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闻笙箫》 作者:蕙风千里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贫贱之家百事哀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要有耐心…… 我也很想跳过这些郁闷的事情,但是,前面的这些是必要的铺垫,蕙风以人品保证会很快地进到主角的情感事件中去 并且蕙风相信这不是一个难看的故事(虽然很不厚道地说,蕙这个故事的最终目的是要赚到大家的眼泪……) 何闻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因为她外表清纯而内里柔韧,非常聪明清透,有与生俱来的灵性,是所谓水做的女孩。 另外,提前做下广告,男主角,直立行走命犯桃花复杂高等生物一名,名校毕业,才华横溢,背景乱七八糟的商界奇才,最大的缺点也无非是有点狠心……,所以看文的诸位,请抱着看帅哥和王子的心情等待他出场吧 谢谢,不管是有一个人还是有一百个人还是更多人看到,我都要很真诚地谢谢你或者你们把时间用在我身上……当然蕙风希望多多益善,喔呵呵呵 另:提前说明,这是一篇慢热的文,前两章都会是铺垫。不喜欢的人可以顺着章节提示跳过去直接往下。虽然这样我会有点郁闷……何闻笙从小常听别人称赞她模样标致。那么多的赞美累积下来,却没有把她惯坏。何家的长女闻笙依然是个最谦逊的,乖巧而沉默的孩子。没有母亲的女孩多半如此。 长大以后的何闻笙有着167的纤长身材,尖尖下巴的瓜子脸,大大眼睛,小巧嘴巴,外形清秀无比。在小城里,依然常常听人夸赞。 闻笙的父亲何忆苦,是绍兴中学的音乐老师,不通世务,却玩得一手好乐器,笙箫管吹无不精通,又写得一手好字。只可惜半生来除了这些玩意儿几乎没有其它的成就,人到中年的何忆苦和任何一个小城里的中年男人一样,把岁月埋葬在小小的绍兴城里,过着最平烦琐碎的日子。 他的日子可能还比大多数中年男人过得辛苦。妻子早逝,他用那份中学教师的微薄薪水,要供养一对双胞胎儿女,闻笙和闻箫。 何忆苦本身是个对生活毫不计较,也根本不会过日子的人。于是,长女闻笙,早早地就学会了怎样照顾一个家庭。闻笙四五岁时就晓得踩着凳子去洗碗,七岁时就会做全家人的饭。邻居们每每怜惜这个没娘的小姑娘,却也往往拿闻笙做榜样去数落自家那些只懂得胡天胡地的猴孩子。 闻笙读书时的成绩极好,按班主任的意愿,理当去读国家的一类本科。不说是清华北大吧,但是读个北师大之类的重点还是很有希望的。但闻笙的心里藏着一点小心愿,她想去上海音乐学院的古筝专业。闻笙曾经趁着星期天的空档去参加过艺术高考,她是有报考音乐学院的资格的。 从三四岁起就跟着父亲弹古筝,古筝几乎是闻笙生命中不可剔除的部分。这个乐器像有灵性般,满足了何闻笙灵魂深处的寂寞,在她还不懂得什么是寂寞的时候。 班主任知道了她的想法,起初有些诧异。在小城里,一般是成绩不好的学生才会想到投考艺术学院,另辟一条生路,像何闻笙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居然会生出此念实在稀奇。转而想到何闻笙可是何忆苦的女儿,心中立刻释然。音乐老师在高中里本就可有可无,何忆苦为人清淡少有交际,大多数生活在平凡烟火中为家事奔忙的同事们并不很欣赏何忆苦这种缺乏基本的生活品德的男人。然而何忆苦的口碑也不错,因为人人皆知绍兴中学的何老师虽然脾气上有些怪癖,但为人随和肯吃亏,是绝对意义上的好人,教养出的一双儿女品性也出众。受了何忆苦的影响,何闻笙和何闻箫都有些平凡孩子及不上的气质。 班主任是个很慈和的中年女人,一面对闻笙的理想表示赞赏和理解,一面就苦口婆心地劝导起这其中的现实利害来。她以为何闻笙是个最听话从来没什么个人意见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么,就算有些什么出格的想法,劝一劝也就乖乖地回来了。然而这个教了何闻笙三年的老师终究是错看了何闻笙的个性。 何闻笙的乖巧沉默只是在那些一般的世务上,她不像别人一样计较,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从不说多余的话。但在攸关内心的选择上,何闻笙的固执和一意孤行令人吃惊。 班主任说来说去劝不动她,又不好开口骂,逼到急了,仰头长叹:“果然是何忆苦的女儿啊。你要是执意去读音乐,就回家去跟你爸爸商量商量吧。你弟弟的成绩是只能上美院。你们两个人加起来,一年光学费要两三万。你去跟何老师好好商量商量吧。” 就是老师情急之中的最后一句话,改变了何闻笙的想法。学费,是个现实的问题。 闻笙的弟弟闻箫是美术生,从小跟着学校的美术老师袁楷学画。袁楷是何忆苦唯一一个经常往来的朋友,两个人窝在同一个中学里教了半辈子的书,交情非比寻常。袁楷指导闻箫是异常得尽心尽力,闻箫本来又聪明有天份,在画画上颇有成就。闻箫不读美院是可惜的。 以何家的经济状况来说,能不能供得起闻箫已经是一个问题,何况再加上一个闻笙呢?闻笙心下默然,就此改变了心意。 班主任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恻然不已。 闻笙回到家里的时候却遭遇了另一意外。这几天弟弟闻箫住在老师袁楷那里,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一起吃饭。一向不怎么多话的何忆苦在晚餐的桌上问她:“学校这两天报志愿是不是?”何忆苦一向粗心,难得这一次倒记住了学校的日程安排。 闻笙轻声回了句:“嗯。” “你想填什么?” 闻笙低下头不说话。 父亲就笑了,说:“喜欢什么就报什么,别想太多,想得越多,活得越累。啊?” 闻笙得到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以父亲的个性,说出这番话是必然。小城中人多半重男轻女,但何忆苦不是,他对一双儿女的疼爱是不言自明的。 闻笙听了父亲的话以后,心底一直挂着的凄然自伤瞬间散开去,取而代之的是升腾而起的负疚感。因为那挥之不去的负疚感,仅管有父亲的支持,闻笙在面对志愿表时依然举棋不定。 一向被人看作是随和好说话的何忆苦在这里显示出了他的魄力。何闻笙交上去的志愿表上清清楚楚地填着第一志愿是上海音乐学院。班主任看了只是叹气,也就随她去了,背地里对着他人,她把何忆苦老师狠狠地埋怨了一顿,有这样不通世务的父亲,真真误了女儿的前程。 志愿表交上去的当晚,何闻笙虚弱地仰躺在自己的床上,心里终于尘埃落定,那股萦绕不去的负疚感上升到顶峰。回家来的何闻箫撩开帘子走进来,看着姐姐不语。 何家的房子狭小,只有两间卧室。何忆苦占一间,姐弟俩共用一间,中间用帘子隔开。房间本就小,这样一隔,就更显局促。何闻箫178的身高在这小空间里很受限制。 身为双生子,姐弟俩在外貌上颇为相似。何闻箫的外形也是异常清秀,一双眼睛生得如同海报上的模特,能勾去女生的魂魄。比起文静低调的姐姐,有几分洒脱任性的何闻箫相对张扬一些,在人群里显得卓然出众。 闻笙看见弟弟,想起自己任性的选择给家里凭添了一大笔负担,心中惭愧,转过眼去不看他。 闻箫皱眉,语气很不善:“为什么你老这样想?凭什么就该你去牺牲?”姐弟俩从小就有着心灵感应。但闻笙老实,闻箫聪明机巧,在这方面就比较占便宜。每每是他猜中闻笙的心思居多。 闻笙答:“因为我比你大。” 闻箫切地一声:“大半个小时而已,也好意思十几年来都挂在嘴边上。” 闻笙抓起枕头砸了过去:“大半个小时也是姐姐,你怎么不早半个小时出来当哥哥呢?” 闻箫身手敏捷,接过枕头抱在怀里,踢掉鞋子,和闻笙并肩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班驳剥落的花纹。何闻箫小时候是个很喜欢撒娇的孩子,没有母亲,姐姐就成了最主要的撒娇对象,闻箫在姐姐面前一向显得有些孩子气,那种孩子气配上他俊秀的容貌,更加令人心动。 闻笙盯着天花板,听到自己的声音散漫而低落:“箫箫,我们没有钱,怎么办?” 身边的何闻箫怀中抱着枕头,闭上眼睛,仿佛是睡着了。 何家姐弟理所当然地双双考上了大学。闻笙去上海音乐音乐学院,闻箫去西湖边的中国美术学院。何忆苦不声不响地卖掉了自己常常抚弄的一架古琴,居然卖得了三万块。何闻笙和何闻箫的学费总算有着落。 报到,遇到关萌萌 报道的第一天,何闻笙就发现了自己的孤独。整个校园里,穿梭来去忙前忙后的竟有一大半都是家长的身影。一个学生率领着浩浩荡荡七八人的家长团是常见的风景。 何闻笙孤军奋战,完成了所有的注册工作,收拾好了寝室,已经累得汗如雨下。 音乐学院的女生宿舍是新建的宿舍楼,从房间到一应器具都很整洁。坐在刚刚整理好的床上,何闻笙终于从一路的飘泊感中解脱了出来。此时此刻,她最起码已经有了一张床铺,是她在这个陌生都市的归宿。 一个女生推门进来。何闻笙抬头,只看见一团艳光照人。墨绿色的抹胸小背心,黑色的斜裁荷叶边重叠及膝裙子,闪银色的长耳环,一把烫得乱蓬蓬的头发染成玫红色,高高地斜扎着一个马尾,夹着银灰色的大发夹。和一身米色连衣裙别无妆饰的何闻笙简直是鲜明对比。 来音乐学院报到的女生多半是这样花枝招展,何闻笙初看时觉得惊讶,一天下来已经司空见惯。初次见面,何闻笙微微一笑以示礼貌。何闻笙其实是个有些冷淡的人,不惯对人做出很亲密的动作。 那女孩子报以一笑,倒是比何闻笙淑女式的微笑要爽快得多。一笑之间,但见长长的妆饰睫毛扑闪如两把小扇子。 她快步走到另一张铺好的床上坐下,踢掉脚上的系带高跟凉鞋,把手上拎着的超市购物袋随手放在床上,一边扭头问何闻笙:“你叫什么名字?” “何闻笙。” 她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罐冰镇可乐递给闻笙:“哪两个字?这名字听起来还蛮艺术的。” 何闻笙婉言谢绝她的好意:“谢谢,我不喝冷饮。” 那女生抛向她床上,笑道:“偶尔喝一次没关系的。我叫关萌萌,上海人,名字没你好听。你名字到底哪两个字啊?” “新闻的闻,笙箫管笛的笙。” 关萌萌“咦”了一声:“这名字真得很有气质。”环顾了一下,她问闻笙,“你一个人来报到的?” 何闻笙点点头。 关萌萌笑道:“那咱俩一样。” 何闻笙不解:“刚刚不是有人给你收拾床铺……” 关萌萌把空饮料瓶摇掷进门口处的垃圾桶里:“那是保姆,我男朋友叫来的。我家里才没人理我。” 这是何闻笙所不了解的一种生活。眼前的种种迹象无不表明,关萌萌和她来自两个世界。面对着一身金光闪烁的上海女孩关萌萌,尽管有那么一刻的复杂心情,来自贫寒之家的何闻笙心中依旧能保持坦然。但聪敏的何闻笙也立刻认识到,和关萌萌最好是保持距离。她不想勉力去适应别人的世界,同理,她自认无权要求别人来适应自己。 何闻笙没有想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和这个热情的关萌萌不但没有保持距离,反而成了最好的朋友。 关萌萌其实不算上海人,虽然有着上海户口,但她却是南北方混血的产物。虽然大家都把她视作上海人,但她身上完全没有一般人对上海女孩的印象,那种热情直爽的性格反而更接近北方女生。再加上一口略带京味的普通话,如果不是她率先自报家门,很难想象这个女孩子居然是上海本地人。这一口半调子的京普,据她自己说,是因在北京待了几年学艺的缘故。 宿舍里的另两个女生,是现在随处可见的典型的大学女生,时尚,自我,一惊一乍,带着些幼稚的肤浅,女孩子常有的缺点在她们两个身上有最完美的体现。虽然同样是一身鲜亮,却远不及关萌萌的懂事和爽朗。她们两位是一拍即合,整天同进同出嘁嘁喳喳闲话不断,聊完衣服聊零食,聊完韩剧聊帅哥。 两个小女生对外表朴素不怎么起眼的何闻笙并未多加注意,但对妆扮昂贵外表成熟的关萌萌却颇有几分敬畏之意。关萌萌却跟何闻笙一样,和这两个小女生却相处不来,她们两个也便自然而然地近了。 关萌萌的消费和何闻笙自然是天渊之别。何闻笙的每一笔开销都需要精心筹划,以防月底有断炊之虞。关萌萌却是三餐不食烟火食,百元钞票随手乱塞,包包里随时带着信用卡。 有时下课迟了,食堂人头汹涌,关萌萌怕何闻笙排队太辛苦,想拉她和自己一起去茶餐厅解决,何闻笙却只是抿嘴笑笑,坚决地婉拒了。何闻笙有和父亲一样的性子,不愿欠人,哪怕是过命的交情,何况彼此只是要好一些的同学? 关萌萌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一次两次,便晓得了何闻笙的个性,不再侵入她的私领域。 对关萌萌的好意和体贴,何闻笙一直心存感激,虽然偶尔也奇怪,以关萌萌的生长环境,想必是众星捧月娇生惯养,她怎生养成这么知分寸的性格? 偶然在聊天时提起,关萌萌大笑:“难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千金小姐?”何闻笙笑着反问:“看你的行头,难道不是么?”关萌萌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流下泪来:“闻笙啊闻笙,你真是可爱。” 闻笙啊闻笙,你真是可爱。这句话关萌萌常说。每次她发现了何闻笙单纯的证据以后,就会拿这句话出来感叹一番,感叹中颇有羡慕之意。 拿出面纸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关萌萌被名牌化妆品描绘出的精致的眉眼流露出一丝丝惨淡神情。何闻笙敏感地捕捉到好友的这一丝神情,怔了一怔,想起她从未提起过她的家庭。何闻笙心里不由地叹息。世界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清寒也罢,富有也罢,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焉知关萌萌的处境就不会比自己更难过? 她伸手去牵关萌萌的手,两个女孩子挽着手,默默地向前走。有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关萌萌说:“闻笙啊,你这么温柔,真得很有女人味啊。如果我是男生,就一定把你追到手,好好宠你。”关萌萌一直很喜欢何闻笙身上那种柔和的、淡淡的、纯净的气息,带一点稚弱,像是某本书的名字里所提到的“百分百女孩”。 然而在美女如云的音乐学院里,何闻笙并不是很出众的美女。这个习惯了沉默的女孩被淹没在众多时尚美眉的光环里,毫不起眼。这反而遂了闻笙的心意,这样的冷落让她觉得安全。仅管读的是艺术大学,但闻笙并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 关萌萌觉得很是可惜,问闻笙:“你还没交过男朋友吧?”何闻笙点头。 关萌萌并不觉得很意外:“其实你愿意化妆的话,绝对是美女。你的五官和皮肤都比我好多了。” 学音乐剧表演的关萌萌是音乐学院里公认的美女,不但男生们趋之若鹜,连老师都喜欢跟她开开玩笑。但何闻笙见过她卸妆后的样子。不化妆的关萌萌看起来只是个一般的五官清秀的女孩,和平时的明艳简直是判若两人。 就算排除经济的原因,何闻笙也不愿意在脸上涂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彩妆品。她一向不喜欢浓妆的女生,关萌萌因为掺杂了个人情感的因素而例外。 关萌萌笑说:“你化淡淡的妆,穿上白色系的公主裙,保证是男人的梦中情人。” “你才是那些男生的梦中情人呢,少拉人下水。”何闻笙笑。 关萌萌撇撇嘴,有些不屑:“切,音乐学院这些小男生,也能算是男人?一个个跟同性恋似的,比女生还粉,整天搞些半调子不通的东西就以为自己是艺术家了……” “那你男朋友一定很有男人味了?”何闻笙取笑。 关萌萌是有男友的,何闻笙报道第一天就知道。一周总有那么三四个晚上,她会避开宿管老师的管制,出去夜会男友。 “我男朋友?”她笑笑,继而说,“我男朋友至少有一个好处,养得起我。从这点说,算他是很有男人味的吧。” 何闻笙才知道原来关萌萌这些挥金如土的生活是由她的男友来供应的。也就是说,关萌萌的男友并非是校园里的那些乳臭未干的小男生,而是某位财力雄厚的成功男人。 生活的转折 何闻笙按下取款数额以后,ATM并未像往常一样吐出钱来,取而代之的是“您的卡内余额不足”。何闻笙心中一跳,开始不安。 选择了“查询余额”以后,她静静地等待,感觉到手心里开始有汗水。 何闻笙固定地在每个月月底的时候去ATM取钱,因为何忆苦总是在月底发薪水。开学以来两个月都是如此,从未有过变故。 ATM显示的余额是3.64元,何闻笙呆在那里很久。直到机器自动地将那张余额3.64元的银行卡吐出来。她怔怔地拿了那张卡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拿宿舍里那台老旧的插卡电话往家打电话,铃响了半天,却显示无人接听。何闻笙心里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到了当天晚上,闻笙已经往家拨了七个电话,眼看着电话卡也要余额不足,那边却始终显示无人接听。 电话里单调的“嘟嘟”声渐渐开始变得有些不真实,一直响到她心底去,焦躁不安。 接下来的两天何闻笙在上课时都心神不宁。电话到第三天仍然打不通时,何闻笙终于按捺不住,向关萌萌借了钱,买当晚的火车票回绍兴。 回到家里,屋里空无一人,果然是出事了。邻居听见声响,过来看见闻笙,赶紧告诉她:“闻笙,你爸爸在中心医院呢,住院部306病房,你快去看看。” 闻笙一听见中心医院,脑子里就轰地一声。 在病房里看到父亲,何闻笙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第一句话就是责备:“出了这么大的事,爸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一句话没说完,哭了,再没说下去。 何忆苦心疼地看着女儿,心中惭愧,低声说:“怕你们担心才不敢跟你们说……” 何闻笙哭道:“不说不是是更担心吗?” 不说当然比说了更让人担心,但以何忆苦的生活情商而言,只能做到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摆在何闻笙面前的是现实的问题。何忆苦患的是中风,要花不小一笔钱。按理说这笔钱学校应该报销大部分。何闻笙本以为找到了学校就能报,谁知报销一次需要盖几十个章。何闻笙来来回回在民政局和学校之间奔波,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受尽刁难,其中的难堪和凄凉一言难尽。 深夜躺在病房里陪床,想起白天的困苦,何闻笙的泪水在黑暗中无声淌得满枕都是。父亲的呼息声很急很重,从旁边传来。何闻笙听得心中惊惧,一面期望明天的难堪永远不要到来,一面又盼望天快快地亮,好让她确定父亲在第二天的清晨依然活着,哪怕是这样毫无尊严地活在病床上。 到了这样的地步,何闻笙依然没有把家里的事情告诉弟弟。她问前来探病的袁楷叔叔借了钱,第一时间打到何闻箫的卡上,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从懂事起,何闻笙一直有一种莫名的固执,她固执地宠着这个漂亮聪明的弟弟,像是母亲对待儿子般。在何闻笙的潜意识里,从未享受过有母亲的感觉是她一生中至大的遗憾,她不希望和自己自同一个地方来到人世的双胞弟弟也有这样的遗憾,于是,尽自己所能地给他补偿。 到了第七天,历尽艰辛的何闻笙终于拿到了最后的文件。捧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她感到一阵长久的虚弱,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些纸上。就是这么薄薄的几张纸,就是那个几个长得何其类似的公章,让十七岁的何闻笙第一次那么深切地懂得了什么是生活。 悠闲自在的都是有钱人,穷人是没有资本去自矜傲骨的,何忆苦活了一辈子的名士风度,欠下的世事人情,都将由何闻笙来偿还。捧着那好容易得来的几张纸,何闻笙心里有莫名的恐惧和孤独,仿佛是预见了未来的坎坷。 在生活面前她自认是个软弱的人,因为她从不曾经历过真正的生活。还没有去为三餐衣食辛苦过,只是一些另眼相看的眼神和世所见惯的盛气凌人,十几岁如花娇嫩从未计较过钱财二字的少女已经觉得不堪承受。 那未来呢,未来该如何? 学校报销了六千块医药费,余下的两千多却始终无着落。袁楷老师再到医院去探望老友,看到女孩一脸的凄惶,心中恻然。问清了情况,善良的老人再次解囊,何闻笙感激不尽的同时,心中却也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欠人恩情,这种感觉果然不是容易承受的。闻笙只觉得心底的一丝丝卑屈和不安的惶恐,像一团黑雾一样漫在心底,不着边际。 和刚出院的父亲坐在毫无人气的家里,何闻笙一阵恍然,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何忆苦中风本不算特别严重,再加上住院及时,这些天下来恢复得倒也好。只是,一场病后,已经人事全非,何忆苦心境非昨,鬓添白发,看起来好像老了十年,言行举止都呆滞了很多。教书这份工作,势必要放弃的。 何闻笙起身想去倒杯水,却发现水瓶里空空无物。她放下杯子,艰难地说:“爸,我想我还是……”她想说的是她还是不读书了。 没想到何忆苦接着道:“你还是先回学校去,差了好多天的功课了吧。” 何闻笙一下子哭了:“爸,回到学校去,又能怎么样呢?” 何忆苦呆呆地看着女儿,许久,叹了口气:“你想要怎么办?书总是要读的。你见过不读书的人吧?你总不能和他们变成一样。” 何闻笙擦干了泪水:“以后再读也是一样。” “读书修身是要一气呵成的事情,断了这口气以后就读不好了,过了这个年纪也读不好了。这一次选错了,也许你就永远也成不了自己想做的那种人。爸爸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何忆苦说完,勉力地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卧室。何闻笙慌忙跟上去想要扶他,被他甩开了手:“我自己能走,你收拾收拾回学校吧。” 何忆苦佝偻的背影没入了那间小小的卧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何闻笙在门外敲了很久,父亲始终态度坚决,没有理她一个字。何闻笙从下午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终于屈服于父亲的沉默,将父亲托付给邻居,踏上了回上海的火车。 在火车上,一路看着风景倒退的时候,何闻笙心想,终她一生,她都要感谢上天她有个这么好的父亲。在父亲面前坚持要退学养家凭的其实是绝境中被逼出的勇气,静下心来想一想,退学以后能如何?高中毕业的她能做什么?何闻笙心中惶恐万端。她见过那些出来社会挣一份生活的女孩子,那样的环境那样的生活,何闻笙自问难以承受。 何闻笙并不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人,她也没有什么成名立业的野心。只是,何闻笙有何闻笙的世界,她不堪想象自己作为一个饭店女招待或者小摊摊主的一生。何闻笙有着天生的慧心,七窍玲珑,但是,如果沦落于生活的泥淖之中,任凭油污杂草去填塞。是不是,有一天,她会忘了怎样拨弦,怎样写词作曲,她会忘了什么是唐诗宋词《西厢记》《牡丹亭》,而是像这社会上的很多人一样,成为一个粗糙的没有灵魂的人形? 何闻笙很怕生活的这些磨折,并非是因为其中的苦痛,而是因为那种难以言说的琐细的难堪。生活最令人难以承受的重量,永远不是千斤重担,而是这些微不可计却不绝而来的纷扰。 在这些面前,少有人能够从容面对,而何闻笙最怕的就是不从容。 关萌萌的秘密 关萌萌远远地看到那个离开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清秀少女向她走来,自内而外有一种令人怜惜的疲惫和辛苦。关萌萌迎上去,默默地将她抱紧在怀里。疲倦已极的何闻笙松开手,小小的行李箱轻轻跌落在地上,她在关萌萌的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屋里,关萌萌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烟,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何闻笙。半掩在烟雾中的关萌萌,和平时那个爽朗的女孩判若两人,看上去有一种历经世事兵来将挡的成熟。双手捧着咖啡杯,何闻笙望着唯一的好朋友,所有的信任感在这一刻都凝聚到最高。 关萌萌听完她的叙述,笑了笑:“闻笙你吓死我了,原来只是钱的事而已。我还以为你得了绝症了。” 何闻笙低声道:“萌萌,什么才算是大事?” 关萌萌吐了个烟圈,神情略带惆怅:“是啊,没钱确实是件足够大的事。可是,闻笙,你应该知道,对女人尤其是漂亮些的女人来说,这件事是最容易解决的事了。” 何闻笙一呆。 关萌萌笑笑,在烟灰盘上摁熄了手中的香烟,直视着何闻笙:“闻笙,我相信无论是任何情况,你都不会看不起我。如果你乐意听,我愿意把我的事情讲给你听。” 何闻笙怔怔地望着她的脸,恍如梦中。 如果关萌萌的母亲没有做出一些错误的选择,或者她会像上海都会中无数小康之家的孩子一样,在中国最发达的城市里享受着幸福的家庭生活。但是关萌萌本来已经望得到结局的命运却在她九岁时永久地改变了。 九岁时关萌萌的母亲出差时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事实后来证明是她只是假借出差的名义去和大学时代的旧情人重续前缘。妻子死于偷情的丑闻让关父备受嘲笑,关萌萌的父亲在愤怒中把关萌萌丢在了山东的外祖父母家,很快地,和家中的小保姆再婚。 关萌萌在外祖父母家被寄养了一年,一年以后,关父的新婚妻子生下一名男婴。关萌萌更加没有重回那个家的必要。关萌萌的继母本来只是一个进城的打工妹,从未妄想过能得到如此美好结局,喜出望外之中,对关父言听计从,十足是贤妻良母。关父妻儿俱全,家庭美满,对关萌萌也便不再放在心上。 关萌萌在两个家中,都像是一件多余的物品。过了几年,长大了一些,去上海的中学寄宿,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那两个落脚点。关父虽然不再教养这个女儿,却还存着一点做父亲的责任心,按时给她生活费而已。没有人管束的关萌萌过得很自由。 关萌萌在十四岁时交了第一个男友,戏剧学院表演系的一个男生。十四岁的女孩子,对待初恋有若疯狂。这个男生来自北京,正是因为他,关萌萌开始拼命地改掉自己的上海口音,学习北京方言。也正是他把关萌萌带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让关萌萌从此像中毒一样迷上了表演。 他们在半年以后分手,应该说是那个男生在半年以后甩掉了关萌萌。理由无他,一是倦了,二是关萌萌年纪太小,需要哄,他已厌倦。关萌萌和他疯闹一场之后,偷了父亲的钱,独自北上北京。 自此,和家里的关系算是彻底断绝。 在北京漂了一阵子,到处学表演,关萌萌吃了不少苦。从父亲那里拿的一点钱能维持多久?很快,关萌萌陷入窘境。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能干什么?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上一个男人,养了关萌萌两年,在关萌萌因为读书的关系要回上海以后,自然而然地成了过去式。现在的这个男人,是关萌萌回到上海以后新交的男友,姑且称之是男友吧。温州人,在沪经商,四十几岁,家中有原配夫人,有读中学的儿子。 何闻竹怔怔地盯着关萌萌。 关萌萌略带苍老之意地笑了笑:“你觉得我比你成熟是么?闻笙,成熟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何闻笙的大眼睛盯着她。 关萌萌失神地看着那双眼睛,就是小说里常常形容的那种水漾双眸吧?那么静,那么清澈。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可是随着时间和世事,灰尘一点点堆积上来,早已旧貌难识。 关萌萌叹了一口气,拿走了何闻笙手中的咖啡杯:“闻笙,有些事情,只要开了个头,其实是不像你想得那么难的。” 她仰了仰头,仿佛是略带思索:“真得,并不是那么难的。生活本来就这样,很平常。” 关萌萌在宿舍里给何闻笙上妆。 她是此道高人,手法纯熟,素手纤纤来回飞舞,长枪短炮不断变换,看得何闻笙这等门外汉很有几分胆战心惊的意思。 关萌萌笑:“你先闭上眼睛好了,等我叫你睁开的时候再睁开。” 闻笙并没有闭很久。几乎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她听到关萌萌舒了一口气,给她耳垂上夹了一双长长的流苏耳饰,然后是一系列拧紧瓶盖的声音。 何闻笙睁开眼睛的刹那,在镜子里看到张精工描画后的美丽的脸,怔了一怔,这效果也未免太惊人。从不曾见过这样披着画皮的自己,何闻笙恍惚间有些陌生,心中油然而起的感觉竟然是,惊艳。 关萌萌看着镜子里的何闻笙,眼睛里闪动着沉沉的光影:“闻笙啊闻笙,你果然是落难的公主,随便收拾一下,就立刻打击得别人没法抬头。” 谜城中的男人 关萌萌招手叫了一辆计程车,先把何闻笙塞了进去。她一边揽起裙摆坐在闻笙身旁,一边吩咐司机:“南京路上的谜城酒吧知道吧?” 司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笑:“知道。” 关萌萌神情很是冷淡和倨傲,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一个字。 何闻笙敏感地感觉到那司机的眼神和笑容里那股意味深长来。 车子停在繁华的南京路上。关萌萌付了车费,又拉着何闻笙下车。 何闻笙还没来得及看清谜城酒吧的形貌,已经像个牵线木偶似的被她拉了进去。只是在进门前的一刹那有一个大致的印象,谜城黑白双色的入口,设计得相当有品位。 里面的空间很充足,虽然人并不少,却一点不显拥挤。里面灯光很暗,正对着入口有一个小小的舞台,中间是舞池,主要的光线都来自舞池和舞台的效果光。四周不规则地摆放着桌椅和透明的小屏风。内部的主色调似乎是一种浅浅的略带反光的咖啡色,杂着些其它的小块的亮色,在迷离变幻的灯光中变得不可辨识。 一个歌手在台上唱一首英文歌,并不是很吵闹的音乐。但是谜城里的气氛凭空增强了音乐的穿透力,使得歌声似乎无处不在,充斥一切,淹没一切。 她们在一个空着的桌子旁坐下,变幻的灯影打在关萌萌的身上,让她和这里无比和谐。 关萌萌示意何闻笙观察这里的人。何闻笙一眼扫去,不得要领。 关萌萌笑笑,说:“你之前有没有听人提过谜城?” “没有。”何闻笙老老实实地回答。 “坦白地说吧,这里是上海最有名的猎艳酒吧。来这里的有两种人最多,一种是四五十岁左右有点钱的人,一种是学生。大家的目的性都很强,所以很好商量。” 这种非常直接的说法把何闻笙的脑子撞得空白了一下。 “还有两种人你不要招惹。一种是二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多半是白领阶级,给别人打工,了不起一个月也就八千一万,还想充大款学泡妞,”关萌萌冷笑,这是她自失恋以后固有的坚持,划分男人只有一个标准,有钱的和没钱的,“还有一种,特征很明显,你一看就认得出来,就是那些到这里来混水摸鱼的野鸡野鸭,绝对不可以有任何瓜葛,明白么?” 何闻笙从小受父亲的影响,很有众生皆平等的观念,关萌萌这么强烈而明显的不屑语气让她觉得颇为生硬,但是却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去反驳。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一句最不应该出口的话就出口了:“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话出口何闻笙自己心惊胆颤。她虽然和关萌萌一起出来见识另一个世界,但并没有答应从此就和她同一阵线,她仍然站在悬崖边上,在跳与不跳之间做无谓的犹豫。虽然自知不跳就没有生路,却也从未想过要跳下去万劫不复。但为何,那句话就那么轻易地出口了?难道她的潜意识早就屈服默认? 在没落的诗礼之家养成的淑女何闻笙,出了一身的冷汗,虚弱无比。 关萌萌并未察觉刚才这场天人交战,听了那句话,她只是亲昵地拍拍何闻笙的脸颊,说:“你是正牌的纯情大学女生,和他们当然不一样。这就是谜城的品位,也是我们的品位。” 何闻笙低声道:“是么?”就因为有这样的自我麻醉可以安慰,所以一个接一个义无反顾前仆后继? 何闻笙抬起头,发现关萌萌不知去哪了。何闻笙心中一惊。自走进谜城的双色入口起,那种不真实的恍惚就一直围绕着她,一下子发现关萌萌不见了,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何闻笙觉得自己像是个迷路的小孩,她起身,穿过身旁来回的人丛,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个同来的熟悉的身影。 有一对男女旁若无人地闯过,把何闻笙撞得向旁边一侧。她穿的是关萌萌的高跟凉鞋,稍稍大了一点,靠带子缚在脚上,结果一步侧过去落脚不准,鞋跟扭了一下,让她向旁边跌过去。 谜城有一个很独特的设计,就是一些镶着靠垫的横杠,依人体学原理设计,靠起来非常舒服,不想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的人,可以靠在这里欣赏舞池中的俊男美女顺便寻找目标。旁边有伸向空中的小几,可以放置酒杯,很是方便。 何闻笙匆忙之间把手攀向身边的空中小几,却不慎把小几上的一杯酒扫了出去,泼了旁边的人一身。 在这狼狈之际,那个被泼了一杯酒的男人伸手扶住了她。只是轻轻地扶了一下,但很稳。 何闻笙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在朦胧的灯光中看到那男人的半张脸,似乎很英俊,年纪不会超过三十岁。条件反射似的,她耳边响起关萌萌那刻薄的告诫,“一种是二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多半是白领阶级,给别人打工,了不起一个月也就八千一万,还想充大款学泡妞”。面前的这个大概就是了。 成海岩看到这个女孩子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没想到她会跌一跤还会撞翻自己的酒杯。出手扶她一把是他一贯的风度,并不存在什么居心。但是那个女孩子抬起头来的时候,成海岩心里微微一惊。在美女这个词泛滥的今天,能看到一个真正的美女绝非易事,在一个偶然的场合里意外地看到,更加难得。 何闻笙局促地对这个男人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成海岩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何闻笙退开一步,蹲下身去系凉鞋带子。成海岩只看见一把漆黑的天然长发,顺着柔美的肩膀滑落。那一双剪秋水似的大眼睛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两排细细长长的睫毛,只是细长而微翘,并不像洋娃娃那样又黑又浓。 那个女孩子系好了鞋带,匆匆地对他点了点头,小步跑开了。黑色的长发在她小跑带起的风中微微扬起,向两边飘散开,留下一个非常清丽的背影。 和成海岩同来的朋友石皓回到这边来,看到他身上的酒渍,大感兴味:“我就去了趟洗手间而已,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莫非是调戏美女被拒绝?” 成海岩笑笑,懒得理他。他从未来过谜城,因为他对纯以美色为生的女子并不太感兴趣,多是庸脂俗粉,鲜有品位高超的角色。是石皓这个孩子气的学弟兼下属偶然听说了这么个地方,坚持拖着他来增长见闻。 石皓笑:“哎哟,难道真得被我说中了?没想到成师兄你也有这一天……” 成海岩顺手抽过他口袋里的手帕:“你差不多就行了。” “行行行,不过,你老实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是不是美女?” 成海岩把擦过酒渍的手帕丢给他:“是,只是年纪太嫩了些。” 石皓看着他堂而皇之地把用过的手帕直接丢回给自己,叹了一口气:“你在女人面前和在男人面前真是两种德性……哎,说真的,泼你这酒的,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沪上财富新贵,要打你主意的女人多得南京路上放不下。” 成海岩对他的说法付之一哂:“我还不至于到有人抢的地步。”不期地,那女孩子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会说话似的一双眼睛以及非常纯粹的女孩的感觉,这样的一个小女孩,绝不至于有这样的小心机。 奇怪,只是一眼,记忆却这么清晰,男人果真是好色动物,成海岩在心中自嘲。 何闻笙和关萌萌一起走出谜城:“你不见了,吓了我一跳。” 关萌萌笑:“我去趟洗手间而已,一个人待在谜城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男人过来和你这只迷路的小羔羊搭讪?” 何闻笙定定地看着她:“萌萌,为什么我觉得,你很希望把我变成某个样子?” 关萌萌脸色变了:“闻笙,我好心要帮你,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何闻笙脸上浮现出一丝略带苍凉的笑意:“萌萌,我知道你人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是萌萌,我也知道,你不是一个善良到如此地步的人。这也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会做的事。” 关萌萌冷冷地看着她,许久,终于说:“是,我是另有居心,我喜欢你,也嫉妒你,所以想把你拉进和我一样的世界里,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那样你会更接近我。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你自己明明知道,干嘛非要我亲口说出来?” 何闻笙沉默,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不这样做,心里就有一口气出不顺畅。但这样做了,似乎没什么好处,除了撕破两人间这份友谊,此时此刻她唯一可以依恃的东西之外,别无它用。那口气并没有如意料之中地出来,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或者是她自己不好,这并不是关萌萌的错,她在帮她,只是用了另一个世界而不是何闻笙的世界的规则。关萌萌没有错,只是成了何闻笙的替罪羊。何闻笙这样想着,一个人向陌生的前方走去。 她居然并没有觉得不妥,一个即将被迫卖身为生的十七岁的女孩子,难道一生中不该有一次机会可以颐指气迁怒他人么?何闻笙仰脸微笑,从未发现,自己的本性居然是如此,恶劣地有理。 关萌萌恼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何闻笙,你何苦摆这副姿态?难道你真以为你是落难的公主,会有王子骑着白马来救你出苦海?” 何闻笙忽然转过身,看着她:“我从不摆任何姿态,也从没希望让什么人看到。” 关萌萌呆了一呆,看着夜色中那个带着几分清冷气质的女孩子,所有的恼怒在顷刻间忽然烟消云散,不由自主地,她走上前去,抱住了她:“闻笙,闻笙,我们都是女人,不应该互相伤害。我们应该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着去伤害男人。” 她们在夜色中散漫地向学校的方向走去,走了很久。 这个时候的闻笙,还没有把谜城中这个小小的偶遇放在心上。但是人生很多事情,都是悄无声息地平淡地开始的。要在很久很久以后,何闻笙才能省悟,原来一切惊世骇俗一切悲欢离合,自这一刻起已经初露苗头。这就是命运最常玩耍的游戏。 什么是命运?有一个人告诉她说,命运即是偶然。 于是,人生有很多不可把握的事情,就是开始于偶然。一个偶然改变了方向,以后的戏码再也不可控制。 Forever love 回到学校,何闻笙和关萌萌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地继续着。 这样子过了三四天,关萌萌终于决定首先由自己来打破这层尴尬。她了解何闻笙,这个女孩子对任何事总是淡淡的,尤其是在人际关系上,更是永远都别期望她会有任何主动。 关萌萌约何闻笙和自己一同去买衣服。关萌萌早已声闻有一家台湾设计师在上海开的名品店,品位独到,但那家店的东西十分昂贵,关萌萌即使背后有人撑腰,也嫌吃力,所以她一直没去。趁此机会刚好拉着何闻笙一起去逛。 那家店并不在闹市商业区,很奇怪地,孤零零地开在一片写字楼当中不起眼的地方。黑色的英文店名流畅地划在米色的背景上,字母旁边有一片枫叶,仿佛刚好飘落至那个角落,除此之外别无多余的缀饰。名字非常好听,Forever love。何闻笙只看了一眼,就心生好感。 店里非常宽敞,布置得很雅致。并没有太多衣服,摆放的方式也不像是在做买卖,收银台不像是收银台,倒像是吧台,而且似乎真得可以在那里叫得到饮料。一角,窗帘拉开,阳光透入,洒在咖啡桌和四周的五只小靠椅上。唯一的一位店员打扮也完全不像是上班,非常休闲。这一切,让何闻笙很有一种误入私家居室的错觉。 售衣小姐迎上来,居然笑着问:“两位小姐贵姓?” 关萌萌的脸色已经被满室的华衣点亮了,随口答道:“我姓关,她姓何。”她对衣服和首饰的狂热非比寻常,这一点何闻笙早有领教。 但这一次,关萌萌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猎物,她指了指挂在屏风上的一件米白色的公主式及膝裙:“闻笙,你看,专门为你设计的衣服。” 何闻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件衣服不晓得是用什么料子制成,有一点浆过的微硬的感觉,还带一点淡淡的反光。设计很简单,V领无袖,裙摆向内兜起,蓬蓬的。腰间是一条雪白的同样料子的宽腰带,一个圆形的大大的黑色徽章扣在腰带正中。 关萌萌已经招手叫来服务小姐,请她把那件衣服拿下来试一试。 何闻笙微笑摇头:“我不买,试什么?” 关萌萌笑笑:“不买难道就不能试了?再说也不一定就不买啊。你试穿下,让我看看是什么样子嘛。”她说的肆无忌惮,何闻笙有些不好意思。 店里的售衣小姐听见了,却依然笑得很热情:“是啊,这件衣服简直像是特意为何小姐设计的一样,不如试一试好啦。”一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双手奉上。 关萌萌“扑哧”一笑,概因这种话听得太多了早已没感觉。然而这次确实是有些不一样,大概是这位小姐多少有几分真心吧。 何闻笙接过那件衣服,注意到,衣服上并没有标价牌。Forever lover里面所有的衣服身上,似乎都没有标价牌。 关萌萌一转眼又看到心仪的对象,请售衣小姐拿来样品之后。她抱着匆匆进了一间更衣室,进去之前冲何闻笙笑了一笑:“记得穿上先别脱,等我看看什么样子再说。” 何闻笙抱着那件不问价钱也可知极其昂贵的裙子,闻到上面飘出淡淡的不知名的香味,很洁净很柔和。她问那位售衣小姐:“这衣服上的香味是……” 小姐笑道:“何小姐好细心啊,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衣服上这种很淡的香味。这是我们老板的爱好,他设计的每件衣服上,都有他指定的一种香水的味道。一般来说,每件衣服的味道都不同。” 何闻笙在试衣间里换上了那件米色的裙子,走出来。 看到镜子的时候,何闻笙终于最深切地明白什么叫“人靠衣装”。这件衣服真得是为她设计的,仿佛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穿出这样的感觉。 一刹那间,似乎连这家店面都因她的风姿而更增了几分明媚怡人。售衣小姐也看得有些发呆,由衷地称赞道:“真是太漂亮了。” 何闻笙看着镜子里那个垂着长发的陌生而美丽的公主,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难过。在这间叫作forever love的精致的店里,就连这份难过似乎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店里的旋梯上传来,是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拿着一个紫色的包装精美的纸盒,从楼上下来。 售衣小姐立刻奉上笑容:“成先生。” 成海岩点点头,目光停留在何闻笙身上。只一眼,他们互相认出了对方。成海岩微笑算是致意。 没想到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见到谜城中的人,而且他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些脑满肠肥挺胸凸肚忙着找情妇的有钱老头子,而是一个一看即知有教养有品位的英俊的男人。何闻笙蓦然感到一阵难堪,好像自己身上已经被贴上了“贱价抛售”的标签。 成海岩扬了扬手中的紫罗兰色纸盒:“Kella小姐,我想付款,现在有空吗?” 售衣小姐转头对何闻笙说:“何小姐,请稍等。” 成海岩转身的瞬间,听得很清楚,这个女孩子,姓何。 他们到吧台那里去刷卡。 成海岩轻声对Kella说了句什么,Kella向何闻笙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点点头。 关萌萌终于从另一个试衣间里走了出来,手上抱着她试的那件衣服:“为什么你们的试衣间里也有穿衣镜,害我在里面照了半天……”一眼看见何闻笙,关萌萌吃了一惊。 何闻笙对她笑笑,转身走进试衣间,准备把衣服换下来。 关萌萌一把拉住她:“太漂亮了,闻笙。这件衣服你不应该错过……要不,我们买下来吧。反正陈远国这个月刚给过我钱,我卡里的钱应该够的。” “你在乱说什么啊?萌萌。”何闻笙笑着看了她一眼,想要拿开她的手。 Kella笑盈盈地走过来:“两位美女不要再争啦,这件衣服已经有人付过钱了。” “什么?!”关萌萌大吃一惊。 何闻笙本该很和她一样吃惊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有某种预知,她并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关萌萌盯着她。 何闻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轻声问:“这件衣服多少钱?” “五千五百。” “那位成先生,是这里的老客人?” “是的。成先生和我们老板的关系不错,他接连几次都是在我们这里订制礼服作礼物送人。” 关萌萌渐渐听出有趣的意思来,抱起双臂笑着看着身边的何闻笙:“一会儿功夫不见,好像你今天走桃花运啊。” 何闻笙不再说什么,转身走进试衣间把衣服换下来,交给售衣小姐。 只过了一分钟,Kella从吧台那边捧着一个香槟色的精致纸盒走过来,笑吟吟地道:“这个盒子很漂亮哦,是成先生挑的。” 香槟色的纸盒,上面飘着几片枫叶,印着一句英文的莎翁情诗,Thou that art now the world’s fresh ornament,And only herald to the gaudy spring,何闻笙知道这两句的中文翻译,“你是天地间一朵清丽的奇葩,你是锦绣春色里唯一的使者”,盒子的右下角署着流丽的英文,Forever love。 Fovever love,永远的情人。是谁取下了这个店名? 出租车上,何闻笙打开那个香槟色的盒子,那件裙子特有的香味飘出来。她翻开裙摆,不出所料,盒子的底部,躺着一张名片。 关萌萌伸手拿起来,念道:“成海岩。” 计程车司机在前面,没有回头,笑着插了一句:“两位美女也知道成海岩?” 关萌萌奇道:“怎么?这个人很出名?” 司机笑道:“那倒也不是,肯定赶不上娱乐明星出名。只是我这个人比较喜欢看《财富名人传记》,所以晓得他啦。恒基伟业听过没?搞房地产的公司,最近几年很厉害的。成海岩就是恒基伟业的老板啰,才三十出头,据说都有几个亿了噢。哎哟,我听到他名字都嫉妒哟……” 公主的爱情传说(上) 外滩三号,Jean Georges西餐厅。 曾晶穿着一袭黑色的吊带裙坐在成海岩的对面,颈上和耳垂上的钻饰闪动光辉。曾晶已经不算年轻,她二十九岁,比成海岩小一岁,已经是一个四岁孩子的妈妈。但因为养尊处优的生活,岁月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痕迹,曾晶仍然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美女。就像她最偏爱的黑色加钻石这样的装扮一样,这朵号称清华史上最美的校花永远是完美而高贵,无可挑剔。 曾晶属于世人眼中完美的人,家世卓越,自幼如公主一般长大,且兼有美貌和智慧,永远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所以曾晶从不缺乏自信。即使是在她倒追四年才成功的丈夫成海岩面前,她也谈笑风生,隐隐有一股分庭抗礼的气势。 成海岩感受到她的这种气势,淡淡地笑了笑。 曾晶手托腮看着他:“笑什么?” 成海岩没有回答,将一个酒红色的纸盒递过去给她。 盒面上也是两句英文诗,Those hours,that with gentle work did frame.The lovely gaze where every eye doth dwell。时光啊,你曾用精巧的工艺,造就众人瞩目的可爱容颜 曾晶接过来,看到上面的英文诗,笑笑:“你还是那么喜欢莎士比亚,难得这个设计者居然和你如此心有灵犀。Thank you,又是Forever love,永恒的情人,只可惜我已经是你的forever wife了。” “嫣然一个人在家没事吧?”成海岩岔开话题。 曾晶有些抱怨地扫了他一眼:“你心里除了你的公司,就只记得你的宝贝女儿,这是碰上结婚纪念日我才好不容易独占你一会儿,你还三心二意。嫣然哪是一个人在家?我特别吩咐了新来的保姆今天好好陪她在家里玩的。这个小赵很会哄小孩子的,你放心好了。” 成海岩给她斟上一杯红酒,不再说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夫妻相对时,渐渐无话可说。他没有什么可说,也没什么想说。他是一个最完美的男朋友,也是一个最完美的丈夫,做到这一切,已经够了。成海岩从来不会勉强自己去做更多。 曾晶低头看着手上的钻石婚戒,七年了,她不曾有一时一刻取下来过。 “成海岩,我都觉得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来我们结婚都已经七年了……”她把玩着酒杯,笑道,“想想七年来你都是我的,我心里就觉得特满足。就算当不了什么大画家,只要当一辈子的成太太我也心满意足了。” 成海岩看着她,风度无懈可击,却只是淡淡地笑,依然不说什么。 曾晶一手托着腮,侧着头盯着他笑:“对,当初你就是这个样子,一下子把我迷得昏了头,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傻里傻气,一点都不顾什么矜持教养,只晓得死盯着你转。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事情?”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吧。” 曾晶是在高二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成海岩,这个眼高于顶的千金小姐从此煞到了自己的情场一大劫。 那时,成海岩刚刚拿到清华大学建筑系的录取通知。成海岩只比曾晶大一岁,但是曾晶还是娇养在豪宅中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成海岩已经有了一种初度成熟的经典气质。初见成海岩的人都觉得他高大英俊,因举止沉静得体而显得气质出众,和一般意义上刚刚走出高中的半熟少年完全不同。但成海岩的过人之处远不在这里。曾晶从小是在艺术教育中长大的,感性的敏锐远过常人。曾家大小姐以她一贯的敏锐触觉和艺术品位,在第一次见到成海岩时就看到了他的与众不同。 成海岩英俊的五官中似乎永远隐现着一份不为人知的落寞,那并非是曾晶见惯的性别模糊的艺术感伤,艺术的感伤是虚无缥缈的,成海岩的感伤同样不可捉摸,却是时虚时实的,像一种淡淡的厌倦和无可留恋,那更增了他身上的男性的魅力。这种不可捉摸的内在就和成海岩的为人一样,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有过于早熟的行止,长袖善舞,言笑自如,已经很接近他后来笑傲商场时给人的一种感觉,叫作“无懈可击”。但是成海岩内心在想什么,你看着他的眼睛却看不出,你最多只能看出,他脸上在笑的时候,眼睛并不一定也在笑。 他从不大笑,对任何人无论贵贱恩仇都谦逊有礼,却也给人另一种感觉,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真正在乎的,所以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束缚他威胁他。如果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摞下一切转身就走。他不接受无礼。成海岩有一个与生俱来的拒绝的姿势,只不过他不是冷若冰霜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淡淡地微笑着拒人于一步之间。如果你不越雷池一步,他就是一个很完美很好相处的人。但你却看不出迈出这一步后你将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曾晶逞强好胜从不认输,自认为这世界上不应该有让她抱憾的东西。还在读高二的曾晶,已经不乏裙下之臣,除了她的同学,还包括某些企业少主,才俊精英之类的人物。但曾晶选人的标准是绝不能差于她的同胞哥哥。以此为水平线的话,这些追求者几乎全军覆没。就是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居然在见了一次面以后,决定死心塌地地倒追成海岩。 曾晶自幼学美术,本来她的路只有两条,或者出国,或者中央美院。因为曾家和中央美院的几位老教授都是世交,其中有一位就是教曾晶作画的老师,央美的环境是她比较熟悉的。但为了成海岩,曾晶两条路都弃置不选,改投清华美院。她的高考志愿表上,只在第一志愿填上了清华美院,其它的栏目全都空白。 她这种疯狂行为,她身边的人并不赞同。在他们看来,成海岩固然出众,但他的身家背景,却远远达不到曾家驸马的标准。但曾晶的父亲却颇为欣赏成海岩的才气。曾晶最终得偿所愿,成为成海岩的学妹。 在清华,成海岩从未交过正式的女友。因为在曾晶甫入学不久,大家就都知道了成海岩是新任校花志在必得的目标。曾晶的光芒过于眩目,从美院往外几乎辐射整个清华,这种压力迫得那些暗恋成海岩的女生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向成海岩告白。校园里,曾晶和成海岩的名字始终连在一起,被渲染得愈益离奇。 曾晶在高二时曾向成海岩告白过一次,被婉拒。之后,在漫长的倒追过程中,曾晶不再向成海岩告白,但以各种手段和途径让他明白自己的单恋从不曾消退。曾晶的倒追并不像有些人想象得那样不堪,她是天之娇女,无论进退,都是优雅自如的,从来不令自己有失颜面。 对于曾晶这种追星式的狂热,成海岩的表现一直很冷漠。他对这位曾家的公主确然和其他的女孩子有些不同,但却也称不上另眼相待。中间有一段距离,曾晶始终难以逾越。在距离之外,成海岩保持着周到和友好。但是曾晶却有永不言败的魄力和自信,于是大学三年,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能弄清成海岩和曾晶的关系。 从大一到大三,曾晶纳交遍成海岩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和成海岩的朋友都保持着一定的友好,至不济也是点头之交。这使得他们时常有机会在各种饭局或者活动中相见。至于成海岩唯一的至交好友石皓,更是时常成为曾晶的座上宾。所以石皓一直笑称当年多谢成海岩,让他大学期间混了不少好吃好喝。 对成海岩的这种天大艳福,清华的许多男生均表示羡慕不已。同时,成海岩美色当前绝不动摇的大将风范,也使他的形象欲趋于神秘。 成海岩大学毕业要去一家合资企业,一干朋友在一起吃散伙兼送行饭,曾晶也在,并且打扮得尤其漂亮。即使面临着毕业离别,一向卓尔不群的成海岩看起来依然是淡淡的,不动声色,只是眉目间略添心事。大家都喝了很多酒,也只有他不。成海岩一贯地,饮酒不过量。 那晚上曾晶喝了很多酒,在喧闹中,只有她一言不发,冷眼旁观成海岩的一举一动。 散局的时候已经深夜,曾晶喝得大醉。成海岩没有多说,送她回家。曾晶不肯打车,坚持要和他一起在深夜无人的街头步行。成海岩很绅士,半扶半抱地一路带着她同行。那种感觉,曾晶直到多年以后还铭记心头。但后来回忆这件事的时候,她却始终想不出,那一晚,究竟自己是否真得醉得这么厉害,到了步履蹒跚的地步。或者只是终于感受她梦寐以求的那种气息,所以不知不觉地,她像所有的平凡小女生一样做了撒娇耍赖的恶行。 只可惜再长的路也会有终点。终点终于走到的时候,曾晶终于再也撑不住,转身抱住成海岩失声痛哭。多年来养成的公主的骄傲在那一刻全部溃不成军。只因她终于有机会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然而下一刻就面临着和他的分离,而那种暖意将和她无比遥远。她一直无比自信,成海岩会是她的,但是失声而哭的那一刻,曾晶终于意识到,四年来从不动摇的信心,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琉璃面具,用来掩饰公主的失败,一碰即碎。 曾晶倒在成海岩的怀里哭得大雨滂沱,这种没尊严没气质的哭法,她从来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四年来,曾晶那种旁若无人的气势和骄傲让成海岩对她敬而远之。成海岩想要的,是那些水做成的百分百女孩,要有一双大而温柔的眼睛,像小鸟一般楚楚动人,等待着被怜惜和抚爱。但是曾晶忽然抱住他大哭的脆弱模样,却在一瞬间勾动了他怜香惜玉的柔情。想起四年来这个天之骄女对他的不懈付出,成海岩心底油然而生恻隐之心。 孤男寡女,又都是俊男美女,感觉的转变只是一瞬间的事。成海岩在一种柔情的驱动下,低下头,吻了曾晶,在她这辈子最狼狈最可怜的时刻。 公主的爱情传说(下) 后来曾晶告诉成海岩,那一刻她以为整个世界都做梦了。她极力地巴住他,拼命地延长那个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她希望世界在这一刻坍塌,把她和成海岩用这样的姿势掩埋掉。 世界当然不会为了谁而坍塌,即使这个人是曾晶。结束时世界依然在,但这个吻已经改变了一切。曾晶泪水未干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女人的直觉可以帮助她们很轻易发现哪怕是一丁点的最微妙的变化。她知道,四年抗战,终于胜利了。 曾晶顺理成章地成为成海岩的女朋友。 如果成海岩仍然坚拒,那么他可以说那个吻只是一个意外。但是凭心而论,曾晶才貌双全,宛如黄金无价,又在那种暖昧发生之后,他实在已无坚拒的必要。况且,成海岩也是男人,男人对女人的坚拒,一旦有一丝裂缝,就会一溃千里。于是一切宛如水到渠成。 曾晶一战成功,于是乘胜追击。在他们共度的第一个情人节,将处女之身奉献给了成海岩。之后,俨然以成海岩的未婚妻自居。 成海岩当然也有他的想法。他是个极度渴望成功的人,仅管这种渴望并非出自纯功利的目的,而且他很少谈到。但偶尔提及,成海岩从不否认这种心理。如果他不想屈居于别人之下做一个所谓的新晋建筑师,那曾晶所代表的曾氏家族的政治与经济力量显然是一条捷径。现实之前,他没有道理拒绝这个便利。而且曾晶虽非他最理想的情人,但他对她也并非没有感情,而且曾晶的美貌、智慧和教育背景都保证她会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太太之选。多方综合,他如果与曾晶结婚,绝对是一桩珠联璧合的完美婚姻。 成海岩在高中时候就已见过曾晶的父亲曾振中,并且曾老爷子对这个年轻人十分欣赏,曾预言成海岩必非池中物。得知女儿终于得偿所愿,一向心疼爱女的曾振中当然对成海岩毫无异议。曾振中在正式表态支持成海岩的事业之前,按照他一向的行事风格,要求成海岩到曾氏旗下的民生制药集团当半年的总经理作为试炼。但这种试炼其实和默许无异,因为成海岩的才干每个人都清楚。半年之后,成海岩从曾氏企业功成身退,在上海成立恒基伟业房地产公司,并且获得了曾氏集团的千万借款作为起步资金。 也就是那一年,曾晶从清华美院毕业。他们在北京和上海两地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成海岩的商业眼光极其敏锐,再加上他本就是清华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读本科期间就压倒过学校里无数怀揣研究生学历的前辈,他在这一行的专业素养显然非一般的地产商人可比。恒基伟业一路顺风顺水,一年之后成海岩如约,一次性还清了曾振中的本息。 曾晶的人生到此已经非常圆满。她悠哉游哉地做着她的成太太,享受着她的美好人生。对美院的学生来说毕业通常意味着失业,是极其艰苦的生活的开始。但对曾晶来说当然不是,曾晶以艺术为专业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兴趣,没有任何压力,反正她从未打算过要亲自去社会上讨生活。和成海岩婚后,曾晶在上海买下一处公寓,改造成舒适的画室,有兴致的时候便泡在里面自由自在地画上几笔。曾晶的作品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她笔下的自由和梦想的光辉,少了几分世俗之气。仅管这些是以极大的世俗的代价才能换得。 毕竟是货真价实的清华美院高材生,曾晶的画很好,但凭心而论,算不上第一流水平。但无妨,曾大小姐的画,自然不乏名人政要世交好友来捧场。众人捧火焰高,曾晶出道两三年后,已经在京沪两地文化圈子享有不错的名声,成为游离在主流与非主流之间的新秀画家。 成海岩隔着桌子凝视曾晶的脸,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个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会认为他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经典夫妻。几年来他们的婚姻一直维持在这个状态,如钻石一般玲珑剔透,无比珍贵无比完美,仿佛橱窗里昂贵的展示品。但个中真相,只有他知道。 一度他以为曾晶知道,但后来他发现,曾晶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她的自信和从容一如既往,或者更确切的说,“成海岩是她的所有物”这一信念在她的世界里依然固若金汤。或者有另一种可能,她知道一切,可是她不在乎。但这个不太可能,如果她知道却没有被成海岩看出来的话…… 成海岩微笑,那曾晶,他亲爱的太太,未免高明到令他佩服了。 这种貌合神离,在女儿成嫣然出生后,更加严重。因为成海岩有了另一个可以爱的对象,并且这个对象与他血脉相连固不可分。成海岩对成嫣然的宠爱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成嫣然俨然是世界上最甜蜜的小公主。这种待遇,有时令曾晶十分吃醋,半真半假地向成海岩抱怨。成海岩听了则只是笑,或者吻一下她脸庞,取笑她,哪有妈妈吃女儿醋的? 但只有成海岩自己知道,他说这句戏语时,心里有多冷静和清明。 仅管柔情依然在,但爱情始终无,就连感情也在性格的南辕北辙中日渐偏离。有时连成海岩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的冷静,爱情,柔情,感情,自己,他人,他居然看得那么清楚,分得那么理智。简直冷静地近乎冷酷了。 曾晶看着对面的成海岩,她完美的丈夫。他眉间经常有一种若有所思的感觉在淡淡萦绕,使他显得更加与众不同。到现在为止,曾晶依然很欣赏自己少女时代的眼光和魄力,如非她倾力为之,这么个钻石级的男人,怎会成为她的囊中之物?如果这辈子真得和成海岩擦肩而过,曾晶不认为还能遇到另一个让她如此心折和她如此般配的男人。 如果让成海岩这样的男人,去辛辛苦苦地打拼然后创业然后成功,未免太损伤他的才智和风度。曾晶心甘情愿,用曾家的财和势为成海岩造一股顺势之风,送他一飞冲天,来到自己的身边。 曾晶和成海岩一起离开饭店。成海岩驾车,曾晶带着微微的酒意,从副驾驶座上倾身过去,靠在他身畔。成海岩有一副挺拔伟岸的身躯,是最适合女人依靠的那种。 隔着薄薄的衬衫,感受他的体温,曾晶心中的柔情开始发酵,双眸半合,在迷蒙中看着车窗前似真似幻的车水马龙,她轻轻地说:“成海岩,我但愿我们能够像这样,wωw奇Qisuu書com网相爱到永远。我们两个,永远是最完美的。” 成海岩专心驾驶,听到她半醉半醒的呢喃,唇角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像这样到永远?成海岩承认他不是一个会考虑永远的人。像这样的甜蜜生活,如果要维持到永远,如果他已经看得到所谓的永远,那明天该如何继续? 所以,为了保持生命存在的意义,为了在每一个明天的早晨可以带着愉快的心情醒来看见日出,为了还能够为短暂的生命中出现的那些生离死别忧伤痛苦而感喟落泪,是不可以思考人生的永远的,他从少年时代就一直这样认为。 一点点世俗的欢愉,一点点世俗的自由,这不一定是他想要的,但却是他不愿失去的。 故事开始了 宿舍里只有关萌萌和何闻笙两个人。 两个人,相对坐在同一张床上,中间突兀地摆着那只精致的Forever love名品纸盒。盒子上躺着一张名片。 何闻笙静静地看着那张名片。 关萌萌冷眼旁观:“我不懂你在犹豫什么。” 何闻笙不说话。 “闻笙,想清楚点,你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以成海岩的条件,就算是平等地追求和交往,你也没有什么吃亏。” 何闻笙抬了一下眼睛:“以成海岩的条件,何必用这种方式找情人呢?” 关萌萌一怔:“你的意思是……” 何闻笙:“我打算付出的东西有限,不包括感情。所以,我不想和那么出色的人在一起。我想让这件事单纯点。” 关萌萌呛了一下,大笑,几乎笑出眼泪:“闻笙啊闻笙,你果然傻得可爱。单纯?你要怎样的单纯?找一个土财主暴发户年迈肥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就叫单纯?如果真是那样子,闻笙,你恐怕连死的心都有,不要以为我不了解你。”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倾身向前,托起何闻笙小巧的下巴:“你所以为的那一类人,是不会来找你的,他们的需求,随便一家发廊洗脚城就已经解决了。水往高处流,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吧,明明可以更快乐,为什么要自虐?” 凑上去在何闻笙的额上印了一个轻巧的吻,关萌萌顺手拿起那张名片,从床上下去踩上拖鞋,走到阳台去打电话。 何闻笙目送着她拉开玻璃门走上阳台,没有阻止。 关萌萌接通了电话,听到电波对面一个很悦耳的女声:“你好,这里是恒基伟业,请问您找谁?” 关萌萌笑笑:“麻烦接成先生私人电话好么?我姓何。” “何小姐?人可何?”秘书小姐确定了一下。 “没错,人可何。” “何小姐请稍等,不要挂电话。” 很快地,关萌萌听到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儒雅醇厚的男声:“你好,我是成海岩。” 关萌萌笑:“你好。没想到接通商界名人的电话这么简单,成先生真体贴。”秘书小姐这么轻易给她接通电话,自然是有成海岩预先吩咐过。 电话另一端的成海岩笑了笑:“你是何小姐的朋友,请教贵姓?” “关萌萌。” “多谢关小姐。我也猜到以何小姐的性格,未必亲自打这个电话。” “成先生很会看人,果然不愧是商界名将。”关萌萌半真半假地恭维。 成海岩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久经世面的人,自不会将小女生几句恭维认真。 “闻笙的意思,成先生应该已经明白了。嗯,我想麻烦成先生尽快把合同书拟好给闻笙看一下,好吗?至于条件,成先生随便吧。我相信像成先生这样的人物,做事一定很有风度的,闻笙不会吃亏。” 成海岩仍是笑了笑,用他那儒雅醇厚的声音说:“今天下午六点钟以前,合同会送到你们手里。” “OK。我们收到以后会给你答复。”关萌萌很利落,意欲挂电话。 “等等。”成海岩忽然出声阻止。 “恩?”关萌萌挑眉。 “何小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何闻笙,忽然听到笙歌的那个闻笙。” “很好听的名字。谢谢你,关小姐。Bye bye。” “Bye bye。” 关萌萌收起电话,对何闻笙摊摊手:“搞定了,你都听到了吧?” 何闻笙点点头:“恩。你说合同是什么意思?你好像在打电话求职一样。” “这难道不算求职吗?”关萌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至于合同,小姑娘,现在是法制社会,做什么都要合同的好不好?” 何闻笙难以克制自己的好奇:“这个合同……会怎么写?” 关萌萌看着她,忽然笑得弯下腰:“闻笙你真是太可爱了……想知道是什么样?等到六点钟就知道了。” 下午四点钟时,合同就被快递送到了何闻笙的手上。 合同里远没有何闻笙所以为的那些惊世骇俗的内容,只是写甲方持有一件古董,乙方愿花一百万元购买,分期付清,未付清期间,乙方自愿承担甲方生活费用作为利息。付清之后,各不相欠。立约人的署名处,甲方是空缺的,乙方下面签着三个字,成海岩。立约日期正是今天,2007年10月12日。 何闻笙看到四个字,各不相欠,心想这四个字说得真好。 何闻笙皱眉:“萌萌,我只有十七岁,不能自己签字的吧?” 关萌萌大笑:“傻瓜,你以为这真得是呈堂证供啊!还要监护人代签?这无非是一种私人的凭证而已,最大的作用也只是把所有的条件摆明了让你看看罢了。” 何闻笙拿起笔在甲方那里签了娟秀的“何闻笙”三个字。 关萌萌拿起大功告成的那一纸合约:“果然是有钱人,价码开得这么大方。” 合同在半个小时之后就被送到了学校里的快递收发室。 第二天,秘书黄佳茜把这份快递送到成海岩手里的时候,成海岩刚刚开过早上的例会。一身黑色的阿玛尼手工西服,白衬衫,不系领带,届于正式和休闲之间的他看起来十分清爽,正在打开的窗帘前沐浴晨光。 成海岩的办公室处在整座写字楼的最高层,从落地窗望出去,天蓝云白,角度非常好。 黄佳茜是一个优质秘书,深谙好秘书的三大要诀:第一,做好该做的事;第二,不多嘴,不多事;第三,不和老板暖昧。 恒基伟业成立几年来,成海岩一共用过四个秘书,前三个都只干了一两个月就被解聘了,原因不外乎是违反了以上三条,最重要的是违反了第三条。成海岩并不是虚荣心膨胀的那一类男人,不需要女秘书整天在自己面前耍尽花招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黄佳茜原本只是公司里一个文员,学历并不出众,达不到成海岩招聘秘书时的条件,外形也仅只清爽而已,不引人注目。但几次偶然地交接文件,成海岩对她的聪明能干识大体非常欣赏,拨她做自己的秘书。果然,黄佳茜做得很好。最重要的是,黄佳茜在成海岩面前的态度非常自然,于是,这个位子她就一直做了下去。 黄佳茜把那份快递放在成海岩的办公桌上,照常一句话也不多说,很俐落地把托盘上的原磨咖啡送到桌上。 成海岩走过来,端起咖啡,扫了一眼桌上的快递,笑道:“谢谢。”这句谢谢要比往日的来得意味深长。 黄佳茜也只笑笑:“应该的。” 转身时黄佳茜吁出一口气,接电话的是她,寄快递和收快递的人也是她,伶俐如黄佳茜,早已猜出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这年头,找优差比找婆家难,找个好老板比找个好老公还要难。她是在生活中打过滚的,怎会让自己去轻触雷池的界限?想到总裁夫人曾晶,黄佳茜心中一时感叹,这样钻石般的女人,不知享用了他人多少羡慕的眼光,也会遭遇这种事?看来人生真是一件说不准的事。 眼前放着成海岩这么出众的男人,很容易让生活中其它的男人全都黯然失色。对女人来说,天天面对成海岩这样的男人而说自己完全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黄佳茜很能理解自己的前任们在这件事上犯的错误,因为她也不可能完全免俗。只不过黄佳茜很理智,她不是擅长做梦的那种女人,也不敢过高地寄望于感情,所以从不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投资。想想现在,前有正宫皇后,后有红粉佳人,更加轮不到平凡女子动花心。只不知那位幸运女郎是哪一位? 黄佳茜自嘲地一笑,把这一切甩到脑后。 她身居成海岩的秘书之职,看来,今后这位何小姐的诸多事宜,是要落在她头上去打点了。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黄佳茜走出成海岩的总裁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成海岩从快递包中取出那份合同书展开,看到右下角,他的签名下面,有三个行云流水清秀异常的楷体字:何闻笙。 三个字写在一起,异常得匀称好看。成海岩看着那三个字,心中一动,这不是寻常女孩子能写出的字,写这样一手字的人,必定是出生在一个家教极好的环境里,自小有名师训导,勤练而成。 “何,闻,笙。”他轻轻地念出那三个字,的确,是个很动听的名字。略一闭眼,那小女孩的模样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一双清秀的眼睛像盛满了水,带着几分沉静几分凄然,还有几分,是稚嫩的惊惶,真正惹人怜惜。 成海岩生长于极精致讲究的环境,所以踏足社会以来一直很遗憾这个时代的女子都在现实和物质中磨砺得过于粗糙,没想到在那么一个偶然的情况下会让他撞见这么个水做的美人。 在FL的店里,送她那件衣服时,只是惊艳于她穿上华服之后的美貌,单纯地出自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但片刻之后,意识到走出FL的大门也许永远也看不到这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他指尖一滑,在盒子里放下了一张自己的名片。 也许这个女孩子,正是他想要的那种女人。她聪明灵秀,却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第一次非法约会 成海岩第一次约何闻笙见面是在何闻笙寄出那份合同的三天后,刚好是一个周日。 他把电话打到关萌萌的手机。当时关萌萌和何闻笙正在学校里一条幽僻的林荫道散步。 何闻笙是第一次清晰地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从电波中传来,似乎更增磁性。她握着手机的手轻微地颤抖,这个人,已经从互不相识升级成了她的雇主,从今而后,她必须学会去面对他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和外形很相配,只听声音就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很儒雅温文有品位的男人。 “出来一起吃个饭好吗?”成海岩的声音很温和。 何闻笙紧张地回了一句:“好……好的。”他要决定便决定就是了,何必征求自己的意见呢?扮得这么民主,只是让她白受人情,难道还能说“不”不成? 从何闻笙的回答中感受到她的紧张,成海岩微微笑了,不知世事的小女生就是这点,最惹人怜爱。 “穿上那件Forever love的晚装。今晚九点,我会去学校接你。”不再征询,但声音依然温和。 何闻笙深吸一口气:“好的。”这次,回答得镇定多了。 关萌萌抱着双臂在旁边看着她紧张如小动物,“扑哧”笑出声来。 何闻笙看着她,发现关萌萌和自己第一印象中那个豪爽热情的女生相差越来越远。她废然长叹,自己又何尝不是和当初的自己越来越远呢?每个人都有保护色,这是极其合理的事。 下午六点钟,何闻笙收到快递,里面是一双黑色细带镶碎钻的高跟鞋,和那件米色公主裙正是绝配,而且刚好是她的尺码。 何闻笙蹙起清秀的眉看了一眼,旋及转头看了一眼关萌萌。 关萌萌拿起鞋子看了一眼,欢呼了一声:“佛莱葛默的最新款哎!成海岩出手真是够大方。” 何闻笙脱了日常的衣服,把裙子和鞋子都换上,散落的漆黑长发略梳理了一下,关萌萌为她上了一点淡妆。 何闻笙不用照镜,也知道Forever love店里那个玩偶娃娃般精致动人的公主又回来了。 她闭上眼在屋子中央静立很久,从今以后,要学会做一个精致的玩偶娃娃。无论她喜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线走路的感觉。 同寝的另两位小女生推门进来,看到闻笙,惊愕地张大嘴巴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一个最先反应过来,指着何闻笙结结巴巴:“你……你……” 关萌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个转身,洒脱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她们:“怎么了?不认识了吧?” 两个女生支支唔唔说不上话。 关萌萌向后一躺:“亲爱的室友,顺便在此向你们宣布,何闻笙在美国的伯父死了,遗产全部由她和她的弟弟继承,所以,”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从今以后,我们这位室友将变身为千金大小姐,大家要学着适应这种烂俗偶像剧的烂俗剧情了。” 关萌萌促狭地向何闻笙眨眨眼睛。 九点将至,何闻笙穿着那一身华服走在校园里,心里感到无比怪异。她不敢去接触身边经过的任何一个人的目光,似乎所有的人都晓得她这个不可见人的秘密。 然而路过的人只是匆忙路过,并无她恐惧的那种眼神和窃窃私语。在音乐学院,如此装束的女孩子不在少数,没什么可惊讶的。看她的人很多,但那都是看到美女时正常的注目礼。 何闻笙寂寞独行,自嘲地一笑。真得像关萌萌说的那样,她是个很幼稚的人吧。 她在大门处停下。 暮色中,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CTS-V缓缓地驶向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成海岩英俊的脸庞。他微笑,为她打开车门:“你很准时,我还以为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都要别人等上半个钟头才肯出现。” 何闻笙发现真正面对成海岩的时候,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屈辱不堪。她甚至没有太紧张。 真正成熟的男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让女人感到难堪。何闻笙应该庆幸,成海岩正是这样的男人。 何闻笙坐在他身边,他倾身过去为她扣上安全带,然后车子流畅地向前驶出。 何闻笙发现,她轻松得太早了,真正的紧张感是当车门关起,整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 整个车里面似乎都充斥着他主宰的味道和气氛,而且这个陌生男人和她近在咫尺,只要她微一转眸,就可看到他的侧脸。 十七岁没谈过恋爱的小女生,处在这样的环境里,饶是她一向沉静自若,也如坐针毡。 成海岩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紧张,笑笑,打开了车里的音乐。那是一张理查德·克莱德曼的专辑,正在播放的是《秋日的私语》。这是最适合在开车的时候听的音乐,流水一样的音符,不会太沉闷,亦不会太热闹。 成海岩把何闻笙带到金茂大厦。 电梯往上升的时候,何闻笙开始产生一种眩晕感。 她和成海岩之间有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何闻笙庆幸成海岩的身高足够高,大概在一八几,这样,她可以放心地让目光平视,而不用看到他的脸。 从闻笙的角度看过去,她只看到他的胸膛处,做工精细熨贴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和象牙色的细条纹衬衫。没有领带。他的衣着就像他本人一样,舒适、低调、品位高尚。 何闻笙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也在看她。因为不知道并且不想知道,所以她不抬头仰望。他宽恕她的这种安静,没有逼她开口说话,这让她很感激。 他们来到五十六层的意大利餐厅Cucina。 Cucina的装修非常现代舒适,大理石地板,马赛克台面和开放式的厨房,食物也精美。 然而闻笙却始终处在一个灵魂出窍般迷茫的状态里,食不知味,坐不知乡。这种样子,配以她精致的相貌和端正的坐姿,在外部看来,倒另有一种日式玩偶般动人的美丽。 成海岩坐在她对面,轻声道:“看窗外。” 他们坐在靠窗的地方。何闻笙微一转头,就看到了窗外的夜景。隔着黄埔江的江面,一片华灯灿烂中矗立着夜色中的东方明珠塔,仿佛电影里最豪华的布景。 她有些惊愕。原来从这里,可以看到那么美那么美的夜景。她来到上海不久,这座浮华的东方巴黎尚未来得及在她心目中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这一眼,恍如初见,一下子扑入眼中[奇+书+网],足以镌下不灭的风姿。 她轻声问:“那些灯光是哪里?” “外滩。” “原来这就是那个殖民地时代留下的风情之地……”闻笙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怅惘之色。 “这里的东西并不好吃,之所以来这里,只是为了此刻窗外的夜景。” 窗外的灯海朦胧地照入何闻笙的眼眸中,她心中叹息,从高处俯瞰这些人造的星光,竟然这么美,难怪人总是这么轻易地迷失在都市中。 成海岩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这个沉醉在灯光中的少女。如此天真如此美丽,如此稚气。 窗外广袤无际的灿烂灯火,窗内奢华舒适的西餐厅,米色晚装长发如缎的美丽女孩和英俊温柔的男士。闻笙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就亲身出演了像电影画面一样美丽的瞬间。 离开金茂时大概是晚上十一时。重新回到那辆凯迪拉克CTS-V中,何闻笙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 成海岩仿佛是漫无目的地把车子向前开出去:“你明天上午有事吗?” 何闻笙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口中发出来:“……没有。” “陪我看看夜色,好吗?” 过了一会儿,何闻笙清楚地答了一个字:“好。” 何闻笙说“好”的那一刻,她以为,该发生的事情今晚就到了。 但是,两个小时以后,她发现她错了。成海岩真得只是想看看夜色而已。 他的车在黑夜中漫无目的地随便开,他只是开车,并不说话。 上海的夜色像流水一样地倒映在车窗上,仿佛浮光掠影,不停地流动和变幻。隔着玻璃似乎也可以感觉到这个喧嚣的都市里那清凉的夜风。 闻笙的心终于渐渐地静下来。 她发现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在一个陌生或者熟悉的城市里,任夜色如流水般自身边变幻而过。让她想起王菲唱过的一句歌词,“沿路旅程如歌褪变。” 然而她从不去想,她为何会喜欢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十几年来,她从未有过平静的身心有托的时刻,她的生命仿佛一直在颠沛流离没有依靠,让她无端迷离孤苦。不去想,是因为不想明白个中原由,哪怕是自欺欺人也罢。闻笙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她只是被迫承担重量,内心疲惫不堪,永远渴望着投身于平静。 克莱德曼舒缓流丽的钢琴曲一直回旋在车内。 深夜一点钟,成海岩停下车子。他们站在黄埔江边的夜风中。 风吹起何闻笙的裙子和长发。成海岩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何闻笙轻声问:“你很喜欢上海的夜色么?” 成海岩笑笑,不语。他很少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这是他习惯性的作风,如非必要,不解释自己。 何闻笙眩惑于他这种无懈可击的风度。这和她遇到过的任何人都不同。或者说,这和她所以为的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同。成海岩有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磁场和电波,和财富身份无关,与生俱来,让他处在这个世界的顶端。 停了一会儿,她听见成海岩说,“我的白天一般都比较忙,所以对晚上比较偏爱。” 何闻笙的语意有些感叹,近乎惆怅:“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么久的时间看夜晚,看上海。” 成海岩微笑:“困了没?这种时间,你的学校估计已经关门了。我送你去学校附近给你找一家酒店休息,天亮以后你可以很方便地回学校。” 何闻笙吃惊,抬头,清澈的眼睛惊异地看着他。 成海岩哑然失笑:“怎么了?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比你想象中的要君子得多吧?” 何闻笙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 也许每个男人心里都有着本能的洛丽塔情结,成海岩承认,这种混合了少女和女人的情态非常有吸引力。在那一刻,他有一种想要吻这个小姑娘的冲动。但是他并未付诸实施,他不想吓坏她。他想要的是红袖添香,而不仅仅是一个床 伴。在成海岩看来,两性游戏最有趣的地方并不在于裸裎交缠。每一个过程都是值得玩味的。 她红着脸辩解:“不是的!我还不算太困……”她没有说她是一个认床的人,骤然换了新环境让她缺乏安全感,会整夜睡不着。 “真得不困?” “真的。” 成海岩看着她像小孩子般认真的表情,笑了:“好,真得不困的话,我们就在上海滩流浪到天亮吧。” 于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的夜晚,就整个地消逝在上海的夜色中。 一辆车,两个人,漫无目的。夜色温柔。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何闻笙依然记得那个“沿路旅程如歌褪变”的夜晚和那流淌一车的《秋日私语》,以及她心里那奇异而熟悉的流浪感。 天将亮的时候,成海岩送何闻笙回学校。 他倾身过去为她打开车门,何闻笙轻声说了声谢谢,刚想下车。成海岩递给她一个盒子。 何闻笙怔了怔,看着他。 成海岩安抚地笑了笑:“礼物,等我离开以后再打开。” 何闻笙捧着盒子,怔怔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在眼前离去。 她打开那个盒子,盒子的底部躺着那张她签过名的合同。合同书上面,放着一张银行卡、一只卡片和一只象牙白的手机。 卡片上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密码是071029。 2007年10月29日,何闻笙在Forever love再见成海岩。 手机铃声响了。 何闻笙拿起手机,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是“成海岩”。 她翻开手机接听。 过了一夜,成海岩的声音再度从电波中传来时,她居然已经不陌生。 “闻笙。”他居然叫了她的名字。 何闻笙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回应。 “闻笙,你很可爱。” 闻笙依然不回应。 “还在怕我吗?” 闻笙摇摇头,没有说话。 电话的另一端,成海岩似乎接收到她的摇头,他温和地笑了,说:“你要记住,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所以,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尽量要快乐。” 没有等她回答,他把电话挂掉了。 何闻笙独自一人站在音乐学院的大门前,抱着这个男人给的一个盒子,手机还维持着接听的姿势,眼睛里却有大颗的泪水不停不停地落下来。 为什么哭?为了悼念自己的过去,还是恐惧不可知的未来?她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女人每次都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才能放心落下泪水的话,她们流泪的次数一定会少很多很多。 告诉我生活是否幸福 为何闻笙开门的是穿着睡衣一脸睡意的关萌萌,那一脸的睡意在看到何闻笙以后瞬间消散。她速速地把何闻笙拉去洗手间。 “坦白交待,都做了些什么?” 何闻笙看着关萌萌的脸,不知为什么,没有一点想要说话的欲望,便默不作声。 关萌萌扬眉:“你们做了?” 何闻笙有些反感她这样直接的问法和语调,摇摇头:“只是看了看风景。” 关萌萌皱眉:“三更半夜看风景?什么风景这样好看?” 何闻笙听了,心中一动,大白天这样说来,连自己也觉得是咄咄怪事,可见深夜之时,人难免变得奇怪一些。这样说来,她见到的成海岩只是黑夜中的成海岩,也许,和他本人是不同的? 关萌萌看着她,忽然笑了:“知不知道我这一夜没睡好?” 何闻笙抬眼望了她一眼。 “和你说的话,估计你又觉得我神经呢。你猜我梦到什么?我梦见成海岩表面上衣冠楚楚,其实是个变态,把你关进一间房子里想尽办法折磨你。我被关在门外面,干着急,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一下子把我给吓醒了,流了一身的冷汗,再也睡不着了……” 何闻笙看着她,开始想笑,然而,眼睛里终究还是慢慢渗出了一点感动。后来她想,自己这点是很不好,太容易被感动。 “你不用担心我,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会处理好的。”闻笙安慰她。 关萌萌看着她:“我挺佩服你的,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冷静得多。闻笙,你这种冷静,像是一个披着纯情外衣的小妖女。”她笑了。 何闻笙向后一靠,透出几分淡淡的疲倦:“如果做个小妖女可以快乐一些,我愿意。可是我只怕我做不到。”推开关萌萌,何闻笙走出洗手间,将装着礼物的盒子放在一边,倒在床上。 知道从此是另一种生活,因此害怕有一天会找不到现在的自己。何闻笙心里开始涌上淡淡的空虚。 也许关萌萌的恶梦做得并非没有道理。成海岩付出金钱付出时间付出精力,他想得到的是什么呢?仅仅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吗?这似乎不是成海岩的品位。 闻笙心里有些恐慌,她怕有朝一日,他开始索取代价时,她付不起。只叹如今已是,木已成舟,进退两难。 同寝的另两个小女生,到了周末,已双双外出渡假,并未留宿在寝室。 何闻笙从心底羡慕这种没心没肺的快乐,因她一生,从未得到过,以后也永远不会得到。她将学会成长,永无那样的心境了。 周日不必去公司,成海岩直接驱车回家。 他和曾晶的婚姻一直是自由的,婚后也一直是各有卧室,只在缠绵时共处在其中一间。曾晶是画家,生活难免无规律,时常留宿画室,或者和文朋画友一起去登山临水。而成海岩是喜欢自由的人,很重视私人领域,曾晶是大家闺秀的品位,从来不似寻常人家的黄脸婆那样小肚鸡肠对他横加干涉。当然,成海岩也未必容得了别人对他横加干涉。 成海岩刚掏出钥匙,保姆小赵已经把门打开,见是成海岩,微微吃惊:“成先生早,我还以为是曾小姐。”曾晶脾气任性又有些娇纵,以成太太的身份自得,却不别人这么称呼她,所以家里的保姆和家政都叫她“曾小姐”。 成海岩点头:“早。然然起床没?” 小赵笑道:“还在床上赖着呢。既然成先生回来了,那我就放心地去准备早餐了。” 成家是一栋复式别墅,格局不大,但布置精巧舒适。客厅、厨房和客房都在一楼,成海岩径直上了二楼。二楼有三间卧室,分属他们一家三口所有。此外,成嫣然的游戏室、成海岩的书房也在二楼。二楼再往上就没有房间了,是一个天顶花园和半开放式的小花厅。 成嫣然的房间很大,布置得异常精致,到处布满了蕾丝和娃娃。 成海岩敲敲门,听见女儿在里面叫道:“爸爸快来。” 成海岩推开门进去,看见成嫣然整个人都埋在凉被里,只露出头,正趴在床上看一本书。 四岁的成嫣然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女孩,留着长头发。成海岩认为女孩就应该像女孩的样子,所以成嫣然从很小的时候就留了一头柔软的黑发,看起来十足小美女的模样。即使还坐在童车里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人认错过她的性别。 成海岩在床边坐下,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在看什么?” 成嫣然裹着被子钻进他怀里,仰着脸看他:“《小公主》,萨拉的爸爸不要她了,真可怜。爸爸你看过萨拉的故事没有?” 成海岩摇摇头:“你起床来讲给爸爸听?” 成嫣然缩在他怀里安然不动:“今天钢琴老师不来上课,我还没有想到起床以后做什么,我不要起床。” 成海岩笑笑,宠溺地看着她:“那起床来,爸爸陪你玩一整天好不好?” 成嫣然眼睛一亮:“一整天?爸爸一整天都没事的话,我们去画室找妈妈好不好?我很久没有看过妈妈画画了,我们今天去让妈妈画我们俩!” 成海岩不忍拂去女儿脸上那一脸期待:“好,我们去画室找妈妈。不过,如果妈妈没空招待我们的话,然然就和爸爸在一起,好不好?” “嗯嗯。”成嫣然笑眯眯地点头,样子像极了可爱的卡通兔。 趁成嫣然在吃早餐的时候,成海岩去一边打曾晶的手机。 电话里的曾晶声音十分愉快:“早,我刚想打你电话呢。” “嗯?”成海岩眉头略略一挑。 “你带然然过来再说吧。” 曾晶的工作室。 成嫣然自去画室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的颜料。曾晶和成海岩站在会客室的窗帘前。 曾晶双手环住成海岩的颈,看着他,眼角带着笑意:“今天怎么想起来到画室来看我?” 成海岩笑笑:“电话里你想说的是什么事?” “我想开个画廊,怎么样?昨天和高老师他们去个饭局,他们在那里骂上海现在没几家真正的艺术画廊。我想,不如我开一个好了。” 成海岩没有太大的吃惊,曾晶做事一向随心所欲,反正她想要的都会有人为她办好。他只问道:“是开着玩玩还是要盈利?” 曾晶微微一笑:“一开始只能投着钱先养着吧,养一阵子再说。一个恒基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付出那么多时间,我也想试试,经营一项事业是什么感觉。” “等到觉得累的时候,不会后悔?” 曾晶笑,吻一下他唇角:“累了还有你。不过,不许这么小看我,我要证明你亲爱的太太永远是最强的。恒基新盖的写字楼,我要一层。” 成海岩点点头:“需要钱吗?” 曾晶摇头:“我手里闲置的钱还多着,老爷子每年给我的家族基金我都用不着。” 成海岩轻轻回吻一下她:“找点事情做做也好,免得你不画画时无聊。” 曾晶笑:“以后画不出画的时候,就不用歇斯底里地缠着你发疯。不做画家时,就客串一下画商。反正最近,上海画坛无聊得很,也需要点新鲜事来调剂一下,我就送了他们这个大人情罢。石皓最近若没事的话,你把他借我用用。” 美貌亦是一种负担 这个周末,何闻笙带上给闻箫买的手机,去杭州看他。算算自从考上大学,姐弟俩也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只是每周末打一通电话。 闻笙刻意地精心穿着。她想了想,姐弟同心,这件事终究不能瞒着弟弟。但她不晓得如何向他开口,只好这样粉墨登场,让他自己明白。 何闻箫读的是国美的中国画专业,在南山校区,紧靠着西湖。美术学院的建筑颇有风格,建筑物极高,颜色古旧,造型却带着些现代感,而且是开放式的,没有一个传统的大门。 闻笙打了箫箫宿舍的电话,却没人接听。闻笙呆立在美院门口那一丛翠竹旁边,没了主意。观察了一下美院颇小,来往的人也不多,遂决定干脆直接进去找人问路罢了。 闻笙穿的漂亮,甚是惹人注目。路过她身边的那些打扮得奇模怪样的美院男生,偶尔吹个口哨。 闻笙挑了一个长的和善衣着素净的男生,迎上去问道:“请问,国画系的宿舍在哪里?” 那男生打量了她两眼:“我带你过去吧,我跟国画系是同一座楼。” 何闻笙微笑:“谢谢你。” 国美的美女显然不多,因为那男生对闻笙甚是周到客气,一路引导,很是殷勤。 两人边走边闲谈。 “你要找谁?说个名字听听,也许我认识,直接去帮你叫人下来。” 闻笙仍然是微笑:“我找何闻箫,他是国画系07级。” “何闻箫?”那男生的脸色一下子古怪起来,笑笑,“来找他的人还真多。” 何闻笙秀眉微蹙:“你认识他么?” 那男生又笑笑:“闻名不曾见面。” 那男生在宿管阿姨那里打过招呼以后,将闻笙领到一栋宿舍楼的接待室,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已告诉阿姨打个电话找人,在寝室的话估计很快就下来,不在的话你可能就得多等一会儿了。” 闻笙很是感激地一笑。 那男生看着她的脸庞,盯了两眼,忽然道:“虽然我知道在背地里说人是非不是男人的作为,不过,像你这么好的女孩子,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你一句,交朋友要小心,到了让自己受伤的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说完,快步上楼而去。 何闻笙心里一沉,这话,分明句句是冲着箫箫而来。箫箫在美院究竟做了什么?刚刚入校就闹成这样? 想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他的外形吧。何闻箫容貌抢眼,那种散漫沉郁的气质又为这外形加了不少分,向来比闻笙出风头。初中时就有学姐为他争风吃醋,到高中时光是跟踪搔扰事件也不知出了多少起。闻笙早已习惯,对这些事不甚吃惊。 闻笙在接待室足足等到暮色降临,才等到箫箫大驾光临。许是一进楼时就被阿姨告知了,何闻箫很开心地一把推开接待室的玻璃门。 没有料到,看到一个华服少女俏生生伫立,何闻箫怔在当场。 何闻笙盯着弟弟,看到他俊秀的脸庞依旧,虽然眉目前仍是一贯的沉郁,但毕竟没有添上什么风尘之色。闻笙心里宽慰下来,心想,自己的牺牲无论如何是值得的。 闻笙盯了他半晌,问道:“卡里的钱收到了?” 闻箫点点头:“收到了。” 闻笙上前拉住他的手:“我们出去走走。” 闻箫任她牵着自己的手出去。走出宿舍楼时被那宿管老师看在眼里,她看了看两人握着的手,不由得对闻笙多打量了几眼。那几眼,和那男生刚刚看她的眼神一样。 美院出门就是南山路,南山路上多酒吧和书画室,颇具雅致。在暮色中闲逛来,感觉尤好。 何闻笙轻轻道:“箫箫,你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吧?” 何闻箫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闻笙终究忍不住:“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何闻箫想了想,道:“他土吗?” 何闻笙摇摇头。 “是个胖子?” “不是。” “老吗?” “不老。” “长得帅吗?” 何闻笙犹豫了下,终究觉得无论如何不应作违心之言,遂点点头。 “我没有问题要问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下,忽然都笑了。只是,笑容之中俱有些惨淡的阴影。 在美院旁边找了一间旅馆。 登记的时候,那老板一边登记一边拿眼神悄悄地瞅俩人。交完款上楼时,闻笙和闻箫俱听到身后传来私语:“模样长得倒是很配,只是年纪这么小就出来开房,现在的孩子啊也真是……”两人听了,辛苦忍笑。 洗了澡,没有可换洗的衣服,只能穿原来的衣服。闻箫的T恤长裤倒还罢了,闻笙价值不菲的裙子就揉得有些可惜。这些衣服都是成海岩的秘书黄小姐拿着她的尺码亲自去挑选的,尽是公主风。闻笙对其价值不太关注,她送来,她一般当从前那些衣服来穿,穿上以后也无非是觉得漂亮些罢了。这是何忆苦带给儿女的脾性,晓得钻石之美,但从不晓得去计算这美的价值。 闻笙把手机给他,他并不作声,随意看了一眼,搁在一边。 打开电视寻些无聊的综艺节目制造声响,姐弟俩照旧像在家时那样,并肩躺在床上聊天。 “你在美院惹出什么麻烦了么?为什么我一说你的名字你同学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我?” 何闻箫漫不经心:“无名小卒一只,能惹出什么麻烦?” 闻笙轻敲一下弟弟的头:“你老实回答,不许撒谎。是不是经常有人到学校找你?是什么样的人?” 何闻箫皱皱漂亮的眉:“干什么又敲我的头……好了好了,就知道你会啰嗦,告诉你就是了。只是最近被几个人跟踪,跟到了学校里,然后跟学校里有个小女生出了一点风波。别的也没什么了。” “又被人跟?是女孩子,还是星探什么的?”闻笙倒没有太惊讶,实在是已经习惯了。 何闻箫把枕头盖在脸上,说话有些闷声闷气:“几个男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后来到学校来找过我几次,基本没什么瓜葛。” “那个女孩子呢?你是不是招惹人家了?”闻笙继续审弟记。 何闻箫轻笑,有些调皮有些毒辣的无所谓:“我去招惹她们?我又不是闲得没事做了。逢场做戏而已,反正这些女孩子都傻呼呼的,只要我肯接受她们殷勤,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了。” 何闻笙无语:“你……”生气他的年幼轻狂,转过身去不说话。 何闻箫像小宠物撒娇似地窝在她身后轻轻蹭她肩膀:“姐姐生气了?我又没有闯什么祸,就算是在大学里交几个女朋友算了。” 何闻笙白他一眼:“你没有对别人怎么样吧?” 何闻箫对这个问题不满:“我问你和那个男人怎么样了吗?姐姐,凡事要公平吧。” 闻笙脸色一白,被刺到了痛处,盯着他,薄怒:“我和他只不过一起吃了一餐饭而已……” 闻箫拿清澈俊秀的眼睛看着她,轻轻道:“可是你知道,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的。” 闻笙忽然落泪,顿感刚刚那句话的无稽。 闻箫将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低声道:“姐姐,对不起。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也许命运早就给每个人都安排好了过程和结局,我们的选择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只是我们不知道,所以总是兴高彩烈地去拼命争取。” 因为那一错身的距离,闻箫的眼睛里有淡淡的抑郁和颓败,是闻笙所没有看到的。 闻笙躲在弟弟的怀里,静静地流了多久的眼泪,发现闻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虽然已经十七岁,个子已经高过姐姐许多,但睡着的何闻箫,看起来似一个孩子。从何闻箫还很小的时候,闻笙就像个小母亲一样,很满足于看弟弟的睡颜,觉得世上再也不会有比箫箫更俊秀可爱的小男孩。能看到他香甜地睡去,醒来像小动物一样撒娇,睁着清明如星子的两只大眼睛,即使生活再疲惫,也仍然令人安慰。 睡梦中的何闻箫轻轻翻了个身,T恤的领口滑开一些。 何闻笙的目光瞬间僵住了。 闻箫的颈畔,有几处清晰的牙印和红痕。 何闻笙咬咬贝齿,这个讨打的小孩…… 何闻笙以为那些不过是他和小女友激吻时留下的印记,虽然可恨,可是他害羞,便终究随他去,没有多问。日后,这件事成为闻笙最后悔的一件事之一,她辜负了做姐姐的责任。 她想,如果那天她坚持追问下去,让箫箫把一切坦白,那么箫箫未来的人生,或许会有很大的不同。只是那个时候,她沉浸在自己一团乱麻似的心绪里无以自拔,故作平静,所以,硬生生错过了箫箫那细微的异常,他眼里的灰暗,和他语调中的颓败和无谓。 周日,闻笙和闻箫一起去西湖玩了一天。周日晚上,便坐火车回上海了。 闻箫到火车站去送闻笙,临上车时闻箫告诉她:“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我当吉他和主唱的那个乐队,过些日子可能去北京演出,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去看。” 闻箫的吉他弹得颇好,这个何闻笙是知道的,并不觉得异样。只是叮嘱他:“小心些,不要玩得太疯。”也就随他去了。 私人会所,豪雅之夜 从杭州回来的第三天,成海岩又约闻笙见面,仍然是晚上。闻笙奇怪他怎么每次都约在自己没事的时候,却不知黄佳茜已经将何闻笙全学期的日程表大致编排了一遍交给成海岩。 这次成海岩把闻笙带到一间位置偏僻埋藏很深的会员制男性私人会所,叫作“豪雅”。豪雅确然是成海岩的品味,到处弥漫着一种低调而简约的豪华,不动声色,但任何一个细节都无比精心。豪雅是一座占地宽广的封闭式庄园,建筑宏伟,内部空间非常阔大,酒店、餐厅、健身房、游泳池、高尔夫球场、舞场等等一应俱全,而且布局完美,几乎自成一个小王国。 闻笙惊异于这样精确复杂的建筑设计,顿感建筑师的思维之卓越。 成海岩听了微笑:“这正是四年前使恒基伟业在行业内扬名立威的作品,是公司内四位主设计师共同的心血。” 闻笙敬佩不已。 成海岩显然是高级会员,因为他未曾出示会员的金卡,便已通过门禁。侍者殷勤地引导他们入内时,闻笙的耳根不由自主地躁热,似乎已被这些人窥出了自己的身份。她顿感不自在。 成海岩轻声俯向她耳边道:“放轻松,豪雅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只要你乐意,可以做任何你爱做的事。这里的侍者都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他们会保持所有你愿意保持的秘密,也会尽他们最大的力量让客人感到舒适自如。” 闻笙听到他低沉柔和的声音,心中安定,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那些侍者都是些二十到三十之间的男性,穿着挺括的制服。五官未必好看,但个个看起来都有着职业化的优雅和谦逊。一种恰到好处的周到,是会让人得到最殷勤的服务但又刚好可以忽略他们存在的周到。在豪雅中出现的男人应该都是社会上的顶级名流,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服务,其代价不必想便可知。 成海岩带着何闻笙,穿过中庭的西式园林,进入豪雅的会展中心。豪雅的会员以商业名仕为主,财力雄厚,所以这座会展中心时常举办私人性质的展览和演出。 会展中心的一楼是西方风格,附设小舞池,二楼则是东方古典风情,以适应不同风格演出的需要。 成海岩和何闻笙步入一楼的演出厅。演出厅并不很大,大概是为了顾及小型私人演出的效果之故。天花板上悬着华丽的金色琉璃吊灯,既复古又现代。整个厅内灯光辉煌,犹如梦境一般奢华灿烂。 厅里人并不多,桌椅是摆放得非常随意。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摆放着水晶瓶的玫瑰。从这些人的衣着即可看出他们高尚的经济地位。 闻笙觉得自己像误入皇宫的灰姑娘,有一种不真实的旁观感。 成海岩和闻笙在一处灯光柔和的地方坐下。侍者上来,成海岩轻声吩咐了几句。有几个人路过,成海岩和他们略略点了点头,并不寒喧。 侍者送上咖啡和精致西点。 何闻笙奇怪:“既然是认识的,为什么不说话?我以为企业家都喜欢见面就发展两国关系。” 成海岩笑了笑:“如果在这里还要为了生意寒喧个半天,那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何闻笙想了想,确实如此,不由佩服:“公事和私事,可以分得这么清?果然都是很不寻常的人物。” 成海岩不由地被这种天真话惹得笑出声来:“只要关系不太熟的话,要分清还是很容易的。” 何闻笙觉出自己说话幼稚,脸上红了红。 成海岩道:“豪雅也会有发展人际关系为主要目的的商业晚宴,毕竟这种高级俱乐部掌握了非常有利的人际资源,它有义务把这种资源提供给它的客人。不过,这种商业晚宴一般在宴会厅举行。今晚,这里是一位刚从法国回来的华裔钢琴家的演奏。”他低头看了下腕上的劳力士钻表,“还有五分钟。” 一身黑色礼服的钢琴家上场鞠躬,从闻笙的距离看过去,可以看出容貌中等,是个年约四十岁非常有气质的女人,微笑亲和而大方。正是闻笙喜欢的那种优雅独立的女人。 男士们奉上掌声。掌声过后,演出开始,优美的钢琴声潺潺流动。 耳听着那流丽而美妙的演奏,闻笙轻托着腮,看着那个女子,不觉轻声问道:“她是男人喜欢的那种女人吗?” 成海岩微微一笑:“男人会乐意做她一辈子的朋友。” 闻笙微觉困惑:“为什么?她这么有吸引力……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尤物?” 成海岩答道:“男人和女人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头脑和眼睛,所以不要为这种事情费心,无论你如何地将心比心,也不可能真正理解另一种性别的生物的立场、心理和观点。至于男人是不是喜欢尤物,我可以很确定地回答你,确实如此。只不过,对于不同的男人来说,尤物的定义是不同的。” “我以为尤物只是指外表和身体。” 成海岩看着她,似笑非笑:“这句话太小看我们。虽然男人是本能动物,毕竟也和女人一样是有情感的高级生命,对尤物同样有着各种各样的要求,而且相当挑食。” 闻笙脸红,为了掩饰自己,拿起面前的冰咖啡轻啜了一口。 演奏完《费加罗的婚礼序曲》之后,演出厅的灯光忽然一暗。小舞池的灯光却迷蒙地开了。 曲子一转,成了华尔兹舞曲。两位小提琴手上台去,配合钢琴家的演奏。 成海岩起身给了闻笙一个邀请的手势。灯光之下的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加出众,仿如上天精心创作的展示品。 何闻笙心中弥漫着一种不真切的困惑,《红楼梦》里宝玉说世上的男人都是浊物,从古到今的女人们都说男人是令人伤心的、浅薄愚蠢的欲望动物。那么眼前这一个,是谁呢?身躯挺拔,容貌英俊,品位高尚,温柔体贴,复杂难解。自己究竟是怎样认识这个人的?又是怎样和他一起出现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闻笙微微仰面看着他的脸,眼睛里盛了闪动的灯光,摇摇头:“我不会跳舞。” 成海岩已经揽起她的腰将她从座位上带起来:“我教你。” 小舞池里有数对男女在摇曳。 闻笙不会跳舞,只是顺从成海岩,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他去掌控。他的手放在她腰上,令闻笙微微颤栗。 离他太近了。于是她倾听着那位女钢琴家的演奏,以此来凝聚自己的心神。 成海岩看着她:“你的样子和上次很不同。” 闻笙低下头,太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成海岩想了想,道:“像是已经安排好了后事,所以心意平和,无所畏忌。” 闻笙脸色一凝,脚步也跟着滞了一下。 成海岩脚下舞步娴熟,带过她这个错误,深沉的眼睛注视着她:“我以为我已经尽力让你觉得舒适,看来是我不自量力。你对我仍然抗拒。”话到最后,唇边微现笑意,语气轻柔,仿佛惆怅仿佛遗憾。衬着他深刻的眼眸,是一种令人沉沦的杀伤力。 闻笙不由地心悸了一下,看着他摇头:“不不,不是这样。成先生,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成海岩笑了:“是吗?” 闻笙点点头:“我觉得对你不公平,我很讨厌我自己,这么不懂事。”既然做了决定,那就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是生是死是毁灭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不该把这些转嫁到对自己毫无义务的成海岩身上。她强迫自己这样划分清楚,因为这种清楚会让她被迫去承担。 成海岩唇角微扬:“我刚好喜欢你的不懂事。闻笙,你年纪太小,心地纯良,而我是一个成年人,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就算是不公平,也只是对你,不是对我。因为你付出的是无价的,而我付出的只不过是一堆通行世界的废纸。所以,不要为难你自己,你可以像一个公主一样矜持。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喜欢我。” 闻笙心里一惊:“喜欢你?” 成海岩笑着安抚她:“别怕,只是喜欢,不是爱。这是必须的,如果你一点都不喜欢我的话,那这种关系可就太糟糕了。” 闻笙终于听懂。 是了,成海岩所要的不是一具简单的身体加脸蛋,他要的是一段模拟的爱情游戏,这才是成海岩的品位。所以他要一个单纯如水的小女生,所以他肯付出大把的金钱、时间和温柔,因为他要打造一个陪他玩游戏的玩偶情人。 闻笙心里有淡淡的失落,他对她这么好,原来只是一场游戏。可笑小女孩,在感情上永远都是傻傻的,带着天真的幻想。闻笙在心里自嘲。 “如果你只是要我喜欢你的话,”她想想,“那你已经做到了。你是个很出色的人,很容易令每一个人都喜欢你。” 成海岩依然注视着她,语气耐心而温柔:“我并不是一个容易讨人喜欢的角色,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单纯。不过,我不在乎每一个人,闻笙,我现在只要你喜欢我。” 这种从容淡定的魅力,以后要想个办法抵抗。闻笙心想。 “我会证明我已经喜欢你。”闻笙下定决心,视死如归,要在今夜结束这种不上不下的吊颈状态。她踮起脚,轻轻吻了他的唇角。 十七岁女孩子的第一个吻。成海岩感受到那种轻软,是男人无法抵抗的美好。所以,永远不要责怪男人会为爱欲而沉沦。 成海岩很想吻怀中这个娇嫩的洛丽塔,但此时此地,不是时机。 何闻笙微微仰脸看着他,轻声道:“是今晚吗?” 她总是这样无意识地微微仰脸,用沉静清澈一尘不染的眸子看他,楚楚动人,像是把一切都安然托付给她所仰看的那个人。这个样子,会让男人无法克制想要占有她保护她的欲望。 她居然这个样子问他,是今晚吗? 是今晚吗?在迷蒙变幻的灯光中,成海岩微微低头,更靠近她一些,感受到她在自己手中轻微的颤栗和屏息的紧张。这样令人怜惜的紧张。 他摇摇头,温和地道:“不,不是今晚。还未到时间。” 他明显地感觉到她整个人放松了一些,他微微一笑,“闻笙,谢谢你,谢谢你喜欢我。” 他停下舞步,转身牵着她的手走出舞池,走出演厅,直到走出豪雅。 “我送你回学校。” 他的凯迪拉克停在校园生活区的门口。车子里,闻笙端坐在他身边。 闻笙轻声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问吧。” “为什么你会选我?” “因为你正是我想要的那一种。” 闻笙“哦”了一声。 成海岩却忽然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令她转向自己,面上的笑意隐去,眸若深潭,看起来有一种既深刻又充满男性控制力的气质。 “还有一个原因。我知道你去谜城的原因,如果你不遇见我,你也会遇到别人。我担心你会碰到一个令你憎恶和痛苦的对象。你是一块这么干净的璞玉,如果别的男人得到你,我会嫉妒。我承认这是一种很阴暗的心理,不过,每个男人都无法避免。” 他靠近她,想要在她唇上印上一吻。 感受到那女孩子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他中止了这种行为,为她拉开车门。 Kevin Lee和他的东方公主 关萌萌把养着她的那个男人陈远国称为她的寄主,因为关萌萌自嘲自己是一条寄生虫。她的态度是有一种冷冷的嘲讽式的无所谓。 闻笙听着这样的称呼,觉得很是怪异,有一种恶心感。她无论如何不能把寄主这样医学上病态的词和成海岩联系在一起。 关萌萌偶尔会向她提起陈远国,或者接到陈远国的电话。闻笙有些可怜那个不知道长成什么样的男人。关萌萌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寄主,然而陈远国对关萌萌却是真得很好很纵容,无论再忙也总是要抽空给她打个电话。也许这不是爱情,只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男人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美貌青春的生命的迷恋。但无论如何,总是令人感到些许伤情。 但是这种非法的关系,要怎样才是恰到好处呢?闻笙也不知道。这本是不应该存在的关系,无论怎样都是不合理的。 闻笙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有些失神。从豪雅回来后的这几天,她时常失神,琴也不弹,曲也不写,成海岩的神情态度却时常在脑子里回旋。回旋了很多遍,这个人她依然看不清猜不透。她只是看出成海岩是个复杂的人。 作为情妇并无义务去了解一个男人,闻笙是知道的。然而闻笙已知自己的十七年浅显道行在这个仿佛深不可测的男人面前是无所遁形的。所以,她很怕自己对他一无所知。这让她感觉一种饱受威胁的不安。 同寝室的两个小女生凑在同一台电脑前窃窃私语,没完没了。闻笙觉得有些不耐烦。 她和这两个室友的关系并不好。她们似乎依稀猜出了些什么,看闻笙的眼神有些怪异。闻笙不去理会她们。 闻笙曾问过关萌萌,反正她也并不在乎功课,为什么不辞麻烦地仍然住在学校。关萌萌当时回答她,虽然自己并不在乎功课,但却并不想脱离校园生活。如果离开了校园,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情妇。 关萌萌时常这样自嘲,闻笙从中感受到她内心对这种身份的厌恶和自卑,每每默然。 关萌萌上课回来,把一份晚报丢在闻笙身上。 闻笙诧异:“为什么忽然买报纸?” 翻开后,看到一条醒目的文化新闻,京文画廊低调开幕,各界名人到场祝贺。旁边两幅照片,一幅是京文画廊的图片,开在一座新建的写字楼上。另一幅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华衣美饰,气质非凡,光彩逼人。 闻笙讶异:“这是谁?好漂亮。” 关萌萌笑得意味深长:“她叫曾晶,本埠名流。不认识的话继续看完整条新闻,然后去百度一下曾晶的名字。” 闻笙很快在那条新闻里看到了成海岩的名字。恒基伟业总裁成海岩到场为爱妻助阵。 闻笙把报纸丢还给关萌萌:“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萌萌接住报纸:“闻笙,你居然没什么反应?” 闻笙反问:“我应该有反应吗?” 关萌萌笑:“好,闻笙,我佩服你。你甫出道已是宗师级别。” 闻笙不理她,翻开一本古筝曲谱自顾自地看。 然而闻笙并不能真正地保持镇定,内心翻涌不已。他的妻子,竟然是这么一个美丽的画家和女强人,是天生来让同类自惭形秽的明星。 闻笙性格淡定,没有争强争胜之心,在曾晶这样咄咄逼人的人物面前,也并不觉得自惭形秽。然而,成海岩居然有这么一位夫人,终究令她觉得有些怅然。那本曲谱,虽然翻开着,却并没看进去。 成海岩和曾晶,分明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有了这样的妻子,成海岩居然还要另觅游戏情人。 闻笙的心里,忽然对“爱情”和“婚姻”两个词生出几许迷茫。 周四没有课,闻笙和关萌萌又去Forever love。 成海岩委托秘书黄小姐为她选购了许多衣物送到学校,闻笙并未打算买衣服,只是那家店的气息让她喜欢,所以很乐意陪同关萌萌。现在的她们俩,像是同一条船的渡客,也许情感的疏远已无法补救,然而内心世界却无人比她们俩更接近,所以比从前更加形影不离。 关萌萌忽然接到陈远国的电话传召,临时要离开,让闻笙在店里等她。 Kella看到闻笙时依然喊得出“何小姐”,笑意盈盈地送上果汁和巧克力,非常亲切。然而闻笙看见她时却不可避免地有些尴尬。Kella便请她在店里随意欣赏。 Forever love又上了新品,依然是每一件都带着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香气。闻笙爱煞了那淡淡的香氛,微微凑近一件雪纺晚装,去捕捉那细细的香气。 身后传来一个人愉快的声音:“这个香味,叫‘仲夏夜之梦’,是植物型香水,用夜间的天然山泉水制成,前调是柑橘和铃兰,中调是三叶草、鸢尾花……” 闻笙诧异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T恤长裤,洒脱不羁的年轻男子,棕色的齐肩卷发,脸形微长,眼睛轮廓分明,像混血儿般漂亮。 那男人看她转身,璨然一笑,伸出手:“你好,我是Kevin Lee 。” 闻笙礼貌地微笑,并不伸手。 那人并不生气,将手插回裤袋里,看着闻笙笑道:“几天前我挂在这里的白色少女篷裙晚装,Kella说买下它的客人很关注衣服上的香味。我猜想,不会正是小姐您吧?” 闻笙一呆:“你,你就是……”这实在太出人意料,闻笙真正大吃一惊。 Kevin Lee洒脱地微笑点头。 闻笙有些不好意思,退后一步,轻声道:“抱歉,对您的作品唐突了。” Kevin Lee摇摇头,拿下那件雪纺晚装,退后一步欣赏,再挂回原处:“我很感谢你欣赏我的作品。你要知道,虽然我设计的是衣服,但是我却不希望我那些美丽的女士们只把它们当成是衣服。呃,这样说起来是比较贪心,但我希望她们珍惜我的作品,去反复地欣赏和研究它们。” 闻笙微笑:“会的吧,您的作品非常漂亮,我看着它们的时候感觉像在看一场很梦幻的演出。您为每一款作品都染上不同的香味,这样细微的用心,会有人感受到的。” Kevin Lee笑了:“你真是个善良的小姐。谢谢你,但愿如此。你是否喜欢那件白色晚装的香味?” 闻笙点头:“很喜欢。” Kevin Lee道:“那款香味叫作Princess Lolita,不过偶尔我也叫它‘东方公主’。混合了花香和果香,前调是青苹果和樱桃,中调是甘草、风信子、橙花和紫罗兰,后调是玫瑰。” 他说的普通话已算比较标准,但多少带带着一点台湾腔。闻笙听了觉得很是奇异,像在看台剧。 Kevin Lee退后一步,仔细打量闻笙,继而道:“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一个忙,何小姐?是何小姐没错吧?” 闻笙点点头:“如果我能办到的话,请说。” Kevin Lee拉起她的手向旋梯方向走过去。 闻笙一呆,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这个浑身落拓不羁的设计师回头向她一笑:“放心,只是想请你跟我到楼上。”已经拉着她三两步跃上了楼梯。他脚步轻快,闻笙不想跌倒,只得跟上。 楼上和楼下完全不同,楼下的设计比较女性化比较梦幻,而楼上是一个简洁开阔的空间。一个吧台,一个柜橱,一座屏风,屏风后想来是他休息的地方。屏风之外,是办公桌和摇椅,一座现代风格的长沙发卧在一边。靠近一面墙的地方,从天花板垂下一顶天鹅绒帷幕,被罩起来。还有一张大大的工作台,上面摆着一摞图纸。工作台旁边是一整列书架,上面摆着整齐的书籍和光盘。一座金属的现代雕塑,在海草之上闭目沉睡的美人鱼,足有半人高,放在中间,使屋子摆脱了空旷感,呈现出一种洒脱独特的品味。 闻笙的目光被其中的一只书架吸引住。那只架子里没有书,而是排列着数不清的香水瓶,各各晶盈璀璨,巧夺天工,粘住人的视线令人不忍离开。 Kevin Lee走过去,从中拿起一只放在闻笙的手里:“打开来闻一闻。” 那是一只晶盈透明如同琉璃的瓶子,像一只水滴的形状,闪动着淡淡的浅金色的光辉。闻笙依言打开,非常熟悉的香味,她呀了一声:“Princess Lolita。” 年轻的设计师笑了,看着那只精致美丽的瓶子:“没错,就是Princess Lolita,我的东方小公主。” 闻笙将瓶子托在掌上交还给他。 Kevin Lee摇摇头:“你比较适合做它的主人。” 闻笙一怔,Kevin Lee已经转身走开。此人做事随性,又不给人拒绝的余地,闻笙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只得轻轻在吧台上放下。 Kevin Lee哗地一声拉开天鹅绒帷幕,里面是一架华服。 他转身看着闻笙,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语气有些藏不住的热切:“何小姐,我想请你做一次模特,试穿一下我的新作品,可以吗?” 闻笙这次是彻彻底底地呆了呆:“设计师先生,我……我并不适合做模特。” Kevin Lee摇头:“不,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连我都没想到你会这样适合。我在设计这一期的作品时在心里虚构了一个东方女孩的形象,我想赋予现代的女性一些更经典的、更纯净的感觉,像古老的中国那些珍贵的白玉。很庆幸我刚好抓到了你,否则我大概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他感慨地长吁了一口气。 闻笙觉得太匪夷所思,依然不晓得如何回答。 Kevin Lee走去柜橱前斟了两杯红酒,递一杯给闻笙:“何小姐,我觉得你是……怎么说呢,是一个很可爱的观众,很能理解创作者的心情。请问何小姐是做什么专业的?” “我弹琴,作曲。不过目前还是学生。” “果然。”他听了,笑了,“泛泛地说,我们算是同行,都在做一种容易被人误读的工作。” 闻笙也笑了:“不同,Lee先生的工作至少可以赢得丰厚的报酬,而我的工作,却是毕业等于失业的某一种。” Kevin Lee举了举酒杯:“叫我Kevin就可以了。” Kevin Lee身上有艺术家特有的随性和超逸,一种不融与世的感觉,和何闻箫有些相似。只是何闻箫比他孩子气,没他这般放诞成熟。这令闻笙感到一些亲切。但是,想到面前这个人,居然就是近年来名扬上海滩的时装设计师,闻笙仍觉得有几分难以置信。 Kevin Lee放下酒杯,走近那一列衣架,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华衣:“这里有很多细小的问题,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修改不出我想要的结果……”他有些烦躁地向后拢了拢棕色的卷发,扭头盯着闻笙,“何小姐,你是否有过一首曲子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完美的时候?所以,何小姐,我需要一位模特,否则我无法保证这些作品能如期上市,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就这样把它们交给制衣公司。何小姐,如果你拒绝的话,就太残忍了。” 他这样说,闻笙只得道:“好吧,我只能……” 没容她说完,Kevin Lee已经露出愉快的笑容,看他的样子几乎想要拥抱闻笙了。 “Thank you,very very thank you!”他过来大力地握了一下闻笙的手,然后转身打电话。 “喂?Kella。今天下午有客人预约吗?没有的话就放上休业的标牌,上楼来。我要你暂时做一会儿何小姐的助理。好的,谢谢。” 工作开始。Kella一件件地拿下那些衣服来服侍闻笙去更衣室换上,然后换不同的角度和姿势给设计师看,他拿着笔凝神盯着,有时飞快地在纸上画些什么符号,有时拿过相机来拍两张照片。 工作中的Kevin Lee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里,眼神狂热,精神高度凝聚。有时忽然命令闻笙“不要动!”或者“左侧面!”“坐下!”等等,有时却让闻笙自顾自地或坐或卧半天,不加理会。闻笙不懂得如何做模特,也就顺其自然,听令行事。 她本以为这个忙是容易帮的,谁知一会儿工夫下来已是劳累不堪,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Kella拿来丝巾为她擦拭。 终于轮到最后一件。那是一件蕾丝和轻纱制成的仿古宫廷式婚纱礼服,层层叠叠,并不规则,如梦幻般轻盈。闻笙短时间内穿了那么多奢华的美衣,感觉上早已有些麻木。然而看见这一件时,依旧怦然心动。 它不是一件普通的、用来结婚的婚纱,感觉上,它像是每个女孩在青涩的少女时代幻想中的那件结婚礼服,高贵、纯洁、带着一种朦胧的处子的诱惑,寄托了某个轻盈的理想化的过去。 Kella协助闻笙换上这件豪华的礼服,为她整理了一下长长的秀发,在上面卡上一顶小小的皇冠。闻笙穿上这件婚纱的刹那,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成海岩,心里一凛,再也不敢看镜中的自己。 她带着一种沉静和犹疑走出更衣室,后面曳着长长的裙裾。 Kevin Lee正在低头改动一张设计图,仿佛是无意识地听到了裙裾曳地的温柔声响,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然后意外地怔住了。 他看到了每个男人梦想中的那个年轻的小新娘,像一朵初开的白色百合,沾满了清晨的露珠,饱满娇嫩的身体,清澈见底的美貌,天真柔媚中带着一种纯洁的、不自知的诱惑,仿佛无意识地在等待着被宠爱和怜惜。 Kevin Lee牢牢地盯着闻笙。 Kella不曾见过他在工作中露出这样的神情,在旁边紧张地问了一句:“有问题吗?” 闻笙自己也被他盯得有些紧张,以为自己哪里不对劲,心咚咚地跳了两下。 Kevin徐徐出了一口气,摇摇头:“OK,没问题。这一件不需要改动,我只是想确定一下,请何小姐换下衣服休息吧。记得打电话给工作室,让他们到这里来拿稿子,照我的意思做出来定稿。” 他胡乱地向后拢了拢棕发,向闻笙道:“我画图的时候反应都会比较狂躁,脾气也比较坏,没有吓到你吧?何小姐。” 闻笙正跟着Kella去更衣室换衣,闻言,转身微微一笑,摇摇头:“没有。” Kevin Lee被那个清澈的笑容牵得心底跳了一下。为了掩饰,他匆忙寻了个问题:“何小姐曾经学过跳舞吗?” 闻笙点点头:“学到高一就停了。” 闻笙换回原来的衣服时,手机响了,是关萌萌打来的,说她有事,今天赶不到FL的店了,让闻笙自己回去。 闻笙应了,向Kevin Lee和Kella告辞。 Kevin心中一直觉得好像有某件事被自己给忽略了,直到闻笙下了楼,他才猛然意识到,那瓶“东方小公主”依然好好地放在吧台一。她并没有带走。 Kevin一把抓起瓶子追了出去。然而闻笙已经坐上计程车走掉了。Kevin怅然若失。 酒吧摇滚,北京的夜 箫箫告诉闻笙这个周末他们的乐队“黑猫”要去北京演出。 怕成海岩到时会有安排,闻笙打电话给黄秘书请假。闻笙心里颇为忐忑,难以启齿。然而未等她开口,那聪明伶俐的女子已经猜到了她的用意,回应说成总吩咐一切都随何小姐自便。闻笙更觉抑郁。 然而箫箫是一件天大的事情。闻笙还是在周五的晚上和箫箫以及他的同伴们一起登上了去北京的飞机。闻笙给了箫箫一笔颇为丰厚的生活费,现在看来箫箫把它都用在了结交朋友玩乐队上面。闻笙知他性子不受拘束,虽有些担心他功课,然而箫箫聪明过人,她终究是没怎么在意。 乐队连箫箫在内一共是五个人,都是大男生。弹贝司的男孩对闻笙尤为殷勤,显然是对闻笙有意思。闻笙看在眼里,心中颇觉出一点不忍,可叹他情意虚掷尤不自知。盖上了成海岩的印记之后,仿佛是一夕之间,自己和这些同龄的男孩子们有了悬殊的差距,闻笙的心境有几分稚嫩的苍凉,他们仍青春正好,而她已觉得他们年幼天真。 之后闻笙便刻意回避了那男生。对方颇觉失意。 演出的地点是北京的一间名叫“深蓝”的酒吧,环境并不差,然而音响嘈杂。几个年轻的乐队上台去轮番嘶吼,令闻笙的耳膜有些吃不消。闻笙是不听摇滚的,然而身临其境,听着那自由放肆的原声态嘶吼,依稀间感受到一种膨胀的、躁动的生命力,也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台下是一片疯狂的年轻人。闻笙一身淑女派的精致打扮,在人群中颇为惹眼。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孩子冲着闻笙吹了几声口哨。 终于轮到箫箫他们的“黑猫”上台。四个男孩一字排开,箫箫是吉它兼主唱,最后跃上舞台。流离怪异的灯光打在箫箫身上,让他的白T恤和牛仔裤都变了颜色。不知是不是灯光师恶作剧,一道白色的电光刚好闪过箫箫的脸,暴露出他俊秀夺人的容貌。 台下哄然一阵沸腾,令闻笙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怪异感。 箫箫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台下一片安静。 箫箫微笑,看了看闻笙,说:“这首歌叫作《Angel》,送给我的天使。”他招手示意闻笙上台。闻笙一怔,早已被人连推带绑地送上台去。 箫箫伸手揽了姐姐的腰,开始认真地唱。 《Angel》是一首很抒情的慢摇。何闻箫的声线非常柔和清澈,带着一点若隐若现的少年的童音,唱起慢歌来会让女生为他去死都甘愿。 闻笙最乐于看弟弟的出众之处,待在他身侧,微笑倾听,心中快乐难言。 台下有窃窃私语声。闻笙注意到,许多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和箫箫的脸上,并非是认真在听箫箫唱歌。这令闻笙很是有几分不快。 一首歌唱完,台下掌声如雷。闻箫听到掌声,嘴角淡淡地勾起一个微笑,在闻笙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台下有几个人哄叫道:“小朋友,再来一首劲爆的!” 闻箫听见那声音,清秀的眉皱了皱,然而还是伸手做了个优美的手势,送闻笙下台。“黑猫”重整旗鼓,准备唱第二首歌。 闻笙在下台时不经意地接收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心中一惊,朝那个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无论是从衣着还是从气质都可以看出他和这些疯狂的年轻人并非一路。而那个男子虽然戴着墨镜,却依然可以让人感觉到他炽烈的视线正紧紧地追随着台上唱歌的何闻箫。闻笙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闻箫现在唱的歌节奏激烈而曲风灰暗,五个人都处在一种快节奏的舞台风中。即使这么躁动的节奏,何闻箫在一个转身一个举手中依然透露出一种从容自若的气质。带着几分慵懒和颓废的曲风掩埋了他尾音中的一点童音,听起来有一种冷漠的放逐感。台上台下气氛一片狂热,不知是为了他的歌声还是他的外形在疯狂。 一只手臂忽然搭在闻笙的肩头,闻笙惊异地回头。是刚刚冲她吹口哨的女人中的一个,显然是喝醉了或者吸食了什么药物,整个人显得有些神经质。 冲着闻笙喷了一口酒气,她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嗨,嗨,小姑娘,你……你还没有伴是不是……” 闻笙想要摆脱她的手臂,却未果。 那女人笑笑,又喷出一口酒气,摸摸闻笙的脸:“别傻,小妹妹,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们都一样苦恼是不是?拜托你,陪我喝一杯……”语气有几分无谓几分荒凉。 何闻笙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调戏过,遑论是被一个女人调戏。 又一只手臂伸过来,将何闻笙带离了这个女人的范围。闻笙抬头,看到一副墨镜。 那女人发怒,踉跄一步,伸手想甩给这个男人一个巴掌:“你丫的抢马子还抢到‘深蓝’里头来了!外面满大街都是你怎么不动……” 戴着墨镜的男人敏捷从容地避开,将一杯解酒的冷饮塞进她手中,带着闻笙离开了。 闻笙惊魂未定,向他道谢:“谢谢你。” 这个男人身量很高,衣着考究,从墨镜未遮盖住的下半部脸形可看出一个坚毅的下巴和轮廓标准的薄唇。 他隔着墨镜,打量了何闻笙几眼,道:“不要怪她。她可能是刚刚被自己的伴侣甩掉,多喝了几杯。” “伴侣”这个词让何闻笙惊讶不已,她甚少见过这个时代还有女人称男朋友为伴侣。 墨镜男人忽然又道:“你,和那个唱歌的男孩是什么关系?情侣?” 闻笙摇头:“我们是姐弟。” 那男人点点头,又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闻笙并不想回答,然而十六七岁的孩子,在学校里养成的习惯,遇到被成年人问名字时,往往不加思索地就回答了。而且这个男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气势,虽然语气轻淡而平和,却让人很难拒绝他的问话。 “何闻笙,我弟弟叫何闻箫。” 他又点点头:“很好,我姓曾。何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们。”墨镜之下,他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然后他转身,穿过一片拥挤的人群,离开了深蓝酒吧。 闻箫他们已经表演完,在一片狂热的反应中谢幕下台。 箫箫带着几分被煽动起来的兴奋,回到闻笙身边,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急切:“怎么样?姐姐。这可是你第一次听我在台上唱歌,还不错吧?” 闻笙笑着点头。 几个人偕同离开了酒吧。 离开深蓝以后,吹了点北京城的夜风,闻笙一下子觉得耳根的躁热下去很多。几个男孩子的情绪还在为刚才的演出而高涨着,不住地笑语。 闻笙问闻箫:“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闻箫还未回答,同行的两个男孩已经笑起来,只有那个对闻笙有意的贝斯男孩没有笑。 闻箫考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这里是北京最有名的同性恋酒吧。” 闻笙一下子睁大双眼:“同性恋酒吧?” “怎么?你觉得很难接受吗?”闻箫反问。 “没有。只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觉得有些不适应。不过,你们为什么要到同性恋酒吧演出?”得益于何忆苦自由的家教,闻笙和闻箫对事物的接受能力一向很强,甚少有他们接受不了的东西。 “刘西文的朋友介绍我们来,就来了呗。”箫箫回答得漫不经心。刘西文是乐队的队长兼鼓手,也是乐队的创办人。他也是国画系的学生,只不过已经大三。乐队是他大一时建立的,闻箫已经是第二代主唱兼吉它。 刘西文在一旁简要地解释了一下:“深蓝酒吧是北京一个富豪的投资,是北京几个主要的同性恋活动场所之一。这两天被人借来搞一个摇滚演出,据说靠的是和那姓富豪的私人关系。我一哥们儿是圈里人么,就跟我讲了这个事,让我们来这里演出。” “圈里人?”闻笙仍然一知半解。 刘西文解释:“就是同志。” 几个男生齐齐笑起来,似是笑她的无知,闻笙有些不好意思。 演出非常消耗体力,到旅馆之后,几人分别回房休息。 闻笙心里疑问难消,在睡前终于还是拨通了闻箫的手机。 闻箫已经有些困意朦胧地:“喂?你又有什么事啊……” “今天在酒吧,有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过来问我们名字。”闻笙抹掉了自己的那一节遭遇。 闻箫依然提不起精神:“恩。然后呢?” “戴着墨镜,穿的很考究。” “恩。然后呢?”闻箫打了个呵欠。 “他说他姓曾,还有很高兴认识我们什么的,然后就走了。” “他说他姓什么?”闻箫忽然来了精神。 “姓曾。怎么了?” “深蓝的那个幕后老板,好像就是姓曾。刘西文跟我提过。” 闻笙“啊”了一声。 箫箫在另一端笑道:“不过,天底下同姓的人多了去了,管他是谁呢,总不会是来签我们乐队的吧。睡觉啰睡觉啰,我快要困死了。”箫箫打了个哈欠,挂掉了电话。 闻笙收了线,心里还有几分惊疑不定。 过了一会儿,闻笙手中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到来电显示,是“成海岩”。 闻笙迟疑地打开翻盖,听筒里传来磁性动听的男音,隔着电波,似可见他说话时唇角微微的笑意。 “是我,闻笙。” “嗯。”闻笙轻轻地应了一句。 “闻笙,我在北京。” 闻笙惊异:“你……” “你住在哪里?” …… 十分钟后,成海岩和一辆计程车出现在楼下。 闻笙匆匆地穿衣下楼,跑出去,刚好看到他从计程车中出来。 这个时节的夜北京,已经颇有寒意。成海岩一身深灰色的高级休闲外套和黑色衬衫,看起来成熟而高尚,在这个普通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 闻笙面对他,感受到他身上的男士香皂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清爽味道,心中的感觉一时有些震撼,说不出话来。 成海岩伸手理了理她在夜风中被吹乱的长发,笑道:“怎么了?被我吓着了?还是我打扰你休息了?” 闻笙摇摇头。 “今天下午飞来北京处理点事情。睡不着,只能劳驾你陪我夜游。”他轻轻揽住闻笙的腰,“你弟弟的演出成功么?” 闻笙点头:“很成功。” 成海岩笑笑:“成功就好。我恐怕要霸住你两三个小时,你想去哪里?” 闻笙晶盈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咬了咬唇:“拣清静的地方,散散步,吹一会儿夜风好吗?” 成海岩点点头,两个人在夜色中漫步前行。 每个人都会有熟人 北京的许多老胡同,因为不适应这个时代的节奏,都面临着被拆迁的命运。他们散步没多久,霓虹灯影在一个转角隐去,路旁是一片等待拆迁的老房子,大概是为了筹建奥运会而进行了新的规划。在北京这个浸染了里里外外一身历史的沧桑的地方,这种拆迁的场景总是有一种无端的苍凉令人心动。 闻笙下意识地想要转身,成海岩的脚步却停住了。 夜色和灯光之下,成海岩的表情有些沉默。他轻轻弯腰拾起一片旧瓦,端详了一下,复又丢下。 闻笙在一边静静地等待。 成海岩微微叹息:“可惜这些东西,拆了以后便永远也没有了。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得连它的旧主人都不认识了。我的公司,可以设计出无数的高楼大厦,却永远也复制不了某段岁月某人住过的一栋老旧的民房。” 他看着闻笙,笑了笑:“闻笙,可惜你生在江南,没有住过北京的老胡同,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地方,未必高贵,但是到处都藏着悲欢离合的人生故事。” 闻笙看着他眉目间深藏的怅惘,心中一动:难道他以前,就是住在这样的老胡同里么? “你会讲这些故事给我听么?” 成海岩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答道:“闻笙,有些故事,是无法讲给别人听的。没有经历过,永远也不会了解它真正的样子。” 这是成海岩第一次正面拒绝闻笙去了解他。之后闻笙渐渐地明白,这就是成海岩一以贯之的做法,他有他的世界,不允许旁人去进入。所以他的眉目之间,永远有一份淡淡的落寞。 他们在夜色中向前走了几步。 成海岩忽然停下脚步,闻笙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势一变。 成海岩忽然转身,冲着身后影影绰绰的建筑物叱了一声:“出来!” 从黑影中走出一个人,面目猥琐,冲着他们两人贼笑:“好机灵啊,果然不愧是商界的精英。夜会情人,真是浪漫得很了。只是成总你也不选个有情调的地方,反而走到这种黑灯瞎火的地儿来……” 成海岩冷静地看着他:“‘盛华’的人?真是卑鄙,生意做不过人,只会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那人笑了:“我们‘盛华’是哪条道上混出来的?当然比不上成总你的贵族风度。只不知,这种风度要是被曾家老爷子知道了,会怎么想?成海岩北京城夜会情妇,而且看这小丫头的模样,好像还是未成年吧?啧啧,有了曾大小姐,还有这个小妞儿,成总真是好大艳福。” 成海岩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有些难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完全地不为所动。 “这个消息见了报,一定相当轰动,不晓得恒基的股价会因此跌个几点……”他走近来,挑衅似地扬了扬手里的一台袖珍相机。 成海岩仍然不说话,伸手去解外套的扣子。 那人脸色一变:“你想干嘛?” 成海岩脱下西服扔给闻笙:“到旁边等我一会儿。” 那人看出他的目的,冷笑了一下,刚想出言讽刺,已经被成海岩一个凌空的踢腿当面踹翻在地。他终于收起了那种玩笑和猥亵的态度,急忙护住手里的相机。然而他和成海岩的身手相差太远,几个回合间已被成海岩牢牢地制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闻笙在旁边看得呆了。 成海岩伸手轻易地从那人手中夺过相机,轻描淡写地道:“你在刘盛华身边是什么等级?他有没告诉你我十年前就是空手道黑带?”他将相机在地上摔了一下,抠出其中的硬盘拧断。 那人冷笑:“别高兴太早……” 成海岩立刻转头去看闻笙,刚好接收到闻笙的一声惊叫。 一辆车悄无声息却快速地停在这里,几个身形彪悍的人刚从车上下来,正迅捷地向闻笙扑过去。 成海岩立刻放开手下的这个俘虏,向闻笙那里赶去。 闻笙只感到有一只肌肉虬结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令她觉得一阵厌恶,挣扎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惊恐地望着成海岩。 成海岩被三个男人围攻,他狠狠地给出几个漂亮的招式,将那些人逼退一旁。然而闻笙终究是已经落入他们手里。 成海岩停下攻击,冷冷地逼视他们:“想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那个胁持着闻笙的男人戒备地盯着他,道:“我们只是收了刘盛华的钱,替他弄到成总你的妞而已。至于要怎么样才肯放人,你去和刘盛华去谈。” 成海岩目中光芒微闪:“原来刘盛华不过是你们的雇主,他给你们多少钱?” 那男人森森然地道:“他给了多少钱都不重要,那是我们大哥的事。刘盛华和我们老大是熟人,你想花钱策反的话我劝你还是算了。” 成海岩盯着他,冷冷地道:“你们老大?我以为北京还是邵华强的天下。” 那男人听他居然说得出邵华强的名字,目光中透出惊异。 成海岩冷静的语气透出一种镇定自若的威胁:“每个人都会有熟人。北京城的地底下见不得光的大人物不只你大哥一个,相信你们也很明白。我会找人按规矩解决这件事。在此之前,她绝不能伤一根头发。否则,我自有我的手段去报复。” 那几个人脸色变了。 成海岩从腕上解下白金钻表,掷给他们中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 “就算是黑市价,也值个八九万。几位拿去喝杯咖啡,不成敬意。只希望在这件事解决以前,你们能够照顾一下我的人。” 他话说得如此强势,出手却又如此大方。那几个人都吃了一惊。 接到钻表的那个人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分量,看向胁持着闻笙的那个男人:“飞哥,还可以。” 那人点点头:“成总,你做事漂亮,我佩服。如果成总当真和邵华强是熟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们大哥再怎么着也不能不给邵华强一个面子。我可以跟你担保,在事情解决之前,这位小姐一根头发都不会少。至于成总的见面礼,我替几位兄弟们谢过了。” 成海岩点点头。 那人放开一直捂着闻笙的嘴的手。 闻笙拼命地呼吸了几口气,惊魂未定地看着成海岩:“我……” 成海岩注视着她,温地道:“我很抱歉这样连累你,闻笙。别害怕,我会很快地解决这件事。不论他们把你带到哪里,记得乖乖地等着我。” 闻笙拼命地点头。然后被那几个人带上了车。 成海岩目送着那辆车在夜色中远去,眼眸中沉沉地凝聚着复杂的、慑人的光芒。 这里是北京一座赫赫有名的五星级酒店。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里面隐藏着北京最大的地下赌场,专为那些终日无所事事的富豪们所设,声色犬马,应有尽有。这里也是北京城黑道一霸、掌握了北京过半的地下赌场的邵华强的常驻地。 成海岩在它富丽堂皇的宫殿式大门前停了一停,因没有想到还会踏入这个地方。 他直接去了顶楼的总统套房,如果他猜的不错,这些年来,邵华强一定都住在那里。因为这些年来他的地位稳固,而且他是一个非常重视享乐的人。 他一路畅通无阻,由此可知邵华强一定在,而且就在上面等着他。 邵华强所住的套房外,守着两个彪悍的保镖,一看即知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精英。 看到成海岩,其中一个人掐熄了手里的烟头:“惯例,安全检查。” 然而一个人很快地笑着从里面迎了出来:“不用了。成先生是什么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是不会碰黑枪这些肮脏东西的。我说的对吧?成海岩,或者成非?” 成海岩淡淡地看着他,不作声。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徐为,当年清华法学院的才子,比他高两届的校友。这些年来邵华强最得力的助手。 徐为跟着邵华强在黑道上已经多年,然而他的身上依然是一副文化精英的气质。从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因为徐为的另一个身份是执业律师。 徐为作了个手势,请成海岩入内。 里面是一个开阔而奢华的会客空间,邵华强披着睡袍坐在沙发上,带着一种嘲讽的表情看着他:“成非,我倒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有转回头来求我的一天。”邵华强不算很英俊,一张坚毅、轮廓分明的脸庞,颇具男人味的长相,和一身的霸道张扬之气甚是契合。 成海岩淡淡地一笑,径自在他的对面坐下:“错了,我没有求你,我只是来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邵华强“嗤”的一声冷笑:“你怎么知道我就会答应你?” 成海岩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因为你欠我。如果你不替我做这件事,你就一辈子欠我,我知道你最讨厌欠人。” 邵华强哈哈大笑:“我欠你?成非。我欠你多少?” 成海岩忽然逼近一些,盯着他:“邵华强,你欠我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否则的话你何必见我?” 邵华强终于沉默。徐为一直静静地抱着手臂靠在一旁,听着他们俩的对话。 邵华强终于开口:“不错,我今天的一切原本都是你的。可是,成非啊成非,你别忘了,这些都是你扔了不要的,你扔了不要的东西,也要别人白担一个人情?” 成海岩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邵华强点了支烟,徐徐地吐了个烟圈,向后一靠,注视着成海岩:“因为这些曾是你扔下的,所以,让我有时觉得自己很窝囊。可惜我做不到像你那样豪气,就算我开枪崩了你,这口气这辈子也是永远也争不回来了。” 他倾身向前,在紫铜烟灰缸上轻轻掸了掸烟灰:“说吧。” “刘盛华抢了我的一个人。我请你去给我要回来,还有,警告刘盛华,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以后不要对恒基动歪脑筋。” 邵华强转头看了一眼徐为:“怎么回事?你清楚吗?” 徐为答道:“恒基原本是经营酒店、机场、写字楼和高尚住宅之类的高端建筑。但是今年初开始扩展至普通民宅这个领域,连做了几个项目都非常抢手。盛华房地产这些年来一直是靠民宅发财,想必是恒基抢了太多他的生意。” 成海岩微微一笑,有些隐藏的锋锐:“徐大律师原来对房地产业这么感兴趣。” 徐为笑得谦和:“只是刚巧知道一点罢了。” 邵华强“哦”一声,又问道:“你刚刚说刘盛华抢了你的一个人,什么人?女人?” 成海岩默认。 “你来找我,是因为这个女人还是因为你的事业?” 成海岩平静地道:“你说呢?” 邵华强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成非,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原来也不过如此。我有些可怜你那个女人了。这个傻女人如果不了解你的作风,大概还以为自己碰上了情圣。” 成海岩略带讥诮地看着他:“邵先生,你为以你很了解我?”他起身离开。 走过门边的时候,成海岩拈出自己的手机掷给徐为。 徐为接过来在里面存上了自己的号码,奉还给他,仍然笑得谦和:“我送送成总?”虽然他脚下连动一动的意思都没有。 成海岩微抿薄唇:“谢了,不必。” 等到成海岩离开,徐为在邵华强的对面坐下来。 徐为:“你很了解他?” 邵华强摇头:“一知半解而已。当年,成君威都没能了解他。” 徐为笑笑:“你这个弟弟,是个厉害角色。” 邵华强冷哼了一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成非最难缠的是什么地方?” 徐为摇摇头。这是邵华强说话的一种习惯,他喜欢用问句来强调他说话的内容,纯是一种气势,并不需要你真得回答。 “这小子从来都是六亲不认。刘盛华这个蠢货,居然以为绑他一个女人就能让他就范?”邵华强冷笑,“真是蠢货,这种货色还想和成非抢生意?” 人生在世如春梦 何闻箫早上一向起得晚。再加上昨天晚上激烈的演出,早上足足睡到十一点钟才醒来。 醒来后,看到枕边的手机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姐姐”的短信,他懒懒地打开。 “箫箫,他也在北京,我和他在一起。你好好演出,演完了就乖乖回学校吧。不用等我。” 何闻箫盯了一会儿,合上手机,套上T恤长裤起来洗漱。 他从来没有问过闻笙这个“他”是谁,下意识地,他并想知道那人的名字。 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深蓝”的演出。何闻箫其实并不在乎演出,但是他喜欢唱歌时的那个感觉,灵魂仿佛抽离到另一个世界,人生中的一切悲与喜、忧与哀、被人理解的与不被人理解的,都不再重要。这是他加入“黑猫”以后才感受到的一种麻醉。 画画是他的爱,但如果画画已成为一种抹不去的伤痛,他需要一种更强烈的释放。 晚上九点四十,“黑猫”的演出开始,因为昨天何闻箫在现场的人气,所以这一次“黑猫”要演出的是四首歌。 闻箫唱到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满满的尖叫声中,酒吧的一个服务生,上台送了一束花给闻箫。那不是一束普通的花,而是满满的一大抱“蓝色妖姬”。台下哗然一片。 闻箫随手接了抱在怀里,低头扫了一眼,看到一张系着的精致的卡片,只写了三个字,何闻箫。在一片炸锅的议论声中,把最后两句唱完,谢幕。抱着花,背着吉他,丢下身后漫天的疯喊,和刘西文他们一起从后台离开“深蓝”。 刘西文有点狂热:“有人送花了,我们的乐队,恐怕从此就打出名号了。” 另一个男生泼了他一盆冷水:“得了吧你,这花是人家送给何闻箫的,跟‘黑猫’有什么关系?” 刘西文顺手揽住何闻箫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送给闻箫的和送给黑猫的也没多大差别,是不是箫箫?” 何闻箫拍开他的手:“我警告你,再叫我箫箫我跟你翻脸。” 刘西文打个哈哈:“好好,晓得了,这是你姐的专用称呼行了吧?话说你这么大一男人,为什么老管你姐叫‘姐姐’啊?” 何闻箫不回答,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垃圾筒。 刘西文眼尖地发现了花上的卡片:“咦?这是……” 没等他的手碰到那张卡片,何闻箫已经过去把花塞进了垃圾筒里。 暗恋闻笙的贝斯手觉得很可惜:“也许人家女孩子对你真得是一片心意,被你这样糟蹋了。” 另两个男生笑了:“果然,失恋的人和失恋的人最有共鸣啊。” “闻箫,你还不代替你姐安慰他两句?” 刘西文也笑了:“闻箫在女生中可是炙手可热,前仆后继的多了去了。跟你这失恋的人没啥共同语言……” 闻箫自己也笑了:“一个比一个啰嗦,跟老太婆一样。算了,别废话了,纪念演出成功,我们去喝几杯好吧?我请客。” 几个人哄然叫好,拥向附近的另一间酒吧。 没人注意到,一辆深蓝色的敞蓬保时捷停在一个垃圾筒旁。驾驶座上的男人,下车看了看那束被人丢掉的蓝玫瑰,从中抽出一朵,复又上了车。 闻箫在酒吧里和他们四个痛喝了一顿,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今天,心里就是郁积着一股烦闷,不喝醉就不干休。 刘西文按住他去倒酒的手:“行了,闻箫,你不能再喝了。” 闻箫笑,推开他:“谁说我不能喝?你以为我酒量这么浅呢?” 他站起身向里面走去:“我去天台上吹吹风,你们继续,完了就先回吧,不用等我。”他从裤袋里掏出钱包放在桌上|Qī-shu-ωang|。转身向酒吧里面走去。 贝斯手出口叫他:“哎!你……” 闻箫摞下一句:“是朋友就别烦我。” 刘西文拉住那个男生:“算了,随他去吧,今天他好像心情不好。” “可是……” “没事,他喝得不多。” 刘西文说得不错,何闻箫的确喝得不多。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何闻箫酒量极浅,白酒几乎是一杯即醉。 天台上没有什么人。闻箫爬上天台,吹了一会儿风,渐渐地,觉得酒意上涌。 他喃喃地抱怨了一句:“连借酒浇愁都不行?何闻箫你这个白痴……” 伏在栏干上往下看繁华的街道,北京的夜色是陌生的。闻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绝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又有一个人上了天台。一枝蓝玫瑰送到他眼前:“别人送你的花,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扔掉?” 何闻箫没有抬头:“又不是你送的,要你来管?”那男人松开手让花落在下面的马路上:“就是我送的。” 何闻箫终于抬头看了这人一眼。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英俊挺拔,穿着考究的休闲装。 何闻箫厌恶地说:“离我远点,烦着呢。” 那男人和他一起往下看着马路,问道:“有什么事这么烦?可以告诉我吗?” 何闻箫带着醉意,荒凉地一笑,反问他:“如果可以跟人说的话,还轮得到你来问吗?” 那男人点点头:“对不起。” 何闻箫望着漫无边际的夜色,眼中有醉意弥漫的忧伤:“你认识我姐姐吗?” “她叫何闻笙,长得很漂亮。” 闻箫喃喃地道:“是啊……所以你们就来抢她,我只有姐姐一个,你们却不肯放过她……明知道我谁也抢不过……” 闻箫摇摇晃晃地狠狠地推开面前的人:“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人抓住他肩膀,晃了晃:“闻箫,清醒一点,为什么喝这么多?” 闻箫听了,呵呵大笑:“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有没有听过一出京剧,叫作《贵妃醉酒》?”他推开这人的手,扶着栏干,踉跄地踱出几步,口中模模糊糊地唱出两句戏词:“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他费力地想要攀上栏干的外沿翻出去。 那男人伸手牢牢地拉住他:“危险!你想干什么?” 何闻箫闷声道:“走开!” 那男人忽然用力将他拥在怀里:“何闻箫,别胡闹了。” 闻箫被人紧紧地抱住,终于安静了下来。模糊中,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地道:“闻箫,我姓曾,我叫曾焱。” 实验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箫箫和曾少的故事,接受不了同性恋的大大们可以跳过直接往下。 不过我觉得,是没有必要用这种态度去看待他人的世界 感情就是感情,任何人的感情都是平等的,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不论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都只是一份感情而已 上天造人的时候,给予了每个人不同的面孔和不同的灵魂。所以每个人生而不同,但我们拥有的选择权是一样的。 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规则,一个人不必去勉力适应另一个世界的规则,但应该采取心平气和的心态,去彼此公平地看待。 当然,因为每个人都有平等的选择权,所以坚持不接受的人也有他不接受的权利(只要不涉及对别人侮辱和攻击)所以,写到这里我发现自己说的都是废话…… 何闻箫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布置豪华的宾馆里,头痛如裂。他用力拍拍脑袋,昨晚的事仍然是模模糊糊记不大清楚。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T恤和长裤,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边。他掀开凉被下床。 曾焱走进来:“你终于醒了。还记得我是谁吗?” 闻箫看着他,觉得有些脸熟。 曾焱早知他不会记住自己的名字,并不意外,只说:“是我把你从天台上带到这里来的。你醉得太厉害。” 何闻箫点点头:“谢谢。”找到自己的吉他,拉开门出去。闻箫出门以后才想起自己的钱包不在身上,只得再转身敲门。 曾焱打开门,看到何闻箫站在外面。“我不认识路,能不能借我点钱打车?” 曾焱点点头,进屋去找出钱包递给他。 闻箫从中抽出一张一百元:“谢谢,我以后还你。” 曾焱看看他一身皱皱的T恤牛仔裤,指指里面:“清理一下再走吧,你身上昨晚的酒气还在。” 闻箫闻了闻,确然,不禁皱眉,抬头想了想,道:“谢谢。” 闻箫洗漱完毕出来,看到曾焱坐在沙发上,手里拈着一枝蓝玫瑰,静静地不说话。看见闻箫,给他倒了杯矿泉水:“你还没有成年,喝太多酒不好。” 闻箫看着他手中的玫瑰:“为什么送花给我?你是星探,想签我们乐队?” 曾焱看着他:“你知道深蓝是什么地方,也知道我为什么送花给你。” “我不是你们圈里人。” “不要自欺欺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曾焱把花放在桌上,“你这么抑郁,是不是有一部分是为了这个原因?” 何闻箫沉默,过了一会儿道:“不要问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背起吉他,“我走了。” 曾焱出声唤道:“等等。”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住闻箫。 闻箫低头看他的手。 曾焱没有放开他的手,然而一时却也想不到应该说什么,想了想,道:“至少,我帮过你,你应该记住我的名字。” 闻箫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曾焱,三个火的焱。” “曾焱,三个火的焱。好,我记住了。”何闻箫平静地回答。 简直从善如流,曾焱被他的回答搞得哭笑不得。这么个孩子,是说他洒脱乖巧呢?还是说他恶劣地有理?曾焱沉吟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何闻箫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喜欢我?为什么?” 曾焱摇摇头:“我现在还不清楚,如果你肯留下来,也许以后可以告诉你。” 何闻箫盯了他一会儿,放下肩上背着的吉他。 “你不走了?” “是。只不过不是因为想知道你的答案,是因为我想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他静静地看着曾焱说。 曾焱看到这男孩的眉目间一种清澈的厌世般的抑郁和清贵倨傲的气质,在他过于俊秀的容貌的衬托下,有一种招人心疼的感觉。他有些明白在深蓝的舞台上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冲击,不是因为他漂亮,而是那种感觉让他一眼看去就觉心疼。无论是安静地唱还是劲歌狂舞,他和周围的世界都是分开的,仿佛世界只是他的一个背景,而他的喜怒哀乐,都带着一种孤单的脆弱和幼稚的高傲与彷徨。 作为少数派的爱情信徒,曾焱明白伴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因为爱情本就难得,而他们撞在爱情枪口上的机率比正常人还要萎缩很多。所以,曾焱从不打算错过机会。在深蓝第一眼看见何闻箫时,他就没打算放过他。 然而,现在他轻易地答应了,曾焱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因为想去珍惜,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怕会伤害这株脆弱的小草。 何闻箫皱着眉看他:“你在干嘛?不要浪费时间。” 曾焱闻言一怔。 何闻箫已经拉着他向卧室的方向走去,一边道:“第一步总是要先接吻的吧?” 曾焱心想,自己真是要完全地弃械投降。 人生是由许多偶然组成的。很多重要的事往往开始于偶然。比如何闻箫在姐姐被某个男人抢走的时候偶然地决定在自己身上做一个实验来验证自己的疑惑,而当时他正好遇到一个对他有意的、长得不错的、最重要的是没什么瓜葛的陌生人,曾焱。 他们在那个宾馆里继续待了一天一夜,44个小时,做了无数次爱,就像何闻箫在做作业一样。 空气中汗水和情 欲的味道还缠绕未去,曾焱支起手臂看着躺在床上的何闻箫:“身体的反应是最真实的,现在,你相信了吗?” 何闻箫还未从欲望的虚弱中恢复,没有回答他。他漂亮的眼睛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的吊灯,有一些茫然。 曾焱忍不住去吻他长长的睫毛:“真漂亮。一个男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眼睛?” 闻箫推开他,从旁边摸索了一阵,抓起早已皱巴巴的衣服往身上套:“我要走了。” “去哪里?” “和你没关系。” 曾焱挑眉:“为什么没关系?” 何闻箫皱皱眉,看着他:“做也做过了,还想怎么样?逢场做戏,不要演过头了。” 曾焱深深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逢场做戏?闻箫,我是认真的,我对你一见钟情,希望得到你作为我的伴侣。” 何闻箫呆呆地看着他,听着这种非常正经的让他觉得只会在电影里出现的表白。 曾焱继续道:“如果你觉得不够正式,我可以选一个时间,给你一个仪式,昭告圈里人,你是我的。” 何闻箫扭头看着他像在看怪物,过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大叔,你多大了?还一见钟情?”然而他被一只手臂圈住肩膀狠狠地拉倒在床上。 曾焱的脸悬在他的眼睛上方,距离逼仄,他说:“闻箫,你可以不相信我,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向你证明。” 何闻箫接收到那两道深沉的目光时,他心里隐约感觉到,就算是实验,自己似乎选错人了。 最终何闻箫落荒而逃,在甩掉曾焱离开那家宾馆后,他第一时间买了机票飞回了杭州,企图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男人的恩怨和解决的方式 闻笙被关在一间卧室里。那些人对她还算客气,虽然言语上粗鲁调笑,但毕竟没有侮辱没有动手动脚,也按时给她水和食物。 大概几个小时以后,闻笙被带出那间卧室,蒙上眼罩,被人押着下楼。 有一双手揭去她的眼罩,闻笙的眼睛陡见光明,竟有些不习惯。她脱口叫出:“成……”忽然停了,因为她看到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成海岩,而是一个比成海岩略大几岁的气质文雅笑容谦和的男人。 徐为微笑说:“何小姐。” 闻笙轻轻咬了咬嘴唇:“嗯……谢谢叔……”那个叔字被紧急咽回去。她仍未脱离自己是未成年人这一情境,每每在言语上出错。 徐为脾气非常好,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我姓徐。” “您是他……是成先生的朋友吗?” “呵,你可以认为是。” 另一个脸带着刀疤显然是这帮暴徒的老大的男人不耐烦地说:“徐先生,人你检查好了没?放心,没人动过她。邵哥要的女人,我还没那么不识相。” 徐为点点头:“好了,阁下做事很合规矩,我相信邵先生也一定很满意。相信以后大家有更多的合作机会吧。” 赵哥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因为刀疤的存在使得这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徐先生这么说,我姓赵的就放心了。哈哈哈,以后再有什么需要,只要邵老大发句话,我手下这帮兄弟仍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为微笑,略略欠身:“以后再联络。” 徐为带着闻笙,在几个保镖的保护下,上了一辆黑色奔驰。后面的保镖们也分别上了两辆车,三辆车同时离去。 邵华强给徐为派了司机,所以他自己不开车,陪闻笙坐在后座。 闻笙在陌生人面前一向比较沉默,倒不是内向,而是因为没有什么话题可说,她一向不是那种为了拉近距离而刻意找话题的人。因为何忆苦教导儿女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真诚,不仅对别人要真诚,对自己也要真诚,不要因为无谓的理由而勉强自己和违背本心。 徐为看着身边的这个小姑娘,很纤弱很稚气,然而举止从容淡定,仪表间有一种不俗的气韵,可推知是生于一个教养和文化氛围很好的家庭。徐为有些惊讶,没想到成海岩的情人是这么年幼的小姑娘,而且是难得一见的清丽脱俗,仿佛是画中人。 “何小姐今年几岁了?还在读书么?” “十七,在读大一。” 徐为颇感兴味地问了一句:“我能不能请教一下何小姐是读什么专业的?”用这种正式的口吻和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说话有些奇怪,然而她既然是成非的情人,理当接受这种待遇。 “你和成非认识很久了吗?” 闻笙一怔:“成非?” 徐为很快补充:“就是成海岩。” 闻笙心里有些不安,她原本以为成海岩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有些身家,温文尔雅,仅此而已。然而渐渐地,她感觉到成海岩的心思很深沉,没有人了解。而这两天又陡然发现,他有一流的身手,认识黑道人物,还有两个名字。他的复杂,似乎已经超出她的想象了。何闻笙一时还接受不了这种冲击。 她只是想找一个短暂的肩膀,付出一些代价,换得一些生活的依靠,避免自己狼狈失色。她并不想,被卷入一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闻笙默然许久,然后答道:“不久,只是一个月而已。”还好不久。然后闻笙仰起头,轻轻靠在后座上,合上了清澈的眼睛。 徐为看出点苗头,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文静,似乎任人摆布,然而当她不愿意再说话时,你就休想再让她透露什么了。这倒是有点意思。 成非选女人的眼光果然是值得褒扬的。曾晶和何闻笙,一个是玉堂牡丹天香国色,一个是旷野百合幽雅动人。如此双姝,想必羡煞不少世人。徐为心道。 奔驰在邵华强的酒店前停下。 徐为为闻笙打开车门,闻笙下了车,看到那座富丽堂皇而陌生的建筑,有些迟疑:“这里是……” 徐为引导她穿过玻璃旋转门:“这里是我的老板邵先生住的地方,成海岩会到这里来接你。” 徐为把闻笙带到酒店的健身中心。那里有完备的设施,和一个面积适中的私人道场。之所以有这个不对客人开放的道场,完全是为了适应邵华强的个人需要。 邵华强一身击剑服,带着面罩,正在和人练习。看到徐为带着人进来,他摆摆手命陪练的人出去。那人出去,关上了道场的入口。 邵华强对徐为发了句牢骚:“这家伙今天又连输我三场,真是没劲透了。徐为,你再给我找个更高明的来。” “这个已经是国家队的一级教练,你要更好的,恐怕国内一时是找不到了。”徐为耸耸肩。 邵华强把手中的剑挽了个花,准准地掷回剑架上:“那就到国外去找。”他的注意力被旁边的闻笙吸引住,目光牢牢地盯在闻笙脸上,“这个就是成非那个被劫的情妇?” 闻笙只感觉到,两道极其男性化的、霸道而随意的目光隔着面罩锁定自己的脸。她不禁微微皱了皱清秀的眉,有些反感这种无礼。 邵华强哈哈一笑,取下面罩扔在一旁,不理会那面罩轱辘辘滚了出去:“你姓何,何什么?” 闻笙看着他:“你可以去问成海岩。” 邵华强挑了挑浓眉:“小丫头胎毛还没晾干,就已经这么大脾气了?绵里藏针,不错不错。我为我刚才的态度向你道歉,行了吗?” 闻笙微微低下头:“我……对不起。谢谢您救了我。” 徐为的手机铃响,他向邵华强点了点头,走出道场。邵华强带闻笙去隔着一扇玻璃门的休息室坐下。 邵华强仰面灌下一口冰水,然后看着何闻笙,微带戏谑地道:“成非不许你向别的男人说名字?” 闻笙脸上微微一红:“我叫何闻笙,见闻的闻,笙歌的笙。” “何闻笙,何小姐,若不是我救了你,恐怕你现在已经成了残花败柳。小姑娘,你打算怎样报答我?” 闻笙愕然:“我……” “注意,我指的不是成非,而是你,你打算怎么做?” 闻笙不解。 邵华强笑了,屈起手指轻敲桌面,他说:“不如就以身相许吧,怎么样?” 闻笙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成非给你的,我都可以给。”邵华强去握她放在桌上的小手。 闻笙抽回手:“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以为您是成先生的朋友。” 邵华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这个口吻,活像是成非的老婆。小姑娘,弄弄清楚,情妇不是妻子,也不是搭档,没有人会计较你的忠诚度。” 闻笙受到当面的侮辱,脸色微变。 邵华强的脸色和语气都变得温柔了些:“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受不住了?果然是不适合出来讨生活的人。” 闻笙咬了咬嘴唇,忍住不发作,冷冷地说:“邵先生不是给我生活的那个人,所以我也没必要去奉承。” 邵华强笑,不以为忤:“那就由我来供养你的生活,让我看看你会有多温柔吧。” 闻笙怒极反笑:“邵先生,你可以把我看作是贱价抛售的货物,只可惜,就算是买卖,也要两厢情愿公平交易,没有说要强迫的。” “既然你自己也承认是买卖,那我就直接和你的主人谈转让事宜就行了。”邵华强起身离开。 闻笙冷冷地道:“请便,如果您觉得成海岩会任你摆布的话就和他谈好了。” 邵华强停住离开的脚步,转身看着闻笙,轻柔地道:“小姑娘,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这么信任他?” 闻笙如蒙重击。 “小丫头,成非对你来说太不安全。我让你离开他,是因为我比他更适合你,至少我不会让你受伤。至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以后会懂。” 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打开,邵华强说完,离开了休息室。 闻笙看到成海岩走进了道场,她起身想走出休息室。然而一个人进来,拦住了她,是徐为。 徐为温和地说:“何小姐,他们之间有一些问题要解决,你待在这里会比较好。” 玻璃门在闻笙面前合上,“滴答”一声,是锁簧扣上的声音。 男人流血,女人流泪(上) 邵华强已经换回衬衫西裤的平常打扮,看起来颇休闲。 成海岩淡淡地看着对面的邵华强:“你这是什么意思?出尔反尔?” “我只答应你把人要回来和警告盛华公司,我没有说过要把她还给你,这不叫出尔反尔,最多只算兵不厌诈。”邵华强的态度很轻松,然而眼睛是锐利的,盯着成海岩的反应。 “你想要怎么样?” 邵华强没有回答,只是信步踱到剑架旁,随手拔了柄西洋剑,道:“成非,我记得你一贯的作风,你一切都习惯要最好的,虽然你并不在乎,得到了也不会珍惜,但你要的,却一定都是最好的。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成海岩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有刻意地去追求最好的,我只是在我面前的东西中选择最好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总不能特意地去选最差的。我不喜欢品质不够高端的东西,仅此而已。” 邵华强听了,笑笑:“说得好,推脱得一干二净。如果换一个人这样说,我一定觉得矫情,不过,你一向是天之骄子,运气好得没谱,你这么说,我倒是不能不信。” 成海岩不语。他的运气好么?似乎所有的人都觉得他享用了上天莫名其妙的恩宠,总是用别人一半的努力甚至不用努力就获得了几倍于别人的收获。但他从来不这么觉得,只不过,别人想要的东西,凑巧不凑巧的,刚好送到他面前来。那并非是他所求,自然也不值得他满足。每个人都没有得到自己的真正所求,从这一点来看,大家仍然是公平的。 “你从什么地方找到这个姓何的小姑娘?”邵华强注视着手中的剑,轻轻弹了弹剑身。 成海岩看他:“邵华强,为了你过去的一口闲气,想要抢我的人?就算你抢到手又怎么样?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并不在一条道上,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交集,你何必耿耿于怀?” “成非,你一向看不起我。不过你的看法我不在乎,所以随便你怎么说。我要怎么做,是我的事,在我的地盘上,你只有客随主便,没资格指手划脚。”邵华强抽出一柄剑掷给他。 成海岩接在手中:“你要比剑?” “据说成君威曾经让法国最有名的职业剑手来训练你击剑。我很早以前,就想试试。” “不穿击剑服?”成海岩看着他,冷笑着问,“如果我失手杀了人怎么办?你知道我不想和犯罪扯上关系。” 邵华强报以冷笑:“尽可放心,无论是我失手杀了你,还是你失手杀了我,徐为都有绝对的本事可以替剩下的那个人脱罪。你们是同校出身,总该信得过他的水平吧?” 成海岩不再说话,动手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如果你赢,你的女人你带走。如果你输,我会叫人把你抬出去。”邵华强微眯双眼,手中的西洋剑划了一个优美而标准的邀请式。 闻笙一直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然而看到此刻,终于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她霍地起身跑过去,想要拉开门。然而门锁是电脑控制的,纹丝不动。她转身看着徐为:“徐先生,打开门,我要出去。” 徐为坐在那里,一点也不为所动:“何小姐,击剑只是一种很普通的运动方式。” 闻笙盯着他:“可是他们都没有穿击剑服!” 徐为笑笑:“你出去,能做什么?你可以叫他们现在停手么?何小姐,男人有男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你相信我,这是成非欠了邵先生的,越早了断越好。” 击剑有一个名词叫作“击剑时间”,就是看完成一个动作所需要的时间,可以是进攻,可以是转移,也可以是防守或者击打。越高明的剑手,他的动作速度越快,所用的“击剑时间越短”,而击剑时间关系到双方谁获得主动权,所以水平的分别通常就在速度中体现出来。 成海岩和邵华强,毫无疑问地都是高手。无论是进退还是手中修长的西洋剑划出的完美弧线,都非常地流畅快速。 闻笙紧紧地趴在玻璃门上,死死地盯着那两人的决斗,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当成海岩一次闪避不及,身上出现第一道划破衬衫的严重创伤时,那些迸落的鲜血狠狠地刺激了闻笙的眼睛,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 徐为在旁边,态度安宁地看着道场中的决斗。邵华强在与人生死相搏,然而他的样子却谦逊平和一如既往,仿佛那个叫邵华强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闻笙对他的印象本来不错,然而此刻不禁一落千丈,冷冷地道:“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恐怕没人相信你受雇于邵华强。” 徐为微微一笑,详和地解释道:“邵先生付我薪水,是让我为他工作,不是为他担心。” “工作之余,就没有一点私人感情吗?”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更不应该阻拦朋友的选择。”徐为仍然心意平和,“何小姐,有许多人,通常以‘我这是为了你好’为借口干涉别人的生活,像何小姐这么悟性高超的人,不会不明白吧?” 闻笙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儿,凄然道:“我明白,但总是做不到。” 复又注目场上,那两人的剑斗越来越激烈。 闻笙生平第一次看到西洋剑的对打。冷兵器,在她的感觉里已经是被封入历史保存的遗物。起源于法国的现代击剑运动,因为有职业裁判和全面防护的关系,似乎和跑步赛马一样成了一项平常之极的运动方式。然而,抽掉这些元素,近身相搏,这种所谓的运动,和任何一种男人的战争一样,杀气毕露,危机四伏。 闻笙看不出他们谁强谁弱,他们都受伤,似乎谁也没让谁占便宜,甚至因为他们的动作太快,当他们动起来的时候,快速地交错,她都看不清来来往往的具体动作。然而,地上滴得越来越多的血,让她的眼睛越来越死地盯住那两人。 当他们停下来或者对峙的时候,她才能看清成海岩的脸。她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听不清他和邵华强究竟说了些什么。闻笙只感到,当自己看到他的脸时,心里有一种发颤的感觉,无法描述无法抗拒。她和这个人,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生命上的某种重叠。 她有一种眩晕感,微微闭上眼睛,虚弱地问徐为:“他们还要多久?” 徐为微微皱眉,没有回答,显然他也没有料到,这两人会胶着成这种地步。虽然他有洗脱杀人罪的本事,但不代表他就想这么做。他看了看腕表,已经将近一个小时,邵华强的时间差不多了。 “何小姐。”徐为按了门锁的密码,玻璃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男人流血,女人流泪(下) 闻笙来不及多想,在门打开一条仅可容身的缝隙时,冲了出去。不知是为什么,也许仅仅是因为她看不了血,看不了这种所谓的男人的方式。 成海岩和邵华强看见她的那一刻都停手了。他们几乎是同时停,非常默契,若有一个人不停,就难保不会误伤何闻笙。 闻笙扑在成海岩身上紧紧地抱住他,迫使他将手中的西洋剑垂在一侧。他身上的伤口比她看到的多,衬衫被划破好几处,血迹从那些划破的地方沁出来。他的身上,犹是对决时那绷紧的气势,和她所知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商界名仕判若两人。 她终于看到另一个成海岩,名字叫作成非。 莫名地,闻笙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抱着他,仰面看着他哭了:“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种输赢,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难道真得要分出生死来才罢休吗?就真得没有一点和解的余地?” 成海岩感受到她温热柔软的身体扑入自己的怀抱,紧紧地抱住自己哭诉。猛地抱紧这个小女孩,他低下头去,狠狠地吻了她,一路深深地吻下去。她的眼泪沾在他的脸上,是一种湿润的暖意。 邵华强眯着眼,深深地看着他们两个。徐为走近来,叫了一声邵先生。 邵华强的脸色并不太好:“为什么放她出来搅局?” 徐为答道:“因为已经够了。” 邵华强冷哼了一声。 成海岩把脸深深地埋入闻笙的发香和体香中去。是不是真得要分出生死?他不知道,反正对他来说都无所谓,这个世界上对他有意义的东西并不太多。是不是真得没有一点和解的余地?算来,他们根本没有互克出胜败的必要,彼此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如非闻笙遇劫,不会有交集。 然而,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时候太易满足,有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满足。所以有时候轻论生死,也未必一定有什么立得住的理由。既然她要停,那就顺她的意思吧。 成海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怀中闻笙苍白中带着些嫣红的脸庞,将手中的西洋剑丢在地上,看着邵华强:“我们两个再打下去也分不出高低,就这样算了如何?闻笙吓着了。” 邵华强的眼光依然颇有兴味地在他和闻笙身上来回地巡视,闻言笑了笑,答道:“成非,你的西洋剑,这些年并没有怎么勤练吧。我收到你五条伤口,却只给了你四条。你现在要停的话,不是要害我好几天心里不痛快?” 成海岩看了他一眼,伸手向他手中的剑。邵华强不解,但仍然给他。 成海岩接过剑,反手在自己腰肋处划了一道,衬衫被划破,又滴出一串血珠,闻笙惊骇。 成海岩将手中的剑远远地掷出去:“这样,够了?” 邵华强有些惊讶,惊讶了一下,也就回复正常,嘿然:“好。成非,我知道你一向对别人狠心,倒是没料到对自己你也挺下得去手。” “不对自己狠心,怎样对别人狠心?”成海岩嗤之以鼻。 “说得有理。好吧,看在何小姐这几滴眼泪的份上,今天就玩到这里。”他脸上浮起一个意味莫名的微笑,“成非,下次再有这种机会,我会记得把你的女人关得远远的,免得她来搅局。不过,你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扭头对徐为说:“给陈建民多支三个月薪水,打发他走人。” 陈建民就是邵华强重金请来的那个西洋剑教练。成非栖身于商界,未必有时间像过去一样勤练西洋剑,却和他缠斗了这么久不分胜负。而陈建民身为堂堂的专业级教练却每次花不到这个时间就已经险败给他。邵华强起初疑心,然而次数多了,渐渐也分不出真假。今天和成非交过手以后,他显然已经可以确认陈建民每次都故意输给他这个事实了。 邵华强冷笑,这家伙,把他邵华强当成什么无聊的人了?以为他砸了银子请人来陪自己玩乐一下,满足一下虚荣心? 徐为应了一声。他的工作范围是很不确定的,因为邵华强喜欢把什么事都交给他办,虽然很多事情徐为也只是另外分派给手下。 成海岩看着邵华强,忽然道:“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一点都不比我差。再好的钢铁支架,也不可能让你剧烈运动太长时间。这种所谓的竞技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平衡的基础上,怎样才能比出一个公正的结果?” 邵华强听了,并没有喜色,只是眉头一拧,盯着他:“你知道这件事?” 成海岩点点头:“右腿,1991年,美国。” 徐为听了,不再避忌,拨了一个电话,召邵华强的医生来给他看伤口,检查右腿中的支架。几分钟后,两名医护人员带着医药箱匆匆赶到。 成海岩拿过衣架上的外衣穿上,遮住身上的伤口。带着闻笙,转身离开了那间私人道场。在转过身后,成海岩平静冷酷的脸上终于露出强忍痛苦的表情,他身上有五道伤口,每一道都有几寸长,半寸深,沁血不止。 闻笙又急又怕,被他揽在怀里带着走,她不敢碰他,怕碰到他的伤口。 身后传来邵华强的最后一句话:“我祝你好运,小丫头。慢慢去发掘这个男人吧,你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的,哈哈哈。” 被他裹挟着一路离开那座华丽的酒店,闻笙周围的景物都是模糊的。她微仰着头,只看到他的伤口,他的衬衫,他的领子,他对她而言依然是陌生的,然而他的每一缕血迹都让她心惊。心里的不真实感又在漫延,因为成海岩的胸膛,对她而言,在十七年的生命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暖。 她感到自己的一种可悲的脆弱。只有神知道,她并不想这样脆弱的,她也想做一个坚强的女人,独自面对一切风浪,奈何做不到。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她只成为现在的何闻笙,看到血会惊惶,感到温暖会想流泪。 闻笙真得哭了,因为游戏还没有开始,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处境的危险。如果有一天,会舍不得,该怎么办? 职业情人 成海岩没心思去医院,带闻笙回到他住的酒店。请酒店的人送了绷带药酒之类的东西过来,让闻笙给他包扎。 他怕闻笙不爱见血,原本是打算自己来的。然而闻笙看了他一眼,静静地从他手里拿过工具,替他处理伤口。莫名地,闻笙一边做事,泪水一边不停地落下来,滴在他身上。 成海岩靠在椅子上,伸手接了一滴她的眼泪,轻笑道:“这些眼泪如果是为我流的,那也太值得了。几道隔天就能养好的皮肉外伤,换了你这么多泪水,真是个不懂计算的傻丫头。” 闻笙手上已经在处理最后一道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成海岩忽然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吻了下去。 闻笙不敢挣扎,只是转过脸避开他的唇,着急道:“伤口,伤口会裂开……”他的吻落在她脸庞上。 成海岩唇角一勾:“死不了。”复又吻下去。 他的气息温热而男性化地覆盖在她处子的肌肤之上,让她一阵阵颤栗。 成海岩体内郁积多日的欲望被挑起,已不想再克制,他也知道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克制。他抱着闻笙径直往帘帷之后的床走去。 闻笙手里的一卷绷带掉在地上,随着他的脚步,一路扯出长长的白条,一直延伸入帷幕之后。 他一路吻她,从嘴唇往下。闻笙感到他温热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离时,意识渐渐不再清醒,只是凭着本能用纤细的双臂巴住他。隐约中她听到他轻轻的笑,在她耳边吹着热气:“闻笙,不要怕,我会很温柔地克制自己。” 闻笙迷离地“唔”了一声,不甚明白他的意思。 他仍然轻轻地笑,富于控制力的手轻轻重重地推过她身体,间或流连引逗:“闻笙,如果你要我停,我就停。如果你要我给,我就……” 闻笙眼中最后的印象是酒店的卧房那一挂动来动去的精致床帷和不断晃动的穹顶。然后,眼前是无数的飞快流动的幻象,她沉没进一个陌生的世界,被这个与她交缠的男人控制着,飞行,坠落,起升,难耐的疼痛与难耐的快感,一连串迸碎在双唇间的娇细呻吟,让她的小小世界爆炸在他手中。 不复感觉到身体,可身体却似乎无处不在,成为上帝一般不可忽视的意志。 深夜,也许已将近黎明。闻笙全身虚弱地躺在成海岩身边,感觉奇异,心中既混乱又清明。他付出许多金钱和温柔,她终于付出自己,跳过前面那似真似假的前戏,交易总算真正地开场,这件事情似乎回复了最初的单纯,这让她感到一种颓废的平静。 成海岩翻身覆盖了她半边身体,吻她的脸,吻她的头发,吻她的耳垂,像在逗弄猫咪,带着几分欲望之后的慵懒之意。 闻笙感到自己的腹部有一种液体,她伸出手指捻了一下,血腥气传入鼻中。她轻声说:“你的伤口在流血。” 成海岩在黑暗中笑了笑,离她极近,所以气息扑到她脸上:“你流血,我也流血,彼此刚好公平。” 被他这么一提,闻笙才想起,女孩子的第一次是会流处女血的。她心里有微微的惘然和失落,从此,生命中的某个禁区永远地不再存在了。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闻笙轻轻地把自己像孩子般缩成一团。 成海岩抱住她,让她和自己肌肤相亲,感受到她细嫩的皮肤上再度像涟漪般扩散的波澜,在她耳边轻轻道:“闻笙,你像一头小动物,适合被圈养起来,每天精心地喂食,逗你开心。你是一个职业情人,会让男人非常愉快和满足。” 闻笙无力:“这个算是赞美吗?” 成海岩微笑:“当然。出自男人口中的这句话,是绝对的赞美。闻笙,职业情人是一种难得的天赋。” “职业情人……”闻笙喃喃地道。 成海岩放在床边的手机响了,他只看了一眼,就翻开接听。能让人在深夜接的电话,当然是非常重要的。 成嫣然在电话里娇声叫爸爸。 成海岩的嘴角不自觉地现出一缕温柔笑意:“怎么了?然然。做梦了?” “恩,我梦见米老鼠和白雪公主。他们待在迪斯尼里面,很孤单,埋怨我为什么很久不去看他们。然后我就醒了,想爸爸。” “那爸爸明天回家以后,带然然飞加州,去看他们好不好?”成海岩安慰女儿。 “嗯,还有妈妈。” “好,还有妈妈,我们一起去。那你现在赶快睡,如果明天然然精神不好我们就去不了了。” “嗯,我爱爸爸。”成嫣然在另一端亲了一下电话,乖乖地挂了。 闻笙是到这一刻才知道,成海岩原来已有个女儿。只要听成海岩对女儿说话的语气,便可推知成嫣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姑娘。 闻笙有些茫然,想到自己的父亲,嘴角露出一丝微带苦涩的笑意。她的父亲像这样哄她的时候,似乎只有幼年。当何闻笙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她就承担了何忆苦和何闻箫父子共同的母亲兼他们生命中唯一的女人这个角色。这真是一个既甜蜜又沉重的负担,让闻笙无比坚强又无比脆弱。 闻笙在黑暗中,在成海岩身边,强烈地思念起自己那天真无力的父亲,和年幼任性的弟弟。 拿到了成海岩给的钱以后,她往父亲的帐上汇了一小笔,告诉他这是自己打工所得,托袁楷老师奔忙,将父亲送进了绍兴附近一家还可以的疗养院,每周给他一次电话。 何忆苦在经济上非常糊涂,病过一次以后更加糊涂,大概也搞不清楚所谓的疗养院是要自己付钱的,还以为是公费疗养。闻笙心里很是安慰,别人都说父亲活得太糊涂,在她看来,父亲却是天然智慧,他不懂世事人情,只晓得顺从自己那一颗心,所以免受了世事人情的许多折磨,得享内心的安然清静。这真是一种莫大的福气。 闻笙没有学会父亲的这种“难得糊涂”的精髓,是以在扰攘红尘中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而箫箫此刻,大概已回到了西湖畔的美院了吧。 成海岩微微凑近她:“怎么了?” 闻笙一惊,在黑暗之中,怎生就被他看破了心思?成海岩有时太过聪明灵敏,不知情的人不会认为他是建筑师,大概会认定他是心理分析师。 闻笙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她停了,没有说“我爸爸”这三个字。 成海岩笑了,似乎已猜到她在想什么:“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对待女儿要像对待情人一样宠爱。” 闻笙一怔。 成海岩已说出下半句:“所以,同样地,对待情人也要像对待女儿一样哄。这是爱情游戏的技巧。” 他轻轻吻了闻笙的额头:“睡吧,我们明天要飞回上海。” 后天真时代和女人的诱惑(上) 回到上海没两天,闻笙就接到Kevin Lee的电话。闻笙听到他的声音时愣了愣,待分辨出那口音里的台湾腔,才意识到便是那个请她客串了一次模特的设计师,顿时十分惊讶。 她和关萌萌确实都在FL的店里留了电话,但她万万没想到Kevin Lee会亲自打这个电话。大名鼎鼎的设计师,难道是闲得没事做了,打电话给客户? “何小姐大概已经忘了我是谁了吧?”Kevin在另一端笑问。 “怎么会呢?”闻笙答得很客观。以Kevin Lee的身份和职业,要令人忘记也确实不大容易。 “是这样的。很感谢何小姐之前帮我客串了一次模特,这一季的作品已经全部完成了。不过,帮忙帮到底,今天晚上,在一个女性会所有一次小型的时装秀,我想请何小姐充当最后一件婚纱秀的模特。好吗?” 闻笙本来婉拒,但Kevin Lee我行我素的态度一向是令人不易拒绝的,盛邀难却,并且他发出的邀请卡是两张,to何闻笙and关萌萌。既是如此,再要坚拒实在是说不过去了,闻笙只得应了。 “何小姐,谢谢你,你真是个善良的女孩。”Kevin微笑着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Kevin和另一位男士的车停在学校门口,前来接闻笙和关萌萌。 闻笙化了一点淡淡的妆,穿着Forever love的一件浅香妃色雪纺晚装裙,裹一件羊绒小披肩,拿一只小小的白色手袋。都是从黄秘书送来的衣物中拣出来的,想必是出自成海岩的选择吧。他付了钱,当然想看到她穿成他喜欢的样子。 戴着墨镜的Kevin为她拉开后面的车门时,笑着称赞了一句:“非常漂亮,是我最真实的广告。” 闻笙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上了车,然而Kevin不经意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微笑凝住。 “成海岩是少数的对女性的时装也很有审美眼光的男人,他有一种天生的品味,很具艺术感。” 闻笙一呆,不由地问道:“Mr.Lee,您和……和成先生很熟吗?” 因为有女客,所以Kevin有意地把车开得更加小心平稳。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在上海的夜色中流动。 “不算,不过他是FL的老客人,常在这里订制礼服送人。除了这个,倒也没什么私交。Kella告诉我,你是成先生的女朋友。是这样吗?” 闻笙不答,因为答“是”或“不是”都是不妥当的。 Kevin却以为她默认了,停了停,话题忽然转到另一件事上:“何小姐还记得有一件东西落在我的工作室了吗?” 闻笙不解。 Kevin笑笑:“我送你的礼物,等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还放在我的吧台上。我一向只为我的香水寻找合适的主人,但是你却没有接受。” 闻笙觉得有些抱歉:“我……我只是不习惯接受别人的礼物。” Kevin笑笑,不再说话了。 不习惯接受礼物的人,通常孤傲而敏感,缺乏安全感。他想起有人曾经这样对他说。 所谓的私人时装秀意思就是一场不对外公开,只供该女性会所那些付了高额年费身份非富即贵的会员们欣赏。这是因为Kevin Lee的品牌定位,本身就不是大量复制投入广阔市场,而似类似于高级定制的路线,它只出席这样的小型发布会,从不到大庭广众之下去抛头露面。 闻笙后来好奇这个定位最初是怎么确定的,明明可以享有更广泛的名声,为什么要走这样的小众路线。Kevin哈哈大笑,然后回答她说,之所以这样定位,只是因为他比较懒,不想赚太多的钱,也不想费太多的心思。反正,大众和小众,对他而言,享受的是同一个作设计图的过程。 当晚那个秀场中的女宾,各自都打扮得高尚而出挑,其中有不少上海名流和影视明星,闻笙说不出名字,只是看着脸熟。 闻笙坐在Kevin的身边,宾客们惊异于她的年幼清丽,气质不俗,配在英俊出众的Kevin Lee身边,恰是金童玉女。Kevin向人介绍时称闻笙为今晚的特约模特,负责展示最后一件作品。这个身份更加引人注目。 闻笙听到背后,有些搞不清自己来历的人在窃窃私语讨论自己的身份。最后的结论是大概是哪家不常露面的大小姐,所以有这样大的面子,让一向不与人太亲近的Kevin Lee亲自接来送去。闻笙苦笑。 长长的T台上,从不同的角度投射着灯光的魅影,FL素雅简洁的标志墙在灯光下被映得迷离梦幻,配上一首无限温柔而富于魅惑的节奏感的英文背景音乐,带着天使般高贵表情的模特们用完美的肉身披挂着各色华服,一个一个款款走来。真是诱惑女人的天堂。 闻笙是一个对物质没有太多概念的人,然而,当此背景,不由得也觉得有几分如梦似幻。 她惘然:“为什么这些美丽的东西都一定要标上价格出售呢?难道你创造出来的这些,只是为了给现在在场的这一小撮人看吗?” Kevin无奈地答道:“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人们只肯欣赏标上高价的东西,否则无人承认它们的价值,我也没有办法。” 霓裳丽影中,闻笙轻叹:“我从此明白了为何女人总愿做物质的奴隶。” Kevin听了笑:“是为了什么?” “有时候,女人在意的并非物质本身,而是诱惑本身。”那些被安置在金钱祭坛之上的美丽诱惑,是女人的命门。 闻笙复又叹息:“只可惜,这世界上肯理解女人这种拜物宗教的精神主旨的男人并不多。他们只晓得利用女性的短处去牵制她们或者嘲笑她们。以己之长,攻人之短,真是不够君子。” Kevin听了她有趣的评论,笑个不停:“那我是不是可以免于‘不够君子’这个骂名呢?我对于女性的欲望总是够体贴了吧?” 闻笙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另一种男人,盅惑人心的巫师,负责制造华服美饰那些诱惑女人的东西,让她们变得容易被攻陷。” “说来说去,似乎男人没一个是不和女人为敌的,”Kevin笑,“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不过,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单纯了,何小姐,这世上自称是拜物教徒的女人,或许有像你所说的这样高贵的,但更多的,是令人不可恭维的类型。” 闻笙不语。人人都说她幼稚,这似乎已成她既定的罪名,没法辩白了。 “你用一双专职审美的眼睛看世界,真是够天真的。”Kevin微笑,“不过比起现实生活中那些乏味的真相,我更喜欢你讲出来的这个世界,这让我觉得我的工作不那么绝望。” 闻笙听了惊异:“你的工作,时常让你绝望吗?” Kevin笑,没有回答,反问了她一个问题:“何小姐,在你进入音乐学院读书,发现所谓的艺术大学和你想象中的那个地方已经基本没有共同点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曾绝望过呢?” 闻笙点点头:“是。不过,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想在生命中增加这一段过程而已,弹琴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他们一板一眼地来教我,把我培养成一个可以找得到工作的古筝博士。” “你很洒脱,这很好。我当初刚从设计学院毕业创立FL的时候,真是又绝望又暴躁,每天过得像地狱里的恶鬼,两眼血红,恨不得把整个世界推倒,按照我的标准重来。”Kevin笑了,“这种丢人的事,现在都不好意思和别人提起。” 闻笙也笑了,甚能理解他所说的状态:“那现在呢?” “现在是一边绝望一边又不停地继续投入热情和希望,心平气和地盼望着明天。哈哈,换言之,度过了愤青时代,进入了后天真时代,”Kevin笑笑,“没办法,我要保护自己的世界,只能向外部做出一定的妥协,争取让我们两个相安无事。” 闻笙听了他有趣的回答,想的却是有些远:“这样也不错啊。若我以后经历了生活的很多麻烦,也得到你这样心境的话,我已经于愿足矣了。” Kevin却道:“你不会经历这些。” 闻笙奇道:“为什么?你会算命吗?” Kevin笑笑:“这个很简单,不需要算命也能知道。因为你是个女孩子,而且成海岩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 提到成海岩的名字,闻笙沉默了。 Kevin在这里拉起她的手退场:“时间差不多,我们该去后台了。” 后天真时代和女人的诱惑(下) 后台远非前台的光彩流离,T台秀的后台是繁忙又乱糟糟的。闻笙觉得又新鲜又有趣。工作人员给她换上那件白婚纱。Kevin把她的头发散下来。模特的脸上都有浓重的彩妆,然而Kevin却吩咐,不要给闻笙化什么妆,打些阴影强调一下轮廓足矣,就让她以最接近本来面目的样子上台。 从未走过T台的闻笙有些紧张。Kevin安慰她:“不需要紧张,就用你平常最自然的样子走出去就好了。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在心里幻想一下,下面坐的都是火鸡。” 闻笙扑哧一笑,笑完了始觉害羞,脸上洇出一些淡淡的红晕。 Kevin双掌一拍:“OK!就是这个效果。”他一把将闻笙从进台口推了过去。 闻笙一个踉跄,出现在台上,一片蕾丝白纱扬起,像一朵瞬间盛开的白色百合花。台下某一处,一个穿着黑色小礼服的女子原本不甚专注的眼睛被引动,抬了一下。 闻笙在台上刚想抬脚走一步,然而脚下她不习惯的细高跟鞋让她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台下有人发出笑声,她咬了咬嘴唇,抬起清亮的星眸扫过台下的人群。台下渐渐安静鸦雀,无声。 闻笙有些发窘,跌坐在那里,裙摆铺展开一片,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Kevin在后台看到,他微微勾了勾嘴角,漂亮的眼睛里闪出一些笑意。掀开帘幕,他走出去。 闻笙看到Kevin的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他向她伸出手。闻笙抬起头,看到Kevin微微俯身向她,向她伸出手。她搞砸了他的演出,心中惭愧,不敢去看人的表情,只得轻轻把手交给他,顺从他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然后,Kevin挽着她,一齐走向T台的尽头。闻笙的蕾丝婚纱,和Kevin的银灰色半长礼服正是绝配,俊男美女,仿佛从电影布景中直接走下来,效果异常惊人。 台下不由地爆发出一阵掌声。闪光灯喀嚓地一闪。 Kevin心中一阵奇怪,这种私人秀,是没有记者参与,亦不向外界报道的。若有来宾携带相机的话,倒是怪事,因为很少有来宾有这种兴致和爱好。他向闪光灯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小礼服气质非凡的美女,手里拿着一台金色徕卡。看到Kevin略带疑问的目光,微微一笑作为致意。 演出结束之后是一个Party,那黑衣的高贵美女端着一只高脚杯,丢下围在她身边的几个人,向Kevin和闻笙这边走来。 Kevin和闻笙身边本来亦有几个人,正无法脱身。那黑衣美女到来,气势有几分旁若无人,她对着那几个人微微一笑。几人立刻知趣地告别离开,将Kevin和闻笙让给她。 Kevin带着几分揶揄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气度不凡的美女。闻笙却觉得无端脸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然而这样的人物,她的生活中确实从未见过。 她笑笑,艳光四射,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我姓曾,曾晶。” 闻笙脸色骤变。 Kevin也笑笑:“原来是曾小姐,久闻大名。” 曾晶的目光转向闻笙,流连在她的脸上:“Lee先生和何小姐真是一对璧人,何小姐穿那件蕾丝纱裙实在是太美了。我一时心动,拍了两位的照片,不妨碍吧?” Kevin笑道:“只要不公开就无妨。何小姐只是我的朋友,曾小姐误会了。” “我拍照片只是作为绘画的取材。”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曾小姐会随身带着相机。曾小姐的画十分出名,我有幸欣赏过。” 曾晶笑了:“我也有幸常常收到FL的礼服作为礼物。” 她抽出两张名片分别递给两人:“想要照片的话可以给我电话。” Kevin也递给她自己的名片。 闻笙默然接了曾晶的名片。社交场合换名片是礼节,Kevin Lee和曾晶同为上海名流,交换名片自是理所应当。但她给闻笙也递了名片,闻笙却没有东西可以回敬了。 曾晶的名片非常令人瞩目,镀着一层铂金,精致非凡,然而上面除了曾晶的名字和一个号码之外,没有任何头衔和身份的称谓。显然在上海这张名片并不是容易得到的东西。 曾晶微笑:“何小姐也是台湾人么?” 闻笙摇头,并不回答。 曾晶也不再问,和Kevin略略聊了几句文化上的闲话,便告辞了。 闻笙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离开,心神不宁。 Kevin看着她:“你不舒服吗?” 闻笙摇摇头。她注意观察Kevin的表情,然而他一片坦然,似乎真得不知道曾晶的身份。回想到他称曾晶为曾小姐,闻笙的心里微微安定。 在报纸上看到是一回事,看到活生生的人是另一回事。曾晶的光彩夺目,是要在看到她的真人以后才会有最深的体会,这样完美的女人,难怪会有那样旁若无人的气势。闻笙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近乎震撼。 Party还没结束的时候,Kevin就带着闻笙退场了。离开的时候居然又碰到曾晶。 Kevin微笑问道:“曾小姐临时有事?” 曾晶答道:“没有。只是不想待在这里被一群无聊的阔太套近乎。Lee先生呢?” Kevin耸肩:“大概是出于和你差不多的理由。” 他伸手为闻笙拉开车门,闻笙向曾晶匆匆地点了点头,逃难也似地躲到车里。Kevin为她扣上安全带。 曾晶却是自己不开车的,司机把她的坐驾开过来,竟然是一辆银白色的宾利雅致。她向Kevin礼貌地告辞,坐进车子里离开了。 Kevin已坐在驾驶座上,隔着窗玻璃偶然扫到那车子,不由地咦了一声:“她用的车子,是一台宾利雅致728。” 闻笙不懂汽车,听了也没什么反应。 “宾利雅致是世界上最奢侈和名贵的限量手工轿车之一,价钱非常高,我不太清楚这种事情,不过人民币的话,总在千万以上吧。” 闻笙“哦”了一声,仍是没什么反应。曾晶是成海岩的太太,就算想烧一千几百万买辆车,也不是做不到。 “当然,这个倒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宾利是要考察客人的身份和地位的,只有地位到达一定级数的人,才可以买到宾利雅致这种限量的极品车。所以它的客户一般是欧洲皇室的王子公主之流,据说英女王就指定宾利作为她的御用座驾。” Kevin忽然笑了,笑容中有几分怀念:“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她说宾利雅致是公主的梦想,所以要她的哥哥将来送她一台,哥哥说‘没办法,我好像做不到啊’。于是她赌气说,她要去嫁一个王子,让她的王子送给她这个礼物,叫哥哥到时候不要太生气。所以,宾利雅致一直让我记忆深刻。” Kevin将闻笙送回学校。 闻笙告别的时候很有几分歉意:“今天在台上出糗,害你……” Kevin笑着摇头:“本来就是我要请你帮忙,你没有任何要向我道歉的地方。而且,那个意外没有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反而我要谢谢它。” 闻笙诧异地看他。 Kevin爽朗地笑了:“谢谢它给我一次在你面前假扮王子的机会啊。”他说话时的态度很大方,倒没有什么暧昧的意思。 想到T台上被他扶起来,牵着手走完全程,闻笙有些窘。 “何小姐,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吧?”Kevin看着闻笙,轻声问道。 闻笙笑着摇头:“Lee先生,我只是一个学生,你的世界离我很遥远。” Kevin也微笑:“我不这么认为,相信成海岩也不会这么认为吧。再见,何小姐,祝你今晚好梦。”他把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她手里,转身上车,驱车离开了。 闻笙只能看着他的车离开,感到有几分头疼。从遇到成海岩开始,她的生命里,就不停地出现这些莫名其妙的人物,而且个个的出现都不容她拒绝。 闻笙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那瓶精致的香水,Princess Lolita。Kevin Lee送她的礼物。 每个人都是未知(上) 成海岩在书房里看最新一期的《世界建筑》时,曾晶打开门进来,从身后环抱住他,她的手里是Kevin Lee和何闻笙昨晚的合照,刚好送到成海岩的面前。 曾晶笑道:“这是我无意间碰到的素材,怎么样?这两个人,是不是很美,像一对艺术品?” 成海岩的目光扫过那张照片。曾晶的徕卡性能极高,照片上,何闻笙清纯可人,颊上略带嫣红,连少女肌肤的质感似乎都清晰可触。而那一袭绝美的婚纱将她衬得宛如童话中的公主般精致动人。身穿银灰色礼服的Kevin Lee牵着她的手,面带愉悦的笑容,恰似公主与王子步上红毯接受万众呼声的那一刻。 成海岩不动声色,他想知道曾晶给他看这张照片的目的。 “很美。不过我记得你一向不画人物。” “我想画一组现代风格的人物,再不动手画两笔,画笔都拿不动了。”曾晶轻轻地去吻他的颈,在他脖子里呵气。 成海岩一向不习惯这样被动,反手拉过她让她倒在自己怀里。贴近曾晶的脸,他深沉地探究曾晶的目光,想知道她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曾晶的眼光非常坦然平静,显示她似乎一无所知。但成海岩不这么认为,他不信任曾晶会这样单纯。 成海岩合上面前的《世界建筑》,去吻曾晶的嘴。无论她知道或者不知道,成海岩都不会点破这个事实。如果生活会产生一些有趣的变化,那成海岩会耐心地等待这个变化找上门来。 他吻技高超,爱强势的曾晶每每折服在他的技巧之下,变得被动不已。 一番唇舌交缠之后,他的吻落在曾晶肤质细腻的颈项上。这是成海岩的一个爱好,他喜欢吻女人侧面的颈项,隔着她们晶盈的皮肤感受到她们纤细精致的颈骨,然后一路向下,到锁骨,到胸前,当然,还有肌肤,成海岩喜欢肌肤细腻的触感。所以,和他在一起以来,曾晶无时无刻不对肌肤的问题严加看护。 成海岩对女人的审美一向很偏门,或者说在一贯重视上围尺寸的凡夫俗子们中间,成海岩的品位多少是要冷门一些的。比起三围尺寸,他尤为在意女人的颈项、锁骨和脚腕的线条。因为成海岩一向认为女人真正的性感并不在于峰峦毕露的曲线,这个时代的女人,在那里已无秘密可言,而成海岩对可以一览无余的东西没有长久的兴趣。他认为,真正的性感隐藏在女人身上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男人去发掘去挑逗。 曾晶在愉悦的享受中忽然睁开眼睛,斜睇了他一眼,调笑:“高智商的人,连带床上功夫也会比常人高超么?你们门萨协会有没有人研究过这个问题?” 成海岩不答,他高中时加入门萨协会,是门萨的国际会员,但他从来不提有关门萨的事。 曾晶又道:“有时候,简直怀疑你是不是经常和别的女人练习……”她的下一个字被成海岩吞进口中。 成海岩微微离开她一点距离,审视她的双眼:“如果我说是,怎么办?” 曾晶惊愕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有点不相信,然后嗔笑:“那也是你的事,你不是不喜欢我管你的事么?我能怎么样啊?” 成海岩轻触了下她的嘴角:“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宽宏大量?” 曾晶横了他一眼:“我的优点,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忽然又笑了,紧紧抱住他,去咬他的嘴唇,“逢场作戏的事我不计较,反正不过是我们爱情的佐料。你要记住你永远是我的……” 这是最典型的曾晶式的逻辑。她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她有的,也从来没有人可以抢走。她一生中仅在成海岩的面前受过挫折,然而,最终她还是胜利了。胜利以后,当初那委屈万般的一段历史,渐渐被回忆篡改,而真实的版本好像成了别人的故事。公主和王子,似乎从一开始就相亲相爱佳偶天成了。曾晶偶尔回忆过去时,嘴角也是向上勾起,带着公主式的高贵的微笑。 有时候,成海岩简直怀疑,曾晶口中所说的爱究竟是什么含义。从十七岁起,她就反复地强调和表达,她爱成海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爱成海岩,非君不可。然而,这到底是什么爱?她是真得爱着自己,还是,她只是不希望成海岩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某个人落在别的女人手里? 成海岩不知道。因为他没有爱过,所以无法诊断什么是爱情,更无法诊断什么是曾晶的爱情。 曾晶期待着他继续,然而成海岩及时地停住了。他并未打算和曾晶缠绵。他身上的伤口尚未好透,他不希望曾晶看到。 曾晶纤长洁白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那张照片,照片里何闻笙微笑的脸庞随着那张被揉坏的相纸一起,渐渐地变形了。 每个人都是未知(中) 闻笙被成海岩约出来见面,仍然是一出校门就看见他那辆凯迪拉克CTS-V。比起曾晶那台公主级别的宾利雅致,成海岩已经足够低调。但这种级数的豪华车,停在学校门口依然是异常地扎眼,使众车失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闻笙以前没有感觉到,但这次意识到,觉得有些汗颜。 她坐进车子里,发现成海岩的表情有些奇怪,似笑非笑,一直看着她。他素来儒雅高贵,然而,和闻笙之间多了肌肤之亲以后,神情态度比从前要慵懒和随意许多,另有一番动人心处,有一种蕴含着等待发作的性感,看多了是可以要人命的。 闻笙以为自己打扮得不合他的心意,有些心虚,正低头检视自己。成海岩已倾身过去将她圈在座椅上,迫她向后贴在靠背上。 他的语气有几分玩笑,也有几分犀利,教人捉摸不透:“你这个小东西,也太好骗了,别人拿片小树叶招招手,就不知道会一路跟到哪里去。” 闻笙不懂何意。 “你什么时候认识李恺文?还和他一起去婚纱走秀?” 闻笙才晓得是为了这桩事要兴师问罪,这个性质大概相当于老板责怪员工开小差。 闻笙不打算为自己解释,本来就没什么好解释的,解释这种东西往往是越描越黑的换一种说法。她只是很听话地点头:“我以后会注意不和异□朋友。” 成海岩笑了:“倒不见得有这么严重,又不是生活在明朝,别把这种封建地主的罪名往我身上栽。” 闻笙叹气:“那,究竟是要怎样呢?” 成海岩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一边开车,一边扫了她一眼:“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不需要我多说,自己会把握分寸的。” 停了一会儿,他揶揄地加了一句:“那种衣服,不可以穿给别的男人看。具体的,我就只说这么一条吧。” 接着他颇有玩兴地拨出去一个电话,却是用日语说的。闻笙只听得懂英语,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话间含着笑意扫了闻笙一眼。 至于前面那句听懂的,却是大大出乎闻笙的意料了。这句话从成海岩这样的男人口中说出来,有些像玩笑,但又分明地不是玩笑。然而,事实是,北京之夜过后,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微妙地进步了。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总是有那么一种事实的亲密。 他这句话让闻笙有些窘,乖乖地点头。心里感到一点奇异的甜蜜,这是第一次,在父亲和弟弟之外,有人在意她。闻笙喜欢这种感觉。 这是她的弱点,容易轻信。实在是,她的父亲和弟弟都是不会表达关怀的幼稚的人,她一生中甚少有机会接受到来自家庭的这种成熟的爱护,所以当从别的男人身上收到时,会觉得十分感激和留恋。 闻笙没有谈过恋爱,所以不懂这些是什么。很久以后,她一个人回忆起和成海岩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时,她才酸辛惆怅地发现,那个时候的成海岩,原来是在吃醋,但是她不知道,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原来,成海岩也是会吃醋的啊,她心里想着这句话,然后潸然泪下。不管他是不是爱他,她对于他而言是一个被他所拥有的纯洁的处子,一个似假似真的小情人。不管他爱不爱她,他总是想独占她的吧。 成海岩敏锐地发现,只要有一点小小的爱与关怀,何闻笙就会产生一种女性的、温柔的感动,就好像水滴落进沉静的水中必然会激起一圈涟漪。这种感觉是很吸引男人的,但成海岩同时想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有另一个男人对她好,是不是代表她也会不偏不倚地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产生了一种观察她的兴趣,像观察一只小鸟儿的孵化过程,一种实验,聊以打发空虚。 发现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心理之后,他觉得淡淡惊讶。他一直以为相比别的男人,自己在对情人的占有欲这方面还是比较超脱的,因为占有这种情感很累,你想要占有一样东西,就会不可避免地被这样东西所牵制。 他之前也有过情人,各式各样,类型都不相同,但彼此的相处都很宽松,时间也极其短暂,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世界。然而何闻笙与她们都不同,她还不能算女人,也不像她们一样急于争取什么来确定自己的存在感,她是一个像清风流水一样的存在,无声无息,温柔流动。即使放她进入某个世界,也没有任何入侵的痕迹。 成海岩心想,自己选了一个绝佳的游戏伴侣。 这次他们仍是去豪雅。豪雅这个封闭的世界让闻笙觉得比外面安全,所以她还挺喜欢这个地方。 豪雅的套房理所当然地豪华而舒适。闻笙进来之后有些好奇。 成海岩直接脱了外套松了领带,仰面倒在床上休息,看闻笙像一只进了陌生山林的小动物一般,打量周围的环境。这个女孩子身上有一种精灵气,仿佛与扰攘尘俗隔了一层帘子,雾里看花地望过去,觉得像一个误堕红尘的小仙女。 她打量周围,然而绝不是那种被豪华所震慑的打量,而是一种纯粹的对陌生新奇环境的观察。她还不懂怎样以世俗的标准来计算价值。除了在成嫣然身上,成海岩已经很少见到这样单纯的好奇,觉得十分可爱。 闻笙转眼看到他躺在床上,枕着双臂休息,似乎有些疲惫,不由地轻声问道:“你的伤,都好了吗?”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很想问,但很怕把握不住,不小心超越了两人之间可以亲近的程度,反而令他不悦令自己狼狈,所以一直不曾开口。 “好了。” 闻笙有些不信:“哪有那么快?” 成海岩唤道:“过来我身边。” 闻笙依言走过去。成海岩让她躺在自己身边,捏捏她脸颊:“要不要证明给你看?”少女的脸颊十分饱满娇嫩,充满弹性。他喜爱那种手感,不由地又捏了两下。 闻笙正疑惑,这个要该如何证明?然而,看见他嘴角那逗弄似的笑意,一下子转过弯来,不禁脸红了,嗔道:“不要!”扯过枕头来盖住自己的脸。 闻笙从不记得自己曾经有机会撒过娇,她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自然地产生撒娇似的举动,难道这是一种不需要练习就天生熟练的技能?枕头盖住了脸,眼前暗场,始觉清醒,她觉出几分后怕,心咚咚地跳了两下。 每个人都是未知(下) 门铃响。 成海岩拿掉她脸上的枕头:“去开门吧。” 闻笙下床去开门,一下子就呆住了。两个服务生站在门前,各自推着一辆推车。一辆是餐车,倒还好说。另一辆,堆了老高全是纸袋。闻笙呆呆地看着,这纸袋她是有点熟悉的,黄秘书送来的衣物,全是用形形色色的纸袋装的。那这堆的像山一样高的纸袋是? 服务生将两辆推车推到屋里,成海岩说声谢谢,关上门。 闻笙呆呆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啊?” “一件一件地换给我看。”成海岩随手拿起一个纸袋向下一倒,一片丝绸像瀑布一样流到地上。这便是刚刚他打那个日语电话吩咐黄佳茜去做的事,现在的上海,效率果然是越来越高了。 闻笙睁大眼睛看着他:“干什么?” 成海岩很喜欢看到她现在这个吃惊的表情,非常可爱,带一点女人味的小迷糊,剪水双眸睁得大大的,能看见她清澈瞳仁中那个自己的影子。可以看到这个表情,花点人力物力去开个小玩笑,真是物超所值。 成海岩伸手勾住她下巴:“别动。” 闻笙不动,看着他。他凑近她眼睛,近得几乎触到她细长的睫毛。 成海岩只是忽然心血来潮,想要仔细地看看她眼中的那个自己。印象中他从未看过别人眼中自己的倒影。那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更不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然而刚刚的一刹那,他忽然生出一点好奇之心,想要看看自己映在别人眼中的影子。在这么清澈的一双眼睛里,这种影子会不会清楚些,干净些? 成海岩哑然失笑,这不像是一个智商高达一百六的门萨会员和身家数亿的成功商人会做的把戏。何闻笙的幼稚和单纯似乎传染了他。或许这是他选择她的理由?和这个小动物般的女孩待在一起,可以让他这颗无处寄托的心暂时变得轻松一些,这种相处是很有趣并且很愉快的。 “李恺文都有偌大的艳福,我总得证明一下我这边风景更是独好才心甘吧。”他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随手倒勾起几个袋子,里面的衣服像流水一样流到地上,轻绫软罗,质料奇美,但看去都似睡衣,设计都很独特,但绝对是不宜走出卧室以外地盘的东西。 闻笙头疼,果然后患无穷,说来说去,还是那句“那种衣服,不可以穿给别的男人看”。成海岩今天是怎么了?玩心大起。是他最近太闲了,还是太无聊了? 成海岩笑着把一件软雾似的纱衣往她身上抛去,闻笙红着脸躲开。接下来有好一阵子的时光,就在这封闭世界中两个人的追逐玩笑中度过了。好在豪雅的客房极大,足以容得下这种躲迷藏的游戏。 牵牵绊绊中,那些衣物被洒得到处都是,地毯上绫罗绸缎,一片狼藉的华丽。倒是一件也不曾穿过。实在浪费之极。闻笙脚下被衣带绊得一跌,被他伸手捞在怀中,两人在地上滚了一会儿,被埋没在一堆柔软的衣料中,不知怎地就演变成肌肤之亲。地上更加地一片狼藉。 结束以后,他抱闻笙去冲洗。闻笙没有抗拒,一片瀑布似的水帘中,她只是沉默,静听自己的心跳。她是个很渴望安全感的人,然而这样私密的亲近,究竟是加强了还是损害了她的安全?闻笙说不上来。她一直不是个善于整理自己思绪的人,有时会显得反复无常,连自己也觉得烦恼。 成海岩用大浴巾包了闻笙,像包一只小猫似的,放在床上,把她的湿答答的头发垂在一侧。闻笙说要吹干,他不许,说是喜欢长头发自己慢慢地变干,最后变成清凉而微润的一束,散在白晰的肩颈之畔会十分动人,抓住了握在手中,也另有一种趣味。闻笙不晓得这算什么道理,但也随他爱好。 成海岩拍拍她头:“饿了吧?” 闻笙经他提醒才想起时间,然而豪雅的客房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钟。关上门关上窗帘开了灯,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不分日夜的小世界。仿佛只要你愿意,可以无限度地关上它通往外部世界的门。闻笙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被社会认为非常成功的男人们愿意每年上缴巨额年费给豪雅了。 未等闻笙回答,成海岩已过去用托盘拿了几碟点心过来放在床边。 闻笙看他毫不在意地踏过那一堆锦绣,有些看不过眼,不禁皱皱眉:“像你这样浪费,真是一点也不心疼自己,挣钱不是很累吗?” “挣钱很累么?”成海岩想了想,笑笑,“也对,似乎很多人都说累。” 他回到床上,斜靠在闻笙身边,神情带着几分懒散,拿小银箸夹了点心,像喂猫咪似的喂给闻笙,似乎这是个颇有趣味的游戏。闻笙配合他的动作,不管喂的是什么,都乖乖地吃掉。她嘴角沾上一点点心渣子,成海岩看了,笑,伸手为她掸掉。 闻笙听了他的话,怔了怔,倒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像你这样了不起的人,是不是无论什么工作对你来说都无所谓?” 成海岩放下银箸,轻轻捏捏她脸颊:“我没有工作。挣钱,或者花钱,都只是一种方式,用来消磨每天的时间罢了。不然,这么长的人生,每天日出日落,要怎么打发?” 所以,一个数字后面跟了几个零,是进帐还是出帐,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和何闻笙在一起,往本质说,也不过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只是,这和挣钱花钱又不同,就像演戏一样,中间有一种假定性。他必须遵守这种假定性,游戏才会显得好玩。 闻笙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语气很平常,但有一种莫名的倦淡在里面,仿佛已走过十丈红尘千山万水,八方风景都已看透,没有什么值得在意。其中又有一种无意识的居高临下的自负,试想,是什么样的人,可以用这般口气说话?把财富、名望、地位、享乐这人生种种都看作若有若无的东西,懒得计较。 闻笙看着他,那种不真实的困惑又在心中升腾起来。 成海岩笑笑:“怎么了?” 闻笙据实以答:“没什么,觉得你很怪。” 成海岩闭着眼休息,微笑:“怪吗?不见得,我不过是个无聊自私的人。”是这个世界太高看他了,总以为成非应该如何如何,成海岩又应该如何如何。他的几十年,都在这种期待和仰望中度过,早已麻木不仁。 在他闭眼的时候,闻笙终于有机会观察他。让任何人来评判都无话可说,成海岩确实拥有第一流的外表,轮廓分明的五官,无论是分开还是合并在一起,都是异乎常人的好看。女人们描述想象中的某个男人时常喜欢用“成熟英俊”这四个字,成海岩就恰似给这四个字作了一个活生生的注解。罗列一下成海岩的条件,很容易让人想到两个字,完美。然而,闻笙先天的聪敏却让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身上有什么不对劲。不知道存在于哪里,但是她就是知道。 闻笙心想,成海岩把她的世界搞得太复杂了。在遇见他之前,闻笙从不知道这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多难以理解的人和难以理解的事。从成海岩的方向望出去,世界无边无垠,不可控制。 未知是迷人的,也是令人畏惧的。 人鱼公主的珍珠链 曾晶去法国参加一个画坛的活动,成嫣然也被外公派人接到北京去小住,公司里的事情都在按步就班地进行。成海岩这两天实在闲得很,加之心境懒散,就和闻笙一直泡在豪雅里面,权作度假。 他们在豪雅的人造沙滩旁散步,沐浴秋天下午暖洋洋的太阳。闻笙虽然是南方人,却不会游泳。成海岩听了,觉得好笑,闲来无事就决定教她游泳。拿了个泳圈套在她身上,抱起她往水里面走。 闻笙吃惊,也真得有几分害怕,一边挣扎一边求饶。待当真进了水,也觉得好玩。笑闹着便过了许多时光。 从水中上来时,成海岩忽然说闻笙的脚生得好看,小巧洁白,最适合带一圈珍珠链子,边走边让珠光辉映着雪肤。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他立刻带闻笙回去换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要去买珍珠链子。 因为要买的是珍珠,所以成海岩驱车直接去了恒隆广场的御木本上海专卖店。成海岩胸中似乎已有定论,闻笙被他牵着线走,,跟傀儡也似,连一个字也用不着说。 御木本店的装修绝不愧于其“珍珠之王”的顶级珠宝商身份,有一种经典的、端庄的奢华,令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一溜红色的柜台沿着弧形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里面宝光闪烁。墙上镶着御木本的“M”标志。 御木本的店员小姐服务态度极好,一边陪闻笙讲解一些珍珠的小常识,一边拿出好几条珍珠链子让他们选。闻笙辨不出好坏,只是静静地不发表意见。成海岩看了,微笑摇头,向店员描述了自己的要求,那店员面露为难之色。正巧当时御本木的经理也在,思索了一会儿,请他们稍等。 那经理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将一只精致的盒子打开摆在他们面前。闻笙的眼中露出惊讶之色。那是一串用18K白金细链串起来的银白色珍珠,形式简洁,珠并不多,隔着寸许远坠着一颗,用花萼形的白金嵌爪吊在链子上。大珠之间又零星点缀着些普通尺寸的小珠,每一颗都光华丰润,浑圆饱满。链子和嵌爪也做得极其精致,一丝不茍。于不经意的地方挂着一只小小的白金打造的“M”标志。 同这个一比,刚刚那几串珍珠简直黯然失色,成了几串小黄豆。这么美的珍珠,只是用来装饰脚腕,也真是奢侈得可以。 那经理脸上透着几分抑制不住的自得:“这串珠子怎么样?七颗AKOYA极品养珠,都是标准的8.7,这可是从我们开幕时就已经放在店里的珍品。全世界,除了我们‘珍珠之王’御木本,大概再也找不到用8.7珍珠做的脚链了。” 闻笙不安,不必问也可知其价格非凡。她虽不知御木本是什么来头,但只看这店里的排场,已知其身价显赫。成海岩要送她珠宝,她无法拒绝,只能随他。然而若是这么贵重的东西,闻笙自问难以接受。 成海岩看到这串珠子,伸手拿起来放在眼前,看那珠子的光泽,果然异乎寻常地美丽,他嘴角露出微笑。 那经理一看他的表情,已知这串珠子得中君意:“这位先生的品位真是不同寻常。” 闻笙看了那经理一眼,这哪里是品位的问题?再没品位的人也看得出来这串珠子不同寻常。之所以自从开店以来就放在店里作镇店之宝,是因为价格的原因才对吧。肯花巨额金钱买珍珠项链的人或许不少,但肯花同样的巨额买珍珠脚链的人,就不多了。 闻笙拉了拉成海岩的衣袖,对他摇摇头:“我不要这个。” “为什么?” 闻笙难以直说是因为它太贵重,只能委婉地道:“在学校里戴这种东西会很奇怪的。” 成海岩笑:“那就戴给我看好了。” 闻笙还想说什么,成海岩伸出手指挡住她唇示意她闭口:“我送你的第一件首饰,总得特别些吧。” 然后他转身向珠宝店的经理,也无心问价格,只道:“请带我去刷卡,好吗?” 那经理未曾遇见过这种随意的客人,呆了一呆,答道:“请跟我来。”亲自引导成海岩过去。 经理临走时示意店员将那只珠宝盒包起来,却被成海岩制止了:“不必包了。” 闻笙只得在这里等他。那店员在这里陪伴闻笙,心中惊异,偷眼打量着闻笙,猜想她是何方神圣,竟有让一个如此英俊的男人眉头也不皱一下就轻掷数十万的能力。 闻笙听到身后有人叫她:“闻笙!”竟然是关萌萌的声音。她转过身,看到关萌萌挽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出现,那位想必就是陈远国了。 闻笙有些尴尬,不知要不要和陈远国打招呼:“萌萌……” 关萌萌态度却很随便:“你们也来这里买珍珠?” 一眼看到柜台上那串珠链,她开玩笑地问:“该不会是这一串吧?” 闻笙脸上发烧,不想回答。那店员在旁边笑吟吟地答了:“就是这一串啦。” 关萌萌的脸色有些变了。 陈远国也注意到了那串夺人眼球的珠链,因为身边陪的有关萌萌,倒没有注意闻笙。待听见店员的回答,不由地向闻笙那里关注了两眼,却发现闻笙年幼清丽,气质沉静不俗,一时有些惊异,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他倒也没别的意思,然而关萌萌注意到他的眼神去向,不由地嘴角就沁出一丝不屑之意。 成海岩回来了,看见这边多了两个人,怔了怔,认出其中一个是关萌萌:“关小姐。” 陈远国看见成海岩,晓得是同道中人,立刻习惯性地笑着递上了名片:“我姓陈。” 成海岩也含笑接了,回赠以自己的名片:“成海岩。” 关萌萌在一旁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成总,老陈你应该认识吧。”然而陈远国是经营制造业的,和成海岩的商圈没什么联系,倒还真不认识。 双方略略客气了两句,关萌萌拉着陈远国告辞:“我们先走了,闻笙,成先生,再见。” 陈远国一时不理解,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问道:“咦?怎么刚来就要走了。你不是说要买珍珠吗?” 关萌萌冷笑,看了他一眼:“就你那千八百万,买得起吗?少在人家面前寒酸了。” 陈远国受她抢白,面子上一时也有些下不来,接口道:“要买的话,怎么会买不起?这店里无非是一些珠子罢了,最贵还能多少钱?” “是,当真要买的话也买得起,只是舍不得花那个钱,对吧?”关萌萌冲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假笑,然后立刻板上脸。 陈远国被她气得无处发作:“我真是把你惯坏了,跟我说话越来越不像话……”然而要打她骂她或者丢掉她,陈远国又舍不得,只能随她去。 方才那个女孩子是她的同学,陈远国是知道的。成海岩一表人才气度非凡出手又豪奢,陈远国一时也有几分自惭形秽。关萌萌冲他发脾气,内心里,他也觉得她情有可原。 关萌萌不是不知道成海岩的条件,然而看到真人是另一回事。亲眼看到成海岩,英俊绝伦气度非凡,仿佛外星物种,对待何闻笙又是那么地温柔周到、一掷万金。关萌萌心中冒出一股无名之火。觉得命运真是莫名其妙,同样是跳下悬崖,凭什么她关萌萌在尘土堆里打了那么多个滚,而何闻笙跳下去却有个一等一的王子在下面接着呢? 闻笙看着他们离去,心里却有几分荒唐感,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关萌萌的不悦她自然看得出来,然而闻笙无法理解这种不悦从何而来,她和她,都有什么样的资格呢?真是可笑又可悲。 成海岩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何闻笙并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难过。她很投入成海岩要她扮演的情人角色,时常忘记和成海岩之间的交易关系,这让她从这种相处中偷来许多平生从未得到过的快乐。然而,他送她这样的贵重礼物,却让她忽然意识到两个人之间不平等的关系。无论是真是假,总是因物质而起,靠物质维系,闻笙没来由地觉得难过。 成海岩看着她,脸上露出怜惜的微笑,拿过那条珍珠链,他在她面前蹲下,亲手给她扣在脚腕上。 闻笙惊异于他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 成海岩起身,拿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笑道:“好了。就算是人鱼公主从海里出来的时候,戴的大概也就是这么个东西了。” 店员将珠宝盒包装好放在纸袋里奉上,然而闻笙怔怔地看着成海岩,忘了去接。 人鱼公主,他对这个女孩子的童话究竟又了解多少呢?是否知道人鱼公主来到陆地上以后,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舞蹈? 谁惜我心 这些天来和成海岩待在一起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只要是没课的时候,成海岩都来接她出去。不拘做些什么事情,也不拘去哪些地方,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闻笙有时很快乐,有时却又忽然不安,仿佛自己不知从哪里偷来了不属于自己的快乐,有一种见不得光的罪恶感。 从御木本的店里回到学校那天,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那串珍珠她不知如何处置,也便收在珠宝盒子里,放在枕边。当天晚上,闻笙就做了噩梦。 海天一线,整个世界空旷无比,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闻笙赤着脚从大海中走出来,走上沙滩,放眼寻找着什么,心里既清明又茫然,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然而,碧海蓝天,茫茫无际,除了她自己什么都没有。闻笙害怕,想退回去,然而,一转身发现,身后竟然没有脚印…… 闻笙惊出一身冷汗,从梦中醒来。听见屋子里另外的三个人都在睡觉,呼吸平稳而绵长。闻笙摸着黑从床上下来,将那只珠宝盒子和合同、曾晶的名片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收在一起,锁在柜子里。 闻笙倒了一杯水喝下去,不想强迫自己回到床上去。于是轻悄悄地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清凉,从阳台望出去,整个校园一片沉寂,不知有多少人正陷在甜蜜的梦乡中。没有秘密的人永远睡得香甜。此刻,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醉于美梦,有多少人苦于噩梦,又有多少人正在像何闻笙一样长夜无眠中呢? 闻笙在一片静寂的黑夜中感到离自己的心时远时近,越来越不了解自己。成海岩呢?这样的夜里,他在干什么?在哪里彻夜笙歌还是和曾晶一起安然同眠? 他的面目,他说过的话,他的举动,伴随着闻笙自己难测的心事,在心里起起伏伏、明明灭灭。黑夜让人沉静而悲伤,闻笙沉默地凭栏遥望,直到天明。 自那夜失眠之后,闻笙再也没有睡好过。一连几天,说不出是为什么,心里总是有强烈的不安和难过,萦绕不去。 第四天时,这种不安终于得到落实。闻笙接到电话,是何忆苦所在的疗养院打来的,说何忆苦已经绝食三天,院方难以寻求原因,只得联系家属。 闻笙听了电话,一下子俏脸煞白。父亲不会无缘无故绝食,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闻笙连假也来不及请,急匆匆放下一切。没有当天的火车,闻笙打车一路从上海奔向绍兴。 何忆苦在疗养院住的是单人间,房间不大,有简单的桌椅床柜电话电视机等生活物品。墙上挂着何忆苦在家时常吹的箫笛等乐器。院里每天有专人整理房间,还算整洁。 闻笙在这房间里见到何忆苦时,他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从脸上的表情可看出,他显然地已经知道是闻笙来了。 护理员陪闻笙进来,一边给闻笙讲解情况。自从三天前接了个电话以后,他只喝水,一点东西都不吃。院方派心理医生开解,然而百般劝说无效,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因为何忆苦神智清明,只是家属寄养在疗养院以照料日常生活的,有自主行动能力,所以院方没有强迫和限制他的权力,最多是每天给他打营养针。 闻笙心中已知大概,待那工作人员退出去,只留他父女二人在屋内时。闻笙眼里含了泪水,在床边坐下,轻轻唤了一声“爸爸”。 何忆苦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不作声,继续闭上眼。 闻笙的泪水就下来了,哭道:“爸,你别这样,你这样叫我怎么办啊?” 何忆苦始睁开眼,看着她,语气倒也平静:“闻笙,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 闻笙虽然心中已经猜到大概,然而待听到父亲亲口问出来,仍是五雷轰顶。 她颤声问:“爸,你接了谁的电话?是谁跟你胡乱说话?” “不要管是谁,你只回答我的问题。” 闻笙一个字也说不出。 何忆苦一声长叹,他连着几天没有进食,气力微弱,然而这一声叹息却深远:“闻笙,你这可怜孩子,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把一切都压在你身上。我这样无能的父亲,还配做父亲么?我还活着做什么呢?”他眼中滚下几滴清泪。 闻笙在路上本来想了一千一万种谎言来哄劝父亲,然而到此刻,一句也用不上了。她伏在父亲的床上无声痛哭。 哭过之后,生活是照旧要过的。闻笙捧了粥,哀请父亲喝一口。然而何忆苦心意已决,无论闻笙怎样求他,始终看也不看那粥一眼。何忆苦的脾气便是如此,过五十的人了,一点不知世事,执拗起来和小孩一样,十头牛拉不回来。 闻笙愁肠百结,枯坐在床边垂泪,一时间不知此身何处。闻笙年幼力薄,早已怕了人生。因为人生时常将这种难以开解的困境不负责任地丢在人的面前。快乐总是短暂,如梦如幻,一梦醒来,发现人生依旧是一场漫漫长路,辛苦难堪,却不知最后到达哪个目的地去。 闻笙无法,最后放下碗,擦干了眼泪,在父亲床边跪了,问道:“爸,究竟是要怎么样,你才肯吃饭呢?” 何忆苦只是盯着闻笙:“闻笙,我要听你一句话,你亲口来告诉我,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就算是绝食,好女儿,你给我个确切的理由罢。” 闻笙又哭了,觉得有无数把剪子在剪自己的五脏六腑,整个眼前都是昏昏暗暗。扑上前去抓住父亲的衣襟,她听见自己哭诉:“爸爸,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不是因为钱,是因为爱他,才和他在一起的……” 天昏地暗中,那句话就这样出口了,只想在父亲面前过去这一关。 何忆苦的神情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喃喃地道:“爱,连你这孩子也晓得什么是爱了?时间过得真是快……” 闻笙忘了哭,一时间呆呆地不知所措。 何忆苦叹了一声:“既是你爱他,就把这个人叫来让我看看吧。” 闻笙震惊。 何忆苦勉力支撑着起身:“我女儿爱上的人,我难道不要见见长什么样么?” 闻笙过去扶他。 何忆苦轻轻拍女儿的头:“好女儿,让爸爸见见吧,爸爸替你看看这个人怎么样,这样就放心了。来,把粥端过来,只要你答应了,爸就吃饭。” 闻笙觉得自己那颗心,被放在炭火架子上反反复复地烤,已经不知颜色。她茫然地过去拿了那碗,喂给父亲,甚至忘了要热一热。 何忆苦身体虚弱,吃了点东西,躺下沉沉睡去。或者也不是睡,只是此时此刻,除了装睡,再无可做的事。 闻笙苍白着脸坐在那里。 父亲究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是谁告诉他这件事?闻笙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想到自己在一片昏沉中说的那句“爱他”,闻笙已无力去想当时这句话是怎么出口的。她只是想,爸爸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 以爱之名 闻笙终究还是一步步挪出房间,在一架花木的遮掩下打电话给成海岩。自尊或者规则,都不是最重要的,她总不能让父亲就此绝食自尽。 成海岩打过不少电话给她,约她出来,偶尔聊些随性而起的话题。但这是何闻笙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 闻笙握着手机,觉得那等待接通的铃声一声声响在心底。她盼它永不结束,又盼它下一秒就停。 电话接通之后,她听到成海岩一贯温柔动听的嗓音:“喂?闻笙?” 闻笙听见那声音,泪水盈眶,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成海岩似乎察觉她有异,他一贯敏锐,接着问了句:“闻笙,出什么事了?你在哪里?” 闻笙听见他声音,陡觉所有的委屈和惊恐孤单都潮涌上来,一下子哭出声,难以自抑。 成海岩是在恒基的办公室里接到她的电话,知道她既然打电话,必然是有事发生。待听到她哭声,成海岩顿了一下,回想起在北京邵氏的饭店里她哭泣时的模样来。然而,那远不及在电话里听到的这样脆弱孤凄,仿佛失路之孤雏。 成海岩听得不忍,轻声道:“闻笙,闻笙,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哪里?” 闻笙一边哭,一边哽哽咽咽地强迫自己开口,语无伦次:“爸爸他……他不肯吃饭……我跪下求他……我怎么求他他都不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怕他会死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给你……是他一定要见你……我求求你,你过来绍兴一次好不好……” 成海岩仍然理清了她的话,对着手机他轻声说:“闻笙,你冷静些。我立刻过去,几个小时就会到,你告诉我详细的地址……” 片刻之后,他按掉手机,召黄佳茜进来,吩咐道:“今天下午和陈董的会议,让石总监代我出席。” 十几分钟以后,成海岩的凯迪拉克已经行驶在上海通往绍兴的高速路上。 两个半小时以后,在疗养院的大门口,闻笙见到驱车而至的成海岩。小小的疗养院没有停车场,车子只能停在门口的空地。 成海岩自车上下来,看到一脸新旧泪痕的何闻笙在那里等着他,一个伶仃单薄的身影,在斜阳之中,满身彷徨,孤苦无依。 成海岩走过去将她拥在怀里。闻笙彷徨许久,终于觅得个依靠,埋头在他怀里,泪水汹涌无尽。紧抓着他衣襟,仿佛一生一世都已不必放开。 何忆苦坐在疗养院的竹制长椅上,远远地看到一天淡淡的阳光里,闻笙和一个男人一起向他走来。 亲眼看到成海岩的一刻,何忆苦终于相信女儿所说,她爱他。这样的一个人,要说不爱原本也难。 何忆苦坐在那里岿然不动,江南下午,阳光淡然。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又将怎样结束?何忆苦已不愿去想,这世上不堪的事情已经太多,若以爱情之名可以自赎,又有何不可?扰攘人群,相思难觅,偶然间被红线一跤绊倒,有机会跌个头破血流,就别去计较红尘俗世的太多吧。若事事清算妥当,让人人称心如意,哪里还能寻到什么神仙眷属? 成海岩携着闻笙来到何忆苦面前,轻唤了一声“何先生”。 闻笙跟在他后面,被他牵着手。原本是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好的,然而躲在成海岩身后,身上的重量似乎已卸下大半,可以偷得一时安全,就算是山呼海啸地裂天崩,亦已不必独身面对。 何忆苦轻轻点了点头:“请坐。” 成海岩拉闻笙在一边坐了,微笑道:“我叫成海岩,闻笙想必已经说过了?” 何忆苦点点头。 成海岩温然道:“没有及时来拜见是我的错。您这样对待自己,让闻笙怎么办?她毕竟年纪还小,一点事情,就吓得失魂落魄。” 何忆苦看着他,却忽然道:“闻笙早慧,很小的时候已经可以认字。我记得我教她第一首古诗的时候,她才两岁,声音清脆又好听。闻笙,你还记不记得那是首什么诗?” 没等闻笙回答,他已自己念了出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轻轻叹息一声:“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所以相思是什么,早已无人在意。何忆苦或许别的什么都不懂,然而唯有爱情一事,他自云端纵身跳下滚滚红尘,爱怨嗔痴亲历亲为,一双眼睛剔透雪亮,看破情人心肝。成海岩是何等样人?第一眼,他已看出端倪。只可怜他的宝贝女儿。 成海岩不语。这种天外飞来一笔的话,原也不需旁人来回答。他静等何忆苦的下一句。 何忆苦静默良久,叹息一声:“成先生,我把闻笙交给你了,只盼你不要伤她太多。”何闻笙是命定的劫数难逃,不在成海岩,也会在别的什么人手里。只求不要太多,已经于心足矣。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颤巍巍地向房间方向走。 闻笙要过去扶他,被他摆手制止:“我没事,你先回家去看看吧。家里有一阵子不住人了,只你袁婶婶隔几天去收拾收拾,别忘了顺路去你袁叔叔家道个谢。” 闻笙觉得父亲言行奇怪,呆在原地。 成海岩和闻笙一起走上绍兴中学家属楼的三楼。 有不少人看见他和何闻笙一起下车,他的车子又铁证如山地停在那栋旧楼下面。片刻之间,消息已传得纷纷扬扬,人人都知何老师的女儿回家来了,还带着男友,英俊富有,仿佛电影中直接走出来的人物。 虽然两人年龄颇有差距,然而英雄美人天生一对,明明白白摆在一起,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诧异。羡慕者有之,也不过人之常情,并没有酸溜溜地去诋毁。一方面是何家父女为人太好,另一方面也是,何家姐弟向来都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气质,只要脱离这小城,飞上枝头想来也是迟早的事,不值得太过惊讶。 闻笙拿出一个多月未曾用过的钥匙,打开门的一刹那,心中有几分陌生的不安,生怕一打开门,看到的已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熟悉的地方。 推开门,她轻叹一口气。还好,一切还是原貌。 成海岩环视四周。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式单元房,空间狭小,寥寥几样家具,东西整理得很清爽。 正屋的墙上挂着一个女子的黑白照片,照片看起来已经年代久远。照片中的女子穿着八十年代的衣物,样子还年轻,弯眉秀眼,笑容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活泼亮丽。 闻笙看他一眼,轻声道:“那是我妈妈。” 客厅里的书架上排得满满当当。不用看,也可知卧室里也是相同情状。成海岩苦笑,不知何家父女过去这些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生活。何忆苦这个人,两袖清风不问世事,这种勇气倒也真是值得佩服。 虽是白天,但闻笙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走进从前的卧室,坐在床边,看着窗帘外淡淡的夕阳发呆。 成海岩随她进来,看这被帘子隔开的一半房间里,有一列小小的书架,一张小小的书桌。墙上悬着一幅圆篆,字体秀丽,然而功力只是普通,写的正是那四句《相思》。 他原以为是闻笙的习作,然而那纸张陈旧,似乎已经许多年。成海岩心中一动。 闻笙却忽然叹了一句:“还好,箫箫不知道。” 成海岩的目光落在这少女身上,她趴在书桌边上,不胜疲惫,嘴里却叹息一句“还好箫箫不知道”。真不知道叫人该怎样说她才好。 成海岩唤她一声:“闻笙。” 闻笙抬起清亮的眼睛仰看着他,轻声道:“谢谢你。” 成海岩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温然道:“这不过是很平常的事情,你不用向我道谢。” 闻笙看着他良久,嘴角沁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在任何时候,你说的话做的事,永远都是无懈可击呢?如果我也能像你这样,多好啊。” 闻笙的眼泪落下来,她轻轻道:“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怎样……” 可是,漫漫一生,是不是可以一直有人陪伴?闻笙觉得自己的心底深处,有一块地方,藏着与生俱来的孤单。要拿什么来消弥这种孤单?财富名利还是烟火俗生?每个人都为人生奔忙来去,是为了得到什么还是为了摆脱什么? 从何家出来,成海岩陪闻笙步行去袁楷家道谢。 成海岩没有来过绍兴。虽是旅游城市,然而毕竟是小城,又是古城,那种静谧的气氛和他所处的世界大为不同。青石板路,旧石拱桥,临河的老宅人家,晚风中招展的谁家花花绿绿的衣服床单,落寞中透出一些热闹的烟火气。 袁楷夫妇看见成海岩,惊异,然而也没有多说。因为有成海岩在,无形中气氛就比从前疏远了,不过是普通的道谢,寒喧。 闻笙感觉到,然而已无心理会。经历过重重风波,生命和昨日已相隔太远。过去的情谊,被封印在过去的日子里,空留美好,但已经成了镶在斑驳泥墙上的一幅旧画,不适宜在今天取下来。 闻笙只能淡淡地,看它们在自己面前渐行渐远。惆怅也罢,伤心也好,都不得出声阻拦。 他们驾车前往疗养院,车子仍然停在门口。然而闻笙看着那个门口,心中忽然惊怕,不敢进去。 成海岩和她在疗养院四周散步。绕着院子的后墙有一条河,不太宽,是典型的江南曲水。他们在那河边上伫立了一会儿,天光正好,小城的晚风拂来,沁凉中带着无限温柔。 闻笙的眼神,被那初秋之风吹得微茫。她看着成海岩,声音微微颤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么多年,我觉得太累太累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根本没有尽头,我只是个最无能的普通人,怎么能承受那么多?箫箫也好,爸爸也好,都只是孩子,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分担我的重量。我到谜城去,只是想逃开一小会儿,喘一口气。只是一时的脆弱,我并没有想要逃脱掉一切,为什么要这样罚我?”她用双手捂住脸。 成海岩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言。这是何闻笙的生活,没有人可以代她发表意见。成海岩不了解这种生活。每个人人生的重量都是不同的,每个人承受重量的力气也自不同,只有重与不重,没有可以衡量的标准。何闻笙早已不堪重负,而成海岩的世界却一直因为没有承受足够的重量而虚浮无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他轻轻拿开她挡在脸的双手,看到她满面泪痕。成海岩注视着那张沾满泪水的脸,吻了下去。 闻笙微仰起脸,在满脸的泪痕中接受了这个绵长温柔的吻。 不远的树影之后,站着一个俊秀如玉的少年,静静地注视着漫天夕阳下相拥而吻的一双人影。 江南小城的和暖秋风,寂静无声地吹拂过三人身边。 何闻箫转身离开。他来得不久,但足以听见何闻笙说的每一个字。他的姐姐,一直是温柔的,安静的,记忆中他所遇到的任何麻烦,都被她温柔似水地化解,她用整个青春年华整理着他们这个残缺家庭的柴米油盐,喜乐忧悲。他们父子女三人的生活一直平安和暖,何闻箫从未发现这只是姐姐费尽全力营造出的一个幻象。 何闻箫不知生活的重量,因为他被他玲珑娇弱的姐姐庇于羽翼之下。无论她怎样力不从心,但从未放弃过。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许多年来她的心里积藏了这么多的脆弱与悲伤。 她从未对自己说过。 红豆生南国(上) 闻笙和成海岩离开河边,去疗养院里何忆苦的房间。房间里却没人,看护员说有家属来,陪他去草地上散步了。 成海岩陪着闻笙找到草地那里去,从背影看到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的米色休闲外套和牛仔裤的男孩在陪着何忆苦,低着头,手插在裤袋里,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石子。他知道何闻笙有一个弟弟,看闻笙对他百般疼惜呵护,还以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没想到竟然这么大了。 闻笙惊异:“箫箫,你……你怎么回来了?” 何忆苦抬头看了一眼闻笙:“是我打电话叫他回来的,很久没看见箫箫了。” 闻笙听了这话,无端觉得怪异。箫箫和父亲并不亲近,倒不是没感情,而是两个人脾气不和,又都任性,向来不爱凑在一起。箫箫小时候从来都是巴着姐姐不放,不愿意和父亲待在一起。 何闻箫抬起清亮俊秀的眼睛看了一眼她身旁的成海岩,一声未吭。 何忆苦道:“闻笙,我今天想让你们陪我说说话。过了今天,你们姐弟俩就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成海岩温然道:“既然这样,那你们聊,我先告辞了。”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闻笙呆呆地看着他走出一段距离,不由自主地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成海岩停住转身,看着她微微扬眉:“怎么了?有事情要对我说?” 闻笙有些局促,轻声问:“你,你现在要回上海吗?” 成海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文。 闻笙微微低头:“你……你能不能明天才走?现在天已经黑了,开车不安全的……” 成海岩笑了:“谢谢你。”摸摸闻笙的头发,他离开。 他并没有回答,他走还是不走。 闻笙看着他离开,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再回到父亲身边,她觉得不敢抬头。然而何忆苦委实大将风度,什么话也没说。只有箫箫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地盯着她的表情。 姐弟俩陪着何忆苦在草地上散步。暮色渐深,霞云烧赤,晚风吹过江南的草木,凉意渐深。疗养中心本来没什么景致,算来算去不过是几架花木一坪绿草,外加山石数点而已,安排得也未必高明。但在暮色中看来,却有了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风致。 何忆苦忽然道:“你们闻闻,绍兴的空气多好。” 闻笙不吭。父亲一生中恐怕并未离开过绍兴,也无从知道别处的空气是好是差吧。 何忆苦轻轻叹息:“你们妈妈是个很活泼的人,但是却偏偏喜欢晚风。以前,我们俩常常晚上出来散步,也不特定去哪里,就在这小城里,沿着有路的地方随意地走。一边走一边说闲话儿,不知有多快乐。” 闻笙和闻箫都是一怔,记忆中父亲从未主动向他们提起过母亲。他们自有记忆起,便只来得及见母亲的照片,只听说母亲是生他俩时产后大出血而过世的。 小时候,看别人家都有母亲照料,独独自己家被笨手笨脚的父亲搞得一团糟,整天鸡飞狗跳,闻箫也曾问父亲妈妈在哪里,但很少得到回答。被问急了,也就给个零零星星的一半句,拼在一起,也得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等到再大一些,姐姐承担了母职,他渐渐地不再关注这个问题。 闻箫道:“妈妈到底是什么样的?” 何忆苦唇边微现笑意:“你们妈妈么……” 闻笙忽然道:“妈妈名字叫林琴,是上海音乐学院的古筝学生,还没有毕业就嫁给了爸爸。” 闻箫惊异:“姐姐你知道?” 闻笙看了一眼父亲,轻声道:“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几页妈妈以前的信。” 何忆苦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从你说要考音乐学院时,我就猜到你可能看到什么了。” 闻笙低下头不说话。 何忆苦叹息一声,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如今你也去了上音,也读了古筝,不管找到了什么,这个心愿总是该圆了吧。” 闻笙眼圈一红,什么也没答。出去走了一遭,才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稚气,逝去的就是逝去了。她竟怀着一份追寻的心思去故地重游,也未免太小看人间岁月了。行走在上音那陌生的校园里,她其实一片茫然,因为她并不知道母亲还在的时候,上音的校园是怎么样的。 她只能凭空想象,当初,她的母亲,犹是青春年少,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走在她曾经走过的路上,也许就是在这条路上遇见她的父亲。他是音乐教师,而她是学生,就此谱出那个年代少有的一曲恋歌。 然而一切毕竟只是想象。闻笙曾经以为到了上音,她对母亲的种种想象就会被落实。但事实证明是她想得太浪漫了。 闻笙更没有想到的是,原来父亲早就看出她的想法。是因为她这个荒唐幼稚的小女孩的梦,父亲才支持她去上音? 何忆苦声音惆怅:“你们妈妈么,当年是上音的校花,她是很爱上音的,可惜没能从那里毕业。闻笙,你代她还了这个心愿也好。” 闻箫听出问题:“妈妈为什么不能从上音毕业?” 何忆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绍兴是你妈妈的老家,所以我们结婚以后就搬到了这里。刚搬来这里的两年,过的真是神仙般的日子。虽然没有什么钱,但是两个人在一起,却真正是快乐无比。只可惜……”何忆苦眼角滑下两滴清泪。 只可惜,天妒红颜,这种快乐从来不长久。只不过两年的鸳鸯神话,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儿女,用了何忆苦整整后半生去收尾。 闻笙和闻箫一直以为父亲就是土生土长的绍兴人,到此时才知道原来绍兴是母亲的故里。姐弟俩对视一眼,各自觉得茫然,自己的出身来历,比他们以为的还要理不清。 闻笙问道:“那爷爷家在哪呢?爷爷还在世么?”他们从来不问这个问题,是以为家中就父亲伶仃一人,但现在看来,恐怕未必。 何忆苦沉默许久,答道:“爷爷家搬过好几次,要说何家是哪里一时也难说。你们爷爷,在你们出生之前就过世了。” 何忆苦抬眼望天:“闻笙,你书桌前挂的那幅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就是你妈妈写的。当初我们刚认识时,她写了送给我,我还给她的礼物就是咱们家那架古筝,那是她当时最想要的东西。那时是1983年春天,我们认识了有两年,才终于各自表明心迹。” 何忆苦苦涩一笑:“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感情。不像现在,认识了两个小时,姓字尚不知道已经可以山盟海誓。” 所以这个时代的海誓山盟,如同云烟过眼,根本不足为凭。所以何忆苦说“红豆生南国,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闻笙心想,只记得唐朝的《相思》的父亲终究还是不明白这个时代的感情,这个时代,哪里还有人浪费词藻去海誓山盟?只有父亲这个生活在过去的旧人,才会晓得这些东西。闻笙也晓得,但从来不曾奢望。她不像何忆苦,曾经亲手触摸过这些东西,所以坚信不疑。闻笙也想要坚信不疑,却怕无人陪伴,让她演一场独角戏。 那一瞬间她心里掠过成海岩的脸。成海岩,会陪她么?闻笙心中若悲若欢,朦胧难测。 何忆苦将闻笙和闻箫的手握在一起:“告诉爸爸,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爸爸的孩子,如果可以拥有另一种人生,会比现在要快乐。有没有这样想过?” 姐弟俩仍是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何忆苦落泪:“两个傻孩子……可我却这样想过。是我害了你们,让你们从小就活得这样辛苦,又让你们养成这样注定要吃苦的性格。我是天底下最差劲的父亲,只会拖累你们,从来没有给过你们任何东西……” 闻笙也哭了:“爸你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让我好难过。” 何忆苦擦擦眼泪,勉强一笑:“失态了,爸这么大年纪还在你们面前哭,很没用是吧?今晚不知怎么了,想起很多过去的事,心里太乱了。” 闻箫把手搭在父亲臂上:“那就不要想了,我们回屋吧。” 何忆苦点点头。姐弟俩陪父亲回房间。 回到房间里,何忆苦道:“你们回家去吧。” 闻笙道:“我们在这里陪夜吧,爸?” 何忆苦的眼神与往常都不同,异常地慈爱和忧伤,盯着他俩看了很久,柔声道:“也好,房里正好有一床多余的被子,你们就在这里陪我一夜吧。” 闻笙将被褥和席子在地上展开。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她和闻箫只好睡地上。 今天一天,实在折腾得够呛,一沾枕头,两人觉得困意上涌。朦胧中闻笙和闻箫感觉到父亲粗糙的手流连不舍地抚摸过他们的脸庞。很快地,沉沉睡去了。 那一夜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有做。闻笙醒来时,听到窗外鸟儿在吱喳喳地乱叫,一派自得其乐。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去看父亲,看到父亲在床上依然熟睡。 闻笙心想,爸爸病了一次,身体终究是大不如从前了,半生闲情,也都抛却。以前,他习惯早起散步或读书吹笛,很少睡到这样阳光灿烂的时候。 闻笙转身时在床边的小桌上看到一个空空的瓶子压着一个信封,旁边放着一双古旧的银戒指。闻笙随手拿起那两张纸。看了两行,脑袋嗡地一声白了,天旋地转。 她转身扑在床上哭叫道:“爸!爸!……”那张纸飘然落地。 闻箫从睡梦中被姐姐吵醒,睁开眼,那两张纸正飘在他脸上。 红豆生南国(下) “闻笙,箫箫。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会很难过,但是爸爸已经考虑了很久,决定和你们告别。你们已经长大了,我知道没有我你们会过得更好。这么多年来,爸爸失去了妈妈,一个人辛苦挣扎,都是为了等你们两个长大。 现在,你们读了大学,爸爸也变成废人。终于到了该放手的时刻。爸爸可以放心地去找你们妈妈了。 不要为爸爸难过,要为我高兴。你们妈妈走后,我一直很伤心,根本无心再去看这个世界。何况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与其等着看我最后了无生趣地在病床上终了此生,扔一堆债给你们俩承担。不如趁我现在还不残废,让我体体面面地去吧,也好免除你们后顾之忧。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爸爸一直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吧?我走之后,你们终于自由,可以按照你们自己的心愿去追逐你们的生活。忘记爸爸,忘记一切烦恼的事,去寻找你们自己的快乐。爸爸只有这一个心愿,让你们完成。 有些事情,爸爸从未告诉过你们,是因为不想你们背负太多。无论爸爸妈妈当年做过什么,都和你们无关。即使有一天你们知道了,一定要相信你们的妈妈。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本来想什么痕迹都不留的,但那一对戒指,是我们的婚戒,实在不忍丢弃,就留给你们俩作为纪念吧。 人生所贵,无非适意两字而已。这是爸爸唯一要你们牢记的话。所以,无论何时何地,记住,勿违己心。贫与富,成与败,悲与欢,都不重要。我不奢求你们一生快乐,只希望你们一生满足,无悔无愧,不虚此行。 笙箫吾儿,爸爸妈妈爱你们至深。我们会在天上永永远远地看着你们。 不要哭。” 毫无预兆地,何忆苦把自己和林琴的结婚戒指留给了闻笙和箫箫,就这样吞了整整一大瓶安眠药自杀了。但又分明地蓄意已久,要积攒足几百粒安眠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疗养中心没想到一个半看护的签约户竟然无声无息地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上上下下忙成一团。一会儿功夫之间,何忆苦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来回穿梭得都是人。 闻笙和闻箫趴在何忆苦的床边,早已哑声哭不出来,木雕泥塑一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院方对着两个未成年孩子,也是一筹莫展。 最后有人提议:“小姑娘,昨天不是有个男的陪你来探视吗?我看他可以处理。你们是什么关系?叫他过来处理吧。” 闻笙像木偶般听话地拨出去一个电话,内心茫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电话接通以后,是成海岩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闻笙?” 听到他的声音,忽然之间找回一点力气,闻笙的眼泪刷一下流下来:“你……你现在在哪里?在上海?还是在绍兴?” 如果在上海,闻笙会立刻挂掉电话。本来就是自己的事,根本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他。 成海岩在电话另一端笑了笑,停顿了一下,他道:“在绍兴。你劝告过我不要晚上开车,难得有人对我这么细心,我还是珍惜一点比较好。怎么了?你要和我一起回去?” 他还在绍兴。闻笙呆呆地握着手机,不知该如何提起。到现在她还犹如梦中,不肯相信这么戏剧化的事件,叫她怎样开口向别人描述。 疗养院的负责人不耐,伸手将手机从闻笙手中拿走,三言两语将事情描述了一遍。末了问成海岩:“你们是什么关系?能过来处理一下不?这边是俩孩子,实在办不了事……” 成海岩答道:“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那负责人一愣,又听到那边道:“叫他们稍等一下,几分钟后我就到。” 成海岩收线之后立刻打了石皓的手机。 接听的石皓语气很是不善:“喂?你是要回来了还是要告诉我你有事又回不了了?” 成海岩简单地道:“不幸是后者。最近几天我大概回不去,你代我处理,实在有事电话告我即可。” “几天?” “还不清楚,大概三天是必需的吧。” “那就三天。三天后你给我准时爬回公司来。” “谢谢。” 石皓沉默许久,最后来了句:“作为朋友和师弟,我只能忠告你,好自为之。”虽然清楚自己说了也是白说,成海岩做事,一向随心所欲,从来不受别人影响。 成海岩笑笑:“作为朋友和师兄,我只能谢谢你的忠告。”不给他机会再说什么金玉良言,成海岩说完最后一个字立刻挂掉。 以石皓这种天真正统的思维,他想任何问题必然和成海岩在不同的思路上。他在暗示什么,成海岩当然清楚,但只是付之一笑。虽说是唯一的朋友,但石皓并不了解他。因为他从未给过别人了解自己的机会。 成海岩到达疗养院以后,一切终于迈上正轨。他请院方把当初的合同文件和何忆苦在院期间的记录全部找出来给他看。疗养院慑于他的冷静和气势,不敢有违,立刻派人去翻查。 袁楷夫妇不知怎地得知,也急匆匆赶来。但袁楷性子和何忆苦亦不遑多让,被这突发性事件惊得到现在平静不下来,搓着手在旁边徘徊来去,不晓得该做什么,只能眼望着成海岩和院方交涉。 院方提到那个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成海岩皱眉,这似乎是关键所在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曾晶,然而以曾晶的教养,就算是要打仗也总得有个宣战的步骤吧,未必肯做这么急切的举动。 那些资料很快送到成海岩手上,他递给闻笙,示意闻笙亲自看一看。 苍白着脸的闻笙如木雕泥塑一般,拿着那叠资料拿了很久,没有翻页,缓慢地摇摇头:“不用了。” 如果疗养院尚且要负责任的话,那何闻笙呢?是不是应该自裁谢罪?她把那叠资料还给院方。 “这和你们没有关系。我只想好好送走我爸爸,别的都无所谓了。”闻笙的声音轻轻的,无限疲惫,却没有无限伤心。也许父亲说的是对的,这对他来说,是解脱。 闻笙无力地向后靠在成海岩的身上,闭上眼,泪水顺着脸庞滑下来。这两天,哭得太多,泪腺早已麻木。她已经想得这样清楚明白,为什么还会泪水滂沱? 悄然抓紧成海岩的手。内心里,她听到自己说:爸爸,我知道是我害死了你,和别人没有关系。 闻笙心痛如绞,一瞬间,只觉得万念俱灰。 疗养院是半个医院加半个养老院,和殡仪机构多少也有些熟悉,出面为闻笙联系了殡仪馆。 出了这种事,无论疗养院有没有责任,说出去都是大大的晦气。如今,家属自愿选择不声张,院方真是谢天谢地。院长专门派了一个勤杂人员帮助何家处理后事。 成海岩也始终陪在她身边。 但是闻笙沉默地,坚决地拒绝了所有的外援,包括成海岩的帮助。他陪在她身边,已经足矣。带着一种倔强的自我惩罚,闻笙带着箫箫强撑着完成所有的事。 一切从简,没有追悼会,也没有通知别人,送了何忆苦归程的除了何家姐弟和成海岩,只有袁楷夫妇。除了袁楷夫妇,其实也没有什么人好通知,事已至此,闻笙不欲向不相干的人解释父亲走上这条路的原因。 殡仪馆正值冷清,要火化也不用排队。闻笙把母亲的那幅字取下来,随同何忆苦的遗体一起火化。何家客居绍兴,没有墓地,闻笙和箫箫陪着父亲的骨灰盒坐了一夜之后,骨灰盒放在了当地的骨灰堂,和母亲的放在一个格子里。经历这一场突变,闻笙越发沉静苍白,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 游戏有游戏的规则 从骨灰堂回来的路上,闻笙一身素衣,默默地走在闻箫前面。成海岩陪在闻笙身边。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讲话的闻笙忽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很难过?” 成海岩伸手握住她的手表示安慰。 闻笙轻轻挣开:“我一点都不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空的,钝钝地疼,但不是难过。” 成海岩温和地道:“那是因为你比你想象中的要坚强。” 闻笙惨淡一笑:“也许我只是比我以为的要冷漠。” 她轻轻伸手摸了摸颈中挂着的银戒指,父亲留给她和箫箫的纪念。她用红丝绳系了挂在颈中。到现在仍然觉得如同一梦,似乎再回到家中,就会一脚踏入从前的生活,看到父亲依然如从前一样坐在窗前读书看报的身影。 再往前走就是回家的那条路了,闻笙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箫箫,温柔地道:“你不要回家了,回杭州吧。” 闻箫静静地看着姐姐。 闻笙上去抱着箫箫:“爸爸已经不在了。” 箫箫抱着姐姐的肩:“我知道。爸爸不在了,这里就不再是我们的家了。” 闻笙抱紧弟弟。箫箫挣开她,转身就走了。 闻笙站在那里看着箫箫离开的身影。 成海岩从后面走过来:“闻笙,你在强迫你的弟弟。” 闻笙转身看着他:“有人强迫才是幸福的。如果不是因为感情,谁会费心劳力地去强迫另一个人?” 幸福可能很残忍,所以面对幸福也是需要勇气的。有时候,我们明明知道有一种方式可以让自己更快乐,但是没有人强迫,却不敢抛开全部重量去纵身一跃。如果没有人强迫我们幸福,也许终此一生,我们就徘徊在幸福门外。 成海岩注视着她:“你有话要和我说?” 闻笙静视他良久,点点头:“我们去沈园走走,好么?” 沿着三味书屋附近的一个青石埠头,坐船,顺流而下,就到沈园。中华爱情名园,当年陆游在这里写下《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衰,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惊鸿照影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闻笙小时候不喜陆游,看他那首《钗头凤》,觉得他为什么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爱人。后来日子长了,渐渐晓得人世之事,不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这么简单,才改变对陆游的看法。再看到《沈园二首》,便觉得凄婉至深。 何忆苦和林琴年轻时常到沈园来散步。林琴过世后,何忆苦虽然不再提她。然而,闻笙却记得有一次,偷偷听到父亲在屋子里独自抚那古筝,口中吟的正是陆游的《沈园二首》。闻笙始知父亲心中的情伤。 她和成海岩坐在船上,在沈园里放舟徐行。沈园本就小巧,平时人也不多。此刻更加落寞,倒是稳合了那种情境。一时间,悠悠荡荡的,仿佛飘在过去的时光里。 闻笙抱膝坐在船头一时沉默。 成海岩注视着她。人在为某件虚幻的事而悲伤或者悲伤得有点虚幻时,灵魂的轮廓会比平日更加明显,所以千古以来艺术家都偏爱悲剧。这个小女孩在落寞伤心的时候,别有一种清素而沉静的美丽,让她显得与众不同。 如果当初看到她的时候,她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子,和所有快乐的女孩子一样,活泼如小鸟,没心没肺地快乐。那自己还会不会选她? 成海岩淡笑,这算怎样一种心理?若说与另一人听,别人大概会以虐待狂患者目他吧。 闻笙忽然叹息:“南方很少下雪,多可惜。爸爸一直说雪景是最好看的。” “你喜欢下雪天吗?” 闻笙点头:“不是大雪,而是轻轻的小雪。因为爸爸说我们出生的时候,绍兴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所以我和箫箫只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过生日。”江南的雪并不是年年有,所以生日并不是年年过,也并没有一定的日期。 爸爸说人不应该太在意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所以生日应该过得随意一点。闻笙一直谨遵父命,然而从此以后,再无父命可遵。人海茫茫,只余他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 闻笙伸手握住颈中红线上系着的银戒指,回想着父亲和自己说过的话,心中一时茫然。 “成海岩,”她直呼了那个人的名字,“什么是爱情?怎样才能发生爱情?为什么有人说是一见钟情,又有人说是日久生情?关于爱情有这么多说法,我们应该相信哪一个呢?” 要怎样才能诊断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呢?因为爱情被人说得太多,太常见,所以反而让人很少去诊断自己身上所发生的究竟是不是爱情。碰到任何可能的情绪,我们都说那是爱情,从来不去考证其真相。 闻笙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因此不易相信这些太过普通常见的事实。父亲让她寻找答案,可她却茫然不知答案何处。 成海岩没有吃惊,只是停顿了一会儿,说:“等你长大了,自然不会再有这个疑问了。”等她再长大一些,她会明白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一定有答案。随着时过境迁,可能连问题也会从她的脑海里消弥不见。回忆起来,付之一笑。人世间的成长多半如此。 成海岩明白自己给的是一个值得藐视的回答。但是她不是成嫣然,说穿了两个人之间并没有真正的干系,他没有为她答疑解惑的责任。更何况,他连自己的惑都解不了呢?每个人都会有许多疑惑,有些会忘记,有些会永随终身。两者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都没有答案。 闻笙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过头看着他:“我想知道,那天在谜城酒吧看到我的时候,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呢?一个招揽买主的妓女?”她说那个词说得很平静。这是父亲至死耿耿于怀的问题,她无论如何也要问出结果,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你知道我一向怜香惜玉,不会这样看待女人。”他避开了她的问题。因为她这种平静更似一种何闻笙式的箭拔弩张。 闻笙注视着船身下微微波动的水面:“我不知道什么才算爱,也不确定对你是什么感觉。但是那天我跪在爸爸面前承诺过我爱你。我不能让爸爸死不瞑目,所以……”她复又注视着他,双眼清澈,“所以,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决定爱你。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成海岩听了,并没有太大的诧异,只是看着这女孩子的表情停了很久,想要确定她说这番话究竟是认真还是在梦游。但在于何闻笙,生活有时和梦游似乎并不太分明,所以他看不出。 成海岩最后笑笑:“闻笙,你知道这不是接受和不接受的问题。我们说好了这只是个游戏,游戏有游戏的规则。” 闻笙点点头:“我知道,游戏有游戏的规则,而且不是由我来决定的。我也没有打算怎么样。我只是告诉你,我决定爱你,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成海岩略略点头,“闻笙,你现在的情绪,不适合谈论这个问题。等你回到上海再说。”她的想法和做法,都和一般的女孩子不同,这种不同让成海岩心动,却也让他觉得有些不易处理。 他摸摸闻笙的头发:“我在上海等你。” 她的一络头发凉凉地在他手中滑过。成海岩起身,在船靠近岸边的时候,跃上河岸,离开了。 闻笙独自坐在船头,看他的身影从视线中离开。他们从水路放舟曲折而来,但最后却是他一个人要自沈园的千年拱门离开。沈园固然已是不复旧池台,但零落馆阁疏木苍苔,作为一个要转身离去的背景,却永远是最合适的。 独坐舟中,闻笙觉得惘然空虚。摸了摸颈中的戒指,她低声道:“爸,你看到了吧,我真得没有骗你。” 暮色已浓时,闻笙独自回到绍兴中学那曾经的家。借着夜色,可以忽视许多东西,至少不必回应邻居那大惊小怪的异样眼神,也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闻笙开了灯,独自一人整理家中的物事。不知是不是她的主观臆象,那灯总是昏昏暗暗的,没有平日明亮。闻笙一样样整理着父亲用过的东西,封存起来。恍惚间觉得像是在搬家,倒不像是整理遗物。她总疑心父亲的魂魄还徘徊在这间屋子里,在在看着她,似乎再过一会儿,那小小的阳台上就会传来父亲吹笛弄箫的声音。 闻笙以前很奇怪那些去扫墓的人,为何会对着墓中的人说话。明明人死灯灭,对着他们说话,怎么会听不见呢?闻笙一直是不相信人死后有灵魂的。但是现在却信了。一旦有至亲的人离开人世,人们不知不觉地就会相信了灵魂之说。 闻笙踩着凳子上去,把妈妈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和父亲生前常用的东西放在一起,封进一个箱子里。 有人用钥匙开门。 闻笙回头还未看清的刹那,真得有一个错觉是父亲的魂魄回来了。然而那个人影出现在灯光下,是箫箫。 闻笙忽然觉得面上一凉,用手一摸,发现不知何时流了一脸的泪,匆忙用手擦了,起身来:“你怎么还在绍兴呢?我不是让你先回杭州吗?”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啊。”闻箫过来帮她收拾东西。 闻笙不吭,箫箫走的时候她还和成海岩在一起。这孩子有时太聪明了。 “我总觉得爸爸好像没有离开我们似的,”箫箫轻轻抚过她收在箱子里的一件父亲的外衣,轻声说:“姐姐,虽然我没有说过,其实我心里很爱爸爸。” 闻笙点点头。 箫箫抬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没有说出来的,不代表就不存在。” 闻笙用胶带封箱子。 “姐姐,你会跟那个姓成的人在一起吗?” 闻笙没有回答。 箫箫过去她旁边,像小时候将头靠在她膝上:“姐姐,不要再理他了,像小时候那样,只陪我一个人好不好?爸爸不在了,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不应该再分开了。” 闻笙轻轻抚摸弟弟柔软的头发:“你有女朋友啊,而且以后会结婚。姐姐不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箫箫从她膝上抬起头来,清亮亮的睛睛望着她:“我没有女朋友,以后也不要结婚。” 闻笙愕然:“这算什么话?” 箫箫复又埋头入她怀中。鼻中传来的是姐姐身上那熟悉的幽香,何闻箫闷闷地说:“真话。我不喜欢那些女孩子,不是冒着傻气就是心机很重,反复无常,老猜不透她们的目的。还总想着要得到更多,又撒娇又使小性子,烦死了。” 闻笙叹气:“那是因为她们喜欢你,所以才想得到你的注意,想独占你啊。所有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你不可以抱这种想法。” “你就不这样啊。” “那是因为我是你姐姐。” “那我就只要姐姐。”箫箫又加了一句,“你说所有的女孩子都这样,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这样反复无常,想过要独占一个男人吗?”他的语气有点不开心。 闻笙怔了怔:“我……我也不知道,我猜的。” 箫箫的问题提醒了她。心底最深最深处的想法,她从未想过要拥有一个男人,她只想被一个男人拥有。这就是她要的安全感,没有那么贪心,只是这么简单。 轻轻摸着箫箫颈中垂下的那枚银戒,闻笙抬眼四望,想看看父亲的魂灵会在哪个方向望着他们。然而,眼中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一片荒凉和一个似曾相识的陋室。 闻笙心中忽然一阵凄然,那是一种孤寂的幻灭感。此时此夜,茫茫人世,父亲在哪里?母亲在哪里?和他们有亲缘的人们在哪里?成海岩又在哪里? 四个字,相依为命。她紧紧地抱住伏在她膝上的箫箫。谢谢箫箫,谢谢箫箫需要她。人在黑暗中变得坚强,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找到依靠,一种是被人依靠。 闻笙仿佛在刹那间明白了父亲的心。他选择离开他们,是对自己的解脱,也是对她和箫箫的强迫。剪断了风筝挣不脱的那根线,从此海阔天空,悲和喜一力承担。 这是多么残忍的爱,她的软弱无力的父亲啊。 放我一个人流浪 闻笙回到上海,第一件事是约了成海岩的秘书黄佳茜。 下午的阳光照入咖啡馆里,两个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黄佳茜穿着上班的套装,闻笙穿的不是成海岩送的那些华服,是一件白色的学生气很重的半旧毛衣和牛仔裤,长发披在肩后,人显得十分素净。 这是她从前的衣服,闻笙从绍兴带过来。成海岩曾经让人来帮她整理过东西,学校的衣柜里清一色地是他的馈赠。 黄佳茜不是没有见过闻笙,闻笙学校她去过好几次,初见的时候只觉极其清纯稚弱,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掩不住诧异,成海岩找这么一个小姑娘,实在难脱恋童癖的责难。 但这么些日子过去,似乎在什么地方发生了化学反应。隔着这样近的距离细细看来,她仍然看到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惊艳,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放的娇嫩百合花,提前染上了成熟女性温软甜香的气息,在这种摇摆不定中,透出一种别样的美来。 显然是成海岩的宠爱在她身上荡起了这些涟漪,此女天资恁地过人。黄佳茜暗暗佩服老板的慧眼,何闻笙是最适合做强势男人的宠物的那一类小女子,她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可以愉悦他们的身心。 黄佳茜自忖:果然做这一行也是天资最要紧的。像自己这一类女人,自诩为现代女性,又想要独立又想要依靠,小才微善,患得患失,准备了一打以上的面具迎战十八路牛鬼蛇神,还是只适合做个正常的女人。何闻笙那种生活,她不歧视,但自问消受不起,她想要的是柴米油盐普通的幸福。 闻笙轻声道:“黄小姐,我想离开成海岩。” 这个女孩子的教养一直是第一流的,无论衣着如何,始终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闺秀气质。黄佳茜颇为欣赏。 听了她的话,黄佳茜没有吃惊,只是尽职尽责地问了一句:“那你找我来是……” “我想请你把这个还给他。”闻笙拿出一个盒子给她,“至于契约书,我会自己撕掉的。” “我可不可以打开看看?”黄佳茜一眼认出那是大珠宝商御木本的盒子,她征询闻笙的意见。 闻笙点头。 成海岩一向出手大方她是知道的,她作为下属过生日时,成海岩送的寿礼就颇为慷慨。黄佳茜打开那盒子时仍然倒抽了一口凉气,目光中露出惊讶之色。 再看向闻笙时她已多了几分佩服,能把这样一份礼物退回,绝对是需要魄力的。她自闻笙那镇定从容的神情中研究出几分破绽,毕竟年幼,那种茫然和伤心,再怎么掩饰,也不可避免地会露出马脚。 “我想知道他送我的那些礼物一共价值多少。”闻笙轻声道。 黄佳茜一怔,呆了呆,忽然明白过来:“你!你要……”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激动,她放轻了声音:“你要用钱还给他?” 闻笙点点头。 黄佳茜叹气:“相信我,你绝对不想知道这个数字。” 闻笙只说了一句话:“可是我已经决定和他分开了。” “这没什么了不起,普通的男女朋友分开时也会有这种麻烦,她们并不会像你一样急着要把这些算清楚,”黄佳茜坦言,“而且,成海岩送人的礼物从不收回,你根本不用考虑这些问题。这串珍珠,你也应该收回去,毕竟……” 她看了闻笙一眼,没有说下去。闻笙明白她的意思,毕竟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已经把处女之身奉送给他,多少需要一点精神补偿。 闻笙轻轻吁出一口气:“怎么可以这样。” “何小姐,我是一片好心,请原谅我直说。即使你现在打算离开他,你也多少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生活,成海岩是一个很大方的人。至于那些礼物,对你来说是一个太沉重的负担。如果靠正常的工作,大概要十年才能还清。你只是一个学生,你要拿什么来还?” 闻笙脸色一白,惨淡一笑:“很多情况下,人们就是这么妥协的吧。” “我们从生下来就在不停地妥协,妥协也没什么不好,”她爱怜地看着这个女孩子,不过和她的侄女一样年纪,“渐渐地你会知道,幸福在于妥协,不在于对抗。” 幸福在于妥协,不在于对抗。这是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名言。黄佳茜在大三失恋期间读到的警句,悚然一惊,如闻棒喝,从此,开始一心一意地生活。 闻笙沉默不语。 黄佳茜忍不住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不是一直……一直相处得很好吗?” 闻笙沉默了半天,终于答道:“没什么。只是我觉得爱情应该纯粹一点罢了。” 黄佳茜并不吃惊,何闻笙会爱上成海岩是她意料中的事。才智与风度兼备,金钱与温柔并存,女人面对这样的男人少有不动心的,只是有没有机会遇到而已。成海岩的态度也并不值得奇怪,现实是现实,用脚趾头想想也明白成海岩不会为了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情妇去抛弃现任成太太曾晶,妻离女散。 何闻笙和黄佳茜,其实说起来算是同事,服侍的都是同一个老板。何闻笙那份工貌似清闲,现在看来不知比黄佳茜的工作要难做多少倍。一个最好的秘书一个月薪水是多少,而何闻笙获得的酬劳又有几何?酬劳从来都是要用付出去换的。 黄佳茜并不吃惊,只是叹息。历来美人多薄命,但每个女人却仍然想做美人,去争那薄命的机会。 “其实我不妨告诉你,”黄佳茜沉吟,想找一个方式安慰她,“成海岩他,他以前也有过情人。这只是他的一种生活方式。你不用太认真。而且,他对你,其实是有几分特别的。他让我照顾你的事情,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闻笙微笑:“谢谢你,我没事的。我也知道他对我很好。” 黄佳茜不说话了,这个小姑娘是真得很聪明,一点就透。她说成海岩对她很好,恐怕是越好越折磨吧。 黄佳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一震。何闻笙穿的是白毛衣,她刚才没有细看她的衣着,此刻才发现,她的臂上,用别针别着一朵白布做的花,和衣服一个色,不易分辨。 黄佳茜知道她只有父亲没有母亲,轻声问:“是你爸爸?” 闻笙眼眶一热,强行逼住要涌出的泪水,点点头,淡淡地微笑:“是的。” 黄佳茜忽然明白了之前为什么成海岩会离开公司三天。 “你要离开他,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所以我必须离开他,”闻笙轻声地道,“我不能让我爸爸在天上还不得安宁。” 闻笙掏出手机放在桌上:“麻烦把这个也还给他。黄小姐,我先走了。” 黄佳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感叹了良久。这背后又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离开时她召侍者过来付钱,却被告知,刚才离开的那位小姐已经在柜台结过帐了。 走出咖啡馆以后,闻笙感觉到既茫然又轻松。抬头望天上,初秋的阳光淡淡地洒在她的脸上,她在心里轻声说,爸爸妈妈,你们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 从此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应该学会自己生活。绍兴的房子可以租出去,她还应该去找一份工作,来供养箫箫。至于音乐学院,闻笙对它已经没有幻想,但此时此刻,这份学业却是必不可少的,它是一份依靠。 闻笙一路走过上海街头,觉得自己像在流浪,流浪在这个陌生的都市里。 闻笙翻看每天的晚报,打一堆的电话出去,没有课的时候就去上海的街头一家家寻找那些招聘启事。然而,一个十几岁的女生能找到的工作毕竟有限,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都市,没有人来尊老爱幼。兼或有人暗示闻笙去从事一些特殊职业,闻笙一言不发,也不生气,转身就走。 大学以前闻笙极少遇到搭讪,但自从遇上成海岩之后,仿佛是染上了某种招蜂引蝶的气味,这种事情渐渐多了起来。闻笙并不觉得美好,她不喜欢这种目的性太过明显的行为。 周三下午没课,闻笙又在街上白白地踟躇了一天,一无所获。到了傍晚,闻笙已经做不到心意平和,只觉得茫然无措,那种无所傍依的流浪感越来越强烈。她心不在焉,过马路时险些与一辆车撞上。 想避开那辆车继续走路时,那车子却倒了一下,挡住了她的去路。车窗摇下,开车的男人唤了她一声:“何小姐。” 闻笙认出是FL的设计师Kevin。她没有说话,她已决心离开成海岩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不想再和这些人有什么纠缠。 “你的脸色很坏,生病了吗?”Kevin看着她的脸,皱眉。 闻笙摇摇头:“我没事,谢谢。” Kevin打开车门:“你要回学校吗?我送你。” 闻笙站在那里不动。是应该拒绝的,可是一身的疲惫和酸痛的两条腿却告诉她,何闻笙,你不应该拒绝这种只是出于礼貌的好意,你没有力气再步行到公交站,然后站一路的公车回到你的学校。闻笙想起和黄佳茜的对话,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屈服的。 物质不重要,但物质带来的美和便利永远是不可或缺。 闻笙沉默地上了Kevin的车。 Kevin把车头调了个方向:“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从来没有通过。” 闻笙答道:“手机坏了。” Kevin敏感地看了看她的脸:“你好像出了点事,怎么了?和男朋友吵架了?” 闻笙不说话。吵架,分手,分而复合,合而复分,这是正常的情侣才做的事。她和成海岩,至多说上一句她何闻笙辞职了而已。 到了学校,闻笙下了车向Kevin道谢。 Kevin看了看她的状况,道:“我还是送你到宿舍楼下吧。” 在宿舍楼下碰到了关萌萌,自闻笙从绍兴回来,和成海岩分手,她和关萌萌的关系恢复了平衡。 关萌萌下楼正要出去会陈远国,看见闻笙和Kevin,怔了怔:“闻笙,你工作找到了?” Kevin意外地看着闻笙:“你在找工作?” 闻笙不欲多谈:“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Kevin拉住她:“有没有兴趣在FL工作?我正在招一个助手。” 闻笙抽回手,摇摇头:“我做不了。”她不想再借男人的肩膀来依靠,因为明白不是好借的。如果她是黄佳茜那样的职业女子,不会像现在这样四顾茫然。 Kevin俊秀的眼睛望着她:“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你了解FL的风格。我只是要一个助手,在我画图时给我打理一些杂务,偶尔店里忙里帮一下Kella就可以了,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谁都可以做的。” 闻笙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Kevin的眼睛俊秀,和箫箫类似,恍惚就让她看差。但箫箫还是个爱撒娇的孩子,Kevin却是有名的设计师,早已占下一片江山。Kevin Lee是真得需要一个助手吗?她不知道。闻笙只觉得疲惫,接受不容易,拒绝也是不容易的。一天三餐要吃,她总不能让箫箫和她一起挨饿。 闻笙有些茫然,她以为她已经领受了生活许许多多的刁难,但事实是,百里行军只是刚刚开始,真正的重量还在后面。 “你还留着FL的卡片吧,上面有店里的电话。Kella一直很希望再多个女孩子和她作伴,如果你去了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再见。”Kevin告了个别,离开。过路的几个女生不经意看到他的脸,瞬间作惊艳状,以为是哪个新星驾临校园。然而,没有容她们花痴多久,Kevin已潇洒离去。 闻笙站在宿舍楼下,一阵风吹来,觉得有些冷。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发烧了。 香水百合巧克力 闻笙周六开始去FL打工。 一走出校门就看见黄佳茜的车。她拉开车门下车,笑着同闻笙打招呼:“早上好。” 闻笙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黄佳茜把闻笙交给她的那只珠宝盒递给闻笙。 “你的东西,他让我带来还给你。还有手机,当然你不喜欢的话可以随时换新的,”黄佳茜把闻笙托她还给成海岩的盒子递给闻笙,“要换季了,后备厢里堆的全是买给你的秋装。帮我一起拿进去好吗?” 闻笙不接。 黄佳茜把盒子放在她手里:“不要为难我好吧?闻笙,我只是奉命行事。” “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辞职不准吧,你可以亲自去问他。”黄佳茜看着闻笙,“其实我建议你不要离开他。闻笙,既然你都爱上他了,又何必一定要离开他呢?男人和女人之间根本没有必要算得这么清楚。你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还带着一个弟弟,要怎样生活?柴米油盐,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无论如何,成海岩至少可以给你一个依靠吧。” 闻笙看着她微微地笑:“你真是个好秘书。”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黄佳茜看着她故作若无其事,这本来是一种成熟的举动,然而发生在何闻笙身上,看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流露出几分天真,像是一个倔强的小孩,强行穿上大人的衣服,还固执地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黄佳茜不由地对闻笙的家庭好奇不已,究竟是什么样的父母,在二十一世纪,养出这样的女孩子,千金小姐的意气,却是贫女的命。 一辆车子驶过来,驾车的男子摇下车窗笑吟吟地唤闻笙:“何小姐,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我顺道来送你过去。” 黄佳茜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一张英俊的混血儿的脸庞,依稀有几分面熟,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黄佳茜惊讶:“你找了工作?兼职?”  闻笙点点头。 闻笙没有想到Kevin会来接她上班,照她本意并不想接受新任老板(虽然他自己坚持认为两人是朋友)的热情,但因为黄佳茜在场,闻笙心一横,道了声“抱歉”,转身就上了Kevin的车。 Kevin对黄佳茜致以一个礼节性的微笑,随即驱车离开。 黄佳茜呆在原地很久,觉得有些戏剧化。反应过来之后她给成海岩打电话,满心里只想到一句话,果然美女是从来不愁没有出路的。 难怪个个女人都梦想当美女,不用费心去招蜂引蝶,依然有各路护花使者不绝而来。 闻笙从后视镜里看到黄佳茜打手机,她知道这个电话十之八九是打给成海岩。成海岩会是什么反应呢?闻笙莫名其妙地联想了出去,一低头发现,黄佳寒塞回给她的盒子原来还抱在手里。 闻笙脑中忽然闪出那日在御木本珠宝店里的情形来,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去,亲自将这条珍珠链子扣在她的脚腕上,然后起身看着她微笑。  即使是人鱼公主从海里出来的时候,戴的也无非是这么个东西了。闻笙还记得这是他说的话。他很会说话,每次都会让人感觉到一种无意为之的温柔,似乎那是他与生俱来的风度。然而,闻笙却又总觉得,有一些暖昧不清的东西,是不属于风度而的范围的。  闻笙怀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因为知道自己从小就很擅长幻想和做白日梦,所以她从来不敢轻易肯定别人对自己的好,很怕那不是真的,一碰就碎。久而久之,形成习惯,被别人看在眼里反觉她沉静清高,有大家闺秀之风。其实说穿了不过如此。 Kevin笑笑:“真想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感伤。”  闻笙觉得自己失礼,心中有几分惴惴,故意换了个话题:“今天都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做?” Kevin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一会儿到了之后我帮你问问Kella好了。” 闻笙的第一份真正的工作,幸而幸甚地遇到了Kevin Lee这样不专业的老板。 Kevin并不常去FL的店。事实证明Kevin是刻意去接闻笙,并非他所说的顺道。将闻笙送到FL之后,他简单地交待了Kella几句话,驱车离去。  第一天到FL,需要闻笙去做的工作实在不多,无非是熟悉一下店里。Kella虽然已经知道闻笙会来店里打工,但是亲眼看到闻笙仍然很高兴。这个台湾女孩,二十岁来大陆,虽然比闻笙大不了几岁,但比闻笙要练达得多,待人真诚热情。看闻笙有心事,她便故意讲许多新奇好笑的事来逗她开心。她每年往来台陆两地,有许多有趣的见闻,是闻笙从来没听说过的。  十点多钟的时候,闻笙收到来自成海岩的礼物。一束浅粉色的香水百合自然花束,花朵间点缀着十二颗GODIVA巧克力。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但闻笙知道这是成海岩送的。他送礼物一向送女人的最爱,珠宝,华服,鲜花,巧克力。 送花的女孩子一边艳羡地观察着FL那精致高尚的店面,一边催她签收,闻笙下意识地签了,心中有几分恍惚。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别人相赠的花束,又是来自成海岩,他制造了她生命中的许多第一次。如果他们是正常的恋人,那么收到这束花时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闻笙抱着那束花,默立良久,转身往店里面走。心里的感受,不是一句话可以说得清的。看到送花的少女出现在店门口的那一刻,闻笙心里一直悬着的某种不安成真,成海岩终于出现了。潜意识里,她知道他一定会出现。但是,出现的只是他的礼物,不是他本人。闻笙不知道自己荡悠在半空的那颗心,是应该放下还是应该吊得更高,她也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女孩子看到喜欢的东西,会本能地Kella跑过来看她抱的花束,眼里冒出两颗红心:“哇!好漂亮的香水百合,这个季节,怎么还会有这么漂亮的香水百合……”看到包装在花丛里的巧克力,她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咦?这是比利时的高迪瓦。上海也可以买到高迪瓦吗?” 闻笙将巧克力的一面送往她面前。  Kella眼前一亮:“谢谢!我好喜欢这个的,可是在上海一直买不到……” 闻笙看到她忽然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不由地微笑。真是可爱,当初发明巧克力这种食物的一定是个男人,大概他是为了要看到女人像这样单纯又可爱的时候吧。 Kella白晰的手指灵巧地拈起一颗金色的巧克力球,剥去外面的包装纸。闻笙看着她将那颗精致的沾满果仁的球形巧克力放进小巧的嘴巴里,然后发出品尝美味时满足的字母音。闻笙觉得,这个画面真是单纯而美好。所有的女人,都是单纯而美好。  闻笙没有再看那束花一眼,将它轻轻地放在了茶桌上。香水百合是一种高贵而娇弱的花朵,巧克力是一种备受宠爱的食物,它们都与饥饿和贫乏无关,只适合那些同样备受宠爱和呵护的女人。也许是因为女人们都渴望被宠爱和呵护,所以她们溺爱鲜花和巧克力,坚持要在情人节得到这种孩子气的礼物。 下班的时候,闻笙想要离开。Kella提醒她忘了拿花,闻笙道了声谢,抱起来就走。  等公车的时候,闻笙看到一个小女孩,大概有七八岁,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和毛毛裤,样子乖巧而可爱,似乎是刚刚哭过,满脸泪痕,牵着妈妈的手,在那里等公车。 闻笙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看到那个小女孩的一刻,莫名其妙地想要上前去擦干她的眼泪,是什么事情,让她哭得这样伤心这样委屈。 成年人总以为小孩的伤心是不重要的,无非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事实上,伤心就是伤心,七岁的伤心、十七岁的伤心和三十七岁的伤心只有原因的不同,没有实质的差别。原因都是世俗的,不值得计较。 闻笙走过去弯下腰,把怀里的花束递给她抱着,拿出手帕擦干了她的眼泪。在这个过程里,那个小女孩因为吃惊,而睁大一双纯黑的眼睛看着她。而她的妈妈,则至始至终惊愕地呆在那里。  闻笙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难过,也许她根本不愿意对别人说,也许她自己也讲不清楚。闻笙转身离开,听到那小女孩的妈妈在后面惊疑不定地嘟囔了一句“有病啊这小姑娘”。  闻笙嘴角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她也觉得自己有病。* 公车门在身后闭合时,闻笙看到公车站里那个小女孩,静静地隔着玻璃窗盯着她。闻笙微笑,试着对她招手。那一双黑黑的大眼睛,隔着玻璃门,看起来还是那么清晰而漂亮。只有孩子的眼睛才会那么漂亮。 闻笙在一刹那想到了自己从未想到的事情,以后应该做什么。她想她应该去和孩子待在一起,她不适合外面的世界,只适合陪她们玩耍,弹琴给她们听,让她们开心,也让她们教自己快乐。 闻笙的包里躺着那只装着珍珠脚链的盒子。随着公车的轻微抖动,闻笙觉得那只盒子在轻轻撞着她的心脏,提醒她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等待成海岩,等待他终于出现,然后两人结清帐单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送花给小女孩的那个细节,那是闻笙天性中最难得的部分之一,女孩子温柔和脆弱的天性。渴望呵护别人,呵护自己。 不要一个人难过 闻笙回到学校,发现自己的东西已经被黄佳茜整理得焕然一新。衣柜里那些过季的华衣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桌子下面多了两只皮箱。柜子里挂着的都是些崭新的秋装,从里到外一应俱全,商标牌尚未来得及全撕掉。 闻笙本来打算换件轻松的衣服,坐下来读一会儿书,但是打开柜门看到的就是这些。她忽然觉得无限疲惫和委屈。成海岩似乎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子,以为拿颗糖哄一哄逗一逗,那种坚决就会不攻自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直如此。成海岩没有露面,也没有电话,但闻笙每天收到香水百合和GODIVA巧克力,无论她在学校还是在FL,送花的地址总是准确命中。闻笙每天把花和巧克力交给她在路上遇到的一个小孩子。 第二个周末,闻笙继续去FL。因为知道会一如既往地收到一束花,闻笙一直心神不宁。将近中午的时候Kevin打来电话,让闻笙去他那里拿一份文件,然后送到他的助手们所在的工作室去。 他报的地址在黄埔江边,离FL的门店颇有一段距离,闻笙匆匆忙忙地赶过去。她方向感极差,在一片高级住宅区中找了很久,才找到Kevin所说的那幢大厦。 过了保安的门禁,乘私人电梯直上到五十几层,才到达Kevin的门口,闻笙头昏脑胀地踏出电梯。在门禁处Kevin已知她过来,不等按门铃,门已经打开,Kevin微笑相迎:“辛苦了,快进来。” 这是一栋三室两厅的顶级公寓,布置舒适,看起来十分清爽,完全是单身男士的品位。 Kevin让闻笙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从硕大的冰箱那里抱来一堆各式各样的饮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桌子上,Kevin摸摸鼻子,有些汗颜:“我猜你大概只喝茶叶,不幸的是我这里只有工业饮料和矿泉水,连茶叶渣都找不出来。只好请你凑和一下。” 闻笙被他弄得有此不好意思,摇摇头,随手拿了一听矿泉水:“谢谢,我随便就可以了。”  Kevin看下表:“大概是我一向把女孩子的效率估计得太低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你在这里坐一坐,我收个尾,很快就好。”他匆匆进了书房。 闻笙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闲来无事,不免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聊作消遣。因为是高尚住宅,所以景观极好。客厅有落地窗,透过窗子可直接看到窗外的景色。 落地窗的附近放着一架钢琴,一下子就抓住闻笙的目光。钢琴上摆着一帧照片,是Kevin和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合照。两个人都是登山服装扮,那女孩子一身火红,公主卷发,别着一个钻石发夹,亲密地偎在他怀里笑容灿烂,想必是他的女友。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吸引闻笙的是那个女孩子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和霸道,仿佛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整个世界都以她为中心来自转。那是与何闻笙截然不同的人,闻笙不喜欢张狂的男人,但不讨厌张狂的女孩子,只要本性不坏,女孩子就算张狂,也自有她的一派可爱与天真。 Kevin在书房里叫“何小姐”。闻笙起身过去。客厅通往书房的一面墙处立着一只红酒酒柜。转过酒柜不远,就是书房半开的黑色硬木门。  Kevin站在一张很大的书桌前,听到闻笙进来,转过身,嘴里叼着一支笔,把两张略有差别的效果图同时拿给她看:“哪一张好些?” 闻笙有些紧张:“我……我不懂啊……” Kevin换了个说法:“那你喜欢哪一张?凭你的直觉。”  闻笙选了他左手拿的一张。Kevin笑笑,将右手里的一张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闻笙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过去抢救:“费了那么多心血,怎么可以随便丢掉。”去捡时发现纸篓中堆积如山的全是这种被揉坏的纸团。闻笙吃了一惊,环顾四周,才发现,书房和客厅完全不同,客厅清爽雅洁,但书房完全是乱七八糟,从桌上到地上,到处充满废弃的设计图和散乱翻开的图书,甚至还有书法册子,册子旁边是红酒瓶和细高的锥形玻璃酒杯,烟灰缸里堆着数不清的烟蒂。 闻笙看着那些烟蒂,有些吃惊:“难道你一夜没睡吗?” Kevin耸耸肩:“K设计图的时候,几夜不睡是很正常的事,有些灵感必须在深夜里才能逼出来,蛮变态的。” 闻笙有些惊讶,一身T恤牛仔裤,精神奕奕,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Kevin笑:“我总得收拾清爽一点才好见人。再说,熬夜我已经习惯了,一两夜不睡不会轻易叫人看出来的。” 闻笙深有感触:“做设计师这种工作真是折磨。”她可不希望箫箫以后会受到这种折磨。 Kevin向后挼了挼棕色的卷发:“是啊,虽然是商业化的艺术,但是折磨起来和那些饥饿型艺术是一样麻烦。昨天晚上烦躁得厉害的时候,真想推开窗子从这楼上跳下去算了。” 闻笙忍不住笑:“还好你没跳。否则这书房就没人打扫了。”也实在是太乱了。 “不好意思,在最乱的时候让你看到了,其实平常这里还是蛮清爽的。我的客人一般只有两种,一种是只进客厅从不进书房的,这一种永远也看不到我的书房有多乱。一种是直奔书房从来来不及注意客厅的,他们才不在乎这里有多乱。”Kevin随手合上几本翻开的书,“结果你两样都看到了。” 闻笙只是保持礼貌的微笑,没有提醒他,自己其实不是他的客人。看到他合上书,闻笙轻声道:“我来帮你整理吧?”闻笙做家务轻车熟路,质量极高。 Kevin摆摆手:“不用不用,真正整理起来你会崩溃的。我曾经打算书房这里要亲手整理,不过后来发现这工程量实在太浩大了,最后还是向家政公司投诚。” 闻笙微笑:“我很擅长做家务的。”闻笙有轻度的洁癖,看不了周围的脏和乱,只要看到,就会不由自地想去把它收拾干净。所以宿舍里的卫生工作,永远都是闻笙自己在做。 “哇,这么厉害。”Kevin笑了,“我认识的女生除了我妈以外都是家事白痴。不过,我一向觉得,能把这么多琐碎的工作一条一条耐心地做完,一定是既温柔又有耐心的人。所以有时候想要修身养性的时候,我也耐着性子自己打扫房间。” “这么大的房子打扫起来会很麻烦。”难怪说是修身养性,要一个只肯喝听装饮料的男人去打扫房间,确实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了。  Kevin笑:“是啊。幸亏是别人借给我的,否则单是打理房子,也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他把所有的设计图文件装在一个文件夹里递给闻笙:“我下午要去制衣厂那边检查。所以只能麻烦你过来,把这个送到莫干山路50号的FL工作室去。我已经打过电话,你到了之后直接找他们交接就可以了。”  FL只是Kevin成立的一个工作室,他把设计工作做完之后,是要交给上海本地的制衣工厂来加工完成的。为了保证FL的品质,Kevin要定期去合作的工厂抽样检查。 闻笙点点头:“恩。” “谢谢。” Kevin告诉她具体的地址,闻笙用心记下,向他告辞:“那我现在就去了。” Kevin看看表,笑笑:“现在还不到十二点钟,下午两点之前交给他们就行。你不用太赶。我叫两份外卖,随便吃点午饭,我们一起出门好吧?” 闻笙赶忙摇头:“不用了,我还是尽早过去比较好。” 但Kevin已经拨出去电话订餐。 放下电话他微笑:“我怕你还没到莫干山已经饿坏了,已经是这么单薄的人,再饿两餐都能随风飘了。” 他的言语中有明显的关怀,闻笙听了,心里一酸,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聪明如Kevin,大概早已看出自己在强作镇定。支使她跑来跑去传递文件,也许只是帮助她暂时远离那些心绪罢了。  外卖很快送到。他定的是中国餐,种类颇丰。 Kevin的餐厅一向形同虚设,因为他基本上靠外卖为生。既然是外卖,就没有必要再一本正经地把它从客厅搬到餐厅。餐厅是一个属于家庭的地方,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看报一边聊天,这才是真正的餐厅,如果是单独一个人在餐厅吃饭的话,那种感觉是很无聊的。 两人在客厅里对坐,隔着一桌子外卖美食。 Kevin撕开一次性包装,把筷子递给她:“我不知道你的口味,不过,这一家是附近做的味道最好的。我尽量选了不同的口味,如果不喜欢的话,也稍微吃一点。”  闻笙有些沉默。  Kevin看着她,轻声道:“不开心的时候更不应该一个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闻笙听得眼圈一热,勉强笑道:“谢谢你。我……” “你是一个尤其喜欢什么都自己扛的女孩子,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 闻笙低下头,掩饰性地夹起一块什么东西,放进口中才发现是姜片,一阵辛辣辣得她眼中泪光直闪。Kevin立刻拿纸巾给她让她把那姜片吐出来,一面打开一听凉茶给她漱口。 Kevin将纸巾和姜片一起丢进杂物筒:“如果有人分担的话,许多低谷会更容易走过。就好像呛到姜片这种事,一个人吃饭时吃到和大家一起吃饭时吃到,完全是两回事。” 闻笙轻声道:“我了解。”只是她一直是自己承担一切,独来独往,从不习惯把自己的伤心和难过转嫁给他人。而且闻笙没有过真正可以同甘共苦的朋友,只有一个关萌萌。她一直孤寂,因此认为孤寂是人生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摆脱孤寂更像是浮在书页中的幻想。 “可惜这里不是台湾,否则我可以带你认识我家人,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和他们在一起的话,你一定会开心很多。”  闻笙不知该怎么回答,停了停,道:“谢谢你。认识你已经很开心了。” “工作室那边,他们都是蛮好玩的人,你可以在那里多待一会儿,今天不用再回店里了。” 吃完这餐饭已经是十二点半,Kevin和闻笙一起乘电梯下楼。闻笙莫名地想起第一次和成海岩约会时的情形,也是两个人在电梯里上下金茂的五十几层。短暂的旅程,脚下虚空,一种飞起和坠落的感觉。 恍惚地,就想把身边的Kevin错看成成海岩的脸。 Kevin为闻笙拉开出租车的车门。 闻笙在车门关上前对Kevin说:“谢谢你,我真得很感激。”  Kevin俯身在车窗处,笑言:“那我也谢你,谢你肯陪我吃午饭,免了我一个人寂寞地吃外卖。” 闻笙看着他,终于微微一笑。车子在Kevin面前轻快地离去。 扰攘红尘,芸芸众生 莫干山路50号是上海有名的艺术区。由苏州河沿岸的30多栋旧仓库改造而成,汇集了上海众多的画家、建筑师、设计师、广告人、影像艺术家在这里活动,被称为“东方的塞纳河畔”。 闻笙下车以后,感觉很新奇。经过一定改造的工厂旧厂房,混合了一些现代艺术的感觉,别有风味。墙上有许多随兴的涂鸦,其中颇有一部分是出手不凡的精品。闻笙是生长在艺术之家的孩子,这种气息让她觉得亲切。 找到FL的标志,闻笙试着敲门。门刚打开,一束鲜花就扑入眼帘,几乎晃得她眼花。闻笙本能地退后一步。屋中的几个人哈哈大笑:“都说了别把人吓坏了……” 闻笙有些心虚:“我,我是不是来晚了?”但是Kevin明明说的是两点,现在离两点还有一会儿,怎么他们全都在等她呢? 送她花的是一个长发的男孩子,从她手里接过文件,笑言:“没有,没有。刚刚好。” 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子跑过来,对她伸出手:“闻笙你好,我叫艾明明。自从听Kevin说你那天客串了那件复古婚纱的模特,我们早就想见你了。” 闻笙握她的手,这个叫明明的女孩子拉着她把屋子里的其他三个男生一一介绍给她,他们都是Kevin的助理,年龄都不大。艾明明只有二十岁,还在设计专业读书,其他的三个男生也没有一个超过二十五岁,两个是刚出校门,一个还在读研。Kevin说得不错,他们都是让人非常轻松愉快的人,不拘小节,嘻嘻哈哈。 工作室面积不小,除了几张工作台之外,还放着几个塑料模特,一列FL的样品。书架上排满了各种时装杂志。一边的墙上挂着几个睡袋,看来这里也是加班的重地。闻笙注意到一侧的角落里居然还有桌球台和室内篮球。 艾明明给她拿来饮料和零食,笑道:“说起来那些啊,我本来是篮球白痴,在这里呆了半年之后,现在投篮几乎十中八九了,闻笙你下次再来玩,我教你。” 几个男生在旁边奚落艾明明:“别忘了你在这间屋子里可是排倒数第一。” “就是,有江湖前辈在此,哪里容得你这小丫头放肆!” 闻笙被他们的活力感染,不由得微笑,低头看看刚刚被他们塞过来的一束花,是一束从花圃中刚剪下不久的野花,带着新鲜而活泼的香气,终于明白Kevin让她来送文件到M50的用意。 送花的长发男孩子叫高希,忙问:“你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带给你。” 艾明明吐槽:“我告诉你闻笙小妹妹,这花是他在他门口拿剪刀剪来的野花,不要理他。他下次的花现在还是花骨朵,来不及长出来了。” 高希笑道:“谁说是野花,我可天天浇水施肥来着。二十一世纪你去给我找棵野花来看看?艾大小姐。” “懒得理你,赶快看设计图去!闻笙是Kevin给我们的,图是专门给你的。” 闻笙慧眼识人,一眼看出高希和艾明明之间实在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他们把闻笙留了好一会儿,笑笑闹闹。直到四点钟,闻笙再三告辞,说要回店里去。他们才放她回去,还七嘴八舌地叮嘱她下次记得要再来玩,试穿衣服给他们看。艾明明还送了她一个自己做的旗袍小人儿的装饰。 回程的路上,闻笙手里一直捏着那个旗袍小人儿,两寸来高,扁扁地躺在手心里,做工非常精细,五官是写意的,有点像中国画,但是很生动,是一副“哼,我才懒得理你”的表情,和艾明明很像。 闻笙不由地微笑起来。可以认识这些优秀而快乐的人,是一件幸运的事。 回到店里其实也没什么事,FL从来不是那种宾客盈门的商场,也从来没有打折店庆之类的促销,一天到晚,它的私人化的环境都是清雅精致的。 闻笙下班时才想起,今天没有收到成海岩的花。因为白天一直跑来跑去,她几乎忘了这件事。但门外暮色一起,这件事又自发自动地漫上心头,闻笙才知道原来它一直在。站在门外她发了一会儿的呆,不晓得该拿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怎么办。 闻笙听到包里的手机在响,下意识地,她拿出来看。自从黄佳茜把手机连同珍珠链子一起还给她,闻笙就一直放在随身的包里。她想成海岩总会联系她来解决这件事吧。 来电显示果然是“成海岩”。闻笙呆了很久,直到快要转为留言时,才下意识地翻开接听。 成海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好听:“闻笙,往前走十步。” 往前走十步,她看到的是成海岩的凯迪拉克。手里的电话“滴”地一声挂掉了。  那辆车缓缓地开过来,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  闻笙静静地看着驾驶位上的成海岩,他的神情态度一如过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闻笙又觉恍惚,这一切都不像真的,所有的事情好像从未开始,又好像已经结束,然而真正的答案是还在进行中。  闻笙一个字也没说,上了车,在他身边坐下。  成海岩倾身过来为她扣上安全带。一刹那间气息相闻,然而闻笙已不像过去那样意乱情迷。即使气息相闻,距离也已是杳如鸿沟。 他把车子开得很随意,看起来没有什么目的。依稀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只是欠了一首旧曲,因而气氛迵异,已不是“沿路旅程如歌褪变”。 城市的五彩霓虹流转地倒映在车窗两侧,像一条灯河。 闻笙承受不住这沉默,终于开口:“我已经和黄小姐说过了。” 成海岩没太大的反应:“所以?”  闻笙心一横:“所以我们这种关系应该已经结束了。” “闻笙,不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我以为我已经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冷静。”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但永远是强大而理智的,如同他的外表,完美得无懈可击。 这种完美曾经让闻笙目眩神迷,然而此刻,却让她觉得心灰意冷。一个完美的人是只有在距离以外才会存在的,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这样无懈可击的风度和温柔,更像是一种透明的屏障,一种看似不存在的阻碍,将他可能存在的溃败全部武装起来,让你既无法靠近,也无法拒绝那冰冷冷的伤害。 “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你这样冷静的。” “闻笙,在绍兴的时候你说你爱我。” 闻笙咬了咬嘴唇:“是,我说过。” “闻笙,你了解我吗?” 闻笙笑得微微有些嘲讽:“你会让别人了解你吗?像你这样的男人,最不喜欢别人了解你吧。” “闻笙,你很聪明。”能说出这句话,至少证明她比别人要了解他。 她是靠一颗本色无垢的心去看人看世界,所以比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更能击中一件事的要害。只不过,在当今当世,这种多余的本事,要来无用。唯一的用处也无非是被成海岩这样既有钱财又有闲情的男人,拿来作为欣赏罢了。 “但是告诉我什么是爱情?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还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闻笙,你十七岁,我三十一岁,中间隔了太多的时间和路程,我们对于爱情和人生的看法不可能相同。”他笑笑,有几分不在意有几分苍凉,“闻笙,这个所谓的东方都市,有一千万以上的人口,每个人都不了解另一个人。每个路口随时都可能有一百辆以上的车在塞车。每天有人跳楼有人跳海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数不尽的光怪陆离一刻不停地在发生。闻笙,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你却要和我讨论爱情。” 闻笙扭头看窗外,灯红酒绿的嘈杂中,这个城市以一种永恒陌生的面目,流动不息。高楼大厦之间,无数条马路上有无数来往的人影,构成一个词叫“芸芸众生”。你永远也不知道从你身旁匆忙走过的那个人在想什么,他的未来和你有什么联系。你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买房,买车,超市在打折,新品在上市,别人的蛋糕永远比自己的大。什么是生活?每个人都是别人的复制品,葬身于网络时代的物质洪流,找不到自我。 闻笙在一刹那间感到茫然和孤寂,自己永远也无法融入这个都市。她与生俱来的飘泊感似乎永远也找不到地方可以安放,闻笙觉得一阵寒冷。 什么是哲学?哲学就是怀着一种永恒的乡愁去寻找精神的家园。这是十八世纪德国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一个短命的天才写的一句诗。闻笙曾经对着这句诗深感疑惑。闻笙绝对不是哲学家,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浅薄无知的小女子,容易受活色生香悲欢离合这些表面的东西所迷惑,可是,这种永恒的乡愁却不幸地命中在她的身上,闻笙觉得冤枉。 看着那车窗外活生生的一幅扰攘红尘,闻笙深觉自己渺小和软弱。她只想做何闻笙,不愿把自己变成任何人,不要太过简单也不要太过复杂。 没有名利之心,也就说不上什么具体的人生规划,所以闻笙一直胸无大志,她一直是走一步算一步。人生最大的志向只是找到一个宠爱她的男子,从此漫漫长路,不必再寂寞独行。 不过是信仰了传说中的爱情以求免于孤独,成海岩却嘲笑她过于天真。 “为什么不直说我年幼无知?”闻笙淡淡微笑,五色灯河倒映在她的双眸中。 “这是你的优点,当初吸引我的就是你的年幼无知。” “那你就放我一个人这样天真下去吧。”闻笙忽然觉得疲惫,他太过聪明,而且永远居高临下,和他纠缠太累了,“你说你无法和我讨论爱情,那就让别人来做这件傻事吧。你应该回到你的世界,换一个人继续你的爱情游戏。” “别人,什么别人?Kevin Lee吗?闻笙,如果你肯接受他的帮助,根本没有必要离开我。”成海岩一针见血。 闻笙倔强地微笑:“是啊,像我这种什么都不会做的女孩子,走来走去,永远也走不出男人的手心。但是,我跟谁在一起,都和你没关系,也不要你来管。”闻笙眼中悄然蒙上一片雾气,借着夜色的掩饰,模糊了她双眼中的一片霓虹灯海。 从包里拿出手机和珠宝盒子,闻笙放在他面前:“让我下车。” “闻笙,别人送的礼物,不应该转送,更不应该退回。礼物只是礼物,你不该嫁祸给它们。” 原来他一直清楚他送的花去了哪里。  闻笙忽然失控,泪水涌出眼眶,闭上眼大叫道:“停车!我要下车!” 成海岩猛踩刹车,车子剧停。闻笙的身体随着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她已泪流满面。  成海岩注视她良久,徐徐地呼出一口气,类于叹息:“对不起,闻笙。”  他没有让她下车,车子结束这种漫无目的的流浪,直驱她的学校,在校门口停下。成海岩为她拉开车门,闻笙逃下车去。 成海岩隔着车窗看着那个女孩因为奔跑而长发飘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视线拉回到车子前台上放着的手机和珠宝盒上。 曾晶只喜欢华彩夺目钻石,而何闻笙只适合圆润光泽的珍珠。 成海岩脑中忽然扑入一句中国古代的成语,还君明珠。这样的字和词,最宜用于何闻笙,她是一个不小心走出书册的颜如玉。 翻开何闻笙抛下的手机,他打开通话记录。一切如同猜想,这个手机只有当初他亲手存上的一个号码,所有的已接电话也只有一个名字。 也许这才是何闻笙坚持离弃它的真正原因。 十二月前夕 成氏别墅。 曾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打开用重金从私家侦探社那里换来的一叠报告。曾晶修长白晰的手指有些颤抖。她怕一旦拆开这真相,自己几年来一直坚信不疑的事实就会坍塌。  每张报告都关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还有一个月份,十二月。一共十张,十个女人,身份年龄职业各异。  从大三开始,在过去的十年里,成海岩在每年的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寻找一个情人,然后在十二月月末结束这种关系。 唯一例外的两次,一次是2003年,记录空白。一次是今年,2007年,他在十月底已经找到何闻笙。 曾晶一把将这些报告翻过去,闭上眼,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试图理清这件事。他们结婚七年,她不是没有风闻过成海岩在外面有韵事。但曾晶是艺术家,思维一贯与常人不同,从来不觉得身体的出轨有什么重要,成海岩要再找到一个像她这样出色的女人来和自己般配也绝非易事。这些事情,她不过问,仍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影响他们做一对好夫妻。曾晶不希望有一天自己对成海岩来说变得太过熟悉而缺乏吸引力,在她看来,适当的离别和出轨,都是消弥传说中的七年之痒的最佳武器。 直到何闻笙出现,她感觉到一些动静,方才警觉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于是找侦探社去调查成海岩的情史。得到的这种规律性让曾晶瞬间脸色苍白,这种非偶然的排列让她感觉到一种危险的秘密。 她回想了一下03年的十二月。那是成嫣然出生的那一年,十二月时,成嫣然满三个月,成海岩和她们母女一起去了南半球的大堡礁渡假。她还记得渡假期间,他几乎整日和女儿在一起,把时间花在看碧海蓝天上面,很少和她说话,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情绪总是低低沉沉或者心不在焉,也几乎不碰她的身体。她以为是因为女儿的缘故。曾晶对那次失败的假期印象深刻,所以自那之后,再出去渡假,曾晶总是把女儿放在曾家,以求力保和成海岩的二人世界。  曾晶把报告揉成一团摔在地上。每个十二月他都很少回家,她还以为只是因为恒基公司要进行年终盘点的缘故。 曾晶拉开门走出去寻找成海岩。  他在成嫣然的卧室里陪女儿看睡前动画。成嫣然依偎在爸爸的怀里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完全没发现妈妈出现在门口。而成海岩靠在女儿的床栏上,在拿手机浏览着什么东西。 曾晶看着他们父女之间一贯的亲密。以前看惯了,虽然吃醋,也不觉得有异,如今换了一副眼光再看过去,曾晶陡觉自己和他们之间一道看不见的距离,猛然惊心。成嫣然并不依恋母亲,在成嫣然的生活里,母亲这个角色并不是很明显的。 曾晶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她不能理解别人所说的伟大的母爱。她自幼无母,然而生在豪门,众人环绕,像公主一般长大,并不觉得没有母亲是多么遗憾的事。等到有了成嫣然,曾晶一度也曾欣喜万分,觉得看待世界仿佛有了新的角度,拿起画笔来感触也与从前大为不同,她没有蓝本可以依靠,只能按自己的理解去尽力地对这个小娃娃好。然而曾晶毕竟是个自私的人,待发现女儿的降生不过是在她和成海岩之间横插了一个第三者,那份初为人母的欣喜也就淡了许多。 她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她不在乎是否能独占成海岩的身体,但是却无法容忍有人和她分享成海岩的心。  当初她和成海岩结婚两年,一直没有要孩子,就是怕打扰了自己的二人世界。成海岩从未因此事而对她表达过任何意见,曾晶心中还甜蜜万分,以为他如此体贴自己的心意。后来是曾老爷子沉不住气,想要一个外孙来解除晚年孤寂,催促了曾晶。  曾晶才和成海岩商议孩子的问题。她记得成海岩很平静地同意了,没有大惊亦没有大喜,就像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孩子降生以后,成海岩对她的疼爱却远超于曾晶的付出。对成嫣然的出生最欣喜若狂的是曾晶的父亲曾振中,老爷子也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见惯了场面,听说有了外孙女,欣喜得几乎老泪纵横,大笔一挥,从德国购进一辆身价千万的白色宾利雅致728给女儿作礼物。论财力和身份地位,曾老爷子要买多少辆宾利都是小菜一碟。  算起来,成嫣然每年都有半年时间要在北京的曾家陪外公度过。曾振中不只一次地表示将来要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这唯一的外孙女。曾晶对父亲的财产并没有太大兴趣,闻言只是笑父亲宝刀已老,只想着儿孙了。 曾晶此刻想来,略觉苍凉,曾经她是那个唯一的众星捧月的公主,如今,悄然不觉地,她的地位已被这个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小女儿攻城掠地了。  曾晶在这一刻决定要夺回女儿的心。至少对成海岩来说,成嫣然永远是一张王牌。如果她这个幸福的家庭出现了什么裂痕,那么成嫣然或许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去弥合的人。 成海岩专注看手机的侧脸是英俊得近乎完美的。他的一切都是完美的,才华,智慧,仪表,气度,直至那种让人看不透的落寞与从容,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无懈可击。曾晶迷恋他这种神奇的完美,在第一个回合就不战自溃,从此欲罢不能。但是曾晶在此刻却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因为她发觉自己一直迷恋这种完美,却从未试图了解它。这是一个巨大的失误。 曾晶悄然离开了女儿的房门口,带着一种弥漫在心底的凉意。 闻笙自从再见过成海岩之后,连着两天一直脸色苍白,沉静更甚于往日,几乎是一言不发。关萌萌起初来安慰她两句,待见到那些安慰的话语闻笙听之若素,关萌萌自己也觉得寡然无味,想不出什么新词儿了,也就作罢,放任她自生自灭。 然后就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闻笙在下课回寝室时被宿管老师通知有访客在接待室等她。闻笙走进去,看到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衣着时尚的女子,五官姣好,妆容精致,看起来十分能干。 那女子看见她,微笑,颇为友好:“何小姐,请坐。” 闻笙在对面的沙发坐了,轻声问了句:“您是……” 那女子嫣然一笑,自我介绍:“我是‘博亚传媒’上海分公司的广告部副总监,邵安琪。” 闻笙对“博亚传媒”这四个字并不陌生,入学时学校有一场迎新音乐会,规模宏大,赞助方正是财大气粗的上海博亚传媒。 闻笙浮游不定的心神被她的这个身份凝聚了一些,博亚传媒的广告总监找她有什么事? 看出她眼里的惊疑,邵安琪微笑,并不介意:“何小姐一个月前是不是曾经参与过Kevin Lee的复古系列私人发布会,并且客串最后压场的婚纱模特?” 闻笙点点头。 “我们想请何小姐来拍摄一组主题时装广告,有兴趣签约吗?”邵安琪把几张文件放在桌子上,轻轻推至闻笙面前。 闻笙看到那文件标题中间有四个加粗的斜体英文,China doll,是“中国娃娃”还是“瓷娃娃”? 闻笙摇摇头:“我不适合做模特,无法承担这样的重任。”闻笙不想做演艺之类的工作,名利场中星光灿烂,太过复杂,不适合她。 邵安琪笑了:“你怎么知道自己不适合?那天晚上你不是表现得很好吗?你的气质和长相,最符合‘中国娃娃’这个项目的要求,不会有人比你更适合了。就算是进了摄影棚,你也只需要做你自己,让我们拍出来就好。” 她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不如先看看签约以后你的利益吧。这个广告主要是放在美法意等国的时装界,不会面向大众,也不会在中国公开,所以无法给你带来真正的名气。但是,相应的补偿是,它的报酬非常丰厚。境外投资,资金丰厚,只求能出好效果,所以只要做成这个项目,无论是负责制作的我们,还是作为模特的何小姐你,都会得到一笔可观的酬劳。”  邵安琪请她看自己手指点着的地方。 闻笙看到那里标清了模特的报酬是十万。 “当然不是十万人民币,而是十万欧元。十万欧元,差不多将近一百万人民币了,在中国这可是天价,最顶级的超模也未必拿到这个酬劳,何况是一个新人。像何小姐这样年轻的学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这样的机会的。” 邵安琪把文件合起来放在闻笙手里:“博亚传媒绝对是一家正规的大型传媒公司,我的身份,欢迎你上网去查询或者打这上面的律师电话求证。”她递给闻笙一张名片,“你不需要立刻回复,决定了你随时可以打我电话。由于涉及商业机密,所以无论同意与否,请勿告诉第二个人。” 她起身告辞,闻笙送她出去。 在寝室楼外,邵安琪停住脚步,对闻笙道:“谢谢,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她的眼光在闻笙的脸上专注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何小姐你,的确是个很美的女孩子。”一笑,邵安琪拉开她的红色mini cooper的车门,上了车。 车子在闻笙面前离去。 那份文件,闻笙收在抽屉里,并没有仔细看。此时此刻,闻笙无力去考虑这件事情。 那天和成海岩在黑夜中的见面,事后想来,更像是做梦。勒在闻笙颈中的那根绳索并没有放松。但之后的几天,成海岩却再次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不是真正的消失,阴影无处不在,闻笙的直觉知道他随时会出现。 女人的幻想与幻灭 闻笙接到黄佳茜的电话,约她在上音旁边的咖啡馆见面。. 闻笙过去,看到黄佳茜坐在靠窗的位子等她。闻笙走近她身旁,却没坐下。 黄佳茜道:“坐吧。是我自己来找你聊聊天,和他无关。” 闻笙在她对面坐了。 服务生过来,黄佳茜点了两份咖啡,方抬头看着闻笙:“猜猜我刚才干什么去了?” 闻笙注目看了黄佳茜一眼,发现一向清爽的黄佳茜这次是化了淡妆的,深紫色的粗毛线外套,裹了一件薄薄的浅紫色流苏披肩,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女性的优柔气质。闻笙没有看到的桌子下面,黄佳茜穿着一条及膝长的A字裙,长筒丝袜和高跟鞋。 这只能说是讲究,并不算过于时尚,但对于黄佳茜一贯干练清爽的形象想比,已经十分女人味。 “你……”  “我刚刚相亲去来着,所以穿成这样。”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淡淡的笑,带着一点酒气,看得出来心情不好。 “什么相亲,简直是买菜,拿着胡萝卜的钱还总想买野山参。还海归博士呢,我怎么会答应跟这种人相亲,”黄佳茜喃喃地道,似乎微有醉意,看了看闻笙,“忽然间就只想和你来聊聊,不介意我浪费你的时间吧。” 闻笙摇摇头。 黄佳茜看着她,忽然笑了:“闻笙,你真是个好孩子。你这样子,让我觉得,就算和你说上三天三夜,你也仍然是一个最好的听众。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真得和你啰嗦三天三夜的。” 黄佳茜在大学里谈了一场有始无终的恋爱之后,毕业工作,始终不犯桃花。过了二十五岁以后,她开始相亲。 “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没有经历过,很难体会什么是真正的相亲吧。两个陌生人,因为别人的介绍,一本正经地铺排自己的年龄属相工资奖金,对有没有房有没有车这些问题旁敲侧击,”黄佳茜嗤笑,“这就是相亲。”  最初几次黄佳茜也曾怀有一些幻想,以为可以像韩剧那样,在相亲时偶然命中自己的真命天子,幸福地步入婚姻的礼堂。 闻笙听了默然。 只要是女人,都难免地对男人抱有幻想,不管她是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还是三十八岁,是浪漫的还是现实的。区别只是幻想的内容和程度有所不同。 何闻笙走进谜城酒吧时,潜意识中何尝没有希望过有一个骑士般的男子策马而来,以温柔双臂借她暂为倚靠,带她脱离生活的泥淖。 童话中迷路的少女走进森林深处的魔宫遇到怪兽时,人人都知道那必定是个王子,只有故事里的那少女自己不知道。观众们看的就是这种在知与不知之间产生的且惊且惧且怜的纯情。故事的结局永远是唯一的,少女以真情之吻唤醒了怪兽,重新化作王子,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故事是永恒不变的简单,但却永远是女人的最爱。爱情、历险、归宿,对男人的母性和拯救以及被男人掠夺与宠爱,女人渴望的一切都在其中。 但这只是童话的版本。现实的版本是,迷路的女孩子们走进魔宫遇到一头英俊迷人的动物,她们以为他是王子,而事实上却是披着王子外衣的怪兽。这个时代王子这种生物早已成为一种传说,无论是黄佳茜,还是何闻笙,再或者是别的什么女人,所遇到的幻灭大致如此。 今天的相亲是黄佳茜踏入相亲大军以来的第十八次。对方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罗列一下硬性条件勉强可以算是单身贵族,海归博士罗某,名校背景,三十三岁,有一段短暂婚史,离异单身,有房有车有存款无负担,月入人民币三万。 在黄佳茜相亲过的对象中,他的条件算是一流。黄佳茜即将跨入二十九岁的门槛,她不想在三十岁之前还没有解决终身大事。黄佳茜出身于一所普通的综合类大学,一直对名校出身学识渊博的男人有莫名的好感,所以对这个留学归来的博士罗某颇有寄望。 但寄望越大失望就越惨,想象中的罗某和现实版的差距让黄佳茜吐血。她并不介意男人的身高,但是却绝对不想看到一个虚报身高的男人,更遑论是一个虚报身高之后还若无其事地面对女方的人。男人讲究的是实质不是外表,黄佳茜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像罗某这样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人居然号称是所谓的精英。 相亲是在一家西餐厅进行的。中档,不是太贵,也还不错。黄佳茜是在意生活而不在意虚文的那一类女人,所以她对相亲是不是在五星酒店这一点从不在意。 令人无法承受的不是餐厅的环境,而是罗博士的态度。黄佳茜跟在成海岩身边已久,习惯了成海岩那种含蓄优雅的风度,久而久之,也难免产生错觉,以为世界上的男人,都应该拥有类似的举止。然而这位罗大博士却在几分钟内跌破了她的底线。  他似乎把前来相亲的女人都当作等待他检阅的崇拜者,带着一种睥睨的态度指点江山,一会儿滔滔欧美诸国经济的走向,一会儿指责餐厅的口味不好,他去过某某国某某餐厅吃过某某云云。 黄佳茜奋力抗雷,也只能微笑倾听,故作欣赏状。内心感受简直无以言之,她黄佳茜固然不是名门富女,然而身为恒基总裁的首席秘书,大场面也见过不少,山珍海味也有幸一一餍足。这位罗先生,是如何地认定她已三月不知肉味,乃采用这样饮食男女的手段在她面前夸耀之呢? 更要命的是,罗先生误解了黄佳茜微笑的沉默,以为她对自己已经芳心暗许。话题一转开始谈论自己高尚的情感观,他对另一半的要求是如何如何。  黄佳茜听了一半,已知这位罗先生绝对不应该浪费时间来相亲。他应该躺在床上做梦,梦见天上掉下个七仙女,笑盈盈飘落他面前。  然后罗先生话锋一转,问黄佳茜:“小刘说你二十八岁了,那你还是处女吗?我这个人有处女情结,非处女不娶,如果你是处女的话,年龄大几岁我也不介意的。”  任是黄佳茜修养再好,听了这句话也截然变色。她一言不发,起身就要告辞。却被那位罗先生留住,黄佳茜以为他要道歉。 但罗先生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脸上的表情证明他认为黄佳茜这个人脾气古怪莫名发火,而坦诚和宽容的他安然接受。他说的是:“如果你要提前走的话,麻烦请把你那份帐单结掉好吗?”语气无比地礼貌与同情。 那一瞬间一贯以理智著称的黄佳茜真想掐死这个极品男为其他女人除害。 黄佳茜召来服务生结掉了两个人的帐单,把那张两百八十七块的帐单连同他的照片一起揉成一团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走出那家西餐厅。 按说这次崩盘的相亲应该算是一场喜剧和闹剧,然而走出那家餐厅的黄佳茜,无端端想起即将到来的二十九岁生日和家人打电话时次次都要关切的婚姻大事,这个独身闯荡生活的女子忽然悲从中来。 随便找了个酒吧喝了点闷酒,喝得万千烦恼上心头,就过来找闻笙倾诉。 闻笙静静听她说,并不出声安慰。安慰别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闻笙自己的生活一团乱麻,比任何人都糟,哪里有资格去扮智者安慰别人?何况,若不能将心比心,不如收起那些俗套的虚文静听她抱怨。对大多数人来说,倾听才是最好的安慰。  黄佳茜注视着闻笙年轻晈洁的脸庞,怅然一叹:“闻笙,为什么时代发展到今天这样,女人们最终决胜的武器还是年轻和美貌?” 闻笙无言以对。 “闻笙,你坚持离开成海岩,打打闹闹地纠缠不清,无非是想洗脱‘交易’的罪名。如果你和他是交易,那我呢?”黄佳茜淡淡地嗤笑,“打扮一新,把自己伪装得比淑女还淑女,企图贩卖一些自己不具备的优良品质,还想要看穿对方想要卖给自己的那些假冒伪劣,去和一些只知道数字履历的男人共商人生大计。这算不算交换?这个时代有多少人是因为真正的爱情才去结婚,那婚姻又算什么?长期固定的交易?” 闻笙未曾想到从黄佳茜的口中会听到这样的偏激之言,从一个带着微微醉意的女人口中说出来,其情可伤。  闻笙轻声道:“我不相信都是这样的,总有一些人爱情美满婚姻幸福。” “总有一些人爱情美满婚姻幸福,”黄佳茜嗤笑,“可是偏偏不是你。揣着钱在婚姻菜场里徘徊来徘徊去,高不成低不就,永远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棵茐,这才是最现实的版本。” 高不成低不就,这才是像黄佳茜这样的女子真正面临的问题。她绝非无人问津,只不过,遇到的永远不是那碟最合适的蛋糕。 “上上一次相亲,对方是一个比我小三岁的男孩子,做广告设计的,人长得蛮帅,花样百出,会玩得很,我招架不住那阵势,约会了一次,就再也不敢见面了。感觉好像有代沟似的。”黄佳茜叹息,“你说这算怎么回事?他们太正经,一上来就谈车谈房谈薪水,我会觉得没意思。可是一旦他们浪漫起来,我又觉得靠不住,不敢托付终身。做个女人怎么这么麻烦呢?” 黄佳茜轻轻抓住闻笙的手:“如果我还像你这么大的话,也许打个背包就和他私奔了。可是现在,想想要供房,要买菜,要赡养父母,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可能抛下一切和他玩浪漫。要说归宿,宁可从此卖身给成海岩算了,至少他每月发我工资和奖金,不拖不欠。”黄佳茜怅然若失。 闻笙看她颓废,心中也觉茫然,停了停,道:“你无法为他们放下这些包袱,是因为他们对你来说还不重要。你不愿放弃的,才是对你真正重要的吧。”只不过每个人都想求全责备,所以辗转难安。 闻笙想到自己,对她来说什么是真正重要的?那个残缺的家庭曾经是令她喘不过气来的重量,然而这重量散架以后,闻笙只觉得前所未有的伤心和虚浮。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怀念那个残破不堪的家,也没有人可以分享她的思念,甚至是箫箫。 出事之后,他们每次通电话,都会刻意避开父亲和家这个话题,于是每次都相对沉默无话可说。谁都在努力让对方忘掉过去,然而谁都心知肚明,过去是不可能忘掉的。它飘浮在空气中,让你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日日夜夜感觉得到那残存的温热。  黄佳茜听了,若有所悟,盯着闻笙看了一会儿:“其实这个道理,自己想一想也是会明白。但却总是要另一个来告诉自己,才觉得比较好过。”  “我中学和大学看了许多的言情小说,一直相信人和人之间是存在着缘份的,茫茫人海,总会有一个人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可是现在,只觉得这种说法无稽得很。”黄佳茜自嘲地笑笑,忽而想起一个问题,问闻笙,“你相信爱情么?那种两个人爱得至死不渝互相为对方牺牲一切都在所不惜?” 闻笙茫然地沉默了良久,摇摇头,低低地道:“我不知道。”她连自己对成海岩究竟是不是爱情都分不清楚。 两个女子怔怔地对坐了良久,最后黄佳茜惊醒,召来服务生结了帐,和闻笙一起走出咖啡馆。门外已是夜色深浓。 晚风吹来,黄佳茜觉出几分寒意,叹道:“好冷,果然这种衣服是中看不中用。”裹紧了披肩,她清爽一笑,“牢骚都发出来果然好受多了。现在我只后悔一件事。” 闻笙看看她。 “早知道最后还是要翻脸,一开始我就该掀桌,就不用白受那么长时间的折磨。又不比加班,连加班费都没有的。”黄佳茜长叹,“还有,为什么他连区区二百多块的帐单都不愿意结掉?就算是相亲失败,难道我就连让人请一餐便饭的魅力都没有么?” 闻笙夜星似的双眸看着她,唇角终于露出微微的笑意。她原是洒爽女子,能说出这句话,可见是真得不介怀了。闻笙为她觉得安慰 黄佳茜抱住闻笙,柔声道:“闻笙,谢谢你。”闻笙身体柔软,气息干净温香。 黄佳茜不是男人,也感到一种让人眷爱疼惜的美好,像是一只身体温热的小鸟偎进了她怀里。想到这个女孩子的遭遇,不禁为她难过。  闻笙感受到她的体温传来的温暖和抚慰,忽然泪水就涌出眼眶。 黄佳茜轻声道:“他又来找你了吗?” 闻笙没有回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每年十二月这会儿,都是他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我们做报表都要格外小心。你赶在这个时候要他放过你,恐怕……”黄佳茜没有说下去,多说无益。 “上车吧,我送你回学校。”黄佳茜轻叹一声,为她理了理鬓发。 车子在上音生活区门外停下,闻笙道了谢,下车。 黄佳茜在她离去时叫住她。  闻笙转过身来,清亮的双眼看着她,等她说话。她始终还是无力说话。  黄佳茜看到她眼里,一种略带茫然的沉静,分不出是伤心还是决绝的眼神。 黄佳茜一时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轻轻道:“闻笙,我想告诉你。无论未来如何,无论怎样选择,我希望你平安快乐。” 闻笙的眼神,在听到“平安快乐”时有微微的波动,然而她仍然一个字也没说,转身走进了校园。 朋友和爱人 曾晶约石皓出来,在一家酒吧见面。 石皓有些吃惊,他是成海岩的朋友,在大学里就和曾晶很熟。但曾晶自从追到成海岩后,很少再约他出来见面。电话里曾晶的语气淡淡的,分明是有些不正常。 石皓对曾晶的事一向很上心,挂了电话火速赶到她说的地点。看到一身轻简秋装仍然灿若玫瑰的曾晶独坐一隅。 石皓在曾晶对面坐下:“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对。” 曾晶把玩着一个酒杯,不语。 石皓一边召来侍者点东西,一边对曾晶道:“究竟什么事?不是连我这多年的哥们儿都不能说吧?” 曾晶确实不想说。和石皓固然颇有交情,但以曾晶的个性,凡是有损她完美形象的事情,凡是她出现失误的事情,她和任何人都不会说,当然,尤其是成海岩。也绝不希望别人在她面前提起。曾晶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尤为在意自己在成海岩面前是否完美。 “你还记得以前在学校的事情吗?” 石皓点点头:“还行吧,我记性一向不坏。你指哪件?是我们建筑系的还是你们美院的?” “成海岩以前期末时,都干什么?”曾晶状似随意地问。 曾晶在学校的时候见成海岩次数并不多。基本上,十次有八次是透过石皓得以成功。但石皓当年在学校里是个纯情乖小孩,对功课看得很紧,每到期末,必闭关K书,任凭曾晶怎么威逼利诱,也绝不动摇。所以,曾晶在期末的时候,总是难觅成海岩的行踪。 “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这个?”石皓想了想,“我也记不大清啊。他在学校里一向独来独往的,我又不能跟老妈子似的天天跟着他。”  成海岩在清华时是建筑系的名人,几乎无人不知建筑系有天才坐阵,思维力量之强大,创意之随意,远非常人能比。各种测评和考试对成海岩来说从来不在话下,所以,应该说他没有像正常的学生一样承受过课业和求知的真正压力。 曾晶沉默地玩了一会儿酒杯。 “把你和成海岩认识的过程再说一遍吧。” 石皓惊异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忽然想到成海岩近日的出轨举动,瞬间似乎明白了曾晶的怪异是从何而来。那个最后的“了”字就低了下去。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石皓的性情一直很单纯,就像他的生长环境一样,天津城的小康之家,和睦幸福,未有过真正的黑暗和挫折,所以石皓一直很爽朗,不会掩藏心思,即使从学校毕业数年后至今,位子做到了恒基的工程部总监,依然有人错认他是个刚踏出校门的大学生。 曾晶一眼看出石皓已经知道些什么事,最起码他知道成海岩有情人。 曾晶脸上一热,感到有些难堪。她知道在石皓的眼里她一向完美如女神,曾晶对石皓绝无异想,但她却希望石皓保持这种信仰。来自男性的这种信仰是让女人永远容光焕发的化妆圣品。曾晶不希望自己的完美形象和幸福生活在他眼里有任何的损伤。 曾晶轻轻出了一口气:“再给我讲讲你们怎么认识的吧。” 石皓看了她一眼:“进大学时,系里让他作代表给新生训话,你不是也去旁听了吗?” 石皓当时还带着些高中生的幼稚和傻气,一生中终于见到第一位强人,激动万分,无论如何都想结交一番。但成海岩虽然待人礼貌周到,却并非容易结交的那一类人。石皓年轻,反而更觉崇拜,一心想跟着这位传说中的师兄,沾些仙气。 一来二去,也就有了一些薄薄的交情,石皓做事认真,知识扎实,创意也好,两人合作过一两个项目。真正成为好朋友是某次寒假里待在学校做项目,做完后已接近除夕,石皓偶然得知成海岩孤身一人生活,过年也只能一个人冷冷清清,就力邀成海岩到他家去吃年夜饭。成海岩拒绝不了伙伴的这种热情,天津反正也近,也就和他一同去了。o 石皓的父亲开一家规模中等的饭庄,母亲是小学教师。夫妻俩都是谦和大方待人非常舒适的人,对儿子带回家的同学朋友一向尽心尽力地招待。石家夫妇见儿子这次带回的朋友这样出色,惊愕之余,对成海岩是真心喜欢,非常周到,有如子侄。成海岩陪石爸爸对饮、下棋,纵论时事,石爸爸一直遗憾儿子没有酒量,也懒于下棋和陪他谈天,得此良伴,惊喜万分。石妈妈半生和孩子打交道,性情十分温柔慈祥,对这个俊逸少年更是像对第二个儿子一样尽心,只恨没有生个女儿可以把他招揽进自己家。  成海岩原本只打算到石家应酬一下当天就离开。然而,被这种从未见过的欢乐家庭的气氛所打动,就在石家多耽了几天。石皓的爸妈一直留他到过完农历年,才放他回学校。 之后,石皓便与成海岩成了好朋友。成海岩偶尔会再去石家做客,但之后,再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长期的停留。  再之后…… 石皓沉默,再之后的事情,曾晶比他清楚。  再之后,传说中才貌双全家世显赫的校花曾晶就找上了相形之下默默无闻的石皓。  曾晶抿了一口酒,淡淡地笑。 这些大学时代的往事,算来已经数年之久,为什么她却觉得犹在昨日?是时间在曾晶的世界里没有留下痕迹?还是一切变化她都未曾察觉?  曾晶注目酒杯中那摇荡的液体,一时间心意萧索。也只有成海岩能让她感到挫败,但这种挫败却永远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石皓,你了解……我么?”曾晶想问他“了解成海岩吗”,然而终究不愿意这么问出口,话到唇边改了口。 石皓微微愕然:“为什么这么问?” 曾晶笑:“随便问问,看看你怎么说。你要是觉得我性格可恶还是人老珠黄什么的就直说吧,恕你无罪。支使了你这么多年,想想也挺过意不去的。”  石皓是见证她和成海岩风风雨雨情路的一个月老,在曾晶的心目中地位自然非同一般。她希望她的爱情是被人瞻仰和传颂的。石皓的存在,是岁月的一本笔记。 石皓开玩笑:“知道过意不去就让成海岩给我加薪吧。” “你说,生活的面貌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和我们想的完全不同?”曾晶低语,“这半年渐渐画不出什么新的东西了,人生太圆满,没有什么求之不得的欲望,再涂涂抹抹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退后做个画商,反正画廊渐渐上了正轨。” “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呢,有两种,一种是没饭吃饿出来的,一种是吃饱了撑出来的。你就专事后一种。”石皓下点评。 曾晶嗤以以鼻:“说的好像我还是不知人生疾苦的小姑娘似的。” “说的好像你不是似的。大小姐,别忘了你是怎么长大的,说起来是已经为人妻母,恐怕到现在,鞋底还没沾过两次雨水吧?”石皓取笑她。  若在往日,曾晶只将这玩笑付之一哂,然而此刻听了,心中却忽然有说不出的触动。  石皓结掉帐单,和曾晶一起走出那家酒吧时,曾晶依然若有所思。 石皓看着曾晶离开,他心知曾晶的反常必和成海岩有关,想安慰她些什么,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话说。曾晶和成海岩那种奇怪的婚姻关系已经保持了好几年,曾晶沉浸其中自得其乐。旁人是没有资格说什么的,况且他们夫妻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连石皓也说不上来。他们从不似正常夫妻一样形影相依吵吵闹闹,他们更像是电影中出现的夫妻,一对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眷属。 石皓是成海岩的朋友,但他并不了解成海岩。至于曾晶,养尊处优的她思维一贯与平常世界不合拍,不能以常理度之。 成海岩是曾晶的禁区,旁人不敢轻易跟她提起,因为曾晶不喜欢别人主动在她面前提起成海岩,那会让她有一种私人领地被侵犯的感觉。 不约而同的黑夜(上) 12月5日,上海的天气已经初觉寒冷。 闻笙连日来心不在焉,强行打叠精神,终于在今天犯错误,把两位客人的衣服装错了。幸好Kella提早发现,赶过去把两件衣服掉换过来,又以店长的身份向客人道歉,总算也没造成什么太坏影响。 虽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闻笙却为此觉得惭愧不已,更加低落。  适逢Kevin打电话过来,听出闻笙心情不好,询问出原故之后,Kevin大笑,不以为意,安慰闻笙:“别放在心上,你这么细心,还要为这种偶尔的事自责的话,我这样粗枝大叶的人不是天天要面壁了?” Kevin永远是这样洒脱,不在乎。闻笙心意沉沉,在电话里听到那样和煦明媚,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电话里的Kevin带着笑意:“闻笙,一会儿,我去店里接你好不好?高希拿了一个设计的奖,他们约好一同吃火锅庆祝,一起去好吗?明明他们都说想见你。”  又熟了些,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不叫闻笙为何小姐,直呼为“闻笙”。闻笙的名字,很适合被叫出来,不论是什么人,闻笙闻笙,这样两个字吐出来,都有一番别致和温柔。 Kevin约过闻笙两次,约她出来吃饭散心,然而闻笙心力难支,俱都拒绝。这一次,闻笙握着听筒,被另一端温暖明亮的声音所打动,一时恍然,辨不出那人是谁。  看看玻璃门外,已经初露寒气。路过的白领们已经开始换上初冬的装束,三三两两的男女,有时会笑语着相伴走过,偶尔惊讶地指一下路边的树木。那些树木的叶子已经开始凋零,提醒着人们,冬天已经初露端倪。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季节更迭,仿佛已过去很多岁月。可是细算起来,也不过两个多月。有时候,一夜时间已足够世界颠倒一个轮回,更何况是这么多日日夜夜呢?  闻笙对着电话,轻轻“嗯”一声。  Kevin准时出现。浅灰色的连帽风衣和工装裤运动鞋,Kevin看起来很随便,充满活力。他轻巧地跃上FL门口的台阶,为闻笙拉开门,一边笑笑:“我这个不称职的老板,幸好还记得下班的时间。”  闻笙看见他,给了一个微微的笑意。 Kevin看见倒怔了怔:“闻笙,你知不知道其实你很爱笑。不过,你微笑的时候并不快乐。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快乐呢?”他很好奇,这个女孩子有一个不知算是坚强还是软弱的灵魂,玲珑剔透,像一件艺术品,就连那种忧伤的微笑,也是玲珑剔透的。这种玲珑剔透吸引了Kevin,他从未在生活中见过像何闻笙这样像静静的流水又像透明的玻璃一样的女孩,他很想知道如果发自内心的璨然一笑出现这样的女孩身上,是怎样一种美好的情状。 闻笙没有回答。她的灵魂似乎有一半失落在其它地方,也许她根本没有听清楚Kevin的问题。 Kevin把闻笙带到与高希艾明明他们约好的地方,半天却没有见人。 Kevin接到艾明明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艾明明用她一贯明爽调皮的声音笑道:“哈哈,Kevin,是我。等急了吧?我们已经到其它地方了。你负责照顾好闻笙小妹,千万不可以让她饿着啊。”电话滴一声就挂掉了。 Kevin立刻又拨过去,刚“喂”一声。  这次接电话的是高希,隐约可以听到他们几个人又笑又闹的声音:“喂?Kevin,我是高希。不要问我们在哪里,不会告诉你的。不论是谢我们还是骂我们,都明天再说。今天记得要让我们的小闻笙玩得开心一点,如果她不满意的话,我们唯你是问。”  Kevin已经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把戏,又好气又好笑:“高希,你这样捉弄我,当心我炒你鱿鱼。” 然而从Kevin口中出来的这种威胁是毫无效力的,高希嘻嘻一笑:“舍得的话你就炒吧。”滴地一声,电话又挂了。  Kevin无奈地收起手机,看了闻笙一眼,刚想解释,发现这件事自己解释不清,不禁俊脸微红。原本,即使约闻笙出来吃饭,彼此算是朋友,也属坦然,可是被这么一搅和,情形就变得微妙。他不想闻笙误会是自己在作怪,可恶高希和艾明明这两个主谋却把这桩不白之冤推在他身上。 闻笙已经听出来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作声,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Kevin看着她沉静坦然如常,心中微觉失落。异性之间,坦荡荡并不是一个很美好的气氛,即使是朋友,亦需要一点微微的暖昧来点缀,才更令人心动。 不过火锅店是一个拉近距离的地方。锅子里烟气一升腾,将两个人包裹在同一团热气里,瞬间就让人觉得迷蒙而亲切。估计这正是艾明明那丫头的目的之所在。 闻笙吃得极少,她近来一直没什么胃口。只是,苍白的肤色被热气一蒸,透出几分红晕,衬以她明亮的眼睛,比平时多了几分生动。 这顿饭吃的时间并不长。走出火锅店门口时,Kevin看着闻笙微微一笑:“你比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又瘦了很多,应该多吃点东西,看起来会健康一些。女孩子太瘦的话,让人心疼。” 出得门来,被风一吹,闻笙的头发向发扬起。闻笙微微扬起脸,她喜欢风吹过的感觉,万分凌乱,都被那一阵凉风收拾起,一瞬间可以似醉非醉,逃过一劫。  Kevin很欣赏她那个微扬起脸的表情。  看看表时间还早,Kevin提议去附近的一间音乐酒吧喝一点东西,听听那间酒吧一个著名的钢琴手的演奏。 闻笙任他支配。脸色苍白的她是个精致的有灵魂的中国娃娃,乖巧,静止。 那间酒吧叫作“协奏曲”。闻笙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在那里看到成海岩。  最初是一对人影走过他们身边时,那个女子出声和Kevin打招呼。闻笙出于礼貌而抬头,却一眼看到了她身边的男伴,英俊绝伦,气度非凡,正是成海岩。  闻笙如蒙重击,呆坐在座位上,面无血色。 他身旁的那女子,似刚刚从派对中走出的女王,又似选美比赛中的夺冠佳丽,丰胸细腰长腿,裹一件紧身的V领半身裙,妆后的五官立体,肌肤白晰,真是明艳照人。她挽着成海岩的手臂,看起来踌躇志满。落落大方。 成海岩的目光却落在闻笙身上。闻笙避开他的目光,但分明地感受到他的注视,难堪和难受。 Kevin轻声道:“闻笙,这位是陈菲陈小姐,本届新丝路模特大赛的季军,曾经出过FL的私人秀。” 陈菲听Kevin介绍自己的身份,微笑不语,眉目间有一份怡然的骄矜。 这正是时下走红的一类美女,外形抢眼,气势夺人,一览无余。但求惊艳,不作长远之计。  陈菲对于自己的男伴显然颇为得意,她曼声道:“我来介绍,这位是……”她轻轻抬手指成海岩,手势优美。 成海岩伸手握住她的手放下去:“不需要,我和Lee先生是认识的。” 闻笙盯着他的手。他握着陈菲的手,之后便没有放开。 Kevin含笑点头。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纵是知晓闻笙与成海岩的关系,依然镇定洒脱。 陈菲嫣然一笑。 成海岩对Kevin微笑:“难得在这里居然会遇到,不介意的话,一起喝一杯?” 不约而同的黑夜(下) 闻笙猛然抬头,他是什么意思?竟然建议四个人坐在一起喝一杯?她抬头,却发现成海岩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闻笙心中一颤。  Kevin有些忧心地看着她,轻轻叫了声:“闻笙?” 闻笙深呼吸,安然起身:“陈小姐,成先生,请坐。”她过去坐在Kevin的身边。  成海岩淡淡地道了一句“谢谢”。 今日的成海岩和往日闻笙所认识的那个略有不同,这个成海岩是冷漠而温文的,和那个儒雅随和的英俊男子比起来,更加不易亲近。" 他和陈菲坐在Kevin和闻笙的对面,陈菲亲密地挽住他的手臂。 闻笙看着有些恍惚。他对她,是否和当初对何闻笙一样,温柔体贴,令她目眩神迷?陈菲是否那个新一任走入森林中魔宫的少女?她又是为了什么原因和他在一起? 成海岩对陈菲的亲密没有拒绝亦没有回应。这个成海岩是冷淡淡的,然而,英俊卓越的人就是有这番好处,无论他是儒雅随和的还是冷漠高傲的,看起来都有一番世人难及的魅力。  或者正是因此,他被女人宠坏。 Kevin轻轻握住闻笙的手,传达过去自己的支持和安慰。闻笙接触到他的热量,才惊觉自己的手原来凉得像冰。 陈菲恭维Kevin和闻笙:“何小姐和Lee先生真是金童玉女,般配得可以直接去拍电影了。”  Kevin微笑:“我和何小姐只是普通朋友,我还没有那个福气去做她的护花使者。” 听到大名鼎鼎、女人们趋之若鹜的Kevin Lee这样说,陈菲不禁对闻笙生出一番好奇。因闻笙穿得朴素,看来只像一个普通的学生,Kevin介绍她时只称是“何小姐”,并没有什么名衔,陈菲一开始并没有把闻笙放在眼里。  听了Kevin这句话,虽是交际场面上的用语,但着实烘托出闻笙的身价。陈菲始细心地打量了闻笙。毕竟是美女圈子里出身的人,眼力和普通人相比自是不同,这么一细看,看出闻笙其实是一块璞玉,心中微微一惊。  中间有那么一点微妙的距离和紧张,然而成海岩和Kevin居然相谈甚洽,各自风度奇佳。男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陈菲和闻笙闲谈,聊些时装美食。闻笙只是勉强以微笑支应,听她的声音传入耳中,混混沌沌的,像一盘坏了的磁带,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陈菲是美女,然而这样商业文化打造出来的美女,纵使落落大方,因为内涵不够蕴藉,凭心而论,及不上曾晶的风姿和气度。闻笙不知成海岩究竟在想什么。2 她没有成海岩这样好的涵养,应付不来这种情况。幸好有Kevin在身旁,否则不堪设想。 Kevin与成海岩聊了一会儿,轻声道歉:“另约了朋友,我和何小姐先走了,不好意思。” 成海岩微抿了抿嘴角,作了个请便的手势。 Kevin笑:“那下次见了再聊。”向陈菲那里欠了欠身,拉起闻笙告辞。 闻笙身子发软,顺着Kevin的力量从座位上起来,几乎栽在Kevin怀里。 成海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闻笙接收到那淡淡一眼的余光,感觉像一束电,骤然打在身上,震得肌肤麻疼。 幸亏有Kevin扶着她离开。身后,听到那位陈小姐撒娇的笑语。终于两位外客走了,不再干扰她和成海岩的私人时光,她应该很开心吧。 出了酒吧,被寒风一吹,闻笙始觉清醒一些,离开Kevin的扶持,轻声道:“谢谢你。”  Kevin颇觉过意不去:“是我不该约你出来。”  闻笙摇摇头。这种事情,谁会预先想得到?  Kevin轻声道:“我可能不该问,但实在好奇……你们,分手了?因为那位陈小姐?” 闻笙轻轻摇摇头,神情倦怠茫然,模样显得益发幼小,惹人怜惜。  Kevin轻轻叹了口气:“来,我送你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Kevin开车送闻笙回学校。征得宿管老师的同意,他一直将闻笙送到寝室门口。女生宿舍楼原本是严格地男士止步,但Kevin人物出众,性情又洒脱可亲,不消几句话,宿管老师已大方放行。  Kevin叮嘱闻笙:“明天记得好好休息,我会打电话给你。”  闻笙轻轻点头。 Kevin仍不放心,但也只能就此离去。 下楼的时候路过宿管老师那里,那位中年阿姨又看见帅哥,笑得和蔼可亲像一朵菊花:“小伙子,你待女朋友可真体贴。” Kevin只是微笑。 那阿姨却又加了句:“你这女朋友,是个好女孩,体贴也是应该的。”- Kevin本欲离去,听了这句话倒是放慢了脚步:“老师跟闻笙很熟吗?” “这一阵子,我值班时常见她进进出出的,没说过话,熟倒也不熟。不过,这年头,这么端庄乖巧的女孩子不多了,长得又秀气。你运气不错。” Kevin仍然笑而不语,向阿姨道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闻笙关上宿舍的门,靠在背后的门上。一室灯光,只有她一人。 一个人静下来,始有力气回想刚刚发生的事。闻笙开始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看见成海岩和陈菲的那一刹那固然震惊,然而并非像Kevin所以为的那样,这是一出三角恋。闻笙是不懂吃醋的那种女孩子,也轮不到她来为成海岩吃醋。闻笙看见陈菲的那一刹,更多的是五雷轰顶胆颤心惊,像是看到了之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在别人的眼里,那个时候的何闻笙,就是如此吧。爸爸是因为闭着眼看到了这副情景,所以才决意要离弃她和箫箫? 桌子的插卡电话响了。闻笙背靠着门,听着电话铃声响,一时间竟意识不到要去接。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过去接。 拿起听筒,那边有好长一段时间静止无声。闻笙想要挂掉时,成海岩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仍然是好听的温和的,但是更加意兴萧索。 “闻笙,你回来了。” 闻笙拿着听筒,姿势凝固了很久。 “闻笙?” 闻笙轻轻冷笑:“是啊,我回来了。成先生你打电话来,就是要看看我是不是在和别的男人鬼混,是么?”然而,就连那冷笑,也是孩子气的,简单的,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力量,闻笙简直对自己灰心。 成海岩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放心你。”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你对我,还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闻笙冷冷地道。 成海岩语气变得轻柔,不容置疑:“闻笙,你一向是个乖孩子。我最近的心情很糟,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他的语气让闻笙愣了一下,闻笙收起冷笑,然而并没有改变语气:“你的心情很糟?我以为你只负责破坏别人,而没有人可以影响到你。” 成海岩似乎微笑了一下:“闻笙,我知道,只有你说话会这么可爱。”所以他打电话给她。 “只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取悦你的义务了。” 他似乎又笑了一下。他和闻笙终于有了一个相同点,他们都是常常微笑的人,但是和快乐无关。. “陈小姐呢?她应该在你身边吧,你的心情不好,应该让她负责才对。”  成海岩轻声道:“她在我旁边,你要她接电话吗?” 闻笙呆住。她没想到成海岩竟然一个女人面前给另一个打电话,还如此坦然镇定。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闻笙觉得自己一时失语。是她太幼稚还是他太成熟?为什么他的做法,一个接着一个,让她难以承受?是他太不在乎还是他故意?  闻笙呆了许久,对着听筒轻轻道:“成先生,你应该告诉你身边的那位小姐,你谁都不爱,只爱你自己。” 闻笙啪地挂了电话。 不可能结束和一点点真心 几天之后,闻笙再见到成海岩。  那是酒吧事件之后她第一次去FL,Kevin那天一直待在FL楼上的办公室,待闻笙下班时,同闻笙一起离开。 他们自台阶上走下来,成海岩的车开过来停在他们面前不远处。他下车,但并未走向他们面前。  Kevin冲着他微微点头:“成先生,又见面了。” 成海岩温文地道:“把闻笙还给我一会儿,可以吗?” Kevin愣了愣,耸耸肩:“闻笙是她自己的,我谈不上还不还。我只是顺便送她回学校,成先生不要误会。” 成海岩微笑:“误会?”他向他们走近两步,重复了那个词,似乎觉得这两个字颇为可笑,“没什么误会不误会,我只想谢谢你,这些日子来替我照顾闻笙。” Kevin的鼻子可以媲美调香师,灵敏地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酒气的浓和淡并不能证明一个人喝得是多还是少,也许他喝的是特调的鸡尾酒,就算醉得心神恍然,也不会留下太多酒精的味道。 闻笙盯着他,也许他的神情、态度、举止依然是无懈可击的完美,但这种表象之下隐藏的烦躁与冷漠,闻笙并非不能察觉。毕竟她和他曾经那样接近过。 成海岩轻轻向闻笙伸出手:“闻笙,谢谢Kevin。我们不可以再打扰朋友,让我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当中那句“不可以再打扰朋友”,别具深意。  Kevin挡住了成海岩的手:“成先生,你似乎有点醉,不宜开车,需要去给你买点醒酒药来吗?” 成海岩笑笑:“需要醒酒药的人,根本没有喝酒的必要。放心,我受过酒精状态下的驾驶特训,不会开车肇事的,你也不必担心会在第二天的社会版上看到我的头条。” 闻笙不愿把Kevin拖入她和成海岩尚未解决的事情中间,所以,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成海岩身边,对Kevin说:“谢谢你,Kevin,我和他在一起,没事的。” Kevin看了闻笙一眼,没有说什么,只跟他们道了句拜拜,随即离开了。 Kevin不乏经验,因此深知一个规则,绝不要和一个女孩子讨论任何有关她所爱的那个男人的事情,因为所有的女人在这个问题上,几乎都是不可理喻的。 闻笙转身注视着Kevin驾车离去时,她被成海岩拉入怀中。 初冬清冷落寞的街头,成海岩把闻笙拥在怀里,他身上淡淡的略带香味的酒气扑入她鼻中。 闻笙不动不挣扎,任他抱住。  也许因为已经看到他完美外表下隐藏的烦躁,他对闻笙的那种压迫感似乎减轻了许多,闻笙没有因他而方寸大乱。 觉察到这种镇定时,闻笙心中有微微的安慰,也许她渐渐地会变得像他一样镇定安然吧。闻笙并不想学会成海岩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她只是不愿自己再轻易地溃不成军。 闻笙轻轻地问他:“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总不会是爱我的吧?” 停了一会儿,他答道:“闻笙,我找不到比你更适合被拥抱的女人。”  闻笙知道这句话是真正的答案。他要女人陪,这个女人不能太聪明到想要攻克他,也不能太笨到听不懂他说话,不能太好强到像曾晶般刀枪不入,也不能太软弱到像那些淘金女郎只要一枚硕大些的钻戒就足以收买芳心…… 他的要求这么多,也许还要再加上一条,安于享受他的温柔,却不会问他索取过多的价值,比如爱情。不幸的是,他找不到这样完美的宠物情人,只好抓住何闻笙不肯放手。  何闻笙年幼无知,懵懂傻气,尚不懂得人世间的种种算计,也不懂得男女之间那种没有硝烟的战争。无意间符合了他的规则。 只可惜,她爱上了他。这是最不完美的一点了。 闻笙想要离开他的怀抱,然而成海岩却抱起她上了车,将她放在了车子的副驾驶座上,关上车门。  闻笙挣扎着起身想去打开车门,成海岩按住她的手。  闻笙看着他,终于开始惊慌:“你跟Kevin说过你会送我回学校。” 成海岩看到她那种熟悉的小鸟样的惊慌,那种淡漠中微带憔悴的神情温柔了许多,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和地道:“我当然会送你回学校,不过和其他人没关系,也不是现在。” 他的眼神很深,有些疲惫有些伤心还有些冷漠,比任何时候都复杂。闻笙心生惧意,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不只是怕,还有一些其它的东西,让她不愿去看他的眼睛。 成海岩伸手把她的脸拨向自己。   他把闻笙带到豪雅一个陌生的房间。豪雅似乎有数不尽的豪华套房,每一间都不相同,以供各种各样的男人到这里来奢侈地避世。 整间屋子里看不到光源在何处,但是却无处不布满柔和明媚的光线。靠近沙发的地方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豪雅珍贵的人造夜景。打开窗子,走下台阶,就可以直接到达豪雅的地下泳池。 服务生送来红酒和酒杯后退下。 成海岩把闻笙按进一座沙发里,自己倒了杯酒,坐在她对面慢慢地喝 他明明是醉了,但是他的醉并不失态,只是让他变得更加深沉,因为与往日不同而让人更看不透。 这里连时钟的滴答声都听不见,闻笙逃又逃不走,觉得这种气氛让她无法承受。她伸手去拿红酒。 成海岩按住她的手:“你还不到十八岁,不应该喝酒。” 闻笙听了这句话,蓦地里觉得煞是可笑,笑完又微觉可悲,平静地道:“快了,再下一场雪我就十八岁了。” 成海岩放开她的手,看她纤细的小手略嫌不相称地拿起红酒瓶子,倒出半杯,看她举杯,微微仰面,让那些酒红的液体流过她同样纤细的喉咙。 成海岩不语,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杯,盯着闻笙,杯子在手里转了很久,最终他把里面仅剩的酒一口饮尽。放下杯子,到闻笙身边,俯下头吻住闻笙的嘴 闻笙一直看着他走近来,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待到被揽入他怀中时,闻笙挣扎着想要挣开。 然而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让她无力,他强行封住她的嘴,一路辗转深入,不容她拒绝。他是她男欢女爱的导师,熟知她身体的秘密,知道如何对付她的反抗。_ 他抱起闻笙,一路亲吻,走进里面的卧室,把她放在床上,脱掉她脚上的鞋子扔在地上。 闻笙想要起身,被他按倒在床上。闻笙叫道:“成海岩,你不能这样……” 成海岩低头复又吻住她的嘴。 这个霸占式的吻让闻笙觉得自己的头开始发晕。她想要挣开他,可是力气永远不够。闻笙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他擅长迷魂术一样的调情,而她的身体,只学会了接受他,还没有学会拒绝他的侵入。 他动手解开她的衣服。 热量一波一波传来,让闻笙觉得恐慌。她想要拒绝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意拒绝他的身体。  感觉到身体里渐渐有火焰在燃烧,感觉到自己的挣扎越来越软弱,闻笙心里有些绝望,觉得自己像一座沦陷的孤岛,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不真实的世界里。 成海岩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话,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不清楚的雷鸣。 “闻笙,暂时不要离开我。除了爱情,我什么都可以给。”  闻笙经历漫长的折磨。 成海岩有意折磨她,把她抛在欲望的半天空,上不去下不来。他有意折磨得让她失去意志,让她屈服于她自己的身体。 闻笙觉得自己被锁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结束时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像棉花一样失去了重量,而成海岩的身体让她承受的重量却无比清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她颈侧。 她拼命地想要凝聚意志力,却是徒劳,脑子里一片空虚的空白。似乎意志力和思维能力都被男欢女爱的□给抽空了,想要说的话,想要表达的内容,都像碎片状的白云一样在大脑的天空里浮游来去,一片也抓不住。 但是,这种什么都无力去想的失重感,竟然是美好的。 成海岩轻轻把她翻过来,让她伏在他的身体上。 这样躺了一会儿,他像从前那样抱她去洗澡,像从前那样用宽大的白色浴巾包着她把她放回床上。 闻笙的意志力渐渐被找回,她觉得一阵羞辱。不在于她发现原来自己并非贞女,而在于这个事实似乎被成海岩有意地摊开在他面前。经此一役,闻笙想要再离开他,都已不再理直气壮。 他是意志力过人的男人,不应该把这种行为归为酒后乱性。 闻笙轻轻咬牙:“这算什么?你仍然把我当作你的女伴?” 成海岩注视着她,手指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嘴唇:“陈菲才是女伴,只是一同吃个饭喝个酒调个情,打发一下时间,没有别的。这样的女伴我有很多,闻笙,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闻笙低声道:“你在故意地弄晕我。” 成海岩坦然承认:“是。我想让你继续留在我身边。”他说这句话时,眼里有一种冷淡的无所谓。 闻笙看着他,又觉茫然,离得这么近似乎足以看透一个人的灵魂了,然而成海岩在想些什么呢?他什么都有,究竟又有什么不满足?这个世界这样美好,何以独独不能吸引他? 闻笙关掉卧室里的灯,在黑暗中一件一件找到自己的衣服穿好。 闻笙在地上摸来摸去,找不到被他扔下的鞋子。 灯啪地亮了。 闻笙赤着脚站在床前,看到那双鞋子就整整齐齐地放在她面前。她抬起头,成海岩穿着衬衫和长裤,坐在那里喝酒,手边放着灯光遥控。他并没有看她。 闻笙赤着脚踩进那双鞋,拿起包想要离开。 成海岩唤住她:“我送你。” 闻笙摇摇头:“我只想离开你的视线。”这次她没有说离开他,刚刚那种肌肤相亲让闻笙恍惚。她在那一刻意识到他们之间纠缠已深,已无法像她以为的这样,简简单单地结束。结束就像是重生,将是一个复杂而痛苦的过程。 成海岩注视着她:“我说过,除了你那种小女孩幻想式的爱情,我什么都可以给。” 闻笙微笑,有些凄凉,她摇摇头:“我从没说过一定要你爱我。我爱你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成海岩注视她:“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愿和你交易,只想和你平等相对。” 成海岩喝了一口酒:“那是怎么做?” 闻笙轻声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成海岩沉默了许久,然后淡淡地笑了:“闻笙,就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不应该试图去解一些太麻烦的问题。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闻笙望着他,轻声道:“你需要人陪,可是却连这一点点真心都不肯付出。成海岩,你就打算一个人闷在你的世界里,就这样寂寞到死?” 成海岩道:“闻笙,只有像你这样的小女生才会以为一个人理解另一个人是这样容易的事。” “也许是因为你太厉害了,所以什么事情都习惯自己下结论,从来不信任别人。你更加不会信任我。因为在你的心目中,我扮演的角色只是一只宠物猫吧?” 闻笙打开门想要离开。 “我送你。” 闻笙摇摇头:“我不要你管我,我自己回去。你就一个人在这里永远地醉下去吧。” 闻笙拉开门,跑了出去。 见到自然天光,才知道原来现在是黎明时分,夜色犹浓。豪雅的服务生见惯千奇百怪的事,根本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彬彬有礼地为闻笙叫来出租车。 离豪雅山庄不远处的地方,曾晶和侦探社的一个男人坐在一辆灰色的车里。那男人手中的相机将闻笙在豪雅门口登车时的样子拍了下来,迅即印出照片,交给曾晶。 曾晶的脸色冷冷淡淡,看不出心情。将照片收进金色的手袋里,她淡淡地道:“我们走吧。” 爱能改变谁,谁能改变爱 从豪雅回到学校之后,闻笙决定向Kevin辞职。他是个很好的朋友,所以闻笙不想把他牵涉入这种阴暗的事情里。 Kevin听到这件事,没有任何惊讶,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样做,他只问:“你另有安排吗?” 闻笙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嗯,已经有新的工作了。你不用为我担心的。” Kevin有些怅然:“那就好。可惜以后见不到你了。” 闻笙听他讲得这样坦荡,不由地微笑:“我不会忘记你们这些朋友的,你什么时候见了明明和Kella他们,替我告个别吧,我就不再特意打电话去扰他们了。” Kevin应了。  闻笙轻声道:“那,我就挂电话了?” Kevin说了个“别”。 闻笙握着听筒等他说话,那端却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Kevin问了句:“闻笙,你真得没事吧?” 闻笙心里一酸,答道:“没事,真得没事。” Kevin轻轻叹气:“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他把电话挂断了。 闻笙握了一会儿听筒,慢慢地放下。 Kevin对她的确很好。刚刚电话里传来的现场音是一片繁忙的音响,显然他很忙。Kevin一直是个忙人,忙于工作忙于游乐,他的生活永远有趣,但是他却从那些精彩的生活中分出心来,对她照顾有加。 闻笙感激的同时,也觉得惆怅。他们处在不同的世界里,她无以为报。   闻笙从抽屉里翻出那位邵安琪小姐留给她的合同和项目策划。 闻笙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商业合同,厚厚的有十几页,似乎事无巨细,全部写明。直佩服拟下这些条款的那些人的脑力。闻笙相信如果让她从头看到尾,大概看到后来,已经把前面的忘光了。  闻笙没有细看。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愿,也就没有去细看条款的必要。闻笙不贪心,这份合同在这样恰当的时机出现,已无异于天上掉下的馅饼。十万欧元换算成人民币有多少,闻笙并不在乎,只要足以支付她和箫箫的生活就行了。多余的部分,没有意义。 闻笙打电话给那位邵小姐,表示自己愿意签约。 邵安琪果然是大将风度,既不惊讶也不欣喜,似乎在谈的是一件老早就决定的事,她让闻笙约一个时间过来她办公室正式签约。 闻笙看看课表,决定旷掉周四的毛邓三去“博亚传媒”见邵小姐。 上海博亚传媒赫赫有名,它的驻地非常容易找。 从公车上下来的闻笙看起来非常劳累而狼狈,总台的值班小姐对她很客气,但显然并未将她看在眼里。 当闻笙说出邵安琪的名字里,那位小姐吃了一惊,忙道:“邵总监吩咐了,何小姐来的话,直接请去她办公室。” "她喊来一位同事送闻笙过去邵安琪的办公室。  邵安琪的办公室是复式的。闻笙进去的时候,她正从里面的套间里走出来,看见闻笙,笑着请闻笙在会客处坐下。 秘书小姐送来咖啡。  邵安琪从闻笙手里拿过文件,翻到闻笙签字的那一页,笑笑:“何小姐的字写得很好。” 她把文件收起来:“这份文件会有一式两份,一份留在我这里,一份给你保管。签完之后,就表示你正式成为我这个项目的模特了。我们合作愉快。” 她微笑,伸手给闻笙。 闻笙握住她的手:“谢谢您给我这份工作。” 邵安琪看着她,从沙发上起身:“酬金的五分之一是预付款,二十四小时之内会打到你给我的那个帐户。至于工作何时开始,则不固定的。你记得把你的时间表整理出来传给我一份,我会尽量顾及你的时间。你有手机吗?” 闻笙摇头。 “这是必备的。尽快去买一个吧,然后把号码给我。” 闻笙答应了,向邵安琪告辞。 邵安琪笑笑:“真是个好孩子。”她亲自过去为闻笙打开门。  送走闻笙之后,邵安琪关上办公室的门。从套间里走出一个男子。 如果闻笙还在的话,必定感到惊讶,因这个人她认识。北京城的著名律师,黑道大亨邵华强的得力臂助,徐为。 徐为脸上带着他一贯的谦谦君子式的微笑:“难怪要让我躲起来,原来是在拐骗小女孩。” 邵安琪抱着双臂靠在门上:“你这种毫无诚意的笑,实在让人看了就窝火。” 徐为耸耸肩,不以为意:“我并不认为我自己笑得毫无诚意,不过,我很抱歉让你窝火了这么多年。” 邵安琪忍不住笑了:“表哥知道你这么说话吗?” 徐为言归正传:“你跟小何小姐签了什么?” 邵安琪一怔:“你认识她?” “不然你以为我到上海来做什么?” 邵安琪笑:“我说你怎么会没事跑来看我,果然是来出差的。你认识她,意思就是表哥也知道她?” 徐为不答,不言自明。 邵安琪扬眉:“介不介意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徐为笑笑:“那你介不介意我告诉小姑娘,你不仅是邵华强的表妹,还是……” 邵安琪举手投降:“停,别再往下说了。” 徐为看着她,微笑:“你仍然没有忘记过去。” 邵安琪嫣然一笑,见招拆招:“我的过去又不沉痛,记着也无妨。” 彼此都是聪明人,徐为不再多说,告辞。 徐为到闻笙的学校去见闻笙。不出所料,闻笙看见他的一刻,愕然惊疑。 徐为看着她,微笑,解释:“我到上海来,替邵先生办一件事。” 闻笙仍然惊疑地望着他。 徐为进一步解释:“这件事和你有关,何小姐。” 闻笙默然,或许她早就猜到了。徐为倒是笑了,果然是个聪明的小女子。 徐为请闻笙吃晚饭,详谈他的工作内容。 他先问的却是闻笙和成海岩的情况:“你们分手了吗?” 闻笙没有回答。分还是没分,她也不知道。 徐为看她的表情,已了然他们现在的状况,他接下去道:“邵先生想请你继续留在成非身边。” 闻笙震惊抬头,这句话是她最没有想到的内容。 “你有什么要求,我会替你办到。” 闻笙深吸了一口气,迫自己平静:“邵先生为什么想要干涉别人的感情?”  “因为他想知道成非会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他想看成非一败涂地的样子。” 闻笙微微低下头:“也许我不会答应,因为我根本没有力量去影响他。”  徐为微微一笑:“你一定会答应。” 闻笙轻轻道:“因为你们料定我没有能力离开他。” 徐为摇手否认:“我胸有成竹,是因为我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看着闻笙,“你是容易被感情牵制的人,和成非刚好相反。你多情,感性,性情单纯,勇于牺牲,像你这样的女孩,不会放任你爱的男人停留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状态中。” 闻笙微觉茫然:“你那么确定我爱他?” 徐为笑了,有感于她的稚气,耐心答道:“在北京的时候,任何有点眼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 闻笙听了,默然无语。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 “真得没有?”徐为笑了。 闻笙开口:“为什么你们都叫他成非?” “因为他过去的名字就叫成非。成海岩是一个很简单的,身家亿万的成功商人。成非则复杂得多了。何小姐,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爱的那个人,是成非,还是成海岩?” “成非和成海岩,对我来说都是同一个人。”闻笙这样答。 徐为看了她良久,笑笑:“的确,是同一个人。是我问得太俗气,值得被你嘲笑。” “邵先生和他,是什么关系?”闻笙虽然开口询问,然而答案似乎已浮现心中。9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不过邵先生随母姓。其间恩怨情仇,你可以发挥想象。”徐为坦然相告。 这答案和闻笙的猜测大致相同。 “能不能请你回答我,成非他,他是好人吗?”闻笙下定决心,问了这个问题。 灵敏如徐为,自然知道小女孩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北京城里邵华强那种排场终究是吓到了她。 他笑了,告诉她:“以我的立场来看,他不是好人,但是他也绝对不是坏人。他只不过是不幸地,天生就与众不同,有一个不像母亲的母亲和一个不像父亲的父亲。就连邵先生,也绝非像你所怕的那样两手血腥,他所做的事或许非法,但那也只是各人所处的世界不同罢了。等你再经历多一些,你就会明白,划分好人和坏人,尤其是在男人中划分好人和坏人,不是这么简单。” 闻笙微微低下头。 粉颈低垂,我见犹怜,的确是个小美人。徐为在心中品度。成非的女人缘一向绝佳,这真是奇怪事,无数痴情种情场失意流连半生,而最不屑于感情的男人,偏偏情场无敌。 徐为召来服务生结帐,偕同闻笙离开了那家饭店。 徐为把闻笙送回学校。 闻笙道谢。  徐为微笑,谦和而亲切:“以后,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么?”  闻笙点点头。 徐为给了她一张自己的名片:“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终于不必狼狈 如邵安琪所说,闻笙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收到了酬金的五分之一。看着银行卡上显示的数字,闻笙觉得有些不真实。像开玩笑一般,签了个名字,一转身,已得到丰厚酬劳。这个世界真是千奇百怪。 拿着取款机吐出来的钞票,闻笙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百感交集。终于确定一件事,她和箫箫的生活,以后就着落在这些数字上了。这个感觉很奇妙,一面觉得安全,一面觉得茫然。  闻笙不看重钱,何家虽然清贫,但何忆苦从未让儿女认为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闻笙和箫箫从来不会在钱财面前失色动容。 闻笙一直觉得父亲像一个老境颓唐的末代书生,带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风骨,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她和箫箫沾染了这种不合时宜,走出小城来,发现高情难入时人眼,步履维艰。闻笙真庆幸父亲终身未曾走出那座江南小城。 闻笙把钞票轻轻握在胸前,默默祷念了一会儿,希望天国的父母能因此而安慰,至少,他们已不必担心看到她和箫箫流离失所,狼狈不堪。 狼狈不堪是生活对待高傲的人们的最沉重打击。不管你是否善良,是否正义,是否蕙质兰心,是否锦心绣口,是否超凡脱俗,它根本不给你公平决斗壮烈牺牲的机会,只带着一脸无赖相把你踏倒在泥泞中,让你狼狈不堪。就像对付有洁癖的烈士,最有效的方法不是严刑拷打,而是让他置身于污秽之中却无法自绝于世。于是,再骄傲的人,也得低下那颗头颅。 闻笙一直不喜欢钞票闻起来的味道,有些腥气,总有一种不太卫生的感觉,但备受压力的她也不得不承认生活离不开这样一种味道。  闻笙很喜欢传说中的理想国,人人都物质丰足精神充裕,整个世界明媚灿烂没有贫穷亦没有罪恶,你可以放心地一个人走到天涯海角,边走边唱,从容不迫。 闻笙自知幼稚。 但是,幻想是让生活美好的一层面纱,就如同世界文学的大花园里离不开童话这样的童言稚语。世界从来不是因为懂得计算的聪明人而美好,打动我们的总是被那些天真的人做的傻事。没有了那些天真的幻想,生活难免会因为太机械化而让我们觉得受伤。 闻笙记着邵安琪的吩咐,在学校旁边的店子里买了新的手机,办了号码。 新号码的第一个电话当然是打给箫箫。 电话拨通,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懒洋洋地问了句:“喂?” 闻笙一怔,下意识地去检查自己是否打错。但确实没错,只是接电话的不是箫箫。 她刚想提起箫箫的名字,那端已传来箫箫的声音:“喂?请问你是……”  闻笙微笑:“箫箫,是我。”  箫箫的声音一下子从淡淡的无所谓变得轻快起来:“姐姐!今天又不是周末,为什么打电话?这是什么号码?” “这是新的手机号,刚刚换的。我换了新兼职,需要和人家联系。”闻笙解释。 箫箫的态度显示他对这些世务显然不太在意:“什么新工作?我记得你说过你在给一个设计师打工……” 闻笙简而言之:“上海的一个公司,找我签一个广告模特的合约。报酬很丰厚,足够供我们读书、生活,也许还可以给你开个小画展了。所以,我就签了。”  箫箫沉默了一下,道:“不用再想什么画展的事情了,我已经不想开画展了。” 闻笙并不把他这种孩子气的颓废当真,笑道:“为什么?难道你不记得你小时候的心愿了?开一个个人画展,让所有的人都看到你画的画,然后在你最得意的作品下面,邂逅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她把你当成她一个人的莫奈。不会不记得了吧?我还笑过你呢。”  箫箫愣了一下,答道:“不用开画展,我也找到她了呀。” 闻笙听了大为高兴:“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箫箫顿了一下,道:“还早呢,我单恋。” 闻笙忍不住笑:“讨厌的小孩,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吧,还单恋……多厉害的女孩子,能让我家箫箫单恋她啊?你不是一直号称少女杀手吗?” 箫箫换了个话题:“做模特好玩吗?” “还不知道呢,还没有开始工作。不过,管理这个项目的姐姐,看起来人很好也很能干,应该会蛮好吧。”闻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刚刚接电话的是谁?你的朋友吗?” 箫箫支吾了一下,解释道:“是一学长,在他这里讨论一下课堂笔记,要考试了啊……手机放在桌子上,离他比较近,他就接了。只见过一两次,不算是朋友。” 闻笙奇道:“你居然和人讨论笔记?”箫箫聪明,但有点玩世,一向不把读书当回事,考试前突击功课,只求及格就好。 和闻笙不同,闻笙一向用功,功课一流。到了文化课分数普遍偏低的音乐学院,她的学识更显得有如神人,根本不用提“复习功课”这四个字。至于专业课,她的导师和她理念不同,闻笙不愿勉强,于是更不需强求结果。 闻笙不疑有它。  事实上,闻笙正在为徐为所说的那件事苦恼。答是或者否,都不对。这个有点荒唐的问题似乎根本没有答案。  邵安琪让闻笙去见她,却仍然没有什么吩咐,只是和闻笙海阔天空地闲聊。 坐在邵安琪舒适的办公室里,闻笙略觉不安。 邵安琪看了笑:“你在担心什么?” 闻笙不知怎地,忽然问了一句让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话:“邵小姐,您认识成海岩吗?” 邵安琪仔细看着她的脸,继而一笑:“恒基的成海岩?认识。在商业酒会上见过,聊过几句。” 闻笙听了她的回答,看着她淡然自若的脸庞,渐渐安下心来,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我随便问问……”闻笙自己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大概是成海岩的影子一直在心里徘徊,让她觉得不安?  邵安琪道:“你想我介绍成总给你认识?” 闻笙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 邵安琪笑,闻笙始知她在和自己开玩笑。 笑完了,邵安琪道:“你真是有趣。放心,你这个工作很好做的,你只要保持你原来的样子就行了。就当是拍一辑艺术照。” _ 闻笙不明白:“既然是这么容易的工作,为什么报酬要给这么高呢?很多职业比这个要辛苦得多。”这个世界的规则,真不公平。 邵安琪益发要笑:“还有人嫌报酬太多的?真是傻孩子。” 她亲自送闻笙出去,告诉闻笙:“以后叫我安琪姐吧。 作者有话要说:“狼狈不堪是生活对待高傲的人们的最沉重打击。不管你是否善良,是否正义,是否蕙质兰心,是否锦心绣口,是否超凡脱俗,它根本不给你公平决斗壮烈牺牲的机会,只带着一脸无赖相把你踏倒在泥泞中,让你狼狈不堪。就像对付有洁癖的烈士,最有效的方法不是严刑拷打,而是让他置身于污秽之中却无法自绝于世。于是,再骄傲的人,也得低下那颗头颅。” 这种事情是看了最让人感慨叹息的…… 向左还是向右,或者没有左右 从邵安琪那里回到学校,闻笙被一个年轻男子拦住。看起来他似乎在找人,但是不得其法,于是随便抓了个壮丁问路。闻笙长得秀气文静,一看即知是好孩子,时常被人问路。 “同学,打扰一下,请问,如果我想找你们学校的一个学生,但是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应该怎么找?”他很认真地问闻笙。 “那,你知道他名字吗?” 那男子点点头:“她叫何闻笙,是你们学校大一的一个女孩子。”  闻笙一呆:“你是……”定睛打量了他,是一个看起来似乎刚出大学校门的白领精英,圆脸清秀,善良可亲。但,确实不认识。 那男子怔了怔,蓦地省悟:“你……你就是何闻笙?”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会一拉一个准 闻笙点点头。 那男子显得有点尴尬,拍拍脑门:“那个……我,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谈谈,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闻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叫石皓,是成海岩和曾晶的朋友。”  闻笙没有惊讶。她的生命平淡无奇,没有波澜。但凡有波澜出现,必是因成海岩而起。已不值得惊讶。 闻笙带石皓去学校的一角散步。 石皓斟酌着怎样开口,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闻笙。他知道必定是个美人,但没想到是这样娟秀清纯的一个小姑娘。 一时不知说什么,石皓很诚实地道:“何小姐,你的确很漂亮,超出我的估计。” 闻笙不作声。她对自己漂亮不漂亮一向没有概念。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男人夸她漂亮。闻笙没有恃宠而娇,倒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男性和女性的审美标准确实不同。音乐学院是个女生独霸天下男生委曲求全的地方,在这里,几乎无人称赞闻笙是美女。 石皓原以为何闻笙只是个一般意义上的美女,没想到是这样清丽脱俗的画中人,多年来仍被众多男性钟爱的经典款。而且年齿尚幼,形容只是刚刚定模,还有无限的发展空间。 石皓微觉难以启齿:“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对成海岩,有爱情吗?” 闻笙沉默不答。一个一个陌生人,都跑来询问她的感情问题。  石皓追问:“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没礼貌,但是真得拜托你回答我。” 闻笙答道:“如果没有感情,我就不需要离开他。”  石皓叹了一口气:“可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似乎不会让你离开他。” 闻笙微笑,觉得有些可悲。所有的人都说成海岩不会让她离开他,成海岩是唯一有决定权的主角,没有人在意何闻笙的态度和去留。人微力薄的她似乎只有被决定的份。 石皓有些踌躇:“ 你认识成海岩的时候,知道他已婚吗?对不起,我可能问得不合适。” 闻笙平静地答道:“你觉得那个时候的我,有这种知情权和选择的余地吗?”闻笙发觉自己的平静功夫越来越好,大概这是和成海岩在一起的唯一好处。平静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用处,但它会让别人看不出你的脆弱。 石皓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石皓久未和小女生打交道,看到闻笙,恍惚觉得回到了自己的大学时代。生怕自己话说得太重,一出口就先道歉。 “如果你的插足会……怎么说呢?会破坏一桩幸福的婚姻,你……你会不会觉得……”石皓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 闻笙久久没有回答。 然后她问了石皓一个问题:“你是成海岩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是。我们大学是同系,那时就认识。我可能是他身边唯一比较亲密的朋友。曾晶,你应该知道,就是成海岩的太太,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一直到现在。” “那你了解他吗?” 石皓摇摇头:“不了解。朋友,也不一定非要了解不可。” 闻笙轻轻地问道:“你真得觉得,他很幸福吗?” 石皓脱口而出:“当然。他什么都不缺,又有一桩最美满不过的婚姻,还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儿,他怎么会……”然而石皓的语气在冲口而出的回答之后,渐渐弱下去,惊觉自己莽撞和幼稚。他其实并无把握认为成海岩的生活是幸福的,只是凭借那些世人所认定的表象,以为他的生活完美无缺。 但生活这件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一个人幸福还是不幸福,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他人哪有资格评判? 石皓叹气:“我们不讨论个问题,好吗?幸福或者不幸福,这个题太复杂了,很难说得清楚。现在的人,大多已经没心情关心这个问题了。”  闻笙沉默。  石皓又道:“我是想跟你谈一些现实的问题。你知道曾晶曾小姐吗?”  闻笙点点头。 “她和成海岩从恋爱到结婚,我一直在旁边看着。曾晶二十三岁就嫁给了成海岩,这几年来他们生活得一直很好,相敬如宾,然然又聪明可爱,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很圆满的一家三口。” 闻笙默然,低下头。 “曾晶是个很完美的女人,如果你见过她,你就会不忍心伤害她。”石皓轻声道。 闻笙不作声,石皓并不知道她见过曾晶。曾晶那种光芒四射的完美,对陌生人而言杀伤力尤其巨大。她像是生活在传奇中与世隔绝的那种豪门骄女,永远高高在上,不似真人。 “她个性好强,家境又好,很多人都以为她一定是刀枪不入。其实她可能比大多数人更容易受伤。虽然她表面上很成熟,但是一直被人宠着,要什么有什么,根本没有经历过挫折。成海岩又是她的死穴,一点都碰不得。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她,都不好……” 闻笙忽然问了一句:“石先生,你才是世界上最爱曾小姐的那个人吧?” 石皓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能看出来吗?”猝不及防,他都没想到要否认。意识到时已经迟了,话已出口,咬掉舌头也没用。_ 闻笙不说话。, 石皓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何闻笙可以看出来,那当事人曾晶呢?成海岩呢? 他不敢去想了,赶紧扭转回话题:“我和你谈的是他们的婚姻问题。”0 “如果有爱情的人不一定在一起,那么同样的,在一起的人,是不是也可能没有爱情?婚姻是为了维护爱情而存在的吧,如果没有爱情,结婚还有什么意义呢?”闻笙有些茫然。  石皓听得也有一些感伤,答道:“婚姻和爱情是两回事。维持两个人的婚姻,并不一定是爱情,许多别的东西,感情,责任,都很重要。结婚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既然做了,就应该负责到底。  也许你对成海岩的爱和曾晶一样真挚,但是她是他的妻子,她先于你出现。在法律上,在道德上,在任何一方面,她先天地拥有比你更多的权力。这是整个社会都承认的,你也只能这样接受。 何小姐,我知道这样说对你很不公平,你也是被动卷入这样一个局面。可是,现在的局势,我只能来请求你退出,这是釜底抽薪之计。我不能眼看一件事这样发展下去,它会伤害两个人的婚姻,作害我的朋友,也伤害你。最后,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闻笙静静地听他说。闻笙知道他说的全部都是对的。这是一个善良的人,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甘作恶人。如果换了别的什么人,大概早已把闻笙侮辱得不堪。闻笙应该庆幸她遇到的都是一些高品质的精英,他们高高在上,温文明理,讲究风度和修养,使何闻笙免于泼妇骂街这样被踏损在尘埃中的狼狈。 闻笙眼神微茫,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心底柔软的地方,不堪触摸。 每个人都以为她站在十字路口,于是纷纷过来要求她向左或是向右。可是只有闻笙自己知道,她站在旷野之中,周围百草横生,根本没有可供选择的道路。 一开始一切都是错的,所以到现在,无论如何都是错,怎样选择都是伤。 闻笙既无法答复徐为,也无法答复石皓。她连自己都无法答复。 传奇往事,谁的过去 石皓离开以后,闻笙打电话给徐为。  徐为接到电话并不意外:“你决定了?” 闻笙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认识曾晶吗?” 徐为答道:“我不认识她,但是清楚她的来历。” “为什么你不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呢?她是成海岩的合法妻子,她爱他很深,并且他们一同生活了很多年,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她总比其他人更了解成海岩吧,为什么不是她?” 徐为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就一定了解他吗?有些人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但她是他的妻子,并且成嫣然是他们的女儿。”石皓说得对,在法律上,在道德上,在任何一方面,她先天地拥有更多的权力。 她和成海岩的生活无论是否完美,都已是一种平衡。打破生活的平衡是一场劳力伤神的冒险,并不一定会得到完满的结果。 “成嫣然只是成海岩的女儿,不是成非的女儿。成非一定希望自己的女儿一生单纯快乐,所以他永远不会让小孩知道她爸爸是什么样子。”徐为道,“我还是给你讲一讲曾晶的背景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反正总有一天你要面对她。” “你知道曾振中吗?” 闻笙说不知道。 徐为笑笑:“果然是和政治无关的小女生,连曾振中是谁都不知道。曾家可是真正的天潢贵胄,北京的大宅里一直有国家安全部的人负责老爷子的警卫工作的。” 徐为给闻笙详细地讲了曾家的历史和现状。  曾家祖籍四川,原是当地的大地主,曾振中的父亲曾绍朴继承家业以后投身于办实业开工厂,主工化工制药,显赫一时,在民国时期颇有声名。曾振中生于1948年的内战末年,是他晚年得的独子。 曾绍朴对共 产 党不多信任,曾振中出生不久,他考虑到政局变易,携全数家产迁往加拿大定居,在彼邦发展。 因为曾绍朴的财力和资望,他被推选为当地的侨领。曾家在加拿大华人圈里亦是名门望族。曾振中在加拿大长大,接受西方文化熏陶的同时,接受了系统的中国文化教育。后来继承家业以后,照样发展得有声有色。 七十年代初,曾家和加拿大另一华裔名门何家联姻,曾振中与何家小姐按中国传统仪式举行婚礼。后来,曾振中奔走联络,将加拿大的华侨组织发展为跨越西方各主要国家的海外华人联合会,定名为“中华共进会”,曾振中以创始人身份任首届理事长。  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时,曾振中曾经和夫人一起踏足祖国,协助赈灾,无论是曾振中个人,还是整个中华共进会,都捐献了巨资。“中华共进会”这个民间华侨组织因此成为中国政府的座上宾。  七八年以后,中国内地实行改革开放,渐渐开始打开怀抱,呈现出长足发展的态势。曾振中当时正年轻热血,遂携同夫人和岳家何氏一起回到祖国,定居在北京。  曾家在海外的产业只保留了一个振华国际投资公司,其余的全部迁回中国大陆。合并为中国民生制药集团,由政府与曾氏各执掌一半的股份。  曾振中回国以后,以无党派民主人士的身份加入政协,现任政协副主席之职。曾振中回国以后,虽然卸任中华共进会理事长的职务,但保留了终身名誉理事长的职位。以他的声誉和影响力,协理中华共进会的某些重要事宜,在海外华人和中国政府之间充当桥梁。 因为曾家祖籍四川,曾氏的祖宗祠堂都在四川北川县。因此,民生制药集团最大的工厂就座落在了四川成都。曾振中对四川省的经济发展贡献良多,所以自八十年代以来一直挂着四川省名誉省长的衔头。  虽然都是名誉性的职务,并非省部实权,然而综合起来,地位和影响力却十分惊人。 “曾振中只有一子一女,曾晶这个女儿非常得宠。她不是一般的富家女,她是真正的名门千金。来北京访问的外国元首通常会赴曾府的私人宴会,曾晶几岁时就和外国元首一起共进晚餐。尼克松抱着她的私人照片曾经在北京的报纸上流传一时,后来被曾家追回,关闭新闻。” 闻笙只是静静地听,像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曾家的人一直都很低调。那位传说中的曾公子,似乎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只有曾晶偶尔在有些私人场合露过一两次面。曾振中的影响力主要在京川两地,不过,即使在北京和四川,知道曾晶身份的人也不多,更别提上海了。这大概是曾晶一毕业就跑来上海安居的原因。” “曾晶很聪明,骄傲,属于不达目的势不罢休的人。这是她之所以能得到成非的最重要原因。不过,相应地,她的性格缺陷也很明显,非常自我,主观臆断,做事任性。闻笙,你应该明白,这种性格的人,习惯了别人对她的迁就,她的一切思维模式,都是从自己出发的,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理解和抚慰他人。”  “这是你和曾晶最大的不同,你没有她那么强的攻击性和自我意识,你天真善良,会为他人感伤为他人高兴,你的柔媚和体贴足以安慰男人。闻笙,即使她有一千种一万种权力,但只要成非不在乎,都是无效的。美貌,智慧,财富,她什么都有,但是对男人而言,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这是最致命的一点。就像一朵花,开得虽然好看却是一朵假花,根本招不来蝴蝶蜜蜂。这样说,你懂吗?”  闻笙沉默。 “我以为你打电话来是想再问我和成非有关的事,原来还在犹豫。”徐为笑,“有什么值得你犹豫吗?闻笙,你并不会失去什么,相反地,邵先生会尽力帮你得到成非。你不是很爱他吗?” “爱一个人又不一定要得到。” 徐为忍俊不禁:“真是小孩子的傻话。谁不想得到所爱?别说是喜欢的人,就算是心爱的东西,又有谁不想得到?如果连想得到的欲望都没有,又怎么能说是爱呢?” 闻笙呆了半晌。 徐为问道:“凭心而论,你真得对成非没有一点渴望?”  闻笙无言以对。  徐为道:“不要再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你应该为你自己考虑,为成非考虑。” “为他考虑?”闻笙缓缓道,“邵先生这样设计他,目的是什么?真得是为了他好吗?” “我不能跟你保证邵先生的出发点是为了成非好,但是你有你自己的分辨能力,对成非是不是有利,你自己能够看出来吧?” 闻笙轻轻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有着怎么样的经历?”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关他的事,但不是全部。成海岩的身份证上显示他生于1976年7月,事实上,成非生于1975年的冬天。他属于民间俗称的神童,聪明过人。 八岁以前,据说已能通读唐诗宋词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会用中英文两种语言进行日常会话。八岁以后休学,之后有七年时间住在法国,接受他父亲为他设计的特别教育。完成这个教育以后回国,和他父母一起住在北京。 两年以后脱离父母,改名成海岩,从此就换了身份。他在北京的一所私立高中读了半年的高三。后来考了清华的建筑系,大概是在同一时期,也考到了曾振中设的杰出人才奖学金。就是在那个奖学金的颁奖仪式上,他第一次遇到曾晶。之后他的大学时代是什么样子,你应该可以猜到吧。” 成海岩的传奇不亚于曾晶。他们都属于高高在上的一类人物。  闻笙并没有为他的传奇人生惊讶,她不是一个容易因为这些而惊讶的女孩子。徐为的讲述有着太明显的问题,这只是一份看似详尽的描述,事实上,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已被抽出。因为他讲了这么多,并不能为闻笙解惑,反而让闻笙陷入更深的迷雾。 他的父母是什么人?为什么他的教育经历会这么奇怪?过去的成非是什么样子?他为什么要换名字换身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隐瞒的那些部分,是因为你也不知道,还是因为你不愿告诉我?” “更多的事情,要你自己去发掘。如果有一天成非对你完全敞开心怀,那才能证明他真正接受了你的爱。” 闻笙沉默。她从不认为自己有足以改变他人生命的力量,何况那个人是如此复杂的成海岩。即使有一天他接受她的爱,又怎么样呢? “你知道门萨协会吗?”徐为笑笑。 闻笙不知道。 “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高智商者俱乐部,1946年成立于英国牛津。会员遍布世界各地,各色人等都有,只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智商都在148以上。成非在高三时加入门萨。你不妨从这个问题开始,试试看他会不会告诉你他为什么加入门萨。我一直很好奇他主动去加入一个俱乐部的原因,这不像是成非会做的事。如果你知道了,请打电话告诉我,我会很感激。”徐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闻笙轻声道:“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邵先生一定要这样做?” 徐为笑笑,不肯回答:“他自然有他的理由。” “那,他和成海岩之间,是情义比较多,还是恨比较多?”  徐为似乎对这个问题颇有感慨,停了一会儿,答道:“这个问题,也许每个人有不同的看法,我无法给你答案,只能告诉你我自己的看法。你记不记得在北京的时候,邵先生和成非玩击剑时,成非先罢手,后来他说出邵先生的腿有问题的事?” 闻笙当然记得,北京的事情她一直记得很清楚。不是像一般的记忆那样清楚,而是像记住了一个古怪华丽的梦,每个细节都铭刻在心,感觉却是不真实的。 “邵先生曾跟我讲过,他的腿伤于一次车祸,时间很早,大概是成非刚回到北京的时候。邵先生那时大概有二十岁。因为车子的原因,有人把他当成了成非,他不幸代替成非遭遇了一次袭击。幸好他机警,人没出事,但是车子翻了,把右腿给伤了。成君威很快安排他去美国治疗。这件事在当时,其实很秘密。为什么成非会知道呢?”  徐为悠然叹息:“也许邵先生会认为这是因为成非心怀叵测。不过,邵先生这个人么,有时候有点刚愎自用,我倒不这么认为。成非空虚得很,人又傲气,他不见得有这个兴趣去故意与人为敌。我宁可认为,成非之所以关注到这件事,是因为兄弟之间那条天生斩不断的血脉。所以我有预感你会改变他,也许他并不是像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冷淡无敌。” “成君威?”闻笙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是个很惹人注意的名字,气势威严,只听名字已可想见主人的模样。 “他们通常称他为成先生,是成非和邵华强的父亲。” “他是什么人?” “请恕我不能提及他的身份,闻笙,你这么聪明,你可以自己去推测。这个身份并不难猜。” “你说过成海岩和邵先生之间有恩怨情仇。所谓的恩怨,是不是因为……”闻笙的声音不由地放得更低,“是因为,是因为邵先生是……”闻笙说不出来那个词。  徐为笑:“你想说是因为邵先生是成君威的私生子?不不,和你猜的完全相反。是有一个私生子,不过不是邵先生,而是成非。邵先生是成君威的合法婚生子,是成非的哥哥,他的母亲邵芸是成君威的结发正妻。” 事情听起来复杂得令人疲惫。成海岩是在一个多么复杂的环境下成长的?要多么巨大的转折,才能让一个人放弃过去的人生?闻笙莫名地觉得有些心痛,似乎预感到他不堪回首的曾经。 徐为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笑了:“不要太早为他惋惜,这只是冰山一角。你还没有发现他真正的人生,等到他的人生整个铺开在你面前时,你再为他掉眼泪也不迟。 你现在需要的,是攻破他的心,让他告诉你这些故事。不要大意,成非受过特殊的训练,他的意志绝对强大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而且,我不妨告诉你,据说在法国的时候,他为了消磨人生,从老庄到萨特到虚无主义,研究甚多。成非知识渊博智慧过人,是半个哲学家乘以半个艺术家的混合品,拥有卓越的思维能力,他虽然极其低调,但是非常自负,说服他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闻笙沉默半晌,轻声道:“他这么聪明,这么了不起。”  徐为赞同:“的确。他是天之骄子,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但是,这样的人犯了错误以后,更不易更正,因为他太相信自己,芸芸众生他都不放在眼里。并且,因为他站得很高,所以从他的角度看出去,世界更容易呈现出一片荒凉。” 闻笙听了,更觉得难过。 “所以你不可以离开他。闻笙,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徐为也为这个女孩子叹息:“冬天对成非而言有特别的意义,他的生命自冬天开始,也自冬天结束,他在冬天失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切。闻笙,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子,你不会放他一个人度过这个冬天的,对吧?” 徐为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既然被图推了,那我今晚再爆发一下好了…… 各位亲们,蕙风现在是处在期末考试的前期啊,一而再的爆发,冒着考不到好成绩拿不到奖学金的风险… so,可爱的亲们,请不要霸王……请留评,请表达看法^ _ ^ 还有重要的一件事,请勿留空评只打分呃,就算是一个字也好,请留下你的爪印……3 ^/ 唉,我还是很喜欢天才的成GG,虽然现在对他表示好感的读者大大已经米有了……泪。 “因为他站得很高,所以从他的角度看出去,世界更容易呈现出一片荒凉”,喵 妻子与情人,角色扮演  和徐为讲过这一通电话以后,闻笙抱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怀想他说过的和成海岩有关的一切。 “她是他的妻子,她先于你出现。在法律上,在道德上,在任何一方面,她先天地拥有比你更多的权力。”  “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我不能眼看一件事这样发展下去,它会伤害两个人的婚姻,作害我的朋友,也伤害你。最后,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他的生命自冬天开始,也自冬天结束,他在冬天失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切。闻笙,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子,你不会放他一个人度过这个冬天的,对吧?” 石皓和徐为的话交替地在耳边响起。闻笙缓慢地合上眼睛。 合眼的刹那,闻笙心里浮现出一个决定。她不知道是否是对的,但是她希望至少不要太错。  闻笙轻悄悄地起身下了床,从柜子里找出曾晶以前给她的那张金色的名片。闻笙去阳台打电话。 傍晚的风吹过来,从阳台上看出去,视野开阔。冬天的校园,寒气弥漫,有几分零落凄迟的感觉。 闻笙按键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等待电话接通的“嘟嘟”声是漫长的,然而按过最后一个数字的闻笙心里却忽然平静。就好像一个人已经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也就无所谓紧张不紧张,剩下的只是死生由命富贵在天的安然。 电话另一端传来曾晶的声音:“喂?”  闻笙心里一颤,几乎把手机跌在地上。她没能及时回答曾晶。 曾晶没有挂电话,也没有问对方是谁。她知道只要是打给她的陌生电话,别人通常会主动向她报上名字。  闻笙深深呼吸:“成太太,我想和你说几句话,是和成先生有关的。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听我说完?” “等一等,告诉我你是谁。”  “我姓何。”闻笙轻轻道。  电话另一端有长久的寂静,继而曾晶似乎笑了笑,笑中带着淡淡的嘲讽:“何闻笙何小姐?” 闻笙默然。 曾晶淡淡地笑:“你居然会主动打电话给我?这倒真是有意思。何小姐,你是在向我示威么?” “不是这样,成太太。我只是想和你说一点和他有关的事,无论如何,拜托你听我说完……” 曾晶截断她的话:“为什么我要听你说呢?何小姐,你有什么立场和我谈论他?” 闻笙答不出。 曾晶淡淡冷笑,语气温柔,几乎可以想见她的慵懒高贵和仪态万方:“只不过是偶然的一些逢场做戏,我希望你明白,在上流社会的生活里,这根本不算什么。如果以为藉此就可以如何如何,何小姐,你的寄望未免太大了。不同的货物有不同的价值,在你决定出售以前,你没有先学会估量自身吗?” 闻笙久久沉默。 曾晶很享受她的沉默,笑着问:“怎么?我的话伤到你了?那真是太遗憾了。” 闻笙轻声道:“对不起,成太太。” /曾晶停顿了一下,道:“不需要。你没有这个资格。” 闻笙咬住嘴唇,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平静,要记得自己的本意。曾晶的语气一直是淡淡的,丝毫没有破坏她的礼貌和教养。然而这种对话配上她的身份,就是一份难耐的难堪。这不是曾晶的错,只能说闻笙自己站在了一个难堪的角色上面。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  “成太太,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很惊讶。我一生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美丽高贵的女人。那时我就想,也许你是唯一放在成先生身边也毫不逊色的女人吧。”闻笙低低地道。 曾晶淡淡地答道:“彼此彼此。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也以为你和Kevin Lee是一对金童玉女。你虽然年纪小小,却很厉害,同时捕获到两个猎物。” “成太太,”闻笙忍下她一而再的嘲讽,出声央求,“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是这件事是和成先生有关,真得很重要,我请求你,认真地听我说完。” “你的意思是,成海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不知道,而你知道。”曾晶笑了,态度不言自明。  闻笙很想放弃这种无益的对话,如果可以的话。只可惜她不可以。 “您了解成先生的过去吗?” 曾晶没有回答。  “有人告诉我,他经历过一些很不好的事,那些事,多年来一直占据着他的心,让他无法快乐。您是他的妻子,”闻笙轻轻地道,“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你可以帮他吧。我说的就是这些。” “是谁告诉你?” 闻笙呆了呆,道:“我……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曾晶笑笑:“我应该相信你吗?”  她的态度依然随意,闻笙忽然觉得灰心。也许徐为说的是对的,曾晶根本不会去理解成海岩。他们是同样的人,拥有同样的弱点。 闻笙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然而她又能怎么样呢?无论如何,曾晶是成海岩的妻子,她会与他共渡一生。 ^ 闻笙只能寄望于曾晶。 受到曾晶的嘲讽时,闻笙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为了一个根本不属于她世界的渺茫的任务,无端奔忙。却又无法放弃,那和她没关系,可是那个结果,却让她寸断柔肠,无计不思量。 徐为说她勇于牺牲,这是他客气的说法吧?闻笙知道自己其实就是一个傻瓜。 当她在船上对成海岩说爱他的时候,闻笙并没有想太多。她以为爱情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没想到现实会这样复杂。 闻笙是理想主义者,但已没有一往无前为爱疯狂的勇气和力气。一个人的爱情,残破独行,根本经不起尘世风雨,让它沉落心底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您真得爱他,您应该愿意相信与他有关的一切。”闻笙在疲惫中说完最后一句,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时,觉得这一场对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闻笙靠在栏杆上,心力交瘁。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闻笙不知道的是,她的话其实是一块天外陨石,砸入曾晶心底。只不过,成年人总是习惯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在面具之后,让对手无法看出真正的心意。闻笙不懂得这个规则,所以心灰意冷。  曾晶并不完全了解成海岩的过去,但她一直以为她不了解的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毕竟,她认识他那么早,他的生命里,还能有些什么?  当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的时候,曾晶受到的冲击是巨大的。不需何闻笙来告诉她,她也猜到有问题。可是,当有人确确切切地这样说的时候,曾晶的感受可想而知。  夜里十一点钟,成海岩回到家。一回到家,他就进了他自己的书房。  曾晶敲门。 成海岩打开门,看到曾晶,没有什么反应。 曾晶抱着双臂走到他身边,观察他的表情:“你最近有些不开心。公司里事很忙?” 成海岩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显示他有些疲倦,并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曾晶伸手去摸他的脸,温柔地道:“累了?什么事让你这样累?”  成海岩握住她的手拿下来:“没什么,不值得你挂心。” 曾晶趴在他肩上,目光落在办公桌旁边的保险箱上。她一直知道成海岩的书房有保险箱,但并不在意,以为是用来放一些恒基的重要文件。但是,此刻目光落在上面时,却忽然有一种隐隐的猜测,也许那里面放着的并不是文件。 曾晶开始猜测一切,推翻自己从前的那么多理所当然。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曾晶在他耳边说。 成海岩没有回答 曾晶离开他的怀抱,注视着他,道:“你知道吗?你很少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 成海岩也看着她:“你今晚怎么了?” 曾晶摇摇头:“没怎么,只是忽然很寂寞,想多了解你一些。我刚去剧场看过一场话剧,一对夫妻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有一个孩子,但是他们在另一个场合遇到时,居然彼此都不认识。真可怕。” 成海岩听了,仍旧没有什么反应。他知道曾晶说的是什么剧,那是荒诞派戏剧的代表作之一,法国戏剧家尤涅斯库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创作的《秃头歌女》,从头到尾荒诞不经,只想告诉人们,人生是如此荒诞和空虚,彼此间的理解又是怎样毫无希望。7 曾晶问他:“你说,现实中会有这样的事吗?” 成海岩淡笑,停了一会儿,答道:“现实离你是很遥远的,你只要过好你自己的幸福生活就可以了。不要胡思乱想,去休息吧。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成海岩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的惊讶:“怎么了?你想知道?” 曾晶点点头:“我想在这里陪你,你做完事以后我们一起休息,好吗?”3 成海岩注视她良久,道:“晶,你到底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曾晶在身边的椅子里坐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几年,我们的生活太完美了。现在想一想,觉得有些害怕,也许会遭天谴。不是说彩云易散琉璃脆吗?成海岩,你说我们两个,不会也步这种世俗之后尘吧?” 成海岩没有回答。 曾晶忽然倾身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腰间,低声问:“你是爱我的吧?” 成海岩抚摸她的头发,但没有回答。 曾晶又问了一遍:“成海岩,你是爱我的吧?” 成海岩笑笑:“这是十七岁小姑娘才问的问题,为什么会问这个?” “那是因为我十七岁的时候,你没有回答过我。”曾晶叹气,“你不知道这个问题,是迟早要回答的吗?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如果得不到回答她会追问一辈子。” 成海岩轻轻拍拍她的头:“Yes,I love you。去睡吧,也许你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休息。” 曾晶不动,温柔地道,“你这是在偷懒,糊弄我。” 他用英文。曾晶记起他们结婚的那一天,在礼堂里,当主婚人问他“你是否愿意娶曾晶小姐为妻,无论……无论……”时,成海岩的回答是“Yes,I will”,而不是“我愿意”。 在此刻回想起这个细节,曾晶不知自己心底是什么感受。 “莎士比亚已经足以为天下所有的情侣传达爱情,他的原文比我说的好一千一万倍。够了,晶,去睡吧,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我们还有很长时间。”成海岩扶住她肩膀,让她离开自己的身体,显然不欲再继续这个无聊的对话。  曾晶看着他,脸上渐渐地浮现出讥诮之意:“以后再说?如果你现在不会跟我说,我能指望以后吗?如果结婚七年,我们都不能互相理解,那以后更长的时间,又有何用?” 成海岩终于淡淡地变色:“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成海岩沉默许久,道:“你在指责我不理解你?” 曾晶摇摇头:“不,你做得很好。你是最完美的老公,温柔体贴,无懈可击,我一直很幸福。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在指责我自己,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却忽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你,根本没有尽到一个当妻子的责任。” 成海岩叹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是你想太多了,晶。” “你当然不会这样想。因为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了解你。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父母都已过世,你的户籍册上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可是,这些年来,你从来没有提过你的家庭,我连你父母的墓地在哪都不知道。难道你真得从来不去给父母扫墓?还是你觉得根本没必要让我知道这些事?” 成海岩的脸色渐渐变冷。 他冷冷地道:“七年前你不问,现在才来问我这些事,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曾晶被呛了一下,无言以对。他那种冷淡淡的表情,也震动了她,他一向温文尔雅,谈笑用兵,她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神情。 成海岩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些事和我们的生活没有关系。这些年来你都不知道,不是一直过得很好吗?为什么要心血来潮地探究这些事情?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陈年往事,根本不值得你在意,也不是你所能理解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年来,你是不是过得一样好呢?” 成海岩看着她不语。 曾晶惊觉自己失言。她是他的妻子,几年来共同生活甜甜蜜蜜,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过得好不好。这真是对“成太太”这个身份的最大侮辱。 曾晶一身冷汗,觉得自己虚弱无比:“你……” 成海岩轻轻揽过她的身体一推,迫她换了方向,淡淡地道:“回去睡吧。”他倦淡地闭上眼睛,有些不胜疲惫。 曾晶不甘心这样以自己的失败结束,走到门边时,转身看着他,咬牙道:“你不告诉我,却把这些告诉别人?” 成海岩原本合着的双眼睁开:“别人是指什么人?” 曾晶心中一阵妒意,她冷笑:“还要我告诉你名字吗?” 成海岩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道:“晶,不要跟我无理取闹。你一向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我现在想做个这样的人呢?”  “晶,你究竟想怎么样?” “告诉我你心里的事。”曾晶回到开始的问题上。 “你确定我心中一定有事?”成海岩英挺的双眉微微皱起。他想知道曾晶究竟是怎么了,像是吃了火药。她也许知道了闻笙,但以曾晶的惯常作风,即使是知道有何闻笙这么一人的存在,也不会摆出这个阵势。必定是还发生了些什么事。 扳回主动权的曾晶靠在门边,注视着他:“书房的保险箱里,放的是什么?” 成海岩静静地看着她,未发一言。他的脸色沉静,眼光却是变幻深沉的。 “别告诉我里面是珠宝现金或者公司文件,我不相信。我对你这点了解还有。” 成海岩轻轻呼出一口气。 曾晶眼神有些悲怆,态度坚决,等待着他的回答。此刻连她也不了解自己的心情,不了解这种悲怆的孤勇从何而来。然而曾晶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或者相信到底,如果不相信,那就打破到底。她从不缺乏这种魄力。 “是什么?”曾晶追问了一遍。 成海岩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曾晶变色:“你要去哪里?”  成海岩没有回答,侧身经过曾晶身旁,出了书房。 曾晶的高傲让她没有追出去,她只听到到他下楼时的脚步声,响在寂静的夜里。- 曾晶颓然地靠在门上,忽然发飚,抱起书房旁边紫檀架上的古董花瓶狠狠地向楼下砸去。 黑夜中的声响惊醒了保姆,她连忙起身来查看情况。就连成嫣然也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自己的卧室里走了出来,呆呆地看着妈妈。 曾晶双手捂住面孔,无声地哭了。 灯火红尘,不关风月 第二天是周六,闻笙第一次去摄影棚拍邵安琪的广告,是一个不错的经历。邵安琪对她很是照顾。片场工作人员不多,只有灯光师、造型师和摄影师,加上寥寥几个助理。气氛轻松。 他们给她裹上雪白的长裘,却□出洁白的肩膊和小腿,让她黑发散下来,给她全身缠上叮叮当当的银色锁链,配她沉静微茫的大大黑眼睛,雪肤花貌,似《聊斋》这种艳志里走出的小妖精,误堕红尘,百转千回,受尽情伤,回眸一笑,却让人忽见百媚纯真。 拍摄似乎根本没有目的和规则,全凭摄影师和造型师兴之所至,拍摄她看花、玩水,或坐或卧或笑或颦的姿态。邵安琪偶尔也出点主意,但更多的时候,只是笑吟吟地在旁边看。 拍完第一场休息的时候,闻笙有些惭愧地向邵安琪道歉,忐忑于自己那些理不清的个人情绪是否影响了他们的拍摄。 邵安琪摇头:“只要自然就好。” 闻笙看着那些华丽布景,心中忽生奇想,问邵安琪:“会不会这都是我的错觉?其实你们只是在假装工作,根本没有所谓的广告?” 邵安琪笑得前仰后合:“闻笙,你是不是《楚门的世界》看多了?现实中哪有人陪你这样玩?我这些灯光、摄影,你身上的这些行头,可都是要钱的。”  她安慰闻笙:“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好了,其它的全都交给我。拍好的效果图,制作好了,我会第一时间给你看。”  结束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闻笙走出室外的那一刻,心中震动,门外竟然飘起了小小的雪粒。 闻笙伫立在暮色中,伸手去接那凉凉的小巧的花瓣。微微仰脸,那些小小的雪粒飘落在脸上,一阵凉意,闻笙心中忽然就冒出爸爸的音容,眼角有热热的泪水涌出来。 邵安琪出来,看到闻笙这个定格的姿势。停了一会儿,她走近闻笙身边:“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  闻笙“嗯”了一声。 “我送你回学校?” “谢谢安琪姐,不用了。”闻笙摇头,“我想一个人散散步,我喜欢下雪。”  邵安琪笑笑:“果然是小孩子。既是这样,你自己慢慢玩吧,我要回家了。” 邵安琪驾车离去。 闻笙一个人在上海的繁华街头漫无目的地流连,这是她离开家乡以后遇到的第一场冬天的雪。以前每次下雪的时候,爸爸会题诗或者填词,说是给她和箫箫的生日志喜。 闻笙拨通箫箫的电话。 一接通就听到箫箫说:“是不是上海下雪了?” 闻笙笑:“嗯,你知道?” “当然。我一直在看上海的天气预报。” “杭州下雪了吗?” “没有。”  “那怎么办?”闻笙忍不住笑了,“我们是双胞胎,以后过生日却不在同一天了,怎么办? “所以以后还是要待在一起啊。”箫箫理所当然地回答。 听了他的话,仍然是那么无所谓那么孩子气,闻笙微笑,忽然流下泪来。  敏感的箫箫似乎感觉到:“怎么了?” “没事。”  闻笙挂了电话。  街上开始亮起霓虹灯和路灯,折射的灯光把那些纷飞的细雪,更加美丽。在某个角度,那些雪甚至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像电影中经过修饰的画面。 闻笙在雪中漫步,始觉心地安宁。也许生活仍然如一团乱麻,但是,当那些从天空中飘落的冰凉雪花落在身上的时候,现实中的一切似乎都可以暂时被遗忘。  缥缈的忧伤比现实的苦闷要易于承受。闻笙觉得这大概可以算是一种自我麻醉,证明她仍然是一个柔软的、没有力量的小女子。但是,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 1989年那一场江南初雪,大概也是这样的吧。绍兴城中一个不知名的清贫家庭里,书香琴韵鹣鲽情深的生活中,两个生命一同来到人世,一个母亲因此而付出惨痛代价。人生的悲与喜同时降临在一个平凡的男人身上,从此攫取了他的后半生。  闻笙微笑,眼角沁出一些温润的湿意。在生日的时候,人们往往容易追忆过去,感慨流年。那些雪粒飘落在她头发上和身上的时候,闻笙觉得似乎过去的记忆离她并不远。也许下一个路口转弯,仍然是小桥流水,沈园遗迹,她像从前一样放学回家,为爸爸和箫箫准备一顿简单的温暖的晚饭。 闻笙在拐角处停了下来,看身边来来往往的路人。有两个小孩子穿着很可爱的冬装,笑闹着从一家糖果店出来,手里拿着棒棒糖,旁边跟着他们的妈妈。两个妈妈边走边谈论着什么事情。 闻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两个孩子吸引。上海经济发达教育先进,许多小孩子,在这样丰富的文明中成长,干净可爱举止活泼,再加上打扮得漂亮,个个都像安琪儿。这就是富足城市的好处,它可以滋养出一批快乐的童年。这是闻笙对现代都市文明最大的认同 闻笙最不忍看到的是生活在贫乏中的儿童,精神和物质双重的贫乏。也许同样天真同样可爱,可是他们的父母无力为他们提供一个安琪儿般的环境,既没有取之不尽的糖果和玩具,也没有装帧精美善恶分明的童话书,忙碌于谋生和糊口的父母甚至没有时间去疼爱和关怀他们。贫乏的现实生活一点点侵蚀掉孩子们眼中的童真和性情中的灵气,为生活疲于奔命的父母却根本关注不到这一点。 闻笙每次看到这样的孩子,都会心疼不已。小时候最荒谬的想法,是想自己变成童话里的仙女姐姐,当遇到这样的孩子,就挥一挥仙女杖,让奇迹发生,人生改变,从此花长好月长圆。  闻笙和箫箫的童年并不贫乏。虽然家境清贫,但是何忆苦从来没让姐弟俩感觉到贫乏。他是那种会把最后一点钱拿买了小孩子最想要的玩具画画书,然后到朋友家借钱买米的父亲。在等着下个月工资的时候,拿空空如也的柜子教孩子们讲故事。他不是个厉害的爸爸,但一直是好爸爸。他不懂得谋取生活,但懂得在箪食壶浆的境况下如何安逸自愉。 闻笙一直觉得父亲柔弱,但是当父亲离开以后,追忆往昔,她却日复一日地觉得自己的爸爸原来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闻笙盯着那两对母子,出神很久,才发现手机铃声在响。她翻出手机,看到上面显示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那其实不是一个陌生号码,只一眼,闻笙就认出那是谁。她没有刻意地去记过,但是每一个数字的位置,她心时都清晰无比。 他打电话给她?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号码?难道是从曾小姐那里知道?他们已经谈过了? 闻笙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忘了接。确切地说,她也不知道要不要接。 铃声停了,显示“您有1个未接来电”。隔了一秒钟,铃声再度响起。 闻笙下意识地按键接听,但那一端却是久久的静寂,似乎根本没有人在。那种静寂直击闻笙心底,是一种难耐的残酷。 也许静寂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电话里传来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那个声音,男性的磁性,温润而动听: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闻笙终于开口:“不,你该回家了。” 成海岩不答,只是一笑:“猜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好听,那种仿佛带着特有的魅力的磁性音色,一字一句,一种不在意的温柔,却往往直达女人心底。 “我喝了很多酒,大概是有点醉,想起来很多事情。不想回到酒店一个人睡觉,所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车,一边给你打电话。” 闻笙听着他轻柔的话语从电磁波的另一端传来,依然温柔动听,只是带着些不常见的淡淡的倦意,依稀令人想见他平时那种言笑儒雅卓尔不群的风采,不知怎地,徐为的话浮上心头,“等到他整个的人生铺开在你面前时,你再为他掉眼泪也不迟”。 闻笙心中一痛,柔声道:“为什么要酒后驾车?” 成海岩轻声一笑:“闻笙,你是在担心我?你怕我死于车祸?”9 闻笙听到“死”字,忽然哭了出来。她胡乱地用手擦眼泪,抿抿嘴角,迫自己平静下来。  “闻笙,你爱笑,却这么容易哭。”  “我本来就是个很软弱的人。” “软弱?”他重复了这个词,“软弱不一定是件坏事,闻笙,等你再长大些你会明白,有时候,软弱也是对抗人生的一个好办法。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软弱过,未尝不令人可悲。” 闻笙没有说话。 他又道:“闻笙,不要挂电话,陪我聊一会儿。隔着电话感觉到你的气息,像一杯暖暖的水果茶。” 闻笙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哭还是应该微笑。他所要的,就只是一杯暖暖的水果茶这样简单吗? “闻笙,你一定是一沾酒就会醉的那种人。你喝过酒吗?” 闻笙轻轻摇摇头。 他似乎目睹她的回答,笑笑:“好女孩不喝酒。” “真可惜你不能明白在黑夜中带着醉意开车是什么感受。闻笙,我的前面有很多灯光,闪烁在一起,一直向上,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我听到你身边很乱,你也在外面,你从你在的地方往四周看,大概也会看到同样的景色。只不过,隔了一层挡风玻璃看过去,更像是一片流动的海洋。” 闻笙向四周看过去,万家灯火照红尘,恍惚间就是一片星星点点连缀起来的海洋。工业文明制造出来的,虚假的光,但却是黑夜中令人无法抗拒的梦幻。车子,人群,都像在细雪飞扬的夜色中漂浮和航行。闻笙觉得耳边城市的轰鸣声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仍然喧嚣,但像梦一样听不真切。 “闻笙,你是我从这片海里打捞出来的一条美人鱼。”他轻轻道,“我这么自私又冷酷,你恨我吧?” 闻笙摇头,有两滴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滑下:“没有,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这辈子都不要去恨人。”一边爱一边恨就更累,闻笙年幼力微,只能选择其中一样。 “在北京的时候,你曾听到他们叫我成非。”  闻笙久久难言。 成海岩的声音带了一些淡淡的笑意,类似温柔,却又不可捉摸:“好奇是女人的天性,但是你却从来没有对此表示过任何好奇。闻笙,是你太聪明还是太傻?” “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根本没有资格对你好奇。” “那么,闻笙,我对你而言是什么?你不了解我就敢爱上我,真是个孩子,你不怕我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 闻笙哭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是什么角色。你就是你,就算有一百个名字一千种身份,你仍然是你。我和你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又怎么去在乎你是什么人?” 他沉默许久,道:“闻笙,有许多女人对我说过所谓的爱,只有你,让我觉得有一些些感动。闻笙,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爱你的人有很多,是你不肯让他们接近你。” “闻笙,你太天真了,其他的人不会像你这样想得简单。爱也是一种交换,我满足了他们的某种期望,于是他们愿意付出同等或者相近的价值来回报我,以期获得更多。所谓的爱与关怀,在我的人生里,不过如此。我已经心力交瘁,所以不肯再为这些事情白费心机。” 闻笙听得心痛,却无力反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其他人不了解,又怎么有资格指手划脚?他聪明绝顶才华横溢无所不能,又居高临下,却走不出困境,平凡单薄的小女子何闻笙,自身难保,又有什么样的力量让他解脱? “闻笙,许多年前,也是像这样的一个夜晚,我一个人开着车,在北京的街道上。没有目的,只是一路向前,在每一个路口左拐,一半是醉一半是清醒。只不过那时的情绪比现在要狂乱,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狂乱的时刻。那时候,我想,如果一路这样开下去,会到哪里?会不会一直到世界的尽头,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和我有关系。一切都没有开始,都可以重新来过……” 闻笙哭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成非,你……” “成非……”他笑笑,“对不起,闻笙。我今晚有点醉,说得太多了。” 他停了很久没说话,然后说了一句:“闻笙,下雪了。” 闻笙的大脑跟不上他醉中跳跃的思路,下意识地应了一个“嗯”字。 成海岩笑了,又说了一句:“闻笙,生日快乐。” 闻笙听到这句话,觉得心里“轰”了一下,就被清空了。原来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下雪的时候是她的生日。 闻笙想说什么,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视野。她发现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成海岩轻轻叹息:“闻笙,你是个傻孩子,再过五年,十年,等你长大了,你还会不会这么傻?我真想把你保护起来,让你永远这么天真。”  闻笙说不出话,只是泪落如雨。 “告诉我你在哪里。” “复兴中路。”闻笙在哽咽中放弃了抵抗。 成海岩的车子很快就到了。 他下车,看到闻笙站在路边的灯下面,身上沾满细碎的雪花。 成海岩走上前把她拥在怀里,握住她冰凉的手。他什么也没说。 闻笙把脸贴在他胸前,双臂紧紧地揽住他的颈,温热的眼泪都洒在他的外套上。  细雪中的城市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身影和整个城市隔离开来,嵌入一片流光溢彩的繁华背景中。 在那一刻闻笙做了决定。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属于谁,不管爱情不管平等不管付出不管结果,既然此刻在一起,那就这样下去,直到不再需要彼此相拥的时刻吧。如果人生已注定要在荒野中遭遇大雨倾盆,那么向前跑向后退,都是一样地透湿全身。 爱情是一件偶然的事。如果何闻笙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刻,没有遇到成海岩,一切都会不同。但是人生只有偶然,没有假设,更没有推倒重来的机会。 既然已经狭路相逢,就算是孤军作战,也只好顽抗到底。 作者有话要说: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唉,这一章写得不尽如意。 已经九点钟,就这样,先贴上来吧…… 祝大家看文愉快,抑郁的蕙风撤了。 另:谢谢支持我的童鞋们,也谢谢在评论中给我建议的童鞋们。蕙风第一次写长篇,没经验,疏漏之处难免,欢迎大家给出各自的意见。蕙风会保留这些意见,在修文时善加考虑的…… 下雪天的生日蛋糕和箫箫 那个深夜,成海岩带着她,顺着复兴中路一路开车过去,寻找尚未打烊的蛋糕店。  终于在一条街道的拐角,发现小小的一家。简单的灯光,在雪夜看来,温馨而明亮。 糕点师也即是蛋糕店老板,二十出头。闻笙和成海岩找到店里时,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关门,柜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漫画书。 成海岩揽了闻笙的腰,温言请求:“能不能帮个忙,做一个最简单的小蛋糕?价钱多少都无所谓。” 那糕点师抬头看了成海岩一眼,又看了闻笙一眼,怔了怔,问道:“你们今晚,一定需要这个蛋糕是吗?”  成海岩点点头。 糕点师很干脆,推开柜台上的漫画书:“那请坐吧。六寸的巧克力慕斯好吧?” 成海岩把外套披在闻笙身上,他们坐在那小小的蛋糕店里看年轻的糕点师做巧克力慕斯蛋糕,六寸的小蛋糕。闻笙的心里,有一个变幻不定的黑洞,里面盛着她不知道的情绪,一面满足一面害怕一面又无所畏惧。她盯着蛋糕师的手,亲眼看着那小蛋糕逐渐成形。  成海岩因为喝多了酒,又开了一路车,头昏昏地疼,心中半明半暗地流动着往事,并不平静,握住闻笙的一只手来撑着额头休息。  蛋糕做好了。糕点师笑容满面,为他们捧过来放在桌上,祝美女生日快乐。 成海岩邀糕点师和他们一起切蛋糕,他高兴地应允,还打个电话把女友从附近的租房中叫过来,与他们同乐。 蛋糕上插了蜡烛,店里关了灯。糕点师这对年轻的情侣很活泼,气氛一点也不冷落。他们开了超市买来的大瓶装果汁当酒,四个人举杯,女孩子给闻笙唱生日歌。闻笙和成海岩,同两个陌生人一起庆祝了闻笙的生日。 闻笙在生日蜡烛那微弱的光芒里看着成海岩的轮廓。 他是第一个把她当孩子一样宠爱的人,似乎无限度的温柔,让人如堕迷梦。但他说这不是爱,不是爱,是什么呢?闻笙不明白,但已经不打算去想。就算是假定性的游戏,又怎么样?爱情可以是假的,但是能够在雪中温暖的拥抱,彼此纵容与呵护,携手走过一段没有目的的路,这些都是真的。只要不计较爱情这个伟大的名义,一点点收获已经值得满足。  也许代价惨重,但闻笙还年轻。 温暖的小店和外面的碎雪是两个世界,闻笙的心里盈溢着一种悲伤的快乐,不真实的快乐,像是另一个人的,但是又可以确切地感受到,她放任它们塞满整颗心,于是不再有余力去容纳思考和理智。廉价的混合果汁倒进喉咙,却让闻笙觉得自己醉了。 醉了好,不醉就没法放下负担,去没心没肺地喜或悲。 吹完了蜡烛吃过了蛋糕。成海岩带闻笙告辞。他掏出钱包准备付帐。 糕点师爽快地说:“不用了,这个蛋糕算我请你们,祝你们恋爱愉快吧。”  成海岩没有拒绝,把钱包放回,他笑笑:“谢谢,也祝你们愉快。今晚,真得很感谢,你们俩都是很可爱的人。”  糕点师的女友偎在他怀里,目送成海岩和闻笙离开,待看到他们上车以后,她才问男友:“这两个人,看起来好奇怪,是不是?” 糕点师看着那辆车离去的背影有点出神。 女友推推他:“男的帅得吓人,又很有气势,女孩子呢,年纪这么小。你说,他们会不会很有故事?” 糕点师把女友拉到屋子外面,动手锁门:“好了好了,别花痴了,我们真得要收拾东西关门了。” “我要把他们画进漫画里!决定了,难得看到这么养眼的真人模特。我们看不到的故事,就让我用漫画来补充吧。哈哈哈哈!”笑容奸诈似郭芙蓉。 “是是是,男的是豪门逆子,不够复杂的话又是黑帮老大,性情冷酷,女的是纯情小女生,被男主角强抢民女,从此展开又爱又恨的纠结过程,是吧?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这种故事啊?” “不行啦!这个是《罂粟的情人》,席绢已经写过了,再画的话会被骂的。不对!你怎么知道?你看过对不对?哼哼!整天鄙视我看言情,自己还不是背着我偷偷地看……” “懒得理你,无聊。这种情节还用偷看吗?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好吧……” “你说现实中会不会真得有小说里的那些故事?只不过是我们永远也没机会认识这种活得像小说一样的人,所以就觉得他们不存在?” 一对身影一边叽叽喳喳打打闹闹一边走远。 闻笙仍然和往常一样,坐在副驾驶位,成海岩的旁边。只是,现在的她,下意识地,会把身体向他那边倾过去,把头放在他的肩上。 因为决定了义无反顾,所以,再也不想浪费一点一滴偷来的快乐。 车子刚开出几米,闻笙的手机铃声响。她打开接听,是箫箫。 箫箫的声音有些打战:“姐姐,你现在在哪里?” 闻笙一时不知这是什么路段,刚想问成海岩,却猛然意识过来,惊醒失色:“箫箫!你……你在上海?……” 成海岩将车子转去音乐学院。果然,在学校的大门口,看到箫箫寂寥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夜色已深,小雪渐停,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在灯光之下闪烁着冷落的银光。 闻笙拉开车门,跑向箫箫身边,将他紧紧地抱住,不由自主地流泪:“傻瓜箫箫,就算你不怕冷,难道不怕我心疼吗?”  箫箫笑,安慰地拍她的背:“也不会这样严重啊。” 闻笙擦掉眼泪:“你什么时候来的?挂掉电话就过来了?” “嗯。挂掉电话时,还是想来上海陪陪你,就立刻买票过来了。” “为什么不早早打电话?” 箫箫不说话了。 闻笙伸手探探他额头,忍不住咬碎银牙:“你难道不知道你最怕着凉,一着凉就要发烧感冒吗?为什么明知道这里天气冷也不记得穿件厚点的外套?”闻笙眼圈一红,“你总是这样,跟小孩子似的,连自己的生活都这么不在意,叫我怎么放心?” 箫箫听着她埋怨,一个字也没说。 他没有告诉姐姐,他很喜欢她的责备。这让他觉得他是她唯一所爱,无人可以取代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成海岩在车子里没有下来,隔着车窗玻璃,他看到那少年亮晶晶的目光一直穿过玻璃窗,投射在他的脸上。  箫箫低低地问闻笙:“姐姐,你真得决定还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吗?”  闻笙看着他,轻声道:“如果我说是,箫箫,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箫箫摇摇头:“不会的,你是我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你做什么,你在我心中都是全世界最好的。”  闻笙紧紧抱抱他:“箫箫,其实我心里很不安,但是我不愿意让他知道。留在他身边,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箫箫,只要你不反对我,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就算有再多人骂我,我都可以不在乎。”  “你和他在一起,真得快乐吗?” “我不知道。快乐不快乐都不重要,我只是不想再和他分开。” “原来是这样啊。”箫箫喃喃地道,“那你最希望我做什么呢?除了支持你给你勇气,还要我做什么?” 闻笙摸摸弟弟俊秀的脸庞:“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只要你每天活得满足,就好了。” 箫箫沉默。 离天亮其实只有几个小时了。 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宾馆休息。 早上,闻笙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的手机多了两条来自箫箫的短信。 “姐姐,我对你的期望,就和你对我的一样简单。简单,但是不容易做到。因为这个世界上不能为我们控制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如果你没有做到的话,我是不会怪你的。同样,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做到,你也不要怪我。” $“姐姐,我没有权力阻止你去飞蛾扑火。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并且永远记在心里,无论你在任何人手里受了伤,我都会永远待在原地等你。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拥有和你平行的生命。” 箫箫的房间,已经人去房空。 每个人都有碰不得的死穴 周一,成海岩去幼儿园接女儿。 两天没有见到爸爸对成嫣然并不算一件大事,但是,这一次有所不同。小孩清楚地记得,爸爸离开家的那天晚上,妈妈的表现一反常态。 一爬上车子后座,她就告诉爸爸:“我看见妈妈哭了。” 成海岩转过头,问女儿:“然然心里难过了吗?”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说:“忙着害怕,忘了难过了。” “害怕什么?” “害怕再也见不到爸爸了。丁一一说,他的爸爸就是这样不见的。” “丁一一是一个小朋友?和你一样大吗?” “嗯。他说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爸爸了,他妈妈不许他提爸爸这两个字,每次听到了就会生很大的气。丁一一很可怜。” 成海岩默然许久,对女儿说:“那你要对丁一一好一点。” 结果成嫣然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才不要理他呢,这个丁一一很坏。” 成海岩被女儿的话勾起好奇:“你跟这个小朋友闹别扭了?” 成嫣然郁闷了半天,还是跟爸爸说:“他说我很快就和他一样了,让我和他一起玩。我才不要呢。” 成海岩伸手过去摸摸女儿的头:“然然聪明。只要然然还要爸爸,爸爸是不会不要然然的。” “丁一一的爸爸是被关起来的。丁一一说因为他和他妈妈不要爸爸了,所以爸爸就被关起来了。” 成海岩立时明白了女儿的这个小同窗是谁家的孩子。刚刚被双 规的本市高官某某,正是姓丁。想必是晓得了要调查自己,所以提前和夫人离婚同情妇分手,以保妇孺。 成嫣然趴过去,在爸爸脖子里蹭了蹭,既同情又坚决:“我以前不知道当爸爸的居然这么可怜。不过,我不会让爸爸被关起来的,所以爸爸你不要害怕。”  成海岩转过头吻了吻女儿的小鼻子:“然然真好,谢谢然然。坐好,自己动手扣上你的安全带,我们回家。”  成海岩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拿钥匙准备开门时,门开了,门里面站的居然是曾晶。曾晶不会负责应门的工作,显然她在等他。 成海岩说了声:“谢谢。”牵着女儿进去。  曾晶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我在天台等你。” 成海岩蹲下身去,轻轻弹了弹女儿的脸颊:“然然先回自己房间去看动画。” 成嫣然很乖,一个人咚咚咚地先跑上楼去,进了自己的房间。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孩子,很少有特别粘父母的。一方面是父母可以给予的比普通家庭的要少,另一方面也是,物质丰足令一个小孩子的世界也士分丰富,有许多东西分享她的注意力。 成海岩走上天台,看到曾晶修长的身影凭栏而立。 听到他走上来,曾晶转身,把手上的一本相册递给他。 成海岩一把拿过相册,脸色一下子冷得慑人:“晶,你竟敢这样!”语气,显然是怒了。 曾晶很平静地笑笑:“夫妻婚后共享财产,就算我撬开了你的保险箱,于情于理,也不算什么。” 她身上有酒气。很明显,她靠微微的醉意来保持平静,以免她风度尽失急躁冒进。 成海岩冷而深的目光盯着她:“是么?你这样想?”  曾晶向后靠在栏干上,注视着他:“那么宝贵隐秘的地方,就是为了放一本破相册?”她切地一声笑,“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可从没发现你居然还会做这种事,真叫我惊讶。不过你放心,我没有看过。你了解我,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成海岩看看手上的相册,的确,是他封起的样子,没有打开过。这一点他相信曾晶,她的确不是做这样事的人。  他拿相册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怕不小心碰落上面的一点点浮灰。曾晶注视着他的动作,嘴角挂一丝淡淡的嘲笑。 “撬保险箱,是一种示威?” 曾晶点头:“对,示威,你真了解我。我毕竟是你的元配夫人,我要知道我仍然拥有某些权力,才能让自己放心。那天晚上,你实在可恨。” 成海岩在天台上的露天座位上坐下:“对不起,我承认是我做的不对。” 曾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打算跟我解释吗?” 成海岩的目光一直落在相册上,然而那种目光隐藏很深,曾晶看不出他的情绪。他这种和常人不同的深不可测,曾经令曾晶非常迷恋。然而,换一个角度,当她想要发掘他的秘密时,他这种强大的自控能力和隐藏能力则让她觉得处处碰壁。 成海岩缓缓地摇摇头:“我不打算解释什么。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切照旧。” “我没有你这么大的能耐。你知道我,一旦我想得到什么东西想知道什么秘密,却不能得遂心愿的话,我会寝食难安。你叫我怎么一切照旧?成海岩,你不是一直很宠我吗?你不能这样折磨我。”  曾晶轻轻握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我们当然要像过去一样。成海岩,你自己清楚,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妻子。你已经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来适应我,我们两个的节奏和步伐是最一致的。可是现在,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们过去的幸福,是我对你的疏忽。我只知道享受你对我的好,却没有等同地回报。成海岩,经历这些天的变化,我的想法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想改变这些,我们彼此完全拥有,会不会更好?” 成海岩淡淡嗤笑:“怎样完全拥有?两个人彼此完全透明吗?晶,你一向聪明,不像一般的女人斤斤计较,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知道,我最近的心有点乱。也许是因为我一向崇尚的放任自由的方式,现在受到了威胁。”  成海岩沉默了一会儿,道:“晶,你知道普通的夫妻是怎样相处的吗?” 曾晶点点头:“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过,但是听说过。” “他们有共同的生活目的,建立在柴米油盐的基础上,一个很小的世界,彼此透明互相拥有。晶,这种生活并不适合我们,我们两个都不是擅长生活的人。 过去的这些年来,之所以我们过得这样美满,就在于我们都扬长避短。如果真得要像一般的夫妻那样,彼此介入对方的人生,彼此占有和负责,晶,相信我,那绝不是适合我们的生活方式。 你并不真正地了解这种生活,只看到了美好的地方,没有看到他们的烦恼。如果我们像他们一样,你未必会得到他们的快乐,但会成倍地增添痛苦。这场纠纷就是一个示警。” 曾晶默然,继而笑笑:“你真是善辩,什么事情都能让你这么理智地分析出利害来,我差点就被你说服了。我也知道这是我们的夫妻之道,能这样拥有你我已经很快乐。但是,被你这样理智地分析出来,却让我觉得难以接受。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冷静。” 成海岩摇摇头:“你已经比大多数女人冷静,至少你现在还在心平气和地和我商谈。”曾晶冷静,自由,不会像正常的女人一样,对他造成种种束缚,这也是当年成海岩接受她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是没想到,随着岁月过去,他们渐渐发现,这种大方与超脱,原来只是一种勉力维持的假象。一旦被戳破,就一溃千里。 真正的事实是,没有一个女人不想完全拥有她所爱的那个男人。区别只在于她们是否去克制这种贪图之心。换言之,她愿意去折磨这个男人,还是折磨她自己?  “我很害怕这是我在你心中唯一的优点。”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女儿的妈妈。这一点很难改变。”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在要求我身为这两个角色的权力,既然你也认同我的身份,那你更没有理由拒绝。” 她绕来绕去,仍然回归最初的话题。这的确是曾晶的性格,很绝对,不在乎的,她一点都不在乎,一旦是她在乎的、好奇的,那就会成为她的附骨之蛆,让她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成海岩的表情有些莫测高深,看了曾晶一会儿,他平静地道:“这是一件很冒险的事,也许我们从此就没办法再回到原点,你确定你不会后悔吗?” 曾晶的手里有微微的汗意,她凝视成海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英俊的脸,曾晶心里有一种未知的恐惧,伴随着一贯的决胜心理,向两个方向撕扯她的心脏。 她忽然问了句:“成海岩,你认真回答我,我认识的你是全部的你吗?是真正的你吗?” “你知道的当然不是全部的我,至于是不是真正的我,我自己也不能确定。这个太难回答,不是我认不认真的问题。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谁也没办法真正地了解另一个人,我们甚至很难了解真正的自己。这种现象很正常,不止存在于你我之间,你根本没必要计较。” 曾晶的眼睛里有一种嘲讽的悲哀:“你说的很对,所以我并没有去计较。我不计较你有多少女人,我不计较你的家庭你的父母是什么人,我也不计较为什么每年年底你都心事重重。” “但是,”她加重了自己的语气,“我今天一定要知道这本相册是什么东西,我们可以有相互独立的人生,互不干预,但是,这个家庭是我的领地,我不允许在我的权力范围内出现这种秘密,害我每天睡不着觉。我可以不问,那是我的大度。但是我既然问了,成海岩,你没有权力拒绝回答。”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是她一贯的带点高贵的傲气的表情。 成海岩的脸上波澜不惊,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很冷:“晶,你不要逼我。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出的秘密,我从来没有问过你。” 曾晶冷冷地道:“那你可以问。你问的话我会回答你的。” 成海岩没有看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天色。冬天,虽然只有下午五六点钟,但暮色已深。他打开天台上的室外灯。那些灯都藏在花木丛中,乳白色的柔和光线,从花枝碎叶中洒落出来。 “告诉我这本相册里面是什么。” “你真得想要知道?” 曾晶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的是,你真得不怕我们回不到原点?  曾晶的心里有一种不确定的恐惧,但她仍然点点头。 曾晶不相信他们七年的和谐生活会因此而分裂。她也不能容忍自己被他的这种态度挫败。她深信,如果这一次她甘拜下风息宁人,那么,未来还有几十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要成海岩知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是他永远的信徒,也是唯一一个有权力支配和影响他的人生的女人。 成海岩不再多说。他从不和固执的人争执,更不和固执的女人争执。 他把相册放在曾晶的面前。 曾晶的手放在那本相册上时,有微微的颤抖,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冰凉。她很害怕,打开相册,发现里面是一个女人的照片,那是他心中至爱,但却不是她。 曾晶忽然有一点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逼他这样做?如果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揭过这一页,他们一起出去渡一次假,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是不是一种更完美的处理方式? 但是已经到了这一步,曾晶不可能示弱,把相册还给他,做个温柔小女人任他支配。她心一横,翻开了面前的相册。 成海岩的表情一直冷冷淡淡的,看着她的动作。 相册里的确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全是生活照,一帧一帧,年龄跨度似乎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整整齐齐,按着顺序排列。有些照片上还有一些小小的字,“某某年某某日留念”之类的,从那些字里她知道这个女人叫雯雯。最开始的几张照片,看来已经陈旧,那女人还十分年轻,和一个七八岁大的漂亮小男孩在一起。 曾晶一张一张翻看下来。照片中的女子五官秀美玲珑,时而忧时而喜,身上仿似有一种与世隔绝般的简单清透,有时像在伤心绝望,又有时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曾晶没有抬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机械地问成海岩:“她是谁?不要告诉我,这是你最心爱的女人。” 成海岩淡淡地答道:“也对,也不对。这是我母亲的相册,她的名字叫金雯雯。” 曾晶吃惊地抬起头:“什么?”一瞬间,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大的惊讶与疑惑。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如果说是他的母亲,实在是太过年轻了,年轻得令人惊讶。但曾晶知道成海岩一向不骗人,他不屑于撒谎。如果你有能耐令他回答你的问题,那么便可相信,你得到的绝对是正确答案。 不过,他秘密地保存了那么久的一件宝贝,原来只是一本相册,而且还是他母亲的相册。曾晶一时觉得有些后悔,这和她想完全背道而驰,为了这么一个所谓的秘密,和他大动干戈两国谈判,真是不值得。  如果只是和他母亲有关的秘密,曾晶没什么兴趣。她关注的只是成海岩,他的家人父母,她一直不认识,也不打算认识。她只打算做成海岩的妻子,没打算做成家的儿媳妇,那些人和她没关系。 然而,曾晶翻回第一页,心中忽然一动:“这是你母亲,那照片里的这个男孩,是你?” 他没有回答。 “你母亲,是在十二月过世的么?”曾晶缓缓地问,这是她的猜测。 成海岩伸手取回相册,他起身准备离开。 曾晶脸色变了:“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能问?”0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回答。另外,我要求分居。” 曾晶有些愤怒:“你这样小题大作,分明是故意折磨我!”- 成海岩摇摇头:“每个人都有碰不得的死穴,现在的我我已经够冷静了。我只是不想再承受你这些无穷无尽的问题,所以才要求分居,冷静一下对我们都有好处。” 曾晶眼睁睁地看着他下楼梯。 每个人都有碰不得的死穴。她的死穴是成海岩,但成海岩的死穴却不是曾晶,而是一个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的女人。! 没有母亲的曾晶无法理解成海岩这种大动干戈的行为。即使这个女人给他生命,又怎么样呢?她并没有陪同他的人生,她不属于他的家庭,也不参预他往后的漫长人生。 谁是谁的梦想,谁离不了谁 虽然和曾晶分居,但成海岩仍然去成嫣然的幼儿园,接她出来喝下午茶。 闻笙下了课,去他下榻的酒店房间里等他。等他的时候有点百无聊赖,闻笙开了电视的音乐频道,在放歌剧《图兰朵》。 她在床上躺下,闭上眼,暖气很暖,依稀地,便能从那暖气中感觉到成海岩的气息。 他的气息是什么样的?男性的,强大的,令人信赖的,同时又是不可捉摸不可依靠的。 成海岩,还是成非?闻笙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了。 手机铃声响,闻笙看到是徐为,不由自主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接通便听出徐为语气中的笑意:“恭喜你,闻笙。” 闻笙怔了半晌,方答道:“你像在讽刺我。” 徐为笑了:“怎么会呢?闻笙,我可是把你当小侄女一样看待,不要误会我的好心。我是真得为你高兴。成非虽然不是什么好男人,不过也绝不算差,据说他是这个时代罕见的、那种喜欢把女人宠坏的男人。” 闻笙想了想,问了一句:“你是在监视我还是监视他?” 徐为被她逗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搞敌后特工呢……这不叫监视,我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略加关注。你放心,不会有人尾随你们,也不会有照片、视频什么的。” 闻笙轻轻出了一口气。 “成非现在怎么样?” 闻笙一怔,立刻问了句:“你关心他吗?” “别自作多情,这个地球不是以你的成非为中心来自转的。我可能关心你,却没那个闲心去关心他。我是替邵先生问的。” 闻笙叹气:“ 我觉得你在努力地给我一种错觉,邵先生是个模范哥哥。” 徐为笑笑,回到原来的话题:“成非好吗?” “我不知道,他不爱说他自己的事。”闻笙异常低落,“他们夫妻闹翻了,他怎么会觉得好?就算是躲到我这里,可我这里也不是世外桃源。” “曾晶还没有力量去影响他。他心情不好,另有原因。” “你知道?” “成非有没有跟你提过一本相册?或者,你有没有在他身边看到一本相册?” “没有。” “成非有一本很旧的相册,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他费了十年的功夫来收集那些照片。” 闻笙下意识地抓紧了手机:“那些照片……就是他的心事吗?” “那是他母亲的照片,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邵先生说,成非看起来好像七情不近,但却把这本相册看得比什么都金贵。”徐为笑,“据说天才都有躁郁症和偏执狂,看来是真的。” 闻笙有些茫然:“我不懂。既然是他妈妈留给他的遗物,为什么又要花他十年时间去收集?” “傻丫头,当然是因为有人把这些从他身边拿走了。然后要成非每年付出一些代价,才能一点一点地赎回。这是折磨成非的一种方式,提醒成非永远不要忘了他的过去。” 闻笙呆住。 “闻笙,这些你一点都不知道,可见你仍然任重而道远。” “我不知道我决定留在他身边是对是错。”闻笙低低地道。 “你仍在为拆散了他和曾晶难过?小闻笙,看开一点,不要背这种无谓的包袱,在感情上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换曾晶在你的位置上,她绝对不会为你考虑。” 闻笙轻声道:“也不只是为了曾晶,还有他的女儿,还有……总之,我觉得我打乱了他的生活。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我太自私,如果我选择离开他,也许情况会比现在好吧。曾晶不能理解他,我也做不了什么,我……” 这些压力,她不能向成非透露,只能一个人承受。 “闻笙,一个东西要腐坏,总从内部开始,同样,能够打乱一个人的生活的,只有他自己。成非和曾晶的婚姻只是一座没有基础的空中城堡,就算没有你,总有一天也会自动倒塌。只是看成非的意志力能支撑到什么时候罢了。 也许你还不知道吧,成非每年十二月,都找陌生女人陪他,这么多年,他的情人多的十个指头数不完。闻笙,你不是其中最美的一个,但你是邵先生认为最有潜力的一个。这种信任不会毫无原由。爱情也有适配度这一说,你要相信你是最适合成非的那个人。 况且,换个角度,即使他这种所谓的平静生活是可取的。成非的意志力过于强大,强大到足以伪造出一份幸福生活的假象,是你用爱情摧毁了他现在的世界,所以,你要负责收拾残局,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人可以替代你。” 徐为真不愧是律师,条理清晰,善于说服。闻笙无从反驳。 十二月,她想起黄佳茜也曾经说过,每年的十二月,他心情落寞,连带员工也要打起精神小心应付。 “十二月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徐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告诉她多少,最终只是简要地回答:“十二月二十四日,是他母亲的祭日。” 闻笙听到“母亲”这个词时,心里一阵触动:“他和他妈妈,感情非常好非常好是吗?” “是,他的母亲,名叫金雯雯,邵先生说她是满清皇室的后裔,这个金大概是爱新觉罗的异称。据说这是当年的成非唯一在乎的人,所以被人用作人质来牵制他。成非和他母亲的关系,你以后会慢慢地知道,现在不急。” “是他妈妈的死,让他这么多年放不下吗?”闻笙在一刹那,似乎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一点真相。 “是有关系,但远远不止这样,成家的家事很复杂。” 闻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成非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 “过几天就是二十四日了,他会去北京的八宝山公墓。闻笙,如果你能和他一起去,你会知道很多事。闻笙,他会带你去吗?” 闻笙默然。她不知道。 徐为笑笑:“或者我应该换个问法,你能让他带你去吗?你现在是成非的宠物,他对你其实颇多优待,或许你应该试着向他撒个娇,要求点什么。男人总是受不住这种美人计的,就算是天才,估计也不例外。闻笙,你太小心翼翼了。真正的女人,总是对男人有所求的。像你这样乖巧懂事,只能说明你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成非究竟喜欢哪一种?你要自己去揣摩。情场如战场,你不要任他宰割。否则,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闻笙轻轻地道:“我不向他要求任何东西,是因为我怕他承受不起。像成非这样活着,太累了,我不想让他从我这里感觉到一丝一毫的负担。我既然自称爱他,就应该为他考虑。只是索求,又怎么说得上是爱?” 徐为笑笑:“成非真是个幸运的男人,连我都有点嫉妒了。” 闻笙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徐先生对爱情很有见地。” 徐为笑:“一般只有爱情不顺的人才会成为爱情哲学家。幸福的情侣,根本没心情考虑这些问题了。” 闻笙讶异。 徐为告诉她:“很简单。爱我的人我不爱,我爱的人不爱我。非常过时的一句歌词,不幸成为我的写照。” 他语气轻松,闻笙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徐为却还是笑:“闻笙,和你聊天很舒服。你很会体贴别人,难怪连成非这种人也想要霸住你。作为好孩子应该得到的奖励,你可以再问我一个问题。” 闻笙想了想,问他:“那个拿走成非母亲遗物的人是谁?” “是他的父亲成君威。” “为什么?”闻笙吃惊,“他爸爸不是对他很好吗?” 徐为笑:“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闻笙失望。 徐为安慰她:“别失望,这个世界上没有秘密,总有一天你会都知道的。我给你讲一点别的故事吧。我跟你说过成非曾经被送到法国接受特别教育七年,猜猜看是什么教育?” “英才教育?” “差不多吧。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英才教育,所有的课程都是由成君威来设计的。除了正常的艺术、科学、政治、历史、经济这些课程,还包括击剑、格斗、骑马、各种枪械,甚至还包括……”他忽然停了。 闻笙正被他的话抓住,下意识地跟着问:“还包括什么?” 徐为沉吟了一会儿,据实回答:“还包括……据说他满十六岁以后,成君威还派人高价从日本请成人电影女明星,教他做 爱,为了让他以后不会轻易被女色控制。” 闻笙几乎把手机跌在地上,甚至惊讶到忘了害羞。这是什么样的父亲? “还有意志力的训练,礼仪训练等等,五花八门,他的意志力被那些专攻人体研究的专家们制定的训练方案训练地近乎非人,他可以在酒精状态下开车,在睡梦中开枪,让人觉得他好像精神分裂。在巴黎的时候,他只有十几岁,但是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不可思议。他不是成君威的儿子,更像是成君威造就的一个完美的机器人。成君威在他身上花了巨额的银子。据说按照成君威的意思是至少要十年以上的。但是成非只用了八年,就通过了他的考试。七年,他没有一天睡眠超过六个小时。因为正在成长期,所以营养师几乎全天待命,不惜山珍海味,调理他的身体。” “为什么?他……他希望自己变成这个样子?”闻笙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揪着一样,生生地疼。 “因为他想回国去见他母亲。成君威把他关在法国八年,不许他们母子见面。” 闻笙喃喃地道:“八年,不许母子见面。他的爸爸是什么人?心理变态吗?” “八年里,成非只能得到他母亲的照片。每年冬天,他生日的时候,成君威会给他一两张他母亲的生活照,由北京送到巴黎。这些照片,就是现在成非一点点找回来的这些。” “所以,闻笙,你要对他有耐心。成非的意志力过于强大,不仅是对人对事,也包括对他自己。我们都是正常人,即使立场不同,但都会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思考去行动,但成非不是,他是靠意志力生存的人。但只要是人,归根结底,都是感情的动物,而不是意志力的动物。所以,闻笙,你要对他有耐心,不要灰心。他……” 闻笙忽然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她立刻按掉了电话。成海岩已经进来。 他已经看到闻笙的动作,嘴角微微一抿:“在打电话?” 闻笙怔怔地看着他的脸,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扑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中。 成海岩环住她的腰,顺势向后一靠,靠在门上:“怎么了?” 闻笙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闭上眼,倾听他们之间的心跳和呼吸。不平稳的是闻笙,成非的心跳,永远稳定。 闻笙仰起脸看他,轻轻道:“没什么,只是想你了。” 如果是从前,他会微笑,然后抚弄她头发跟她说些什么,用他永远温和动听的声音。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这样做,他没有笑,英俊的脸庞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略低了头,看着闻笙的脸,他轻轻伸手抚摸她的脸庞,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闻笙,谢谢你想我。” 闻笙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忽然心里一疼,几乎流出眼泪。看着他,闻笙轻轻问道:“我说我想你,会让你觉得反感吗?” 闻笙现在很害怕,她小心翼翼,害怕一丁点的接近和触摸会让他接受不良,冷漠地拂袖离去。她知道他是最强大的,永远无懈可击的,但是现在,却无法自抑地,害怕自己的一个眼神一根发丝,会划破他的完美外表。 他究竟是强大的可以依赖的,还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闻笙搞不清了。 成海岩静静地看着她,他正在摩挲她脸庞的手指停在她的脸颊上,中指指尖拂掉她眼角溢出的一点泪迹。他的手很大,闻笙的瓜子脸本来就玲珑,放在他的手中更显小巧,可以被他的手掌包起来。 他摇了摇头:“不会,谢谢你想我。” 闻笙听了他的回答,微微地笑了,笑得想哭。她在他怀里,踮起脚尖,吻他的下巴。 成海岩没有动,他只是半身靠在门上,任闻笙轻软的唇落在他下颔上。眼光半垂,视野内的这个小女子白晰的脸庞是不清晰的。人的眼睛很奇怪,有时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他只能感受到她轻软娇嫩的唇,落在他的下颔上。 闻笙吻了他的下巴,吻了他的唇角,最后吻了他的嘴。四唇相接时,闻笙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闻笙觉得自己有些颤抖。她小心而温柔地把舌探入他的口中。 他的鼻息是热的,体温是温的。这么简单的事情,却让闻笙想哭。听了那么多和他有关的故事,闻笙有些错乱,几乎以为他全身上下都是冰的、凉的。 成海岩转身换了个方向,让闻笙靠着那扇门。他夺回了接吻的主动权,也许是不耐她这种小心翼翼地引逗。 他的吻一向都是温柔的,即使很深。即使是欲望高烧的时候,他也总能维持优雅和节奏,那种控制能力似乎与生俱来。 但是这一次,闻笙感觉到他一路延伸的霸道,她觉得透不过气来。 当他放开闻笙的唇时,闻笙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软,好在有那扇门可以给她依靠。他一只手臂撑在门上,就放在她的头发旁边,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这个姿势,略微低头,刚好方便他看着她。他的脸上仍然是淡淡的,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是眼睛很深。 这样子看着一个女人,会让这个女人觉得被小猫挠心。 闻笙双手放在背后,垂下目光不敢看他,咬住嘴唇,轻声道:“你把我的头都弄晕了。” 他没有说话,放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抬起来,把她弄乱的头发整理顺了。 他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脸颊,忽然开口说话:“这么漂亮,又这么傻,如果我离开你,你要怎么办?”语气很轻,很轻,很轻,像是叹息般地自言自语。 闻笙忽然落泪,向前投入他怀里,手臂圈住他的颈。 如果他离开她,她怎么办?那如果她离开他,他又怎么办呢?究竟是谁离不开谁?又有谁是谁真正离不开的呢?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关系? 闻笙好怕他是一个琉璃做的梦想,那么完美那么高贵,但是一碰就会碎。 她不懂得如何抚慰他,只能彼此拥抱亲吻而已。这是他所需要的吗? 人生是一场赌局 他把闻笙带到了另一家酒店的娱乐中心。 走进旋转门时,他问闻笙:“记得在北京见过的邵华强吗?” 闻笙点点头:“他是你的朋友。” 成海岩听了,淡淡一笑:“有没有好奇过他是做什么的?” 闻笙轻声道:“他做的事有点可怕。” 成海岩微笑:“小姑娘。” 这个附属于星级酒店的娱乐中心最重要的娱乐就是它装修豪华的地下赌场。坐拥豪财的男人们和他们家里那些寂寥无所寄托的太太们是这里的常客。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和衣着时尚的美貌少女穿梭来去,服侍着他们的需要。 这是浮华城市必备的销金窟。 闻笙没想到成海岩把她带到这里来,她忐忑地看着他掏出金卡,刷了十个筹码。那些银色的筹码,做得非常精致漂亮,只有一元硬币大小。每一只,代表着一万块人民币。 他轻轻抛了抛手里的筹码,问她:“知道赌博一共有多少种方式吗?” 闻笙摇摇头,紧张地道:“你……” 成海岩指了指那些隔开的大厅:“扑克,骰子,买单双……每一个房间的玩法都不同,你来给我选一种?” 闻笙咬住嘴唇:“你喜欢赌?” “非常讨厌。” “那你用这种方式解压?” 成海岩笑笑:“解压……你认为我的压力很大?”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很轻柔,但却让人觉得不安。闻笙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我有更好的方式,比如,找个漂亮且听话的女人,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他轻轻捏捏闻笙的脸颊,“选吧,如果一定要赌一场,让我看看你会选什么方式。” 闻笙选了骰子。 他笑笑:“好,这种赌法,看似尽人事,实则听天命。最适合天生赌客的一种方式。” 他牵起闻笙的手走进其中一个房间。 房间很大很豪华,没有窗户,从墙壁到天花板,嵌着无数金色的小灯,像散布夜空的星星。房间里有六张长桌。 有一个人输光了筹码,脸色惨白地离开他的座位。 成海岩走过去,接替了他的位子。闻笙一直盯着那个失魂落魄离去的豪客走出这个房间,有些惊惧和不安。 有服务生在成海岩的身边加了一张椅子,让闻笙坐下。 “闻笙,知道赌博的精义是什么吗?” 闻笙无法回答。 他自动说出答案:“是不在乎输赢,不在乎,它便无法牵制你,于是,输赢得失,都不能扰乱你的心。这是一种很邪乎的规则,和人生一样。越是不在乎,越会得到更多。如果总想得到更多,总有一次会一败涂地。” 第一局开始,他把十个筹码全都押出去,抓着闻笙的手摇骰子。 三局过去,他面前的筹码变成五十多个。身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他留下一只筹码,把其余的全押了出去。 他抓住闻笙的手,感觉到闻笙手里在出汗。 他笑笑:“紧张什么?怕我输?别怕,十年前,我还靠这些养活自己。” 十年前,他还在清华读书。 闻笙看着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为什么?” 对面的人在摇骰子,骰子撞击骰盅时发出特有的哗啦啦的响声。他看着闻笙,温柔地道:“你想知道?” 闻笙点点头。 “从高三到大三,我用地下赌场赢来的钱付学费和生活费。”他轻轻掸了掸留下的那个筹码,“虽然很讨厌邵华强弄的这些调调,但不得不说,这些的确曾是我的衣食父母。” 闻笙知道他母亲去世时,他十八岁,也是在那一年,他离开父亲成君威。原来,孤身一人时,他靠这种方式生活。 闻笙一直以为邵华强作为北京城的黑道闻人,做的是电影中那些杀人越货走私贩毒的勾当。此次才知,原来他是赌场大亨。他们一家人,千奇百怪。 轮到他摇骰子。 他拿起骰盅,对身边的闻笙说:“不过,那都是些很脏很小的小赌场,连骰盅和桌子都很不干净,人员也是鱼龙混杂。像这样的高级赌场都被一些特殊人物控制着,我不能去。” 他竟然对闻笙谈起自己的事,闻笙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只能听,不敢回答。 这一把他又赢,又有一堆新的骰子被推向他面前。 他仍然只留那一只,把其它的全押出去。 这一次他输光。 闻笙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丝毫不在乎对面对手的欣喜若狂,只是看着闻笙,道:“你猜赢的人会怎么样?会拿着筹码走出去还是继续?输的人,比如我,又该怎么样?” “如果一直不离开赌桌,什么时候才是结束?” 他笑笑:“根据我的经验,赌钱的人,很少有赢了主动离开赌桌的。人的头脑,在这种时刻是最不清醒的,所有的赌场都没有窗户和时钟,就是让你忘了外面的世界,在这里一直赌下去。赌到没有筹码,才是结束。在地下赌场那会儿我很有名,因为我不但经常赢,而且赢了就收手走人。” 闻笙呆呆地看着他。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赢了会怎样,输了又怎样?” 闻笙茫然:“我不知道,我不赌。” 成海岩笑笑:“你不赌钱,但你赌人生。从你走进谜城的那一刻起,你就开始赌了。左或者右,在迷宫里走来走去,总会有一个结局。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闻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该他下注了。 他拈起那仅剩的一只筹码,问闻笙:“这一次,你希望我是赢还是输?” 闻笙眼里忽然涌出一点泪意,也许是委屈。他这种捉摸不定的态度,让她疲于应付。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状况。 “我希望你输。”她冲口而出。 他们摇骰盅。 骰盅开出来,他赢了个满堂红。所有的筹码重新回到他面前,甚至比之前更多。 旁观者中有人惊呼。 他的嘴角带微微的笑意,看着闻笙:“看来,上天不满足你的心愿。” “上天?”闻笙咬着嘴唇,看他,“有命运这种东西存在吗?”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命运即是偶然。”然后起身离开赌桌。服务生过来为他收拾桌上的筹码。 闻笙跟着他离开,低低地道:“你又是在赢的时候离开桌子。” “得到想要的东西,获得那种满足感才算是赢,我想要的不是钱。”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闻笙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我什么都不想要。”他这样回答。 服务生带他们到贵宾室去兑换筹码,经理过来,殷勤地问:“先生是想换成现金还是支票?” 成海岩笑笑:“什么都不想。我想见徐先生。” 闻笙脸色刷地惨白。 那经理一呆:“先生您……”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是谁。不认识徐为的话,你们每个月三成的抽成要交给谁?国税局吗?”成海岩淡淡地道。 经理第一反应是怀疑他的身份,莫非是上面派来的匿名巡查官员?想想又不会。开这么一间高级赌场,不用说也是早已搭通了天线地线。有人来查的话,怎么会不知情呢?交给邵华强的三成抽成就白交了? “要是来查你们的,会在这儿玩吗?你告诉徐为,我姓成。” 经理不再多说,退出门外打电话。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闻笙。闻笙跌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他。 成海岩微微一笑:“徐为不会吃了你,别吓成这样。” 徐为很快到了,进门看见这种情况,立刻了然。他极聪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笑容里透着一点尴尬。 成海岩平静地看着他,道:“告诉邵华强,适可而止。” 徐为耸耸肩:“毕竟是亲兄弟,何必搞得跟仇人一样?邵先生也是一片好心。” 成海岩冷笑,却没说什么,转身看着闻笙。 闻笙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像陷入了流沙,无力动作,只能那样仰看着他,脸色苍白。 成海岩伸手把她从沙发里拉起来。 闻笙站在他面前,没有一个字可以为自己辩白。 他注视了她一会儿,把一个银色的筹码塞进她手中,那是他从那一堆赢得的中拿出来的一个。 轻轻凑近她的耳朵,他轻柔地说:“再见,笨蛋小特务。” 闻笙的眼泪掉了下来:“成非,我……” 他替她擦掉眼泪,转身欲走。 徐为脸上的表情很自然,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他客气地问:“你明天早上的飞机?” “早上八点,如果打算在机场绑架我的话,现在就开始准备人手吧。”成海岩淡淡地道。 徐为笑笑:“怎么会呢?我只是想祝你一路顺风,毕竟,人生无常,我可还希望以后能有个交朋友的机会。” “谢谢。”成海岩转身出门。 徐为看着闻笙,摊摊手:“对不起。” 闻笙擦干眼泪:“愿赌服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别人没有关系。” 徐为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闻笙摇摇头。 徐为的眼光落在桌子上的一堆筹码上,有些叹息:“我一直很奇怪,邵先生说他当年靠地下赌场为生。赌骰子这种事,纯属运气,和智力因素没任何关系,为什么他会一赢再赢?难道真得有天之骄子这一说?” 闻笙想到成非刚刚对她说过的,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所以他也没有赢。 那么,是谁赢了? 那么多赌客在赌场里来来往往,一掷万金。他们都是身怀万贯的高官巨贾,每个人想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谁有权力结束 徐为在第二天准备离开酒店时,看到闻笙站在酒店门外的台阶上,她显然是在等他。 徐为向闻笙走过去:“我不是已经让人送你回去了?” 闻笙没有说话。 “你有话要对我说?” 闻笙点点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要回北京。回到北京以后你和成非还有关系吗?” “有,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闻笙呆了呆,说:“我不知道你和邵先生究竟在做什么,我也不想问。我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他。所以,我想请你带我一起去北京。” 徐为看了她很久,最后微笑:“你是个很有勇气也很善良的姑娘,上天会给你好运的。” 徐为退了上午的机票,改为下午,和闻笙一起飞北京。 在他们登机后,一辆白色宾利停在机场,曾晶从车上走下来,一副硕大的香奈尔冬季太阳镜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让她的气质更显冷艳。 司机从车上下来,将机票交给她。曾晶没有看,接过来放在包里,她点点头。 白色宾利驶离机场,曾晶一个人向登机口的方向走过去。 福田公墓座落在北京郊外的西山风景区,靠着燕山龙脉和永定河引水渠,三十年代就已经建成,历史悠久,是北京最早的一家上等公墓,景色清幽静美,像一座园林。 安葬在其中的历史名人包括末代皇帝溥仪的生父爱新觉罗·载沣,国学大师王国维、俞平伯,着名文学家钱玄同、汪曾祺,近代中国核物理学之父钱三强等等。九一年江青自杀后,也是葬于此处。 此刻时间已是下午六时,冬天天光暗得早,六点左右已经看起来暮色深浓。不是清明时分,来扫墓的人本来就寥寥无几。到四五点钟时,几乎就没人了。 此刻已经到了下班关门的时间,但是按照公墓的规定,只要还有客人留在墓园里,就必须延迟关门时间,务求等待客人尽哀而出,才可以真正下班。 工作人员看看登记簿子,发现只有一位客人还留在墓园里,他登记的名字是成非。她对这位客人还有印象,是一个年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黑色的外套,颀长英俊,气质出众。虽然只是登记时见了一面,但给人留下的印象却异常深刻。她依稀听人提过,每年的今天,都有一个奇怪的客人留得很晚。 来福田公墓扫墓的人中不乏大富大贵者和名流世家,通常早到或者晚到的也就是些人,因为他们想和市民的扫墓潮错开。工作人员猜测这个男子大概也属于这种类型。看了看登记簿子,他从中午一点钟进了墓园,一直耽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她正想合上簿子时,却忽然有人轻敲她面前的玻璃窗,抬头,看到一个儒雅的男人,面带微笑,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的漂亮女孩子。 徐为谦和地道:“我们现在想要进去一下,可以吗?” “对不起先生,现在已经快要关门了。你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徐为摇摇头:“我们不是来扫墓的,是来接人的。一位姓成的先生,他还在里面吧?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福田公墓最幽静的一个角落里,一座白色大理石建成的豪华墓地,自成格局,独占一隅,周围数十米都是郁郁青青的青草绿树。成君威葬金雯雯时,将福田公墓这一角全部买下来空着,以保证金雯雯的坟墓处在一个远离他人不被打扰的环境里。 墓碑前,成海岩静静地靠着墓碑,坐在墓碑前的草地上,合着眼睛,任微风吹拂,面前摊开着一本相册。 相册是他花了十三年的功夫收集的,每年两张,本来应该是二十六张,但是缺了今年的两张,所以只有二十四张。 墓碑前放着一大束白色百合花,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他知道这束花来自天涯海角以外一个名叫成君威的男人,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在墓前看到这样一束花时,他怒不可遏,抓起那束花向墓碑上砸了过去。墓碑前一地花瓣,零落残破。 后来,风起了,把花瓣从地上卷起来。他站在那一阵白色的雨中,有几片馨香的花瓣拂过他脸庞。他可以想见成君威一贯的模样,含笑沉着,自以为是,那种感觉有点像邵华强,但是远比邵华强要功力精深。 他长得像母亲,但邵华强长得很像成君威。所以打从法国回来以后,成非始终不愿看到邵华强那张脸。 摔散了那束白百合的那天晚上,成非就做了噩梦。梦里雨下得很大,他母亲还是一贯惊惶不安楚楚可怜的样子,像小孩一样什么都不懂,她是成君威豢养的宠物,心智不足,几乎一辈子都维持在这个状态。 她双手拽着他的衣角,哭得又伤心又委屈,反反复复地问,你为什么弄坏我的花,那是我的,是他给我的……而他快步向前走,根本不理会她。母亲跟不上他的脚步,跌了一跤。他立刻回头去拉她,却发现找不到她的人影。天上下的雨忽然都变成了白色的花瓣,迅速地、密密麻麻地把他掩盖起来。他快要窒息而死时,听到他母亲在外面拍着手笑,声音异常地清脆,活该,谁叫你弄坏我的花…… 那一次,成非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他不相信鬼神之说,却无以阻止自己被这个虚幻的灵魂所控制。他一直以理性和智慧去丈量世界,智慧无法到达之处,交于意志。然而,意志也无法到达的地方呢? 十三年前的一颗子弹结束了他混乱的前半生,从此,改名换姓,面带微笑,隐含冷漠与锋锐,成了长袖善舞的名商,过着繁花似锦又寂寞空虚的第二生。 但人生是唯一无法用意志力与智慧来快刀斩乱麻的东西。有些往事,也许渐行渐远,但也许,在时间的另一个维度,它从未远离。 就像《交叉小径的花园》,时间可能拥有不同的维度,你所处的那一个,并一定就是真实。这不是幻想,只是哲学到了自虐的地步时纠缠不清的一个问题。几千年前中国那个梦见蝴蝶的哲人,所表达的也无非是这么一个意思。 成海岩从怀里取出一只手枪,军用手枪的经典之作,意大利伯莱塔92系列的98FS Combat,轻轻放在相册上。那冰冷的、压迫心脏的重量似乎暂时减轻了一些。 每年只有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待在空空的墓园里,成海岩始觉出几分真实。这是他责无旁贷的沉重,所以他从未想完全逃离。这些年来,偶尔他也思考人生这个命题,但一个错误的题目是不可能解答出正确的答案。他可以用最敏锐地目光一眼看破别人的困境,但却没有解答自己的问题的资格。 就好像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一种态度来对待自己的母亲。每年十二月,所有的因素都会把他推向她,这成了一种既想摆脱又舍不得摆脱的折磨。wωw奇Qisuu書com网一旦连这最后的羁绊也离他而去,那他的前半生,就真得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带着一半的自己,隐身离去。 察觉出有人走近,他迅速地收起枪放在怀里,从墓碑后面走出来。 他看到徐为和闻笙向他走过来。 他没有理会闻笙,只冷冷地看着徐为:“邵华强让你到这里来?” 徐为坦然:“是。” 成海岩冷笑:“你还真是有胆量。” 徐为不置可否,淡淡地道:“你应该在这里立上一块告示,擅入者死。” 闻笙紧张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却发现根本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成非是真得生了她的气,从她进来,他连一眼都没有给她。 成海岩冷冷地道:“还想干什么,说吧。” 徐为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他摊开右手,手心里扣着一只打火机。静静地看着成海岩,他引燃了那只信封。 成海岩和闻笙看着那只信封烧到一半时,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们都明白了里面是什么。闻笙大惊失色,而成海岩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度骇人。他们几乎同时去抢那个着火的信封。 徐为把信封抛出去,那信封已燃烧殆尽,难以挽救。下一刻,成海岩的手枪顶住徐为的额头。闻笙顾不得手被炙伤,扑倒在草地上抢到了信封的最后一点残骸,一回头,看到成海岩手中的枪。 她呆住,颤声道:“成非,你……” 成海岩显然极度愤怒,但习惯使然,他越愤怒的时候就越是冷静。手指利落地一推,枪就上了膛,他把枪筒从徐为的额头挪到他的心脏位置,盯着徐为,一个字也没说。 徐为轻轻吐了一口气,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平静地道:“我知道你很想一枪杀了我,不过你要杀的不是我,还是不要浪费一颗子弹吧。” 闻笙睁大眼睛看着成海岩,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扑过去拉下他拿枪的那只手,第二反应却是一动也不能动。她怕她一动,那支枪里会真得飞出一颗子弹,让徐为命丧当场。她无论如何也想到,她会看到成海岩拿枪指着徐为这样一个场景。这种场景,离生活太遥远。 成海岩冷冷地道:“邵华强值得你这样卖命吗?” 徐为淡淡地道:“为朋友两肋插刀,本来就是男人应该做的事。你是独孤求败, 当然不会懂。” “照片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当然是成先生给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现在起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关于金雯雯小姐的一切到此结束,就像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成海岩听了他这句话,一个字也没有说。忽然之间,有人说,你的母亲从未存在过,你的过去就此灰飞烟灭,他能说什么?成君威有什么权力这样随心所欲? 他忽然转头看闻笙:“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知道多少?” 闻笙看着他:“我……” 没有等她回答,徐为已经截口道:“她知道的并不多,最起码你最在意的事情,她还不知道。” 成海岩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这句话:“我最在意的事情……”他冷笑,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徐为静静地道:“你不信?别忘了,你们那种母子关系,邵先生是亲眼见过的,他不是瞎子,也不是白痴。” 成海岩盯着他,轻轻吐出几个字:“闻笙,到一边去。” 闻笙听了徐为那句话,正不明所已,冷不防得到他忽然的指示,呆了一下。她看了看成海岩,再看看徐为。原本是放不下成非才跟着徐为到北京来,没想到却变成这样,似乎除了安静地走到一边去,等他们解决问题之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于是她远远地走到另一边去,在走过墓碑时,她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字。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简单的一行字,爱新觉罗·雯芳之墓,1960-1994。闻笙不觉有异,走过几步之后,脑子里却忽然炸开,成非的母亲,竟然生于1960年。也就是说,金雯雯生下成非之时,还不到十六岁。 闻笙回头看了远处的成非一眼,觉得有些眩晕。 徐为说过成非是私生子。在中国的七十年代,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未婚生子,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他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徐为看着成海岩:“你身手一流,对付我这种书生绰绰有余,不用拿枪指着我,我也跑不掉的。” 成海岩没有理他,只是淡淡地道:“给邵华强打电话。” 徐为很配合,称得上从善如流,立刻从怀中取出手机打给邵华强。 通了以后,邵华强第一句话就是:“出事了?” “你说呢?你们成家二少爷的枪现在顶着我的心口呢,邵大老板。” 邵华强哈哈大笑:“你还活着就好。兄弟承你这个人情,以后也给我一个机会去赴汤蹈火……让我跟成非聊聊。” 徐为把手机递给成海岩。 成海岩接过手机,等邵华强说话。 邵华强的语气是他一贯的威严镇定,也即成非眼中的自以为是:“我不相信你会再杀人。” “不要随便揣测我的想法,别忘了我最擅长做你们想不到的事。”成海岩淡淡地道。 手机那边静了一会儿,然后邵华强问了他一个问题:“现在你手中的那只枪,不会就是当年那只伯莱塔吧,难道十几年了你每天贴身带着它?” 成海岩不语。 邵华强哼了一声:“对别人狠心的人,果然对自己也狠得下心。” “解释你的居心。” 邵华强很干脆:“第一是我不想欠你,所以希望你也欠我一次。” “第二。” “第二是老爷子托我了结这件事。一个金雯雯折腾了这么久,成非,也够了。老爷子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你们还要别到什么时候?” 成海岩冷笑:“你什么时候又为成君威卖命了?” 邵华强沉默了一会儿,答道:“父子连心,血脉连根,我不像你,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你们那么执著的爱与恨。” “如果不能将心比心,根本没有资格对他人指手划脚。邵华强,如果是邵太太被成君威毁了一辈子,如果是你亲手枪杀了你的母亲,你能不能像你说的一样?” “不存在这种假设。” “所以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 邵华强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句让成海岩意料到的话:“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成非,你真得那么恨老爷子吗?” 这句话问得突兀无比,成海岩无以为答。 “成非,这些年来老爷子都住在法国,我不信你不知道。如果你真得欲杀之而后快,距离根本不算借口,十年前你就可以买张机票飞过去,凭你的身手,就算老爷子身边有保镖,但你也绝不是没有一点机会。但是你却连试都没有试过,为什么?” 成海岩没有理会他的问题:“我不需要回答你。” 邵华强冷冷地哼一声:“你尽可以自欺欺人。成非,成君威不是好父亲,但是别忘了,你也不是什么好儿子,你们彼此彼此。成君威把你当成稀世珍宝,不惜金山银山花在你身上。可惜,天才,又能怎么样?你一身本事,到现在也无非是炒炒房子卖卖地而已。人生本来就是这样,饮食男女,寻欢作乐,这么简单的事,却被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搞得比迷宫还复杂。如果你是我儿子,我宁可一枪毙了你,也不会让你长成今天这种样子。” 成海岩冷笑:“可惜你不是,否则我连去法国的机票都省了。” “谁说不是?长兄如父,你再怎么着也改不了那一条血脉。如果不是看这点血缘之情,你以为我有耐心在老爷子和你之间费这种力气?” 这句话激怒了成海岩,他冷冷地道:“记得带着担架来接你的手下爱将。”啪地按掉了电话。 徐为看着他,皱眉:“你……不是真得要杀我吧?” 成海岩淡淡地道:“杀人不用偿命,至少有十几种方法,徐大律师心里最清楚。” 他缓缓地垂下手枪,指向徐为的右腿膝盖处:“我如果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邵华强还以为我吃素。” 闻笙在远处一直惴惴不安地盯着成海岩拿枪的手,看到成海岩的枪口下垂时,她心中忽然闪过一道警戒的光,来不及细想,她下意识地扑过去挡在徐为面前。 成海岩根本没有注意闻笙在一旁的动静,是以,只觉眼前一晃,已多了个人影挡在枪口之前。这个场景无比熟悉,他的头一阵晕眩,轻轻喝了一声:“闪开,闻笙。” 徐为也大感意外,笑笑:“小闻笙,你让我很感动。” 闻笙看着成海岩,急切地道:“你不能这样做。” “闻笙,我还没有和你算帐,先不用忙着救别人。” 闻笙心里一横,道:“这颗子弹,1991年已经有人替你射过了。” 成海岩沉默,这是一个很有力的理由。 闻笙慢慢地向他走了两步,伸手去握住他的枪口,那冰冷的金属感让她的手颤抖,她第一次见到这种暴力的凶器。女人的本性都愿意远离暴力,但男人却永远喜欢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来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闻笙的声音有一些颤抖和愤怒,她咬紧了嘴唇看他:“如果你一定要用子弹来泄恨,那就打在我身上好了,好让我看清楚你的子弹究竟是怎样射出枪口的。我骗了你,你不是很生气吗?” 成海岩一直看着她,他的眼神,温柔、锋利、冷淡、深沉,仿佛流转不定。 他从她手中抽出枪口,转向一侧。他仍然注视着闻笙,但消音手枪疾吐出四声连在一起的穿破气流的“咻咻”声。 闻笙转头去看,看到四颗子弹深深地嵌入高大青松的树干里,排列整齐,像一个十字的四个边缘,距离与距离都测算得无比准确,像有人拿尺子一一量过。 “看清楚了吗?”他温和地问。 闻笙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眼里忽然就涌出一些泪意。事情很明显,开枪这种事对成非而言,根本就像她弹琴一样简单和普通。 他想让她看清什么?是看清他的神枪之技,还是想告诉她成非根本不是她那种小女孩的浪漫所幻想出来的那个人? 他始终不信任她。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小女孩。他既不相信她的爱,也不相信她为爱情所奉献的那种勇气。 闻笙觉得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要到怎样的地步,才能让他相信她?她又能给他什么呢?他像一个困守孤城的末代君王,虽然已是西风残照,|Qī-shu-ωang|却仍然高高在上。站在地上的人,要如何接近他?解救他呢? 闻笙曾经认为,以爱之名,可以自救救人。可是现在,她想,也许她错了,她能做的,最多只是陪他一起等待覆没。 成海岩收起枪放进怀里,过去捡起相册,转身离开。 闻笙只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了头,轻轻地道:“我是不是不应该来?我以为我有很多很多话要对他说,可实际上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徐为没有回答她,只是拉起她的手:“好了,天黑了,我们也走吧。再不走,要被关在福田里面了。” 成海岩从停车场驶出他的凯迪拉克时,看到邵华强的黑色奔驰就停在他的前面。原来他一直在福田的外面。 成海岩一个急刹,在两辆车擦身而过的一刻停车。 邵华强巍然不动,自顾自地抽他的烟。 成海岩淡淡地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告诉徐为?为什么让他代言?” 邵华强吐出一个烟圈,平静地道:“我脾气太坏,又和你犯冲,如果是我们两个面对面,非死即伤。徐为是我的好朋友,算得上生死兄弟,我的事就是他的事。” “你不怕我极怒攻心杀了他?” 邵华强拿着烟的手微微一动,但他的声音却依然稳定威严:“徐为跟我打赌说你不会,他一向聪明。告诉我,我是输了还是赢了?” 成海岩没有回答,他的车子在邵华强的面前扬长而去。 邵华强看到徐为和闻笙一起从福田里面出来,随着他们俩出来,福田公墓关闭了大门。 徐为赢了。邵华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徐为走过来,为闻笙拉开车门。 闻笙看了一眼邵华强,她对邵华强的陌生感仍在,不知道该不该上车。 徐为微笑,抬手指了指车里:“上车吧。” 她看了徐为一眼,上了车。 徐为也上车,陪她一起坐在后座。徐为松开脖子处的一颗衣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闻笙掏出手帕递给他。 徐为笑道:“谢谢你,小闻笙。” 正在开车的邵华强忽然道:“安琪今天也回北京了,看样子她对你还是很关心。” 徐为笑笑:“她想要关心的恐怕不是我。” 邵华强发动车子离开福田公墓。 缺失的档案 方圆大厦位于北京西直门和中关村南大街的交叉路口,华迅科技就位于方圆大厦的高层。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计算机信息安全公司,华迅科技和它低调的老板一样并不为大众所熟知,但在业内却是大名鼎鼎。 曾晶出了机场,就直接打车去了方圆大厦。 曾晶步出方圆大厦的电梯,走进玻璃门后华迅科技的大厅。华迅共有两个入口,对着不同的电梯。一个是员工上班的入口,另一个则是靠近总裁办公室,方便业界来宾直接拜访华迅的老板。 出了电梯,几步之外就是总裁办公室。 秘书室的小姐阻止了她:“小姐请留步,请问您有预约吗?” 曾晶摇摇头:“请接你们曾总内线,我是他的家人。” 秘书小姐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拨通了电话。 她对着听筒刚说了两句话,传达了情况,电话那一端滴地一声就挂了。秘书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一时呆在那里。便看到一向很少亲自出来迎接客人的总裁曾焱已经快步走了出来,满面愉快的笑容。 曾晶看到他,也笑了:“哥。” “我一听电话就知道是你。什么时候回北京了?” “谢谢你,欣然。” 曾焱回头向秘书道了个谢,把曾晶带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很简洁,主题是白色和深茶色,夹杂一些黑的色块。办公桌后方的墙上挂了一幅曾晶的风景画,开满金灿灿油菜花的田野,还是曾晶学生时代的习作,当初送给哥哥的礼物,他一直保留在办公室里。 秘书送咖啡进来,曾焱亲自过去接过来,不忘吩咐她一声:“把我今天的日程都挪开吧。” 秘书应了一声好的,退出去,关上了门。 曾焱把咖啡放在曾晶面前。 曾晶安然享受他端茶倒水,一面环视了一下办公室:“你这里怎么还是三年以前的样子?我三年没来你办公室,还以为会有什么变化呢。” 曾焱答道:“我又不像你,一个画室一年可以动两三次刀。我比较恋旧,变来变去,我自己也不习惯。” “那秘书为什么换了?我进来才发现换了新人,都不认识我。” 曾焱不以为意地道:“还能是因为什么?接受不了自己的老板是个同志,所以辞职了呗。” 曾晶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认识了一个小男孩,还没追到手,却把人给弄丢了,到现也找不着音迅。” “找不着?怎么可能。网络时代,什么信息能逃过你的魔爪?安全部的人不是也来找华讯合作吗?” 曾焱摇摇头:“不想用那种方式。如果真得有缘份的话,总会再见面的吧。” 曾晶不以为然:“无为主义。” “不提这件事了。回北京怎么不给我电话,却忽然跑到公司来找我?和老爷子有关?” 他们兄妹一向在外面见面,曾晶来华讯的次数屈指可数。忽然出现,事必有因。 曾晶摇摇头:“爸很好。是我来找你。” 曾焱吁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老爷子身体出了毛病,刚刚一颗心一直悬着。” “其实爸知道我在外面和你见面,不过他一直装聋作哑。有两次姚秘书还特地问我关于你的情况,还不是替爸问的?你不如试着去和爸见一面……” 曾焱摇头:“我比你了解他。他是上一辈人,看似开明,但有些观念根深蒂固,不可动摇。他不可能接受一个同性恋的儿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他的心里我就是一个最可恶的逆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曾晶也默然。她当然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接受公开的同性恋身份?所以曾焱只能被逐出家门,淡出所有人的视野,自生自灭。 曾焱笑笑:“还好有晶晶你,能够代替我哄他老人家开心。否则的话,我这颗心还真是放不下来。可惜你又坚持不肯住在北京。” 曾晶答道:“现在哪还用得着我?爸一看见然然,乐得眼睛都没了。你说,以前明明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一到老了,跟一般的老头子没什么两样?被一个几岁大的小孩牵着鼻子团团转。我有时候也真受不了爸,刚刚陪着然然胡闹,乐得跟老顽童似的,一转身换件衣服,他就一本正经地去会见外宾。让人看着都觉得吃不消。” 曾焱笑:“你吃然然的醋吧?别忘了你小时候也是被老爷子惯出来的,可凶了,我都不敢惹你。” 曾晶白了他一眼:“我有那么无聊吗?我是怕把然然惯坏了。你不知道,小丫头就跟外公最亲了,然后她爸爸,再然后你这个舅舅也来插一脚。反正就我这个妈妈在她心里没什么地位。一群人轮流惯,黑脸都让我一个人当了。” 曾焱安慰她:“不会的,爸和成海岩都是有分寸的人。” 他提到成海岩,曾晶一时沉默。 曾焱敏感地察觉到妹妹的心情不对:“怎么了?你来找我,和成海岩有关?你们吵架了?” 曾晶淡淡地道:“我们怎么会吵架?我们直接就过渡到冷战了。” “夫妻之间,有些摩擦也很正常。我和他谈谈?” “不用,我和他的事我自己会解决。我是想让你给我帮另外一些忙,我要看民政局的一些资料。” “怎么不让姚秘书帮你办?让他找民政上的人说一声,调档出来给你看看不就成了?” “太麻烦了,而且我要看的东西,姚秘书也未必能找得着。” 曾焱很了解妹妹:“这不是理由吧?” 曾晶知道瞒不过哥哥,索性直说:“我不想别人知道这件事,只让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而且,从你这里看效率最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内机关的办事效率。一句话吩咐下去要等一个星期才有人回答。” 曾焱沉吟:“从我这里看,可就是非法入侵数据库了。” 曾晶不以为意:“从军队到政府,北京有多少子弟和家眷?非法的勾当多了去了。我只是想看看档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又不篡改数据。” “你要看什么?” “有关成海岩家族的所有档案。” 曾焱一怔:“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本人?不是要清楚得多?” “你别问这么多,帮我找就是了。” 曾焱凝视妹妹:“你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曾晶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没什么,我想了解一些他的过去而已。” 曾焱了解曾晶少女时代那轰轰烈烈的恋爱史,所以不再多说,起身到办公桌边去打开自己的办公电脑。 曾晶道:“我以为你要带我去你们公司的计算机控制中心。” 曾焱一哂:“杀鸡还要用牛刀吗?” 对毕业于麻省理工计算机专业,在硅谷做过高级网络工程师的曾焱来说,这世界上大多数数据中心的防护措施,都是一碰就破的窗纸。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北京民政局的网络系统。曾焱的电脑是特别订制的,虽然仍是微型机,但和普通的个人电脑颇有差别,信息分析能力要高超许多许多。 “九十年代的资料,民政局会不会只有纸档没有电子档?” “不会。九零年以后的资料,这里都有电子档。民政过一段时间整理档案时,会把从前的纸档分批扫描入电脑保存。” “那你给我找一个叫金雯雯的人的档案。” 曾焱搜寻未果。 “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曾晶想了想:“那你去清华的学生资料中心找成海岩的信息。” 但清华的档案库里,关于成海岩的记录也并不多。曾晶最想知道的父母这一栏里,成海岩都空着没填。 曾焱与成海岩接触不多,看到这种情况不禁皱眉:“他这是怎么回事?从石头里出来的齐天大圣?” 下一步目标是中国移动的客户资料库,他们从中调出了成海岩的电话记录。成海岩工作和生活用的是不同的手机,所以私人电话记录上的号码并不多。 对照这些号码,一个一个清查人名。很容易就找出了徐为和邵安琪这两个陌生的名字。 曾焱看到徐为名字时怔了怔:“这人是个很有名的律师,不过他的活动范围一向限于北京。成海岩认识他?” 再从徐为和邵安琪那里入手。 调出徐为的社会档案和履历档案,相当正常的一个法界精英的档案。和成海岩唯一的共同点只是,都毕业于清华大学。 邵安琪的档案也没什么线索,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的广告业女强人。 于是再去找他们的电话记录。徐为的电话记录中最多的一个号码,名字叫作邵华强。 “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谁说过,你熟吗?” 曾焱摇摇头:“你知道我一向默默无闻,很少和这些京城名人交往。” 即使在同志圈里,曾焱也是极其低调的人物。他的朋友,多半是在国外读书和工作的那几年结识,在国内除了工作上的几个好伙伴,亲密的朋友很少,和北京的各个社交圈子也比较淡。一年总有几个月的时间,他一个人在国外旅行。 他们查邵华强的资料时,发现他名下最重要的产业是一座四星酒店世纪华阳。 看到世纪华阳的名字时,曾焱想起来了:“世纪华阳,它的会员制娱乐中心好像非常有名,有朋友约我我过去玩牌,不过那天刚好没心情,也就没去。” 打开与邵华强相关的档案,可用的信息还是不多。邵华强的生平也很模糊,他的学历止于高中,但二十几岁时就已坐拥巨额财富,这样看来财产似乎出于继承。但邵华强的档案中,父亲一栏却是和成海岩一样空着的。 曾晶从档案中注意到邵华强的母亲名叫邵芸,在那个年代的中国,随母姓的人少之又少。 曾焱为她找出邵芸的档案。邵芸仍然在世。资料显示了她的住址。那个地段,多是豪华公寓,看来,她晚年颇丰。 在邵芸的扫描纸档中,他们同时发现了配偶栏中被划去的一个名字,成君威。 曾晶心中一动:“快查这个人的资料!” 但关于成君威的资料却是空白。搜索民政、通迅、医疗、保险各个系统,均无成君威的档案。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曾晶难以置信。 “什么样的人,会没有任何档案留下?已经去世的人?” 曾焱摇摇头:“已经去世的人,只是注销户口,并不是销毁档案。想要销毁所有的档案,一定是要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有些人因为他们的身份问题,他们的档案和资料,另作一个系统,在民政系统中是缺失的。比如说你要在民政系统中查老爷子的档案,查军 委、党 委那些现任首脑的档案,都是查不到的。甚至你和我的档案,也是比较简单的。但成君威应该不属于这一类,这个名字我们从来没有听过,他不是政界要人。” “你还是给我进去找找吧。” 这个系统中资料少多了,只有那么些人物,但关于每个人物的背景档案都极尽详实,几乎相当于年表。他们看到许多耳熟能详的名字,包括曾振中本人。但在这个系统中,仍然没有成君威。 “还有什么样的人会销毁资料呢?”曾晶喃喃地道,“这个人,会和成海岩有关系吗?”她有一种预感,也许找到了成君威,她就会得知成海岩的过去。 “我觉得是你想多了。姓成的人有很多,这样顺藤摸瓜地找下去,至少半个北京的人相互之间都有关系。晶晶,你太紧张他了,放轻松一点。也许你们之间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反而是你这种态度搞出来问题一箩筐。” 曾晶根本没有听进去,她起身:“我要去见这位邵芸女士。” 曾焱吃惊:“现在?” “对,就现在。” 曾焱拉住她:“我被你搞得晕头转向,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紧张。” 曾晶拿开他的手:“没什么事,不用担心,我自己会处理的。” 曾晶已经匆匆走出他的办公室。 曾焱没有起身去阻止她。他了解这个妹妹从小就是这种个性,她决定了要做什么,谁也改变不了。她想说的事,你撬开她的嘴巴也休想知道。 曾焱有些担忧,但也只能由她去。毕竟,夫妻之间的事,就算是哥哥,又能怎么样呢? 圣诞夜之约 闻笙随徐为他们离开福田公墓以后,去了邵华强的酒店。 徐为亲自送她到房间,嘱咐她好好休息,明天一早送她上飞机回上海。 闻笙却没有在意这些,她的心里还记挂着成海岩:“你说,他会去哪里?” 徐怔了怔,立即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不由笑笑:“你不必担心他,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 闻笙轻轻叹了口气:“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生活会是这样。” 徐为没有回答。 “徐先生,如果你是成非,你会怎么办?” 徐为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不存在这种假设。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我可以想得很超脱也可以想得很残忍。但成非面对的是既成事实,我难以模拟他的心境,所以无权揣测。” “成非的妈妈生下他时,只有十六岁吗?”闻笙鼓足勇气,问了这个问题。 徐为没有踌躇,他知道闻笙一定看到了墓碑上的生卒年月:“是。” 闻笙轻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徐为看着她:“小闻笙,你知道什么是恋童癖吗?” “恋……恋童癖?!”闻笙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徐为斟酌了一下,采用最温和的遣词:“成非的父亲,对未成年少女有特殊的爱好。” 闻笙震惊地看着他。 “我知道现在在你心里,这位成先生一定是个大魔头。” 闻笙喃喃地道:“难道不是吗?一个正常的人,会有这样的爱好吗?一个正常人会这样摆布自己的儿子吗?” “别这么快下结论,成君威是一代枭雄,决不是你想象中的变态家族的酋长。你知不知道有一首古诗,前两句是……”他想了想,“笛箫什么的听不真,江湖旧雨散成尘?” “是不是‘笛怨箫清听未真,江湖旧雨散成尘’?”闻笙想了想,答道。 徐为颇为赞赏:“不错不错,就是这个。邵先生和我提过两次了,我却老是记不清。全诗是什么?” “笛怨箫清听未真,江湖旧雨散成尘。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 “这是成君威最喜欢的诗,不过,最后一句被他改成了‘半为江山半美人’。他一生跌宕起伏,很具传奇色彩,有机会我再讲给你听。不过,这首诗已经足以体现他的心境,以此为照,你可以揣测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 “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江山半美人……”闻笙一时迷惘,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么? “成家的人不是神精病,只不过是他们的思维都和这个时代的大众不一样。包括那位曾晶曾小姐,也是这样。这些人,永远不必忧心供房供车、柴米油盐这些问题,他们一生都远离真实的生活,所以整个的思维、角度和取舍,都和外部世界是截然不同。邵先生母子就是因为太正常了,所以才被成君威三振出局。” “真可怕。” 徐为笑笑:“可怕吗?对你来说……” 他怀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他取出手机:“抱歉,先让我接个电话。” 他只是听了两句,说了声:“OK,我知道了。”就挂掉了电话。 “从巴黎来的长途电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接?也许你可以对成君威增加一点了解。”徐为注视着闻笙。 闻笙知道这个邀请对她而言,是又一个十字路口的选择。是装聋作哑还是继续去追寻,也许会影响到整件事的结果。 “你认为我应该去吗?”她问徐为。她已经十分信任和敬仰徐为,所以想知道他的意见。 “我从不认为任何事有应该和不应该之分,只有做或者不做。” 闻笙点点头:“你说得很对,所以,我们走吧。” 徐为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和我一起去。小闻笙,你有一种赌徒式的孤勇。” 闻笙想了想,答道:“赌徒也没有什么不好,在赌桌上,人生只有两种可能,或者更好,或者更坏。再坏又能坏到哪里?若能落到成非的地步,倒是我的庆幸,至少我可以和他共进退。” 闻笙心里有恐惧有孤独有悲哀有各种复杂不明的情绪,多到她无法思考无法负担,但是从未想过要退却。 与其风平浪静渡过半生,不如挥霍了青春为爱疯狂。明天会怎样,她还没有想过。人生对刚满十八岁的何闻笙而言,还是一件模糊的事,她看不到终点也看不到方向,所以只能任凭感觉,带自己去趟过面前的荆棘。即使是痛楚,也是真实而满足的。 徐为审视了她一会儿,伸手拉住她:“走吧,傻丫头。” 他带闻笙去邵华强的套房。 从专用电梯出来以后,一步跨进的就是套房客厅宽敞的入口。守在门口的彪悍保镖,让闻笙吓了一跳。如果是陌生人闯入,恐怕还没看清环境就一头撞在了近在咫尺的枪口上。 客厅里有个年轻人在电话旁等候,漂亮的古董电话机的听筒放在桌上。 徐为看到他,问了一句:“邵先生呢?” “在另一个房间。” 徐为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那个年轻人离开。 “邵先生不接他爸爸的电话?” 徐为点点头:“我代表他,他会在另一个房间旁听分机。” “他不愿意直接和他爸爸对话?”成家的父子关系永远是千奇百怪。 “是。虽然打电话的也不是成君威本人,成君威一向由秘书代言。” “真是不可理喻。”闻笙感叹。 徐为已经笑着拿起电话:“喂?你好,我是徐为。” 他听了两句,答道:“成先生的意思我们已经向他表达过了,但成非好像并不接受,而且他目前与邵先生之间误会挺深。” 他们谈的果然是今天白天的事。 “我已经让人去航空那边去询问,我想比较有可能的是,他会飞去巴黎和成先生亲自见面。毕竟,到了现在,成非和邵先生之间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闻笙听了一呆。成非要去巴黎? 他们之间的谈话非常简短,每句话之间隔的时间却很长。也许是因为要通过中间人传话的缘故。 这个电话无非是询问一下福田公墓中发生的事,到此,对话已经可以结束了。 徐为看了一眼闻笙,对电话另一端的人道:“我想请你询问一下成先生,他有没有兴趣和何闻笙小姐说几句话?” 闻笙惊讶地看着徐为。 电话另一端的人明显也很惊讶,因为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度,连闻笙都能隐约听清:“何闻笙?就是你们之前提过的成非的一个女友?” 徐为更正了一下:“应该说她是唯一真正算得上成非女朋友的人。” 电话里的人似乎自觉刚才失态,很快地,声音又平静下去了,闻笙一个字也没听到。 徐为最后那句话让她呆呆地看着他半天,不知道自己听到的这一串字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那边有了回音。徐为答了句“OK”,将听筒交给她。 闻笙还是呆呆地看着他,忘了去接。徐为笑笑,像牵小孩一样把她往前带了两步,带到电话旁,把听筒塞进她手中。 闻笙下意识地把听筒靠近耳边,却听到那边静悄悄的,好一会儿没有声音。她以为没有人,刚想拿开,却听到一句:“何闻笙何小姐?” 这个声音,是成君威本人?闻笙仓促地应了一声:“嗯。” 从成君威的声音,根本无法判断他的年龄。他的声音异常地从容,听上去既不年轻也不苍老。不像成非那样儒雅悦耳,也不像邵华强那样威严自负。他更像是综合了他们两个人的特点qi書網-奇书,有一种缓慢却又让你不觉缓慢的控制性力量,不是压迫性的咄咄逼人,却无处不在。 那边又静了一下,然后他说:“何小姐,请你随便说一句话好吗?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闻笙呆了呆:“我……”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 “请随便说一句话给我听。”另一端的声音像是安慰,很温和。这种温和,倒是和成非很相似。 “请您放过成非好吗?”闻笙脱口而出。 电话另一端的人笑了笑,似是宽容她这种失礼:“你的声音很好听。谢谢你,小姑娘。” “谢我?” “谢谢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爱上我的儿子。” 闻笙呆呆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成家的人说话一律千奇百怪。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闻笙想了想:“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我想邀请你来看巴黎的圣诞夜,可以吗?” 闻笙猝不及防:“啊?”徐为敏感地看着她的表情变化。 “你可以和成非一起回中国。” 闻笙立即明白了这个邀请的真正涵义。 尽管在一刹那间有些恍惚,她还是点了头:“好的。” “巴黎的圣诞夜非常漂亮,有很多烟火、可爱的小孩子、唱诗班与圣诞树,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会让人去机场接你。” “谢谢您。” “再见。”电话嗒地一声挂掉了。 闻笙怔怔地放下电话,看着徐为。 “怎么了?” 闻笙迟疑地道:“成非的爸爸,邀我去巴黎……” 徐为注视她一会儿,从衣袋里勾出手机。 “干什么?”闻笙惊异。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让人给你办机票和签证。” 另一个人讲述的故事 曾晶找到邵芸所住的公寓时,已经是傍晚七点钟。邵芸住在六层,并不高,从那栋大厦的客用电梯上去,转瞬之间就已经到达。 她按了公寓门外的门铃。门铃是可视的,一个穿着围裙的三十多岁的女人过来应门,问了句:“请问你是?” 曾晶没有回答,只说:“我找邵芸邵女士。” “那您是她的……” “算是远房亲戚。” 曾晶装束典雅谈吐礼貌,一看即知出身教养良好。那女人没有再多问,开了门请她进来:“那您先请进。” 许是曾晶的外形太具压迫力,她对曾晶说话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曾晶安抚地微微一笑,踏进邵家。 这是一栋面积很大的复式公寓,装修是旧式的豪华风格,透着几分老式富贵人家的安详。 曾晶一边环视四周的环境,一边在刺绣的长沙发上坐下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一间屋里好奇地伸出头:“妈妈,有客人来了?那我去楼上叫邵奶奶下来。”小男孩放下手里的机器人玩具,噔噔噔地从客厅的楼梯跑上去。 那女人殷勤地端来新泡的茶水:“杭白菊泡的老普洱,您先喝上一杯。邵姨这就下来了。” 曾晶微微欠身:“谢谢。您是……” 那女人愣了一下,忙答道:“我是邵姨的保姆,刚刚的是我儿子。” “哦?你们母子陪邵女士住?” 那女人显然是相当淳朴和腼腆,有问必答:“是。我们母子都跟着邵姨住。” 楼梯上有脚步声。 曾晶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考究的老年套装的老太太牵着刚刚的小男孩下楼。单从外表来看,邵芸和任何一个有钱人家的老太太没有区别,心宽体胖,安享清福,所以显得尤其慈详富态。曾晶注意到她的脚上穿的是一双样式古旧的绣花拖鞋,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 曾晶从沙发上起身:“邵女士。” 邵芸已经摆手:“你快坐。我下来迟了,对客人有点不礼貌。没办法,人到了老年,就是不灵便,梳个头也要半天。” 等邵芸下了楼,曾晶和她一同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那小男孩仍然窝在她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曾晶。 这孩子身上穿的童装价值不菲,显然不是他那做保姆的妈妈能供应得起的。 邵芸拍拍小孩的头:“涛涛今天的作业写完了没?” 那叫涛涛的小孩答道:“写完啦,明天的也写完啦。” 曾晶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老一小。 涛涛的妈妈捧来水果,把孩子带走:“邵奶奶和阿姨聊会儿大人的天,涛涛先回自己屋去玩。” 邵芸抬头看到曾晶的目光,笑着解释:“这孩子跟着我住有两年了,调皮得很。” 曾晶微微一笑:“您真慈详。” “没办法,自己没孙子,好容易有个干孙子,还不得好好疼着?这孩子和他妈都可怜,又跟我投缘,住久了和一家人也一样。”邵芸看着曾晶,脸上现出期待的神色,“你是华强的朋友?” 曾晶摇摇头:“不是。我姓曾,您叫我小曾就行了。” “哦。”邵芸脸上有明显的失望神情,“曾小姐,那您找我是……” 曾晶注视着邵芸:“我想请您跟我谈谈成君威先生。” 邵芸的脸色微微地变了,她打量了曾晶一眼:“你是什么人?问这些干什么?”似乎是立刻起了戒备之心。 曾晶立刻安抚她:“我和任何机构部门都没有关系。我就是想问您一些私人问题,只是和我的生活有关。” 邵芸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和你的生活有关?曾小姐,你的意思是?” “我的先生,名字叫成海岩,您知道他吗?” 邵芸摇摇头,松了一口气:“我从没有听过这名字。” 曾晶立刻问了第二个问题:“那您知道金雯雯是谁吗?” 邵芸半晌没有回答,然后道:“时间已经晚了,老年人睡得早。曾小姐,您还是先请回吧,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再聊。”她从沙发上起身,叫保姆,“文娟,送客了。” 那个叫文娟的中年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曾晶起身,拦在邵芸面前:“我的先生,是金雯雯的儿子。我只是想了解一些和自己家庭有关的东西,请您帮这个忙好吗?” 邵芸吃了一惊:“你说你先生是金雯雯的儿子?” 曾晶迫切地问:“您认识金雯雯吗?” 邵芸摇摇头:“人死万事空,我和她认不认识都没什么关系。我和成君威离婚也有很多年了,成家的事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既然没什么关系,那讲给我听又怎么样呢?毕竟,和您已经没关系,却关系到我的人生大事。” “人生大事?” 曾晶点点头:“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想夺回我的先生,我女儿的爸爸。” 邵芸看了她一眼:“你已经有女儿了?” 曾晶避而不答:“拜托您帮我这个忙,可以吗?” 邵芸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可以聊一会儿。这些事情在我心里闷了许多年,能跟个有缘份的人聊一聊,我也不是不乐意。但曾小姐,你要向我保证,我跟你讲的一切,都不要流传出去。另外,如果有些问题我不想回答,请你不要勉强。” “我可以保证,也不会勉强。” “文娟,你先回屋歇着吧,我和曾小姐再聊聊。”邵芸重新和曾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你问吧,曾小姐。” 曾晶深吸一口气,问道:“您一定认识金雯雯,能能先告诉我她是什么人?为什么民政那里没她的户籍?” “金雯雯只是一个小名儿,叫着顺口就一直用。她的本名叫爱新觉罗·雯芳。” “爱新觉罗?”曾晶吃了一惊,“她是满族?是清室后裔?” “是满族倒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后裔就说不准了。反正就是这么个姓,叫这么个名。” “您见过她吗?” 邵芸淡淡一笑:“我怎么会没见过她?她差不多就是我养大的。” 曾晶更吃惊:“那您是她的……” “她是我先生的养女,名分上,也算是我的干女儿吧。” “她结婚了吗?她儿子的爸爸是谁?” 邵芸平静地道:“她儿子的爸爸,也是她的爸爸,就是我先生。” 曾晶怔住。 “她……她生孩子时几岁?” 邵芸没有回答:“后来我先生跟我离婚以后,娶了她。虽然是先有孩子,不过,也算是结了婚吧。” 曾晶只想知道事件经过,对金雯雯这个人并无多大兴趣,也没有在意邵芸这个讳而不言,继续道:“这么说,成海岩和邵华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邵芸反问了一句:“成海岩是谁?” 曾晶诧异地道:“就是金雯雯的儿子啊,您不认识吗?” “金雯雯的儿子,不是叫成非吗?”邵芸诧异,继而想起,“是了,华强和我提过,成非这个孩子改过名字,好像就是叫什么海。” 曾晶得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 似是难以置信,她缓慢而清晰地重复了一句:“您是说,金雯雯的儿子叫成非?您确定吗?” 邵芸点点头:“当然确定。我是个老式女人,从来不插手去管男人的事情。我先生是个很有文化也很有能耐的人,我们的婚事是在他落难的时候结的,一直以来都是我高攀。我不懂他的事情,也不敢多问。忽然发现他和雯雯的事情时,雯雯已经有了孩子,我觉得好像把头上的天捅了个窟窿。那时候文 革刚过,我怕这种事情传出去,出什么不好的影响,就悄悄地把雯雯给赶了出去……” “你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不过后来才发现其实他一直知道,只是没有插手。雯雯这丫头,聪明漂亮,看起书来过目不忘,不过有一点天生的病根,毛病上来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比吃奶的娃娃还会粘人。成君威大概也是被她缠得没兴致了,也就随我把她送出去了。她在外面生了个儿子,取名叫成非。”邵芸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个孩子也是可怜。” 曾晶一边听一边冷汗淋漓,成海岩竟有这么多往事,瞒得她一点都不知,她觉得七年夫妻好像一场大梦。看邵芸停了,她忍不住提醒她:“这个孩子怎么了?” 邵芸停顿了一会儿,安详地道:“我那时,做了一点很不好的事情,对不住他们母子,让他们过了许多难捱的日子。现在老了,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亏心。” “你做了什么?” “雯雯生下来的儿子,很漂亮也很聪明,几个月大就会开口叫妈妈。我先生一直嫌我家华强不够聪明,对这个儿子不大喜欢,叫他跟我姓。我怕他见了雯雯这个儿子,对华强更看不上眼,就撒了个谎,说雯雯生的孩子是个先天智障儿。结果,”她叹了一口气,“我一辈子只撒了这么一个谎,就把世界上最聪明的男人骗住了。他是个很骄傲的人,大概受不了自己生一个智障儿子。所以,之后的八年,他一直对这件事不闻不问,随我送钱他们母子,他自己却一次也没有去看过。我心中有愧,常常过去看看他们。他们母子,钱倒是没缺过,不过,日子,真是过得一团糟。” “你常常去看她?你不恨她吗?”曾晶疑惑。 “恨,哪能不恨?恨上来想一把搦死这个小妖精。可是看看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像只猫儿似的,什么都不懂,你喂一口她喵一声,你不喂,她就乖乖地饿死。你就算有天大的怒气,也被她磨没了。”她叹气,“你没见过这个雯雯,是个真正的美人胚子,不然也生不出那么漂亮的儿子。她本身就是个孩子,什么事都不懂,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又带着个没爹的娃,藏在胡同里不愿意见人。那时候还是七几年,光是人的口水就能淹死人。她也不是不可怜。” “那后来呢?这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本来这件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可是,雯雯这个儿子,实在聪明得过分。她母亲不懂事,这孩子就懂事得早。四五岁起,他就能照顾他妈妈。到六七岁,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妈遵照他的意思来办了。” “她听小孩子的?”曾晶忍不住疑问。 “是啊。不管能靠不能靠,她天生就爱依靠个什么人。从前是依靠我先生,后来这一头没得靠了,她就甘心被她儿子给惯着。我有次去看他们母子,那时成非这孩子也就六七岁吧。我进屋去,看到他在喂他妈妈吃药。雯雯从小就怕吃药,以前在我家时,吃药都要我先生哄着她才肯吃。换成他们母子俩过活,居然那孩子也懂得怎样威逼利诱地让她吃药。跟小大人儿似的,叫人一点也小瞧不得。” 原来成海岩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曾晶想象着那样一个场景,不是不熟悉的。三岁看老,这句话最适合成海岩这样的早慧儿。 “您说后来成先生娶了金雯雯?” “是。后来他看到了成非这个孩子,跟我当初猜想得一样,他一见了就喜欢得不得了,说才是他的儿子。我一知道这个消息就吓坏了。结果他也没对我生什么气,和颜悦色地,就叫我签字离婚。我先生这个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决定了什么事,你就是跟他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是没用的,他根本不吃这一套。我能怎么办?除了闷在屋里自己哭一场,也只能随他意思,签字离婚罢了。”她颇有唏嘘。 “您很爱他?”曾晶忍不住问了一句。 邵芸听了这句话倒是笑了:“你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流行什么情啊爱的。我们那个时候,有几个人这么说?结婚也无非是找个依靠罢了。舍不得是舍不得,倒也见得就谁没了谁就过不了日子。起初是伤心了几年,淌眼抹泪的咒他几句。后来,日子过得安逸,这过去的事情也就过去了。他给的离婚赡养费多得吓人,我是在和他离婚时才知道原来他这么有钱。靠着他的钱吃好的穿好的,养自己养儿子,再整天咒他,倒显得我成个什么人了?” 邵芸这种“过日子”的逻辑是曾晶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注视着这个富态的老妇人,一时不知她是慧是愚。 “他是怎么知道成海岩……成非这个儿子的?” “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没几年,流行接外宾来参观。成非那时候还在读小学一年级。他们学校里来了一拨外国教育部门的人来交流。他们那个领头的老外,一个人离了队伍在学校里溜答,结果碰到成非躲在一个角落里读一本洋文书。外国人看了新鲜,就上去跟他聊天。结果,一聊发现了不得,就写了篇稿子发在当时的北京日报上。一下子,半个北京城都知道有个神童。我先生当然也就知道了。” “听您这么说,好像他娶金雯雯就是为了给这个儿子一个名分?” 邵芸点点头:“他是个风流的男人,一个金雯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青春少女,在他心中并不占太多分量。结婚以后,雯雯受的折磨也不少。这孩子,对我先生是死心塌地,我看了都佩服。” 曾晶想了想:“我知道她好像过世很早。能不能跟我讲一讲,她怎么过世的?” 邵芸听了,倒是沉默了。 “您不愿意说?” “我亲身经历过的事,与我有关,和你说说,当是讲古,感叹两句也不算什么。但事关别人的过世,我还是不宜多言。”她婉言拒绝。 “那您能跟我讲一点成非后来的事吗?” “他的事,我也只是听华强说过一点,自己还闹不明白,又怎么讲给你听?你想知道,不如去问我儿子。他们兄弟虽然不和,却也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那关于成君威先生的事呢?” 邵芸还是摇头:“我花了半辈子,也没弄明白这个男人,早就不操这个心了。曾小姐,虽说你有难处,可看你的模样,非富即贵,想必办法多的是,又需要别人帮你多少呢?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奇+书+网]一辈子的大事也不过是嫁了次人离了次婚,能说的,已经和你说得差不多了。” 曾晶知道多说无益,也不再勉强,吁了一口气,道:“谢谢您,邵阿姨。” 她起身,向邵芸微微鞠了个躬:“算起来,也是您的晚辈。以后有机会,会再来看望您。” 邵芸看看她,叹了口气:“晚辈……真是冤孽。曾小姐,不管怎么说有这么点渊源,我还是劝你两句,家庭的问题,只能因势利导,无论有理没理,都不宜强取。还有一句话是‘得饶人处且铙人’,一味地不饶人,势必要把自己给搭进去。还是少争一口闲气,多替孩子想想吧。” 曾晶微微一笑:“谢谢您,我会记住的。再见。” 邵芸唤出文娟:“送客人出门吧。”她也从沙发上起身,向曾晶点点头,“曾小姐,你路上慢走。” 邵芸进了小孩涛涛的房间。 涛涛的妈妈文娟出来送曾晶出去。看来邵芸很少有客人,文娟看曾晶的表情既惊疑又客气,还带着几分敬畏。 曾晶在电梯前等候,一边对她微笑:“您请回吧,我一个人等一会儿就行了。” “没事没事,我还是在这儿陪你等吧。” “您和邵女士是怎么认识的?” 文娟的脸上露出一些腼腆之色,仍然如实相告:“我们夫妻辞了工作到北京来做点小生意,结果我老公卷了家里的钱和别人跑了。幸亏遇到一个好心的徐先生,见我们无家可归就介绍我来给邵姨做保姆,我们母子就在这里安顿下来了。” “邵女士真是个好心人。” 文娟点点头:“是,她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待我们真是像一家人一样。” “邵女士的儿子常回来吗?” “一个月回个两三趟吧。邵先生对老太太特别孝敬,不过就是生意大,人忙。” 电梯到了。 曾晶笑笑:“再见。”走进了电梯。文娟替她按下按钮。 离开邵芸所住的大厦,曾晶长长吐了一口气,脸色渐渐变冷。 邵芸告诉她的事情也许不够多,但有最重要的一点。成海岩还有一个名字叫成非。有两个名字就会有两个身份。他给了她一个完美的成海岩,但很有可能,他隐藏了一个真实的成非。 曾晶心里浮现出他一贯微笑温雅的脸庞,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佩服他。曾晶一直想要一个强者做自己的老公,如今看来,这个男人是太强了,强到令人无福消受。 她拿出手机拨电话给曾焱。 “哥,是我。你立刻帮我查成非这个名字的所有资料。”说完这句话她按掉手机,思考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站在北京寒冷的夜色里,一时间,曾晶也有一种荒谬的做梦感。人生,是最无法揣测的一件事。仅仅是几个月,生活就忽然变了面孔换了方向,成了一个完全崭新的游戏。并且,她不一定是那个命定的赢家。 片刻之后,曾焱给她回电:“这个叫成非的和成海岩家有关系吗?这个人,在九几年就已经死亡销户了。” 死亡销户,曾晶啪地合上手机,心中恼怒不已。她一直聪明自负,以为自己无时无刻不是处在一个控制的地位上。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被成海岩给耍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小姐,要打车吗?” 曾晶点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司要回头问了一句:“小姐要去哪里?” “等等,让我想一想。” 片刻,她平静地道:“世纪华阳酒店,谢谢。” 当手下来报告说有一位曾晶曾小姐要求见邵总时,邵华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曾什么?” “曾晶。”手下报得一清二楚。因为那位小姐还特意向他解释了一下,三个太阳的晶。 邵华强挥手:“带她来吧。” 曾晶坐在邵华强的会客室时,已经恢复她高贵犀利仪态万方的形象:“邵总好大的排场。”她扬起眉微笑。 “曾大小姐见笑了,一介草民罢了。” “邵总肯见我,想必已经心里有数了。” 邵华强摇摇头:“没数。我不知道你来找我是要干嘛。” “我想请你告诉我,成海岩过去都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吗?” 邵华强笑笑:“不如去问他本人。” “说得好,那他本人在哪儿呢?”曾晶原本是通过侦探得知成海岩今天飞来北京的日程。然而也许是被成海岩发觉,到了北京之后,成海岩忽然杳无踪迹。 “他在哪儿我应该知道?” “你是他哥哥。” 邵华强平静地看着她:“那曾小姐你呢?你是他老婆。” 曾晶被自己的逻辑呛了一下,脸色微变。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在巴黎。曾小姐如果有什么打算,趁早准备吧。” 曾晶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想到成非要去巴黎,更没想到邵华强会主动相告。 “我没耐心看你们这样耗下去,不如快刀斩乱麻。曾小姐,我期待你巴黎之行的结果。”邵华强起身,叫人送客。 曾晶从沙发上站起来,淡淡一笑:“我不知道邵总心里对这个结果抱着什么样的期待,如果叫你失望,请不要怪我。再见。” 曾晶转身离开。 曾晶打电话给曾振中的秘书,吩咐他无论以任何方式,为自己搞到明天去巴黎的机票和手续。 姚秘书吃了一惊:“这么紧急,是有什么事吗?” “是一个临时决定的画家聚会,对我很重要。姚秘书,辛苦你了。”曾晶挂掉电话。 电话另一端的姚秘书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连夜去办这件事。曾振中这个千金一向任性,说一不二,他早已习惯。 初到巴黎迷宫 第二天,徐为送闻笙去机场。 一路上,闻笙心里七上八下, 忍不住央求徐为:“你不能陪我去吗?” 徐为摇摇头:“不可以。成君威只邀请了你一个人。” “可是我……” 徐为安慰她:“别怕,成君威是个很和蔼的人。我会送你上机,到了巴黎,会有人接你过去。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北京飞巴黎,差不多要十个小时左右。闻笙第一次坐长途飞机,在戴高乐机场下机时,已经疲惫不堪。下机时,巴黎还是下午时分,一下飞机看到满眼的金发,那种感受真像是到了一个异世界。 徐为已经将她下机的时间和她的衣着打扮都通报给成君威这边的人。她走下飞机不久,一辆黑色的加长奔驰驶过来停在她面前。 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西服的年轻男人,面孔干净,二十四五岁模样,动作很敏捷。他彬彬有礼地问:“是何闻笙何小姐吗?” 闻笙忐忑地看着他,点点头。 那人已经为她拉开车门:“成先生让我们来接何小姐,请上车吧。” 车内的空间是经过改装的,真皮沙发,卫星电视,两边是两列木质红酒柜,中央还有吧台,完全是一个豪华的私人小居室,可以在里面开小型会议了。 那个接她上车的男子,很体贴地送上一杯热巧克力,然后到吧台那里去打电话。他的声音很轻,但是车里很静,所以闻笙还是听到了他说的内容,说人已经接到了,立刻就会过去。 他报告的对象应该不是成君威本人,而是成君威的秘书。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传说中的成君威,成非的爸爸,已经知道她到了巴黎。闻笙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瞬间清醒了很多。 那男子放下电话,冲着她笑笑:“我叫齐凡,是成先生的现任秘书。巴黎是个很美的城市,何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闻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是成先生的秘书?”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就是成君威的秘书。她以为成君威的秘书是个像机器人一样不茍言笑无比干练的中年人,才能应付得了成君威这种人物。她更没想到成君威会派他的秘书去机场接她,真是屈才了。 齐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微笑:“巴黎昼长很短,再有两个小时就要日落了。日落前一小时的巴黎,非常美。何小姐一定不要错过。” 闻笙仓促地答了声:“嗯,谢谢。” 齐凡笑笑:“这么长时间的飞机,你一定累了。我先送你去成先生的别墅休息。如果你想要游览巴黎的风景,我随时奉陪。成先生吩咐了,一定要让何小姐在巴黎这几天过得开心,我会全程陪伴,何小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说。” 这阵势,说得好像她真得是来观光。闻笙心中惊疑不定,然而已经到了成君威的地盘,只能听凭他安排了。不知道成非这个时候是不是也已经到了巴黎呢? 车子一路驶向巴黎郊外,进入一片别墅区,径直驶入一座占地甚广的幽静庄园。这里应该就是成君威的住所,令闻笙惊讶的是,这座建在巴黎城郊的庄园,看外观,竟然是颇有几分中国风的。 车子停在大厅前一个花园式的中庭,齐凡率先下车,为她拉开车门。闻笙随他下车。 齐凡又引着她穿过大厅,穿过大厅时才发现原来大厅的后面,还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喷泉下有一方水池,池里游来游去的是一些身体修长的美丽的红色鱼儿。两边是西式的走廊。 大厅是靠着主楼修建的,非常宽广,可以用来举行舞会了。 齐凡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这栋房子,是九几年的时候成先生从一个华裔富豪手里买来的。他最喜欢这种东西合璧的风格,常说这种风格,成则令人惊艳,败则一无是处。这座庄园,是一个喜欢中国的法国设计师设计的,很不错,何小姐可以到处看看。” 闻笙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您一直是成先生的秘书吗?” 齐凡微微一笑:“我从今年一月才开始做成先生的秘书。” 顺着宽宽的旋梯走上去,齐凡把她带到一间陈设精致的客房:“何小姐先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按一下这个电铃,会有人进来。我就不打扰了。“他微微欠身,退出房间,为闻笙关上门。 闻笙环视了一下这个房间,面积很大,陈设完全是按照女孩子喜欢的风格来布置。床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显然是给她准备的。 闻笙走到床边,看到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相册。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再往后,似乎是这孩子一年一年长大的各种生活照,读书、骑马、射击。看着照片上那个十二三岁穿着骑手装的男孩,她心中忽然一震,这分明是成非从小到大的纪录。 闻笙忘了疲惫,她伏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看。看照片里的成非由小到大,一年一年长大。照片止于他十六七岁时。这完全符合徐为所说,他读完成君威的特训,刚好是十六七岁。 闻笙翻完了,把相册抱在怀里,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这些照片,应该一直在成君威的手里,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吧。 闻笙抱着相册,伏在床边,过了一会儿,疲惫的她沉沉睡去。 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钟。巴黎四点半落日,六点钟,已经夜色微茫了。 闻笙匆匆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和蔼的女佣:“何小姐休息好了没?齐先生让我来问一下何小姐要吃什么晚饭。” 闻笙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听齐先生安排就好。” “衣柜里有给何小姐准备的换洗的衣服。何小姐洗个澡,可以把自己的衣服放在那里,我们会拿去洗好。” “是……”闻笙刚想问她和成君威有关的事情,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 闻笙只得回到屋子里,想了想,茫无头绪。 打开衣柜看看,里面有不同号码的衣服,完全一样的款式。闻笙洗了澡,换了衣服,仍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齐凡来敲门。 闻笙此刻最高兴地莫过于看到齐凡。一来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一张脸,二来只有齐凡能带来成君威的消息。 她迫不及待地问齐凡:“成……” 齐凡微微一笑,完全了解她想要问的是什么:“成先生现在还不能见你,何小姐。” 齐凡陪她用餐,闻笙心事重重,食不下咽。 用过晚餐,齐凡陪她去花园散步。 主楼二楼的一座宽大阳台上,一个坐着的身影把手中的望远镜交给身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你和成非在巴黎一起待了七年,你来看看,这个女孩子是不是适合他?” 那个男人接过望远镜,向花园里齐凡和何闻笙的角度看了一会儿,答道:“从面相学来看,这个女孩子性属至柔,柔而有韧。这样的女孩,跟成非会比较契合吧。” 那个身影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齐凡陪闻笙在庄园里闲逛,给她讲解和这庄园有关的事情。闻笙心神不宁,听一半漏一半,终于忍不住问他:“成先生根本不打算见我,是吗?” 齐凡微笑:“怎么会呢?何小姐你要有耐心。” 闻笙摇摇头:“我再等下去会闷死的。” 齐凡笑了:“没有人会在巴黎闷死,你这个说法会让巴黎人民伤心而死。何小姐,不要这么早结论,你才刚来到这个城市几个钟头。” “成非已经来过这里了吗?” 齐凡没有回答:“何小姐刚上飞机,时差应该还没有倒过来。我还是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闻笙追问了一句:“齐先生,请您告诉我,成非他有没有来过这里好吗?” “到明天,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自己找到答案。为什么一定要在现在问我呢?”齐凡仍然微笑,“我告诉你的,可不一定是真话啊。” 闻笙无奈。不过他的话也给了闻笙一丝希望。 “明天?你确定明天我会知道吗?” “对,明天。” 闻笙追加了一句:“这一句话,是真话吧?” 齐凡忍不住笑了:“是不是真的,你明天就知道了。” 他送闻笙回房间。 “今天是圣诞夜,很漂亮。可惜你刚到巴黎,太累了,只好错过。明天晚上的狂欢夜,一定要好好欣赏。所以,今天晚上呢,务必请抛开一切杂念,好好休息。”齐凡如是叮嘱她。 闻笙想起另外一事:“对了,房间里的相册……” “那是成先生送给你的礼物。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何小姐离开的时候都可以随便带走。” 齐凡向她道了个晚安,告辞了。 离开闻笙的房间,齐凡去见他的老板成君威。 成君威的卧室连着办公室,非常非常大。他坐在桌前,像在沉思什么事情。 齐凡轻轻叫了一声:“成先生。” “她状态怎么样?” “很好。因为你一直不见她,所以有些焦急不安。对了,她提到桌子上的那本相册。” 成君威轻声一笑:“看来这个礼物,她还挺喜欢,喜欢就好。齐凡,你去通知成非,明天上午十点钟,我会在这里见他。” 齐凡没有回答,停了停,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索贝尔医生怎么说?” “暂时没问题。” 齐凡点点头:“好,我会去通知成非。还有一个问题,进入庄园的时候,要不要检查他身上的枪械?” 成君威摇摇头:“随便他。” 全权代理人的解决之道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太阳刚升起的时候,闻笙被人叫醒。因为时差的关系,昨晚虽然心潮涌动很久没有入睡,但睡着之后,她却睡得异常地沉。 睁开眼时,怀里还抱着那本相册。她愣了愣,意识到是成非的相册,轻轻叹了口气,放在一边,去洗漱。 早点是她一个人吃,连齐凡也没有出现。这偌大的庄园似乎都受了成君威的感染,全体都怪怪的。 齐凡是在她吃完早餐之后出现的。他的出现永远很准时,仿佛是掐准了时间。 闻笙很希望看见他:“你今天会带我去见成先生吗?” 齐凡点点头:“是,我会带你去见成先生。” 齐凡把闻笙带到会客厅,从楼梯上走下去时,闻笙呆住了,她看到的并不是成君威,而是成海岩。原来此成先生并非彼成先生。 从福田公墓到现在,其实也只是过了几十个小时而已,然而在闻笙的感觉里,跨越万水千山,似乎已过去很久很久的时光。她呆在楼梯上。 齐凡拉着她的手把她牵下了楼梯,带到成海岩面前。 成海岩在看见闻笙的一刻,比闻笙更吃惊。因为闻笙可以想象得到成海岩会出现在这里,但成海岩却万万想不到在成君威的庄园里,会看见闻笙。但他从来不把惊讶这种情绪摆在脸上。所以,看起来受惊比较大的仍然是闻笙。 她一看见他的脸,脑子里不由地浮现出昨晚那本相册里他少年时代的容貌来。那个时候的他,看起来还比较偏于男孩的俊美,现在,则是怎么看都是一张男人的脸庞。 闻笙无法想象成非的少年时代,他那种扭曲的少年,无论她听过多少遍,感觉仍然是荒谬的、不真实的。成非给她的感觉,好像一开始他就是现在这个无懈可击的样子,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成长的过程也不会衰老。他在她的心目中,就停留在现在,他们在一起时他的样子。 但偏偏地,有照片为证,他曾经,也是一个小小的男孩,一寸一寸地长大。不管是怎样成长,终究,成非也有一个成长的过程。 闻笙呆呆地看着他,忘了说话。 成海岩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她身后的齐凡:“你就是齐凡?” 齐凡微笑:“是,我是齐凡。久仰成家二少爷的大名。” “这是什么意思?” “成先生说,这位何小姐就是他的全权代理人。你有任何问题任何条件,她都可以代表成先生做出决定。” 这句话让闻笙大吃一惊,她睁大眼睛看着齐凡:“我……” 成海岩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句话,这简直荒谬。但成君威做的事,一向荒谬。 他一言不发地看了闻笙半晌,忽然拉住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闻笙脚下跌跌撞撞,急急道:“成非,你……” 成海岩没有回头,温和地给了她两个字:“闭嘴。” 齐凡挥手,想让人拦住他们。但是片刻间他改变了主意,决定随他去。他上楼去,把这件事报告给成君威。 成海岩拉着闻笙,快步走出成君威的庄园。 闻笙想要说什么:“成非,我……” 成海岩没有说话,招手叫停一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去,自己也坐在她旁边。 司机看到是两个东方人,很是诧异,抬头看到附近就是传说中那个东方式的庄园,不禁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用生硬的英语问成海岩要去哪里。 成海岩回答他,用的是法语:“随便到市区的一个地方,谢谢。” 司机从外国人口中听到纯正的法语,大为开心,跟着用法语回了句:“圣诞节快乐。” “谢谢,圣诞快乐。” 车子向市区疾驶。 成海岩的脸上没有表情。闻笙虽然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现在,已经能从他的反应中大致看出他的心情。也许是因为他认定她年幼无知,所以他在她面前的反应总还是比较真实。 当他唇角微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时,他就是在生气。 闻笙轻轻咬了咬嘴唇:“你又生气了。”最近,他每次看到她,都会生气。 成海岩没有说话。 车子驶到协和广场时,司机停了下来,愉快地道:“在巴黎最美丽的广场下车怎么样?祝两位心情愉快。” 成海岩付了车资和小费,拉闻笙下车。 在杜乐丽花园、香榭丽舍大道、协和大桥、王室街和法国海军总部环抱之中的协和广场,此刻正沐浴在冬日浅淡的阳光中,四面八方矗立着的八个代表法国八个著名城市的雕像,也各自一身静谧。只有广场中央的喷泉向四面飞洒出一幕幕水花。 许多游人在这里走来走去拍照,也有些小孩子在喷泉旁边追逐嬉戏。 巴黎到处飞满了鸽子,而协和广场正是鸽子们最喜欢的地方之一。飞满鸽子的协和广场,可能比艾菲儿铁塔或者凯旋门更能代表真正的巴黎。 闻笙和成海岩刚下车,立刻就有几只鸽子飞来停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用鸟类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闻笙飞来这个陌生又美丽的城市,再度遇见他。然而这个场景,和在北京的福田公墓相比也差不多。 闻笙忽然觉得身心俱疲,她转身想要离开:“是我错了。我想得太天真,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资格去干涉你的事。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触犯你的界限。” 成海岩伸手拉住她,语气并不好:“你要去哪里?你不会法语,也不认路。” “我要去哪里,你又不在乎。” 成海岩看着她,半晌无语。闻笙自己,说了这句话也觉得心意微茫,她抬眼向前方看去,视线所及,正有一对年轻的恋人在喷泉边亲吻,全然不在乎被溅出的水珠弄湿了半边的头发和外套。巴黎是情人的天堂,他们都喜欢在街头接吻,表达爱意。 闻笙在那一刻忽然想到,她只有十八岁。十八岁的女孩子应该有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呢?她不知道。她不幸地,在一开始就遭遇了成非,卷入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家族的恩怨情仇,于是这辈子的爱情,可能都不得善终。 闻笙叹息:“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纳兰容若要说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以前,还以为他是无病呻吟。” “如果你一直遵照我的剧本来演出,现在就没有这种遗憾。” 闻笙摇摇头:“你的剧本,除了你,谁也演不了。” “当然有。如果我猜得不错,让你来巴黎的人,不是邵华强,而是成君威。” 闻笙没有吭声,他们都是聪明人,根本不须她来肯定或是反驳。 “成君威为什么要让你来巴黎?” 闻笙答不出。 “连这个问题都答不出,怎么做他的全权代理人?答案最简单不过,他根本不想正面面对我的问题,他只想耍我。成君威这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玩弄他人,然后,以为自己超凡入圣。” “为什么要这样看待你爸爸?”闻笙不能容忍他这种结论。 成海岩注视着她:“因为我清楚他是什么人。闻笙,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父亲,他是成君威,是中国最大的军火商和黑道混混,不知做过多少你这种小女孩无法想象的事情,拉斯维加斯最豪华的中国赌场就挂在他的名下。你有没有见识过他的生活?极尽奢侈,你以为这些钱都是怎样来的?” 闻笙张口结舌。 成海岩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所以,不要再用你那些天真的念头,来随便为这些事情下结论。” 闻笙没有理由反驳他,成非很少被人反驳,闻笙只有一个在他看来最微弱的理由:“无论他怎么不正义,他是你的爸爸,你们是父子。” “正义……”成海岩付之一哂,“闻笙,我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我只看人的思维,思维是一个人的本质,它支配人类所有的行为。” 思维是本质,所以,理所当然地,情感只是飘乎不定的表相。 闻笙心想,这就是她和他最根本的不同,他们不是用同一双眼睛来看世界,所以谁也无法说服谁。 “那我呢?我做了一连串的傻事,思维动机又是什么?”闻笙轻声问。 成海岩注视着她:“你是一个难得的专门做傻事的傻瓜,另当别论。否则,闻笙,你以为我为什么这样纵容你?” 闻笙无力再和他纠缠,他博览经史,闻笙的思辩能力和他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那你打算怎样结束这件事?” 成海岩不欲回答:“不要再牵扯和你无关的事。” 他仍然认为他的事和她无关。 闻笙摇摇头,看着他:“你爸爸说过我是他的全权代理人,我应该有权力让你回答这个问题。” 成海岩看了她很久,答道:“这个,要等我见了他本人才知道。” 闻笙轻轻伸出双掌,抵在他胸前。他的心跳,一如既往地平稳。闻笙觉得自己应该苦笑,是啊,这就是成非,已经不值得意外。 她的双手顺着他的腰肋向他腰间滑去。闻笙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她在验证一个想法。 闻笙的一只手,终于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手指覆在冰冷的枪托之上,闻笙的嘴角渐渐地浮现出一丝苍白的微笑:“这个,就是你的解决之道么?” 成海岩注视着她的神情,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习惯随身带着它。” “为什么?” 闻笙把手枪拿出来,拿在手上,翻过来,枪口外套着消声器。闻笙以为那是枪筒的外套,轻轻一拔,就拔了下来,她轻轻抠抠它的扳机,有一点沉,还好,不算太沉。 “一九九四年,我母亲被诊断为精神分裂和严重的自杀倾向,于是我用这只手枪,想要杀了成君威,但是被她扑上来挡住。闻笙,你以为我该用什么样的解决之道?这是十几年前欠下的一颗子弹。”成海岩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闻笙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她忽然举起手枪,向天空开了一枪。 清脆的枪声响起,惊起协和广场的无数鸽子扑楞楞飞起,离他们最近的游客和市民惊叫着四处逃逸。 “私自携带枪支,在巴黎应该是犯法的吧,我也不知道会关多久。不要怪我,我想到的办法,一向都是最笨的。”闻笙把枪放回他怀里。 成海岩没有动,他只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像第一次见到闻笙一样,打量着她的脸,表情非常之平静。 开枪之后的硝烟味有些刺鼻,闻笙呛了两下,问他:“你不逃走吗?” 成海岩淡淡一笑:“光天化日之下开枪,半个协和广场的人全看见了,巴黎的警察几分钟之内就会赶到这里,我逃什么逃?” 比警察来得更早的是齐凡,但他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什么也没有说。 巴黎的警车很快呼啸而至,警察们迅捷地从车上下来。成海岩取出手枪抛在他们面前的地上,立刻有人收起。 警察看到这个气度沉静的东方男子,呆了呆。这和他们想象中的“持枪抢劫的匪徒”相去太远。他们用法语交谈了几句。之后,警察用手铐铐住成海岩的双手,拉开警车的门请他上车。 闻笙看着警车远去,把目光转向齐凡:“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吧?” 齐凡微笑:“是啊。” “刚刚成非和警察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收藏的手枪不小心走火。”齐凡拉开车门,让闻笙上车,“我送你回庄园,何小姐。” 齐凡坐在闻笙旁边,示意司机开车。 “在巴黎,带枪是犯法的吗?” “不一定。巴黎允许合法持有猎枪,要上牌照。但成非那个,属于军用手枪,民间不应该有的。这就另当别论了。” “那会怎么样?”闻笙立刻追问了一句。 齐凡看她的表情,这个女孩子不懂隐藏,他笑笑:“如果是一个流浪汉开了刚才的那一枪,估计会被拘禁、起诉,并且警方可能会追查枪支的来源。但如果是一个富有的中国商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应该是有人签字,交保释金就可以吧” “原来全世界的警察都是这样……”闻笙喃喃地道。 齐凡笑:“是啊,全世界的警察都是这样。警方对有钱人总是信任多一些。不过,巴黎警察局长和成先生很熟,你如果希望成非被多关几天呢,可以和成先生要求一下。他一定会答应你。” 闻笙想了想:“如果没有人插手这件事,成非会怎么样?他会很快出来吗?” “不会很快。他在巴黎没有什么人脉,要等他再通过中国那边找人交保的话,怎么说也要好几天吧。” 好几天之后会怎么样呢?闻笙揉揉头发,叹气,怔怔地看着窗外风景,车子一路驶回成君威的庄园。 齐凡仍然送她回房间休息。 在齐凡将要离开房间时,闻笙问他:“成先生说我是他的全权代理人,这句话是开玩笑吗?” 齐凡答道:“成先生从来不开玩笑。” “那,我说的任何事他都会答应吗?” 齐凡微笑:“也不一定。如果你把协和广场或者法国总统的位子许诺给成非的话,成先生就无能为力了。请好好休息吧,别忘了今晚是狂欢夜。”他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大使馆的舞会贵宾 两个小时之后,再度有人敲门。闻笙打开门,惊愕地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蓄着长发穿着肥大的旧外套的中年男子,一个表情妩媚带着几分佻达不羁的混血男孩和一个表情像鹰一样凌厉、冷淡而傲慢的法国女人。这样鲜明的组合,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极快地抓住人们的眼球。 在门打开的第一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在闻笙的身上。只有那个混血男孩在眼睛掠过闻笙的脸时,笑着用英文向她打了个招呼,“Hello,chinese babygirl”。 和西方人相比,闻笙这个东方女孩显得尤其纤细玲珑,在他们眼中,的确很像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齐凡从他们身后走出来。 闻笙所有的惊讶都写在脸上:“你要做什么?齐先生。” 齐凡微笑:“这三位是巴黎一流的发型师、发妆师和个人形象顾问。他们会负责把你打造成一位最美丽的中国公主。” 闻笙更加惊愕:“为什么?” “因为你要出席今晚八点钟在中国大使馆举行的狂欢夜party。”齐凡伸手邀请三位法国人入内。 “中国大使馆?”闻笙一呆。 齐凡点点头:“大使馆每年都会举行圣诞舞会,邀请在巴黎比较有影响力的中国人和一些法国名流。成先生每年会收到几张请帖,不过他一向不过去。但今年例外,他请你代他出席。” “为什么今年例外?” 齐凡注视着闻笙:“因为,刚刚我们收到消息,成非已经被中国大使馆出面保释。” 闻笙睁大眼睛看着他,觉得脑袋里一滞。 “我会在旁边的小会客厅等你们。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们打理,OK?”齐凡没有再多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微笑,离开房间,轻轻掩上门。 闻笙怔怔地,被那个混血化妆师牵到妆台前坐下。 那个女人拿出一本精美的册子,给闻笙看,意思显然是让闻笙从中选一套晚装。闻笙没有心思看,摇摇手,表示一切随他们摆弄。 于是三个人就开始了不停地争论和交流。闻笙不懂法语,只听到一大串莫名其妙的音节在他们嘴里蹦来蹦去,她坐在那里,心里记挂着齐凡刚说过的话,再听着混乱而陌生的鸟语,心里涌起微微的烦躁不安。 成君威的庄园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面都是中国人,说中文。在这里,很难让人觉得自己身处异国他乡。但听到几个法国人在耳边咭咭呱呱地说法语,就像中国人在北京说汉语一样自然而导寻常时,却会让人第一时间意识到,原来这里不是中国。 过了一会儿,他们电话召齐凡进来,如此这般地又咭呱了一通法语。 齐凡听了,对闻笙解释:“他们第一次看到像真的瓷娃娃一样的中国女孩,很兴奋,所以讨论的时间比较长一点。最终的定案是,他们觉得巴黎的时装都无法契合你的东方气质。但是,有一位中国设计师Kevin Lee,此刻刚好带着他的作品在巴黎参加冬季时装秀。他们想知道你的意见。” 闻笙出乎意料地听到Kevin的名字,又惊又喜:“Kevin Lee?是Forever Love的Kevin Lee吗?他也在巴黎?” 齐凡微笑:“是的。看你反应,应该是没问题了。我就告诉他们这么办了。” 很快有人送来了从Forever Love那里拿来的白色绸缎的裹胸晚礼服,下摆的裙褶上洒着精致的白色刺绣,黑色的行草字体绣出被打乱的宋词佳句,像墨色的蝴蝶一样点缀在白色刺绣中。 女佣给闻笙换上晚装。 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他们给她做妆容和发型。她浓密的黑发和细嫩的皮肤让西方人眩惑。他们把她妆扮成一个肌肤雪白、有小小的娇红双唇和黑宝石般眼睛的玩偶娃娃,这是西方人想象中的中国公主。 最后,加上一双白色的长手套,一件白色的狐毛披肩,那个法国女人再给她戴上一套黑珍珠的项链和耳饰。一切终于大功告成。 齐凡微笑鼓掌:“非常漂亮。” 三位设计师显然也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穿肥大旧外套的发型师对齐凡说了一句法语。齐凡笑着翻译给闻笙:“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优雅最美丽的东方女孩。” 齐凡亲自送三位出去,然后陪同闻笙,仍然用那辆去机场接闻笙的黑色长版奔驰前往中国大使馆。 闻笙坐在沙发上,很沉默。 齐凡安慰她:“07年的中法关系不像以前那样友好,所以今晚这个舞会,中国人比较多。不要紧张,你会觉得亲切的。” 闻笙轻轻叹了口气,闷闷地道:“我总想做些什么来改变整件事,但却每次都会陷入这种未知的、被动的局面。” 齐凡微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一个处处居于控制地位的女人,她的样子一定不怎么可爱。女性的力量在于柔韧,不在于刚强。这也是之所以女人比男人伟大。” 车子在灯火辉煌的中国大使馆门前停下,齐凡下车,为闻笙打开车门,为她引路送她入场。在门口他代闻笙出示了请帖。 身边一片陌生的衣香鬓影,闻笙不由自主地问齐凡:“你会留在这里吗?” “不,我会在舞会以后接你回庄园。”齐凡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优雅地告辞了。 闻笙只能看着在场唯一一个她熟悉的人离开,觉得有几分不安。她向四处张望,想要确定会不会在这里看到成非的身影。 忽然有一双手自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问:“猜猜我是谁。” 闻笙又惊又喜:“Kevin?!是你吗?” 那人放开她眼睛,闻笙转身,果然看到Kevin那一贯洒脱的笑容:“好久不见你了,闻笙。”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闻笙几眼,笑道:“你永远是我最漂亮的模特。” 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身后问了一句:“哥,她是谁啊?” 闻笙抬头,随着声音,一团大红色的明亮光芒扑入眼中。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色及膝礼服裙的女孩子,二十出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闻笙看到她,觉得有几分无端的眼熟。 Kevin拖过这个女孩子:“我来介绍一下。闻笙,这是我妹妹,恺忆。恺忆,这是哥哥的好朋友,何闻笙小姐。” 李恺忆微微扬起下巴:“好朋友?什么样的好朋友?是女朋友吗?” 又是一个被宠坏的女孩子。富足美满之家最容易看到这种被宠坏的女孩,因为幸福地有理,所以即使到了二十几岁,依然可以像小孩一样刁蛮得理直气壮。这是她们的特权。 闻笙静静看着李恺忆,报以一个浅浅的微笑。 Kevin显然对这个妹妹有点头疼,对闻笙道:“不用理她,她就是这样的小孩脾气。闻笙你怎么会来巴黎?” 闻笙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我……” Kevin微微一笑:“不用想理由了,我大概已经明白了。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大厅里的喧哗忽然停了下去,原来是大使夫妇出来向在场的客人们致词。大使先生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有着典型的外交官式的风趣和亲和力。他用中文和法语分别祝在场的客人们狂欢夜快乐。 在笑声中,大家一起举杯同祝。 闻笙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没有沾唇。她在等,等这个舞会上会出现的让她今晚到这里来一趟的原因。 大使致词完毕,表达了一下对08年中法人民友谊的展望,就下去了。这毕竟只是一场社交party,大使夫妇出现在这里最大的作用也只是点缀一下气氛,跳一支开场舞而已。不会牵涉到更多的政治。 大使离开演讲区,他的夫人接过了麦克风的位置。 “首先仍然是祝大家狂欢夜快乐。其次是,”大使夫人微笑,“向大家介绍一位美丽的客人,她的名字,相信我们很多人早就如雷灌耳,也许我们的客厅里,就挂着出自她手的作品呢。她就是政协名宿曾副主席的千金、著名画家,曾晶小姐!” 闻笙握紧了手中的高脚杯。真是不约而同,这下子,所有的人都齐聚在巴黎了。 大使馆出面保释成非,是因为曾晶的关系吗? 身边的Kevin看了她一眼。闻笙轻声道:“我没事。” 穿着黑色晚礼服的曾晶出现在众人的目光中,在场的人们送上热烈的掌声。曾晶看起来仍然是仪态万方,从容而高贵,这是她万年不变的风格。看着她的样子,没有人会相信她和她的丈夫关系正在结冰中。 她微微凑近麦克风,嫣然一笑:“是大使夫人太热情了,曾晶真是不敢当。谢谢大家的盛情。祝大家今晚玩得开心,这份开心能够送我一份,我很荣幸。” 大使夫人笑道:“那就请美丽的曾小姐为我们跳开场舞吧。” 曾晶微笑:“谢谢大使夫人转让这支开场舞,可是我的舞伴还没有到。” 大使夫人刚想问她什么。 曾晶忽然凝眸向前看去:“他来了。” 闻笙顺着她的目光向门口望去,迟到的那个人,英俊、优雅而冷淡,那是成非。 最后一次狂欢夜 在巴黎的人知道恒基伟业的并不多,几乎无人能说出这个样貌和气质都十分出众的男人是谁。 成非出现在门口时,他一眼看到了闻笙和她身边的Kevin。闻笙与他四目相对,心中微微一撞,他和曾晶在此相遇,对三个人来说各自意味着什么呢? 曾晶排开众人,向成非的方向走过去。他们在离对方只有两米远的时候停下来。 成非停住脚步的地方,离闻笙很近。他微笑,是社交场合下最温文尔雅也最意味深长的微笑:“何小姐,又见面了。”只有闻笙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 曾晶静静看着他们两个。 但成非这句问候却让在场的人们更加议论纷纷。无人知道何闻笙是谁,但这个妆束奢华的美貌少女从出现起就是众人的目光之所在,直到曾晶出现在台上,成功地掠走所有人的注意。 在大使致词之后才出现的成非,却和这两个女子都认识。他的身份,就更让人们好奇了。 曾晶向成非走近了两步,微微扬起下巴,她淡淡微笑:“成非成先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介不介意,邀请我跳一支开场舞?” 成非注视着她,点点头:“是我的荣幸。”他给了曾晶一个完美的邀请式。 音乐响起。随着开场舞嘉宾跳出第一个舞步,陆陆续续地,一对一对舞伴投入舞池。 闻笙呆呆地看着在一起翩然起舞却装作没有任何关系的成非和曾晶。在这个华灯流转的世界里,高贵公主般的曾晶是成非最完美的舞伴了。他们两个在一起时,那种视觉效果真是无比地赏心悦目。 闻笙在刹那间似乎有些理解曾晶的心态了,如果一个女人,一直生活在这样不真实的完美中,那么她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迷恋上这种灿烂的表相。这并不能完全怪罪于曾晶。 Kevin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边:“美丽的小公主,我有没有那个荣幸,暂时叫回你的视线?” 闻笙立刻仓促地收回心绪。 Kevin看着她笑:“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少个男人在打你的主意?他们离乡背井待在法国,早就对中国式美女望眼欲穿了。我看到你的第一二三四五六支舞都岌岌可危,只好当机立断,过来先霸住这个位置再说。打扰你发呆了?” 闻笙摇摇头。 Kevin伸手邀请闻笙:“那,作我的舞伴吧。” 闻笙没有多说,微微点点头,把手交给他,任他轻轻揽住了自己腰。算起来,成非是教会她跳舞的男人,也是她迄今为止的唯一一个舞伴。 曾晶和成非共舞。她的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略带讽刺的笑容。 “成非先生九四年就已离开人世,这次能在巴黎还魂,我能不能问问你是什么感觉?” “想说什么就说吧。”成非的声音很沉静安然。 曾晶看着他的脸庞,脸上浮现出一丝感叹地笑意:“我真是爱死你的这种态度,泰山崩于前而其色不变。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这样说话。” “我们两个都没想到的事情,最近发生了很多。”成非淡淡地道。 “成海岩,你知道我爱你。” “你的爱,太难以承受。” 曾晶大方地承认:“是。所以我才选择你,因为只有你承受得起。” “你到巴黎来的目的。” “看看我是否适合成为成君威的儿媳。” “你不适合。” 曾晶凝视着他:“刚好我也没有这个兴趣。成海岩,成非才是成君威的儿子,你不是。既然已经决定换一个人生,又何必捡起这个名字?我已经决定翻过这一页,此刻之前你做过什么,我仍然不计较。我把决定权交给你,等你结束成君威这件事,你再决定我们的事。” 她忽然轻叹:“还好爸爸不知道这件事。他若知道他的女儿不小心嫁了大军火商的儿子,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成非注视着她:“你真得以为你爸爸不知道我是谁?” 曾晶一呆。 “你也未免把你父亲看得太简单了。”成非淡淡嗤笑,“他并不是只会哄哄外孙女儿的老爷爷。在政治场中屹立不倒这么多年的人,怎会这样天真?” 曾晶美丽的眼睛满是惊异,她艰难地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爸爸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却没有告诉我?” “他未必清楚成家的家事。但成君威毕竟是军队系统出来的人,八九年他协助政府处理学 潮,虽然是机密,但你爸爸身为政 协主席,怎会不清楚?八九之后他就垄断了中国的军火贸易。像成君威这样的大军火商,是每个大国都必备的,若没有与政府和军方的关系,你以为他们凭什么在各个国家之间畅通无阻?从哪里买进又到哪里卖出?” 曾晶脸色苍白,她以为她是最聪明的,原来事实是自己的幼稚与愚笨一点也不亚于那个叫何闻笙的小丫头。 她喃喃地道:“怪不得我一开口大使就肯出面,怪不得巴黎警方那么痛快就放人……” “晶,你爸爸比你有更多的人生经验,更多的智慧,所以他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坦白地说,即使我结束了巴黎这边的事情,我并不认为我们还能翻过这一页回到从前。晶,我说过,你已经越过了我的底线。”成非的声音一如继往,冷淡、理智,温文尔雅。 “你的底线……”曾晶看着他,忽然冷笑,“你不能和一个了解你过去的人在一起是么?那何闻笙呢?告诉我她为什么会在巴黎。” 成非看看她,放开她的腰,想要转身离开。他已经不想和曾晶有任何争议,因为知道不可能有结果。 曾晶伸手抱住他,用法语说:“吻我。” 成非注视着她,俯身过去,在她唇上印了一吻。是礼貌而优雅的告别式的吻。 和Kevin共舞的闻笙,看到这一幕,心里一涩。 Kevin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看到不想看的东西的话,就不要看了。” 曾晶的贝齿又快又狠地咬破了成非的嘴唇。她的唇滑向他耳边:“不要再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你必须快点回来,因为,我会和然然一起等你。” 她转身离开成非。 成非取出手帕,轻轻拭去唇角的血迹。 有一个人来到他面前:“成先生,这是曾小姐让我交给你的。” 成非伸手接过来,那是用曾晶常用的一条爱马仕限定版丝巾包起来的一样东西。不必拆开,只凭那熟悉的重量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他被保释的时候,警察局并没有把他的伯莱塔还给他,原来是在曾晶手里。 那人把东西交给他,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走。 闻笙轻轻扳着Kevin的肩,微微低下头。 Kevin注视着她,轻声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你很不快乐?” 闻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圣诞期间,巴黎的街头有许多露天的舞会,虽然很简单,但是我保证比大使馆的舞会要有趣得多。如果这里让你不舒服,我带你逃出去好不好?” Kevin自有他随性的体贴。 闻笙看着他,嘴角勉强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谢谢你,Kevin,你是个最好最好的朋友。” 一舞曲终,闻笙轻轻从Kevin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一抬头,她看到成非已来到她面前,不禁一呆。 Kevin当然也看到了。他耸耸肩,靠近闻笙耳边:“你的特权分子来了,我这个好朋友只好识相地告退。再见,公主殿下,看来巴黎的露天舞会,我只好和我家小妹一起去了。” 闻笙对Kevin满怀歉意,却无从表达。他已经潇洒地对着她行了个礼,隐退了。 成非牵起闻笙的手,向外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闻笙有些惊慌。 “你想去哪里?” 闻笙一呆:“我……”她答不上来。 成非回头看了她一眼,竟然是异常地温柔:“既然不知道去哪里,就跟着我走。” 在大使馆的门口,闻笙看到那辆来自成君威庄园的黑色奔驰,齐凡看到她,立刻从车上下来。原来他早已在这里等她了。 但成非拉着她的手,上了一辆出租车,从齐凡面前扬长而去。 他用法语和司机说目的地,闻笙听不懂,坐在他的旁边,只觉得忐忑不安。成非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你到底要去哪里?” 成非忽然一手拉过她,让她伏在自己怀里,抚了抚她的头发:“别说话,你看车窗外,巴黎的夜晚,很漂亮。” 闻笙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个被漂亮的丝巾包裹着的东西。顺着他给的角度看过去,看到的是狂欢夜中美丽的巴黎。也许本质上所有城市的夜色都只不过是现代灯光的集体闪烁。但每个不同的城市,却总能赋予这种闪烁以不同的灵魂。巴黎之夜,拥有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巴黎的一切特征,也许还要更神秘,更美丽。 但,有什么区别呢?所有的夜色,都是为了迷惑人心而存在的。闻笙轻轻叹息,当成非不愿回答问题的时候,谁也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协和广场,闻笙在这里开枪陷害成非入狱。闻笙没有想到他会带她回到这里。狂欢夜的协和广场,歌舞升平。 “巴黎最有名的露天舞会,在协和广场。”成非注视着她。 闻笙猝不及防,看着他,惊呆了,过一会儿,她反应过来:“你在做什么?” 成非解开包在伯莱塔外面的爱马仕丝巾,让它顺风飘走。他将手枪放进怀里。 “你要在今晚,去见你爸爸?”闻笙缓缓地道。 他伸手捏了捏闻笙的脸颊,注视着她:“不,今晚是狂欢夜,我会和你一起度过。也许今夜之后,你再也不愿见到我,所以,我希望给你留下最后一点稍微美好的记忆。闻笙,我喜欢你,谢谢你肯陪我到现在,你是我唯一愿意与之度过今夜的人。” 闻笙低声道:“你又在迷惑我。当你不想面对我的感情时,你就想要迷惑我,用物质,用温柔,你总是这样。你从来不肯公平地对待我。” 成非看着她,俯身过去想要吻她。但闻笙避开了,她看着他唇角上的伤,并不起眼,但却让闻笙看得很清楚。 成非拉起她的手,让她纤细的手指触摸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因为这个?” 闻笙不说话。那是曾晶留下的,专属于她的印记。她并非不知道他属于别的女人,可是,一旦那个伤口如此明目张胆地标记着某人的所有权,闻笙无法克制自己眼前浮现出的他和曾晶亲吻的画面。 他们仍然亲吻,他们仍然是一对。 成非微笑:“真是个孩子。闻笙,你想要什么?现在告诉我,我为你达成心愿。” 闻笙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我只想让你过得快乐一点,远离那些不好的事情。” 成非看着她,目光有些爱怜之意:“傻孩子,这么空洞的愿望,不算是真正的愿望。不要说我,告诉我你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闻笙摇摇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的。我想要你对我说一句爱我,你会吗?” “谁都会说我爱你,这和所谓的爱情并没有关系。”成非微微叹息,“你这个样子,以后怎样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呢?” 闻笙轻轻地道:“我知道这两者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听你哄哄我而已,那样,至少我可以告诉自己,无论我做了多少傻事,都是值得的。不说了,我们跳舞吧。” 徐为说的很对,没有一种爱情是不渴求得到的。所谓的无欲无求,只不过是自知没有结果,所以不去奢求而已。 成非注视着她,凑近她耳边,轻声道:“闻笙,我爱你。” 闻笙没有料到他真得会这样做,一瞬之间已潸然泪下。无论被多少人重复过多少遍,这三个字,永远是女人的毒药。就算明知是假的,依然是封喉断肠的温柔一刀,百转千回。 成非已经抱起她向协和广场中央的舞蹈圈子中走去。他用法语向那些人大声地说了一句什么。人群中爆发出热烈掌声。 他把她放在地上,给了她一个最绅士的邀请式。 “我们可以一直跳舞,跳到十二点钟为止。”他说。 命运即是偶然 这是闻笙生命中最像做梦的一个夜晚。 周围的人群一直在喧哗,但他们说的,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于是,成非的体温和成非的声音成了她唯一可以感知的东西。在这个梦一样的时刻和背景中,他是切实可以触摸的,又是虚幻的。闻笙抱着他,像抱着一个漂摇不定的浮木。 真实的东西总是不够完美,完美的东西永远不真实。于是,游离在二者之间的,就成了最难耐的折磨。比如成非。 闻笙随着他漫然起舞,伏在他怀里轻轻叹息:“我真想叫世界上所有的表都停掉,永远也到不了十二点钟。” 停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成非,你真得会对你爸爸开枪吗?” 成非拥着她,脚下不停,没有回答。 “你妈妈,一定是对你最重要的人……”闻笙低低地道,“我也没见过我妈妈,所以,我也不知道怎样去体贴你的感觉。” “我一生中得到的真实的东西不多,所以对于仅有的那些真实的,不得不珍惜。”他忽然如是告诉她,“除了在她们身上,还到哪里去感受自己的存在?” “比如你妈妈?” 他微微一笑:“还比如然然。” 闻笙垂下眼睑:“其他所有的人,对你而言都是不真实的吗?”包括她在内。 “是,包括我自己。闻笙,你说你爱我,我相信。但你爱的并不一定就是我,你所见到的,只是成君威打造失败的一个残次品。不符合他的心愿,也不是我真实的面貌。他一手掐断了我们母子的命运,真实的我,可能从来没有机会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他微微叹息,“所以,不要怪我。闻笙,你们谁也不明白从我眼中看出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不是一个悲观的人。”闻笙轻声道。 他温然微笑:“是,悲观和乐观仍然是建立在一个感受和希望的基础上,而我关于人生的某部分神经已经坏死,无法再相信什么悲观或者乐观。对我来说,人生已经退化成一个单纯的物理过程,是责任、义务、等待,而不是……我应该怎样和你说?闻笙,人生的内容不外乎什么?春去秋来、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善恶有报,这些事情已经不能再打动我。这不是我主观的意愿,只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个客观的事实。这就是成君威留给我的人生。” 闻笙微微仰起脸凝视着他:“你这样说,我不知道我是应该难受还是应该高兴。你终于肯对我吐露你的心事,却是这样一种答案。我还以为,我会像故事里讲的一样,能够感动你呢。成非,我是不是真得很幼稚,很不切实际?” 成非笑笑,摇摇头:“你很好,你只是不适合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生存。女权主义者会认为我可恶,但是闻笙,我坚持认为,女人天生就是应当被宠爱的。是这个时代的男人丧失了应有的风度,才会让女人去经受生活的风雨,和男人一样为了营营茍茍争得面红耳赤。” 闻笙伏在他怀里轻声道:“成非,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真得很爱你。第一次恋爱就碰到你这样的人,也许以后,永远也不会对别人动心了。成非,要怎样才能感动你?” 停了一会儿,他摇摇头:“不要再浪费你的人生。” “因为我不是你的公主?” 他笑笑,仍然有些爱怜的,像对一个小女孩的笑:“因为我不值得拯救。” 许久,闻笙惆怅至深:“为什么不能像故事里讲的一样,她感动了王子,于是,最后每个人都获得美好的结局。” “因为现实中根本没有对每个人都美好的结局。” 闻笙点点头:“所以,我还是喜欢故事,不喜欢现实。” 一阵烟花的尖锐响声蹿上夜空,广场上的人们忽然一阵欢呼,原来是狂欢夜的烟花倒计时开始了。许多人,同一秒一秒绽放在夜空中的烟花一起,开始狂欢夜的倒计时。 闻笙一惊:“十二点这么快就到了?” 成非放开了她的手:“十二点钟就要到了。不管是暂时的还是永远的,所有的事情都将会有一个解决。闻笙,再见。” 闻笙泪盈于睫:“你那么确定,我会离开你?” 他微笑:“是,你必须离开我。闻笙,我已经很感激你对我的付出,我怕再这样下去,你会陷入我的世界,变得和我一样空虚。我不能这样自私地对你,只好放过你。闻笙,开心一点,好好生活。” 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五”、“四”、“三”、“二”、“一”…… “零”字响起之后,他转身离开。 闻笙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流下泪水。告别的时候仍然这样温柔,他是不是存心让自己永远忘不了他?他这样温柔地对她,这样为她着想,却仍然可以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与不舍。 闻笙知道,这种离开的方式,是自己永远也学不到的。 黑色的加长奔驰停在面前,穿着黑西服的齐凡敏捷地下车,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方手帕:“何小姐。” 闻笙接过来擦去了泪水:“谢谢。” 齐凡耸耸肩:“看着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为他伤心流眼泪都可以不管不顾,真是狠心的男人。” 他为闻笙拉开车门:“我们回去吧,何小姐。” 闻笙随他上了车,深呼吸平静了一下心情,道:“我想你已经了解刚才的情况了,我已经没有必要待在巴黎了。请您尽快和成先生说一下好吗?” 齐凡的表情连一丝变化也没有:“你和成非的关系结束了,并不代表你和成先生的关系也结束了。何小姐,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容你再置身事外。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他不想让我看见他对成先生开枪。”闻笙沉默了一会儿,说。 齐凡微笑:“事情并不一定就是这样。况且,既然他已经决定和你分手,你是否看见他开枪,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闻笙摇摇头:“你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擅长诡辩,我不是你们的对手。齐先生,请你放我离开这里好吗?” “决定权并不在我,而在于成先生本人。何小姐,你作为成先生全权代理人,无论如何,应该在履行完自己的职责以后,才能离开。” 闻笙咬咬嘴唇:“你们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但是你已经答应过了。” “那我现在拒绝。” 齐凡笑笑:“成先生很少接受别人的拒绝。何小姐,以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成先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你不应该错过了解他的机会。” “我连成非都了解不了,已经没有了解成先生的心力。”闻笙叹息。如果说之前还有这个想法,但在这个狂欢夜以后,被成非那种告别的心绪所感染,已经没有这个打算。 齐凡看着她摇头:“果然是唯成非之意愿是从。既然你坚持,那就八个小时之后再说吧,我已经为你准备了八小时之后的机票。你既然是成非唯一的女友,至少应该看看成非这次怎样结束。” 他们从另一个门进入庄园。齐凡将闻笙带进主楼二楼的宽大阳台。正是之前成君威观察闻笙的地方。庄园里所有的夜灯都已亮起。这种刻意的明亮让它更像是与世隔绝。 齐凡的手机响起短信铃声,他看也没有看,告诉闻笙:“成非已经进入庄园了。” 从闻笙的角度看不到成君威的座位,她只看到成非走进花园的身影。 成非走进花园时,看到成君威独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他在看鱼。 那个身影冲击到成非的视野时,他闭了闭眼睛。 成君威并没有刻意地看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指了指旁边的桌椅:“坐吧。” “不用。我不会用很长的时间。” 成君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为了你母亲那点事,你居然和我僵持到现在。成非,你真是让我失望,我没想到你只有这么点出息。” 成非的声音很平静:“我一向让你失望,我以为你早就已经习惯了。” “你在对那个叫何闻笙的小姑娘同样的事。”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说说你今天来,是想干什么吧。” 成非的手里,多出了那把意大利伯莱塔:“我已经受够了。这把枪是你给我的,今天还给你。” “怎么还?”成君威依然言笑自若。 “我们之间的是非,早已超出了恩怨的范畴,我也不想再像十几年前那样,傻呼呼地以为开一枪就能结束所有的事情。成先生,我相信你也觉得累了,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权力决定结局,不如交给命运来决定。这样,对你对我对她,都不会不公平。” 成君威点点头:“说得好。交给命运决定,你离开家这么多年,只学会这么点偷懒的本事。说说你的命运吧。” 成非缓缓伸开手:“命运即偶然。这里有两颗子弹,一颗是空包弹,一颗是实弹。你任选一颗,让我开一枪。一枪之后,不论结果,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同意么?” Game is over 成君威听了,不置可否,只是说:“让英雄没有用武之地,所谓的偶然真是一种最粗暴的解决方式。” 成非冷笑:“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成先生,我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还有没有你臆想中的那种英雄。” 成君威摇头:“任何时代,总有人与众不同。人与人之间不存在阶级,但是存在品级。成非,如非你自甘堕落,你就是我最好的证明。” 成非平静地道:“我已经没有和你争论的必要。成先生,你请选吧。”他走了两步,把两颗一模一样的子弹放在石几上。 成君威略略沉思了下,拍拍手,花园中出现了一个穿着中式练功服的仆人,过来听命。 “齐凡会告诉你是左还是右。”他如是吩咐。 齐凡的耳朵上一直戴着无线的监听耳机,可以清楚地听到花园里成氏父子的对话。 听了成君威那句话后,齐凡问闻笙:“何小姐,你相信命运吗?” 闻笙听不到成非和成君威的对话,只看到成非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花园的石几上,心里正没有着落之际,忽然听到齐凡的问题,呆了呆,答道:“有时候会相信。” “什么时候?” “当碰到我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时。” 齐凡笑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何小姐,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在迷宫中,你的面前有两条路,每一条对你来说都是完全未知。你会选择哪一条?左还是右?” 闻笙不加思索:“右。” “为什么是右?” 闻笙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会选右。” 齐凡微笑:“这是一个心理学的小游戏。选择右的人,总是比选择左的人更容易自我解脱。何小姐,你不妨猜猜我本身的职业。” “你是心理医生?” 仆人在外面敲门。 “如果我执业的话,就是心理医生。我毕业于巴黎大学心理学研究所。何小姐,你不妨向这个方向发展一下,人心有无数奥秘,可供你玩味一生一世不会厌倦。并且,我以前辈的经验向你保证,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 齐凡说完这番话,向闻笙微微欠身告别,离开了房间。 闻笙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下意识地去跟他的脚步。然而随着齐凡的离开,门外的佣人进来,阻挡了她的脚步:“何小姐,请在这里休息一下。齐先生去去就回。” 齐凡进入花园,径直走向石桌旁,拈起成君威右手方向的子弹,递给成非:“请。” 成非将子弹装入伯莱塔的弹匣,往后退了几步,让他和成君威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三米,那是空包弹的标准安全范围。 成君威注视着成非,忽然道:“齐凡,把另一颗子弹给我,让人送一把伯莱塔92FS过来。” 枪很快递到成君威的手上。他看也没看,动作极其娴熟地装上子弹:“偶然没有意思。不如这样……” 他抬起手中的枪指向成非,嘴角噙着一丝意态骄矜的微笑,“我们每人开一枪,看看你那颗命运的子弹会光顾谁。” 闻笙在高处看到这个场面时,她没有任何惊讶,只是静静地流下两行眼泪,也许是为成非,也许是为她自己,也许,只是单纯地因为这样一对父子。无能为力的感觉体会得太多,她已经学会旁观,而不是傻呼呼地去作无谓的干预。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存方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成非说这是一个结束,但闻笙只怕,结束是另一个开始,循环往复,永无止息。 人心是一个迷宫,谁能分辨清楚呢?如果齐凡真得能看得清楚,那么他早就没必要待在成君威的身边。 成非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注视着成君威。在勾动扳机的那一刻,他停了停,问了句:“我很想知道,我母亲对你来说究意算什么。” “你很在乎这个?” 成非摇头:“我不在乎,但是我母亲在乎。你毁掉她一生,总要给她一个说法。” “已经过去的事,对我来说不再具有意义。所以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成君威坦言。 成非笑笑,略有几分苍凉和自嘲:“谢谢,你已经回答过了。成先生,不是我放不开,是你一直逼得我没有选择。这一次,没有一个傻女人为你挡子弹了,我们终于可以真正说再见。” 他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只需这一枪,已足以判定结果。 子弹出膛的那一刻,成非感觉到一种出奇的平静,颓废的平静,混杂着他早已熟悉的空虚。像是吸食了致幻剂。 真正的子弹在成君威的那支同型号的伯莱塔中。 子弹击中成君威的心脏部位,发出“扑”的一声轻响,但他没有倒下。 是空包弹。 这个结局是好还是坏?成非不知道,他只是忽然很想笑,痛快大笑,但自幼在严酷训练下养成的习惯,他不会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他的大脑会在第一时刻占据主动,控制他的心。 无论这颗子弹射入谁的心脏,都会令他产生一种荒谬感。命运即偶然,但偶然所带来的结果,却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荒谬。那荒谬的根源又在哪里呢? 成非将手中的枪扔进成君威身边的鱼池,平静地道:“It's your turn,Mr.Cheng.” 成君威抛了抛手中的伯莱塔:“什么叫作偶然?你见识到了?这是我那位被你甩掉的小代理人选的答案,成非,你现在觉得满意么?” “你放了她,不关她的事。” “她只是和你没有关系。”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已经不需要你操心了。”成君威的手指扣上扳机,他凝眉道,“中国古代有个说法,叫作‘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八个字之中,大有意味,尤其是你,应该好好体会。可惜现代科技并不能解答真正的问题,否则,我真想把你绞碎了丢进实验室里,让他们一寸一寸地告诉我,你身上哪一部分是我的骨血,哪一部分是我的仇人。” “我只怕结果仍然让你失望。” 成君威向成非的方向走过去,他的步子很沉稳,但是很慢:“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强者的游戏。但是你却一直只想着输。” 成非摇摇头:“我们对人生的看法不同,并不能证明谁是勇者谁是懦夫。我成为你的儿子,只是另一个偶然,和子弹从谁的枪口中出来这件事,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成君威不置可否,付之一哂:“很可惜,你是我的儿子,不论是出自什么机率的偶然,这件事木已成舟,不可改变。你可以不承认可以放弃可以选择生或者死,但不能改变既定事实。” 他停在离成非两步远的地方,缓缓地伸出手臂,伯莱塔的枪口抵上成非的胸口。 闻笙在二楼看着这一幕。她看不到成非的脸,但是觉得自己居高临下的视野有一点晕眩。冰凉的手指扣紧了粗大的汉玉栏干,她慢慢地合上眼睛。 她轻声地道:“成先生,我不相信你真得会开枪。” 闻笙在遇到危难的时候,会在心里悄悄地向上天祈祷。这是一种无谓的希望。如果祈祷应验,对闻笙而言就是奇迹出现。闻笙不是强者,所以愿意相信奇迹、相信命运。 命运即偶然,那么我们可以说,奇迹也是偶然。只要这个偶然,发生在最恰当的瞬间。 成君威手里的枪忽然掉在地上,他的身体停滞了一秒,向后倒去。 齐凡抢上前来扶住成君威的身体,同时立刻传下吩咐:“索贝尔医生!快去请索贝尔医生!” 成君威倒下的那一刻,成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花园中涌进十数位穿着中式练功服的仆人,簇拥着一个穿着灰西装的络腮胡的西方人,向齐凡和成君威所在的方向包围过来。闻笙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成非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人生果然是荒谬的。他转身离开。 他经过的地方,庄园里的保镖和仆从没有得到指示,不知道是否应该阻拦,只能看着他。成非没有理会,径直走出了成君威的庄园。 走出庄园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巴黎的夜空,陌生的、熟悉的、巴黎的夜空。距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天空是透明的深蓝色,嵌着无数繁星,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料子上洒了一堆闪烁的碎钻。 许多年过去,巴黎夜晚的天空仍然如他少年时代所看到的一模一样。曾经那七年的记忆似乎都随着岁月流逝变得像一场梦境,只有这一天夜空,再仰头看到的时候,惊觉原来旧日的记忆竟然如此清晰。 转身的时候,他知道如果抬头往别的地方看一看,也许会看到那个女孩子照旧单薄的身影。但是他没有看,就这样离开了。 不如就这样结束。 走出成君威的庄园,看到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车子,从牌照可以看出是来自中国驻巴黎大使馆。从车子上来来的人是曾晶。 她向成非这边走了几步:“现在的你,是成海岩?” 成非点点头。 曾晶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永远是成海岩?” 曾晶喜欢强调永远。但永远其实只是时空的堆砌与延续,时空代表着最大的未知,你永远无法在此刻去计算未来遥远的遥远。所以成非不想回答和永远有关的问题。 但这一次,他还是点点头,作为回答。万水千山已经看尽,接下来的时间,除了作为一个平凡的商人,过极其简单的一生,似乎是最好的结果。他早有倦意,不再有心力去创造其它的可能了。 曾晶得到他的回答,喜极而泣,她跑过来,扑在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几乎是有些霸道地吻上了他的双唇。 她的霸道并没有点燃他的任何激情。成海岩以最平静不过的态度接受了她的吻。确切的说,不是接受,刚刚走出成君威庄园的他只是没有心力去拒绝。 离开曾晶的唇,他轻轻揽住曾晶的肩,说:“晶,我们离婚吧。”声音温柔、平静,带着一种深重的倦意。 这句话让曾晶如雷轰顶:“你说什么?” “晶,我们已不适合用丈夫和妻子的身份在一起生活。分开来,对每个人都好。” “是因为那个姓何的女孩子吗?”曾晶冷冷地道,“我以为结束了巴黎的事情,你的头脑就会清醒了。” 成海岩摇摇头:“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晶,问题不在于任何人,而在于我们自己。我们是同样的人,有同样的弱点,我们都可以给出一份克制的完美,但一旦崩溃,却谁都没有修复的能力。所以,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曾晶的情绪有些激动:“我不相信,你少拿这种话来骗我。如果像你说的这样,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的婚姻,我们为什么能够好好地生活七年?每个认识我们的人都可以证明这七年我们活得多么好?既然过去能够做得到,现为什么会回不去?” 成海岩静静地看着她:“晶,这件事不需要别人来证明,能证明它的人唯有我们自己。” 曾晶捂住耳朵,叫道:“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成海岩注视着她,从她的耳朵上拿下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你必须听,你能再躲在你自己的世界里。” 曾晶泪流满面,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她狠狠地捶在他的胸膛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一直对我那么好……” “你可以怨我恨我,我没什么话可说。关于离婚,我唯一的要求就是然然的抚养权。除此之外,一切由你做主。” “对不起。”这是他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他越过她身边,独自向前走去,直到离开这条幽静的路。 三件礼物 闻笙看到成非离开庄园的那一刻,心里有骤然而来的很深的恐惧,似乎这一次离开是永久的离开,他离开她的生活,她再也不会看到他。 花园里,因为成君威忽然倒下而乱成一团。闻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的注意力忽然都集中在花园中,她就被晾在二楼那个华丽空荡的房间里。 闻笙只能在里面等。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齐凡过来。 “成先生怎么了?”闻笙连忙迎上去问。 齐凡答得轻描淡写:“旧病复发,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闻笙轻轻吁出一口气。 齐凡看着她,微微一笑:“何小姐,你是真心地这样说吗?” 闻笙一怔:“齐先生,你在说什么?” 齐凡摇摇头:“没什么。只不过,人总是自私的,刚刚在花园里,成先生忽然犯病倒下,让成非全身而退,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闻笙微微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是松了一口气。照你这么说的话,也……也算是偷偷地高兴了吧。对不起。” 齐凡宽容地笑笑:“你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 “我还能不能照原定的时间离开?” “可以。但是成先生想见见你,会花掉你一点时间。你还没有休息,之后如果直接上飞机的话,会很累。如果你不介意延迟一天,我让人给你订新的机票。” “成先生要见我?”闻笙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这句话上。成君威邀请她到巴黎,之后一直避而不见。既然之前不见,那现在,到了这种时候,又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呢?闻笙不明白。 齐凡安慰她:“也没有什么事。他只是想和你聊聊,他是个很亲切的人,对所有的人都很和蔼,你不会怕他的。” 闻笙不作声。 齐凡立时明白自己的语误,笑笑,更正了一下:“这个‘所有的人’,不包括他的儿子。” 齐凡陪同闻笙去见成君威,在成君威那个面积异常大的连通书房的卧室里。他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看着秀气的闻笙在他对面,忐忑地坐下来。 这是闻笙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成君威。之前在电话里听过的声音终于和本人联系了起来。 第一眼看到他,闻笙就深信无疑。他的确是成非的父亲,只有这样的父亲,才可能有成非那样的儿子。龙生龙,凤生凤,一脉相承。 如同齐凡和徐为所说,成君威是个非常非常和蔼的人,气度非凡。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男子,即使到了六十几岁,依然清隽轩朗,眉目之间,有一种蕴藉深厚的优雅和从容,有一点书卷味,但是要深厚博杂得多。他会是那种,即使你不认识他,也很容易对他产生信服心理的人。 成君威的身后是许多高高顶住天花板的硬木书架,旧,但是锃亮光洁。架上累陈图书。他的身上是很考究的中式常服,再加上他个人散发的那种儒雅的气场,让闻笙觉得,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了中国过去的某个年代。但这种感觉又绝非是陈旧过时。应该说,成君威的身上,有一种东西方融合的感觉,其中属于东方的一部分,不是属于现在的中国,而是属于过去某个经典的被铭记的年代。 闻笙第一次见到这样明显地给人以“岁月”的气息却又模糊了岁月的痕迹的人。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作也没有语言,但像是一个吸引力的中心,把这个屋子里所有的重力都吸引到他一个人的身上,看起来渊停岳峙。即使有一百个人在这个屋子里,你也会第一眼就看到他。 成君威注视着闻笙,没有说话,显然他在给闻笙先开口的机会,看她会说些什么。 闻笙觉得有些压力,她脱口而出的居然是:“嗯……您的身体好些了么?” 成君威收到这句意外的问候,似乎颇为高兴,点点头,他笑道:“好多了,谢谢你,何小姐。” 闻笙又无话可说。 成君威道:“还有一件事要谢你,何小姐。谢谢你为我选择的偶然。” 闻笙听不懂,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成君威一笑,又道:“你知不知道,刚刚在花园里发生了什么?” 闻笙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可以猜到大概,但是说不出过程。 成君威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跟随他的人在桌子上放下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两把外型相似的手枪,一把新一把旧,旧的那一支湿淋淋的,似乎刚从水里捞上来。 闻笙认得那支旧的曾是成非的所有物。 “这两支枪里各装了一颗一模一样的子弹,成非的是空包弹,我的是实弹。如果刚刚没有意外,那么,”他拈起那支枪,轻描淡写地道,“这颗子弹也许就射进了成非的心脏。” 虽然仅仅是听,但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闻笙的心仍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不,我不相信您真得会对成非开枪……”但闻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如果没有发病这个意外,您真得会这么做吗?” 成君威摇摇头:“我从不回答‘如果’、‘假设’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 闻笙轻声道:“成非为什么要用空弹?” 成君威看着她笑了:“你想说是因为我是他的父亲。不,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个偶然事件。” 闻笙看着这个并不显衰老的老人,她不能理解他的思维如同她不能理解成非:“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这样对待对方?”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他向我屈服。” 闻笙迷惘:“父子至亲,为什么一定要谁胜过谁?” 成君威笑:“小姑娘,这就是你不了解男人。男人是天生好战的动物,人生就是一个战场,父子兄弟,都是上天配备的最好的敌手。若连这个都不能胜过,和别人争来斗去就更没什么意思了。” 闻笙不语。每个人的思想都自成一个世界,谁也无法真正理解另一个人。 “我能不能问一下,这件事,是不是到这里就算结束了?”闻笙轻声道。 成君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似乎有和成非一样的习惯,不喜欢回答别人的问题:“小姑娘,你很爱我这个儿子,是吗?” 闻笙久经考验,再听到这个问题已经不会太惊讶,点点头,她的态度很平静:“嗯。” “你们只认识了几个月,你怎样确定你的爱情?你好好的考虑过吗?” 闻笙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让闻笙有点发愣,想了想,她这样告诉成君威:“因为这种问题,就算去想,也不知道什么是答案。不如不去想,把一切交给直觉去决定。” “在你确信的范围内,你可以爱他到多久?到永远吗?”说到永远这个词,成君威笑了笑。 “不知道,”闻笙的神情有些怅惘,“我从来没有时间去想清楚,我怕一旦去想清楚,我就没有那个勇气了。而且,现在的我,根本看不到永远,我甚至看不到明天的生活会是怎样。我不像你们,可以随意地掌控未来的方向,随心所欲,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在生活中随波逐流。” “齐凡告诉我,你准备结束和成非的关系。” 闻笙默认。 “何小姐,在你上飞机之前,我有三样礼物送给你。” 闻笙下意识地道:“我不想要。” 成君威笑,似乎在笑她的孩子气:“这三样礼物,并不难接受,你不要太紧张。” 闻笙仍然摇头:“我不想要任何礼物,我已经退出。” “第一件礼物,就是成非的相册。你已经见过了,这本相册是成非在巴黎七年的一点生活纪录,原本是属于成非的母亲所有。” 闻笙一呆,拒绝的话随即无从说起。第一件礼物是那本相册,这么说,她一早已经接受过了。 “为什么当年您要把他们母子分开?”闻笙问了她一直不明白的一个问题。 成君威注视着她:“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太过亲近他的母亲。” 闻笙很意外:“成非小时候很依恋他妈妈?”看他和他母亲的感情会让人相信,但依恋母亲的少年通常柔弱,那绝不是成非的形象。 “不。确切地说,并不是成非依恋他妈妈,而是他妈妈太依恋他,而成非,他喜欢被人依赖。成非的妈妈,一直有轻度的精神疾病,他们的关系,不像是母子,而像是父女。我听说,他和那位曾小姐有个小女儿,”成君威笑笑:“上天倒是很照顾成非的心意。他只喜欢女儿。” “至于第二件礼物,”他回头示意齐凡,“齐凡。” 齐凡走上前来,在闻笙面前摊开几样文件:“成先生将巴黎这座庄园转赠给你。这是相关的产权移交手续。也就是说,何小姐现在,已经是这座庄园的主人,成先生作为客人,随时可以离开。所以,几个小时以后,何小姐就算不上飞机也是可以的。巴黎移民局很乐意以最快的速度为你办理移民手续。” “等等,”闻笙一时震惊,“我不想移民,也不想要这座庄园。成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是个好孩子,这只是我送给你的一点小小心意。” 闻笙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您不再住在巴黎?” 成君威笑了:“果然是个机灵的丫头。是的,我打算近期开始环游世界,不会再住在巴黎了。” 闻笙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成君威不像是个会心血来潮环游世界的人。 齐凡想要说什么,成君威轻轻抬手阻挡了他,对闻笙道:“何小姐,你听说过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症吗?也叫卢伽雷氏症。” 闻笙摇摇头。 “那你总该知道当代有位很著名的科学家,叫作斯蒂芬·霍金。” 闻笙的脸色忽然变了,“难道是……” 成君威点头:“所以我还有第三样礼物给你。” “……”闻笙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第三样礼物,就是我的儿子成非。” 闻笙终于明白,巴黎庄园那个吃惊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的吃惊在这里。 “您的意思是,要强迫我留在成非身边?”闻笙定了定神。 成君威笑着摇摇头:“我当然不会干涉你的爱情,何小姐。” “那……是什么意思?” “你仍然是我的全权代理人,你可以按照你的心意去处理和成非有关的事情。你只需把你的意愿告诉齐凡,他就会动用我这里的力量,尽力促成你想要的结果。” “我已经没有任何意愿。” “没有任何意愿,何尝不是一种意愿?”成君威笑笑,“我只是送你一点礼物,以我认为合适的方式。你可以用,也可以不用。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每个人都会有认输的时候,但我已经没有时间等到成非向我低头,所以我想寻找一个合适的代理人。何小姐,如果有一天你征服了我儿子,我会为你高兴。” 闻笙听了倒是笑了,摇摇头:“原来你这样想,成先生,很抱歉我无能为力。如果我能够影响他的话,你根本就不必在巴黎见到我。更何况,我已经答应他分手。也许成非有一天会爱上什么人,您可以保留您的礼物送给她。” “不。恋爱对于成非来说,太费神了。爱一个人已经足够,他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仆人进来报告:“成先生,索贝尔医生来给您作例行检查。” 成君威点点头,复又对闻笙道:“所以,我把我的赌注押在你身上,何小姐,你可以不信任自己,但要信任我的眼光。记住,游戏已经开始,最后一个笑着离开赌桌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真不愧是父子兄弟。闻笙觉得自己根本说不清楚。 齐凡已经伸手邀请闻笙:“何小姐,我送你回去休息,以免你在飞机上过于劳累。” 闻笙无奈,只得随着齐凡出了成君威的书房,废然长叹:“是不是男人都喜欢这样专断独行?根本没有人听我说话。” 齐凡听了只是微笑。 “我该怎么办?”闻笙喃喃地道。 “何小姐,关于成先生的第三件礼物,还有一点补充条款需要我来说明。成先生的遗产中,所有归属于成非的部分,也会由你支配。” 闻笙更加头疼:“天啊,我……” 齐凡看着她,仍然微笑:“正常人听到自己掌握了这样巨额的财富,不会像你这样反应。” 闻笙忽然想到一件事:“邵先生知道他父亲……生病的事吗?” “知道。” 难怪邵华强那么容易就彻悟前尘,为了成非如此尽心尽力。 “以我作为成先生秘书的立场来说,邵华强先生实在比成非要强太多。成先生固然不是个好父亲,但成非是个更差劲的儿子。”齐凡如是评价。 “成先生的病,真得没有办法吗?” 齐凡摇头:“成先生被检查出卢伽雷氏症已经有半年。这半年里,他资助了好几所著名大学医学院对于卢伽雷氏症的研究,但都没有进展。目前的医学水平,只能维持生命,但无法保证这生命的状态,就像霍金教授那种生存,但那不是成先生所愿。 索贝尔医生曾经参与过对霍金教授的治疗,是专攻卢伽雷氏症的专家。他目前给成先生注射一种特殊药物,是成先生资助的私人实验室的研究成果,没有治疗效果,但可以在短期内,维持正常状态。之前在花园里,成先生之所以无法开枪,就是因为药力提前失效,令他四肢忽然失去知觉的原故。” 闻笙吃惊:“这不是饮鸩止渴吗?” 齐凡点点头:“的确。” 闻笙默然,想起父亲亦是如此。 “所以,成先生很希望你能明白他在成非身上的用心。也许你不能认同,但是,请勿否认,成先生亦是一个父亲。只不过,他有他的方式。” 闻笙沉思一会儿,抬眼注视着齐凡:“成非也是同样吧。” 齐凡笑:“为什么?” “成先生说那颗空包弹是一个偶然。可是成非如果不准备那颗空包弹的话,根本不会有这个偶然。真正有能力影响成非的人,真得必须是一个女人吗?是他们谁都不肯迈出那一步吧。”闻笙叹息。 齐凡笑笑:“也许你是对的。” 他为闻笙推开卧室的门,“何小姐,请好好休息。时间到了以后,我会送你上飞机。” 女人的战争和友情 在巴黎的时候,没有时间感觉疲惫。在上海下了飞机,踏上熟悉的土地,才惊觉疲惫排山倒海而来。 原来不只是心理,就连身体都已经不堪承受了。闻笙心中有些感伤。 下飞机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钟。闻笙刚下飞机,一辆白色的宾利雅致驶至她面前,这款车全上海可能只有这么一台,闻笙不可能记不住它的主人。 她退后一步,看到戴着墨镜的曾晶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嘴角微微一勾。 “你好,何小姐。” 闻笙没有去握曾晶的手,有些无奈,他们谁都不肯放过她。 曾晶并不以为意,轻轻一扬手,司机下来为两位女士拉开车门。 “请上车。” 闻笙摇头:“不,谢谢,我会自己打车回去。” 曾晶比闻笙略高,透过墨镜看着闻笙时,那种旁若无人的气势使得她占据优势。然而闻笙素来沉静,曾晶的气场发散出去,并未打击到真正的敌人。气氛上不免透出几分首战未捷的微妙和紧张。 曾晶淡淡一笑:“我们已前见过面的,何必这么紧张?我可是特意来接何小姐你,不会这么不礼貌吧?” 闻笙本来疲倦,迎着她这种灼人的目光,毕竟年轻,心中一时也有几分不平之气。心想自己已经和成非分手,曾晶她还想要怎么样呢? “谢谢成太太。”闻笙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曾晶的车。 曾晶一笑,也上了车,吩咐司机:“去音乐学院的生活区。” 两个女子并肩坐在后座,一时都不说话。车窗两旁掠过上海的街景,几天不见,陌生了许多,往日熟悉的场景,从陌生的眼光看过去,似乎也有了一番新的风味。 果然,最适合中国人的,还是中国自己的土地。 仍然是曾晶先开口:“巴黎一游满意吗?” 闻笙敷衍:“还行,谢谢。” 听到曾晶耳中却觉得异常地刺耳,她向后座一靠,声音中有几分故作的慵懒:“何小姐年龄虽然不大,本事却可通天。我想也没有什么会让你不满意的地方。” 闻笙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和曾晶辩白。何况,事实早已证明,和曾大小姐根本辩白没有什么用。在她的世界里,她是唯一的审判者,也只相信自己的取证。 这种沉默被曾晶视为默认。她取下墨镜看着闻笙:“你很满意这个评价?” 闻笙不得不出声回答:“就算我不满意,也没办法改变你的看法。我已经和成先生分手了,就算我过去我做过一些伤害你的事情,我想现在已经可以过去了。” “分手?”曾晶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你很懂得欲擒故纵的艺术,也很有魄力,我应该为你喝彩。” 听到闻笙说分手的时候,曾晶心中有油然而起的怒意。成海岩竟然要和她离婚,九成是因为这个小丫头以分手来威胁他。但曾晶也佩服闻笙的魄力,她居然敢用分手来胁迫成海岩。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是她这种态度迷惑了成海岩吗? 曾晶一笑:“你知道通常那些正室夫人们怎样对待像你这种企图谋权篡位的女人吗?” 闻笙知道自己再也不必和曾晶作任何徒劳的解释了。 沉迷于爱情的女人是没有理智的,与其说这句话适合何闻笙,不如说这句话更适合曾晶。她天生拥有一切,所以生命中没有更多的追求,爱情就成了她唯一的事业。 “你只有十八岁,我想你还没有机会见识到这些人生百态,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好好地看清楚。”曾晶笑,有一种讽刺式的亲切。 她递给闻笙一份晚报:“这是今天的晚报。” 映入闻笙眼帘的首先是关萌萌的大幅彩照,戏剧性十足的画面像是从某个八点档的苦情肥皂剧中剪下来的剧照。 一个富态的中年女人,也许日常生活中很亲切,但此刻完全是一头凶悍的母狮,她一手揪着关萌萌的头发,另一只手似乎要去打她的耳光。而关萌萌,闻笙所熟悉的那个永远艳光照人的时尚美女,她极力地想要避免这种狼狈的场景,一边挣扎着想要脱困,一边举起手袋挡住自己的脸。 旁边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形,不知是在帮忙行凶还是在劝和。 彩照叠着硕大的标题,“女大学生自甘堕落被包养,元配夫人大闹校园惩小三”,真是比八点档还八点档。 下面除了一块具体报道,似乎还有社会评议。足足占了整版内容。 闻笙一看清大标题,就觉得嗡地一声,头脑一片空白。 曾晶的声音响在耳边,像在轰鸣:“这个女人,名叫王桂芬,是一个小商人陈远国的妻子。” 闻笙的手紧紧抓着那份晚报。这分明是记者预先埋伏,现场抓拍。这分明是曾晶的报复,是曾晶对她的示警。她是曾振中的女儿,财势双全,就算是在上海,只要她想,也不妨碍她呼风唤雨。闻笙脸色惨白。 曾晶看着她,有些怜悯也有些解恨,更多的是居高临下大权在握的从容:“现在,你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种事。你不必担心你会遭遇这种狼狈的场面。” 闻笙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两个字:“停车。” 曾晶吩咐司机停车。司机停下车,又下来为闻笙打开车门。闻笙将晚报摔还给曾晶,下了车。 下了车,周围是闹市区的一片车水马龙。闻笙觉得头脑发晕,一团糨糊。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闻笙勉强摸出身上的手机,却不知要打给谁。看到关萌萌的号码时,心中悚然一惊,像被炙了一下。 一辆计程车停在她面前,司机问她是否要车。 闻笙点点头,然而上了车,司机问她地址时,闻笙却茫然了。这个时候的音乐学院,恐怕早已风声雨声声声传遍。还能再回学校吗?可是不回学校,又去哪里呢? 闻笙最终还是给了学校的地址,但是她没有回去学校,她去了离学校最近的一间旅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的她脑袋里一片混乱。 闻笙把自己扔在床上,觉得有一种虚脱式的疲倦,精神上的,身体上的。昏昏沉沉地想着要怎么面对关萌萌这件事,她很快睡着了。 闻笙一直睡得少,但这一觉睡得很长。闻笙醒来时,是夜里三点钟。手机上有两个来自成海岩的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 “闻笙,抱歉,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已托人关闭新闻,减轻影响,勿以为念。” 闻笙关掉短信,嘴角一丝涩笑。勿以为念?怎么可能?是何闻笙闯的祸,如今却让关萌萌承受苦果。 关掉短信时,闻笙忽然想到,从她去北京起,已很多天未和箫箫联系,为什么箫箫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给她? 但这个时候不是考虑箫箫的时候。闻笙爬下床,去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头还有点昏沉,但已经能慢慢地集中精力。 闻笙从头回想这件事,觉得走到今日,真是荒唐一梦。 闻笙在天亮以后拨了关萌萌的手机。 关萌萌听到闻笙的声音时有些意外:“闻笙?”她笑笑,“我还蛮感动的,我以为你不会再打电话给我。” 闻笙无暇去理会她的弦外之音:“萌萌,你现在哪里?你还好吗?” 关萌萌嗤之以鼻:“你觉得我会好吗?” 闻笙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道:“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闻笙挂了电话,立刻赶去关萌萌现在的饭店。 穿着睡衣的关萌萌开门让她进来。没有化妆的关萌萌看起来有些憔悴,脸上还有些淤青未退,额角贴了一个创可贴。闻笙一眼看过去,吓了一跳。 关萌萌随手熄掉手里的烟:“吓着你了?” 闻笙不知道怎么说。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关萌萌打量着闻笙,道:“你这些天去哪儿了?和你那位成总去渡假?” “你……你打算怎么办?”闻笙刻意避过她的问题不答。 关萌萌的表情有些无所谓:“还不确定。姓陈的为了儿子,是不会和他那个泼妇离婚的,就算他们离婚,我也不可能嫁他这种人。反正已经这样了,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了分手费之后大家一拍两散。学校是一定会开除我的。现在,就等跟陈远国联系上再说了。我手里还有一点钱,还够我在外面住几天。” 闻笙流泪:“对不起。” 关萌萌看着她:“关你什么事?别跟我说那女人是你叫来的。” “是成海岩的太太做的。”她注视着关萌萌,轻声道,“所以,萌萌,对不起,无论你怎样责备我骂我,我都无话可说。” 关萌萌跌坐在沙发上半天,终于弄明白闻笙这句话的意思。她想说什么,一时说不出,拿起面前的一瓶水仰面灌了两口。她想了想措词,看着闻笙:“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 闻笙默然。 “你可以不告诉我,我们仍然像以前一样做朋友,我会大大地感激你对我不离不弃。可现在呢?现在这样子,算什么?你叫我怎么办?我能把那个女人对我做的都还给你吗?”关萌萌哗啦一声把桌子上的一些食物都扫到地上,哭了,“闻笙,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笨……” 闻笙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拣起来在桌上放好。拣那些东西的时候,她忽然发现,现在的自己,已经比从前要冷静得多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手足无措。 下棋要和高手作战,棋艺才会不断精进,原来人生亦如是。 闻笙从包里找出纸巾递给关萌萌,闻笙低低地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更不能够骗你。事实就是这样,萌萌,你随便惩罚我好了。” 关萌萌擦干了眼泪:“现在呢?” “新闻已经被撤了。” “这件事真恶心,”关萌萌深吸了一口气,说,“因为是朋友,所以实话实说。闻笙,让我不恨你是不可能的。” 闻笙默然许久。 关萌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很有罪恶感是吗?闻笙,你真是傻得可爱。我心里也有一个秘密,一直以来也让我很有罪恶感。刚好在今天告诉你好了,我们从此互不相欠。” 她向后靠了靠,脸上有一种既同情又嘲讽的奇怪的神情:“闻笙,你到现在仍然不知道是谁给你爸爸打了那个电话吗?” 闻笙抬头盯住关萌萌,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倏忽冰凉麻木,凉彻心肺。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后来那样。不过,现在,你已经讨回来了。” 闻笙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注视着关萌萌。她这种平静让关萌萌有点镇定不住。 闻笙扬起手,给了关萌萌一个耳光,并不重,但是声音清脆响亮。这是闻笙平生第一次打人。 关萌萌霍地起身,但是她没还手。身形顿在那里许久,她点点头,道:“这是结束。从此以后,我们是真得不用再见面了。” 闻笙起身离开。 在门口处关萌萌唤住了她:“闻笙。” 闻笙停下来等她说什么,但是没有转身。 “我真得很喜欢你,闻笙。但是,想到从此不用再跟你见面,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再见,我会常常想你的。” 闻笙离开了关萌萌住的地方,走出宾馆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四句,原来说的并不只是爱情。 忍到忍无可忍 闻笙去北京之前请的假已经过期,她回到学校,先去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和几件常穿的衣服。黄佳茜给她送来的各季衣物颇为不少,有些还新新地挂在那里,从未穿过。闻笙都弃在衣柜里。 宿舍里少了一个关萌萌,无形中冷落了许多。另两个小女生趴在同一个床上看电视,看到闻笙进来,其中一个懒洋洋地问了句:“喂,何闻笙,你知不知道学校已经公布了对那个女人的开除处分啊?” 闻笙听若未闻。以前,再怎么告诉自己要大方,内心里,终究还是会为这种事小小地不平,但现在,闻笙已经打心底淡然。盖因知道了世界上处处有这样琐屑无聊的人与事,彼此根本没有交流的可能,又何必自降身价与之斤斤计较。 收拾东西时,找出了成海岩第一次送她的那件FL的裙子。闻笙摊在床上看了半天,一切都因它而起。那天在Forever love里的情状还依稀可见。但人在未来面前是一种最无力地动物,那时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件衣服所代表的是怎样的未来。 闻笙默默地看了半天,终究还是把那件裙子留在了床上。拎着行李,她直接去系办公室交退学申请。她已经不像刚出事时那样,需要读书这个名目来支撑自己,这个书,再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与其等到有朝一日和关萌萌一样被学校开除,不如安安静静地自己退了吧。 系办的几个老师一听她是何闻笙,凑在一起默议了一会儿。闻笙觉得气氛凝重得有异。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男老师过来,态度异常地和善,说的却不是退学申请的事:“何闻笙同学是吧?是这样的一个情况。前两天有警察过来找你。但是你在请假,你的辅导员那里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 闻笙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警察?” 那老师点点头:“是杭州的警方联系上海的警方要找你。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已经给公安局打过了电话,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他们一会儿会有人过来。 闻笙头嗡地一声,第一反应就是箫箫出事了。怪不得箫箫这几天一直没有给她电话。 警察很快就到了,是一男一女两位。 闻笙看到他们进门时下意识地起身。闻笙对警察这种象征着暴力的国家机关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陌生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打交道。 “是不是我弟弟他……”闻笙眼睛一酸。 许是看她年纪小小,警察们对她倒很是亲切,女警长得倒很亲切,先安慰她:“别担心,你弟弟暂时没事。你先跟我们过去杭州看看他吧。” 闻笙忙忙点头:“我弟弟他……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们现在立刻出发,路上,我们会和你详谈的。”那男警道,显然不愿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多谈。 闻笙点点头,出门的时候向系里的老师微微鞠了一躬:“退学的事,麻烦老师了。” 老师这才想起退学申请这事,“哎”了一声,但闻笙已匆匆地跟着警察离开了。 闻笙心忧如焚,警车就在学校外,他们即刻动身去杭州。 在车上,警察给闻笙看了他们的证件,来带走闻笙的这两位是杭州公安局的刑警。 闻笙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何闻箫他出事了?”闻笙想到最坏的情况,莫过于箫箫遇到了抢劫。箫箫性格散漫孤傲,手无缚鸡之力,若遇到歹徒,只有吃亏的份。 女警摇头:“不是那回事。”看看闻笙着急的情状,她脸上有几分感叹的神色,踌躇了一下,告诉闻笙,“何闻箫杀人未遂,已被检察院提起公诉。” 闻笙做梦也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跌在座位上半天没有说话,反应过来后,第一句话还存着一点点企望:“是美术学院的何闻箫吗?不是同名同姓吗?” 警察点点头:“的确是你的弟弟,中国美院的绍兴籍学生何闻箫,大一,国画专业在读。” 闻笙喃喃地道:“这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的过程比较复杂。被害人是国画专业的一位资深教授丁伟,兼任国画系主任,案子是在被害人的办公室里发生的。凶器是一柄三寸长的水果刀,由何闻箫随身携带。当时的情况是,被害人叫何闻箫去办公室询问关于学期作业的阐述。”男警如是解释。 女警又补充了一下:“不过,何闻箫事发后有自首情节,在审讯时的态度也比较配合,这些还是比较好的。但是……”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想知道原因……”闻笙轻轻道。 两位警察对视一眼,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口。 最终还是那女警告诉她:“我们检查现场发现,被害人有猥亵青少年的重大嫌疑。从这个意义上说,何闻箫这种行为可以定义为防卫过当。但他事先携带水果刀,又可以判定他有蓄意杀人的倾向。所以,事情的性质我们现还很难界定……” 公安局方面对何闻箫有一定的怜惜之心,在讯问的时候希望他能提供受害人一直对他进行性骚扰的证据。但何闻箫矢口否认。 闻笙听着,心痛如绞。 “箫箫现在在公安局?” “他……” “他在审讯时忽然用衣服里藏的刀片割腕,我们立即把他送到医院抢救。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但他的体质比较差,因为失血过多,还在住院观察。” 闻笙落泪。 警车没有去杭州市公安总局,直接去了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何闻箫在A区的306病房。 闻笙推门进去,看到箫箫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其它三张病床都空着,使得本来不大的病房看起来有点空荡。 警察帮闻笙把行李放在病房里,就离开了,让他们姐弟相聚。 闻笙恐怕他在睡觉,轻悄悄地走近床前。警察已经告诉她箫箫脱离危险,但箫箫躺在病床上的那幅情景,仍令闻笙深深恐惧。仿佛重现了父亲离开他们时的那个情景。 病床上的箫箫感应到脚步声,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闻笙不能自已,扑在箫箫身上哭了起来。 箫箫倒是显得很平静,微微一笑,还有点调皮:“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闻笙伏在他身上抽泣,哭得泪眼迷蒙,无暇说话。 箫箫伸手摸了摸姐姐的头发:“别哭了吧,我没事嘛。”声音有一点软软的不耐,男孩子式的小撒娇。 闻笙哭着问他:“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要……” “这件事让我很恶心,我不想再被他们审讯来审讯去,让我在法庭上回忆一遍又一遍。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赔丁伟一条命就是了吧。不过,他们告诉我丁伟没有死。” 闻笙擦干眼泪,坐在床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箫箫沉默了很久,方道:“警察已经告诉你了吧?” 闻笙点点头。 箫箫揭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差不多就是他们说的那样。我不想举证,也不想辩护。就让法庭判我故意杀人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几分淡漠。 闻笙不想在现在和他争论这个问题,轻轻揭掉他脸上的被子:“告诉我,这样子,有多久了?” 箫箫转过脸,靠在姐姐腿上,长长的睫毛扇动了几下:“从入学开始吧,他是我们的班主任,也教我们班的课。” 闻笙立即明白了许多过去的事。为什么箫箫越来越沉默,有时脾气忽然别扭难测。为什么她以前在他脖子里发现齿啮的痕迹……闻笙痛悔莫及,是她失职,是她沉浸在自己的爱情里忽略了箫箫。 “他人脉很广,他说如果真得要得罪他的话,以后就不用在画坛上立足了,”箫箫冷笑,“他还举了个例子,说前几年有一个人,乖乖顺遂他的心意,他送那家伙一路顺风,在业内多少多少比赛中拿奖……真他妈的恶心,到处都是文化流氓。”这是箫箫第一次骂脏话。 “所以你跟我说你不想再画画了……”闻笙喃喃地道,“我真是该死,为什么我就没有好好想想……”说着,泪珠又开始掉。 箫箫躺在那里用手去接:“怎么又哭了啊……” “其实我本来想熬过去算了,忍过这一年,转专业嘛。但是要去阐释他这门课的学期作业,如果我不去交,他会让我重修,我还要在他手里熬一年。我就揣了把水果刀去了。本来只是想吓吓他的,但这家伙那天喝了酒……我就想,豁出去算了,大不了同归于尽吧。” 闻笙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你怪我吧?” 闻笙摇摇头。在路上她想了一百遍,一定要狠狠地责骂箫箫,问他为什么要割腕。可是,真得看到箫箫躺在病床上,闻笙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她要怎么责怪箫箫呢?箫箫能怎么做?换了是她,又能怎么做呢? 箫箫还活着,让闻笙觉得一切都可以被原谅。甚至那个该死的丁伟,都是可以被原谅的。闻笙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失去了箫箫应该怎么一个人生活。他们从出生起就相依为命,习惯了另一个天经地义的存在,根本不知道怎样孤身一人生存。 “为什么我们总是遇到这么多事?” 人生是由谁决定的呢?那么多不可抗力因素,远非微薄人力所能抗衡。 握着箫箫的手,闻笙觉得心里空空的没有底。她面对的是远非她的力量所能解决的问题,这种无力和恐惧让人觉得无依无靠。这和面对成非的问题又不同,同样是无力,成非的世界是她不了解的,成非的故事可以由小女生天真的想象来自我安慰寻求勇气,以爱之名可以一往无前。 但箫箫不一样。这是一个完全现实的、冷酷而坚硬的事实,容不下一丝丝幻想的空间。她不需要幻想,她清楚所有的后果,只是无力改变那个结局。公安局、法庭,是何家父女一生从未想过会接触的世界。 闻笙慢慢地伏在箫箫身上,想要休息,那种无力感让她觉得更疲惫。 箫箫已经豁出去了,反而有一种无谓的平静:“没关系,随便他们判好了。姐姐,你还有钱没?我们把医院的帐单结了就行了。” 钱不是问题。邵安琪给她的报酬还足够用。问题是,闻笙不能让箫箫去坐牢。杀人未遂,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她不能想象,箫箫这样娇气单薄的孩子,怎么在牢狱里度过半生。闻笙宁可自己去坐牢。 闻笙忽然坐起来:“箫箫,有一个人可以我们。” 箫箫非常非常非常不希望她说的那个人是成海岩。那样的话他宁可去坐牢。 “我认识一个律师,他在北京很有名。他很厉害,他一定可以救你……” 名律师的如此下策 徐为接到闻笙电话后,立刻飞来杭州。 一看见闻笙,徐为就笑着安慰她:“没事,不要担心。”他的态度没有丝毫的紧张,让闻笙觉得微微心安。 “你一定可以救箫箫的对不对?” 闻笙迫切地问他。 “先让我和你的宝贝弟弟谈谈吧。” 徐为和箫箫谈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出来。闻笙一直等在外面,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箫箫和你怎么说?” “最好的办法是举证丁伟性侵害,把箫箫的行为判定为防卫过当。再请权威的精神病医师为箫箫制作一个由于长期受侵害而精神焦虑失常的医学鉴定书。法庭上的事可以交给我,我有十足的把握让箫箫的刑期减到两年左右。在监狱方面再打通一下关节,大概有一大半时间可以保外就医。这是最理想的一种情况。但……” 闻笙咬了咬嘴唇:“箫箫有心理上的洁癖,有些事情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这件事对他伤害太大,他不会举证的。” 徐为点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个方案,必须本人配合才行。否则,法庭上,我没法进行辩护。”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倒是有。不过这个办法,可能就需要你好好衡量一下才行。” 闻笙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是什么办法?” 徐为没直接回答:“我们去草地上走走,我和你详谈。”这种态度让闻笙有些忐忑,在这件事上她很依赖专家级的徐为。如果徐为粉碎了她的希望,那闻笙一定会绝望。 在医院里散步并不是一件很怡人的事,因为到处会看到穿着病人服被家人扶着甚或坐在轮椅上的病人。闻笙天生心肠软,再加上经历过父亲去世的一番折磨,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他们在人迹较少的一处长椅上坐下来。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办法?” 徐为沉吟了一下,问她:“你知道成非现在用的名字叫成海岩。成海岩的身份、背景资料和成非截然不同。” 闻笙一呆:“你是说……” 徐为点点头:“成非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一九九四年,金雯雯因为亲眼看到成君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自杀未遂,她原本就有天生的精神隐患,抢救过来后被鉴定为精神分裂。成非因此爆发,企图谋杀生父成君威,但他的母亲扑上来替成先生挡了这颗子弹。 据邵先生告诉我,成非当时受了非常严重的刺激,驾了邵先生的车冲出门,在北京乱开了一夜,后来被成先生派的人绑回家。因为他打电话到公安局自首,所以这宗谋杀案曾被北京的一些媒体渲染报道过,后来被成先生花钱封了新闻。 成非这个案子当时也很绝,箫箫这件事还有举证这条路可以走,但成非就是一条死胡同。所以,成先生令人伪造了畏罪自杀的现场,将成非的户口申报死亡。另外找到一个和成非年龄差不多的已死亡户口,买通关节移花接木。所以,成非就变成了现在的成海岩。” “你是说,让箫箫也……” “当然,比起举证,这是下策。这个办法,比较麻烦,需要打通的关节很多。而且,办成以后也有隐性的危险,现在是2007年,很多管理和九十年代又不一样,比九几年成非案发的那时候,难度又高一些。而且,对箫箫来说,他以后要完全换一种身份来生活,在心理上的压力也比较难以承受。所以,我还是推荐举证。 不过,如果像你所说,箫箫有心理上的洁癖,那举证这条路就行不通了。我略有了解这种洁癖,是一种心理上的严酷压力,比生理上的洁癖更难承受,如果不顾忌的话,最后可能会引发人格分裂,相当麻烦。他宁可为这件事杀人自杀,却不愿告诉任何人。从这点来看,要让他再详细地举证,的确太难。” 要怎样选择对闻笙来说是个绝对的难题。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难题。 他们回到病房,闻笙请徐为向箫箫讲述了两种方案。 “我既不要举证,也不要换身份。姐姐,徐先生,你们根本不用费这么多心思。不就是坐牢吗?”他握住姐姐的手,“没事的。监狱里面清静,我可能会比较适应。” 徐为听了,微微一笑:“我恐怕你这样说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什么是监狱。” “什么是监狱?” “你有没有看过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别跟我说监狱都是像鲨堡一样。”箫箫笑了笑,“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要给我讲狼外婆的故事了。” “当然不会完全一样,但有一点,古往今来全世界的监狱都是一样的,就是体制。监狱是一个比军队还要更体制化的地方,它独立封闭,充满各种明规则和潜规则,每一项都不容动摇。闻箫,你是学艺术的孩子,你应该明白,所有的体制化,都是违反最基本的人性的。 我恐怕你根本不能适应那个高墙里面的世界。即使你能够改变自己去适应它,但是,十几年之后你出来,你会很可悲地发现,你又很难适应外面的世界。你根本不了解长期的监禁会对人产生什么样的深远影响。即使把你投进中国一等一的模范监狱,很不幸,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它还是一座监狱。” 箫箫轻声道:“那又怎么样呢?我不想让姐姐为这件事操心,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徐为注视了箫箫一会儿,对身旁的闻笙道:“我已经基本明白应该怎么做了,我们立即开始吧。” 箫箫躺在病床上抗议:“为什么,你们根本不相信我?这件事应该由我来决定。” 徐为回头摞给他最后一句话:“因为经过考证,我发现,何闻箫先生你基本上还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小孩子,在中国,我们对小孩缺乏必要的信任度,每个成年人都负有保护儿童的责任。” 这句话让箫箫气结,成功地堵住他一切反驳的话。 闻笙又觉好笑又觉难过,随着徐为走出病房。 “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选第二套方案吧。我先着手摆平相关的医护人员。箫箫不能出院,所以病情诊断上必须确定为状况持续恶化。弄一场假手术吧,手术之后,送入封闭的加护病房,可以堵住警察局那边的探视。我给邵先生一个电话,让他立刻请人寻摸一个适用于箫箫的户口。如果北京有的话,尽量就用北京的户口,离得远,管理上分开,不容易产生怀疑。而且那是邵先生的地盘,他可以罩一些。”徐为有一种职业式的沉着,条理分明。 闻笙又感激又歉疚。原本,找徐为帮忙,只期望他能充当箫箫的辩护律师,闻笙已感激不尽。如今这个结果,邵华强和徐为显然是倾力帮忙。闻笙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对不起,这样麻烦你们。这么大的事,我是不是让你们很为难……”闻笙说着说着,忽然抽泣,流下眼泪。 徐为笑笑,拍拍她肩膀:“别孩子气,别忘了你还有一个更孩子气的小弟。你打电话给我,证明你信任我,我很喜欢你的信任。既然决定要做,那就无所谓事情大小,都差不多。你不要多想,交给我们就好。我不能保证一定给你一个完美的结果,但会尽力,你不要无谓地担心。” 闻笙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会花很多钱是吗?” 徐为微笑不答。这个数字说出来,徒为闻笙增加压力。 “我……之前有人让我拍一个时装广告,还剩一个尾巴没拍完。不过,我已经拿到了一半的报酬,大概有五十几万。先用这些钱好吗?我……” 闻笙想说我再去想办法,但话到临门说不出口。她能有什么办法? 在这一刻她忽然想到齐凡。闻笙并非没有钱,成君威赠她巴黎豪宅,送她上飞机的时候,齐凡提起过,那座庄园,现价的话,怎么也在人民币一亿以上,他笑言闻笙已是亿万富女。但闻笙从未把那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也从未想过要动用。如今,斜刺里出了这档事,逼到无奈之时,闻笙恐怕自己只好屈服。 徐为笑:“钱的事不用你担心。邵先生已经跟我说过了,只管在他帐面上提就是了,为人很慷慨,只要你当他是朋友就好,当不了朋友就当作个干兄妹吧。他对钱看得不重,一向是流水进流水出,你就先当他借你好了。” 闻笙看着徐为,说不出话来。 徐为的神情很温柔,摸了摸闻笙的头,道:“闻笙,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希望你余生幸福。不只是成非,也许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对你负责。你从不埋怨一力担当,反而让我们觉得都对不住你。” 闻笙听了,不由地又流泪,只是摇头:“不是这样的……”却说不出别的了。 “对了,你提到广告,那位邵小姐最近又联系你了吗?” 闻笙擦擦眼泪,摇头:“没有,也许她觉得期末,我比较忙吧。”闻笙忽然呆住,“你……你怎么会知道邵小姐?”邵安琪说过,这是商业来往,最好保密,闻笙从未向别人提及博亚传媒和邵安琪的名字,即使是向箫箫。 口才极佳的徐为难得被噎了一下:“这个……我……我和邵小姐是朋友,她向我提起过。”邵安琪并没有提过她在请闻笙拍广告,是聪敏的徐为自那一次会面后猜出了前因后果。 “邵小姐和邵先生有关系吧?”闻笙轻声问。 徐为不好再瞒她:“是。她是邵先生的表妹,他们兄妹关系非常好。所以,我和邵小姐以前也经常见面。” 闻笙低头默然。莫怪得会找她拍广告,她早该知道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是什么原因闻笙虽然不清楚,但其中显然地关节复杂。这世界远比她想象得要小,她所遇到的这些人,牵牵绊绊,原来都在一个命盘上。 “还有一件事,闻笙,也许会让你为难。” “什么事?”闻笙抬起头看他。抬头的那一刻,心里已预料到三分。 “我知道从巴黎回来之后,你和成非已经分手。但这件事,你恐怕要去找找成非。他一直在沪杭一带发展,在这里的人脉比较丰富。邵先生的地盘在北京,他在这一带,毕竟影响力有限。这件事涉及的方面复杂,我们需要成非助力。毕竟,一切都要做到万全。” 闻笙沉默地点点头。 曾晶走火入魔,关萌萌余波未息。这个时候去见成非,不是明智之举吧。然而徐为既然这样说,闻笙只能照办。徐为和成非早已不能见面,也只能她去。 “好,这件事越早越好。我先去办医院方面的事。” “嗯。你……”闻笙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几个字,“你小心。” 徐为笑:“傻丫头,这没什么危险的。中国的医院是最腐败的地方之一,攻破医院还是比较容易的。况且,这件事,我们会分成许多小节,他们每个人只负责他们职责内的一部分,只有在我们这里才能联成全部。别担心,你先去照看你的箫箫吧,这孩子估计还在生我的气呢。” 徐为拍拍闻笙的肩膀,快步离开了。 意想不到的后遗症 给成海岩打电话的时候,闻笙很忐忑。也许成海岩根本不希望两人再见面吧。闻笙脸皮薄,只要成海岩说一句他没空,闻笙必定不知道如何再往下说。 所幸电话很快就有人接了。闻笙感激成海岩这个习惯,他从不让女性在他面前感到尴尬。 接通以后闻笙反而不知道怎么说:“我……” 成海岩温和地道:“你朋友的那件事,我真得很抱歉。没有吓到你吧?闻笙。”他的语气,回复到了他们刚认识时的状态,温和儒雅,但有一种微妙的距离。 “我……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找你。我……”闻笙努力调整自己的语气,希望自己能够更坦然,就像面对一个普通的朋友。 “什么事?” “我……”闻笙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弟弟出事了,徐先生在帮我们处理。他说,需要你帮忙。所以,我只好……” 成海岩有些意外,很少截断别人说话的他截断了闻笙的话:“你是说,你弟弟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闻笙眼圈一红,有些哽咽:“他现在在医院……” “闻笙,别着急,是你弟弟看病需要钱吗?” 闻笙抹去眼角的泪水:“不是这样子。是……他杀了人,然后自杀,现在被检察院公诉……” 成海岩没想到事态如此严重,一时有些惊异。 闻笙既希望他帮忙,又知道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绝不应该强求别人。一时也只得沉默。 仍是成海岩先问她:“徐为怎么说?” “他说……”闻笙停了停,轻声答道,“他说,用和你以前一样的方法。” 这句话令对话的气氛明显地紧张了起来。闻笙大气也不敢出,等待成海岩的态度。 过了一会儿,成海岩说:“我明白了,我会打电话给徐为。你放心,你弟弟不会有事的。” 闻笙听到这句话,觉得那种压迫自己的重量陡然间轻了一半有余。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表达自己的心情,话出口之际变成了有些生疏的三个字:“谢谢你……” 谢谢你这三个字,在此时此刻的确显得分量不足。闻笙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成海岩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温文涵雅:“不用。这是我欠你的,闻笙。” 闻笙听得心里一痛,莫名地,已经只剩下你欠我我欠你的关系了。曾经那些亲密无间的往事,在此刻看来,已经是昨宵一梦。 “如果我不答应,你怎么办?闻笙。” “我……”闻笙答不上来。 “为什么不用成君威送给你的钱和权力来胁迫我?许多事情,和对方讲条件也许比这样单纯地请求更有效。” 闻笙一震,他已经知道了。 成海岩叹息:“仍然是个傻孩子。” 他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显示的通话已结束,闻笙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既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反而隐隐地,更像一种失落。只是这样,对话就平平淡淡地结束了。他一口应下了她所求的难题,她还有什么不满意不开心? 但从电话接通,再听到他声音那一刻,闻笙在内心里悄悄地企盼着他会不会问她一句“你过得好吗?”,这种情绪让她的心跳一直咚咚地跳着没有平复过。但是他什么也没问。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闻笙的心跳终于渐渐地平复了。 他们这些男人总是这样,天大的事情,轻轻巧巧地就应了,反而让闻笙有些茫然,一时分不清轻重。 成海岩没有再给她电话。接下来的半个月,闻笙始终都处在眼花缭乱不知所措的境地。 箫箫在假手术之后,被关在加护病房,闻笙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隔着玻璃和他通一会儿电话。虽然不是监牢,但这种感觉已经让两人觉得相当难熬。 闻笙关不太清楚事情的进度,徐为很忙,她只能在有机会见到徐为的时候忐忑地询问徐为,从徐为口中得知一些事情。一切都是由徐为和成海岩主持的。 接到徐为的电话后,邵华强很快从北京找到一个名叫“盛阳”的男孩的户口,十九岁,比箫箫大一岁,背景简单,比较合用。他们伪造了病历,把这个子虚乌有的“盛阳”转入箫箫所在的医院。再移花接木,让箫箫和盛阳互换了身份。 完成这一切之后,将箫箫转出加护病房,然后,即在当夜,上报箫箫畏罪,再度自杀身亡。买通医院,另用一具尸体代替箫箫,再买通前来检视的公安局和法院相关人员。检视的结果是情况属实,疑犯何闻箫自杀身亡。法庭那边尚未开庭审理,只能按程序销案作结。 至此,基本上大功告成。偷龙转凤,妙手回天,闻笙真正见识到了金钱和权力的力量,冷汗淋漓。所谓法律与规则,原来可以被有些人这样把玩于股掌之间。 为谨慎起见,完成这一切之后,徐为又将改名为盛阳的箫箫转入邵逸夫医院,让他在那里再待几天。 在箫箫转入邵逸夫医院的第一天,闻笙意外地见到了成海岩。闻笙下楼去给箫箫买吃的,却看到他和徐为一起出现在医院里。 闻笙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到成海岩,再看到他,有些恍惚,手里的装外卖的袋子一时有些拿不稳。 成海岩注视着她,道:“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你弟弟已经没事了。” 闻笙“嗯”了一声,还是说不出什么。 成海岩也不再多说,向闻笙告辞:“我和徐律师还有些事情要谈。” 他们去医院附近找了个会所坐下,叫了两杯酒。 徐为很坦然:“有什么事情,说吧。” 半个月以来,他们都是通过电话联系配合。其实,这也是自福田公墓之后他们第一次面对面交谈。 成海岩显然也不欲和徐为废话,他直接在桌上放下一张卡:“密码是123456。” 徐为看了一眼,没有动:“什么意思?” “摆平闻笙这件事,邵华强那里花了什么数目,麻烦你自己从这张卡里面取回吧。” 徐为笑笑:“如果邵先生因为这件事还钱给你,你要吗?” 成海岩淡淡地道:“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闻笙欠别人的钱,尤其是欠他的。” “我恐怕和邵先生比起来,闻笙更不愿意欠你。” 成海岩沉默了一会儿,道:“只要你不说,她不会认为她欠的是我。况且,她从不欠我,是我欠她。” “我很想知道,你对她,现在已经只是谁欠谁的债这么简单的事了吗?” 成海岩喝了一口酒:“恕我没有向你坦白的义务。” 徐为微笑,有些讽刺之意:“可能你从不向任何人坦白,成先生。”他拿起桌上那张卡,“要我替你还钱也不难,回答我一个问题,安琪最近好吗?” “我很久没有见过她,不清楚她近况。” “哦?那你让安琪做的那个广告,还会继续做吗?” 成海岩微微皱眉:“什么广告?” “明人面前不打诳语。闻笙接的那个广告的幕后金主,不是成先生你又是什么人呢?” “那只是为了保障闻笙的生活,徐大律师你,不至于无聊地去向她讲明真相吧。” “当然不会。”徐为注视着他,“我只是很奇怪,你对闻笙究竟是什么态度?以同为男人的立场来看,我实在欣赏你,所以我至今仍弄不明白,为什么安琪到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忘。” “我和安琪只交往过一个星期,之后只不过是一般的朋友。”成海岩将另一杯酒放在徐为面前,“所以,徐大律师,请勿拿我作为你自己失败的借口。” 徐为盯着成海岩看了一分钟之久,继而拿起面前的杯子仰面饮了一口,放下杯子,他说:“为了和平起见,我看我们两个以后还是免于交谈比较好。” “彼此彼此。”成海岩勾勾嘴角,还他一个似是而非的浅笑。 徐为放下酒杯,拈起桌子上那张卡起身:“结帐的事,交给你了。” 徐为在北京事务也是繁忙,将这件事基本解决之后,闻笙这里只须如期出院即可,和成海岩见面之后的几个小时,他立即飞回了北京。 待医院里固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但知道事情已经大体解决,姐弟两人可以在医院里共度几天平静时光,这种感觉还是很好的。 箫箫的身体早已调养好,无什么大碍。为了私密起见,徐为为他选择的是单独病房,颇为自由。 闻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他削苹果,她的手很灵巧,长长的苹果皮在上面垂了一圈,始终不断。 箫箫拿手去拨那苹果皮,道:“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特别奇怪为什么你削的苹果皮就会一直不断,我怎么都削不好,老为这件事一个人郁闷。” 闻笙忍不住笑:“当然记得啊,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嘛。自从削皮事件之后,你就非我削的苹果不吃了,真是讨厌,那么小就那么挑剔。” 箫箫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苹果皮,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闻笙削好苹果递给他,他摇头:“手会弄得粘粘的,太麻烦了,你自己吃吧。” “你怎么还是那么讨厌啊?”闻笙只得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拿牙签扎了一块一块地喂给他。 这种情形,依稀是两人小时候的情景。闻笙不由地有些发呆。中间那十年的时间去哪里了?怎么一恍眼前,她和箫箫都长成这么大了? 她喂到嘴边,箫箫张口接了,漫不经心地嚼几口,看着天花板,含糊不清地道:“姐姐,从此以后,在法律上,我们就不是姐弟了吧?” 闻笙一怔:“你在想什么?你怕我今后不要你吗?别胡思乱想,就算你换了名字,我们也永远是亲姐弟。” 箫箫摇摇头:“我现在叫盛阳,你叫何闻笙。”他笑得有些顽皮和得意,“你看,一个姓盛,一个姓何,怎么会是亲姐弟啊?” 闻笙伸出手指点了点他鼻头:“想什么呢?小鬼头。” 但箫箫忽然仰仰头,含住了她的手指,温润的舌头吮了吮她的指尖。 @奇@闻笙吓了一跳:“你干嘛?饿了啊?” @书@“不饿。”箫箫掀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嗡声嗡气地宣布,“我要睡觉。” @网@过了一会儿,闻笙发觉他根本没睡,躲在被子底下,似乎在偷笑,笑得被子微微抖动。 闻笙有些发愣。自从告诉他换了身份,箫箫的状态就有些异常。这孩子从小就古灵精怪,闻笙也被他搞糊涂了。 想了想,闻笙安慰自己,他刚刚换名字,大概一时还不习惯吧。 四年以后再来见我 箫箫的户口已经报死亡,美院那边自然是回不去了。徐为打来电话,说是已经走通了门路,把盛阳的学籍档案挂在了中央美院附属的一个美术专科学校,作为该校向央美直接推荐的优秀学生。待箫箫出院之后,就以盛阳的名义直接参加中央美院的期末考试,上个学期算作因病休学。 闻笙对徐为感激不尽。 徐为却笑:“不该谢我,我只是个传信的。我和邵先生都不认识美院的教授。” 闻笙知道又是成海岩的助力,心下默然。 徐为聪敏,不再多说什么:“我已经在这边给你们订了出院那天的机票,航空公司那边会把机票的T4联快递到医院。办完了出院手续,就直接来北京吧,让箫箫提早熟悉一下这边的生活。到时我尽量抽出时间去给你们接机。” 出院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闻笙在病房里的家属陪床上抱膝坐着,黑暗中听见箫箫细密绵长的呼吸声。半个多月来担惊受怕,医院里这几个平静的夜晚显得无比珍贵,想到箫箫明天就要开始新的生活,闻笙既觉安心又觉后怕。 想着几天前与成海岩那擦肩一面、寥寥几句交谈,转过头,窗外的灯光月色透过帘幕,照进她心里,半明半暗,幽昧难言。 如果离开了上海,那么以后,几乎就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吧。这样也好,不见面是最好的方式了,闻笙这样安慰自己。但又觉勉强,心下难过。 黑暗中,箫箫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忽然开口说话:“姐姐。” 闻笙吓了一跳:“你还没睡啊?”箫箫的声音一点睡意也没有。 “你也没睡啊……” 原来刚刚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箫箫一直醒着,感觉像是被窥破了心思,闻笙有些心虚。 “你是怎么认识徐为的啊?” “我……”闻笙一时答不出。 箫箫的声音有几分失落和消沉:“是因为成海岩吗?他是成海岩的朋友吧……” 闻笙不作声。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人?” 闻笙轻声道:“睡觉吧,我困了。明天你还要出院呢。” 箫箫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按亮床头的灯,看着闻笙的方向:“他到底有什么好啊?” 箫箫的这句责难,让闻笙心底一直压抑的思念忽然溃堤,此刻没有曾晶没有成海岩没有任何人,只有她亲爱的弟弟,这是一个不需要掩饰自己伪装坚强的深夜,闻笙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忽然之间哭了。 他到底有什么好?闻笙可以列举出他一百种一千种优点,但这都不是爱他的理由。即使爱情已经跋涉过千山万水,但闻笙仍然不知道她的爱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想念他的气息他的微笑他的目光他那不动声色的温柔他为她所做过的一切甚至是他让她伤心流泪的那些时刻,但是她爱他的原因仅仅是这些吗? 他似乎全身都是优点,又似乎全身都是缺点。在某些瞬间闻笙觉得自己太了解他,但转瞬之后又觉惊惧惘然,好像他只是她一个虚幻的梦影,指尖轻触,便片片碎尽。 如果能够清楚地知道爱情发生的原因,也许就能够理智而果断地斩除一段爱情。但很可惜,闻笙从来没有这样的大智慧。她只是一个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小女子,不现实,不冷酷,不毒辣。 箫箫被她的反应吓住了,停了很久,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近闻笙身边坐下。闻笙靠在弟弟肩上,尽情地哭。 这让箫箫既开心又难过。轻轻拍拍姐姐的背,他低声道:“对不起,姐姐。” 箫箫把面纸递给闻笙。她不再哭了,拿面纸擦去脸上的泪痕。但眼泪仍然不停地从她的眼中滚落下来,擦啊擦啊擦,箫箫静静地看着她,不停地递面纸过去。 “为什么,”箫箫问她,“你非要和一个让你哭的人在一起呢?” 闻笙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弟弟。 人人都认为箫箫年幼无知,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但忽然之间,他却一语中的,直击爱情的真谛。为什么你非要和一个让你哭的人在一起呢?所有恋爱中的女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所谓的爱情,也许就存在于这一个“非”字之间。 让女人为自己流泪,就和让女人停止流泪一样,都是在情场中获胜的男人的特权。爱情的战场上没有硝烟,美女的眼泪就成了衡量英雄的标志。 箫箫看着脸上挂着泪水的姐姐,心中油然而生的,有生气、有难过、有怜惜、有悸动。那一瞬间,仿佛是神使鬼差,他忽然俯下头去,吻住了闻笙的嘴。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闻笙全身僵化,有那么一秒两秒,她思维整个白掉了,忘了作出任何反应。 直到箫箫柔软的舌头,探入她口中,想要顶开她的牙齿深入,闻笙像触电一样惊醒,冷汗淋漓。 用力将箫箫推到地上,闻笙气得浑身乱战,喝斥他:“你胡闹什么?!”想要拿枕头砸他,手边一时又抓不到枕头。 箫箫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盯着她:“你们接过吻吧?” 闻笙无言以对,又羞又窘又怒。除此之外,满心惊怕。她一直当箫箫是小孩子,但是看着箫箫站起来,带着一丝男孩子式的不甘的神情,她猛然惊觉,原来不知不觉的,箫箫早已长成挺拔少年。 只有那双俊秀眼睛里的某些神光,依稀仍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小时候的箫箫,遇到有想要的东西得不到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的,就是这样的光芒。 箫箫盯着她,眼睛清亮沉静,嘴角微微扬起,有一点孩子气的委屈又有一点不甘的挑衅:“接吻不就是一种技巧游戏吗?谁都会,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非他不可?我一样可以的,而且会比他更温柔。” 闻笙一阵头晕目眩,手扶住床沿,她盯着箫箫,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地问他:“箫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法律现在不能阻止我们了。”箫箫冲口而出,在看清闻笙的脸色时,不由地有些后悔。 闻笙又是伤心又是生气,拉过床上的枕头狠狠地向他砸了过去:“你……你明天就给我滚去北京,不到大学毕业不准来见我!” 枕头砸中了他的肩膀又弹到地上。从小疼惯了宠惯了,即使是急怒攻心,闻笙仍然舍不得用枕头去砸他的头。 被软软的枕头砸中并不疼,但闻笙那句话让箫箫如蒙重击,截然变色:“姐姐,我……”他万万没想到闻笙会说出这样重的惩罚来。这不是撒个娇就能逃掉的事。 箫箫幻想中的美好明天是可以和姐姐朝夕相伴,在北京全新地度过,抹掉杭州那令他恶心的记忆。不幸,现在被闻笙的一句话粉碎。 箫箫脸色灰败,喃喃地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闻笙看着他,又是生气又是心:“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你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几千年的伦理纲常,你没学过吗?你……” “姐姐,我……”箫箫刚想说什么。 闻笙已经摇头:“你一个字都不准再说,我不会听你分辩。” 闻笙静坐了一会儿,下床,开始分别给两个人收拾行李。箫箫乖乖的,一句话都不再说,站她身后,看她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叠一件衣服就要用十几分钟,仿佛是叠了这只袖子就忘了下只袖子应该怎么叠似的,要愣在那里想一会儿,才能继续。 箫箫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去北京的前夜忽然失控,惹怒了姐姐。他盯着闻笙的背影,有些发呆。 如果是从前,当姐姐因为某些事生他的气的时候,他会走去她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放在她肩上磨磨蹭蹭,一边懒洋洋地撒娇认错一边给她讲一些东拉西扯的笑话哄她开心。他讲的笑话并不是每次都好笑,但姐姐永远会被他逗笑,然后,原谅他犯的错。 那都是些小错,但这次不是。 箫箫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她那句“不到大学毕业不准来见我”的涵义,觉得一阵阵发冷,似乎预见到那难熬的孤独。 箫箫忽然间无限怀念那些可以磨蹭在她身边撒娇讲笑话的时刻。今晚之后,他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闻笙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这并不只是箫箫的错,更大的责任应该归咎于闻笙本身。 所有的男孩在某一段时间都会有恋母的倾向,或轻或重,或长或短,这很正常,但必须善加疏导。但闻笙毕竟只大箫箫半个小时而已,她根本不懂得怎样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她只记得要宠着箫箫顺着箫箫,弥补他年幼无母的缺憾,却忘了时间过得如此飞快,箫箫不可能永远是那个窝在姐姐身旁撒娇的小男孩。 弥补他年幼无母的缺憾,何尝不是弥补自己内心的缺憾?闻笙心中的自责和后悔像潮水一样淹过来,她觉得是自己的自私和疏忽害了箫箫。 等闻笙收拾好那些东西,已经六点多钟,天已经快亮了。九点钟的飞机,七点多也就该往机场出发了。 箫箫沉默地,去洗漱换衣。 他的行李并不多,大部分东西都弃置在学校。医院里只有临时添置的生活用品和几套换洗的衣物。闻笙只把他的衣服收拾装了一只背包,递给他。 “我去办出院手续。还有,我会给你的卡里打钱,不够的东西,到北京再买吧。” 箫箫看着她,没有接那个背包:“真得要四年不见面吗?” 闻笙看着他忧郁皱起的眉头,心中一软,但立刻地,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嗯,四年之后,你长大了再来见我。” 箫箫轻声道:“我会想你的,很想。” 闻笙眼睛一酸,几乎流泪,想了想,答道:“不用四年也可以,带你的女朋友来见我,跟我证明你能照顾她或者她能照顾你。” 箫箫看了她半晌,接过背包,一声不响地出了门。 在北京首都机场下机时,箫箫果然看见徐为。这次没有司机,徐为是自己开车来接箫箫。 徐为看到只有箫箫一人,很惊讶:“你姐姐呢?” 箫箫没有理他。一方面是心情糟糕,一方面是因为徐为是成海岩的朋友,箫箫对徐为的态度相当冷淡。 “我自己来就好,徐律师你还是先回吧。” 徐为笑:“你自己来?你知道接下来怎么安排?你知道什么时候去考试?你并不是正常合法地上大学,小朋友,你是在破坏我们伟大祖国的高考制度。” 箫箫哑然。他一向聪明,但斗嘴总也斗不过徐为。 “你姐姐留在那边还有什么事?她想再见见成海岩?” 箫箫烦躁地道:“别跟我提这个人。” 徐为只是笑而不语。他开车带箫箫去自己的房子。 徐为在二环有一套三室一厅,装修完备,但他经常在邵华强那边,几乎没有回家住过,所以可以借给闻笙姐弟。 徐为带箫箫参观房子,给他讲解一些必要的事宜,讲了一会儿,猛然想起什么事,徐为笑道:“小朋友,你一个人会做饭吗?” 箫箫不答,答案显而易见。要何闻箫先生炒个鸡蛋,恐怕都不是易事。 徐为大叹:“可惜了我这全挂子装修的厨房啊。我原本还指望闻笙来了好好利用一下,我也能常回家来蹭几顿温馨的家常饭。” 箫箫丢给他一句:“想得美。” 将钥匙交给箫箫,徐为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怎么折腾都行,别把我这房子烧了就行。” 他已经出门,刚要进电梯时,箫箫跑出来叫住他。 “怎么了?” 箫箫咳了两声,终究还是说出口:“谢谢你。” 徐为看着小孩那别扭的表情,不由地笑出声:“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我,还有帮我找学校,还有借你家给我住。” “最后一个谢我收下,不过前两个我不要。” 箫箫一怔。 “前两个谢,你不要给我,留着给你最讨厌的成海岩吧。” 箫箫呆住半天,徐为已经笑着离开了。 拿什么证明你不爱她 从徐为口中得知救自己的人是成海岩之后,箫箫一声不吭地把自己闷在屋里好几天,最后完成了一幅泼墨奔马。 新的老师是一个脾气颇为和蔼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名叫范荑,原籍上海,嫁到北京多年,身上依然有挥之不去的上海味,是央美一位手握实权的副院长的夫人。待人非常亲切,头脑聪明,擅长交际,看得出来对学生的管教并不严厉。 考试之前,徐为陪同箫箫去见这位范老师。 范荑一开始对箫箫的印象并不很出众,因为晓得是走她家后门进来的插班生。但看了箫箫这幅画,不由地生出几分惊喜之心,再打量箫箫时,同样是和蔼的眼光,却比刚见面时热忱多了。 “笔法熟练,气势也不错,在你这个年龄,是非常难得的了。”她这样夸奖箫箫,又问了句,“你和成海岩先生是什么亲戚?” 徐为替他答道:“成先生算是箫箫的表哥。” “怪不得,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一笔泼墨,酣畅淋漓,倒是有几分曾晶当年的风格。她那时学过国画,也是我给打的基础。她应该指点过你吧?”范荑复又拿了那幅画端详。 徐为答道:“这孩子没去过上海,他和曾小姐还没见过两面,谈不上什么指点。” 箫箫忽然插了一句:“老师,我这幅画能卖吗?” 范荑听了,先是吃惊,接着就笑:“画家就是要卖画为生,你以后卖画的日子长着呢。小小年纪,这是着的什么急?” “我想知道它价值多少。” 范荑点点头:“也好,对自己有个估量,以后的发展方向就比较清楚。我给你放在熟悉的画廊里吧,看看别人的评价,你心里可以有个谱。” 徐为和箫箫在范老师家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等他们走后,范老师又拿起那幅画,看来看去,仍是江青脸笑容。 其实箫箫的画倒未必见得真有多么好。但范荑非常喜欢里面透出来的那股无拘无束的劲儿,活泼泼的,压抑不住,富有灵气,富有生机。这些,只有在天资既高年龄又小的作画者身上才能找到。 这种感觉,依稀是当年曾晶少女时代的气息。 想到曾晶,范荑心血来潮,拨给曾晶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曾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异:“范老师?你怎么会忽然打电话给我?” “那孩子的画真好,性格也乖巧,你们给我找了个好学生啊。” 曾晶一头雾水:“您在说什么?” 范荑笑:“都是自己人,还装聋作哑地干嘛呢?事情还是你李叔叔经手办的呢,已经妥当了,不会有什么问题。保送生这一块本来就是个漏洞,年年都有人打这个主意。就是我们不碰,也让别人给得了便宜去了。你只管放心。哪天回北京,打个电话,阿姨请你吃饭。” “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范荑惊讶:“咦?你不知道?难道是成海岩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是他托我们转来美院的那个小表弟啊,秀秀气气的一个小男孩。今天到我这里来坐了会儿见个面,给我带来一幅他的泼墨,我一看,就想起你来了。那股劲儿,和你小时候可真像。”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范荑正奇怪,听到曾晶问她:“范阿姨,那孩子叫什么名儿?” “姓盛,叫盛阳。” “太阳的阳?”范荑觉出一点不对劲。 “是的,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曾晶笑,“他应该和我提过,可能我忘了。我还有事,我先挂了啊,回北京的时候,我会记得向范阿姨讨还这顿饭的。” “对了,还件事。那孩子把画放在我这儿了,想找个画廊挂挂,看看反应。你是他表嫂,不如就放在你的京文吧,我给你寄过去。” 曾晶放下电话以后,立刻让曾焱去查有关盛阳的消息。凭她的直觉,她感到这和何闻笙有关系。 她立刻打电话给曾焱,让他查盛阳这个人的来龙去脉。 不消几分钟,曾焱已经调出盛阳的全部档案。北京男孩盛阳,档案非常普通,没有任何令人怀疑的地方。 但是,当看到档案中的照片的时候,曾焱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眉心,从内到外,整个人都焦掉了。照片中那张清秀的脸庞,分明就是那个和他有过春风一度的小小少年何闻箫。 他立刻又调出何闻箫的档案,却发现已经是申报死亡的户口,并且,档案中的照片已经被换过,根本不是何闻箫。 曾焱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昏沉,他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曾晶在网络另一端催促:“把盛阳的资料传给我,还有,给我调出何闻箫的档案。” 曾焱没有照办:“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曾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过一会儿,道:“其实我已经猜到结果了。何闻箫的档案,一定是死亡销户了吧?” “为什么你要找这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并且,”曾晶停下来考虑了一会儿,决定不再瞒着哥哥,“这个男孩的姐姐,是我和成海岩之间的第三者。” 曾焱还在对着屏幕消化曾晶的这几句话时,曾晶已经径自结束了对话。 这个偶然得到的秘密让曾晶既得意又愤怒。何闻箫是国美的学生,联系一下有人和她提过的国美的丁伟被学生拿刀刺成重伤的事件,前因后果已经明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牵涉众多,干系重大。他肯这么做,毫无疑问地是因为何闻笙。曾晶觉得其情可怖,他为了那个小姑娘,居然肯做这样的事。 曾晶打电话给成海岩。 从巴黎回来以后,他们一直在分居,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曾晶备受煎熬。 电话拨通了,但是他没有开口,他在等她说什么。曾晶径自淡淡地道:“今晚九点,我在西城酒吧等你。” 成海岩答道:“抱歉,我可能没空。” 曾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没空?是累坏了吧。大变活人这种游戏,玩了一次还不够,依样画葫芦,在我眼皮底下又玩了一遍。成先生你,没少费心啊!” 另一端一直沉默,她这句话显然让成海岩吃惊了。曾晶享受着他的沉默,内心有微微的快感。人果然是毒辣的动物,只有人,会在虐待别人和自虐这种行为中获得快感。 “好的,今晚九点,西城酒吧,不见不散。”成海岩说完这些,就挂了电话。 九点钟,酒吧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曾晶故意来迟了半个小时,一眼扫过去,她便看到成海岩坐在她预定的位子上,在等她。 曾晶从容优雅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成海岩召来侍者,请曾晶点酒水。 曾晶摇摇头,对侍者道:“我和这位先生一样。” 成海岩听了,也不多说,点了一打性质比较温和的果子酒。 曾晶冷眼旁观,知道他是因为照顾在场的女士,所以不点烈酒:“你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对女人一贯体贴。” 成海岩摇摇头:“这只是男人基本的礼貌。” “我真不明白,一个对女人这么体贴的男人,为什么又这么狠心。” “我们看事情的方法不一样,谈不上谁狠心谁不狠心,只是我们两个交流失败,谁也不能说服谁。” “为什么以前没有这种失败?”这是曾晶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因为想不明白,所以她对她的婚姻与爱情始终不能死心。越是抓不住,越觉得死也不能放手。 “因为以前我们根本没有交流过。” 曾晶盯着他,忽然冷笑:“这个理由真好。”她举起杯子和他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仰面饮了一口酒。 “这个酒不够烈,”曾晶把酒杯在桌上一顿,扭头召来侍者:“来两杯冰山伏特加。” “你想怎么样?” “我想听你说说你为什么大费周章帮何闻笙的弟弟脱罪。什么叫‘我们离婚不关别人的事’?成海岩,事实面前,你仍然打算这么跟我解释吗?” 成海岩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晶,我现在,已经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了。” “只要我们一天没离婚,我就还是你的太太,你仍然有向我解释的义务。” “那好吧。既然力所能及,帮个忙而已。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是吗?帮忙而已?”曾晶笑笑,“中国有多少座监狱?每座监狱里有多少个犯人?成先生你是扶危济困的大侠客,怎么不去帮这些人?那么些个芸芸众生里头,凭什么,你就偏偏选中了何闻笙的弟弟呢?” 成海岩保持沉默。 “不要以为,你做的事情真得天衣无缝,”曾晶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讽刺和嘲弄的笑容。 “世界上根本没有天衣无缝的事,再完美的计划都会有漏洞。不然,现在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喝酒说话。” “那你也知道,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挑动有关部门彻查这件案子,一定惊天动地。” 成海岩的脸色微沉,看着她,他沉声道:“拔出萝卜带出泥,你应该知道这种事关系重大,不可儿戏。晶,你不要胡闹,迁怒于人。” “我不在乎,威胁不到我曾晶。” 成海岩盯着她。他们对峙良久。 成海岩道:“你想怎么样?” “条件很简单,不再提离婚的事。” “好。”他一口答应。 曾晶愣住了。她绝对没有想到,成海岩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但成海岩一贯不喜欢讨价还价,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做生意是,做人亦是。利害衡量清楚以后,选择自然清晰明了,他不愿意在无谓的拖延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曾晶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他,脸上渐渐浮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她注视着他:“你答应了?” 成海岩点点头:“离婚或者不离婚,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晶,你一直不能理解,在这种情形下,离婚是我对你身为女人的一种尊重。既然你不接受,那我收回。但你要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何闻箫这件事,你必须守口如瓶,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曾晶的脸上,仍然是那种奇怪的神情,她的嘴角有一丝清苦的笑意,看着他,缓缓地道:“成海岩,你一直口口声声地说你不爱她。可是,你拿什么证明你不爱她呢?” 她忽然用力将桌上所有的酒杯都扫落在地,乒乒乓乓一阵玻璃碎裂声:“你做的这些,不叫爱情叫什么?!” 众人向这里侧目,曾晶抓起自己的包,转身离开了西城酒吧。 王子与骑士 箫箫离开杭州以后,闻笙一个人,过得孤寂,齐凡从巴黎打来长途电话,向她汇报巴黎庄园的帐目。闻笙应也不是,不应也是。 被齐凡听出她心情不好,笑着问:“什么事让你不开心?需要我为你效劳吗?” 齐凡是全能管家,超级秘书,然而,世界上毕竟还有齐凡也解决不了的事。闻笙不欲多言。 齐凡也不多说,告诉闻笙:“有时间的话,不妨看看《梦的解析》吧,也许可以助你解开一些迷惑。” 闻笙道过谢,挂了电话,想想还有学校的退学手续没有办好,遂决定还是先回到上海待几天,再作决断。 离开上海不过半个月,然而再踏上这座城市的土地时,闻笙恍惚却有再世为人的错觉。 仍然是在学校近旁找了个地方住下。放下箱子时,闻笙心中略觉凄凉,真有点四海为家的感觉了,所有的家当就装在一个小小的旅行箱里,提在手中浪迹飘萍。若是拍到电影中,活脱脱就是人生的隐喻。 刚刚安顿下来,便接到曾晶的电话。闻笙本来是不想接的,然而那铃声响了一次又一次,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在抓挠你的心脏,逼得人不得不去停止躁音。 电话里曾晶的声音相当从容愉快,不知是真是假:“你好,何小姐,很久不见。” 他们都擅长这种真真假假的游戏,然而闻笙对这种“假作真时真亦假”已觉得不堪招架,甫听入耳,便觉头疼。 “你现在的地址在哪里?我想给你寄一份邀请卡。” 本能地,闻笙觉得她并非出于善意,想要即时谢绝。 但曾晶紧跟着又来了一句:“是京文画廊的年终展,有你弟弟的一幅作品,是我的老师推荐的。你不想来看吗?” 就是这句话让闻笙的谢绝立刻打住脚步,徘徊在嘴边始终说不出口。 在画展上看到箫箫的作品,是闻笙一直以来的心愿。辗转这么多波折过去,却仍然不忍放弃。闻笙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现在的地址。 曾晶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吃了你。”挂断了电话。 闻笙在当天就收到了这张VIP邀请卡。日期是三天以后的早上八点半。 三天以后,闻笙如时到达京文画廊。 曾晶主办的画展,因为宣传做得足,所以一向人气很高。这次亦然,京文的年终展,因为曾晶的关系,会有很多名流雅士到场助威。所以,开幕的第一天,京文画廊的门外早已铺开一条红毯,四面八方除了来看画展的人,便是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准备伺机而动。 闻笙看了深觉惊讶,什么时候,画展变得这么吃香了?难道仅仅是因为京文的老板是曾晶吗? 正觉得惊讶,一列车子鱼贯而至,停在京文画廊的门前,顺次下车的都是来自京沪川三地的名流巨商,亦有几位演艺界的大明星前来助阵。从他们下车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闪光灯都在疯狂地拍照。 最后的两辆车,是曾晶的白色宾利和成海岩的黑色凯迪拉克。曾晶和成海岩几乎同时下车,出现在公众的面前。几乎全部的记者都蜂拥而上,将他们两人淹没在闪光灯的海洋中。 曾晶下车以后,嫣然一笑,挽着成海岩的手,一同踏上红毯。 曾晶是曾振中的女儿,上海的许多媒体在这之前并不很清楚。因为曾晶和成海岩都很低调,在公共场合很难觅得他们的行踪。但这次,曾晶主动约请传媒光临京文的年终展,她的身份在传媒界不胫而走,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她和成海岩携手出现这个场景,怎会不大大地刺激记者们手中的相机? 曾晶乘以成海岩,美貌、智慧、权力、财富,四者兼具,这种炫目的组合是都会最渴望的神话。或者说,这样的神话,就是本世纪的人们心目中的童话。 这个时代,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都需要这种八卦的催化来让自己变得更像传说。传媒最会懂得怎样利用曾晶和成海岩这对明星夫妻的靓照和花边新闻来让自己的报纸和杂志被人轰抢一空。 闻笙在那一片闪光灯中,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几乎想转身逃开。这是继巴黎的大使馆舞会之后,她又一次看到曾晶和成海岩同时出现,只是这一次,更加轰动。那种炫目刺伤了闻笙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神情。和大使馆舞会那天的貌合神离不同,此刻的他们,看起来融洽而亲密,像从电影中走出来的神仙眷属。也许曾晶说的是对的,她是最适合成海岩的。至少,在这样的场合,没有其他人能取代他们的组合所酿造出的惊人的戏剧效果。这也总是磁场相合的一个证明吧。 他一直是个聪明人,既然他最终选择回到曾晶身边,总是有他的道理的吧。 这曾经是闻笙想要极力促成的结果,然而,此刻,看到这结果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时,闻笙却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原来她一直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爱情中的自私,都是无师自通。她和曾晶,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是闻笙想得太天真了。 所有的人都跟随着曾晶夫妇和嘉宾们的到来,拥入画廊中。只留下闻笙一个人在外面。 明明在巴黎的时候就已经和成海岩分手,但不知为什么,看到他陪着曾晶出现,闻笙心里仍然不可自抑地难受。 那不是吃醋,也不是悲伤,不是失意,更不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闻笙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能感觉到那股难受紧紧攫住了她,从心脏向外蔓延。并且,因为知道自己一早已经接受这种结果,根本没有理由难受,而更加难受莫名。 在巴黎的那几天,有点像做梦。虽然已经和他分手,但闻笙仍然觉得他的气息仍在自己的生活中,闻笙知道无法再碰触他的真人,所以,很仰赖这似有若无的气息。那是一种甜蜜的折磨,有点像饮鸩止渴,却让她始终不忍放弃。但在此刻,目睹他和曾晶携手同行的画面后,闻笙所眷恋的那种气息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令她无所傍依。 一切再清楚不过,他已回归他的生活。何闻笙这三个字,只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出轨,一场短暂迷离的春梦,已经无处安置。 闻笙的手机铃声响了,她翻出来,是一条短信。打开来,才发现来自曾晶。 “你看到了吧?相信你已经明白了,所以你没有进来,想要现在离开?不过,还是先看看你弟弟的画吧。第一百八十八号作品,在西展厅。你要记得,这是你弟弟的第一次展出。” 短信是曾晶早已编辑好的,在入场时看到闻笙之后,她按了发送。 闻笙关闭短信,深吸了一口气。她仍然决定要好好地把画展看完,并不只是因为箫箫。 既然决定了要接受这个结果,那就得强迫自己学会接受,否则,这一次逃开,下一次,她仍然想逃开。那么,她永远也没法让自己看清现实了。 画廊的工作人员在看到闻笙去西展厅以后,立刻向曾晶回报。曾晶拿出手机拨通了Kevin的电话。 “喂?Lee先生已经到画展了吧。我这个主人太忙了,有点招呼不周,还要请你多多包涵。”曾晶嘴角含笑,“那就好。记得先去看西展厅的尽头看第一百八十八号作品,那是一个新手的寄托品,虽然算不得多好,但那股味道,我知道Lee先生一定会喜欢,所以才特意邀请你来。” Kevin在电话里笑着连声道谢。 曾晶优雅地道:“不客气。”挂掉电话,她慢条斯理地将手机收入袋中,如果Kevin Lee要谢她,那他很快会明白,他要谢的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件事。 闻笙一路穿过人群走向西展厅的尽头。一路上,不时听到有人评议成海岩夫妇的风采,艳羡者有之,八卦者有之。闻笙恍惚地听了,强迫自己专心地去数墙上画作的编号。 她终于看到第一百八十八号作品,那是一幅泼墨奔马图。她大概理解了箫箫的意思,若人生能如这匹马儿一样自由自在多开心,可惜,天理人情、世事变迁,总是迫使人们作出情非得已的选择。 画是镶在玻璃框里的,闻笙伸出手去摸,指尖只触到玻璃的冰凉,触不到那熟悉的笔墨的感觉。 她把双掌轻轻贴在那冰凉的玻璃面上,觉得心意渐渐沉静,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伤心。不得不失是折磨,但是,得失无复言的时候,却是进退总伤心。也罢,要狠狠地从心里拿走一个人,总是要伤心的。 但所谓的伤口,总归要在时间中愈合的吧。闻笙这样想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一点迷茫。她一直不擅长谋划人生,只会顺着感觉选择面前的分岔,永远只能看到眼前的悲欢离合,而无法预测明天的走向。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说:“单看你的背影,就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一定不怎么好。” 是Kevin,闻笙转过身来。 Kevin看着她,一时也有些疑心这样的巧遇,笑道:“为什么我总是在你不开心的时候碰到你?这可不大好,很影响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对我来说太不公平。”话到后来,语气变轻,尾音轻轻地落在那个平字上,隐隐地有几分柔情蕴藉的味道。 这是Kevin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闻笙望着Kevin,一时没有回答。是什么时候,他们变成了朋友,又是什么时候,Kevin眼中的爽朗笑意渐渐变得有些暖昧难言? 每个女孩子生命都应当有一段时间,活得像一位备受宠爱的公主。成海岩是那个把闻笙自灰姑娘变成公主的王子,只是不幸他生而邪恶。而Kevin的角色,就是那个每每搭救公主于落难之中的骑士吧。因为自知永远只能排在第二顺位,所以总是洒脱来去,笑得云淡风清。 任何一个女孩子,当知道对面的这个男人对她心怀爱慕之后,无论是亲近还是疏远还是佯作不知,彼此的情形都难逃暖昧。闻笙正处在这样一种进退不得的境地中。 但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在看到Kevin的那一刻,闻笙十分感激。成海岩重回曾晶身边,箫箫去了北京,闻笙孤身一人徘徊在上海不知何去何从。她对孤单的害怕与日俱增,似乎身体里有一种催化剂,在不断地激化着这种情绪,而她难以阻止。 “我看到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你喜欢这幅画?”Kevin的目光落到那幅泼墨上。 闻笙点点头。 “画这幅画的人,一定还很年轻,笔意很活泼,有点不守章法。”Kevin端详着那幅画,猜测道。 “画画的人如果能够听到你的评价,一定很开心。”闻笙很感激,但并不觉得意外。一早已感觉到Kevin和箫箫的相似,他能理解箫箫的心意真是一点也不奇怪。只可惜,认识Kevin的偏偏是闻笙,而不是箫箫,否则的话,箫箫就不致于这样孤寂,缠着姐姐不放。 “站了半天,累了吧?我们在这里的长凳上坐一坐?”Kevin这样建议,而闻笙没有理由拒绝。 京文画廊每个展厅的中央都仿照外国的美术馆,放置了各种方凳长凳,造型很有设计感。坐在上面,微微抬头,刚好看到面前的画框。 Kevin笑笑,“许多人被我这副混血儿的外表欺骗,总觉得我是完全西化的人。其实,我家只是作风西化,骨子里讲究的,都是很传统的中国人的东西。我爷爷是上海人,但我奶奶是法国人,他们在法国结婚,后来回国待了一阵,后来跟着蒋家父子移居到台湾。我爷爷一生研究国学,在台湾颇有一点名望,他过世的时候,好像蒋经国还派人来悼唁。我爸爸虽然是混血儿,但受我爷爷的严格教育,很讲究文化的传承。所以,我们兄妹小时候,他就一直督导我们学国画、练书法,读古书。可惜我学得非常不好。” 这倒是闻笙完全没有想到的。这样的情形在大陆都不常见,没想到在隔海的一个混血家庭中,还有这样的遗风。 “因为小时候我很贪玩,特别烦这些,想不通,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没有这些负担,我却总有这许多莫名其妙的功课。但后来长大一些,渐渐能感受到其中的奥妙,才知道感激我爸爸,也才知道,能够生为一个中国人真是非常幸运。台湾是一个很芜杂的地方,政治上的、文化上的、社会上的,争端无休无止。让人很厌烦。于是,索性回到大陆发展来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注视着闻笙:“闻笙,我想让你多了解我一些,我的好,我的不好,我都想让你知道得更多。” 闻笙下意识地站起来:“我……我要回去了……” Kevin伸手拉住她:“别这样,从巴黎回来我一直想再见你,却一直找不到你,你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现在我自己找到了。闻笙,我知道你已经和他分手了,所以,别再这样对我不公平,相信我,我会让你开心,我不会给你任何压力。” 闻笙咬咬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Kevin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些心疼,故作轻松地笑笑:“我刚才真不想出声叫你。你看这幅画的样子,也像一幅画,可惜我没带相机给你拍下来。真的,闻笙,你就特别像一幅水墨点染的画。淡淡的,看起来很简单,但举手投足,却显得很耐人寻味。 所谓的窈窕淑女,大概就是像你这样了。” 闻笙眼中忽然滚下两滴泪水,她匆忙地用手擦掉,低声道:“Kevin,对不起,我想先走了。”转身向外跑去。 Kevin看着她的背影,停顿了一秒,他下定了决心,追了上去。 Kevin的草药和厨房 闻笙跑出京文画廊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正是阳光初盛的时刻。出得门来,刚好看到曾晶和成海岩的两辆车子在记者们的注目礼中相偕离去。 十点多钟的阳光正是刚刚开始强烈的时候,闻笙血压一向偏低,最近不知是休息不好还是怎么的,觉得尤其疲惫。正用手撑住头努力地想要清醒一些,但力不从心,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家医院里,Kevin正在旁边注视着她,看她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你终于醒了。” 闻笙动了动,发觉自己的一只手一直被Kevin握着,也知握了多久。她轻轻抽了抽,Kevin立刻就放开了。 “我怎么了?”闻笙睁眼的第一瞬间看到医院治亲疗室的一片雪白墙壁时,心里的想法十分荒唐,还以为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心里空空的,倒不觉得怕,反而隐隐地觉得有些轻松。 “没什么。血压低再加上精力透支,休息一阵子就好了。”Kevin安慰她。 “真的?”闻笙看着他,“你没骗我吧?我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吧?” Kevin看着她,眼里透出几分心疼之意,笑道:“你看我像骗你的样子吗?如果你得了绝症,那我现在一定不在这儿了。” 闻笙被他的话勾起好奇:“你要去哪儿?” Kevin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道:“带你去礼堂结婚啊,那就更像演电视剧了。” 他本来是想逗闻笙开心来着,但闻笙听了,忽然想起之前在画廊里Kevin说过的话,没有笑,反倒沉默了。 Kevin摸摸鼻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情形有些尴尬。 尴尬是最要不得的。一旦有了尴尬,伴生的就是暧昧。一旦有了暧昧,关系立即变了味道,彼此就再难坦然。闻笙的直觉让她深明此理,是以这种忽如其来的尴尬让她觉得有些压力,需要做些什么立即打破它。她不想失去Kevin这个朋友。 “低血压不需要住院吧?” Kevin也立即想到了这个问题,一边扶她起来一边道:“不需要。我已经结过帐了,只要你一醒,我们就可以走了。” 闻笙点点头:“那现在就走吧,医院的这种味道,闻起来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从医院出来,Kevin说闻笙身体太弱,医生建议给她喝几副中药调养一下,他坚持载闻笙去看中医。 看病的地方是一间私人诊所,开在医生家里,环境很雅致,单从环境也可以看得出这老中医是个博学之士。有人奉上新茶,闻笙在外间等候,Kevin先去帘幕后的内室见医生。内室似乎就是药房,闻笙在外间,闻见一股冷香缥缈。 停了一会儿,Kevin陪着医生一起出来。原来,这所谓的老中医年纪尚不足五十,并不是闻笙想象中的须发皆银的世外老人。听Kevin的语气,闻笙方知,Kevin家与这位医生似乎早已熟识,他称医生为“杨叔叔”。 那位杨先生仔细看了看闻笙的气色,又给闻笙把了把脉,也没多说什么,提笔便开方。开好了方,杨先生的助手去内室拿药。 杨先生又对Kevin道:“这里面有几味珍贵药材,所以最好是现煎现服。待会儿让小余告诉你怎么煎药,顺便再给你找只煎药的锅子带回去,免得你买个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糟蹋了我的好药材。” Kevin微笑:“多谢杨叔叔。除了按时服药之外,还有别的吗?” “多多休息,注意饮食。暂时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闻笙在旁听着,心里有点打鼓,忍不住问医生:“医生,我……” 医生安慰她:“没什么,别放在心上。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气血两亏是常见的事。喝两副药,好好休息休息就没事了,有什么烦心的事,暂时也放下,不要去想。” 他唤来助手:“小余,你先送送这位何小姐,我还有句话想要嘱咐恺文。” 这杨医生待人和蔼,却恁地专制。那位助手余先生很有礼貌地过来请闻笙先行,闻笙只得随着他走。 等闻笙出了门,杨先生问Kevin:“你也不能一直瞒着她。” Kevin点点头:“我知道。但是她最近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我恐怕她受不了更多刺激。只能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杨先生点点头:“你一向聪明,我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Kevin笑笑:“杨叔叔,那我先走了,闻笙还在外面等。等过了年我从台湾回来,带两筒上好的冻顶乌龙再来看您。” 杨先生摆摆手:“走吧走吧。” Kevin提了药包出门,果然看到闻笙在院子里等。杨先生的家是旧宅,面积并不很大,种着几簇竹子兰花之类的草木,兰花也罢了,那竹子却青翠森森,眼看着有些年头了。 闻笙因见那竹子茐茏可爱,不由地停了脚步,余先生正和她讲杨医生种的这些竹子兰花的来历,见Kevin出来,笑了笑,停了闲话:“李先生。” Kevin的车停在外面,余先生送他们两人到门外,就回了。 上了车,Kevin一边驱车离开,一边对闻笙道:“你要记得这个地方,以后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到这里来找这位杨叔叔。他们家是三代祖传的中医,以前做过蒋家的御医,比现在一抓一把的什么医学博士强得太多了。” 闻笙不作声,盯着前台上放的一串药包。诊金且不提,这一趟实在麻烦Kevin太多了。 Kevin的目光也落到那药包上,沉吟着开口:“闻笙,还有一件事。你再住宾馆的话,煎药实在太不方便。不如先住在我家吧,好方便我给你煎药。” 闻笙下意识地摇头:“不用,这样太麻烦你了,你告诉我怎样煎就好了。” “你能在宾馆的房间里自己煎药吗?” “我……”闻笙哑口无言。她想说我可以自己租间房子住,但这样的话,太伤Kevin了。 “是因为在画廊里我说的那些话吗?”Kevin问得很坦然。 闻笙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觉得很抱歉的。” Kevin笑笑:“这也需要抱歉吗?我有追你的自由,当然你也有拒绝我的权力,这再正常不过。你就当和从前一样,我们仍然是朋友就好了。” “最起码,作为朋友来说,我的人品是值得你信任的吧?你觉得我能放一个刚刚晕倒过的女孩子自己在外面住吗?闻笙,如果还当我是朋友,就不应当勉强我做这种做不到的事。” 闻笙从来没有发觉原来Kevin的口才这样好,让她势成骑虎。 Kevin不擅长招待客人,闻笙一早领教过。这次闻笙的借住让Kevin一时有些兵荒马乱,一时想起要先收拾客房,一时又想起中药要先拿水泡上才好煎。来来去去,闻笙眼花缭乱,待要帮忙,一时也知他忙的到底是什么。 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什么,让闻笙先在客厅里等一会儿,匆匆地出去了。 闻笙以为是店里或者工厂里有什么急事。过了约摸一个多小时,才见他回来,身后跟着超市的两个送货员,各搬着一只大储物箱,其实锅碗瓢盆和各色食材俱全。 闻笙被他吓了一跳:“你……你要做什么啊?” Kevin一时顾不得回答,示意他们把东西运进厨房,分类放好,一边道谢送他们出去,关了门始笑道:“难得有机会一起吃饭,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闻笙有些不信:“你会做饭?” “我妈是煲汤专家。”Kevin这样解释。 “啊?”闻笙一时闹不明白。 Kevin笑,男人顽皮起来也有点像孩子,作了个打电话的姿势:“遥控。” 于是晚饭的时候,Kevin那久不见人间烟火的厨房难得地热闹起来。闻笙在家里也常常掌厨,兼之箫箫嘴巴又刁,把闻笙的手艺煅炼地十分出众,说不得要独当一面。 Kevin独自霸占了厨房一大块地盘,忙忙碌碌,一边打电话请教台湾海峡另一端的煲汤专家,一边严格执行着专家指示,材料分量务求精确到位。等他终于让一锅汤平平安安地坐在炉子上慢慢熬时,回头看到闻笙抿嘴微笑。 闻笙这边,最后一个菜都快要出锅了。 Kevin摸摸鼻子:“这个,比画设计图可难多了。” 闻笙看着他,想笑,但不提防却忽来一阵心酸。这个场景并不陌生,箫箫以前钻到厨房里坚持要给她帮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添乱,依稀也是这种兵荒马乱的景象。也许是她太挂念被她踢到北京去的箫箫?她看着眼前的Kevin,总觉得,他像是十年之后的箫箫。 时空在一刹那仿佛是错乱了。 刚刚奋战完一锅热汤的Kevin,看着忽然间怔怔地盯着他看的闻笙,鼻子里扑进来的是热热的菜香。仿佛是在一瞬间感觉到了幸福的味道,Kevin有些留恋,轻轻地叫了声:“闻笙。” “啊。”闻笙惊醒,匆忙地转身,“我要把菜出锅了。” 从天而降的艰难问题 在Kevin家住了四天,杨先生给的几剂药已经吃完了。Kevin盛赞他这位杨叔叔是国手,果然其人无虚。闻笙前阵子总是很容易疲倦眩晕,喝了他几天的汤药以后,精神好了很多,心里的愁闷似乎也有力气应对了。 但这样和Kevin朝夕相处下去不是办法,看他兴致高昂地为了自己忙这忙那,费尽心思,闻笙心中不忍,就思量着要走。 但今天Kevin似乎有事要忙,晚饭之后匆匆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便闷在书房里。闻笙怕他有要紧事,倒不好拿自己的事去打扰他。说不得只好明天再提。 她住的客房和Kevin的书房相对,闻笙打个盹醒来,也不知是几点,看到门缝下面漏的还有灯光。一时有些吃惊,睡意去了大半,轻手轻脚地起来,推开门出去。 书房的门掩着,想来是他进去得匆忙,来不及关好,就一直那样半掩着了。反正他的家里习惯了只有他一个人,倒也说不上什么打扰不打扰。Kevin的声音从门里微微地透出一点来,似乎在打电话。 闻笙不欲偷听他的电话,转身要走,但客房的门被窗户吹进来的风咚地一声合上了。Kevin出来查看,看到闻笙,笑笑:“我把你吵醒了?真是对不起。” 闻笙摇摇头:“你在做什么?这么晚不不睡?” Kevin作了个邀请的手势:“进来喝杯茶?那次你来过之后,我特地在家里各个房间都备了茶叶和水。” 接下来反正也是睡不着了,闻笙走进Kevin的书房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不会打扰你吧?” Kevin一边给她拿椅子一边笑道:“也没什么,08年刚刚开始,麻烦事总是比较多一些。” 闻笙轻声道:“如果不是我住在这里,就不会耽误你那么多时间,让你深更半夜在这里赶工作。” Kevin失笑:“你想哪儿去了?”安慰她,“是我自己的生活习惯太坏,总是昼伏夜出。” 闻笙清亮的眼睛注视着他:“你也知道这样不好,为什么不试着改改?” Kevin没有回答,“闻笙,你从不为自己计较,什么时候都是习惯替别人打算。我老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在占你的便宜。你不这么觉得吗?” 闻笙听了微笑:“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欺负?而且,一直都是你们照顾我啊。” Kevin看着她,想到她还要经历的前途莫名,心中不忍,轻轻道:“闻笙,你这么可爱,如果我是成海岩,我一定舍不得让你难过。” 闻笙眼睛一酸,几乎落泪,勉强笑道:“干嘛又提起我的伤心事?你知道我才刚刚被人甩……”她想用手去捂住脸,掩饰那一点泪意。 手刚刚抬起,却被Kevin拉了下来:“闻笙,别逃避他的名字,你迟早要迈过去。你不可能永远把自己困在和他的过去里。” 闻笙深吸一口气,做出一个尽量灿烂的笑容,用力点点头:“嗯,我知道。我今天,本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的。” Kevin注视着她:“你想搬走?” 闻笙点点头:“我不能一直麻烦你。” “我也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一直在想什么是最好的时机,但我怕我永远也找不到最好的时机,但是这件事却不能一直拖下去。所以,我现在告诉你,闻笙,”他停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应该怎么开口,“闻笙……” “我还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病吧?”闻笙猜测。 Kevin看着她,目光中透出心疼之意,他慢慢地摇摇头:“不是,你没有生病。闻笙,你……你怀孕了。” 闻笙觉得自己全身的血忽然被浇地冰凉,坐在椅子里,她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梦中传来:“Kevin你……我……” Kevin轻轻地道:“是真的。你昏倒就是因为你身体因为怀孕变得太弱,你又耗费太多精力的缘故。后来,杨叔叔又给你看了脉,他也是这样说。给你开的,就是适合孕妇初期体质的补药。” 闻笙眼中涌出眼泪:“怎么会这样?我……”怀孕,生小孩,对闻笙来说还是很遥远的事。她只有十八岁,许多时候,还不由自主地要把自己当小孩来看。此刻,忽然有人告诉她,你肚子里有了小孩,闻笙又惊又怕难以置信。 Kevin靠近她,试着把她揽入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哭:“别怕,这也不一定就是需要害怕的事。” 闻笙哭道:“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Kevin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哭完了,冷静下来,你就会知道怎么办的,所有的事情都会有解决的方法是不是?无论你决定怎么做,我都会陪着你的,乖,不要怕……” 他轻轻扶正闻笙的身体,在她面前蹲下来,把纸巾递给她:“先把眼泪擦干。” 闻笙接过来擦了,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涌出来。 “你先回答我,你要他们吗?”Kevin柔声问。 “他们?”闻笙茫然地抬起头。 Kevin点点头:“是一对双胞胎,大概两个月大。” “我……我不知道。”闻笙拼命地摇头。要?不要?怎么要?怎么不要?闻笙现在完全一片模糊。生命对她来说是一件太过重大的事,重大到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对待。 Kevin不忍再问她,安慰道:“没关系,我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思考。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我陪你再去杨叔叔那里拿几剂药。” 他扶起闻笙,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带着她回去客房。闻笙受了冲击,静静地不说话,只是抽泣,像孩子一样任他摆布。 Kevin看着她,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这样,总觉得她好像一个有灵魂的瓷娃娃,让人很想捧在手上宠着。她不是独立的女子,而是一朵只适合在男人掌心开放的指间花,一旦雨露滋润,便色香独具,像传说中的倾城一笑为君开。 Kevin让她睡下,给她盖上被子。闻笙擦擦眼泪,轻轻道:“你还有事要做呢。” Kevin看着她,又觉怜惜又觉感动:“傻女孩,又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在这里陪你一会儿没事的。” 闻笙没有拒绝他的陪伴,她一直不是个坚强的人。 这是她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大的问题,也许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问题,比要不要离开成非更严重,更难以回答。这不是靠一股孤勇就能完成的决定。 Kevin俯下身,轻轻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直到闻笙睡着以后,他看了一会儿她精致的睡颜, 始轻轻地退出她的卧室,给她合上门。 第二天去杨先生那里看诊,照例是诊过脉以后,什么病征也没说,只拿了一堆草药。 杨先生仔细看了看闻笙的脸色:“气色好像有些不对啊。” Kevin忙道:“昨晚睡得晚了些。” 杨先生皱了皱眉:“明知道这位小姐现在身体弱,你怎么还让她晚睡?” Kevin耸耸肩:“我错了。” 闻笙一直不吭声,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腹部,时时刻刻都像在出神。 杨先生一眼扫到她的手放的部位,一惊,问Kevin:“你跟她说了。” Kevin点点头:“这种事也不可能瞒太久,早一点知道,她还会有更多一点时间考虑吧。” 杨先生照旧地皱眉:“她考虑?你就没有任何意见吗?这不是该你负责的事吗?怎么让一个女孩子考虑?” “那个,”Kevin俊脸微红,答道,“我……我想尊重她的意见。” 杨先生哼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Kevin有些窘,额上微现汗水,扭头看了闻笙一眼,她一言未发。 “你什么时候回台湾?这也就快要过年了。” Kevin答道:“不出半个月吧。” “这位何小姐呢?”他用眼神示意闻笙。 “她……”Kevin有些踌躇。他很想带闻笙和他一起回台湾的家,但如何说服闻笙是一个困难的问题。想也知,她怎么会同意去他的家? 杨先生唤了一声闻笙:“何小姐。” “嗯?”闻笙抬头。 “你应该考虑和恺文一起去台湾走走。台湾地气比较暖,在那里待一阵,对你的身体会很有利。而且,换个环境,也比较容易冷静下来,考虑怎么做。这是我身为医生的建议,何小姐你好好考虑一下。” “嗯。”闻笙轻轻应了一声。 人生的下一个转角(上) 闻笙接到一位熟人的电话,是博亚传媒的邵小姐,说是想把拍的那个广告的样片交给闻笙,问闻笙现在在哪里住。 闻笙说了Kevin家附近一座社区公园的地址,片刻之后,她就在那里见到了邵安琪,邵安琪还是开着她那辆红色的mini coper,一派都市丽人的风范。 闻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她,看到邵安琪过来,微微笑笑。 邵安琪在她身旁坐下:“听说你近来出了点事,还好吧?” “安琪姐是听谁说的?徐先生吗?” 邵安琪笑笑,没有回答,将一本相册递给她。她们那一套广告照片,零三碎四,都是拣闻笙空闲的时间分段拍摄,拍的时候也极其随意,但出来的效果却甚是出众。 邵安琪很欣赏闻笙,私下里和成海岩说,不如叫闻笙到她手下做模特儿,但被成海岩一口回绝,令邵安琪十分遗憾。 “这是送给你的样片。尾款我会分期汇入你的帐户中。” 闻笙接在手中,没有去翻那像册,只问道:“安琪姐,这个项目是谁投的?是邵先生还是成海岩?” 邵安琪怔了怔,苦笑:“闻笙,你什么都明白,就不要为难我了吧?” “安琪姐,你喜欢他吧?” “谁告诉你的?” 闻笙摇摇头:“没有人告诉我,我猜的。” “你还真能猜。”邵安琪叹口气,“你放心。我是他大三时认识的,老早以前的事了,而且,通共也就交往了一个星期,一场雪时认识的,二场雪没到就分了。他一发现我是那一位的表妹,立刻马上地就跟我断了。后来纯粹是朋友性质的一点来往,还是为了托我照顾你。你不要他的钱,他才拐弯抹脚地用这个法子。他这个人,性子难测,桃花债是有点多,但是你别放在心上,他对你是真好,不然不会这么为你着想。” 闻笙摇摇头,轻声道:“您不用和我解释这些的,我和他,也分了。” “徐为说你们分了,我还一直不信。他好容易抓到一个可意的人陪,怎么会和你分?” “他终究是要回家的,那里有人陪他。”闻笙低声道。 “你说曾晶?”邵安琪笑笑,想说什么又没说,显然不以为意。 闻笙发了一会儿呆,问邵安琪:“安琪姐,你见过他女儿吗?” 邵安琪摇摇头:“没,听说在上海的一个私立幼教中心。” “你知道在哪儿吗?我想去看看她。” 邵安琪一怔:“你想……” “我就是想看看她。” 邵安琪叹道:“那随你,回头我找出地址来短信发你。我还真不知道你这小姑娘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看你那会儿奋不顾身那劲儿,我还以为你打算跟他一辈子。既然现在还是要分,当初是哪来那么一股傻气呢?” 邵安琪起身:“不说了,我公司还有事。在你这儿,我黑脸白脸都扮过了,也算对得起他这个朋友。我先走了,你们的事我没能耐管,只能随你们去,闻笙,你好好照顾自己,别怪我这个做姐的没罩你。” 她站起身离开,被闻笙叫住:“安琪姐。” “什么事?” “徐先生是很好的人。” 邵安琪一笑:“多谢你提醒,再见,闻笙。”她抛了抛手里的车钥匙,洒然离去。 闻笙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 她说他们只交往了一个星期,那是怎样的一个星期呢?让邵安琪一直记挂到如今。闻笙亲身体验过,所以知道女孩子第一次遇着成非这样的男人时那种被眩惑的感觉。他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来自她们的人生以外,完美地令人心醉神迷,又带着一种探险似的深沉的未知。 她是在成非大学的时候认识他的,真可惜,闻笙永远也看不到那个时候的成非是什么样子。闻笙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只存在于他生命中某一年的某一个季节,既无法向前回溯,也无法向后推衍。这种感觉很奇怪,既觉得怅然若失,又觉得尘埃落定。 闻笙很喜欢邵安琪,这样独立干练洒爽大度的女子,真是难得。也许那时的成非,喜欢的也是她身上这股爽朗和洒脱吧。闻笙已经慢慢地晓得了一些他的爱恶,他喜欢一切和他的人生相反的东西。他需要这些来装饰他的生命。 闻笙从邵安琪那里拿到地址后,去了成嫣然的幼教中心。那里是封闭的,她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时间将近下午五点,有些日托的孩子,该被接回家了。幼教中心外整整齐齐地停满了车。 闻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呆呆地盯着幼教中心的大门。那是移来的两棵合抱粗的R形古木,分植两侧做的大门。 哪一个才是成嫣然?闻笙在心里勾画着她对成嫣然的想象,那是一个模糊的小公主的轮廓。他和曾晶的女儿,一定长得很可爱。他那么会宠人,这个小女儿一定养得很娇很娇,一尘不染…… 闻笙胡乱猜测,看着幼教中心那些年轻美丽的老师每个人牵着一个孩子送出门外,交付给家长。 她的眼光忽然就僵住了,她终于可以辩认出谁是成嫣然。因为她看到了来接成嫣然的车子,那是成海岩的黑色凯迪拉克。 很多车子只是在那里等,车子里没有人下来带孩子,小孩认得来接自己的车,会让老师牵着自己走过去。但成海岩停下车子,从车上下来,他一直走近那两棵树做的门口,在一个老师牵着的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闻笙微微笑,流下两行眼泪。那个小女孩,几乎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她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那孩子发觉,闻笙转身隐入旁边的转角。 成嫣然告诉爸爸:“爸爸,刚才有个漂亮的姐姐一直盯着我发呆。” 成海岩顺着女儿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地方空无一人。 成嫣然大感冤枉,连忙强调:“真的有的。但是,刚才不见了。” 成海岩并没有将女儿这句没头没尾的童言放在心上,微笑道:“然然说有,一定就有,爸爸肯定相信。走,咱们上车,今天然然和爸爸一起吃饭,想吃什么?” 按照惯例,成嫣然一放假就要去北京陪伴外公,整个寒假都要在北京度过。所以成海岩不想浪费和女儿单独相处的这些时间。 但成嫣然根本没时间思考自己想吃什么,一直到坐在车上,她还在想着那个忽然消失的姐姐。聪明的小孩感受能力很强,虽然他们表达不出自己的意思,但这绝不代表他们对所看到的东西没有思考。小孩有小孩的世界,他们的触角之敏锐,也许远远超过成年人。 成嫣然只是凭借小女孩的一种本能感觉到,那个漂亮姐姐看她的目光非常非常的难过。那种难过是小孩从来没有见过的,让她既好奇又同情。于是,这个素昧平生又忽然消失的姐姐就深刻地印在了一个儿童的世界里,成为一个四岁小女孩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 闻笙在离开幼教中心后,拨通了Kevin的电话。 “喂?闻笙?你在哪里?我正在找你。” “Kevin,你说的去台湾那件事,我想好了。”闻笙轻声道,“我回去后把我的证件给你,你帮我办旅游签证好吗?” 闻笙挂掉电话。她知道这是一个开始,自己终于真正地开始,和某段往事愈行愈远。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闻笙的心里不断地闪出成嫣然看到她爸爸时语笑嫣然的模样,那么可爱。如果再加上曾晶,就是一幅最完美的幸福家庭了。 杨先生给的中药又一次喝完时,闻笙和Kevin一起飞去台湾。 飞机开始起飞的那一刻,闻笙心中开始隐隐约约地后悔,她默默地低下头。 坐在身边的Kevin转过头来看她:“你怎么了?不舒服?” 闻笙摇摇头,低声道:“我觉得我做错了,Kevin,这样对你不公平。” Kevin笑笑:“只要我不觉得,就不算。闻笙,别打击我,我一直相信我能赶走你心中的那些阴影。你要支持我,给我勇气和信心。” 他去握闻笙的手,这一次闻笙没有让开。她试着去接受另一种温度,和成非不同的,但是一样温暖,并且没有他那样难测和善变。 一刹那间闻笙心中掠过的情绪不知是伤心还是安慰。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偶尔的一段路程一段时间,偶尔地遇到一个人和你结伴同行。根本没有什么是值得贪恋永远,也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成非说的不错,是她太过天真。 她低头看着Kevin的手,轻声道:“Kevin,你很像一个人,不过他还是个小孩,从来不会像你这样照顾别人。” Kevin笑笑,“闻笙,你愿意被我照顾就好,真的,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很满足。不管结局如何,你做了什么样的决定,至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 在闻笙和Kevin在三万英尺的天空飞行的时候,箫箫正站在北京环球嘉年华的摩天轮前,仰头看碧蓝的天空。一刹时像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他心里掠过一阵风。 有个小女孩走到他身边,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啊?”小孩的本能,总是让他们去关注那些让他们觉得亲近的人。一个人是否真正可亲,可以骗得过一个聪明的成年人,但骗不过一个聪明的小孩。 箫箫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四五岁大的漂亮小女孩,衣着精致像个洋娃娃,宽檐帽下露出乌黑的头发和粉色的发带,像个走失了的小公主。 箫箫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小女孩,笑笑:“没看什么,这里好玩吗?” 小女孩点点头,又赶快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 小女孩叹口气,用像大人一样老成的语气说:“因为北京好玩的地方太少了。” 箫箫看着这个有趣的小孩:“你是北京人吗?” 她摇头:“外公和舅舅在北京,我和爸爸妈妈住在上海。”她在箫箫身旁坐下,踢了踢两条纤细的小腿,“你带我坐摩天轮好不好?” 箫箫看着这个莫名跑来和他搭讪的小女孩,笑笑:“好啊,你亲亲我,我带你去坐。” 小女孩很高兴地从坐的地方跳下来,快速地投在他怀里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我们快去,不然舅舅要来了。” 箫箫带这个奇怪的小女孩去坐摩天轮。呼呼风声中,箫箫拉着这小孩的手,小女孩一边清脆地笑一边“啊啊”尖叫。 箫箫一边笑一边道:“你不怕我是坏人吗?我把你骗去卖掉怎么办?” 小女孩头摇地像拨浪鼓:“你长得像一个很伤心的姐姐,你不是坏人。” 箫箫以为这小女孩在嘲笑他长得像女生,刚想说什么,小女孩忽然叫道:“舅舅!舅舅!” 箫箫顺着小孩的目光看去,但呼地一下,眼前的人影就过去了。他只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男人的身影,和地上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影并没有什么区别。 小女孩很得意地说:“舅舅很帅哦。” 他们从摩天轮上下来时,小女孩还维持在很兴奋的状态,一边大叫:“舅舅!舅舅!”一边挥舞小手往上跳吸引她的帅哥舅舅的注意。 箫箫在摩天轮上看到的那个模糊的人影终于变得清晰了,如同小女孩所说,她的舅舅是个很英俊的男人,绝对是万中选一的帅哥。 但箫箫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非常难看,她的舅舅竟然是曾焱,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第二次的男人。 人生的下一个转角(下) 箫箫一言不发,丢开小孩的手就走。但曾焱已经横跨一步,伸出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曾焱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平静,但谁都听得出那被强行压制住的激动:“何闻箫,我就知道我们还会见面。” 箫箫看着他,嗤地一笑:“我不是何闻箫,我也不认识你。”他推开他的手向前走。 曾焱在身后说:“你要我叫你盛阳也可以。” 箫箫的身体一僵,他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片刻,他向嘉年华的出口处跑去。 曾焱抱起呆呆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成嫣然,匆匆追了上去。 箫箫出了环球嘉年华的大门,立刻上了一辆出租车。 曾焱来不及去开自己的车,抱着成嫣然也赶忙拦了一辆出租车:“麻烦追前面那辆蓝色的士,谢谢。” 司机碰到这种问题,很是有点小兴奋,打了个响指:“没问题!” 成嫣然窝在舅舅怀里,也很兴奋,觉得今天真是前所未有地好玩:“舅舅,我们追上那个哥哥做什么?”她奋力地想要伸头去看箫箫乘的那辆车。 曾焱去按成嫣然的小脑袋:“别乱动。” 成嫣然抱着舅舅的脖子撒娇:“告诉我嘛。” 曾焱侧倚在靠背上,眼睛一直注视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没有回答小孩的问题。追上箫箫作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一定要追,无论如何不能放过。 箫箫的司机瞄了一眼视后镜,告诉箫箫:“后面那车一直追着呢。” 箫箫靠在座位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那就让他追好了。你送我去‘深蓝’酒吧。” 箫箫在深蓝门前下车,靠在深蓝旁边的墙上等曾焱。因其特殊性质,深蓝一直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现在还是下午,深蓝出入的人并不多。 曾焱看到箫箫在深蓝下车时就有些无奈,但也只得带着成嫣然下车。 箫箫环抱双臂,望着他,意外地,笑得异常乖巧纯良:“你要带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去同性恋酒吧吗?曾先生。”他笑着对成嫣然摇摇手,“再见,小美女。”转身进了深蓝。 曾焱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曾振中的秘书。 姚秘书接到曾焱的电话大为诧异,一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曾焱甚少会给曾振中身边的人打电话。 曾焱无心解释:“姚秘书,是我。我现在深蓝,你立刻过来把然然带走。谢谢。”他挂了电话,看到成嫣然睁着双大大黑黑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曾焱在成嫣然面前蹲下,整了整她的帽子,然后捏捏成嫣然娇嫩的小脸:“然然,你是舅舅的幸运星,舅舅要送你一件大大的礼物。” 成嫣然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舅舅,你抓这个哥哥给我当礼物?”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和这个哥哥一起玩,才惹得舅舅追了他一路,非要捉到他。 曾焱微笑,想了想,他告诉外甥女:“如果舅舅抓得到这个哥哥,那么以后他就可以常常陪然然坐摩天轮了。” 成嫣然立即高兴起来:“嗯嗯,那舅舅你一定要抓到他哦。”想了想,她又不放心地叮嘱曾焱,“你不要把他弄哭。”她很害怕这个漂亮的哥哥也会像她遇到的那个忽然消失的姐姐一样,变得很伤心。闻笙那个异常难过的神情一直让这个小女孩有莫名的心悸。 白天的深蓝人并不多,曾焱一走进深蓝就看到了坐在一张桌子前发呆的箫箫。他径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这么讨厌我?” 箫箫摇摇头,讽刺地说:“谈不上,你对我来说也就是个陌生人,曾先生,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曾焱涵养很好,面对箫箫时涵养更好,听了一点也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对不起。” “你还是趁早走吧。我这个人本来就很不讲理,最近心情又糟,再加上我现在知道你是曾晶的哥哥,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的。”箫箫懒懒地给他警告。 曾焱看着他的脸庞和表情,仍旧是那样漂亮和任性,因为想念了很久终于又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莫名可爱。他摇摇头,嘴角有一丝微微的笑意:“你心情不好,我更不想丢下你一个人。” 箫箫向后一靠,懒懒地看着他,有一种似笑非笑的讽刺。他没有说话,带着一种无所谓的表情,慢悠悠地站起来。 他走到一个正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地敲着笔记本电脑的人面前,打了声招呼:“嗨。” 那个人很年轻,一看就知道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曾焱开深蓝只是受不了北京有些同志酒吧那种没品位的乱和杂,想给自己也给圈里人提供一个干净舒适的去处,wωw奇Qisuu書com网志不在营利,所以深蓝虽然环境和服务都是一流,但酒水却并不贵。点上一杯最便宜的饮料,你可以在这里随便待到任何时候。所以,深蓝尤其受白领和大学生的欢迎。 那个男生一抬头,看到有一个俊秀非常气质出众的男孩和他打招呼,腾地一下脸就红了。 箫箫不知自己竟有这么大的魅力,怔了一下,笑笑,心想这倒是有趣。他看着那男生,笑得更加温柔可爱:“我想请你喝杯咖啡,会打扰你吗?” 那男生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不打扰,不打扰。” 箫箫笑笑,想在他对面坐下,但被人一把拉住,是曾焱。他的手臂很有力,让箫箫挣不脱,但声音却很轻:“别胡闹。” 箫箫冷冷地道:“我不认识你,你滚开。” 那男生看着他们两个,有些发愣,反应过来后指着曾焱迟疑地说:“他……他是你男朋友?” 箫箫掰开了曾焱的手:“不是,他就是一流氓。”他拉着那男生往外就走。 酒吧的一个服务生过来:“这位先生,您还没有结帐……” 曾焱抬手挡住了服务生,“多少钱?我付。”那服务生碰巧是见过曾焱的,一抬头看到居然是久未露面的老板本人,不禁有些瞠目结舌。 箫箫拉着那男生一直向外跑,看看离深蓝已经有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那男生看着箫箫,语气仍是有些迟疑:“那个,他……他是你的男朋友吧?”若是,则他们是他见过的最眩目和般配的同性情侣。 箫箫看着他,笑笑:“同学,我忘了告诉你,你的笔记本忘在深蓝了。” 那男生一拍脑袋:“哎呀!” “还不快去拿。” 那男生听话地往回冲。 箫箫冲着他的背影说了句:“再见。”转身,却看到曾焱已经在路口等他。 曾焱看着他:“这样好玩吗?” 箫箫淡淡地道:“我觉得好玩就行,跟你有什么关系?” “刚刚那人都看得出我是你男朋友。” 箫箫冷笑:“跟你做过你就是我男朋友?曾先生,那我男朋友多了去了,你受得了吗?” “箫箫你……” 箫箫截住他的话:“想找我是吗?那也容易。深蓝是你的地盘吧?我决定了,每天晚上都来光顾,吃喝玩乐,勾搭帅哥。喜欢的话你就来看,只要你乐意,跟着我们去开房都没关系。” 甩下这句话,箫箫嘴角闪着一个嘲弄的笑,跑到路边,跳上一辆出租车走了。 曾焱追出去几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乘车离去。他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那辆车很快融入川流不息的车海中不见了。曾焱觉得心中忧喜交加,怅然若失。这种感觉攫紧了他的心脏,像一种渴望已久的折磨。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先生要车?”他点点头,上车离去。 那个被箫箫搭讪的男生抱着从服务生休息室寻回的笔记本,忙忙地又跑回和箫箫分手的地方时,佳人芳踪已渺。他呆在那里很久,东张西望,确定真得找不到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连那男孩的名字也没来得及问,他就不见了。 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他不知道要不要干脆找个垃圾筒把这个罪魁祸首丢进去。都是因为它,从天而降的一次艳遇就这样不翼而飞。希望和失望几乎同步来袭,让他更觉得备受冲击。 他自言自语:“他总是还会再来这里吧?” 于是,他当下决定,只要有时间,就要来深蓝守株待兔。他并非已经期望得到什么结果,只是很想再见一面,知道他的名字而已。 人生的因缘际遇就是这样奇妙。前世五百次回眸,换得今生一次擦肩而过,在每天擦肩而过的那么多人中,也许有一个人转瞬即忘,但另一个人却把这偶然的缘份铭记终身。 坐在出租车上,箫箫眼前还闪动着曾焱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时终于变色的表情。他承认自己有些坏心,看到这个表情时,不是不快意的。 箫箫对曾焱其实并不讨厌,他只是不想再看到这个人。按照箫箫的剧本,这个人只应该出现在北京那一夜,之后就应该永远地从他的生命中消失才对。 但命运的戏码太难测,我们永远不知道人生的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相遇和别离,有时出人意料,有时却像是早已为我们备好。 箫箫没想到会再见到曾焱。当他被姐姐流放在北京一腔闷气无处发泄时,曾焱居然神兵天降,人生真是神奇。他是曾晶的哥哥,箫箫有了一个最完美的出气筒。 如果问箫箫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曾焱,那是从这次重逢开始。他受不了曾焱口中那种执著的所谓“爱情”,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出言讽刺和否定。似乎只有否定了这些,才可以吐出胸中那口莫名的烦郁。 彼岸的幸福之家 闻笙和Kevin在台北的中正机场下机时,有一辆车来接他们。 Kevin看到那车时很开心,对闻笙说:“喏,我大哥来接我们。”闻笙这才知道原来Kevin还有一个哥哥。想想似乎理所当然,Kevin这样随意的性子,怎么可能是家中长男? Kevin的大哥名叫李恺然,没有像Kevin这样,遗传到隔代的法国血统,他看起来是一个标准的中国人的模样,有三十岁男人标志性的沉稳,五官也算得上出众,但和Kevin那样抢眼的外形相比,便觉逊色得多了。 Kevin很细心,顾及到闻笙只是刚刚试着接受他,他向大哥介绍闻笙的时候并没有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只说“这是闻笙”。既觉亲密又觉模糊。 闻笙感觉到李恺然聪敏的目光带着不为人知的考查式的探究掠过她的脸庞。看得出来他们兄弟的感情很好,而李恺然,毫无疑问地是个很爱护弟妹的哥哥。 车子一直驶向台北的旧城区。 Kevin家住的是一幢有些年头的洋房,墙壁上爬着好些藤蔓植物。 Kevin笑着告诉闻笙:“这房子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年纪比我们兄妹都要大。这些藤子,我和恺忆小时候老扯下来玩,每次都会挨老爸一顿骂。老爸最喜欢大哥,老觉着我和恺忆不成器。” 李恺然开车,听Kevin和闻笙闲话,只是笑笑,并不插嘴。 Kevin家并不很大,但环境优雅,气氛令人愉快。闻笙在Kevin家受到了极其热情的接待。闻笙没有看到在巴黎见过的李恺忆,恺忆在巴黎读书,Kevin说这个时间学校刚刚放假,她和同学一起在欧洲玩,还没有回家。 Kevin的妈妈叫吴婉兰,年轻时一定是个美女,即使大儿子已经三十岁,她看起来似乎依然只有四十出头。并且因为一直生活优裕,从未到社会上工作过,仍然有一种年轻女子式的天真和热忱。看得出来Kevin在妈妈面前一定是极受宠的小儿子,否则她不会把Kevin带回家的女孩子这样奉为上宾。 Kevin的爸爸李锜是台大的教授,每天要上课要演讲还要写书,非常忙,闻笙只有在吃饭的时候见过他。他看起来有些严肃,话不多。看得出来Kevin在妈妈面前比较活泼,在爸爸面前就比较正经一点。 Kevin带闻笙去看李恺然工作。闻笙才知道为什么Kevin的工作室里会收着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香水。原来李家是台湾首屈一指的香水制造商。 李恺然带他们参观香水制作的流程。种种工艺都非常新鲜有趣,讲究得让人叹息,令闻笙这个外行人大开眼界。 Kevin耸耸肩:“从祖母那里继承的生意。我太懒,逃得无影无踪,老爸又不喜欢做生意,就全靠大哥一个人打理。他这个大哥一直当得蛮辛苦的,小时候替我做功课,帮我背黑锅,长大了还要做生意。” 谈到生意,李恺然很是有几分骄傲,告诉闻笙:“在台湾,Lee是唯一可以和法国香水并列的牌子。百分之八十的台湾女孩,都曾经想要得到Lee的香水作礼物。” 闻笙好奇地问:“这里种的有很多香草吗?” 李恺然笑道:“台湾种不出我们想要的香草。我们家的香草田,在南半球的马达加斯加,那里是全世界最大的香草种植基地。” 闻笙想象着一片无边无际的香草的海洋,那种景象之美,一定超出语言所能表达的范围,不禁有些入迷。 Kevin忽然想起一事:“大哥,我先把闻笙放在这里,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接她。” “你有事?”李恺然很奇怪。 “没什么,我去给闻笙拿两剂中药。”Kevin随口道。 “闻笙在吃药?她怎么了?”李恺然担心地问。受Kevin的影响,他们全家都直呼闻笙的名字。 Kevin笑笑:“没什么,女孩子身体弱,免疫力有些低而已,杨叔叔给了个方子。” 吃过饭以后,闻笙在厨房和吴婉兰一起洗碗善后。吴婉兰是个非常称职的家庭主妇,最大的爱好就是侍弄花草和研究烹饪,所以李家有一个非常大的厨房,十八般兵器俱全。 闻笙第一次在Kevin家吃过饭,去帮吴婉兰洗碗的时候,吴婉兰还一直拒绝。但后来发现闻笙年纪虽小,做家务却非常灵巧,且有闻笙陪她聊天说笑,在厨房里也更有意思,也就很高兴地同意了。 Kevin很喜欢闻笙和妈妈一起在厨房里一边做事一边说笑,觉得很有婆媳的温馨感,可惜这句话不能跟闻笙说,他也就靠在门边看闻笙抿着嘴笑的侧影而已。 这一次Kevin跑去厨房去给闻笙煎药。闻笙才知白天他在工厂里跑开那一会儿是去给自己拿药,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带着中药方子,一时间有些感动,又有些过意不去。 吴婉兰看到,一边笑一边说:“得了得了,你放那儿就行了。你去煎药,我还不放心让闻笙喝呢。”吴婉兰一边笑一边把儿子从厨房里赶了出去。 闻笙忙道:“阿姨,我自己来煎吧。” 吴婉兰笑说:“不用。我以前也老喝药,小文小时候也是,煎药我可拿手了。” 闻笙奇道:“Kevin小时候老喝药?” “看不出来吧?他小时候免疫力有点低,老生病,他爸爸就带他去上海去找杨先生。还是杨先生厉害,半年的中药喝下来,以前那种小灾小病的就没了。所以,三个孩子里,就他和杨先生最熟。他爸爸对杨先生家传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还说要让小文做杨先生的学生。可惜,他太贪玩,一听说要背中药名和那种大厚本的古方,死活不肯,也就算了。” 吴婉兰一边说一边把动手把泡好的药材放进专门煎药用的小药鼎中,她的面色忽然一怔,拿一支筷子过来翻了翻那些药材。 闻笙忙道:“怎么了?阿姨。是Kevin弄错了吗?” 吴婉兰抬头看了看闻笙的脸,笑笑:“没什么。我看这个草叶子长得很奇怪,有点像一种香草。” 这件事就此揭过不提。 之后让闻笙始料未及的是李恺忆忽然从欧洲归来,拉着一个个头不大的LV旅行箱,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出现在李家的大门口。这位公主的归来,一下子让吴婉兰忙坏了手脚。 显见的,李恺忆对闻笙这位不速之客并不欢迎。 Kevin介绍闻笙的时候,恺忆只是点点头:“在巴黎见过,何小姐。” Kevin立刻转移话题:“咦?你不是要玩欧洲吗?怎么提前回来了?”他笑笑,“没有遇到能给你买宾利雅致的王子,所以失望地提前回来了?我看你还是去求大哥好了。” “有王子我也不稀罕。”李恺忆白了哥哥一眼:“我自己的家,我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你管得着吗?” Kevin很无辜地耸耸肩。 闻笙当时在Kevin身旁,她敏感地感觉到恺忆这种态度似乎是针对她的,让她这个外人一时觉得有些难堪。Kevin安慰她:“没事,恺忆被宠坏了,她在我这个哥哥面前一向就是这么没大没小的。” 闻笙又看到恺忆时,猛然想起在Kevin家的钢琴上看到的照片,那个和Kevin偎在一起穿火红色登山装扎马尾的女孩子,正是李家的三小姐李恺忆。 接下来的两天,闻笙的日子过得并不太好。李恺忆对她很冷淡,这多少让她有些难堪。而吴婉兰,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她和Kevin。闻笙不知是不是自己多疑,但这种感觉多少有些奇怪。她想自己是到了应该告辞的时候了。 答应和Kevin来台湾就是一个冲动的决定。即使她决定学着接受Kevin的感情,但同意和他一起去台湾仍然是一个情绪脆弱时轻率的决定。 大忙人李恺然似乎也对此有所察觉,那日,闻笙在花园里帮吴婉兰浇花时,听见身后有声响,回头看是李恺然。 “对不起,闻笙。” 闻笙不解何意。 “恺忆会忽然回家,是因为我在电话里提了你的事。对不起。”他再次道歉。 闻笙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李恺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并且她借住在别人家里打扰,怎好无故接受主人的道歉。 “你可能不太了解恺忆。她和恺文,从小就被我妈宠坏了,俩人一起疯一起玩,什么坏事都是这个小哥哥陪她一起干,所以恺忆对恺文的占有欲很强。她一直强调说恺文的女朋友要她先过目审查,要她觉得满意,她才会把哥哥交给她。所以,她对你可能有点敌意。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就是个小女孩脾气……”李恺然说着,猛然想起闻笙的年龄比恺忆更小,有些尴尬,就没有再说下去。 “嗯,我知道。谢谢你,恺然哥。”闻笙不能像Kevin一样直接称呼李恺然为大哥,Kevin让她叫他“恺然哥”,她也就这样叫了。 李恺然看着闻笙,有一点感动:“大陆的女孩子都像你这样懂事吗?闻笙,有时候觉得你很小,有时候又觉得你好像已经长大了。你放心,到任何时候,我永远支持你和恺文。” 闻笙没有作声。 这一天是多事之秋。晚上,闻笙房间里看Kevin拿来给她的一本关于香水制作的书时,吴婉兰端着一碗中药进来。 闻笙赶忙起身去接,抱歉地道:“阿姨,我忘记了。” 吴婉兰笑笑:“没事。”在她对面坐下来,仔细地看着闻笙。 这个举动有点不寻常,闻笙不知她是因为什么,心里有几分不安。 “闻笙你真乖,你爸爸妈妈一定很省心。如果恺忆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吴婉兰忽发感慨。 闻笙微微笑笑算是回答,低了头没有说话。李恺忆根本没有懂这种事的必要。她也想像李恺忆一样不懂事,只可惜没有机会。 “我看得出来恺文很喜欢你。在你之前,他从来没带女孩子回家。” 闻笙仍然没有回答,这句话不需要她回答。她拿汤勺舀起一勺汤药放进嘴里,以动作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你呢?闻笙,你喜欢他吗?或者说,”她换了个说法,“你爱他吗?” 闻笙更不知如何回答。这句话,即使是Kevin来问,她也无以为应,何况是Kevin的妈妈。她在试着接受Kevin的感情,但还不到能坦然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但真正出乎她意料是吴婉兰的下一句话。 “你肚子里孩子的爸爸,不是Kevin吧?”她问地很轻很柔和,却让闻笙如雷轰顶。 马达加斯加的香草天堂 吴婉兰赶忙抚慰她:“我不是恶意,你别害怕,闻笙。” 闻笙定了定心神,点了点头,轻轻地道:“嗯。”想了想,她又问吴婉兰,“可以看得出来吗?” 吴婉兰摇摇头,安慰她:“怎么会?你看起来仍然是个小女生模样呢。我是看了那些药材才知道的。我年轻的时候身体也不好,每次怀孕都要喝杨先生的草药,加起来足足喝了两年,所以,对这些药材比较熟悉。” 原来是这样,闻笙微微垂下头,没有作声。 吴婉兰一时有些不好开口,想了想,她说:“闻笙,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你现在心情平静吗?如果不平静,那你先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她想要起身,闻笙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我没事,阿姨,您说吧。” 吴婉兰一时被这个小姑娘的镇定和温婉所迷惑。她的目光低垂,遮住了眼光,令吴婉兰觉得她的神情有些模糊。她不由自主地在闻笙对面坐了下来,抓住闻笙盖在她手上的手。 闻笙想要抽回,但终究没有。她第一次被一个妈妈握住手,虽然她来意难测,虽然她只是别人的妈妈,但从吴婉兰身上,闻笙看到了她想要看到幸福家庭里的母亲的形象,令她一时舍不得放开她的手。 “你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和恺文在一起的吗?”吴婉兰温柔地问。 闻笙默然。 吴婉兰轻轻叹了口气,停了一会儿,柔声道:“这个孩子的爸爸一定让你很难过,但是你很爱他,对吧?闻笙。不然,像你这么小小年纪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留着这个孩子?” 是要还是不要这两个孩子,闻笙其实还没有想清楚,她还没有真正去想过。但此刻,吴婉兰提起的时候,她忽然发觉,在内心里,她从来没有产生过不要他们这种罪恶的想法。是因为仍然眷恋成非,还是因她舍不得谋害两条和她血脉相连的生命?闻笙分不清楚,也不敢去想。 她是个畏惧负重的人,但却习惯了不去逃避。不知不觉地,她已经把这两个还未成形的小小生命当作了她必须承受的负担。与爱有关的负担,即使痛苦,也让人觉得不忍放弃。 闻笙沉默很久没有说话,觉得眼睛渐渐有些发酸,她低低地说:“对不起,阿姨,我知道我对Kevin不公平。” 吴婉兰摇摇头:“爱情没有公平和不公平,你不需要觉得抱歉,闻笙。你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子,我相信Kevin能追到你一定费了很多功夫。我能看出来,他很喜欢照顾你。每次你专注地看着他的时候,他都会显得很高兴。” “他爱你,这无庸置疑。”吴婉兰下了结论,但很快地,她话锋一转,“但是你年纪太小,Kevin太随意,你们两个对于生活都没有经验。生活不是像你们想象得这么简单的事情,幸福看起来很简单,却需要两个人齐心协力很努力地去经营。我相信恺文很爱你,但是闻笙,”她的语气更轻,“一个人的爱情是无法支撑两个人的幸福的。” 一个人的爱情是无法支撑两个人的幸福的,没有人比闻笙更能明白这句话的涵义。她曾经凭着一股孤勇不思不想地跌跌撞撞历转千山,最终却发现,在爱情的世界里,双剑合璧天下无敌,孤军奋战永远没有任何意义。 “我是恺文的妈妈,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是一个很随性什么事都大而化之的人,但是没有恒心和耐心。他照顾你的时候,是我见过的最有耐心最温柔的恺文。但是,这反而让我担心,这种状态能够持续多久呢?恺文不是一个会爱一个女孩子一生一世的人,当他爱上一个女生时,他会全心全意非常真诚,但是他不能保证这段感情会有多久。我很害怕,当你们走到需要用感情、责任来束缚的时候,会怎么样……闻笙,你会用多久来忘掉之前的那个男人爱上恺文?” 闻笙不能回答。 吴婉兰叹气:“如果你的爱情还没有酝酿成功,他的爱情已经用完,怎么办?你们之间会只剩下责任和束缚。但是,恺文从小就不是一个愿意被束缚的孩子,他总是有无穷无尽的怪念头。如果你只是想给你的孩子找一个爸爸,那么恺文不是一个合格的人选,他的人生还没有做好当爸爸的准备。我担心你们两个轻率的决定,最终会伤害到三个人。” 闻笙微微垂着头,始终静静地听着。 她这个样子看起来非常娟秀,像一个精致的娃娃。吴婉兰有些明白为什么Kevin这么喜欢她,Kevin喜欢美的东西,何闻笙身上有一种专属于审美的特质,是超出了现实世界的范畴的。 当许多女孩子简单地成为时装、化妆品和零食这些东西的组合体时,她的身上还缠绕着一种让人捉摸不定的形而上的东西。你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像是在隔雾看花,一刻清晰一刻恍然。那种闪动的幽渺水光,仿佛极单纯,但是却飘拂着让你抓不住,那属于她心里的一个纤尘不染的世界。 吴婉兰心中有些为她难过,倾身过去将闻笙揽在怀里,她眼中沁出泪花,轻轻地道:“闻笙,你是个好女孩,阿姨很喜欢你。但是阿姨是一个自私的妈妈。恺文是我的儿子,我不止希望他得到他喜欢的女孩子,我还希望这个女孩子爱他比他爱她的更多,她会懂得如何照顾他陪伴他。我不想我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孩子最终因为一场孤单的爱情而弄得遍体鳞伤。闻笙,你能原谅我吗?” “阿姨,我……”她眼圈一红,没有说下去。 吴婉兰倾身过去将闻笙揽在怀里,轻轻拍她肩膀:“你若是我女儿多好。” 闻笙伸手擦去脸庞上流下的眼泪,轻声道:“谢谢你,阿姨。” 在第二天的早饭桌上,又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 一向很少说话并且总是早早吃完就离开饭桌去书房忙碌的爸爸李锜忽然在吃完饭后说了一句:“闻笙,一会儿你到我书房来一下,好吧?” Kevin第一个放下筷子:“怎么了爸爸?我今天想带闻笙出去的。” 李锜没回答,只摆摆手:“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是跟闻笙聊聊而已。”吴婉兰看了丈夫一眼,没有作声。 Kevin也没有再说话,似乎若有所思。 闻笙从来没有进过李锜的书房,似乎Kevin他们兄妹也不曾进去过。李锜是Kevin的爷爷和法国太太所生的混血儿,但他的相貌特征明显地更偏向中国化,唯是皮肤微白鼻梁较高眼珠浅褐而已。 Kevin说他的爸爸还有一个姐姐住在法国,他们那位阿姨便是典型的混血儿,一头褐发。他笑言小时候怎么也不相信阿姨和爸爸真是亲兄妹。 李锜不只是外貌中国化,他还是一个非常中国化的父亲,在子女面前有一点严厉。他的书房,对于李恺然兄妹来说,似乎有点闲杂人等非召莫入的意思。 闻笙走进李锜的书房,唤了一声“李叔叔”。 李锜的态度很和蔼:“昨晚没睡好是吧?” 这么说李太太昨晚和闻笙说过些什么,他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闻笙不好回答,勉强笑笑,唯有不作声而已。 “你吴阿姨这个人,最喜欢闲操心,恺文和恺忆都是被她惯坏的。她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恺文早就不是要人照顾的小孩子了,他也不能老这么吊儿郎当地下去,有束缚更好。只要他心甘情愿,束缚越多,越帮他成熟稳重。所以,不要受你吴阿姨那些话影响,恺文是男人,照顾妇孺是应当的。感情的事,你们自由决定,不要想得太复杂。” 闻笙抬头看着李锜,有些惊愕有些感动。 李锜难得地微笑:“你年纪还小,感情的事还有很大的空间。我这个儿子虽然有些顽皮跳脱,但和别人相比也不算太差,不见得就一定是情场上的败将。你吴阿姨是小女人之见,草木皆兵。你们顺其自然,不要被她这种想法左右。如果有一天你和恺文要结婚的话,叔叔就把上海那栋房子送给你们作结婚礼物。” 李锜知不知道她怀孕的事?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但不管他知道还是不知道,闻笙都已经十分感激。 “好了好了,你快下楼吧。恺文大概早就急得不耐烦了。” 闻笙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应了一声“嗯”。在打开门想要离开的时候,闻笙回头又说了一句:“谢谢你,叔叔。” 闻笙走出书房,关上门,看到李恺忆抱着双臂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等她。 闻笙一怔,轻轻跟她打了声招呼:“恺忆。” 李恺忆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她,有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蛮厉害的嘛。这才几天呢,我爸爸这种比犀牛还会装酷的家伙都被你收服了。再接再励,二少奶的宝座已经到手一半了。” 她转身下楼,留下闻笙一个人在那里发呆。李恺忆只是对她冷淡,但这样当面的讽刺,还是第一次。 这才几天呢,李家父母兄妹,一个一个表了态,就这么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拨人马。这种架势,似乎闻笙不是Kevin的女朋友,而是板上钉钉地要嫁给Kevin了。 闻笙心想自己这个外来入侵者是真得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一晃,伴着Kevin一边笑一边说:“怎么了?在这儿发呆呢?” “Kevin,我……”闻笙想向Kevin告辞,但此刻似乎又不适当。话到嘴边打住。 “你去收拾一点东西,我们立刻出门。这几天天气这么好,窝在家里多浪费。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闻笙注视他一会儿,点点头,说:“嗯。” “不问我去哪里?”Kevin笑笑。 “不问。”闻笙摇摇头。 Kevin笑,拍拍她的头:“好乖。” 在机场下车的时候,Kevin给她戴上耳塞,捂住她的眼睛:“不许看登机牌,也不许听机场的广播。猜猜我要带你去哪里?” 闻笙微微笑:“我已经猜到了。” Kevin凑近她耳旁,笑道:“真是聪明。那可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如果一直不许你看,我牵着你的手过去,你放心么?” 闻笙仍然微笑:“Kevin你是好人。” 他的声音在耳边忽然变得温柔了许多:“如果这样牵着你一直到天涯海角,不知道目的地,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闻笙微笑,想要落泪,但是她没有回答。Kevin妈妈说的对,爱情没有公平和不公平。付出和回报根本不是我们自己可以控制。谁辜负了谁,这笔帐要怎么算呢? “我们先试试吧。”他取出眼罩给闻笙戴上。 他们上的是飞往南半球的马达加斯加的旅游航班。 在漫长的飞行中闻笙眼前始终一片黑暗,她所能感知到的全部世界只有Kevin。他一路上对她这样温柔。 当黑暗中闻笙的眼前不可自抑地浮现出有关成非的幻觉时,闻笙悄然落泪。她想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 人负我,我负人,爱情的帐要怎么算呢?为什么我们不能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控制爱情的到底是身体的哪一部分?是大脑吗? 马达加斯加是香草的天堂,那种美丽一定令人窒息。尽管对那种美丽早有准备,但是当眼罩被揭下,从黑暗中忽然闯入一片漫天漫地的薰衣草时,闻笙仍然惊呆了。 回头看身后,她发现她和Kevin站在一栋小巧的别墅的廊檐下,放眼四望,周围是一片香草的天堂。 Kevin微笑:“我知道,他们大概和你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所以,我们躲在香草田里好好地休息,做几场梦,直到你把那些都忘掉,好不好?” 他弯腰摘下一根薰衣草放在她手中:“闻笙,深呼吸,感觉到没?这里的每一口空气每一丝风,都是清香干净的。” 爱情需要奇迹(上) 原来Kevin什么都知道。 闻笙感激他用心良苦,迎着他的目光,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她最近太容易流泪。她想说什么。 Kevin竖起一根手指挡住她双唇,笑道:“别对我说谢谢。” 他牵着闻笙的手向别墅里面走,一边说:“这里是马达加斯加北部的桑达瓦。不同的地区种植的香草种类不一样,桑达瓦这一带最多的就是薰衣草。因为我们家每年用量最大的香草就是薰衣草,所以在这里投资了一个香草种植基地。我们先去别墅换衣服。” 他不说闻笙还未觉得。虽然台北的冬天不冷,穿得并不多,但一步踏进南半球的夏天,即使有清风拂面,仍然觉得暖热难当。 给李家看房子的是他们派驻马达加斯加的负责香草基地监察的一位老员工,早已备好了为他们接风洗尘。 在马达加斯加度过的时光更像是一不小心跌进的一场梦。这个被热带海水环抱的岛屿,像是独处在世界的尽头一般,没有工业的喧扰,只有最纯正自然的香氛。如同Kevin所说,当那些铺天盖地的香气弥散在心底时,足以让人忘记任何昨天的烦恼。 在清晨的时候他们沿着挂满露水的薰衣草田散步。天边晨曦微亮,淡淡的有些发白的光线洒在漫无边际的香草地里。一望无际的薰衣草随着清晨的凉风摇曳不休,起起伏伏,像一片淡紫色的海洋,包围在他们身边。 “以前我读书的时候,每个冬天都到这里来玩。在夜晚的时候铺一块毡子躺在香草田里,周围都是薰衣草的香味,整个世界都特别安静,可以听到当地人唱歌的声音,放眼看去,满天都是星星。这里没有那么多人造灯光,所以夜空特别得蓝,星星也特别的亮。第二天早上在田里醒来时候,身上被打得湿润润的,都是从草叶子上滴下来的露水,把衣服都染得带有淡淡的香草味,一整天,无论走到那里,这股香味都不掉。那时,我特别奇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天堂。” 闻笙微笑:“现在这里不是你的天堂了吗?” Kevin注视着她,嘴角有微微的笑意,答道:“现在的我,可能更加明白,一个地方是不是天堂,取决于你的心境。” 闻笙仍然微笑,却微微地垂下眼睛。 “闻笙,你这样笑,让我很不安心。”觉得好像留不住你,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嗯?”闻笙抬起眼睛。 有一阵零零乱乱的鸟叫声穿破清晨湿润的空气,从半空中掠过。 Kevin轻轻地道:“闻笙,你听。” 那是一种不知名的鸟儿,也许只存在于南半球,甚至只存在于马达加斯加。鸟鸣声扑入闻笙耳中,像一串被打响的银铃,很动听。 Kevin慢慢地凑近她双唇。他想从闻笙这里得到一个深深长长的吻,用这样的缠绵温柔来驱走自己心里的那种不安心的感觉。这是他在上海的城市迷宫里捡到的一只中国娃娃,他不想失去。 闻笙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她不应该拒绝,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在现在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吻。 Kevin在距离她只有一寸距离时停住,他感觉到闻笙僵直的反应。马达加斯加的早晨带着薰衣草香味的风穿过他们中间。 Kevin的嘴角勾起一丝微微的温柔的笑意,他的唇只是在闻笙的唇上轻轻地触了一下,随即就离开了。 他拉着闻笙穿过香草田,坐在田边的秋千上,看眼前起起伏伏的紫色海洋。 闻笙轻轻道:“对不起,Kevin。” Kevin笑笑:“男士永远要第一时间顾及淑女的感受,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你喜欢这里吗?”Kevin问她。 闻笙点点头。 Kevin微笑:“在香草田的中央给你盖一座木屋好不好?到冬天的时候来住。清晨一起来,推开窗,就可以闻到原木混合着香草的香味。我还可以把钢琴运到香草田里,教你弹钢琴。等你把小孩子生下来,就让他们在这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这里民风淳朴又没有车来车往,只要不是旅游季节,让小孩子到处乱跑也没关系。” 闻笙听着,一时心意微茫,人生是否会有这样美好的时刻呢?天堂是用来做梦的,有时候,只要梦对,就足以感动人。谁或谁是主角根本不重要。 Kevin轻轻呼出一口气,也看着前方:“闻笙,你相信我吗?我没办法承诺永远爱你,但是当我爱你的时候,我会用我的全部力量爱护你让你开心。” “我相信你,”她注视他很久,说,“谢谢你,Kevin,真的。” 闻笙跳下秋千,望着他微笑,这个笑容比之其它的要灿烂一些:“我们回去吃饭,今天白天好好休息,晚上我们去香草田里看星星?我很想看你说的特别蓝的天和特别亮的星星,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 北京,深蓝酒吧。 深蓝所有当班的服务生在今天晚上都做得异常认真一些。因为大家都知道,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曾焱现在就坐在深蓝里面,坐在一个男孩子不远的地方,一个人喝酒。 曾焱的面前有一杯酒,但是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着箫箫。 即使无法靠近,就这么一直把他锁在视线之内,也不错了,至少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曾焱这样安慰自己,淡淡一笑,抬眼看到箫箫面前的两只杯子已经都空了,他脸上已有淡淡的酒晕上来。 曾焱抬手招来服务生。 箫箫酒水已经喝完,一抬眼看到已经有一个服务生站在他身旁,手托着下巴笑笑,他拿起一只空的杯子在服务生面前晃了晃:“这个叫什么?蓝色迷梦?我还要这个。” 服务生从他手中抽走杯子,把另一只杯子也拿走:“对不起先生,我们老板说今晚不再卖给您酒水了。” 箫箫喃喃地道:“妈妈的,曾焱……”站起来向曾焱那里走去。 曾焱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只是说:“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除非你同意让我送你回去。” “不行,我在和人同居,我怕他看见你会生气。” 曾焱闻言一僵。箫箫看着他,嗤笑一声,顺手牵羊牵走他面前那杯酒。 曾焱伸手夺回他手里的杯子,但已经被他喝了一口。 曾焱皱眉:“这酒你喝了会醉。”这是他给自己预备了,在箫箫离开的时候喝的。 箫箫恍若未闻,转身离开。曾焱叫来服务生,结掉两人的帐,也离开。 箫箫晕乎乎的,在深蓝门外撞到一个人。那是三个人靠着一辆很拉风的改装跑车在说什么东西,中间那人顺手扶住他:“哟,这是喝醉了还是不长眼啊?” 箫箫推开他的手:“对不起。” 那人看到箫箫的脸时一怔,笑笑,道:“喝足了没?不足的话我再请你喝两杯?” 曾焱此时也从深蓝里面出来了,伸手拉过箫箫,对他们说:“谢谢,他有点醉了,交给我就行了。” 箫箫推开他:“抱歉,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大叔你。” 刚刚扶箫箫的那人笑,伸手拉开车门:“那我们换个地方喝怎么样?” 箫箫看了那人一眼,二十几岁,长得不难看,衣着入时,有一点嚣张。身后的那两人应该是他朋友,灯光不明,看不清楚。 箫箫并不喜欢这类人,如果是平时他不会多看他们一眼。但此刻,酒意冲得头脑有些晕,再加上有曾焱从旁阻止,他径自点了点头上车:“好,但是地方要干净。” 那人很自负地笑:“放心,我找的地方你一定满意。” 跑车在曾焱面前绝尘而去,驶入夜色中。曾焱立即开了自己的保时捷追上去,凭直觉他觉得这几个人不对劲。 他知道出入同性恋酒吧的很多人,其实对于精神的关系并不看重,本来同类就少,想要在同类中寻找到情投意合的就更难。许多同性情人在一起,彼此并不认真。 曾焱不能容忍箫箫落在这种人手里。 跑车上了道路,箫箫抢了曾焱的那杯酒开始发挥作用,靠在座位上他觉得头有些疼,想睡,又皱眉。 开车的男孩叫作王镇,他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了看闭着眼靠在座位上的箫箫,既觉兴奋又觉意外。他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同志,带着些酒气更让人觉得心动难捱。 他问两个同伴:“你们见过这么这种级别的么?” 那两个同伴笑:“怎么可能有你这种运气?” 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沾王少你的光了,说好,不能吃独食啊。” 王镇不是GAY,确切地说,他也不算是双性恋,他对同性恋情并不尊重。一夜情被人们玩得越来越不新鲜,钓美女已经不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去同性恋酒吧钓男孩是他们这一类年轻人发明的新玩法,和开改装跑车一样,是一种流行。 很多时候邪念都是在一刹那产生的,对于习惯了任性妄为的人来说,邪念的产生就更容易一些,因为他们有恃无恐。当王镇扭头看到箫箫已经靠在座位上闭着眼似乎想要睡着时,他想,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喝酒了,既然他凭空捡到一个这么漂亮的GAY,如果浪费了,简直是罪过。 跑车直接驶向了附近的住宅区。王镇的一个跟班在这里租有房子。 箫箫被他们从车上扶下来时,有些清醒,抬眼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皱眉:“这里是哪里?” “我朋友家,他的酒绝对比酒吧的好多了。” 箫箫冷淡地道:“对不起,我想回了。”但立刻有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王镇笑:“现在想走已经迟了,说好的怎么可以反悔?” 曾焱的车子跟到住宅区时,就知道不对。保安一看到前面那辆跑车就放行,他分明时常出入这里。曾焱的车跟前面那车差不了几分钟,保安大概是以为他们是一道的,居然也没有盘查就放行。他停了车,匆匆跟过去,看到电梯显示正有人向六楼去。曾焱没耐心等电梯,绕上旁边的安全楼梯,向六楼跑上去,一边拿出手机打110. 箫箫被他们挟入六楼的房内,身后的门“啪”地关上,捂住他嘴的手才放开。 箫箫冷冷地道:“你们想干嘛?” 王镇看着他:“也不干嘛。说好了一起喝酒,不能反悔嘛。大家都是出来找乐的,你别让我们不痛快呀。”他倒了三杯酒放在箫箫面前:“我们不会强迫你。跟我们每人喝一杯,今晚咱们就好聚好散,怎么样?” 箫箫估摸了一下不好脱身,点点头:“好,把酒给我。我喝完三杯,你们开门。” 后面两人笑了起来。 王镇也笑:“小帅哥,酒不是这么喝的。”他拿起一杯酒倒在自己胸前,让那酒水淋淋漓漓地一直流到自己的牛仔裤上,“明白了?” 箫箫盯着他,脸色微微地变了。 “大家都是这么玩的,”王镇看着他的表情,也有些诧异,“你不是GAY吗?连这个都不知道?” 箫箫看着他,冷冷地道:“你还是开门吧,”他伸手从衣服里抽出一把水果刀,“我最讨厌别人强迫我。” 王镇冷笑:“妈的!出来玩还随身携带管制刀具,以为这个就吓住我了?我告诉你,哥哥我家里就是开公安局的,见的最多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门外有人踹门,箫箫听见曾焱急切的声音:“箫箫!你在里面吧?” 箫箫一分神,手里的刀就被他们中的一人一脚踢飞了,伴随着王镇叫道:“你们两个给我按住他!我就不信我吃不下他!” 箫箫被他的两个同伴按在桌子,他本来气力就弱,又喝了酒,知道挣扎没用,也不徒劳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王镇。 他眼光很寒,看得王镇心里一阵毛毛的,他是公安局长的独生子,一向横行惯了,被箫箫这样的目光更激出一阵恶意,伸手去解皮带,冷笑:“看什么看?我还不信这个邪,今天要是吃不下你,少爷我以后就不在道上玩了。” 箫箫微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他,咬牙道:“你信不信我让你变成太监?” 这句话倒是让王镇有些忌惮。门外曾焱还在一直踹门,眼看那门锁已经有些松动,王镇又怒又烦:“郑磊,我爸又不是没发你工资,你住这什么破楼,连个门锁都不牢靠!”他抓紧时间,低下头想去强吻箫箫的嘴。 但门已经被曾焱踹开,曾焱冲进来。王镇的两个跟班放开箫箫,想去阻拦曾焱,一时没拦住,他已经一脚将王镇踹开,把箫箫拉了起来。 爱情需要奇迹(下) 王镇的一个同伴从地上捡起箫箫的水果刀,向曾焱逼近:“你丫的哪条道上的?这坏人好事可是不地道啊!” 外面传来警笛声。 拿水果刀那人冷笑:“他妈的还报警?你大爷我就是当警察的,你要报警怎么不找我啊?” 曾焱冷冷地道:“你要真是警察我让你三天之内就永远开除警籍。” 王镇走过来,看着曾焱冷笑:“你谁啊?说话这么横?” 曾焱没有理他,一手把箫箫推开:“你先走,警察在下面,让他们送你回去。” 另一人“碰”地关上门,挡住出口:“想来容易,想走?现在已经不行了。” 曾焱在国外读大学时是跆拳道社的主将,等闲三五个老外同时上,也不在话下,收拾掉眼前这三个,对他来说不费多大力气。唯今之计,只有狠狠地打一架了。 王镇和那个名叫郑磊的同伴向他扑过来,曾焱一脚踢掉他手里的刀子,把箫箫拉到自己身边。 楼道里有嘈杂的脚步声,刚刚被踹上的门又被人一脚踹开:“干什么呢?都别动,警察!”曾焱停了手,王镇他们招架他本已吃力,正好趁此机会喘一口气。 但闯进来的四五个穿警察制服的人一看到王镇就愣住了:“怎么是你们?” 郑磊一看到来人,立刻脸上放出笑容:“今天是你们值班?来得正好,看来这家伙命背着呢。” 王镇点点头:“对啊!这是郑磊的房子。这两个人入室抢劫,还持械行凶。这就是犯罪现场,人证物证俱在,抓了带回去!” 曾焱只是忧虑箫箫,一时着急就报了警,没想到报警引来这么一群警察。他虽然是淡出曾家社交圈外的闲人,但从小生长的环境放在那里,何曾是受别人欺压过的?今日虎落平阳,又兼看到他们刚才想要欺侮箫箫,他虽然涵养一惯好,却也禁不住心头火起。 箫箫轻声对他说:“你走吧,没必要多搭一个人。” 一圈人影向曾焱扑过来,曾焱伸臂将箫箫推开。箫箫被他推得向后一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速速地找到徐为的电话,拨出去。 有人看到他要打电话,立刻向他那边抢去,被曾焱劈头挡住。 箫箫叫道:“王镇,这里是哪里?”将手机隔空抛给曾焱。王镇当然不会回答,但箫箫本意也并非要王镇回答,只是想把这家伙的名号通报给徐为而已。王镇一干人等被他叫得一愣,手机已经被箫箫抛向曾焱的方向,他们反应过来,立刻有好几只手涌过去抢那只手机。 好在曾焱个子较高,身手又敏捷,率先抢在手中。他抓紧时间叫出这里的地址,手机已经被人抢去,下一秒就被摔在地上踩成碎片。 箫箫的手机收音效果甚好,十分钟后,徐为带人赶到。 那扇可怜的门再度被人踹开,徐为带着几个人一进门,里面一团眼花缭乱,拳脚齐飞。他无暇分辨情况,当机立断叫道:“暂停!谁认识王岭东局长?” 王镇半信半疑地挥手让同伴们住手,一边冷笑:“吓唬谁呢?王岭东是我老爸你知不知道?” “那最好,请接电话。”徐为将自己的手机抛过去。 王镇接过电话时还是半信半疑,但电话里蓦然传来他老爸一声怒吼:“王镇!立刻给我滚回来……”吓得他手一抖,把徐为的手机摔在墙上。 “今天算你们走运!”扔下一句话,他匆匆地想和同伴们脱身。 徐为身后的人闪出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王镇挑了挑眉毛:“还想怎么着?”但刚被他老爸吼过,自知现在行迹败露生死未卜,神情态度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嚣张。 徐为温和地道:“没什么,我们还想借你们这房子几分钟,麻烦留一会儿。”说完,他不再理会王镇,过去检查箫箫有没有受伤。 箫箫只有额头上有一点擦伤,没有什么事,徐为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事。邵先生可是把你交给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跟小闻笙负荆请罪去。” 他转头去看曾焱:“是这位先生救了我家孩子?实在感谢。” 曾焱没有回答,自徐为进来起,他的目光始终在徐为和箫箫二人之间来回。 箫箫拉了拉徐为的衣袖:“他是曾晶的哥哥,曾焱。” 徐为一怔,回头看了一眼被拦在门口一脸烦躁和阴郁的王镇,心里为养出这个儿子的王岭东局长默哀了一下。 北京冠盖如云,要爬到分局长的地位并不容易,养了这么一个孽子,再想仕途一帆风顺就更不易了。王镇这一类恃着家有老爸横行无忌的小霸王,无非是仗着没人收拾他,一旦有人想要追究,大大小小的劣迹一收拾一箩筐,当头罩下来,株连父母,想逃都逃不过去。 他挥手让人放行。既然这里有个曾家大少,那善后的事就无须他徐为费神了,让曾振中的秘书去操心吧。 王镇抬脚就往门外走,看着郑磊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房子和摇摇欲坠的门板一脸苦瓜,王镇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丢给他:“别苦着脸了,明儿赶快去换门吧!”和一帮人扬长而去。 箫箫从地上拈起徐为那只被摔坏的手机,徐为瞄了一眼:“报废的八千块。” 箫箫勉强笑笑:“我做个蛋炒饭赔你好了,打个折卖你,八千块一大盘。”将里面的卡抠出来替他收好。 曾焱平静地道:“这位就是你说的同居男友?” 箫箫点点头,徐为一怔,脸上立刻露出很无奈的表情。 曾焱看了箫箫一眼,没有说话,将从郑磊手中夺回来的箫箫的水果刀放进他手里,“你的刀子,自己收好吧。”他身上挂了几处彩,虽不致于影响行动,但看起来也颇令人惊心。 徐为虽然对神兵天降的“同居男友”这个身份备感无奈,但怎么说曾焱救了箫箫,他这个代理监护人还是要保持殷切以示感激:“我送曾先生下楼吧。” 曾焱摇摇头:“不用。请给我一张名片。” 徐为递过去,他接了,没有看直接收起来,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箫箫把手里的水果刀扔在地上,沉默地站起身来。 徐为对和他同来的几人说:“没事了,我会跟邵总打电话说明情况。大晚上的大家都辛苦了,请回吧。” 徐为和箫箫下楼,他们走进电梯的时候,对面的邻居确定事情平息,终于伸头出来察看,箫箫看着那人笑笑,吓得那人又立刻缩头回去。 下楼来,他们看到曾焱的保时捷已经绝尘而去。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子,徐为叹气:“小朋友,我好心跑来救你,你却这样陷害我。” 徐为终于明白曾家长子曾焱从来不在公众场合出现的原因了。从刚才的情形看来,曾焱和箫箫之间的牵扯似乎很深。箫箫栽自己是他的同居男友,徐为一头雾水跌进“同性三角恋”,保不准这位曾先生日后还会给他找些什么麻烦,若这位曾焱和曾晶一般性子,他还真是叫苦连天。 箫箫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位上有些沉默。 “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徐为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他,但箫箫一声不吭。 徐为想起刚才曾焱把一把水果刀放进箫箫手里,也不禁默然,不再问他发生了什么,将车子驶出这个住宅区,始轻轻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身上一直带着刀子?” 箫箫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就不吭了,趴在前台上,看车窗外的马路灯光。 徐为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没说。丁伟那件事,对箫箫的影响很大,他似乎一直没有摆脱那种心理上的危机感。再加上姐姐又离开他,箫箫的情绪始终不稳定,忽而乖巧得很,忽而不知怎么的,就低落沉默,或者异常地难伺候。 箫箫在第二天早上被徐为拍卧室门叫醒。 箫箫揉揉眼睛还没睡醒:“干嘛?” 徐为在门外叹气:“你快下去看看。我好容易回自己家住一晚,就被人堵在屋里出不去了。你负责把这个家伙弄走,我不合适跟曾振中的儿子打交道。” 箫箫匆匆套了两件衣服,出了卧室,撩开客厅的窗帘往下一看,看到曾焱的保时捷就停在徐为家楼下。他倚在车身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盒子,不时地看腕表,显然是等了很久。 箫箫一言不发地出门,下了楼,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隔了个不远的距离同他说话:“你怎么找到这里?” 曾焱淡淡地道:“我是计算机博士,只要给我一个名字,我就能找到这个人。” “你不在家养伤,跑到这里来干嘛?找徐为打架吗?” 曾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注视着他,道:“徐为真得是你的同居男友吗?” “否则我什么会住在他家?” “他是你男友,却放任你半夜出去泡吧勾搭别人?他一点都不担心?” 箫箫语塞。 “闻箫,别撒谎,你不适合撒谎。” 箫箫有些着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曾焱注视着他,“这样折磨我,会让你觉得高兴吗?闻箫,不管怎么样,一个人能折磨到的,只有爱他的人。所以,别再胡闹了,你不适合堕落。你可以不在乎我的感受,但是你姐姐知道了会很难过。我也就是来和你说这么几句话而已。” 他把手里的点心盒子挂在旁边的灯柱上:“来的时候经过蛋糕店,顺路给你带了早餐。很抱歉没有准备那位徐先生的份,我想八千块的蛋炒饭已经足够他填饱了。”他拉开车门上车。 箫箫叫住他:“等等。” “怎么?” “只是因为昨晚的事谢谢你而已。你放心,没有更多了。”箫箫平静地道。 曾焱微笑:“我要求的本来就不多,这样也没什么可失望的。再见,闻箫,我希望你心情愉快。”他的保时捷在箫箫面前离开。 箫箫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中,他走近那支灯柱,取下上面挂的点心盒子,打开看了看,仍旧挂回了原处,径自上楼去了。 朋友以上,情人以下 马达加斯加,孟达瓦。 当Kevin从清晨的香草田里醒来时,发现身边的闻笙已经不见了。有那么一刻两刻,他还以为她一个人走出去散步了。这几天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沿着香草田散步,她笑言这样让人心意平和,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如此才能无爱无恨地去好好斟酌关于个人生命的那些渺小的问题。 她想看马达加斯加的夜空,于是,昨晚他们铺了一块大大的毡子在香草田里,坐在夜空下面聊天,一直到很晚很晚,后来不知到什么时候,就在毡子上睡着了。 Kevin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登时睡意全消,他从毡子上跳起来,冲回别墅。 二楼闻笙住的那间房门是虚掩的,焦急中他还记得敲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声,他推开门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这个房间是李恺忆来渡假时用的,靠近窗子的地方是一个梳妆台。 Kevin匆匆走近妆台,看到上面放着一张卡片和一束露水未干的薰衣草。他第一次看到闻笙的字体,娟秀的小楷,就像古人所形容的美女簪花格。 “对不起,Kevin。我想了很久,阿姨说的是对的,幸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不能因为自己软弱就这样自私地利用你,这样不公平。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和你告别,但我很害怕一旦和你面对面,就会被你说服(你对我太好,我又不够坚强),所以只好不告而别。 你知道我一向都有些傻,总是做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没办法,我看不清未来会怎样,所以只能选择在那一会儿我觉得正确的方向。也许你会忘了我,也许我会忘了他,也许会发生更多我们无法预料的事……谁能预料以后的事呢?我只希望我们都能过得开心。 在马达加斯加度过的这几天,我就很开心,有点像做梦。可是我不想让这样的快乐出现在现实里,天堂总是只存在于想象中的。Kevin,你是王子,而我,我从来就不是公主。 这几天,在一个安静的世界里闻着铺天盖地的薰衣草的香味,我一直在想,爱情脆弱不堪,而且总是伴随着很多伤害,也许朋友以上,情人以下,这样的关系才是最温柔的吧。所以我没有勇气再前进一步了。(Kevin,你要我相信你,我从来没有不相信过你,但是现在的我,没办法相信自己和相信未来) 所以,还是让马达加斯加的星星、香草和你,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吧。我喜欢这样的收藏方式,这样,外部的世界就无法夺走我所拥有的了。我会给你留一个很特别的位置的。所以,不要不要不要生我的气,记得叔叔阿姨他们还在台湾等你过年啊。代我向他们告别和问好,谢谢。 卡片的最后画了一个眉毛弯弯的笑脸。 Kevin将卡片放下,拿起那束薰衣草,环视了一下房间,她的行李箱已经不见了。她是什么时候订的飞机票?他完全不知道。 Kevin去找同住在别墅里的那个员工借了车钥匙,一路直奔孟达瓦唯一的国际机场。孟达瓦的机场不大,在这个时间,来往的乘客也并不多。要在这里找一个人,其实不难。 Kevin在开车的时候,心想,何谓命运?倘若命运决定闻笙的未来应该属于他,那就不要让他们在这个小小的孟达瓦机场擦肩而过吧。 但Kevin站在孟达瓦的机场时,眼底却一片茫然。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人们集中在这小小的机场,但是,他搜寻来去,却根本找不到闻笙的身影,打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是她早已经登机还是她躲起来让他找不到? 路过他身边的人们奇怪地看着这个手里握着一束薰衣草满脸怅惘的英俊男子。 Kevin想去机场服务台询问,却发现根本无从问起。他根本不知道她乘的是哪一班飞机。从马达加斯加去中国大陆,是要转机的。她会选择在哪里转机呢?离开了马达加斯加,闻笙会去哪里?是北京、上海、杭州,还是中国大地上任何一个她想要躲起来的小城市? 朋友以上,情人以下,闻笙说她没有勇气再前进一步。她的勇气都已经在一个人身上用完了,所以没有勇气再去进行爱情的冒险。时至今日,她所忧惧的不是爱情破灭的可能,而是爱情本身。 站在此时此刻这个时间点上,闻笙既怕自己有朝一日会爱上Kevin,又怕经过他们共同的努力,她仍然没办法爱上他。 在马达加斯加的田野里,他们可以假装自己是一对情侣,Kevin那么聪明和耐心,他可以刻意忽视这样的假装。但是明天会怎样呢?生活是不能假装的,爱由心生,心却没法自己控制,不管她承认不承认,她生命中的第一段爱情太过奢侈,已经几乎耗尽了她爱情的额度,并且余波未消。闻笙无法欺骗自己,也不愿意挥霍Kevin的爱情。 问世间情是何物?不过是一物降一物,不是你负我,就是我负他,成王败寇,没得商量。在甜蜜中溺毙的人少,更多的人总是死于心碎。闻笙不想看到图穷匕现时的那个结果,只能临阵脱逃。 走出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时,闻笙的脚步是迟疑的。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来北京,但是她很想思念箫箫,想看到他在北京过得好不好。 闻笙找到饭店定下房间以后,给徐为打电话:“哥哥?”自箫箫那件事之后,徐为让闻笙别再称他为徐先生,直接叫他哥哥。闻笙很喜欢“哥哥”这个称呼,和徐为的感情似乎也因为这样一个称呼而亲厚了许多,有时候真觉得就是兄妹。 唯有箫箫,对闻笙管徐为叫“哥哥”很不以为然。他以前叫徐为“徐先生”,现在叫“老徐”,总之不肯叫他哥哥。箫箫很爱吃醋,即使知道徐为和闻笙之前不可能有什么,他还是忍不住要吃醋。 徐为接到她的电话时有些惊喜,笑道:“小闻笙,你终于记得要给我打电话。” 闻笙很愧疚:“箫箫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徐为笑笑:“没事,我们俩相处还算愉快。你从台湾回来了?” “嗯,我现在在北京。” 徐为“哦”了一声,他比较关心的是闻笙台湾之行的结果。虽然闻笙只向他提起要和一个朋友去台湾散心,并没有说那位朋友是男是女,但徐为凭直觉就猜到与闻笙同行的必定是位男士。能在闻笙和成非分手之后有资格抚慰她的情伤的,必定还是位极出众的男士。 徐为很难明确自己的心理,是希望闻笙怎么选择。闻笙爱的人是成非,谁都知道。她为成非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一方面,徐为希望这个小妹妹的爱情能有一个完美的结果。扰攘红尘,千山万水,能成就一场圆满的爱情不容易,也算不枉闻笙这一番辛苦。但另一方面,现实放在那里,闻笙胜数渺然,成非似乎已成了她生命中的过去式。若有另一个人能够代替成非补偿她照顾她,也未尝不是一个完满的结局。 徐为没有多说,只问:“你那位朋友,还好吗?” 闻笙轻轻“嗯”了一声。 徐为想自己大概已经猜到了结果,心底有些叹息。 “箫箫知道你现在在北京吗?” “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徐为沉吟道:“你这样一味避着他,也不是办法。这孩子有点任性,你不能太别着他的脾气。上次那件事,对他伤害太大,他的情绪还不太稳定。” 闻笙默然。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说四年不见箫箫是气头上的话,当真四年不见他,闻笙自己也舍不得。但话已出口,反悔是万万不能。 “还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 徐为这么说让闻笙很紧张:“什么事?” “你认识曾晶的哥哥吗?” “不认识。”闻笙更加奇怪,无端地怎会提起曾晶的哥哥。 “曾晶的哥哥叫作曾焱,箫箫和他,似乎一早就认识。他跟你说过吗?” 闻笙一呆:“他认识曾晶的哥哥?” 徐为又道:“如果箫箫现在倾向于同性恋,你会怎么反应?” 闻笙太吃惊,一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徐为为什么会这样说,他对箫箫的了解有多少?她是因为箫箫恋姐成痴才把他一个人放在北京,怎地徐为又说他倾向于同性恋? 徐为叹气:“你先别问我,我也糊涂。你知道,我也不了解同性恋者的心理。他是真得有这个倾向还是只是为了气气那个曾焱?如果真有这个倾向,那是在丁伟那件事之前还是之后发生的?这些我都不清楚。同性恋或者异性恋都无所谓,我只希望这别是丁伟留给他的阴影就好。如果是的话,绝不能饶了那个衣冠禽兽的家伙,上次我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劝邵先生放过他。” 闻笙久久沉默。箫箫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所以她竟然忘了这么严重的问题,丁伟留给他的阴影应该怎么办?箫箫喜欢同性或者异性,都没关系,闻笙是异性恋,但只要彼此是真心,她不觉得同性恋和异性恋有什么差别。问题是,箫箫在想什么呢? 闻笙最后只是说:“我会给箫箫打电话,哥哥你不要担心了。” 心理专家的疗伤指南 挂了徐为的电话,闻笙想来想去,心里不安,最后居然一个电话打给了巴黎的齐凡。他是心理学专家,闻笙想向他请教一下箫箫的问题。 齐凡接到电话比徐为更意外:“何小姐?”他笑笑,“我还以为我的手机显示错误,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和齐凡毕竟不是很熟,闻笙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想请教你一点关于心理的问题。” “我推荐你看的弗洛依德看完了吗?” 闻笙更是惭愧:“没有。自己的心事都一团乱麻,没有力气去揣摩别人的心理。” 齐凡很体贴地道:“没关系,我也只是让你消闲。研究自己未尝不是一种极高的境界。你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闻笙想了想,觉得不知从何问起,便道,“我给你讲一个人的故事,你能告诉我你的看法吗?” “请说。” 闻笙假托了一个名字,把箫箫的事讲给他听。 齐凡听了,笑笑,道:“何小姐,你想我说些什么?” 闻笙迟疑了下,道:“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办?” “谈恋爱。” 闻笙一呆:“啊?”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男孩大概从来没有恋爱过。” 闻笙答“是”。 “让他恋爱一次,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有答案。” “可是……” 齐凡笑:“你想说爱情会让人受伤,可能会让他更不快乐。” 闻笙默认。 “何小姐,人生充满各种各样的不如意和大大小小的灾难,生老病死,起点即是终点,人生的整个过程是一个圆形的悲剧。如果从心理上计算一个人的一生,真正快乐的时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伤心、担忧、恐惧、压力、烦恼,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是人生真正的主角。但我们仍然要好好地生活,珍惜生命,去追求和铭记那一小部分的快乐,这便是人生的价值。况且,若没有那么多的负面情绪,又何以见得快乐的珍贵呢?” 闻笙一直以为快乐应当是人生最主要的旋律,却原来快乐只占人生很小的一部分。这么说来人这种动物还真是可怜,活得多么复杂,真相却是得不偿失。只不知这个数据如何计算出来?中国自古有云“人心难测”,难道人心也可以像自然科学一样测算出精确数据吗? 齐凡听了闻笙的疑问,仍然笑笑,反问道:“你如何确定自然科学所得出的数据就是准确的呢?那只是我们目前认为是准确的。宇宙浩瀚无极,人类只不过其中一种渺小的生物,我们所谓的真理也不过是此时此地罢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 这一番对话令闻笙心意微茫:“你的上帝存在吗?” “上帝存在于人类未知的领域。我们在一直向他的方向走,但是永远无法接近。” 闻笙叹息:“齐先生,你确定你以后真得要执业做心理医生吗?你让你的病人们都去谈恋爱或者读圣经?” 齐凡这样回答她:“何小姐,任何从外部介入的影响总是不及人自身的力量更能体贴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人心有多脆弱,就有多强大,它的能量在很多时候都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我们所需做的只是找到这个力量存在于何处而已。所以,一个好的心理医生关注的不应该是怎样治疗,而是怎样可以调动病人自身的力量,让他摆脱医生的控制,不药而愈。” 闻笙低下头想了想,答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你的同行们会很讨厌这种说法。” 齐凡笑:“是,所以我到现在还没执业。” 闻笙轻轻问道:“你认为,这个男孩,他应该和同性还是和异性恋爱?” “恋母情结只是男性还没有到达心理的断奶期时的一种依恋心理,不是真正的恋爱。你不能因此就判定他是异性恋。这只能说明他在心理上还没有脱离童年时代。” “你的意思是他的同性恋倾向是确凿的?” “每个人在心理上都有或轻或重的双性恋倾向,最终是发展为同性恋、异性恋还是双性恋,则取决于他在恋爱过程中的际遇所带来的心理变化。这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不妨顺其自然。” 闻笙想了想,道:“这和他曾经受侵犯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重要吗?重要的是结果。那样的过去,能忘记的不妨全忘记。” “恋爱真得可以让他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情吗?”闻笙有些惘然。 电话里齐凡笑了笑,没有回答。 闻笙叹息:“对不起,我不应该问这样无聊的问题。我也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四个字一说,闻笙顿觉失言,她说了只是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说到最后,却脱口而出“关心则乱”,齐凡这样聪明,想必早已心中透亮。倒叫她觉得有几分赧然。 齐凡刻意忽略了这个令闻笙尴尬的错误,只是笑道:“既然聊了,何小姐,你不如猜猜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闻笙吃惊:“难道你不在巴黎?” “我在一个沙漠中用金钱堆起来的人工城市,销金天堂。” 闻笙所擅唯文学和音乐,对地理所知不多,高中时学的那点东西,高考完毕差不多就还给了她那头发花白的地理老师了。比不得成非齐凡他们这些男人,个个仿佛都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莫测高深。齐凡给的这个提示虽然明显,她还真是猜不出来。 “我在阿联酋的迪拜港。”齐凡揭晓答案。 闻笙心中灵机一闪,忆及在巴黎的时候齐凡曾经提过的一句话,她脱口而出:“你在陪成先生旅行?” “是。何小姐,你记忆力很好。” “成先生他……身体还好吗?”无论成君威做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他毕竟是成非血脉相连的父亲,想到这个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男人最终要承受的结果,闻笙心中恻然。 齐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显然易见。 闻笙惆怅不已:“命运是不是特别喜欢为难天才?”无论是英雄还是枭雄,总以覆灭的命运居多。 “世界上困扰于卢伽雷氏症的人不计其数,但大家记住的却只有霍金博士一人。不是命运特别喜欢为难天才,而是只有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才能引起这个世界的关注,也才让人们觉得尤其惋惜。” 闻笙默然,确乎如此。才华、智慧、美貌、青春,当这些被打碎的时候,总是换得人们更多的不忍,这是人之天性,无可厚非,但仍旧是一种不公平,存在于不经意之间。 闻笙小时候以为这个世界应该是公平合理的,但随着年岁渐长,却发现从自然到社会,这个世界天生就是在一种不平等的公理上运行的,并且,她似乎渐渐地理解了这样的不公平,这大概也算是成长的一种标志吧。 闻笙轻声道:“成先生一定很开心你能留在他身边。”齐凡说成君威只是他的研究课题,但研究做到这样的程度,也是一种境界吧。 齐凡安慰她:“何小姐,这是一段挥金如土的旅程,金钱所能换取的一切他都有,所以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难过。并且,索贝尔医生与我们同行,他尽全力使成先生旅途愉快。” “但是金钱买不到时间。” “是,但成先生是一个骨子里骄傲的国王,即使在时间面前,他也并不低头,他非常洒脱。他一生的经历是个不为人知的传奇,个中得失不是其他人可以揣测,所以,人生的生老病死繁荣衰落,他似乎并不介意。” 闻笙想起徐为和她提过的,成君威最喜欢的那四句诗。“笛怨箫清听未真,江湖旧雨散成尘。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江山半美人。” 她并不了解成君威,也许真得像齐凡说的一样,有些人的内心世界,不是其他人可以揣测得到的。自己是个平凡的小女子,所以总纠缠于世俗的情缘爱怨悲喜得失难以自拔,在成君威这样的人眼中看来,大概是可笑的吧。 “邵先生有去探望过他吗?” “有。但成先生不见。他不想见任何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闻笙轻声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的旅行,会在哪里结束?会回到中国来吗?” “不清楚。行程是随他兴之所至,看缘份,在哪里结束,哪里就是他的长眠之地。至于中国,他说这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地方,父母之乡,所以不必再多看一眼了。” 闻笙默然。 齐凡温和地道:“何小姐,你还记得成先生对你的托付吧?” 闻笙一呆,不意他会提起此事。 齐凡笑笑:“再见,何小姐。成先生希望你快乐。”挂掉了电话。 齐凡的话让闻笙思索了很久。 心意清明以后,闻笙想,齐凡说的是对的,恋爱是解决箫箫的心理问题最好的办法。当他爱上一个人之后,他是否受伤?受伤有多深?是否有人可以让他痊愈?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会浮出水面。无论结果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爱情都可以让一个人学会成长。当恋爱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再考虑其它的方案也不迟。 闻笙对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播通了箫箫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那一端沉默了许多,她才听到箫箫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姐姐?”就像小时候,他从外面回家,不确定她在不在家时,总习惯先疑问地叫一声。那一声,酷似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树干后面探头探脑的情状。箫箫在她面前,总是幼稚一些。闻笙喜欢他这种幼稚,因此助长了他在她面前撒娇的习惯。 闻笙被他叫了一声,眼睛一酸,温柔地道:“嗯,是我。” 那边又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生我气了?” 箫箫轻声答道:“不是。我怕你生我气,而且我不知道说什么。” 闻笙几乎落泪,安慰他:“我生你的气,一次就够了,不会有第二次了。” “姐姐,我很想你。你现在在哪儿?” 闻笙擦去眼角流下的泪水,答道:“我现在在北京。” 箫箫有些迟疑地问她:“你来看我吗?” “箫箫,你知道我说话一向算数的。” 箫箫沉默。 四年后再来见我,或者和你爱的女孩子一起来见我。原来她还记得。 箫箫是在环球嘉年华接到的电话,挂掉电话,他呆呆地望着不远处夜晚灯火灿烂的摩天轮。 摩天轮让他想起来一个人,他想了想,从背包里翻出曾焱留给他的被他丢在包里一角挤得皱巴巴的名片,给曾焱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环球嘉年华的摩天轮旁边,方便过来一下吗?谢谢(何闻箫)”。 爱与不爱之间的距离 一个小时之后,曾焱赶到时,看到箫箫在望着摩天轮上的人们发呆。曾焱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唤了他一声:“闻箫。” 箫箫从发呆中惊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的神情有些怅惘。 “你特别喜欢游乐园和摩天轮?” 箫箫摇摇头,停了一会儿,答道:“我只是喜欢看这样歌舞升平的感觉。这么多人从我身旁来来去去,但他们都和我没有关系。” 曾焱听了,沉默许久,道:“你现在还唱歌吗?” “不唱。” “为什么?” 箫箫没有回答。 曾焱也不再问,只是说:“你听过有一首翻唱的英文歌,Take me to your heart 吗?昨天在大街上开车的时候,忽然听到这首歌。那一瞬间不知怎么忽然就被感动得很深,伏在方向盘上看不清前面的方向。箫箫,我多希望,那一会儿你在我身边。”你可以填满我的心,然后填满我的生命。即使只是一时一刻,亦足矣。 箫箫:“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不知道。” “就是你总是口口声声地说爱情,我不相信。你真得相信有这种东西吗?” “如果你相信它有,愿意为一个人付出,那么就有。即使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人都不以为然,但对你而言,它仍然存在。” 箫箫看着他:“那你了解我吗?我最喜欢什么?最讨厌什么?我想要得到的是什么?想要摆脱的是什么?我经历过什么?你都知道吗?” “如果你肯告诉我,我会都记得。”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又凭什么认为你爱我呢?” 曾焱想了想,道:“我说不清楚。闻箫,如果我能够说得清楚,可能你对我就没有这么重要。” 箫箫的问题,让曾焱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大话西游》里面的台词,爱情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到底是需要还是不需要,这个问题永远是当局者迷。 古往今来,关于爱情到底需要什么,一直众说纷纭,但从来没有人说过,爱情需要理智。还是汤显祖说得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有一点宿命的味道,在劫难逃,因此宽慰和感动了许多在爱情中独自受伤的人。 “连你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又怎么说服别人?”箫箫不肯相信这种没头没脑的感情。如果毫无牵绊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就可以一往情深,那天长日久积聚的感情又算什么?一同度过的那些时光,意义又在哪里? 箫箫自幼只相信两个人,他的爸爸,他的姐姐。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的芸芸众生,似乎都处在另一个和他平行的世界里。他可以看到他们,但彼此,无论是思想还是感情,都永无交汇。以他所见,箫箫根本不明白一个人要如何把自己的身心交付与另一个毫无血缘甚至彼此永难真正了解的人,这种信任是从何而来?难道所谓的爱情,一定要建立在勇于牺牲的基础上吗? 曾焱不想同他争辩这个问题,他们处在不同的世界里,无可争辩。他年幼单纯,偏偏又骄傲固执,曾焱心底有些叹息。 “你约我出来,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陪我去见一个人。”就算是演戏,总也要有五分真,才可以不显得假,所以曾焱是他想到的最合适的人。 “什么人?”曾焱问他。 但是箫箫的表情显示他在发呆,根本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曾焱也就不再问了。 “离过年还有几天?”箫箫忽然问了一句。 曾焱怔了怔,答道:“还有五六天吧。” “你有时间吗?” “你想要我做什么?” 箫箫没有回答,打开手机给他看了地址:“我们走吧。” 闻笙打开门,看到箫箫和他身后的曾焱时,有些吃惊:“箫箫,这位是……” 曾焱微笑:“何小姐,我姓曾,我们见过面的。” 闻笙立时想起了徐为和她说过的,曾晶的哥哥曾焱。经曾焱这么提示,闻笙想起几个月前在深蓝,把她从一个喝醉酒的女同志手中带出来的自称姓曾的那个男子。但闻笙从来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就是曾晶的哥哥。 箫箫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姐姐,你很惊讶?” 闻笙摇摇头,对曾焱微微笑了笑:“请进。” 这次见面并不像箫箫想象了几百次的那样热烈。他既没有扑上去抱住姐姐一抒别离之思念,也不是像过去一样言笑宴宴亲密无间。甚至因为曾焱在身旁,他也没有什么话好跟姐姐说。 大部分时间倒是闻笙和曾焱在谈话。箫箫只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看着闻笙的一举一动,异常得乖巧。能这样再看到姐姐在视线里,箫箫已经很满足。 闻笙看着曾焱时,脑子里一直在考虑齐凡说过的话,她想知道箫箫和曾焱的关系究竟到什么程度,曾焱对于箫箫而言,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恋爱老师。曾焱看起来风度翩然,闻笙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但他偏偏是曾晶的哥哥,加上这一重关系,难免太过复杂,令闻笙心中忐忑。 她和曾焱之间,其实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聊。两人看似没有关系,但中间的关系又千丝万缕,闻笙也不知要和他说些什么。气氛总是有一点古怪。 好在曾焱同她,不过是聊些和箫箫有关的话题。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闻笙逐个为他解答。箫箫扫了曾焱一眼,没有说什么。 闻笙处在怀孕期,易感疲劳。箫箫一直在看她,觉察到她眉目间有些精力不济,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心中顿时犹豫,他既想和姐姐这么相处下去,又不愿看她疲惫。 曾焱看看他道:“箫箫,闻笙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他已经从闻笙这里知道箫箫这个惯用的小名,叫得很自然。 箫箫注视着闻笙,轻声道:“姐姐,我还能再来吗?” 闻笙再见到箫箫,也不再担心,听了他这样问,不觉微笑:“你有朋友陪你还不够吗?” “你会一直在北京吗?” 闻笙摇摇头:“我想回绍兴了,这些日子奔波劳累,那里比较安静。” 箫箫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同曾焱一起离开闻笙住的地方。坐在曾焱的车里,箫箫一直在发呆。 曾焱将他唤醒:“你在想什么?” 箫箫摇摇头,没有回答,却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跟成海岩熟吗?” 曾焱怔了怔,答道:“不太熟,我和他一年也只见一两次面而已。” 箫箫又不说话了。箫箫对成海岩的敌意一直未曾消退。他仍然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为了那个叫成海岩的人,变成现在这样?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以来,真得开心过吗?他看了曾焱一眼,姐姐是个傻瓜,大概和曾焱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比较有共同语言吧? 这么说,曾焱大概也是个傻瓜。 “你和你姐姐,是怎么回事?她不许你见她?” “你答应再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 曾焱一口答应:“好啊。” “我喜欢我姐姐,所以她生我的气了。” 曾焱怔了怔,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笑了笑。 “你在笑什么?”箫箫追问。 曾焱但笑不言。箫箫这个孩子,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却忙不及地判定自己已经爱上了姐姐。感觉上,果然是他会做的事。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想让姐姐留在北京过年,这样就算她不见我,至少她会离我近一点。”箫箫望着挡风玻璃外的霓虹夜色,出神地道,“但我不想她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你能陪她吗?” “当然可以。这就是你要我做的?” “嗯。” 箫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这样是不是挺可恶的?因为知道你不会拒绝帮我,所以就找你帮忙。这有点像是敲诈。” 曾焱笑笑,安慰他:“箫箫,我不是可以随便被敲诈的人。这是我自己乐意帮忙,你别太在意。” “但是这样,你就不能和你家人一起过年了。” 曾焱仍是笑笑:“我爸爸并不想看到我。” “为什么?” “他是政界的人,在性取向的问题上思想很守旧。” 箫箫有点好奇,想了想,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喜欢男人的?” 曾焱一直在专心开车,夜晚的灯影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神情好似被灯光和暗影次第包围,有几分闪烁难测,停了一会儿,他告诉箫箫:“是我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室友,很喜欢依赖我,我也喜欢照顾他。”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箫箫心想,如果不是他们分手,自己就不会惹上曾焱这一桩事了。 “是他先提出的分手,我一直以为是他移情别恋,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爸爸派人找过他的缘故。后来就是因为这件事,我跟老爷子挑明了我的取向,也说明了我的态度。但他让我在限期之内改邪归正,否则就把我逐出家门。我没办法认同,于是老爷子给了我一笔遣散费,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现在,一年也就见上两面吧,每次都不愉快。老爷子看见我这个不孝子,就痛心疾首,吃不下饭。”曾焱嘴角有一丝淡淡的无奈,“没办法,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箫箫有些同情他,默然。 曾焱笑笑,安慰他说:“过去的事了。” 箫箫换了个话题:“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去陪我姐姐?” “为什么?”曾焱也实在有些好奇,不知道箫箫为什么会垂青于他,至少他知道徐为也可以担当这个职责。 箫箫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爱上她。” 曾焱啼笑皆非。 最想留在身边的人 闻笙答应留在北京,一方面是对箫箫有几分不忍之心,他已经委屈求全,闻笙不想再拒绝他的要求,何况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另一方面,她也想更多地了解曾焱这个人,或者说借此了解箫箫的心理。 曾焱极为称职,他把华讯的日常事务交给助手,这两天,有事没事便过来陪闻笙聊天散步。 也许Kevin独自回了台湾,闻笙收到他的短信,什么也没说,只是发来了杨先生开的那张方子。他终是尊重她的选择,闻笙吁了一口气,既觉惆怅又觉感激。 她的孕期越来越长,已经将近三月,不适和虚弱感越来越重,时常莫名地便觉得心悸和呕吐,食欲不振,晚上睡不安稳,早上自然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杨先生这张方子还是必要的。 曾焱恰好在,开车载闻笙去药房,闻笙有些过意不去。 曾焱微笑:“何小姐,你太善良了。为什么你不认为我只是为了讨好箫箫?” 闻笙笑笑,摇摇头:“我知道箫箫只是让你跟我演戏的,不过,曾先生你演得太真了。” 曾焱并不意外她早已看穿,只是苦笑:“没办法,戏假情真。” 闻笙便不言语了。这两天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她应不应该把丁伟那件事告诉曾焱?事不关心,关心则乱。闻笙思前想后,始终心意难决。 到了药房,他们本来一同进去拿药。但闻笙闻到药房里的中药气味,忽然一阵呕吐,曾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扶她到休息区坐下。 “是老病吗?你拿的方子就是治这个的?”曾焱又问了句,他所目睹的闻笙,身体虚弱,远甚于常人。他以为这是她自幼就有的体虚之症。 闻笙不欲多言,只是点点头。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方子给我,我去给你拿药好吗?” 闻笙知道自己现在闻不得中药房里那么复杂的药材味道,也就把手机里的药方短信调出来交给曾焱:“谢谢你。” 曾焱排队窗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药剂师。曾焱将手机递给她,说照这个方子拿药。 那中年药剂师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这个方子是谁开的?这么娇贵。好在你来我们这儿,换了其它地方,其中这几味药材你还未必找得着。” 曾焱答不上来。 那药剂师眉头一皱:“怎么这么粗心?你太太在哪里开的药你都不知道?早孕期间身体的变化大,又吃这样娇贵的补药,可见身体是很虚的。这么粗心,怎么照顾她?你们这些男人,也真是的。” 转身去拿药,留下曾焱怔立当场。何闻笙怀孕了?晶晶知道吗?成海岩知道吗? 中药最好是自己煎服,虽然现在的药房都可以代为煎药。但药房煎的药哪会有自己亲自煎的认真?效果也难免要打些折扣。只是闻笙客居不便,也只得让药房代煎。 曾焱提了煎好的药出来,看到闻笙还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停在不远处,重新观察了闻笙。 她看起来很弱,年纪还很小,很难相信她居然有孕在身。 她和成海岩之间的故事,曾晶逼不得已,向哥哥坦白了一些。在曾晶的描述里,何闻笙是一个年纪小小心思复杂的小女生,表面纯情内里狐媚,不择手段地诱惑成海岩,一心想要飞上枝头,上演现代版的灰姑娘变形记。 曾焱当然不会相信曾晶的说法,晶晶从小就喜欢一力以自己的好恶来描述事实,她不是有心添油加醋,只是习惯了坚持己见。 如果何闻笙只是像曾晶所说的这样,根本不足以动摇成海岩和曾晶的婚姻。她道行再高深,还能骗得倒成海岩吗?曾焱并不了解何闻笙,但直觉让他认为,何闻笙大概是这个时代难得的那种玲珑剔透的女孩。 曾焱不喜欢成海岩,但是很佩服他,也信任他的眼光。 曾焱走过去,唤了闻笙一声:“何小姐。” 闻笙从思绪中惊醒,看到曾焱手中提的药,“啊”了一声:“我刚刚还想着我怎么忘了告诉你让药房代煎呢。谢谢你。”看来曾焱也是一个细心的人。 闻笙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到曾焱一直在注视她,不禁有些奇怪,摸摸自己的脸,有些不放心:“我的脸色很差吗?” 曾焱摇摇头。 年夜饭是和曾焱一起吃的。因为徐为和箫箫在一起,闻笙拒绝了徐为的邀请。 曾焱来约她一起吃饭。反正大家都是一个人,不如聊天作伴,闻笙便答应了。 现在的人们越来越懒,在饭店过年的人越来越多。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没什么年味。 曾焱和闻笙在饭店里对坐感叹,都笑了,笑过之后,彼此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些。 曾焱注视着闻笙,终于问了几天来一直盘旋在他心中的一个问题:“你……成海岩知道你怀孕的事吗?” 闻笙一呆。 曾焱很抱歉地道:“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办,毕竟你只是一个女孩子。” 闻笙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记得你跟箫箫说过要回绍兴。” 闻笙轻轻地道:“嗯。绍兴地方小,我想会比较适合现在的我。”也该回去看看爸爸了。 曾焱看着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想了想,道:“可是你一个人,怎么生活?” 闻笙其实心里也孤单、恐惧,但她从来没有可以肆无忌惮地供她撒娇的人,这样的情绪只能深埋心底,脸上可以展现的表情,不过是微笑而已。外加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坚强。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女孩子是必须自己坚强的。 “你还是应该告诉成海岩,这是他的责任,你不应该帮他逃避。” 闻笙注视着他:“曾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曾焱叹息:“我只是就事论事,总不能因为晶晶是我妹妹就说昧心的话吧。况且,她和成海岩的婚姻,一开始我就不看好。成海岩太冷静,而晶晶对他太狂热。他们性格并不调合,所谓的感情又从一开始就不均衡,能坚持七年,我想已经是极限了。晶晶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了,她也是时候摆脱这种狂热成熟起来了。” 闻笙摇摇头:“那是她和成海岩的事,我只能做我自己的决定。我累了,好容易大家都平静下来,就这样吧。” 闻笙的目光有些怅然:“也许这样是最好的结局。”徐为说过,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对每个人都好的结局,或者伤彼或者伤己。闻笙做不出损人利己的事,只好选择独自承受。 “也许和你相比,晶晶对成海岩的感情根本不是爱情,只不过是一种,”曾焱叹息,“占有欲罢了。” 闻笙微笑:“谁说占有欲就不是爱呢?总是因为喜欢才想要占有的。” 曾焱摇摇头:“不,我一直认为爱情应该包含对方的自由。否则,那不算是真正的爱对方,只不过是爱自己。” “如果箫箫喜欢的人是你,我会很放心。他第一次恋爱,我不希望他碰见太狠心的人。”闻笙轻轻地道。 “可惜箫箫并不这样认为。他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感情。而且,”曾焱有些无奈,“我想因为我是晶晶的哥哥,这种关系多少也让他难以释怀吧。我了解晶晶,她从来都是个任性的人,一定做了很多让你难堪的事。” 闻笙摇摇头,低声道:“你不明白箫箫。他……” 闻笙心底一酸,匆匆抹去眼角沁出的泪水,低低地道:“你知道吧,他现在的名字叫盛阳。” 曾焱点点头。 闻笙慢慢地道:“他在原来的学校被老师骚扰,箫箫反抗,用水果刀把那个人刺成重伤。他在警察局割腕,被救了回来。是为了逃避刑事责任,他才换名字换身份。” 曾焱也呆住了,许久,才低声道:“原来是这样。”他想起被王振胁持的那一晚,箫箫身上的水果刀,那时未觉异样,这时候再想起来,便觉得出了一身冷汗。 闻笙沉默。 曾焱叹道:“我们走吧。” 他们是整个饭店中最早离开的人,离开的时候,一桌菜肴还完好未动。 曾焱送闻笙回她住的饭店,一路上两个人都有点沉默。大街上不时可以听到烟花爆竹的声音。 闻笙忽然道:“曾先生,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我决定初二回绍兴了。” “你订好机票了?” “嗯。” “几点钟?我去送你。” 闻笙摇摇头:“箫箫和徐为哥哥会送我。你一定也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办,已经麻烦你这么多,我不想再耽误你的时间了。” 曾焱也就不再说什么。 将闻笙送到饭店,曾焱原本已经决定离开,但身后正在上楼梯的闻笙忽然扶住栏干呕吐起来,却什么也没呕出来。 曾焱听到动静,连忙转身去扶她。 闻笙自己也觉恐惧,在Kevin身边的时候,无非觉得有一点点虚弱,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怎地现在,感觉越来越难受了?这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曾焱当然也不知道孕妇该有的是什么反应,看到她眉头紧锁,觉得很是忧心。 “你回绍兴,就这样一个人生活?绍兴有你们的亲人吗?” 闻笙勉强笑笑:“你别担心,会有人照顾我的。那里毕竟是我们长大的地方嘛。” 曾焱注视着她,轻声道:“这种时候,你很希望他能在你身边吧?” 闻笙落泪,半天才道:“这个世界哪能人人都如意呢。” 曾焱无言以对。 闻笙低低地道了声再见,上楼去了。曾焱站在楼梯上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曾焱在心里考虑一个想法。这样做,晶晶大概不会原谅他。但是,如果不这样做,曾焱觉得自己的内心始终不安宁。 考虑了两天之后,他打电话给成海岩。 成海岩和曾晶结婚的时候,曾焱已经被曾振中以五百万的“遣散费”扫地出门。成海岩和曾焱这位内兄并不熟。从曾晶这边来说他应该叫曾焱一声“哥”,但他一直称呼曾先生,彼此间的客气一如对待商场上的伙伴。 “你和晶晶还在北京吧?”曾焱无心寒喧,直切主题。他知道成海岩和曾晶每年中秋和过年的时候,都会在北京陪同曾振中。 “是。有什么事吗?” 曾焱不想在电话中谈论这个问题:“有时间出来见个面吗?” 他们在距离华讯科技不远的一间咖啡馆见面。 “晶晶知道你出来见我吗?” 成海岩点点头:“很巧,我接你电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曾焱再见到成海岩的时候,难免以一种考量的目光去观察他。仅管曾焱一直不喜欢成海岩这种莫测高深的个性,但他也一直承认,这个男人,的确有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气场,隐藏在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谈笑之间,锋锐隐现,即使是不了解他的人,也往往会被他折服。如果在商场上相见,以他的才华和智慧,真是毕生一遇的对手,足以把酒言欢。 难怪连晶晶这样高傲的人,也迷了他这么久。若非他如此出色,老爷子又怎会接受这样一个背景复杂来历不明的人做他宝贝女儿的丈夫? “我想跟你聊的事情,同何闻笙小姐有关系。”曾焱说完这句就停下,看他的反应。 但成海岩没有任何惊讶或者激动的表示,他甚至没有问曾焱他怎么会认得何闻笙。他只是温和地“哦”了一声,注视着曾焱,等他往下说。 这的确是成海岩的作风。曾焱暗地里叹了口气,道:“何小姐怀孕了,你知道吗?” 成海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闪动的光芒,但曾焱看不出那意味着什么。 “她好像打算一个人回老家,把孩子生下来。我和她接触过,她现在的状态很差。我不认为她一个人能够撑过去。” 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傻,仍然不懂得怎样保护自己照顾自己。成海岩轻轻叹息,对曾焱道:“谢谢你告诉我。” 他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曾焱看着他的身影走出咖啡馆,直觉告诉他,现在大概不必为闻笙担忧了。现在,值得担忧的人,是晶晶,和他自己。 曾焱已经做好准备,要承受宝贝妹妹的雷霆之怒了。 几回魂梦与君同 曾晶的电话如期而至。曾焱知道这一场迟早躲不掉,也不避。 电话里曾晶质问的声音非常生气:“哥,怎么回事?成海岩接了你一个电话,人就不见了,我打他电话也不接。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曾焱很无奈地道:“我能把他弄哪儿去?他要去哪里是他自己的事。” “你别跟我瞎扯。告诉我,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平白无故地,你们俩有什么话好聊的?” 曾焱想了想,觉得实在有必要和曾晶谈一谈,有些问题逃避不得。 “晶晶,你和成海岩,现在怎么样了?” “你问这个作什么?” “晶晶,幸福不幸福只有自己才知道。如果生活真得出了问题,强撑也无济于事。不如摊开来解决。” “哥你什么意思?”曾晶的语气很不善。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不赞成你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棵树对你有多少感情,晶晶,你自己心里清楚,从一开始,你们之间就是不公平的。到现在,你还要继续?” 曾晶沉默半晌,道:“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知道怎样处理自己的生活。” 曾焱也沉默了半晌,道:“你考虑过,和他分手吗?” “我不会和他分手的,否则然然怎么办?” “别拿然然当借口,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借口……原来你们都这么了解我,”曾晶淡笑,“看来我果然不是个好妈妈。” “这样做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他爱不爱我又怎样?至少他的自由现在捏在我手里,他还是我的人。就这样大家耗着吧。他会知道谁是真正陪他到最后的人。” 曾焱真是不知道该拿曾晶怎么办,叹道:“晶晶,你不能再圈在你自己的小世界里了。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当初那样。我真不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你爱他,怎么会有这种恶狠狠的心理?这叫爱吗?简直是互相折磨。” 最后那句话令曾晶非常生气:“哥,你觉得这世界上只有你才懂得爱情吗?”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爱他。但是晶晶,你试着走出来好不好?给他自由也给你自由,这个世界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值得珍惜的人,不只成海岩一个。你别再钻牛角尖了。” 曾焱觉得自己有理由相信,即使成海岩和曾晶之间曾有爱情,也早在成海岩的冷静和曾晶的高压这样的冰火两重天中圆寂了。 曾晶的世界太简单,看似广阔,实则狭碍单调,因为她只喜欢俯视世界,而且她的眼睛里只看她想要看到的东西。在青春时代,她表现出来更多的是好强,但曾振中和曾焱都无暇发现她的偏执。这种偏执,没有随着她长大成人、嫁为人妇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也许这跟她的生长环境有关系,她只有父兄,没有母亲。女孩子成长过程中,一个温柔的母亲终究是不可或缺的。同性之间拥有的某些心灵的秘密,异性纵使亲如父兄,也难以理解。 “晶晶,何小姐已经怀孕了。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要怎么办?你放过她和孩子,放过成海岩,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这就是你和成海岩说的话?” “晶晶,与其这样相互折磨,不如相忘于江湖。失去和得到总是相随的,你不试着踏出这一步,怎么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样的新生活?” 手机那边静默了很久,之后,曾晶冷冷地道:“哥,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做。这个世界上还有哥哥逼着妹妹离婚的?是何闻笙让你告诉他的是不是?招数用尽了,连怀孕这种戏码都端上来了。” “晶晶,你别这样胡乱揣测别人。”曾焱脾气再好,也有点愠怒了。 曾晶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替她说话。一个出卖弟弟,一个出卖妹妹,你们这笔交易真是做得好!” 曾晶摔了电话。 曾焱有一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所谓,医者不留无缘客,佛家只渡有缘人。一个人自己无心治病,旁的人,就算骨肉至亲,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绑着她去法院离婚? 曾焱现在越来越忧虑这件事的结果。 绍兴是小城,年味比大城市重得多。闻笙回到绍兴的时候,是大年初二,整个小城是一片难得的热闹。 闻笙悄无声息地回了原来的家。上楼的时候遇到从前的邻居大婶,看到闻笙,颇觉惊讶:“哟,闻笙回来了,怎么不见你弟弟?” “他在学校那边实习。” 大婶点头:“你们姐弟俩都有出息,以后一个做了画家一个做了音乐家,就不枉你们爸爸一番心血了。” 闻笙只是微笑。这句话里究竟有多少真心呢?闻笙只能当祝福语收下。左邻右舍都是教师家属,他们姐弟俩都学了不务正业的专业,箫箫可能意识不到这些,闻笙却知道当年邻居们是颇有议论的,多少有些讥笑何忆苦不会为人父母的意思。 至于画家和音乐家,少不更事的当年,或者确有过这样的隐愿。如今,兜兜转转,多少晓得了些世间事。少年时的梦想,已经随风远去了。 闻笙回到家,家里仍是她上次收拾过东西之后的样子,冷落萧然。 闻笙站在从小长大的地方,虽然仍旧是孤单一人,但心里已经多了几分安全感。过了这么久,人生终究还是停在了它开始的地方。 闻笙顾不得劳累,开始动手收拾东西。需要收拾的不多,不过是她的床铺再加上厨房而已。别的地方用不着,闻笙精力不济,也难以顾全。 在家里住了两天,闻笙一直懒洋洋的,一个人吃饭,自然也不及从前为一家人煮三餐来得经心。买了些挂面和鸡蛋,一把青菜,下一点青菜鸡蛋面,便足称一餐。无事时,待在房里看书而已。她不想见太多人,也就不愿出去。 第三天的时候,因为比头两天睡得好了,早上就醒早了一会儿。看看窗外,太阳才刚想露头,想想这两天一直闷在屋子里,料想对身体也不好。 闻笙想了想,洗漱一番,打算出门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或许是她看世界的眼光改变,眼前的绍兴城和过去相比,总有几分似是而非的味道,既觉熟悉,又觉陌生。 在路边吃了一点早餐,闻笙信步出去,不觉便走到从前她和成海岩一起放舟而下的那个小小的青石埠头。闻笙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看守埠头的老大爷,守在这里也是因为孤寡一人无事可做,没想到大年初三还真得有人来坐船,连忙招呼:“小姑娘,要坐船吗?” 闻笙下意识地点点头。 给了船钱,闻笙独自坐了一条小木船,沿着旧路顺流而下。闻笙低头去看那木船,是她从小见惯的,用木板钉成的小舟。不知在这埠头经历了多少风雨,已经很旧。但小河水浅,就是跳下去也淹不了人,小木船不过是为外来游客增加一种情趣,不在乎其旧,也不在乎其小。 只不知这和当初他们两人一同坐的,是不是一条船?每条小舟样子都接近,闻笙分辨不出。 沿着旧路,又到沈园。 冬天的清晨,又值年节,沈园更显冷落。闻笙停了小船,上岸,独自一人沿着那些山石树木走了一会儿。偶尔有些晨练的老人经过闻笙身边,看到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人来晨蹓,都觉诧异。 沈园对于绍兴人来说,更像是一个寻常的公园,因为太常见,所以不经意地,便辜负了其中的无边风月。 在一个小小的亭子里,闻笙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身后忽然有人温和地叫了她一声:“闻笙。” 那声音不是不熟悉的。闻笙觉得脑袋里轰了一声,像是一股电流流过了身体,既觉温柔又觉残酷。 她以为是自己幻听,闭上眼,双手捂住耳朵,想让自己静下心来。 但她听到有一个人走上亭子,停在她面前。闻笙不敢睁开眼,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已经跳得不堪承受。 成海岩轻轻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拿开她捂住耳朵的双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温和地道:“闻笙,睁开眼睛。” 闻笙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影变得清晰,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 闻笙觉得自己心里若喜若悲,变幻难测。他自沈园独自离开的那个背影,犹在眼前。是离去还是归来?时光深处,此刻与彼刻似乎重合了。闻笙心中一片蒙昧不清。 “我去过你家,没有人,就猜到你在这里。” “哦。”闻笙轻声道。 “几个月了?”他的语气仍然很温和。他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快要三个月了……”闻笙颤声道。 他把她从木椅上抱下来:“好了,我们走。” 闻笙任他牵着自己走。她没有问他方向。闻笙已经没有心力去问他任何事了。他为什么而来?好像很清楚,事实上她一点都不明白。 如果闻笙仍然理智,她应该拒绝他,像从前那样。但是闻笙现在很孤单又很害怕,她不想拒绝任何陪伴,何况是来自她最渴望的那个温度。 类似爱情的味道 到了闻笙家,成海岩先去看了一下厨房。厨房里只有几个鸡蛋和一点剩下的青菜,看起来冷清清的。 成海岩皱了皱眉,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买一点东西。” 抬头看到闻笙,黑漆漆的双眸盯着他,神情仿佛还有点恍惚。从沈园一路回到何家,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出现,对她而言是个太大的意外,需要时间来消化。闻笙根本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他们已经分手那么久。 成海岩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那你和我一起去,行了吗?” 闻笙没有回答,只是任他拉住自己的手,带自己出门。 路线都是成海岩决定的。他们先是打车去绍兴最大的书店,买了一本孕妇食谱。接着去超市,买了他自己的日用品,又去电器专柜买了电磁炉、微波炉。闻笙家里用的是煤炉,煮起饭来想必烟熏火燎。原本还想买台洗碗机,但超市里没有,也就算了。 最后去的是食品广场。他想来是没买过菜的,翻了翻那本食谱,从水果、食材到调味品,全部按图索骥。 出了超市大门口时,手里已经累累地提了好几只袋子。 他们在超市门口打车。成海岩看了她一眼,把那只装着自己的日用品的袋子放在她手里:“你抱着这个。”他把其它的都放入后备厢。 之后,在出租车上,一路到家,闻笙一直抱着那只袋子,下巴搁在袋子上没有说话。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他自己要用的东西。袋子很轻,但放在膝上,闻笙的腿一动都不敢动。下车的时候,腿已经有些发麻了。 中午饭是成海岩做的,闻笙无事可做,端了张小椅子坐在他身后,看他炮制那些食材。从来没有想象过他穿着围裙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又有些陌生,好像哪里有点不协调,但是又绝不难看。 他做菜很奇怪,先看菜谱,看两遍,然后菜谱放一边。他的记忆力真是好得惊人,两遍之后,所有的程序、用量似乎都已经记在脑中,动手的过程中,根本不会再重温一眼。而且他很会安排程序,哪个前哪个后,总是衔接得刚刚好,人就显得很从容,根本没有手忙脚乱的时候。 闻笙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发呆。所谓的聪明人,大概就是这样了。 成海岩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做了四道菜,清蒸海鱼,什锦菌炒腰果,酸梅姜鸭,宫保鸡丁。四道菜在桌子上摆好的时候,最后一道虾仁豆腐汤基本上也出锅了。 他把汤放在桌子中间,在闻笙对面坐下,递给闻笙筷子:“第一次做菜,味道很可能不好。你先尝尝吧。” 他用汤勺给闻笙盛了一小碗汤放在她面前:“别烫着。” 闻笙默默地用小勺舀了勺汤,吹凉了放进口中。汤里面有一只虾仁,闻笙慢慢地嚼,嚼了很久,也没有尝出味道,反倒是眼泪顺着脸颊滴了下来。是因为什么流眼泪,闻笙自己一时也意识不过来。似乎被那汤的热气一催,眼里的水气都被催出来了一样。 也可能是很久以前就想哭,终于得到机会了吧。闻笙在他面前,总是脆弱一点,因为不必再伪装坚强。他们都可以做自己。 成海岩把自己的座位移到她身边,给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闻笙匆匆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低声道:“对不起。”闻笙其实很讨厌自己这样,好像在索取。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成海岩反问。 闻笙一呆。 他似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很是温柔。闻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从前她所看到的他,总是微笑的,很少叹息。 成海岩夹了一点鸭肉喂她,闻笙默默地张开口接了。 最后,这顿饭是他喂她吃完的。无论成海岩夹什么,闻笙都不拒绝。 他知道闻笙饭量不大,但女人怀孕以后,也许饭量会增长一些吧。成海岩心中没谱,大致估量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再吃多了似乎不好,便放下碗筷,问道:“闻笙,你吃饱了吗?” 闻笙被他一问,似乎忽然惊醒,呆了呆,点点头。 成海岩微笑:“闻笙,你一点都不挑食?” 闻笙点点头:“嗯。”箫箫挑食得厉害,闻笙正相反,一点都不挑。 成海岩拍拍她的头,轻声道:“好孩子。” 这些菜式似乎都不合他的口味,他随便吃了点,就放下了。 闻笙想去洗碗,成海岩按住她的手:“算了,我来吧。” “你会吗?” 成海岩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餐具:“洗干净不就行了吗?”闻笙就放开手。 他洗碗,闻笙还是在一边看。 他果然是不会洗碗的。就那么几只碗碟,两只锅子,洗洁精用掉了有半瓶,整个洗碗池里都涌着白色的泡泡。这个洗法,不干净还真是怪了。 男人不适合做家务,但男人做家务的时候,却似乎另有一番动人心弦的味道。也许是闻笙偏心,也许是人们对于出众的男人总是有些偏心。 闻笙在一旁看他洗碗,不觉有些心意痴痴,叹了口气。她总是这样,很容易被他诱惑。心意和立场都不够坚定。 他们说爱情是很容易厌倦的,但这样两两相对,要到什么时候会厌倦呢?真可惜,他是一件奢侈品,绝无仅有,限量珍藏,何闻笙这个平凡的小女子根本要不起。 打发完了午饭,就是漫长的下午。 成海岩问她:“你下午都做什么?” “看书。”闻笙已经很久不看电视,怕电视辐射对胎儿不好。一个人的时候,除了看看书,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做。人生真正闲下来的时候,也很可怕,真正是百计思量,没个欢处。 成海岩陪她看书。 闻笙翻的是一本《龚自珍诗集》。她心意不宁,总觉得心里不知是什么思绪在飘忽,也分不清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一本书看了半天,还停在同一页。 三点多钟的时候,成海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出门去接。 电话里曾晶的声音很轻松:“你终于接我电话了。” “有事么?”成海岩的声音听起来照旧温文。 “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我仍然是你合法的太太,别的也没什么事了。” “谢谢,我从没有忘记这一点。” “是吗?”曾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慵懒,“来,然然,叫爸爸。” 成嫣然的声音很清脆:“爸爸!你在哪儿?妈妈带我去……”她似乎是被捂住了嘴,声音又变成了曾晶的,“还记得你的宝贝女儿吗?我忘了,你现在孩子不只一个了,不希罕了是吗?” 成海岩声音一沉:“晶,别在孩子面前胡说。” 曾晶没有理会他这句话:“成海岩,我已经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在你面前总是处于被动地位,应该换换位子了。你去陪你的小情人吧,我和你的宝贝女儿在一起。什么时候你想见她,给我电话。”曾晶径自挂了电话。 曾晶胁持了他的女儿。真是胡闹。 成海岩对着手机考虑了一会儿,打电话给曾焱。 “晶把然然带到哪儿去了?”成海岩开门见山。 “她带然然回四川老家了,说是带然然回去拜祠堂。”曾焱的声音也很无奈,“你知道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好,给她时间,让她冷静冷静吧。” “爸知道吗?” “只知道她要带然然回老家,老爷子还很高兴,你知道然然还没有去过四川。老爷子还不知道你们两个这笔帐。我只担心能瞒到什么时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在绍兴?” “是。” 曾焱半晌无言,最后叹道:“你们看着办吧。”挂了电话。 成海岩回到屋子里,看到闻笙在发呆。他过去坐在她身边:“闻笙。” 闻笙“嗯”了一声。 成海岩伸手抱住她,有些叹息:“闻笙,你总是这样乖乖的,像只小猫。你对我,就没有任何要求吗?” 闻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他,是有要求还是没要求?闻笙自己也不知道。 “今天的菜好吃吗?” 闻笙点点头:“好吃。” 成海岩微笑,拍拍她的头:“真好养,晚上再做给你吃。” 一切似乎又回到从前,那种彼此纠缠暖昧不清的状态。中间的一切,难道就揭过去了么? 闻笙离开他的怀抱:“你来做什么?” “来陪你,这是应该我负的责任。” 闻笙摇摇头:“我不是你的责任。”他的责任是曾晶,是成嫣然。之间没有何闻笙容身之地,她不能死乞白赖。 成海岩注视她良久,最后捏了捏她的脸:“傻丫头。来,我们出门去散步。” 人生是更复杂的游戏 晚上,他们睡同一张床。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既亲密得暖昧,又不越雷池一步。闻笙怕冷,成海岩把严严地裹在被子里,自己和衣靠在她身边,随便翻开一本书,陪她入睡。 这样的时刻,似乎很熟悉,似乎又完全陌生。本来平静的夜晚,被他的呼吸和体温打乱,变得不真实。这让闻笙的心跳得很不安,一下一下地,似乎没有着落。 他翻书的声音很轻,就在耳边。闻笙在他身边闭上眼,黑暗中眼前浮现的是他看书时的样子。她其实很想抬头去看他,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角度。但闻笙知道自己不能看他,她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是出自什么样的心理,但是潜意识告诉她不可以这样做。 或许他就不应该来。已经分手的两个人,仅仅是因为孩子的原因就可以复合吗?这算什么? 闻笙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唯一辨得清的就是不安,莫名的不安,从空气里,流进她的心里。 这种不安,后来在他的腕表“滴滴答答”的节奏中渐渐地融化了。闻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并且,这一觉睡得异常安心。 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以后,她的心里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和恐惧,像一种阴影,在一个人的时候和夜晚表现得最为明显。 白天,我们的意志控制身体,但是夜晚,主宰身体的是最真实的潜意识,根本不为人所控制。 她总在夜里做很多奇怪的梦,醒来时都已忘记,只剩下模糊不清的一些影子,拼凑不全。只有梦中那种无助和不安的情绪留下来,有时会影响她一整天。 喝着杨先生的汤药时会好一点,他在其中加了宁神的药材。杨先生说过多梦也是母体虚怯的一种表现。闻笙回到绍兴时汤药已经喝完,所以回家这几天,晚上睡得始终不好。 这个晚上是闻笙自从知道怀孕的消息以后,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分开那么久,他的气息仍然是她最熟悉的。 闻笙他是什么时候睡的。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只看到床上有他换下的睡衣。睡衣是没有温度的,他应该起床已经多时。 这是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成海岩的睡眠时间比正常人要少很多。 闻笙穿上拖鞋走出卧室,看到他坐在桌旁看财经报纸。他们有很多地方是截然相反的,闻笙从来看不懂财经报纸,她连新闻都很少看,觉得寡然无味。 听到响声,他抬头看到闻笙,道:“你先去洗漱,休息一会儿,我们吃早饭。” 闻笙手扶着门,忽然一阵呕吐感翻江倒海地涌上来。这些天,早上起床后,总会难受这么一阵子。 成海岩过去拍她的背,但闻笙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样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闻笙也答不出来。凭常识她知道孕妇会呕吐,但究竟会呕吐到什么程度?她也不甚清楚。 成海岩当然也不知道。曾晶怀孕的时候,嫌自己又是发胖又是呕吐,其形难看,坚决不见他。有将近十个月的时间她住在北京,他们只靠电话联系。直到她生下成嫣然,身材恢复正常为止。 “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闻笙立刻摇头,她对医院有一种恐惧感:“不用,我有一张药方……” “谁开的?” “上海的杨致严医生。” “杨致严开的?”成海岩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那怎么不见你喝?” 闻笙轻声道:“有几味药材,绍兴配不齐……” 成海岩叹道:“昨天怎么不提?好了,药方给我。” 成海岩拿到药方以后,打个电话出去。傍晚的时候他们就收到了航空快递寄过来的药材。 闻笙再度闻到了她所熟悉的药香,苦苦的,酸酸的,绵绵不绝,就像她心底潜伏的不安。 闻笙还没有尝到过所谓新生命的喜悦。她一直抱着温柔的、恐惧的和担忧的心理等待着迎接着那两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两个小生命,既希望他们从未到来过这个世界,又希望能够看到他们最初的长相。 他们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对他们又意味着什么呢?生命对于闻笙来说,仍然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沉重的、不容侵犯的秘密。 是从成海岩出现开始,闻笙终于得到她应有的那种呵护。不管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不管他为何而来,不管之后要面对什么,当他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闻笙的眼中时,闻笙心中积压已久的重量似乎在瞬间减轻。 他是唯一可以减轻她心中的重量的人,她的情人,她的孩子的父亲。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是平凡和琐碎的。 成海岩把那本厚厚的菜谱翻了个遍,每天像实验一样做不同的菜色,他的厨艺水平明显地见长了。他陪她吃饭,给她熬药,陪她散步,陪她入睡。没有什么亲密的行为,但他们朝夕相处。 女人都是应该被这样守护的,尤其是脆弱时期的女人。闻笙觉得自己的心境渐渐地被这样的温柔浸润地舒展开来,她稍微丰腴了一点点,脸颊上也多了些红晕。 闻笙的饭量似乎又长了一点,也许是因为那两个生命越长越大了。 成海岩注视着她喝汤,闻笙察觉他的目光,有些脸红,放下汤勺,抬起头来道:“怎么了?” 成海岩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可爱。没有从前那么单薄,不会让人觉得太担心。” 闻笙轻轻地道:“那是因为你煮的东西很好吃,把我养胖了。你知道吗?女孩子都不喜欢别人说她胖的。” “你永远胖不起来的。” “为什么?” “你心里想的事情太多,很少有轻松的时候。” 闻笙想了想,道:“可是,人家说孕妇到后期,体重会增加很多很多。也许我会胖得像一只猪也说不定……” 成海岩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道:“吃饭吧,吃完了,我们去沈园走走。” 他们通常是在早晨去沈园散步,闻笙不知他为什么忽然想要在下午去沈园。她微微低下头,停了一会儿,答道:“嗯。” 冬天,除了有些长青树,其余花树的叶子几乎都落光了。早上还有人晨练,下午园内寂寂无人,就更显寥落。 他们沿着小径一路散步过去。成海岩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有说话,闻笙也一直沉默。 过了一会儿,闻笙挣脱他的手,走了两步先开口:“你有话要对我说是吗?” “是。” “是你要离开的事吗?” 他没有答话。 闻笙微笑:“我知道你迟早是要走的。没关系,你陪我这几天,已经足够了。我现在有小宝宝陪我,以后,永远也不会孤单一个人了。你不用担心。”她把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站在他身前几尺远的地方。成海岩伸手拉住她,把她的身体扳向自己,他注视着她:“闻笙,我要和你谈的,不是我要离开,而是孩子的事。” 闻笙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闻笙,把孩子拿掉,好吗?”他温和地道。 闻笙静静地听了,很久没有反应,好像没有听到。他没有继续说,也没有催促她,只是等待她的反应。 闻笙向后退了两步,离他更远一些,慢慢地垂下目光,看脚下的地面:“你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我希望你同意。” “你不觉得这样做是谋杀吗?” 成海岩没有回答。 闻笙咬了咬嘴唇:“我忘了,你是杀过人的,想法当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闻笙,你可以恨我,但希望你同意这么做。” 闻笙摇摇头:“我不需要你负责,你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他们?” “是一对双胞胎,也许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就像我和箫箫一样,我可以看到我们俩刚出生的样子。” 他听了,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道:“闻笙,你要知道,这并不是需不需要我负责的问题。我说过还你自由,让你去找属于你的幸福,但是我没有说过,让你这样毁掉自己的生活。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一个健康的家庭才能养出快乐的孩子。闻笙,你不适合做妈妈,而我不是一个好爸爸。” “你是不是好爸爸,是成嫣然说了算的。” “闻笙,要怎样做一个好爸爸,把全世界摆在她面前任她挑就是了吗?然然从我这里得到的,并不比你得到的多。只不过她不是一个贪心的孩子,并且爱她的人有很多,所以她很容易得到满足。” “这不是凭勇气或者毅力就能解决的事情。什么是负责?仅仅是把他们生下来吗?人生是更复杂的游戏,当你感觉到承担不起的时候,已经没有推翻重来的余地。作为私生子需要面临的是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单身妈妈意味着什么?闻笙,我曾经花很多年去体会,这些我比你清楚。你只是凭借你小女孩的本能作了判断,影响你的是感情,不是理智。” 成海岩将她拥进怀里。闻笙用力挣扎,泪流满面。她哭着捶他的胸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们……” 她被他这种冷静的分析刺伤。也许他用同样的精神分析股票,分析建筑设计。 他用力固定住她,在她耳边叹道:“闻笙,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程序,我们根本不知道孩子未来所要面对的人生。你也不知道你所能带给他们的是好运还是厄运。生命本身可畏可怖,充满未知。如果我们不能保证给他们一个美好的世界,又有什么权力给他们选择一个不好的开始?” 成嫣然是他和曾晶之间的一个错误,木已成舟,他只能负责到底。这个责任,远比十家恒基伟业还要重大。成海岩不是一个好爸爸,成君威让人训练他任何事,但不包括做一个好父亲。他竭尽己能,尚不知自己是否胜任,尚不知然然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否幸福。 这和财富、智慧、能力之间都没有必然的关系,也不是靠决胜负和强弱来判断结局的战场。人生是更复杂的游戏。 闻笙在他怀里痛哭。 他低头去吻她脸上的泪水,那绵绵不绝的液体浸入他口中,温热的,咸咸的。这是这几天来他们之间唯一亲密的动作。 他低声道:“闻笙,也许我爱你,但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每个人的爱情都不一样,我的可能更差劲一些。在感情的世界里我是个穷人,我没办法保证我能付出多少,也不知道我能给的是不是你想要的。我爱你和你爱我,可能根本就是两个永远平行的世界。这是我之所以选择离开你。” 同样是后悔,何必要失去 这个晚上他陪闻笙坐了很久。 闻笙抱着膝坐在那里,直到夜很深很深,闻笙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觉,终于沉到了一个像夜色一样深的湖底。 她叹息了一声,道:“成非,如果我不答应你,你会怎么样?” “那你就只能留在我身边。”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 “如果是从巴黎回来以前,听到你这么说,我会很高兴,不惜一切也会和你在一起。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成非,我爱你,到底有多深可能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大概是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一件事。无论受多少伤,无论过程和结果怎么样,我其实很感谢你给我这个可以疯狂的机会。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她转过脸,凝视他很久,倾身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成非,我仍然爱你,但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这可能是我学到的唯一的智慧。” 她低声道:“我知道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但是我还是舍不得,很舍不得。他们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快乐,但是想到他们将永远不存在,我的心里好像被挖了一个大洞一样疼。” “但是我会答应你,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理由。而是因为你是他们的爸爸。”闻笙说完这句话,随即闭上眼,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他注视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但是他只是说了一句:“闻笙,对不起。” 闻笙没有睡觉,她害怕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那两个还没有长出面孔的小婴儿向她哭诉。她倚在他的怀里,成海岩握着她的手,他们就这样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们去上海。春运未过,火车繁忙,他们打车去上海。在出租车上闻笙睡着了。阳光隔着车窗洒在她的脸颊上和头发上,有一片淡淡的光辉。成海岩伸手将她脸边滑落的一缕头发归位。她的睡相很乖,只是在睡梦中双眉轻皱。 成海岩凝视着她的睡相看了很久,但闻笙始终没醒。 他们在上海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去医院。医院是他选定的,闻笙被他牵着手,直到走进候诊厅她才睁开眼睛,她不想知道这里是哪里,以免自己心里有什么挂念不去。 春节过后不久,医院没有平时那么拥挤,来堕胎的人就更少。几乎不需要排队等待,只要按规定办手续即可。 成海岩看了闻笙一眼,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是表情恍惚。他心中忧虑,对她道:“闻笙,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去办手续。” 闻笙轻轻点了点头。成海岩离开以后,她转过头,看到那里有醒目的大红色字体和箭头,标注着手术室的方向。闻笙下意识地一个人向那个方向走去,直到停在那扇雪白墙壁夹着的门前。 手术室门外的椅子上并没有人等候,那么此刻的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一个孤独的女孩子。闻笙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地跳得很快,想要撑破胸腔跳出来。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脚步迟缓、神情呆滞的女子。也许有二十七八岁,脸上精致的化妆有些糊掉了。 那一刻,闻笙不知怎地,似乎魔怔了,她跟着那个女子一直走。 成海岩办完手续出来,找不到闻笙。他心里一惊,环视四周不见人,他匆匆地向候诊厅外跑去。 那个好像一抹游魂的女子一直把闻笙带到女洗手间里。闻笙停在镜子前,呆呆地看着她走进一个隔间。里面很快传来了她的号啕大哭,像是被撕裂一样痛楚,哭得毫无保留,毫无节制,像是在号叫。 也许她是在告别一段爱情,也许她是在告别一段人生,也许她是在哀悼刚刚在手术台上死掉的她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生活看似平凡,千篇一律,但事实上,谁的人生是和别人完全相同的呢? 闻笙很想敲开那扇门,问问她,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留下他或她呢? 这句话在闻笙自己的心里炸开,炸得她心里鲜血淋漓。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她转过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那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号哭还响在耳边,闻笙心思恍然,忽然对这个地方深深恐惧起来。 她转身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出洗手间,跑出候诊厅,跑出医院,一直跑到路边,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闻笙才停下来。她站在路边,有些茫然,有好久,头都是晕眩的。 闻笙没有看到的是,一个小时以后,那个女子停止了哭泣,离开了卫生间,在同一面镜子前掏出她的化妆盒补好了妆。她看起来仍旧是一个白领丽人的模样。她离开了那个洗手间,离开了垃圾筒里被她丢下的满满一筒纸巾。 现代都市中,这样的故事也许每天都在上演,有什么稀奇?伤心和哭泣是一回事,决定了要舍弃是另一回事。就好像被打碎的过去是一回事,未来的生活又是另一回事一样。 现代职业女子需要的都有什么?职场、生活、爱情、还有时间,它们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对你怜香惜玉,它只会变本加厉。于是女子们,只好脱下在睡梦中匆匆套上的玻璃鞋,披甲上阵,南北搏杀,婚姻和爱情都被人们日渐儿戏,受的伤只有自己能看见。 哭过了,站起来,打叠精神,再战江湖,她们仍然光鲜亮丽。于是,男人们看到了,以为花开可以不败,以为今天的女人已经如此坚强和独立。 闻笙沿着路边走了一会儿,停在拐弯的地方。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所以也不知道她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站在路边,有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小姐,打车吗?” 闻笙点点头,上了车。 “小姐要去哪儿?” 闻笙呆了呆,答不出。 “那我先开着,等你想出来地方再告诉我?” 闻笙说“好”。 她一路看着街景倒退。她手机铃声一直在响,是成海岩打来的。他找不到她,一定很着急。但闻笙看了看来电显示,没有接。她不知道此刻能跟他说些什么。 她转过头,看到路边有一座镶着十字架的哥特式古典大教堂一掠而过。闻笙忙道:“我要在这里下车。” 她付了钱,下车,看着眼前的教堂。 司机正要找钱,看到她已经举步向教堂的台阶上走去。“哎,找钱。”他叫了一声,但闻笙根本没听到。司机摇摇头,抛下这个迷糊乘客,把车开走了。 教堂让闻笙想起来一个人。她站在台阶上,打了齐凡的电话。不知道此刻他和成君威,周游列国又到了什么地方。 “何小姐?” 闻笙轻轻道:“齐先生,我想拜托你帮我一个忙。” 齐凡笑了:“何小姐,你有足够的财富和权力,可以做到你想做的大多数事情。说吧,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他想拿掉我的孩子。”闻笙一直没有认可成君威送她的那些所谓的“礼物”,但此时此刻,她想到成君威给她的允诺,终究是有一些安心了。 齐凡停顿了两秒,道:“何小姐,你怀孕了?稍等一下,不要挂电话。” 他离开了有大约一分钟,之后对闻笙道:“何小姐,你现在在哪里?” “上海。” “好的。我会在两天之内到达上海,请在上海等我。” 挂掉齐凡的电话,她打给成海岩。成海岩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开车沿着医院到宾馆的方向逐段路搜寻。 “闻笙,你在哪?” “我在国际礼拜堂。” 成海岩没有问什么,只是说:“在那里等我,我立刻过去。” 他走进教堂的时候,看到闻笙独自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长椅的中间。他走近她身旁,看到闻笙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刚刚开始的基督教礼拜过程。 这座古老的教堂是不分国籍和教派的基督教大礼拜堂,每周日进行三次礼拜,只有在此时才对外人开放。但他知道闻笙并不信仰宗教,她来这里不会是为了观光。 对成海岩来说,国际礼拜堂并不陌生。七年前,他和曾晶的婚礼就是在这里举行的。曾晶并不信仰基督,她只是纯粹地觉得,在古老的哥特式教堂里穿着白纱走上红毯,更加浪漫,更加符合她的期待。曾振中要求婚礼必须在中国举行,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这个欧陆风情的古教堂来进行。 闻笙察觉到他来到,看了他一眼。他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看基督教的礼拜仪式。宗教的仪式总是有一种天生的庄严感和神秘意味。 闻笙不信仰任何宗教,但她对所有的宗教都心怀敬意。和信仰有关的东西总是比较圣洁的,并且,总能够人脆弱的时候给人以仁慈和力量。这是闻笙对宗教的全部理解。 “牧师告诉我,堕胎是背离上帝的行为。”闻笙轻轻地道。 “你相信上帝吗?” “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是相信的。”闻笙注视着前方,眼神像星辰,有些闪烁的微茫,“要或者不要,可能都免不了后悔的那一天,既然同样是后悔,为什么不留下他们和我作伴呢?” 详和的圣诗歌声一直回荡在耳边。这个世界应该像它所咏唱的那样,美好和平。 他点点头:“闻笙,我尊重你的决定。” “齐凡两天内会来上海。你可以回你的家了,你的妻子和女儿一定等你很久了。” 成海岩站起来,注视着她,目光中有一种难解的东西,他注视了她很久,温和地道:“闻笙,从你决定这样做开始,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闻笙抬起头看着他。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闻笙,我爱你,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伤害你。” “你同意了?” “我们走吧,回酒店。”他拉起她。 你愿意输给谁 齐凡如约在两天内到达上海,他在酒店见到了闻笙和成海岩,当时他们正在酒店的餐厅吃下午茶。 成海岩问闻笙:“闻笙,你还记得在绍兴时我说过的话吗?如果你决定要留下孩子,你就只好留在我身边了。” 闻笙摇摇头:“我绝不会留在你身边。”他身边有曾晶,有他的女儿成嫣然。是让成海岩离开曾晶?还是让曾晶和闻笙互相接受对方?两者都不太可能。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让孩子在一个复杂的环境里长大。”闻笙希望他们不要缺钱也不要有太多的金钱,在一个单纯的环境里长大,做些他们喜欢做的事。她只希望他们是普通的聪明漂亮的孩子,有一点傻傻的可爱。千万不要像他们的爸爸,聪明得过了分,成了人生的负累。 成海岩笑笑,停了一会儿,答道:“复杂的事情,我不会让你承担。”他注视着闻笙,问了她一个问题,“闻笙,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难过多一些,还是快乐多一些?” 闻笙看了他很久,告诉他:“难过的时候比较多。” “那我真是失败。闻笙,那天你从医院里逃走,我一路开车找你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想要的幸福是什么样的。一个家,有男人、女人和小孩。男人负责为这个家遮风挡雨,于是一家人在安全的环境里过着平凡的生活,最大的波澜可能不过是小孩子考了倒数第一。是这样吗?” 闻笙没有说话,他明白那是默认了,仍是笑笑:“闻笙,在我眼里你是独一无二的,只是没想到,你想要的幸福,和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女人一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他想了想,问她:“你真得认为,这样的生活,很美好吗?” “至少现在是的。”也许得到的时候并不觉得幸福,但至少在现在,那是她梦想。梦想总是在得到以前存在,在得到之后破灭的。 “闻笙,你知道我不适合过这样的生活。” 闻笙轻轻地道:“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这样做。” 他注视着她:“闻笙,你想要婚礼么?穿白纱,走红毯,交换戒指,在许多人面前在花朵拱门下面接吻?” 闻笙立刻想起了那次在FL给Kevin试婚纱的经历。她一直很清楚地记得,当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蓦然想起的却是成海岩的脸。 她不肯回答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成海岩看着她,眼里的光有点奇怪,他注视着她微笑,笑意在唇角,很轻很淡:“闻笙,你想要的和别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我打捞出来的人鱼公主,到了陆地上,原来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 “你很后悔吧?” 他摇摇头:“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从来没有对自己的选择后悔过。时间的过程里,后悔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他从不体验这种无意义的感受。 “闻笙,我第一次感觉到爱情这种东西,是你说你爱我的时候。许多人说爱情,但只有你说服了我。我一直认为分离可能是保存爱情最合适的状态,所以我曾经还给你自由。但是你拒绝了。” 现在,她留下了他的孩子,她和他的未来将永远也少不了关系。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成海岩现在还无法断定。唯一可以断定的是,她想要的幸福,刚好存在于他最不擅长的领域。 “闻笙,你仍然相信我吗?” 闻笙点点头。到任何时候,她总是相信他的。这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一种理智。 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带着笑意和闻笙打了个招呼:“何小姐。”是齐凡,他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旅行箱,笑着看向闻笙。穿着黑外套打着领结的齐凡看起来神清气爽,一点都不像经历过长途飞行的样子。 他像是刚刚看到成海岩一般,双眉一挑,半真半假地微笑道:“原来成先生也在,不好意思,我失礼了。” 成海岩只是淡淡一笑算是回应,没有理会他这种讽刺的口吻。他起身,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闻笙手里,包住她的手,让她握住那样东西。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道:“闻笙,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好好照顾自己。关于孩子那件事,忘掉吧。如果他们对你这么重要,那么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试图毁掉你的梦想。” “你……”闻笙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已经放开她的手,向齐凡微微颔首作为告别,转身离开。 闻笙摊开自己的手,他给她的是之前他买给她的那条御木本的珍珠脚链。原来他一直留着。闻笙怔怔地看着那条珠链。 齐凡在她对面坐下,并不出声打扰她,只是玩味地注视着她的神情。 闻笙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齐先生,对不起,要你千山万水地跑过来。” 齐凡开门见山:“我来给你办移民法国的手续,何小姐。” 闻笙吃了一惊,她请齐凡帮她解决问题,但还没考虑过要移民离开中国。她不觉得国外的生活会更适合一个中国人。 “一定要离开中国吗?” “不一定。但是移民,离开中国,可以让你完全抛弃过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巴黎民风开放,可能更适合你和孩子们一起生活。”他说得很含蓄,闻笙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她不想让孩子们在流言蜚语的环境中长大。 “并且,成先生保证他们会有最好的生活,受到最好的教育。”他补充说。 这个“最好的教育”让闻笙感觉有点怪异,令她想起成非,成君威口中“最好的教育”和她的理解一样吗?闻笙摇摇头:“那不是最重要的,我只要他们过得开心就行了。” 在这一点,闻笙相信父亲的话,人生所贵,无非适意耳。虽然这“适意”二字,可以极其简单,也可以极其复杂。 齐凡笑了:“这件事可复杂多了,谁也没办法保证。” 闻笙自己也笑了。齐凡说得对,是她贪心了。 “成非目前怎么说?” 闻笙想了想他方才和自己说的话,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他已经不再让我拿掉孩子了,但是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那你赞同移民吗?如果赞同,我立刻为你办手续,会很快。然后我和你一起飞巴黎。当然,你可以考虑好了再回答我。如果你不想移民,也可以,我可以安排别的途径。” “不用考虑了,就移民吧。”闻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他。 “你真得不用再考虑?” 闻笙点点头。中国有成非,有曾晶,有成嫣然,有箫箫……移民是最简单也是最合适的办法。就像齐凡所说的,远离成非,在异国他乡,开始新的生活,她可以无拘无束地和成非的孩子待在一起,看他们一天天长大,究竟长得像她,还是长得像他。 齐凡点点头:“好。我会尽快地通知巴黎那边,联系这边的大使馆。我想七天的时间大概足够了。” 闻笙把成海岩留给她的珠链收起来:“谢谢你,齐先生。” 齐凡微笑:“到了巴黎,你可以重新开始读书。” 这句话让闻笙有些开心,她是喜欢读书的。她想了想,道:“如果可以再读书,那这次我要读心理学,看看人的心里都在想什么,为什么有些人快乐,有些人不快乐。” “那么,欢迎报考巴黎大学,这样,我们就是前后辈关系了。” 闻笙底气不足:“巴黎大学是考不上的吧。” 齐凡笑:“放心,到时会有最好的家庭教师辅导你。你这么聪明,一定没问题的。” 离开闻笙以后,成海岩买了去四川的机票。 他决定和曾晶谈判离婚。但是有两件事要完成,一件是要回然然,然然是他的女儿,他必须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确保她平安快乐地长大,他不信任曾晶做妈妈的水平,不可能把孩子交给她,况且她也并不真心想要。一件是让曾晶同意,在何闻箫那件事上她闭嘴。这件事牵涉太多,一旦揭出,势必横扫一片,成为惊天大案。这是他经手办的,不能让它毁在曾晶手里。 这两件事,每一件都不易完成。 谈判总需要一定的条件,或者威逼或者利诱,让对方服从你。但是,有什么条件是可以威逼或者利诱曾晶的呢?她是曾振中的女儿,权力、财富,她什么都不缺。她唯一想要的只是他,而然然和何闻箫的身份是她得到他的利器。 这些日子来,她之所以按兵不动,无非是因为手里攥了这两样杀手锏,以为吃定了他。 这是一个首尾相接的难题。他需要在其中找到一个突破点。让一个人谨守秘密,在任何时候都有最简单又最有效的办法。他可以办到,邵华强手下有许多人,也可以办到。但是,曾晶做了他七年的妻子,她是然然的妈妈,他不能那样做。只能舍近而求远。 在飞机上他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考。相信任何人都是有弱点的,曾晶更加是。问题只在于如何扭转她的偏执。没有人是不败的,只要你足够聪明,要一个人屈服,总会有足够的办法。 人心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谋算另一颗人心。 他只希望这件事不要花掉太多的时间,他希望在闻笙的孩子出生之前完成。 决定和闻笙在一起也许是一个错误,他们都不是适合生活的人。放在一起,不晓得未来会怎样。也许爱情会磨灭,也许梦想会破灭,这是一个赌注很重的赌局,并且,他相信满盘皆输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但是,事到如今,只能这样,既然她已经注定和他牵扯不清,那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今后的人生。他曾经放她自由,以为她会找到属于她的幸福,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是他错了,那种自由并不是她想要的。 既是如此,那就给她她想要的吧。他没有能力保证,只能尽力而为。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局,如果一定要输一次的话,就输给她吧。 不应该出现的人 成海岩在成都机场下机时,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那是当年他在巴黎的时候成君威给他聘请的驾驶教练,一个坐过十年牢的江洋大盗,枪法不错,飙车的技术无与伦比,开保险箱的能耐更是比魔术师还神奇。 他的名字叫作路易斯,当然成海岩并不认为这是他的真名。这样的人,通常有无数个化名无数种身份,身上随时可以掏出三五本不同国家的护照。至少他知道成君威就可以自由地通行于欧洲的很多国家。 路易斯教导过他六年,是因为和成君威之间有协定。路易斯那时刚刚劫了一家珠宝店,被巴黎的警察盯上。八十年代,成君威还在中国,但刚巧这家珠宝店是有中国背景的,他在巴黎的下属为他提供了这个情况,成君威通过自己和巴黎的联系为路易斯摆平了这件事。 路易斯为了投桃报李,兼之当时他对成非这个“神奇的中国小孩”很感兴趣,也就答应了成君威的要求,做成非的驾驶教练。 成非完成所有训练离开巴黎的时候,和路易斯告别。凭心而论,在那六年里,他们相处得还不错。路易斯没有什么复杂的心计,他身上有一种法国式的绅士和大盗式的豪爽,所有的爱好加起来,也不过是开枪、飚车和撬保险箱,外加法式大餐和金发美女。有钱的时候他一掷千金,没钱的时候就再去找家珠宝店。 他是一个很敬业的珠宝大盗,讲究职业道德,并且热爱自己的职业。所以,路易斯不是一个好人,但他不是一个没品的人,至少他还懂得游戏人生的规则。 路易斯的活动范围一向在欧洲,出现在成都机场,实在是有点奇怪。总不会是不远万里而来瞄上了四川的珠宝店吧? 机场外老外不多,所以身形高大的路易斯很惹眼。成海岩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正在指手划脚地向一个人问路。 成海岩观察了他一会儿,不确定他是否还认得出自己。路易斯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有十五六岁。在那之后,路易斯和成君威还有没有联系,他是否从成君威那里看到过自己现在的样子。成海岩都不确定。 取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他向路易斯那里走去。 那个娇小的成都女孩显然已经被这个老外纠缠了很久,还处在鸡同鸭讲的状态中。成海岩知道路易斯的英语一向非常差,他坚持认为法语是最优美的语言,所以不肯用心地学英语,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活动范围大多数都在法语系国家。要命地是他一直认为自己的英语还可以,所以和他相处过六年,成海岩从未见过他的半调子英语有什么进步。 和成家父子接触,让路易斯接触了很多中国的东西。五千年文明流传至今,虽然已经几经风雨残破不堪,但仍然唬得这个法国人有些目瞪口呆。他悻悻地承认中国语言是世界上第二优美的语言,仅次于他的法语。他能听懂一点中文,不幸地是,他跟成非学习的是普通话,而这里是四川的成都。 中国之土地广大风物广博有时就体现在方言上,十里不同音。路易斯努力地听,但原来所谓的“中国话”和“中国话”居然有这么大的不同。无论他再努力地听,总是似是而非,捕捉不到其中的要义。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纯正的法语:“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路易斯如闻天籁,回头,看到一个衣着考究戴着墨镜的中国男子在近旁对他微微一笑。路易斯连忙道:“是的,是的,我需要帮助。” 成都女孩得以脱身,匆忙逃走。 路易斯想问的是成都哪里可以租车。 “租车?”成海岩微微扬眉。 路易斯摊摊手:“自驾游。”不过他赶忙又加了一句,“当然,你可以先带我去找住的地方,尽可能要最舒适的。谢谢。” “好吧,请随我来。”他也要在成都找个酒店下榻,刚好携路易斯同路,顺便可以观察一下他想要做什么。 路易斯对他的法语赞不绝口:“你说起法语来简直像一个最纯正的法国人。你在法国留学吗?” 成海岩只是微笑,不答。 他把路易斯带到了锦江宾馆。 在锦江宾馆他为自己和路易斯各自订了一间房,在服务台他向小姐询问了附近哪里有汽车出租公司。前台小姐非常礼貌周到,为他们指出了详细的路线图。 成海岩将这些转述给路易斯,路易斯更加感激。路易斯尤其在这种时刻,看起来像一个绅士或曰像一个好人。 “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下午茶?锦江宾馆的法式点心很不错。” 路易斯答应了。 成海岩在说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路易斯的眼睛。他的表情非常自然,成海岩相信他没有认出自己。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一会儿,计划了一下行程。然后打了个电话给曾晶,但是没有人接听。他不能确定这是刻意还是无意。 下午茶时间,他离开自己的房间去宾馆的西餐厅。在西餐厅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路易斯没有出现。 法国人一向有迟到的坏习惯,路易斯作为“纯正的”法国人当然毫不例外地继承了这个优良传统。成海岩今天下午没什么行程安排,也不介意在这里等他。 半个小时以后,一位服务小姐来到成海岩的桌前:“请问,您是在等一位叫路易斯的先生吗?” 成海岩点点头。服务小姐奉上一张便签纸,他展开。 上面是扭扭曲曲的中文,夹杂着许多法文字母:“亲爱的非,你的样子果然变了很多。很抱歉,我有事,所以只好失约了。Louis。” 成海岩反手把便签纸拍在桌子上。用几秒钟的时间快速地梳理了这件事。他知道他是成非,说明他和成君威仍有联系。那他出现在成都绝非偶然。 四川和成君威毫无关系,能把他的人引到四川,只有一个人具备这样的价值,就是曾晶。 成海岩收起便签纸,用最快的速度办理手续离开了锦江宾馆,打车去服务台小姐所说的租车公司。 他扫了一眼车库里的车,问经理:“没有更好的了?”都是普通的车,他需要性能更好的。 “没有了。本来还剩下一辆三菱跑车,但一个小时前被一个老外租走了。” “他叫路易斯?” “不是,好像叫什么肖恩吧……” 成海岩估算了一下。路易斯是他的老师,飚车的技术是一流的,一直都胜过他。要他开一辆普通的轿车去追上路易斯开的跑车,不太可能。他唯一的优势只在于,路易斯不认识成都的路,可能要借助于地图,这会拖累他。 成海岩驾车离开了租车公司。他用惯了自己那辆凯迪拉克,已经好几年没有换过,再入手别的车,开起来委实有点不太舒适,也只得凑和。 他再打曾晶的电话。 这次终于有人接了。成海岩无心废话,问她:“你现在在哪里?” “在成都回北川的路上,今天和然然出来买东西。” 北川是羌族聚居的地方,但曾家并非羌族,他们的祖上是当地的客家地主。因为把宗祠移在了北川,所以从曾振中的祖父一代,就视四川为故居了。等到迁居国外,这个故居更是有名无实。 曾晶想到带然然来四川,也是心血来潮,想换一换眼前的风景,去看看羌族少女的美丽衣裙,倒未必有什么故土之思。幸好北川离成都极近,开车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她的宾利雅致虽然不能运过来,但北川的宅子里也一直留着两辆奔驰待用,出门很是方便。 “然然现在和你在一起?” “对啊,你要和她讲话吗?” “你开的什么车?” “黑色的奔驰S600.” “你停在那里等我。”成海岩挂了电话,从成都到北川的路他曾经和曾晶一起走过一次。在同一条路上赶过去,不可能错过。 成海岩即刻上路追赶曾晶。 不管成君威让路易斯来做什么,他都必须尽快赶到。有些人的出现永远不会意味着好事,比如成君威。如果成君威的目的是让路易斯来对付曾晶甚至包括然然,这简直是荒谬。他想做什么?难道是为了闻笙?真得笑话。 成海岩更愿意相信这是另一场不怀好意的开始。只是,他没想到,成君威已经不久于人世,居然还有这种闲情来兴风作浪。 一个小时以后,一辆白色的三菱跑车忽然以全速越过了他,车轮几乎是不着地的,箭一般直射前方。 那一定是路易斯。 成海岩把油门踩足,但车与车性能差太远。他尽全力,也只能遥遥缀住三菱的尾巴,并且,二者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他立刻拨曾晶的电话。 电话拨出去时,他可以看到前面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那应该是曾晶。 曾晶那时已经回头看到了后面呼啸而来的白色跑车,但这条路很宽,而且此刻道路清冷,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它通过。所以她并没有在意。 就在这时,她接到了成海岩的第二个电话,只有两个字:“快闪。” 他的语气有些严厉,像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手机还没有放下,曾晶已经下意识地一脚踩向油门。 如果人生定格在某一时刻 三菱跑车横里飘移,向曾晶的黑色奔驰撞了过去。所幸曾晶已经把车发动,蹿了出去。 成海岩知道凭曾晶的车技,想要避过路易斯实在太难。唯今之计,只有他自己想办法跳上曾晶那辆车才行。 他再打曾晶的电话:“调头,车门打开,向我这边开。” 曾晶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这辆三菱跑车分明是专冲她而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她已经慌了神,完全遵照成海岩的吩咐,只盼他能解决这件事。 她调头,三菱也调头。她和成海岩之间的距离不远,三菱看出他们的用意,狠狠地插在两辆车中间,迫使他们绕着自己呈S形打圈圈,前进,倒退,追来追去。 有路易斯在,曾晶和成海岩的车根本没法接头。但成海岩的车一直穿插在中间,路易斯也没办法对曾晶的车怎么样。 三辆车在路中间,像玩捉迷藏一样。远远地有些其他的车开过来,一看这种情况,两辆好车开得像蝴蝶乱飞,还以为是什么富家子弟霸占了这段路在练车,吓得立刻调头。 曾晶驾驶技术只是寻常,这一会儿,完全是超常发挥。但开得险象环生,她又惊又怕。 后座的成嫣然已经吓得哭了起来。曾晶听见女儿哭,心里更加焦躁。 成海岩用法语对路易斯叫道:“路易斯,你不能这样。停车,我们谈一谈。” 路易斯放下车窗,回应道:“抱歉,非,答应朋友的事必须得做到。” 曾晶的车被他追得撞了路边的电线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成海岩斜刺里截住三菱的车腰,把三菱的速度撞得缓了一下。下一秒,三菱把他开的车撞得斜斜地滑了出去,一直撞在路边的一棵树上。但成海岩已经在两车靠近的那一刻,扑上了三菱的车顶。 曾晶从后视镜里看到,紧张万分。 路易斯耸耸肩,似觉遗憾:“非,这样做太危险了。你不是小孩子了,还是这么任性……” 成海岩想踹开他另一侧的车窗玻璃,渡进三菱的车厢里。但三菱车速很快,他很难有所动作。 路易斯说完那句话,三菱跑车的车身狠狠地颠簸了两下,又往一旁急飘了一尺,然后后轮急刹,车头立刻高高地扬起,将成海岩从车顶上甩了下来。 尘土扑面,成海岩在地上滚了两滚,一手撑地,勉力固定住身体。如果他此时有武器,那么开枪打破三菱的轮胎,也可以缓得一时。但他以前随身的那把伯莱塔早已在巴黎丢弃。之后,身上就没有这种东西了。 眼前的尘土还没有散去,视线还没有清晰。他已经听到“轰隆”一声响。成海岩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然然!曾晶……” 但曾晶的车已经翻了过去。成海岩立刻从地上起身,追过去。但三菱又连撞了几下,将那辆黑色奔驰抛出很远,一直翻下路边的空沟。 然后,那辆白色的三菱跑车倏乎就不见了。 眼看着一件事发生在自己眼前,却没有力量阻止,这是他极度不想再体验的一种感觉。给他带来这种感觉的人,通常只有一个,成君威。 现代社会是一个法制社会,法律是其中最大的游戏规则。法律之外仍然天地无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每一种游戏都有它的规则。成君威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从来不遵守游戏规则。 他一直认为成君威是个毫无原则的人,他所有的原则就是他的喜好。所以他一向为所欲为,肆无忌惮。换句话说,成君威是一个暴君,他从不尊重这世界上除他自己以外的人。 他用事实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这个世界证明了他的作风。 成海岩跳下路旁的河。奔驰的车门本来是打开的,为了接应成海岩跳车。连经了几次撞击,车门被甩住。但挡风玻璃碎掉了,大量的河水灌了进来。 车子是翻着栽入水中的,车轮在水面以上,车身都浸在水中。成海岩废力地扳开坏掉的车门,曾晶在驾驶位上,然然坐在后座,但是上半身被剧烈的撞击和翻车抛向了前排,她的小腿卡在座位之间的缝隙中。她们几乎整个人都倒着没在水中。 曾晶隔着一排座位抱着成嫣然的肩膀,已经昏了过去,座位上到处都是她们母女的鲜血。前面的挡风玻璃碎掉了,那些碎片扎在曾晶的头部和上半身,加剧了她的出血。河水被染红一片。 曾晶的身体是面向后的,朝向然然的方向,由此可知在最后那一刻,她已经放弃了开车。所以当然然被抛过来时,她才能接住她的肩膀。她想要护住然然的头部,但没来得及挡住她后脑受到的撞击。 当成海岩看到这个情景时,很难说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一直以为曾晶对然然没有什么感情,但死生顷刻,她却做了这样的选择。 千古艰难唯一死,在打开车门的那一刻,他想也许他并不了解曾晶。 也许男人根本不能理解女人的爱与恨。 她们的身体都卡在座位与座位之间,情况复杂,成海岩在水中摸索了一遍,发现凭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法将她们抱出来。现在的情况,她们都在失血,除非有专业的医护人员,也根本不能移动。 成海岩知道有一种杀手,是专门靠炮制车祸来接单的。因为在许多国家都存在着交通安全问题,许多车祸案都是无头案,根本无处缉凶,所以这是非常易于脱身的一种简易的杀人途径。 怎样选择下手地段,怎样巧妙地撞击,怎样控制目标的伤亡程度,怎样在完成以后逃逸,这是一门专业的学科。路易斯曾经和他谈论过这个话题。路易斯偶尔会客串一下杀手的角色,当有合适的生意送上门或者有朋友需要他友情出场的时候。反正当一个人犯的案子太多的时候,多一件少一件根本就像吃饭一样,是极之平常的事。 曾晶和然然遇到的是专家。成海岩知道此刻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打120急救电话,并且默祷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现场。 警察和救护车同时赶到,地方台的记者听说发生了豪华车相撞事故,也跑来凑热闹,现场开始混乱。 交警过来了解情况,成海岩没有心情同他们废话,他对警察这种职业素无信任。 很多时候,警察总是在所有的事情结束以后才会姗姗地来到现场。在中国,警察是用来缉凶的,而不是用来当场阻止犯罪。 他想要直接随救护车去成都市医院,被交警拦住。交警要求他出示身份证明和提供受害人曾晶的身份。 成海岩当然拒绝。曾晶出事,生死未卜,消息封锁得越严越好。 交警禁止他跟随救护车离开。成海岩不欲纠缠,便给了赶来的交警队长一张自己的名片。 “我太太的名字我现在不会透露,你们查查这个车牌号的档案自然就明白。可能的话,尽量封锁消息。”他说完,匆匆就走。 那交警队长到此刻,也看出事情有点不寻常,也就不再阻拦,通知下属立刻去查这个车牌号的档案。 成海岩到得晚了两分钟,曾晶和成嫣然已经进了成都市中心医院的急救中心。 成海岩在急救病房外面打电话给曾焱,告诉他曾晶母女在成都市郊遭遇严重车祸。电话另一端的曾焱被这个消息弄懵了,一个字也没说。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成海岩也没有多说什么,挂掉了电话。 一个多小时以后,省委、市委、公安局的人都赶到了。曾振中的女儿,居然在四川的地面上遭了这么严重的车祸。赶来慰问的省市领导只是搓手,面对着成海岩,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成海岩只问了他们一件事:“没传出消息吧?” “没有没有,这一点尽可放心,对外公布的信息都是假的。追查凶手的事也立刻成立了特侦小组在办了。” 成海岩点点头,有些疲倦地道:“谢谢。”也就没别的话了。 消息接二连三地送到医院,急救病房外简直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 成海岩其实不欲有这么多人待在这里,聒噪不休。但曾晶的身份放在那里,这些赶来“慰问”的领导或者领导特派员只盼能加倍表现热情,能够更好地完成这个艰难的“慰问”任务,哪肯就便离去? 那辆白色三菱很快就找到了,它被弃置在大约一百里外的地方。顺着车牌号找到汽车出租公司,查出车是在几个小时以前被租的,租车的是一个法国人,叫肖恩·伯纳德。肖恩·伯纳德留在租车公司的所有证件都是假的。 这是成海岩意料之中的事,毫不值得惊讶。 但这个事实却令公安局非常不安。一个用假证件的外国人在中国造下一起车祸,逃逸无踪。基本上不具备再查清的希望。 曾晶如果有惊无险,那还好。如果真得出了什么事,他们无比希望这是一起普通的车祸。千万不要是谋杀。如果曾振中的女儿在四川被人谋杀,即使曾振中不予计较,省市领导也觉无颜见人。 政治比任何领域都更在乎人情。感情上如果隔了这么一件伤心事,今后再想合作无间,恐怕就不容易了。 急救室的门在两个小时后打开,成嫣然的主治医师从里面出来。立刻有一堆人围了上去。 医生只认得成海岩,知道他是最先来到急救室外的家属。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大脑受到深度撞击,又长时间缺氧。病人年龄幼小,脑发育不完全,承受能力极差。可能会有很多严重的后遗证和并发症状。现在还很难说。” “那我能否立刻为她转院?” “她暂时还必须以稳定为上策……“ 另一间急救室的门也打开了,曾晶的主治医师也出来了:“哪位是家属?” 成海岩迎上去。 医生看了他一眼:“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她伤得太重,失血过多。你赶快进去说说话吧。” 这句话无疑是宣判了曾晶的死刑。 成海岩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事情怎么会这样? 他推开急救室的门进去,看到曾晶躺在手术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床单,顶上的手术灯打得明亮耀眼,毫无阴影。医护人员在一边,清理现场。 成海岩走近床边,握住曾晶的手,俯下身,轻轻地叫了她一声:“晶。” 曾晶的眼睛盯着他看,渐渐地闪出泪光,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我听见你叫然然了……”她微弱地道,“所以我转身去抱她。她没事吧?” 成海岩点点头:“她不要紧。” 曾晶眼角沁出泪珠:“我知道……我做了很多任性的事,所以,我把你的女儿还给你……” 最后一刻,曾晶已经明白那辆车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此劫难逃。听到成海岩叫出“然然”的名字时,她咬咬牙,豁出性命,保住孩子。那是他们俩的孩子,是他珍爱的宝贝,完完整整地还给他,这是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曾晶不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眼里不停地涌出泪水。这是最后可以看见他的时刻了,她能感觉到体内生命的流逝,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未知感在蔓延,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人生无常,她以为还有无限久远的未来,她以为还有数不尽的爱恨情仇,几个小时以前她还和她可爱的女儿一起在成都的繁华商业区一掷千金。几个小时后,人生已经面目全非。 那个开白色三菱的人是谁?他应该知道。但曾晶什么都没问。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谁欠了谁?欠了多少?她曾经固执地要清算到底的人生帐目,在车子翻入水中的那一瞬间,都从心中烟消云散了。 曾晶盯着他,眼角有泪水不停地涌出来。从未有任何时刻,让她像此刻这样留恋活着的感觉。爱与恨,折磨与痛苦,都是美好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值得留恋。 “爸爸和哥来了吗?” “很快就会来,晶,你要等着。” 曾晶没有力气再说话,眼角仍然不停地涌出泪水。成海岩给她擦掉眼角的泪水。 过了一会儿,凝聚了足够的力气,她说:“你是来跟我讲和的吗?” 成海岩看着她,点点头。 一切发生在成海岩和她摊牌以前,对曾晶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如果成海岩此行的目的已经揭开,如果曾晶是在谈判进行中的某一天,忽然发生严重的车祸。对曾晶来说,只会更残酷,连心中最后的安慰也难以寻求。 同样的真相,在不同的横切面,有不同的形状。如果人生一定要定格在某一时刻,别无选择,那么命运会为每个人选择什么样的时刻? 命运即偶然,就像成海岩走出成都机场的那一刻,看到了路易斯。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其实我早就想认输了……我爱你。” “别说话了,晶,他们很快就会来,你要等着。” 曾晶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爱过我吧?” 成海岩点点头。 曾晶嘴角沁出微微的笑意,她不再说话了,闭上眼休息。 几分钟之后,她停止了呼吸。 成海岩一直握着她的手,他闭着眼,感觉她的体温渐渐地弱下去,有一种灵魂深处的疲惫从他的心底一点一点地升上来,头有些发晕。 自从他亲历了母亲从濒危到停止呼吸的过程,他极度厌恶这种生命消逝的过程。那不只是悲伤,也不是害怕。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曾经朝夕与共的人,所爱的人,所熟悉的人,与自己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感受他们的生命的消逝,这是一个魔鬼控制的过程。 他可以很冷静,冷静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流的血液是清冷冷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滴答滴答像是装了一只腕表在心里,提醒人们生命的时间就是这样一分一秒地在走,提醒人们另一颗心脏是怎样的静谧无声。 这是一个魔鬼控制的过程。 成君威喜欢这样的过程吗?他喜欢这样控制别人命运和为所欲为的感觉? 不可原谅的错误 曾晶停止呼吸之后大约两个小时,曾振中在姚秘书和曾焱的陪伴下到达了成都市医院,他们是乘一架军用直升机飞来四川。曾振中进入病房时的脚步是颤颤巍巍的,姚秘书和曾焱一左一右地扶着他。 成海岩抬起头,曾振中他们三人的目光都停在他脸上,其中曾焱的目光最为复杂。 成海岩想要起身,但曾晶的手还扣着他的手,他没法站起来。 他轻轻叫了一声“爸”,但曾振中仿佛没有听见,他在曾晶床前站定了,示意曾焱和姚秘书不要再搀扶他。 曾晶脸上已经被护士盖上白色的床单。 曾振中在床前站定了,伸手揭开蒙在曾晶脸上的床单。在他揭开床单以前,他一直还不大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噩耗来得太突然,像是刻意编造的,让人难以置信。 但床单揭开,床单下面盖着的人,伤痕累累,的确是他的女儿曾晶。 曾焱觉得心里一堵,泪水盈眶,深恐父亲承受不住,伸手去扶他。 曾振中摆摆手,拒绝了。他的目光落在成海岩握着的曾晶的手上,哑着声音问了一句:“晶晶走的时候,你一直在她身边?” 成海岩点点头。 曾振中点点头:“好,好。”闭上眼,老泪纵横。 成海岩将曾晶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低声道:“您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看看然然。” 曾振中点点头。 曾焱道:“然然怎么样?” “医生说暂时没有危险了。” 曾振中点点头:“你们都去看看然然吧,告诉她外公在这里陪妈妈坐一会儿,再去看她。” 然然虽然脱离危险,但现在还一直昏迷不醒,哪里能告诉她什么话?但成海岩只是点点头说“好”。 曾焱欲随同成海岩离去又停下脚步,终是放心不下,对曾振中道:“爸,我在这里陪你吧?” 曾振中摇摇头:“走吧走吧,都走吧。” 曾焱有些哽咽:“爸,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想开些……” 曾振中抬起头,看了曾焱好一会儿,想说什么,没说,只是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成海岩他们去看成嫣然。经过抢救之后的然然仍然昏迷不醒,一直在输氧。成海岩俯下头去听她的呼吸。呼吸有点弱,但是平稳的。 然然娇生惯养,四五岁的小女孩,本就白晰娇小。此刻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更显得一个小人儿,小小的,像个拇指姑娘,似乎盖不着被子。 成海岩和曾焱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姚秘书唏嘘:“然然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一件大幸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会发生这么严重的车祸?” 北京人挤人,车碰车,也罕见这样严重的车祸。怎地在成都通北川一条并不拥挤的道路上,会发生这种事呢?几天前刚好好地离开北京的人,一转眼已经躺在医院里。 曾焱看了成海岩一眼,道:“我们到外面走走。” 他们走到然然的病房外面,曾焱对他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是知道的吧。” “等到老爷子问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成海岩无心在此时解释整件事。这场车祸有诸多诡异之处,曾振中迟早会知道。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曾焱一直以为他在绍兴,和何闻笙在一起。 成海岩没有回答。 曾焱低声问道:“你跟晶晶……摊牌了吗?” 成海岩摇摇头:“我今天刚到。” 曾焱看了他半晌,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最后道:“成海岩,这不是你做的吧?” 成海岩听了,一言不发,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嗤笑之意,但是凝在嘴角,没有笑出来。 曾焱叹息一声,道:“对不起。” 曾振中父子在四川停留了三天,等待然然的身体再稳定一些之后,他们将曾晶的遗体火化,骨灰带回北京,准备安葬在八宝山,同时也把然然转院去北京,再作一次检查。 由曾振中授意,曾晶的葬礼办得很低调。有些是由曾振中亲自具帖通知,有些由姚秘书电话相告。除此之外,只是在北京和上海两地各选了一家报纸发了一则由成海岩拟定的简单讣告,署名是成嫣然。 告别式当天,来的多是与曾家素有往来的一些政商界的人物,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的书画界的人士。 会场正中悬挂着曾晶的照片,依然是巧笑倩兮,顾盼雍容。两侧的墙壁上倚着前来吊唁的人送的还有些代送的花圈,一直延伸到大厅外面的走廊。 曾晶为人高傲,在画界朋友不多,有不少人,只知道她家境颇为富有,并不知道她出身世家。在吊唁会场,看到有些花圈,下面署的名字颇为显赫,不乏名商巨宦,还有几个花圈居然是来自中央政治局的老同志的。彼此一询问,才知端的,相对感叹一番。 中国人的婚礼与葬礼,永远是上演人生之百态的最佳舞台。 曾振中没有来这个告别式。成海岩和曾焱都穿着黑色的正装,在会场负责接待打点,姚秘书从旁协助。他们两个,对曾家的交往圈子都不熟,也都无心这种场面上的应酬。大部分接待工作,都由姚秘书做了。 石皓从上海赶来,在曾晶遗像前站了很久,始终不肯看成海岩一眼。只跟曾焱握了握手,就告辞了。 告别式进行到尾声时,成海岩看到一个他熟悉的人走进会场,在曾晶灵前鞠了一躬。那是齐凡。 成海岩注视着他。齐凡迎着他的目光走过来,表情很坦然,一身黑色的西服,打着标准的领结,完全是出席葬礼的规格。 他走到成海岩面前,伸出手,道:“节哀顺变。” 他是前来吊唁的宾客,成海岩同他握手,微微欠身回礼,答道:“谢谢。” 在外人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一个答谢的过程。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中间那股暗流涌动。 正常的礼仪结束了。他们同时放开对方的手,成海岩淡淡地看着他。 齐凡道:“何小姐的移民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两天之后,我会送她去巴黎。” “她在北京?” 齐凡点点头:“她来这里和她的弟弟告别。” 成海岩沉默了一会儿,道:“她知道吗?” 齐凡摇摇头:“你应该知道她没有看报纸的习惯。” “成君威让你来的?来看看我的反应?” “别误会,来这里吊唁纯粹是我的个人行为,和成先生没有关系。我一向有参加葬礼的习惯。” “他还想怎么样?我以为他清楚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还想让我怎么做?” “成先生当然清楚,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都只是因为何小姐,和你没有关系。”齐凡注视着他,“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遗憾的是成先生已经没有时间等你了。” “他以为他是为了闻笙吗?齐先生,如果有一天闻笙知道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以为她会怎么样?” “她永远不会知道。” 成海岩盯着齐凡看了一会儿,渐渐地,觉得意兴萧索,难道能为此再走一趟巴黎吗?就算再走一趟巴黎,你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闻笙的确曾向他求援,这就是他为闻笙所做的?目的何在?他以为自己是因为曾晶和然然才让闻笙去堕胎吗?成君威不是白痴,他不会这样头脑简单。但他一贯这样为所欲为,谁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呢?他用的是他自己的逻辑,有无限的随意性,可供他人猜测。 “我真想打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成海岩轻轻地道。 个中语气复杂,但齐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答道:“上帝很快会代行你这个愿望。” 他微微一躬:“再见。希望不久之后,在另一个葬礼,能再握手和交谈。”如果再度在葬礼上握手和交谈,那么,谁来吊唁,谁来答谢?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齐凡离开。成海岩注视着他的背影。 “齐先生,”他叫住齐凡,“我想请问,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留在他的身边。” 齐凡停下脚步,转身,笑笑,答道:“因为他付我巨额的薪水,报酬优越。这个答案,让你满意吗?” 成海岩不再问什么,只是点点头:“请走好,恕我不送。” 曾晶的骨灰入葬之后,曾振中请姚秘书转告成海岩,约他在曾振中的书房详谈。 事情刚过去几天,曾振中看起来仍然憔悴,但已经平静,不会失态。他说:“我想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海岩你最清楚,你来跟我说吧。” 成海岩没有详谈,只是说:“是成君威做的。” “那一定是因为你。” “是,是我对不起曾晶。” 曾振中用手撑着头,样子无限疲倦:“你们父子的家务事,为什么要牵扯到晶晶?仅仅是因为儿子的婚姻中有了第三者,父亲就能请杀手害死儿子的妻女?这是什么逻辑?” 他摇摇头:“是我发觉得太晚了,晶晶一向什么话都不说……现在,我女儿已经没了,说什么都晚了。曾焱说我同意让晶晶嫁给你就是一个错误,这句话是对的。” “无论您怎样处置我,我都无话可说。”成海岩没有多解释什么。 “把然然留给我们。你和晶晶的事,就这样结束了吧,我也没有心力去计较了。” 成海岩摇摇头:“这件事我不能答应。然然是我的女儿,我希望她在我身边长大。孩子需要爸爸。” 曾振中注视着他:“孩子也需要妈妈。可是她妈妈还不是离开她了?你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做晶晶的丈夫,也没有资格做然然的爸爸。我不能让我的外孙女留在你们成家。” “如果说资格,可能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资格。但我仍然不能把然然交给其他人。我当然知道您疼然然,我可以让她像从前一样,常常回到曾家来陪您同住。但是,然然是我的责任,我必须确定她在我身边,好好地长大。至于这种事,我可以向您保证,不会再发生第二次。第一次,是我的失误,您应该相信我有保护自己女儿的能力。” “这么说,监护权这件事,是没得商量了?” 成海岩欠身:“请您原谅我,只有这件事不可以。” 曾振中沉默了一会儿,道:“晶晶这件事我说不计较,并不代表我就原谅你。你们一天没离婚,她就是你的妻子,你身为丈夫,却让我女儿这样惨遭毒手,我不可能原谅你。只是想看在然然的面子上,不予计较。如果你坚持不把然然留在曾家,那也就别怪我不念你叫我七年的‘爸’。海岩,实在是你错在先,而且错得无法挽回。” “我说过,无论您怎样处置我,我都无话可说。” 曾振中意兴箫索,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好,那就这样。你走吧。 再到巴黎和意外的重逢 闻笙和齐凡一起飞巴黎。 这是她第二次去巴黎,两次的心情大为不同。在飞机上,看着地面上北京的景物越来越小,闻笙叹息道:“一想到从此就不再是中国人,心里真是舍不得,不明白为什么有许多人整天只想移民。” 齐凡安慰她:“那只是一个手续的变更,你可以跟从前一样,当作没发生什么。只不过是搬了个家。” 在离开中国之前,闻笙其实很想再见到成海岩,或者再听听他的声音。他要说离开几天,但这一去,却直到她离开中国,都杳无音信。 他离开那天的态度奇怪,令闻笙心底不安。他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幸福,他问她是否渴望一个婚礼,闻笙觉得自己隐约能触摸到他的意思,但那个想法令人战栗,她不敢相信,[奇+书+网]便迫令自己不要向那个方向想象。 飞机照旧是在巴黎时间的下午到达戴高乐机场,走出机场的时候,照旧是那辆黑色的加长奔驰在等候。只不过,这一次,从里面下来的不是齐凡,齐凡已经在她身边。 有些时候,时间仿佛是循环往复的,人生的这一时刻,总是和曾经的某一时刻诡异得相似。 闻笙和齐凡一起上车。上车以后,发现车里的装潢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沙发和座椅全部换过,主色调变成了香槟色,酒柜已经被撤掉,换成了梳妆台。靠着沙发还有一只小小的精致可爱的书柜。整个空间的风格是简约的、时尚的、少女化的。 闻笙一时呆住,去看齐凡:“这……” 齐凡微笑,冲了一杯热饮,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这些皮具都是在爱马仕重新订做的,何小姐你喜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撤了重做。车子是要经常用的东西,一定要自己看了舒服才行。” 闻笙低下头:“其实……你们不用这样照顾我。成先生把我办来巴黎,我已经很感激了。他对我太好的话,我觉得我没办法报答。” 闻笙心里对成君威这样复杂的人物,还有点畏惧之心。他虽然是成非的爸爸,可是,连成非和他都没有什么亲近,何况是闻笙呢?她更没有资格去领受成君威的善意。成君威在闻笙的概念里,仍然是一个大人物,威严,但不可亲。 齐凡摇头:“中国有句话叫做‘长者赐,少者不敢辞’。用不着报答,你安心收下,成先生就很高兴了。他是个很可亲的人,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他看了看闻笙:“况且,索贝尔医生给他用的药,相当于是饮鸩止渴。成先生的健康状况已经越来越糟糕。如果可以的话,请尽量不要拒绝他的好意。相信我,你的接受,会让他高兴。” 如果有人不了解成君威和齐凡的关系,一定会以为,齐凡才是成君威的儿子。 “你这么能干,成先生身边根本离不开你。这次因为我的事,却耽搁了这么久……”闻笙颇觉惭愧。 有时候,你不是有意要做自私的事,但要达成一个人的愿望,却总是不自觉地就已经伤害到另一个人。 齐凡微笑:“何小姐你高看我了,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什么人是成君威先生离不开的。我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果仅仅如此而已,那么金钱的力量未免太大了。齐凡也是个神奇的人物,他和邵华强、徐为他们有同样的磁场。成君威是从哪里发现这么一个超级秘书,齐凡又是怎样博得成君威这样全权付予的信任? 这其中大概是另一个故事,另一个游戏了。 车子从旧路驶入成君威的庄园,早已经有人在等候。闻笙上次来巴黎的时候,负责照顾她的那个和蔼的中年女佣也在,他们都称闻笙为“小姐”。 司机为闻笙和齐凡打开车门,那个中年女佣走上来,笑着对对闻笙道:“小姐一路上肯定累坏了,先随我去休息吧。” 齐凡在一旁介绍:“这是陈阿姨,她是这里的家政总管,非常亲切细心,一定会把何小姐你照顾得很好。” 庄园里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和上次闻笙来时的格局大致一样。 齐凡送她和陈阿姨一起上楼,对闻笙道:“房子换了主人,按说应该把装潢都换过一遍。不过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所以我没有让人动。你哪天闲了,不妨想想。” 闻笙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停了一会儿,有点局促地答道:“不用,这样就很好。” 齐凡笑笑,道:“成先生说的不错,何小姐你,一点都不贪心,不太像生活在这个物质时代的人。” 陈阿姨为闻笙打开房门,还是她从前住的套房。但里面的陈设稍微变了一下,因为是长住不是客房,所以家具和陈设都更丰富了些。 齐凡微微欠身:“你好好休息,我想你很快就会有客人上门了。” 两天之后,齐凡口中的客人就登门了。果然是位贵客,闻笙没想到他说的这位客人居然就是成君威本人。他的私人喷气式飞机降落在庄园的小型停机坪上,不知是自何处云游归来。 闻笙知道成君威抵达消息时,匆匆下楼来迎接,在楼梯上看见成君威时,就怔住了。这一次,成君威是坐着轮椅出现的。即使有药物相助,但某些重症反应仍然是难以避免的。 但成君威本人显然对这个事实并不甚在意,他看向闻笙,微笑道:“何小姐,很久不见了。我想来府上打扰几天。不介意吧?” 他伸手,身边的齐凡扶他从轮椅上起来,在沙发上坐下。他隔一阵子还能走上几步路,但步履已经不那么从容,说话的语调也有些缓慢。他的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两位年轻的护士和一个白皮肤的西方人,应该就是齐凡口中的索贝尔医生了。 闻笙听了他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呆在那里看了他半天,道:“成先生您……您还好吧?”这句话一出口闻笙就后悔了,问得真是白痴。 成君威微微一笑,甚是宽容详和:“我很好,谢谢你。” 他的脸和闻笙记忆中的样子分别不太,只是清瘦了些,言笑之间,脸上的肌肉似乎有轻度的萎缩僵硬,令他的脸看起来有一点陌生。但是精神很好,称得上风采依旧。对于一个身罹卢伽雷氏症的人来说,应该是奇迹了。 闻笙在成君威面前,有几分局促不安。他是成非的敌人,是成非的父亲,又是帮助闻笙的人,这样的多重关系太奇怪,多少令闻笙觉得有些理不清。 “谢谢您帮我,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闻笙轻声道。 成君威摇摇头:“你是个好孩子,我只是帮助你得到你应该得到的。” 闻笙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停了一会儿,道:“我希望您身体舒适,心情愉快。” 成君威仍然微笑:“谢谢你。有你这么可爱的小女孩为我祝福,上帝一定不好意思拒绝你。” 说了几句话,他似乎已经有点劳累,用手微微扶了扶额头。齐凡在他身后,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他的头,之后抬起头来对闻笙道:“何小姐,成先生长途劳累,想先去休息。” 闻笙“嗯”了一声。 “你随意就好,不必顾忌他。这里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如何照顾他,并且,成先生很随和,他不是个挑剔的客人。” 他对闻笙笑笑,扶成君威起身。 卧室在楼上。齐凡想了想,对成君威道:“不如把楼梯改装一下,让轮椅可以直接通往楼上。” 成君威摆摆手。齐凡遂不言。 闻笙怔怔地看着他们上楼的背影,许久,叹了口气。让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变成这个样子,旁人看了也觉伤情,不知他自己心中又在想什么。 看着齐凡扶成君威上楼的身影,闻笙站在那里有点出神。其实,这个扶成君威上楼的人,应该是成非。 成君威到了楼上那巨大的卧室,索贝尔医生立刻为他进行身体检查。在这个过程中,成君威一直闭着眼,似乎在沉思。 护士取来一支药剂,索贝尔医生照例用针管抽了一管药剂,想要给他注射。 但成君威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停。” “What?”索贝医生问了一句。 齐凡用英文为他重复了一遍:“Please stop,Doctor。”成君威其实通晓英语和法语,但他从来只用中文与人交谈。当对方听不懂的时候,就需要人翻译。成君威本人不喜欢说中文以外的语言。 索贝尔医生耸耸肩,道:“好吧,看来你又有新的想法。成先生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奇怪的病人。” 索贝尔医生应该算是医界的邪派,如果美国医师协会知道他为成君威做这样的“治疗”,一定会毫无争议地将他除名。但索贝尔自有他的一番道理,医学研究是他的乐趣。在他看来,真正的科学研究精神应该是无关人类社会的道德的,即使是医学道德所不容的研究。现在,有人买单,还有丰厚报偿,何乐而不为。 成君威绝对是一个极品病人,价值非凡,可遇而不可求,即使他不付分文的报酬,索贝尔也绝对愿意在他身上投入自己的精力。 成君威问齐凡:“何小姐的孩子什么时候出世?” 齐凡答道:“如果按正常的分娩时间计算的话,大概还需要七个月左右。” “博士,你有没有足够的信心将我的生命延长到七个月以后?”他问索贝医生。 “这个只需要做卢伽雷氏症的常规治疗就可以了。如果你一直做的是常规治疗,那么这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如果你现在改为常规治疗,这和之前我们所做的药物抑制是互相冲突的方向,应该会引发强烈的药物反应。所以,我现在,只能给你百分之六十的保证。” 成君威微笑:“百分之六十,已经是过半的赢面,足够了。从现在起,就请博士为我做常规治疗吧。” “OK。”索贝尔完全不问其它的,他是一位只遵循病人本身意愿,从不以任何“好意”为理由对病人进行说服的医生。 当然,这也可以换句话说,他是一位完全没有济世道德的、冷漠的医学研究员。他不尊重生命,只尊重该生命本身的意志,无论其是求生还是求死。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满足病人的意志,这是索贝尔医生对所谓的“医生道德”的个理解。 成君威点点头:“谢谢你,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值得欣赏和敬佩的医生。” 索贝尔耸耸肩:“谢谢你的夸奖。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索贝尔医生和护士都离开房间以后,齐凡问成君威:“您想要亲眼看到何小姐的孩子出世?” 当然,这个意图很明显,齐凡绝非不明白。但他很奇怪成君威为什么会因为何闻笙而改变自己原来的意愿。当齐凡因为一件很明显的事情而向成君威求证时,那意思通常不是想从成君威这里得到确认,而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成君威的语气像是沉吟:“成非和何闻笙的孩子,应该是很聪明漂亮的吧?” 齐凡点点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 成君威点点头:“我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和我有关系的孩子出世。”他的语气,似乎以此为憾,但又悠然。 齐凡答道:“我明白了。” 聪明人永远不多问问题,因为他有足够的智慧去思考。这是成君威最欣常齐凡的地方。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上) 曾晶的葬礼诸事都完毕以后,成嫣然也在医院里渡过了危险期。但是她因为脑缺氧造成的后遗症还需要进一步手术。医院的高压氧舱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成海岩决定即刻将她转往美国的医院,进行脑部手术和神经末稍的干细胞移植手术。 “你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听到传言,说曾老爷子很生你的气,不会放过恒基。”石皓对他的态度依然淡淡的,但仍然直言相告。 就算曾氏不放过恒基,但为了然然,他仍然必须往美国一趟。然然的手术当然在国内也能做,但成海岩希望自己的女儿得到的是世界上最好的治疗和看护。同类型手术的最高水平,毫无争议地属于美国。仅管它肤浅、急躁,但在现代科技方面永远值得人敬佩。 “就算曾氏存心要恒基倒掉,我也必须陪在然然身边直到她手术完成。何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也未必就会像他们想象得那么容易。”他拍了拍石皓的肩膀,“我不在的时候,公司的事务仍然由你做主。我会通过邮件和电话与你联系。” 成海岩抵达美国的一个星期之后,石皓打来越洋电话。 “一月份谈好的那笔银行贷款,按照约定现在已经到了签约的时候。但是,银行那边刚刚来人说,他们政策有变,什么商业贷款的审查制度要怎样怎样解释了一大堆,中心就一句话,恒基的这个合同他们不签了。” “哦?不签了……”成海岩看了看靠在病床上的女儿,小孩子有点无神的眼睛正呆呆地看着他手中的电话,有些茫然。 他的反应很平静,只对石皓道:“我知道了,先等几分钟。” “你在干什么?在手术房外?然然的手术日期不是还没到吗?”他连这么重要的电话都不接,石皓还以为然然的手术提前了。 “然然没事,我待会儿打给你。”成海岩挂了电话。 接到石皓电话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在给成嫣然喂饭。为免她的肠胃失去功能,医生要求每天喂她一点易消化的食物。 成嫣然在儿童中也属于体质比较弱的类型,她的身体素质达不到高强度手术的要求,所以在医院里首先进行了一个星期的高压氧舱治冶和药物培护,第二天就要进行第一期手术。 成海岩喂女儿吃饭,以前也是很经常的事。只是现在,看着女儿略显呆滞的眼睛,这种心情显然是不一样了。 “吃饱了吗?”成海岩喂完了,放下手里的小碗,摸摸女儿的头,问她。 成嫣然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她的大脑思维能力受损,暂时无法通过言语交谈。右脑的控制能力也减弱,半边身体处于无知觉状态。这些都要要通过一期一期的手术来修复。 成海岩知道女儿现在可能无法分析声音和文字的信息。但他仍然每天和她交谈,希望这些语言符号对她的大脑多少有一点刺激作用。 他把女儿的身体放平,给她盖好被子,然后拨了石皓那边的电话。 “你刚刚做什么去了?跟医生谈话?”石皓问他。 “没事,喂然然吃点东西。谈公司的事吧,‘西江雅苑’的工程只剩一点尾巴了吧,最快还要多久完成?” “差不多得一个月,我估计了一下,先把客户的订金全放进去,除此之外,还得五六千万才行。没有这笔贷款是绝对不行的。” 他沉吟了一下:“五六千万……” 石皓道:“我再去跟银行谈一谈,谈判条件上让点步?或者换一家银行……” “没用的。银行中途撤出,肯定是因为曾氏的干预。曾氏集团和他们的关系很深,你用再好的条件谈也是没用的。现在再换一家银行,国内银行对商业贷款的谈判和审批周期太长,我恐怕不等谈出个眉目来,‘西江雅苑’已经无以为继了。”成海岩否定了他的想法。 “那你看怎么办?”石皓的语气有些焦急。恒基固然运行稳健,但曾氏集团财雄势厚,如果果真如传言所言,曾振中因为生了成海岩的气而要对付恒基,封住恒基的前路后路,那情势还真得堪忧。 中国的商场,人情的力量远大于智慧。石皓固然是以专业而非以经营见长,但好歹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几年,这么简单的道理早已悟透。 成海岩沉思了一会儿,道:“等我接触一下美国这边的投资银行再说。” 石皓有些担忧:“找投资银行融资风险太大,你不会还想再签一次那个‘对赌协议’吧?别忘了,国内不少大公司,都已经被境外投行的这个‘对赌协议’给搞垮了。东华实业刚刚因为和瑞士信贷集团的对赌协议巨亏了五亿。我不希望走这步棋,在国内融资也有很多途径,我们可以有其它的考虑。” “不,你认为还有其它的考虑,是从现在的情况来考虑的。曾氏如果安心要整垮恒基,会步步紧逼,封死一切出路。如果我们继续在国内融资,情况很有可能更坏。等到资金链已经形成的时候,再被曾氏插手破坏的话,恒基就真得伤亡惨重了。到时,箭已在弦,别说是出路,连退路都没有。找境外投行,就是要避免这种风险。” 对赌协议投资方与融资方在达成协议时,双方对于未来不确定情况的一种约定。如果约定的条件出现,投资方可以行使一种权利;如果约定的条件不出现,融资方则行使一种权利。 签订这种条款,是为了保护投资方的利益,以免投资方的巨额资金打了水漂,成为收不回的“呆帐”。 企业在并购扩张需要注资时,或者在境外投资需要其本土资金背景的支持时,通常会通过“对赌协议”来获得境外融资。 两年前,恒基曾经与摩根士丹利签署过一份“对赌协议”,摩根士丹利以高于市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认购了恒基的一千万股股票,相当于恒基得到了摩根士丹利1.5亿人民币的风险投资。 当时的签约条款是,如果一年后,恒基的纯利润达到合同中的预期,则恒基可以以恒基当时的股价为准将股票从摩根士丹利手中赎回。如不,则以收购价为基准,溢价百分之十给摩根士丹利,也就是说相当于摩根士丹利以低于预期的价格收购了恒基,成为恒基的控股方。 一年以后,恒基业绩飘红,超额完成预期任务,对赌协议的结果是恒基与摩根士丹利双赢。 石皓不支持这样的“对赌协议”,觉得风险太大。 “你不需要再考虑吗?”他知道成海岩的习惯,他思维能力远过于常人,所以考虑事情所用的时间通常都很短,他喜欢当机立断,不喜欢拖拖拉拉。 其实石皓也有这种感受,很多事情,你经过长期的考虑,所做出的结果未必就胜过最初的决定,但瞻前顾后乃人之常情,大多数人都无法克制这样的弱点。 但风险融资是关系公司前途的大事,石皓仍然希望他能够慎重一些。 “对赌协议也是一种成熟的财务工具,没有你认为得这么可怕。虽然不可对之太多倚赖,但也不必把它看成洪水猛兽。任何融资总是有风险的,对赌协议不过是其中的一种。至少在目前看来,境外投行是我们最好的融资途径。” 石皓默认。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成海岩说的对,在国内融资,周期太长,并且要背负被曾氏釜底抽薪的危险。但石皓并不明白,曾振中难道就真得想要置恒基于死地? 确然,成海岩对曾晶照顾不周,令曾晶死前抱恨。这一点石皓也对他颇有怨言。但公平而论,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就要打压恒基直到破产,未免也过火了。 石皓并不清楚成海岩真正的背景,当然做梦也想不到其中的真相。 “我想知道,为什么曾老爷子一定要对付恒基?”石皓提出自己的疑问。 成海岩停了停,告诉了他一部分的真相:“因为他想要然然的监护权,而我不给。如果恒基破产,那么受现实所迫,我就必须把然然的监护权转给他。即使我不给,他也可以通过法庭来赢得这个监护权。” “是这样……”石皓没想到。 “暂且就这样决定了。我会听从你的意见,再仔细考虑一下。不过,如果到今晚十二点钟我没有电话给你表明新的计划,那么就说明我已经准备接触投行那边的人了。你可以在上海那边做好相应的准备。” “好吧。”石皓挂了电话。 成海岩很少推翻他自己的决定,石皓相信这次一定也是。 他是那种下棋时可以一眼看十步以外的人,思维缜密,虽然总是当机立断,但一定有他做出判断的道理,并且很少出错。这一点任何接触过他的人圴表示佩服。石皓当然也不例外。 果然,石皓在自己的办公室守到十二点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他仍然像过去一样,一锤定音。 石皓希望这一次,他的判断仍然像过去一样,例不虚发。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中) 已经决定了要找投行融资,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时间就是金钱,迟疑不决往往会带来更多的损失。 成海岩打电话给摩根士丹利的一位董事总经理莱斯曼·伯哈姆。他是上次恒基融资案的经办人,成海岩和他就是因为那次合作而相识。 华尔街的投资银行竞争非常残酷,读完名校MBA的学生们进入投行,只能从底层的分析员做起,工作繁重异常。从分析员到经理到副总裁再到董事,再往上才是董事总经理,这是投资银行典型的金字塔式结构。 到了董事总经理这个位子,就爬到了金字塔的顶端,可以享受美好的世俗生活了。他们手握大权,负责从客户手中拿单谈交易,年收入通常都可达到千万美元以上,飞机、游艇、豪宅都是唾手可得。 但从分析员爬到董事总经理,要承受的压力和风浪当然也可想而知。所以,经过了这么一个严酷的过程,很容易改变人的性情和喜好。许多大投行的董事总经理,虽然风光无限,在其余行业的人看来,都是些颇为无趣的数字化生物。他们懂得享受生活,但很可能已经忘记了如何享受人生。比如《风月俏佳人》里的那位华尔街精英。 但莱斯曼·伯哈姆有一点不一样。他本人拥有哈佛商学院的MBA文凭,并且父亲是国会议员,在民主党内颇有地位。因此虽然同样经历了由分析员一路杀上来,但他三十出头就已经做到了董事总经理的位子,比起没有家庭背景的普通分析员来说,承受的折磨相对少一些。因此,他还不是个太无趣的人。 因为经手恒基的融资案,他和成海岩认识,对成海岩颇为欣赏,在一起吃过饭,骑过马,每逢圣诞节会互致一下问候。虽然说不上什么过硬的交情,但是勉强也够得上“朋友”二字。 接到成海岩的电话,他很开心:“成?怎么会忽然打电话给我?你来美国渡假?” “明天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做到了这个位子的人,自然是聪明颖悟,一叶知秋。伯哈姆笑道:“你的公司又要融资扩张?” 成海岩笑笑,答道:“那倒不是。情况有一点复杂,明天见面再详谈吧。” 第二天,同时也是成嫣然第一次进手术室的日子。 成嫣然躺在手术床上时,眼睛转了转,看看四周,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看得出来她有点害怕。像是一只小动物的反应,|Qī-shu-ωang|虽然没有语言,但还是可以让人感受得到。 成海岩俯下身去,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安慰她:“别怕,你出来的时候,爸爸一定在外面等你。” 这是做父亲的必要的责任。 成嫣然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渐觉安定。护士把她推入手术室的过程中,她的眼神就一直停留在爸爸身上。 目送然然进了手术室之后,他向医生告别,去赴和莱斯曼·伯哈姆的约会。 他们约的地方是距离洛克菲勒中心不远的一间高级咖啡屋,环境很好,不少金融从业人士都喜欢在这里约人谈生意。 成海岩到达五分钟以后,莱斯曼·伯哈姆就到了。这大概就是同美国人订约会的好处了,他们很少迟到。 伯哈姆一走进咖啡馆,就看到成海岩坐在离窗子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处等他。 他们同时看到了对方,成海岩微微一笑。伯哈姆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只差扑上前去拥抱。这是典型的美国式的热情,有点夸张,但好在尚算真诚,所以并不令人反感。 他们隔着桌子握了握手,然后坐下。 伯哈姆还记着从前和他一起在马场赛马。伯哈姆对自己的骑术非常知自信,一直认为中国人不擅长骑马这种运动,不想成海岩骑术高超,伯哈姆一败涂地,大呼上当。 伯哈姆第一句话就是:“有时间我们再去骑马?我不信我这一次还输给你。” 成海岩笑笑:“我很久不骑马了,再来一次的话恐怕真得要让莱斯曼你扳回一城。” “很久不骑马?是了,你的公司越做越大,你身为老板当然越来越忙,”他耸耸肩,“不像我,打工仔一个,做完一单生意就万事大吉。” “你现在有单子在忙吗?” 伯哈姆呷了一口咖啡:“最近倒没有,刚刚完成了一件收购案,想歇息两天。” “既然闲着没事,那我这里有一单事情请你帮忙,有兴趣吗?” 提到生意,伯哈姆立刻来了兴致:“多大的单子?” “不多,九百万美金。”成海岩留神观察他的态度。 伯哈姆有些诧异:“那你是要干嘛?如果是要扩张的话,这点钱怎么说也不够。你们恒基的状况不是一直很好吗?难道资金链出了问题?” 成海岩点头:“是出了点问题。银行贷款那边出了点状况,导致公司一时周转不开。大概到六七月份就可回笼一笔资金。所以,这笔款子时间不长,你们稳赚。” 伯哈姆笑笑:“的确,你这单生意,给我的话你有点吃亏。你只是一时周转不开,几个月后就已经摆脱困境。但你要向摩根士丹利借款的话,就必须签对赌协议,有点不值得。你不考虑别的融资途径?也许中国境内就有更适合你们的方式。不必因为我们是朋友,就一定把这笔佣金送给我。” 成海岩注视着他:“是这样。我被大财团压了一头,所以,现在的情势是,必须从国外投行找钱。国内的话,他们的可操作性太强,比对赌协议风险更大。” 伯哈姆恍然大悟:“是这样,不过你也用不着千里迢迢跑到纽约来嘛,和大摩的上海办事处谈不是一样吗?” 成海岩笑笑:“我到纽约来有别的事,融资这件事是顺便。” “OK,”伯哈姆点点头,态度很是干脆利落,“既然决定了是这样,那就效率高一点,我们可省下时间来多喝几次咖啡。我们现在就来谈谈对赌协议的条款如何?” 这就是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 “因为借款的周期短,回收率有保证,所以,我希望对赌协议的条款可以方便一点。并且,审核周期一定要尽可能短,最好在几天内完成。” “这个当然可以,”伯哈姆点点头,“不过,条款也不可能太方便,生意就是生意,投行有投行的规矩。不过,拿什么作为约定条款可以随便你选择。钢材期货?恒基的股价?恒基的业绩增长点?” “从现在起到六月底,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股价吧。你开一下你的条件,如果三个月之后恒基的股价跌破这个点,那么就以此点为基准,我以等价股票作为赔偿。” 伯哈姆想了想,用手蘸了一点咖啡,在桌子上写了一个数字。 成海岩看了,只是笑,不说话。 “怎么样?”伯哈姆挑了挑眉毛,问他。 成海岩答道:“莱斯曼,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人称呼你为‘七步蛇’了。” 伯哈姆耸耸肩:“没办法,谈生意已经成了我的一种本能。当然,这个数字你如果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嘛。” 成海岩看了看腕表,皱了皱眉,道:“对不起,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暂且失陪。协议的条款,我们下次再谈,好吧?” 伯哈姆大感冤枉:“成,你太大牌了,你们中国人做生意都是这么任性吗?我说了,条件不合适我们可以再谈。” 成海岩致歉:“抱歉,莱斯曼,我确实是有事。协议的条款我们再约时间,好吗?” “真得有事?不是托辞?你有约会?” “一个半小时以后,我的女儿会从纽约中心医院的手术室里出来,在这之前,我必须赶到她身边,我希望你们纽约的出租车足够快。所以,协议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谈,莱斯曼,我很抱歉。” “哦,一个好爸爸。”伯哈姆笑,他也一同起身,“我的法拉利就泊在附近,我保证,在一个小时之内,送你到达你的小女孩身边。” 成海岩到达医院的手术室门外二十分钟以后,手术室的门打开,成嫣然的主刀医师从里面出来。 成海岩向他走过去:“医生先生,我想知道,我女儿情况怎么样?” “整体还是很好的,您不用太担心。脑部手术的前期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完成中期和后期就行了。至于神经末稍干细胞的移植手术,那完全不是问题。只要培找到合适的干细胞资源,手术随时可以进行,难度不大。” 成嫣然被护士从手术室中推出来。她的麻醉剂药力还没有过去,似乎还在睡觉。 成海岩俯身去看她:“我想知道是不是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医生摊摊手:“脑部缺氧窒息,必定会留下一定的后遗症,我们只能祈祷它不会那么严重。不过,你的女儿年纪非常小,大脑的自我修复能力比较强。并且,我发现她的大脑皮层发育水平是远远超过一般儿童的。所以,我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乐观一些。即使对她的智力水平有一定的影响,我想比较大的可能是,你只是失去了一个天才宝宝,得到了一个比较平凡的小姑娘。” 成海岩注视着女儿的小脸。 失去一个天才宝宝,得回一个平凡的小姑娘。如果这样的话,也没什么不好。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成海岩捏了捏女儿的脸颊,成嫣然在麻醉中有所反应,睫毛略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希望他的女儿作为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得到她应该得到的一切。不需要更多。 成嫣然在两天之后醒来。成海岩在三天之后从莱斯曼·伯哈姆手中拿到了“对赌协议”。当然,约定的条款要低于莱斯曼在桌子上写下的那个数字。 他们仍然约在在那个咖啡馆里签字。 莱斯曼把合同书递给他让他签字,一边道:“这下我们省下了足够的时间喝咖啡或者骑马了。成,你提出的条件似乎永远不易拒绝。我们合作两次,每次都是以你的条件成交。这是不是应该算我的失败?” 成海岩笑笑:“那是因为我没有你出手那么狠,我的条件比较公道,所以不易拒绝。” “你对赚钱好像看得不怎么重,所以,我很佩服你。” 他摇摇头:“那是因为我不如你敬业。”他看了看合同书,“没什么问题,我只希望再加一条,这份对协议的条款我希望是保密的,不会在你的业绩里公开。这一点,我希望你作为朋友承诺我。” “这个没问题。”莱斯曼答应得很爽快。 他们各自签了字。至此,恒基的资金周转问题就圆满解决了。 曾氏的力量再大也是在国内兴云布雨,影响不到摩根士丹利。恒基已经解决了资金链断裂问题,而这份秘密的对赌协议,曾氏无从知晓,当然也就无从下手。 成海岩把这份对赌协议传真给石皓时,石皓也松了一口气。对赌协议上的条款并不苛刻,成海岩的谈判能力很好,总能以较优的条件赢得他想要的东西。这一次,同样是。 “难怪你胸有成竹。” 成海岩笑笑:“我给的条件并不差,他当然不会拒绝。记住,这份协议的内容,是公司的机密文件,除了你我之外,不可以透露给第三个人知道。” 石皓点点头:“我明白。”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下) 成海岩本人一直待在纽约,对恒基只能遥控,一切具体事务都由石皓执行。但恒基已经摆脱周转不灵,状况当然一路顺利,股价也持续稳健中。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赢得对赌协议已经是必然的。这次的结果恐怕和上次一样,是一个双赢结局。石皓心里的石头总算坠落在地。 但很快地,曾氏的人找上门来。 来人奉上名片:“我是曾先生的秘书姚克,曾先生想约石总您聊聊天,不知道石总这两天有没有方便的时间?” “现在这种情势,我是恒基的代理总裁,似乎不方便和曾先生见面吧?”石皓没有拒绝,只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姚秘书摇摇头,道:“石总误会了。曾先生并不是想聊公司的事,只是想跟您聊聊一些私事。石总是曾晶小姐的好朋友,你们在上海的时候一直在一起,所以曾先生才想见见您。” 石皓沉默。 “曾先生已经订好了位子,今天晚上九点钟,黄浦公园的‘厉家菜’,石先生如果不妨碍什么重要的事的话,还是请赏光吧,就当是陪一个朋友的父亲聊聊天,以慰其怀。”姚秘书温言相劝。 他最后那句话令石皓无法拒绝,他最终答道:“好吧。转告曾先生,今晚九点,我会准时到。” 石皓在晚上八点五十分到达“厉家菜”,姚秘书一直在门外迎接他,将他带进曾振中订的包厢,曾老先生已然在座等候了。 曾振中已经吩咐过,服务小姐除了布菜以外,不必随侍桌旁,不要轻易打扰。所以,姚秘书退出包厢以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他和石皓两个人。 厉家菜以跨国企业的商业宴请为主,所以包厢空间很大,只有两个人的话,显得空空落落。 对面坐着的是声名显赫财势双全的曾振中,且他是曾晶的父亲。石皓坐在座位上,心里若隐若现的都是曾晶的一颦一笑,一时沉默。 还是曾振中先打破这种沉默,老人的样子有点憔悴,但仍然沉着。他微笑道:“晶晶不喜欢我来上海,所以这里我不大熟。他们给我推荐了这个地方,我就在这里订了位子,也不知道石先生你满意不满意。不过,且不说菜式如何,这里的环境倒真是不错。” 石皓勉强笑道:“曾先生您客气了。” 曾振中叹道:“你别叫我曾先生。你是晶晶的好朋友,叫我伯父吧。” 这句话让石皓更加沉默。 “你和晶晶是怎么认识的?你们是大学同学?能告诉我吗?”曾振中仍然叹息,很伤感,“晶晶出事以后,我才发现,我对自己的女儿居然这么不了解。很多事情都是可以避免的,现在想起来,追悔莫及。” 石皓给他讲述了自己和曾晶认识的过程。因为成海岩,他和曾晶之间所拥有的一切,永远是因为成海岩。 曾振中只知道当年是自己的女儿先爱上了成海岩,但到底曾晶这种倒追疯狂到什么地步,他并不清楚。听了石皓的讲述,曾振中一时也有些发怔,有点不太相信,自己那一惯骄傲如带刺的玫瑰花的宝贝女儿,在亲父兄面前都不曾服过软,在成海岩面前居然这么放得下身段和架子。 “一切都是因为他?”曾振中喃喃地道,“那你和成海岩是怎么认识的?” 曾晶的事可以对曾振中详谈,但成海岩的事,似乎就不那么理所应当,石皓不愿深谈,只是简单地道,“我们是同系的学长和学弟,在学校里经常合作,就熟了。” “我听说,成海岩朋友不多,你可能是唯一的一个。你们有长达十年以上的交情,合作关系从读书时一直延续到现在,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事实确乎如此,所以石皓没有回答。 “既然是最好的朋友,那你了解他吗?”曾振中问道。 石皓答道:“我不太清楚伯父所说的这种了解,指的是什么。” “比如他的父母,他的家庭。” 石皓起身:“对不起,伯父,姚先生约我来的时候,说您只是想和我谈谈曾晶的事情。既然跑题了,我想我还是及时告辞得好。” “我以曾晶的父亲的身份向你保证,我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和晶晶有关系。” 石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慢慢地坐下了。 曾振中不是个普通的人物,他是曾氏集团的董事长,是中华共进会的会长,是政协名誉主席,更重要的是,他是曾晶的父亲,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您想要跟我说什么?” “成海岩的父亲,名叫成君威。是共和国建国时期晋封的成力开中将的儿子,一九六五年以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北京大学中文系。” 石皓从来不知道原来成海岩的家世竟然如此显赫,但他不明白曾振中为什么会从成海岩的父亲说起。 “然后是一九六六年,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成力开将军夫妻俩被打倒,发回东北原籍,一边劳教开荒,一边接受批斗。成君威也作为反 革 命子女北京大学退学,去东北追随父母。到六九年,将军夫妇被折磨致死,据说当时状况很惨烈。成君威那时大概有二十一二岁,他杀了几个红卫兵,不知道逃亡到什么地方,还跟一个小镇姑娘结了婚,过了几年隐姓埋名的生活,直到一九七六年。浩劫结束,成将军被平反。他的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石皓听着这些悚人听闻的秘史,一时有些心惊。这些事迹在他们看来都是野史杂谈中的奇闻,居然发生在好朋友的父亲身上。那种似真似假的感觉,真是古怪。 “见过他的人都说,成君威非常聪明,博学多识,而且一表人才,所以一直就心高气傲。我想,那十年的经历大概对他有非常重要的影响。七六年以后,成将军的战友和下属大多都恢复了职位,回归到军队系统,很多都身居要职。所以七八年开始,成君威涉足军火买卖,非常便利。八十年代初期,他已经成为中国首屈一指的大军火商。” 石皓忍不住问道:“政府不管吗?” “当时,我们国家刚刚开始对外开放,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对立情绪还很严重。有些方面的渠道,也是必须的。所以,成君威实际上是受军委保护的,应该说也算是为国家出了不少力。只不过,像这种人物,半黑半白,他的行事作风可想而知。” 即使在曾晶这件事发生以前,曾振中也非常不欣赏成君威。虽然不曾面见,但事迹多有耳闻,他觉得这人邪气太重。 “晶晶说她要嫁给成海岩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这个人不简单,让人去查过他的底。这件事,我们俩都心知肚明。不过,成君威早已移民法国,他们父子已经早就断绝了关系。他这个人,的确难得,晶晶对他那么真心,我也就同意了。” 石皓知道这谈话已经渐渐逼近了主题。他依然不明白曾振中的意思,既然成氏父子已经断绝了关系,那他为什么还要从成君威谈起呢? “我不清楚他们父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到现在我才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纠葛十多年来一直没有断绝。晶晶,就是这种矛盾的牺牲品。” 石皓脸色变了:“牺牲品,是什么意思?” “石先生,你不会真得认为,在北川的公路上真得会发生那么严重的车祸吧?肇事者在几个小时以前用法国的假护照从当地的租车公司租借车辆,事发后立刻杳无人影。成海岩也亲口跟我承认了,制造这起事端的人是成君威。”曾振中慢慢地道。 “怎么会这样?”石皓喃喃地道。如果是命运注定如此,那还可以少一点怨言,但是,曾晶居然是被人害死的,石皓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晶晶出事以后,我才知道,她和成海岩的婚姻早就出现了问题。有一个女孩子介入他们两个中间,而且去过法国,见过成君威……” 石皓觉得自己的头脑更加跟不上节拍:“你是说,成海岩的爸爸是因为……所以……” 曾振中点点头:“成君威这种人,思维路数和我们正常人完全不一样,我根本不明白他的逻辑何在。他们父子之间的恩怨,纠缠十多年,没完没了。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我不惜整垮恒基也要拿回然然的监护权?我不能把我的外孙女儿留在这样的家族里长大,跟害死她母亲的仇人待在一个世界里。” 他看着石皓:“石先生,你是晶晶的好朋友,我想你会有你的立场和你的判断。这不是一场商业斗争,恒基怎样对曾氏集团来说根本不重要,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我的外孙女。我也不是以曾氏董事长的身份跟你对话,今天晚上,我仅仅是晶晶的爸爸,然然的外公。只是以这两者的身份恳请你帮我。” 几天之后,曾氏集团开始收大量收购散户手中的恒基股票。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成海岩注意到这个情形,立刻通知石皓处理。 他和石皓是恒基的两大股东。曾氏能收购的散户有限,只要成海岩和石皓岿然不动,曾氏凭借手中的那点股权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曾氏收购的同时,成海岩和石皓也各自大量买进。 恒基的股价波动了一阵。这不是大问题。 但严重的问题很快出现了,并且是成海岩始料未及的。石皓在同一天,和曾氏联手抛售了所持有的恒基股票,引起恒基股价猛跌,已经逼近对赌协议上的约定条款。如果再这么跌下去,很快,怀基必输无疑。 成海岩人在纽约,得到消息时为时已晚,他立刻拨电话给石皓。 石皓沉默了一刻,道:“如果你想骂我的话,我洗耳恭听。” 成海岩的态度非常平静,温文尔雅到近乎锋利:“那倒用不着,我只是想听听你说些什么。” “你已经有了何小姐,何必还要死死抓着然然的监护权?曾先生已经失去了女儿,你一定还要他再失去外孙女?” “无论曾老爷子有没有监护权,然然永远会叫他外公。至于然然和闻笙,这是两回事。她们都必须留在我身边,这件事无可商议。” 石皓又沉默了一会儿,道:“然然的手术完了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十天左右吧。她已经醒了,恢复得不错,再经历最后一次手术,就可以出院。”也即是说,就算恒基在十天之内垮掉,他也不会回国挽救的。 “那就好。”石皓说完这三个字,就没话了。 “既然你没什么话要说,那么再见,石先生。我拭目以待这十天之后的结果。” 石皓叹息:“我们有十年的交情,不是同胞也算得上兄弟。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对你一无所知。再见,我想就不必了吧。我再代理十天,十天之后,成总你回国,我即刻辞去在恒基的所有职位。” 十天之后,成海岩带着然然回到上海,石皓正式辞职。成海岩立即着手收拾烂摊子。 他把西江雅苑的收益权割让给了曾氏的对头东方集团。当然这是一则不平等条约,但弃车保帅,断腕无妨。恒基获得了东方集团的助力。东方集团出手收购恒基股票,挽救了恒基股价继续下跌的颓势。 但股价一直徘徊在那个危险数字的上下边缘。这让恒基和曾氏都凝聚精神,盯着那个数字。 石皓已经那份秘密的对赌协议拷贝给曾振中,他知道成海岩拥有的时间不多。 就在曾振中准备不惜代价再给恒基一次致命打击时,发生了那件令所有中国人都措手不及的大事件,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凝聚在中国的四川。 五月十二日,刚刚承受过丧女之痛的曾振中,在得到父母之乡生灵涂炭的消息之后,突发性中风,被送进了医院。 人生如此变幻不定(上) 闻笙在巴黎,过的几乎是足不出户的生活。 一饮一食,衣服鞋袜,都由专人为她安排妥当。此外,还有全天待命的怀孕期保健医生和护理人员,负责她的健康。闻笙根本没有走出庄园的必要。 齐凡为她请了两位家庭教师,补习包括法语在内的必要功课,以备她重考大学。老师风趣幽默,举重若轻,再加上闻笙在语言方面的功底好,敏感度高,功课对她来说都很轻松。 度过了怀孕初期,她的腹部已经开始渐渐地隆起。新的生命在成长,与此同时,成君君威的身体状况日复一日地糟糕。这种感觉,仿佛世界在身边更迭。 闻笙每天会花大概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陪伴他,给他读中文报纸,或者陪他用餐。 成君威对饮食的精致非常广博,他不喜欢西餐,有专门从中国请来的大厨随身跟着他,为他炮制种种中式美食。菜谱之奇怪,食材之广博,令闻笙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成君威的兴致并不在于吃,美食是他的一种趣味,他似乎把人生的一切都当作是可以观赏的对象。闻笙不知道他是一贯如此,还是因为自知余日无多才转性成这样。 闻笙陪他聊天,很快发觉他博学多识,天文地理,奇闻百家,无所不知,而且态度怡然,是绝佳的聊天对象。闻笙倒是分不清楚,究竟是自己在陪他还是他在陪自己了。 闻笙很快就迎来了自己在巴黎的第一个朋友,李恺忆。除了成君威、齐凡和陈管家他们,闻笙见得最多的人,就是李恺忆。 在马达加斯加不告而别之后,闻笙不肯和Kevin再见面,希望彼此间那一段暧昧的记忆完全淡掉,再相见的时候,可以回到最初,像朋友一样洒脱相待。Kevin知道她的意思,便只发短信,连电话都不打。 闻笙移民到巴黎的时候,Kevin已经回到上海。闻笙在短信里向他告别。恺忆一向在巴黎读书,Kevin便委托恺忆时常去看望闻笙。 恺忆起初很不情愿,架不住Kevin勒令再三,就打了个电话给闻笙,约了时间登门拜访。恺忆一个人驾车,顺着闻笙的指示到达目的,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了巴黎城郊传说中的中国城堡,目瞪口呆。 成君威很少在巴黎社交场合露面,但很多人都知道,巴黎有一位神秘的中国富豪,权力、财富及行踪,都成谜。 李恺忆想到自己有机会可以一探谜底,不禁大感兴奋。再见到闻笙,她就无暇顾及旧怨,只是缠着闻笙讲庄园主人的故事。 年轻相仿的女孩子们之间的友谊,虽然去得容易,但也来得最是容易。 闻笙本来不爱讲他人的事,何况,她对成君威也所知不多。李恺忆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故事,就给闻笙讲她自己猜测的真相。 李恺忆是在公主的幻想中长大的标准女生,喜怒哀乐,随性所起,她所想象的故事当然也是童话式的。完全是童话中少女和魔法王宫中的王子的现实版。最后,总结道:“所以,你之所以跑掉,不愿意做我哥的女朋友,就是因为这个谁吧?” 闻笙听了,只是微笑,告诉她:“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李恺忆好奇心被勾起,穷追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闻笙想了想,给她讲自己和成非,和这座庄园的关系。那都是些拼凑不全的记忆碎片,是闻笙心中最怀恋或者最伤感的部分。她讲得很慢,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讲到后来,渐渐忘了旁边有个女孩子在听,以为是有一个人在讲给自己听,泪流满面。 他说了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闻笙不贪心那个结果,但是无法克制对他的思念。 闻笙的爱情,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思念的状态中度过的。她已经越来越能体会思念这种东西的玄妙了。那是一种鸦片,你知道它会让你难过,但是同时也是一种最温柔的抚慰,没有它,似乎人生无以为继。 李恺忆在学校里不乏人追,她也谈过青春年少半真半假的恋爱,但是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些人,恋爱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她呆呆地看着闻笙一个人流眼泪,她不哭,只是眼角的泪水像珠子一样,不停地流下来。 闻笙讲的故事支离破碎,她其实并不明白。听到最后,也只是知道,她爱上了一个人,但那个人却总不在她身边。 李恺忆握着她的手,递给她手帕:“哎,别哭了好吧?” 闻笙被她惊醒,拿手绢擦干了眼泪,看着她,发了一会儿呆。哭过了,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变得轻松了一些,有一些空气透了进来。女孩子的心事,终究只能讲给女孩子听。 她们就这样成了朋友,这是闻笙始料未及的。李恺忆是那种有一点高傲和任性的富家小公主,在单纯的环境里长大,喜怒哀乐都很简单,来得快也去得快。如果讨厌某人,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她都不顺眼,但一旦信任了某人,就毫无保留,觉得她怎样都可爱。 闻笙失去了关萌萌,但是得到了李恺忆,也算是人生中的意外收获。她和恺忆相处,似乎比和关萌萌相处更加合拍。或许因为她们的本质更加相像。 李恺忆第一次拜访得到了超额收获,是她意想不到的。但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在她离开的时候。 齐凡亲自送何小姐的朋友离开庄园。当面带笑意的齐凡出现在眼前时,李恺忆整个人就忽然呆住了。 齐凡微笑,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何小姐的朋友,负责为她打理庄园的事务。请容许我,代替何小姐送您回家?” 李恺忆变得异常淑女和乖巧,答道:“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有开车来。”在那一刻,她最后悔的事莫过于,为什么自己没有打车来呢? 她向闻笙告别,齐凡送她到门外,对她道:“何小姐在巴黎非常寂寞,可以的话,请多多来看望她,谢谢。” 就外形而言,齐凡无疑是英俊可亲的。李恺忆听着他同自己说话的声音,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只兔子在蹦来蹦去。一直被男生追逐从来不把异性放在眼里的大小姐,第一次体会到这样心跳加快的感觉,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从此,李恺忆就成了闻笙最频繁的访客。只要没有课,她必定过来和闻笙泡在一起,从闻笙这里纠缠关于齐凡的一切。她在巴黎大学读艺术史,和齐凡是前后辈关系,但在学校里时,一直无缘晓得原来有一位这样出色的师兄。 可惜齐凡对她的倾慕无动于衷。他见了她仍然微笑,彬彬有礼,就像完全不知道恺忆对他怀有什么样的心思。 恺忆失望不已,整天拉着闻笙研究齐凡的心理状态。 闻笙觉得好笑,齐凡是心理学专家,居然有一天也沦为别人的研究对象。 “难道他喜欢你?你们整天在一起,而且我看他对你那么好……” 吓得闻笙立刻连声否认:“不是的,不可能的。” “那,难道他是同性恋?还是他以前受过什么刺激,虽然表面上很平静,但其实感情上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闻笙保持沉默,她想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海峡另一端的偶像剧事业如此发达了。 结局常常是恺忆对着她的肚子指控她:“宝宝,看看你们的妈妈,她自己有了喜欢的人,都不管我的死活……” 和成君威聊天,跟箫箫讲电话,为恺忆策划她的爱情故事,感觉孩子们在长大,每天想念成非……这些平静的悲与喜开始涓滴流淌般地填满她的时间。这样的生活,对闻笙来说,是一种不完美的幸福。 站在现在看过去,选择来巴黎,是正确的。不管是不是完美,它让过去成为一场昨日的梦幻,让她体验了一些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一些类似幸福的感觉。 闻笙是在给成君威读报的时候,看到汶川地震的新闻。硕大的头条,像是报纸上炸开了一个黑色的雷,闻笙看着,一下子就懵了,喃喃地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科技过于发达,我们无所不能,几乎忘记了自然的伟力。自然一次发威,才让人类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正破坏性的灾难,仍然处在自己的力量之外。地动山摇,生灵涂炭,闻笙闭上眼,觉得这样的景象无法想象。 没有离开中国的时候,觉得中国很大,自己所生长的地方不过是其中一块小小的地方。四川在哪里?她从来没有去过,好像很遥远。 离开了中国,父母之邦是地球上一块完完整整的土地,四川?浙江?北京?上海?无所谓了,都是同一块土地。大家都是中国人,而不必再分为四川人,浙江人,北京人,上海人。 成君威在闭目养神,听到她停了,睁开眼睛问道:“怎么了?” 闻笙把报纸递给他。 成君威看了半天,他的反应非常平静,只是问闻笙:“你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闻笙低着头,没有回答,她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闻笙,你希望你的孩子们叫什么名字?” 闻笙抬起头,这个问题她早就想好了:“何宴,何离。” “宴席的宴?离别的离?很好的名字,闻笙,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他说完,电话召来齐凡,“用何宴和何离的名字,分别向汶川市捐五百万欧元。” 闻笙感激不已:“谢谢你,成先生,你真是个善良的人。” 成君威和齐凡听到这句话都笑了。 成君威微笑道:“不,闻笙,你才是善良的人,你是个小仙女,很无私。” 闻笙很怅惘:“如果我是神仙,我就预先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太可怕了,难以防备的灾难,对生命太不公平。” “你错了,闻笙,最可怕的灾难从来都是人类自己造成的,难以防备并非最痛苦的事,最痛苦的事是让你知道结果,但是一切无法改变。相对于人为的灾难来说,自然已经足够公平。” 闻笙无言以对。成君威的话,永远是最有道理的,你可以不认同,但你无法反驳他。 汶川地震是将永远地镌刻在中国的历史中的一件鲜血淋漓的大事件。 它对中国的政治、经济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曾氏集团的受创就是其中的一个小小的缩影。 四川是曾氏集团的基地,曾氏的许多雇员都来自四川,甚或就来自汶川和北川周围,有些人就在地震中失去了他们挚爱的亲人。 汶川的这场浩劫让曾氏集团元气大伤,毁坏了它的多个制药基地,使股价狂跌,更重要的是,使整个企业陷入了一种震后的心理反应。再加上董事长病倒入院,整个曾氏上下都弥漫着一种灰色的氛围。 曾振中在医院急救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召见公司高层,让他们尽力安抚好好抚恤和抚慰那些在地震中受灾的员工,无论如何,要给他们以生之希望,绝对不能出现自杀这一类的现象。 他见的是曾氏集团的总裁特助贺年朋,年富力强,精明能干,一向是曾振中大力培养的得力臂助,曾振中还属意将来让他接任自己的位置。 但此刻,贺年朋却是一脸惨淡地听着他的吩咐,丝毫没有往日精明能干的影子。 曾振中叹道:“年朋,无论如何,我们身为领导层,要打起精神来。” 一向很少反驳他的话的贺年朋却摇摇头,道:“人已经没了,抚恤,抚慰,都是没用的。” “年朋,你……” 贺年朋忽然哽咽:“董事长,这么些年,我一直扑在工作上,很少有时间回家去看父母,总觉得,为人子女,能让他们晚年优裕,已经尽职尽责了。我工作忙,事业心重,没时间去看他们,那也是情有可原。可是忽然之间,大难临头,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我一直认为是对的东西,可能都是错的。我在那废墟上扒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扒着。那一会儿,觉得像一场梦,好好的城市,好好的家,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曾振中没想到贺年朋也身罹大祸,一时间也老泪纵横。曾家在四川的家,何尝不是尽毁? “董事长,处理完抚恤这件事,我想向您辞职。我现在的状态,暂时不适合工作。” 曾振中没料到贺年朋会想辞职。贺年朋出身寒门,父母供他读到研究生,不容易,他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大孝子。他因为工作的关系长驻北京,父母不愿来京,贺年朋自己家里还在租房子的时候,就给父母在四川买了别墅,在父母身上最是舍得花钱。 曾振中沉默了一会儿,道:“好吧,就算我现在已经准了。你想开一些,好好休息休息。” 贺年朋向病床上的曾振中深深鞠了一躬:“这么多年,感谢董事长您的栽培。如果有机会回来,我还是愿意追随董事长您身后,为曾氏服务。” 就在这时,护士小姐来报:“曾先生,您有新的访客。” 曾振中道:“年朋你先回吧。”贺年朋离开病房。 曾振中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已经吩咐姚秘书,访客能挡驾的就挡,挡不住的再放进来。现在,既然护士小姐通报有访客,那这个访客一定不一般。 进来的是成海岩,他的手里还牵着着成嫣然,然然的怀里抱着一束花。他们刚下飞机,直接来了医院。 “曾先生,我带然然来看看您。” “改口改得真是干净利落,连一点惯性都没有。成海岩,你的头脑像是有机械在控制,生离死别,天崩地裂,你从不失态。” 成海岩微微欠身:“失态没有任何用处,保持冷静才可寻求解决之道。” 然然从美国手术完毕回来以后,这是曾振中第一次见到她。曾振中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吩咐护士:“来,让我坐起来。” 护士开动控制器,让病床的床头升起来一些,又给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曾振中对然然道:“来,然然,让外公看看。” 但是成嫣然只站在爸爸身边,黑黑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曾振中,不肯挪动脚步。 成海岩向曾振中解释:“然然受了刺激,有些自闭,我在请心理医生慢慢地治疗她。另外,过去的有些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所以可能对您的印象,不像从前那么熟悉。” 他弯下腰,对女儿道:“然然,外公很想念你,去跟外公说说话,好吗?” 然然对医院这样雪白的环境有一种恐惧感,只是抓着爸爸的食指不放,她手小,握不了爸爸的手,就只握一根食指。手术前后,陪在她身边的人只有爸爸。所以,然然对成海岩的依赖比从前强烈了许多倍。 从美国回来以后,然然无时无刻不跟在爸爸身边,成海岩开会,她就坐在小椅子上在一边等,总之要让爸爸处在她的视线内。 “怎么?然然不认识外公了?” 成海岩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肩膀,然然终于走上前去,右手还牢牢地抓着爸爸的手指,但把左手抱着的花束放在曾振中枕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在曾振中的脸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小小声地叫了一句:“外公。” 曾振中听到这一声“外公”,心里一酸,柔声道:“这么说,然然还认得外公呢。” 然然点点头。 曾振中伸手握住外孙女的一只手,闭目休息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对成海岩道:“你的恒基怎么样了?” 成海岩答道:“举步维艰。” 曾振中点点头:“你已经很厉害,心分二用,以弱敌强,还足可自保。你若有心在商业圈里发展,不出几年,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商业王国了。” 成海岩做生意不太专心,他是知道的。 成海岩淡淡一笑:“恒基还在生死线上徘徊,只要您再一声令下,想必破产的可能性立即超过五成,这样的情境之下,何必谈什么将来的王国?” 但是曾氏现在元气大伤,上上下下一片愁云惨雾,连贺年朋这样的爱将都已经请辞,曾振中何来心力再对付恒基?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将来必定是你们的天下。我们这些人,都是一把老骨头了,承受不住外界的打击。” 成海岩没有接他这句话,注视了病床上的曾振中一会儿,道:“您好好休息,我带然然回去了。如果您想见她,随时可以给我电话。” 曾振中点点头,放开然然的手,看着外孙女乖乖地偎在她爸爸身边,被带走。 成海岩轻轻关上病房的门,曾振中盯着他们父女离去的病房门口,看了很久。 人生如此变幻不定(下) 曾振中在几天后离开医院,回家休养。曾焱抛下华讯科技的事务,一直陪在他身边,给老爷子推轮椅。这一次,曾振中没有拒绝他眼中的逆子。 晶晶已经不在了,要回然然的希望也不大,看现在然然的情况,即使成海岩愿意放弃女儿,不见得小孩就愿意离开她爸爸。曾焱是他唯一的血脉,还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呢? 也许就像贺年朋说的那样,大难临头时,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人们才幡然省悟。这么多年他一直为曾焱的叛逆痛心疾首,但换个角度,也许曾焱也在因为他的保守专断而痛心疾首。他们父子相比,谁给谁的生活造成了更大的伤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一定要分出个胜负,为什么一定要是他折服了曾焱呢?这个世界终究由下一代接掌,他们这一把老骨头,已经老迈颓唐,经受不住外界风雨的打击。 清晨,曾焱推着他的轮椅在花园里散步。这个工作并不一定非要曾焱来做,但曾焱不放心父亲的心理状态,觉得此时此刻,还是自己陪在他身边比较安心。 “曾焱,你认为成海岩这个人,才干怎么样?” 老爷子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他说话,更加没有和他正儿八经地谈论过问题,曾焱怔了怔,答道:“论才华的话,确实少有人能和他相比,他有做大事的谋略和气度。” “你自己和他相比呢?” 曾焱想了想:“如果他也做网络科技这一块,我想不一定是我的对手。其它的,估计我不能和他相比。毕竟我是计算机专业出身,这么多年我都的精力都凝聚在这个领域,商业只是一种辅助技能。” 曾振中点点头:“你能这么客观地评价自己,我很高兴。” “我只是如实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你的生活,也是这样忠实于你自己的意志吗?” 曾焱点点头:“我很抱歉让您失望。”但是我不想违心地过一辈子。 “我仍然不理解你们的这种想法和感情,不过,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做主。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你忠实于自己的选择,那我也没什么可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想见见你身边的人,至少我应该知道,我儿子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生活。” 这句话让曾焱凝固了许久,有那么一两刻,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或者老爷子今天没有睡好,神志不清。曾焱在他身后默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谢谢你,爸爸。” 谢谢你终于愿意接受我,谢谢你终于开始理解我的生活。 曾振中点点头,表情没有什么波动:“是我应该请求你的原谅才对。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叫姚秘书给我约成海岩,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他谈。” 成海岩接到电话以后,很快带着然然来到北京。去机场接他们的是曾焱。 成海岩再度见到曾振中,还是在他的书房。然然虽然放开了爸爸的手,但仍然不愿意离开爸爸,但曾氏的大宅毕竟是她熟悉的地方,回到这里,她的情绪看起来放松了许多,不似医院里那样紧张。 曾焱蹲下去哄了她半天:“舅舅很想念然然,然然陪舅舅一会儿好不好?我们去游乐园,去坐摩天轮。” 然然看了他半天,小声答道:“舅舅说过不准坐摩天轮……” 曾焱叹息:“是舅舅错了,只要然然高兴,想做什么都可以。” 然然终于愿意被曾焱带出去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爸爸。 有人来掩上书房的门,整间阔大的书房里只剩下成海岩和曾振中两个人。 曾振中注视着成海岩,徐徐道:“聪明人面前不用绕圈子,海岩,我跟你直接切入正题吧,我决定放过恒基,如果你需要,曾氏还可以再买进恒基的股票,助你赢得对赌协议。” 成海岩的态度很平静,只是问了句:“什么条件?” “条件是你出任曾氏集团的行政总裁,并且向我保证,你会尽心尽力,竭尽所能,完成你的使命。” “曾氏人才济济,不需要外援。” 曾振中摇摇头:“曾氏一直由我这个董事长兼任总裁,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不可能再兼任下去。曾氏在地震中受损严重,不只是物质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经营上的。我希望由一个强有力的支柱型人才为曾氏挽回颓势,不必讳言,当前情境之下,最合适的就是你。” “我要改变曾氏的股权结构,组成一个重建基金会,作为曾氏集团的控股方。四川受灾严重,完全重建城市,恢复安居乐业至少需要十年,所以重建基金会会存在十年,职责就是协助四川政府进行灾区重建,有多少力就尽多少力。曾氏的行政总裁要兼任重建基金会的会长,负责基金会的所有工作。十年之后,重建基金会解散时,你可以自由选择,是留在曾氏还是另走自己的路。” 原来如此。一个没有股权的CEO,还要兼任公益基金会的会长,这种工作,的确是呕心沥血。 成海岩没有表示自己的态度。 曾振中注视着他,道:“我希望你能够答应,就当是为晶晶的家乡做一点事。” “您信任我吗?” “如果答应了一件事,我相信你比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值得信任。重点只在于你是否承诺我。” “您不再要求然然的监护权了?” “如果你能够承诺在我想见到然然的时候随时可以见到她,并且,她永远不会和成君威有什么交集,我可以放弃然然的监护权。” 成海岩平静地道:“你放心,他们永远没机会见面了。” 成海岩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似有若无。像成君威这样的人,他最好的归宿就是在那个虚无缥缈的上帝那里,这可以永恒地满足他俯视众生的愿望。 曾振中点点头:“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考虑我的聘请,如果你同意,之前的一切恩恩怨怨就当是一笔勾销。三天以后,我会召开曾氏的董事会,我希望届时能够在会议上提出这个任命案,所以,我想请你在三天内答复我。” 他没有提薪水和酬劳,对成海岩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曾振中递给成海岩一叠文件:“这是我拟定的关于股权改革和成立重建基金会的初步计划,你可以仔细看一看。” 成海岩接过文件,翻开,从第一页阅读到最后一页,然后抬头:“用不着三天,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哦?”曾振中看着他。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我希望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曾振中注视他良久,徐徐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就答应下来?十年下来,这样劳心劳力,如果是为你自己的话,已经可以拓展出一个商业王国。” 成海岩摇摇头:“太多的钱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您是晶的父亲,是然然的外公,我希望和您之间的战争能够和平解决,就当是我为她们做点事。” “你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责任?” 成海岩没有回答:“这个不重要。” 曾焱把然然带到环球嘉年华之后,电话打给箫箫:“还记得然然吗?” 箫箫想了想,问他:“你的小外甥女?” “我们在嘉年华的摩天轮下面等你。”曾焱说完这句话就挂了,不给他拒绝自己的机会。 箫箫本来可以放下这个电话不理,但是曾焱挂掉电话以后,他趴在床上啪啦了一会儿笔记本——徐为送给他的新年礼物,觉得百无聊赖,终究还是关了电脑,拿手指梳了梳头发,套上外套和鞋下楼去了。 他来到嘉年华的摩天轮下面,看到曾焱和一个小女孩在那里。他没有理会曾焱,径直走到然然面前,蹲下,跟她打招呼:“还认得我吗?小美女。” 然然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箫箫嘴角的笑意渐渐地淡下去,他站起来问曾焱:“她怎么了?” “受了刺激,心理还没有恢复过来。她喜欢坐摩天轮,所以我叫你出来帮个忙。” “为什么你从来不让她坐摩天轮?” 曾焱没有回答。 “你有恐高症?会昏倒?” “昏倒不至于,会头晕脑胀,视野模糊。” 箫箫嗤笑起来:“那别人要整你岂是很方便?”他又在然然面前蹲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摩天轮,“我们一起上去好不好?” 然然仍然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但从她的目光中,箫箫知道她已经记起了自己是谁。 “如果不摇头,就算是点头了。”他拿起小女孩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们走。” 曾焱看着他们两个的身影,春天的阳光暖暖的,恰到好处,洒在他们身上,是一幅非常可爱的画面。 何闻箫的脾气并不算好,人也算不得随和,但奇怪的是,小孩子们却喜欢亲近他。很难判定是因为什么原因,是因为小孩的选择盲目,还是因为他擅长用无害的笑容来引诱小孩? “箫箫。”他叫住了闻箫。 “叫我盛阳。”箫箫转身,“有事吗?” 曾焱注视着他:“你仍然讨厌我吗?” 箫箫勾勾嘴角:“如果一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的话,那无所谓。” 曾焱点点头:“你们去吧。” 箫箫和然然在摩天轮上待了很久。呼呼风声掠过耳边时,箫箫告诉身边的小孩:“喏,如果你觉得害怕,就大声叫。” 但一开始然然只是抓紧他的手,始终不叫。但周围的笑声和尖叫声把她淹没,等到后来,整个人头下脚上地悬在空中的那几秒,她也试探似地叫了一声。 渐渐地,似乎找回了往日的感觉,箫箫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小孩,状态变得轻松了一些。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笑语如珠,甚至没有太兴奋,但是感觉到害怕的时候,已经会叫出声。 等到他们终于玩够了,从摩天轮上下来,曾焱看到成嫣然的脸颊变得红扑扑的,一直黑沉沉的大眼睛也明亮了许多。她从小就喜欢玩刺激的游戏。 曾焱抱起然然:“然然,你喜欢这个哥哥陪你玩吗?” 然然点点头。 曾焱把自己的手机给她玩:“你看,这一串数字就代表这个哥哥。如果然然还想再见到他,就得自己打电话告诉他,知道吗?只要然然愿意开口说话,他一定不会拒绝你。” 成嫣然的小手摆弄那个手机,仍然一句话也不肯说。 曾焱抱着她,和箫箫一起往外走。他说:“谢谢你,箫箫。” 箫箫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没有说话。 “还记得之前,你让我陪你去见你姐姐吗?我想,我可能面临一个差不多的难题,需要你帮忙。” “你在玩什么?” “我们家老爷子终于表示要尊重我的个人选择,但是他想见见我身边的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现在单身。但是我不想浪费这个机会,我想找一个老爷子会喜欢的人和我一起去见他。” “那别找我,我担当不起。万一我给你演砸了,你别胡赖我破坏了你的终身幸福。” “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老爷子应该会喜欢你这样的孩子。就算见面搞砸了,也绝对不要你承担责任。” 箫箫停住脚步,狐疑地看着他:“你在搞什么?你不是想耍我吧?” 曾焱苦笑:“你知道你吃定我,我哪里耍得动你?就算是之前我帮你忙,你还我,好吧?” “那好吧,你说的,搞砸了不要我负责的。” “你哪天有时间,或者心情好的时候,给我电话,我去你住的地方接你。” “你们家老爷子不是大人物吗?不是应该赶他的时间表吗?” 曾焱叹息:“老爷子已经从公司里病退了,从今以后,他的时间多得用不完,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箫箫默然。 他们在嘉年华门口分别的时候,然然伸手拉住了箫箫的衣服。 箫箫看着然然:“你有话要跟我说?” 但然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凑近他脸颊轻轻亲了一下。 箫箫笑了:“谢谢你,再见。” 曾焱抱着然然,他们一同目送他上了一辆出租车离去。 三天以后的董事会上,曾振中宣布了对成海岩的人事任命以及对公司的股权改革计划。虽然这项任命让所有的人都感到意外,但最后还是获得了董事会的通过和支持。 曾氏集团说到底还是家族企业,现在的情形等同于,曾振中愿意捐献出曾家的家族公司,其他的人,除了敬佩其魄力与大公无私之外,无话可说。 至于成海岩的才具,有些高管和他共过事,心里清楚。企业面临双重危机,谁都不敢担保自己一定能力挽狂澜,既然曾振中请来一位得力外援,那最好不过。大家也都吃了定心丸。 任命案通过以后,曾振中就正式卸任总裁的职位了。 原本等着看恒基最后栽在曾氏集团手上的同行,万万没想到,忽然之间,成海岩和曾振中又站到了同一条阵线上,成海岩居然成了曾氏集团的CEO,形势变化得比股市还快,一个个瞠目结舌,大为失望。 地老天荒是一种勇气 两个星期以后的某个早晨,箫箫还睡眼惺忪的时候,接到曾焱的电话:“今天有空吗?” “干嘛?”箫箫睡意难当。 “陪我一起去见见老爷子。” “为什么是今天?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箫箫一时不想起床。 “因为我搜罗了两个星期,终于找到了老爷子一定会喜欢的礼物,所以他今天一定心情好。给你降低任务难度嘛。” “好吧,你现在来我这里等我。” 曾焱笑笑:“我已经在你楼下了,你速速起床。” 箫箫挂掉电话,从床上跳起来,跑到客厅里,一把撩起窗帘,果然看到曾焱的车子在下面等。看到箫箫探头,曾焱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看来,今天这场懒觉势必是睡不得了。箫箫皱眉,叹了口气,开始准备起床的艰巨工程。 十几分钟之后,箫箫坐在曾焱的车子里,打了个哈欠。 曾焱一边掉转车头,一边瞄了他一眼:“晚上干什么了?这么困。不是熬夜打游戏吧?” 箫箫懒懒地道:“我说我彻夜聊Q泡小女生,你信不信?” 曾焱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后座上放着给你准备的早餐,你随便吃点,靠着我再休息一会儿。现在是上班高峰期,估计开车到老爷子那里,至少得一个多小时。” “明知道要塞车,干嘛还挑这个时间出来?” 曾焱的目光一直专注地看着玻璃外的前方,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喜欢塞车。” “为什么?”箫箫想也不想地问。 曾焱看了他一眼,答道:“因为你坐在我旁边。” 箫箫就不吱声了,很后悔自己多嘴,伸手去后座摸了装早餐的盒子过来,盒子外面印的是法文,箫箫一个字母也认不得,打开来,里面是法式金枪鱼三明治和焦糖鸡蛋布丁,以及杯装的热巧克力。 “你不是在美国读书吗?怎么喜欢法式早餐?”箫箫随意咬了一口三明治,换了个话题。 曾焱答道:“美国人吃得太粗,我到现在也不习惯,何况是你这么挑剔。我想法式点心大概比较适合你的口味。” 箫箫想了想,皱眉,道:“我这个人,很挑剔吗?”箫箫自己浑然不觉。 曾焱笑笑:“我错了,我换个说法,你品位高尚,选择优雅,OK?” 箫箫呛了一口巧克力。 早上曾焱已经向姚秘书报备过,要带朋友来拜望曾振中。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要带回的是什么样的“朋友”,所以,曾家的气氛有些不寻常。姚秘书一早已经在门外等候他们,看到箫箫和曾焱偕同出现时,见惯了大阵仗的姚秘书,表情一时也有点不大自在。 但箫箫态度安然,曾焱看了看他,笑笑,拍了拍他的手以示赞赏,对姚秘书道:“爸在哪里?” “在花园等你们,我带你们过去。” 曾焱从车子搬出给曾振中带来的礼物,是一个长方形的箱子,箫箫也没问他那是什么。 曾振中晨练已毕,坐在花园的紫藤架下面读报纸。卸甲归田之后,他的事务少了许多,每天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打发,读书看报和写毛笔字是他一天中最主要的活动。 曾振中抬头看到曾焱身边的箫箫,怔了一怔,他没想到曾焱带来给他看的居然是这么年轻俊秀的一个小男孩,而且气质干净、乖巧。 同性恋者在曾振中的眼中,类似于一种心理病患者,他觉得这是有违自然天道的行为。为了了解儿子的心理,他也命人去做私访和调查,给他收集过一些同性恋者的资料,但他所了解到的这个族群,并没有改变他的既有印象,反而加剧了他的反感。或者阴霾或者暴躁,或者轻浮或者妖媚,作为受主流文化压制而被迫寻求突围的一个亚文化群,其中品位高尚心理健康者少之又少。 他没想到曾焱带回的朋友是这样一个干净可爱的男孩,眉目清朗如月,而且,显见地,气质不凡,应该称得上才貌双全。 姚秘书离开。曾焱给父亲介绍:“这是盛阳,在中央美院读国画专业。” 曾振中点点头,表情很和蔼:“那我就叫你盛阳同学?请坐吧。”除了在曾焱面前,曾振中一贯是个和蔼的人。 箫箫在他对面坐下:“谢谢伯伯。” 曾振中注视着他:“盛阳同学还在读书,是读几年级?还没有成年吧?” 曾焱恐怕父亲因箫箫的年龄而生出什么不满,责他一个引诱未成年人之罪,忙把礼物奉上:“爸,你先看看,这是我叫琴行帮我留意打听到的。是不是这架琴?” 琴箱一打开,箫箫的脸色就变了。那是一架古筝,赫然就是从前何忆苦常常弹奏的那一架,也是何忆苦用来教闻笙弹古筝的那一架琴。斑驳的雕花,边角处的木头有些裂纹,所有一一切,都跟他记忆中的形无二致。 一年前被何忆苦卖掉的古筝,辗转竟然到了曾焱的手里。 曾振中看见那具古筝,比箫箫还要激动,连声道:“是这个,就是这个,你看,这里刻的字,松风水月……你母亲最喜欢的就是松风水月这四个字。” 箫箫盯着那架琴,脸色有一点苍白。 曾振中正因为面前这架古筝而兴奋异常,双手抚上琴身,有一些颤抖,没有察觉到箫箫表情有异,答道:“曾焱,我找了有些年头,一直找不着,你是在哪找着的?” 曾焱从旁解释:“我委托了几家古董乐器行替我留意。前几天有人说在他的另一个同行手里见着了,我就买了回来。” 曾振中沉思:“他有没有说这琴是从谁手上买来的?” “我告诉过他给我打听。他问了那位同行,说是从绍兴的一个中学老师手里收上来的。” “那位老师姓什么?” 曾焱摇摇头:“卖琴的人不愿意留下姓名,只说是朋友急等钱用,托他卖的。” 曾振中叹息,不语,将琴箱合上,面带歉意地对箫箫笑道:“真是对不起,一看到这东西,有点激动,怠慢了小同学。咱们聊点其它的,聊聊小朋友你?” 箫箫摇摇头,勉强笑笑,低声道:“伯伯,我想我大概昨晚没有休息好,有点难受,我想先回了,改天再陪您聊天。” 曾焱一直坐在他身边,听了他这句话,转过脸庞去看他表情,发现他脸色有此不对,不由皱眉,担忧地道:“你怎么了?夜里着凉了?” 箫箫没有回答。 曾振中似乎颇觉遗憾,道:“难得人已过来了,可惜却不能好好聊聊。不过,身体健康是大事,让曾焱去送你吧,好好休息休息。” 曾焱起身:“我先送箫箫回去,回来再跟爸谈谈古筝的事。” “箫箫?”曾振中双眉微扬。 曾焱只得道:“盛阳的小名儿。” “哦。”曾振中点点头,没多问,只说,“你们去吧。” 曾焱带箫箫离开曾家,一路上箫箫失魂落魄,盯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一句话也不说。 曾焱把车子停在徐为家附近。 “你怎么了?”曾焱问了箫箫好几遍,他都似乎没有听见。曾焱没辙,只能陪他在那里坐着。过了一会儿,箫箫却忽然飞来一句:“你爸爸是乐器收藏家吗?” “不是。这架古筝和我们家有些渊源,所以他才费心去找,不是为了收藏。”曾焱想了想,“你也是绍兴人,难道你认识那位卖琴的老师?他教过你?” 箫箫摇摇头:“跟你们家什么渊源,能讲给我听吗?” “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早就不算什么秘密,如果你想听,我讲给你听,”曾焱一边开车,一边答道,“不过,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你听了也许更不开心。” “这架琴原本是我母亲最喜欢的东西。姓何,本来一直生活在加拿大,七八年以后随们家一起迁回祖国。我外公只有两个孩子,我母亲,另外就是我舅舅。我母亲回到北京以后,因为平常闲着也没什么事,就组织了一个妇女救助会,做点救助医护女性的工作。后来,她在北京一家医院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当时大概有二十岁吧。” 曾焱讲的这个故事,的确不是喜剧。 曾夫人在医院认识的那个女孩子,是上海音乐学院的学生。她来北京找她的老师,那个男人答应了要跟她结婚,但一发现她有了孩子,立刻抛下工作逃掉了。有人告诉她在北京见过这个男人,她就找来北京。结果那个男人已经另结新欢,翻脸不认人,只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自己去医院。 她未婚先孕,在那个时代,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家里是回不去了,来北京找那个男人原本是破釜沉舟。没想到,到了北京,仍然是走投无路,只好到医院去做人工流产。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曾夫人。 曾夫人名叫何毓如,这个名字太文雅,回国以后,就改成了何忆茹,当时也不过三十出头,素性可亲。在医院里见到那个女孩子时,她年轻漂亮,又是大学生,气质自和当时一般的女性非常不同。加上她是古筝专业,而曾夫人一向非常喜欢弹古筝。所以,两人就成了好朋友。 曾夫人把这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安置在曾家,平常一起弹弹琴,那个女孩子也帮她做妇女救助会的工作。她聪明能干,曾家上上下下的人都非常喜欢她。除了曾家的人,还有一个人也很喜欢她,就是曾夫人的同胞弟弟。 “我这个舅舅,脾气有点怪,很执拗,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一个字都不愿跟人多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推心置腹,被人骗得再惨也不计较。他平常不爱跟别人说话,有点不擅言辞,”曾焱叹道,“我爸说他这种痴性,是被我外婆给惯出来的。他一向不大喜欢讲话,但不知怎么回事,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他知道她很喜欢我那架琴,就软磨硬泡地问我母亲要了那架琴,送给那个女孩子。他对她非常非常体贴,那个女孩,也许是因为在最脆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人这么呵护她,而且完全不计较她的过去,她也接受他了。我妈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他们是不可能结婚的。” “因为她曾经堕过胎?所以不可能嫁给你们这样的人家?” 曾焱摇摇头:“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当时我舅舅已经结婚了。曾何两家都给他们压力想迫使他们分手。后来,舅舅就抛下自己的妻子,和这个女孩一起失踪了。何家没办法,只能用巨额金钱去补偿我舅妈,她一度很憔悴,后来回了加拿大。” 他吁了一口气,没有再说。怎样的波折,怎样的后果,其间情形已经可以想得到了。 箫箫觉得自己有些恍然,问道:“你舅舅,叫什么名字?” “何毓文。” 箫箫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了曾焱的后半句:“不过,他回国以后,不用这个名字了,改叫何忆苦。” 箫箫盯着他。 曾焱不是笨蛋,在怔了两秒之后,猛然意识到了问题之所在。琴是从绍兴收来的,箫箫家住在绍兴。并且,箫箫本姓何。 “不会,这样巧吧……”曾焱徐徐地道,“箫箫,你爸爸名叫……” 箫箫没有回答,只是问了他一句:“这架琴,你花多少钱买回来?” “七十五万。” 箫箫轻轻笑笑:“我爸爸果然一辈子都是傻呼呼的。” 曾焱的心往下沉,答案已经确凿了。他这个小情人,确乎是他的表弟。 箫箫打开车门想下车:“谢谢你送我,剩下几步路我会自己走回去的。”他的态度很自然,但是一种刻意勉强出来的自然。 曾焱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座位上:“箫箫。” 箫箫渐渐地似乎对他没有那么抗拒,曾焱以为自己的爱情即将修成正果。但没想到,横刺里,杀出一个莫测的命运来搅局。 曾焱并不在乎,同性之爱,本已不伦,爱都爱了,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但如果老爷子知道箫箫是他的表弟,事情就痛苦了。唯今之计,只有永远地向老爷子隐瞒箫箫的真实身份,反正,他也已经改名叫盛阳。 箫箫看了看他的手:“怎么了?放心吧,我不会跑到你爸面前乱说话的。” 曾焱注视了他很久,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只是倾身过去吻住了他的嘴。从第一次相遇之后,这是他们第二次亲密接触。曾焱其实很渴望他的身体,但始终不敢越界,只怕箫箫不悦。但这一次,箫箫没有抗拒,也许他还在失神中没有反应过来。 他一直以为爸爸的一生就在小城里度过,他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没有野心的、不会生活的男人,日复一日地追念他的亡妻。但没有想到,岁月背后,隐藏着那么多的真相。爸爸是一个抛弃了王位的王子,他们的妈妈,只是他的情人,并不是他的王妃。 亲情、爱情以及生离死别,爸爸心里埋藏了多少往事?他究竟是快乐的,还是不快乐的?这个世界上,每个走过你身旁的人,看似平淡无奇,背后又有多少曲折的真相呢?箫箫觉得心里一片茫然。 所以当曾焱亲吻他时,他没有拒绝。那不是一个情 欲的吻,只是一个温柔的接触。此时此刻,箫箫需要这样的温柔,也需要这样的接触,把他从茫然的虚空中拉回来。 曾焱放开他的唇,在他耳边道:“箫箫,我是在爱上你之后才发现你的身份的,所以,你是谁,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们像从前一样,我只是曾焱,你只是箫箫,好吗?” 箫箫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低声道:“我想念我姐姐。”因为发觉命运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所以忽然之间备感孤单,只想见到那个唯一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即使远隔了万水千山,他和她,永远是最亲密的,分享生命的同一个秘密。 曾焱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我陪你一起去法国看她,好吗?” 箫箫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打开车门下车了。曾焱一直注视着他的身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慢慢地调转车头,准备回曾家。 同样的一段路,来与去,却是两种心情,不可同日而语。 几个月后,法国。 巴黎的秋天渐渐到来,宽阔的街道上,已经有黄叶开始飘落,一种凄迷和抒情的美,渐渐笼罩了这个美丽优雅的城市。巴黎的节奏本来就是慢板,秋天到来以后,更见舒缓了。 闻笙已经举步难行,她的预产期已经到了。相应地,成君威的状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他被禁锢在科技先进的全自动病床上,根本没有自由的时刻,吐字也渐渐有些含糊,只有那双眼睛,仍旧保持着旧日的明亮。 成非始终没有和她联系。闻笙一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感受腹中的新生命在踢腾胡闹的时候,闻笙每每有点出神,等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他会不会来看看他们? 九月二十号的晚上,闻笙被送进巴黎中心医院。折腾了半夜,痛得昏天黑地,闻笙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新生命的第一个旅程走到尽头,他们来到人间,开始新的漫长路途。 哥哥叫何宴,妹妹叫何离。这是闻笙和成非的孩子。当身体里面将近十个月的重量终于清空的时候,闻笙若悲若喜,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生命从此开始了新的一章,她将踏入从来没有涉足过的一个领域。 也许就像成非说的那样,她会是一个糟糕的妈妈。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何宴和何离,应该会原谅她的。 新生儿很健康。他们在天亮时就回到了庄园。齐凡聘请的医护士,已经足够完成闻笙和孩子们的一切照料。 闻笙第一次睁眼看到何宴和何离的时候,看了一眼,闭上眼,轻轻道:“哎呀,生了两个丑娃娃。” 陈阿姨在旁边解释:“刚出生的婴儿都是这样皱巴巴的,脸红红的。你看,他们眼睛这么大,鼻子又翘,嘴巴又小,过上一个月,长开了,一定比洋娃娃还漂亮。” “是吗?”闻笙笑了,“也不要那么漂亮,只要不难看就可以了。太漂亮了也不好。” 孩子们很快被抱到成君威那里。 他看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齐凡弯腰凑近他耳边,他轻轻说了几个字:“长得很可爱。” “跟成非像吗?”齐凡直起身来,问他。 成君威合上眼,没有回答。 齐凡挥手,护士抱着孩子,离开了成君威的房间。 齐凡在床前,注视着成君威已经变形的脸,如果他没有猜错,成君威根本就没有见过成非出生时的样子,所以他无从判断像或者不像。当护士们把孩子抱给他看的时候,对成君威来说,时光是否倒流回许多年前,北京的某个胡同里,成非出生的那一刻?这才是他要等到闻笙的孩子出世的真正用意吧。 只是,齐凡无法推断,这种行为究竟是出自于什么样的情感。对成君威来说,成非是他唯一衷心承认的儿子,但这个儿子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子女。 齐凡心底微微叹息,他轻轻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当天夜晚,成君威吩咐索贝尔医生为自己实施安乐死。在场的人员,除了索贝尔医生,只有齐凡。 闻笙在第二天早上被齐凡告知这个事实,她呆若木鸡,意识到齐凡并非玩笑,闻笙顾不得身上穿的还是家居服,跌跌撞撞地向成君威的卧室奔去。 扑倒在成君威床边,闻笙泪流满面。 齐凡跟着她进来,在她身后道:“如果他知道有人为他流了这么多眼泪,一定很高兴。” 他走到闻笙身边,等她哭够了,递给她手帕:“不要哭了,把眼泪擦干吧。” 闻笙接过手帕,怔怔地看着他,叹息一声:“你一点都不伤心么?” “他不需要别人为他伤心,别忘了,他是成君威。况且,我已经完成了我想做的事,也没有什么可伤心的。” 闻笙低低地道:“我不明白你们这些男人,父亲去世了,儿子怎么会一点都不伤心……”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的身份?” “从你的眼睛,有些时候,你从背后看成先生的眼神,跟成非很像。” 齐凡笑笑:“居然能被你从眼睛里看出身份来,那说明我的修炼很失败。不过,纠正你一句话,我不是他的儿子,这个世界上只有成非才是他的儿子。” 成君威的葬礼诸事齐凡早已准备好。几天之后,葬礼在巴黎低调举行。在主会场负责答谢事宜的是齐凡和闻笙。闻笙身体仍然虚弱,但她坚持要出现在葬礼的会场,齐凡也就随她了。 在葬礼上出现的多是闻笙不认识的人。静静而来,静静而去,来吊唁的和被吊唁的同样低调。 闻笙见到了邵华强。他戴着墨镜,在跟班的陪同下出现在葬仪会场,三鞠躬以后,走到闻笙面前。闻笙想说什么,但说不出。邵华强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闻笙的肩膀,就离开了。 大部分宾客都是由齐凡招待的。闻笙一直在出神,想着成非会不会出现在这里。然而直到追悼会快要结束,她也没有看到成非的身影。 闻笙灰心不已,直到身上的手机铃声响起。她一直随身带着手机,因为这是成非联系她唯一的方式,她恐怕会错过他的电话。 闻笙匆匆拿出手机,但铃声响了一下就停了。她看了一眼上面的显示,手一抖,手机就滑落在地,闻笙没有理会,匆匆向外面跑了出去。 齐凡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手机,看了看上面的未接来电,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闻笙跑出大厅,张望了一下,外面来来往往的都是来参加追悼会的人,但是没有她要找的那个背影。 她失望地向前走了一段路。路边的法国梧桐下面,穿着深咖啡色风衣的修长身影,听到他身后的脚步声,正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闻笙停住了脚步,然后泪水就涌了出来。 他向她走过来,然后把她拥在怀里:“闻笙,原谅我,因为时机一直不对,所以我来晚了。” 闻笙被裹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整个鼻子被上涌的酸意淹没,她的泪水又一次沾在他的衣服上。每次见到他都会哭,闻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养成了条件反射。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闻笙伏在他怀里,低声道,“他死了,我不知道是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难过……” 成海岩轻轻握住她的双肩,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注视着她:“闻笙,我不是为他来的。” 闻笙呆呆地看着他,终于注意到,他身上是一套深咖啡色的风衣,这绝不是参加葬礼的装束。 “闻笙,我来巴黎是为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在她手上,“向你求婚。你应该记得,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以后的人生。” 闻笙望着他,说不出话,手上的盒子跌落在地,从中滚出的是一颗白色珍珠镶成的铂金戒指。 “闻笙,人生是一个漂泊不定的旅程,这一刻拥有的,也许下一刻就会失去。所以,别拒绝我。”他从地上捡起戒指,给她戴上。 和那串人鱼公主的脚链一样,仍然是御木本的珍珠,从手到脚,拴牢她。 闻笙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他和曾晶离婚了?这是他这几个月来做的事吗?他消失了很久,再度出现的时候居然向她求婚。在他父亲的葬礼会场之外,他向她求婚。她永远不明白他做的每一件事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你说过,你不适合过那样的生活。”她低低地道。 “我会尽力而为。” 闻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仓促地道:“齐凡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我去帮他……” 她转身想要逃走。但是成海岩拉住她让她转身扑在了自己怀里,他低下头吻了她,直到闻笙的眼泪沾满他的脸。 闻笙哭着挣开他:“你要我怎么回答你?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想着你,我从来不敢奢望要得到你,也根本不知道得到你应该怎样……你叫我怎么办?” “闻笙,我希望你快乐。你只要做一切让你快乐的事就好。我们结婚吧,闻笙,你想要婚礼的对不对?”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何宴和何离已经八天了吧?他们让你觉得累吗?” 闻笙怔怔地看着他。他知道孩子的名字,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他什么都知道。 她看了他很久,而他一直在等她的答案。 嫁给成非会怎么样?闻笙从来没有想过。婚姻与爱情,谁是幸福的谁是不幸的?当男主角变成成非的时候,一切都成了未定之数。 人生如此漂泊不定,未来的方向是哪里? 闻笙久久地凝望着他,他的脸一如既往地英俊。巴黎的秋天,落满黄叶的大道,无比适合做他的背景。此刻经过他身边的女人,一定认为他是一个完美而出众的王子。 她们会因为他优雅的风度和好看的侧脸而在瞬间爱上他。这是一种瞬间的爱,但是永恒,因为它们定格在瞬间。他和她们永远不会有第二次相遇的机会。 尘世间缘份难测,生死渺然,爱情更加扑朔迷离。一个人可以地老天荒,两个人要白头偕老却需要莫大的勇气。所以,这样的岁月需要爱情来慰藉。 “你确定,你爱我吗?”闻笙轻轻地道。 成海岩注视着她,答道:“我爱你,闻笙。我从来不说自己不确定的事。” “但是你爱我,没有我爱你的那么多,对吧?”闻笙轻轻叹息。也许他的爱情,不及她的一半的一半那么多吧。他根本无法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闻笙想起成君威说过的话,爱情对他来说是一件太艰难的事,一次已经足够,他不会再费事第二次。 是这样的吗?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或者我不爱你了,怎么办?”闻笙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答。也许到了他不爱她或者她不爱他的那一天,他会回答她吧?在此之前,一切答案都是无意义的。人生是最大的虚幻,也是最大的真实。 她把手放在他手里:“成非,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答应你的求婚。” “你想让我进会场去祭拜他。” 闻笙嘴角有微微的笑意:“你永远是最聪明的人。” 成海岩和齐凡,终究是在另一个葬礼上见面了。只不过,这次的角色,是颠倒过来的。 当成海岩同齐凡握手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眼睛里那一抹蕴含深义的光芒。 “我说过,上帝会很快达成你的心愿。”齐凡看着他。 成海岩没有回答他,他默立了一会儿,离开了会场。 一个月后,成海岩和闻笙在巴黎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婚纱由Kevin Lee量身打造,年轻的新娘美如天使。闻笙所有的朋友,从邵华强、徐为、邵安琪、黄佳茜到齐凡和Kevin兄妹,都出席了婚礼。 邵华强出手豪奢,送了闻笙一顶钻石王冠,然后就离开了婚礼。他和成海岩没有交谈,他纯粹是为了闻笙而来,所以对自己的兄弟视而不见。邵华强也没有祝福闻笙,他不惯说这些虚文,况且,闻笙嫁的人是成海岩,祝福或者不祝福,又怎么样呢?这不是一场世俗的婚姻,所以,也不必指望它会有一个世俗的过程和世俗的结局。 成君威送给闻笙的结婚礼物,由齐凡转达。那是一份遗嘱。他所有的财富,包括位于拉斯维加斯的“皇后宫”赌场,全部留给何宴和何离兄妹,在他们年满十八岁以前,由监护人何闻笙代为保管。 婚礼耗费巨资,奢华灿烂,像一场电影般光彩夺目。美貌的新娘,却没有普通的新娘那样欣喜和激动,她只是依偎在夫君的身边,始终浅笑。他们相差了十一岁,但是俊男美女,外形无比般配,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 闻笙最开心地是看到箫箫和曾焱一起出现的时刻。 箫箫从来没有想到过,姐姐居然会嫁给成海岩。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是最吃惊和最沉默的。在婚礼现场看到穿着白色婚纱美丽如童话里的公主一般的闻笙,箫箫没有作声,上去抱住她,默默地抱了很久,最后在闻笙耳边道:“姐姐,我希望你幸福。你不会再因为他哭了吧?” 闻笙抱着箫箫的那一刻,眼睛就湿了,答道:“我不怕流眼泪,只要他会给我擦掉。” 箫箫勉强笑笑:“何宴和何离很可爱啊。” 婚礼上,唯一缺席的大概就是何宴和何离了。成嫣然穿着精致的小公主套装,坐在教堂第一排的座位中间,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闻笙和她的爸爸。 婚礼在教堂举行,是由闻笙选择的。她喜欢教堂的宁静和庄严。 主持婚礼的牧师用法语宣读:“成海岩先生,你愿意娶何闻笙小姐为妻,并且承诺,无论贫穷或者富有,无论……永远爱她吗?” 成海岩答道:“我不能承诺永远,但是我爱她,并且希望和她在这里结婚。” 永远是一种不切实际的谎言,我们所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牧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继续念:“何闻笙小姐……” 闻笙没有等他念完那段冗长的话,轻声答道:“我的回答,是和他一样的。” 牧师仓促地道:“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他们交换戒指,然后亲吻。所有观礼的人都开始鼓掌。 看着这个场面,五味杂陈的人,不只是箫箫,还有Kevin和邵安琪。Kevin是个洒脱的人,拿得起放得下。邵安琪的感觉就比较复杂,不是吃醋也不是忌妒,只是面对着自己少女时代唯一爱过的男人和他的妻子亲吻这个镜头,一时感慨万端。 徐为就坐在她的身边,感觉到她的异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亲吻的那一刻,一直平静的闻笙终于落泪了。这是第一次,他们在所有人面前亲吻,他们都知道,他是她的,而她是他的。 这就是闻笙想要的婚礼。 婚礼之后,他们去度蜜月。何宴和何离年纪幼小,交给医护士照顾。和他们同行的是成嫣然,因为成嫣然依恋父亲。成海岩没有告诉她成嫣然自闭的真正原因,只说是车祸。 他们在地中海一带度过蜜月,蜜月的最后一站是希腊的雅典。 离开雅典的前夕,他们在傍海的酒店套房里度过。面前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一片蔚蓝的海水,这里的海水碧蓝碧蓝,像一整块琉璃,连着青天白云,无限的静谧和美好延伸开去,像一个人间天堂。 成海岩半靠在床上,闻笙趴在他身边,把头枕在他的胸前,望着窗外的美景如画,渐渐地,有些想叹息。 这个地球上,美得令人叹息的地方真是比比皆是,终我们一生,能游历到的又有几何呢? “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再来。”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他总能准确地猜中别人的心思,尤其是她的。 闻笙转过头,观察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凑上去,轻轻地伸出舌头碰了碰他的唇角。成海岩想要翻身把她压在下面深吻。 但闻笙避开了,看着他,认真地道:“别动,你不准动。” 成海岩依她,恢复了原来的姿势。闻笙再度低头,凑上去,轻轻地吻他的额角,然后绵延向下,从眼睛到鼻尖到脸颊到唇角到下巴再到颈项,她认真地一点一点吻过去。她的嘴很小,这是一个漫长的工程。 她吻得很轻。她的吻,一向都是轻轻软软的,就像她的唇角,始终带着少女的芳泽。 成海岩耐心地保持不动,但嘴角挂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闻笙,你在做什么?引诱我?” 闻笙低声道:“我怕有一天,你厌倦了我,没有耐心再哄着我,而我再也引诱不了你。” “闻笙,待在我身边,你害怕,是吗?”成海岩的声音里没有笑意。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闻笙没有回答,是默认了。 得不到有得不到的苦,得到有得到的怕。 “我希望你是因为爱我才和我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那就离开我好了,我不会束缚你的。”她趴在他身上,一颗一颗慢慢地解他的衬衫钮扣,低声道,“你这么厉害,我根本没有机会忘记你或者厌倦你,但是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很容易就被你看透了,有什么力量能让你永远爱我呢?” 这样不公平。 成海岩抚摸她柔顺的漆黑长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难以回答。原来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内心充满恐慌。如果一个女人内心充满恐慌,那是男人无论如何都打消不了的。因为她们的恐慌,多半都是由她所爱的那个男人而起。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他,但是他们现在在一起了。在一起了,不必再日夜思念,闻笙反而畏惧爱情将会发展到什么样的方向。如果一直这样朝夕相对,习惯了彼此拥有,她没有他那样的冷静和智慧,一定会舍不得。如果这样下去,到了必须舍得的那一天,怎么办呢? 他说过他们都不适合婚姻。闻笙相信他的智慧,他的判断永远是对的。之后漫长的婚姻之路,要怎样度过呢?与婚姻有关的责任和义务,如果这一切都接踵而来,该怎么办?她会变吗?变成他不再喜欢的样子?闻笙害怕这样的不定之数,因为其中既有他,又有她。 “闻笙,你是一只惊弓之鸟,”他叹息,捏捏她的脸颊,她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因为不安,所以楚楚动人,“我要怎么做,才能打消你这种想法?” “我们离婚吧。”闻笙提出自己的要求。 成海岩没有吃惊,深深地注视了她一会儿,问道:“闻笙,告诉我,是不是在结婚的时候,你就想好了要和我离婚?” 闻笙心虚,低下头,“嗯”了一声。 婚礼,蜜月,她都有了,接下来就想离婚。闻笙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成海岩叹息:“好,从雅典回去,我们离婚。但是现在……” 他轻易地答应离婚,这让闻笙很开心,心里的重量一下去了大半,脸上露出笑容:“现在怎么样?” 她仍然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模样,如果把她保护起来,也许她永远就这么单纯下去了。成海岩抱住她在床上翻了一圈,将她压在身下,低声道:“你刚刚闹了我这么久,如果让你全身而退,就太过分了……” 闻笙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窘迫,一边想要挣开他的怀抱,一边道:“不要,我要看海……明天就要走了……” 但成海岩已经随手抓起遥控关上了窗帘,闻笙只能徒劳地看着一片碧海在自己眼前越变越窄,最终消失,变成一片天鹅绒窗帘布。 “闻笙,你想去的地方,我会都陪你走一遍。”成海岩注视着她,向她许诺。 闻笙忽然之间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实在不像他的妻子,决定和他离婚大概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他说她适合陪伴他,也许他们只适合以爱情的名义相处。婚姻是爱情以外的事情,既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也超出了她所能承担的范围。 “谢谢你。”闻笙咬了咬嘴唇,轻声道。 他俯下头吻住了她的嘴。 番外一 回中国喽! 2009年8月底,从巴黎飞往中国上海的飞机上。 从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一组奇怪的乘客身上。那是两个二十岁左右的漂亮女孩子,带着两个一岁左右的漂亮宝贝。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虽然十分抢眼,但也不会引起太大轰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个小孩子,从穿着打扮到脸蛋身高,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坐在一起玩耍,各自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眨着长睫毛,一会儿凑在一起咿咿唔唔笑得“格格”乱叫。完全分辨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犹为让人惊异的是,看起来只是一岁左右的小孩子,居然已经差不多能用完整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意思,对外界的反应非常灵活充足。 开始有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遭遇了传说中的超级童星,机舱里慢慢泛开低低的议论声。越传播越广,大概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开始饶有兴致地谈论起孩子的话题来。 所谓的明星气场,大概如此了。 这两只身体小小手脚嫩嫩的天然无性别动物,虽然不是毛茸茸的,但的确比任何宠物都来得可爱。美女李恺忆虽然很不服气,但也只好甘拜下风。 邻座终于有位中年太太忍不住,伸头过来,好奇地问:“小姐,这两个小朋友,是你亲戚家的吗?长得真是好可爱,是男孩还是女孩,多大了?” 刷地一下,半个机舱的人,都竖起耳朵,等待回答。 闻笙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以免引起一连串的后续反应,便模糊地答道:“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大概一岁多吧。” 其实何宴和何离,目前只是十一个月零二十六天。闻笙趁着自己已经通过巴黎大学心理学专业的考试,在开学以前,带他们回上海,想和成非一起给孩子过周岁生日,然后留在上海大概一个月,让宝宝们和他们的爸爸和姐姐待在一起,也熟悉一下中文环境。 “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啊……”那位太太得到回答,仔细看了看两个孩子,觉得生过两个孩子的自己仍然很是失败,“请问,哪个是男孩,哪个是女孩呢?” 他们同时冲着她“格格”一笑,吐了吐粉红的小舌头,两手捧住头,扮了个极度可爱的鬼脸,恶作剧似地摆出一模一样的表情和动作。 闻笙汗颜不已。 这是何宴和何离养成的习惯,每当有人看着他们俩,摆出苦思是男孩还是女孩的表情时,他们就会故意做相同的动作,以为这样可以让他们更加混淆。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和默契程度,他们从几个月大就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 这是一岁小孩的反应吗?那位太太目瞪口呆,剩下的问题都忘了问了。 ………… 机舱里的后续反应可想而知。 “每次和这两个小家伙出来,都是这样,”坐在闻笙对面看《财富时尚》里Kevin专访的李恺忆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杂志,把架在额头上的墨镜放下来遮住眼睛,开始发牢骚,“长大了都送到好莱坞去!闪闪发光,每天放在身边,真是讨厌死了。” 闻笙听了只是笑。 在巴黎的时候,有几次她们带着何宴何离出去玩耍散心,引来众人围观,最后招来了巴黎日报的记者,她们只得落荒而逃,两个小孩却开心得像在冒险。 当天晚上,就在报纸的副版上看到了何宴和何离被街拍的一辑照片,大眼睛,笑容可掬,不畏不怯,一派明星范儿。晚报配的标题是,《噢我的上帝!天才宝贝,黑头发的双子星!》两个硕大的惊叹号,看得人心惊肉跳。 她们俩在卧室里逐张评点那些照片,笑地前仰后合。 因为照片可爱,这期报纸在巴黎街头风行一时。连齐凡这种从来不看娱乐性质的报道的人,也让人送一份日报拿去他的办公室,一睹其图其文。 之后当然也有后遗症,他们俩成了巴黎街知巷闻的名人,以后再出门,闻笙就不可大意,需得好好选择路线和隐身装备。婉拒那些闻风而至的各路星探和广告邀约,也颇花口舌。 近水楼台先得月。李恺忆凑过去,再次研究那两个顶着无敌可爱外形的小魔兽。所谓完美作品,就是远看近看,左捏右捏,怎么看怎么捏都是一样漂亮可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何宴和何离最不喜欢被李恺忆捏来捏去,因为她每次都带着一种研究外星生物的很学术的表情去捏他们的脸,让他们直觉地就心生警觉。他们俩在座位上爬来爬去,躲开她的手。 李恺忆放弃。研究了一百遍了,答案还是不变的。她是美女,可是,这辈子,对这两只的魅力恐怕都望尘莫及。她简直怀疑“聪明可爱”这四个字,是不是专门为何宴和何离准备的。 如果只是长得可爱也就算了,七个多月就开口说话,不到一岁就把十八种智力拼图都玩得烂熟于心,每去过一个地方都能够记得……不知道这样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闻笙说过,她最不希望她的孩子是天才宝宝,现在看来,阿门,她这个一滴滴小的愿望被残忍地否决掉了。 只可惜,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长成什么样的可能都有,就是长成乖宝宝的可能性不大。 李恺忆同情地看了一眼闻笙:“他们俩,要是笨一点的话,就更可爱了。” 闻笙笑:“你不会因为拼图拼不过何宴,到现在还在郁闷吧?拜托,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何宴会笑话你的。” 李恺忆冲着何宴摆了个冰雪皇后的倨傲表情:“你叫他笑话我试试。” 成功地赢得何宴一个白眼。翻白眼是何宴最为得意的特长之一。他几个月大的时候,碰到他不高兴的事情和人,大眼睛就会向天翻一翻。很个性,也很挑剔。 李恺忆颓然:“我不要活了,何小宴连翻个白眼都那么可爱……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嫁不出去了,天啊。” 冲她翻过白眼的那一只看着她,笑眯眯地说:“我不是何小宴哦,我是何小离。” 李恺忆无力地向后一靠,觉得还是彻底闭上自己的嘴比较好。 闻笙轻轻捏了捏女儿鼓鼓的脸颊,轻声道:“何离乖一点,不许欺负姐姐了。”李恺忆死活不愿意被叫阿姨,于是就变成何宴和何离的姐姐了。反正这两只也是乱叫,有时管闻笙叫妈妈,有时管闻笙叫姐姐,随他们高兴。 这句话勾起李恺忆心中的痛,她把墨镜往额上一推:“闻笙,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你太小气了啊。” 闻笙微微扬起秀眉,不解地看着她。 “本来这两只,应该叫我姑姑的,对不对?”她指了指身边的两只,“你都不肯给我哥第二次机会,这样太不公平了……” 这是恺忆最后悔的事情之一。当初闻笙和Kevin一起去台湾李家时,恺忆对闻笙无好感,大力诛伐。后来从哥哥那里等到她有机会考察完毕,盖了过关的大印,谁想到,已经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到现在,恺忆越看越觉得闻笙什么都好,可惜,她板上钉钉是成非的人了。照目前她每次和成非约会过后的状况看,Kevin就算有第二次机会,恐怕至少也是十年八载以后的事了。 如果当初闻笙在台湾的时候,自己能够慧眼先识珠,那么现在的情形岂非是完全不一样了吗? 恺忆并不明白闻笙为什么会在历尽辛苦终于和成非修成正果的时候闪电离婚,让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她始终不肯招供离婚的原因,恺忆猜测不出。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但这个决定让恺忆对闻笙莫名地佩服。 说不出来是在哪里,但闻笙的确和别人不一样,她不只是温柔,也不只是透明,更不像她所说的那样脆弱不堪。这些性质,出现在她身上的时候,就被沾染了一种闻笙独有的气息,虽然清彻见底,却总有几分耐人寻味捉摸不尽的意思在其中。 也许可以叫作神秘感?但神秘感是成熟女性才有的吧,闻笙看起来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恺忆觉得找不出一个词可以最恰当地形容她这个好朋友。 有胆大的男士过来搭讪:“两位美女好。”虽然说着是两位,但目光径直放在闻笙身上,目标何在,意图实在是明显。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闻笙身上那种感觉,很吸引男人。在巴黎,她时常被男人搭讪,有西方男人,也有中国男人,无一例外地都被她那种清透纯静的气质所吸引,觉得看到了传说中的东方美女。闻笙的外形富于欺骗性,他们从来不相信她已经是有宝宝的妈妈。 遇到这种情况,闻笙通常只是保持礼貌,然后由恺忆替她打发,反正大多数时候她们俩都是一起外出。恺忆是巴黎大学留学生中的一朵名花,兼之口齿伶俐,换句话也可以说是牙尖嘴利,最擅长处理这类场面。 这次同样。 恺忆打量了一下该男士,有上海口音,应该是上海的什么小开,衣着打扮还算妥贴,唯是气质虚浮,不上不下不三不四,令人难生好感。可以猜得到他平时最大的爱好大概就是泡夜店哄美眉,把老爸的钱当废纸来潇洒。 恺忆被何宴打击了一路,有心找人出气,遂嫣然一笑,明媚动人,把膝上的《财富时尚》杂志封面给他看了看,问道:“知道这个是谁吗?” 那男士颇为自得地微笑:“这位是上海很有名的设计师,我见过的哟。两位小姐是他的粉丝吗?到了上海,我陪你们去FL。” 恺忆笑得很甜,一直耐心地等他说完,才道:“你说的,也对,也不对。这是被她甩掉的男朋友。” 那男士脸色微微一变,看了闻笙一眼,表情有些尴尬,Kevin Lee名声响亮,英俊多金,职业优雅,是上海时尚圈里推崇备至的名人,但凡看过点时尚杂志的,都知道Kevin Lee的大名。他不知道这位小姐是不是在开玩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继续。 恺忆又道:“你知道她为什么甩了这位帅哥吗?” 那男士又是一怔。 恺忆招招手,示意他弯下腰,凑近自己的耳朵,然后悄声道:“因为她喜欢的是我。喏,这两个小宝宝看到没?这是我们俩收养的哦,超级可爱吧?” 这句话具有奇效,该男士立刻脸色青白不定地狂汗而去。 摸了摸何离的小脸蛋,恺忆笑嘻嘻十分得意。闻笙不明所以,唯有何宴和何离,看到恺忆忽然异常的表情,双双警惕地睁大眼睛看着她。 恺忆心情大好,取下额上的香奈儿太阳镜,丢给何宴玩耍。 何宴接在手中,小手翻弄来翻弄去,想把镜架上几颗亮晶晶的碎钻抠下来玩。 恺忆笑道:“何小宴,这个算给你的生日礼物啰。” 何宴听了,眼睛忽闪了几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玩具,立刻丢还给她。 恺忆叹道:“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嘛,何先生。” 大牌的何先生,在座位上有限的空间里爬来爬去,自娱自乐了一会儿,窝在妈妈的怀里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何离和他一向是同时吃同时睡,一见哥哥要睡觉,立刻也尽力地想要去妈妈怀里霸一块地方,被恺忆按住:“站住,不许爬也不许走。”她把何离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借这里给你睡好了,两只都爬过去,闻笙要累死。下次想占那里位置要趁早挂号。” 闻笙柔声安慰:“何离乖乖,在姐姐那里睡吧,睡醒了可以见到爸爸哦。” 何离挣扎了一会儿,奈何力不如人,只得缩在李恺忆泪眼汪汪地看着妈妈,可怜巴巴。 五分钟之后,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家伙在李恺忆的怀里香香甜甜地睡着了。 李恺忆看着她的睡颜,悲怆地道:“唉,不知道小孩子的大脑里都在想什么,大概在何离心里,现在的我,就是故事里那种抢小孩的坏心眼女巫吧。”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