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影十二剑》

作者：火鹤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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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流水潺潺，群山巍峨。

一个白衣少女在山涧练剑，动作精致而优美。不过，却是一步一顿，招招不相连，式式未贯通。

这时，只见她左手转圜，持剑的右手从左胸运到腹部，下盘低低一沉，而剑尖却上挑，完全没有力道，不知要刺向何方。而这少女也是一愣，微微迟疑，只有收剑不语，似在沉思。

“素玉。”另一袭白衣从山石后转出来。

“师父，”白衣少女迎上前去施礼，道：“这套剑法，素玉怎么也弄不明白。”

素玉的师父是一位温婉的女子，莞尔之间，仙资卓卓。

“今年，你也有十七了吧？”

素玉还剑入鞘，俏然一笑，“没呢师父，我两个月前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啊，您还特意领我进城玩耍呢，怎么倒忘了？”

“也算十七了。”师父略略迟疑，还是说道：“教你这套剑法，本就是勉为其难。你现在虽然完全掌握了谱上的形式，却绝不可能融会贯通。”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着远方，轻轻一叹，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接了一句：“只怕永远不能。”

“这样说来，当年师父也是历尽辛苦之后，才贯通的吧？”

“师父？呵，师父从未习过这套剑法。”

小姑娘愕然。师父在自己心中何其崇高，怎会……将自己都不曾修习的剑法传授予我？莫不是师父在出题试我？她盯住师父那宁静的眼睛，像是要找到答案。

白衣女子拉住素玉的手，二人在青石上坐了下来。只听她娓娓地道：“我确实没有修习过。这是一套很神秘的剑法，威力也是极大，在江湖上算得独一无二，只是……只是几乎没有人见识过。它的真形，师父也只见过两次，当时就知道并不适合自己，因而没有学。”她抚摸着素玉的秀发，接着道，“之所以必须让你勉为其难，是怕它真的失传。”

素玉不解地微微噘嘴，说：“要是这剑法真好，为什么还会失传呢？让我这小丫头来承传它，我看，它自己都不愿意。”她执剑起身，将刚才运剑凝滞的那一式又使了出来，然后道：“这剑根本没法使劲儿，就好像得把一个人拆两半才够用一样。师父，您看呐。”

这句话出口，师父脸上竟蛮有赞许之意：“我早说素玉冰雪聪明，资质甚高，看来确实如此。阙影剑法本就是双人同使，双剑齐出的。”

“双人？师父，您说这剑法叫阙影剑？”素玉水一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师父。她习武多年，练这套剑法时已经能够自习剑谱。那剑谱像是师父的工笔，画得很详细，但是招式的名称甚至剑法的名字都从未标上。

看着师父点头，素玉又问：“那您见过的便是双剑齐出的阙影剑法了？”

“是的。我刚才说见过这剑法两次，其中一次便是二人同使。那时，此剑法只略具雏形，创此剑法的两位前辈随性舞来，煞是精彩。”

素玉忽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不禁开始想象，刚才那一剑若是二人合作，又该是怎样一番情形。

“图谱可在身上？”师父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递给师父。

“你一定奇怪，不但剑法的名字我未向你提起，而且每个剑招也没有名字，是吧？”素玉点头默认。师父接着说，“你看，这图谱与以往你见过的剑谱，有何不同？”

素玉仔细地翻阅着那册子。它并不十分陈旧，只是因为常被素玉翻阅，边角皆有折损。半晌，抬起头来，迟疑着说，“这图，像是师父您画的，不仅细腻，而且色彩斑斓；这字嘛，有点乱，不像您的，而且有些语句我一直莫明其妙，喏，什么‘出谷冰释豁然’，还有这页眉上批的‘残语犹念’……”

师父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禁出神，沉浸在往事之中——

竹林，薄雾轻烟。玄衣男子挺剑如虹，带着一抹凄厉刺向长空。明明是向上挑刺，身体却不断下沉，仿佛整个人要撕裂开来一般，又像是人也成了剑的一部分，二者一同拉伸，似有无穷的弹力蕴藏其中。身旁的酒坛被剑气带倒，浓浓的汁液浸漫着草地，是醇厚的女儿红。酒的香美与人的悲苦完全不相匹配，然而宝剑却龙吟着抹向地面，将这不相干的液体挑起，一剑又一剑向空气中晕染……

“师父？”

“嗯，”被素玉从回忆中唤回，白衣女子定了定心神，缓缓说道，“这剑法……其实是有剑招名字的，只是隐藏在图谱的颜色之中。图虽然是我画的，色彩却是创始的前辈所赋。而且，每个剑招后面，都有一些故事。”她望着素玉好奇的眼睛，接着说，“这套剑法的秘密就隐藏在这些故事之中。如今既然你已经照图学样，不论成功与否，我都得把这些故事告诉你，期待你或许能有所悟了。”

第一剑 黑林幽幽

最初那两把剑，一个是巨阙，一个是画影。

使巨阙的，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展南侠，字熊飞，单名一个昭字。

这南侠虽有一身好本领，却不知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投靠了朝廷，让很多不明就里的人嗤之以鼻，只是碍于自己本领有限，倒也没有向他寻衅。

而那画影剑的主人锦毛鼠白玉堂却是例外。怪了，明明有五鼠，另外那四位却顶多不跟展昭来往，只有这锦毛鼠飞扬跋扈，硬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让自己的生活与御猫产生了交集，累得五鼠都和展昭成了熟人。

那一年，一个女人的出现，使本就紧张的猫鼠关系，变得更加黑白分明……

“敏姑娘——！”

“阿敏——！”

心上人远去不见踪影，白玉堂第一次尝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什么傲笑江湖，什么风流天下，这一个女子，他硬是留不住她心，也留不住她人，还真窝囊。

山坡另一侧，那个蓝色的身影也在马背上呼叫不止，不让自己半分。

白玉堂忽然怒火中烧，一提气离了马背，虎虎生风地纵向那人。

“铛”的一声，展昭剑未出鞘，挡开来人的攻势。“白兄，这是为何？”

“展昭，出剑！”

画影雪亮的剑身依旧在与巨阙古暗的鞘对敌，两匹马被撂在一旁，都不知道刚才还并驾齐驱的主人为什么忽然刀剑相向。

展昭挡了几招，见白玉堂仍是怒气冲冲，不似玩笑。他手上不停，问道：“你这股无名火自哪里来？眼下敏姑娘不知去向，要紧的是……”

“正是！”白玉堂哪容得他把话说完，“阿敏不知去向，五爷恨的就是你！”

展昭无可奈何。白玉堂剑法超群，不能一直藏锋相抗，只得一招引得对方剑走偏锋，微一侧身，刷地一声宝剑出鞘。

日已西斜，众鸟归巢，两人却在坡头斗得难解难分。展昭心里着急，一次次运内力逼开对方，欲做劝说，可是这只白老鼠咬得甚紧，只要展昭一张口，他就立刻骂起来，竟是一点余地不留。于是只听得“白玉堂”，“别废话”，“敏姑娘”，“黑心猫”一个个词儿蹦达在剑光中。

展昭上次被幽冥天子所伤甚重，现在又不愿与白玉堂缠斗，屡屡运气挡开剑招，渐渐地便显得气力不足。这时天色早就暗了，不经意间，蓝衫被荆棘挂住，脚下方位错了两寸。就在这一刹，画影已刺向他左肩，“噗”地一下，“肩髃”穴旁多了个口子，鲜血汩汩流出。

白玉堂一愣。就在这时，只听有人喊道：“五弟，住手！”

来者正是四鼠。卢方飞身上前，抢下白玉堂手中剑，喝道：“五弟，你疯了！”

此时白玉堂回过神来，也是十分懊悔。天都黑了，阿敏不知宿在何处，自己却没来由地和这只猫乱打一气，还伤了他。眼见那俊脸微微皱眉的样子，怕是日前的内伤又牵动了。心下惭愧，嘴上却仍是强硬：“大哥，你看这没用的猫，枉费我一次次信他，救他，他却非要送太子回宫。要不是他，没等涂善来咱就把阿敏带出开封府了。”

“哎，老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蒋平插嘴道，“送太子回宫是包大人的意思，莫非你还要问罪于包大人？”白玉堂还想抢白，被卢方一瞪，才悻悻地收剑入鞘，向展昭抱拳致歉。手刚抬起一半，却又收回，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帮他敷上，不再言语。

韩彰环视四周，道：“都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这孤儿寡母的，去哪里歇脚啊。”

“嗨！敏姑娘自己不愿跟咱们走啊，还能怎样？老五啊，我看你也就死了这心吧。”徐庆已经有些不耐烦起来。

展昭和白玉堂都不说话。韩彰的话正是他们所担心的。“我看不如这样，”卢方说，“咱们分头去找，我和老二老三沿官道往南，老四老五沿河边向东，如果一路都没遇到，就转回陷空岛，毕竟四海茫茫寻人不易，只能盼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了。”

韩徐蒋三人点头同意。白玉堂却看向展昭。卢方的话已将他排除在外，因他是开封府的人，定是要向北返回开封的。展昭敷好伤药后，便一直看着西边黑黝黝的深山，这会儿白玉堂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边。卢方见他不语，便问：“老五，如何？”

“我得跟着这只猫。”

展昭回头冷眼相视。白玉堂倒笑了：“猫儿，你还不想回窝呢吧？”展昭不理他，执剑向五鼠略略施礼，道：“诸位既然要回岛，恕展某不送，这便告辞。”说罢即向着西边山林而去。白玉堂也低声道，“几位哥哥，阿敏自己走了倒好，若是碰上猫，免不了又要回开封，见皇帝，反要遭害。你们先回岛，我送他一程便回。”说罢便跟着展昭向西去了。

四鼠知道劝他不住。卢方叫道：“五弟小心些！切莫再意气用事，胡搅蛮缠！”言罢，叹了口气，几人分向东南方向而去。

月黑风高，阴云当头，即使是雅致明亮的白玉堂，在黑夜中也几乎失去了色彩，然而腰间宝剑却隐隐泛光。

这“画影”剑即传说中的颛顼之物，不过早已佚失。后来，据说汉代大侠剧孟在终南山遇神器叟，于上百件原料中识出一件古物。神器叟感念剧孟助条侯平叛之功，将古铜重新熔炼，辅以精铁，淬以终南山雪，终于洗练如银，重新命名为画影。这剑后来又再次消匿，现在的剑鞘是唐人所制，制作过程中加入夜明珠，所以“画影”剑到夜晚便显出好处了。

展昭在前，白玉堂在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只见眼前山路一转，前方透出灯火，像是有人家。二人快步向前，朝着灯火处走去。

那是三间颇旧的茅草屋，左首一间低矮，是个杂物间。灯火从中间那屋透出来。白玉堂望向展昭，见他并不迟疑，在板门上轻轻叩响，唤道，有人么。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面容黄瘦，精神不振，对着面前两个高大的年轻人打量了半天。展昭一边说道：“大叔，我是开封府的人，”一边怀里掏出令牌。“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抱着孩子从这里经过？”白玉堂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暗自好笑，只是不言语。

“姑娘，孩子……孩子？哎呀我的爷，你也在找孩子？”展昭微一诧异，只听老者续道，“唉，就是丢孩子啊！山里有怪，去不得了！”接着又自己喃喃，说昨儿又死了一个，赶紧走吧，我儿赶紧走吧。

展昭听说丢孩子死人，心里犯急：“老人家，倒底怎么回事，请您说清楚”，这边白玉堂也锁了眉，扶住老人肩膀，催他说。

原来这里本是一处七八户人家的村落，都是山中采药维持生计。可是今年进山的人却不断发生意外，见了尸的有三四个大人，还有两个小孩却是连尸首都没有，恐怕都是让山里怪兽给吞了。如今人们已纷纷离开，只是这位老人因病行走不便，耽搁了时日。他儿子今早下山去汝南找表姑，只等有了住处，便回来接走父亲。动身前，他对老人说，在林中新发现一个小孩尸骨，已经血肉模糊，也不知是哪家的了。

“两位大爷，不能再往前了。小儿不在，我这里倒还空了间房，你们住下，等我儿子回来……我儿，若是能有活计，自己去了便好，我这老骨头半截子都在棺材里了，哪里去得……”

白玉堂见这老儿似乎有些糊涂，用肘碰了展昭一下。展昭从怀里掏出些银子，交给老者，嘱咐他守好门户，等儿子回来。

别了老人，走出两丈，又是些相似的茅屋，只是人已离去，并无灯火，先前黑夜下也看不清楚。这时两人心里才惴惴起来，想来那老者所言不虚，敏姑娘若是真进了山，只能是凶多吉少。二人仍无话，依旧往西，百步之外，再也不见人迹了，甚至连路都几乎没了，密密丛丛的深林中，只有画影剑下，能依稀辩出有些草低处，像是药农踩过，勉强可以一走。

展昭点了火折，继续往前。这寂静的山林只不时有几声鸮鸣，再就是二人趟着长草的沙沙声，除此之外，连一丝风都没有。树越来越高，遮住阴云下仅有的天光，二人便只凭一火一剑得到的亮度，逶迤而行。如此一个时辰之后，林木已密织如网，却是再也无法向前了。

“阿敏一个姑娘家，她会来这种地方么？”白玉堂打破了沉默。

展昭停下脚步。白玉堂所说也正是他心中所想。黑林幽幽，他们这样的剑客身负轻功尚且无法伸展。阿敏手无寸铁，不可能不知难而退。然而这也正是危险所在：倘若她真在山中，一旦迷路，又往哪里退？

“涂善追杀她们甚紧。如果我是敏姑娘，也许同样会一时着急进了山。”

“可我们这样找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确实不是办法。已近三更了，也许该退回那位大叔家中，再做打算。展昭心里这样想，却没说出来。不论是敏姑娘，还是太子，在他心中都是重要的。然则白玉堂对阿敏那热忱的爱，他也心知肚明。眼见这只白老鼠都露出畏难之色，他也犹豫起来。“这边是没有的了，”他朝斜后方探视，似乎还可以通行，“再看看这边。但愿她们没进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煞气扑面而来。白玉堂想借火光把情势看清楚，却不知哪里卷起一阵虐风，展昭手中的火折忽地灭了。右首矮木丛中，粗重的喘息伴着腥气恶狠狠地朝他们袭来。

此时不见光亮，执剑在手的二人心中却明白，这便是老人所说的怪兽，杀害山中药农和小孩的元凶，还有，如若赵氏不幸，如若天不祚宋，那两条人命也……

白玉堂把一对桃花目睁得浑圆，在怪物“嗬，嗬”着咆哮击向他们的一刹那，他已借着画影的微光把那家伙的巨口瞄了个一清二楚。真个血盆大口！确是有脸盆一般大小，看不清有牙没牙，只是喷着难以名状的刺鼻烟雾，口中朦胧还有一物，森森然直趋咱们白爷的面门。只听“叮”地一声……

原来展昭也瞧出了白玉堂这边的危险，心照不宣，二人双剑齐出，本是要斩向那怪物口中之物，没想到这畜牲还真灵巧，趁着对方不知虚实，竟躲过了这一剑，而巨阙画影却擦在了一起，隐隐回响。

白玉堂心中嘀咕：展小猫也真是的。当初涂善刀下救太子时，一来一往怎么就那么默契，这会儿偏偏这么笨。

“当日哪有这么黑，白老鼠别再出声，听它动静！”

白玉堂哑然，才觉出刚才不知怎地竟嘀咕出了声。好个猫耳朵，既如此，看你白爷的功夫！手上不停，向着那嗬嗬作响的巨头直攻三剑。

这边展昭贴着树干跃起，居高临下进攻，想借剑光看看怪兽身形。可是只能听到深草中“呲呲”“沙沙”响声绵绵不绝，看来若非群兽一齐出动，便是这一怪身躯巨大，尚未全力扑上。

两人都觉得，硕大的头颅必然笨重，刺上一剑应该不难才对。可是奇怪的是，昭白二人联手，凭他们俩的能耐，一时竟奈何不了那个大脑袋。白玉堂平生最喜洁净，这会儿却被血盆大口中不时呼出的臊热气息激得难以呼吸，一怒之下，左手回拍身后树干，右手挺剑斜刺里飞出，避开妖头顺着它身后响动刺了一剑。

没想到这一剑倒是实在，哧地一下，那怪兽发出“吼吼”的声音，显然是被击到了。展昭在一旁看得明白，原来这怪物恃强行凶的，就是这硕颅巨口。那些不见尸身的小孩儿，难保不是被它一口吞下。想到太子，他心中一寒，刷刷两剑避过腥臊，从白玉堂进攻的另一侧猛击怪兽的身躯。

两面受敌，头颅的灵便又失去优势，怪兽也是十分恼怒。白玉堂刺它那一剑正是它的弱处，而“画影”在黑夜中又灼灼耀眼，不由得它不反击。看来今天想要两个都吞，必然困难，倒不如先把这个扎眼的裹回窝饱餐，养养伤要紧。于是，只见树影乱摇，残草横飞，那脑袋急转回身，整个身躯朝着白玉堂这边压来。

白玉堂侥幸击中这孽畜之后，本来想俟机袭击它脑后，可是自己新的立足之地却是滑溜异常，黑暗中也看不清是顽石还是泥草，连忙再次跃起，却没想到头顶上也是这粘滑之物。霎时间，血口又重新咆哮而来，白玉堂只觉得脚下一紧，象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正欲挥剑，头顶粘液落在手上，辛辣辣地直发麻，画影也似被粘住了！

恰恰此时阴云退却，缠斗中的展昭借着林间透出的月光一看，一条极长的巨蟒倒缠于树枝上，头颅从地面抬起，将白玉堂逼至自己紧缠的树边。

“白兄！”展昭哪里再容得它继续收紧，挠身而上，猛攻巨蟒的头胸。人言打蛇要打七寸，这两位大侠蛇是见了不少，这么大的蟒还是第一次见，不知蟒的七寸又如何？只是巨蟒实在太长，一时间哪知道七寸在何处呢。因而展昭只是拼命疾刺。有时剑击向大脑袋，脑袋避过了；有时剑刺向蟒身，倒底避不过，噗嗤噗嗤扎了好几个口子。畜牲究竟是畜牲，原先想好的晚餐计划被展昭这么一激，就忘了白玉堂，不要命地向展昭猛扑过来。

“猫儿小心！它身上粘液有毒！”

展昭应了一声，飞身在巨蟒翻江倒海似的肉搏中倏来倏去，看得白玉堂好是心焦。“笨猫！不能如此！你不要命啦？”此时蟒身已经全部从树上撤离，黑压压地只是向着展昭翻滚。白玉堂右手酥麻，换左手持剑，已经能看见它的尾端，便大喝一声，一剑快似一剑地顺着蟒尾向前“扑，扑，扑”扎了去，倒像是庖丁剁肉一般。可是巨蟒却不再回头，因为展昭已经被它困死，除了肩膀以上露在外面，整个身躯都被裹了起来。白玉堂再发狠，它只是“嗬嗬”作响，打定主意要先吃了那一个。

腥气冲鼻，加之蟒身越缠越紧，展昭呼吸愈加困难。然而他头脑却十分清楚。刚才帮白玉堂解围之时，他已想好了杀蟒办法，只是不知这粘液如此厉害，虽然用衣服包了手，还是隐隐发麻，难以坚持。眼见得这畜牲得意地全面收紧，展昭心知不能再等了，便闭目运功，迅速呼出一口气，同时手掌向外一翻。

巨阙一直是平侧了刃，竖着靠在腰际搭钩上的，所以巨蟒缠身，缠住这冰冰凉神兵利器，没有丝毫窒碍。这时展昭猛地呼气缩紧身体，包着布的右手趁机带剑翻转，将剑刃翻向了巨蟒，同时向上使劲一抽，只听啪啪啪几声巨响，张力十足的蟒身一瞬间遭到了重创，几乎要断作几截。趁着巨蟒松劲的时机，展昭纵身跃出，重新站到了安全的地方。

白玉堂惊喜道：“好猫儿，不笨呐！”

二人并肩站立，白玉堂才发现展昭右肋到右腿上长长的剑伤。毕竟畜牲裹得紧，剑刃双面，伤敌亦伤己。借着画影亮度略一察看，还好伤口不深，也没有沾上巨蟒粘液。

那巨蟒受展昭这一剑，已痛得呼呼颤抖，无力反攻，浓血洒了一地，只蜷缩着残喘。昭白对视一眼，欲上前斩了它的头，谁知，这垂死挣扎的畜牲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来，冲着二人喷出一大团浊气……

眼前一黑，两人同时栽倒。

白玉堂醒转的时候，头脑中一片空白。人虽然醒了，身子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保持一个鼻孔朝天的姿势，死尸一样地抬头望着蒙蒙亮的天空，自我嘲笑。昨夜打斗的痕迹在周围枝干上残留着，尤其是那巨蟒的秽血和粘液斑斑点点，十分恶心。白爷目力是极强的，所以只这一点将明未明的天光，便够他看个清清楚楚了。

这个清晨可真没什么好景色。

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颈椎似乎可以微微转动了。他小心地扭了扭头，晨雾中那只巨蟒一动也不动，比起它来，白爷能动脖子还算幸运哩。这么想着，再把头扭向这一边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有比秽血粘液更吓人的情景：

展小猫长长的睫毛竟然就在眼前，两个人的脸离得那么近，他的鼻尖几乎触及他的面庞。

娘哟。白玉堂急忙扭过头去，脖子因为过度用力而酸麻。老天，幸亏这臭猫还没醒。也不知那畜牲喷些什么好东西过来，五爷除了脖子竟什么都动不了，怎么偏偏是这么个姿势？若不是在深山，这可够人笑话的了！

原来白玉堂不偏不倚地，正正枕在展昭右臂之上，只是这里地面刚好有一道凹陷，手臂恰恰置于其中，所以先前并未察觉，就如同平枕地下一般。

白玉堂回想昨晚斗蟒情景，虽然清晰，却也并不值得回味。眼下的天色呢，虽然已经粉粉亮，却也并不值得欣赏。自己已经醒了半天，那只猫一点动静也无，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不禁又扭过头，向那个人看去。

这次心里有了准备，便不像先前那样害怕。鼻梁跟前，展昭呼吸沉稳，气色润泽，只像是睡着了，不似有异。白玉堂心下稍安，又暗自嘲笑起来：想我锦毛鼠，什么世面没见过，今日却接连遇到奇事，一个是这吓人却不死人的大蛇，一个是……眼下这哭笑不得的情景。嘿嘿，只怕我和我几位哥哥，都还没亲近到这个份儿上呢。展昭啊展昭，你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得玉树临风的白五爷相伴而眠，真真妒煞多少江湖女子……

忽然，展昭睫毛动了动，嗯了一声，似是苏醒了。

不好！白玉堂暗暗叫苦。自己最后这句话，好像又不知怎地，嘀咕出声了。这家伙莫不是听了去？该死，我唤他这声干嘛啊。心里着急，身子挣扎了两下，竟然能动了。

展昭睁开眼的时候，白玉堂已经忍着酸痛坐了起来。所以刚才那一刻旖旎，他并不知晓。白玉堂也看出他眼光迷离，确实是刚醒，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原来这巨蟒虽然污秽，却不是毒物，它口中浊气和身上粘液，只是暂时麻醉猎物，助它大嘴吞肉尝鲜。那钢口铁身何其厉害，并不再需要毒液辅助。眼下天明日出，山中浊气消散，昭白二人自然醒转。

“白兄，那巨蟒……”这会儿猫儿正是老鼠先前的状态，能看能扭头，却动不了。

“放心，没事了。”白玉堂试着站了起来，在巨蟒尸身上又检查了一遍。昨晚展昭那一剑，估计已经伤在了它七寸之处，几块藕断丝连的身子早在当时就死了，只有那硕大的头颅回光返照，挣扎着赐给猫和老鼠一个时辰的美睡。

展昭看白玉堂没事，又试着运气，知道没有内伤，便也放了心。可他天生就是忧心的命，眼前没事了，便想起此行终没能找到太子和敏姑娘，心下黯然。那个义薄云天的奇女子，假使真没有进这片山林，又假使侥幸躲过了追击，那一定是已经带着小宝远走高飞了。宋室不幸，没了储君，几年内也许问题不大。可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他默然看了白玉堂一眼。

仿佛被传染一样，白玉堂一看到展昭的眼神，自己也郁郁起来。从醒来不得动弹到起身查看巨蟒，他心情还算轻松，所以才有精神头在心里开展昭的玩笑。直到看见那人忧心忡忡的样子，才想起阿敏。是啊，阿敏，他和他都在乎的阿敏！这猫儿是自己的情敌呢。五爷我怎么忘了这茬儿了。

日头高了。展昭伤不重，在某位爷善意的冷嘲热讽之下，敷上了“江湖名手陷空岛卢大娘指点下锦毛鼠白五爷亲制”的金疮药，又“理所当然地生龙活虎起来”。

第二剑 翠谷深深

时光飞逝，春水东流，一眨眼的功夫，两年过去了。巨阙和画影所找寻的女人和小孩，终是没有露面。这两年来，两把剑又尝了些新鲜的血液，尤其是巨阙剑，从不取人性命，但从来偷不得闲。

有一日，巨阙剑的主人盯住一物，眉头紧锁，一副完全不可置信的模样。

这件令主人烦恼的物事，巨阙倒也认得。它们是旧相识。

是画影剑。

……

沉沉夜幕下，展昭吹熄了当铺内的烛火，一双明净的眸子落在那隐隐发亮的白剑之上。几天来，他表面平静，内心却异常烦躁。跟随包大人这几年，大大小小的案子也算经手不少，本就温和沉稳的他在公事公办中训练得愈发冷静了。然而这一次却是反常。办案以来，第一次，从心底感觉如此恨一个人。

柳青峰。

“你可以蒙蔽五鼠一时，可是当你的阴谋败露的时候，你会死得很难看。”

那不像是南侠的口吻，却的的确确出自他口。就在前天夜里，他对着那一身绿衫的狠毒男子，将这句话冲口说出，既是挨不下心中憋闷之气，又是忍不住想要旁敲侧击那只白耗子。结果呢，却被那两个人合着耻笑。耻笑！对，这词儿一点也不为过。因为那个白玉堂，那曾经把他的命从幽冥天子那里救回来的人，那曾经也被他救过的人，那曾经合力共同作战的人……鄙夷地看着他，只一句：

“对你这种卑鄙之徒，何必讲信用！”……嗨，这句话还是真伤人。

两年前，他就曾被五鼠误会过。涂善既是存心挑拨离间，该承受的自然是躲不过。世事纷繁复杂，过后也就忘了当时的苦楚。反正入了公门，在刀口上滚搭的，不只是身，还有心。

然而即便是让他现在回想，能记起的，也已经不再是几只老鼠冷嘲热讽“三脚猫”的语调，亦或遭到怀疑后，自己面对同道中人却百口莫辩的狼狈样子。这也许是一种选择性的遗忘，或者说，更有意义的记忆应该是怎样更快地摆脱类似的被动局面，让江湖朋友重新信任他，而不是去纠结那些过往。

……何况，那些被误解的记忆，也并非全都那么糟糕，比如……

展昭想到这里，侧目看向一旁。白玉堂正在三尺之外，借画影光芒打量着这间店铺，忙里偷闲，信步悠悠。自从认识这只老鼠以来，他一直就是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世人皆知猫鼠不合，然而当他挡开四鼠护我，当他两次救我于负伤之时，当我们并肩御敌，同进同退的时候，倒让人生出错觉——想是这猫鼠之争，也该到此结束了吧；也许有一天，不必为什么救太子、查冤案，闲时街头遇见，亦能相邀同饮几杯，天南地北谈谈说说呢。展昭并非刻板无趣之人，白老鼠，若我仍在江湖，定要交你这个朋友的。

……可惜了。

柳青峰一出现，你便如此轻贱于展某，那些能让我略感欣慰的过往，仿佛不曾有过一般。罢了！庙堂与江湖既然殊途，也必定不能同归。只怕是你至亲之人，一旦进了官府，也是一文不值的。展某人被冤枉，既然已不是一次两次，又何必再去计较。

不过，这一回，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比当年被阿敏误会还要不是滋味。日间，二人与柳青峰在茶楼喝茶，自己好心好意地提醒那人，小心中毒。这份警觉在自己是不能吃第二次亏，可到了他那里，倒成了小人之心！这家伙喝完茶后还得意洋洋地“姓展的，毒在哪里，哈哈”，真个笨老鼠！似这般蒙蔽下去，小命儿什么时候没了都不知道。

也就是这一声“姓展的”，勾起了展昭的怒气和傲气。如果说两年前遭到误会后，是用不作为来应对的，那么今日，他竟是要有所作为。

白玉堂却没发现展昭在盯着画影自个儿较劲。他溜达了一圈，复又坐回窗口，只听雷声隆隆，大雨将至，街上一个人也无。四哥多谋，巧得是猫儿偏也那么多心机。柳兄与展昭，一个是豪气磊落，一个是心事重重。五爷我见了那个便觉得爽快，见了这个便觉得憋闷。这不，刚才那一本正经掏令牌的动作，比两年前更顺溜了。官府的狗腿子。

雨来了，衬得葫芦镇宁静异常。

白玉堂拍拍大腿：“白等啦，走吧！”

“这是你四哥之计，你若不信的话，随时都可以离去。只是五鼠互不信任，令人笑话。”

又等了一会儿，柳青峰终于来了，却又被缠住了。白玉堂几次想现身，都被展昭拦下。

白玉堂见柳青峰不入当铺，心下轻松不少：“你和四哥都猜错了，柳青峰根本不会进来。”

“好戏还在后头呢，”展昭轻拍他的肩膀，“再忍耐一下。”

每到关键时刻，白玉堂总是轻而易举地信了展昭，就好像之前全然没有轻而易举地鄙夷他一样。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心底最佩服的，便是关键时刻的展小猫。就比如现在，猫儿扶住他肩的时候。

那一头，蒋平按捺不住，跳了出去，朝柳青峰呼喝起来。

“四哥柳兄要打起来了，我一定要去劝。”

再一次被展昭按住：“放心，柳青峰绝对不会在双双姑娘面前出手的。他贼得很。”

不一会儿，辛苦等待便收到了回报。柳青峰没入当铺，可是毕竟有人闯进来了。眼见得那所谓媒婆、新郎低声交谈中，冒出一句“柳大人”，白玉堂几乎蒙了。柳青峰果然可疑？他不禁望向展昭。

猫儿接过他的目光，不客气地白了一眼，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白玉堂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什么感觉。似乎不全是被嘲讽的尴尬，而是带上了落寞滋味。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魔女教基地那深深的谷底。那是一个千岩万转，云雾缭绕的清秀山谷，渌水澹澹，林木葱郁。假使白玉堂不是心中怀着无数疑虑和不安，假使展昭不是想起了上次身陷此处的不快，这景色应该是完全值得迷恋的。

白玉堂眼中看到耸立的汉白玉人像，耳中听到“新郎”的解释以及展昭那句“若不是有个双双，你早就死在柳青峰的手里”时，那憋闷的感觉呀，比跟这刻板展小猫在一起的憋闷还大一千倍。

直到柳青峰果然现身之时，所有的疑虑和憋闷，才有了爆发的机会。苍翠密林中，一队黑衣人头戴面具，在柳青峰的号令中杀将过来，白玉堂青筋暴起，画影出鞘，忽然发现身旁巨阙亦是堪堪同步，相依相佐，心中顿时有了安定感觉。方才的焦躁情绪被压住了，剑招重新狠辣凌厉起来。

喽罗打退，面对正主儿，双肩一并，一瞬间竟似有暖流入胸。忽然觉得，不论胜负生死，若能留住这一瞬，倒也不错。至少此刻，展小猫既不刻板也不嘲讽我，站在一起觉得舒服多了……

这只不过是白玉堂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不料老天还真和他开了个玩笑。柳青峰金蝉脱壳，苗疆毒雾一出，猫和老鼠又像上次黑林中一样，双双栽倒。

……

寒冰谷中，昭白二人被重重摔到地上。

若是在平时，白玉堂身上受辱，嘴上一定要骂几句，至少会狠狠地怒视敌人。可是今日，虽然尚有力气，却是一点使用力气的意愿都没有。

展昭却开始察看这里的形势。寒冰谷处于山地至阴之地，地势比山外平地还要低出许多，寒气自然封在谷底。山间溪流，除了流向外河的，都汇聚到这低洼处，渐渐凝成坚冰。不过这个洞穴倒像是人工开凿的，不仅方整有形，下宽上窄，而且顶上通透，甚至，透过高高的洞顶上浮动的云雾，依稀能看到青翠可人的山色。从谷底仰望上空，好似羊脂白玉与玲珑翡翠相接……这个美丽的冰宫，竟用来当牢狱，真是玷污了她。

正察视时，他隐然感到不对劲。

白玉堂倚在冰凌上，也察觉到了寒气中的异样。“苗疆的人，哪里都忘不了使毒。”话刚一出口，对着展昭的眼神，便又无语了。此刻展昭只是担心他从“新郎”身上所过西域剧毒未解，又中新毒，因而眉头紧蹙；在白玉堂看来，却想起茶肆中“姓展的，毒在哪里”那句话，心下歉然。

展昭不知道他的心思，只道：“白兄，你我此时须得养气祛毒了。”

白玉堂也试着静下心来，眼观鼻，鼻观心，聚集内力，不再同展昭说话。可是意念刚到，不知怎的，头脑忽然一片混乱，眼前浮现的尽是柳青峰那神定气闲的模样，完全无法入静，甚至牵动内息，胸口一阵憋闷，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展昭扶住他，“你怎么了？”

“好像是新旧毒力同时冲击脏腑。不碍事，只是不能运功了。”

展昭一急，就要帮他，被白玉堂拦住：“你自己也是病猫一个，还怎么助我。你自祛你的毒吧。”

无奈，展昭自己入定。白玉堂无心打坐，索性懒散地靠上冰柱，不再去关注寒毒，头脑中所想，尽是柳青峰。从救双双时初遇，到陷空岛还剑种种情形，这会儿回想起来，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即使是替自己解毒的事，也是江湖人常会做的，何况当时竟那么巧，完全值得怀疑。真说起来，他们无非是萍水相逢，“意气相投”罢了。要说情谊，自己多少朋友不比他强？比如多年相伴的几位哥哥，再比如……

他看向身旁。这张面孔已经很熟悉了，而且，平心而论，并不那么讨厌。

展昭将大小周天运行一遍，知道仍身处毒中，不能从容调理，便住了。睁眼一看白玉堂，吃惊不小：这白爷颓然坐着，面色苍白，一手支颌，惨笑着望向自己，全无斗志。

“白兄！你这是……”

剔透的冰晶把白衣衬得愈发空灵。浅笑凄然，却仍不改风流韵味：

“五爷只怕，今日猫鼠要死则同穴了。”

“胡说些什么。”展昭用猫眼狠狠地盯着这白老鼠，气不打一处来。冤枉了这么些天，刚刚解除误会，这人却说出如此要死要活的绝望话，简直是有意和自己作对。见白玉堂嘴唇干涩，中气不足，展昭心中一动，把手按在他督脉上。

“你干嘛？白爷说了，管好你自己就……”

展昭才不管他说什么，硬是运息一探，心中方才了然。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新旧毒力同时冲击脏腑”，而是心念庞杂，真气走了岔。若不是因为中毒后功力大减，只怕早就走火入魔了。

“展昭，白玉堂有愧于你。”

忽然听得这句话，展昭一愣。这一本正经的语气完全不似陷空岛白爷的风格啊。

又听他道，“那人纵然狡猾，我也难辞其咎……那天夜里，在姓柳的面前，我指着你说卑鄙之徒。现在想来，柳青峰一事，恐怕是白玉堂这辈子最大的笑话。”说完，双唇一抿，脸色更加苍白。展昭看见，知他是内伤加上气郁，正强忍着不吐血，于是连忙帮他顺气。

此刻白玉堂竟说起这些个颓丧话。展昭一转念间已然明白：这分明是交待后事的口气啊。看来，要打消他心中的自责，非得花点心思不可。一边心里想着，一边道：“你放心，蒋四侠知道内情，只要他有所察觉，应该会说服众人前来相救。”

白玉堂苦笑着摇了摇头。“四哥势单力薄，而大哥他们因我之故，已深信柳青峰而不疑。此地隐蔽，谁人来救？”

展昭本来想说“包大人定会设法”，自己又觉出不妥。眼下转移这耗子的注意力要紧。他抬头一望，冰壁上倒垂的两条长长的冰凌映入眼帘。于是对白玉堂道：

“白兄说的也是。看来这次想要脱身是不能了，左右是一死，展某也是无心运功。只可惜此处无酒，否则与白兄大醉一场，也不枉此生了。”

“嘿嘿，若是此时有一坛女儿红，我便醉死在这里，也不冤枉。只是猫大人被我所累，死了不值。你还是赶紧坐下调息吧。”

展昭不应，上前把那两条冰凌扳了下来。

“没有酒，有剑亦是美事。与白兄多次交手，却没有机会细细切磋。此时难得空闲，白兄，肯赐教否？”

巨阙和画影都已经被人连鞘收了去，这虎落平阳，临死时身旁无剑，确是一件憾事。白玉堂仰头一笑：“猫儿，真有这样闲心啊？”

展昭也是微笑不语，眸中明澈见底，一幅不容置疑的样子。臭猫难得这么可爱，老鼠也被他逗乐了。“行，白某奉陪。”

“不用调动内息，你我坐着比划就好。”

白玉堂笑。看看两把“剑”，虽然短了点，外形倒还够格。“这个亮些，像画影，我要了。”

展昭便擎起所谓的“巨阙”，盘腿坐好，倒转冰凌，向前一拱，道：“请！”

白玉堂忍住笑，也是照样学样地揖了揖，两个人便面对面交起锋来。

昭白二人平日所持宝剑，都是非常沉重之物，配合上乘内功，得心应手。此时他们身中慢性毒药，内力损失不少，尤其是白玉堂真气已岔，更是一点内息都调动不得。这会儿坐着耍这冰条子，倒是相配。

白玉堂本来抱着游戏心态，可是展昭的剑招却是层出不穷，虽不凌厉，却一招一式甚是认真。原来南侠对于武学有很高热情，只是自入公门以来，殚精竭虑，没有功夫悉心钻研。平时动武也是见招拆招，一点儿也不考究。这会儿他却一反常态，举手皆有法度，方寸之间丝毫不差，白玉堂不由得暗暗称赞，也即认真起来。眼看拆了三十余招，双“剑”仍没有相碰，而展护卫似乎有意要让白五爷多动点脑筋，手上没有一剑重复；白五爷呢，本就是率性之人，既然开打，便也迎难而上。一时间，冰谷中战气腾腾，宁静中自有一份激情。

再拆二十余招，白玉堂不占上风，心下渐急，不知不觉用上了内力，“咔”地一声，“画影”削在“巨阙”的“护手”附近，展昭手中冰凌应声而断。

“猫儿，你输了。”

二人同笑。

白玉堂自然知道，手心热度下，冰凌不能持久，“护手”处必然是这冰剑的软肋。他如此取巧，只是不想再跟展昭认真斗下去。得了便宜，自然笑了出来。

可是他也有不知道的，那便是展昭的笑。他这颇有法度的剑法，乃是师门所授“罡宿剑”，又称“养剑”，共三十六招，每招皆有七种变化，是一套繁复至极的剑法，对敌效果非佳。然而它有一个好处，就是在出剑和拆解之中，自然调息养气。以往每每有弟子练功不当，内息难以直接导入经脉之时，只要专心使出“养剑”，须臾就能脱险。白玉堂虽然不知此剑，但是拆解一番，自然对上了方位，收到了效用。这便是他最后一剑能使出功力的原因。

此时的白爷，和刚才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只见他面露得意之色，口中喃喃：猫儿也有服短儿的时候啊。忽地立起，仍持“画影”，剑尖指天，道：

“剑有异动，龙吟凤鸣，欲破冰谷！”

展昭一呆，不知此举何意。瞧他保持这姿势，看向自己，似乎在等着他回应什么。于是缓缓道：

“心无旁鹜，气平血顺，能守丹田。”

嘿，这小猫儿到底是练武的，一张嘴就是口诀。白玉堂轻轻笑了一下，坐回展昭身边，学着猫儿的官腔，一本正经地说：

“剑有异动人未动，画影既龙吟，巨阙当凤鸣。傻猫，不欲破冰谷？”

展昭毫不迟疑，立即续道：

“心无旁鹜情应悟，尊兄但气平，愚弟即血顺。病鼠，何能守丹田？”

这句虽不雅，却含着一片苦心。白玉堂领情，不再胡思乱想，重新盘腿入定。这一次，倒是非常顺利。虽然二人身处毒冰之中，但是静静调息，守住丹田，部分功力还是维持了下来。

良久，一声呼喝打破了沉寂。昭白二人睁眼一看，只见卢方韩彰徐庆三人被推推攮攮摔了进来。白玉堂失声叫道：“大哥二哥，三哥！”

四鼠见面，说起经过，彼此惭愧无言。昭白二人好容易营造的心情也被眼前情景弄得烟消云散。如今只有蒋平在外，要脱身更加困难了。展昭偷眼瞧向白玉堂，见他剑眉紧锁，知道还是免不了一番自责，便静静关注着他的动静。

没过多一会儿，蒋平和双双也被推了进来。

无可避免的检讨开始了。先是卢方，但高潮还是白玉堂。这次自己果然窝囊——如果只是一只猫，连累也就连累了，反正他俩向来有缘，同归于尽都不稀奇。可是竟连几位哥哥也一个不落地被自己害了，仅仅因为自己轻信柳青峰，仅仅因为自己轻信这个外人……

心一横，右手两指齐出。

“五弟！”“恩公！”

众人皆无防备，只有展昭早就盯着他，在他出手的同时扑上，紧紧抓住。白玉堂暗暗苦笑，这冲动急躁的毛病他自己也是清楚的。莫说展昭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就是单看这只猫焦心严肃的眼神，也早没了刚才废掉这双招子的劲儿。想不到，今日老鼠真是步步被猫降住啊。

后来，双双先被带了出去。众人又设法让蒋平脱身，但这样一来，毒气侵蚀之下，功力更是消耗一空。正在山穷水尽之时，柳青峰突然出现了。

“姓柳的，我和你拚了！”愣爷徐庆喘着气上前。

“对，鱼死网破！”韩彰也是气到极点。

可是此刻就算五鼠联手也是无用。白玉堂竟在这个时候，再一次拦在姓柳的身前。韩彰叫道：“展昭，还不动手？”

在展昭的眼中，五鼠中最沉静的当属卢方，最机灵的当属蒋平，只有一些时候例外——那便是一些突发状况下，白玉堂的反常。锦毛鼠头脑发热时，其冲劲儿不亚于穿山鼠，赖劲儿不亚于撤地鼠；然而某些状况下，他的冷静能盖过钻天鼠，睿智盖过翻江鼠。可见这白五爷，是五鼠中最令人捉摸不透的。

这会儿，正是白爷出现反常的时候。

他护住柳青峰，实则护住了攻上来的两位哥哥。展昭明白他的意思，也要听姓柳的有什么话说。

……终于出现了转机。还是白玉堂，不加犹豫地接下了柳青峰的解药。他将药丸吞入口中的那一刻，展昭心里一叹。白玉堂即使面对敌人亦是如此重情义，今日虽护得他一双眼睛，[奇+书+网]却不知江湖路上还会有多少险阻……白老鼠，下次，可要谨慎些哪。

一番打斗之后，危机不再，风平浪静。但是葫芦镇外青翠的山谷中，却多了一个忧伤的背影。

那是蒋平。他的新婚妻子阿桃，一个比自己大了近十岁的妇人，在金珠一案行将落幕的时刻，献出了生命，追随她先夫而去。

蒋平给阿桃造坟立碑，上书“爱妻”。他知道，自己今生都不会再娶了。

身后草响，蒋平猛回头，来人却是展昭。

“展某代包大人，前来祭奠嫂子。”蒋平默许，便见展昭摆开香烛，供上祭品，拜了三拜，致意亡魂，又再摆上一副，是给李全的，也是拜了三拜，默祝之后，方才起身。

“四侠将回陷空岛么？”

蒋平轻轻叹口气道：“迟些回去。趁着无事，多陪陪她也好。柳青峰死后，双双也是日夜憔悴。等她缓过些来，我就带着大毛他们一起回岛。”

展昭点点头。“想不到双双姑娘真的对柳青峰有情。他可是她的杀父仇人。”

“情之一物，谁能奈何？别说双双，谁又曾想过我蒋平，竟会爱上一个中年丧夫的寡妇哩。”

这一句却让展昭微微吃惊。他只道蒋平对阿桃有情义有担当，却还没料到他说这个“爱”字已说得这么自然。一时无语，便转向墓碑，静静地又拜了一次。

“老五做事鲁莽。这次，五鼠还真把你冤枉了。”

展昭一笑，“四侠说哪里话。”

“当时他对柳青峰那么好，连我都看不下去。唉，所谓‘猫鼠不两立’，你能忍下，倒也难得。”

“什么‘猫鼠不两立’的鬼话，再也休提！”展昭慷慨言道：“展某心中，陷空岛五鼠是无可非议的侠士，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义士。展昭对五鼠神交已久，若非这劳什子的名号作孽，早在初识之时，便交定了五位朋友，又何来今日之争？”

闻听此言，蒋平侧开扇子，上下打量展昭，终于点点头道：“够豪气。这话，蒋平记下了。来日方长，想做朋友，还有机会。”

展昭会意，略施一礼：“告辞了。”转身欲行。

“等等！”

“四侠还有什么吩咐？”

蒋平微一迟疑，还是说道：

“这两年来，你可有敏姑娘的消息？”

展昭摇头。

“原来你也没找到。展昭，恕我直言，五鼠和你本没什么过节。只是敏姑娘一事，凭老五的脾气，嘿嘿，到时免不了又是风波一场……”见展昭似是一怔，便不再说下去。

稍后，蒋平径自去了。只留下展昭一人立于山谷，揣摩他语中之意。

第三剑 芦荻灰烟

暮冬时节，温和的日光洒满田野。汴河里锥捣捣冰的船夫，忙活了一个冬天，终于可以歇上一歇了。麦田旁的官道上，三匹马奔驰而过。

“吁——”当中一人把马勒住。另外两骑也相继停下。

“展大哥，不是着急赶路吗？怎么又不走了？”

“离开封不到三里了。又是过年，路上达官贵人不少。我们还是徐徐而行吧。”

三人挽缰缓行。河岸停靠着些商船，冬日赋闲，路边生意做得多，倒让这城外大道也远离了寂寞。一路上，不时有农家百姓在商船旁驻足，就近交易。

快进城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引起了三人注意：

“伯伯，我买一个白玉堂。”

展昭惊讶地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只见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拿着一枚铜钱，跟前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棚子。要买白玉堂的就是她了。

三人不约而同下了马，走向那棚子。

“好嘞，”棚中小贩笑盈盈地，“现做，你等着啊。”只见他退到木台后面，也不知怎么鼓捣鼓捣，便溢出浓浓的香甜味儿来。没一会儿，站出来把一个大大的棍儿糖塞到孩子手里，“拿着，好吃再来啊。”

小姑娘高兴地跑开了。展昭一乐，正想回身，身边一人说道：“小掌柜啊，你的糖怎么卖，我也来一个。”

“赵虎，别闹了。”张龙在旁边劝道。

赵虎不理他，笑眯眯地掏出钱来。那卖糖的小贩是个破落书生，家里的地在读书赶考时典押给地主换盘缠了。几次落榜后，也没了亲人，只凭着一手做糖的活计，在城外角落设了这么个摊子。他十年寒窗，哪知道江湖人的名号典故，眼见面前几位都是气质不凡，心里高兴，便对赵虎说：“爷要什么糖？小的这里美味齐全啊。芝麻味的紫云糖，山楂味的红宝糖，还有这加杏仁的呀，是白玉糖，最受欢迎的了。”

“我就要这白玉糖，来三个。不用找钱。”说着掏出一小锭银子。

呵！这爷出手可真大方啊，赚啦。连忙殷殷勤勤加速赶制，很快，三个冒着热气的糖果捧了出来。

赵虎接过，一个塞给张龙，一个递给展昭，“咱尝尝白玉堂是什么味道，哈！”

张龙道：“你这人就是痞赖。咱们要事在身，吃什么糖！”

“嘿，你不吃，我们俩吃。大哥，那锦毛鼠总欺负你，今儿我给他来个一口吞。”说罢，真的一口吞了进去，又忙不迭地张嘴哈热气。

张龙虽然说了赵虎，但拿在手上的东西不解决掉也不方便，也边走边吃起来。

只有展昭拿着糖走路，没有动口。看他二人的吃相，心里好笑。而这杏仁棍儿糖也确是香气扑鼻。只是这“白玉堂”的名字……一念叨，怎么也下不了嘴。

开封府花厅，包拯迎上风尘仆仆的三人。

“展护卫，庐州事宜，还顺利么？”

“一切遵照大人吩咐而行，都已办妥。”

“那便好。辛苦三位了。”

“大人……属下此次南下，见到一位故人。”

“哦？”

“敏姑娘和太子，就在庐州。”见包拯微一诧异，展昭连忙将当时情形一一道来。

那日展昭独自一人前往庐州，诸事顺利。一切停当之后，便在城内闲逛，走到了西津桥。这里是九狮河街市繁华之处，诸路买卖云屯雾集。看了一会儿，他目光便落在桥西一个鲜鱼摊前。

鱼贩子是一个黑瘦小伙子，也只十八九岁年纪，半袒着上身叫卖，声音甚是明亮。方届巳时，正是采买鱼肉蔬菜人最多的时候。这人边动秤边算账，还插空吆喝，丝毫不乱。

“好漂亮的黑鳜鱼！只不知你这里有河狸么？”

鱼贩子听话音耳熟，抬头一看，喜道：“大哥！什么风把你吹这儿来了？”

这瘦子姓吴，排行第三，因为颇谙水性，又有一别号“河狸”。他早年流落江湖，曾被展昭所救，把他送到丐帮寄养。后来帮中变故，就又自谋营生，在庐州贩鱼，没想到今天与恩人重逢。

“扬州别后，大哥让我想得好苦！今儿既来了，定与恩公不醉不归！”

展昭摆手微笑：“叫大哥就好，别恩不恩的了。”

“是，是！”河狸兴奋地说着，把面前几个生意交待了，收拾竹箩杆秤，便要邀展昭喝酒。左右无事，又是他乡偶遇，展昭也是欢喜。二人来到“望月楼”上依窗坐下。因为用饭还早，便先品茶闲聊。展昭笑道：“你这河狸做鱼肉生意，倒是合适。不如把你的鱼交给店家，大哥也尝尝鲜。”河狸自然赞同，“今天生意好，要是你再晚来一步啊，就全剩这些小黑子了！”说着指指鳜鱼，“这鱼下酒不好。我还有最后一条肥壮鲤鱼，孝敬大哥了！”说罢拿出鱼交给小二。

展昭点头：“鲤鱼确是美食。那陷空岛的白爷，也是最好这一口。”

“白玉堂？我怎么听说，这锦毛鼠是专找御猫麻烦的。怎么，大哥不曾被他纠缠么？”

展昭举起茶杯：“此事说来话长……”忽然瞥见楼下一个妇人身形甚是熟悉，便说“贤弟稍候”，放下茶，追下楼去。

河狸不知何意，也跟了出来。街市上人头攒动，展昭又是极有分寸之人，只是远远跟着。眼看她在街角一转，像是要出城门。正要上前，忽见张龙赵虎身着便装迎面赶来，把展昭叫住。

“展大哥，京里有事，包大人催你回府。”

张赵二人解释说，西夏有使入宋，正好正月初三天庆节，天子要在耀武楼前接待来使，点名要展护卫前往伺候。

“知道了。”压低声音，“我看到一人颇似敏姑娘，你们稍候。”依旧追出城去。

庐州城南是一片低洼稻田，湖泊水网星罗棋布。展昭沿着水边小道搜寻，继而施展轻功上树察看，只见一个竹排划开水面，驶入水中一片芦草。

正在诧异，只听树下有人叫道“大哥！”原来河狸跟他出来，也已到了。展昭下来看向那片芦荻，问河狸：“贤弟，水中何以会有这一片孤草？”

“这不是孤草，是沙洲啊。圩田引水，河变成湖啦。那里就是原来河中沙洲所在。芦苇集结于此，中间却是坚实地面哩。”

展昭闻听此言，便把衣襟袍袖塞裹了一下，免得腾跃时发出声响，一提气，蜻蜓点水般飘了过去，轻轻扒开高大的芦苇，看见一座矮矮的草房，隐蔽在其中。

只听一孩童说道：“娘，您可回来了。我今天都憋坏啦。”

“小宝乖。要过年了，娘给你买了新衣服。你看，还有好吃的。”

这声音传入耳中，原本还存疑的展昭已经认定，这就是几年来让包大人念兹在兹的宋室储君。还有，阿敏。

“娘，我们在这里还要呆多久啊？这个冬天好难熬呢。”

“快了。过了年，你也该入学堂了。到时咱们重新安个家，就不会再冷了。”

展昭的眼角湿润了。涂善带着钦赐宝刀，已经搜遍了大江南北，一城一镇都不会放过，有的地方恐怕都刨过不止一遍。难为她一个女儿家，能坚韧聪慧到这种地步，类似这样的地方，她辗转过多少？

他多想就此带他们回开封府。然而天庆节这件事却非同小可，那绝对不是一般的“御前伺候”。西夏与宋辽皆有来往，其野心不让辽狗，只是土地贫瘠财力有限，对宋战争实力不足。朝廷对策也是坚守加上邦交手段，才使西夏无事。这次出使的多半有武士，所以圣上点明要他去，恐怕是以武扬威，作为震慑。若是此时带上二人，小路隐匿则来不及，如果大道直行勉强赶上，又恐被涂善一党截住。小宝已经长大，自己绝难同时保得二人周全。除非……

心念一转，展昭轻轻退出，仍是毫不出声地回到岸边。

“大哥，”河狸迎上他，“沙洲上有人？”

“是极重要的人。”展昭拉过河狸，低声说，“吴贤弟，眼下大哥有一件大事求你，能替我做么？”

河狸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大哥有何吩咐，小弟无有不遵呐。”

展昭看着河狸，虽然好几年没有见面，这孩子仍是和当年一般爽直端正。于是言道：“你知道陷空岛么？”

“老鼠窝？”河狸眨眨眼，“大致位置知道。从这里去，得四五日吧。”

“嗯。我有二要二不要，你且听了。其一，要在十日之内把陷空岛鼠侠请来此地，不要让别人知晓；其二，要他们保护沙洲上的人，但在见到五鼠本人之前，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

“大哥，这事不难，河狸定不辱命！”

“你可不要小看此事。我刚才说的，句句关键，不能出错。”

“河狸的命是大哥救的，你放心，哪怕赴汤蹈火，这二要二不要，我也一定办到。”

包大人听展昭说完，抚髯沉思。公孙策在一旁道：“展护卫用心良苦。如果五鼠果真出手，太子当保无恙。天庆节过后，展护卫再去迎回太子便了。”

“大人，属下这么做亦属无奈。当年圣上受人挑唆怀疑五鼠截走太子，如今我又要他们出面，其实是害了五鼠。”

“不然，”包拯缓缓道，“涂善受了钦赐宝刀，扬言捉拿五鼠，实则欲加害太子，五鼠终难置身事外。依本府看，不仅此时应让五鼠在前，即使天庆节后你赶赴庐州，也要留在暗处，不到适当时机不能现身。”

公孙策上前一步：“大人是说……”

“不如此，不足让阴谋者充分暴露。太子一案，务须谨慎，绝不能给涂善一党拿住任何借口。”包拯稍顿，看看展昭，说，“后天就是天庆节了。你一路辛苦，早些休息吧。”

却说河狸离了庐州，第四日来到松江芦花荡南。他沿着河岸寻去，见到有船，就招呼来，说是要上陷空岛。可是这江中渔夫都是卢家庄的庄客，问他要拜贴，说是没有；一通姓名，又是从未听闻。只言庄主不在，不渡他。

河狸心里有气，看来这陷空岛的耗子们丝毫不懂待客之道。你们不渡我，难道我就过不了河？当下找了个僻静地方，绑好短刀，樗地一下潜入水里，向着对面飞峰岭而去。几十丈宽的江面，中间也只露了两下脑袋，眼看便到对岸了，心中欢喜。正要全力向前，忽觉有极细的丝网扑向面门。河狸挥刀想砍，哪料越是砍动，丝网越是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须臾间便被裹了个严严实实。

触动丝网时，铜铃便响了。这会儿早有几个壮汉吆喝着把他拎起来，用黑布蒙了眼，五花大绑地押回庄。

原来，自从涂善纵火烧了英雄殿，便显出庄上防备不够。上次柳青峰的人能混入陷空岛，更是让五鼠后怕。为了宝贝儿子，也为了五鼠不再轻易受人所制，卢岛主下定决心要加强武备，提防奸人。那银丝网就是蒋平的杰作。飞峰岭前千网相连，环环相扣，中间设有机括豁口。外来舟船不识豁口，就会被兜住，何况河狸身形瘦小，更是一网打尽。

“信叔，有年货送上门儿来了！”押人的大汉把他一推，河狸险些摔倒。

只听一人问道：“你是何人，为何私闯陷空岛？”

“私闯？”河狸不仅怒火上冲，“小鬼拆毁阳关道，钟馗守着独木桥！五鼠何在，为何如此待客？”

“嗨，这落了网的鱼还瞎蹦达。信叔，我教训教训他。”

先前问话的那人不语，像是作出阻止。河狸憋不住，带着绳索将身板一挺，说：“请你们几位爷出来，我有事相告。”

“几位爷不在岛上。你这探子，有话便在这里说了，我们自有计较。”

“不见五鼠，无可奉告！”

有人从后面踹了他一脚：“探子，还嘴硬！”河狸也不含糊，立刻顺着那方向以牙还牙，倒把那人踢得“啊”了一声。周围便有人呼喝：“这厮尥蹶子，揍他，揍他！”

还是那个信叔的声音：“不忙。把他绑紧些。先关起来，等老爷回来处置。”

河狸双眼不能见物，只觉得自己被拉扯着走了好半天，来到一处。“进去！”被人一推，踉跄几步，又过了一个矮门，倒在草上。绑他的人退出，拴了外间的门闩。河狸觉得这里空气憋闷，有股霉味儿。过不多时，听到“吱吱”的响动。他心说，这回真进了老鼠窝了。

就这样被关了几日，水米不进，只在心里把五鼠骂了个遍。有一天正在昏睡，只听外间木门呀地一声响，像是进来个人。河狸张嘴想骂，却是完全哑了，半点儿声音也没有。火折声响，来人一边翻东西，一边自言自语：

“琥珀芡实……琥珀芡实……大嫂怎么把那么好的东西放仓库里，真是……”

吱吱几声老鼠叫。

“呀，好孙子，又下崽儿啦。”那人呵呵一笑，接着翻腾。忽然哗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扯了出来。“在这里了！乖乖，今天爷的鲤鱼是最美味的喽。”

河狸听到这里，挣扎着要起身。

这一下，外面这人便听到了。凭他功夫，本该早察觉有人在旁，只是河狸先就在此，又是躺在里间，所以直到他动才发觉。只听刷的一声，本来暖暖的声音霎时变得凌厉：“什么人？”

河狸只觉得寒气逼人，一股剑气直指咽喉，凭感觉便知是宝剑。他头脑灵敏，立即哑着嗓子用力念道：“锦毛鼠？”

咦？白玉堂拿着火折一照，见一个瘦子软在稻草里，身上给绑得死死的，眼睛也给蒙着。收剑问道：“你是谁？你识得我的声音？”

河狸无力解释，仍是用力念着：“展昭派我来此……”

听到“展昭”二字，白玉堂忙扶起他，斩断绳索，撕开布条，把他拉到外间坐下。河狸久不见光亮，不敢看向门外，缩了缩头。白玉堂看他憔悴，先从怀里掏出一粒灵葫丹塞他嘴里，又出门取水。

河狸服了药喝了水，气力稍长，便将经过讲述一遍。在他被关的这几天，不知把五只老鼠从大到小挨个儿咒了多少遍，可是锦毛鼠当真出现，却又没有心绪骂了。适应了光亮，瞧向白玉堂，确是华美英俊，一表人才，江湖传言不虚。

“果真如此，那委屈你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有人要对五鼠不利，不得不防。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吴三，外号河狸。”

“河狸？嘿，狸便是鼠，是一家人呢。”白玉堂笑着，“那我倒要问问，你没见过我，又蒙着眼睛，怎么知道就是锦毛鼠？”

“你那宝剑好厉害，想必就是画影。而且我听你说要吃鲤鱼……展大哥他告诉过我，陷空岛白爷最好这一口。”

白玉堂微微一愣，胸中温暖，面上却不露声色，咬着嘴唇道：“臭猫儿怎么连这都打听了去！”

河狸不悦：“白玉堂，你敢对展大哥无礼！”

“唷，刚有点儿力气就发飚，真是猫儿的兄弟。”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既是猫儿让你来的，又那么辛苦，你五哥得尽尽地主之谊了。走！”扶他站了起来。

河狸听到这话，似乎白玉堂比自己更与展昭相熟，而且竟然自称“五哥”而不是“五爷”，不禁呆望着他。但见这白爷春风满面，说：“我刚得知一个烹鲤鱼的法子，最是美味。你也饿坏了，好酒好肉吃上一顿再说。”

河狸急道：“白大哥，还是速去庐州吧。展大哥要我十日赶个来回，这一耽搁，已经来不及了。”

白玉堂收了笑容：“那你得告诉我，展昭倒底让五鼠去保护什么人？”

“他只说，是极重要的人。”

“哦。”白玉堂微一思索，“可是几位哥哥都不在。这样吧，我领你去见大嫂，你在此间将养，如果他们回来，就通知他们。我自去庐州南门外芦荡。”

河狸点头。短短的相处，竟对白玉堂颇有好感。原来锦毛鼠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坏。

庐州城内，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跋扈而过。

巷陌，弄堂，集市，会所，一切本来祥和的地方，都变得乌烟瘴气。只听呼喝声不断，官兵手持兵刃掀棚子踢箩子，嘁嘁喳喳不亦乐乎。

一个孩子躲得慢了些，被拎起来远远地摔出去。哭声，这些人永远不以为然。除非什么时候那哭声来自他们自己。

折腾一路，折腾一城。没办法，开路的是钦赐宝刀。

展昭走进庐州北门的时候，心便凉下一截。冤家路窄，看这样子，涂善绕山绕水又绕到了庐州。

南门外，涂善领着亲兵歇脚，正气急败坏地踱来踱去。

“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快七年了。你们说，是钻地里了，还是上了天？”

手下人皆不出声。

涂善踱到水边，眼见草木丛生，湖田交错，茫茫然向前延伸，心中恼火，当啷一声抽出宝刀，指向水田：“给我烧！给我烧！”

身旁有人躬着身子小心地说：“将军，这里都是庐州民田，如果毁了，庐州知府恐怕不会答应……”

“本将军有钦赐宝刀，怕什么！大冬天的，又没稻子。点火，给他们肥肥田！”

忽听一人朗声道：“涂善将军，久违了。”

涂善闻声回头，但见来人紫剑红衫，长身而立，发巾随风飘动，凛凛英气。

“哼，原来是御猫到了。”也不多说，仍是命令，“点火！”

“且慢！涂将军，展某来庐州访友，看到城中一片狼藉，可是将军所为？”

“是又怎么样？我既奉命，自然要搜查彻底。”

展昭和涂善说话之际，用余光扫视周边，并没有其他人。五鼠是还没到，还是已经把太子救走了？

“将军，你若是要毁民田，纵然有圣命，展昭也想管上一管。”

涂善只是冷笑。把眼一瞪，继续叫，“——点火！”

几名军士拿出火把，还没等点上火，展昭飞身而起，早将火把尽数踢入水中。涂善大怒，挥刀来战展昭。几个回合，宝刀宝剑相撞，镗琅琅地响。展昭借力飘开，苍鹰展翅，单足点在树枝上；涂善却是虎口一麻，身体摇晃，险些跌倒。这一下更是怒火中烧，也不再找火把，扯过一丛干草，直接掏出火石在宝刀上一打，再把干草往芦荡一扔，轰地一声便着了。

展昭斩断树干，跃起身来一压，燃着的芦苇又压入水里，完全熄灭。

这时，只听有人哈哈笑道：“一只野狼一只猫，扇风点火烧水草。”是白玉堂到了。涂善见到他来，便不再点火，向前两步，冷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展昭，你可听好了，这白玉堂便是钦命要犯，你若阻拦我，与他同罪。上！”哗哗哗，立即便有几人围攻白玉堂。

白爷一乐：“好久没打架了，正好松筋骨！”一个跟斗翻起来，双腿齐出，啪啪踢翻两个，同时剑也亮出，在翻转的同向划圆。只听“滋溜”“啊”，某个倒霉蛋儿做了太监。

涂善脸一横，就要亲自攻上。却听身后展昭叫道：“何劳将军，展某愿效劳。”

这一句出乎两人意外。白玉堂挺剑相对：“展昭，原来你给白爷设了个圈套！”展昭也不答话，看向涂善，那意思要听他示下。

单打独斗，涂善自知逊于昭白二人，他们能斗起来当然是好事。便对展昭说

“想争功？哼，本将军就给你个机会，可不要耍花招。”退出了圈外。

巨阙和画影都是好自没趣。这两个主儿打起来哪有个完啊，还当着涂善呼来喝去的，看官只当武术表演罢。白玉堂本来怒冲冲的，却见展昭剑力甚是绵柔，用的是“粘”字诀，剑剑要把画影缠住，便知他有话说。二人腾跃到高处，双剑一绞，展昭俟机问道：

“你刚到么？”

“刚到。”

“四鼠何在？”

“未到。”

“太子危矣！”

“阿敏？”

两人同时瞥向水中沙洲。

就在他们打斗的时候，涂善还是放火了。圩田，芦草，都已点着。冬草干涩，一逢火苗便燃得甚旺。火生风，风助火，草海片刻之间成为火海，浓烟滚滚。昭白一边打，一边关注着水中那个沙洲。它孤然立于水中，湖水为其屏障，烧是烧不到的。然而二人多次飞到高处眺望，却也不见草屋有什么动静。

外围干草烧尽，涂善肃立湖边，仍是只见芦荻灰烟，茫然无一物。白玉堂与展昭在烟尘中一来一往，剑气纵横，美则美矣，只是没完没了。涂善看得不耐烦，哼了一声，忽然扫见水中一丛孤草孑然屹立，不染烟火，心下一动，取一羽箭点燃，倏地射了过去。

那是一支金貔箭，力道极强。沙洲并不远，瞬间便可射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争斗中的昭白同时倒转了身子，如两道飞瀑倾泻而下，同时使出一招“水底捞月”。铛地一声双剑相击，那金貔箭，竟然正正射在巨阙画影的交叉点上。

扑，火箭落水。

涂善睁大眼睛，做难以置信状。继而抽出宝刀，就要发作。

却见展昭忽然格开画影，把脸一转：“涂将军，这老鼠厉害，不如一起上罢！”

涂善才不吃这一套。吆喝着手下进水搜人。白玉堂眼急，想要阻拦，却被展昭用剑逼开。这回可着恼了，臭猫死猫地叫着，一剑快似一剑。

然而涂善挑开草屋时，什么人也没有。又在水里搜到天黑，仍是一无所获。

这边二位爷自顾自地酣斗。

湿淋淋的将军和兵士再也无心观战了。涂善真想乱箭射死这二人，碍着展昭身份，终是没有动手。心中狠狠地道：“展昭，别让我在荒山野岭看见你。”翻身上马，大手一挥，撤了。

展昭见涂善走远，白玉堂却仍和自己缠斗不休，真是不可理喻，便叫道：“白兄，天都黑了，你肚子不饿么？”

万万没有想到，这句竟然管用。白玉堂把剑一收，跃了开来。

展昭说：“敏姑娘和太子想已离去。还劳白兄多方找寻，妥善维护。告辞。

原来，本打算开春慢慢动身的阿敏，因小宝寒病犯，提前离去，倒躲过了一场灾难。

“啊唷，说的像你要死了似的。阿敏的事就是我白玉堂的事！还要你这只猫提醒么？”

展昭不理他，准备走路。

“慢着！想走，回答五爷两个问题。”

这耗子真是难缠。展昭看着他，一声不吭。

“第一，刚才你明明已经看出草屋里没人，为什么还要叫涂善上来助你打我？”

“笨老鼠。”白他一眼，再没别的话。

“好，好。因为你明知道叫他也不会上来，你越叫他越不会上来。这个饶过你。那么第二，你怎么知道，我白五爷最喜欢吃鲤鱼？”

展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色一变。

这情景不是他想要的，却是白玉堂想要的。他绕着展昭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阿敏告诉你的？”

这句话却让展昭一凛：“白玉堂，你又在胡说！莫说几年来我与敏姑娘未曾谋面，就是见了，也不会私谈你什么事！”

白爷一怔，点点头，叹着气说：“果然你是喜欢她。”

展昭气恼。从鲤鱼的事竟能扯到感情问题，真不知他脑袋里什么结构。淡淡地说：“你不要胡猜了。”

“我猜不猜，反正你也不敢承认。”那表情含笑，是戏谑？小白鼠啊，我若喜欢她，你该愁眉苦脸才对啊。有这么看着情敌的么？

白玉堂拉了拉巨阙的流苏，“你别干瞪眼。还是那句话，想走，就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展昭忍无可忍，把巨阙一甩：“无非是亲眼所见罢了！你白玉堂在开封府呆过，我展昭也在陷空岛住过！你若真爱敏姑娘，就该去找她，在这里婆婆妈妈的算什么！”说完，头也不回地跃了出去。

入夜，蛙鸣阵阵。烟雾散尽的湖水边，雪白的身影悄然立着，忘却了时间。

第四剑 勾栏红颜

自那以后，白玉堂寻找阿敏，展昭则暗中行事，留心涂善动静。

一簇烟火划破夜空，在星斗下化为一只天鼠。御猫闻讯赶来。那是太子又一次被人置于风口浪尖上。

直到捆龙索出，如同灵蛇般牵住了号称“猫鼠不两立”的两人。斗剑斗勇，在一根绳子的作用下变成了小打小闹。

任谁都留恋那段时光。只是，随着一个人的逝去，嘎然而止。

阿敏死后，白玉堂觉得京城是伤心之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留恋于醉仙楼，悄然走了。他也不和四位哥哥回陷空岛，到处独游。这日来到了徐州。

南北枢纽之地，商旅自是络绎不绝。有歌云：货殖盛，河运通，五省通衢是彭城，昔日兵家必争地，今朝醉看勾栏红。白玉堂找个当街的茶肆坐下，今日没有酒缘，只叫取茶来饮。他喜好清苦的茶，徐州人常喝的碧螺春却不合他的口味，浅啜一口，便轻喃“劣茶。”

隔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只见一个青年公子手摇折扇微微侧首，看着白玉堂道：“风流人，偏说俗气话。”

白玉堂见这人身着绿锦，打扮得极考究，右眼眉梢一粒黑痣，愈显俊美。自己轻轻一声被他听了去，不是耳力极佳，就是盯梢已久。于是笑道：“这位兄台，是说在下么？”

那公子起身走到他桌边，行了个礼，自己坐下，道：“阁下品的明明是好茶，却偏偏说是劣茶，可见还未窥甘侯妙处。”

白玉堂道：“在下江湖中人，喝茶不过是消遣罢了，一切随性，管不了太多。”

“不然。以阁下风度，酒道剑道都是天下一流品格，为何独独在这茶道上大意？岂不可惜呢。”

白玉堂听他把“酒”排在第一，倒是有趣，便作揖道：“如此，便请教我。”

“洞庭碧螺春实是茶中极品，莫说香味醇厚无比，就是这形色也芳艳清丽。当年刘禹锡在徐州时，‘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沏下金沙水。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碗花徘徊’，说的就是它了。以人喻之，这茶实是名门闺秀，惟君子好逑。”

“哦？”

看白玉堂不以为然，那公子又笑了笑，“放在这俗杯中，是不好。”便从袖中取出一物，白玉堂一看，是个通体晶莹的琉璃杯，在阳光下光彩流溢，很是好看。见他先将滚水倒入杯中清洗了，第二次斟满水，再将碧螺春投入杯中，即刻沉底，一时间雪浪喷珠，翠绿芬芳，确是清香袭人。

白玉堂点头道：“真是好货还须识货人。我生长江南，虽然知道这茶，但这些年酒喝得多，只爱花红一类凉茶。在兄台面前，是落了俗了。”

那人哈哈笑道：“是真名士自风流。小弟赵龙，请教尊兄高姓大名？”

白玉堂看这人透着古怪，本来不想和他多说，奈何人家已经自报姓名，白爷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便道：“在下白玉堂。”

“原来是人称锦毛鼠的白五侠，失敬！”白玉堂谦虚了一句。赵龙道：“白五侠怕是刚来徐州罢，城中好去处甚多，譬如那有名的梦芳园，既来徐州，不可不去。”

“烟花巷，歌舞场，白某并无此好。”

“梦芳园可不是普通的烟花巷歌舞场。”赵龙脸上仍是挂着那一丝难以捉摸的笑，“五省通衢地，四方名流会聚于此，文人雅客，剑士豪侠，任谁都会停上一停。那里的姑娘各有压轴绝艺，也可说是藏龙卧虎。正如名茶，须品过才知它好处。”

白玉堂看赵龙那神秘的样子，不置可否，施了一礼，“承蒙眷顾，多谢，白某告辞”，离了茶肆。

东京。凤仪染坊内张灯结彩。今天是平常和柳凤喜结连理的日子。出狱的平剑秋请来了四鼠和展大人，还有在狱中对自己最为照顾的两个牢子，欢欢喜喜地正张罗。河狸也跟着来了。自从那次上了陷空岛，五鼠都和他投缘，觉得这个小兄弟颇有侠义风骨。白玉堂虽然离岛已久，却对他很关照。于是，他也不回庐州，成了岛上常客。

“这么好的日子，要是白大哥也在，该多好呢。”酒席上，平剑秋道。

“老五走了这么久，也不给个信儿。这次，我一定得去找找他。”韩彰说。

“嗨，老五心眼儿多，不会有事的。”徐庆自信地说。

“他心眼儿多才会惹事呢！”韩彰对着卢方挤了个眼儿。卢方觉得此时是人家婚宴，不能破坏喜庆气氛，便招呼着：“三弟说的是，老五不会有事的。咱们共同举杯，庆贺平世兄与柳姑娘大喜。”展昭等都随声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婚宴前，河狸帮着忙活，和平剑秋也交上了朋友。这会儿跟他打趣道：“剑秋，令尊娶媳妇儿了，你这做儿子的，是不是也得加把劲儿啊？”众人同笑。

“你这河狸，又不比我小多少，还取笑我。喏，这里在座的，韩大哥，徐大哥，还有展大人，不都未曾娶妻么？他们都比我年长呢。”

“哎，我啊？我韩彰眼光高，还不曾看见喜欢的女人哩。倒是老三，上次那封华……”

“二哥！”徐庆把眉一皱，卢方也看出不对，连忙掐了韩彰一下。

展昭见状，举杯对平剑秋道：“剑秋，你跟河狸自来熟儿，我替你们高兴。你是玉堂的小兄弟，河狸是我的小兄弟。你若是不恼恨开封府这一年半的牢狱，便饮了这一杯，改叫我展大哥如何？”

他这一句出口，平常一家人倒没什么，四鼠却颇为意外。这是展昭第一次说出“玉堂”这个称谓，那么亲切那么自然，蒋平心说，莫非五弟已经和他彻底和解了？

平常插道：“那怎么行啊，展大人。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呢。”

河狸倒是很兴奋：“怎么不行啊大叔，白大哥还算他老师呢！我看正好，我河狸有两位大哥哥，他剑秋也有两位大哥哥了！”

蒋平拿扇柄一戳河狸：“这小家伙忒没良心，怎么把你四位哥哥都忘了？”

平剑秋也是高兴，举杯笑道：“都是大哥哥，都是好哥哥！展大哥，这酒我喝。”

二人饮了杯中酒，平剑秋又倒上一杯，笑道：“展大哥，这一杯，该我敬你了。祝展大哥早日给我们娶个好嫂子！”

这一句可把河狸乐得开了花，忙跟着起哄。展昭笑着用一指按住酒杯，“怎么，刚认了哥哥，就学着戏弄起人来，真是锦毛鼠的好徒儿呢。”

河狸最喜嬉闹，叫道：“剑秋哪里错了？男大当婚，大哥你也说说，有没有意中人啊……”边说，边躲蒋平的扇柄。

展昭仍是笑道：“展某也和韩二哥一样，尚未见到想娶的姑娘。你俩的嫂子还不知在哪呢！”

这一句又让四鼠摸不着头脑。如果真是这样，五弟吃什么干醋呢。只是阿敏死了，婚宴上提她不好，而且他们和展昭的关系也没到任意打听隐私的程度。然而韩彰却是痞赖，仍是接了一句：“展昭，你这话，要是老五在，他肯定不信。”

这猫儿笑容依旧不改：“他自然不信。而且，定要刀剑相见，又是一场好斗呢。”言语之间，竟有悠然神往之意。

蒋平看在眼里：“看来捆龙索还没玩够，下次得让干娘再给你们捆紧点儿。”

柳凤在旁，一直没有说话，她是秀外慧中，最能听出话中味儿的。嫣然一笑，说，“今儿诸位都高兴，人也亲近了，称呼也亲近了。各位大侠恩德，柳凤无以为报，仍是一杯酒。”说罢自己饮了。众人连忙称赞，也是相继斟满饮了谢过。

平常送客人时，把展昭拉到一边：“展大人，有件事，不知怎么跟你说。”

展昭示意他尽管照实说。平常犹豫了一下，悄悄地告诉展昭，剑秋出狱后，一次偶然跟他提起，当初绑御史的票，其实是听人教唆，才做的。

“那是冯氏钱庄的公子，叫冯诚的。因为剑秋做镖局趟子手，与他相熟。听剑秋说，他与剑秋一般高，年龄相若，右眼眉梢有个黑痣，长得倒是端正。”

“冯公子？”展昭忆起一人，“你在牢狱中时，剑秋有一年探监是有人相伴的，莫非是他？”

“当时剑秋觉得他只是随口提了个建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未曾供出。他们交情还不错，这次喜事本也请了他的，但是我们把请柬送到冯家才知道，那公子三年前便死了！”

“三年前？”展昭惊道：“剑秋犯案不到两年啊。冯诚死了，却是谁教剑秋做的？”

“正是这事让我忧心啊。展大人，如果不是这次婚宴，剑秋还不知道这事。然而他是不愿再提的。御史一事，他只当自己糊涂。反正牢也坐了。”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父子连心。剑秋的案子还有没弄清的地方，我总是不放心。我们父子的事，展大人曾全力周旋，我心里实是感激。如果提供线索能算作一种报答，那我……或者，这也不过是朋友之间说说心里话。唉，如果那公子没死，如果不是觉得蹊跷，我是不会说的。”

展昭明白了。安慰了他几句，离了染坊，直奔冯氏钱庄而来。

他亲自寻到冯老板，问起冯公子，做父亲的叹口气道：“也不能算死，是不知死活。三年前，诚儿患了重病，正在奄奄一息时，整个人忽然消失了，连个尸体也无。”

“他患了什么病？”

“天花。大夫说了没治的。最后那天，已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说着又哭起来：“可怎么，像被绑架一样，连个尸首都没了呢……”

展昭听得惊心，又问道：“令郎在世时，可曾与官府中人有所来往？”

“没有啊。他这个人心无大志的，连钱庄都未必能接得了手。我还想他还年轻，想慢慢培养他，谁知，就这么去了……”

包大人听完展昭言辞，不置可否。公孙策道：“当年那霍十三确是顽劣，学生也曾怀疑他们一党的背后，另有指使之人。如果那冯公子未死……”

包拯正色：“公孙先生，不可妄断。”

展昭皱着眉：“天花是绝症，冯老板和平常的话，必有一假。所谓父为子隐……”

公孙策接话：“未必。天下相貌相似者多矣。如果教唆者不是冯诚……”

展昭又接话：“以平常之言，剑秋和冯诚来往甚密，那眉梢黑痣更是难以二出。如果不是冯诚，他定能辨认出来。”

包拯终于开口了：“你二人无须再辩。如果真是教唆，需要有杀人的理由。教唆者是何用心，恐怕得重新温习当年档案。”

这案子真是惹人烦恼。一个十三年，已是往事，又一个两年，还是往事。展昭和公孙策一时拿不定主意，都退下了。

当晚，公孙策来到文案室，却见展昭已经守在那里，找出卷宗细细审阅。他把平常的案子看了又看，再把平剑秋的案子看了又看，只觉虽然复杂，却找不出明显疑点。看见公孙策进来，唤了一声“先生。”

公孙策点头示意，也翻起卷宗。他却不看平家案子，只在其他旧案中翻阅。展昭看到，也若有所悟，翻起其他卷宗来。

夜慢慢地深了。展昭问道：“先生可有所得？”

“官员遇害的事，除了金珠一案的钦差，和本案李大人，另外几桩也已经明朗，杀手叫邵剑波，尚未缉拿到案。经手的是中牟县捕头雷星河。”

“嗯，那是我大师兄。”

二人略微休息后，展昭拿起今年从外地新送来的案卷备份，刚翻到第二本，便道：“先生，您来看。”

公孙策拿起卷宗，是徐州知府刘大人遇刺一案——刘知府陪夫人去碧云观还愿，被道观执事突袭，双双身亡。新任知府丛荃审理该案，凶手供认不讳，杀人动机是恼恨旧日情人刘夫人转投他人怀抱。刑部审核无疑义，核准定案。

“从笔录来看，此案确是判得草率。然而钦差大人、御史李大人、刘知府三人虽没多少来往……”

展昭续道：“三人都是清官。”

“何止清官，可说是忠臣良弼……”公孙捻须沉思，忽然转过头来说，“而那三位继任者，无一例外是出身襄阳幕府！”

徐州是个发呆的好地方。泗水岸边杨柳依依，微风拂面，在这初夏时节最是舒服不过。夕阳下，白玉堂坐在堤上，背靠柳树枕着双臂，悠然出神。

在遇到阿敏之前，自命“傲笑江湖，风流天下”。现在，应该也是吧。阿敏知道我喜欢她，只是从来没给我一丝希望。每每最奢望的，是救她的时候，或者救小宝的时候，那时她完全是需要我，依赖我的。可是一旦安全了，就要和我保持距离了。呵呵，这种酸涩的感觉，就是情吧。风流二字是快活的，情这个字却是酸涩的。嗯，这么看来，展小猫还是不如我。我身在江湖，尝过酸涩，却也懂得快活。可是他呢，身在官府，跟风流两个字永远沾不了边儿。

猛然间，白玉堂一个激灵，身体弹得倍儿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任由身后柳树无辜晃悠着。

对面“梦芳园”金字牌匾下，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容踏了进去。虽然换了一身杏黄色的罗衫，那身形却是绝对不会弄错——

展小猫！

人言有云，“说曹操曹操到”，今日怎么是“想曹操曹操到”呢。刚说他跟风流两个字永远不沾边儿，他竟穿成那样进了梦芳园！死猫，碰在白爷的手上，叫你进得去出不来。他这么想着，正想跟上，忽见身旁一个身着灰袍的书生行过，心中一动，拉住那人说：

“我买你这身外衣，如何？”

书生惊吓不已，颤抖着说：“你买走了，让我穿着内衣站这儿么？”

“我多出银子啊！”见书生一脸惊异，掏出十两纹银，又道：“你到这边巷子里脱下，转手就能买一身好的。啊？”

白玉堂手劲儿甚大，眼中又急切，书生更是害怕。见钱多，就答应了。转瞬之间，五爷的白衣白剑都隐在了这宽大的书生袍内。

进了梦芳园，才知人言不虚。莫说雕梁画栋处处精彩，在街面上看着不大的一座楼，里面却包罗万象。游廊，暖阁，歌台，舞榭，竟是楼中有楼，向内伸展，花花绿绿地不见底。好在一切楚馆皆酒馆，先盯住展昭，找个绝佳位置侧身坐下，一句不冷不热的“等人”支开老鸨，要了壶小酒。

但见这翩翩黄衫公子正被妓女们围困。喧闹中老鸨一声：“好啦，先给我让开！这位公子，您可是面生啊。瞧您这俊模样，要什么品级的姑娘才够格陪您啊？”

展昭一听“品级”，心里好笑。自己官儿是四品，但这钱不知算是几品。先试探地掏出五十两，说“你看这算什么品级啊？”白玉堂看在眼里，“噗”一声差点没把酒喷出来。这穷酸猫儿，你以为五十两在这里算多吗？

老鸨接过银子，便转头叫：“兰花儿，兰花儿！”

叫兰花儿的姑娘笑盈盈地走上前来。白玉堂斜眼一看，倒是清秀标致，只是从这情形看来，顶多是个三流货色。

展昭心知肚明，眼一抬，扇一打，不去看这兰花儿。白玉堂是第一次看见展昭拿折扇的动作，却是暗自赞叹了一下，看来猫公子装风流，气质上倒不输于我。

老鸨示意兰花儿退下，嘿嘿陪笑着不说话，那意思是您得接着掏啊。

黄衫一动，老鸨手里又多了五十两银子。展昭倾身挨着老鸨问：“这回呢？”

老鸨喜笑颜开，抬了手招呼：“明霞，明霞！”

钗环声响，又一个少女款款走来，对着展昭敛衽低头。白玉堂见她面色娇艳，身形婀娜，但是贵气不足。在这梦芳园，恐怕难算绝佳。

展昭冷笑一声，将身一侧。老鸨一看急了，说“明霞这姿色，公子还不满意么？”

“既然来了，便要最好的。”剑眉一扬，又加了五十两。

白玉堂心说，猫儿的秤砣怕就是五十两的了。这种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的，谁知能不能见到真佛？

老鸨抱着银子点头哈腰：“公子爷，好气度，好雅量啊！”展昭不理她，只是看向一旁。“您这边请，这边请！”老鸨引着展昭，白玉堂远远跟着。上了楼，过了一道屏风，又弯弯曲曲转了几个弯，穿过纱帐，进了一间厢房。白玉堂顺着旁边回廊窗户出去，挂在厢房窗外横拱上。

只听屋中一个年轻女子声音道：“公子爷，您累了吧？是歇息呢，还是让鸾月先给您唱个曲儿？”从声音便可猜到其丰采定然不凡。

猫儿的声音：“你们梦芳楼独有的名曲，唱来听听。”

便听女子一声娇笑，转轴拨弦，略吟一下，软软地唱了起来：

“龙飞天外玉呈祥，明月何时入雕梁，三千里路且鹏翔。心荡漾，秋水望穿未迷茫。

万顷洪波涤浊浪，九夏芙蓉换霓裳。亦醉亦醒亦轻狂。梦襄阳，香露满楼客满堂。”

白玉堂听得奇怪，这青楼女子，不唱些柳三变的婉约情调，却龙啊鹏啊洪波浊浪的，倒是蛮大气，也不怕煞风景。

猫儿的声音：“真是好词。姑娘人美，声音也美。那‘亦醒亦醉’一句，最妙。”

白玉堂耳朵发酸。猫儿，你也会讲那么甜的话么？

那妓女却说：“公子错了，不是‘亦醒亦醉’，而是‘亦醉亦醒’。”

“亦醒亦醉也好，亦醉亦醒也罢，若不能‘香露满楼客满堂’，却如何‘龙飞天外玉呈祥’？”

又是一声娇笑：“真是好聪明的公子爷。鸾月一见您，便知道您不同一般，心生爱慕，第一曲就给您唱了这首。”

白玉堂本来跟着展昭的思路，也在琢磨曲词含义，听女子说到“心生爱慕”，耳朵又是一酸。要不是怕露了形迹，早就哇哇大叫了。

展昭道：“莫非平日会客时，并不唱这一曲的？”

“嗯。像鸾月这样的，会的客人已经不多了。若是投缘，几次缠绵之后，再唱出这一首，试他心意。”

“若是合你们的意，姑娘便可终身相许了，是也不是？”

“公子知道？……真到那时，我们还是做不了主的。要等会了紫衣姑娘，听她示下……”

白玉堂心中一乐，猫儿呀，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是扔进水里了。我就说你见不到真佛。

又听鸾月续道：“有两位姐姐已经先后嫁出去了。想来是鸾月有福，得见公子。”杯盏声。倾倒液体声。“华灯初上，景色宜人，奴家陪公子饮了这杯。”

白玉堂暗叫不好。最难消受美人恩，也不知猫儿定力如何，酒中会不会有问题。

“不忙。你刚才说紫衣姑娘，不知在下可有福缘一见？”金属声。

“公子好没道理。”鸾月语气一变，“要洒银钱，自管找妈妈去。莫说紫衣不是花钱能见得了的，就是我们，也不是一味卖笑的下贱货，您可小看鸾月了。

稍顿，语气又是一转，“好哥哥，收起它吧。鸾月喜欢你，鸾月今夜，今生，都念着你……”

白玉堂更是吃惊：真不行了。五爷是走，还是帮他？左右都是被他发觉，也不知展小猫逛窑子到底意欲何为。心下一乱，只得捏着鼻子，“喵”了一声。

这一声的意思很明确：猫儿，五爷在此，别让爷看你的笑话。

谁知展昭并不领情。他早发觉窗外有人，言语间还算小心。这猫不猫人不人的一骚声，让他确认了是锦毛鼠无疑，便不再忌惮，哈哈一笑，“春宵苦短，既有佳人陪伴，如何能负了良辰美景？”桌椅移动声，女子嬉笑声。

白玉堂怒不可遏，咣地一声踹开窗子，飞了进来。

鸾月“啊”地一声尖叫，昏了过去。

原来窗边立着一个镜台。白玉堂这一踹力道刚猛，镜台差点飞了起来。展昭猝不及防，只是不自觉地跃开，却无护着鸾月之意，这一下便把她打昏了。

一瞬间，二人怒目相视，尤以耗子眼瞪得更圆。展昭不做解释，拉了他，两个人跃出窗外，飞檐走壁，来到一僻静处。

“放开我！你这臭猫淫猫死猫烂猫的猫爪！”

展昭放了手，听这一串言辞，又好气又好笑。白玉堂并不甘休，接着骂道

“好啊，你恼我坏你好事。展昭，你好歹也是皇帝亲封的四品带刀护卫，你好歹也是江湖人称道的南侠，你看看你自己，穿的像个什么样子？”

展昭不怒反笑，道：“白玉堂，你看看你穿的像个什么样子？”

白玉堂的书生袍料子不好，被那一踹刮得伤痕累累。夜色中，白五爷身上是一道白，一道灰，稀稀拉拉被风吹。

他受了展昭嘲笑，便要拔剑，被展昭拿巨阙剑柄按住，道：“你我都脱了身上的怪衣服，我慢慢说给你听。”

“我不听！我只问你，若非白爷进屋，你便要魂飞天外，与那青楼女子共鸳帐了，是也不是？”

展昭白他一眼：“若非你进屋，我已点了她的睡穴，在楼内查出线索了！”

白玉堂这才不言语。却还是没好气地瞪着他。

自从阿敏死后，展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白玉堂。能在这里不期而遇，虽然是如此荒唐情景，却也非常慰藉。再看他，只要还能生气，只要还能对着自己叫“猫儿”，便是无碍了。想到刚才那一声“喵”，再也憋不住，还是低头笑了出来。

这回，白玉堂真把剑抽出来了。展昭也不躲避，任由他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展昭，你别以为你得了便宜，你信不信白五爷一剑结果了你。”

“白五爷，你要什么，就拿去吧。”

这句话，语气竟温柔到了极点，比起梦芳楼上对着鸾月说的“姑娘人美，声音也美”有过之而无不及。白玉堂对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竟似迷茫了一刻，随即侧过脸，心里骂道：淫猫，淫猫！

白五爷终究还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把剑一逼，咬牙道，“你听了我一声猫叫，我要听你三声，否则你必死无疑。”

展昭低头微笑。黑夜中，白玉堂不知道，猫儿的脸有点红。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老鼠没有再问，猫儿也没说叫不叫。这时很安静，一丝风声都没有。

万籁俱寂中，展昭的肚子轻轻“咕”了一声。

“白兄，展昭饿了。”

白玉堂刚想说“不猫叫就饿死你”，忽然又是一声“咕”，这次是来自他的肚子。

四目对视，仿佛当日炸捆龙索时。每只眼睛里的话都是“我们是要这么站着，还是要先吃东西？”

“咕，咕”这次是两个肚子一齐响。

四只眼睛达成了协议：“先吃东西。”

第五剑 密室白骨

月上柳梢。

徐州城隍庙文昌阁顶上，飘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香气——不是庙中香火。

白玉堂喝了口酒，看一眼展昭吃相，哈哈笑了起来。

“白老鼠，有什么好笑？”口中有物，话语模糊不清。

这一下，他越发乐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想不到在大风客栈，谆谆……谆谆教诲吃饭规矩的展，展大人，竟是……竟是，这般德行哈哈哈！”

原来猫和老鼠一人一只烧鸡，绾起袍袖，直接下手撕。展昭手中那只稍欠火候，咬着费力，塞了满嘴肉，正嚼得艰难。

白玉堂笑声不止。展昭好容易吞下这一口，喝口酒喘了个气，道：“还不是你的馊主意，好酒好肉偏要上房顶吃，真是老鼠。”

“老鼠？我是照顾你这猫儿哎！哪有猫儿不上房的？”见展昭张嘴欲辩，连忙指着他抢道“不上房的猫不是好猫！”

展昭哼了一声，低头又吃了块肉，道：“好猫？抓住耗子的，才叫好猫！”猛地。手掌趋他面门。

白玉堂侧头避过，展昭手掌横翻，变掌成爪，抓他衣领。白玉堂右手仍拿着烧鸡，左手挡格，哪知展昭只是顽皮，不怕他挡，一只油手顺着白玉堂的袖子轻轻一抹，那洁净如雪的衣服立刻沾了一大片油污——他们此时都已脱下了各自的扮装，白玉堂仍是白缎轻纱，展昭则穿着黑衣短打。

“好你个狡猾的猫儿！”白玉堂手持烧鸡，胳膊便长了一截，也要往展昭身上抹油，然而猫毕竟是有心理准备的，刚才得手，已经笑着跃开，在檐角上站着，得意不已。

白玉堂想拔剑，手上有烧鸡。待要扔了，却又舍不得。没想到这两年，猫儿戏鼠本领颇有长进，自己难占上风。今天一声猫叫已然输给了他，还弄得满身是油，不禁忿忿地道“臭猫！你别忘了还欠五爷三声猫叫一条命呢，你是要先吃，还是要先打？”

展昭笑道：“自然是先吃。”从屋檐角上边啃边走回来坐下，嚼了一会儿，问：“你说只要学猫叫就不杀展某，怎么又欠猫叫又欠命了呢？”

“等五爷听完你猫叫，”白玉堂慢慢把脸凑过去，道：“再，取你性命。”说完突然把油手在展昭脸上一抹，报了刚才衣衫被污之仇。

展昭倒不在乎，心说抹在脸上总比抹在衣服上好些。

两个人吃着，白玉堂说：“你看这地方多好，既能看到城中热闹，还能自个儿清静，绝对雅座。要不是我叫你来啊，你还享受不到呢。怎么样，猫儿，为了感谢白五爷，是不是得多喵几声？”

展昭把最后的鸡肉全部塞进嘴里，对着白玉堂大嚼不已，那意思就是你别跟我说话，我嘴里不得闲。

白玉堂这次并不深究。他的鸡已经吃完了，把骨头踢到房下，一边站起来四下望，想找个干净地方舒服着，一边道，“想闯窑子至少得四更天，那种地方不到快天亮是静不下来的。”

趁着买酒肉的档儿，展昭已经把情形给白玉堂说了。原来他进城后先在衙门调查一番，发现新任知府把手下官吏全部换了，很多旧当差的都不知去向。然后又查访到刘府一个小管家，据那人透露，刘夫人是名门闺秀，不曾听说有什么旧情。而刘大人生前，因为地方官员耽于梦芳园者甚多，有伤风化，正要下令查封这窑子，便遭害了。展昭觉出蹊跷，特别是一路得闻梦芳园老板来头甚大，觉得这个青楼绝对不简单，才决定换了装，亲去打探。

这会儿白玉堂已瞄到哪里最干净了。他绕到展昭身后，宝剑杵着屋顶，“嗳——”一声，全身放松地坐了下来。

于是俩人恰好背靠背。可是展昭口中鸡肉还没嚼完，所以白爷的背脊，便在对方一动一动的咀嚼动作中微微颤悠着，煞是有趣。白玉堂觉得好玩儿，自己轻轻笑了起来。

展昭把肉嚼完，问道：“这次却又是笑什么了？”

白玉堂看着月亮，幽幽地道：“能遇见你，真不错。”

蓦然间，展昭心头一热。这句话，是说自己么？如果说的真是自己，那么是说这次偶遇不错，还是说，他们的相识……

银钩高挂，白玉堂身心松弛，迷糊着了。他没察觉，紧挨着的这颗心，跳得很响。

更鼓响过四下，二人同时睁眼，提剑直奔梦芳楼。

贴着墙壁直上，仍从二楼回廊窗户跃入，静悄悄不见一个人；透过雕花栏杆小心向下望去，楼下几个龟奴在酒桌上趴着正睡。果然此时是这里防备最弱的时候。在这一层察看一番，一间间厢房都隐在纱幔之后，门门相错，角度各有不同，可知设计者匠心不凡。白玉堂转了一圈，便觉得这楼外面看起来方正，内中格局却是七棱八角。忽见有一处雕花栏杆隐然向上延伸，似乎还有一楼，便给展昭使了个眼色，直奔那窄窄的楼梯。待上去一看，却是梁下天花枋形成的隔间，低矮阴暗，什么都没有。

难道这妓院不过如此么？

决计不会。展昭和白玉堂都还记得，傍晚进来时，他们视觉上受到的震撼。这楼的好处不在高，而在深。在叠幔重重的二楼，看不出它的壮观。看样子，得让楼下那些小厮睡沉一点儿了。

二人下得楼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这些龟奴的穴道。

角落里假石山下有一湾细流，应是从地下引了泗水进来。油灯下粼粼发光的水面，倒映着长长的舞榭。走进水榭，廊道弯弯曲曲向前伸展，两旁皆是暖阁，有的透出男人酣声，是嫖客酒醉未醒。一直走到底，也不见任何异常。

就在他们要回转时，白玉堂忽见左首一间比其他暖阁短了半截，屋门半开，内中不像有人。二人走进去，只见一张罗汉床，另有一案打横，再无别物。昭白皆是疑惑，试探各处，都不见暗门。展昭望着这面空空的石墙，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了白玉堂绕到后面。

那是妓院中的歌台，冲着南面客座的。台后与刚才那间暖阁正好相接。走上台，再试探各处，只有台前花架上一个玉瓷瓶搬拿不动。展昭轻轻一转，台后石墙应声而开。原来在歌台与暖阁之间，夹着一条狭窄的秘密甬道。

他们对望一眼，走了进去。一踏下行的台阶，石墙又自己合上。

白玉堂执画影在前，展昭紧随其后。台阶弯弯曲曲直通地下，深暗不见底，越走越是心惊。大概百余阶之后，白玉堂急忙止住脚步，定在原地不动。

展昭知道他精于机关，借着画影光芒看，不见有异。而白玉堂却与他耳语道：“视幻术。看起来是路，其实却是空的。再上前一步，就要掉到陷阱里。”

展昭蹲下身，用剑一探，果然空空如也。抬头一望，头顶似有一物。白玉堂顺着他视线望去，发现一根极细的绳索，垂在陷阱上方。试探性地拨了拨，那绳却不像是系在甬道顶上——看来这里的甬道顶，也是视幻术。上方必然有路。

二人顺着绳索攀上。

上层却是一间空荡荡的圆形大石室，地上是太极阴阳鱼图案，刚才攀绳上来的洞口，正是太阴“鱼眼”。其他什么都没有。

白玉堂心想：莫非太阳“鱼眼”处就是出口？走过去上下小心探过，不像。

展昭借过画影，绕着石壁行了一圈，忽见一处石砖空隙较大，不染灰尘，像是新近被人搬动过，便示意白玉堂过来。

两人都谨慎地先行避开石缝，再用剑击打，滑动，都没反应。白玉堂再次查看，见石缝恰处在“艮”位上，想起“离火生艮土”一句，便到“离”位石壁上，按着卦形敲了一些砖块。石缝张开，半块石壁向上升起，露出通道。

才这么一会儿就那么多困难，展昭不禁向白玉堂望去。这案子本与他无关，不知这一趟他跟了来，是好还是坏？

新开这股甬道比刚下来的宽敞了许多，更像是可以正常生活的地方。行不多远，就是一个三岔路口。眼神交流，决定先走左边。顺着路转了两道弯，右首有一狭长门洞。二人窥视，看到里面堆了些杂物。展昭不放过任何线索，走入门内，只见一捆一捆的都是草纸。再借剑光细看，吃惊不小：是那幽冥天子的纸钱！

这下子，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七八分。白玉堂拿过纸钱，也是思绪万千，不禁又想起阿敏来。

正在整理头绪之时，白玉堂忽觉耳旁“嗖嗖嗖”，有暗器袭来。

一人立于门洞处，嘶哑着嗓子道：“什么人？”昭白二人并不答话，双剑齐出。

那人挡在门口招架。可是暗器却不是他射出来的，而是来自屋内。巨阙的剑身宽些，展昭一听见暗器声便先寻方位，担任起拨打暗器的任务，白玉堂则与门口那人对敌。只听“铛铛”声不绝，原来都是细小梅花针，从三面墙壁上射来，看这情形，不是他们两人不知机关，触碰了什么，就是进来这人操作机括，让他们四面受敌。

这么窄的空间，如此细密的暗器，饶是有三把巨阙，都难以周全。展昭身上“扑，扑”连响，已不知中了几针，仍是把剑舞得铁网一般，重点防护头胸，用自己护住身后之人。

白玉堂打斗中，听到展昭闷不吭声地挡暗器，心头火起。这展小猫，把大敌交给我，自己却充英雄好汉。面前这厮一夫当关，再不打垮他，猫要变刺猬了。大喝一声，凌空跃起，将刀挡开，攻他面门，想从头顶翻下。那人却不挥刀挡格，顺着他的剑力，将腕一转，双手劈他下盘，又带着刀攻向他小腹。

白玉堂避开，心道：这不是展小猫的伎俩么？原来他俩从前打斗，白玉堂这样凌空劈下时，展昭就是以这一招还手的。

再斗几个来回，更是奇了，原来这人的路数竟与展昭颇为相似，只是刀剑有别，速度稍慢，并且攻守的方位上，不及展昭那样缜密。这下心里可有谱了，虚晃一剑，斜斜刺出去，引得那人使出白玉堂预想得到的招法，只听“啊”地一声，被白玉堂一剑刺在腰上。趁这机会，老鼠拉了猫，就往外跑。

可是来路却已被封死。两人只得往里硬闯。这一路机关此时已经发动，虽然没有伏兵，飞刀暗箭也够他们忙活的。展昭头胸无伤，腿臂中针却有七八处，伤口隐隐发麻。白玉堂便与他换了剑，自己挺着巨阙的剑身抵挡暗器，展昭持画影作为辅助，同时举鞘取光。

因为无法回头，反倒冷静下来。越是见这地道处处透着厉害，越是觉得阴谋者的可怖，活着出去的重要。遇到岔道，二人都是心照不宣地一直向左，就这样刀光剑影地走出四十余丈，再往前时，不再有暗器机关了。

白玉堂收了剑，扶着展昭问：“猫儿，你怎么样？”

“不碍事……”话刚出口，双膝一软，忙用画影撑住身子。

若是平日，白玉堂定要挖苦这病猫几句，可是今天却没这个心思。如果针上无毒，他断不致如此。剑光下，只见那些细细的伤口都渗出紫血来。

白玉堂撕开展昭袖子，就要低头吸出毒血。

“眼下不可！”展昭连忙阻住，用眼睛说，你我都不知毒性，在这危险的地方，至少要有一个人是完整的才行。

白玉堂轻啐一口，表示不领他的情，然而也没有再去吸。放慢脚步前行，再转了一个弯，忽然愣住。

前方甬道断了，断口前面，是不见边际的黑暗。

莫非到出口了？白玉堂刚想上前，却被展昭死死拽住。按他们进来的时辰，这会儿应该已经天亮，而面前的黑暗却是几倍于黑夜的。这个地方，让展昭有种很不祥的感觉，这感觉不同于惧怕，却比惧怕还惊人。

“猫儿，莫非你要咱们走回头路么？”

“嘘！”

御猫锦鼠五官功能是这样的：目力，耗子略胜半筹；耳力，猫略胜半筹；嗅觉，平分秋色。千万不要拿“鼠目寸光”这种成语来揣度。

所以此时白玉堂心知猫耳朵一定听到什么了，也凝神倾听。

漆黑一片的前方，竟似有人说话。猫儿虽然谨慎，但是一遇到可能的线索，是不会舍弃的。他提着画影躬身前行，小心地靠近前方黑暗。白玉堂贴着他，也跟了上来。

声音是来自这片黑暗的上方。

“公子，星河护驾来迟，请公子恕罪。”

“罢了。想不到还真有那么大胆子的人。”

“公子，那是展昭和白玉堂。他们进了死胡同，放心，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这三句话，句句让昭白二人惊心。倒不是话语的内容，而是说话人的声音。第一句，让展昭的心都凉透了；第二句，让白玉堂猛然想起那日茶肆中的锦衣青年——那神秘兮兮咬文嚼字的声音他至今难忘；第三句，则是他俩都认得的一个苍老声音。

不用说，一个是雷星河，一个是“赵龙”，一个是季高。

只听赵龙道：“这两人都是非同小可，却偏偏和我们作对。若是能得其中一人，何愁大事不成？”

雷星河的声音：“展昭是我师弟。若不是在此地见面，还有招降的机会。”

季高道：“雷捕头谬矣。那展昭之心何其纯正，你若露出马脚，他恐怕会不顾同门之谊。你命都保不住，又怎么为王爷效忠？”

雷星河无言，估计正喏喏哈腰。

白玉堂却在展昭耳边笑道：“猫儿，人家季先生跟你师兄夸奖你呢！”展昭正集中注意力，被他哈着热气来这么一下，耳朵发痒，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龙的声音：“包拯一党，最是棘手。庞太师那边，总想尽速除了他，但爷爷却说除不得，还要尽力拉拢，哼。”

季高道：“王爷高明啊。世人皆知包拯与王爷和太师有隙，他民望甚高，杀了他，一个不小心便留下话柄，难成大事。何况，他手里还有两件东西，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是我们需要的。”

展昭听到这里，更是全神贯注。

赵龙“哦”了一声，季高接着道：“其一，王爷兵力不足，必须求助于外邦。可是辽狗在燕赵地区扎根多年，靠信义驭民。他们声称，澶渊之盟尚在，不与大宋翻脸。公子知道那盟书现在何处么？”

“请先生赐教。”

“当初寇准为相，真宗与他各持一半。后来寇相被罢黜，那一半到了八贤王手里。而八贤王死后……”

“包拯？”

“没错。现在是他与赵祯各拿一半。甚至连包拯亲信，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白玉堂看向展昭，展昭皱着眉点头。他从不知道，包大人还有这个秘密。只是这一纸盟书如何分两半保存？心中不禁犯疑。

赵龙问：“那先生又是如何得知？”

“嘿嘿，阴阳五行之术，易卜卦象之言，老朽活了这么大年纪，就是猜，都一猜一个准儿。”

雷星河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哼，先生之言，难以取信于人。你倒说说，这其二呢？”

“其二，便是他纠集江湖人的能力。堂堂南侠被他耳提面命着不说，就连御猫的天敌，那些老鼠们，都对他敬爱有佳。这些人以一当十，每人都能引来豪侠相助，而包拯自己又通吃佛道两家，比如开封大相国寺的一禅方丈，就不是易与之辈。”

雷星河道：“是啊，今天交手时我也奇怪，那白玉堂对我的路数甚是熟悉，莫非他们猫鼠二人经常切磋不成？”

白玉堂听他说到展昭和自己，含笑点头，一副“你说对了”的样子。

赵龙道：“无论如何，各个据点务要加强戒备。爷爷的换血计划也要尽速进行。雷捕头，本公子给你的立功机会，决不会少。”

雷星河应着。季高却道：“眼下雷捕头更有一件大事要办。”

赵雷二人同问何事，季高说：“我听说赵翎那个丫头不好好在宫里呆着，已经跑了出来。”

展昭又是一惊，赵翎便是公主，公主出逃，这还了得？

季高续道：“辽国与宋和亲，本来正是赵祯的机会，他妹妹却逃婚，真是天助我也。破坏澶渊之盟在此一举。若能抓住公主，一箭双雕！”

白玉堂看看展昭，心说，猫儿的事又来了。展昭却已横眉怒目，咬牙切齿。

雷星河道：“如此甚好。抓公主与换血计划同时进行。”

“不。你只管抓公主，换血计划暂停。”

“季先生，你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莫非你来执行换血计划？”

“雷捕头，你不要不识抬举。当初涂善何等威风，不也是落个双剑分尸的下场？急功近利，锋芒太露，都是你们这些武夫的短处。你和那邵剑波的一己私怨，比起王爷的江山又算什么？”

“季高，你……”

赵龙做出阻止：“好啦，二位都是忠心为王爷，不必相争。依我看，雷捕头还是把重心放在公主一事上，至于换血计划，不必勉强。必要时，我让紫衣出手。”

雷星河哼了一声，道：“展昭和白玉堂被困地下，要抓公主轻而易举！我与邵剑波深仇大恨，岂能干休！”

季高喝道：“雷星河！”

赵龙冷笑几声，道，“季先生不必动怒。雷捕头加盟未久，还不曾见识白骨潭的厉害，咱们就让他开开眼界。你去把鸾月姑娘请来。”

季高应了一声去了。展昭不知他们用意，但心中却隐隐害怕。

不一会儿，听得一声女子笑，是那个曲声娇媚的鸾月无疑。“赵公子，怎么，紫衣不在，你还是想着鸾月么？”

“鸾月，过来，让爷香一个。”

白玉堂看着展昭冷笑。猫儿呀，这种女人，你若是真上了她的床，这辈子都不配再和白玉堂交手了。

忽听“哗”一声，黑沉沉的空间顿时一亮，展昭忙把画影一藏。原来季高他们说话的房间就在面前黑幕的正上方，此时地板开出一块，白玉堂趁着光亮看得清楚，这块黑漆漆的空间和刚才太极阴阳鱼那间石室一般形状，下面泛着浓浓的黑水，不知是什么液体，让这块空间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鸾月被赵龙抱在怀里，看着下面黑水，不禁尖叫道：“公子，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哼，鸾月，本公子要赏你啊。你曲儿唱得好，人长得好，连心眼子都是那么好！才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唱那首渔家傲给他听，还跟他说了那么多，哼，情话！”说着，已经拎起鸾月，悬在黑潭上方。

“公子饶命啊！公子，不要啊！公子……”那娇美的声音撕心裂肺般叫了起来。

“饶你？你心都给人家掏了去了！你可知道，你爱的这位客人是谁？”

鸾月只是哭着，“公……子，饶命，饶命！我……我实不知他是谁！”

“他便是南侠展昭！记住他的名字，你做了鬼，便找他索命去吧！”

一声凄厉的尖叫，鸾月掉了下来，栽入黑水。昨晚那红颜，刹那间化为一具白骨，浮在水面上晃悠了两下，咕嘟咕嘟冒着泡沉了。

定力如展昭白玉堂，也禁不住心慌耳鸣，一阵眩晕。上面再说什么，都没听见。

稍后，地板已经合上了，人声也已不闻，想必是离开了那里。

昭白二人默默对望。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尽是经历些从未有之事，比如七年前的巨蟒，比如今日的白骨潭。

“白兄。”

“嗯？”

“如果，我不幸……”

“停！”白玉堂最怕听这个，抓着展昭的肩膀，“展昭，你知道你这只猫有多可恶？因为你的事，白玉堂不止一次地瞎掺合，可往往你不是留遗言，就是拿‘官府的事’四个字来压我。”

展昭笑了，也反手抓住白玉堂肩膀，“你呢？你没有对我留过遗言？你不知道，当你被幽冥天子击回那一刻，是展昭第一次忘记肩上重任，只想拚命的时候；当你在寒冰谷中万念俱灰那一刻，是展昭第一次学会，如何使用善意的谎言。”

白玉堂的手在展昭肩头僵住。这样的话，也是他白玉堂平生第一次听到。面前这人的笑，有如春日暖阳，而这言语，便是拂面的微风。他忽然感到，多年的猫鼠斗，似乎真的成为历史了。

稍稍回过神来，又不禁在心头暗骂：猫儿学会软硬兼施了。他这种肉麻的话，真比什么“如果我不幸”还要厉害。

“总之，不许说丧气话。让五爷想想怎么出去。”他站起身来，第一反应，还是回头朝来路看。甬道幽深，刚才的激战情形历历在目。闯倒是不怕，问题是……

展昭也站了起来。他十分愿意尊重白玉堂的决定，无论是朝哪边走。所以，此刻万不能表现出一丝疼痛。

白玉堂神色凝重，两边都看了看，还是坚定地转向白骨潭。

“猫儿，你能跃得上去么？”

从刚才地板打开的情形看来，它并非石料做成，否则他们听季高三人说话也不会那么清晰。

这个诳语却是打不得的。展昭久未御毒，双腿皆麻，苦笑了一声：“够呛。”

然而白玉堂已经决定了。他把剑一挥，斩下一长片衣襟，裹成绳索，将两个人的手绑了起来。锦毛鼠人如其名，衣衫质地是极佳的，这一条虽不及捆龙索，也是异常结实。捆好了，二人才发现，被绑住的手，同那时一样，还是他的右，他的左。不同的是，这次是完全贴合，自然握住。

两人分别用空手持剑，双双走到白骨潭边上。

不需要喊一二三。

也不需要商量出击方位。

跃起的那一刻，白玉堂想，这次真的是死则同穴了。

展昭却想，绝不能死。因为，手还绑着。

第六剑 天海同蓝

懒洋洋的上午。梦芳楼的群芳，还有一半在梦中。

此时地下却传来一声巨响，一个平日里让她们又爱又怕的声音，惊惶地叫着。

白骨潭边的展昭和白玉堂使出全身力气跃起，巨阙画影直指先前掀开的那一块地板。呼啦一声，整个屋子碎屑纷飞，那寒凛凛的剑势，让人觉得哪怕是铁壁铜墙，也一样粉身碎骨了。

这间屋内却还有一人在，是那锦衣公子赵龙。此时他瞪大了双眼，尚未认出这两个恶鬼是谁——又有谁，能从白骨潭钻将出来！赵龙心思慌乱，眼见面前这两人一黑一白，目光炯炯，还道是黑白无常到了，头脑中瞬间浮现一个个被自己所害之人的面孔，忙不迭地直喊救命。

其实赵龙武艺本也不低，尤以暗器手法见长。他没认清来人，自然不曾想到展昭已经受伤。若是他拼死一搏的话，昭白二人未必能占上风。可是这会儿，他已和刚才杀鸾月那个狠毒公子判若两人，抱着头脸，只是龟缩着。

还好展昭白玉堂都不想在此时杀他。白玉堂用巨阙逼住他脖颈，喝道：“出口在哪里？带路！”赵龙起身，才慢慢缓过神来。看见是白玉堂，那么旁边的自然就是展昭了。雷星河这个没用的东西，竟然没把他们困死！

赵龙抬起头来的一刻，展昭终于看清了他面庞，不仅暗暗吃惊。那面孔似曾相识，依稀就是曾和平剑秋一齐探监的冯诚。右眉梢一粒黑痣，更是和平常所说一模一样。怎么会是他呢？……

赵龙刚才那一番喊叫，雷星河他们已经听到。这会儿，甬道内呼呼拉拉已经来了很多人。

赵龙受制，很是乖觉，对来人僵着脖子命令：“都不要轻动！”

白玉堂冷笑，心道，这蛇蝎还算识相。

雷星河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展昭，柔声道：“师弟，多年不见，你瘦了。”

展昭语气不冷不热：“多年不见，师兄也是殚精竭虑，多有劳损。”

“师弟，你可知你们冒犯的这位公子是谁？他就是……”

展昭不等他说完，立即接话：“展昭知道！他就是开封冯氏钱庄的少庄主冯诚，杀害前任御史李大人的幕后主使，包大人正要将他缉捕归案。”

“师弟……”雷星河还想说话，却被赵龙止住：“雷捕头，快放开路来让他们过去！”

雷星河犹豫不决。如果让他们过去，那小王爷不是要被押到开封府？

白玉堂宝剑不撤，押着赵龙缓缓移步。

展昭边走边道：“冯公子若只是教唆杀人，也许尚有一线生机。然而如今他却僭越礼法，私设武装，按律罪无可赦。师兄，你聪明一世，怎会被一个小小钱庄少主，玩弄于股掌之上？”

雷星河无话可说，张了张嘴，捏了捏刀。

此时昭白二人觉得前方渐亮，不是灯光而是天光，想必出口已近，便加快脚步。赵龙眼见被押走的趋势不可避免，伸直了脖子叫道：“我不认识冯诚！天下相貌相似的多了，我不叫冯诚，我是……”

白玉堂接过话说“赵龙，是吧？哼，说给爷爷，爷爷都不信。”他在白骨潭边听这些人说话，虽然朝廷的事他不如展昭知道的多，却也猜出几分。

众人走到出口，原来竟已出城，甬道像是从一个山丘侧面挖入地下的。昭白二人正在欣喜间，一人立于洞口，道：“二位大侠，久违了。”

“季高！”

白玉堂眼中像要喷出火来。正是这个毒书生，和涂善合伙害了阿敏。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白玉堂还有什么非杀不可的人，那就是他季高。

“展护卫，你官居四品，朝廷规矩还得遵守吧？老朽作证，这位公子并非冯诚，而是堂堂襄阳王孙。他既不曾教唆杀人，更谈不上僭越礼法。倒是你展护卫，和这个江湖浪人搅在一处，逛窑子，杀妓女，威胁皇亲国戚，真真丢开封府的脸！”

白玉堂怒道：“季高！你这杀人不眨眼的老贼，还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展护卫，昨夜是谁身着杏黄罗衫，高价买鸾月姑娘一笑？又是谁争风吃醋，踢开窗户打死鸾月？此时此刻，又是谁，把剑架在堂堂王孙颈上？”

白玉堂气极，瞪着季高“你……”只恨宝剑不得空闲，猫儿又有伤。

展昭挥剑指着他，朗声道：“展某入梦芳楼，只为查案。鸾月死于何人之手，苍天可断！眼前这人是否王孙，绝不是你这个满手鲜血的毒书生能够作证的。包大人铡过驸马，展某持过尚方宝剑，就算真是襄阳王孙，开封府，他也去得！”

季高没想到他还有如此说辞。这年轻人看着清俊，不料他武艺上，口舌上，竟都是厉害角色。看着画影剑已逼到面前，只得侧过身，让昭白二人押着赵龙出来。

这甬道出口只能容一个人。展昭逼着季高，走在最前，紧接着就是被巨阙冷刃冻得直发毛的赵龙，白玉堂走在最后。

雷星河最恨白玉堂。昨夜那一剑之仇未报，眼下看到良机，就在白玉堂跻身洞口，将出未出之时，闷闷一刀砍去，正中后背。

白玉堂往前一栽，宝剑松开，雷星河便将赵龙强了回来。展昭扶住白玉堂，见他后背献血直流，也不再管赵龙季高等人，先从他怀中摸出“江湖名手陷空岛卢大娘指点下锦毛鼠白五爷亲制”的金疮药，赶紧敷上。就这一下，赵龙的手下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

白玉堂挺起身子，对展昭笑道：“放心。”

几十个人就这样剑拔弩张地站着，暂时没人有所动作。顷刻，展昭左手举起画影，对雷星河道：

“从小到大，我把师兄当成除暴安良的英雄。今日师兄所作所为，展昭心碎。”言罢，刷地一声，将黑衫斩下一截，含着眼泪，一字一顿地说：“今日割袍断义。他日公堂再见！”

此话一出，雷星河也自动容。他投靠襄阳王时间不长，其中缘由，私人仇恨更胜过权力野心。这个师弟从小和自己要好，此时重逢，却刀剑相向，往日情谊全然不见。雷星河啊雷星河，你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一个邵剑波而已，邵剑波……

赵龙看出雷星河有所犹豫，把牙一咬，命令：“上！”

剑光烁烁，展昭和白玉堂全力出击。他们虽然受伤，却自有策略。这些人武艺平平，洞口不见增派，应该就是这个数了。两人都是把圈子缩小，节省体力，击向敌人的眼睛、手腕等部位，让他失去围攻的能力。这是极为高明的一种做法，不一会儿，就退下二十余个，剩余的也是惴惴不敢上前。

赵龙喝道：“雷捕头，还不快动手！”

雷星河提刀攻上。赵龙把这两人恨到骨里，觉得雷星河的钢刀兀自不够用，在腰间拔出飞刀，嗖嗖嗖连着三刀向二人掷来。如果打到雷捕头，算他倒霉！

昭白二人是背对背应敌的。这会儿展昭正面向赵龙这边。画影巨阙都在忙碌，展昭急抽空打下两刀，第三刀却是再也对付不了了。如果侧头避过，就会伤到白玉堂。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物破空而至，卷了飞刀攻向赵龙。

是捆龙索！

白玉堂惊喜道：“娘！”

“扑”地一声，飞刀不仅还了赵龙，还插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江宁婆婆把索一收，对着季高，冷冷地说：“季先生。你的命可真大。”

季高冒着冷汗打个哈哈。江宁扭过头，倏地一下再次出索，把雷星河的钢刀也卷了起来。“我儿，快走！”昭白二人得到空隙，白玉堂喊了一声“娘，一日小聚！”便拉了展昭向南而去。

江宁婆婆拿了雷星河的钢刀，走到季高面前：“姓季的，你是要我动手呢，还是自行了断？”

季高呵呵陪笑，说，“自行了断，自行了断。”说着接过刀来，猛地挥向江宁腰部。

“咣”地一声，钢刀被踢开，季高倒在地上蜷缩着。“哼，老贼，跟我你还耍花招，你害的人还少吗？今日我替敏姑娘报仇！”

忽然，呼啦啦又围上来二十余人。

原来赵龙中刀之后，捂着伤口进洞拉响机关，招来更多帮手。

这会儿，雷星河也重新捡了一把笨兵器，又要攻上。

“哼，你们这帮贼人，还不配我老婆子亲自动手！”说着，捆龙索一闪，拴住高处树枝，翱翔而去。

昭白二人向南奔了一阵，转而向东，进了一片树林。

这次缠斗，展昭全凭意念支撑，才没有倒下。此刻却是全身麻软，竟似要瘫了。白玉堂虽然受伤，好在刀口不深，又敷了药，倒还坚持走得一阵。他扶着展昭，也不管有路没路，踉踉跄跄地一直向东。

半个多时辰后，来到林中一片空旷处。两人再也走不动，跌在地上。

“……猫儿，如果，如果再有敌人来，五爷……五爷可是不行了。猫儿，猫儿？”

还好，展昭并未昏厥，只是跌倒之后，一时气短，说不出话。他怕自己压了白玉堂，慢慢挪了挪，才缓缓言道：“展昭更是不济了……白兄，江宁婆婆呢？”

“娘没事。她知道咱们受伤，不会缠斗，很快会赶上来的。”

展昭喘着气道：“……可是，她并不知道我们往哪走啊……”

“呵，我怎么会不知道？”是江宁婆婆的声音。

“娘！”“婆婆！”

二人用剑撑住身子，挣扎着坐了起来。江宁示意他们不要动，叹口气：“你们两个，怎么都那么不小心，没一个完整的。”

“婆婆，您怎么知道我们是在这里？”

“你问我这奶娃子罢！他鬼点子最多。”

白玉堂看了看娘，嘻嘻笑道：“娘，您还记得，我说一日小，便是东，您就往东来啦……”正想上手挠江宁的肩，却像是被什么拉住了。

江宁婆婆这时也已经看见，昭白二人各有一只手还捆在一起。

“哟，这不是我的捆龙索呀。儿子啊，你怎么弄了个冒牌儿货？”

二人脸上都是一红。原来自从白玉堂割衣捆手，他们就一直处在紧张的戒备状态。习惯了捆龙索的猫和老鼠，在性命攸关的搏斗中，竟不曾想起，其实可以斩断绳索，彼此自由伸展。

江宁婆婆帮他们解开，道：“冤家，冤家。”一瞥间，见白玉堂身上靠着的是巨阙，而展昭手边放着的却是画影，心说，怎么连剑都换了？这算什么啊。也只能强忍住笑，对白玉堂瞪了一眼，说：“小崽子，还不把展昭的剑还给人家？”

这一来，两个人更是窘得不行。展昭把画影递给白玉堂，接过巨阙，强自镇定地对江宁婆婆道：“婆婆，您怎么会来徐州的？”

江宁婆婆收起笑容，起身叹了口气：“我那酒坊，被烧啦。”

这一句让二人吃惊，齐声道：“是谁干的？”言罢，对望一眼，都在心里骂：我问了你还问干什么。

江宁婆婆把拐一杵，哼了一声：“都是些蒙面客。又是放火，又是杀伙计，只逼得我老婆子跟他们大打出手，十几个人围攻我一个，招招式式都要把捆龙索抢了去。”

白玉堂怒容满面，骂道：“狗日的，若叫我碰上，我剐了他们。”

“唉。倒也都是些好手。我伤了其中几个，其他的却不退下，我就且战且退，先藏了起来。后来，慢慢追踪他们踪迹来到这里，进了徐州，就不见啦。”

“定是那些人……”展昭微一动怒，就想起身，却还是软绵绵浑身无力，咳了两声，喘着气。

江宁看他脸色惨白，中气不足，知道是有内伤，忙俯身查视。看到展昭臂腿伤口周围已呈紫黑色，心里一惊，道：“你这孩子，这是怎么弄的？”再看白玉堂并无大碍，便戳了他一下奇Qīsūu.сom书：“娃儿，还不快帮他趋毒？”

“娘，您怎么净关心他啊？您瞧我这背上也好大一刀！”

“没出息！谁重谁轻我还分不出来啊？人家肯定是因为护着你，才当了箭靶子。方才那几把飞刀就是这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护着我？嗨，要是没有我啊，他早变骷髅啦。”

江宁婆婆不理他，背过脸去，远远地坐了下来。

白玉堂嘴里骂骂咧咧，却也知道娘的意思。这会儿暂时安全，是该治治这病猫了。便掀开展昭衣服，开始吸毒血。

展昭还想阻拦，只是身上无力，抬起的手被白老鼠一爪就按了下来。这七八处伤口也够他忙活，嘬完了一处又嘬一处，那动作逗得展昭只想乐：“白兄，白兄。差不多就行了。”

“什么差不多？自然是要你彻彻底底好了才行，不然——”扭头看看娘，又回头对着展昭挤眉弄眼，做出“爷会被骂死”的嘴形。

好容易让每个伤口都见了红血。锦毛鼠帮他包扎了，挨到江宁婆婆背后，挠着她肩膀道：“娘，娘。请您帮帮了。”

江宁知道自己奶娃儿所耗甚多，又有外伤，此刻吸出毒来，也得运功疗一疗，便走到展昭面前。展昭坐着行礼，道：“让婆婆见笑了。”江宁微笑道：“展昭，在江宁婆婆面前，不用虚礼。你坐好了，别岔了真气。”展昭知道是要为自己疗伤，心里感激，忙端坐入定。

一盏茶的功夫，江宁婆婆头顶冒出白气。展昭身上冒汗，丹田暖热。又过了一会儿，江宁手一起，舒了一口气，问展昭：“可好些了？”

展昭试了试，确实有了力气，站起身来，朝着江宁婆婆深深一揖，还没说话，白玉堂看不下去，叫道：“喂，娘说了跟她不用虚礼，你别拿官府繁文缛节在我们小百姓面前使。”江宁婆婆也不与他计较，仍是对展昭道：“你跟我这奶娃子倒是有缘。这一次，你们又是怎么遇上的？”展昭便把情形一一说了。

有娘在一旁，白玉堂总是闲不住。虽然身体疲累，还是做出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表示自己比病猫略胜一筹。他们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去打了两只野兔来，用树枝挑着烧烤。

“娘，给！”烧熟的野兔一只递给江宁婆婆，一只扔给展昭。

“你吃吧，我不饿。”展昭把野兔塞还给他。

“放屁……”回头看了一眼娘，才觉不雅，又补充道：“才怪！”把野兔塞了回去。

江宁婆婆看着好笑：“都别争啦！我老婆子面前，还有什么好争的。”说着把自己这只扔给白玉堂，说：“我早上吃过东西。你们俩都是病号，谁也不许不吃！”

“婆婆，”展昭站起身来，笑着将手中兔肉递过去，“您也不能干看着我们吃啊。”

白玉堂忙道：“是啊娘，您不吃，我们哪敢吃啊。”

“婆婆，您虽然用过早饭，刚才为我疗伤也颇有损耗。展昭如何过意得去。”

“娘，您就吃了吧！我跟猫儿分这一只就好。”

江宁婆婆无可奈何地接过展昭手中兔肉，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笑道：“人老啦，不中用啦。连两个小娃子都斗不过。你们也真有良心，刚脱离险境，就联合起来对付我这老太婆。”三人同笑。

在林中歇了两天，二人伤势大有好转。尤其是展昭，借助江宁婆婆浑厚的功力，已经基本复原了。

这会儿，白玉堂正和娘嘻嘻哈哈，展昭采了几个野果，捧上前来。

白玉堂抱着画影咂舌：“你看看你看看，我呢，就让你吃荤，你呢，却让我吃素。”

“林中就那么两只兔子，你先抢了生意，倒来怪我。”

“嘿，猫儿，又来劲儿了是不是？爷倒要看看，你的伤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说罢，抓起画影，带着鞘攻过来。

展昭不慌不忙地把野果往地上一放，抬头时已提了巨阙，铛铛铛斗在一处。江宁婆婆哭笑不得，坐到地上，拿起两只果子，一只放在嘴边吃着，一只朝他们打过来，把两把剑打开。

“没完没了了是不是？两个小东西，我可没那个精神头每次都给你们劝架。”

白玉堂嘻嘻笑着：“娘！不用您劝架，我这就把他拿下——啊唷！”原来展昭趁他说话的功夫，已经击开画影，一把把他揪住。白玉堂挣开，就往江宁婆婆身后跑：“娘，救我，救我……”

两个大男人孩童一般地嬉闹了两圈，终于停下。展昭春风满面，走到江宁婆婆面前跪坐下来，道：“这次能遇婆婆，心中甚是舒畅。婆婆恩德，展昭铭记在心。”说着直起上身，恭恭敬敬地施礼。

“使不得！”江宁婆婆忙扶他起来。展昭这姿势，等于下跪，他是官员，江宁女虽然不拘小节，却不能坦然受之。“展昭，你这是做什么？江湖人哪有如此客套的，莫非真如我儿所说，你那官场规矩非得在我们面前摆一摆？”

“哈哈，娘，他是看您疼我，心中嫉妒，也要您收了他做干儿子哩！”

这句虽是玩笑话，江宁婆婆却为之动容。这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是很讨人喜欢的。虽然他身入公门，羁绊甚多，但是自己同他几次相见，已颇有怜爱之意。玉堂又总爱招惹他，这惺惜情谊倒也难得。她是从来不怕儿子多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展昭，问道：

“展昭，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先母于六年前过世，再无其它亲人了。”

江宁婆婆心中一酸：“孩子，这小老鼠说的话，你认为如何？”

白玉堂一愣，娘哟，玩真的啊？

展昭看着江宁婆婆，见她眼中满是慈爱，心情激动，感觉像做梦一般。再次跪倒，颤抖着声音道：“若能如此，展昭……万死不足报答……娘——”

一声喊出，竟像是压抑了许久，低着头，在江宁膝下旁若无人地哭出声来。

江宁亦是泪下，轻拍他背脊，抚慰着。

白玉堂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个展昭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们从相识，相斗，到相知，展昭的形象，有时是官府的狗腿子，有时是堪与他匹敌的好对手，有时是不错的朋友。也许他有软弱的时候，但只要白玉堂在，他是不会服输的。而今天，扑在义母身上痛哭的猫儿，孩子一般，却让人狠不下心去挖苦他。

半晌，泪水融在笑容里，三个人都逐渐平静下来。

“昭儿，好孩子。不管你身在官府，还是身在江湖，娘都会把你当成亲生骨肉。”

展昭一笑，却又掉下些泪来。

白玉堂终于忍不住了：“……娘！还有我呢。这回，轮到我嫉妒他了。”

江宁婆婆理了理鬓边白发，把白玉堂拉过来，笑道：“好啦。娘最疼的还是你。你这么没良心，三过江宁酒坊而不入的小老鼠，娘都不曾抽你一巴掌，你说我疼不疼你？”白玉堂挤了挤眼，在母亲身上习惯性地挠着。

展昭起身，对白玉堂道：“白兄，江宁酒坊被烧，你带娘回陷空岛安身吧。”

“哎，你认了娘，那你得改口叫我五哥了。”

这“五哥”二字，无论如何是叫不出口的。展昭把嘴一撇：“只怕你比我还小些。”

“哦？那你倒把生辰报给我听听。”

“乙卯年七月廿二。你呢？”

白玉堂把手一摊，不言语。江宁婆婆笑道：“你们两个同年。他是十一月初二。”

二人对视一眼，都想，反正称呼还是改不了的。

展昭道：“娘，昭儿要回开封了，您自己多保重。”

白玉堂道：“是赵龙他们说的公主的事？”

“据展某猜测，所谓赵龙，其实是襄阳王孙赵幼龙。”

白玉堂点头，他也认为展昭所言不差。展昭续道：“但我仍然想不明白，他怎么会那么像冯诚，冯诚又为何失踪。”

江宁婆婆叹了口气：“江湖险恶，官场亦如是。很多事情，一时想不明白，就放一放。昭儿，记得来陷空岛看娘。”

展昭点头，眼眶再次湿润了。想到当初自己和白玉堂跳崖后，江宁婆婆一夜白头的情形，又想到她为了让他们和解，几次使出捆龙索……能认下这位好母亲，实是他几世的福分。轻唤一声娘，再次跪下，拜了三拜，才离去。

走出树林时，听得背后一声“猫儿”，是白玉堂追了上来。

“猫儿，这个给你。”

展昭接过来一看，是一支短小的烟花。他明白这是什么。

“陷空岛信号从不给外人的。你这是……”

“谁说从不给外人？阿敏我就给过。而且……”

展昭看着白玉堂，知道他是欲言又止，也就不多说，伸出右手在他肩上拍拍，表示感谢，转身走了。

十余步外，听到那人又说：“猫儿，别舍不得用啊——”

展昭把那支焰火贴着胸口放置。他确实舍不得用。

不过他终究还是用了。因为包大人被“罢黜”，要做满这场戏，还非得五鼠相助不可。

当他看着五鼠送回包大人，并押着自己师兄的时候，胸中感慨万千。

一些原来在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远了。另一些本来与自己毫无交集的人，却进了自己的心，融入自己的生命。

比如，包大人，公孙先生。

现在还有，娘。还有……那个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的锦毛鼠白玉堂。

师兄被铡后一个月，展昭再次与白玉堂不期而遇。这次是在楚地常平盐仓。

白玉堂有了一个恋人，名叫苏虹。

这个女子和他真是绝配。展昭来此地的本意，是要查案，可是见到他们俩，就又多了件事。他护着他们，也撮合他们。看见那两袭白衣站在一起，便觉得无比赏心悦目。尽管他们是“逃犯”，尽管他们其中一人已离死期不远。

韩彰也恋爱了。他的姑娘陆珠儿，同样是一个离死不远的人。

展昭亲眼看着这个悲剧，也亲自守候着这个悲剧，希望能给它一个最美的结局。用情至深如白玉堂，能走出阿敏的阴影已属不易，现在，他多么希望他能握住幸福，不再流浪。要知道，苏虹是比阿敏更有能力温暖他的人！

可是……一切都那么快，就结束了。

铡了恶贯满盈的阎正诚，展昭骑了匹快马，飞也似地向东海奔去。

虽然韩彰叫他不用去，他们要自己走完这一程，但是他仍然不放心。一个注定悲剧的结局，便要有一个注定孤独的主角。他不能让白玉堂独自充当这个主角。尽管还有他二哥韩彰——另一个孤独主角。

他知道他们行进的路线。虽然万里跋涉，倒底心意相通，几乎就在他看到海时，也就看到了他们二人。柴心农已经走了。这小捕快上过这堂课，也从展大人身上学了些东西。他留下他们，回去消化他的所得。

“韩二哥，白兄——”

喊出口，又觉有些后悔。此时的海岸是那么安静，任谁都不该去破坏它。

苏虹和陆珠儿的遗体，已经顺着海浪漂走了。白玉堂和韩彰商量过，是要把她们带回陷空岛，还是带回他们父母坟前。最终，决定让海带走她们。他们把她们放在一张木筏上。这生死相依的姐妹花，将永远不再分离。

展昭缓缓地靠近二人。他们知道是他，都没有说话。韩彰慢慢转过身来，点了一下头，算是问候。白玉堂却仍然在礁石上愣着，望向大海。

展昭便立住不动。

许久，只见白玉堂不言不语，顺着海岸线往北而行，眼睛兀自不离开海面。韩彰却不跟着他，自己坐在礁上发呆。展昭在海岸内侧，与白玉堂同步而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也不知走了有多远。夕阳已接近海面，就要一点点沉沦下去，而身后韩彰早就出了视野。白玉堂脚步不停，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展昭，那面孔与平日风流倜傥的锦毛鼠简直判若两人。

展昭看在眼里，心道，他是真的爱她。恐怕，比当年爱阿敏，还深了几倍。

这样对望着又走出十几步，白玉堂猛然停住，呼啦一声拔出画影，向展昭刺来。

展昭并不意外，也是拔剑相迎。两个人便在夕阳下一声不吭地对攻，剑招一如既往地凌厉，下手一如既往地毫不留情。

拆了百余招，白玉堂大喝一声，扔掉画影，徒手相对。于此同时，展昭也撇了巨阙，和他呼喝着斗在一起。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一片红霞洒在天海相接处，在海面上晕染开来。

一开始，两个人出手还颇有章法，此来彼往，甚是精致。然而慢慢地，出手位置越来越奇怪，速度力道越来越乱套，身法姿势也是越来越难看。再后来，已经和未习武艺之人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此时有人看到，绝难相信这就是名动江湖的御猫锦鼠。

天色微微暗下来，连红霞都褪去了。苍穹沧海，都只剩一片蓝。而茫茫天地间，似乎也只剩他们二人，还在缠斗不休。

此时二人已经开始抱住厮打。你一拳，我一脚，或捶胸，或袭背，和几岁的小孩儿打架没什么区别。

又是几个“回合”，展昭揪住白玉堂头发，“咵”地一声将他按倒，自己也被拽翻。这下子完全不分彼此，滴溜溜地沿着海岸线翻滚，任凭浪花将衣衫湿透。

长庚星已经开始闪耀，天海同蓝，又浓了一层。

白玉堂被展昭压在身下，第一次从心底认同他似乎真比自己略胜一筹。身上潮湿，头皮又被扯得生疼，终于叫了出来：

“猫儿！”

展昭方才住手，放开他。白玉堂肯出声，这通架就没白打。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手臂交错，喘着气，一言不发。

良久，白玉堂苦笑一声，道：“我不敢跟二哥这样打。”

展昭嘴角轻轻一动：“我知道。”

星光下的海岸边，巨阙和画影斜在沙滩上。不远处，白玉堂看着展昭的眼睛，怔怔地掉下泪来。

第七剑 金楼独往

夜幕下，昭白二人坐在海滩上迎着浪花，望着满天星斗出神。

白玉堂道：“有人说，天上一颗星对应地上一个人。我很想知道，白玉堂的又是哪一颗。”展昭转过头去看着他，他却不觉，仍出神道，“看看……它是摇摇欲坠呢，还是坚如钻石。”

展昭不知接什么话好，唯有静静地陪着。不久，听到韩彰一声声唤着五弟，二人才感到秋凉阵阵，拾剑起身。

韩彰寻到二人，见白玉堂面色红润，眼神平静，知道他已从失去苏虹的哀痛中调整过来了，感激地望了展昭一眼。

白玉堂道：“快中秋节了，不如同我们一起回陷空岛，看看娘。”

展昭犹豫了一瞬，仍是缓缓摇头：“中秋夜，开封府正要增派人手，护卫京师，我走不开的。代我向娘问安吧。”韩彰知道他认江宁为义母的事，并不怪责，拉了五弟欲行。白玉堂却不动，道：

“二哥，你先回吧。我送他一送。”

这一送，竟送到了东京。

进城时，恰是八月十五的正日子。汴京城里车轿穿梭，骡马喧闹。展昭是晚间当值，此时尚早，未到酉时。展昭笑着对白玉堂道：“白兄送我千里，我何以为报？”白玉堂捶他一拳：“少装蒜。白爷第一次在京城过节，你当班前，能陪我几时，便陪我几时罢。”

展昭知他贪玩，想起一处，引着白玉堂去。那是城内汴水湾头虹桥附近。长桥卧波，舢舻相连，颇有赏玩之妙。展昭笑道：“醉仙楼你是熟的，若论酒菜，那里已臻极致，也不新鲜。不过开封自有你没吃过的东西。”白玉堂只是笑，任由展昭领着他在河畔游廊中穿梭。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质朴的木舟与华丽的楼船同时入景，相映成趣。下了堤外石阶，来到一处丈余宽的小码头，只见六七张乌篷船一字儿排开，在斜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缆绳系处，人头攒动，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些是农闲和节庆时临时进城的农家小贩，食料都是自家带来，最是新鲜。”白玉堂一望，见卖东西的，买东西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普通百姓，一碗一碟都非常简朴，很多人就蹲在路边吃，看上去却是有滋有味。展昭叫了两碗鲤鱼烩面，那是开封名吃之一，汤鲜味美，面滑筋韧。白玉堂是不在乎吃相的，见猫大人都吃得随意，便也捧着碗，嘶溜嘶溜地吃起来。这简简单单一顿，比起酒楼上饕餮一桌，又别有风味。

二人迎着夕阳，一碗下肚，身上也是暖的，心里也是暖的。“猫儿，今日鲤鱼，与平时大不相同。布衣之食竟甘美如此。”展昭却道：“先别忙，另有一物，不可不尝。”白玉堂暗笑，心想这家伙平日也是只馋猫，倒不点破，仍是乐呵呵地跟着他，离开码头，行至桥下。这里有一间小棚子，傍着石墩，把住了桥下生意风水。棚中一人头戴书生巾，忙碌不已，离开的人手中都握着一根香喷喷的棍儿糖。

展昭在白玉堂耳边道：“这小贩识得你的。你只需报上白玉堂三个字，他一准儿给你免费。”白玉堂哈哈一笑：“锦毛鼠名满江湖，从未想拿名字占便宜。”猫儿却只是怂恿。白玉堂拗他不过，终于走上前去，对小贩揖道：“在下白玉堂。”

“白玉糖？好嘞。现做，您等着啊。”说罢只是低头鼓捣。白玉堂心说，真给我免费？倒也不用。糖好吃，五爷自然不会空手。

小贩捧出糖时，真是浓浓杏仁香，诱人之极。“客官，这是您要的白玉糖，两文钱。”

白玉堂纳闷：“什么叫‘我要的白玉堂’？”

小贩还没答话，旁边又有路人接道：“我也买个白玉堂。”另一人道：“给我也来一个。”

这下可把白爷窘到了极点。也不拿糖了，转身就找猫算账。小贩唤他也不再理睬。

展昭却早就站到河对面，一手提剑，一手捂着那几欲爆破的肚子，无声地笑着。

“臭猫！”老鼠龇牙咧嘴地跳了过来，一把揪住猫的胸口，“你……你……”

毕竟是在开封城，展昭自有顾忌。忍住肚疼脸涨，低声道：“玉堂，饶了我吧。”

白玉堂脸上红一下，白一下。这声“玉堂”，让他想发作却又无法发作。想到那杏仁糖的香味，把手一紧，气呼呼地问：

“你老实说，这白……这糖你吃过多少次了？”

终于止住了肚疼脸涨，展昭缓了口气，道：“没有。”

“哼，我不信。”

展昭按住他抓着自己胸膛的手，几乎又要笑出来，然而还是正色道：

“真没有。我一念叨这名字，就吃不进去。”

白玉堂使劲将他一推，愤愤地道：“那你也是买过。”

猫儿也不辩白，看看天色，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唰”，画影半出，带鞘逼向他：“大过节的，戏弄了五爷，就这么走了么？”

“那依白兄之意，又要展某如何？”

白玉堂将身一转。刚才这句不再叫他“玉堂”，心中竟微微有些失落，一时也想不出要这位“展某”如何。

展昭看他一眼，腾空跃起，再回到刚才那卖糖棚子前，掏出十两银子，对小贩说：“掌柜的，你杏仁糖的原料，我全要了。”

这破落书生在开封也混了段时日，知他是个人物，忙施礼道：“大人给的太多了。小的手里所有原料也不过二两银子。”

展昭摆手道：“中秋佳节，多些无妨。我的朋友与你这杏仁糖重名，不可犯了他的忌讳。你再做这糖就改个名儿吧。”

小贩称谢，交出杏仁糖原料。展昭转身，见白玉堂早就立在一旁，便把原料交在他手里。

白玉堂一直看着他，接过东西时怒容已去，只耸了耸鼻子，做出个“请便”的手势。

展昭便向府衙走去。白玉堂仍跟在他身后。转过一道街，五爷看见路旁有个江湖郎中卖跌打膏药，摊子上另有两个银灿灿的东西闪亮入眼，便走过去瞧。

那是一对银鞘匕首。白玉堂出身富贵，这种金银之物他最识货，见鞘上云纹雕刻得十分精致，便拾起一把拔出来看。这匕首寒光倒也出色，虽不是宝刀宝剑，却也映物如镜，透着精气。白爷孩子气涌上，用画影剑脊相试，匕首丝毫无损。

展昭正行，却听白玉堂在后面唤他，便停住相候。

“猫儿，给你一个。”

展昭看看匕首，再看看白玉堂，似笑非笑地道：“白兄，这是……”

白玉堂扬眉道：“日后你我有了孩子，拿这个当信物。同是男的，让他们结个猫鼠兄弟；同是女的呢，让她们结个猫鼠姐妹；要是一男一女，就结个猫鼠亲……”

这话刚出口，展昭已经开始忍笑，等他说完，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来。

老鼠眼一瞪：“有什么好笑？送你东西，不要拉倒。”转身要走。

展昭忙拉住他：“是展某错了。玉堂，莫恼。”

白玉堂没好气地瞅瞅他，心道，这猫儿一做错事就不以白兄相称了。

展昭轻轻接过匕首，握了握，再从白玉堂手上拿过另一把，拔开来，在自己这把的柄上刻了一个“昭”字，递给白玉堂。

虽是给未来儿女之物，现在并不知道姓名，白玉堂也不以此举为怪，照样学样，也在另一把上刻了一个“堂”字，送给展昭。

对开封来说，这是个幸运的中秋。朗朗夜空不见一丝云彩，皓月东升，顿时盈盈夺目，衬得汴京华美异常。人们相邀而游，搭棚设台，登高遥祝，把盏为歌，道不尽的喜悦美好。

皇宫内，赵祯也已领着太子和近臣，来到皇城东侧升平楼上。此楼临街，取与民同乐，四海升平之意，高十余丈，流光溢彩，金碧辉煌。逢此佳节，天子既赏月，亦观人间欢庆景象，得意于自己治下盛世繁华；庶民既赏月，亦窥天子尊容，皇家威仪，赞叹自身生逢太平的幸运。

尽管白玉堂进过皇宫，不以官家气派为奇，却也陶醉于这片和谐美景。他半躺在宫外子瓦桥护栏上，一切风景尽收眼底。这个视角，若是赵祯得知，怕是也会艳羡的。

一顶蓝色的轿子悄然进入这片祥和，停在子瓦桥边。轿中走出一位黄衫女子。她望向升平楼时，白玉堂并未在意，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却足以让半个京城震动。

那女子望着楼上之人，久久不愿离去，终于叫道：“小宝——”

一声喊出，自有惊天动地之效。那声音，不仅白玉堂无比熟悉，赵祯也是大为吃惊。拥有那个声音的女人，应该早已长眠九泉，不在人间了啊。

太子听得真切，在高楼栏杆上探着：“娘！娘！”

这下，皇帝可是怒了。是谁胆敢冒充敏儿，让太子失态？挥手间，早有数十名禁卫军将黄衫女子团团围住。当先一人喝道：“大胆狂妇，蛊惑太子，惊动圣上，拿下！”左右便上来拿人。

自她喊出这一声，白玉堂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这身形，这声音，真让人怀疑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此时看她形势危急，再不犹豫，飞身拦在她前面。

他亮出画影的同时，也回头瞧向她。但见此女身材高挑，眉目含情，叫了一声“白五爷”。不是阿敏却是谁？

军士们仍要拿人。白玉堂心神不定：这里是猫儿地盘，阿敏当众犯驾也是事实，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只是半招半招地使出来，挡开长枪短刃，本能地不愿让阿敏被带走。

忽听人叫道“且慢动手！”正是展昭。

他走到升平楼下施礼，高声道：“臣护驾来迟，陛下恕罪！”赵祯道：“展护卫无须多礼，与朕拿下这个狂妇！”展昭得旨，起身望着白玉堂：“白兄，圣上在此，不可造次。”又看向他身后女子，只一眼，也是一怔：“你是……”

阿敏却丝毫无惧：“展大人，万岁要见我，去一去无妨。”

白玉堂仍僵着，对阿敏道：“……阿敏，真的是你么？你不是已经……”

阿敏微笑：“没错。阿敏死了，又活了。此事一言难尽。我心系太子，若能进宫，正好团聚。”

“可是——”白玉堂拉着她，却被展昭阻住：“白兄，若她真是敏姑娘，圣上定不会为难于她。”阿敏含笑点头。白玉堂虽万般不愿，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阿敏被禁卫军带走了。

人群散去之后，展昭看着如痴如呆的白玉堂，叹了口气：“白兄，请往府中一叙，如何？”

“我不去。”他仍望着阿敏被带走的方向，“她，她还活着。她又活了。我……还是留不住她……”

“白兄。”展昭内心焦灼，却努力冷静着：“请随我回府，公孙先生有事相告。”

白玉堂缓缓回头，看着展昭。阿敏又活了，他们之间，会不会风波又起呢？

公孙策像是卜过会有远客来访，只一声叩门，他便来迎了。

展昭向公孙说起阿敏犯驾一事，公孙竟不惊讶，看看白玉堂，道：“白五侠以为如何？”

“是她。不会错。相貌，声音，一点儿都不差。”

展昭却道：“与那赵龙不同，她对敏姑娘的事，似是感同身受。”

白玉堂不解地望着他。公孙策给他们泡了茶，请二人坐下，方道：“白五侠，你与展护卫在徐州的所见所闻，在下已经知晓。据展护卫所言，那自称赵龙的襄阳王孙，形貌其实是开封冯氏钱庄故少主冯诚。”

“那又如何，眼下阿敏……”

公孙策示意他先别着急，续道：“自从那日听了展昭之言，在下遍查野史，笔记，终于查到一些线索。曾有一种奇门异术，叫做借尸还魂的，白五侠可知道么？”

“鬼神之事，白某不知。”

“并非鬼神之事。若有一定道行修为，并懂得相应咒语，能在死者阳气未尽时作法，便可使外人意识封入死者体内，控制尸身。旁人看来，就好像死者复生一般。”他捻须低吟，又道：“我曾听人传闻，襄阳王孙赵幼龙在三年前遇刺身亡，那么这个赵龙，很可能是他借了冯诚身体，请高人助其还阳的。在下想到此节，便叮嘱展护卫务须留意，既然有人懂此邪术，难免不再行施为。没想到，这次却是对敏姑娘……”

白玉堂听得云里雾里：“先生所言……闻所未闻。可是阿敏，阿敏她死后多时才入殓，是我亲手将她掩埋，怎会阳气未尽？”

“书上另有交待，若是修道者元神出窍，自己去控制尸体，那么即使是阳气已散的尸身，亦可作法。”稍顿一下，又道：“展护卫，恐怕，得进宫保护圣上了。”

展昭点头欲行，白玉堂却叫道：“等等！便是去，也是去保护阿敏。就算谁要借尸还魂，可她叫小宝，叫我，叫展昭那各自不同的神情，又有谁能学得那么像？”

展昭却道：“有一样不像。”

白玉堂盯着他，展昭避开他的眼睛，道：“那彬彬有礼，镇定自若的神情，不像。”说罢，提剑出屋。

白玉堂皱眉：“死而复生之人，当然镇定自若，又能说明什么？”也跟了展昭出去。

一路疾奔，到宫墙外，展昭停下对白玉堂说：“白兄，你信不过展昭？”

白玉堂不语。展昭道：“你若窥伺禁宫，万一被人察觉，多有不便。你回公孙先生处等我，旦有消息，我一定回来告诉你。”

猫儿的风格他是清楚的。即便是从前，他也没有真正怀疑过他，何况如今。白玉堂把展昭的手握了一握，道：“好，我等你消息”，转身向府衙走去。

黄衫女子在众武士押解下，一步步登上了升平楼。

赵祯望着面前的美人，几乎迷茫了。

“你……真是敏儿？你如何死而复生？”

她跪在地上，梨花带泪，楚楚动人：“回万岁，民女确是阿敏。想是天可怜见，我死之后，有仙人知我心愿未了，带走我的魂魄，以菩提仙露助我还阳，令我与太子再续母子情份。”

“……真有此奇事？那，那你如今在何处安身？”

“是庞太师收留了我。他并不知我身份，只是看我孤苦无依，便留在膝下做了义女。太师为我另取一名，唤作含晴。”

赵祯一时无语。沉思片刻，对天叹道：“若是有人也能让兰妃还阳，朕当无憾！”扶她起身，道：“你一定是思念太子。他就在此处，你们先叙叙吧。”太子一直在父皇身后等他这句话，此时便不顾一切地扑到了阿敏身上，二人喜极而泣，自顾自地亲热。

中秋团圆夜，重要的皇亲国戚都被召到这升平楼上饮宴，襄阳王也在其中。他注视着这母子团聚的情景，走到皇帝身边，道：“圣上，佳节逢喜，这个阿敏，您可还有意么？”

赵祯一凛：“皇叔何意？”

“老臣是说，如今太子平安，她心事已了。此时要纳她为妃，她必不会再回绝。”

赵祯龙颜微敛：“皇叔，莫非要陷朕于失礼失信么？”

“老臣不敢。老臣惶恐。”

“当年朕已答应她，不会再提亲事。金口一开，岂能反悔？何况，她如今这——”赵祯看着阿敏，摇了摇头，“此事不可再提。她在宫中也不便久留。有庞佶照料，朕心可安。”

白玉堂在开封府呆了一夜，仍是心神不宁。天刚亮，就跑到宫外御街的茶楼上候着，却不见展昭出来。挨到辰时，忽见宫门一开，两名禁卫军送一人出来，正是“阿敏”。

白玉堂忙迎上前去。

“白五爷，”含晴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这样的阿敏让他有些不自在。抱着画影“呃”了一声，道，“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白五爷，你往日对阿敏有恩，然而阿敏死死生生，却依然无法报答你。”

“不谈这个。你……那你现下有何打算？”

“白五爷，你能带阿敏去趟开封府么？”

“开封府？……你还有什么冤情要申？”

“不是。我想见见展大人。”

白玉堂心里一沉。果然开始了。经历了那么多，他所爱的，阿敏，苏虹，都离他而去。他其实已不在意再一次的失去，然而他偏偏不希望她去找展昭。如果她和展昭在一起，他，恐怕将有双倍的酸楚。

然而阿敏的要求是没有理由拒绝的。白玉堂道：“他进宫未出，我们去府衙等吧。”

昨夜升平楼上的事，展昭早已攀在屋檐上看到了。他耳力极强，就连襄阳王与赵祯的小声说话，也听了个一清二楚。眼看皇帝并不为其所动，又没安排含晴到太子宫中居住，已放了一半心。待到早朝散后圣上再次召见含晴，善加抚慰后遣她离去，展昭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他不知道白玉堂在御街，从侧门直接回府了。

白玉堂携含晴来到开封府，凡经历太子一案的衙役都惊得张大了嘴，望着这还魂之鬼。听衙役说，展大人已经回府，白玉堂心中好自没趣。来到展昭房间，屋门开着，猫儿正趴在桌上打盹。

含晴道：“白五爷，我与展大人有话说。”白玉堂便不再跟随。

展昭听到是他二人，已起身相迎。

含晴道：“展大人，借一步说话。”展昭和这位死而复生的阿敏相处，始终没有白玉堂那么局促，大大方方地把她请到屋内坐下，沏上茶，静静地打量她。

“展大人，你不问问我，是如何死而复生的么？”

“敏姑娘并非凡俗女子，自有奇遇。”

含晴便把什么神仙菩提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见展昭仍然不温不火，似无关心之意，皱眉道：“展大人，阿敏还阳，你难道没有一点感触么？”

展昭笑道：“你能回来，大家都很欣慰，又何需多言？”

她叹了口气：“你可以没有什么感触，可是阿敏是死过一次的人，这阴阳相隔的苦痛，我也受够了。”站起身，背对展昭，又道：“我能还阳，是因为我心愿未了。第一个心愿，是再看太子一眼，看他坐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不再受苦。如今此愿已成。然而我还有一桩心事——”

她转过身，见展昭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便缓缓走近，道：“展大人，在很久以前，我的心，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敏姑娘心系太子，展昭知道。”话语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展大人，一别经年，你离阿敏越来越远了。你曾对阿敏说过，你也关心我；你还说过，惟情义者相交。如今阿敏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你却连半分情意都不肯给我么？”

“这是你的第二个愿望？”

含晴微微低头：“若能伴着你，阿敏便不再有任何遗憾了。”

展昭听了这句，并不动容，端起茶来饮了一口，道：“若是皇上不赶你，你也会对他说出这句话。”

含晴脸色一变：“展大人何出此言？我，我是阿敏啊。皇上是杀我姐姐的人，你却是我的恩人。你们两个人在我心中何止天差地别！又怎可相提并论？”

“我并未说你不是阿敏。我只是说，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她的要求，似乎不该这么多。”

“你，你……”含晴气急，“铛”地一声把茶杯摔在地上，“展大人，阿敏诚心诚意来找你，没想到你……”

展昭冷冷地道：“敏姑娘，若无他事，请便。”

“好。好。好！”说了两声“好”，已走出门外，第三声，被砸门的声音盖住。

过了片刻，窗子“呀”地一声开了，一个白影闪了进来。

“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白玉堂压抑不住怒火：“展昭，你，为何如此待她！”

喀嚓一声，桌子在他拳下应声而碎。

展昭望着他，一声不吭。

白玉堂的拳头仍紧紧握着。他可以不再吃他的醋，却不能容忍他欺负她。揪住展昭，先给他胸口一拳，见展昭并不避过，更是紧紧揪住，恶狠狠地冲着他：“你说，你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展昭缓缓摇了摇头。

“可是她刚才亲口说，你对她表示过！”

“从前的敏姑娘，展昭喜欢过，却并无非分之想。而且……”展昭望着这个咬牙切齿的白老鼠，“自从听张龙他们说，你很喜欢她，我便只当她是朋友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充英雄，充汉子是不是，是不是！”每一句，都伴着一记拳头，有的砸在胸膛上，有的打在肩上。展昭也不避，被他打得坐倒。白玉堂半跪下来，接着打。

“不为什么……”展昭扶住白玉堂的肩，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展昭一生，结识了很多人。然而只有一个白玉堂，是最最特别的。”

白玉堂停了拳头，喘着气道：“不可能。”

此时两个人都是坐在地上。展昭不再言语，从怀里掏出匕首，轻轻抚着柄上那个清晰的“堂”字，目光如水般温柔。

这个动作，饶是白玉堂再后知后觉，也不禁失态。他红了脸，哑着嗓子，缓缓问道：“……猫儿，当日在城东武道场，你所说的话——”

那是阿敏未死之时。为了救她和太子，他们被捆龙索拴着，双双追至城东武道场。在高墙外，展昭对白玉堂说，如果自己有什么不幸，让他千万不要犹豫，砍了他的手，带她们走。白玉堂质问他是否要表示自己对阿敏有深情厚爱，他答了一句：

“惟有深情厚爱，才能天长地久。”

此时，展昭仍念出这一句，却是毫不逃避地对着白玉堂的眼睛。

白玉堂的心怦怦跳着。他自命傲笑江湖，风流天下，然而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主动追求别人。眼前这情景，如同将他放入炙热的火炉，浑身都烧得滚烫。倘若面前是另一个人，他早就逃了。可，偏偏是这个猫儿……直教他避也避不得，说也说不得，只能任自己被他目光烧焦。

展昭却也不忍心继续如此相对。把匕首收了，扶他一同站起，道：“也没什么。总之……凡苏虹愿意为陆珠儿做的，展昭都愿为白玉堂做。”

“……”

从他屋中出去的时候，白玉堂心里知道，猫儿对他，远不止苏虹对陆珠儿。至少，苏虹心里，还能进得去一个白玉堂。可是，猫儿呢？他的心中，还能进得去别人么？

——而我，我白玉堂的心，此时，又能离得开他了么……

白玉堂发了一天呆，当晚回到自己客房，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到外面客栈自在着，却又舍不得。猫儿灼灼的目光，兀自在他心头燃烧，总觉得出了这个院儿就再难相见似的。

他总在揣摩，苏虹和陆珠儿之间是什么感情。是友谊？比友谊多一些。那，多的那些又是什么？苏虹喜欢自己，可是为了珠儿，她可以放弃。人言道，为人莫要重色轻友，可是她看着珠儿的时候，根本毫无轻重可言，简直是一边儿倒。她为了珠儿，可以不再申冤，不要活命，连陪着白玉堂浪迹天涯的念头都可以打消……这，这算什么？同性之间，莫非，也能生死相许？

猫儿说过，我不去找敏姑娘，却婆婆妈妈地跟他纠缠不清。

猫儿说过，我要什么，便拿去。

……猫儿还说过，看见我受伤，他会忘记肩上重任，只想拼命。

甚至，连我喜欢吃什么东西，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而我，我见了他，会欣喜。他皱眉，我便想逗他；他佯怒，我便想挠他；他轻哂，我便想揍他，他低头，我又想哄他。他使坏的时候，我恼恨他；他对我好的时候，我……喜欢他。

想到这里，白玉堂如同当日在徐州城隍庙房顶上那样，望着月亮，呆呆地笑了起来。

展昭就没有他那么幸运。他当晚回屋后，看着被白玉堂砸得稀啪烂的桌子，开始默默地拼接。木块，木条，碎屑，有的划在手上，生疼，他却不觉，像一个执著的孩子，只想把它原模原样拼好。

他其实并不后悔让玉堂明白自己的一番情意——他迟早要知道的。然而他仍是后悔，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说了出来。玉堂为了一个死而复生的“阿敏”，已经干发了一天愣，现在听了自己如此大违伦理之言，这白老鼠傻子一样地出去了，不知道还要愣上多久。展昭啊展昭，你喜欢他又能怎么样，都是须眉男子，还能整天窝在一块儿不成？何况……开封府，是你放不下的。守着这片青天，就该做一个天煞孤星。不该爱什么人，不该拖累什么人。

十七，十八……二十二，二十三……

他机械地数着手中散乱的木块。

忽然，一个极远极微弱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他多年保护包大人形成的习惯，因为那声音来自禅房。

巨阙在主人手里警觉地紧着。须臾间，人和剑都已抵达窗棂之外。“什么人？”

屋内微弱的灯光应声而灭，却不见有人出来。“大人！”没有人应，但愿包大人并不在内。他踹开房门，屋内虽然漆黑一片，然而桌椅几具的摆设位置他都熟悉。巨阙带鞘无声探过去，蒲团上软着一人。

展昭心凉如冰。凶手就在屋内，可是这房里却连呼吸声也无，又怎么判断他的位置？他右手握紧剑柄，一寸一寸地拔出剑来……

就在剑尖出鞘的那一刻，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往外冲。展昭挺剑便刺，然而那东西犹如鬼魅，倏地一下便到了外面。他跟出来，绕着禅房行了一圈，不见那鬼魅的踪迹，只有跃上屋顶，在高处探寻。须臾，听到北墙附近一声尖叫。是“阿敏”的声音。

=奇=一物如闪电划破夜空——是画影！白玉堂与来人厮斗起来。看身法，也不过几个略具本领的黑衣夜行人，不是刚才那鬼魅。

=书=展昭心神稍定，回禅房点起灯火，蒲团上却不见有人。刚才软在那里的，却是谁？他不及思索，即刻奔向后院，一边叫道：“大人！大人！”

=网=原来包拯酉时被召进宫，才刚刚回来，在自己屋内换下朝服。王马张赵四人向来警觉，白玉堂与刺客打斗的时候，他们已经奔至包拯卧室外守着。

“展大哥！大人在这里，没事。”

展昭疾行入屋，见包拯平安，大略说了刚才情况，包拯脸色忽变。

“展护卫，快去相助白五侠。”

“是”，应了一声，人已跃出丈余，在北墙内迎上打斗中的白玉堂。

黑衣人共有四个，两个使峨嵋刺，两个使双刀。这几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先前禅房中的事，似乎仅仅是转移展昭的注意力。此刻他们见不是昭白二人对手，便用刀逼住含晴，[奇+书+网]叫道：“都别上来！”

二人只有暂且立住。

“展大人……白五爷……”含晴神色极是慌张。

嗖嗖几声响，黑衣人射出袖箭。趁二人拨打袖箭的时候，带着含晴跃出墙外，逃脱了。

展昭看了白玉堂一眼，便要追上，却被画影拦住。

“猫儿，你不怕他们调虎离山吗？”

“玉堂……”

“我去。你守着包大人。”言罢，毫不迟疑地飞身出府。

“玉堂！那个阿敏她……”

秋风忽起。最后这句话，被锦毛鼠扔在了风里。

第八剑 银鞘双出

那袭白衣跃出开封府院墙的时候，展昭觉得心沉了下去。好重。

只恨，此时自己不能离开。

然而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收了巨阙，依旧转回府中。

包大人却从禅房走出来。展昭看见，便道：“大人不宜走动，刺客也许仍在附近。”

“本府无虞。展护卫，你叫公孙先生同来禅房议事。”

展昭犹豫了一下，见包拯神态凝重，像是有极重要的事，便去了。不一会儿，三人到禅房聚齐。公孙策把门窗关好，展昭将四周情况又查看了一遭，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点头示意。

包拯叹了口气，拾起自己常坐的那个蒲团翻过来。公孙策怔住：“大人……”

那蒲团后面破了一块，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

“今日之事，本府不能再瞒。二位都知道，辽人亡我之心不死，只因澶渊盟在，每年给他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方能维系宋辽安定。天子将盟书置于大相国寺，与我各持一锁匙。不料，两把锁匙皆已被盗。”

“两把锁匙？”展昭上前一步，“属下曾在徐州梦芳楼暗窥襄阳一党，他们说过欲取大人所持的半份盟书……只是，大内那把锁匙，何时盗走的？”

“中秋夜。本府也是刚才入宫方才得知。”

“昨天晚上？”展昭心中一紧。那个“阿敏”到哪里，竟把盗贼引到哪里，看来她确有问题。在皇宫，自己盯梢一夜，竟然还是百密一疏。又想到方才禅房中那个鬼魅一般的人，不禁打了个冷战。

公孙策道：“如果是襄阳一党盗走盟书，看来他们已经准备起事了。”

包拯道：“襄阳王这几年运筹帷幄，朝野上下换了不少他自己的人。圣上即便有所察觉，却不知其野心已昭然若揭，否则，便该趁他在京时一举拿下。”

“倘若他毁掉盟书，又能如何？”

“展护卫有所不知。”公孙策接过他的问话，“他何必要毁，只需交给辽国仇宋一派，鼓动辽主对我作战，同时再与其另立盟约，诱以他们更大的利益。辽主纵然雄略，恐怕也会上钩。”

“可恶！”是了，辽人最重言诺，如果宋人自己丢了盟书，辽主必定认为宋人轻辽，难免不受挑拨。到时不论胜负，北部边境都是一场灾难。

包拯正色道：“眼下不容再缓。公孙先生，你带上王朝马汉，去大相国寺告知一禅大师，请他死守盟书；展护卫曾亲耳闻听襄阳一党密谋，便随本府进宫作证，务须劝得圣上追回襄阳王，不可放其返回封地。”

当晚白玉堂跟随刺客出了府墙，一路紧追。没想到那几个黑衣人押着含晴，速度竟还不逊锦毛鼠。白玉堂与他们一直有十余丈距离，看见他们翻越城墙时的身法，暗自吃惊：带了个人，还能那么利索，阿敏这次重生后变得轻灵了么？

到城郊青云浦时，黑衣人放慢了脚步。这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山岗，林木丛杂，地势多变。白玉堂跟得紧了些，看到他们曲曲折折绕了许多弯子，不知何意。

忽听林中一声呼啸，几柄飞刀向着黑衣人射来。白玉堂正惊讶间，林中闪出十余名金甲武士，同黑衣人斗在一处，含晴则被撂在一旁。

白玉堂也不管他们是哪一边的，跃到含晴身旁将她拉出圈外，问道：“你怎么样？”

“白五爷……”

“走！”白玉堂说了一声，便要带她走。含晴却道：“白五爷，这些是我们家的人。”

金甲武士人多，黑衣人不敌，此时已经撤了。只听那些武士唤着“小姐”，奔至含晴身旁。白玉堂正发楞，有两个金甲武士挥刀向他攻来。

“放肆！这是陷空岛的白大侠，你们不要命了吗？”含晴往前一站，颇有威风。

听到主人训斥，武士收了兵刃施礼：“小姐，属下等奉命前来迎接，太师就在附近，还请小姐随属下去。”

含晴转身对白玉堂一笑：“白五爷，我还没跟你说，我如今是庞太师的义女。”

庞佶那个老贼？白玉堂几乎就要脱口说出这一句。“你……你怎么成了他的义女？”

“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到处流浪。遇到义父，他便收留了我。”

白玉堂百思不得其解。当年为了小宝，她可以浣纱卖糕，水里来火里去，怎么这次回来，处处透着古怪。心下疑惑，便没有再言语。

金甲武士催着含晴要行，含晴看向白玉堂，想知道他有没有要跟去的意思。

此时的他，心中却生出另一个念头，决心要把一切迷惑统统解决，便点了点头。

包拯带着展昭进宫，被内侍拦下。天大的事，都必须天亮才能面圣，真是叫人着急。

第二天早晨，赵祯听了包拯的话，半晌没有言语。

“陛下，展护卫因官职低微，闻得奸谋却不曾上达天听。然而盟书若失，其祸非小。臣包拯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请陛下急速召回襄阳王，不可迟疑。”

“展护卫，包卿所言，都属实么？”

“启奏万岁，臣曾两次得闻奸党密谋，一次是襄阳王与涂善策划劫杀太子，一次是襄阳王孙与谋士季高欲图盟书。陷空岛白玉堂都曾在场，可为旁证。”

仁宗秉性优柔，想起当年他们曾说幽冥天子像襄阳王，自己并不相信。毕竟叔侄反目非他所愿。然而面前二人都是自己信赖的忠臣良将，如果襄阳王与包拯之间非要信一人，还是得选择包拯。

“也罢！拟旨，召回赵珏，只说朕有要事同皇叔相商，不言其它。”仁宗拟了旨，对展昭道：“展护卫，你速去传朕旨意与他。”

“陛下，展护卫只身前去，若是王爷有所准备，岂不是……”包拯微微起急。

“包卿差矣。若皇叔果真要反，带兵前去只会使其疑心。朕只等召得他回宫，再作计较。”

展昭接了旨。包拯却在心中一叹。这个年轻人跟随自己多年，这一去，千万不要有什么差错才好。

白玉堂跟着含晴等人，走出二里多路，但见两旁山势陡峭，路越行越窄，心中略略吃惊。这里离京城不远，却有如此险道，也不知猫儿是否熟悉这里。

转了一个弯，地势急转直下，暗夜看来，根本是个黑压压不见底的悬崖，可是含晴等人却轻车熟路，在一个看似无处下脚的地方迈开了步，原来竟有狭长的石路通向谷底。山谷倒也并不十分深，约莫二三十个石阶之后，已经踩到平地了。

再往前行，谷口如喇叭状忽然亮开，在月光下现出一片空场，林木中似乎有宅院在内。白玉堂抬头一望，此谷横看是个喇叭，纵看则是个倒置的漏斗，下宽上窄，不禁想起几年前，那个让猫儿以冰为剑的寒冰谷来。

一名金甲武士对着含晴和白玉堂一揖：“小姐，白大侠，太师就在这里了。”

进了宅院，果然听到一个略带金属质感的老人声音：“是晴晴回来了么？”

含晴奔至庞佶身旁，神态极尽亲昵：“义父，是晴晴回来了。这位是险空岛的白玉堂白五爷。”

庞佶对白玉堂略有印象，点了点头，眼神中仿佛有些失望。

含晴对着白玉堂笑了笑，道：“白五爷，晴晴是我现在的名字，义父唤我做含晴的。”说罢，蹭了蹭庞佶的身子，使了个眼色：“义父，您是怎么了嘛。白五爷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呢，您怎么一点儿热情都没有。”

庞佶呵呵笑着，扶了抚含晴的头发，道：“我看不仅是救命恩人，还是你心之所系呢！”

含晴脸颊飞红，把身子一别，小声道：“您老怎么当着人家就……”

若是她早些时候显出这般儿女情态，只怕白玉堂确会信以为真。可是，看到她亲近庞佶的神色，白玉堂先前的三分疑惑早上升至八分，再一听“含晴”这个名字，更是确认了她绝非阿敏。阿敏性情何等刚烈，逃亡多年都不曾更换姓名，此时更不可能任这个老贼以如此甜名唤她。

庞佶靠近白玉堂，细细打量，赞道：“好，好！好个锦毛鼠啊。老夫也是仰慕多时了！今日老夫已挂冠归隐，不知白大侠是否还能赏脸，做我庞佶的上宾，让老夫聊表寸心呢？”

含晴观察着白玉堂，见他一脸豁达，似乎毫不设防的样子：“太师过谦了。白某乃江湖草莽，从不受官府待见的。开封府的包老算是个例外，没想到今日，庞太师竟也错爱白某，实是感佩之至。”

庞佶听他竟把自己和包拯相提并论，并不生气，哈哈笑道：“老夫现在是布衣之身，比起包大人，可更有机会同白少兄亲近啦。来，来，请进屋，乡间静夜，正好小酌！”

白玉堂莞尔，任由庞佶热情地引着进了屋内。庞佶让白玉堂上座，白玉堂辞谢，仍是让庞佶坐在上首，自己坐在一旁。含晴在下首相陪。

三人说了些客套话，倒还都是些相逢恨晚的亲热。庞佶对白玉堂赞不绝口，直到酒菜上了桌，才招呼着，让白少兄千万不要跟他客气。

白玉堂抱拳道：“承蒙款待。只是白某多有俗癖，落了个饭前必更衣净手的夙习，还请太师不要见怪的好。”庞佶笑道：“你还自谦是江湖草莽，其实倒比我们更讲究些。”含晴便向身后小厮使个眼色，道：“伺候白大侠去雪隐。”

白玉堂跟着小厮来到西间，如厕后，见小厮只守在外面，四下无人，便悄悄解开腰间锦囊，取出一粒黄豆大小的橙色珠丸，暗暗含在舌下。

且说展昭接了圣旨，沿着去往襄阳的官道搜寻，并不见襄阳王的车马。以他的脚程，只要襄阳王在回封地的路上，这会儿早就赶上了。莫非盟书已经到手？他心中打鼓，忽然想起公孙策率王马二人去大相国寺报信，不知吉凶，便不再追寻襄阳王，急奔相国寺而来。

那大相国寺是“汴京八景”之一，辖六十四禅律院，占地广阔，因受皇家崇奉，地位如日中天，是名副其实“为国开堂”的皇家寺院。平日里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展昭赶到寺外时正是黄昏，一股异样的气息让他疾停下来——寺门半掩，静悄悄没有人声。

正准备窥察寺内动静，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转回身一看，却是韩彰、徐庆和蒋平。展昭见三人皆是面容憔悴，神色肃然，心中更是惊疑。“韩二哥，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韩彰还没答话，徐庆已悲戚道：“展昭，展昭！你可知道，我大嫂她……”

“卢大嫂怎么了？”

蒋平较为沉静，叙述了闵家被国舅爷算计的经过。可怜卢大嫂一代江湖名手，竟遭暗袭，折在王府！

展昭伤心不已。想到自己在陷空岛上，卢大嫂曾妥为照顾，而现在自己是江宁婆婆的义子，五鼠的事也是他御猫的事，此时痛楚，与他们兄弟别无二致。蒋平又说，卢方已被救出，现在正回岛养伤，有江宁婆婆照料。展昭稍稍放心，问道：

“几位哥哥来大相国寺是……”

“大哥在那虎狼王爷府里，曾窥得大相国寺和尚与他们勾结，同来害我五鼠。想来其中还别有阴谋。事到如今，既然国舅爷我们暂时动他不得，就先来这相国寺找贼秃算帐！”

展昭点点头：“如果另有阴谋，定不能轻饶他们。不过方丈是包大人至交，据展某猜测，此时寺中一定有变故。”挨近韩徐蒋三人，将盟书一事大略说了，三鼠俱自吃惊。

韩彰道：“五弟曾和你同至开封，他人呢？我们来这里，也要寻他一起报仇。”

展昭神色黯然：“他……小弟也不知他下落。此事说来话长，玉堂机智过人，必不会有失，我们还是先进寺看看要紧。”

三鼠听闻此言，心中不快，都暗自怨展昭怎么没把五弟照顾好。其实展昭这两天不知已在心里骂了自己多少回，那“阿敏”的古怪，他早已心知肚明，却还那么谨慎小心，只让玉堂听了公孙先生一席话，竟没再多叮嘱。其实情之所系，别人怎么说也是无用。等自己证据确凿认定她是坏人时，玉堂已经随她走了。若是他此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就是下油锅，下地狱，也补偿不了万一。

毕竟眼前还有大事，三鼠也不再问，同展昭一起轻轻推开大门，进了相国寺。

白玉堂从西间出来，仍是一副和气的嘉宾模样，礼貌地入了席。饮过几盏，庞佶笑道：“白少兄好风采，好人品，更难得的是与小女甚为投缘。此情此景，倒是让老夫这个上了年纪的人，羡慕你们青春年少了。”

“人皆有生老病死，太师又何须空叹华年呢。”

庞佶忽然垂下脸，将酒杯缓缓落在桌上：“唉！人生苦短，老夫自知不可过痴。可是老夫的命，实在是苦啊……”一手扶额，发出一番悲凉的哀叹。

含晴起身抚着庞佶的背，安慰了两声，对白玉堂道：“义父就是这个样子。早年叱诧风云，在朝野上难免不少怨言。偏他又是个要强的性儿，身居高位，得罪了不少人，直到我义姐被打入冷宫，义兄被铡刀……”皱起眉，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庞佶抬手示意她不必如此，道：“自作孽，不可活。从前的荒唐事，老夫自知是我的错。人都说包拯铡了我儿子，我对他恨之入骨，其实……并非如此啊。”他望着白玉堂，眼神迷离，就像望着自己的儿女：“就算我有私恨，那包黑子是秉公执法的，我怨天怨地，最后该恨的，不也还是我自己？自从归隐后，我天天闭门自思，都是自己奢纵，管教不严，最后儿女死的死，关的关，让我老头子一个人在外面自由着，却是苦不堪言……”说着，已带了哭声。

白玉堂暗暗冷笑：你若是天天反省，又怎会在开封城外这个隐蔽的地方弄出一座密宅？恐怕天天琢磨着怎么偷了铡刀，把包黑子扔里面喀擦了，才是实话。不过脸上倒不显出来，也装着一副好子女的模样，认真听他倾诉。

“唉，天可怜见，让我遇到含晴。这孩子和我真是投缘。她说自己身世悲苦，从不跟我谈以前的事，我也由着她，从不相询。然而父女情份却是半分不带虚假。我宠着她，她也宠着我，相依为命，这晚年才有了些盼头。如果能给她找个好归宿，我为亲儿子亲闺女伤透了的心，也算有点补偿了。”

庞佶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白玉堂也不禁一叹，心道，这句话，倒含了三分真情。

“白少兄，今日一见，大畅我心。和别的年轻人，还真没说过那么多心里话……老夫有意将含晴许配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虽然有些准备，听到这话时白玉堂仍是一凛。庞佶老贼，五爷陪你吃顿饭，已是大大折损了锦毛鼠的名号，你竟然还想做我的老丈人？

此时变色却是不方便的。他微微皱眉道：“这……白某浪迹江湖自由散漫已久，含晴姑娘……”“白五爷，你还是叫我阿敏吧。虽然做了太师的女儿，但阿敏还是阿敏。”

白玉堂心念急转，不知他们对自己的信任有几分，也不知自己还值不值得继续装下去。若是真被套牢了，可如何是好。

庞佶见他犹豫，陪笑道：“你也不必现在就决定。我听女儿说，你从前是很喜欢她的。如果是因为她成了我的女儿，无法抉择，那就再考虑考虑。老夫这里清静，你若不嫌弃，小住两日再说。”

这句正合了五爷的意，桃花目含笑，起身道：“如此也好，谢过太师。”

大相国寺内，真是空无一人么？

天王殿，大雄宝殿，八角琉璃殿，藏经楼，都是空的。

一片死寂。

四人之中，属展昭对这里最熟。他带着三鼠，将平日讲佛诵经的院落看了个遍，不仅不见人，甚至也不见有什么异常。

先前所设想的灾难，仿佛都集中到了一处。越晚看到，他们心中越是发毛。

蒋平给展昭使了个眼色，展昭立刻就明白了。再这么看下去，只怕四个人的勇气都难免被磨掉。他深吸一口气，领着四人直奔一禅方丈的禅房。

就在踏入方丈独院的那一刻，终于有了可以代替死寂的东西。

整院的僧人——被暗器钉在墙上的，被石头砸在地上的，被刀斧劈得脑浆迸裂的，被绳索勒得瞳仁突出的，横着的，竖着的，挂着的，堆着的，带着血，红的，黑的，风干了的，兀自嘀嗒着的……

满目疮痍。

四人都是历过大事的，看到这景象，反倒比刚才的死寂更镇定些。仍是展昭在前，徐庆断后，小心地跃过这片惨绝人寰，进了禅房。

一禅并不在内。禅房内虽有血迹，却无尸身，反而干净些。地方应该没有找错，那么就是入口的问题了。

多年查案的经验让展昭先发现了问题所在：这间禅房的空间似乎压抑了点儿。他举目细看，终于有一处显出特别：禅床墙面上突出的那个斗大的“佛”字，暗沉沉不似普通木刻，向外凸得过多。

愣爷徐庆冲劲儿上来，呼地一下便将铜锤抡了上去。

钟鸣般的嗡嗡声传来，原来那里面竟是钢板，异常结实。徐庆的手都被自己力道震得有些发麻。

就在四人疑惑之时，整个禅房忽然晃动起来，真如地动山摇一般。他们还来不及想，就觉得脚下一空，哗啦哗啦全掉了下去。

“叮”“锵”“呼啦”“嗤”“啊”……

原来陷阱下面布满了倒生利刃。那阵势，只怕十几二十个人同时进来，也是统统穿肠破肚的。“叮”的一声，是南侠倒转身体，用剑尖先着地，插入利刃之间稳住；“锵”的一声，是韩彰用铁手套握住利刃，毫发无损；“呼啦”一声，是徐庆在下坠的同时带下了禅床上的柴席被褥，给自己垫背；“嗤”一声，是功夫稍逊的蒋平屁股被戳，却好在那里早插了别的尸体，戳他就不深了；最后的“啊”，自然是蒋平的声音。

四人惊魂稍定，抬眼望去，原来这里已经血淋淋地穿了许多人。此刻头顶地板又呼呼地合上了。看来禅房机关是一禅大师专为保护盟书而设。

展昭猫耳朵最尖，刚找到落脚处站稳，就听到一处似有人喘息声。他扶住蒋平，四个人跃出这片钉子海，向着那边走去。

也不知地穴中设的什么古怪，就在他们离开钉子海，奔向人声处时，四人手中都是一震，唰唰唰唰，兵刃同时脱手。

原来这里设有暗穴，内置大块大块的百炼磁石，金银铜铁无所不纳，专门收人兵刃，连蒋平的钢柄扇子都被吸走了。

四人几乎同时“啊”了一声，连展昭也不例外。生生死死，哪怕受再多的伤，他都是不会吭声的，然而巨阙却是剑客至宝，宝剑脱手，堂堂南侠竟也失色。

就在这时，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喘道：“……是展护卫么……”

展昭心头一喜：公孙先生！

白玉堂在庞佶的乡间别院中住了下来，似毫无心事一般，人家让吃饭便吃饭，让喝酒便喝酒，含晴与他弹琴说笑，他也是和颜悦色，风度翩翩，真如到了世外桃源，一切都放松了。

就这样住了两日，庄院里每处细节，也暗暗摸了个透。这天晚饭后，那父女二人不与他过多言笑，早早地回屋了。白玉堂也知趣地回到自己房中，照例等着小厮打来热水伺候。等来人将浴桶准备好，关了门出去，他却不沐浴，将衣襟边角掖好，从西侧窗户悄悄跃出。

原来他早已熟悉了这些人盯他的时间方位，知道此时此处是他们防备最弱的。那父女二人房间相邻不相连，中间那面过厚的墙让白五爷怎么看怎么别扭，这两日暗察，院中唯一的破绽怕就是这儿了。

他从角落翻至院墙上，便见面南的正房后墙外是一大片茂密的荆棘，贴着墙根儿生长。白玉堂暗暗称赞，果然是好宅院。这谷底已经如此隐蔽，即便再有人来到这里，也不会进到刺儿堆里头。他从父女两屋之间的位置贴着墙壁滑下，轻轻点在荆棘丛里，想看看还有什么破绽能进得密室。

蓦然间，耳中已经能模糊听见墙内人声。

原来那面让白五爷不顺眼的厚墙是一个窄窄的隔间，也即庞佶父女屏开下人说话的所在。隔间的墙壁，冲着院内的和二人屋内的都较厚，只有冲向院外荆棘丛的，同其他房间一般厚薄，并不隔音。看来五爷一找便找对了地方。

白玉堂心想，可惜隔着墙听不透亮。如果是猫儿的尖耳朵便好了。

想到猫儿，忽然若有所悟。他从怀中掏出银鞘匕首，先看了看那个清晰的“昭”字，微微一笑，缓缓攥紧，小心地在墙后低矮处划了几下。

几乎就在白玉堂用匕首凿墙的同时，东京城大相国寺的地阱中，那把刻着“堂”字的银鞘匕首也攥在展昭的手里，轻轻割开了公孙策和王朝马汉身上的绳索。

白玉堂送他的东西，他自然视若珍宝，永远是紧紧贴着心窝放置的。哪怕巨阙宝剑脱了手，这银鞘匕首都不曾离身。

他给三人解了穴：“先生受苦了。那盟书……”

“展护卫，相国寺内出了内奸，与一禅大师相斗，现在还在这地阱深处，胜负未知。”

“展大哥，我们刚报了信，他们就打起来了。奸党困了我们两天，若不是你们来……”马汉甩开绳索，揉着肩说。

两天……两天……如果这地下另有出口也就罢了。如果仅此一处可以出入，那么，如此寂静的样子，又意味着什么？

展昭把公孙策和王马二人送出地阱，让他们回府报信，自己仍同三鼠向更深的地下走去。

火折亮度下，一路的惨状就不必再提了。这地阱有多深，就有多少僧人横尸于此。死者身上皆无伤痕，当是内家高手用掌击震坏脏腑而亡。

四人走了一会儿，发现地阱的形状像个倒置的宝塔，是一层一层向下延伸的，竟如层层地狱一般。越往下，越靠近“塔尖”，洞穴越小，看来就要到底了。

下到第九层，面前一座巨大的铁门，门上插了两把钥匙，已经洞开。看来这就是藏盟书的地方。四人走进去，尽皆愣住。

昏暗的火光下，有两人相错而立，四掌相交，维持着金刚不动的姿势，却都已经断了气。

他们缓缓走近，见东首是个苍老的僧人——一禅方丈。再看西首，是一位年轻僧人，却不认识。

展昭上前，用匕首轻轻挑开年轻僧人的衣襟，只掉出一块木牌，上书“明光”二字。再向着一禅尸身略施一礼，挑开衣襟，澶渊盟书却好好地放在怀内。

徐庆看到“明光”二字，惊讶不已：“明光？二哥四弟，他就是大哥说的那个明光和尚！”

原来明光和尚便是同李玉侯合伙陷害闵家之人。韩徐蒋三人见他死在这里，觉得心中好不憋闷，真是连泄愤的都没了。

白玉堂划了几下，把后墙轻轻掰开一块，凑到这最薄处，凝神细听。

庞佶那金属嗓：“晴晴，这假戏真做，为父怕委屈了你啊。”

含晴的声音：“义父不必多虑。女儿自有分寸，谁又占得我的便宜。”“唉，赵幼龙那边倒是好说，反正是阿敏的身子，他想必不会怪你。只是……我只想着没准儿你能当上皇妃，或者至少把展昭引来。这个白玉堂么……江湖人一个，又能起多大作用？”

含晴冷笑一声：“任他是谁，吃了化骨散，还能不听我驱使？”

“晴晴，你是说……”庞佶声音微颤。

“那些吃过化骨散的，等事办完，还不都进了白骨潭？这法子必然万无一失的。您看白玉堂这两天心无大志的样子，分量定已足够制住他了，您又何必担心呢？”

白玉堂听到这里，双目圆睁，牙关咬紧。果不其然，不光美人计，还有剧毒害白爷爷。这个心比蛇毒的女人，和阿敏简直天差地别。若不是我含着大嫂的乾元避毒珠，此时已成了他们的木偶。

庞佶续道：“如果是化骨散，那我自然放心了。只是这一次，咱们可算是彻底赌进去了。倘若赵珏败了，恐怕得一起万劫不复。”

含晴道：“赵珏连藏兵的地方都舍不得告诉咱们，他要的不过是您手中的钱和我的本领。我一见那老贼就犯恶心。”

“可你义父毕生的心血都已经交付给人家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法子呢？还有你，那个沾花惹草的死鬼崽子赵幼龙，你怎么偏就和他好……”

“义父，女儿若不是和他好，您又何来这一番计较呢？我哪里懂什么权势利害，谁对我好，我帮谁罢了。义父的事，就是我的事。”

“……终是委屈了你这孩子……唉，这次辽国那边来了人，赵珏耐不住了。只要盟书到手，他必与辽人联手。”

“有明光在那里，取盟书倒是不难。现在襄阳藏兵虽多，却乏大将。白玉堂这个万人敌是幼龙一直看好的。虽然不及展昭的作用，不过他身在江湖，毕竟另有一番用处。再说了，化骨散在我手里，他要听，也是听我的话，咱们不仅帮了赵珏，也可以通过白玉堂，间接控制这老贼。”

庞佶闻言大笑：“晴晴，我有你这个女儿，真是得了天助啊！”

白玉堂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借尸还魂”的假阿敏，给他下药当木偶，就是要让他去操持那狗屁襄阳王爷的家业。哼，我是万人敌？你这贼女子，也太高估白爷了。万人敌是不敢当，要搅窝子，锦毛鼠正当其用。

庞佶乐了一会儿，又道：

“嗯。我看白玉堂并不知你身份，此事必须做得漂亮。要一箭三雕：其一，如你所言，给那老贼添一员大将，用白玉堂来监管他的人，把所有力量掌握在咱们手里；其二，五鼠和御猫关系密切，我们利用白玉堂，牵制展昭，进而牵制包黑子；其三，你身旁站一个白玉堂，也醋一醋那个赵幼龙，不能老让他那么得意。”

“义父，您真是……”

“呵呵，晴晴，你才知道义父对你的好么？你这娃儿……”

再听下去，都是些父女之间天伦之乐的亲热话。白玉堂没了兴致，轻轻退出荆棘，仍沿原路返回屋内。

当晚，他久久不能入睡。一闭上眼，就是那只猫儿的身影。离别才两日，竟是那么地想念他。如果他此刻在身边，也好做个商量。庞佶父女都以为自己中了他们的化骨散。如果想把这窝奸人釜底抽薪，真是最好的机会，可是……

他拿出银鞘匕首，也不点灯，借着窗前月光把玩。月色银雾般笼罩着白玉堂身上的轻纱白剑，手中银鞘更是泛出水一般的幽光。那划过柄上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轻触，流连，定格在精致的阴文刻字上。

这个字刻在匕首上，更刻在了他的心里。

猫儿……

第九剑 红白颠倒

3

开封府最近忙得开了锅。一干人众在大相国寺进进出出，清扫地阱中的尸身和兵刃，那些被磁石收走的刀剑也取出来了。同时，京城内张贴榜文，一禅方丈追封为仁德护国宗师。该寺下属别院中僧人被调至京，重新委任了方丈，香火慢慢又旺起来。

澶渊盟书则被大内收回。三鼠把卢方的冤情向包大人申诉，恰逢皇上正为取回盟书而高兴，一面说服太后，申斥了逍遥王爷，一面赦了卢方的罪。

包拯向天子建言，一定要查出襄阳一党与该案的关系。仁宗虽然答应，却也没有什么过大的动作——他现在正为西北边境的战事忙得焦头烂额。甚至连追回襄阳王一事，也令展昭先暂时搁置着。西夏果然狼子野心，叛宋，立国，称帝，南侵，俨然要成为第二个辽国。战争之险，最怕两面受敌。倘若襄阳王本不欲反而被逼反，南方一乱，陕甘一带范仲淹他们更要吃紧了。

开封府事完之后，展昭抽空去了陷空岛，看望义母和卢方，祭奠卢大嫂。

回开封的路上，南侠单人独骑，徐徐而行，显得心不在焉。陷空岛上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

“昭儿，你没忘了娘，好孩子……我那没毛鼠呢？他大嫂没了，他怎么也不回来看看……”

“展兄弟，五弟中秋节都没回来过。他跟了你去开封，怎么至今毫无音信？”

“展昭啊，你说的那些刺客本领究竟如何，老五他不会有事吧？”

“我不管！老五是替他去的，咱们只管从这只猫身上讨回老五！”

“五弟要是有个闪失，你再来陷空岛时，干娘见你，我蒋平可不见你。”

……

玉堂，你究竟身在何处？如果遇险，怎么也不放出天鼠信号呢。莫非……不，不会。你如此聪明之人，断然不会有失。

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这日已行至淮阳地界。初冬的午后，细雨霏霏，惨淡地嘀嗒着，令人提不起精神。他在一处酒肆拴马打尖，独自饮了两杯，身上暖了，心里却还是落寞。

堂屋内人声嘈杂，热闹得很。展昭初时只管想自己的事，无意中听到几句，却如惊雷在耳。

“樊二哥，这次来淮阳也是看热闹的？”

“可不是！要说最近武林中也没别的大事。这三府两道消息都传遍了，咱离淮阳那么近，可不得来瞧瞧这‘娇客’么？”

“哼，还娇客呢。就凭锦毛鼠那心高气傲的脾性儿，能做庞太师的女婿？我倒不信。听说陷空岛刚出了大事，卢大娘没啦。这会儿他这做兄弟的要是办喜事，五鼠的脸往哪儿搁啊。”

“说的也是呢。起初我也不信，可是听松江水道上朋友说，白老五有日子没回陷空岛了，人家正寻他呢。你说，要真是他，这个热闹岂不是小不了？”

“也是啊。又有谁能冒充得了他白玉堂。庞佶隐退之后，第一次那么大张旗鼓地办喜事，所请之人尽是江湖豪侠，简直开武林大会一般。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娶个美人儿，过两年舒坦日子，恐怕江湖上就没他的名号啦。”

顾不得酒菜未尽，也忘了门前坐骑，蓝衫一动，紫剑震起，直奔庞佶府邸。

庞府那热闹劲儿就更不用提了。张灯结彩，大肆铺张，光红绸就用了好几十匹。不仅布置得满院喜庆，连府旁巷子中民宅上，都连得朱绯一片。侍女男仆到处忙碌，挂灯笼的，贴喜字儿的，结彩楼的，挑红绸的，忙活天，忙活地，直像是积攒了多少年喜气，都要一气儿迸发出来似的。

正日子是十月初十。庞佶策划得十分周密，不仅买通了淮阳知府，借得天仁街大片空场迎接江湖豪侠，也和城内茶楼酒肆打好招呼，从十月初八开始，连续三天，凡有江湖豪侠到来，吃喝全记他账上。就凭这粪土金银的势头，可知这老家伙划拉了多少民脂民膏。

初十这天清晨，真是天公作美，下了多日的雨骤然停了。天空也泛出些光彩，惹得庞府的小丫头们踮着脚尖眺望：“晴了晴了！早就说呢，咱们小姐名儿叫得好，出嫁的日子哪能不晴天呢。”

“呸呸呸！你这小贱骨头痒了不是？什么出嫁，咱这是……”

“该死，姐姐提醒得是，咱家是姑爷入赘哩。”

日头稍高，天仁街空场上已经熙熙攘攘。庞佶怕来得人多，特意搭了台子，台下设有坐席，令人备了酒菜候着。大礼之时，要让整条街都看得清楚，他庞佶入得庙堂便入得江湖，要办，就要大办。

巳时过半，整个空场已经座无虚席。

鼓乐声中，庞佶红光满面地站了出来：

“各位英雄，今天是小女大喜的日子。庞某不才，得蒙各位抬爱，远道来贺，实是荣幸之至啊。老夫在此谢过了！”说罢，微微躬身施礼。

台下便有人纷纷叫嚷：“老太师客气了！”亦有人私下议论，早听说庞佶官声不佳，才遭贬斥。今日看来，若论江湖上的场面，他倒经得。

庞佶笑着摆摆手：“庞某已经不在朝堂，这‘太师’二字，也就不必提了。各位自可以按照江湖规矩称呼老夫。”

议论声更响了。他又不是江湖中人，可怎么称呼他呢？有人说，这人今天似乎就是要加入江湖似的，声音颇响，被庞佶听到了。只见他哈哈一笑，道：

“这位朋友说的不错。江湖，何谓江湖？武者、医者、卜者、乞者、行者、贾者，你来我往，纷纷然之所之，便是江湖。先有了人，才有江湖。只要心在江湖，又何必懂得武艺，又何必属于这个门，那个派？”

这句一出，台下立刻有人叫好。“太师说的是啊！”“太师好风采！”

庞佶面露得意之色，续道：“老夫与江湖之缘，便在今日。某有爱女，得遇剑侠，两情相悦，老夫心甚快之。我已无子可承家业，趁着此时众位英雄在，话就说在这里了：锦毛鼠白玉堂既为我婿，便如我子，老夫的家产全部由他承续。”

台下一片哗然，有艳羡的，有不解的，更有不少年长之人露出了鄙夷神色。“听说金华白家也是富甲一方啊。好端端的少爷不把媳妇儿娶回家，怎么在这里当了上门儿姑爷？”“嗐！人苦不知足，得陇望蜀之事，自古以来还少了？”“没想到鼎鼎大名的锦毛鼠，竟也屈居人下，看来武林真是无奇不有！”“说是这么说，又是财又是色，换你，你不取来？”……

庞佶不去理会，一招手，二十名金甲武士身负兵刃走上台。有两人还抬着一个钢架，架上一柄宝剑，在阳光下灿然生辉。

台下忽静。众人一看这阵势，不知老庞有何计较。

“呵呵，各位莫要惊异。老夫平生第一次接待这么多客人，且都是武林俊杰。既然来了，不会让诸位空手而回。我府上藏了些刀剑，虽不是什么宝物，却也上得台面。今日由我婿亲做擂台主，凡上来比试的，不论输赢，可挑一副趁手兵刃回去，权当老夫见面礼了。至于中间那把朱雀剑……”

“朱雀剑！”听庞佶说到这里，便有人呼出了声。朱雀剑、玄武刀、青龙锤、白虎斩，是天地间除了盘古斧之外的四种上古神兵。后世托名朱雀剑的，都是相传几百年的兵家至宝，想来世上不会超过三柄。这么好的东西，庞佶也舍得？

“这朱雀剑，有赢得我婿的，即可夺得。”

庞佶说完，人们只觉眼前一亮，一个红影站在台上。

先前的惊叹声还没落潮，一番赞叹又重新在人群中泛滥开来。

这是怎样的男子啊。冠玉之颜，桃花之目，墨画之眉，松柏之肩，傲然挺立人前。衣袂飘飘，如诗如画；宝剑灼灼，如风如电。

锦毛鼠在江湖上甚是活跃，不少人对他的白衣白剑颇有印象，然而今日一身大红的白玉堂，却更加令人惊艳。大婚之日，虽然上场比试只能简装，却也不可再着白缎轻纱了。这个亮相，台下不论男女，都在心里暗自叫好，只恨自己缘浅，不曾与这个神仙般的人物有什么交情。

见他上得台来，先到岳父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礼，悄然立在庞佶身后，众人眼中闪过一些失望，都想，不论此人今日如何亮丽，大礼一成，他恐怕再也不是原来的锦毛鼠了。

短暂的沉寂。

“锦毛鼠，俺先来会会你！”呼啦一声，一人虎虎生风地上了台。

众人看去，见是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提着一把粗重的九环大刀，横肉张裂，黑黝黝显出野蛮。有人便在下面偷笑：

“马老弟你看，小白脸儿对大老粗，这也太不衬了。”

“得了吧。什么衬不衬的，又有谁能和锦毛鼠衬得？”

来人将手一揖，也不等白玉堂问，自报了姓名：“俺是那虎头山的山大王莫山虎，朱雀剑，要定了！”提刀便砍。

庞佶忙缩了脖子躲得远远的。

白玉堂不慌不忙，直等他刀将及面门时，身形一动，无声地朝左边让出一尺，九环刀便砍了个空。待莫山虎回身再砍，白玉堂已飞起身来，往他后心一踹，山大王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好在他下盘还稳，踉跄两步稳住，不敢再轻视这小白脸儿，定了定心神，将刀舞得飞快，攻上前来。

白玉堂却仍不出剑，腾挪闪躲之中，瞅准一个空档，便在他刀锋略转，侧攻自己后腰之时，用剑鞘略略一带，莫山虎九环刀似要脱手，忙不迭地倾身加劲儿。就在此时，“咔”地一下，这莽汉痛得“啊唷”地叫，肘子被白玉堂卸了下来。

庞佶在一旁拍手叫好。白玉堂也不给这莫山虎面子，通地一下将他踢下了台。

旁边自有好事的，接过这凌空一脚的劲头，扶住山大王，免得他弄翻了庞老头的好酒好肉。金甲武士上前致歉，帮他接上关节。

喝彩声中，又有两人相继上台比试。先来的是个中年妇人，使双刀的，被画影绞了其中一把飞出去，赤着脸下台了；又来个年轻道人，手持判官笔，招招要点锦毛鼠身上大穴，三十回合后，白玉堂卖个破绽，将他探至左胸的判官笔握住，作势踢他下盘，道人拧着笔飞身回旋，躲开这一脚，背上却给来了一下，自己的穴道倒被封住了，甚是狼狈。

庞佶忙上来抚慰，道：“今天是好日子，求的是热闹吉利。爱婿与各位都要点到为止，千万不可伤了和气，伤了身子。凡上台比武的，不论胜败输赢，吉时一到，老夫另有筵席款待。”说着，让白玉堂解了他的穴，令人领着他去挑兵刃，又派人去唤刚才的莫山虎和中年妇人。

一时间，人群中沸沸扬扬，却没人再上来。

西北角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下姚英，前来领教。”

众人循声望去，一人已经无声地站在台上，身着褐色武生衣，乍看并不考究，然而白玉堂却知道，他这料子是燕地特有，蚕丝与葛藤纤维相混一，质地不光洁，穿在身上却舒适无比，普通人家是没有的。再看这人双目炯炯，龙眉带旋，神色中透着刚健勇猛，便知他不是寻常角色。

姚英揖了一揖，亮出兵刃，却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剑。白玉堂道：“阁下使这短刃，白某却是长剑，不甚公平。当真要比，倒不如去了兵刃，你我在拳脚上交手，如何？”

这姚英面无表情，只念出两个字：“不必。”

台下一片哗然。虽说大家都能看出他身负绝艺，但是这冷傲态势，不仅胜过锦毛鼠，丝毫不给庞佶面子，那口气中甚至还有鄙夷的意思。看来今天有好戏看了。

白玉堂温和地笑了一笑：“既如此，便请罢！”

姚英也不客气，挺剑直刺白玉堂前胸，画影迎上，两个人斗在一处。

十余个回合之后，台下稍具经验的人便纷纷“咦”出声来。原来姚英所使，并不是短剑的剑法。短剑因长度有限，功守的圈子小，出剑方位及其重要，剑招也没发展到长剑那样繁复的程度，应以快速暴击取胜。可是这人身形腾挪中，明明是长剑的招式，以短击长，像是本来就使惯长剑的。

斗到近百合，白玉堂将剑一横，跃出圈子，道：“好剑法，白某输了。”

姚英收住攻势：“你我堪为敌手，斗得正酣，何来输赢？”

“阁下以短击长，尚游刃有余，在下当然输了。”

姚英也不再说话，似乎你自己说输，那便是输了。

台下众人愣了片刻，纷纷鼓起掌来。

庞佶哈哈大笑，对着姚英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总算见了真英雄，也不枉爱婿在此一番辛苦。”说着令金甲武士把朱雀剑奉上，又打量了姚英半晌，伸出大拇指：“真俊才也！比试也就到此为止了。稍后便是吉时，诸位尽可开怀畅饮，我与这位姚英雄更要好好交个朋友，请！”

能看到锦毛鼠的风采，又亲见高手对敌，在场群雄也都觉得没白来。既然人家请客，乐得痛快吃喝，所以此时又是一番高潮。人声鼎沸中，金甲武士退去，换上二十名红衣婢女，各执红绸，将刚才的武场粉饰得一片祥和。另有家奴忙里忙外，搬得些交椅上台，淮阳知府、庞佶等人坐在上首，另有地方绅士一字儿居左，上台比武的姚英、莫山虎等人居右，纷纷坐定。

待至乐声再起时，锦毛鼠已经换了崭新的新郎服饰，那红色比起方才的似乎又深了一层。虽然他早亮过相，此时出来，仍有人叫好，仿佛看戏一般。

早有司仪出来主持大礼。

“乾坤交泰——阴阳好和——连理既结——鸾凤从龙——”

一对新人双双上前。

“一拜天地——”

二人正要跪拜，忽听一声长啸，众人正发愣间，台上已多了一人。

一时间，天仁街鸦雀无声。甚至对面酒楼招子被风掀动的声音，都骤然停了。

这位，又是怎样的人物呢？

浓浓剑眉，朗朗星目，铮铮铁骨，飒飒英气，肃肃松风，孑孑鹤立，遍身素服，在丛丛红绢中清冽得如同一只白莲。

“马老弟，你刚才还说没人能和锦毛鼠相衬，这会儿就来了一位！”

“你还真别说，若是早一日见到他，我恐怕会以为这才是锦毛鼠！”

这二人的话，其实代表了台下很多人的心思。面前这人的气质令人心折。当今江湖上以白衣为标志的年轻男子，也就白玉堂一人了。然而此人往这里一站，人们的第一反应竟都是“还有一位锦毛鼠吗？”

不过这种误会只是一瞬之事。日光下众人看得非常清楚，上来这人头上扎了白布，虽未披麻，却是孝服。

刚要拜天地的白玉堂看到这人，竟不由自主地向前站了半步，把新娘落在身后。

庞佶却认得来人。他清了清嗓，上前道：“展护卫，今日是小女与白大侠喜结良缘的日子。你是稀客，老夫本是欢迎的。可是你这身衣服……太不吉利，莫如下场换过再……”

“不必。”这语气，倒和那个姚英像极了。

淮阳知府上前：“呃……展护卫，你为人向来极有分寸。今日既是逢喜，你又不办案，在下的薄面，总该看看吧？”

展昭对着知府一拱：“大人出面，自然好说。不过展某是来取朱雀剑的。”

庞佶把手大大摊开：“这怎么行？比试早就结束了啊。你早不上来，这边儿都拜堂了，朱雀剑也已经有了主人——”说着指向姚英。

展昭哼了一声：“中原神兵，怎可落入辽人之手。”有人听得这句，才恍然大悟，刚才就觉得这姚英面相特别，原来他是辽人？

“既如此，姚某再向展大人请教罢了。”姚英挺身上前，却被白玉堂拦住：“今天是白某大婚。谁要生事，白玉堂第一个不放过他。”

含晴偷偷掀起盖头，见台上气氛已剑拔弩张，心下着急。自己虽然用了化骨散，但那只能保证白玉堂对庞佶忠心，却不能随时操控。庞佶也是火起，他的确想借这门亲事在江湖树威，广结人缘，牵制开封府，然而前提是得顺利拜堂啊。如今展昭来得不早不晚，明明是搅局的。于是上来拦在二人中间：“谁也不许打！哪有这种事，哪有这种事！展昭，你穿成这个样子，你是存心来搅和！”

“岂敢。”他声音亦是清冽，“展某只怕，今日新人并非两情相悦，那朱雀剑，也尚未得遇其主。”

庞佶气得说不出话：“你……你……”

白玉堂看到展昭的第一眼，心里已是沉甸甸一片茫然，“猫儿”一词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生生吞进肚里。此时他拦下姚英，对庞佶道：“岳父还是让开吧。此人天性执着顽固，他既要打，小婿和他打就是。”

展昭看着他，冷冷地道：“不是和你打。”指着姚英，“我与他比试。”

凡是和展昭打架的事，白玉堂这辈子还从来没让过别人。他索性拉开庞佶，从下人手中取过画影，指着展昭：“你能打得赢我，才能与他相斗。”说着把手一挥，示意所有人下台。

这种情景，台上诸人虽是不愿，台下却早已一片沸腾了。猫鼠大战，江湖人谁没听说过？可是能够亲眼得见的却很少。能在淮阳看到这样精彩的好戏，那些没来的人肯定得羡慕死。只是展昭平日所穿四品武官服是红色，白玉堂则向来穿白，此时台上持剑相对的二人……真是红白颠倒！

交椅红绸尽皆撤下，台上只留下一白一红，默然相对。

庞佶看白玉堂穿的仍是吉服，本想叫他下来换了短装再打，可台上这氛围却让人心里发毛，张了两次嘴，都没叫出声。反正白玉堂平日里轻纱雪氅穿惯了，宽袍大袖他也照打不误的。

“展昭……”白玉堂深吸一口气，“你我也算相交一场。今日我大婚，全城皆知，你不来随喜也就罢了，却如何穿了这样衣服，生生破我的吉利？”

对面这人一声苦笑：“违天，违地，不可违心。玉堂大婚，展昭喜从何来？……友人亡故，你自办你的喜事，总还有人会悼念。”

白玉堂心惊：“谁？是谁死了？”

展昭看着他眼睛，原来他果真不知。叹了口气：“出剑吧！”

越是这样，白玉堂越想知道，上前一步道：“你先说清楚，是谁死了？”

“闵家遭人陷害，卢大嫂不幸身亡。”

白玉堂只觉心口一震，痛不可言。大嫂一直最疼他这个五弟，简直比亲弟弟还亲。那乾元避毒珠是她祖传至宝，她却说自己总呆在岛上，留着没用，五弟是个惹祸精，不如给他罢，硬塞到自己怀里。这些年来陷空岛上大嫂的关爱之情，历历在目……

展昭见他眼中闪过哀痛，似要落泪，心中不忍。正想再开口，忽见白玉堂神色一正：“姓展的，你不必在此充好人。你早不来报丧，偏偏此时上台挑衅，我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便不是白玉堂！”说罢不再犹豫，画影出鞘，宝剑生风，向着展昭横扫过来。

这招起手式，名叫“寒冬扫雪”，江湖上流传较广，展昭也识得。用这一剑起手的，往往有划清界限，自扫门前雪之意。展昭来淮阳这几日，得知白玉堂与含晴的婚事，已是亦悲亦怒，百感交集。又听闻辽国最近似乎要对宋有所动作，更是心乱。此时见白玉堂竟以这一招亮剑，全不顾往日情份，心中一冷，大喝一声，全力攻上。

一开始，台下还不时有人品评。待到五十招左右，品评之人已有目不暇接之感。百招之后，再爱说话的人也住了嘴，似乎每说一个字，就会漏掉许多精彩。

……巨阙在主人手中，分明感觉到一种痛苦之情，沿着掌心，手臂，直到他的内心。如此凄厉的剑招，怎么会是同画影对敌时的风格呢？……不，不，巨阙和画影，甚至都不能使用对敌二字。他们有时是斗剑，有时甚至是略带俏皮的剑舞，唯有今日，主人让巨阙彻骨地寒了，比冰还寒。

……而画影，则有一种应接不暇的茫然。它不认识眼前的巨阙了。它似乎也不认识自己的主人了。白剑既出，应该是如光如电的，可是它明明带上了一丝犹豫，像是比平日重了几分。

甫近两百招时，只听“唰”地一下，那崭新的红装被斩下一块。

白玉堂怒极，手上加紧，不给展昭任何机会。可是展昭今日的打法却很无赖，宁肯不避画影剑锋，也拼着要斩向白玉堂——不是伤他，却是恨透了那身衣服。

几个回合后，白玉堂的吉服又“哗”地落下一大块。

这一次，他反倒没有怒。剑光闪烁中，他真切地看到展昭眼中的神色，既带着不忍，又充满决绝。那眼神，直欲看穿他心底，又似在深深地呼唤，盼他如往常一样叫一声“猫儿”。白玉堂看着那眼睛，几乎就要像当日海滩上那样，与他一同抛开宝剑，抱在一处厮打，直到筋疲力尽……他知道，只要画影脱手，巨阙也一定会跟着飞开，他们就可以冰释一切。

他差一点就这么做了。

……不过他终究没有。当展昭第三次斩向他衣襟的时候，白玉堂虚晃一招跃开，道：“既然你如此无赖，白某也无话可说。”向着姚英一拱：“姚兄，看你的了。”

台下的安静这才结束。不少人也看出南侠仗着锦毛鼠不欲伤他，自顾自割人家衣服的行径，窃窃不齿。不过也有人说白玉堂听闻义嫂去世，似乎并不悲伤，展昭在悲愤中想去除他红装，倒是合理。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说猫有理，有人说老鼠有理，争论不休。

姚英已经站到台上，手持朱雀剑。他也不想和展昭多说，行了个礼，正要动手，只听有人叫道：“且慢！”

众人惊讶间，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缓步上台。

“刘……你……”姚英微微迟疑。

上来这人先对着展昭施礼，道声“久仰”，又对白玉堂施礼，仍是一声“久仰”，最后转向姚英，道：“姚兄弟，人家酣斗已久，你再和南侠比试，胜之不武。这朱雀剑本不是咱们的东西，你便让与南侠吧。”

姚英对这人似乎言听计从，将朱雀剑还鞘，递给这位中年书生。

这书生用尽力气，上臂托起宝剑，显得力不从心。然而仍是笑着，对展昭道：“今日得见南侠，实是幸事。阁下眼光犀利，一眼便认出他并非中原人物。在下也不必相瞒。我与这位姚兄弟都是辽国客商。如今天下太平，商旅往来，再自然不过。宋人莫非不认澶渊盟誓？”

展昭亦拱手道：“澶渊盟誓，乃庙堂之约，朱雀神剑，却是江湖之宝。在下既来取剑，自然按江湖规矩，与这位姚兄比试过再说。”

那山大王莫山虎却在台下叫起来：“嘿，你这御猫，坏人好事，你早就不按江湖规矩了。”

中年书生呵呵一笑：“阁下想打，可我们这会儿又不想打了。这朱雀剑，算是在下代表姚兄弟，送你的吧。”说着把剑托到他面前。

展昭不接，刷地一下，就着他手将朱雀剑拔了出来，倒吓了那书生一跳。众人看去，真是把好剑，剑身暗沉，将日光融融地映在展昭脸上，想来南方朱雀属火，剑中自有一股暖热的力量。

“这剑，与展某无缘。”他说完这句，忽然把朱雀剑向天上一扔，亮出巨阙，用自己的剑锋斩向正在下落的朱雀剑剑脊。

众人看到这个动作，都“啊”了一声。

画影更是在白玉堂手中一紧，仿佛哆嗦了一下。

“啪”地一声巨响，朱雀神剑，竟然断为两截！

这一下连展昭都自愕然。他挥剑的一瞬间已经后悔，视若至宝的巨阙如果折损此地，那么自己作为剑客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但是这时要收住剑势也已来不及，只能运足十成内力硬拼……

白玉堂怒冲冲地跳了出来：“展昭，宝剑在手，却不自惜，你……”

展昭一愣间，缓缓答道：“中原神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展小猫！你这无赖死鬼恶人恶猫的混蛋！”

这句毫无逻辑，众人只道白玉堂看见朱雀剑折，怒极失口。只有这个被骂的展小猫眼里反倒露出喜色。他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身后“笃”地一声，有人道：“你给我住口！”

展昭回头一看，江宁婆婆龙头拐杵地，满面怒容地立在台上，身后二人，左首韩彰，右首徐庆。

“昭儿过来。”展昭叫了声娘，站到她身侧。

江宁上前一步，用手指着白玉堂：“小崽子，你娘我今日不用捆龙索捆你。先前你不知你嫂子的事，现在你是知道了。我只问你一句，这天地，你还要拜么？”

展昭的出现已在白玉堂意料之外，江宁的出现就更不用说了。他看着母亲和哥哥，动了动嘴，没有说话。

庞佶走上台，对江宁道：“这位……这位想必是亲家母……”

“呸！”徐庆先叫了起来，“你这老贼，谁是你的亲家母！”

展昭示意徐庆不要动粗，随即走上前来，对白玉堂道：

“即便没有大嫂的事，这门亲你也是结不得的。倘若是一门好亲，展昭决不会做出今日之事。这一点，玉堂你不会不知……”

庞佶吹胡子瞪眼睛的丑样就不用说了，淮阳知府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含晴终于按捺不住，把盖头一掀，上台指着展昭：“展大人，我往日一直敬重你，你却三番两次地侮辱我。我与玉堂成亲，三媒六聘一切从礼，你若还要阻挠，莫说玉堂和我不答应，在座的江湖豪杰都不会答应！”

韩彰把手一抱：“三媒六聘？嘿嘿，你们庞家给陷空岛打招呼了么，给金华白家打招呼了么？这明明就是抢姑爷。”展昭在岛上时，已提过有个女子与阿敏像极，只是不便断言借尸还魂之事。所以江宁三人见到含晴并不惊讶。

含晴走到台前：“各位！展昭与白玉堂猫鼠相斗，各位想必早有耳闻。当年他们争风吃醋，小女子身在其中，亦有一番苦恼。现在展昭是皇上宠臣，已不把庞家放在眼里，我与白玉堂却日渐情重，这才委以终身。这会儿他来捣乱，我虽是女子，却也不能甘受其辱！”说罢拎起半截朱雀剑，横在颈上：“白玉堂，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白玉堂哪能让她割下去，早跃过去把断剑夺了下来。

这时人群中已是一片哗然。“原来猫鼠斗是为了女人！”“什么君子之争，什么惺惺相惜，江湖传言当真信不得！”“还装着来报丧呢，哼！”“不早不晚偏偏人家拜天地了才来，还真是大侠风范！”……

展昭当然不屑与这些人辩解，甚至也不理含晴。他只看向白玉堂，一切疑惑，都要从这人的眼中找到答案。

白玉堂将含晴拉到身后，对着江宁婆婆拜了下去：“娘，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既答应了这门亲事，断无悔婚之理。我成亲之后，再到陷空岛向您并诸位哥哥赔罪。”

韩彰徐庆几乎同时叫起来：“老五你！”

庞佶这会儿怕变故再生，已经招呼下人把红绸交椅再统统摆出来，又让奏乐，把司仪重新叫到台上，再不给展昭等人面子。

江宁用龙头拐指着白玉堂：“好。好。你拜罢！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我儿子！”说罢拉了韩徐二人就走。

白玉堂缓缓起来，转身之际，最后望了展昭一眼。

展昭兀自不动。江宁婆婆叫道：“昭儿，走吧！”

那边白玉堂已经褪下残缺的吉服，重新穿上刚开始比武时的红色便装，也还过得去。

司仪再不啰嗦，反正吉时早就过了，再唱些虚词儿也没用。

“一拜天地——”

展昭立在台边，众人都不理他。这一身素服，此时也真可以忽略不计的。

“二拜高堂——”

他眼睛模糊了。

“昭儿，还不快走！”江宁婆婆看不过，从远处甩出捆龙索，把展昭缠住，带着他飞上房檐。

展昭只觉身上毫无力气，仿佛刚才时间不长的打斗和劈剑竟把身体耗干了。由着自己被捆龙索带着飞远，耳边终于飘来最后那句：

“夫妻对拜——”

淮阳城外，江宁婆婆去了展昭身上的捆龙索，见他仍木木地站着，不禁叹气：“那没良心的小子，咱们也不必再想他了。”

韩彰也有些发呆，叉腰望着地出神：“干娘，你说，老五他就这么，就这么……”

徐庆不吭声，蹲在一旁，只是恨恨地哼着。

江宁看了看展昭，对韩彰道：“我饿了。你们哥俩儿看哪里有吃的，给弄点儿来。淮阳城我是再不进了。”

韩彰应了一声，拉着徐庆去了。

江宁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道：“昭儿，来，跟娘说说话。”

展昭站在义母身旁，仍是一声不吭。

“今天我看你这样子，不太对。”听江宁这样说，展昭叫了一声娘，欲言又止。江宁续道：“出陷空岛时，你已褪下孝服，今天却又穿上了。你是故意要在那台上扎眼的……你，你不像是为了那个假阿敏啊。”

他喉头一哽，却也不知从何说起。要说今天的行为，自己都觉得那不是他展昭的作风。听江宁提到假阿敏，只能答道：“不是。这个人，定会害了玉堂。”

“那女子到底是谁？”

“公孙先生曾说，有一门借尸还魂的左道邪术……不过，昭儿并不敢确信。”

江宁眉头一皱。如果只是和庞老贼联姻，也倒罢了。如果他们是密谋要害我奶娃子，可怎么好？想到这里，咬着牙说：“那可恶的小崽子，他怎么就不识人呢！”

展昭眸中水雾骤起，黯然叹道：“玉堂他或有苦衷……”说着，眼神游移，微微转开了头。

江宁看这神情，陡然一惊：“昭儿，你对他……你们不会是……”

他哽咽一瞬，终于跪下，言道：“娘，分桃断袖非我所好。然而事关玉堂，我却欲罢不能。从前虽然喜欢他，却只道是至交好友，从未想过情爱之事。可是今日我却再难自欺。当时在台上，我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不论他娶的人是好是坏，看着他成亲，都是那么的痛苦……”他蹙着眉头，迎上义母的目光，“我知道，您视玉堂胜过亲生骨肉。昭儿纵有私念，也是敬他爱他，非敢作孟浪之言。今日以血为誓，展昭若有折辱白玉堂之心，天地不容。”说着，从怀中掏出匕首。

江宁忙伸手抢过匕首：“傻孩子！娘又怎会怪你。”她听展昭这番话虽然简单，却情真意切，再一看，这把被心窝热度暖得烫手的银鞘匕首，柄上赫然刻着一个“堂”字，依稀就是那小子的笔法。

“这匕首是……”

“是他送给我的。说是……给未来儿女之物。”

江宁微微吃惊。白玉堂虽然率性随和，却不是粗心的人。哪有尚未婚配就给儿女交换信物的？就算给了，不知儿女名字，不刻便罢，怎么刻了自己名字？细看这银鞘，一面凸出成柱状，刻有云纹，另一面却是平滑的，似乎应有一对儿，问道：“另外那一把，是刻了你的‘昭’字？”

展昭俊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江宁眼中亦是湿润，叹气道：“冤家，冤家！”想到那时徐州城外，他们自己绑了手，换了剑，都打斗得脱了力，受了伤，还缠在一起；中秋佳节，白玉堂竟然不回岛，硬是随他去了开封，可见那小子多半也喜欢昭儿，只是浑不自知罢了。这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特别疼爱的，如果他们能真心相对，自己哪怕不抱孙子，也是值的。可是现下……

“昭儿，娘现在知道你们的事了。娘不怪你。世间多少人为情所苦，却去做那违心之事。你能正视自己内心，我倒是很欣慰。”她抚着展昭的肩，“可是昭儿，你要知道，不论那女子是谁，他们已经拜堂了。那小子向来后知后觉，就算他是被骗去的，一切苦头也要他自己吃——”

他摇摇头，凄然道：“我多想和他一起吃苦。往日凡有危险，都是共同承担的。”

“可是今天不行啦。这枕边人是他自己选的，就算是选了一条毒蛇，把命送了，你都无可奈何。昭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又终日操劳。除了这臭老鼠之外，就没什么可以进得你心的人么？”

展昭默然。

“纵然他负了你，难道就没有人对你有过恩情？你可负过别人？”

这句话却让他一震。有一人，他也许把她辜负了。

江宁看他神情，已知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便道：“如果有，那么那人的心境，想必与你此时相同。白玉堂不属于你，你却可以属于她。”

展昭站起身来，道：“若非您提醒，险些做了负心人。那姑娘身在江洲，也不知……她现在是否已经嫁人。”

“那就去看看罢。昭儿，你一直很忙，我和你见面时间也短。可娘还是那句话，很多事情，一时想不明白，就放一放。去吧。”

这时韩徐二人也已经买了吃的回来，见到这娘儿俩的情景，知道又是一番不寻常的对话，也不多问。反正自从干娘多认了这么个儿子，他们的地位早就一落千丈，甚至连五弟都不及这只猫了。

于是展昭别了三人，先回开封见包大人，大略说了路上情况，又知府中无事，便告了假，一个人向江州而去。

第十剑 竹园青衫

9

江州那个女子是展昭青梅竹马的伙伴，叫水寄萍。名如其人，她真是飘零如浮萍，寄在人家家里，给小相公做了冲喜的媳妇儿。

展昭本来记挂着白玉堂，见到水寄萍，才知自己这些年杳无音信，已害了这个姑娘，心下愧疚。此时偏遇到她遭人陷害，谜团重重之中，展昭又被搅了进去，周旋到后来，才知对手是西夏皇姑。

原来党项人在甘陕来明的，在江州来暗的。

在四鼠的帮助下，终于把水寄萍救了出来，案子也到了云开雾散之日。然而水寄萍却领着她的小相公悄然离去了。

她说，展昭属于天下人，她不能绊了他。

她当然还有没说的话——她从展昭的眼睛看出来，他已经不是属于她的那个略带青涩的昭哥了。

四鼠先一步带走大风堂武士。展昭带着一队人押了西夏皇姑，走在回开封的路上。

这天傍晚，走到南阳地界一个村落，已是寒风萧瑟，彤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雪了。他们人多，在这村里没有客栈可投，只好先进了村外一间破庙。军士中有个领队的邹头儿，这会儿自去买些酒菜来与展大人并众兄弟。

不多时，北风更紧，果然飘起了一片片雪花。展昭除去身上棉衣，走到囚车旁，对皇姑道：“夫人，快数九了，您衣服单薄，披上这个吧。”

皇姑接过衣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叹气道：“不愧是侠义风骨。唉，你和水寄萍还真是一对儿。”

展昭听她说这个，也不知接什么话好。转过身，刚要吃点东西，忽然警觉地握住巨阙，道：“戒备！有人来了。”

众人静了下来，凝神细听，果然有种极细的唿哨声从远处飘来。这时天已全黑，展昭令众人不要出声，将囚车守住。

唿哨声越来越响。他微微皱眉，听这声音，至少有好几十号人。

果然，破庙很快被团团围住。

夜色中，有人笑道：“展昭，你的时运总是那么好，竟能拿下这位重犯。可惜，可惜！”

展昭听这声音耳熟，略一思索便即恍然：是赵龙。赵幼龙。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话音刚落，火箭如雨，已将庙宇点着。

江州军士与展昭本不相熟，兵将不同心，大敌当前先自乱了阵脚。这些人一多半不愿死守囚车，啊啊叫着，自顾自地避箭逃命。

赵幼龙早就盘算清楚，展昭定不会撇下皇姑走人，也不会任火箭伤她，所以完全没有顾忌。然而展昭又怎会糊涂。他知道手下人靠不住，挥剑劈开囚车，自己押了皇姑飞身冲出。

襄阳王孙仍是他的一贯作风，把手一挥：“上！”

甫一交手，展昭心中便觉沉重。这次的敌人与徐州青楼那些人大不相同，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武士，出手全是杀招。赵幼龙显然是作了周密安排，要一举夺下皇姑，将展昭置于死地。

展熊飞自出师以来，屡逢难关，入公门后更是常将生死悬于一线。大风大浪也不知经了多少。赵幼龙这点伎俩，他完全不放在心上，仍然全神贯注，毫不松懈地且战且退。然而他毕竟拉了一人，甚是不便，半个时辰过后，虽然杀得几个敌人，身上却也有了两处刀伤。

雪大了。巨阙宝刃上映着雪光，也映着血光。

赵幼龙站得远远地观战，叫道：“展昭，你此刻弃剑投降，改做本公子的家臣，我可以饶你一条猫命。”

展昭懒得理他，将手一抖，扑扑两剑，又杀了两人。他身后有人使的是铜锤，呼地一下攻过来。展昭不欲伤皇姑，挥剑硬接，左臂却挨了一斧，敌人把皇姑抢了过去。

“哼，你这不识好歹的御猫！既然不投降，也没必要留你。给我杀！”

犯人被抢走，他反倒没了顾忌，重新凝聚内力，一剑挥去，啪啪啪啪啪连响，围攻众人十余个手指被他斩断，叫娘声连成一片。

“上火箭！”赵幼龙发令声中，外围打手已经搭上火箭，嗤嗤嗤地射了过来。展昭大喝一声，纵身而起，拨去十余箭。第二批火箭又续上来，仍是全力击打，却有两箭避不过，刺入肩头和右胸。他体力已经透支，中箭后在雪地上几要滑倒，眼前人影已开始模糊，忙用剑鞘支撑身子，削了箭羽。看样子，只怕再有一批火箭射来，就能要了他的命。

赵幼龙当然看得清楚，眯缝着眼，从牙缝中挤出号令：“射！射死他！”

就在第三批火箭射出的时候，一个黑影跃入圈内，铛铛铛，挡开了这番攻击。

来人黑衣黑剑，束发蒙面，也不说话，疾速拨开火箭，剑锋顺势朝下一划，挑起些地上积雪尘灰，趁众人眼花之际，拉了展昭，疾驰而去。

奔了一阵，来到一处山岗背后。蒙面人扶着展昭靠在一棵树上，登高观望，料想赵幼龙的人找不到这里，才返回来看他伤势。

展昭奔驰之中，已有一种异样感觉。此时见这人走近，蓦然瞥见那黑黑的剑鞘剑柄都像是被黑布包裹着，不禁心跳加速，一手扶住了这人肩膀。

蒙面人见他这样，眼睛眨了一下，充满了俏皮。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精巧的玉白瓷瓶，就要给他敷药。展昭一见那瓷瓶，惊喜之情更加难以掩饰，声音发颤：“玉堂……”

黑衣人自己把蒙面布扯下，道：“臭猫。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这一霎那，早忘了身上伤痛，伸臂要将白玉堂拥住。

“别动，别动！”白玉堂拦着他，微微一笑：“就算你真是九命怪猫，也没有那么多血可流。”说罢，轻轻揭开他衣衫，先在左臂那处伤口上敷了药，看到肩头胸口两根断箭入肉甚深，皱起了眉：“狗贼子，爷爷一定让你们不得好死。”

他看看展昭，道：“猫儿，我拔箭了，你忍住。”咬了咬嘴唇，双手齐上，想一次拔出，减少他痛苦。

展昭看着他，微笑。箭头拔出的一瞬，他只是多冒出几滴汗水，嘴角牵了一下，笑容不改。

白玉堂本来怕他疼，一见他这个样子，撇嘴道：“笑的那么诡异！你不痛么？”再检查箭伤，幸好没毒，赶紧把药敷上。

“玉堂，刚才那会儿，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展昭笑着，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白玉堂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次重逢，展昭竟然连一句问话都没说，一点疑惑都没有，忽然觉得喉头发涩，看着他眼睛，道：“我不能陪你太久。我有事要办。你自己疗伤，十日之后，我们在清水竹园相见。”

展昭点点头，将他的手握住。

白玉堂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微带迟疑：“猫儿。我成亲的事……”

“不必说。我知道。”

这句一出，白玉堂眼角也湿润了。他望着那脸庞，心中满是不舍。“……你的伤不轻，不必着急赶路。我会等你。”

“我骑马沿小路而行，七日就可到清水县，不会有事。你自己保重，若有大事，千万等见面再……”

白玉堂不答，笑了笑，重新把蒙面布扎好，将那“江湖名手陷空岛卢大娘指点下锦毛鼠白五爷亲制”的金疮药瓶塞给他，刚要转身，仿佛想起来什么，歪着头道：“我这身扮装真那么容易识破么？”

展昭点点头，随即又笑着摇摇头，看了画影一眼，道：“清水竹园，不见不散。”

桃花眼一眨，仿佛应了一句。黑剑贴着黑衣，消失在夜色之中。

展昭在山岗后隐蔽处调息了一日，精神已颇有好转。他手里摩挲着那瓶金疮药，感慨万千。卢大嫂虽然去了，她的方子却留了下来。

哪里再等得伤口愈合，在附近镇上买了匹快马，直奔清水县。

清水竹园是什么所在？那是三年前太岁庄一案，被白玉堂救下的清水县云秉中之女云问秋，她相公何牧田家的一处私产。说是私产，也不全对——何牧田是小康之家，地亩也自不少，在县城远郊，背靠青山绿水。后山有一处隐秘的幽谷，谷中生满翠竹，景色甚佳，何家将它经营成竹园。何牧田入狱前，包拯已令他先办亲事，他们便将白玉堂请去了。何家将他奉为上宾，领他到幽谷中品尝新鲜青笋。白玉堂爱煞了那里的风景，顺口说出，牧田便邀他常来。他们说，白玉堂来一日，便可在那谷中歇一日，完全可以当自个儿家中一样。

快马飞驰，展昭伤口虽然疼痛，心情却无比舒畅。中秋节前，玉堂送他千里，同至东京那一路上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猫儿，我真不骗你。你一定得去那里看看。

——你笑什么？不相信我？我跟你说啊，山川美景，四时风物，白玉堂赏玩得够多了。惟有那处竹园，啧啧，绝对算得天下无二。

——远吗？你办案怎么不嫌远！五爷送你怎么不嫌远！

……

七日之后，果然进了清水境内。展昭依稀记得何牧田家的位置，径直走到门前，将手扣在门上，心想，不知白老鼠的面子够不够我使的。

开门的正是出狱后的何牧田。他见展昭穿了便装，身上带着伤，风尘仆仆而来，先自吓了一跳：“展……展大人，出什么事了么？”

展昭有些过意不去：“何相公一向可好。白玉堂与在下有约，后日在竹谷一叙，故而前来叨扰。”

“哦，哦。是这样啊……既如此，展大人先请进，请进来说话。”

何牧田将展昭请进屋，云问秋也出来相见，先叙了叙旧。展昭虽对那竹园好奇，却也不好再开口相询。直到酒菜用过，稍事休息，何牧田才迟疑道：

“展大人、白恩公能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可是那竹园……被人给占啦。”

“被人占了？”

云问秋在一旁道：“倒也不是什么恶人，一个古怪老头儿。”何牧田也道：“是啊，是个古怪老头儿。他只说天地灵气聚集之地，空着可惜，赖下不走了。”云问秋也点头：“他倒不去糟践那景色。甚至，还修剪竹枝，填肥补种，维护的比从前更好。”

展昭不禁诧异：“真有此古怪人物？展某倒想见见。”

何牧田忙摆手：“那老头脾气可差了，一个不高兴便把人骂得面红耳赤的，我们一直不敢惹他。”云问秋却道：“……要说，也不是骂人，就是嘴损。牧田，反正白恩公也要来的，不如先让展大人去看看。”

顺着何家田垄向南走，不多时来到后山。隆冬时节，山上积雪甚多，压断不少松枝，山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何牧田绕开松林，带着展昭来到一处山坳，面前巨石嶙峋，高高耸起，挡住去路，唯有一汪雪泉，淙淙流入石下。

何牧田道：“展大人，您倒猜猜，入口在哪儿。”

展昭环顾一番，道：“也就是这泉口处还像……只是如此低矮，怕是孩童进去倒合适了。”

“展大人好眼力。不瞒您说，要不是牧田幼时顽皮，又怎能发现这幽谷竹园呢。”说罢躬下身来，小心避过突出的石块，钻进泉洞。展昭也跟了进去。

洞中忽明忽暗，岔路颇多，倒似迷宫探奇，颇有妙处。光影斑驳，石缝冰凌上折射出七色莹彩，令人顿觉恍然如梦。泉水流泻在脚下，弯弯曲曲，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豁然开朗。展昭抬眼间，心头怦然一动：

只见翠竹万竿，劲节凌云，蔚然入眼。竹馨泉洌，野芳幽香，碧草丛丛，鸟鸣阵阵——哪里是严冬，分明是茵茵绿绿一片春。

展昭道：“你说那人就在里面？”见何牧田点头，便吩咐他先回去，自己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他在翠竹丛中行了一阵，来到一处空场。只见两株巨竹，皆是海碗粗，根部相连，并生于地，斜斜地插向天际。这场中再无它竹，像是十余步见方之土全供养了这一处，因而甚是显眼。此时，一个老者发须花白，身衣青衫，正靠在那里午睡。

这个细节，白玉堂还特地提过。他说，猫儿，要是天天靠在那并生双竹之上，身边放一坛女儿红，一人一箫，对着晴空暖日，只要一个月，五爷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他便笑答：还要有活鲤鱼吃。他说对啊，要是你也在，就更好了。

于是展昭皱了皱眉，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人占着白老五神往已久的风水宝地。

“老人家，在下有礼了。”

连说两遍，老者毫无动静。第三遍出口，这人也不睁眼，懒懒地道：“要打架，你身上有伤。要请客，等我睡醒再说。”声音极有磁性。展昭被他这句窘住，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好，只得在旁边坐了下来，暗自吃惊：看来这人武功心智都远在自己之上。

就这么坐着，直到日头偏西，那个老者才伸了个懒腰，睁了眼。见展昭仍在一旁，也不理他，哼着小调，一棵一棵地察视周边的竹子：“……木兰，今儿你可不大有精神啊……玲玲，嗯，不错，最乖。小青，呵呵，这天儿不冷啊，瞧你冻的，来，爷爷给你暖和暖和啊——”说着，竟用手去那“小青”根部焐着，又轻轻抚摸竹节，真像是看着亲孙女一般。

展昭愕然，瞧了一阵子，终于开口：“前辈，在下——”

“你怎么？是打架，还是请客？”老者不等他说完，便抢道。

“这——”展昭虽不及白玉堂口齿伶俐，但久在官场，对各色人物也应对自如，言语向来精到。而面前这老者却一直让他惴惴，话总说不顺溜。“……在下，不欲争斗……”

“不打架就是要请客了。这清水县也没什么好去处。你若有好酒好菜，去拿了来在这里吃便是。”

这句又让展昭一怔，暗想这老者既然直率，倒不如自己也将来意明言，便道：“前辈，实不相瞒，在下与人约于此地相见，不想前辈在此……”

“哦！”那老者似乎总不让他把话说完，“约人。嗯。小子，等情人吧？”

展昭的脸“刷”一下憋得通红。老者看着，笑了笑：“原来如此。看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跟毛头小伙子似的。你放心，等她来了，我自会回避。”说罢，又接着抚慰他的众孙女：“……冬冬……云芷……绿娃……”

看来这老头虽然古怪，倒还讲理。展昭一想，约的是后日，今天反正还早，不如先回县城。正想道明，忽听身后草响，回头一看，喜道：“玉堂！”

原来白玉堂想猫儿说过七日便到，又担心展昭的伤，便抓紧处理了手头之事，提前来了。展昭见白玉堂已换成了平日穿的白缎轻纱，画影也恢复了雪亮的样子，心中欢喜，正想说话，白玉堂却皱眉道：“这位先生，我们有事相商，可否行个方便？”

老者看看白玉堂，对展昭怒道：“臭小子，你不是等情人么？”

白玉堂闻听这句，脚步微顿，随即把眉一扬：“他等的就是我。您老如果没有事，便请让一让吧。”

老者“唷”了一声，侧目打量二人：“……我老眼昏花了？不会啊。长得都俊……可也不是女扮男装啊……”

展昭走到白玉堂身侧，低声道：“我们去别处说话。”拉他要走。

白玉堂却不动，白了展昭一眼：“好容易来了，又有哪里好过此地？”对老者道：“我们确有要事。竹园主人已将这里借与我，还请您自便。”抬手一让，请他走人。

老者仍是侧目：“嘿，奇了。”把身往后一靠，又倚在了并生双竹上，“这幽谷自来无主，哪个山神借给你的？”说罢啧啧啧只是咂嘴，像是自言自语道：“这个小子，比我年轻时还冲些。”

白玉堂见他靠在自己相中的地方，不禁怒道：“嗳，我可是好言相请，你若不答应，我可要不客气了。”展昭却知老者并非常人，劝道：“玉堂！”白老鼠只是不理。

老者看着这二人的神色，双臂一抱，笑道：“稀奇，稀奇！有趣，有趣！这两把剑倒是不错。你们两个小子一起上吧。扛得住我十招，老人家自然让位。”

白玉堂怒极，也不出剑，挠身来斗老者。展昭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接应，只见青衫一动，他整个人竟弹了回来，慌忙拦腰接住。老者白了这耗子一眼：“呆头小子！来愣的可不行！你要是受了伤，可有人心疼的。”

展昭看白玉堂虽然面红耳赤，身上倒是无碍，想来这老者的武功已臻化境，既能将人击回，又不令人受伤。看样子，白玉堂势必要和这老者接着打的，既如此，不妨全力合击，试着周旋周旋。他扶起白玉堂，对老者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这次我二人一齐讨教，倘若侥幸接得前辈十招，还请您兑现诺言。”

老者大笑：“好，好！先前看你老实，原来也是个倔的。行，你们来吧。”

“猫儿，你的伤不碍事么？”

展昭笑笑，亮出巨阙，将身一沉，掐了个剑诀。白玉堂亦持画影拉开架势，一蓝一白，凝立半刻，积聚精神，双双刺向老者。

老者却没有兵刃。只见他手掌一紧，骤然间似有两股无形力量凝于掌风之中，顺着手掌延伸开来，一劈一扫之间，沿掌缘逼出浑厚内力，竟利如钢刃！左手对巨阙，右手对画影，避开两柄神兵的锐气，巧妙腾挪开来，只两三个回合，昭白二人便不是敌手，双双落败。

“毛病真多，真多！漏洞太大。两个小娃子，宝剑可不是这么玩儿的。”

他们输了之后，已是惊讶不已。展昭猛然想起一事，道：“前辈，您莫非是……”白玉堂接了他的话：“莫非是无剑前辈？”

老者微微一叹：“看来江湖上还有人记得我这老家伙。”

二人更是惊诧。约摸六十年前，“无剑”的名号已经响彻武林。他本名吴剑，只因他已达到草木竹石均可为剑的程度，便有了这个名号。如果他活到现在，应有一百余岁了，面前老者看上去却未及耳顺之年。然而，如果不是无剑，又有谁能空手与两柄神兵对敌？看来这些年无剑退隐江湖，功夫又上升到了新的境界，连草木竹石也不再借用了。

无剑看看二人，笑道：“怎么？你们以为见鬼了么。别愣着啊，老头子我还羡慕你们年轻人呢。光阴如梭，快去琢磨你们的剑法去。你，”他指着展昭，“别仗着剑身宽，就想面面俱到。就算你拿了个铁饼，每一瞬的注意力也只能落在一点上，明白么？只顾体面，毫无重点，你平时做事也是这样的吧？”又指向白玉堂：“你呢，狠辣有余，霸气不足！你那晃眼睛的剑气给谁看去？除非你也像我老家伙一样不用剑了，否则就该记住：要伤敌，还得刃上见血！”

这二人皆如当头棒喝，都觉得说中了自己的要害。然而心服之余，又觉得他说对方的言语太过。彼此互望一眼，展昭想，玉堂使剑向来霸气十足啊，哪有什么不见血的虚招。白玉堂则想，猫儿怎会毫无重点，明明是很有重点很有原则的。

无剑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们不必理解对方的缺点，只需包容对方的短处。自己练好自己的，关于对方，知其大略即可。”言罢，又靠着竹子休息了。

他俩便走到一旁各自思索。展昭将平日惯用招数慢慢试来，果然觉得往常过于求全。闭目凝神，先在脑中将这些弱点一一改过，再睁眼重新练习，竟然顺畅多了。看向白玉堂，也是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

此时已是黄昏。冬天太阳落得早，谷中暗得很快。何牧田在谷口唤白玉堂，原来是送了酒菜进来。白玉堂道：“何兄弟再辛苦些，多拿些吃的来，我们今晚不回去了。”何牧田应了回去。无剑见白玉堂有心劲儿，脸上露出嘉许神色。

三人用过晚饭，天已全黑。稍事休息后，展昭道：“我们再向前辈讨教。”

这一次仍只接了三招。第四招上，无剑将手一错，引得巨阙画影击在一起，两个人手上都是一麻。无剑叹道：“可惜了！你们琢磨了一阵，自己的短处改了不少，两人合击却是毫无长进。”白玉堂不解：“前辈，您不是说不必理解对方的缺点么？”

“缺点自然不必理解，对方的好处却要铭记于心。”见二人似懂非懂，续道：“联手合击，共有三层境界，你二人可知道？”

昭白二人摇头。无剑道：“第一层便是最为常见的倚多为胜。一剑刺左，一剑刺右，一加上一，往往小于二，甚至还小于一。”

两人默然。刚才那剑就是这样，双剑错击，反倒抵消，成了零了。

“第二层，则是互相维护，在招式中配合照顾，我攻你守，我守你攻，两柄剑用得像一柄剑，两个人像一个人。”二人同时点头，展昭道：“若能如此，当是上佳了。”

无剑却摇头道：“上佳？哼。不好，不好！两个人就是两个人，怎么能像一个人？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边儿齐呢！失了个性，没了差别，莫说加起来未必得二，就算得二，也是个冷冰冰的二。”

二人都是一怔，心下好奇：看来这第三层便是能大于二的了。

明月初升，映得谷中幽篁另有一番美丽，不类尘境。无剑看着月亮，缓缓言道：“第三层才是最高境界。二人不必求同，只需体会对方最真最美之处，使每个人的力量发挥到极致，自然有出奇效果……此中奥妙，难以尽言。你二人可要自己试试？”

白玉堂道：“每个人力量发挥到极致……与第一种自顾自地打，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你们看似自顾自地打，其实顾虑极多。既急于求胜，还要自我表现，又怕错伤彼此……旁鹜甚杂。真正的合作并非如此。心境澄明之极，不仅要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甚至对方的安危也要一并抛诸脑后，对敌瞬间，眼中只有敌人，没有对方。”他皱了皱眉，略带忧色，“……倘若彼此没有百分百的信任，或缺乏足够的默契，则极难办到。”

昭白二人默默对视，都想，不顾自己生死并非难事，要抛开对方安危却绝无可能。也许我们最多只能达到第二层境界了。

无剑看这情形，已明就里，便道：“对别人极难，对你们却未必。”见他们眼中皆有疑惑，笑了笑：“在我看来，你二人功力相若，才智相当，气质相配，更为难得的是不惧世俗，倾心相爱……”

这句话又让两人一窘。除了江宁婆婆，还没人知道他们的感情。展昭不禁向白玉堂望去。那日雪夜重逢，他在玉堂救助下绝境逢生，已是无比满足，只感觉他心中仍然在乎自己，就非常欣慰了。莫非玉堂对自己也……想到今天白玉堂那句“他等的就是我”，俨然承认做他的恋人，难道，我真的能拥有你……

无剑续道：“……所以老人家很看好你们俩。去努努力吧！如果你们曾有共同对敌的经历，不妨回顾一下。这至善之境，往往会在危难时刻瞬间闪现。”

两人重新退下，这次更加认真了。白玉堂道：“猫儿，咱们便好好想想。”说罢轻轻出剑，并不发力，缓缓地指向展昭。展昭也凝神相对，巨阙搭上画影。

……四目交融，往事历历在目。涂善手中抢下太子；黑林深处袭击巨蟒；魔女教基地刺向柳青峰；庐州城外挡开金貔箭；武道场内以捆龙索对敌；缉捕霍十三；跃上白骨潭……眼神汇聚着，倾诉着，才知道原来已经患难了那么多次，每一个瞬间，似乎真是将对方的生死与自己一并抛开的。原来百分百的信任一直存在，只是不能收放自如罢了。

他们呼喝一声，双剑相错，将这些瞬间一一重现，整理成可以对敌的招式。然而去粗取精之后，也才五六式而已。

无剑一直看着他们，这会儿便道：“不必拘泥！剑为剑客之魂，剑招要发自内心。你们心中的情绪远不止此。须知一景一情，皆可入剑，危难艰险，未必来自心外！”

展昭愣了片刻，瞧向无剑。夜沉如水，更衬得这老人眸中精光聚合，深不可测。月光下，那并生双竹斜在他身后，已隐去葱翠，幽幽夜色中似乎细了很多，玉脂尽敛，筋骨惟现，孤高耸立，暗藏锋芒，斜指天际，竟也似两柄并相交错的利剑一般。“危难艰险，未必来自心外……”想起前些天自己失去玉堂消息，后又得知他竟要入赘庞府，心中憋闷得紧。当日高台上对决之时，纵然二人先后手下留情，却是剑意凄厉，几乎勘破了生死……忽然间若有所悟，剑花一抖，嚯地一下向白玉堂刺来，似要与他决裂。白玉堂猛醒，也挺剑直刺展昭，去势甚猛，眼看要同归于尽。

恰在最惊险的一刹，画影疾风闪电般侧开，顺势向内一扫，酷似淮阳城内那招“寒冬扫雪”。

霎时，一剑指天，一剑指地，错差开来。杀气纵贯五步之内，其势凌厉无比。竹叶被剑气逼得飒飒落去，一片狂烈之态，令人不可直视，却又无从逃遁，可谓劈天裂地。无剑眼中一亮，拍手赞道：“好！这招剪刀剑，我如果要击开，就得使上十成力量。”

昭白二人欣喜异常。淮阳诀别之情今日再现，竟有如此功效，若非无剑点拨，他们怎知凄然之情可以化作无敌剑力？当下再不犹豫，将相识以来种种情愫，点点滴滴，汇在剑招之中。月光笼罩下的竹林，瞬间成了情与剑的海洋，初识的别扭，后来的误会，“情敌”间的种种，君子相交的坦然，徐州偶遇，开封同游，秋后别离，雪夜乍逢……一幕幕情景浮现眼前。无剑在一旁看着二人练剑，越看越是感慨万千，暗自长叹：人言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我若能得一知己如此，必不会虚度华年，也定然活不到今天。

不知不觉中，东方已经发白，天色渐明，原来已练习了一夜。二人竟不疲惫，收住剑势，到无剑面前深深施了一礼：“老前辈，晚辈再来讨教。”

无剑面带微笑，轻轻颔首，眼中湿润，道：“还打什么？不必打啦。我数过了，你们双剑合璧的精华部分，已满十招。这十招都是我难以徒手避开的。”扶着展昭肩头，柔声道：“你这孩子伤还没好，不要再耗精力啦。好好休整休整，我猜你们还有大事要办。”

二人心头一热，双双拜下：“吴前辈！”

无剑将他们扶起：“好孩子。我看到你们手中宝剑，已知你们品格，乐与你们相交为友。比剑不过戏言而已。当今之世，武者虽多，却乏仁爱。世间多少不平事，仅凭三尺青峰是决计不行的。侠者，朗朗正气，全在一心。你们改了剑的短处，也要改掉人的短处，也不枉咱们相交一场。”

“是。晚辈谨记教诲。”

“什么教诲不教诲的？”无剑又恢复了先前那随性的语气：“老人家喜欢，愿意结交你们，可不是想栽培徒子徒孙。”顿了一顿，又道：“行了，这竹林让给你们说悄悄话，我可告辞了。”

“前辈？！”

见二人露出不舍之意，无剑又将话语一软：“江湖险恶，多用心，少用剑。”说罢，再不回头，呼啸一声，青衫飘然出谷，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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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目送无剑离去，尽皆出神。

半晌，展昭回身看着白玉堂，眼波流动，胸口起伏不已。忽然抛开巨阙，一把将他抱住。

白玉堂也不挣，画影在手中慢慢滑落，掉到地上，伸臂与展昭相拥。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着，寂寂空谷中，唯闻耳畔气息温热，略带急促，交织在一起，渐渐心安，呼吸重归于沉稳绵长。良久，白玉堂道：“我看看你伤口。”

二人坐了下来，白玉堂解开展昭衣襟，先查视那两处箭伤。看那黄色药膏凝着暗红的血痂，皱巴巴地裹成一堆，心里发紧，不由得用手轻轻触碰，却见展昭身体一颤，急抽手道：“那么疼？”

猫儿微赧：“不疼。”低下头，握住白玉堂的手，“玉堂，把一切告诉我吧。”

白玉堂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转过脸想了一想，忽道：“那天晚上我要解释成亲的事，你说你知道，你倒说说，知道什么了？”

展昭微笑：“我其实不知。只是感觉，你像是瞒了我很多事，想自己承担……包括娶那个假阿敏，恐怕也是权益之计。”

白玉堂讶然，右手撑地，身子一侧，将肘搭在他膝上，好奇道：“你探听到了什么？”

“没有。”在他肘上又叠上一肘，“我在庞府探过两日，他们外松里紧，似乎另有门道，因而未敢轻动，并没看见你。直到你拜堂，才得相见，不想……”他偏过头，顿了顿，又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拜堂前最后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心中混乱，然而那一眼却——却，刻在心里。后来静静一想，便猜到了。”

“……猫儿……”白玉堂眼中喜色陡增，嘴角一点一点缓缓上翘，显得非常开心，缓缓抬起左手，刚要搭上展昭肩头，却又变换手势，猛掐了他一下，“好猫儿，有你这句话，我也值了。你看看罢。”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轻轻展开，道：“襄阳老奸王全部家底儿，都在这里了！”

展昭看去，又是欣喜，又是难过。那地图上圈圈点点，看来白玉堂没少花功夫，他什么时候也能隐忍如此？蹙眉望向他，白玉堂却眼带笑意：“还有个消息送给你。那天与我比武的姚英本名萧英，是辽国南院宣徽使；那个中年书生叫刘六符，是辽国翰林学士，他们来到中原，是来要瓦桥关南十县故地的。”

展昭吃惊不小：“我早听闻辽国最近蠢蠢欲动，原来如此！我主正与西夏开战，他要什么，难免不遂了他意！哼，什么故地，要翻旧帐的话，幽、蓟两地都是汉人故土，他契丹人算个老几！”

“没错。最可恶的是那个姓刘的。襄阳王取了澶渊盟书，与他们交涉，刘六府说动了耶律宗真，契丹大军已逼近雁门……”

“什么？”展昭难以置信，“他们取了盟书？那么大相国寺一禅方丈身上的……”

“那是假的。现在盟书已到辽国。含晴手段极高，公孙先生说的借尸还魂，多半不差……”白玉堂想到阿敏，怅然一瞬，又道，“据我观察，她‘元神出窍’控制尸身后虽然不能再施其它法术伤人，但轻身功夫甚好，在夜间还能离开阿敏的身子，犹如鬼魅……”

展昭恍然大悟。那夜在开封府禅房，他探到蒲团上软着的那人，就是阿敏的身子。当晚如魅影般冲出屋外的，只是含晴元神，要故意引开他。等他出屋，又回到禅房取走锁匙，假意被人劫持。想来宫中那锁匙也是这样被盗走的。展昭武功虽强，却不会法术，虽然凭宝剑灵气能对离体元神稍有感知，也只是一瞬之事。就算盯梢一夜，如果她离开阿敏身子去偷盗，他又怎会知晓。

白玉堂续道：“萧英只是主张放出辽军出动的消息，晓以利害，让宋人多给他们些好处，所以在江湖上到处张扬辽国举动，你都知道了。那个刘六符，却主张联合一切力量，一举坏我社稷，多下城池，准备和赵珏庞佶他们联手。你看，”他指着图，“奸王兵力有限，现在已集中到襄阳，徐州，天水三处，各有一万左右。他自领襄阳兵马，徐州的交给他孙子，天水的交给我……”

展昭惊道：“他们已如此信任你了？”抓住他手，“玉堂，你……你究竟受了些什么委屈？”

白玉堂黯然，从锦囊中掏出乾元避毒珠：“多亏了大嫂宝物，不然，我已服下化骨散，成了他们的木偶。”

“……不。不是这样。”展昭盯住他眼睛，缓缓摇头，“以你的机智，绝不致受制。你是仗着有避毒珠在，故意以身犯险。”看他目光中充满怜惜，白玉堂一时无语，尴尬一笑：“你听我说完。”展昭点头。

“你在高台上见到刘六符时，他已和赵幼龙达成密盟了。西夏这边，赵幼龙通过劫持皇姑，也已买通。正月十五是他们动手的日子，天水军，徐州军，襄阳军一齐发动，夏辽两国也将同时响应，辽主要亲赴云州督战……”

“可恶！”

白玉堂笑道：“我还就喜欢看猫儿发怒的样子。”展昭一愣，“……都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

“别急。我邀你来，就是因为这里离天水近啊。我知道的都说了，下面看你们官府的了。反正还有时间，要一网打尽，也不太难。”说罢，头枕双臂，往后一躺，似是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全然放松了。

展昭紧锁眉头，将白玉堂所言又重新在头脑中过了一遍。通知官府，通知圣上……忽然一凛：他们会信么？此时什么旁证都没有，若是官家要铁腕平叛，一网打尽，便少不得以玉堂为质——一旦打草惊蛇，出了差错，就是欺君之罪；若是朝廷放过玉堂，按常理出牌，这一来一去调兵遣将又……

身旁翠竹在晨风中摇曳着，心中一动，想起那日赵幼龙来劫人，倘若他不顾皇姑，先冲出去制住赵幼龙，结果必定不同。看来无剑前辈字字珠玑，自己办事也和使剑一样，真是毫无重点。

白老鼠眯缝着眼，正陶醉在竹园美景中，展昭忽然俯身道：“玉堂，你隐忍了这么久，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你做这一切时，怎么想的？”

“什……什么怎么想的……”他显然颇为意外，神思不属，脸上泛红。

“你怎么不想，只要拿到更多证据，你去报官，效果更佳呢？”

“报官？你不是官么？我只想着你，哪里想过报官，又需要那么多证据干什么……唔……”

原来猫儿听到这句，情难自已，低头将他深深吻住。

幽谷屏蔽了严寒，永远是茵茵绿绿一片春。

第十一剑 雁门黄沙

6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是范公的词啊。猫儿，你可曾会过他？”白玉堂执鞭在手，侧头问道。

“他常年在外，不是遭贬就是戍边，我也只见过一次。”展昭纵马奔了一会儿，绕上一片原野，“今日你我皆可与这位英雄相见了。”

白玉堂与他并辔停驻，只见茫茫荒原，萧瑟悲凉，在蹄下宽阔地伸展着。远处有一座边城，两翼土垒绵延，赫然立于原上。“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虽未曾与他相见奇Qīsūu.сom书，但白玉堂看他诗词中浩然正气，已认定他也是位大侠！”提鞭一指：“猫儿，我们赛马！”喝啊一声，白衣迎着北风，骏马昂首奋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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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看到两个青年的时候，有一霎的目眩。他定了定神，仔细观详展昭的面容，才终于确认他身份。

“展护卫，今日之事……”

“范公，此次可否以江湖规矩相称？在下不叫您范大人，您也别叫我展护卫，如何？”

范仲淹一怔，看看他，又看看白玉堂，释然一笑：“有何不可？二位大侠，坐了说话。请！”

白玉堂面露欣喜之色：“方才还跟这猫儿说，我认定范公也是位大侠，果不其然！”又道：“猫儿所言之事，您以为如何？”

范仲淹略一沉吟，道：“南侠确有把握？”

展昭道：“只要范公同意招降叛军，玉堂自有办法让他们入彀。”

范仲淹思索片刻，瞥见巨阙铮铮，画影灼灼，忽道：“二位宝剑，可否借老夫一观？”

两人都是一愣，不过也同时解下剑来，置于案前。范仲淹只略将两柄宝剑抽出一些，便觉寒气扑面，让人热血沸腾。赞道：“果然是我中原精铁！本朝崇文抑武，边塞之事才愈见困难。呵，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如果侠义道上的人都能像二位这样，国家有望！”将剑入鞘，双手托起，分别还了他们，道：“老夫心意已决，此次便行这江湖之事，一切责任由我担当。”

昭白二人齐道：“真英雄也！”

漫空萦絮，大雪满山。

一队人马缓缓行在雪中，隐着砖红色的旗号。雪很紧，夹在北风中，隐隐似胡笳低鸣之音。那么多人走过，居然印迹尽没。

“……吉头儿，这这这这么冷的天儿，这不是活活活受罪嘛……”一个中年瘦子用枪撑地，迎着北风，瑟缩地向着他身旁一个小军官言道。

“住口！”那姓吉的小头目，平日里和兄弟们混得最好，大家都不把他当官儿看。“你懂个屁！”他压低声音，向身旁这人道，“军前听令而行，只许做，不许问，知道不？我就跟你直说了吧，王爷和庞太师联手，把咱们交给他的新姑爷，嘿，这个人可能耐了。如果元宵节事成，咱们一个个都是开国元老，祖宗八代都脸上有光！”

说话间，队伍已经行到了一处山峡。这里处于渭州西北，正是莽原夹道，渐行渐狭。身旁士兵挤着姓吉的问是去哪里，姓吉的只将肘一抬：“老子不知道！谁再说话，我把他撂雪坑里去！”

后军马上一名将领见前军踟蹰不行，叫道：“前面怎么了？怎么不走？”

“将军，想是雪太大封了路……”

这将领正喃喃骂着，忽听头顶一声号角响，面前骤然一暗——两侧原上黑压压地，已经站满了人，挽弓搭箭，将他们困住。他心中陡惊，正想撤出，只听得右首巨石上一声马嘶，有人长笑道：“胡将军，恭喜你啦。”

“……白公子你这是何意？我们听你号令沿此道西进，与夏军合击萧关，并无差错，你……”白玉堂不等他说完，用剑一指：“胡铁山！襄阳王给了你多少银钱，好好的副都部署不做，要与奸党同流合污……”这胡铁山竟不含糊，一听白玉堂如是说，不再答话，取了箭疾射向他。

白玉堂飞起身来，衣衫在风雪中展开，如一只白雕凌空而下，画影直指胡铁山。他那一箭已经射出，势头刚猛，却不知宝剑去势更猛，咔地一声，将箭纵劈两片，顺势直趋，剑尖噗地一下刺入他咽喉。

众兵士面面相觑，正惊愕间，白玉堂已重新立到高处。然而那姓胡的尸身却似融蜡一般，连人带马软软地化了，摊在地上，成了一汪黑水。身旁有两个躲避不及的，触到那黑水，立即皮消肉散，化为白骨，跌了进去。这下子更是让众人毛骨悚然。

白玉堂低声骂道：“混账，原来也是个吃了化骨散的。”既而剑指谷中，朗声道：“白某今天告诉你们，我不是那襄阳奸王的走狗，我也不是庞老贼的女婿！若还有人顽抗，看看那滩黑水！”

众兵士不知那黑水是化骨散的功效，还道白玉堂是惩恶扬善的天神下凡，尽皆惊惧，一齐跪倒：“神君饶命！神君饶命！”响彻山谷，倒把身旁积雪震落了不少。

白玉堂把画影在雪中净了，还剑入鞘，道：“范公在此，问问他是否饶恕你们！”

众兵士仰头，见白玉堂身后走出一位灰袍老人，幞头巾角在雪幕中舞动，声音苍然如风：“尔等本是好百姓，哪有什么罪过，不过被奸人利用，枉为驱使罢了。各位生长于秦凤之地，难道不知夏贼犯边，害了多少宋人性命？今岁渭州新败，边塞正是用人之时，如果你们弃暗投明，同保大宋江山，愿意跟老夫戍边的，便右袒而立！”

众兵士纷纷右袒，呼道：“愿意跟随范大人！愿意跟随范大人！”

雁门关外一侧山腰上，蓝衣人迎着朝阳，静静地面南眺望。

晨晖中，云烟淡淡，蹄声隐隐，踏雪凌霜而来。山上那人遥遥望见，喜道：“是他！”一句出口，已经纵身飘起，孤鹰一般，滑翔着俯冲下去，足尖点了几次土石，瞬间已到山下，轻灵一转，衣襟随风展开，在骏马奔驰中忽地跃到马上白衣人身后，拦腰抱住。只这一瞬，蓝衫白缎仿佛交融在了一起，朝阳下竟亮丽耀眼，却又似环上了光晕，险峻山岭间蹄声回响犹如磬声，鼓点般的节奏传入众人耳中，竟无比和谐明快。

此时山上也已陆陆续续下来好些人。二人迎上他们，展昭道：“玉堂，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丐帮新任帮主汪剑通。我到丐帮总舵，把事情跟他一说，他便毫不迟疑，带了众兄弟助我们来啦。”

白玉堂看此人与他们年龄相仿，却生得粗壮豪爽，充满北方汉子的豁达气概，暗自喝彩。叙礼毕，汪剑通道：“白五侠不要客气。莫说展大人曾对丐帮有恩，就是萍水相逢，这件事我们也是义不容辞。”说完这句，走近二人，压低声音道，“五侠消息果然不假，那人已到云州……”

白玉堂剑眉一展，笑道：“白某消息自然靠得住。他到了云州，他要见的那位贵客，必是也在云州城了。”说罢对展昭挤了个眼儿。

展昭笑笑，随即敛眉沉吟道：“圣上信任范公，他既答应帮咱们疏通，断不致有失。历来谋逆之事，君主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调兵只是时间问题，如今天下三分，辽人也不敢轻动，只需拖延时日即可。”汪剑通点头道：“展大人所言在理。我已通知应天府分舵长老，看住徐州叛军，给他们捣点乱。咱们只要拖住辽人，襄阳必定势孤了。”

白玉堂笑道：“多谢汪帮主。丐帮兄弟能来，这只猫已经高兴得不行了。若是你能改口叫他一声南侠，他就更加心花怒放喽。”言毕看看展昭，桃花眼含笑。展昭一笑相还，对汪剑通道：“玉堂甚是顽皮，汪帮主勿怪。”

汪剑通刚才亲见展昭施展“燕飞”功夫跃上白玉堂马背，早已暗自称赞，那华丽的双人骑术更让他心羡不已。虽然自己轻功不弱于他，然而要像这般行云流水地优美，自忖难以做到。这会子看到二人神情，才恍然大悟，原来猫鼠情谊竟深厚至此，难怪配合默契。愣了一下，道：“先前听闻白五侠做了庞佶的女婿，兄弟们感慨万千，现在知道那是假的，大家可都替你高兴呢！”众人同笑。

展昭道：“玉堂，你看这是谁。”用手一指，人群中闪出两人，兴奋地叫道：“白大哥！”

“剑秋，河狸！你们怎么来了？”

“我惦记丐帮的大哥哥们，听说帮中执掌已定，内乱平息，便带了剑秋一起回河东总舵看看，不想竟遇到展大哥，就跟来了！”平剑秋却白了河狸一眼：“什么叫‘带’啊，你比我还小的。我这是怕你出事，保你这趟镖好不好……”河狸把嘴一歪，“嘿，谁保护谁来着？你又不服啊，是不是又想打？……”

汪剑通碍着他们不是帮中之人，自己又着实喜欢这两个小兄弟，并不见怪。昭白二人却早已互递眼色，各自偷笑。

大家叙叙旧，乐和了一阵。汪剑通道：“南侠准备如何拖住辽人？”展昭答道：“递消息。兵者诡道，他若知我们有所准备，必会忌惮起来。雁门指挥使那里已有范公亲笔书信，便是我们有个闪失，他也会死守关隘，届时贵帮鼎力相助，凭借山川之险，契丹人决讨不得便宜。”

汪剑通摆手道：“此言差矣！那辽主也不是易与之辈，若是知道消息反而提前动手，又当如何？不如我率帮众，先去闹他一闹，好过在这里傻等！”转身对众兄弟道：“各位是愿意跟二位大侠一同赴险，还是愿意在这里等消息？”帮众齐声应道：“同去！同去！”

展昭略略将眉一锁。汪剑通所虑，确是要害。自己未回开封，便擅作主张，只盼能全玉堂报国之心，又保他不受牵连。然而军国大事，又怎是他二人能担当得起的？只是此时箭在弦上，犹似当日淮阳高台上剑斩朱雀，既然出手，便只有硬拼到底了。由范公密奏乱党一事，比玉堂随自己上京自是强些，且天水隐患已除，并未误国。然而辽国这边究竟要怎么个拖法，心中究竟没底。递消息纵然不够稳妥，若由着丐帮兄弟闹云州，岂不是落下衅由己开的口实……

正犹豫间，白玉堂嘻嘻一笑，道：“汪帮主说得有理。不过猫儿做事向来认死理儿，闹辽营这种事就别做了罢。在下倒有个想法，只是无赖了些。”

“哦？”二人同时出声，所不同的是一个仅是好奇，一个却喜上眉梢，似乎已猜到几分。

正月十三，一位贵宾走进大辽云州营地，顿时群情激昂，三军齐呼：“万岁！万岁！”

耶律宗真确认一切周详，放了心。视察一遭之后，回到塔楼厅堂。入夜，窗外冷月高悬，黑云半掩，一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他不禁悄然叹了口气。

这些天心中总觉不安。作为一国之主本不该如此，耶律家族历来骁勇彪悍，才堪成为人中之龙，率领契丹族人打下这江山。然而日子久了，似乎也磨去了些什么……攻守相易，莫非先祖的豪情壮志真被朕丢下了么？为什么明明战机在即，却越发迟疑起来？

他坐在案前，默默揉了揉眉心。萧英和刘六符意见不合，一个主张把大军集结的消息散布出去，在南人的忌惮中讨得便宜；另一个却主张联合一切反宋力量，封锁消息，以便打个措手不及。兵者，凶器也……呵呵，自己这堂堂大辽国主，什么时候竟也害怕用兵了？莫非承平日久，朕也像南朝那个皇帝一样，仁慈得有些优柔了么？……这样想着，耶律宗真一手支额，对身边一将领道：“去看看那个老头子，问他还固执己见吗？”

那日，一个干瘦的老者身着书生服，在他面前跪下行礼。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言道：“陛下，小的奉主人之命，前来敬献陛下。襄阳、徐州、天水三地兵众俱已到位，我主令我前来划定辽军南进之线，为今后宋辽新界。”那脸上苍老的皱纹，掩不去眼中的狡黠，反增添了几多诡诈之色，令人可憎。“辽、夏、襄阳三处同时发兵，要面面俱到，实是困难。我主知道陛下心系瓦桥关南辽国故土，特意以此地相让，我主苦心，陛下……”

“哼！”耶律宗真想到这里，不禁握紧拳头，击在扶手之上。如果只是这些土地，不必与你襄阳王爷联手，萧卿已经从你们皇帝那里给朕要来了！这些宋人皆是奸猾之徒，赵祯所修长堤水塘已是不善，要破雁门天险又岂在朝夕之间，何况党项人还觊觎一侧，动向不明，当朕真是傻子，会被你们利用吗！

忽听有人疾奔而至，跪地对辽主道：“陛下，宋国有了动作！”

“哦？！”耶律宗真猛地站了起来。莫非萧刘二人没有达成一致，果然走漏了消息？那可更加不能轻举妄动了。忙问：“你们探到什么了？”

“不是……陛下，一队宋人，不知哪里人马，已经……已经快到云州城了。”

耶律宗真大惊失色：“有多少人？”

“夜幕中看不太真，好像有……百……百余人……”

“混账！”辽主怒容满面。这些守城的也真没用，这么点儿人，连只蚂蚁都算不得，就如此慌张，真是丢脸。

这人倒还机灵，忙补充道：“陛下！虽只百余人，但他们队形古怪，行进的速度也极是惊人，看上去是步军，却……有如骑兵……”

这下子耶律宗真也是一奇：“有这等事？”随即吩咐下来，要亲上城头察看。

众将官簇拥着皇帝登上城楼，顿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这么一来，反使城下原野更显黑暗，一时难以辨得敌情。远远望去，只见朦朦胧胧似有沙尘漫漫，一群人渐渐奔近，人与人之间相隔甚远，却突突突地扬起不少尘土，第一眼看去确是骇人。约摸到了弓箭射程，便一齐停住不动，忽然啪啪几声巨响，竟是这群“乌合之众”手上什么兵刃同时斜拍地面，借火光遥望，似乎暗藏玄机，倒像结了个小规模的阵形。

守城将领知道放箭无用，请旨于耶律宗真，皇帝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身旁倒有一位将领身衣黑裘，侧身上前，低声道：“陛下，看样子像是丐帮打狗大阵。”

耶律宗真“哦”了一声。南朝武林之事，常有人跟他提起，其实早已抱了几分好奇。只是丐帮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前来滋事，决计不是请自己看他们演练阵法的。然而对方只引而不发，也不知是个什么计较。于是传旨道：“静观其变。”

半个时辰过去了，城上城下一直这样僵持着，仿佛时间凝住了一般。正当耶律宗真思忖派人出城打阵，合围丐帮之时，西边垛子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刺客！保卫陛下！”城上众人皆是一惊。

原来昭白二人并汪剑通扮作辽国士兵，藏身塔楼之中。城上众人都被丐帮帮众吸引，一时未能发现三人。直至他们找到季高，押他出来，方才暴露。展昭见对方人多，不可久留，便示意二人弃了季高。那“保卫陛下”的声音一出，他已猜到耶律宗真方位。城上兵将刀枪剑戟纷纷往三人身上招呼。他们也不避，阙影神兵一扫，啪啪啪已撂下一大半兵刃，剩下的也被汪剑通用打狗棒法巧妙盘开。眼见前方一华服贵族被围得铁桶一般，知道是辽主无疑，手上不停，渐渐靠近。

展昭朗声道：“大宋臣子，特来取澶渊盟书，请辽主收回南下成命。”

这句话运着内力，城上城下所有人听来都清晰明亮，耶律宗真不禁一惊，那黑裘将领却颇为镇定，代答道：“我主何曾有过南下之命？”

展昭道：“若非辽主意欲图南，怎会派遣萧刘二位特使入宋求地？云州大军集结，逼近雁门，又是为何？”旁一人道：“大胆！大辽国对宋收回故地，何来‘求’字？尔等宋人年年送来金银布帛，正当得一个‘献’字！”

白玉堂听了这句，不等展昭答话，画影向旁一扫，拨起几柄断抢，掠向核心。众人尽觉眼花缭乱，只顾击打断枪，却不知他这招只是为展昭开路，身后猫儿早已腾空而起，施展燕飞功夫，点在人头之上，倏忽间已立在护卫外围，把剑倒转过来，对辽主施礼道：“参见大辽皇帝陛下。”

耶律宗真毕竟天子风度，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柱而不惊。何况身边亦有高手，并不着慌。看他认出自己身份，略微向前站了站，哼了一声，道：“宋人轻视澶渊之盟，失了盟书不说，对西夏作战也未曾通告大辽，还在辽宋边境上修筑长堤，这是你们不义在先。即便朕有索要失地之举，也是理所当然。你们布衣白丁不自量力来此挑衅，当真藐视我大辽国！”

此时汪剑通也已近前，便挺身道：“我等并非都是布衣白丁。这位展大人是御封四品带刀护卫，守护盟书是他份内之事。”

辽国将官纷纷嗤之以鼻：“小小四品官员，还不配同大辽圣主说话！”“我道是谁，原来是那宋国皇帝家养的猫儿……”白玉堂听了这句，火冒三丈，就要发作，展昭忙给他递眼色。

原来是他？耶律宗真不禁打量着这年轻人。早听过“御猫”之事，宋国虽然兵革不利，民间却颇多异人，听闻赵祯将南侠养作猫儿，早觉好笑，心想南朝武人也不过如此，恐怕那御猫更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不想面前此人却一派正气，令人生敬，一双星目更是清澈见底，不可逼视，饶是他这个遍察人心的一国之主，在眼神交战中，也占不得上风。

展昭道：“在下虽是官员，亦属武林中人。辽国尚武，我曾听闻陛下也是喜好以武会友。如果契丹人血性尚在，不妨与我们赌一赌。倘若我们赢了，请辽主交还盟书，撤了大军，恢复议和；倘若辽主赢了，展昭任凭贵国处置。”

耶律宗真一直看着他，此时已含着三分欣赏的意味。在自己心中，用兵与不用兵的挣扎，其实都归结到知彼与不知彼上。宋国富庶强盛，赵祯也算是明君，只凭那襄阳王爷派来的猥琐老头子交待的一点儿不够塞牙缝的东西，就要跟盟国翻脸，也并非明智之举，何况大军一出，并无胜算，还有黄雀在后之虑。现在被对方用话挤兑住，忽觉连日来心中阴霾竟被这敌国男子的一番话语扫荡一空。作为尚有血性的契丹人，岂能畏惧一赌？便道：“如何赌法？”

“只要盟书在云州城，三日之内，我们必盗得盟书出城。如果不能，展昭甘受千刀万剐，悬头于云州城上。”这句说完，又有人低声道：“夸他的海口吧。”“要他的猫命有什么用？现在就可以把他们全杀了，再乱箭射死城下的……”

耶律宗真暗想，等你三日？那可是连出兵的日子都误了。于是冷笑一声：“盟书不在云州。你们也不必赌了。朕念你们忠心为国，其情可嘉，放你们回去，让你们皇帝好好考虑朕的条件。”

稍远处那白衣客忽然将身一侧，朗声道：“陛下不欲赌，我等却不可不赌！我三人与陛下不过十步之遥，即便今日乱刃分尸，也可玉石俱焚，陛下可相信？”说着，将剑一竖，画影在火把下映出寒光，不少人觉得晃眼，抬起手遮了遮。白玉堂又道：“盟书不在，我们赌人命。”他伸手向斜后方一指：“季高是我大宋叛逆，如果三日之内我们杀得此人，算我们赢；杀不得，不用陛下动手，我与展昭刎颈于雁门关外，死不得回国。”

耶律宗真看他傲骨中透出贵族气质，比起展昭的不卑不亢，另是一番风采，原来南朝竟是人才辈出。听了这番话，心生敬佩，哈哈笑道：“好！朕便与你们赌。也不必作三日之约了，明日即决胜负。传令，在云州与雁门之间搭设高台，结阵护卫季特使。只许你二人来闯阵，如果有帮忙的，就算你们输了。”

季高远远听见，软在地下，心想：我这把老骨头，到底要步涂善的后尘啦。

第二天清晨，旷野上鼓角大作，旌旗映日，烟尘滚滚。昭白二人各骑一匹骏马，立在坡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辽军大阵。

“玉堂，董指挥史所言阵理，你觉得如何？”

“故弄玄虚。我看哪，还是咱试破打狗阵的实战来得有用些。”

“你又来了。想当初辽人摆下天门阵，折损了我们多少兵将，要不是穆女将懂得破阵之法，也决计拿它不下。”

“那又怎么样？穆桂英会的咱不会，咱会的，她穆将军也未必会呀。反正白玉堂海口夸下了，与他们拚到底就是。”

展昭侧头微笑，又再次望向前方：“雁门黄沙，黄沙雁门。光这名儿，就知他们想咱们的雁门关想到骨里了。这改头换面的天门阵首次亮相，只要能活着出来，便是大功一件。”

白玉堂眯缝着眼瞅瞅展昭，乐道：“我一直在等你遗言，哪想你今天竟不说了。好猫儿，有长进啊！”言罢，笑意不改，纵马向前。

双骑齐出，一趋东北，一趋西北，同时冲入阵中。辽军大纛一动，门旗开合，放二人进阵，同时启动十二鼓角令，吹鼓不同号声，开阵兵散处节节高亢，聚阵合围处反转低吟，意在扰乱闯阵者心神。好在昭白二人预先受雁门董指挥使指点，已粗知辽国阵法概要，并不受号声影响，靠日光辨着方向，避开“死”、“灭”二门，直入战阵核心。

阵中闪出两员大将，紫袍银甲，分别来战展昭白玉堂。辽国天门阵属道家四十九阵之一，含着易理，虽然改进为雁门黄沙阵，核心内容不会差。因而董指挥使特意交待，让白玉堂从西南攻入，取西侧白虎位，展昭从东南攻入，取东侧青龙位。此时他二人已奔突接近中央，相距仅十丈远，彼此能听见对方打斗的呼喝声了，心中略安。

昭白二人都是首次在战阵中与人打斗，看着敌人重兵重甲呼呼带风，在马上却极为灵活顺手，暗自佩服，心想：要练得像他们一样冲杀进退都要全副武装，自己恐怕做不到。十余个回合之后，展昭已按耐不住，纵身跃起，嗤嗤嗤几剑，自由挥洒而下，刺上敌人臂膀和坐骑；白玉堂更是厌恶这种笨斗，瞅准对方脚踝处没有护持，先避开钢鞭劲头，再一剑刺过去，用掌力顺势一挑，将那人掀下马去，自己干脆坐到他那青鬃马上，继续往前厮杀。

不多时，二人已经会面，却又是一惊。原来刚才只顾得往中心冲，依稀觉得阵中高台就在附近，现在到了阵心，才发现高台竟然不见了，莫非那两个紫袍将领杀出之时，阵法又变了么？展昭向旁一掠，忽道：“玉堂你看！”

但见黄沙骤起，遮天蔽日，阵中兵马簇簇集结，循环不定，隐隐显现八方宿耀之象。再往远处看，枪戟林立，犹如密林，哪里有什么高台？白玉堂青筋暴起，大声喝道：“辽主欺人太甚！季高何在！季高何在！”

又有一名紫袍将领现身出来，高声答话：“宋贼休要猖狂！陛下既然与你赌斗，必不相欺，季先生当然就在阵中。你们夺了青龙白虎之位，于这黄沙阵不过九牛一毛，嘿嘿，死期将至，悔之晚矣！”刚说完，面前青旗一动，阵形又是一变，连紫袍衣角也看不见了。

展昭运功提气，平地纵起两丈有余，点在兵甲丛中，三起三落，削下几柄大旗，搅得黄沙阵形微乱。白玉堂见此法凑效，刚要相助，却听展昭在高处叫道：“玉堂，灭门！”

白玉堂一怔，随即会意，纵马向“灭”门冲杀过去。展昭则夺了一匹马，冲向“死”门。

汪剑通领着帮众站在高处观战，忽见他二人同时杀向绝地，心下一凉。河狸与平剑秋昨夜一直陪着两位哥哥听董指挥使拆解天门阵法，知道一旦开了“死”、“灭”二门，任你本领再大都要葬身阵中，不禁焦急万分。河狸道：“帮主，我即刻回雁门请董大人调兵接应！”说罢转身要走，却被平剑秋拉住：“人家说好了帮忙就算输，即便他们冲出阵来，没取到季老贼人头，他们也得自刎！”

河狸眼中含泪，颓然坐到地上，双唇颤抖：“白大哥你也真是的，没来由地夸这海口，还说死不得回国……若是真有什么不测，我们想看你们的坟，都得出关……”平剑秋忙捂上他嘴：“呸！你平日也算个机灵的，怎么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这哪里怨得白大哥了？他还不是为了展大哥！”河狸推开他手，抹了把泪，反驳道：“那也不要两个人都死啊。展大哥是我恩人，白大哥是你恩人，他们哪怕回来一个，都是好的……”

平剑秋听到这句，竖起眉毛，“啪”地给了河狸一个耳光：“去你个臭水鬼！他二人当然同生共死，就好比你要是死了，我也决不独活！”

河狸被这一巴掌拍得半边脸发烧，心里却是一颤，抓住他手：“剑秋……”

平剑秋微微低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去替他们死。”

河狸胸中温暖，不再伤悲，道：“倘若二位哥哥遭遇不幸，咱们定要苦练武艺，替他们雪恨。如果报不得仇，咱俩同死。”说罢，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望向阵中，忽然喜道：“剑秋，你来看呐！”

平剑秋起身观望，只见阵中忽乱，黄沙消散，高台重新出现在正北方。原来天门阵为穆桂英所破，被宋将知道了“死”、“灭”门的厉害，威力大减，所以雁门黄沙阵便加上了十余种变化，阵中增设石笼沙袋车队，并将各门性质调换，原来的“死”、“灭”二门恰恰成为“生”、“明”二门，正是此阵阵结。先前展昭在高处，看到十方旗门都转动往复不已，唯独“死”、“灭”两处按兵不动，甚是蹊跷，便想走险招，哪知误打误撞，真的把阵形给挑乱了。

两个少年欣喜不已：“大哥哥就是厉害！”“高台，高台！季老贼跑不掉啦！”

此时昭白二人也已看到季高所在的高台，不再左冲右突，同时跃起，锵锵锵一路拨打兵刃羽箭，直取季高。

季高看了这态势，已知自己必死无疑，慌忙间，从怀中掏出一物，向上一抛，那物猛地炸开，如烟雨般洒落下来。

白玉堂看见他伸手入怀的动作，便道不好，先大叫一声：“猫儿小心！”剑花闪动着，击打开那点点烟雨。辽国兵士不明就里，脸上沾上脸上烂，手上沾上手上烂，弹指间已是叫娘声一片。

展昭也知道季高诡计多端，先有防备，除了靴上破了个洞，倒没受伤。顷刻，两人已跃到高台上，白玉堂二话不说，直趋上前，嘎地一下便割了这老贼的脑袋，任他再有万般毒计，都无法施展了。

耶律宗真也一直在塔楼上观望二人打阵，见到这一幕，忽觉好没意思。什么元宵大战，重分天下，皆是虚幻。且看看赵珏手下是什么人，赵祯手下又是什么人罢！于是叹口气道：“这姓季的竟如此歹毒。传旨，把阵散了！”

黄沙散尽，昭白二人提了季高人头，走到云州城下。

这次是耶律宗真先开了口。“展昭，今日赌斗，朕输得心服。襄阳王的人果然靠不住，大辽不会再与其结盟。自今日起，云州军退，恢复与宋议和。”

展昭在城下施礼：“多谢陛下。陛下金口既开，还请交还澶渊盟书，宋辽仍为兄弟之国。”

耶律宗真道：“盟书在刘六符手中。朕即刻令人晓谕萧刘二人，交还盟书，一切争执重新付诸使节和谈。”微一沉吟，又道：“朕有一问，你这位朋友品貌双全，堪称当世豪杰，莫非也在南朝任了什么官职？”

白玉堂哈哈一笑：“陛下说笑了，豪杰就要当官么？白某志不在此。今生所愿，唯与知己相伴，仗剑江湖而已！”说罢，向上一揖，与展昭携手离去。

别了董指挥使和丐帮帮众，两人返回开封。到了城郊，先去阿敏墓旁，把季高人头供上。白玉堂忽然想起一事，对展昭道：“猫儿，我想开坟看看。”

展昭知道他想弄清含晴借尸还魂之事，迟疑道：“都一年了。他们想必是调包换尸，咱们认不出来的。”想起白玉堂与含晴竟有夫妻名分，虽然是作假，心中仍是觉得不快，忍了一刻，轻轻问道：“玉堂，你与那含晴……”

白玉堂看着展昭神情，赧然一笑：“你想知道那事儿，是么？”

展昭不答，蹲下身来，抽出怀中匕首，默默握住，开始掘土，倒像什么都与己无关似的。白玉堂见他竟露出孩童神态，存心要逗逗他，垂着眉，倚在展昭身侧，视线移开，低声道：“我离开淮阳时，她已怀了我的孩子。”

铛地一声，匕首掉落地上。展昭忽觉失态，呆望土坑一瞬，忙拾起匕首。白玉堂却还不肯作罢，坐下来，望天叹道：“她长相和阿敏一模一样，洞房花烛夜，你想我怎么可能不动心。”

展昭仍没言语，接着掘土。白玉堂坐在他身后，观察着他机械般的动作，只觉有趣，轻轻搭上他背脊，笑道：“大醋缸，别生气了，我逗你呢。猫儿……”说着将他肩板过来，陡然吃惊。

原来猫儿脸色微红，似是薄怒，却又带着一份黯然，已经全然失了君子风采。白玉堂微觉后悔，撇了撇嘴：“不过云雨一番而已，你这臭猫，至于吗？”

展昭蹙着眉，放下匕首，勉强笑道：“我……是我太自私了。”说罢缓缓看向一旁，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忐忑半晌，忽地转过脸，握住白玉堂的手，颤声道：“玉堂，我……”内心焦躁，再也念不出一个字，猝然将唇覆了过去。

白玉堂口中尝到一丝腥味，才知那人刚才竟是急火攻心。原来他对自己是那么在乎么？心口隐隐抽痛，忙轻声宽慰：“刚才真是逗你的。我和她没有，半点都没有。那妇人自有骈头，当夜我喝完酒就睡了……阿敏属于过去，我现在心中只——”忽觉太过肉麻，忍不住又揍了猫儿一拳，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展昭听了这句，才恢复神采，不禁觉得自己过于较真，脸倒红了。白玉堂看他这样子，只是笑。展昭一时无话，也只有笑。四手紧握，都觉平生从未如此幸福过。良久，二人才重新拿起匕首掘土。

撬开棺材那一刻，两人都是一呆。

棺中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颗泛着幽光的紫色明珠。

他们取了紫珠，重新埋好棺木，向京城而来。还没进城，就见张龙赵虎沿大路疾行，正好迎上。展昭问起，原来是包老夫人在庐州出了事，他们要去合肥县调查这个案子。

“展大哥，你这些天都上哪里去了，自从卢方大哥他们押回大风堂武士，就再也没有你消息，连过年都没回来。包大人这会儿还正发愁，说要是你在，凭你四品官员的身分，去庐州协理此案，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查出真相，老夫人定不吃亏。今儿可让我们碰上你了，大哥赶紧去合肥县吧。”

白玉堂道：“猫儿，我跟你一起。”

“不。这事并无危险，我自去不妨。玉堂，你已经多日没回陷空岛了，该去看看娘和几位哥哥。”

白玉堂一想也对。自从淮阳把娘气走，她已说过不认自己这个儿子，如果再不回去赔罪，恐怕真把娘气出病来。想起几位哥哥，也是挂念，便不再坚持，别了展昭和张赵二人，向陷空岛而去。

第十二剑 紫衣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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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梦芳园密室。

含晴身体一震，惊惶道：“紫珠……我的紫珠被人拿了！”

赵幼龙扶住她：“不碍事么？”含晴摇摇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咣地一声门响，一人匆匆奔进，喘气道：“公子……公子，快走吧！咱们的营地被丐帮毁了，他们沿地道放火，就快烧过来了……”

赵幼龙大惊失色，正要细问，门外又跑来一人，模样狼狈，跪地道：“公子不好啦，刚得到消息，云州撤兵，天水军被白玉堂送给范仲淹打西夏人，季先生也被展昭白玉堂给杀了！”

襄阳王孙面色惨白，怒视含晴，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你……你这贱人，我早就不该信你！你不是给白玉堂吃了化骨散了么？”

含晴被这一巴掌打得歪在地上，泣道：“我……”没想到赵幼龙竟如此待她，心中凄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玉堂在陷空岛上呆了月余，又是闲不住了。俗话说，春困秋乏，这白五爷春天竟不困顿，整日里上蹿下跳，显出烦躁。

“娘，大好的天儿闷在岛上，当真把我憋死了，简直虚糜时光。”

江宁婆婆笑道：“又跟我扯谎。你哪里是珍惜时光，你是想着别人，不想跟我这老太婆呆着吧？”

白玉堂挠着江宁的肩：“娘，我想的人，莫非您不想？”手上忽然慢了下来，垂向一旁，“襄阳那摊子事儿要善后，恐怕不易。他要是没事肯定会来陷空岛看咱们，我是怕他出事。”

江宁笑容一收，也叹气道：“昭儿那孩子……也是，你也得去看看。哎，最近你觉没觉得，你大哥他们像是有事瞒着咱们。”

白玉堂坐到娘身旁，皱眉道：“我担心的正是此事。他们这几天鬼鬼祟祟的，编足了理由不让我出岛，总说让我守着您。”江宁点点头：“他们自然是好心，怕你出去惹祸。你这次惹的祸就不小，只怕还给昭儿添了麻烦。”

若是往日的白玉堂，必然要接一句“什么添麻烦，我帮了他大忙哩”，可现在他却没有说话。不仅他心中隐隐不安，连画影剑都觉出异样——巨阙那边，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娘俩儿正在说话，一小厮忽进来传报，公孙先生领着一位白衣姑娘，风尘仆仆来到陷空岛，要见白五爷，说是十万火急。

霍地一下，二人同时站起，对望一眼，心中打鼓，奔聚义厅而去。

白玉堂迎上二人，急切道：“公孙先生，展昭他是不是出事了？”

公孙策看看白玉堂，眼神复杂：“展护卫他……他如今谁也不认识了，成了一个嗜血如狂的杀人魔头。”

“什么！”白玉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心中，展昭出再大的事，无非受伤、中毒而已，再不济就是被人误会，或遭到陷害，身陷绝境……这句话，当真耸人听闻。什么嗜血魔头，展昭？那只最温良的猫儿？

“白五侠，你有多少日子没出岛了，外面的风风雨雨，竟都不知道么？”公孙策看向白玉堂的眼神愈显怪异，弄得他心下着慌，抓住了公孙策的衣袖。

看白玉堂果然不知，公孙策叹道：“襄阳王唯恐事情败露，恶人先告状，说是庞佶和他女婿白玉堂在城郊青云浦设下据点，密谋造反，展昭也牵涉在内，消息已经传遍江湖了。包大人和范大人联名作保，也只保得展昭一人。展护卫赶回开封，刚准备为你申冤，就中了邪，什么人都不认识了，就连王马张赵，也是拔剑就杀！”

这一下白玉堂彻底呆了。“谋反？老奸王反来诬告我们？怎么，范公没把奸党之事密奏给皇上么？”公孙策摇头：“范大人自然没有负你们所托，然而自古谋逆之事，君主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混帐！皇帝小儿忒也可恶！”忽然想起“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是当日展昭在雁门关外说的话，怎想到却应在了自己身上……是了，杀了季高，猫儿就去忙包老夫人的事，连开封都没回，是给他们钻了空子。我手上只有一张自己画的藏兵图，其他什么证据都没有，竟连季老贼的活口都没留下！他急得几乎跳起来，揪住公孙策，“先生！公孙先生……展昭他，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杀胡铁山的事，烧徐州密营的事，去云州的事，那皇帝竟一点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他，先生，是谁！”叫到后来，眼中泛红，声音发颤，显出癫狂之态。

公孙策见白玉堂不关心自己的谋逆罪名，却一心想着展昭，忽然记起那人中邪后的种种形态，这二人真是此亦癫狂，彼亦癫狂。不知怎的，竟觉如鲠在喉，一时无语。直到白玉堂摇晃自己的手被江宁女拉开，才续道：“那时辽使尚未出面，虽得范大人密报，终是平乱太过顺利，令圣上生疑。白五侠毕竟江湖中人，入赘庞家又做得太真，难免……不过圣上对展护卫是一直信任的，只是他不在京中，下情一时不能上达，因而下令海捕于你……”

这时四鼠也在一旁。白玉堂对卢方道：“大哥，这些天你们不让我出岛，就是因为这个？”

卢方叹道：“官兵曾来陷空岛搜捕，我们只说你娶亲时已和我们解除关系，再未回岛，软硬兼施，才保得岛上安全。金华那边，也让你家人先外出避祸……老五，展昭可以被包大人保下，但你是庞佶的女婿，天下皆知，谁能保得了你？你出去只能送死啊……”

公孙策续道：“本来展护卫回京后，欲待辽使为旁证，进宫面圣，求陛下赦免你。谁料他忽然中邪，六亲不认，连无辜百姓都惨死在他剑下。他武艺本就高强，现在更是无人能敌。如果不是这位欧阳姑娘施以道术，起死回生，很多人恐怕……唉！”

江宁听得心惊肉跳，却比白玉堂冷静些，对欧阳韵怡道：“这位欧阳姑娘如此神通，不能救昭儿么？”

欧阳韵怡缓缓摇头，道：“我法性被天灵蛇所克，连制住展护卫都是不能。”

众人皆是云里雾里。这位白衣姑娘声音独特，温柔飘渺，隐隐带有回音，令人有恍惚出世之感。还是江宁婆婆发话：“欧阳姑娘，我们看得出你是世外高人。如今展昭嗜血杀人，既然要救他，好歹让我们知道怎么回事。你坐下来，好好说一说。”

欧阳韵怡应了。众人坐下，听她道：“我与师兄赫连鹏一直在西域修道，师兄有个大弟子名叫紫衣。八年前，紫衣得到天灵蛇，起了贪念，不愿将它交给师兄，自己逃到中原。那灵蛇也被她带走。”

“师兄后来得知此事，下定决心要抓紫衣回去。天灵蛇是圣物，我也曾多方寻觅，才知道，原来紫衣只取了灵蛇液，将灵蛇的皮囊撇了。那皮囊失了灵液，便失了灵性，戾气渐盛，越长越大，最终成为一条嗜血的巨蟒。”

“紫衣吸取灵蛇液炼成自己的护体紫珠，可那紫珠却不知为何到了展护卫那里。师兄要夺，本来不甚困难。可那灵液、皮囊本是一体，相互之间自有感应，他竟夺之不去。我猜想，展护卫定与灵蛇另有渊源。”

白玉堂想起一事，道：“八年前，在颖昌府地界，我与展昭曾诛杀一嗜血巨蟒，头颅有水桶大小，不似人间之物，莫非……”欧阳韵怡道：“多半就是天灵蛇皮囊。它临死前喷出戾气，虽不伤人，却能长期存于你二人体内。想是紫珠感应到了，便不欲离他而去。”

蒋平道：“那展昭中邪又是怎么回事？”

欧阳韵怡答道：“师兄为了抓紫衣，夺灵蛇，来到开封。然而……”她看看公孙策，似乎有什么话是自己无法确信的。公孙策会意，捻须道，“欧阳姑娘并不相信令师兄与襄阳王有所瓜葛，在下也无法断言。可是展护卫刚要言明真相，就遭此剧变，也未免太巧了些。”

白玉堂听到“紫衣”、“紫珠”，忽然想起徐州梦芳园那个鸾月口中神秘的“紫衣姑娘”，又想起他们从阿敏棺内取出的紫珠，确是被展昭作为证物带走的。莫非这事与含晴有关？然而头绪甚多，此时心念展昭，又理不清楚，只得作罢。便问：“后来如何？”

“展护卫与师兄相斗，受伤不轻。不过他身上有紫珠，那一掌只激活了他体内戾气，不能致死，却令他……癫狂……”说着，那一尘不染的面庞竟也显出几分苍白，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似乎又看见了展昭中邪后的可怖神态，望向白玉堂，仿佛有未尽之言。

众人正喟叹间，公孙策接过话头：“展护卫在京城杀人，惊动圣上，包大人已愁得寝食不安。如果要处死展护卫，我们怎么忍心！只能招募武林高手，希望先制住展昭，再做计较，可他中邪后出剑快似鬼魅，已有两个剑客遭害。也许只有熟悉他招数的白五侠，或有可能……”

韩彰抢道：“要老五去？他们俩向来平手，现在展昭又六亲不认……”

“韩二侠！”公孙策一反常态，语气忽然激动起来，“五义顾念兄弟之情，我辈又何尝不是！包大人早料到白五侠定在岛上，皇上盛怒之下施压开封府之状，你且想想！若非……若非念着展护卫维护挚友那痴狂之态，连我都想奉劝大人再别帮白五侠说一句开脱的话！”他言辞激烈，连脸上肌肉都战栗起来，“王马张赵和展护卫，平日里那是兄弟一般的人哪！要不是因为白五侠，他们，他们……唉！”说到这里，竟落下泪来。

白玉堂闻听此句，头脑中轰地一下，仿佛被抽空。猫儿究竟做了什么……

徐庆可管不得那么多，也嚷了起来：“哎，我们五鼠可不是贪生怕死的，若是欠了你开封府的人情，还你便是！只是老五……就算他能侥幸逃过那妖邪展昭的剑，他还是要被皇帝抓去砍头的啊！”

公孙策方才失态，这会儿渐渐镇静下来，道：“我们来时得到消息，范大人今春深入西夏地界，抢筑大顺城，用的就是白五侠赚去的天水军。我猜圣上见展护卫中邪，已有悔意，如果白五侠能制住展昭，要洗脱谋逆罪名并不困难……”

徐庆还想说话，白玉堂却已站起身来，一声“我这便去”，就往外走。卢方叫他也不应。

卢方道：“既然老五要去，咱们不妨同去。”韩徐蒋纷纷应和。公孙策谢过众人，与欧阳、五鼠并江宁启程，返回开封。

东京城怕是很久没这般萧条了。酉时方过，街上已空荡荡地，不见几个人，店铺也有一大半都关着。街上残花断柳，零零落落，不像初春，却似暮春风过无情。汴水岸边，不时看到暗红的血迹，殷殷点点尚未清洗。越是靠近开封府衙，萧瑟凝重之意愈重。此时公孙策早已回府通报，卢方为护着五弟，特意让蒋平给几人都巧妙乔装起来，白玉堂虽然戴了人皮面具，仍是掩不住眼中痛苦神情，见开封府衙前石狮血渍斑斑，心如刀割，问欧阳韵怡：“这是……是他一个人做的？”

欧阳韵怡不答，侧耳倾听，道：“出来这几天，怕是又有人遭害了，我先去救人。”撇下六人，径自去了。

众人继续前行。白玉堂见到城中这幅光景，胸中憋闷到了极点。那可恶的赫连鹏！你夺了我的猫儿，将他变成了吃人猛虎！我要见见他。想到这里，不再观望，提着宝剑望街心一站，大声叫道：“展昭！出来，出来！”

卢方等人俱是一惊。他钦命要犯的头衔尚未去除，这么喊叫，若叫人发现，可怎么得了。谁知白玉堂连喊数声，一个回音都没有。五爷只觉狂躁不已，纵身跃起，立在房头，用画影在空中干劈：“你出来，出来！爷要杀了你，爷要亲手杀了你……”喊到后来，喉头干涩，已带上了哭音。

江宁婆婆觉得不对，忙道：“大家小心！”刚说完，一道剑光已扫到面前，直取江宁婆婆胸口。好在她功力高深，这一下突袭倒能避开，然而手臂已被剑锋带了一下，鲜血直流。惊惧间看到敌人面目，失声叫道：“昭儿！”

凡见到这人的，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人发丝微乱，垂在脸前。面容如冰，唇上结霜，额头紫红的燃焰印记在夕阳下泛出杀气，诡异之极，令人不寒而栗。身上未染一滴血，却又像整个儿被血浸透。那眼中凝滞无神，细看又透出轻蔑癫狂之态，令人有如临深渊之感，似乎其中蕴含着什么，随时能将你勾了去……

谁，会有这样一幅神态？明明妖邪紊乱，却仍带着往日的内敛。身形秀拔，衣袂流火，明朗却又黯淡，炫目却又骇人——这个人，脸是展昭的，身子是展昭的，我们却再难唤他一声展昭。姑且称他邪昭吧。

烟尘中，他一言不发，立在当道，犹如一枝狂放的红梅。

第二剑尚未刺出，白玉堂已飞身而上，与他斗在一起。此时白玉堂因为乔装，穿了一袭灰衣，不似往日那么明亮；而邪昭虽着红袍，却戾气难掩，红紫乱朱。这一紫一灰，代替了一红一白，交战在开封府前，剑影黯淡，使空气中更透出一股异于常态的凄然。

邪昭手法果然厉害，白玉堂且战且退，在房檐屋顶上腾挪奔走，却一直被他剑光笼罩。眼看二人已奔上城墙，邪昭也不呼喝，巨阙缠上画影，三两下将它搅开，镗啷一下脱手飞出。白玉堂心中一沉，宝剑已刺到自己胸口，快得连让他最后叫一声“猫儿”的机会都没有给……

那一刹，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有不自觉地闭上眼睛。他想见展昭，却不是邪昭。临死之前，本能地不愿再看那额头的紫红印记，一点都不想看。

此刻头脑异常清醒，与展昭之间的种种，骤然浮上心头。从大闹东京，猫鼠之争，到相知相爱，双剑合璧，自己毕生竟都陷在这个人身上了。谁能想到，白玉堂竟是死在巨阙剑下？嘿嘿，我的那只猫儿，只怕早就死啦！白爷便是做鬼，也要找到赫连鹏，除掉邪昭，找回猫儿。五爷的……猫儿。

然而宝剑却并未透体而过，生生凝在白玉堂胸前。难道猫儿恢复神智了？白玉堂睁眼看着面前之人，只见一切如旧，邪昭冷峻的面容上泛起一团紫气，诡异之极。

“猫儿醒来！”白玉堂伸手打他耳光，却被邪昭抓住。他另一只手击开巨阙，打向邪昭胸口，邪昭却不躲避，用手圈住他，开了口：“你是……你是……”

白玉堂面露欣喜之色：“猫儿？”

他脸上面具未除，并不期待邪昭能认出自己——自见到城内景象，已是彻底绝望，而那人头上紫红色的印记更令他寒到骨里。然而现在……现在他看向对方，心底残存的那一点火苗又悄悄燃了起来，念兹在兹的最重要的人，难道立刻就能失而复得？当下顾不得其他，急抽出手来，扯下面具。

邪昭盯着他，目光魅惑而迷离，一手轻轻抚上他脸颊，喃喃道：“是你。是你。”忽然将白玉堂紧紧抱住，箍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猫儿，你醒了吗……我是白……玉……堂……”

“白……玉……堂……”邪昭跟着念，声音飘逸如烟。他扳着白玉堂的肩，细细看着眼前之人，结霜的唇轻轻颤动着，竟是一幅对眼前情景渴求思恋已久的神态。白玉堂被他目光一震，忽然觉得那邪魅的眼中含着说不出的魔力，不由得被它深深吸引住，挪不开自己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想跟着一起沉沦。

“……玉堂，我不想回去了。”邪昭拥住他，孩子一般的语气，幽幽地道。

此时城墙上分外宁静，微风拂过，送来城外淡淡的玉兰香气，和着晚霞缠绕在二人身上，倒像是从霞光中溢出来的味道一般，轻轻笼上情人的面庞。面前这人剑眉入鬓，眼睫微垂，依旧俊美如斯，又平添几分风流。白玉堂在他目光魔力之下，难以自持，轻声问道：“回去……哪里？”

“我的剑，从来没尝过这么多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真正剑客的快乐。”邪昭立在城上，斜睨汴水，任额前发丝轻轻扬起，仿佛在讲述一个悠远的故事。“剑，只有在饮血之后，才能感受到力量，才能得到它应得的快意……玉堂，”他捻上玉堂的发带，垂眉间露出略带纯真的黯然：“他们，统统不是好人。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隐忍了那么久，皇榜贴出来那天，他们却在街头笑你、骂你。你知道骂得有多难听——他们说白玉堂不忠不孝，贪图权势，困于美色，任人驱使，勾结乱党，卖君卖父……”邪昭说到这里，气带粗喘，已经咬牙切齿，满脸煞气，“那赵虎，他说是你连累了我，张龙说你是藏匿自保，还有王朝马汉，他们说让我远离江湖，再不要与你交往……可恶！可恶！我恨他们，我恨！我用剑，杀，杀，杀，杀！”说着，空手比划，像是要重现当时情景一般。

白玉堂万万没有料到邪昭会说出这番话来。忽又想起陷空岛上公孙策所言：要不是因为白五侠……猫儿！猫儿究竟是疯了，还是没疯？为什么此刻他所说的话，残酷之极，听在自己耳中却带着几分痛快？原来猫儿你是为了我，是为了我……

方才对邪昭的恼恨骤然抛到了九霄云外。抓住邪昭的手，放到胸口，令对方感受自己温暖的心跳。邪昭平静了许多，白玉堂反倒激动起来，心像被磨盘碾过一般，揉搓得碎碎的、软软的，疼得难受。那双眼分明还是他的，明明还是他的！我又计较那么多作甚？……只觉从未像此刻这样爱他，凝视着那醉人的眼，久久不愿移开。

“猫儿，你杀过那么多人，开封你是回不去了。你……你现在准备去哪？”

邪昭凌厉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与他四手相握，道：“玉堂，我再也离不开你。我……我可以没有一切，唯独不能没有你……”他垂下眉，吻着玉堂的鬓角，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痴情，“玉堂，我们一起离开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的心，我的命，永远永远，都是你的……”

听到这里，白玉堂只觉胸中热血上涌，惊讶之余，竟如沐甘霖，畅快无比，漫溢着喜悦。二人拥得如此紧密，耳中只听到“咚——咚——”心跳声相和，令他既兴奋，又安宁，浑然忘我。与知己仗剑天涯，是他平生最大的愿望。他爱过三个人，阿敏不愿陪伴他，苏虹愿意却无法陪他，而他最爱的这只猫儿，则羁绊于肩头责任。他从不奢望猫儿能卸下这些跟他走。可是今天，面前这个中了邪的猫儿说的话，反倒让他欣慰不已。如果从此快意恩仇，双剑长相伴，岂不痛快！

“猫儿，”白玉堂笑着，略略推开他，“让我好好看看你。”

邪昭也向他微笑。这微笑酷似展昭，只是不能再用春风来形容。他更像冰中的烈火，火中的寒冰，燃烧着，浸润着，白玉堂的心。

欧阳韵怡救死扶伤之后，在城中寻找白玉堂，来到城墙边，看见那两人四目相对，双影交叠，心中忽然一片慌乱，跃上城头。

邪昭察觉有人窥伺，戾气又起，拾起宝剑向欧阳猛攻过来。欧阳虽不能制住他，倒也不致为其所制，避开了这戾气。白玉堂叫道：“猫儿，不可再滥杀无辜！”

邪昭一听到他的声音，便即愣住。白玉堂也拾了画影，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的剑法？”说罢，将剑向旁一引，使出半招“黑林幽幽”。

邪昭不自觉地用巨阙配合，将那半招使出来，不再理会欧阳韵怡。

白玉堂见此法凑效，又是一剑“翠谷深深”，将巨阙引得更远。进而“芦荻灰烟”、“勾栏红颜”……一招招引他过去，到“雁门黄沙”一剑时，两人已从城墙另一端远远跃出城去，恰似那日破阵取季高时，双剑齐出的架势。

暮色渐渐染上城墙，天高霞远，风清云淡，袭来阵阵春寒。欧阳韵怡看着二人向城外而去，暮霭中剑鸣悠长，飘然若仙，顿时百感交集。凡修道者，都曾研习剑法，所以她也略知刚才这套双人剑法的奥妙。这套她从未见过的剑法，看似质朴无华，却是深蕴禅理，尤合太极两仪幻化之妙。刚才看那二人神情，已觉诧异，再看过这双剑合璧之美，欧阳韵怡轻声低叹：“我今生，注定修不得正果。”

昭白二人自从离了开封城，如影随形，相依相伴。春色正好，泥土芬芳，山花烂漫，饮不完的美酒，赏不尽的明月。白玉堂看淡了邪昭额头的印记，忘却了这是邪昭而不是展昭，反正这个人完全属于他，不再有血，不再有泪，是正是邪倒也没什么区别。

春江美，蒹葭极目，情逐流水。溯洄从之，恍疑仙境。

这日两人练了一会儿剑，在河畔小憩。林花着雨，水荇牵风，燕语生生，莺声呖呖，白玉堂枕在那人腿上，眯缝了眼，轻声道：“我总琢磨着你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现在才明白，并不是你功力长了，而是自那之后，你彻底放开一切，心中毫无牵念，从前那犹犹豫豫的性格不见了，速度自然快了一倍。”

邪昭笑而不答，低下头，勾起白玉堂一綹头发，卷在手中摩挲着。

野有蔓草，与子偕臧。生平至乐，也不过如此，虽未饮酒，却陶然欲醉。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哼，为情所迷的傻瓜。”

二人跃起。白玉堂怕邪昭再出手伤人，先抢过巨阙握在手里，叫道：“什么人？请现身说话！”

林中闪出一个女子，紫色衣衫随风摆动，美艳绝伦。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二人跟前，看着白玉堂，目光中渐露鄙夷：“当初你可以忍辱负重，假意服下化骨散，与我成亲；不想英雄气短，今日竟沉迷至此。”

“和你成亲？”白玉堂奇道，“你是含晴？”

“含晴是义父给我起的名字。我本名紫衣。”

“紫衣！”白玉堂剑眉一蹙，“你就是紫衣？赫连鹏是你师父？”

“师父？哼！”紫衣满脸不屑，眼角一紧，露出恨意，“他那龌龊之人，无非利用我练功罢了。请把紫珠还给我，我要去杀了他，杀了赵幼龙，杀了赵珏老贼……”说着，向邪昭走过来。

邪昭自卫般地退了一步：“我不想还给你，不想回去。我要永远和玉堂在一起。”白玉堂虽然听不懂，却能猜出其中利害，心想一定不能交给她，也道：“你走开！我不会让猫儿离开我的。”

紫衣听了，冷笑不已：“御猫？锦毛鼠？两位大侠，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白玉堂，你看仔细些，你旁边这位是展昭吗？不再惦记包大人，不再念着国家社稷，不再关心天下苍生，他还是展昭吗？你的亲人还在伤痛中，你自己却在此潇洒，你还是白玉堂吗？你是爱他这个人，还是贪恋这份情？痴人！你们一走了之，正遂了别人的意！”

这番话如同晴空霹雳，白玉堂打了一个激灵。他看着邪昭，那面孔确实很美——一份只属于白玉堂的美。然而，这份美不属于展昭。展南侠不是这个样子的。

紫衣斥过白玉堂，忽地颓然，垂眉道：“……然而你们的确相爱，这是事实，好过于我……”她顿了顿，似是凝思，再开口时已满是疲惫：“我也不想拆散你们。白玉堂，我跟你实说了吧。现在展昭是凭借紫珠的力量，才维持着几分神志，维持着对你的爱恋。一旦离了它，就只剩那戾气了。他的确不能离了紫珠。”

白玉堂望向邪昭，只见他眼波流动，回望着自己，目光中盈满了痴迷与不舍。

“赫连鹏为了抓我回去，几次要夺我紫珠，他知道我没有天灵蛇根本打不过他。我一直把紫珠守得好好的，直到赵幼龙和季高要我假扮阿敏，须行借尸还魂大法，才冒险让紫珠离身。我对赵幼龙一片真心，他要什么我给他什么，他要谋反我帮他谋反。我救过他，冒险找来冯诚的身体供他活命，现在又怀了他的孩子，可是他……”她语气忽转激烈，“他竟同他爷爷一起，出卖了我，也出卖了我义父！”

“襄阳王要把我交给赫连鹏，以此为诱饵，让赫连鹏帮他东山再起，我好容易才逃了出来。白玉堂，一份靠外力维持的感情还有意义吗？你们曾经心意相通，何必要靠紫珠维持他的神志！展昭这个症状无药可解，那戾气来自他体内。你若还想让他做回他自己，只能重新激活他内心正气，压制住这戾气。眼下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你们是不管不问，还是挺身而出？”

白玉堂听了这番话，再不犹疑，道：“当然要挺身而出！”

紫衣看看他们，惨然一笑：“毕竟……毕竟是……”略停一刻，又道，“这些事，欧阳师姑是不知道的。在她心中，善恶泾渭分明。她的法术被天灵蛇所克，然而赫连鹏的法术，也有相克之物，那便是地灵蛇。你们只要拿着地灵蛇去，他必定占不到什么便宜。”

邪昭神情恍惚：“地灵蛇……地灵蛇……”白玉堂怕他再犯病，忙问：“你快说，地灵蛇在哪里？”

紫衣道：“那本是你们义母之物。去年我还曾派人去抢，没有成功。”

白玉堂恍然：“捆龙索？！”

襄阳城郊，一双人影投在断墙上，似是有无限依恋欲诉还休。

“猫儿，我一定要让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邪昭抚着他的面庞，魅惑的眼神中流露一份天真：“恢复原样……玉堂还会和我在一起么？”

“我什么时候都跟你在一起啊。”

邪昭满足地笑了。阳光照射下，他额头的印记显得淡了些。

“猫儿，”白玉堂忽觉心中五味陈杂，低头弄起巨阙流苏：“你知道么，你原来的样子，显得特傻……”说着，眼神飘开，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年轻护卫对着涂善认认真真地说自己只知公理，不识时务，又想起那句时常挂在嘴边的“这是我们官府的事，你不要插手”，或是在人前掏出腰牌，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轻呵一声，笑了出来：“你心里啊，整天，不是办案，就是公干，满嘴官话，还常被人误会。哎，不过，”他抬起头看着那摄人心魄的眼，“我很喜欢。”

邪昭痴痴地望着他，没有言语。

“咱们从前总打架，一直是平手。”白玉堂贴上他的耳朵：“但是，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比我强些。因为……”顿了顿，声音微涩，“我下手总是比你重。”

邪昭将他拥住，久久不愿放手。白玉堂将眼一闭，叹了口气，语气忽转坚定：“此番生死难定。然则无论如何，白玉堂都陪着你。答应我，猫儿，答应我一定要回去。”

邪昭胸口震了一下，跟着念道：“嗯，我一定要回去。”

二人松开手臂，对望一眼，双双跃起，进了城，直奔王府。

－－－－－－－－－－－－－－－－－－－－－－－－－－－－－－－－－－－－－－－－－－－－－－－－－－－－－

赵珏正与孙子说话，忽听哗啦一声，暗室屏风碎裂，两个人影闪现面前。

和去年在徐州梦芳园一样，赵幼龙一见这二人，便不禁瑟缩：“他……他们……赫连法师，赫连法师！”

邪昭用巨阙指着赵幼龙：“你！哼，我记得你——”说着，宝剑已经朝他身上招呼过去。赵珏却并不慌乱，先骂了孙子一声“没出息”，从武器架上抄了一把钢刀，来战二人。

当初昭白二人一同袭击“幽冥天子”，双双被击出，可见赵珏的武艺远在二人之上。然而他怎能想到这两个人偶遇无剑，剑术大增？这会儿邪昭还没就位，仅白玉堂一人来接赵珏的招数，也已经游刃有余。看来老奸王单凭这破砍刀是不行的了。他纵跃几下，拎起一把太师椅，先“呼”地一下朝白玉堂掷过去，趁他躲避间，已开了宝剑剑匣，抽出一柄“鱼肠”剑。这回才足以和画影对敌。白玉堂看见宝剑精气，也不敢怠慢，唤道：“猫儿！”

邪昭已经制住了赵幼龙，脸上忽明忽暗。玉堂说了，不可再伤人。不可再伤人……然而人与人不同，否则要剑何用？剑，只有在饮血之后，才能有力量，才能感觉到快意……只觉头脑中声音驳杂，一边想着，一边用剑在赵幼龙脸上晃，这下可把这公子吓得魂不附体——他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下地狱是什么滋味。

“猫儿！”

玉堂的声音！纷乱中仿佛忽然找到头绪，脑中各种声音，霎时让位于这一声呼唤。邪昭将手一紧，噗噗噗几下，挑了赵幼龙手脚筋脉，回身相助白玉堂。

白玉堂瞥见他神情中透出些清明，欣喜不已，一边应付奸王，一边叫道：“猫儿！世间有善恶，你手中宝剑便是惩恶扬善的。剑要饮血，也只饮恶人的血！我们擒杀这祖孙俩，是为了更多的人不必流血。赵珏老贼十恶不赦，猫儿，用你的巨阙助我！”

邪昭听着这呼唤，像是黑夜中乍明了一线光。原来他自己就是温暖的，不需要玉堂来温暖他。他的人，他的剑，完全可以温暖别人！剑要饮血，也要让自己的血先热起来！定了定神，飞身攻上。

双剑配合，老奸王怎堪对敌？当初幽冥天子在轿中将他们分别击回，已是八年前。看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果真不可估量，接了两招，便觉厉害，那“天海同蓝”一剑，更是如风卷残云，弄得他眼花缭乱，虽然鱼肠在手，却像是被巨阙画影网住了，分不清前后左右，南北西东，只觉周遭剑气纵横，剑网几乎要翻滚起来。这下子方寸已乱，焦急之中连忙变招，抖出剑去，是他自创的一招“龙飞天外”。

看官还记得徐州梦芳园鸾月姑娘的唱词么？“龙飞天外玉呈祥，明月何时入雕梁，三千里路且鹏翔。心荡漾，秋水望穿未迷茫。万顷洪波涤浊浪，九夏芙蓉换霓裳，亦醉亦醒亦轻狂。梦襄阳，香露满楼客满堂。”这首唱词便是襄阳王亲作，其中含着他的政治野心，也含着他自创的一套“洪波剑法”，有“龙飞天外”、“月上雕梁”、“鹏程万里”、“秋水望穿”、“万顷洪波”、“九夏芙蓉”、“霓裳羽衣”、“亦醉亦醒”、“香露迎客”、“襄阳霸业”共十招，现下正是危急时刻，老奸王本想一式一式使出，化解阙影剑，却不料刚使出半招“龙飞天外”，便被“密室白骨”克住，后招难以施展；再使“月上雕梁”，同样输与“黑林幽幽”，没一招能耍全的。看来“襄阳霸业”是彻底无望了。

眼见不敌，只能卖个破绽，欺身一旁，拉过赵幼龙，制动机关。这间暗室处于王府正中心，机关一动，八方墙壁露出十余个豁口，同时转动起来，自有飞蝗暗器射出，除了赵珏制动机关的那处，其余处处都是靶心。二人正应对间，他已抱起赵幼龙逃出。

这时王府亲兵也已出动，将这里团团围住。昭白二人并不商量，同时使出轻功，便如当初跃上白骨潭一样，纵身直上，击开暗箭，直指楼顶。呼啦一声，楼顶被掀了个大洞。他们站在房瓦上，白玉堂脑中灵光一闪，朝下面喊道：

“都别动！赵珏中了白爷爷的毒，想要他活命的，放下你们手中刀剑！”

这些亲兵并不见王爷出来——实际王爷也不可能出来，指不定正在哪间密室里给他那没出息的孙子上药疗伤呢——真以为赵珏着了白玉堂的道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铛铛铛地将兵刃全都掷在地下。

此时王府外又是一阵骚动。原来江宁婆婆将捆龙索交给儿子之后，不放心，会同四鼠、欧阳韵怡、公孙策，带着开封府右巡院人马，前来接应。紫衣向师姑禀明实情，也跟着来了。欧阳施法迷昏城中护卫，众人得以顺利攻至王府。

夜色中，紫衫轻灵一动，站到高处，叫道：“赫连鹏！你当初诱骗我随你修道，使我成为不老不死之身，百般凌辱于我。纵然修得法术，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哼！你夺去了我的自由，令我终日为你而活，我对你只有彻骨的恨，恨，恨！今天我身上没有护体紫珠了，你要抓我回去，这便出来吧！你出来，出来！”

一声雷鸣般的狂笑，众人眼前多了一人，正是赫连鹏。

“紫衣，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他哈哈笑着，也站到高处，指着昭白二人，向紫衣道，“你不信道，却来信侠么？你不信我法术的力量，偏偏信任他们手中宝剑？嘿嘿，什么术、道、侠、剑，到头来都是虚无！你以为就凭这两人，能战胜我的咒？哈，没有你的天灵蛇，他展昭也不至于此啊。紫衣，我这就让你看看，最强的还是我！”他说完这句，伸出右手，就要念动咒语。

昭白二人早有准备，弹指间手上已多了一物，两人分向左右拉开，一手执剑，一手执捆龙索，来战赫连鹏。

赫连鹏看见地灵蛇，心中一惊，咒语便没念全。现在两把剑一根索，更是把他弄得手忙脚乱。这捆龙索能自由伸缩，两个人又早已习惯带着它打斗，所以一索在手，威力只增不减。何况地灵蛇是赫连鹏克星，他法术失灵，只能靠武艺硬拼，不多久便支持不住，在阙影剑缝隙之中残喘，比赵珏更为狼狈。

这法王忒也狡猾，看见邪昭额头紫红色印记虽然淡了，却并未消失，知道他还没复原，计上心来。一边闪躲宝剑，一边叫道：“看，开封众鬼魂来啦！”

白玉堂不知他阴谋，手上不停，答道：“哪有什么鬼魂！”邪昭却颤了一下。

“红衣，我的红衣杀手！你杀了开封多少人，剑上沾了多少鲜血？他们不会宽恕你的——不会宽恕你的！你注定是个嗜血者，红衣嗜血者！你如果杀了我，就得回去，永远被禁锢，永远不得自由，失去你的至爱，你的灵魂！你现在是他们手上的工具，工具！懂吗？这种被人操控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白玉堂大怒：“想操控他的是你！猫儿，你别听他的……”

然而邪昭已经脱轨了。他手上渐慢，微微侧头，法王的话无疑打动了他。

“他们把你当做家养的猫，他们把你当做一柄利剑，只为他们效劳。哼，你是你自己的，你的剑也是你自己的。你想杀谁，谁也拦不住！看到下面那么多人了吧？去吧，杀吧，喂你的剑，让它喝个够！”

邪昭大喝一声，撇了捆龙索，挺剑疾风扫下。白玉堂气炸了肺，顾不得拉他，先把捆龙索一套，勒住赫连鹏，啪啪啪一通耳光连着打过，仍不解恨，将索一紧，一剑穿胸。赫连鹏长笑声中，倒在画影剑下，化成一道紫烟，围着紫衣绕了两圈，散了。

欧阳韵怡遥遥望见，只叫了一声“师兄”，眼含遗憾，唏嘘不已。

法王战败，邪昭却成了新的祸害。他杀得起劲，宝剑到处，血肉横飞。一向矜持的巨阙这次彻底地尝到了肆虐的快感，它永远忠实于主人，尽管他已不是南侠，但它仍是他的剑。这个嗜血魔头在王府中狂劈一阵之后，兀自不满足，已经跃上墙头，杀到府外。街巷中顿时一片混乱，传来凄惨的哭叫。那把剑认血不认人，不论老幼妇孺，它总要尝个鲜，饮个遍。

黑云密布，满城阴霾。

白玉堂绝望了。

猫儿，这辈子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你曾说过，你的心，你的命，永远永远都是我的，那便拿来吧！

雪色衣衫在风中展开，一剑一索紧跟而上。画影知道，这是主人今生最后一剑了。它凝聚了全部的寒气，准备和巨阙同归于尽。

解剑

欧阳韵怡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远方，不再言语。

素玉当然不甘心，摇着她的手：“师父，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后来紫衣报仇心愿得偿，杀了赵珏，手刃赵幼龙，产下一个女婴。她没有紫珠护体，又伤了元气，没过多久，也去了。我将那女婴接来，抚养她长大，教她武艺……”

“师父！您是说……”

欧阳韵怡微笑着抚她的发：“你娘说过，她一生为情所累，反倒是在最后的日子，从昭白二人身上，悟出些东西，也算得了解脱。她给你取名素玉……”

“可是‘白玉’之意？”素玉接道。

“不是。‘素’乃‘本色、质朴’之意。素玉者，近于璞玉，精于璞玉。昭白二人互引为知己，既非一见钟情，亦非权益强求，其爱暖而不灼，韧而不绵。此情端的是男子之间，倒也罢了，若是男女相恋，则男子心胸须极宽，女子则须力强而心不强，犹如质朴美玉，再加上因缘际会，方能如他二人一般。你娘亲心羡昭白，自省平生之失，尽在力强、心亦强上。她给你取名素玉，望你自修其身，如琢如磨，近于璞玉，精于璞玉，最终得一门良姻，使她瞑目。”

素玉初知身世，心中感慨万千，却又来不及思索，只恍然沉吟道：“素玉……那，白玉堂他，他现在在哪里？”

欧阳韵怡叹道：“……那时，他挺剑刺向展昭，不再叫他‘猫儿’，而是‘展昭——展昭——’大声叫着。我记得非常清楚，展昭在那一刻愣住了，手上陡地凝滞下来。”

“其实展昭中了邪，平心而论，白玉堂已不是他的对手。他去杀他，就是抱定必死决心，要同归于尽的。可是展昭忽然呆住，不再挥剑杀人，也不再接白玉堂的剑招，所以，剑势收不住……画影毫无阻力地刺上了展昭的身子。”

素玉“啊”了一声，俏脸惊得惨白。

欧阳韵怡握了握素玉的手，道：“剑谱最后一页的几行字你总说看不懂，现在……你再看看。”

素玉忙翻到剑谱尾页，上面是参差零落的几个血字：

“有爱无情，非汝也；无爱有情，亦非汝也。”

素玉看了两遍，仍觉不解，抬头望向师父。欧阳韵怡道：“当时，白玉堂眼角几欲迸裂，宝剑自从刺上展昭身子后，便一词一顿地念出了这句话，声音大得几乎所有人都听得清楚。那句‘亦非汝也’更是振聋发聩，念得人心底发颤，念得人肝肠寸断。”说到这里，欧阳韵怡一哽，“……他的意思是，若展昭只念着公理、天下，那样的展昭不是展昭；相反地，若是像邪昭这样，为了儿女私情只想远离庙堂，那，也不再是展昭。”

素玉揪着心，又听师父平静续道：“他一边这么念着，一边痛苦地把剑往前送，一寸一寸，狠到极致，无泪无痛。”

“然而宝剑刺穿展昭身体后，一道紫光陡然从伤口射出，是那紫珠带着画影剑出来……天灵蛇原来自会护主。展昭，安然无恙。”

她刚“吁”了一口气，欧阳韵怡竟又神色黯然：“……展昭恢复过来，脸上紫红焰记也全消失了。他正要说话，却见白玉堂面色苍白，站立不住，连忙去扶……那人跌进他怀里，竟不动了。”

素玉急道：“怎么会呢？展昭又没出剑，莫非……是紫珠伤了他？”

欧阳韵怡摇头：“天地灵蛇都不会自己伤人的。我们奔上前去，见展昭将白玉堂抱住，‘玉堂’，‘玉堂’一声声唤他，声音因为害怕而变得颤抖。可白玉堂就像睡着了一般，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素玉脖颈微微瑟缩，仿佛看到了那一幕，轻声问：“他死了吗……”

欧阳韵怡喟然，顿了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素玉如获大赦，双眼放光：“我想见见他！还有展昭！”

然而师父的神色又让她渐渐失望。欧阳韵怡续道：“当时，江宁婆婆和他几位哥哥连忙察视他身体，看那样子，并非外力所伤。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击向展昭时万念俱灰，一寸寸送入宝剑时，伤痛已极，剑刺出后，经脉自闭。”

素玉神情恍惚，抱着师父的膝。这一通故事听下来，早把昭白二人当作亲人一般。良久，低声怨道：“师父，你怎么不救他呢。”

欧阳韵怡叹道：“求死之人，回天乏术啊。我能救活被邪昭杀害的所有人，唯独救不了白玉堂……我们看展昭痛不欲生，泪水将白玉堂的衣衫都浸透了，想劝劝他。他却像发狂了一样，不许任何人靠近……”

“后来，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白玉堂去世的事实。只有展昭，一口咬定他的恋人没有死。他觉得自己中邪后罪孽实在深重，尽管我救活了所有人，他却不能原谅自己。那句‘无爱有情，亦非汝也’一直是他心底的痛。几年后，包拯去世，官家本欲将‘暂借开封府听用’的展昭调回宫中当值，但他不爱宫中官职，坚持退隐，开始在暗中维护一方安宁，不再抛头露面。人们都说，南侠还在，只是隐了。有人便称他隐侠……”

素玉还没听够：“那，后来呢？”

“没有了。我在南侠隐遁前，求他将阙影剑法记下来，以慰后人。他笑道，没什么意义，你要记，便记罢。我照他的身法绘了图，请他批注，他于是给我讲了所有故事，也就有了你图谱上的文字。”

－－―――――――――――――――――――――――――――――

欧阳韵怡没有讲完的故事，巨阙和画影却知道。

白玉堂去世后，巨阙的主人带着他的心上人，又来到了清水竹园。

他将白玉堂的身子轻轻靠在并生双竹之上，就像是让他在那里小憩。午后。竹林很静，连雀鸟都怕惊扰他们，不再鸣叫。

展昭望着那苍白的面容，也没有作声，只是缓缓地抚着那人的脸，将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深深印在心里。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一个声音忽然清晰地响了起来。

猫儿。

柔声轻唤，却犹如春雷乍鸣。

“玉堂？是你么，你在哪里，在哪里？”展昭在竹林中穿梭，寻觅。暮春草长，柔柔地缠在脚边，芳菲依旧，唯独不见他所期盼的那人。

猫儿，你能听到我吗——你听你的心，你听……

展昭心跳加速，凝神感受着自己胸中每一个声音。白玉堂在他心里，深深地诉说着：

猫儿，我的心碎了。我没有心了。你说过，你的心，你的命，永远永远都是我的。所以，我现在是和你共用一个身体，共用一颗心。这是捆龙索的力量。白玉堂自己活了二十几年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接下来却要和你一起活下去。而且，我不喜欢受伤，所以我不许你再受伤……中毒，中邪，受冤枉，都不许。知道吗？

展昭狂喜，抚着心口道：“我知道。我答应你，玉堂，我答应你。”

白玉堂在他心里笑了。猫儿，你还记得我们的剑法吗？景色正好，我想练剑。

“嗯。我们练剑。”展昭起身，放下巨阙，拿起画影，用白玉堂的招式，在竹林中一剑一剑使出。白玉堂则在他心中念出招式名称，解释剑理：

黑林幽幽——谁人识得君子忧；

翠谷深深——寒冰短剑情谊真；

芦荻灰烟——心有灵犀水火间；

勾栏红颜——徐州偶遇胜千言；

密室白骨——剑戟丛中共险阻；

天海同蓝——泪逢知己不相瞒；

金楼独往——爱字出口情自惘；

银鞘双出——为君不惜此身污；

红白颠倒——相对难言心如绞；

竹园青衫——阙影重逢苦也甘；

雁门黄沙——双剑合璧为国家；

紫衣真容——从此一身两心同。

主题曲+片尾曲

主题曲：阙影剑

曲：HansZimmer（加勒比海盗3：UpIsDown）

词：火鹤鸟

啪啪寒光乍现

飒飒落英一片

哗哗身轻如燕

嚓嚓走壁飞檐

刷刷飞瀑倾泻

驾驾凌霜踏雪

神兵破空如龙吟似闪电杀

此生风口浪尖身影总翩翩

不论见与不见义胆忠肝可对天

命运与你相连绝境不为瓦全

来生再醉一遍每一个瞬间有你的眼

血倏忽间泪点点君不见

弦一线牵三生约不信邪

剑向苍天惊雷变扫狼烟

冬夜茫茫荒原风起侧目瞥

双剑裂地劈天水火之间能缠绵

情相悦饮热血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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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尾曲：同心缘

曲：大宇资讯（轩辕剑5：亘古的思念）

词：火鹤鸟

襄阳阴云已渐淡

雁门黄沙尽消散

空留深深幽谷中

翠竹万竿

写尽了刻骨的缠绵

自从灵蛇一线牵

历劫红尘共艰险

莫道世事纷乱

怎相恋

天上人间

谁说

人去远

他早已住进我的心田

哪怕是

海角天边

也有他的声音他的笑颜

纵然归隐不露面

侠骨豪情未曾变

且看重重暮霭里

孤帆一片

诉说着亘古的思念

情定阙影十二剑

只羡昭白不羡仙

休问人生无常

怎续缘

碧落黄泉

[注：两首歌的试听地址可以在5sing和土豆上搜索到，为维护起点网版面整洁，不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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