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王老五的艰难爱情》 作者:钟墨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谁比谁多情 见到林雨馨,孟皓知道了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女人。 大连市赫赫有名的鲲鹏公司总经理孟皓用食指玩弄着水晶杯的口沿,目送着林雨馨和男友郝良登上S形的楼梯,上二楼孟伟的房间。林雨馨长长的裙摆随着脚步的上移而露出精致的脚踝,孟皓有一种想握住它们的冲动。直到看不见她的影子,孟皓才缓过神来,他轻舒了一口气,看看身边的母亲叶海琳。海琳在那里有些发愣,眼神也望着楼梯的方向。孟皓用右手掌在母亲面前挥了挥,“妈,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说不去你不干,我就知道又得惹你生气,好了,妈,好事不怕晚。”海琳一扬手打落了儿子的手,对着楼上努了努嘴:“那个女孩,就你弟同学的女友,怎么样,够漂亮的吧?照这样的找,你还会有意见吗?”孟皓微微一笑,不答。海琳真的急了,竟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说:“这样的也不行?你说,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今天可是第二十九次相亲,你挑不出人家长相上的毛病,就说人家没有品味,北京外语学院毕业的没有品味?那什么样的才有品味,你给我说说看!” 孟皓拉着母亲坐下,指了指楼上:“妈,有话好好说,不怕客人笑话啊?”爱上孟皓的女人,多如一副麻将,而孟皓爱的女人,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具体的形象。 一个有形有款的男人,再加上一副好身家,哪个女人会不动心?孟皓早已习惯了女人们投给自己脉脉含情的目光,只要他点头应承一个娶回家,整个大连市就会有很多的女人抱恨终身,这绝不夸张。有人戏言,在大连市,要嫁就嫁政界中的薄熙来,商界中的孟皓,可见孟总经理的魅力,更何况知天命的薄市长早已拥有妻儿,而孟皓尚未成家。 论人才,孟皓初中毕业就被父母送到美国读书,斯坦福大学毕业后带着开发了一个新软件而获的第一桶金回到大连,从电脑生意做起,直到今天成为本城房地产大鳄,年龄不过三十有二,那矗立在星海湾的鲲鹏大厦像是给本城年轻人树起的一个奋斗目标。论相貌,一米八二的个头,深陷的眼眶使他有些像白种人,称得上英俊潇洒。论家世,父母均为名医,父亲孟知会还当过医院院长。 这样的男人的确不知有什么样的女人能与之相配。 孟皓点燃一支香烟,慢慢地吸了一口,在升起的烟雾中勾画着那个刚刚从眼前消失的面孔,试探着像不像本人。他清晰地记得十几分钟前从那个白衣女孩进门来的情景。他和母亲今天看人家他介绍的对象,刚到家,海琳把手中的皮包狠摔在沙发上,当着父亲和弟弟的面毫不容情地训斥着大儿子,家中三个男士面对早习已为常的情景一派平和,这更激怒了海琳,竟然逐一数落。正说间,门铃响了,家中保姆许妈应声开门。孟皓和母亲坐的沙发背对着门,他听见来人说找弟弟,下意识地一回头,立时觉得魂灵被一丝一丝地勾起,那个女子似是飘着走到了他的,准确地说,是他们的面前,还有男子,他意念中想忽略掉。 孟皓说不出女子的眉眼的好处,就是觉得很特别,无论在多少人当中,那一定是最显眼的一副面孔。 女子随着孟伟的介绍,最后一个来到孟皓的面前,轻唤了一声:“孟大哥你好!”一起来的男子也打了招呼。 孟皓欠了欠身,淡淡一笑,遮住了他内心中起的波澜。 女子上楼的步子很稳,不像她这个年龄段的人,及腰的长发也不像,她应该是短发,起码也是半长的头发,最好染上色,这样的长发像孟皓这个年龄段的女人爱好的。孟皓希望她能回一下头看看自己,这是他经常遇到的情形,她没有如期的作为让他有了患得患失的感觉。 孟皓坐在那里,等着女子下楼时再见,父母都已回房休息。 对于孟皓,此番等待的时间怎么那么绵长?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多,女子进孟家半个多点,似是半年。 孟伟和郝良在前面,林雨馨在后面,三个人下了楼,孟皓正在那里佯装看报,抬头对着走到眼前的三个人,说:“怎么,孟伟?你的同学不多坐一会儿了?”孟伟说:“大哥,我们要到银沙滩游泳。回头你告诉妈一声,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我要请他俩出去吃。”孟皓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女子,见她的手被男友用一只手拉着,正看着自己,生出了一个主意,“你们不介意我加入吧?反正我也没有事,和你们凑个热闹。 对于孟皓自告奋勇地要和弟弟及同学这样的小朋友一起到银沙滩游泳,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奥妙,只除了他自己,他想多看看那张脸。 银沙滩离大连著名的海滨付家庄很近,孟家的别墅就在旁边,此处是大连最佳的居住地,多为疗养院和外地驻连机构办事处,青山碧水,红花绿草,环境幽雅宜人。那个已换上紫色泳装的女子站在海边,低声对情人说:“大连的海滨缺乏一个爱情绝唱的象征,那就是望夫崖望夫石之类的东西。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先于我消失于世,我就会在这里盼奇迹出现,望你归来,化成一个望夫石。这儿就会是我们的断肠崖。”话是孟皓这样的有心人偷听到的,着实震了他一下:这会是个轻易不爱,爱上就会义无反顾的女人。 我要定了她! 孟皓狠舒了一口气,第一个下了海,快速地游了起来。等他借换气的当儿往回看时,才发现原来那个郝良是个旱鸭子,孟伟和雨馨正在教他,他又往回游,听见雨馨娇嗔地说:“教了你好几次了,都学不会,你一个人慢慢地体会吧。孟伟,你别再教了,这些基本动作他都知道,就是不会!”孟皓从水中站起身来,正好雨馨下水要游,二人相视一笑。 不多时,孟皓独自上岸,换上衣服,对坐在岸边海水中的郝良提出想先离开银沙滩,他是故意的,不想在那个女子的面前多呆,他怕自己的眼神会流露出什么来。郝良招呼水中的雨馨上来和孟皓道别,雨馨和孟伟游了过来。郝良一眼就看见上岸的雨馨脚背和大腿上的血迹,忙上前扶住她:“怎么搞的?要不要紧哪?”雨馨有点不好意思地推开他要抚摸伤口的手:“没事的,什么银沙滩,应该叫暗石滩,水下全是尖石头,一不小心就被划破了。”孟皓从衣兜里取出纸巾,递给雨馨,没说话,雨馨伸手接过纸巾时,他觉得这个女孩的黑眼珠像深潭一样,他赶快转过身,生怕一下子就被勾进去。 孟皓推辞掉晚上的活动,呆在客厅里,和母亲有一搭没有搭地闲聊,他想等弟弟回来刺探一下“军情”,再图谋行动。海琳对相亲事仍旧耿耿于怀,不管聊到哪一方面的话题,最终总能引到大儿子婚事上来。 “这刘晓庆又在电视上露面了,孟皓,你看这,刘晓庆是风光了半辈子,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身边一直不缺男人。可那有什么用?临了连个继承财产的亲骨肉都没有,孟皓,你别叉开话题,说你呢。你说我当了几十年的医生,见过多少人呢,怎么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看哪个女人都不顺眼,和谁处都是两天半的新鲜,一到关键时候就死活不同意。现在你妹都有孩子了,怎么,是要等你弟抱上孩子你再结婚呢?今天你说出个样来,我也豁出去了,满天撒网,我就不信捕不上你的心上人来。”说到这里,海琳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妈,还在说白天的事呢。”进门来的孟伟听了母亲的半截话,问道。 海琳眼睛一亮:“对了。孟伟,白天来的那个女孩是大连人吗?” 孟伟坐在母亲身边,搂着母亲的肩:“我说亲爱的妈呀,你是不是想孙子都要想出毛病来了?说我哥的婚事,你扯到我同学身上干什么?” 孟皓却是有心引着弟弟往雨馨身上说:“妈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别再气她老人家了。” 孟伟说:“是大连的,怎么样?” 海琳紧追不舍:“你说说她的情况,闲聊呗,给你哥做个参考。” 雨馨刚入学时,郝良和孟伟上大四。每年新生要入学,这些男生们中学生会的干部早就借工作之便看档案找出哪位才是这一年最漂亮的女生,然后一个传一个,等到入校那一天他们大多等在接待处看那个女生。雨馨的到来在男生们中引起了轰动,从此以后,她就开始了做拒绝的“工作”。半年后,郝良来到雨馨的面前,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心仪已久的女孩说话:“你应该爱上我,不然的话你会后悔的。本来我是不想读研的,想早点工作,因为你的到来,我同意被老师推荐读研,我还有三年一千多天的时间等你同意我的求爱。”习惯了礼貌拒绝男性的雨馨这一次却无法抗拒这样单刀直入的表白,两个人相爱了。而且一处就是两年多,感情非常好。孟伟的讲述刚完,海琳就说:“郝良人倒是不错,就是家穷点。儿子,你说,那个林雨馨配你大哥怎么样?” “妈,你说什么呀?这个可不能比的!” 孟皓起身上楼:“快十点了,都睡觉吧。” 孟皓第一次尝到了为一个女人夜不成寐是什么滋味。 如芒在背,如针在胸。 大连的这个夏夜里,月白风清,空气中掺杂着海腥味。郝良扶着雨馨下了公交车,雨馨的脚底也被扎伤了,走起路来有点跛。郝良不让她走,蹲下身:“来吧,我先提前背你入洞房。你别拍我头呀,和你开玩笑,我背你回家。” 雨馨磨蹭了一会儿,伏在他的背上:“我可对你说,离我家楼前五十米时,就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回去,你就站在那堆砖旁看我就行,就是我跌倒了你也别过来。我妈肯定站在窗户前看着我。要是让我妈看见了,准又骂我。” 雨馨下了郝良的背,他摸了摸她的长发:“你行不行啊?” “不行也得行啊,DARLING。” 雨馨刚要往前走,郝良一把拉住她:“先别走,有句话我憋了半天了,没敢跟你说,怕你说我小心眼。可是,今天不说吧,我又怕把自己憋坏了。” 雨馨紧张地看着前面自家楼上亮着灯的窗户,说:“那你就快说吧,我看见我妈的影子了。要是让她看见你送我回家,又得唠叨起没完。” “那就算了,明天再说吧。” “快说吧,话讲了一半,你要让我一夜睡不着觉啊?”雨馨眼睛不离自家窗户,催促着郝良。 “我觉得孟伟大哥看你的眼神怪怪的,他可是个有名的人啊。我怕……”其实这只是郝良的试探,他经常这样做,无非是想从女友嘴里多听几句甜言蜜语罢了。 雨馨知道他的心理,明白自己无意中给了他太大的压力,于是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胳膊:“瞎说什么呀?你看哪个男人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那是你好朋友的大哥,别糟践人家,你以为我是谁呀?谁看我一眼都得浑身发抖,好了,我得赶快回去了。” 雨馨一跛一跛地往前走,走出十几步时,突然弯下了身,郝良心里一阵紧张,刚要上前,就看见前面的人头也没敢回,右手放在后面摇了摇,他知道这是不让他靠前的意思。没办法,谁让她妈坚决不同意他们的恋爱哪,郝良第一次上林家时,被她妈好一通盘问,然后就让雨馨转告他,再也不许登林家的门,他知道这是嫌他是个农村人,又是个特困生的缘故。可是他不在乎:都快21世纪了,还讲门当户对?我们两个人相爱,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郝良一直到看见雨馨从窗户那儿摆手才转身,同时他也看见了林母往外张望的身影。 大四开学不久,作为中文系学生会主席的林雨馨带着精挑细选的七个同学来到福利院,要为这里的学龄前孩童义务教授课程,院长一见来了大学生,迎上前,问:“哪位是林雨馨?你委托企业家孟皓先生给孩子们捐赠的钢琴昨天已到,多谢了。”雨馨心中诧异,自己并不曾有此举,她猛然想起上次在银沙滩无意中说出开学后要到福利院的事,还真的说可惜没有钢琴,不能教小孩子音乐的事这般话。难得这位孟大哥如此上心,等回到学校一定要向系主任好好汇报一下。她揭开钢琴的盖子,琴键上还有一封信,一页纸上只写了几行字: 圆你一个善良的梦, 圆我一个爱心的梦, 让这世上少一个两个人的缺憾。 雨馨看了这几行字,心中有了预感,她不敢深想,把这种预感压在了模糊状态。 天生美丽的女人比平常的女人更敏感,更能体会世上的男女情感,只是她们往往有意识地不承认经常要面对的感情,如果不是这样,她们是会累死的,还不如权当作不知,不到最后揭开盖子的时刻,绝不图任何打算,这是她们自保的一个措施。是以,当林雨馨教完课,在福利院大门前看到正靠在林肯车前的孟皓,她才能自自然然地迎上前,露出自己一份正常的表情,还说要给报社写一篇稿件,表扬这位具有爱心的企业家。孟皓摘下墨镜,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子,对她的谢意不置可否,答非所问地要请她吃饭。雨馨镇定了一下,知道自己面对一个突然表示好感的男人应该怎么做:“我只能再次对你说一声‘谢谢’,不过,实在是对不起,今天是星期天,郝良和我已经约好了,我们……”她故意不说完,等着这位她只肯称其为孟大哥的男人进她话里的套子,想让他自己说出她的明确含意。孟皓何等聪明?其实这是他估计到的一种结果,换上她轻易地答应和他一起吃饭的结果,会立刻觉得索然无味,他愿意把过程做得比结果更富于挑战性。孟皓又是淡淡地一笑,轻轻地挥了挥手,开车离开了。 赠钢琴的事刚过两天,<<大连晚报>>上就登出了<<企业家孟皓向福利院义赠钢琴>>这条消息,对孟皓意味着林雨馨并不亏欠他什么,他感受到了这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女孩坚硬如铁又不失礼的一面性格,尽管表面上他仍是淡淡地,心里却盘算着如何把爱情进行到底。 越有难度的事他越是愿做,越是期待成功。 只是这次要取得成功的方式方法不能不多加考虑。 孟皓打听到雨馨宿舍的电话,十天半个月就打个一般性的问候电话,什么也不多说,甚至连再次相约吃饭都没有,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有他这么个人存在。他并不急于求成,因为太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在校的学生。孟皓又派人探到了一下雨馨的家庭情况,他想知道这个女孩的生活背景,以便推断出这个女孩可能会有的行为方式。 三个月这样的日子过去了,林雨馨果然心中充满对这个人的狐疑: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把人家的好意误解?,这么长时间了,这位孟大老板可是什么也没有提过啊! 孟皓感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在一个晚上突然出现林雨馨的面前。大连的冬天不是太冷,他等在雨馨宿舍外,连大衣都没穿,雨馨刚吃过晚饭端着饭盒往宿舍走,就在宿舍楼前看见了孟皓。她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回头看,真想他来找的是别人,可是除了她自己并没有一个人在他的面前停下来。孟皓感觉到自己的到来给对方的震惊,他很高兴,这说明对方确实心中有了自己这么一个人,而且管它是什么感觉,总之有了份量。 孟皓说:“我想请你吃饭,看来多余了,你刚吃过吧?我请你喝咖啡,怎么样?” 雨馨镇定着,微微一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有,那就直说吧。”她想快刀斩乱麻,免得耽搁时间一长,让同学看见有个社会上的男人找自己而传到郝良的耳朵里。 孟皓倒是想不出说什么更合适的话,索性说:“我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出去说。” 雨馨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以免夜长梦多:“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知道我情况。上次钢琴的事等放假我和郝良一起到你家谢谢你。”她又一次搬出郝良作为炸弹。 孟皓说:“你一点也不想试着了解我?”他借着路灯猛地看见郝良往这边走过来,雨馨是背对着郝良,没有看见。于是,他恶作剧般地往前凑了凑,说了句“你好好想一想刚才我说的话反正快放假了你就有时间我再约你”后迎着郝良走,然后暧昧地冲郝良点点头快步离开。郝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等看出是孟伟的大哥,很吃惊,却是连上前打了个招呼都来不及了。 这一招很有效,郝良看见了孟皓和雨馨离得很近说话,又见他一看自己就赶紧离开,心里很不痛快。钢琴的事他知道,这一次再见孟大哥,直觉告诉他有事要发生。他不停地问雨馨孟皓来干什么,雨馨让他缠得不耐烦,冲口而出“求爱”,说完就后悔了,后悔之余又想,说就说了,让郝良出面解决吧,省得以后再和这位孟大老板费事。要是换了别的男人,郝良会一笑置之,他已习惯了平空冒出的对手,这一次不同,这可是他最好朋友的大哥啊! 孟皓的人生准则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时,可以不择手段,不管别人怎么看。 于是,当海琳从二儿子处知道他追夏天来过的那个女孩而找他谈时,他根本不以为然。只是,他恨上了郝良:臭小子,敢说我“连弟弟好朋友的对象都敢追”,胆子可是真不小!有你好瞧的! 海琳并不指责他,她实在觉得为他的终身大事有点操碎了心,眼看又一年过去了,这事还一点谱都没有,好不容易看儿子还知道爱上一个有形的人,在这个母亲的心中,除了想帮儿子,别的想法就是有,也给冲淡了。等她问明了孟皓所知的雨馨本人和家庭情况后,甚至还想:这个女孩真是不错,模样好,家庭也不错,父亲是大学外语系主任,母亲是外贸公司的会计,有个哥哥,配儿子还可以。 孟皓闭着眼睛听着母亲出着主意,不置一辞,他不想让母亲出手相助,那样显得自己太无能了,连个女孩都摆不平。 可是,母亲后面说的话不由他不上心。 “我找个人为你作媒,不由得她不往心里去。她父亲学院人事处的任处长和我很熟,而任处长的老伴可是全市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吴高。当年,他们的儿子就是我接生的,要不是我技术高,那孩子就得剖腹产取出,省了她挨那一刀,我退休前还给她做的子宫肌瘤手术,她就信得过我,现在还经常打电话问她身体方面的事,吴高甚至当面谢过我。这两口子出头,这样大的面子给林家,即便不同意,也会让他们惦量惦量,‘不同意’三个字不会那么容易说出口的,此为其一。其二,我正想找机会让你认识一下吴高,以后对你会有帮助的,做不成其一,我们做成其二,你看如何?” 海琳曾是大连最有名的医院妇产科主任,退休前凭借有利的工作条件再加上她十足的精明,交下了不少人,这一点孟皓很清楚,也受益不少,可是他没有想到,母亲连吴高这样的人都能交下,他还真有事要找这个主管城建的大人物,那就是西城那块地皮的事,这块肥肉市里盯上的可不只他一个人,竞争很激烈。孟皓思索片刻,点点头,同意母亲的做法。 商人如果不会计算,怎能赚得盆满钵溢? 海琳很高兴:“女人的心不比男人硬,凡事以父母的心情好坏为主,不信,你就瞧着吧,只要打通了她父母这一关,她的心就会软下来。哪像你这当儿子的?” 孟皓心里盘算着的主要是怎么使吴高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他并不十分相信要有这么大的人物出面才能搞定林雨馨这件事。 第二章 心病当然找心药医 正月初五,冬天里的林家洋溢着少有的热烈气氛,简直可以用“沸腾”二字来形容。 那是因为刚刚离开的任处长带来的好消息。 除了雨馨,林家其他三口人都在, 母亲张建军吩咐着:“雨辰,把冰箱里的黄花鱼和大虾拿出来化化,青菜你就看着拿吧,今天我给你们拿出最佳水准的厨艺。可都得记好了,你们可别说漏了嘴,一会儿她回来什么也别告诉她,她不可能同意相亲的。” 建军说话的当儿,手也不闲着,麻利地擦东擦西的。 张建军出身于老红军的家庭,是四个孩子中的老大,年轻时也是个美女。美丽的女人天生多劫,她这么想。因为锦衣玉食的日子没有一直跟随着她,官至军职的父亲那座白色小洋楼她只住到二十四岁,就跟着自己选择的林书文住在大学宿舍改成的房子里,厨房卫生间都是几家合用的,她做梦都想高人一等,无奈不顺心的事一个接着一个。先是关于父亲家产的事,母亲先于父亲而亡,父亲去世时,建军正在外地出差,等赶到小洋楼时,那里已经易主,大妹先下手为强,所有的锁都换掉,小洋楼已归了她,另外一个弟弟和小妹妹也早已将屋中值钱的东西瓜分,没有一个人记起她这个当大姐的如何在文革中老母鸡般地护着他们,造反派的皮鞭多是打在了她的身上,同胞亲人狠狠一掌掴在她的心上,本是至亲至孝的建军砸碎窗玻璃,强硬地从大妹手里抢出母亲的钢琴,她并不是真的爱财如命,只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如果开始有人和她商量一下,她会为亲情而放弃一切的,抢钢琴的动作只是一种形式,证明她张建军不只是个忍让习惯了的人。二是丈夫林书文从1990年起到现在一直是那所三类学院外语系的系主任,七年了还不见再升,一家人住在七十多平米的房子,而院长们是两百多平的跃层。三是自己本人,原是个肥地的外贸公司如今连工资的发放都成了问题,难道一个月五六百元的工资要拿到死还有时不能及时地拿到?四是大儿子林雨辰,在母亲的鼓励下从中学体育教师的位置上下来,一心想挣大钱,却眼高手低,大事做不了,小事不爱做,这是她最大的一块心病。张建军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女儿的身上,她觉得只要自己有一口气在,就不让女儿像自己一样不上不下地生活,要过就过人上人的日子,女儿是母亲贴身的小棉袄,不能对不起女儿。 大哥林雨辰是家中惟一一个当年跟着母亲抢钢琴的人,他继承了母亲争强好胜的性格,却没有母亲的实干精神,26岁的人了成天幻想有朝一日成为大老板,又不甘心从最底层始,无奈却在一个大酒店里当保安,他认为这是生活对他最大的嘲讽。试想,如今的大连,人才济济,一个一无家世,二无经验,三无特长,四不脚踏实地的人要想出头,无异于纸上谈兵。现时雨辰和母亲说话的口气如出一辙,怨声载道,一会儿埋怨社会的不公,一会儿唉叹时机未到,归根结底原因都不在自己,林雨辰和母亲埋怨无济于事的结果是,他们都指望让最年轻最有才最能干最重感情最后是最美丽的雨馨来改变全家的命运,因为女人在这个世上要想过得好比男人多一个机会,而且相对而言是更保险的机会,那就是嫁得好。 建军没有站到女儿的立场上想想:一个人要是负载了亲人们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希望,心是不是很累很累? 三个至亲眼巴巴地指望林雨馨能救他们出水火,不由得她一回到家中不感到气闷,她很少回家。倒是父亲本人不那么想强出头,他只想女儿有个妻子希望的结局后他能逃避一些时不时的你要前进不要后退然后意味着多出来的一百多平的房子和气昏弟弟妹妹们诸如此类越来越粗声大气的说教。 张建军要女儿走条捷径,先嫁个有钱有势的人,再图个人的发展。 从母亲的角度上来看,这真的是在为女儿好。 然而爱情呢? 建军不屑于此:“我就是你的反面教材!为了爱情才有的今天!做上一个三流院校的系主任从此就不思进取,每个月拿家一千多的工资,又不能像其他教师一样出外讲课赚钱,倒不如不当的好!我还不如嫁给当年你外公手下的那个军官,如今人家也已是军级干部,住上了小洋楼。” 小洋楼在建军的心中成了一块伤疤,不是因为没有得到父亲的财产,而是缺少了一种高贵的象征!于她而言那是一种挫败! 建军把雨馨作为自己最后希望的延伸,一颗光耀全家的夜明珠。她愿意看到雨馨生活得比自己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如今建军把更大的的火气撒到女儿的身上,眼见得女儿和那个农村特困生相爱,以后就会走上自己的老路,说不定还不如自己,自己当年还有父辈的荫凉可乘,而女儿什么都没有。建军每当女儿回到家中,就冷言冷语地刺激她,让她改弦易张,另谋高就,雨馨已经习惯了,不和母亲再解释什么,她说她的,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到最后关头,建军绝不轻言失败,女儿还没有毕业,她就嫁不了郝良,希望就还存在。 张建军觉得让女儿转变爱情及至命运的机会到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任处长亲自到林家来竟是带来了天大的喜讯,那就是由任家夫妇亲自作媒,给女儿介绍对象。先别说那个被介绍的对象,就说任处长,平时看人都是从眼睛朝上看的,院长以下的人连话都懒得说,这回可大大不同,她亲自到林家,还带着那么点亲近,建军知道那是假的,可是她也高兴,终于有个很有身份的人愿意主动亲近自家,多长时间没这回事了?听任处长说男方见过女儿,看上了,不好贸然求爱,由母亲托她作媒,孟皓这个名字她早就从电视报纸上知道,堂堂的鲲鹏公司总经理,才三十出头,还未婚,居然看上了女儿,这不是喜讯是什么? 高兴之余,她深深地明白: 如果不是孟皓有面子,任处长夫妇凭什么以尊贵之躯来做一桩小事? 其实为了打击女儿的爱情,建军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她托了许多人为雨馨物色对象,只是没有太合适的。可怜天下父母心,要不是女儿爱上了那个农村特困生,她是犯不上这么早就为女儿操心的。 如今眼看着雨馨还有大半年就走上社会,要想嫁给郝良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建军再火也没有用的:没有合适的人选来配雨馨,也就替代不了郝良!她很怕女儿会像自己当年一样顾不上父母的反对嫁给一个太书生气的人,那时出身于大家族的母亲预言:“门当户对并不仅指门弟,还有生活上的细节,林书文来自工人家庭,为人木讷,会随遇而安,凭你的个性是不会幸福的。”她没有理会,换言之,是不理解,于是为了所谓的爱情如飞蛾扑火般,然后化作灰烬。 如中盅般的命运,她的确没有感到幸福。 死灰怎能复燃?自己做过的错事不能在女儿身上重演。 建军让儿子打开电视,她跟着里面的歌声唱了起来:“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书文和着音乐用手拍着膝盖打着节拍,想起了什么,说:“这事好是好,就是咱们像你说的先不告诉她那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了?按理婚姻自由,怎么的也得先问问她的意见吧?” 建军把手中的抹布往地上一扔,不满地说:“你不也说那个孟先生你在电视里看过,人长得相当不错,又事业有成吗?那就别管那么多,和女儿商量?那她到时就得连去都不能去,你没看她这几天都不在家呆着,光顾着陪不回老家过年的郝良了?咱们怎么和任处长夫妇交待?我还对人家说雨馨根本没处男朋友,连看都不看,不得穿帮?林家的脸面往哪放?你在学校还怎么为人?和任处长的关系保不准就得僵,对了,你今年不是要竞争副院长吗?一共有三个候选人,可不能得罪了任处长,先看看再说。”自己的话惊醒了自己,建军猛然想到:也许此一事能促进另一事的发展,这个亲是非相不可的了。 书文点了点头,雨辰说:“妈,你说我妹怎么那么死心眼?那个郝良有什么好?放了假也不闲着,听我妹说他留在这里打工挣钱,他家一定是穷得净光光的,我妹要是真的跟了他就得受罪。要是跟了孟皓可就大在不同了,她自己享福不说,我出去都觉得风光。” “那是!所以,咱们得讲究点策略,别和那个犟雨馨正面来,有了孟先生作参照物,咱们得好好地教育教育她。” 建军尚不知女儿已经认识并和孟皓过了招。她思忖,如何能在初九晚上如约把女儿带到酒店。 郝良寒假时白天要分别为4个中学生补习功课,晚上要到"来来"烧烤店打工。他对雨馨说本不愿意在烧烤店干,老板娘和小伙计背着老板不大清白,被他无意中发现了好几次俩人在一起亲热,觉得别别扭扭的。可是,他妹妹今年也要考大学,顾不了那么多干的原因是在给妹妹准备学费。雨馨开始怪他连晚上也出不来,去店里看了一次,看店里就老板夫妻和加上郝良在内的两个伙计,人手少,又赶上冬季,吃烧烤的客人多,郝良白天得跑学生家,还真就是连晚上也脱不开身和雨馨约会。她反心疼起他来,劝他不要太拼命了。趁着过春节休几天,俩人白天呆在一起,雨馨晚上才回家。 雨馨一进家门,便感受到了家中祥和快乐的气氛:母亲没有冷着脸而是高高兴兴地听着一向沉静的父亲高谈阔论中国入世的前景,俩人还时不时地夹杂着英语说,哥哥偎坐在二老的中间,白晰的皮肤上透着红晕,可能是被热烈的气氛薰的吧?雨馨很受感动,这可是林家少有的情景,多么像自己小时候啊。她连鞋都顾不上换,扑过去在父母的脸上各亲了一下:“我的好爸爸好妈妈,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大年三十也没这样啊,看来今年咱家要有喜事了吧?”她只顾感动着,没有看清建军脸上的暧昧色彩和听清意味深长的话:“要有特大的喜事!” 雨馨撒着娇腻在母亲的肩上:“什么喜事呀?去年香港回归是中国最大的喜事,今年谁回归咱家呀?说给我听听。”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初九一大早,建军就吩咐雨馨:“今晚上你爸院里任处长请客,就是人事处的处长,她儿子小时候和你在一个幼儿园呆过的,他们全家加上咱们全家在一起好好聚一聚。你哪都别去呀。” “妈,我有事要做的。”雨馨是想晚上到烧烤店看看几天不见的郝良。 “不行,说好了是全家去的。”建军的脸上现出不快来。 雨馨赶快不再出声,她不想惹几天来一直高高兴兴的母亲生气,想把融融的家庭气氛保持的时间长一些。 雨馨换好衣服,出现在母亲的面前,建军一皱眉:“哎呀,什么呀?连妆都不化,这样子是不礼貌的,快来,妈帮你化。” 建军领着女儿到了自己的房间,拿出口红仔细地给女儿涂,又给女儿擦上点胭脂,然后稍稍站远一点:“这还差不多。” 雨馨嘟哝着:“你平时不是不让我化妆的吗?我都习惯了,你这一化我连嘴都要张不开的了,还给我抹什么胭脂呀?现在哪兴这个?” 建军一瞪眼:“就化这一次。你皮肤太白,不精神,我这一化让你增色不少,别忘了,你妈年轻时可是部队文工团的名角。” 打扮好女儿,建军又觉得林书文打的领带不对劲:“什么呀?灰西服配红色领带,这么多年了,还这么老土,一点也没把你薰陶出来,去,配那条黑色的。”书文“嘿嘿”一笑把领带换过来。 到了大酒店门前,雨馨拿出纸巾偷偷把胭脂抹掉,对哥哥说:“那个任处长的儿子什么样,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雨辰神秘地一笑:“我可知道,可是,不能告诉你。” 等看到早已端坐在酒店包房里的孟皓和海琳,却不见任处长的儿子,雨馨全明白了:这顿饭可没那么简单。本想和海琳打个招呼,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孟皓只看了雨馨一眼,就在母亲的引见下转移视线和四个长辈寒喧起来,可就这一眼,雨馨的一切已尽收眼底:她并没有刻意地修饰自己,及腰长发从中分开,不时地用手撩一下额边的散发,暗紫色的棉布长裙,配以黑色的套头毛衣,毛衣外罩件和长裙一样质地的中式马夹,脸上没有化妆,眼波流动处别有一番风情,尤其是一笑,似是知晓一切人情世故,不像是个不解世事的学生,倒像个在社会上历练过的女人呢。 大家一落座,就开始慨叹孟皓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骄人的成绩,吴高连连说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大连市能出你这么一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那是全市的光荣。”看到吴高都这么看重孟皓,建军更坚定了答应这门亲事的决心。孟母不失时机地提出让孟皓更上一层楼,吴高频频点头。孟皓大喜过望,想让市里同意由鲲鹏公司承建西城那块地皮的事也许就打开了缺口。雨辰呢,他找到了现实中的偶像,就像是本在黑暗中前进中的人有了光闪闪的目标。 一顿饭吃出了很多酒菜之外的东西。 只有当局者雨馨心中暗哂:求爱是个人行为,却被这个孟大老板搞得这么复杂,拉来个大人物就以为能成功吗?弄得跟演戏似的。叶海琳和张建军挨着坐,海琳装糊涂,自言头一次见雨馨,客套地询问了林家的一般性情况,挨着母亲坐的雨馨听见海琳说不认识自己,也就不好当众揭穿。孟皓揣磨着林家每一个人的品性,他认定张建军是一家之主,而且是个精明的人,那种精明和母亲的精明不一样,母亲是外露的那种,而她的埋得很深,于是,他尽量多和建军说话,以示亲近。 长辈们很知趣,曲终人散时让孟皓开车单送雨馨,都先走了,雨馨不好当着他们的面拒绝,站在孟皓的车旁,等他们都不见了踪影,才看定孟皓:“我想我还是自己走吧,不想劳您大驾,因为我要去找郝良。”此话显然是再次婉拒孟皓,又没有使他难堪。 孟皓似从前一样淡淡一笑:“我送你去他处。天晚了,又下着雪,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再说了,不能给我一个表现男人风度的机会吗?”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人,这种人会有着与常人不同的行为方式,如果再不直说,那么以后他还会再向虎山行的。 雨馨自然不能上孟皓的车,她思索着如何使他彻底打消追求自己的念头。“我很爱郝良,你没有机会。” 孟皓上前要拉她上车,被她一下甩掉,他说:“只要你没结婚,我就有机会。追求你是我的权利,尽管你有拒绝的权利。” 雨馨故意冷下脸,一脸的霜气,快步离去。 孟皓没有再追,他饶有兴致地回味着刚才雨馨的一举一动。 我孟皓要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从来没有! 孟皓成了林家的一支杜冷丁,暂时解除了常蒙在家里的痛楚之纱。刚相完亲的林家三人赞同这桩亲事的人对未来进行着展示性讨论,甚至当雨馨就坐在他们旁边时也不顾忌兴兴致勃勃地谈论孟皓,雨馨冷冷地看着,(奇.书.网-整.理.提.供)听着,不置一词,她习惯了一家人坐在一起空想共产主义到来的日子,只不过现在有了真实的契机。建军说出口的对未来的设想犹如生物链一般,雨馨和孟皓相爱--书文提上副院长--全家住进两百平米的房子--雨辰找个更好的位置--雨馨毕业有个好工作--雨馨和孟皓成亲--自己一切心事全了。她还对雨馨说:“你和郝良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而已,不是真格的,报上都调查过在校大学生谈恋爱最后成功的概率仅为4%。你看看孟皓,那可是经过社会考验过的真金白银哪!” 谁能放弃真金白银而选沙粒? 趁着三个人说兴告一段落,都要喝水的当儿,雨馨说:“今天演讲到此结束!” 起身离去。 一应三人全部愣住。 “屁话!你给我回来!”建军骂道。 雨馨从进家门就一言不发,建军光顾着高兴没理会,此刻一听女儿的口气显然是十分不满,雨馨没有听她的回到客厅,她就追到房里,忍了忍气,说:“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那个郝良能和孟皓相比吗?孟先生可是要貌有貌,要人才有人才,你可别糊涂油蒙了心,做人要现实一点。” 雨馨想找自认最好的拒绝理由,说:“其实我早就认识他,他追我,我没同意,他可比我大十一岁,太老了吧?” 建军以为女儿出现了缺口,说:“大点才好,你任性,有个大你多点的人才能包容你。差不多的要是娶了你,还不得让你给气死。” 雨馨一把拿过枕巾蒙在脸上,建军不怕她来这个:“可能一时你转不过弯来,慢慢来吧。” 天!爱情这回事竟也能有人越俎代疱!雨馨觉得可以接受孟皓追求爱情的手段,却不能理喻家人的作为,原来,家中这几天的快乐是被孟皓这个人搞起来的,父母手足伙同外人织成了一张大网就等着自己当入网的鱼。 雨馨哭了。 建军回到客厅,坐下来:“她刚才说孟皓和她比大了点儿。” 书文点点头:“可也是大了点儿,你说咱们先前怎么没想到呢?” 建军用手指示意他小点声,别让女儿听见,她倒是提高了嗓门说:“大怎么了?不大那十一岁能做出那么大的事业吗?像雨辰那样比她大五岁,那和她本人能有多大的区别?我听他妈说了,这么大还没成亲的原因一是忙于工作,二是有点挑花了眼。不碍事的,大连三十左右成亲的太正常了。雨辰哪,你得跟孟先生多学着点儿为人处事,你看今天,他话不多,却能把全席的人都能照顾到,是个人精啊!你要是能赶上他一半就行!” 雨辰脸一红,张了张嘴,没说话。 电话铃响了。 “光顾着说话了,都快十二点了,这么晚了谁打来的电话,雨辰,接一下。” 雨辰应声起身,拿起电话,再回头看父母时,脸上有些骇异:“妈,是找我妹的,说是郝良被大火烧了!” 第三章 爱情涅槃 建军不急不火,等儿子来到跟前才说:“小点声说,谁打来的电话?” “说是郝良打工的烧烤店的伙计,店里着了大火,郝良烧得不轻,他只知道我妹的电话,就打来了,让我妹到医院看一看。” 建军本来不想理会,转念一想,这事应该告诉雨馨,不是说烧得严重吗?十有八九会毁容,让她去也好,看她以后怎么爱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这么巧!真是老天也帮我! 建军亲自到雨馨房里,先唤了一声,见没有动静,以为女儿睡着了,就上前推她:“你快醒醒,郝良出事了。” 雨馨并没有睡着,她想着心事,对客厅电话的事没有听见,本以为母亲进来又要进行新一轮的说教,以假寐作为抵抗,一听郝良出事,“忽”一下坐起:“他怎么了?” 建军一见女儿如此反应,心中的不悦腾空升起,面上很平静:“别急,有人打电话让你到医院看郝良,他被大火烧了!” 雨馨一听天塌的事,惊得不穿衣服就要往外奔,被建军一把拉住,替她穿上衣服,还派上雨辰,让她陪妹妹一起到医院。 郝良打工的烧烤店煤气用完了,晚上有一伙客人走得晚,老板把煤气罐放倒,试图用余数不多的煤气,谁知,几分钟后,煤气罐爆炸了,老板当场就被炸死,。小小的烧烤店登时着了大火,郝良当时刚迈出厨房拿着烤成八分熟肉的签子给客人送,一下子被热浪掀翻在地,没有即时离开失火的店,那伙客人因在店门口,只受了轻伤。打电话到林家的是另外一个小伙计,此时刚巧上外面的公共厕所,才免于大难。还有就是老板娘,感冒了,今天就没来店里,也算是捡了一条命。知道老板死了,老板娘当即昏在家里,现在虚弱得连路都走不了。 听了站在急救室门口的伙计的叙述,雨馨一下子昏在哥哥的怀里,几分钟后醒来,推开哥哥就往里冲,雨辰急忙跟进去。医生正在处置郝良的伤。郝良全身一丝不挂,皮肤已经变成了黑色,犹如一块木炭躺在那里,早已不醒人事。护士把雨馨推了出去,室外站满了其他患者的亲朋好友,众口一辞斥责死掉的老板违章操作行为! “天!” 雨馨从得知此事到现在只唤出了这个一个字,像是野狼凄厉的嚎叫,从心到头一片的空白。她紧紧地用双臂环住哥哥的腰,伏在哥哥的胸前恸哭不已,雨辰不停地用手替妹妹擦泪水,实在是擦不尽了,他腾出手掏出纸巾,一只手给妹妹擦泪,一只手抚着妹妹的头发,想使她安静下来。 孟伟赶来了,毕竟是男人,他冷静地先是问了情况,然后找出电话本,用手机给郝良家的邻居打电话,求人家转告郝家。 孟伟劝雨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歇一歇,雨馨根本就听不见,雨辰拖着妹妹往长椅旁走,无奈她的身体太僵硬了,坐不下去,他怕弄疼了她,用眼神示意孟伟,孟伟抬着雨馨的腿,qisuu奇书com雨辰抬着她的上身,才使她躺在椅子上。 天发亮时,雨辰看了看表,已经在医院呆了三个多小时,他看看妹妹,她只是大睁着双眼没有一点表情地流泪。他很心疼,怕她受凉,抱起妹妹坐在自己的腿上,孟伟脱下皮上衣,盖在雨馨的膝上。 郝良的父母及学校的老师和领导都赶来后,烧伤科的王主任说:“这个患者伤势很重,烧伤了80%,现在正处在危险期。即便今后保住了命,也还得需要做植皮手术和整容手术,大概要二十万吧。那个店主已经死了,他的家属把钱送来了,也没有多少钱,说是外地来的,刚做生意不久,那点钱几个人一分就是杯水车薪,不知道患者上没上保险?要是没上,你们要赶紧把钱准备好,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郝家父母一听,急了:“二十万?上哪弄啊,砸锅卖铁也不够啊!” 王主任职业性地笑了笑,走了。躺在病床上的郝良,浑身缠满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眼毛和睫毛已经烧没了,上下眼皮黑黑的,布满了烧痕,要不是他脸朝地躺在地上,奇#書*网收集整理眼睛也会烧坏的。 雨馨已经两天水米未进,由孟伟和哥哥分别陪她呆在医院。现在是孟伟陪她,她头发篷乱,脸色苍白,无论看见谁来医院,也不说话,犹被雷击呆一般。孟伟心里盘算:郝良看病的钱怎么办?告店主家也不一定有用,拿不出钱来法院就是判人家死刑对郝良来说也是无用的,总不能因为钱耽误郝良活命吧? “孟伟,求求你,你有多少钱都借给我好吗?”雨馨孱弱的声音像从地底下的一眼微孔里发出,弱到也只能是坐在身边倚着她怕她连坐都坐不稳的孟伟才能听到,这是两天来她的第一句话。 孟伟连忙说:“郝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还跟我说什么借不借的?我也有义务。我有一万多存款,学校也不会坐视不管的,另外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社会上搞到一些赞助。” 雨馨站起身就要往处走,孟伟看她恍恍惚惚的样子,连忙扶住她:“上哪去?” 这时雨辰来换孟伟了,雨馨一见哥哥,扑了上去:“哥哥,借给我钱!”孟伟和雨辰解释了郝良医药费的事,雨辰脸上现出不耐烦的表情来,他耐住性子说:“你知道,我的钱大部分都交给妈。我说一句话会刺激你,那我也要说,你是我妹妹。这是郝家的事,与你无关。” “你一定要借给我钱。”雨馨还是这句话,上了发条一般往外冲,雨辰和孟伟在后面追他。 雨辰怕妹妹出事,哄她:“我刚发了工资,还没有来得及给妈,给你一千,你得告诉我,你要干什么去?” “我要借钱去!” 雨辰觉得妹妹神智不清了。 雨馨诧异母亲拿出一千元给自己的行为,她只能想到可能是哥哥告诉家里郝良的情况,却无法想出为什么母亲会主动拿钱给自己,她紧盯着母亲,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答案,也许母亲固然势利,亦不失其善。 建军面如衣镜。 “谢谢你,妈。”声音小得只有面对面的建军才能听到。 “你当心点自己的身体,学校也快开学了,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耽误学业。”建军知道女儿心中所想,加上一句:“郝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心疼你。” 郝良的命是保住了,却如建军所料,面目全非,不成人样。 他能开口说的第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就是:“雨馨,你走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悲伤中夹杂着一丝庆幸的雨馨反应过来郝良话中的含意,蹲下身,使脸靠近郝良,送给他一个桃花带雨的笑容:“可是我想天天都能见到你。” 郝良缠着纱布的手费力地抬起一点点,“你是个傻丫头,一直都是。” 雨馨把脸轻贴在他的手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想不傻都做不到。” 只有她能看出郝良脸上的表情是笑。店主家真的拿不出钱来,孟伟在电视台做了两分钟的新闻节目,将新闻点打在特困研究生为了给妹妹挣出学费打工,不幸被大火烧成重伤,社会上好心人捐了钱,再加上学校师生捐的、孟伟个人的,一共是九万八,算是救了郝良一命。雨馨上学已经一个多月了,她的心思不在学校,好在大学最后一个学期,课少,主要是准备毕业论文,她有时间照顾郝良。 雨馨如祥林嫂般逢人倾诉:“我的男朋友郝良真不幸,他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自己的生活都很艰难,还打工给要考大学的妹妹准备出学费。本来他就要毕业了,眼看着好日子就到了,可谁知,他却在打工时被一场大火烧成了重伤。你有多少钱?借给我好吗?多少都行,十元二十元也行啊!等我下半年参加工作后,一定还你。” 林家方面的亲戚远在黑龙江,张家方面的早已断绝来往,她无法借到亲戚的钱,而她的 朋友都是伸手阶级,哪有多少闲钱借给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母亲哥哥的在内,才借到五千多,她一一记在本子上。 雨馨从前为了帮助郝良,当过家庭教师,只不过第一次就受到男主人的非礼,吓得她再也不敢当家庭教师。她的英语不次于母语,每当郝良一人挣钱感到吃吃力时,她就到一家翻译社做计件翻译,钱全被她悄悄地给了郝良。雨馨现为只得又到翻译社拿活干,社经理很赏识她的才干,知道她急于用钱,先给了报酬五百元。 郝良从来看望的人表情上知道自己形象上的不堪,没有人敢给他镜子照,他下不了床找镜子看,越是这样,他越是想知道自己的形象。等到他能坐起来时,他迫不及待地从脸盆的水里看见了自己鬼一样的脸,一声惨叫:“我还活着干什么?” 刚巧雨馨倒便壶回病房,她拉开试图想使儿子平静下来的郝母,一只手放在郝良的头上,说:“你只不过是从水里看到自己的现在,明天我给你拿小镜子,让你更清楚地看看自己。在我的眼里,你是个表里如一说话算数的男子汉。你不是看过余华的<<活着>>后对我说--其实活着比什么都好?那么今天你为什么不庆幸有人死掉,而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拿自己和缺胳膊少腿看不见东西说不出话的人比?你除了毁容伤痛,并不没有影响你的生活,你还会能走路,能拿东西,能学习,能工作。别告诉我,外表在你的心目中那么重要!” 郝良愣了,雨馨的话着实打动了他。 郝良曾如春天里青草的第一缕清香走进雨馨的视野,她自觉俩人身上的东西是互补的:她会弹钢琴,会跳芭蕾,而他唱的民歌会艺惊四座;她身体娇弱,他是运动会上的骁将;她有着伪贵族的生活方式,喝咖啡,饮岩茶,他则能简不繁;她任性,他随和;她设想的未来虽不如母亲为之设想的,却也是不凡的,他踏实,做力所能及的事……雨馨生活中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唯唯诺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郝良是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一个人,是她心目中的男子汉:有主见,不抱怨,乐观向上。 她爱他,从来没有减退过爱情,因为这爱中除了爱,没有夹杂任何爱之外的东西:容貌、门弟、金钱。 只有这种爱才能配叫作“爱情”。 “就算你残疾了,不是还有我吗?你稍安勿躁,别让我失望。” 郝良点了点头:“我试试吧。” “试什么?这就开始吧!”雨馨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心很坚强。 和这感人的爱情戏上演的同时,另一出不一样的爱情戏在林家上演。 孟皓几次故意拣雨馨不在的时机来林家,以免尴尬,可是他又想每隔一段时间来坐一坐,以示存在。这一段时间要拿捏得好,不能太长,不能太短,短了显得赖皮,长了怕被人遗忘。他短期的目的就是趁郝良遭劫之际,从林家人身上找上雨馨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当作七寸,然后一锥下去,不由得你不服。 人性中总会是有弱点的,此时此地的优点彼时彼地就转化成缺点,也就是弱点。 孟皓深信。 前几次来林家,他坐的时间掐在半小时以内,然后借口工作忙离开。此次也想。 孟皓的对手暂时是建军,而且两人大有棋逢对手之势。建军不想由自己出面找吴高帮忙提出老伴升副院长的事,她深知自己的面子不够大,想通过孟皓的口说出此事,尽管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亲密关系,可是就凭一权一钱,双方是旗鼓相当的。这话不能直说,万一不行呢,只能设话套让孟皓看着办。于是,建军以唠家常的方式透出此事:“我呀,不像你妈省心,家里的大事小情哪一件不是由我处理?就说你林伯伯的事吧,他是副院长人选的三个之一,这个老东西,太倔了!32岁就是系里的副主任,多年后才提为正职。唉!人倒是好人,就是不谙世事,什么年代了,没有关系哪行?我让他找找市里组织部的老同学吧,他又不肯!唉!要不是雨馨天天劝导我别跟着他上火,我还就跟他急!你说,怎么的也得以个好听点的身份退休吧?说来说去,一辈子他都没有体谅过我,还是我的女儿好啊!”这番话说得表面是普普通通的话,却是有骨头有肉,最后的基点放在了林雨馨的身上。 孟皓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作出一副冥思状,使建军明白他上了心,他不想大包大揽的,显得犯贱,又怕没有结果。 他有了主意:莫不是雨馨最重亲情? 那就在亲情上一层一层地加上砝码,后纺成经纬二线,捆牢她! 孟皓的思索状刚一作完,就说:“林伯母,你能不能把另外两个候选人的情况说说看,我帮你分析一下。” 建军暗叹这个年轻真是稳重,他明明是知晓自己的意思,又不马上接“活”,她认定,他是会考虑帮这个大忙的。“一个是学生处处长,和院长的关系最铁,另一个也是系主任,有个什么亲戚在省高教,只有老林,同志关系倒是相当不错,也最有才华,可是没有抗硬的关系呀!” “那什么时候定下来这事?” “说是‘七 一’前后。” “你看啊,林伯母。这也就是说起码也要在‘七 一’前十五天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完,像托人哪,拉选票啊等,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你让伯父亲勤打听点消息奇 -書∧ 網,每一步的进展都要谋划好。这一段时间伯父要经常到院长办公室汇报工作,显示自己正在努力工作,也让院长明白是自己人的意思。” 建军意味深长地说:“我呀,也就是个家庭妇女类型的人,这种大事我可搞不明白,男人到底是男人,你看你这一说,好像你在竞选似的。没事,你就常来家,帮你伯父参谋参谋,行不?” 孟皓明白自己和林家的关系进了一步:“伯母,您可别这么说,年轻人,有做得不当的地方您还得多提个醒。有什么能帮上的我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慢,放重了语气。 都是精明的人在一起讲话,用不着说得太明白。 雨馨一听母亲说孟皓又来过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无话可说。前次得知孟皓来,她火了:“是我谈恋爱还是你们?你们倒是和他处得蛮热乎的。他死皮赖脸地老来干什么?我说过多少次不同意和他处,你们还接待他,那样对他本人也不好。你们,还有他,别以为郝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就会转向他,今儿我说一句绝话,就算郝良死了,我也不会和他交朋友的,我这就打电话告诉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没有等她走到电话旁,母亲先走到电话旁,按住电话。 “跟谁说话呢?我们是不想看见你受罪,是为你好!” 除了转身跑开,还能对母亲做些什么? 此次雨馨吸取教训,一言不发,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把随身听的耳机戴上。 屋漏偏遭连夜雨,人要是不走运喝口凉水都塞牙。 为郝良筹到的钱花完了,而他还是没有痊愈。医院一天里不知要催郝母几遍住院费,弄得一个农村老太太除了哭别无他法,好在孟伟又拿来他的一个月全部工资,可以缓几天。王主任说了,这只够三天的,三天后必须再交上三千块,否则就得出院。 林雨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钱是那么的可爱,一分钱也是钱哪! 郝氏母子不住地劝雨馨离开郝良,他们也不忍看着一个女孩子成天守着今天已面目狰狞明天不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郝良甚至说她已经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没有人会怪她。 雨馨不肯。 一片情怎能就此了断? 三天后,医院又来催款,尚差两千五。王主任说,并不是几千块的事,而是十万元的事,你们救得了今天的急,救不了明天!还是想个万全之策吧!钱的事都是背着郝良说的,郝良也不知费用的真实情况,没人敢告诉他,怕他想不开反生意外。 林雨馨长叹一声。 她信步在大街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人民广场。这是大连最大的广场,许多鸽子在那里自由飞翔,一群孩子在那里逗弄它们,雨馨猛然想起今天是“六一”节。多少天了,她连是星期几都不知道,糊里糊涂地过日子。看到那些笑得阳光灿烂的孩子,她流下两行清泪。 自己连笑都不会了。 雨馨走进孩子中间,想用他们的笑来淡化自己内心的悲痛。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女孩拿起一根草要喂鸽子,另一个女孩制止:“鸽子是不吃草的,它喜欢吃米粒。”雨馨拾起被小女孩扔下的草,放在眼前细看。 要是旧社会就好了,自己头上插上草,自卖自身,到谁家当个丫头,也能换来一些钱。 广场的对面是人民政府,雨馨想起自己的亲舅舅在那儿工作,好像还是个小官。 犹如抓到一棵救命稻草。 雨馨凭着母亲一想起旧事就骂弟弟时留给自己的印象,找到了那个办公室。舅舅不在,说是开会去了。雨馨急中生智,要过他的手机号,打了过去。她慌不择言地说了自己要借钱的目的,电话线那方的舅舅说:“啊,是这事呀!你妈知道吗?舅舅跟你说,现有我也是一屁股的外债呀,你表哥出国留学借了不少的钱,我没有钱哪。”挂断了电话。 雨馨身不由己地走出市政府大门,明知是多此一举,和舅舅借钱无异于虎口夺食,然,还有别的办法吗? 雨馨不知身向何方去,瞎走一气。 偏偏遇到了好朋友她的好友于飞。 于飞听着哭诉,不知怎么安慰这个从小就和自己相好的朋友。 雨馨看着于飞从包里拿出的四百元钱,摇了摇头:“你们杂志社效益也不是很好,挣得不多,你已经借给过我钱了。哎,这钱也是救不了他的!” 还是接了过来。 她继续前行。 大连的夜色灯火辉煌,似比白天多了几分热闹,雨馨融不进大连的夜景中,似是夜景中的一个另类。现在天暖了,雨馨却感到彻头彻脚地冷。 如果路上再碰到熟人,就开口借钱,管他是谁! 雨馨觉得自己内心里充满了疯长的杂草,顶得心口好疼好疼,她恨不得一低头,就看见一大叠钱,或是踢到一块闪光的值十万元的金子,只如此,杂草才会消失! 第四章 姬别霸王 孟皓如约等在办公室里,这是一间足有两百多平米的房间,硕大的老板台后面坐着仿佛已洞悉一切的孟皓。他让外面套间的两个工作人员挡住所有找他的人,并拔掉两部电话线,关了手机。 头一次稍长时间单独地面对林雨馨,他不想有任何人任何声音来打扰。 要像品茗一样品这个自己一见钟情的女人的作为。 雨馨坐在孟皓的对面,她看着这个躲着自己差不多每隔半个月就要到林家坐上一坐,又不多说话的男人,心里生出了恐惧。孟皓今天穿着黑色西服,白色的衬衣一尘不染,蓝底黄点的领带,手上拿着一支抽了半截的大中华香烟,雨馨这还是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男人。 孟皓将烟摁灭在桌上的水晶烟缸里,站起身,来到窗前,背对上雨馨,她身不由己地转身看着他的背影。“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找我,连到北京公差都没去。说吧,你要多少钱?”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雨馨万分吃惊,手指甲不由自主在老板台上划了一道深印,对着那个背影说:“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知道。”孟皓看着外面的景致。 雨馨竟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是她不可能和任何人说起过的事,当然包括孟伟,他只可能是从弟弟那里知道郝良的情况,却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会来找他要钱。 “因为除了我,你已别无选择。”总算回头看了雨馨一眼。 “我要10万元现金,你开出条件吧。”雨馨的语速很快,她要快点离开这个房间,哪怕是快一秒! “我的条件有两个,你可以任选其一。第一个是,我包你一年,你是我的情人。第二个是,嫁给我,而且必须今年‘十一’那一天成婚,两个条件的前提是今天晚上和我在一起过一夜。两个条件的一个共同附加条件是你毕业后要在我的公司工作一年。一年后,我不限制你,不管你答应我哪一个条件,从把钱送到医院之后起,不许再和郝良有任何形式的来往。”孟皓边说边从窗前走回老板台前,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坐在桌子前的女子。 雨馨觉得他的声音如同鬼魅一样在整个房间里飘荡,穿过自己的皮肉,直抵心脏。她想不透为什么会有第一个条件,为什么会有前提条件,为什么会有那个附加条件。房间里有空调,温度应该是适当的,可是雨馨却出了一身冷汗,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小汗珠,她真想一走了之,可是来此的目的使她不得不管住自己的双腿。的确,这个男人说到了自己的痛处--别无选择!除了找他,连开出条件给钱的人都没有! 雨馨回避着孟皓死盯她的目光,忍着泪水,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流下一滴泪!“我答应第二个条件,不过,请你立刻给我现金。” 孟皓点了点头,没动声色:“我马上就让财务人员提钱给你。然后我送你到医院,今天如果交不上钱,郝良就得出院,对吗?” 雨馨把脸埋在掌中,因为她觉得眼睛已有了潮意,声音闷闷地:“不用你送我。” “没别的意思,那么多钱,我怕你自己拿不安全。” 雨馨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更别说亲手拿了。她在车上时眼光始终不离手里的布兜,这是一包救命钱,也是一包卖身钱,从此以后,它们就会搭起一座断桥。她不停地催孟皓快开点到医院,越催越觉得慢,她怕,神经质地怕医院立刻赶走郝良。及至下了车,她就要跑进去,又转身说:“不怕我拿到钱反悔?” 孟皓说:“我从来没有失过手,因为我会有一千个办法对付对我失信的人。别忘了,晚上八点我到你们学校门口接你,看不见你我会冲到你的宿舍里的!”林肯车绝尘而去。 雨馨急匆匆地走进了医院的大门,却又不想快走了,她知道一送上10万元,对她意味着什么。 当年西楚霸王痛别虞姬,虞姬说:“大王,请将宝剑赐与妾身。”以剑自刎谢之一片深情厚意,如今雨馨觉得自己是姬别霸王,还是要以一剑自刎以谢郝良,这剑不是霸王赐的,是自己找的,杀掉心,不杀身。 杀心比不上杀身,后者可以一了百了。而前者,心已死,头还在,能不忆往昔? 雨馨是挪到郝良病房前的,正巧郝母呆在门外偷偷地抹眼泪,雨馨仰仰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她走到郝母跟前,把钱交给她:“我毕业后马上要到深圳一家公司工作,钱是预支的三年工资,对方觉得我是个非常出色的人才,才出此大力气,这是我的福分,也是郝良的福分,大家都没有走到绝路上。” 郝母说什么也不要,:“我早就和你说了,孩子,你再找个人吧,年轻轻的,又俊,什么样的找不着?别跟他了,这钱我不能收,该着井死河死不了。他也没大事了,就行了呗,不整容就不整容吧,丑俊的都是我儿子。” 雨馨急了,要跪下求老人收下,被郝母一把拉住。“阿姨,你快趁天早和我一起到储蓄所把钱存上,只留下几千在外面够三天用的就行了。别和我争。也别让郝良知道,你就说是社会上的捐款。你还要跟他说以后我就不能过来了,我要考试,一毕业就得赴深圳,叫他别惦记。这话我说不出口。” “咣当”,病房内传来器皿落在地上的声音。二人急忙赶到室内,郝良不小心将便壶弄到了地上。 雨馨拾起,假装放便壶背过脸,仰仰头。 再回身,已是春风满面。 她对郝良讲起了全国各单位到学院招聘的事,试图转移思绪。郝良用烧得皮肉揪在一起的右手,抚了抚她的长发,仔细地听着,开心地笑着。他的嘴也已烧坏,发不出太真切的声音,他尽量不在雨馨面前讲话,为的是不想在爱人面前再表其短。 如果没有雨馨不厌其烦地表白自己爱的是他这个人,他怎么会像现在那样尚计划着先休学一年,然后继续学业,拿到学位后做力所能及的工作!甚至继续爱情! 雨馨从兜里摸出了一块巧克力,放在了郝良的手上,借口有事要办就走了。郝母紧跟其后,要她陪着把钱存上。 一出病房的门,泪水无声的掉在了雨馨的脸上。 霸王别姬,虞姬能在爱人的面前痛快地哭。 姬别霸王,虞姬只能一个人寞自流泪。 此一别,何时是归程? 孟皓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兴奋得走来走去,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大步,近一年的冥思苦想,晚上就要一亲芳泽,他对自己非常满意。他并不缺一夜情、一月情甚至更长时间的情,准确地说,那些都不能叫“情”,那是“欲”,对方用不着他费心征服,甚至对她们连话都不用多说,一切都在过程中。他怕惹麻烦,把和每一人的“欲”都拿捏在十次左右,绝不多吃多占,然后用对她们来说更实际的东西比如物质作最后的了断。他瞧不起她们,别以为和孟大老板有过肌肤之亲而后享受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是件很不错的事,了断之后会感觉到孟皓的坚冷如铁,毫不留情。 这个世界越来越现实,爱情越来越不值钱,让人觉得有没有都是回事。 能让郝良牢记的“断肠崖”的话,也让孟皓牢记。虽然主角不是他,他也照样为之心动。 孟皓相信有爱情,这是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在他的观念里,雨馨用婚姻换取金钱来给她爱的人治病,他没有任何反感,他看到了并不多见的爱情。 这不是一个物质化了的女人,她的所作所为全凭为谁而顾,因此这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女人。 也许人的本质就是这样,偏爱自己没有的暂时又得不到的东西。 他想起了什么,打电话:“方平,那对男女离开大连回老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吧?没有,那就好,他们还在老家快快乐乐地过小日子?真是对西门庆和潘金莲!好了,反正他们没有见过你本人,现场都没了。不碍事。再有就是,你要学会忘记不该记住的事情。” 这一段时间里,同学们由开始对雨馨的钦佩转为讥笑,甚至她的室友们由背后的议论到公开地说,她们觉得有义务劝解她:“别犯晕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郝良自己生出意外,你已尽心尽力,还要怎样?一生一世守着他?一个本有才华的人从此连找工作都会成问题,谁敢保以后那一腔的恶气不朝你发泄?到那时,你若离婚,社会也会对你反戈一击,从前的爱情楷模会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你何苦?”雨馨为自己辩白第一次有人出于礼貌附和,第二次第三次就变得异类,再无人和她说,她成了孤家寡人,人家可怕好心没好报,为了自尊,她只有一人做一人的,少说话少讨嫌。她今天甚至连招呼都不打,攀上上铺,放下床帘,把手表摘下,绕在挂帘的线上,提醒自己别错过了时间。 还有十分钟到八点,她一下子拽下手表,床帘线断了。 坐在林肯车上的雨馨,是去刑场的感觉,她对开车的男人越来越讨厌,诅咒他出场车祸,立即死去。车子来到了八一路的桃花源小区,在网球场前的一幢楼停了下来。孟皓先下了车,转到雨馨位置的车门前,打开了车门,雨馨抬起眼冷视了他一下,才下车,木偶般地站在那里,孟皓淡淡地笑着,牵过她的手,“你的手很凉啊,冷吗?”见对方不答,他讪讪地拉着她上楼,雨馨没有注意到他手里拎的衣服纸袋,甚至连上的几楼都不知道。 这是跃层式楼房,孟皓拉上一层客厅的窗帘,和雨馨对视时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他说:“这是我妹刚买的,妹夫到德国留学去了,她一个人不方便,就搬到我家,我有时住在这里。你看,是先看会儿电视,还是聊聊?” 雨馨坐在沙发上,一副与己无关的表情。 孟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打开电视,坐在雨馨的旁边看。大连电视台正播时装表演,他说:“大连的服装节为大连做足了广告,我到香港、日本、南韩等地,那里的人也知道服装节。你愿不愿看?”看到雨馨不理他,他又换到了中央台,雨馨侧过身掉过脸,望着不对电视的方向,孟皓没辙了。 这和与别的女人在一起不一样,与别人只求速战速决,只顾自己的感受,和雨馨,他更愿把假戏做得跟真的一般,就像是相爱的一对,想讲究一点铺垫。 雨馨只当自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已被你买来,随你宰割。 房间惟有电视里传来的声音。 孟皓想打破这种局面,他关上电视,到酒橱旁取来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坐在地上,面对雨馨,斟满酒。 雨馨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醉了也许会忘记许多愁。 雨馨晚上没有吃饭,一杯红酒下去,空腹中热辣辣的,先是脸上泛红,然后浑身燥热,露在紫色针织长衫外的两只手背上都红了,本就瘦削的手上青青的血管胀了起来,像只只吃得太饱的蚯蚓。孟皓一直紧盯着她看,一看她红晕晕的样子,知道她根本就不会喝酒,要不怎么低度红酒就能让她立刻有反应呢? 孟皓看得雨馨不自在起来,她仰起头,头枕在了沙发背上,孟皓注意到她的脖颈很白很长,突然感到一阵冲动,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过茶几,“呼”一下就坐到了雨馨的身旁,雨馨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被孟皓紧搂住,吻将下去。雨馨躲着他的吻,不开口,孟皓强用舌尖撬开她的嘴,深深地吻了下去……他彻底忘记了原计划将最美丽的时刻放在越往后越好好品味一生的第一次,他拦腰将她抱起,大步地往楼梯走,一步上两个三个梯,怀中的雨馨只当自己已经死掉。孟皓一脚将卧室的门踢开,把雨馨放在床上,连灯也不开,脱下自己的衣服,又为雨馨脱下白色牛仔裤和紫色上衣,扯过被子为她盖上,自己也钻进被里,他一挨上雨馨冰凉的身体,就不住地唤道:“我真的想死你了!”……雨馨僵硬地接受着他,眼睛也不闭上,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想着心事:姬别霸王后,虞姬被刘邦所占,她想暂时委屈求全,然后手刃仇敌,再杀身,天堂里她和霸王相遇…… 孟皓长舒一口气,翻下身来,正好雨馨反复地想像着虞姬杀刘邦时血流成河的场面,她“嘿”一声,似笑非笑。孟皓大骇,怎么也想不到雨馨会在此时出这种声音,他打开了床头灯,半卧着看赤裸的雨馨,她眼睛朦胧,可不像是女人在高潮过后的状态,像有些痴呆。灯光使雨馨反映过来一切都过去了,泪水自眼角流到了枕巾上。孟皓刚伸手要替她擦,她一把推开,慌乱地找着衣服。孟皓从散落在床上的西服中摸出一粒白色药片,让雨馨快吃下去:“我可不想让你这么早就怀孕。没有水,将就着吃下吧。”雨馨咽下药片,在被里穿衣服,将乳罩穿反了都不自觉,孟皓问她想干什么,她不回答。 孟皓说:“别穿外衣,我已经给你买了一件新睡衣。”然后起身下床。雨馨看他赤裸的样子,不好意思起来,忙盖上被子,裹住身体,闭上眼睛,生怕他再动一下自己。孟皓从楼下再回来时,手上拎了衣服袋子,他掏出白色真丝刺绣睡衣,递给雨馨,而她已经套上外衣,正要穿外裤。自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就掖住被子,闭上双目。孟皓意识到自己的裸体,钻进被里,雨馨动作麻利地穿上裤子,就往外跑。孟皓紧跟出来:“你要上哪去?”雨馨进了二层的卫生间,将门反锁,然后打开水笼头,用声音告诉孟皓她要洗澡。 孟皓站在门外一边告诉她淋浴器和冲浪浴的操作方法,一边试探地推了推门,一见推不开,耸了耸肩,回房了。 雨馨站在冲浪浴缸里,打开淋浴器,拼命地搓着被孟皓抚摸过的每一寸皮肤,她觉得怎么用力也搓不净,拿过浴缸沿上的花形丝质搓具,没忘在水下洗透,然后才用在自己的身上。搓具把雨馨的嘴唇都搓破了皮,胸前肩上渗出无数小米粒大小的血点,她还觉得不够,继续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雨馨的手指尖和脚指尖都被水泡出罗纹,她哭着,搓着,丝毫不顾门外的孟皓喊她。孟皓怕卫生间里的人出事,回到卧室取出钥匙打开卫生间的门,雨馨一见门开了,忙蹲下身子,背对着孟皓,长及腰际的黑发几乎遮住了整个人,厉声叫道:“你快出去!快出去!” 孟皓拿过挂着的大浴巾,迈进浴缸里,关上水笼头,给雨馨披上,“你知不知道你洗了两个多钟头?”他不听雨馨“你走开”的哭叫,把她抱回了屋放在床上。他又到卫生间拿她的衣服,雨馨情急之中上衣没有挂牢,掉在浴缸边,湿了许多。床上的雨馨裹紧浴巾,发着抖,孟皓和她撕扯着浴巾:“快给我,都湿了。听话,穿上睡衣好好睡觉。”…… 待发现了雨馨穿上睡衣露出的肩膀上红色的血点,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可我就那么令你不堪吗?以后你会体会到性的乐趣的。”他万万没有想到,雨馨一听“性”这个字,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扬手要打,被他在空中握住手。孟皓面色大变,冷冷地说:“我警告你,不要再闹了,我们是有口头协定的,没人逼你。” 雨馨在孟皓掌里的手指由直硬变成了松软,她抽回了手。 她看得真切,孟皓不快的表情很可怕,而且深不可测,不能让人预知后果的那种。 孟皓闭灯时,说了一句:“你今天看过郝良,他还好吧?” 适时适地的一句话,雨馨安静下来。 孟皓侧着身子躺,他的一条腿压在雨馨的身上,一只手臂放在她的胸上,意念中她推不开他,想推便也不去推。 醒来时,孟皓不见了身边的人。他忙起来一看,雨馨缩在墙角,两只手臂环在胸前,呆呆地。她未曾合过眼,趁孟皓睡着翻身的机会下了床,穿上自己的衣服,坐在那里。孟皓来到她的面前,蹲了下去,对定她,好半天,他一把搂住她,想吻她,动作不激烈,雨馨很轻易地就躲过了他。 “别忘了我们现在的关系。” “我没忘。说好了‘十一’前陪你一夜。一夜已过,‘十一’前我没有义务。” “你可明明在坐在这里过了一夜的。” “那是因为你睡着了,没有充分地利用时机。” 孟皓眼睛朝上看了看,冷“哈”了一声:这个小女子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硬气,和我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坐在这里想的是我还是郝良?” 雨馨迎上孟皓直勾勾的目光:“你真的想知道?” 孟皓点了点头。 “我在想,在毕业前怎么向郝良解释不去看他,毕业后倒是可以说我到外地工作了。我们能不能改变一下口头约定,我毕业前偶尔地看一看他,以防生出意外。就是这些,所以,你和他我都在想。” 孟皓拉她起来:“那我就告诉你,约定是不能改的。至于你毕业前不能看他的理由,我教你,让孟伟转告他,你在写作!而且是在写你们的故事,我认识一个作家,他每到写长篇的时候,就闭门谢客,连电话线都拔掉。” 在离开桃花源小区的房子后,她立刻打电话告诉孟伟:“你不用再担心郝良的医药费,因为我在舅舅处借到10万,足够郝良用的,你可千万不要在郝良面前说露了嘴,要和郝母的口信保持一致:我要到深圳工作,单位预支了三年工资。” 孟伟现出高兴的声音:“那可太好了!这10万元债你别太在意,我和你一起还。” 雨馨说:“不用。孟伟,顺便告诉你,我现在和你大哥好。我对你说的意思就是,我再也不能照顾郝良,求你多陪陪他,可别提这事,他越晚知道越好。千万记住,和谁也别说我和孟皓的事,免得有人说走了嘴。”她又把孟皓教给她说的话说了一遍,“只有这个原因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她生怕孟伟问的太多,先放下电话。 孟伟大吃一惊,又不好多问。他凭直觉感到此事有些蹊跷,10万元和两段感情一起一伏连接得这么近,真的就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只是身为弟弟,对哥哥的私生活不好过多过问。 雨馨回到学校,信步来到那棵最大的芙蓉树下发呆,这是她和郝良约会的老地方。 芙蓉树的粉色花朵散落满地,每一枚都像是她看过的电影<<霸王别姬>>里虞姬上身披肩垂下来的穗子。 她想起。 曾有一日,郝良在树下对她说:“我是所有认识你的男人们共同的敌人,总有一天,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对付我。” “你怕吗?” “我不怕,这是我的福气,因为有你为我加油,他们打不过我。” “那可不一定,我要是临阵脱逃呢?” “你不会。除非我暂处于劣势,你让敌人看到的脱逃是假的,那是为了我保持实力。” 难道如今竟成了谶语? 她想哭,却流不出泪,仿佛泪水干涸了一般。 五章声声慢 他信! 他竟然信! 当雨馨于电话中听到郝良欣喜地祝贺她早日拿出作品时,懂了肝肠寸断是什么滋味。她强迫着自己声音保持平静,不发出颤音:“以后别给我打电话,学校没什么大事,我想多呆在家里,专心写作。到时候我找你。” 雨馨拿着电话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里一片茫然。 宿舍里的同学唤她:“林雨馨,电话都没人说话了,你怎么还在手里拿着?” “对不起。”雨馨大脑里空荡荡的,像被抽走了沟回一样。 郝良将手机还给孟伟,脸上仍旧挂着喜气:“雨馨肯定能写好,她有这个才气。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在男友身受重伤的情况时不离不弃,这样的题材是会轰动的。现在小说不好销,纪实类的东西大家爱看。孟伟,你也赶快谈恋爱吧,有个人倾心爱你,多好啊!” 孟伟心里酸酸的,勉强做出笑的表情,嘴里尽量附合着:“那是那是,遇到合适我的,你帮我介绍一个。”他用手抚摸着郝良粉色病状的手,真想大叫一声,出一出心中的闷气。“你看,郝良,给我介绍一下你的经验,这个林雨馨为什么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郝良的眼睛透出晶晶的光芒,他看了看自己弯曲的手指和皮肉揪在一起的胳膊,说:“爱情是说不明白的。我劝过她,也狠下心赶过她走,可是她就是爱我。平时没觉得怎么样,同学们都说像我们这样在学校里谈了几年恋爱的不多见,现在看来,就更少见了。雨馨不是个头脑复杂的人,做事凭直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巴结谁利用谁。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气,你大哥的确是个少见的男人,长得又帅气,我都有点崇拜他,可是雨馨直觉上不爱,那就是不爱。说实在的,你大哥比我那得好上多少倍,然而,对于雨馨,他就不是我的对手,雨馨爱的是我!” 孟伟的心里更加难受了。他和郝良的友情非一日两日所能维系孟伟在家是最小的,娇气,上大学时常为了多睡一会儿而不打早餐,是同室的郝良怕他得胃病,每天早上一只手端着一个大搪瓷缸子,盖子上还有面食和咸菜,像个大哥哥似的唤他起床吃饭。孟伟要把自己穿过的衣服送给郝良,郝良一副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模样坚决不要,宁肯穿洗得卷了毛边的校服也不穿他的名牌旧衣。孟伟转而买新的送给他,他说:“我不在乎新旧,只是我是个男人,饿死也不能要饭吃。”他送给郝良治病的钱,郝良一一记下,言明是借,无论多少年,都是要还的。为了好朋友,孟伟大骂过一直尊重的大哥,孟皓说他:“你急什么?是他和你亲还是我和你亲?”此番看蒙在鼓里的郝良他真想一口气把实情相告,只是碍于结果上起反作用。 纸是包不住火的,郝良迟早会知道,他想慢慢地渗透给他。 “如果雨馨真的有一天离开你,你会怎么样?” 郝良连想都不想:“爱一个人就要使他幸福,男人更应该这样。如果雨馨有更好的选择,我会祝福她。但是,至少目前,我有这个自信,她爱的是我,我爱的是她,没有人能把她从我的身边夺走她。” 正削苹果的孟伟被刀扎了手,兴头上的郝良没有发现,兀自说下去:“雨馨不是说一毕业就到深圳工作吗?等我好了以后,立刻复学,取得硕士学位后到那儿找她。” 孟伟再也听不下去了,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到学校找林雨馨还来得及。 的士上,孟伟的脑海里被说服雨馨的想法强烈地占据着,要把刚才郝良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她,看她是什么反应。要问个明白,为什么,这么快就转向大哥?为什么,郝良这么信任她,她却背信弃义,一点过程都没有?那10万元和感情的激变怎么承上启下得连缝隙都没有? 然,他真的和雨馨站在宿舍门口的路灯下,才清醒过来,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权利来质问好朋友的前女友大哥的现女友,她是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成为自己的嫂子的。 孟伟嗫嚅说出和郝良在医院里的谈话,雨馨抖了几下嘴唇,没有说出话,扬起瘦削的下巴望着别处,躲着他的眼神。孟伟本以为她会为郝良的话流下眼泪,她没有,一滴也没有。孟伟有些激怒,他忍了忍,还是说出了想说的话,只是,原以为有的慷慨激昂变成了平静:“是不是我大哥给你的10万元,让你离开郝良的?如果是,如果你根本就不爱他,仍旧对郝良有爱,那就别在乎这钱是他给的,我来替你还。” 是!可没有那么简单!还有一夜的卖身,能说吗?说了一半,另一半自有人说起。 “孟伟,我说过,10万是我舅舅借给我的,不能排除有那么一天孟皓替我还的结果,因为我是他的女-朋-友,更有可能成为--你--未来的大嫂。” 孟伟闻听此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对方说得很明白,10万元是不是孟皓给的已经无所谓了,就算今天不是,明天可能会是,追究下去有什么意义吗? “雨馨,你想没想过郝良如果得知你和我哥好会怎么样?真的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为你祝福?你准备让他怎么得知这个消息?” 雨馨频频摇头,先是不说话,继而面部肌肉神经质地地抖了几下,她表情激动起来:“孟伟,把手机给我,我要找孟皓,我要见他!” 孟伟以为是自己的言行刺激了她,道:“都是我多事!我道歉,你要是找他告状还不如当面骂我一通。” 雨馨顾不上礼节,竟上前动手翻起孟伟的衣兜来:“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我找你大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我刚想起来。我发誓,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等到孟皓开车来接雨馨时,学校宿舍刚刚熄灯,她让他把车开到没人的地方再说,俩人到了星海广场。 星海广场是大连最大的广场,离孟皓的鲲鹏大厦很近,夜晚,这里灯火通明,能清晰地看见水泥地面的纹路。孟皓把车停好,和雨馨下车往广场的边缘走去。俩人站下时,孟皓说:“这么晚找我,总不会是因为一天没见就想我了吧?” 雨馨低声说话的语气游丝一般:“孟皓,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我想……” 孟皓笑了:“什么我不是个坏人?我就是个好人。” 雨馨现出哀求的神态:“你别打断我,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修改一下协议,10万元我会还你的,别和我谈恋爱,别娶我。” 孟皓脸登时变了,手一挥:“办不到!我娶定了你!是不是孟伟跟你说什么了?你是拿他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 “和孟伟没有关系,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听好了,你可能把我看得很好,可我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我任性、不温柔、小心眼,还有很多,我……我想不起来了。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强很多的女人,你条件好,什么样的都能找到,再说……找一个心不在焉的女人作妻子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总之,你放了我吧。”那最后一句话雨馨是叫出来的,好在她的嗓子已经嘶哑,声音不是很大。 孟皓斩钉截铁,寸厘不让:“我要定了你!你已经是我的女人!” 雨馨蒙了,身不由己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孟皓,你放过我吧。我是……我是你弟弟最好朋友的女朋友,你忍心强娶我吗?” 孟皓没有料到她会跪下,忙不迭地扶起她:“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心里烦就骂我打我都行。”他抱住了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你就是我弟弟的女朋友我也不管那么多,我爱你。你也听好了,你为什么不试试了解一下我?” 雨馨挣开他的怀抱:“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喜欢你。要是你放了我,我会感激你一辈子。”她跺着脚,双手不停地摇着孟皓的胳膊。 孟皓沉思了一会儿,他推开雨馨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从始至终,你忘了一件事。我从来没有逼你答应我的条件,是你情我愿的。” 雨馨闻听,只觉四肢如水,瘫软在地上。孟皓拉起她,往停车场走去。 “我送你回哪儿,是家还是宿舍?” 雨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的眼前仿佛看到真相大白之后郝良纵身一跃跳下楼,摔成肉饼,当初只顾筹到钱,别的没来得及多想。 孟皓洞悉了她的心事,说:“人对生存的渴望远远超过一切,你听我的没错,对郝良,你不用再担心,顺其自然,换言之,如你这般对恋人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做得已经超过所有的人,如是我,我会明确地告诉对方已经分手,不该瞒着他。算了,我开车陪你散心吧。这么晚了,你回宿舍回家都不妥当。” 雨馨大脑和眼前一片的空白,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再想。她觉得很累很累,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车子驶向滨海路,停在路沿靠里处,孟皓看了看已经睡着的雨馨,打开车里的暖风,车里暖了之后,他怕车里空气不好,又关上,脱下西服盖在雨馨的身上,推开车门下得车来,拿出香烟抽了起来。 还得想出应对的最佳方法,孟皓狠狠地把烟蒂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雨馨狂读能找到的书籍,拼命地想使自己沉于其中,有时一天能看十几本书,占卜、武侠、经济基础、性爱心理,乱七八糟,哪一类的都有。学校里的考试早已结束,总计四年下来,她是班上惟一的一名全优生,对此,她无法高兴起来,也无法使自己的大脑安静下来。同学们忙于联系工作,雨馨天天赖在床上不起来,看书看书看书,她要把自己变成一只虫子钻进去,于纸张中闷死掉,就像人们夹在书中的蝴蝶一样。 可是做不到,做不到,离开孟皓的八天里,她还是没有死掉。 她“啪”地一下把书扔在天棚上,弹回来,砸在自己的脸上! 不能有任何形式的来往!指的是见面、通信、电话、托人相告,还能有什么?孟皓凭什么知道自己和郝良有来往? 雨馨从上铺直接跳到地上,冲向电话,她拨通了郝良住的医院科室电话:“请帮我找一下504房间的郝良?” “对不起,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的,护士,你帮我看一看!” “我说没有就没有,是我清楚还是你清楚!”对方态度极为恶劣,挂断了电话。 雨馨不死心,再挂电话,找的是王主任:“王主任,你见过我的,我是504病房郝良的女友,请你帮我找一下他。” “哦,他已经到上海做整容手术了。” 雨馨十分震惊:“您不是说你们医院就可以做的吗?” “我说过吗?”王主任和护士同样的态度摔下电话,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给对方留下。 雨馨觉得神经都要崩溃一般,这是怎么回事?突然间郝良就消失掉,他们可能是弄错了。她又打给孟伟,却打不通,说是“机主不在服务区内”。 郝良不可能不在的,他要是到上海,就算自己说过让他不打扰自己,他也会托孟伟带个口信的。 一定是搞错了! 雨馨穿上鞋子,她要找他! 504病房真的没有郝良,原来的床上是一个小男孩!她所认识的病友证明了王主任和护士所说的一切都不是假的! 雨馨讪讪地走出病房,经过主任办公室时,被立在门口的王主任叫进去接电话。 “林雨馨,你胆子不小,才几天的功夫,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是孟皓! 那种恐惧的感觉由脚底升上来,像一根针,一丝丝地穿过行走着的每一寸土地,而且是那样的慢,疼得雨馨双手不停地摸摸这儿,抚抚那儿,好半天,才说话:“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就在医院门口,你出来见我。” 孟皓拉住雨馨犹塞一团绵花一样把她塞到汽车里,一路上,他什么话也不说,面上不恼不怒,并无电话中的恶意,越是这样,雨馨越是不敢开口问。车子开到了林家,刹车之后,孟皓转向雨馨,轻声细语地说:“你想想,我是凭什么管理我的亿万家财的?对付你一个没有丝毫社会经验的小姑娘比这还难?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买通了医院里从大门到病房所有能经过的关节,门口卖雪糕的老太太、导诊员、住院部看铁栅门的老头、护士、医生、主任、病友,他们都是监视你的,郝良去上海看病是我安排王主任做的,而且告诉他要连夜启程,不能耽误病情,连火车票我都经过王主任给办好,他还说了‘谢谢’。我不对付你第一次违约的行为,下一次就没有这么简单,我会直接对付郝良。你要么坦白地告诉郝良已经跟我好,不想说,就随他去。知道为什么开车到你家?我本想等你毕业之后再和你家说起我们的婚事,看来不能那么晚了。休息日,他们总该有一个人在家吧?你看清楚了,我是怎么不动声色地让你家人为我而看着你的。还有……” 雨馨听不下去了,打开车门,下了车。 天上突然飘下颗颗五光十色的小星星,快速地在她的眼前闪动,耳朵里“嗡嗡”直响,响得耳膜要炸了似的。她拼命地直撑着身体,无奈使不上劲。 雨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建军正给她揩脸上的虚汗。孟皓替她翻了一下眼皮:“正如我所料,她轻度贫血,可能还伴有低血压、低血糖。给她倒一杯糖水先喝喝吧。”一听到他平静的声音,雨馨竟如听到恐怖电影里魔鬼的声音一般,她又闭上了眼。 从打猫眼里看到孟皓和女儿在一起的那一刻,建军就心花怒放,兴奋得她来不及考虑和询问女儿是什么时候和孟皓相好的。一开门她却压住了喜悦的表情,装作应该如此的样子。孟皓只说休息日把雨馨接回家一起过,没想到刚要上楼,雨馨突然昏了过去,就这么简单,没有前因,只有后果。林家父子都不在家,建军把糖水递给女儿后就出去了。 雨馨人是醒过来了,心却死掉。 孟皓取过书架上的影集,仔细地翻看起来,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样,而是为了让女友清静,不想打扰。良久,从影集里抽出一张雨馨穿着他第一次看到她时穿的白色长裙的照片,端详片刻,取出钱夹,放在里面。他觉得雨馨休息得差不多时,柔声说:“我们别老是呆在房间里,出去和你妈坐一儿会说说话好不好?” 天下竟会有这样的男人!一个人长了几副心肠,瞬息可变,无法预知。 她想着,竟似身上有根线被他牵着,坐将起来,压低声音:“问你几个问题,行吗?” “你说吧。” “为什么有做你一年情人的条件?” “我想退一步讲,即便你只给我一年的光景,我就争取到了时间,我们就有可能继续下去。” “为什么要在你公司工作一年?” “让你好好看看你未来的丈夫,他不是一个令你不堪的人,这是我们在短期内互相了解的最佳办法。” “为什么要过一夜?是为了要挟我吗?” “不是。有了肌肤之亲的男女会比相反的更容易亲近。也许你是个例外,一夜之后我没见你比以前对我好多少。” 一阵的对视,好比小孩子的游戏,睁大双眼,谁先眨眼谁就输掉。 他抬起了右手,她下意识地捂住前胸。 “你放心,‘十一’前,无论是什么情况下,我绝不碰你一根指头。” 此番孟皓在林家做的事是,告诉建军明天他的父母会亲自来接林家全家到孟家做客,实质上是民俗中的“会亲家”,他还在林家吃的晚饭,以示自己已不是外人。临出林家时,他叮嘱雨馨当心身体,有空带她到医院看一看。建军打背后推了雨馨一把,示意送送他。 一个是铁,一个是磁场,身不由己的那一个只有无奈随着吸力动作。 她终于彻底地意识到:从那一夜起,自己十二分的不是对手,他所有的计划都是缜密的,无懈可击的,有出人意料的,有看似漫不经心的,有寻常的,有不凡的。自己非但不是对手,还得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服从他是先前自己错了,不从则是前后都错了,总之,是没有全对的时候。本是一番尽心尽力的作为,不仅无人喝彩,所有的舆论都还得导向他。 那个人临上车时,还关心地说:“这一段日子辛苦你了,要好好将养将养。” 她冲口而出:“你简直就不是人,是个魔鬼!” 他反而一笑:“恨我了?这是好现象,比没有感觉要进步很多。” 仍旧盼他车一开就撞死! 雨馨不想立刻回家,那一定是少不了的一番关切盘问,在学院住宅区踱来踱去。大门口的小卖店外挤满了人,热热闹闹的,那是在投注电脑福利彩票的,她走了过去。一个人说:“也不费几个钱,一个月我只买两注,中则中,不中也无多大损失。普兰店有个人中了头奖五百万,说是做梦梦到的号码;我们同事还有个中五十万的,买了一套房子。这俩人可是说发就发了!” 钱!又是钱!竟有这么容易就能得到的钱! 雨馨立刻从兜里掏出仅有的十元钱,胡乱地选号码,买了五注。如大部分买彩票的人一样,还没开奖,就计划着万一中了头奖如何分配资金。 先给孟皓十五万,还上本钱和送上高利息。 然,他会接受吗?那钱对于他是九牛一毛的事,更何况,醉翁之意本不在此! 惟有长叹一声! 第六章 砝码 当一套锃明瓦亮的法国银质酒具摆在建军面前时,建军表现给孟氏夫妇的表情是热情的,那种热情当然了,被她控制在对二位的造访表示感谢方面,她在心里核计的却是这套餐具的价值,凭在外贸工作二十年的经验,她大约地算出它的价值在一万元以上,这是林家这么多年来承受别人礼物价值最大的一次,就是当年的军官父亲也没有给建军这么重的财物。在建军看来,钱还是次要的,做人的好感觉就这么有了!她找到自信了! 雨馨昨天回到家中,对谁都不理,进门就躺在床上,全家人没有一个敢问她怎么和孟皓处上的,生怕触到了她的痛处,破坏情绪。建军和书文商量明天给孟家带点什么礼物合适,天晚了,不能出去现买,家中也没有现成的,建军决定明天给孟家外孙子一千元钱。及至建军看到了酒具,她在临出门时悄悄地又揣上一千元,还觉得不太合适,可这已经是家中一个月的收入了,她心一硬,出了房门。 孟皓的林肯车里坐着雨馨和雨辰,孟氏夫妇坐的是一辆桑塔纳,由家中司机许叔开,一路上,海琳不住嘴地说:“我大儿子心疼我,特意给我们老俩口买的车,说是到哪儿方便,还请了许叔当司机。他老伴,也就是许婶,帮我做家务,这俩口子为人厚道,没儿没女的,在我家干了七年,和我们住在一起,就像是一家人。我家的楼不太大,我女婿今年刚到德国留学,他们孩子太小,才八个月,没办法,我只得把女儿孟澜接回家,孟皓和她换了住处,他到女婿医院给新买的房子住,在桃花源小区,一百多平,跃层,小了点儿。我儿子说了,等结婚时,先在那住,过个一年两年的,再盖个大的别墅,我们全家人都住在一起。人老了,怕孤单,没事呀,你们老俩口就常过来玩,咱们正好凑上一桌麻将!哈哈……” 说者无意,听者心里却又是滋味,又不是滋味。建军在为女儿感到庆幸的同时,意识到了两家的不平等,但,很快,她就把不是滋味变得有了滋味:不管你家多有钱,那都是孟皓的,我的女儿将是孟皓太太,到那一天时,你我将各自拥有一半这种自豪! 心理平衡了。 站在孟家白色的别墅前,建军眯着眼看,又是一座白色的小洋楼!然,它可比父亲的要现代豪华得多:从举架上看,不像是二层楼,倒像是三层楼,房顶绛色的瓦在阳光下晶晶闪亮,四个角还垂下铃铛似的东西;楼前足有一百多平的草坪上种上两棵苹果树,树上结了青色的果实,靠近门处种着一排青一色的郁金香。再看等在门前的两个可人儿,一个是孟伟,一个是抱着孩子的孟澜,都是一等一的人才,言谈上观察,孟家的男孩都像父亲,深沉而不迂讷,女孩像母亲,开朗健谈。及至进了客厅,建军竭力克制着吃惊的神态,所有的家具都是仿清红木雕花的,白色的长沙发是意大利的,一尘不染,如果不是家中有保姆,怎么会擦得这么干净?如从未有人坐过一样。墙上挂着大幅全家福的油画,精密度和照片不差分毫,色彩却比照片要柔和,透着十足的贵族气。建军更欣赏的是孟家对细节的精致,如所有的凉拖鞋都是人工刺绣的,让人不忍穿踏,再如所有的水杯,都是式样简单无色的,却透出品味。 建军心里长叹一声:按说林家也算是小康之家,却和孟家有着天壤之别! 最不动声色最没有感觉的恰恰是戏里的主角林雨馨!既不惊,也不喜,一派所有的一切都与己无关的表情。孟澜以为她有些局促,硬把大哥挤跑,换了个位置,挨着雨馨坐,拉过雨馨细长微凉的手说:“我大哥在家常说起你,我还以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哪!今天看来果然不假,美如天仙都不能说明你有多漂亮。我家可就我没见过你!还有我儿子天天!哈哈!我和爱人都是学医的,和我妈我爸在一个医院,他在口腔科,我在妇产科,你是学中文的吧?我本想学文科,可是我妈不让,怕没有人继承她的衣钵。哥,你别这么看着我,许妈,帮我抱天天,我要带雨馨到我的房间里说会儿悄悄话。”话音刚落,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拉上雨馨就走! 余下的人为了拉近感情,张罗打麻将,孟家二老对林家二老,其余的小辈观阵支招,海琳和建军近乎得时不时地为出了臭牌而大笑着互拍一下肩膀。 雨馨一走进房门,这原本是孟皓的房间,她第一眼就看见窗外银沙滩上那个自己命名的“断肠崖”,为了不让孟澜感觉到自己表情上的变化,她背对窗户坐了下来。 孟皓送林家人回家,落座之后,道:“伯父,你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你是铁定了的副院长,可能宣布就在这两天吧。雨馨也没几天就要毕业了,她同意到我的公司里做,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么大的事运作起来林家人竟一点口风都不知道!足见孟皓为人的稳重和对林家的诚意!林家二老心中暗叹。 建军何等的世故,她立即反应过来:“孟皓,别瞒我,花了多少钱?我得给你。让你操心费力的,哪里还能让你掏钱?” 孟皓头一次在林家人面前爽朗地大笑:“伯母,要说这话你可就见外了。我和雨馨已经商量好了,准备‘十一’结婚。到时我也是林家的一份子,我是男人嘛,跑跑外交是应该的。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凡是我能办到的一定不遗余力。” 这话说的最对建军的心思,多少年来,她多么盼望家中能有个男人处理大事呀!她一个女人多大的事都得拍板定夺,对了也没有人说个“谢”字,错了所有的责任都由她一人承当。在这个替她承担重任的人面前,她头一次撕掉了面具,露出了性格中软弱的一面,使得她有了恭敬甚至卑微的神态,很女人的。 雨馨敏感地察觉到母亲的变化,很不受用! 习惯接受钢铁的坚硬,便不能容忍那上面有一丝一毫的软弱,因为本不是这样的,一旦成了这个样子,那就得叫作“毛病”。 于是,雨馨身上的硬气倒全部激发出来,她冷笑一声:“孟皓,快告诉我妈,多少钱,她会给你的,这叫无功不受禄!” 刻薄得叫人无地自容! 孟皓白了她一眼,外人看来那是因为俩人的感情好到了一定程度,不大见外。他叉开了话题:“伯母,你不是说想提前退休吗?那就早点下来吧!单位效益也不是很好,何必天天跑来跑去的呢?我妈我爸还等着你陪他们打麻将呢,到时再加上许妈,她也爱玩。” 有了定心的法宝,建军恨不得明天就退下来,真的,何必在那个几个月一发工资还少得可怜的地方混呢? 她点点头。 孟皓一离开林家,林家那三个人跟注了吗啡一样兴奋起来,雨辰直嚷:“我今天是没好意思说我的事,我要是一开口,让孟皓帮我找份好工作,他肯定能答应。妈,你说,咱家是不是也快搬家了?www奇Qisuu書com网看人家,住着别墅,还直说地方小,那要是小,那咱家就得说是鸡窝。” 这话让书文生气了,可又不是真的动了怒:“你有本事现在给我弄一套这样的房子来?就这,在大连也得二十万,孟家是好,可那是孟皓自己创造的。” 说得雨辰不好意思地双手胡乱地抖了抖。 没有一个人问起雨馨和孟皓的感情怎么样?也再也没有人记起就在不久前雨馨身上降临过的痛苦。 对幸福生活的憧憬让他们不不及考虑主角成为主角的背景。 只有经历过金钱与感情交锋的雨馨在计算着今天欠孟皓的人情债。 郝良的医药费是明码标价的,她尚知道应付出什么来偿还,孟大老板的人情债自己还能拿什么来还?还有什么作为等价交换的?也许只有如他所想的,爱上他!一切就不是事了。 可能吗? 谁能保证有那么一天,他提起帮父亲提副院长的金钱实价,自己不浑身发抖? 雨馨回到房里揣上50元,下楼要去投注电脑福利彩票。 真恨不得一下子中个头等奖! 轮到建军当一把祥林嫂了:“喂,你好!我是建军哪。是啊,我刚退休。退下来好,清闲。我女儿也参加工作了,在她男朋友孟皓的鲲鹏公司上班,她‘十一’结婚,到时你可来啊。你问雨馨是怎么和大名鼎鼎的孟皓处上的?是吴高介绍的,对,是市里的那个吴高,俩人处得挺好的,就商量着早点把亲事办了。我现在没事就到亲家那里打打麻将,散散心。你还羡慕我有福?老林不就是当个副院长吗?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官不官的无所谓的。我知道,还有一个多月到‘十一’,到时一定给你发请贴。再见吧。” 连她自己也感觉到自呆在家里就变得絮叨,可是,她不想改,至少重复这件事上她只感觉到扬眉吐气,是在清理多年积淀在心中心理垃圾,那是很舒服的。她慢慢地觉得被弟妹们所至的重创在愈合,她自己劝着自己:“一切都过去了,别再和他们一般见识。” 回忆过去意味着对现实的不满,展望未来意味着对现实满意得只剩下憧憬。 此时建军只想着明天会更美好。 她选了一个自己感到最舒畅的日子,心平气和地把弟妹请到家中吃饭,有十几年张家人没有一起聚了,平时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好像每一个人都是独生子女,与生俱来的没有至亲。就是和弟妹联系的电话号码,建军都是打114查的单位号码。 毕竟是血浓于水,大姐在电话里的声音都让他们感动!甫一见面,四个人哭着抱成了一团,如约定好了一般,没有一个人再提起陈年旧事,只诉离别思念之情和近况,弟弟张建民在机关工作,是个处长,还算不坏;小妹妹张建水在证券公司,收入上属白领;只有住在父亲小洋楼的大妹妹张建渔和爱人都从工厂下岗,一个女儿大学没有考上,在一家美甲院当美甲小姐。 建军真真地心疼起妹妹来:“你们俩口子一个月合起来才五百元?佩云还比你们多一百哪,那可怎么过?今天我做主,每家一个月资助你两百元,有什么大事你就说话,谁能帮上什么忙就帮什么忙,你们没有意见吧?” 二人一听,连忙点头,建民说:“大姐,你说钱我想起来了,有一次雨馨说和我借钱,要给谁治病。我没借给她,我是怕小孩子让人给骗了。”这并不是他的真心话,他是绝不会借钱给别的人,那答应给妹妹的两百元,是感情和气氛所至,他和雨馨,毕竟差着一层。他心里没忘了核计弄张发票上哪报了,自己反正是不能吃亏的。算计小钱那是他的长处,而往往是在大利失手,比如小洋楼,他就败在了大妹的手里。 建军说:“雨馨太单纯,那是给同学借的。”她又把“张祥林嫂”的话说了一遍,那三个人非常高兴,齐说那天一定要好好地送送张家第一个结婚的人。 送三个人出门时,建军的眼圈都红了,她是很爱很爱他们的啊!作为大姐,他们哪一个没有被她抱过?哪一个没有被她带着上过学?她发誓,今后无论谁能用得上她,一定会不遗余力的。 天生做事认真的雨馨工作上让孟皓很满意,尽管她的愿望是做媒体工作。对于做孟皓的秘书,反感也是没有办法的,那是条件之一。 孟皓来到外面套间,站在雨馨的面前,问:“你有个舅舅在市政府?”得到对方的承认后,说:“刚才是他打来的电话,他不知道是你接的,让你转给了我,他说他的领导要买公司青云小区的房子,问能不能给便宜点儿。” 自从知道父亲是借孟皓的光当上的副院长之后,雨馨的心里就像有个沉沉的铅坠,以至在孟皓的面前有那么点儿不像以前理直气壮的劲。平心而论,她为母亲和弟妹们恢复往来而高兴,可是再也不愿让林家方面的人沾孟皓的光,她怕铅坠上再加砝码。“你是商人,该得多少利就得多少,别管是不是我家的亲属。” “这是什么话?商人也有三亲六故的,咱要是给他便宜了,那领导就会感激他,对他以后提升了什么的会有好处的。” 说得雨馨脸通红,好像自己是个冷人儿似的,她转移话题,强辩道:“别‘咱咱’的,那是你的东西,和我没有关系。” “你呀,一没理就叉开话说。从法律上讲,你我可已经是夫妻了,我的东西都有你的一半,怎么不‘咱咱”的?这样吧,那儿的房子每平起价三千六,给他每平便宜一千元,你看合适不合适?” 雨馨打定主意不占孟皓的便宜,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只得说实话:“我觉得用不着,你象征性地便宜两百就可经了,这价不是谁你求你都这么做的吗?据我的估计,那并不是舅舅的领导要买,而是他自己。便宜一千元,然转手一卖,一百多平的房子,他能挣十几万。”对舅舅的揣测实在是得于建军从前的灌输,不幸的是,真的让雨馨言中了。说完了,她又后悔了,这无疑同时也在暴露着林家的短处。“都是我瞎说的,别当真。反正以后我家谁求你都不用理会,你要是觉得没道理,就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 孟皓的表情不太自然,像生气又不是生气,他让雨馨古怪的理论给弄得古怪了。“我对亲人朋友都是很好的,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为他们做。这样吧,晚上我和你一起回家,和你妈商量一下,让她做最后的定夺。” 雨馨急了:要是和我妈商量,就目前的形势看,她肯定是会帮舅舅忙的,这可正是亲人相聚的高潮期呀!于是她自座位弹簧压到极限而放松一样地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对亲人朋友很好,意思就是说我不如你为人好?我就是不想做不在我个人能力范围内的事而已,干嘛变着法儿地教训我?和我妈商量什么?我就不能决定吗?” 早已领教过雨馨尖牙利齿的孟皓很耐心,他说:“你听我说的好不好?你这样做会伤害别人的,尤其是亲戚,不管他们做什么,做得怎样,我们要行得正,做事要做到理上。” 雨馨突然神态大变,软了下来:“好,那你当我是朋友一把,放过我吧,我不想和你结婚。” 怔怔地看了她几眼,孟皓一把扯起她,拉她到内套间,关紧门,低声地说:“我有我做人的原则,事不过三,这是你第三次要修改约定,第一次是在一夜过后的那个清晨,第二次就是第一次那个晚上,这是第三次,你要是再提起,我自有办法对付你。别老是在这个问题上神经兮兮的,说你舅的事都能扯到这件事上。这一段我们不是相安无事吗?我可是信守诺言的。” 曾有过恐惧又找了上来,她成了霜打的茄子,好在,有人敲外面套间的门,解脱了雨馨。 想想雨馨一听自己为林家做事就紧张的样子,更坚定了孟皓要为林家人做事的信心,紧张说明她恰恰是在意,她不愿意求他欠他。不仅她在意,林家所有的人都会是和她异曲同工地在意,一旦爱情有变,所有的人都会帮自己。更何况,要树立起在林家方面所有人心目中的良好形象,自己总归是林家的姑爷,好好为他们做事也是在为雨馨面上擦粉。 建军一听建民求孟皓办事,她和女儿的估计是一样的,但不会像女儿一样说出来,她不想让弟弟占这么大的便宜,怕一旦被孟皓知晓,会嘲笑林家的,可又得帮弟弟的忙,一为亲情所顾,二为显示自家的能力。“孟皓,我得先谢谢你,又给你添麻烦了吧?我看这样吧,要是你方便的话,就便宜点,正像你说的,今后对我弟的工作有帮助。可别真便宜一千元,我觉得三百最合适,要是太多吧,以后再有人求你就不好办了。” 三百也好,二百也罢,都是一样的人情债。雨馨抬腿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她烦燥得不愿再听下去。孟皓随后跟过来,把门关紧,悄声说:“别这样,照你妈说的办,我们今后还得和舅舅来往不是?让人家说你找了个小气的丈夫,对你也不好。再说,她考虑得比我们都周到,她还生怕以后有人再求此事我为难。行了,多大点事,还把你气成这样?”这话说得雨馨心气稍减,想想不管怎么样,孟皓是在为自己家办事,自己再生气真是没有道理的。孟皓见机拉住她的胳膊又回到客厅。 林家人习惯了只要有孟皓在场雨馨就反复无常的样子,没有人当回事,他们并不知道雨馨心中真实的想法,还笑呵呵地都觉得孟皓不愧比雨馨大十几岁,有涵养,知道不和她一般见识。雨辰扯了扯建军,建军笑呵呵地说:“孟皓,雨辰有话要跟你说,自己不好意思,非让我说。”这让雨辰非常地发窘,她还说:“也不是外人,自己说。” 雨辰一直不知道该称呼孟皓什么最合适,叫大哥,不对劲,叫妹夫,还不到时候,索性什么也不称谓,直呼其名。“孟皓,我想到你的公司工作,主要是想跟你学习学习。”这可真叫孟皓为难了,他是最讨厌公司里有亲属工作,让雨馨来那是权宜之计,一旦时机成熟了,做了太太也得离开,好在现在看来雨馨对钱和权根本就不在意,比一般的职员工作作风还要让人满意。而孟家的亲属不管怎么说破了嘴,他也不同意到公司上班。可现在自己是在林家人面前的表现期呀,怎么一口就回绝?他灵机一动:“到鲲鹏工作我可怕屈了你,你看我那,总公司一共才二十几人,一旦我接下工程,都是现招标找工程队了什么的来干,要是让你到小区吧,那就更对不住你了。我还有个彩砖厂,小厂子,你去也不合适。我看这样吧,你愿不愿意到银行工作?你愿意的话,我帮你。你马上函授学习财务专业知识,最好是研究生,学费由我来出,等学完后,你的选择余地可就大了。” 一番合情合理的话不由得雨辰和父母不高兴,想想也是,雨辰一个体育系毕业的学生到鲲鹏公司能做什么?真不如趁着年轻找份好工作,学点实用的知识,来日方长嘛!建军说:“孟皓,那可就拜托你了。可是,学费不能让你出,人情费用也是一样,已经够麻烦你的了。”雨馨知道孟皓不让亲属进公司的原则,她觉得雨辰很好笑,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何必总是好高骛远地,可她不能说什么,那可是从小心疼起妹妹来从不保留的大哥呀!她也发自内心地希望他好,可为什么一定要求别人,还求的是孟皓,他们怎么一点这样感觉都没有:我是从来都没爱上孟皓的啊! 孟皓上车时,一脸的坏笑,因为只有他最清楚雨馨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不想欠他的,可是没有人帮她,一个一个地无意让她欠。雨馨一肚子的气没法撒,“啪”地一声狠狠地替他关上车门,他摇下车窗,故意气她:“这可是咱家的车,不是雇来的。”雨馨真的生气了,伸手就要打他一下,没想到被他一把握住手:“这不怪我,是你要碰我的,不是我在违约,我可是从来没接触过你的一寸皮肤,只是在拉你胳膊时摸过衣服。” 雨馨站在那里,生气却无法作为,又不想投降先走。 他坦白而又平静地给她下着定义:“你这一辈子都是逃不掉的了。不信你回家再看看,我敢说所有的人都会说你不懂事!只有我知道,其实你比谁都明白事理,今后除了我,没有人会了解你。” 这千真万确的注脚,真的成为孤本。 让她好不伤感! 第七章 有人自远方来 “我今天就不笑,一下子都不笑。”林雨馨恶狠狠地在心里应答着母亲。 她背对着众人坐在自己房里的床上,建军自我解嘲道:“女人第一天出嫁都是这样,很伤心,舍不得离开娘家。当初我还哭来着,过几天就好了。” 众人齐声附合,真的以为雨馨也是这样。众人里没有一个雨馨自己的朋友,她故意不请,连最好的朋友于飞也没请,她觉得今天不是自己的婚礼,是在做秀,为林家做秀,为孟皓做秀,与自己无关。 难受尽管难受,却没有一滴泪流出,全部流在心里。 她觉得好闷好闷。 张建渔的女儿佩云悄悄地来到她旁边,坐定,说:“姐,你真有福气,嫁了这么好的老公。大连谁不知道孟皓啊!你别伤心,三天之后就可以回门了。” 如此善意的劝慰听起来让雨馨觉得聒噪,犹正午睡时被知了吵醒一样。佩云看到她皱起了眉,隐隐觉出雨馨的不快,知趣地站起来走,却被雨馨唤住:“你今天是伴娘,坐下来陪陪我,说会儿话,别说出嫁不出嫁的事,说说你自己吧。” 建军一看女儿有点恢复常态,放心地示意众人先出去,让小姐妹聊天。林书文从黑龙江小县城赶来的大嫂跟着人们刚要离开,想起了什么,又转回身,粗门大嗓地说:“哎呀大侄女呀,有点事我得赶快说给你,明天我还得赶回老家。听你妈说你对象的妹妹是妇产科大夫?我得了乳腺增生,俺们家那儿药贼贵,也买不起呀。你给大娘要点呗?再说了,你表哥金子一直想到大连打工,临走让我找你爸说说,给找个地方,那你就让他到你对象那里干吧,连工人都不用当,直接就当个小头儿管点事。咱谁跟谁呀?亲不帮亲,谁来管?” 建军赶紧拉着她出门,她走了出去,又推门进来:“可别忙乎忘了,当事儿给办了,回头我就让金子过来。” 我是真想帮你们,可是你们能不能不提让孟皓来帮?你们怎么不看看我本人有多大的能力,然后再开口说?大娘的话又勾起了雨馨沉沉的心事,她站起来,婚纱的长摆在地上拖着。她从衣柜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千元,递给佩云:“妹,婚礼完事后,你回来,把钱给我大娘,让她赶快治病。再告诉她让金子过一段再来,就说现在不是时机,到时我通知他。” 善解人意的佩云使劲地点点头,她觉得雨馨大娘这两个要求提的真不是时候。她想化解一下气氛,说:“姐,以后你到我那美甲,我给你加个假指甲,很好看的。” 果真,雨馨的好奇心上来,询问起怎么加假指甲。 毕竟她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建军叫雨馨出门吃点东西,佩云怕她不吃,强拉着她出了门。 门铃响了。 看过猫眼的雨辰禁不住叫了出来:“郝良!” “啪”地一起,雨馨手中的筷子落地,就要往门处冲,被母亲拉住。建军镇定自若,指挥着儿子:“别开门。”对着吃惊的众人,“是以前追过我女儿的人,死皮赖脸地。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理他。” “别拉我,让我出去!” 她从来没有忘记他,一刻都没有,她不知道他的近况,没有人会告诉她,连孟伟都不说。 其实,郝良往林家打过电话,询问雨馨在深圳的地址,建军接的,她立刻反应过来,将错就错,推说不知道,并严正警告他不要再往家打电话。她没说雨馨和孟皓的事,不是不想说,实在是讨厌郝良,不想多说话。 雨辰配合着母亲拉住雨馨,她狂叫着:“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 建军有些火,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孟皓的电话替她解了围:“是我,孟皓,我的迎亲车到了,我马上就上楼接雨馨。” 为郝良的担心替代了想见他的心情,雨馨平静了许多,她告诉哥哥赶快让他离开。 佩云自猫眼看见了门外孟皓已经到了,随行的有十几个人,她在建军的指示下将门锁扭了一下。 门开了。 空气好像霎那间不再流动,人们屏住呼吸看着对峙的两个男人。一个粉色的脸上现出青筋,一个脸上的喜色化作了冰冷。 而女主角,恰恰在母亲放松自己的当儿冲到两个男人的中间。 郝良穿着长袖衬衫和长裤,遮住他的满身伤痕,脸上经过整容,皮肉略为平滑,头戴一顶太阳帽。在上海治病期间,有个刚到那里工作的研究生同学看他时无意中告诉他的消息,人家以为他知道前女友要在“十一”嫁给孟伟大哥的事。 第一个反应就是10万元既不是因到深圳工作所预支,那么只有他--孟皓才出得起这么大的价钱!因为她太快拿到了钱,又太快移情别恋,步入婚姻。 他不理会直视他的孟皓,对定雨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10万元是不是他给的?” 孟皓抢在雨馨之前回答:“不是我给的。至于我的太太曾给了你10万元的事,请你改天再谈。我是来迎亲的。” 很好的风度!建军心中暗赞,机灵地说:“是我经不住她的哭求,和亲戚们商量一起借给她的。此事和孟先生无关。” 视线里看不见围上来的众人,郝良眼睛里只有雨馨,他不相信别人的话:“是不是孟皓给的?为了钱,你才跟他结的婚?我只想让你说给我听。” 孟伟上前拉住郝良:“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不要再说了,你先走。告诉我你现在住在哪儿?回头我找你。” 郝良一把推开孟伟的手,死死地看着雨馨,一刻也不放松。 孟皓看着雨馨苦丝丝的样子,很是心疼,不想再让她受折磨,告诉身后的人:“快进屋吧,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郝良双手把着门框不让任何人通过。 终于开了口,却不是真心话:“是我妈借给我的,请你离开,别误了我的婚礼。”心中有无数的猫爪在挠。 很疼。 “我不信。”郝良摇了摇头,心中的某种信念也在动摇,松开了双手。 随行而来的人中有两个是孟皓的保镖,看着老板的脸色,伺机而动。孟皓不动声色地:“话也问完了,请你让开。”两个保镖一人一边拉开了郝良。 “她不可以嫁给你!” 这话将孟皓心中的火气全部引了出来:“你赶快离开!要不我马上打110。”随着话音,他一把就将郝良扭转身,孟伟怕哥哥动手,和两个保镖一起将郝良拉到上层的楼梯。 雨馨怕郝良不死心,将事情扩大,自己吃了亏,对着楼上的人,强作镇定地说:“我有权决定自己的婚姻,你我已是陌路,请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林雨馨,你撒谎!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现在你居然骗我!说到深圳却是在大连嫁了人,为什么你不和我说实话?” 孟皓对着保镖说:“他要敢闹事,就报警!记住他的长相,要是以后看见他,就别客气。” 雨馨贴近他的耳朵,只让他一个人听见:“你要敢,我就从楼上立刻跳下去,死给你看!” 鞭炮声中,迎着漫天的彩带和纸屑,一对新人向用鲜花装饰得流光溢彩的婚车走来。孟皓着黑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衣,红色的领结;雨馨穿的婚纱是从香港定做的,上身是半截的,露出肚脐附近白晰的皮肤,婚纱镂空的花全是玫瑰花样。她项上白金项链的蓝宝石坠子是孟皓两年前在香港珠宝拍卖会上所购,名为“吻玉”,据说是英国皇室佩过的,价钱当然不菲。孟皓请北京著名的化妆师专程赶来为雨馨化的新娘妆,不似一般的新娘那样极尽夸张,而是很自然,其实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的。 “哇!难得新郎新娘都这么漂亮!”听了四周的称赞,孟皓非常得意,忘了刚才发生过的不快,他打开车门,为雨馨拖着婚纱的下摆,让她进去。 “把话说清楚再走!”郝良在楼上拼死挣开了拉住他的两个本力大如牛的保镖,连衬衫都被撕扯成几大块,冲出重围,来到车前,拽住雨馨,身后跟着的保镖试图把他拖开。 郝良用脚踢了孟皓一下,这彻底激怒了孟皓,他反手一掌就是一记清澈的耳光,声音响得吓着了一旁的雨馨,她一个激凌,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孟皓。 “林雨馨,把话说清楚,是不是为了10万元才嫁给他的?是这样,那就别嫁,我还他!”两上保镖手上加了劲,疼得他呲牙咧嘴。其中一个保镖掏出手机,打110。 多日不流的泪流了出来,还得言不由衷地说假话,还要是绝话!以防郝良今后的不测:“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爱他,我真的爱他!10万元就算是我给你的补偿,没人会让你还。你快离开,让我出……嫁。” 两滴大大的泪珠掉在了地上。 郝良愣了:自己竟如此地自以为是,以为雨馨是为了自己治病才嫁的人,却哪知那10万元是人家给的断情费。 刹那间探究到的真理,一是能让人豁然开朗,一是其实真理很简单,简单得让你觉得是世界在跟人绕着弯开了个大玩笑,人很蠢地被愚弄了。 孟皓搂过了雨馨,要上车。 警车鸣着警笛开了过来,她对他说:“你忘了我在楼上说过的话吗?” “你放心,我会让人处理好的,保证不会难为他。” 迎亲车队的首车是一辆金碧辉煌的劳斯莱斯,后面是清一色的18辆奔驰,再往后才是亲朋好友的座驾私车。郝良下意识地跟着车队走,直到最后一辆奔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拔足狂奔起来,车开得慢,很快就追到了劳斯莱斯车旁雨馨坐的一面,他敲着窗子:“你不能走!不能走!” 雨馨摇下车窗:“你走开!” 孟皓告诉司机开快点儿,郝良加快步子跑,直到被一个交警拉住。 雨馨清楚地听到郝良最后一句话:“她说过是爱我的,怎么什么都变了?” 孟皓低低地骂道:“纯粹是一个疯子!” 这给雨馨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怨气的出口,她用指甲狠狠地在他的手上划了一道深印:“你才是疯子!” 她又划,一道接着一道,眼泪在眼圈里转。 孟皓任着她的作为,直到她自己停止,才笑着说:“气出够了?” 她再也不看他,脸朝向窗外。 真的一下都没有笑,脸上的一丝忧郁在今天豪华热闹的背景下于别人看来那是羞涩,是文静,那只有大家闺秀才能在大福大贵中做到的不卑不亢,那不是谁都能修炼到的,也不是想修炼就能做到的。 林雨馨在心里痛骂着这场婚礼方式:所有的一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以吴高为中心本城名流商贾来了怎么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中式旗袍配以不同款式的首饰穿上,再加一套范思哲礼服穿得人啧啧称赞怎么样?一个当红女明星来到自己面前发自内心地说林小姐不当演员真是可惜了这张脸怎么样?给个人带来了什么?是个人感到了幸福,还是看到别人艳羡后自己得到了快乐? 宁可,跟着郝良天作媒地作证,日月星辰共贺,做一对自己感到真实幸福和快乐的夫妻。 然,没有这场10万元换来的婚姻,能有郝良的痊愈吗?一场大火的最终结局,就是,一个人痛在身上,两个人痛在心上,还不能互相言说。 那是真正的痛啊! 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充当别人的获奖证书,还得摆在大家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郝良现在怎么样了?是被交警处罚得进了学习班还是会守在门外,可能是前者,否则,他会冲入香格里拉的大厅,继续问:“10万元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骗我嫁给了他?” 想着想着,雨馨脸上的冷汗下来了,她木头般地跟着孟皓一个酒桌一个酒桌地走来走去,直到敬酒一出戏的完毕。然后,借口有点支持不住到休息的房间坐了下来。 孟皓兴致勃勃地唱着独角戏,他不介意早上发生的事,成功的道路上焉有一帆风顺的?重要的是自己笑到了最后,娶得意中人。 佩云关心地问雨馨好没好受点?她苦笑一下。孟伟过来了,他知道今天开始应该叫大嫂的人受到了重创,觉得自己有义务安慰她:“不要紧吧?你放心,我会劝解郝良以后别再烦你的,要多保重啊!这婚礼可真是累人哪!你还得忙乎一会儿,我给你拿瓶饮料吧?” 雨馨感激地点点头,小声说:“告诉郝良永远别找我,一切都过去了,让他好自为之。” 婚礼一直到下午三点钟才结束,雨馨一进孟家别墅的门,迫不及待地把高跟鞋甩掉,赤脚踩在地板上,俯下身,揉着肿胀的双脚,她还是第一次穿鞋跟那么高那么细的皮鞋。孟皓赶紧拿过一双拖鞋让她穿上,扶着她坐在沙发上。 屁股还没坐稳,海琳发话了:“雨馨,我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上了二楼孟氏夫妇的房间,雨馨看海琳很郑重的样子,没敢坐下,等着她说话,海琳坐在床上,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让雨馨坐下。“我听说了早上的事,我也不想知道你们过去太多的事,只是想告诉你(奇.书.网-整.理.提.供),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孟家的大儿媳妇,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孟皓很爱你,你是他千挑万选的妻子,作为一个母亲,我只想看见我的儿子和你快快乐乐,白头到老。现在的年轻人比较开放,不像我们那个时候很保守,举案齐眉是我们的理想。希望你不要辜负孟皓对你的一片心,你说呢?”她想从雨馨嘴里听到“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和孟皓过日子的”这样的表白,可只看见雨馨沉默的表情。她对儿子和雨馨的事并不都了解,比如10万元和那些条件,比如雨馨如何郝良了断,她也不关心这些,真的像她自己所言,只关心儿子的婚姻是否美满,最好一天也别耽误就生孩子。雨馨的沉默有点惹恼了她,在她看来,能嫁给儿子的女人那该是多大的福气?可眼前这个入了门的儿媳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应该骄傲,似是理所当然。她把本不想现在就说的话说了出来:“有件事也许你并不知情,我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是不会和你讲这些的。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能当上副院长吗?那是孟皓给吴高送了一幅齐白石的《蟹趣》,你是学中文的,想必对国画也不十分陌生,世人见齐白石的画多是画的虾,没有多少人见过他画的蟹,这幅画的珍贵可想而知,那是你孟伯伯,啊不,你应该叫‘爸’了,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爷爷所藏。一说要为你爸办事,你公公二话不说,就拿出了这幅画。我们对你都是有诚意的,也希望我的儿子幸福。”她定定地看着雨馨,她说的并不全是实话,孟皓送画不假,却并不都是为了林书文,更大的成分是个人的原因,他想获得西部地皮的开发权,除了画,还有一个玉如意,也是古代珍品,比画更值钱。海琳这么说的目的是想告诉眼前这个在一个婆婆眼里不是那么会来事的儿媳:我们为你做了很多,你要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 那本是想应从孟皓嘴里说出来的人情债,没有想到是从婆婆嘴里吐出,这话要是从自己母亲建军的嘴里说出是不会这么直接了当的,她会转一下弯,同样会达到目的,却不会让你下不来台。雨馨想说一声“谢谢你”,却说不出口,就在那里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很难受的样子,海琳有点气恼她,又不能在儿媳进门的第一天就发作,她忍了忍。 推门进来的是孟皓,他一眼就看见雨馨发窘的样子,知道母亲一定是说了什么不大中听的话,打了个圆场:“妈,你快下楼看看天天吧,撒了我爸一身的尿,我爸还笑着说非要让你看看不可。” 海琳一听天天的事,笑了:“要是我孙子尿了他一身的尿,那才好呢!” “快了快了,明年就让你抱上,到时候你就有事可做了。” 海琳一听,笑得更开心,下楼了。 雨馨心里堵得十分难受,竟干呕起来,像是要把刚才受到的气全部呕出来似的,孟皓连忙扶她到卫生间,她对着马桶吐了好一阵,才觉得胸间不那么闷。孟皓一边递水给她,一边说:“不会还没上床就怀孕了吧?那可就省事了。” 雨馨把门一关,问他:“你为我爸究竟除了齐白石的画,还花过什么?” 孟皓明白刚才母亲和雨馨说了画的事,他轻轻地替雨馨擦着嘴边的污秽,说:“最聪明的女人就是最傻的女人。别把什么事都太当回事,简简单单地生活,那是快乐。你要学会把所有的重担都往我身上推,往我身上放,除了忠贞,我什么都不要求你。明白吗?所以呀,这事你最好不要过问,我是你的丈夫,我有能力负担你的一切,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说过什么吗?” 莫名其妙地,雨馨觉得眼前这个不想嫁的人是自己现时最可依赖的人,正如他自己说过的一样,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受了一天的气,从郝良到婆婆,那气还都不能跟别人说,只能对他说,甚至发泄。 “郝良要是再闹怎么办?” 孟皓正色道:“你说呢?” 晚饭时,雨馨不太敢正眼看海琳,也吃不下饭,几乎是把米一粒一粒地送到嘴里。孟皓看出她的胆怯和心虚,夹了一只虾放到她的碗里。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婆婆的反应,海琳正高高兴兴和知会边说边吃。趁大家没有注意自己的当儿,她把碗里的饭都倒进孟皓的碗里,却无巧无不巧地正被一抬眼的海琳发现,吓得她差点把碗掉在桌子上。 “你可得多吃点饭,我看你现在不如以前胖,别像你妹似的为了减肥只吃青菜不吃肉和主食。”海琳关切地说。 这普通的话在雨馨听来却也是不中听的,她老是觉得婆婆话里带着刺儿。低着头越发地不敢吭声。 幸好,晚上不在这里住。 第八章 香雪兰 雨馨从来没有过问过桃花源小区新房布置的事情,也没有来过,对于她而言,是什么样都是无所谓的。此番一进门她发现比那一夜来时大大地变了样儿,房间经过重新装潢,家具都换成了紫檀木的,地板是深色的,一楼客厅还摆上了名贵花种,像福满堂、杜鹃、晚香玉等,还有一棵快赶上自己高的橡皮树,一看到花,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梳着两条细辫子的玉儿来当保姆才几天,她只从相片上看过雨馨,今天为了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婚礼也没有参加。当孟皓把雨馨介绍给她时,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穿着无袖碎花短旗袍的女主人,忍不住上前摸了一下她的衣服,说:“大哥,我嫂子长得比相片上的还好看。” 雨馨没有心情和她搭讪,勉强笑了笑:“你把水放好,我想先洗个澡。” 当她打开二楼的卫生间时,不禁愣住了,浴缸的水面上漂着玫瑰花瓣,淡紫色的浴缸披上了霞衣一般,她抬头看了看正斜倚着门微笑的孟皓。 “我知道你会喜欢的。”孟皓关上门,雨馨拼命地往外推他。“期限已过,你没有拒绝我的权利了。你知道我们在香港的夜晚里,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们白天忙着带上两个随从购物,晚上住在一间总统套房里。雨馨怕他碰自己,第一次进套房时,下意识地双臂环抱在胸前,侧着身子经过他,晚上要休息时,她神经紧张,生怕他会强迫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 第一夜,孟皓主动提出把卧室让给她用,自己到外间住,临出门时说:“我对自己不太放心。”竟把房门反锁上。 五个夜晚,夜夜如此。 那种从容和淡定让雨馨反而觉得有点什么不太对劲。当他表白自己是个非常讲信誉的人时,她不服地辩道: “你那是不敢违约,否则后果就是你管不了我,我也违约,大不了以后我还你钱就是了。” “这就是你的幼稚之处。我真的碰了你又怎样?做了一次和再做几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吗?别忘了,我们在法律上已经是夫妻,如果分手,那得改叫‘离婚’,离婚是那么容易的事吗?我这么做的潜台词就是告诉你要向我学习做一个守信用的人。说好‘十一’前过一夜,那就是一夜,没有可商榷的。” 说不过他,反倒受一次关于诚信的教育,弄得雨馨没词应答,心里想:算他是个真男人吧!嘴里硬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和千里送京娘的赵匡胤原来就在我的身边啊,真没看出来!真有那么好,你放……”再没敢吐出下面的话,犹自心惊。 “放了你并不能说明我好,再过几年你就会知道,嫁给我其实是你最好的选择。”孟皓替他说出,正言相告在这个问题上绝不谦就,雨馨对他有了些了解,除了要求放过自己他不会答应之外,自己就是想跟他要全部家产他也会送给自己的。 她不再借买东西的由头找他的别扭:他说好的她偏不要,也不再单独和他在一起时有什么戒心,像是和朋友相处一样。 她留下他一起洗浴,没忘用长发遮住身体,能遮多少遮多少。 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然的话,孟伟可以打电话而不必亲自出现在新房。孟皓和雨馨正在用早餐,孟伟想让哥哥进客厅说,孟皓凭直觉猜出此事定与雨馨有关,他让弟弟就在餐桌旁说,不想让雨馨回避。 “哥,昨晚郝良站在咱家楼下喊了一个多小时,他以为你们住在那里,我怎么相劝也没有用,爸说不想让你知道,怕你在大喜的日子心烦,他打110报了警。哥,看在我的面上,找人救他出来,他还在学校读书,如果被拘留的话,留下案底,说不定学校就会开除他。” 孟皓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奶,他看了雨馨一眼,知道她在坐立不安,想求自己又不敢开口。换了任何一件事,她都敢和自己争,惟独涉及到郝良,她不敢,这是好事,证明了他的震慑力。他把空杯子放下,到卫生间洗洗手,没理弟弟和妻子,上了二楼。 等到再回到客厅时,他看定妻子说:“我已经打电话安排好一切,郝良马上就可以出来。之所以这么做,一是为了我弟,更主要的是为了你,我不想身边有个忧心忡忡的人。我还派人警告他,珍惜自己研究生的身份,不要毁了来之不易的东西。” 这太出乎两个人的意料!孟伟了解大哥,他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伤到他的人,更何况是情敌!本来来求大哥就是迫不得已的,自己处理不了的事,又和大哥有关,不找他还能找谁?如今成了他妻子的雨馨也了解丈夫的为人和势力,想对付郝良,那真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该狠的时候他绝对会出手,永远别逼他到个人道德观的底线,那真的会很可怕! 等孟伟要走时,雨馨当着孟皓的面说:“你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郝良,告诉他不要任着性子胡来,我已经嫁人,这是不可能更改的!” 这是给孟皓听的。他果然很满意,看着弟弟关上门,搂住她的肩:“打扮一下,我们回妈那,道一下歉,昨晚惊扰了老人家。” 雨馨一听要见海琳,想到可能会受到的指责,摇摇头。他说:“别怕。我还是那句话,除了要求你对我忠贞,其他的我一无所求。妈那儿有我,我会承担一切责任,只要我表一下态,她顾及到我,不会难为你的。再有,学聪明点,跟在我身后,我上哪你就上哪,别给她机会。” 雨馨感受到受人保护的好处,婆婆那本就在脸上的霜气找不到一点机会结冰,孟皓干什么都带上妻子,陪父母打麻将,让她坐在身边,还让不会玩的她上来玩一会儿,他不停地在麻将桌上开着玩笑,哄父母大人开心,海琳几次说了个头儿,都被他巧妙地叉开,弄得全家没有一个人好意思破坏这祥和的气氛。孟皓就连上卫生间也带着雨馨,这给家人一种错觉:俩人好得一分一秒都不能分开。老人嘛,只要儿子高兴,不会和晚辈们认真计较的。孟澜看哥哥在吃饭时不停地为妻子夹菜,羡慕地说:“没想到大哥你会这么知道疼人,我还以为你不会爱上什么人哪!别骄傲,继续发扬光大。” 海琳说:“我呀,什么都不管,就等着明年亲我大孙子。”她看了看羞得低着头不敢抬眼的儿媳,改了一下口:“孙子孙女都好,给我生就行。孟皓现在是美籍华人,不受计划生育的限制,生几个都没有人管。” 孟皓赶紧将气氛推向高潮:“没问题!” 那么大的事就这么轻松地过去了!雨馨很感激丈夫。 夫妻二人要驱车回桃花源小区时,孟伟刚巧进院,孟皓心想:与其让雨馨心里惦记郝良,不如大大方方地让孟伟上车回家把事情当面说清。他借口要带孟伟出去玩,让弟弟坐上车,孟伟心领神会。孟伟下车就要说,被哥哥拦住:“急什么?多大点事?到家说,晚上在这儿吃。玉儿做的饭我还没尝过,看看顺不顺口,不顺口的话就花钱让她学学。” 跟在哥俩身后上楼的雨馨心里十分紧张,她看不大明白丈夫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惟有一点她明白,他是不会信任自己的,至于为什么不按常理让妻子回避知道旧情人的情况,她想不透。 “郝良看见我气就不打一处来,说我是和你们串联好地骗他。一听我说是大哥你帮他出来的,他才好点。我送他到住处,他现在得等下学期复学,和照顾他的母亲在马栏租了个破旧的小平房住。他死活不让我进屋,他母亲听到儿子在外面吵嚷声,出来一看到我,不好意思,让他进了屋。然后悄悄对我说,他现在像得了魔症似的,谁都怀疑,甚至说他母亲知情不告,让我别理他,先回家,就这样。” 孟皓沉思着:“他还需要留在大连治疗吗?” “对了,他母亲说没事了,不用治了。” “那为什么不回老家?那么穷还花钱租房子?” “我没问。” “你还有话没说,他是怎么评价雨馨的?别在意,她是我太太,是你大嫂,有什么话你当面说。” “算了吧,大哥,都过去了,经过这一次,他不敢再闹了。” 此次不听个明白,以后就不好再问已是小叔子的孟伟了,雨馨鼓励他:“不管他说的话有多难听,你就当着我们俩的面说吧。” 孟伟看了看点头的大哥,说:“他说……说我大嫂嫌弃他爱上别人不要紧,可是不该说谎,那10万元的事,还是像在那天说的一样。”他没有全说,郝良当时对着他叫:“林雨馨就是跟你大哥学坏的,以前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谎话。用10万就想了断?没那么容易。我也曾经想过她是不是为了给我筹到治病的钱才嫁给你大哥的,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她是为了她自己,为了你大哥的钱。真没有想到她本质上是这么一个人,和她妈一个样,还说是她妈帮借的,屁话,她妈会给我借钱?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什么海誓山盟?在金钱面前都是假的。” 如果所有的人都如胜利者孟皓一样知道真情,那定会是万分的感动。可是不可能,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对第二个人完全说出口,这一番拼力所为,别说无人喝彩,还点头称是的人都没有。 心碎的感觉原来是这个样子的,猛被人揪住一点提起,重又放下,反复多次,直到你心跳没有了规律,连气都喘不匀,它才一点一点地碎掉。 当然疼! “玉儿,做饭吧。咱们看会儿电视,‘十一’期间会有好节目的。” 只有那个一点不知道难过的人才会做出正常的事情,而且他很高兴。 如此这般,你为他奉献太多感情的人不理解你,林雨馨,你还能爱谁?他想,尽量掩饰着胜利者那愉快的表情。 情是已缘非,如果不把那段情从心里狠命地挤走,空余惆怅伤断肠。雨馨努力地让自己爱上新生活以排解巨大的伤感,多想想新生活的好处:不爱枕边人,可那当家作主的感觉也是不错,母亲不能再管她每周游一次泳以保持体态,不能再管她笑时不要将牙齿全部暴露,在这个家里,除了自己,没有人会聒噪。只要按照那个约定不见郝良不提郝良的名字,就是将最值钱的“吻玉”砸了毁了扔了,那个人也会笑着说“没关系你开心就好”。她只是在看电视时无意中说了一句“可惜我的钢琴坏了我弹不了琴其实我比她弹得要好”,那个人第二天就派人送回来一台钢琴,钢琴是她十几年的作业,她爱它,此番一弹就是四个多钟头,他就坐在一边听四个多小时,白天跑银行跑建委跑工地累得早想睡觉的他为了让她有个忠实的观众就那么硬挺着。 终日相对,不能不有那么一点点心动。试想,两个仇敌共同误入在一个山洞里,一时出不来,他们大多会为了生存暂时团结在一起共同对付黑暗、严寒酷暑、饥渴和孤独,起码能有人和你对话,脱离险境如再对抗那是后话。雨馨和孟皓的关系就像这样的人,郝良对她的误解及她由此产生的痛苦只有孟皓知道,内心愿与不愿也只能跟他发泄,婆婆对她的不满也只有他才能化解,他们表面上平和许多。 更兼,如他当初所言,有了肌肤之亲的男女比一般的更容易亲近,一夜一夜的原始行为使彼此的秘密越来越少。 她选了一个星期天,约上好友于飞到家中作客。于飞不好看也不难看,梳着短发,和雨馨本是同年级学生,高二时突然决定参加高考,还真的考上了东北师大中文系,比雨馨早一年参加工作,在《佳音》杂志社做编辑。一进门,就嚷道:“哇!你这个坏东西,嫁给总统了?结婚都不愿让我知道,请我吃十顿饭,外加到名典喝五次咖啡。” 孟皓正穿好衣服下楼,一见来了妻子的朋友,笑脸相迎:“请坐,雨馨,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他心里很高兴,这不仅是妻子头一次带朋友回家,也是第一次认识她圈里的朋友,说明她在逐渐认可他认可这个家。 “来吧,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孟皓,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于飞。” “你们先坐。玉儿,上茶。我和人约好十点钟见面,对不起,我得出门了。这样,雨馨,你们先聊,我处理完事回头接你们出去吃饭。” 待他出去,于飞不客气地主动上楼,两个房间都看看,频频点头:“不错。你这个死丫头,嫁了这么有名的人还不告诉我,怕我抢啊?你知道吗?他上过我们杂志的封面。"奇+---書-----网-QISuu.cOm"怎么事先我一点口风都不知道?那次在街上和你见面时你不是还和那个郝良处吗?一毕业,我们就见过一次面,还是你给我还钱。你呀,结婚这么大的事连我都不告诉,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不管怎么说,像我们当年约好的,你结婚我送你香雪兰球茎,我结婚你送我玛瑙手镯,看来上天注定你嫁个有钱人,不然那次抽签怎么会那么便宜我?”那是小孩子时的游戏,两个人一起玩过家家,玩到互送结婚礼物时,为送什么引起了争执,最后以抽签定夺,两种礼物的名称她们只会写“手”字,余下的全用拼音代替。长大后,想起小时候的游戏,觉得很有意思,当真再次约定不改初衷,以此作为友谊地久天长的纪念。 雨馨笑嘻嘻地说:“我谁都没告诉,怕人笑话我找了个比我大十几岁的人,结婚又这么快,没准有人说我先上船后补票,尤其是你那张利嘴。” 于飞指指自己,夸张地睁大了眼睛:“我会这么认为你吗?这个年代的人只会羡慕你有眼光,嫁得好。我呀,就想嫁个八十岁的老富翁好继承家产,省得像现在这样,一个月拿千八百儿的工资,为了过得好,就得写什么纪实呀,情感故事呀,累得我天天头昏脑胀的。” “你才不会呢,你比我还老土。嫁给他是我妈的意思,本来我不情愿,小胳膊扭不过大腿。他年龄尽管大,可不是二婚,嫁就嫁吧。”雨馨轻描淡写地说,10万元药费换来的婚姻连朋友都不能相告,曾几何时,二人是无话不谈的,只,那种事想想还真说不大出口。 “哎呀,林雨馨,我也想嫁个大款,快帮帮忙,我虽没有你漂亮,可也算有点气质吧?这可真的不是开玩笑啊,我可不想与人一起奋斗,然后有朝一日人家事业有成时,就是我‘下岗’于妻子岗位时。我也想像你一样,结婚就享福。” “你真的这么想?” 于飞认真得不容置疑:“骗你是小狗!” 雨馨推了她一下:“你疯了!” “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雨馨想了想,说:“于飞,说实话,你说,凭你的感觉,孟皓和郝良哪个好?” “要我看,当然是事业有成的好了。爱情这种事要当事人自己的感受。你呀,就是比我心事重,过去的就过去了,还比什么呀比。不怕孟皓看出来吃醋啊?” 香雪兰是她们自幼最爱的花朵,花开于正月,如茉莉花味,一盆足以香溢全室,那时雨馨曾言将来收到于飞的礼物一定要亲手种上,闻到花香就会想到对方。孟皓请她们吃完饭后,就陪着妻子到人民广场的鲜花总汇购来三个木质花盆和花土,雨馨像模像样地种起花来。先倒扣在盆底小孔处一个啤酒瓶盖,将花土放入,再把球茎按进土里,每盆放上六七个,用喷壶浇水。孟皓很愿意看到她在家中做这一切,根本不让玉儿插手,乐颠颠地跑前跑后,听从妻子的吩咐,一会儿把喷壶给灌上水交给她,一会儿收拾地上的土,最后帮她把花盆放到阳台。 在阳台直起身来,孟皓说:“还想让我干些什么?” 雨馨坐在沙发上,两腿分开,还不停地晃着,这要是让母亲看到,一定会大骂她没有教养的。“没什么了。孟皓,你觉得我这么坐着是没有教养吗?” 孟皓坐在她的身边:“在自己家里爱怎么坐着就怎么坐着,出外会客就别这样了。你了解这种花吗?给我说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我也是长大之后翻书查的。香雪兰属鸢尾科,多年草本生,叶子长得像草,花形清秀飘逸,香味很浓,有好几种颜色,于飞送给我的是黄色。每年5月底开始是它的休眠期,把球茎取出晾干,农历八月初是种植期,咱们种的有点晚了,不过如果阳光和水分充足的话,也不在乎差这么几天。到开花时你就知道了,花形又好看花味又浓,是我和于飞冬天里最喜欢的植物,我妈不爱种花,说家里地方本来就小,还不够人吸氧分的呢,为了看这种花,我在正月时常到于飞家里玩,她家一种就是十几盆。” 孟皓一本正经地,站起身来:“这花挺有意思的,大多数的花是春天发芽,夏天开花,它反其道而行,临秋天种上,冬天开花,你说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雨馨不解,愣愣地看着他。 “亏你是学中文的,它好比是我们的婚姻,别人是先恋爱后结婚,我们先结婚后恋爱,味道比别人还浓。我喜欢这花,等明年种它个十盆二十盆的,我上网再查一下有关香雪兰资料,研究一下。” 看着丈夫异常认真的样子,雨馨心里嘀咕了一句“谁跟你味道浓那是你自己味道浓”,没说出来,怕他在认真的状态下太受打击,和自己没完没了地辩论。 本就多愁善感的雨馨对孟皓的话上了心:是不是真的如于飞所言上苍有意安排这一切,让我得到香雪兰?她又否定了这种想法,我是不会和他相爱的,怎么可能呢?我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转向他,我是没有办法才和他共处一室的,我永远都不会爱上他!她把后一种想法又强加进很多的理由,比如他是商人,无商不奸,品质一定不好;他求爱方式另类,道德观有问题…… 孟皓下得楼来,雨馨突问一句:“我刚从大学毕业,就谈过一次恋爱,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谈过多少次?” 问得孟皓直眉愣眼,不知她话从何来:“想什么呢?我从来不记一些没有用的事,记不得了。刚才曲行长来电话,让雨辰星期一就上班,你打个电话告诉家里。” 雨馨按着自己的思路走:“谈过多少次都不记得了,你是不是很风流?” “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前你怎么不问?”自己的话音一落,孟皓心中竟升腾起暖流,妻子这话乍一听不大中听,可是却说明她开始在意起自己,她这种人属一根筋型,不能和她太认真,否则会和她一样的心累,也许学文的女生都好有心结。“这事以后再说,我保证坦白交待。现在你哥的事要紧,他也该好好地给自己定位了。” 雨馨从自己的思维中跳了出来,给雨辰打电话,大哥说:“那你回家一趟吧,有些事我得和你商量一下。” “好吧。孟皓,我得回家一趟,我哥有事和我商量。” “和你商量还不如和我商量,我陪你一起回家。” 雨馨白了他一眼。 第九章 冲突 终于,一场战争在林家爆发。如果说以前雨馨把所有的不满尽量克制在心底,那么此次她坚决不再退让。 没有人站在她的一边,包括丈夫。 起因就是她坚持让孟皓说出到底在为雨辰办工作时花了多少钱,然后让哥哥或者是妈妈还给孟皓。 她不想再欠他的钱,婆婆的直言太伤人了,她怕,有那么一天,夫妻二人吵嘴时,话赶话地,难保孟皓会如母亲一样伤害到自己。那种伤害是说话的人不自觉的,也是理直气壮的,却是让她最痛的。 建军本来就不是真心想掏这笔钱,她嘴上说:“孟皓,你总是这样,悄悄地给岳丈家办事,一点过程都不透露给我们。这次可不行,你得把实话说出来,花了多少钱?我给,帮忙我已经十分感谢了,怎么还能让你往里搭钱?”心里想:我把女儿都嫁给你了,这钱对你来说那是九牛一毛的,花就花呗。偏偏雨辰和母亲想的是一样的,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自己的妹夫是大老板,为大舅子办事花点钱算得了什么。 斩钉截铁的雨馨在他们看来简直那就是脑神经出了问题!刚嫁到孟家就舍不得让丈夫为娘家花钱,胳膊肘往外拐,还说:“孟皓,一码事归一码事,今天你一定要当着我家人的面把钱数说出来,他们不给我给!” 气得建军就差打她一个耳光了:“你个死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心疼钱是不是?我怎么生出你这么小气的女儿?好,我给,你钻到钱眼里了?我再和你算一下账,我养你到二十二岁,你花了我多少钱?今天咱们好好地算一算,我把给你哥办工作的钱给你,你把我对你的抚养费还给我,行了吧?”眼泪下来了,径自回屋,真的拿出一个两万元的存折,“啪”地一声摔向女儿。 乱了方寸的雨馨镇定一下,还是决然的不退让:“妈,我会自己挣钱养你老的,现在我还没有,不过以后我会努力的。如果你也当我和大哥一样是你的孩子,就心疼我一次,把钱给孟皓,我和他是金钱上必须算得一清二楚。” 这话说得只有孟皓清楚原因,可是,在不知情的任何一个人听来那就是他在中间作祟,说不定他在雨馨面前说了多少抱怨的话,才引得新婚的妻子不管轻重地和娘家人要为大哥办工作的人情费用。孟皓想了想,怎么让这个有苦难言的妻子摆脱阴影,而自己又不能背上林家人强加到自己头上的骂名?他一时想不出来,就干闷在里,这就更证明是别人的猜测对了。 果然大舅子狠狠地瞪了妹夫一眼。这一眼让孟皓不得不开口:“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别误会。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上次为爸办事的画是我爸的,齐白石的《蟹趣》。我本来不想让你们知道这些,是我妈无意中告诉雨馨的,她就多了心,来的路上就问我到底花了多少钱,我说没花钱,她不信。其实真的没花钱,是曲行长托我办事,我再托他办的这事,就这么简单。”这种解释并不是孟皓理想中的解释,让林家人听来自己的母亲不太好,可是,还能怎么说?他还真的搭进去两万元,给大舅子花钱办了事,还让妻子给闹得里外不是人,他心中也来了气,数落起她来:“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看把妈气的,有什么不开心的回家跟我发火,回娘家闹什么?钱是我的,我爱花在谁身上就花在谁身上,你管什么?” 林家人信了他,剩下雨馨一个人猪八戒照镜子。 到底是谁身上掉下来的肉谁知道心疼,建军把女儿拉到卧室,悄悄问:“你在孟家受气了?我说嘛,我女儿也不是那样的人哪,能把10万块钱给郝良,怎么能舍不得给娘家点。别怕,有妈和孟皓给你撑腰,别的都是假的,你丈夫疼你那是真的。你可不是小孩子了,孟皓的公司那也有你的一半,要控制财权。”她对女儿给郝良10万元的经过自然是不知情的,只当是女儿跟了孟皓有了钱,是对郝良的补偿。这些她懒得理,女儿嫁给如意郎君那是正经事。 林雨馨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来,兀自呆在那里,无言再对。哥哥如母亲一样“反应”过来,不再气恼妹妹和妹夫,反而走进母亲的卧室,安慰起妹妹来:“别生气了,为了我把你们夫妻间的和气伤了我这当大哥的罪过可就大了。妈,让我妹到外面坐吧,免得孟皓误会什么。” 那为了10万元而换来的一夜屈辱和婚姻让她心里很难平衡。 她知道,他不会在金钱上对自己小气。 她也知道,他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 她还知道,他并不是个让自己根本就接受不了的人。 只是,这场婚姻的获得实质让她如鲠在喉,相当的不舒服,一时还吐不出来。 她随着母亲和大哥走回客厅,看见丈夫竭力在营造着气氛:“爸,妈,你们别当回事。雨馨她就是这个脾气,你们看,我送给她的‘吻玉’,除了结婚那天,她说什么也不戴了。我就说,你不戴就不戴吧,留着给你儿媳妇。”那是没有影儿的事,不戴是怕扎眼。 理解了他的一番苦心,雨馨赶紧转移话题:“哥,你不是说有事要和我商量吗?说正经事吧。” “你明天能不能抽出点时间和我一起办件事?我们酒店有个熊人的规定,每个要离开的人当月工资扣除,我知道这不合理,可以前的人都那么认了,我一个男人不好意思为了小钱去争,你去说吧。” 孟皓接过话茬:“我认识你们显龙酒店的经理,我给你说吧。” “不用,我去说。明早咱们一起到显龙酒店辞掉工作、要钱,然后你到银行报到。”雨馨是不想让孟皓管这件事,想想哥哥也够窝囊的,这么点事都办不明白。 临离开家时,建军偷偷对女儿说:“别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要想办法控制财权。” 晚上十点多了,雨馨还没有睡觉,她在等丈夫回家谈件大事。孟皓一开卧室的门,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正襟危坐,让他过来谈话:“今天咱们有必要谈一谈有关钱的事。” “有什么好谈的,你能花多少?你知道我有多少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呗。”孟皓不以为然。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听我把话说完,结婚前我拿过你10万元,那是我们讲好的条件,我付出了,就该得那笔钱。我爸和我哥花你多少钱,以后全部由我来偿还,奇#書*网收集整理我估计大概在20万左右,以后不管你为我家什么人办事花了钱,都要和我说实话,你不想问他们要钱,我也不想再出口伤害他们,那么全部由我出。再有,我们之间的经济账,我每个月工资是两千三,家里吃饭由我负责,其余的像玉儿的工资了、添置物品、人情往来什么的就由你负责,至于你给我买贵重衣物了等,那是你自愿的,这就不分了。” 孟皓听了之后,觉得好笑:“我花给你的任何一分钱都是我自愿的,所以,什么也别分了。林雨馨,你刚才的话是不是过分了点儿?怎么搞的我成天跟剥削你似的,你看你今天在娘家的表现,我理解你的意思,可你不该那么说话啊,多伤人啊!” “不行,就得像我说的分,我不愿占你的便宜,心里不舒服。” “好了好了,我困了,睡吧。” 雨馨自床上想拉起丈夫,孟皓反而搂住她亲了起来,被她左挡右挡。“就像你说的分。行不?我问你,你凭什么自己挣上20万还给我?要知道,那是大连一般工薪除层十几年的收入。” “我早就想好了,每个月存上一千元,一年是一万二,大概在17年左右就还上你了。” “那我就再给你家50万,让你一辈子都在还我,牢牢地呆在我身边。” “我是认真的。”她脸都红了,生怕孟皓不当回事,她暗自决定将每个月买50元的福利彩票改为两百元,说不定真能中,总有一天要还上他的20万! 对哥哥的深刻记忆她还停留在少年时代,后来他的眼高手低由于没有和他一起做什么事,印象只在表层。从前,雨辰是雨馨最大的保护神,自12岁起她就开始躲闪突如其来的追求者。第一个是从树后猛地跳到她的面前,要和她一起下海玩,立时就把她吓得大哭起来,好在离家不远了,她迅速跑到家里,雨辰应声出门,下得楼来,直追得那个男孩哭了,他才没有掷出手中的石子。每当妹妹放学回家晚点,只要他在家,都会出门找她,生怕被男生欺负了。那体育健儿的身体是妹妹眼中最安全最值得信赖的地方。这种保护直到妹妹上大学,他参加工作。雨馨得以以全市第七名的成绩考入大学,哥哥功不可没。他和妈妈一样不愿意让本可以考入北大的妹妹远行,她长得太招人了,怕她把握不好自己,出点什么事。随着他个人的不如意,在妹妹面前,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完全起着说教和帮助的作用,尤其是在她的婚事上,她在坚持个人原则上是冰冷而坚硬的,虽然在别人看来有点可笑,可她根本就不理会,能够坚持到底,由此他发现了妹妹个性之强远在自己之上,模糊地认识到妹妹继承的是父母的优点,而自己承袭的却是他们的缺陷。不管有多少雄心壮志,稍遇挫折,哪怕是别人说句什么相反的意见,他都会在意得过了分,影响进一步的发展。比如辞掉酒店的保安工作,那是他心中所想,早晚都要做的,当月的工资他应得一半,对以前同事不敢要工资或是要也要不来这件事,他先放在首位,认为为这种小事花费精神划不来,又舍不得放弃,也怕听到经理那蛮横刺激的言语。这种畏惧的心理,他不想在妹妹面前全部暴露,只说自己是个男人,不好意思说。去酒店的路上不住叮嘱妹妹:“我们经理很猾头的,不管他说你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经理很瘦,不是表面上剑拔弩张的人,他先看见来的是手下,脸上很冷,及至第二眼就看见跟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紫色休闲样式风衣,戴着精巧墨镜的女孩,墨镜遮不住她的风采,他笑着说:“你是找我吗?” 雨馨点点头,坐在他的对面,摘下墨镜:“我是林雨辰的妹妹,今天有事想跟经理说。我哥在这里工作得一直很开心,他不好意思跟您说,从今天开始,他就不干了,这有负您对他的厚爱,于是,他让我跟您说,我得先替我哥哥谢谢您对他的帮助。” 雨辰没有想到妹妹这么会说话,还以为她脾气犟,说话直呢。 经理道:“啊,我知道了。没什么,那都是我应该做的,林雨辰,你再和保安部打个招呼吧,交待一下工作。请问林小姐,你在哪里工作?” “我是公司的职员。我还有个问题,我哥这个月的工资,您看,应该怎么算?” 一听到钱的事,经理严肃起来:“按照规定办吧。” “我听说你们这里一定要扣掉辞职人员当月的工资。” 经理脸色有些难看,看得出来,眼前这个林小姐比哥哥可要厉害。“是这样的,走了一个人,我还得马上招人,这中间会很麻烦,比如我要派人到人才市场 看人哪,搞不好我还要到《大连日报》登招聘广告,这不都需要费用吗?我对人已经很宽松了,没有和他们签合同,要不然,半途而退,是要交给酒店赔偿金的。”不签合同,经理是不想给员工交保险,一年下来,他省了很多钱,雨辰的保险都是自己交的。 雨馨抓住了经理话中的弱点:“我可是听说不签合同是违背《劳动法》的。大哥,昨天我的同学,就是电视台《新视点》的记者孟伟,不是在咱家还说起这事吗?还说让我帮他留意一些,有这样的事一定通知他,他正愁没有新闻线索呢。”孟伟并不在那个栏目组,她是在吓唬经理。 历经百战的经理心中一惊,镇定下来,眼前的这个毛丫头口气可是挺大的,看来是有备而来:“好啊,你让他来吧,也算是给我做了个免费广告吧。” 雨馨拿出手机给孟伟挂电话,老板一看,她来真的了,手一扬,不失风度地说:“不和你这小姑娘争了,就算交你这个朋友吧。我马上通知财务,给你哥算钱。” 哥俩领完工资,离开财务部,经理尾随其后,叫住雨馨:“林小姐,我很欣赏你,不知你在什么公司工作。有没有意思在我这里干?我给你月薪五千元,做我的公关部经理。” “多谢经理,我现在的工作很好,不过,也许以后会考虑的。” “那我请你吃顿饭?” 微笑着摇摇头。 “留个名片吧,电话也行。” “再见吧,经理。” 哥俩一出酒店的大门,笑成一团。 回到鲲鹏,雨馨把显龙酒店的事和孟皓一说,本以为会得到他的夸奖,没想到,他不快地说:“你在别人看来根本就不像个已经成家的人,还是个小姑娘,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办了。” “为什么?我愿意自己处理事情,这能锻炼我。” “你懂什么?一毕业就跟着老公干,谁敢欺负你?就那个经理和你说的那些话,十足的一个色鬼。” 雨馨明白他的意思了,不以为然:“照你这么说,以后我就不能和男人办事了?你不也是个经理吗?难道有漂亮女人求你办事,你也比和别人办事痛快?” “我和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没有人能比得上我身边的你,我对谁就都不可能动心。” 这话说得雨馨现在听起来很入耳,她对他眨眨眼:“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那么好?” 孟皓看见她那副娇羞的样子,心都化了,从兜里拿出一张小卡片:“我刚让他们办的,这是招商银行的‘一卡通’,到大商场买东西可以直接刷卡的,里面有10万元,你拿着用吧。” 雨馨收起刚才的神态,说:“你怎么忘了我昨天说过的话了?” “我没有忘。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是我自愿的,你就当是我给你买的首饰,它还远不如‘吻玉’值钱呢。” 雨馨不想破坏两人之间和谐的气氛,接过卡,说:“我替你收着。我要到外面打字了,还有份协议你不是下午就要吗?” 孟皓给自己倒杯水,回味着刚才妻子的神态,心里充满了甜蜜。新婚生活如他所料,越来越好,妻子不再像以前那样讨厌自己,脾气也好了很多,这下他可以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西城高档住宅区的建设中了。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她又进来。“你先别笑话我。为什么要把西城建成高档住宅区?我觉得大连的老百姓并没有那么高的购买力,你把房价定位在五千元起价,有多少人能买得起?不如建成经济适用房的好吧?”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问公司经营方面的事,以前只管做手中的活,至于丈夫有什么设想,为什么做,她不想知道。 “你说的有一点道理。房地产业是一个高智慧含量和资本密集型的产业,从资本角度上看,房地产业经过了以无搏有、以小搏大、以大搏大的局面,未来会出现以大搏小的局面。我们公司有这个实力。再有,东北地区,最好的居住地区大连当仁不让,上次秋季房交会你不是参加了吗?相当一部分高档住房被大连以北的人尤其是黑吉两省的人所购,他们中有老板,还有一部分当官的有钱在当地无法消化钱,就拿到大连购房。我是商人,不过问买主钱的来源,售房和以后的物业管理是我分内的事。西城有山有水,环境好。能买得起我售价五千两百多平房子的人,也会有车,他们不在乎那里离市区的远近。房地产的学问大得很,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大连西部不靠海,我怎么觉得人们都愿意买离海边近的人呢?” “真正会选址的人并不会像你那么想,离海边近房子潮,现在有不少原来住在海边的人都在卖房。只要我们在质量上下足功夫,不怕没人买。你忘了?我刚打了个地基,他们只看设计样板,就预售出三分之二。那三分一之我还用愁吗?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雨馨不爱听了:“你怎么这么说我,我是你太太,关心一下都不行吗?” “这话我是真爱听!” 一旦丈夫有事办要晚点回家,雨馨就挤公共汽车,还得中途倒车。他让她打的,她不肯,说要和参加工作而并不富裕的同学们一样生活和做事,不能因生活起点高而丧失从头做起时那份体验的乐趣。初中毕业就到美国边打工边学习的孟皓很欣赏她这一点,由她去,告诉她什么时候不想挤公共汽车了,就送给她一辆汽车,让她自己开车走。 鲲鹏大厦是二十八层,除顶上两层公司用外,其余的作为写字间出租,这是公司经营项目之一。大厦外观像一个立起来的火柴盒,灰色,是星海附近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建筑物之一,和四周的环境很协调。雨馨走出大厦门,刚要往右拐到不远处的22路车站,一个曾经再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林雨馨,新婚愉快!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我吧?” 猛一回头,真的是他--郝良!她立刻下意识地看了看出得大厦的人里有没有丈夫,确定没有,可那也是暂时的,他不是说也要马上出公司应酬吗?不敢说两个人立在这里说话的当儿他不会同时出现。她说:“你快走快走!别再来找我了。” 郝良对她的态度相当不满,挑衅地说:“老朋友见面,你慌什么?怕你丈夫看见?我没有别的意思,想和你谈一谈。” 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样儿,她更急了:“该谈的都已经谈清了。我要回家。”她快步走到道边,一扬手,一辆的士停在身边,她赶紧钻了进去,没有想到郝良也坐在车后座,她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司机急了:“小姐,干什么?耍人呢?” 郝良也下了车。 没办法,今天是躲不过这一劫了,只好再上车:“到职工街的名典咖啡店。” 车上,她打电话让于飞作陪,她怕,万一有什么事自己说不清,让于飞来壮壮胆和做个证人。 第十章 已然过芳菲 一待坐定,半年前和再远些的旧事重又浮现于眼,如烟如雾,将她刚刚燃起的对新生活的热爱团团围住,经久不散。 现在的情景是他们在清贫的学生时代共同的理想:坐在咖啡厅里,在桌上铺上稿纸,或再奢华一些,带上两台手提电脑,一边写作,一边轻啜咖啡,时不时地相视一笑。最后,将稿件卖出,换来钱,再来这里继续写。 赚来名,也赢得了利。 一个富有了,并不写作。 一个原地踏步,不屑于写作。 写作是理想,理想必与现实有距离,实现它需要一番挣扎。 坐在这里,他们都清楚,他们异曲同工地失掉了写作的动力,又是不约而同地希望暴富。 曾经深情地想往未来的幸福场面,如今就在眼前,二人却面面相觑,不知从何说起。 于飞还没有到,与他相对的时间就分外地折磨雨馨。 “蓝山”是这里最贵的品种,一壶分成了两杯,热气上升时咖啡的香气也飘上来,郝良牛饮般下肚,雨馨不时地晃动着秋千摇椅,绿色吊绳上黄色绿芯的太阳花轻轻地点着头。 相约为的是说话,可这话从何说起,他们谁也不知道。 她偷偷地看了看手表,已是6点多了,于飞说是正在采访,怎么还没有完? 郝良喝了一大口矿泉水,刚张了张嘴,雨馨手机响了,她一看来电显示出的是丈夫的手机号,从前尘中回到今世,站起身,到卫生间接电话。等她再回来时,郝良脸上竟有些不快的表情,说:“真没想到,才半年吧?居然接电话都要背着我,肯定是他的!”他不提名字,她知道指的是自己的丈夫。“为了约你见这面,我在你的公司对面足足等了十几天,不是你身边有同事就是有他。我找你是想最后问你一句,10万元是你我之间的一场交易还是你与他之间的一场交易?” 他愿意听到的是后者! “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钱是我妈帮我借的,和谁的交易都不是,是我对你最后一次帮助。可能结婚那天我把话说得过了点火,说是给你的补偿。那么请你原谅。重要的是,你追问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好好地生活才是你最佳的选择。”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为的是给自己留 点思考的时间,不能再对他加重伤害。 他冷笑一声:“你学得很会说话,当个外交官都没有问题,不愧比我早些时间踏上社会,以后我会向你多请教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 她轻言道来:“我希望你能生活得好,否则你还能改变什么吗?” 他眼睛一亮:“那么你那天说你爱他是不是假的?” 她真的不知怎样对他说。他已将最后的宝压在这句话上,怎么回答都不能让二人都满意。良久,他收回了放着光芒的眼神,冷冷地。 “嗨!雨馨,我来晚了吧?”于飞来的可真是时候,不然雨馨再也不知怎么和郝良对话。“这是郝良吧?我们以前见过的。” 郝良看了看她,想了起来她是雨馨的好朋友,那时他还是个健康人。他不理她,站起身就往外走,连句“再见”都不和二人说。于飞吐了吐舌头,说:“我明白了,是他约你出来的吧?你怕一个人和他面对太尴尬,就让我当电灯泡?哇!你这可是婚外恋,别走远了。” 雨馨心思还没有从那个刚走的人身上跳回来,眼神透过窗户追着他的方向,明明看不到了,还转着身对着窗外。 “小姐,来两碗日式香菇面。雨馨,我来了,你们却把咖啡都给喝光了,先吃点面吧,很好吃的。一会儿再要咖啡。” 面条被小姐送了过来,于飞大快朵颐,吃出稀里哗啦的声音。雨馨手中的筷子虽在碗里挑来挑去,却是一根面条也没有吃到嘴。“快吃吧,我都快吃完了,你还没吃。” “我吃不下去。” “有什么吃不下去的?还想着他?你那时为了他到处借钱,已经很够意思了,还想怎样?他找你干什么?再续前缘?你别犯晕,我知道你有时候看上去挺厉害的,其实你心软。我平时写的大多是爱情题材,还是婚外恋的多,没有几个好下场的。最后都是对爱情彻底绝望……” 雨馨伏在桌子上,闷闷的声音传出:“不是这么回事。婚前我曾给他借过10万元治病,那是我跟别人借的。他硬说……不说了,乱七八糟的,看他那样子怪吓人的,我怕他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还替他借过10万元?那你可就更伟大了。他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与你也无关。你别折磨自己了。他是不是埋怨你嫁给了孟皓?我一猜就是,什么年代了,结婚的还行离婚呢。小姐,再来壶‘哥伦比亚’。” 两杯咖啡让林雨馨一直到晚上10点多还没有睡意,孟皓在工地,还没有回来。雨馨的思维如同钻进了死胡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我还在惦记着郝良,我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接受孟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说自己是水性杨花吧,不合适,说自己忠贞吧,也不是,她困扰在其中,给任何一种说法找着依据,又觉得哪一种都不准确。直到她自己心烦得实在受不了,下床找书看。 她的物品书籍没有全带过来,大部分都放在娘家,只是想起需要什么才从家里拿来。在放着自己书的书层里翻来翻去,她才找出现在能看下去的《红楼梦诗词注解》,回到卧房,躺下看书。刚一翻开,一张照片掉了出来,她俯身捡起,是郝良的!那是俩人相恋的第一个假期他从老家寄给他的,上面的背景是红红的高粱。 已经是下半夜了,孟皓轻手轻脚地进门,生怕惊醒了人。当他来到卧房时,发现床头灯开着,妻子侧着身子睡得正香,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走上前,要把书拿开,刚要伸手,发现枕边有个纸样的东西,上面写满了字,翻过一看,是郝良的照片。他又翻过照片,背面密密麻麻地写的是宋词《九张机》: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二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纹锦字,将去寄呈伊。三张机,中心有朵耍花儿,娇红嫩绿春明媚。君须早折,莫待过芳菲。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因为没有太多的地方,只写到里。孟皓只觉得血入上涌,把脸都涨红了,他上去一把就抓过妻子手里的书,翻了起来,又四下里查看,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雨馨惊醒了,没有睁开眼,咕哝了一句“你快睡”吧,蓦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看见了丈夫手中的书和照片,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夺,被他闪开了。她光着脚下地就要抢。 “请坐下。” 她看见了他和那一天讲条件时一样的深不可测的表情,如同中蛊般坐下去。 “我是在美国读的高中和大学,中文程度不如你,对古典诗词更没有研究。说的可能是不对,请你这个中文系的高材生不要见笑。这首词名既然叫《九张机》,还有五段吧?能不能背给我听听?” 雨馨避重就轻地:“我只是想看看《红楼梦》诗词,这是我选修的课程。忘了里面的照片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也请你给我讲解一下这首词的白话意思。” “你快睡吧,这么晚了,明天还得上班。”她不错眼珠地盯着他手里的照片。 他看着她的脸,顺手把书扔在地上。“这上面是你的笔迹吧?能写在照片上面的词,想必早已烂熟于心吧,我不困,你教教我这首词,让我也长点中文知识。” “你是不是埋怨我了?我只想看看书,真的不是为了里面的照片。就算是我错了,你睡觉吧。”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把它撕了,不要紧的东西还留它干什么?”他真的将照片一撕 两半。 雨馨大叫一声“不要撕”冲了过来,孟皓边躲边三下两下就把照片撕了个粉碎,扔有地上。雨馨重重地摔在地上,正好脸枕在碎片上。她强撑坐起来,用手拾起,她心中对郝良仍然有情,故而对照片被撕就觉得有点惋惜。他蹲在她的身边,轻轻说:“告诉我,这段日子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想起看他的照片了?” 她不理他。 他接过她手中的碎片打开门,玉儿正在楼梯口站着,显然是被楼上的动静惊醒,起来看看出了什么事。“玉儿,把这个放进抽水马桶里冲掉,没事,睡去吧。” 等他回到卧房,她已经上床假寐,情绪有点缓和下来,心中有了点对丈夫的歉意,想着今晚快些过去。他坐在蹲椅上,点燃了一支香烟,狠狠地吐了一口,想着什么。许久,才对着床上的妻子说:“你想不想知道如果我发现你和郝良还有来往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她想知道,嘴里不敢说出来,只能不置一词,任凭他自己说。“第一种,他别想从学校里拿到硕士学历,我会让他几年的心血白费。第二种,他今后要在大连立足,门儿都没有,没有任何一家单位会要他。第三种,让他难看的身体面貌雪上加霜,你说是让他断了右手还是左手?第四种……” 她听出他的话里没有一句是针对自己的,全是冲郝良去的,于是试图将火线引到自己的身上:“你说的话我都信,不过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我从这个家里一脚踹出,多省事。” 他冷冷地说:“别想得那么美。你是我高价买回来又高价保养过的商品,我还没有用够,哪会这么便宜了你?或许还有他!”在恶言恶语吐出之后,他的心理平衡了许多 终于说出了口!她感到心脏一阵紧缩,从床上一跃而起:“你哪一种方法都不会用,因为,那等于告诉了别人,堂堂鲲鹏公司总经理的妻子新婚不到三个月就有了婚外恋,还是和昔日情人。我看你的脸往哪放?” 他果真不再平静,一下子从蹲椅上站立起来,右腿向后一勾,椅子马上倒在地上,发出了很重的声音,他将手一挥,床头柜上的杯子应声落地。 雨馨毫不示弱:“你不是在美国受过西方文明教育的人吗?这么粗鲁,看来今天你是想连我也教训吧?我还是那句话,一脚把我踹出这个家门最省事,本来我就不想嫁给你,是你强娶进家的。” “谁强娶的你?是你自愿的。”他一下子掀开她身上的被子,扔在地上,他并不是想动手打她,只是心中有气无处发泄,逮着什么想破坏什么。 雨馨以为他要动手,叫道:“你敢打我?这日子我不过了,爱怎么的就怎么的。”蹦下床就找衣服穿。 玉儿在外面敲门:“大哥,大嫂,怎么了?别吵了,看把邻居吵醒了。” 雨馨披头散发穿着羊绒衣裤地打开门,连拖鞋都没有穿,把玉儿往旁边一推。孟皓一把把她拉住:“上哪去?” “回娘家,你看我不顺眼我还不愿意和你过呢。” “想不过那得看我愿意不愿意。”孟皓拦腰把她抱回,扔在床上,像是扔一件物件一样轻松,玉儿跟着跑了进来,不停地劝解。 孟皓告诉她:“没事,玉儿,回去吧。” 玉儿走后,雨馨趁孟皓脱衣服的当儿,跑了出来,把放在客厅衣架上的大衣一披就要穿鞋子,紧跟其后的孟皓赶紧堵在门口,抢下她身上没有伸进胳膊的大衣,扔给又闻讯出门的玉儿:“收好了。”雨馨转身上二楼,从衣橱里拿出另一件大衣和鞋穿上,往门口走,被在客厅的他强行抱了上楼。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一次,雨馨只穿上鞋子,大衣已被他脱下,她疯了似的还要往外冲,他在抱住她不放。 门铃响了。战斗中的两个人全都愣住。 还是孟皓打开了门,进来的是婆婆。两个人都想到一定是玉儿见劝阻无效,怕出事,打电话告诉给她的。 随她进门的还有许叔,她没等儿子儿媳说话,就径自坐在沙发上:“好日子过得不自在是不是?深更半夜的闹什么闹,把玉儿都吓哭了。因为什么呀?说给我听听。” 孟皓挠了挠头:“没有什么大事,我回家太晚了,忘了告诉她工地上有事。”他听见妻子打了个喷嚏,拾起地上的大衣给她披上。 “啊,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雨馨哪,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丈夫在外面忙于工作,也是为了这个家是不是?你就多担待点吧。不是我向着我儿子说话,孟皓对你可是实心实意的,就说给你爸办事吧,那可费了多大的事啊?你是不知道,求人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雨馨听婆婆将矛头指向自己,在这个时候提上父亲的事,显然是告诉自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呆在那里,什么话也对不上来。孟皓明白妻子的心情,赶紧告诉母亲:“对不起了,妈,你回家睡吧。我们没事了。” “没事就好。”海琳连看都不看儿媳,心里对她老大的不满:你做了孟皓的妻子有什么不知足的,还闹?让你嫁那个穷小子你就舒服了。 门没有关严,屋里的雨馨听见婆婆对送她走的丈夫说:“因为谁的照片呢?一定是郝良,我说嘛,你怎么发那么大的火,当面教子,背后教妻,你好好说说她,要珍惜好日子。” “你慢走。你可别当她的面提她爸的事了,就事论事……” 雨馨生气地唤过玉儿:“是你告诉她的?你说我们是因为照片的事?” 玉儿点了点头。孟皓进来了,他阴着脸对向玉儿:“以后我们俩再打仗不要告诉我家里,你嫂子和我出不了大事的。” 好心没好报的玉儿眼泪都快下来了,雨馨见状上前抚着她的肩:“不关你的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以后注意点就是了,我们是不想让老人担心。” 暴风雨虽然过去了,可是还没有见彩虹。雨馨抱着被子到客厅的沙发上睡,孟皓怕她偷偷走掉,生生地和她换了过来,这个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态度软了下来。雨馨很感激丈夫在婆婆跟前为自己说话,那种感激使她对他的行为在心中原谅一些,她也在自责对郝良心存的那么一些情感,毕竟已经是孟皓的妻子,况且他对自己很好,虽然刚才脾气大了点儿,可是哪一个男人知道妻子还在看旧情人的照片不来气呢?她无法原谅他说过的“商品”那样的话,还有婆婆的态度,根本就没有拿自己当作是平等的人。婆婆曾经埋怨过她,孟皓忙不回家看看,她也不回家看看,言外之意这个当儿媳的不够孝顺,不太会来事。其实她不是想不到回,而是怕自己应付不了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就能说出口的“为你爸如何如何”,就像今晚,就事论事,干嘛提起那事? 孟皓一起床,玉儿端上桌的已经是中午饭了。她没敢在早上叫起他们吃饭,那时他们才睡下不长时间。玉儿上楼叫雨馨,不一会儿,孟皓就听见玉儿的喊叫:“大哥,快来看看吧。我大嫂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孟皓大步流星地跨上楼,来到妻子的床前,她脸色红红的,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好像要滴出血来一样。孟皓伸手试一试她的额头,心中一惊:“不轻哪,好像有39度,快上医院吧。” 医生说雨馨是扁桃体发炎,打几个点滴就好了。孟皓让她在医院先打上第一个点滴,然后办理家庭病房手续回家打。他看妻子一直没有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知道她还在生气,也许真的如她所说,照片是不经意的事,管它呢,她在自己身边又没有和郝良来往就行了! “昨晚上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有错,这几天我哪都不去了,就在家里陪着你。”见她睁开了眼,笑了:“没事就好,可把我吓坏了。”他的右手一直握着她正打点滴的左手指处,生怕冰冷的液体凉着了她,直到这个点滴打完,中间他一刻都没有松开手。 三天里,孟皓在家,有事手下就来家里商量,客厅成了他的办公室,雨馨让他上公司,他不肯。他亲自下厨给雨馨熬鲫鱼汤,还教会玉儿做银耳红枣羹,说:“你大嫂有点贫血,上次给她买的补药我看不太管用,今后你给她常做这道汤,补血补气。”他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喝,她问他怎么学会做饭的,他说:“我在美国吃了很多的苦,开始是在姑妈家住。时间一长,身为美国人的姑父就不高兴了。我只得自己出来住,又打工又学习的,还不敢告诉家里实际情况,那时我才十六岁!干家务你这辈子也赶不上我!” 建军得知女儿病了,来看她,一看孟皓对女儿的表现,放了一百个心:“你妈的眼光如何?我相中的人没错。孟皓,你上班吧,这几天我在这里照顾她。”孟皓一听夸奖,干得更起劲了,把丈母娘留在家里吃的饭,全是他做的,一共是六菜一汤,有红烧牛排、咸鸭蛋黄炒蟹、西芹虾仁、生拌毛蚬、松籽玉米、清蒸黄鱼,汤是冬瓜排骨汤。 建军说:“你爸单位出了六十万,在白云新村给买的新房,两百多平,刚买的,我还没顾上看,等开春后再装修。” “妈,装修的事就不用你们管了,我包了。”孟皓道。 建军笑得很畅快,雨馨心里又想起了两人吵架时孟皓说过的话。待母亲走后,她说:“你别为我们家拿钱了,我可受不了你和你妈说过的话。” 孟皓一脸的狐疑:“我说过什么了?” “你说我是买来又保养过的商品。我知道你是气话,我不是计较这话,横竖这事摆在那里,以后保不准再吵起来你还那么说。” 孟皓不好意思了:“你别往心里去,我那是在气头上。以后再怎么着我也不说了,行不?” 她不说话,含意模糊地笑了一下,孟皓搂住她亲了起来,她把持不住,示意他上楼。 他愿意让她在激情中忘掉不快,只记得有自己这么个人。这一次他能感觉到雨馨是最富激情的一次,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不知不觉地还说了“我怎么能不爱你”这样的话。 他激动得快昏了过去。 第十一章 中 彩 大连市的冬季因地面上多针叶树和四季皆绿的的草坪而并不使人感到萧瑟,城市里的温度一般也就在零下10度左右,并不是很冷。孟皓正从办公室的窗子往下望,近来事业家庭让他的心情格外好,他正准备在西城盖上一栋三层别墅给自家住,不出闪失的话,年底就能住上。从第二十八层住下看,地面上的人根本就看不清,出出进进大厦的人很多,中国人外国人都有,他愿意这样望着,让他觉得这座大厦是个国际性的地带,这是他的骄傲。 进来的是总经理助理邓宝刚和司机方平。“方平说你找我有事?” “是。和我一起到彩砖厂一趟,我告诉他们要加大产量,长春市政府说要定货,他们也看上了咱们大连彩砖铺的甬路面,说要学着在长春铺。” 三个人走到大厦门口,蓦地,透过落地窗户,孟皓看见一个他最恨的人往里面张望--郝良!与此同时,郝良也看见了他,一闪身,不见了影子。孟皓把方平拉到一边:“以后你有没有在大厦四周见过郝良?” 方平为难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说:“ 前几天我还见过他,也是在门口。那天我和你们夫妻一起出来的,送你们回你母亲那儿,你们在说话,没顾上看吧。” “那你怎么不说?” “我没敢说。” “这样吧,我自己开车,你留在这里盯着他,快下班了,看他到底是不是找我妻子,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另外,还要搞清他住在什么地方,我就知道他不回老家准没好事。” “好吧。”方平给孟皓开了五年的车,是个老实厚道的人,练过武功,孟皓很信任他,而他对孟总经理始终怀有崇拜和感激的心理,只要是总经理说的话,他都会言听计从,半点不差。 郝良在大厦门口拦住下班的雨馨,她不自觉地四周看了看。 “你老公刚走,没事的。” 雨馨快步往前走,生怕有人看见。“找我有什么事?那天在咖啡厅里不是对你讲清楚了吗?” “我妈来了,想见见你,看在我们以前的情份上,去我那一趟吧。她说什么也要当面感谢你,还给你带了一些土特产。” 她又看了看身后,才道:“不用了。你代我转告一声,就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当时应该做的”她特意把“当时”二字咬得很重,旨在提醒他。 “不是为了我的事,是为了我妹妹,她上大学的学费就是10万元里的,去一趟吧,我没有别的意思。” 一脸的真诚相,不由得不信。 “真的不行,我还有事。” 郝良不依不饶:“那你定个准日子,我好和我妈交待。” 雨馨有点急了:“这个我不好说呀。你快走吧。” “这样吧,你把电话留下,我打电话和你联系,省得我来回跑。” 雨馨无奈,怕他死缠住不放,只得把手机号告诉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只是她没有心思注意到。 “孟总,你让我盯的人在大厦门口附近和你妻子讲了有十分钟的话,然后各走各的了。我一直跟着他,他住在马栏一个破旧的小平房里。” 拿着手机的孟皓脸上越来越难看:“你这样,从明天开始你的工作就是一天到晚地盯住这个人,主要就是看看他是不是和我妻子有什么来往。我再临时找个司机。对外就说你家里有事,回家处理。要是发现了什么事,赶快告诉我。你化一化妆,别让人认出来。”他合上手机, 转身走到离自己很远的人近前,大声吼道:“关厂长,你刚才说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你就下岗吧。”气哼哼地上了车。 孟皓喝了不少的酒,邓宝刚不敢让他亲自开车回家,提出自己开车送他,他死活不肯,邓宝刚不放心,一直坐在车里跟着他回家。 他人醉心不醉,什么都明白。 玉儿给他开的门,一见他醉得烂泥一般,就要上楼叫雨馨,他摆摆手止住,让玉儿回房休息,玉儿给他沏了一杯浓浓的大红袍解酒,才回自己房里。他站起来,看了看楼上,想着自己爱怨交织的人熟睡的样子。郝良不止一次出现在大厦门口,还和她讲了话,就是说,他们之间有了往来。是立刻叫起她问个明白,还是先查清再说?不能排除是他在纠缠她的可能。这一次可不能莽撞,如果妻子无辜,那最好不过,如果不是,也要将事情处理得圆滑点,适当地点点她,以观后效,这样自己和她都可进可退,不再翻脸吵架。当然,最好是她和自己坦白见过郝良的事,并且说出谈话的内容。她现在是不是全心地爱着自己?前几天看是,就怕她看到郝良之后会反复,应该想个万全之策保全家庭幸福。 他把灯关掉,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烟头的火光一亮,就能照见客厅里已是烟雾缭绕。他终于作出了关于这件事情的最后决定,没有上楼睡,就躺在沙发上过了一夜。 大连市正下第一场大雪时,孟皓从马来西亚公差回来,雨馨迎上去,帮他脱下大衣,说有两样东西要给他看。 “这是我给你买的毛线,我要给你织一件毛衣,玉儿会,她教我,你看这银灰色你喜欢不?别笑啊,我是笨,不过有诚意。还有一件东西,你要和我上楼看。” 她无比的柔情似水,再也找不出以前冷漠的样子,完全是个全心全意的家庭主妇。孟皓心中一阵暖意,从皮箱里拿出一条丝巾送给玉儿,玉儿欢天喜地地戴上,他又拿出一条蓝宝石镶嵌的手链,送给妻子。 等到一上楼,他呆住了,床上有厚厚的几摞钱。“这是30万,20万是替我爸和我哥还给你的人情费用,另外10万你不是说给我家装修用吗?从里面出吧。” “你这是干什么?哪来的这么多钱?” “不是抢的。我中了福利彩票二等奖,整整50万!用的是我的生日和你的生日组合成的号码,我瞎想出来的,没有想到,还真的中了。” 他觉得很对不起她,让她在为父亲和哥哥的事上一直对自己有心结,不然的话,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怎么还是耿耿于怀?如果说当初为她爸办事是想在得到她时加重砝码,那么到了为她哥办事时已纯粹是为了亲情所顾。“好了,是不是我做事有时想得不够周到,让你多心了?如果是的话,我道歉。中了彩可是好事,但是这钱你自己留着用吧,都给你家我也不管。” “那可不行,我是认真的。你收下钱,我的心里才好过些。要不这样,你拿钱帮我买点名人字画了什么的送给你妈,以后她就不再提给我爸办事的齐白石的画了。我呢,还有20万,以后你帮我家办事就从这钱里出,你也不用说给他们,就说是你出的。” 他真的急了,搂过妻子:“没想到我妈说的话让你受了这么多的折磨。你呀,还是个孩子,和她较什么真?要是较真的话,那也应该把我算在你这边哪,我给我妈的很多很多,远比齐白石的画多出几十倍。” “就像我说的做吧,这样以后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心里面踏实。”她把钱装在一个准备好的袋子里,交给他。 从在报上看到中奖的号码那一刻起,她从地上蹦了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中了彩!当她取回钱放在床上时,眼睛都不够看的了。她把钱全部散开扔在床上,然后一遍遍地数着,一共数了七遍,最后那遍才对上了钱数。她幻想着给孟皓钱时自己的心情,那定会是放下铅坠的轻松感!以后两个人平等相对,再有口角,只能是就事论事,那是正常的。得到夫回家的消息时,她提前把钱放在床上,只待送上去,彻底解开心结,放下那些个铅坠。 她没有想到的是孟皓被迫接到钱后还有另一种想法:“做妻子的老是和丈夫算得这么清,也不太对劲。”他劝她:“我是你丈夫,不但不应该给我这钱,你还应该像大多数妻子那样和我要钱花,不给你你就可以数落我,什么要你这个丈夫有什么用了,什么娶我就该养我还得养得好了。你看你,我给你的10万元你一分都不花,就花你那点工资 ,那怎么够?” 想想也是,她说:“那就等我那么想时再跟你要,到时你别烦我就行。” “我不烦,我乐意。我有的是钱供着你花。这30万我先替你以你的名义存上,就算是你还了我,我再送给你的,行了吧?” 她不答应,坚持自己的观点。 大伯家的金子来大连了,和雨馨说要到孟皓的公司里干,她说帮他另外找工作,他却说:“我妈说了,到别的地方干她不放心,我头一次来大连,怕人欺负我。”弄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背着金子和母亲说了实话,说丈夫不愿意让亲戚到鲲鹏干。建军对林家方面的亲戚从来都不太欢迎,金子一来,那么以后随之而来的麻烦事多着呢,看那意思还想在大连成个家,就说眼下这住吧,就得先住在林家,他住在雨馨以前房里,搞得房间里充满了脚臭气。她对女儿说要打发他走,大不了妯娌背后骂几句,反正自己也听不见。雨馨不同意,想想大娘也是怪可怜的,养了两个孩子,没有一个有稳定工作的,金子比自己大一岁,连家乡的小镇都没出过。她苦口婆心地劝解着金子,出了门要靠自己闯,靠别人永远出息不了。 金子信了她,赶上星期天,雨馨叫上大哥陪着金子到海富大厦劳动力市场找活干。到了那里,先填表格,雨馨一看他的简历,就犯了愁:怎么才是初中毕业?现在中专生干的大多都是工人的活,他能干些什么?她问金子:“你想干什么活?” “不知道。” “那你都会干什么?” “我就看过大门。” “那就选个门卫的工作吧。” 金子的脸上倒现出不快的表情,直直地对哥俩说:“我妈说了,要是到妹夫的公司里干,怎么也能当个小头头。” 雨辰“扑哧”笑了出来:“妹夫公司的小头头都是大学本科以上的学历,满口English地乱跑 ,你能行吗?” “怎么不行?那不是咱家开的吗?” 雨馨知道和这个没见过大世面的表哥说不明白,耐心地说:“我在公司里都不是个小头头,只是他的秘书。你想啊,我都没混上小头头,那你去能干什么?” “妹夫怎么这样对你?我还以为你能是副总经理呢。” “我呀,也就只能在那里干一年,以后就得自己出去找工作,那不是我的专业,这是我提出来的。我是在公司里先锻炼锻炼,为以后找工作积累一点经验。” 雨辰说:“你先把表格送进窗口吧,明天我上班跟头儿说说,看能不能让你到银行看大门,工资是一千元,就是得倒夜班。” 金子心里不太满意,他是带着对亲人的信赖来的,母亲在家里到处炫耀表妹的婚姻,弄得他背负了亲戚朋友妄自膨胀的希望,临出家门时,同学们还让他先站稳脚,然后接他们来大连。他一口应承,认为那才是多大点事?和表妹夫一说,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没有想到表妹这关都没有过,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在银行看大门,而不是表妹夫公司里的小头头,还不得笑话死?他心情很沉重,想打道回府,那哥俩看了出来,请他到肯德基吃洋快餐。 吃肯德基的过程中,金子打消了回老家的念头,他爱上了这东西,也爱上了刚才经过的中山广场,他舍不得回老家那个转一圈才一个小时的小镇。不时问雨馨:“你穿的大衣真好看。我妹见都没见过,那得花多少钱哪?” “我也不知道,是孟皓买的。赶明儿个我给你妹买一件。” 你说我到别的地方干,人家会不会欺负我是个外地人?我妈说了,谁要是欺负我,就提表妹夫的名字。” 雨辰大笑起来:“你别总是我妈说了,我妈说了的。这么大人了,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雨馨给哥哥使了个眼色,金子的脸红得像个关公。“你把你家的地址写给我,明天我给大娘寄去两千元,让她好好看病。” 自己有了钱的感觉就是好!可以随意帮助亲人,而不用从丈夫兜里掏。 不管靠的是谁,都不如靠自己的好。 为了照顾好表哥,她还请哥哥的头儿吃了顿饭,席间她有意学着丈夫的样子应酬,头儿狠 狠地夸奖了她,说她不是个一般的女人。她很满意帮助金子找到看银行大门的工作和给大娘寄钱的举动,觉得自己心情一放松,处理事情就很周全。当她把事情告诉丈夫时,他没有太当回事,惹得她不太高兴,嘟哝着:“哥哥的头儿都说我不一般,怎么你一句都不夸我?” 孟皓反应过来,笑笑:“那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不一般,所以才不夸你。再过几年,你会更不一般。” 她高兴起来。 孟皓被妻子纠缠不过,从朋友手里买了一幅李可染<<荷花图>>,送给母亲。海琳一看,明白这是儿媳妇还礼的,心中并不高兴,她以前说给儿媳听的话,并不是想让她还什么,只是提醒她珍惜儿子对她的感情。她心直口快,说了出来:“这是还我的?不用了,好好地孝敬我就行了。没事就常回家看看。” 雨馨听婆婆现在说这种话,并不往心里去,反正不再亏欠她什么,再也用不着多心,随她说吧。 她带着用自己钱办的“龙卡”,逛街购物。以往到迈凯乐,只敢在中低档服装位前转,还经常恋恋不舍地出得这个门,到对面定位在普通百姓的大连商场,遇到打折,那是她最高兴的事。她所有的高档衣服都是由丈夫从外地买回,自己决定花自己的钱,也就是跟同学们差不多。此番,让她尽偿花钱的快乐,她买了一套利奥拉职业套装,BABARRY格子图案的皮包,一瓶浓香的香奈尔 魅力香水,全套纪梵希化妆品。拎着这些东西出商场的门,她有着从未有过的高贵感,就算是戴上两百万的“吻玉”也没有这种感觉,那个东西就像不是她的。 孟皓看着她对着这些东西高兴的样,泼了她一头冷水:“你不觉得你没有完全融进这个家吗?就是说,你有时拿我当个外人。” 她的高兴像遇到寒冷空气一样结成了冰。 “女人天生是购物狂,我给你钱就是让你在这个上面快乐一些。我是你丈夫,这么快乐的事由我来成全并不为过。干嘛老是和我分得一清二楚的,这对我是一种伤害。”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意识到自己的确有点过分。想起从前在学校,她和郝良的钱放在一起用,从来不介意拿起郝良刚拿回的工资就买衣服,那种无意的举动说明二人精神上融在一起。而和孟皓,从来都是太清楚,还非要说出来给他听。 自己是快乐了,可是丈夫呢?她没有想到。 现时,他可是她从任何意义上讲都不该再当外人看的呀。可以数落他,可以随意到动手翻他的钱包抽出钞票,可以在刚刚拌完嘴之后回头再亲他一下,可以理直气壮地查公司的财务账,这一切都因为她是这个婚姻中的另一半,是鲲鹏公司的老板娘。 看着丈夫坐在床上生闷气,她挨着他坐下,亲了他一口:“有件事得通知你一下,你给我的‘一卡通’才10万元,不够我 个浪费精用的,烦你再存进钱,这么说是客气的,不然的话我会通知财务由他们做,谁让我是老板娘,看谁敢不听我的?” “这就对了。” 方平对待新工作非常认真,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中年打工者的模样,租了一间和郝良的房子才七八米远的平房,从房里望去,能看见郝良门前的动静,他寻找着一切机会接近郝良。郝良对人很冷漠,对方平的几次主动打招呼不理不睬。 虽然方平的报告是平安无事,可是孟皓并不让他撤回来,他想让他多呆一段再说,妻子始终不说出见过郝良的事,他就放心不下。凭直觉,郝良不上学还留在大连一定有什么和妻子有关的勾当,真有那么一天死缠上雨馨,不能有十分的把握她不会回头重续前缘。他们的感情太深了,不然的话雨馨不会自卖自身地嫁给自己。商场上的鏖战给孟皓的经验是凡事做到有备无患,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留一手是必要。 穿着脏兮兮军大衣的方平终于借着讨一碗热水的机会进了郝良的房子。郝良一见有人不请自到,不耐烦地说:“自己倒吧。” 方平一看房子的四壁贴的全是由林雨馨的照片复印的纸张,不禁非常震惊。他问:“这上面的人是谁呀?” “鬼!”这个字倒像是从鬼嘴里发出,阴森可怖,方平还想再套出点话来,他说:“我要睡了,你出去后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里,方平立刻把刚才的事告诉给总经理,孟皓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让方平紧密注意动静。 第十二章 中 介 第一次收到郝良打的手机,雨馨刚往办公室外走,这正是下班的时间,他没有提让她看他母亲的事,只是简单正常地问候。 还是吓了她一跳。 从此,每天下午5点都会收到这样一个电话,她揣测着他的目的,数日之后,这成了她生活中的一个科目。他现在当家教,买了一部二手手机加入本地通,说是方便工作。她绝不敢和丈夫提这件事,怕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终于,她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天天打这么个电话,他说:“没别的意思,我拿你当一般朋友。打这个电话是为了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和安慰我自己还有个朋友。” 她信了,并深受感动。毕竟是深深相爱过的人,又是在一种客观条件下分手的,她做不到太绝情,反陷入一种矛盾之中,听这个电话她对丈夫心有内疚,不听,又做不到。这个电话让她常常会留意他声音中的些微变化,在合上手机之后呆想或多或少的时间。 他天天看着由她的照片复印成的图像,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一个自认的事实:这就是我山盟海誓过的女子,这就是被人用金钱诱走了的女人,这就是翻脸无情的女人。这种提醒的结果使他不再怀疑那10万元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他深信那就是一笔断情费。在心里他骂她:当着婊子还立牌坊!装什么纯情! 还有两天就到大年三十了,雨馨不肯因为是老板娘而怠慢工作,她认认真真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接待、打字、起草文书、安排总经理的日程。待遇上和其他员工一样,年底领到双薪时她同样会开心。 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郝良的号码显示,不禁诧异:下午两点多找我干嘛? “我得了流感。昨天还不大要紧,今天说什么也起不来床,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怎么不到医院看看?” “我脚发飘,你来帮我买点药和吃的就行。”先关了机。 有心说不去又不忍,想给孟伟打电话让他去吧,又怕他说漏嘴让丈夫知道他们有电话往来。想想他也是够难的了,病刚好就得当家教挣钱养家,大过年的也不能回去。 决定去。 出租车停在马栏广场,她顺着一个大胡同往里走,又拐过几幢楼,才看到十几米远处一堆矮旧的平房,按照郝良的指点,他的房子窗上挂着“家教”字样的牌子,她向那里走去。 方平发现了她,立刻通知总经理。 在她离门只有三米左右远时,手机响了。 “林雨馨,你要去哪里?想看谁?你答应过我不和郝良有任何形式的往来,你别忘了我说过的话。现在转身还不迟,否则,我也豁出不顾及我的名声了。你比我想像的要成熟得多,只是,别成熟到和我玩花样的地步,你并不完全了解我的手段,我出最后一张王牌的时候就是我没有任何顾及的时候。”声音相当严厉,像要冲出手机狠击对方一掌。 她原地转了几个圈,手和声音都在颤抖:“你在哪里?怎么知道我来这儿的?他病得不行了,没有人可求,只能求我。” “胡说!他的死活与你无关,我会让孟伟来照顾他的。” 她脸色苍白,站在这里,拿不定主意是进还是退。 早就看见她往这边走的郝良一看她接了个电话就犹豫的样子,一把推开门:“快进来吧。” 她清醒过来:“你快回屋,我会让孟伟来看你的。”生怕郝良会拉住自己不放,转身跑将起来,郝良紧跟其后追,几步就追上了她。 “你别靠近我,我不会再来了,我丈夫会知道的,你好自为之吧,别拽我的胳膊。”声音中已带了哭腔。 “怎么会?他是不会知道的。”他的脸贴近她的脸。 她情急之中没有注意到他没有一丝病容,只是使劲推他:“他什么都会知道的,说不定就 在旁边,不会放过你的。” 他不再拽她,放了手,她飞跑起来。 孟皓晚上在家吃的饭,根本就不提白天的事,平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端着碗,一口也吃不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还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别老是不吃肉,贫血的毛病还没好,都是偏食造成的。玉儿,你别像你大嫂学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这红烧肉多好吃。” 她实在受不了他的平静如砥,声音低低地,说:“我没有撒谎,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朋友看看他。” 他不接话茬,用筷子点了点她碗里的肉:“吃吧。明天你就不用上班了,我先到公司处理一下事情,然后接你和玉儿回家过年,别等到三十那天再回家,老太太又该挑理了。” 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尖叫一声:“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派人跟踪我。你不信任我,对不对?”激动中手里的碗落在地上,饭撒了一地。 玉儿赶紧起身要收拾,被孟皓止住:“我来收拾。你再换个碗给她盛上。”他取来一张报纸,把地上的东西用手拾起,放在上面,扔在垃圾桶里,到卫生间洗了洗手,坐回来说:“糟蹋粮食是极大的犯罪。”见对面的妻子起身就要走,拽住她:“坐下吃饭。” 她又怕又气,不想面对他,还是要走,被他强按着坐下,他还将筷子放在她发抖的手里:“吃饭。” 像中了咒语似的,她吃了一口,随即“哇”地一下吐在桌子上。 他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慢慢吃,要吐是个好事,怀孕了吧?” “别逼我吃饭,我实在是吃不下去。” “好吧。我告诉你,要是连你这么个刚出校门的黄毛丫头都能骗得过我,我怎么在社会上立的足?信守你自己的诺言,老老实实地做我的妻子。”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让她感觉是两个重重的铁块。 “那么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不知道。” 整个过程玉儿一声也不敢吭,平时她看雨馨动不动就和孟皓发点小脾气,这次却是如同猫见到老鼠一般,她不觉得孟皓的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女主人却那么紧张,想必事情不小。她牢记上次的教训,对主人的事不多言不多语。 饭后,雨馨回避和丈夫在一个房间,孟皓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就到书房,他要是到书房找她,她就下楼找玉儿聊天。她不敢和他对视,心中有疑惑就有吧,奇 -書∧ 網不能再找他验证,反正清楚他知道郝良的住址,也知道只要和郝良见面,他就会得到消息,那么他派人监视她是毫无疑问的。他本来有应酬,可不想去,想等着妻子亲口坦白和郝良见过面说过话打过电话的事,只要妻子这么做了,他就不会进行下一步的监视。 人在心不在,没意思。他头一次这么想。 她不想再提白天的事,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香雪兰已经被移到客厅两盆,卧房一盆,绽放出黄色的花朵,香香的。 昨天他们还一起笑着说花的事,今天孟皓看花很不顺眼,恨不得一脚踢翻了它们。 海琳抱着外孙子,直盯着儿媳妇的肚子,雨馨知道她的意思,尽量和婆婆有一段距离地坐着,不想让她问怀孕的问题。海琳却想和儿媳坐得近些,问一问情况,雨馨看她向自己走来,忙借口头疼上楼躺着。海琳只好问儿子:“你媳妇怎么还没有怀上?都快半年了?你们没有避孕吧?” “没避孕。”孟皓也很关心这个问题。“没事吧,妈?” “不好说。这样吧,你妹是今晚上的夜班,你们去查一查。” 孟皓上楼叫妻子到医院检查。“有什么好查的?生孩子着的什么急?该有的时候就有了呗。”她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老人急,大过年的,别扫了大家的兴。快走吧,妹妹在下面等着呢,检查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我不去。” 孟皓急了,上前就拉她。 她低着头,张了几回口,才说出:“其实我在结婚前几天上的节育环,我怕你不让,没敢告诉你,我不想这么年轻就要小孩。” 这太出乎孟皓的意料,怎么会是这样,她的口风这么紧,从来没有透露过。“这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开始的原因你知道,后来我真的是不想早要小孩,我看你和妈那么急着让我生小孩,就没敢说。” 孟皓阴阳怪气起来:“恐怕是另有原因吧?你真是不简单,不是想着有朝一日和旧情人远走高飞更无牵挂吧?”他把前几天的火气也借着这个话题发了出来。 雨馨不高兴听他这种口气说话,躺下蒙上毛毯,不理他。孟皓一把将毛毯掀开,拉住她的胳膊:“快穿上衣服跟我到医院把环摘下,向我证明一下你的忠贞。” 她也火了:“忠贞与否跟生小孩有什么关系?我就不去,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由不得你。”孟皓强行拉她下地,俩人吵了起来。 楼下的人听到动静,全都上楼看,海琳一听雨馨偷偷地带上节育环,连儿子都是才知道,来了气,又不好在大过年时发作,男人们也不好就此事发表任何见解,只有孟澜说了话:“哥,你别硬拉大嫂,好好商量一下。”雨馨一见众人都知道了这事,羞涩难当,随丈夫下楼。 车子到医院停下,她下车就要往回跑,被孟皓拦腰抱起,进了医院的大门,来到妇产科,孟澜在后面不停地劝:“改天吧,哥,你别这样做,放下我大嫂。” 别看是过年,妇产科门前人却不少,雨馨怕人笑话,乖乖地进手术室。 她再出来时,腹中仍有器械冰冷的感觉,她捂住小腹走,不理睬后面让她慢走的小姑子和等在外面的丈夫。孟皓要扶她,被她一掌打掉手,自己来到车前,上了车。“我要回桃花源。”她不想再在婆家人前出丑。 雨馨下车时,不小心被脚下的冰滑了一下,倒在地上,她疼得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拒绝由他扶她起来。无奈右脚崴得生疼,使不上劲,根本起不来。孟皓抱着她上了楼。 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端来热水,烫了一下毛巾,拧干后替她敷脚。在热毛巾的温暖下,心里才有点热气,不太恼他。他取来一个铁盘子,倒了点酒,用打火机点燃,然后把妻子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qisuu奇书com一只手小心地醮着火酒,两手一搓,为雨馨按摩右脚。“疼你就叫两声。” 看着他温柔的样子,她的心里重叠起他的另一副面孔,那是城府极深的表情,这副面孔不常出现,一旦现出她就会发自内心地怕,这种怕是透彻心骨的,因为不知道这副面孔以下的心肝会是什么样的。他对生个孩子这么在意,说明有这种可能,让孩子作两人加深感情的中介,这不应该是一件坏事,只是自己一点当母亲的心理准备都没有,过年才二十三岁,觉得自己有时像个小孩,怎么给小孩当妈妈?郝良的电话没有因为是过年而停止打来,吓得她将手机放在身边,生怕他不是5点而是其他的时间打来被人发现,可是,她又控制不了自己不听这个电话,否则关机不就行了吗?郝良的电话搅得她神经兮兮的,不然的话,她会好好和丈夫商量摘不摘环的事的,要吵也是回小家来吵。 孟皓扶着她回房睡觉,之后打电话让许叔送玉儿回来,服侍妻子。他坐在书房里抽烟,想着雨馨近日的表现,有时爱着自己,有时又不大正常。郝良是一个人住,如果不是方平的及时通知,不是自己立刻阻止妻子的前行,很难说会出什么令自己难堪的事情。他们之间是一厢情愿还是双方情愿,他不想问个明白,要通过自己掌握的证据作出判断。反正他们有电话往来是一定的了,按以前的约定,应该惩罚郝良,他没有做的原因是他有他的考虑。可要是再发生两人正面接触的事情,他决定不再姑息郝良,臭小子胆子太大了。妻子自作主张上节育环这件事对他的打击相当大,他不顾她的感受强迫她到医院,是想让她早点有小孩转移心思,一旦有了孩子,想让她离开自己可能都不会那么痛快。 然,不是因为感情因素而使一个女人自愿地将身心全部交出,无论对于哪一个男人来说,也无论有什么前因,他都会感到悲哀! 他有点怀疑自己作为男人在女人面前曾经自豪有的魅力!最初对把握妻子感情上的自信产生了动摇。 这之后,与丈夫感情有的嫌隙,让雨馨对郝良的电话有了很深的依赖感,她用对往昔的回忆麻醉自己家庭中的受挫。孟皓接到方平的报告,说是郝良开了学也不回学校住,第六感告诉他这不是个好现象。孟皓在妻子摘环的当月那个女人特殊的日子,问她来没来月经,她很不耐烦,不回答。 开春了,西城的工程正式开始,他想自家争取年底入住,天天很忙,回来得很晚。这一天,他刚冲完澡回卧房,看见妻子正从一个小药瓶里往外倒药,一见他进来,手中的药粒掉到了地上。 “生病了?要不要紧?”他伸手要拿她手中的药瓶看看,被她麻利地放在身后。 “最近睡眠不好,老是头疼,我吃片安眠药。”她勉强地笑笑。 “我看你吃的是哪一种药,这种药不能乱吃,会有依赖性的。” 她还想躲开他的手,被他夺下,他是真心疼她。没有想到,一看药瓶,竟是避孕药,一下子就火了:“你什么意思?又背着我干这种事。你知不知道,避孕药并不能百分之百地避孕,万一怀了孩子,说不定就会畸型。我警告你,不要再搞小动作。”他拾起地上的药片,又倒出所有的药片在手上,走到卫生间,倒进了坐便,冲了下去。再回来时,东翻西找的:“还有没有了?赶快处理掉。” 雨馨气哼哼地任着他挨个房间挨个地方找,等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回卧房时,说:“为什么这件事我就不能有我自己的选择?我还小,不想要小孩,这不是正常的吗?” “不正常。怀孕也就是10个月的时间,生下来又不用你带,能耽误你什么?耽误你离开这个家,重拾旧欢?” “说我们生小孩的事,你提别的事做什么?” “我不和你斗嘴,你做好思想准备,我是美籍华人,一胎政策对我不起作用,我还想多生几个呢。” “你自己生吧。”雨馨将被子蒙在脸上,不想和他再吵。 他自顾自地说:“上次的事我还没有和你们计较,可那是我的宽容底线,再让我逮着可就没那么便宜,请你尊重一下是我妻子这个身份,不要和他通什么电话,还放肆到要见他。他有什么好?烧得跟秃毛鸡似的。” 她一听,掀开被子露出头,瞪圆了眼睛:“他哪都不如你,只有一点比你强,我们商量过,结了婚也不要小孩,充分享受二人世界。不像你,受的是西方教育,有的却是封建思想。” 这话着实让他怔忡了好一阵,讪讪地躺在床上。 她彻底明白了他为什么在生孩子问题不依不饶,他有他的心结,她在心里反思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觉出有点过了分,现在能够理解他要个孩子的原因,那是一个丈夫正当的和让步的要求,她相信,不然的话,他一定会对付郝良的,花钱雇人打他一顿那是很简单的事。可是,他没有做,说明他并不是个在感情上缺少宽容的人。 他也心里检讨自己的作法是否得当,本来就比人家大十几岁,现在的女孩子哪有这么年轻就愿意生小孩的?生是一定让她生的,最好还是马上怀上,这也是为了家庭幸福的一种措施,不为过,等她再过几年会理解自己的,这个家也有她的一分子,平白地毁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只是,应想出更恰当更温和的办法让她发自内心地愿意要小孩。 孟皓就是一个想做什么就一个要做到的人,而且说干就干,他不顾工作时间紧,第二天就抽空亲自到商店买来好多婴儿画,让玉儿贴在家中,无论到哪个房间,哪怕是二楼两个房间之间的过道,也有大胖娃娃在冲着人笑,更别说卫生间和饭厅了,弄得家中不伦不类的。雨馨觉得好笑,画贴上后再过些日子,他又拿回二十几个布娃娃,从像手那么大的到和五六岁小孩那么大的都有,有会哭的会笑的会说话的和人一牵手就会摇着胳膊走路的。只要在家,他就故意摆弄这些娃娃给妻子看,还让不会说话的娃娃叫“妈妈”和“爸爸”,晚上睡觉搂个最大的在两人中间,搞得雨馨哭 笑不得。更有甚者,他让妹妹经常带着儿子来玩,孟澜第一次进房间时,笑得前仰后合的,说哥哥得了“儿子病”,对雨馨说:“嫂子,你就生一个吧,再不生,我哥就得发疯。” 孟皓嘴硬道:“不生就不生,我不急,有这些孩子陪我就行。” 他做的这一切起的最好的一个作用就是妻子和他不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对小姑子说:“我没说不生,只是不想早生,孩子怎么带呀?” 孟皓的眼睛都亮了,因为妻子口气有了缓和,他给妹妹使使眼色,孟澜心领神会:“你只管生,不管带,让我哥带。” 雨馨当了真:“他一个大男人能带好吗?” 孟皓和妹妹大笑起来,他说:“能带好,到时你当鲲鹏总经理,我在家带孩子。” 她意识到自己中了个温柔的计。 她一点不恼。 第十三章 生日 林雨馨彻头彻尾地成了林家的顶梁柱。 白云新村的房子建军没有急着装修,主要原因是她拿不准主意究竟弄成个什么样。孟皓请大连市顶级设计师设计的图纸、雨馨买来的书、雨辰请来的设计师,还有她自己想出来的几种方案,这些一下子堆在眼前,她有点眼花缭乱,不知该怎么办。这不是从前她张建军的性格,从前,她做事是快刀斩乱麻,想到什么就能做出什么,哪怕有千难万险,她也不改初衷,现在,她那女性中软弱的一面充分暴露出来,在女儿眼里,她有点老了,老得要人帮衬才能生活得更好。 其实她不过五十出头。 那是因为她愿意享受有人为她分担重任的幸福,只是,谁都没有意识到而已。 雨馨乐得为娘家跑前跑后地,从确定图纸到选料,从找装修公司到检查质量,全由她带着哥哥和金子张罗。建军连说话的声音都拖着长腔:“哎哟,女儿呀,我这儿腰怎么又疼了?是不是该雇个保姆了?省得我成天还得做饭侍候他们。” 雨馨像对小孩一样:“明天带你到医院看看。等完事了,就雇吧。” 除了送给林家10万元,孟皓还派人送来高级地板块,他太忙了,一次也没有来看看装修得怎么样。雨馨自己有了钱,对家里要置办的东西大包大揽的,从背投电视到一些小摆设,能想到的她都用中彩的钱给买来,一共花了六万多。她没有对娘家人说过中彩的事,只说这都是丈夫给的钱。 等到房子装修完,建军对所有来参观的人都炫耀地说:“这都是我女儿女婿给花的钱,看看,连花盆架子都给我买了,这个家呀,要是没有我女儿,我可是没有那么多钱装修。”一应人等全都艳羡地附和道:“那是,谁都没有你有福。” 这正是建军想听到的话。 为了感谢女儿,为了在弟妹面前争全面子,建军在雨馨生日那天请三个弟妹到家参观并吃饭,她特意不到饭店,特意让玉儿到林家来做饭,目的就是要展扬一番。 果然,所有的人都发自内心地羡慕起建军,感叹她生了个好女儿。还有,玉儿的厨艺让他们大为赞赏。玉儿做的菜属南北大杂烩,既有南方的甜辣口味,也有北方的咸重口味,那是她到雨馨家当保姆后学的,他们夫妻上班,她就到厨师学校学习,几个月下来,还真是让她学到了本事。她今天一共做了十六道菜,吃得建民不住地说:“大姐呀,这个玉儿做的实在是太好吃了,要说咱大连的饭店,上至富丽华,下至双盛园,我都吃过了,这个玉儿做的好像都给包括了,就说这小甜点,那可是正宗的清皇室做法。以后我们哪都不去了,馋了,就常到你家来聚,到时让玉儿过来给做,行不?” 建军大笑道:“那有什么不行的?这是我女儿家的人,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吃,就让她过来好了,姑娘,你说行不?” 雨馨一听母亲这么说,心生一计,拿起酒杯对大家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妈的母难日,我敬我妈一杯,大家赞助一下吧。”一仰而尽后,说:“孟皓上北京了,我做个主,打明天起,玉儿就到我妈家来做,工资由我来付,一个月给她涨五百元。玉儿,给大嫂个面子。” 玉儿有心不想来,她很喜欢孟皓两口子,觉得他们为人好,不像一般的有钱人看不起人,跟着他们心里有底,不用担心什么。可在今天这个场合,她不愿意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卷了雨馨的面子,只好点点头。心里劝着自己:这是大嫂的娘家,也差不到哪去。再说,每个月还可以多挣上五百元。就这么想着,眼圈却有点红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保姆表情上的变化,大家都为张建军好女儿的“壮举”而高兴! 晚上,雨馨躺在床上,为孟皓在自己生日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没有打来而生气,他走时,她提醒过他,他着急出门,“嗯”了一声就走了。她本以为他无论如何也会问候一下,没想到,什么也没有。 可是,有人为她打来电话,当然是郝良!他没有忘记前女友的生日,说:“祝你生日快乐!”仅此一句,就叫没有接到丈夫电话的雨馨百感交集,她在心里万分地感激了他。 她越想丈夫的行为越来气,说什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着,试图强迫自己睡着。 她的眼皮终于发粘了,脑袋里迷糊一片,恰恰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接听电话:“老婆,是我,我到家了,你是不是在娘家?” 是孟皓!她大惊:“你不是说后天才回家吗?我是在娘家。” “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退了已订好的飞机票,坐火车回来的。现在是夜里11点13分,我开车到你那里,也不会到12点,就是说没有过了你生日的这天。我要向你当面说一声‘生日快乐’。” “你要是早说多好啊!好吧,你来吧。” 雨馨悄悄地开了门,扑进了丈夫的怀里,为了不惊动别人,俩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她睡的房间,孟皓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让妻子打开来看。 那是一双金黄色琉璃工艺的小孩鞋子!只有雨馨姆指般大小,鞋面上还有凸起的小狗头,五官清晰可见。 “好不好玩?是上海琉璃坊做的。” 雨馨喜欢得不得了,贴在脸上舍不得放下,道:“我还以为你忘了我的生日呢。” “我怎么会?只是结婚以来,我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连带你出国旅游的时间都没有,我怕你说我不够浪漫,才临时想出这个主意。别怨我陪你的时间太少,等西城的事一结束,我会补偿给你的。” 雨馨再不言语,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有了爱情的天空就会不一样,即便阴天那也是为爱情准备的丰富的背景。 生日过后,林雨馨一直沉浸在小家庭的幸福和快乐当中。本来,她想再找个小保姆,可是没有如意的,只好自己边干着家务边找。好在玉儿非常乖巧,一有空就回来帮她,玉儿其实是想用这种行为告诉女主人她想回来,多不多给钱是无所谓的。雨馨当然明白,母亲正处在更年期,动不动就有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想法,对年轻女性有一种天然的敌意,常挑玉儿的毛病,不是磁砖地擦得不够干净了,就是做饭不合口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雨馨赶上好几回。玉儿在雨馨的小家里从来没有被这么挑剔过,自然有些受不了,有心想和雨馨说说吧,一想,那是人家的妈,说了不好,要是走人吧,还觉得对不起雨馨,再说了,一个小保姆上哪能挣上每月两千元去?雨馨为了顾全大局,常给玉儿买衣服和小礼品,哄她:“等我要是有了小孩,你可还得回来照顾我,别人我不放心。”玉儿一听这话,就开始盼她怀孕,心情好了许多。雨馨这样对待玉儿,自然是为了母亲。孟皓不忍妻子上着班还要操劳家务,告诉她上饭店吃,她却在对待自己时舍不得花起钱来,又不能和丈夫说明,就自己洗衣做饭。 有一件事让她心里一直不太舒服,那就是郝良毕业前夕打来的电话,一开口就要跟她借二十万,说要出国留学,等她说没有那么多钱时,他竟冷哼一声,说:“堂堂的鲲鹏公司老板娘竟会没有二十万元钱?”这句话一下起勾起了她对他的反感,回敬了他:“我们的家事不便与外人说明,我只能跟你说到这种程度,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我劝你一句,二十万,对于我的父母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况且你那样的家境。你还是在国内找个工作吧,你的双亲和妹妹还要你来帮助。”她越说越觉得不快,现在咱俩是什么关系?那是比朋友多一点可又不是爱情的关系,这么多的钱你说张口就张口,那你当我作什么人了?你的债主?别说没有,就是有,也得考虑考虑是不是应该借给你。这样的想法刚一出现,又一种想法出现了:算了,别跟一个不幸的人一般见识了,他多么可怜啊!况且曾经的感情是如此的深厚。 谁会轻易忘了自己的初恋情人? 可是,郝良却穷追不舍:“你不能和你老公帮我开口借吗?,你开口他是不会拒绝的。” “这不可能,我怎么和他讲原因?”她尽量克制着升上来的不满,耐心地说。 “怎么,现在,我开口求你做事你都不会做的吗?” 她一时语塞,不想说出太伤害他的话,可是又找不出既不伤他又能让他死了心的办法。 “让我说中了吧?” 郝良心中气愤难当,在他的思想意识里,他说什么,雨馨就应该同意做什么,她没有理由拒绝的。他不想拿她当外人,可是又得拿她当外人,他拿捏不好的时候让对方当然难以接受,他一旦听出来她的厌恶,又会恨意备增,恨不能杀了她心里才解气。凭什么她不为自己付出,不就是二十万吗?对于她那算得了什么?这种想法放在别人身上是奇怪得没有道理,他不这么想,他认为她欠了他。 接连几天,他都打来借钱的电话,使她烦不胜烦,最后一次,她说:“你别打电话了,我要到外地去一阵子。”他赶紧问去几天,都干些什么?她叹了口气,“我要旅游。”他一听,就说没有几天离开学校了,希望在临走时能见上她一面,他要是出不了国,那就只好到已经联系好的吉林大学报到。此时,她想快快打发了他,以免后患无穷,遂同意约个时间见上一面,他提出了在他生日那天,阳历是7月13日见面。她猛然记起那根本不是他的生日,他是腊月的,可是又不想戳穿他,爱是哪一天就是哪一天吧,给他过完了,他就离开大连了,自己以后也就不再接听他的电话,一切就真正地永远过去。 她真的想出去散散心,反正7月13日回来就行。 她决定到西安看一看,那是她心仪很久的地方。孟皓十分不放心,劝她和旅游团一起走,她愿意自由自在的,还有十几天到7月13日,她想这段时间在外地过,心情能好一点。孟皓当然不了解妻子真实的想法,见拗不过她,只好送她上飞机,千叮万嘱地,让她一天打给他一个电话,他好放心。 雨馨穿着休闲棉布背心短裤,戴上顶太阳帽,背上双肩牛仔包,一个人上路了。 她仔细地游览西安的每一处景点,光是碑林就呆了三天,回到宾馆还写游记。 等她从西安乘大客前往临潼时,突然在车上干呕起来,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冷,可能是晕车吧?她想。可以前没有晕过车呀。 这种情况又出现一次,那是在临潼一个肉夹馍饭店里,她正和一个老外对桌坐着,二人不时地用英语交谈,等服务员把肉夹馍端上来时,她拿起一个刚要咬,一看见里面的肉,一阵恶心,她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了,就跑到卫生间吐了起来。直到把绿水都吐出来,才止住。她觉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是不是怀孕了?这个念头一出现,把她自己吓了一大跳,好长时间夫妻二人顺其自然地,没有多考虑。算一算日子,她才想起,应该是7月3日左右来月经,现在已经过了6天了,天天玩,忘了。一定是怀孕! 她回到餐桌旁,再也吃不下去了,向服务打听了一下医院的地址。 护士小姐从窗口里递过化验单:“哪位是林雨馨?你怀孕了!”她接过了化验单,喜忧参半,喜的是她现在也想开了,生个孩子无所谓的,了了丈夫的心愿,忧的是现在可是在西安,正玩得高兴,却因此不敢再玩了,以防出意外。她找到医生,说明自己是东北的游客,问应该注意些什么。医生劝她赶快回家,路上小心一点,不会有事的。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告诉丈夫这个对于他来说天大的喜讯,一是怕他担心,二是想选个合适的时机也给他一个惊喜,什么时机好哪?7月29日是他的生日,他不记农历,只过阳历的,对,不差这几天,等那一天再告诉他吧!他一定会抱起自己转个圆圈的,不,他不会,那样做,他会怕伤到自己和孩子。 她想像着那一天他高兴的样子。 回到大连的家中后,孟皓没有看出妻子有什么变化,她的早孕反应并不是很强烈,除了闻到炒菜时爆葱花的味想吐时,其他的时候不再吐了,就是常觉得冷,还懒,不爱动,连班都不爱上。孟皓以为她在外面太累了,就让她休息几天再去。她想起一年之约的事,那里面说的在鲲鹏公司工作一年就可以,现在已经满一年了,夫妻感情稳定下来,就对丈夫说想干 专业,到新闻媒体做,孟皓说:“现在我可不管你那么多了。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最好是当妈妈。”这话差点让雨馨把怀孕的事说出来,她忍了忍,想还是等到那天再说吧。 看来,哪个单位都去不成了,谁会要个来不久就得休产假的女人?索性在家呆上一年,也不错! 她一个人在家,常常抚摸着肚子,想着未来孩子的样子,越想越爱肚子里那还未成形的小东西。为了了解孕期应该注意的营养啊什么的,她回大连的第二天就上街买了四本书,她背着丈夫看,怕他先提前看到“线索”。看一会书,她就开始摆弄家中的那些娃娃,越摆母性越强,竟然奇怪自己为什么以前那么怕要孩子?孩子有什么不好?丈夫说的对,自己只管生,还怕没有人带?那边的公公婆婆早就等急了,恐怕孩子一出生,他们就巴不得地天天守着。再说了,今年年底,最迟是明年开春,自家的别墅就妥当了,全家住在一起,那时,有这么个小东西,其乐融融地,多好啊! 她越想越甜蜜,晚上丈夫回家后,她说话的声音都发嗲了,美的孟皓恨不得再让妻子出几趟门,这都是出门之后小别胜新婚的结果啊!他这么想。 孟皓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真不应该派方平监视妻子,让他撤回来吧。不,不,不,妻子可能没有什么,那个臭小子万一起点什么坏心的可不好,方平早就从学校打听出来了,郝良要回老家吉林,说是在大学里教书。他可能正在收拾东西,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就得滚蛋,不差这么几天,等他走了之后再让方平回来也不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为了小家的安宁,就昧着良心忍几天吧。 7月12日下午,还是那个钟点,郝良说:“你没有忘记你说过的话吧?明天上午到我这里吧,我还在那个地方住。后天我就离开呆了八年的大连城了,我们可能再也不能见面了。” 这话说得不仅他伤感,就连雨馨也伤感起来,八年,郝良就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和自己过的,那曾经的岁月留下多少青春的美好与世事变迁的无奈,如果不是那场大火,郝良还会是从前的样子,说不定和自己真的成为一对夫妻了。她的眼中潮湿了,控制一下情绪,尽量表现得平淡一点地说:“好的。我答应你,一定不会爽约的。” “你知道你会来的,明天是我的生日嘛 。” 她没有戳穿他的谎言,愿意让他在谎言中度过在大连的最后时光,也愿意在这最后的时光中陪他一起走过,对初恋做个美丽的注脚。那边厢的他放下手机,拿过一面小镜子,上上下下地照自己的脸和头,头发是不会长出来的了,头皮是粉色的,脸上虽然经过了整容,可还是留下了小一点的疤,他脱下所有的衣服,身上的伤疤却是令人触目惊心,他的双手不停地抚摸着这些伤疤,最后,狠狠地捶着前胸,“呜呜”地哭了起来。 丈夫回到家后,雨馨猛地想起上次被跟踪的事,要是明天真的到了郝良的住处,被他发现了可怎么办?她想了想,故意温柔地搂过孟皓,他累得说话都像换不过来气地,问:“一个人在家怎么样?” “好极了,没有老板管就是好,符合我这学中文的人自由自在的个性。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可得说实话哟。”她的唇轻轻点在他的脸颊上,他的心都要化了,点着头。“你现在还监视我吗?” 他心里一紧,迅即平静下来,知道她这是胡乱想的,他告诉过她方平辞职不干了,料她也想不到确实在监视她。他脸上的疲倦感加深了,说:“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闷得胡思乱想起来了?你这么对我我怎么可能监视你呀?” “那上次是怎么回事?就是在马栏那次,你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他打着“哈哈”:“哈!我那是正巧路过,看见你在马栏那面走,就跟着你才发现的,怎么样?骗你还是几个来回吧。好了,你困了,快点睡吧。” 她信了,这种情况下他会撒谎吗?不会吧? 她拎着一盒生日蛋糕敲响了郝良小屋的门,他打开门,迎接了她。她一踏进门,发现四周墙壁全是自己照片的复印像,蓦地对定他:“这是什么意思?” 淡淡地,他说:“这是我刚搬来时贴的,你别多心,后来我想开了,明天再撕下。” 她叹了一口气,坐在屋子中那把破旧的椅子上,他坐在床上,像是不知怎么开口的样子。好半天,才说:“今天其实不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她回给他一个理解的微笑,这一笑差一点让他改变了初衷。 第十四章 坍塌 她已经不笑了,可是他还是觉得她在笑,和她相爱时没见过这种笑,那是种经过沧桑洞晓人世的笑,穿透力极强,他突然感到害怕起来,仰了一下头,试图在脑海里打碎那张笑脸,就像打碎水中月的感觉。 “让我看看你的日记好吗?”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三大本日记,日记上满是水渍和污迹,下面的一个角都已经折起来,有些破损,想必他写后经常地翻看吧?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扉页是这样写的: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大帮男生到操场找寻那个传闻中最美丽的女孩,新生正在军训,我们一眼就认定了她,她的长发束在一起直到腰际,只能让人感到美却又说不出美是她的特点,我爱上了她,其实我们都爱上了她…… 一本翻过,她的泪水不停地落了下来,打在日记上,有的字迹变得模糊起来。另一本,她的手颤抖着翻不下去了,他递过来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别看了,应该都在你的心里吧?陪我吃顿饭,明天我就要走了。”他从床底下掏出几个方便袋,放到桌子上,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了五香花生、烤肠、咸鸭蛋等,还有两瓶啤酒,“太简单了,连杯子都是只有一个,你用吧,我用瓶子直接喝,对不起。” “我不能喝酒,一喝就头疼。”她想起了腹中的胎儿。 他没有坚持,拿过杯子,从暖瓶里倒出早已沏好的茶水。茶水很浓,她真的感到有点口渴了。 “喝水吧,我喝酒。”他拿起酒瓶子喝了起来,眼睛看着她,她喝了一点点,水很热,她只得暂放下凉一凉。半瓶酒下肚,他才放下,脸上立刻红了起来,他的酒量是不行的。“这酒是谢你的,要不是你送来那10万元钱,我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他又喝了起来。 “今天我以茶代酒,祝你在工作岗位上能找到另一半和成功的事业。”她吹了吹热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净,以示诚意。一杯热茶完了,热得她头上冒出汗珠,舌头也像烫破了似的有点疼。 他手中的酒瓶子已经见了底,一扬手就把它掷向他的对面她的后面的墙壁,声音很响,吓得她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要不是她下意识闪了一下身,那玻璃片就会打在她的后背,现在却正有一小块打在郝良的额头上,几块在桌子上,他的额头上有了一丝血迹。 “你这是干什么?你没事吧?”她觉得有些不安和恼怒,还想再说点什么话,突然感到头晕起来,眼前他的五官模糊了,她想说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来,心里顿时明白茶水里有文章,想走,却迈不开腿。 她昏在了来到身边的郝良的怀里。 他把她抱到床上。 为了这一天,不知花费了他多少的心思,那一天一次的电话,还有不顾经济的紧张租的房子,就是为了让她有这么一天能够毫无防备地来到他独处的地方。他早在暖瓶里放了蒙汗药,他想,她不一定喝酒,却一定不会拒绝喝水。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的设想而来,不能说没有改变这个主意的可能,那就是有一个最后的前提,林雨馨痛快地送给他20万,他倒是不真的想要这笔钱,这并不完全是金钱的问题,而是最后情感上的试探。她没有!他妈的她没有!他骂了很多次,越骂越恨,越恨越骂。他拉上了窗帘,浑身燥热,坐在她的身边,两只手哆嗦着抚摸着她的脸,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唇。他解开的她的裙带,手伸向后面拉开了拉链。她的胴体除了胳膊上打疫苗留下的一处小疤外,再也没有任何瑕疵。他感到有些目眩,好像一道闪电顺着椎骨直冲上头顶,在太阳穴上拼命地敲着鼓。他几乎是扯掉了自己的衣服,一瞬间,两个反差极大的身体在他的瞳孔里叠在一起,他清楚地听到身体里有一根弦“叭”地一声断掉了,他试着想接上,没有用。他坐了起来,等几次三番地确认了那根弦永远地都接不上时,恨不得杀了自己。 都是她惹的祸! 现在在他的意识里就是出门摔一跤那都是她的错。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傻瓜相机,对着她整整地拍了一个胶卷。 有个人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当然是方平了。自打看见老板娘进屋后,他就打电话想通知总经理,对方手机却关机了,再问公司和家里,谁也不知道他上哪了。等对面窗帘一拉上,他就知道不好,出事了!却不知怎么办,他走出门来,在郝良的门口前犹豫着该不该冲进去制止一切,结果极有可能让老板娘难堪至极,他没有进去,徘徊了十几分钟,才回到自己的房里继续监视对方的一切。 “你在茶水里放了药?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她三个小时后才睁开眼睛,怒气冲冲地质问他,她就那么裸体地一直躺着,而他就那么坐在身边一直看着。 他的脸上有些怪异的表情,说:“我真想做什么,可是,没有成功,你应该能感觉到。” 她忙不迭地穿好衣服:“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凭着我们过去的誓言,我可以对你做出任意的惩罚,你不是说过吗?要是你变了心,会有报应的。”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尖的,怪怪的。 她再也不想在这个屋子里多呆一秒钟,跑了出去。 一路上,她跑一阵,慢走一阵,忘了坐车。这就是我曾深爱过的初恋情人!这就是我不惜牺牲自己救过的人!这就是我背着丈夫胆战心惊为他送行的朋友!我还为他衷心祝福?!为什么他要这么对待我?她被这些个想法折磨得头疼欲裂,恨不得一头撞死! 她回到家中,直奔卫生间,连衣服都没有脱下就站在淋浴头下,冲了起来。她忘记了调试水温,一直在凉水下就那么冲着,连同长裙,连同丝袜,她觉得全身上下无处不脏,无处不让她恶心。 睡在公司大厦办公室里的孟皓实在是太累了,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被工地负责人唤走,说是有个打工仔摔断了腿让他去处理一下。等他回到公司后,疲倦告诉新选的田秘书就说无论有什么急事也不要叫他,就躺在沙发上睡了足足五六个小时,正是方平找他的时刻。等方平真的打通了手机,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呜啦”了半天也没有说出口刚才发生的一切,气得他大叫“你怎么连话都说不明白了”,方平说没有什么事,问还得多长时间才能回到公司。孟皓说:“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郝良什么时候搬走你就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说方平在监视郝良和雨馨的工作中是尽职尽责的,尽管以前只看见老板娘来过一次,他却始终监视着对面的动静,从未因没有任何情况而懈怠。为了省点力气,他买一面大镜子挂在窗户的对面,这样他就可以躺在床上看着镜子就行了。搬来不长时间,他就摸清了郝良的生活规律,郝良没有任何夜生活,一到晚上就呆在房里动也不动,想必在这个时间里量老板娘也不敢出门。老板只让他看着妻子来不来就行,一旦来了就通知他,他替老板不值,为了这个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人至于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吗?他凭什么和孟总经理相比?老板娘看上他那是以前前,现在,怎么会呢?他当然不了解内幕了,鉴于职业道德,他每周都向孟皓详细地汇报工作。半年过去了,老板娘也没有来过,老板告诉他那个人一离开这座城市他就回来。他盼着这一天,他早就打听好了,郝良联系好吉林的单位,7月3日他已毕业,没有几天就得滚蛋了。他很高兴,自己也快要“出狱”了。 然,老板娘怎么偏偏就在自己要结束工作时就来了呢?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联系不上老板,要是联系上,由老板直接出面制止事态的发展那不就好了吗?老板娘进屋一段时间后那面的窗帘就被拉上,不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真的不知道应该跟老板说些什么才好。说实话,老板的家会有战争,搞不好会破裂,他崇拜孟皓,发自内心地不希望老板出任何不利于他的事情,他也很喜欢为人谦和没有架子的雨馨,他不愿意看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可是要是不说实话,老板派他来干什么来了?那是他的工作呀!他掂量来掂量去,原本想说实话,打通老板手机的那一瞬间,一听到老板的声音,又不想说了。也许不说实话,郝良一离开大连,总经理和妻子就真的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他愿看到他们这样。 对于方平而言,说与不说实话,这真是个天大的难题。 雨馨冲凉水浴感冒了,不停地打着喷嚏,孟皓看见她病了,关心地问她要不要看医生,她说不用,心里十分地难过,觉得对不起爱她的丈夫。睡觉时,孟皓想要她,被她借口身体不适推开了。她知道郝良没有和她发生关系,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自己是肮脏的这种想法。丈夫睡着了,她又起来到卫生间冲了一下,喷了一身的香水才回房。孟皓早上上班后告诉她一定要注意身体,有什么情况就给他打电话。他这么一说,她心里就更难受了。他一出门,她就哭了起来。 她已经是四顿没有吃饭了,并不感到饿,反而觉得心里堵得慌,恨不得想找个人吵上一架,她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多了,才起床洗了一把脸。她在客厅里不停地踱着,一抬头,看见外面的山上葱葱绿绿,心情缓和了一点儿,于是想到山上散步。等她恍恍惚惚地出了家门,听到门重重地关上,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并且没有带钥匙。她下了楼,打了个公用电话,告诉丈夫晚上6点左右给她送钥匙,现在她要出去散步。 孟皓本想派个人回家,忽想到忘了问妻子身体怎么样,现在无法联系上,他决定亲自回家送,连看看她。 他进家门后刚倒了杯矿泉水要喝,妻子挂在客厅衣架上小包里的手机响了,他不想接,却停了又响,没完没了,于是,他取出手机。 “雨馨,没有想到,你还是能在5点钟听到我的声音吧?我知道你不想接,可是你还是接了。我说过,只要我郝良一天不离开大连,就会给你打这个电话。你怎么不说话?为了昨天的事怎么不骂我?” 孟皓大吃一惊,火气顶上头来。他耐住性子,继续听下去,想知道还有什么。 “不说就不说吧。你知道昨天你在我的小屋里我对你还做过什么吗?我在你喝的茶水里放了蒙汗药,然后一件件地亲手为你脱光衣服,只可惜,我们没有做爱成功,这你是知道的。不过,我不十分在意这个。我最在意的是我为你拍的裸体写真照片能不能成功,昨天没有告诉你就是怕我万一失败了。老天助我!今天我取出了洗好的照片,我只洗了一张,我不急着全洗出来看,我要一周洗一张,慢慢地欣赏你。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可是,却让那个人得了手。你的裸体真是美呀!你不是不给我20万吗?我明天一大早就找到你的老公,先给他看这一张,问问他值多少钱?你今晚可以告诉他,你说我说都一样。不过,我猜你不会说,你不敢亲口说,那就别说吧,我来说。你是不是想找到我要回照片?别费心思了,我正要搬家,五分钟之内我就要离开,你除非坐飞机才能来到。你不是说没有钱吗?好吧,让你的老公出!那个王八蛋!哈哈哈哈!顺便谢谢你为我送行,真的谢谢你,你要是不来的话,我怎么实施我的计划?” 那狂笑的声音像是尖刀一样刺得孟皓遍体鳞伤,他痛得手不停地抖动,直到把已合上的手机抖到地上才清醒过来。他立刻打电话给方平,臭骂了他一顿,安排一下:“他说要搬家,你马上跟着他,胶卷他是不会放在身上明天来见我的,一定会在他新的住处,因为他没有第二个地方可放。你不要强行要胶卷,等跟到他的新住处,要伺机行动,偷出胶卷。晚上偷不出来,就趁明天他来见我的时候偷。我警告你,要是事情办得不好,我惟你是问。” 方平并不因为挨了骂而有什么情绪,他甚至跟着孟皓恨上了郝良:“你放心,完不成任务我就和他同归于尽。” “没那么严重。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夫妻各怀鬼胎,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对坐着有半个多小时,妻子有愧,不知说什么才好,丈夫却正等着妻子开口承认一切,然后再考虑对她用什么手段才不过。她直到起身才说累了想上床休息,他看着她的背影恨不得上前掐死她。他当然不能那么做,还平静地说:“你要当心身体,晚饭到外面自己吃吧,我马上就走,晚上我到工地看看,就住在那里,不能回来睡了,明天你不要出门,等我的电话。” 她感动得差点回头跑下楼梯抱住他。 孟皓没有到工地,他就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搞得偌大的办公室烟雾缭绕。那个人不是说5点她就能听到他的电话吗?那说明他们一直在来往,她还让他拍下裸照,活该!用这个来勒索我?做梦!她对自己而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妻子?她爱的是谁?如果是郝良,那就不会被下药才能发生关系,虽然未果,却也是够恶心人的;如果是自己,那她为什么要去那个小屋?对了,她在这之前还问过自己监视不监视她了,看来,她是有预谋的。这个贱人!一年了,还不完全忠实于自己。 明天,不管对付郝良成不成功,以后怎么对付她让他犯了难。是离婚还是不离婚?想到离婚,着实让他心痛,不离婚,却让他如鲠在喉,厌恶至极。 他问方平事情进展如何,对方说一直跟到郝良的新住处,说是他没有出屋,自己无法下手,只能是明天了。 他一宿未合眼,早上,却把自己洗得精精神神的,像是个常胜的将军,永远都是藐视一切来犯的敌人。 家里的雨馨这一夜恶梦不断,睡一会儿就醒来,然后乏得接着睡,折腾得头疼不已,脸色苍白。 她恨透了郝良! 八点四十,他接到了郝良的电话:“我是你最不想见的郝良,可是我有一样东西使你不得不见我。” 孟皓镇定自若,平静如砥:“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那边也是一样情绪的声音:“关于你太太的。” “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公司大厦的门口。” “我到2801房间吧,我等你。”孟皓挂上电话,赶紧用外线电话给家里的妻子打电话:“雨馨,你不要放下电话,也不要出声,一会儿有一场好戏让你听。记住,千万不要放下电话。”他放下电话,按了一下免提键,把电话放在桌面与抽屉之间的空档处。然后通知田小姐一会儿有人来找他,让来人进来,在谈话时请她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 正躺在床上的林雨馨一下子就意识到可能与郝良有关,这并不是说她有先知先觉的能力,而是这两天她的思绪始终处于那件难堪的事件上,她只能往那想,想不到别的。她坐了起来,手不停地抖着,怕得要命。 郝良在田小姐的引领下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戴了一条色泽暧昧的领带,头上还戴着假发套,孟皓一眼就看出那身西装价格不菲,心里讥笑着敌手,示意对方坐在办公桌前面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郝良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孟皓,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久违的笑容。孟皓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伸出手来,接过信封,抽出照片看了一眼,准确地说,是扫了一眼,就迅速地放了进去,将信封轻轻地往桌子上一放。 “郝良,谈谈条件吧。”孟皓取出香烟,送给对方一支,郝良接了过来,孟皓给自己先点上,身子不动,把火机一扔,郝良从桌上拾起火机也点上。 雨馨一听郝良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果真如此!他到底想干什么?她尚不知自己被人家拍了裸照,只以为郝良为了破坏她的婚姻而找到丈夫,告知昨天的事。她将电话拿得紧紧的,挤得耳朵生疼,想知道下面的情况又害怕知道。 郝良看着眼前这个横刀夺爱远比自己老练得多的男人,他刚才的话多少让他有些吃惊:“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孟皓成功地吐了个大烟圈。 “林雨馨没有跟你说?”郝良并不会吸烟,强装着成熟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吸烟。 “说什么?” “裸照的来历,还有我今天要来要一大笔钱。” 自己居然被郝良拍了裸照都不自知,他竟然利用自己的善良来敲诈丈夫。她不敢再想下去,怕漏听了下面的情节。 “她没有跟我说过什么事。”他淡淡地笑了。 “那你怎么一看照片就知道我有条件?”郝良怕对方瞧不起他,想学孟皓的样子,也笑了笑。 “没有条件你是不会给我看的。” 郝良翘起二郎腿:“我要50万,三天之内给我。” “不怕我报警?” “不怕。” “为什么?” “我要的是钱,你要的是脸面。” “就是说我有钱又有脸,你是没钱又没脸了。” “你给还是不给?” “给!” “好,三天后我会告诉你把钱放在哪。” “那你怎么把胶卷给我?” “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郝良觉得自己成功了,站起身就要走。 “你先别急着走,我们两个男人不妨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郝良坐了下来。 第十五章 流逝 雨馨觉得就要昏过去了,她强撑着,提醒自己不要倒下,一定要等到戏的结尾。 那边的两个男人却是好一阵的沉默,他们都想起了和今天无关的往事。郝良的神情有了变化:“可以聊一聊,你说吧,我不怕你找人现在就报复我,我会对你的下属说出拍照的全部过程。” 孟皓尽管心在流血和滴泪,脸上却是如一的平静:“没有人要报复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还爱不爱林雨馨?” 郝良回答得极快:“不爱。” “为什么?” “不值得。” “哦?我告诉你我们结婚真实的情况。她为了给你筹集10万元医药费找到我,说是以自己的一生来换,答应我永远不再和你来往。” 郝良的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来:“也许吧。不过对于我今天知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已经无所谓了,她是你用过的女人,我不爱。” “那为什么用她的裸照来换我的钱?” “钱是大家都爱的东西。” “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出国,离开中国,像你一样,拼出一片自己的天空。”郝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恨之入骨的男人说出心里话,他有些后悔,却感觉出已经控制不住情绪。 “像我一样?就是说,我在你的心目中比你要强?”孟皓还是不动声色,抱起了双臂。 “钱比我多,不过,比我要可怜。” “什么地方比你可怜?” “感情方面。你的太太每天下午5点都要接听我打过去的电话,这是我跟她约好的,我也实话告诉你,电话内容不出格,只是一个普通的问候电话。可是,却足以说明她对你并非一心一意。” 有一个人握着电话的手已然冰凉,那个人就是林雨馨! 孟皓已经在心中枪击了郝良无数下,他死死地看着对方,郝良无所畏惧地迎接着他的目光,傲视着他。两个男人又是几分钟的沉默,直到方平打过来的手机:“孟总,我已经拿到东西了,正坐在往回赶的车上,马上就到。” 孟皓心里有了底:“也就是说,你利用了她的感情。为什么不早点下手?” “我不能冒着毕不了业的危险,况且,好事不怕晚,早也没有用,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没有用,这一点,你比我要清楚。”郝良彻底明白对方的用意,他是在试图摧毁自己的自信心,那就和他斗到底! “那好,不知你了解我多少?我对女人的兴趣从来就没有超过三个月的,林雨馨虽然是我的太太,也不能例外,我早已经玩够了,送还给你吧。” 郝良冷笑一声:“我不要你用过的东西,等我有了钱,还怕没有比她强的女人送上门来?我比你更厉害,我对女人的兴趣以后只控制在一个月之内。” “我得到了本应属于你的女人,你得到了我的钱,你说我们谁是真正的赢家?” “都是又都不是。” “你觉得林雨馨到了今天应该给她怎么一个评价?” “与我无关了。” “看来与我也无关了。” 有一个人已没有了思想,那个人就是林雨馨!她躺在床上拿着电话,眼前模糊一片,全身的器官只剩下耳朵还是自己的。 方平进来了,他把胶卷送给孟皓离去,郝良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孟皓似是心满意足了,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取出照片,用打火机烧着,扔在大理石地地面上。“应该回你的住处看上看,和我交换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孟皓鄙夷地:“你真蠢,和我斗,你配吗?告诉你,在我们谈话时,胶卷我已经派人偷回来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孟皓展开了手中的胶卷,泰然自若地递给了郝良,“好好看一看。” 郝良看着,脸上的汗下来了,他没有了主张,进来后所有的自信荡然无存,他慌不迭地要把胶卷揣进兜里,这是一个最愚蠢的动作,况且没有成功,被孟皓轻而易举地夺了过去,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孟皓烧毁了它,竟不敢动手夺,两个男人站在地中央。 “你是男人中的败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获得事业发达的第一桶金,比男妓都不如。男妓出卖的是自己,你出卖的是为了你而出卖自己的女人。我出钱让林雨馨嫁给我,那是我的光荣,也是你的耻辱。正当途径来的金钱代表的是男人的力量,为女人一掷千金的男人起码那是豪爽的男人。”他拉起木偶般的郝良来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你站在我这28层的楼上往下看,你会看到地面上的车水马龙和人来人往,他们有的你都没有,亿万分之一的人中才会出你这么一个人渣。林雨馨要是真的还在爱你,那是你在自慰,她为什么不在清醒的时候主动和你做爱?你连和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做爱都不能成功,你算个什么男人?还和我来比?” 郝良声音像是锈了的发条:“你是怎么知道的?” “想知道昨天你那个电话为什么只有人听而没有人说话吗?是我接的,是林雨馨让我接的。”他故意说假话,旨在打击郝良。 郝良信以为真,他挣开孟皓一直拽着他的手:“你是不是以为你赢了?哈哈!不管怎么样,我破坏了你的家庭,你也不是什么胜者。” 孟皓哈哈大笑:“你还是不懂得我的话,还用得着你破坏吗?我这样的人会缺女人吗?是,我当年是强娶的她,那是我爱我得不到的东西,我愿意做对我来说暂时有点困难的事,好比金钱,得到了其实根本就不再当回事。” 孟皓始终如一于平静中的自信彻底打垮了郝良,他不时用手擦着冷汗,脚步不稳地出了门,孟皓扣死外线电话。他吩咐方平:“跟在郝良的背后,直到他离开大厦一百米。”然后他一屁股坐在转椅上,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痛楚出现在脸上,他一掌将烟缸掀翻在地。 晶莹的水晶碎块在大理石地面上向四周蹦跳散去。 一场戏,真的是一场好戏谢幕了。所有的故事都走到了尾声,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失去表演的舞台,这是一场男人戏,两个男主人公随着自己掀起的高潮的逝去退到了幕后,只剩下一个不起眼的女配角在曲终人散之际孤立舞台中央,没有人为她喝采,她费尽心机地配合主角,讨好观众,以为主角们需要自己的出场,观众们的掌声也有自己的份儿,到头来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一个小角色,更,这个小角色是两个男主角赏给自己的,像给要饭花子一口饭吃一个样。 她仔细地洗着脸,不厌其烦地一层层涂着买来后没怎么用的化妆品:紧肤水、奶液、增白蜜。她用削眉刀将眉毛修得细细的,涂了眼影粉,那是紫色的,CD口红被她狠狠地涂在唇上,她的嘴唇从来没有这么红过,她在两边耳际抹了香奈尔·魅力香水,这种香水一滴就能香得昏人,她抹了很多。她换上了一件紫色长裙,回到卧室,坐在蹲椅上,打开了《宋词鉴赏辞典》,一下子就翻到1171页的《九张机》处,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这首已烂熟于心的词。 郝良几乎是身不由己地上电梯、出大厦的门。外面的阳光是那样充足,使在屋里呆了很久的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大厦门口的马路沿上,看着一辆辆的车子驶过,一个个的人经过,眼界中的那一个个女人全都化成了大学时代长发飘飘的林雨馨,轻言浅笑的林雨馨,他一时忘却了由自己培育出的恨的青苗,只记得孟皓说过的她是为他的10万元医药费才嫁给的另一个他,此时他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惟一值得纪念的事。他拿出手机,拨了雨馨的手机号,对着半天也没有回应的手机说:“对不起,雨馨,我会用生命来报答你。”说完就像一粒子弹冲到马路上,直奔一辆疾驶而过的汽车撞去。 血很快就从车底下流了出来,在阳光照射下是那样的鲜红。 孟皓一听到方平说郝良自杀的事后,赶紧来到窗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群,车辆已经停了好长的一溜。他说:“你再看一看情况,他的死与我们无关,是他自己没有脸再活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像是在喝苦苦的中药。郝良所做的所说的一切杀了他的心,他所做的所说的杀了郝良的身,郝良没有了生命,孟皓没有了爱的对象。 孟皓看着家中盛装在身的妻子,有点怀疑眼前从来没有这么浓艳的雨馨听没听到电话线传来的一切。他靠在卧室的门上,环抱着双臂,一丝讥讽的笑容浮现在冰冷的脸上。她站起身来,伸出手:“拿来吧,我签字。” 他诧异道:“什么?” “离婚协议书。” 他明白了她听到了电话中传来的一切,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他以为她会在家中痛哭不已的,甚至会跪在他的面前求得他的宽恕。他还没有想明白该不该离婚,对方这么一说,他只好硬着头皮跟下去:“很快的。看来你并不满意你丈夫的胜利,你打扮得这么好是不是想转而求其次,和情人远走高飞?你口口声声地说爱的人不过是一个蹩脚的敲诈犯,你的眼光并不怎么样嘛,我要早知道郝良不过如此,完全用不着我亲自出马,教训这么一个败类,我都怕脏了我的口。” 雨馨轻蔑地经过孟皓的身边,向对面的书房边走边说:“他是个败类,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你们是半斤对八两的关系。” 孟皓一下子被激怒了,他在妻子的面前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他挥动着双手跟在她的后面大吼大叫:“你竟拿我和他比?我摘下一根头发丝都比他整个人强。”他看见雨馨不理他,反而取出一只皮箱拎上往卧室走,她昂首挺胸,脚步坚稳,情绪平和,这更加刺激了他,他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你要干什么?” “离开你的家呀。”雨馨打开柜子,找衣服,“我是想当着你的面装东西,让你看看多没多拿你的钱买的东西,看好了,我拿的都是我自己买的东西。” 孟皓这才注意到雨馨一件首饰都没有带,全都放进打开放在床头柜上的首饰盒里,在他看来,那是示威,因为就算是离婚,那也应该由他亲口对她提出才是,错在她嘛。“你是不是想找他去?你说是不是?我告诉你没有用了,你的郝良他已经自杀了,就撞车死在我的大厦前。”他甚至听得见自己咬牙“咯咯”作响的声音。 雨馨怔住了,想他说的是真还是假,几秒钟后,她回过神来,是真是假如今对于自己还有什么意义?这两个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继续收拾衣服。 孟皓彻底地失控了,他一把掀翻她的皮箱,所有的衣服都散乱在地,揪住妻子就开始打了起来。雨馨和他挣了几下,见挣不过,就自己脸朝下躺在床上,她是想保护腹中的孩子。他的拳头没头没脑地打在她的后背,有几下还打在头上,她一声不吭,恨不得立即死掉。等他发泄完毕,她强站了起来:“你听着,你这是家庭暴力,我会带着身上的证据上法院告你的。”她歪歪斜斜地走着,也不想再拿皮箱,就往外走。孟皓下意识地拉着她不让她走,她拼命地往外走,两个人一直挣到楼梯处,雨馨再也无力动一下,靠在栏杆上。 “你放开,否则我就要跳下去。” 孟皓放了手,也不知怎么收拾残局。雨馨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无一处不疼,疼得她张口就骂:“你不是人,自己在外面有的是女人,还打我干什么?” 孟皓想起自己和郝良说过的话,他不想反驳她,还顺着往下说:“对,女人算什么,就是衬衣,穿够一件再换一件。你以为你是谁?天仙?” 她不再理他,要下楼梯,却觉得眼前金光闪闪,一下子就从楼梯上滚下,幸好楼梯不是直的,拐着弯,她被卡住。他冷冷地看着她在那里挣扎,嘴上还说:“你这是罪有应得。” 当下身“哗”地一下涌出一股热流后,她笑了,泪水却已经挂在腮上:“你的孩子没了,你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孟皓听到她那虚弱的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两步就跨到她的身边,低头一看,血已经流到了楼梯上:“你有身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无力回答,昏死过去,他一把抱起她就往外走。 不管苏醒过来的雨馨如何对双方亲人讲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下楼的,却没有人相信她,因为她的后背有一片一片的淤血,头上有两个包,孟皓把她送到医院后,一听她没有事,虎着脸扭头就走,再也没有来看过。 雨馨深深地为失去腹中的胎儿而难过,这难过已超出了爱情的挫败所带给她的打击,她觉得对不起孩子,作为一个母亲没有保护好孩子那是最大的失职。她甚至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会用手扶着楼梯的扶手下楼的,那样就不会失去这个和她最亲的“人”,他会慢慢在母体内长大直至出生,他会茁壮成长的,会安慰自己,看见他,就像看见自己一样,他是她的一团血肉啊!不管谁来看望她,她都闭着眼睛不理不睬,完全沉浸在自责中。作为胎儿父亲的孟皓也是一样,更多的也是自责,如果不是出手伤她,她就不会浑身没有力气,滚下楼梯。他后悔得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后来他想,她为什么怀孕也不告诉自己,是纯粹的对生不生这个孩子拿不定主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管怎么说,他对妻子不让他及时知道怀了孕而觉得狼狈不已,这是作为一个男人真正的失败!这远比郝良带给他的打击要沉重得多!他在雨馨住院的三天里,天天一个人在家里喝得醉醺醺的,怕清醒时痛苦难当。 建军派儿子雨辰、海琳派儿子孟伟找孟皓接妻子出院,建军一看他满身酒气地过来,气不打一处来,倒要把女儿领回家,雨馨不肯,她有自己的主意,海琳心里气大儿子,在亲家母面前还得护着儿子,这激发了亲家之间的矛盾,两个人别别扭扭的,坐在孟皓的车里彼此不再说话。她们都觉得两个孩子的脾气太拗了,对谁也不说起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和,一个脸如寒霜,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一个浸湎于酒精中,这两个活宝让两个精明的母亲都毫无办法。甫一进门,建军坐也不坐,道:“孟皓,今天正好你妈也在,我问你,雨馨到底是怎么摔下楼梯的,你给我演示一下。”她一见孟皓不说话,浑身发抖:“好,就算真是她自己摔的,你把她送到医院就不管了,当她是什么人?连个电话都不打,你这个做丈夫的是怎么当的?” “我要是不称职,也是让她给逼的,她怀孕,我一点都不知道,到流产时她才告诉我,您问问她,她这个妻子是怎么当的?” 海琳一听儿子这么说,逮了理,也不客气,说:“雨馨一直不愿意要小孩,说不定……”她想说是雨馨自己故意把孩子弄没有的,又觉得太伤人了,没有说下去,建军却明白了,气得叫道:“我不管了,我的女儿已经嫁给了孟家,就是孟家的人,出了什么人命,那也是你们家的事。”然后摔门而去。海琳觉得十分的尴尬,她舍不得骂儿子,就骂开了雨馨:“我们孟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不就是生个孩子吗?你为什么怀孕了也不告诉丈夫一声?是孟家对不起你还是孟皓对不起你?我们当老人的没有指望你们小辈的什么,就是想早点抱上孙子,这有什么错?孟皓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比不上你年轻,照我看,他对你也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就是好好地过日子,生个孩子,他有什么错?是什么愿因让你隐瞒怀孕的真相?你说给我听,如果是我儿子有什么错,我来为你作主。” 雨馨目无表情,回了一句:“都没有错。” 孟皓怕母亲再在这里吵得没边没沿的,就劝她:“妈,没事了,你先回吧,呆会儿我跟她谈。” 海琳一听,以为儿子还在护着媳妇,“霍”地站起来:“都有本事了,就不要我这个妈了,好吧,我走,你们家天塌下来也别告诉我。” 就剩下两个人时,雨馨对孟皓说:“对不起,打扰你几天,我觉得我们离婚的事还是不要让双方家庭先知道的为好,以免节外生枝,我先住在你这里,好等着你拿回来协议书,到时我会离开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他真的也是这么想,“让玉儿回来照顾你几天吧,我很忙。” “不用,别让外人在场。” 他们心平气和,都觉得彼此没有什么可再争执的,自己想不清的也不想开口问对方。雨馨自床上抱起个布娃娃,孟皓一看,赶紧走了出去。 晚上,雨馨要到保姆房间睡,孟皓不肯,说要到宾馆睡,雨馨不让,怕让人看见说三道四的。孟皓执意让她上楼睡,还出门给她买了一大堆半成品的食物,把冰箱塞得满满的。雨馨说:“谢谢你。请你明天尽快把协议书拿来。” 孟皓也是客客气气地:“等你坐完了月子,恢复健康再办也不迟。当心身体。” “那倒是不用。” 孟皓没有再说话,到保姆房里睡觉,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办离婚协议书的事上,两个人才想到了一块儿。” 第十六章 无名崖 心如死灰对林雨馨来说就是面对着孟伟送来的郝良的日记也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孟伟好生奇怪,他没有想到雨馨早知道郝良的死讯,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通知她的呢。 “你处理了吧。”她打了个冷战,孟伟赶紧扯过一条毛巾被为她披上,这动作温暖了她,她像只冻僵的蛇到了春天一样身上有了活气。这几天她一直在潜意识中逃避发生的一切,只想协议离婚这个结果。“给我倒杯温水好吗?” 一杯温水下肚,雨馨觉得这是数日来最为温暖的东西,她放松了紧绷着的面上肌肉,露出了柔弱的表情。 “说来也巧,郝良是在鲲鹏公司大厦前撞车自杀的,本来他都要回吉林老家了。也不知是什么具体的原因,说死就死了。遗体很可怕,脸都压得扁扁的,眼睛都鼓出来了。我刚把他的父母送走。你住院时我没敢告诉你,就是给你送这书稿我也是经过考虑的。唉!他也是真够可怜的了!” 雨馨冷丁冒出一句:“我不可怜吗?”她看见他诧异的眼神,知道自己说走了嘴,却有点控制不住,想来心中的洪水堵得太满了,实在是想找个出口发泄一下吧,况且孟伟是她比较信赖的人。她遮遮掩掩地说下去:“你不觉得我的小产和他的死在一天,这有些奇怪吗?我是拿你当朋友而不是小叔子才说这话的,其实他是想勒索你哥一笔钱不成才死的,就是这样。” 孟伟睁大了双眼,听得有点糊涂:“他凭什么勒索我大哥?” 雨馨又不想说了,眼睛望着窗外,想:生命对于郝良是太过负累,而对于我又是太过残酷,他的梦破碎一走了之,我的梦破碎却要继续下去。两个男人都有负于我,我怎么还活着。她的眼泪下来了,孟伟一看,不好再追问什么,赶紧到卫生间取来毛巾递给她:“都是我不好,人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自杀是结果,和任何人都无关,有人觉得自杀是一种解脱。算了,我给你做饭吃吧。我哥也真是的,怎么不找个人侍候你?明天我让许妈过来吧。”孟伟很真诚,他是个厚道人,不管郝良对大哥做过什么,他仍拿他当朋友,也不管大哥一旦看见郝良的书稿会怎么想,他认为在情理之中的,就会做。 “我不想让别人来,没事的,其实我自己也能做的。” 叔嫂正在吃面条的当儿,雨辰来了,他看见孟伟在,开始还有点吞吞吐吐地,后来就直说了:“妹,我不想在银行干了,现在银行也不像前几年那么火,工资也不是很高,我准备和同学一起收购一家大酒店,自己干。我想让妹夫替我担保,贷款一百万。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话吓了雨馨一跳:“你怎么又不想在银行干了?还没辞,这就好办了。你算了吧,你不是做买卖的料,何苦费心费力地呢?有个稳定的工作不是很好吗?” 孟伟也说:“大哥,贷款一百万,看来酒店不小吧?现在买卖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能在银行工作那也是很多人羡慕的。” 雨辰看妹妹坚决不帮忙的样,又说:“我实话说了吧。我是准备和我对象张欣大哥干的,人家也是冲着我妹夫才和我合作的,我贷款一百万那是我们合作的条件。”张欣是他刚处才两个月的对象,雨辰对她像着了魔似的,千依百顺,生怕她跑了,开酒店就是她的主意,她让男友出钱,有经营经验的大哥出力。 雨馨猜出是大哥女友的主意,她对那个女孩印象不坏,就是觉得她和大哥一样有点好高骛远。不管大哥的想法是不是合理的,现在的情况是她和孟皓正在离婚中,于是她说:“等他回来我告诉他吧,你别抱太大的希望,以免失望。” 雨辰却以为稳重的妹妹这是答应了他,笑得开心不已,和孟伟聊起来。等二人出门时,孟伟回头说:“大嫂,这几天我也不太忙,我明天抽空来看你。” 孟皓看到地上放着新的皮箱,米色的,知道这是妻子买来装衣物的。雨馨出院的十几天里,他一直回来得很晚,尽量不与她打照面,她看他不拿出协议书,急也不好意思说。今天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生怕如果不赶快办理,万一大哥真的对他提出贷款的事,太尴尬,硬着头皮想催催他。雨馨等大哥和孟伟走后,就一直坐在客厅里等他,一见他回家,就跟他要离婚协议书,他说:“在公司里,我想你还是恢复身体要紧,从道义上讲我也应该这么做。” “谢谢你,不过,我身体已经好了。这事就别再拖了。” 孟皓耸耸肩:“我无所谓。好吧,我们坐下来商量一下条件吧。你尽管提,我会满足你的。” “什么条件?” “比如关于财产方面的,你想要什么,要多少告诉我,我们好在协议书上写清楚,我还得提前准备。你在公司呆了一年,公司的良好运营情况你是知道的,另外,非常抱歉的是,要不是我的冲动,你也不会出事,我会对你进行补偿的。” 雨馨淡然一笑:“财产是你的,我无权分享。我只带走随身穿的衣服、日用品和我的书就行了。像结婚时你给我买的高级时装,还有以后买的裘皮大衣等,我没穿过几次,都不要了,还有首饰,我也不要。你给我的卡有多少钱我不知道,总之我没有用过,还给你,就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我只拿走我中彩剩下的钱和平时生活余下来的钱。” 他知道她不是个贪财的女人,可是,却没有想到她会在金钱上这么绝,这等于是净身出户。他本想给她一大笔钱的,不想让跟了自己一年的女人吃亏,他诚恳地说:“我们夫妻一场,无论有什么矛盾,你都应该得到你应得的东西。你要是愿意的话,这房子也留给你,我再给我妹一间就是了。” 她摇摇头:“别再争了。你的财产那是你自己拼出来的,我没有出力,不管法律上是如何规定,我有我的原则。我找个工作并非难事,养活自己是不成问题的,无所谓的了。” 他看出她有太多的心灰意冷,如果不是中间有个郝良,而是因为别的原因分手,他会安慰她几句的,现在,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不仅说不出来,他对她现在的感情有点复杂。他想出了裸照的事,真的是和她过不下去了,觉得无法再亲近这个女人。可是,他又对由她提出分手而感到恼怒,要提也是自己提,她凭什么先说? 男女之间就是这个样子的,明明都不想继续下去,真的要离开,哪一方先提,虽然并不是说明哪一方最急,可是另一方却感到有伤自尊。 二人干坐了一会儿,他才说:“明天我就把协议书拿回来,你再好好想一想,我是有诚意的,你只管开价就是了。” “多谢了,我还是那个意见。我要休息了。”她的态度就像是对一个关系很一般的朋友,不冷也不热。 他坐在客厅里,了无睡意,此时此刻又怨上了她。要是在这一年里,她能遵守诺言,不和郝良有任何方式的联系,眼里只有这个家,怎么会出裸照的事?连孩子都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没有了。孩子,想到这里,他的心痛了。他拿出一瓶红酒,喝了起来,越喝越想喝,整整一瓶就不知不觉的没有了,他的眼睛像得了红眼病,他想再从酒瓶里倒酒时,只倒出了几滴,一气之下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碎片摔得满地都是。他躺在沙发上,不想动了。 楼上的人听见了动静,没有理,因为她只想让一张如利刃般的离婚协议书将自己与爱恨彻底隔断,不快些离去,难道让爱恨组成的经纬把自己缠死? 她起床后,出了卧室的门,下意识地往楼下一看,他躺在沙发的地上,身边有不少酒瓶的碎片,本不想管,刚转身,又折回来,下了楼,来到他的身边。“你怎么睡在地上?快醒醒,都快9点了。” 他强睁开眼睛,一看她蹲在身边叫自己,有些难堪,坐起来,后背一阵疼痛,他勉强站起,扶着沙发坐了上去。 “你怎么搞的?后背都扎出血了。快把衬衣脱下来检查一下。” 她取来扫帚要把地上的碎片收走,被他夺过做了。他已经脱了衬衣,不知怎么,一看到他赤裸的上身,她竟有点不好意思,像是看一个陌生男子的裸体似的。她上楼去,再回来时,手上拿着酒精棉球,帮他擦着伤处。他觉得不太好意思:“对不起,这几天我都没有照顾你。今天我不上班了,在家做饭洗衣服。” “不用。衣服我都洗过了,冰箱里还有半成品的东西,我能弄的,以后别这么喝酒了。” 他的眼圈红了,不敢看她,想到了曾经有过的温情。 早饭后,孟皓和雨馨要身份证,说是办事用,她这才想起自己的人事关系还在公司,于是和他一道到公司处理。 她终于没有要他的任何财物,等办完了所有的手续,二人一道回家取她的皮箱。她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二人都觉得不太舒服,他想显得更男人一点,说:“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办到的,尽管开口。” 她暧昧地一笑。 他想送她回家,她执意不肯,他没有办法,只好帮她拎着皮箱下了楼,当看到她拖着带轱辘的皮箱往前走时,方才意识到她今天穿的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白色衣服,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捶了一下前胸,一个东西硌到了手,这才想起还有东西忘了给她,可是她已经走得没了影,他赶紧开车追。到了小区大门后,正好看见她要上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他打手机给她,她的手机也没关机,却没有接。于是他开车追那辆红色的出租车。 红色的出租车没有像孟皓想的那样去林家,而是到了银沙滩那个无名崖下,对了,雨馨曾叫它为“断肠崖”,他好生奇怪,又觉得不安,没有唤她,偷偷地下了车,跟着她。雨馨让出租司机帮忙把皮箱拎到无名崖上,然后一个人坐在崖上,面对大海,呈现给别人一个白色的后背。 崖上有一块立着的长方形岩石,岩石上有几块石片突出出来,仿佛是女人的裙裾。天空中一大朵一大朵的白云,遮住了太阳。波浪打在崖下的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浪花,几只海鸥在海天之间穿梭。现在是旅游旺季,海滩边支起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帐篷,人们在海里嬉戏,却没有一个人像林雨馨一样上得崖上看风景。 不一会儿,云朵散开,在太阳的附近正好形成一个大圆圈,和太阳耀眼的光芒对比下,云变得有些暗了。她觉得有些刺眼,从小包里取出一个精巧的墨镜戴上。 她在波浪声和人声中沉醉着,把心事全部释放出来,让这些声音接受心事,好求得精神上的解脱。可是,她做不到和孟皓面对时那样平静,郝良的面孔和孟皓的面孔不停地交织在眼前,最后,只剩下了孟皓。她说不出是爱还是恨,说不出是怨还是思。她怪着自己,拿离婚证时都没有这么多情绪,怎么一离开那个呆了一年的家时反倒放不下?思想里像是有人拿匕首逼着自己非要找个最想去的地方呆上一呆才好受点,而不是先回家。她右手掐了左手一下,骂着自己:“你以为你是谁?你只不过是人家穿过的一件衬衣。人家不想穿了,你就得到垃圾箱里,那里才是你归宿。”这么一骂,不仅没有放松精神,反倒难过起来。 她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站了起来。 “雨馨,不要。”孟皓大踏步地上得崖来,来到已经回过头吃惊地看着自己的雨馨面前,他动作过快,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你不要想不开,我送你回家。” 她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她一看见他就恢复了平静。“你想到哪里了?我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只想坐一坐而已。” “那你刚才……”他指着她的前面。 “我是想往海里丢块石头,看看能有多远。” 孟皓一听,立刻就觉得很没有面子,这不是自作多情吗?还没有人领情,他镇定一下,掏出一个小红本:“我跟着你是来给你送东西的,我打你的手机,可是你没接。” 那个小红本是中国银行存折,里面整整是一百万人民币,户名是“林雨馨”,这就是他和她要身份证的原因。 “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我绝对不能接受它。”两个人推搡起来,一不小心,存折掉在 了崖上,雨馨拾起交给孟皓。 “你要是不接受,我会非常愧疚的,作为男人,我应该为你今后的生活考虑。” “你不用愧疚,不是我自己挣来的钱,我是一分也不会要的。要是你非放在我这里,我也会寄还给你,咱们就别费事了。” 他这才收起存折:“就算你放在我这里的吧,我永远都给你留着。做不成夫妻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这话正好触及到她刚才的思绪,她立刻反问道:“做不成夫妻可以做朋友,那做不成恋人呢?” 他当然明白她的所指,一时语塞,为了掩饰,他一把抢过她的皮箱,送她下崖。雨馨一扬手,一辆出租车开到她的身边,他帮她把皮箱放在车后面,她说了声“谢谢”就要上车,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用手示意她先别上。对于他而言,准确地说,不是刚想起,而是一直没好意思说,他想这次不问恐怕没有机会了。“能不能坦白地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把怀孕的事及时地告诉我?” 雨馨的胸脯起伏了几下,墨镜后面的眼睛紧盯着他:“好吧。7月29日是什么日子?” 他一怔,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一段都忙忘了。“我的生日。” “你不需要一份生日礼物吗?”她上车关上车门,吩咐司机开车,泪水已经滑过墨镜片的边沿。 孟皓一把打开车门,告诉司机这位小姐不坐车了。司机一听,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们都没有听清楚,她让司机不理他,开车。 车上的她听见了跟在车后面跑的他狂呼:“雨馨,别走!别走!我太蠢了,我不知道孩子会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车子绝尘而去,他呆立在那里,一会儿,才想起用手机联络她,可是,没有应答。 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蔑视自己,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他暂时忘了发生不久的所有的不愉快,不住地痛恨自己对刚刚离去的那个人的所作所为。本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到头来,也许失去的不仅仅是爱,还有聪明才智,还有做人的信念。难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失去后才觉得可贵”?不,对于自己不是的,是觉得自己蠢了才觉得那个人的可贵。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失而复得。多年的商战中,他从来没有看错过一个对手,估计错过一件事,却恰恰是身边的人让他看走了眼,他以为她不让他知道怀孕的真相是不利于家庭的,可是结果正相反,她要把这件事当作将家庭幸福推向高潮的契机,这足以说明家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他坐在车里,抽着闷烟,鼓励着自己要去找她,然而这种想法又在马上就要实施时停下。 他怕,怕再一次的挫败。 雨馨在车上恸哭着,所有的痛苦仿佛在哭声中往前掷,又撞回来捶打在她身体内外,,让她觉得真不如一头撞死了好。司机听得心悸,柔声细气地安慰她:“小姐,有什么事你可要想开些。这人哪,难免有不顺心的时候,谁都有。别哭了,哎呀妈呀,我长这么大还头一次听人这么哭,你要是再哭,我可要哭了。”雨馨听不清他说的话,直到了家门口,才止住了哭声,泪水仍在流。 孟皓开着车转来转去,好几次到了林家不远处停下来,复又开走。 他没有勇气再一次地面对她。 他怕。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桃花源小区,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她留下来的痕迹,就连保姆房里都不错过。他停在了她呆的时间最长的卧室里,一眼望去,就是他们的结婚照,他只看见上面的她,看不见自己,她在笑,很浅的那种,很勾人,至少在他看来。他靠在门上足足看了好长的时间,猛地想起那些他们在一起时共同照的相片。他快步走出卧室,来到书房,记忆中那些影集在书橱中。果然,他把它们全部找到,他拿到卧室,躺在床上细细地看。 看完影集后,他想,为什么她不拿走它们?亦或是像有的离婚夫妻一样把夫妻合影一分为二,实际上,她连个人的照片都没有拿走,可能是忘了。 他觉得这是她无意中对他的惩罚,让他看见它们就想起在一起的日子,想起在一起的日子就揪心扯肺。 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想到这里,他觉得身体内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筋一样,无法直立。他想恢复常态,觉得只能用给她打个电话的方法。 他开口一说要找雨馨,电话那端的雨辰慌慌地说:“刚被我妈打跑了,我联系不上她,你也帮着找找吧,外面下着雨,她能上哪呀?我怕出事。” 他一跃而起! 第十七章 不是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 建军自女儿出院后就没有再去,她还在生孟皓的气,可又惦记女儿,每天都打电话问候一下。此番一看女儿红着眼睛拎着皮箱回了家,心里知道不好,小俩口闹掰了。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女儿一进门就说已经离了婚! 林家三口人还有玉儿、金子和她一样的吃惊:怎么说离就离了?书文甚至惊得手中用了多年的紫砂壶也抖到了地上。 碎了。 建军说:“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就觉得你们有些不大对劲,你们又都不说,快跟妈说说,别怕,有妈给你作主。” 雨馨的心“忽啦”一下热了,随即全身也温暖起来:就算是爱情无情,还有这千般亲情做后盾,不管我有没有自己的小家,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他们永远是她的骨肉亲情!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别人都静静地竖起耳朵想听她说,建军以为她有不便当着众人启齿的难言,上前拉住女儿上到二楼自己的卧室。玉儿忙到厨房想多炒几个菜给雨馨吃。林书文爷俩和金子都站在地上,想听到楼上的动静。 建军搂着女儿坐在床上,一只手还轻拍着她的后背,雨馨仿佛回到了儿时。她把前后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说起此事,她边抽泣边说:“我们都觉得彼此不能再生活在一起了,于是,今天下午办的手续。” 她没有感觉到母亲拍她后背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建军慢慢地站起,嘴唇哆嗦着:“你……你……”好半天,才尖叫出完整的句子,而且越来越流利,“你这个不听劝的傻子,你是有了家的人,为什么还要和郝良来往?还让他拍了裸照去勒索你的丈夫。你怎么不和他一起死了算了?你等着吧,就这种桃色事件,不出三天就得传遍亲朋好友中间,到时候,你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搁?”她竟像大街上的泼妇一样一只手插住腰,另一只手指着女儿,咽了一口唾沫,刚要再说,门被打开,进来的是书文爷俩。她斜眼看了一下他们,继续说:“你还好意思回来,你知道别人会说你什么,说是你因红杏出墙才让丈夫结婚一年就不要了。我张建军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女儿?”她的手在女儿的脸前上下指点着,雨馨怔忡地看着好像突然间不认识了的母亲,长这么大,她没有见过母亲如此的失态,她从小在母亲那里受到的教育最基础的就是做女人无论发生了多大的事,也不要忘了风度,还说那代表着你的高贵品质。 书文在楼下只听见妻子骂着女儿,赶紧跟上来想知道个究竟。“到底怎么了?” “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她能干出什么好事?郝良,都是因为那个郝良!他自己撞死的,孟皓杀了他都不为过。还要骗钱?他死那是罪有应得!你当自己是三岁的孩子?从头到尾让郝良耍弄。你说你是让人家下了蒙汗药,我看你们是同谋!他死了,你怎么还活着丢人现眼?你不要脸,我们可要脸!”雨辰抱住了母亲,不想让她再说这样难听的话。 书文总算从妻子那语无伦次的骂句中听了个明白,他红涨着脸,冲到坐在床前的女儿面前,她也是从来没有见父亲这样激动过,他头不自觉地摇摆,眼镜掉到了鼻梁上,他也顾不上扶一下,他和妻子一样用手指点着女儿,偶而触到了女儿的皮肤上,吓得雨馨下意识地往后一仰。“滚!和郝良一起死吧!这个家没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雨馨可怜巴巴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受害者呀!” 书文竟一把把她从床上拉起,狂怒地喊道:“我们才是受害者!我教了一辈子的书,教人家几十年做人的道理,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有管好,我还怎么有脸见我的学生?你快滚哪!”他推搡着女儿往门外走。 如果说雨馨在处理爱情时十分的清醒,那么她面对暴跳如雷的亲情则是六神无主了。她几乎是被父亲完全推搡着走到了楼梯处,母亲跟在后面还在数落,声音中掺上了哭音。那三个小辈没有一个敢上前劝阻,雨馨一见楼梯,意识中有了点清醒,她怕像上次那样摔下去,蹲下身坐在楼梯上滑了下去。下面的金子和玉儿把雨馨搀起,雨馨站起身,对着楼上说:“你 们这是干什么?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呀!” 这话更激怒了建军和书文,他们一起要往下冲,雨辰一只手把离自己最近的父亲拦腰抱住,另一只手试图拽住母亲,却没有成功。建军来到雨馨的面前,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从今天起,你就别姓林,我们只有一个儿子!” 这一记耳光打得雨馨蒙了! 金子和玉儿看出形势大大的不妙,愣在那里,现在,金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怕她再打雨馨,用身体护住她:“婶,我妈说了,女人在月子里是不能受气的,她还没到一个月呢,以后会做病的。” 建军一把推开他,不理他,来到门前,把门打开:“滚!” 雨馨激了,快步往门前走,不小心把花盆架子带倒,幸被金子扶住,花盆架子是她跑了三个大商场挑选,然后亲自给母亲扛回来的,她一阵的心酸。她刚迈下三个楼梯,建军就把皮箱给扔了出来,正好砸在她的右脚上。 门被重重地关上,林雨馨坐在台阶上,捂着疼得走不了路的右脚。她又听见门里的母亲哭着说:“我可怎么见人哪?雨辰、金子,你们要开门干什么?谁也不许理她。”她立刻站了起来拎过皮箱,右脚抬起,左脚跳着下了楼。 天已经黑了,下着毛毛细雨。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拖鞋,看了看前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快到马路上时,玉儿在后面喊她:“等一等,大嫂,你要上哪儿?”可是,她根本就听不见,玉儿来到了她的身旁,她木木地看了看玉儿。玉儿哭着弯腰替她把鞋换上:“大嫂。天都黑了,又下着雨,你上哪儿呀?刚才我给你送鞋,你妈还把我骂了一通,你要是走了,我也不干了。” 除了苦笑,还能做些什么? 皮箱在她的手中像是一块巨石,四个小轮子在地上滑动的声音涩涩的,还没有走出十几米远,她就觉得右脚在鞋里已经肿胀得使鞋有些紧,幸好她穿的是凉鞋,她弯下腰把鞋绊松了松了。 她站在人行道上,前后看着,这条路,一面通往白云山处,那里比较偏僻,她想不出要是往那走应该找谁,另一面通往高尔基路,那里倒是离市中心很近,可她还是想不出应该到哪里。亲人都不管你了,那么别人还会怎么样?是不是再也没有人管你?她想到了于飞,却胆怯起来。在这停步犹豫的过程中,她觉得脚越来越疼,没有办法,她只好往高尔基路走。 脚疼得钻心,心却疼得更加厉害。她痛痛地想:母亲在她小时候常说,雨馨、雨辰,你们谁听话,就给你们糖吃,那糖块大多时表面上被她所得,背地里母亲还是给雨辰一颗,还告诉他你要向妹妹学习,不要只顾淘气而忽略了学习哟!然后她会看着小哥俩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再不是的儿女也应该是儿女。想到这儿,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亲人跟上她。 雨越下越大,从毛毛雨变成了中雨,她全身湿透,长裙裹在身上,露出形销骨立的曲线。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郝良、孟皓、建军、书文、雨辰、海琳……所有人的形象一一闪过,她烦燥得不得了,用手赶,却一个也赶不走。突然,她被脚下的一个小石子绊倒了,手中的皮箱歪向旁边,正好碰在合打一把雨伞的情侣的一人身上,那是女的,那个男的连忙帮女友检查,等发现一点事都没有后,还说:“走路小心点,碰坏了你赔得起吗?”女的说:“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快走吧。”雨馨坐在地上,眼泪“哗哗”涌出,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那对情侣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到她的身边,帮雨馨叫了一辆出租车。 她要到海景园小区于飞租的房子处。 孟皓开着车往林家走,他心都要碎了,万万没有想到雨馨在家中会有受到这样的待遇,想必他们知道了一切,埋怨女儿才做出这样狠心的事。 现在,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的身上,不再怪她。 等到了林家门口,他却不想上去了,跟人家说什么?他心里又惦记她。于是,他掏出手 机挂了个电话。 里面传出建军暴怒的声音:“你打什么电话?不知道!她死了!” 看来,今天才不应该叫做岳母的人也怪着他。可是,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自己的女儿呢? 他恨上了他们。 孟皓不停地给雨馨打手机,开始是她不接,后来,手机关了。 于飞租的房子在七楼,雨馨拎着皮箱刚走到二楼,就再也上不去了。于飞接到她的电话,忙下楼接她,先把皮箱给她拎到楼上,回转身下楼来到她的身边,扶着她上了楼。灯光的照射下,林雨馨非常的狼狈。她的脚上和衣服上沾满了泥水,两只眼睛空洞无光,吓得于飞不住地跟她说话,以为她精神上有了问题。 洗完澡换好干衣服的雨馨被于飞搂在怀里。“你说吧,出了什么事?我通知一下孟皓吧?”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于今晚再次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述说了一遍。“谁都怪我,我连家都没有了。为什么?他们当父母的这样对待我!连孟皓都没有这样凶神恶煞地对过我!我是受害者啊!我没有做过坏事呀!” 于飞一听,气得扯开大嗓门叫道:“你哪都别去,就住在我这里。就算你错了,这样的天气就把你往外赶,太不像话了。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怎么对他们也没有用,一个比一个自私。” 第二天,于飞给雨馨买来跌打药,在家陪着雨馨,当她问起雨馨为将来有什么打算时,雨馨茫然地摇了摇头,最后说:“我想尽快有个自己的家。” 这话让于飞很诧异,她以为雨馨对爱情失望之余要找新男朋友作为心伤的抚慰。雨馨说:“不是,我想有个自己住的地方,我不要租,一定要买。不管今后再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人把我从自己家里赶出去。” 于飞明白了:与其说是爱情伤到了她,莫如说是亲情伤透了她。 接下来,雨馨买下了于飞对面的空房子,三天里一切手续办妥。这是一套一室半一厅的新房子,顶层,屋顶倾斜着,那个半室还有个小天窗,从这里向外望去,能看到东海。 除了于飞,再也没有一个熟人知道林雨馨就在大连。雨辰到《佳音》杂志社找过于飞,询问妹妹的踪迹,开始于飞还硬着说:“她从你家离开的那个晚上,给我打过电话,说是到深圳工作了,别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雨辰的眼睛竟然红了,他说:“你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吗?”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手机号?打她的手机不就行了。” “她的手机换了号码,她这是不想让我们再找到她。她走了能有十天了,我找遍了她可能联系的人,没有人知道。我妈病在家里,保姆走了,听说回孟家干了,我得天天照顾我妈。这样吧,要是以后她再跟你联系,你一定要把她的电话号码记下通知我。顺便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我们全家都对不起她,我妈表面上嘴硬,实际上心里能不惦记她吗?她走的第二天,我妈就病倒了。” 雨辰强忍着,最后还是流下了几滴泪水。于飞一见,心软了,她点了点头,当要冲口而出说出雨馨的近况时,她想起了雨馨说过的话:“千万别告诉我家我的电话号码和住址。只有不见他们,我的心才好受些。”雨辰离开杂志社时,说:“告诉我妹妹,我这个当大哥的不称职,以前只知道让她帮我,在她受难时却帮不上她。我以后会记住她告诉我的话,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这是雨辰这几天最深切的感受,女朋友张欣一听他妹妹离了婚,不仅不安慰他,反而为自己算计上了:“你妹妹是怎么搞的吗?我对我家的海口已经夸下,说你一定会拿到钱的,你让我今后怎么见人?”雨辰生气了:“现在我姝妹的事已经够让我心烦的了,你说的这 什么话?不帮我找妹妹,还提什么钱不钱的事?是发财重要还是我妹妹重要?”张欣一直被他宠着,呵护着,一听他这么说,气得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后来托人带了口信,说不处了。 当于飞把雨辰的话转告给雨馨时,她无动于衷,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孟皓坐在他那张硕大的办公桌前,一手按着桌子,一手拿着香烟。他从雨辰处得知了雨馨到深圳的消息,也知道她换了手机号码。她做得这么绝,让所有的人都无法联系上,这让他心烦意乱,经常无缘无故地发着脾气。一个人时,一想到雨馨,动不动得找什么摔什么。海琳看大儿子精神萎靡,冷言冷语地劝说,归根结底就是:“为了那么个女人你值吗?”这让孟皓不愿意回到父母家,他一个人住在桃花源小区,对着除了少了那么个人再没有一丝变化的家唉声叹气! 他让玉儿帮他买个相框,要装上雨馨的照片。玉儿按照他的吩咐给他送到公司,他一看是个绛色的,气得批评她:“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你不知道她喜欢的是紫色吗?怎么你不买个紫色的?” 玉儿委屈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我知道,可是哪有相框是紫色的?除了这个色,就是木头本色的,还有白色的。” “好了,别跟我妈说这事。你回去吧。” 孟皓亲手把相片镶在里面,那是结婚时照的套相,他选的是一张她单人穿着晚礼服的。 相框被放在办公桌上,里面的人对着他微笑,笑得他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站起身,要到林家。车子行到半途中,他有了顾虑,拐了一个弯到雨辰在的银行,想先通过他再说。 没想到,前些日子打电话雨辰还是比较客气,可能那是为了让他帮助找人吧。现在一见到他,脸冷冷地,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他拉出办公室,向楼下走。孟皓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好跟着他走。等到出办公楼,到旁边人少的地方,雨辰才松手,他低头一看,西服已经被拽出了褶。 “我妹妹走到了今天,你是刽子手!你也不想想,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她是当看一个普通朋友看的郝良,坏心是他一个人起的,跟她有什么关系?要是我妹妹有什么错的话,她就是心太好了!”他一拳打在了孟皓的脸上。 孟皓没有任何防备,被打了个结实,嘴里流出了血,他没有擦,反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 “我很多地方都不如你,可是,我有一点比你强,我从来不打女人,我妹妹竟然被你打过。你快滚,以后让我看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孟皓知道再解释什么也没有用了,临走,他说:“对不起。以后要是有了她的消息,请通知我!” 雨馨在于飞的帮助下将房子简单地装修完,添置物品,这一切使她的钱所剩无几。她一个人在家时,就对着窗外的东海呆立。 然,那滚滚不息的海水带不走她的心结。 她学会了吸烟以排解烦恼。第一支烟是装修完房子的第一天,她觉得大事已经忙完,心里空落落的,在房间里四处走着,走到厨房时,发现了木工落在窗台上一包烟,里面还放着打火机。她拿起点上一支就开始抽。第一支烟让她头很晕,却觉得很舒服,抽完这一包,她开始买烟抽。她吸烟就像是吸毒品,只要睁着眼睛无事可做,就像吸毒的人到了时间没有毒吸的样子,思维乱跳起来,跳来跳去的结果就是让她无所适从,到了最后,她会把思维点放在那个失去了的胎儿身上。她就那么想:我会对他什么样?他要是不听话给不给他糖吃?越想越激动,只有吸烟能让她平静下来。她轻易不上街,怕被熟人发现,更怕被亲人发现,她觉得再看见他们精神就得崩溃。于飞为了帮助她走出往事,劝她工作。她不是不想工作,而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现在到媒体,她怕接触人多;到公司,她还不爱干。于飞平时跟她说话得小心翼翼地,生怕哪句话不对劲触痛了她。 可是,老是这样子在家里吸烟也不是个办法呀。 她知道这么个道理,可又觉得无所谓。 于飞灵机一动,说:“这样吧,到我们杂志社上班吧,每周只上一天班,其余的时间你在家里约稿、编辑了什么的。开始没跟你说的原因是我们的效益不怎么的,一个月也就挣个千八百儿的,和那些报社及电视台相比简直就是天上和地上。我之所以在那里干,是因为我酷爱写作,我必须要有自己的时间。现在给杂志社投纪实稿很赚钱的,工资对我来说那是小意思。你要是写上东西了,会在写作的过程中会把心中的不如意发泄出去。”她看见雨馨把眼神从窗户外转向自己,以为刺激了她,不安地笑了笑:“你看,外面那船好大啊!” “我能写你那样的情感故事和纪实吗?” “你一直以来都比我强啊!”于飞拍着手高兴起来。 “你们主编会要我吗?” “为什么这么说?你在大学时不就有作品发表过吗?他会要你的。” 一个人要是受到了巨大挫折,他会对自己失去信心,就算是以前认为垂手可得的东西,如今他也会怕得不到。 曾经,林雨馨认为自己什么工作都能干,没有一个老板会看不上她。而现在,她怯起步来。 她是怕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人身上都会遭受失败! 第十八章 纸上风月 “林楠,我看了你的简历,觉得我们彼此可以试试看。我们杂志社是处级自收自支事业单位,综合类杂志,但是为了市场的需要,我们现在以社会纪实类和情感故事为主。www奇Qisuu書com网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定在六百元,试用期过后,如双方都满意,你就可以转正,工资是一千元。你觉得怎么样?” 雨馨静静地看着主编,没有发表意见。 “没有意见的话,那你到于飞所在的社会部吧,你们主任姓张,你找于飞让她帮你介绍一下。” 她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主编又唤住她:“林楠,你头发上的饰品要掉了。”她摸了摸头发,果然,头卡斜下来,如果再不正一正,恐怕真的要掉下。可是,主编这话让她很不舒服,她从来就不喜欢一个一般意义上的男性当面评价自己的容貌和穿着,联想到刚才两个人正面相对时,主编的眼神不稳,看她不是直视的,而是游移着,她老是觉得他在“那么的笑”,说不出来的那种。一出门,她还感觉到后背那人“那么的笑”。她不想干了,可是没有直接说出来,就算决定真的不干,她也不想正面告诉主编,让于飞说应该更妥当。 林楠是雨馨给自己起的化名,她不想以本名示人,这样,一旦有人叫起,就像是刚才主编叫她,她就会感觉是叫另一个人,这会让她意识上尽量不再与“过去”有瓜葛。来之前,她把头发剪至过肩,打成碎发,还染成栗色,出门就戴上墨镜,走在街上,就像有个假人附体走着似的。 走到编辑部,于飞一见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觉得于飞是想把她介绍给大家。没等她开口,就把于飞领到编辑部门外,悄悄地说:“于飞,我不想干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都想好了吗?上一次你来面试,我们主编对你特别满意,刚才他说什么你不爱听的话了吗?” “那倒不是。我就是不喜欢他的笑,就是那种,我说不出来,笑得我不舒服。” 于飞诡秘道:“我明白了。是‘色’吗?” 她红了脸:“不是。反正我说不出来。” “你呀。”于飞想说你是在老公的公司干惯了,不习惯在陌生人手下干,她怕刺激对方,没有出口。“这事就听我的吧,凑和着干吧。要不怎么办?你这也不想去,那也不想去。钱倒不是根本问题,我是怕你憋出毛病来。” 雨馨想到了烟,她狠狠了心:“好吧。有你在这里,我还舒服点。” 当她看到于飞和屋里的一男一女打招呼时,她意识到和于飞相差了什么,那是一种世故和圆滑,她不具备的,是骨子里就没有呢?还是社会经验比于飞少一年呢?她说不清楚。于飞先把她介绍给大家,然后指着一个三十左右岁女的说:“这是张姐,咱们的部主任,是大连纪实界的一个‘腕’,每年都能上《知音》和《家庭》杂志几篇文章的,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她复指着那个二十多岁看上去比自己大的小伙:“这是任平,专门写抨击社会现象杂文的,大连有名的‘枪手’。” 小伙子点了点头,立即转过身对着电脑干活,雨馨没有看清楚他的长相,从后背看,穿着很土。那个张姐站起身,握了一下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欢迎欢迎,还有另外一个编辑部,以后再给你介绍吧,那是综合部,分管文化、政治、经济类的,有两个人。”她长的很漂亮,喷上摩斯的短发紧贴在头上,显得人极精神。她穿着A字短裙和高领套头针织衫,雍容大方。“林楠,你长的可是真--漂亮。”后面“漂亮”二字被她咬得很重,说完她就走了。让人觉得那不是真正的夸奖,好像另有所指,意思是相反吗?又不符合事实。这让雨馨后背感到有点冷,怎么这个杂志社的人让人觉得怪怪的,说着正常的话,又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晚饭她是和于飞一起在家做着吃的,当她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时,于飞笑了,说:“要不怎么是学中文的呢?极其敏感,就凭这一点,你会干好咱们的工作的,可是,我可不敢保证你能处理好编辑部的人际关系。” “为什么?” “再感觉一下。” 雨馨摇了摇头。 “你呀!其实是比较单纯的,不像我,一进杂志社的门,就看出那个张菁和主编有一腿,你别睁那么大眼睛看我呀!我可不是个爱散布桃色消息的人,这不是咱俩在说嘛。他们是‘情况’(大连人称婚外情人的叫法),‘地球人都知道呀!’我刚来时,张菁假惺惺地主动和我处关系,经常和我说起高主编人怎么没有水平啦,对下属不够公平啦,我没有顺着她说,倒不是说我有多聪明,而是我对没有伤害过我的人没有直觉上的好恶感,我才刚来嘛。后来才明白,她是用这种方法让我和主编疏远。那个高主编就是很‘色’的一个人,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哪!他不仅吃窝边草,还想吃净!不管高矮胖瘦,不管年龄比他大还是小,不管丑俊,得吃就吃。长了你就知道了,他逮谁挑逗谁,要不你怎么觉得张菁说你漂亮时口气不太对劲哪?你别理会他们,干好本职工作,让主编挑不出理来,就行!这个单位效益不是太好,留不住人,可还得有人干活吧?高主编不敢把不吃他那一套的人怎么样。” 这话可让林雨馨开了眼界,她听说过谁谁谁有“情况”,可那只是听说而已,没有在身边人中见过,她也没听说过鲲鹏公司内部有过这样的传闻。她觉得自己是像于飞说的比较单纯,在前夫公司里工作,那叫什么走上社会呀?谁敢跟老板娘说太多的实话呀?一这么想,她又觉得就算是公司里有“情况”,那也应该先是孟皓和某某人……自己想起那个人了吧?她恨恨自己,不再往鲲鹏公司里想了,却没有从杂志社里的事跳出来。 “张菁结婚了吗?我看她有三十多吧?” “没结。这山望着那山高,找谁都想和高主编比一比,高是正处级干部嘛,可是和她差不多年龄的男人就算是正处级干部,那也大多是有妇之夫了。” 饭已经在聊天中吃完了,二人忘了收拾碗筷,继续聊着。于飞很高兴雨馨有了变化,对外界的事情,管它是好事还是坏事,终于感了兴趣,这样她就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不再抑郁了。 雨馨道:“你说,人为什么结了婚还要找情人?” “就你这种人,孟皓还会怀疑你感情出轨?”于飞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可是她没有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有什么情绪不对来,索性说了下去,让她习惯了就好了,免得跟她说话别人得太过小心,(奇.书.网-整.理.提.供)对她本人也不好。“据我的了解,找情人一是为了情感上的补充,二是为了一己私欲,告诉我,你觉没觉得孟皓有外遇?他可是个有钱有貌的主儿啊!是最讨女人喜欢的那种,用不着他开口说要,只怕有的女人就会扑上去。” 雨馨竟在听那个名字时不似自己想到时一样敏感,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就是那么顺其自然的,和呼吸空气差不多的感觉,反而当了真,她想了想,说:“我没有感觉到,也许有我不知道。” “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以前民间俗语说,我记不太清原话了,大概意思就是说一方情感出轨,另一方总比外人知道得晚,最后一个知道。我凭经验,当然是采访经验了,这两年我老是写这类题材,另一方应该是最先知道的,总会有蛛丝蚂迹的。” “我也想写了,你教我吧。” 凭雨馨的功底和悟性,当夜她写出了第一篇稿,虽然很稚嫩,却让于飞大喜过望,她大笔一挥,在上面删删改改的,最后,说:“不错不错,小子可竖也,将来必成一腕。你写的是青春类的故事,我当然知道,是你和郝良的经历,再写写,你就会跳出个人的圈子。以后一定要注重采访现实中的人物,记住,生活永远高于个人的想像。你应该给自己配台电脑。” 初次出道就受此鼓励,雨馨脑袋都热得发胀了,她第二天买回一台电脑,这下子她可离身无分文不远了,可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紧张,早就听于飞说过,写这类爱情题材的可以挣到钱,虽不是大钱,也足以比工薪阶层高出许多了。她又和于飞要来大量的杂志,仔细研读。 她越来越愿意过这样的日子,白天若在家,手执一本书,桌上冒着热气的一杯热茶或者 咖啡,偶而眼睛对着窗外的大海,想着感动着自己的别人写的爱情故事;晚饭过后,她呆在那放着电脑的半室里,或编或写,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个的汉字,会觉得它们在跳着很激情的舞蹈,她会把自己所有的往昔放在里面,而不是一味地逃避,随着舞蹈,心结一个一个地松开,虽没有到消失的地步,却也让她开朗不少。 第一个月交稿的日子,张菁拿着雨馨交上来的稿件,看了看她,说:“你以前写过吗?” 她摇了摇头,觉得张菁的脸色不是很好,她想可能是自己写得不能让她很满意吧?于是心里有些慌,她求助似地看看了屋里的另一人任平,他斜视了一下这边,没有说什么,脸上不无怪怪的表情。张菁一出门,雨馨问任平:“你说刚才咱主任看我稿的表情,是不是说明我写的不合格?” “那是说明你写的很好,出人意料的好。” 雨馨何等聪明?她明白了,自己的写作水平好得让主任不太舒服。她顾不上再想,本来这一个月就沉浸在阅读和写作的快感当中,神经一直处在兴奋状态,她还想借此东风,再接再励,多写几篇。 管它那么多呢? 人生,应该活出个好的心境来。如今林雨馨这么认为。 高主编把雨馨叫到办公室里,对她第一个月的工作不加保留地大加赞赏:“没想到,你一个刚毕业一年多的大学生竟能把婚姻的本质看得那么透。你看,你写的这一篇口述实录,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大款和一个城市千户侯之女的婚姻竟能让你分析得如此之深,题目起得就好,《爱情不能承受之轻》。文章的观点很到位,说门当户对不仅指地位,还有生活细节,不一样的生活背景成为一家的夫妻会因此而矛盾百生。这个观点真的不像是你这个年龄的人才能想出来的,倒像是历尽沧桑的人得出来的。好!不错!这一期上你两篇稿,一般的情况下,是不会这样做的。这样吧,我和张菁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把‘口述实录’的栏目交给你采写。” 雨馨心里十分的高兴,这太有成就感了!她尽量克制着心里的想法,表面上很平静,说:“谢谢主编的鼓励,以后我会更加努力工作的。” “晚上有空吗?我要和一个大广告客户吃饭,我想,你要是有空的话,一起去吧。” “对不起,晚上我有事。” “是不是和男朋友约会啊?” 她莞尔一笑,算是回答,又不是正面的。 她感觉到,自己比刚来时成熟得多了,知道在什么时候以笑来抵挡别人突如其来的要求,又不让对方感到难堪,不像以前那样硬硬的,不知不觉中伤了人的。 高主编也报以一笑,不是领导式的,是男人的。 开选题会时,高主编交给雨馨一个采访任务,她一听采访对象,不禁大吃一惊--孟皓!主编说:“以前我们单位上过他的封面,现在他的新住宅区已经完工,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利用记者的身份采访他,和他交上朋友,然后要让他在我们杂志上做广告。听说他离婚不久,如果他暂不同意做广告,也要争取把他的婚姻故事采写到,他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企业家,要是我们能独家披露他的家庭生活,发行量也会大增的。” 林雨馨瞠目结舌!就差昏倒在会议室里。 天啊!她才是孟大老板婚姻中的女主角! 主编看了看半天说不出话脸色苍白的她,皱皱眉:“林楠,有什么困难吗?” “对不起,这个我怕完不成任务,能不能交给别人采?” “为什么完不成?我是经过考虑才让你去的?”他说不出口的原因是因为她长的漂亮,老板喜欢接触这样的女记者,他坚信她不仅能采访到他,而且还能拿到钱。 “我不适合和老板谈钱的……” 于飞抢过她的话:“高主编,我想采写孟皓,我认识他,相信问题不是很大。” “那就这样吧,散会!”主编是一脸的不高兴,新来的人竟敢当众拒绝领导的分派工作,胆子可是真不小!其实这是个美差,本来是综合部的事,自己好心好意地分给林楠,如果能完成,她不仅能拿到必上稿的稿费,还能拿到广告提成,只怕在座的其他编辑巴不得去呢! 于飞和雨馨背着人商量采访孟皓的事。“你说,他能让写你们的故事吗?”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不会同意的。如果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采访他的成功经验,也是个好角度。那钱呢?他会让我拿到吗?咱们杂志发行量可不怎么样呀,他要是想做广告,还不得往日报上做?要是既发不了婚姻故事,又拿不到广告,我可就惨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可别这么说。主编让你去写,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你长的漂亮,十有八九能完成任务,我可就不行了!”于飞说完大笑起来,立刻忘了刚才工作上的担心,她把兴趣转移到想知道孟皓近况上面。 雨馨晚上敲了于飞住处五次门,于飞都不在家,她不想给她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怕她看透心事。说来也怪,她特想知道孟皓的情况,有时候看着报纸都会下意识地找他和公司的消息看,她本来想忘记过去,感觉到没有成功之后,倒也觉得无所谓,本就是一次人生经历,回避它就不存在了吗?待于飞回来,她进了门后,说:“你吃没吃饭?我给你买的肯德基。” “哈-哈-哈,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是不是想知道我今天采访的情况?好吧,先把肯德基给本人呈上来,然后再听。”于飞现在可不怕在她面前提那个人的事了,甚至有时还和她开着和孟皓的玩笑,雨馨一点都不介意,顶多是脸一红。 于飞大快着朵颐,说:“其实我吃过饭了,不过看在肯德基的面上,我还得再吃一顿。饭当然是你前夫请的了,他还亲自开车把我送到楼下,当然,我是借你的光了。我呀,到了他的公司,和秘书小姐大模大样地说,请你转告你们老板,我是林雨馨的同学于飞,有事找他。那小姐狐疑地看了看我,看那意思,不太信得过我,又怕以后老板知道了怪罪下来。通报之后,小姐笑脸相迎,说老板请于小姐进去。本人不卑不亢地和你的前夫孟大老板打声招呼,坐在他的对面。这一坐,可出了一件大事!”她卖着关子,不再往下说,看着雨馨的反应。 雨馨心里急,怕被于飞笑话,不敢表露出来,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等着对方主动地往下说。 果然,于飞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一眼就看见他的办公桌上有你的照片,好像是结婚时照的。他看我发现了照片,假装没注意到。我把来意一说,他如你所料,只让采写成才之路,婚姻的事提都没有提。采访结束后,我提了广告的事,他点点头,当即就让财务给拿上两万元的支票,这可是咱们杂志社从来就没有过的事呀!以往咱们都是先做广告,后要钱,咱们发行量跟不上嘛,都是凭面子拉广告。这下我明天可要大显一番了!他请我吃饭时,转弯抹角假装不经意地提到你,嘿嘿!甭管他怎么装,我也看出来了,他还在关心着你,我当然按照你的吩咐说我们再没有什么联系了,后来,他开……” 雨馨冷冷地站起身:“于飞,天晚了,明天还得上班,早点休息吧。” 门一关上,于飞才缓过味来,想想自己刚才的话里什么地方让雨馨不舒服,也没有什么呀?以前也是开玩笑的呀,还常笑话她说是再要结婚那可就是“二婚”了,还不如找原装的瓶子装自己这瓶旧酒,这话她都能不往心里去,那刚才的话又有什么呀? 其实雨馨一听孟皓把自己的照片摆在桌子上就不舒服,于飞后面的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仍旧把思想放在照片上:装什么呀?就好比人都让你给杀死了,你说你现在好想她,那不是虚伪吗?现在要是想她,那么当初就不应该下手杀人。你自己说的你对女人不在意,换个女人像换件衬衣,那还装什么纯情无比?像人家苏东坡,“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是一直就怀着满腔的感情,你是这样吗?我在你身边时你怎么不如此表现得情到深处?还想把我还给别的男人,那是一个丈夫的作为吗?她越想越有气,心理很不平衡,恨不得摔点什么东西才能舒服。 怀了恨意的她,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数了几千个数也没有用的,气得她起来坐在电脑前,写开了爱情故事。 她写得很顺畅,好像这故事早就酝酿好只等下笔。她写的是个发生在三十年代的鬼故事,,说的是一个富家子弟娶了一个小家碧玉,开始爱的宝什么似的,后来,厌倦起来,小家碧玉郁郁而终,化为厉鬼成夜出现在他的梦里,最后把他折磨成精神病。这个故事并不很像他和孟皓的故事,只是在相识的细节上有他们的影子,那个小家碧玉也是有贫寒大学生男友的,被富家子弟强娶到手。等到最后一行字打出:“他嘴里不停地叨念着她的名字,步履蹒跚地穿行在大街小巷,时不时地有几个淘气的男孩向他扔石头。” 她觉得全身轻松,由于飞话头引出的对孟皓的恨全部没有了痕迹。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想着写作的过程,骂了自己一句:“恨人家干什么?人家现在跟你什么关系?” 第十九章 试金石游戏 雨馨在杂志社得了个“绰号”--“20万”。 起因是她把近来的一段经历写出来和大家谈起过。有个著名的作家肖木从北京来大连付家庄一疗养院搞创作,雨馨得到信后,前去约稿。肖木曾经在她在上大学时给她们班讲过一堂课,对她印象相当深刻,两个人还曾经书信来往,他说觉得她很有灵气,愿意指导她写作。肖木在中国90年代初的当代文坛属先锋派作家,他的《脂粉佳人》被某导演搬上银幕后,获得国际大奖,他和那个导演同时走红。他的早期作品红现在还拥有大量的读者群。据报纸上报道,肖木现在要是给报刊写稿,开价一律是千字两千元。学中文的林雨馨发自内心地崇拜肖木,肖木给她的几封信保留至今。 此番肖木到大连是为了改编他的一部中篇小说为剧本,他一接到雨馨的电话惊喜万分,让她立刻就到。雨馨也很激动,放下电话就打的到了他的住处。可是,见面之后,两个人各说各的,全然不是在通信时那样的只论文学。雨馨怕一来就说约稿让他感觉到自己是功利性的,就先说想和他请教一下写作经验,肖木听都没听见似的,只对她的容貌大加品评:“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我在北京接触过很多女明星,像巩俐、章子怡、瞿颖了,都不如你漂亮。你看你,身材是身材,相貌是相貌,你怎么就长的一点毛病都没有呢?可是,要让我说出你什么地方长得最好,我又说不出来,你看你,该瘦的地方瘦,该丰满的地方丰满。总之,你可要好好利用自己的长处呀,年轻美丽就是本钱,想做什么都能做成。” 雨馨立刻语塞,要是对方换了个人,自己换个前来的目的,她会转身就走,这种从一个男性口中赤裸裸的对自己外表上的评价,她还是头一次听到,那是夸吗?简直就是在掂量一块猪肉的价值,还告诉这块猪肉“你很肥别忘了卖个好价吧”。此次来约稿她是和主编谈过选题的,还说十有八九能低价拿到稿,他们是朋友嘛!主编说就等你的米下锅了,要不然这期杂志又卖不了了。要是起身就走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吗?想到这里,雨馨硬着头皮笑着,说:“肖老师,我想跟你约篇稿件,我知道您很忙,不用多,一千字就行,然后把您的照片给我一张,上我们杂志封面。我先谢您了。” 肖木一扬手,打了个指响,这个轻佻的动作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肖木说:“一会儿再说这件事,聊聊我们分开后的情况。我先说,这几年我转向了,搞电影电视剧的创作,加上再版作品,挣了大钱的,我在北京有车,桑塔纳。唉!写小说过瘾是过瘾,就是不挣钱,写剧本还快还有钱。你要是想写我会帮你的。”他把目光停在她的身上,她觉得浑身像长了刺一样。 “这样吧,肖老师,我不打扰了。我单位还有事,您看,我什么时候来取稿?” “不坐了?明天吧,我们一起吃顿饭,接着聊。” 雨馨拒绝他请吃饭的要求,离开了他的房间 。 第二天,她如约前往肖木的住房,肖木递给她稿子,她快速地看了一眼,是言论性。这次她多了个心眼,怕他拖着不立即给照片,借了一架照相机而来,给他拍了照。 肖木说:“你知道吗?昨天你一走我激情洋溢,写了一万多字。我在大连还得呆段日子,你能常来看我吗?我这里有休息的地方,困了你就睡,饿了我们就出去吃奇#書*网收集整理,白天谈话,我晚上写作,行不行?” 她想:困了我就睡,太危险点了吧?我和你是什么关系,能随便到这种地步? 从她离开的第二天起,肖木一天不知打来多少个电话约她,都被她拒绝,最后一次,肖木说:“你要是不愿意来我这里,那我们出去喝杯咖啡总是可以的吧?我实话告诉你,我爱你。” 她总算想到了回击他的办法,于是答应他这次的请求。待坐在咖啡厅,肖木趁她端杯子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赶紧缩回,说:“我们谈谈条件吧。我不是个轻率的女子,爱情是一定要以婚姻为结局的,你会离婚娶我吗?” 他的回答是她意料中的:“做情人不好吗?有感情就行,要那一张纸干什么?你比我小二十岁,怎么比我还守旧?” “做情人我也是有条件的,先放在桌子上20万,我们再谈感情。” 肖木大睁着双眼:“哪有你这么直接了当的?再说了,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不是说你挣了大钱的吗?” “话既如此说,那我就走了。”肖木勿勿离开。 那狼狈的背影一消失,雨馨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肖木是谁?那是她准备大学一毕业就追随的事业上的偶像,她无数次地幻想有朝一日像他那样有成就,然后再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你是我的榜样,我的成就里有你无意中指引的功劳”。这样的结局让她不好受,上当受骗了一般,好几年在心里打磨过的影像就这么成了水中月镜中花。她还想:就算他给我钱,我也不会跟他怎么样的,这只不过是让他止步的一个策略而已,然而,从他的角度上看,为什么爱我而不答应先给钱后谈感情的条件?就像当年和孟皓讨价还价一般,孟皓可是一口应承,离婚了还硬塞给一百万,他是比肖木有钱,可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看来,孟皓比肖木要强,正像他自己说的:“对女人一掷千金的人起码是豪爽的男人。” 起身要走时,店里小姐拦住她:“小姐,请您结账。” 将钱递上去后,她叹了一口气:要是孟皓,那得先把账结了,而后离开。 张菁是最先对这件事情发表见解的:“你以为男人就一定会给他看上眼的女人钱吗?别说是先给,就是后来那也大多数是不给的,你不信?试试看吧。” 雨馨说:“我不是个爱别人钱的女人,那是为了让肖木死心的办法。我就是觉得男人应该有个男人的样儿。” “男人什么样儿?男人都没有样儿,功利性远比女人要强得多,为了自己,他们甚至连老婆都能舍得的。没看报上报的,一个县级城市的人为了当官,把老婆拱手送上。你呀,比较单纯。”张菁这是第一次和雨馨说话时像个朋友似的,可能是看出来这个新来的人不仅不会夺人所爱,连社会经验都没有多少,不会成为自己的对手。 从此以后,林雨馨每逢遇到一个表白爱意的男人,不管是已婚的,还是小伙子,都平淡地把她的20万条件开出,其实她谁都没有爱上,就是想试试他们--男人到底是个什么种类的人。高主编有一次暗示她,她没有像对别人那么直白,含蓄许多,对方当然听明白了,很难堪,心里有气,想领导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还敢谈什么条件?又不能骂出来,连冷言冷语都不敢表露,着实让他难受了几天。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拿不出钱来,真到了那一天,林雨馨反倒不知说什么才最合适的了。 那个人叫穆白,本城的大律师,是她采访一件案子时遇上的,然后就对她狂追不已。她一说“20万先摆到桌子上,然后再谈感情”,他怔怔地看了她半天,一言不发就走了。第二天真的拎到杂志社现金20万,他说:“这个送给你,作为我敲开你情感之门的敲门砖,不管成与不成,我都不会介意。” 雨馨脸红了,觉得在对方看来自己是个金钱至上的人,当时俩人就坐在杂志社的接待室里,他把皮包打开给她过目后,就递到她的手里,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至极。为了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内心想法,她低头理理头发,说:“我只说过把钱放在桌子上给我看看就行了,可没说一定要收下。你拿回去吧,我不准备和任何人谈情说爱。” 穆白有点急了:“你怎么说话不算话?说好了把钱给你你就会考虑考虑的,现在给你了,你怎么又说不谈情说爱了?我不会因为这个瞧不起你的。” 这话让她不爱听了:“要是怕人瞧不起我,我就不会开出这个条件,我从来就不觉得我的做法有什么不妥当,我有我的理由。但是,你听清了,我就是不想谈情说爱,所以,你的钱我就是不能要。没有什么可考虑的,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穆白扔下钱就要走,被雨馨拉住送还,他上车时说:“你记住,我附合你的第一条件,你就没有理由拒绝我接近你。以后,我会天天来看你,天天送你给鲜花,直到你答应我为止。” 还真有这样的男人,并不止孟皓一个人?雨馨对穆白有了些好感。 穆白倒是天天亲自送一束花来,只是,林雨馨并不天天上班,他一周只看见她一次,她 根本就不答理他,他还是坚持天天来,每天都在花中夹张便条,上面只有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双休日也是这样。过了一段日子,雨馨觉得他是个厚道人,并不再拒绝和他说话,只是声明:“我可只想跟你做普通朋友的,别再送花了。” 穆白听到这话,很是高兴,不管怎么说,她的态度起了变化,有了第一步,就有可能迈出第二步。他说:“成!以后我要是请你出去玩,你会不会拒绝我?当然了,我是拿你当普通朋友的,喝杯茶聊聊天总是可以的吧?” 她一笑,他更加高兴了。 这座城市的另一个曾经和林雨馨有亲密关系的人异曲同工地,和她用着试金石。 成了钻石王老五的孟皓,投怀送抱的女人真是太多了,数都数不清,从三十多岁的少妇到二十出头的女子都有,他是一个都不接受。离婚五个多月,亲朋好友介绍给他的就有二十多个,人家是好心好意的,有的还真得看一看,然后再随便挑出点毛病拒绝,这样才能对得起介绍人,却让母亲头疼不已,比他有雨馨前更紧张婚事。介绍对象的他倒是礼貌周全,可是那些主动找上门的,或是眉来眼去的,这类人他要是实在是躲不开,加上他就是存心想用自己的办法试试的,就会恶作剧,先开个条件:你和我先睡一宿,不管成与不成,我会给你十万块。这发炮弹几乎百发百中,只,到了节骨眼上,也就是说,开了房间,女人脱下衣服,孟皓并不来真的,扔下一万元就走人,弄得有好几个哭哭啼啼的找到公司,有的找到家里,痛说他的斑斑劣迹。他知道,这不是个什么好的品德,他也不是圣人,离开雨馨这么长时间了,能对女人一点欲望都没有吗?他就是觉得这些女人贱,你不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又不是像当年林雨馨,人家那是为了所爱的人筹钱,你们这是为了什么?怎么,我和你睡了就能娶你呀?你凭什么出卖自己呀? 在这件事上,他自己也觉得心理不太正常,不和人家好就不和人家好呗,戏弄人家干什么?就是一遇到那样的女人,他就忍不住用他的试金石。 有个还在校读书的女大学生真的让他动了点心,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情。那一天,他和五个商界朋友一起开心,他们叫了六个小姐陪酒。小姐们进屋时,孟皓正是背对着门,他懒得理她们,头都不愿回,一个小姐坐在她的身边,最后进来的一个小姐往前走时,他愣住了:白色的长裙,及腰的长发。他叫住了她,让她和身边的小姐换了个地方,在座的人纷纷起哄说,孟皓动了真格的了,要不怎么这样不讲规矩换小姐?这个小姐并不会喝酒,他觉得她谈吐上和一般的小姐不一样,闲谈中,有个小姐无意中说这是个在校大学生来酒店挣钱,希望他多关照关照,意思就是别硬让她喝。这个小姐从始至终低着头一声不吭,孟皓对她上了心,酒毕已是天蒙蒙亮了,他塞给老板钱,说是要送她回去。老板以为是让小姐陪睡,就同意了。 小姐没让他送到地方,就一个人走了,他下了车,偷偷地跟在身后,直到跟着小姐到了一所大学,看见她进了宿舍楼。第二天,他就派人打听这位小姐,等他突然出现在在学校甬路上拦住她的时候,吓得她大叫一声。孟皓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非要让人家说出当小姐的原因,不然就告诉学校,小姐哭了,长叹一声,原来这是个农村出来的特困大学生,叫许如意,家里老父亲得了肝癌急需用钱。等他查明情况不仅属实,比她自己说的还要糟,她正面临着退学,他就请她到心悦大酒店吃饭,席间,送给她两万元,告诉她:“这是给你爸看病的,不够我再给你。你别急,你还有一年的学业,我会供你念完大学的。” 许如意说:“那天我是第一天当小姐,要不是父亲的特殊情况,就是死也不会做的。我本想,父亲的病好是好不了了,医生说也就是有半年的活头,我给他尽到孝道后就离开大连,到南方打工养活我残疾的妈,学就不念了。” 孟皓点点头。他仔细打量许如意,她并不是很漂亮,只是有气质,和雨馨的气质不一样,雨馨有贵族气,她很朴实,小家碧玉式,挺可怜见的。 许如意从包里拿出笔和本,从本上撕下来一张纸,孟皓以为她是留下联系方式,等接过纸来一看,是两万元的欠条,他一把撕掉。“您放心,我一毕业就会工作还给您的。” 他笑了:“不用还,我做的是一件好事。” 许如意低下头,脸上红红的,说:“如果你有别的想法,我会满足你的。” 他想了想,有了一点冲动,就把她领到另外一家酒店,开了房间。等许如意羞涩地开始脱衣服时,本来还坐在沙发上的孟皓一下子冲到她的身边,竟替她穿上了衣服,说:“我们聊聊天吧,我什么都不想做。”许如意不知怎么回事,呆了半天,直到被孟皓拉着坐到另一个沙发上,才缓过劲来。 她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贱?不管是什么前因,结果却是我为了你的钱而要跟你。” “那倒不是,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做。我们做个好朋友吧,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像有什么烦心事呀,需要我帮什么忙的,千万别客气。如果明年你毕业,也可以找我到我的公司里来做。我想问你一句话,在你的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你就凭直觉来说,假如我们不是这样认识的,你会不会爱上我?” 许如意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和一般的商人不一样,你很有档次,那天在酒店只有你一个人没有抱住小姐乱来的,你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喝酒说话,别的小姐后来都说你不是个正人君子就是有男人的毛病。” “我没有病,我的前妻曾经怀过孕,我也不是个正人君子。你接着说吧。” “在我看来,你是个高深莫测的人,你这样对待我,恕我直言,你有心病。”许如意说到这里,不想再往下说了,她生怕伤到对方,人家可是从来没有伤过自己一根毛发的。 “别介意,往下说,你会不会爱上我的?” “为什么不会?像您这样有才华有人品有相貌的男人,我相信,没有几个女人会不爱你。” “那你说,什么样的女人会爱不上我?”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心结,你爱上的人没有爱上你?或是爱得没有你深?” 孟皓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沉默着回忆过去,许如意说到了他的根上,这个女子真的是冰雪聪明。是的,他是有心病,也是觉得前妻林雨馨不是不爱他,就是没有他的爱情深。他是那样的爱她,爱到了骨头里,爱到了心的最深处,如果把这爱分成十份,随便拿出一份给别的女人,都会让她们感激涕零,永远追随。他还在爱着她,一想到她的名字都会心痛不已,他不让妹妹再回到桃花源小区,他要让那个住房保持原状,至于到什么时候,说不清。那个房子里,她的气息还在,只要他一走进,就会想起她的一切。 许如意看到孟皓不声不响,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很难排解的心事,于是安静地坐在一边,等着他说话。 “走吧,我送你回校,记住我的话,再也不要当什么小姐,好好读书,你把我当成哥哥就行。” 她的眼里涌出泪水,走在他的身后,当他要开门时,从后边搂住了他:“别走了,我不是为了钱,是真的喜欢你。” 孟皓转身拥抱了她一下,拉着她出了门:“听话,以后能陪我聊聊天就行,如果你不听话,我可真的不再理你了。” 俩人以后的几次交往都是孟皓主动联系的,他问过她为什么不打电话找他,她说:“你是我的恩人,而且一点回报都不图,上次分手后,我发现你的影子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我无法逃避。可是,我知道,我和你那是不可能的,你一定有自己心仪的人。请你给我留点自尊,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就不要找我了。我现在正在努力学习,总有一天,我会理直气壮地站在你的面前,问你,你需要我帮忙吗?到那一天,请别拒绝我,让我把心事放下,不再为你有恩于我而又不接受我而难过,帮完你之后,我会让你告诉我,我和你的心上人有什么区别。” 这话让孟皓大为震惊,原来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你有恩于她,而又不能接受目前她只能给的回报而心事重重。他从西服内兜里掏出钱包,打开,递到许如意的面前:“这就是我心仪的人,也许这一辈子我们都见不到面了,她现在了无踪迹,有逃避我的成分。给你看这个,是想让你放下心事,好好地完成学业,我答应你,将来我会给你机会报答我的,你可以为我工作。” 许如意先是透过钱包的无色塑料看照片,而后取出,仔细观看。“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爱她了,从容貌上讲,没有人能够和她相比,至少在我看来。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她?” 他眼睛一亮:“你再想想,真的见过她?” “好像是吧,只是那个人头发没有这么长,还染成了栗色,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太突出了。” “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孟皓紧盯着她的表情,恨不得钻到她的脑里替她想。 “马路上!” 孟皓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第二十章 签订爱情合同 孟家已经在年底正式入住新的三层别墅,依老人的意见,所有的人都要住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孟皓这天驱车回到桃花源小区,他要取样东西。 房门一开,恍惚中伊人燕子般扑向他的怀里,他倚在关好的门上,久久不愿往前迈上一步。所有的东西都还在,都放在原位,香雪兰也种了,已经抽出了花苞,那是孟皓亲手种下,一共种了十盆,每隔两天玉儿都会来到桃花源小区给花浇上水。孟皓不许玉儿乱动东西,只让她打扫净房间,有一次玉儿不小心把一个玩具丑娃娃摆错了格子,他当时正在场,气得说:“你放错了,以后当心。”玉儿不往心里去,她知道他一直思念林小姐。 他徐徐地走到卧室,拉开衣柜的门,里面散发出薰衣草的香气,这是雨馨放在里面薰衣服的,那一件件的女式衣服刺激着他的视线,让他差点忘了到这里来干什么。他闷闷不乐地坐在床上,计算起最让他伤心的日子,现在快到正月了,如果她没有流产,一定是大腹便便的样子,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不管是什么,老婆都没有了,还谈得上孩子吗?她怎么就如一缕轻烟一样消失得这么彻底呢?没有地点,没有联系方式。前不久,他到过深圳,足足花了一周的时间寻找,他坐上出租车穿遍了大街小巷,盼望有奇迹出现,说不定会突然在机场碰见苦苦想着的人,说不定那在街上匆匆而过的女人中就有她,说不定哪条胡同口就会不期而遇,说不定在他下榻的酒店门口会遇见她。这些说不定都没有产生,他带着满肚子的失望回到了大连。 白天,他马不停蹄地工作,不让自己有一分钟的空闲,生怕有这一分钟的闲暇他的坏情绪就会上来。 可是夜晚呢?他住在新的卧室里,艰难地入睡,总觉得房间里缺少一件最重要的摆设,等他一回到桃花源小区住的时候,才能相对而言能睡个好觉。这次,他是回来取的。 他要取的是结婚照。 叶海琳一看到孟皓拿回家的结婚照,立刻觉得儿子这是疯了!天底下哪有男人硬是在新搬进的房子里再挂上和前妻的结婚照的?简直就是脑筋出了问题。她恨不得夺过相框摔在地上。“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把这个挂在你的房间,以后谁还敢嫁给你?过去的就过去了,你白白地惦记着人家干什么?说不定人家都有对象了,再说,林雨馨现在都没有人知道她在哪,这是什么原因?有这种成分,就是不想让你找到她。啊?她有什么好,一天到晚都听不见她说几句话,脾气又硬,你说,她除了漂亮,有什么优点?我就看不上她,她和上次你贺姨介绍的那个什么云娜相比,她就不行,人家长的天生的笑面,哪像她,笑一下都难得。” 这在孟家自他离婚后已是老生常谈,开始他不耐烦地顶撞母亲,次数多了,他就以沉默来对抗,你说你的,我想我的,更是我做我的。 父亲孟知会发表了意见:“你妈说的对,不管林雨馨有多好,现在找不到她,想复婚都没有办法,你也应该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吧?” 孟澜也在家,她说:“哥,算了吧,天下的女人多的是,还怕你找不到第二个称心如意的?何苦呢?爸妈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他找到了出气的地方,对着妹妹大吼道,心想,幸亏你们不知道我们分手的真相,不然,还不把雨馨给埋汰死? 海琳看着死不改悔的大儿子宝贝似地拿着相框就往楼上走,“腾”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冲到儿子的面前,伸手要相框:“今天不能由着你,把这个给我,我给你保存,你放心,我不给你破坏了,就是想让你好好地谈恋爱,结婚。”她见儿子不理会,继续走,说:“我告诉你,你挂上一次,我就取下来一次,三次之后,我就给毁了。” 这下子孟皓可急了:“我的房间我爱挂什么就挂什么。” “你敢和我这么说话?都是因为林雨馨,就算是她回这个家,我还不要呢。是你的房间,这个楼都是你的,赶明儿个你可以把所有的地方都挂上,我们走!不住你这儿了,你本……”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心脏一阵巨痛,身子摇晃几下,孟皓上前扶住,试图推开,无奈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女儿拿来速效救心丸,给她吃下后,哥俩把她扶到卧室躺下。 孟皓很过意不去,小声说:“对不起,妈。” 孟澜见母亲虽不说话,但是情绪没有那么激烈了,打着圆场:“妈,你别生气了,这样吧,我哥呢,先把照片挂在卧室,等再婚时再取下。这样做,女孩子也许会认为我哥是个重感情的人,现在的人想的开。”她给大哥使着眼色。 “是,妈,我再婚一定取下,现在就挂在那吧。” 海琳一听,他这是答应处对象再结婚了,管他挂不挂了呢?这是正经事,等他有了“新欢”,还怕不取下那破相片?于是她觉得病好了大半,“哼”了一下:“这是你自己说的,这事听你的,赶快交女朋友结婚可得听我的。” 香雪兰开了,比去年谢得都早。 孟皓还是没有林雨馨的一点消息,不是他没有,林家也没有,他们双方经常通个电话,都是为了这件事,建军悔得不行,病了一场又一场。他刚从医院看望前岳母进家,是母亲三番两次打电话硬催他回来的,还是那件事:介绍对象。他一是因为看望前岳母,二是又开车瞎转拖延时间,想让那个没有见面的女子觉得自己没有上心,不打自退。一个着职业套装的女子坐在母亲身边,正聊得起劲,这就是今天给他介绍的对象。妹妹做了介绍:“哥,这是我同事谭珍的妹妹谭惜,律师。这是我哥,孟皓。” 孟皓招呼了一下,硬着头皮坐下,心里琢磨着这个女子有什么明显的缺点,一会儿走后好和母亲说。自照片一事后,又介绍了几个,孟皓想方设法让母亲自己觉得不太合适,老太太急是急,那也想找个差不多十全十美的人,谁让儿子是如此的优秀呢?这回介绍的谭惜,一见面,海琳是一百个满意,比当年见到雨馨更满意。这个谭小姐不仅长得漂亮,家庭也好,父亲是个局长,母亲是处长,女孩精灵,会来事,一见到海琳,大大地奉承,而且言谈中把全家都能照顾到,不像雨馨,一进这个家门话就少。老人嘛,退休在家无事可做,爱热闹,况且这个小女子能说还会说,什么话都能说到人的心坎上。她坐一会儿,看按照约定时间孟皓还没有回来就要走的,没想到,老太太一再挽留,非让人家吃完饭再走,吃完饭又不让走了,给儿子不知打了多少个电话才催回来。 海琳说:“儿子,你们上我房间谈谈吧。”她没忘了儿子房间里的照片。孟皓百般的不情愿,带她上了三楼,三楼是他和母亲住的地方,弟妹住在二楼。他心生一计,妈不是不想谭小姐上我的房间害怕看见照片吗?我偏带,气跑她,让她自己说不想和我处。 一进卧室,谭小姐一眼就看见墙上的结婚照,看了半天,由衷地说:“哇!这是你前妻吧?长得可真美!” “你请坐。”他指了指屋中的椅子,谭惜继续看照片,好像着了迷一般,看得孟皓也跟着看了起来。 好半天,她才不看,坐了下来:“你现在工作很忙吧?” “啊,是,为了今年工程的事,和副总在开会。”他心不在焉地胡扯着。 “你的前妻长的可是真漂亮,现在在哪呢?”谭惜的眼神亮晶晶的,很明澈,这话说时语气很真诚,是那种虽年纪轻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她的话提醒了孟皓,他灵机一动,试图稍稍地刺激她一下:“长的还可以。我妈说我不应该挂这样的照片,你说呢?” 她头一仰,看了看照片,微笑着说:“那有什么?挂就挂呗,正说明你不仅是个成功的商人,也是个有感情色彩的人。” 有些吃惊的他接着想说“其实我本人并没有再婚的打算,都是我妈着急”这样重重刺激她的话,忍住了,想怎么对她说才既不伤人,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没有想出来。谭惜看了看表:“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太好了!孟皓心里叫着,他巴不得她快点走,回头好跟母亲说她的性格太外向,不适合 自己。 海琳叫无意送送客人的儿子穿上西服,开车送,他只好和她一起出大门。 车上两上人各怀心事不说话,到了谭家楼前,孟皓下了车,把一路上想好的话说出:“我这个人吧,怎么说好呢?我妈她老是着急抱孙子。我呢,可能你也看出来了,和我的前妻感情比较好,我们是因为一个小误会才分的手,我忘不了她,现在她到了深圳,我们失去了联系,我想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找到她的。所以,我不想……”他故意不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白了,让对方知难主动退下,对母亲他就有了交待。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谭惜哈哈大笑,像个孩子似的。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他能说什么不好的话?“你是个好女孩,人漂亮又精灵,相信你会是个出色的律师。” 她歪歪头:“不是在客气地恭维我吧?” “当然不是,是实话。” “配你不行吗?” 他在心里批了一句“真不害臊”,嘴上说:“我的意思你可能不明白。从你的角度上看,我是个结过婚的人,你应该找个比我更好的人。就你的条件,一定行。” 她一点都不在乎,大大方方地说:“其实像你这样的男人有很多女人会爱上你,我从我姐那、报刊上早就知道你,也可以说是有一定的了解吧。结过婚怎么了?说明你会比一般的小伙子成熟,这没有什么。你忘不了你的前妻,说明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你要是在我面前把她贬得一钱不值,我还瞧不起你呢。你现在不是找不到你的前妻吗?就算找到了,是个什么结果还是个未知数。不妨给我个机会,让我和这个暂时只是个影子的人竞争一番,好不好?” 天哪!按理说她比林雨馨还大几岁呢,怎么这么直白地表露爱情?他觉得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好说“再见”。 第二天下午下班,谭惜竟然不请自到,还给海琳买了两盒脑白金,给天天买了个遥控汽车。这两次的见面,她就把海琳哄得团团转,海琳让她以后一下班就来孟家吃饭,她满口答应。她还真的几乎是天天来吃晚饭,就是不来,也会提前打个电话告诉海琳一声。半个月过去了,孟皓就见过她一面,不仅是母亲,家里所有的人,包括玉儿,和她相处得关系好极了!孟皓只有再次明确地告诉她:“我只爱我的前妻。”她倒好,根本就不往心里去,还说要竞争到底,如果不给她这个机会就是对她的不公平,总有一天他会爱上她的,把孟大老板弄得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谭惜更加紧和孟家人亲密接触,这种“曲线救国”的求爱方式让孟皓心里很烦燥,一回到家,脸就阴沉下来,不爱理人。海琳看他这样就来了气,觉得忍无可忍了,爆发出来。 “你给我坐下,我问你,这个谭惜有什么不好的?你给我指出来?” 他只得坐下,面无表情。 “说呀,今天不说不行,咱们家可是全体通过。” “我不喜欢她的外向性格,我喜欢含蓄的女孩。” “含蓄的跑得没影了。我和你爸是过一天少一天的年龄,连个孙子都抱不上,你要是真的想让我们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别错过这个女孩子,人家可是对你一片痴情。你听听人家说的话,和我说看见你屋里的照片,就能断定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多通情达理的女孩子。” 孟皓强压下心中不耐烦的情绪,没有说出气话来,起身要走,又被母亲叫住:“别走,给我和你爸一句痛快话,什么时候结婚?” 他哭笑不得,只好坐下:“我对她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你问这个问题,未免不太合适吧?”他尽理和缓着语气,却没有成功。 海琳严厉地说:“不行,今天你就得说个明白,什么时候结婚?” 他一看母亲这是真的要知道个“究竟”,心里有些害怕自己要是不小心说出什么伤了她的话,她会立刻犯病,只好说:“我怕你了,妈,那你说吧。” “我看‘十一’吧。” “太快了吧?” “那你说,什么时候?我不就是让你说吗?” 这叫什么事呀,跟买东西讨价还价似的,可是,又拿咄咄逼人的母亲没有办法。“妈,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就是这个姓谭的了,你也别再找别人了,我是真怕你!雨馨现在是一点踪迹都没有,可我有预感,我能找到她,不管你们怎么说我,我就是爱她!爱到骨子里了,没有人能治得了我这个相思病了!这你得理解我,给我一年的时间,到明年大年初二,我要是再找不到林雨馨,你说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 海琳奇怪地问:“怎么非得到明年的大年初二?那可是很长的时间。” “妈,你忘了?大年初二是东北地区女人回娘家过年的日子,今年她没回来,是心里对她父母不满。明年她还不回来?我们就别锱铢必较了,我只是有预感,也没有什么根据。” 海琳一脸的不屑,白了儿子一眼。“你是商人,我今天就要和你较这个真儿,就算你在明年大年初二之前见到了她,她要是不和你重修于好你怎么办?还一辈子不结婚了?这可是个细节问题。别蒙我,咱们得白纸黑字立下字据。” “我服了你了,妈。我立我立,你比我的任何一个客户都厉害。这样吧,就算我在明年大年初二之前见到了她,她死活不和我好,我也得争取。你的儿子就有这个瘾你说怎么办?就是这个日子了,初三一到,不管我见了她可她不回来还是我根本就见不到她,我都听你的安排,好不好?” 心花怒放的海琳赶紧吩咐小儿子取纸和笔,孟伟对着大哥做了个鬼脸。海琳说:“现在全家在场一共有6个人,记好了,你们可都是证人,孟皓,写吧!”知会也随声附合,孟皓真没有想到父亲竟会同意母亲这个荒唐的做法,这可是两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老人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 孟皓写下:兹有孟皓和母亲叶海琳立下此据,自2000年5月11日到2001年大年初二,若不能和林雨馨重修于好,则婚事上一切听从母亲的安排,不得有任何异议。若是有异…… 写到这里,孟皓对着母亲说:“你说怎么罚我吧?” “写上,那么全家人就断绝和你的亲情关系,你就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妹无弟的孤家寡人,我们全体搬出你的别墅,谁都不再理你。” “这太过分了吧?传出去人家会笑话的。” 孟知会抢在妻子前面说:“写,就这么写。” 他无可奈何地写了下来。 “你还得再写一份,咱们双方一人一份,还得签上名字。” 签字仪式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行完毕,这是孟皓一生中最为难堪甚至觉得有点受辱的一次。母亲还对父亲说:“老孟,收好了,放在咱们银行的保险箱里,到时有凭有据的,不怕他赖账!”知会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像是拿着个娇宝贝,母亲趾高气扬,哼起了小曲。 他心里说:这叫什么事呀?天下最没有道理的事! 要说现在孟皓最佩服的女人是谁,他会说是他恨不得永远在地球上消失的谭惜。在追求自己的女人中,她是最执著和最有手腕的,她能始终如一地笑对视而不见的他,他没有主动约过她没送过一件小礼物,仅凭这一点,哪个女人能受得了?他又得和她单独谈。 “你看看,这是我和我妈立的字据。想清楚了,也许我对于你来说,是白白浪费时间和感情,起码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我对你不会超过朋友的界限,你爱来就来,爱走就走。” 谭惜一看字据,禁不住拍着手叫道:“真是太好了!这下我赢的机会更大了!你收好吧。” 气得孟皓真想推得她远远的。“再想想,早退出可能就会少些失望。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她认真地说:“你会爱上我的。不到最后关头,我绝不会轻言放弃的。这样很公平,起码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时间。” 他咬咬牙,有些不知再说什么好的样子,心里想:难怪我妈喜欢她,她老人家上哪找这 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你说,我和你前妻相比,哪一点不如她?” “在我的心里,没有人能和她相比。” “你说的不对,至少有一点我就比她强。我比她更爱你。” 他大吃一惊:“这话怎么个意思?” “我要是她,就不会离开你,离开了你,也不会让你根本就无法找到。” “你不了解我们的事,最好不要下这样的结论。”他皱起了眉。 她关切地说:“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的往事了吧?我们不再提她了,好不好?你想你的,我爱我的,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得真真正正地爱一次。我和你一样"奇+---書-----网-QISuu.cOm",对自己的爱情无可救药了。我们都是对爱情认真的人,为了爱,可以不计较后果。” 这番表白说到了孟皓的心坎上,是的,她对自己不正像自己对林雨馨吗? 他的心中不那么烦她了。 二十一章 幸福是比出来的吗? 电话号码按了一半,雨馨又放下电话。 她要给家里打。 一人的一年时间里,她理解了母亲。 杂志社每况愈下,自她来后,已经有两次是两个月发一次工资,本社编辑的稿费暂时停发,她寄到外地杂志的稿件一般情况下从定稿、发稿一直到收到稿费要四五个月的时间。她动不动就成了赤贫阶级,还从于飞手里借过两千元,幸亏来了一笔大额稿费,5600元,方解她的燃眉之急。没有钱的日子里,她想到了母亲给她留下的所有印象。 母亲刚结婚时候,父亲总是买回家低劣的茉莉花茶,喝茶又是母亲和父亲共同的爱好,母亲第一次喝的时候全吐了出来,骂道:“你就差这么点钱吗?这个你也能喝下去?”她立刻出门买回上好的龙井喝。这个细节她不厌其烦地说给子女听,结论是“落魄的八旗子弟那也是贵族,在都市里安家落户的农民一辈子都会有农民的习惯”,说话时那种眼神现在想想是悔不当初选择了父亲,选择了不如以前的生活质量。而雨馨常常是站在父亲的立场上看待母亲:不就是喝茶吗?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习惯,至于发这么大的感慨吗? 不爱万贯家财如今偶而捉襟见肘也能自得其乐的她从来不在低档次的饭店里吃饭,从来不在类似二七贸易市场那样的大众化消费水平的地方买一件衣服,哪怕是一块手帕。这并不是母亲张建军给她养成的习惯,而是孟皓!一年的阔太太生活的确并没有让她大把大把地为自己花过钱,当时她也并没有想过自己过的生活和一般百姓有什么差别。然,现在,她知道那一年的生活给自己带来了什么样的改变。那是一种生活态度的转型,举个简单的例子,她身无分文也愿意在迈凯乐商场名牌商品前滞留,明知道买不起也让售货小姐拿给她仔细看。一旦遇到打折,她会倾其所有买件衣服。 宁可买对一件,也不将就一次。 她想过,她一个人可以住在现在的房子里而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可是,要是再婚时住在这里她会很难受,贷款也要买大些的住。自己以前对金钱的认识虽正义,却不乏偏激。 母亲住在小洋楼里足足有二十几年,那么她对自己住在七十几平的房子里曾经发的牢骚究竟和自己现在的感觉有什么区别? 从贫到富可以,从富到贫真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很多事情也许是没有什么对与错的,由于人的生活经历的不同会对同一件事情有不同的想法,即便他为了达到目的采取的方式有悖别人的观念,可是,对于她本人,却是正确的。自己对母亲曾经的认识失之于偏颇,只重了结果而没有考虑到前因,比如从前觉得她势利,觉得她庸俗,觉得她无情,觉得她自私,如果当时多想想她曾经有过的经历,虽到现在也是不认可她的作为,但会理解她,会包容她。 于是,林雨馨就常常是拨了一半的家里电话号码又放下电话,她仍然有个心结没有解开,那就是再不是的女儿也应该是母亲的女儿,她不应该在女儿大灾大难时一掌推开,在伤口中狠撒一把盐。 她再一次无法排解自己心头的烦闷,出门散心。 杂志社为编辑办了公共汽车办公票,一般的公共汽车都是可以用的。雨馨常常拿着这种票无目的地坐上一辆车,眼睛望着窗外,思考事情。 她先是到了人民广场,而后坐上4路车,4路车有个站点是白云新村,在这一站下,再走个十分八分的,就可以到她家。 她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在那一站下车,如果没有勇气敲响家门,那就远远地看上一看,了却思念。 她不断地鼓励自己:都一年了,他们是不会拒绝自己的,要说错,我也有错,天下哪有像我这样做女儿的一年都没有和父母联系?待她离自家楼有二十几米远时,她真的看见从楼里出来的母亲,她想喊,却喊不出来,想往前走,却走不动。母亲明显地苍老了许多,两鬓头发花白,也不像以前走起路来精精神神地,背有些驼。母亲没有看见她,就算看见也未必能立刻认出来,她戴了一个大大的墨镜,头发挽起,身子藏在树后。母亲坐在楼前的花坛边,正好背对着她。 她的眼睛潮湿了,从树后闪出身来,慢慢地往母亲那里走。才走了几步,就听见离母亲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母亲在呵斥一个三四岁大小的男孩子:“就你这么淘气,我还能给你买闪光手枪?什么时候做个听话的好孩子,我再给你买。”她猛地想起了离家的那一夜心头所想:不是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的。她捂住了脸跑开了。 她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充塞大脑不再想任何过去的事情,然而却做不到,本来写作已经成了她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逃避烦恼的兴奋剂,这一次却不行,加大剂量也不行,气得她关上电脑。 女人若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大多会想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哪怕那肩起不了太大的任用,也会让她心安。 更何况,于飞到俄罗斯开笔会,她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交流,可以在聊天中释放心怀,于是,她给穆白打电话,说请他一起出去吃顿饭。电话那端的穆白已经是激动得说话都打了个结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以前几次都是他约,还得一而再而三地声明只是约一个朋友,没有其他的想法。他一直追她,锲而不舍地追,不管她理不理,直到她不忍心拒绝和一个真诚的人一般性的交往。两个人友好地相处,偶而也能在电话里聊上时间很长的天,她也认为他是一个条件相当不错的男子,三十而立事业有成,在自己的圈子中是个一流的律师,名气很大,相貌不俗,高高大大的身材,方方正正的脸,人很厚道,在独身男人中是个上佳的人选。她曾经想过是不是应该和他“将就着处”吧,最后考虑的结果却是不行,没有那种爱的感觉,做个朋友倒是真不错,如果不是怕常和他联系他会误会自己心动了,她是会经常约他一起谈谈天玩一玩的。 为了彻底地换个心境,雨馨在穆白开车接她之前,精心地打扮着自己:化上看上去很淡其实却很浓的妆,头发长长了许多,被她散开,因为洗过后用四个皮筋一段一段地扎起过,头发干了之后就呈波浪状,她把自己养的茉莉花掐下十二朵,用和头发一样栗色的线一个挨一个地穿起,然后用栗色头卡别至右侧,如果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线的;她穿上一件无领无袖的银白色长裙,裙上有闪光的银线,足下一双鞋面是白色织网的高跟鞋。 当她一打开单元铁门的时候,穆白的眼睛都亮了,他以为这是为了他而打扮的,本来他穿的是一身白色的休闲装,为了能配上雨馨的妆扮,他特意拐个弯回到家,换上米色西装,也和她一样戴上墨镜,复又上车。 “我想到港弯桥的海景酒店顶层旋转餐厅,那里可以看到大连的全部夜景。”她说。 “可以,不过,我是不能让你请客的,那样太掉我男人的价了。” “怎么,女人就不可以请男人吗?” “起码我这么认为。” 雨馨想,我会偷偷地先付钱,看你怎么办? 一进餐厅的门,雨馨让穆白先走,她说要先到卫生间,等她到了餐厅里面时,没有看到穆白,原来他选的座位开始是在离门不远处的,经过旋转,他到了里面。她站在那里,考虑到这一点,没有出声,等着穆白被转过来。 穆白坐的是面对她的方向,他的对面却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他看见她,摆了摆手:“林楠,过来吧,正好遇见我的两位朋友,我们一起热闹热闹吧。” 那两人同时回头看,却让林雨馨大吃一惊:男的正是孟皓!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孟皓和雨馨一样,今天主动约谭惜出来吃饭,为了感谢她在母亲住院期间辛苦的忙碌。 他回头时,正好雨馨摘下墨镜,他呆了! 早知是这样,就不该摘下墨镜!不摘墨镜,难道他就不会认出自己?认出真的不好吗?自己不是想过这种不期而遇吗?可是,他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女朋友? 早知是这样,就不该请谭惜出来吃饭,可是要是不请,怎么会和她见面?见了面,却是如此的情况,她怎么会在大连?怎么这么快就有了男朋友?究竟是不是她,穆白怎么叫她“林楠”?他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可是怎么会呢?天下不会再有这样的女人的。 既来之,则安之。两个人都是这么想。 雨馨在落座时,不自觉地用手遮了一下脸,当意识到时,赶快放下,平静地看着对方点点头。孟皓强行把情绪控制住,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想看看情况再图打算。 “这是我的……她叫林楠,在《佳音》杂志社工作。这二位都是我的朋友,这是孟皓,鲲鹏公司的老板,这是谭惜,我的同行,律师。” 原来她这是一直没有离开大连!他觉得很心酸,也很庆幸。 穆白原来认识孟皓,那么他当年会不会出席过自己的婚礼?会不会认识自己?多半是不会认出的,因为几乎婚礼上所有的新娘子会和平时大大的不一样,一换上平时的装束,一般人是不会认出来的。她想,然后假装不经意却在暗中打量着对面的女子,公平地讲,这个女子真是不错!随后她又挑谭惜的毛病,她明知这是在嫉妒。 “林小姐,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你?”谭惜冒出一句,这可吓了孟皓和雨馨一跳,因为还有个人不知情,那就是穆白,他们都生怕破坏了气氛。 “也许我长的太大众化了,所以好多人都这么说。”雨馨故意调解着气氛。 谭惜想了想,无意中瞥了孟皓一眼,她觉出他的不自在来,突然她的第六感告诉她,眼前的这位女子就是林雨馨,又被她否定,不是说她叫林楠吗?否定了的想法又被她推翻,她仔细地看过她的相片,觉得天下真的没有人再长这么出众的第二张脸。这样反来复去的好几次,她心生一计。 “林小姐,可以问你个问题吗?我有个朋友叫林雨馨,请问你们是不是亲戚?” 雨馨看出谭惜这是在试探,索性否认:“不是。” “来,穆白,咱哥俩喝酒,你说是啤的还是白的?我们这可是第一次在一起单独喝,今天不醉不许走。”孟皓有意叉开女人们的话题,他也真想用酒浇愁。 “好!啤的。咱们四个人先去拿菜。” “你们先停。对不起,我得和孟皓洗洗手,等我们回来再去,帮我看看包啊!穆白,我那里可是有一百万支票的,丢了可要找你的。”谭惜笑吟吟地说,等她往洗手间走的路上从孟皓口里得到证实那个女人就是林雨馨时,心里有了主意。 这个旋转餐厅是自助式,中西餐都有,雨馨刚要起身,被谭惜唤住:“林小姐,不忙,咱们先坐在这里看包,让他们先拿,等他们回来了咱们再拿。” 雨馨轻轻地点点头:怕你何来? 等两个男人一离开,谭惜突然又冒出一句,她是特意的,想趁对方不备好说出实话:“我知道你就是林雨馨。” 雨馨看出对方是个厉害的角色,说:“你一见我就想知道这件事吧?恕我直言,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看过我的相片。对吗?”她也笑着,很亲切的那种,像是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 这是让情敌无法回答的事情,说看过,证明男友保留了前妻的相片,如果顺着这层意思说还得因为给自己留个面子而说男友很忠诚,这么一来,就会狠狠地伤到对方,保不准会出什么后果,她要是转身就走,自己对孟皓无法交待,这不明摆着自己出言不逊了吗?多没风度!她只有暧昧地一笑,让对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孟皓不时地偷看两个女人的情况,看出没有什么大碍,才有些放心。两个男人拿着盘子回来,又去了一趟拿了4瓶酒,两个女人才起身。雨馨用手轻拍了一下坐着的穆白:“别喝多了!”穆觉得身上一股电流穿过,心上热辣辣的,有门儿!孟皓很不自在,为了掩饰,赶紧启瓶盖。雨馨看到气孟皓达到了效果,心里很高兴。 轮到两个男人谈话了。 穆白说:“孟总,你可真行!谭惜是我们律师界的骄傲,人漂亮,又能干。结婚了可别忘了请我啊!你的第一次婚礼正赶上我出差,这次就是要我到美国见克林顿我也不去。看我,说这个,对不起。” “哪里!比不上你,这个林小姐和你才真正是一对譬人,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穆白说不出口和她其实没有爱情关系,又怕在孟皓面前丢了面子,笑笑,没说。 “那我们就一起结婚吧!”孟皓这是在套对方的话,他想知道他们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两个女人回来了,在雨馨的对比下,孟皓看谭惜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穿的什么衣服?到酒店吃饭还穿职业套装,真难看。其实谭惜穿的是宝石蓝的套装,显得人更加精干,很漂亮的。 谭惜为了向雨馨表明和孟皓的亲密关系,假装在放托盘时没有站稳,歪在了他的身上,被他扶起。果然,雨馨心里很生气,她对穆白说:“这是你最爱吃的基围虾,我看你忘记拿了,替你取来。”穆白大喜,心想,这是怎么了?太阳从东面落山了?上次在一起说爱吃而大吃的东西她都能记得,还给拿来,看来,定情就在这一时。其实那也是雨馨爱吃的,她是给自己拿的。 孟皓再也控制不住,酸溜溜地说:“真是幸福的一对。” 不知情的穆白开怀大笑。俩个男人一个心痛,一个高兴,一瓶又一瓶地喝着酒,等两个女人吃饱了,他们还觉得每人下肚的4瓶啤酒仅够垫个底。 谭惜一会儿说一句“少喝点吧,当心身体哟”,一会儿来一句“穆白,你这是要他回家挨他妈的骂吗”,雨馨心里越发的不发受,她借口要看大连的夜景,起身离开餐桌。谭惜紧随其上,贴近雨馨。 “林小姐,你觉出孟皓现在和以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我没有注意你的男朋友。”她把“你的”咬得很重。 “他现在呀,可知道心疼人了,他妈说他对我是真的好,从来没有见过他对女人这么好过。”谭惜笑眯眯地,成心气雨馨。 雨馨当然明白,淡淡地回击:“真的吗?这话我以前也听他妈这么对我说过。” “不会吧。听他妈说他以前是个冷面,女人见了都害怕,你有这种感觉吗?” “这倒是没有。我倒是觉得他现在的脸也是那个样子,人嘛,天生的脾气,改是改不掉的。你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谭惜心中诧异:他妈不是说林雨馨话很少吗?怎么我不觉得是这样,反而觉得她很厉害,是那种厉害在骨子里的人。她继续说:“我们准备明年结婚。孟皓本来说是今年结,我不同意,我还小嘛,再说,我还得考验他一个阶段。他呀,成天催我结婚,你说是早结好还是晚结好呢?”她想一枪“打死”情敌,免得“侵犯”国土。 “真的吗?据我了解的孟皓,他是个主宰别人的人,就是因为他主宰不了我,我们才分手的。看来你们今年就会结的,到时可别忘了请我呀。我想上趟卫生间。”表面上林雨馨是已经占了上锋,实际上她败了,谭惜的每句话都深深地刺激了她,口头上反驳,心里却相信那是真的。她并不想到卫生间方便,只是想逃避一下,却在男女共用的洗手池看见了不停用凉水击脸的孟皓! “你真是个艳福不浅的男人,看来你是终于找到好妻子了。”雨馨本不想这么说,谭惜给她的刺激让她脱口而出。 本准备说“你好吗”的孟皓一听,只好道:“赫赫有名的大律师,一表人才,林小姐的确是有魅力。” “不是我有魅力,是穆白有,我看上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为人宽容大度。” “我就纳闷了,你说说看,我有什么好?谭惜吧天天屁颠颠地到我家,我家都喜欢她,我也觉得她真的不错,开朗大方。” “那就祝福你呗!” “彼此彼此!” 雨馨转身就走。孟皓心里这个悔呀!说什么不好?非得气她?这下可毁了!不怕,该找她还是得找她!到时再解释,反正她就在大连。 回到酒桌后,三个知情人全部恢复了平静,有礼有貌的,绝口不再续上背着穆白说过的话。 两个男人喝得不少,都不敢开自己的车回家,只好打的回去。 雨馨心情不好,说想到海边走一走,穆白焉有不从的道理?在她的提议下,到了银沙滩。是晚月白风清,海风一吹,穆白酒意全无。他回想着在海景酒店时雨馨的表现,一个细节都不错过,他越想越激动,沉浸在一个人的幸福中,走着走着,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就把身边的人紧紧地搂住,好像生怕她跑掉似的。心事重重的雨馨反应过来,拼命地挣扎,穆白以为她是害臊,不理会,深深地吻下去。 雨馨大叫一声:“对不起,穆白,我是孟皓的前妻。” 穆白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要吻的动作,手却一点都没有松开:“你说你是孟皓的前妻?” “是的,你先放开我,听我把话说完。” “你就这么说。” “今晚没有想到会遇见他们,我对你的……你别误会,我是想……哎呀,我说不清了。总之,我对你还是以前的感觉。” “我不管你是谁的前妻,你也别以为我醉了,我清醒得很,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只管将来,不问过去。”他再一次地想吻她,她躲不开…… 他的激情过去后,松开她,脱下自己的衣服为她披上,温柔地说:“像你这么好的女人,孟皓怎么舍得你走?我是不会让你逃开的,一定会抓牢你!” 雨馨一听那人的名字,幽幽地说:“你以为我是谁?无往而不利的战神?” 月光下的那张脸惨白如月,穆白看见,心生不忍,想抱住她。 第二十二章 水无忧 雨馨拔了家中的电话线,不让那从八点多就响起的电话工作。 头很痛,很晕,自银沙滩回来她后一直是半梦半醒状态,想睡时睡不着,不想睡时又迷糊。 都是因为昨晚遇见了那个人。 写了几十篇爱情故事的她当然比别的女性更明白一个道理:爱的反面并不是恨,而是淡漠,是分手后再见面时的平静。 她不平静-- 她还爱着他。 电话停了,手机倒是响起了,她烦燥得拿起一看是单位的电话显示,立刻就把手机关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长时间,直到门铃响起,她才起床到门前拿起对讲机,直觉是可能于飞回来忘带单元门的钥匙了。 竟然是母亲和大哥!原来是他们在杂志社打来的电话! 雨馨穿着吊带睡衣和拖鞋就往楼下奔,正好母亲和大哥走到二楼,在见到他们的霎那间,雨馨一步跨下四层楼梯,幸被雨辰扶住才不致跌倒。建军在女儿的搀扶下上了楼,她什么也不说,哥俩一问一答地说着话。 建军环视着女儿那装修简陋而充满情调的房间,长叹一声:“回家再说。”这是她在女儿那儿说的惟一一句话,雨馨关心地问母亲这那的,她只是点头或者摇头,眼泪汪汪,倒是雨辰不住地打听妹妹一年多来的情况。 时间冲走了亲情之间的不愉快,带不走的是浓浓的血缘,能将复杂的生活过程化解为简单结果的只有血缘。 到了家,雨馨觉得母亲轻松和快乐起来,父亲正在家中准备丰盛的晚餐,母亲一回来,立刻打着手势要父亲退下,自己动起手。 父母自始至终都没有谈起过去的事,既没有说一句歉意的话,也没有问女儿是怎么过来的。他们回避着语言,只是用行动来告诉女儿他们有错误,保持着作为长辈的尊严。比如他们开心地笑,母亲不停地埋怨父亲:“你怎么买的是花盖蟹而不是飞蟹,你不知道女儿爱吃飞蟹吗?在家呆了一天,还没有把女儿的房间收拾妥。告诉你老东西,我女儿要是今晚吃不好睡不好我和就找你算账!”父亲听到母亲一个批评,就赶紧能改的则改,嘴上硬着说:“现在我可不怕你,我女儿回家了,要是你还敢数落我,我就和女儿一起过,你和儿子一起过,谁怕谁呀!” 雨馨知道是孟皓通知家里的,心里暗暗感激他的举动,这让她亲人的见面有了合适的契机,从而知道了他们其实爱着她。建军对女儿一年不和家联系的行为只说了一句:“天下只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爹娘。”算是将所有的过去都翻走。 一家人正坐着聊得开心的当儿,叶海琳打来电话说是要找建军谈点事。原来,颇有心计的谭惜第二天上午,就赶来孟家告诉孟母见到了林雨馨的事,她在试探海琳的态度,海琳沉默片刻,说:“小谭,我实话对你说。我儿子很爱她,可是我不喜欢她,从她进我孟家的门那天起我就看她不顺眼。认识孟皓时,她本来是有男朋友的,后来她和孟皓结了婚,似乎还忘不了她的男朋友,我觉得她有点水性杨花,你看看,结婚一年就离了婚,还和娘家关系搞得很僵,这说明她的个性比较古怪,人也飘。他们的事我不十分清楚。现在孟皓有了你,她有了男友。所以,你以前进我的家门该怎么做,今后还怎么做。”这明确的表白让谭惜心中有了底,她决定继续以海琳为中心,如果情况有变,她会有人撑腰。 海琳呢,坐在家里想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滋味,从为儿子考虑的角度上讲,她是真的不希望儿子和林雨馨复婚。她给儿子打电话询问儿子打算怎么办,孟皓说就按我们约定的办吧,她当时气结,放下电话想,不应该和儿子生这个气,因为大家有言在先嘛。她不想在儿子的婚事上有什么反复。算算日子,到明年大年初二也就是小半年的时间,可别再穷折 腾了。于是,她给建军打电话,先是为建军女儿失而复得说点客套话,然后暗示建军孟皓就要再婚了,二人感情如何如何的好,林雨馨也有男友了,彼此皆大欢喜。 精明的建军一听就明白了,她放下电话对全家讲了刚才的事,然后对女儿说:“雨馨,以后不管你做什么事妈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姓孟的要再婚和我们说什么?你觉得怎么对就怎么做,改天把你男朋友带回家给我们看一看,你喜欢的妈都喜欢,你不喜欢的妈连正眼都不瞅了。” 不管自己心里对孟皓是什么想法,也不管母亲说的符不符合实际情况,母亲的话让雨馨大受感动! “妈,那个人叫穆白,是个律师,我们不是恋爱关系,他追我,我没有同意。因为那天在餐厅我们和孟皓他们相遇,穆白本来和孟皓就是朋友关系,他的女朋友和穆白又是圈内人,孟皓和女朋友在我面前臭显一番,我也不能示弱吧,所以,不知情的穆白就成了道具。”她心里却对前婆婆的话充满了反感,以为一定是孟皓回家说什么才引起来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怕我要回头破坏你的好事呀!我林雨馨是没人要了还是怎么的? “妈不管那么多,只要我女儿高兴就成。” 孟皓给雨馨打了好几次电话,说要请她吃顿饭,被她一口拒绝。他想还是见面再说吧,于是打听到她是星期二坐班,赶在那天候在杂志社外,事先还不敢打电话告知,奇 -書∧ 網想见了面再说。等他见她刚一出杂志社的大门,开车跟上,到了她身边,装作路过的样子打开车窗:“这不是林小姐吗?这么巧?晚上有没有事?一起坐一坐吧?” 雨馨一见他,心中狐疑,他约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既然现在他十分幸福约我这合适吗?她假装漠然,对他点点头就要离开,被他叫住。 “林小姐,作为朋友吃顿饭都不赏脸吗?怕你男朋友知道了责怪你吧?”他尽量风趣地说,实际上心里很着急。 “我怎么敢赴孟大老板的饭局呀?穆白倒是没什么,可要是让谭小姐知道了,我怕你不好交待。”雨馨自己也觉出酸溜溜的劲来。 “那我们就来打个赌,看看我们吃了饭是你在穆白面前不好交待还是我在小谭面前不好交待?你敢不敢?”孟皓嘴上说着,车也停下,他下了车,转了个方向,把车门打开,对雨馨做了个“请”的姿势。 雨馨觉得有些话是应该当面讲清楚,比如关于他妈往林家打那种让人别扭的电话,得要亲口告诉他“今后少来这一套”,于是,轻撩淡紫色螺旋状长裙,微微一笑,上得孟皓的车。 “孟大老板,一年多生意不错呀!车子都换成奔驰600了?真是喜事成双哪!”她本来不想说最后一句,可不知怎么,顺嘴就说了出来。 孟皓嘴角一歪,算是对她的话的答复,隔了一会儿道:“想吃点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客随主便。” 其实他早就选好了地方,那是一家新开的茶室,在二七广场,叫“水无忧”,环境幽雅,喝过茶,也有精致的菜肴供客人享用,是个和朋友聊天的好地方。“那就水无忧吧?” 雨馨一听,是去过的地方,爱茶道的她很喜欢。 他们在车上不再说话。她嗅到了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让她痴 迷眩晕,她想起了过去的好时光:第一次见面、送到福利院的钢琴、到香港的五个夜晚、香雪兰、琉璃小鞋……他从来就喜欢她穿紫色的衣着,现在这套长裙显得她比以前更具成熟风韵,他偷眼自车内镜中看了看她的表情,眼睛微微向车外斜视着,嘴唇紧抿,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人说。栗色头发一丝一丝的,因为车窗是半开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向他。 除却巫山不是云!他轻叹。不管这次再番相追有多少艰难险阻,也不能让她走掉! 水无忧茶室到了,门口的几个大红灯笼很是喜人,门里的小姐一看有客人来,赶紧迎出,将他们带到二楼。他们选了一个日本风情的包房。 茶桌立在地中间凹进去的地方,喝茶的人需要把鞋子脱掉坐在凹地的边沿,双腿搭在下面。孟皓把雨馨的皮包接过来挂好,这个动作很自然,二人谁都没有感觉到。茶室本来有小姐表演茶艺的,被孟皓拒绝,他让小姐把茶具拿来,就让她退下。现在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只想和她一个人多呆一会儿。 好半天,两个人才回过味他们能有些时间不说话了。孟皓主动说:“我想,女作家应该喜欢来这样高雅的地方吧?来,咱们自己动手吧。我不会茶艺,只知牛饮。” “随便吧。我也只是瞎喝一气的。”雨馨将沏好的茶倒在小杯子里,慢慢啜着。 “怎么一年不和任何人联系呀?都把你妈给急坏了。” 雨馨两只眼睛如寒夜里的星星盯着他看,他自知语病:这么问话,不是明知故问吗?而且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他干笑了一声。 “孟皓,我有句话得说到头里。我回我家的第一天晚上,你妈把电话打给我妈,说你要结婚了,我不知你和你妈是怎么合计的。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有必要让她这么做,你再婚和我家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为什么一定要打这种电话?你不觉得你们是在多此一举吗?” “我妈往你家的电话?我不知道呀。”他没有再往下说,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一定是鬼精灵谭惜搞的鬼,可得解释清,要不然影响下一步的行动。“对不起,如果这件事让你觉得很不愉快,那在这里我就道歉了。不过,我的确是不知情的。” “你妈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不期而遇,还知道穆白?不是你说的就是你女朋友说的,你们谁说的不都一样吗?” 这话倒让孟皓无法立刻对答,他猛然意识到在海景酒店和谭惜在一起给雨馨造成的错觉是很难说得清楚的。可是又不能就此沉默,那不等于默认雨馨说的情况了吗?“有些事以后再和你说。我想问你一句:你恨我吗?”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有什么恨不恨的?”没等她说完,孟皓的手机响了,她听他说“小谭,你告诉我妈,我在外面吃”这话,心里一阵翻腾,嘴里说:“孟皓,你怎么不告诉她你和前妻在一起呀?” “你真的想让我这么做?”孟皓认真地看着雨馨,她直视着他,连眼都不眨,他打开手机,真的打给家里,还大声说“找谭惜”。雨馨看着他来真的了,也不阻止,恶作剧般地任他所为。 “小谭,你知道我是在和谁吃饭吗?我是和林雨馨在一起!”他听到对方的笑,还说“好好吃吧家里没事”才合上手机。 “看来你们的感情发展的很快也很稳定,要不然,你怎么敢打这样的电话?上次你女友告诉我说你催着她结婚,你们何时办事?到时我送份礼物你不会给我扔到窗外吧?” “那么你呢?有那么出色的男朋友相配羡煞人哪!”他听出了她话中的醋意,心中又喜又忧。 她不答,心里还在生他的气。他有心想说出还在爱她这样的话,又怕她不信或是羞辱他一番,可是现在不说吧又总得说,什么时候说不都是这样让他难开口吗?他鼓励着自己,终于说出了口:“雨馨,不管你信是不信,我还爱着你!” 这话真真的让她大吃一惊,她仔细看了看他,觉得他不像是打趣她的样子,她想起了分手前后的情况,心像被揭了刚长好的疮疤一样痛,遂冷笑一声不理他的话茬。 “雨馨,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一想起这个日子就恨不得打我几个耳光,我妈他们在家里已经准备好了给我过。可是我不想过,永远都不想再过什么他妈的生日!当你在银沙滩告诉我孩子是我的生日礼物时,你知道我的心情吗?当雨辰告诉我你在雨夜里离家出走后,我开车找了你整整一宿,火车站、飞机场,大街小巷。因为就是在去年的这一天,我丢失了我最爱的人送给我的最好的生日礼物。每当想起这个,我都会心痛不已,我甚至在深圳找了你整整七天,光是打出租就花了几千块。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你竟近在咫尺!这是对我最大的惩罚!现在你已经有了穆白,所以,你知道吗?我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我想,我必须要说,不管你听了后是什么反应,说了意味着对你我还有一半的希望,不说,那我就永远都没有希望的了。” 她信又不信,信是因为在无名崖分手时,她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林家人告诉她他常打听她的情况,不信是因为如果真的全部如他所说,那么为什么不如她一样非此即彼的性格,起码是没有处对象?骑着马找马那算是爱吗?为什么她不谈恋爱而他谈了呢?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想静观其变。不管她怎么想他说的话,她都愿意那全部是真的! 孟皓看着她,见她只是沉思,并不说话,继续表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一年让你受了很多的苦,别说你一个人有多难,就说你在家中受到的闲气,就让我很难心安。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年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她突然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我想到你的办公室一趟。” 他不知道她的意思,只知道她的态度有了点变化,他点了点头,立即叫来小姐埋单。当他掏出钱包付钱时,她看见了钱包里自己的照片,她伸手要过他的钱包,看着上面的自己,心中感慨万千。他看着她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行为感动了她,能将前妻的相片一直放在身边,不是因为爱还能是因为什么? 俩人往外走时,他觉出来她变得柔情了,脸上的表情不再有戒备。 进了他的办公室,她直奔办公桌走,真的看见了于飞曾经说过的桌子上的相片!她拿起相框,眼睛潮湿了。他没有用谭惜的相片代替她的相片,他事先并没有机会防备她提出要来办公室这件事,也就是说相片始终就在那里放着。他这才知道了她的用意,想必上次于飞来看见后告诉她的,她想看看东西还在不在,也就是说于飞的叙述让她非常在意。 她放下相框,环顾着办公室,忽又想起在这间屋子里曾发生过的一切,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伤得她遍体鳞伤的话。就是那些从电话线里传过来的话,让她悲伤得像被人抽走了灵魂,然后只能借离婚还魂。 他看见她表情变化多端,一会儿眼波含情,一会儿是目光冷俏,一会儿伤感,一会儿是坚毅。他不敢说什么,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走吧。天不早了,我得回家了。”她语气很冷。 等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就会是这么一句话?他不甘心,上前一把搂住了她,将她拉至与自己零距离。“你说,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你让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印象中的他是极少直截了当表露自己的情感的,今晚他可是一直在说他心头所想,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而他呢,此时是真的想不出应该如何让她立即相信他,他觉得从来没有一件事情像现在让雨馨相信他表白他对她的爱情这件事这样难的,他是商场中的枭雄,他无坚不摧,他对女人无往不胜,只除了她。 “就算我信了你,你又如何?”她终于对这件事开了口,让他大喜过望。 “那我就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你以为我是谁?是你招你即来挥之即去的人?雨馨想,可是,她并没有推开他,两个人就那面紧紧地相对而立,鼻子都时不时地碰到了一起。孟皓觉得把持不住自己,他强忍着不去吻她,怕吓到她,反而让她跑掉,他很珍惜现在的情景,让他觉得她并不是不爱他。 “你不觉得你对女人太不当回事了吗?现在你的家里你的未婚妻在等你回去过生日,而你却在对前妻说还爱着她,你这是在同时亵渎两个女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在顾虑的是谭惜。 “如果我对你说其实我和她根本就没有什么,你信吗?”他的话是那么的轻柔,好像羽毛拂过她的心,她看了看他的眼睛,直觉告诉她他没有说谎,理智却又告诉她那怎么可能呢?小谭不是正在他家吗?能将女朋友带回家那说明关系已经很深了。他看出了她的迟疑,说:“天下事是无奇不有的,说来可能谁都不会相信。小谭是我妈硬安排给我的,我实话告诉你,她非常爱我,不管我如何对她讲我不想考虑个人事情,她都不退下。在水无忧我打给她的电话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她不在乎!与其说是我在和她处对象,莫如说是她在和我妈处对象。上次在海景酒店那是我第一次请她吃饭,其实是为了感谢她对我妈住院期间的照顾。” 蓦然间,她想到了她和穆白,如果说孟皓说的话是假的,那么发生在她和穆白之间的事不是他一样的情况吗? “雨馨,无论如何这次我是不会让你逃掉的,我真的怕,怕你再沓无踪迹。我不能再失去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他喃喃自语起来,她的头发丝有几根飘到了他的脸上,刺激了他的情绪,觉得心都化了,他对着她的嘴要吻将下去,雨馨闭上眼睛,既不接近他,也不躲避他。 正在这时,别在他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在静谧的房间里声音很刺耳,惊醒了两个人,雨馨一下子把他推开,径自走到门前,他一边追她,一边关了手机。 都是这该死的手机!他恨不得把手机从二十八层的楼上摔下去! 电梯里的雨馨和他保持着距离,他靠近她一步,她就躲开他两步,他觉得情绪被冲跑了,无法立刻恢复到刚才。 一路上,他不停地追问她:“给我一句痛快话行吗?” 她一直到家门口,才对定他:“会告诉你的!” 第二十三章 拷情 水无忧的那一天成了孟家很多种关系上的分水岭。 先是孟皓,他一天打一遍电话问雨馨想没想好到底回不回到他的身边,雨馨每次只说“我正在想”就放下电话。他想见她,她不同意。第七天里,电话里她对他说:“我在机场,马上就到武夷山开笔会,6天之后回来,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别给我打电话,我不带手机。”他心里叫道:6天!真是太长了! 在孟家,他成了几乎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只有孟伟和玉儿站在中立的立场,他们是一样的心情,既喜欢雨馨,又喜欢谭惜,他们不想在孟皓这个三角关系中发表任何见解,以免伤了其中的一个。海琳看见大儿子成天愁眉苦脸患得患失的样子,担心极了,生怕他真的患上相思病,好言相劝:“你何苦呢?放着小谭这么对你死心塌地的人你不要,非要那个女人?”聒噪得孟皓连家都不回了,住到桃花源小区。 那天以后小谭有三天没有到孟家,第一天海琳还没有什么感觉,第二天她就有点受不了了,觉得生活中缺少了很多的东西,她打电话给小谭,小谭说工作上有事,第三天她还说有事,第四天急得海琳竟然到她的律师事务所接她到孟家。海琳拿小谭不当外人,说:“我知道你因为那天他不回来过生日是和林雨馨在一起,你不用理会这事,他们俩成不了的。那个女人,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谭可不是个一般的女子,她心里烦归烦,可有数,她是想用暂时避开的办法一举两得,一是让孟家给孟皓施加压力,二是给自己保留最后的自尊,以免日后有人瞧不起自己。现在好了,是孟家老太太请自己回来的! 孟皓不在家的日子,小谭是可以自由出入孟皓卧室的。晚饭后,她说这几天忙的背痛,想让玉儿给捏捏,海琳连忙说“玉儿快去” 。待她和玉儿进了孟皓的卧室,说:“玉儿,姐对你好不好?”玉儿现在身上从里到外全是小谭给买的,她怎么会说不好?“那你告诉姐,林雨馨和姐比,姐哪点不如她?”说着说着,她的表情变了,嘴角边的肌肉抽搐,两手相握,不停地拌着,在玉儿看来,有那么点歇斯底里的劲。 玉儿本不想回答,看她那样着实不忍起来,可是不知从哪一点说起。小谭引她:“你说她比姐温柔吗?” 玉儿想了想,说:“不是。她的脾气有时候很坏的,经常和大哥发小脾气。” “她平时都做些什么?就是在家里,不上班时。” “弹琴、看书、养花,她弹琴大哥可喜欢听了,养的香雪兰又好看又好闻,她种花时,大哥帮她种,还不让我……”她看着小谭痛楚的脸,不敢再说了,小谭摆摆手,让玉儿先下了楼。 谈话后,小谭下楼再见到玉儿时心里就不舒服,别别扭扭的,好像她的心事全部被她看穿一样。玉儿也觉得不太得劲,怎么说那些个没有用的废话?玉儿悄悄和孟皓说了这件事,他想,得和小谭再讲清楚,她这么耗下去搞不好以后会出大事的。他上律师事务所找到小谭,约她到外面谈,把意思尽量委婉地讲出来,小谭当时就哭了:“见到她本人时,我就知道了你为什么爱她。可我还是抱有幻想,继续没脸没皮地上你家。你知道吗?那天在你家给你过生日接到你的电话,我恨不得出门就让车撞死!可我还得在你家人面前装相。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个一点廉耻都没有的女孩?都是爱你惹的祸!追我的人什么样的没有?可我就是赖着你。林雨馨人找不到我还有信心,她人已经回来了,我还看到了,你说我应该怎么办?人人都知道我和你处对象了,亲戚同事朋友,你让我有什么脸见人?” 她哭得把持不住自己,靠在孟皓的肩上,孟皓于心不忍,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拍着她:“都是我不好,让你这么伤心。过去就好了,你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我强的人。你对我的感情我只能说声谢谢你了。你爱我就像我爱林雨馨一样,我只能爱一个。”小谭哭得更厉害了,孟皓怕她出事,亲自开车把她送回家,直到看见她上了楼才走开。后来,她再也不到孟家了,海琳怎么劝也不好使,气得海琳把火全撒到孟皓身上,把儿子臭骂一通。 现在不管谁骂他,骂得有多难听他都不往心里去,他觉得没有心思答理。 一天一天又一天,好似一年一年又一年,孟皓就像在等着判刑的囚犯一样,想知道究竟是死刑还是无罪当庭释放。 雨馨一见等在机场出口的孟伟,愣住了:“你好孟伟!你在接谁?” “接你!我哥他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她这才注意到孟伟流着眼泪,心中一阵紧张。 “我哥他成天心事重重地,前天晚上他喝了不少的酒,自己开车回家,和别人车撞在一起,现在医院,还没有脱离危险期。他一清醒,就告诉我让我在今天到机场接你,也没有说是几点,说完就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医生说让我们做好两手准备。” “扑”的一声,雨馨手中的包落在地上。 孟伟几乎是拖着她上了出租车,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流泪,这主孟伟想到了郝良被大火烧后在医院看到她的情景。待到了病房,她看见孟皓头上包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怎么叫也叫不醒。她哭着拉过他的手,泣不成声地说:“你怎么不好好地等我回来呀?我是想回来就告诉你我接受你的提议,回到你的身边。都怪我,要是我不到武夷山,你就不会出事了。我不是不爱你,也不是矫情不立刻回答你,我是太怕受伤害了。经过了那么多的磨难,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不想再出什么事。这几天,我想清楚了,其实我一直都爱你,从我们结婚不久我就爱上了你,分手后我也没有忘了你。你看我有多虚荣,其实我和那个穆白根本就不是恋爱关系,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那天看见你和女朋友,我是故意和他亲热气你的。其实我的心里是吃醋,我是气你这么快就有女朋友了。水无忧你说你爱我,我没回答你是想,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在一年中有女朋友的,你爱的是一个心眼很小的女人。你怎么还不醒啊?”她趴在他的身上。 “我不醒是因为我还想听啊!”孟皓大笑着从床上坐起,吓得雨馨跳了起来,她看他摘下纱布,才相信他一点事都没有,他搂住她就往外走,替她擦着眼泪。孟伟早已不知动向。原来这是孟皓设计的,他怕雨馨还不回答他或是回答得不是他心中所想,就想出这个办法。本来他是求孟澜给安排的,妹妹死活不答应,她和母亲的立场是一样的。没有办法,他只得求助一个医生朋友。他想,找谁去接她合适呢?让玉儿去,玉儿说不敢,怕海琳知道生气,想来想去,只有让孟伟去,一来怕让职员比如方平去雨馨不信,二来孟伟在雨馨的心中是老实厚道的,不会说谎。弟弟本来不想去,经不住他再三央求。孟伟哪里来的伤心,那是他事先准备好的眼药水,一听飞机到了,就点上,才出的伤心效果。 雨馨不住地用手打他:“你怎么这么坏?想出这么个损招来?这回你都知道我的事了,是不是会笑话我的?” “我让你知道我的一件可笑的事,你走的这几天,我和小谭谈清楚了,她再也不缠着我了。我要带你看样东西,保证让你大吃一惊!不过,一会儿上车我得把你的眼睛蒙上,跟我走吧。” 车上,他真的摘下领带把雨馨眼睛蒙上:“不许偷看,要为自己保留神秘感!” 到了地方,他领着她上了楼梯,她笑着说:“你该不会带我到桃花源小区吧?那不是你妹的房子吗?不会没有还给人家吧?到底是不是呀?要不是的话你能带我到哪呀?你快告诉我呀?” 门打开了,孟皓为她除去领带。 正是桃花源小区他们的新房!她揉揉眼睛,定神看客厅:所有的小物件都在那里,连放的位置都不曾错过,那些曾让她哭笑不得的布娃娃和画上的婴儿一如既往“深情”地看着她,屋里的花除了还没到种植期的香雪兰,没有一盆不在,长大了许多。他默默无语地拉着她的手上了二楼,先带她到书房,钢琴上一尘不染,几本曲谱放在上面,和她在时习惯放的样子不差分毫。卫生间里,她走时还有几样东西没有带:用得剩了半瓶的浴液,只用了一点的香奈尔 魅力香水,还有她用的浴巾。她拿起浴巾,放在脸上蹭蹭,好像那上面还有她过去的气味似的。卧室里,她打开衣柜,里面散发出香薰草的香气。孟皓打开床头柜上锡制首饰盒的盖子,最醒目的“吻玉”映入眼帘。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主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她不自觉地拉着他的手,身子靠在他的身上,指着墙上说:“结婚照哪去了?” “放在新别墅我的房间里,为了这,差点把我妈气住医院。现在你还不完全相信我吗?” 他的胸口正好贴在她的后背,她听得出他的心跳得很响的声音,她就那么乖乖地靠着他,感受着他通过身体传递过来的情绪。他先是轻轻地吻着她的耳垂,而后是脖颈,吻得她全身颤抖,除了爱他,再没有了别的思想。她甚至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解开裙子的后拉链,裙子落在地上,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脱下自己的衣服。她觉得全身轻飘起来,他的手不停地在她的身上游移着,嘴里含上她的一缕头发。她也动作起来,转过身,搂住他的脖颈,他像捧一朵云把她抱到床上,她的脸颊飞起了红晕,眼神迷离。他从头到脚地亲着她的每一寸皮肤,最后抚摸着她的每一只脚趾头,一个一个地,好像在辨认失而复得的宝贝,待到确认之后,他更加热烈地吻着她的嘴,似乎要把她的气息全部地吸到自己的腹中才安心…… 他们都好像拼了最大的力气做这一次,要把一年的思念全部补偿回来,口里都不停地喊着“我爱你”,直到最后一刻的到来,他们都觉得自己快乐得死掉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很少说话,休息好了就做,恨不得把做爱当成万能胶,粘住两个人,永不分开。 凌晨时分,俩个人都觉得身上的汗出的太多了,孟皓起身到卫生间放好水,才回房抱起雨馨到了卫生间把她放在水里,然后他也进去。他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出浴缸,从架子上取过香奈尔·魅力香水,全部倒了进去。 “这种香水对人喷一下就能保持香味好几天,你这一倒咱们俩可就得一个月都有这种味儿。”她娇嗔地说。 “我知道,要的就这种效果,我要让你在好多好多天里一闭上眼睛都想到昨晚我对你所做的一切,让你想跑都舍不得再跑。” “真是肉麻,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她低低道,然后靠在他的身上。 极度的爱欲让孟皓疲倦得直到又一个夜晚的来临才醒来,他看了看被他起身的动静惊醒的雨馨,那张脸是安宁的,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天。香奈尔的芳香飘散在整个房间,如果有第三个人乍一进来,都会被薰倒。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孟皓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见她点头,继续说下去。“我明天要飞到北京办事,飞机票前天就买好了,四天之后我就会回来,到时我们马上办结婚证,然后你就搬到我家住,好不好?” “不好。”雨馨正色道,看见他急得不行的样子,笑了说,“我还想再办一次婚礼,然后才去住。”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揩了揩脸上的冷汗。“别说办一次,就是办十次都行啊!别笑话我,我可是怕你再离开我,离开得一点踪迹都没有,让我找都没地方找。无论如何,得先把证办了。” “那就看在昨晚你辛苦工作的份上答应你吧,顺便给你一份奖励,不办婚礼了,省下的钱算是给你的红包。” “原来你是在开我的心呀。” 二人穿好衣服下了楼,阳台的门开着,雨馨一眼就看见那儿的地上有许多摞在一起的花盆,惊奇地走过去,说:“这些可是我在的时候没有的,你买的。” “那当然,种香雪兰的,我去年一共种了10盆,那是为了你而种的。今年快到种的日子了吧?到时我和你一起种。” 雨馨深受感动,依偎在他的怀里,久久不愿离去。 要不是孟皓有自己的考虑,他还是要和她在桃花源小区住上一夜的,他要带她去孟家,以最快的速度告诉父母雨馨回到了他的身边,以免他们惦记,也是为了给雨馨一切都已安定的感觉。 他是再也不想有什么反复了!那种肝肠寸断的思念如果再有一次,他都不知能不能挺过去。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明白他的心思,是以连问都不问,跟着爱人走,雨馨现在觉得自己从肉体到灵魂都和他叠印无痕。 座落在大连西部的孟家三层别墅灯火通明,使人们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它的主体形状,浅灰色的外观,屋顶是圆形的,一看便知是欧式建筑。别墅外面是大片的草坪地带,用白色的矮栅栏围起,栅栏外面还有相当大的空间,孟皓说那是准备建游泳池、儿童玩乐场地的,再往外才是高高的院墙,院门有两个保安站岗。 孟家人一看见他们进来了,立刻把眼光转向客厅里的另外一个女人,孟皓这才注意到家中有外人,他认识,正是妹妹的同事小谭的姐姐谭珍。谭珍一见是他,身边还跟着个女人,那本就不带笑容的脸上更加阴沉下来,孟澜反应过来,说:“这样吧,谭珍,你和我哥上楼上单独谈。”孟皓看看母亲,海琳正上下打量着雨馨,态度很硬,除了孟伟,全家没有一个跟雨馨打招呼的。他拽过雨馨的手,想让她和自己一起上楼,他是怕母亲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吓着了雨馨。 谭珍往前走了两步,看孟皓拉着雨馨走,正色道:“孟皓,我是为了我妹妹的事来的,我们之间的谈话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场。” 孟皓觉得好笑,答道:“她不是外人,是我的太太。” “是吗?你有太太?那你为什么还和我妹妹处对象?你们孟家这是演的哪出戏?合着耍我妹妹一个人哪?” 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孟皓意识到谭惜可能没有和家里人说实话,那就是她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可也不能全怪她,孟家人尤其是自己的母亲确实是有责任的。他不想让步,拉雨馨的手更紧了。雨馨体谅到他的难处,轻轻地说:“你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那好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坐在这里等着我下来。”他招呼弟弟,“孟伟,你陪她聊一聊。”他使了个眼色,孟伟心领神会,大哥这是怕雨馨受闲气。 孟皓带着谭珍到二楼的小会客室,他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没有提和父母一年之约的事,他说不出口,觉得这很丢人。 “照你这么说,我妹妹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了?我就不信,我妹妹好几个月一下班就往你们家跑,一回家老说你们家人对她如何如何好的,你妈住院她衣不解带地侍候了三天三夜,你对她要是一点感情都没有表露过,她会吗?她现在是不吃不喝的,把自己关到房里,谁叫都不开门,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搞清楚你的前妻回来了,你就不要她了。”她的语气激烈起来,觉得孟皓撒弥天在谎,再怎么的,自己的妹妹也至于蠢到男方理都不理,主动地送上门。她恨不得一掌掴到他的脸上。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现在就跟你一起和她当面对质,看看我说没说过一句假话。我不否认我有一定的责任,那就是我妈太着急我的婚事,她非常喜欢谭惜,她们俩处得跟母女似的,这是我对我妈的工作没有做到家。你要怪就怪我吧。” 看他一脸的认真相,谭珍语塞,如果是真的,那妹妹可就太不值了。她嘴上强硬道:“我会问清楚的,要是你说了半句假话,我们谭家不是好欺负的。”说完,拂袖而去。 孟皓紧跟而下,他着急的是楼下的情况,想依母亲的性格,一定会出口伤到雨馨的。果然,雨馨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红着脸一言不发。他只听见母亲说“婚不是想离就离想结就结的”一句话,弟弟坐在母亲身边拉母亲的胳膊不让她说下去,孟澜也气哼哼地看着雨馨,她一见谭珍下来,上前打招呼,人家理都不再理她出了门。 雨馨求救地看着他,他心疼极了,知道她受了委屈。他强对母亲笑笑,说:“妈,我和谭珍都讲清楚了,没事的,让你为我操心了。” “你还用得着我操心?你多有本事呀!让人家姐姐上家来大吵大闹的,我心倒是没操,就是人家指着鼻子批评来着。你要不是我儿子,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那最后一句话显然是针对雨馨的。孟皓想今天带雨馨回家真不是时候,他怕母亲再说气话,起身送雨馨回家。 他刚开口道歉,被她止住:“算了,爱情与别人无关。” 到了林家楼下,孟皓主动提出要到家里看看,他揣了个小心眼,要一鼓作气,把夫妻合好的事同时告诉双方家庭,让可能在家长身上再一次发生的不愉快早点发生、同时发生、同时处理,以绝后患,越快扫清障碍越好!他想起雨辰打过他那件事,觉得林家人看见他可能就像孟家人看见雨馨一样不够友好。 林家夫妇对孟皓不冷也不热,雨辰虽横眉冷对,却碍着妹妹的面子没有发作。他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下的留给雨馨办。雨馨告诉母亲准备复婚的消息,建军叹口气,说:“要说夫妻还是原配的好。我搞不明白你的心思,你和孟皓是结婚快离婚快复婚也快,你想好了吗?”她看女儿点点头,说:“你觉得好就行,我和你爸早都商量过了,婚事上,只要儿女们觉得好就行,再不干涉了。不过,你可得把话给他捎过去,我张建军的女儿要是在他的手里少一根头发,我可不让!” 雨馨搂住了母亲的脖子,道:“妈,以前我有不理解你的地方,希望你能原谅我,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幸福的感觉在孟皓和雨馨的心里就像烧开了的水,不停地翻滚着,却又无处蒸发,搅得他们睡不着,深更半夜彼此通了三个小时的电话才算罢休。 第二十四章 夜来风雨 候机室里,雨馨一直到看不见孟皓的身影才转身离开,她的手腕上比来时多了一条用相思红豆串成的手链。 “林雨馨,我想和你谈一谈。” 甫一出候机室的门,她被一个年轻女子拦住,竟是谭惜! 雨馨笑了笑,说:“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你要是有话,就和孟皓谈吧。”说完想绕开谭惜,被对方张开双臂拦住,没有办法,她只好立在那里。 谭惜仔细地打量着她,好半天才开口:“一个连女人见了都忍不住称赞的女人,真的没有男人会抵抗住你的魅力。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姐昨晚回来告诉我的。你别误会我的来意,我不是想破坏你和孟皓什么,纯粹地谈谈,就像和朋友一样。” 雨馨故意看了看表,面露难色:“你看,都快中午了,我还要赶去上班,要不改天?” “今天是星期四,我知道你在杂志社是周二坐班,所以,林小姐,时间对于你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不想和我谈。”尽管她面容憔悴,可是她强撑着精神,不断地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在情敌面前露怯。 应该快点打发了她!“对不起,小谭,我不想和你谈什么。” “那你看看这个是不是就想和我谈了?”她递给雨馨一个医院化验单。 雨馨接过一看,那上面表明妊娠的红十字自己并不陌生。 “我知道你的心理,你以为我是开了假的化验单骗你说我怀上了孟皓的孩子,亦或不是假的,也是一样的想法:迫你离开。你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雨馨真的不信:“据我所知,你们的关系没有达到这种亲密的程度。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并不想知道究竟。” “我看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谈吧,这里说话实在是不方便。” 雨馨没有再拒绝,跟着她坐上出租车来到了友好广场的附近相约酒吧。她不信,十分的不信,铁定了认为小谭在说谎,可是,人类共有的好奇心促使她想听听小谭继续说的谎,想知道谎言中爱人被描述成什么样子。 仅此而已。 小谭落座之后的开场篇出乎雨馨的意料,她本以为会是接着孩子的话题谈的。“从始至终,我都是你和孟皓之间的第三者,你知道吗?他从来就没有爱上我,他一直爱的是你,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我连你的替代品都不是,只是许多追求他的女人中最坚强的一个。我早就认识他,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次会议上,那时我刚刚大学毕业,听别人说起他不凡的经历,我就想,要嫁就嫁给他这样的男人。他并不认识我,我们是他妹和我姐介绍的,他竟然在相亲的时候就迟到了两个多点。要是换个介绍的对象,我早就走了,可那是他呀!相亲的那天,他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一切都是他妈安排的,他不想再婚,因为他在等你的消息,在找你。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要和你这个影子竞争。我的执著和他母亲的热情促成了我们之间所谓的恋爱关系,直到你的再现。我本以为你起码不会这么快就回到他的身边,因为你还有个穆白,这种情况对我是有利的,起码给我赢得了时间,可是没有料到会是今天这么个结果。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天下竟有蠢到极点的女人?”她定定地看着一直认真听她诉说的雨馨。 雨馨相信她的这番话是真诚的,于是摇摇头,她也是真的没有笑话她。 “即便你不回到孟皓的身边,也不会有人取代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和你比,我的确差得很远,不如你美,不如你多才多艺,不如你……” 情敌在情敌面前自叹不如,这该是多大的落寞所致?雨馨不忍再听下去,打断了小谭的话:“你别这么说,每一朵花都有每一朵花的美丽,我要是和你比,没有你的精明能干,没有你的开朗大方。你看,他的母亲就喜欢你而不喜欢我,这说明我不是个很会处理人际关系的人,我很倔的。” 在雨馨的眼里,小谭再没有当日和她较量幸福时的自信,完完全全是一个女孩楚楚可怜的神态:眼泪无声地落下,连擦都不擦一下。她现在相信小谭真的仅是倾诉自己的心情这样简单。 “谢谢你的鼓励,让我继续说好吗?世界是如此的矛盾,一个人的胜利总是要建立在另一个人失败的基础之上,方显英雄本色。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结果呢?自己败下阵来不说,还搭上了孩子。你肯定认为我根本就没有怀孕,换了我也是一样,兵不厌诈。我谭惜不是那么下贱的女人,对你说这个,并不是我想从中得到什么,我也并不认为婚前男女发生关系就是女人吃了亏,那是要双方共同负起责任的,怎么能怪一方?你别瞪大眼睛看着我,请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这样的事我能和谁说?父母?姐姐?同事朋友?都不合适!我选择了你作为我的听众,我是太想找一个听众了,不然我的心都要爆炸。” 雨馨见她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你也说他不爱你,那么怎么发生的关系呢?” “你别忘了,他是男人。男人会把爱情和肉欲分开来实行,女人就做不到,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一个对他‘只要君所求,妾身何所惜’的女人?”她痛苦地说不下去,趴在桌子上。 雨馨想起了凡女人都要的高主编,想到了肖木,想到了她所见过的男人,真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她最初对小谭的怀疑动摇起来。“那你打不打算告诉他?让他知道你有了他的骨肉?” 小谭泣不成声:“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顾自尊地追求他是想让他爱上我,而不是……他开始就不爱我,可那时我自信地认为他会爱上我,现在他有了你,就更不可能会爱上我了。难道我让他看在怀了他的孩子分上转而求其次?就算是这样,那婚姻又有什么意思?婚姻是要双方共同相爱而拥有的,一厢情愿永远不会有好结果。本来你回到他的身边我痛苦归痛苦,还没有到挖心掏肝的程度,可是昨天下午当我从医院拿到这个化验单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作悲痛欲绝。原本决定当时就把孩子拿掉,我是想让肚子里的孩子看他一眼再做人工流产的,于是,当我姐告诉我他今天要飞到北京时,我偷偷地在远处看着他。当然,我也看到了你,想找你谈一谈,发泄发泄。我并不后悔对孟皓所做的一切,我用力追求过了,有那么一天回想起我仍会感到幸福。” 雨馨想起了她流产时的感受,那种腹中胎儿与母体分离的感觉是天下最让女人悲伤的感觉!如果说她的胎儿离开母体是个意外,那么小谭做人工流产则是有意为之。她联想到医生用冰冷的器械强行使胎儿离开母体,不禁打了个冷颤!在她的爱情生活中,已经有郝良和胎儿这两个生命的消失,那么是不是还得再搭上一条才能让她和孟皓长相厮守?不长相厮守她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怎么爱情变得越来越不纯粹,非要以夺走生命为代价才能苟延存活?她的脑子乱七八糟的,像是充满粘稠糨糊。 小谭的话让雨馨清醒过来:“谢谢你能听我的一腔废话,我该走了。”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告诉他,两个人的所做所为不能让你一个人受过,他是很喜欢小孩的。” 小谭苦笑一声,站起身来往外走。身后的雨馨见她用一只手捂着腹部,心里不是滋味,有嫉妒,有怜悯。到门口时,小谭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雨馨赶紧扶住她。 渐行渐远的小谭被雨馨唤住:“听我的话,不要打掉小孩,你要坚决打掉,我也无法阻拦,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就算要打掉小孩,也应该由孟皓陪着你去,几天你就不能等了吗?” “有什么意义吗?” 小谭迷离的眼神打动了雨馨:“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自然就会明白的。” “好吧,我听你的,你是不是准备告诉他?” “我不会,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他一回来,你自己说吧。最后送你一句话,我妈说过,一个人藏的东西,十个人也难找。” 她快步离去,知道小谭不会立即明白。 小谭望着雨馨的背影,知道自己达到了目的:就算她不会因此离开孟皓,也会在心中留下一个阴影。男女之间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他会百口莫辩,极尽难堪之能事的。想到这里,她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恶气出完了,她又想到林雨馨,万万没有想到她并不是孟母口中爱慕虚荣不可理喻该千刀万剐的德行,这是个很感性很朴实很单纯的人,这样的人绝不失为善良,她有了内疚。 在北京的日子里,通过电话,他老是觉得她有心事,问她她又说没有,他心急如焚,恨不得一下子到她的身边,亲眼看一看她到底有没有事,也许是生病了怕他惦记而没有告诉他吧。 大连飞机场的出口,孟皓望眼欲穿,他没有看到雨馨,只看到了弟弟孟伟,他忙掏出手机打电话找她,可是找不到。孟伟却将一封信交给他:“这是林雨馨让我转交给你的,还让我来接你,叫我一看见你立刻给你。我很奇怪,她什么也没有和我多说就走了。” 孟皓预感到不测,一把撕开信封,信只有短短的几十个字:我愿意做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就让我把影子留在你的心中吧,不要找我,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知在哪里停留。 他站在机场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可能不找她,然而结果只是她又离家出走了。 单位里的人说,她告知单位说要辞职,把档案送到人才中心。母亲和于飞同时收到她的信,大意和给自己写的差不太多,没有说出走的原因和具体的去向,只说是要到外地工作,请她们不要担心。建军对着孟皓大吼大叫,像只发了疯的母狮子:“你又对她做了些什么?你就像个情魔似的,折磨得她两次离家出走。”无论孟皓怎么解释自己什么也没有做,此番从北京回来两人商量好了要立即领结婚证的,可是建军却坚决不信:“她只是个刚出校门才两年的女孩,你说句假话她都不会怀疑,你害了她一次还嫌不够,还要有第二回?你听好了,要是我的女儿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就和你拼命!” 还有一个人也和建军一样发了狂,那就是雨辰!他竟然揣上刀子到鲲鹏公司找到孟皓算账,孟皓一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情知不好,刀子只划破了他的衣服,幸亏保安及时赶到,要不然真的要出事。当保安问他要不要报警时,他吼道:“这是我大舅子!”让他们放了人。 雨辰道:“要是我妹妹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孟皓回北京的第四天,就在在大连四下撒网,出重金寻找爱人。 他苦心冥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林雨馨离家出走?不会是穆白,她不爱他;不会是林家人,走的前天晚上电话里她还说父母不再干涉她;那么会是什么人做出的什么事?开始,他把怀疑的焦点集中到母亲叶海琳和小谭的身上,最后半信半疑,就算母亲找到雨馨说过什么冷言冷语刺激她,她是不应该计较的,她说过“爱情与别人无关”,依她的性格,长辈们是影响不到她的爱情的;还有,小谭找过雨馨,不外是两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感情的争论,他爱她,她不可能不信的,那么还有什么必要答理小谭? 要什么都不是的话,结果却是她不在这个城市了,再打电话也没有用,她又把手机号给换掉。 雨馨消失的最初的几天里,孟皓变得神经质起来,一看见同时认识他和雨馨的人尤其是亲人都要想他(她)在这件事上起了什么作用?是不是他(她)?他的眼神让人看了觉得很恐惧,母亲尽量忍着不理会这件事,没有忍住,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儿子天生是个冷静的人,在自己的眼里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会笑看,而今,就是一个女人,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把一米八十多大个子的儿子活活地折磨得不成人样。她气儿子在婚事上不听劝,也不争气,骂道:“孟皓,你至于为了一个本就和你已不是夫妻的人如此的痴情吗?她说走就走的,和你打过招呼吗?她知道你天天为她醉酒吗?你看看你现在没精打采衣冠不整的样子,何苦呢?她走了更好,免得再害人,好女人有的是,你还怕找不到中意的?要我看,小谭就比她强百倍!” 孟皓睁着因喝酒和睡不好觉而通红的双眼,听母亲的话怎么听怎么不是味,他觉得怀疑母亲真是完全有道理的,于是反驳道:“是,我没出息,可我就是爱林雨馨这个人,小谭不能跟她比。你不可以那么说雨馨,我走前和你说过,我们等我一回来就领结婚证的,这事知道的人只有几个,她为什么说走就走,也许有人比我更清楚。” 说教不仅没有用,反倒引火烧身,儿子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是怀疑自己对林雨馨做过什么。“照你的意思是,是我让她无影无踪的?是我一听你说你们要领结婚证就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使她离开了你?你是让这个妖精给迷昏了头,连你亲妈也怀疑起来,你还是不是个人?你说,你妹和你弟有你这么多事吗?我为你操碎了心哪!” 人要是思维钻进了牛角尖,那就会顺着一个思路走下去,说什么也回不过来弯。孟皓听母亲掏心掏肺的话竟然一点愧疚也没有,反倒接着自己的话题说:“就她上咱家的那天,你狠狠地邓趺锤冶Vの易吆竽悴徽宜偎倒返幕埃俊?SPAN lang=EN-US> 气得海琳站起来,双手挥舞着喊道:“她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当年你对她那么好,有什么用?她忘了郝什么来着吗?离婚后,神出鬼没的,看见你有了女朋友,又反过头来搞破坏,把你们给搅和黄了,她就跑了,就是这样。别说她跑了,就是死了都不可惜。” “不许你这么说她!”孟皓没有了理智,忘记和自己说话的是母亲,同样喊道。 “你……你不孝啊!”海琳手捂着胸口一下子昏倒过去,要不是在旁边劝架的玉儿和许妈同时扶住,就会倒在大理石地面上,后果不堪设想。 孟皓清醒过来,赶快吩咐先给母亲拿药来,帮她服下后,又将她送到医院。 他再也不敢当着家人的面提起“林雨馨”三个字,因为如果母亲出了事,他就是当仁不让的罪魁祸首!他一个人咀嚼着苦水,不断地到外地,说是出差,其实是恨不得将全国所有的地方翻个底朝上,找到爱人。 她在哪呀? 孟皓回大连的前天夜里,雨馨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小谭的当天,她把自己关在海景小区的房子里,面对东海,反复地问自己应该怎么办?她毫不怀疑孟皓对自己的爱,可一想到小谭说的“男人是会把爱情和肉欲分开来实行的”,她就觉得难过,为什么自己是个爱欲一体的人,而他就做不到?仅因为他就是个男人?她恨上了他,旋即又站在他的角度想,要说那也是没有什么的,当时和自己分了手,就算和一百个女人发生关系那也与自己无关的,何况是和女朋友小谭。他一面到处地寻找着自己,一面却又占有小谭,这到底是情欲的问题还是一个人的道德观的问题?她想打电话问一下孟皓关于小谭怀孕的事,又一想,算了,不管小谭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都会断然否绝的。看小谭的样子,并不像在说假话。 孟皓爱自己,同时会爱自己生的孩子;孟皓不爱小谭,但是也会爱她生的孩子。不管母亲是谁,孩子都是孟皓的,这是不可回避的事实。即便孟皓为了全心全意地爱自己,陪着小谭做掉孩子,他也是会为孩子而伤心的。 如果自己离开了他,自己和他都会怎样?她和小谭谈话时就决定离开他,可是,真要静下心来想这个问题,她觉得很难做到,幸福的彻底获得真的就是如此的艰难?先爱的是郝良,一场大火埋葬了真挚的初恋,10万元使她被迫委身于孟皓,而后是仅不反感、喜欢和爱上了他。郝良扭曲的人格做出的扭曲的坏事破坏了她的第二次爱情,爱情伴随着两条生命的终结而告一段落。再次的找回爱情如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无巧无不巧地正好向他们飞落,被他们同时接住。 如果同食爱情馅饼,那又会有一条无辜的生命连太阳都没有见到就会消失,幸福得惨烈,不是吗? 为什么这世界上爱情的噩运总是向她一个人袭来? 她想不下去了,因为脑海里几种情绪同时走向了极端:爱、痛苦、怜悯。 如果再想下去,整个人就会崩溃。 最后的决定还是出走,和上次不同,上次没有离开大连,这次要连这座生她养她的故乡也就抛开。 也许,只有时间和空间能隔开一切,对她是这样的话,那么对他也是一样。两个人分在两个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的地方,许多年过去后,纵使再见面,他的身边会有一个小孟皓或是小谭惜了,天伦之乐会冲淡曾有过的深爱。 只要曾经拥有,就应一生快乐,这话对是对,只是有点无奈,有点自欺欺人。 然,还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她计算好时间,把三个信封一个交给孟伟,两个同时放入邮筒,想出走后三个人都能尽快收到。 那个夜晚,恰好也是个雨夜,不似第一次出走雨那么大,夏夜里大连带着咸腥味的风吹来毛毛细雨。 还是拖着那个米色皮箱。 还是不知应到何方。 她身上的香奈尔香水味道还在,远方的爱人身上也会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来到大连火车站,她根本就不知道要到哪里,信手买来到广州的车票,因为那是本次列车终点。 第二十五章 你的深还是我的深 新世纪的第一个春节到了。 孟家别墅的大门前挂了两串红灯笼,夜色中闪烁出的光芒似乎为这座欧式建筑转变了风格,别墅里不时传来阵阵的笑声。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后天就是初二,孟皓,听明白没有?”海琳穿着大红底色配以金色牡丹图案的唐装正带领着家中的女人们包饺子,说话间,她对谭惜挤挤眼睛,然后哈哈大笑。 孟皓当然明白,那是指他们间的“合同”,过了初二,他再也没有理由不满足老人的心愿。为了不破坏家中和谐的气氛,他对着母亲强笑一下,在母亲看来,那比哭还难看。 全家人在一起从来没有这么齐过,孟澜的丈夫从国外回来过年,孟伟也带回来女朋友,名字很有特点,叫廖谢谢,是他的同行,报社记者。 当日里,谭惜得到消息说林雨馨又一次离家出走后,非常震惊!她没有想到林雨馨会走得这么彻底:没有电话,没有地址,甚至再也没有一个熟人知道她的下落,林家至今都是只收到她告知平安而不透露任何踪迹的一个电话,这摆明了是在成全孟皓和自己!震惊之余,她又是感动又是内疚。她明白,林雨馨相信她说的假话,这只能说明她的善良和自己的卑鄙,不然的话,林雨馨可以置之不理,继续自己的爱情,管你小谭怀没怀孕。如果不是对孟皓的爱占了对林雨馨感激的上风,就算不是孟皓当面问是不是她做了手脚,她也会主动告诉他雨馨出走的真实原因。孟母邀请小谭再次回到孟皓身边,她不似从前一样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她极少来,不是不想来,是内心深处觉得没有脸占据本属于林雨馨的位置,可是又绝不能放弃拥有爱情的机会。孟皓对她言明:“这次你要和你家讲清楚,你要是不讲我就去讲,在明年大年初二之前,我们就是一般朋友关系。过了那个日子,林雨馨不回来,我们就结婚。我要再重申一遍,除了林雨馨,我谁都不爱,既然娶谁都一样,那还不如就是你吧。我们结婚那是为了我父母,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到了结婚的地步。但为了道义,结婚以后就算再见到林雨馨,我也不会和她怎么样了,我会在行为上对得起作为我妻子的你,可我心里,只爱她一个。”小谭咬咬牙,复接受了这个屈辱的婚约。 电视里传来子夜的钟声,孟氏夫妇坐在沙发上,晚辈们依照孟家的老规矩,一对一对地来到父母的面前,深深地鞠上一躬,从他们手里接过来压岁钱。海琳给两个未来儿媳的除了一万元的红包还有一枚白金钻戒,她要儿子给她们戴上,说:“如果你们没有什么意见,我想过完年你们就去领结婚证,然后在二月二一起把婚事办了。” 孟伟代表小廖说:“我们早就商量好了,就按妈给定的日子。” 海琳看看大儿子,期待着他同样的回答。孟皓嗫嚅着,不说吧,影响到大家的情绪,说吧,还有两天期限,他不死心。海琳一看他的样子,明白他的心思,这么长时间了,她也被大儿子给磨炼出来,她不屑于他的态度,夸张地一挥手:“你们都去吧!” 外面飞舞起了雪花,像是上天送给人们的新年礼物。孟皓是家中起来最早的一个,也是最先发现下雪的一个人。昨晚,他梦见了雨馨,在大连北大桥上,他在这边,她在那边,他挥一挥手,然后向她猛奔。他记起,民间常说,梦是反梦,梦到了什么现实就不是什么。他老是觉得不知什么时候,她会推门进来找他,或是给他打个电话。于是,一睁开眼,他穿着睡袍就往楼下跑,一直跑到大门前,看了看外面,根本就没有人影,他抱着幻想,推开门,外面没有人。 初一的早餐,按照东北人的习俗,要吃饺子,孟皓只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身后传来家人欢声笑语,在他听来,相当的刺耳。他越来越受不了别人的快乐,和父母打声招呼,说要到外面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母亲关心地告诉他开车要当心,他说不开车,散散步而已。大家都理解他的心情,随他去。 孟皓穿上黑色大衣,戴上一顶黑色礼帽,出了门。 大连虽属东北地区,这几年却是很少见下雪的,即便下了,也存不住,落地就化。今年的冬天气温低,孟家别墅前的雪已经有两寸多厚了。街上行人车辆很少,车行道上偶而有清雪的撒盐车经过,雪一遇上盐,立刻化掉,地上湿湿的。 一进腊月,孟皓就觉得一天一天过得相当快,快得他恨不得生出魔力让时间停止不前,永远不到那个最后的期限。他向桃花源小区走去,小区在八一路,离孟家相当远,他不开车去是想拖延时间,等母亲催他回家他就有了最恰当的理由,他想今晚住在那里。 他看了看表,按“合同”里的约定,他只有38个小时零43分可以等待林雨馨,昨晚他打给林家电话,问她回没回家,建军告诉她没有,连个电话都没有打。 难道,这一生真的注定了和林雨馨情是缘非? 如果,现在林雨馨就像天上的雪花飘在自己的肩上那该有多好! 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他才到桃花源小区的门口。从小区的大门到他的房子,需要拐一个弯,他机械地迈动着双腿,走到了拐弯处。刚一拐过去,他就看见了离自己十几米远处有个紫色的身影像是飘着前行。紫色的宽松式大衣长及脚面,紫色的鞋,紫色的帽子,紫色的手套,只有帽子下面的头发和一条在颈上绕了圈还长过膝盖的丝巾不是紫色的,头发是黑的,丝巾是白色的,这两种颜色却将紫色衬得更加醒目。 他认出了她的背影:她喜欢紫色,她走路像天鹅。他的心跳加快,想喊出的话又被自己咽下了。他真怕万一不是她,要不是她就会将自己此时的好梦惊醒。他不敢喊她,一直和紫色的影子保持原有的距离走着,他要将希望保存得长些。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滑倒的样子。 紫色的影子向左拐去,停在了孟皓也该停的楼前,她向上张望着,他还在向着她走去,这样,他更清楚地看见了她的侧影,而她还没有发现有人。他来到了她的身后,听见了她的呼吸声,自己呼出的热气也喷到她的身上,她还是没有觉察出后面有人。 犹恐相逢在梦中。 千真万确的是她,他的心都好像在嗓子眼里了,就是不敢唤她。 她轻叹了口气,回转身,正好和孟皓对上了脸,吓得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叫出来。 她想他,每时每刻都在想他,只,没有想到,见到他竟是在蓦然回首时。 她真的给吓住了,不错眼珠地打量着他,生怕有第二个和他相像的人站在面前。 他望见了她举起的手上那串相思豆手链,心头一热。 雨馨放下了手,他仔细地看着她的眉眼,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真的是你吗?雨馨。”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伸出双臂环抱住了她,紧紧的,生怕稍一松手,她就会跑掉。 她使劲地挣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没有用,她才说:“我只是路过这里而已,你别这样,我要回家了。” “你不能走!你一走又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我找的你很苦很苦的。快告诉我,为什么要走得无影无踪,我上北京前不是说的好好的吗?等我回来就领结婚证的,你答应过的,为什么我一回来你又不见了?”他哽咽着,两颗大大的泪珠掉在了她的脸上。 她很诧异他会这么问,没有回答。 良久,他的情绪才平静下来,搂着她就要上楼。她不肯:“干什么?我不上去,你快松开手,让我走。”他不由分说,强行拉她上楼,要开门时,一只手拿着钥匙对准锁眼,另一只手紧紧地拽着她的胳膊。 满室的香雪兰,足足有几十盆,她呆住了! 孟皓帮她换上拖鞋,又替她除去帽子和丝巾,待要脱她的大衣时,她才从怔忡中清醒过来,不让他脱。他拉她坐下,她的眼神还在花上,一会儿,眼睛里有了泪花,她别过脸,掩饰着。 “快告诉我在外面我问你的话,为什么离开我?” “我只是想换个环境生活而已,一个地方呆久了,就想到另一个方住上一住,就是这个样子。小谭身体好吗?孩子快出世了吧?” “孩子?谁的孩子?”孟皓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立刻反应过来,“我和谁的孩子?和小谭?”他猛地伸出双臂环住她,她疼得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吭出声来,任凭那疼痛继续存在。 “不是吗?”雨馨更加吃惊了。 “是小谭告诉你说怀上我的孩子,你为此消失了,又让所有的人都找不到你,是这样吧?我怀疑过她对你做过什么你才走的,可是没有证据。”他对她讲了“爱情合同”和小谭再次回到孟家的前后经过,脸上有些疲惫的神色,就像长征的人到了目的地一样。 雨馨诧异他的变化,反过来搂住了他:“你怎么了?” 他定定地看了看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轻轻地推开了她的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她不知道他的心思放在哪里,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伤到了他,还是他另有隐衷?她不敢开口问,生怕出现坏的结果,那还不如现在的平静。 孟皓站起身,拿过电话,放在茶几上,按下免提键。 “我是孟皓,找我弟接电话。小弟,有一件事情要你帮忙,小谭在场吗?不在?她回家了。那好,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你说,小谭现在是不是怀上了我的孩子?”雨馨笑了,孟皓用手碰了碰她,不让她出声。 “大哥,你搞什么呢?你女朋友怀没怀你的孩子来问我,你什么意思?” “你就说吧,她现在是不是大腹便便的样子?” “莫名其妙嘛,这事你是最清楚啊?你和谁在一起,女人吧?好好,我不多问,那我就说了,是大腹便便的样子。哈哈!” 连雨馨都听出来孟伟是在打趣他大哥,使劲地捂住嘴,才没有笑出声。孟皓说:“别耽误事,说实话。” “就她还大腹便便的,整个一根火柴棍立在那里。大哥,你先上船后买票了?那你到底干什么呢?” “你先别管。这样吧,现在是下午两点多,你让许叔5点开车来桃花源小区接我,到时你就你会明白的。” “好吧,没事我挂了。” 孟皓长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再出声。雨馨觉得刚才的事还是很好笑,想笑却不敢再笑,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是这样一种神态。她用手碰了碰他,好几下后,他好像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开,望着她,不错眼睛地望着她。 渐渐的,他的眼神让她怕了起来,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里面一点内容也没有,不是热情,不是冷漠,很奇怪的,她问道:“怎么了,孟皓?怎么这样子看着我?是不是我什么地方伤到了你?” 他终于眨了一下眼睛,轻声说:“我问你,我爱不爱你?是不是真的爱你?” 她点了点头。 “那么你爱不爱我?” 她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你爱我有多深?” 要是放在平常,她会打趣地说“月亮代表我的心”,可此时只觉得他不可思议,不回答又不好,回答又怕不合他的心。 只有沉默。 “你说,是我爱你深还是你爱我深?” 她想到了自认为最好的回答:“一样的深。”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克制了一下,吞咽了一下口水说:“你说的不对,你爱我远不如我爱你深。别打断,听我说。如果你爱我和我爱你一样的深,那么你在听了小谭的假话之后最正确的反应就是不理她,不信她,就算最后证明她说的是真话你也不应该信她,除了信我你谁都不应该信。你连向我求证一下都不肯,就悄无声息地走了,你这是爱我深的表现吗?这是一。第二就是向我求证了,她真的怀了我的孩子,那么也不应该选择逃离,爱情是自私的,对不对?爱我就应该不顾一切,更何况我爱你,你顾及的是什么?想不破坏我的幸福,还有留住我和小谭的‘孩子’?这在爱情里是不可行的。如果我们两个的位置颠倒一下,我理都不理这件事,有没有那是无须求证的,我只会牢牢地守着你,除非我不再爱你。刚才让孟伟告诉你小谭没有怀孕的事,你连一点不自在的反应都没有,还笑得出来?” 她明白了他的心结,理解他的意思,虽然并不同意他的观点。她不想逆着他说,不想在“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珊处”的大好时光之际惹起不必要的分歧。她莞尔一笑,算是赔了一个本不必赔的礼,搂住了他,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好了,别生气了,以后就是有人用乱棍打我我也不离开你,好不好?” 他的心都要被她的笑和话化了,想想她说的也在理,再计较这些于今后相依年年有什么好处?用手摸起了她的头发。 她因势利导,言:“你要是不依不饶我,明天子夜时分可就到了婚姻合同期限了,那你就真的有可能和小谭生孩子了,岂不弄假成真?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雨馨坐到广州下车,很快就找到一家杂志社工作。春节期间本不想回来,临到日子,却怎么呆不下去,就像心长了草一样,昨天乘飞机回来她没敢告诉父母,住在宾馆,她不敢住海景园小区,怕家人去时发现。今天是克制不住对以往美好岁月的追忆,想来这里看看旧屋。 听了她的叙述,孟皓感慨万千:“我这几天心情就不好,你想呀,明天可就是大年初二。我这是想出来散散心,在这里住上一宿。我不怕你笑话我,现在,我家谁要是笑,我就以为他是在嘲笑我,我都快成神经病了!你得给你家先打个电话,我差点让你哥给杀了,你知道吗?” 雨馨和母亲电话里聊了有一个多小时,双方都哭着。建军说:“你和孟皓快回家吧,妈想你想得都快瞎了眼。” “妈,一会儿车来接我们就回去。” 要不是许叔上来敲门,母女俩还会继续聊下去。孟皓听从雨馨的意见,先回林家,再到孟家,毕竟女儿失踪了半年,总得让人家亲生父母先看看女儿。 从林家出来,车上的三个人已经吃过了晚饭,孟皓不让许叔打电话先告诉自家,他要带上妻子,以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我终于在大年初二之前找到了雨馨,她是爱我的,我没有白爱她! 孟皓搂着雨馨站在了家人的面前! 最先认出雨馨的是小谭,她回自家后又来到了孟家,因为明天就是大年初二,她已不再担心什么,只准备稳稳地坐上孟家大儿媳妇的金交椅。 也许是因为小谭在,也许是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在听到孟皓说“雨馨回来了”而答腔,他们全部自座位上站起来,圆睁双目看着他们。 孟皓来到小谭身边,想说一句“对不起”,被她抢先开了口,她很平静,一边穿自己的衣服一边说:“对不起,林雨馨。孟皓,我并不后悔我一厢情愿的行为,所以,你不用道歉。你们谁都不用送我,对这一天,我早有思想准备。”海琳不放心,让孟伟在背后悄悄地跟着她,要一直到亲眼看见她到家。 孟皓把雨馨出走的原因对母亲讲了之后,海琳仍是冷目相对,倒是其他在场的人都被他们的深情所感动,孟澜和小廖上前拉住雨馨坐下,亲亲热热地问长问短。 好半天,海琳才冒出一句:“我说林小姐,烦你记住一件事,以后要是还想离家出走,请你留下联系方式,不要做的太绝,连手机号都换掉!” 孟皓刚想开口帮雨馨解围,被她在后背掐了一下。而她自己笑吟吟地站起来,坐到海琳的身边,说:“妈,对不起,你骂我打我都行!为了我,听说您老操了不少的心,千错万错都是我这当小辈的错,以后,我要加倍地孝敬您。妈,别生气了,好不好?” 扬手不打笑脸人。 海琳气消了不少,至少脸不再扭向一边,知会打着圆场:“算了,老叶,雨馨还是个孩子。”他给雨馨使了个眼色,雨馨领悟过来,亲自倒了一杯茶水递到海琳手里:“妈,我赔罪了,请喝茶。” 海琳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不好意思发火了,犹豫了片刻,接过茶水,嘴里硬道:“再也懒得理你们年轻人的闲事。要赔罪也行,早点让我抱上孙子!” 雨馨赶紧说:“行!” 全家人的哄笑搞得她不好意思起来,赶紧站起来回到孟皓的身边,将头藏在他的身后,他转过身悄悄地说:“真没有想到你做的这么好!” “我是怕你说我爱的没有你的深。” “有了!” 初七一大早,孟皓就带着雨馨出门,他想尽早把结婚证领到手。她逗他,说就这么住着呗,证急什么办?他说,我不急,我是怕到时没有准生证生个“黑人”。 他先到公司交待一下工作, 二人刚要离开公司,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孟总,外面有两个公安局刑警队的要找您太太。” 孟皓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抬头透过大玻璃窗向外间望,那边果真有两个着便衣的男人正在往里看。“请他们进来吧。” “你好,孟先生,有件案子想找你太太了解一下情况。”一个岁数大点的说,他将证件取出,给二人看了看,问道:“你是林雨馨吗?” “是。” “我们想找你调查一下。” “什么案子?”她莫名其妙地问。 “关于两年前‘来来’烧烤店爆炸一案,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那是一起蓄意谋杀案,当年你是郝良的女友。” 雨馨叫道:“‘来来’烧烤店不是一起意外事故吗?” “不是,是有人雇凶杀人。” 第二十六章 无法承受之重 雨馨蒙了。 那些紧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一点点,一丝丝地挤出,然后自行成像,浮现在她的面前。她呆立在办公室的地上,兀自沉浸在回忆中。 “二位请坐。要不要我回避一下?”孟皓拉着雨馨,用手指了指室中的长沙发,示意二位刑警坐下。 “不用,打扰你们了。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雨馨这才回到现实中来,在孟皓的引领下坐在他们的斜对面,“你们刚才说‘来来’烧烤店是一起人为的事故?是怎么回事?” “谢谢。”年长些的从孟皓手中接过纸杯子,喝了一小口水,“当年‘来来’烧烤店的小伙计叫张大忠,有人给了他一笔钱,叫他伤害郝良。可是,双方在电话里谈这件事时,那个人说‘你收拾一下郝良’,他说的是山东味很浓的大连话,将‘收’无意中咬得重了些,成了‘受’,词还是那个词。这不同的念法在张大忠的老家吉林公主岭地区却大不一样,念成‘收拾’意为伤害,念成‘受拾’则是杀害。正巧的是,张大忠和‘来来’烧烤店的老板娘张慧玲通奸,他们正想杀了张慧玲的丈夫胡刚。于是,张大忠设计将一包辣椒面装作无意撒在正在烤肉串的炭火里,胡刚、张大忠和郝良立刻被呛得不行,胡刚出主意让将毛巾弄湿捂住鼻子,这时煤气罐快用没了,他建议老板将罐放倒,又趁二人不备将阀门拧松,致使煤气泄出,他借口要大便上外面的公共厕所。煤气罐就这样爆炸了!胡刚当场炸死。这种结局并不是雇凶的人所想,可他还是将两万块钱钱给了张大忠。后来,雇凶人觉得张大忠和张慧玲在大连不好,又出了三万块让他们离开大连,他们就回到老家公主岭市管辖的农村一起生活。前不久,我们接到了张大忠的遗书,张慧玲已得肝癌去世,他觉得活在世上没有什么意思了,就自杀身亡。临死前将遗书寄出,上述情况就是他遗书上所言,我们正为此做调查。可惜的是,郝良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些情况无法了解到。现在我们来,是想请林女士回忆一下当时你所知道的情况,协助我们的工作,如果张大忠遗书所言是真的,那就找到雇凶人,绳之以法。” 雨馨眼睛红了,想了想,说:“老板娘和伙计通奸的事,郝良和我说过,那时他还见过他们在一起亲热,他觉得挺别扭的,说不想在那里做了。因为他妹妹也要考大学,家里太困难,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份工作,人家开始还不爱用他呢,嫌他干一个多月就不能再干了,还得继续找人。大火之后,郝良受了重伤,别的情况倒是没有听他讲过,像撒辣椒面的事。老板娘拿过来钱,很少的,我和他的父母还有几个朋友一商量,‘来来’才开张不久,听说也是借钱开的,她没有多少钱,告她也没有用,白耽误时间,不如自己想办法筹钱。我就知道这些。” “那么郝良在社会上有什么仇家吗?能出得起巨款买凶的人,一般的情况下,不会是在校学生。” “这个我倒是没有听他说起过。小伙计的遗书上没有提起过 雇凶人的情况吗?” “林女士,遗书上说,从始至终张大忠都没有见过那个人。郝良在学校的人际关系怎么样?和社会上的人有什么来往吗?” 雨馨看了看孟皓,才说:“他的大学本科同学大部分都参加了工作,这算是社会上的人吧?可是,他和同学的关系都很好,没有听说和什么人有过争执什么的。” “你能肯定吗?” “差不多吧,当时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关系很好。”她不想多说,怕伤到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孟皓。 “他和烧烤店的客人们有过什么冲突吗?” “我不记得他说过,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的冲突吧,也许,那里人杂,和谁拌几句嘴也不是不可能的吧?我不知道。” “你还能想起什么情况吗?” “暂时没有。” “那好吧。”年长些的从记录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什么,递给雨馨。“林女士,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你想起了什么,或是有什么新的发现,请及时通知我。另外,听说你的小叔子孟伟和郝良是最好的朋友,请把他的电话给我,我们也要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孟皓一听,立刻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弟弟的名片,来到两位刑警的面前。“这是我弟弟的名片,请收好,按这上面的电话就能找到他。” 年纪轻的刑警想起了什么,问:“请问孟总是什么时候和林女士谈恋爱的?” 孟皓白了他一眼:“这是我们的私生活,和案件有关吗?” 年长些的赶紧说:“对不起,孟总,他刚当警察,请别见怪。” 孟皓淡淡一笑:“没什么。我也认识郝良,是我弟的同学,以前到我家去过,挺不错个小伙子。我和我太太谈恋爱是在郝良出事之后,好像是四个月之后吧?对不对,雨馨?” 雨馨点了点头。 孟皓和雨馨上了汽车,他问道:“我看你今天心情不是太好,是不是不要办证了?” “唉!”她叹了口气,“尽管我很同情郝良的不幸,可是我信你的爱情理论,那些事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我们办我们自己的事吧。” “我是怕到了办证的地方,人家看你这副样子,还以为你不爱嫁给我呢。”孟皓笑着说。 雨馨强打精神,笑了一下:“这样行不行?你说,会有什么人雇凶害郝良呢?他有什么被害的价值?” “人是最复杂的动物,也许他有什么仇家你根本就不知道,也许他得罪了客人,人家就要治这口气,也许他在和你好的同时也和有夫之妇……” “那不可能!”雨馨自觉失言,这么肯定地为前男友说话,想孟皓会不好受。“算了吧。我们走吧。” “我听你的。” 二人办完了自己的事,孟皓送妻子回家后,到公司办公。雨馨想着郝良被害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也许正如丈夫所言,他有仇家,而自己不知道。qisuu奇书com可是,究竟是多么大的仇能让坏人出那么多的钱伤害郝良呢?那场大火发生的当天,自己在家里,正躺在床上和母亲生闷气,然后就听母亲叫自己,说是郝良出事了。生闷气的原因是母亲在明知自己和郝良谈恋爱的情况下硬生生地带着自己和孟皓相亲,那时孟皓正追着自己。后来自己到处为郝良借钱……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和郝良在一起?她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从床上一跃而起,旨在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她打电话给孟伟,询问刑警问他的情况。 “是大嫂呀,我就要到家了,一会儿见面再说吧。” 几分钟后,孟伟回到了家,径直上到三楼大哥的卧室。 “我哥没在家?那就好办了。大嫂,有句话可能我这当小叔子的说不太合适,请你相信我,我是为了你们好。你可千万别当我哥面再提郝良了,你们有今天可真是不容易。” 雨馨一听,有点不自在,好像被人掴了一掌,虽不重,却足以让她尽失颜面。 “我只是觉得奇怪。究竟是什么人和郝良有那么大的仇,不能当面解决,非要买凶害人。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我记得有一次郝良和客人口角起来,好像动了几下手,他打电话找我,天很晚了,我打车过去,那个人什么样我记不得了。他说郝良端菜时将菜汤洒到他身上,打了郝良一拳,郝良急了,回了一下,老板不愿意了,臭骂了他一顿,让他赔人家衣服,那人说得赔五百元。你想,他本来就没钱,于是,不想赔,俩人僵持不下,郝良怕吃亏,就把我找来,电话里他没说什么事,我又恰巧没带钱。我只好把记者证给他看,那人一看,骂骂咧咧地就走了。这事郝良怕你知道后跟着急,就不让我告诉你。我就知道这一件事。至于有没有可能因为郝良最终没有赔他衣服而买凶害人,就不好说了。唉!算了,大嫂,你就别为这事上火了,也许他命该有这一劫。” “那郝良的日记还在你那里吗?也许那上面有什么记载,你是不是应该交给警察?”雨馨问。 孟伟一怔,片刻之后,他说了谎话,为的是尽量不让大嫂在这件事上再放心思:“我交给他父母了,说是烧了。 雨馨的思绪一整天都被“来来”烧烤店的事所牵绊,面对婆家人时还得故作笑脸。她总觉得那件事太不正常,怎么一个品学兼优的人能招来杀身之祸?孟伟看出她的心思,悄悄嘱咐她,千万别在大哥面前提这事,免得伤了夫妻的和气。雨馨心里很感激小叔子,嘴里却道:“谢谢你,我今天只是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没想那事儿。” 晚饭后,她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她想像中的“来来”烧烤店大火冲天的景象,她也不想想,可是控制不了自己。现场早已不在了,当时公安局的的结论就是意外事故;凶手不在了;被害者也不在了,这案子能破吗?能为郝良申冤雪恨吗?她就这么不停地想,几次睡着了都在梦中被惊醒。 “哇!不要杀他!”雨馨猛地睁开双目,见孟皓刚要躺下。 “你怎么了?做什么恶梦了?”丈夫关切地问。 “啊,没什么,白天看了书。你刚回来?”她不想说梦见的是郝良被人捅了一刀血流成河的场面,怕丈夫生气。 “没事就好,睡吧。”孟皓轻轻地将妻子搂在怀中,一只手拍着她的背。雨馨渐渐的大脑安定下来,沉沉地睡去。 爱情的绚丽终究会被婚姻的平实的所代替。 雨馨从内心到外表真真正正地成了孟皓的太太,这和在桃花源小区时有着质的区别。那时是迫不得已,只有婚姻的躯壳,没有婚姻的实质。而此番,正好相反,起点就是她自愿步入和孟皓的婚姻。 她给广州的单位打电话辞职,主编婉惜之余请她回去一趟,交待一下工作,她本不想回去,碍于情面,只好动身。待她在一天之内就将那边的事情处理完时,立刻就乘飞机回大连。 她想和丈夫不应为了不必要的事而分别,她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孟皓亲自来机场接她,二人来到停车场,恰巧他看见了一个朋友,让她先上车,他要聊上几句。她一看是家中的桑塔纳,边上车边顺口问了司机方平一句:“奔驰呢?” “出了点毛病,送到车行收拾收拾。” “你说什么?”雨馨的神经登时崩紧,方平说“收拾”这个词时正好和那天刑警学的说成“受拾”的口音一样。 “也没有什么大事,左车灯坏了,换一下。” 雨馨自觉神经质,在大连地区,操山东味口音大连话的人比比皆是,大连人中有相当部分是山乐人的后裔。她掩饰道:“我还以为孟总出了什么车祸呢。”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开车时不小心将车撞到树上碰坏了车灯。” 孟皓上了车,雨馨习惯性地将一只手放到他的手心里,他轻握着她。 雨馨耐不住寂寞,又回到<<佳音>>上班,孟皓本来不想让她到那,想托人让她到电视台或是大连日报社。她不肯,不是不爱去,而是出于两种考虑,一是她写纪实已经很顺手了,去那两个地方发挥不了长处,二是即便要去那两个地方也不想靠丈夫,去就凭自己的实力。孟皓很佩服她这一点,由她去了。现在婆婆海琳和雨馨住在一起,她发现了儿媳妇有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优点:有教养不骄矜,稳重踏实,这种优点在她看来是年轻人身上少有的。她忍不住在儿子面前夸道:“雨馨真是不错,怎么和以前给我的印象不太一样?我一直以为她不太懂事呢。”孟皓哈哈大笑,算是回答。 孟家正在为二儿子孟伟筹备二月二的婚礼,全家上上下下一片喜色,按照老人和孟皓的意思,孟伟结婚后还住在这里。作为大嫂的雨馨细心地留意小瘳的喜好,不时地为他们的新房买东西,大到背投彩电,小到一块手帕,都能让孟伟和小瘳感激之余,发自内心地喜欢。 早饭后,她就出去采访,到了地方,被采访对象却临时有事推到明天,她顺路到迈凯乐选了一对景泰蓝对瓶要送给孟伟。到了别墅的大门前,她看见孟皓的车在,想丈夫可能在家,给他一个惊喜,让他先看看对瓶。 她听见了卧室里丈夫的声音,没有敲门,掏出钥匙轻轻地打开,屋里的孟皓正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打手机,没有发现她。 暗自窃喜鬼子进村了,他还不知道,只待他打完电话吓吓他。 “……你千万要记住一点,找王打听公安局进展情况时,要说是我妻子让你做的,以免被人怀疑。你不用紧张,别说他们找不到我们,就是万一找到了也有退路,我自有办法。我们现在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是最好的朋友关系……那我先谢谢你,你放心,万一有一天被查出是你让张大忠害的郝良,只要你不供出我,你进了监狱,我会照顾你的一家老小。你父亲得换肾吧?明天我就让财会提钱给你,谢什么?没事的,证据都成了死证,嗯……”他像是高兴似的一仰就倒在床上,正好看到了呆立在门口的雨馨,他关上手机,扔在床上,一跃而起。 雨馨手中的礼盒落在地上,幸好地上有地毯,不致使瓷瓶碎掉。 二人同时惊悸地看着对方,一时间都说不出来话。 好半天,雨馨才说:“你刚才说什么?是你对……郝……”孟皓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扑到她的面前,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强行将她带至床边,好半天也不松手。 雨馨的大脑从空白过后加进了很多内容,她彻底清醒过来,挣脱着孟皓,可是没有他有力气,被他压在床上。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嘴。 没有一丝力气的她,脸上出了许多的汗,将鬓边头发溽湿,粘在两颊。他放了手,看着她的脸。她“啊……啊”了几声,泪水不停地洒落,本来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孟皓平静下来,坐了起来,说:“对不起,你吓了我一跳。我在和朋友谈点事情,没防备你会悄悄地进来,一时失态,没事吧,老婆?” “你撒谎,我都听见了,你说了郝良的名字,还说什么谁进监狱,你就……” “那是你这几天的心思一直在那件事上,我没说郝良的名字,你听错了。” 怎么会承认这天大的事!她先是以为真的是听错了,也是在心中想自己是听错了多好,可是,那怎么可能?明明……她怕极了,怕眼前她深爱的人竟然做出了那么大的祸事!当时他为什么要对付郝良?如果说是为了追她,那也用不着出钱害人哪。再如果,哪怕是以后知道她和郝良有来往对付他也是有情可原的,可当时他有什么必要那么做? 面上尽量保持平静,心里也慌得不行的他恨着自己,怎么偏偏不小心,就在打电话时让她听见。再往前想,又怎么偏偏买凶时出了纰露,本来就是让张大忠打郝良一顿的,没想到他听错了,误认为是要杀了郝良,又偏偏张大忠想杀胡刚,他想一箭双雕,得了钱又除掉了情敌。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妻子,不知怎么安慰她。 但,是绝对不能承认这件事的。 不仅是为了法律,更是为了感情。 谁愿意自己的爱人是真正的凶手?这莫大的污点一旦留下,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这来之不易的爱情如何继续? 他俯下头,温柔地亲了雨馨几下,雨馨没有表情地接受着,好像亲的不是她。 “亲爱的,你真的是听错了,我怎么会那么做呢?当时我是没有那个必要的。你记不记得,婚礼当天,郝良大闹被警察抓走,是我找人放他出来的。再有,我知道你们有来往后, 也没有出手伤过他,而他自己变坏了,却来勒索我。我……” “我不想听!不想听!你走开,我想一个人呆会儿。”雨馨觉得再要听见郝良这个名字,都能从三楼上跳下去,以回避不堪的现实。 雨馨在泪水中迎来了夜晚,孟皓对母亲说她有点不舒服,晚饭亲自给她端过来吃。她一看见他就闭上眼睛,扭过头。 他很晚才过来睡觉,刚要躺下,她突然冒出一句:“我没听错。”然后翻身下床,孟皓怕她离家出走,紧紧地盯着她,见她把被子拿到地毯上,要躺下睡觉,才稍稍放下心。自己心里有鬼,也不敢劝她,任她所为。 第二天一大早,孟皓睁开眼睛就往床下看,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只见雨馨的脸红红的,他一摸,烫得吓人,推了推她,她不醒,他以为她是不想看他,说:“你在发高烧,快走,上医院!”说完,蹲下去抱她。 她嘟囔了一句:“我没听错!” 他觉得不太对劲,大叫着她的名字,她不醒人事,根本就听不见他唤她。 医生的论断是,病人似乎受了什么大的惊吓,一时平复不下来,心智有点问题,不过没有大碍,需要药物和心理同时治疗,www奇Qisuu書com网才能很快恢复。 孟皓寸步不离地在医院照顾雨馨。 三天后,雨馨睁开了双眼,又说了一句:“我没听错!” 孟皓心疼得哭了,抱住她:“你没听错。” 仿佛就在一瞬间,雨馨的眼神里不再混沌,孟皓心里一喜,将脸贴在她的脸上。她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孟皓对所有的人都说,他也不知道雨馨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可能是采访时遇到了什么事吧。 没有人怀疑他的话,建军还说她自幼胆小。 病中的雨馨常一惊一乍地说着胡话。 只一句:“我没听错。” 第二十七章 底 牌 没有买凶一事,郝良就不会重创于那场大火;没有那场大火重创了郝良,就没有林雨馨以10万元的代价以身相许;没有林雨馨的以身相许,就没有这桩来之不易的爱情;没有这桩爱情,孟皓不知道今生会不会有真爱。 所有的因果关系让他无怨无悔。 所以,他只能俯在病榻上的雨馨耳边也说一句话:“你没听错。” 只要他能发出声音,他就不停地说。 一周之后,雨馨痊愈出院,寒风中瘦弱的身影看上去像一根草。 孟皓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医生嘱咐,病人的神经还很脆弱,尽量让她静养,避免刺激,病人自己更要当心,一旦觉得思维进了死胡同,要有意识地放松情绪,尽量想些快乐和轻松的事。孟皓借此缘由让妻子住进桃花源小区,他让一向视孟家三个孩子为己出的许妈来照顾,他知道,即便雨馨不小心说出了什么,老人家也会守口如瓶的。 雨馨的脑神经的确很脆弱,如果是孟皓下厨做饭,她会看到他先吃一口自己才吃,夜里睡觉也会常常惊醒,看看身边人的动静。孟皓看出来了,趁许妈不在,说:“你别这样,难道我会害你吗?” 雨馨一听,有些激动,不言语。这些日子,她几乎一直在沉默的状态中,身体很差,连小叔子的婚礼她都只坚持一个小时,就挺不住了,回家休息。好在大家都很体谅她,没人计较。 孟皓一直等她开口问,可是她什么也不说。真的开了口,却是:“我们还能过吗?”他一听,心都碎了:千辛万苦的结局难道还是分手? “我们不能分手。”他坚决地说,“除非我死了,那时我就管不了你是不是我的妻子。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不放你走。” 她嘴唇抖了几下,没出声。 第二天,许妈告诉孟皓雨馨晚上下班没有回家,也没打电话告诉一声,他立刻心里紧张得不得了,生怕她再无影无踪,一打手机,对方传来她的声音,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你在哪?我求求你,我活了三十多岁没有求过别人,你千万不要离家出走。我接你回家。” “你放心,即便我再离家出走,也会事先通知你的,起码我不会再让双方父母为我担心。我在海景园,只想一个人呆会儿,你别来接我。” 孟皓手机里答应了她,却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让妻子一个人在那里住,他沉思了良久,半夜时分才敲响她的门。 很顺利地,她就把门打开了,他一看屋里,电脑开着,可能是她在写东西。他一把把她搂住:“别离开我。” 她在他的怀中无动于衷,冷得像根冰棍。 “我来是想做一件事情,就是亲口把害郝良的经过告诉你。在讲这件事情前,我要先给你讲一个爱情故事。” 他从厨房里搬来小饭桌和两把方凳,二人相对而坐。 张慧玲是个农村姑娘,上高中时学习成绩相当不错,无奈连续三年高考失利,她实现不了上大学的梦想。然,那是她人生最大的企盼。她咬着牙挺着要再复习,发誓第四年考不上,就第五年考,第五年考不上,第六年考,直到高考最大年龄段的底线。那一年,她22岁。在当地,高中毕业已是罕见,像她这样拼着命上大学的当属惟一,她的同学大多已结婚生子,她是那里的大龄女青年。家里人对她早有不满,父亲当面将她所有的课本烧毁,扬言再也不给她出一分钱复习。 张慧玲在父母的包办下嫁给了年近三十尚未娶妻的屠夫胡刚,收了胡刚三万元的彩礼。胡刚为人粗鲁,身材也就是一米六十,外号“武大郎”,还没有张慧玲高。并不是她的父母狠心卖女儿,而是只有他能出得起三万元让张家还债和给小儿子娶妻。 结婚三年,张慧玲挨了三年的暴打,原因是没有生下孩子,胡刚说三万元买了中看不中用的老婆。待真正的谜底一揭开,不能生育的根源却在胡刚那儿。胡刚自觉没脸在当地生活:不中用的是他,还不中看。于是,带着张慧玲到大连打工。胡刚身材矮小,没有地方愿要他打工,他除了杀猪再也没有别的长处,开始时全靠张慧玲在浴池搓澡挣钱。胡刚的心理更加扭曲,本来他是以张慧玲救世主的面目出现,现在可好,他成了废物。张慧玲没有摆脱家庭暴力的命运,常常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带伤干活。 到大连一年后,张大忠也来到大连打工,他是胡刚亲姨家的孩子,出来打工挣钱好回家娶媳妇。胡刚很认亲,让他和自己挤着住在一起,为他省钱,胡氏夫妻住在里间,张大忠住在外间。张大忠亲眼目睹了张慧玲挨打的场面,几乎三天两头他就要劝上一架。 慢慢的,张大忠同情起张慧玲来,她对这个同样是高考落榜生的他有了好感,两个人越谈越觉得对心思,背着胡刚相好了。 他们爱的是那样的深,为了相爱,张大忠辞掉了工地上的活,也到张慧玲搓澡的浴池干,为的就是避开胡刚见面说说知心话。 即便张慧玲离了婚,只要胡刚在,她就不能和张大忠结婚,因为他们是亲戚,老家的闲言碎语能如刀般地杀死他们。于是,二人动了杀机。就在这时,胡刚找到了发财的路子,他用手中为数不多的积蓄,又回家借了一部分,开了‘来来’烧烤店,让张慧玲和张大忠都来帮忙。 他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成功。 讲到这里,孟皓看了看认真听讲的妻子,说:“我们现在就来讨论一下这桩私情,为了相爱,杀掉另一个人,你说,仅从爱情角度上讲,这有没有错?” 雨馨这才明白孟皓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所在,冷笑一声,没有作答。 孟皓说:“我给你讲讲他们以后的事。” 他们杀了胡刚,当然,也害了郝良,拿到钱后回到老家,顺利地结了婚,盖起三间大瓦房,还生了一个女儿。按说幸福生活开始了。 可是,他们时时受到良心的责备,张大忠为杀了叫哥哥又对他很仗义的胡刚而忏悔不已,二人又同时为致使一名在校研究生受到重伤而吃不香,睡不着。去年奇 -書∧ 網,张慧玲突然得病,一查,竟是肝癌晚期,她拒绝上医院,一是想早点死为郝良赎罪,二是也想给丈夫省下钱过日子用。张大忠在她弥留之际,告诉她:“我会随着你去的,不让你一个人在十八层地狱里孤单。” 张大忠的死在当地引起了轰动,有文化的学生们在这对患难夫妻的墓碑前刻下“感天动地 今古奇观 ”八个大字。 “知道了这个故事,我曾感慨万千。因为爱,不择手段是没错的。坦白地告诉你,在遇到你之前,我是个花花公子,玩过的女人连我自己都记不住。因为我心中有了对你的爱,我们分手的一年里,我没有碰过一个女人,如果不是为了我妈,我是不会让谭惜出现在我家的。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君子,都是小人,爱情是自私的。你听过褒扬孔融让梨的故事,可是听过褒扬谁让爱人的故事吗?” 闻听此言,雨馨被激怒了,她站了起来,指着孟皓的鼻子说:“你这是混蛋逻辑。因为爱我,你就要伤害郝良。我问你,姑且算张大忠和张慧玲杀了胡刚是为了爱,那么他们为了钱而要杀了郝良那也是为了爱吗?郝良和他们的爱有什么关系?” 孟皓看她激动不已,生怕她病情复发,急忙说:“你慢慢说,别这样。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不行,你要是不说出你的罪行,我的心会更难受。” “你坐下,我来主要就是为了当面讲这件事的。” 雨馨稍稍安静,坐了下来,孟皓想给她倒杯水,找不到开水,旋回到她的面前,坐下,尽量放缓语气说。 “我追你的事被郝良告诉了孟伟,孟伟说他气的不行,说我连弟弟最好朋友的对象都敢追。言外之意,我品行不端。第一次我知道是我妈转述给我听的,以后孟皓旁敲侧击了我好几次,让我觉得很没面子,更让我觉得我爱你这件本来美好的事受到了侮辱。我派人了解了一下‘来来’的情况,决定让张大忠打郝良一顿,出出气,我真的没想杀他。有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张大忠在电话里错把‘收拾’的意思理解错了。我派出和张大忠联系的人把定金一万元放在烤烤店前面的垃圾筒里,他拿到钱后,我派的人答应完事后再给他另外一万,他开始预谋怎么样才能一箭双雕。他也不想想,要是真让他杀人,两万是不够的。具体的行凶经过你都知道,本来也在烧烤店工作的张慧玲推说感冒头痛没去上班,张大忠也假装上公共厕所不在出事地点。就这样,他们俩个如愿以偿。事后,我派的人和张大忠联系交另一半钱的时候,他才知道听误会了,没让他杀郝良,郝良幸好也没死。 后来,我觉得我得到你的时机到了,我怕万一张大忠和张慧玲知道郝良的女朋友转向我而怀疑我这个大火后第三个受益者,又派那个人给了他们三万元,不让他们留在大连,让他们回老家过日子,他们拿到钱后就走了。 我和你的观点不一样,我不认为他们为了钱杀郝良不是为了爱。爱情从来就是一种奢侈品,没有钱的人是没有资格没有条件享受的。举个简单的……”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你这个……”雨馨昏了过去,要不是孟皓眼疾手快从对面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她就会仰面倒在地下,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脸颊和肩胛骨是那样的瘦削,线条分明,脸色惨白,就连嘴唇也带上了一层白色,雾一般的,遮住了下面的红润。 当年,就是为了一面之缘,自己不惜血本赢得美人归。 几番求索,几番离合,本以为再次相见时,她不会再有所犹豫,却原来,一纸寄到公安局的遗书和一个被她不经意听到的电话就要将所有的爱情推翻。 他觉得很累很累。 他在心中为她所不屑的观点继续找着借口:爱情无罪。 盼她醒来,又怕她醒来,盼的是她身体无恙,怕的是她会再一次离去。 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她沉睡般地躺在床上,他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 不管怎样,她就在他的身边。 她睁开了眼睛,他看清楚眼神中没有上一次的混沌后,才稍稍放下心。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采访机,自里面取出一个小磁带,轻轻地说:“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买了一个记者用的采访机,刚才我们的谈话全部被我录在上面。现在我把带子交给你,我的生死存亡也就在你的手上。如果你把它交给公安局,我死而无憾,因为我死在了你的手上。天堂里我会等着你百年之后到那里,我会继续像以前那样爱你,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她没有听见似的不理睬,两眼空洞望着天花板。 他硬生生地将磁带交到她的手里。 然,并不完全相信她会将真的录有刚才谈话的磁带交给公安局。 他要赌一次,为了证明她是否还爱他和爱得是否和他一样深而赌。 赢了,也就是她没有将带子交给公安局,说明她还爱他,按照他的逻辑,她爱得和他一样深;输了,他也不在意,他坚信,由她亲手把他送到法律的面前接受审判,那么她今后也会为了他为了自己的行为而有愧疚。 哪怕只有一点愧疚,也会让她一生忘不了他这个人。那么,他虽输犹胜。 和在她心中长驻相比,法律算得了什么? 他没有把派去和张大忠联系的人是方平这件事说出,就是怕她真的大义灭亲时,牵连到了崇拜他到了无所顾及的方平身上。 他心存一点疑虑的是,她为什么不主动接磁带,是根本就不相信他会把刚才的话录音,还是根本就不想把他怎么样?她只想让他亲口承认“她没听错”就算了吗?他死死地看着床上的她,以为她的思想会起伏不已,其实在亲耳听到了真相之后,她反倒相对而言平静下来,只叨念四个字:人生如梦! 天亮了,躺在床上的和跪在地上的人从梦中惊醒,雨馨“忽”地一下自床上坐起,环视着四周,看了看被她惊醒的孟皓,觉得仍在梦中。 她怔了怔,才清醒过来:昨晚是那样过来的。孟皓想站起,脚有些酸疼,趔趄了一下,反要扶她。被她扬手打掉手,磁带随之而落,她自己下床拾起,紧紧攥在心里。 她比昨晚要清醒许多。 “不管怎样,请你还是住回桃花源小区,这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双方的家长,给他们一个适应的时间。至于你对我是怎样的裁判,随你。”他很上很憔悴,神态诚恳。 “我还有事问你。既然你是个为了一句话都能害人的人,那么为什么在我们结婚那天,你要托人把郝良从公安局放出来?还有,为什么你第一次知道我们有来往之后而没有对付他?按照你的逻辑,你应该继续害他。” “那是因为我爱你,我害了他,你不是会为他伤心吗?我害他是为了出气,为了我爱你的行为不受任何侮辱,不是为了让你更惦记他。” 雨馨的眼泪掉了下来,先是一滴一滴的,很快就成了雨线。 他不知道她是为了自己的表白而哭,还是为了郝良的命运而哭。 “可郝良还是死在了你的手上,那场火改变了我和他的爱情,他因此而变态扭曲。那一天,你们在办公室里谈话,你处处刺激他,才引发了他撞车自杀。你是杀他的刽子手!你就从来不为你的行为而内疚?午夜梦回,你就从来没有看见他满身鲜血向你走来?也许,你不出钱给张大忠,他还想不出那样的办法来杀人,所以,你才是胡刚和郝良两条人命的刽子手!最坏的人就是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大老板!你毁了一个风华正茂的研究生,要是没有你,他已经参加工作为自己的理想而拼。你是杀人凶手!” 孟皓闻听雨馨理直气壮的指责,大不以为然,他平静地说:“我今天对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话,我回答你的问话。我从来就没有为害了郝良而有什么内疚,我说过了,那是一场意外事故,是胡刚听错了,把我派的人说的话给理会错了。我就想打他一顿,没有想杀他,那时我也不知道张大忠和张慧玲有私情要害胡刚,也就是没有料他们会下死手,竟然想出引爆煤气罐的绝招!况且郝良也没有死!我没有内疚,只有庆幸!庆幸我有了更大的把握让你成为我的妻子,和你长相厮守!但是,如果为了得到你需要除掉他,我是会杀了他的!人的一生哪有那么多的对与错?在我的世界里,只有成与败,为了成功,我会不择手段的。弱肉强食,强者生存,弱者被淘掉,这个世界才能进步。如果把我换成了郝良,我绝不会自杀的,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重新回到身边,起码以残疾之躯做出一番大事业让你看看:你没有白白地牺牲自我!这就是我生存的原则。” 雨馨再也无意和他辨论,知道二人的人生观大大的不一样。她扬起手中的磁带,对他说:“为什么你自己不交给公安局?为什么你不像胡刚那样坦白自己一切罪行?而要借我的手来实施?” 孟皓变得深情起来,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在我的心中,你怎么处理我都是赢家。送了,你会刻骨铭心地记住我,不送,证明你的爱和我的爱是一样的深,我无怨无悔。” 雨馨犹被雷击般呆在那里。是的,他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得无以复加。在两人的对峙中,他将最后一张底牌翻开,却毫无保留地给对方看,并问对方,你说我应不应该出?这样,将两人生杀大权全付一人,无论谁败,都会是那个掌权人承担责任,承担痛楚,承担无法承担的太多东西。 自听到孟皓打那个暴出真相的电话,雨馨就一直克制着思维别想得太多,否则,她不只会心智出问题,连神经都会崩溃。到了现在,她的思想正往死胡同里走,无数的往事一下子涌现在脑海,她觉得再也无法承受现实,还有面前的这个人所言而带给她的似是而非的所谓道理。 一了百了是目前她最好的出路。 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她才一字一字地对他说:“我想杀了你!”她冲到厨房找到菜刀,回到他的面前,咬牙切齿地对着他举起。 他笑了,灿如繁星,躲都不想躲:“雨馨,我说最后一句话,我爱你,至死不渝!” 第二十八章 天 窗 被雨馨举起的菜刀在空中颤了几下,从手中掉落。 他眼疾手快,用手背一挡,菜刀掉在他们的身边,没有砍在她的脚上。 这是他要的结果。 鲜血自他的右手背上汩汩而出,很快他脚下的地板就红了一小片。他不理会手上的血,还是那样笑着和她相对而立。 她先是傻了般地看着他右手上的血流到地上,待眨了眨眼,走到卫生间,再回来时,手上多了纸和毛巾。她先用纸擦他手上的血迹,然后用毛巾紧紧地把他的手勒住。(奇.书.网-整.理.提.供)不一会儿,血透过白毛巾渗了出来,她这才意识到他伤的不轻。 “走吧,上医院。”她忙穿上大衣拉着他往外走。 他任其所为。 刀将血管割破,在医院做了处置后,她不放心,跟着他回到桃花源小区。 “雨馨,看来你的病完全好了,要不就是你原本坚强,这我就放心了。我希望在我的命运没有受到你的裁决之前,你还住在这里。” 她摇了摇头,看了看他缠着纱布的手:“你要是没事,我就走了,我要回海景园。”她停了停,才说,“应该裁决你的是你的良知和法律,而不是我。” 他以为她做出了决定,要马上将磁带交给公安局,想了想,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处理一些事情,再让你说的东西裁决我。我拦不住你,你住在那里吧。这一个月,我们要统一口径,就说你要写长篇,需要一个人住。你看,行不行?” 她模棱两可地苦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待打开海景园住房的大门,掩上,她靠在门上,嚎啕大哭,似要将所有的痛楚释放出来。多少日子了,她一个人在无边的苦海里挣扎,无论怎么努力,也游不出来。脆弱的神经一崩紧,又被她强行拉松,要不然,人都能从七楼上跳将下去。 地板上那片血迹已经洇干,她看着它,恶心起来。 这才是多少血?和郝良流出的血比起来,好比海里的水和瓢里的水。 想到郝良,她责怪起自己来,好长时间了,她都淡忘了这个名字,只知他变态扭曲,没想那背后他受了多少精神上的折磨。 她想到了无名崖上她说过的话:一旦你先我而去,我会在这里等你归来,化成一个望夫石。可是,他真的去了之后,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竟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良知在她身上先不安起来。 雨馨给郝良的邻居家打电话,询问郝家的近况,结果让她大吃一惊:郝氏夫妇承受不起老年丧子的打击,先后去世;他的妹妹在大学读书,寒假也没有回来,可能是在打工挣钱;茅草房已经没有人住,稍值钱的东西都被变卖,地也没有人种了。 她放下电话,长叹一声:如果没有孟皓的买凶害人一事,怎么会有郝良一家如此悲惨的境况? 孟皓打电话给雨馨,她说正在吉林,他问她在干什么,她说看看郝良的妹妹,她刚开学,又把郝家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最后一句是“你造孽深重”。 离开郝良的妹妹,她的话不时在雨馨耳边回响:林大老板娘,你的五千元我承受不起。尽管我哥哥没有遗书留下,可是我能猜出他为什么自杀。都是因为你!在他出事之后,你尽可以弃他而去,没有人会怪你,可你演出的什么爱情绝唱?拿着绳子将一个人从绝望的黑洞里拉出,待他刚到洞口时,又悄无声息地将绳子松开,让他重新跌入黑洞。第二次跌入黑洞要比第一次残酷多少?怎么,公安局没有找过你吗?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告诉警察了,要说害人,最有可能的就是你!别以为你有了钱就可以为良心赎罪,钱有什么了不起?那是你傍大款傍来的!你这么下贱的女人早晚会遭天谴的! 那番话当时呛得雨馨无话可答。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在有的人眼里竟是个傍大款的女人! 曾经的拼力所为,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无人喝采还则罢了,竟有人扔过来臭鸡蛋! 她头疼欲炸,觉得思维就要混乱起来,于是,在心底不断地对自己说:我是个好人!我不能为别人的误解倒下!我千万不要神经错乱!千万不要! 待她平静下来后,仍不断地舔着自己的伤口,以防如蝉翼般薄弱的伤疤破裂。 孟皓断定雨馨看郝良的妹妹时不会说出真相,纯属一般意义上的关心。他怕她忘记或是当时就没有听清他说的一个月期限,而真的将磁带交给公安局,因为在这一个月里,他要处理几件大事。于是,他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安慰她的同时,反复地说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的期限。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搞明白,最大的原因就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每天晚上她都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醒来时茫然失措,为了控制自己少想事情,她又开始吸烟。除吃安眠药和吸烟之外,她不知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开始,她呆在原来的床上,可是一看见上面的天花板就觉得胸闷。后来,索性将席梦思床垫搬到半室的地上,躺在上面,望着天窗外的天。这样,她能稍稍安静一些。 他觉得自己做得差不多了,约她到桃花源见面相谈。她起初不肯,待他接她时,她发现他的两鬓已生出白色发丝,头发篷乱。 不忍拂他。 “雨馨,事先我没有跟你说明,这一个月里我在处理身后事。第一,我不知道你怀没怀上我的孩子,如果怀上,请生下来,为我留条血脉。第二,如果你告发了我,我在遗嘱和授权书上都已写明,你将是鲲鹏公司的老板,这些都在我律师那里,一旦我出事,他会交给你的。第三,我将从商的经验和关系网络整理出来,交给你,望你仔细研读。就这些。”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猜不出她心中所想。 他们坐在长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盆有些柘萎的香雪兰。说完后,他站起身,走到酒柜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道:“我问你,郝家三条人命间接死在你的手里,这些天你的良心没有不安吗?” 他一仰头,将酒全部喝下:“没有!一点都没有!我知道这样的回答让你很不满意,可是我满意。没有那场大火,就没有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地球上天天有人生,天天有人死,天天有人快乐有人忧愁。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没有必要为别人哭为别人笑,任何一人的胜利伴随的都是另一人的失败。” 她一听,“嗷”地一声扑了过去,一口咬住他正端酒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他不动,一动也不动,任着她咬。她松口的同时,人也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抱起她到沙发上,用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别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要是怀孕,就生下来。我多想和你有个小孩啊!”他哭了,泪水滴到了她的头发上。“这些日子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感觉和以往大不一样,以前是不知你在哪,现在明知你在海景园,可就是不敢找你。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生生死死我都爱你!荣华富贵对我都是过眼烟云,金钱对于我早已是数字概念。只有你,能够永远占据我的心。”他紧紧地搂住她,一分一秒都不松手。 她闭着眼睛一字不落地听,脑子里却是郝良和他的父母死不瞑目的惨相。 “孟皓,”她已气若游丝,声音低得只有他俯在她耳边才能听清。“我也爱你,无时无刻不在爱你。然,这爱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折磨得我恨不得现在就死掉。为什么你偏偏是害了郝良的凶手?为什么你爱我爱得连良知都没有了?” “你身体不好,别说了。还有5天就到了我说的期限了,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吧,让我好好地照顾你。再说,如果你告了我,也为我留下最后的美好的日子。” 雨馨留了下来,他们对外只称要一起到外地玩几天,然后,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安安静静地日夜相对。 白天, 他们像所有的平凡夫妻一样,做三餐饭,洗衣拖地,互问身体的情况。而夜晚,大不一样,各睡各的,想着各自的心事。 最后一天的下午,雨馨说:“我要回海景园一趟,不管我做出了什么决定,都会在第二天回来,当面先通知你,请你等我。” 他微笑着点点头。 她躺在海景园的席梦思垫子上,望着上面倾斜的天窗。当初买这房子,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喜欢这天窗,喜欢透过这个长方形的东西看白云,白云过后看蓝天。 现在她想,可是透不过蓝天,看不到的是无边无际的宇宙。 好比是看人,透过外表,别人究竟能知道他多少秘密? 就这一天,认真起来,还不到一天,可它是一个月的最后期限。一周有七天,一天有24个小时,奇#書*网收集整理每天都会有白天和黑夜,这些无非都是人为的标称,为的是人类生活起来更方便。自认识孟皓以后,有三个他们自行设定的期限,一年之约,婚姻合同,加上现在的一个月,这些限期的原则是为了他们自己。哪怕是最后的一个月生死期限,那也是为了双方个人或良知或私欲的选择。 方便了自己,可是,那些被期限甩出去的人呢? 然,不甩出别人,自己如何实现个人的欲望? 是良知重要还是私欲重要? 郝良爱她,孟皓爱她,她爱郝良,她爱孟皓…… 望夫崖,香雪兰。 天黑了下来,今天没有月亮,屋里漆黑一片。 林雨馨起身下床,没有开灯,她顺利地摸到磁带,暗夜中死死地看着它。 紧握着它。 她的手又摸到了香烟和打火机,拿起,从烟盒里面抽出一根,叨在嘴上。 她一摁打火机,里面窜出一根高高的火苗。 她看了看嘴边的烟,又举起手看着磁带。 火光同时将香烟和磁带照得纹理清晰可辨。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