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情记3]《思无期》 作者:芃羽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卡!卡!卡…… 有人拖著沉重的步伐,走过黑暗深渊,来到了幽浑冥界,他浑身伤痕累累,背後还插 著几根断箭,血已凝乾在衣服上,倦怠和疲惫,也同样凝结在他刚毅的脸庞上。 “呵呵呵……你又来了?小伙子。”随著一个苍老尖锐的笑声从流动的黑河边响起,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掌著昏黄灯笼的老婆婆。 他缓缓移动目光,冷冷地望著那个老婆婆佝偻又阴气深沉的身影,并未开口。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小伙子。”老婆婆眯起眼睛又问。 “忘了。”他终於出声,但声音比地府的寒气还要冰冷。 “忘了?别开玩笑了,你忘得掉吗?在你的灵魂中,根本没有“忘”这个字眼。”老婆 婆讥讽地冷笑。 他瞪著她,怒气瞬间在眼中凝聚。 “别瞪我,这是你的命,你的业障……”老婆婆啐骂道。 “住口!住——口——”他霍地大吼一声,冲进黑湛湛的河里,把头埋进河水中,拚 了命地狂饮。 “哼!没有用的,你喝得再多也没用,这条忘川的水对别人而言只要一口就起作用, 但对於你,它不过就是普通的水罢了。”老婆婆恻恻地笑了。 水大量涌入他的喉咙,然而,他心里非常清楚,即使喝光了整条忘川的水,他还是忘 不了生的挣扎和死的惨痛,忘不了过去十七世的点点滴滴,他永远记得他的心脏何时开始 跳动,更记得呼吸何时停止,这一次又一次的生与死,正是他千年来最大的刑罚—— 忘不掉啊!永远无法遗忘! 一阵狂乱,他力气丧尽,整个人颓坐在河中喘息,俊厉剽悍的眉宇,已绞拧成一团悲 沉的死结。 “到底……还要多久?这折磨……还要多久……”一拳打在水中,他仰起头嘶喊。 “怎么?你已经撑不下去了吗?”老婆婆飘然来到他身边。 他狠怒地瞪视著她,森鸷地道:“换作是你,你撑得下去吗?” “你这小娃儿,只不过受了这点小小的诅咒,就自以为受了多大的苦,哼,我守在这 里千年万载,可从没叫过一声苦。”老婆婆嘲弄地哼道。 “那是因为你心甘情愿,而我……不甘心!”他握紧拳头,忿忿地道。 “不甘心?不甘心这样被摆弄了十七世吗?”老婆婆斜睨著他。 “对,我不甘心她们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不甘心我付出了一千多年的岁月,却仍不 知道这可笑的折磨何时才能结束!”他狂怒地咆哮。 “那么,你想怎么样?” “我要找到她们!找到她们三人,然後,我要她们也尝尝这种忘不掉、死不透的痛苦!” 他厉声咬牙。 “呵呵呵……是吗?之前的两人都不曾像你这样不驯,他们虽然痛苦不满,却还是默 默接受了这一切,只有你,你这个狂妄的小子,十七世过去了,你的怒气不但没有随著时 间的逝去递减,反而日益增加,真有意思……”老婆婆又笑了,笑得有点诡异。 “你也见到我的两位结拜兄长了?”他怔怔地道。 “只要是死人,我都会见到的,不只你那两位兄长,还有那三位姊妹……”老婆婆咧 嘴一笑,参差的黄牙映著灯火备觉奇诡。 听她的口气,他立刻急切地追问:“你……见到她们了?什么时候?她们也来过这里?” “没错,她们来过,不过那已是千年前的事了。” “千年?”他一呆。 “是啊,三姊妹浑身是血地来到这里,三个原本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却枯萎得令人不 忍目睹哪……”老婆婆回忆著当年的景况,接著又道:“她们喝了忘川的水,但喝了又吐, 吐了再喝,直到忘了前世,忘了一切……真可怜哪!” 他闻言心中一震。 真可恨哪!她们忘了一切,却把当年那惨痛的记忆留给了他们…… “可是,我对那个最小的丫头记忆最深,她心愿未了,这忘川的水打死都不喝,磨了 半天才被我灌下一口……”老婆婆自言自语地道。 他脸色又是一变。 最小的丫头?那个沉静内敛的少女?她想记住什么? 老婆婆锐利地盯著他,怱道:“老实说,你很难找到她们的。” “为什么?”他拧眉问。 “即使你记得一切,但时空转移,投胎後的她们却已变了模样,就算你遇见了她们, 不见得认得出来,因为要在红尘中认出她们,凭的可不是记忆,而是“眼力”。”老婆婆 嘿然冷笑。 “眼力?”他微愕。 “也就是“心眼”,只有“心眼”开了,你奇QīsuU.сom书才能看到每个人的前世。” “那我不就永远找不到她们?”他咬牙道。 “那倒也不见得……”老婆婆诡笑地瞄他一眼。 他听出她话中有话,浓眉高高一挑,冷哼道:“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开心眼,小子。”老婆婆别有居心地道。 “代价呢?你不会无缘无故帮我的。”千年来,他遇过千百种人,早就深谙人心。 “嘻嘻嘻,你的反应很敏捷,我果然没看错人……”老婆婆开心地笑了。“我呢,其 实也不贪心,我只要你把三十岁之後的寿命给我。” “寿命?”他一呆,没想到她要的竟是他的阳寿。 “对,你的寿命,这次投胎,你很可能活到七十岁,不过,只要你答应把四十年的寿 命给我,我就帮你开心眼,而且,还会指引你她们三姊妹的去向。”老婆婆搓著双掌,眼 中全是觊觎。 “你一个老婆子在这地府中掌管这条忘川,要人的阳寿做什么?”他冷啐一声。 “你不懂,我如果修得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干九百九十九年,就能脱离这里了,这么 长久的岁月,我偶尔会和某些鬼做点交易,阳间的一年,可以抵地府的十年,这对我当然 有好处。”老婆婆解释道。 “原来,你也想挣脱命运哪……”他忽然觉得可笑。 “如何?你到底愿不愿意和我来个交易?” “要是我在三十岁之前找不到她们就死了呢?”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我会让你找到她们的,绝对会,你一定会有足够的时间来报仇,而且绰绰有余。” 老婆婆以笃定的口气来说服他。 他只沉吟了几秒,便乾脆地道:“成交!” “你可不能反悔。” “放心,我对生命的长短一点都不在乎。”他哼道。 “很好,小子,你那未来四十年的阳寿是我的了,去吧!”老婆婆倏地伸出枯骨般的 手,将他一推。 他微惊,整个人向後跌下忘川,这时,忘川突然裂出一个无底的深渊,他不断地坠 落……坠落…… “记住,小伙子,你这一世只有三十年的寿命,到时,可别舍不得离开人世,得回到 这里来啊……哈哈哈……” 远远的,在他意识渐渐朦胧之际,他只听见老婆婆阴森狂肆的笑声…… 第一章 “你的诅咒应验了,相对的,你也要遭天谴……”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低闇声音直贯她 的耳里。 “什么?什么天谴?”她不懂。 “诅咒,是个两面刀,伤了别人,也会伤了自己,你,终将付出代价。” “代价?那……我会怎么样?”她喃喃地问。 “你会……忘了一件你不想忘的事,忘了那个你拚命想记住的事,血咒要付出的代价, 就是无尽的懊悔……”那声音又道。 “懊悔?我不後悔啊!血咒惩罚了那三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我从不後悔……”她抗辩著。 “你不後悔吗?你之所以不後悔,是因为那件最重要的事,你已经忘了……”那声音 带著一些悲悯的语调。 忘了? 她忘了什么吗? 她努力想搜寻遗忘了的记忆,却又猛地惊醒,既然忘了,又怎么想得起来? 再也想不起来了…… 怔愕中,一道闪电划破幽冥,火光随著狂风吹卷,窜向她的脸庞,一股灼热从四面八 方袭来,将她团团围住,她闻到一股焦味,低头一看,她的衣服竟然著了火,而且迅速燃 烧起来,火舌卷上她的左手,痛得她浑身颤抖,高温的热度令她窒息,她恐慌得想张口呼 救,可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浓烟锁住她的鼻、她的眼、她的喉咙…… 救我…… 谁来救救我…… 菩萨!佛祖!救我…… 她在心里无助地呐喊著。 忽然,一个骁勇的身影在一片昏沉沸腾之中出现,他冲向她,什么话都没说便一把将 她抱起,以飞快的速度奔出火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得出自己被放下,热度渐渐消失,清凉的风迎面拂来,她贪婪 地猛吸著清新的空气,但一用力吸气却引发胸腔收缩,立刻狂咳起来。 “小姑娘,放轻松,别太急著吸气。”一个年轻的声音安抚道。 小姑娘?这人为什么叫她小姑娘? 她迷糊地想著,有些纳闷,又有点好奇,稍微喘口气,睁开眼,想看清楚救她的人是 谁,可是酸涩的眼睛被泪水和烟尘蒙蔽,她只能在迷茫中勉强看出一团黑影。 强健的宽肩,有力的臂膀,灼人的气息…… 他……是谁? 在一片黑茫之中,他的身形魁梧挺拔,映著火光,光洁的头顶轮廓闪著金色的剪影,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是从天而降来解救她的金刚力士…… “别动,你的手灼伤了,先在这里歇著,我还得去救里头的人。”那团黑影说苦以指 尖轻轻拂了拂她的脸颊,并将她凌乱的鬓发拂到耳後。 那温柔的动作莫名地拨动了她的心弦…… “别……别走……”她好怕一个人被留下,只是,她的声音虚缈无力,小得连她自己 都听不见。 但那黑影似乎听见了她的挽留,回身看她一眼,柔声道:“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说罢,他如一道影子窜进火焰之中。 她想开口喊他,却呆愕地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法号!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混乱的思绪很快地被左手的烧伤处夺走奇QīsuU.сom书了注意力,疼痛如万根针同时扎向她的左臂, 痛得她几乎昏惯。 好痛……好烫…… 她在心中痛喊著,手已不断抽搐发颤,仿佛整个灵魂也要被那股难以言喻的灼烫烧成 灰烬…… “知默!安知默!”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唤著她,那声音听来好熟悉。 安知默……是她的名字吗?她不是叫白静雪吗? 谁?是谁在叫她? 努力将沉重的眼皮撐起一道缝隙,一团模糊的身影就在她面前,她颤抖地举起右手, 想抓住那仿佛会突然消失的影子,好怕自己又要被单独留下。 一只大掌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那结实有力的力道,立刻抚平了她惶乱的不安。 是他吗? 他回来了吗? “火……”她拚命将声音从喉咙挤出。 “别担心,火早就灭了,你没事了。”那熟悉的声音又道。 “不……火好大,我的手著……著火了……好痛……好痛……”她反扣住那人的手, 焦急痛苦地道。 “你的手?你的手没怎样啊!”那人奇道。 “痛……好痛……救我……”她依然觉得炙人的疼痛从左臂贯穿全身,随即又陷入似 梦如魅的幻境。 “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同事?”那人纳闷不解地转头看著医生。 “也许是心理因素。”医生道。 “也许?我要确定的答案。”那熟悉的声音微扬,隐含怒气。 “呃……先生,病人的情况经常会有很多种可能……” “够了,我不想看到她这种模样,尽快将她弄醒。”那人霸气地站起,怒声喝道。 “先生,请……请你冷静点……” 陡地,一道光线射向她的脸,她被那强烈的光亮刺激得紧闭双眼,然後,那片困扰著 她的混沌不明骤然消失,她霍地又睁开眼,所有的事物还原成清晰的面貌,手臂上的灼烫 感也不翼而飞。 没有火,没有疼痛,也不见那个救她的金刚…… 她眨眨眼,发现刺眼的光线正是从窗帘空隙射入的阳光,就在窗户旁,两个男人揪扯 在一起,其中一人身穿医生白袍,领口正被另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拎紧,满脸惊恐。 “咦?她醒了!她醒了!”医生瞥见她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地大喊。 那人转身看她,立刻放开医生,大步走近床沿。 “安知默,怎么样?你还好吧?”他满脸关心,焦急地问。 她怔怔地凝视著这个男人,刚毅的五官镶在一张强悍的脸上,如刀的浓眉、如剑的厉 眼、挺直的鼻、沉敛的嘴角,搭上那短得像刺猬的短发及鬓角,浑身充满了逼人的气势。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样子,以及似曾相识的灵魂…… 他是—— “何让。”她喊出他的名字。 何让眼中的焦虑顿时消失,很快地换上了嘲弄的神情。“看来,你是真的清醒了。” “我……怎么了?”她不解地举起双手,除了左手肘有轻微的灼伤之外,并无重大的 伤口,可是,为什么刚刚她会觉得那么痛? “你在婚礼上被火苗卷上,被烟呛昏了过去,还好除了头发和衣服有些焦黑,没什么 大碍。”何让简扼地解释。 一旁杵著的医生见他们聊了起来,赶紧乘机开溜,不吭一声地逃出病房去了。 “婚礼?”安知默愣了好几秒,记忆终於衔接上轨道,喃喃地道:“是了!我原本在参 加一场婚礼……一场由你策动的荒谬婚礼……” 在何让的强逼下,江醒波和潘写意差点就结了婚,幸而一场火把婚礼给中止了。 她还记得火苗窜向她,她的衣服立刻著了火,那一刻,有人冲过来抱住她…… 一想到此,她抬起头看著何让,发现他衣服上有些微焦黑的痕迹,不由得一怔。 是他……救了她? 为什么?他不是恨她吗?恨她和她的两个姊姊,为什么还要救她? “那场婚礼一点都不荒谬。”何让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冷哼道。 “你强迫两个不相爱的男女结婚,还说不荒谬?”她蹙著眉,忍不住责备他的偏激行 径。 “这是你们三姊妹自己订的游戏规则,我不过是照著规则来玩罢了。”他讥讽地道。 “那不是游戏。”她更正他的说法。 “在我看来,却是一场游戏,一千多年来,你们拿我们三人的灵魂当棋子,玩弄著我 们的生命,然後你们却在一旁看著笑话,还说这不是游戏?”何让冷笑道。 “什么叫“玩弄”呢?你们在千年以前,不也玩弄著我和两个姊姊的人生?因为你们的 自私,我们三姊妹才会以死做为最後手段,以诅咒来求得仅存的尊严……”寡言沉默的她 难得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自私?真正自私的是你们吧!你们死了一了百了,而我们呢?我们却陷入了万劫不复 的轮回,一次又一次在生、老、病、死中挣扎,在记忆的诅咒中徘徊,你们可真狠哪!用 这种方式来报复我们、折磨我们。”他恨恨地说著,一双长眼更显凌厉迫人。 “我们只是希望你们在这漫长的岁月中能明白什么才叫爱……”她缓缓地道。 “爱?爱是什么?我不懂,你就懂了吗?在我看来,懵懂的你比我们更不懂爱,你啊!什 么都不懂……”他说著突然眼中闪过一抹悒郁。 白静雪,白家的三小姐…… 安知默其实和千年之前并没多大的改变,白净的小脸总是没什么情绪,内敛安静的个 性让她容易被忽略,以前,她经常躲在两个姊姊身後,如一个影子,沉默地将自己孤立於 人群之外,不被人打扰。 而今,她那份清绝卓然的气质依旧,小小的脸蛋清心无欲得教人痛恨,秀丽的眉眼不 沾人间俗事,小而弧度优美的双唇从来吝於给个微笑,她那永远都置身事外的冷淡比什么 都残忍,不但摒除了自己的情感,也相对灭绝了任何人想要一亲芳泽的倾慕…… 她懂什么是爱呢? 懂什么? 没注意到他不寻常的眼神,安知默被他的问题给问住了。 爱究竟是什么?她怎么会不懂呢?就因为懂得太早,陷得太快,才会早早就丢了心,再 也寻不回。 那个人哪…… 那个不知姓名、不知长相,却永远占据著她思维的救命恩人,她已有千年不曾梦见他 了,今天,他却又来到她的梦中……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冷硬地勾起嘴角。 “算了,过去的事说什么都没用,不谈了,你哥应该等一下就会过来,他正在照顾潘 写意,潘写意受了点惊吓,医生正在为她检查。” “写意?她没事吧?”她拉回思绪,担心起潘写意的状况。 “我没想到她真的怀孕了,她也真厉害,用这招来绑住安知礼……”他讥诮地哼了一 声。 “我哥太过顽固八股,潘写意只是让他认清楚他的真心。”她不得不替潘写意说话。 “不管她真正的用心是什么,潘写意和安知礼,秦若怀和江醒波,他们别以为这样就 能逼我放手,事情还没结束呢!”他陡地阴森一笑,转身走向房门,准备离去。 她愕然地抬起头,急忙叫住他,“等等,何让,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做得还不够?你 还不让大家好过吗?” “让大家好过?谁又让我好过了?不……我这一世是特地为你们三姊妹而来的,白静雪, 你有通灵法眼,我也有,找到你们,让你们痛苦,就是我这次转世的目的。”他回头盯著 她,冷冷地道。 “你……就这么恨我们?”她没想到,经过了千年辗转,昔日的武将曹震不但没有找 到爱的真谛,反而陷入了仇恨的深渊…… 当年那个由她一手安排的诅咒,为的并非制造恩怨哪! “恨,还不足以形容我这千年来的感受。”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充满了憎恶。 “所以,你明知姊姊们爱的不是当年的婚约者,还是执意破坏,所以,你没达成报复 的目的誓不罢休?”她其实在学校初见他的那一刹那,就感觉得出他来意不善,和江醒波 及安知礼比起来,他的不驯和执拗著实令人害怕。 “没错,我知道当年的婚约根本毫无意义,你的两个姊姊心中早有所属,因此,这一 世她们才会努力追寻真心所爱,这就是破解诅咒的真正方法,对吧?”他精铄的眼睛直盯 著她,说得了然於胸。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从中作梗?她们为了爱,已经耗去了千年的时间了啊!” “哼!千年,这一千多年来,真正苦的不是你和她们,而是我们三人,我真不懂江醒 波和安知礼那两个笨蛋在想什么?被整得七荤八素的,竟还爱著你两个姊姊,真是愚蠢!” 他讥笑地啐骂著。 “你……”她不知该说什么了,根深柢固的恨已深植他的心底,除不去了。 “现在,我会让他们知道,即使相爱相守,也不一定可以白头到老,爱情中的变数太 多了,只要一点点的阻碍,就会让他们薄弱的幸福立刻粉碎!”他说著将五指握紧成拳, 嘴角勾起一道骇人的冷笑。 她定定地看著他,脑中闪过醒来前的那个来自幽冥的声音,心中一动,不由得叹了一 口气,道:“等一下,何让,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别浪费时间阻止我了,安知默。”他不耐地挥挥手,打开房门。 “那个诅咒的始作俑者……是我。”她决定告诉他这件事的真相。 他的身体僵在门口,慢慢地转过身,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当年那个置你们於地狱的血咒,是我下的。”她重复一次。 惊讶、诧异、愤怒、怨恨……所有的情绪迅速笼罩他的脸,他瞪著她,像在瞪著一个 鬼。 “如果你要恨,就恨我吧!要报仇,就冲著我来。” “你……”他呆立在原地。 “以前,我就接触过那种符咒的古籍,在得知要被八皇子送进宫之後,姊姊们伤心欲 绝,我於是提出这个建议,在进宫当天以死明志,用我们三姊妹的血来成就符咒,惩戒你 们……”她平静地说著。 “竟然是你……”他拧著双眉,额暴青筋,一步步走向她。 害他苦熬了千年的罪魁祸首,竟是她…… 是始终牵动他心思的她! “是的,就是我。”她仰起头,坦承一切。 他如暴风般逼近,愤恨地攫住她纤细的臂膀,咬牙道:“那时你不过才十五岁,居然 就学会了那种恶毒的妖术……” “我从小跟著灵虚大师学佛,在永平寺著火付之一炬之前,还经常到那里读经,在习 法的过程,见过不少道教人士,作法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她淡淡地解释。 一听她提起“永平寺”,何让愣了一下,脑中闪过了那场大火,以及在火中被他救出 的那个小姑娘…… “知道要被送进宫,我父母沉浸於可笑的虚荣之中,完全不顾我们的感觉,你们三人 更为了权势,拿我们姊妹三人当牺牲品,这股气,两位姊姊和我岂能咽得下?所以,我教 姊姊们以诅咒来惩罚你们。”她接著又道。 “也就是说,那出死亡的戏码,是由你一手导演?”他凑近她,眉峰燃起了怒火。 “对,是我出的主意,姊姊们只是执行罢了。”她直视著他愤慨的眼瞳。 “你……你这个……”他气得高举拳头,却怎么也挥不下去,拳头就这么停在半空。 一样冷静如冰,清澈且毫无温度的小脸在刘海和垂落两颊的参差头发遮掩下,仍是一 副惹人厌怒的泰然,那如黑水晶凝结成的漂亮眼瞳,与小巧的鼻尖,优雅但节制的双唇, 即便他怒火中烧,也丝毫引不起她的强烈回应。 “要打就打吧!”她以她一贯的冷静面对他的暴怒。 打她? 不…… 打伤她根本消除不了他心中之恨,他要亲眼看见她这平静秀丽的小脸扭曲变形,他要 将她高高在上的自尊打落凡间,打入地狱,他要她深刻地体验什么才是真正的痛,以及恨! 他瞪著她好半晌,慢慢地收回手,放开了她,忽然扬起一抹令人发毛的冷笑。 “打你有什么用?多年来面对敌人的经验告诉我,对付敌人最好的方法,不是一口气 击溃她,而是慢慢地折磨她的身体和……心灵。”他话声刚落,便凶恶地捏住她的下巴, 俯身飞快地重重堵住她的唇办。 她惊骇地倒抽一口气,把他那强烈的悍怒气息全都吸进胸腔,震得一颗芳心悬动激荡。 这充满某种宣示意味的一吻匆匆结束,他向後退开,以近乎狂霸的口气道:“我们之 间的战争开始了!安知默,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她瞪大眼睛,就这么呆望著他走出病房,久久还无法从他同时融合了冰冷与火焰的吻 中醒来。 安知默坐在无人的画室中,专心地以毛笔在宣纸上勾勒著一个仕女人物画像,一笔一 画,流畅且富生命力,不但充满令人惊叹的美感,甚至还有著与她年龄完全不合的成熟风 格…… 系上的教授就曾说过,她是个天才,不论是山水、花鸟、动物……都栩栩如生,意境 非凡,尤其对於人物的勾描,更是笔法劲简、色彩柔丽,连一些有名的大师看了她的作品 之後也自叹弗如。 有位精研中国艺术史的教授更指称,安知默的画有唐朝的影子,说她深得唐朝名画家 周防的精髓,周昉善画贵游人物,尤其他的仕女图更是一绝,堪称中国传统人物画的巨匠。 而安知默笔下的人物同样精妙,她的构图简洁,每一仕女形象丰腴圆润,细眼朱唇, 肤白眉短,体态从容娴雅,将女子的柔静美丽、穠纤疏淡表现得恰如其分。 总之,她的沉静细腻画风几乎凌驾了其他同学之上,因此入学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 就已在S大引起不小的震撼,就连艺术界的人士也对她相当好奇,只要看过她的画的人, 无不对她的天分啧啧称奇,据闻已有不少收藏家对她感到兴趣。因此,现在只要在S大提 起美术系国画组的安知默,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这样的名声正好和安知默保守内敛的个性相抵触,使她深感困扰,她不喜欢出 锋头,更不喜欢成为别人瞩目的焦点,所以,即使她的名气响亮,但行事仍相当低调,每 次有作品参赛,都是教授主动帮她报名,她绝对不会出面,就算得了奖,也都由教授或其 他同学代领,非系上学生或是一般外人想见到她还不太容易呢! 今天下午,原本系主任要向她介绍一位财力雄厚的收藏家,她讨厌那种要应付陌生人 的场合,於是逃到这问空著的画室来安静作画,看看能不能稍微抚平自己烦躁的情绪。 老实说,虽然她此时看似心无旁骛,其实心里却不怎么平静,自从那天何让撂下那句 挑衅的话之後,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著他会如何对付她,只是,一个多月来他并没有任何 动静,连她哥哥安知礼与潘写意结婚他都没出现。 没错,安知礼终於和潘写意结婚了,经过了上次的事件,潘写意怀孕的事曝了光,行 事规炬又有原则的安知礼当然不会就这样耗下去,开始积极地上门向潘家提亲,要求娶潘 写意为妻。 潘家得知女儿怀了安知礼的孩子之後,也没理由反对了,能把这个表面温驯柔美,骨 子里却叛逆任性的女儿平安嫁掉,也算了了一桩心愿,於是匆匆帮他们小两口办了一场 “简单”的婚礼,让他们成家。 婚礼的确“简单”到只有潘家父母和她参加,听说,会办得这么“阳春”,是因为潘 父被之前的两次中途腰斩的婚宴吓坏了,他的心脏已负荷不了再多的刺激,只求安全无事 就好。 结了婚的潘写意理所当然地住进她家的那栋旧别墅,夫妻俩恩爱非常,尤其是潘写意, 从不掩饰她对安知礼的感情,有时连她在场她也会亲昵地抱住安知礼,或是大方地吻他, 经常害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超级电灯泡,尴尬极了。 所以,这阵子她开始在外头找住处,决定一个人搬出去住,免得打扰到哥哥和嫂嫂。 但这也只是令她心烦的小部分原因,真正令她忧虑的,还是何让的动态。 何让就这么消失了一个多月,qi书+奇书-齐书她并不会因此就天真地认为他打退堂鼓,相反的,她可 以预料他正在准备给她一次痛击,他的恨,绝不会轻易就化解。 就像他那个狂野鲁莽的吻,也难以轻易遗忘…… 一阵恍神,她的笔一滑,竟从手中掉落,并且在宣纸上画出一道黑线。 “哎呀!”她轻呼一声,瞪著那张坏了的画作,懊恼地蹙紧秀眉。 这段时间她老是这样,无法定下心来,不,应该说自从两个月多前何让突然出现之後, 她的平静就受到了严重的考验,他那炽烈的眼神,依然和千年之前一样,仿佛能穿透她为 自己和他人之间筑起的一道厚墙,激起她安定心魂下从未有过的波动。 千年以前的唐朝,那个少将军曹震经常会用这种扰人的目光盯著她,如今,千年已过, 转世而为何让的他眼中的火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加灼烈…… 那种眼神意味著什么?她不太明白,她只知道,他的注视深深干扰著她,以前如此, 现在更是如此。 这是怎么回事?她以为她已不会再被任何人影响,又为何会轻易被他撩拨?为何……愈 是不想去注意他的存在,他的影子就愈难以抹去? 在这世上她最在乎的人应该只有哥哥安知礼,安知礼是她前世的未婚夫婿,按理说, 她应该是为了见他才转生到这一世来的,但不知何故,她和他竟成了兄妹关系,无法再续 前缘—— 更奇特的是,眼见哥哥与潘写意相恋,她除了有种失去依附的怅然若失之外,并未感 到任何妒意或痛苦,还能衷心地祝福他们,并为她前世的二姊白清雪终於能和相爱的人厮 守而高兴。 也许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二姊对当年的侍郎杨磊情有独锺,所以她才选择在这一世当杨 磊的妹妹吧? 在唐朝,她虽然好像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却把每个人的心思都看进眼里,一场被错 点的婚姻,让大姊白胜雪及二姊白清雪备尝辛酸,那时她就想过,既然爱的对象错开了, 换回来不就好了?反正她从十二岁时那场永平寺大火中幸运存活之後,就已决心把自己献 给神佛,压根不想嫁人。 她的心,早巳遗失在那场火中,被那个如佛如神的男子带走了。 那个後来从未再出现的男子…… 可是事情并没有她想像的单纯,八皇子钦点二姊为妃,金口一开就无法反悔,硬是逼 得她们三姊妹认命面对这场婚事。然而,就在她们已放弃挣扎之际,急著争夺皇位的八皇 子李澜竟私下决定将她们全数送进宫服侍皇上,这个变化,让她们错愕又痛心,她们怎么 也没想到,对那三个男人而言,她们也不过是个棋子而已。 恨火在她们三人心中焚烧,在向父亲抗议无效之後,大姊和二姊几乎心碎难眠,生不 如死。她在估量事情毫无转园余地之後,便向两位姊姊建议—— “活著如果只能被别人摆布,那就死吧!”她语出惊人。 “但这样白白死了不是太便宜了他们三个负心人了吗?”白清雪怒道。 “就算要死,也得死得有尊严。”白胜雪恨恨地说。 “有个咒术,可以让我们的死变得更有意义。”她拿出—本奇书,翻开其中一页。 “咒术?”白胜雪和白清雪好奇地一起走上前。 “用血,而且是心脏的血来祭鬼神,三个人同时说出祈愿咒语,必得偿所愿。”她解 释著古籍中的咒术内容。 “这……有用吗?”白胜雪狐疑地问。 “不愿进宫,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何不赌赌看呢?”她敛著小脸,小小年纪却已有了 面对生死的坦然。 一夜的深思,三姊妹决心赌上自己一命,来惩戒那三个无情无义的男子。 於是,在进宫当天,她们各自准备了利刀,当著八皇子、杨磊、曹震三人的面,自残 而死! 她们要他们三人生生世世喝不下忘川的水,永远无法遗忘,永远无法爱人,她们要他 们百尝生老病死的痛苦,并带著这一世世的记忆不断转世,直到在悠悠的未来找到她们, 找到真爱…… 诅咒应验了,就在她们断气的那一瞬间,她可以感觉得出,那妖诡的风与火带走了她 们三人魂魄的同时,也在那三个男子的灵魂烙下了诅咒的印记。 时光荏苒,千年後,她们三姊妹来到这一世,大姊白胜雪成了秦若怀,二姊白清雪成 了潘写意,她们早已忘了前世的种种情仇,但她们的愿望都成了真,她们真正所爱的男人, 在经过十八世的轮回之後,终於找到了她们。 这一次,不再错认,不再犹豫,他们认定了自己真正的新娘,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她呢? 带著前世的记忆重生,却看不清自己此生的命运,三对男女被拆散又重逢,促成了两 对佳偶,但不一定事事圆满,落单的何让对自己的新娘秦若怀被江醒波抢走似乎很不是滋 味,加上千年诅咒的痛恨,他的反扑势必更为凶险…… 他会如何对付她呢?在得知他的遭遇全是她一手造成之後,他打算如何来报这千年之仇? 想起他那一脸的阴狠,安知默背脊没来由地冒起一阵寒意。 “安知默!安知默!” 一声声急促的呼喊声从画室外传来,她将手中的笔放下,走到门口,惊讶地望著三年 级的学长田少钧急喘的脸,问道:“什么事?学长。” “你果然躲到这里来了!快,系主任找你到系办公室去。”田少钧忙道。 “我不想去。”她摇摇头,早就知道系主任找她的目的。 “拜托,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你怎么能错过?”田少钧抓了抓头发,急道。 “什么机会?”她不解。 “今天来的是有名的四方财团的人,他想见见你,好进一步谈提供你奖学金的事,总 之,是好事,不去太可惜了。”田少钧话一说完就拉著她往系辫公室跑。 “等……等一下,学长,你在说什么奖学金?”她莫名其妙地低嚷。 “跟我来就是了,人家要免费供你四年的学费,还要栽培你出国深造,只有傻瓜才会 拒绝。”田少钧似乎比安知默还要兴奋。 其实,他注意安知默很久了,喜欢她却苦於不敢表白,只敢偶尔和她打个招呼,或藉 著系所的事与她说话。 这次,眼见有大好机会自动找上安知默,她却无动於衷,看得他心里直著急,於是才 会自告奋勇地来找她。 无视於她的意愿,他就这么强拉著她来到系办公室,只见里头气氛异常紧绷,系主任 显得坐立难安,直盯著正背对著门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主任,安知默来了。”田少钧将安知默推上前。 “太好了,安同学,人家何先生等你很久了。”系主任松了一口气,连忙招手要她过 来。 安知默不明所以地走向前,定眼一看,不禁骇然变脸, 那位“何先生”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迎接她的到来。 她胸口大震,呆住了。 何让,他终於来了! 安知默在心头一凛,直觉告诉她,何让的复仇就要开始了。 第二章 何让从沙发上站起,深黑的高级西装裹著高大的身躯,略深的肤色衬托著俊厉的五官 更加威猛慑人,一八五公分的高眺身躯,却不像那些雄壮的猛男般筋肉横生,相反的,他 有种豹一般的劲健和沉敛,行动敏捷从容,即使不发一言,全身仍蓄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在他面前,呼吸和心跳就仿佛不再归自己所掌控,此刻,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深刻感受到 他不凡的气魄和难以形容的驾驭力,那份自古至今少有的将领威严,仿佛只要一声号令, 就能今苍生浴血,天下动摇。 他是天生的战士,不管轮回几世,那骛掹骁勇之气仍未曾磨灭丝毫。 安知默盯著他,在心中如此想著。 “你好,安知默小姐。”何让走向安知默,一副两人才初次见面的样子。 “你……”安知默有点错愕,他跑到她的学校来做什么? “安同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何先生是四方财团老板的特别助理,他们捐了一大笔 款项给本系,打算全力栽培有能力的学生,在看过同学们的作品之後,四方的总裁一眼就 相中了你。”系主任立刻向她解释。 “我?”安知默眉心一拢。“系上还有很多优秀人才……” “可是人家就喜欢你特有的画风啊!”系主任笑道。 “的确,我们总裁对安小姐的画作相当惊艳,所以才会特地派我前来当说客,希望能 与安小姐有合作的机会。”何让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拿起一份合约。 她转头看著何让,非常有理由相信,那个叫什么四方财团的找上她的原因绝不会如此 单纯。 “这是个好机会,安同学,你的意思呢?”系主任满睑期待地看著她。 “我……”她迟疑了一下。 她并不想和何让斗,千年来的恩怨谁是谁非早已不重要,但如果她退缩回避,何让的 恨无法消除,安知礼和潘写意,以及江醒波和秦若怀就别想安心过日子。 为了大家好,就由她独自来承担何让的恨吧! 瞥见何让挑衅地扬了扬眉,她自知已无退路,只能点点头道:“好吧!我接受。” “很好,那我可以向老板交差了,请在这份合约上签名。”何让心怀不轨地笑了。 “太好了,安知默。”田少钧也为她高兴,脱口欢呼。 何让冷眼扫向他,眉峰立即皱了起来。 这个娃娃脸的小子在兴奋个什么劲?难道他对安知默…… 他不悦地揣度著。 “合约里为什么规定我得住进你们安排的住所?”安知默盯著合约内容,奇怪地道。 “因为你必须以十幅画作当成报酬回馈给四方财团。”何让淡淡地说著。 “要我画十张图?”她纳闷地看向何让。 “是的,这是我们总裁唯一的要求,我们财团提供你四年大学学费,以及协助你出国 深造,但你在这段日子里必须住在我们提供的宿舍中,为我们作画,只要画作完成,你就 自由了,随时可以离开。”何让解释道。 “这……”她眉心一蹙。 “十幅画可能不需要一年的时间,用十幅图换四年学费,要是我一定马上答应。”田 少钧插嘴道。 “田同学说得没错,四方财团是间闻名的企业,安同学,你可以相信他们的,再说, 画十幅图对你来说并非难事。”系主任拿了四方财团的好处,总得替对方说好话。 她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仍觉得事有蹊跷,正犹豫时,何让突然倾身向她,以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冷笑道: “怎么?你怕了吗?” 那熟悉的气息再次扑来,惹得她心跳惊乱,仓卒地退开一步,她提防地瞪著他,强作 镇定。 他对她脸上产生的情绪变化颇觉兴味,冷冷一笑,“我听说你正在找房子,我们提供 你一个住所,不也正好解决了你的烦恼?” 她愕然地瞪著他,他怎么会知道她想搬家的事? 何让回给她一记谜样的笑,催促道:“如何?可以签约了吗?” 她又低头看著那份合约,思考了半晌,终於在合约上签下名字。 就十幅画吧!既能解决学费和住处的事,应该不会有什么损失。 何让笑著拿过合约,收进手提箱中,随即对她道:“那么,我们可以走了吧?” “走?去哪里?”她呆了呆。 “去整理你的行李。” “今天就要搬?”她不免诧异。 “没错,愈快愈好,我们总裁今晚还想见见你。”说罢,他转向系主任点了点头, “主任,那我先带安知默走了。” 系主任感激地握住他的手,客气地道:“好好好,没问题,请代我向总裁道谢,何先 生。” “我会的。”何让嘴角一勾,以眼神示意安知默跟他走。 安知默只得随他走出系办公室,心中扬起了一股不安。 她的通灵直觉只能感应与她前世有关的事,她记得过去,却无法掌控未来,是因为如 此她才会这么忧心仲仲吗? 跟在何让身後,她混乱地来到画室,收拾著背包和画具。 “安知礼和潘写意过得不错吧?”何让在一旁等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她心中一凛,小心地回答:“还好。” “还好?我看是很好吧?小两口既恩爱又甜蜜,经常一起出去购物散步,看起来幸福得 很。”他冷讥一声。 “你……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吗?”她惊骇地转头看他。 “说监视多难听?我只是非常在意你们过得好不好。”他斜倚在墙上,慢条斯理地点 燃一根烟。 “你……”原来他一直在注意著他们的生活! “别紧张,我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对付一个孕妇和软弱的教授,这可不是我的作风。 只是,我不知道我的恨还能忍多久……”他阴森地笑了。 “何让!你……”她大惊失色,迭声急喝:“我说过,你有什么不满就冲著我来,别 再找其他人的麻烦。” 他一双厉眸直勾勾地盯住她,嘴角仍是那种令人胆战的笑容。 “对,你才是我的目标,这点我一直没忘记。”他怎么会忘记呢?他这一千年的痛苦, 全都拜她所赐啊!所以,这一回,他要她连同她两个姊姊的份,一起偿还。 “既然如此,你就别再去打扰他们……” “我有打扰他们吗?我只是在一旁看著而已,看著江醒波拥著秦若怀,看著安知礼小 心呵护著潘写意,我什么都没做啊!”他叼著烟,双手一摊。 “你也找到江醒波他们了?”她更加愕然。 那场婚礼之後,江醒波就带著秦若怀跑到美国去了,何让居然也掌握了他们的行踪? “当然。”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的?竟能查得这么清楚……”她发现,她对他这一世的身分一无 所知,除了何让这个名字,其他的一切成谜。 “我是四方财团的一个小小的特别助理。”他吐出一口烟,袅袅的白烟将他的睑遮掩 得更加难测。 “那么,四方财团又是家什么样的企业?”她又问。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走吧!我载你回去整理东西。”他没有正面回答,叼著烟,走 出画室。 她杵在原地,突然惊觉自己很可能已经踏入他的陷阱里了。 惴惴不安地离开学校,上了他的黑色跑车,他们回到了那栋老旧的日式别墅,何让把 车停在门外,她正准备下车,他便冷冷地开口警告。 “最好别让你亲爱的哥哥知道这件事,安知默,我想,你不会愿意让他们担心的,是 不是?”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她冷凝地看他一眼,开门下车。 他直盯著她进入别墅大门,趴在方向盘上,幽深的黑瞳隐隐泛起冷光。 哼!孟婆那个老狐狸! 他用四十年的寿命和老太婆换来了透视前世的“心眼”,却是在二十九岁才找到白家 三姊妹,结果,他只剩下半年的时间可以复仇。 半年…… 时间短促而紧迫,所以逼得他不得不以强迫手段要胁江醒波娶潘写意,他就是要打乱 三姊妹的感情线,明知她们真爱的不是当年婚配对象,他仍执意要她们实践婚约,他要她 们得不到爱,要她们被自己的诅咒困住,用後半生的时间去懊悔和哀叹! 但,他的报复终究功亏一篑。 他显然低估了爱情的力量,他的两个结拜兄长竟能不计前嫌,不管诅咒是否能解,宁 可赌上他们的未来,就只想和所爱的女子厮守这一生。 是爱情瓦解了他的计谋,可笑的是,其中竟也包括了他的爱情。 他对安知默的爱情,那横亘古今的可笑单恋,动摇了他的心志,害他白费心机…… 可恶! 拧著眉,他点燃烟,猛烈地吸了一口,试图让胡涂的脑子清醒一点。 安知默从来就不是他的对象,她无情无欲,孤撤地排拒任何人的靠近,这一世,他原 本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但在她坦承一切诅咒都源自於她之後,他对她的感情便一下子 全转变为恨意。 爱得愈深,恨就愈深。 枉费他将她放在心上千年,岂料她竟然是将他推向痛苦的元凶,这撕扯般的怨怒憎恨, 如果不回报给她,那他这十八世的相思不成了最荒谬痴傻的笑话? 所以,他发誓,他绝不放过她! 绝不…… 别墅里传来—点争执声,但很快的,安知默提著行李定了出来,在她身後,潘写意挺 著微凸的小腹追了出来。 “知默,你真的要搬出去吗?还是等知礼回来再……”潘写意拉住安知默,急声挽留。 “哥回来也一样,我还是要搬,这样我作画比较方便,大家也自在些。”安知默冷淡 地说著。 “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潘写意眨著大眼,有些自责。 “不,和任何人都没关系,我不能老是黏著哥,你们有你们的空间,我搬出去对大家 都好。”安知默说的是事实。 “可是……” “等我确定新住处的地址,会和你们联络的,你要好好保重,进去吧!”安知默看了 潘写意的肚子一眼,推她进去,将大门拉上。 确定潘写意没再探出来观望,她才提起行李走向何让的车。 “看来,你们姑嫂处得还不错。”他嘲弄地盯著上车的她。 “写意并不难相处,只是……”她话说到一半便停顿了。 “只是她已成为知礼的重心,你的存在变得多余而尴尬,只有离开一途了。”他犀利 地道。 她没有接口,何让的话虽是事实,但听来太过刺耳。 “所以你该感激我救你脱离苦海。”他调侃著。 “你的用心不可能这么单纯,但我明知你绝非善意,还是愿意接受你的安排,目的只 是希望你别再来骚扰他们。”她正视前方,冷冷地道。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有了你,我不会有空骚扰他们的。”他手握方向盘,露出了狩 猎者捕获猎物时的慑人笑容。 她心头一震,那份惊悸愈来愈强烈,前方在等著她的到底是什么,她已不敢去想像了。 “这里……就是四方财团要我住的“宿舍”?”安知默惊诧地瞪著眼前新颖又豪华的 独栋建筑,怀疑地问。 欧式的尖顶风格,灰白的岗岩墙壁让典雅的造型多了一份粗犷风格,四周环绕著苍郁 的林木,黄昏中,没什么人气的深广庭园看来多了几分幽暗和孤寂。 这里前庭加上後院,少说也有千坪,拿这种地方当“宿舍”,四方财团是下是钱太多 了? 或者,这栋房子有问题? 安知默从踏进别墅就下停地观望沉思。 “怎么?吓到你了?”何让哼笑一声。 “你们提供的“宿舍”太特别了。”她老实道。 “因为你是特别的,进来吧!”何让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你是特别的?这是什么意思? 她暗暗蹙眉,跟进屋内,挑高的客厅里全是线条简单的家具,清一色的黑与白色调, 空气中有种淡淡的熟悉烟味,那味道,和何让身上的气息好相似…… “这里……要让我一个人住?”她忍不住问,心里却有种感觉,这个房子好像是何让 的住所。 何让盯著她,笑了。 “不,是我们两人住。”他揭开谜底。 “什么?”她愣住了。 “要我再说一次吗?”他确定她听得很清楚。 “你和我?为什么?”她拧起细层,警戒地问。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原本就住这里,你也要住这里,所以我们一起住。”他轻笑道。 “你果然住这里……”被她猜中了,这里是何让的家,但是,一个小小的特别助理怎 么住得起这种豪华别墅? “怎么?我住这里,你有意见?”他看出她疑惑的神情。 “你把我带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她敏锐地瞪著他。 “没什么,只是希望你帮忙画些图。”他脱掉西装外套,拉下领带,走到黑皮沙发上 大剌剌地坐下,又点燃了烟。 “真的只是作画?”她不相信。 “没错,是要你作画,不过不是普通的画,你要帮四方财团画的,就是这些。”他说 著从桌子下方拿出一叠资料,丢在桌上。 她瞪大眼睛,看著那些唐朝画家的画作介绍,脸色骤变。 “你们……难道要我……”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企图。 他们要她临摹唐朝的画来贩售拍卖! 这根本就是造假! “老实告诉你,四方财团私底下正是仿古画买卖交易的大宗,客户要什么样的古董字 画,我们都能提供,目前有些客户正迫切在找寻周昉的仕女图,而你正好有这方面的专长, 所以……”他吐著烟,阴笑地解释。 “我不画!”她断然地拒绝。 “你已经签了合约了,安知默。”他冷冷地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违法的行为,是错的……”她生气地怒喝。 “在我的眼中,早已没有是非对错,我做的正是这种买卖,而你得帮我。”他不疾不 徐地道。 “我不会帮你的。”她正色道。 “你会的,如果你不想让潘写意肚子里的孩子出状况,或是秦若怀在美国发生什么意 外……”他威胁地扬起嘴角。 “你……”她小脸刷白,呆住了。 “要让她们出点事很容易的,你信吗?” “何让!”她真没想到,恨意会让人变成了一只野兽。 “乖乖地帮我画画,我就不会乱来,聪明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是不是?” 他得意地仰超头,悠哉地看著她怒恨的神情, 喜怒哀乐悲愤,拥有这些情绪,才像个人,他就是想剥除她那层冷傲的面具。 她瞪著他,终於明白,这就是他的复仇。 考验她的原则,试探她的良心,让她痛苦、抉择、懊悔、愤怒…… 他用这种方式来对付她。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什么栽培优秀同学,全是幌子。”她早该清楚,这整件事绝 不单纯。 “这还只是我复仇的一部分而已,其他的,你很快就会领教到了。”他森然的声音中 有著不容错认的怨恨。 “你的老板知道这件事吗?我要见他,他怎么可以容许这种事发生?堂堂一个大企业的 老板,他就不怕法律的制裁吗?”她倒要见见四方财团的总裁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你已经见到了。”他跷著长腿,深沉地笑著。 “什么?”她一时会意不过来。 “我就是四方财团的总裁。”他一字一句地道。 “你……”她惊瞠无语。 何让,竟然就是四方财团的大老板? “干走私起家,赚了大笔钞票,成立四方财团,然後光明正大地做著违法拍卖交易, 这就是我过去十年来的生活。”他自嘲地弹了一下烟灰,脸上闪过了一抹隐晦的沧桑。 挟著恨意来到这一世,他知道自己在三十岁之前绝不会死,因此自暴自弃,在黑道斗 争中铤而走险,过著狂乱暴戾的日子。 而在找寻她们三姊妹的过程中,他发现了钱的好处,在这个以金钱衡量一切的世界, 只有钱才能无往不利,无论做任何事都少不了它,当然,也包括复仇。 所以他混帮派,走私各种货品,藉此累积庞大的财富,以前的沙场武将,在这如战场 的商场上,一样是个常胜军。 她怔怔地望著他,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的曹震吗? “只要有钱,任何事都可以完成,好比说找个人去破坏某些人平静的生活,又好比说 买个杀手什么的……”他接著又说些令人惊悚的话, “够了!”她下想再听他这种恫吓的口气了。 他给的并不是选择题,而是个难题,接受,或者是不接受,结果都一样糟。 “如何?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吗?你啊,根本毫无选择的余地。”他将烟按熄,起身走 向她。 她嫌恶地想向後退开,却被他一手从後腰拦下,反拉向他。 “你……”她大惊失色,立刻伸手推挡住他的叹近。 “你现在已成了我的囚奴了,安知默,你逃不了,躲不开,我要一副高高在上、清净 纯真的你跟我一起堕落、腐烂,跟著我一起下地狱!”他低下头,在距离她不到三公分的 地方顿住,白洁的牙齿森然地泛著骛猛的白光,吐呐的口气冰冷且充满恨意。 她睁大双眼,又惊又怒,倏地奋力推开他。 “我不会和你同流合污的,你要自甘堕落随你,但别想把我也扯上!”她转身提起行 李就想走。 何让没有阻止她,他只是从口袋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後下令,“开始行动了, 阿狼,去给那个怀孕的女人一点颜色瞧瞧。” 安知默走到门口,一听到他的话,惊骇地抽下一口气,冲回他面前,急声怒喝:“你 要干什么?” “你说呢?”他阴险地微笑著。 “别碰写意!不准你伤害她!”她气急败坏地大喊。 “那得看你怎么做了……”他扬了扬眉,要胁地笑。 “写意是你结拜大哥的妻子,你难道不怕伤害到兄弟之情?”她企图动之以情。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们两人可以忍气吞声,我可不,我说了,我这一世的目的 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你们痛苦,不过,现在我的目标只锁定你,如果你乖乖地听我的话, 或许我可以放她们一马。”他冷笑。 “你……”她瞪视著他,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只有留下来,才能阻止他做出任何伤 害潘写意或是秦若怀的事。 “如何?”他在等她回答。 “好,我画,我画就是了!”她妥协地低喊。 他满意地笑了笑,对著手机道:“阿狼,盯著她就好,叫弟兄们暂时别出手。” 她恼怒地盯著他收起手机,忍不住怒讥:“当年的将军,如今却沦为一个流氓,真是 可悲!” 笑容在他的脸上冻结,怒火辗过他的眉宇,他眼睛危险地眯起,飞快地攫住她的双肩, 咬牙地骂道:“我会变成今天这样是谁害的?过去的十七个转世,我过著什么样的日子, 你懂吗?” “好痛……放开我!”她吓了一跳,扭动挣扎。 “空虚、弧寂,生老病死的伤痛,我的生命,我的灵魂,这一切的一切,全被你糟蹋 了,你竟还敢讽刺我?” 她别开脸,不看他咄咄逼人的脸孔,他看了更加火大,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对他。 “看著我!我说话时,你最好看著我!”他火冒三丈地大吼。 她索性闭起眼睛,眼不见为净。 怒焰更往上直窜,他一怒之下,低头惩罚性地狂吻住她那冷傲的双唇。 她震惊地睁开眼,立即反抗,但在他强有力的压制下,她根本毫无动弹的机会,更别 说摆脱他的强吻。 他疯了似地搂紧她,强行索取她柔软的唇瓣,并放肆地挑开她的贝齿,毫不温柔地入 侵她的口舌吮弄。 “唔……”她吓白了小脸,惊恐地颤抖著。 掠夺似的吻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qi书+奇书-齐书地放开了她,以压倒性的气焰狂笑出声。 “呵……你那是什么表情?这只是个开始而已,你得开始适应你的新身分——一个囚 奴!” 过度的惊骇与愤怒令她的喉咙梗住,发不出声音,只是以发抖的手掩住自己的唇。 他变了…… 当年的曹震虽然个性深沉了些,但并非粗暴无礼之人,但现在,眼前的他却充满了狂 暴之气,让人惊惶害怕。 “放心,只要你好好完成画作,别想逃走,我不会太为难你的。上楼去吧!你的房间 在二楼右边,我已为你准备了上好的纸张和画具。”他说著一挥手,走向客厅角落的酒柜。 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她努力维持即将崩溃的冷静,提起行李,冲向二楼的房间,砰地 一声将门关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这才掩住脸,无助地流下委屈的眼泪。 何让独自留在客厅,他替自己倒了一杯烈酒,却久久无法饮下,抚著自己的唇,上头 还清楚地感觉著她冰冷柔嫩的触感,以及那慌乱的呼吸…… 只是这样一个短暂的吻,他的胸口就已如江海翻搅,那份从千年前就不曾消失的悸动, 竟是比诅咒还要顽强,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无论他如何磨灭也无法消除。 无法消除他对她根深柢固的眷恋…… 心脏沉沉地鼓动著,怦登怦登的节奏,似乎在替他诉说著深埋在心底的那永无止期的 相思。 握紧拳头,他悒郁地靠向酒柜旁的窗枱,对自己这种愚昧的倾心深恶痛绝。 明明告诉自己,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攫住他心房的沉静姑娘,而是将他打入地狱的刽 子手,她的所作所为,都该遭到惩罚,十八世的轮回之苦,她也该尝尝那种生死交替的滋 味。 但是…… 为什么只要一靠近她,他总会想起久远以前的那次初逅呢? 遥远的过去,长安城的永平寺,蝉鸣鼓噪的初夏,他第一次在寺里见到了那个对著佛 微笑的少女…… 那年,他十八岁,跟随著一名游方的高僧习武修行,来到永平寺借宿一个月,虽是大 师的俗家弟子,为了方便,他还是剃了发,每天打坐练功,在旁人眼中和和一般和尚别无 两样。 那段时日,每天早晨练完功,他都会帮忙打扫正殿,以报答住持的收留。 某天上午,正当他准备清理正殿时,忽然看见一名身著白衣的少女,她年纪很轻,约 莫才十二岁,一头乌黑长发在耳边梳成了两个发髻,以几颗珍珠装饰,白皙纯净的脸蛋就 像那些珍珠一样晶润无瑕。 她不像一般人跪在佛前闭眼祈福,而是立在佛前,仰头观佛,脸上漾著静雅且虔诚的 微笑。 那一刻,他的心忽然抽动了一下,少女秀美的模样深深震荡著他自以为刚强的心,习 武最忌讳的恍神惊动如鬼魅般袭上胸口,打散了他修行了十多年的定力…… 从那天起,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在清晨来到寺前,看著那少女沿著苍绿的菩提树下小径 走来,踏上寺前的阶梯,进入正殿後方的室堂读经。 那抹净白如雪的俏丽身影,是灼热艳阳下的一道清凉,沁入他的眼底、心灵,成为他 最心动的一幕风景。 他不知道她是谁,两人的视线也从未交会,他虽好奇地猜测她也许是哪个名门富家的 小姐,住持才会特地让她独自一人使用那间安静的禅房,不过他从未上前惊扰她,这点小 小的距离,是对她的尊重,也是自重。 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却将这梦—股平静的日子打乱。 那日,才刚过巳时,正殿的烛火被一阵狂风吹落,殿内竟因此整个著了火,火势在短 短的时间内便壮大得无法收拾,直窜後殿,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单独在禅房内读经的她, 於是奋不顾身地冲入火中,将她救出。 第一次与她接触,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浑身熏黑,纤弱的身子因惊恐而颤抖地缩 在他怀中,抱著她奔出火场时,他既心疼又焦急,直到带她脱离险境,见她无大凝,心中 的石块才落地。 由於寺里还有人等待救援,他不得不留下她,赶去救人,但她那一声依赖的微弱呐喊, 差点就让他忘了举步。 “别走……”她伸出小手紧抓著他的衣袖。 她不会明白,她那声挽留,如丝如网,更将他早已深陷的心牢牢捆绑。 “我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著。”他承诺道。 她似懂非懂,放开了他。 他不舍地又看她一眼,才又钻进火中。 大火足足烧了一天,待他筋疲力竭地回过神,天色已暗,他匆忙赶去找她时,她早已 失去踪影,只在原地遗落一串白如月色的珍珠发饰。 从此以後,他再也没见到她。 那无情的大火烧掉了永平寺,也烧掉了他悸动的初恋。 之後,因他救助有功,住持监於他武艺高强,浑身是胆,便建议他参加当年武举的科 考,他的师父也只说了一句“你与官场有缘,前途无量,好好把握”,便将他留下,独自 离去。 他谨遵师父之命,参加科考,一举拿下武状元,并获八皇子李澜的青睐,一路拔擢, 三年後终是功成名就。 但他万万没想到,三年後竟能再与那个少女重逢。 就在八皇子亲自为他订了对象之後,他才赫然发觉,那少女竟是白家三小姐,也就是 他未来妻子的三妹,白静雪! 他惊喜贪恋地直盯著她的脸庞,稚气已脱,三年的时间让她蜕变成为一个灵秀动人的 姑娘,只是,那抹怡然的平静已被一股冷漠取代。 她不记得他,甚且对他没有丝毫印象,那冷寂的小脸,仿佛在告诉他,三年前的那个 少女根本不曾存在…… 他的心随著她冰冷的神态而跌入谷底,那拒人千里的淡然,比得知她即将许给自己的 结拜大哥杨磊更让他痛心,她对任何人任何事的无动於衷,彻底粉碎了三年来收藏他美好 回忆中的倩影。 他终於深刻地了解,她的记忆里没有他的影子,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後。错过了三年 前相识的机缘,他就再也无法走进她的生命。 她将成为兄长的妻,他的爱,始终说不出,只能将一片深情深埋,只能凭藉著那串被 他珍藏的珍珠发饰,暗暗倾泄恋慕的心情。 不料,他才认命忘情,八皇子却突然决定将她们三姊妹送进宫中,对宫中权力斗争非 常清楚的他知道这件事对八皇子李澜有多重要,小心布局了两年,李澜要的无非是太子之 位,他身为李澜的亲信兼结拜兄弟,又岂能不帮他圆梦? 所以,他只能撇开儿女之情,狠心将自己爱慕的女人送进後宫。 人生总是这样,有舍有得,那时,以为义气就是男人生命全部的他如此告诉自己,但 是,当白家三姊妹在他面前自杀时,他才深深明白,他舍去的,竟是用十八世的生命也换 不回…… 他忘不了白静雪以利刀刺入她的胸口时所喷出的那朵艳丽得惊人的血花,那一刻,他 感觉到自己怀中一阵炙烫,那串始终深藏在衣衫内的珍珠发饰竟掉了出来,然後,在他惊 愣的注视下,随著自静雪的断魂碎裂成灰。 那时,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痛。 在沙场上杀敌受伤他眉头皱也不皱一下,但眼看著白静雪香消玉殒,看著象征著他初 恋的珍珠化为尘末,他竟然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那股痛楚,即使千年後的此刻,依然存在。 然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刻骨铭心,不知道他相思成疾…… 甚至,她还用最狠的方式来诅咒了他的生命! 傻哪!他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呆子! 举杯将酒仰尽,灼烈的液体沿著喉咙烫进他的胸口,烫进他的五脏六腑。 恨,随著酒精起舞,在他的血管里焚烧耀舞。 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要用他剩余的生命,将他和安知默之间的爱恨情仇做个 彻底的了断。 第三章 安知默虽然被强迫住进了何让的房子,但她每天还是照常上学,一样冷淡的脸庞,一 样独来独往,没有人发现她有任何不对劲,唯一的不同,是她更加沉默了。 她很清楚,何让放心让她到学校,就是算准了她会乖乖回去,他知道安知礼和潘写意 就是她的弱点,只要掌控住这一点,她就无法反抗。 的确,为了潘写意的安全,她只有忍耐地在每天下课回到别墅,帮何让临摹周昉的画 作。 即使,她真的很想逃走。 那个别墅大而空寂,平常除了她和何让,只有一个中年女管家赵姨打理内外并负责三 餐,老实说,住在那里,一点都看不出何让的身分,没有闲杂人等进出,甚至,她很少看 见他和什么人接触。 他总是一个人…… 这是诅咒的命运,是她给他们的惩戒之一,她要他们三个男人都无法和人群有太多交 集,孤独孑然,但是,亲眼目睹了他们疏离的人生,她为什么会感到胸口一阵阵窒闷? “当当当……” 下课铃声响起,她才惊觉自己整堂课都心不在焉,平常写满了笔记的本子一片空白, 半个字也没写。 她的日子似乎被何让弄乱了,这几天睡不好,精神也无法集中,哥哥安知礼打了数十 通电话要她回家一趟,她都以赶作业为由推托,就怕他发现她和何让住在一起,到时又要 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今天她已决定下课後回家去向哥哥解释一下,免得他太过操心。 以一贯平稳的速度收拾好书本,她提起背包,沉重地走出教室,才刚走出门口,就被 田少钧挡住了去路。 “安知默。”田少钧似乎等她等了很久了。 “有事冯?学长。”她抬起头看他。 “怎么样?和四方财团之间的合作关系还好吧?”田少钧一直很想知道她的近况,可是 这阵子她都不到画室作画,遇不到她。不得已,他只好跑来教室找她。 “嗯。”她随口应了一声,不想说明。 “他们提供的宿舍在哪里?你住得习惯吗?”田少钧关心地问。那天看著她和那个何让 一起离去,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有点嫉妒。 “住的地方很舒适,没什么问题。”她仍是虚应一番。 “是吗?你看起很没精神,我还怕你是不是过得不好……”田少钧笑得有些腼腆。 她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她过得好不好关他什么事? “我很好,谢谢。”她说完便绕过他,迳自走开。 田少钧怔了怔,吸了一口气,大步跟上,鼓起勇气道:“你现在要回去了吗?我送 你。” 她愕然地站定,转头看他。“不用了,我自己会回去。” “可是……我想送你……”他红著睑,大胆地道。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因为……因为……”他支吾著,仍不敢直接表明,只好转个弯道,“我正好顺路。” “顺路?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她冷觑他一眼。 “呃……这个……”田少钧抓抓头发,表情尴尬。 “很抱歉,我赶时间。”她说著继续往前走。 田少钧一路陪她走到校门口,才壮起胆向她道:“我有机车,你要去哪里,我都可以 送你去。” “真的不用了,学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面对田少钧的热心,她不由得放松了嘴 角,微微一扬。 乍然的浅笑有如冰雪中开出的清梅,看得田少钧心头如小鹿乱撞,呆愣愣地傻在当场。 就在这时,喇叭声倏地响起。 安知默转头一看,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就停在路旁,何让一身黑衬衫和黑长裤,脸上 还戴著墨镜,正斜街在车门边看著她。 他那一身英挺的酷劲,已惹来不少女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她皱起眉头,不太喜欢他老 是跑到她的学校来扰乱她的生活。 “我来接你了,安知默。”何让一步步朝她定来,墨镜下的眼睛不经意瞥了田少钧一 眼。 安知默居然和这个男孩有说有笑,他的眉头不禁拧得死紧。 千年来,安知默从未在他面前露过笑脸,从未有过…… “原来……他会来接你……”田少钧带点醋意地瞪著何让,心中暗责自己的愚蠢,他 先前为什么没想到这点呢?将安知默推给了四方财团,就等於将她推给了这个浑身散发著 危险魅力的男人。 何让来到安知默面前,摘下墨镜,看也不看田少钧一眼,拉著她的手就走。 “我们走!” “等等,我还有点事……”她急道。 “我不管你有什么事,你的事不会比我的事还qi書網-奇书重要。跟我走!”何让不理会她的挣扎, 硬是拉著她走向车子。 “等一下,何先生。”田少钧看得出安知默在抗拒,立刻拦住他们。 何让冷冷地抬头,浓眉不悦地揽起。“有事吗?小朋友。” 小朋友? 田少钧觉得受到侮辱,气得脸色大变,“安知默现在还不想回去,她虽然和你们四方 财团签了约,但你没有资格限制她的行动……” 何让眯起眼,讥笑地看著安知默。 “看来,你的魅力不小,安知默,这个小伙子在爱慕你呢……”他揶揄地哼道。 “你别胡说,他只是个学长。”她微怒地驳斥。 “听到了吧?你对她而言只是个学长而已,我劝你别管闲事。”他说著倏地逼近田少 钧,冷冷一笑,“安知默现在是属於四方财团,我有权保护她不受一些不相干的人骚扰。” 田少钧被他的气势震得後退一步,发不出声音。 “走吧!上车。”何让转头对著安知默道。 安知默不想再继续引起往来人群的注目,只能顺著他的意思,很快地上了他的车。 何让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冲著田少钧威胁道:“以後给我离她远一点,她是我的人, 谁也不能碰。” 在田少钧惊骇的神情中,他大步走回车子,载著安知默离开学校。 在回别墅的路上,安知默一直没吭声,她只是静静地望著车窗外的街景,以沉默来抗 议他的霸道和无理。 “怎么?不高兴我去接你?”何让瞄了她一眼。 她置若罔闻。 “还是,我伤害了你那位学长,坏了你们的好事?”他又道。 她懒得回答这种问题。 怒火瞬间在何让的胸口点燃,他陡地将车急煞在路旁,扳过她的肩膀,捏住她的下巴, 将她的脸转向他。 “我说过,我说话时你得看著我!”他怒气腾腾地警告。 “不要碰我!”她大惊,立刻挣开他的手。 他被她嫌恶的表情激得怒火更烈,上身越过排档,直接将她压在椅背上,森然地瞪苦 她。 “我不能碰你,难道只有那个小伙子可以碰你?” “我和田少钧学长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怒地辩解。 “哦?那为什么你会和他走在一起?为什么会对著他有说有笑?”他没发现,他此时的 口气活像个善妒的丈夫。 “我要和谁走在一起,和谁有说有笑,还需要你的允许吗?”她生气地瞪著他。 “没错!你的任何行动都需经过我的允许,因为,你是我的囚奴!你只属於我!”他邪 恶地道。 “真可笑,我不属於任何人,更不属於你!”她对他独占的字眼极为反感。 “是吗?也许我该早点让你明白这一点……”他脸色一沉,挟著令人惊悸的阴郁,低 头飞快地攫住她的唇瓣。 又是这样惊猛得一如狩猎的狂吻,强势地掠夺著她的唇,不留一点点自尊地强行挑开 她的口,逼她接受他的侵略。 安知默惊惶不已,她不知道他究竟想对她如何,如果他是想折磨她,那他成功了,因 为这种蓄意的攻击已彻底摧毁了她的平静。 灼热的舌尖肆无忌惮地在她口中挑逗著,他充满阳刚的男性气息顺著她的口鼻捣她的 心肺,在他强有力的双臂中,她是只逃不走的小鸟,只能任他玩弄摧残。 正当她打算放弃反抗,以冰冷回应他时,那暴风般的侵袭却似乎变得不太一样…… 不知何时,他的吻从攻击性的占领变成了轻柔的爱抚,舌尖的力道放松了,转换成一 种令人窒息的深深采寻,她惊恐不已,这仿佛要窥视她的灵魂似的深吻,远比直接攻击她 还要令她惊慌。 他……他…… 她倒抽一口气想缓和狂跳不止的心,但一张口却又给了他更加深入的机会,他乘势拥 紧她,全数占领了她的小口。 何让自己也没发现,他惩罚性的狂吻已在不知不觉间泄漏了心情,那防堵著千年相思 的闸栏,被这一吻轻易地开启,他的感情在顷刻间流出,流成一条无止尽的河…… 藏在他记忆中那个遥不可及的初夏,如今在他怀中化为最美的真实…… 缠绵的舌吻戛然而止,他放开了她,抬起头盯著她,以指尖轻抚著她灵秀的小脸,并 顺势将她垂落的发丝拂到耳後。 这是…… 她被他这细微的动作怔住了,一抹熟悉的感觉划过了脑海,但当她想抓住什么时,那 印象却又稍纵即逝。 见她发愣,他挑起了双眉,讥讽一笑,温柔的情怀很快地被复仇之火掩盖。 “喜欢我的吻吗?”他的指尖轻佻地摸向她的颈项。 这句嘲弄的问话将她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她望著近在眼前的这对闪著兴味和阴险的黑 瞳,心中一紧,猛地打掉他的手,别过头去。 “别再随便吻我!否则我会在画里做手脚,坏了你的交易。”她咬著下唇,嗄声警告, 并暗暗为自己的恍神感到生气。 “学得真快,你也开始威胁起我来了,不过,你最好搞清楚,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安知默。”他轻哼一声,坐直身体,拉开排档,踩著油门,再度上路。 她双手环在胸前,隐藏著微微发颤的身子,与何让的这场战争,她根本连赢的机会都 没有。 回到别墅,她直接冲回二楼的房间,只想快点拉开她和何让的距离,可是何让却不放 过她,随尾在後,并且未经她允许就大剌剌地板进她房里。 这二楼的房间空间极大,一边是大床、橱柜及卫浴设备,另一边则充当安知默的画室, 中间隔著一只木雕桧木屏风,整个色调及装潢古今兼具,明亮舒适,这是他在决定如何对 付她之後特地为安知默打造的生活空间,如果硬要说得白一点,这是他送给她的囚笼。 “我想休息一下,请你出去。”安知默瞪视著他,冷著小脸下逐客令。 “不行,你没时间休息,明天早上就要交货进行处理,你得赶快完成这幅“仕女 图”。”何让走向左边的大桌,低头看著桌上那张才刚进行到一半的细工画作,对那精准 的临摹惊叹不已。 安知默果然是个天才,不过这也许和她拥有唐朝的记忆有关,他记得,当时的白静雪 就对画颇有钻研,唐时前後期的名家名作她几乎都有涉猎,在长安城内,她的画作也小有 名气。 所以,临摹周防的画对她来说根本易如反掌。 “处理?还要处理什么?明早之前我没办法完成,这幅图目前只进行到一半……”她蹙 著眉道。 “反正你熬夜也得想办法完成它,现在马上就画。”他毫无转圜余地地说道。 又是个难题。 她心里雪亮,何让就是要用无数的难题来击垮她,但愈是如此,她就愈不能称了他的 心,如果稍一示弱,就等於承认她对不起他,就等於承认千年前的那个血咒是她的错。 不,她没错,这一切,都是他该得的…… 抿紧双唇,她不再多费唇舌,直接走到桌前,提笔开始绘图。 这幅画连纸张都非常讲究,当初何让拿给她这轴卷纸时,她立刻就发现这和唐朝的用 纸几乎一模一样,就连颜料也是经过特别调制,仿自唐朝的朱砂丹青,使她在下笔时特别 顺手。 她不得不佩服何让的谨慎,他居然连唐朝的纸和颜料都仿造得出来,看来“记忆”还 是对他有点助益。 何让满意於她的顺从,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观赏著她作画的模样。 弯著纤细的身躯,细腕提著毛笔,低垂的眼睑,优雅的侧面,她专注的模样令他回想 起千年前那个端坐在禅房内读经的姑娘。 那秀丽的倩影还历历在目,可是时光却已流转了千年…… 在他锐利的视线下,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即使他并未太靠近她,她却能感受得到他 沉沉的呼吸,还有那扰人的男性气息。 忍了半晌,她终於出声抗议,“请你出去,你在这里我不能专心作画。” “哦?我会影响你吗?”他挑了挑眉,兴味一笑。 “如果你要我尽快画好,就别来打扰我。”她拉下小脸。 “好吧,那我就不吵你了,今晚我不会回来,你一个人安静地把画完成。”他挑了挑 眉,冷冷一笑,走出房间。 很快的,她听见了他那辆跑车的引擎声飙出别墅的声音,才暗暗吐了一口气。 他一定,那股压力立刻消失,她颓然地放下笔,突然觉得好疲惫。 她是怎么了?她的冷静自在跑到哪里去了?她自认能承担他的恨意,可是却忍受不了他 的碰触,他那难以捉摸的心思背後,有某种令她惊惶不安的东西,无形的,巨大的,比恨 还深的……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揪住心口,她茫然地盯著画中的唐装仕女,她依稀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回到永远牵绊 著她灵魂的那个年代…… 何让回到别墅时已经凌晨五点了,赵姨睡了,但他却发现二楼的房间还亮著灯,他心 中一动,悄然走上二楼,推开房门,里头安静无声,安知默趴在大桌上沉沉入睡,而那张 精美的周防临摹画作则精准完美地呈现在一旁。 他走到桌前,看著那线条简洁优美的仕女图,笔墨未乾,可见画才刚完成不久。 真是厉害哪!才十天就能完成一幅图,安知默,以你的速度,可以帮我赚进大把大把 的钞票了。 他在心里冷笑著,目光移向累乏了的安知默,嘴角的笑却在看见她苍白的脸色,以及 搁在茶几上动也没动的晚餐时,顿时敛去。 她没吃晚餐,连杯子里的水都没动过,整齐的床铺说明了她彻夜未眠,就为了赶在早 上为他完成这幅图。 注视著她良久良久,心头某个痛点正慢慢地扩大,向整个胸腔蔓延。 爱与恨为什么能同时存在呢?人的心真是个复杂的机器,有多少情绪在里头纠葛缠绵, 它却依然承受得住,依然持续跳动…… 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遮垂在耳腮旁的发丝,他有刹那的迷惘。 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恨呢?爱她,他心有不甘,恨她,他又难以忘情,在爱恨之间, 他总会一再迷失,一方面想狠狠伤害她,另一方面又下不了手,在这两种情绪之中摆荡, 竟比无法遗忘的宿命还要苦…… 思无期,思无尽,他的相思,有谁能懂? 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走向大床。疲倦不堪的安知默睡得深 沉,顺著他的手势,头轻轻偎在他的胸口,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令他的心海翻腾不已。 最爱的女人,躺在自己怀里,岂能不教人心魂俱震? 怀著激荡的心,他屏息地将她放在床垫上,再轻扶住她的头,缓缓地抽出手臂。 但,就在这时,安知默突然睁开眼睛,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皮,当她发现何让正抱住她 时,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想也不想便挥掌掴向他的脸庞。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震得何让一呆。 “你这个无耻之徒!你想要做什么?”她又恐惧又生气,揪住自己的衣领惊斥。 脸颊上的剠痛像个烙印,彻底羞辱了何让的自尊,他冷冷地反问:“你以为我要做什 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企图!你趁我入睡跑到我房里来qi書網-奇书,不就是想对我……对我……” 之前的强吻让她有了警戒,自然而然认定他意图不轨。 “对你怎样?”他阴鸷地逼近她。 她眼底的惊慌和鄙夷的神色激起了他的怒火,狂炽的烈焰烧融了之前萦绕在他胸前的 万缕情丝,一想到自己对她一片深情,却被她视为流氓无赖,那股千年来的不甘心便如飓 风横扫他的理智。 “画我已经完成,你拿著马上滚出去!”她蹭退到床头,急吼一声。 “滚出去?这里是我的住所,你凭什么要我滚?你这个女人——过来!”他的怒气全被 挑起,陡地向前伸手拙住她的手腕。 “不要!放手!”她被他全身散发的暴戾之气吓白了小脸,死命挣扎。 他用力一扯,将纤瘦的她整个人拉过来,并立刻将她压倒在床垫上,接著,他粗暴地 撕开了她的衣襟,俯身恶笑。 “一个囚奴也敢这样对我大呼小叫?你这个女人真该受点教训……” “放开我……”她第一次看见他这种激怒狂野的眼神,惊骇得全身微颤。 她真是太天真了,何让的恨意早已超越了她想像的范围,她明知危险却还自以为能够 承担得了他的复仇。 此刻,她才深深明白,无论她怎么做,根本消除不了他的积怨,甚至,她还很可能赔 上自己……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种人吧?一个坏胚子,是吧?”慑人的声音从他的齿缝中进出。 “难道不是吗?复仇的意念已将你变成一个下流又粗俗的流氓,你的眼睛看不见真理, 你的耳朵听不见正直,你已不是我所熟悉的武状元曹震,你现在只是一个被报复蒙蔽的可 怜虫!”她把积压在心底的话一古脑儿地全喊了出来,只盼能劝醒他。 “但……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是谁呢?既然我是个下流又粗俗的无赖流氓,就不需再 对你客气了……”他阴森狰狞地冷笑一声,扣紧她的双腕,猛然低头索吻。 她大惊,急忙转开头怒喊:“住手——” “你叫吧!谁要你惹火我,你就得受点教训。”他狂笑著,霸道地堵住她的小口。 “不……”令人窒息的气息堵住了她的呼吸,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不顾她的反抗,野蛮又无礼地啃吮著她柔软的唇瓣,有如暴风肆虐般,掠夺著她胸 腔所有的空气…… 她又气又恨,当然,她也极为惊恐,眼前的何让根本是头野兽,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即使她嘶声怒喊也没有用,他的手如铁夹般扫住了她,在他有力的双臂间,她成了一只待 宰的羔丰。 滚烫的吻从她的唇栘向她半裸的胸口,她惊骇地倒抽一口气,扭身挣扎。 “不要——”她尖叫著, 他充耳不闻,将她的双手扣压在她头顶。 “放……放手!何让!放手……”她啜泣地低吼。 那仿佛哀求的声音微微触动了他的心房,他抬起头来看她,情欲波澜万丈地在眼中激 涌。 “放开我!再继续下去,我会恨你,永远恨你……”她红著眼,冲著他怒喝。 “恨……”他忽然一笑,疯狂地道:“恨吧!我就是要你明白什么叫做恨。” “你……” “只有你的恨,才能弥补我所受的千年之苦。”他神情诡魅地又凑近她。 “不……”她慌了,小脸惨白如纸。 “我要用你的身体来取悦我,用你这细白的肌肤来安慰我疲惫的心……”他说著便恶 意地轻抚着她。 “不要!”她惊怒地低吼。 “呵呵……你这表情很有趣,看腻了你那冰冷的睑孔,这张充满恐惧的小脸反而更让 我兴奋……”他嘿然冷笑,爱抚的手并未停止。 “你这个浑蛋……”她抖著声音斥责。 “看来,我得让你的嘴学学发出其他的声音……”他恶笑著,全身压向她。 他的碰触是她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 那超乎她想像的侵入令她羞愤得想死! “怎么不出声了?放轻松点,让我教教你,好好享受一下男女之间的极度快感。”他 在她耳畔吹气。 她颤抖地扭动身体,想摆脱那种难堪的折磨,可是她并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切,才是 真正的折磨。 禁锢了千年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她散发出的诱人芬芳让何让的克制力一下子就消失 殆尽,他闷哼一声,很快地清除了她身上剩下的衣物。 她既羞耻又无助,努力想对抗身体那份本能的反应,可是,在他的爱抚下,她的抵挡 全都徒劳,不知过了多久,那节节高升的亢奋终於出卖了她的意志,她只觉得身体里一根 紧绷的弦断裂…… “啊……”她无意识地发出了自己从没听过的呻吟。 时间仿佛暂停,她的四周成了一片净白…… “如何?感觉很棒吧?”何让的声音将她的心神拉回。 她瞪大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回应了他的煽惑,成了一个淫媚的女人,羞耻、恨 意顿时充塞整颗心,用力推开他,她抓起被子遮掩自己的胴体,气急地厉斥:“滚开!你 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I 满心的柔情在她的怒容下烟消云散,何让浓眉高高一挑,脸色一沉。“真正的禽兽是 什么模样,你还没领教呢!” 说罢,他一个飞扑压住她,揭开那条碍事的薄被,狂暴地吻遍她的全身。 “不要——”她骇然大吼。 但他已停不下来了,她的斥责挑起了他的仇怨,这一刻,他只想摧残她,只想凌辱她, 只想让她深刻体验那种永无止尽的痛楚…… 他在怒气中褪去了长裤,两人裸裎的身体密合地纠缠著,他强健精壮的男性身躯无视 於她的推挤和排斥,紧紧贴著她柔嫩秀美的纤细身子,在她无措的惊慌中,强行进占了她 —— “啊——”她疼痛地惊叫一声。 “你真美……”他静止不动,欣赏著她雪白的胴体。 “我……我恨你!我恨你——”她泪眼模糊地瞪著他,真希望自己就此死去。 “对,恨我,用你全部的生命恨我……”他狂笑著,寻找著那个他渴念了一千多年的 栖息地…… 她开始觉得害伯,害怕那个被他挑起的另一个自己,明明像个女奴一样被他玩弄,可 是身体却一再地出卖她的心灵,他不知在她身上用了什么魔咒,将她变成他的傀儡,让她 不得不随著他的撩拨起舞,成为他的玩物! 何让看著她复杂而惊惶的神情,满意地笑了。 他存心的,存心要让她陷入情欲深渊,他要她这太过清净的处子之身染上人性,他要 把她冰冻著的原始感官全都释放出来。 他们的身体互相交缠著,那太过强烈的刺激震撼了安知默,加上她自责、羞愤、气苦, 在多方情绪的夹击之下,她竟在情潮之後昏了过去。 “知默!”何让粗喘著气息,愕然地搂住她。 她软软地倒在他怀中,不省人事,逃避似地抛弃了她的躯壳,把自己的灵魂缩藏到最 深处去。 在确定她只是暂时失去知觉之後,他忍不住疼惜地拥著她,在她的脸上落下细细的轻 吻。 真是不可思议!拥有了安知默,他空荡荡的心突然变得好充实,仿佛她是他遗失了千 年的一块拼图,如今镶嵌回去,他才能得到完整与平静…… 他忽然醒悟,或者,他只是假借报复的名义而想得到她吧! 打从一开始,他就想把她变成他的女人,不管情咒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不管谁才是他 的新娘,在千年前的唐朝,他就只要她而已。 “我不会後悔对你做了这种事,不後悔……”他对著她梦呓般地细喁著。 他知道,她醒来後会有多恨他,也许会恨不得想杀他,但这总比无动於衷还好,总比 她从不正眼看他来得好…… 将她安稳地平放在床上,他抽回手,帮她盖好薄被,起身穿上衣服,脸上浮起了自我 解嘲的苦笑。 “用力恨我吧!然後,你就会永远也忘不了我,就像我永远忘不了你一样。”他立在 床边,深情地盯著她的脸,喃喃地道。 凝视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那幅图,走出她的卧室。 第四章 安知默已经站在自己老家门口将近三个小时了,她怔怔地盯著那扇斑驳的大门,却久 久无法移动脚步踏进去。 在被何让糟蹋了她的身体後,她真恨不能永远别醒来,可是,她终究睁开了眼睛,终 究还是回到这个令她痛恶的现实。 带著疲惫的身心下了床,床单上的红渍象征著她失去清白的印记,她羞怒不已,冲进 浴室洗了一次又一次的澡,几乎要把全身的肌肤洗烂,却仍洗不掉何让残留在她身上的味 道,那混杂著烟草及淡淡麝香的男性气息,仿佛已渗入了她的灵魂,只要她一呼吸,就会 不断出现,凌迟著她的神经和思绪…… 她受不了看见、听见任何与何让有关的事物,那栋别墅,她一刻也待不下,所以她逃 了出来,搭了车,直奔回到这里。 可是,她一直没走进大门,虽然她此刻好希望投到哥哥安知礼怀里痛哭,但她很明白, 这么一来等於挑起了安知礼和何让的战端,到时,事情只有更糟…… 那个情咒已经折磨得每个人都够苦的了,好不容易两个姊姊得到了幸福,她又怎能让 何让去破坏? 而且,她会遭致这种结果,完全是她自己的错,是她太大意了,才会不自量力地以为 她足以对抗何让的报复…… 揪著心,她一个人独自承受著压力,她缓缓转身,正打算离开,突然看见潘写意挺著 小腹,拖著一只购物袋从小路走来,她来不及闪躲,正好与潘写意照了面。 “知默!你回来了!”潘写意惊喜地叫道。 她怔了怔,一时下知该说什么。 “外头好热,怎么不进屋里去?”潘写意笑著走到她身旁。 “我……”她看著潘写意娇艳的脸庞,心中感触更深。 写意的样子没因怀孕而有多大改变,依然美丽耀眼,甚至,还多了份成熟的光彩与韵 味,一看就知道是个沉浸在爱中的女子,她几乎可以想像哥哥有多么疼爱她。 “怎么了?”潘写意一眼就看出她心事重重。 “没什么,只是想回来看看你和哥……”将所有的不快和痛楚咽回去,她垂下头淡然 地说。 “进去吧!我快被太阳晒昏了。”潘写意打开大门,拉著她走进去。 她静静地随她进到客厅,才离家不过十来天,感觉上却好像过了好久。 打开冷气,屋里变得沁凉而舒适,潘写意替她倒了一杯冰水,并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劈头就问:“你和何让还好吗?” 她脸色骤变,惊愕地瞪著她。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看见何让的车在外头等你。”潘写意耸了耸肩。她就是看见了何让,才没拦 下安知默,她认为他们两人是该好好解决一下他们的事了。 “原来你看见了。”安知默神色不定。 “我猜想,你应该是搬去和他住吧?这样也好,我和若怀都找到真心所爱的男人,现 在,就只剩下你们这一对了……”潘写意轻笑道。 “谁说我和他是一对了?”她陡地怒喊,实在难以忍受自己和何让扯在一起。 潘写意被她吓了一跳,平时沉静的她竟暴跳如雷,这太奇怪了。 “知默,你到底怎么了?”睁大眼睛,她纳闷地望苦她。 “我和何让没任何关联!一点关系也没有!”安知默痛苦地喘著气,将脸埋进手掌心。 “可是,他喜欢你,不是吗?”潘写意轻声道。 “他喜欢我?别开玩笑了!他怎么可能喜欢我?他恨我!非常的恨我,所以才会……”安 知默仰起脸驳斥,可是话到最後又戛然停顿。 “才会怎样?”潘写意精明地追问。 安知默咬著下唇,幸悻地别开头。“他恨著我们三姊妹,所以他才千方百计地想破坏 你和秦若怀的爱情……” “他恨我和若怀,这我很清楚,不过我更加肯定他喜欢你,而且,很可能从唐朝时就 已对你倾心……” “不!不可能!”她生气地截断她的话。 “为什么不可能?是你太迟钝还是自欺欺人?难道你没发现他看你的眼神非比寻常吗?” 潘写意说。 她心思一动,想起了他那种扰乱人心的凝视。 “我不知道千年以前他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从一些小事上我就看得出来,他虽 然嘴巴上不说,然而他对你在乎的程度,根本不是恨,而是爱……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