵硬的弧度,却让她忽地感觉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闷闷地痛着。 一时竟是不忍心就那么坐到程子安身旁,总觉得那样好像在炫耀一般。只好递给他们一人一瓶饮料,然后退到电视前的地毯上坐下。故意不去看程子安极度不满,略带威胁的眼神,苏倾把脸转向莫家然的方向问道:“家然哥哥,昨天我没有吓着阿姨吧?你有没有替我好好解释一下?” 莫家然笑着摇头,忽然很想伸手抚上她的额发,“没事。我都说给她听了。别担心。”说到这里,忽地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从口袋里掏出苏倾的手机递过去。“喏,以后可别再这么丢三落四了。从小到大说了你多少次怎么就是记不住。我看你啊,什么时候把你自己弄丢了才能长点记性吧。” 苏倾伸手接过,薄薄的手机上还残留着莫家然身上的温度,暖暖地烫在手心里,一直熨到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寸。耳朵里是他满含宠溺的教训,恍惚间彷佛他仍旧是那个会打她手心的邻家哥哥,可是一切又都是确确不同了的----她的人生里,多出一个程子安。 程子安在一旁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之间熟稔地交谈,一字一句听到心里却只觉得无限烦躁。不是懊恼她会对着他笑得无限温柔,也不是懊恼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他身上连一秒都不曾分给自己,而是懊恼,为什么那些未知的,她人生里最美好的时光里,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而那些他所不知道的片段里,她最娇嫩的年纪,最纯净的岁月,都不曾有过自己的丝毫痕迹。而这个男人……却是站在那里帮她挡风遮雨,唯一的人。 命运总是这样公平得令人心酸。因为既无法预知,也无法重新来过,于是人生里的任何时光都有可能变成上帝的恩赐,只是不知那时的自己是否曾经察觉。 坐了一会儿,莫家然便说要走。冲着程子安淡淡地道了声别,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破绽。从进门起就一直被迫沉默的程子安,此时却忽地说道:“恩,那苏苏你早点休息,我跟他一起走吧。”苏倾一愣,两个男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抬眼看去,只看到程子安在关门的时候回身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把她的视线隔绝在门里。苏倾一愣。其实……他什么都知道的吧…… 程子安和莫家然一起下了楼,到楼门口的时候,莫家然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对程子安道:“现在有空么?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那样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莫家然来得时候没有开车,程子安便载他去了一家私人会馆里的咖啡厅。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耳边瑟瑟的风声灌进耳膜,但因为彼此都藏着心事,便也不觉得尴尬。 程子安是这里的常客,不多久就有人送上了两杯柠檬水。程子安要了一杯蓝山,莫家然看他一眼,点了Latte。 到底还是程子安先开口,也许是习惯了在谈判的时候总是要抢占上风,此时此刻面对着莫家然便更加不客气。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想知道,你对苏倾到底是什么想法。” “那么我想知道,如果此时此刻,面对你的是别的男人,你还会这么紧张么?” “……你不需要知道。” “你不会。” “那又如何。” “那就意味着,我有和你谈判的筹码。” “喔?那我倒是想听听,你会想要我做什么。” 莫家然笑笑,并不急着回答。恰好此时服务员送来咖啡,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等周围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莫家然抬眼,定定地看着程子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答应我,永远不能伤害她。” 程子安一愣,瞬间竟是有些失语,但毕竟是从谈判桌上走下来的高手,很快便又恢复了镇定,伸手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才接道:“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句话,我想,我不需要你来教。”顿了顿,把咖啡放回桌上,对上莫家然的眼神,添了一句:“我爱她,所以我会比任何人都对她更好,都更舍不得她难过。当然,也包括你。” 莫家然苦笑。苏倾那样柔弱的性子,怎么选得人却是如此强势。却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那便是最好。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了。” “不要忘了。什么时候你伤到她,我随时会把她抢回来。千万别掉以轻心。”说到这里,停了停,才加重语气说:“我退出,是因为我舍不得她挣扎,而不是因为你比我更适合她。希望你记住。” 程子安抬眼,叹了口气,似是有些疲倦地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你的。你知道,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再遇到多少人,在她心里,永远都会提前给你留下大片的位置。而我,就要一点一点自己去开垦,去争取。我常想,如果我们是一个人该多好。你没有错过她人生里最苦的那些时候,我也没有错过她少年时候的娇纵时光。那多好啊。” 莫家然苦笑:“想不到,你居然也会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叹了口气,才幽幽地说道:“可惜我们永远都只能是两个人,而且是利益冲突的两个人。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下一刻,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有时候,有些事,其实无关爱恨。 第二十九章和你在一起 B市的冬天,素来都很冷,今年更是早早地就飘起了雪。苏倾站在窗前,捧着一杯热热的白水,轻轻地伸手抚过窗子上的冰花。大朵大朵晶莹的花瓣,像是最精雕细刻的艺术品,巧夺天工地覆在每一寸透明之上,着实动人心魄。 苏倾在心底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家然哥哥现在怎么样…… 自从那天莫家然跟程子安谈过之后,便再也没有找过苏倾。一个星期之后,苏倾便收到了他寄来的快件,里面有一本薄薄的相册,和一纸简短的信笺。相册是空的,简单的样式,却又不失典雅。信也只有三言两语,大意是他因为工作的原因暂时要回去美国,也许一年就回来,但也许会更久些,并且拜托苏倾有空可以去看看自己的父母。 可是当苏倾打开相册,看到扉页上刚劲有力的手写体祝福时,眼泪却忽地就流下来。莫家然只写了一句话:“阿倾。把你想要的幸福都留下来吧。” 那天去他家里看莫阿姨,才知道这个冬天纽约遭了冰灾,也不知道他在那里有没有照顾好自己。然而除了担心,更多的却还是愧疚。毕竟还是自己太薄情了吧……如果那些给他的伤害可以收回,她真的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挽回。不是真的想逼走他,不是真的想看到他为了自己放弃到这个地步,可是感情原本就是件太自私的事情,一颗心永远无法掰成两边。 想着想着,便有些失神,一时竟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轻轻走过来。直到程子安抓过她冰凉的手指包在手心里,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沉了沉,略带责备地说道:“在想什么?也不怕冻出关节炎来。不许再拿手去摸那些冰了。” 苏倾乖乖地点头,顺势向后靠在他肩膀上。越到天冷的时候,便越是喜欢腻在他身边,享受他身上暖暖的温度。在程子安的强烈抗议下搬到他家的时候,苏倾也答应了他再回去安升上班,只是却坚持不再待在他办公室做助理,而是搬到楼下,跟着朱颜学习一些基本的业务常识。虽然这对于学语言出身的苏倾来说着实有些难度,但是只要想到即使自己做得只是很少一点,但只要可以帮到他,便总是好的。只是接近年末的时候,程子安也变得格外忙碌起来,总是三天两头就要飞一趟外地。苏倾有些心疼,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每次和他一起在家的时候,都会格外珍惜。 而程梵歆作为大股东之一,却只有开会的时候会来装装样子,甚至连这些为数不多的会议都经常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逃掉,然后理直气壮地对着程子安摊摊手道:“我的就是你的,(奇*书*网.整*理*提*供)不用客气。你说什么我都同意。既然这样,那我还来做什么?” 只是后来偶然一次,程梵歆在朱颜办公室里见到正在整理报表的苏倾,就时不时地找借口来看热闹,实则是做灯泡。程子安着恼得很,可看到苏倾一副幸灾乐祸,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便再也不去记恨程梵歆,而是喜欢等到晚上回家以后,再从苏倾那里把白天憋得火气连本带利都讨回来。以至于后来,苏倾每次看到程梵歆都有些心理阴影。 程子安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放在一旁,抱着她坐下。抬手挽起她的头发,缠在腕间柔柔地绕着,果然闻到一股甜甜的香气,是她惯用的那瓶的洗发水。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会连带着喜欢了那人喜欢的食物,音乐,味道,有时甚至会连那人都不太察觉得到的小习惯都一并学习过来。 安静地坐了很久,程子安忽地想起什么,轻轻地唤了一声:“苏苏?” “嗯……”程子安的怀里太暖,苏倾只觉得自己有些昏昏欲睡,听到他唤,勉强睁开眼回了一声。 “你还记得上次遇到的宁笛学姐么?” “嗯……记得。怎么了?” “她昨天打电话来。你这周末陪我一起去参加同学会吧。” “喔……好。”睡着之前,苏倾记得自己仍然不忘添了一句:“那回头你得让我睡懒觉。” 程子安笑出声来。声音透过胸腔,总觉得闷闷的,但是却更加动听。“看你表现好了。” 苏倾却已经再没有力气讨价还价,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就随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安然睡去。 结果到了周六的早晨,苏倾依旧赖在床上不肯动弹,程子安伸手就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怀里,然后腾出一只手专挑她怕痒的地方轻轻挠着。苏倾被整得欲哭无泪,只得带着一双熊猫眼乖乖起床,满心的苦楚无处倾诉,不禁怀疑自己简直是误上贼船。 梳洗过后,苏倾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口偷偷瞄着里面的程子安。他正站在书柜前面,背对着自己,不知道在看什么,修长的身影永远透着浑然天成的典雅气质。苏倾不由在心里大大叹息,上帝造人怎么如此不公…… 正自感叹间,不妨程子安忽地一回头,就把来不及退回去的某人抓个正着。苏倾吐吐舌头,讨好地笑了笑,就准备溜回客厅去,却被程子安叫住:“苏苏。”苏倾回头看他,却对上他含笑的眼神,只好又走回去,说道:“我是来……是来……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吃早饭。”程子安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走过来,“走吧。” 结果程子安已经吃过了早饭,此刻就只是坐在苏倾对面,专心致志地看着她吃,间或拿张纸巾帮她擦擦嘴角的油渍,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苏倾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此时比较适合讨价还价,便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子安,我们商量个事情好不好?” 程子安瞟她一眼,也不回答,而是命令道:“先把粥喝完再说。” 苏倾只好先把饭吃完,抹了抹嘴,坐正身子,严肃地说道:“我吃完了。” “……想说什么?” “想说……”还没说话,看到他一挑眉的动作,底气便先折了许多。 “呃……那个……子安啊……我是想……那个……” 结果苏倾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程子安忽地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忽地放轻,缓缓说道:“其实我只是舍不得让你把时间都睡过去。最近太忙了,难得和你一起在家待一天,你若是都睡过去该多可惜。我不在的时候,你想睡到晚上再起,或者是三天不起床我都不管你。” 苏倾一愣,继而感觉心底甜甜地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幸福,除了用力地点点头,甚至连一句“好”都说不出来。 下午的时候,苏倾从阳台上取回洗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衣柜里,程子安从外面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问道:“苏苏,准备好了没有?我们走吧,一会儿迟到了就不好了。” 苏倾不解。“准备什么?我在收衣服啊。” =奇=程子安无语,果然还是自己高估了眼前人的记忆力。“那天你答应了我去陪我参加同学聚会的,你忘记了?” =书=苏倾傻掉。这个……究竟是什么时候答应他的啊…… =网=没等苏倾反应过来,程子安已经走到衣柜前挑了几眼,拎了一条淡蓝色水纹花裙子出来,在她身上比了一下道:“恩,就穿这个吧。换好就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坐在程子安的车上,苏倾仍旧不安地问道:“子安,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啊。那么多人,我都不认识的。” “没关系,去了就认识了。” “那你们说的话我听不懂怎么办?” “我相信中文你还是能听懂的。” “那我要是去了丢人怎么办?” “丢掉的从我这里补回来就行了。” “……” 苏倾只得无奈地坐好。只是心里仍旧是有些七上八下地忐忑不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便只是和他而已,他的生活,其实她仍旧很少干涉。除了见过的少数几人,她其实对他的生活里没有自己的那一部分知之甚少。 两个人的事情,说来说去不过那几样,总也复杂不到哪里去。可是生活不是两个人一台戏就能摆平。很多时候,她不愿意去想太多,其实也是潜意识里的一种逃避。 可程子安大约也是看穿了她的这种鸵鸟心理。她不愿意参与到自己的生活里,不愿意面对他们之间那些完全不同的部分,表面上看去是会风平浪静些,可是却总是让他感觉到不安,好像她随时准备好要逃开他一样。有时候抱着她,却仍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所以他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霸占她的每一分每一秒,想要把她彻底拖进自己的人生里吧。 车开到约定的酒店前,苏倾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宁笛,手里还牵着一个乖巧的小男孩。程子安冲宁笛招了招手,便让苏倾先下车,自己去找车位停车。 苏倾一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跟宁笛打招呼,那个小男孩已经声音响亮地开口道:“阿姨好!”苏倾一愣,不由地笑着摸摸他黑黑的头发,回道:“小朋友好!你叫什么名字啊?”小男孩却忽然有点不高兴似的,避开了苏倾的目光,抬眼求助似的看向宁笛。 苏倾有些尴尬,一时实在想不出自己是怎么得罪了他,便也可怜巴巴地瞅向宁笛。 宁笛失笑,忍俊不禁地冲苏倾解释道:“苏倾,这是我儿子。崔博。”笑了两声又说:“这孩子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不喜欢听别人叫他小朋友。都是他爸爸那个没正经的把孩子带成这样了,天天教育他要做男子汉,搞得这孩子把‘小朋友’三个字当成洪水猛兽,一听有人那么叫就觉得是在批评他。你可别介意啊。” 苏倾这才恍然大悟地笑起来,谁知崔博马上又脆生生地冲着宁笛喊道:“妈妈你说爸爸坏话,我要告诉爸爸让他打你屁股!” 宁笛瞬间脸一红,无比尴尬地看看笑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苏倾,冲着崔博斥道:“就你们父子俩是一条阵线上的,早知道当初就生个女孩子,不要你了!哼!” 崔博嘴一扁,眼一红,显见着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苏倾赶忙打圆场道:“男子汉可是不能哭的哦!”崔博想了想,觉得好像爸爸也曾经这么说过,便不甘心地又撅了撅嘴把眼泪收回去。 苏倾趁势又说道:“还有哦,想做男子汉的话,首先就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妈妈才好,可不能帮着别人欺负她喔。” 崔博不解地翻翻眼睛,嫩嫩地问了一句:“那帮爸爸也不行么?” 苏倾刚想接一句“当然是不行的”,身后却有人接道:“爸爸是例外。因为爸爸永远是站在妈妈这一边的。帮爸爸欺负妈妈就不叫欺负了。” 苏倾扭头,就看到程子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冲着自己眨了眨,不由地好笑又好气,这人有时候真的比小孩子还无赖,却也只能无奈地任由他长长的手臂环住自己。 宁笛在一旁乐得东倒西歪,早已忘记这话题原本是因自己而起,直拍手笑道:“苏倾,我看你如今可是任重而道远啊。将来生了孩子可千万不能由着他带,不然你肯定有罪受了。” 跟着宁笛一起走进订好的房间,便看到桌子旁边已经坐了不少人。宁笛冲着众人说道:“大家看看谁来了。” 程子安一露面,便是一阵笑声。大家纷纷打趣着:“哟,这可是稀罕人。程少今儿怎么肯赏脸了?” 程子安冲说话的那人笑道:“周渊,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数你最闹腾。我倒成稀罕人了,你说说,哪年聚会我没有来过?” 那个叫做周渊的男人这才笑着摸摸后脑勺道:“嘿嘿,这不是看到你激动么。”忽然看到程子安身后竟然还牵着一个人,周渊绕过去一看,就看到了躲在程子安身后的苏倾。惊讶地喊了一句,“哟,这就是沈烟?我怎么记得你不长这样啊?” 第三十章狭路相逢+入V公告 程子安伸手勾住瞬时愣在原地,一脸复杂表情的苏倾,再自然不过地回了一句:“本来就不是一个人,怎么会长得一样。”再下一秒,他轻轻带了带苏倾的腰,走到桌旁,微笑着冲大家介绍道:“这是我老婆,苏倾。各位以后可别再认错人了。” 周渊一脸吃惊地表情,看看程子安,又看看他身边的苏倾,动了动嘴巴,却只憋出一句:“那个……对不起啊,我……out了……” 一旁的宁笛因为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国外,对大家的事情实是知之甚少,此时虽不知道周渊嘴里的沈烟是谁,却也大概猜到了内里那层尴尬的关系,此刻忙笑着打圆场道:“周渊你呀,什么时候把你这个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改过来,才有指望讨到老婆,不然你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周渊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刮刮自己的鼻子道:“好吧好吧。都是我的错。待会儿我一定向苏小姐以酒谢罪。” 苏倾本是因了周渊那一问尴尬地恨不得当场就落荒而逃,一时心下无限懊恼,早知道就应该说什么都不答应陪他一起来的。奈何程子安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打碎了她所有的不安,只能红着脸站在他身边任着大家打量。此时听到周渊如是说,只觉得这人虽然心直口快,却也是十分地诚恳坦率,便歪了歪头瞄了程子安一眼,腼腆地笑了笑说道:“没事没事的,都怪他没有说清楚。”其实是心底最想说的是----要怪也只能是怪他自己惹了太多风流债…… 房间里气氛顿时缓和下来。程子安和苏倾都入了席,大家这才又七嘴八舌地热闹起来。苏倾听了几句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程子安在B大上学时候的同学和朋友,当初因为常常一起工作,学习,所以才格外熟络,毕业后联系也一直都没有断过。 大家都坐定之后,宁笛站起来数了数道:“好了,人都到齐了。”然后拍拍手引过大家的注意力,笑着说:“今天是我回国后第一次见各位,为了表示我对此次聚会的重视,我决定委派我儿子发表一下开场感言,大家没有意见吧?”大家自然纷纷笑着说没意见,并且一致鼓掌欢迎。 崔博站起来,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四下环顾了一周,忽地扭头冲着自己妈妈问了句:“妈妈,我能不能站得高一点?”众人一时皆笑起来。宁笛带着无奈的宠溺摇了摇头,把儿子抱到自己腿上以方便他完美发挥。 “妈妈说,首先要谢谢大家今天都能来捧场,她真的很感动。然后妈妈说,希望大家可以友谊长存,永远是最好的同学,最好的朋友。最后妈妈说,说……说……”小男孩发现自己确实是忘词了,不由地转向宁笛问:“妈妈你还说什么了?” 天真无忌的童言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宁笛面上一红,伸出手指弹在崔博的额头上,佯怒道:“这倒霉孩子,最重要的那句你给我忘记啦!” 崔博一脸不甘心,站在那里苦思冥想起来,抓耳挠腮的样子果真是无限可爱。苏倾笑得几乎要摔倒在程子安怀里,却忽地听到他凑到耳边轻声道:“真的苏倾,你要不要帮我也生一个来?我保证,我们生的肯定比这小子更讨人爱。”熟悉的气息贴在皮肤上,几乎要引起一阵阵地战栗,苏倾立刻装作一本正经地样子坐直了身子,盯着崔博看,假装什么都不曾听到,脸上却是慢慢染上了无限的红晕。 就在两人暗中纠缠的时候,崔博忽然猛地回身抱住宁笛的脖子欢快地喊道:“妈妈!我想起来了!!最后一件事是今天大家要请一个姓苏的阿姨吃饭,因为她套牢了一个姓程的叔叔!不过妈妈,我想知道,什么叫套牢啊?” 苏倾厥倒。一桌人瞬间都齐刷刷地看向他们两人,眼神里的暧昧不清几乎吓得苏倾要夺路而逃。谁知下一秒却听到身边人不温不火地解释道:“套牢的意思么,就好比说你妈妈让你爸爸去打酱油,他就绝对不敢买醋回家。”隐隐含笑地瞟了苏倾一眼之后,又接了一句:“如果长大以后,你遇到自己很爱很爱的人,你会希望自己的人生里不论哪一分哪一秒都可以和她分享。而这个人,如果没有了她,你便不再是你。” 崔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脸崇拜地看着程子安,宁笛抚额叹息,埋怨道:“我说程子安,你可别把我儿子带坏了。” 程子安笑而不语,一桌人都心照不宣地把视线扫向他身旁一脸嫣红娇色的苏倾,若有所悟的暗自点头。苏倾无法,被这场面搞得几乎要吐血。只好找了个借口去了洗手间。 结果程子安等了很久才看到苏倾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了回来,却是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连一旁的宁笛都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悄悄问了句:“怎么了?没事吧?” 苏倾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忙强作镇定地笑道:“没事没事,就是刚才在洗手间差点摔倒,有点吓到了。” 程子安眼中一丝怀疑闪过,正皱了眉头要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对面周渊却已经端了一杯酒站起来冲着苏倾道:“苏小姐,方才真是对不住了。我这人有时说话不注意,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来来来,我以酒谢罪。”说着,也不等苏倾回答,便把满满的一盅酒都饮尽了。 苏倾只好也硬着头皮端起面前的酒杯,说道:“你太客气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千万别放在心上。”然后抬手就要饮尽,结果被身边人一把拉住,她听到程子安无奈地声音低低道:“你确定你喝完还能站起来么?”苏倾想了想,却仍是把那酒一滴不剩地都倒进了自己的口中。 就权当作是压惊吧…… 又想起刚才从洗手间走回来的时候,过道上一闪而过的那个娇媚的身影----有些人,是可以让人过目不忘的,比如说,沈烟。 当初在一起的时候,程子安对她说,他需要半年时间,她便全心全意地信了他,不问任何可能让彼此都难堪的问题,也不去想任何关于未来彼此分离的可能。因为已经等了太久,所以才格外珍惜如今在一起的时光,甚至再也不愿意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参杂进这样的幸福中。 可是她也从来不知道,程子安问她要去的这半年时间里,他要做什么,或者,要付出什么。 可是当她真真正正地看到沈烟的时候,才发现,现实永远要比想象更残酷,更难以应付。远远地看到沈烟时,苏倾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把自己藏起来。那一刻的慌乱太过真实,太过讽刺,让她无法不想到,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对不起她。说到底,心里那根刺,一直都还扎在那里,就像是最邪恶的毒,缠绵入骨无法剔除。 酒喝得太急,苏倾放下杯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程子安递给她一杯温茶,语气带着疼惜的责备道:“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能喝酒,硬撑什么!” 苏倾摇摇头,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便别过了脸装作专心研究菜肴的样子,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当着众人的面,程子安也只得硬生生地把那股因心疼而生的怒气压下去。 一顿饭吃到很晚才散,程子安越到后面越是心不在焉起来,苏倾渐渐变白的脸弄得他心烦意乱,几乎要立刻带着她回家去。奈何苏倾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每次他刚要张口,她便会装作不经意地同其它人闲聊几句,弄得他一时几乎心烦意乱到坐立不安。 好容易熬到了酒终饭毕,苏倾的脸已经是苍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了。连一旁的人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酒喝太多,身体不舒服。她却只是微笑着轻轻摇头。 结果程子安拉着她一走出众人的视线,苏倾便甩开他的手,急匆匆地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几乎感觉自己连胃都要吐出来。程子安在外面干着急,却也不能进去,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在门口喊一句:“苏苏?要紧么?不然我们去医院吧?” 半响,苏倾双腿发软地走出来漱了漱口,脸色却比刚才好了一些,勉强笑着扶住程子安的胳膊道:“哪有那么严重,谁会因为喝多了去医院啊,你别瞎着急了。” 程子安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一个字都不说。苏倾等了半天,感觉身边的人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不由地抬眼看着他,却看到他带了怒气的眼神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奇+书+网]缩了缩脖子,苏倾嘟囔着说:“好吧,我答应你以后不这么喝酒了好不好。我们回家吧?” 程子安这才神色稍霁,看在她已经又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的份上,暂时收回了自己的怒气。只是冷冷地丢给她一句:“你想怎么虐待自己没关系,但是请你不要虐待我可以么。”苏倾一愣,人却已经被他有力的手臂扶着走进电梯。 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含义,一时间只觉得好像最冷的天气里,忽然在手里紧紧地捧了一杯热热的咖啡,一直要暖到心里去。 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靠了靠,感觉到他终于还是伸出手紧紧地搂住了自己,那一点点的小甜蜜就慢慢融化成一泓浅浅的溪流,绕着心田,莹莹如碧。 两人走到程子安的车前,他才放开揽着苏倾的手。苏倾正要往副驾驶的方向走,却忽然看到程子安盯着旁边一辆香槟色的跑车停下来,不等她问出口,便忽地听到他冷冷地问:“苏倾。你刚才是不是遇到了沈烟?” 第三十一章相信的距离 苏倾一怔,瞬间竟然找不到话来搪塞,偷眼看去,却瞄到程子安绝对称不上好看的脸色。 不禁有些局促不安。从来都没见过程子安真的生气的样子,竟然会以为他是个永远都不会动怒的人。毕竟从前不论她说出多过分的话,他也只是冷然地扫她一眼而已,而现在眼前这样明显脸色铁青的他,却让她下意识地感觉到害怕。 不由自主地,便支支吾吾道:“没……没有……我怎么会见到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程子安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手狠狠地按在她的肩膀上,问道:“没有?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不是遇到了沈烟?” 苏倾不由自主地也提高了音量,却更像是为了掩饰撒谎后的心虚,大声反驳道:“没有就是没有!你有完没完?”喊完之后不由觉得无限委屈,不论见到与否,难道他能否定这个女人的存在么?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下一句话竟已脱口而出:“就算是见到了你要怎么样?你能怎么样?你能当着她的面告诉所有人你爱我么?” 声音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带起阵阵的回音,一时两人都有些愣住。回过神来之后,苏倾只觉得眼眶有些酸痛,转身打开车门坐进去,趁着背对着程子安的时候,借上车的姿势抬手抚过眼角,才发觉,指尖竟已是一片湿润。 程子安看着苏倾微微颤抖的背影,只觉得双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般,一分一厘都无法移动。他其实看到了她抬手拭泪的样子,也看到了她因为委屈而通红的双眼,心痛得几乎想要立刻冲过去把她狠狠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对她说“不要哭”。可是他却做不到。 一直到在这里看见沈烟的车,程子安才联想到刚才苏倾之所以会那样失魂落魄的原因。也是这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曾经做了那么久的努力,久到连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他和她是真的全无罅隙的两个人时,她却选择用这样一个轻飘飘的谎言毫不留情地刺伤他,残忍地让他知道,他所自以为的那些亲密无间背后,是除非时光倒流就再也无法跨越的巨大裂痕。她还是,不肯相信他。 不相信他会为了她心甘情愿地付出,不相信在他心里真的只有她一个人。甚至可能,不相信他是真的爱着她。 他本以为,如果自己做得足够多,便可以弥补这些年里亏欠她的那片空白。可是,也直到这时他才领悟,造物之所以能够睥睨众生,便是因为任谁都没有力量去更改年轮的轨迹。错过的,便是实实在在再也找不回来的。人生没有任何一秒是无足轻重的,只因为从没有任何一秒是彼此相同的。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在车上默默流泪,一个在车下握紧了拳,僵持了许久。最后苏倾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任由泪水都流回眼眶里,轻声说道:“子安……我们回家吧。” 一句话说完,只觉得自己忽然之间便已垂垂老去,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很久之前,便发觉自己已是找不回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纯真,那种会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死心塌地的勇气,对她来说,只是太奢侈的冒险。不是不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保护,而是经历过太多伤害之后,她已没有办法再全心全意地去信任谁。这世界,教会她逃避。而现实,教会她怀疑。 一路上两个人都不曾说一句话,密封的空间里,寂静总是比喧嚣更让人感到恐慌。等到终于看到那片熟悉的住宅小区时,苏倾甚至听到自己微微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车刚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开门走下来,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才又一次真实的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略微踯躅了半响,苏倾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回过头去看程子安脸上的表情,只是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盯着鞋尖处微微一点闪烁的光斑,垂眼说了句:“我先上去了。”之后,便是连一秒都不敢多做停留地匆匆走出了他的视线。是以,她也没能看到他眼中忽然涌现的痛苦和挣扎。 程子安坐在车里,隔着墨色的膜层看着苏倾越走越远的背影,只觉得胸口某一块蓦地“突突”地跳个不停,每跳一下,便似是被火烧过一般灼痛难耐。忽然间,他狠狠一掌拍在方向盘上,打开车门,朝着苏倾走开的方向飞快地追了上去。 苏倾刚刚打开门,便听到电梯间有人跑进来,还未看清那人的样子,错愕间已被一把拉进门内。下一刻,程子安猛地甩上门,整个人用力把她抵在门上,熟悉的气息夹杂着凌厉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一时甚至都忘记要喊出声音来。 待到适才的震惊过去之后,苏倾便拼命地想要挣脱程子安的控制,奈何双手被他紧紧地压在门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她想喊,可是一抬眼,对上他盯着自己似乎要将她刺穿一般的阴沉眼神,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是带了哭腔,颤抖的厉害。她哀哀地求他:“子安……你放开我好不……” 一句话还未说完,唇便被他恶狠狠地吻上来封死,一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的吻冷得连一点温度都没有,只是辗转在她的唇上,彷佛惩罚一般,用力地咬着她的舌,她的唇。他吞下她所有的哭喊,也吻掉她流下的眼泪,两个人的嘴里瞬间都是眼泪苦涩的味道,他却仍旧无知无觉一般丝毫不打算放过她。她被他咬得很痛,想喊,却连发出声音的权利都被他剥夺,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流下来,只觉得他唇舌过处,那一抹涩意越发地明显。 良久程子安终于放开他,两个人俱是剧烈地喘息着。苏倾的脸上都是眼泪,此时才看到程子安的脸上,许是刚刚沾上了她的泪水,竟也是湿漉漉的一片。 程子安的手依旧勾着苏倾的脖颈,两个人挨得太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越发地剧烈起来。刚要开口说话,整个人已经被他抱在怀里向卧室走去。 不顾苏倾的挣扎,程子安快步走到床边,把人狠狠摔在床上,身体也跟着覆了上去。危险的直觉让苏倾流着泪拼命摇头,她哭喊着让他放手,声音里的惊慌和颤抖却让程子安一时更加恼火,手下的力气便不由地又大了一分。 他的唇带了冰冷的怒气,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留下大片的淤红。她用力踢他,却被他用腿死死压住。到最后,苏倾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只是眼泪却依旧流了满脸。 承受着程子安毫不留情的动作,苏倾只觉得心像是死去一般,再也掀不起一丝涟漪。眼神茫然地别过一旁,房间里没有开灯,四下里都是昏沉沉的暗色,好像找了魔一般,她忽然喃喃地开口道:“程子安……你真的……爱过我么?” 程子安的动作倏地一顿,继而无法克制地冷笑道:“你不觉得……现在才来问这个问题,有些晚了么?”话音未落,苏倾的眼泪已经随着身下传来的一阵尖锐的痛意再次滑落脸颊。 程子安看着身下人满脸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粘着零落的发丝,无限狼狈的样子,也分不清心里那点无处宣泄的感觉究竟是心疼还是绝望。 为什么,明明她就在这里,明明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这样近,却还是感觉伸出手去,竟是碰不到她的一分一毫。只有用粗暴的动作弄痛她,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和呻吟,才能把那份深沉的不安和绝望都埋回心里。起码那些让他知道……这一刻,她只属于他。 而苏倾已经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唇角轻微颤动,也只有她才知道,想说的那句话是:可是……我爱你啊…… 不知过了多久,苏倾已经再也支持不住地昏了过去。程子安终于放缓了动作,从她身体里退出来,才看到,不知何时,床单上竟已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一时懊恼夹杂着心疼让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可是转瞬又想起她用干涩绝望的声音问得那一句“你爱过我么”,便恨不得能在她身上多留些自己的痕迹才能压制心底翻江倒海的愤怒和失望。 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真正安心地待在我身边。程子安小心地替苏倾擦拭着身体,手指抚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便再也忍不住地轻轻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他的脸颊贴在她的颈窝里,一时竟也分不清脸上湿漉漉的泪水,究竟是她的还是自己的,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的让你为了我停留…… 小心翼翼地扯过被子把苏倾裹紧,程子安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他起身穿好衣服,打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第三十二章大爱无声 苏倾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过程子安。 似乎时光忽地止步不前,一切都停留在那个阴郁的清晨。苏倾只记得,从噩梦中醒过来时,房间里的光线却依旧阴沉灰暗,拉开窗帘,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零零星星的小雪。 身上还残留着前一夜激烈的痕迹,几乎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苏倾慢吞吞地挪回床上,把自己紧紧地圈进被子里,抱着腿坐在床上盯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发呆。 他是什么时候走掉的呢?这样下着雪的天气,他会在哪里呢?昨天……自己说得那些话……是真的有些过分了么……所以他才会气成那个样子吧…… 眼泪流下来之前,苏倾把脸埋在膝盖上,不让自己哭出来。所以还是会难过的啊,原来被人搁在一旁不理不睬的感觉是这么冷清和绝望。伸手紧紧攥着身旁的床单,冰凉的触感,全无那人在时温暖的感动。 良久,终于无精打采地爬起来,洗脸的时候看到镜子里那个眼睛和嘴巴都红肿着的人,不禁又是一阵难过。这样狼狈的自己……真的值得他留恋么…… 草草打发了早饭,坐在沙发上,打开他留在音响里的那张CD听歌。音符流出来,是一首日文歌。干净的女声和着钢琴伴奏,除此之外就清爽得再没有一丝其它杂音,是他一贯喜欢的风格。听了几遍,都是这一首歌,才发觉整张CD里居然只有这样一首歌。 苏倾忽然想起在哪里听到过这首歌了。自己放在书房电脑里的那部《东京少年》,当初是看了介绍觉得不错就下了,可是却一直留在桌面上懒得去看,只是匆匆瞟了几眼开头和结局。而现在孤单流转在空旷房间里的这首歌,却是电影结尾处的那首《LoveSong》。她记得当时程子安就站在自己身后,她随口说了句喜欢这首歌,便关掉了播放器跟着他出门了,可是却被他放在心里了么? 走过去按下停止键,弹出CD。苏倾这才发现,手里的CD应该是程子安自己刻的,普普通通的一张CD,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痕迹。只是放出来的时候,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就只有这一首悲伤的歌。 然后眼泪就自己流下来。开始只是一颗一颗的泪珠缓缓滑过脸颊,到后来,就变成了失声痛哭。 原来这么久以来,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走出来,不肯看外面风景的人只有自己。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曾经这样努力地想要走进来么?而自己……又曾为他做了些什么…… 一直以为只有他在不停不停地给自己伤害,只有他才是站在感情的制高点主宰一切的那个人,可是直到现在才忽然发现,面对感情的时候,唯一的逃兵只有自己。这念头让她忽然无比痛恨自己,如果不是自己这总是犹豫不定的懦弱性子,他们也许不会一路走得这样苦。 一时只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安静地坐在这里,苏倾从地毯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去摸自己的手机。翻开机盖,却看到那时两人在B大的合照,照片里的他一脸宠溺的笑容,逼得苏倾眼泪“噼啪”掉下来全都砸在屏幕上。 抖着手按下程子安的号码,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拨通。也许是害怕听到他说出分手的话,也许只是害怕听到他冰冷不带感情的声音。短短十一位数字,删掉又重新输入,输入再删掉,却终究是留在屏幕上,永远到不了他的身边。 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勇气在这时候打给他,苏倾把手机放回原处,正要走出房间,却忽地听到手机响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连号码都来不及看就迫不及待地接通,一声“喂”里藏着道不尽的期待,紧张,愧疚…… 可是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却不是他。 “喔。萌萌啊。”苏倾有气无力地应道,这才想起刚才响得分明是叶萌的专属铃声,自己真是有些昏昏沉沉了,竟然连这个都记不得。 “喂喂阿倾!你能不能不要一听是我就这么灰心丧气的样子啊!好歹我也是长久以来你面前一红人儿吧?你说你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叶萌说着,竟然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声音来,要是平时,苏倾早就忍俊不禁了,可是偏偏今天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只是想着自己的自作多情----他怎么可能她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再打电话给她呢…… “喂喂喂?!阿倾?出什么事了么?”许久得不到回应,叶萌才终于意识到苏倾这边似乎真的出了大问题,不由放缓了声音,却仍是略带焦急地问道。 苏倾这才回神过来,回道:“喔,没事。”说完又强打精神问道:“怎么?你这准新娘怎么今天想起我了?” “真的没事么?你可别吓唬我!”叶萌一改平日咋咋呼呼的语气,关心道。得到苏倾说没事的回答后才忽然想起正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道:“阿倾……今天陪我去看婚纱吧?” 苏倾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任是再低落的心情,此时也多出些雀跃来。约好时间地点便答应下来,挂掉电话,却忽然想起那时在浅宁,程子安弯着唇角,笑容俊朗的样子,对着自己伸出手来说:“那不如……你也嫁给我吧。” 一时眼泪又差点流下来。赶忙站起身来不停地深呼吸,仰着头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才平静下来,可是心里的恐慌和无助却是渐渐蔓延开来。他在哪里呢…… 赶到约好的地方,叶萌已经等在那里。一见面她便看到苏倾因为哭了太久而微微有些红肿的眼睛,不禁蹇起了眉,欲言又止了很久,却在看到低垂着头刻意掩饰情绪的苏倾时,强忍着把所有的疑问吞回了肚子里。摇了摇头,伸手勾住苏倾的胳膊,站到她身边,拖着她的手往前走。如果不能问,那么希望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可以让她少一些难过吧…… 虽然出门时候专门化了妆,涂了很浓的眼影,可是苏倾知道,这些小把戏放在叶萌面前便什么都遮掩不住。于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躲躲闪闪,惴惴不安着。 因为记得,当初自己告诉她要跟程子安在一起的决定之后,叶萌只是沉默了很久,却没有再像当初一样暴跳如雷。见惯了她蛮不在乎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那样沉重的安静就让苏倾心慌得厉害。几乎就要忍不住哀求她说话的时候,叶萌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很低,却让苏倾一瞬间忆起了那时她抱着自己,带着无限的心疼在耳边唤着“阿倾”的模样。而现下,她却仍旧是用了那样的声音,对她说:“其实……我不是不想你们在一起。我只是希望……不论你怎么选择,都不要委屈了自己。” 那以后,叶萌便再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责备过苏倾一句,甚至偶尔会因着程子安打趣她。此时,苏倾偷眼去瞟叶萌,发现她没什么责备自己的迹象,依旧神色自若地安排着接下来的行程计划,不由地微微松了一口气。跟叶萌在一起的时候,就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这样的安心感,是连程子安都给不了的。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看了几家婚纱店却都不尽人意。叶萌不禁有些懊恼地抱怨道:“什么啊。这么大一个城市,连件好看婚纱都找不到。” 苏倾安慰她别急,转身却看到前面一家总在广告里见到的婚纱店,便伸手扯了扯叶萌,示意她一起去看看。 结果进去了才发现这家店的婚纱确实漂亮得令人惊艳,尤其是展示架正中间用玻璃框起来,四角打着彩光的那一件白色低胸婚纱,格外地流光溢彩惹人注目。两人不由自主地一起走过去,彼此互看了一眼,发现显然对方的想法和自己一样,都对这一件情有独钟。 这时有店员走过来,打量了二人一眼,大约是觉得她们不像是能买起的人,不由得带了些骄傲地口吻道:“二位真是好眼光啊。我们婚纱店每年都有许多名媛来订购婚纱的喔。就像这一件,便是沈氏企业的千金前些日子专程来订做的,据说是要在年底的婚宴上穿。二位如果喜欢,不妨看看我们的……” 话未说完,便已经被脸色煞白的苏倾打断:“沈氏千金?请问是哪一位千金?” “哎?这还用问么?谁不知道沈氏家大业大,却只有沈烟一位女继承人……” “哦,谢谢你。我们就是看看。不好意思了。”叶萌有些匆促地打断了店员的介绍,牵着苏倾快步走出了这家婚纱店。 苏倾任由她拖着,脑海里霎那间只有一片空白。不停翻涌地只有“沈烟”“婚宴”“年底”这些锥心刺骨的字眼。 不知道走出多远,直到看不清刚才的婚纱店,叶萌才撇开苏倾的手,几乎有些出离愤怒地向前走了几步,深呼吸了半响才又站到苏倾面前,恶狠狠地开口道:“苏倾,我不管你现在有多难受。你知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第三十三章坏天气 有没有人曾经说过,当一个人口口声声想要索求真相的时候,却并不一定真的有勇气去面对即将得到的事实。自欺欺人,有时候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朱颜终于忍无可忍地夺走苏倾手上那份报表,整个身子凑过来盯着她眼睛,若有所思地问道:“我说苏倾,你今(www.txtxz.com)儿到底怎么了?从我走进这个办公室开始你这眼神就没离过我啊。说实在的啊,你看得我是真心慌,要不你跟我说说到底什么事?我要是能帮你我肯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是你可千万别再盯着我看了啊。” 苏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连声道歉。 昨晚程子安依旧没有回来,所以之前在婚纱店里听到的事情便也无从考证。 只是却怎么也忘不掉那时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区,骨髓里却泛起一阵一阵寒意的感觉。叶萌说,她需要一个解释。可是,除了苦笑,苏倾真的再也给不出任何答案。 沉默了许久,直到叶萌几乎要暴跳如雷的时候,苏倾斟酌着缓缓说道:“我想,沈烟要嫁的人一定不是子安。” “她不是程子安的未婚妻么?婚约没解除,她能转眼就嫁给别人么?” 一句话就碾碎了苏倾所有的理由。只是忽然想起早晨在家里听到得那张只有一首歌的CD,苏倾咬了咬牙,用力地吐出一句话:“不管怎样,我就是相信他。” 叶萌一愣,忿忿地跺了跺脚,看到苏倾脸上越来越执着的表情,不禁在心底大骂程子安。到底是心疼苏倾大过其它一切情绪,最终也只能是不停地叹气,敲敲苏倾的额头道:“我算是败给你了。如果……我只是说如果……遇到难过的事情,记得你还有我。” 苏倾哽咽着点点头,握紧了叶萌的手。 只是晚上回到家里,推开门,却仍旧是一片清冷。没有一点光,没有一点声音。他还是没有回来。 站在门口愣了很久,苏倾才想起应该开灯。旋亮客厅角落里的地灯,却忽然觉得刺眼,手忙脚乱地关上,眼泪却已经来不及阻止地掉下来。 即使可以在叶萌面前咬牙切齿说得坚定,可是总归还是会觉得害怕。因为不知道,现在相信他,还来不来得及。因为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决定放弃自己,这条路她还能一个人走多远。 无数的念头把空荡荡的房间都塞满,压抑得人连呼吸都要费尽力气。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蜷缩在沙发上,腰疼得几乎要断掉。 可是那些困倦的疼,却都比不上一觉醒来,面对的不是那人熟悉的容颜,而是满室的清冷时,心里的绝望。 清晨五点半。天都还没有亮,苏倾却已是再也睡不着。拿过手机反复摩挲着光滑的屏幕上他轮廓鲜明的脸颊,脑海里一遍遍回闪着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那些细碎的小片段,想念扑面而来。 这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甚至闭上眼,耳边都还有他带着温度的声音。 在家里的时候,他总是喜欢抱着她。沙发上也好,书桌前也好,只要是能坐下的地方他就非抱着她不可。有一回问他时,他就凑上来在自己嘴巴上亲个不停,然后甚为得意地炫耀说,“看到了吧,多方便。”弄得苏倾又羞又恼拿他没辙,下次却照旧逃不开他的偷袭。 苏倾爱喝饮料,从前自己住的时候家里冰箱一年四季都藏着无数碳酸汽水。结果搬进来之后被程子安皱着眉头大大地教育了几次,大意是说你每次都疼得要死要活,怎么平时就不注意保养些。理由很让人心服口服外加尴尬不已,当下她便也顺从地答应了。奈何苏倾总是隔不了几天就又忍不住,抱着程子安胳膊左挠右挠,猫一样哀求他就只喝一瓶可不可以。结果试了几次,每次都被他直接覆上来吻得七荤八素,吻完之后他眼睛亮亮地问她还要不要喝,她就只能傻傻地摇摇头,盯着他软软的唇发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程子安比饮料好喝。那以后,便也勉勉强强地戒掉了那样的习惯,从此改喝温暖的蜂蜜水。 …… 只是,当所有的习惯都因着他而面目全非的时候,他却丢下了她。 再也没有办法坐在家里胡思乱想,苏倾只好匆匆洗了脸刷了牙,失魂落魄地出了门。清晨的城市,安静得让人烦躁。冷冽的空气透过衣服的每一分罅隙,只一会儿便觉得连睫毛都冻上了一层薄霜。只有放在口袋里,牢牢地抓着手机的那只手,却仍是微微有些热度。 等到苏倾发现身边的车和行人忽然间都多了起来,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走了快要有一个小时。胳膊因为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而变得有些僵硬,费了很大的力气,苏倾才能把手机哆哆嗦嗦地掏出来。屏幕一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覆在两人透着笑意的眼眸上,苏倾一怔,伸手拂去。 然后站定,闭着眼输入号码,不给自己一秒钟犹豫的机会,按下了通话键。她实在有些太想他。想到几乎连自己的生活都变成他的存在带来的附属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机械化的女声柔柔地传来,却让苏倾有些回不了神。紧张了那么久,下定无数决心才拨出的号码,如今却是无人接听。于是,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那些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勇气,都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吹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 苏倾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地盯着手机发呆。只因为忽地想起他曾经在耳边甜腻地说过:“苏苏,我的手机从来都不关机,因为我想让你永远都找得到我。” 可是现在,无论苏倾重拨几次,甚至反反复复地检查号码是否有误,重新输过再呼出,回应她的,都只有那样一句冰冷的自动答复。 找不到他……她真的找不到他了么…… 寒冷让思维都变得迟钝,等苏倾终于想起不论怎样,程子安总还是会去公司的这件事情,便像是突然又活过来似的迫不及待地往公司的方向狂奔过去。 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太急切,所以当她发现程子安整整一上午都没有出现的时候,失落的心情就更加觉得难以忍受。 等到朱颜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便像个无助的孩子忽然看到可以带自己回家的人一般,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一件事,一定要问问她程子安在哪里。可是话到嘴边,却终是问不出口。万一……她并不知道呢。或者……她的答案会让她恨不得从来没有问出口过。千万种想法翻腾而过,一个上午,苏倾都浑浑噩噩地打不起精神,惟独看到朱颜的时候会紧张到连手都在抖。 此时朱颜凑到面前盯着苏倾的眼睛一脸探究的样子,更是让她觉得有些心慌意乱。一时支支吾吾地更加开不了口。 倒是朱颜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有些恍然大悟地笑得花枝乱颤。“我说小苏倾,人家也不就是去一个星期德国而已,身边还跟着梵歆这个大管家外婆加八卦祖宗,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能怎么着了。你呀,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了,知道的看你是念夫心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是吵架了呢。想他了打个电话就是了,奢侈一次半次没关系,回头我给你报手机费。” 朱颜说完便匆匆忙忙地拍拍苏倾肩膀道:“行了行了,别难受了。这表情看得我都心酸。”然后整整衣服有些神秘地悄声道:“哎,苏倾,我可走了啊,我妈给我安排一相亲,据说对方帅得那是人神共愤啊。所以为了我的终身幸福,下午我就不回来了,有事帮我兜着点儿啊。”话音落时,朱颜人已走出了苏倾的视线。 而苏倾强堆起来的笑容在她走出门的那一刻便再也撑不下去。原来……他在那么远的地方么…… 说不出心底究竟是因为终于有了他的消息而安定下来,还是因了此时此刻与他的距离遥远而更加撕心裂肺地想念。只是,却终于可以小小地松一口气----既然朱颜都还不知道他们吵翻的事情,那么……也许她还可以期待他回心转意呢…… 这样卑微的念头,让苏倾怔在座位上许久。好像自从回来之后,这一颗心便再也无法用层层的强颜欢笑抑或假装坚强包裹起来。从前那个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苏倾,已经被他亲手褪去所有伪装。如今的她,是一只被人揪出壳里的蜗牛,柔软的身体,连一点点的刺激都承受不住。可是,他却不再像答应过得那样,温柔地把她捧在手心里。 程子安……程子安…… 从未觉得一周如此的漫长过。每天晚上都加班到很晚才回去,早晨便早早地到公司。苏倾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台被人上了发条的机器,只能按部就班地过着单一枯燥却又让人忙得忘记所有其它情绪的生活。 周一一早,苏倾便早早地起了床。事实上,自从知道程子安今天就会回公司上班之后,苏倾昨天一整天都是在坐立不安中度过的。一晚上几乎没能闭眼地煎熬着,好不容易等到闹钟响,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房间昨晚已经仔仔细细地打扫过,如果他今天回来……摇摇头,不管他回不回来住,只要还能她找到他就好。 坐在办公室里,却仍旧魂不守舍,竖起耳朵听着周围人们的八卦声。忽然听到有人说:“哎,程董回来了啊?我看到他的车了。快快快,赶紧干活吧。” 一瞬间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紧张地整个身体都发麻,苏倾想了想,避开众人的视线,装作去洗手间,绕道上了楼。 站在程子安的办公室门外时,苏倾甚至不得不用一只手狠狠掐住另一只手才能让自己继续往前走。何洛看到她,愣了一下后有些不自然地打招呼。苏倾皮笑肉不笑地勉强回了一笑,之后不禁有些暗暗懊恼着,当初连高考都没有这么紧张吧…… 不停地深呼吸再深呼吸之后,苏倾终于抬手敲了敲门,听到那个朝思暮想了许多天的声音说“进来”时,却又几乎紧张地差点要转身落荒而逃。 好歹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开始的时候没敢抬头,低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进去。半响房间里却依旧没有一点动静,苏倾闭上眼一咬牙,终于抬起头看向房间正中央,刚动了动嘴,却在目光触及房间里的人时整个僵在原地。 第三十四章当时只道是寻常 程子安显然没有料到进来的人会是苏倾,当下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然后便不着痕迹地把眼神收回来,低头继续审阅手里的文件。 苏倾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走进来,先看见的不是程子安,而是沈烟和另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只是从那男人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还有沈烟坐在他身边一副亲昵的样子,苏倾的第一反应是,这位看上去依旧年轻,却仍是掩盖不了岁月留下苍老痕迹的人,应该是沈烟的父亲,沈剑宁。 视线余光扫到一旁的程子安----或者不如说,从抬眼的第一刻起就不由自主地偷眼寻找的人,此时却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那样的漫不经心,直直地刺进苏倾眼里,恍然间,竟觉得自己的出现,只不过一声极不和谐的颤音,打乱了原本该是无限流畅的曲调。 一时竟然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只好又一次低下头攥紧了手心,咬着下唇僵在原地。 沈烟冷哼一声,扶着沈剑宁的肩膀撒娇道:“Daddy,你看看,子安呀,就是人太好。这样木讷的员工他都要,真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把安升做起来的。”话是对着沈剑宁说得,眼神却不停地游走在苏倾和程子安之间,带着无限的讽刺,冷冷地瞟过。 苏倾的嘴唇几乎要被自己咬出血来。她其实知道,这个时候,最聪明的决定应该是装作有公事汇报,随便扯两句然后赶紧走出去。可是……她走不了。 垂在身侧的手越发颤抖得厉害,大腿上已经被自己掐到疼得有些麻木,可是那些疼又怎么及得上心底那疼的万分之一。她不敢抬头看,也只是害怕看到程子安脸上漠不关心的神色。为什么……会连一个安慰的眼神都得不到…… 沈剑宁却也不开口,只是目光淡淡地留在苏倾身上,带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上下打量了几眼,刚要开口,却终被程子安抢了先:“我让你上来不是看戏的,何洛没有告诉你我要新阳区那片地产的技术资料么?你要是找不到就换别人来送。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情,就好像他们彼此从不曾相识,也从不曾有过那许多千丝万缕纠缠如梦的过去。 苏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怎么关上门,怎么勉强笑着跟何洛道了别转身就流下眼泪来,唯一记得的就只有用尽全身力气关上那扇厚重的门时,沈剑宁那句沉稳有力的话:“既然这样,你们的婚事就定在年底吧……”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苏倾猛地把门合上,力气太大,几乎一下摔倒在地上。 不去看何洛一副欲言又止,既像是怜悯又像是惋惜的表情,苏倾用力地冲他扯出一个麻木的笑容,匆忙转过身走出了他的视线。 一路跌跌撞撞地逃进安全出口的楼梯间。因为是顶层,平时都不会有人来,苏倾便渐渐哭出声音来。她以为自己只是这时才终于能痛快地流下泪来,谁知一抬手,脸颊上却早已是一片冰冷的潮湿。 哽咽着抽泣了两声,却被阴冷的过道里那一阵阵的回音吓得几乎有些头皮发麻。却终究还是不敢就这样回去,苏倾抱紧双腿,往墙角里缩了缩,拼命地克制着喉咙里滚烫的哭声,却逼迫着眼泪益发流得畅快。 从始至终,自己甚至连解释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就又无声地退了出来。总共一分钟的事情,回想时,却竟似是已经度过了这一生最难堪的漫漫寒冬。 很奇怪。明明刚才自己被他骂得那样惨,伤得那样不留情面,可是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却真的丝毫想不起他的一点不好。脸上的泪被楼梯间刺骨的风吹干又流下来,似乎能触摸到脸上的皮肤都在一寸一寸地裂开。可是却仍旧无法恨他,怨他,唯一的感觉,竟然只是撕心裂肺地疼。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他。那时的他并不似如今这般强势,却已经是人群中无法忽略的聚焦点。可是当他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却总是习惯很认真地看着她,看她做事,看她吃饭,看她睡觉。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偶尔烦了会恨恨地指着他骂他变态。他却从来不曾为了她的没耐心而计较太多,顶多当时有些生气,过后便又一如既往地用那双清澈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 回忆卡在最温暖的时候,脑海里转瞬就只剩下他扫过自己仿若不见的眼神。苏倾不由下意识地伸手抵在胸口,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冷的氧气,可是眼泪却依旧是大颗大颗地溢出来,沿着太阳穴缓缓滑进发间,冰凉得令人战栗。 不敢发出声音,便只能微微蠕动着干裂的唇,一遍一遍地喃呢着:“子安……子安……程子安……”似乎除了这样,这世间再也没有一种方式能让她靠近他。哭累了,便把头埋进膝间,眼泪都渗进衣服里锥心剜骨般得刺痛,却仍是不能有一秒停止地念着他的名字。 从前,总是害怕失去他,所以才一次次地逃离,一次次地拒绝。好不容易,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有勇气把自己的所有,连同今后的人生一起,都交给他。可是……他却只用那样不在乎的一个眼神告诉她:你可以离开了。 可是……他要她怎么走。 她的喜,她的忧,她的爱,她的伤,她的一切一切都早已被打上了他的烙印,离开他,便等于放弃她的所有,活下来的苏倾,除了苏倾二字,就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身体。他要她,怎么走…… 不知道在那样凌厉的风里呆坐了多久,她才终于扶着手边的墙壁站起身来。也许是坐了太久,头一晕差点栽下楼去,生生惊出一身冷汗,被风一激,才觉得头疼得几乎要裂开。 游魂般一步步地挪回自己的办公室,身边人好奇的目光和那些悄声窃语都闯不进她的思绪。苏倾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活到现在,她的人生里竟然穷得只剩下一个程子安。一个不要她的程子安。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苏倾已经几乎连身下的椅子都坐不住。失魂落魄地走出安升的大楼门口,才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提袋忘在了桌子上。想了一会儿,才想到钥匙和手机都在包里,应该上去拿回来,便又折进楼里。 再走出来的时候,却忽地有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建筑的冲动。不想,再遇到他……或者是……他们。再多一眼去亲眼目睹那样的甜蜜,都是现在的她所无法承受的残酷。可是现实又太多时候都是向着相反方向前进的,天随人愿这种事情,大约只会出现在祈祷词里。 被沈烟拦下来的时候,苏倾不由自主地向后微微退了一步,习惯性地回过头去看向身后他有可能出现的方向,寻找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可却几乎是同时又忽地想起,就算是他在……那又能怎样……再卑微的心,也总还有一点强作坚强,可是她,却在很久之前,便连最起码的自尊都一并赌输给他。她什么都没有。 还没等苏倾回过神来,沈烟已经凉凉的开口,声音里的不屑和嘲讽刺得苏倾身子一震:“别找了,子安陪我爸去工地了。我是专门等你的。”说完,轻轻地冷笑了一声才又接道:“苏小姐,看在我等你这么久的份上,陪我一起喝杯咖啡吧。” 苏倾看着眼前的女人,精致的妆容,曼妙的身材,以及脸上骄傲的表情,全都那样无懈可击。忽然怀疑,这么久以来,自己究竟是凭着什么才能把程子安这样眼光桀骜挑剔的男人留在身边。那现在……他是不是终于想通了……是厌倦了么? 沈烟却已有些不耐烦道:“苏小姐?” 把那些于事无补的想法都冻结在脑海之外,苏倾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毕竟两人并不是什么需要促膝长谈的亲昵好友,所以沈烟看到选了安升附近那家看上去比较安静的咖啡店时,苏倾也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听着她问服务生要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包厢之一。 沉默的空气被沈烟透着无限凉意的声音打破:“苏小姐,我想你我都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里。所以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苏倾身体瞬间僵硬地发疼,头也疼得越发变本加厉。 “我希望你不会以为,我对你们的事情全无所知吧?”沈烟的声音带着冷嘲热讽的腔调,夹枪带棍地砸过来。 未等苏倾有所表态,沈烟便摆摆手接着说道:“算了算了,我自然也不指望你能多坦白。我来这里,是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然后,她抬起头,死死地盯住苏倾道:“我和他就要结婚了,你是不是也该知趣些自己离开他?” 看到苏倾不停颤抖的双手蓦地死死攥紧,沈烟突然就笑了,千娇百媚的神态透着志在必得的神情,她说:“不过我倒是忘了,子安现在也已经玩够你了,今天他那个样子真是看得我都吓一跳呢。” 苏倾不知道自己究竟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住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不能哭,不能哭。她已经连仅剩的自尊都丢在程子安面前,那么现在……最后的一点活下去的信念,她不能再丢掉。 沈烟看苏倾不说话,知道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便从包里掏出来之前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说道:“大家都是女人,我也不多为难你。我只要你,把这个交给程子安。然后我可以保证你平安地离开他。” 苏倾颤抖着手从沈烟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变得惨白。 第三十五章绝地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张纸,此时却像是载了千钧的重量硬生生地压在苏倾心上。 她忽然想起从前曾经有过那么多次,程子安附在她的耳边对她说:“苏苏,给我生个孩子吧。”殷切的眼神,渴望的语气,就像是小孩子撒娇耍赖一般,粘在她身边纠缠不休。 那么……如果真的把这张人流收据给他看的话……他一定永远也不会原谅她吧…… 苏倾不敢再看,闭上眼睛把那东西推回给沈烟,咬着牙说道:“抱歉,我不愿意。我可以照你说得离开他,但是这个……我做不到。” 沈烟也不急,悠闲地啜了一口手中的咖啡,才回答道:“不愿意么?不过我想,你还是会答应我的。因为……”说道这里,似是十分开怀一般,沈烟脸上的笑容更显媚意:“我相信,你会很喜欢看到各大商报上披露安升董事长程子安前女友居然是个死刑犯的女儿……而他这样包庇你,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初做了什么亏心事?又或许……当初的事情,也有他一份?你知道……舆论这东西,其实讲不了太多真实性的……” 苏倾倏地站起来,动作快得让原本笑得很灿烂的沈烟一时没反应过来,连手里的咖啡都抖出来撒在衣服上。正要发火,却被苏倾硬邦邦的抢白打断。 “别说了!我答应你!”苏倾一把从桌子上拾起那张流产证明,几乎是摇摇欲坠地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许久才能继续开口道:“我本以为……你是真的爱他……看来,是我把你想得太好了。”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拿起手边的咖啡泼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苏倾拎起包,强撑着一口气对着沈烟字字清晰地说道:“这是你和我的事情,我什么都答应你,但是如果你伤害到他,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一起。” 沈烟一愣,继而脸色有些难看,却仍旧硬忍着仰着头道:“不劳指教。慢走。” 这个冬天真是格外冷一些呢。 风吹得越发急,大约是要下雪了吧。苏倾把领子紧了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把手放进口袋里,却忽地被什么东西划到,再看时,食指上已经多了一条极浅的伤口。然后才想起,刚才匆忙间,似是把沈烟给的那张人流收据塞进了外衣口袋里。 霎那间感觉像是心头有无数毒蛇在噬咬般剧烈地抽痛起来,苏倾踉踉跄跄地走向路边一张长椅,也顾不得会不会弄脏衣服,便匆匆扶着坐了下去。忍不住地喘息了许久,刚才那阵翻天覆地的晕眩才总算过去,只是平静下来的一刻,忽然感觉脸上一片冰凉。 这条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走完…… 不知坐了多久,才觉得有了些力气,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咬着牙打了辆车。把自己整个丢进温暖的后座里,苏倾终于松了口气。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地问了句:“您没事儿吧?不然我送您去医院吧?看您脸色可真不太好。” 苏倾勉强笑了笑:“没事,不要紧。”强撑着又报出地址后,却再也没有力气多说一句话。把头靠在身边的座位上,闭上眼,感觉自己好像孤零零地飘在冰冷的海面上wωw奇Qisuu書com网,不上不下的,心慌得厉害。良久终于听到有人在身边唤道:“小姐,到了。这位小姐?” 挣扎着睁开眼,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差点在出租车上睡着。不好意思地冲出租司机道过谢,付了钱下车。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却忽地发现自己守了一个星期的那扇清冷的窗里,晕着一抹暖黄色的灯光。 他竟然……回来了么? 几个小时前仍旧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的心,此刻却沉沉地直坠尽深渊里。等了那么久,等到整个人都几乎要变成只会默念“程子安”三个字的机器。然后却发现,等到最后,要面对的却是一场惨烈的道别。 这世界,有时着实无情。 最终还是一步一停地上了楼。掏出钥匙,手却抖得怎么都对不准门上的钥匙孔。苏倾停下手里的动作,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呼吸,试图平复自己近乎失控的情绪。然后“咔嗒”一声,门已被人从里面打开。 程子安站在门口,衬着门外昏暗的光线看着苏倾,眼神里流转着说不清的情绪。 苏倾没有抬头,只是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握紧了口袋里那张冰冷的收据。 两个人,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各怀心思,时间便滴滴答答走得缓慢。良久,苏倾声音低哑地问:“我可以进去么?” 程子安垂在身侧的手,忽地握成拳,丢下一句“随你”,便阴沉着脸兀自走了进去。苏倾抬眼,盯着他略显僵直的清俊背影,忽然感到无限悲哀。 如果我回来,只是为了彻底离开你。你还是只能给我这样一个背影么? 程子安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离开的这一周,他对她的想念几乎要泛滥成灾,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大多数时候走许久都遇不到一个行人,那个时候,多希望可以一回身就牵到她的手。 梵歆有几次开玩笑问他,什么时候把苏倾娶进家门,他虽然每每强作镇定地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可是心里却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不急,而是因为一点把握都没有而心慌着。 就好像现在,自己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听着她在卧室里悉悉索索的动静,却仍是无法想象她在做什么。明明是几步远的距离,却只能硬生生地停止在原地,一分也无法再靠近。 其实也知道,今天在办公室里那样的场景,她看了不知道又要乱想什么。可是当时那场面,沈剑宁那个老狐狸坐在身边,自己除了赶快想办法把她支开,再多说一句话都有可能引起他的注意,反而可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伤害。 可是,这些事情,她不问,他就真的说不出口。刻意地解释,反而更像掩饰。 越想越觉得胸口憋得难以忍受,正要站起身来去倒杯水喝,却听到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竟然看到苏倾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了出来。 程子安一时只觉得急怒攻心,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她手里的箱子抢过来扔到窗外,然后狠狠摇醒她,问问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可是当他看到苏倾一脸木然没有表情的样子,脚就像在地上生了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秒钟凉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近身边。 苏倾听着自己的心跳,只觉得那声音大得她几乎再也注意不到其它任何声音。手里是那张已经被捏得卷曲的收据,汗津津地攥紧了,脑海里便是一片空白。 再长的路也总有走完的时候,何况他们之间,本就只隔了这短短的几米的距离而已。当苏倾终于又一次站到程子安的面前,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却忽然很害怕自己会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把这么多天的疲惫和伤痛都一一倾诉给他。可是如果真的再一次被他抱住……这辈子,不知她还有没有勇气再离开他。 不敢再给自己时间多想,苏倾全身紧绷着,牙齿被紧咬得几乎要松脱,才终于能够把手里的东西送到程子安眼前。他接过去的那一瞬间,难过的心情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怒吼着将她淹没,可是,眼泪却不可以流下来。从今以后,再没有以后…… 苏倾面无表情地看着程子安从疑惑到双手颤抖再到他缓缓抬起眼死死地盯着自己,心疼得要滴出血来,可是这是一场一旦开演就再也无法喊停的戏,她只能听着自己冷冰冰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陌生到战栗的沙哑嗓音沉沉说道:“程子安。我恨你。我其实一直一直都恨你。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是你让我变成今天这副丑陋不堪的样子。你总是说你爱我,可你爱我什么呢?不就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你控制在手里的一个傀儡,你让我哭我就不能笑,你让我生我就不敢死。可是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这么折磨自己。所以……其实我只是想要你的钱。现在我要得东西都有了,请你别再傻到去指望我会为你生儿育女……” ……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也许再多说一个字,眼泪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流下来。苏倾真的很想笑笑,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了。她是真的不想……带着这样狼狈的表情离开他…… 恶狠狠地用手死死掐住另一手,力气大得她几乎痛到喊出来,隔了半响终于能接着说下去,她却不敢再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他不知何时已变得通红的眼眶和受伤的神情,让她几乎就要忍不住不管不顾地伸手抱住他,可是……她却只能继续狠着心道:“程子安,我不想再这么生活了。我要离开你。请你去娶你千娇百媚的未婚妻吧。祝你们……幸福。” …… 子安……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请你……一定一定要幸福。 向来归去晚晴时 作者:莫司音 第三十六章对不起 程子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可以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到了现在,脑海里竟还依旧残存着极其微末的希望----希望这只是她为了离开自己才想出来的假象,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之后,她还是温温软软地蜷在自己怀里。 只是苏倾脸上的表情太过冰冷,冷得几乎将他心里这一点点的奢望都碾得支离破碎。不敢再去多看手里的东西一眼,程子安几乎带了满眼的祈求,一瞬不瞬地看着苏倾,颤声道:“苏苏,这个……是假的,是你买来的,是不是?” 彷佛有只手带着翻天覆地地力量把一颗心搅得痛不欲生。苏倾咬着牙,强迫自己只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恩,确实是我买来的。” 程子安忽然觉得苏倾的声音里,竟带了一抹很是陌生的柔和,只是那一点点狂喜还来不及成型,便被她接下来的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打碎:“不花钱,谁会帮我做手术。说起来,这次浪费了我不少钱呢。如果程少肯把这钱打到我的账户上,我自然会感激不尽……” “啪!” 尚未说完的残忍话语硬生生地停下来,苏倾捂着自己的脸颊,却丝毫不觉得疼,甚至有些感激的心情,只因为……眼泪已经忍了太久,这时才终于有机会狠狠地掉下来。 程子安看着苏倾脸颊上肿起来的指印和忽然间染上的泪痕,忽地怔在原地头脑一阵空白。她终于……还是哭了么?那是不是说……她也有些舍不得?她是不是也在难过?她…… “程少,打也打了,气也出够了吧?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饶是再镇定淡然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境怕也不能再冷静下去。程子安看着苏倾微微泛红的鼻尖,满是水汽的眼眸全是自己熟悉的纯净,可是……就是这份纯净,在一秒钟前竟将自己的人生全部推倒。他忽然想不起,第一次发现自己爱上她时,究竟是怀了怎么样忐忑和暗喜的心情。 冷峻的僵持终于还是被程子安无限疲惫的暗哑声音打破:“……你走,走得越远越好……从此以后,请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虽然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是从这场戏的开始就一直在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这样的结局,现在终于听到了,却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扔进最深的海底……那么冷,那么痛,连呼吸都要无法继续,胸口疼得像要炸开。 苏倾强打着精神,用最后的一分力气笑着说道:“那么,提前祝程少新婚愉快。……再见。”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每天都要说很多次的两个字,如今却在唇畔舌尖流连不去,带着阵阵酥麻僵硬地留下痛感。再见的后面……便是陌路吧。 不敢再多做停留,苏倾拖着手中小小的行李箱,逃一般地飞快地打开门走了出去。门被合上的一瞬间,眼泪决堤而下,沿着离去的痕迹,大颗大颗地滴在地面上。这一个晚上,她终于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忍耐竟然可以到这样艰难的地步。那些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悄悄化成了毒,丝丝缕缕地蜿蜒进今后的生命里,化成碰也不能碰的疤痕。 程子安陷在沙发里,原先房间里唯一亮着的一盏光线昏黄的壁灯早已被关掉。黑暗总是给人莫可言说的安全感。也许是因为,看不见的时候,就可以假装一切都还不曾改变过。寂寥的房间里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声,不久前经历的那一场撕心裂肺的道别,似乎从未上演过。可是睁开眼,满室的漆黑,却在嚣张地嘲笑着他,即使一起走了这么久,他却还是留不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摊在身边的手指动了动。他也不睁开眼,只是向右摸摸索索地找着什么,然后,忽地死死抓住了那张已经被蹂躏到不堪入目的薄薄的纸片。就着从窗外透进来的一抹光亮,他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那张收据,接着,毫无征兆地动手狠狠撕成了一堆碎片。 从走出门的那一刻开始,苏倾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明天的自己会在哪里。她忽地想起母亲去世的那天夜里,那种萧瑟的悲凉。这世界上有那么那么多的人……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这个时候给予一星半点的安慰。而唯一可以的人,却在刚刚成为了最不可能的人。 眼泪渐渐流不出来,接近午夜的街道,空得令人心慌。风吹在脸上,带起刚才那一巴掌留下的后知后觉的痛。伸手抚上脸颊,冰冷的触感,让她情不自禁地缩回了手。 要走去什么地方。要怎么继续活下去。要怎么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自己可以呼吸的氧气。 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下午开始的头痛此时此刻越发凌厉起来。苏倾停下脚步重重地喘息着,最终还是决定找家宾馆先住下。原先的房子已经在搬进程子安住处的第一天就被他以“防止她闹脾气离家出走”为借口蛮不讲理地退掉,叶萌……还是不要让她再为了自己操心吧……毕竟是马上就要嫁人的女孩子,总是见到自己这副落魄的样子,平白添了晦气会让自己对她更加愧疚。 深夜入住的女子,红肿的脸颊上还带着混乱的泪痕,自己的这副模样还真是怎么看怎么令人遐想。不去理会宾馆服务生一脸的惊讶,苏倾垂着头拿了房卡,自己上了楼。 连衣服都没有力气脱掉,就整个瘫软在酒店白色的床单上,良久才有力气伸手掀起被子把自己整个包进去。头痛得越发厉害,即使围着厚厚的被子,却依旧感觉到寒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不知躺了多久,苏倾以为自己睡着了,可是略微翻了翻身,却感觉到眼泪一颗一颗地滑过鬓角,渗进枕头里,泛起大片大片的寒意。 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子安……对不起……忘了我吧…… 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等到程子安终于再一次睁开眼,却看到窗外已经微微泛起了灰蒙蒙的晨光。略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一瞬间有些迷茫,竟有些大梦初醒的错觉。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卧室的方向,却只看到敞开的房门,还有她离去时的影子挥散不去。 怔忪了很久之后,终于回过头来,看着脚边一地的废纸屑,忽地觉得眼眶阵阵热烫潮湿。不敢再继续盯着发呆,程子安扶着沙发匆匆站起身来,起得太猛,一时竟有些头晕。 站在原地等待眼前的黑影过去,半响才能再一次睁开眼睛。只是没有想到,睁开眼便又看到地下的残屑,其中一张上面写着“妊娠八周”……一时竟感觉才刚过去的晕眩竟然又一次席卷而来。 勉强深呼吸了几次,才终于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脑海里乱成一团。她怎么能那么狠心呢?从前他们曾经谈论过无数次关于孩子的话题,那时的她,脸上带着无限的娇嗔和羞涩,却也是一副无限向往的表情。可是……怎么会……她最想要的……不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可是……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数的念头逼得他几乎要发狂,那是一条生命啊!属于他和她的生命啊!两个月大的孩子……两个月…… 忽然,有什么念头电光火石一般划过眼前。程子安登时愣在原地。两个月? 几乎掀翻了手边的家具,程子安跌跌撞撞地冲到那一地的纸屑旁,不管不顾地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寻找着刚才看到的那张小小的纸片。可是越想找到,偏偏就再也看不到。刚才太过愤怒,几乎恨不得把那一张纸撕成灰尘一般大小----若一直看在眼里,那真可谓人间最残酷的刑罚。 翻了很久,才终于从一堆纸屑里找到那两张指甲盖大小的纸片,拼起来便是方才看到的那句:“妊娠八周”。 八周?!八周前是她陪着他在浅宁的时候吧?而且,就算是那之后,也还有将近一周的时间他们之间没有见过一次面的啊?! 这念头晴天霹雳般让程子安瞬间觉得眼前发黑,狠狠坐到了地上。紧绷了整整一晚上的神经,此刻忽地松懈下来,竟是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连背后的衣服都几乎湿透。拿着两张碎纸片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几乎无法控制。 脑海里早已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感觉,竟是真真切切地从绝境走了一圈之后,忽地看到眼前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这一生,再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一样,让他觉得生命的可贵。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下一个念头便已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既然这收据是假的,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忽地想起昨天沈烟的反常。往常沈剑宁来得时候,她都会借着难得的机会,迫使他看着沈剑宁的面子陪她整整一天。可是昨天,她却一反常态地要他和沈剑宁去工地,自己还有事先回家去。而且,昨天……她是见过苏倾的…… 一连串的想法拼凑在一起,程子安忽地恨不得把沈烟生吞活剥了。想起昨天自己居然没有控制住打了苏倾的那一巴掌和她强忍着却依旧流了满脸的泪,整颗心便都狠狠地揪起来。依稀记得昨天她的鼻尖红得厉害,眼神也不似往日清亮,颧骨处也是一片嫣红,那些明明就是她发着高烧时候的那些表现,可是昏了头的自己竟然还打了她…… 忽地感觉到心酸,自己总在抱怨她给得信任太少,可是……他又给了她多少安全感和可以信任的价值? 想到这里,忽地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坐在这里等待。程子安抓起一件衣服,红着眼睛冲出了家门。 苏苏……对不起,你等着我。等我找到你,这辈子……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第三十七章无处挽留 叶萌接到程子安电话的时候,正窝在床上补觉。前一天晚上新房装修一直搞到半夜四点多,对于叶萌这样嗜睡的人,这简直就是比十大酷刑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被吵醒,心情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好不容易才从枕头底下摸到手机,迷迷糊糊中只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想也不想就掐掉把手机扔回去继续睡。可是那人却是不依不挠,每次刚挂掉不到几秒钟手机居然又响起来。 叶萌哀嚎一声,浑身寒毛都气得立起来。不甘心地坐起来抄过手机,烦躁地放在耳边接通,心里不忘默念,NND,你最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是小广告老娘就找人打爆你的号。 听了三遍,叶萌才听懂对面那人说了什么。 “程子安?程子安是谁?”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的大脑已经完全罢工,叶萌好不容易听清那人说自己是程子安,可是混沌中却是真的忘记了这是哪号人物。 “……”程子安沉默,因为忽然发现,自己是真的无法理直气壮地用当初在同学会上说“苏倾是我老婆”那样的语气在叶萌面前自报家门。 整整一个早晨,他几乎找遍了周围所有的街道,所有像样的宾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打苏倾的手机,却永远都是关机。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忽然惊觉,自己这些日子里,曾经陪在她身边的时候是真的太少太少。太多时候,他总是喜欢腻着她在家里待上整整一天,享受普通小夫妻的居家生活,虽然两个人总是宅得不亦乐乎,可是他却也真的忘记要问问,她想要的二人生活是怎么样,忘了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风景,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喜欢什么样的旅行……那些,都是她的人生里没有他的地方。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有种很深重的挫败感。六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该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她。如今,六年过去,他口口声声信誓旦旦地说过爱她,说过要守护她,却连她在离去时可能选择的方向都无法想象。这感觉,顷刻间像是铺天盖地的沙尘一般兜头将他湮没。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好像困在荒漠中绝望的旅人,脑海里只无限执着地留下唯一一个支持生命的念头,便是一定一定要找到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顶着手背,潮湿的触感渐渐模糊了思绪,他喃喃地默念出声:“苏苏……你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里却忽地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叶萌。程子安一瞬间感觉全身都一个激灵,从方向盘上“腾”地坐了起来,掏出手机里翻到叶萌的号码,匆匆拨过去,甚至连手指的颤抖都不曾发觉。 当初会存叶萌的号码也纯粹是因为有了六年前的前车之鉴,他曾经以“这样不论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为由,把叶萌的号码连哄带骗地问苏倾要了过来,可是潜意识里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会用到这串陌生的号码。刚才太过紧张,一时竟然忘记苏倾无处可去的时候最大的可能大概就是去找叶萌。 电话被挂断的一瞬间,他甚至有一丝欣喜。不接电话……那是不是说她真的在叶萌那里?所以才不让叶萌接自己电话?这想法让他一时再也坐不住,刹车一松,油门一踩,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就往叶萌家的方向风驰电掣地开过去。 电话终于接通的时候,程子安已经把车开到了叶萌家楼下。终于不再被拒听的时候,电话那头却传来叶萌刚睡醒时仍旧带着鼻音极其不耐烦的一声“喂”。 该怎么形容这样的感觉呢?就好像是冬天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身体忽然被人狠狠地浇了一盆混着冰渣的水。全身的血液都要冷得凝结,却仍是没有办法变得麻木。 不在这里……她没有来找叶萌……这样一个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偌大城市,她究竟停在哪一隅…… “我是来找苏倾的。我在你家门口,可以给我开下门么?”终于,程子安疲惫不堪地对叶萌解释道。 听到苏倾的名字,叶萌先是怔了一下,继而狠狠地拍着自己的额头暗骂自己怎么会连这个男人的名字都忘记。……等等……他来找苏倾?苏倾不是早就搬去他那里住了么?……这两个人究竟又在搞什么! 到底还是关心苏倾大过一切,叶萌飞快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关门掩上来不及收拾的卧室便匆匆冲到大门前。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甚至都没有认出眼前这人会是印象里那个永远玉树临风气度俊朗的程家大少。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又在大街上整整跑了一个早晨,他整个人都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眼神里的疲倦看得叶萌不禁一顿。 她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样狼狈的程子安,就算是六年前他来找她去安慰苏倾的时候都不曾有过。那么现在……他们到底出了多么严重的问题?苏倾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没有来找自己?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叶萌蓦地忆起前些日子苏倾一脸哭过后凄凉的表情,心当即已是狠狠地揪了起来。不敢再往深里想,匆忙把程子安让进家门,不等他坐定,便冷着脸问道:“程子安,我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我想请你给我把这些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全部告诉我。”顿了顿,又咬牙切齿地添了一句:“还有那天苏倾陪我去看婚纱的时候,店员对我们说的沈氏千金年底结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有没有脚踏两条船?!” “婚纱?”程子安忽地愣住。既然她早就已经听到这样的传闻……那昨天……她竟然还是去办公室找了自己么? 彷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勒住咽喉,程子安霎时觉得眼眶的温度一直一直烫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去,疼的人想要嘶吼。用了无限的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在腿上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缓缓逼着自己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尽量条理地说过叶萌听。 尽管之前已经想过苏倾可能会受的委屈,可是真的听到了,叶萌发现自己还是气得忍不住地想要厉声质问他,你怎么舍得那样对苏倾?!可终究还是忍住。说到底,若是苏倾自己没有对程子安动了感情,现在又怎么会被人伤到这个地步。 那句话怎么说?被爱的人不用说抱歉。 等到程子安把事情的大概说给叶萌之后,叶萌瞬间就慌了手脚。指责和抱怨的心情此刻已经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唯一的念头是……阿倾……你千万不要有事……不要再丢下我一走了之…… 可是这样惶恐的心情在两个人沿着B市几乎所有苏倾可能出现的街道走过一遍之后,却越发地带起一阵阵刻骨的寒意。她不在……哪里都找不到她……这座城市实在太大,大得足以把一个想要消失的人隐匿的严严实实。 叶萌疲惫地闭起眼睛。她不敢想……如果苏倾真的选择离开,以她的脾气,再见面的时候,也许连自己都已经被她淡出记忆。可是……也许她只是在逃避程子安呢?也许等过几天程子安结婚了,她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这念头一旦成型,便越发逼真地呈现在脑海里,叶萌忽地觉得好似真的看到了些许希望。推了推一旁发呆的程子安,叶萌垂着眼睫说:“别找了。回去吧。如果阿倾真的想藏起来,我们谁都找不到她。”顿了顿,又道:“我想,她身上没什么东西,就算是真要走到哪里去,走之前也会先找我的。现在还是先回去吧。” 可是程子安的脸上却呈现出越发痛苦的表情,听了叶萌的话,他先是沉默了很久,之后哑声缓缓接道:“其实……她走得时候,可能病得很厉害……我害怕……” 一句话没说完,叶萌已经几乎暴跳如雷。“程子安你!!!!”咬牙切齿地指着眼前的人,叶萌恨得眼眶都发红,可是看到他一副颓靡不振的悲伤模样,却还是硬生生地把所有的怨气都收进心里。恨恨地推开车门,来来回回地在地上走了三四圈之后,叶萌忽地站定。然后,她默默走到程子安面前,语气尽量平和地说道:“程子安,也许真的还有一个人可以找得到她。” 莫家然接到叶萌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愣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叶萌?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谁知那面许久没有回答,他等了许久,只隐隐听到电话那边似乎有着强忍的啜泣声,忽地感到心慌,莫家然扭亮手边的壁灯,焦急地问道:“叶萌!阿倾出什么事了?你先别哭!” “家然……我找不到阿倾了……” 第三十八章近乡情怯 “喂?家然?莫家然!你在听么?”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回答,叶萌有些急了,大声地喊过去。 “恩。我在听。你别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距离太过遥远,莫家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有些许的模糊。 来不及计较太多,叶萌挑重要的把事情对莫家然说了一遍,说着说着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叶萌哽咽着问:“家然,你认识她那么多年。你说她现在会去哪儿啊?她不会又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吧?” 莫家然紧紧攥着手机,连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感受到疼痛,可是却仍是没有办法放松。恐慌和紧张的感觉完完全全夺去呼吸的力气,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刚知道她家里出事的时候,自己匆匆回去找她,结果却只等到那些年杳无音信的分别。 他忽然痛恨自己。为什么每一次她最难过的时候自己都不在她身边……为什么他总是不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依靠……为什么明明,自己应该是最心疼她的人,可是每一次,却又都是离她最远的那一个。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了想,斟酌道:“阿倾在B市除了你没有其它朋友。那些亲戚家,当年出事以后,她也早就不来往。她身体不好,每次发烧的时候窝在家里一睡就是几天。所以我想,她应该还没走远,我现在就买最快的机票回去,你先在附近的宾馆里查一查,看看有没有她的入住记录。别急,总能找到她的。” 叶萌含着泪点点头。少倾又道:“对不起,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帮忙了。” 莫家然苦笑:“其实……是我对不起阿倾……算了不多说了,我要尽快订票,等我回去联系你吧。” 又安慰了叶萌几句才挂掉电话,莫家然盯着手机屏幕良久,怎么都没办法压制从接到叶萌电话开始就一直滋生的害怕。如果找不到她……如果她病得很厉害……如果她哭……千万种念头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眼神扫到一旁的闹钟,忽地却意识到这时间每多走一秒,她离他就更远些,不由再也坐不住。 “喂,爸,我是家然。” 莫成华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表问道:“儿子?你那里几点啊?” “三点多。”顾不上多解释,莫家然直接了当地说道:“爸,阿倾出事了。我需要您帮我查查最近的……车祸记录。”说到这里竟是怎么也无法再说下去。 莫成华听出他话音里的恐惧,连忙安慰道:“我知道了,我这就给你三叔打电话,让他把航班记录和医院的急诊记录都想办法调出来。你别急。机票买好了么?” “还没……我马上就订。” “恩好。别担心,阿倾不会有事的。等我的消息吧。” “好。”顿了顿,莫家然忽地喊住对面的人,“爸爸,谢谢你。” “傻小子,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未来媳妇儿。”原本该是温馨的话语,却让莫家然心底忽地一揪。阿倾,这一次……让我保护你。 挂掉电话,上网订了最早的一班回国机票,莫家然匆匆忙忙换好衣服,随手往平日常用的那只小旅行箱里扔了些东西,便匆匆往机场赶去。上飞机之前终于还是忍不住,又给叶萌打了个电话,却仍是只得到叶萌略带哭音的否定回答。 莫家然订的机票是国泰的航班,每个座位前面都有小屏幕,飞机起飞以后,大部分乘客都在看电影或者娱乐节目。只有莫家然一个人闭着眼睛仰靠在座位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致。有空姐走过来问道:“这位先生,您没事吧?” 莫家然睁开眼摆了摆手说谢谢,只是心却益发沉了下去。一旁的舷窗早已被关上,狭窄的空间,逼仄的气息,总是让人感觉到不舒服。身边女孩子在看《康熙来了》,即使努力克制,却依旧时不时地笑得东倒西歪,偶尔会碰到他,便带着满脸收不住的笑意对着他道歉。 先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后来看着眼前这女孩子,却又忽地想到苏倾。为什么如今的她再也没有这样开心的笑容……为什么她总是活得那样辛苦……为什么命运留给她的从来都是这样曲折的过程……转而又想起,若是当初没有那些事情发生,如今的苏倾应该也是这样的女孩子吧,洒脱随性,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任性。 他宠了她那么多年,才把她宠出一幅大小姐的娇惯脾气,如今想来,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对她太好,那她在面对那些挫折时会不会就不那么难过…… 自嘲地笑笑,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莫家然索性带上耳机听歌。不论怎么说……那时的她,有程子安陪着,不是么? 飞了十个小时之后,广播里通知大家离B市已经只剩了一个小时不到的航程。莫家然听着机长用中文和英文各播了一遍之后,推开身旁的舷窗看出去,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厚重云层,长时间的高空飞行让整个窗户都变得有些烫手,他却浑然不觉。 越是接近的时候,反而越是害怕,越是不敢去面对。连做了几次深呼吸,紧张的心情才勉强有所平复。他在心底默念:阿倾。等我。 飞机一停稳,莫家然便匆忙打开了手机。等了几秒钟,手机便震动起来,结果拿起来一看,却是系统消息,欢迎来到B市。莫家然有些迁怒地删掉那条信息的时候,手机却又响了起来。 “喂,爸,查到什么了么?”莫家然匆匆问道。 “现在还没有阿倾的任何消息。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应该还好好地待在B市。”父亲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莫家然忽地感觉到方才的焦灼瞬间少了几分。起码……她还在这里。 终于见到叶萌的时候,莫家然才知道自己其实远没有想象中的镇定。找了整整一天,叶萌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此时见了莫家然,一句话没说完已是几乎又掉下泪来,那眼泪让莫家然不由又是一阵心慌意乱。 勉强平静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我不是回来了么。我们一起找,一定找得到阿倾的。”顿了顿,有些犹豫,却还是问道:“程子安……在哪里?” 叶萌摇摇头,咬牙切齿道:“他还在找。” 莫家然点头,想了想道:“你带我去程子安家那里看看吧。苏倾是从那里开始走的,我想把那一片再好好找一找。” 程子安买的房子在市区偏西的地方,当初挑在这里纯粹是为了这里安静的环境。整个小区只对面有所大学,四周都是些很小的便利店,花店或者书店。所以当莫家然看到这样的街道时,只沉默了几秒,便打算往对面的校园走去。 叶萌在后面喊住他:“家然,那所大学我们都找过了,没有的。苏倾还病着,总不可能跑到人家教室去坐着。”莫家然停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阿倾其实骨子里还是个娇气的女孩子,如果像你说得她走得时候病得那样厉害,她一定不会选择去太远的地方。所以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叶萌愣了一下,继而苦笑点头道:“那就走吧。多找找总没错。” 结果,当莫家然停在这所大学里,一处叫做学术交流中心的建筑门前时,叶萌忽地张大了嘴。看了莫家然一眼,她不禁有些内疚。当时找人的心情太过急切,连这里其实是每所大学里的内部宾馆都忘记了…… 莫家然看到叶萌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找得时候,肯定是漏掉了这一处。一时两人都有些激动,对看了一眼,便匆匆地走了进去。 “您好,我想请问一下,前天晚上,大约十点半左右,有没有一个叫苏倾的女孩子住进这里?我是……她哥哥。”莫家然说完,看着前台接待员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神,想了想,终于伸手从怀里掏出钱包来,递过去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苏倾问道:“这个女孩子,请问她来过么?” 叶萌在一旁惊讶地看着莫家然手里的照片,忽地彷佛明白了什么,她忍不住扭头去看他,原来……那些从前以为的少年心性,其实都只是那份朦朦胧胧的感情里,不经意流露的温柔吧。 谁知那个接待员只看了一眼照片就忽地一脸了然状道:“喔,她啊!我记得的。那天晚上她那个脸色真是很不好哎,那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也不知道遇上什么事。”说完查了查房间记录,又道:“她住208房,你们快去吧。” 话未说完,叶萌已经有些站不稳,莫家然伸手扶住她,谁知叶萌却推开他:“我没事……你先上去,我也马上就去。”一句话没说完,竟已是泣不成声。莫家然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知道她找了苏倾太久,整个人都已经太紧张,此时忽地找到了,反而近乡情怯。当下也不勉强,扶她在一旁的休息区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向二楼跑去。 208在二层入口处,安静的红木门从外面看着和其他所有房间一般并无不同,可是莫家然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伸出的手却忽然颤抖得无法控制。她在里面……她还在……这一次,他是不是没有再错过她…… 锁爱 莫家然抬起手,在门上徐徐敲了几下,里面却一点回应都没有。再敲,仍是没有人理会。没来由地有些心慌,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忽地返身往楼下走去,却正好遇到往上走的叶萌。 叶萌看到他一愣,下意识地问:“你怎么下来了?见到阿倾了么?” 莫家然摇摇头:“没人开门,我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先往房间里打个电话看看吧。” 刚刚才涌上心头的惊喜,此时看到莫家然脸上失落的神情就都变成了焦灼,叶萌犹豫地望了一眼二楼的方向,最终还是点点头跟着莫家然回到了前台。 结果刚才那个接待员一听莫家然说没人开门,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不可能。我对她印象很深的,她若是出去我肯定知道。”一时叶萌和莫家然两人面面相觑,竟是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担忧。 到底还是打了电话到苏倾的房间里,漫长的等待音过去仍旧是无人接听,莫家然挂掉电话,抬头问道:“您可以帮我开下208的房门么?” 离开的时候有多艰难,再见面时便有多煎熬。当初离开的时候,便是希望她没有自己的这份困扰可以过得更幸福,所以才能强迫自己走那么远。可是,莫家然设想了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却从未想过,再一次见到的,会是这样了无生气的苏倾。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莫家然已迫不及待地迈步进去。厚重的窗帘紧紧闭着,入眼尽是一片昏沉沉的黯淡光线。床上那人,静静地陷在这样沉寂的气息里,一动不动,整个身子紧紧地缩成一团,安静得让莫家然一瞬间竟然失掉了向前走的勇气,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向雪白的床单下那一张更加苍白的脸。 他忽地想起他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每次生病发烧的时候就变得格外缠人,喜欢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喊他“家然哥哥”,表面上一幅软不禁风的样子,实质里却是在借着这样的便利条件对他颐指气使占尽便宜。而那时的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察觉,由着她使唤。现在想起来,他宁可永远那样宠着她,惯着她,哪怕她的要求再过分,也总好过现在这个无知无觉躺在那里的她。这样的她,刺得他眼眶发疼,连一步都没有力气再靠近。 到底还是叶萌在看到苏倾的一刻,眼泪已是决堤而下,推开挡在身前的莫家然就捂着嘴冲到了床边。离得近了才看清,苏倾的脸上竟是一点血色也没有,只颧骨处一抹嫣红格外触目惊心。那样脆弱的神态让叶萌一时竟不敢碰她,只剩了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嘴里喃喃地唤一两声“阿倾”。良久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苏倾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印在手心里,她才整个人如梦初醒般回身冲着莫家然哭着喊道:“家然,你快过来看看阿倾。” 声音太过焦急,莫家然只觉得浑身一凉,下一刻才忽地重新活过来一般大步走到床边,叶萌让出地方,莫家然只略略瞟了一眼苏倾散在枕头上凌乱的发丝和全无生气的模样,便再也不能多看一眼。他俯下身,轻轻怀住苏倾,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 手臂里的身子温软无力,莫家然温柔地贴近苏倾轻靠在他肩上的脸颊,滚烫的温度让他不由更紧地抱住了她,心像被粗糙的沙石来回磨砺到痛楚。 这一路的奔波,这一路的焦急,直到这一刻才敢真的把提起的心放回去。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那样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他已再也无法承受六年前那样的失去。即使她从来不曾属于他,即使她从来不曾爱过他,但是总要让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好不好,这一刻心,才能不再疲于流浪。虽然也会累,虽然也会在夜深的时候感到悲伤,却总好过一颗心无时无刻地悬着,想象她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来得仁慈。 叹了口气,莫家然扭头嘱咐叶萌:“叶萌,你把阿倾的东西收拾一下,然后把房间退了,我先抱她去医院,等会儿电话联系吧。”叶萌又看了一眼莫家然臂弯里的苏倾,眼神复杂地看着莫家然点了点头。 “你们也真是的,本来一个小感冒转成肺炎还不够,还非得等人烧成这样才送过来。” 莫家然听着医生责怪的口吻不由地眼神更暗了些,一时竟连分辨的力气都没有,只沉默地听着医生又叮嘱了些事项。把医生送出门,叶萌回到病房,看着坐在苏倾身边一脸倦容的莫家然不由地有些难过。如果当年他晚一些再出国……如果那年被逼到绝境的时候陪在苏倾身边的是他而不是程子安……如果一开始他就握紧了苏倾的手不曾放开……那么多如果,此时想来,却如同致命的锁,一把一把套牢了这两个在各自感情里日夜煎熬的人。 最终,叶萌还是选择了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帮里面的人带上门,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莫家然。这个人……心里到底有多苦呢。这样跨过重洋地飞回来,却只能在她睡着的时候这样仔细地看着,等到面对面的时候,便又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不忍再看下去,叶萌移开视线走出去,一回身,却差点撞到站在身后的人。谁知一扭头,却看到程子安没有表情的脸,那样冷漠的神情,看得叶萌浑身一凉。可是转瞬想起苏倾躺在那里几乎去了半条命的模样,一时又心疼得对眼前人咬牙切齿。刚才打电话告诉他找到苏倾的时候,也只是因为早晨看过他焦急的模样,那一刻,她确实是心软了的。可是现在他怎么又是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不由地有些怒火中烧,叶萌猛地扯过程子安的袖子,一直把他拉到离病房很远的地方才停下来,恨恨地瞪着他道:“看也看过了,你是不是可以走了,免得阿倾醒来看到你又难过。” 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回答,叶萌气得一跺脚,“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个脾气。你也不进去看她,也不走,那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程子安视线垂在地面上,仍旧无法回神地想着刚才在病房门口的那一幕,想着莫家然轻柔地抚上苏倾的额头,眼神里是数不尽的宠溺。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一分嫉妒,满满地压抑在心上的,只有自责和悔恨。如果那时是莫家然……他一定不会那样不信任她吧……就算是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全部都是真的,他也一定不会就那么轻易地让她走掉…… 这样的想法让他几乎恨不得时光可以逆转……那样…… “喂,你倒是说句话!”叶萌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无限凌乱的思绪,程子安松开不知何时已经握紧的拳,抬眼向苏倾病房的方向看过去。良久,才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会走。但是那之前,我想要见见她。” 叶萌正要发作,却忽地扫到走廊另一边,莫家然从苏倾病房里走出来,冲着自己招了招手。只是脸上的表情却在看到程子安的一瞬间冻成了冰。 叶萌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子安已经快步朝对面走了过去。叶萌一愣,连忙小跑着追过去,走到近前,才欣喜地问道∶“阿倾醒了?” 莫家然没有回答,却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忽地出手一拳迅疾凌厉地打在了程子安脸上。程子安下意识地避了一步,却仍是被扫到唇角,血丝瞬间便渗出来。叶萌倒吸一口冷气,连忙冲过去拉住还想继续打下去的莫家然,压低声音焦急地劝道:“家然,别在这里动手。阿倾还在里面。” 莫家然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凌乱,明显也已经筋疲力竭的男人,一时竟也无法再挥出拳去。只能恨恨地用眼神盯住程子安,声音冰冷地问道:“当初你答应我的事,你都做到了么?如果没有,那就请你离开这里。” 程子安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抬眼时,竟已全无刚才一闪而过的脆弱眼神:“见不到她,我不会走的。” 莫家然冷笑:“喔,是么?你……” 话音未落,却忽地听到身后病房里苏倾仍旧夹杂着喘息的声音:“家然哥哥!咳咳……让他进来吧。” 莫家然一时再也无法开口,心像是被搁在烈火上灼烧,只能攥紧了指尖,用尽量温柔的声音回身冲里面说道:“好。你别急,慢慢说,水在你手边,有什么不舒服就让他叫医生。我和叶萌……去看看还有什么手续要办。” 说完没再听到里面人回答,莫家然不再去看程子安,侧身让出道路,只是在程子安经过身边的时候,极其疲倦地低声说道:“希望你……别再让我失望。” 程子安一愣,下意识地看过去,却只看到莫家然离开时略显萧瑟的背影。 我在你身边 苏倾躺在床上,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的百叶窗上。淡淡的光线透进来,总算不至于让四处都是白色的病房显得太过落寂。其实她是知道的,程子安就在那里,甚至只要一侧过脸去就看得到,可是到了这时,那些心心念念想要见到他的渴望,却忽地全都破败凋零。此时才知道,原来真正的绝望竟来得如此安静。 程子安站在门口,略微停顿了几秒,终于慢慢地走到苏倾身边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就那样静静地守着眼前难得的静谧。程子安其实很想伸手摸摸苏倾的额头,只是目光触及她纤长睫毛下闪烁不定的眼神,却忽地想到方才那一幕,还未抬起的手,便再也伸不出去。 半响,苏倾忽地把目光从百叶窗上收回来,却也不去看手边呆坐了很久的那人,只是仿若无人一般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那样子,竟似困极了打算睡去一般。程子安一愣,心里倏地疼得翻天覆地。她是……真的对他不再抱任何希望了么? 意外地,苏倾却忽地开了口,声音低哑,有着病中无力的轻微鼻音:“对不起。”程子安一愣,正要开口,苏倾却紧接着又说道:“我忘记告诉叶萌我们已经分开了……给你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话说到最后,原本强忍着装作清冷的声音,却已经如同喃呢一般轻得几乎听不到,即使已经费尽力气掩饰,那份无法抹平的心痛却仍是听得程子安浑身一颤。 “……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一定没有以后么?”少倾,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帮她把眼角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程子安柔声说道,话音刚落,便感到指尖下温热的皮肤蓦地一震。 手指在白皙的皮肤上来回摩挲,体温里流露出的怜惜让苏倾终于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入眼处,是虽然已经发誓要从此忘记,却仍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自己无法安睡的熟悉面容。只是此时,因了连日的奔波寻找,程子安身上透着浓浓的疲倦,下巴上一茬茬的青涩,眼底数不清的血丝,却忽地让苏倾鼻尖一酸,意识没有回味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不由地伸出去抚上日思夜想的眼睛。等到回过神来,指尖已被人整个收拢紧紧地贴在了唇边。 柔软的触觉让苏倾心底一凛,立刻就用力想要抽回手,谁知反而却被程子安握得更紧。苏倾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忍了那么久,此时此刻因着烧得昏昏沉沉的意识再也无力约束。程子安伸手抹去苏倾眼角大颗大颗溢出来的泪滴,越发温柔地轻声哄劝道:“别哭。苏苏乖,不要哭。是我不好。对不起。”越哄,苏倾的眼泪却掉得越发凶狠。程子安有些无奈地探出身子,把苏倾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怀里,让她整个脸颊都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她因为发烧而变得滚烫的呼吸一丝丝贴近心底,忽地觉得自己悬了那么久的心,终于能稍稍安稳些。 六年前她也曾经离他而去,只是那时的他,也许心里总是知道分别的一天迟早会来,也从未想到要留她在身边一辈子,所以即使当下那般不舍过,却也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可是这一次,对她的想念和爱,就好像困在心里很久的一颗种子,在G市重逢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她悄悄地撒进人生里。日日夜夜朝夕与共地浇灌着,到最后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放不开她,而那种子也早已长出曲折的藤蔓,纠纠缠缠地牵绊着自己的所有视线。 忽然发觉自己可能又一次把她弄丢了的时候,那样的恐慌竟是人生里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汹涌翻腾。无法想象,如果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今后的人生该怎么走。甚至每次略微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便已经觉得呼吸被人扼住,胸口疼得像要裂开。所以不敢想,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间宾馆一间宾馆地问,似乎只要自己不放弃地找下去,就总还有着一星半点的希望……当叶萌打电话来说找到苏倾的时候,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拼了命地忍住,只是手却颤抖地连车都发动不了。 那一刻,终于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然后发现,没有了她,过去的自己也再回不来。 苏倾哭得累了,才发现程子安许久竟是一句话都不曾再说,只是轻轻地用手拍着自己的背,那样的温柔即使两人在一起最甜蜜的时候都不曾有过。一时眼泪竟是再也流不出来,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到了这个时候才能用最真的心去面对彼此?轻轻挣了挣,苏倾从程子安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专注的样子,脑海里电光火石间竟又闪过沈烟的威胁,下意识地揪紧了手心里的被单,说不出究竟是疼还是酸,只是再开口已是收起了所有的脆弱,除了仍旧泛红的眼眶,便再看不出一分内心的纠缠。她听到自己死水一般平静的声音问:“程子安……你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好不好?” 程子安抱着苏倾的手忽地用力,半响,他皱眉道:“如果你指的是流产的事,就不要再说了。”不顾苏倾忽然黯淡的眼神,他接着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拿那样一个假东西来骗我……”话未说完,怀里的身子已是大大地一震,“我只想说,这次是我错得太离谱,是我太冲动,对不起……可是我发誓,今后,我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顿了顿,程子安揽过苏倾的身子,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道:“苏苏,今后,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原本已经不再流出的眼泪此刻因了程子安的话“簌簌”地掉个不停,苏倾抽泣着说不出话来,程子安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地轻吻她的额发,等到苏倾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绝望化成了说不出的悲伤和痛苦。 她忽地狠狠地推开他,因为太用力,整个身子都摔在床边,疼得像要散架。她却顾不得这些,哭喊着让他出去,让他消失。混乱间,只一味地拿了手边的东西朝他扔过去,枕头,药瓶,能扔得都扔了,程子安却仍旧站在那里带着模糊的表情疼惜地看着她,也不生气,也不反抗,只是看着她,由着她发泄。 到最后,苏倾终于被逼得没办法,她冲着门口喊:“家然!莫家然!”喊得太急,立刻便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程子安刚想上前,却被急急忙忙走进来的莫家然拦下。 “你要是不想她咳死在这儿,你就先出去。”莫家然冷冷地说道。 程子安看了一眼床上咳得脸都憋红的苏倾,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离开前,他对苏倾说:“当初你说给我半年,你还欠两个月没有还清。请你……等我。” 莫家然看着程子安离开,才又折回病床前,端过一旁的温水递给苏倾,坐在床头,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终于平静下来的呼吸。 好像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的战役,苏倾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地躺回床上,刚闭上眼,泪水就慢慢滑下来。莫家然心底狠狠一抽,抬手擦掉湿润的痕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既然这样不舍得,又为什么非要赶他走?” 半响,苏倾都没有回答,若不是一直流下来的眼泪,莫家然几乎以为她又睡过去了。数不清的沉默过去,莫家然忽地听到苏倾压抑暗哑的声音轻轻说:“我不要他对我好……不要对我那么好……就当做是他不爱我,再也不爱我……起码我能逼自己走得干净利落……家然哥哥……我不能离开他却依然爱着他……那样,我会活不下去。” 莫家然一愣,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句,“离开他却依然爱着他”,放在身边的手忽地紧紧握成了拳。他很想问,“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我代替不了他?”可是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深呼吸之后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既然那样,为什么非离开他不可?他明明……也很爱你。”一句话说完,连自己都无法再克制心底咆哮的绝望,便住了口,只坐在她身边,头发垂下来挡住视线,一时竟也看不清表情。 苏倾却忽地笑了,边笑边流泪,她伸出手,向上摩挲着握住莫家然的手,忽地说道:“其实我知道,我最对不起的人,其实是你呢。”莫家然身体霎时僵直,[奇+书+网]他听到她说:“家然哥哥,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随你想怎么欺负我都可以,你说好不好。” 莫家然想说话,却被苏倾打断:“你别说话,让我说。我知道其实自从爸妈走了以后,真正关心我的人,就只有你和叶萌。我也知道,如果当初我爱上的人是你,那么现在,大家就都不用这么煎熬。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总是想着,只要我躲开,躲得远远的,就可以不爱他。可是你知道吗,我走了那么远,走到自己都累了的时候,我发现我竟然还是只爱他一个人。” 苏倾闭起眼睛,任眼泪一滴滴打湿额角的发丝,一字一字地说道:“家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莫家然抬手,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是满脸的泪。从小到大,自己哭过得次数屈指可数,如今……不能再想,他定了定呼吸,握紧苏倾的手,安抚般沉声说道:“阿倾。你知道自从那年找不到你之后,我的愿望是什么么?” 苏倾怔了怔,轻轻摇头,莫家然忍住眼眶里翻涌的湿意,轻声道:“我总想着,如果有天你还需要一个人给你力量,带你走过风霜雨雪,我希望那个人能是我。”顿了顿,莫家然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声音说道:“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不论你走多远,不论这世界怎么变,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因为,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离愁 苏倾没等到痊愈就被叶萌接回了家里,理由是每次一进病房看到苏倾一个人躺在那里发呆的样子就让她觉得不安心,总害怕苏倾会再丢一次。苏倾听后不禁莞尔,只是眼角却仍是微微有些湿润起来。伸手抱着叶萌瘦瘦的身体,苏倾把脸埋在她暖暖的怀里,低声道:“以后都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了。对不起。” 叶萌身子僵了一瞬,摸了摸苏倾的头发,学着姐姐的样子,说:“恩,这才是乖孩子。姐姐给你吃糖糖。” 苏倾一听不禁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叶萌额头上,结果又招来叶萌一通折腾。 两个女孩子滚来滚去笑着把叶萌的沙发揉得一团乱,等到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倚在飘窗上,背靠着背看窗外的万家灯火,没有语言,却似是有无数的未曾出口的心意在这样的气氛里悄悄浸入思绪。 莫家然之后又回了一趟美国,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总之是又被公司调回了国内。苏倾没敢去问他到底为这件事又放弃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是真的没有勇气,话到嘴边就真的问不出口。可问了又能怎样呢?话都已经说得那样开,即使再问,也只是平添一份内疚和自责,他们两个,终究只能走到这一步。 苏倾不由地默默叹了口气,莫家然听到那声轻叹手里动作顿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颗削好的苹果,想想又问叶萌要不要,结果叶萌也不回答,只叹了口气,哀怨地转而看向苏倾道:“阿倾,经过莫家然同学这几天的现身说法,我觉得我有必要对李灏进行一次再教育。课程题目就叫做‘怎样才算一个真正的好男人’。”说完又恶狠狠地盯着莫家然道:“莫家然若是以后我嫌弃李灏,那一定是因为这几天被你刺激到了。” 苏倾扯扯嘴角,不敢看莫家然的表情。这次回国之后,他便经常有事没事来看她,只是决口不再提过去的事情,似乎两个人又回到了儿时青梅竹马的日子,一个走着,一个便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只是如今,走在前面的人换了苏倾,而身后,牢牢注视着自己的人,换成了莫家然。 人生就是一场走马观花的旅行。错过的片段,永远比留在脑海里那些隽永流长的回忆多得多。 甚至也很少再去想起程子安。并不是忘记,只是每每觉得自己又要想起他了,就急急忙忙地分散注意力去做些别的事情,搞得叶萌间或都有些发毛,直劝道:“阿倾啊,我这里很随意的,那个桌子不用每天都抹,地也不用每天都拖好几遍。你歇着就行了。” 苏倾也总是笑笑不解释,由着她误会。只是晚上躺在床上,四周安静的连一点声响都没有,脑海里就挡也挡不住的全都塞满和程子安在一起时的那些画面。他勾起嘴角笑着凑过来亲吻她,他立在雨里撑着一把伞眉眼里都是宠溺地向她招手,他走在她身边长长的手臂围过来正好把她紧紧揽在怀里,他红着眼睛抱紧自己说再也不要离开他……眼泪在这样反复无常的回忆里,总是肆无忌惮地就打湿了那一片枕巾,早晨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还留着那样苦涩的湿润感。 叶萌和莫家然也都默契地绝口不提程子安,只是这样刻意地回避,反而却总是不停不停地提醒着苏倾,其实是有那么一个人的,有那么一个人,除了自己还在逃避,身边的其它人却都知道,那是她一直都在想念,一直都还忘不掉的人。而那个人,一直都是程子安。 毕竟还是爱了,即使再刻意的回避也总还是有撑不住的时候。有时坐车路过安升,就总是希望能看到那人从楼里走出来,即使明明知道他从来都是直接坐专用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鲜少能在大门遇到,却是依旧忍不住地张望。甚至有次电视里采访大学生就业,一边的字幕打出B大的字样,她都会不知不觉地就守着电视愣了很久。 那么多的习惯,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戒也戒不掉,忘又忘不了,只能日日夜夜地自己折磨自己,只希望时间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也许下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那逼得人无法呼吸的思念会淡一些。 偶尔会想起那天程子安离开病房的时候,曾经用那样认真执着的声音对她说过的那句“你等我”。可是自那天以后,她再没有过一点关于他的消息,没有一个电话,一条短信。程子安这个人,就好像真的消失了一样。起初也曾因此难过和不甘,但是后来却慢慢不再去纠缠,既然都是要分开的,无论有没有那两个月,结局都是一样。 直到那天,莫家然和叶萌有些反常地坐在苏倾身边,两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坐在那里一直不停互相使着眼色。到最后苏倾实在忍不住了,把电视一关,手里的水杯往桌子上一推,抱着双手,淡淡地问道:“行了别瞪了,再眉来眼去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神神秘秘的干嘛,我这颗历经风霜的心如今什么打击都扛得住,赶紧的,说说看。” 到底还是莫家然看了看叶萌,得到一副“你惹得祸自己解决的表情”后,干咳了两声终于开了口。虽然语气很和缓,叙述的事情也简单得几乎是三两句就带过,可是苏倾还是忽地就沉默下去。不论再经过多少事情,不论这一颗心曾经怎样被千锤百炼过,只要牵扯到那个人的时候,任是再小的事情都会掀起无尽的痛意。 莫家然告诉苏倾的事情,其实已经在B市的各家报纸上都出现过,只不过这些日子苏倾几乎鲜少出门竟是一点消息都不曾听到过。安升的股票连续几天跌停,而安升在城东的那一片投资数亿的房地产因为资金周转不灵被迫停工,以至许多人要求退房退钱。一时间,各家媒体都在传言安升即将面临倒闭。 莫家然说完之后,和叶萌稍微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有些担心。其实开始的时候叶萌曾经坚决反对莫家然把这件事告诉苏倾,只因为不愿意她再被这样明知无法挽回的感情束缚更多,她已经为了程子安付出太多,没必要连分开了都还要为了他操心。可是莫家然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否定了叶萌的说法,他看着远处,默默地说道:“与其让她某天从别的地方看到这消息,不如我们去告诉她。至少,她若是难过,还有人可以安慰。” 可如今,苏倾脸上的表情,除了初听时那一刻的错愕和慌乱,之后便再也不曾流露过一丝的牵挂或者焦虑不安。莫家然和叶萌都有些意外,互看了一眼后,叶萌试探着说道:“阿倾,你若是难过?※※隼窗。虮鸨镒拧!蓖A送#站炕故侨滩蛔∮痔砹司洌八淙晃艺娴木醯枚阅侵秩四阏娴囊坏隳压谋匾济挥校敲炊阅悖缃裾馊腔罡谩!? 出乎意料的,苏倾脸上竟然一点牵强的表情都没有,她甚至很是洒脱地笑了笑,拍拍手站起来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就这样?害我白白紧张了半天。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从那天开始就是陌生人了,他走他的我过我的。我是真的……不在乎了。”说到这儿,却忽地低了头,唇角的笑意犹在,只是刘海垂下来再看不清眼里的神色,她弯下身子整理折起的衣角,说道:“我去给你们做糖醋鱼吧,昨天特意买了条鱼呢。等等马上就好了啊,可别偷吃零食。”话未说完,人已经闪进了厨房。 叶萌张口想喊她,却被莫家然拦住,叶萌一愣,转眼竟看到莫家然脸上雾气一般模糊的悲伤。良久,他沉声道:“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她大概……不想再让我们担心了。” 苏倾不知道自己冲进厨房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像想象里那样坦然坚强,只是回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蹲在地上抱着双腿哭得无声无息,因为害怕自己会哭出声音,就一直用力地咬着手背,此时才觉得有些疼得麻木了。模糊的视线,映出地面上一滴一滴圆润的水迹,伸出手去,发泄一般狠狠地抹掉。站起身来,从冰箱里翻出鱼,剥葱,切蒜,洗米,强迫自己做一切该做的事情,可是每走一步,每动一分,眼泪都会在手边留下软弱的痕迹。 手一直都在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太久不曾听到他的名字所以才会难过成这样。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心底那些恐慌的揣测就越发变得真实一般。不停地在想,到最后却想不起自己想了些什么。最后终于忍不住,苏倾把鱼忘水池里一扔,双手撑在青色的瓷砖上,无声无息地哭得肩膀都颤抖起来。 抉择 莫家然靠在厨房外面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人几乎忍不住战栗。即使是被竭力忍耐着,仍旧有细弱的啜泣声轻轻缓缓地贴上耳膜,五脏六腑都要跟着波动起来。莫家然忽地狠狠握紧了拳。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起来。我带你去找他。”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苏倾一时连脸上的泪痕都忘了遮掩,只能扭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莫家然脸上染着薄薄的一层寒意,对上苏倾投过来的目光,也只是略微把脸往旁边一侧,全然没有平日的温和神情。 反应过来之后,苏倾立刻抬手往脸上抹去,试图擦去多余的水迹,结果手上湿漉漉的,水珠反而越抹越多,好好的脸颊被弄得一团乱。 “家然哥哥,你别瞎想了,我没哭,只是……这葱太辣了。”苏倾掩饰道。 莫家然斜了一眼那根本还未切过的葱,忽地上前几步,捏着苏倾的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干净,然后顺势拖着人就往外走,霎那间两人手心都是一片冰凉湿润。好半天苏倾才想通他要做什么,回神之后立刻便要挣脱被困的手腕,谁知莫家然却握得更紧,她竟是怎么都甩不开他。 叶萌听到动静不对,赶忙小跑着冲过来,看到两人这阵势不由也吓了一跳,忙喊道:“莫家然你发什么疯呢?赶紧放手放手!”一边忙着把苏倾从他手里救出来,不迭声地安慰着。 莫家然终是松了手,脸上却依旧没有表情,那冷清的样子看得叶萌心里都有些发怵。犹豫了一下,仍是试探着问道:“家然啊,你怎么了?” 莫家然也不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怀里僵坐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的苏倾,眼神千回百转,短短一瞬,竟似是又看过了一遍这些年与她分别的忧伤时光。屋子里忽地变得死寂,叶萌不安地动了动唇,却终是找不到话来打破这份尴尬。良久莫家然向前慢慢挪了几步,在苏倾面前蹲下身子,声音轻轻柔柔地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是其中陌生的失望却是怎么都无法忽略,他问她:“阿倾,明明那样放不开,却依旧要离开他,你总该有个理由吧?” 苏倾身子一震,却终究还是没有抬起头来。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已经无法自由掌控。三个人就那样相顾无言地僵持了许久,直到莫家然终于站起来,低头望着苏倾,略带失望道:“既然不想说,我便不会再问你。我去车上等你,半个小时后你若是不下来,我就自己去找程子安。”说完,莫家然回过身不去看苏倾忽然抬起的眼睛里无限的错愕和慌乱,还有些什么是他看不清的,这一刻,他已不再关心。 忽然觉得真的有些累了。所有的事情,总该有个结束的吧。 关上门的那一刻,莫家然在心底默念:阿倾……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把你推到他身边……然后……不论你忘不忘得了他给的那些过去,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 叶萌傻傻地看着莫家然拿起衣服,走到门口,换鞋,开门,然后消失在视线里,一时竟说不出心底纷乱复杂的感觉。再看看身旁的苏倾,她把脸埋在膝盖上,除了略微颤动的肩头泄露出一点情绪,她便再也不能从她身上多看到些什么。 叹了口气,叶萌伸手揉了揉苏倾的头发,轻声唤道:“阿倾。你……” “萌萌!求你别说!求你……什么也不要说……让我想一想……好不好……” “……”叶萌手上动作一僵,眼中全是不忍的神色,半响,她站起身来走进自己房间里。只是仍旧还是忍不住嘱了一句:“阿倾,地上凉。”叶萌看着苏倾一动不动的瘦弱背影,热气翻涌上来竟是渐渐湿了眼眶,再不忍心看下去,反手关上了卧室的门,只留下苏倾一人坐在客厅里。 有时候无聊了盯着表看,分钟秒针滴滴答答一格一格地走着,便总是觉得那时间太过漫长。可是如今,叶萌在自己的卧室里来来回回地走一会儿又坐下,不一会儿又站起来看看窗户外面莫家然的车还在不在,间或也偷偷把门拉开一个缝偷偷看看外面的苏倾有没有什么反应。结果半个小时都快要过完了,楼下的车一点也没有动过,门外的人甚至连坐姿都不曾有一丝一毫地变过。叶萌往床上一扑,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两个人折磨死。 忍不住又看了看表,叶萌终于还是没忍住,从床上一个骨碌翻起来,却同时忽地听到外面有人推开门跑出去的声音。愣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打开一看,果然已经没有了苏倾的影子。又跑到窗户边上往下看,正好看到莫家然的车正要离开的时候,苏倾冲过去狠狠地拍开车门,一脸坚定地坐了进去。 叶萌怔怔地看着莫家然的车载着苏倾绝尘而去,许久,除了摇头就只能在嘴里下意识喃喃着:“到底还是放不下吧……” 苏倾看着一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却连闯几个红灯的莫家然,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开不了口,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都显得太过残忍,最后也只能一路沉默着到了安升的楼下。 进门才发现,几天不见,安升竟然连前台的人员都全部换掉了,无奈苏倾只得过去登记。谁知那人一口咬定程子安不在办公室,而且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硬要苏倾改日再来。正纠缠间,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试探着喊了一声:“苏倾?” 一回头,竟是多日未见的朱颜。苏倾一时惊喜,忙拽着她问:“朱颜姐,我想见见子安,就只要一会儿就好。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朱颜为难地看了看她,又打量了一下她身后的莫家然,踌躇了半响,到底还是对他们说:“这里说不清,你们先跟我上去吧。” 彷佛看过一场悲凉凄楚的戏,没有掌声,没有灯光,没有旋转着舞蹈的演员。有的,只有散场之后留在心底那一幕幕伤感的回温,萦绕不去。只是离开很久之后,才忽然发现,当初什么都不曾看清的人,只有自己。 朱颜并未明显地表达出对苏倾的失望抑或指责,她只是有些感慨地安慰她说:“不是你的错,你也只是太在乎他才会那么做。” 苏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朱颜告别,又是怎么走出了安升的大门。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么久以来的猜疑,不安,竟是那样滑稽的一场表演。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想爱,而是太过努力,却太过害怕对方承受一丁点儿的委屈,所以才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从未想过,从自己回到B市的那一刻起,程子安就已经在为了他们的未来计划着。虽然早在和沈烟订婚之前,他就已经看出沈氏想要吞并安升的野心,但是当时的他仍然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之抗衡,便索性顺水推舟地借力于沈氏把安升从低谷里先带出来。 也许是当初的沈剑宁并没有想到,程子安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居然可以不动声色的利用沈氏给予的那点帮助,硬生生把安升从绝境里拉了回来。也许是人总有些奇怪的心理作祟吧,面对成功,别人的努力都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自己曾经付出的部分就会被无限的放大提及,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只有自己才是最功不可没的那一个。所以当沈氏看到安升不声不响地就变成了一匹黑马的时候,便再也坐不住地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初在浅宁的时候,程子安从容瑄那里取回来的,便是沈剑宁和沈烟与安升其它股东私下来往,收购安升股份的证据。之前放在容瑄那里的时候,也只是想着会安全一些,却从未想过这么快就会用到。 在重新遇到苏倾之前,程子安仍有耐心等着沈氏的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然后再顺理成章地要求解除婚约,与此同时把沈氏在安升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都清理出去,亦不至于对安升造成太大的动荡。 可是他却在那个时候遇到了她。而这一见,便再也放不开。所以他也不得不提前处理一部分已经倒戈向沈氏的股东,这样,就引起了沈剑宁的警惕,他开始不停地向安升明里暗里施压。很多时候,苏倾看到他回到家总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她总以为他是累了,却不曾以为他一个人默默咬牙撑过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 而苏倾所不知道的事情是,他们吵架之后,程子安和程梵歆两个人去的那一趟德国,其实便是为了彻底解决安升对于沈氏力量的依附。程梵歆在德国上学的时候,最好的朋友便是德国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从前程子安不愿意借助她的力量,是因为自信只要给他时间,再多问题都能解决得了。可是那天和苏倾争吵过后,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等不及了。 原本这件事情便是背着沈氏极其隐秘地在进行,德国那边也派了人来中国视察外加签订合同。可是偏偏就是那天晚上,苏倾给了程子安一张假的人流证明。第二天原本该签合同的时候,程子安却在B市的一条条街道上一遍遍寻觅着苏倾的身影。 最后程子安还是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最佳时机,沈剑宁一得到风声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暗地里撤掉了大部分的资金不说,还挖走了安升许多人才,甚至还扣下政府的一部分批文导致刚上马的工程被迫停工,进而导致了安升现在的局面。虽然已经在竭力挽回,可是却比一开始预计的情形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沈氏甚至还放出话去,说程子安这是恩将仇报,一时搞得人心惶惶,很多合作商都要求从安升撤资。而这些,苏倾却从未听说过。 看得到的,不一定就是最苦痛的片段。而那些隐藏在帷幕之后的伤疤,才是最令人心酸的委屈。 晴时归(完结) 莫家然默默地跟在苏倾身后,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忽然很想伸出手去抱着她,像从前那样对她说“不要难过”。可是试了几次,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勇气都没有。他不知道……如果真的再把她抱进怀里,自己还能不能放得开手。 苦笑了一下,终究还是神色萧凉地摇摇头,慢慢地跟在她身后走着。不去理会路人好奇的目光,也不去理会心底压也压不下去的悲伤。 那样的故事从朱颜口中说出来,被深深震撼到的人不仅有苏倾,其实就连自己,都难免有些动容。从前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是唯一一个能宠着她,护着她的人。可是……如今,她于他而言,最后的唯一也已经被人夺去。这种感觉,真让人有一些无所适从。 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苏倾忽地定住脚步,幸好莫家然反应及时才没有撞上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苏倾却已转过头来,目光里除了愧疚,更多的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炽热。莫家然心底忽地一颤,下意识地想逃避她即将要说的话语。 也许是从看到她和程子安在急诊室门前拥抱的那一刻起,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心底便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着,其实不论再怎么勉强挽留,他们也终是会走上不同的道路吧。越是不肯承认的结局,散场那一刻眼泪会刺得心更痛。 苏倾说:“家然哥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之后,终于还是有些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她垂下头,握紧手心,狠下心道:“可是……对不起。我还是要去找他。” 预料中的苛责或者是愤怒在苏倾闭上眼睛等待良久之后却仍是不曾到来,她以为莫家然会骂她冥顽不化,她亦害怕他会说出那些她注定无法接受的感情,可是,他回应她的,却只有沉默。良久,莫家然忽地抬手,像儿时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带着说不清的疼惜轻轻揉乱了苏倾额前的头发。 “傻丫头。”他的声音带着一抹和煦的温情,幽幽地传来。“我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你只是缺一个回到他身边的借口,而不是感情。” 苏倾蓦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家然哥哥……你……” 莫家然却不再多言,径直拉起她的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我送你去他那里。” 苏倾没有反抗。手心里,莫家然的指尖冰冷的让她难以抗拒。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脑海里却不停回转着的是,小时候每一次她闯了祸被他找到以后,|Qī-shu-ωang|他那一脸似笑非笑,挑了眉看着她的样子。从今以后……那些她曾经装在心里陪她度过无数漫漫寒夜,无数日月轮替的回忆,是不是就只能永远的收在这紧紧相扣的手掌心里…… 车很快驶到熟悉的小区门前,苏倾没有立刻下车,一片衣角在手心里揉搓的几乎要被撕破,咬紧了下唇,却终究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莫家然眼神转向苏倾低垂的眸,叹了口气,忽地俯身过去帮她推开了紧闭的车门:“去吧。他在等你。” “家然哥哥……我……” “嘘!我都知道。什么都不要说。现在只要想着他就好了。下去吧。”莫家然拦住苏倾又要出口的道歉。 苏倾侧脸,对上莫家然眼神里的鼓励,忽地抬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眼泪立刻“唰唰”地流下来,她抬手悄悄抹去。下一刻,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真的对不起。”然后再没有迟疑地推开门走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前跑开。 莫家然眼神里的光随着她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慢慢变淡。良久,他叹了口气,发动了车。阿倾,你要幸福。那么……再见。 又一次站在这扇门前,苏倾忽地想起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自己心里那份怨怼还有无法忽略的紧张。然后又源源不断地想起在这里生活的那些日子里,曾经有过多少的眷恋,多少的温存,多少明知道是错却依旧因为爱而冒的险。而那一切,让如今站在这里的她,久久都无法抬起手去按响那一声门铃。 踌躇许久,身边的手抬起又放下,好不容易才终于按响了门铃,听着门里清脆的叮咚声,忽地有种时隔久远的沧桑感。绕了那么多的弯路,终于还是又走回这里…… 门内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地出现在耳畔,苏倾忽地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低下头不敢看,而手心已经被冷汗完全濡湿。这一刻,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程子安。 “哗”地一声,门忽地被人用力甩开。苏倾一愣,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却忍不住脱口唤道:“梵歆姐……” 没有等到预计中的回应,苏倾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程梵歆脸上明显的怒色让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忽然拘谨地连双手摆放的姿势都觉得不对。 半晌,程梵歆冷冷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虽然带了一份懒洋洋的不经意,可是内里的冷嘲热讽却让苏倾一时脸色都发白:“不敢当,这位美女,您找谁啊?” “我……我……”越着急,反而越是连解释的句子都无法出口。苏倾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几乎因为颤抖的声音变得苍白无力。只能不停反复地在心里想着程子安的眼角眉梢,才能不让自己下一秒钟便夺路而逃。 终于,程梵歆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了啊。这对冤家……“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 苏倾一愣,几乎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却正好对上程梵歆回过头挑眉不满的神色,讷讷地道了声谢,咬牙跟着走了进去。 许多天没有回来这里,此时此刻,脚下柔软的白色长毛地毯,身后粉粉嫩嫩的兔子玩偶,手里有着大眼睛娃娃的水杯,却都让苏倾的眼泪几乎一瞬间便夺眶而出。这里有他的气息,也有她的痕迹,即使是分开,这些深深烙印在生命里的痕迹,却依然留在原地,等着她回来。 可是却有人偏偏见不得这样的画面。程梵歆皱着眉,递过来一张纸巾,沉声道:“别哭了。搞得我欺负你似的。把眼泪擦了。” 苏倾黯然接过来,咬牙忍住眼泪,开口道:“梵歆姐……我……” 话未说完,已被人打断:“想见他?” 苏倾被这声音激地瞬间浑身冰冷,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去,却仍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抬头迎上对面人打量的目光。 “哦。”不带任何表情的点点头,程梵歆说出口的话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你觉得,你想见就一定能见么?” 苏倾怔住。狠狠地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脸上倔强毅然的表情却一目了然。 “即使付出任何代价?”程梵歆却仍旧看不到那些尴尬一般,继续问道。 苏倾抬眼,眼神里是说不尽的认真颜色:“只要可以见到他,我愿意。” “哼。说得好听。”冷笑了一声,程梵歆缓缓说道:“谁知道见到了你会不会又来一次狠心分手。那好歹也是我亲弟弟,你要是想玩弄他,还得看我答不答应。” 苏倾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良久,才颤声道:“对不起……当初,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到。我只是……”忽地住了口再也说不下去。就算当初是被沈烟逼得无奈,若不是自己还是不够信任他,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梵歆姐,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想他……”带了一分轻颤的声音从舌尖滑开,苏倾只觉得心底那一抹苦涩又蔓延开来。“我以为,我离开他,是为了成全他的人生里那些更重要的东西。可是……这些日子,我躲得那么远,把自己埋进角落里,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他。可是不知道那一刻开始,我忽然觉得,没有他,我活着的每一秒都只像是在浪费生命。”眼泪流下来,她却浑然不觉一般机械地说着,“我爱他。也许从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可是我不敢承认。开始,我以为我只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是我太害怕失去,是我没有权利去要求那些奢侈至极的天长地久。可是到跟他分开我才知道,我那样做,只是在不停伤害他而已。我从来都不能完完整整地信任他,从来都不相信他能给我那些我一直想要的温度。” 苏倾忽地停下来,抬起头,她的眼神再也没有一丝的畏缩,取而代之的是让程梵歆整个人都一震的坚定:“梵歆姐,我爱他。我真的爱他。其实我比谁都更不愿意放开他。如果他可以原谅我,这一次,他就是打我骂我赶我走,我也不会再离开半步……” 身后卧室的门忽然被人打开,苏倾只感觉呼吸似乎一瞬间被人攥住,再也不能挪动一分一毫。她不敢回头,只能定定地坐在原地,整个身子僵成一片。有人从身后温柔地怀上来,鼻尖在她的头发轻轻蹭着,嘴里喃呢着:“傻瓜……让我拿你怎么才好……” 熟悉的声音缠绕在耳畔,带着滚烫的呼吸逼得眼泪霎时便留了满脸。她听到他说:“……我也爱你呢。” 彷佛一个人走过了荒芜戈壁,沙漠高原,然后在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有人伸出手来,抱起自己筋疲力尽的身子,温柔地对她说:“回家吧。” 也许走了那么远的路,便都只为了这样一场荡气回肠的相逢吧…… 程梵歆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丢下一句:“别那么激动,三四天没吃饭了,当心晕过去。”不顾苏倾惊讶的眼神,拎起包潇洒地走出门,“我什么也不知道,你想知道的,自己问他去。我只说一句,拜托你们以后消停点儿,姐姐我的大好青春不是用来为你们做贡献的。” 话音落时,门已“嘭”地一声被关上。苏倾呆了一下,正要扭头质问身后人那句话的意思,却被程子安从身后牢牢抱住动弹不得。 “我没事的。你别担心。”程子安一边说,一边把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搭在苏倾的肩窝里享受着她身上暖暖的香气。 “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你别生气。”感觉到怀里的人又要挣扎着回头,程子安连声安抚道,“我真的没事!你别激动。其实……就是因为退婚的事被我爸妈骂了一顿,然后我小小的反抗一下而已。你看,我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嘛。” “你……”他说得含糊,可是她被那满不在乎的描述钉在原地一般。良久不能呼吸。 “苏苏?”半晌没有回应,程子安转过苏倾的脸,却摸到一手的泪。“怎么又哭了。”轻轻吻上她湿润的眉睫,他柔声哄道:“没事的。都过去了。明天我们就去登记结婚好不好?” 苏倾的眼泪更凶。程子安有些手忙脚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自慌乱间,忽然被人霸道地吻上来,看着眼前双眼红红地瞪着自己的苏倾,程子安忽地笑出声来,没等苏倾的手捶上自己的肩膀,他已经反客为主,放纵地吻了回去。 滚烫的气息,咸咸的泪水在唇齿间四下蔓延,等到苏倾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程子安又抱进了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以后你还会走么?” “……不会。” “发生什么事都不会?” “不会。” 【番外礼包】 ----购物篇 难得周末,苏倾翻了翻家里冰箱,发现所有零食竟然都被前一天来家里high翻的叶萌扫荡得干干净净。正惆怅间,程子安忽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后下指示:“今天一起超市去买东西吧。” 难得两人一起逛超市,苏倾很是有些激动。程子安不喜欢去超市,因为只要他往货架前一站,立刻就会有两眼放光的女推销员走过来热情地宣传自家产品。最过分的一次是有个推销方便面的,端着一小杯显然已经放了很久的供人品尝的泡面,从货架这头追到那头非要他尝尝,饶是他再冷漠淡定也有些吃不消。所以每次苏倾提到去超市,程子安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许久,眼神里一副“你怎么舍得送自己老公去喂狼”的谴责,苏倾受不了,便只能由着他送她进去再把她接回家。 两个人逛到卖蜜饯的地方,苏倾俯下身子在花花绿绿地包装袋里寻找自己常吃的那一种杏肉,忽地旁边伸过一只修长的手来,轻巧地捡起一袋苹果干,苏倾愣了一下仰头看去,却看到程子安笑得很体贴地摇了摇手里的袋子,说道:“这个很好吃,多买些回去吧。” 苏倾往旁边的货架上看了一眼,瞬间想起了什么,脸一下烫到耳根,奋不顾身地一把从程子安手里恨恨地夺过那袋万恶的苹果干,泄愤似的丢了回去。 程子安却一脸无辜的表情,问:“苏苏,怎么不要了啊?你不爱吃吗?” 苏倾脸红得几乎要爆炸。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某天晚上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电视,一部很热闹的韩剧,苏倾一直很喜欢里面的男主人公。正看到兴头上的时候,苏倾刚伸手往嘴里丢了一片苹果干,忽然听到程子安唤她:“苏苏。”她叼着那片苹果干笑得很喜庆地刚一扭头,就被人凑过来抢走了嘴里的食物。喔,对,不是用手。 再然后,某个被忽略了一晚上的男人终于成功地转移了苏倾的注意力----以及两人的夜间活动场所。等到某人终于心满意足的时候,苏倾早已经含泪默默地把那袋苹果干恨了个咬牙切齿。 后来两个人又一路逛到日化区,程子安站在一排沐浴液前面便停下脚步。苏倾凑过来看了一眼,一副精明主妇的样子摆手道:“我上星期不刚买了瓶新的,现在又没有促销,不需要买啦。” 谁知程子安忽地一本正经地拿起一瓶放进购物车里,然后对着苏倾很了然地说道:“恩,可是你这次买的牌子用着手感不好。还是原来这个牌子摸着舒服。” 苏倾愣了一下,看着已经推车走开的男人,又回味了一下刚才那段话,忽地窘得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程子安!下次你就是哭着喊着也别想再跟我来逛超市!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