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情记2]《君子好逑》 作者:芃羽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杨花如雪的初春,风姿绰约的女子们,正在曲江水边游玩,在那一簇簇的人群中,要属白家三位千金最为光鲜亮丽了。 长安城内,无人不知白家三位千金,她们各有特色,大小姐白胜雪文才出众,清秀端庄;二小姐白清雪言词机敏,艳冠群芳;三小姐白静雪则沉静少言,聪慧过人。 出生于长安最富裕之家,她们三姊妹的一举一动平常就深受瞩目,不过,近日来发生的一件大事,更让她们成了人们谈论的焦点。 原来,她们的父亲白福寿向来与八皇子“定王爷”李澜走得很近,这些日子,外头一直流传,说李澜已亲自挑选白家二小姐为妃,更将白家大小姐及三小姐指给了自己的两个贴身亲信——翰林大学士杨磊,以及以武状元而被特例拔擢的少将军曹震。 杨磊目前已晋升为尚书省正三品侍郎,而曹震才二十出头就已是禁卫军统领,两人皆位高权重,前途不可限量。 这白福寿可说是三喜临门,不但攀上了皇族贵胄,托了女儿们的福,说不定还能因此觅得一官半职,使得白家原本就傲人的财势更加壮大。 今日这野宴,表面上像是皇族例行的春日宴客,但真正的目的,乃是李澜为款待未来妃子而设,并趁此风和日丽,让这场联姻的男女双方熟识熟识。 一阵银铃般的嘻笑声从江边传来,原本正与白福寿及众亲信喝酒论事的八皇子李澜眼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江边美人如云,其中白家那三个身穿缭绫绸缎的倩影更紧紧捉住他的视线。 “真是一幅道地的美人图啊!你说是吗?侍郎。”他赞叹地转向左后方。 在他身后左边立着一位文人打扮的书生,头戴冠帽,一袭青衫,白面如玉,温文儒雅,他正是李澜的亲信之一杨磊。 右后则立着一姿态骁勇的年轻武将,浓眉如剑,器宇飒爽,浑身充斥着傲人的胆识,他则是名满朝廷的少将军曹震。 由于他们两人与李澜私交甚笃,三人早已结拜为兄弟,杨磊最大,李澜居中,曹震最小,但这事外人向来不知,因而在外人面前,他们还是以臣属职别来互相称呼。 “是。”杨磊望向江边,锁住一抹绝艳的身影,眉心布上了轻愁。 在那群花之中,单是白清雪一人就足以让其他女子顿失颜色。 她是一朵凡间少有的花,一朵他只能观赏,却永远无法攀折的花。 愁思顿时涌现,原本以为平静了的心湖又惊起一阵阵涟漪。 也不知白清雪是否察觉,嬉闹中蓦地转身,一双翦水秋眸便盈盈地搜寻投射而来。 两人的目光遥遥相对,一缕情思若有似无地缠绕而上…… 他心头一凛,连忙避开眼光,收摄心魂,不敢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内心的骚动,尤其不敢让李澜发现。 白清雪即将成为八皇子的王妃,而八皇子还是他的结拜二弟,他怎能存有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呢? 要是没在那天遇见白清雪就好了,要是老天不要让他们在那一天相遇…… 他的思绪在恍惚中飘飞…… 那天,正是婚事敲定后不久,天色阴霾,整日蒙蒙细雨,到了傍晚雨势更大,他打着伞沿着市街回家,心里还一直对八皇子李澜率性地决定了他的婚事而暗暗发愁,心想自己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怎么配得起家大势大的白家千金?再说,若非李澜赏识,他不过是个破儒生而已,目前只算功名初就,岂有心情成家?李澜的作法根本与逼婚无异,委实令他忐忑不安…… 他心不在焉地低头往前行进,经过一家西域丝织品店铺时,只听得一阵骚动和惊呼从里头传来,抬头一看,不少人正围着店铺门口张望议论。 发生什么事了? 他颇为纳闷,正想问问,一个回纥人的怒吼声便扬起—— “快把那丝绸还我!不然我杀了这女人……” 那人说的是回纥语,众人一头雾水,他却听得心惊,连忙拨开众人,挤进店铺,赫然发现一个满脸胡子的回纥人正挟持一个柔弱姑娘要胁着店家。 那店家吓得脸色发白,直嚷着:“你要什么就拿去,只要快放了这位姑娘……” “把我要的那匹丝绸给我!”那汉子依旧怒吼,拿着弯刀抵住姑娘的脖子,神情愈加猛厉。 “你放开我们家小姐啊……”一旁的丫环频频哭喊。 “你这胡子到底在说什么啊?”店家急得直摇头,他根本不懂这狂乱的回纥大汉要什么东西。 两方语言不通,眼看那织细的姑娘命在旦夕,杨磊立刻上前,以回纥语向那汉子询问:“这位朋友请勿发怒,店家不是不给,他只是不明白你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否请你先放了这位姑娘?” 那汉子见他竟懂得回纥语言,又惊又喜,连忙解释。 原来那汉子要的是一匹被人错卖了的高级丝绸,希望店家能还给他,他愿意将钱退回,但店家一见他张牙舞爪,便找来一大堆打手将他团团围住。 杨磊于是转头向店家说明,店家才霍然明白,请他向汉子询问丝绸的样貌,不久.叫人将日昨进货的丝绸全部从仓房内搬出,供汉子寻找。 那汉子欣喜地放开了姑娘,杨磊立刻将那姑娘揽到怀中,带到一旁,随着她的贴近,一股淡淡花香袭人他鼻间,惹得他心思轻晃。 汉子从布匹中找出他要的丝绸,迭声向他致谢,退了钱,便匆忙离去。 一场危难就此消解,众人都松了一大口气,店家尤其感激,不停地向他道谢。 他放开那位受惊的姑娘,安抚道:“姑娘,没事了。” 那姑娘原本一直低垂着头,这时方才抬起脸,直盯着他,柔声道:“多谢公子相救……” 白净似雪的绝丽脸庞,蛾眉淡扫,秋眸明媚,唇红齿白,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他心中一震,一颗平稳的心顿时如飞扬的旌旗飘飞。 “没想到公子的胡语说得这么好。”那姑娘双眸脉脉,直盯着他。 “姑娘过奖了,在下只是略懂一二……”他仍怔怔地拉不回定在她娇容上的视线。 “公子过谦了。”她朱唇微扬,漾出一抹浅笑。 他失神地望着那如鲜花绽放的嫣然笑容,恍然明白什么才叫“倾国倾城”…… 那姑娘与他四目相望,一道无形火花在他们的目光交会中轻轻进燃开来。 “小姐,天色已晚,我们该走了!”丫环忽然出声道。 那姑娘一呆,些许怅然地道:“再次谢谢公子相救,小女子告辞了……” “告辞……”他愣愣地抱揖道。 那姑娘走出店铺大门,但轿子高大门还有一小段距离,而外头风强雨急,她和丫环都未携雨具,她踯躅片刻,不知如何是好,他见状,立即上前打开纸伞,低声道:“我渡你过去。” “多谢……”她回头一笑。 他于是撑伞送她上轿,短短的三公尺,却走得有如好几公里,两人没有交谈,但那份奇特的感觉竟已心领神会…… 她在他的搀扶下上了轿,两人气息交会,都是一阵怦然心动,只叹时光不能暂留。卸下帘子前,她一双秋眸又再深望他一眼,才起轿离去。 而他则立在雨中,失神地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大街转角,心好像也跟着被带走,久久无法移步。 围观的人群散去,其中有人边走边惊叹,“哎,那白家二小姐还真是少见的美人哪!” 白家二小姐? 他大惊,脸色骤变。 难道那姑娘是……白清雪? “可不是吗?我还以为刚才那回纥汉子是见色起意呢!” “幸好白二小姐没受伤,否则八皇子恐怕饶不了这家店铺和老板全家了。” “是啊!城里都在传,说白清雪可是八皇子未来的王妃哪!” 两个饶舌的人让他那颗悸动的心陡地陷落,愕然之余,却涌上一股难言的惋惜。 她是白清雪……是八皇子未来的妻子? 吸口气,他急着想将那份脱缰的情愫拉回,但,似乎有点迟了…… “杨磊,你在发什么愣?”李澜戏谑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叫了回来。 他一凛,低头道:“什么事?王爷。” “去请白家三位小姐过来吧!”李澜道。 “是。”他点点头,走出帐外,举步维艰地走向江边。 白清雪一见到他过来,丽颜堆满了无限惆怅,那天的邂逅让她对杨磊深深倾心,但今日一见,她赫然得知他竟是妹妹的对象,心情顿时坠入了无底深渊。 这份感情,才刚萌芽就注定要枯萎,只因两人相遇得太迟,若是能早个几日,早在婚事说定之前,那么,她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王爷请三位姑娘入云帐休憩。”杨磊刻意装得平静淡漠,避开白清雪的注目。 白清雪一脸黯淡,与姊妹们走回帐内,幽怨地边与李澜闲聊,边偷觑着杨磊冷凝又伤人的神情。 帐内气氛看似热络,其实三姊妹各有心思,白大小姐白胜雪的眼神不时飘向姿态昂然的定王李澜,而白三小姐白静雪呢?她低头静坐,浑然不知曹震精烁的双眼正定定地望着她…… 这三男三女的红线,在命运的捉弄下交错开来,谁会知道,他们的姻缘,后来竟得花上千年的时间,用十八世的轮回,十八世的痛苦,十八世的追寻,才能让真正的爱情回归原位,才能被打乱了的真心找回最初的爱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述……” 中文系二年级的教室里,传来一个低沉深广的声音,温文尔雅地念着“诗经”里的句子。 潘写意双手托腮,一双瞳眸直盯着讲台上的那个人,嘴角微扬,秀丽绝尘的小脸充满着梦幻迷醉的神貌。 这堂课是中文系系上新开的诗经选读,讲课的人是新来的年轻教授安知礼,他的相貌清俊,蓄着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眉目新朗,神情定静,身材高瘦修长,总是穿着一件雪白衬衫,及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天冷时再罩个深灰色的中式棉袄,朴实稳重中又多了一份令人难以忽视的个人风采。 他不是属于那种英俊潇洒的男人,可是却干净清爽,磊落大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浓的书卷气,看来很有质感,系上那些迷上他的女生就常说,他很像从历史中走出来的文人雅土,谈吐隽永得体,行止从容有礼,总归一句话,他的人完全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个知礼又和蔼的饱学之士。 潘写意很喜欢他,他的课她从来没缺席过,而且还会难得地提早到校,这点,总会让她的好友秦若怀忍不住揶揄几句。 “要是安教授知道你有多捧他的场,他应该会感动得流下泪来……”坐在她身边的秦若怀支着下巴,把潘写意写在脸上那抹痴迷全看在眼里。 “对哦!也许该让他知道我有多么重视他……”潘写意朱唇微启,润泽的粉红双唇逸出柔得能让人骨头全酥掉的嗓音。 “不过,他要是知道你这个在大家眼中秀气美丽又上进的中文系校花其实是个跷课大王,他一定会更注意你。”秦若怀好笑地翻个白眼。 学校里的人大概全被潘写意的外表给骗得一塌胡涂。 及腰的长发丝缎般闪着又黑又亮的光泽,纤细秀气的身段一如娉婷袅袅的清莲,吹弹可破的肌肤浑似无瑕的白清雪,再加上那两泓明湛如深海般的双眼,圆巧挺直的小鼻,红润果冻似的唇瓣…… 美若天仙这个形容词用在她身上再适合不过了,只要是男生几乎没有人不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每当她走过,学校中的大男孩们都只能屏息僵立,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深怕一个过于浓重的呼吸就会亵渎她,惊扰到她。 大家会这么小心翼翼的夸张也不是没有原因,潘写意除了长相绝美,她那浑身纤柔出尘的灵气,一点都不像凡间俗物,娇容剔透晶明,四肢细若无骨,即使有男生们对她蠢蠢欲动,也提不起勇气去一亲芳泽。 只是,谁又会知道,在潘写意那令人惊艳的外貌下,有颗多么鬼灵精怪的心? 这个美人儿,可不是好惹的家伙呢! “说跷课多难听啊?若怀,人家不过是有些课上不下去而已。”潘写意抿嘴一笑,眼睛仍直盯着讲台上安知礼认真的脸庞。 “这种话不该是个学生该说的,当学生就得乖乖上课,哪像你为了不上课可以欺骗教授和同学……”秦若怀咕哝一声。 她总会一再想起与潘写意熟识的那堂体育课。 其实,她和潘写意原本不太熟,大一开学将近一个月了,两人还没说过话,但就在一次上体育课时,潘写意突然在网球场上昏倒,把大家吓了一大跳,老师和同学们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到医务室,那时,就听说她的心脏不好,老师当下就特别宽待她以后可以不上体育课。 后来课接着上,轮到她上场练球时,发现地上有支粉红色的手表,有人说那是潘写意的表,老师于是要她走一趟医务室,把表还给潘写意,顺便看看潘写意有没有好一点。 她拿着表来到医务室,原以为会看见一个病恹恹的潘写意,没想到当她一拉开遮蔽的帘幕,赫然发现潘写意竟“悠悠哉哉”“精神奕奕”地靠在病床上打着掌上型游乐器! 那时,她足足愣了好半晌还回不过神来。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刚刚一副快挂了的样子的人,此刻却愉快地打着电玩…… 她一时很难把眼前的潘写意和那个昏倒的人连在一起,当然,也很难把潘写意这种中国古典美女和“GameBoy”联想在一起。 “嗯,刚才是很不舒服,不过现在好了。”潘写意嘴角柔柔一勾。 “哦?”好得也未免太快了些。 “我的毛病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潘写意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老实说,秦若怀感到有点混乱,因为潘写意给她的印象是个楚楚动人又温柔纤弱的人,但现在的她看起来却俏皮活泼又有那么一点的狡黠,根本就像是另一个人…… “是吗?原来是这样,那就好。”她点点头,想起来这里的目的,递出一支手表道:“这是你的表吧?刚才掉在网球场上了……” 潘写意看着那支表,感谢地接过来,“真的是我的耶,谢谢你。” “不客气,那……我走了。”她交还手表后转身便要离开,但才踏出一步,就又回头直盯着潘写意,欲言又止,“那个……” “怎么?”潘写意盯着她。 “装病是不对的,潘写意。”她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欺骗别人是不好的行为,这会遭报应的。” “是吗?”潘写意眨了眨眼,觉得想笑,但令她发噱的不是(奇*书*网.整*理*提*供)秦若怀的话,而是她的态度,她那样子,好像个在劝迷途羔羊回头的大圣人。 “大家是真的替你担心,还以为你的心脏真的有问题……”她皱了皱眉。潘写意在笑什么? “啊……”潘写意突然脸色一变,捂住胸口向旁边倒下。 她话没说完就看她发病,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伸手扶住她,免得她掉到床下去。 “喂喂喂……潘写意,你怎么了?”她惊呼。 潘写意拧着美丽的五官,喘着气道:“我……我的心脏……好痛……” “别……别紧张,你躺下,躺好,我……我去叫人——”秦若怀结结巴巴,张口就要叫医务人员来,但才抬头要出声,一只纤细柔嫩的手掌就伸了过来,捂住她的嘴。 “呵,秦若怀,你这人真好骗……”潘写意噗哧一笑,痛苦的神情早被笑脸取代。 “你……”她瞪大双眼,简直无法相信她也会耍人。 “我的心脏哪,可能比你的还要强五百倍呢!秦若怀。”潘写意抿着唇,笑觑她一眼,伸出纤纤食指,挑衅地往她的胸口戳了一记。 “你真是……”她很想生气,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看见她的笑脸她就是气不起来。 “我怎样?”她抬起脸,无辜地盯着秦若怀。 她认栽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怎样,你休息吧!我要去上课了。” “等一下,你会去告诉老师说我装病吗?”潘写意叫住她,咬着下唇,眼眶中竟浮起了一层水气。 她慌了,心肠软的她最怕看见别人哭,连忙急道:“我不会说的。” “是吗?” “放心吧!这是你的事,我会当作不知道。”她从不是个多嘴的人。 “谢谢你,秦若怀。”潘写意上前搂住她的手臂,笑靥如花。 她错愕地盯着她那比天气还善变的美颜,那时便暗暗警惕,她最好还是离潘写意远一点的好…… 只可惜,潘写意却不打算放过她,这件事之后,她好像突然对她感到兴趣,老是黏着她,她虽然努力想和她保持距离,但一点用都没有,看着她的笑脸,她就是拒绝不了她伸出的友谊之手。 唉!真是孽缘啊! 她忍不住叹息。 潘写意当然明白秦若怀在想什么,遇上她这种人,正直又认真的秦若怀大概很没辙吧?但她是真很喜欢她,倒不是因为她帮了她,而是她发现秦若怀还真是个少见的“好人”,不但表里一致,正直认真,而且做事中规中矩,是非善恶分得清清楚楚,不像她,在柔弱的外表下,装的是拐了好几个弯的古怪心肠,她感到很新奇,这世上居然还有秦若怀这种稀有动物存在,于是开始找机会主动和她攀谈闲聊,不知不觉中,竟成了好友…… 所以,现在她一点都不孤单了,有了可以分享心事的对象,上学的日子顿时变得有趣,她也比较少跷课了…… 但也只是“比较少”而已。 没办法,实在是有些教授课上得太无趣了,那些课堂上要教的东西,她自己看就行了,何必浪费时间来听讲呢? 但安知礼的课就有意思多了,当然啦,要说她是冲着安知礼来上课她也承认,其他女同学不也都是对安知礼感兴趣才来?这个目前系上最年轻的教授不但学识丰富,声音尤其好听,每回上课,只要听着他以低沉悠远的嗓子读着诗经,她体内那反骨的劣根性便会被一一抚平。 所以呢,他的课她从来不会错过,甚至每次上完课都还嫌时间过得太快…… “有谁能解释一下这首‘关雎’的意思?”安知礼抬头环顾大家,提出问题。 有同学举手,答道:“这是诗人对河边采摘荇菜的美丽姑娘的恋歌。” “很好,还有没有其他解释?”安知礼微微一笑,又问。 “也有一个说法,说这是歌颂贤君追求贤能者的诗。”有同学也道。 “是的,这是另一个说法,因为这里所指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有这样的含意……”安知礼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潘写意突然出声打断他。 “教授,我倒认为这还有一种解释……”柔得能渗入人骨的声音引得每个人向她张望。 安知礼抬头看着她,点点头,“你说说看。” “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可以解释成——各位美好的女孩们,像眼前这样的君子,正是我们的好对象,千万要紧紧追求,不要放过啊……”潘写意柔柔的音调中有些许的玩笑成分。 大家都笑了出来,安知礼也忍俊不住。 潘写意经常会在课堂上语出惊人,刚开始他还有点难以招架,长得纤纤动人的她总会让人以为她内向沉静,因此她那如不定时炸弹般冒出的论点,常会让他措手不及…… 还好,开学两个多月来他已渐渐习惯了。 倒是秦若怀简直被潘写意的大胆给吓坏了,她那种口气,摆明了就是在挑逗安知礼嘛! “潘同学的见解很独到……”安知礼哂然一笑。 第一次上课,他就发现一件事,部分的女同学也许是冲着他而来,但大多数的男同学则全都是为了潘写意才选他的课,这个美得让人屏息的女孩自有一股磁石般的魅力,能轻易捕捉男人们的视线。 他不否认他也会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不过,并不只是因为她的美,而是她总会勾起他那深埋在心底的一抹影子,总会唤醒他那死寂了千年的深情…… 但那也只是一时的纷乱而已,他那颗早已入定了的心,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所羁绊了,再也不会了。 “诗经里有很多情诗吧?教授。”潘写意又问。 “的确,有不少诗句是写男女之情。”他拉回思绪,专注于授课。 “那能不能请教授解释这一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她的黑瞳中闪着一丝狡光。 安知礼一怔,这是秦风“小戎”里的一句话,意思是—— 我真想念那君子,温和如美玉,他长驻西域木板房,想念他使我心思怦跳。 这原是首妇人思念征夫的诗,但从潘写意口中说出这四句,听来却像在传递什么讯息似的…… 一种扰人心曲的讯息…… 教室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正巧这时下课钟响了,解救了安知礼,他僵硬地笑了笑,向潘写意道:“你的问题我下次再回答你,下课了。” 同学们一哄而散,潘写意还兀自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噘着嘴嘟囔:“哼,不敢接招的胆小鬼……” 秦若怀边收拾书本,边戏謔地道:“谁敢接你这一记怪招啊?请你帮安教授的立场想一想,别老是给他出难题。” “我哪有给他出难题?是他不解风情嘛!”潘写意声音柔细地埋怨。 “请问有哪一个教授敢解学生的风情?你想开他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写意。”秦若怀正色道。 她看着秦若怀严肃正气的脸庞,像个挨骂了的小女孩,悻悻地拉长声调,“是……” 她的心情,大概永远不能对秦若怀提起了,要是让她知道她对安知礼的感觉,这个正经八百的女人肯定会惊倒。 只是,她的心情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至今,她体内依旧充斥着第一次见到安知礼时所产生强烈悸动,那种震撼,就好像遇见了一个自己长久等待的人似的,就好像……曾经遗失了的某种重要感觉又失而复得…… 当安知礼一身飘然地走进她的眼中,从那时起,他的笑,他的沉思,他的声音,就已完全占据了她的心房。 这是爱吗? 她也曾怀疑,她是不是和其他女生一样,对安知礼只是一种类似对偶像的迷恋? 不过随着与他接触的频繁,那每每见到他就颤动的心跳,不但愈来愈失控,伴随而来的那份带着刺痛的喜悦更是与日俱增、难以收拾,她几乎可以断定,她是爱上了他了,爱上了这个气质清朗的教授,爱到就连现在这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都会心痛莫名。 但没有人会了解的,即使是秦若怀,也不可能会明了她的感受,也许连安知礼也一样不知道,有个女孩近乎疯狂地爱着他…… 秦若怀瞄了她一眼,拉了她一下。“写意?你又在发什么呆?” “嗄?”她从失神中惊醒。 “你到底是怎么了?”秦若怀纳闷地盯着她。 “唉……我想,我大概是病了。”她喘口气,暗想,这样暗暗恋着一个人实在太伤身了,安知礼那种人和秦若怀差不多,木愣愣的,不点不透,不点不亮,她得找机会表白一下,不然只有她一头热,一点都不公平。 “哦?那就小心一点,这种阴晴不定的天气,很容易着凉的。”秦若怀信以为真,一脸关心,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测温。 她抬头看着秦若怀,不禁失笑。 真要说不解风情,安知礼还比不上秦若怀呢!怎么她老是遇上这种人?偏又喜欢上这种人咧? 潘写意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搂住她的手臂撒娇笑道:“我没事啦,走吧,陪我去吃点东西。” “喂喂喂,你别再害我了,系上都在传我们两个是同性恋了……”秦若怀看了看往来其他同学的侧目,急急地想抽出手臂。 “就让他们去说吧!我才不介意……”她笑着道,硬是当着大家的面,拉着秦若怀下楼。 “但我介意啊!”秦若怀闷声道。 她笑着来到一楼,远远的,看见了安知礼正与一位女助教站在系办公室前愉快地聊着天,笑容顿时一敛,胸口酸涩乍涌。 看来,她得有所行动了,再慢一些,搞不好安知礼会被那位女助教捷足先登呢! 一抹犀利的光芒在她美丽的瞳仁中闪烁,她决定,追求安知礼这位“君子”的计划,就从明天开始。 ※※※ “……我要用我们的生命诅咒你们这三个没心没肺的男人!我们要你们不断地在人世轮回翻滚!” 不要…… 他惊颤地呐喊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要你们喝不下忘川水,死了又生,生了又死,世世记得生老病死的痛苦,世世记得你们欠我们的情债!” 千万不要…… 他浑身战栗,隐隐感觉得出一股凄晦自残的恨意。 “我要你们永世永生孤独寂寞,空虚度日,让人世漫长的冷暖岁月去煎熬你们的灵魂!” 停……停下来…… 别做傻事!求你们……别这样…… “……直到你们寻找到我们姊妹三人,直到你们用爱情救赎你们自己……直到你们学会了怎么去爱,你们的灵魂才得以安息……” 短剑高高举起,刺进了她们的胸口! 一阵惊雷划破天空,那三姊妹的血,向他喷洒而来,瞬间将他的世界染红…… “不——” 安知礼在呐喊中霍地惊醒,猛然坐起,脸色青白交错,全身渗着冷汗,久久无法从那惊骇的一幕中回神。 一场宫廷内斗,为了争夺太子之位,为了讨好皇帝,八皇子李澜决定献上白家三姊妹,他和曹震不能有异议,更没勇气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子被送进宫…… 她们是该恨的,换作是他,他也咽不下这口怨气.但他万万没想到,白家三姊妹最后竟以死来向他们做最严厉的控诉,以血来诅咒他们三个违背婚约的男子,让他们在人世不断轮回转世,记忆却永远不灭,她们要他们承受那种忘不了、醒不来的痛苦,要他们生生世世记得她们惨烈的死状,以及欠她们的情债! 而今,已忽忽过了十八世了,情咒果然应验,十八世的悲苦哀怨如刀般刻画在他的脑中,生的挣扎,死的伤痛,在万丈红尘中载浮载沉,无法爱任何人,也惧于被任何人所爱,这漫长的孤寂,正是咒语给他的惩戒…… 但他并不恨,他只是疲惫而痛悔,千年来,他夜夜都会回想起白家三姊妹死前含恨的表情,只是,真正紧缚着他的,并非对三小姐白静雪的内疚,却是对二小姐白清雪的思念…… 他忘不了她死前眼中所充斥的恨意,忘不了她的悲痛与怨怼,她那令他碎心蚀骨的绝望,千年来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几经轮回转世,不但挥不去,反而日益鲜明。 清雪…… 那朵骄傲又多情的蔷薇,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还能吗? 然而,就算再见到她,她也不可能属于他,当年的血咒,在他与她之间永远地划下了一道鸿沟,她,仍是八皇子李澜生生世世所追寻的新娘,而他呢?他的新娘则是—— “哥,你怎么了?”卧室门被打开,一个白皙秀静的女孩立在门外,轻声询问。 他抬起头,盯着她好半晌,迷蒙中,仿佛见到了千年前那个沉静如夜的白家三小姐,他的新娘——白静雪。 “哥?”安知默蹙了蹙眉,又喊了他一声。 这声称呼让他震了一下,意识陡地清醒。 可是,清醒后的他却比梦中还要痛苦,因为痛苦的根源正是此刻立在他眼前的妹妹——安知默! 老天开子他一个大玩笑,好不容易熬过了十八世,苦苦找寻着当年的白静雪,不料,他赫然发现,他要找的新娘,在这一世竟成了他的妹妹! 是同胞手足,是同血同脉,是无法相恋的……妹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疑问他自问了二十多年,打从七岁时,带点通灵慧根的安知默告诉他她的身分之后,那记震骇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白静雪,知默竟然就是白静雪? 他原本不信,可是她却能道出千年前的种种,从白家三姊妹到八皇子李澜、武将军曹震,以及他……杨磊…… 痛苦,从那一刻起便绵延无止尽,他忽然感到悲哀,只因他深深明白他再也解不开那捆绑了他千年的咒语了,即使他终于找到了根本不可能与他结合的白静雪。 妹妹…… 他不懂,这会不会又是一个新的折磨?他欠了她的情债,又该如何偿还?那字字带恨的血咒依稀在耳,为何白静雪选择了这种身分出现在他面前? 纷沓的问题汹涌而来,他无力地以双手蒙住脸,试图抹去沉重的疲惫。 “哥,你还好吧?”安知默走进房内,拉开窗帘,顿时,晨光泄进了屋内,赶走了沉沉的晦暗,也照亮了她冷白的容颜。 他眯了一下双眼,吁了一口气。 “没事,知默,我只是……作了个梦……”他沙哑地挤出声音。 “又是那个噩梦吗?”安知默转身看他,向来冷漠的双眼兴起了淡淡的关怀与怜悯。 这个男人的记忆穿越了千年,十八世来,他承受了多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只为在滚滚红尘中找寻着一份虚缈的感情。 那以鲜血为经,以性命为纬的情咒,织成一张网,将他团团包住,他挣不开,褪不了,只能一直在网中挣扎,直到找到她,只有她才能救他…… 但她又该怎么救他呢?他是她最敬重的哥哥,她和他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爱情? 她这双通灵的眼,为何看不透当年白家三姊妹所下的“情咒”?为何解不清她与他成为兄妹的因由? 安知礼看了她一眼,徐徐下了床,故作轻松,“我没事,知默,你别担心。” “哥,如果痛苦就说出来,别一直忍着。”这十九年来,她看着他夜夜为过往困扰,心里也不好受。 他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道:“我真的没事,去弄个早餐吧,我今天早上有课,得出门了。” 安知默温顺地点点头,走出房间。 由于父母在五年前相继去世,照顾妹妹的责任就落在安知礼身上,还好那时他已二十五岁,要照顾小他十一岁的妹妹并不费力,加上父母留下一笔可观的财产,让他可以顺利带着安知默前往北京大学攻读硕士.并提供生活上的一切开销。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去年以优异成绩获得博士学位,被北大留下来担任讲师,后来,F大透过管道与他接洽,希望他能到F大中文系教书,那时,正巧安知默也很想念台湾老家,于是他便接受约聘,在学期结束后回到台湾。 台湾的老家是栋屋龄三十年的日式别墅,靠近天母,虽然老旧了些,但占地颇为宽广,又有前庭后院,稍做整修之后.住起来也颇为舒适。 只不过,住在这里,要到F大上课可就麻烦了,他得转两班车,花将近两小时的车程才能到学校,因此只要早上有课,都得早早起床,才能赶得上上课时间。 安知默不只一次劝他买车,但他却觉得搭车比较轻松,不用费神,还能在车上打盹补眠,也没什么不好。 兄妹两人一起用过早餐,安知默赶着去上她的课,他也出门走向捷运站。 上了车之后,找个位子坐下,他照例拿出书来看。一下子便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四周的纷嚷一点也不会干扰到他。 过了一站,坐在身边位子的人下车去了,另外有人急急地坐下,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钻进了他的鼻间,他微微一怔,从书中抬起头,立刻对上了一双水盈盈的黑眸。 这是…… 脑子还没转过来,黑眸的主人已经巧笑出声。 “教授,早啊!”潘写意笑咪咪地打招呼。 “潘……写意同学?”他向后靠,惊讶不已,潘写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家境富裕的她不是都搭私家轿车上下学的吗? “好巧哦,竟然遇见你。”她眨眨眼,笑得如早晨绽放的清莲。 天晓得为了这个“巧合”,她花了多少工夫,为了能与他碰面,她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要司机载她列捷运站,然后等着他出现。 起初她一直没看见他的人影,后来,车子进站,她才瞄见他那少见的深灰棉袄身影,于是跟着上了车。 “是呵,真巧。他不知不觉跟着微笑起来。 今天的潘写意穿着一件粉芋色的毛衣,搭着白色长裤,一头及腰直发整齐地披垂在后,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赏心悦目极了。 “教授今天早上有课?”明明早已将他的作息和课程全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她还是得装装样子问问。 “是啊,今天早上研一有课。”他除了诗经选读,还兼任研究所的指导教授。 “平常你都搭这班车吗?”她嘴上问着,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安知礼只要早上第一堂有课一定搭这班捷运。 “是的。”他点点头。 “要搭到车站再转车,不累吗?” “还好。” “搭捷运还得到车站再换公车,不是很麻烦吗?” “习惯就好了。” “为什么不考虑买车?”她其实满心疼他这样舟车劳顿的。 “呃……因为……”他被她一波波的问题考倒了。 “要是你有车,我就能搭你的便车了,真可惜。”她又道。 “潘同学,你……”他无奈又好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叫我写意就好了,教授。”她对他见外的称呼一直颇有微词,好像特意要拉大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似的。 “写意……这名字很好听。”他赞叹道,这名字配她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是吗?你喜欢吗?”她欣喜地问。 “当然。”每每看见她的名字,他整个心都会温柔起来。 “那……比较喜欢人还是名字?”她顽皮地问。 “这……”他呆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悄悄地叹口气,她知道,这种直接的问题太厚脸皮,也太为难他了,于是佯装看着四周拥挤的人群,转开话题。 “我都不知道,早上原来有这么多人赶着上班上课……”她左右眺望,整个车厢都是人,刚才她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到安知礼身边。 安知礼笑了笑,听潘写意这么说,他就知道她一定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食衣住行都由家里打点,从来没为这种生活小事伤过脑筋。 “教授,你笑什么?”她转回头,正好看见他的笑容,不禁问道。 “没什么……”他低下头,再度翻开手上的书。 “你一定在笑我不知人间疾苦,连挤车这种事都没经历过,对不对?”她察言观色,立刻猜出他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他一愣,没想到她这么敏锐。 “要猜出你们这些人的心还不容易。”她嗔他一眼,在嘴里嘟囔。像他这种人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不需花大脑就能看穿了。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她的话。 “我虽然很少自己出门,也没搭过捷运,可是我可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呆子。”她哼了哼。 “我没说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呆子啊。”他无辜地道。 “你没说,不表示你心里没想过。”她轻哼一声。 “我真的没这么想过,我甚至认为,你非常聪明,聪明得……”他停住不语,思索着适当的词藻。 “怎样?”她凑近他追问。 那股栀子花的香气随着她的贴近更强烈了,他心神一震,急忙往旁边挪开。 这动作刺伤了潘写意,她蹙着眉,缓缓坐直,拉开与他的距离,讪讪地道:“原来你不太喜欢我……” “我并没有……”安知礼知道自己防范得太明显,但他绝不是针对她,而是他不得不戒慎提醒自己,此生,他只能守护着安知默,即使知默是他妹妹,他也不能对不起知默。 从小到大,他和知默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条绳索紧紧勒住他,为了解开他灵魂不死的血咒,他心甘情愿禁情欲,不和任何女人往来,这已是他唯一能为当年的新娘“白静雪”做的事了。 只是,这些内情他又如何能向潘写意说明?这是他的秘密啊!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大概有很多像我这样主动向你示好的女学生吧?所以你觉得烦……”她受伤地自嘲着,俏脸酸涩。 一样哀怨的神情,一样伤心的语气,让安知礼心头抽痛,脸色骤变。 眼前以一双充满责难的眼神盯着他的潘写意,竟和当年的白清雪如此神似…… “雪……”他怔怔地轻唤着那原该深埋在他心底的名字。 潘写意愣了一下,眉心蹙得更紧。 他在叫谁? 这时,车厢中响起了到站的广播,她吸口气,起身随着人群下车,但大多数人急着在短时间内挤出车门,没有搭车经验的她被人撞了一下,整个人失衡向后倒下。 “呵……”她惊呼一声。 “小心!”安知礼见状,一个箭步冲向她,从背后将她抱住。 她跌进一个温暖的臂弯之中,和煦的气息紧紧包围住她,她忽然有点恍惚,有点心酸,又有点欢喜…… “潘写意,你没事吧?”安知礼用身体替她挡开不断挤过来的人潮,焦急地问道。 “我没事……”她细声地道,吸吸鼻子,无法理解那一波波从心中泛滥开来的浓烈情怀究竟是什么。 “来,跟我走。”他拥住她的肩,护着她走出车门。 跟我走! 这三个字意外地撼动了她的心弦,她浑身一颤,眼眶蓦地感到灼热,总觉得自己等这句话已等了千年之久…… 紧偎着他,她才安然地下了车,不过,月台上仍都是人,大家往东往西,走南走北,脚下都非常匆忙,看着这样的场面,她也不禁眼花撩乱。 安知礼一下车就放开她,双手规矩地收回,看她一脸茫然,亲切地道:“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搞不清楚方向吧!我带你去转搭公车。” 要带我去搭车也不用这么快就放开手啊! 她有点不舍他的怀抱,在心里频频惋惜,不过表面上仍保持礼貌,挤出浅笑。“好,那就麻烦你了。” 安知礼拎着黑色提包,迳自走在前面,她调整一下肩上的背包,紧跟在后。只是,走没几步,她就对这样的距离不耐烦了。 “哎呀!”她故意在阶梯上绊了一跤。 “怎么了?”他愕然回头。 “教授,我的脚好像扭到了……”她用那凡人无法挡的可怜神情望着他。 “真的?痛吗?”他不疑有他,立刻回到她身边,关心地问:“严不严重?” “还好……”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心。 “来,我扶着你慢慢走。”他伸出手想搀她。 “谢谢,只要让我抓着你的手臂就行了。”她的目的也只是想挽着他而已。 “好。”他点点头,曲起手臂。 她开心地上前勾住,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不过她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来到转搭公车的站牌,她就看见系上的女助教王俐婕已等候在站牌下,一脸兴奋地看着安知礼,那模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在等着他。 “安教授!你今天迟了……”王俐婕举着手招呼,可是,当她看见安知礼挽着潘写意时,笑容陡地一僵。 但不只王俐婕吃惊,正在候车的一干学生,尤其是男学生们也微微骚动。 学校里最美的公主竟然要和他们搭同一班车上学,他们每个人都既兴奋又惊喜。 倒是潘写意对众人的注目毫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王俐婕到底和安知礼一起搭车到学校多久了? “王助教,早。”安知礼自然地对她微笑。 “潘写意……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想要自己搭车上学?”王俐婕直盯着手挽着安知礼的潘写意,口气中全是不安的疑虑。 “我总得训练自己独立啊!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搭车上学。”潘写意嫣然一笑,手当然还是勾住安知礼,一点也没打算放开。 “你们……”王俐婕的目光移向安知礼,眼中全是询问。 “哦,潘写意脚扭伤了,她第一次搭捷运,状况不少……”安知礼笑叹着。 “是吗?既然脚扭伤了,去给医生诊一下会比较好。”王俐婕对安知礼一直存有好感,为了接近他,她总会制造机会与他相处,连早上一起搭车到学校都是她刻意的安排,每天与安知礼并肩坐在一起的四十分钟,已成了她最期待的事。 然而,她这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居然被潘写意给破坏了。 “是啊!潘写意,你需不需要去照个X光?”安知礼转头看着潘写意。 “不用了,教授,不碍事的……”她去照个头啦!X光一照,她小伎俩就泄底了。 “但你总不能一直靠着安教授吧?这样太……”王俐婕不悦地提醒,一个女学生这么挽住教授的手臂成何体统! “是吗?那……我自己走好了。”她幽幽看了安知礼一眼,放开他,一跛一跛地走开。 安知礼一愣,不忍心地道:“还是让我扶着你吧!等到了学校,再到医务室去检查一下。” “这样好吗?”她眨着天真又美丽的大眼。 “别想太多了,车来了,我们上车。”安知礼望着驶来的公车,扶着她的肩,一点都没注意到王俐婕微恼的神色以及其他男同学嫉妒的眼光。 潘写意于是紧偎着安知礼上了车,并和安知礼肩并着肩地坐在原本是王俐婕独有的位子上,当车子开动,她不经意瞥了一眼王俐婕,嘴角浮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第一天作战,成功! 她在心里欢呼。 从那天开始,只要安知礼第一节有课的日子,潘写意都会搭车上学,偶尔还会假借讨论“诗经”而和他在学校餐厅一起吃饭,两人的身影因此经常连在一起,一些有关她和安知礼之间的流言蜚语于是慢慢传开,之前她和秦若怀之间的同性恋传闻早已甚嚣尘上,现在又扯上了安知礼,大家便开始对她的性向议论纷纷。什么“同性恋”、“双性恋”的说法全都出笼,一时之间,她倒成了F大的热门话题人物。 潘写意当然也听到了这些谣言,不过她不但不会生气,反而还挺高兴的,她还真巴不得大家把她和安知礼扯在一起,让安知礼那个木头有点反应呢! 也不知道安知礼是装傻,还是迟钝,她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他还是安之若素,完全没有动摇的迹象,那样子,简直就把她当成了一个对父亲兄长撒娇的小女孩,根本谈不上爱情。 唉!也许是她魅力不够吧?还是……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坐在教室里,她无聊地翻着书,胡乱想着心事。 上课钟已响,但安知礼却迟迟没出(奇*书*网.整*理*提*供)现,学生们个个都等得心烦气躁,教室内闹哄哄的。 “写意!写意!”秦若怀从外头走进教室,一见到她就直嚷。 “怎么了?”她抬头看着好友,难得四平八稳的她一脸慌张的神情。 “你有没有听说,安教授被系主任约谈……”秦若怀皱着清秀的双眉,担心地道。 “约谈?难道是因为那些谣传?”她一怔,很快就联想到因由。 “原来你已经知道谣传的事了。”秦若怀呆了呆。 “早就知道了。”她拂开长发,轻笑。 “你还笑得出来?大家把你说得……”秦若怀责难地瞪她。 “嘴巴长在别人脸上,要说随他们去说。”她一派闲定,柔柔一笑。 “你啊!最好不要再有事没事黏着安教授了,你不介意,他可遭殃了。”秦若怀太了解她性子了,别看她外表娇柔纤弱,真正的她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灵精。 “这又有什么?我和他又没怎样,只不过一起搭车到学校而已。”她以指尖把玩着发尾,耸耸肩。 “但这样就足够让安教授吃苦头了,师生恋的罪名他可担待不起。”秦若怀叹道。 师生恋,这种事到底有多罪恶呢?又没作奸犯科,只是单纯的两情相悦,为什么就是法理难容?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合上书本,起身道:“好吧!那我去向系主任解释,说我和安知礼教授之间根本没什么……” “不要吧!”秦若怀拉住她,急道:“你去了只会愈描愈黑,再说,你最近和王助教之间也处得不太愉快,别去闹事了。” “王助教……也许这些传闻都是从她的大嘴巴说出去的。”她眯起秋眸,冷哼一声。 王俐婕想用这种方式逼退她?门都没有! 这些日子与安知礼相处的机会增加,更让她清楚地知道她对他的感觉,她喜欢他的文质彬彬,喜欢他的诚恳谦怀,喜欢他博学多闻,更喜欢他的清朗磊落…… 他对她而言是特别的,也是唯一的,所以,从来不把男生看在眼里的她才会对他如此倾心。 但为何芳心会独独系在他身上?她也曾自问过,生在富裕家庭,从小就见多了比安知礼还优秀出色的男人,他们没有一个能吸引她的目光,为什么安知礼就可以让她如此牵肠挂肚? 或许是他正好对了她的眼,也或许她和他上辈子是恋人吧,每每看着他,她的胸口总会溢满浪烈的情愫,就好像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被开启,好像深藏的爱终能见得天日,因此,她一点都不想放开,也不愿错过,她就这么认定了他,除了他,她谁都不要。 秦若怀看着她深凝沉思的表情,不解地问:“你到底和王助教之间有什么过节?有学姊说王助教好几次在私下批评你。” “是那个女人心胸太狭窄,输不起。”她抬高下巴,又坐回座位。 “输不起?她输了什么?”秦若怀愣了愣。 “没什么啦!你别瞎操心了,若怀。”她笑着握了一下秦若怀的手。 “只要你别惹事,我就不用操心了!”秦若怀没好气地道。认识了潘写意,她不未老先衰才怪。 她盈盈一笑,拨弄着头发,又翻开书本,继续读着诗经。 又过了将近十分钟,安知礼才匆匆走进教室,脸上没有什么异样,而且什么也投多说就开始上课。 “很抱歉,有点事耽搁了,今天我们要继续上诗经的第一大类‘风’,请翻开课本,‘郑风’的‘将仲子’。”他说着转向黑板,把诗抄上去。 将仲子兮,无窬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窬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窬我国,无折我树柱,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他把诗一抄完,潘写意就脸色微变。 光从词意上来看,她就知道安知礼借着这首原指“姑娘害怕别人议论而要情人别来找她”的诗来表明他的立场,很显然的,他是希望她别再接近他。 人言可畏…… 人言有何可畏?她可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就退缩,她才不要像其他女孩一样只等着自己送上门来的爱情,她要自己去追求她想要的真爱! 冷眼看着台上讲解诗文含意的安知礼,她的心情多少受了影响,一整堂课下来,她不但心不在焉,而且听而不闻,就只是直勾勾地望着他。 终于上完两节诗经,下了课,安知礼看也没看她一眼,迳自走出教室。 她心里有气,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待离开了文学院,才出声叫住他。 “教授!” 安知礼回头看她一眼,脚下没停。“有事吗?潘同学。” 潘同学! 她又从“潘写意”变回“潘同学”了。 微噘起小嘴,她瞪着他嚷:“教授,别人对你说话时不看着对方是很没礼貌的。” 安知礼叹了一口气,止步转身,直接地对她道:“为了你好,我得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 “如果你有问题问我,我很乐意解答;不过如果你想找人聊天,可以去找同学……” “但我很喜欢和你聊天啊!学生和教授聊天难道犯法了?”她率直地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为难地苦笑着。 “还是我主动接近你造成你的困扰?我让你觉得不愉快?让你讨厌?”她一连串地逼问。 “不。我没有不愉快,我也不讨厌你,只是……”他不如该如何明确地拒绝她。 老实说,若不是系主任的约谈警示,他和她之间还真的处得很愉快,冰雪聪明的她是个很好的谈天对象,她深厚的文学素养不但让他惊讶激赞,切入主题的角度既新奇又独特,与她对谈,不但时有共鸣,而且心灵相通,那种契合,要说知己也不为过。 但,人的感情向来很难去拿捏分寸,尤其是男女之间,只要稍稍超越,知己便可能成为情人,再加上他与她身分敏感,为了不让两人难堪,他宁可舍弃知己的角色,安分地当个教授就好。 “只是什么?人言可畏?”她很快地接口。 他一呆,知道她看出他提起那篇“将仲子”的用意,尴尬地叹道:“你的反应真的太快了……” 这阵子与她接触之后,他才发现,外表纤弱温柔的她有多么犀利聪颖,有时,甚至灵黠刁钻得令他难以招架。 “就因为怕被议论,所以你选择逃避吗?”她立在寒风中,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细致的五官因微愠而更显得明艳绝伦。 他胸口一震,怔怔地望着她,有几秒的出神。 又是那种令他心痛的感觉,潘写意尖锐的神情和咄咄逼人的语气总会一再让他想起“白清雪”。 你会如何选择?逃避?还是面对? 白清雪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但那时,他不但逃避她的感情,而且还舍弃了她,终致让她走上了绝路…… “我不会逃避的,教授,既然喜欢一个人,我就不会这么容易撤退。”她斩钉截铁地道。 喜欢? 他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恍惚中惊醒。 “你……你说什么?”他震惊地瞪大眼睛。 “我说我喜欢你,安知礼。”她清楚地重复一次,并直呼他的姓名。 “潘同学……”他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请叫我的名字。” “潘同学,你……你真是……”他清朗的脸庞堆满了局促和无奈。 “我说了,请叫我写意。”她再度固执地强调。 “好吧!写意,你别胡涂,我是你的教授,又比你大了十岁,你不该把我当成你的对象……”他赶紧正色地点明她与他之间身分的差异。 “那又如何?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认真而笃定。 身分、年龄、地位,都与爱情无关,她要的不过是那份“感觉”!那份“就是他!”的直觉认定。 安知礼被她的话深深震慑住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竟然用如此坚定的词句来表达她的心意,但她愈坚定,他就愈恐惧,她愈执着,他就愈退缩,不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学生,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再也无法接受任何人的感情。 “你……只不过是一时的错觉而已,写意,我并不适合你,也无法给你任何回应,很抱歉。”他说着掉头就走,决意她明白,他什么也不能给她。 她都表白得这么清楚了还遭到拒绝,真令人感到泄气哪! 不过,她可不会因此就放弃,说她疯了也好,中毒也罢,反正她非让他这颗顽石点头不可。 “教授,你听我说……啊……”她追了几步,倏地痛呼一声,揪紧胸口,身子一晃,向前倒下。 安知礼回头一看,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扶住她,急道:“你怎么了?” 她喘着气,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我……心痛……” “心痛?”他怔了怔,突然想起她的心脏似乎不太好…… “教授……”她整个人偎进他胸怀,声音虚弱。 “潘写意,药呢?你有没有带着药?”他的手一时不知该放哪里.她身体不适,他总不能推开她,但两人这么靠在一起,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还得了。 “今天……忘了带……”她低下头,更把身体的重量全放在他身上。 “忘了带?那……那该怎么办?要不要去医务室躺一下?”他不得不以双手微拢住她纤细的肩膀。 “不用了……我等一下就会好了……让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她吸口气,仍是那种柔弱得人心疼的语气。 “那怎么行?我看我还是带你去医院——”他低下头,正打算说服她到医院一趟,不料话才说到一半,两片鲜嫩的唇瓣便出其不意地贴近,不偏不倚地堵住了他的口。 他愣住了! 幽软柔润,带着浓烈的栀子花香,她的气息随着这一吻直接钻入他的心肺,把他的心全搅乱了…… 如蜻蜓点水般,她借着这突袭的一吻,来向他昭示她的决心,趁着他还呆愕震惊之际,她已翩然跃开,以一种认真而坚毅的神情对着他下战帖。 “我不会放弃的,除非你真的讨厌我,否则,终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安知礼。” 说罢,不待他有所反应,她噙着浅笑,转身走回文学院。 安知礼就这么傻傻地杵在当场,像尊石像般久久回不了魂。 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热,鼻间依旧萦绕着她的馨香,他的胸口一阵空荡清寂,完全感觉不到心跳,只因就在刚刚那一刻,他的心似乎已经被她的吻给偷走了! ※※※ 日子过得很快,就在潘写意把心思全放在挑逗安知礼的乐趣上时,学期已尽,寒假即将到来,期末考的最后一天,潘写意特别感到感伤,只因为她即将有三个多星期会见不到安知礼。 秦若怀看她一脸郁郁,一考完试便走向她,关心地问:“怎么?考得不好?” 她摇摇头,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秦若怀暗想,就是说嘛!潘写意怎么会考得不好?她就算不读书成绩也照样名列前茅,有些人就是靠着聪明才智就能应付考试;不像她,是属于苦读型的,好成绩都得靠百分之两百的努力才能得到。 只是,若不是为了考试,潘写意又在烦恼什么呢? “你这阵子有点奇怪,写意,到底有什么事困扰着你?”她百思不解。 潘写意看她一眼,还是无法将满腹的心事向她吐露,只能随便找个借口,“没什么啦,我只是经期不顺。” “经……经期……不……顺?”这种话她竟能说得像忘了吃饭这么容易!秦若怀脸红地瞪着她,真服了她的个性。 “瞧你,好像我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一样,你就没有月经吗?干嘛一副见鬼了的表情。”她忍不住取笑。 “咳……你……你还真是百无禁忌。”秦若怀干涩地清了清喉咙,瞧她那巧笑倩兮的模样,和她说的话完全不搭。 “人生如果这也禁忌,那也禁忌,不是太无趣了吗?”她斜倚在走廊的石栏上,把玩着自己的发尾。 “人活着本来就不全是为了乐趣,要有甘有苦,生命才会有滋味。”秦若怀淡淡地说出她的观点。 她听得一怔,转头望着秦若怀,心中不免感慨,秦若怀把人生看得真是透彻,不像她,总要任性地只想抓住那些快乐的、美好的事物.到头来还是苦了自己…… “对了,寒假你要做什么?”秦若怀又问。 “什么都不做,发呆,沉思,无聊……”她其实也想去打个工什么的,可是她的父母绝不可能答应。 “真幸福,我可忙死了,一放假文物出版社就要我上全天班,只有过年那段时间能回南部几天。”秦若怀一想到放假时会更忙就喘不过气来。 “我倒宁可忙一点,这样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她又叹了一大口气。 “你啊!好好地享受你的大小姐的日子吧!”秦若怀笑了笑,走回教室整理书本。 她怔了怔,心想,大小姐的日子根本就是活受罪…… 正哀怨着寒假要怎么挨过,安知礼正巧从她前方走来,她眼睛一亮,上前拦住他,微微一笑。 “教授,你的寒假计划是什么?”她真好奇他在假期中会做些什么。 安知礼一见到她就暗暗叫苦,她那天的宣誓之吻可把他吓死了,虽然心旌不免微荡,但他很快就提醒自己不能陷入迷障,以免到时害了她,也害了自己。 “我要出国进修,不在台湾。”他不着痕迹地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礼貌地道。 “你要出国?去哪里?”她有点失望,原本想利用寒假去找他,他不在,她的如意算盘就泡汤了。 “去美国。”他简扼地回答。 “美国?美国哪里?”她或者也可以跟过去玩玩。 他尚未回答,王俐婕就跑过来叫道:“安教授!安教授!” 她眉头微蹙,转头盯着来捣乱的王俐婕。 “什么事?”安知礼也回头询问。 王俐婕拿着一份表单来到他身旁,道:“这是进修研习的行表,你看一下,若有不懂的再问我,还有,别忘了当天早上十点的飞机,你八点就得到机场,我会等你。” “好,知道了,谢谢你。”他笑着向王俐婕道谢。 “别客气。”王俐婕开心一笑,示威地瞥了一眼潘写意,才转身走回系办公室。 听着他们的对话,潘写意的心陡地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你……要和王助教一起去美国?”她喉咙有点紧。 “是的,正好有两个名额,系主任派我去,而她也很有兴趣,所以我便推荐她和我一起去。”他没发现她的异样,迳自看着表单上的行程。 “你推荐她?”她酸味十足地瞪着他。 “是啊。” “那我也去。”她噘起小嘴。 “什么?”他微愣。 “我也想去。” “但只有两个名额……”他连忙道。 “为什么你不推荐我?”她觉得不公平。 “因为她比你合适。”他正色道。 “比我……合适?你是什么意思?”她心微微刺痛,蹙着细眉看他。 “潘写意,我知道你的心意,但请你别再闹了,这个游戏我玩不起,我只想平静安稳地教书,不想扯进一些是非,你的热情我真的无福消受,所以,请你放过我吧!”虽然不愿,然而他终究还是得用这种伤人的口气来逼她放手。 他……求她放过他…… 这些话,像火一样烧灼着她的胸口,她僵直地呆立着,心痛得开不了口。 她不是花痴,也不是滥情,她只是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他,可是,他却把她的一片真心当成了游戏…… 她以为他会懂,懂得她心底深处那抹悸动,懂得她对他的奇特感觉,结果,到头来都只是她一头热,看似亲切温文的他,原来有颗比冰还冷硬的心。 她瞪着他,眼睛里有气,有怨,有受伤,心上的痛楚不断往上窜升,瞬间在眼眶凝结,然后化为成串的珠泪,滑落脸颊。 安知礼被她的泪震住了,她不言不语,但那倔强而气恼的神色已在向他做最愤怒的抗议。 “潘……”陡地冒出不舍的情绪.他试图说些什么,只是她已听不下去,撇开头,带着她最后的骄傲及自尊跑开,冲下楼去。 他则愣在原地,久久无法抚平内心的冲击,以及那份逐渐压抑不了的骚动……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潘写意的一颦一笑会如此影响着他呢?他心头地拧紧双眉。 潘写意难得在他人面前掉泪的,可是今天她几乎是哭着回家,一进门,可把她母亲吓坏了。 “天啊!写意,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潘母着急地询问。 她什么都不想说,只是红着眼穿过客厅,直向二楼房间奔去。 “写意,你到底怎么了?”她父亲在她经过客厅时叫住了她。 “没什么。”她闷声道,脚下不停。 “等一下,有客人在,别没礼貌。”潘父忙喝道。 客人? 她呆了呆,抬头一看,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正坐在客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个人…… 她心中一凛,闪过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人从沙发站起,走向她,双手插在口袋,噙着兴味的笑容。“好久不见了,写意,没忘记我吧?” 半长的微卷头发,俊逸非凡的脸庞,修长笔挺的身材,以及那一身与众不同的唐装打扮…… “江醒波!”她怎么可能会忘了他,这个怪男人两年前突然带了一个和尚出现在她面前,还莫名其妙地说什么非娶她不可。 天,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醒波为了你,特地把工作重心慢慢转移回台湾,他说目前他已打算定居在台北。”潘父笑着道。 “为了我?”她俏脸一皱。 “是啊!两年前就说好,等你二十岁,醒波就要和你结婚。”潘父提醒她。 “结婚?”她的脑子有点打结,突然转不过来。 她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她一直以为两年前的那次求婚要本是个玩笑! “没错,你也满二十岁了,所以,醒波正式来提亲了……”潘父笑道。 “你在说什么啊?”她不悦地打断了父亲,“爸,我还不想结婚。” “写意,人家醒波已等你两年了耶!”潘母连忙劝说。 “可是我……”她又没答应他啊! “写意大概是害羞,没关系,订婚的事就由我来安排好了,你们不需操心。”江醒波笑道。 “也好,那就麻烦你了。”潘父附和地说。 “到时可能得在我的‘醒园’办订婚宴,那里比较宽敞,容纳得下宾客。” “好好,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喜事,尽量办得盛大一点。”潘父与江醒波一搭一唱,说得好开心。 潘写意惊奇地看着这两个完全不顾她想法,自行作主的人,简直难以想像要订婚的是他们?还是她?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她啊! “爸……”她揉着微微发疼的脑壳,很想阻止他们再谈下去,但他们却都不理睬她。 “没多少时间了,寒假一结束就马上订婚,然后一个月后再接着办结婚典礼,到时,我父母都会从美国来观礼……”江醒波说得起劲。 “好,那我得开始准备帖子,可有不少人得请呢!公司里的人,还有那些亲朋好友……”潘父热衷地道。 “爸……”她又喊了一声。 “写意,寒假里有空就常去醒园走走,多和醒波培养感情,知道吗?”潘母拥了拥她的肩膀,笑咪咪地看着未来的女婿。 她睁大双眼,这才发现事态有多严重,敢情她的父母真的要把她嫁给这个古董商人江醒波? “妈,我并不想……”她急忙想表达自己的立场。 “醒波的条件这么好,他竟然还等了你两年,这种好男人真是打着灯笼都没得找。”潘母已沉浸在嫁女儿的喜悦中了。 “可不是吗?不但年轻有为,而且还是个知名的古董专家,写意,你真是太幸运了,哈哈哈……”潘父高兴地大笑。 “能和写意结婚,是我的荣幸,写意长得这么标致美丽,由她来当我的妻子再适合不过了。”江醒波毫不掩饰他对潘写意绝丽美色的满意。 一阵反感陡地溢上胸口,潘写意拧着秀气的双眉,正要讽刺他那自大的口气,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江醒波就走近她,未经她允可便执起她的手亲吻着。 “让你久等了,写意,你大概也等得不耐烦了吧?没关系,再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就会成为我的新娘了。”他一副已是她未婚夫的姿态宣称。 她恶心地抽回手,瞪着他道:“我不想成为你的新娘。” 江醒波不以为意;反而笑着取笑她,“别不好意思了,我知道你很想嫁给我,而且你一直在等我,不是吗?” “什么?”她愣住了,完全不懂他为何会说出这些可笑的话,谁等他了?过去这两年来,她脑子里压根没想过他这号人物。 “再忍一忍,我很快就会来迎娶你了。”江醒波说着又是一记傲然的微笑,然后转向潘父,“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你去忙吧!”潘父喜孜孜地送他出门,翁婿两人显然非常投契。 她一脸茫然,匪夷所思地看着母亲,惊奇道:“妈,你和爸是在捉弄我吗?” “谁在捉弄你啊?”潘母白了她一眼。 “可是我从来没答应要嫁给江醒波啊!”她双眉紧蹙。 “这件事你爸两年前就替你作主了,本来醒波两年前就想娶你了,但你爸觉得你还小,于是要他等你两年,那时,多少有点想测试他对你的心意,没想到他真的愿意等你两年……” “但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她插嘴道。 “他有什么不好?长得俊,又有钱,人家家势背景都比咱们强上好几倍,这种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你再也找不到了!”潘母兴奋地道。 “我才不管他有没有钱,长得俊不俊,只要我喜欢,这些都不是问题。”她说着脑中又映出安知礼的模样。 安知礼绝对不会比江醒波帅,当然,也不会比江醒波有钱,可是她就是喜欢他,就是喜欢…… “你还小,不懂事,以后你就会感激我和你爸了,结婚这种事啊……”潘母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了。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母亲的叨絮,直接冲上二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疲惫地靠着门板。 好累,这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只要睡一觉就会没事了…… 自言自语着,她爬上了她的水蓝色大床,倒头就睡。 当晚,她作了一个梦,梦见一位身着华丽羽裳的唐朝美女,不停地垂泪抚筝,那琴音如泣如诉,哀怨动人,引得她泪眼婆娑,彻夜心痛。 别人的寒假过得如何潘写意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寒假过得痛苦极了!不但见不到安知礼,还得常常陪着江醒波吃饭,或是被迫到他那间豪华的中式宅邸醒园去走走,依她看来,订婚的事恐怕是真的成定局了。 也许是平常在父母面前扮演乖巧女儿太成功了,这次的婚事父母都不问她的意见,全权由他们主导一切,她冷眼旁观,忍了一整个寒假,终于在订婚当天决定反击。 没错,订婚,说了大概没人会相信,寒假结束,就在开学后的第三天,她居然真的得“奉命”订婚了! 真是爱说笑,向来只知赚钱的父亲,以及整日都泡在贵妇人俱乐部的母亲,还真以为她会就这样乖乖就范吗? 不! 从小到大,她可以任他们安排一些生活上的日常琐事,但是,她的爱情,只能由她自己来选择,没有人能替她作主,她也不会让任何人来摆布她的幸福。 这是她的任性,也是她的坚持。 她会让他们明白,这个婚事到头来都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所以,一早,她便以邀请好同学来参加订婚为借口,暂时离开家门,来到学校。 现在唯一能救她的只有秦若怀了,不过,要说动她帮忙可能得用点小手段——哭。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秦若怀对泪水没什么免疫力。 果然,当她流着泪向秦若怀哀求,秦若怀便不问青红皂白就答应帮忙,轻易地被她拐走了。 “写意,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秦若怀被她拉着冲出校门时还一脸茫然。 “去订婚。”她老实道。 “什么?”秦若怀吓了一大跳。 “不是你和我订婚,是去我的订婚典礼。”她觉得好笑,同性恋的传言还是影响了秦若怀,她还真以为她要拉着她去订婚咧。 “你?订婚?”秦若怀更吃惊了。 “是啊!”虽然无奈,但的确是事实。 “不会吧?你才二十岁……” “这婚事两年前就说定了。”她自己也从没把两年前江醒波的那场求婚当真。 “天哦!那你现在要我怎么帮你?”秦若怀忐忑不安。 “你只要跟着我,然后什么话都别说。”她早已想好了妙计。这个妙计,不但能一劳永逸地打消江醒波娶她的念头,还能让爸妈再也别拿婚事烦她。 来到醒园,偌大的中式园林布置得喜气洋洋,自负又好面子的江醒波请了不少宾客,但他愈是将排场弄得盛大,她对他的反感就愈强烈。 也许是不投缘,她就是无法去喜欢江醒波,或者他真的长得又俊又帅,有钱有势,是一般女子心目中最佳的丈夫人选,但在她眼里,他却万万不及安知礼的百分之一…… 只有安知礼才是她想要的男人,是她等待了许久的情人,她的这颗心,早已给了安知礼,江醒波条件再好,她也不为所动。 正因为心中早已有了定见,她一脸平静地走入了醒园的正厅,里头早已宾客云集,她和秦若怀的到来立刻引起了骚动。 “写意,你怎么没换上礼服?”她父亲诧异地瞪着她。 她没有理会父亲的问话,只是直接盯上了江醒波,他正一脸兴奋地走向她,一身夸张奇特的唐装长袍,上头还刺绣着狂傲的龙形图腾,她蹙着秀眉,无端端地打了一记冷颤。 她不喜欢他这身打扮!尤其那龙形图案,仿佛勾起了她脑海深处某种不快的记忆,令她惊颤、愤怒、厌恶…… “写意,你终于来了,来吧!时间也到了……”江醒波微笑地向她伸出手。 她冷眼看着他,没有搭上他的手,反而以清晰的口吻道:“我不想和你订婚,江醒波。” 一阵惊愕,在场的贵宾开始窃窃私语。 “写意,你在胡说什么?”潘父脸色大变,连忙低喝。 江醒波扬了扬眉,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快。“别闹了,写意,我已经等了你两年了,难道你还不满意?” “是啊!写意,这门亲事早在两年前就说定了,你不也答应……”潘父急得一张脸不知该往哪里摆。 “我从来也没答应过啊!这整件事都是你和妈两人在决定,不是吗?”她语气柔和,不过神色却异常坚定。 “你……你说什么?”潘父怒气攻心,想不透自己这个娇柔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反叛。 “我不要订婚,我是认真的。”她直视着父亲,美绝的小脸上有着难得显露的固执。 “理由!给我一个理由。”江醒波俊脸沉了下来,冷冷地问。 理由?她就等他问理由呢! 在心里冷笑着,她将秦若怀拉到身旁,双手直接搂住她的腰,全身靠进她的胸前,扬起一抹恶作剧的笑意。 “理由就是——我已经爱上她了!”她说得清清楚楚。 这可怕的宣言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当然,秦若怀也不例外,她因为太过吃惊,整个人呆若木鸡。 她父母更是受不了这个打击,两人几乎昏眩,就在众人的哗然声中,江醒波浑身着火地瞪着她。 “你是说……你爱上了这个‘女人’?”他森然的视线像刀一样,射向秦若怀,眉心黑气渐渐聚拢。 “是的。”她好整以暇地观看着主导权已落入她手中的局面。 “太荒唐了!”他怒斥道,井转身朝一个老和尚大喊:“大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和尚目光精烁地看她一眼,只说了一句:“有凤来仪,婉若清扬。” 她被那和尚看得有点不自在,总觉得他的目光犀利得能将她的心思看穿,因而避开眼神,更加偎向秦若怀。 秦若怀终于回神,惊骇得直想向江醒波解释,她怕她误了她的计划,立刻悄声急道:“别说话!求求你,若怀,现在什么都别说!” 秦若怀为难地低头,正不知如何是好,她索性抬起头,踮起脚尖,飞快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下子,事情闹得更大了,所有来宾都迭声抽气,江醍波更是震怒不已,这场订婚典礼简直成了他的丢脸大会了! 之后,她也不再逗留,众目暌睽下,拉着一脸错愕苍白的秦若怀,匆匆离开醒园,直接冲回了秦若怀的租屋处。 订婚宴后来如何收场她可不管,反正,事情终于解决,她可以不必嫁给那个讨厌的江醒波了。 倒是秦若怀被她的举动搞得乌烟瘴气,一回到住处就频频跳脚,说她把她害惨了…… “那个江醒波一定不会放过我的。”秦若怀紧兮兮地道。 “不会啦!哪有男人这么小家子气?”她觉得笑,不断安慰秦若怀。 “你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活像要把我杀了……”安分守己的秦若怀从没做过任何伤害人的事,但现在她却满心的罪恶感。 “没那么严重,若怀。” “你啊……”认识了潘写意果真会短寿十年!若怀在心里哀呜。 看着秦若怀懊恼的神色,她反而心情特别愉快,不但向她要了碗泡面吃,还打算先躲在她的小屋几天,等爸妈气消了再回去。 “你不回去?”秦若怀呆了呆。 “现在回去还得了?我才不要呢!”她咕哝。 “可你总得回去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了,等我爸妈气消就好了,你让我在这里住一阵子!求求你……”她眨着水气盈盈的眸子,声音又软又柔。 “可是……” “拜托,你总不会见死不救吧?”她声音哽咽。 “死?不会那么严重吧?”秦若怀打个哆嗦。 “要我嫁给江醒波,我宁可死。”她楚楚可怜地低下头。 见她不像开玩笑,秦若怀再不安也不能拒绝,只好任她赖在她家,一住就是五天。 五天来,她怕爸妈找她,没去上课,整天就待在秦若怀的家中,不是发呆,就是读诗经,虽说诗经她已读得滚瓜烂熟了…… 安知礼要同学在寒假结束之后交上一份与诗经有关的作业,题目自订,她想也不想便以“谈诗经中的爱情”为主题,洋洋洒洒打了将近二十张的作业,在开学第一堂课便交了出去。 那份作业她下了不少工夫,只要与爱情有关的诗句她都不放过,并且在文词中加入许多她对安知礼的思念与感情。 她知道,以他的造诣,他一定看得懂的,她的心情,她的爱情,一字不漏地藏在那份作业里,只希望能打动他,能引起他的回应。 只可惜,接下来的这几天她都请假,没办法去学校,否则她一定要当面问问安知礼对她作业的读后感想。 又这样过了一天,傍晚,秦若怀从学校回来时,冲着她就直嚷:“写意,你爸的秘书今天到学校找你!” “哦。”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手机关机,连续四个晚上没回家,她爸爸不找她才怪。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啊?”秦若怀看着蜷在沙发上看书的她,她穿着她略显大件的休闲服,长发披在两侧,可是依然美丽得让人屏息,教人无从对她发脾气。 “我紧张也没用,我知道他担心我,但我还不想回去。”她柔柔地拂开长发,细声细气地道。 “但你总得去面对他们吧!而不是一味地逃避……”秦若怀不认为她一直躲着就没事。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和我爸妈沟通的。”她点点头。 “那就好,我要去出版社打工了,你穿个外套,我们一起去吃个饭。”秦若怀整理了一下背包,换上一件干净的上衣又道。 “好好好,我饿死了!”她笑着跳起来,披上一件秦若怀的夹克,紧搂住她的手便和她一起出门。 秦若也已经对她爱偎着人的习惯习以为常了,任她撒娇,两人就这样“状似亲密”地走出公寓。 初春的晚上仍有着淡淡寒意,她们边走边谈天,正聊得起劲,不料一辆黑色轿车倏地迎面而来,急煞在她们面前,吓得她们两人花容失色。 “啊!”潘写意惊叫地抱住秦若怀。 两个男人从车里冲下来,二话不说便将潘写意抓进车内。 “你们干什么?写意!”秦若怀急喊。 潘写意很快就发现这些人是她爸爸的属下,不再惊慌,安静地任他们关上车门。 “若怀,不要紧,他们是我爸派来的,我看我还是得回去了。”她按下车窗,平静地对着秦若怀道。 “是吗?”秦若怀惊疑不定。 “我走了,我们星期一学校见了。”她微微一笑,朝秦若怀挥挥手。 车子很快地启动,疾驰离去,她笑容一敛,向后靠向后座,心里很清楚,回家后可能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 安知礼坐在书桌前,专心地批改着学生们的报告。 在一叠叠的报告中,就属秦若怀的报告写得最为专为完整,他给了她很高的分数,但其中有一份报告,他却怎么也无法决定该给几分。 那一份正是潘写意所写的“谈诗经中的爱情”。 为什么无法给分?那是因为整篇报告与其说是作业,还不如说是情书,一份写给他看的情书! 报告从“关睢”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开始,那些大胆的诗句就一再被她拿来应用,例如,她利用“采葛”中的相思之词——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来表达她的思念。 一日不见,如三日,如三个季节,如三年…… 只有情人间对相见的迫切渴望才会如此度日如年吧! 此外,她还以“大车”中的坚贞爱情——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来表达她强烈的感情,并向他挑衅他的勇气。 尤其是那句“谷则异室,死则同穴”,总会一再地令他心悸动,只因其中的文意正是“活着哪怕不同房,死了也要和你同葬”。 最后,她更以“击鼓”中的一句——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来做总结,她的文笔犀利流畅,写来更加充满热情,看得安知礼常常瞪着报告发呆,又是不安,又是感动。 经过那次的宣誓之吻,他已明白她对他的感情绝非玩笑嬉闹,她是认真的,但正因为明了她有多认真,他才更加烦恼。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那样一个聪颖明丽的女孩,他并不想伤害她,可是,若什么都不做,一再任她的感情发展下去,终究还是会害了她,毕竟,她要的,他永远也给不了…… 他的爱,已被拘禁在千年之前的长安,即使她稍微牵引了他的心,那也只是他把对白清雪的思念投射在她身上而已,并非对她有任何遐思。 全都是因为白清雪啊…… 叹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寒夜中的昏茫月色,清逸的脸上写满了愁绪,不由得念起了李白的诗——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念到后来,他的心魂也跟着泛起痛楚,对白清雪无尽的相思,就像他不死的灵魂和记忆,穿越了时空,依旧绵绵不绝,永无淡忘之日。 这爱的磨难,到底要到几时休啊? 无语问苍天,空寂中,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叹了一口气,他正准备坐回书桌前继续批改报告,门铃突然响起,他皱着双眉,心想这么晚了,会是谁来按门铃?纳闷地走出别墅,穿过庭院,他隔着大门询问:“是谁?” 门外没有回应,他更狐疑了,直接打开大门,赫然看见潘写意就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是你!”他震惊地瞪着她。 “晚安。”潘写意僵硬地挤出一抹微笑。 “你……”因为太过意外,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她柔声道。 他怔怔地面对她,心潮浮动。 的确好久没看见潘写意了,开学后的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来上课,秦若怀说她请七天假,他一方面庆幸不用面对她,另一方面却也有些不适应,课堂上看不见她,他竟会觉得若有所失。 “我打扰你了吗?教授。”她又问,扬起的脸蛋绝美秀丽,让人舍不得说出任何伤害她的话。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跑来这里?”他镇定下来,立刻觉得奇怪,已经十一点半了,她却一个人跑来找他,而且看起来还有些狼狈。 “我只是……忽然很想见你……”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轻而沙哑。 他心头一紧,又说不出话来了。 “你家好难找,我花了好多时间才找到。”她搓着双臂道。 “这么晚,又这么冷,你不该出来的……”他拧着双眉,今天有一道锋面来袭,气温骤降,她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就跑来,他实在难以想像她的小脑袋瓜子到底在想什么。 “还好,我不觉得冷……”她开心地笑了,能见到他,再冷她都不怕。 “还说不冷,你根本就在发抖。”他看得出她身体微颤。 “我不是冷,而是兴奋,因为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她仰着小脸看他,眼中尽是热烈的情感。 一个月了!她有一个月没见到他了,他知道她有多想他吗?他呢?他想她吗? 那清磊的眉宇,斯文的脸庞,颀长的身影,低沉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她脑中盘桓。 这种热切的眼神让他惶乱不安,他吸口气,眉头紧拧,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摇摇头,“进来喝杯热茶,暖和一下,我再送你回去。” 她跟在他身后进了别墅,房子虽老旧,却很温馨,与众不同的和式建筑,里头的陈设也极具日式风味,黑沉沉的木质地板,横拉的门板,幽静的梁木,让人不知不觉静定下来。 “好棒的房子!”她喜欢这栋大部分木造的房子所散发的朴实气息,感觉上和安知礼的沉稳非常相似。 “是栋旧房子了,请坐。”他请她在藤椅上坐下,并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等我一下,我去拿件外套……” “我不回去。”她双手捧着杯子,不等他说完就突然道。 他呆了呆,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我离家出走了。”她垂下浓密的眼睫,看着杯中飘扬的蒸气。 昨晚被抓回家,她以为可以用很理性的方式来和父母沟通订婚的事,没想到父亲竟然大发雷霆,完全不听她的解释,只以命令的口气强迫她一定得嫁给江醒波,否则别想再走出家门一步…… 她被关在房间里,闷了一天,也思索了一天,从小到大,她任何事可以听从父母的要求,唯独爱情她绝不妥协。 既然不妥协,那就只有逃走一途,于是,她利用今晚父母应酬的机会,从窗户爬下二楼,躲过管家的盯梢,从车库旁的小门偷溜出来。 她真的好想见安知礼,因此想也不想地使搭车来到这附近,然后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他家。 “离家出走?为什么?”安知礼吃了一惊。 “我爸强迫我和一个男人订婚,我不愿意,只好逃出来了。”她简扼地说。 “订婚?”他胸口一震,诧异不已。“你要订婚了?” “如果我真的和别的男人订婚了,你会伤心吗?”她抬起头直盯着他,忽然很想知道他的想法。 他怔了几秒,随即一副漠然地道:“那不关我的事吧!” 她眼色一黯,怅怅地道:“是吗?” “不管如何,你还是得回家,有什么问题好好和你父母谈,别意气用事,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很快转开话题,从衣架上拿起外套。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非急着赶我走不可吗?”她站起身,脸色更加苍白。 他回头看她一眼,叹口气道:“我并不是讨厌你,潘写意,而是我无法再去爱任何人,你别把心思浓费在我身上,那太不值了。” “这都只是借口吧?只是你想赶走我的借口,对不对?什么叫做无法爱任何人,你根本只是为了拒绝我……”她——步步走向他,泪已在眼眶打转。 “不!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的心早有所属,我……已经有对象了。”他疲惫地低喊,这一生一世,他只能守着知默,他的爱情早就被定罪判刑,再无自由。 她怔愕地瞪大双眼,怎么也没想到他百般回避她的原因竟会是这个…… 他……已有所爱? 难以置信地倒退一步,她揪着心口,无法呼吸。 好痛…… 心好痛…… 胸口的刺痛顿时加剧,痛得仿佛淌得出血,痛得仿佛心就要碎裂。 “你……已有了喜欢的人……”困难地说出(奇*书*网.整*理*提*供)这些话,那股支撑着她来到此地的力量正在逐渐崩解。 “是的。”他把她的震惊、心痛、酸楚全看在眼里,明知这样会打击她,他还是得承认。 像是被抽掉了灵魂,她只感到眼前一片昏暗,身体晃了晃,向一旁倒下。 他急忙伸出手,可是一想到她曾用这种伎俩捉弄过他,手伸到一半便又缩回,她在没有人扶挡之下,直接摔倒在地板上,头还撞上了沙发的扶手。 “潘写意!”他大惊,没想到她是真的昏了过去,心头一震,懊悔地蹲下身抱起她。 一碰触她的身体,他才赫然发现她有点发烧,原本美丽绝伦的小脸蒙上一层死灰,红唇也泛着青紫,气息微弱而紊乱。 “写意!写意!”他紧拥着她,急地低喊。 她已毫无知觉,软绵绵地躺在他怀中,怎么也唤不醒,急得他又是担忧又是自责。 “哥,怎么了?”安知默不知何时来到客厅门外,忽然出声,眼睛并且直盯着潘写意。 他惊愕地转头看着。“知默?你……怎么醒了?” 安知默的目光投向他怀里的女子,眼中闪过一道惊异,向来冷静得仿佛戴着面具的脸微微变色。 这个女孩…… “知默,你别误会,她叫潘写意,只是我的学生……”他急忙向她解释。 “潘写意?”不……这不是她真正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是……安知默紧盯着潘写意,黑瞳中灵光闪烁。 “她家里的人强迫她订婚,她心情不好才跑来找我,我想她大概是有点病了,才会不支晕倒。”他又道。 “嗯……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她谁都不找,来找你呢?”安知默刻意问道。 “这……因为我是她的教授……”他的理由太牵强。 “是吗?很少看见你对一个学生这么好……”安知默话中有话。 从小到大,温文儒雅、成熟稳重的安知礼总是会吸引一些女生的爱慕,但他从来不曾对哪个女生有过这样关切的神情。 “什么?”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喜欢她吧?”安知默了然地道。 “不是的,你别胡思乱想.我怎么可能……”他仓皇地想否认。 “她让你想起了一个人,对吧?所以,你才会对她有感觉。”安知默肖冷白净的小脸上浮起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他脸色微变。 知默怎么会知道他心里在想着谁?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真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等一下我查一查她家在哪里,立刻送她回去……”他避开安知默洞悉的目光,抱起潘写意。 “她辗转穿越了千年的时空,就为了追寻你而来,你忍心将她送回去?”安知默忽道。 他身子一颤,抬头看她。“你……你在说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安知默缓缓地道出一个惊人的说词,“她,就是清雪!” 他惊骇地傻在当场,以为自己听错了。安知默又重复一次。 “她的前世,正是我的二姊白清雪。” 他的手,不自觉地发起抖来;他的心脏,如遭雷殛般几乎迸裂,安知礼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丽人,骇愕得无法言语。 潘写意……是白清雪? 她……竟是他思念了千年的白清雪? “知默……你会不会看错了?”他屏住气息,声音充满了惊颤与狐疑。 “我这双眼睛从来没出错过,我百分之百确定,她就是白清雪。”安知默走向他,看着倚偎在他胸口的潘写意。 虽然形貌变了,但这个女子的艳色及倨傲,却不曾因为岁月的流转而稍减,那份白清雪独有的气韵反而在轮回中琢磨得更加夺目耀眼。 她那位外形柔弱、个性坚强的二姊,终于和她又重逢了! 当年那个事件的主角,已有三人齐聚一堂,其他的三人呢?她的大姊白胜雪,八皇子李澜,以及那个始终困扰着她心思的武将军曹震…… 大家,是不是即将在这一世相遇?这是不是意味着牵扯了千年的情咒终将化解? 安知默动容地暗忖着。 “真的吗?真的是她吗?”安知礼的胸口因激动而强烈起伏着。 那道阻隔在他和潘写意之间的无形藩篱突然消失了! 他对她的怦然,对她的心动,对她的种种微妙情感终于有了答案—— 因为她就是白清雪。 是他生生世世唯一爱过的女人…… “真的。”安知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又漾起了怜悯的光芒。 她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安知礼心里有个层层纠葛的情结,而那团情结的另一端所系着的人,是白清雪,不是她。 但既然如此,千年以前,为何她又会许配给他呢?安知礼显然并不爱她啊! “天!她……真的是清雪?”他忘情地紧盯着潘写意,一时忘了自己情咒的新娘正站在他身边,忘了他此生此世该爱的人只能是安知默,忘了只有安知默才能解开缠绕着他不放的咒语。 他以颤抖的手轻轻捧着潘写意的小脸,情潮激荡翻涌,难以自持。 “是的,她是白清雪,所以你不能让她回她家,她是八皇子的新娘,你得帮八皇子守着她,在八皇子遇见她之前,她绝对不能嫁给任何人。”安知默知道这样说很残忍,但她不得不提醒他这个重点。 白清雪是属于八皇子李澜,相对的,潘写意这一世也只能等待李澜的出现。 安知礼的脸色倏地刷白,所有的激动、惊喜,都在瞬间消逸,只除了胸口那抹椎心刺骨的疼痛。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白清雪永远都不可能属于他,即使他终于找到了她,即使她现在就在他怀中,他也不可能拥有她…… 怔怔地抱着潘写意,千年来的绝望再度向他淹没,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有意志力去承受再一次失去白清雪的痛楚,他已完全没有自信了—— 血…… 好多血…… 鲜红的血正从她胸口倾泄而出,怎么也流不止,仿佛是心在流泪,要把她的怒、她的怨、她的恨流干了才甘心。 只因为她爱的男人没勇气争取她,顾虑着兄弟之义,君臣之分,他宁可舍弃她,先是舍弃她对他的爱,后又狠心将她推进后宫…… 胆小又怯惴的男人啊!来生,她将再也不要痴傻地等待,再也不要无助地将悲苦往肚里吞,她要主动去争取她的爱情,勇敢地去追寻她的情人,即使有重重难关都阻止不了她,她会让他知道,真正的爱是义无反顾,是勇往直前,是绝不退缩! 如果还有来生…… 如果还能再见到他…… 真奇怪,明明恨他,为何还是想着他?明明恨着他啊…… 她忍不住啜泣着,耳中又传来一声声语带凝咽的唱曲—— “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渡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正陷于如幻如真的迷离梦境,她在泪眼蒙胧中似乎看见那个令她魂萦梦牵的人慢慢走向她,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去泪水—— 也许是泪水的关系,她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感受到他温柔怜惜的指尖碰触着地,轻抚着她。 忽然,他收回了手,转身离去,她伤心地低喊:“别走!” 他竟充耳不闻,逐渐消失,她拼命向前追赶,心急如焚地朝他伸出手。 “别走啊!要走就带我一起走——” 倏地,有人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她惊愕地从梦里醒来,睁开眼,就看见安知礼正坐在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 她呆愕地瞪大眼睛,久久才发得出声音。“教……教授?” “怎么了?还不舒服吗?”安知礼紧抓住她的纤纤五指,清逸的脸上一反淡漠,写满了着急。 “你……”目光移向他握住她的大手.她困惑不已。 随着她的眼光,安知礼才赫然发觉自己太过忘情,立刻缩回手,神色奇特不定。 “你……好点了吗?”他尴尬地问。 “我……我怎么了?”她有些怔忡,眼眶和胸口都还泛着灼热酸楚,但一时却想不清自己在哪里。 “你有点发烧,昨晚在我家昏倒了。”安知礼轻声地道。 知道潘写意就是白清雪之后,从昨夜到今晨,他一直守在她身边,整夜未合眼,只因他的眼睛根本舍不得离开她的脸庞。 等待了千年,经过了十八世的轮回,他终于又见到她了!见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子! 他居然没有认出她来,虽然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虽然她总会勾起他对白清雪的回忆,愚钝的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就是清雪…… 在这个新的躯壳里,装着的正是他至爱的女人啊! 过了一夜,他的激动依然强烈,但在激动之中,一个石块却始终梗在他的胸口,阻止了差点决堤的情思。 千年之后,他终于又见到了白清雪,但可悲的是,就算她近在眼前,仍是一朵他不能攀折的花。 昏倒?潘写意倏地想起了自己不畏寒冷,一路跑来找安知礼,可是他却冷然地拒绝她,并告诉她他已有所爱…… 正是那句话彻底浇熄了她的热情,让她顿失力量,才会不支倒下。 “原来……我昏倒了……”她眼瞳蒙上一抹哀怨。 “如何,休息了一晚,身体觉得如何?”他不放心地询问。 “我没事了。”她挣扎地坐起,垂下眼睑不看他。 她的自尊不容许自己再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如果他的心真的已有所属,那么,如他所愿,她会放过他…… 将不争气往上冒的酸苦吞回去,她振作地吸口气,蹒跚地跨下床,以客气得近乎生疏的话气道:“真抱歉,打扰你一夜,我马上就离开……” “等等,你的身体还没复原……”他很快扶住她。 “再留下,岂不是太不识趣?”她自嘲地哼了一声,推开他。 “不可以,写意……”他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下意识地扣住她的细腕。 “我说我已经好了,你放手!”她赌气地继续推挤他。 “不行,你还不能走!我不能让你走!”他一急,脱口低喊。 她错愕地抬头看着他,被他的样子搞胡涂了。 是她眼睛花了吗?不然,为什么她会在他眼中看见一种近乎澎湃的热情? 他是怎么了?内敛沉稳的他从来不曾用如此深挚的眼神看过她…… 一颗几乎死去的心忽然又开始咚咚乱跳,她迷惘地睁大眼睛。 发现自己失态,安知礼努力地压下胸口的激荡,连忙解释:“我是说,你……你如果还不打算回家,那就先在这里住一阵子吧!” 他留她,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八皇子李澜,他不能让她随随便便嫁给一个男人,他得帮二弟李澜守着她,直到李澜出现。 他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 咦? 不对劲哦,安知礼居然在挽留她。 昨晚之前,他还巴不得她离他远一点,现在却希望她留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潘写意眨着明眸,大脑飞快地转着。 “你是说……我可以留下来吗?”她小心地再确认一次。 “是的,如果你不想订婚,那就先留在我这里。”他避开她那太过明亮的眼光,放开她。 “为什么?”她真的好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主意。 “什么为什么?”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答应让我留下来?我留下来,你的‘女朋友’不会介意吗?”她故意问。 “我没有女……”他话说到一半倏地煞住,脸色微讪。 她细细的眉毛高高一挑,岂会听不出他不小心泄漏的口风? 这家伙,他根本没有女友!什么“已经有喜欢的人”的鬼话,全是骗她的! 骗她的…… “原来你没有女朋友啊!”昨晚丧失的信心又很快地回流,她嘴角浮起一抹灵黠的浅笑,心情转好,精神也为之一振,感冒似乎全好了。 回头看着她笑盈盈的模样,他心头微乱,叹了一口气,不愿再多谈这个问题。 “总之,你先住下吧!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跟我说,我让知默去帮你买。”他又道。 “知默?谁?你妹妹吗?”她好奇地问。 “是的,她……”他正想说明,门外就轻敲一声,安知默端了一个餐盘走进来。 “你醒了。”安知默看了潘写意一眼,将白粥和小菜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潘写意怔怔地盯着她,这个女孩明明陌生,但却给她一种亲近的奇妙感觉…… 可能小她一岁吧?秀净的脸庞上有股卓然的清奇,冷冷的,却不让人讨厌,看得出她话不多,长长如羽毛的刘海参差地复在额上及两腮,遮去了大半的脸蛋,不过依然难掩眉宇间透着早熟的神韵,冷静、无欲、出尘,乍看之下,她倒有点像是一尊不言不语、静观人间的玉砚音。 “她就是我妹妹知默。”安知礼介绍道。 “你好,我叫潘写意,昨晚打扰你们了,真的很抱歉。”潘写意以她惯有的纤柔细腻的声音道。 “没关系。”安知默站在安知礼身边,一双清澈的眼瞳直直打量着潘写意。 早晨的阳光迤逦在潘写意身上,一头乌丝柔美地垂在胸前,小脸白皙如雪,五官秀尘绝伦,诗经里的一些句子陡地闪过安知默的脑中——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昨晚匆匆一瞥,没仔细打量潘写意,此刻一看才发觉她真是美得令人屏息,那连女人看了都会闪了神的绝丽五官,有哪个男人不为她倾倒? 她真替她哥哥担心,面对眼前这个白清雪的转世,他有足够的定力去控制自己的感情吗? “知默帮你煮了点稀饭,吃一点吧!”安知礼指着那碗白粥。 “谢谢你,知默。”潘写意向安知默点点头,嫣然一笑。如愿住了下来,一扫阴霾,肚子也饿了。 下了床,她走向茶几,才跨出一步,脚下却虚浮不稳,身子一晃,安知礼很快地抱住她,急道:“写意!” 她倚在他胸前,微喘着气。“我的头……” “你还没好,也许该带你去绐医生看看。”他扶着她,忧虑地道。 她贪恋着他身上清新的阳刚气息,索性整个人依向他怀里,心中暗喜。 他的口气、神情,都流露出对她的关爱,这点,让她昨晚所受的委屈都化为乌有了。 “我不要看医生,我只要再休息一下就行了……”她轻柔地说着。 “是吗?”佳人在抱,他闻着她发间沁出的幽香,心思一荡,忍不住以指尖轻刷着她那柔如黑瀑的发丝。 一旁冷眼观看的安知默忍不住出声,“哥,我得去上学了。” 安知礼猛地惊跳了一下,连忙放开潘写意,转头看着安知默,神色尴尬。“哦,你要出门了?” “你呢?你不去学校了吗?”安知默盯着他。 “我十点才有课。”他不安地瞥了她一眼。 “那我先走了。”安知默什么都没再多说,迳自走出客房。 他紧拧着眉,暗暗谴责自己太大意,竟在知默面前和潘写意靠得这么近…… 潘写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表情,心中陡地冒出一丝醋味。 “你很在意你妹妹?”她敏锐地问。 他一呆,随口解释:“当然,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父母过世后,只剩我们兄妹两人而已。” “原来如此。”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好了,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他自认还是和她保持点距离比较妥当。 “等一下。”她叫住他。 “怎么?”他转回头。 “你到学校时,能不能别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她柔声请求。 “秦若怀呢?你也不告诉她?”他知道她和秦若怀感情很好。 “我想我爸妈一定会去找她的,我不想再连累她。”她摇摇头。 “……你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他很好奇。 “他是个骄傲又市侩的男人,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一想到江醒波她就烦闷。 “你不喜欢,为何你父母要你嫁给他?” “因为他有钱,又投我爸所好,因此我爸很喜欢他。”她喟叹道。 “但你才二十岁……”他忽然有点心惊,若是他没遇上她,她很可能就这么嫁给别人了。 “我也认为自己还年轻,不想那么早就结婚,而且就算要结婚,我也要找一个我爱的男人。”她说着定定地看向他。 他心中一震,经过了千年,她的热情和执着还是不变吗? “我只嫁给我所爱的男人,教授你呢?如果你是我,你会如何选择?”她反问他。 “我……”他无法开口。 “你会不顾一切选择你的真爱,还是乖乖就范草草结婚了事?”她追问。 “我……”他该如何回答?他根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啊!“我不会有这种困扰的。”他双手插入口袋,在里头紧握。 “什么意思?”她不解。 “我还有事……”他想借故离开。 “安知礼!”她嚷着。 他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开了门。 “我爱你!”她干脆直接表明心迹。 他脸色一变,僵在门前。 他该哭,还是该笑呢?该欢喜,还是该悲伤呢? “我爱你,全天下的男人,我只要你一个!”她不怕被他耻笑,她只要他知道她的真心。 “你不能爱我,写意。你可以留下来,但你就是不能爱我,而我……我也不能爱你。”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他便会冲过去抱住她。 “为什么?”她愣住了。 “你只属于某个男人,我不是你的对象。” “什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总之,我们之间不可能会有什么,你不要再强求了。”他一说完就走出房间,轻轻将门带上。 潘写意渐渐从愕然中回神,漂亮的脸蛋扬起了一阵怒火。 安知礼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只属于某个男人?他和她之间不可能会有什么? 可恶,这种事是由他来决定的吗?他明明喜欢她,为什么偏偏又要将她往外推开? 不!他愈躲她,她就愈不放手,他想跑,她就追,wωw奇Qisuu書com网谁说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她会用尽所有办法来反证这一点。 曲起双膝,她把脸靠在膝上,眼中露出势在必得的光芒。 ※※※ 安知礼开始有些后悔让潘写意住下来了。 他表面上看来虽然冷静沉稳,但内心却不断地在理智与感情中摆荡,尤其要每天面对潘写意,那种煎熬比之前的思念还要痛苦好几倍。 珍爱的人就在眼前,却无法去碰触,世上有多少人能有如此的克制力? 所以,两个星期下来,他几乎快要负荷不了心底那份蠢动的欲望。 天晓得他多想抚摸她.想拥抱她,想吻她…… 想像个情人一样回应她的爱。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 只要一想到八皇子李澜,一想到知默,他就只能更压抑自己的感情,以接近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继续忍耐。 唯有去学校的时候他才能让自己稍微喘口气,潘写意一直没去学校,因此他到学校上课反而成了解脱,他不必再伪装自己,不用再努力去抗拒潘写意的万千柔情,他可以放肆地想着她的一颦一笑,可以毫无顾忌地回味她那淡淡栀子花香的气息…… 只有在学校独处时,他才能让他那颗被理智紧紧捆绑的心狂野地跳动…… 不过,相对的,回家就变成了一件辛苦的事了。 好几次他都想借故不归,却又因太想见潘写意而不得不回去,可笑的两难啊!他真不知道这折磨还要持续到何时。 或者,他早该有个觉悟,找到白清雪并不值得高兴,反而,与她再次相遇,只是将他推入另一个痛苦的深渊…… 踱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穿过院子,他在门口吸了一大口气,将情绪调整好,才开门进入。 “你回来了!”一听见门锁声,潘写意开心地从厨房奔了出来。 他定眼一看,微微一呆,好不容易调好的心跳又不规则地乱跳了。 长发用丝巾绑在后颈,潘写意一身居家罩衫,还穿着围裙,一副妻子等待着丈夫回家的模样欢欣地迎向他。 这是他的梦。 —个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偷偷作的梦。 “累吗?要不要先喝杯水?”她仰起头看着他,脸上美丽的笑容是每个男人最梦寐以求的精神抚慰。 “好,谢谢。”他怔怔地点点头。 她高兴地为他倒了一杯茶水,又道:“你休息一下,我照着食谱做一些拉面,马上就好了……” “别忙,我不饿。”他很快地拉回荡漾的思绪,客气而冷淡地道。 “怎么可能不饿?都忙了一整天,你今天不是有好几室课吗?再等我五分钟。”她嗔道。 “写意……”为什么她总是要用这种多情浓烈的态度来挑战他的定力?再这样下去,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马上就会崩溃的。 “我的厨艺不好,你别抱怨哦!”她笑了笑。 “我已经吃过了,留给你和知默吃吧!”他提起公事包,准备回房去。 现在的他只想躲开她,躲开自己的感情。 潘写意可不会就这样任他逃掉,她很快地拉住他,以她那宇宙无敌的细柔噪音道:“不要这样嘛,吃一点嘛!” “我真的吃不下了,请你放手。”他拧着眉道。 “只要吃一点就好,拜托,我都已经煮了,吃一点点就好,好不好?”她改以软声央求。 他怎能拒绝得了这种恳求呢?暗暗长叹,只能妥协。 “……好吧!”他投降了。面对她,他总是屈于下风。 “太好了。”她低呼一声,转身跑回厨房,边切着青菜边露出得逞的微笑。 这十多天来安知礼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明显的就是在避开她,害她苦无机会接近他,所以今天她才想出这个下厨的点子,只希望能多制造些两人相处的时刻。 安知礼无奈地靠坐在沙发上,不时抬头望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头乱纷纷。 “啊!” 倏地,厨房传来潘写意的惊呼,他一惊,立刻冲进厨房,只见她呆愕地看着不断从食指指尖冒出的血,一脸慌张失措。 “知礼,我……”她求救地望向他。 “老天!”他被那雪白掌心上的鲜红液体震住了!那刺眼的血让他联想到千年前的那个妖冶之夜,他想起从她胸口喷洒而出的那片殷红! 他惊骇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左手,拉到水龙头下冲水,然后撕下一张纸巾按住她的指尖,紧紧握住。 “痛吗?”他焦急地问。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清朗的脸庞,那苍白的神色正好和她手中纸巾上的鲜红形成强烈对比。 他是如此地担心她啊!可是为什么偏要装作冷漠呢?为什么总是吝于给她一点点实质的关爱? “会不会痛?”他又问了一次。 “不会。”她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还会痛呢?一个小伤就能测出她在他心中的重量,值得。 “怎么这么不小心?不会切菜就不要弄了。”他虽然语气责备,但口口声声听来都是心疼。 “人家……想替你弄一顿特别的晚餐嘛……”她眨眨眼,窝心地道。 “以后别忙了,晚餐就交给我或知默就好,知道吗?”他不想再让她冒险了,光看厨房里凌乱的样子,他也猜得出她这个大小姐从没下过厨。 “好嘛……不煮就是了……”她噘嘴咕哝着,转身正想帮烧开的汤熄火,不料里头的汤突然溢出,溅向她的手背。 “等等……小心!”他大惊,伸手搂住她的腰转身移开,并很快地关上炉火。 她吓了一跳,呆呆地缩在他的怀里。 “天,你再待在厨房太危险了。”他的心脏差点被吓得停止跳动。 她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此时此刻她的耳里只听见他的心跳,那沉沉急促的鼓动,仿佛在诉说着他无法说出口的情意。 “写意?你怎么了?烫到了吗?”见她不动地偎着他,他焦急地低下头询问。 她还是没动,只盼时间就此停住,只盼他能永远这样拥住她。 只有在他怀抱中,她那寻寻觅觅的飘忽与不安才会真正消失。 只有他的臂膀,才是她最想栖息的港湾。 “写意?”他更加担心了,轻轻推开她,并拂开遮掩住她脸庞的长发。 她慢慢抬起头,美丽的脸散发着爱情的光辉,无尽的爱语在翦水般的秋眸中流转,微启的红唇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浑身一震,整个人被她的神情勾去了心魂,刹那间,理智和定力全都弃他而去,感情乘虚而入,主宰了他的大脑,占据了他的感官。 她举起手,静静地以指尖触着他的脸颊,静静地等待他释放他的感情。 他的心失守了,彻底向她投降…… 于是,几乎是毫无抵抗力的,他俯下头,唇缓缓向她贴近,再贴近,终于落在她那两片如玫瑰的绯红上。 她闭起眼睛,悸动地承受他第一次主动的亲吻,温热得能烧融一切的气息从他的嘴唇传来,像是怕弄伤了她,他的吻轻得像羽毛,柔得像棉絮,深挚得像是…… 像是爱她爱了千年。 她眼眶微热,这个男人对她的感情一点都不比她少啊! 四片唇瓣温存地交缠着,安知礼悸动不已,这是他第一次碰触到她,第一次能把脑海中累积得几乎爆裂的念头付诸行动。 清幽得令人心醉的芳香,柔嫩得像是冰润的软桃,她的红唇一如他千万次的想像,甜美而沁人心湖。 清雪,他深爱的女人啊!天知道他梦想这一天已有千年之久? 他迷失在她双唇间送出的气息之间,深情如梦地品尝着她的味道,没有顾忌,忘了戒律,此刻,他的脑里心里,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潘写意仰着头,一颗心胀得满满,他的唇丰厚温柔,一如他给人的笃实沉稳,这样被他吻着,她只觉得自己快要在他口中融化,变成一缕轻烟…… “铃……” 但当她被他吻得意乱情迷之际,电话铃声乍然响起,他心头一震,陡地惊醒,很快地推开她,并以一种近乎惊慌及懊悔的眼神瞪着她。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吻了她! 安知礼骇然于自己的行为,尽管知道自己的自制力早晚会失控,但他没想到他的理智竟薄弱到这种地步。 “抱歉……我……”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要澄清他对她没感觉已显得太虚伪了。 潘写意定定地望着他,心里不免有些惋惜。 唉…… 才一下下而已,只不过才被他吻了一下子,可恶的铃声就来捣蛋。 到底是谁这么不识趣啊? “为什么要抱歉?你又没做错什么。”她不悦地看着他。 “不,我错了,我不该……”他避开她的眼神,黯然地摇摇头。 “两情相悦的人想更进一步接触有什么不对?”她鼓着小脸,小声抗议。 “两情相悦?不,我没有……我并不是……”他想解释。 “难道你还想否认你喜欢我?”她截断他的支吾,以直率而犀利的目光直盯着他。 他心一紧,无言以对。 以她的冰雪聪明,他的心思根本瞒不过她,然而,明知如此他还是不能承认,因为只要一承认他也爱着她,那么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们两人了,到时,八皇子怎么办?她可是李澜解除情咒的关键人物哪! 而他呢?他若要从千年的情咒中解脱,就只能认命地和知默相守在一起,不该再对她有任何遐思。 “我去接电话。”他仓卒地避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走出厨房,到客厅去接听电话了。 她咬着下唇,幽怨地瞪着他的背影,对他一再的闪躲已感到不耐。 他到底在怕什么?从他的眼神,她可以探知他也爱着她,可是似乎有着什么事困扰着他,阻止他对她表白。 沉思地踱到客厅,正好听见他对着话筒道:“什么?要赶作业吗?好吧!记得别熬夜……” 等他挂上电话,她才问:“知默吗?她怎么了?” 他转身看她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道:“她要赶一幅山水画,这两天要住同学家。” “是吗?”她心中暗喜,知默不回来,那表示她有两天的机会可以和安知礼独处了。 “晚餐也别煮了,要吃什么,我来煮。”他有点不安,家里只剩下他和潘写意,这样好吗? “我们一起出去吃,好不好?”她一直很想和他一起出去走走。 “这……”他犹豫着。 “拜托嘛!人家一个星期都没出门了……”她哀求地道。 为了怕被发现,她的确七天都待在屋里。着实也够闷的了。 看她眼下淡淡的黑影,他知道她在这几天也真难为她了,吃得不合胃口,睡得也不安稳,但她却闷不吭声地忍了下来。 “也好,走吧!去带件外套。”他只能答应,毕竟这总比两人单独待在屋里来得妥当。 “谢谢。”她开心地冲回卧室拿了外套又冲出来,小脸上写满兴奋。 他则把厨房稍微整理干净,才带着她一起出门。 潘写意一颗心雀跃得咚咚乱跳,安知礼绝对不会猜到,她此刻心里正在盘算着要趁着安知默不在的这两天,彻底攻陷他的心呢! 春天的夜晚,空气中仍有些寒意,潘写意和安知礼吃完了热呼呼的小火锅之后,沿着马路慢慢散步回家。 两人相偕而行,潘写意刻意放慢脚步,只为多贪恋点与心上人相处的时光,安知礼见她走得慢,便配合着她,以闲逸的步伐缓缓前进。 一转转进往别墅社区的小径,她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新月,忍不住念了一句:“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安知礼也抬头看着朦胧的月色,直接道:“这是苏轼的‘永遇乐’,不过写的是秋景。” “但今天这种天气和秋天没什么两样了……哎,这词是苏轼为关盼盼而写的,你知道关盼盼这个女人吗?”她问道。 “她是唐朝的一个名妓。”他双手插在长裤口袋中,边走边道。 “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因为蒙主人恩,主人死后不再另嫁,独居燕子楼,孤寂而老死。”她侃侃地道。 “我知道,她的坚贞在一般名妓中已属少见。”他点点头。 “其实啊,女人一生只求遇上一份真爱,那就足够了。”她哀婉地说着,又接了一句:“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怎么今晚感触这么多?你要和我讨论诗词吗?”他当然听出她话中有话,但这个话题太敏感,能不谈就不要谈,因此想装傻带过。 她抬起头,无奈地在心里骂一声:真狡猾! “要讨论诗词,不如讨论诗经,请问教授,我的寒假作业写得还可以吧?”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听她提起那份报告,安知礼更不敢接口,她的那份报告还躺在他的抽屉中,尚未批改。 “怎么不说话?我写得不好吗?”她追问。 “写得很好,只是……”他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那实在不能算是报告,你可能得重写。”他叹道。 “再写一份,内容还是会一样。”她哼了哼。 “你真是……”他该怎么说她才好呢? “唉!我始终不明白,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却一直不愿面对,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摇摇头。 他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又是用这种沉默来规避她的质问,她没辙地叹了一口长气,一直回到他家门前才停下脚步,仰望夜空,在那云层浓密的空隙发现几个星子闪烁,不禁低声念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他怔了怔,这首“绸缪”说的是新婚之夜,男女初相见的惊喜,除了形容夫妻同心如紧紧缠绵相束的柴薪,最后的那两句“这样的好人啊,我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呢?”,更充分表现出内心的欢愉。 他内心被她深刻的情意感动,转身看她,月光下,她静静悄立,秀丽绝尘的身影看来有些怅然,他胸口一紧,被她仰颈的美丽侧影,以及那头如瀑的长发引得出神心悸。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他脱口念着“月出”中的句子。 月儿出来亮澄澄,美人风姿多娉婷,怎么去表达我衷情,忧心悄悄夜凄清。 这正是他此刻心情的最佳写照啊! 潘写意愕然地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在口头上表露出他的心思。 两人就这样相望着,良久,她才道回了一句:“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看不见他,她终日忧心,直到见到他,她的心才能安稳…… 诗经里,有太多可以描写她心情的句子了,而她相信,钻研诗经的他对这些句子一定都能领会。 果然,听她引用这些字句,远比那露骨的爱语还要撼动他的心。 一波强过一波的激荡在他心坎里冲击着,他几乎无法呼吸,几乎想上前紧紧拥住她,倾吐着他深藏了千年的相思…… 她看得出他在软化,那固执地排拒她的围墙正慢慢卸下,他的眼中,已有了她企盼已久的热切光芒。 走向他,她高举手轻抚着他的脸颊,仰头盯着他,幽幽地道:“释放你的感情吧!知礼,我知道你一直爱着我……” 他全身僵愣,无法移动,在她炽热的凝视下,他的血液正渐渐沸腾 踮起脚尖,她慢慢凑上前,向他的唇靠近。 正当她快要吻上他时,一个叫唤声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安教授!” 安知礼大惊,霍地从神迷中醒来,转身一看,来人竟是系上的助教王俐婕。 “王助教?”他愕然地道。 潘写意有些意外,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她。 “你们……”王俐婕颢然也非常诧异,她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们两人。 “王助教,你怎么会来这里?”安知礼很快地拉开与潘写意的距离。 “你的资料忘了带走,我正巧要到这附近,就顺便帮你拿来……”王俐婕看看他,又看看潘写意,满脸疑窦及妒火。“我……打扰你们了吗?” 是的,你打我们了! 潘写意很想这么回答她,可是安知礼却抢先一步走向王俐婕,道:“没有,我只是和潘写意在聊诗经而已。” “是——吗——”王俐婕压根不信,聊诗经会聊到差点接吻?要不是她来得巧,他们两人恐怕已经…… 潘写意俏脸一沉,颇感受伤。安知礼又缩回他的壳里去了。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她又问。 “我住在这里。”潘写意直接地道。 “你住在这里?”王俐婕脸色大变。 “潘写意家里出了点事,所以目前正借住在我这里……”安知礼连忙解释。 “为什么是借住在你这里?有什么事她应该去找亲戚什么的,不该跑来找你啊……这样太……”王俐婕因妒怒而提高音量。 “王助教,这种事不是你管得着的吧?我和教授的交情不是你能了解的。”潘写意冷冷地打断她的责难。 “你和安教授会有什么交情?”王俐婕瞪着她。“—个学生住在男教授家里太奇怪了吧?你们难道不怕惹来闲言闲语?” “家里还有教授的妹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潘写意反讥,“再说.闲言闲语都是些人嘴巴的人乱传的,只要没有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造谣生事,这世上就太平多了。” “你……”王俐婕虽然早就知道潘写意不是省油的灯,但她没想到她的口齿也如此犀利。 “王助教,我和潘写意虽住在一起,但真的没什么事。”安知礼连忙打圆场。 “但是……”王俐婕转头看向安知礼,眉心多了好几条皱纹。“安教授,你不怕学校知道这件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这样对你的名声会有很不好的影响……” 安知礼深知这样有违常理,但他实在无法向王俐婕解释其中的原由,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道:“我知道会引起误会,不过我有我的苦衷……” “什么苦衷?”王俐婕逼问。 “这……”他无言以对。 “你这么焦急干什么?其实就算教授和我之间有什么事,也和你无关吧?助教。”潘写意再次发挥她那锐利的口舌。 “怎么会无关?我……”王俐婕差点就说出自己喜欢着安知礼,不过话到嘴边又忍住。 “你怎样?” “我……” “我看,你送资料来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来找教授的吧?”潘写意戳破她真正的目的。 “你……”王俐婕瞥了安知礼一眼,突然满脸通红。 “知礼,看来你还真受欢迎,不但女同学们爱慕你,连这位王助教也对你动了情了。”她揶揄地盯着安知礼。 “什么?”安知礼一愣,错愕不已。 “没错,我是喜欢安教授,但我比你有资格喜欢他,你是他的学生,这样厚着脸皮缠着他算什么?”听她亲热地喊安知礼的名字,王俐婕豁出去了,坦承自己的感情,并大声指责潘写意。 “我缠着他?你可要搞清楚,是他把我留下来的,真正缠着他的人是你,不是我。”她冷哼一声。 王俐婕惊愕地望向安知礼。“安教授,你留下她,难道你对潘写意……” “王助教……”安知礼眉心深拧,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爱他,他也爱着我,我们之间没有旁人可以插进来的余地。”潘写意要彻底断了王俐婕对安知礼的觊觎。 “写意!你……”安知礼怒责地瞪着她。 “我说错了吗?你敢发誓你不爱我吗?你敢吗?”她靠近他,眼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挑衅光芒。 “我……”安知礼愣了愣。 他应该狠下心发誓的,即使是说谎,他也要否认到底,但是,隐藏在她倔强小脸后的脆弱及怨怼却让他心惊,他好怕骄傲的她又重蹈当年的复辙,好怕她又用激烈的手段来残害自己。 所以,他没发誓,也没有开口,只是杵在原地,无力地任她向他的肩膀偎靠而来。 “你们……真难看!”王俐婕惊瞠不已,他们相偎在一起的身影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怒斥一声,转身跑开, “等等,王助教!”安知礼大惊,大喊一声,追了几步。 “别管她了,知礼。”潘写意叫住他。 安知礼回头看着她,不悦地道:“你不该让她难堪的,写意。” “我让她难堪?”她受伤地瞪着他。是王俐婕先攻击她的啊! “你先进去,我去送送她,她这样回去我不放心。”他掏出钥匙.将门打开,然后转身就走。 “你为什么不放心她?你就不会不放心我?”她急忙抓紧他的手,心痛地低喊。 “别孩子气了,快进去。”他微微挣开她的十指,掉头就走。 “不要走……”她心慌地喊着他。 但安知礼并未为她停留,他怕王俐婕误解,要是写意住他家的事真的在学校内传开,那对写意的伤害就太大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得追上去向王俐婕说明清楚。 潘写意见他迫不及待地迫着王俐婕而去,心几乎碎裂一地,她咬着唇,含泪推开大门,奔回自己的房间,久久无法释怀。 她开始怀疑,安知礼对她的感情会不会都是她自己的错觉而已? 也许,他其实并不爱她…… 从来就不曾爱她…… ※※※ 深夜,三点半,天空飘起了细雨,稀稀疏疏地打在庭院里的杜鹃花上,沙沙的声音是寂静夜里唯一的声音。 潘写意立在料峭的寒雨中,身上的簿衫早已湿透,长发也被雨水浸湿,雨滴不断从发间滑落,但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只因她的心早已凉透,在久等安知礼不归之后,她的心已一寸寸化为灰烬。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梦心般地念着李商隐的诗,她一阵心悸,竟是心有戚戚焉。 安知礼送王俐婕回去后一直未归,她从心烦、心焦等到心冷、心寒,一颗心被嫉妒啃蚀得千疮百孔,她无法合眼,无法入睡,胸口的疼痛贯穿肋骨,切割着她的感官,紧扯着她的思绪,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刺痛。 捧着心口,她怔怔地杵在园内,看着一朵朵杜鹃谢落,总觉得那像极了自己正在凋谢的容颜。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的指尖已冻得没有知觉,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迷蒙,她的心思飘得好远、好远,似乎在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一个人等待着一个失约的男人,独自对着这孤单的夜色暗暗饮泣。 那时,她原以为他会来带她走,她以为他会愿意为她舍弃一切,没想到,他爽了她的约,任她一人在后花园苦等了一夜,结果,她等到的只有绝望,只有心碎…… 杨磊…… 那个负了她的一片痴心的男人……那永远刻在她灵魂中的名字…… 蚀心的痛贯穿她的身体,这一瞬间,前世今生交会,沉睡了千年的白清雪在她体内醒了过来…… 门在这时被打开,安知礼一脸倦容地跨进来。 他好心送王俐婕回家,王俐婕却乘机要求他陪她去喝点酒,他难以拒绝,就这么和她耗到凌晨三点才能脱身。 锁上大门,他用手抹开脸上的雨痕,很少喝酒的他头有些昏沉,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小径走向屋子,正要跨上阶梯,突然瞥见左遏的花丛中有一抹倩影,他转过头,立刻惊骇地站定。 一袭弱弱袅袅唐朝襦衫长裙,头插风翅翠钿,远远望去,俨然就是白清雪…… 一步步,他屏息地走向她,来到她身后,难以自持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深怕她随时会消失。 “清雪!”他失声地惊唤。 她回头看他,白清雪的幻影顿时消逸,他定眼一看,才发现她不是白清雪,而是潘写意,而且她全身湿透冰冷,看来神情古怪。 “写意?!你……你不睡觉跑到外头淋雨做什么?”他从迷幻中回神,惊呼道。 潘写意一脸冷寂地看着他,以一种缥缈的声音道:“我在等你……” 看她浑身湿冷,他整颗心不舍地纠结成团,责备道:“你怎么不先睡呢?要等可以在屋里等啊!何必……”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喃喃地道。 “天!你这样会感冒的!快进去!”他搂着浑身冰冷的她,匆匆进到屋内,直接带她进入她的房间,推她进浴室。 “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煮个姜茶给你喝……”他不敢看她那因湿透而曲线毕露身子,低头说着便转身要走,但他的手还没碰上门把时,整个人就呆住了。 她从后方紧紧抱住他的腰杆,小脸紧贴着他的背脊,以细柔得令人心折的声音哀求着:“别走……求求你别走……” “写意……”他的心狂跳不止,僵直立着,不敢乱动。 隔着一件罩袍,他仍清楚地感受到她浑圆的胸部,一股女性的馨香袭来,让他心神俱震。 “抱我,我好冷……”她微微抖瑟地道。 他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定力,才挤得出声音。“写意,别这样,快把衣服换掉。” 可是她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还是紧紧抱住他,身子已不停地打颤。 他拉开她冰冷的双手,转身面对她,试图让自己因酒精催发而濒临沸腾的心脉冷静下来。 “听话,去冲个热水澡。”他拨开她垂落在脸上的湿漉长发,安抚地拉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放下热水。 她安静地立在他身边,定定地看着他,黑瞳显得异常清亮。 待水满了,他才转头对她道:“洗个澡让自己暖和,不然——” 他话未说完,她已贴了过来,伸手抱住他的颈子,整个人依进他的双臂之间。 “我爱你……杨磊……”她闭上眼睛,轻声细喁着。 他如遭雷极,被她口中喊出的名字震散了所有的思绪。 她……叫他杨磊? 这个唐时的名字,他从没提过,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仰起小脸,喜悦地望着他刚毅的脸庞,以一种奇特的语气道:“你终于来带我走了吗?你决定要我了吗?” “写……写意?”他屏息地瞪着她,是酒精的关系吗?不然眼前的潘写意看起来为什么这么像白清雪?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杨磊,带我走……”她满足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清……清雪?”他瞠目忘情地低呼。 “杨磊……杨磊……” 他的意志、自制,全在她一声声的呼唤声中瓦解,他可以抗拒潘写意,但他却抗拒不了白清雪,她是他千年来的最爱,是他十八世中唯一的渴望,在某些意义上,她和潘写意是不同的,不全然相同…… 她看他没反应,抬起脸看他,有些不安地问:“你……不爱我了吗?” 不爱她? 怎么可能不爱她啊? 明眸如水,红唇如酒,一脸荡人心魂的明媚,散发着诱人的春光…… 这样的丽人,怎能不爱…… 他心中一紧,再也把持不住,将她的细腰一搂,猛地低头接住她的双唇,倾尽他禁锢了千年的感情。 他的吻完全颠覆了他书生的形象,带着强烈的饥渴,如暴风席卷着杨花,似平要将她一口吞没。 她喜欢他这种占有似的吻,不再怯弱、斯文,不再犹豫、被动,充满着为她痴狂的深情,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她为他开启了朱唇,迎向他,丁香小舌羞涩地刺探着他的反应,他一震,倒抽一口气,欲火妄时在四肢流窜。 卷缠上她的舌尖,他深深地吻进她的口中,品尝着她贝齿间的芳液,以及果冻般的香甜柔唇,吸吮着,摩润着,轻啃着…… 激烈的拥吻持续了好半晌,直到他们的气息渐渐浓重,直到欲火焚烧着他们全身,他才在窒息之前放开她。 潘写意娇喘连连,飞到天边的意识有些回笼了,之前迷迷蒙蒙的,她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感觉得出所有的喜乐与哀伤,而此刻安知礼狂吻了她,她除了惊喜和悸动,已无暇去探究他改变态度的原因。 两人面对面地喘息着,温热的水气蒸熏着他们的心跳,安知礼只觉得全身因欲望而紧绷,他跨出了自我束缚的那道防线,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泛滥的情欲,将再也拦不住…… 冲动地一把将她横抱而起,走出浴室,轻轻wωw奇Qisuu書com网将她放在床上,然后他脱掉自己被雨淋湿了的衬衫,俯压向她,再次将她拉回怀中,意犹未尽地吻着她的眼睛、脸颊、耳垂、颈项…… 随着唇的巡行,她身上的白棉罩袍被拉开褪去,她虽纤细,可是双峰却挺立丰满,姣美饱满的酥胸在胸罩里呼之欲出,看得他意乱情迷,心旌狂驰…… 安知礼坐在床沿,懊恼地低着头,以手抚面,对昨晚发生的事深深忏悔。 他不该喝酒的,酒麻痹了他的理智,也麻痹了他的定力,加上潘写意犀利言词的刺激和嘲讽,他才会…… 转头看着沉睡的潘写意,乌溜溜的黑发如瀑布般披散在枕间,映着她绝美白皙的小脸,被子遮掩不住她织细诱人的胴体,单是这样看着她,他体内的欲火就又不受管制地蠢动。 她是这么的美,美得让人难以抗拒,想起她在他怀中娇喘颤动的情景,她的柔情,她的羞赧,她的呻吟,他又有了想要她的冲动。 悸动中,他慢慢掬起她的一绺发丝,凑到唇边吻着、嗅着,借着这种方式稍稍排遣他的渴念。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将再也不碰她了。 不该……再碰她了…… 他在心里悒忧地想着。 潘写意在这时睁开了眼睛,惺忪中,她看见了他,嘴角浮起了一抹慵懒的浅笑。 他一惊,很快地放掉手中的柔丝,自制地望着她,低声问:“痛吗?” 两片红潮飞上了她的双颊,她摇摇头。 “对不起,我……”他为昨晚的疯狂道歉。 “不要说对不起,那好像你做错了什么。”她轻轻嗔道。 “我是做错了,我不该……” “是我逼你的,你一点都没错。”她已经听厌了他的抱歉。 “写意……” “我爱你,知礼……”她向他伸出手。 不能!他不能再沉沦下去了…… 他惊觉地向后缩,没有握住她的手,只是别开头。 “累吧?再多睡一会儿,我不吵你了。”起身准备离开。 “不!不要走!”她急忙坐起,拉住他的手臂。 他回头看着她,不看还好,这一看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一脸娇弱地望着他,被子滑落,露出了蜜桃般的乳房,匀称的双腿也在被褥间若隐若现,看似无邪,却又勾魂摄魄。 他失神了半晌,不敢乱动,深怕一动又会忍不住将她占为已有。 但他不动,她却动了,她的双手如藤蔓缠绕上他的脖子.粉嫩的唇吻上了他,妖娆的胴体也贴紧着他,乳尖正好抵住他的胸膛。 他倒抽一口气,才刚筑起的心防—下子又溃散,在她柔软的双唇挑逗下,他迷眩地用力拥住她,回以更激烈的亲吻。 他不知道,人性哪,一旦触犯了禁忌,就再也戒不掉了。 舌尖抚弄着舌尖,他们狂野地互吻着,耳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喘息声,压根没发现有人打开了大门,进了屋子。 倏地,房门被打开。 “写意,我哥他去哪里——”安知默走了进来,话却在看见他们交缠的身影后戛然而止。 她瞪大双眼,愕然地看着他们接吻的画面。 安知礼从眼尾瞥见她,立刻从迷眩的天堂掉回现实,他惊骇地推开潘写意,一脸痛悔。 “知默……”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安知默身后。“怎么站在门口?杨磊不在吗?” 一听见这称呼,他脸色大变,隐约猜到来者是谁了。 那人走进房里,威猛刚峻的脸庞,镶着一双狂肆如爪的双眼,全黑的打扮,更衬托他一身的豪迈骁勇。 “曹……曹震?”他惊呼出声。 “我现在叫何让,安先生。”那人冷冷地勾起嘴角,眼光锐利地从他的脸扫向潘写意。 “你……”他真的是大意外了!这一世他居然能见到三弟曹震。 “哼!听说这个女人就是‘白清雪’,没想到你竟然碰了二哥的新娘?你难道不怕又被情咒捆绑千年?”何让责备地瞪着他。 “我……”过度的震惊和悔悟让他无言以对。 “你也该替你‘妹妹’想想吧?她才是你的新娘,你这辈子得和她厮守在一起,不是吗?”何让字字带刺地挖苦。 潘写意愈听愈觉得奇怪,这个黑衣男人是谁?什么情咒?什么新娘,谁又是白清雪?为什么安知礼得和安知默“厮守”在一起?他们不是兄妹吗? “别说了。”安知默陡地低斥,她眼神复杂地看了潘写意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知默,你听我说——”安知礼既抱歉又烦乱,拧着眉追出去。 潘写意错愕地看着他一副做错什么大事的慌张模样,心中划过一阵凛然。 难道他对他妹妹…… 留在房里的何让则—脸幸灾乐祸地行着她.冷笑,“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真可怜。” 她抬头看着何让,不悦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听故事之前,你最好先穿上衣服,再到客厅来,我相信,安知礼应该会告诉你整个来龙去脉。”何让讥笑着走出去。 她怔了几秒,起身梳洗,换上衣服,匆匆走到客厅。但客厅里没有人,何让在外头抽烟,而安知礼似乎还待在安知默房里解释。 解释…… 哥哥和情人上床又何必对妹妹解释? 仔细回想她待在这里的日子,她多少发觉安知礼和安知默之间不太寻常,虽然他们看来和一般兄妹无异,但安知礼对安知默的在乎程度似乎已超过了一个哥哥该有的分寸…… 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她可以确信,安知礼是爱着她,只不过好像有什么事困扰着他,让他无法坦承对她的爱意。 困扰着他的,会是安知默吗? 带着一份不安,她悄悄地走向安知默的房间,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房内,安知礼压低声音,痛苦地拧着双眉。 “对不起,知默,我……” “我并不介意,哥,你别觉得抱歉,反而我觉得我不该把何让带回来。”安知默平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遇见何让?”他觉得纳闷。 “在学校不经意遇上的……”安知默的声音有点僵硬。 “他认出你?” “嗯,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我是‘白静雪’。”她也不太能理解,经历了千年,连安知礼都认不出潘写意就是白清雪,为什么何让会一眼就认出她来? “你呢?你知道他是曹震?” “是的。” “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我觉得……他早就知道关于我们的事了,见到我之后,他便问起了你。” “是吗?”他沉吟着,难不成曹震在这一世也有了通灵法眼? “他今天到学校找我,说想见你,我只好带他来,没想到却……”她解释她提早回家的原因。 “却他撞见了我做的错事……”安知礼自责不已。 “你没有错,哥,你本来就爱她,不是吗?”安知默认真地看着他。 “是的,我爱她,但我不知道我是把她当成了清雪的替身,还是爱着她本人。”安知礼陷入了迷思。 门外的潘写意小脸刷白。又是白清雪!白清雪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懂,在唐时,既然你深爱着白清雪,为何还要与我订下婚约?”安知默只有一双通灵慧眼,但对于前世的种种并不是非常清楚。 “因为……八皇子选择了她,在我遇见她之前,她就已被内定为八皇子的王妃了,而且,你我的亲事也是八皇子决定的……” “所以你明知二姊也爱上你了,却不敢违背,也不敢争取?”安知默其实早就知道这一点,当年的杨磊和白雪是心有互属的,只是碍于礼法,两人终是难以厮守。 安知礼被她问得无言以对。 是啊!他是不敢,只因李澜对他恩重如山,他又岂能因儿女私情而令他丢脸?情义终难两全,就因为如此,当年白清雪曾派人捎来一封信约他相见,他也只有狠下心肠避开她,彻底断了两人的情丝。 “二姊也真可怜……我想,以她的个性,她应该是不甘心吧?才会来到这一世还如此执着于你……”她深思着潘写意对安知礼一往情深的成因。 “但这终究还是一场空,她该爱的人是八皇子,而我该爱的人是你,否则那缠绕着我们的千年情咒又该如何化解?”他悒郁地看着窗外,思绪纷扰。 我该爱的人是你…… 听见安知礼对着自己妹妹说这种话,潘写意再也难以忍耐,用力推开门,大声怒问:“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谁是白清雪?为什么你应该爱的人是知默?你们是兄妹啊!” 安知礼转头看着她,脸色一沉。 “白清雪……就是你!写意。”安知默平静地对她道。 她瞠目结舌,完全难以理解。 她?她就是白清雪?安知默在说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吧!写意,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安知礼叹了一口长气,深沉地道。 一切,细说从头…… ※※※ 一整天,潘写意都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在听完安知礼所说的“故事”之后,她在震惊紊乱之余,有太多的资料要消化、整理、归纳。 根据安知礼的说法,他因为被下了情咒而记忆不灭地穿过了十八世的轮回,只有找到当年下咒的新娘白三小姐白静雪才可以解脱。 而她,自家二小姐白清雪,则是当年那个乱点鸳鸯谱定王爷李澜的新娘,这一世,她得嫁给李澜才算完成心愿。 至于白家大小姐,则“分配”给了那个令她看不顺眼的何让。 所以安知礼才不敢爱她,虽然他早在唐朝就已爱上她,但他也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成为八皇子的王妃,到最后,还眼睁睁看着李澜将她和她的姊妹们送进宫去当皇帝的“慰安妇”。 这故事真的很精采,也很动人,但她半信半疑,唯有对白家三姊妹的处境感到凄然。 换作是她,在当时那种情况,她大概也会那样结束自己的性命吧? 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她不是白清雪,她是潘写意,她不管谁是八皇子李澜,她只在乎安知礼,只爱着他。 谁说她这一世一定得嫁给李澜?她和他还不见得会相遇呢!再说,安知礼也绝不可能娶自己的妹妹,不是吗? 与其要受制于所谓的“情咒”,还不如勇敢去把握这一世的真爱,她真希望安知礼那顽固的脑袋能想清楚这一点。 想通了整个问题,她胸口的郁气顿时消散,不管她是不是“白清雪”,都改变不了她爱上安知礼的事实,只要李澜不出现,她相信她绝对能说服安知礼和她在一起。 她决定把自己的心声传达给安知礼知道,于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何让一人,他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打算,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一看见她出现就扬起一道刺眼的微笑。 “怎么?你想通了吗?”何让跷着长腿,仰头斜睨着她。 她懒得回答他的讽刺,迳自问道:“知礼呢?” “他在书房,似乎在自我反省。”他很清楚,他的现身让安知礼陷于情障之中的理智又回笼了,看见他,等于提醒安知礼一切都没有改变,被情咒约束了的宿命一点都没有改变。 “反省?”她蹙起细眉,讨厌这个字眼。 “他沾惹了王爷的新娘,难道不该反省?”何让冷笑。 “我对过去的事没兴趣,我只知道这一世他未娶我未嫁,我和他相恋相爱又有什么不对?”她傲然地反驳。 何让挑了挑眉,站起身踱向她,眼中闪着揶揄。“经过了一千多年,白二小姐果然变得积极多了……” “只有傻瓜才会被过去牵着鼻子走,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她反击地瞪着他。 他一怔。 白家三姊妹之中,就属白清雪最机灵聪颖,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坚强刚烈,即使经过了长久的辗转轮回,她依然丝毫未变。 “我不会放弃他的,我也不会让他放弃我,只要他爱我,我就会永远待在他身边。”她笃定地说完,转身走向书房。 何让盯着她的背影,刚猛的眉宇慢慢沉了下来。 “我很好奇你能否说服我大哥,他那个人对八皇子的忠诚比谁都还要愚昧,而且要想解开情咒,他也只能和‘白静雪’在一起……”他喃喃自语,目光转向二楼安知默的卧室,脸上浮起了一抹交杂着爱恨的光芒。 潘写意没听见何让的低语,她没敲门就走进书房。书房内只点上一盏灯,安知礼就坐在书桌后方,双手支在桌上,掩着脸孔,静静地不发一语。 她心疼地看着他,他宽阔的肩膀似乎背扛了无数的痛苦,那克制、压抑的姿势,仿佛累积了许多的磨难,化不掉,忘不了,岁月有如一层层沉重的脚链,将他铐住,每经过一次轮回,就加重他脚下的重量.让他举步维艰,让他疲于奔命。 悄悄走近他,她忍不住弯身拥住他的背,只盼能替他分担他的痛苦。 他背脊一僵,从掌心里抬起头,低哑地警告:“写意,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她故意问。 “你明知道,我们不能……”他眉峰绞拧成团。 “为什么不能?”她又问。 他气闷地抓开她紧缠着他的手,转身面对她喝道:“你明明都已经知道了,你该属于……” “我只属于你。’她截断他的话。 他呆住了。 在知道了一切原委之后,她对他还是这么强烈地执着吗? “我不认识八皇子李澜,我只认识安知礼,我的心是你的,我的人也是你的。”她明亮的黑瞳中只有坚定两字。 “写意……”他的心好痛,因为承受不起她如此浓烈的爱情而撕痛着。 “除非你不要我。”她顿了一下,又问:“你……不要我吗?” “我……”他当然要她!疯狂地想要地!但是,他却不能要,也不敢要…… “你说啊!你要我吗?”她逼近他,仰起出尘明艳的小脸,强迫他给她承诺。 他后退一步,震慑了片刻,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狠下心道:“我要不起你,写意,我虽然爱你,然而和你在一起压力太大了,我会喘不过气来。” “什么?”她俏脸一变。 “我是爱你,但我不能对不起李澜,你的存在只会让我非常痛苦,所以我宁可选择远离你,宁可再也不要见到你。”他表情冷凝地盯着她。 好像被一下子抽干了血液,她的脸色震怒又苍白。 “你的意思是……与其背叛李澜,你宁可牺牲我?就像当年你牺牲白清雪?难道经过了一千年,你还想重蹈复辙吗?”她犀利地瞪着他。 他胸口一震,瞠目无言。 他……重蹈复辙? 她对他的冥顽不灵又气又恼,随手便抓起笔筒里的美工刀,抵住自己的胸口。 “写意!你想干什么?”他惊骇地急吼。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白清雪是爱着你的,如果我就是白清雪,那么,我绝对不愿再一次与你擦肩而过,如果你坚持把我让给一个连是否存在都还不知道的男人,那我不如死了算了!”她红着眼眶,举起美工刀便往胸前刺下。 噩梦!那挥之不去的噩梦竟然又要在他眼前重新上演!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不要——”他厉吼着冲向她,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想抢走她手中的美工刀。 她躲开他,跑向角落,赌气地仍将美工刀抵着心脏。 “写意,你别……别乱来……把刀子给我……”他紧张害怕得声音发颤。 “不要。”她使性子不给,倔强地抿着双唇。 他不再多说,一个箭步冲向前,两人缠扭在一起,一阵抢夺挣抗,他索性用手握住刀尖,免得她伤了自己。 “知礼!”她吓得立刻放开美工刀,惊心地大喊。 他的手掌被刀子划破,染得手心一片鲜红,她急忙握住他的大手,看着那道血痕,眼泪更簌簌地流个不停。 “你疯了吗?你这个笨蛋……”她心疼地骂道。 她只不过想吓吓他而已啊!只是想逼出他的感情,没想到他却如此当真,还伤了他自己…… 真是个傻瓜! 安知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纠着心肠,将她紧紧搂进怀中,心里那份恐惧仍盘恒不去。 那种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巨痛,他再也不要承受了,再也不要…… “知礼……知礼……”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焦虑得狂跳的心跳声,心中溢满了感动。 “别……再这样吓我了。”他终于发得出声音了。 “谁教你一直要把我推开,我说过,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我是李澜的新娘了,不要再拿情咒来当借口,让我留在你身边,好吗?”她抬起头,含着泪光的双瞳全是对爱的执着。 他还能拒绝她吗? 动容地低下头吻住她的唇,他第一次有了想将她据为己有的念头。 管他的情咒,管他的记忆不灭,只要能和地相守这一世,要他再痛苦千年他也甘愿…… 只要李澜不出现…… 是的,只要没有李澜,他就可以大胆地拥有潘写意,这柔软的唇,纤媚的身躯,芬芳的气息……都只属于他…… 两人缠绵地拥吻着,潘写意知道,自己打蠃了这场仗了,她感觉得出安知礼已放开心中的结,他愿意接纳她了。 房内的人影交叠,情意绵绵,而门外,安知默则静默地从门缝中看着他们,脸色怅然。 从小,她一直是哥哥生命的重心,如今重心已转移,她虽然说不在意,但仍挥不去那份不成熟的失落感。 “偷看是不好的行为。”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她微惊,回头看着何让讥诮的表情,没有说什么,蹙着眉想直接走开。 “嘿,不看了吗?”何让拉住她道。 “放手。”她扬起脸怒斥。 “你的脸色很难看哪!怎么,很嫉妒吧?杨磊应该是你的,却被白清雪抢走了,心有不甘吗?”他挑了挑眉,挖苦地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冷冷地道。 “你啊,从以前就这样,老是沉默地不将心意表达出来,把所有的情绪都埋在心底,你这样不累吗?”他紧盯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幽光。 她抬头瞪着他,内心因他的话而轻颤,脸上却依然防备地道:“这不关……” 她的话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在这时伸出手,以拇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唇。 “还是这么爱逞强……”他喃喃地道。 她被这个动作吓到了,睁大双眼,以手捂住嘴,惊愕地向后退开。 这个人……这个男人…… 还是和千年以前一样令她惊悸…… 他勾起嘴角,冷冷地看着她一脸慌张。 她恼怒地瞪着他好半晌,才转过身,匆匆奔回自己的房间。 白静雪…… 他挺直地杵在原地,嘴角的线条变得冷硬。 千年的情咒似乎就要在这一世做个了结,他不会让潘写意乱了整个局面的,谁该属于谁,早在千年之前就已注定,任何人都别想再做任何改变。 只是,为什么他心里深处还是舍不下那抹影子呢?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冷傲的神情慢慢变得柔和,慢慢的,他将那抚过安知默红唇的指尖,轻轻印在自己的唇上…… 又过了一个星期,就在潘写意以为可以安心地和安知礼在一起时,一个变数倏地结束了她短暂的幸福。 离家出走也将近一个月了,她知道好面子的父亲一定不敢报警,只会私下聘人找她,但她断定父亲根本不可能会知道她躲在教授家中,所以才会到现还那么平静。 不过,再怎么任性她也觉得该打个电话给爸妈报平安,于是在安礼的劝说下终于拨了一通电话回家。 电话一接通,她就听见母亲哭天抢地的声音。 “写意啊!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你要把妈急死是不是?都快一月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对不起,妈……”她无奈地道。 “你爸快被你气死了,这几天他根本吃不下睡不着,公司又忙,还有醒波……” “江醒波!他又怎么了?”她陡地发现,这二十多日来她完全没想过江醒波。 “他大概是气炸了,他去找你那个……那个不伦不类的‘好朋友’秦若怀逼问你的去处,结果那女孩什么都不说,他就把她关在醒园……”潘母滔滔地道。 “什么?你……你说江醒波绑架若怀?”她大吃一惊。 “哎,这也不算是绑架啦!谁教那个丫头死都不说你躲在哪里,醒波就决定用她来逼你出面……” “天啊!天啊!江醒波怎么可以这样?可怜的若怀,她被我害惨了!”她既自责又担心,没心情再说下去,立刻挂断电话,满脸彷徨不安。 “写意,发生了什么事?”坐在一旁的安知礼诧异地问。 “若怀……若怀竟然江醒波抓去醒园了!那个可恶的家伙,他怎么可以这样……”她握着双拳低嚷。 “谁是江醒波?”安知礼又问,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他的心就微微抽紧。 “他就是我要订婚的对象,他是个坏家伙,若怀之前就怕他对付她,早知道就不该把若怀拖下水。”她烦闷懊悔地蹙着小脸。 “难怪这阵子秦若也一直没来上课……”安知礼沉吟着。 “真的吗?为什么你都没告诉我?”她瞪大双眼。 “我以为你知道。” “不行!我要去醒园救若怀,那个姓江的如果敢对若怀怎样,我绝不原谅他!”她心急如焚地冲出客厅。 “等等,我陪你去。”安知礼不放心她一个人去见那个江醒波。 她回头看他,灵光一闪。 对哦,安知礼陪她去更好,让江醒波见见她真正的情人安知礼,这样江醒波才会对她死心。 “你们还是别去比较好……”安知默不知何时已来到客厅,出口阻止。 “为什么?”潘写意奇道。 “我只是感觉有事要发生……”安知默忧心地道。 “但我不能不去,万一若怀怎么了就糟了!”潘写意就怕秦若怀遭了江醒波的毒手。 “还是去看看吧!”安知礼也很担忧秦若怀的处境。 安知默看了他们半晌,深深叹了一口气。 也许命运还是无法违抗的吧! “既然这样,那我也去!”她其实隐隐感觉得出,有股奇特的力量在呼唤着他们,在那个叫做“醒园”的地方。 于是三人走出别墅,巧的是在大门遇上了何让,何让纳闷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写意要去找她同学。”安知礼回答。 “哦?那为什么你们兄妹也要跟着去?”何让好奇道。 潘写意懒得解释,她真的很不喜欢何让,总觉得他看来阴阴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而且三天两头就往这里跑,就算他以前是安知礼的结拜兄弟,但来得也未免太频繁了吧? 但她懒得回答,很少主动开口的安知默却说话了。 “你要不要也一起去?”安知默低着头道。 何让似乎愣了一下,他深深看了安知默一眼,道:“为什么?那里有什么有趣的吗?” “也许……会有你要的惊喜。”安知默低声道。 就冲着安知默这句话,何让也加入他们的行列,一行四人搭着何让的车前往醒园。 面对醒园,潘写意早已见惯,并不觉得出奇,但安知礼和何让却被这间巨大恢宏的中式园林给深深震慑住了。 有多久不曾看见过这样的宅子了?在那繁华的长安城郊,贵族世胄们的园林豪邸,诗人墨客们穿梭其中,谈诗,谈政治,谈江山,谈美人…… 他们互望一眼,心底都浮起了同样的疑问—— 住在这里的会是什么人? 总管老石前来应门,他一看见潘写意,掩不住满脸惊讶。 “潘小姐?你……” “若怀呢?她在哪里?江醒波把若怀关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了?”潘写意气急败坏地就是一长串娇斥。 老石很快恢复镇定,客气地向她解释:“秦小姐平安无事,请别担心,我马上去通知先生说你来了,各位请进。” 说罢,老石带领着众人走进醒园,他边走边打手机通知江醒波,潘写意紧跟在他身后,安知礼则和安知默及何让缓缓前行,他们惊艳地环顾整座宅院的布局及设计,心中那份诡异的浮动愈来愈明显。 “这大宅……完全是模仿唐朝风格……”走在优美的回廊间,安知礼远眺着波中曲桥和典雅的凉亭水榭,不禁喃喃地道。 “没错,而且有几处建筑看来都很熟悉……”何让冷眼盯着远远的那座闪着光彩琉璃瓦的八角风亭,心中暗惊。 “是啊……真的……非常熟悉……”安知礼的胸口愈来愈紧,因为他明白何让的意思,这座醒园和以前定王府实在太类似了! 他的脚下像灌了铅般,变得好沉重,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个江醒波很可能就是……就是…… “若怀!”前方响起了潘写意的惊呼声。 “写意!”秦若怀出现在回廊的尽头。 两个女孩欣然地相拥,互诉近况,可是安知礼和何让根本没注意她们两人,他们的目光早已被那个跟在秦若怀身后缓缓走来的俊挺男人紧紧锁住! 虽然外貌已有改变,但那唯我独尊的卓然贵气还是一样逼人。 他们凛然止步,惊诧僵立。 “江醒波,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把若怀抓来……”潘写意冲着江醒波就开骂。 江醒波丝毫没有做错事的忏悔样,反而冷傲地反驳,“你如果不躲,我又何必抓她?” “你不逼婚的话,我又何必躲起来?”潘写意气呼呼地斥责。 “那么,是你自己连累了她,能怪我吗?”江醒波冷哼。 “你……”她真是气坏了,她跟江醒波这个人根本是八字不合。 在一旁的秦若怀眼见他们就要吵起来,连忙拉住她,急道:“写意,江醒波没有对我怎样……” “你别怕他,若怀,如果他真的欺负你……”她知道秦若怀是老实人,搞不好受了什么委屈也不敢声张。 “没有,他真的没对我怎样,我很好……”秦若怀红着双颊低下头。 嗯? 潘写意睁大眼睛,忽然察觉出某些异样,按理说,绑架了将近一个月,秦若怀应该非常生气才对,怎么有着一张情窦初开的羞涩神情? 心中一动,她转头看向江醒波,赫然发现江醒波看着秦若怀的眼神竟也是带着浓浓的柔情,顿时,她心底雪亮,一个意念迅速窜进她脑中。 该不会……若怀和江醒波…… 相恋…… 天哪! 她一把拉过秦若怀,低声质问:“若怀,告诉我实话,你和江醒波是不是……” “写意……我……”秦若怀脸更红了。 不用问了,答案已在秦若怀难得扭捏娇羞的神情上昭然若揭。 他们两人一定是在这段日引司产生了情愫了! 真有趣,江醒波原想拿秦若怀当人质逼她回来,没想到反而爱上了秦若怀,爱神果然是个调皮的小天使啊! 她一个人正兴味盎然地感叹时,后面的安知默忽然直盯着江醒波和秦若怀,黑瞳闪着诡奇的灵光。 “果然,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她的声音不大,但立在她两侧的安知礼和何让却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指?”何让心头一凛。 “你们应该早就看出来,那个男人就是八皇子李澜。”安知默又道。 安知礼的脸色早已一片苍白,一听她确认,他胸口更如尖针般刺痛。 李澜……竟然就是潘写意原本要订婚的对象? 这么说,是李澜早就知道潘写意的身分,才执意非娶她不可了? 而他……却无意间破坏了李澜的婚事…… “而那个秦若怀……就是白胜雪!”安知默没有转头,不过这句话明显的是在对何让说的。 何让眉目深拢,直盯着秦若怀。 那个清秀的女人就是当年的自家大小姐白胜雪…… “恭喜,你终于找到你的新娘了。”安知默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何让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沉。 “哼,没什么好值得恭喜的,呆子都看得出来,我的新娘爱上了八皇子了。你不认为这情况太奇怪了吗?”他森然地自嘲着。 的确,这情况真的非常奇怪,经过了千年,他们六人之间的情缘似乎交错开来了…… 安知默蹙着眉心,困惑地暗忖。 “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坐视不顾,让整件事乱了谱,为了解脱血咒,我们都得清醒点,可别被一时的激情冲昏了脑袋,爱上不该爱的人。何让接着意有所指地道。 安知礼浑身一震,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警告? 如果他和潘写意在一起,如果秦若怀爱上了江醒波,那么,何让要怎么办?当年三对男女的配对全被打乱,如此一来,他们三人谁也别想解开情咒了。 他正惊心于这个结果,潘写意却非常开心地拉起秦若怀的手,对着江醒波微微一笑。 “这真是太好了,江醒波,你如果真爱上了若怀,那就太好了……” “什么意思?”江醒波眉峰一拧。 “这样我们之间的婚事就可以取消啦!你有了若怀,而我……”她神秘一笑,“我就可以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了……” “不可以!”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喝道。 她和秦若都吓了一大跳,错愕地转头看着和江醒波同时出声的安知礼及何让。 江醒波也望向他们两人,脸色瞬间骤变。“你们……” “哦,我忘了介绍,他们分别是我的教授安知礼及安知默兄妹,还有教授的朋友何让,这阵子我一直住在安教授家里……”潘写意赶忙为江醒波介绍其他人,不过话说到一半她就住了口。 只因她敏锐地发现,这三个男人根本没在听她说话,他们互相凝视着,神色有些奇异。 那样子并非陌生,反而像极了……像极了久别重逢的手足…… 尤其是安知礼,他清俊沉稳的脸庞此时充满了不寻常的激动,对着江醒波,他颤声地喊道:“王爷……” 八皇子李澜,千年来他和他只相遇过两次,这一回,是他们第三次重逢…… “侍郎,是你!”江醒波惊呼着,大步走向他。 “是,正是属下……”他恭敬地低下头,差点就跪膝行礼。 潘写意小脸倏地刷白,笑容迅速地自她嘴角褪去。 王爷…… 安知礼喊江醒波“王爷”?那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江醒波就是他老是挂在嘴边的——八皇子李澜? 她原本不太相信的“故事”,难道真的是事实?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一直以为不可能存在的李澜竟然真的出现了,甚至就是执意非娶她不可的江醒波,敢情他早就知道她是“白清雪”?早在两年前就知道…… 不安地瞥向安知礼,她胸口隐隐刺痛。 她很清楚,一旦李澜出现,安知礼就会退缩,安知礼的灵魂一直还是那个对八皇子忠心不二的“杨磊”,李澜是君,他是臣,他永远摆脱不了他身为人臣的想法。所以他很可能又要放弃她了…… 江醒波又看向何让,兴奋地道:“将军……” 何让一脸森冷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何让,你是怎么了?他是王爷啊!”安知礼低斥一声。 “王爷?那已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是谁都不重要,我只知道,他抢走了我的新娘。”何让燃着怒火的目光移向秦若怀。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秦若怀从刚才就像尊石像般杵着,此时被何让凌厉的目光一看,心脏更是惊跳紊乱。 “你在说什么?曹震,我哪里抢了你的新娘了?”江醒波喊着何让以前的名字怒道。 “你还不懂啊?秦若怀就是当年白家的大小姐白胜雪。”何让阴鸷地瞪着他。 江醒波骇然地倒退一步,一脸死灰。 绑架秦若怀原是想借她逼出潘写意,可是在这段相处的日子,他已不自觉深深爱上了她,岂料,她竟会是……白胜雪? 竟是……三弟曹震的新娘…… 潘写意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安知礼身边,拉住他的手,焦心地想确认清楚,“知礼,江醒波就是你说的八皇子……定王李澜吗?是真的吗?” 安知礼转头看着她,忍着揪心之痛,沙哑地叹道:“是的,写意,他就是八皇子李澜,所以,你无论如何一定得嫁给他……” “不……”她猛摇头,因他冷静而直接的说法伤心欲绝。 虽然明白他的愚忠有多么顽固,但她还是有那么一点期盼,期盼着他会舍不得她,会以强硬的手段留住她。 可是,他却丝毫没有挣扎,就这样又要把她推回给江醒波…… 这个愚蠢又胆小的男人,为什么千年以前是如此.千年以后仍完全没改变? “不!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他爱的人明明是若怀,又不是我!你怎么忍心……忍心把我让给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你明知道我爱的人是你啊!”她痛心地抗议,哭得如带雨梨花,令人动容。 这声宣告,把早已混乱的局面弄得更加纠葛不清,不但三个男人惊瞠无言,就连秦若怀也心颤惊惶地大声斥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怜的秦若怀,原来她也一样不知情。 潘写意泪流满面地看着她,以及一直没开口的安知默,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绝望。 是什么样的前生,扰乱了她们三个女人的今世?当年的白家三姊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下了诅咒? 她们真正爱的是谁? 穿梭了千年,寻找的情郎又是谁? 午后的天空闷雷轻响,浓云飞掩集结,不知何时已遮蔽了整个天空,大地一片暗沉。 醒园里气氛沉滞,立在回廊中的六个人,到底该如何才能理得清牵缠千年的情丝呢?到底要多久,才能结束这漫长又坎坷的情路? 此刻,他们谁也无法渗透…… ※※※ 潘写意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左手支着下巴,一双幽黑的眼瞳定定地看着讲台上的安知礼,专注得好像要将他看穿一样。 她又回学校上课了,请假了一个月,再回来时才发现,学校里有关她和安知礼的流言早已满天乱飞,不用猜她也知道造谣生事的大嘴巴是谁。 但此刻她对别人的揣测及异样眼光已经没心情去在意了,因为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更重要的事…… 那天在醒园发生的事就像个核子弹,把她的爱情炸得粉碎,也让秦若怀心碎伤痛,那三个千年前的负心人,竟然为了从血咒中解脱而执意选择他们不爱的女人。 江醒波虽然爱着秦若怀,却仍非娶她不可。 安知礼没勇气爱她,只能认命地守着他安知默过一生。 何让呢?他一再强调大家得履行当年的婚约,所以秦若怀只能嫁给他。 真可笑! 又不是在分配食物,他们竟能漠视她们的感觉,强迫她们选择自己不爱的男人。 对他们来说,她们三个女人究竟算什么? 潘写意内心的怒火从那天使开始灼烧,滂沱大雨中,她陪着得知真相后被狠狠伤了心的秦若回家,两个知心好友抱头痛哭了许久,之后,一个计划便在她脑中成形。 既然他们认为“情咒”比爱情还要重要,那就如他们所愿,她告诉秦若怀,不如将计就计,她就答应和江醒波结婚,秦若怀则投向何让的怀抱。 秦若怀原本对这个提议颇为犹豫,但在她的劝说下,终于决定赌赌看。 用她们的爱情来赌这一场输赢,她们相信,如果江醒波或安知礼真的爱她们,就一定会有所行动。 于是,秦若怀开始和何让接触,这十天来,何让一有空就会来接她下课,两人看来俨然一对情侣。 至于潘写意,她接受了父亲的安排,答应与江醒波结婚,这阵子一下课就得忙着去采买东西,从不在学校逗留。 这计划一开始进行,就引发了不小的震撼。她发现,首先沉不住气的,就是江醒波,他对秦若怀和何让在一起的事似乎不太能接受,即使和她在一起也整日拧着双眉,明明要和她结婚了,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据她推测,再过不了多久,江醒波一定会抓狂,以他的狂妄霸气,绝对容忍不了自己深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即使那个男人是“理应”成为秦若怀丈夫的何让。 不过,秦若怀能激起江醒波的妒意,她却到现在还看不见安知礼有什么反应。 知道她要和江醒波结婚,安知礼什么话都没说,在学校里见了面.也从不和她打招呼,感觉上,好像真的放弃了她,再也不和她有任何瓜葛。 盯着仍能平静上课的他,潘写意着实又气又恼,这个呆子的忍耐力大概可以列入金氏世界纪录了,他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她就要嫁给江醒波了哪! 他……真的舍得? 钟声响起,终于下课了,安知礼很快地走出教室,她悄悄地跟在他身后,来到文学院前的荷花池畔,才开口道:“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安知礼一怔,停下脚步。 倘若你还爱我,就提衣涉水过河来找我,倘若你不再爱我,难道就没别人了吗?你这狂童太傻了啊! 他知道,潘写意以这首诗在骂他不懂珍惜她,可是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啊! 江醒波没出现之前,他可以不顾一切地爱她,但江醒波一出现,他就再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因为她早在千年以前就已属于江醒波,这是命,无法违抗的命…… “就当我是个‘狂童’吧!我也只能把你交还给八皇子……”他不敢回头看她,只能背对着她感叹。 “掳走了我的心,占有了我的人,才要将我还给八皇子?你不觉得已经迟了吗?”她尖锐地冷笑。 他胸口一痛,转过身,脸上闪过惭色。 “写意……”她那怨怼说词深深刺伤了他的心。 “在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之后,你要如何将我完好如初地还给八皇子?”她直盯着他,眼眸中浮起了一丝恨意。 在他的心中,八皇子永远是最重要的,而她的地位不过是次等…… “我……”这是他最大的错误!安知礼深知他对不起江醒波,他为自己定力不够而深感羞傀。 “我已是你的人了,可是你却逼着我去嫁给别的男人,你难道没想过经过那一夜,你可能在我的身体里留下什么吗?”她故意卖弄玄虚。 “什……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安知礼震得脸色大变。 “你等着看好戏吧!安知礼。”她诡谲一笑,掉头就走。 她受够了!她追求安知礼追得也够累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现在起,该由他来追她了,她要他这个对爱情懦弱得教人生气的男人,主动来争取她,大胆地来将她夺回去! 噙着狡笑,她知道,他一定会追过来的,因为她已下了“猛药”。 果然,安知礼一听到她的话,立刻冲过来拦住她,急问:“写意,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写意!”他拉住她的手,满脸慌乱。 “放手,教授,你不怕被别人看见,我还担心坏了我的名声呢!我就快嫁人了,不想再引起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她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挑衅。 他在她锐利目光下放开手,却仍满心颤颤,不安地追问:“告诉我,写意,你是不是……” “你又何必担心呢?我什么都不会告诉江醒波的。” “你……”他瞪大眼睛,妯这话是不是表示她已经……已经…… “反正江醒波也不爱我,他娶我只是为了解开情咒,我想,他不会介意这种小事的。”她还是模棱两可地说着。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脸色益发苍白,再也忍不下胸口翻搅的惊惶,一把揪住她的手腕便往他的研究室走去。 “啊,你做什么?”她佯装惊慌,可是嘴角却浮上一抹笑意。 他铁青着脸将她拉进研究室内,锁上门,将她按在墙上,怒声责问:“把话说清楚,写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盯着他失措的脸庞,幽然地道:“你真的在意吗?你不是再也不想和我有任何牵扯,我你还是别问得好……” “写意!”他痛苦地喝道。 “为什么一副好像做错事的样子?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引诱你,就算我自己有什么后果,也由我自己承受。”她凄楚地笑了。 “你……你真的……”他愈听愈心惊,她的种种说法愈来愈明确地表示,她真的已经有了…… “我的月事一向很准,可是这次迟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要结婚了,太兴奋所致,你别担心,如果真有什么状况,大不了去拿掉就好……”她说得轻松,可是字字都比刀还要锋利。 “不!”他瞪眼失声厉喝。 她被他吓了一跳,闭上嘴巴看着他。 “不可以……”他分不清自己是喜是忧,是悲是狂,他只知道,他绝不能任她残害她自己,还有她肚子里的小生命…… 小生命…… 天!她竟有了他的孩子了?可能吗?才一次的激狂缠绵…… “瞧你紧张成这个样子,都还不确定呢!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许根本什么都没有。”她拍拍他的胸膛,挣开他的手,转身想走。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却说不出任何留下她的言语。 看他认真且为难的样子,她的心陡地纠结成团,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讥讽地看着他。“怎么?知道我怀孕了你才会想留住我吗?到头来,我竟比不过一个小小的胚胎?” “不!不是这样的……”他沙哑地低嚷,一颗心几乎要被撕扯成两半了,她明知他是多么爱她,爱到连这样看着她都会心痛,为何还要用这种话来伤害彼此? “放心,我还是会‘如你所愿’嫁给江醒波,既然你们为了解开情咒可以不惜任何代价,既然你为了那该死的君臣之礼、兄弟之情可以牺牲我,那么要痛苦就让大家一起痛苦,就大家痛苦到死——”她愈说愈气,泪又不争气地涌出了眼眶。 原本告诉自己要好好地演这一出戏,但一想到自己竟得用这种手段来得到他的爱,她就替自己觉得悲哀。 “不要说了!”他大吼一声。 她睁大眼睛,委屈地瞪着他,泪水更是成串地滴落。 这个可恶的笨蛋! 天下第一号大白痴! 她在心里臭骂着,拂开他的手,赌气哭道:“好,我不说了,永远都不会再来烦你了!” 说罢,她连接下来的课也没心情上了,转身冲出他的研究室,把错愕、不安、迷乱全部留给安知礼独自去承受。 在外头晃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潘写意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其实她根本不想回来,如果可以潇洒地远离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和安知礼或是江醒波有任何牵扯,也许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苦呢?爱情不是甜甜蜜蜜的吗?怎么她看别人谈个恋爱都快乐得像在天堂,她好像在地狱里一样? 都是安知礼害的!要是没遇见他,她也不会落魄成这样…… 在心里咒骂着,她拿出钥匙,正准备打开家门,突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肘。 “呵!”她惊呼一声,连忙抬头,赫然看见满脸凝结着怒气和倦怠的安知礼,不禁怔住。 “你到哪里去了?”他低声问。 “我不必告诉你吧!”她别开头去,挣开他的手。 “我找你找了半天,你整个下午的课都没去上,也没有回家,更没去醒园,你到底去了哪里?”他紧攫住她的双肩,焦急地逼问着。 “这么紧张干嘛?怎么?你以为我会去哪里?去堕胎吗?”她仰头瞪着他,冷冷地笑了。 “你……”他得脸色发白。 的确,早上见她哭着冲出研究室,他心里就阵阵发毛,想到她刚烈的性子,他真的好怕她会去干什么傻事,所以才会急着到处找她。 “如果我说我去拿掉孩子,你会不会轻松一点?”她故意道。 “不!”他抽了一口气,难以直信。 看他慌的模样,她突然笑了,而且是大笑。 “哈哈……真是太有趣了,你是为了这种事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才来找我的吗?从来都是我去找你,这次你竟是为了确认这种事才主动来找我……哈哈……”她笑得泪流满面。 “写意!不要这样!”她的歇斯底里令他心痛又心惊,连忙出声喝止。 她仍又哭又笑,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索性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冲向大街,拦下计程车,带着她奔回他家。 他不能她就这样回去,他得问清楚所有事,否则他一定会疯掉。 一路上,潘写意安静下来,可是完全不理他,只是盯着车窗外的街景发呆。 回到家,他紧拉着她的手,进到别墅内,直接将她带进他的房里。 拧了一条热毛巾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他立在她面前,轻声地道:“写意,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呢?”她失神地问。 “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他焦急不已。 “真的什么?”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脸色同样憔悴的他,故意绕着圈子不正面回应。 “写意!拜托你,别再折磨我了……”他心力交瘁地低嚷。 “是谁折磨谁?谁折磨谁啊?爱上你才是折磨我自己……”她抗议地叫着,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滑落。 他心头一紧,怜惜地将她搂进怀中,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 “写意……写意……”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吸闻着她身上发间特有的栀子花香,他这些日子来积压的妒意、烦乱、焦愁都一古脑儿地从理智的框框冲窜而出。 天晓得他已快要疯掉了! 那天在醒园把一切都讲明了之后.江醒波在秦若怀面前仍选择要娶写意,他能开口说不吗?加上何让坚决要秦若怀的态度,为了顾及知默的感受,他也只能强压下内心的痛楚,放开写意……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事隔几天,他就听闻写意决定和江醒波结婚的事,连秦若怀也和何让出双人对,这一变化,快得几乎令他错愕,即使心里早有准备,可是一旦事实真的摆到眼前,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每天在校园中看见潘写意,他都有种想带着她逃走的想法,他不怕再次承受情咒千年的折磨,他只求这一世能和她厮守终老。 可是眼见婚期节节逼近,他还是向他的理智臣服了,主要的原因,是他不能丢下知默不管。 他可以不管江醒波,但他不能不照顾与他相依为命的知默,她是他的妹妹,也是他前世的未婚妻,他得对她负责啊! 潘写意环抱住他,爱极了他身上那股清爽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忽然有种感觉,她一定是为了与他相遇、相爱,才转生来到这一世的,也许当年的白清雪诅咒的对象是那个痴愚的儒生杨磊,而非八皇子李澜…… 他从她发间抬起头,看着她泫然绝伦的容颜,一阵激荡,低头攫住她的樱唇,紧密地,狂野地,掠夺她呼出的每一道气息。 她热切地回应着他的索求,她的心、她的身体都已等待他的拥抱等得发烫,这些日子来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想念着他,想念着他的体温,他的胸膛,他的亲吻…… 欲火在他们激情的拥吻中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吻从她的唇移开,袭向了她柔软的耳垂,她雪白的颈项,她在他的吻中娇喘,在他难得展现的狂野中晕眩。 他的手伸进了她的毛衣内,托揉着她饱满微胀的双峰,当指尖碰触到她乳尖的花蕾,他整颗心几乎荡漾成碎片。 “天啊!写意,我要你……”他克制着自己,全身因压抑而微微颤抖。 “我也要你,知礼,抱我,紧紧地抱着我……”她娇声地恳求着。 “我不能,这会伤了你,而且,我不该……”他的喘息愈来愈粗重。 她脸色一变,恼火地推开他,大声道:“不要再说什么应不应该,如果你不抱我,我就去找江醒波!我去找他总可以了吧?” 说着,她真的冲向房门。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抓住她,用力地将她拉回,推倒在大床上。 “不行!不可以!我不准你去!”他俯身压住她的肩膀,愤怒咬牙地俯身盯着她,眼中燃着熊熊妒火。 她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她再次成功地激怒他了。 “我无法忍受别的男人碰你,就连江醒波也不行……”他终于沉声说出内心的醋意,接着,他低下头重重地吻她。 她喜欢他充满妒意的声音,喜欢看他独占的眼神,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确认他的心,确认他有多爱她。 闷烧了许久嫉妒让他全身着火,他激烈地脱掉她的毛衣…… “知礼?”她微探起头,见他趴在她的腹上,有点心虚地向后挪动。 他抬眼盯着她,眼中充斥着强烈的需求和赤裸的激情。“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写意……” “哦……写意,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他在她耳边喘息地起誓。 她的计划得逞了,安知礼应该不会再把她推给江醒波了,只要谎言不拆穿,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与安知礼双宿双飞。 “现在,我们该怎么去向醒波解释?”安知礼拥着她,认真而不安地思索着未来。 “直接告诉他我们要在一起就行了。江醒波深爱着若怀,我想他应该会很高兴放我走。”她轻声道。 “可是何让……”安知礼一想到何让的强硬与坚持,就觉得难以启齿。 “何让在想什么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一直有个感觉,其实他是喜欢知默的。”她接着道。 安知礼诧异地惊坐而起。“什么?你说何让对知默……” 她也撑起上身,嘲笑地道:“你都没发现吗?他经常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和你聊天,而是来看知默的。” “真的吗?”他还一时转不过脑筋。 “他们两人在以前没有交集吗?在唐朝?”她忽然问。 “以前?”他的思绪拉回唐朝,印象中,白静雪话不多,就和现在的知默一样,而且很少露面,曹震要见到她的机会并不多。 “我想,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什么事。”她笃定地道。 “何以见得?” “你不觉得这样才有道理吗?当年,我们三姊妹一定都各有所爱,阴错阳差地被指给了不爱的人,你们三人,和我们三人,就这样错开了,所以这一世,我们才会执着地爱着你们,也希望被你们所爱……”这是她研究了许久之后对他们之间的情咒所下的结论。 他听得一怔,暗想,可能吗?当年不只他偷恋着白清雪,八皇子真正喜欢的人难道是白胜雪?而曹震,他和白静雪之间…… “我想,如果我真的是白清雪,我一定是喜欢你的,就因为喜欢你,才更恨你,恨你不要我,恨你把我推进宫中……一定是深刻的绝望才会逼得我们姊妹以死下咒,但诅咒的对象,必定也是自己最深爱的那个人……”她遥想着那时的景象,哀怨地说着。 是吗?是这样吗?那么,能解除他的情咒的并非白静雪,而是白清雪?他寻寻觅觅了十八世的佳人,不是他的安知默,该是眼前的潘写意了? 瞪大眼望着潘写意,蓦地,他想起了自家三姊妹死前的那些话…… “直到你们寻找到我们姊妹三人,直到你们用爱情救赎你们自己……直到你们学会了怎么去爱,你们的灵魂才得以安息……” 用爱情救赎? 学会怎么去爱? 他愈想愈是惊颤,这么长的岁月,他竟然都没去想过诅咒的真义何在,只是一味地想早点解脱,要是潘写意才是他要找的人,万一在这一世他又错过了她那她会如何?他又会如何? “你怎么了?”她凑近他,问道。 “没什么,我在想,也许你说得对……”他屏息地抚摸着她的脸蛋。 “一定是这样的,如果不是情根深种,我不会如此执着地爱着你。”她深情地看着他。 他心头一窒,手一拢,将她拉进怀中,深深地吻着她。 应该不会错了,她才是他千年来要找的人哪! 唯一的一个…… 悸动中,两人再次缱绻相依,紧偎难分,他们开始相信,也许情咒真正的目的只是要他们找回真正所爱,找到那个千年以前最初的倾慕…… ※※※ “你真的以为潘写意怀孕了?”何让冷冷地看着安知礼,讥诮地问。 安知礼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得知潘写意有了孩子,他决定找江醒波谈谈,但还没忖诸行动,就在校园里遇上了前来接秦若怀下课的何让,他自然提起了这件事,没想到何让却不以为然。 “你也太耿直了,知礼,潘写意那丫头鬼灵精怪,你还真被她骗得团团转。”何让继续嘲讽。 “一般女孩子不会随便造这种谣吧?”安知礼悻悻地道。 “潘写意不是‘一般女孩’,她是个小魔女,想想当年的白清雪,言词机敏锋利,现在的潘写意可说更胜一筹。”何让哼道。 “但是……”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那天抱着潘写意时,她的确变得丰满了些,但这种感觉太过私密,他不便说明。 “听说她在学校骗得每个人都以为她有心脏病,不是吗?那丫头有前科。”何让对潘写意的事查得很详尽。 “这……”他后来也知道她的心脏根本没问题,更知道她机灵得近乎狡黠,心思缜密又刁钻,但他爱的不正是她这份与他完全相反的性子吗? “我敢打赌,她是骗你的,为了得到你,她什么谎都说得出来。”何让哼了哼。 “不!不会的,这种事非同小可……”他拧着眉反驳。 写意可能骗他吗?轻易……就撒这种谎话? “我认为,你要去找醒波,不如先去确认清楚,免得到时出了人糗,还让醒波为难。”何让说着目光移向远处,潘写意和秦若怀正从文学院大楼内的二楼教室走出来。 安知礼一脸严肃,缓缓走向她们。 潘写意和秦若怀刚下课,两人并肩走下楼,秦若怀见潘写意这两天来满脸春风,不禁纳闷,“写意,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没什么。”潘写意前天和安知礼和好之后,整个人一扫阴霾,更加显得耀眼明艳,美丽非凡。 “一定有事,说吧!”秦若怀才不相信没事呢! “我只是搞定了安知礼。”潘写意抿着嘴,停下脚步,拨开长长的头发,靠在楼梯转角处。 “搞定?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和他……”秦若怀也站定,直盯着她。 “他说这几天要找江醒波谈谈我和他的事。”她靠在墙上说着,总觉得幸福已在向她招手。 “是吗?教授怎么可能变得这么坚定?你是怎么办到的?”秦若怀惊奇地瞪大眼睛。 “只是略施小计。”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小计?你又耍什么诈了?”秦若怀皱起了秀气的双眉。 “哎,瞧你说得多难听!什么耍诈,我只是制造点高潮,让他不得不抛开一切,回到我身边。”她白了秦若怀一眼,微噘起小嘴。 “你制造什么高潮?”秦若怀瞪她一眼,对她多得像繁星的心眼早已甘拜下风。 “我啊……”她凑近秦若怀,在她耳边悄声笑道:“我告诉他,我有了!” “有了?有了什么?”秦若怀不解地问。 “当然是有小BABY了!”她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什么?你怀孕了?!”秦若怀惊叫出声。 “嘘!小声点!”她连忙捂住她的嘴,四下张望,确定没人了才又放手。 “你……你真的……有了……”秦若怀惊诧得结结巴巴。 “当然是……假的!”她笑着道。 “假的?你骗他?骗安教授?”秦若怀又忍不住惊喊。 “若怀,拜托你冷静点!”她没力地摇头。 “天!你这样太过分了!写意,你怎么可以……”秦若怀有点激动。 “这又没什么,谁教他总是这么懦弱,以前提不起勇气争取我,现在还是一样要把我让给别人,他活该受点教训……”她无所谓地说着,不过当她抬起头,话就陡地凝住,而且瞪大眼睛望着阶梯,表情也骤变。 秦若怀好奇地转身,安知礼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向来温文儒雅的脸上蓄满了暗沉的怒火。 “教授……”秦若怀直觉大事不妙。 安知礼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果然如何让所说,潘写意骗了他! 他一步步走向潘写意,怒焰窜烧全身。 潘写意脸色有些苍白,她看得出来安知礼很生气,但她仍想试解释,于是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走向他。 “知礼,你听我说,其实我……” 她话都还没说完,突然“啪”的一声,细白的脸上已被安知礼掴了一掌,打得她惊瞠呆愕。 “教授!”秦若怀失声惊呼。 潘写意错愕地转向他,脑中有好几秒空白,好半晌,她才感觉到脸颊上麻辣的疼痛。 安知礼……打了她? 安知礼沉怒地瞪着潘写意,他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气愤过,潘写意的欺骗固然令他震愕,但真正惹火他的是她的态度! “你都是这样玩弄着别人的心情吗?看别人因为你的玩笑而痛苦很有趣吗?我为了你的一句话伤神烦恼,辗转反侧,思索着要如何才不会伤害到醒波和知默,而你,你却在一旁看笑话,甚至对自己的谎言洋洋得意,一点都不觉得愧疚,你真是太可恶了!”他厉声指责。 她动也不动,只是看着他,静静地任他斥骂,一双眸子冰冷得吓人。 秦若怀在一旁也插不上嘴,担心又焦急地看着他们,手足无措。 “你知道我爱你,所以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可是我痛恨欺骗,为了达到目的而制造出的谎言是最令人唾弃的行为,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竟会爱上一个心机如此狡诈的女人……”他正在气头上,每个字都毫不修饰地从口中射出,一点都设想到这些话会造成什么后果。 “教授,别说了,写意会这么做全是因为她爱你啊!”秦若怀忍不住替潘写意说话。 “爱我?真的吗?我开始怀疑了。”他丢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走。 这句话像根毒刺,刺进了潘写意的心脏,刺得又深又重。 “教授——”秦若怀追了几步,又立刻不放心地回到潘写意身边,忙道:“写意,快去向教授解释啊!写意!” 潘写意没有行动,她兀自站在原地,随着苍白脸颊上五条指痕愈来愈明显,她的心也愈来愈剧痛。 她想尽办法要让他们相爱相守,难道错了?纵使她骗了他,但出发点也全是为了不想再有任何遗憾,要是任他愚昧地守着那个什么情咒,她和他就永远不会有结果了啊! 可是,她的努力他却视而不见,还说她是个狡诈的女人,甚至他还怀疑起她对他的爱…… 还有什么比这种下场更可悲?她的爱,到头来竟踩在脚下,被最爱的男人瞧不起…… 算了! 既然安知礼不知珍惜她,那就算了!她的心,她对他的爱,就统统毁掉好了! 胸口痛得无法呼吸,泪也流不出来,满腔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化为恨怒,在她心中闷烧,她困难地踏出一步,以极缓慢的速度走下楼。 “写意!你知道安教授的为人,他正直的个性最受不了欺骗……”秦若怀忧心忡忡地跟上前。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若怀。”她蹙着脸,轻声地说着,仿佛太用力开口,她整个人都会碎裂。 秦若怀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潘写意一点都听不进去了。 爱莫能助地看着潘写意独自走开,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猜不出她会怎么做。 潘写意失神地离开文学院.一步步踩在湿漉的小径上,一颗心早已枯萎得奄奄一息。当她行经荷花池畔时,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远远看去,何让正立在荷花池的那端,噙着一抹冷笑看着她。 她倏地站定,看着他走向秦若怀,美丽的眼中闪过一道冷焰。 情咒,一切痛苦的根源…… 哼,那就大家苦得更彻底吧! 抿着苍白的唇,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并边打电话给江醒波。 “喂,醒波,今晚一起吃个饭吧!”她故意轻松地道。 “好。”江醒波很快就答应了。 “也约知礼和知默一起,婚礼上有些事要请他们帮忙。”她又道。 “知道了,地点在哪里?”江醒波问。 “等一下我再通知你,待会见。”她合上手机,佯装离去,然后在学校大门前拦下一辆计程车,候在一旁,直到何让及秦若怀的车驶出,她才紧紧尾随而上。 在这间高级的五星级饭店西餐厅内,他们六人再度团聚,除了潘写意之外,几乎每个人都有点尴尬。 那次醒园重逢,真相虽然大白,却是不欢而散,那磨人的情咒如一根乱棒,打散了六个男女的姻缘,让每个人都痛苦万分,至今仍尽量避免相见。 但潘写意却耍了点手段,每个人愈是不愿去碰触的结,她愈想揭开那道伤疤! 秦若怀对潘写意和江醒波的出现非常诧异,她知道潘写意受了不小的打击,此刻的笑脸全是伪装,此时她偕同江醒波出现在这里的企图让人费解又不安。 何让才不相信潘写意所谓的“巧合”,他冷眼旁观着来搅局的潘写意,以及双双现身的安知礼和安知默,脸色微沉。 江醒波根本无心去注意旁人,他一直盯着坐在何让身边的秦若怀,内心妒火暗烧。 安知礼被迫带着安知默出席,他以为聚餐是为了策划江醒波的婚礼,没想到一到饭店才发现自己上了当。 这一定又是潘写意在搞鬼,他几乎可以肯定。 安知默则一直低着头没开口,沉静的她好像与其他人都不相干似的。 这次相聚,潘写意多少有点幕整的意味,被安知礼深深伤了心之后,她已不再奢求得到幸福,如果其他人都愿意照着情咒规范的路走下去,她也没有意见,反正一切都已成定局,但既已成定局,就得要去承受自己的选择,她要亲眼看着每个人如何去面对自己心里的伤痕。 一顿晚餐下来,谁也没有开口,每个人都食不下咽,坐立难安,只有潘写意泰然自若,甚且是谈笑风生地与每个人聊天,品着小酒,或是与江醒波亲近地相偎着,那异常的态度,不但令秦若怀压力倍增,更让安知礼心情烦乱。 到最后,秦若怀终于受不了这种折腾,她和何让率先离去,深受刺激的江醒波随后也留下潘写意,借故匆匆离开。 “唉!没好戏可看了,真无趣……”潘写意啜着酒,讽刺地笑道。 安知礼不悦地瞪着她,怒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把大家找来就为了看热闹吗?” 她抬起头,只手托腮,强忍着从刚才就一直晕眩反胃的不适,淡淡一笑。“怎样?安排得不错吧?” “你……”安知礼气得说不出话来。 “喜欢的人不但不能在一起,还得被迫和别人在一起,这种游戏,你们玩得挺尽兴的,我又怎能不看呢?”她又语带嘲弄。 “这不是游戏!”他咬着牙道。 “对我来说却是一场最可笑的游戏,所以,我不玩了,你们要玩就继续,我退出。”她站起身,身子微晃。 “什么意思?”他不解。 “我……呕……”她刚要开口,一阵恶心就冲上喉咙,她捂住口,整个人趴向桌面。 “潘写意!”安知默微惊,伸手要扶她。 “别被她骗了,知默,她没事。”他拦住妹妹,冷冷一笑。 “可是她看起来很不舒服……”安知默蹙着小脸。 “她演技很好,这种戏她太常演了,才会这么逼真。”他沉冷地瞪着潘写意。 他的冷嘲热讽让潘写意心痛如绞,她撑在桌面的手握紧成拳,拼命忍住往上冲的酸苦胃液。 安知礼……算你狠…… 霍地抬起头,她伤痛地斥嚷:“对,我最会骗人了,尤其是骗你,只有你这个蠢蛋才会信以为真!” 安知礼眉峰绞拧,俊脸益发铁青。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你就永远陪着你妹妹到老死吧,只可惜我看不到,看不到你是不是能就此解开情咒,因为我‘发誓’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从今以后的千年万年都再也不想见到你——”她继续激动地怒吼。 “写意,别乱起誓!”安知默上前拉住她的手急喝,阻止她毫无禁忌地说下去。 安知礼脸色骤变,被她那斩钉截铁的誓言震得心惊肉跳。 说罢,她捂住不停干呕的嘴,挣开安知默的手冲出餐厅。 “哥,你最好快去追她……”安知默难得慌张地道。 “不……不用了……”他拧着眉,明明心神不宁,却不愿表露。 “你如果不去追她,你一定会后悔!”安知默严厉地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她怀孕了!”安知默正色道。 “什么?”他一愣,旋即失笑,“你也被她骗了吗?知默,她根本没有……” “是真的,我不清楚你和她之间有什么误会,但我可以在她身上感觉到两个心跳……哥,她千真万确怀孕了,而她自己可能还不知道。” 他足足呆了好几秒才弄懂安知默的话! 写意……真的怀孕了?不是假的,不是欺骗,是真的? “那个孩子,是你的,”安知默的通双眼闪着了然的光芒, 他倒抽一口气,写意真的……真的有了他的孩子? 老天!怎么会这样?他还对她说了那些恶毒的话…… “快去追她!她刚才那种说话的口气让我担心,如果你不想再失去她,就快去追她!”安知默推他一把。 他怔了怔,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追出去,脑中不断闪过她愤恨的表情。 她说她要退出,她说她不再玩这场游戏,她说她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 她是指什么?她该不会想…… 愈想心中愈是惊怕,他冲出了饭店大门,焦急地左右梭巡,正打算向门房询问潘写意的去向,一转头,就看见潘写意委蘼地坐倒在大厅的沙发上,一头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在椅背。 他心跳急促地走了过去,发现她脸色自得像张白纸一样,神色困顿地闭着眼睛,像只受伤的小鹿缩在沙发里。 “写意。”他喊了她一声。 她一惊,睁开眼,一见是他,马上就从沙发站起,转身就走,只是走没几步,就昏沉得跪倒在地毯上。 “写意!”他伸手抱住她,又是心疼又是忏悔。 “放手……放开我……”她虚弱但冰冷地推开他。 “我送你回去。”他缩回手,却又不放心地盯着她。 “哼,怎么了?你不是很讨厌我这个狡诈又可恶的女人吗?干吗还装得这么体贴?”她尖锐地说,抬头冷冷一笑。 “你身体不舒服,早点回去休息。”他不想在这时和她争辩什么,只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我不回去!我还要去别的地……”她明明站不太稳了,仍兀自逞强。 “写意……”他焦虑地又扶住她。 “别碰我!”她挥开他的手怒斥。 “写意,不要再这样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真的怀孕了,才会对你……”他不禁脱口而出。 她呆了一下,忽然笑了。 “安知礼,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明知我骗了你,你还特地来嘲笑我?” “我……”他该如何启齿?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我好得很,不用你假惺惺的关心。”她怨怒地瞪他一眼,便踉跄地走出饭店。 “写意,你听我说……”他追上前拉住她。 “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强硬地甩开他的手,恶声地怒道。 “写意!” “我都已经成全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去和你的妹妹相亲相爱吧!我祝你们白头偕老……”她说着又一阵作呕,冲出大厅,一路奔向饭店大门外的草皮上,频频呕吐。 他焦急地跟在她身边,扶着她的肩,帮她拍背顺气。 吐不出东西,她元气更差,瘫倒在草地上不停喘息。 “写意,我陪你到医院去给医生看看……”他焦灼地蹲在她身旁。 “不用了,我只是在演戏,你看不出来吗?”她赌气地冷笑,缓缓站直。 “……写意,我真的很抱歉伤了你,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原谅我吧!” “你太客气了,安教授,错的是我,我不该骗你,该道歉的是我,明明知道你很为难,偏又要缠着你不放,你大人大量,可别介意。”她抬头看他,说的反话又尖又利。 “你……”他没有她牙尖嘴利,完全无法反驳。 “我们之间的孽缘,就到此为止了,安知礼。”她冷冷地宣告。 到此为止?她是什么意思?他心颤地瞪着她,急道:“不,我爱你,写意,我不会让我们之间就此结束!” “但我已经不想爱你了,我再也不要爱任何人了!”她黑眸晶冷如冰,好似要了断什么一样。 他听出她话里不寻常的意味,心头一凛。 “我要走了,我想,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她的心已经死了,被爱给反噬了。 “写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没再说什么,强撑起身子,直接走向停在一旁的计程车。 “写意!”他挡在她面前。 “让开。”她推开他。 “写意!”他不走。 “我很累了,我要回去了,请你让开。”她有气无力地低嚷。 “我送你回去——” “不要!请你……让开……”她颤声低喝,已快支撑不了心灵及身体的创伤了。 见她一副疲弱的模样,他不舍地伸手将她拥住,叹了一口气,“好,我们明天再说,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再去找你,你等我,我有话对你说。” 明天?不会有明天了。 她任他抱着,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最后一次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心痛地闭起眼睛。 好半晌,他放开她,她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跨进车内,将门关上。 车子启动,即将转入街道,她才回头看他,他颀长的身影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渐渐远离。 这种情形好像也曾有过,曾几何时,她也像这样坐在轿子上,回首望着站在夜色中目送她走的他,心头和天空一样都下着大雨…… 将脸埋进双掌内,泪,终于在脸上奔流。 她不会再见他,也不会再见江醒波或其他任何人,她要离开这里,—个人走得远远的,远远的…… 独自沉浸在忧伤之中的她,完全没发现,车子正往她家相反的方向疾速奔驰—— ※※※ 翌日,安知礼到处都找不到潘写意,她的手机没开机,也没到学校上课,打电话给请假的秦若怀,秦若怀的情绪也很糟,只说不知道就挂了电话。 更奇怪的是,打电话到潘家也没人接听,他急得简直快要疯掉。最后,他只好直接找江醒波,打算跟他谈谈潘写意怀孕的事,孰料,江醒波也不知去向,醒园的总管老石甚至还告诉他.婚期将提前到后天…… 后天! 他的惊骇非同小可,怎么婚期会无缘无故地提前到后天举行?江醒波和潘写意到底在想什么? “那醒波现在人到底在哪里?”他惊疑不定地问老石。 “这……我也不清楚。”老石显然也一头雾水。 “都要结婚了,为什么他和写意会同时失踪?”他直觉得事有蹊跷。 “也不能说失踪,先生可能只是心情不太好,才躲起来静一静,真正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情况我也不太明了,先生打电话来交代事情时什么也没多说就挂断电话了。”老石稍作解释。 “他什么时候打电话回来的?” “今天一早。” “那写意呢?他有没有提到她到哪里去了?”他目前只想知道潘写意的下落。怀了孕的她会跑到哪里去?想到她昨晚离去时的那种神情,他的头皮就一阵阵发麻。 “先生没提到潘小姐,先生只是说后天他和潘小姐会—起回来,要我把一切事宜都打点好。” 后天,他们会一起回来举行婚礼? 一起? 难道写意现在和江醒波在一起?她……真的要嫁给江醒波? 一想到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他突然嫉妒得几乎发狂。 不…… 不可以!她要嫁也只能嫁给他啊! 此刻他才彻悟,之前他不顾地将她推给江醒波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明明深爱着她,却又为了种种可笑的理由放弃她,他究竟为她做了什么事?除了伤她的心,他一点都没为他们的爱情而努力过,只有一味地逃避,只有自私地想到自己…… 他对不起她,从白清雪到潘写意。千年来他一点长进也没有,只是缩在他愚昧八股的礼教规范内,一再辜负她的一片痴心与深情。 现在他该怎么做?怎样才能找到她、挽回她? 谁来告诉他啊…… 失魂落魄地逃离醒园,那张灯结彩的喜气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睛和心灵同样剧痛,他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匆匆走出醒园,没多久,一辆车停在他身边,何让一身深沉的黑衣走下车,来到他面前。 “听说你在找潘写意?” 他看了何让一眼,没回答。 “别找了,她现在正愉快地等着当新娘。”何让又道。 “‘愉快’?”他闻言拧起双眉,瞪视着何让,倏地,一个想法闪进他脑中,他上前揪住何让的衣领,怀疑地道:“是你在搞鬼吗?三弟?” “我只是一切事情顺利地进行。”何让诡谲一笑。 “你……是你把醒波和写意……”他怒气骤升,急喝:“他们在哪里?你把写意带到哪里去了?” “冷静点,大哥,这不也是你要的结果吗?”何让不疾不徐地安抚。 “什么?”他脸色一变。 “谁该和谁在一起,千年前就已注定,我们早巳心里有数,又何必把事情弄乱?就让一切照着原订的安排,这样对大家都好。”何让倨冷地道。 “对大家好?怎样才算‘好’?你看不出来我们每个人都痛苦吗?就为了那该死的千年‘情咒’,我们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爱,你不也因此而不敢爱知默——”他激动地低吼。 何让刚毅的脸庞一紧,断然地驳斥:“知默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别扯上她。” “真的吗?你敢说你对她毫无感觉?”他瞪视着他。 “知默是你的新娘,大哥。”何让也回瞪他。 “我只把她当妹妹,千年以前如此,千年以后也是一样!不管她是白静雪,还是安知默。” “妹妹?那你当年为何不拒绝亲事?”何让浓眉一拢,火气渐升。 “我能说什么?王爷亲自指婚,我能告诉他,我要的其实是他看上的白清雪吗?你呢?你不也不敢吭声?不是吗?”他狂怒地大喊,积压了许久的痛与恨全都发泄出来。 何让抿紧双唇,无言以对。 他和安知礼没有两样,一个懦弱,一个愚蠢,他直到看见白静雪将刀刺人心脏,才惊觉自己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东西…… “现在,我清醒了!我爱写意,我不愿再错过她,就算她肚子里没有我的孩子,我也要定了她!”安知礼坚定地道。 “潘写意根本没怀孕……”何让冷讥。 “有!她怀孕了,是真的……”安知礼欣然地扬起嘴角,“她和我,我们有了孩子,一个新的生命……” “哼!都是你们把事情弄得如此复杂,你碰了二哥的女人,就不担心咒语永远解不开吗?”何让突然感到烦怒,所有的事全错乱了,乱得一塌糊涂! “只要能与她相爱,即使要我再被情咒捆绑千年我也甘愿。”安知礼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认定自己的感情,他不再逃避,不再畏缩,此刻,他的思绪清朗得一如无云的蓝天,他的心情也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平静。何让被他的神情震住了,眼前的男子真的是那个深沉内敛、温文寡断的杨磊吗? “三弟,放过醒波和写意吧!让大家得到真正的幸福……”安知礼接着又劝道。 “不!这是她们白家三姊自己选择的命运,她们下的咒.就得由她们自己来承受后果!我不会妥协的,婚礼将照原订计划进行,到时,你只要来见证就行了。”说罢,何让狂捐地上了车。 “何让!”安知礼焦急愤怒地大喊.但何让根本不理会他,加足马力,扬尘而去。 面刘跑车卷起的烟尘,安知礼颓然地低下头,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何让如此的偏激?他明知前方是个断崖,也要逼大家往下跳,他究竟在想什么?何苦要把每个人都逼进绝路呢? 他该如何是好?就这么任何让强行配对,把潘写意嫁给江醒波? 绝不!他不能就此放弃,“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不该老是让女生主动追求,这次,由他来追她了,他要把他的妻,他的子,一并追回来! 安知礼振作起精神,大步往前走去,决定在婚礼当天,抢回他真正的新娘。 一场古式的婚礼,正在醒园隆重上演,新郎锦衣翩翩,新娘红缎娇艳,在宾客眼中,他们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谁也不知道,这对新人正满腹焦愁,怒火肆扬,只因他们两人全是被强迫的,被何让胁迫来举行这个可笑的婚礼。 潘写意尤其愤怒,她那天从饭店离开就被何让的手下绑走,关在一间别墅里,直到今天才送回醒园。 两天来她内心烦恨,身体又非常不舒服,关在小小的房间里,没力气逃,心情又糟,当真是苦不堪言,尤其当她知道全是何让在背后搞鬼之后,更是气结得想杀人。 那个家伙太可恶了,为了解开情咒,竟用这种式硬要将她和江醒波绑在一起,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什么啊?他真以为,一个小小的婚姻形式,就是解咒的关键吗? 爱情如果这么简单,大家又怎么会痛苦了一千年? 一早,在滂沱大雨中被带回醒之后,她从上妆、披上嫁衣,一直到江醒波来迎接她,全程都有人监控着,搞得她心神不宁,因此,当她终于见到江醒波,就立刻冲着他道:“我不能对不起若怀,我绝对不和你结婚。” 江醒波一样形色憔悴,他疲惫地看她—眼。无奈地道:“我也不愿和你结婚,但我不知道何让会做出什么事,只好委屈你先敷衍一下。” “我们何必怕他?现在走不就行了?”她不解。 “不能,我们不能走。”江醒波不敢告诉她,何让以她的性命当成要胁,所以他不敢冒险。 “为什么不能?” “总之,先看情况再说,你先别着急,我会把你还给知礼的。”江醒波安抚地拍拍她。 听见安知礼的名字,她的心又抽痛了,要不是何让作梗,她早就离开台湾了。 难道这是老天的惩罚吗?她的命运,终究得被诅咒永远羁绊? 吉时已到,他们两人在人簇拥之下来到正厅,外头风雨渐强,阴森的天气和屋内的喜事成了强烈的对比。 潘写意愈来愈感到不适,她觉得倦怠,全身无力,喉咙间一直涌上酸苦的胃液,搞得她脸色益发苍白。 跨进正厅,她才发现里头来了不少人,但,秦若怀却缺席了!一想到秦若怀,歉意一涌而上,她顿时觉得呼吸窘迫,背脊开始冒出冷汗。 缓步走向桌案,她看见自己的父母笑容满面地生在两旁,何让则立在桌边,一副监视者的模样,确认着婚礼的进行。 怒气瞬间飞窜,冲撞着她的心口,她一下子提不起气,晕眩地向前晃了一下。 一只大手适时地搀住了她,她抬起头,对上了安知礼那双关切的眼神,倏地怔住。 他也来了,特地来参加她的婚礼吗? “你还好吧?”安知礼打从看见她之后,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该扶我的是醒波,请放手。”她冷冷地挣开他的手,依向江醒波。 江醒波转头看着他们,以为安知礼放心不下,哂然道:“别急,知礼,我不会抢走你心爱的人的,但我们得先摆平何让这小子。” 说着,他与潘写意双双走到案前,桌案上红烛燃得火红,映得后方的喜幛一片热闹闪亮。 何让满意地点点头,司仪正准备昭告众人他们即将成为夫妻,这时,秦若怀满身狠狈湿透地冲了进来,大声怒喝:“等一下!” 她和江醒波愕然转身,同时惊呼;“若怀!” 宾客们都一片哗然,完全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两人不能结婚!”秦若怀一步步走向江醒波。 江醒波激动欣喜地看着她,再度为她的勇气心折不已。 “你来做什么?”何让怒容满面地上前堵住她。 “我来找回我心爱的男人。”秦若怀瞪着他。“请你把他还给我!” “不,谁也不能破坏这场婚礼!”何让怒道。 “何让,你何苦……”江醒波正想劝劝他,忽然,何让手里已多了一把枪,对准了江醒波的眉心。 “别动!” 全部的人全吓傻了,一场婚礼怎么会演变至此? “何让,你疯了!”安知礼没想到他会如此偏执激狂,惊骇地斥喝。 “你和潘写意得把婚礼完成。”何让威吓道。 潘写意再也忍不住了,她向前跨出一步,忿忿地大喊:“你这样逼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算我们结了婚,心里系在别人身上,你以为我们会希冀这种毫无感情的婚姻吗?你以为……这样就能解除咒语了吗?” “闭嘴!”何让的枪口转向她,浓眉怒耸。 “写意……”,安知礼心急地将潘写意拉住,深怕她被震怒的何让所伤。 “他不是想解除咒语,从头到尾,他只想复仇……”一直看着这场闹剧的安知默终于开口了。 何让脸色大变,转头看着她。 “为了报复我们三姊加诸在他身上的诅咒,为了他千年来的折磨,所以他要我们三姊妹痛苦、永远得不到真正所爰……”安知默幽然地盯着他,拆穿了他的诡计。 其他人都呆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何让怀的竟是这种歹毒的心思! “你真的……为了报复……”安知礼错愕不已。 “没错,这是她们应得的……”何让冷冷一笑,坦承不讳。 “你这家伙……”江醒波气愤难平地抡拳上前。 “别过来!”何让举枪厉喝。 “你有种就杀我啊!”江醒波挑衅地走向他。 “别以为你是王爷我就不敢动手!”何让再次警告。 江醒波不理会他,愈来愈靠近。 “站住!”何让狂怒地暴喝,他是真的想扣下扳机。 “三弟!住手!”安知礼大骇。 “不要这样——”秦若怀惊吓得尖叫。 潘写意紧张地看着这一幕,一颗心悬在半空,震惊无助。 安知默也同样惊恐又痛心,何让的恨竟比她想像的还要深,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如果不是她当初…… 谁能……来阻止他们? 上苍啊!众教的慈悲佛神,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阻止他们,别让我所爱的男人们自相残杀,别让他们兄弟反目,求求你们…… 就在这一瞬间,她们三个女子同时在心里祈求,祈愿老天能化解这场荒谬的危机,她们的心念一致,心灵相通,穿透了冥冥苍穹—— 上天仿佛听见了她们的心声,蓦地,雷声隆隆,狂风大作,横扫进正厅,木门窗棂被吹得嘎嘎作响,宾客们惊慌躁动,掩面躲避。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风吹倒了桌案上的红烛,引燃了桌上的锦缎,桌面顿时着了火,而且一下子就狂烧起来,还烧上了桌后的喜幛,火苗随风四窜,吓得在场所有人惊叫连连,四处奔逃。 狂风卷起了喜幛,一道星火飘上了安知默的上衣,立刻焚烧起来,何让一看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所有的恩怨,惊吼地冲过去抱住她。 “知默——” 江醒波很快地拉住秦若怀,并通知老石找来保全人员救火。 潘写意被这突发状况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逃的宾客撞倒在地,她痛得爬不起来,浓烟密布,什么都看不清楚,在这危急的一刻,她脑中只想着一个人,不禁恐慌得脱口大喊那人的名字。 “知礼!知礼——” “写意!”安知礼排开阻碍,心惊胆战地冲到她身边,将她拉起,紧紧抱住。 “知礼……”过度的惊吓和紧绷了两天的情绪,终于在熟悉的臂弯中崩溃,她紧揪住安知礼的衣服不放,痛哭失声。 她好怕再也见不到他,之前的气恼怨恨都化为更深的爱恋,她终于体认自己不能没有他,这一世,她是为他而生,若是离开他,她—定会比死还痛苦…… “写意,我在这里,别怕,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安知礼珍惜地吻了吻她的发丝,发誓再也不放开她。 倏地,天雷骤降,一道闪电如巨斧劈下,吓得人人扑倒,这时,耀眼的光芒如云层笼罩住他们六人,将他们与其他人隔绝开来,四周的纷扰和喧哗顿时变得好遥远,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他们…… 在这迷离如幻的片刻,安知礼在强光中微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的手上竟系着一条红线,而线的另一头,正握在一个缥缈清艳的女子手中,她含着笑,边将红线绑上自己的小指,缓缓地与潘写意重叠,合而为一…… 缘定千年,他霍然醒悟,早在千年之前,白清雪就替自己定好了这份姻缘,借着所谓的“血咒”牵绊着他,为的只是再造一场真心的相遇…… 十八世的岁月,她如一朵不凋的花,静静地绽放着浓烈的芬芳,只为让他发现她,他主动来攀折…… 他怎能再错过她呢?这朵艳丽无双的花儿,唯他独有啊! “走吧!写意,跟我走!”他感动不已,低头对着至爱的人儿道。 听出这三个意义非凡的字眼,泪眼婆娑中,潘写意悸动地微笑着。 走吧!无论天涯海角,她都跟定他了…… ※※※ “呕……” 潘写意干呕了好一阵子,才从浴室走出来,无力地瘫在床上,对自己这两个月来的症状又恼又烦。 这是报应! 她自嘲地想着,秦若怀以前就说过,骗人会遭到报应,现在,果然在她身上应验了。 谁教她骗安知礼说自己怀孕,结果,竟然成真,而她还是在那场荒唐的婚礼之后才得知真相。 看着依然平坦的小腹,她其实还不太能体认自己快要成为母亲的事实,反倒是她的父母比她还早认命,得知她有了安知礼的孩子之后,顾不得她连着两次订婚和婚礼丢尽他们的脸,也只好答应让她和安知礼在一起,匆匆为小两口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好让她安心待产。 所以,她已正式成为安太太,住进了安知礼的这栋老旧日式别墅,学校方面,当然已办了休学,她和安知礼之间的师生恋,已成了个大八卦,她可不想再去凑热闹,只是苦了安知礼,学校虽然没追究这件事,但他一定承受不少压力。 不过,和她孕吐这件事比起来,那些都不足为道了。 生个孩子还得这么受苦,她难免有些抱怨,还好安知礼体贴人微,对她好得不得了,只要她稍有不适,他就会陪在她身边,但也因为他对她太好了,为了她和胎儿的安全,他已经有一个星期没碰她了。 那个木头人!一点都不懂人家的心思! 她啾着小嘴埋怨,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陡地狡狯一笑。 “哎哟!”她叫了好大一声。 不到几秒,卧室房门突然打开,正在书房忙着批改报告的安知礼搁下手边的工作冲了进来,急道:“怎么了?写意?你怎么了?” “我……我这里痛……”她抚着胸口,表面蹙着细眉,心里暗暗偷笑。 哎,她真坏,又在骗他了…… “胸口痛吗?我看看。”安知礼走到床沿,抚着她的额头。“有没有感冒?” “不知道。”她乘机靠进他怀中,闻着他令人心安的男性气息。 “要不要去给医生看看……”他拥着她,担心地问。 “不要!”看什么鬼医生哦! “但是……”他还是不放心。 她突然抬起头,他一眼,“傻瓜!只要你吻我,就不痛了。” 他这才恍然自己又上了她的当,英气地摇摇头。“你这个小滑头……” “你有好几天没吻我了。”她将双手缠上他的颈子。 他心中一荡,叹口气。“我怕我吻了你就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她的唇凑近他嘴角挑逗。 “写意……”他大喘一声,快受不了了,为了怕伤到胎儿,他一直在忍耐,偏偏她又总是要挑战他的定力。 “忍不住就不要忍了嘛……”她朝他的脸上吐气。 “天!”他倒抽一口气,用力搂紧她的腰,热切地攫住她诱人的红唇。 她满意地闭起眼睛,张开口任他索求。她喜欢看他为她着火狂热的样子,真的好喜欢…… 贪婪地吻着她的唇,他的手来到了她因怀孕而更显丰满的胸前轻揉,那象征着母性的美好及柔软,引得他全身亢奋,血脉偾张。 “嗯……”她敏感地呻吟着。 褪去她的薄纱睡衣,他将她散发着成熟芳香的乳尖含进口中,轻轻啃噬吮弄。 “啊……知礼……”她全身轻颤地仰起头,长发披泄在枕头上。 “你真美!写意……”他赞叹着,脱去彼此衣物,将她紧紧揽进怀中,抚遍她每一寸肌肤,用最温柔的方式爱她。 她在他细腻的爱抚下颤抖、娇吟,他则在她温热的体内得到最真切的满足与快乐,经历了无数的波折和考验,他们不只学会了爱,也终于深刻明白爱的真谛…… 高潮渐渐平缓.潘写意趴在安知礼身上喘息,瞥见了床头那张秦若怀从美国寄来的照片。里头的地和江醒波恩爱地相拥,满脸幸福光彩,不禁微笑地想着,秦若怀还欠她一顿媒人餐哩!若不是她,她和江醒波也不会有机会相恋,下次见面,一定得记得向她要份大礼。 呵…… 当年的三对男女,如今已有两对佳偶相知相守,就不知安知默和何让之间会怎样了…… 那两个人似乎还问题重重呢! 他们的爱情,何时才会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一完一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