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

作者：饮者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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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部 分

（1）

我和老婆是相亲认识的，之前也相过两次，第一个是自封的"魅力女王"， 浓妆艳抹，盛装出席，把相亲当选美，亲自指定天价餐厅，迟到40分钟仍旧毫无愧色，吃饭时不停地炫耀她的薪水和家庭背景，还有她那永远应接不暇的约会，仿佛她来见我，是给了我天大的恩赐。她那严重过头的优越感让我深感自卑："我的庙门太小，装不下你那尊大佛。"果真从那一面之后再也杳无音信。第二个是刚刚受完刺激的"悲情女主角"，居然比我这个"话痨"还话痨，我在她面前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她不厌其烦地将她过去的情史象放连续剧一样，滔滔不绝一一道来，动不动还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地和我推心置腹交流心得体会，三个小时的长篇大论听得我头皮发麻，耳根起茧，吓得我只好趁上厕所之机落荒而逃，再没勇气见她第二面。匪夷所思的两次经历让我基本上对相亲不报什么希望了。

第三次，我遇到了当时年轻漂亮还稚气未脱的老婆，她叫悠悠，和她的名字一样，除了有点儿迷糊，有点儿马大哈，偶尔弄丢钱包和手机以外，我还没有发现别的大不了的毛病。散漫有散漫的好处，这种女孩儿不较真儿，好相处，稀里糊涂的好糊弄，天生就是当老婆的好材料，我不相信这样的美眉还用得着相亲。等和她说了五句话我就明白了：这就是个没长几个心眼儿的傻大姐儿。她五句话有三句半都是这样开头的："我妈妈说……"第四句之所以没有这样开头，是因为我问她喜欢吃西餐还是中餐，她说她喜欢吃面条。我暗自欣喜：真好养活！我又问她有什么业余爱好，她说：喜欢看书。我大喜：不蹦的，不泡吧，如今这样的女孩儿上哪找？爱看书！真是安全又省钱的好习惯，这样的单纯女孩儿太容易搞定了！不过俗话说"阎王爷好见，小鬼难缠"。好事不可能从天而降，往往这种女孩儿的背后，一定隐藏着高人镇守，不然，好花也轮不到我摘。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能不能得到姑娘的芳心，而是能不能博得她妈妈的欢心。我决定抓紧时间直奔主题，在第二次约会的时候我就以送她回家为借口要去认识认识未来的丈母娘。

果然不出所料，我这位丈母娘，可不仅仅是一位平凡朴素的劳动妇女：她当过知青，掰过棒子；也上过大学，背过莎士比亚。在当地一所高中教语文的她为了宝贝女儿的婚姻大事，特地提前退休，在北京买了房，看样子是要长期坐镇亲自挑选女婿了。为了能放心地把她宝贝女儿的未来托付给我，她还委婉详细地询问了我的生辰八字，谢天谢地，我俩没有八字不合。我属虎，她属马，我俩在一起至少也算是"马马虎虎"吧！

此外，丈母娘还对我进行了一番严格的"德智体美劳"立体全面的考察。还好，我有大学五年当班长的光荣历史；中考数学满分的成绩单；曾在少年宫跟随庄则栋学过乒乓球，虽然没进国家队，但是至今还没有在认识的人里找到对手；老婆是学美术的，这个我糊弄不过去，甘拜下风。但我还是个业余键盘手，为了挣点零花钱，也为了曾经酷爱的音乐，我曾经在酒吧里短暂演出。由于我天生善于察颜观色，后天又培养了见风使舵，因此，非常懂得投其所好，讨人欢心。得知老太太有填词唱歌的雅好后，每天晚上一下班，我就直奔她家，关掉手机，切掉一切和外界沟通的渠道。亲自给老太太伴奏，从"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到"三套车"，这样的家庭演唱会雷打不动地上演了三个月，我伴奏，老太太唱歌，或者我谱曲老太太填词，我老婆则在一边咯咯傻乐不时地揭穿我们的漏洞。那几个月，我根本不是和我老婆谈恋爱，就是在和她们全家谈恋爱！我的那帮狐朋狗友们都以为我从地球上消失了。

论善解人意和生活情趣我博得了二老的一致首肯，更难能可贵的是我天生一张甜嘴，和内向不善言辞的老婆形成鲜明对比。我整天"叔叔长阿姨短"地叫得他们晕头转向。但我的弱项是生活能力差，要知道，我也是个什么家务都不会干的学生仔出身，我坚信勤能补拙，于是，向同学的妈妈学会了"老北京炸酱面"的秘方；又向老爸学习了"密制排骨"的做法；还向物业公司的师傅们学会了修理电灯水管的绝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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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丈母娘(2)

一到周末我就抓紧机会大显身手，把企图要帮忙的老婆推出厨房："你歇着，这里面油烟呛，有我在，谁都别下厨房，特别是你，我是永远不会让你下厨房的。"听了这话，老太太高兴得眉开眼笑，因为连她都没舍得让我老婆下过厨房，我又怎么敢劳动得起呢？！我还让老婆提前把她们家燃气灶的电池换成废电池，她还真听话，傻呼呼地三下两下就把她们家的燃气灶弄得打不着火了，等她妈要做饭的时候才发现出了问题，我掏出预先准备好的新电池，三下五除二就"妙手回春"了，帮忙帮到底，我还自告奋勇地做了一顿饭，吃完了一桌饭菜，我抢先收拾碗筷："阿姨，以后咱家的碗我来洗，我从十岁就开始洗碗了。"洗碗的时候，我听见二老在外面小声议论："不简单不简单，居然能干这么多活！""这么能干的孩子，闺女不嫁他嫁谁！"我窃喜：我已经成了这家的"准女婿"了。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反复用此计，不断学习完善，成了她们家离不开的"救火队员"。

秋天万物成熟的收获季节里，我带上我的准老婆喜气洋洋地到我家参拜我爸妈。我妈照例端着一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架势，一番客套话后，她用上海话叽哩咕噜地对着我爸吹毛求疵："好象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看起来高，眼睛也没有那时候大……"我妈平时挺讲究文明礼貌的，可怎么就不知道当着客人的面评论别人是最不礼貌的，而且还是用别人听不懂的上海方言。更加让我奇怪的是，他们素昧平生，从来没有见过面，怎么会有"第一次见面"的印象，莫非这次不是第一次见面？于是我用眼神打问我妈，她借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斜眼看看悠悠，转到她身后，捂着嘴照例用上海话冲我悄悄耳语："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和你爸偷偷跟在你后面，远远地见过她一面，看起来样子还蛮乖巧的，我们就放心了。"我一听就对着我妈一通龇牙咧嘴表示抗议。我妈和我爸是文革前最后一批大学毕业生，毕业后直接分配到北京的国家级科研单位，又仗着上海人的出身，先天的地域优势加上后天的吉星高照，让她骨子里具有无法磨灭的优越感，表面上看一团和气，谦谦君子，实际上疑心重，眼光高，自己身高还不到160公分，反倒挑剔起高她大半头的悠悠了，我妈那胎里带的高傲，导致她总觉得比普通人都高明，一般人很难入得了她的法眼。我那随和的好脾气就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因为一旦适应了她的高标准严要求后，在一般人眼里算不得完人，也能算个差不离了，不过遗憾的是，至今我也没能达到她的满意，她永远能在我身上挑出101个毛病。倒是难得能从她嘴里能听出一句"蛮乖巧"，这三个字已经十分不易了。

我爸和所有上了岁数的北京老头一样，见了年轻漂亮的女孩就忍不住想凑过去多聊两句，他和悠悠一样，都是不健谈的闷葫芦，只是一个劲地让悠悠吃他刚从"稻香村"买回来的各式点心，年糕来表达自己的热情待客之道，他一向觉得只要是自己爱吃的别人一定也爱吃，悠悠也不敢推辞不吃，就左一口驴打滚，右一口黄油蛋糕地往嘴里塞，来不及喝口水就拼命往肚子里咽，刚吃了两三口就噎得直翻白眼儿，一个接一个地打嗝。我气不打一处来地抢白我爸："哪有你这样招待客人的？她又不是只鸭子，经得住你这么填呀！"我爸被我这么一说，有点臊眉瘩眼的不知所措，我妈立刻不干了，厉声责问我："怎么跟你爸说话呢？"一边又端过来一杯水放在我老婆面前，阴阳怪气道："来，来，来--不要着急，让客人先喝口水，坐下来慢慢吃。"我看祥和气氛已经被破坏了，再坐下去不知道又要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不和谐音，就找了个借口送悠悠回家了。一路上，我一个劲地在她面前表示，我爸妈对她非常满意，希望她不要为刚才的一些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担忧。她傻呼呼地好象根本没觉出刚才我妈说话有什么不妥，她觉得我父母挺好相处的，尤其是我妈，"心很细，挺会关心晚辈的。"还责怪我不该当众用那种态度对待长辈，尤其让她日后难做人。我忧心忡忡地望着这个涉世不深的傻瓜，欲说无语地闭上了嘴，在心中祈祷，小丫头先别高兴太早，千万不要小看我妈呀，要知道，她可是从"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年代混过来的"老江湖"了，不说这些，就冲她地地道道的上海女人出身，随便比划个一招一势也够你一呛的，一个20出头的小姑娘跟她比起来，俩字--忒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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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丈母娘(3)

为了节约恋爱成本，也防止夜长梦多，露出破绽。我适时向丈母娘提出"转正" 申请。她将信将疑地问我："你真的能照顾好我女儿么？我们只有她一个，从小到大没受过一点委屈。"我连忙单膝半跪在她面前，郑重其事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也顾不上肉麻不肉麻地说："妈--我不但能照顾好您的女儿，我还能够照顾好您。您把女儿嫁给我，不仅不会让您失去一件"贴身小棉袄"，而且会让您多了一件"贴心小马甲"！"

终于，那年的十月一日，举国欢庆的热闹气氛中，我如愿成为了丈母娘的正式女婿。

（2）

婚后，我们在那费了半年时间才装修好的新房里总共住了七天。老婆就因为离工作单位太远，又搬回了丈母娘家。当初，选新房时，为了婚后不被我妈和丈母娘经常巡视，我先斩后奏地选了一个离她们两家都远的南二环买房子。为此，差点把俩妈都得罪了："你小子本事不小嘛！脑袋进水了？买个房子除了离菜市口近点儿，离谁家也不近，谁上班都不方便！"那时候，我听到最多的就是这样的抱怨。

因为没有了老婆，我也不想独守空房，所以只好回家找我妈蹭吃蹭住，没想到我妈拿我当"结了婚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我前脚刚结婚，她就把两居改造成了一居，我只好在客厅铺了张嘎吱作响的行军床，连腿都伸不直，待遇比单身时候都差。只有周末我们才回自己家住一两天，做起了"半糖夫妻"。

这种"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刚过了一个多月，更大的问题又出现了。

那时侯已经十冬腊月天了，可我老婆每天嚷嚷着要吃冰棍，要么就是吃凉黄瓜和生西瓜，我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买这几样东西。之前生过一场大病的岳父，尤其惜命，每天大把吃药，象吃糖豆。还总是疑神疑鬼说丈母娘可能是糖尿病，说我有脂肪肝，我们全当他说胡话。这回见我老婆这么反常，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婆身上，怀疑她是不是白血病。吓得丈母娘让我马上带她去检查身体。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老婆除了有点贫血，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健康得刚结婚就怀孕了！不用说，我欢天喜地地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丈母娘。没想到丈母娘听完了以后，表情风云变化："什--么？！不是说让你们小心点儿嘛？刚结婚就让她怀孕！你说你是不是成心的？连蜜月旅游都没顾上去呢，你就把她给牢牢捆死了，她这么年轻！我还想让她趁年轻好好玩两年，努力工作几年，攒下些资本呢！我养她这么大，可不是让她给你生孩子的！你的小算盘也打得太如意了吧？！……"

丈母娘第一次冲我发这么大的火，并且还发挥她滔滔不绝的讲课功力，上下五千年，纵横五大洲，不厌其烦地从她小时候的出身讲起：讲自己童年时代的饥寒交迫，文化大革命中受到的冤屈不公，下嫁给我岳父所受的委屈劳碌，读书深造的清苦艰难，养育孩子的操劳琐碎，挑选女婿时的慎重小心，找到女婿后的上当受骗，女婿怎样对不起自己，怎样挖好了陷阱，设好了圈套让她们娘俩儿钻 ……总之，话是越说越难听,恨不能口诛之，笔伐之，发动一场世界大战才心头快慰。我只好一句不吭，因为对付丈母娘，最忌讳御驾亲征硬打硬拼。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但这个"儿"只是名义上的，跟自己亲妈怎么吵架都无所谓，亲妈永远不会不认这个儿子。但对丈母娘则完全不同，女婿一旦同丈母娘吵架，就等于是撕破了脸，今后会很难再和睦相处。所以，作为女婿一定要发挥聪明才智进行曲线斗争！

说老实话，我虽然不是成心故意要让老婆怀孕的，但我确实也没有特意避孕，再加上她傻呵呵的一窍不通，没想到这么快就中招了。虽然老婆不在乎，可是我的居心还是没能逃过丈母娘的火眼金睛。所以自知理亏的我只有保持沉默，还好，我天生脸皮厚，能够做到在她那颇具穿透力的骂声中悠然自得不受干扰，走自己的路，让丈母娘说去吧！面对她的喋喋不休，我始终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革命传家宝去抵挡。最后，还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老婆听不下去了，给我解了围："行了，行了，你们既然这么不待见这个孩子，我就不给大家添堵了，明天我就去医院做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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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丈母娘(4)

她的一句话如同晴空之上听惊雷，丈母娘立刻停止继续声讨我，怔在了那里。而我也急了，带着哭腔说："我容易吗我？都三十了，头发都快掉光了，好容易老年得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被你们兜头泼了两盆凉水……"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你以为这孩子说要就能要，说不要就不要呢？！敢做了它，看我不捶死你！你知道那多伤身体！等以后想要又怀不上后悔都来不及。既然有了就一定要生下来。"丈母娘终于把苗头转向了我老婆。丈母娘总是心疼女儿的，数落自然也越来越少了，此事就此偃旗息鼓了。

看来丈母娘也还是想要这孩子的，只是她没想让老婆这么自觉主动地就怀上，至少也得让婆婆和女婿三催四请的，这样才显得有面子嘛！

经过这场虚张声势的家庭运动，我不仅做稳了女婿的位置，而且还迅速荣升为"准爸爸"，虽然每天下班后我都准时去拜见丈母娘和老婆，但是晚上并不住在她家，一方面我上班不太方便，另一方面丈母娘也不放心毛手毛脚的我，会不会把前三个月正处在保胎期的老婆"弄"坏。我也乐得从丈母娘家渐渐淡出，我的主要任务就是在饭菜都上齐后，耍耍嘴皮子，让全家人一团和气欢声笑语地坐在一起吃好晚饭。

值得一提的是，在我模范带头的影响下，一向有些大男子主义的岳父也开始自觉主动任劳任怨地下厨房了。有一次我听到丈母娘在她们屋里"教训"岳父："看看人家男人是怎么做的？外面照样挣钱，回家除了心疼老婆孩子外还什么都干，看看你吧……我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你只会给我扒窟窿让我在后面补……"岳父一向木讷，面对数落，憋气不吭，一流的忍功值得我学习。

现在，我刚一到家，就能吃上岳父无师自通勤勤恳恳一下午做好的饭菜了，我一向对他的手艺极尽溢美之词："爸，您这菜真是做绝了，我太爱吃了，真没想到您这么有天分，不用学都能赶上星级饭店的大厨了……"我一边赞不绝口，一边不忘记给丈母娘夹菜："妈，您也给点鼓励呀，你看爸现在越来越向贤夫良父靠拢了！"

难得夸奖岳父的丈母娘终于金口玉言肯定了岳父的进步："你爸最近是进步不小，不但学会了做饭，而且还会体贴人了！"难得得到这么多夸奖的岳父虽然想表现得宠辱不惊，但还是没有忍住，以至于憋得脸红脖子粗，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笑容。

经过我的几番考察试探，我发现这家人里最好搞定的是我那老实头岳父，越是不停地夸奖他，他就越是任劳任怨，他每天等待的就是我下班回家狼吞虎咽后的赞不绝口，眯着眼睛很陶醉地看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如果有一天我不太饿，没有一口气把饭菜扫荡干净，他就很失望，甚至是诚惶诚恐地问我："是不好吃吗？还是……"我赶忙说："不是，不是，中午吃的太饱了。"我拍着肚子说，岳父仍旧将信将疑。我只好继续埋头苦吃，以至于平时吃工作餐的时候，一想起晚上那顿饭，我中午我就不敢多吃了，就是为了晚上能讨老爷子高兴。

为了让丈母娘放心，我还自觉主动地把工资卡交给了老婆，每月问老婆领固定的"月份银子"。其实自打结婚后我就把家里的财政大权都交给了老婆，我老婆真是天生的好老婆，她还执意不要，非要坚持AA制，各花各的。我当时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不爱管男人钱的女人，心里好一阵打鼓，不知道老婆是不是真心诚意要和我天长地久。后来看她都义无返顾地准备给我生孩子了，我的一颗心才又放回肚里。借着孩子的借口，何不再向丈母娘和老婆表表忠心呢？！果真，自从老婆在丈母娘的示意下出任我的财政大臣后，丈母娘对我更加和颜悦色了。

（3）

就这样，一家人充满期待地生活了几个月。一天晚上，吃完饭全家一起看无聊电视的时候，丈母娘开始有意试探："阿成，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你看你妈妈是继续上班呢还是带孩子？"

我妈本来已经退休了，可是自从听说我老婆怀孕后，又突然象上了发条一样应聘到一家研究室上班了，我当时并没有多想，以为她就是在家里闷的慌，出去散心了。因为她也很高兴听到我老婆怀孕的消息，我想她一定乐意带孙子。就一口应承："没问题呀，我妈早就巴望着当奶奶呢！再说还有我爸呢！"说到我爸，我心里直打鼓，我爸除了伺候我妈还心甘情愿，平时连我都懒得搭理。自从退休后就凡事不管，凡人不理，每天只顾到北海公园唱歌跳舞，夏唱三伏，冬跳三九，一天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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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丈母娘(5)

丈母娘看我有些迟疑，含糊，有些忧心："那我就和学校领导说，明年我还接新班了？！下学年的课这周就要定下来了。"丈母娘在和我商量。自从丈母娘顺利地把女儿交接给我以后，象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也应聘到一家私立学校教书了，两个妈好象竞争一样你追我赶地要继续当职业妇女，生怕自己被对方小瞧，争先恐后地为党为社会发挥自己余热。"你还是回家和你妈妈确认一下吧，一个娃娃可是忙坏一大家子，要是她有困难，我就不接下学年的课了，我来帮你们带孩子。"丈母娘的心情很复杂，既不好和亲家争抢看孩子的重任，又担心自己女儿和婆婆生活在一起会受气。不过，我还是一厢情愿地想让我妈帮我带孩子，一来显示我家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和期待；二来也可以慢慢转移战线，本来是我是娶老婆的，现在好象我成了"嫁"过来的上门女婿了。

老婆的肚子一天天"丰盛"起来，我想起对丈母娘的承诺，回家要挟我妈尽快辞职，专心回家当奶奶。我妈一向狡猾，顾左右而言其它，开始试探摸底，和我们讲起了条件："我和你爸准备将来老了以后也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直接就进养老院了。"我知道我妈又在口是心非地说反话，这是她一贯的伎俩，听她说话处处都是陷阱，如果没有我的指引，保准会掉进她设下的圈套里，她这句话其实是为了试探我和我老婆："你们开口就要我帮你们带孩子，那我们的养老问题谁来负责呢？你们不会要等我们老了以后，就把我们扔进养老院吧？"我刚想接过话茬让她放心，儿子给爹妈养老送终那是古往今来，天经地义的道理。没想到我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要的不是我的回答，而是我老婆的态度。我老婆见我半晌也没有下文，就口无遮拦地结结实实地跳进了我妈的"陷阱"："呵呵，您怎么和我妈说的一字不差呀？她也说等老了以后就进养老院呢，没想到你们这代人思想还挺开化的，比想象中的要新潮多了。"

我一听她这胸无城府的大实话，心中暗暗感觉要坏大事，我老婆思想简单，她以为天下当妈的都象丈母娘一样快人快语，直来直去，再加上平时在自己爹妈面前说话随便惯了，就是再多给她几个心眼她也不可能立刻领会到我妈话里有话的玄机奥妙。她哪里懂得，妈妈和婆婆根本就是两个概念，对亲妈说话可以不过脑子，可是绝不能把对亲妈说的话，原样搬来说给婆婆听，儿媳妇没有个十年八年的苦熬，几乎不可能被婆婆真心接纳，更不要说是刚过门不到一年的新媳妇了。这话就算说者无意，也会听者有心；更不要说是我那一向疑虑重重的妈了，她一定会气得心里直骂娘："小赤佬，老娘我白养你了！翅膀刚硬，就寻思着要把自己爹妈送孤老院？还想让我帮你带孩子？门儿都没有！养你一个都多余，再养一个又多了条小白眼狼！"

果真，我妈在长久沉默之后又兜着圈子说出了她的新的要求，我妈是谈判高手，她永远不轻易许诺一件事情，而是善于一点一点地提条件，让对方不战而退，宣布投降，和她说话绝对开发智力，永远都在斗智斗勇。这会她居然借口房子太小，没有办法三代同堂一起生活，除非我帮她换套大房子她才能带孩子："这两年，我和你爸当年的老同事老同学一个个早换上200多平的大房子了，就咱们家还挤在这不到60平方里，原以为你结了婚就出去单住了，我这边还没松快一天呢，没想到就又添丁加口了。你们要回来住，还是先买套大房子再说吧！我们也活了大半辈子了，也该住住大房子享享福了！瞧瞧人家的儿子，早买房买车孝敬父母了，再瞧瞧你……"

老婆第一次见识到我妈的厉害，她哪儿知道，我妈这是指桑骂槐，杀鸡给猴看，说给她听的。我妈一向有话不直说，又不好直接把火撒到儿媳妇身上，只好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赶出家门，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我老婆面前这样数落我，让我颜面扫地，尊严无存。老婆很是惊讶："你妈好厉害！居然这么瞧不起你！她就那么喜欢大房子？还好她不是我妈，不然她肯定逼着我嫁一个有房有车的老公，我也轮不着跟你结婚了。"我看她幸灾乐祸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平生我最腻歪别人嫌我穷，嫌我没本事，我的确挺穷的，也没多大本事，不过秃子面前不揭短儿，这话我自己说行，别人不能说，尤其是不能从我最在意的人嘴里说出来："去去去，钓你有房有车的金龟婿去吧，我还以为你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原来天下女人一般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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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丈母娘(6)

老婆见我真生气了，不禁"嘿嘿"一笑："真不识逗！逗你玩呢！我又不是上海女人，有那么势利吗？连自己儿子都看不上眼。要不是因为她是你妈，我早跟她急了--"你凭什么看不起我老公？我觉得我家男人挺好的，也不先瞅瞅自己的爷们儿有多大本事？要有能耐的话，干嘛别人都换上200多平的大房子了，自己还住一居室呢？"这是你妈自己教夫无方，一肚子邪火儿，全撒你身上了。不过也许是说给我听的，是不是她觉得还没来得及享上你的福，你就又给添忙加乱地生了一个小的？要不咱还是别让她带孩子了……"

我看老婆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连忙打断她："你别自己瞎猜了，我妈她没那意思，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妈呀，我一当爹她就能当奶奶，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不帮我带孩子？对了，今天发生的事可千万别跟你妈说，不然她又要多想了。"当时我怕丈母娘知道了我妈的反常举动后会无事生非，弄不好就把我那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给打乱了。现在想想真是后悔，并不是所有60岁的老太太都愿意早日当上奶奶的，一有人叫"奶奶"，那就意味着她不折不扣地老了，而女人最怕的永远是衰老，对我妈，更是如此。如果能让丈母娘早点知道我妈闪烁其辞，推三堵四的态度，可能我们还不至于象后来那样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当时北京的房地产事业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对于本身就有一套房要供的我，再养一个孩子再供一套大房子，那简直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最后，通过双方多次妥协商讨，我妈答应和我"合资"买一套大房子。房子是丈母娘挑选的，和丈母娘家就一条马路之隔，就是为了丈母娘能随时见到她的宝贝女儿和外孙。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侯的生活虽然表面看起来一派祥和，但其实已经暗潮汹涌，我只陶醉在对未来的憧憬中，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暗藏的危机。

签定买房合同那天，我的女儿也出世了，平静生活就此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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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部 分

（4）

老婆是剖腹产，因为比预产期推迟了一周，羊水已经很少了，孩子已经有点儿缺氧，医生要家属选择剖腹产还是顺产，我毫不犹豫选择了剖腹产。之前我就坚持要剖，我可不想让我老婆受那份罪，我咨询过专家，人说自然生产的疼痛级别是医学里疼痛级别最高的，剖腹产虽然也疼，但是那种手术疼痛还能忍受，而且能保证孩子安全。可我妈一直坚持要自然生，说是对孩子好。直到面对医生她还是那么固执。我看丈母娘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就比她还要固执地坚持了剖腹产。丈母娘感激地朝我点了点头。事后，丈母娘对我说当年她生我老婆的时候也是羊水先破，只能干生，生起来特别吃力，象我老婆这么瘦弱的十有八九会难产，所以多亏我坚持选择了剖腹产，少受罪。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和我妈顶撞了，不过自从认识我老婆之后，我违抗她的时候确实更多了，我在我家一直是惟我独尊的"女皇"，什么都得她说了算。碰巧我丈母娘也是一个"女皇"，再加上我老婆，我上头就顶了三个"女皇"，我的要求不高，大家能和和气气，相安无事就行了，不然如果三个女人打起来，动静不比一次世界大战差。不过即使象我这么八面玲珑的人，也很难处处兼顾得到。比如这次情急之下，在两家人面前当面顶撞我妈还是头一次，我以为自己妈好得罪，回头哄两句好听的就糊弄过去了。然而，我大大低估了她"卧薪尝胆"的能力。

本来我妈答应孩子一出生她就辞职，结果直到出院她还在每天按时按点地上下班，借口单位离不开她，说老板情愿给她钱请月嫂，实际上这只是一说而已。丈母娘怕外人伺候得不周到，那时候正好又是8月份放暑假，她就每天一刻不离地照顾老婆孩子。

出院的第一个周末，我妈要到我家巡游视察，丈母娘怕我休息不好，就一直陪她们娘儿俩睡，所以多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我就让她回自己家休息休息。我以为有我妈在就万事大吉了，也就放心到单位加班了，当时，我正好赶一个大项目的投标。等我晚上筋疲力尽地回到家时，老婆象根木头一样目光呆滞地靠在床头一言不发，孩子在一边饿得哇哇大哭，只有岳父一个人在笨手笨脚地哄孩子，我妈人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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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丈母娘(7)

无论我如何哀求祷告，老婆铁了心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感觉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就接过哭闹不止的孩子问岳父："爸--今天这是出什么事了？"

岳父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妈刚走，她说你们这儿也没有饭吃，就先回家吃饭了。她今天来主要说了两件事，第一要你们小两口和她们老两口做公证，说房子是4个人共有的，不能只写你的名字，没她什么事。还说，她不能带孩子了，因为她辛苦了一辈子，要住大房子，要好好享受享受生活了。第二，她还说现在她一个月好几千块钱工资呢，如果非要让她帮你带孩子，你们要弥补她的损失，再出10万块钱的装修费用 ……"我一听，都傻眼了，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整个人象掉进了冰窟窿里一般，我没想到我妈会来"釜底抽薪"这招儿，这也太快了点儿吧！

正在这时候，丈母娘赶到了，应该是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不禁怒火中烧："怎么回事呀？！我刚走不到一天，你家就来欺负人呀？！坐月子的女人不能生气，你知道不知道？将来落下毛病治都没处治，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等过了满月再说呀？哎--能一头撞到个好婆婆比撞到个电线杆可难多了 ……她要享受生活了，那我呢，谁不是辛苦一辈子！我吃过的苦比她多多了，她养一个儿子不容易，我拉扯大一个闺女容易吗？我闺女刚为给你们家生完孩子，肚子上划那么长一口子，她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要享福？你要享受生活就别答应带孩子呀，刚把大房子骗到手了，又出尔反尔不带孩子，还有点做长辈的样儿吗？还自我标榜是知识分子，谁不是知识分子呀？！我们的退休工资一点也不比你少，你有事业心，公司离不开你，我还教书育人，一班40多个学生还离不开我呢！少跟我摆谱儿，有这么自私自利不为孩子考虑只顾自己享受的"知识分子"吗？……放着抬举不识抬举，还和我闺女公证，谁稀罕你那半套房子？士可杀不可辱！上海小市民别隔着门缝把人都看得跟自己那么扁 ……"

丈母娘一段刺耳的慷慨陈词让我想起了女中豪杰穆桂英，身怀绝技胆量过人，胸前双插狐狸尾，脑后飘摆雉鸡翎，弯眉戴月，粉面桃花，跨下马掌中刀，大破天门阵，将辽人杀得心惊胆颤。我战战兢兢劝她："妈，您别着急，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这么说我妈了，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说这房子不要了，我明天就去退房。"

谁知道这一劝不当紧，却好比火上浇油，引火烧身，反倒把自己也给点着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你是谁呀？要不是我家姑娘，我认识你是谁？"我顿时傻眼了，原来丈母娘和我的关系只是皮肤和膏药的关系，丈母娘同自己女儿、外孙都有血缘关系，同岳父又是夫妻关系，"夫妻没有隔夜的仇"，可我却是硬贴在丈母娘身上的膏药，随时都能揭下来扔掉，这个家里除了我以外，人家都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只有我算是个地道的"外人"。

我就给我妈打电话说要不房子别买了，可是做梦也没想到我妈的脸变得像六月天，态度强硬得不愿作出任何让步："这房子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买定了！养了你几十年，连个大房子都没让我住上……你这个白眼狼，就会胳膊肘往外拐，向着丈母娘，没良心的，娶了媳妇儿忘了娘……"电话里传来火山爆发般的咆哮。我惊呆了，脑子一片空白，感觉象被扔到了外太空，马上就要窒息了，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出来。可是刺耳的声音依旧在持续，我真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塞子，能立刻穿过电话线堵住我妈的嘴。

丈母娘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咆哮，怒不可遏地指责我："你说，你是不是和你妈串通好了……"我正在百口难辩的时候，一向一言不发的岳父突然厉声制止了丈母娘："行了，什么也别说了，孩子这阵子已经焦头烂额了。人家收了大定，房子肯定是不给退了，既然已经这样了，想想怎么应付现状吧！马上就要交首付，下个月就要开始还房贷，还有等你开学后谁来带娃娃？那个大房子就算能住上，都还要等上一年半，更别说现在肯定是不能住了……嗯--搬家，搬我们那儿去，把这房子租出去，以租还贷，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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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丈母娘(8)

当时，最为冷静的是岳父，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两家谈判宣告破裂，所有的计划和打算全部打乱，而且我们已经上了贼船，现在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最重要的是团结一致，度过难关。通过一年多的相处了解，岳父除了觉得我有点贪吃爱玩之外，对我从来都是赞赏有加，他不相信我和我妈是"串通"好的。如果丈母娘再纠缠我是"内奸"，他怕我会和我妈站在一条线上，抛妻弃女，妻离子散，而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他们唯一的女儿如果遇人不淑，生活不幸，那比杀了他还难受，更不要说，这个女婿还是经过他们的严格审查才过关的，所以，他制止了丈母娘的妄自猜度，以防物极必反，为了自己闺女，说什么也要忍辱负重，咬牙帮我们挺过难关。于是，他以过来人的坚毅拍拍我的肩膀，给我无声但深厚的鼓励。可是我还是象抽掉了筋脉一样无法支撑自己已经疲惫到极点的身心。

我觉得第三次世界大战终于爆发了！这些天我一身二用，两眼熬红，三头六臂，四面楚歌，五斗折腰，结果还是六亲难认，七窍生烟，八方借债，久（九）陷泥潭……

（5）

在女儿生下来的第三个周末，一个闷热的桑拿天儿，岳父租了辆破旧的中巴车，晃晃悠悠载着我和我的老婆孩子还有锅碗瓢盆从我平生拥有的第一套高档公寓里离开了！我百感交集地看着车子驶出小区门口，站岗的保安礼节性地朝我们挥手再见。这个我精心准备的新房，前后加起来也没有住满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着的，我原以为它是我自由幸福生活的开始，我将由此步入城市中产阶层的队伍。没想到，这么快我就被迫从这里出局了。这次离开以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住了。车子沿着二环绕了半个北京城，终于到了丈母娘家，这感觉，好象我又结了次婚，不同的是不是娶媳妇，而是把自己嫁出去，嫁到丈母娘家当上门女婿。我无限凄凉地想起张艺谋在电影《老井》中披着破棉袄倒尿罐的情景：天还黑蒙蒙的，只听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老谋子那张沟壑纵横的沧桑老脸……这张脸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没想到，多年后的一天我也和他有了殊途同归的命运，我妈的出尔反尔让丈母娘憋了一肚子火，她要不想办法撒到我身上那才是有悖人伦。

不过事情远没有我想象中的糟糕。丈母娘的房子其实只有一居，为了安置我们三口，老两口搬到了只能摆下一张床的饭厅里，这是我见过的最小的卧室，连床都是岳父找人现做的，为了节省空间没有床头，窗外就是嘈杂的主路，冬天这屋也没有暖气，只能打开推拉门，才能让厨房的暖气过来一些。我觉得把他们老两口挤到这里，十分过意不去。

丈母娘却一反常态："没事儿，这屋光线好，看书都不用开灯；我俩睡得死，声音吵点也没关系；我怕热，冬天这儿的暖气太足了，正好这屋凉快点……"丈母娘出人意料的舍己为人让我深感意外，不知道她这是唱的哪一出。

这些天，岳父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腾出地方来放我们的东西，即使这样，阳台上的家具被子还是堆到了天花板上，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原本不大的房子更显得狭窄逼仄了。

晚上，孩子终于睡下，我这才第一次静下心仔细端详她，感受造物主的神奇：我仿佛觉得自我延伸了，她都是我的一部分，她显得幼嫩无助，绵软无骨，不时地在梦里还咧咧嘴，象是有人在逗她。大大的脑门，光光的前额几乎是我的翻版，我看着她，就象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但肯定比我漂亮，小孩，小鸡，小狗都比老的好看。长长的睫毛已经长出来了，象一挂又浓又密的帘子垂在白嫩的皮肤上，难怪刚一出生护士们都叫她"小美女"，她是那天剖腹产手术室里出生的唯一一个女孩儿，白嫩得连主刀大夫都发出一阵惊喜的赞叹。拥着散发着奶香味的她，再坚硬的心也能变得柔软，再艰苦也觉得分外值得，她是唯一一个当我化成灰，都会牵肠挂肚的人，爱她，是我的自然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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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丈母娘(9)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带孩子竟然这么累--几乎每隔一两个钟头就要起来一次：喂奶，换尿布，而且她日夜颠倒，她拿晚上当白天，半夜醒来，眼都不睁就开始鬼哭狼嚎，不让关灯，赖在你的怀里不让把她放下，刚一放下就又开始大哭，好容易把她哄着了，天也快亮了……连着三天下来，我已经头重脚轻，白天接连打瞌睡，活压了一堆干不完，我终于体会到丈母娘说的"养一个孩子比种十亩地都忙"是什么意思了。

老婆本来就是风一吹就倒的人，生完孩子后，几番折腾下来，立竿见影地消瘦，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因为内分泌失调再加上生我妈的闷气，整天吊着一副"苦瓜脸"，没人敢招惹她。

丈母娘心疼闺女，也怕我休息不好，工作受影响，家里的经济支柱一倒那就更是一团糟了。就打发我睡客厅，她们娘儿仨挤在一张床上，因为身宽体胖，丈母娘的半拉身子经常睡在外面，尽可能把空间留给老婆孩子，有时候一不小心就翻下床去。半夜经常听到丈母娘起来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念念有词："天阴了，天晴了，天黑了，天明了，妞妞困的不行了。妞妞乖，想睡觉，闭上眼，姥姥抱，抱着妞妞睡大觉。也不哭，也不闹……"

那时候丈母娘学校已经开学了，她白天上课，晚上还要趴在吃过饭的茶几上备课。有时候孩子非要姥姥哄才能睡觉，她就左手抱孩子，右手伏案疾书。晚上醒了又醒，休息不了几个钟头，两眼熬得又红又肿，岳父每天都钻进厨房炒菜炖汤，做好全家人的饭。那个时候，我的心里真是热浪汹涌，又羡慕又感动--瞧瞧我这丈母娘对自己孩子可真是鞠躬尽瘁，再瞧瞧我妈总嫌养个儿子吃了大亏，总想赶紧找补回来！我天天都被这种舍我其谁的亲情暖流冲击得感动不已。心里想：奶奶的，对我这么好，叫她声"妈"真是不亏！

（6）

自从有了孩子后，整天忙得人仰马翻，我很少回我妈家了。我妈时不时会打电话过来，也许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就暂时不提房产公证的事情了，还让我们带孩子回去看看他们，说我不常回家，太不象话。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尽量避免当着丈母娘的面接听我妈的电话，总是到我们屋关起门来听电话。其实，丈母娘对我妈的电话比我还敏感，每当我打完电话推门出来时，就看见丈母娘的身影从门前迅速闪过，然后若无其事地假装忙着手里的活。

自从那次"世界大战"后，我妈和丈母娘对我的态度都转变了，从以前的"万人唾骂"到现在的争相拉拢。我妈拉拢我是因为马上就要付房子的首付和贷款了，丈母娘拉拢我，不用想就是为了她女儿和外孙女，现在我的立场很关键，偏了谁，向了谁，都不是"世界大战"那么简单了。态度如果摆不正，可能连现在的"寄人篱下"都没得做，直接就蛋打鸡飞，无家可归了。

等我交给我妈近7万元的首付后，我和老婆婚前婚后所有的积蓄已经一卷而空了，面对着扑面而来的物业费、暖气费、生活费、奶粉费、服装费、营养费、电话费、上网费 ……我们已经捉襟见肘，连"浪费"都没有了。一向勤俭惯了的岳父总是赶在菜市场快收摊时候去花上一两块钱收成堆卖的菜，买一次三天都吃不完，有鸡蛋大的土豆和西红柿，头发丝粗细的韭菜蒜苗。这还不说，家里卫生间里堆满了大盆小桶，为的是把洗衣服的水蓄起来再冲厕所用，原先，我一向讨厌这种抠抠索索的做法，但是现在人穷气短，我也柃起水桶"哗哗"地冲马桶。

孩子满月后不久，我妈又在电话里对我兴师问罪，她可能以为反正我也交完首付，上了贼船了，可以捏着我的鼻子，指哪儿，我打哪儿了。她责令我在她过生日那天务必带着老婆孩子去给她祝寿，还埋怨我老也不回家住，住在别人家不象话。我怕刚平静两天的日子再生波澜，就在电话里和她谈条件："孩子太小，不能带去，我去给您过生日就行了，我媳妇身体还没恢复呢，还得在家静养 ……"现在，我和我老婆已经对我妈的纠缠电话神经过敏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妈打电话。因为比起丈母娘的"刀子嘴豆腐心"，我妈的"豆腐嘴刀子心"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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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丈母娘(10)

没想到我妈又突然发威："好，她不来，以后就永远也别来了！还有你，你到底要谁？要老婆孩子还是要你妈？！"幸好我早有准备，既然你"逼良为娼"，那我就不客气了，而且我知道现在门外一定站着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偷听我电话的丈母娘和老婆，她们正等着我如何表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一向在我妈面前软惯了的我一反常态慷慨陈词："妈！您要住的大房子也买了，您要公证我也随时陪您公证，过户到您名下都没问题，这点钱我们本该孝敬您。您好好挣您的钱，让我爸好好跳他的舞；这房子我老婆也不会住了，等房子盖好了，您二老好好享受享受生活吧！辛苦了大半辈子了，也怪不容易的。您放心，只要您愿意，我永远是您儿子，每礼拜都回去看您。可您也替我想想--我也是当爹的人了，肯定要和老婆孩子在一起，我老婆孩子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谁要想拆散我跟我孩子，我就跟谁急！！"

我借着二两二锅头的酒力，终于说出了一段"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话，先礼后兵，棉里藏针把我来势汹汹的我妈给挡了回去，终于也让一定要决出个胜负的我妈知道知道我有多看中我襁褓里的女儿，我真怀疑我妈是不是聪明过头了，怎么会傻到和一个刚出生一个月的小婴儿抢占资源，更何况还是她的孙女！一边是妈，一边是老婆孩子，相信这样的选择题对于全天下所有男人来说，都是无解的难题，我哪个都不可能舍弃，可以说，谁给我出这样的难题，谁就不怀好意，就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等我推开门出来，老婆和丈母娘都忘记了躲闪，她们还沉浸在我刚才的"慷慨激昂"中。多日未见笑容的老婆，眼睛里闪着感激和信任的泪光，一切担忧和猜测已经一扫而光了。丈母娘也终于认识到平时油嘴滑舌的我，其实还是一个挺负责任的男人。她甚至是讪笑着催促我："接着吃饭吧，饭都凉了，要不我再热热？"而我却有说不出的难过，夹在三个女人中间，（不，算上我女儿，现在应该是四个）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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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部 分

（7）

我妈过完了一个强努欢笑的生日后，大概对我这个"白眼狼"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又开始催促我去和她做公证，这样的公证必须两家四个人都在。想想真是可笑，"母子公证"实在是闻所未闻，本来是一家人，结果非要拆成两家。这都是钱闹的，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别人都是夫妻公证，我和只认识不到2年的老婆把孩子都生下来了，也没见什么嫌隙，结果却要和生活了30 年的妈做"财产公证"，我真替她老人家累得慌。这样的奇闻轶事要是上了报纸的花边头条，也能给首都人民的乏味生活增添一点笑料了。

自从我妈单独会过我老婆后，老婆象受了刺激一样，怕我妈就象小红帽惧怕狼外婆，不止一次惊叫着从噩梦中醒来："坏蛋，坏蛋，你走……"不用说一定是梦见我妈了。我也不敢招惹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好由着她整宿瞪着眼睛生闷气，然后白天蒙头大睡不省人事。虽然老婆平时脾气很好，但是最近却非常古怪，几乎不说话不理人，还动不动摔摔打打，也许真的是得了"产后忧郁症"。

迫于我妈的压力，我硬着头皮，费了半天口舌说服老婆和我一起去公证："全当是出去秋游，散散心了！北京的秋天可是最美的季节，过了这几天想看都看不着了。"她这才换好衣服视死如归地出发了。临行前，丈母娘还特意叮嘱我："不要让她生气，如果你妈发飚，让她马上打车回来。"我哭笑不得地让她放心，终于上路去公证"秋游"了。

老婆自从生了孩子后，还没有出过门，那天秋高气爽，阳光灿烂，加上多日没见到外面的景色，她心情也好了不少。我发现她的回头率仍然不减当年，才注意到产后的她身材恢复得相当好，甚至比生育前还好，因为正在哺乳期，所以不再是以前的"太平公主"，整体看起来突兀有序，除了面色有点儿苍白，神情有些忧郁外，仍旧象个二十出头的俏丽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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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丈母娘(11)

我对她一路赞美着来到公证处，我爸妈已经等在那里了。客气地打过招呼后，便开始依次办手续。当官员问清楚我们的情况后，有些不解地说："这种情况不能公证，因为房产证上的名字只有儿子，所以只能夫妻之间，也就是说小两口之间公证，儿子和母亲之间无法公证；至于老两口也出了钱，这可以让儿子打借条，以后慢慢还……"

我一听这倒是个好主意，就接过话头："可以呀，妈--我给你打借条怎么样？按银行贷款的利息每月给您还款怎么样……"没想到还没等我把话说完，我妈就不容分说地把我顶了回去："那不行，我就是要住这个房子，还要有这房子的产权，我们同学同事一个个早换上大房子了，就我们还挤在20年前的小两居里，你可真是不孝呀！你妈都六十了，想住个大房子都这么难吗？！"

我一听，刚刚升起的幻想又破灭了，而且再次"引火上身"，我真想打自己两嘴巴子，干吗这么多嘴。可是心里又很是不服：你们同学同事早就住上的大房子，那也不是让儿子出钱买的呀，那都是人家单位自己分的，或者早在房价开涨之前买的，你们一没有机会分到大房子，二又没有眼光和胆量早下手投资，反倒把没住上大房子的罪过怪在参加工作不久的儿子身上；再说，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买房子呀？！不就是为了让你们给我看孩子吗？结果你们又不看孩子了，还要和我划清股份，住上这房子。你们那些住上大房子的同学同事不仅不让儿子掏钱，还白让儿子媳妇住在家里，还给带孙子呢！这叫什么--天伦之乐呀，人活到60岁，早应该自动升为智慧老人，可以御风而行了，却还这么执拗地抱着钱财而舍弃亲情，真不知道是精明过头还是老糊涂了。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我再不敢开口了，我可不想再当众外扬"家丑"了。

周围的人听到这样匪夷所思的"母子公证"，也纷纷打量起我们四个人，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还不是老两口为了防着儿媳妇吗？！你看那儿媳妇那么年轻，可能还是个外地的，谁知道她图啥呢？老人能放心吗？这也是老人的一片苦心，还不是为儿子留一手儿。""可跟自己儿子有什么公证的呀，况且还是独生子，多伤感情呀……" "那还不是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让当妈的寒了心呗……"

我真想拿块抹布堵住这些长舌妇的嘴。我老婆的脸已经红一阵白一阵开始阴晴不定了。我预感到大事不好，赶紧拽上我老婆出来，顺便跟我妈说："既然没办法公证，我们先回去了，孩子还等着喂奶呢！你们找律师吧，找好了我随时在股份划分的协议上签字。"打上车后，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身边的老婆已经象一个膨胀的气球一样，小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升天爆炸了……

朱德庸说，恋爱是两个人散打，结婚是两家人群殴。我算是幸运的，没有多少"散打"的经验，但是"群殴"还是赶上了。长久以来外表看来老实木讷甚至"三脚揣不出个屁来"的老婆终于没在沉默中灭亡，却在沉默中爆发了。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我至今心有余悸，不忍回忆。近两个月来，老婆的闷气在胸中膨胀，发酵，变异……新怨旧恨终于因那天在公证处遭到了当面羞辱而引爆了。一向笨嘴拙舌但自尊心强的她，往往反应比别人慢好几拍，有时候看她脾气很好，不知道生气的样子，其实是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www奇Qisuu书com网，发泄的时机早已错过，她就只好生闷气。看来那天的闷气终于达到了极限，没有闷住，让我第一次认识到再温柔的女人"河东狮吼"起来一点也不比泼妇差。她就这样突然从卧室冲出来："xxx，我恨你！xxx，气死我了！！"

当时，我正在客厅给宝宝冲奶，眼见她一路呼啸着叫着我妈的名字冲出卧室，直奔电话机而来："xxx，我要给你打电话，吓死你！做鬼都要缠上你……"

当我明白她是要给我妈打电话时，我来不及放下奶瓶纵身就抱住了她的腰身："别--，别打，冷静点，有话好好说……"老婆瘦弱的身体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她奋力地挣扎着，在我怀里暴跳着，披头散发地拿头撞击我："让我打，让我打，不然我变成铁齿铜牙……也要咬死……"她的眼睛象能喷出火一样，瞳孔大得能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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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丈母娘(12)

这时正在哄孩子睡觉的丈母娘也闻声而来，看见我俩扭在一起，忙把孩子放进婴儿车里，拉起我，厉声喝道："你放开她，放开，让她打！你今天不让她把火发出来，她不是疯掉就是死掉，你让她打……"

知女莫若母，我一听丈母娘这样说，吓得赶紧撒开了手。老婆终于如离弦之箭般冲到了电话旁，用颤抖的手拨了我家的电话号码……我闭上眼睛祈祷时间能在这一刻凝固，但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我的耳朵里传来了已经不象老婆声音的歇斯底里般的咆哮："xxx，你听着！！"士可杀，不可辱！"比你家再有钱的我都没看上，我嫁你儿子，图的就是门当户对，不受羞辱，你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拿一套房子侮辱我，你太把我看扁了！你就是家财万贯我也不稀罕！我不稀罕！呜 ……呜 ……"

怒气冲天的老婆在发泄完后渐渐精疲力尽地瘫在了地上，本来早该入睡的女儿看到一向沉静慈爱的妈妈上窜下跳，大呼小叫，还以为是逗她玩，兴奋得伸胳臂蹬腿儿，发出咯咯的笑声，丈母娘冷静地扶起浑身哆嗦的老婆……

这时，门禁系统传来保安的问讯："邻居投诉你们家吵闹声音太大，请问是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我从猫眼里看到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只好硬着头皮推门出去，朝大家讪笑道："不好意思，新手磨合，请见谅！见谅！"看着邻居们各自散开，我才发觉自己一头冷汗。

正在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起。一看号码，竟然是我妈，我吓得赶紧跑到走廊的拐角处接听。"刚才那是你媳妇吗？嗯？狗急跳墙了不成？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呀，她疯了吗？"我妈惊魂不定地问我。"是呀，她差一点儿就疯了，本来我要拦住她别给你打电话的，可是她转头就要跳楼，要是从这18层楼上跳下去，那就直接进地下的十八层地狱了。所以没办法，只好让她打了。拜托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她产后忧郁症越来越严重了，不能再受刺激了，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还要吃官司呢！监狱里可没有大房子住着舒服呀！"本来气不打一处来的我妈听完了我添油加醋的描述，也吓得"诺诺"应声："好好，你可记得给妈妈打电话呀，以后有什么事，我就尽量打你单位的电话了。"

（8）

等我回屋后，已经是战后的宁静了。老婆终于满脸泪痕地沉沉睡去，旁边偎依着恬静安详的宝宝。深夜，依稀听到远处途经的汽车的刹车声，一切仿佛都恢复了原样。丈母娘在床头灯下准备着第二天的课。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悄声问："妈，没事了吧？！她怎么样？"同样疲惫不堪的丈母娘冲我摆摆手，示意我出去再说。

我俩在一片狼藉的沙发上坐下，丈母娘略带歉意地小声说："阿成，悠悠虽然平时很听话，但是她要是犯起倔脾气来，连我也拗不过她，今晚的事你不要见怪。"

我见丈母娘这么深明大义，就知道她这是试探我的态度，如果我"给脸不要脸"，她一定会先礼后兵。所以我马上做自我批评，以求大事化小："哪能呀？！是我妈做的不对，开始答应得好好的，可刚生完孩子就一切都变卦，还要和她做什么公证，悠悠能忍到现在，没有当面和我妈发生冲突，已经很不错了。"我说的是心里话，这样在电话里吵，虽然听得见，可是看不见，摸不着，至少还能保持"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体面，不至于"当面锣对面鼓"地更让人吃不消。

丈母娘看我说话还顺耳，就一本正经地切入正题："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我一听立刻就坐直了身体，最近，我成了惊弓之鸟，最怕这三个女人突然和我郑重其事地"说点儿事"。

"妈，什么事儿，您说吧。"

"我思前想后，你和你妈买的这房子不能要，现在就给你妈写条子，说这房子和你们没有关系，首付算送给她了。不然，你养着孩子，再供两套房子，她又不帮忙带孩子，悠悠和她的关系已经僵了，你们也不可能一起住，这不是把自己套牢了吗？"

"啊？！可是那首付不就打水漂了吗？那钱我攒了两年呢！"虽然我也正有此意，但是我不能主动提出，也不能马上答应，因为现在我们正等米下锅呢，连日常生活都仰仗着丈母娘帮衬，如果再把这么一笔钱拱手送给我妈，丈母娘肯定又要一口咬定我和我妈"串通一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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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丈母娘(13)

"你有没有想过这100多万的房子，月月还要还到什么时候？再说，因为这房子，悠悠受了不少刺激了，我们只有她一个女儿，只想让她能够平安快乐，当初同意你俩结婚，本就是想门当户对，不用受气。要论有钱，有多少比你有钱的我们都没有答应呢！我就觉得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你不那么看重钱财，人比钱重要，你说不是吗？"

"那当然，我一向视金钱为粪土。可是您说的"比我再有钱的"是什么意思呀？那是谁呀……"我一向对我老婆在我之前的恋爱经历存有好奇，特别是"比我有钱的"，想当年，我就是因为没钱买套房才被初恋女友一脚踢开的，这个"靖康之耻"我一直铭记在心。

丈母娘无意中说漏了嘴，又见我这么穷追不舍地追问，只好说："就是撮合你们俩的那个阿姨，她不是你爸的同学吗？之前先介绍过一个叫张强的孩子和悠悠见面，那孩子的家庭条件比较好，家里200多平的大房子，爸爸是部队高干。可是悠悠草草见过一面就没了下文，后来听介绍人说悠悠自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瞧人家。我也觉得这样更好，悠悠性格懦弱，头脑简单，省得到了大富之家，再遇到一个厉害婆婆，免不了受窝囊气。接下来这才和你见面，觉得你人品脾气各方面都不错，两家情况也大体相同，算你们有缘，就成了。你倒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没想到你妈……"

我听完这些，才恍然大悟：那个张强，那个"家住200多平大房子的孩子"就是我爸同学的孩子呀，我们十年前还经常在一起玩，他家也是我妈整天羡慕和攀比的对象！也难怪，我爸以前总到人家里跳舞，可自从我结婚后就很少再去了，原来如此呀！没想到呀没想到，我老婆居然差点就成了我发小的老婆！还好，这回我总算没有再输给钱，也算雪了当年的"靖康之耻"。这真是恩恩怨怨，笔笔糊涂帐，本本难念经呀！

为了避免又把话题引向我妈，我连忙截断丈母娘："我知道，我妈做的不对，我对不住悠悠，让她受罪又受气，我以后会加倍对她好的！妈，您放心，她如果不想见我妈就不见，我再也不逼她了。"

丈母娘趁热打铁开导我："你不如忍痛割爱，还省得因为一套房子处处受你妈的牵制。舍弃点钱，正好可以堵住你妈的嘴，让她无话可说，也甩掉了一个大包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开源节流，等不了两年你们可以再换自己的大房子！再说，我也想看看，我们退让一步，你妈会不会也退一步。"

原来丈母娘是想拿这个试探一下我妈呀！以我对我妈的了解，她一定会欣然接受，她会觉得是自己打胜了这一仗，而不是别人主动谦让她的，她那上海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觉得别人让着她那是理所当然，更不要说是外地人了！她一向把除了上海以外的人都当"乡下人"，以至于在北京生活30多年了，还整天说上海话，越是人多，她还说得越起劲。不过，丈母娘能主动伸出橄榄枝已实属难得，我可一定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妈--您怎么说就怎么办吧！这下，我妈肯定乐坏了，天上掉下个大馅饼，我的处境也好多了……

我和老婆在一式四份的协议上签了字，证明这个写着我名字的房子反而和我无关，它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我妈了。我感觉压在身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卸掉了，同时也感觉和我妈的距离虽近犹远，已经比邻若天涯了。

（9）

吃晚饭的时候丈母娘一边哄孩子，一边问我事情的经过："你妈都没有推辞一下吗？你爸也没说让你留着钱养孩子？"自从有了孩子后，丈母娘的确辛苦，没有踏实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要上课，夜里要伺候孩子，我那孩子真是投胎投错了，一点儿也不象女孩，在她"吃垮敌人，玩垮敌人，累垮敌人"的三大方针下，原本有铁打精神的丈母娘也被摧残得面如菜色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也不管我妈说了没说，反正顺嘴拣点好听的说给老太太听："我妈挺高兴的，您还不知道我爸--他是中国"三孙子"丈夫的杰出代表。我妈让往东，他不敢往西；我妈让打狗，他不敢骂鸡；我妈说我是混蛋，他说养虎为患；不过他们好象对悠悠的印象改变了不少呢！还说最近让您辛苦了，等忙过这阵就来看您。对了，她说，如果我们找保姆，她可以出一部分保姆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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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丈母娘(14)

谁知道丈母娘听完这些，一下子又被火点着了："好呀！孩子这么困难，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她居然也敢接这点救命的奶粉钱，真是！--哎呀！--真是自私得不可救药呀！还说找保姆？！出一部分保姆费？！谁要她的保姆费？！谁说孩子要让保姆带？！报纸上天天都有保姆弄伤孩子，拐卖孩子的新闻，好呀！这个自私的女人，哪里象个当妈的呀？为了住大房子都不管儿子死活了；又怎么配做奶奶呀？为了挣钱，不管孙女……行呀，收了这钱，我算是彻底看清她了！既然要钱，那就别要人了，更别想要什么亲情了！别想吃着占着，得了便宜卖乖……"

晕了，我真的是晕了！本以为丈母娘主动退一步，是真心想和我妈的关系缓和，我妈欣然接受，也有改善关系的意图，却没想到丈母娘还是生气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呀！我夹在这三个女人中间真是快疯了，本来我的生活中只能容纳一个女人，可是结婚后却三个女人都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了！河东一声吼，老公抖三抖；老妈一瞪眼，儿子跪搓板；丈母娘一发怒，女婿街上走。我的心哪，像被网兜提着的豆腐，都快碎成了豆腐渣了。

我在丈母娘的喋喋不休里一边闷头喝着酒，一边积极想着对策。眼见着一个钟头都快过去了，丈母娘满面泛红光，额上青筋暴起，口角泛出白沫，我的忍耐也几乎达到了极限。心想，你们一个一个不是发疯就是发飚，就我脾气好，好欺负，你是长辈，我不能对你发火，可是谁不会发疯呀，我也会，大家干脆都疯掉算了。于是我借着酒劲儿，突然间站起，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丈母娘一见我这样，立刻就收了声，她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住了，以为我癫痫发作，被突然逼疯。她怔怔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

这时候，听见我老婆也神色紧张地埋怨起丈母娘："都叫你别再提他妈和那房子的事儿了，反正现在和咱们也没有关系了，全当被狗咬了一口，能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我看到她们这幅样子，就越发感到好笑，于是我由当初的假笑变成真笑，越笑越真诚，越笑越夸张，直到最后我笑岔了气，捂着肚子倒在沙发上干抽。老婆象过来人一样说："你不要讲话，不要再刺激他了！小心他也象我对他妈那样报复。"丈母娘见自己闯下大祸，一句话也不再说，还关心地又是倒水又是拿热毛巾。

哪知道把我搀到床上，老婆关上卧室门，就正色道："行了，差不多就行了，跟我装就没劲了！"

我心中一惊，果真停止了大笑，满腹狐疑："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切--我启发你了呗。没想到你学得还挺快。"老婆不屑地说。

"啊--这么说前几天你发疯也是装的了？"

"不完全是吧，谁没事儿愿意动那么大肝火呀？害得我死了多少脑细胞呀？我只是借题发挥一下，我要不那样，你妈能对我善罢甘休吗？我妈又怎么会劝你把那些钱全都让给你妈呀？你妈够横，可横的怕不要命的，想了这么多天，我豁出去了，不成功便成仁，反正不能因为那点破事儿毁掉我的大好人生。要说学，我还是跟你妈学的呢！"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要是女人，谁不会呀？不过你可不能用啊，我跟你说，就是这招儿"装疯卖傻"也是万不得已才能用，一辈子顶多用一两次。你看你刚才把我妈吓得，下不为例呀！"

我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我老婆，第一次对她刮目相看："行呀，隐藏得够深的呀！呵呵，没看出来你是大智若愚，还真有点"竹林七贤"的意思！"

从那以后，老婆和丈母娘果真收起了他们的"苦瓜脸"和"蝎子嘴"，换上最初的温柔和豁达，让我感叹有家真好：屋里永远有人在等着我，门一开，老婆呼唤爱女的声音，岳父做的家常小菜的香味，丈母娘用放大镜艰辛看书的样子，都是那么地踏实可靠，让人安心笃定。

女儿已经会咧着光秃秃的牙床淌着口水少心没肺地对着我傻笑了，有时候，她也会莫名其妙地鬼哭狼嚎，虽然和我理想中的"天真烂漫"不沾什么边儿，但是一天中我想的最多的还是她那粉嫩的小脸和肥嘟嘟的屁屁。直到要上户口的时候，她还没有固定的名字，那时候我家的三个当家女人正在热火朝天地上演"星球大战"，谁都没心思给孩子起名，我一遍遍地为她的名字翻字典，查google，找典故，学周易：吉祥的，可爱的，美丽的，另类的，偶像级的，甚至找来了八卦杂志调查出一系列名人孩子的档案作参考：张艾嘉的儿子叫Oscar(奥斯卡）；林忆莲的女儿叫"李喜儿"，林青霞的女儿们叫邢爱林，邢爱青。我一直想起一个既好听又好记，又意义非凡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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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丈母娘(15)

只好求助滨子，滨子是我光屁股长大的朋友，也是我闺女的"教父"， 要说我俩的关系，瓷得不能再瓷了。打小学时候就穿一条裤子，睡一个被窝，一切资源共享，他妈就是我妈，我闺女就是他闺女，我老婆还是我老婆。原本我封他当"干爹"的，可这小子不干，他嫌太土，非整个"教父"的洋名儿，美其名曰：教吃，教玩。吃喝玩乐是他的特长，三十好几了他还咬紧牙关不结婚，好在他人显得少兴，又能说会玩，身边小姑娘不断，经常左拥右抱的。要是有哪个傻妞当了真，非他不嫁了，他就玩人间蒸发，来个"金蝉脱壳"，我当年没少给他擦屁股。后来我忙着招呼我家"三个女人的一台戏"，就任由他一个人耍去了，不过，凭着我的社会良知感，还是很想在此透露一个数字给正处在婚恋期的无知少女们--84％的男人表示：带上床的女人，不一定会娶回家。

滨子一听说要给闺女起名，这可非同小可，查〈辞海〉，翻〈周易〉，凑笔画，整了两宿，给我闺女整出100多个备选名字来，看得我眼花缭乱，最后还是他拿主意，用一个专业起名的软件按照生辰八字选了一个99.5分的大俗名儿。最后小名就叫"豆丁"了，响亮好记，起个贱名儿，还好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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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部 分

（10）

转眼间，老婆4个月的产假已经快要休完。这半年来，她每月只领一点和退休工资差不多的少得可怜的基本工资。原先她奶水很不错，象高压水龙头一样经常把吃奶的女儿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最近因为生气，吃不香也睡不好，所以奶水好象被憋了回去，越来越少了，可孩子的食量却越来越大，经常嘬奶嘬得满头大汗，还嫌不过瘾，急得哇哇大哭。

丈母娘心疼地买来奶粉冲给她喝，开始她还挺爱喝的，抱着奶瓶就象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后来，滨子给她买了桶进口的"金装xx"奶粉。真是不比不知道呀！自从喝了进口奶粉后，我闺女连亲娘的奶都不吃了。一个星期，一桶奶粉就见底儿了，再喂她国产奶粉，她就拳打脚踢地抗议。眼看着孩子就要断顿儿了，我赶紧去超市买奶粉。拿了300块钱，本想买上一箱回家慢慢喝，可是到了货架一看就傻眼了，真是不当爹不知奶粉贵呀，一桶奶粉要170，我把全身上下左左右右的口袋都掏了个精光，才算勉强买了两桶回来。一向省吃俭用的岳父也对着那金光闪闪的奶粉桶"啧啧"了半天："现在养个孩子，可真不象过去那样，往锅里多抓把米那么简单了。"

"什么时候养个孩子也不是"多抓把米"那么简单，现在你知道养个孩子多不容易了吧！当年你远在陕西，一年回来一次，还跟我一笔一笔算帐，这个钱是怎么花的，那个钱是怎么花的，我干脆不花你的钱，我一个人也能养活全家老小！我又得拉扯孩子，又要当班主任，还要上学考试，还得计算着怎么用35块钱养活全家，一个月也吃不上一次肉，悠悠缺钙缺得连牙都长不出来，到现在还脑子少根弦儿，不是丟东就是忘西，就是因为营养不良，你亏欠我们的太多了……所以呀，阿成，就算是跟金子一个价，也得给孩子买好奶粉，孩子可就长大这么一回，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店了！就算是大人少吃几回肉，也别日后后悔……"丈母娘又开始絮絮叨叨地给岳父算旧帐了，当着我的面，岳父的表情很不自然，我赶紧过来一边打圆场，一边把一言不发的他推进了厨房："爸--为了世界美好一点，男人最好大度一些。"

丈母娘到底是拿"35块钱养活过全家"的过日子好手，平时她能把停在我家楼下开往家乐福、沃尔玛、易初莲花等超市的免费购物班车的发车点记得滚瓜烂熟，经常和我老婆说哪个地方的米便宜，哪个地方搞促销，酱油买一送一。然后，俩人就风风火火地出门去抢便宜货了，我只好留在家里当超级奶爸。我这孩子和我一样，嘴特刁，有时候冲奶多兑点水，她就不干，还真是不好糊弄。后来丈母娘为了能让奶粉喝得久一些，她居然能把国产奶粉和进口奶粉掺到一起，混合成"中外合资奶粉"，即使这样节省，每个月光奶粉也要五六百块钱，还不算一天至少三个纸尿裤和米粉糊，水果酱，蛋黄，菜粉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清火宝，开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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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丈母娘(16)

养一个她比养一个我的开销都大，结婚前我身上的衬衣没有200块以下的，可现在我没穿过20块钱以上的T恤。原先每个礼拜全家还能去"郭林""大鸭梨"这样的家常菜馆吃顿饭，可现在我只能到新疆饭馆吃点羊肉串解解谗了，就算是全家难得出去吃一顿饭，除了免费茶，任何酒水都不能点。因为丈母娘早就有"约法三章"在先："到饭馆不要点什么酸奶饮料，是超市的三倍都不止！想喝回家喝；还有不要点海鲜，我们吃了过敏，你要想吃，周末到海鲜市场买，又新鲜又便宜，上锅一蒸谁不会！就点咱们自己做不了的特色菜就很好。"丈母娘说的"特色菜"也就是水煮鱼，鱼香肉丝了。以至于我出去和朋友吃饭，先看菜单，30块钱以上的菜从来不点，10块钱的精品啤酒从来不喝："有3块钱的普通燕京吗？"哥们儿瞪着眼睛看我象看外星人："我请客，你别给我省。"我很上不了台面地说："10块钱对我很重要，够我家闺女喝两次奶了。我对钱看得很重，能不花就不花，能不花自己的就肯定花别人的……"

生活就是一个难题，接着又一个难题，排除万难之后，仍有万难。

眼看着老婆再不去上班，公司就没有她的位置了，可丈母娘丝毫没有退休的准备，我们住的房子当时还有一部分贷款未还清，自从老婆怀孕后，都是丈母娘在还贷款了，她的退休工资都在老家，所以全凭着她在学校代课赚的几千块还贷和支撑柴米油盐。丈母娘一向经济独立，气量不凡，不需要任何人的钱包，不愿意从别人手里接过钱。再加上我妈已过60高龄，还以"职业妇女"自居，拼命挣钱，玩命享受，自尊心极强的丈母娘自然不甘她后："你能赚钱，我也能！"面对已经为我们付出那么多的丈母娘，我实在没脸要求她丢掉工作，退下来帮我们带孩子。于是我和老婆商量要不就找保姆或者小时工，要不就只好让我老婆先做两年全职妈妈了！而这两条丈母娘一定都不答应，所以正好借此机会将她一军，看她怎么办。

丈母娘首先最害怕老婆丢掉工作，从小她就教导我老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老公有，还隔层手；女人一定要经济独立，说话才有底气，做事才有主见。"老婆也的确是这样：在单位，不争不抢不吭声，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不显眼，但一切沉默都是为了蓄势待发、一鸣惊人。结婚前，她过手的几个广告案例，博得了地产客户的一直赞赏，一会儿说你们的设计很不错，一会儿说你们的文案很厉害，我们想见见，等到见面的时候才发现设计和文案都是我老婆一个人，看起来还出人意料的年轻漂亮，顿时惊为天人！我刚认识她时，她的薪水不比我少，既是花瓶又能挣钱，并且对我不查岗，不监听，颇有帅气精干的大姐大风范；而今她"不做老大很多年"，已经沦落到终日与"柴米油盐酱醋茶，房子孩子菜篮子"打交道了！用她的话讲，就是在"喂婴儿上一顿与下一顿之间苟且偷生"；更加退化的是她居然也开始对我来历不明的短消息耿耿于怀，盘根问底了。

果然不出所料：丈母娘一听要老婆做全职妈妈，马上摇头摆手："不行，不行，她那么年轻，现在社会发展那么快，别说两年不上班，就是这半年都快要跟不上趟儿了！我把她辛苦养大，可不是让她在家做家庭妇女的。上班，必须马上上班……"

"找保姆？不行，保姆我不放心，现在找个好保姆比找个媳妇都难，偌大一个家，还有个不会说话的娃娃，都扔给保姆怎么行？再说家里还哪有保姆睡觉的地方？现在保姆看条件不好都不会来的……唉--还是我退下来吧，我就不和年轻人抢饭吃了。本来准备过完这学期我就不干了，看来我只有赶紧下来了，再催催学校领导赶紧找人接替我……本来你妈说好了带孩子，我才接的这班课，现在学期中间让我再跟人家出尔反尔，老师都不好找，真是--真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一听老太太终于答应帮人帮到底，牺牲她一个，幸福全家人，马上趁热打铁："对，都是我妈闹的，让大家鸡犬不宁，计划全被打乱了。多亏了有您在，我就知道您不会象我妈那样不管我们。悠悠正式上班后，房贷我们来还，另外每个月再给您2000块钱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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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丈母娘(17)

听我一提钱，丈母娘马上亲兄弟明算帐："我可不是来当你们老妈子的，我就是看你们实在忙不开，给你们帮忙的，我们自己有退休工资，房子你们住了，你们还也应该，反正将来还是你们的。生活费用不了2000，你们还两处房贷压力已经不小了，每个月就给1300吧，包括买菜，物业，水电燃气电话费在内。"

"妈，看您说的，我们怎么会拿您当老妈子？您一个月本来能挣好几千块钱呢，可为了我们都牺牲了，我妈为了挣钱都不管我们，还讹走了我们的钱，便宜不能都让她占了呀！等我们慢慢缓过来这阵子，一定好好孝敬您！1300哪够买菜呀，我们不能老让您给我们倒贴了，就2000，花不完就交那些杂七杂八的水电费吧。"

我现在已经知道怎样说丈母娘爱听的话了，她是"顺毛捋儿"，不象我妈，是"欺软怕硬"型的，你越是软，她就越捏你，专拣我老婆这种"软柿子"捏，结果没想到我老婆突然变成了"小地雷"，她就缩在后面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了。对付丈母娘，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千万不要反驳，如果强辩，芭蕉扇只会把火焰山吹得更厉害。其实只要掌握住诀窍，也很好哄，就像吃烤红薯，一要会捧，二要会吹，三要会拍，不然是要烫手的呀！比如牵涉到我妈的敏感问题上一定要主动检讨，承认错误，如果她在气头上滔滔不绝，我被她气得还能说出话的时候，我就来点幽默，嘲笑她；要是没胆量嘲笑她，我就只好默默自嘲。

就这样，老太太在我三大法宝的攻势下，终于在她55岁那年，放弃了她站了30多年的讲台，一心一意做起了"全职丈母娘"和"全职外婆"。

与此同时，老婆也开始重启她的职业生活了。她身处广告圈，知识技能更新很快，原先的位置已经被人替代，她被调进了网络部，有很多新软件都要重新学起，朝九晚五已是唐宋传奇，朝九晚九已经很不错了。那种白天看文件，晚上做家务的生活，让她经常因为分身乏术而河东狮吼，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不温不火地抱着孩子唱："风在吼，马在叫，妈妈在咆哮，妈妈在咆哮……"女儿在我怀里象听懂了一样咯咯直乐，这时候再紧张的气氛，也被冲淡了不少……

有一次，她因为有孩子错过了一次参加专业培训的机会，郁闷了好几天，我就安慰她："你又不是杨澜和张艾嘉，能把恋爱谈得精彩，家庭幸福美满，事业牛气冲天，历来女人就有这样的麻烦，生了孩子后就像一台486电脑，不是不能用，而是有更新更快的版本出现时会被渐渐淘汰……"这次她反应很快，我话音刚落，就已经被她踢到床底下去了。

（11）

丈母娘自从退休后，因为少了工作压力，心情改善了不少，除了偶尔嫌我不吃剩饭，浪费洗澡水外，没有再找过我任何麻烦，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说起"吃剩饭"，那是丈母娘的一大特长，开始为了不让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她总是找些傻子都不会相信的借口："我习惯吃剩菜。"无论我们怎么禁止，她也还是只吃她面前的那盘已经辨不清眉目的冷饭残羹。我心想：菜又不是不够，为什么要吃剩菜呢？后来，才发现经历过物资大匮乏的她，不能容忍一丁点浪费，否则她会悠然而生罪恶感。到后来就成了恶性循环，她象自虐一样不是剩饭她不吃，吃得胃口倒了，[奇qinkan.net书]就唠叨我们不和她一起吃，她以她的自我牺牲为骄傲，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压力，以及殊途同归的罪恶感。

至于洗头，生长在北方的她更是不明白：一个大老爷们儿为什么一天洗一个澡还不行，还得洗两遍头！更何况是我那统共也没剩三分之二的头发！我天生脂溢性脱发，外甥随舅，我有一群足以说明问题的"秃鹫（舅）"--看看脑顶光光的他们就知道我未来的惨状了：20多岁时我就试过了几乎所有的生发产品，到了三十岁,我的头顶还是无可救药地成了"半岛"状，前边已经寸草不生了，说实在的，头发一直是我的心病。医生说："这种遗传基因无法改变，只能多洗头，控制头皮分泌过多油脂，还能稍微控制一下掉发。"所以我决定，洗自己的头，让丈母娘唠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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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丈母娘(18)

丈母娘见说了也白说，也就懒得理我了。她喜欢干"大事"--比方说在房地产事业发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她又把目光投到了房子上。自从我妈买了房子后，北京的房产价格就象坐了火箭一样一路攀升，大有赶超上海之势。一套房子几个月内就升值了数万，乐得我妈天天合不上嘴，见了我也心情大好，不再骂我是"吃里扒外的小混蛋"了；我爸也见风就倒地边跳华尔兹边夸我"蛮有眼光嘛"，她们甚至还给我孩子买了几桶国产奶粉，美其名曰："不要老给孩子吃进口奶粉，报纸上说"进口奶粉只是口感好，其实脂肪含量超标，容易让孩子发胖，国产奶粉各种含量一点也不比进口奶粉差，而且适合中国孩子……"

我回家把奶粉拿给丈母娘，丈母娘马上就拿出一张她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纸片让我看："你看看，这上面说，"国产奶粉的降解压统统超标，而进口xx奶粉的指标却最接近母乳"。一桶进口xx奶粉是一桶国产奶粉的三倍，不想花钱就是了，干嘛还要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她边说，边把那张证明她正确的小纸片贴在了客厅墙上醒目的位置，丈母娘一直有剪报的习惯，什么"冬季保健的十大秘方"，"胡萝卜的五大妙用"还有"老年人的八大心理需求"等等五花八门的信息经常刊登在我家的墙上和门后。

我嘿嘿笑了笑，并不在乎她说什么，现在我对这三个女人的要求已经很低了--她们只要不同台"演出"就行了。我的底限已经变得和希尔顿小姐的比基尼短裤一样短了--只要能遮羞就行。

眼见着孩子一天大似一天，家里也一天更比一天乱。到处堆满了她的鞋袜棉衣棉裤，还有已经数不清的奶瓶奶嘴，半天不收拾就没有下脚的地儿了，可是还没等你收拾完上一次的"战场"，新的烂摊子又出现了：她有着惊人的破坏力，一会儿打翻杯子，一会儿拉开抽屉，一会儿把洋娃娃"肢解"，一会儿又把药片撒得满地都是。家里一米以下的地方已经完全不能放东西了，全部易碎品，危险品都束之高阁。这样本来就紧张的空间，更加不够用了。

于是我那敢想敢干，不甘寂寞，不肯服输的丈母娘又生出了新的想法：换房子，换个靠近公园的大房子！

我一听，差点儿吓得屁滚尿流，刚刚摆脱了一套大房子的纠缠，身上还负担着两套小房子的我怎么可能再换个靠近公园的大房子？！谁不知道公园附近环境好，空气好，可是放眼望去--公园附近豪宅林立，房价已经涨得象"帕瓦罗蒂的高音C"一样难以高攀，而我的工资却还只是"过气流行歌曲"那样难以赶上潮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让我怎么去做非分之想？

丈母娘不屑地看了一眼我那"脓包"样："你们不用管了，看我的吧。当年，我刚来北京不到半年就买了这个房子，当时我交定金的钱都是临时借的，你们看看，现在不是涨了不少吗？买房子就要象买白菜一样，看上了就不能犹豫，越是犹豫越是买不起，去年本来能买60平米的钱，今年就只够买个客厅了……"

老太太真是疯了，白菜能跟房子一个价儿吗？刚过两天消停日子，她就又开始折腾了。谁爱折腾，谁折腾去吧！天要下雨，娘要换房，随她去吧，到时候碰一鼻子灰，看她回头不回头。

此后，丈母娘不再每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加油，金顺！》和《大长今》了，也许是受了这些韩国励志剧的影响，她也开始精神抖擞地"搜房"去了。每天早晨她都风尘仆仆地抱着孩子去看房，不是去售楼处咨询，就是到现场实地勘察；下午等孩子睡着了，她就翻看五花八门的楼书和房产信息。

吃晚饭时，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她白天的所见所闻，她的博闻强记总能让我大吃一惊：哪儿哪儿经济适用房要开盘了，虽然3800，但是有20万人在日夜排号，所以不用考虑了；哪儿哪儿的豪宅已经入住了，据业主反馈十分华而不实，性价比很是不好，再说7块多的物业费根本不适合咱们；燕郊的房子都开始火起来了，六层的小板楼，看起来还不错，还承诺走高速一个小时能到国贸，但还是太不方便了，在北京上班，还要跑到河北住，连装个电话都是河北的区号，天天打长途，太不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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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丈母娘(19)

丈母娘讲得头头是道，听得我一愣一愣的；在她的感染下，我也开始关注起楼市，天天晚上在Google上搜索房产信息已经是我和丈母娘的一大乐趣。我们一边看豪宅，一边流口水，过足了眼瘾；当看到"潘石屹抱怨商品房利润低，任志强叫嚣不为穷人盖房子"的时候，我们就齐心声讨，大加批判，过足了嘴瘾，也加强了我们之间的凝聚力。不过，说归说，骂归骂，看来想靠开发商的良心来"翻身奴隶把家当"是没指望了，要想住得再好一点，只能另谋他途了。

丈母娘面对严酷的现实，迅速认清了形势，找准了自己的定位，也改变了买房策略：不去看那些漫天要价又不能马上入住的期房了，而是抱着女儿到附近的公园"晒太阳"。

"晒太阳"能补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能得到很多有价值的小道消息。丈母娘发挥她亲善的外形和绝佳的口才，迅速地就和公园附近居住的爷爷奶奶或者大婶保姆们打成了一片。那些人家里大多不止一套房子，有的则是需要更新换代到更好的房子里，这样，她经过选择和淘汰，很快就把目标锁定到一套高层的精装三居室，步行到公园10分钟，到超市5分钟，到菜市场3分钟，附近幼儿园，书店，医院一应俱全，更难得的是，我们单位的班车就在楼下发车。

（12）

我和老婆去看房的时候是正午，满屋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外俯视，公园的水景一览无余，如今在四环内还能有如此开阔的视野真是奢侈，老婆做梦都想住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里，北京水资源奇缺，没有大海，能有个人工湖看看已经十分不错了！环顾四周，豪宅林立，那些外国人开发的房子没有中小户型，随便一套价格已经直逼千万，可是这套经济实用的三居室都在同样的地段，看同样的风景。还不足人家的零头多。当时我们全家都异口同声地决定--这房子，买定了。

我再次充当了一个拍马者，不过这次我是由衷地赞美丈母娘独到的眼光和高超的手段：当时，二手房还远没有现在这样火爆，当大家都在争先恐后买远离市区的新房时，丈母娘却超前地预见到市内的房子将会越来越稀缺，到时候大家发现郊区生活不便时，肯定又会重新杀进城里。而这时好地段已经无房可买了，所以依据"人弃我取"的原则，一定要赶在别人之前占住脚。而且丈母娘还巧妙地通过私下打探，让我们没有通过中介就淘到了这样一套几乎是为我家量身打造的性价比优良的房子，不仅省掉了几千元的中介费用，而且，丈母娘的攻心术还赢得了房主的超常信任和长期友谊，让我们先入住再办手续。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真的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也再次让我领教了丈母娘的厉害--她总能化腐朽为神奇，把卑微的生活过出牛逼的光彩。

下面的事情便是钱的问题--丈母娘二话不说就打发岳父风风火火地回老家取他们的退休工资了，我越发觉得这个老太太"不一般"了："抠门"的时候，一分钱也要掰成两半花；可遇到正事的时候，几十万也不眨一下眼睛，为了让我们能住得好点儿，连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啥都别说了，眼泪哗哗的。

就这样总算东挪西借地凑够了20万首付，剩下的办了贷款。在离春节还有两天的时候，我再次搬家，不同的是，这次不再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了。上次，我是从自己家搬到了丈母娘家，总是名不正言不顺地让人难以启齿。而这次，我是堂堂正正地住进了我们自己的房子里，那叫一个舒坦呀！别人说，有了家就稳定了，可是从我结婚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搬家了。我过去三十年间也就搬过一次家，结婚后，反倒过起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除夕守岁，仍旧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伴随着爆竹的劈啪作响，这多事的一年总算过完了，回想这一年，我得到了一个孩子，买了两套房子，搬了三次家，借了一屁股债，终于荣升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房奴"了，还亲眼目睹身边最亲近的三个女人吵了N次架，不过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总算有惊无险，都一一化险为夷了，细想想，我还是很幸福的，我没有远大志向，不求事业豪气冲天，至高的理想也就是做到部门总监；我只求婚姻上没有大起大落，最浪漫的想法是能够和全家人一起吃晚饭，周末和老婆带着孩子逛公园，我的理想人生就是：农妇，山泉，有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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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丈母娘(20)

过完一个"节俭"的春节，全家已经弹尽粮绝：搜遍所有的存折只有200块钱了，而房子的租金只能勉强还贷，根本无法对付扑面而来的三处房子的物业费和暖气费，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地主家"也会"没有余粮"了。

尽管我一再安慰我那心理脆弱的老婆："会有的，会有的，面包会有的，奶粉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但是她还是无可救药地崩溃了，自从有了上一次半真半假"发疯"的经验后，她已经熟练掌握了吵架的技巧，一个女人变泼妇就好比变妓女一样，第一次为钱脱裤子难，第二次就容易了。比如为了取得先声夺人的气势，她一开始就用巴掌把桌子拍的山响，而且几乎是说一句拍一下桌子："我再也不想过这种整天被人追债的日子了……啪，啪，宝宝的"合资奶粉"要喝到什么时候？……啪，啪……马上孩子的双语幼儿园就要交赞助费了……啪，啪……卖房，快卖房，我又不是温州人，买那么多房干什么？……"如果用DV拍下来，绝对是标准的地主婆训斥长工的场景。

我据理力争，劝说她："在房价日新月异的时候，咬牙坚持，挺过困难时期，不久就可以当上"房虫"，靠吃"瓦片"安度晚年了……"我话音未落，迎面就飞来了一本象砖头一样厚重的时尚杂志，还好，她力气不大，杂志沉重地落在了我的脚下。我老婆很少发火，但一发火就一定是场"森林大火"。 应对污言秽语的最好方法就是对其置之不理，就好像人永远不要和猪摔跤一样，双方只会搞得一身泥，而这正是猪喜欢的结果。平心而论，老婆在女人里算是有理性的，从来只扔那些摔不坏的东西，我一个哥们的老婆已经把他们家的碗都砸光了，现在他只买一次性餐具回家，连洗碗都省了。其实我挺理解我老婆的，她本来是追求流行的"月光公主"，自从买了房，结了婚后她就只能在时尚杂志上看看流行，过过眼瘾了，最近几年，我们每买一次房子，就引发新一轮的"经济危机"，最后，连她订杂志的钱都要省掉了，面对唯一的乐趣即将被剥夺之际，她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意外的是，在卖房问题上，我和丈母娘是一条战壕里的，岳父和老婆却是主张卖房的"保守派"。如果不是真的没钱，岳父是最不愿意卖房子的，因为这房子是卖了他在老家的祖产才买的，所以他格外珍惜。半夜我还能听见岳父起身长吁短叹，和丈母娘争辩要卖房度过难关。说着说着老两口就高一声低一声地吵了起来。我把门关上，放心地让他们去吵，根据我的经验，老两口吵架决不会出什么变故。如果我去劝架反倒麻烦了，本来是小架，最后很可能劝成了大架。如果嘴再笨点，劝不好还会引火烧身，自身难保。

果真不出所料，吵了一夜的结果--岳父取得了胜利，毕竟这是岳父的继承财产所换得的房产，他最有决定权。再加上岳父的执拗最终赢得了表面强悍的丈母娘。一大清早，他就慌不择路地怀揣房产证直奔中介公司了。

不到中午，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无数个求购电话接得我们头昏脑胀。岳父则在那里疲于应酬看房的人，没想到刚过中午，房子就卖出去了，从决定卖房到找到买主居然还不到24个小时，我再次领教了"世事无常"的古训。

买房的也是老两口，他们怀揣着200万的拆迁款，看了无数房子，竟然一下子就和老实巴交的岳父交上了"朋友"。岳父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向人家介绍："这房子是我们老两口卖了老家的房子才给闺女买的，闺女刚分北京的时候不容易，住平房，没暖气……现在她结婚有娃娃了，换了大点的房子，要不是贷款压力太大，我是万万舍不得卖这房子的，这房一卖，我们老两口在北京可是连退路都没有了……"岳父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这房子怎么好，对方就已经满意得连连点头了。

看到岳父的无技巧推销，我明白了为什么有的推销员看起来笨嘴拙舌，可是业绩却远远高出那些巧舌如簧的人，诀窍便是"诚实"二字。越是老实人，越是能让那些聪明的人放心。买房人听了这话，很是安心满意，他们的要求"很高"：太贵的房不买，太烂的房不要，风水不好的看不上，死过人的老房子更是理都不理会。当听说我们在这里还结婚生子的时候，他们坚信这房子一定充满了喜气，再加上不了解行情的岳父把价格说得低于市场价格，所以他们当即就交了定金。就这样，心情复杂的岳父怅然若失地一遍又一遍丈量着屋里屋外，他都没想到房子能这么快就卖出去了，快得再过一夜，这房子就不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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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丈母娘(21)

第二天，按照约定我们一起到房管局办理过户手续，对方有一个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儿子，因为没有房子一直也就没有找到女朋友，小伙子还以为这套房子是买给他的，欢天喜地地去过户了，结果在写房主名字的时候，还是他爸爸的，并且说明这房子是老两口住。当时小伙子委屈极了，很是激愤地搬出我岳父作榜样："你们看看我这个叔叔，人家还不是北京的，为了孩子，把自己的房都卖了，看看你们，儿子没地方住，找不到媳妇，你们管都不管，得了那么多拆迁费，哪怕分给我一套小房子也好呀！"

他妈马上象我妈一样不客气地回应他："我们钱再多，那是我们的，跟你没关系。想给你了，你才能要，不想给你，你就不能要。想住房子，自己挣，你自己没本事娶媳妇，别在我们这里唧歪，你以为这钱容易得呢？！这是我们留着养老的钱！都给你这小子怎么行？象你哥一样，结了婚就忘了娘的小兔崽子……"小伙子马上低头噤声了。我很同情地看着他，就象看着几年前的自己。

当年，我也是因为没有房，我妈又不愿意给我买房，前任女友才和我分手。人尽皆知：很多北京女孩，如果你没有80平米以上的房子和15万以上的车，一切都是免谈。因为一套房子，不知道成就了多少怨偶。没想到，和我同命相怜的难兄难弟还真不少。我拍拍他的肩膀给他鼓劲儿："大丈夫何患无妻？"他抬头看我："大哥，你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找个女朋友哪是那么容易的呀，谁象你运气那么好，找到一个性价比那么合适的老婆？"我教导他："要谈恋爱就谈靠谱的，人生苦短，尽量少走一点弯路，攒下干劲照准一个狠劲儿砸……"

（13）

马克思说:"家庭的实质是人与人之间社会关系在家庭的体现，它反映了家庭成员在共同生活中结成的一定的政治经济关系。"

恩格斯说:"婚姻的目的不是为了维护爱情，而是为了建立一个经济单元体。"

"君子不言利"？那是农业文明下或许可以保有的矜持，谁要在今天还沿用这句话，简直就是给自己穿一件皇帝的新装。一夜之间，房子虽然没了，但是欠债还了，"敌我矛盾"解决了，本以为天下太平了，而"人民内部矛盾"又浮出水面了。对此，我已经不新鲜了，自古以来，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太平盛世和战火纷飞总是交替上演。

这次岳父因为我们急等用钱而匆忙卖房，自己也没有经验，房子少卖了2万块钱，老爷子懊丧得几乎吃不下饭，天天如同祥林嫂般地长嘘短叹自责不已。丈母娘也因为突然之间没有了房子而心里空落了不少。本来这些都可以理解，我还好心宽慰他们："既然卖都卖了，就不要想太多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呀！"

结果，一言不合，我又"引火烧身"了，而且这次是丈母娘，岳父和老婆三人同仇敌忾，齐心协力地攻击我："你说得比唱的都好听，我们倒贴着钱伺候着你和你孩子还不说，如今把安身立命的房子都卖了给你解"燃眉之急"了。你可什么损失都没有呀，你妈的大房子有了，你的孩子也有了，你的小房子还稳稳地在升值。怎么便宜都让你们占尽了呢……一直不和你们计较，你们就以为别人都是傻瓜吗？我们只是因为看重亲情而不去算计那些利益得失，可是你们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我们的智商呀！"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我头皮发麻，汗毛倒竖。我最怕他们把我摘出来和我爸妈"并列"在一起作为"敌人"一样对立起来，我使出浑身解数但仍旧百口难辩："妈--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呀……"话还没有说完，我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谁跟你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现在唯一能证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的方法就是，你快卖你的房子，凭什么就只把我的房子卖了来补窟窿呀，谁也不欠你的，你的也得卖……"老婆在丈母娘和岳父的提示和怂恿下终于向我发出了最后通牒，看那架势--"一妇当关，万夫莫开"。

在"敌众我寡"的状态下，我深知一切抗争都是白费，于是非常明智地选择了无条件服从。这两年，跟丈母娘过过几次招儿后，我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要努力争取，什么时候该消极退让了，敢问世上哪个做女婿的即便没有那"葵花点穴手"，也应该必备几粒"九转还魂丹"吧。其实，我不是不想卖房，而是另有隐情：卖不卖房，根本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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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丈母娘(22)

当年，我因为没有房子，感情受挫，伤了自尊后，便一意孤行办了贷款买了房，我妈见既然木已成舟，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她不能忍受每月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全当利息交给银行，于是她决定帮我提前还款，但前提是，我必须每月按照银行的利息还她钱，虽然我还是还一样多的钱，压力一点没有减轻，但是能够"肥水不流外人田"，那点利息给谁不是给呀，给了我妈，她还能占点便宜，念我点好，于是我就很痛快地答应了。可是，等房产证办下来后，我妈就直接扣押了，说是什么时候还完她的钱，什么时候才能把房产证给我，她还真拿自己当银行了。这些都是我结婚前的事情了，而且我遵守了我妈的约定，没有向老婆一家人透漏这个秘密。后来当我和我妈的关系恶化以后，我因为不想受她的牵制，想提前还了这部分钱，但是，她老人家居然蛮不讲理地拒绝了我，说是必须按照当初说好的，20年还完，利息也要按照20年的付。我才意识到自己算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欠银行的钱都能提前还款，欠老妈的钱，不仅要交利息，而且连提前还款都不行！真是"天理难容"呀！但是当时两家关系十分紧张，不时发生大小摩擦，我敢怒不敢言，只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两边都惹不起，那就准备自食苦果，按照约定每月还我妈利息，直到二十年后--她80岁，我50岁，我才能拿到自己的房产证。

没想到，我家的形势也和世界局势一样风云变幻，现在居然轮到我卖房了。为了家庭和睦，世界和平，我倒是100个心甘情愿，可是如何硬着头皮问我妈把房产证要过来，又成了我面前的一大难题。

快下班了，今天周末，照例是我回家拜见我妈的日子，（我妈和老婆进入"冷战"阶段后，每周我都有一天"回娘家"的日子）我想如果她老人家心情还不错的话，就和她说卖房子的事。看看窗外，都三月天了，天空居然又飘起了雪花，北京的天气就像一个更年期的女人，会在你任何想不到的时间或艳阳高照，或滴水成冰。下班后，班车缓慢地挪动在拥堵的三环上，从桥上俯视，偌大的北京城仿佛一个巨大的停车场，车如流水人如蚁，我不禁感叹，人真是渺小脆弱，总是被动地经历莫名其妙的开始，曲折离奇的过程，还有无法预料的结果……

我怀揣着不能直言的目的，提着特意在城隍庙小吃店订的桂花糕和荠菜馄炖回家了--"妈，快趁热尝尝刚出锅的荠菜馄炖吧，这青黄不接的，您好久都没有吃了吧？"我一边手脚麻利的献着殷勤，一边嘴象抹蜜了一样拍着马屁："妈，你最近气色越来越好了，看来女人就得工作呀，越干越年轻。""妈，最近天气变化无常，你的肩膀又疼了吗？"边说着我就很有眼色地按摩起老太太的肩膀了，我出尽百宝地哄她开心，就差对着她说："你的人最好，你的屁最香了。"现在我理解为什么有人说："做一个伟大的拍马者，需要一颗博大的心"了。

我妈难得享受一次我的"殷勤"，边吃边乐得合不上嘴，我看火候差不多了，正想切入正题，洞察幽微的她已经先开口了："说吧，什么事，你肯定有事找我。"我一看既然已经被看破了，也就没必要兜圈子了："妈，你也知道我们又买了一套二手房，现在负担太重，孩子的奶粉都快供不上了，到处都急等用钱，我想把我以前的房子卖了，你把我的房产证给我吧，卖了房子后，我把欠你的钱连本带息全部还给你。"

我一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边观察我妈的反应，当她听说我要"卖房"的时候，马上挺直了身子，以随时出击的姿态做出了回应："傻儿子，我当初扣押了你的房产证就是为了留一手，怕你傻到这一步，你怎么就不明白？这房子是你婚前买的，跟她没有关系，即使将来离婚，这部分财产她也分不走，你现在要是把这房子一卖，填到你们现在买的房子上面，那可就变成婚后共有的财产了，她可是要占一半的呦！这种傻事可千万不能干，没钱？！看她们怎么办！要卖也得先让她把她的房子卖了再说！"

我一听我妈还在算计这个，真是觉得好气又好笑："妈，悠悠的房子已经卖了。"

我妈听了，脸上的一丝笑容僵在了那里，有点尴尬地说："真的？她们真的卖了？"

我一脸苦笑道："当然是真的，过户手续都已经办了，现在银行又在加息，贷款利率也提高了，我们想把我这套房也卖了，提前把房贷还完，再说，您的大房子不是也在还贷款吗？我提前还您一笔钱，您也可以提前还银行的按揭呀，人都说，按揭就是被银行按倒地上，每个月揭一层皮。您这么大岁数了，干嘛还让银行这么"揭皮"呀？"

我妈虽然依旧沉默，但是能看出来，她已经心动了。我于是趁热打铁："最近股市好像又复苏了，您前几年被套住的那几万块钱不仅有希望解套，而且现在应该转移投资目标了，机会就像一扇迅速旋转的转门，当那个空档转到你面前时，您必须迅速挤进去，不然您可就分不到这块蛋糕了。"

这下我应该是戳到了我妈的软肋了，自从她炒股失利后总是耿耿于怀，想从其他方面把赔了的钱赚回来，所以才有了后来和我"财产公证"的闹剧。现在突然听到有翻盘的机会，她双目顿时炯炯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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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丈母娘(23)

（14）

就这样，我如愿地拿到了我的房产证，屁颠儿屁颠儿地给老婆丈母娘交差去了。

谁知道老婆说："你妈这次还算讲道理，同意把房产证给你了？"

我心中一惊，她怎么知道是我妈拿着我的房产证呢:"没有,我从银行拿的。"

我老婆撇着嘴不屑地说："你和你妈不时侮辱我的人格，就是侮辱我的智商--你睁眼看看，这房产证上的章清清楚楚写着"房款已还清"。其实我早知道你的房贷每月还给你妈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因为银行取贷款会自动划帐，可你每月却非要取出现金来再交什么房贷！"

我哑口无言,连忙笑着掩饰自己的慌乱:"你真是明察秋毫,冰雪聪明呀!"还好,她没兴趣追究我还我妈利息的事,也不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我妈替我提前还款的事情。只是冲我翻了个白眼就埋头看她的书去了.她天生话不多，一见书本，立刻心绪清凉，她读书的时候有一股叫人羡慕的悠然气质，绝非吵架时那种蝼蚁竞血，寸土必争的恶俗女人相。

接下来我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卖房经历，因为先前急等用钱，岳父卖房亏了至少２万，这次我决不能重蹈覆辙，于是就信口胡诹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咂舌的价格，即使是这样狮子大开口，家里的电话依然快要被打爆了。就这样被骚扰了一个月，虽然有不少人一眼就看上了我那窗明几净的新房，但是他们还是被高昂的价格吓跑了。

一个月后，就在我犹豫是不是把价格降一点快点出手，省得每天为了应付排队看房的人把自己整得人困马乏。就在这时候，终于撞到了能够接受这样的价格的"大头"了。那是一个毕业后刚进国家机关的大学毕业生，在他妈妈的陪同下来看房，文弱书生的他一看到那组靠墙林立的乳白色宜家书柜就爱不释手了。

他们用南方话商量，大意是在所有看过的房子里，就这套最满意了，正在犹豫要不要今天就定了。他们以为我地道的老北京听不懂南方话，他们哪知道我可是从小听着上海话长大的，看她的言谈举止基本能猜出应该是浙江温州附近的生意人。于是，我主动搭讪："阿姨您是温州的吧？"

她惊喜："你听得出我们口音的呀？"

"我猜的，谁不知道你们温州人大手笔，买房都一层一层的买！把上海人都赶到外环去了呀！怎么？给儿子买房呀？"我适时吹捧。

他们一听我把话题转向了儿子，也兴致勃勃起来："这不，儿子刚刚考上公务员，上班的地方就在复兴门，想给他在附近先买个小房子住。"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马上快马加鞭，趁热打铁："阿姨，您算是找对了，从我这打车到复兴门就起步价10块钱，太方便了。小伙子真是厉害呀！听说公务员很难考呀！现在有多少硕士毕业生还找不到工作呢！好多博士毕业了只好攻读壮士，壮士毕业攻读圣斗士，如果还找不到工作，那就只好攻读烈士学位了。您真是太有远见了，可不象一般的温州人，让儿子子承父业，还是您有眼光，让他当国家干部，以后公务员的地位和待遇可是越来越高了呀！"周旋于我妈和丈母娘之间这几年，让我深谙讨好中年妇女欢心的几大法宝，其中之一就是不遗余力地夸奖她的孩子。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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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丈母娘(24)

果然那个阿姨已经笑得满脸盛开了雏菊："我也没什么眼光了，只是早年受够了公务员的刁难，说什么也要把儿子弄到国家机关尝尝当公务员的滋味。哦，对了，能不能稍稍便宜点？我付全款，明天就过户，我还着急尽快赶回老家呢！"

"阿姨，您也看了不少房了，我敢说没有几套能比得上我这套的。我这可是新房呀，光是装修都花了半年多，一直没有住过，还附送全套家具家电，还有，您知道"孟母择邻"的故事吧？我这邻居是音乐学院的钢琴教授，每天下午都能免费欣赏到国家级水准的钢琴演奏，这么高雅的邻居可不好找呀……再说，谁不知道你们温州人买房象买白菜？还在乎这点小钱？！"在我的一通忽悠下，他们爽快地交了定金。

我顺利地以自己想当然的价格出售了我的第一套房子。也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了。这世界上有三个秘密是我所不知道的：可口可乐的秘方，英国女王的财富，还有就是北京的房价究竟能被忽悠到多高。

当我从银行窗口接过我的存折时，我的帐户上前所未有地出现了六位数，我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毕竟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呀！按照约定，我还没有捂热这些钱，就分别划到了我妈和丈母娘的帐户上，虽然节余不多，但是我体会到了久违的无债一身轻的飘飘然的感觉。

为了庆祝我和老婆终于提前摆脱"房奴"的称号，我们全家老少到"钱柜"欢唱了半天。自从老婆怀的孕生子后，丈母娘就象救火队员一样四处扑火救急，连顿囫囵饭都没有安生吃过，更别说唱歌了，这下她一人抱着一个话筒，从老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到儿歌《母鸭带小鸭》一口气唱了十多首，简直就是一个"麦霸"。而一向不会唱歌的老婆也上气不接下气地唱了两首莫文蔚的什么《单人房双人床》。别人唱歌是偶尔跑调，可她唱歌是偶尔不跑调，为了气她，我故意问她："你唱了吗？我以为你在说话呢。"她满面红光不甘示弱地冲我吼："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正在一旁独自玩闹的闺女一听到Hello Kitty，就激动得手舞足蹈："我要看Kitty猫，我要看Kitty猫……"这下完了，这孩子一向蛮横无理，说一不二，她要看Kitty猫的动画片，大家都别想再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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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部 分

（15）

俗话说："穷而乍富，腆胸叠肚。"虽然我还远不如一个暴发户富有，但是毕竟手里第一次有了"第一桶金"，看着身边的同学同事有一半以上都买了车，有的甚至开上了路虎--屁股底下一座楼了，我也心痒难耐，毕竟很多时候评判男人的标准就是看他开什么车。可是我刚提到买车，就遭到了全家一致反对。

丈母娘说："现在这汽油一天一个价，这哪是开车呀--就是一脚一脚往里踩钱啊！"老婆说："前天我打车时候，出租车师傅还说，油要是涨到8块,他就不开车了,每天把车拉出来晒晒得了。况且，你放着现成的班车不坐，非要劳神费油开自己的车，你烧包呀？！看看现在上下班时间，三环都成了停车场了，开车的还没有走路的快！你就别给首都人民添"堵"了。咱们"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开车去"。"

一向沉默的岳父这回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每年死于车祸的有10多万人，马路上到处都是杀手，你不撞他，他撞你，像我一样，一场车祸花的钱够买两辆车了，还耽误了两年时间，让全家鸡犬不宁……"几年前，岳父曾经出过一次车祸，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命，从那以后，他谈车色变，甚至开始吃斋念佛，大饼油条、粗茶淡饭，已经感恩。

我看在全家一致反对的情况下，顶风买车的希望是没有可能了，于是采取迂回战术，准备先赚点钱再说："最近股市全线飘红，十年难遇呀，可正是入市的好时机，我上大学时候就开始炒股了，那时侯搏一搏，单车都能变摩托。象我这样的老股民，要是有了这三十多万，我保证一年后咱们肯定换到对面的高档公寓里，和CEO做邻居，再也不和蟑螂为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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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丈母娘(25)

可是这个提议又遭到了曾经被股票伤透了心的丈母娘的反对："你们呀，就是"狗窝里放不住剩馍馍"，有点钱就坐不住了。股票那是好玩的吗？大涨之后，必有大跌。有点钱不容易，干脆花到刀刃上，房贷利息又提高了，你们还是赶紧把这套房子的贷款还清吧，大家就都踏实了。"

最后，大家商量的结果是，提前还房贷。这样，我们就能一心一意地供养孩子了。我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的发财梦算是白做了，虽然他们在一年后股市持续牛市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我当时的远见和胆略，但是为时已晚，那时侯我们已经又分文不剩了，这是后话，留在以后再说。

其实，"狗窝里放不住剩馍馍"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比我更想着发财的人呢。丈母娘自从手里有点闲钱后，也在四处找投资理财的项目，凌晨五点起床买国债，还愣是没买上，后来又迷上了彩票，每天上新浪网的星座频道查自己当天的财运如何，如果是四星以上，她就风风火火地直奔小区的彩票站，到了晚上，哄孩子睡着后她还"秉烛夜算"--计算哪个号码的中奖几率大。我看着都嫌累，就劝她不如到楼下的棋牌室和别人玩会麻将，可她还不领情："人家都说，"吸烟伤肺，喝酒伤胃，桑拿太贵，到歌厅高消费，打麻将赌博干扰社会，买点彩票经济又实惠。"看我哪天运气来了，给我孙女再赚一套房！"

丈母娘一辈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好容易不用担忧我们了，又开始盘算着给一岁多的外孙女买房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操完闺女的心，再操孙女的心。我劝她："您可真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呀！"你们当初不是为了给悠悠买房把自己的房都卖了吗？现在您也不缺钱了，干脆把过去的房子再赎回来吧！这样你们心里也踏实点呀！"

谁知道我话刚出口，她老人家的脸色就变了："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们回老家吗？嫌我们在这碍事？我们走了，好让你妈过来？"

我一看自己一片好心，又被当成了驴肝肺，急忙转移她的注意力："妈--您说什么呀--我们过去，现在，将来可全仰仗您呢！你想我妈一点亏不愿吃，一点累不愿受，她怎么可能和我们住？她正眼巴巴地等着住她的大房子好好享受呢！再说，现在豆丁一天也离不开您呀，将来上学后更离不开了，还全指着您接送，监督，辅导她呢！您看看现在的这帮小屁孩，小学生是一堆一堆的；中学生就成了一对一对的了，您可一定得看好豆丁，让她慢点长大，别给她穿红裙子，别让她化妆戴首饰。别让她写诗听摇滚，一定要握紧菜刀狠狠地看着她，坚决不能让她早恋，万万不能让她成为诗人或者摇滚歌手的情人……"

我已经掌握了丈母娘的秉性，和我妈相反，我妈生怕有闲事找上她，可是丈母娘却最喜欢别人离不开她的感觉，这样她才觉得活得有价值。果真，我话音未落，丈母娘就开始抱怨了："说起这学校，我正替你们发愁呢！当初还是目光短浅，只看鼻尖一点，没看三步棋，买房买到这种烂学校扎堆的地方，孩子的教育可是天下头等大事……咱们全区就没有两家象样点的学校，屁大点的孩子就满头五颜六色，裤档都快拖地了，通宵达旦打游戏，男孩女孩勾肩搭背毫不避讳。咱们豆丁还生性顽劣，不服管教，如果学习环境再不好，她一定随波逐流，无药可救……"

丈母娘教了一辈子书，在智力投资上向来出手大方，毫不吝惜，光在我老婆身上花的银子都够在老家娶几个儿媳妇的了，我老婆每一步升学考试老太太无不竭心尽力，拿出诸葛亮辅佐刘阿斗的劲头来辅助她，求学分配买房的关键几步，她更是几乎倾家荡产全力支持，还好她没有儿子，不然就她那点家底也轮不到我们折腾了。现在刚刚把我们安顿住了，她又开始把关注目标转向我闺女了--丈母娘每次带孩子到公园晒太阳的时候，一看到那种"少儿不宜"的镜头就忙不迭地拿她那把超级大蒲扇挡住我闺女的视线，结果孩子本来也没注意到什么，反而非要拨开那把恼人的蒲扇看个究竟，还一边看一边心领神会地坏笑。害得老太太一回家就唠叨世风日下。

虫 工 木 桥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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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丈母娘(26)

豆丁一天天长大，她天真狡黠，因为妈妈和姥姥总是逼她背唐诗，而且限制她吃甜食，我就趁机发展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经常偷偷地给她吃巧克力和奶油蛋糕，她很默契地一概藏到自己的玩具箱里，等丈母娘不在的时候就悄悄拿出来解谗，有几次丈母娘四处找不见她，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老太太以为孩子爬窗跳楼了，吓得老人家差点没犯心脏病。我们又找了好一会，才在衣柜里发现了嘴上一圈奶油的她正蹲在那里大快朵颐。不用说，我被全家人训斥一顿，警告以后不准再给孩子买甜食。

豆丁也知道我为她挨了批，就努力讨好我，爬到我的肚子上搂着我的脖子左一下，右一下的亲，还奶声奶气道："我这样你不生气了吧？！来，我亲你一下，你亲我一下，咱俩相亲相爱吧？"我听了先是一愣怔，然后美得心都快化了。我还是第一次被异性这样讨好，虽然她还是个两岁不到的小娃娃。我正感慨这进口奶粉真没白喝，刚学会说话才几个月呀，就会说这么肉麻的话来讨人欢心了。有人说，男人这辈子的女儿是上辈子的情人，也许真的有道理呀，于是，我把她抱得更紧了："父女情深，父女情深呀！宝贝，刚才的话，你可不能对别人说，只能对爸爸说呀！"这时候，女儿见已经把我哄开心了，就对我扮了个鬼脸跑到别处玩去了。

在一旁洗衣服的丈母娘也听到了女儿的"惊人之语"，吃惊得眼珠子都快瞪掉了，"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是跟谁学的这一套酸词呀--哎呀，酸死我了，她妈妈长了快三十年了都没有学会撒娇，她可真是无师自通……"丈母娘撇嘴叹息道。

只听刚进卫生间的老婆突然传来惊声尖叫："哎呀--你这孩子，又干坏事，看我不打你--"与此同时，就见女儿浑身湿淋淋地捂着屁股就冲出来了，还学着我的腔调在唱："风在吼，马在叫，妈妈在咆哮，妈妈在咆哮！……哎呀--别打我，别打我，爸爸快救我……"随着孩子一天比一天淘气，我老婆总是被我女儿意想不到，又花样翻新的淘气举动挑战着脆弱的神经，我们又总是被她一惊一乍的尖叫声吓得气喘心跳。

原来就在我们说话的不到两分钟内，一个不留神，女儿又闯祸了，她手疾眼快地把一袋洗衣粉全部倒进了马桶，用水冲泡泡玩，结果不仅屋子水漫金山，还把自己弄成了落汤鸡。原来她看到丈母娘在洗衣服时加了点洗衣粉就能出现很多泡泡，就异想天开地偷偷模仿大人，正好被大惊小怪的老婆撞了个正着，一时间，鸡飞狗叫，好不热闹。我们更是一阵手脚忙活，给她清扫战场，更换衣服，刚才的一堆衣服还没有晾上，新的任务就又堆满了。两岁大的孩子比婴儿更难带，随便顺手搞点破坏就够人一呛的。

丈母娘怨声载道："几个大活人还看不住一个两岁孩子，你们休息还不如上班呢！我一个人带她，她也没生出这么多妖蛾子来！"我安慰着被搞得晕头转向的丈母娘："妈，她还小呢，小孩子就是淘气，跟我小时侯一样。不用担心，让她好好玩几年，过个美好的童年再说……"

丈母娘马上反驳："你看看现在的孩子有几个能过上美好童年的？也不看看别人家的父母对孩子有多上心，为了上个好点的幼儿园都通宵排队；上个重点小学要交8万赞助费，还得认识校长，不然你连交钱的资格都没有；奥数班，英语班，钢琴班……有多少东西等着学。她现在精力过剩，什么都懂，就是老搞破坏，与其这么整天瞎闹，浪费精力，不如早点学正经东西……算了，算了，我看也指不上你们了，还是我来考察考察吧。"

（16）

提前还完房贷后，我和老婆只剩下区区10多万了，本来我还想跃跃欲试拿这点钱到股市里小试牛刀。但是我们攒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层出不穷出现的新问题--根据丈母娘的调查：按照就近分配的原则，孩子户口离哪个学校近，才能上哪所学校，这样一来，要上好学校，最稳妥也最简便的的方法就是在名校附近买房子，转户口，据说必须提前几年转过去才算数，临时抱佛脚肯定是来不及了，所以当务之急我们还是要买房子。而且这点钱连交首付都够呛！丈母娘倒是不等我开口就痛快地要赞助20万给我们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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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丈母娘(27)

既然她自愿鼎力相助，我更省去了后顾之忧。最终全家达成了新的目标，为孩子挑选好学校附近的小房子，现在孩子上学就是在考验家长的社会活动能力，既然我们一没关系，二没能力，就只能眼急手快，先下手为强了。

丈母娘怀揣着一颗不老的孟母心，上网查，托人打听，亲自探问过去的学生家长，四处打听哪里的小学好，哪里的中学升学率高，那风风火火的劲头比去年到处看楼买房时候还大，经常繁星满天了，她还带着我家闺女在中关村一小附近做实地勘察。两个月来她足迹踏遍京城各个大小名校。终于把目标锁定了名校林立的中关村，我们也觉得只要一进了"村"，小，初，高一路上下来，如同行云流水，清华，北大更是象隔壁邻居一样，自然也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于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周末我们全家特地去某名校附小实地考察，结果在大门口被牛气冲天的看门人轰出来了：就没听说过家长考察我们学校的，都是学校考察学生家长！"虽然我一通点头哈腰，但是仍旧被挡在了门外。我们绕着学校的栅栏门走了三圈还是没能进去一睹名校风采，只好作罢。

直接去房屋中介问这学校附近的房子是否还有出售，中介的人带我们看了仅有的两套，学校附近的房子虽然破败不堪，但是销路特别火，那是一座已经半个世纪高龄的危楼了，可是价格却比朝阳区的精装公寓还高。想想真是可气呀，我身边没有孩子的朋友一万多一平米买的是精装富力城，可我们一万多却只能买这种比公共厕所还要不堪的危房！可是谁让我们有孩子呢！谁让只有这种"人间地狱"才能上那高级学校呢！于是，我们决定马上回家取钱付定金。

第二天，我和老婆满心欢喜地拿上定金去见房主，途经xx附中时，正巧是放学时间，看着身穿统一校服的学生匆忙地手拿书本地走出校门。我俩啧啧称羡，浮想联翩，一想到十几年后俺家闺女也能神气活现地进出名校校门，我便乐得合不上嘴，我得意地对老婆说："看，好学校就是不一样吧，哪象咱家那儿的孩子光天化日，拉拉扯扯的！"

老婆也满意地说："是呀，只要能上这学校，这钱花得值呀！"哪知话音未落，就见前面有两个身穿校服的小男生和小女生就旁若无人地拉上了手。再看这附近因为临近大学，所以到处都是一对一对，郎情妾意的大学生。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耳濡目染，再加上我那一眼看上去就漂亮惹眼的闺女，这可如何是好……想象力丰富的我，马上联想到我那刁蛮闺女若是哪天满不在乎地给我带回家一个小女婿，我不翻白眼不晕倒才怪呢！一想到这里，我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再也没有力气走下去了。

就这样，等待挑选了几个月的机会终于还是泡汤了。我有些气馁，丈母娘却愈挫愈勇："不是说东（城）西（城）海（淀）吗？海淀不行，咱们找东城，上不了xx附中，咱们上二中五中！"

我一听，马上又打起了精神："早说呀，东城离咱们家还近！我还是五中出来的呢！不也养家糊口了吗？而且买个城里的小平房还能少花点钱！大家压力都小点。"这次，我们目标明确：直奔东城名校--夫子小学而去。

夫子小学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里，已经有600多年历史了，一看这深宅大院，古木参天，岳父就稀罕得如同见了宝贝："这环境，这气氛，再不好好读书真辱没了人家这几百年的门槛了。"说也奇怪，我那向来对一切没有三分钟热度的豆丁一屁股坐在门墩上乐得直冒鼻涕泡，死活也不起来。把我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宝贝，你喜欢这地界？那咱们就把你的户口迁到这里好吗？"

豆丁学着清宫剧里皇帝的口气，满嘴跑风的对我吩咐："朕准了！"

我连忙配合，甩下马蹄袖，作跪拜状，尖着嗓音说："奴才这就去办，皇上您就情好吧！"

我们又辗转寻觅了两个月，终于等到了一间惨不忍睹的10平米小平房出售，位置就在学校后门，户口一转到这里，几乎可以万无一失地上这个学校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向"该出手时就出手"的丈母娘都没有看到房子，就决定付全款。事到如今，房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巴掌大的一块地儿能够让孩子上好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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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丈母娘(28)

这回我们全家出动，在第一时间赶来交钱。没想到，和我们同时到的还有一家人，也要买这间房："我们孩子都五岁了，马上就要上学，你们孩子还不到两岁，你们和我们争什么呀！"那孩子他妈泪眼汪汪，几乎带着哭腔对我们说，我心里也特不落忍："那要是您着急，就您先买吧，我们再找找别的房。"就这样我心一软，机会就拱手让了出去。

可是，过了两天事情又峰回路转了，我们在学校附近看别的房时，恰巧碰见那孩子的妈妈："那房子我们不要了，还是你们买吧，学校有规定，户口必须迁过来三年以上才能上这学校，如果是临时为了上学才买房子转户口就一概无效了。所以我们现在买已经来不及了……"她一脸惆怅地看着我们去过户，郁闷地低声数落着身边埋头默默抽烟的老公："看看人家，早早地就知道给孩子铺路了，哪象你，临时抓瞎……"我一不留神，居然又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心里倍儿美。

这一波三折才买到的房呀，十平米二十万。可是我却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最英明果断的投资。急不可耐地跟身边的同学朋友们显摆，朋友开着他刚买的二十万的新车慕名来看我二十万的破房，经过了泥点横飞的羊肠胡同，捂着鼻子路过了正在翻修的公共厕所，低头走进屋内，待我一拉灯绳，借着昏黄的灯光，他一个惊呼："哇噻--这不就是白公馆渣滓洞嘛！瞧这小铁床--活生生就是一老虎凳呀！你真是太有财了--花这么多钱，买这样的破房！"

而另一个马上就要有孩子的朋友却一个劲纠正："你懂什么！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人家这叫远见！叫未雨绸缪，智力投资，这步棋走得太对了！哦，对了，这附近还有这样的房卖吗？要是有，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个小小院落原先是一户人家，后来拆成了五间鸽笼似的小房子，这个院里买房的人全是为了孩子上学。我隔壁是一间只有6平米的小房子，刚够放下一个双层高低床，爷倆正挤在那里看动画片，不时传来"咯咯"的笑声，他们知道新邻居来了，很热情地出来凑热闹："你们买这儿的房子，算对了。 现在赞助费都快涨到十万了，而且今年学区又缩小了，稍远一个胡同，过几年可能就没戏。就这前两天家访，老师还挑理儿呢！什么你这房子太小了，条件太差了。我说，我没钱，我们爷倆住这6平米都好几年了。隔壁还有一家也是刚买的，虽然面积比我的大，但是都是违规自建，房本上只有8米，要按房本的面积算，他们可是花3万一平米买的。还有一个哥们更惨，他不知道怎么被忽悠地买了我们院门口的过道，压根就没有房子。户口是落下了，可是学校一家访才发现不仅人户分离，而且有这块地儿，却没这间房，还是上不了。这哥们急了，非要连夜盖一房子起来，给学校看看，证明这块地皮确实是他的。结果遭到大家一致抗议：你房子盖起来，大家没大门了，怎么进出呀？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在大门上盖一个二层，下面是门,大家还能进出。他屁颠屁颠去找房管局批了，还不知道结果怎样。这事儿，都上电视了，咱们这院最近都远近闻名了。"

这样比较下来，我们全家都庆幸得象拣了个宝，虽然这房子注定要空上三四年，但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冤。难得的是，这么一个破败不堪的大杂院，还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孟父孟母们陪我们一起关注最新教育动向，我们再不用担心因为消息闭塞而悔之晚矣了。于是，在600多年的朱漆校门前，我们拍了一张幸福的全家福。

（17）

与此同时，我妈也如愿拿到了大房子的钥匙，开阔的落地窗透满阳光，一切崭新得赛过他们当年结婚的新房。

房子是今年五一拿到钥匙的。当时丈母娘准备回老家，每年他们老两口都要回去办理例行的退休检查，其实，就是检查退休人员是不是还好好活着，之前，据说有人死了很多年还在领退休工资。原本，我建议岳父对着摄像头，用QQ让那些官员检查一下就可以了，可是最后还是没有联系成功，加之丈母娘又犯了思乡病，我们商定那就趁"五一"我俩放假，把他们送回去呆两个月，然后我们回来也能过两天小两口的轻松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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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丈母娘(29)

一切都盘算得天衣无缝，可没想到，就在临行前两天，我突然接到我妈的"通缉令"："新房的钥匙我拿到了，准备趁"五一"装修，你五月一号早晨7点准时到我家报到！"我妈一向和我分的清清楚楚，自从我结婚后，她就一口一个"你家""我家"的。

我一听这不容分说的"霸王条款"，立马就急了："啊？！我已经定了旅行团，五一早晨6点去中原旅游了。不就是装修吗？之前我不是把装修公司都联系好了吗？我爸和你都没什么事儿，你们盯着不就行了？再说，我6号就回来了，你们盯前几天，我来盯后两天吧。"我以为这样就能说动她。哪知她是存心找碴，不想让我和老婆过两天逍遥日子。

我妈在电话那边就象点燃的鞭炮一样传出刺耳的劈啪声："我告诉你，大过节的，你就得在家待着陪我，别想一拍屁股走人，自己逍遥快活去，我再说一遍，你五一早晨7点准时到我家报到，哪儿也不能去……"

我当时血气骤然升至头顶，长期的拉锯战已经把我的神经和耐性磨损得异常脆弱，没等我妈说完，我就以更大的嗓音盖过她："我和我媳妇从认识以来都没有出门旅行过，你们就知道享受--不带孩子，住大房子，又跳舞，又赚钱，逛欧洲，游埃及，我们就是傻子？现在好容易孩子大点了，也有人帮我们带孩子，我们就想趁这几天宝贵时间去附近走走，你还横加阻拦？你非要把我摁在你身边呀？我都已经结了婚有老婆孩子了！"

"好，是你媳妇儿这么说的吧！行，我找她说去……"电话那边传来我妈的歇斯底里声。

我不敢告诉我妈丈母娘和孩子要回老家，而是撒谎说和老婆一起出游，说实话，有丈母娘在我家坐镇，我妈是不敢太造次的，这也是我不想让丈母娘离开的原因，她就象森林里的大象，虽然没什么攻击性，但是体量巨大，不怒而威。往那儿一坐，颇能压得住阵脚。如果我妈知道她一旦离开，一定会倚老卖老趁机狠整我和老婆。那样的话，天下一定大乱。

正在里屋归心似箭收拾行李的丈母娘和老婆闻声而来，老婆一脸的惶恐焦虑。我颓唐地看着她，同样的无奈："我妈在电话里又发威了，不让我五一出门。她还要给你打电话，快把你手机关了。"老婆一听，小脸煞白，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晕倒。我和丈母娘刚把她搀到沙发上，我的手机又响了，原本我不想接，但是一看是外地号码，就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上海的舅舅打来的，原来我妈挂了我的电话就给我舅舅打电话告状去了，我93岁高龄的姥姥也跟着我这个舅舅，她居然也抄着上海话叽里咕噜地劝我："五一长假，多陪陪你姆妈。"我真是好气又好笑，原本是母子之争，居然我妈还找来她妈和她哥做援兵，搞得这么兴师动众，拿百岁老太来压我一头。连一向疼爱我的舅舅也墙头草一般向着我妈说话，看来我妈一定恶人先告状，没少在我舅舅面前扎我的针。

我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让他们知道知道了，不然我比窦娥还冤："我和我老婆结婚三年了，孩子都快两岁了，我们还没度过蜜月呢，我妈也不帮我带孩子，一直是孩子她姥姥带，还是她姥姥想让我们放松放松，趁长假出去玩一次，舅舅，我都三十多了，还没有坐过火车呢，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北京，说出来我都嫌丢人，我都陪了我妈三十年了，我就出去玩5天怎么就不行了！？这不过分吧？！"

听到我说得这么恳切，舅舅也觉得我妈有点过分，答应帮我争取争取。十分钟后，舅舅的电话再次打来："大家都各让一步，前三天你出去玩，后四天陪你妈逛建材市场。"他还说今年争取到北京来一次，看看我的孩子。我长出一口气，在我舅舅的斡旋下，一场飞来风波总算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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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部 分

（18）

两天后的凌晨，我们全家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第一次坐火车的感觉奇妙而新鲜，原来火车和地铁差不多呀。听起来也很滑稽，三十多岁才第一次坐火车，其实象我这样在北京土生土长，没有坐过火车的人大有人在，也许是生在天安门，长在红旗下的优越感让我们觉得没有必要离开北京，这里是天子脚下，祖国心脏，全国人民都纷至沓来，我们何苦要离开呢？之前，我甚至以为西安省的省会是陕西，搞得我那祖籍西安的岳父对着我的无知开怀大笑，要知道想博得他那一笑可真是太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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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丈母娘(30)

越往南走，铁路两旁的庄稼就越高越茂盛，一路上，丈母娘教会了我如何识别韭菜和麦苗，她还顺便过了一把忆苦思甜的演讲瘾，把上山下乡的前尘往事又拉出来给我晒了一遍，然后又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感叹了一遍社会主义好。

火车刚一到站，我就被前来接站的浩荡阵容吓了一跳，先是老婆的表哥表姐夫跑过来接过了大包小包的行李，我们被他们簇拥着出站，在出站口一排大人孩子大概有近二十个人列队欢迎我们，我从小在北京和我爸妈过惯了冷清日子，从来没有被如此礼遇过。着实受宠若惊了一回。在丈母娘和老婆的指引下我一一和他们打着招呼："大舅舅好，二舅妈好，三姐夫好……"他们无一不是喜笑盈盈。我如同众星捧月般地被他们送上一辆别克车里，就为了接我们几个，居然开了四辆车过来，象迎亲队伍一样把我这个北京女婿迎回了家。原来我就听人说，北京人下地方，就象是干部视察一样，看来真是这样呀，地方人民太热情了，就是我几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话，只好拼命咧着嘴笑，不停地打哈哈。

车行至繁华路段，这个新兴城市象局部微缩了的北京城，除了楼房矮了些，马路窄了些，很象十多年前的北京二环里，看到正在大兴土木的新楼盘，也起着和北京一样半土不洋的名字：西班牙风情，左岸右岸什么的。看来北京上海抄国外，地方就抄北京上海。我还以为要走多远才能到家呢，原来前后不过15分钟，车就缓缓驶入幽静的大学区，停在一座半新不旧的六层板楼前。匆匆放好东西后，我一一送给三姑六舅们礼物，大家皆大欢喜地去早已定好的饭店给我们接风。

之前，我就知道丈母娘有两个哥哥，三兄妹患难与共，感情深厚，我老婆小时候几乎多半时间都是在两个舅舅家长大的，所以和那些表哥表姐们也情同手足，亲如家人。我从小就渴望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饭，如今终于得尝所愿。但奇怪的是，他们这里却很自觉地男女分桌，我拉着两位舅妈坐过来，但她们几乎是诚惶诚恐地还没有把椅子暖热，就忙不迭地回到女人孩子那张桌上了。之前，我听说过有的地方男尊女卑，但没想到连吃饭都男女有别。丈母娘给我解释，现在算好多了，要在过去，有的地方女人吃饭都不能上桌。真是难以想象，丈母娘这种女中豪杰如何甘心忍受得了这种低人一等的"待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举杯到女桌上给大家一一敬酒，那热闹红火的气氛真不亚于大观园鼎盛时期的诗社行酒活动。何况大家又都这么抬举我，想想我在这里所受到的贵宾级待遇，再对比老婆在我家所受的冷遇，动情之处，我借着酒劲向大家致歉："我这新女婿头一遭拜见各位舅舅舅妈哥哥姐姐，我何德何能受大家如此抬举呀！这一杯，是我替悠悠谢谢舅舅舅妈的养育之恩，谢谢你们给我带大了一个好媳妇儿；这第二杯是我代我妈敬大家的，我妈对不起悠悠，让她受了不少委屈，我替她在这里道歉了，你们放心，我以后会加倍对悠悠好的；这第三杯，是我诚心诚意敬大家的，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有象今天这么热闹过……"那天晚上我喝高了，不清楚自己是横着还是竖着回家的，只觉得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畅快淋漓地喝醉一次了。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窗外的喜鹊叫醒的，阳光透过刚刚吐绿的枝叶隔着白色的窗帘照进来，屋内被一层淡金色笼罩着，除了鸟鸣声，四周静悄悄的，仿佛置身世外，这样彻底放松的感觉遥远得恍若隔世。

之后的两天除了串串各家亲戚，就是毫无目的闲逛，我发觉其实在二三线的中小城市生活是相当滋润的，环境优美，物价平平，至少不用为房子发愁，在北京买一套房子的零头就够在这里买一套相同面积的房了，北京老百姓的居住条件远比不上小城市--几乎家家都是90平米以上的小板楼。特别是丈母娘家的房子在当地唯一的一所大学里，放了假的校园幽静美丽，高大的白杨树林立而生，可以想见平日里那一间间教室里一定此起彼伏传来朗朗读书声和悦耳钢琴声。老婆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难怪沉静如水，也难怪丈母娘每年都忍不住思乡之情。北京再好，可是车多人多，物价高，房子挤，还有每年必定会光顾几次的沙尘暴。哪比得上这里郁郁葱葱，鸟语花香。我突然生出一种想法：等我们老了，不如到这里来安居乐业，颐养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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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丈母娘(31)

三天后，我不得不遵守和我妈的约定提前回北京，不用说，前来送行的亲戚又是浩浩荡荡，站满了站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什么重要人物呢，大家都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们的热情让我再一次地诚惶诚恐，不知所措。

刚出火车站我就直奔我妈家报到，和他们一起逛建材市场，购置家具电器，也许是马上要住上大房子了，我妈亢奋得象一个二十出头马上要出嫁的小姑娘，本来身材矮小的她，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虎虎有生气。挑起东西来，更加一丝不苟，为了一个开关面板居然跑了两个建材城，讨价还价折腾了整整一天。

之后的三个月，我所有的业余时间几乎都陪他们装修房子了，为了几张电视墙的效果图，他们也硬要我大晚上的去"研究讨论"。原以为趁丈母娘带孩子回家的这段时间，我能和老婆能好好享受二人世界的，结果我们见面反而比过去更少了。

三个月后，他们的装修终于完工了，为了在北京给女儿过生日，丈母娘也带孩子回家了。我妈忙不迭地要搬家，又给我打电话下通牒："x月x号清晨搬家，务必在前一天晚上提前回家住宿……"

要是丈母娘没回来一切还好说，她一回来自然又会犯嘀咕："咱们自己搬家都没有指靠你，哪一次不是你爸和我带着孩子，一点一点收拾，你什么心都不用操，他们可好，有屁大点的事都不忘叫上你，房子的首付也替他们出了，公证协议也签了，他们还不用带孩子，现在大房子也住上了，怎么天底下的好事全让她占尽了!？出钱出力的时候想起你了，带孩子住房子怎么想不起来呀？她自我感觉也忒良好了吧！别人都活该要给她做嫁衣裳，她要享受过好日子，周围的人就活该辛苦操劳过苦日子……"

眼见着丈母娘又开始没完没了地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了，不过也怨不得她生气，家里有了丈母娘和岳父后，我的确是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柴米油盐一概不用我管，我只要陪豆丁吃喝玩乐就可以了。可我每一次回我妈家不是忙着给他们买米买面就是修理水管电灯，我妈已经习惯我扛着80斤一袋的大米一口气爬上四楼了，在她看来，儿子就是用来使唤的。可在我家，这些买米买面，修理水管电灯的活儿，都是岳父一人包圆儿，他从不麻烦我。

为了让大家都心理平衡，我采取折中办法，决定第二天早晨一大早打车去我妈家，但晚上还在自己家睡。通过上次的较量，我发觉不能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必要时候，也得和她讲讲条件，打打折扣了，不然我都快没人权了。在丈母娘和老婆眼里，我还是被我妈严格管制的"三孙子"，如果我妈还继续这么强势的话，也不利于双方关系的缓和，我这样采取"中庸"之策正好可以平衡双方，看来，我真应该多读读古代史，学学帝王之道，虽不能治国平天下，但用于"齐家"还是很不错的。

我妈乔迁之后，把他们以前的老房子转手出租了，地处繁华路段的房子租金不菲，用于还大房子的贷款绰绰有余。这样，他们一边住着大房子，一边坐视两套房子的价格如火箭般蹿升。之前，他们曾经一再错过单位分房换房的好时机，看着身边和自己资历相当的人越住越大，难免一肚子酸水，没想到，居然在儿子媳妇这里把这个亏找补儿回来了。这可是她有生以来赚的最大的一笔了，可惜还是赚儿子的便宜。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爸妈扬眉吐气，大宴宾客，他们忙不迭地给过去的同学朋友下帖子，三天两头请人到家欣赏她的大房子，我爸更是大腹便便在阔大的客厅里载歌载舞，终于满足了他们这对"老小资"的沙龙梦想。

（19）

转眼已到初秋，又到了我妈的生日。一到她生日，我就感觉分外压抑，一则有两年前极不开心的经历，二来我怕我妈又想办法给我施压，去年，他就要求我老婆参加她的生日会，我被老婆一顿疾风骤雨般的抢白弄得溃不成军："她以为我是她的一条狗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年是谁点着我的名字要我不能去她家的？最后便宜捞着了，又想见我了？哼！我就是条狗，也得给点肉骨头吧？！她想要我去，我就得去？凭什么呀！况且还是让你中间传话，你跟她说，让她先下个贴子给我快递过来，也算表示表示她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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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丈母娘(32)

我高估了老婆的修复能力，她毕竟不是条狗，用她的话讲"不会记吃不记打"。就这样，我碰了一鼻子灰，最后仍旧是两头都没落好。我老婆一般是不会旧事重提的，按照之前不成文的约定：这婆媳两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用见谁了，省得一见面大家都来气，到时候肯定又拿我当出气筒，他们都朝我开火，万箭穿心，不把我打成筛子才怪！今年我妈最好识点趣，不要知难而进了。

然而，没想到今年的麻烦更大了，我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居然又搬来了"天兵天将"：我93岁的姥姥和舅舅舅妈大驾光临了。我想一定是我妈没少在我姥姥面前告我的黑状，我舅舅一定也奇怪我们母子这两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样频频交火，战火都快蔓延到上海去了。又赶上我妈乔迁新居，于是他们都来瞧"热闹"来了，可是却美其名曰是"为了看看我的媳妇和闺女"，这下可麻烦了，我只能再硬着头皮去请老婆出山了。

这回我以为会遭到丈母娘和老婆的联合攻击，没想到却出奇的顺利。丈母娘一听是我姥姥和舅舅要见，当下就同意了。还手把手地教老婆如何要嘴甜手勤讨老人欢心；如何恭谨礼让讨舅妈喜欢，还不忘偷偷叮嘱："你能不能拉到选票，博得同情就在此一举了。"我这才明白原来丈母娘是异想天开地以为我姥姥和舅舅是为我们主持公道来的，这怎么可能！且不说母女之情，兄妹之情，单从时间上看，我姥姥舅舅和我妈那是半个多世纪的交情，我才和他们有几面之缘，至于我老婆，那更是"黛玉初见"，他们当然只会向着我妈说话了。真不知聪明一世的丈母娘，怎么会突然犯起了糊涂。

就这样，丈母娘让我们带上了一堆她特意买来的进口水果，又精心打扮了一番豆丁，目送我们三口出发了。老婆已经有近两年没有见过我爸妈了，上次的狰狞面目还记忆犹新，她难免心里扑通乱跳。我让她放松心情，少说话多看我脸色行事就行了。

进屋后，大家互相称呼寒暄，比我想象中自然多了，她们之间就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端茶倒水，削水果皮，所有在家里都从来没干过的家务，我老婆都抢先主动去干，默契得就象昨天还住在这里一样，我真是佩服女人天生的作戏能力。我生怕委屈了她，回家又给我"秋后算帐"，连忙溜进厨房："我的姑奶奶呦，您就别表现了，你已经做的够好了，再这么勤快，我还真不适应了，你就陪她们坐下来喝杯茶就行了。"

老婆对着我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说："我就是不知道和他们说什么才躲到这儿的，姥姥的上海话我听不懂。你就让我在这儿呆着吧，我还自在点。"眼见着她象个只知道干活的童养媳一样，又是蛇果又是火龙果的削了有十几个了，整个一个水果开会呀，我示意她："差不多就行了，快端出给大家吃吧。"

客厅里，豆丁正在展示她的十八般武艺，从"弟子规，圣人训"到"大白鹅，摇摇尾巴快下河"，她一口气倒背如流，博得几位老人齐声喝彩。这点才艺全仰仗丈母娘平日里的教授积累，丈母娘是瞄准了才女的路子来调教她的。

说话间，老婆捧着一大盘"水果大会"就出来了，还心灵手巧地用沙拉酱拌过了，要知道，平时老婆最讨厌这道费工费时，莫名其妙的泊来菜，事事儿地费半天劲去皮切块还不如对着龙头一洗直接送进嘴里那样新鲜又痛快！这次破天荒耐着性子整这么一道菜出来，可想是多么无聊，多么需要找点事打发时间了。

没想到，我姥姥最爱吃的就是这甜甜软软的东西，一个劲拉着老婆的手："这个好恰（吃）呀，侬辛苦咧。"老婆半懂不懂，只顾上鸡啄米似地胡乱傻笑点头。我姥姥天生慈眉善目，心胸开阔，再大的事情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是对着漂亮懂事的孙媳妇。可惜她老人家只会说上海话，而我老婆听上海话如同听天书，所以她们基本无法沟通。

我舅妈是心直口快的山东人，说话干活都爽利，几十年如一日地把我姥姥伺候得周到如意。一向闲不住的她已经和面拌馅预备包饺子了。南方人很少吃水饺，我家除了过年买点难吃的速冻水饺外，是从来不会在家包饺子的，过年吃水饺更象是例行公事，皮厚馅少，味同嚼蜡。第一次吃手工水饺还是在丈母娘家，居然是猪肉韭菜馅的，我爸妈不吃韭菜，所以我不知道韭菜馅水饺堪称人间美味，一口气吃了80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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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丈母娘(33)

舅妈擀皮老婆包，还不停地向我妈夸赞："你这个媳妇好，模样，性情都比我那几个强多了。"我妈略显尴尬地打着哈哈，随声附和。煮饺子的时候，舅妈偷偷溜过来对我说："你小子挺有服气的嘛，找的媳妇蛮不错，就这样腼腆的老实孩子，你妈还瞧不上？"我冲她无奈地撇嘴："这天底下有几个婆婆看着儿媳妇顺眼的呀？我姥姥跟了你几十年了，把你看顺眼了吗？"

她也无奈地摆摆手："别提了，远香近臭，岁数大了脾气也跟着见长，一点不合胃口就闹脾气，一步伺候不到就要耍性子。我都六十多了呀！一天三顿饭都够我忙活的了，现在还得照顾孙子，上边再伺候着老人，都快要熬死我了。"舅妈一脸疲惫，眼睛里血丝密布，说实在的，象她这样兢兢业业把伺候婆婆当作毕生事业来做的媳妇真是难得，就这点，我妈连她的十分之一都不及，我奶奶重病的几个月，他们也只是请了个护工照看而已。

于是，我心生一计，压低声音说："舅妈，我可以帮你把我姥姥留在北京几个月，这样你就能休息一段时间了，我可知道带孩子有多辛苦，更别说还要伺候这么大岁数的老人了。再说，也该我妈尽尽孝了，她都不给我带孩子，你说有哪个奶奶不带孙子的呀！她愣是把我往外推，让我在老婆面前没面子，不能让她太舒服了，不带孩子也得让她尝尝伺候老人的滋味儿，况且这还不是伺候婆婆，这是伺候她亲妈，您说是不是？"舅妈一听我直触她心底的肺腑之言，感动得就差热泪盈眶了，连盛饺子的手都开始哆嗦个不停："我儿子都没跟我这么贴心过，要不说，养儿子都是给别人养的呢！"我一听舅妈这话，还真耳熟，好象我妈也没少这么抱怨我。

碗筷摆好了，大家围坐一团，真象是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这正是我想要的那种四世同堂一家亲的生活呀。吃饭的时候，我借花献佛："姥姥，以前是房子不够宽敞，我和我妈合计着买这房子就是为了能把您接到身边来，你们母女俩难得一见，可一定要好好说说私房话呀，让我爸妈好好孝敬孝敬您！舅舅舅妈可一定要给他们这次机会呀，千万别舍不得老太太了，过了年就给你们送回去……呵呵，是吧？爸妈……"

我爸在一旁一直闷声不响，见我把皮球突然踢给他，也忙不迭地打哈哈："是呀，妈这回一定要多住些日子。"我在心中暗自得意：看你还在家开不开舞会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搂着一帮"小腰""老腰"们跳五（舞）跳六的。还整出姥姥来想压我一头，嘿嘿，看我将计就计，四两拨千斤把你们也套进去，让你也尝尝和丈母娘过日子的滋味。

（20）

吃完饭喝了些茶，舅舅提议趁秋高气爽，出去走走。我说不如到我家附近的公园去，我原想这样离家近，我可以借口"孩子困"让老婆随时抱孩子撤退回家，而且我也不必晚上回家，继续接受他们的"再教育"了。毕竟让这婆媳两人聚在一起简直就象是两颗定时炸弹放在我身边一样，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还指不定在心里怎样"磨刀相向"呢。

我和老婆各打一辆车，舅舅，舅妈和老婆坐了一辆车。我爸妈也很默契地和我上了一辆车。车很快就驶入了四环内，抬头仰望：豪宅林立，气象非凡。待大家下车，我就主动担任起"导游"的角色，指手画脚地给舅舅，舅妈说个不停，让他们没有机会开口。舅舅先刻意给我戴高帽子："你小子行呀！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都有了，还住在这么好的地段，真正三十而立，比我们都强！"根据丈母娘的叮嘱，"谦受益，满招损"，我赶紧保持我军谦虚谨慎的一贯作风："您说的不对，我是住在富人后面的穷人。" 舅舅马上接过话，直插正题："没有部队（不对），只有解放军。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解决你和你妈之间的问题来的。刚才，我和你媳妇谈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之前的事情谁也别说了，我要求你们也不高，至少每隔一周回去看看你爸妈……"

我一听心中大呼糟糕，我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舅舅还是意料之中地偏向我妈，他一定是看我老婆表面木讷就以为她好欺负，一句"之前的事情谁也别提了"就想把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这怎么可能？我老婆和丈母娘都是一着点儿火星就点燃的"小炸弹"，两年前的争斗虽然以我妈的胜利告终，但那是在丈母娘"以退为进"的策略下，才让我妈险胜一局，就为了那口怨气，我老婆就差屁股下面再点把火，就能象火箭一样一怒冲天了。原本丈母娘还异想天开地以为我舅舅会来"主持公道"，没想到，还没等他们见面把话说开呢，我舅舅就先开口禁止"旧事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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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丈母娘(34)

我心里七上八下地随他们进了公园，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公园里充斥着难得的轻松休闲气氛，可是我却只感觉胸闷气短，不象是在逛公园，倒象是奔赴刑场。再看看我妈和我舅妈表面上有说有笑，但也还不是各自怀揣着心事，打着各自的小算盘。真正无忧无虑的就属我姥姥和豆丁了。她们两个无欲无求，自然心无杂念，最容易开心愉快。再偷眼看我老婆，已经"一脸旧社会"了，她一向不善伪装，喜怒均形于色，今天她能强颜欢笑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不过假的就是假的，终究逃不过我的眼睛。

老人走不快，还没走两步，他们就得坐下来歇歇脚。我见老婆要上厕所，也偷偷溜了过去："看你那样儿，一脸旧社会，跟窝头踩一脚似的。" 老婆把眼睛瞪得比牛眼都大，说话就要给我一拳。我一侧身躲了过去，嘿嘿一笑："别不识逗，开个玩笑。我知道他们又提非礼要求了，别理他们，原以为来了个钦差大臣，还指望着能为民做主呢，原想让他们和爸妈（岳父和丈母娘）吃顿饭,把话说开就得了，结果他和我妈合穿一条裤子，居然上来就"往事不要再提"，那算了，都免了吧。咱们河南河北--"两省"了，继续各过各的。"

老婆原本满腔怒火要朝我倾盆而发的，这下突然也没什么可说了，苦笑一声："你舅舅说你妈从小就这样，跋扈惯了，他们都让着她，还要我也让着她，凭什么呀？我一不是她哥，二不是她老公，三不是她儿子，凭什么这世上的人都得让着她呀……"我怕老婆刚刚平息下去的怒气又被话头点燃，赶紧让她就此打住："回家再说，我得赶紧出去，你一会再出来，别让他们怀疑咱俩背地里说三道四。好歹把今儿下午应付过去，你就不用再见他们了，记得高兴点呀，面对强敌，临危不惧，微微一笑，胆从心生……"

安抚完老婆我总算松了口气。现在就剩下对付我舅舅了，我在心里祷告："我的亲舅舅呀，我刚刚过了两天安稳日子，你可千万别当搅屎棍来搅和我的好日子呀。"结果怕什么就来什么，眼看着天色渐晚，舅舅借机对我老婆说："干脆晚上一起上你家吃饭吧，正好也去看看亲家，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呢！再说，你们搬家后，你爸妈还不知道你们住哪儿，也去认认门吧……"我老婆一向缺乏应变能力，被舅舅冷不丁将了一军，顿时方寸大乱，只会没头没脑地顺着说："好呀，好呀……"一边朝我挤眉弄眼寻求援助。

我一听急得都快吐血了，赶紧往回找补儿："别--别--我家没人，她爸妈都出去了，再说也没定馆子，太仓促了，回头再说吧。"话一落地，我发现大家都不说话了，气氛有些尴尬。我也觉得话说得太没有技巧了，但那有什么办法，我要再不说话，他们都要拨转马头直奔我家了。那可就坏了，我老婆就是为了躲避我妈才搬家换房的，好容易晚上睡觉不梦见我妈穷追不舍了。要是她的藏身之处一旦暴露，她不连夜搬家才怪呢，每折腾一次房子就要伤筋动骨一回，我可不想再背一屁股债四处搬家换房玩了。

正在这时，豆丁因为困极了，开始哭喊着要找姥姥睡觉了，任凭谁来哄她，都无济于事。好不容易走出偌大的公园，天色已近黄昏，我正好以此为借口让大家各回各家。目送着他们上了车，我和老婆抱上已经熟睡的孩子回家了。

丈母娘已经在家望眼欲穿等候多时了，看我们一脸的疲惫像，她一边接过孩子一边问："怎么样？还顺利吧？你姥姥他们对悠悠还满意吧？"我说："满意极了，赞不绝口呢。" 老婆气不过地说："光满意有什么用？也不帮我说句公道话……还要求我至少每周去看他们，说是儿女应该尽的孝道……"

丈母娘一听，立马火大："他们怎么"手电筒光往外照"，也不照照自己？反省反省自己作父母的为孩子做什么了？挑起别人的理儿头头是道，自己呢？！自己没本事住大房子居然问儿子媳妇要，房子住上了，她为她儿子又做了什么？连孩子都不带，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养儿子吃亏，自私到极点，谁养孩子不吃亏？嫌吃亏就别要孩子呀？！少跟我倚老卖老，还要求我闺女去看她，真拿自个当老太君呀！到现在连句表示歉意的话都没有，放着抬举，不识抬举！有本事冲我来呀！找我提要求呀！我把她当奶奶应该承担的责任都担下了，她有句谢谢的话吗？我不挑她的理儿就是了，她还挑起我的理儿来了。你长张嘴当摆设呀？都这么大人了，还是个闷葫芦，就会自己生闷气，你倒是和他理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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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丈母娘(35)

我看丈母娘开始恨铁不成钢瞄准我老婆开火了，连忙上前解围："妈，您消消气儿，她嘴笨，我嘴可不笨，我可一句也没饶他们，他们还想今天晚上到咱家吃饭呢，悠悠还唯唯诺诺地顺嘴就答应了，让我立马就给撅回去了，想上我家，没门儿！"

丈母娘也马上摇头摆手："不见，我不见，既然占足了便宜，还不让提以前的事儿，那就没什么好见的！"我也马不停蹄地接过话头儿："就是，就是，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21）

整个十一长假，我不是在我家陪孩子就是到我妈家陪姥姥，标准一个"三陪"。好容易过完了假期，送走了舅舅，舅妈。我姥姥在我的诚心挽留下，终于决定留在北京了，她是个"搬砖"爱好者，一上牌桌就精神抖擞，不吃不喝都乐意。三天两头就盼着我回去："这豆丁她爷儿俩怎么还不来呀！我这一缺三要到什么时候呀？"所以一到周末我就往我妈家跑，去讨她老人家的欢心。

自从姥姥住在我家以后，我爸就再也没机会出去跳舞了，每次我回家他都在厨房里忙活，把肉末青菜香菇香肠切成碎末儿，再和米饭烩在一起，熬呀熬，就成了一锅阿香婆一样的"糊涂粥"，我姥姥牙不好，只能吃这样的菜饭。这种饭，费工费时，闻起来香，吃起来就不敢恭维了，就象在吃别人嚼过了几遍的烂饭一样。我爸在我妈的调教下，已经养成了几十年如一日自觉主动下厨房的好习惯。可是那也只是给我妈做饭，一给别人做饭，他那原本的"南瓜"脸，几天下来就拉成"冬瓜"脸了。

我看他对我爱搭不理的样子，就凑上去没话找话："爸，好男儿志在四方，好男儿敢下厨房呀！"我爸转过身去抽烟，假装听不见，我讨了个没趣儿。心想：你才和丈母娘住了几天呀，都不耐烦了？你都知道要求我要孝敬你们，也该给我做个表率孝敬孝敬更老的老人嘛！好不容易给你争取了一次难得的机会，您还生气了，生我的气去吧，别把自己气死！

结果，到吃饭的时候我终于尝到了我爸的"厉害"：面条很筋道，但却咬不动；牛肉吃起来，象是跑完马拉松选手的鞋，不光硬还难闻；馅饼嚼起来像古代的纪念碑…… 即使让死囚犯吃这样的饭都是不人道的。

又过了一个月，我爸的"冬瓜"脸，干脆拉成"黄瓜"脸了。我在心中庆幸：还好我们一家三口没和他们住在一起，不然不出三天肯定被扫地出门。连伺候我妈的妈他都敢不耐烦了，这还了得？也不怕晚上"床头跪（柜）"啊？我太了解我爸了，他就是胡适先生笔下新"三从四得（德）"的男人样板："太太出门要跟从，太太的命令要服从，太太说错了要盲从；太太化妆要等得，太太生日要记得，太太打骂要忍得，太太花钱要舍得。"当然，如果我妈舍得，他没什么舍不得的，因为他的钱都在我妈那儿了。

终于，也许是看不惯我爸的"黄瓜"脸，也许是不能忍受长期的"一缺三"，我姥姥说什么也不在北京呆了，闹着要回上海。也许姥姥和自己亲闺女生活了两个月，发现也不过如此，又念起自己儿媳妇的好来。只是，刚刚喘了一口气的舅妈也不想再象过去那样"驴子拉磨"般地辛苦了，迟迟也不过来接，姥姥就这样"搁浅"在我家了。

这两个月来，豆丁上了半天制的亲子班，学得有点淑女样儿了，当然，仅限于在外人面前，在家里依旧是混不吝的小魔女。别人的孩子都是妈妈带着上课，我家孩子都是丈母娘每天一接一送，还要陪着她做那些在我看来极其弱智的幼儿游戏，让丈母娘象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和一群两岁孩子又蹦又跳，也真难为她了。

学校离家有两站地，丈母娘每天却迎着三九天的寒风风风火火，乐此不疲。我让她一定来回打车，可是她把打车钱全都私下存起来给孩子买成童话书了，还得意地说："就那两步路还打车，真是钱多烧的了，几十块钱，屁股后面一溜烟儿，说没就没了，钱就这么糟践真浪费。看我多走两步路既能锻炼身体，还能多买几本书，又能学多少东西啊！" 我心疼女儿怕把她冻坏了。丈母娘却大手一挥："这点小风算什么，全当是经风雨见世面了。你放心，我抱着她呢，冻不着她的。"没办法，胳臂拧不过大腿，"天要下雨，娘要跑路"，我只好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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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丈母娘(36)

马上要过圣诞节了，丈母娘带着打扮得象圣诞树一样的豆丁参加亲子班聚会了。我的担心终于还是发生了。丈母娘身宽体胖行动不便，再加上圣诞节车上人又多。她抱着女儿在下公交车的时候把脚给崴了，还好，她一直死死地抱紧孩子，所以女儿安然无恙。眼看着丈母娘的脚肿成了新出锅的大馒头，豆丁在一边没心没肺地说："噢，姥姥的脚变猪蹄了！嘻嘻……"

只听"啪"的一声，她屁屁上就被我老婆印了一记耳光："你个小白眼狼，姥姥为你把脚都给崴了，你怎么说话呢？再胡说八道，看我大嘴巴抽你。"老婆龇牙咧嘴，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厉声厉气地吓唬她。我真的惊叹女人的善变：我老婆在家是越来越象老北京胡同里的糙娘们儿了，和出门在外轻声软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乖乖女形象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还以为我娶了俩老婆呢！

因为要照看一天到晚不停地上蹿下跳的豆丁，丈母娘根本没办法休息，脚伤越来越严重了。岳父要买菜做饭，也无暇看管孩子，家里顿时又乱了套。丈母娘也开始心里不平衡了："你爸妈住着大房子，舞照跳，钱照赚，福照享，这日子可真逍遥快活呀！啥时候我们也能享两天这样的清福？让你妈也尝尝在大冬天的夜里，起来两三次给孙女冲奶把尿的滋味儿！你这闺女可真亲我，"肥水不流外人田" 呀，连泡屎都非要憋到自己家才拉。这做奶奶的还没给她擦过一次屁股呢。我都带到两岁多了，最难带的时候都过去了，她也该尽点做奶奶的义务了吧。"

我一听这话里话外透出来的酸溜劲儿，就知道窝在丈母娘心里的那口气又顶上来了。多说无益，也不怪她会心理不平衡：女儿都快两岁半了，还没有在我家呆过完整的一天一夜，平时每两周我抱她回家一次，我爸妈当她是玩艺儿一样抱着逗她玩玩，连午觉都是我抱着哄睡着的。也许是摄于我妈的威严，一向顽劣的豆丁在他们面前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乖巧得出奇，一泡屎都非要憋到家里拉，让姥姥给她擦屁股。所以，在我爸妈看来，带孩子也没什么难的。我虽然不放心我爸妈带孩子，但迫于压力，也只能一咬牙，一跺脚，准备和我妈商量着把豆丁送到我他们家几天，等丈母娘脚伤好了后，再接回来。用丈母娘的话说，就是让我爸妈也尝尝"不能吃顿安生饭，没法睡个囫囵觉"的滋味。

我以为我妈一定会找尽各种理由推辞，我都想好要怎样苦口婆心劝她"就范"了，没想到这次她出人意外地爽快答应了，并且主动请假一周准备专心在家带孩子，以示她的诚心。我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两天后，迷底揭晓了：我舅舅的同事来北京出差，顺便把我姥姥带走了。

原来，我爸妈正好拿"带孩子忙不过来"为借口，让舅舅把我姥姥接走了。"带孩子"这个理由真正冠冕堂皇，堵住了一圈儿人的嘴。这招儿"借刀杀人"做得真是不露痕迹的漂亮！绕来绕去，我才转过味来，原来我又让我妈给利用了一回，她正瞌睡呢，我正好送个枕头过去。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谁让我有求于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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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部 分

（22）

周末，我带豆丁回家。奶瓶，奶粉，衣服，玩具……鸡零狗碎的象搬家一样收拾了两大箱。丈母娘则象嫁闺女一样一会儿拾掇这个，一会儿叮嘱那个，一上午都惶惶不安，絮絮叨叨。生怕豆丁到我家吃不饱，穿不暖，挨打生气，受委屈。临走时，她倚在门框上目送我们上电梯，那情景，哪是上电梯呀，简直就是看着亲闺女上花轿呀。眼见丈母娘的眼泪都快滚出来了，我看不下去："行了，您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看见笑话咱们。她不就是上奶奶家几天嘛，又不是出门子去当童养媳。"豆丁乖巧地说："姥姥在家等我呀，安心养伤，我周末就回来看你。"

我一直呆到晚上把女儿哄睡着才回来，向丈母娘和老婆一一汇报她吃了啥，说了啥，喝了多少奶，晚上闹了多久才睡着。得知一切还算正常，丈母娘叹了口气，安心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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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丈母娘(37)

这此后的一周，我每天下班就先回我爸妈家，豆丁每天都靠在大落地窗前望眼欲穿地等着我，看见我就象见到娘家人一样扑过来，两条胳臂死死地扣在我的脖子上，鼻涕口水糊得我满脸都是。据我妈说，吃喝睡都正常，就是不拉屎。已经三天没有拉了，真是急人。无论我怎么连哄带劝，她就是铁了心地不拉。最后我只好带她到楼下小区里给丈母娘打电话，好让丈母娘劝劝她快点拉屎。

丈母娘一听是她的声音，说话都打颤了："豆丁呀--想死姥姥了，你想我吗？咱还是回来吧，不住奶奶家了……"我一听她老人家说着说着都一把鼻涕一把泪了，马上教豆丁回话："快跟姥姥说"等姥姥的脚好了，我就回去，姥姥你安心养伤吧，我也安心拉屎，周末就回去看您！""言多必失，我怕再多说两句，丈母娘念及儿女情长，临阵崩溃，非要我带豆丁回家，那可就前功尽弃了，我赶紧安慰她两句，匆匆挂了电话，抱孩子上楼吃饭了。

说也奇怪，正当饭菜都端上桌，我们准备吃饭的当儿，女儿一声令下，说要拉屎，我一听赶紧屁颠儿屁颠儿地给她拿马桶，我妈也手忙脚乱地给她拿纸巾去了，我爸急得笨手笨脚地给她脱裤子。女儿坐在马桶上憋得小脸通红发出"嗯--嗯"的声音，我们三个象拉拉队员一样在一边儿干着急就是使不上劲："宝宝，加油，豆丁，加油；再使点劲儿，巴巴就出来了……"终于听见"咚--"的一声，应该是一个粪蛋儿砸在了马桶上。我们赶紧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鼓励她："加油，加油，胜利了！"接着，就听见"咚咚--咚咚--"声依次砸下来，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呀。与此同时，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迅速地盖过了清蒸鲈鱼的香味，我爸忙不迭地打开窗户通风。冷风鱼灌而入，等她堂而皇之地拉完后，我妈捂着鼻子凑上前去给她擦屁股--丈母娘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一顿丰盛的晚餐，被女儿的一泡屎一熏，又被十二月的寒风一吹，还没动筷子，就成了一桌残羹了。我妈一向有洁癖，我爸总爱讲究小情小调，这么一折腾，他们俩胃口全无。我可没那么多讲究，我早已经习惯就着女儿的屎味儿吃饭了，她打小就有这毛病，一到全家吃饭的时候她不是撒尿就是拉屎，我们全家早见怪不怪了。要说现在好多了，小时候不能坐马桶，都是丈母娘用手把着，我们嫌臭可以躲远点，丈母娘可得一直闻着，还不停地鼓励她："拉得好，拉得好，只有拉好了，才能吃得好……"现在女儿肚子空了，乖乖儿地坐在饭桌前，一口鱼，一口饭"吧咂，吧咂"地吃得起劲。

晚上，等把孩子哄着了，我起身回家去给老婆汇报工作。我刚一进门，丈母娘，岳父还有老婆开会一样正襟危坐巴巴儿地等着我呢，现在我是他们和豆丁联系的唯一纽带，他们比任何时候都盼望着我早点回家。我一边回答着他们七七八八的问题，一边向他们报喜："今天豆丁终于拉屎了，是我妈擦的屁股……"他们一听，总算放心了。丈母娘由衷地高兴，乐得嘴都快合不上了："哈哈哈，真不容易呀，两年多了，终于擦了回屁股。哈哈哈……"女儿走了以后我还是第一次见丈母娘这么开怀大笑。

第四天，因为堵车，我晚到家半个钟头，豆丁并没有象往常那样扑面而来，我叫我妈也没人答应，原来，她老人家已经在我闺女的"吃垮敌人，玩跨敌人，累跨敌人"的三大方针下，终于人困马乏卧床倒下了。看来，我闺女是彻底地放下了矜持，露出真面目了。也是，淑女是个谱，天天摆谱是很累的，连我老婆那种经典淑女都免不了在家龇牙咧嘴，更别说我闺女了。

再看屋子里象刚被日本鬼子洗劫过一样乱七八糟。豆丁则象只野猴子一样蜷缩在沙发里一声不吭生闷气，看见我就象看见空气一样，冲我翻了个小白眼，看得出来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她看起来没洗脸，也没梳头，头发都一根根直竖着，小脸脏得象花狗屁股，还呼哧呼哧地时不时地冒一两个鼻涕儿泡。当时把我心疼坏了，赶紧把她抱在怀里嘘寒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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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丈母娘(38)

我爸人仰马翻地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哈欠连天："你闺女今天着了魔一样，不睡午觉，不吃饭，不看电视，非要到楼下玩沙土……"我一听吓了一跳，外面可是四五级的西北风，北京的风沙全国闻名，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美誉"，单单去年春天的一场沙尘暴，就为首都人民带来了几十万吨沙子，据说人均可以分得30斤，难怪现在民间已经不说刮风了，大家都改称"下土"了。今天的风是开门风，早八点到晚六点，一直天昏地暗，比我上班还准时。而楼下小区正在施工，不是土坡就是深坑，脚手架林立，再遇上这么大风，如果这天儿出去玩，后果简直不可想象……可是孩子已经好几天没出去玩了，就是大人也得憋坏了，更不要说多动的豆丁了。

我一看家里冷锅冷灶，晚饭还没影，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两包挂面，扔到开水里煮了煮，然后拌上酱油和香油，就成了香喷喷的"酱油面"。冰箱里还有点虾油卤鸡、蒿菜豆腐干、毛豆雪菜煸笋拿出来摆上桌，再来瓶"小二"--齐活！二十分钟不到，我就整出了一桌有荤有素，营养齐全的晚餐，用我妈的话讲就是"小乐惠"--既快乐又实惠，不过今天她可快乐不起来，他们两人"两班倒"，我妈"上夜班"，负责冲奶，把尿。我爸"上白班"--陪吃陪玩兼做饭。可是今天因为孩子特别不听话，哭闹了一整天，两人已经濒临崩溃。

我们草草吃完饭。我妈因为上火牙疼，吃不了热饭，我就把下班时买来的反季节西瓜切开，就去厨房洗碗了。在我妈的调教下，我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洗全家的碗了，那年头，还没有洗涤灵，只能用开水才能烫掉油花子，我如今这皮糙肉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都是当年"烫"出来的。对于这点，我丈母娘和老婆最满意，在他们那里，大老爷们是从不洗碗的，男人洗碗几乎算是"奇耻大辱"。丈母娘经常拿我做"活广告"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她虽然极少当面表扬我，但是背地里还是说了我不少好话的，所以我在老婆娘家人儿那里很有人缘。其实，我在家洗碗的次数还是没有丈母娘多，她经常抢先一步，说是怕我洗不干净，其实是嫌我拿着一只碗对着水龙头不停地冲，洗一只碗的水都够她洗一摞碗了。

我在厨房里，碗还没洗完，就听客厅里传来我妈大惊小怪的叫声："哎呦！这孩子怎么这么淘气呀！"我闻声过来才发现桌上切好的每一块儿西瓜都被女儿咬了一小口，她还得意洋洋地站在一旁坏笑。我又惊又喜：听我妈说，唐山大地震那年，我们全家住在地震棚里，大家刚切好的西瓜，一转身工夫就被我在每一块儿西瓜上咬了一小口，那时候我也是两岁多，现在我女儿简直是无师自通，在相同的年龄做了和我当年相同的事情，什么叫遗传基因？什么叫女承父业？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呀。

吃完西瓜已经很晚了，在灯光下，我爸妈显得憔悴萎靡，满脸都是五线谱，他们确实是老了，我爸没有了跳舞时的矫捷身姿，我妈因为牙疼捂着半边脸长吁短叹，脸撮得就象一个漏了馅的包子皮。我丝毫没有防备地发现，他们的衰老以触目惊心的方式赫然出现了，仿佛一夜间，就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者。

我决定今晚带孩子回家，让他们能够好好地休息一夜。可我妈一向逞强好胜，她不想让丈母娘知道她这么"无用"，连个两岁多的孩子都带不了。执意要我一个人回去，还特意叮嘱我："别跟她妈说我牙疼，就说孩子挺好的，很听话。"

（23）

等我回家，他们三个早已心急如焚，鸡一嘴鸭一嘴地问我孩子情况，我怕他们担心，就报喜不报忧地说一切都好。谁知道我越是说好，他们反而更加担心，我老婆惊恐地怀疑："你妈不会不把孩子给我们了吧？这孩子可是我妈带大的，现在好容易能说会跳了，莫非她想要抢夺革命果实？"她这一说，丈母娘和岳父立马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三人呼拉一下"围攻"上来，气氛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丈母娘的两只眼睛肿成了两只"水蜜桃"，我没记错的话，丈母娘是脚肿了，怎么今天眼睛也肿了？我可是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谁能把"铁娘子"丈母娘整成那样，可真不是一般人呀。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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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丈母娘(39)

岳父叹口气说："你妈想豆丁呗，在身边时闹腾得嫌烦，她这一走，屋子都空了，我们俩人大眼瞪小眼，都没话可说。还是赶紧把她接回来吧，别因为大人斗气儿，让孩子遭罪……"说着说着丈母娘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她这一走，我这心里空得呀，象是被人抽掉了主心骨。从小就跟着我们，还没有离开过这么长时间呢！她牙不好，消化也不好，这么一折腾肯定又瘦了，她还那么闹，估计你妈肯定烦，还不知道会怎么凶她，别把孩子吓着，赶紧把她接回来吧，好吗？……"

这三人软硬兼施，特别是丈母娘声泪俱下，几乎是低声下气的口气可是前所未有的，她生怕我妈就这样把孩子"带"下去了，抢了她的"饭碗"。她原本把孩子塞给我妈几天，只是想让我妈尝尝带孩子的辛苦，可并没有真的想放手不管，她以为让我妈吃点苦头，就甘拜下风了，没想到我妈也是硬骨头，"打落门牙和血吞"也不肯承认带孩子有什么难的。结果，丈母娘自己倒先沉不住气了，对着我唠唠叨叨说个不停。看来这一局这俩妈是两败俱伤，打了个平手，我妈尝到了"带孩子"的辛苦，丈母娘也知道了"没孩子"的寂寞。

我看火候也差不多了，就将计就计，一拍胸脯向他们保证："你们就别唠叨了，明天我就把孩子接回来，保证以后再也不在我家过夜了。" 丈母娘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马上就把姿态调高，声音都高了三分，不服气地说："我唠叨了吗？我是那爱唠叨的人吗？"我赶紧嬉皮笑脸："您当然不是爱唠叨的人了，您唠叨起来不是人呀！"说完我就赶紧抱头鼠蹿。

第二天终于熬到了下班，我第一时间到我家，和我爸妈打了个招呼，顾不上吃饭，抱起孩子就打车往家赶。车刚到小区门口，老婆和岳父就夹道欢迎了。在他们的簇拥下，象迎接贵宾一样把豆丁迎进了屋里，只见屋子里张灯结彩，比80年代的洞房还热闹，中间还摆着一棵流光异彩的圣诞树，脚伤还没完全好利落的丈母娘一把接过孩子，心疼地长吁短叹："瘦了呀，怎么瘦成这样了！"说实在的，我压根儿就没见过我家闺女什么时候胖过。

这才几天不见，丈母娘看她就如隔三秋了，我闺女也拿他们当外人儿了，起初忸怩作态伪装淑女。不过一见那棵梦幻般的圣诞树立刻就现了原形，冲上去发问："什么玩艺儿？这是什么玩艺儿？" 丈母娘和老婆一听她的口气很是不屑，就争先为她解释："这是姥姥送你的圣诞礼物，圣诞老人会在圣诞节那天把圣诞礼物挂在树上。"

"哦，是吗？那这可是个玩艺儿呀！"女儿象视察工作的干部一样以居高临下的口气给出了总结性发言。丈母娘皱起眉头问我："这才几天呀，怎么学得这么一副"官腔"！还满口"玩艺儿，玩艺儿"的，流里流气，象什么样儿！"这的确是跟我妈学的，诸如这样的词儿还有："瘪三，小赤佬"等等，保证陆续会从她嘴里一一蹦出来，让丈母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反正，我妈的言行举动，丈母娘一定是看不惯的；反之也一样。这就是亲家呀，亲家就是表面亲，下面打呀！还是人家朱德庸说的好："恋爱是两个人散打，结婚是两家人群殴。"我们还来不及经历"散打"，就匆忙进入了"群殴"阶段，的确是缺乏实战经验，所以两家才"热战"加"冷战"，打得不亦乐乎。不过家实在不是讲理的地方，尤其是女人当家作主的家，对待女人，应该宽容一点，要拿出对待中国足球的忍耐性。

过了圣诞转眼就到元旦了，应酬也一天天多了起来。今儿个同事聚餐，明儿个同学聚会，哪回少说也得花个三五百。眼见着我那存了大半年的"小金库"说话就要见底儿了。之前我是不攒私房钱的。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八下里都等着用钱，再加上又被我妈洗劫了一空，我们整天都在借钱度日，没有闲钱可攒。今年年初陆续卖了房子，虽然还欠着丈母娘几万块钱，不过感觉手头已经松快多了，老婆管得也松了些，钱就放在抽屉里，今儿一张，明儿一张，多一张少一张的，她也没什么数字概念，我就趁机捞点儿是点儿，钱这东西买糖糖甜，买盐盐咸，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是万万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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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丈母娘(40)

出门在外，比穷人更可怕的是，看起来象个穷人。金钱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维持一个人的尊严。特别在北京，大老爷们儿就图个脸面儿，就是身上只有十块钱也得装得象揣了一千一样大方，要想自己不尴尬，就要弄点私房钱；同学聚会去歌厅，朋友碰头下饭馆，男人外面应酬多，需要攒点私房钱。"没有私房钱，干啥都犯难；设个小金库，增加自由度。"私房钱，实乃大丈夫奔波在外，趾高气扬的力量之所在！

可最近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我正愁没钱呢，我一个哥们儿的老婆又神经兮兮地给我打电话，说是要偷偷给他老公过生日，给老公一个惊喜--就是事先不告诉他老公，等把他约出来后，发现都是老朋友，让他大吃一惊。这帮不养孩子的人可真是吃饱了撑的，都30多的人了还玩这种幼稚把戏，可谁让人家拿你当朋友了呢？人都请你了，焉有不去之理？那不是让人家的脸掉地上，不给人这个面儿吗？

我没敢奢望老婆能和我一起去，最近的活动已经很多了，而她又天生不喜欢抛头露面。果真，老婆一听马上火大："你哥们儿的老婆要表演贤惠，给自己老公过生日，凭什么让我当群众演员！？拉一圈儿人给她做陪衬，就显得她温柔懂事，对老公好？都30多的老夫老妻了，还要在别人面前表演恩爱，肉麻不肉麻呀，要是真的幸福，关起门自己偷着乐就行了。何必做给别人看！要去你去，我可没工夫奉陪。"

我一听才明白，老婆的无名大火原来是冲这儿发的。我老婆生性稳重，感情内敛，从来不会撒娇扮嗲或做表面文章，但是她还是很在意维持"贤惠"的古老美德的，不管在家里把我当电饭煲还是当吸尘器，一旦在我哥们儿面前，她一定给足我面子，少说多听，从不反驳我，更不会揭我老底儿，拿我的自尊当瓷器，小心谨慎，轻拿轻放。我的众哥们儿无不交口称赞她深具中国传统妇女的美德。现在好了，居然有人和她叫板了，还拉她当观众，难怪她大光其火。

我赶紧顺着她："就是呀，过个生日还要大张旗鼓，我也不喜欢这么张扬，做人要低调嘛！看我的生日从来都是悄悄过的。可有人就喜欢显摆热闹，有什么办法？该捧场的时候也得去凑个热闹呀。"

老婆拉着个脸，嘴噘得能栓头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冤呀？我没有给你一个惊喜？"

我发觉一不小心又被她误解了，赶紧解释："大老爷们过什么生日呀？我是觉得没有好好给你过一个象样的生日，对不住你呀！"

老婆一听，这话还中听，就不情愿地说："你到抽屉里拿点钱吧，好歹买个礼物，也是个意思。"我一听，简直是"皇恩浩荡"呀，就假意推辞："不用，上回的钱还没用完呢！"我老婆一听，冷笑一声："放好你的私房钱，别乱塞乱掖的。"

我一听心中陡然一惊，越发觉得我这个老婆不一般，一点儿也不象表面看起来那么糊涂，她更象个世外高人，冷眼旁观周遭的一切，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却看破不说破，偶尔点到为止，足以让人吓出一身冷汗。

她看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嘿嘿一笑："你别那么紧张呀，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现在，不会做饭的女人是越来越多，不会偷攒私房钱的男人可是越来越少。怎么，你也攒吗？"

我一看既然已经"东窗事发"，那索性就来个"君子坦荡荡"："我又不是旧社会受气的小媳妇，还要靠省吃俭用来接济娘家，我只是喜欢这样藏来藏去的感觉，既刺激又开心，像打仗一样，斗智斗勇……"

（24）

聚会的地点就在什刹海烟袋斜街的一个二层小酒吧里，临窗而坐，放眼望去，就是亭台掩映，灯红酒绿的后海，冷不丁我还以为时空转换到了古代的秦淮河边了。这两年只顾埋头带孩子了，很少有机会到城里来怀旧了，"惟富足，才有可能浪漫；惟太平，才有条件浪漫。"现如今，到哪儿不是抬抬腿都要钱？可不比二十年前，那时候，我家就住在地安门，沿堤垂柳，满塘枝荷；熏风拂水，藕香扑衣。夏天在荷花丛中游泳，顶着荷叶浮出水面的情境真有"误入藕花深处"的古雅情致。冬天在什刹海冰面上滑冰，那更是北京孩子必不可少的一大乐趣，用当年年长我几岁的哥们儿话讲："没在什刹海滑过冰，那还能叫"顽主"？"上学后，翻看过《燕京岁时记》，其间记述："什刹海在地安门迤西，荷花最盛，六月间仕女云集。凡花开时，北岸一带风景最佳，绿柳丝垂，红衣腻粉，花光人面，掩映迷离。真不知人之为人，花之为花矣。"可见什刹海自古便是文人名士，王公大臣们悠游寻乐的去处。如今象我们这样的过期"愤青"，已经不适合三里屯的喧闹放纵了，纷纷趋之若鹜地赶到什刹海闹中取静，而飘洋过海的老外为了寻找纯正的京腔京韵还有大隐于市的中式情结就更非这里莫属了。因此，这两年什刹海周边酒吧林立，人声鼎沸，早已不似当年浑然天成，清新淡雅的工笔画，倒是更象中外混搭，土洋结合的POP风格的拼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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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丈母娘(41)

我来早了，因为周末堵车，大部分人还没有到，我只好百无聊赖地溜达到门口，顺便看看身边过往的"美女"来养养眼，12月的北京冷得已经刺骨，可是在这里晃悠的妞儿们，大多不是露着大腿就是露着小腿，上面则是背心，坎肩层层叠叠，内长外短，还披挂着各色大小不一的披肩围巾和项链，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波希米亚风格"了吧，在我看来就是很多人披了条毯子在路上疯疯癫癫地走来走去。我特意数了数，长短不一最多的有七八层，可就这么多层也没全包住前胸，露着一块白花花的"良田美景"。溜河风一吹，她们赶紧裹紧了衣服，加快了步伐，超高根的靴子把地踩得"咚咚"作响，整个身子也跟着抑扬顿挫，花枝摇颤。她们的脸我都不用看，几乎千人一面：精致的妆容，卷曲的长发，都象是刚从韩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不过，只要一开口，就能听出不是北京妞儿，在北京，不光水资源稀缺，美貌也是一种稀缺资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美女荟萃，但是点缀北京的美女绝大多数都是外来的，除了小章（子怡）和老徐（静蕾）外，那些在电影里、在舞台上蹦达得最欢的，多半是东北妞。

正当我浮想联翩的当儿，绢子喘着气，步履匆匆地赶来了："不好意思，刚一下班就往这儿赶，长安街突然戒严了，绕了一大圈才过来，我已经订了房间，在楼上，干吗杵在这儿挨冻？怎么就你一人？媳妇呢？"她忙不迭地问了一大串，我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了，就边寒暄边跟着她上楼了。

绢子的老公大宝，我们打小就一起玩大的。他们俩是大学同学，虽然比我小一岁，可是人家一毕业就结婚了，那时侯我还正打着灯笼夜以继日地找媳妇。文科类的学校女生多，机会自然也多，不象我们理工科，凤毛麟角的几个女生，还长得不是水深火热就是苦大仇深，和菜花有一拼，一脸的青春美丽豆，远看勉强能分辨出来是个女的。绢子当年也并不出众，说不上有多漂亮，但是晚开的花也晚谢，结婚后，她倒是出落得越发耐人寻味了，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可以在婚后七八年和丈夫上街，仍被人看作是老公的"女朋友"。他们两口子参加聚会从来都是举案齐眉，夫唱妇随，活脱脱一对碧人，是我多年来羡慕的对象。

绢子穿着深咖啡色条绒长裤，上面是驼色的开身毛衣，除了无名指上的婚戒外，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大方，虽然有些保守，但却舒服自然，挑不出毛病，这才是典型的北京女孩装束。她神情有些疲惫，但仍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停地问我家孩子的情况："你真应该把宝宝带来，上次见她还那么小，象个瓷娃娃，眼睛大得惊人，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么漂亮的宝宝……"她丝毫不吝惜地大加溢美之辞。

我赶紧受宠若惊地谦虚："漂亮什么呀，一点不让人省心，真发愁她以后找不到婆家。看你也那么喜欢孩子，你们也抓点紧，要个孩子吧！"

我的话正说到她心坎里，她略微苦笑了一下："大宝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一天到晚就想着玩儿，老说还不是要孩子的时候。再说现在我们俩都难得见上一面，他晚上11点前很少回家，他回来我已经睡了，早晨我上班的时候他还没醒。前几年他虽然经常出差，但我们是"天涯若比邻"；现在倒是就呆在北京了，却"比邻若天涯"了，呵呵，真应该象你们一样，一结婚就要孩子的……"

我看她神情有些恍惚，象是自说自话，又对大宝略有微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搭腔。人家夫妻俩的事，外人实在不好搀和，于是只好拣好听的说：大宝工作忙，受重用，大有前途，象我这种下班只能回家吃饭的男人，没什么事业。他这么辛苦打拼，还不是为了你和将来的孩子？你放心，我一会儿劝劝她，让他以后尽量早点回家陪陪你……"

我心里也暗自惊喜，自己一不留神竟然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细想想在外人眼里，我老婆年轻贤惠、孩子聪明漂亮、家庭和睦幸福……这几年我快马加鞭，后来居上，日子是过得辛苦了些，但是老婆，孩子，房子一个也没拉下，人生的大半任务已经完成。只要顺着这个轨迹走，虽然不是黄金大道，也是小康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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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丈母娘(42)

说话间，各路人马已经陆续赶到，滨子依旧是人未到声先闻："我今儿可是拒绝了美女的邀请，专门来给大宝过三十大寿的呀，像我这么重友轻色的人，这年头还真数不出几个了。"

"怕是美女请你去买单吧？"我一语道破他的谎言。

"嘿，你说你不把咱媳妇咱闺女带来，一进门就挤兑我，象话吗，你？。"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绢子听不去了，过来打报不平："都说"朋友妻、不可欺"，你还专门占人便宜，真是欠揍！"

滨子赖赖唧唧地说："那是多少年前的黄历了，现在的游戏规则早改啦，是"朋友妻，不客气"。"大家一阵哄笑，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大家唧唧喳喳地点着菜，磨拳搓胃准备饕餮一顿。滨子又先声夺人："多来点儿"鱼""翅"啊，上周末到"齐天大翅"害我等了一个多小时，这帮孙子，太能吊人胃口了，还不让我到屋里等，楞是站在雪地里，都快站成"雪人"了，不过是真好吃呀，我这一个星期做梦都梦见鸡翅在我头顶哗啦哗啦飞呀飞的。"他边说用舌头稀里哗拉地舔着嘴唇。

今年不知道从哪里刮过来的一阵邪风，从东四到清华，从西单到二外，大街小巷都开始流行吃起了烤鸡翅，连雄踞簋街多年的"麻小"和羊蝎子都开始让路了，现在簋街一街两行除了"烤翅"就是"烤鱼"，简称"鱼翅"，这种说法和当年的"新马太"（新街口，马甸，北太平庄）有异曲同工之妙。

说话间，滨子就招呼来了小姐点菜，连菜单都不看就脱口而出："小姐，来100串烤翅儿，其中40串单面辣，40串双面辣，20串BT的，两大盘烤鱼，80串肾，50串肌腱……"小姐目瞪口呆，我看他说话又开始不靠谱了，就出来打圆场给人解释："我们这位的意思是要80串腰子，50串板筋……"小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25）

不一会工夫，大拌菜和拍黄瓜都上来了，可是主角还没到。滨子不耐烦地冲绢子嚷嚷："今儿这寿星怎么当的呀？这黄瓜菜都凉了，他怎么还不来呀？"

绢子焦急地边打手机边向我们解释："我没告诉他是给他过生日，他说他在陪客户吃饭，一时半会还赶不来。"

滨子见状，就拨了他自己的手机："你别催他了，还是让我来跟他说吧，保证不出半小时他准来。"我用手拦他："你丫就别添乱了，人家正忙正事儿呢！媳妇都请不动，你不净给人找为难嘛！"

他一边拿一只手赶我走，一边一脸坏笑地缩到我背后，压低声音打电话："大宝呀--忙什么呢？哥们儿我跟后海这儿请几个妞吃饭，结果点冒了，现金不够，卡也忘带了，你要不来，哥哥我这脸可就丢大发了，快来救场呀，顺便你也耧一眼这几个妞怎么样。有妞不泡，让人见笑，见妞就泡，客观需要，男人不泡妞，自己都害羞，你可别让人见笑呀 ……"

滨子挂了电话，拍着胸脯，得意地对我们说："搞定，大家快准备准备，开蛋糕点蜡烛吧，他这就800里加急赶过来。"

果然，不到20分钟，大宝就赶到了，灯已经提前关掉。他在小姐的指引下刚一进屋，我就把唯一亮着的蜡烛吹灭了，屋内安静极了，有点象"鬼吹灯"里诡谲的气氛。听着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只有衣服的窸嗦声，正当他疑惑之下不知进退时，滨子用深沉恐怖的声音说道："天黑请闭眼，杀手请杀人--天亮了，请大家睁眼。"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开了，绢子和她的一群男女同学簇拥着一个盛大的生日蛋糕走了出来，蜡烛熠熠生辉，在风的带动下火苗象受了惊吓一样不安地跳动着，我们都洋溢着笑容，目光紧盯着蛋糕唱着生日祝福歌……

说实在的，此时此刻，我真的很羡慕大宝，大宝也是家中独子，他妈对他百依百顺，他如果回家晚了，老太太就把饭菜热了又热，饿着肚子也要等着和他一起吃饭。后来早早地结了婚，妈妈疼儿子，老婆疼老公，婆媳俩的心都聚在他这里，从来没有闹出过"婆媳不合"的诽闻，小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结婚七八年了，媳妇还能这么浪漫体贴，提前半个月绞尽脑汁地给筹划生日会，准备着给他一个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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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丈母娘(43)

只见捧着蛋糕的绢子小心翼翼地刚走出两三步，就停在那里了，她怔怔地看着前方大宝进来的方向，脸上原本挂着的微笑僵在了那里，因为走路捎带有小风，火苗又开始蹭蹭地上蹿下跳起来，光线从下往上，打在绢子轮廓分明的脸上，居然有种狰狞可怖的感觉，我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种表情我刻骨难忘，两年前我老婆在公证处当众受辱后的那晚，她超常发作的时候，就是这种百闻不如一见的表情。如今同样的表情又挂在了一向进退有礼，谈吐有度的绢子身上，我真替她捏把汗，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大家因为绢子的停顿也把目光纷纷转向大宝的方向，昏暗的灯光正好包裹住了莫名诧异又略显局促不安的大宝，他微张着嘴，在人群中搜寻着滨子和他所说的美女们，可看到的都是一张比一张熟悉的老脸，他贼溜溜的小眼睛掠过我，掠过滨子，掠过蛋糕，停在绢子脸上时，象被蜜蜂蛰了一下，慌乱地甩开了自己被人挽着的右手，他因为心虚而动作有些夸张，原本大家并不注意他身边的这个矮小的朋友，这时候，众人反而把目光都投向了她--短发，小巧身材，硬朗的鬃红色短皮夹克配军统长靴，头戴帅气的机车帽，硕大的圆圈耳环，发出金属的冷光，嘴里还满不在乎地"噗--噗"地吹出泡泡糖，如果不是她把自己的眼圈画成了"熊猫眼"，假睫毛忽闪忽闪地象只猫头鹰，我还真以为他是大宝带来的一个哥们呢。起初我怕她一个小姑娘，会被我们一帮老爷们打量得不好意思，可她居然来者不惧地把我们那或诧异或猜测的目光照单全收，还反客为主地摇晃着身体打量起我们来。

滨子和我一看来者不善，我俩交换了眼色，他忙跨前一步打破僵局："来来，寿星到，寿星到，蛋糕快送到。"我也赶紧从绢子手里接过蛋糕，换手的时候，我无意间碰到了绢子的手指，冰凉且颤抖，幸亏我接的及时，不然落地开花，戏还没开演就砸了。

大宝在我们的操控下潦草地吹灭了蜡烛，这时候有人开了灯，大宝也慌乱地切开了蛋糕。滨子挑了块最大的装到小碟里，递给大宝："大宝，把这块最大的快端给你媳妇，人家为了给你这个惊喜，都准备了半个月了，特意叮嘱我们不要告诉你，还得我诳你才来，你小子心里就美吧你！" 大宝接过来陪着笑脸凑到表情木然的绢子跟前说："谢谢老婆，我自己都忘了今儿是我生日了，多亏你还惦记着，还请了这么多老朋友过来，谢谢大家呀！"这话听起来不象是说给绢子的，倒象是说给我们听的。

于是我抓住机会，端起酒杯拿出我事先准备好的一套台词说："来，咱们祝寿星家庭顺治、生活康熙、人品雍正、事业乾隆、万事嘉庆、前途道光、财富咸丰、内外同治、千秋光绪、万众宣统--干了。"一阵杯盘碗盏的碰撞声纷纷响起，气氛在我的调动下显得活跃了不少。

滨子也借机替在一旁发呆的绢子问："你怎么也不给大家介绍介绍这位"小朋友"呀？"

大宝呵呵干笑了两声："哦，这是我手下新来的实习生--当当，她家就住这附近，我说开完会顺道开车把她送回来就得了。没想到滨子你是诳我的，我还当真十万火急地取了钱过来救场呢。"

说完，他又转过身对那个当当说："这些都是我最好的哥们，那个是我太太，你先吃块蛋糕吧，一会就回家吧，别让你爸妈着急。"

我敢说在场的除了傻子，谁都能听出来这话是真的少，假的多。我不知道当年的乖大宝什么时候也开始玩起这"花活儿"了，而且水平还不咋地，一眼就能让人看穿，这小子胆儿也忒大了，在办公室里打打情骂骂俏，无伤大雅地斗斗贫也就够了，他竟敢带这么个扎眼的"叮当猫"来见哥们。她老婆处心积虑地给他约来了这么多日理万机的哥们姐们的，我们倒是重友轻色，抛妻别女地过来了，他还三催四请，重色轻友地拿开会说事儿，又不是温总理，哪来那么多国家大事专等周末开会呀，难怪绢子说他11点前都很少回家，可见那会平常就没少开。要不是滨子顺嘴胡说有几个"美女"才把他给忽悠过来，我们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来了就来了，还带这么个嚣张的丫头，别说绢子了，我这心里都洼凉洼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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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丈母娘(44)

那个当当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嘴上说是先回去了，但是人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许她还以为我们会客气地挽留她，不过这次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齐声和她说"再见"，谁都知道一山不能容二虎，她要不走，那可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把这场原本轻松愉快的生日会炸得灰飞烟灭。她等了片刻，见没人挽留，只好有些悻悻地离开了。看着她还算识趣地暂时谢了幕，我们总算松了口气。

鸡翅已经有些冷了，没有了刚出炉的外焦里嫩，也许是心理作用，我吃着吃着愣是吃出了鸡屎味，并不象传说中的那么"人间美味"。滨子最近认识了一个四川女孩，突然"近朱者赤"地狂练起吃辣椒了，北京人通常都不怎么能吃辣椒，他被辣得嘴唇直打哆嗦，他那张嘴，就跟《功夫》里周星驰刚和蛇亲完嘴的那"香肠嘴"一个样。

（26）

一阵手机铃响，大家寻声而去，是大宝的，他看看坐在身边的老婆，鬼鬼祟祟地起身要出门去接听，我见他又想开溜，就调侃他："又放连续剧呀？"

滨子说："哪里，人家是插播一段广告。"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等了一会儿，绢子见大宝还不回来，就也起身出门了。过了半天两人都是有去无回，天色不早了，有几个女孩已经起身要先撤了，我让滨子先在这里看场子，我披了外套去找他们。

外面夜色渐浓，雾气氤氲，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繁荣盛景，倒是露出些强弩之末的疲态。前方不远隐约传来了低声的争吵和抽泣声,传不了多远就融在了冷湿的空气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绝望。我心情沉重地顺着还有残雪的墙跟寻声而去，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何等惨不忍睹的一幕，我想不好该如何插手人家的家务事。

果真，转过胡同拐角的昏暗处，有两个木偶一样的身影正扭打成一团。我定睛细看，没错，就是大宝和绢子他俩。当时，一股热气直冲我脑门，我大声喝道："大宝--快住手，咱北京爷们没有打女人的，有话好好说，打老婆算什么！"

他们在我的制止下停止了厮打，我才注意到两人都已面色狰狞，绢子满脸泪痕，气喘嘘嘘："我本以为请来这么多朋友能拉你一把，让你收收心，别再野下去了，看来是没指望了。"说完，她疲惫不堪地转身就要走。

我示意大宝快去陪个不是，可他象只不肯服输的公鸡一样拧着脖子作垂死挣扎。看着绢子步履沉重地渐行渐远，我恨铁不成钢地跺脚道："你就作吧，你！"然后，紧追两步对绢子说："绢子，先回去消消气儿，我看这小子是喝高了，我来帮他醒醒酒，保证今儿晚上让他连滚带爬地回去，对着你磕头作揖，下半辈子心甘情愿当牛做马。"

绢子勉强苦笑低声谢我："不用费心了，还是让他给别人当牛做马去吧！今天的结果，我早料到了，就算大家陪我们吃了一顿散伙饭。他们俩的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女孩还约我出来谈过，我们三个，谈也谈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今天我本想通过你们做最后的争取，没想到却成了最后的晚餐。这种日子我过得够够的了--受得了悲剧，受不了闹剧；受得了伤心，受不了恶心。谢谢你了，原本最不该打扰你，这么晚了，家里还有孩子，你也快回去吧，别趟这混水了，不值当。"

我一听绢子出人意料的清醒和冷静，还真不知道拿什么迷魂药来安慰她了，我是眼见着他俩从"相敬如宾"到"相敬如冰"再到"相敬如兵"的。人家绢子一点错儿没有，现在的女孩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实属不易堪称忍辱负重了，于是，我感同身受地顺着她说："行呀，我不知道这小子这么混，今儿既然让我赶上了，我就得教训教训他，教教他爷们儿该怎样做，你就等着情好吧！"我目送着绢子朝吃饭的地儿走去，才放心地回去找大宝。

"说说吧，怎么回事？那妞儿一看就不是善茬儿，你招惹谁不行呀，你招她？就为了那么个妞儿，你连家都不要了？玩得有点过吧，值当吗你？"

"我就不是结婚的那块料，我就是受不了那份平庸。"他强词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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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丈母娘(45)

"你不是结婚的料，那你早说呀！都结了七八年了，老婆把你养得你红光满面，事业发达了，你突然不是结婚的料了？怎么？基因突变了？人家绢子对你可是一心一意，把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给了你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现在人过三十了，你要撇下人家，中途下车。你又不是不知道，再优秀的女人，离婚之后也至少要打五折甚至一折处理！"说着说着我自己都快被我的慷慨陈词感动了，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这几年在三个女人的夹缝中苟且生存，练得我越来越能理解体谅女同志的艰难和不易了，瞧我这善解人意的水平，到妇联当个主任都不差。

谁知道大宝居然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大哥，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也该解放解放思想了，如今的男人，讲究一个有证的，两个固定的，三个N次性的。男人就好比是一辆汽车，女人就好像轮胎，没有女人男人就失去意义，没有轮胎汽车就是摆设。汽车光四个轮子还不够，还要有备胎才行。最少要有一个备胎，一个还不够，2-3个正好。当汽车有一个轮胎爆了，可以随时更换。"

我一听他那歪得不能再歪的歪理，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就是强盗逻辑，混蛋论调！"

大宝嘿嘿一笑："我是无赖，混蛋已经OUT了。" 我气得张了张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下嘴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认识的二十多岁的男孩儿总被别人伤害，可到了三十多岁却总是伤害别人。

这时候，滨子也跑过来了，说人都散了，绢子回去结完帐就回娘家了。他上下一打量，知道我已经黔驴技穷了。就拍着大宝的肩膀，象慰问阶级兄弟一样：""人不风流枉中年"，兄弟，哥哥理解你。不过，地球人都知道，这真正会玩儿的都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你不能一有外遇就离婚呀，那你泡妞泡成了老公，不是换汤不换药嘛！一定要先保证大后方稳定，不能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抓住一个泡。只要用心找一找，肯定还有比她好。"

我一听，他又满嘴跑火车没个正经的，忙示意他快闭嘴。

他一把拉过我："你快回去搂着孩子洗洗睡去吧，局面都已经失控了，他就交给我了，我能拉他一把就拉一把，不能拉，就让这小子自生自灭，自作自受吧！"

我临走时叮嘱他："不要轻言放弃呀！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一定要尽力挽救失足同志！让他往我这新好男人的队伍里靠拢啊！"

"用词不当啊--男人的外遇叫失手，女人的外遇才叫失足！甭废话，快回去伺候你家老少三代姑奶奶吧！小心回去晚了，再交代不清，连键盘都没得跪，直接拆了主机让你跪主板！"

（27）

我到家的时候丈母娘早把孩子哄睡了，她和我老婆正在聚精会神地抱着电视看一个老和尚讲经，最近这母女俩不知道被谁忽悠得神神叨叨地总是看这种希奇古怪的光盘，上周刚看完一套《山西小院》，这周就升级到念经了。老婆先摁了暂停不满地问："这么晚才回来，还扫眉搭耷眼的，你不是挺喜欢吃吃喝喝加唱歌的吗？"

我一脸苦笑："谁唱歌了？跟河边站了半天，净看人家两口子表演"行为艺术"了！你说的真是没错，"要是过得好早跟家偷着乐去了"，还用得着到外面显摆？人家绢子原本一片苦心为了挽救婚姻，结果大宝是泥足深陷，拉都拉不出来了。"我原原本本把晚上的见闻说给她们听，我老婆惊得嘴越张越大，看样子吃惊不小。

"连他俩都要离婚了？看来这世上真没什么可以让人相信的了。绢子真可怜，那么喜欢孩子，结果就因为大宝不想承担责任，做了三次人流，到头来竟还是这种结果！看来见异思迁就是你们男人的特点，一个个打着热爱自由的旗号，其实"贱"才是你们的DNA！" 老婆怀着悲愤的心情把所有男人一竿子全打趴下了。

一向疾恶如仇的丈母娘更是急不可耐地站出来打抱不平："这种男人太混蛋了，打都打轻了，我要是绢子她妈，一定上门教训他，好好揍他一顿都不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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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丈母娘(46)

我心里倒抽一口凉气，这一定是丈母娘杀鸡给猴看，说给我听的，要是我犯到丈母娘手里一定死得很难看。我今儿可真够背的，因为大宝的那点破事连带得我还挨一顿莫名其妙的臭骂和恐吓。于是，我赶紧转移目标："我能跟他一样吗？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结婚太早就是这点不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总觉得外面风光无限好，奇#書*網收集整理泡妞可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是什么妞都能泡，那世界岂不乱了套？大宝这回肯定要穿着裤衩净身出户了……"

我话音还没落，老婆就接上了："结婚早外遇早，结婚晚外遇就推迟呗！你小心着点儿，男人一到35岁上下就到危险期了，你可快到了……"

我看老婆把矛头直指我而来，马上反戈一击："你先别说我，你们女人三十岁上下正是红杏出墙的高发期，你已经到了危险期了！今儿当着妈的面，咱约法三章，谁要先有外遇，房子孩子都别想要！"

丈母娘大手一挥："说别的都没用，我是过来人，成个家不容易，要想弄散那就太容易了。你们俩都是安分守己的好孩子，那不安分的人很容易分心就跟别人跑了，不过他们回来的机率也是很高的；可如果安分的人一旦跟人跑了，那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决度很高，www奇Qisuu书com网回头的可能性也不大了，所以你们千万别把对方都逼到别人那里去……"

丈母娘到底当了30多年的班主任，最善于"一碗水端平"地解决学生内部的纠纷，怀柔加恐吓是惯用伎俩。表面上看是各打五十大板，其实更多的是绵里藏针地试探我。我立刻拍着胸脯让她老人家把心放回肚子里："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在我们家发生！曹雪芹说的好--"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这男人和女人一结婚就变成了水泥，这要生了孩子，就是钢筋水泥混凝土了，地震都没事！"

我一提孩子，丈母娘也接着说："你们知道就好，有了孩子就不能太自私了，一切打算都要以孩子为中心。明天你们休息，今晚你们和孩子睡吧！" 丈母娘很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来。

一向心疼女儿，怕老婆睡不好觉的的丈母娘很少主动让孩子和我们睡。不知道今天这是哪根筋搭错了，我一边奇怪一边连声答应去抱孩子。

丈母娘见我一脸诧异，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你们俩都注意点，特别是你，我可警告你，不能再让她怀孕了，做流产不仅严重损伤身体，而且从佛教上说，对女人非常不好，这是杀人的罪过，子女都是找上门的冤亲债主，要是不让他们来讨债，是要下地狱的，男人可以拍屁股走人，最后遭罪的全是女人。"说完，丈母娘就起身回自己房间了。留下我和老婆两人面面相觑，我感觉后背阵阵发冷。

丈母娘最近说话总是三句不离因果报应，五句不离阿弥陀佛。书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凭空多出了两幅金光闪闪的观音菩萨像和阿弥陀佛像，而且一早一晚丈母娘都鬼鬼祟祟地关起书房门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地干什么。我小声问老婆："妈不是走火入魔练起"法轮功"了吧？你可得劝劝她，让她赶紧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呀！" 老婆冲我翻了个白眼："别胡说八道，快点睡觉！明天"女超人"过来，你带孩子回你家吧！"

"女超人"是丈母娘以前的同事，天生工作狂人，40多岁还没结婚生子，据说工作起来就是拼命三郎--年年带"高四"复读班，凌晨五点起来陪学生早自习，晚上又陪着秉烛夜读连上四节晚自习，12点能睡下就算不错了。丈母娘所在的省份，高考分数线比北京高100多分，竞争十分严酷，当地都说，上一年"高四"就等于过一次"鬼门关"，绝对是体力，智力，毅力外加心理素质的综合大比拼。"女超人"年年勇闯"鬼门关"，幸亏她没结婚，要不我得同情死她老公。她这么敬业，自然屡立战功，可是别的老师不可能年年象她这么抛家舍业地拼命，最后群起而攻之，把她给"驱逐"了。丈母娘就介绍她到北京的一所大学附中应聘教书，原本那个名额是别人推荐给丈母娘的，丈母娘为了给我们带孩子，就转手送给"女超人"了。"女超人"果然不负众望，两年不到，就平步青云升到了副校长的职位，看她走路都脚下生风，一副前途不可限量的模样。我生来最怕和这种强女人打交道，所以一向是她来我走。

那天晚上，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多，还被丈母娘恐吓一番，刺激得我整夜都在做着长篇噩梦。再加上夜里起来给孩子把尿喂奶，几乎一宿都没怎么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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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丈母娘(47)

（28）

第二天一大早，我昏昏沉沉地起来上厕所，走过书房时，又见房门紧闭，侧耳一听，里面有喃喃细语声，强烈的好奇心和隐约的不安感驱使我推开了房门--只见屋内烟雾缭绕如蓬莱仙境，电脑桌上还依次摆放着水果和鲜花，丈母娘正吃力地跪坐在一个蒲团上，微闭着双眼，嘴里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愿以此功德，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也许是听到了动静，她惊恐地睁开眼吃惊地望着我，[奇qinkan.net书]我也被这庄严肃穆的情景吓了一大跳，连忙抱歉地说："对不起，您继续拜您的，我不小心走错了，打扰，打扰……"我边说边关上房门退出来。

这一惊不要紧，我立刻睡意全无，精神抖擞，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证明我不是在做梦：我的妈呀！--这还是我那天不怕，地不怕，走过南，闯过北，大雪天儿里喝凉水，黄土高坡压过腿的丈母娘吗？丈母娘膝下黄金万万两，什么时候见她下过跪呀！她又是什么时候居然成了阿弥陀佛的超级"粉丝"了，又是供花又是跪拜，还点灯上香的，不把家里弄成"大雄宝殿"不罢休呀！一想到上香，我突然反应过来：书房狭小，书架上又摆满了书，北京冬天天干物燥，丈母娘燃香，如果有一点火星儿溅到纸片上，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一想到这里，我不加思索地猛然又推开房门，正想和丈母娘说，却看见她正在 "扑通扑通"地朝地上磕头如捣蒜，虽然俯身一次对她来说无比艰难，但她却做得无比虔诚。她好不容易抬起头，见我又站在旁边，这回终于忍不住火起："你怎么回事？今儿大初一的，我好不容易五点起来做回早课，你不把我搅黄了你不甘心是吧？！"

我和她解释书房不能燃香，心诚则灵，摆几柱香表表心意就够了。丈母娘一把推开我："好好好，我这是第一次，你让我把这次点完，我坐在这里看着，哪儿也不去，保证安全。下不为例，行了吧！"丈母娘见我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而不是要扼杀她的宗教信仰，态度缓和了不少。我只好摇摇头退出来，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老太太真是生性不甘寂寞，每隔一段时间不说几句惊人之语就必有惊人之举。

草草吃完早饭后，我就带我闺女回我妈家了，每当我带孩子"回娘家"的一天，就是丈母娘的1949年，她总算可以解放一天了，为了合理利用这难得的一天，她总是提前好几天就眉飞色舞地呼朋引伴，浑身上下都喜气洋洋，好比小孩子过年。今天为迎接"女超人"，她更是一大早就把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

岳父则比我溜得还快，吃完早饭碗一丢，就急不可耐地出门找自己的乐子去了。岳父和我一样，也最怕见这个"女超人"， 你想"女超人"年近五十都不结婚，为了实现完美梦想，非和上帝较劲。世上的男人没有她能看得上的，忠诚的她嫌平庸，英俊的她嫌浅薄，有钱的她嫌受冷落……她的宗旨是，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实在没鲜桃也不要紧，不结了行不？这种执著让我想起了得了幻想症的三毛，坚决不与残次品妥协，愣是给自己虚构了一个大胡子王子荷西，最后在绝望等待中玉碎，直接找上帝理论去了。面对这样的女人我实在缺乏底气，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到了我家，我妈一开门，又吓我一大跳：迎面一个满嘴没牙的小老太太，我刚想说：姥姥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却发现，原来不是我姥姥，是我妈呀！她满嘴跑风地说："上次牙疼一直好不了，最后索性把满嘴牙全拔了，镶成假牙算了。"

我一看，这人一没牙支撑，还真显老，至少老了二十岁："哎呦--妈呀--您这是要鸟枪换炮了呀！，要镶咱就镶满嘴大金牙，晃死人不偿命，还安全又保值，啊不，是升值，现在金价可正扶摇直上呢，就算是兵荒马乱咱也不怕--敲下你一颗牙，至少也能换二十斤白面抵挡一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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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丈母娘(48)

我妈见我没个正型，就伸手打我："你小子还拿我开心！就这么一口牙，花了我一万多，心疼死我了。"

"公道，这太公道了，我部门的一个实习生前几天下雪路滑，摔了一跟头，结果把两颗大门牙摔掉了，到北医三院一问，您猜补两颗牙要多少钱？一颗5000，两颗10000，快顶上他小半年的税后工资了！跟他一比，您这20多颗牙才一万多，简直是批发价嘛！都便宜到姥姥家了，您就知足吧！"

中午，除了一条特意给我闺女准备的清蒸鲈鱼，就是我爸给我姥姥曾经做过的"无牙饭"，比粥稠又比饭稀，入口即化，这只适合给老人孩子吃，我实在难以下咽，只好吃泡面。

晚上我带孩子回家的路上，她冷不丁问我："老爸，奶奶家的房子比咱家的大，为什么咱们不住奶奶家，要和姥姥挤着住？"

我一听闺女是长大了，都会思考这些问题了，我不想让她知道大人间的恩恩怨怨，就给她解释："是爸爸妈妈请姥姥住在咱家的，就是为了带你呀！姥姥带你很辛苦，所以你要听话，长大也要孝敬姥姥。"

豆丁仍穷追不舍："那奶奶为什么不带我？是奶奶不喜欢我吗？"

我一听她问这么敏感的问题，吓了一跳："别瞎说，奶奶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可是奶奶要上班，要赚钱，所以不能带你，知道了吗？"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时候车停了，我抱她下车上楼。

"女超人"已经走了，他们三个正在唏嘘："心强命不强，真是气死人！四十多岁就得了这种病，校长做不了，罪还要自己受，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一辈子争强好胜图个啥呀？！"

原来，"女超人"刚检查出患有糖尿病，今天来我家，就是要到我家附近的糖尿病专科医院再复查的，这种病一旦得上就不能根治了，需要长年吃药控制，可是药的副作用又会引起心脏功能衰退，所以大多糖尿病患者在十多年后都会出现并发症，最后，顾此失彼难以保全。

想想去年，"女超人"刚升成副校长那会儿，领导器重，同事仰慕，黄金大道刚刚铺开，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鞠躬尽瘁了。人真是渺小可怜，世界无限广阔，诱惑永无止境，"女超人"被领导的几句甜言蜜语就绕得找不着北，接下了那个新成立的艺术类附中的"烂摊子"，无怨无悔变本加厉地透支自己，到头来发觉红颜老去、蜡烛成灰，却看到昔日领导脸上的万种温情化作冷漠狰狞。这种经历就是"女超人"一生的写照，这个女人总是在同一条路上，重蹈覆辙，真是不懂为什么她能那么早就看透男人，却这么久还看不透世情，甚至还不如我。我年少时最受不了被人冷淡，现在，巴不得无人看我，好让我舒服太平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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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部 分

（29）

一个多事的周末终于过完了，转眼仍旧象是上了发条般紧张忙碌的一周。周一一早，因为起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高速公路全线封闭，四环上堵得令人绝望，所有的车都一步三点头地艰难行进。我亲眼见有个急性子，干脆把自己的QQ扔到路边儿的岔道上，从后备箱里掏出了一辆折叠自行车见缝插针地走了。瞧见人家的先见之明和齐全装备，羡慕得我们这些坐在车里却寸步难行的人直流口水。班车从7点发车，一直开到了10点半才晃悠地到单位，有人说，首都就是"首堵"，北京一堵车，能把人饿死在车里，其实这还不太确切，还没来得及饿死早被憋死了，我就差点被自己的一泡尿憋死。大周一的就这么不顺，看来这礼拜的日子一定轻松不了。

自从单位从城里搬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后，每天上下班往返近100多公里，象我这种级别的，油费和高速费只报一半，呼啦一下就走了好多同事，勉强留下来的，也大多坐了班车，不然辛苦一天赚的钱还不够养车的，拿什么养活老婆孩子！只有少数住在昌平，顺义的，只好五点半爬起来开车先到我家，把车停在我家楼下，然后再坐班车。我家是此地难得一见的平民小区，住户多是退休的大爷大妈，他们不会买车，省下钱来大多都买了国债，所以寸土寸金的车位居然还剩下几个，一个月才80块钱，我就推荐我们单位路远的同事都把车停在我家小区。我早晨7点睡眼惺忪下楼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路上奔波了至少1个小时了。晚上，我通常6点半到家吃饭的时候，他们还要以我家为起点，开车一两个小时，经过漫长的"堵"途，8点能到家已经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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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丈母娘(49)

我曾经不只一次庆幸丈母娘的英明果断，当时全家勒紧裤带，捉襟见肘，咬牙坚持也要挺进四环内，事实证明这样是对的。远处的房子虽然便宜，但是每天上下班的时间成本大大超过了那几万块钱的房钱，时间就是金钱，这话是至理名言，每天节约两三个小时即使用来睡觉，日久天长也能换来好身体；更不要说还能和家人一起热热和和围坐一团吃晚饭了，这样的幸福感可是金钱都买不到的！不过，我也真的打心眼儿里佩服那几个长年奔波的同事，漂在北京，只觉得人人不易，个个都了不起。

到了单位，我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厕所，好不容易放松了一下，手机就响了，是老婆发来的短消息："快上来！"

老婆的单位是开放式办公，打个喷嚏全公司人都知道，所以她很少给我打电话，我们联系大多是通过MSN，她一定是等得不耐烦了，催促我快登陆上线，MSN就这点好，可以同时解决工作和生活。

我刚在MSN上一露头，她劈头就给了我一个怒不可遏的表情，然后就是连篇累牍的控诉和申斥，外加尖酸刻薄的讽刺和挖苦。大意就是，今天上午，我家闺女突然居高临下表情严肃地对丈母娘说："姥姥，你都没有工作；看我奶奶都有工作，她还能赚好多钱，长大了，我也要象奶奶那样工作，到国贸上班……"

就这一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了，直戳丈母娘的痛处，引起了丈母娘排山倒海的委屈，她当即就泪如雨下，就差号啕大哭了。这我能理解，这话任是从谁嘴里说出来，也不会有这么强的杀伤力，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从我闺女嘴里说出这种没心肝的话来--丈母娘当年就是为了带她才辞掉大好工作的，而我妈也正是为了她的工作，她的钱，才出尔反尔临阵脱逃不带孩子的，可如今丈母娘巴心巴肺地把孩子养大了，刚学会说几句囫囵话的她居然就这么出口伤人。

越是强大的人，最怕的往往是至亲的伤害，因为没有防备，往往伤在心里，而敌人的伤害，因为早有防备，只能伤及皮毛。难怪一生刚强的丈母娘也会被小孩子的一句无心之语伤得寸断肝肠。一向缺乏幽默感的岳父更是气得罢工不干了，直接给我老婆打电话告状。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切的一切又都算在了我和我妈的头上了，老婆一口咬定是周末我妈教了我闺女这么说的。

可是这回真是天地良心，明月可鉴，就是老虎拔了牙，也不过就是只病猫，更别说是我妈拔了牙，她满嘴跑风，话都说不利落，怎么可能教我闺女说这些！我想了又想，突然想起来，周六我带孩子回来的路上，她问了我一些"奶奶为什么不带她"这种奇怪的问题，我当时随口说，因为"奶奶要上班，要赚钱，所以不能带你"，谁知道这个已经会学舌的小丫头竟然就自己断章取义，想当然地拿奶奶和姥姥相比了，而且居然会"狗眼看人低"，嫌姥姥没有奶奶能干。豆丁当然不知道整个"姥姥和奶奶"的来龙去脉，我也不想让她知道。结果她一句多嘴激起千层浪，置我于"不仁不义"之境地。

就在我调动浑身细胞，群策群力积极想对策的时候，只见MSN上老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叫骂"："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你们爷儿俩都是！你们祖孙三代都是！！过河拆桥，落井下石，以怨报德……"别看她平时说话慢条斯理，还经常词不达意，可敲起键盘来，比我快多了，再加上仗着平时比我多看了几本书，名词成语一套一套的。我干着急就是敲不出几个字来，一着急，结结巴巴地骂她："你有病，小孩子的话也当真，我妈没教她，我也没教她……"谁知道，我刚一还嘴，她就象疯狗一样噼里啪啦地朝我"叫"开了："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良心有病，你良心有病，你良心有病，你良心有病，你良心有病，你良心有病……"

我的妈呀--这个笨嘴女人总算找到了一个吵架的好工具，通过电脑的copy功能，再通过MSN的无声功能，她真是事半功倍，连气都不用倒，也不用浪费一点唾沫，只是动动键盘，就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都能想见她如果近在眼前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怒发冲冠，咬牙切齿，眼似铜铃，吼声震天！我刚说最近一段时间，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了，这三个女人好不容易都消停了，我也总算可以松口气儿了，冷不丁地身边这个"小不点"又一夜之间长大了，我之前真是轻视她了，从来没拿她当是"女人"，可谁知这"第四个女人"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稍微的搬弄一下是非，就天下大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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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丈母娘(50)

我看了一眼屏幕，还在抽风般地往下显示着："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我决定结束这种毫无意义的"拷贝粘贴"的吵架方式，就敲了几个字给她："有话回家说，网上说不清。"然后赶紧下线，摸了摸额头，居然出了一头冷汗。

因为有了这件节外生枝的烦心事儿，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好容易捱到下班，雾气依旧阴霾浓重，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下班路上也依旧是一路"堵"途，我一筹莫展地盯着不见天日的窗外发呆，第一次希望路最好再堵一点，这样我就能再推迟点时间去面对一团糟的现状。

我特意让老婆带丈母娘和岳父到我家附近的一个火锅店等我，一来，岳父罢工，在家也无饭可吃；二来，把地点设在外面，他们不会三面夹击我，至少会在人前给我留一点面子，就算不给我留面子，他们也会为他们自己留一点面子；三来，一家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碳火锅前，在一个锅里捞食儿吃，会给人一种"都是一家人"的心理暗示。我能想到的，都尽量做了，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了，好在我也算是经历过"狂风暴雨"洗礼过的人，最难的关头都咬牙挺过来了，这点风浪应该还扛得住。

（30）

等我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已经比平时迟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也已恭候多时了，在靠着落地窗的位置上，老婆正在横眉冷对，声色俱厉地教训着我那惹是生非的小闺女，这要搁在平时，我早一个箭步冲过去制止她了，我一向反对过于严厉地教育孩子，我老婆就是大人强权意志的牺牲品，她从小就是众人眼中的乖女孩，是父母的好女儿，老师的好学生，老板的好下属，朋友间啧啧称道的好小姐。她永远都只有13岁，听大人的话，走最安全的路，作最安全的选择。但是她并不快乐，只有我知道她有多压抑--表面上顺从了我妈的蛮横强势，还有她妈"顾全大局"的安排，维持了"天下太平"的假象。可是夜半，她却不止一次咬牙切齿地从噩梦中惊叫着醒来。她的问题就出在"乖"上，除了会对我和孩子又吼又叫外，她几乎对所有人都顺从而听话，凡事都为他人着想，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意志，这种"为人民服务"的性格决定她的快乐永远来源于别人。她喜欢让别人满意，那样她自己才能快乐。于是本来想哭的时候她却不得不展颜微笑，本来想怒的时候却不得不和风细雨，本来想放松一下，结果却成了"假正经"！我发现这也是很多在北京打拼的外地人的共同个性--刻苦，勤奋，却拘谨，放不开，对自己也对别人心存戒备，所以很难在短时间内和生人打成一片，其实，他们只要再放松一点，懂得娱人娱己，试着把自己作践到泥土里，还能被谁伤害得了呢？真正的快乐也只有在自给自足的情况下，才能源源不断地补充，建立在别人身上的快乐短暂而不可靠，也意味着软弱和焦虑的性格，比如我老婆，因为丈母娘和岳父的冲天怒气，现在就很焦虑，焦虑得已经不知所措，招猫逗狗地指桑骂槐了一整天。而最镇定，若无其事的要数我那没心没肺的闺女了，她应该早忘了她今天上午都说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了，此刻正在一刻不停地在饭桌上搞破坏。我偷眼瞧了瞧丈母娘，她果然眼圈微红神情萎靡，如霜打了一般，不复往日的雷厉风行，而岳父的表情则严肃得能杀人于无形。我知道他们正在拭目以待我的表现，如果我解释不清，还真有可能连跪键盘的资格都没有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决定还是先从我闺女下手，让她先磕头认个错儿，做姥姥的一定不会为难孩子，我也好就坡下驴了。

于是，我强迫自己摆出一副严父的嘴脸呵斥她："宝宝，你知道你今天犯了什么错了吗？--你伤了姥姥的心了，知道吗？姥姥可不是没有工作的人！姥姥的工作神圣而伟大，每年都要送走几十个大哥哥大姐姐上大学，姥姥就为了带你一个人，放下几十个大哥哥大姐姐都不带了，姥姥的损失有多大？你懂吗？快去给姥姥低头认错，请求姥姥原谅你！"

其实，我对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满口文邹邹地不是"神圣"就是"伟大"，纯粹是对牛弹琴，这是"醉瓮之意不在酒"--说给丈母娘他们听的，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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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丈母娘(51)

我家闺女见我百年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又看看平日里对她慈爱有加的外婆也一脸没精打采的样子，大概也多少知道点事情的严峻性了，她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对丈母娘说："姥姥，我错了，我明天再也不这样了。"

到底是我闺女，见风使舵的工夫一点也不比我差，我偷偷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气氛已经比我刚来的时候缓和了不少，我夹了一筷子在滚头儿上的肥牛儿，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和殷勤送到丈母娘碗里："妈--您消消气儿，多吃点儿，您为我们牺牲了那么多！我心里最清楚，您是咱家的头号功臣，这家最离不开的就是您了。"我看着丈母娘开始动手夹菜了，我心里长出一口气--危险警报总算解除了一半。

然后，我又赶紧夹了一筷子羊肉送到岳父碗里："爸，您最爱吃羊肉了，多吃点儿，这两年多来，您也辛苦了。" 岳父看丈母娘态度缓和了，也顺风倒地接受了我的关怀。

最后，我夹了一张白菜叶给我老婆："你爱吃青菜，多吃点儿。咱过咱们的好日子，别有个什么动静都往我妈身上扯，她也没别的，就是事业心强了点……"谁知道，我这一句掉以轻心脱口而出的话，就让之前搅尽脑汁的"巧舌如簧"全部功亏于溃了。我一句不该说的话，立刻招来了丈母娘的几十句来。

"什么事业心呀！？别装大瓣蒜了，她不过是舍不下每月那几千块钱罢了，要不干吗还非要你们给她买大房子呀！还动不动"事业心""事业心"的，蒙谁呀！一不是国务院总理--吴仪，二不是大集团总裁--杨澜，不过就是一份混饭糊口的工作罢了，也配叫"事业"，可真会给自己戴高帽子呀！她拿自个当根葱，谁拿她去沾大酱呀！要是这也算"事业"，那我也有，前天"女超人"还游说我出山呢！她们学校急缺经验丰富的高中语文老师，原本我推掉了，现在既然你妈占便宜没够，还要和我比"事业心"，那行呀--咱就比比！

"她不过是赶上了好时代，赶在文革前上了大学，我算点儿背的，上高中时赶上了文化大革命，接着又上山下乡，可是文革后我也考上大学了，还是边带孩子，边读完的大学，我容易嘛我？时代欠我的，我都咬着牙一点一点靠自己努力又挣回来了。就说她是大城市的，我们是小城市的，可我闺女也是正而八经分配到北京机关的国家干部，几千名毕业生，一共10个进京指标，我们要是比人差，能分到北京？她也不过就是比我们早三十多年分到北京的嘛！仗着投胎投的好，一出生嘴里就衔张上海户口，北京户口，我们那可是真刀真枪，一分一分考出来的！

"再说我50多岁为了闺女闯荡北京，不到半年就买房安家了，我比她差到哪儿呀！她在北京混了三十多年，想住个大房子还非要讹着儿子媳妇掏钱！又不是自己没钱！手里攥那么多钱，生带不来，死带不走，我看她最后留给谁！"

丈母娘抑扬顿挫，气壮山河的"演讲"已经引起了餐厅里其他吃客的注目，我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抽自己两耳光能把我刚才说"我妈事业心强"的那句话再咽回去，我都一百个愿意。我还是太不了解丈母娘了，她心里的疙瘩不是我，更不是我闺女，而是机关算尽的我妈，我妈精明要强，丈母娘也绝对不糊涂示弱，两个强女人聚头，要不一"掐"到底那才奇怪！

我审时度势总算是搞清楚了状况，这时候我要是再插嘴，那就纯粹是找"抽"了。我只好闭嘴，听任丈母娘的"天鹅绒大锤"对准我"咣--咣"猛砸。总结以往的经验，我发现，每隔一段时间，不是我老婆就是丈母娘总要找机会发作一顿，而矛头永远指向我妈，自打我妈"占了便宜"后，她算是倒了霉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被老婆和丈母娘从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破事儿里提拉出来，把她的那点"恶行"象"鞭尸"一样，不厌其烦地数落过来，数落过去，看来，谁的便宜也不是好占的，上帝是公平的，你在得到的时候同时也在失去。丈母娘数落完我妈后，通常还会把她们家族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含辛茹苦，苦大仇深的经历象老牛反刍一样咀嚼一遍又一遍，让我把整个中国近现代史又重新复习了N遍，之前我从来不懂什么叫"人间疾苦"，还以为全国人民都象我们北京人一样欢歌笑语，又吃又唱呢！通过丈母娘我才知道了一点中国人的屈辱史，贫穷史，落后史，挨打史；才知道丈母娘他们这代人是从文革里死里逃生，大悲大苦过来的，要不是她给我补了这一课，我还以为文化大革命就是一场很前卫，很先锋的全国范围的集体行为艺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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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丈母娘(52)

好容易，丈母娘直抒胸臆的"演讲"渐渐接近了尾声，起先，我的脸还红一阵白一阵，在众目睽睽的大厅里就象被剥光了衣服，我发誓下次再也不自作聪明地在外面解决家庭矛盾了，这样一边是丈母娘刀子般的数落，一边是别人雨点般猜测的目光，真是比死都难受。随着火锅的热气蒸腾开来，丈母娘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大展宏图"，开始拿50岁当30岁，规划人生的下一个十年了，看来，她今天是彻底地和我妈较上劲了，要不比出个胜负输赢是决不罢休："我也帮你们把孩子带到两岁半了，最难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马上就可以上幼儿园了，我该尽的义务已经尽了，也要去忙自己的"事业"去了！我比你妈还年轻，理应比她的"事业心"更强，你们看要么是让你妈也尽尽义务，要么是找个保姆，你们单过吧！"岳父也赶紧过来"溜缝"："我们也不伺候你们了，我们也该象你妈一样，"享受享受"生活，为自己活几年了。你们先商量吧，商量好了，我们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

我一听，他们铁了心要和我们闹"分家"，才知道此次事态比我想象的严重多了，连"找保姆"的念头都说出来了，看来是打定主意要"罢工"了。以前，一提"找保姆"，丈母娘就摇头摆手，她根本不相信保姆能把孩子带好；而岳父也是一百个不乐意，他反对把家和孩子都交给一个陌生人，破家值万贯，那样太不安全。现在两人众口一辞要向我妈看齐，那倒霉的还不是我！如果人人都按照我妈的逻辑那样"为自己"而活，我就不该要这"倒霉孩子"，我可真够傻逼的我，没事净给自己下套儿。此时此刻，我再说什么都是废话，人家都会给我顶回来："谁都不是傻子，你妈知道享受，我们也知道享受！你妈知道挣钱，我们也知道挣钱。"

锅里的汤已经被煮得惨白无味，盘子里的残羹也冷却凝固，显出颓唐之色。丈母娘最后说："你们看吧，要不过完春节就送孩子去幼儿园，我们就搬走了，然后你们想办法接送。辛苦点吧，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说完，他们象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起身拍屁股走人了，我们两个却象接过了千斤重担一样压得垂头丧气，张口无话可说。我闺女莫名其妙地问："姥姥，姥爷上哪儿了？怎么不等我们呀？"

我看着她那傻乎乎的样子，气都不打一处来，这个小女人给我带来的头疼，比我丈母娘和我妈加到一起还多："你可真是个惹祸精呀！你把他俩气走了，看谁来管你！没人要你了，你个笨--蛋！"这句话她是听懂了，马上惊恐万状地咧开嘴大哭起来。我赶紧哄她，老婆又恨铁不成钢地过来锤打她："你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呀--，自打生了你这个"讨债鬼"，我们就没过过一天消停日子，都是因为你个作祸精……"

（31）

接下来的几天，我很自觉地让孩子和我们睡，好让丈母娘睡几个难得的囫囵觉。既然人家已经决定要"享受生活"了，就没有义务再为你的孩子张罗了。孩子已经两岁半了，自从卖了房后，我们的经济条件好转了很多，就给她喝纯进口奶粉了，外加各种口感美妙的奶粉伴侣，她见了奶粉，比见亲娘还亲。"夜里喝奶"更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总是在午夜我困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她嚷嚷着要奶喝："我要喝奶，快给我冲奶粉！"有时候，我困极了，她刺耳的哭闹声也叫不醒我，她就使出"九阴白骨掌""啪--啪"地给我几记响亮的耳光；或者用那粗壮的小猪腿狠狠地踹我几脚，有几次，我险些被她踢到床下。这还算客气的，有一次，因为我一时犯懒，偷梁换柱只给她喝了清水，她尝了一口后，居然睚眦必报，还使出泼妇般的招数，迅雷不及掩耳地抓花了我的脸。

第二天，我匆忙洗漱完就上班了，没想到，那天我意外地受到了很多"好心人"的礼遇，一会张姐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小两口吵架是常有的事，舌头和牙还有打架的时候呢！想开点，没事……"一会年轻的小李在MSN上刨根问底："后院起火了？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呀？你们可是我心中的模范夫妻呀，你要是都过成这样了，我可没勇气结婚了……"他们说得我一头雾水。我赶紧跑到洗手间一看，从眉心到额头明显的四条指头印，我才想起来是豆丁昨晚的"杰作"，可是，无论我怎样解释，都是越描越黑，同事们都将信将疑，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索性随他们八卦去吧，谣言止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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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丈母娘(53)

就因为这喝奶的事儿，我没少和她生气，原来的约法三章是只能夜里喝一到两次奶，可是有天晚上吃饭时，她却嚷嚷着要喝奶。我说："你要吃饭，不吃饭长不大。"她居然一本正经地用电视上的广告词来反驳我："奶粉让中国宝宝更优秀！"因为是晚上，我有的是时间和她"死磕"，于是决定这次要把"原则"坚持到底："不吃饭就是不能喝奶。"于是，她照例上演了一番"一哭，二闹，三打滚"的把戏，我决定用"冷处理"的办法，视她为空气，对她的无理取闹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一会儿她偷偷地翻眼看看无动于衷的我，乖乖地来吃饭了，我暗自得意：今天我终于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上风了。等她吃完一碗，我去厨房给她盛汤，也就一转身的工夫，等我回来，发现我喝水的杯子头朝下直直地就杵在她的鸭鸭马桶里了，而她居然还用一种挑衅的眼光看着我。我顿时火冒三丈，抱起她找准她的屁屁就开打，她马上又开始狡辩："我不是故意的呀，我哪敢呀？我好冤枉好冤枉啊，我的青天大爸爸呀！"最近，我天天晚上被她折磨得睡不成觉，没有耐心再和她废话，一顿"噼里啪啦"之后，她终于顾不上狡辩，开始哇哇大哭。哭了十分钟后，她还不收场，依旧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又不好马上给她好脸色，就对她说："哭吧，哭吧，哭泣有三妙，一省毛巾二省水，还能省香皂，早晚哭一场，省得用"大宝"！"她见我态度有所好转，就破涕为笑，还吹了个大鼻涕泡，向我道歉："爸爸，我错了，我下次不把你的杯子放我马桶里了。"我一笑泯恩仇，她还不忘趁机向我勒索："给我冲点奶吧，我流了那么多泪，都渴了。"原来，绕来绕去，绕了一百圈，还是为了从我这儿骗口奶喝。

晚上，丈母娘遛弯回来，她象找到了靠山一样蜷缩在姥姥怀里，一五一十地痛陈我暴揍她的"恶行"，丈母娘心疼地揉着她的屁屁安慰她，她为了巴结姥姥，就极尽谄媚："姥姥呀，你真漂亮，你看我只有两个双眼皮，你看你，满脸都是双眼皮，比我还漂亮呀！"

丈母娘一听，乐得东倒西歪，都喘不上气了，家里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么由衷爽朗的笑声了，我心中暗喜，不由心生一计：如果我闺女再多来点儿"甜言蜜语"给丈母娘多灌点"糖水"的话，每准儿事情还有转机。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一下班回来，就见缝插针地教我闺女。

"世界上谁对你最好呀？"我问。

"爸爸。"她不加思索地答道。我心里美滋滋的。

我老婆也急忙凑过来发问："世界上谁对你最好呀？"

她看看我，又看看老婆，稍加思索地回答："妈妈。"

我俩对视了一下，傻眼了：原来谁问她，她就说谁最好。自从上次说错话后挨了顿揍，她小心多了，懂得看大人脸色说话了，经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同时见人见鬼的话，她就满嘴说胡话。倒是谁都不得罪了，不过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就这么油滑玲珑，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赶紧纠正她："不对，不对，一定要回答"姥姥"。不管谁问这个问题都要回答"姥姥"，记住了吗？"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会儿又不放心地跑过来问我："那如果是奶奶问我，我也这么回答？"

她的这个问题倒是提醒了我：她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只会猛吃傻睡的小婴儿了，她懂得观察，也听得懂人话，而且还开始有自己的思维了，我们平时说话太不小心了，丈母娘上次的"发作"就丝毫没有避讳她，其实，她通过半懂不懂的只言片语和大人怒不可遏的神态表情已经隐约知道了一点"奶奶"和"姥姥"之间水火不容的现状。如果她在我妈面前再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动静就更大了，我就彻底众叛亲离了。那样的话，还活什么劲呀--干脆买块豆腐撞死得了。我们太大意了，外表看来，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屁孩"，实际上，她的内心有着超越年龄的思考能力和判断力，她的成长速度远远大于我们的预想。

我一把抱过她，郑重其事地说："对，就算是奶奶问你，你也要说"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是姥姥"，因为姥姥为你做出的牺牲最大，当然，还有妈妈。小孩子要讲真话，"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如果遇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就说"我不知道"。如果奶奶问起咱家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也要说"不知道"，千万不要再当"传话筒"胡说八道，惹是生非了，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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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丈母娘(54)

她似懂非懂地瞪着一双乌亮的"煤核"眼，冲我坚定地点点头，我才放心地放她下去玩了。

晚上，丈母娘和岳父都"放风"回来了。白天，他们俩一个带孩子，一个买菜做饭，难得四处走走，所以，晚上一吃完饭，两人就争先恐后，一个比一个快地溜出去，就象监狱里的犯人"放风"一样，即使天寒地冻也乐此不疲。

我一边把事先削好的水果给他们吃，一边拿演练了一晚上的问题问我闺女："世界上谁对你最好呀？"

这回她还懂得见机行事，临场添油加醋地发挥了一把："姥姥和--姥爷。"

丈母娘和岳父虽然明知道是我教唆的，但还是乐得满面红光，合不上嘴，抱着我闺女亲了又亲。

我闺女又趁热打铁，擅自发问："姥姥姥爷，奶奶家的房子比咱家的大。"

我一听，倒抽一口凉气。这倒霉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地又提什么奶奶和房子，这么敏感的话题也是随便说的吗？这不是又往枪口上撞吗？

这时候，岳父果然有点不高兴了，就问她："那怎么办？要是你嫌咱家小，你去你奶奶家住？"

当时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了，岳父这不是成心给她下套吗？我真替她捏把汗呀！谁知道她不慌不忙把话锋一转："不--等我长大了，到美国工作，赚好多好多钱，给姥姥姥爷买更大更大的大房子。"

这无师自通的回答实在很精彩，丈母娘和岳父当时都愣住了，半秒钟后才反应过来，丈母娘更是感动得眼泪都直在眼眶里打转儿："这丫头比她爸妈都出息，人小志大，还要到美国淘金呢！"

（32）

度日如年的一周总算熬过去了，周末一大早，丈母娘和岳父就神神秘秘地分头出门了，丈母娘出门前还不忘提醒我："今天你们休息，还不出去找找保姆？遇上一个合适的可不容易！"

我一听这话音儿，合着她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走了。可是根据老婆刺探出来的情报，丈母娘重返讲台的希望不大呀--"女超人"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她才不会舍了老命去接那个烂摊子！那她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呢？通过近两年我对这几个女人的战略战术的了解，如果哭闹是她们的常规武器，那沉默就是她们的化学武器，而"声言自杀"是她们在宣布使用核武器，但通常只是核威胁。可是这次丈母娘早已停止了发作，也明显不是赌气，因为她并没有刻意保持沉默，自杀就更是无稽之谈，可是她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呢？现在还看不出来，只能静观其变。"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一方面竭力挽留，另一方面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至于到时候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我只好亲自到附近的家政公司去咨询。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现在正逢年关，很多外地保姆都准备回老家过年，北京保姆全线告急，价格也水涨船高，带孩子的保姆月薪已直逼2000，经验丰富的甚至已经突破3000元大关，还要帮保姆做健康体检，买人身意外伤害险，即便如此，要等到空缺的保姆也至少要两个月后了。早听人家过来人说：省钱的保姆不省心，不省钱的保姆也不见得省心。我们公司的技术总监曾咬着牙找过一个高级保姆，因为人家高级保姆服务过的人家也是高级家庭，所以第一次面试，她就提出："孩子的衣服和用品都要固定一个牌子的，(当然那个牌子价格不菲)；要有独立的房间；一周至少要出去吃一顿大餐；最好能周末开车带孩子去郊游……"这哪里是面试保姆？纯粹就是保姆面试雇主呀！

我一筹莫展地回到家，准备和老婆商量对策。谁知丈母娘已经风风火火地先到了，手里还拿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广告宣传单页和我老婆指指点点。我凑上去一看，原来是小区里最近一直在发送的外地房产广告，大多是威海，烟台这些海滨城市，宣传单页上的风光照片美仑美奂，承诺得更是天花乱坠，最诱人的当然还是价格，每平米3000多元，在北京可能连地下室都买不到，可是在外地却能买到海景洋房，真正实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梦中美景，好象还能免费看房，忽悠得很多老头儿老太太都跃跃欲试，打算辗转他乡，异地养老。丈母娘也被别人煽惑得蠢蠢欲动，规划起她的老年生活图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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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丈母娘(55)

岳父当年为了老婆在北京有立锥之地而被迫卖了家传的房子，此事一直是他的心头隐痛。我们卖了房子后，虽然还了他们多半的钱，但是房价也早已扶摇直上，让人不敢奢望了。丈母娘是典型的传统中国人，手里有点闲钱，就想买房子置地。可现在他们手里的那点钱，放在五年前还够买个一居的，又攒了一年，反倒只够买个阳台了。

丈母娘一向"该出手时就出手"，说话间急急忙忙就想去取钱交定金，我心中焦急，上前阻拦："您可得想好了，这画儿上画的可都是效果图，实际那儿可能连一块砖头瓦片都没有，又是两年的期房，周期那么长，虽说是已经规划好了，可现在的"规划"，就是纸上画画，墙上挂挂，不顶领导一句话！到时候一个政策下来，能不能盖起来都是两码事，就算是政策不变，因为资金断链的烂尾房也多了去了。退一万步说，房子没问题交到您手上了，可它离市中心还有几十公里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您又舍不得打车，出门一趟多不方便啊！万一你们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要去看您，那也耽误工夫呀！您说您买这么个海市蜃楼的房子摆那儿当画儿看呀！？"

我这么三言五语，正过来反过去的三说两说的，就把丈母娘的"美梦"给搅黄了，我也心满意足地去和老婆汇报"保姆紧俏，此路不通"的事情去了。老婆听了，倒是不急不慌--一副"羽扇动风云，四两拨千斤"的成竹在胸的模样。我一想，她是打丈母娘肚子里出来的，了解丈母娘的程度一定不比蛔虫差，既然她"皇上"都不着急，我这"太监"不是瞎着急吗？索性，爱谁谁！我也不急了。

晚上，我难得做好了一顿饭，岳父扛着大包小裹地就进门了，我们都很奇怪他最近经常整半天儿整半天儿地"蒸发"，不知道是到哪去了，萨达姆都找到了，还迟迟看不见他的影子。丈母娘更是直截了当："你是闻着味儿进门儿的吧！一出门就是整半天儿，逃避做饭呀？我们前脚刚把饭菜端上桌，你跟着后脚就进门儿了。" 丈母娘刚刚开始规划的"养老"图景一下子就被现实摧毁了，不免有些懊恼，正愁没地方发泄呢，正好岳父这个"替罪羊"及时地出现了。

岳父整天不是绕着菜场转，就是围着灶台转，他天性孤僻，爱好不多。不象我爸还喜欢围着"裙子"转转。"君子远庖厨"--谁也不喜欢整天被"烟熏火燎"着，所以一到周末，他就"溜之大吉"，直到家家饭菜飘香，他才跚跚来迟。

面对丈母娘的质问，他难得兴奋地指着那大大小小的药箱子："今天被楼下的老年人活动站拉去参加免费体检了，我基本正常，就是血压，血糖稍稍偏高，人家还推荐了几种药，现在优惠--买两盒送一盒，好多人都买了五六箱，我钱没带够，先借了楼下老李1000多块钱，才抢了三箱，咱俩都能吃。都说效果特别好--降血压，降血糖……"

岳父自从出了一次车祸，死里逃生地捡回了一条命后，就变得格外惜命。他从来不用微波炉，因为害怕辐射，我用的时候，他就象躲避瘟疫一样避之唯恐不及。就连看电视，他都要眯起眼睛远远地"遥望"，我就差给他准备一个望远镜和防毒面具了。还有，他吃药比吃饭都准时，什么"五福心脑康"，"复方丹参片"，每天大把大把地送到嘴里当饭吃。上周他亲眼目睹了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女超人"都得了糖尿病以后，更是疑神疑鬼，一会儿觉得自己血流不畅，一会儿又觉得心脏好象停跳了两秒。口渴了，他怀疑自己是糖尿病，水喝多了，他又觉得自己肾不好。总之，整天如坐针毡坐卧不宁，我们倒不觉得他身体有什么病，更担心他得了神经性强迫症。

（33）

第二天，我去看望我干妈。我别的不多，"妈"还是挺多的，这个"干妈"就是我一个哥儿们的妈妈，早年守寡，身边又只有一个儿子。前几年，我哥们儿执意要赶出国留学的热潮，还非"不列颠"不去。自从9 `11后，最热点的留学之地就是英，法，德这些老牌的欧洲国家了。据说大款喜欢让孩子去美国留学，那些号称"学养深厚"的"书香门第"为了和普通"暴发户"划清界限，都迫不及待地把孩子早早地送到欧洲去，好培养他们的"贵族感"，毕竟要成为"贵族"需要三代人的不懈努力。既然哥们儿立志要从他这一代"改换门庭"，干妈也鼎立支持，拿出一多半的拆迁费，供他远渡重洋。临行前，他把寡母托付给了我，既然哥们儿这么信任我--没说的，我当即就认下了这个"干妈"。其实，说是"干儿子"，我也不过就是隔两个月去看看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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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丈母娘(56)

"干妈"照例给我做了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面码有黄瓜丝，绿豆芽，豌豆苗一应俱全，这么丰盛的北京名吃，我只能在她这里才能享受到。我就着大蒜敞开怀吃了一碗又一碗。"干妈"见我吃得香，不由自主地就念叨起亲儿子来："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吃点什么？那英国菜吃得习惯不习惯！"我赶紧宽她的心："您放心！这小子才不会亏待自己！一定是早上起来牙也不刷，就有男仆端一杯black tea给他漱口；午饭是配着鹅肝和熏鲑鱼的大餐，还得装在镶有金边儿的骨瓷餐具里，连刀叉都是纯银的；三点钟要喝个下午茶，非英国式的黄瓜三明治或者法国式的起士蛋糕不吃。晚上八点钟，咱们喝小米粥的时候，人家的正餐时间到了……和名门淑女约会，跟首相的小女儿讨论她身上的玫瑰香味到底是源自保加利亚还是埃及，琢磨桌子上的郁金香杯是法国造的还是比利时造的；并且以上这些话还都得是用地道的伦敦腔说的！"

用我闺女的话说，我"干妈"乐得已经满脸都是"双眼皮"了。临走时，她还送了我一条刚出生不久的"雪纳瑞"："送给你爸妈吧，没事儿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解个闷儿吧！"我哥儿们临走前特意给她买了一条拥有高贵出身的英德混血的"雪纳瑞"牧羊犬，将近6000块钱，还有"血统证明"，祖籍是爱尔兰，为的就是让"干妈"能够"睹狗思儿"。前段时间它刚下了幼崽，"干妈"荣升为姥姥，那欢喜的劲头不亚于当年我刚做爸爸的时候。

我欢天喜地地抱着小狗送到我爸妈家，没想到他们还不领情，嫌又脏又麻烦。我就劝他们："你们懒得养孙女，还不养条小狗？我告诉你们，它的来头可大了--有英国皇家血统，3000卖给你是讲人情，4000卖你是讲交情，5000卖你是讲行情！我都白送你们了！天底下上哪找这便宜去！你们就养着吧，全当又养了回我，保证这笔无本万利的投资只赚不赔。我爸也不用天天跳舞了，成天遛狗顺带把自己也遛遛，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终于说服我爸妈收养了这个"狗儿子"。

这天，在干妈家蹭了顿午饭，在亲妈家混了顿晚饭，丈母娘乐得少管我两顿饭。晚上回家的时候，桌上就一盘白菜豆腐，他们正在就着咸菜喝"糨糊"，我说"糨糊"，一点不带夸张变形的--就是面粉加水和成糊状再熬成粥，这分明就是过去穷人家糊窗户纸用的糨糊呀！我第一次见这个东西时，是丈母娘熬给我闺女喝的，里面还有鸡蛋，再放点冰糖，我闺女喝得巴咂巴咂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吃点啥不好，居然吃"糨糊搅鸡蛋"。丈母娘却说："喝这个去火，给小孩子吃还好消化。"任凭她怎样游说，我从来不吃，所以他们就趁我不在全家喝"糨糊"。

我说："你们干吗呢？我一不在家，你们就吃这个？忆苦思甜呀？怀念61，62年呀？这让我这心里多不落忍呀？"

丈母娘说："今天初八，我们不能吃肉，正好吃点清淡的清清肠胃。"

岳父说："白菜豆腐保平安，还能降血压。"

老婆说："这个月开始，我们要吃斋，一个月有十天不吃肉，就是平时我们也只吃"三净肉"，以后你也不要买什么活鱼了，罪过太大，咱家吃鱼只吃死鱼。"

我一听立时就傻眼了："那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大丈夫不可一日无肉呀！"

"你可以出去吃。" 丈母娘和老婆几乎一口同声地说。"你家不是爱做鱼虾吗？豆丁可以回你家吃。"

我赶紧摸摸我老婆的额头："不烧呀，怎么满嘴胡话呢！你们俩不是让孩子气得受刺激了吧？你们可不能出家啊--就是出家也得等豆丁考上大学！"

丈母娘嘿嘿一笑："你还当我们是陈晓旭呢！千万家产说不要就不要了。我们舍不下的东西太多了，就我们还能出家？差远了。连入门都不算，佛法精深，这辈子都搭上也难知其中一二。所以要抓紧修行，争取这辈子就能跳脱轮回，往生西方净土。" 丈母娘说完就转头去看电视了，她已经很长时间都不看韩剧了，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源源不断地拿来那么多高僧讲经的光盘，一有时间就必恭必敬地沐浴更衣端坐在电视前看得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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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丈母娘(57)

电视里，一个象我这么大的年轻和尚正在慷慨激昂地讲"持戒"的重要性："……戒中最重要的，不用说是杀、盗、淫、妄，此外还有饮酒、食肉，做人最低的限度，也要能持五戒……"我一听，我的妈呀，要按照他这么说，是个人都得做和尚，象我这样的只有下地狱的份了。

我看他们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只好到书房里看报纸。这时候才发现书柜最上面一格已经被众佛菩萨占据了，从阿弥陀佛到普贤菩萨，从观世音到大势至菩萨，无不慈眉善目，神色庄严。我坐在"西方三圣"的眼皮子底下，怎么都觉得如坐针毡，脑后直冒凉风，"头顶三尺有神明"，这种感觉让你起心动念都必须心无杂念。这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则新闻标题："保姆疏忽致幼女摔死 家政中心判赔53万"。

我大呼小叫地呼唤他们快过来看，丈母娘听后更是紧张得长吁短叹："我就说保姆不行吧，带孩子那就得时刻都紧张得绷紧了弦，责任多大呀！这孩子的爸妈不知道要多少年过不来！"我一听，心中灵机一动，原来丈母娘还是不放心保姆的呀！那就索性多找些这种新闻刺激刺激她，让她彻底"放不下"心。说话间我就在百度上敲入"保姆疏忽"这个关键词，瞬间就有了上百条此类新闻--"保姆疏忽，软骨童被饭粒噎死"，"保姆疏忽致10个月大婴儿误食药膏"，"儿童落水保姆失责酿惨祸"……

丈母娘看得满头冒冷汗，满口念"阿弥陀佛"，皱着眉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看还是不能让保姆带，孩子现在正是登高爬低的时候，一转身的工夫就没人影儿了。这要一个看不住，后果不堪设想。"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再看下去，老太太非紧张得睡不着觉。就剥了个柚子让她出来清清火，压压惊，顺便探探她的话音儿："那您不去海边儿住着了？"

丈母娘大手一挥："孩子比房子重要。我也想明白了，我生来的劳碌命，享不了那份福，人的福分都是自己修来的，福分就那么多，你提前享完了，就该受苦了；所以人要"惜福"，这样才能"幸福绵长"，平安终老。"

我一听，老太太真是"老"了，已经不似当年那个身怀绝技胆量过人，与天斗，与地斗，和命运抗争其乐无穷的穆桂英了，她开始认命，服老，顺其自然，不和现实拧着干了，连说起话来，都象"心灵鸡汤"一样一派祥和安宁，唯一不变的只有她那"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责任心。

为了讨得她的欢心，我赶紧找准马屁使劲乱拍："您真是救苦救难，普渡众生，地藏王转世，观音菩萨下凡……

丈母娘一边满脸乐开了花，一边不忘"教训"我："别用你那抹了蜜的甜嘴儿糊弄我，我可不是你妈，我才不吃这套！"

我连忙纠正："您还是那么宠辱不惊！真是境界高远--不过，我这套我妈也早就不吃了，我妈一直喜欢真金白银，图个实惠！"

这句话丈母娘爱听，撇着嘴边乐边点头。

我赶紧补充道："您"宠辱不惊"，那是您的事儿，不过，我们可不能让您再继续"赔了闺女再折银子"了，年底我发了奖金，就能把欠你们的钱全部还清了，既然你们想买套大点的房子养老，与其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不如干脆你们带上钱带上孩子回老家买套房子吧，什么时候买到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丈母娘一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话可谓正中她的下怀。在厨房忙活的岳父也一直旁听着我们的谈话，听到这里他满面红光地冲出来："这是你说的？你舍得让我们带孩子回去？"我一拍胸脯，坚定地说："那当然，老丈杆子办事，女婿我放心，你们为了我们把自己房子都卖了，还背井离乡替我们忙活这么多年，我爸妈那边住着大房子逍遥快活着，咱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了，那也得差不多呀！"

丈母娘也兴奋得欢天喜地："你放心，我这就联系那边的幼儿园，大学里的子弟幼儿园学《三字经》《弟子规》，还离咱家近，院门都不用出，抬腿就到。你给我们俩月时间，我保证买一套象模象样的大房子，再过二十年，等把孩子拉扯大了，我们俩也老了，就回去养老，你们退休了随时回去住着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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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丈母娘(58)

这么三言两语的，丈母娘就把我们二十年以后的老年生活都规划好了。我发觉，女婿如果没有和丈母娘交过手，儿媳妇如果没有和婆婆过过招儿，就如同拳击选手没有下过场子，应变能力、抗击打能力、反应能力都是纸上谈兵，心态也绝对苍白无力。而你交手的对象越怪异，越不靠谱，就越能把自己培养成一个老当益壮的战士。通过这几年的历练，我就象一个不急不缓胸有成竹的老中医，只要号准了丈母娘的脉，然后对症下药，保管药到病除，妙手回春。其实，婚姻就是妥协的过程，将心比心，才能同心。牙齿和舌头那么亲密，也会不小心咬到猛然一痛。对于一家人来说，所有事情都应该摊开来商量，有时候主动让步替对方考虑是最好的选择，让步并不代表胆怯，而是以退为进，保证大后方和谐的大智慧。说到底，婚姻是相处的艺术，而如果没有妥协，难免变成一场难看的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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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部 分

（34）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当年选这个专业，一读五年，本想让我妈多养我一年，没想到坐得起茧，读得发呆，毕业已经老大，看着同届的同学早早地参加了工作，自己还是一个连顿涮羊肉都吃不起的穷学生，悔得肠子都青了，足足比别人晚工作了一年，机会也不知错失了多少。哪知道刚毕业没两年，就赶上了中国大兴土木的年代，我的专业又突然派上了用场，不用象丈母娘那样整天感叹生不逢时，怀才不遇。

有人戏称："中国--China，拆了"。近几年，我和我的同行们在规划部和开发商的指挥下，齐心协力地把北京城折腾成了一个"癞痢头"，超级摩登的建筑和勉强站立的平房相应成趣，红墙绿瓦和超现实的蛋形建筑比肩而立，那座饱受争议而又举世闻名的"大笨蛋"就是法国建筑师安德鲁的杰作。不断有忧国忧民的文物保护主义者站出来声讨说"外国设计师在中国做建筑就象在种杂草，什么劳民伤财的主意都想得出来，北京就是全球建筑师的实验基地。库哈斯一个人在两年内盖出了４座摩天大楼，设计了几百万平方米的城市规划，如果在纽约的话，他一辈子也难做到这个数目。"当然，中国建筑师也不示弱，严格来讲，中国能称为建筑师的微乎其微，大部分只能叫结构工程师，就算把我们这些滥竽充数的都算在内，建筑师的数量也只是美国的十分之一，然而我们却在五分之一的时间内设计了５倍数量的"建筑"，当然，严格来讲，我们设计的只是"房子"而已。但是，我们的效率却是美国同行的2500倍。用长远的眼光来看，这样的速度会让我们在短暂的红火之后，走向漫长的萧条期，然而，没人能拦得住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

此刻，临近年关，公司里人心惶惶，一片忙乱。大家都各怀鬼胎地猜测今年年终奖的数目。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越是要抓紧时机表现，不仅要干得好，还要说得好！我一向兢兢业业地维护和老板的关系--在他面前，永远保持爽朗坦荡的微笑，称赞他留学英国的独生女儿的学业优秀；午饭后的乒乓球赛故意输给他；面对客户的质问，不顶嘴而是替他顶罪，（关键时刻，顶罪绝对胜过顶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刻苦加班，做出成绩。尤其是在老板在场的时候，因为老板才是唯一掌握红包内容的人。 "爱哭的孩子有奶喝"，在公司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地球虽然是平的，可公司却不是平的，要求老板对你忠实，这比要求老婆要困难多了。如果年底红包和我的预期相差实在太多，我一定会为自己争取，毕竟，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年终奖的多寡，直接关系到丈母娘和老婆对我的脸色是不是好看，还有对我偶尔的偷懒犯谗是否有足够的耐心忍耐。当然，和老板提条件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和业绩，因此在发红包的前几天突击加班则是事半功倍的一大法宝。

临近下班时，正好老板交我一份紧急任务，我正愁没机会表现呢，"上天就降大任"于我了。在别人都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我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电话里对老婆说："这两天活太多了，我就不回家了，住在公司宿舍里，你一个人给宝宝洗澡还行吧？"这个电话原本可以不打，在MSN上能说得更加透彻清楚。但我要的就是"众人皆知"的效果--不仅对工作敬业，而且对家庭负责，虽然，我实际上是个"甩手掌柜"，并不多管家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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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丈母娘(59)

老婆当然心领神会："没问题，你放心加班吧，吃好点，注意身体。"可惜我没把电话按"免提"，不然，还能把老婆当成"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的楷模来"秀"一把。其实，她也经常在家里对着我们爷儿俩大呼小叫，只是外人不知而已。可见，更多的时候"幸福家庭"就是这样被人为塑造出来的。"修身，齐家，平天下"--对于一个已婚有子的男人来说，能把自己家事料理停当，别人才敢委以重任，如果经常"后院"起火，必定给人留以把柄口舌，难托重担。

平时我很少在单位加班，大多都是带电脑回去工作。虽然也算做加班，但是老板看不见，效果就要大打折扣。根据多年纵横职场的经验，我80％的辛勤工作都在老板的视线以外，而展现在老板面前的20％，才是决定我命运的关键。而我在单位加班更多的是"形象工程"，也是宝贵的 20％，这才是为我的形象和荷包"加分"的关键。

晚饭是和那些常年住在宿舍的未婚小青年儿一起吃的，他们都好奇地团团围住我这个难得住一回宿舍的已婚男人。这个问："你买房了吗？"那个问："你买房贷款了吗？"还有一个问："你的房贷还剩多少？"这三个问题，是和他们相过亲的女孩最经常问起的。

在他们看来，如果你没有三房一厅，即使有一张文凭，二国语言，五官端正，六六（落落）大方，九（酒）烟不沾，十分老实，可找到一个心仪对象的几率比被恐怖分子杀害的概率还小。

小李说，有一次他认识了一个身材窈窕的漂亮女孩，刚想和人家套瓷。就被那女孩含沙射影地挡了回去："我想送给那些没房没车还腆着脸追我的男人一句话：滚！没事别来和我逗闷子。"

这话真是太伤自尊了。难怪小李说："你说我妈怎么那么不开眼，干吗把我生成个男的？要是能再投一次胎，我说什么也要把自己回回炉，变成个女的。真是羡慕你呀--啧啧，生个闺女，至少能省100万，不用准备房子了。将来我也得算好了，要生就生个女孩，不能生个男孩，让他也象我这样快三十了，还打光棍。现在都说，"生个男孩，就是生个仇人，娶个媳妇就是娶个敌人；生个女孩，就是生个亲人，嫁个女婿就是嫁个仆人……""

他说到这里，意识到说中了我的要害，这等于是秃子面前提头发，于是连忙不自然地解释："别多心，我不是在说你呀，再说，我就是给人家当仆人都没份呀！"

一连加了四天班，周末是小年，正好回家吃团圆饭。回家前，揽镜一照：满脸胡子拉茬，头发更见稀疏。于是，一边赶紧把仅存不多的头发抓得蓬松些，一边自我安慰：男人的头发总是和智商成反比的，再说，辛苦我一个，幸福全家人，掉几根头发也值了，人家李连杰说的好，"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

这几天和小李谈得颇为投机。回去的时候，他盛情邀请我蹭他的车回家，他家住郊区，为了节省时间和油费，他平时住宿舍，一周回家一次。周末的道路照例是水泄不通，再加上天黑得早，快到我家时，他从后面的胡同抄了近道，天黑路窄，前面还有一个提了两根葱的胖大妈，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象个鸭子，小李只好狂摁喇叭催促她快点走。没想到胖老太太反而转过身来不走了，过来敲敲我们的车前盖，开口就骂，还不带一个脏字儿："住个大塔楼，开个小奥拓--还真拿自个儿当根葱了！牛什么呀你牛！"她一边说还一边掐着水桶腰，摇晃着手里的那两根葱朝我们示威。

小李一听就急了："操他大爷的，老子整天被小姑娘挤兑，还轮不着你个老娘们儿瞧不起，我没拿自个儿当根葱，她倒鼻子里插葱--装上"象"了，嗨……"我一看，这欧巴桑来者不善，连忙制止小李，自己开门下车，她那一张一合的嘴朝我喷着夹杂了韭菜味儿的哈气，我断定她中午一定吃的是韭菜馅儿包子，可能葱放少了，正好出来买两棵葱的时候，碰着了我们俩，借着路灯，我看见她的牙缝里还塞着不止一片韭菜末，这恰恰证实了我的猜测。不过，我已经顾不上猜测这些了。为了能够早点回家，我拼命移动五官，挤出一脸媚笑，大姐大妈的一通乱叫，才礼让三先地把她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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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丈母娘(60)

上了车我苦口婆心地教导小李："这个岁数的女人最难缠，仗着大半辈子打下了江山，手里又有俩闲钱，一天到晚，不是排队买国债就是买基金，从年初到年底，翻一番儿的大有人在，人家财大气粗，腰秆子就是硬。再加上更年期后遗症，一会儿艳阳高照，一会儿滴水成冰，在家每天都能把自己老公的祖宗八代都排着队骂一遍，那口才--句句都不带重样的，怎么可能把咱们放在眼里？你可别得罪她们，你得试着和她们相处，将来你丈母娘可就这岁数，为什么你屡战屡败？肯定是没把丈母娘伺候好……"

说到这儿，小李打断我："我没你那么幸运，我压根就没到"见丈母娘"这一关，咱俩的级别不一样，和"丈母娘相处"那是后话，你还是先教教我怎么才能找到丈母娘吧。要是将来我丈母娘就那样儿--算了吧，我还真没勇气结婚了，我就"横眉冷对秋波，俯首甘为光棍"了。"

（35）

说话间，我已到家。下车和小李道别后，就风驰电掣般地奔回了家，我闺女已经贴着门边儿恭候我多时了，刚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就"唰--"的一下打开门，叫着"爸爸"扑面而来，那一刻的感觉才真叫幸福，再多的疲累顿时一扫而光。

我一进屋就被丈母娘和老婆簇拥着嘘寒问暖，而岳父则象猴子献宝一样，从厨房里一盘又一盘地端出他的拿手好菜，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你一筷子我一勺地往我碗里夹菜。岳父说："这是特意给你做的加班菜，这几天辛苦了，要多吃点儿好的补补。" 丈母娘也连声说："多吃点，多吃点，女人加班要睡好，男人加班要吃好，脑力劳动最耗费营养。"连一向寡言少语，感情很少外露的老婆也向我表示了格外的关心："今天特意为你做了条鱼，快吃吧。你放心，不是买的死了半天的鱼，我让爸特意等了十多分钟，专等它咽气儿才买的，虽然死了，不过跟活的一样。"说着她就夹了一块鱼肉给我。

我感慨，真是"小别胜新婚"呀，以前拍马的总是我，现在猛然变成了被"拍"者，这样紧急的角色换位，还真让我不适应，简直有点受宠若惊。看来，"远香近臭"说得还真有道理，天天见面不遭他们待见，几天不见倒成了香饽饽了。加几天班不仅能换来加班费，还有老板的赏识，同事关系的融洽；到家还有丈母娘的关心，老婆的体贴……瞧这班加得真是超值！

刚一吃完饭，老婆冷不丁地对我说："我和你说点儿事儿。"

我一听，放松的心马上又紧缩成了一团，我最怕她正经八百地和我"说事儿。"根据以往经验，这事儿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儿，而且八成和我妈有关。

果真，她说："今天你爸突然给我发了个短消息，提前祝我春节愉快，还给我拜年。你说这刚到小年儿，他又是长辈，干吗着急着给我拜年呀？而且姿态还很低，称呼我还是"您"，最后的署名不是"爸爸"，而是他的全名。我怎么想都觉得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呀，你说，是不是你妈又急中生智想什么馊主意诚心要整我呀？"

我一听也吃惊不小，当时都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我爸这吃饱了撑的，不给儿子发短信，给儿媳妇发什么呀，弄得还怪吓人的。我连忙安慰老婆："你放心，她正忙着吃香的喝辣的呢！没工夫搭理咱们，明天我正好带孩子回我家，去探探虚实。"

没想到，在一旁看动画片的女儿听见了，连忙凑过来义正辞严地纠正我："不对，老爸你说错了，那不是你家，那是爷爷奶奶家，你的家在这儿呢，这才是你的家。"她还边说边比划。

我不想让小孩子"你家""我家"的分得那么清楚，就和他解释："这里是咱们的家，奶奶家也是咱们的家，咱们都是一家人。现在是爷爷奶奶住，将来是爸爸住，只要是爸爸的也就是宝宝你的。"

我老婆听完，连连摇头，对我嗤之以鼻，作出呕吐状。我闺女也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然后开始抑扬顿挫地背起了郑板桥的名句："吃自己的换（饭），流自己的汗，自己的事自己干，靠天靠人靠祖宗，都不算是好汉！"她的门牙前几天断了，所以吐字不很清楚，不过神态激昂，音调铿锵，特别是从一个孩子嘴里蹦出这么"硬骨头"的话来，着实让我为之一震。旁边的丈母娘和老婆也纷纷拍手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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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丈母娘(61)

我没想到在一个小孩子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连忙识趣地自我检讨："宝宝说的真好！还是宝宝有骨气，爸爸应该象你学习，"靠天靠人靠祖宗，都不算是好汉！"可是这话是谁教的？什么时候学的？真是三天不见，当刮目相看呀，宝宝越来越长进了，还有什么绝活儿？给爸爸展示展示。"

我闺女见得到了我的额外夸奖，更加兴奋了，尖叫着在沙发上跳来跳去："姥姥教的，我还和妈妈学会了瑜跏。"话音刚落她就把身体向前倾弯成了一个"大虾仁"，做了一个标准的瑜跏动作--"拜日式"。

（36）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带着花枝招展的豆丁回我妈家了。我一进门，发现我妈不在，就问我爸："这大冷天儿的，我妈不呆在屋里，上哪去了？"

我爸一向对我爱搭不理，只顾逗我闺女了，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下楼去遛她那狗儿子去了。"我这才想起来上周给他们抱来了一只"雪纳瑞"。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好好的问他句话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他还把我给捎带上骂了一回，儿子是儿子，狗是狗，非把狗和儿子扯一块，纯粹是变着法的气我。

为了探他的话音儿，我耐着性子问他："你昨天给豆丁她妈发短消息了？您是长辈，理应晚辈给您拜年，瞧您客气的，你没事给她拜什么年呀？

我爸一听，正好借题发挥："你还知道我们是长辈呀！那去年你媳妇怎么不来我家拜年？就为这事儿，你妈失眠一个多月，天天晚上吃安眠药。"

我一听，原来是冲这个来的，马上回敬他："那不是我妈不想见她吗？您都忘了？生豆丁那年，我妈哭着喊着不带孩子，还要和她公证房子，您应该还记得吧，那年我妈过生日，一天给我和我媳妇打了6个电话，说如果不带孩子去给她拜寿，以后就不要来你家了。那时侯宝宝刚满月，晚上不能带出门，所以就我一个人来了。那可是我妈亲口说的不让她来咱家的，她是个实心眼子，说不来就不来，来了净惹您生气。你说我妈也是的，都说了不想见这个儿媳妇了，人家也听她的不来就不来了，干吗还为这生气呀！犯不着呀！"

我话里有话，软中带硬地提醒我爸，不要光揪着别人的过错不放，而忽略自己的不当。着实把老爷子气得够戗，要不是他胡子剃的干净，这会儿一定在吹胡子瞪眼。其实，我也就敢在我爸面前这么说说，他和我一样无力改变现状，在我妈面前我是万万不敢这么造次的，除非我吃饱撑的还想再来一场轩然大波。要搁以前，我爸早就不再理我了。这次，他居然拿出十二分的耐心问我："今年过年你媳妇还不打算来我家？人家隔壁邻居都问，怎么老见你儿子孙女回来，不见儿媳妇呀？"

我一听原来是我爸想见儿媳妇了，想见就直说吧，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见她呢？还要兜着圈子搬出邻居来说事，再说，你们想见她，她可不想见你们。你知道我让她来见你们一次得动用浑身的脑细胞，还得顶着丈母娘"护犊子"的压力，不亚于闯一回鬼门关，你们说见就见，说不见就不见，到底有没有谱呀，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一想到这儿，我赶紧跟他推辞："今年你们不是见过她一次了吗？我姥姥来的那次。再说，我妈还没说想见她呢，她皇上不急，你太监瞎着什么急！"

我爸伸了伸脖子，勉强咽了口唾沫，难得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了回掏心窝的话："你妈你还不知道？她这辈子万事不求人，对谁服过软儿？就是心里想见她，嘴上也不会说出来！她一辈子心比天高，从不服输，不服老，要不也不会这么大岁数还每天奔波几十公里去上班。可我是真的老了呀，别人家一到过年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可咱家冷冷清清，要不是你偶尔回来一次，邻居还以为我们俩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就算你一礼拜回来一次，也不过就是吃顿饭的功夫，就拍屁股走人了，按老理儿说，娶了儿媳妇，家里就多了一口人，咱家倒好，娶了儿媳妇后，反倒又少了个儿子。这平时睁开眼是你妈，闭上眼还是你妈，我俩一天也难得说上两句话，谁都知道对方想的是什么，以前一心只想住大房子，现在房子大人少，你妈白天一上班，家里就我一个人，心里空得都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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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丈母娘(62)

这是有生以来我爸第一次这么慢条斯理，推心置腹地和我说这么长一段话。我真有点不太适应。我爸不象我妈那么性情孤僻，独来独往。他早年混迹官场，习惯了车水马龙，人人逢迎的"腐败"生活，但是因为后来"站错了队"，导致官场失意，不仅错过了升官发财的时机，也丢掉了换大房子的机会，而且还失去了我妈对他的期望。"男人的骄傲来自于女人的仰慕"，我爸郁郁寡欢地混到了退休，就更加"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幸好他还可以通过唱歌跳舞排遣郁闷，以前他们住的老房子离公园近，他每天雷打不动上午跳舞，下午睡觉，晚上伺候我妈吃饭，日子过得有条不紊。可是自从搬到这个新建小区后，因为离公园远，天又冷，他不再象过去那样冬跳三九，夏唱三伏了。因为缺乏锻炼和交流，这半年来他明显苍老了不少，尤其是他那一天大似一天的肚子，他已经对自己的腰围自暴自弃，放任自流了，那前挺后撅的程度蔚为壮观，豆丁几乎可以站在他肚子上跳舞了。以前他还能和老邻居老同事一起下棋聊天，但是现在这个小区里80％的住户都是年轻人，寥寥无几的几个老人也是和自己孩子住在一起帮忙带孙子孙女的，偶尔在楼下聚头，他们谈论的也全是婆婆妈妈的家长里短和孩子的奶粉尿布之类的话题。因为没有共同语言，我爸根本搭不上话茬。而我妈则一向以独立清高的"职业妇女"自居，从来不稀得和一帮"家庭妇女"八卦闲聊。看来上帝是公平的，有得必有失，可以想见，他们在住上了梦寐以求的大房子后，反而要忍受"无人喝彩"的寂寞失落了。可是，这又能怪谁呢？当初是他们不愿意和我一起住的，为了达到目的，还折腾出那么多花样儿来。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又生出新的烦恼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忍不住问我爸："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当初我妈为什么态度那么强硬？非把便宜都占尽，要住着大房子还不带孩子？我可是诚心诚意想和你们住在一起，是你们硬把我往外推，让我差点儿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想起来我都寒心！还和我分那么清--母子公证，有儿子和他妈公证的吗？说出去我都臊得慌。现在一切都依着你们了，也给你们写好协议了，这房子与我无关，我敢说，这是你们这辈子赚得最大的一笔了吧？这两年将近翻了一番。怎么样，我这个儿子养得还值吧？给你们凑完首付款后，我连20块钱的背心都穿不起了，你孙女的奶粉几次都要断顿儿了，我几乎每个月月底都得问同事借钱，同事都叫我"月光公子"。你知道这两年多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为了省中午10块钱的工作餐，我自己从家带饭，公司里没有冰箱，到中午那饭都能吃出来馊味！我就是这么过了两年，现在我看见饭盒都恶心，死也不吃隔夜饭，因为那两年我把这辈子该吃的剩饭都吃完了。这些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起过，因为我是男人，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们养大我了，我孝敬你们理所当然；可我也是孩子她爹，我生了她，就得负责把她养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对不起所有人，可我又确实已经尽力了。最后，我们只好卖了房子。现在孩子也大了，我们的经济也宽裕了，你们也住上大房子了，就别再胡思乱想了，踏踏实实安度晚年吧！这房子你们想住就住，不想住了你们明天把它卖了，拿着钱去周游世界都行，我也根本管不着。"

我一口气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虽然表面上三言五语波澜不惊，但我的心里却不亚于重现了一回惊涛骇浪的历历往事，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熬过来的。我爸听完，拿着烟的手忍不住略微抖动了一下，一段长长的烟灰抖落在地，立时粉碎。

（37）

这是我们父子俩第一次真正敞开心扉交流，印象中自从我十五岁以来，我们爷儿俩之间的关系就剑拔弩张，不是他对我横眉冷对，就是我对他冷嘲热讽。今天的一番肺腑交谈，仿佛跨越了十几年的万水千山，到头来才发觉我俩虽然站在不同的阵营里，然而身处的位置何其相似，我们都默契地体会到了对方的难处，我们的初衷都只想花好月圆，风平浪静，然而却身不由己地被身边女人旋风般的力量裹挟着，卷入一轮又一轮不断深陷的旋涡。这也不能怪他，很多家庭和睦的秘诀都是只有一个人说了算，而另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服从。我爸几十年来已经习惯了无条件服从我妈，早已自动放弃了主动思考的权利和自我分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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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丈母娘(63)

这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游离躲闪，避免和我触碰："这次，你姥姥你舅舅来也没少劝她--"刚说完这句就又是短暂的停顿，他缓缓地抽了一口烟，眨了眨松弛懈怠的眼皮，慢慢地思索着。我爸官儿做的不大，官腔还是有的，说话慢，以便于边说边想，这样可以避免说错话，不象我，说话象蹦豆子一样，经常一语不慎，全盘皆输。也许是我妈交代过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姥姥舅舅都说了些什么，所以他有意岔开了这一段。听得出来，他对和自己生活了多年的我妈也无可奈何，对那些长在我妈身上的刺眼的老枝只能忍受。

"我也没料到事情到了后来的地步，你妈当时执意要摆婆婆的架子，为了能打响第一炮，就是怕第一次都不能压服你们，日后就更没有我们的顺畅好日子了。我让她见好就收，她非要乘胜追击，你也知道，你妈这辈子都想把周围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主动权在她手里，她才心里踏实。没想到，事情一步步恶化，直到最后你媳妇给她打电话……从那以后，她总是做噩梦惊醒，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我一听直想乐，我老婆总在我耳朵边叨嘮："我可不是刘兰芝，我也不是唐婉，我更不是珍妃……"她嘴上说不是，其实心里天天自比《孔雀东南飞》里的贤妻刘兰芝，陆游的结发之妻唐婉，还有光绪的珍妃，这三个女人之所以名垂青史，就是因为红颜薄命，那八字实在是生得太不好了，虽然和丈夫恩爱笃深却无一例外地惨遭婆婆羞辱暗害，最后不仅劳燕纷飞，而且死于非命。其实比起这三个倒霉女人，我老婆算幸运到天上了，不仅没有被婆婆休掉，而且还顺手拐走了自己的老公--婆婆的儿子，看来如今的婆婆已经今非昔比，权势被大大的削弱，只有残存的余威，勉强吓唬吓唬人了。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老婆怕我妈的道理，其实真正"捅破了天花板"后，我老婆已经所向披靡，无所畏惧了，用她的话说，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让我想不到的是，没想到我妈原来也是色厉内恁，外强中干--她居然也怕我老婆呀！这婆媳俩别看表面上水火不容，可性格还挺象，都是心思很重，寡言少语，自尊心强又死要面子的人，这么相似的两人居然还都被对方刺激得半夜不断被噩梦惊醒--何其相似！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我爸看我在没心没肺地傻笑，忍不住皱起眉头："她怎么说也是你妈呀，她嘴上虽然没说想让你媳妇回来，可是一直给你们留着房间的！把你姥姥请过来，也是为了这个意思。再说，这房子也有你们的一点钱呀，你们回来住住也是理所应当的，你妈这点还是分得清楚的。"

我一听又喜又忧，喜的是，我爸原来还没得老年痴呆症，他盼望我们回来，就象盼望台湾回归祖国一样热切真诚；而且，我妈心口不一，虽然嘴上强硬，不过居然还给我们留下了一席之地，只是她宁愿高傲地发霉，也不愿说一句软话。忧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那撞了南墙不回头的老婆肯定是一百个不答应。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狗叫声，我爸立刻起身："你妈回来了，咱们别提这事了。"我立刻意会，连忙钻进卫生间，假装一直和女儿在玩钓鱼的游戏。

"儿子回来了。"我妈亲切地叫着。

我以为她在和我说话，就从卫生间里跳出来回答："嗯，回来了。"

谁知道她被我吓了一跳："是你回来了呀，我正跟你爸说我们的狗儿子回来了。"

我一听，冷不防又碰了一鼻子灰，就对他们说："你们快给狗起个名字吧，别天天"儿子儿子"的叫，我还以为是叫我呢！"

我妈指桑骂槐地对她那"狗儿子"说："我们不起名儿，我们就叫"儿子"！养儿不如养条狗，这"狗儿子"比那"人儿子"还跟娘一条心呢，是不是，儿子？"

她这是说狗给我听，我真后悔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兄弟"，不仅被它霸占了地位，而且还被骂得连狗都不如，瞧我这作茧自缚的本事，总是能搬起石头照准自己的脚砸！

我爸一言不发，很自觉地钻进厨房做饭去了，就象刚才和我什么话也没说过。我妈带上花镜给女儿缝刚刚掉了的扣子，她的手哆哆嗦试了四五回也没能把线穿到针鼻儿里，我帮她认上了针，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承认，她的确是老了，就是这双衰老得止不住发抖的手，在我幼小的时候曾经牵着我走过一个个沟沟坎坎，虽然如今她表面上依然顽强独立，其实内心还是对我有所依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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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丈母娘(64)

我妈神神秘秘地打开了一个大信封："儿子呀，上个礼拜我给你上了一个投资型保险。你看，不仅保这么多意外伤害，而且还有分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分红可是我的，跟你没关系，但是保险是给你上的，妈就你一个儿子，得防着你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你可别跟你媳妇说去，别让她们知道有这回事。"

我一听，我妈还是太不了解我老婆了，我老婆宁愿在我们穷得一文不名的时候，舍弃我们的那部分首付不要，把大房子拱手让出。她还会在乎那点保险金吗？况且还是从我妈手里"虎口夺食"，那难度有多大呀！我老婆哪里是她的对手！都交过那么多次手了，我妈她还不明白我老婆的执拗脾气--要么"全部"， 要么"全不"。如果你对她好，她情愿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反之，她则连表面敷衍都不会，直接各奔东西，见都不要再见，尤其是不要伤她自尊，那句"士可杀不可辱"是她最想和我妈说的话。如果我老婆知道我妈给我买了保险，她一定会先来一顿冷嘲热讽，然后逼我去退掉保险，她是再也不想和我妈有任何经济上的瓜葛了："你妈看来是吃定你了，连你的身后事都考虑到了，把你可能发生的意外灾害都想周全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她还能问保险公司要补偿金，瞧瞧，这妈当的，真是为你"操碎"了心呀！你就是化成灰儿，变成烟儿，他都能从你这里榨出油水儿。"

我赶紧受宠若惊地和我妈谦让："您给我买什么保险呀，有那点闲钱还不如给你和我爸买呢！"

这回我妈倒是说得情真意切："你懂什么，这保险就是给年轻人上了才划算，我和你爸都有个好单位，医药费能报90％以上，你可不一样，朝不保夕的，这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就你那点社保顶个什么用？"

我一听，只好随她去了，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既然都上了，我说了也白说。

吃饭的时候，一碗红烧肉被我爸干掉了大半碗，我不由得为他担心："爸，你少吃点肉吧，看你那肚子都那么幅员辽阔了，还不注意，等得了"三高"住院就晚了。"我突然想起岳父上周买的药，于是推荐给我爸。以前，我从来没关注过我爸吃多少肉喝多少汤，我们俩已经彼此习惯了视对方为空气，可是今天我们爷儿倆交了心后，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起他来了。

我妈接过话："别提那个药了，都是假的，药监局都披露了，就是拿淀粉加VC做的，连药品批号都没有，专门忽悠这帮糊涂老头儿上当的。现在的人呀，都开始瞄准老年人兜里的这点钱了，以为老年人有钱容易上当。前两天还有人撺掇你爸买什么原始股，说是一块钱一股，将来在海外一上市就能翻几十倍，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这年头哪有这好事儿砸自己奇--書∧網头上？连自己儿子的钱都不是好拿的，别说是别人的了。就你爸还傻呼呼地当真了，我一个看不住他就又差点受骗上当。还有承包森林，植树造林什么的，全是假的……"

看来我妈到底是我妈，甭管远的近的，想在她这里占到便宜，门儿都没有。不过也多亏了她，不然我爸还不知道得买回来多少一钱不值的"原始股"。只是可惜了我岳父平时省吃俭用，好容易兴冲冲地以为买来了灵丹妙药，结果谁知道还是"天价淀粉"。

（38）

临走时，我悄悄地跟我爸说："我尽力去游说，不过结果如何就不敢保证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爸把头点得象鸡啄米一样，表示完全理解。

晚上我刚一进家门，我老婆就紧张地凑过来："问了吗？她们到底想要干吗？"

一牵涉到说我家的事情，我就得格外小心谨慎，注意措辞，不然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踩到雷区，会炸得我"粉身碎骨"，元气大伤，好几天都缓不过来。我当然趋利避害，主动把我爸妈的抱怨消弭在自己的耳朵里，不然抱怨每传播一层，破坏性就会增强十倍。

当我婉转动听地把我爸想请她回我家过年的意思转达出来后，果不其然，她把头摇得象拨榔鼓一样："不去不去，你妈也没请我去，我去了，岂不是让她觉得我要"鸠占鹊巢"？觊觎她的房子不成？哼哼，她可真够强硬的，到现在连半句软话都不肯说，那咱就死扛到底，反正我比她年轻30多岁，我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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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丈母娘(65)

我连忙连哄带骗："还不是她让我爸转达的这意思吗？你想我爸整天凡人不理，百事不问。如果不是我妈给他"布置任务"，他怎么会和我说这些？他们毕竟是老人嘛，你就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老婆嘿嘿一笑：""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我无欲则刚，不用退一步，我本来就觉得天挺高海挺阔了。"

我看直接公关有困难，就开始向一直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岳父求援，岳父在家虽然没有决定权，但说话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况且他比较好说话；再加上因为同为男人，我想他应该更能理解我爸和我的处境，因此，以他为突破口，应该不会错。

果真，他立刻会意，和我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即使再不对，也是长辈，你一个做晚辈的让人家求来求去的，可是要折福的。"岳父脑子里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什么三从四德，愚忠愚孝的言论经常挂在嘴边，虽然我们平时没少讥讽他"愚昧"，不过，这会儿他的只言片语还真能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我刚想借着岳父的"东风"说下去，没想到被"大内总管"丈母娘打断了。她见岳父这么快就妥协了，就拿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对我甩下一句："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然后一把拉上岳父，两人就钻进了厨房。

我一听丈母娘这句话似曾相识，这是我妈惯用的口头禅，什么"商量商量"，"考虑考虑"都是她经常用到的缓兵之计。没想到一向干脆利落的丈母娘也学会了这一招，开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为了能探一个虚实，我悄悄尾随他们，贴着门边儿听里面的动静。

"你怎么那么会在你女婿跟前儿卖好呀？他妈连句话儿都没有，就他说一句想让咱闺女去他家就去了？你真是记吃不记打，她把你闺女欺负成啥样了？经济上榨得干干净净，月子里还生那么大的气，这才几天呀？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胳膊肘净往外拧？你到底和谁亲，和谁近呀！"丈母娘一口气象训斥小孩一样呵斥岳父，为了掩人耳目，她的声音有意压得低沉但仍不失其严厉，其间还夹杂着锅碗瓢盆的叮铛撞击声。

这种吵架方式明显带有80年代的烙印，那时候大家都住小平房，隔音效果差，隔壁放个屁，邻居都能听见，所以我父母吵架的时候总爱开着半导体，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和鸡毛蒜皮的叮咣吵架声此起彼伏，其实都是欲盖弥彰，那时候，谁家的收音机或者电视声音开得异乎寻常的大，那么十有八九他们家大人就正在吵架。

岳父真不愧是长着一副倒霉相，他通常极少插话，好容易今天搭了一句，还被丈母娘一把揪到了"小辫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训斥了一顿。这会儿他倍感委屈地为自己申辩："他爸不是又发短信又捎话地想让悠悠去吗？他妈做的那些事和他爸也没多大关系，他爸也做不了他妈的主呀！"我一听，心中大悦：看来岳父果然不负我望，都骂声临头了，还不忘为我争取。

只是丈母娘马上就打断了他："呦呦呦--，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呀，你是不是觉得你跟他爸一样，你们仨同病相怜呀？你也做不了我的主，是不是？你那么理解他们，他们理解你吗？他们理解你闺女吗？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人太甚，要求起别人来一套又一套，自己做起来又是一套。便宜占尽了，到头来还想要"家和万事兴"，我早说了，既然她要钱了，就别要人了，就别要什么亲情了。为什么好事就都得被她占尽？我们就活该给她当垫背的？"

果然不出所料，丈母娘又习惯性地把矛头对准了我妈，开始猛烈开火了。如果岳父一旦被她的方向指引，那就又是一条死胡同了，我心中焦急，可又不能推门而入，一说到我妈，最最不能辩解的就是我，谁说谁劝都比我强，我如果稍加劝说，只会烈火烹油，把自己炖成一锅猪肉烂粉条。

没想到，一向迟钝木讷的岳父这次还挺机灵，一下就直戳丈母娘的软肋："你还信佛呢，那佛菩萨教导我们要戒掉"贪，嗔，痴"，要慈悲为怀，与人方便。你天天背，都忘了？"临事须替别人想，论人先将自己想。"他妈怎么做，那是他妈的事，头顶三尺有神明，自有天理公道来衡量。咱们得按正理儿做事，不能随着他妈的思路干，"不近人情，举足尽是危机；不体物情，一生都成梦境！年轻时候，你不是常劝我，"人偏急我受之以宽容，人险仄我待之以坦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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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丈母娘(66)

如果不是在门外偷听岳父的这番话，我一定要起立，热烈鼓掌三分钟，叫场让他再来一段。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原来我家最能说会道的不是丈母娘，不是我，更不是我闺女，而是隐藏得颇深的岳父呀！真没想到整天被丈母娘耻笑是"白丁"的他肚子里还挺有货，劝起人来还挺能拽，特别是对付一向铁嘴钢牙的丈母娘，直戳人心，一语中的。

果真，一提到佛菩萨的教诲，丈母娘立刻就尿（SUI）了。她的口气马上就软了下来："我就是被他妈气糊涂了，换做别的人，我都能原谅，不计较，就是他妈--精明得过了头，实在太会算计了，老拿别人当傻瓜，好象就她有智商。"

岳父初战告捷，还说上瘾了："这回让悠悠回去也不是看他妈的面子，那是看女婿的面子，说实在话，这女婿没有一味向着他妈说话，就已经很难得了，对咱闺女也不赖，是一心一意过日子的人，就这一点比啥都强，要是遇上那种不明事理，只向着自己妈说话的，有咱闺女受的窝囊气……"

听到岳父居然在丈母娘面前顶风夸奖起我来，我感动得一蹋糊涂，直在心中大呼：岳父长命百岁。没想到，岳父这句话居然引火烧身，让丈母娘熊熊燃烧的火苗转头烧向了他自己："你还知道什么叫"不明事理"呀？你这会儿知道你闺女受的是窝囊气了，那我当年呢？我受了你妈多少窝囊气？你才是不分青红皂白只向着自己妈说话，让人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你不知道天底下的婆婆都难伺候吗？我刚生完孩子才五天，就要每天早晨起来给你妈做饭，还要自己给孩子洗尿布，现在我这一身的病都是月子里落下的……咳--我们娘倆怎么那么象，都没碰上个好婆婆，也不知道那天底下的好婆婆都是给谁准备的。我算是看透了，一头撞上个好婆婆，比一头撞到电线杆子上都难！"

岳父等丈母娘牢骚发尽，才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儿，现在轮到自己闺女头上了，才知道将心比心，理解你当年的不易。咱妈去世时候，不是也向你表示过歉意了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在心里原谅她吧！现在，我不是样样都依着你了吗？"

没想到，原来丈母娘也是曾经受婆婆欺压过的小媳妇儿呀，难怪她一心一意想给我老婆挑个好婆婆，结果最后还是"瞎了眼"--碰上了我妈，也难怪她一提到我妈就象白毛女提到黄世仁一样，一副怒发冲冠，勇斗阶级敌人的样子。

这会儿，也许是见岳父说得言之切切，情之恳恳，丈母娘也恢复了往日的大度："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提它干嘛？悠悠这回即使去，也得和他们打打折扣，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太好欺负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随便怎么捏都行！"

我一听，丈母娘终于说出了活话儿，心中暗喜，这回总算能给我爸一个圆满的交代，至少不会让他太过失望。

（39）

丈母娘的工作一旦被做通，就等于成功了大半。我老婆是丈母娘的乖乖女，她们俩整天总是有说不完的贴心话，每当这娘俩凑在一起说个没完时，我就仿佛成了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记得有个曾经受过刺激的女人说过："这世上作为女人，一辈子只能信赖三个"M"：Mother、Men和Money，这就是每个女人应该牢记的"3M定律"--老妈管你到18岁，以后你就只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当那个鸡狗般的人实在也靠不住了，精神和金钱是你以后数十年孤独旅程的惟一立命之舟！"说得多精辟！虽然在他们看来，我这个鸡狗般的人还算靠得住，可惜Mother总是排在Men前面的，所以我的千言万语总是抵不上丈母娘三言五语。

丈母娘对我说："你别太心急，急事须缓办，别指望一夜之间她就能和你妈和好如初。我来慢慢做她的工作。"我在一边连声"喏，喏。"

丈母娘一向还算光明磊落，但是这回还是把老婆叫到她屋里去做工作去了，想来一定有不想让我听到的话，虽然开始她尽量压低嗓音说话，但是，因为几十年的职业习惯，她习惯于讲课时的铿锵有力，所以渐渐的，我还是能够隐约听到丈母娘高亢的声音："……不要任性了，你也把他们晾了两年多了，他们也知道你的脾气秉性，知道你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了，应该不会再为难你。既然他爸主动请你过去，你还是应该就坡下驴，给人家这个面子。"一念决裂错到底"，况且是这种血肉相连的关系，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说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关系实在是太近了，一家人分是分不开的，我看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你都应该敷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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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丈母娘(67)

"你也是当妈的人了，也应该学着点人情练达，圆滑做人了，不能只一味由着自己的喜好做事。"处难处之人愈宜厚，处难处之事愈宜宽"，你觉得自己委屈得厉害，那是因为你一直生活得太平顺了，猛然遇到点挫折就受不了了，其实，这世上比你委屈得多的儿媳妇多了去了，人家也还不是捏着鼻子咬着牙都挺过来了？你生在当代已经算是幸运至极，如果在古代，那婆婆的势力可大了去了，变着花样地整人，整死你都活该，你还不能有半句怨言，不然那就是大逆不道，死路一条。女人呀，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任是在娘家是金枝玉叶，一旦嫁了人，那就成了人家的媳妇，就得任人挑剔摆布了；你比我幸运得多，至少老公还算向着你，不比我当年，哑巴吃黄连，里外不讨好，你爸不要说理解体谅，都不容我分辩。人这辈子，不可能事事足意，"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常有事不足才好--"好花看到半开时"。他们可以不按道理做事，但是咱们得按理数做人，咱们行得端，坐得正，自然理直气壮。听我劝，吃饱饭，不就是去吃顿饭吗？前后也就几个钟头，该去就去，不能让他们家亲戚朋友挑出咱的理儿来，说咱们不懂事儿。"

丈母娘一气呵成，说得我老婆无言以对。难怪她们不愿让我听到，这种话，如果当着我的面，丈母娘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那岂不是长了我的志气，灭了自家威风？不过，丈母娘能说出这番"不责人短，先论己非"的话来，已经实属难能可贵。

过了一会儿，老婆走出来和我谈判："如果我去的话，也得是初二了，也就是去吃顿午饭，不会在她家过夜的，而且，你除夕那晚得在咱们家住，因为我初一一大早要和妈去寺里烧头炷香，还要参加新年法会，回来也是下午了，你得帮我们在家带孩子……"

我刚认识老婆的时候，她根本没多少心眼儿，是就说是，不就说不。从来不会讲条件，经过了这两年的锤炼，她也长了不少见识，学着使手段了，居然也学着我妈开始和我讲条件了，看来再单纯的人也会在斗争中不断成长，直到磨练成智勇双全的"圣斗士"。

不过，她说的还真是实际情况，这娘倆一个月前就开始神神叨叨地准备参加大年初一的法会了，还特意邮购了几十本劝人向善，专讲因果的《玉历宝钞》，准备到那天去寺里结缘赠送。自从她们俩信佛以后，不光是饭菜越来越没油水了，就连蟑螂虫子都禁止随意踩杀了。我们这座楼里，因为养狗的人家特别多，所以蟑螂成灾，每年岳父都会买来大量的杀蟑药，可是仍旧屡杀不净，让人颇为烦恼。后来丈母娘突然一声令下不准再捕杀蟑螂了，因为"蟑螂也是生灵，惟恐结下冤亲债主，造下杀业。"丈母娘每天在蟑螂频繁出入的厨房里念念有词："蟑螂蟑螂快走吧，再过三天我就要下药了……"就这样每次连说三遍，过了一段时间后，蟑螂居然不知不觉地不见了踪影，已经极少再能见到一只两只了。岳父见状，把丈母娘惊为天人，原本对佛教将信将疑的他也开始加入吃斋茹素的队伍了。所以，在这个家里，谁大，也大不过佛菩萨，万事都可以往后靠，唯独牵涉到诵经拜佛是万万不能延迟耽搁的。因此既然老婆开出了要参加一年一度的大法会这个条件，那是万万不能再打折扣了，否则一定前功尽弃。

我只好一边满口答应着她，一边积极想对策，怎样和我爸妈那边交差。因为每年的惯例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除夕夜我陪我爸妈一起守岁，初一早晨再回自己家，我一年也就在家陪他们这一个晚上，可是如果按照老婆的安排，那么我就只能初二再带老婆孩子回家了，而在北方很多地方，初二是小媳妇回娘家的日子，这样一来，那天无异于我就成了"上门女婿"带着老婆孩子"回娘家"了，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不知道我妈会作何感想。

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底气直接和我妈说，只好由我爸想办法去和她通融。于是我就到卧室悄悄给我爸打电话："……我做了很大工作，但是她们两个是虔诚的佛教徒，所以只能安排到初二见你们了，除夕夜我得在家陪孩子了，你们俩自己过吧！这样安排，没意见吧？我妈那里就交给你游说了，如果她不愿意这样，那咱们就还按照老规矩，我一人回家过年，陪你们守岁。不过，我能争取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所以，咱们要尽力促进双方和谈，你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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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丈母娘(68)

我爸在电话那边不绝口地说："明白，明白。你妈那边你就放心吧，我一定能做好她的工作。给你添麻烦了，啊……"我一听我爸是不是老糊涂了，对我还用得着那么客气："您把您那客气劲儿给你儿媳妇留着吧，咱爷儿俩谁跟谁呀？你还客气啥呀？"我挂了电话，一颗石头总算落地，我心情难得一阵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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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部 分

（40）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女儿清脆的背书声惊醒，她就象个打鸣的小公鸡，一到点准时开始叫早，一直闹到全家人都从热被窝里出来为止："爸爸--快起来吧，"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嘛。"她边说边把冰凉的小手伸进了我的热被窝里。最近丈母娘正在教她背《弟子规》，没想到学得还挺快，已经能够活学活用，教育起老子了。既然全家人都已经起来了，我也不好赖着不起，只好伸个懒腰起床。丈母娘早已下楼买来了早点，老婆已经吃完早饭去整理屋子了。

岳父照例拿出瓶瓶罐罐的药来吃，他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吃药。我凑上去没话找话："爸，您前阵子买的药吃着怎么样？效果好吗？"岳父哼哼哈哈地说："也没觉得有什么太大作用，吃不吃好象也都一个样。"我呵呵一笑，劝他："以后别买这些上门推销的药了，还不如多吃点健康食品对身体好。有病咱上医院瞧病，有医生专门给开药，俗话说"医不自治"；况且，您也没什么病，只要天天高高兴兴的，心情好比啥都好！"

老婆见我鬼鬼祟祟的，突然关心起岳父的药来了，就招呼我过去问话："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干嘛去管他呀？你不让他吃药，他还以为你嫌他买药花钱呢，再说也没花你的钱，你多管什么闲事呀？他爱吃就让他吃好了。"

她这一句话，没把我噎个半死，原来我的一片好心全被她当成驴肝肺了，我只好压低声音说出实情为自己洗脱罪名："我是那种在乎钱的人吗？我的工资奖金不都主动交给你保管了吗？你的是你的，我的不还是你的吗？只要一家人都健健康康，和和美美的，我当牛做马都乐意，更别说是花钱买药了，可爸买的那"药"它不是药--是淀粉加维生素做的，药检局的都查处了……"在经济上，因为有我妈的锱铢必较，寸土必争；因此，我总想尽力对老婆好点儿，也算是对她有所补偿。很多时候，我不愿意面对"钱"这个问题，因为一提"钱"字，太敏感，太伤感情，太伤自尊，太伤面子，太不像两口子了。

老婆一听嘴立刻张成了山洞。转头就要向丈母娘汇报，老婆从小就是丈母娘的贴心小棉袄，哪怕是屁大点的事，她转身也会和丈母娘交流交流心得体会。我一把拦住她："爸平时省吃俭用的，好容易脑子一热，舍得为自己花一次钱，既然已经花了，就别再给他们添恶心了，买都买了，就当维生素片吃吧，反正也没有什么负作用。你让他们知道了，也不解决任何问题，还净给他们添堵。特别是妈如果知道了，还不要一天到晚对着爸唠叨八百遍呀？爸这不是赔了银子又挨骂，心里得多窝囊呀。"

老婆听我这么善解人意，以和为贵，也觉得很有道理，就听我的不再挑破这件倒霉事了，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以兹奖励。我看她对我的误会已经解除了，就趁热打铁有意讨好她："我们的奖金一拖再拖，原本想等发了奖金，还了爸妈的钱以后，再给你还有爸妈都买两件好衣服的，我看要是这么等下去，年都过完了，衣服也穿不上，咱们还是趁今天的空闲去逛逛商场，反正早晚都得买，你说呢？"我说的是实情，我是一直谋划着等还清外债和内债后，就让一家老小吃香的，喝辣的，穿好的。

谁知老婆还不领情，这两年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经常让人措手不及，特别对于她这种应变能力差的人，再加上经济紧张，更加令她感觉力不从心。安全感严重缺失的她现在总是未雨绸缪，时刻准备着要应付诸多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钱还没拿到手呢，谁知道最后能发给你多少！再说，物业费，暖气费，水电燃气费，还有过年孝敬我爸妈还有你爸妈的红包，哪有什么闲钱买衣服呀！再说我的衣服已经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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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丈母娘(69)

说着，她就打开衣柜开始左一件右一件地把她的那些衣服摊了满床，这才惊叹，原来我眼中"节俭"的老婆也是个"买衣狂"呀，经济稍一好转，就购进了这么多衣服，实在让我诧异："我也没见你逛什么商场呀，怎么凭空多了这么多衣服？长的还都差不多，你批发呀你？"

老婆嘿嘿一笑："你说对了，我就是搞批发的，你以为我是买衣狂章小蕙呀？也能象她那样小手一指，气贯山河地到王府饭店的Channel店里说，"XL，白绿红黑灰，一色一件，请你帮我包起来。"我要这样出手大方，你一天不到就破产了。干嘛非到商场里去买呀，就是去外贸小店，我都觉得不过瘾--事儿事儿地用二百五买一件原单T恤，我可是直接到小店女主人拿货的地方，同样花二百五，可是拿五件！这样多爽快！哈哈…"老婆难得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你千万别笑，我都习惯你冷若冰霜的样子了，你一笑不仅一点气质也没有，看起来还挺吓人。"

我仔细看那些衣服，的确如此，大多都款式相同，颜色型号不同而已，真真假假的大牌子小牌子，真的比珍珠还真，假的比塑料还假，可谓鱼龙混杂万象纷陈。我很奇怪她都是在哪淘到的这些真真假假的"外贸原单货"。

她津津乐道：在动物园，在平安大街，在早市上，在网上的淘宝，哪儿淘不到呀？所谓的原单货，就是质量不过关退回厂家的大牌子残次品，有的厂家甚至会私下做一批和正品无二的"无牌货"，在此之下则是"跟单货"，厂家利用手中的版型和剩余的原厂布料加工而成，布料是真的，但扣子啊拉链啊这些辅料则是乱找的。此外还有"追单货"，利用手中版型找类似面料加工的，最差的则属"仿单货"…"

我很佩服她对这一行的了如指掌，可是怎么也觉得她自己就算一天换三遍衣服，也穿不过来这一大堆衣服："难不成你要开服装店？"

她对我挤眉弄眼："已经开了呀，我开了个网店，把自己穿不过来的衣服都挂上面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老婆还有这点经济头脑："可你也不能保证这衣服都是原单的呀？"

"只要质量上乘做工精细，价格又公道，至于牌子问题，那是假做真来真亦假，真做假来假亦真，原单仿单跟单追单有什么要紧，只要穿上去好看用起来舒服就皆大欢喜了。"她从容对答，看来是已经有成功脱手的经历了。我心中窃喜：这样也好，她能本分地搞好自身建设，顺便赚点零花钱，还能自给自足解决穿衣问题。

可是说实在的，这些从外贸小店里淘来的所谓A货，虽然物超所值，但是细节处还是欠考究，不是一洗就松松垮垮就是扣子摇摇欲坠。得亏她天生良好的身材气质才能勉强支撑一般场面，然而这种衣服一旦到了正式场合，就会露出破绽，压不住阵脚了。

我说："就算是你有，也得给爸妈他们买点好衣服了，老年人怕冷，冬天要注意保暖。"这是我的心里话，他们俩平时节俭惯了，从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丈母娘的衣服大多都出自我家附近远近闻名的早市上，在那里经常能遇到非洲，印度等第三世界国家的兄弟姐妹们在堆积成山的"破烂堆"里淘宝。那里汇集了大大小小知名度不一的尾单服装，虽然的确物超所值，但不是少了一个扣子就是破了一个小洞，总能找出千奇百怪的瑕疵。而岳父还曾经捡过我一两件中学时候穿剩下不能再穿的衬衣接着穿。我总劝他们不要那么一味节省，念叨着也该为他们置办两件出门穿的衣服了，现在很多讲究的中国人都不穿"Made in China"的衣服了，丈母娘却还乐此不疲地埋头于"出口转内销"的外贸货里。她大手一挥："全世界人民都穿中国货，没有"Made in China"，美国人连鞋子都不好买，法国人连衬衣都穿不上，中国人守着物美价廉的"全球加工厂"，为啥要得不偿失地去买篌老贵的进口货？"

也难为老婆这两年从父母膝下的娇娇女变成了精打细算要考虑一家人吃穿用度的女掌柜，虽然我的钱都交给了她保管，但在北京这种花花世界里，有多少银子也不够花的，更别说我们这点虽然饿不死但也撑不着的死工资了，柴米油盐酱醋茶，房子孩子菜篮子，人情南北家里家外，样样事不能省心，丈母娘和老婆已经习惯于辛辛苦苦不分昼夜地打理操持家务了，所以最应该好好犒劳犒劳，于是我劝她：""女人是男人的标签"，我穿得好坏不算什么，只要你打扮得漂亮光鲜，在别人眼里，我的身价也会随着水涨船高。你也该买两件好衣服"混搭混搭"了，别一头扎到破烂堆里淘换了，别人的老婆都从纽约香港大包小包地扫货，凭什么我老婆就只能穿平安大街上淘的A货？什么也别说了，今儿得听我的，我就不信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不能当回家做回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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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丈母娘(70)

我正说得起劲，没留神我闺女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还振振有词地反驳我："不是这样的--"衣贵洁，不贵华，上循份，下称家"。妈妈有衣服穿，不用买新衣服了。"

我一听，又好气又好笑："去去去，一边儿去，怎么哪儿都是你呀？你懂什么？为了给你买奶粉，你妈好几年都没买件象样衣服了，你这个小白眼狼，光想着自己，一点人事儿不懂。"

（41）

说到做到，我拽上老婆就直奔商场去了，我和其他正常男人一样，曾经觉得陪老婆逛街是场噩梦。我宁愿在适当的时候做一个让她依靠哭泣的肩膀或者业余的电脑修理"专家"，但是一提到让我陪她逛街，我就开始觉得头皮发麻，象戴上了紧箍咒。结婚前，为了讨她的欢心，那是没办法，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最想带的是一个可以随时折叠的小马扎和一本平时没有时间看的长篇小说，那样的话，我可以坐在某一个玻璃橱窗外露出最真挚的微笑表达我的一片诚心、恒心和爱心。

结婚后，一直埋头伺候孩子，只能频繁逛超市，几乎没有逛过商场。我记得最后一次我俩一起逛商场，还是为了买结婚礼服，那次原本是要给我买套西服的，可是我一看那四五位数的价格，连试穿的兴趣也没有了，好几千块钱够给全家人都换上新装了，就是从上化成烟儿，从下化成水儿，也比我买这么一套一辈子只穿一天的衣服值呀！那天，从一层到五层，从五层到一层来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最后我赖在一层的星巴克，喝着一杯特价"拿铁"，说什么也不愿意再逛了。我老婆只好给自己买了条红裙子作罢。到了结婚那天，我临时披了一件我爸的西服，肥肥大大而且款式过时，从背后看起来，不象是新郎，倒象是新郎他爸。那天给我当伴郎的滨子，倒是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连只蚂蚁都爬不上去，几次都被人误以为是新郎。

我这样想着自己的嗅事，不觉已经走进了大厦。扑面而来的除了微熏的暖风，还有各种叫上名叫不上名的巨型广告牌，如今，越是大牌的广告片，模特就越是要表现得痛苦，无聊，疲倦，病态，只有低档廉价的品牌才会露出上世纪80年代招牌式的灿烂微笑。几年没逛商场了，才发现带现金来逛真是失策，因为钱在这里已经成了纸片，一件极其普通的本白吊带背心，看起来和我老婆15块钱买来的没什么两样，居然反季特价还要100多块，气得我在心里直骂娘："奶奶的，还真敢开牙--100多块钱，够给我闺女买一筒进口奶粉，喝上十天半个月了。这么一件一不遮羞二不挡寒的衣服也敢要这价儿，这不是抢钱吗！"我正在心里嘀咕，旁边一个光着小腿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就"噔噔噔"地与我擦肩而过，拿起一件披风开始在身上比画，我这才注意到，她身材瘦小，套上这么件披风就像是把床单挖了个洞套到身上，如果再骑上一把破扫帚，直接就能进哈利波特的魔法学校了。我又低头瞄了一下别的女人象耍杂技一样的高跟鞋，一边默默地在心中给她们修长的小腿和伶仃的脚踝打着分，一边偷偷观察她们身边的男人是如何乖乖地掏出信用卡来任人宰割而面不改色的。

这时候，老婆又走进了一家店，开始在一排排衣服里细细挑选，我发现她停顿了一下，抽出了一件。哦，这是好兆头！终于有通过了她挑剔眼光的衣服了。她举起衣服，回头征询我的意见，我假装认真审视了三秒钟，然后，露出了英雄所见略同的微笑。其实，我一直在心里盘算着今天带的银子够不够花，根本没在意她挑的究竟是什么衣服。她转身走进了试衣间，两分钟后出来了，我连忙收起自己顾盼流连的眼光，对着换上了一件卡其色短大衣的她瞠目结舌地微笑。走上前去，小声告诉她："帅，帅呆了，从背后看，还以为是希特勒的女副官呢！"人是衣裳马是鞍，说得还真没错，她天生气质稍带忧郁，搭配这么件军装款式的大衣后，反倒增添了几分阳刚之气，显得精神干练了不少，还有了几分独特的冷艳气质。她听了我的夸奖后，禁不住得意地在穿衣镜前自我陶醉了。这时候，就是再没智商的男人，也知道该把上衣口袋里的钱包掏出来了。不过，我还是想先知道一下我马上要破财多少，我假装体贴地帮她整理背后的秀发，顺便翻开挂在后面的价目牌：1998元。 一向小气的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想找个地缝溜之大吉。老婆看见我的样子，很是体谅地说："好看是好看，但还是太贵了，算了。"说话间她就要解腰带和扣子。这时候，导购小姐见风使舵地说："这是我们今年的新款，因为要过年所以打五折，现在买最划算。"我一听"打五折"，立刻佯装大方地说："打不打五折倒是次要的，关键是难得有一件看得上眼的。就是它了，给我们包起来吧。款台在哪？我去交钱。"看着人家大老爷们把卡刷得"噌噌"的，我也不能在人前跌份儿呀！于是我走到款台，从内衣兜里掏出钱来，费劲地数了十张百元大钞递了进去，我强烈呼吁人民币的面值应该做成至少500元一张的，因为到了商场，百元面值的钞票已经是小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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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丈母娘(71)

接着我们又给她挑了双可以搭配的靴子，又是800多。我看了看时间，刚给她买了两样东西，就已经花了快三个小时了，不禁催促道："得加快速度了，孩子还等着我们呢！"老婆看我有点不耐烦了，就说："要不先到星巴克喝杯咖啡？咱们也好久没有这么浪漫过了。"我不客气地回她："你说错了吧？不是不"浪漫"了，而是不浪费了，要浪漫过才知道浪漫其实没什么蛋用。我可没那闲钱闲工夫花20多块钱坐在那里晒太阳喝咖啡，我对钱看得很重，能不花就不花。"

老婆见我开始发牢骚了，还以为我心理不平衡，嫌没有给我买衣服了呢，就拽过我往男装区走："走吧，也该给你买套西服了，你一直也没有一套像样的正经衣服，"男人是女人的价格"，你穿好了，我脸上也有光。"我连忙打住她："我穿上西服就象保险推销员，就我这种天天在电脑前面坐着的"土豆"，穿那么好给谁看呀？"穷穿貂，富穿棉，大款穿休闲"，我就穿你给我淘的这两件"杰克穷死"的衣服就挺好，还有这半真半假的Levi"s的仔裤，下回记得再给我买两条回来啊，这条的拉链已经快坏了。"

说完，我就把她带到中老年服装区了，因为过年，羊绒衫打五折，原价一千多的现在五六百就能买到，我们左挑右选很快就给岳父和丈母娘都挑到了合适的。这时候，我们手上已经大包小包可以满载而归了。老婆却拉住我说："春节要见你爸妈，也不能空手去，怎么也得给他们俩买点什么吧?"我说："不用了，你只要能去，比给他们带脑白金都高兴，再说，我妈挑剔着呢，你花了钱她还不一定满意，她呀，就喜欢现金流和硬通货。"老婆放开拉着我的手，立刻脸色就变了："你就想着你妈，谁说要给她买了。我说的是你爸，是你爸请我去，又不是你妈，我上赶着给她买什么呀！我拿自个儿的热脸贴她的冷屁股还少呀！"我连忙附和："就是，就是，我就说你不要给她买嘛。"我老婆就这样又执意给我爸买了一件冬天穿的外套。

我想这回总算可以打道回府了，没想到，路过电梯的拐角处时，又有一个卖帽子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挑来挑去挑了一顶银灰色兔毛的毛线帽子在我眼前晃："好看吗？"我以为是她自己戴，就连连摇头："不好看，太老气。你戴白的应该不错。"她冲我翻了个白眼："不是我戴，是给你妈戴。"我一听，连忙替我妈受宠若惊："她戴应该倒挺合适的，颜色款式都不错。"她暗自偷乐，自言自语道："我就是要让她把我顶起来。"我不明就理："是把帽子顶起来吧，怎么能把你顶起来？"我老婆接着又给我爸挑了一顶皮帽子。我说："不用了，已经给他买了衣服了。"她却态度坚决："不，帽子一定要买，在我们那里有这种说法，如果给谁送帽子，那个被送的人就能把送帽子的人给"顶"起来，就是"抬举"的意思。"我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呀，她是为了能让我爸妈抬举她呀！

就这样，我们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月明星稀，我随身带的五千块钱也所剩无几，换成了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奔波一天，总算是实现了我为全家人买新衣的"豪言壮语"。我发现，比起买房，钱还是挺经花的，5000块钱，还不够买上半平米的房子，却给一家人都添置了行头。

（42）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喜气洋洋。岳父啧啧地称赞羊绒又细又软又挡寒，丈母娘更是夸张地说在屋里穿着直出汗。换上了新衣的老婆也神采飞扬，心情大好，捎带着我的"薪情"也一路走高，还清了丈母娘的钱后，还小有盈余，基本能够支撑过年的大小场面。只是感觉税扣得有点儿多，自己的血汗钱还没来得及到自己手上，就已经哗哗地流走了不少，不过想想我那还在大不列颠节衣缩食，连黄瓜都吃不起的哥儿们，已经十分知足了，帝国主义的税更重--1/3的薪水都上交了。相比之下，还是社会主义好，北京的房子虽然买不起了，但北京的黄瓜还吃得起呀！

转眼就到了除夕，我爸不知道是怎么在我妈面前得瑟的，我妈居然对我除夕夜不回家过，没有发表任何反对意见，让我对她反常的"通情达理"颇感不适。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在除夕下午回去向他们表示了一下慰问，顺便提前孝敬他们过年的红包。说是红包倒也不多，通常是九百九十九块九，取个"长长久久"的意思，再拿红纸一包，图个喜庆吉利。到时候他们一定会给孩子几百块钱压岁钱，总不能让他们自己掏腰包吧！再说，我妈是绝不干亏本买卖的，所以还是趁早自觉主动地给他们钱，这部分钱应该还能收回一半，羊毛出在羊身上嘛！正如我妈所说 的"这世上哪有什么便宜好占？"亲爹娘也得明算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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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丈母娘(72)

我妈提前放了几天假，这几天我家还暖和点儿。我爸妈的新房子不是集中供暖，因为怕收不上暖气费到时候扯皮，所以现在的新房大多装的都是独立供暖系统，偌大的房子，如果天天烧暖气，耗费之大是可想而知的，特别是我爸妈这种住惯了公房，从来没交过暖气费的人，猛然间如果每年凭空多出好几千块钱的取暖费，那还不心疼死她。所以，平时她一上班，只有我爸一人在家的时候，她就不停地督促我爸出去晒太阳，我爸就只好学习"夸父"，每天追着太阳跑，可是北京的冬天没几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碰上阴霾天儿，他就只好一头扎进超市里，蹭人家的暖气，可又不好只逛不买，久而久之就买来了一大堆扔了可惜，留着没用的东西。后来，我妈嫌这样太浪费，我爸连逛超市的权利都剥夺了，他就只好躲在家里最小的房间，偶尔开开暖气来暖和一阵。我妈就这样，一牵涉到利益，就"六亲不认"，连对我姥姥也不例外，那时候突然降温，西北风呼呼地扫过窗外，可屋里的暖气却开得若有若无，我姥姥缩在沙发里，围着条厚围巾，戴着顶棉帽子。我妈还装傻充愣地问她冷不冷，老太太吸溜着鼻涕说："不冷，不冷，感觉很暖和。"

这几天，我妈就象地老鼠一样在几个屋子里乱出溜，一刻不停忙忙叨叨地收拾屋子，屋里屋外明明已经窗明几净，纤尘不染了，可她还是要把她那"较真儿"的劲头发挥到极致，里里外外地擦过来又扫过去。我看着都嫌累，我结婚娶媳妇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上心过，就劝她知足常乐，坐下来歇歇："又不是迎接新媳妇进门，你这么一天到晚地晃来晃去的，闹不闹心呀？"我妈听了我的话，勉强坐下来不一会儿，就又起身忙活去了："我还是手里找点活干干吧，要不我更闹心。"我看着她那紧张兮兮，心神不宁的样子只好由她去了，然后起身准备回去："那您忙您的吧，我看着你团团转都眼晕，我先走了，晚上和我爸你们俩吃点好的，啊！"

我还是第一次和老婆孩子一起过除夕。往年在我家，我和我爸妈三缺一，连桌麻将都凑不齐。晚饭也是几个冷菜加一碗年糕汤，"年糕，年糕，年年高"--为的是图个吉利。我妈不会包饺子，即使过年也是买上十斤八斤的速冻水饺一煮了事。有丈母娘在，至少饺子是不用发愁了，茴香馅的，芹菜馅的，白菜馅的一应俱全。全家人热气腾腾地边吃饺子边看窗外的焰火刹那盛放，绚烂至极。晚饭后，照例是全家人围坐电视前看"春晚"，虽然"春晚"连年被评为几大恶俗事件之一，但对于我这种喜欢就着大葱和臭豆腐吃烤馒头片的俗人来说，边撮脚丫子边看"春晚"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

而一向讨厌看弱智电视的老婆，很诧异我能对着那些明显拼凑，毫无幽默感的小品相声笑得东倒西歪，她轻蔑地斜着眼瞟我，很不理解地摇头晃脑，把头摇得都快掉下来了："啧啧--你到底有没有一点鉴赏力！你真觉得这种烂俗的东西也这么可笑？我可真羡慕你能这么容易就找到乐儿呀！"我看着她那吃不到葡萄还说葡萄酸的样子，更加觉得好笑，笑得快岔了气："你想要"找乐儿"还不容易？变成弱智就能找到！"她还傻乎乎地刨根问底："那怎样才能变成象你一样的弱智呢？"我看她还当真了，就故意戏弄她："方法很多呀，最好的方法就是当个歌星、影星、节目主持人什么的，当不了三天，保证智商降低99％，如果你平时没闲工夫干这些，那就象我一样，坐在电视前看那些歌星、影星、节目主持人在台上蹦哒好了，保证一个月下来你的智商少说也能降低30-40个百分点。"说罢，我就一把拽过她坐在我旁边陪我继续看电视。

这过日子就像打麻将，不认真没乐趣，太认真易伤神，有句老话说的好--"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已经从年头忙到了年尾了，何必时时刻刻都紧绷着一根弦儿--还是培养点游戏精神，娱人娱己，有益身心。

老婆最后还是没有耐心等到赵本山出场就早早地洗洗，上床去看她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去了，自从老婆立志此生要"往生西天"之后，她枕边的书就从《鬼吹灯》，《圈子圈套》和《兄弟》换成了《金刚经》，《阿弥陀经》和《无量寿经》了，连之前被她津津乐道的《狼图腾》也被打入了冷宫。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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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丈母娘(73)

第二天一早，确切地说应该是凌晨，我觉得头刚挨着枕头没多久，就被老婆和丈母娘窸窸簌簌的洗漱声吵醒了。睁开眼睛一看，窗外还乌漆抹黑的，两人已经大包小包收拾停当了。只见我老婆打扮得象只小白兔，上面穿了一件产地不明的白色羽绒服，旁边还放着一个双肩背的登山包，围着一条超厚的大围巾，把头包了个密不透风，只剩下两只探照灯一样的大眼睛。她趴在我耳朵边小声嘱咐我："我们去了，宝宝醒了，给她穿衣服。"我看了看在我身边睡得呼噜呼噜的豆丁说："知道了，你怎么不穿新买的衣服？"她说："那衣服杀气太重，我是去上香，又不是去打仗。"说完，她就让我帮她举着背上了那个沉甸甸的书包，里面装了几十本她们俩要赠送流通的佛教书。我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背着书包和丈母娘出门了，才象一袋湿了水的面粉一样重重地又睡倒在床上。

一上午，鞭炮声都连绵不断，我闺女醒来见少了两个最亲近的人，开始不安地到处追着我问："我姥姥和妈妈呢？她们俩上哪儿去了？"我说："给阿弥陀佛上香去了。"她不解地问："阿弥陀佛不就在咱家的吗？她们去给哪个阿弥陀佛上香了呀？"我只好补充道："不光是阿弥陀佛，还有释迦牟尼佛，还有十方诸佛，他们不在咱家，他们在西方极乐世界呢！"她立刻紧张地问："西方极乐世界在哪呀？我也想去，她俩怎么不带我去呀！"我一听，顿时语塞，真是秀才遇见兵，说了一上午车軲轳话，也没和她说清楚。

直到中午吃完午饭，把孩子都哄睡了，丈母娘她倆才冻得哆哆嗦嗦地回来了。两人饿着肚子从天不亮一直在寺庙里站了近七个小时，据说人挨人，人挤人，还得依次排着队去各个大殿磕头上香，然后又是冗长的法会。难怪我老婆的嘴唇都冻得乌紫乌紫，面部神经都僵硬了，笑起来比哭都难看，饿得都快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岳父手脚麻利地赶紧端来了一盘新煮的饺子，老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吃，正月里不能吃肉，我要从今天开始坚持吃素。"岳父一看自己的一片劳动成果她还不领情，气呼呼地不管了："爱吃不吃，大过年的不吃肉，喝西北风去吧。"我立刻很有眼力架儿地去给她煮方便面，不管怎么说，得先把她伺候好了，明天还全指着她在我妈面前好好发挥呢，她要是不高兴了，吊着一个猪腰子脸，那可就前功尽弃，谁也别想好过了。我刚想问岳父鸡蛋在哪，我老婆就又叮嘱我："别放鸡蛋，鸡蛋也属荤的。"我一边给她煮面，一边心里想，不放就不放，大年初一吃方便面，真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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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丈母娘(74)

（43）

初二一大清早，全家人就开始忙碌起来了。我老婆只顾自顾自地叨哧她自己了，丈母娘紧着忙活我闺女，里三层外三层，象包粽子一样，生怕她到我家会被冻着。我耐着性子等了她娘仨忙活半天，老婆总算千呼万唤地从卧室走出来了，我一看立刻闻风丧胆：只见她穿着那件德军将校呢大衣--肩章耸立，腰带扎紧，再配上高筒皮靴，还有机车帽，英姿飒爽，酷烈逼人，我还以为是纳粹分子又卷土重来了呢！丈母娘显然也对她的妆扮始料不及，吃惊之余也不乏惊喜，她"呵呵"地笑着纠正我："不象德国鬼子，我看倒象是苏联女红军，象《这里的黎明静悄悄》里的女主角。"管她象什么呢，反正穿这身打扮好象不是去我家见我妈，倒象是去冲锋陷阵上战场："你又不用保卫莫斯科，干嘛非把自己打扮成杀气腾腾的"女斗士"？"

她故意夸张地弯眉倒竖，杏眼圆睁："我就是要变身成女战士，震慑震慑她，让她知道知道我的决心和斗志。"边说她还边模仿五四爱国青年那样高喊口号："寸土不让，收复失地。"我闺女见状，也开始模仿她的样子"示威游行"。我一看这阵势，连忙制止我老婆："以后说话小心点儿，现在孩子什么都懂了，要是她见了我妈就来一句"寸土不让，收复失地"，我妈还不当场气晕？"老婆也觉得玩笑开得过分了点，就蹲下身和我闺女解释："刚才妈妈是说着玩的，你到了爷爷家可不能乱讲话，要记得给他们磕头拜年……"

就这样，我们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地朝我妈家进发了。小区的保安看见我老婆一身怪异的打扮，也禁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我真是哭笑不得--自己好心主动提出给她买衣服，没想到又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被她挑了件纳粹军装武装起来吓唬我妈。

门铃刚一响起，门就开了，看来我爸妈已经在门口恭候多时了，我妈忙不迭地张罗我们快进屋，当她看到我老婆一身戎装打扮时，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原本26度洋溢着春风般微笑的脸上象被寒山寺的秋风扫过一样，挂了一层霜。我看她脸上风云骤起，马上递上购物袋岔开话题："这是你儿媳妇特意给你们买的衣服和帽子。"我老婆也僵硬地作出一脸标准式微笑："妈--您和爸一会儿试试吧！不合适了，我们还能去换。"我妈听了儿媳妇叫她一声"妈--"立刻又抖擞出一脸笑容来："来了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呢！"一边把大包小包的礼物接过来。

进了屋才发觉，今天我家的暖气烧得特别旺，穿毛衣都嫌热。我闺女一进门，顾不上脱衣服，就急不可耐地要露一手自己新学的本领，指挥我爸妈坐在沙发上，然后自己退到后面，学着《大长今》里小长今的样子行大礼。她很是艰难地把自己的腿交叉叠起，双手叠加平放在胸前，好容易摆好了姿势，刚想颤颤悠悠地站起来，可是因为穿得太厚了，起到一半时候，因为失去重心，身子朝一边严重倾斜，一下子就摔倒了，就象一个笨重的大熊猫一样打着滚儿，滚到了一边，样子憨态可鞠。我们一边鼓励她自己爬起来，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

我爸也马上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押岁钱塞到我闺女手里，我闺女见钱眼开，"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边磕头边说："谢谢爷爷奶奶，我给你们拜年！"把我爸美得嘴都合不上了，一把就把女儿举过头顶。我妈见状，连忙制止："快放下来吧，你还以为自己是三十年前的小伙子呢！就你那老腰，还经得住这么折腾？"我妈接过已经满头大汗的女儿，就开始里三层外三层地象剥粽子一样给她脱衣服。我爸则在我老婆的帮助下，试穿那件外套，拉上拉链后，他那大肚子居然不显山不露水了，再戴上那顶皮八角帽，还真象一个拿着劲儿的"文艺小老头儿"。他故意乐呵呵地在我们面前走过来走过去，怎么也舍不得脱下来。我妈戴上了那顶银灰色毛线帽子，正好把白头发遮挡起来，还多了几分知性气质，她也左右端详起自己，嘴里不停地夸我老婆好眼力，会买东西。直到厨房的高压锅开始上气了，我爸才恋恋不舍地脱掉了外套，去厨房忙活去了。

不大一会儿工夫，我老婆就帮忙把几个冷菜端上桌了。这时候，门铃响了，原来是我爸提前预定的"松鼠鲑鱼"，这是我闺女最爱吃的一道菜，因为工序实在复杂，所以只是偶尔在饭馆里才能吃到。我把那盘淋着橘黄色浓汁的金璨璨的鱼摆到了饭桌上，一下子就占据了1/3的位置，饭桌上立刻就显得富丽堂皇起来，一桌普通的家宴也显得盛大隆重起来。送外卖的小伙子递给我发票，我一看--138元，我的心顿时一阵紧缩，一到过年，物价真是跟风涨，一条鱼都138，够我们全家人在"大鸭梨"饱餐一顿了！不过一想，今天非比寻常，又是过年，又为迎接我老婆大驾光临，所以破费一点也是应当的。于是准备伸手从牛仔裤后兜里掏钱出来。正在这时候，我妈从里屋跑了出来："我这儿有准备好的零钱，你别掏了。"我见她既然已经准备好了，就又虚伪地谦让了两下，我妈还当真了，她用手指了指在厨房里帮我爸端菜的老婆，示意我不要和她争抢，我乐得成全她，马上把钱装回了自己腰包。

不多一会儿工夫，红烧肉和酱肘子也端了上来。那盆肘子也忒夸张了点儿，倒象是半扇猪屁股，够全家老小吃上十天半个月的了，浑圆一片，连个下嘴的地方都没有。在我的张罗下，大家各就各位举杯同庆新年。刚放下酒杯，我妈就忙不迭地夹起一块肥美的鲑鱼颤悠悠地递到了我老婆碗里，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手颤抖得厉害，即使手里不拿东西，也会止不住地抖动。我老婆起初没有防备，见我妈举着筷子直奔自己而来，下意识地赶紧站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一块鱼就落在了她的碗里。我妈还用关心的语调说："这是你爸特意为你预定的，酸甜口味，家里还做不出来，你该多吃点，看你还那么瘦，不要一味减肥，多吃点没关系，也该好好补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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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丈母娘(75)

我老婆看着碗里的鱼肉顿时傻眼了，我这才想起来她昨天刚发过愿，正月里要杜绝肉食，正式开始吃斋念佛。可是今天桌上的菜不是大鱼就是大肉，特别是我妈一上来就先给她来了一块鱼肉，这吃还是不吃，都是难题，我爸妈可都眼睁睁地看着她呢，如果她不吃，那就是不给我妈这个面子呀！为了给她解围，我手疾眼快地一筷子又把她碗里的那块鱼夹到了我闺女碗里："来--年年有鱼，年年有鱼，宝宝最爱吃鱼了，咱们把妈妈的鱼抢过来吃。"我老婆见状感激地朝我微笑了一下，可是，我爸见鱼被我抢走了，又立刻补充了一筷子，夹起了鱼背上的更大一块鱼肉送到了我老婆碗里，这回我老婆更傻了，我肯定是不能再抢过来了，看来这鱼她今天不吃都不行了，她只好边说"谢谢"，边勉为其难地张开嘴吃了一小口，连忙对这块送到嘴里的鱼肉赞不绝口，我爸妈才放心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我老婆又给我妈和我爸分别夹了一块鱼肉，我爸又给我闺女夹了块，我妈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我闺女见我们这么你夹我，我夹你的开始乱夹起来，她也跃跃欲试站到了椅子上，要给我们夹菜。我连忙起身拦住她："大家各吃各的啊，吃顿饭又不是击鼓传花，谁爱吃什么吃什么，别弄得跟填鸭子一样。"

好容易饭总算吃完了，我老婆还假装贤惠地收拾晚筷到厨房洗碗，我见状连忙尾随她溜进厨房。她当惯了姑奶奶，什么时候洗过碗呀，再说，就她那四两劲儿连只锅都端不稳，要是再湿点水手一滑，打破一两只碗倒是小事，大过年的摔碎东西可不太吉利。我走进厨房顺手带上屋门，三分下流七分奖励地拍了她屁股两下："不错呀，今天超额完成任务，值得嘉奖！你就不要再表现了，他们也看不见了。你哪会洗碗呀，这脏活儿还是哥哥我来干吧！"她听了转身对我龇牙："明明知道我不吃肉，还这样诚心逼我破戒，说什么特意为我买的鱼，那条鱼那么大，要是真的为我杀生，我的罪过可就大了。"我一边帮她洗碗，一边嘿嘿直乐："我看你吃得挺香的呀！没关系，等天暖和了，我陪你到市场里买两条大活鱼去放生，专门为你赎罪。你要是心里还不落忍呀，咱们就去屠宰场再买头猪回来当宠物养！"

吃完水果，我借口老婆还有别的事情，就先放她的假让她回去了，省得她和我爸妈坐在一起貌合神离，大家都别扭，万一谁再说错句话，美好的一天就毁于一旦了。她巴不得早点离开我家，能缓解一下一直紧绷的神经。我爸妈起身送她出门，互相道了再见。等关上屋门，我才发现他俩居然一直都头顶着帽子，屋外艳阳高照，屋内暖气充足，这还不得捂出一头痱子呀！我就招呼他们快把帽子摘下来凉快凉快。果真如此，他们摘了帽子后头顶都缓缓升起热气。看来，我老婆终于如愿了--我爸妈顶着她买的帽子顶了这么半天，一定是把她给"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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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一 部 分

（44）

尘埃落定，春节假期转眼就过完了，几天下来，肚子上又多了两条"米其林"轮胎。还好，我们一上班全家又鸡飞狗跳般地忙碌起来了。丈母娘已经在准备回老家的行囊了，宝宝的学费也已提前汇去，外地的学费就是便宜，在北京幼儿园上一个月的学费能在外地上一个学期。因为春寒料峭，我怕那边没有暖气，他们会水土不服，就坚持他们晚走一个月。这段时间，我一下班就象离舷之箭一样第一时间回到家，为了能和闺女多多培养感情，不至于人走茶凉，她就不记得我了。豆丁已经摸透了我的脾气，我一进门，她就象《喜剧之王》里的张柏芝一样用两条胳膊死死地套在我的脖子上撒娇，嗲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我就是喜欢被她这样"纠缠"，就为了和她"腻咕"，我把能推的应酬都推了。就因为这，单位里的单身同事总是起哄嘲笑我是"四等男人"--"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花中寻家；四等男人下班回家。"

我反而洋洋得意："你们还不如我呢！五等男人妻不在家；六等男人无妻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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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丈母娘(76)

我们单位的班车司机老方，他老婆正在闹"更年期"，横竖看他不顺眼：他回家早了，他老婆便挖苦"一个大男人，下班就回家，没朋友也没应酬，没本事没出息！"于是，被逼无奈的老方，只好在街上闲逛，熬到快半夜，肚子饿了就在路边摊上吃碗面，多放点辣椒辣出个满面红光。打起精神回家，可敲开门，还是挨老婆一通骂"你还知道回来啊，死在外面算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象我这种下班只能回家吃饭的男人，成了"没事业"的代名词；象大宝那样下班不能回家吃饭的男人，被人说成没自己的生活；象滨子那样下班不知道去哪吃饭的男人，肯定是没自己的老婆。我就属于那种"上班忙得团团转；周末围着菜场转；晚上只能围着孩子转"的实用型居家男人。

这刚过完年，我老婆的业余活动也开始频繁起来了：今天中学同学聚会，明天大学同学HAPPY，而且都要求携带家属。她们那些中学同学，凡是能留在北京的，不是当地的官宦子弟，大富之家，就是硕博连读满腹经纶的名校才子，不然，也不可能在北京扎根立足，活得风生水起。说实话，我面对这些"成功人士"，一向心里特没底气，特抬不起头。我一不是皇亲国戚，高干子弟；二没有名校文凭和高人一截的社会地位；三不是腰缠万贯，财大气粗。特别是我老婆那些同学经常拐着弯抹着角地想刺探她这个北京老公家世背景如何，个人条件如何。我一没赚到豪宅，二没开上名车，三没年入百万。如今这世道，成王败寇，成功光荣，不成功可耻，我既然没本事成功，总还有权利一个人清静清静吧！

而她的那些大学同学都是搞艺术的，这种人大都有着真真假假的癖好，不是"假朋克"就是"瓷器男"，他们这些艺术类学生赶上了中国广告行业飞速发展的好年头，纷纷由"落泊艺术家"成功转型成为靠贩卖创意和点子为生的潮流设计师。几年前，我和老婆有次在逛街时撞见她的两个同班同学，其中一人当时在一个4A级的广告公司里做"美指"（就是美术指导），他穿着磨出窟窿、画满骷髅和美女的牛仔装，梳起酷毙了的鸡冠头，鼻子上耳朵上穿洞挂环；另一个打扮类似，只是长发飘飘，表情颓废，从前面看是个男生，从后面看是个女生，从侧面看不男不女，我到底也没猜出来他是男是女？我们寒暄了两句各自走散后，老婆才告诉我这两人都是男的。很难相信一向循规蹈矩的老婆和他们居然是同学，老婆在他们班年龄最小，始终融不到艺术圈子里，倒更像是中文系出来的文静小女生。也难怪丈母娘看不上老婆这些广告圈里的同学，一看就中看不中用，不像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主儿。

以前有段时间，我经常去五星级的写字楼里配合别人做后期，在那里让我见识了瓷器般精致的广告男：他每天不重样地更换衬衣，从粉红到橘黄，色彩之鲜嫩让办公室里所有的女同事汗颜。他的风格一丝不苟--连袖子上的一条褶皱仿佛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而且在耳垂上点缀耳环一个，在手腕上附加手饰三条，喷香水，戴墨镜，鸭舌帽......每次出场，都仿佛是从韩剧中刚刚走下来的酷帅哥，一副目不斜视，凡人不理的样子。这还不说，我亲眼看到这个极度自恋的男人，趴在苹果电脑主机的反光板上盯着自己的脸反复端详了半个小时，还不时地翘着兰花指，用小梳子翻来覆去地摆弄他额前的那点刘海儿，本来我就头发少，他还特意在我面前显摆他那一撮头发，看得我汗毛倒竖，浑身直起鸡皮，有种想冲上前揍他一顿的冲动。我对这种绣花枕头类型的男人充满了酸葡萄心理，谁说帅不当饭吃？连我们公司前台的择偶标准都是："你首先要帅，如果不帅，那你得有钱，如果没钱，那咱就免谈。"看来帅何止是能当饭吃呀，还能折合成人民币！只要有本事长得象金城武或梁朝伟再加周润发，那么就能象换衬衣一样地换女朋友。那时候我就忿忿不平：这小子太不地道了，当今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而他居然还霸占那么多美貌如花的女孩，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暴殄天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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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丈母娘(77)

这些"广告男"不仅情场得意，职场也得意。这几年，人家大多自己开了公司或者工作室，早早地就做起了老板，一本万利地大把赚钱。我老婆的这帮同学，刚来北京时候都租房，这才几年工夫，一个个就左一套房，右一套房地买个不停，而且一个比一个地段好，规格高。相形之下，我这皇城根儿下长大的北京男人倒成了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反面教材。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在中国，连神鬼都要讲面子，何况是人！又何况是男人！男人就是"难人"！是左右为难的人，是进退两难的人。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尽各种办法，找尽千奇百怪的借口不去参加老婆的同学聚会，她的同学几乎都没有见过我，他们都很奇怪我为什么那么"羞于见人"，到底是头顶长疮还是脚底流脓。老婆这次在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半天仍旧未果后，差点儿跟我急，非说我从来不在她的社交圈子里露面，就是不屑于去见她的这些外地同学，就是看不起人家……我看她已经急嗤白脸地要上升到阶级矛盾了，只好直言相告："我哪里是看不起你同学呀，我是怕你同学看不起我呀！就我这样儿的，穿件西装打上领带,会被当成卖保险的；套件圆领衫穿拖鞋，又被人家当成刚下岗的。谁不知道，表面上是同学会，暗地里其实就是较劲会呀！男同学比的是谁老婆的盘子靓，谁买的房子大；女同学比的是谁的老公能赚钱，谁的孩子聪明又漂亮。我怕人家嘲笑你"一朵鲜花插牛粪"上，给你丢人呀!"

我老婆很惊讶一向随意洒脱的我居然还这么严重自卑，就好心宽慰我："我从来也没觉得你比他们差，其实你身上有很多他们没有的优点。何必以己之短去比他人之长，而灭自家威风！"

听老婆这么评价我，我不禁内心欢喜，很想听听我到底"好"在那里，就没羞没臊地追问她："比如呢，我有哪些优点？说来听听，我好继续发扬光大。"

老婆真的开始娓娓道来："比如你乐观随性，面临窘迫，一个自我解嘲就应付过去了；表面上看你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可背地里其实是标准小男人，可以给老婆孩子捶背捏脚；还有，虽然你在人前要充起一家之主的架势，但实际上你的工资奖金统统奉上……"

第一次听老婆这么夸我，我的嘴差点咧到后脑勺了："让你这么一夸，我也觉得自己都成了男人中的精品了。"

她看我小尾巴眼看就要翘起来了，就又补充道："可你也有不少缺点：比如爱吃，爱玩，爱偷懒，有点闲钱不是从上化成烟，就是从下化成水……为了这些鸡零狗碎的小毛病，耽误了不少干大事的好机会……"

我一听她这样说我，分明是嫌我没本事，这是我心中的大忌，我马上就佯装生气地说："你要是觉得嫁给我亏了，你赶紧趁早改嫁，找个能干大事的去！"

老婆见我真的生气了，就笑眯眯地叹了口气说："人这辈子，怎么活不是一辈子呀！成功的毕竟只有1％，所谓的"成功"不过也就是开个奔驰宝马，包着二奶，住着豪宅而已；剩下的99％都是"不成功"的，不成功也得活呀，能图个自己高兴，也算是活得有点姿态。再说我又没有邓文迪的才学和手腕，从来不做那种攀龙附凤的白日梦。我就是爱和有点逍遥，有点调侃的人相处，不觉得累，清心明目，护肝养肺，眨眼功夫已经白头到老。我谨记一个北京女孩给我的建议，"找个北京男人，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舒坦。"既然你让我觉得舒坦了，我也不能让你憋屈着，你不想去就算了，在家多陪陪孩子吧！"

这是老婆第一次这样坦诚地和我交流人生体会，我们俩都是那种比较容易满足现状的人，她不想让我大富大贵，我也不想让她精明强干，我们俩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没出息的松人。她有一个女同学"望夫成龙"了很多年，几年如一日地鞭策自己老公要抓紧一切可以抓住的时机成为富人，自己也好"夫荣妻贵"，并且找来了无数可以帮助她老公"实现人生价值"，"开发个人潜能"，"如何3天赚100万"这样的葵花宝典来激励他的斗志，她的一片苦心终于没有白费，三年前，她老公甚至一度做到了全国最大的炒金公司的第二把手，正在他斗志昂扬，一只脚已经踏进新生代富豪的队伍里时，却因为涉嫌非法黑幕交易锒铛入狱，至今仍未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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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丈母娘(78)

这件事对我老婆的震动很大，从此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优秀的女人可以激励起男人的野心，但是一个更优秀的女人应该能抚平男人的野心。大概就是这意思，反正是句车軲辘话，绕来绕去的，我不记得怎么说了。她肯定不算是个"更优秀的女人"，因为我压根就没什么野心，也不用她来"抚平"，她也从来不会"激励"我起什么"野心"，这么多年来，她没有要求过我一定要坐到何等高位或者达到多高薪水。单这一点，我妈和我之前的女朋友都做不到，她们总是象"宝钗敦促宝玉要一心钻营经济仕途"一样，不停地拿高精尖的要求来鞭策我，甚至拿我和别的男人相比，直到把我比趴下，这也是我总是觉得自己不如别人的原因，更是我不愿见老婆同学的原因，大多数男人都受不了女人拿自己和别的男人相比，尤其是明明比不过的时候。之前，我一直以为老婆是个娇生惯养，不识愁滋味的"糊涂虫"，其实她时常揣着明白当糊涂，难得她骨子里有着和我类似的散淡随性，总在关键时刻放我一马。这让我想起了张爱玲的一句感慨--"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45）

所有女人在临出门前，都永远还缺一件衣服，就是那件最适合这次应酬的衣服。我老婆翻箱倒柜，把她的那几件破衣服试了又试，比了又比。最后看得我都不耐烦了："你又不是去相亲，干吗那么上心呀！"在我的一再坚持下，还是让她"牛仔裤配平底鞋"，朴素大方不碍眼，省得出去招惹是非。她充其量也就算是"第二眼美女"，就算浑身戴满钻石也闪光不起来。

见惯了"性感肉弹"的滨子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觉得她忒普通了，但见过几次后，就开始一遍遍盛赞她："耐看，经琢磨，秀外慧中，凡事比较克制，和任何人都保持着适当的疏离感；几乎很少主动插话，却专注倾听别人谈话，偶尔的一两句随口应答，能见她难得的悟性、理解力和感受力，这种能力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一定是多年读书思考，沉淀积累的。这种女人具有成为红颜知己的潜质，你应该好好培养，争取从你老婆身上再挖掘到情人和红颜知己交织的感觉，那你小子可就赚了，等于买一送二，一步到位了。这也是我一直苦苦追求的理想婚姻境界，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的--红玫瑰就是蚊子血；白玫瑰就是米饭粒，永远不可能把她们嫁接到一棵树上……"

阅女无数的滨子想当然地给她了如此高的评价，让我感觉脸上很有光。只有我知道，我老婆并不象他说得那么邪乎，她的美好形象只是留给外人的，在家里没少大呼小叫。她在人前不怎么说话，那是因为她在家里对着我和孩子说话说得太多了，难得出门清净一会儿，乐得休息休息。她又哪有工夫整天和我风花雪月地探讨人性艺术？我们每天十句话有八句都不离孩子，还有两句不是奶粉就是尿不湿。什么红颜知己不红颜知己的对我来说都是瞎扯蛋，老婆就是我家孩子她妈，只要她不给我戴绿帽子，不整天冲我河东狮吼，能安安心心地和我过日子，她就是个好老婆。

这时候，我老婆又把她那"喝茶包"拿出来了，这个名词是跟丈母娘学的，她管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在出门走亲访友的时候才拿出来穿的衣服都叫"喝茶衣服"。这个包虽然不是一线大牌，但还算质地精良，黑色和咖啡色相间的皮质拼接，白色的外上线搭配硕大的金属扣，显得粗犷大气。这也是我老婆喜欢的风格，虽然她看似柔弱，但却喜欢用"霸气"的东西来为自己支撑门面。我们曾经在"芬迪"的专柜里看到过类似的款式，她几乎是一见钟情，然而我们是不可能烧包到以近万元的价格买一个一年也背不了几次的包的。当我偶然在一个普通的品牌店里看到几乎可以乱真的同类品时，毫不犹豫地就买了下来，这还是结婚前我送她的，平时都属于珍藏品，只有到了她认为的正式场合才有机会被拿出来亮相。

正在看《灰姑娘》动画片的豆丁，一看她拿这个包出来，就知道她一定是要出门应酬了，凑上前来拍马屁："妈妈今天真漂亮呀！是要驾着南瓜马车去参加王子的舞会吗？记得12点前回家呀，不然你就该现原形了……"孩子的话提醒了我，一个包的确能够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她看起来依旧年轻秀丽，标准的美貌少妇，如果不主动承认已经是孩子她妈，她在男人堆里还是有若干杀伤力的。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安，在社交场合不能夫唱妇随，比翼齐飞，就是容易被别人见缝插针，于是半真半假地警告她："你要懂得洁身自好，没听说现在流行"老婆乏味，情人太累，小姐太贵，有空搞搞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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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丈母娘(79)

丈母娘听我这么说，心中大不悦，嘴上也不留情："她是嫁给你了，又不是卖给你了，你还想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不成？出去见见同学朋友再正常不过了，你要不放心你陪她一起去呀！你的同学会，她都跟着去，给足你面子。你为什么就不见她的同学，就不给她面子？"我一听丈母娘一句不饶我，连忙自认倒霉地闭上了嘴。我的确不能以此为借口限制她和同学往来，这样的小家子气还一下子被丈母娘给点了出来，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老婆无奈地摇摇头："你以为我是谁？还是漂亮小姑娘儿哪？我都孩儿她妈了，要出墙我早出了，何必和你生个孩子当拖油瓶？你放心，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你一不嫖二不赌，三无家庭暴力，咱们是没缝的蛋，苍蝇它叮不着。"说笑间，她已收拾利落，转身下楼了。

这次聚会，是他们一个同学的乔迁之喜，说好吃完午饭就回来的，可一顿饭都吃到下午三点半了，还是不见她的踪影，我开始魂不守舍，坐立不安起来，百无聊赖地拿起大学时代的照片，发现自己的头发怎么比以前少了那么多；再对着镜子仔细研究自己的啤酒肚，十年前引以自豪的六块腹肌居然变成了一块！看着都让人生气。

丈母娘看我越来越烦躁不安，连自己都看不顺眼了，知道我一定是心里担忧可又碍于面子不给老婆直接打电话，于是她就替我打了个电话转告我，老婆已经在路上了，是同学开车送她回来的，应该20分钟就能到。然后她就开始像上了发条一样忙活起来，擦桌拖地，把所有凌乱不能见人的东西都给收到柜子里去了，整个一个乾坤大挪移，转眼间屋子就清爽了许多。我见她这么一反常态地手脚勤快，直觉告诉我一定是家里要来人了。

丈母娘不会说谎，虽然她没说家里要来同学，但是我老婆既然坐别人的车回来，那就很可能会随口邀请人家到家里坐坐，要是再碰上哪个不开眼的，顺嘴一答应，十有八九没准儿说话间就到楼下了。还好，我明察秋毫，思维敏捷，于是连忙穿上外套，三十六计走为上。丈母娘见我想溜，特意追出来："你别走呀，悠悠特意交代人家来就是为了看看你的！"

我一听，更加坚定地夺路而逃："我有什么好看的！看看你和孩子就行了，快让我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我边说边狼狈逃窜，刚走到电梯间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呢，只好又赶紧返身回去换鞋，我闺女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张惶失措地跑来跑去，很是不安，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赶紧向她解释："一会儿家里会来客人，爸爸先出去办事，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给爸爸脸上争光呀！什么时候他们撤退了，记得给爸爸打电话，听懂了吗？"女儿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老爸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表现，为你争光……"我来不及听她把话说完，三步并做两步地就上了电梯。

幸好我逃得快，再晚一步就会被他们堵个正着。我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发现一辆苹果绿色的甲壳虫缓缓开了进来，我们小区很少有这种卡哇伊类型的汽车，我不由得定睛一看，果然副驾驶座上坐的正是我老婆，她在问保安哪里有空车位。我怕被她发现，也来不及看一眼司机长啥样，就赶紧别过脸用衣服领子尽量遮挡住整个脑袋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我庆幸自己终于逃出了"敌人"的包围圈。此刻才刚刚开春，乍暖还寒，寒气逼人。我原本打算去附近的KFC里喝杯茶暖和暖和，可是一掏兜，才发现穿错了外套，这件衣服里只装了几个钢蹦儿，连份晚报都买不起。我只好自认倒霉，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夕阳西下，看年轻情侣打情骂俏，看主妇大包小包地辛苦购物而归。直到月亮高挂，星星满天，家里还是没有电话要我回去，脚下的路冻得硬邦邦的，我的脚趾早已经没有了知觉，路上除了急匆匆赶路回家的人，几乎没有象我这样仰头跺脚看星星的，我难得又体验了一次有家不能回的感觉。

（46）

正在这时，我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他背着一个大挎包缓缓走来，我象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朝他跑去："爸--您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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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丈母娘(80)

岳父最近行踪诡秘，原来他一出门就是一两个小时，丈母娘因为总是抓不到他干家务活而大光其火。自从他们准备回老家后，丈母娘心情大好，也不跟他计较了，岳父更加变本加厉，一出门就是五六个小时不回家，一回家就一头钻进书房闭门不出，还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也不告诉我们他在干什么，我们都猜不出他究竟是上哪儿神游太虚去了，一天到晚还挺忙活。

正在埋头走路的岳父一听是我的声音，不由得吓了一大跳，紧张而又诧异地看着我："家里是不是又出事了? 悠悠又"发疯"了？把你赶出来了？"看来，年轻时候，岳父没少被丈母娘扫地出门，不然怎么一下子就想到我是被老婆撵出家门的。

我呵呵一笑，也不着急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先问他身上有没有10块钱，他连声说："有有有。"就和我一起去KFC里要了两杯红茶。刚刚坐定，他就心急火燎地追问我："这里就咱爷俩，没外人儿，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他那一脸紧张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就想趁机逗逗他，故意作出一副可怜巴巴，爹不亲娘不疼的样子说："今天悠悠去参加同学会了，回家以后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教训我，说什么自古"才子配佳人"、"英雄配美人"，说她当年没有充分利用好自己的资源，结果找了我真是瞎了眼，她为我"亩产千斤"，到如今腰肢变粗，嗓门变大，蓬头垢面，青春失色；不仅没沾到我什么光，反被婆婆讹走了第一桶金，失去了投资的大好时机，还身心受到重创，差点儿一夜白头……"

岳父听得倒抽凉气，将信将疑地问："那你妈呢？她就干看着你们两口子打架？"

我唉声叹气作出一副"孙子"样："您还不知道我妈？这娘倆从来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我妈把大腿拍得山响，说她的眼睛是当鼻孔出气的，自己千辛万苦地养大了个如花似玉的闺女，结果没想到还是个"赔钱货"，不光陪了自己闺女，还把丈母娘和老丈人您都给搭进去了，都没见过这种又当保姆又倒贴钱的丈母娘！早知道随便闭着眼把闺女嫁给她们同学里随便一个，现在也不至于还住在这种到处都是狗屎狗尿的二手房里……"

岳父听我模仿得惟妙惟肖，还真信以为真了，他恨铁不成钢地说："这帮女人呀，就是眼皮子薄，头发长见识短，光知道跟人瞎比。过日子，只要自己觉得好就行了，何必在乎人家怎么看！我觉得能过上今天这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没病没灾，有吃有喝的，神仙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吧！这俩人还身在福中不知福，这山扒着那山高。走，咱这就回去，我得说叨说叨她，替你讨回个公道。都是你妈把她惯的，还反了她了，把大老爷们说赶出门就赶出门了……"岳父说话间就执意起身要给我主持公道。

这时候当然是不能回去的，我只好实言相告："爸，您喝口水，消消气儿，刚才是我逗您玩呢！根本没那回事，悠悠她同学到咱家参观了，我是临时逃出来的。"

岳父一听，刚刚挪开的屁股又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了。岳父和我一样，外强中干，也就跟我这儿嘴上瞎贫两句，其实他也不喜欢在丈母娘和我老婆的朋友同事面前抛头露面，基本上家里一有客人，他就借故离开，满街瞎逛游。所以从这点上看，我们俩还真像亲爷儿俩。不过，他还是不太明白我为什么也象他那样没底气，怕见人："你又不象我这样一没学历，二没本事，用你妈的话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出来躲什么呀？"

我一听，总算找到知音了："你以为我这样的就算有学历有本事了？错错错！您也应该换换脑子与时俱进了，您的衡量标准还是三十年前的，用现在的标准看，我算什么--头发，没人多；长相，没人帅；挣钱，死工资；房子，二手的；车子，自行车！至于学历，现在咱拿杯水往外面一泼，那水浇到10个人里，有二个博士，三个研究生，剩下的五个，都是我这样的，[奇qinkan.net书]满把抓呀！说起来，我还是一北京的呢！混得还不如人家外地来打拼的，我还是哪儿凉快跟哪站着吧，咱就不给北京爷们丢脸了。我现在想起当年我妈逼我掏钱给她买大房子，我就，我就气呀--别的北京孩子大多都是爹妈给准备房子，我倒好，还得给爹妈准备首付，她们俩住三房两厅，结果我们自己紧张得连孩子奶粉都快买不起了，老少三代挤在90平米里，我妈的房子倒像坐了火箭一样"噌噌"上涨，可我们呢？已经错过了大好的投资时机。我其实就是个在北京长大的外地人，一砖一瓦，一针一线都得自己挣出来！多亏有你们贴补，在关键时刻一次次借给我们钱，解我燃眉之急，不然，我连这二手房都没得住！我还有什么脸面站在她那帮同学面前！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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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丈母娘(81)

岳父听我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肺腑之言，不知道如何安慰我好："你妈做的是过分些，不过，"好男不争家产"，自己挣的还是心里踏实。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不是都好起来了吗？你不要有思想包袱，我们虽然借给你过钱，可是你不是都还清了吗？我们就一个闺女，闺女在难处，我们不帮她谁帮她？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跟你说心里话，你这女婿我很满意，我们也没儿子，就算再认你个干儿子，你就等于是我们一个儿。你不要觉得你和我们住一起，就是上门……嗯，不是的，我们是来投靠你的，还全靠你们养老送终呢！"岳父险些把那个"上门女婿"说出来，想方设法绕着圈子宽我的心，让我听着那个舒坦呀，真是"良言一句三冬暖"！

岳父见他的话颇为奏效，又开始孜孜不倦地继续教诲："你别看他们一个个住着大房子，开着小汽车，他们身上可都背着好几十万的债呢！他们是"房奴"，"车奴"，你们多好！无债一身轻！再说，那大房子有什么好住的？房子够住就行了，要那么大反倒不聚人气，物业费暖气费交的还多！甘苦自知，鞋子合适不合适，自己心里最清楚，别跟人家比，没准儿"人之甘露，我之毒药"。咱们这房子地段多好！还经济实惠，你们上班都方便，你妈带孩子抬脚就能进公园，附近三个公园，想去哪个去哪个；我出门就是菜市场，咱们这个菜市场里的菜，又便宜又新鲜，方圆几里地的老头老太太还坐公交车来买菜呢！别人羡慕咱们还来不及，你还嫌弃上了，我跟你说，我就扎根到这儿了，你就是以后再买豪宅，我都不搬走。"

让岳父这一说，我知足常乐了，如果不是老婆参加什么同学会，害得我油蒙了心，我原本也觉得我们生活得挺好的，。人就是不能比呀，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47）

话说了半天，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我三口两口就把一杯水喝完又续了一杯，岳父很惊奇这里原来还能免费续水，也不那么抿着嘴喝了，大口大口地喝起来："这倒不错，像过去的茶馆，一壶茶能坐个大半天儿的。"我哈哈笑他老冒："您这风尘仆仆，口干舌燥的，是上哪遛去了？去趟天津都够打个来回儿了！"

他老人家满面红光的呵呵一笑，又继续夸起"我家是个好地方了"："咱家真是好地方，我最近才发现，从咱家到潘家园坐车很方便，拿公交卡，票价打四折，来回才8毛钱，全国都没这么便宜的车费，你说说温总理这么关照首都百姓，还烧包着买什么车呀！反正堵的时候，开车坐车都是堵，不堵的时候，开车坐车都顺溜，有时候四个轮子还没俩轮子方便，找个车位都不容易。你问我去哪了？--我呀，去潘家园拣漏儿去了。"

我一听，差点没把嘴里的一口水喷到他脸上，岳父连北京话都还没学利落呢，倒是学会了这么个专业的行话，"拣漏儿"就是在古玩市场上用很低的价儿淘到有很高收藏价值的东西。前些年，潘家园号称"鬼市"的时代，是有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有一些是家里传下来的老东西，这些人因为种种原因都不愿意大白天出售，于是都赶在天蒙蒙亮之前借着昏暗的路灯交易，气氛诡异因此称为"鬼市"；而现在，潘家园早从原来的露天地摊搬到了大厦的柜台里，条件是好多了，但是想在潘家园"拣漏儿"基本上不可能了。现在造假的功夫五花八门，即使是火眼金睛的行家里手也有看打眼的时候，更别说是岳父这种半道出家的门外汉了，尤其是前不久他刚被人家忽悠了一千块钱去买"药"，于是我好心提醒他："现在古玩市场良莠不齐，真货少假货多，连那些鉴宝节目的主持人都是在帮卖主忽悠人，你小心被别人骗了！"

岳父得意地一笑，自信满满地说："骗--我？怎么可能？骗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我刚刚涉足收藏，就怕受骗上当，从来不买超过10块钱的东西。我到潘家园也就是开开眼界，还没买过什么东西。"

我一听哈哈大笑："就您这还玩收藏呢！您可千万别在外人面前说去，非把人家下巴笑掉不可。就您这"从来不买超过10块钱的东西"，您能收到什么好玩艺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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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丈母娘(82)

岳父看我狗眼看人低，深感屈辱，"唰--"的一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你先看看再说！"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块黑色的RADO雷达女表，陶瓷石英机芯，做工精致，再掂掂份量，还真不轻，除了表带有些磨损，表盘至少有七八成新，应该是真的："这个倒像是真的，你多少钱淘到的？"

岳父得意地笑着说："10块，这是到现在为止我最大的一笔"投资"了。怎么样？我的眼光还不赖吧？"

我差点又喷出一口水来："10块钱您还投资呢！您这还真叫"拣漏儿"，这种表我见过，百货大楼卖1000块钱左右，即使是二手的，也得600块吧，哪个冤大头吃错药了，10块钱就卖给你？"

岳父接过来拿手小心地摩挲着，敝帚自珍地说："何止600？你看看这成色，看看这机芯，1000块我都不卖，这是我淘换的最成功的一个物件儿了。要不是那人不识货，当时表也不走了，他以为是块坏表，也不会落到我手上，他要价30呢，我死磨硬泡了倆钟头才砍到10块钱！"

岳父简直是太逗了，就20块钱，他也犯得着磨两个钟头的嘴皮子，30块和10块有多大差别呀。不过，真是有失必有得呀--他老人家买药亏了一千块，没想到居然"白捡"了一块几乎等值的手表。

我还从来没见过老爷子对一件事情如此痴迷过。他一向少言寡语，对吃喝玩乐都不感兴趣，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缺乏爱好和生活情趣的人，没想到他也有自己的癖好，并且早已深陷其中，乐此不疲。这会儿，他已经打开他的大书包，向我展示他的"战果"。只见他精心地从他的"百宝囊"中拿出一个个小布头，每一块小布头里都小心包裹着一块表，不一会儿，十几个老式怀表和各种杂牌国产手表就摆满了小茶桌，我用手一呼啦，居然还有两块是"劳力士"和"伯爵"这样的"名表"参杂其间。不过，仔细一看就发现做工粗糙色泽晦暗，比假货还假："这几块可不灵呀，怎么样？看走眼了吧？在这种地方您还想淘到"劳力士"？那不是做白日梦吗？"

岳父嘿嘿一笑："我看你才是做白日梦！这都是两块钱买来的东西，要是真的那才怪呢！我就是买来练练手，你看看它们走得准不准。"我一看这一堆"破表"，居然还都在马不停蹄"哒哒"地走着。岳父又得意起来了："我买的时候，它们可都不走呀，有的是因为没有电池了，有的是因为机芯坏了，我都一个一个地把它们修好了，你看看，现在它们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我笑他："别人的表都是看走得准不准，你的表却是看走得快不快！你还嫌时间过得不够快，想让自己老得更快点呀？"

岳父并不在意，只管兴致勃勃地和我分享他的"成果"。想来一定是平时憋坏了，一直没有人知道他的这些"累累战果"，今天难得在我面前显摆显摆。最近岳父一回家就猫在书房不出来，原来就是在鼓捣他的这些"破烂宝贝"呀！难怪有一次我无意间推门而入时，他慌乱不堪遮遮掩掩，桌上还摊着好多我老婆的时尚杂志，我还奇怪，他难道是在偷看时尚杂志里的美女和大腿？也不像呀？他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儿，平日里见到女人都目不斜视，不应该有这种癖好呀！

岳父说着又打开了一叠纸，原来是他把我老婆时尚杂志里的"名表广告"都撕了下来，有辛迪克劳馥代言的"欧米茄"，刘嘉玲代言的"伯爵"，还有百达翡丽，江诗丹顿等等世界一流名表广告，也许这就是岳父的"淘表指南"了。 岳父这几年来，不知不觉已经学会了老北京潇洒而又马虎的活法，臭豆腐就烤贴饼子，也能吃得有滋有味。拿头蒜放进盛满水的烟灰缸里，等抽出嫩芽来，绿盈盈地摆在窗台，拿蒜苗当水仙，屋子里立刻便情趣盎然了。这种简单的生活，不乏乐趣，不在乎东西好坏，也不在乎胜败输赢，图的就是那份随意自在，可心舒坦。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对我说："这些也就是茶余饭后过过眼瘾，像我这样的小玩闹不可能花大价钱买名表，再说收藏原本就是图个乐呵，要是变"砸钱"，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我的目标还是在低端品上，等我把修表的技术练好了，我准备搞点大手笔，专攻50年代计划经济时期的国产机械表作为以后的收藏目标，那时候咱们国家的手表生产还处于启蒙阶段，很多国产表其实都是进口机芯国产表壳，好的国产表甚至比进口表都好，那时的海鸥纪念款手表，和市价万元以下的名表相比毫不逊色。据行家说，有一款50年代产的海鸥机芯，如果换成"天梭"会卖到五六千，换成"浪琴"能卖到一万块，可这块海鸥表现在市价只有2000多。想想30多年前，我和你妈刚认识那会儿，我们结婚的时候还流行"三转一响"。 那时候戴表的人很少，买块手表需要开家庭会议集体定夺。我一直想送你妈一块前苏联产的胜利牌手表，可是就算勒紧裤腰带，每月除了吃穿用度也再难有节余。一眨眼，几十年都过去了，我也一直没有送过她一块像样的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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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丈母娘(83)

听着听着，我明白了，那个时代的手表就象现在送给老婆的钻戒一样，是一生的纪念，可以传代的。正是由于当年对一块手表的渴望，埋下了岳父三十多年后对收藏手表的痴迷，他是在通过这一件件无人问津的古董表来怀念那个一切凭票供应的物资匮乏的年代，同时也借机回味那象小鸟一样逝去不回的青春往事，也许他不只一次地在心中企盼时间能够倒流，他会竭力来弥补当年的遗憾。

喝了一肚子茶，有多少油水也被刮得差不多了，我俩饿得肚子叽哩咕噜乱叫，都快挺不住了。终于有电话打来了："老爸，客人已经撤了，你快回来吃饭吧。"电话那边传来了我女儿奶声奶气的催促声。我感动得就差热泪盈眶了，关键时刻还是血浓于水，只有闺女能想着我："哎，爸爸去给你买个冰糖葫芦捎回去。"说完，我和岳父买了一串长长的冰糖葫芦一起迎风回家，虽然才离开了几个钟头，但是因为走得匆忙，身无分文，肚子没食，心中慌慌，因此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好象离家已经很久，走到楼下时看见家里灯光明亮，不觉心中已经暖和了许多，感觉到"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好"。

走到楼道，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陈旧，破自新车堆满了过道，晚归的人们纷纷跺着脚焦急地等待那唯一一部老牛般缓慢升降的电梯。我们这里地下存车处一个月才3块钱，可是这些人偏偏要把自行车堆到楼梯间，或者就每天都推到楼上去，本来就开一部电梯，上下班时候人就挤得满满的了，还偏要再塞进一辆自行车去。于是刚刚找到了点平衡的我刹那间又觉得"狗窝"就是狗窝，根本没办法和人家那每个月交500块钱物业费的大理石铺地的高档公寓相比。不是我爱慕虚荣--这楼道可是脸面，可是我家这电梯间黑洞洞，脏兮兮，经年累月的狗屎狗尿流淌过的印迹简直可以拼成一块世界海洋地图。电梯终于"吱呀--"开门了，电梯大妈刚刚吃过晚饭，里面还弥漫着一股子猪肉大葱的包子味。她见我们上来，就拿小竹杆捅了一下按钮，和我们聊几句天气预报，家长里短什么的。平时，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她通常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峻地问一声："几楼？"就不再搭理你了。想想老婆的同学就是从这里上我家的，他们对我的第一印象就可想而知了。

（48）

家里依旧热气腾腾，圣诞树上繁星闪闪，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节日气氛；桌上有丈母娘刚刚炒好的毛豆雪菜煸笋，还有盐水花生米。女儿一下子就扑上来象猴子一样挂在了我脖子上。丈母娘见我和岳父一起回来，就忍不住奚落我俩："你们俩男人真有出息呀！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全靠我们豆丁撑场面了，说学谈唱，背唐诗，唱儿歌，跳芭蕾，《弟子规》人家背得还是说唱版的，吐字比周杰伦还清楚。三个钟头，楞是没一分钟冷场的，把悠悠的那帮同学都惊得一愣一愣的，只顾看她表演十八般武艺了，都忘记时间不愿意走了。"

我亲着女儿的小脸蛋："宝贝儿，你真给爸爸长脸，振兴中华，壮我家威的重担全都交给你了。"

吃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丈母娘："人家没说咱家房子小？楼道旧？"

丈母娘冲我翻了个大白眼："开玩笑，咱们的房子怎么小了？人家一进门就不住口地夸咱家房子不像90平的，倒像是100平的，布局合理，光线充足，特别是刚从外面楼道里进来真是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呀！"

我一听觉得七窍立刻就通畅了六窍，楼道虽然不好，但也有不好的"好处"，这属于"先抑后扬"，外人一进楼道，马上对室内的预期就降低了不少，我家的房子虽然是原先的房主八年前装修的，不过他们家是开装修公司的，所以对于自己家的装修丝毫不马虎，地板虽然旧了点，但好歹也是300多一平的实木地板，家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充分挖掘出了功能性，属于经典实用型的朴实风格，所以，猛然从昏暗的楼道走进我家，还是会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的，当时，我第一眼走进这房间时，就是这种感觉。我一边仔细地打量着我家，一边想像客人第一眼看上去的感受：老婆的同学都是学美术出身，对于审美自有一套，这些人眼光很毒的，图纸上的线长一毫米短一毫米，色阶差一个两个百分点，他们都能立刻明察秋毫，指出端倪。可是我家这沙发是太旧了，还颇占地方，像个大面包，人一坐进去就好像陷到了棉花堆里，难怪老婆的同学屁股那么沉，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还有这茶几款式也忒老了，电视柜可以说没有一点设计感，还有电视……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始对我家的电视横加挑剔起来："今年说什么也得把电视换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咱们还看这么蠢笨的大球电视，我要换成47寸的宽屏液晶，挂到墙上去，也能显得咱家地方大些；还有这沙发也得换，这么占地儿才能坐俩人，总要有两个人坐冷板凳，我要专门量身订造一套咱们一家五口人都能坐的大沙发，还要有一个"贵妃塌"，想横着躺就横着躺，想竖着卧就竖着卧。电视柜要扔掉，茶几换新的……既然买不起房子了，还不把咱们现有的房子好好捣饬捣饬，让它麻雀变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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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丈母娘(84)

岳父和丈母娘最听不惯我随口就说"扔"这个字，平时如果我说把剩菜扔掉，他们都会急吼吼地扑过来阻拦，更不要说扔家具了！只听他俩异口同声地反驳我："什么都扔掉？还过不过了？买的时候都是几千块几千块买来的，到扔的时候三文不值两文的，刚把外债还完还不到一个月，就开始烧包烧得扔东扔西地败家了！你扔吧，奇#書*網收集整理要扔就先把我们俩打发回去，我们眼不见心不烦，你随便扔你的去！"

我一看，他俩立刻就连成了统一战线了，知道寡不敌众，只好转移方向问我女儿："宝宝，叔叔阿姨有没有问爸爸上哪去了呀？"

女儿骄傲地说："叔叔阿姨他们一来就问"你爸爸呢？"我说，"爸爸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你们没见过我爸爸，就看看我吧！我爸爸说，"我和爸爸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见我，就象看见了我爸爸一样。叔叔阿姨他们一听就都笑起来了。"

我一听，都傻眼了--原来我临走时对丈母娘说的那句话，女儿都学会了，就当成录音机说给外人听了。这不是让我颜面扫地吗！敌来我走，比得过我就比，比不过我就跑。这让我日后还怎么见人家呀！一想到这里我顿时就没了胃口，起身满屋子乱转，先走到丈母娘的屋里检查，他们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衣柜，孩子的衣服却越来越多，我都不明白一个小毛孩怎么能穿得了那么多的衣服，不仅我们的柜子被她占去了半壁江山，还零零星星地堆得满屋都是，小小的床头柜上摇摇欲坠地摞着将近一米高花花绿绿的小孩衣服，这码衣服的水平都能参加"必胜客" 摞沙拉的大比拼了。再看床上还东一块西一块地铺满了布头，好端端的一整块床单被遮遮掩掩得面目全非，像过去老和尚穿的"百衲衣"，丈母娘总习惯在床单上又铺满各种大小不一的"小床单"，说是怕床单脏，我一直不明白，床单会脏，那布头不是一样会脏？床单也是洗，布头也是洗，不是都一样吗？可是怎么说她也不听，好像她躺一块完整的床单都是糟践了，还是躺在破布头上睡着踏实。再看那床，还是我们刚搬过来的时候岳父花500块钱买来的，还带床垫，先不说款式质量如何，单是那刺鼻的甲醛味道都让人望而生畏，一年四季他们从来没有关过窗户，就是为了散味儿……一想到老婆的同学看到这幅"破败"相，我又禁不住指点起江山来："那咱们今年先不换电视了，说什么也得给你们换张新床，再买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衣柜，把能装的东西都装进去。"

这个提议意外地没有遭到任何反驳，得到了大家的一致默认。岳父对甲醛味道颇为敏感，一天到晚往外跑，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丈母娘也觉得应该有一组衣柜放置成几何数量增多的衣物，所以还凑过来帮我比量规划。

我又来到了书房打量，只见左面一整块墙是顶天的衣柜，右面一整块墙是立地的书柜，无不是塞得满满当当，大书上面码小书，再难有一本可以插足而入的富裕地儿了。中间靠窗的电脑桌上，摆着一台笨重的显示器和我的一台PC主机，老婆的一台MAC主机，为了节省空间，我们俩合用一台显示器，我加班时候就接上PC机，老婆干活时候就换成她的苹果机，键盘就只好局促地放在打开的抽屉上。这里已经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空间，只留了巴掌大的一块活动空间，两个人进去都难打个转身的，我看看这屋子也再难折腾出什么花样了，只好拍拍屁股走到我们的房间里。

这是我家唯一一间朝阳的屋子，不算宽敞但还算明亮，外面连接着景观阳台，本来我计划着在阳台上摆两把藤艺椅子，一个茶几，可以时不常地晒晒太阳看看报纸喝喝功夫茶什么的，不过还没等我把我的计划说出来，丈母娘就支使着岳父把阳台从上到下堆了个大满贯，如果我家住的是顶层，他们俩肯定能把楼上的平台上都堆满东西。我都不知道家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留着没用，弃之可惜"的玩艺儿。我刚想发表自己的意见让他们把没用的东西都归置归置，该扔的扔，该卖的卖，可是一想到他俩异口同声反驳我的样子，还是赶紧闭嘴，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勉强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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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丈母娘(85)

这会儿，丈母娘倒是有话说了，对着我和老婆开始牢骚不断："看看你们的屋子，乱得都成了猪窝了，被子一年到头都团成一团，刨个坑就能躺下；那衣服袜子恨不得飞到天花板上，我收拾都来不及，只好全都给你们塞到被子下面了。"说着，她呼啦-下就掀开了被子，里面果然睡衣内裤藏了不少内容。也得亏丈母娘手疾眼快，替我们藏污纳垢，遮掩门面，这要是被人迎面看见袜子内裤满天飞，那可够尴尬的。

巡视了一圈后，我又溜达到卫生间，衡量主人的装修水准，至少有一半都要看卫生间了。别人家的卫生间都香气扑鼻，明亮清新，一进我家的卫生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两只桶，一个盆，里面装满了丈母娘洗衣服时接的水，平时是我们冲厕所时用的，正好映照着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灯光，就成了西湖名胜--"三潭映月"，看得我都倒抽凉气："不是说好的嘛，家里来人就把脏水倒掉吗？怎么还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这儿丢人呀！"

丈母娘赶紧解释："这是我刚洗出来的，下午的早倒掉了。再说，现在都在号召全民节水，家家都是这样过的，就算是外人看见了，也没什么，没准儿还能跟咱学一招呢！咱一不偷二不抢，还自觉主动地为首都节约用水，应该受到表扬才是！谁丢人？那些无节制浪费资源的人才丢人！他们浪费的可不仅仅是一点水钱，而是不可再生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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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二 部 分

（49）

之后的一段时间，老婆回家越来越晚，总是说工作多得忙不完。我一向反对她加班，整天一副舍我其谁，好象离了她地球就不转了似的，我家最不缺这种女强人，我可不想她也变成这样："忙不完就拿回家干吧，大晚上的何必非在办公室里加班？前两天"百度"有一个女员工夜里加班时候被一个保安强奸未遂，后来被一刀捅死了。你一个人加班，害全家人为你担心。何苦呀！"

丈母娘一听紧张得脸色大变："啧啧，还有这样的事？真是没天理了1现在的人动不动就动刀子，你还是和老板说说拿回家干吧。"

只见老婆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来，她没好气儿地说："你们懂什么--拿回家干，就算你干了一宿，他们也觉得你没干；你在办公室耗着，就算你没干什么，他们也觉得你态度可嘉！"

我一听，就知道她又陷入"加班怪圈"了。曾几何时，很多私企员工觉得不加班就好象对不起老板一样，总要在下班后期期艾艾拖一阵再走，越是工资高的，越是应该耗的时间久一点。一定是老婆的"按时下班"引起了老板的不满和"自愿加班同事"的心里不平衡。"免费加班"已经成为她们这个行业的一条"潜规则"了，就像超市里买东西经常会送一些赠品一样，拿了老板的钱，理所应当也应该经常给老板一些类似的"超时工作"当作"赠品"，不然就是"不懂事"。而她们办公室里大多都是没有成家的单身汉，既然无家可回，他们就习惯耗在公司，一张报纸，两杯茶，三个QQ，和一个MSN，一直聊到到九，十点钟才摇摇晃晃地到住处休息。她们公司就这风气，好象只有深夜加班才能体会到自己存在一样，老婆自然没有能力与整个"江湖"对抗。再说，公司里除了前台和财务之外，真正干活的女人只有她一个，她每天都在单枪匹马地和一群男人抢饭吃，江湖险恶呀！从一开始，我就不同意她到这里上班，你想，每天十几个男的围着一个她，典型的狼多肉少，处境危险呀！

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又鼓动她："我可最反对你熬夜加班了，加成熊猫眼，亚健康，可得不偿失呀！再说你有家有孩子的，晚上不能陪着他们那帮老光棍这么耗着呀！你上班，不过就是挣钱买花戴，大不了咱们辞职不干了！咱家也不缺你那几千块钱，只要你一天到晚能开开心心的，捎带着把孩子带好，比什么都强！"其实，我只是这样顺口说说大话，宽宽她的心而已，谁也不嫌钱烫手，当然越多越好，况且我家远没达到多几千少几千都无所谓的状况。不过，我之所以敢这样说"大话"，也是因为我深知老婆是绝对不会真的回家做什么"全职太太"的，像我家这种条件，"全职太太"就等同于家庭妇女，厨子佣人。我老婆是看亦舒阿姨的小说长大的，始终清醒冷静，不会轻易被我虚情假意的"蜜糖水"灌倒，我越是这样，她越是会用亦舒的名言来警戒自己："一个女人没有经济能力，才会万劫不复，只有勤奋工作，努力节蓄，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方可自救。"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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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丈母娘(86)

果真，这次我老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丈母娘的脸色就已经风云突变了："不要开口闭口就辞职辞职的，我工作到55岁，你妈都62了还在返聘，我辞职那是因为迫不得已要为你们带孩子，牺牲了我一个，就是为了成全你们俩。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上有老人卧病在床，下有孩子嗷嗷待哺，我年年带毕业班，还上着函授的大学课程，你爸又远在外地指靠不上，我一人肩挑多少重担，不是也都咬着牙撑过来了吗？你们现在够轻省的了，孩子我来带，家务你爸做，上无老病之人，下无孩子拖累，年纪轻轻正是放手一搏的时候，动不动就放弃回家，当今社会，不进则退，最大的危机就是没有危机意识，知识技能更新换代这么快，呆不了两年，就越来越没有竞争力了，以后几十年怎么办？到老了，靠什么来养老！再说了，男人哪有靠得住的？不趁年轻练好本事，等到人老珠黄被陈世美一脚踢开的例子还少吗？别光听着他们现在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男人可是说变就变，翻脸不认人……"丈母娘又来了一段痛陈革命家史的激情演说，说着说着就无所顾忌地上升到了男女阶级矛盾的高度了。

这时候，岳父见风头不对，赶紧把话题转移到正题上："工作上，谁都有过不顺心的时候，一不顺心就跳槽，看看你这几年三天两头换工作，跳得我都眼花缭乱了！我们以前一辈子就呆在一个单位里，还不是一样熬过来了！无论在哪儿，都是"剩者为王"，看看人家大长今，就是找准了一个方向死磕到底--即使熬不成"开水白菜"，也能熬成个"阿香婆"吧！再看看你们那些同学，谁还象你这样在给别人打工？人家不都早早地都做了老板了……"

丈母娘惟恐岳父矫枉过正，拿男人的标准来要求我老婆，而长了我的气焰，因此忙不迭地抢白岳父："做什么老板呀！那些做小老板的都是男生，女生能跟他们比吗？女人要生养孩子，教育子女，出去闯荡本来就是男人的事，想得倒美了，还想让女人既照顾家里，又能在外面大把赚钱，那要你们男的干什么用？干脆雌雄一体，自我繁殖好了。也没看看你自己干了一辈子干出了什么名堂，象棵大白菜一样，几十年杵到一个单位，烂了都没人知道，反倒来要求我们了！切--真是！女人还是要先稳定好大后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赚点零用钱，自己能养活自己，不给男人留下话柄就行了。"

丈母娘打拼一生，自然知道一个女人要做出一点成绩有多么艰辛，往往要付出比男人多几倍的代价，她深知老婆性情安静头脑简单，不谙社交与世无争，天生没有那份强女人的闯劲。所以她并不想让老婆也受她的那份辛苦，毕竟有几个女人能像她那样堪称"铁人全能冠军"呀！她只想老婆能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不必太优秀，只要80分。然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烦恼，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总有潜规则。如今职场犹如战场，纵是你有十八般武艺在身，如果不谙"职场潜规则"，单靠死干，可能干得越多，错得越多，被整得也就越惨。看看《圈子圈套》里的洪钧就知道了，只有聪明如他，能干如他，还是免不了大起大落多少回，短短十年的工作经历，就洋洋洒洒写出了近百万字的职场三部曲，堪称《白领职场葵花宝典》，教我们如何腾挪躲闪，化险为夷，只是世事难料，如果心有慈悲，不能先下手为强，连洪钧都难免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更何况我们！

其实，如果论吃苦耐劳，我老婆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强人"了。结婚前，她一直是单位的中流砥柱，挣得不比我少，最高记录曾经连续熬了将近48个小时没有合眼，最后一头倒在键盘上不省人事了，我接她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目光呆滞，面如死灰，然后一言不发蒙头大睡了12个小时，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饿，她可能就昏睡不醒，彻底当上"睡美人"了！所以偷奸耍滑这样的事老婆从来也不会做。她最近几年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换工作，但是每份工作又都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如意，比如她应聘这份工作的时候，面试她的是一个半老徐娘的老板娘，原本说是急招资深平面设计师，可是一见我老婆是个年轻女孩，她就眼都不眨一下地改口说："我们要招的是男性资深平面设计师。"老婆只好收拾作品打道回府。结果临走前，老板娘又灵机一动多嘴了一句："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做设计的可不多，这个行业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饭，大部分女孩儿都忙着谈恋爱了，才不会吃这份苦。对了，你结婚了吗？我们这里可是有很多单身小伙子呀！"老婆莞尔一笑："我孩子都满地跑了。"这回老板娘吃惊得大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立刻改口："你的水平还是不错的，我们再考虑考虑，下周一定给你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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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丈母娘(87)

结果没有等到下周，第二天她就让老婆匆匆上岗了。原来，这个小肚鸡肠的老板娘原则上是不招女员工的，他们公司的前台长着个南瓜脸，斗鸡眼，真是千里挑一的难看，我都佩服她是怎么挖掘到这么丑的"人才"的。老板娘到底是老板娘，她就是要用丑女来给自己做陪衬，这样一来，在老板眼里，她即使青春不再，也宛如西施在世。原本以她的精于算计，是坚决不会招老婆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在公司的，有比较就有分别，美女就像胡椒面，哪里人气不旺，就给哪里撒一把，公司里突然来了个漂亮妞，自然老板娘就风光不再，人比黄花了，特别是在老板眼里。不过她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一来，是为了节约成本，在他们的行业里，同样的职位技术，男设计师就能凭空比女设计师多拿将近1/3的薪水，而如果用了老婆，她不仅平面通吃，还能兼做网页设计，这样一个人能干两份工作，却只拿大半份工资，老婆的性价比如此划算，她何乐而不为呢？再说，老婆虽然年轻，但是品性厚重不善言辞，绝非那些轻薄浮浪的女孩儿，况且已经结婚生子，又省去了同龄女人漫长的孕产假期，这样的好事她怎会轻易错过？因此，就乐得一举三得地让老婆充当廉价劳动力，去干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还好，老婆一向以"手快"著称，为了能早点回家多陪陪孩子，凡是交到她手上的活，她总是快马加鞭地以比一般人快得多的速度完工，然而时间久了，她越是这样马不停蹄，老板娘就越"鞭打快牛"，她的面前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50）

人一累，心情就好不了，老婆是我们全家的情绪控制中心，她如果心情大好，那全家都艳阳高照；她如果愁眉不展，那全家就跟着阴雨连绵。最近每天晚上，她都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好容易我睡着了，半夜又总被如探照灯般明亮的床头灯灯光照醒，睁眼一看，她正和衣靠在床头看书，只是最近她早已不看那些《金刚经》《大悲咒》了，而是改看《职场三十六计》，《办公室红楼》《水煮三国》之类的职场法宝。我很奇怪她为何突然转变了读书风格，就起身关心她："你是不是工作上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此刻夜凉如水，让人分外清醒。她低下头，把十指深深地埋进披散开的长发里，一副苦恼不堪的样子："一言难尽，干得越多，错得就越多。那个老板娘笑里藏刀、尖酸刻薄、喜怒无常、吹毛求疵、言而无信、任人唯亲，整天拉着个扑克脸找我茬儿，铁了心地要整死我，那"天鹅绒大锤"隔三差五地总要敲打我--"这个创意太一般了，好像用在哪里都可以，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也就能给个70分吧……"这样的评价算是客气的了，然后就是一路传阅，让公司除了前台的所有人都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别人当然不傻，既然那么有"眼光"的老板娘都发话了，下面的人当然要聪明乖巧地附和，谁也没傻到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设计而胆敢和老板对立，于是这个说，"这个颜色不好，我不喜欢。"那个说："颜色还可以，就是构图不好，可以这样……或者那样……"我整天被这帮牛轰轰的人支来使去，出力不讨好，尽做无用功。"

老婆难得如此滔滔不绝，我鼓励她尽量把苦水往外倒，她果真继续一吐为快："最近公司又来了一个年轻的男设计，老板娘就借机拿他来牵制我，让我俩形成竞争，每单活都是两人各做一套方案，本来公平竞争，无可厚非，大家还可以互相进步。后来我发觉老板娘总在我面前褒奖他，贬低我；而在那人面前又褒奖我，贬低他，甚至当众都不避讳，这样让原本还算融洽的同事关系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堪，老板娘正好坐收渔翁之利。你知道的，我最不善于跟别人争抢。为了和同事搞好关系，凡是他们有求，我都必应，每天象救火队员一样奔走四方，最后却换来了"没有独立工作能力"的评价……有几次我都稀里糊涂地替别人做了嫁衣裳，又莫名其妙地被别人抢了功，简直就象吃了一把苍蝇。我真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一整套驯服员工的招数--"鹬蚌相争"，"敲山震虎"，"杀一儆百"，"借刀杀人"等等，远不止三十六计，每次我都忍无可忍，只能重新再忍。怎么办呀？眨眼就要三十了，可还颗粒无收，前景惨淡，就象"玻璃后面的苍蝇，看窗外前途一片光明，却苦于没有出路。"看看我那些同学，要么SOHO，要么都自己给自己打工去了，我却还在看别人的脸色，在夹缝中艰难求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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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丈母娘(88)

老婆说的现状我并不陌生，人善被人欺，她属于典型的"窝里横"，也就在我面前敢随便出气撒火，一到外面温顺得象只"沉默的羔羊"，若不被人宰割那才奇怪。一般她冲我发无名邪火的时候一定是在外面受了气，我的原则是，只要无伤大雅，我都见怪不怪，人总要有一个出口来发泄负面情绪的嘛！就象丈母娘烦了就唠叨个没完，岳父闷了就一头扎到古玩市场不回家，就是我闺女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胡摔乱打地搞搞破坏。还好我天生皮厚，不怕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怕的就是老婆那种地动山摇般的"突然爆发"，她平时一言不发全都闷在心里，经年累月，厚积薄发，终于在沉默中变态，最后象火山喷发一样一发不可收拾，至今，我妈和她公证那次的"大喷发"我还心有余悸。这种"爆发"，破坏力极强，何止是伤筋动骨！再来一次足以家毁人亡。好歹上次是在自己家里，如果爆发在外面，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不仅丢自己的脸面，还会被外人看了笑话。

为了防患于未然，防止她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我一把揽过显得单薄无助的老婆，帮她出谋划策，分析她现在的处境："不要那么悲观，航天飞机都会在发射时出现故障，你的工作为什么只能一帆风顺？谁没经过一个坑，半个坎儿的？你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埋头苦干可不等于升职加薪。越往上走，学到的技术性技能就越少；相反，应该更加专注于修炼"内功"--气度、分寸的把握越来越重要，而且学无止境。比如我现在的总监，他也经常会遇到不公，让他很生气，但是他从来不怒形于色，而是在这些"事"过了一段时间后，等到对方的工作出现漏洞时，在关键时刻该出手时就出手，杀他个措手不及，丢盔卸甲。总之，只有掌握好进退有度，明白什么时候该冲上去表现自己，什么时候该退到后面聆听观察，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事情，才能"笑傲江湖"。"

"说得倒轻巧！我又不象你那样巧舌如簧，八面玲珑，每天该干的活都干不完了，哪有时间挖空心思去和别人斗智斗勇？中国人就这样，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去干事情，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搞这些七七八八的办公室政治！"老婆嫌我纸上谈兵，迫不及待地反驳我。

"对喽！你能看清这一点，看来智商基本还能达到中国人的平均水平。你可知道，在中国，如果你是百万中取一的精英，你至少有1300个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中国人里面，智商排名前1/4的人，比北美洲的总人口还多得多；就是说，中国的优秀人口，比他们的总人口还要多！所以重要的不是你有多优秀，因为遍地都是优秀人才，这些人才只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去干事情就绰绰有余了；剩下的三分之二时间用来干什么呢？当然就是争夺有限的生活资源和生存空间了，所以，你如果能在中国成功，那么你就在全世界都可以找到立足之地了。

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这是个拼命争取的年代，要想生存，必须争取！假如不去争、不去抢，不仅一无所有，自己可能都没机会生存下去。把你的温顺留给我一点，对待老板和同事，必要时也要露出一点锋芒，把平时在家里对我的态度拿出来一点就够了，不要成天赔笑，要学会勇敢地说"不"。你的过分妥协会让人觉得你不够自信，只能通过迎合讨好别人来获得安全感，可是有很多人是蹬鼻子就上脸，想想我妈当时为什么拿捏你？还不是因为你太软弱？你过分的无原则退让，在同事眼里就成了无能的表现；在领导眼中，又成了好欺负的对象，最后两头不讨好，剩下自己孤立无援，只有接过别人都不爱接的"烂摊子"，出力且不讨好。所以，一定要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先做好分内的事，不要轻易帮人擦屁股。不要忘了，真正的对手往往就是身边的同事，他们才是你的直接竞争对象，有竞争就很容易形成内耗，很难保证同事之间不会恶意竞争，有时候你热心帮忙反而会为自己埋下绊脚石。毕竟，要求同事对你忠实，这比要求老公要困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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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丈母娘(89)

至于老板娘，你就当她是"屁股后面插鸡毛"装凤凰就是了，她不惜把自己的脸抽肿来冒充"专家"，无非就是想竭力贬低你，打击你的自信心，让你不敢有加薪的非分之想。这种人其实蠢笨之极，绝对的短期行为，不过"天下乌鸦一般黑"，"谁变蝎子都蛰人"，到哪里都少不了这种人，这是"国际惯例"--行动者常常不如评论者高明，评论者往往没有行动。面对她，你一定要脸皮厚，有幽默感，对内对外都要保持笑脸，尤其应该学会对自己笑。我看在你们这个"专家"云集，"高手"荟萃的江湖里，会不会武功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懂得"鉴赏"之道，就是说跟随老板娘把一个个新人彻底打倒在地，然后再以自己的标准和眼光重新树立起一个听话的"奴才"，这样驯服的过程就是磨练和锻造的过程，经得住打磨的就留下来，经不起考验的就走人，于是，所谓的"企业文化"（又称为潜规则）的东西就形成了。在这个游戏里，老板娘制定潜规则，而你只能被潜规则玩儿。你或者服从规则，或者退出游戏，但几乎不可能给一个正在进行的游戏制定新规则。适应生存的人从容不迫，进退自如。无法适应的人只会患得患失，徒生烦恼。所以，你如果还想呆在这里，那么当他们对你品头论足的时候，你就坦然微笑大义凛然地想：自古英雄多磨难，人生总有几回踩到大便，权当我又踩了一回。其实绝招就那么几条，招不在多，有效则灵。

你挺得住就挺，挺不住也别强撑，人有多少才是富裕？干多少才算优秀？别跟自己较劲，连杨澜都说，"优秀的女人都没好下场，除非她找到一个好老公。"有空别看这些只讲大道理的心灵鸡汤了，还是看看南怀谨吧！"知足知不足，有为有不为"，这才是人生之道。混不下去了，大不了就换个地儿，树挪死，人挪活；这条路要是走着不顺当，那咱就换一条自己能走，又不太委屈自己的路。毕竟，"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嘛！""

我一口气把自己这么多年来吃一堑，长一智，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职场秘诀一样不拉地全都抖露给了老婆，人在江湖走，风霜刀剑，豺狼虎豹随处可见，如果不学几招防身之术，还真的很难立足。老婆心悦诚服地频频点头，只是，道理浅显，谁都明白，真的能够活学活用的却没几个。不过我也并不希望她真的成为刀枪不入的"女中豪杰"，因为我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我只希望我们彼此的智力、学识、兴趣和生活能基本相同，那样才会步调一致，和谐默契。幸福因人而异，对我来说，就是双方匹配的一种感觉。

（51）

我的一番"夜半恳谈"，无疑为老婆拨开迷雾，指点迷津了，女人是不能承受太大压力的，所以我拍着胸脯主动把她的压力尽量转嫁到自己身上。她倒象吃了安定一样沉沉睡去了，而我却接过了她失眠的种子，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人生在世，总是烦恼不断的，"大后方"稳定了，自然就要想如何"冲锋前线"了。我们现在早已经不可能象父辈那样一辈子死守着一家单位终老此生了，在那人人都拿36元的年代里，人心安宁，大家处境相同，大多安于现状，先苦后甜，"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六十一过，每月再不用劳碌奔波，工资卡上就自动有几千元入帐，终于可以心无旁鹜，安度晚年。

而我们现在看似年纪轻轻就小富即安，其实实现这一过程实属不易。眨眼已经三十有余，由于见识过更高级的生活，于是对自己的期望值也水涨船高，太多选择，太多诱惑，尤其是看到身边同学坐高位，赚大钱，难免会心理失衡，焦虑失眠，痛苦绝望，感觉自己犯了"不成功罪"，也想尽量争取金字塔顶端的位置，但是却无力地发现自己的努力程度和上升速度根本不成正比，目标从触手可及到遥不可及，想前进一步异常困难。我们现在一人一本难念的经，虽然我开导老婆不开心就换东家，放眼望去，好象机会遍地，来去自由，但真正适合自己的其实又不多，太多的选择反而让人越来越难找到绝对完美的选择。对我们来说，35岁是一个坎儿，"35岁退休"简直就是不谙世事的痴心妄想，多数人能在53岁退休已经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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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节：丈母娘(90)

整整半宿，我都在半梦半醒，杞人忧天，不觉天已大亮。昏昏沉沉地又开始了新的一天，我一向乐观向上，很少庸人自扰。一下午，我都疲惫困乏，我正想打盹的时候，电话声响起："哥哥周末有时间吗？我策划了一个网络圈的Party，全是圈子里的朋友。咱们好久没见了，有空带嫂子过来给兄弟我捧捧场吧……"

打电话的是大宝，自从上次什刹海分别后，春节期间大家各忙各的，我们就再也没见过，是该聚聚了。大宝这几年在国内的一家知名网络公司里做策划总监，去年公司刚刚上市，他也应该分得一杯羹的。这年头，穷人想脱贫，富人想更富。混得好点儿的人巴不得能再攀高枝，凭借东风直上青云，谁还能想起当年的穷哥们儿？别人这样客气邀请，焉有不去之理？

于是我精神一振，立刻回应："什么捧场不捧场的，你能给我个机会去见识见识你们这些IT精英，国之栋梁，我还求之不得呢！哎？你最近忙什么呢？蒸发得够彻底的呀，比拉登还难找，好几个月都不见踪影了！"

大宝略显牵强地呵呵一笑："穷忙活，一言难尽！电话里说不清楚，咱们见面再聊吧！"我看他欲言又止，也不便追问，就草草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我把大宝的聚会活动说给老婆一听，她就拍手叫好："我正想磕睡呢，就有人送枕头过来了！我正愁没有人引见，进不了互联网圈子呢，大宝就来送"东风"了，这种圈子的聚会对我来说太难得了，没准儿，我还有机会成功转行，从广告圈跨越到网络圈呢！"

丈母娘也显出望外之喜："对，对，对，"圈子文化"由来已久了！早在唐代，后生晚辈要想在当时的文坛上崭露头脚，就必须攀附权倾朝野的泰斗级人物--白居易，谁如果没有踩他的门，纵使你才高八斗赛过李白，也难有机会露脸，就算是偶然撞到了"狗屎运"突然走红，时间也绝对长不了！所以要想进入一个行业，就必须先融入这个"圈子"，如果没有一个引路人，那简直就是难于上青天！可一旦打入这个"圈子"，"圈子"里的人就会自动抱团，护短排外，利益共沾，这是四大纲领，铁的纪律！"

"文学即人学"，丈母娘不愧是资深老"文青"，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三言两语，鞭辟入理地就把发展了几千年的"圈子文化"给剥皮抽筋，庖丁解牛般剖析了个痛快。难怪那些政治家们都能把历朝历代的中国历史烂熟于胸！谁对历史了解得更深刻更透彻，谁就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更有可能成功。我见缝插针不忘随时拍马："妈--我真觉得您这辈子只走三尺讲台，不去混混官场真是太屈才了！"

丈母娘嘿嘿一笑，话锋一转就把矛头对准了我开火道："你别说，我三十多岁的时候，市委宣传部曾经到学校里点名要我去做秘书，不过被我一口回绝了，因为我比起你差远了，我要是有你那--"吹到巧舌如簧，拍到炉火纯青，哄到不露马脚"的功力，我就敢去！"我原本只想顺手拍拍马屁，不料早被丈母娘识破，反被她奚落一通，实在冤枉。

岳父又来老调重提："现在想想不去就对了，这官场是好混的吗！当年提拔上去的，不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三五年"嘛！一个个"眼前有余忘缩手，身后无路想回头"--晚了，还是"平平淡淡才是真"呀！"

周末，丈母娘带豆丁去公园，我和老婆到东三环附近的一个酒吧里参加"圈子聚会"。到了地方才发现，浩浩荡荡近百人居然都号称是"大宝朋友"，然后十人为一组，各自互发名片，做三分钟自我介绍，再推举出一个组长，到台上作为代表介绍全组人员给大家认识，以十分钟时间为限制，接着就是各自找对自己有利的对象自由攀谈。

只见大宝忙不迭地穿梭在人群中，不停地和所有人点头招呼，宛如一呼百应的先锋领袖。根本无暇和我搭茬儿，我因为不是他们行业的人，所以别人在看了我的名片后，迅速地就把我划到了"闲人"堆儿里，不再和我多说废话。原本我来参加聚会就没什么目的性，只是顺便陪老婆过来，另外见见大宝。这会儿我乐得端了一杯饮料杵在角落里冷眼旁观。这种针对性极强的交友会，就象媒体上宣传的"八分钟约会"，只是目的不同，一个是为了寻找结婚对象，一个是为了寻找成功机遇，但是手段却如出一辙，都是直奔主题，只为速战速决。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象苍蝇逐臭一样追逐着有可能对自己有所帮助的合作伙伴或者合作机会。从笑容可掬到没话找话，从敷衍了事再到金蝉脱壳。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应该都是报着普遍撒网，重点捞鱼的策略来的，一个个妄图用三寸不烂之舌拉来大把钞票，让人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很奇怪，大宝为什么要准备一场这样的聚会，难道他把自己手上的资源拿出来供大家共享，再搭金钱搭时间，自己搭台，让别人唱戏，就纯粹是为人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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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丈母娘(91)

正在我满腹狐疑，胡乱猜测的时候，大宝穿过重重阻挡终于找到了我："怎么样？我的号召力还行吧？！我都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我连忙吹捧："你小子行呀，威信大大地--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招呼来这么多朋友，准备"秋收起义"呀！"

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摇头低声道："一帮乌合之众，瞎耽误工夫。我原本想请一批大公司高管过来的，最起码也得是什么什么"C"什么什么"O"之类的，结果请不动人家，跑来的都是些还不如我的中小公司中层。他们来的目的有的是为了寻找项目和发财机会，有的为了找冤大头包装上市，有的为了改换门庭寻找跳槽机会，还有的是为了招兵买马，物色部下。对了，上次听说嫂子现在也在网络公司了，正好借机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现在谁不是骑驴找马！"大宝总是那么客气，他就比我小一岁，比我老婆还大几岁，结果总是"哥哥嫂子"的不离口，起初老婆不习惯，总被他叫得满脸通红。

我连忙感激："是呀是呀，多亏你给了她这么个入门的机会，那不--她被安排到那一组正跟人聊呢！"我顺手一指，老婆正在前面靠近主席台一角的E组那里听一个三十出头微微谢顶的男人侃侃而谈。我突然意识到以大宝的资历，如果能在他们公司引荐一下老婆，安排个工作应该不成问题。就试探性地问道："你如今也算是熬出头了，上市公司的元老，哥儿们都等着你发达了，也好跟着沾光，你吃肉我喝汤呢！"

大宝一听，连连摇头："别人挤兑我就算了，你还挤兑我可就不应该了，象我这样的"元老"，公司上上下下有70多个！我又算是哪根葱？而且，你有所不知呀--我，离婚了。"

（52）

我冷不丁听到这个词儿，无异于平地一声听惊雷，如今的人，不结婚的人越来越老，离婚的人却越来越年轻。虽然上次目睹过绢子和他的一场内战，不过并没有想到他倆真的会离婚，毕竟有十年的感情打底，不是"闪婚"，按说没道理 "闪离"。我看大宝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是该恭喜他终得解脱重获新生呢，还是对他破裂的婚姻表示遗憾惋惜。

大宝看我震惊不小的样子，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现在是彻底的"光棍"一条了--没老婆，没房子，没存款，晚上我只能回我妈那儿蹭吃蹭睡。离一次婚，把我折腾得就只剩下一辆破车了，公司里的股票分红也损失了大半，只分到了一小部分期权。这小半年几乎都没怎么上班，都在忙着打离婚官司了。我算是知道了，如果把婚姻消耗的能量看作是1，那么离婚时需要的能量就得是10。"围城"里进出走一遭，就等于过趟鬼门关！不信你看看我的脖子……"

因为角落昏暗，我特意凑上前去看大宝高高扬起的脖子，只见有两道粉红色不太明显的伤疤"匍伏"在那里，从颜色上看来，应该是不久前挂的彩，面对他的"离婚伤疤"，我更加目瞪口呆，胆战心惊了。

大宝倒不拿我当外人："这是有一天我在家睡觉的时候，她们家人闯进来给我留的"纪念"，她妈掀开被子，左右开弓就给我几记耳光，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只穿着裤衩就被人打成这样的！难怪有人说，婚姻就象黑社会，没加入的不知道里面的黑暗，一旦加入又不敢吐露实情，只有我这死里逃生出来的，才肯说出内幕……"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我也是已婚人士，赶紧尴尬地拍拍我肩膀笑了笑，又牵强地往回找补道："你是例外！你们是美满婚姻的典范呀！"

听得出这话只是信口胡来，说得言不由衷，当年大宝和绢子又何曾不是我心目中美满婚姻的典范！那时候，花正香，月正圆，罗密欧还正爱着朱丽叶……眨眼间就烽烟四起，战火连绵了，而且战线早已不仅仅局限在两人之间，而是绵延到两家人之间了。看来天底下的丈母娘都是一样的，她们暂时忍让只是为了女儿而做的权宜之计，如果有一天她突然不准备再做你的丈母娘了，那就别怪老娘她对你不客气了。想起丈母娘当时为绢子也曾义愤填膺，打抱不平，连她一个外人听了绢子的遭遇都恨不得要暴打大宝一顿，更不要说是绢子的父母了，也难怪人家会怒发冲冠地找上门去，给"陈世美"女婿身上留下个永久的记号，还把房子和存款全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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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节：丈母娘(92)

看来，大宝这回可真是损失惨重，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家产全无，而且连工作都难保，这才临时攒出一次这样急功近利到几乎荒唐可笑的"求职会"，看似是给别人搭台唱戏，其实他是报着为给自己寻找新机会和新老板的动机才组织的这次活动，只是事与愿违，因为身份和资源有限，他也没能忽悠来几个真正的大老板。毕竟，皇城根儿下历来等级森严，一介布衣，妄想改变局面，如果不拥有爬，攀，附，靠的本领，谈何容易！不要说往上前进一步，难于上青天，就是眼前的位置都已经摇摇欲坠，他的生活已然乱成了一锅粥，工作也早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我还怎好开口向他提及介绍工作的事情，幸好没有唐突出口，让人为难，自己也难堪。一切就此打住吧！

为了岔开话题，以免徒劳伤悲，我拍拍他的肩膀，不痛不痒不咸不淡地安慰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过去的就过去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大宝打断我："要不是新的来了，旧的怎么能去呀！"每个不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两个女人。"我刚刚逃离"虎口"，难得清静，可千万不能再失足跳进"狼窝"了。人家过来人说得一点没错，"结婚是错误，恋爱是失误，离婚是醒悟，再婚就是执迷不悟。"女人从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最高分都是九十分，差的那十分，说不准是什么--上一个有狐臭，没准儿下一个就有口臭。

"特别是现在这帮80后的丫头，何止一个"生猛"了得？为了逼我离婚，她情愿辞职，不惜闹到我顶头大老板那里，让我颜面扫地，威信全无。我都离婚了，她还时不时地老给我前妻打电话，检查我们是不是还藕断丝连；现在她要求我24小时待机，以便随时抽查我的行踪，不瞒你说，她都准备在我车上装GPS定位了；没准儿，现在咱倆说的话，都已经被她通过"钮扣式窃听器"时时监听了。和她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在探险。第一次结婚，我嫌抱回家的是一只大衣橱，漫天都是衣服鞋子，化妆品。这回更可怕，简直就是找了一个"女间谍"，一个"百宝箱"，下一秒会从里面飞出什么，只有天知道。我现在就想过几天消停日子，少受点刺激，没准还能让我多活两年！"

我听了他匪夷所思的经历，才知道原来绢子是被那个"小叮当"生生挤跑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几个月前，大宝还口口声声，振振有词地说，他就是"受不了那份平庸"！如今终于 "不平庸"了，他居然又盼着"平淡生活"了，真是自己抽自己的脸。如今的人"安分守己"已经被淘汰了，只有折腾才是硬道理，可是一路折腾下来，这"新人"也不见得就比"旧人"好，既知今日，何必当初！于是我给他出谋划策："既然这样，那就快找机会脱身呀！学学浜子的"六不主义--不承诺，不拒绝，不负责，不相信，不害怕，不在乎。""万花丛中过，叶片不沾身"！这才是"花花公子"的境界呀！"

"哥哥您有所不知，"一样米养百样女"，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有好对付的，就有难对付的。男人的法定结婚年龄是22，法定当兵年龄是17，这说明女人比敌人还难对付！不信，你让浜子来试试，碰上这样的硬茬儿，照样歇菜！我现在已经被女人折腾得够够的了，下半辈子我都不想再和女人结婚了，我就想趁年轻赶紧发展自己的事业，这两年，时间全耽误在女人身上了……"

说曹操，曹操到。我倆正热火朝天地谋划如何对付那个难缠的"小叮当"，说话间她就从人群中蹭了过来，象只软体动物一样贴到了大宝身上，两人立刻就粘成了"连体婴儿"，当众又亲又吻地耳语着。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脸上象打翻了的颜料瓶，从金到紫，从黄到绿，夏天雨后的"七彩"也不过如此了。大宝也立刻换作一副推举新人的口气对我装腔作势地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上次咱们见过的，现在是当红"博客"兼"播客"，正在赶超"老徐的博客"……"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一直拿着一个超绚的红色超薄Mini DV，也许这就是她做"播客"的工具，而从大宝热情洋溢的口气和关爱有加的行为上看，他也并非真的象刚才说的那样想急于摆脱"小叮当"的"纠缠"，在我看来，更象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施虐者"和"受虐者"的默契。我在心中不由感叹，人性复杂，心口不一！既然"小叮当"自比美女加才女的徐静蕾，而且还大言不惭地要赶超人家，那何不趁机拍一拍马屁，也算是给大宝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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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丈母娘(93)

于是，我陪上一副逢迎的笑脸："象你这样的美女，应该去当作家，"博客"对你来说，太小儿科了。"

"小叮当" 倚人娇笑，秋波横流，当仁不让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文笔比长相好，不过我的眼光比文笔还高，"博客"和"播客"只是玩票，我的目标是当伟大的导演，拍牛逼的电影，让陈艺谋张凯歌统统歇菜去。"

她的一番豪言壮语，把我噎得差点没当场晕倒，总算是领教了一次大宝所说的"生猛"为何意。感叹时世变迁，70年代生人已然跟不上趟儿了。如今的女孩儿，二十出头，已成妖精，不仅个个怀揣章子怡般的信心和野心，而且已学会七十二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行事像台风，不假思索，快来快去，走了之后，别人家破人亡。

大宝偷偷地冲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为了避免我再受刺激，他裹挟着"小叮当"借故到别处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角落里发呆。

（53）

我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才发觉林子大了，真的是什么鸟都有！比如今天来这里聚会的人大都是空手套白狼，妄想一夜"成功"的幻想狂。"成功"，是在这里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原本一个气宇轩昂的褒义词，从这帮妄图削尖脑袋走捷径的人www奇Qisuu书com网嘴里说出来就大大变味，已经恶俗得要遗臭万年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台上如痴如醉，振振有词地介绍自己怎样牛逼，一看就是靠嘴吃饭的，不说话，毋宁死："他们说天才是99％的汗水加1％的机遇，而我早已具备了其中的99％，真正难办的是那1％。我需要的只是一个伯乐，一笔风险投资，来实现我卓而不凡的宏图大计……"这厮说话特有煽动性，一大帮人把他围成了个扇形，听得特别津津有味，其中也包括我。听他说话，让人觉得他就是下一个张朝阳，马云或者陈天桥，觉得下一个上市的就是他的"搜狗"，"阿里妈妈" 或者"盛小"。

而那边，有一群男人正团团围着一个象极了杨二车娜姆的美女，挤眉谗笑，只见那女人留着齐腰长发，耳边别了一朵"媒婆花"，一张血盆大嘴眼看就要咧到了后脑勺，还自我感觉良好地扭着水桶腰，笑得花枝乱颤嗲嗲地说道："我们女孩儿……"我又一阵晕旋，看她一脸的抬头纹象蚯蚓般纵横绵延，岁数一定不比我年轻，想来也一定在红尘中跌打滚爬沾染了一身泥巴，还硬要"老黄瓜刷绿漆"扮出一副娇痴顽呆之态，硬充出污泥而不染的尖角小荷儿状，开口闭口言称"女孩儿"。我真怀疑这帮男人是不是几十年没见过女人了，虽说现在男女比例失调，也不至于这么自暴自弃，连如此奇形怪状，惨不忍睹的女人也捧若天仙，也难怪"芙蓉姐姐"会一夜走红！

我实在不想再和这帮无聊的人多浪费一分钟了，就在人群中搜寻老婆，准备打道回府。找了半天，才发现老婆正被刚才那个一心一意要寻找伯乐的"眼镜男"缠住不放，她还傻呵呵地象无知少女一样，仰起头津津有味地听那个男人唾沫四溅地胡吹神砍，一副佳人仰慕才子的模样。老婆天生细皮嫩肉，白里透红，再加上有丈母娘三十年如一日的百般庇护，几乎未曾经历风雨，所以始终内心单纯，眼神澄澈，根本不象已婚已育的操劳妇女。那个男人一定当她是涉世不深的青涩少女，居然使出老男人吊小姑娘的传统论调："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单纯的女生……"，我立在一旁打量着那个几近不惑的"男生"， 感叹在这个自由的时代里，人的青春期拉得可真长啊！从"豆蔻"到"不惑"，居然可以绵延20多年。

我又伫立半晌，他依然口若悬河，对我视而不见，并且越吹越不着边际，一会儿工夫恨不得把自己说成是手眼通天的"太子党"的穷亲戚。我实在听不下去他一口一个"女生"地叫我老婆了，忍不住上前纠正："都三张了，还"女生"呢……"他一定想不到，我这个已经秃了"半边天"的"半老头子"不仅是眼前这个"女生"的老公，而且还是"女生"的孩子他爹。他一定是嫌我多管闲事，为了惩罚我打断了他的谈话兴致，他扶了扶眼镜借机斜着眼狠狠地瞟了我一下，不耐烦地又改口称老婆是"女孩儿"了。我看他居然不把我这正牌老公搁在眼里，当面"勾引"我家娘子，给我明着戴"绿帽"，未免也太过嚣张了，就用胳膊一把揽过老婆，一脸坏笑道："还"女孩儿"呢！她都"女孩儿"她妈了！兄弟，眼神不好不是你的错，可出来乱拍别人的老婆可就是你不对了，想泡妞？你倒是把眼镜擦亮点儿再出来呀！"在他瞠目结舌之即，我挽起老婆匆匆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路上，我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老婆撒邪火："你要是真想出墙，倒是找个"高枝儿"攀攀呀！让我也心服口服。你看看他，除了比我多了几根头发外，横竖还不如我呢！"结果那个不开眼的傻B直到晚上还频频给我老婆发短信，求证我是不是真的是她老公，气得我啪--地一下卸掉了老婆的手机电池。老婆意外地发觉原来自己还有意料之外的"吸引力"，不禁大肆得意了一番，小尾巴立刻翘上了天，非说我心里有鬼，本来就知道我配不上她--感叹自己一朵鲜花插牛粪上，好冤！害我花了一晚上的嘴皮子去安抚她：""大海不选尘，好花不择处"，美丽的花儿，不拘开在哪里，都是一样美丽，女人历来嫁鸡随鸡，插哪堆"牛粪"不是插呀！没准儿，别的"牛粪"还远不抵我呢！越是我这种看起来臭不可闻的"牛粪"肥料就越充足，能让花期无限延长，你看，自从你和我结了婚以后还不是今年20，明年18的，一年比一年年轻！那还不全靠我这堆儿"臭牛粪"的滋养！"

丈母娘这一天也没闲着，她带着女儿到公园玩的路上被一家新开张的儿童摄影店忽悠着去拍了一套最便宜的艺术照。我家闺女象现在所有基因优良，营养充分的孩子一样古灵精怪，而且意外地汇集了我和老婆的大部分优点。从她半岁起，大多数初见我家闺女的人，都会伫足玩赏几分钟，并且赞不绝口，有的人甚至怀疑她是高仿真的娃娃，上前亲自动手摸摸她的脸蛋，待确定是血肉之躯的真人后，不禁惊叹道“这么漂亮的瓷娃娃，跟假的一样，大眼睛长睫毛深眼窝，是个混血儿吧！”那个说，“天生的美女坯子，应该好好培养培养，长大了又是一个大明星，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小伙子呢！”渐渐的，我家丫头听惯了好听话，就开始目中无人，心比天高了，经常作出一副睥睨一切的高傲样子。说实话，再美的“可人儿”看多了，也不足为怪，尤其是我们见惯了她满脸鼻涕，哈喇子横流的另一面，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顽劣不听话的“混世小魔女”。我教训了她很多次，要她“一定要保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优良家风，不要别人一夸，立刻就孔雀开屏，忘乎所以。‘漂亮’是天给的，不算什么，关键是‘可爱’，那才是内在修炼的体现。”于是，她半懂不懂地意识到“可爱”是比“漂亮”更值得称道的优良品质，所以今天在公园里，面对众口一词称赞她漂亮时，她镇静自若地一一回应：“我不漂亮，我只是可爱！”表情之成熟，言语之平静，立时惊倒众人一片。甚至有小男孩的妈妈拼命和丈母娘套近乎，要和我家结成“儿女亲家”，提前订“娃娃亲”。吓得丈母娘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终身大事，岂可儿戏！？”还有个小男孩的妈妈说：“我要是能生出来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倾家荡产也要把她给捧红了，明星咱这辈子是当不成了，怎么着，也得挣个‘星妈’当当呀！”

这话倒真是正中了丈母娘的下怀，老太太是老牌美女许晴的忠实“粉丝”，一看见许晴出镜，就对着我闺女痴心妄想：“拍，拍——长，长，宝宝长成个大婆娘，咱宝宝能长成人家许晴那种‘大家闺秀’我就心满意足了，让我有一天也能象许晴姥姥一样享享外孙女的福！那我可真是烧高香了。”通常我会立刻反驳她：“不行——‘傻x搞体育，浪x搞文艺’。我闺女只能做研究，搞学问，等清华毕业了，争取混个中科院的女院士当当，也算给我‘光宗耀祖’了。”丈母娘也马上反唇相讥：“也没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祖坟上长没长那根草，她爹就是那三分钟都坐不安稳的人，还能生出个搞学问的闺女来才怪！她要是能安心做学问我高兴都来不及，‘三岁看老’——这上蹿下跳得比男孩都淘神，还处处急于表现自己，争当焦点人物，惟恐别人目中无她。要是有点灵气儿，能吃上‘文艺’这口饭，都算前世修来的福份了。只怕多学少成，最后一事无成。”

丈母娘说的是实情，女儿天生爱表现自己，越是人多，越是人来疯，是很适合自我表现。不过，岳父一听说“一事无成”这句话，就总要忙不迭地说：“呸——呸——呸——，孩子这么小，你乌鸦嘴胡说什么！”这会儿，岳父又在埋怨丈母娘立场不够坚定，被人家的“糖衣炮弹”一攻即破，一定被人宰了一刀用。家里用数码像机整天喀嚓喀嚓照几张照片都足够了，何必花这份冤枉钱！丈母娘却振振有词：“人家的影楼早已人满为患，都在排队拍照，谁还专等着宰你这一刀？别人拍的都是1000元以上的套系，带外景的。我左挑右选，给孩子选了一套最便宜的，就想先看看咱们孩子上镜不上镜。人家两个人满头大汗地为你忙活半天，又换衣服，又梳头的，服务已经很不错了。更不要说孩子可就长大这一次，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这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了，人只能长大一次，一想到马上就要和女儿骨肉分离，几个月不得见，我就心中戚戚。觉得拍一套好点的照片还能给自己留个念想，觉得花几百块钱也是值的。全家人就约好了第二天去影楼看片子挑照片。

（六十三）

那家影楼就在我家路口的拐角处，门口一大早就停满了宝马，奔驰和奥迪，放眼望去，基本没有30万以下的车，果真宾客盈门，气象非凡。坐在贵宾接待厅里，小姐通过遥控器一张接一张地给我们放女儿昨天的幻灯片。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什么是“粉妆玉琢”，什么叫“天使在人间”。俗话说得好，人人都觉得孩子是自家的好，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发觉自己闺女在镜头前是如此美轮美奂，让我横竖都看不够。

丈母娘是“完美派”，毫不留情地要把所有露出豁豁牙的照片统统删掉；老婆坚持“纯真主义”，挑的全是黑鞋白袜配海军制服的清新学生照；岳父是不折不扣的“土鳖派”，只对娇滴滴的‘粉红纱裙’情有独钟；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得相持不下，最后我决定：“一共16张的标准，那就一人有四张的决定权，每人挑自己喜欢的四张就行了。”这样一来公平合理，省得他们只顾你争我抢，反倒连我这当爹的都没有了发言权，二来可以防止头脑发热多挑照片而造成无畏浪费。原本在一边乐呵呵看热闹的服务小姐，还以为全家人意见越不统一，就越能多挑些照片，自己也好多拿些提成。她一看我来了个平均主义，态度立刻冷淡下来。我才不管那么多，如今都提倡理性消费，我才不当那冤大头，一次拍的只是一次的风格，要多要少，还是大同小异，我情愿明年再拍一套，女大十八变，一定越变越好看。

我是“自然主义”的拥护者，专挑被丈母娘毙掉的露出“豁豁牙”的照片，女儿一个月前吃苹果的时候四颗门牙不幸全被咯掉了，现在笑起来只剩下两边尖尖的犬齿清晰可见，活像一个小吸血鬼。丈母娘总想把这个缺点遮掩掉，我倒觉得这样很是纯真可爱。刚才她老人家在人前还算勉强给我留了点面子，让我挑了三张笑得天真烂漫的“露牙照”，可是剩下的最后一张照片的选择权，立刻被她们娘倆瓜分了。女人就是这样，她们的规则永远只有一条，那就是——不必遵守规则。好容易挑完照片，丈母娘和岳父就各找各的乐子去了。我闺女却赖在人家美仑美奂的摄影棚里搔手弄姿不愿意出来，她死缠烂打非要再穿上漂亮的公主裙再拍一套艺术照。我强行拉过她：“别以为你穿了条漂亮裙子，灯一打就真的变公主了，灯一灭，裙子一脱，你照样还是爸爸的‘柴火妞’，走吧，跟爸爸回家去！”

中午伺候完闺女吃喝拉撒睡以后，我照例回我妈家报到，一进门就感觉家里喜气洋洋，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哼着小曲儿看房产杂志，我妈正在带着花镜查燃气表。见我回来，难得笑脸相迎道：“看看，还是住在阳面划算，今年一冬天的暖气费还不到一千块，比集中供暖还便宜！这房子住着真值！”

一聊到房子，我爸也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何止是住着值！看人家杂志上说，咱们这里已经形成‘xx版块’，是中产阶层扎堆的区域，又是CBD重点开发区，今后发展不可限量！咱们这房子，仅仅去年一年价格就翻了一番，真是买得及时呀！”我爸得意地说着，他好象早已经忘了当时他们并不愿意买房子，是我死磨硬泡，为了让他们帮我带孩子方便，才和他们一起买的这房子，而且和丈母娘家就一条马路之隔，就算偶尔婆媳不和，老婆抬腿就能回娘家；而丈母娘偶尔串串门，看看外孙女也方便，这样的安排能让我们的“四二一部队”团结一心，和谐安定，真是利国利民，造福两家人。如果一切按照我的设想进行的话，我和老婆也不会放着新房不住，而去买什么“二手房”了；也不会有什么“上门女婿”，“婆媳大战”，“丈母娘坐阵”等等一系列的闹剧层出不穷了，也许现在我爸妈正其乐融融地在太阳下含饴弄孙呢……

我正在浮想联翩的时候，一向自以为聪明的我妈也凑上来说她的“新发现”：“我发现呀，只要一过个春节，房价就一定三步并作两步地看涨，你看这刚过完年，附近的中介公司就频频给家里打电话，要高价收购我们的房子，我随口说了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数，没想到他们居然满口就答应了。现在象苍蝇一样到处粘着我要买我的房子。哼！想得倒美，我才不会轻易上当，这帮中介，‘低价’买入，过两个月至少加价百分之十卖出，这房子我到死也不会卖，现在手中有套房，心中不发慌呀。”我着我妈自以为英明神武的样子，内心更是百感交集，象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为她们的房产升值感到欣喜，另一方面又为自己错失一套大房子的升值时机而扼腕痛惜。如果，如果我妈当时一开始就明说，她不会帮我带孩子；那我们就不会和我妈买这套房，而是和丈母娘一起买，丈母娘一定不会和我们财产公证，那样的话，我们会出租两套小房子，住上这套大房子，也不会有“母子公证”的闹剧上演，也许现在坐在沙发上得意洋洋看房产杂志的是丈母娘而不是我爸了。看着眼前我爸妈手舞足蹈，象占了天大便宜的兴奋样子，我不禁感叹真是一家欢喜，一家愁呀！可惜，往事不能重提，有占便宜的，就有吃亏的。可惜我岳父和丈母娘去年年初为解我们燃眉之急，提前卖了房子，又借钱给我们为孩子买学校附近的小房子，而错失了最佳投资时期。这倒霉事，连我听了都觉得心理不平，更不要说是从牙缝里省吃俭用来填补我们的老两口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总之千万不要被岳父和丈母娘知道了。

我无心在我家多呆，就提早回到了自己家，夕阳西下的时候，丈母娘和岳父也陆续回来，岳父象个“先知”一般乐颠颠儿地进门就说：“年前你妈差点被人忽悠到威海去买什么‘海景洋房’，还好我拦住了她。今天碰到一个老头说，同样的房子卖给北京人比卖给当地人每平米坐地就贵了好几百块！要不是我力挽狂澜，她都没地方找后悔药吃！”我心想，当时明明是我竭力阻拦丈母娘买人地两疏地方的房子的，结果现在倒被岳父先抢了头功去！我还没有来得及申辩，一直阴沉着脸的丈母娘也当仁不让地开火了：“你少‘事后诸葛亮’，还以为自己有多能耐！我今天到咱们原来住的地方走了走，一打听才知道，去年一年那个区域的房价涨幅比之前咱们买了三年的涨幅总和还要高，如果晚卖一年，等到现在出售，至少比去年能多赚10多万！都是你，当时象猴子烧着了屁股一样火烧火燎地着急卖房，生怕房地产的泡沫爆炸能嘣死你！胆小鬼，就你相信那帮‘预言家’的谎话，连那些预言北京房地产泡沫的人都在偷偷进货，咱们倒好，反被他们忽悠得在临近疯涨之前卖掉房子。你说你怕什么？人家温州人一人买一层，潮洲人一人买一栋，香港人一开口就是‘先买50套。’天塌了，有个儿大的顶着，咱们小寡民多一套小房子算什么？咱们又怕什么？如果说北京房地产有泡沫，那也是坚硬的泡沫，要不怎么都涨成‘天价’了，也没见泡沫爆炸？！”

怕什么来什么，下午我还在心里祷告，丈母娘可千万别去了解什么房价，谁知道下午她果真就去做实地考察去了。丈母娘的一番话，象放了一颗冷气弹，温暖如春的家庭气氛立刻就降到了冰点以下。岳父象霜打了一样，缩在沙发里默不作声了。“卖房子”这件事情始终是岳父挥之不去的心头之痛，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来不敢妄想投机发财，更不懂炒房发家的理论。当时他为了给我们救急，也怕房价会在政府的调空下回落，不顾丈母娘和我的联合反对，自作主张，慌不择价，两个小时就把房子低价出售了，事后，当他得知房子至少少卖了3万块时就整天唉声叹气后悔不迭，眼看都要作出病来了。倒是一向达观的丈母娘还颇能想得开，反过来劝他，卖了就卖了，不要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不就是3万吗？多3万少3万的，也不是就活不下去了。我妈是坚决不能吃亏的人，而丈母娘是可以吃小亏但不愿吃大亏的人，一套房子亏3万是丈母娘所能承受的底线，但是超过了10万，就是她不能承受之重了，对于他们靠退休工资吃饭的老两口来说，一年损失10多万真好比剜去了一块心头肉，也难怪她这样怒气冲天，一触即发。

岳父卖房卖的的确不是时候，去年一年，房价扶摇直上青天，官方数据是涨了百分之十以上，但其实民间的涨幅远远不止这些，四环内早已没有万元以下的房子，价格高得让很多土生土长的北京人都不忍卒读。岳父给老婆婚前买的小公寓，因为恰恰处在CBD的包围圈内，又临近地铁一线，别看当时看起来是遥远偏僻的城乡结合部，脏乱差的集中代表区域。可是因为交通便利，属于重点开发区域，所以发展至今，早已今非昔比，已经成为小中产的聚集区，价格自然也比其他区域涨幅高得多。为了尽量避免刺激老两口，最近大半年时间，我几乎不敢在家提起有关房子的事情，其实，我一直关注着北京的“房事”，北京的房价比GDP增长的还要快，而且越调控越疯涨，带动得全国二三线城市的房价也纷纷向中央看齐，跟着一路高歌猛涨，看天下——“涨”声一片。所以，我才建议丈母娘和岳父快回老家买房子，也好给自己留一退路。北京是越来越不适宜居住了，大不了将来北京呆不下去了，我们回丈母娘的老家去。北京人真的比外地人痛苦，外地人如果觉得不合适还可以回老家，北京人面对坚挺高昂的房价则没有任何选择，要么忍受一家几代人挤在一间小平房里；要么就迁出北京城到郊县去扎根；再或者就只能续写一个个用低收入追赶高房价的神话传奇了。

（六十四）

我看岳父被丈母娘数落得眉头紧锁，频频摇头，懊悔不迭，痛苦不堪的样子，实在可怜。此刻，他一定肠子都悔青了。岳父的内退工资还远没有丈母娘的高，苦孩子出身的他一直都笃信“钱是攒来的”，只要勤俭节约，只要吃苦耐劳，就一定能积少成多，发家致富。当年丈母娘义高人胆大借钱交定金买房的时候，他还谨小慎微，百般阻挠，不然依丈母娘“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气魄，最少也得买一套80平米的两居，而不是60多平的一居；后来当他看到房价小有攀升时，也曾经暗自得意，庆幸丈母娘的英明之举；但是当房价即将加速度上涨的时侯，他居然有些如坐针毡，坐立不安了，生怕政府把他当成投机倒把，囤积炒房的人给抓起来。再加上精神脆弱的老婆大呼小叫地叫嚣全家只剩下200块钱过年了，一向胆小怕事的岳父一夜未眠，痛定思痛，果真天一亮，就把房子给便宜卖出了，前后一折腾，也没赚几个钱。谁料想短短一年之间，在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调控下，房价又几经刷新，早卖一年房子的损失几乎是他十年退休工资的总和。一下子，什么勤俭节约，什么吃苦耐劳，老爷子继承下来的五千年的传统理财观念，在短短的一年之后就被全盘颠覆了——谁说“钱是攒出来的？”钱，明明“炒”出来的呀！

想当年我几次在为难关头，岳父都曾经向我伸出过援助之手，今天他不幸“落难”，被丈母娘抓住一条“小辫子”，我也理当帮他说话才是，不好袖手旁观装糊涂，然而这样做，很可能会引火烧身，傻子都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我妈的一连串举动，岳父也不会那么快就去卖他的房子……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知恩图报，那是人的本份，更不要说是对岳父了。于是我斗胆劝说丈母娘：“卖了就卖了，亏点就亏点了，您别老是对过去念念不忘，如果不卖那房子，咱们也买不成学校附近的小平房，给孩子上好学校；我们也不能这么快还你们钱，你们不是这就能回老家买大房子了吗？咱们得往前看，挖掘新的发财机会……”

果真不出所料，丈母娘正愁找不到新的发泄目标呢，我就直挺挺地朝她的枪口上撞了，只见她又拿出穆贵英挂帅般的派头开始滔滔不绝了：“说得轻巧！亏点就亏点了？你怎么不让你妈‘亏点就亏点’呀？别得了便宜卖乖了，这是亏一点儿吗？你妈一分钱的亏都不愿吃，不惜把儿子媳妇榨得一干二净，自己住着大房子，坐地升值不止一倍。反倒让丈母娘给你们填坑，要不是你们去年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你爸会心急火燎地去卖房子？你妈知道投资房产升值，那还是我教的！要不是当时我推荐你们合买一套大房子，她现在还住她那50平米的小一居呢！我真是瞎了眼了，没看清这个老太婆居然这么刁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又是公证又是协议，又是出尔反尔，一肚子坏主意，一步一步把你们逼到山穷水尽！让我闺女花钱还受窝囊气！现在她两腿一翘，等着当婆婆，当奶奶了，她想没想过，自己尽了多少义务？做了多少本分？我这当姥姥的都知道给孙女上学铺路，她当奶奶的为孩子做过什么？这几年来，且不说我辞掉一个月好几千块钱的工作不说，单为给你们带孩子，睡过几个囫囵觉？吃过几顿安生饭？还一会儿帮你们穴摸好地段的“二手房”，一会儿帮你们勘察好学校周边的小房子，五年时间，搭时间，陪精力，倒贴钱，都在为你们忙活，我丧失了多少机会成本？现在，你们是还了我们的那二十万了，可是七，八年前，二十万能在北京付三个首付，贷款买三套房。可五年后，二十万在北京都象纸片一样了，在城里，连一套房的首付都付不起，害得我只能退回老家去买房！我要是象你妈那么自私，不管儿孙的死活，只管往自己怀里搂钱，那牛皮不是吹的，依我的胆识魄力，五年时间，二十万我早翻成100万了！”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接受过丈母娘“唇枪舌箭”的洗礼了，好在这几年来，我见惯了刀光剑影，飞沙走石，早已锻造成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身了。该来的反正要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地计算“火山爆发”的周期和时间。听得出来，丈母娘这次的“声讨”又多了一项内容，那就是——“钱”，之前，丈母娘还“君子不言利”，总是不屑地指责我妈只认钱不认人；现在丈母娘也开始高谈阔论起“钱”了，并且大谈生财之道和计算利益得失，不知道这是“近墨者黑”还是大势所趋。钱，钱，钱！放眼看去，人人都在投资，人人都想理财，人人都在算计如何让手中有限的钱生出更多的钱。钱就是人的福始祸终，有钱人潇洒地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话有一定道理，但是更多时候，矛盾起源于“不患寡，而患不均。”问题不在于是不是有钱，而是在于有限的钱是否分配得公平，一旦不公，就是很少的钱也足以产生层出不穷的问题。

岳父见丈母娘把矛头瞄准了我妈开始攻击，也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高唱“以和为贵”的高调了，把刚才劈头盖脸受到的窝囊气和损失的“十万雪花银”也统统算在了我妈头上：“看看你妈干的好事，自私到极点！几家人好好的计划全被她打乱不说，还来‘釜底抽薪’这招儿，她知道上班赚钱，知道大房子升值；我们也不是傻子，我们买房子比她还早，我们辞职来为你们带孩子，最后又卖房子为你们还贷款，这几年，里外里让我们陪着你们损失了几十万，你妈呢，又是工作，又是升值，赚的没有100万，也有七，八十万了吧？我们碰到你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原本一心一意把她当成是一家人，结果没想到她算计的就是一家人。这还是我们守着自己闺女呢，她都敢这么欺负人了，要是我们娘家没人了，她还不得骑在我家闺女头上拉屎？”

岳父很少如此大动肝火，今天居然也气急败坏地掘地三尺，要把我妈的“前科”翻出来“鞭尸”。只是，岳父不比丈母娘头脑清晰，高骛建岭，博学多识，牙尖嘴利，所以很难有什么建设性的发言，能跟着丈母娘人云亦云，鹦鹉学舌已经很不错了，有时候，他甚至会说一些没有水平的话，所以他的发言杀伤力几乎可以忽略为零。

我真正在乎的是老婆的态度，毕竟我们是夫妻俩，我是要和她白头到老过一辈子的，别人怎么待我，我都可以无所谓，但是她就大不一样了。这时，一直在一旁沉默是金，酝酿情绪的老婆也开始蠢蠢欲动了，一般情况下，她是不愿意主动提起我妈的，她不是那种锋芒毕露，寸土必争的女人，面对强敌，也一向采取“驼鸟战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躲过一天是一天；在经济方面，她所求不高，与世无争，几乎从不攀比羡慕别人，喜欢独自轻松快乐地生活，也不愿意接受压力和波澜；很多人误以为她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其实她不会做饭，不懂理财，面对碰伤的孩子只会焦虑得抓狂，世俗生活离她看起来很是遥远。她这辈子，经过最大的困难就是高考，面对最大的挫折就是“婆媳关系”，经历最深的疼痛就是生孩子的阵痛，其他一切柴米油盐都有岳父和丈母娘替她打点好了，她认为生活中现有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应该有的，没有的一切那就顺其自然不争不抢。这种淡定随意的性格让她年界三十，看起来依旧单纯迷糊，反应迟钝，但其实她内心细腻敏感，从来只看破却不说破，我猜想她有一大半时间都一头钻进自己的内心，钻研与信仰有关的形而上的问题去了，这从别人和她交谈时，她不说则已，偶尔开口的一句半句却总是亦庄亦谐的点睛之笔就可以看出，她拥有外人不知的丰富内心，这也是滨子觉得她耐看，经琢磨的原因。可她就是再装“糊涂”，也拗不过“母女情深”的人之常理，只要是丈母娘一动真气，她就会跟着拍案而起，前仆后继。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老婆终于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爆发了：“坏蛋，这个坏蛋，专门在我坐月子的时候那么折磨我，孩子生下来6天就要和我公证房产；还在我们最最需要钱的时候软硬兼施，连抢带骗地拿走了我们仅有的几万块钱，让我们一连几年翻不过身，接连陷入经济危机，最后逼得我爸妈卖房子给宝宝买奶粉……”老婆说着说着眼看已经气喘吁吁，两眼含泪了。这时候，我可真替她捏把汗，怕她的情绪再次如脱缰野马般不可控制，要是她再忍不住给我妈打个电话，那我这近三年间苦心经营才换来的“表面和谐”都要毁于一旦了。

正在这时候，一直在卧室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吵醒了，她光着脚悄悄地溜了过来，惊恐万状地上下打量着几个怒气冲天的大人，猜测着究竟谁最能操纵大局，她的眼睛扫射了一番后，停留在了老婆身上，我连忙偷偷地冲她使了个眼色，于是她很是机灵乖巧地溜到了丈母娘身边，试探性地拉了拉丈母娘的手，怯生生地叫了声：“姥姥，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听大人的话。”

丈母娘叹了口气，俯身抱起了我闺女，心疼地把她的一对冰凉的小脚捧在了手心里，无奈地对我们说了一句：“算了，说多无益，白伤感情，我们这周就带孩子回老家，不能再耗在这里了，错过了太阳，错过了月亮，不能再错过星星了。”看着丈母娘终于偃旗息鼓，鸣金撤退了，我把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我发现自己实在能力有限，除了修修漏水的水龙头外，我没有能力去修补任何破裂的东西，包括破裂的婆媳感情。

（六十五）

我虽然不舍得让女儿这周就走，但是丈母娘在气头上的断然决定，我是万万不敢违拗的，到时候，她把老脸一拉，劈头指责我挡了她的发财之路，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于是我屁颠儿屁颠儿殷勤百倍地上网去帮他们订火车票去了。春运高峰已过，票很轻易地就买到了。为了给丈母娘换换心情，解解闷气，我顺道又在网上搜了搜有关房子的奇闻轶事，我和丈母娘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对着电脑，齐心协力地痛批黑心开发商了，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是多么地其乐融融呀。其实，现在想想，任志强虽然话说得难听点（他盖的房子就是给富人住的），但是大都一一对应了现实——现在的确是只有富人才能买得起他盖的房了。而那些预言家虽然看似替老百姓说话，整天大声疾呼：“上海房价要下降50％，北京房价要下降30％；大家不要着急买房，不出半年，楼市一定崩盘！”叫了这么多年，不知耽误了多少轻信谣言持币观望的老实人。

突然，我看到了一则大标题——“一间好学校附近的公厕，居然落下28个人的户口”，暴料！暴料！我深知丈母娘这几年最引以为豪的投资不是最初给老婆买的那套小房子，也不是给我们左挑右选买到的二手房，更不是推荐我和我爸妈一起合买的大房子，而是那间毫不起眼而且奇贵无比的10平米的小破平房。它的价值已经远远不只是一间房子的价值了，而是承载了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和寄托。几年来，我们所有的嘻笑怒骂，悲欢离合都是围绕着孩子，而以丈母娘为首的一家四个大人做出的所有牺牲奉献，归根结底也都是为了孩子，钱虽然重要，但钱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钱最终是要为人服务的，比如，20万的投资可以让我闺女上历史悠久的优质小学，可以保证她健康向上地茁壮成长。这就叫“有钢使在刀韧上”，这钱花得我心甘情愿，花得人心服口服，可谓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而象我妈那样死死地把钱攥在手心，也架不住会被“通货膨胀的无形大手”一点一点“偷”去。有人说，“钱是长了脚的，钱不会忠贞，今天是我的钱，明天会变成你的钱，而你的钱最终也不是你的钱。”比英女王还富七倍的龚如心死了，她那曾经打了9年遗产官司，浴血争夺留下的数百亿身家，不再是她的了。

丈母娘被我的感叹吸引过来，果真饶有兴趣的看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既然我爸妈的房子涨了，我们的小平房也不至于原地踏步吧。于是，就去搜索那个区域的房子价格，结果三次搜索的结果都显示为零。原来在那寸土几万金的皇城内外，又临近古老得可以入选文化遗产的好学校，这几年来，几经改造拆迁已经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少部分房子了，人家原来的原住户该出手的大都早已经出售了，而侥幸买到房子的人都是为了给孩子上学，而不是投资获利的，所以是绝不会轻易出售的，如果不是去年“先下手为强”，等到今天的话，不是“后下手遭殃”，而是“后下手没房”了。我立刻顺势拍马：“还是您高瞻远瞩，眼光独到，机敏果断，出手不凡！咱们那20万的小平房现在就是手握金条也买不到了——因为没房了。”

得知这样的消息，比得知房价翻倍还让人欣慰和庆幸。丈母娘也立刻精神抖擞，心理平衡了许多：“总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人家说的没错，钱能买到的东西就不值钱了。”我看老太太的血压下降了不少，情绪稳定了很多，马上就坡下驴，紧随其后：“就是，就是，金钱不过是财富的一种，有钱难买时间亲情，有钱难买健康关怀，有钱难买默契信任，有钱难买咱们一家人的团圆喜庆，这些‘软件’不比房子和汽车，虽然不能明晃晃地向人炫耀，但更接近幸福本身呀，就算花钱也不能把它们全都买到，咱们赚钱所求不就是为了这些吗？”在我巧舌如簧的周旋下，一场由钱引起的家庭纷争总算暂时平息下来了。

昏昏沉沉地过了一个周一，总算熬到了下班。我们几个已婚的老爷们儿同坐一辆班车，照例是谈论热得不能再热，俗得不能再俗的话题——“房子”。财务部的老王去年在我推波助澜的的推荐怂恿下，一向犹疑不定不敢把半生积蓄轻易拿出的他终于咬牙以8000元的价格，买了一套四环边上的100平米的期房，刚半年时间，房子还没开始装外饰，价格就已经飙升到13000了。这会儿，他正眉飞色舞地炫耀自己的理想投资，他做梦都没想到，只用半年时间居然赚了自己半辈子的收入。人一得意就难免忘形，他全然不顾其他因为种种原因没买房的同事的心情。为了表示对我的谢意，他还非要请我吃“东来顺涮肉”。当时我已经敏感地觉察到车内空气略显紧张压抑，就推说这两天天干上火，吃不了大补的牛羊肉。

这时候，坐在我们对面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小李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开始和老王唱反调了：“这房价不可能总这样的！过了奥运总会有一天降下来。”小李是典型的“持币观望派”，他从房价刚开始疯涨的2003年观望到现在，直到自己手中的积蓄从原来能购买100平方米，一直跌到今天只能买60平方米。直到现在，他和老婆还有自己爸妈还挤在70平米的房子里，按照老北京的住房条件，一家几口挤在10平米小平房里的都大有人在，甚至有人花三万把胡同里的公共厕所装修一下当新房的，人家说了，总不能让三代人一起住在7平米小房子里吧！就是弄个高低床它也睡不下呀！所以，四个人住70平已经算不错的了，但是，小李的媳妇上个月刚刚给他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这祖孙三代还生活在这里，可就不能不让人犯难了。而且，如果是当年“买不起”倒也罢了，可明明是“买得起”，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错过，再错过……可怜“单纯善良”的小李，真的就听信了那些说不定早已和开发商串通好了的“房产预言家”的“降价宣言”，还是那些钱，甚至把这几年的收入也加上，反倒从当年的“买得起”到现在的“买不起”了，这世上最憋屈的事，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们大家听了小李“奥运完，房价跌”的论调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不作声了，连小李都觉得底气不足，不再继续辩驳下去了，也许这个“预言”仅仅只是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的续集。我是一个不能忍受气氛长期沉闷尴尬的人，不禁忍不住多嘴安慰小李：“别着急，你又不是没房住，现在有孩子和老人住在一起方便照应！”谁知道，我的一句多嘴又引来了意想不到的愤怒：“你倒是不用着急，你早早地就买了房了，我能不着急吗？我自己还没房呢，又生出个儿子来，我没房，我媳妇还能勉强跟我凑和过，将来我儿子没房，我上哪给他找媳妇去！再说了，凭什么你们有，我就没有！？”

这一番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内心之语，可以说代表了大部分至今还没有买房的北京人的心声——“凭什么你们有，我就没有！？”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攀比之心呀，当年大家都四世同堂挤在大杂院里住两间平房的时候，人人喜笑颜开，家家亲密和睦，现在倒好，“有房族”和“没房族”俨然成了对立的两大阵营，有房的盼涨价，没房的盼跌价。“秃子面前尤其不能提头发”，在没买房人的面前就更不能提房价。我一语不慎，就伤了人家七寸；反过来，小李的一句话，一下子就噎倒了众人一片。还好，小李家最近，他终于下车了，沉闷的气氛又被新一轮的争论打破了。

憋了半天的老王急不可耐地辩驳：“这小子真是执迷不悟呀，还做白日梦呢！房价的涨幅能维持在‘0’已经算他烧高香了，还盼着掉价，真是可笑。也没看看，今年毕业的大学生是2003年的一倍还要多，这么多人才大都是要留在北京扎根立业的呀，就算是房价有下跌的余地，也早被这些人给堵死了，这还不包括那些大量没房住的拆迁户。自己目光短浅，犹犹豫豫，还反倒赖别人，真是的！”老王说这些话的时候好象一夜之间就忘了，就在几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犹犹豫豫，日夜盼望房价有朝一日能下跌的“目光短浅”之人了，自从他一买房，房价又一疯涨，他就立刻摇身一变——变成了“目光高远”的投资高手了。

得意之人还远不止他一个，早一批的拆迁户张姐，当年靠着政府给的50万拆迁费从城里20多平米的小平房里，移民到了通县100多平米的大三居里，从“城里人”变成了“县城人”，起初她天天抱怨，山高水长，路途遥远，每天5点多就得爬起来赶往班车点，晚上8点多才能跋涉回家，别人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她第一句从来都是“在路上”。这几年来，八通线一开通，通县变通州，那里已经是北京市人气最旺，房价最高的郊区了，从CBD到通县的时间和到天安门的时间也差不多。张姐现在也开始挺直胸脯，开口闭口骄傲地说“我们通州……”的了。这会她正连说带比划：“上周末，我们隔壁那家把房给卖了，还是朝北的，你猜猜卖多少？8000多一平呀，我的妈呀——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我买的时候才3800一平呀！还是最好的楼层和朝向……”

一阵唏嘘感慨后，他们又问我的房子涨幅，我摇头叹息道：“我那儿不行，二手房不保值呀！ ‘二手房’就象‘二婚女’一样，抬不上价呀，到现在也就10000左右吧。要买还是得象你们一样买新房，虽然投资多，但是升值快，回报高呀！”

听完了我的自谦，他们纷纷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可不是，你家附近的新房早都奔一万五，六去了，好点的高档公寓，前年都超过2万了，你家才涨到一万可真不算高！”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好象是“凯旋的英雄”看“失败的将军”一样，言外之意仿佛在说：看你起了大早，赶个晚集吧！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下手早不如眼光准呀！

一不留神，我居然又成了大家怜悯和同情的对象了，原本我还自我感觉颇为良好，刹那间像吃了一把苍蝇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一样，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此刻，我理解了小李为何会愤然而起了。

（六十六）

我本来已经觉得够恶心的了，回家后发现还有一个比我更“恶心”的，那就是我老婆，她说她今天好像吃了两把苍蝇一样恶心。

话说自从我上次小心安抚过我家这个“姑奶奶”后，她倒是心情好了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对镜自照，容光焕发，以一副前途不可限量的模样匆匆上班。可是过完春节后，老板娘对她一再加码，她不仅要在设计部打杂听差而且还要负责客户的简报和档案的编排工作，这家客户是世界知名500强公司的中国分公司，比较刁钻难伺候，而简报的编排繁琐费时，没有技术含量，她们全公司的人都在踢皮球，结果有朝一日，这个“皮球”终于踢到了老婆手里，逆来顺受已成习惯的她，别无选择地接过别人都不爱接的“皮球”。每天忙得四脚翻天，做完设计做简报，而且每天必须层层上报。新工作对她来说并不难，如果不是对自己期望很高的话，这些都是机械性的重复劳动，可是，由于时间有限，工作量大，所以难免出错，今天一大早她就接到了她们客户的“火线”：“上周五的简报你为什么把我们老总的名字放在最后？还有，发给客户的怎么不用‘密送’？？拜托，振作一点！你这样不用心会让我很难做的……”

她们客户的公司，最近突然“空降”过来一个美籍广东女老板。然后，简报的收件人里就要加上了这个人，老婆因为缺乏最起码的官场常识，竟然在收件人里随意将这个‘顶头上司’的名字放在了他们前台名字的后面，还有，发给客户的东西因为涉及复杂的人际，不能和其他人放在一起，我为了省事，她也一律把几十个人都一起放在了收件人栏目里，这下，可捅了篓子——本来40多岁的女人就面临更年期的困扰，又加上初来乍到，还以为全公司上下都不把她搁在眼里，借机在员工会上找茬后，这粱子就算是结下了。一层一层查下来，最后就把帐算在了我老婆头上。

窝囊惯了的岳父劝老婆息事宁人：“毕竟是出了错嘛，人家说几句就说几句了，听听就得了。”

我听了以后，连连替老婆喊冤：“要怪只能怪老板娘太扣门，这种工作本身就是秘书文员干的，她凭什么让堂堂设计师来干这种琐碎事情，这哪叫知人善任呀！简直就是变着法的整人嘛！更何况，她为什么只增加工作量而不加工资呢？这也太欺负人了，你本来就兼了平面和网页两摊事儿，结果现在又给你加了一项毫不相干而且从来就没干过的工作，真是岂有此理！不就是一份几千块钱的工作嘛，就凭你的技术，还愁找不来工作？咱不干了，辞职！”

早已立下“壮志”——“此生坚决不要男人养”的老婆白了我一眼，让我帮她往右手手指上左三圈，右三圈地缠消炎镇痛的“虎骨膏”，我看了奇怪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不弹琵琶，不抓筝的，缠这么多胶布干嘛？”

原来，虽然她手快效率高，但是因为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而老板装糊涂，看她干得越快，就以为工作容易，没什么难度，就再压工作量，这样恶性循环，她每天拼命赶工期，长时间快速而且机械地移动鼠标，右手居然被磨出了三块老茧，四个手指也得了腱鞘炎，无论如何也伸不直。我摸着她那象鸡爪疯一样伸又伸不直，拳又拳不住的手说：“这哪象是从不做家务的女人手呀，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你是家有二亩田的农妇呢，过去打仗时，那些看守城门的士兵，凡是进出的人都要摸手心，如果手心起老茧的，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农民，就能顺利通过；看来你不拘放在那朝哪代都堪称是一良民呀，人家‘握’锄头能‘握’出老茧，你‘摸’鼠标都能‘摸’出老茧来！I服了YOU！咳——可惜苦了我，人家都是‘握着小姐的手，好象回到十八九；握着小秘的手，直往怀里搂啊搂；’我只能‘握着老婆的手，好象左手握右手，辛酸苦辣全都有!’”

原本老婆不想让丈母娘担心自己，只是和我发发牢骚，可是通过我这么“大喇叭”一宣扬，丈母娘也开始凑过来询问怎么回事了。气得老婆嗔怒道：“我算是知道了，什么事告诉了你，那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

果真，连一向主张“要忍辱负重，磨炼性情度量”的丈母娘也心疼地拍案而起了：“咱们不干了，‘士可杀不可辱’，什么没人干的破活都扔给你了，干好了，功劳全是她们的，出了错，责任全推给了你。老板娘还整天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眼睛高得都长到头顶上去了，看谁都不顺眼，尖酸刻薄打击别人自信心，她这招儿叫‘职场冷暴力’，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让别人一点一点丧失信心，更残忍的事了。明天就辞职，给她们一个月时间找替补的人，找到找不到，一个月后咱也不干了。让那个老板娘有本事就找个超人去，一人干三人的活，给一份工资，谁乐意谁干去！”丈母娘果真快人快语，三言两语就让犹豫不决的老婆下定了辞职的决心。

为了缓和气氛，我一边拍手称快，举杯欢庆老婆终于炒掉了老板娘，苦尽甘来熬出了头；一边又没话找话，问丈母娘：“我只知道有‘家庭冷暴力’的，不知道还有‘职场冷暴力’，您这新词儿是打哪学的？”

丈母娘得意地指着墙上她的“最新剪报”区域，那是她不久前刚刚剪下来的报纸杂志的边边角角，上面赫然写着“警惕职场冷暴力”几个大字，丈母娘尤其注意与时倶进，自从老婆工作日渐不顺心后，她就买来不少有关“白领心理，老板心态”方面的书报来钻研，还振振有词地给我们解释：“你们可别小看这‘冷暴力’，这种窝囊气最难受，说也说不出来，可又杀人于无形，一般就是强势的老板对弱势的员工进行排斥、打压、疏远、回避、孤立，甚至通过刻薄的言语打击员工的自尊心，自信心，严重者可以让人万念俱灰，患上抑郁症。”

老婆在一旁边听边象鸡啄米一般地点头称是。我也趁机作惊讶状：“妈——您还真厉害呀，咱们可以开个心理诊所了，您也追追风，当个‘女心里师’什么的，我看以您的阅历和口才，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不比……”

丈母娘挥手制止我那不着边际的“扯淡”：“别的都是假的，连毛主席都说，‘三天不学习，撵不上刘少奇’，更何况你我？不要只顾埋头拉车，也要注意抬头看路，就你们俩的那点儿死工资，这几年基本没怎么涨，可是房价涨了多少？最近这柴米油盐也跟着猛涨，就凭每年‘吭吃吭吃’攒那点死钱儿，你能赶得上物价飞涨吗？‘什么样的选择决定什么样的生活。’今天咱们的生活是三年前咱们的选择决定的，而今天咱们的选择，决定咱们三年后的生活。所以不管是想创业还是想发财，都得看书看报，多看热点新闻，关注国计民生，以前在地方上生活，消息闭塞，现在离中南海这么近，到处都是‘人民的喉舌’，处处留心皆学问。看看这条消息：‘10年来，中国收入处于底层的10％的人，收入增加了42％，中间层增加了115％，而处于顶层的富人增加了168％。’这说明越是有钱人越有更多机会，赚更多的钱；而没钱人如果不寻找出路，只能更没钱。毛主席1949年让大家都处在一条起跑线上了，这才几十年工夫，差距就拉开了，现在正逢‘大国崛起’，又遇‘奥运东风’，这是百年不遇的好时机，‘智者善抓机会，成功者创造机会，’反应迟钝的只会错失机会，被远远地甩在后面，这几年来，因为孩子添乱，还有你妈搅和，别人都在拼命奔跑了，你们还没准备好跑鞋，你们倒是不着急，我看着都干着急。咳——废话少说，我是得赶紧回去买我养老的房子去了，不然一步赶不上不，步步赶不上。这几个月，没有孩子牵扯你们的经历，你们正好多接触接触外界，寻找机会，找找出路吧！”

丈母娘一口气给我们上了一堂精彩实用，鼓舞斗志的理财课，从全球到国家的宏观数据，从每家到个人的微观调查，举事实，摆数据，俨然一副资深望重的经济学家，我深深怀疑丈母娘到底是不是学中文的“八股老太”，她好象生错了时代，选错了专业，看她年近60，还一副壮志凌云的样子，真应该生在现代，而且去学经济，而不是天天闷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只能忙里偷闲，趁孩子睡觉的时候看两眼《财迷》节目和《钱经》杂志，时刻提醒自己关注新的经济动向和理财方向。以前，我一直觉得“花木兰”，“穆贵英”这样的女中豪杰都是野史杜撰来的，古时候的女人经济不独立，吃人的嘴软；不读书，自然也不敢有什么主见，所以肯事事顺着男人。现在时过境迁，女人也和男人一样赚钱了；甚至比男人还要能干的都大有人在。往前看，那些将老还未老的“丈母娘”和“妈妈”们，当了大姐好多年，不是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就是等着返老还童，比着大显身手！往后看，那些迅速窜起的80年代的后生晚辈们更是来势汹涌，纷纷强占滩头。前浪未平，后浪已起，面对前后夹击，如果久攻不上，那就只能被无情取代，我终于体验到人到中年，又身处中间阶层的不上不下的尴尬滋味。

（六十七）

转眼就到周末，岳父和丈母娘临行前，照例是大包小裹的象要把半个家都搬走，多一个孩子就要多带不止一倍的行李，奶粉奶瓶，衣服鞋袜，虽然他们早早地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星期了，但仍旧有临时想起来的永远也收拾不完的东西。临走前一分钟，还在往行李里塞最后一只宝宝吃饭用的小碗。

到了西客站我们从入站口随着涌动的人流鱼贯而入，同时，广场上更多蜂拥而来的男女老少操着各地方言，扛着大包小包刚刚到达。我没有想到，春运高峰虽然已过，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进京，他们一个个表情懵懂而欣喜，紧张又兴奋。十年前，丈母娘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分子，每年从这里进进出出不知多少次，这里承载了不知多少异地求存之人的悲欢离合梦想憧憬。十年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机缘巧合，千里姻缘成就了我们一家。那时候，北京的就业压力住房压力还有限，当年的丈母娘象现在的“房奴”一样，边工作边供楼，边给老婆挑贤婿，还早早地给我们培养了下一代，一样都不拉地成了资深“北漂”。如果再晚几年的话，可能一切都没有这样顺利了。十年间北京的外来人口和房价象雨后春笋一样，每过一个夜晚就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土著北京人都快要被北京抛弃了，纷纷迁移到五环外，六环外，郊区甚至河北了，如今竞争严酷，生活成本大大提高，如果说过去的大学毕业生十年能够安家落户站稳脚跟的话，那么现在的“北漂”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付出更大的努力也不一定能够达到，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头发花白的“北漂老人”为了孩子长驻北京——“年轻白领，工作不久，存款不多，基础不牢，为了安家，东拼西凑，贷款不够，家长来凑。”

安顿好行李后，老婆和闺女腻在了一团亲密道别。丈母娘和岳父轮就番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这个说：“冰箱里的肉，蛋，奶，记得要及时吃，不要一放一礼拜，长毛了都不知道；还有屋门，水，电和燃气每天睡前都要检查好开关，千万不可大意；周末至少去一次菜市场，青菜用报纸一包放在冰箱里，可以保鲜一周，有空就炒两个菜，不要每天都下馆子胡吃海塞，不仅乱花钱还容易吃坏肚子……”

丈母娘更是象办交接手续一样，不得不把老婆交给我“接管”了：“她不会做饭，最近工作忙又不顺心，能做的你替她多做点儿。她好打发，几乎不怎么吃肉，煮点面条，有点青菜就可以，还算比较好伺候。隔两天你们就到楼下饭馆吃一顿打打牙祭，也别亏欠自己；还有，她每个月那几天，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点，不要惹她生气，气大伤身，你如果看着苗头不对，就出去散散步，避避风头，别硬碰硬，犯不着因为一点小事弄得两败俱伤，太伤感情；还有一点……”丈母娘一直赔着笑脸，事无俱细地交代了半天，老婆不会做饭已经成了她可以不做饭的最充分的借口和理由了，其实，还是因为有丈母娘在她身后给她撑杆子。

丈母娘总是在我耳边重复老婆不会干活的“光荣历史”，比如18岁之前她都没让老婆自己洗过袜子内裤，还有，上大学后，都一个多月了老婆也不知道该换床单了，还是同宿舍的女生帮她换了床单她才知道世上还有“换床单”这件事，因为在家里，这些事情都是丈母娘一手代劳了，她只要能一心读好圣贤书就行了。所以丈母娘才“儿行千里母担忧”，老婆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用她的话说，就是结了婚还带着个贴身“老妈子”作陪嫁。说实在的，丈母娘也一直害怕老婆将来有一天和婆婆一起生活会受到指责刁难，幸好我妈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不然，就我老婆不会做家务这一点，就会被借机整得很惨。不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老婆人多势众，有娘家人撑腰，不比我，爹不亲娘不疼的，更何况平时岳父和丈母娘把我们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伺候得周周到到，再说了，人家手上还有我的闺女呢，我于情于理也得把丈母娘的闺女给伺候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多干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从小就接受上海男人“包办家务”的“熏陶”，“男人下厨房”在我家那是约定俗成，国际惯例，我爸给我妈做饭更是天经地义，所以做饭对我来说并不难，即使是有困难，此刻我对着丈母娘也只有鸡啄米般地满口答应才是。而女人生理期使小性儿这点事，我早领教过了，我妈更年期的那阵子，我爸正官运亨通，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妈对着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要上天，一会儿要跳楼的，我爸该受的那份罪，几乎全让我代劳了，因此我早早地就领教了女人的无理取闹和喜怒无常，这增加了我对女人的心理承受力和忍耐力。轮到我独自应付我老婆那几天的时候，大不了溜着墙根儿走就行了，而且，最近一年因为她看了不少佛经修心，已经懂得要尽量消解嗔心，所以情绪也好了很多。

这时候，我见丈母娘突然吞吞吐吐地停顿住了，这可不是她雷厉风行快人快语的风格，她一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要交代，我心里也已经猜出了八九不离十，她看我心领神会的表情，就点到为止：“你可要注意采取措施，千万不能再让她怀孕了，这次不比上次，有了就能要，现在家家就一个指标，就算政策上允许你俩还能要，咱们也没这条件！”

我一听，果真没有猜错，丈母娘果真是在担心我们俩避孕失败——不成功，则成人，她刚刚呕心沥血地带大了一个，我们这边就又流水线一样地再给弄出一个来，好家伙，她也甭想安度什么晚年了，整个就是一终身保姆了。她生下来也不是就为日后做姥姥的，做丈母娘也不是她的理想。其实，不光是她一个人担心，我更害怕，自从我弹无虚发地让老婆怀孕以后，我几乎很少碰她了，这几年又是怀孕又是生子，又是两家明争暗战，平时还要努力辛苦工作赚钱，周末陪完老妈又要陪孩子，一根蜡烛两头烧，一没时间二没闲情三也确实怕她万一再怀孕，丈母娘找我算总帐；而老婆自从吃斋念佛后就更是立志要戒“五欲六尘”，就这样，我俩虽然同床共枕，其实更象是“同桌的你”的那种感觉，在外面偶尔还能手拉手扮扮老夫老妻相，在家里已经变“爱人”为“同志”，完成了角色转换——“孩儿她爹” “孩儿她妈” 的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合二为一了。

为了让丈母娘放心，我只好对她指天发誓：“您放心吧，就这一个孩子就耽误了我们半生好事，要是再来一个那还不把我们一辈子都填进去了。打死我，我也不敢再要一个了，除非我中俩500万，换套400平米的房子。不过，估计这辈子也没戏了，所以您还是快回去争分夺秒地去买养老的大房子去吧，我们要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就去投靠您去！”

丈母娘主人翁精神颇强，喜欢“大姐大”的“范儿”，这会儿一听说女婿情愿投靠她当马崽，乐得满脸都是双眼皮：“没问题，将来等你们退休了，咱们就北京住半年，老家住半年……”丈母娘兴致勃勃地做着她的下一个20年规划。这样，目送着火车徐徐开动，他们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北京。我和老婆倍感失落之余，也象卸掉了一大块包袱一样倍感轻松，从这一秒开始，我们俩终于可以过上向往已久的“二人世界”了，一下子没有了上有老下有小的牵挂，可以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地自由安排自己的生活了，我们准备先购物，再吃饭，然后呼朋引伴，吃香的喝辣的，K歌撮麻刷夜，看电影，把这几年为生养孩子还有供房子而拉下的“人生享受”课程都弥补过来。

我迫不及待地给浜子播了电话：“911还没到，你都闪得找不到人影了？前阵子忙什么呢？电话也不通，中国联通都找不到你，隐藏够深的呀。”

听得出他正睡得睡眼惺淞：“这不正忙着和拉登接头的嘛，准备今年911再给你一个惊喜。才十点多钟，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就被你骚扰，我可真够倒霉的！你不是被老婆开除了吧，怎么有工夫给我打电话？”

我兴奋地向他报喜：“哪有那么好的事儿，老婆还指着我伺候呢，要是被开除了倒好了，我立马搬过去跟你住去。不过有更好的事儿，我刚把闺女和丈母娘送走，从现在开始，至少三个月我都是自由人了，你可要记得随时来骚扰我呀。”没有孩子前，我和浜子每周都有节目，不是打球就是看电影，要么就是饱吹饿唱，胡吃乱侃。有了孩子后，就象上了磨道的驴一样，每天都是吃喝拉撒那几件事儿，几个月也难得和他见上一面了。

浜子一听我最近不用伺候孩子了，好象比我还兴奋：“这还真是个好消息，有个外地的丈母娘还真不赖，孩子往老家一扔，你们还能有几个月喘气儿的时候，我可没有这份福气了，不过我有一个更大的好消息通知你——我要结婚了，早点儿知会你一声，也好给你留个准备红包的时间！”

听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是倍感意外：“你不是忽悠我吧？真的假的？你可一向自栩是聪明人呀，让我想想你以前教我的公式——‘聪明男人+聪明女人=浪漫，聪明男人+笨女人=外遇’，以前你属于第一种，不过这次这两种你都不是，那就是‘笨男人+聪明女人=婚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物降一物，你总算碰上对手了？要是还不是，那难不成是‘笨男人+笨女人=怀孕’？你不会是处处留情，到处播种，被人‘讹’上了吧？好小子，你也有今天，这一跤你跌得很惨吧！”我一阵坏笑着推测着，很为自己的推理得意洋洋。

浜子咸皮赖脸道：“欢迎猜测，欢迎杜撰，我的原则是——在那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六十八）

原来浜子的未婚妻就是他的“驴友”， 浜子是狂热的旅游摄影爱好者，中学时就发誓要游遍名山大川，他是《国家地理》和《摄影之友》的忠实读者，早年在摄影器材上的投资都快够在当时买套一居室了。去年他养精蓄锐长达半年时间，终于鼓足勇气辞职去了趟西藏，人人都说西藏与灵魂有关，我倒觉得西藏与辞职有关。浜子为了去西藏而辞职，而有人从西藏回来后大彻大悟地要辞职，比如浜子在那里“艳遇”到的北京女老乡，看起来外表美丽事业成功，人生精彩冰雪聪明快乐坚强，但触及内心深处，才发现她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逃避，安全感顿失的女人。也许因为异地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也许是因为空气稀薄，头脑发昏，两个原本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了30年的不相干的人，却在强烈的紫外线下一下就擦出了火花。

回到北京后，两人各忙各的，还没来得及熊熊燃烧的爱火被现实的冷水一下就扑灭了，两人险些擦肩而过。如今人人崇尚自由独立，大家争先恐后享受生活，一方面吝惜付出，一方面前所未有地渴望和怕输，“爱情是场瘟疫，能免则免”。两人虽然都谈过多次恋爱，但从不为谁要死要活。而面对婚姻，大家都摇身变成了精算师，熟练运用“爱情经济学”，计算如何投资婚姻才能不蚀本，嫁哪个男人或者娶了哪个女人前途才能最光明，一切明码标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地把感情过过秤，然后再科学冷静分析性价比，最好还能生成表格，一目了然……好象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自己成为一场盲目爱情的牺牲品，大家都是叶公好龙，一面期待与众不同惊天动地的爱情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一面又怕赔了本钱和岁月，一面是欲海无边，一面是频频回头怕离岸太远。

不过山不转水转，最后浜子居然被猎头公司挖去和这个女孩做了一个大单位的同事，女孩在职位上还稍稍高过浜子一头。这样的办公室恋情又躲躲闪闪，掩儿盗铃地持续了半年，因为在对方的严密监控下，他们都少了很多犹疑和选择的机会，两人渐渐被对方完全套牢，与其这样象地下工作者一样偷偷摸摸，倒不如挑破这层窗户纸。春节的时候，浜子给女孩发了条短信：“小鸟恋爱了，蚂蚁结婚了，苍蝇怀孕了，蚊子流产了，我们还等什么？”已步入“北大荒”行列的女孩心领神会，随即就回了他：“咱们结婚吧！”于是，在女孩父母的硬性规定下，浜子东挪西凑，外加变卖了爷爷留给他的唯一一处一居室的小房子，咬紧牙关，扎紧裤带在三环边上买了一套明星楼盘的最小户型的房子。

我很惊奇，连浜子居然都买房了，他一向主张只打的不买车，只租房不买房，每个月至少去音乐厅听一次音乐会，在宜家买家具；喝红酒，吃全麦产品，看《时代》周刊，喜好苦咖啡或冰水，穿手工布鞋，用最新款手机，收藏哈苏相机……这样一个主张回归自然和崇尚自由生活的“波波族”居然一夜之间就决定买房结婚，套牢自己，变成了为了房子而埋头奋斗的“奔奔族”了。在我看来，几年前低价时候他不买，现在天价时候买，能做出这种事的，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钱太多烧的了。为了一探究竟，我和老婆挂了电话，第一时间赶过去看他的新房。

新房地处CBD核心区，四周高楼耸立，人走在下面象在井底之蛙，抬头只能看到头顶四角天空，毕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小区环境闹中取静，小桥流水幽静动人。房子是尾房，楼层朝向一般，虽然是最小的一居室，可93平米的面积比我的三居都要大，室内深棕色实木地板，油光可鉴，沙发和窗帘都是巴洛克式的繁复风格，被流苏和蕾丝装饰得象《傲慢与偏见》里女主人公身穿的礼服裙，家具都是深红色实木，雍容华贵，可以传代的，绝非浜子以前单身时候的那种简洁实用的宜家风格，看得出女主人偏好富丽堂皇的华丽风格。

房子的确很棒，我趁机说了个吉利话：“你小子‘得来全不费工夫’呀，一下子就变成家大业大的‘有产者’了。看来这女孩魅力够大的！这趟西藏之行还真没白去，省了你爸你妈天天到婚介公司给你张罗媳妇的中介费了。”浜子的爸爸中年得子，老爷子都70多了，盼孙子都快盼出毛病来了，结果“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浜子换女朋友的速度都赶上换衬衣的速度了，可就是没一个象是能结婚的，老两口就拿上他的照片和简历天天跑婚介所帮她介绍能结婚的女朋友，逼着他到处和人相亲，甚至还积极参加公园的“父母相亲大会”——就是父母拿着大龄子女的照片互相给自己孩子找对象，看上眼的就互相留下联系方式，害得那阵子浜子的手机一到周末就只能关机。

他打肿脸充胖子地说：“我才不着急，现在是老男人的天下——连《无间道》里，不论是白道黑道，都只剩下了老男人的江湖了。我刚刚年过三十，黄金钻石好年华，堪当社会栋梁，正是对女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我只是玩得有点累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吧，‘小隐隐于床，大隐隐于婚’。女人一过三十，可就大不一样了，任是她——再高的学历，再聪明漂亮，再有思想有个性，再有原则有品位，感情丰富，心思细腻，清高孤傲……可她就是找不到男朋友。她去西藏，自以为是英雄末路，其实不过是小资情调，我去西藏只是为了与现实短暂隔绝——上帝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喘口气再上班。我们搞对象，就象大街上练武术的摊，无所谓谁掏钱。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图的是个热闹。”

浜子所言不虚，“30岁以上，有大学学历的白人单身女性找到如意郎君的概率只有20％，40岁以上的概率只有2.6％，她们被恐怖分子杀害的概率都比她们找到合适伴侣的可能性大。”所以建议找不到媳妇的男人就去“剩女”堆儿里“淘”，那可都是“现货”，连等都不用等，巴不得赶紧从男女朋友阶段过度到爱人阶段，这个阶段越短，男人的钱包就损失得越小，如果你够精明的话还会略有盈余。就象浜子一样虽然遭到女孩家人的集体逼婚，丈母娘还派小舅子亲自开车带他逛遍京城四环内外的最新楼盘，限定必须在三环附近买一套不小于90平的新房做洞房，毕竟，人家是北京高知家庭出身的姑娘，除了年龄，人家各项指标还是相当当的，自然该摆的谱儿可一点不能拉下，要不人家丈母娘在亲戚朋友前都说不起嘴。还好，人家姑娘还算仁义，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他充门面，才勉强付了房子的首付。

我走进卧室，一张加宽的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靠墙是硕大的衣柜，可以容纳一两个人在里面换衣服，推开卧式的窗户即可见楼下花园里潺潺的喷水池，正午的阳光撒在高高喷出的水花上，让人赏心悦目，心情舒畅。浜子得意地凑过来：“怎么样？景观不错吧，我就是看到这个喷泉才动心买这套房子的， 以前这个喷水池不是每天都喷的，一周才喷一次，等到星期天才喷。可是我们这楼里60％的住户都是温州人，他们不乐意了，整天找物业，说他们欺骗业主……最后经过多次交涉，物业终于决定：星期六再加一次，一个礼拜喷两次！不过他们还是不满意，说要继续交涉下去，一定要物业天天喷，而且要从早喷到晚，这样他们的房子才显得物有所值！”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我说一进你们小区怎么我都听不懂人话了，感情儿都是温州人呀！还真有意思，咱北京二环内住的大多是说外国话的，三环内住着南方口音的，真正北京人全扎四环外去了。你可一定要坚守阵地，好呆让人一进来也能听到几句地道的北京话呀！”

浜子一听还来了劲头，指着对面的楼对我说：“我们对面的板楼里，就住了不少老外，他们不拉窗帘裸体睡觉，在家里走来走去，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在阳台上吹吹风，让明月装饰他的窗子，也同时装饰别人的梦。”

我俩一阵坏笑，走进小书房参观，那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他稀奇古怪的“玩具”：从火石打火机到各色摄影摄像机再到各类汽车模型，统统价格不菲，他还饶有兴趣地给我展示他最近的喜好——火车模型，还特意花二万多从国外邮购回了一套微缩版的插电火车模型，可以自由组装，拼装铁轨。我心疼地说：“你可真够能‘造’的，这一屋子玩艺儿，都又够买20平米房子了。”

浜子不以为然：“男人嘛，谁没有一点癖好呀，我这远不算是浪费，跟我们那位比才是‘小巫见大巫’”。说着他就把我推到对面的小储藏室了，打开门一看：我的妈呀——顶天立地将近三米高全是鞋盒子。这女人真是奇怪呀，居然还有收藏鞋子的爱好。浜子一脸无奈：“这还只是冰山之一角，她娘家还有很多没有搬来，因为我们的储藏室太小，只能先放这么多，她买鞋花的钱早够买套房的了。以后你就知道了，她心情一不好，就去商场买鞋，她唯一干的家务活就是保养她的那些宝贝鞋子，一会儿你见她，最好先夸她的新鞋子，她一听准高兴。”

（六十九）

说曹操曹操到，已经听到钥匙在钥匙孔里旋转的声音，浜子把手放在嘴边对我“嘘”了一声：“管好你的嘴，记得有个把门的，别把我过去的陈年旧事都提了出来说，尤其不要说什么小红小丽的……”说话间门开了，伴着一阵香风飘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公——今天中午你做什么好期（吃）的给我期（吃）呀？下午我还想去做个SPA呢……”声音极其娇嗲媚惑，我听了鸡皮疙瘩都快掉了一地，迎面一簇花影般飘然而过一个略显丰满，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纪的精妆女子。现在的化妆技术太过高超，已经大大模糊了豆蔻少女和耄耋老太的界线，鸡皮鹤发都能重返青春，更不要说即将新婚的少妇了。再看她的衣着则是大花上面落小花，花团锦簇，一派春光，一看就质地精良，剪裁考究，绝非我老婆淘来的那种以假乱真的假名牌。她浑身披金戴银闪闪发光，象是刚从唐明皇的后花园里姗姗来迟的杨玉环，胖是胖了点，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气，与这屋内富丽堂皇的陈设倒是相得益彰。也难怪浜子情愿跌到在她的“温柔乡”里心甘情愿地“在哪里跌到，就在哪里躺下。”就她这套“发嗲”的工夫，就够我老婆修炼个三年五载的了。

这时候，她意外地发现屋内已经有客人了，神情略显吃惊了一下，随即就大方自信地对我们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毕玉。”然后又对浜子嗔怪道：“有朋友来，你也不提前通知我一下？让我好有准备！”浜子说：“他就是咱干闺女的亲爹亲妈，以后来的还在后面呢，还用准备什么呀！难得能让他看一眼咱们原生态的家，等以后都归置好了，想见这乱劲儿还见不着了呢！”我和老婆忙不迭地称赞她：“‘毕玉’通‘碧玉’真是人如其名，难得的好名字，温润响亮还透着书香气。”她很得体地自谦之后，问候了我们还有孩子的情况，神情沉稳，言语老道已经和刚入门时候的依人小鸟状判若两人，让我惊叹现代女人的变身速度，她们早已被世面上包装精美厚重的时尚杂志打造成了一天三变的“白骨精”， 那些女强人速成手册把美容仪态事无巨细地讲到极致，意见体贴，切实可行，我老婆还只是隔岸观火地“观望状态”，连皮毛也没有学到，不过眼前这个毕玉却象是经过时尚杂志包装过的女人一样，不仅浑身装备周到齐全，一丝不苟，甚至内外兼修武装到了牙齿和骨头，深谙进退之道，什么时候应该眼神张扬，当仁不让；什么时候应该眉目传情，以退为进，全都能信手拈来应用纯熟。她让我想起一个女作家的一句话：“女人应该在一个人时坚强，两个人时柔弱。”想来浜子就是被她“柔弱”的一面征服了吧！

临近中午，我们一起商量在哪吃饭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就在他们附近的家常菜馆随便吃点糊弄饱肚子就行，浜子想干脆就到楼下的必胜客吃算了，我知道老婆一向对又贵又华而不实的洋快餐不感冒就否决了他，毕玉一直在一旁啧啧羡慕老婆纤细匀称的身条，还以为她在减肥，就试探性地建议她：“要不去吃日本料理？日餐清淡，热量少。”我心里陡然凉了半截，我和浜子都是“抵制日货”的坚决拥护者，别说日本菜小里小气地又贵又不让人吃饱，就是它和麻辣烫一样遍地开花，我也不会去吃丫的。果真，还没等我反对，浜子就坚决地说：“我们不吃日本菜，老子从小就是爱国青年，从来不用日本货。”我也英雄所见略同地随声附和。毕玉会心一笑表示理解，很快又有了新主意：“那不如去吃‘金钱豹’？我和你们第一次见面，理当好好庆祝一下，吃完饭，你们可以打台球，我们倆正好可以去逛东方广场。”

我一听，一口凉气抽到底，到底是手下管了30多人的高级白领呀，就随便吃顿饭，找的地儿一个比一个贵，‘金钱豹’是一人200块钱的自助餐，我们两口子吃顿饭就400块，这要让丈母娘知道了，又要好一阵希嘘感叹，忆苦思甜感慨60年代的饥荒时代了。可是因为初次见面，她的提议已经被反驳过一次，我不好再驳人家的面子，只好一边偷偷心疼着，一边做默许状。浜子看出了我的心思，小声安慰我：“难得你们俩解脱一次，好好庆祝一下吧，那里有几千种食品，肯定有你爱吃的，午餐九折每位180。”我听了以后心里还稍稍好受一点，至少听起来180没有200那么让人心疼，于是打肿脸充胖子道：“老早就盼着去呢，别的我什么也不吃，先干掉十碗鱼翅，把那180吃回来。”说去就去，我们四人打上车就奔王府井而去。

在门童的接应下，我们坐上旋转扶梯直达楼上，大家心照不宣地采取了AA制，我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吃这么贵的午餐。食物果真琳琅满目一应俱全，装在玲珑考究的器皿里可谓是钟鸣鼎食。我拿着托盘跟随着浜子直奔海鲜区，浜子见我不停地东张西望打量周围的吃客，就开玩笑道：“据说，‘挤公车的男人，往往没吃早餐；打出租的男人，往往在车上吃早餐；坐奔驰的男人，往往从来不吃早餐，起床后就直接吃午餐了。’来这儿吃的，可能十有八九都是不吃早餐的，我以前还属于那种在出租汽车上吃早餐的，不过，自从买了房以后，我的生活水准急剧下降，变成了挤公车的男人了，实话告诉你，从上个月开始还贷款起，我到月底还得吃几天老婆的软饭，一个月还房贷6000多，我三分之二的工资全交代给银行了，这两天又开始加息了，听说今年要连续5次加息，这利滚利的，谁受得了呀？今年还的那点钱到明年肯定又白还了！象你多好，老婆省钱，丈母娘倒贴，银行的债又早早地还清了，有福气呀！你们俩也应该好好享受享受了。我们这位按说什么都好，出身好，工作好，模样也不难看，特别是对老公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不用她养着我就行了。用她的话说，我也就比武大郎魁梧一点、比牛魔王英俊一点、比卡西莫多机灵一点、比蟠潘正直一点。我能找上她已经很满意了，可她就是人太娇气，脾气不好，一不高兴摔几个盘子砸几个碗的那是家常便饭。”

我一听很是吃惊：“不会吧？看起来挺温良的呀！”浜子听了连连摇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对我温柔那是在人前给我留面子，是假象，背地里变本加厉地‘奴役’我，她的事情我来办，天天都为她做饭；她的事情我来说，天天都为她刷锅；她的的事情我都懂，天天为她刷马桶，我怀疑现在的女人都是属蛇的，智商高高的，心肠辣辣的，皮肤滑滑的，最像蛇的一点是，特别能缠……快松手，你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啦……”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毕玉已经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我们身后，一下子就用莲藕一样又白又粗的胳膊死死地勒住了浜子的脖子，假装嗔怒道：“你们俩大男人背地里乱嚼谁的舌根子呢？”我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没说什么，浜子正跟我这说，一个好女人就是一所大学，他以前还跟别人不一样，从入托、进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到参军入伍，一直遗憾没有正式上过科班大学，现在遇上你，不仅重新补了大学和研究生的课程，而且还直接找到‘用人单位’啦！”

我正为自己急中生智的随机应变而深感得意呢，却发现浜子正挤眉弄眼地冲着毕玉讪笑，表情极其不自然，毕玉瞪着眼睛看看浜子又看看我：“你不是说你是MBA在读吗？我可是这么跟我爸妈说的，你不是为了过我爸妈的关骗我们的吧？”浜子索性直言不讳：“对呀，没错呀，我现在确实是MBA在读，英雄不问出处嘛，你也没问过我上的是哪所大学，再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当过兵，我怎么能那么服从你的命令？你应该感谢部队，感谢党，帮你培养了一个这么服从上级领导的兵！在部队是军人，结婚后是佣人。”毕玉挑起眉梢冷笑着咬了咬牙，露出了凌厉之色：“回家你跟我老实交代你过去的历史。”我转过身朝浜子吐了吐舌头：“抱歉呀，我这张臭嘴还是说穿帮了，让你玩‘现’了，不要紧吧？”浜子满不在乎地说：“不要紧，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况且我也没有欺瞒她什么，她爸妈都是大学教授，不能要求女婿也是教授吧，就说这MBA臭大街了，那好歹也是个硕士呀！要不是丈母娘的硬性规定，我吃饱了撑得，花好几万去学这么个文凭。”我们说笑着，回到座位上大快朵颐起来。我老婆一口气吃掉8个哈根达斯，就说这哈根达斯值钱吧，也不能当饭吃呀，我就拿碗鱼翅羹劝她：“尝尝人家这粉丝汤，做得很地道。”毕玉很是奇怪地看着我把鱼翅说成粉丝，我冲她使了个眼色：“今天初八，她吃斋，吃不了大鱼大肉，凑和着喝点粉丝汤混个水饱吧。”毕玉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生了孩子还能这么好的身材，原来是吃素念佛的功劳呀！”也随着我说：“对，这粉丝做得不错，养颜美容的。”在我们的煽惑下，老婆美滋滋地一连喝了三碗。毕玉胃口也不错，死磕那六成熟的牛排，吃了一份又一份。我数着自己的战果，一共吃了七份鱼翅羹，四份烤牛排，还有数不尽的甜点蛋糕，才一个多小时，每人的180块钱就这么穿肠而过了。

（七十）

酒足饭饱，我们刚说要起身进行下一个节目，我这不争气的肚子就开始咕嚕咕嚕地要插播一段“广告”了。我生就贱命一条，吃点好的就拉稀，倒是榨酱面吃三大碗都没事，我说了声“抱歉”，就撒丫子跑到厕所“一泻千里”拉了个痛快。刚走出来，迎头又撞上老婆也十万火急地往女厕所里扎，见了我也我来不及说话，只是捂着肚子一阵挤眉弄眼，我挥手让她快去，想必是那8个哈根达斯球的作用，再搭配三碗鱼翅羹真是冰火两重天，她那肚子要不起化学反应才怪！我感叹我俩真是一对“贫贱夫妻”，好容易吃了顿大餐，连酒店门还没出，全都又交代给人家了。我特意在洗手间的拐角处等老婆出来，出门的时候我带了1200块钱，打车用了100，吃饭花了360，我身上留100多一会儿和浜子打球用，然后把剩下的600现金全都给了她：“一会儿你们去逛商场，看见喜欢的东西尽管买，可千万别客气，让人家觉得咱们小里小气的。”于是就不容分说地塞给了她。

浜子两口子见我们俩推推搡搡地象一对伤兵败将一样蹒跚而出，不禁哈哈大笑。我称赞他倆的肠胃功能真是好。浜子笑道：“我们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等着回家浇花使呢。”出了大门，哥俩姐俩就此各玩各的，毕玉掏出她那千人一面的LV钱包，从厚厚的一打信用卡里掏出一张副卡递给浜子：“拿我的卡刷吧，别净让人家花钱。”我一想，现在又临近月末，估计浜子的财政吃紧，只能靠老婆的“救济”度日了。

信用卡这张小小的卡片，真是人小鬼大，经常让人无缘无故、稀里糊涂地沦为“负人”，前两年，我家在紧缩银根的日子里，是反对用信用卡的，以前我老婆觉得信用卡有最长一个多月的免息期，总想千方百计地占这点便宜，特别是到月底囊中空空，欲望膨胀的时候，便想起身边的这个宝贝来，一溜烟地到超市，痛痛快快地刷卡。结果在无数商家的热情鼓吹和漂亮模特热辣的煽动下，越刷越穷，越穷越刷，象抽了风一样上瘾。总以为自己会在下个月免息期之前还清上个月的债务，但她是个糊涂蛋，不是忘掉还款日期就是忘掉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钱，后来我忍无可忍就把她的信用卡给封杀了，我家消费一律改用现金，土是土了点，但是图个心里踏实。浜子也曾经自作聪明，总是为了还一张卡里的欠款，再不辞辛苦地办更多的卡，透支透支再透支。直到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银行多少钱，我想信用卡业务大部分都靠浜子这种虽然还不起，但是却敢花的人养活。不过，要说到商场购物，还真是带张卡方便，别人都是拿张卡刷——刷——刷——，就见你一张一张拈着唾沫地数“老人头”，还不够丢人的。于是，我想起公司给我们办的人手一张的那张还没有激活的信用卡，就装腔作势地掏出来递给老婆勉强装门面：“你也拿上我的卡，喜欢什么就刷吧。”老婆诧异地看着我，想问我密码是多少，我只管一个劲装傻充愣，拉上浜子就朝一家娱乐中心走去了。

我和浜子是20多年的“球友”， 30岁前我们一直打乒乓球，乒乓球一直是我引以为傲的一项特长，我使大刀，横拍，弧圈打法，发的球又快又转，经常杀得他片甲不留。浜子就喜欢摆花架子，穷讲究。 “欲要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一个Yasaki球拍就近千元，每两个月就得去利生换一次“狂飚3”的胶皮，还特意预约那个专门为国家队粘胶皮的老师傅给他换，不过没用，我倒底是庄则栋的门生，虽然就在体校和他老人家学过半年，不过世界冠军的一点皮毛就足够我应付一般的民间爱好者了。我随便用一个50块钱的破拍子就能把他打得翻不了身。后来，有一阵趁我在家忙着给孩子洗奶瓶换尿布的空档期，浜子闭关一年勤学苦练，居然能够小胜于我，让我好生郁闷。正赶上我过生日，老婆开恩准备送我一个电动剃须刀作生日礼物，被我一票否掉了，我虽然头发少，但胡子旺，电动剃须刀对我来说就是“隔靴搔痒”，我情愿用“风速三”的手工刀片，即便宜又干净。我软磨硬泡地让老婆也送了我一副Yasaki的球拍，好拍子在我手上，那才是物尽其用，如有神助，上下翻飞，就把浜子打得不冒泡了。不过，30岁以后，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了，我们就改成了保存体力的台球运动，台球是浜子的长项，经常一杆到底，直达“黑8”，让我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这会儿，又轮到他开球，只见他搭好手桥，一个美式开球，四球碰岸，一个花球就势滚落进袋。他得意得象吃了摇头丸一样，又拿起球杆准备再次打主球时，手机突然响起，他一分心，杆头打滑，原本一个很有希望进袋的球被冻结在了台边。

他不耐烦地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毕玉娇嗲的声音：“老公，我看上了一条‘周二福’的手链，还不到2000块，我想给我妈买一条，可是自己也想留一条，你说我是买还是不买呀？”

浜子立刻拿出一家之主的派头说：“当然不买了，你有那么多金银首饰了，还嫌不够呀？现在金价这么贵，又要加收加工费，买它干嘛？给老太太买条得了，将来还是留给你的，你就别花那份钱了。”

我一听，浜子在家还挺有地位，老婆给丈母娘买东西还先征求他的同意。哪知浜子挂了电话，无奈地说：“找个北京妞，挣的钱还不够她造的，一天到晚就想法子花钱，丈母娘过生日，她居然要送金条，亏她想得出，我连哄带骗才让她死了这条心，她又说送首饰，结果一到金柜，眼就被晃花了，见了好东西就想据为己有。”

我听了就劝他：“你还别说，现在的老太太一个比一个财迷，天天净想着怎么一夜暴富发大财，她们还就喜欢真金白银。就说我妈吧，表面上号称知识分子，摆的也是清高的谱儿，可只要一沾钱，那手伸得比我都快，现在连我丈母娘都突然开窍了，一溜小跑儿地就回老家‘圈地’赚钱去了。我看还是你老婆有眼光，这金价还得扶摇直上呢，送金条比送人民币都保值，现在送，一来讨老太太欢心，你把你丈母娘伺候好了，她一高兴，百年后还是留给你们。”

浜子撇着嘴反驳我：“你站着说话不知道腰疼，你是大局已定了。你知道我还有多少要花银子的地方？婚礼还没办，钻戒也没买，孩子更不敢想。婚庆公司那天给我一报价——11.8万，还楞告诉我这是一个普通婚礼的价格，毕玉一向高标准严要求，什么都想要好的，一直缠着我要克拉钻，我吓得到现在一提‘钻戒’都肝颤儿。也是，人家挣得比我多，家里也比我家有钱，而且一开始就讲，自己赚钱就不是用来养家的，是给自己花的。她每次逛街时候，为了堵住我的嘴，总是先给我挑一两件行头，然后再给自己大买特买。你没发现现在我的衣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故做深沉做出一副“羽扇动风云”的老谋深算的pose给我看。

我仔细瞅了他一眼，深蓝色鸡心领毛背心里的纯棉格子衬衣领子还笔挺笔挺的，居然还有几分人模狗样的成熟男人味了，于是忍不住奚落他：“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当年的鼻涕娃也出落成今天这玉树临风，风流‘涕’淌的性感老男人了！”

浜子得意得一摇三晃：“那可不——姜还是老的辣，老男人骨子里的性感远比小年轻儿裤子里的性感有魅力。但凡大脑活跃博学多才心气孤傲的女孩，都容易被我这样的老男人吸引，一不是因为我有很多钱，二不是因为我长得非常帅，三不是因为床上功夫高，纯粹是被我这老男人的魅力所吸引。”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斗着贫，已经无心再打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表，催促道：“差不多了，咱们俩还是快去找她们吧，我们家那位是个‘败家女’，一进商场头脑就发热，要是没人拦着，她恨不得把整个商场都搬回家，这东方广场半条街长，要是这么由着她的性子逛下去，非破产了不可。”

他这样一说，我也不放心我那还算勤俭节约的老婆被这个“购物狂”给带坏了，就给老婆打电话，她说她正陪着毕玉在Swarovsk专柜里挑水晶。我俩挂了电话，赶紧争分夺秒，三步并做两步地赶到那里去抢救浜子老婆的钱包。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小姐已经在给她包装首饰盒了。浜子泄气地拉下了一张脸，毕玉挽着他的胳膊，小声对他撒娇：“老公，尽管我一再克制，但是一走到这里就象进了水晶宫一样，不知不觉地手上就多了两条项链，不过才五折耶，真是捡了大便宜！”

浜子当众不好说什么，只好无奈地接过礼品袋返身走出那个有天鹅标志的水晶宫，我这才发现，毕玉手上还有两只硕大的鞋盒，什么牌子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有一个手提袋显得颇为隆重，袋口用珍珠色的丝带系成了蝴蝶结，袋子上写的“宝姿”二字我还是认识的，因为夏天时候老婆买过一条这种“包子”牌的高仿连衣裙，的确款式高雅，剪裁不俗，贾的还200块，据说真的要2000多。我为了活跃气氛，上前挑逗浜子：“呦！看人家都给自己买了一兜‘包子’了，也没见给你买根‘油条’呀？

毕玉不慌不忙掏出一个小礼品盒来，里面果真‘卧’着一条盘旋的皮带：“看——这就是给他买的‘油条’牌皮带，敢不听我话，就拿这个抽他。”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女孩，一不小心就露出了豪爽的北京大妞的霸气劲儿来了。

（七十一）

时候已经不早了，大家折腾了一天都已经人困马乏，就互相道别，各回各家了。

华灯初上的路上，我问老婆：“怎么不给自己买点东西？就看毕玉大包小包地买了。这里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名牌，不象你自欺欺人买来的那些只印着logo的冒牌货！”

老婆冲我翻了个大白眼：“你给的那点钱只够买点冒牌货！连打折的都买不起！在那里连双过季的鞋打完折都不止600，一件普通的格子毛衣还700多，你知道毕玉今天花多少钱吗？将近7000了，她可真是真是跟人民币有仇呀，一进商场两眼放光，见什么都想要，就她刚才买的那条项链，明明就是玻璃的，我还劝她冷静冷静，几百块钱就买这么一小块玻璃，忒不值当了，可是人家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是玻璃，可那也是施华洛世奇的玻璃呀!’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生怕老婆一不小心掉进虚荣攀比的陷阱里，连忙安慰她：“咱不要和她比这个，物质只能带来短暂易逝的快感，真正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和幸福，肯定是要超越物质的，与智慧有关，与默契有关。”

老婆嘿嘿一笑：“你别给我上课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呀，好像是我说给你听过吧！谁跟她比这个呀？这年头，谁都不容易，甭光看见人家喝水的时候羡慕，不知道人家打井时候辛苦。毕玉说她工作压力超强，经常午夜还在开电话会议，一到年底，一堆烂帐等着她去料理，别人可以溜之大吉，她只能死扛到底，经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头疼病一犯，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一了百了；除此之外，家里人一直不同意她和浜子的婚事，全靠她一个人左右逢源，想方设法地拿自己的银子替浜子脸上贴金，千头万绪，烦恼不断，她也就只能靠着吃喝玩乐发泄发泄给自己减点压力了，人家花自己的钱，那花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谁也管不着呀。”

让老婆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都如鱼饮水，甘苦自知，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呵，正如林语堂所说：“‘现实’减去‘梦想’那是一种痛苦；‘现实’加上‘梦想’ 再加上‘幽默’那才是中国人的快乐人生。”比如，我发现我老婆她很懂得享受平凡，住二手房，吃白菜豆腐，和有大肚腩的谢顶男人过小日子，穿感觉良好的衣服，而不是穿Prada，做名利场中的虚荣庶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不是阿Q，而是乐天知命的实用主义。

我们走在宽阔繁华的长安街上，我老夫老妻地问她：“今儿晚上咱吃什么？”

她巴匝了一下嘴，咽了口唾沫说：“现在就想来一碗小米粥，要是再能就着王致和的腐乳吃个刚出锅的热馒头那就赛过活神仙了。”

我拉着她的手默契地附和：“没错，我最爱的就是那碗青粥小菜，最满意的就是你的素面朝天！”

这是我们倆第一次长期过二人生活，刚结婚时，我们俩一起仅仅过了7天，她就跑回娘家住了，那时还没有“半糖夫妻”这个名词，不过有首歌唱得好：“只要天天相爱，不要天天相见。”正是我俩当时的写照。后来有了孩子后就过上了老少同堂一家亲的生活，直到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再补过“柴米夫妻”这一课了。

第二天难得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和老婆一个去菜市场，一个去超市分头去采购下周的吃食。因为菜市场的购物环境不好，我让她去超市，自己去买菜。来到菜市场，放眼望去人头攒动，物资极大丰富，买些什么菜呢，我想起了丈母娘哄闺女吃饭时说的顺口溜来：“买菜呀，买菜呀，什么菜？韭菜，韭菜老，买辣椒，辣椒辣，买黄瓜，黄瓜没吃完，买点葱和蒜，光买葱蒜不够吃，买点西红柿，西红柿好做汤，盆呀碗呀全吃光！’”这儿歌里面提到的菜全都是我们家经常吃的，就按照这个菜谱来采买，一定没错。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此刻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鸡蛋每斤4块，黄瓜两块八，米，面，油统统涨价，连我们常吃的那家鸡蛋灌饼的价格也立刻涨了三毛。那些常年牢骚满腹的中老年持家主妇嘴里不停地抱怨着：“除了工资不见涨，什么都在涨，房子在涨，贷款在涨，汽油在涨，猪肉，牛肉，鸡鸭鹅鱼蛋菜都在涨，连肯德基，麦当劳的汉堡都在涨，这人民币不是说升值了吗？可这钱怎么越来越不当钱使了呢？”

我顾不上听老太太们不解的疑问，反正不管是涨是跌，人总是要吃饭的，在我看来，比起在饭馆里吃现成的，自己买菜亲自做还是便宜了很多。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先到了家里，打开电视看，新闻里也正在说最近的热点问题：“……猪肉价格在过去的20多天内涨了14次，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分析这次物价上涨事出有因，第一，由于国际市场价格带动。第一，成本推动……”听出来了，这不是又要和国际接轨了吧？去年的汽油上涨，也是鼓吹的这个理由，反正什么东西一涨价，媒体就站出来拿“国际惯例”说事儿。

正在这时，老婆也大包小包地满载而归了：“东西又涨价了，饮料瓶统统从“直桶腰”瘦身成“水蛇腰”了，容量也从500ml变成490 ml了，但“减量不变价”。听说方便面也要涨，我就买了几大包回来，猪肉已经14块一斤了，肋排特价还要十七块多一斤，我好容易抢到了一块，一幺居然50多块钱，有个老太太说，沃尔马的特级肋排便宜，才十六块八，我一听就没买，人都疯了，见什么都抢，有一男的抢了5桶食用油，说是这才刚刚涨价，还要继续大涨呢！大家一听都开始抢起来了，我也挤不进去，你说咱们用不用也去抢几桶回来呀？我看这阵势比1989年那次抢购风也不差了，只不过那次大家抢的是电视机，洗衣机什么的……。”

我不得不打断她的抱怨：“你可真是大出不看小处看，一斤排骨就便宜一块多钱，你再搭上时间，路费跑到沃尔马去买，省那几块钱还不够工夫钱呢！你说你要是早早地买回来，我这就能给你炖上了，中午我回我妈家，你自己乘出锅就能吃了。这可倒好，只有青菜，挂面什么的，还是生的，我看你吃什么！”

老婆嫌我狗眼看人低：“没买正好，省了。我又不是离了肉就活不了的人，也别以为我离了你就吃不上饭了，我吃什么我做主，看，我买了辣白菜，今天我决定边看韩剧边吃韩式料理了，这几个月我要趁机补课，把这两年拉下没看的韩剧都补上。对了，要不要先尝尝我买的辣白菜？那家卖朝鲜泡菜的可真好吃呀，一斤七块八，可还是排老长的队，有几个人一买就是十斤，北京人可真爱吃呀，为了吃，排多长的队都乐意，买个糖炒栗子要排队，牛肉饼也要排队，就连我们单位门前的那家炸臭豆腐的不起眼的小门脸都天天排几米长的队，味道就象地下井的泔水味，每天路过我都要捂着鼻子。”老婆边说边兴奋地掏出一大塑料袋红红的泡菜，还有她在楼下音像店里买来的压缩版的韩国电视剧，看来她已经把自己这几个月的业余生活安排得很丰富了。

我看她牛哄哄的样子，有点替她担心：“光吃辣白菜没营养，也吃不饱呀？而且还有寄生虫。朝鲜过去是因为自然条件太恶劣才只好靠吃泡菜糊口，哪象咱们中国有上下五千年的美食文化，外国人能吃一顿中餐，那都好比过年一样，韩国人送礼都送排骨，牛肉什么的，全世界都以吃中国菜为荣，你倒好，吃那快赶上肉价的烂白菜，可真能坑人呀，这年头，粉丝都卖出鱼翅的价了，还居然有人抢。”

老婆不耐烦地赶我出门：“昨天那生蚝不是也有寄生虫吗？你不是也一只接一只地吃个没完吗？我就好这一口，你不要管我了，快回娘家去吧！”就这样我被她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

我看时间还早，为了能准时踩着饭点去见我妈，就排队买了点“桃酥王”的咸甜口味的桃酥，果真连桃酥的价格都已经应声上涨，人家卖主还理直气壮：“油和面都涨了，我们能不涨吗？谁也不会赔本赚吆喝，我们也要吃饭的呀！”果真是“民以食为本”，油和面是民生的根本，不管贫富，不分贵贱，每天都要靠这些来裹腹的，只要粮食稍稍提一点价，所有东西都会水涨船高，要是还指望着就靠每月的那点死工资吃饭，看来还真是只能吃点萝卜青菜了，看来真的需要腿脚利索点儿赚钱了，否则只能被“通货膨胀“的指挥棒折腾得鼻青脸肿了。

（七十二）

到了我家，我妈喜笑颜开地给我开门，她的情绪和物价同时走高，看来一定是发了点小财，或者占了点小便宜，把通货膨胀的那点钱给赚出来了：“你怎么这么高兴？你房子又升值了？还是买彩票中了末等奖了？”以我妈这种谨小慎微的人，发不了什么大财，就是发了大财也不会喜形于色让我知道。

我妈揶鲁我：“你这孩子，我见了你高兴还不好？你想让你老娘天天愁眉苦脸呀？”

我笑道：“‘知母莫若子’，反正你肯定不是见了我才这么高兴的，肯定是又发财了，不然不会见我这个吃白饭的还能乐成这样！”

我妈果真兴冲冲地说：“房子稳涨那是板上钉丁的事情，我已经不关心了，反正也不会卖，涨了跌了的，与我何干？我要说的是股票！去年象加满油的赛车一样，狂飙了一整年，前些年我被套住的那几万块现在都涨上去了，报纸上都在预言，‘5000年未遇的黄金十年’要来了，比起今年，去年的2000多点都是小儿科了……”

我妈眉飞色舞谈到的股市正是我的心头之痛，其实我早就摩拳擦掌，心痒难耐想要进去一搏了。去年年初刚卖了房子的时候我就主张暂时不要还银行贷款，而是趁股市复苏赶紧下手捞上一笔。可是，丈母娘和老婆坚决不同意让我拿这么一大笔钱去做投机生意，她们被“十年熊市”已经吓怕，刀架我脖子上非逼着我把艰难得到的“第一桶金”交还给银行，再看看现在的大盘，真是后悔当初呀，人在牛市，几乎人人都是巴菲特，几年前股市长熊时，操盘手说，“如果你恨他，那就送他进股市”，现在却是货真价实的“如果你爱他，那就送他进股市”。机会就像一扇迅速旋转的门，当那个空档转到你面前时，你必须迅速挤进去，稍一迟疑，就被甩在门外，别人轻轻松松日进斗金，你却只能计算着柴米艰难度日。

我看我妈眉飞色舞的得意相，就势酸不溜秋地祝福她：“好好抓住机会吧，更新的至高点就在不远方，上有GDP连年十位数涨幅的提协，下有‘奥运’衬底儿，6000点都不是没有可能的。没准你‘财气晚成’，前两年靠房子增值，今年靠股票再发横财，一不小心把你下辈子的吃穿都挣出来了。”

我妈用手扑打我：“臭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没等我把下辈子的吃穿都挣出来你就把我气死了。我现在手里的钱已经够吃够花了，没必要担惊受怕地到股市里折腾了，我经不起这涨涨跌跌的闹腾，过两天我就把股票全抛了，都买成基金。相比之下，还是基金稳妥，还能少花心思去管它，就连我给你买的那份投资型保险都赚了三分之一了。”

我妈喜欢赚“省心钱”，就是钱最好乖乖的不用她费心钱，就能自动进入到她的帐户上，听起来这有点象天上掉馅饼一样匪夷所思，不过，最近这样的“民间传奇”倒是比比皆是——股市已经俨然一头疯牛、基金收益早就翻番、国债发行量水涨船高，“人民”已成“股民”“基民”，经常在电梯里听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们交头接耳：“xxx半年之间20万变40万”，“工行明天又要发行一支新基金，明天5点咱们约好去排队。”一夜之间，几乎全国人民都摇身变成了“股神”和理财高手了。

我妈终于也按捺不住发财的决心和梦想了，象大多数手有闲钱的老头老太太一样开始踊跃加入浩浩荡荡的“基民”行列了，去年年初，我问她买没买基金，她还在和我打岔：“什么？鸡精？我家不喝。”今年她已经能拍着胸脯，以基金经理般的专业口气振振有词道：“基金到明年奥运前都有得做。”我妈也象大多数老百姓一样，迷信所有的白纸黑字，觉得只要是报纸上或者书上说的，就肯定没错。

这会儿，就连一向对钱财不闻不问的我爸也开始一边翻着一本财经杂志一边插入了我们的谈话：“你看，你看，这年头什么都可以投资，连普洱茶都卖出天价来了——‘一块50年的珍品老茶饼，身价比一辆本田还高。有买家几年前用一辆宝马三系的钱来买普洱茶，有懂行的人看了说他的茶现在可以换一辆宝马五系了，再国几年出手，可以换一辆7系’……”我爸不停地“啧啧”惊叹道，以求能够引起我们俩的注意，不要忽视他的存在。

我记得十年前有种说法：“如果有一元钱，北京人会全存到银行里；上海人会把五角存在银行，另五角拿去投资；而广州人则会再借一元钱，拿两元钱去投资。”可是十年后，这种论调已渐渐站不住脚了。北京老太也开始把自己苦攒了大半辈字的无处放生，无处可投的钱拿出来活跃经济市场了。放眼看去，从南京到北京，从鸭绿江到海南岛，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活用“钱生钱”的道理去投资的，人人都在投资，人人都想投资，老太太的棺材板钱，小学生的压岁钱，通通压进股市，前些年，大家靠着银行的贷款纷纷从无产者变成了有产者，我也刚刚找到了一点“赶上了大部队”的安全感，还顾不上在小富即安的小土包上喘口气儿，这两年，人家又纷纷挺进股市，俨然就要从“有产者”变成了“中产者”了。我说怎么那么多人去吃那死贵死贵的“金钱豹”，合着人坐在那儿，日进几千块呢，人家赚得那叫“聪明钱”“快钱”，赚得轻松，花得潇洒，当然吃得细嚼慢咽，怡然自得，哪象我？花得可都是自己当牛作马换来的“傻钱” “慢钱”，当然吃得狼吞虎咽，如坐针毡，消化不良了。

晚上我到家的时候，老婆正猫在书房的电脑前加班，旁边放着她吃剩下的面目可疑的“泡菜饭”，其实就是我们上学时候都吃过的懒汉饭：拿现成的泡菜拌到焖熟的米饭里，然后一搅和就可以吃了，我还用酱油这么拌过，好吃当然谈不上，不过裹腹倒没问题。我很奇怪：“不是都辞职了吗？干嘛还给他们卖命加班？连韩剧都不看了。”

老婆顾不上看我，边飞快地移动鼠标边回答：“韩剧太能粉饰太平了，经常让人越看越觉得现实悲惨，关了电视，迟早要回到现实中来——‘失节事小，失业事大’，我还没有找到下家儿去处呢，只能继续‘为五斗米折腰’，忍气呑生了。你先不要打搅我，去把碗洗了吧，我再有十分钟就可以收工了。”原来，我老婆只是在家里发发牢骚出出气而已，她还是没有斩钉截铁地向老板提出辞职。奇--書∧網今天刚看了两集《浪漫满屋》，那个老拿鸡毛当令箭的经理就打电话骚扰她要她加班赶工作，其实，这点工作到周一做也是一样的。难怪大家看到男子“奔四”仍是独身，不是怀疑他是同性恋者，就是认为他大概性方面会有什么缺陷。而老婆的这个这个到了岁数还不结婚的顶头上司，则是因为自己周末无处可去，只能去公司加班，就老想让天下人都陪着他打发寂寞时光，好象只有这样他才心理平衡。

我边洗着一池子的锅碗瓢盆边盘算着如何向老婆提议新的投资方向，到现在为止我俩一共就攒下了区区2万块钱，不如把这点钱扔到股市里，让我来小试牛刀。如今“全民炒股”的时代已经来了，大家的钱纷纷涌进股市，新一轮的洗牌开始了，大家的资金就要重新分配，有钱人可能会变得更有钱，没钱人也可能变成有钱人，在钱潮汹涌的热浪里，如何让手中的“慢钱”迅速地变成“快钱”才是当务之急。

等我洗完碗，老婆果真已经关机大吉了，我殷勤地递过去一杯热牛奶：“周末还要这样加班，就赚这点可怜的辛苦钱，现在好多人都变卖房产去炒股了，正是百年难遇的大好时机，咱们把那两万块钱投到股市，我保证年底吧你这一年的工资都赚出来，你再也不用再给丫装孙子，当苦力了。”

一向保守谨慎的老婆果然不出所料地向我扬起反对的大旗：“大涨之后，必有大跌，现在入市可能有点晚了，小心被套住。咱们攒点钱不容易，应该花到刀刃上，这点钱是用来交孩子幼儿园的赞助费的。专款专用，概不挪用。”

我看她一副公事公办无可商量的样子，不禁有些火大，我看软的不行，那就强攻，反正丈母娘也不在，没人给她撑腰，现在是难得的1：1，双方势力均等，我这回铁了心也要把男主人的话语权争取到手：“你还知道‘大涨之后，必有大跌？’都是因为你，才挡了我的发财路，去年年初要是你能听我的，把咱手里那30多万都扔进股市，到现在翻不了两番也能翻一番了，没准儿咱们早就搬到滨子他家对门和他做邻居了。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发财，处处给我下绊脚石。”

谁知道面对我义正词严的连声指责，老婆临危不惧，大包大揽：“你说对了，我就是不想让你发财，看看你那上蹿下跳的浮燥样儿，就你还能发财？你这还没发财呢，都这么鸡飞狗跳地看谁都不顺眼了，你要是一夜暴富了，那还不知道得瑟成啥样儿呢？你得拿豆浆漱口，用牛奶洗脸吧？我妈前脚刚走，你就开始咋呼起来了，是不是你今天回了趟娘家，你妈又给你吹什么风了？让你来跟我对着干？怎么着——觉得我势单力薄好欺负不是？行呀，反正我爸妈也不在，也不用顾及在他们眼皮底下吵架，他们看见了会生气——我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是骡子是马的，咱出来练练？上你家我都不怕！”说着她就插着腰，摆出了“一妇当关，万夫莫开”的孙二娘的泼妇架势，眼看就要朝我妈的方向“河东狮吼”，凡事一牵涉到我妈，她那愤怒的情绪就象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万马奔腾了，这个时候只能因势利导，息事宁人，万万不可再加狂风霹雳，电闪雷鸣，把微不足道的“小架”吵成后患无穷的“大架”。

面对她的不可礼遇，我只好自认倒霉，今天下午去了趟我妈家，一看全民发财的阵势，难免着急，结果心急还是吃不了热豆腐，这下“天时，地利，人合”都没占着，只好转换策略，苦口婆心道：“我想发财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为了这个家？别人老婆买衣服可以不看价签，我老婆穿衣服先看价格；别人家请两个保姆住150平的高档公寓，咱们只能三代人挤在一套二手房里；别人的孩子一台钢琴20多万，咱们的孩子只能学学“吱吱呀呀”的电子琴。别人肯定不会说你无能，可是背地里一定会嘲笑我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过上体面的生活。”

我的低姿态果然勾起了老婆的測隐之心，她的音调也随着我的姿态下降了不少：“我谢谢你了，你倒是心怀忧患，志向远大，不过你知道一个男人一生要挣多少钱才能让妻儿老小都过上体面的生活?有好事者按房子126万元+车子125万元+孩子60万元+父母72万元十家用126万元+休闲30万元十晚年63万元，得出602万元的所需金额。我看这个目标对你来说太宏伟了，我也得体谅体谅你，不能只为了自己体面，把你往绝路上逼，体面又如何？不体面又如何？不能体面着活，那咱就过点“贱民”的生活。好了，天不早了，该干嘛干嘛，你还是快点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赚你的辛苦钱！祝你晚上做个黄粱美梦，发笔大财。”

我看老婆口气倒不小，居然狮子大开口，直奔600万而去，只好就此作罢，再择吉日另做打算了，我一边准备热洗澡水，一边在心中牢骚：姥姥的，胃口倒不小，开口就说602万才算得上体面生活，难怪连《门徒》里的毒贩都在想——“赚够一千万就收手”，眼下，我才只有区区2万块，离602万可是千里之遥的差距，我要是不去偷，不去抢，不去投机，估计这辈子也甭想见到这么多钱，嗨！多想无益，也只能先洗洗睡了。

（七十三）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只有股市不时传出新高，看来是要一牛到底了。身边朋友也不时传来他们身边的朋友不断暴富的传奇，让我心痒难耐，仿佛百爪挠心。可是快乐是他们的，与我无关。我每天下午按时下班，晚上动手做饭，睡前不忘浇花。我会在下班的班车上问明老婆今天是否吃素，然后构思晚饭内容，通常是两菜一汤，她下班比我晚，总是一边发着单位的牢骚，一边故作惊喜地夸奖我的手艺见长，我心知肚明她是为了说两句好听的，让我变本加厉地在厨房为她辛苦为她忙。“惟富足，才有可能浪漫；惟太平，才有条件浪漫。”我们所谓的“浪漫”也不过就是碰上她可以不吃素的日子，就在附近的小饭馆要个四菜一汤，或者偶尔到公园里走走，没有花前、不再月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儿童乐园，总觉得那里处处都是我闺女玩耍的影子，于是说不上三句话就又扯到了孩子和丈母娘。

每天晚上，我们最大的期盼就是给丈母娘和闺女打“每日一电”，别看在身边的时候总是嫌孩子太闹腾，丈母娘太唠叨，可她们刚走了半个月，我已经开始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巴心巴肺地想她们的好处来了，我甚至怀念起丈母娘对着我拍桌子打板凳的情形来了，至于孩子，她给我带来的乐趣就更多了，生活中一下子失去了这样一老一小一对活宝，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我画饼充饥地把宝宝的艺术照贴得随处可见，连电脑屏保都换成了她的喜怒哀乐，MSN上也闪烁着她的笑脸，办公桌上放着她那露出了豁豁牙的的最新写真，好让自己能随时随地都看到她。她已经顺利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幼儿园小朋友了，听说与很多哭闹着不愿意上幼儿园的孩子不同，她每天都欢天喜地地主动背起小书包要去上学。而丈母娘也在摆脱了孩子的贴身纠缠后，得以四处踅摸她的大房子了。上周末的晚上，丈母娘在安顿好孩子的吃喝拉撒后，主动给我们打电话：“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地方上的消息就是闭塞，现在正在开两会，有没有听说中央有什么新的指示和方向？你们可一定要及时关注，有时候首长说的一句话就会衍生出一条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要政策……”

我一听丈母娘远在千里之外还心系国家大事，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有呀——昨天温总理还托我给您带话儿，提醒您‘可以跑不过刘翔，但是必须要跑过CPI！’”

“啥？CPI是啥？”丈母娘求知心切，急急发问。

我不禁得意洋洋：“怎么样？落后了吧？三天不学习，撵不上你的毛脚女婿了吧？‘CPI’就是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现在股市大牛，房价难跌，投资和理财成为主流话题，全民抢钱的时代已经到来。大嘴任志强可是又放出话了，‘房价上涨证明宏观调控成功’，你可千万不要再象那些愚夫愚妇一样相信两会以后房价会下跌了，奇#書*網收集整理现在每出台一项新政后，房价就应声涨一轮，千万不要犹豫，倏忽之间可能价格又已经翻番……”

面对我的危言耸听，她着急又无奈地说：“我比你还着急，可是‘钱途’虽然光明，但是道路还是曲折呀。最近因为有大批的拆迁户需要购置住房，而且随着周边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现在地方上的房子也是奇货可居，很少有人有房子出售，即使偶尔有一两套，也是迅速就出手了，小城市不像北京，买房找中介就可以了，在这里全是通过口口相传，亲戚朋友互相介绍的，所以想要找到一套合适的房子还真是不容易。”

我鼓励丈母娘不要灰心，一定要百折不挠，继续努力，绝不能空手而归：“现在通货膨胀非常厉害，大家都在抢占资产，一定要想办法把钱换成房子，不然你带回去的是20多万，可能等你回来的时候就大大缩水了，有人计算过，钱存在银行是最亏本的投资，英国有个老头把50万英镑存在银行，40年后再取的时候，翻了57倍，可是如果当年他用这笔钱去买房子的话，40年可以翻600倍，即使去买葡萄酒存上40年后，也能翻100多倍，同样道理，中国正在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人家老牌帝国主义的老路，钱只会以更快的速度贬值，您可千万想明白了，‘财富闲置等于零，过度储蓄和过度消费一样是浪费’。按照现在的通货膨胀来算，其实我们的存款利率已经成负，你可不能让钱越攒越少呀。”

我的一通旁征博引，外加举例子摆数据，把丈母娘煽惑得心急火燎：“你放心，明天我就让你爸挨家挨户扫楼去，问问有没有人要卖房。只要楼层合适，我们马上付全款。”

我一听，火侯差不多了，再催下去，一向雷厉风行的老太太可能就该彻夜难眠了。这时候，电话里突然传来了女儿稚嫩而紧张的声音：“爸爸，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把咱北京的家给卖了呀！我回去还要住呢！”我一听，这是哪跟哪呀？然后，就传来了丈母娘笑呵呵的解释：“刚才咱们一提到买房子，卖房子，她就紧张得要抢我的电话，生怕你把北京的房子也卖了，她就回不去了。”我连忙安慰她：“你放心，爸爸绝对不会再卖咱们的房子了，除非是为了给你交学费。”放下电话，我美滋滋地想：真不愧是我闺女，小小年纪就这么有经济头脑，知道房子比钱值钱，比她妈都强！

周末的晚上，我以心不在焉的姿态陪百无聊赖的老婆以2倍速的快进速度看完了几集韩剧后，她一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准备睡觉一边安排明天的活动：“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菜市场买条大鱼咱们放生去吧。”这个要求她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两次了，现在的人不知道是真的佛性顿开，还是亏心事做得太多，妄想通过放几只鸟或几条鱼来弥补自己的罪过，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成群结队地去放生。自从丈母娘走了以后，就把诚心拜佛的衣钵传给了老婆，她开始每天早晚沐浴更衣，在佛前做早晚课诚心礼拜，一周换一次贡果，新鲜的水果永远摆在佛前，轮到我吃的时候早已严重脱水，无精打采了。不知不觉中，她的这种悲天悯人，怜贫惜老的精神把我都感染得婆婆妈妈了，出门前我总是习惯在外套的口袋里放上几块零钱，碰上路边乞讨的老弱病残孕，我就赶紧掏出一块钱给人家递上。滨子见状就嘲笑我：“哎呦——还真拿自个儿当救世主普渡众生呢！没准儿人家比你都有钱。”

这时候，晚间新闻的天气预报上说，下周可能还有一小股来自蒙古草原的沙尘，好象不太适合放生，我就建议老婆：“还是等天暖和点再说吧，新闻上说，上周末香山上发现了二十多万只死麻雀，现在的天气不应该有这么多麻雀出现，应该就是春季放生的人所为，虽然按节气上说早该春暖花开了，可是上周气温突降，那些人原本放生是想积德行善，可是却又造下了杀生的恶业。”

老婆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就暂时取消了明天的放生活动。现在才十点刚过，按说时间还早，以前有种说法是“每天下班按时回家的是穷鬼，晚上10点回家的是酒鬼，午夜时分回家的是色鬼，凌晨4点回家的是赌鬼。”不过自从北京城像摊煎饼一样从以前人烟稀少的四环摊到五环，六环外以后，这种说法就渐渐不成立了。“首都”变成“首堵”，这个时间是很多家住六环外的上班族刚刚度过2，3个小时的周末拥堵高峰，回家吃完晚饭的时间，北京不比南方城市，大概从1998年前后随着一些酒吧街，小吃街的兴起，才有了“夜生活”之说，大多数北京人还是习惯晚上呆在家里和家人一起边看新闻边吃饭，所以一过完下班高峰后，路上就行人稀少了，油价暴涨后，很多出租车司机就不愿在路上空跑了，而是等在各种娱乐场所门前等客。这时候，不甘寂寞的我在内心默默祈祷，盼望着那些狐朋狗友能够突然给我打电话。

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手机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响起来，我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大宝：“大哥，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搅你们，嫂子睡了吗？”

我惊喜得像盼来了救星一样：“还没有，人家是忙得睡不着，我是闲得睡不着呀，如今这GDP一走高，全国人民的睡眠时间都走低；GDP走低，睡眠时间才走高，中国经济一腾飞我就兴奋得睡不着呀。”

大宝呵呵一笑：“大哥你可真能逗乐，我这有个急活，想求嫂子帮帮忙呀！我最近刚刚找到了新东家，我们这里要做一本有关2008奥运的字典，现在是投标阶段，好几家公司竞标，我们原本找了两家出版社，可是临时有一家突然生了变故，所以我想让嫂子也出套方案，这样保险系数大一些。费用的问题好商量，我有预算，咱们肥水不留外人田，明天我就可以先付三分之一，就是活特别着急，周一我就要拿东西去见奥组委的领导过目。对了，前段时间一直太忙，顾不上约你，明天咱们和滨子一起聚聚吧。”

现在人人都把自己打扮成忙忙碌碌的有为青年，生怕别人拿自己当闲人，大宝能在百忙之中约见我，当然三生有幸，我连声答应着他，不过傻子都能听出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找我老婆商量他那火烧眉毛的急活，我也不便直接拿主意，就把电话给了身边的老婆。

我看着她哼哼哈哈地听大宝说了半天以后，非常谦虚地接下了这单活：“我试试吧，时间确实挺紧张的，我也不是特别内行，尽量而为吧，到时候给出版社做个陪衬，滥竽充数吧，你现在马上把文件和要求发我邮箱吧。”我老婆说话一向谦虚谨慎，她做平面已经十年，怎么可能还不算“内行”？她时刻注意给自己留余地，妄图通过贬低自己来自我保护。

她挂掉了电话，就直奔书房开电脑去了。我问她：“这活你答应了？时间可是够紧张的呀，你可别要钱不要命，为了这点钱把身体累坏可不值当。而且我可没有逼你接私活赚外快的意思呀，到时候你要是累了，可别赖我。”我一向害怕老婆赚得比我多，那样会大大挫伤我男子汉的尊严，我一向觉得，女人嘛，“赚钱够买花戴”就好了，没必要虎视眈眈地和男人抢饭吃。

老婆边熟练地打开页面，边精神百倍地说：“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每天在单位干那些千篇一律的破活，一点成就感都没有，都快成了温水里的青蛙了。正好来了这么一单还算有点意思的活，可以练练手，看我现在还有多少竞争实力，权当试试水深水浅了。我现在不想别的，只想尽量做好东西，就怕自己做不到别人所期望，让别人失望，那才让我惴惴不安。”说完就摆出了一副要伏案干通宵架势。

我一看她还真拿鸡毛当令箭了，就劝她：“你别傻了，还不知道他给不给钱呢，你就熬夜干活，等我明天再和大宝敲定一下再说吧，你给别人白干得还少吗？自己的劳动就那么不值钱？”

老婆争辩道：“先把活干好了再说，就算是救大宝的急了。不给钱就算了，反正给人家做嫁衣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给了更好，赚点外快，我就有底气辞职再找工作了。我们这个行业一向竞争残酷，如果不努力学习，就面临淘汰。如果不想被淘汰，你必须先以“自我淘汰”的精神是去学习。宁可去碰壁，也不能在家里面壁呀。”

我见她非跟自己过不去，只好由她去了，反正明天我已经有去处消遣了。

（七十四）

周末的清晨，还不到7点我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身边的老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狠狠地拽过被子蒙上了头，她可能是半夜才上床睡觉的，为了不影响她的好梦，我轻手轻脚地到客厅接电话，原来是滨子的叫早电话，以他的作息时间，现在应该正在神游太虚，我很纳闷他怎么会梦游一样地给我打电话，只听他阴阳怪气的说：“我衷心地祝你清明节快乐！起来了吗？快来我家吧。”我一听就来气：“谢谢您老惦记了，我好象还不够资格吧，清明节是给死人过的，你要是缺钱就言语一声，我这就给你烧点儿纸钱去。”

他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Sorry, Sorry——‘恋爱使人进步，结婚就是让人停滞不前’呀，我今天一早都被我丈母娘吓糊涂了，都忘了你还活着这档子事了。今天大清早才六点半我那神奇的丈母娘就驾着一朵乌云从中关村杀到我家了，直到我家楼下才给我打电话，说五分钟以后就上来，吓得我赶紧穿了个三角裤从热被窝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可是实在是太乱太乱了，我真不知道是先收拾书架还是厨房，结果哪有五分钟？三分钟不到，老太太就上来了，我又手忙脚乱地去穿裤子，拉链还没拉好呢，老太太就把门打开了…… 额滴神啊，我们俩大眼瞪小眼，都傻眼了。你说说，现在这丈母娘的势力可真大呀，连姑爷家的门都敢随便乱闯，弄得就跟要‘捉奸在床’一样。当初我要在东边买房，就是为了离丈母娘远点儿，可是她动不动就给我来个突袭检查，这谁受得了呀！”

原来，今天是清明节，滨子的丈母娘一大早赶到他家是为了叫自己女儿和她一起去给家中长辈扫墓的，原本是约好了的，但是毕玉因为工作太忙，忘了和滨子打招呼。而老太太手上的那串钥匙，也是毕玉怕家具公司送家具时家里没人，特意留给老太太的，老太太的本意是想今天把钥匙送还给他们，所以才酿成了今早的一出闹剧，可以想见他半裸着杵在丈母娘面前的样子有多么可笑。我也只能对他深表同情，于是悄悄换好了衣服给老婆留了个字条就出门了。

周末的清晨，交通难得畅通一回，大公共一上三环就象上了高速一样，撒了欢儿地连超了几辆私家车和出租车，让我感到了物超所值的满足感。偌大的车上显得人烟稀少，看来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段里，北京的公交车并不象传说中的那样都能把人挤成照片，坐公共汽车还是一种既省钱又享受的事情，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滨子家。

一进他们家门，我终于理解老太太为什么会“目瞪口呆”了，90多平的新房居然被这俩人住得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人站在屋内就象站在垃圾堆里一样。沙发上飞着几个镶嵌着蕾丝花边的胸罩，茶几上零乱地铺满了小零食和避孕药，地上还摊了一片滨子的火车模型，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踩到铁轨上，报警器就开始无限长鸣……滨子正象模象样地戴着塑胶手套俯身洗堆积如山的碗，以前单身时代，周末我也经常找他，一向是他做饭，我洗碗。那时候，他厨房的地上到处都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油垢，他就随便铺上一张报纸，踩脏了就继续往上铺报纸，直到最后只能拿刮刀才能把报纸一点一点去除。以前那双拿照相机的手居然也开始泡在热水里洗碗了，他无奈地说：“没办法，攒了一个星期了，再不洗都要臭了，而且也没碗可用了。只好一周集中洗一次。”看来大多数男人的婚后生活也不比我强，自从女性地位节节攀升后，男人已经不再帮老婆洗碗了，而是一个人把这活全包下来了。

他洗完出来，把手往围裙上胡乱抹了抹，也许是看到了沙发上飞的那些内裤和胸罩了，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手脚麻利地替她老婆收拾那些有碍观瞻的内衣。我有点居高临下地同情他了：“你老婆可真行呀，在外面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怎么在家里比老爷们还邋蹋？”

他居然对我的“同情”毫不领情：“你知道什么？我这老婆可是胸大脑也大，在单位说句话一言九鼎，比老爷们还管用，上个月刚刚又被提升了，她今年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得当‘空中飞人’了。家有良妻，捎带着连我都跟着沾光，我在单位里开会怎样应对，见客用什么态度，是非缠身又如何自救，碰上办公室内部斗争时，都是她指点我脱身，教我如何的取舍的。虽然脾气是大了点，可她有帮夫运呀！你没觉得我最近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出息了吗？”说着他还夸张地忽悠着手中拿的那些内衣，果真尺码不俗，有俄罗斯大妈的风范，滨子骄傲地说：“我老婆是我们单位出了名的‘波霸’，E杯的，北京的内衣店都买不来这么大的号码，这些都是从美国邮购的。”

他心满意足得都不惜暴料老婆的胸围作为炫耀的资本了，看来已经被老婆彻底洗脑了，毕玉还真的有两下子。以前都说“老婆都是人家的好”，可那是上一代人的观点了，那时的男人大多象大宝一样是初恋初婚，早早地成了家，过了几年新鲜劲儿后，就开始扒着窗户对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不甘心了，看人家的老婆怎么看怎么顺眼。可如今的男人早已“阅尽千帆”都不是了，把婚姻的那点事全看透了，能鼓起勇气决定结婚的，都已经抱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大慈悲，大英勇，大无畏的“舍我其谁”的牺牲精神，即使在外人看来十分恶劣的环境下，也能“俯首甘为孺子牛”以苦为乐，生活得泰然自若了。

我因为起了个大早过来，不觉已经有点饿了，滨子翻遍他们家粮库，只找到了一袋泰国香米，我们就抓了把米，熬上了一锅粥。滨子说：“以后你来我家，别的什么也甭带，就给我带点新鲜蔬菜比什么都好。我们这方圆几百米都没有一个像样的菜市场，楼下超市里的青菜又贵又蔫。我都是每周看我妈回来的路上，顺便带点菜回来的，可总是不够吃，我每天7点多回家，又洗又做，至少一个钟头才能折腾出三菜一汤，我老婆每天要忙到九，十点钟才能回来，吃完饭都半夜了。”

我一听，他比我惨多了，马上又找到了平衡：“你老婆要求还挺高，三菜一汤，她吃得完吗？我在家都只做两菜一汤。”

滨子说：“我老婆能吃着呢，出去吃饭一个人能干掉20个羊肉串和一大份水煮鱼，还包括若干小菜，随便一顿饭就奔200去了，日子经不起长算，时间久了，谁吃得消？”我恍然大悟，难怪滨子的老婆像吃了催肥药一样，半年就增加了20多斤体重，原来都是滨子的“功劳”。

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家常里短地拉了一上午的家常话，从鸡蛋汤的十二种做法到股票的最新行情。已经聊得快没什么可聊的了。终于等来了大宝和他的80后女友，她喝着酸酸乳、穿着露脐装、把卡通包背在屁股上一颠一颠地就进来了。这两人的出场每次都与众不同，这次索性是像“史密斯夫妇”一样一人开一辆车，沿着三环一路追车而来，看他们的神色都像是刚受过刺激的，一个比一个怒气冲天，我见过拧巴的，没见过这么拧巴的。尤其是大宝，他一定又因为女人而挂彩了，上次是被前任丈母娘划了脖子，这次脸上被印了个更加明显的小叉，一看就是拿刀子划的，在他身上充分印证了“最毒妇人心”的传闻不虚。

我奇怪大宝是怎么想的，放着舒服太平的日子不过，非要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据说这两人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打架，总是莫名其妙的原因，曲折离奇的过程，最后是无法预料的结果。我和滨子已经见怪不怪，以旁观者的心态看他俩继续交火。这些80后的孩子，天真起来无可救药，现实起来彻头彻尾，小小年纪就已经曾经沧海，仿佛有很多很多过去，只急吼吼地妄想不劳而获，一步登天。丝毫不避讳地叫嚣：“我不要等，我要现货，不要期货！你说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办出国？”

大宝气得拿着烟头的手直哆嗦，但是在哥们面前还不得不维持一份最起码的体面，所以只好耐着性子连哄带骗：“我们这里往外输出的至少是硕士以上，还得有一门技术特长的精英，我说了让你别着急，再等等……”

小叮当马上跳起来打断他：“我要是‘精英’还找你干嘛？我早去欧洲晒太阳去了，我虽然不是‘精英’，可我是‘精华’， 我告诉你——精英就是精通英文的人，精华就是精通华文的人！”

我和滨子正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她一句话，把我俩惊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氛也由此变得缓和了一些。

看来大宝的工作，生活还有脑子已经被小叮当彻底地搅和乱了，他不得不再次耐着性子对小叮当搪塞道：“我要和哥们说点正经事儿，你自己呆着也是无聊，去楼下的美容院做做美容吧，想美成张柏芝就美成张柏芝，想美成李嘉欣就美成李嘉欣；再做个什么陶瓷烫，瓦片烫，铁板烫的。”说完，他掏出了一张卡递给了小叮当。

看着她终于开门出去，我们三个男人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大宝使劲尽全身的愤怒把烟头拧死在烟灰缸里：“我总有一天得被她折腾疯了不行，现在不摔手机了，改动刀子了，上周把我的脸都画花了，害得我下周一得花着脸去见奥组委的领导，我要‘不再放荡中变坏，就得在沉默中变态’， 她的信念就是——‘把60岁男人的思想搞乱，50岁男人的财产霸占，40岁男人让他妻离子散，把30岁男人腰杆搞断，20岁的就让他们彻底完蛋！’”

（七十五）

大宝是要找我说正经事，他们公司可能要和政府部分合作，陆续会有一大批适合我老婆做的东西，他想自己组建一个团队，共同来切“奥运”这块大蛋糕，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这中国奥运市场，这个市场不是潜力巨大，而是已经很大了。据说，奥运村附近的单元套房早已经被预订一空了，并且价格以十倍速度窜升，原先一个月租金从5000到1万不等，现在2008年8月那一个月的房租已经飙升到10万了，而开幕式的门票据说也已经炒到了10万以上。

当时听起来这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而且老婆趁周末加班两天一夜赶出来的两个方案，获得了鹤立鸡群的反响，大宝的老板当即炒掉了两家出版社，全用我老婆一人做的两种风格的文件参加竞标，果然因为标新立异和构思奇巧脱颖而出。众人的交口称赞外加两天赚一万的成就感大大增强了老婆的自信心，当她得知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工作等着她做时，终于底气十足放心大胆地辞了职，心情大好地在家Soho了。

周末为了庆祝首战告捷，我们请滨子夫妇和大宝二人吃饭，通过几次的磨合，我老婆和滨子老婆还有小叮当已经达成共识，找到了她们三个的共同爱好——“海底捞”的麻辣火锅，只有吃这个才能让这三个姑奶奶意见统一。最近因为股市长牛，一夜之间大家腰包都鼓了起来，排队吃饭的人居然摩肩接踵，不过，我还是愿意耐心陪他们等待的，主要原因是人均六，七十块钱的标准可以让我这样的小气男人坦然接受，如果是人均150元的“俏江南”，环境当然更好，味道也正宗，就是份量太小，从来吃不饱，一人轮不到一口，盘子就见底儿，让人好不难堪，即使会香在口中，难免也会疼在心里，不要说谈笑风生，可能连笑都会不自然。在这里则可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男人吃清汤，全当是吃老北京涮肉；女人吃辣锅，就象吃麻辣烫。三个女人能顶100只鸭子，三个男人至少也能顶50只，我们三个老爷们一路从股票新高谈到了滨子的蜜月见闻。

滨子他丈母娘经过了他长期的软硬兼施和软磨硬泡后，终于决定婚事“从简”，不用婚车和仪丈，只在一个五星酒店里摆了二十桌，婚礼过后两人就马上飞到欧洲八国度蜜月去了。虽然他的英语水平只停留在“give you colour see see”，但这丝毫不妨碍他那随着“大国崛起”而崛起的民族自信心：“世界上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放眼望去——沙滩上晒太阳的全是咱们中国人；飞机上闹哄哄的都是中国方言，听起来倍儿亲切；中国人有钱了，在当地象蝗虫一样扫货，‘牛仔裤给我来十条’，才100多年，那帮‘八国联军’看见咱们中国人也懂得点头哈腰了，就象十年前见到腰包鼓鼓的日本人一样……” 滨子酒量一般，稍稍喝上几杯，那男人的豪气、霸气、痞气，就统统现了形，在能够改变男人的东西中，据说酒最厉害，其次才是女人， “一杯酒里一个世界，一瓶酒里一座天堂”， 他顾不上吃饭，激动得满面红光地继续讲他的异国见闻：“我就是吃不惯那‘正宗’的意大利面，就叫他们的厨师长出来，用咱北京话跟他讲：‘我要吃带肉沫的意大利面，就象中国必胜客里的那种！’结果那厮他听不懂中国话，跟我装糊涂，不过我话音刚落，就有中国同胞跟他用英语解释了。我最后还是吃上了带肉沫的意大利面，虽然味道还不如咱们老北京的榨酱面。”看他一副牛哄哄地样子，仿佛吃了盘改良的肉沫意大利面后就象雪了“火烧圆明园”的国耻，壮了我大中华的国威一样神气。

吃完饭后，他们意犹未尽提议去k歌，滨子和大宝是出了名的“麦霸”，两人抱着话筒就不撒手：“起来，还没有开户的人们／把你们的资金全部投入诱人的股市／中华股市到了最疯狂的时刻／每个人都激情发出买入的吼声／涨停，涨停，涨停／我们万众一心／怀着暴富的渴望，钱 进，钱进，钱进进！”这首在网络上流传已久的“国歌”唱出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心声，我老婆就是听了这首歌以后才对中国股市有了全新的看法，她发现如果再不炒股，和朋友在饭桌上已经没有谈话的资本了，于是终于同意让我把仅有的那点可怜的家底投入到诱人的股市里了，我小心谨慎地用那点难以启齿的钱买了一支我早已看好了的股票，结果刚刚买进的第三天，就被“停牌”了。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我对美好“钱”景的热忱憧憬，我幻想着三个月后，一开牌就能连着十个涨停。

与此同时，我老婆象一台高速运转，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开始了她的全新生活，每天7点我上班的时候她已经蓬头垢面地坐在电脑前了，而我6点下班的时候，她还保持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只有厨房里的剩饭和空碗证明过她曾经起身过，为了给她增加营养，我也开始向滨子看齐，做三菜一汤或者四菜一汤。周一到周五，每天除了睡够8个小时外，她几乎不曾下楼，周末则是我和滨子，大宝的聚会时间，“六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忙，小叮当因为等不到大宝的承诺，不想再和一个70年代的老男人耽误工夫，已经成功“单飞”，虽然没有心想事成地到欧洲晒上太阳，不过，人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经和一个德国人同居了，我们一点也不为这个女同胞感到担心，虽然是女流之辈，不过她的火辣生猛应该和德国鬼子有一拼，没准儿，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大宝则被这个“纳粹”刺激得不轻，每天给我老婆布置排山倒海的工作，还催得猴急猴急的，可就是不见给钱。我看他满心满脸都是万劫不复的沧桑，也不好意思催，只好随叫随到地耐心陪他先走过这段低谷期。他经常带我和滨子去一些并不适合我俩这种居家男人去的地方，去那里的男人一看就是来寻找刺激的，而女人则多半是受过刺激的。滨子的老婆自从升职以后，一个月有多半时间不在外国就在外地，偶尔回来的几天，因为时差和工作压力，脾气就越来越大，经常火冒三丈，摔摔打打。惹得滨子也开始惶惶不安，牢骚不断，男人一辈子不怕别的，就怕身边的女人比自己强，“一个成功的男人就是要能赚到比妻子花的钱更多的钱。”可惜我们都不是，所以不知不觉就沦为了由三人不得志的老男人组成的“弱势群体”， 滨子已经失去了“我是中华好男儿”的雄雄气势：“奶奶的，现在饭做好，端到跟前还挑肥拣瘦，看来找老婆就得找皮实的，找个矫情的能把人累个半死！”大宝则半醉半醒，不温不火地以过来人的姿态劝他：“世间老婆的差异微乎其微，所以，你还是不要象我这样折腾了，将就着就留着第一个吧！男人要是‘奔四’还走‘单儿’，别人会当你是‘老风流’，这可一点也不好玩！”大宝觉得自己好冤，才经历了两个女人就成了“老风流”，真让人泄气，而阅女无数的滨子反倒成了众人眼中的“模范丈夫”，世间的错位总是让人万端感慨。

这样的生活依靠惯性周而复始的又过了一个月，我的生活没有改变，仍然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每天晚上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俊男美女上演的无聊电视剧，最大的乐趣就是给丈母娘和孩子打电话，岳父发扬他一贯的“死磕”精神，成功地把一个本来不想卖房的人游说得把房子卖给了他们，老两口欢天喜地地搬进了140多平米的大房子，梦想终于如愿以偿，以至于已经乐不思蜀，不再提北上返京的事情了。我闺女也已经和当地的小孩子打成了一片，每天放完学，几过家门而不入，一提回家就撒泼打滚，又哭又喊，险些能把警察招来。半年前早已会背的儿歌和《三字经》早就着饭菜吃到肚子里了，那天她突然心血来潮地对我显摆：“爸爸，我们班的小朋友夸我漂亮。”我一听，紧张得问她：“男孩还是女孩？”她骄傲的腔调好象自己已经成了王妃：“是男孩！他们老缠着我！”我好一通紧张，看来孩子不在自己身边是不安全，养儿育女绝不是一生下来就一了百了了，可以“望天收”的，而是象农民种地一样实实在在，种瓜才能得瓜，种豆才能得豆。她们班男女比例失调，只有6个女孩，剩下的全是男孩，有个小男孩总是对她大献殷勤，还不到三岁的孩子居然都会泡妞了，下手够早的呀，我一阵苦口婆心交代丈母娘：“一定要严防死守看好她，时刻关注她的思想动向，让她懂得低调，慢点长大，别给她穿红裙子，别让她离小男孩太近。”丈母娘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呀！”我只好心怀忐忑地催他们快快回来。

周一的股市依旧“全国江山一片红”，总监办公室是大户室，大开间里的我们就是散户，大家都在随着大盘走势斗志昂扬地议论纷纷。连报纸上都在说：“股市牛了，办公室熊了”， 我们部门前两天就接二连三地走了两个人，不是做专职股民去了，就是因为炒股赚够了几年的工资，不愿再为这区区“几斗米”折腰了，刚招来的那个野鸡大学的毕业生连半个人都抵不上，我真怀疑他是怎么混上的毕业证书，自从大学扩招了以后，现在的大学生素质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跟设计院要“MAX文件”的时候，他居然说成了“Sex文件”，估计是周末看A片看多了，Sex比MAX听起来更耳熟，人家对方也是个年轻女孩，还以为我们是什么流氓公司，让我陪着笑脸跟人家解释了半天。

自从物价日渐攀升以来，我们的工作餐更是每况愈下，以前说是8块钱的标准，据大厨说，老板只给他平均每人5块钱的成本费，有一次老板百年不遇地大架光临食堂视察工作，大厨自作聪明地安排了一顿空前丰盛的午餐，结果老板一看5块钱的成本能吃这么好？真是便宜了这帮打工仔了，于是马上把对外的标准降到了5块，其实给大厨的成本费也就3块钱，原先好歹还能一荤一素见点肉片，现在是连肉星儿都难得一见了，不是盐水煮白菜就是酱油烧豆腐，现在一到中午打饭时间，我们都不叫“打饭”而叫“打粪”了。今天中午的饭就是用比手指头还粗的粉条做成的比小孩头还大的大包子，那叫一个难吃！我从周末的大餐一下子就落到了盐水煮白菜的地步，真是天壤之别。

我们还算是好的，还有一大锅统共飘着一两片油菜的青菜汤，而那些整日风吹雨晒做施工的工人们，连口所谓的“青菜汤”都没有，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个把饭菜吃得精光的干瘦小老头，还舍不得倒掉那点残留的菜汤，兑上锅炉房的开水，心满意足地涮涮饭盆底儿，美滋滋地蹲在太阳下喝得有滋有味，那点多少有点咸味的水正好可以“溜溜缝”，干饭吃不饱，那就喝口稀的也能混个“水饱儿”。那白晃晃的太阳光晃得他不得不眯缝着眼睛，这样一来他那张原本就沟壑纵横的古铜色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了，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觉好奇地猜想他在想什么呢？是自己那份挣饭不挣钱的工资？还是老伴的腿疼病或者是小儿子的学费？反正不会是一天几翻的股票，也不会是他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永远都不会属于他的高楼大厦，也许他已经很满足了，比起那些风餐露宿，站在雪地里干啃馒头的外地民工来说，自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那一刻，他让我想起了罗中立的那幅撼动人心的油画《父亲》。

（七十六）

大宝在托人给我和我老婆留下了一句“对不起”之后，就人间蒸发了，原先他拍着胸脯口口声声答应的10万元工钱也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其实我早就觉得事情越来越不靠谱，不过我的要求不高，没有十万那就五万也好了，可是不幸还是在预料之中发生了，大宝的公司根本就没有和政府部门签下合同，所谓的一千万的项目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可是在他的催促下，我老婆他们日夜兼程地把工作都已经完成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板上定钉的事情，结果却“瓢”了，因为双方都没有白纸黑字的约束，风险和后果完全由干活的人承担了。几个月前，大宝还在我面前号称成熟老道，一副野心勃勃要作出一番惊天事业的踌躇模样，现在却自顾不暇地“三十六计走为上”了，其实，那看似美好的前景，只是别人随手画的一幅画，做的一首诗，他没有看清楚到底是真是假，便一头撞进去，险些粉身碎骨，害得朋友也替他垫背。

我老婆在酷暑中奋斗了两个月的成果，已经无人喝彩，倒霉的远不止她一个，所有有幸被大宝发现的“人才”都无一落网，白忙活空欢喜了一场。大宝现在前所未有地虚弱，站着理亏，躺着肾亏。因为无法面对职业和爱情的双重打击，无法面对所有被自己忽悠了的朋友，这个倒霉孩子最后干脆一个人一走了之，离家出走去普陀山了，但愿他不是真的出家，只是为了去面对佛祖，修理身心，他现在浑身都欠“补”，要补钙，补心，补胆，补肾…… 即使面对象我这样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别说心灵对心灵，就是眼睛对眼睛都直发虚。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那些曾经下海创业过的朋友回过头来都说，创业初期就是在跟一帮骗子打交道，到处都是吹得天花乱坠，可是却只想干一锤子买卖的不靠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夜之间兴起的项目，乍乎了一阵后，由于种种千奇百怪的原因就突然“太监”了。这也就算是我老婆初次下海买来的教训吧。老婆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争取在而立之年跻身“职业妇女”的行列，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十几年寒窗之苦和无数次职场的机关算尽跌倒爬起的“坎坷”经历了。人到三十，不管男女都有一种恐慌，老婆感觉自己尚在三十而“立”和“没立”的尴尬中躲躲闪闪，总觉得有种“壮志未酬”的憋闷和惶恐，越是这样，她越是对工作致以无上敬意，工作已经成了她自我表现和人生幸福的重要标准，她以为加倍工作就可以得到加倍快乐。我曾经劝她不要一人强撑，要想办法招兵买马扩充后备，把自己提升到管理层的地位，不过她一贯谨慎勤奋，始终不同意盲目扩张，而是一个人咬牙扛下一个团队的工作，两个月时间都在一人顶三人地义务劳动，也许连义务劳动都算不上，因为那个项目到最后根本就成了子虚乌有，如果一个人的工作没有了观众，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以前老婆总是重复一位艺术大师的话：“做事，就得有激情，能做成了，最起码得是半个疯子。”现在，我终于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她虽然没变成“半个疯子”，不过也快成了“半个残废”了。等她彻底从电脑前离开，才发觉屁股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是连成了片的坐疮，痒疼难耐，走路都困难。当时正值盛夏，我们的办公室冷得象太平间；而她一个人在家里挥汗如雨居然浑然不觉，不知道开空调。不能不让我怀疑她的感官是不是有问题，她生孩子那年，羊水都破了，居然还没有感觉到阵痛，孩子险些缺氧；后来工作起来又当“拼命三娘”，手上磨出老茧，她也懵懂不知，此外，平时她的腿上经常左青一块，右肿一块的，她都全然不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反应迟钝的人。我让她趴在床上，象摊煎饼一样把她屁股上涂满了药膏，她大梦方醒一般感慨万端：“我一直想找一种既可以赚钱，又符合自己兴趣的生活，最好的状态是自己创作时有快感，又挣着钱了；其次是有快感，但没挣着钱；再次是没快感，但挣着钱了；最差的就是既没快感，也没挣着钱；这两个月，我在家工作，在网上购物，通过电话订餐，再也不用顾及那些恼人的办公室政治了。我还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理想状态了，既能赚钱，又有快感，现在钱一泡汤，好象快感也没有了。”

我看着她那大包林立，惨不忍睹的屁股，不由得讽刺她：“就冲你这一屁股大包，我看也不象有快感的，你肯定是最后一种——‘既没快感，也没挣着钱。’不过，你也永不着气馁，李白都说，天生你才必有用！”

老婆侧了个身，自我调侃地呵呵一笑：“可惜现在没人用！我原以为自己有一身好本事，干到40就退休，后40年的生活都规划好了，应该比前40年还精彩；不过，现在看来这本事好象一钱不值，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干到60岁，然后剩下20年坐吃等死，过无聊晚年了。”老婆本来想一飞冲天，结果最后还是被现实的风暴吹落在地，一副欲振乏力的样子。

我只好耐心鼓励她：“人只能控制自己努力的程度，不能控制后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其实能干到60岁，然后剩20年坐吃等死，也挺好的；那些‘过劳死’的，大多都是妄想40岁就退休，结果还没来得及退休，就直接‘歇菜’了。咱们不要求活得精彩，只要活得正常！让大宝一个人去找老和尚念经，好好反省去吧，就算是有一天他‘还俗’了，咱也甭理他，一边儿臊着他去！这么大人了，还干这种没谱的事！

你也不要总是和别人比事业，比工作，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均衡’才是圆满人生的关键，事业是幸福的条件之一；可它还不是幸福的充分条件，从事业中可以获得满足和安全，可是安全并非幸福的全部。有多少坚强老辣的女强人，到晚年都只有无奈和寂寞。以前我总觉得因为早要了几年孩子没有玩好，也错过了赚钱的时机，这几个月在外面吃喝玩乐以后才发觉，他们所谓的享受也不过如此，吃饭泡吧，说话时候夹带英文单词，老生常谈地说房子，车子和股票，真的也没什么意思。在我看来，日子应该是一分一秒的亲情积累，而不是一分一秒的金钱增长。经济上你放心，现在大盘一路大涨到4000点，而且股市楼市双牛，出口顺差扩大，GDP增幅压都压不下来。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不但沪指冲上6000点指日可待，甚至就连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都能给提前实现掉，更不要说你的那点工资了，我一定能把你今年的损失赚回来。如果你倒气儿还算顺利，手脚还算利落，不如回老家先把孩子接回来吧，你也没有非凡的天才，还是不要去想人生的意义是不是就等于‘坐吃等死’这劳什子事儿了，这只能日复一日让你把自己累个半死。”这时候，音响里传来了崔健的《混子》：“反正不愁吃/我也反正不愁穿…白天出门忙活/晚上出门转悠/碰上熟人打招呼“怎么样？”/“咳，凑合” …我恨这个气氛/我恨这种感觉/我恨我的生活除了“凑合”没别的目的…

牌运不济时，再怎么洗牌也没用，只有等待时机，干脆重开一局。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哪怕象我老婆这种一心向往“心远地自偏”的人也只需要短暂的空白，终究还是为了迎接下一次的“热闹”。 我建议老婆回老家接趟孩子，趁机休息几天换换心情，不仅是因为我想马上见到孩子，更是想让她尽快地回到现实中来，不要再整天对着空气发呆。我在她最近两天的聊天记录里发现她和一个号称“小老鼠”的技术工程师在网上的飞鸿，你来我往甚是热闹。象她这种没有数字概念的人，几乎所有帐户和信箱的密码都是自己的生日，稍微换个复杂点的，就连自己都打不开，所以要想刺探到她的秘密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之前，他们只是因为交流工作而进行的正常沟通，时间久了，他们就生出了在一个战壕里并肩战斗的革命友情来，工作完工后，依旧聊得热火朝天。当然，每次都是“小老鼠”主动找的我老婆，他会使出浑身解数，荤素笑话，易经八卦，天文地理，只要他知道的，他全抖擞出来跟我老婆贫。我老婆开始也冲他发些小牢骚来打发寂寞，比如，“时间开始粘粘糊糊地徘徊，屋里干净得没有人烟……”这样的属于文艺女青年才会发出的无病呻吟的靡靡之感，不过后来当老婆看出他有非分的企图心后，还算比较明智，半躲半闪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罗敷有夫”，拖儿带女了，结果这个不开眼的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更加变本加厉地瞎掰扯，居然用72磅的大红字写道：“鹅想泥想得睡不捉觉。”一向小肚鸡肠的我看了立刻血压升高，真想冲上去抽丫一顿。不过，一来我鞭长莫及，不知道他到底躲在哪个旮旯；再说我也不想让老婆知道，她那一向貌似心胸开阔的老公居然有偷看她的聊天记录的恶行。所以，我只好拿出对付家中几个女人的超强忍耐工夫，等把老婆支走以后，再来和这只“小老鼠”算帐。

老婆在我的劝说下，终于起身回去迎接丈母娘去了，我送走了她以后，第一时间就以老婆的名义登陆，我改了她的签名，摇身变成了一只为维护婚姻安全和男人尊严而战的“黑猫警长”，果真，“小老鼠”一看老婆上线，马上就凑过来“JJ”长，“JJ”短地套瓷，我懒得和他费话，带着二分傲然，三分落寞、五分愤怒的复杂感情，跳出来大喝一句：“再来，咬你！”一样是72磅的超粗黑体大红字，赫然醒目，震慑力超强。这招果然很灵， “小老鼠”仓皇逃窜，销声匿迹，再也不敢冒泡了。我颇为自己智勇双全的反击而感自豪，也许幽默是对无奈人生的最后反击了，一个人有了乐观主义之后，心理就会强大，不管情况如何糟糕，最后还能笑得出来，这就算是赢了。

（七十七）

几天后，丈母娘终于“王者归来”，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几个月不见，闺女好象突然和我生分了不少，怯生生地象林妹妹初进大观园一样谨小慎微，惹人怜爱，每做一个动作前都先偷偷考察一下我的脸色，再见机行事，好象我并非是她亲爹，而是后爸。为了让她放松心情，充分感受到父爱的温暖，我加倍讨好她，几乎有求必应，要星星绝不给她摘月亮。经过几番试探后，她胆量日渐大增，迅速地确立了自己在家中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开始露出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本性，经常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以暴君的口气口出狂言，指挥若定，我们的“二二一”部队开始重新组合，我闺女高居金字塔顶端，我们两代人分居下端。她经常把我们两男两女支使得团团转：“从现在开始，我是老师，你们都给我排队站好了，姥姥同学你站最前面，姥爷同学跟在她后面……然后听我的口令，预备——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也许世界上最大的官就是老师了，所以她做梦都想当老师，这样就可以管天管地甚至管人拉屎放屁。每当她拉完臭臭后，就会撅起屁屁，大喝一声：“爸爸同学快过来给老师擦屁！”我只好屁颠屁颠地过去给她擦屁屁，洗马桶。不过不得不承认养孩子的乐趣还是要远远大于痛苦，她带给我的乐趣是前所未有和无穷无尽的，这种血浓于水的基因遗传，让我看到她就象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让我心甘情愿受她指挥听她发落。看样子我这辈子注定要被身边的这几个女人套牢了，“被人管”就是我的宿命，小的时候老妈管，长大了在单位有领导管教，成家后又有丈母娘火眼金睛的监控，现在闺女刚刚三岁，就迫不及待地要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据说盖茨在有了女儿以后，对纯粹技术方面的痴迷减少了很多，不再妄图用“二进制”代码复制人类的智力了，看见女儿对他微笑，他对人类心灵独特之处的感受有了不小的变化。如果说生孩子是我老婆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一次在经历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创业失败之后，她开始她真正体会到了老盖的感受，心甘情愿地“自种一亩三分地”了。正好一个朋友介绍她到一家酒店的网络部门上班，“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更不要说我家了。已经两个月“颗粒无收”的她饥不择食地匆匆上岗了。她每天按时上班，到点下班，没有了非分之想，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死工资，虽然不能随意地起早和贪晚了，但是也不用担心再当“杨白劳”，给人白干活而拿不到工钱了。她现在终于找到了北，也没有别的追求了，一心一意就想把我闺女培养成居里夫人。每天晚上吃完饭，骂一骂小孩儿，然后逼她洗澡，赶她上床，背唐诗和宋词，哄孩子睡着以后，就想办法找茬和我吵吵架，磨磨嘴皮子，直到把我搅和得看不下去电视剧，只好起身和她一起上床睡觉，然后开始做连篇长梦。

而丈母娘一回来就开始忙不迭地向我显摆她老家日新月异，欣欣向荣的房地产事业，她对着电脑，指着照片向我介绍：“这几座高楼是‘东方日内瓦’，那个小区叫‘创意英国’，咱家那里的大学区已经成了‘普罗旺斯小镇’了，只是不种熏衣草，种的都是农大的试验田。”看来，中国城市从北到南都不喜欢自己的真身，而喜欢比葫芦画瓢地仿照国外的样子进行“文身”，连一向闭塞的中原大地都开始有样学样地纷纷鼓吹自己有巴黎的浪漫，东京的繁华，北京的古老，甚至大言不惭地承诺你的孩子一出世，就将在"香榭丽舍"或"枫丹白露"里成长。丈母娘兴奋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自己亲自参与了规划一样。

刚从跳蚤市场回来的岳父急不可耐地蹭到了书房门口催我们快腾地方。岳父这几个月憋坏了，一回北京就迫不及待地要重操旧业倒饬自己那些从破烂市场上淘到的各式各样的钟表，书柜上摆满了被他“妙手回春”的形态不一的闹钟和手表，有三十年前几乎家家都有的“555”牌座钟，也有他们上山下乡时候用过的公鸡啄米的闹钟，整天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因为他的手艺还不过关，总是冷不丁地就传来了一阵稀奇古怪的闹铃声，有时候大半夜地突然传来“咯咯咯”的一阵莫名其妙的鸡叫声，被惊醒的老婆起身发牢骚：“爸现在比周扒皮都狠呀，半夜三点就叫人起来，这不是折腾人吗？”然后听见岳父急急起身拍打失灵闹钟的声音，越拍越响，实在不管用，他就只好手忙脚乱地先卸下电池，等第二天继续倒鼓。这样一来，书房就成了我家众人必争的宝地，几乎没有空下来的时候，先是老婆工作要在这里，丈母娘拜佛要在这里，我订奥运门票还要在这里，不过最最稳扎稳打的就是岳父了，他从吃完晚饭就一个健步先抢下地盘，然后纹丝不动地坐在台灯下，伸长脖子，弯着腰，眯着眼睛，手拿镊子，小心翼翼地鼓倒那些“宝贝”，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那专注的神态不压于研究航天飞机的科学家，我怕他走火入魔就让丈母娘陪他一起出去走走，丈母娘却不以为然：“让他玩去吧，省得他一出门就三小时不知道回家，全当他做手工劳动了，活到老学到老，至少还能防止老年痴呆呢！”

俗话说，“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丈母娘被岳父“驱赶”出书房以后，就回到客厅带上眼镜开始整理她的那些积攒了几个月的旧报纸了，我家那几个月的报纸足足堆了将近一米高，但是因为没有丈母娘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处理，她有言在先，报纸得等她回来后一一过目后才能定夺是留是卖。她回来的头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坐在报纸堆里，口中念念有词，手拿剪刀，看见有值得保存的信息，就“喀察，喀察” 剪下来，没用的部分就放在一边准备当废纸卖掉。我家的“墙报”已经休刊几个月了，最近又开始复苏了生机，总编丈母娘把过时的信息撤下来，又贴上了最新头条，卫生间的门背后专门辟出了一块奥运项目和场馆清单，以便于她随时斟酌预定哪个场次的门票；沙发上方是“财经”栏目，密密麻麻地刊登着累积净值较高的基金排行榜，丈母娘虽然已经囊中空空，但仍旧按捺不住那颗渴望发财的驿动之心，跃跃欲试，时刻准备着搭上最后一班基金的渡船。

周末是我家闺女三周岁生日，滨子夫妇俩张罗着给她办了场庆生会，也算是我闺女第一次拜见干妈，地点就在他们家。毕玉点名要吃我炫耀已久的拿手好菜 “法式琵琶大虾”，这是我从一个开西餐厅的哥们那里学来的看家手艺，费工费时，不过所有尝过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只是原料准备起来比较麻烦，我早晨不到七点就骑车到海鲜市场买来个头最大的海虾，150块钱买了不到20只，如果到西餐厅吃，一份200块钱，也不过就两三只，就是再好吃，我也再不去装那大头。然后我又转头到三里屯那家不起眼的小超市买来必不可少的进口黄油，香草，黄介末等必不可少的调料，据说只有这里卖的西餐调料才是全北京最正宗的。我老婆则从早市上买来了鲜亮清脆的水箩卜和挂着露珠的新鲜青菜，滨子他们家附近买不来这么脆生生的蔬菜。我们一家三口带上孩子，提上东西浩浩荡荡出发了。

我钻进出租车，刚跟司机报了滨子他们家的小区名，那个的哥就殷勤百倍地跟我攀谈起来：“xx城，我知道，豪宅呀！住得全是有钱人，那儿的房子是不错，就是买菜忒不方便，您这一家三口大早晨的打车出来买菜呀，也是，天天下馆子谁也受不了，象您这样的大忙人都忙着赚大钱了，也没工夫在家做饭。您要是需要做饭的小时工就跟我言语一声，这是我电话，我媳妇做饭是一绝，虽然都是家常菜，保证您太太和孩子吃嘛嘛香。不瞒您说，我媳妇下岗有些年头了，孩子马上要高考，哪哪都着急着用钱，我这没白天没黑夜地在路上跑，可是架不住出的太多呀，每天一睁眼就是一步不走，就有300多的份子钱悬在头顶！三年了，我都不敢生病，几张嘴跟家里等着呢！不过穷人家的孩子争气，我儿子——人大附的，实打实考上的，没让我多费一点心思，没让我多花一分钱，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半背上书包上学校，路上坐车得一个半小时，为了让我多睡会儿，也为给我省点油儿，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让我接送，在公交车上还背英语，老师说了，只要正常发挥就是清华的料，最次也能上北理工什么的……我儿子——从小学就学国际象棋，每个月都到中国棋院下棋，那对手都是大师级的……”

一不小心，我又被人家误当成了个“有钱人”，我怀疑是不是我身上很有“暴发户”的气质，不管怎么样，人夸你有钱，总不是什么坏事，我一边偷偷摸摸地美在心里，一边又作贼心虚一般如坐针毡，有几次，我都想向他更正我不是有钱人，也没有住上豪宅，更不需要做饭的小时工，不过面对他风雨不透的谈话，我实在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特别是当他聊起自己那优秀儿子以后，我更加不忍心打断他那份难得的幸福感，作为男人，我太理解要撑起一个家的艰辛和不易了；而作为父亲，我又羡慕他那份一提起孩子就油然而生的陶醉感。只恨时间太短，眨眼工夫就到了滨子家，如果能走到天津，没准我俩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哥们。我掏出50块钱给那位谈性正浓，意犹未尽的大哥：“不用找了，回头我帮你问问住在这里的朋友，如果他们需要做饭的阿姨，随时给你打电话。”他几乎是千恩万谢地把我送出车，点头哈腰地频频谢我，但是却执意要把多余的钱找给我：“我们公司有规定，该挣的钱咱一分不少地挣，不该挣的，咱也不能多拿；都是北京爷们儿，不讲这份客套，要是您是老外，我一定不客气！劳驾您帮我问着点那事就行了，谢谢您嘞！您走好！”他一直面带微笑送我走进大堂。他让我想起了骆驼祥子，一样是处在社会金字塔较底层的人，不管见了谁都象见到爷一样谦卑恭敬，那腰板几乎没有机会挺直过，也就说起自己儿子时，他才能神采飞扬，可是就连自己正需要节省时间用心读书的儿子都几乎没有坐过他的车，这个世界自古以来就充满了让人无奈的错位：卖盐的喝淡汤，纺织娘没衣裳，泥瓦匠住草房，编凉席的睡光床……

（七十八）

难得有点闲工夫的毕玉特意把家布置得颇有点矫揉造作的浪漫情调，再配上原来就有的闹腾劲和乱乎劲，就更加丰富多彩了。背景音乐是JAZZ和罗大佑，吃的是德式熏肠，法式奶酪，喝的是红酒加咖啡，灯光摇曳，音乐迷离，典型的小资情调加大愤青年。毕玉亲切地抱过孩子来了一个激情的法式拥吻，然后就取出在美国带回来的裙子给我闺女从头到尾地武装上，她们三个女人在客厅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视吃着零食聊着天。我和滨子则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热火朝天地开始操刀忙活起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滨子家的厨具都是进口的高端产品，简约的双开门镜面冰箱，镶嵌式烤箱，消毒柜等等一应俱全，在这样设备齐全的环境下工作，即使被烟熏火烤也能心平气和任劳任怨了。锅里飘出阵阵喷香的牛肉味，今天的主菜是我的“法式蒜蓉琵琶大虾”，主食是他的“咖哩牛肉饭”， 咖哩是他老婆去泰国时带回来的，口感正宗，味道扑鼻；牛肉是在他们家楼下超市里买来的美国进口精选牛肉，45块一斤，只有大米是中国地道的东北大米，他愤愤不平地和我发牢骚：“奶奶的，小日本又装孙子，日本大米每公斤卖到99块！穷疯了，丫这价格，相当于日本市价的两到三倍，是中国一般米价的20倍，比美国牛肉都贵，不吃丫的，中国地大物博，谁家没吃的，也不会饿着中国，让它积压，发霉，怎么运来的，怎么拉回去！”我俩一边计算着我们这顿饭原料的价格，一边得意洋洋觉得这样的家庭聚餐真是“省”到了家。我把大虾解冻，依此用刀开背，填进去拌好的调料，再用手平锅化开一块黄油，一次只能放三只进去，随着“兹兹”作响的声音，青灰色的大虾很快就变得红彤彤油汪汪，鲜亮耀眼了。我装盘出锅端出来，让她们先吃，毕玉很在行地去头掐尾，美滋滋地品尝了起来，然后对我的手艺交口称赞。滨子的咖哩牛肉饭也起锅了，一人一份，色泽金黄味道诱人。冷盘则是中西合璧，有小箩卜沾酱，大丰收，也有水果沙拉，蒜蓉面包，餐具有精致的骨瓷盘子，剔透的高脚酒杯，也有结实的不锈钢饭盆。

滨子满上了四杯酒，开始了正式的开场白：“今天咱们逗号三岁了，俗话说三岁看老，咱闺女肯定是难看不了了，这一点选择性地继承了你们俩的优点；也肯定不痴不呆傻不了了，这点弥补了你们俩的缺点，看来老天是公平的，把你们俩缺的那几个心眼都长到我们逗号身上了。漂亮聪明那是板上定钉了，干爹就祝你将来能找到一个骑着白马的‘唐僧’那样的老公吧，白白净净，相貌堂堂，脾气好，学问高，上得厅堂——凡事讲究女士优先，开车门、摆椅子，堪称绅士；下得书房——不管是唐诗还是蓝调，起码是业余九段；能玩了咱就跟他玩几天，不想玩了，咱就‘啊——呜’一口吃掉他，美容养言，青春永驻！”

我闺女被毕玉打扮得象只开了屏的孔雀，团花锦簇，光芒耀眼，再加上又看到了这么多好吃的，听到了那么多闻所未闻的恭维话，已经美得没边没沿了，幸福得一塌糊涂。她半懂不懂地眨着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纠正滨子的祝福：“干爹，我喜欢和孙猴子玩，师傅不好玩。”

毕玉纠正道：“傻闺女，你现在还小，每个小女孩都喜欢孙猴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孙猴子就是个愣头青，像那种不服管的风筝，最后折腾得断了线，飞到不知道哪旮旯的水池粪坑去了，找回来也满身疮痍无法重头做人了，看着干生气。这种人就让他在他的‘花果山’里尽情耍宝去吧。”

我老婆也大力赞同：“对，找不到‘唐僧’，咱们将就着能找上八戒，沙僧就很好，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我闺女狡狭地嘻嘻一笑，冷不丁地语出惊人：“干爹就是八戒，爸爸就是沙僧！”

我们四个大人面面相觑后纷纷哈哈大笑，吃惊于三岁孩子那超越年龄的洞察力。毕玉含笑摇头道：“真是种瓜得瓜，一份辛苦一份甜，要个孩子也挺好的，特别是聪明漂亮的小闺女儿，难得你们俩这优良品种，还不趁年轻再生一个？”

正在埋头往孩子嘴里送虾仁的的老婆吓得差点把勺中之物晃下来：“我没那金刚钻，不敢揽那瓷器活！就这一个孩子已经让我们全家蜕层皮了，我也险些时光倒流100年，沦为家庭妇女，哪敢再要呀！一个女人一辈子傻一次就够了，要是傻两次，那不是女人，是母猪。”

我们哈哈笑做一团，滨子相当理解带孩子的辛苦：“要个孩子吧，怕出来没钱养；不要孩子吧，怕老了没人养！”

毕玉却抢先接过他的话头：“我就喜欢孩子，五六个都不嫌多，到时候我就另租一层公寓，雇八个保姆照顾他们，买一辆九座的旅行车，带他们上街，黑压压一车孩儿，亮晶晶十双八双眼睛，蔚为壮观。下班回到家，他们‘哗拉——’一下围上来，争着抢着和我拥抱挨着个儿的亲热，凑不到跟前的就着急得小便失禁……”毕玉一副神采飞扬的陶醉相，就冲她这一席话，就知道她一定没养过孩子，照着这标准，就是把滨子的骨头砸烂了卖，也供不起她们娘几个的生活费。

果真，滨子开始以社会学家的口气为自己开脱：“‘421’阵容的家庭意味着将要承担起对4位老人和1个孩子的赡养、抚养责任，负担是前所未有的超重，所以不要孩子的理由很多，而要小孩则需要天大的勇气，还是等我自己不是孩子的时候，再好好考虑这件事吧。”我知道滨子一向惧怕亲自养孩子，伺候一个老婆就够他忙活的了，如果再添一个孩子，那他就只能彻底回家做“全职奶爸”了。所以，我大力夸奖滨子的牛肉饭做得真是一绝，好替他叉开话题，不至于被毕玉穷追不舍。

我老婆不吃虾，主攻牛肉饭，毕玉则双手灵巧得象变魔术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吃大虾，一人几乎吃了一半，还好我手疾眼快抢到了4只。我老婆一口气就把一大盘饭几乎吃了个精光，只剩下了盘子底儿的十几块牛肉，她一把把盘子推到了我面前，示意我把牛肉吃掉，然后又抢过我的饭碗继续找土豆吃。

滨子心疼他的牛肉无人喝彩：“现在‘穷吃肉，富吃虾，领导干部吃王八’，你可倒好，活物一概不吃，难不成还真要跳脱红尘世外，这可是特意招待你的进口牛健子肉，该吃还得吃点肉。”

我一把接过盘子：“随她便吧，爱吃不吃，她最近经常犯戒吃肉，我家蟑螂就多起来了，也可能和天其热有关。我就是家里的‘泔水桶’，在我们家除了丈母娘吃剩下的饭我不吃，她们娘俩的剩饭我都吃！更别说今儿剩的还是美国牛肉了。”

毕玉羡慕地说：“瞧瞧，瞧瞧人家怎么当的孩儿她爹，学着点，以后你也得吃我的剩饭，还有咱们那五六个孩儿的。”

滨子呵呵一笑：“我倒是想吃你的剩饭，可就是没那口福，你看看你吃嘛嘛香，什么时候都能吃个精光，我想吃都吃不着！每天吃饱了才想起来减肥，结果越减越肥。”

毕玉不以为然：“我吃饭就是为了有力气减肥，我减肥是为了能去吃更多的饭。”说完，得意地继续剥虾。

我们都吃完了，就剩下毕玉一个人还在意犹未尽地吃个不停。滨子口渴，就从冰箱里提了出来一瓶可乐，正要往杯子里倒，只听毕玉故意用低沉又威严的声音制止道：“恩？不准喝可乐！”毕玉笑的时候粉面含春，不笑的时候就不怒而威，滨子只好把瓶子又放回去。

毕玉终于拍了拍手，吃完了盘子里所有的东西，我和滨子捧着一摞碗去厨房清洗。他最怕洗碗，我却已经成为习惯，索性就不让他插手了：“我才知道，原来毕玉一直就想要孩子呀，你还不趁机赶紧生一个！”滨子苦笑一声：“异想天开，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你也听见她刚才的十年规划了，一生‘五六个都不嫌多’，自己又不愿意降低生活标准，照着她的水准，除非我能当个CXO，一个月赚十万差不多将将够花销的，可我又不是大宝的老板，上哪一个月骗人家十万去？她还想继续往上升，可是女人一过三十，这是明白着的，要‘升’就别想‘生’， 都说高处不胜寒，可是大家都在努力往上爬，那位置大家虎视眈眈，觊觎已久了，老板肯定不可能等你生完孩子还给你留着。再说了，我还不比你，有老人心甘情愿，任劳任怨，我爸妈岁数大了，能自个照顾自个就很不错了，肯定是不能帮我带孩子了，她爸妈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要再生出一个我的翻版来，那更来气，我还得再伺候丈母娘的洗脚水，下班回家，迎面坐着老中青三代姑奶奶等我洗手做饭，我闹心不闹心呀！日子过成这样，我还不如干脆找张纸撞死得了。”

滨子说完，就拿出冰箱里的可乐瓶子对着嘴一通猛灌，我劝他：“少喝点，别让你媳妇发现了，那玩艺儿杀精，杀的可都是你的子孙万代。”滨子满不在乎地说：“要的就是这效果，它要不杀精，我还不喝它呢！”

我想起来他刚才说起的大宝的老板，就顺便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滨子擦了擦嘴说：“大宝临走前，觉得没脸见你，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他老板是一没谱的河南人，自己先垫了60万，说是后续的风险投资随后就到，强弩硬撑着租了几间写字楼，忽悠了一堆没谱的活，到处吹牛说是上亿的肥差，然后大宝就信以为真去帮他鞍前马后招兵买马，结果不到三月，客户的第一笔资金260万就被造光了，这里头就有给你老婆的那一万工钱。可是后续的合同就接连‘流产’了，弄到最后，开源不见钱，节流柜底空，老板只好减薪裁员，吹灯拔蜡，壮烈牺牲了。这正是——‘网络经济，深沟险壑未见底；纳斯达克，崇山峻岭又几重。’”

（七十九）

下午回家的路上，孩子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丈母娘的剪报工作也已经接近了尾声。桌上放着两份报纸，标题被红色的麦克笔醒目的圈了起来。我走马观花地扫了一眼，不起眼的豆腐块，都是到北京求医治病的可怜孩子，一个是有智力障碍的东北女孩，被心怀叵测的歹徒强奸后戳瞎了双眼，现在正在募集捐款，下面还留有捐款的帐户；还有一个是河南籍的五岁女童掉进了面汤锅里，全身严重烫伤，背部已经溃疡化浓，这两则消息，单是听听已经让人毛骨耸然，惨不忍睹了。老婆看连我都起了“妇人之仁”，也好奇地拿起报纸草草地瞄了两眼，边看边心疼得倒抽凉气儿，然后神经质地放下报纸，急急地跑到卧室里检查正在熟睡的孩子，用手试了试孩子的鼻子，然后放心地说：“还好，她还正在喘气儿。”老婆自从生下孩子后，就紧张兮兮地象得了焦虑症。经常半夜醒来时连忙摸摸孩子的鼻子，试探一下呼吸是否正常，生怕睡一觉孩子就起不来了。后来凡是听到有关自然灾害，洪水大火，天灾人祸的消息，她都要在第一时间确认孩子是否完好无损，否则就会紧张得抓狂。

这会儿她放心地走出来和丈母娘商量她们的救助计划，这两个女人原本就心慈面善，自从信佛之后，就更加见不得一点人间疾苦了，平时出门见到街边乞讨的老弱病残，就顿生慈悲之心，多少总要施舍一点“身外之物”的。丈母娘刚刚了却了自己的一大心愿，买完了大房子，正愁找不到下一个生活重心呢，这现成的“民间疾苦”就自动找上门来了。我知道她肯定要有所行动，就试探地问道：“您一向侠肝义胆，忧国忧民，心系天下仓生，见到这种人间凄苦怎么着也得拔刀相助，不能坐视不管呀！”

她是个急性子，一向说干就干，充满了行动力：“那当然，‘不知者无罪’，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伸把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谁家没个三灾八难的，更何况还都是才几岁的孩子，这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这就给那个等钱治眼睛的孩子汇款去，医院说了，只要钱一到位，下周一就可以手术，越早治疗孩子越有望恢复光明。可就是那个烫伤的孩子没有留下帐号，是不是给报社打打电话，让他们也帮忙炒作炒作，有情的煽情，没情的煽风，加工得悲悲切切凄凄惨惨一波三折荡气回肠，争取引起那些真正的有钱人来关注，比咱们这些穷人你一百我两百地干凑强！”

我看她果真雷厉风行，说干就要干，不觉想起前一阵经常听到的好心人遭到“强捐”，百万富翁有家难回变“负翁”的报道来，就好心提醒她：“捐款可以，但是千万不要留名，更不要暴露咱家的电话地址，万一被媒体暴光后，可能会引来无穷后患，很多‘需要帮助的人’都堵到咱家门口‘吃大户’，就咱这点家底儿，经不起这样折腾。”

丈母娘理解地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帮助他们我原本就没想留名，活到我这岁数，都已经半截入土，谁还去假充善人，去沽名钓誉不成？帮助落难之人，这是人之本分，佛经上说，不光存心害人有罪，就是自私自利，见死不救都是罪过。‘自得其乐’是小快乐，能够心存感恩，回报社会，救助弱势群体才是‘大快乐’！要是做一切事情都要先看对自己有没有利益，有利才做，没利绝不做。就算她是个有钱人，但那种滴水不漏的自私，都让人不敢和她交往，我看她守着一堆钱，才空虚得要命。”

我虽然不信宗教，但是我对那些心中充满信仰的人怀有宗教般的敬畏。尤其是丈母娘的后几句话，怎么听都好象就是冲着我妈来的，还是赶紧识相点，溜之大吉为妙。丈母娘怕热，外面虽然已经斜阳西下，但是仍旧暑气难消，我就自告奋勇替他跑一趟腿，记下了帐号骑车到银行寄钱给那个可怜的东北女孩。

几天后，报纸的追踪报道上说，一周之内，筹到了首都市民的热心捐款20多万，小女孩已经成功手术，可以见到些微光明了，如果恢复得好，周末就可离京返乡。我们全家都由衷地欣慰，觉得丈母娘这200块钱真是有钢使在了刀韧上，不仅能治病救人，而且还能净化了自己的心灵。我以此为借口张罗全家应该庆祝一下，去洗浴中心享受一次桑拿服务，一来减肥，二来避暑，三来也算为丈母娘和岳父接风洗尘了。那里连泡澡带吃饭可以耗一天时间，滨子曾经带我来过一次，他办了张一万块钱的金卡，正好用不完，我就借来帮他消费一下，然后回头请他吃两顿饭做补偿。正好也让丈母娘和岳父体验体验洗浴中心的“贵宾”级别待遇，他们俩还从来没有出去洗过澡，我如果说请他们来洗澡，俩人肯定摇头摆尾，一百个不愿意，我只好连哄带骗说是一起出去吃饭，才说动他们出门。

周末中午我们全家早早地出门，丈母娘执意要坐公共汽车去。那种地方，几乎都是全家人开着私家车去消费的，打车的人都很少，从来没见过坐着公共汽车去洗100多块钱澡的人。我只好骗他们说那里不通公交车，才把他俩“赶”上了出租车。周末的中午，路上人烟稀少，出租车开得行云流水，一会功夫就到了。车刚停稳，丈母娘还没来得及探出出租车，在店外恭候多时的服务生就殷勤地跑过来，“阿姨长阿姨短”地边开车门边撑开了手中的遮阳伞，亦步亦趋地为她挡着头顶的太阳，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礼遇”的丈母娘和岳父窘迫地边躲闪边连声道谢：“不麻烦了，就这两步路，抬腿就到了，晒不着，我们没那么娇气。”那服务生依旧面带微笑体贴周到：“今儿天热，您老一路辛苦了。”丈母娘窘得满面通红，更加语无伦次了：“我们不辛苦，一路吹着空调过来的，倒是你辛苦了，大中午的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半天。”说话间，在那个被晒得黝黑的精瘦小伙的护送下我们就进入了大厅。

大厅内冷气十足，丈母娘刚才被那个小伙子“服务”得出了一脑门子汗，刚想吹吹冷气，落落汗，结果迎面又过来了两位穿着紫色掖地长裙的高挑姑娘迎了上来：“贵宾，您辛苦了！这边请——”说着就把我们引荐到大厅的东北角落，这时候丈母娘象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一样，足足地原地转了360度才发现偌大的大厅里随处可见侍立在一旁的服务生，老太太有点晕，刚想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就又有一个满面春风的小伙子走过来朝一脸茫然的她深鞠一躬：“贵宾您好，贵宾您辛苦了！请到这里来换鞋。”丈母娘和岳父只好随着我们一起走向靠墙的一排真皮沙发。刚刚坐定，呼啦一下上来了四五个穿制服的大小伙子，吓了他俩一大跳，只见这几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双拖鞋，弯腰半跪在地毯上就要动手给我们脱鞋，当时吓得丈母娘连忙跳了起来，忙不迭地退让躲闪：“这是什么地儿呀！怎么吃饭还脱鞋？”我只好向她解释：“这里的特色是，先洗澡再吃饭，这样胃口好，好消化。既来之，则安之，您就入乡随俗吧！”然后我就示意小伙子继续给她脱鞋。这回她诚惶诚恐地说什么也不肯就范：“我自己来，自己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么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人跪下。”她非常固执地一边嘟囔着，一边弯腰费劲地自己换好了鞋。然后我们又被另一拨人带领着分头坐两部电梯到男宾部和女宾部更衣沐浴了。

这里的特色就是有一种小鱼，可以啃人脚上的死皮，我带着岳父跳到池子里舒舒服服斜靠在那里享受，岳父则始终无法放松，他紧张地正襟危坐在那里，前后左右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很多比他年纪还大的老人被服务生小心搀扶着从桑拿室里走出来，有的则刚刚冲完淋浴，准备出去小憩，立刻就有服务生殷勤地用一整条厚厚的白毛巾小心帮你擦拭身体，然后手脚麻利地为你拦腰裹上一条质地棉绒的浴巾。整理好一个人大约要用掉三四条雪白的毛巾，用过的就随手仍在一个筐子里等待专人取走清洗消毒。岳父感慨道：“这里真是浪费严重呀，屋外三十七八度的高温，结果进来后冷得像冰窖，冰窖就冰窖吧，又在冰窖里弄一个‘火炉房’!现在的人真是烧包得不轻呀！那水就这么哗哗地流走，我看着就心疼！一条毛巾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擦干净了，哪还用得着四条的！”我向他解释：“一条擦头发，一条擦脸，一条擦身上，一条擦脚，这样才是‘贵宾’级的享受！”岳父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对你来说是享受，对我来说就是遭洋罪！”身边的服务生见他已经汗流浃背，立刻端过来一打冰毛巾，岳父一副木然的样子，不知道那是啥玩艺儿。我帮他往脸上敷了一块，顿时感觉清凉了不少。

洗完澡出来，我们到二楼的休息大厅找丈母娘她们，下午正是上客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了，丈母娘和老婆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象日本女人，她们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屋子男男女女慵懒地斜靠在一个个塌椅上或闭目养神，或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挂在眼前的小电视。我看已经没有多余的空位了，干脆就直接带他们去餐厅吃饭。贵宾区的自助餐品种内容颇为丰富，还有专人为“贵宾”打点，丈母娘边吃边感慨：“现在的人真会享受呀，我都没想到能有那么多人携家带口地到这里来洗澡，在家里冲冲凉不就可以了。今天咱们这又洗又吃的，这得花多少钱呀，钱这么花可太不值了，还不如多捐点给那两个可怜的孩子，钱要那么花可是救命钱，这么花就真是糟践了。”

我一边剥着手中的虾，一边劝她想开点：“您又不是观音菩萨，也不能光想着救苦救难不是？该享受时也要适当享受，你放心，GDP一涨，股票就涨，股票一涨，我的心里更加爱党，零花钱都够给孩子奖赏了，见到老婆我也敢嚷了，我也敢带丈母娘去尝海鲜鹅掌了，全家人都能去桑拿泡澡了，不过听说物价又要猛涨了！”

（八十）

以后的一段时间，丈母娘一直忙着张罗着为那个河南籍的烫伤女孩奔走相告，通过报社她联系到孩子的爸爸，并且让他设立一个帐号，方便好心人捐助。后来又打听到那孩子的父亲总共就收到了700元捐款，因为负担不起高昂的医药费，他只好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天气太热，孩子后背的伤口已经感染化脓，只能靠红霉素消炎。丈母娘心急如焚，万般感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那么多人宁愿花200块钱洗澡，都不能给可怜的人捐点救命钱。”我也理解她的心情，只好安慰她：“乱世出英雄，如今多猪头呀！要不，就向他老家附近的媒体反映反映呢？说不定人家地方政府念及老乡的情谊还能帮帮他！”

这话倒是一下提醒了丈母娘，我马上就通过百度搜到了省内的一家大报社，丈母娘拨通电话，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向记者说了一下，对方一看电话是北京的号码，好象对丈母娘的兴趣比对小女孩的兴趣还大，做出一副特和蔼，特关心，特体贴，特知己状，就象套莱温斯基那主儿，拼命和丈母娘套磁，看样子是想把丈母娘的心肝五脏牛黄狗宝统统掏出来，然后添油加醋“炒“出来一篇“首都大妈救助地方儿童”的可歌可泣的“爆米花”文章来。可是他兜来转去，就是不往“想办法治病救人”的正题上说。急性子的丈母娘一会儿就火大了：“你别老揪着我不放，我没什么隐私爆料给你，就算你知道我的小名儿，你也‘炒’不出朵花来，我告诉你，我一不是北京人，二也没给那孩子捐多少钱，我找你就是想让你们媒体帮助呼吁呼吁，让乡里乡亲的都伸把手，你搞搞清楚，现在需要帮助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孩子，你这么对我打破砂锅问到底有什么用？我可不想出名，你还是直接去孩子家里去实地采访一下吧。”

对方官腔十足地说：“阿姨，您说的这事儿吧，如果在几年前，可能还算是新闻，不过现在这种事情太多了，很难再能引起很大的关注了，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也算不上什么新闻了……”

布衣平民出身的丈母娘一向刚烈耿直，喜欢直来直去，最讨厌别人自作聪明和她打官腔，绕圈子，一听这推三堵四的话，丈母娘立刻又抖擞出了一身斗志，开始使出了她的老本行教训起对方来了：“小伙子，你知道你们做新闻行业的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就是要有社会责任感！什么叫新闻？牵涉到国计民生，牵涉到人间疾苦，那才叫新闻！你们那满版的小情小调，名人的花边新闻，荤素段子，那不叫新闻。要是每天就坐在编辑部写点这些注水文章，我也会！互联网上扒个档案资料，再添油加醋放把佐料，爆炒个什么老艺术家的初恋情结了，影视明星的三角恋爱了，女作家的感情纠葛了，主持人的婚外畸恋了……那些人生怕自己被人遗忘，轮不到你想起他，自己就蹦达得漫天都是了，把自个的那点隐私德行抖擞得哪哪都是了，卖得比糖炒栗子都火！还用得着你哭着喊着踅摸人家的隐私？！小伙子，才过去的半年的新闻不算老，人家温总理一件羽绒服穿了十年都没嫌老，总理他日理万机还能抽出时间体察民情，握着灾区老农的手含泪颤抖呢，你们作为人民的喉舌，为啥就不能！？”

我想那个小记者碰上丈母娘一定叫苦不迭，就这么一通棉里藏针的连讽带刺，估计他早就招架不住了。挂了电话，丈母娘也气得不轻：“我还是钱太少了，我要有钱，还去求他！我要是中了一千万的大奖，我也象人家盖茨那样，该捐的捐，该献的献，最起码也能为子孙后代积点阴德。”

我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有心让她消消气，就劝她：“您甭跟这种人治气，河南人就这德行！都说河南出骗子，你看大宝就被他河南老板骗了吧，捎带着咱们也跟着被骗。您看，那东北女孩能收到20万捐款，可这个小女孩为啥才收到700块钱捐款？还不是因为她是河南人！？”北京人一向瞧不起河南人，说河南人浮夸造假自吹自擂欺上瞒下坑蒙拐骗，是全国人民的“造假”教练，“窃国大盗”袁世凯更是遭人唾骂，曾经一度，在饭桌上最爱拿河南人开涮，说河南的聪明人太多了，聪明人都挤到一块反而不成事！有人甚至尖酸刻薄地说“河南人都是骗子！”更有南方城市甚至打出标语，“河南人免进！”“河南人免谈！”“不和河南人打交道。”一时间，人云亦云，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离谱，好象河南人个个都是青面獠牙的魔鬼。

我这么一说可不当紧，简直就是摸了老虎屁股。别人可以瞧不起河南人，可是我却不能，我如果瞧不起河南人，那就是瞧不起丈母娘！丈母娘“蹭”地一下就手按茶几从沙发上窜了起来，带动得连茶几都颤了三颤，速度之快，前所未有，然后怒目圆睁地瞪着我厉声喝道：“你凭什么看不起河南人？河南人惹谁了？河南人是中国人的娘！”我的娘——呀！情急之下，我怎么就忘了丈母娘的老家是河南的了，我在心中叫苦不迭，本想让她消消气，结果没想到大水冲了龙王庙，这可如何是好呀！

果真，正在气头上的丈母娘总算找到了撒气的出口，开始了悠悠五千年的河南历史演讲课堂，开头有点类似《话说黄河》的开场白：“自古以来，中原宝地，群雄逐鹿，诸子百家，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南北商贾，竞相登场。儒家，法家，道家，墨家，纵横家，兵家，杂家各领风骚。‘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化大王旗。’河南人是最古老，最正宗，最典型的中国人，历史上最初的狭义的‘中国’指的就是中原，中国人就是中原人，换句话说，河南人古称‘中国人’。中原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有道是‘得中原者得天下！’河南人就是中国人的缩影，所有河南人身上的优缺点，劣根性，在中国人身上都有!哪个地方没有骗子？只不过河南人口太多，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的人也太多，有几个坏人就显得格外扎眼，让别人觉得‘河南人’素质差，不可信。河南人占中国人口的1/12，世界上每60个人里就有一个河南人。河南人在中国的地位，相当于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河南人在中国的遭遇，相当于中国人在世界上的遭遇。”

丈母娘曾经在中原大地历经三年自然灾害，亲见过饿殍满地，横尸千里；青春年华时，又被十年浩劫困在深山老林里三年五载，只能白天锄草种地晚上背唐诗英语，苦难生活的记忆让她凝成了“悲剧审美情结”，喜欢慷慨悲壮的叙事方法，而三十多年中国文化的浸淫又让她出言必定洋洋洒洒，大发悠悠思古之情，扎扎实实地给我上了一堂历史文化课，我听了以后都想力荐丈母娘到“百家讲坛”上为河南老乡正名。

“道家鼻祖老子，庄子生于河南，儒家鼻祖孔子虽生于齐鲁，但是他的主要活动和思想传播之地却是在中原大地，儒道两家是中国文化的精魂，‘儒骨道风’可谓是中国人的‘文化基因’，所以才会出现冒死进谏的比干，忠心侠义的岳飞，学识渊博的韩愈，女中豪杰的花木兰，还有当今打造“红色亿元村”——南街村的的王洪彬……”丈母娘说到这里，我才明白，难怪她身上有那种勇往直前，不服输的“花木兰”气质：“感情儿花姑娘，啊，不，花奶奶和您是河南老乡呀！能出这么个坚强能干的河南女人足够撑起河南人形象的‘半边天’了。”

丈母娘听着这句话还算顺耳，她摇头叹了口气，话音缓和了不少：“说实话，我也不太喜欢河南的的大环境，人际关系太复杂，官场腐败，风气不正，分配不公，邪气大，内耗大，缺乏凝聚力和向心力，在那里想成事不容易。在河南我也水土不服，所以才背井离乡，异地求存。河南人有‘中国的吉卜赛人’之称，大批贫穷落后的河南人遍布全中国，就象大批中国人遍布全世界一样，他们因为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大多来自生活底层，哪怕有1/100的人品行不良，就有可能有100万人破坏河南人的形象，这些人就是坏掉了‘一锅好汤’的‘老鼠屎’，也因此被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城里人看不起。可是正如刘振云所说，‘我们刚从生命线的边缘挣扎出来，我们吃饱饭还没几天呢，人从生存的夹缝中走出来，就象从阴暗的隧道里走出来一样，一身的毛病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可以听得出丈母娘对这些身具劣根性的河南老乡，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忿闷和无奈。

为了哄老太太开心，我忙不迭地见风使舵：“骂河南人也好，嘲讽河南人也好，不见得河南人就坏，倒是暴露了那些骂人的人喜欢内讧内斗，盲目从众的阴暗心理，这就是‘丑陋的中国人’的心理，河南也是中国的，河南人身上的毛病中国人都有，外地人嘲笑河南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不能把‘屎盆子’都往河南人身上扣！”

丈母娘大力赞同：“对，就连金墉都到河南来寻根，还自称‘我也是河南人！’写《手机》的刘振云你知道吧，他也是河南人，他还要做‘河南人的形象大使’。” 丈母娘还怕我不相信，特意从书柜里取出来一本厚厚的“剪报”给我翻看，原来这里收集了所有有关河南人的评论，有中肯地揭露河南人缺点的点评，也有为河南人“正名雪耻”的名家文章，重点字句都被丈母娘用麦克笔圈中，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白岩松说：‘我们跟河南人一脉相承！’”“敬一丹说：‘我对河南人印象很好！’”“崔永元说：‘中国人都应该正视自己的毛病！”旁边则是一排醒目的红字，跟着两个大大的惊叹号，一看就是丈母娘那蝤劲阳刚的笔迹：“河南人当自强！”

转眼就要开学了，我家那“野”惯了的“小魔女”终于能有个收心的地方了。这个幼儿园是丈母娘实地考察了半年才选定的，我们附近没有特别好的幼儿园，即使有，也不可能提前一星期就支着帐篷在学校门前不分昼夜地去牌号，那阵势，一点也不比排队买经济适用房的劲头小。本来我家楼下有一家日本人开的幼儿园，可是那里的孩子大多是附近做生意的子弟，打架斗殴屡见不鲜，丈母娘坚信“孟母择邻”的典故，于是就舍近求远挑了另一家离家有两站地的幼儿园，并且早早地就为我闺女做好了一套带“艺术写真照”的个人简历，让我帮她打印出来，我又自作聪明，添油加醋地加了很多诸如“聪明伶俐”“多才多艺”“熟读四书五经”的溢美之词，丈母娘为我那王婆卖瓜式的“自吹自擂”深感心虚，非要我删掉这些名不副实的“自我吹嘘”，我就劝她：“简历不做假，典型一大傻。您放心吧，就这么交给老师，保证咱明天就能上学。”丈母娘只好忐忑不安地把简历送到了园长办公室。“自吹自擂”就是有这点好处，可以强占先机，在一开始，相互不了解的时候，你的“自吹自擂”往往会率先引起人的关注，就象智力竞赛抢着按电钮一样，懂得再多，不按电钮也不会得分，而现实生活比智力竞赛要复杂千百倍，准备得再好，不强占先机也赢不了。而我的“先下手为强”给老师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保证我闺女顺利通过了入园面试，第二天就让我们回家准备赞助费了。

“钱到用时方恨少”，年初的2万块钱已经被我扔进了股市赌今年的财运了，看着别人的股票一番再翻，而我选的那支绩优股，刚一入市就被挂牌整顿，按兵不动已经快三个月了，是福是祸还很难说清。钱是如此的不经花，上半年我们用于社交应酬的钱象流水一样，一不小心就“日出斗金”，再加上老婆又为大宝“劳而不获”了两个月，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通货膨胀，让我们觉得钱包越来越瘪，攒的那点死工资还跟不上物价的上涨，尽管利率一调再调，可是算来算去，发现存款还是等于贬值，半年多时间我们统共攒下了2万块钱，这点钱刚好够给孩子交完三年幼儿园的赞助费和最近一个月的学杂费。学校规定，一次性交三年赞助费的话每年可以优惠一千块钱，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投资大潮中，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坚信：“2008奥运会开幕前只涨不跌，因为有政府托盘。”因此所有人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圈钱，谁先拿到了现金，谁就强占了先机，就将拥有无数发财的可能性，连幼儿园都不例外，变着法地从家长口袋里早点掏钱。

丈母娘看我们又一贫如洗了，就主动提出减生活费：“孩子马上一上学，我白天就清闲多了，就是一早一晚的一送一接，你们不用给我们2000多的生活费了，给一千块钱够买菜就行了，你们也该攒点钱了，马上孩子就要上各种补习班，那可都是按小时收费的。”我一听丈母娘这话，就知道绝不能轻易上当，这一定是她在有意试探我，看我是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你想食品，煤气，黄金，房价，门票，机票都在涨价，怎么可能把生活费降下来？不要说丈母娘舍弃自己清闲富裕的晚年生活，为我们不分昼夜任劳任怨了整整三年，就是现在临时换做我妈帮我们带孩子做饭，给她一个月三千块钱她也不会干的，我妈三年前给我的明码标价是：“带三年孩子，给她十万块！”要是搁现在一定还要水涨船高，跟着物价应声而涨。我如果真的就给丈母娘这么点钱，她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凉个半截，觉得扣门女婿真是不懂事。到时候，老太太没准找个借口回家去住自己的大房子，逍遥快活安度晚年去了。而钱有时候却可以让人变得更有忍耐性，很多女人就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对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样道理，生活费只能多不能少，不能让丈母娘再倒贴我们，她也才会对我偶尔犯下的鸡毛蒜皮的小过错基本视而不见。更何况，钱是身外之物，给别人也是给，况且还是给只有一个独生女儿的丈母娘应有的生活费，多一点，少一点也是 “肥水不流外人田”，即哄了老太太开心，又能变相地让她替我们投资存钱，我老婆是指不上了，她一没有发财的欲望，二没有理财的经济头脑，丈母娘可不一样，但凡她手里有点钱，就会想法子借鸡生蛋，让钱生钱。

于是我很坚定地打消了她的顾虑，让她知道我也是“吃水不忘打井人”的：“一千块钱哪够全家人的生活费呀？您别以为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唐僧都不如猪八戒吃香了，因为猪肉贵呀！一斤瘦猪肉17块，一斤牛肉15块，一斤羊肉14块7，一斤鸡肉8块！鸡蛋，面粉，方便面，巧克力，食用油，鱼丸腊肠，蔬菜水果哪个不涨价？重庆家乐福推出的比世面价格便宜11块钱的食用油促销活动，结果3人被踩死，31人被挤伤。连我妈都对我说，‘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猪肉丸。’生活费不涨就是了，可是万万不能再少了，我们又不是没钱，三年困难时期都已经熬过来了，现在我们也没有贷款压力了，咱们全家正是迈向康庄大道的好时候，就这么定了，还是那么多，一个子儿也不能再少了。”丈母娘果真乐呵呵地不再继续推辞了，爽快地说：“好吧，花不完的我就替你们存上了，将来给孩子‘上班’的钱从这里头扣。”丈母娘的目标总是在时刻变化中的，现在她的生活重心已经悄悄地从“投资理财”转变到了“孩子教育”上了，用她的话说“努力工作，辛苦赚钱就是为了孩子，宁可因孩子而忙碌，不能因忙碌而耽误孩子。”这也许是所有曾经因为自我奋斗而险些失去孩子和家庭的女强人的翻然醒悟吧，丈母娘总觉得她年轻时候亏欠了我老婆很多，为了继续深造和工作，她没能给我老婆创造最好的条件让她吃好，玩好，学好，发育成一个丈母娘理想中的“神童”或“才女”，甚至让她从小就寄人篱下，得不到足够的家庭温暖，养成了现在软弱忧郁，消极逃避，内向淡泊的性格。于是，丈母娘无论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无论是在软件上还是硬件上，都变本加利地尽一切所能为我闺女创造最好的条件，来弥补自己曾经的“过失”。

我看丈母娘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赚钱”上了，只好亲自苦口婆心地动员我老婆：“咱们一交完学费可就快吃不起猪肉了，不说象别人那样日进斗金了，至少也得让咱们的收入增长跟上猪肉涨价速度吧！你看要不先交一年的赞助费？我好再扔点钱进股市，赚不了肉钱，还能赚点菜钱，是吧？”可是充满迟钝感的她根本无法听进我的话，她又开始了她的习惯性逃避：“吃不起猪肉就不吃了呗，反正我从小就是吃面条长大的，一个月只能吃上一次肉，都习惯了。”我越来越发现她深具“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潜质，那些世面上流行的快速成功学，速成驭夫学等等机会主义的捷径在她身上全部失效，她几乎成了这个时代的反意词。

我实在忍不住打问她：“难道你真的就没想过要嫁一个有钱人？”正在用手搓洗孩子衣服的她心不在焉地说：“没想过，我‘没那金刚钻不揽那瓷器活儿’，想一口吃个胖子，非得噎个半死。找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一起奋斗个十年八年的，该有的不是也都有了吗？一起打下的江山坐着岂不是更稳当！想吼就吼一声，想骂就骂两句，人生难得几十年逍遥，犯不上为了钱压抑自己。”她边说边挤眉弄眼，夸张地做出《功夫》里包租婆的经典表情。

我对她那象超短裙一样短小得可怜的要求哭笑不得：“难道你就不想让现在的我更有钱？那样你不是‘里子’‘外面’都风光？”她终于停下手里的活，一本正经地开始和我探讨这个问题：“我不是傻子，我二十岁的时候看了张贤亮的小说，这个经历了大起大落的男人说，‘女人创造了他的男人，但她永远得不到她所创造的男人。’后来我看过那么多自以为聪明的女人，觉得他说得太对了，男人就是一道半成品的菜，烧这道菜的厨师是他老婆，女人都希望自己烧出的是一道上乘的菜。色香味浓，有档次，有品味，这是女人的荣耀。不过，女人还是希望自己烧的好菜，只有自己去品味。好菜的色泽、味道，必定要招来多少青睐的目光。遇到不贪吃的，因为知道不属于自己，自觉走开。遇到贪吃的，馋直流口水，难免抑制不住，拿起筷子尝一尝，尝到一口便放不下。你看看那些已婚又小有成绩的外遇男人，比如大宝，他身上的那点儿吸引力还不是娟子给造就出来的？结果刚刚有点‘男人味’了，还不是忙不迭地就‘跳槽’了？这就好比把以前共患难的糟糠之夫害死，找来谢霆锋扮演自己老公，漂亮是漂亮了，可不是自己孩儿他爹了。所以我情愿自己的菜是一盘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她的一套平安是福的“臭豆腐理论”把我说得哑口无言。都说“豁达的男人有财运，豁达的女人有帮夫运”。我真是不知道是该为自己有这么一个“豁达”的老婆而庆幸呢，还是该为自己丧失奋斗的动力而担忧好。现在流行着 “贤妻成事”、“有个好老婆，就能出人头地”之类的说法，我身边的很多朋友每天都被自己老婆驱赶出门拼命赚钱，出租车司机每天回家早一个钟头都会被老婆骂出来继续拉活儿；年入4亿多人民币的李连杰还在电视广告里教导天下男人：“男人应该对自己狠一点。”要对自己刻薄一点，这样才能使自己取得进步，获得成功，一说就又提到了“成功”， 成功据说已经成为现代人的一颗“毒药”，在大盘已经直逼6000点的当今，更是 “投机”和“一夜暴富”的代名词了。身边很多朋友都在激动地说“现在想不赚钱都难！”然而我自从“还清贷款”和“婆媳关系缓和”后，虽然连“小富即安”都算不上，但已经“人无压力轻飘飘”起来，开始吃肉喝酒，暴饮暴食，迅速发胖，腰围增加，头发变少，脸变油腻，我开始认命，自己这一生，只能做一个凡人，做不成英雄。国家也不指着象我这样资质平庸，胸怀有限的居家男人去振兴中华了，我最现实的目的也就是为身边的这几个女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和这几个老中青三代女人有关。男人能让自己的女人觉得幸福和满足，就很有成就感了，即使女人在世俗眼中或许并不圆满，但她依然满足，这样的男人就是男人，仅此而已……

（八十二）

我家闺女终于背上了书包，假模假式地成为了一名读书郎。虽然感觉身边同事“亩产千斤”的人也不少，可是到学校里一看，才发现如今的大趋势依旧是男多女少，黑压压一片“楞小子”，只有几个“小丸子”点缀其间，显得格外珍贵。我闺女在班里不论是年龄，还是个头都算是比较小的几个，起初全家人都分外担心，怕她会受男孩子欺负，不过很快我们就打消了这一顾虑。

周末我提前下班去接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迅速地和众小朋友打成一片了，并且颇有敢为天下先的“率才”，为了在我面前露一手，她站在滑梯顶端象一个必胜的将军一样对着下面的孩子指挥若定：“现在我是老师，你们——都要听我的指挥！”，虽然她满嘴跑风，但是仍旧不忘摇头晃脑显示自己的八面威风，她头顶勉强扎起的两只象兔尾巴一样短的小辫子也跟着甩动起来，糖果色的头花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有一个小男生可能是被晃花了眼，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揪她的小辫子，不过被她轻巧地躲过了，结果那只小脏手就落在了她的脸蛋上，这下可了不得了，她立刻象被摸了屁股的老虎一样，前一秒钟还粉面含春，后一秒钟就杏眼圆睁怒目而视地指着那个小男生呵斥道：“你——不准摸我！”那气势，绝对的“巾帼不让须眉”，让我依稀看到了丈母娘和我妈的影子。小男生被吓得当场大哭起来，我家闺女这才慌了神，连忙苯手苯脚地上前好言赔礼。我虽然当面冠冕堂皇地“狠狠教训”了她一顿，但仍旧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决定今天全家下馆子吃饭，给我闺女开“庆功会”。

我骄傲地对丈母娘她们说了事情的经过，洋洋得意地自我满足道：“女孩子要娇养，即使霸道一点也没关系，这样长大了才不吃亏！”然后又鼓励我闺女：“宝宝今天做得不错，以后再有小男孩随便摸你，你不用象今天这样大吼大叫，只需要狠狠地瞪他一眼，要知道眼神也是可以杀人的，给他点颜色看看就好了，让他知道你是朵‘带刺的玫瑰’，可不是随便就能摸的，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记住，除了姥爷，爷爷和爸爸，坚决不准别的男孩子亲你。”我闺女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老爸，我知道了，只有女孩子才能亲我，比如姥姥，妈妈，她们都是女孩子；姥爷和爸爸就是男孩子，男孩子不能随便亲女孩子。”丈母娘和岳父一听自己摇身一变，居然返老还童都变成了 “男孩” “女孩”，立刻笑倒在一团。

不过好景不长，矫枉过正，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欢喜，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周二我下班回家刚一进门，就感觉气场不对，丈母娘那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我一看形势不好，立刻凑上前妄自猜度：“怎么了？咱家孩子是不是又闯祸欺负小朋友了？”丈母娘没好气地对我说：“这回不是欺负小朋友，她又升级了——得罪人家幼儿园老师了！”我一听将信将疑，我家闺女这本事长得也忒快了，她刚刚三岁怎么去得罪老师呀。丈母娘对着我大倒苦水：“今天我本来兴冲冲地去接她，刚到教室门口，三个老师团团围住我告状，人说原本以为你家闺女是个挺乖巧的小女孩，结果开学一个多星期以来，越来越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前三天还做做假象，掩人耳目，这几天就开始原形毕露了。不管在何时何地，她都要出尽风头，惟恐天下人不认识她。开始还只是在课下，这周愈演愈烈，居然发展到上课时间随便高声谈笑，故意拿自己玩具吸引别的小朋友注意，还满教室乱蹿，自作主张和别的小朋友换座位，老师课堂上批评她，她居然藐视老师，脸皮厚到和老师嘿嘿直乐，一笑置之！人家老师说，‘她比大多数小男孩都淘，已经达到忘乎所以的自信状态，早已目中无人，目中无老师了！’”

丈母娘越说越气，急火攻心，气得咽口唾沫都差点一口气呛住自己，她捶着胸口咳嗽起来，我见状连忙倒上一杯温水，让她先坐下来消消气再说。这时候我闺女刚刚脱了鞋和袜子，左一只右一只地飞得漫天都是，她对刚才丈母娘的“控诉”根本无动于衷，就好象不是在历数她的“恶行”一样，依旧满不在乎地朝我叫嚣：“老爸，老爹，给我冲奶，快给我冲奶！xxx（我的名字），你要听我的话！”最近她的气焰的确一天比一天嚣张，大有上房揭瓦的势头，经常高呼我的名字，吩咐我帮她干这干那：“xxx，给我端洗脚水。”“xxx，抱我上床。”“xxx，给我讲故事。”要是稍微慢了点，她就会象女皇斥责奴隶一样“教训”我：“xxx，你得听我的话！”开始我还觉得难得她这样自信挺好玩，老婆和丈母娘每次批评她的时候，我都百般袒护，反正我当牛做马已经习惯，被自己亲闺女使唤也是情理之中，不过看来事情大有恶化之势，她觉得能骑在爸爸头上，就已经天下无敌了，还以为在外面，她仍旧是“天下第一”，于是开始为所欲为，气焰嚣张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恐怕日后真的无法收拾了。不过现在丈母娘在气头上，我顾不上和她小孩子家计较，赶紧忙不迭地四处找她的奶瓶，给她冲奶粉喝。

这时候丈母娘实在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冲我闺女喝道：“你等着，你要学会等待，知道吗？你放学回来了，可是大人也辛苦一天了，不能你想要什么就一声令下马上得到。再说，爸爸的名字是你叫的吗？谁家的孩子这样没教养！三岁就直呼大人的名字？以后不准你叫大人的名字！”我闺女听了，居然嘿嘿一乐，公然挑衅起丈母娘来：“刘姥姥，刘姥姥，食量大如牛，一顿吃一头老母猪不抬头……”丈母娘姓刘，自从我闺女知道《红楼梦》里有个刘姥姥以后，她就经常在丈母娘埋头吃剩饭的时候叫她“刘姥姥”，乍一听，大家都觉得她的顽皮很好玩，不过现在丈母娘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听起来可就一点也不好玩了。一直沉默的岳父终于忍无可忍地从厨房里走出来，顾不上用围裙擦手，就扬手教训她：“一个女娃娃家脸皮咋能厚得象城墙拐弯一样，你妈妈小时候要是这样，我十个八个都打过来了。”

我闺女最近听惯了甜言蜜语和我的胡吹乱捧，今天突然发现一向温和慈爱的姥姥姥爷突然冲自己发起了雷霆怒火，立刻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当即滚落在地，象只大青虫一样四脚朝天开始了她的看家本领——“驴打滚”，那样子活象一个迷你版的“小泼妇”，翻来覆去又哭又闹，一会儿工夫就涕泗横流声音暗哑了。我又生气又心疼，手忙脚乱地给她冲好奶，无奈地弯腰递给她：“先喝口奶润润嗓子再哭吧！”我闺女一把夺过奶瓶塞进嘴里，刚尝了一口，又“哇哇”大哭起来：“没有奶伴侣，你没给我加奶伴侣……”那委屈的样子，简直就象我三天不给她吃饭一样。我只好重新接过奶瓶，一边准备去给她的奶里加“佐料”一边小声骂骂咧咧：“她奶奶的，生个闺女比我妈还难伺候，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净自己给自己下套……”

丈母娘见我已经近乎麻木不仁了，就冷嘲热讽地把苗头对准我开火了：“你就对她百依百顺吧，看你是养了个闺女还是养了个祖宗！我当老师30多年，都少见这么难缠的孩子，我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就一个那么听话的闺女，还遇上了一个少有的财迷转向，凶神恶煞的婆婆；我就这么一个孙女，结果还遗传上了她奶奶的基因！她妈妈就是下辈子也学不会这‘一哭二闹三打滚’的十八般武艺，她可倒好，简直就是胎里带，与生俱来的胡搅蛮缠，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一点也没遗传上我们这边“温，良，恭，谨，让”的优良基因，全继承了你们家的糟粕了。三岁孩子都说不得，管不得了，看看都成了什么样子了，还这么护犊子，还这么‘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人家不夸，自己夸’！上周的简历上你刚把自己闺女夸得跟朵花似的，这周人家三个老师一齐向我告状，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再这样下去，我不管了，我丢不起这人！你们谁的脸皮厚谁去接她！”我看着满地打滚的孩子和即将“撂挑子”的丈母娘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去修理孩子好呢，还是去劝怒火中烧的丈母娘好。

正在这时候，我老婆下班回来了，她简单地了解完情况，二话没说立刻撸起袖子扬起巴掌，就准备施行家法了：“看我怎么抽你，我们这几张老脸都被你那张小脸丢尽了！”我老婆一向废话不多，惹急了她就直接大巴掌抽屁屁，“神鬼怕恶人”，我闺女一看真正厉害的“狠角色”来了，立刻改变战略方针，也顾不上满地打滚了，连滚带爬撒丫子就开始找地方躲藏，她看了看丈母娘和岳父那拉了有二尺多长的脸，知道他们这里也不保险，就直奔我面前而来，见缝插针地把整个身子缩进我的两腿间，象一只藏头不顾屁股的鸵鸟，还哀号着向我求救：“老爸，快救我，快救我呀！”我老婆见正面无法强攻，只好绕道我身后，朝着我闺女撅起的屁屁开始猛抽，一阵冷风过来，我本能地后退一步把我闺女的屁屁顶到了我的两腿前，结果手起巴掌落，只听“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了我的小腿上，生疼生疼的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八十三）

老婆见志在必得一个巴掌居然落空了，不禁恼羞成怒，挺起身子和我吵：“你到底还要护她到什么时候？现在偌大一个学校都装不下她了，再发展下去，她都狂妄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不管，还不要我们管？你再护着她，连你一块打！”

我也气不打一处来：“你那是打孩子吗？疼得我都受不了，她细皮嫩肉的打坏了怎么办？”

老婆也对着我咬牙切齿：“你别在她面前卖好了，别以为就你是她亲爹，她是从我肚子里掏出来的，我才是她板上定钉的亲妈！怎么？我又不是她后妈，你还怕我能把她打坏了？‘玉不琢，不成器。’我就是从小这么挨打长大的，你见我被打坏了吗？小孩子家都是‘记吃不记打’，多打几回坏毛病就改过来了，跟这样的孩子讲道理，她根本就不听。废话少说，你不打，我来打，今天说什么我也要让她知道知道自己是谁！”说话间，老婆就象红卫兵批斗反革命分子一样要把我闺女揪上阵开批斗会。我见情况不妙，凶多吉少，只好采取权宜之计：“你是当妈的，要保持慈母的威仪，‘慈母严父’嘛！要打，我来打！”

老婆见我态度松动了，趁机将我一军：“好呀，你打，现在就打，你今天如果不教训她，你就不是‘严父’，你就不是她爹!”说着，她一把就揪住了我闺女的耳朵，把她给提了出来，又使尽全身力气把象波浪鼓一样拼命扭动挣扎的女儿放倒在沙发上，并且死命地摁住她的双手让她不能翻身逃脱，女儿象一只即将遭受屠杀的小猪崽一样做着无谓的“垂死挣扎”，我老婆用眼神示意我“快下手为强”，我只好慢吞吞地挪过去，摸摸她那软软的，热呼呼的小屁屁，鼓足勇气刚想抬起手来，结果就被我老婆打断了。我还以为她改变主意了，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了事，没想到她三下两下，象剥葱一样把我闺女的裤子给一撸到底，老婆也许是嫌隔着裤子打太便宜她了，干脆来个“肉搏”，真刀真枪地看着也痛快。可是这下我面对那白白嫩嫩象脸蛋一样的屁屁更下不了手了，连刚才那好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也没有了，我的手扬了又扬也没舍得落下。只好又把“皮球”踢给了老婆：“还是你来吧，我下不了手，只能打屁股，只能打三下，必须用手打，反正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疼你也疼，你轻点，打坏了我可找你算账。”

我闺女一听今天这顿揍肯定是在所难免了，于是象迎接世界末日一样，开始了新一轮的嚎啕。老婆早已等不及了，她冲我翻了个白眼，努足了劲头，扬手就是一巴掌，只见我闺女的屁屁立刻条件反射一样抽抽了一下，已经顾不上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沉浸在自己挨打的“悲伤”之中。等老婆再来第二下的时候，我有意伸出胳膊挡了她一下，这回份量轻了不少，她变本加厉地又要卷土重来第三下的时候，等巴掌刚要落下，我立刻手疾眼快抱起闺女就揣在了怀里，算是躲过了“一劫”，孩子已经哭得满脸通红，青筋暴露，估计疼倒在其次，关键是伤了自尊着实令人羞愤恼怒，你想从“众星捧月”“交口称赞”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沦落为“千夫所指”“挨打受骂”，落差之大，如同股市一般变幻莫测，就是成年人都难以接受，更不要说是从未经历过坎坷风雨的三岁顽童。我心疼得边替她揉搓屁股，边仔细检查伤痕，屁屁上居然已经有五个明显的指印显现出来了，这巴掌打到她身上，反倒疼在我心头。我心疼得又急又气口不择言：“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父女俩？‘最毒妇人心’看来一点也不假，都说‘虎毒不食子’，你倒好，对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老婆也许是后两巴掌没打过瘾，被我这么一激，凑上前来还想再补充两下，丈母娘一把拦住她：“行了，打一下让她长长记性就好了，没听说过‘打一下得揉三揉’吗？打她是因为她听不进道理去，现在把气焰打消了，就该让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了，别稀里糊涂地挨顿打，还是屡教不改，再犯不误。”说完，丈母娘就上前接过啜泣不止的孩子，开始苦口婆心的对她教诲了：“记住了，以后上课时候不准再到处乱跑和小朋友说话了，要听老师的话，不能再惹老师生气了……”我闺女哽咽着连声“喏，喏。”想必的确是记在心上了。不过，这顿揍好象点中了她的泪穴一样，她委屈得始终泪如泉涌，都快哭成了泪人了，老婆也觉得下手有点重了，就好心上前想安慰安慰她，我闺女一看妈妈伸手上前，还以为又要来揍她，在丈母娘怀里，一个鲤鱼打挺就把自己弯成了一个反“弓”形，这一“弓”不当紧，她的屁股也随之紧紧地夹起，这么前挺后撅地一使劲，只听她“不——”的一声放出了一个响屁，我们四人面面相觑之后才反应过来，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缩成一团。我闺女也为自己“一不小心”的“失态”感到又羞又气，很不好意思，为了给我闺女一个台阶下，我好言安慰她：“没事，没事，家就是能随便放屁的地方，放了就放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么一说，她终于随着我们破涕为笑，这一下，紧张的气氛被彻底打破。孩子就是孩子，泪珠还挂在脸上，就已经在丈母娘怀里笑得喘不上气了，可能是受了一悲一喜的刺激，紧接着她一泡热尿滚滚涌出，顺着丈母娘的裤腿滴滴答答落了下来。我也算亲眼领教了一回真实版的“屁滚尿流”是怎么回事，看来古人所言不虚，人在被打得无处藏身的时候的确会惊恐得“屁滚尿流”。这场“家庭暴力”就这么以轻松的闹剧形式结束了，这一出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宝玉挨杖”的一幕，只是时代不同了，在丈母娘领导下的老婆负责制下，“贾政”的角色由我老婆和丈母娘来扮演了，而我却像“贾母”和“王夫人”一样婆婆妈妈，妇人之仁起来，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家庭也象我家这样“乾坤倒置”，慈父严母，想来一定不在少数。

然而事情还远没有到此为止，我闺女挨揍以后，嚣张气焰虽然收敛了不少，可仍旧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她现在更懂得看人脸色行事了，看到大人脸色阴沉，她就谨小慎微，说话做事小心乖巧，又是扫地，又是收拾垃圾，又是帮我们摆放碗筷什么的，虽然越帮越忙，越扫越乱，但是为了不打击她的一片好心，我还是会适当地表扬她，这“稍一表扬”可不当紧，就象一块等待发酵的酵母菌一样，她会在心中把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优点无限放大，立刻就精神抖擞地“颠儿” 了起来，以“做了好事”为理由向我提出各种各样异想天开的非份要求。丈母娘和老婆只好找我私下谈话：“你先不要着急给她好脸色，三岁的孩子正处在人生的第一个叛逆期。现在正是给她立规矩的时候，不能她要星星你就给她摘星星。最近你也要配合我们，在家尽量不要多说话，更不要说笑话，表情凝重点，尽量显示出家长的威严来，这样才能让她收收心。”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家里的空气异常紧张，丈母娘和老婆整天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害得我也得每天使劲憋着笑，端出一副“说一不二”的旧社会专制家长的作派来，时间久了，我的面部神经绷得都快麻木了，经常不由自主地在人前抽搐。最倒霉的还不是我，“苛政猛于虎”，我闺女每天放学回来只能看半小时动画片，然后就被“各科晚自习课程”给填满了，周一中文课，背唐诗宋词《弟子规》，授课老师是丈母娘，周二美术课，在老婆画好的白描图案里用彩色铅笔涂颜色，周三是算数课，从1到100，再从100到1，先倒背如流再说，周四是英语课，字母歌外加“桔子”和“苹果”的简单读音，周五是音乐欣赏课，我弹琴，她来听，其实就等于是对牛弹琴。最初的一个星期，我闺女就象多动症患者一样不能安静哪怕一分钟，我们几个大人只好轮流值班监督她。第二个星期，她还没有学够五分钟，就不耐烦地大叫起来：“行了吧，就到这里吧，我看见书本就头疼。”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能详，我想来想去才想起来，当年我也常说这句话。看着她那不成器的样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灰心气馁”的丈母娘差点万念俱灰活不下去了，我老婆也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孩子又吼又叫，就这样家里每天都鸡飞狗跳，尘土飞扬。最后这样的“填鸭式”教学以两败俱伤而告终，孩子没学会多少东西，大人反倒气了个半死，我老婆的嗓子也喊劈了，每天气得只能干瞪眼却说不出话来了。

我只好又来充当“和事佬”：“饭要一口一口吃，规矩要一点一点立，一口吃不了个胖子，咱们得慢慢引导她。哪个孩子小时候不调皮？‘金色童年’嘛，就是应该好好玩个痛快，我就是从小玩大的，现在还不是不照样挣钱养家吗？她才三岁，着急学嘛呀！”

我话音刚落，老婆就操着那变了声的嗓音反驳我：“你还想要她有‘金色童年’？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就等于失业’，我如果还她一个童年，就要欠她一个成年！她精力比我都旺盛，知道什么累不累呀，我就是要给她‘洗脑’，趁她还不懂得玩的时候，就把她的分分秒秒都填满，这就是她的命！谁让她生在中国的，就咱们吵架的这点工夫，就又有差不多200多个竞争对手呱呱坠地了，可惜她没生在美国，人家美国这会儿才有60多个婴儿诞生，今天的美国，就是把每一个工作都外包到中国去，中国还是会劳动力过剩。想要在中国混饭吃，只有出类拔萃！万里挑一都不行！”

（八十四）

丈母娘打断嗓音已经变调的老婆，示意她喝口“胖大海”先“中场休息”，自己来做下半场替补，引经据典地拿来她的《剪报》过来为不方便说话的老婆据理力争，添火加柴，这娘俩又开始同仇敌忾地“合穿一条裤子”来对付我一个了。丈母娘真不愧是“知识分子”，她的“知识”大多都是她一刀一刀“剪”出来的，而且剪的都是全球大趋势：“ ‘在中国，智商排名前1/4的人，比北美洲的总人口还多得多。在中国，如果你是百万中取一的精英，你至少有1，300个势均力敌的竞争者。’这么严酷的现状，你还沾沾自喜说自己是‘从小玩大的’？人家外国小孩可以玩，但中国小孩可玩不起。你如果不是‘从小玩大的’早应该上清华了吧，你一不是因为先天遗传基因差——父母都是文革前的重点大学毕业生；二不是后天大脑进水智商低——你不是总吹嘘自己文武双全，德智体全面发展吗？况且北京的高考分数线那么低，那你怎么才上了个普通本科呀？还不是因为你‘聪明反被聪明误’，把那点“小聪明”都用在吃喝玩乐上了？现在的孩子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大事做不来，小时候不愿做，投机成瘾，净琢磨着怎么走捷径一步登天，一夜暴富了。你不引以为憾，还反倒沾沾自喜了，也难怪连你妈都看不上你，说你‘烂泥扶不上墙’！ 还想让你闺女也步你的后尘？现在谁也没指望她能学到多少东西，只是为了让她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让她明白时间就是用来学习的，“活到老学到老，”人生下来就应该这样度过，‘学习才是她跟上光速时代的唯一办法。’”

这两个女人的一唱一合彻底把我给“打败”了，我总算明白“大国是如何崛起”的了，正是因为我们有这么多危机意识超强的“英雄母亲”，才使得我们国家“江山代有才人出”，培养出了这么多“英雄儿女”——中国的优秀学生，比很多国家的全部学生还要多，谁说外国小孩玩得起？现在连美国小孩都不敢玩了， “过去美国父母常说：‘儿子呀，乖乖把饭吃完，因为中国和印度的小孩没饭吃。’现在他们的父母在说：‘女儿呀，乖乖把书念完，因为中国和印度的小孩正等着抢你的饭碗。’”看来，“中国式教育”已经成为国际流行大趋势，那我也只有顺从天下潮流了，人就是如此，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不能逆潮流而行，要是应该右转弯时，你偏偏左转弯，那一路上的倒霉事，足以让你觉得这辈子都活得特冤，特背。

这以后，我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追问我闺女今天有没有受到批评，有没有得到“小贴画”。如今幼儿园里不发小红花了，与时俱进改发“小贴画”了，但性质不变，仍旧是荣誉的象征，所有接孩子的家长，不管是开宝马的还是骑单车的，都在第一时间问自己孩子今天是不是得了“小贴画”，有则喜笑颜开，无则愁眉苦脸。我亲眼见一个开名车的富爸爸见自己孩子没有得到“小贴画”，忧心忡忡地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一个骑单车的穷爸爸欢天喜地地抱儿子坐到车后座的小座位上。那一刻，“宝马”一点不比“单车”骄傲，有钱并不代表一切，北京不是一个只认钱的地方。也难怪有人说，“如今的中国富人正在干三件事：发展企业，与政府打交道，教育孩子。”

而这样戏剧性的经历同样发生在我家里，最近的两个周末，丈母娘都怀揣忐忑地去接孩子，如果我闺女没有得到那张象征着荣誉的“小贴画”，丈母娘羞愤得简直不愿见人。有一次，一个得了“小贴画”的孩子妈妈主动找丈母娘说话，她居然假装听不见，大步流星自顾自地先走了。害得我只好陪着笑脸和人家寒喧，玩了命的夸人家孩子如何如何优秀乖巧，以挽回丈母娘的失态和失礼。我实在不理解她何苦为了一张微不足道的“小贴画”这么大动肝火，她却没有好声气地说：“明明她家孩子得了，咱家孩子却没得，我都已经够闹心的了，我没心情应付她的故意显摆！”丢了面子的丈母娘“以暴制暴”，为了惩罚我闺女，连周末的公园娱乐都取消了，让她在家面壁思过。自古以来，我们都是在“比”的文化下生存的，小时候，我妈说：“老李家的明明名考了双百分，你呢？”长大了，我爸说：“隔壁文文进外企了，一个月小一万了，你呢？”再大点，连我自己都会说，“大学同学，去年都当处长了，我呢？”多数人都并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都在和自己教劲，那别人的生活作为自己的参照，比别人强了，就志得意满，比不过别人，就怨天尤人。多数中国人终其一生都倍受“比”的煎熬。

而与此同时，“比”同样能激发人的斗志，越是好胜心强的人，越在意别人的看法，越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我闺女终于认清了现实，懂得了“小贴画”是多么的重要，有了它，自己就一步登天，可以吃好喝好玩好，还受尽表扬和称赞，而没有它，不仅一切都无从谈起，而且连她在家的地位都急转直下，岌岌可危。于是，她开始发奋图强，一副洗心革面决心重新做人的样子，每天晚上回家，她都作出一副特有学问，特一本正经，特高深莫测的表情，自觉主动地给自己放英语学习光盘，煞有介事地狂背单词，因为没有门牙，满嘴跑风，26个字母至今发不准音。这也和我有关，我中学学的是俄语，英语对我来说如同天书，一不小心，就和扑克牌的发音弄混了，所以我也无法纠正她的“北京口音的读音”。还好，学外语不需要聪明，只需要有勇气，我闺女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混不吝”的勇气。

为了显示她的决心和刻苦，晚上临睡前她还不忘滔滔不绝地背颂儿歌和唐诗，我们这才惊喜地发现，前一阵子的“苦功”一点也没有浪费，虽然当时她心怀抵触，极不配合我们。但值得欣慰的是，她还是继承了我“过耳不忘”的优点，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耳朵，居然能背个八九不离十，只要提示一两个字，后面的内容就滚滚而来，她一口气居然能背完半本《弟子规》，听得我目瞪口呆，自叹不如。如今“国学”兴盛，全国上下，老幼妇孺都在跟着《百家讲坛》上的“学术超男”和“超女”们重读《论语》又品《三国》，才发现原先被批为“糟粕”的文字里居然埋藏着老祖宗为我们留下的挖掘无尽的智慧，难怪中国有句古话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据说，现在要判断谁家是不是真有钱，就看他家孩子读什么专业，如果是MBA，法律之类实用的，那就不是真的有钱，我就准备让我闺女日后专攻八股文研究，那才叫牛！虽然不断有人抨击“超女”误读《论语》，还瞧不起北大保安评《论语》，在我看来，国粹面前人人平等，谁规定保安就不能评《论语》？保安讲《论语》总比讲黄段子强！

这种做梦都想不到的180度的大转弯，让丈母娘和我老婆简直把她惊为天人，欢喜得不知所措，大呼菩萨保佑，全家人都团团围住我闺女连声夸赞，我老婆还拿出在两元店里买来的“小贴画”奖励给她，她欢欣鼓舞地把“荣誉”贴在了自己的床头，高兴得连晚上做梦都笑出了声。尝到了甜头后，为了得到每晚的这张奖状一样的“小贴画”，她都使劲浑身解数表现自己，每天必背一首唐诗或者一段《弟子规》。

终于，在月末的家长会上，老师大加赞扬了她，说她“进步惊人”，还表扬了家长的积极配合，特意展览了她涂了颜色的画作，果真色彩明快，笔触大胆又紧实，不象别的小朋友画的那么潦草轻飘。看来，老婆的工夫也没有白费，虽然我闺女在家里几乎从不动手画画，不过因为有老婆的耳襦默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般画画的规矩她还是知道的，又加上她天生自信的人生态度，所有落笔胆大坚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本几乎灰心丧气的丈母娘突然又燃起了希望之光，她大肆赞扬“此女可教”，从少年宫到文化馆四处打探幼儿学习班的事情，整天忙得不亦乐乎，钢琴，舞蹈，珠心算，识字，英语，跆拳道，哪一个她都觉得应该学。如果真的这样一个不拉地“上班”，可能孩子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小马拉大车”一定苦不堪言，于是我坚决反对这样的“高压政策”，虽然反对无效，不过因为孩子年龄太小，学习班只收四岁以上的孩子，所以丈母娘只好勉强报了一个舞蹈班作罢。

（八十五）

“业余生活决定生活质量”，人人都是八小时睡觉，八小时工作，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在于业余时间怎么渡过。国庆七天长假里除了出国的，度假的，联合全国人民大熬“黄金周（粥）”的，大多数哥们都留在了北京——有喝的，有碰的，三拳两胜玩命的；有喊的，有唱的，抓着话筒不放的；有胡的，有杠的，每圈都有进帐的；捏脚的，踩背的，按摩按到裸睡的。按照“物以类聚”的道理，我还是和滨子先聚，饭桌上，我们的话题依旧是老生常谈——房价飙升，股市长牛，肉价高居不下，这些每天见报的新闻已经已经不是新闻，只有房子掉价，指数陡降，猪肉价格不再坚挺对我们来说才算是新闻。

滨子眉飞色舞地跟我炫耀他上半年的战绩，吹嘘自己的股票市值如何如何：“ 死了都不卖，不给我翻倍不痛快，我们散户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打败！”我也不甘示弱，狂吹我买的那支潜力股是怎么一开盘就连着七天“涨停板”，正当我吹得牛皮漫天飞，俨然新一代股神非我莫属的时候，一向最讨厌男人吹牛的老婆终于坐不住了，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戳我老底儿：“你不就那两万块钱嘛，你还真想靠那点钱发家致富呀？”我一听差点恼羞成怒，众所周知，就是老太太炒股也没有低于10万的，10万是起点，是玩票，我实在羞于告诉别人我炒股只炒了2万，想当年，大学刚毕业时候我还能炒五万块，现在岁数到是长了一大把了，可是自己可以支配的银子反而少得可怜了。即使是在无话不说的哥们面前，出于人之常情的虚荣心，我也得尽量无伤大雅地夸大其词，要不然实在有损男子汗尊严，真真假假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先过足了嘴瘾再说。我没想到，一直在人前给足我面子的老婆，这次居然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把我最不情愿透露的“家底儿”给晾了出来，我不由得高声喝斥她。

滨子得知我的“老底”后，起初有点幸灾乐祸，但看我还当了真了，就上前提醒：“哎哎哎，当着孩子，你怎么能那么对你媳妇？”我老婆也觉得分外委屈：“就是呀，滨子也不是外人，晾晾你的老底儿有什么呀！”我闺女也对我大加不满，叉着腰怒喝道：“老爹，干爹说得对，你再敢欺负我妈妈，看我对你不客气！”一下子，我竟然成了众矢之的，我也觉得刚才对待老婆有点过分，就出来打圆场，搂过我媳妇的肩膀挽回刚刚的过失：“我这个老婆，哪哪都好，就是缺了几个不该缺的心眼，还长了个漏斗嘴，什么秘密一告诉她，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给别人听，就差把我家存折的密码都告诉人家了。”

滨子看我老婆不惜外扬“家底”，还真没拿他当外人，感动之余也不拽了，开始和我将心比心地掏起“心窝子”起来：“你有什么觉得栽面的呀？实话告诉你，我炒的还没你多呢，我这‘百万负翁’哪有闲钱炒股呀，吃了上顿还得愁下顿，我股市里的那点‘零碎’还是挪用我老婆的零花钱！你比我强，30岁就解决结婚，生子，住房几乎所有的人生大事，我呢？上已有老，下不敢有小。好容易买了房，结了婚，还欠了一屁股债，原本不吃不喝几十年才能勉强还清的贷款，经过了N次加息，每次0.27％的成本让我那‘无债一身轻’的日子又变得遥遥无期了，如今的人民币不但让人用不起，还让人借不起了。再说工作上，前两年还野心勃勃地想努一努，从‘小资’上升到‘中产’，奋斗了两年，却还在原地踏步，一抬头，才发现上面还是厚厚一层玻璃天花板——前途光明却没有出路，别说‘更进一步’了，就是在玻璃板上站稳都不容易，一不留神，就出溜到下面默默无闻，混吃等死的那个阶层了。此路不通，再想别的法子，眼见着人家一夜之间赚够了一辈子的钱，自己还傻着干什么？好容易从牙缝里挤点钱去投资股市，大盘倒是扶摇直上6000点了，可是我们这些小散户却只赚指数不赚钱。”

滨子的一席真心大实话，让大家的情绪纷纷落入冰点以下，按照媒体的最新说法，我们就属于“IPOD一代，（insecure没安全感，pressured压力大，overtaxed重负税，debt-ridden高债务），外表光鲜，内心脆弱。”大家在上升无望之后，纷纷把希望寄托在股市上，多多少少能捞一点，也算给自己找回点心理平衡。可是6000点的繁荣之后，难道还有7000点的高峰？这两年大家都在赌谁比谁胆子更大，谁比谁嗅觉更灵，谁比谁跑得更快。然而股市就象啤酒，没有泡沫就不叫啤酒。谁能相信“中石油市值一万亿美元，高居世界第一，能买下两个石油巨头埃克森美孚，抵得过整个俄罗斯全国的GDP？谁能相信几年前还身陷“不良贷款”深渊，让前总理为中国潜在的金融风险忧愁得无法入眠的工商银行，如今已高居世界市值第一金融机构！不仅如此，中国还有世界第一市值房地产公司，第一市值保险公司。”下一步是“陷阱”还是“深渊”，还前途未卜。

片刻沉寂之后，我闺女不甘寂寞地率先打破了沉默气氛，“老爹，干爹”地叫个不停。滨子忍不住纠正她：“这是跟谁学的呀，爹爹（跌）的叫个不停，你就不能盼我们点好？‘老爹老爹’，还让你爸爸老——‘跌’，‘干爹干爹’——还让我干‘跌’不成呀？从今儿往后咱得改改，不能叫‘爹’了，得叫‘长辈’（涨呗）！干爹就给你巧克力吃。”就连一向不信邪的滨子现在也疑神疑鬼开始讨吉利话了，难道说我们真的老了？可是我们的上头还有比我们更老的一代，他们早已枪先占领了有限的生存空间。

第二天，是我过去一个老客户“喜得贵子”的满月酒，此人刚刚四十出头，一边在著名国企端着铁饭碗，当着象老太爷一样一呼百应的甲方，一边利用职务之便发展着自己如火如荼的家族生意。有人说，中国的财富大部分都集中在他们这拨41到55岁之间的人群里，他们被称为“狼一代”——“成长于思想和文化的荒漠，冷漠，自私，贪婪，凶残，本能地懂得结党集群，善于捕捉机会，勇于劫掠和吞噬。他们在失去中国传统文化精髓之后，又不能把握西方现代文明实质；学习了一点市场经济的皮毛和港台富豪的生活品位，绝无人文精神和道德情怀。”这段评论也许过于尖酸刻薄，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摘录下来聊以自慰，以解我的“酸葡萄”心理。

如今“狼文化”如火如荼，大家都在挖掘自己身上潜藏的“狼性”，这条正当年的“狼”凭着他敏锐的目光和嗅觉还有敏捷的伸手，“赶”上了“楼市”“股市”这两头“肥牛”，摇身一变就成了腰缠千万贯的国家干部，房子买了一套又一套，孩子也是生了一个又一个。我这才发现继“股票和房子”之后的另一个新话题，席间我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居然是：“你们啥时候生老二？”“你准备生二胎了吗？”就连三十好几了还一直丁克着的别的同事对我也不例外，我气哼哼地反问：“你们连一个都不生，凭什么催我生老二？你们都知道周游世界，享受生活，凭什么我就贱命一条，就得围着奶瓶尿布转？难道我除了生孩子就不会干点别的？”他们居然厚颜无耻道：“我们就等你生老二呢，你如果有勇气再生一个，我们就敢生。”我嘿嘿冷笑道：“你们爱生不生，反正我已经有一个了，有本事你们等到七十再生去，象孔夫子他父亲学习，老年得子，再生个孔子出来。”

正说着呢，“狼”太太就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过来了，我真不敢相信：38岁高龄的她居然还能顺产一个近8斤的男孩，更令人惊奇的是，她皮肤粉白细嫩，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看起来比前几年还年轻许多；她老公更是鞍前马后为她忙个不停，难怪她嬉笑盈盈合不拢嘴。要知道，她的大女儿已经13岁了，现在又中年得子，真是羡煞人也。她看我和老婆一脸艳羡的样子，拉着我们劝说：“你们还不趁年轻再生一个呀，咱们头一个都是女孩，一定先开花后结果，人活着，不就图个儿女双全吗，老了有人照应。再说了，你们小两口都是独生子，政策允许你们要二胎呀，放着这么好的优惠不用，作废了多可惜呀！你看我，为了筹划生这个孩子，我放着好好的正经工作都辞职了，我们单位如果超生，要重罚15万！呵呵，当然了，也不是掏不起，这几年我老公挣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不过够我们娘儿几个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看着她那自我陶醉的神色，我只好做出一副窘迫的样子来成全她的自我满足感：“我们哪养得起呀？就养这一个孩子都使出吃奶的劲了，我们穷人只能要女孩，不用给她准备结婚娶媳妇的房子了，至少省100万，让我们少奋斗十几年，再敢要一个孩子，眼下的房子根本不够住，最起码得换个四居室，如今换套大房子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等我中了500万再考虑生老二吧！”

我这样一说，她更得意了，热情地拉过我老婆喋喋不休起来：“没关系，你们还年轻，再过几年也没问题，女人生孩子好处多了去了：怀孕能促进雌性激素分泌，让我们更有女人味，还能推迟更年期，延缓衰老；最重要的是，中年得子，一下子就把老公牢牢地栓在家里了，现在我老公把能推的应酬都推了，一下班就跑回家抱儿子……”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最近这么流行生二胎，大家一见面都在互相问“生老二”的事，原来连生孩子都成了“炫富”的资本了，前几年大家看谁有钱，还只是看谁的房子大，谁的车好。现在，房子算什么！车就更不值钱了，只有孩子是无底洞，有钱没钱，看看养几个孩子就知道了，想试探试探身边的朋友在股市里捞了多少，那就问问他想不想生二胎。而对于女人来说，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比实际年龄年轻，更年期还遥遥无期，那更要抓紧怀孕；想让觊觎自己老公的第三者死了这条心，那更要生二胎了……总之，在很多人还在被房子，孩子（第一个），车子这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谁如果鹤立鸡群地生了老二，那无疑就是在声明：瞧，我很有钱；瞧，我很年轻，充满生命力；瞧，我们夫妻恩爱，家庭团结，是没缝的蛋，苍蝇都不叮的没缝的蛋……

（八十六）

漫长的长假终于结束了，我又过上了白天看大盘，晚上看孩子的幸福生活。我闺女刚刚收起的玩心，因为七天长假一不留神的放松，又有了泛滥的苗头，大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阵势。于是，家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我老婆一看见孩子东倒西歪，无理取闹，大人说话如同耳边风，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拧她的耳朵，手还没有碰到她的时候，我闺女就开始连哭带喊龇哇乱叫上蹿下跳：“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一回来就揍我？妈妈也太不文明了……”时间久了，我闺女看见我老婆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这种习惯性动作甚至保留到我妈家。

周末我照例少不了带孩子去看我爸妈。刚一进门，我妈就走过来准备伸手摘我闺女的帽子，我闺女下意识地把头缩进衣服里，顺便手疾眼快地捂上了自己的耳朵，翻着大眼睛警觉地望着我妈，她扑了个空，一向多疑的她有些不高兴：“这是怎么回事？我就那么可怕？让你又缩脑袋又捂耳朵的？”我连忙解释：“她那是习惯性动作，别人一抬手摸她，她就以为是要揪她的耳朵，她不是怕你，是怕她妈。”我妈这才松了口气：“小孩子是得有个怕的人，要不然还不反了天了。”我闺女一听，这个奶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早顺着墙跟，一溜烟地跑阳台上玩去了。女儿自从上次胡乱传话，发现“言多必失”的道理以后，就学会了沉默是金，一来我妈家就很少开金口，闷头只顾吃和玩，回到家里丈母娘他们也很难从她嘴里再刺探到有关我妈的话题，问她什么，我闺女就假装糊涂，故意岔开话题，闪烁其辞。

这会儿，我爸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大露台上的躺椅上，边听越剧边喝着工夫茶，自从发现自己“三高”以后，他终于放弃了崇洋媚外，不喝洋咖啡改喝中国茶了，我看他手边还放着一本《社交英语大全》，书都被翻得打卷，起了毛边了。看来他对自己当年滔滔不绝地陪外宾吃喝玩乐的“风光”生活颇为留恋，至今仍旧不忘勤学苦练，妄想有朝一日见了洋鬼子能熟练地露上一手他的国产醋溜英语。可惜住在这个国产白领聚居的小区里，不要说见外国人，就是想见一两个老北京都相当困难。我忍不住调侃他：“呦——您老这么用功呢，考上几个博士了？”我爸见我和闺女来了，立刻打起了精神，抱起小丫头亲了又亲：“爷爷考考你，给你猜个谜语，‘外国人洗澡’，‘外国人排队’，各打一个你爸爸最爱吃的东西。”我闺女想了又想摇摇头，还是没有想出来谜底到底是什么。我爸只好自己说出了谜底：“‘涮羊肉’和‘羊肉串’呀！下次见了你们幼儿园的那几个外国小朋友你去考考他们。”我爸还是经常惦记着我闺女的，平时想她的时候，就偷偷溜到她的幼儿园门外，远远地看她们户外活动，他能准确地说出我闺女班里一共有几个男生女生，几个中外混血的小朋友。

我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享受北京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天高云淡，阴霾散尽，一切都透着难得的祥和平静。一向生怕自己这辈子活亏了的我妈也满足地感慨：“现在我们的钱已经挣够了，下边就该想办法如何去花了。”我一听她好大的口气，想来上半年的基金应该也赚了个满盆满钵了。果真，我妈开始向我大肆游说基金如何“稳赚不赔”，股市神秘莫测，小散户没有出路，不如放弃股票，把钱交给真正内行的理财师来打理，我真想告诉她那些年薪拿一两百万的基金经理们整天是如何一边花天酒地消磨时光，一边假装压力巨大，尽心尽责地为客户谋求利益最大化，蒙骗她们这些刚刚入门的“基老太太”的，不过一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了也白说，我妈什么时候相信过我说的话呀。

晚上回家，丈母娘也意外地问起我最近有没有新发行的基金值得买，我顺便和她提了两句我妈因为基金发财“口出狂言”的事情，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谁发财都行，就是一听见我妈发财，我家的那两个女人就开始心中不平。正在拿着一本宣传单和计算器左点右敲的老婆，一听见我妈居然口气大到“钱都花不完”了，立刻两眼放光：“哇塞——你妈那么有钱呀，她不是正在想办法花她的钱吗？我有办法，看——今天下午我和妈一起去钢琴城逛了半天，我们正发愁钱不够，还准备贷款买架钢琴呢，既然你妈钱多得花不完，不如给她孙女赞助架钢琴吧？”说着她兴奋地张牙舞爪地扑到我跟前，指着画册上的一架三角钢琴对我说：“就是这个，我一眼就看上了，就是因为后面‘零’太多，我才不得已求其次——”说着，她又飞快地翻到了后面一页，那是一台普通的星海立式钢琴，我数了数后面的零——28000，算是便宜的了。我老婆马上又翻到了前面一页：“既然你妈钱多得睡不着，还是买这个吧——”我定睛一看，好气派的黑色三角钢琴，后面跟着这么多零，我一数原来要28万，我心中倒抽凉气，直骂自己多嘴，嘴上却应付她：“这么大的钢琴，咱家也放不下呀！孩子那么小只会乱弹琴，弹弹我的电子琴就够了。”我老婆立刻打消我的顾虑：“你放心，只要她买得起，我就放得下。把咱家客厅里的沙发茶几都扔掉，就摆这架钢琴，要是地方还不够，我找人把墙凿开。”我看她还真反常，一副财迷转向，占便宜没够的样子，只好给她浇盆凉水，让她清醒清醒：“你发烧了吧？想钱想疯了？你让我妈给孩子买件280的羽绒服还差不多，让她一下子拿出28万买架钢琴，你不是要她老命吗？我妈就是钱多得淤出来，也不会给咱们花呀，你想就我那6000块钱的‘雅马哈’还是当年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生活费，她如果舍得为我们花钱，也不至于三年钱还讹咱们那几万块钱的房子首付款呀。”老婆冲我翻了个白眼，嘿嘿冷笑道：“知道就好，别一提起你妈发财，就像‘范进中举’一样，你妈的钱是你妈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妈要是发点财，高兴高兴还差不多。”我这才明白，原来她是看不惯我“小人得志”的嘴脸，才故意吓唬我。我觉得自己现在低调了不少了呀，难道在别人眼里还是一副整天妄想“穷而乍富”的嘴脸？看来要真正修炼到宠辱不惊的境界，我还“路漫漫其修远兮”。

对我“范进中举”的行为愤愤不平的还远不止我老婆，一向争强好胜的丈母娘终于绷不住了，也跃跃欲试要和我妈一诀高下，比试比试理财的水平了：“看着人家都在挣钱，心痒手也痒，反正钱放着也是贬值，还不如拿出来买基金，不是都说基金‘稳赚不赔’吗？”十亿人民九亿基，在十年难遇的牛市里，除了疯狂的股民还有暴增的基民。就连一向沉着冷静的丈母娘看到银行外面排成长龙的老太太，尤其是看到我妈轻松发财以后，决定挺进“基民”行列。我不得不提醒她：“您不是都吃斋念佛了吗？怎么又起凡心，又生贪念，想发财了呢？我可提醒您——‘基金有风险，投资需谨慎’。”这句话就好像是对一个吸烟的人说“烟酒伤身体”一样没有说服力，吸烟的人都知道，但是谁都不戒。说股票是毒品，可大家都在玩；说金钱是罪恶，所有人都在捞；说美女是祸水，男人都想要；说天堂最美好，可大家都不去! 丈母娘也根本不相信：“你不是也买股票了吗？这股市红火得就象一盆刚出锅的水煮鱼一样，你都舍不得撤市，干嘛阻拦我？我发点财有什么不好？没准咱们一起赚了大钱，你们还能再生一个，俗话说，‘女，子双全’才算‘好’，既然国家补偿独生子女可以要二胎，白白浪费了怪可惜的，争取早点赚点钱，你们趁年轻有了就生，我这辈子没生个儿子是一大遗憾，年轻时候在人前说话，嗓音都要低个三分，你们要是能再生个儿子，让我也‘声如洪钟’一回。”

她异想天开的理由让我和老婆目瞪口呆，丈母娘还真是贱命一条，刚刚熬过了困难时期，现在孩子大了点，她还没轻省两天，就又想给自己下套了。不过，依我的猜测，发财对她来说倒是其次，就她那点钱，就是股市到10000点，她也够呛能发财。自从她知道别人生二胎以后，她就经常啧啧羡慕，向我们表态：只要经济条件允许，她并不反对我们也生个“老二”。现在她只是闲极无聊，发觉自己如果再不加入浩浩荡荡的基民队伍，马上就要面临被社会淘汰的危险，“落伍”和“跟不上大形势”才是丈母娘最最无法容忍的。于是，她取出了自己的退休金，懵懂又谦虚地向热情的银行理财师请教：“基金和公基金有什么区别？有没有只涨不跌的基金？基金是不是越便宜越好？给我推荐一只最好的基金吧……”我真佩服理财师那“只要功夫深，誓把铁杵磨成针”的耐心，面对丈母娘那一连串让人啼笑皆非的“弱智”问题，理财师费了大量的口水对她做了一一解答，在“专家”的指导下，丈母娘半懂不懂地开了基金帐户的电话银行，拜托我帮她买了两支全国人民都一致看好的基金，一个是大家公认的“坚不可摧”的QDII基金，另一个是国内新发行的一支引起了全国抢购风的“广发聚丰”， 她象买大白菜一样，专挑便宜的基金买，在她看来，一块钱上下的基金很便宜，我告诉她，其实现在她不论买的是一块钱的还是十块钱的，买的都是6000点的股票。可惜她不信，为了日后不被她埋怨我“又挡了她的财路”，我只好按照她的判断一一照办。在现在看来，不知道应该算做“可惜”还是“可喜”——两支基金因为抢购的人太多，无一例外都采取了抽签制度。丈母娘遗憾地只买到了不到50％，她后悔不迭地埋怨自己“入市”太晚。还好，值得庆幸的是她还买上了将近50％，为此，我们全家还出去吃了顿饭，恭喜她发财发财发大财。

（八十七）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秋天说到就到，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气席卷全中国。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金秋十月人们还在憧憬“6000点以如何更进一步”，11月就要讨论“5000点以下怎样止跌”了，任何美好的预期都跟不上不期而至的变化。遥看每天的K线走势图，仿佛“飞流瀑布挂前川”，只见“祖国山河一片绿”，股市提前进入严冬期，行情急转直下，在市场大幅度调整之下，我的那支股票接连几个跌停板，一夜回到解放前；股神不见了，据说去跳楼了；银行里又站满了排队等待赎回基金的基民，直接造成基金重仓股大幅下挫，股市雪上加霜。其中最富有戏剧性的当属“中石油”， 从千金难买到千夫所指，从天堂到地狱，只用了短短两周时间——从最高价45.6，一直绵延阴跌到不到30，其间追高或逢低买入的散户被全线套牢，那时候高呼万岁抽签买到的朋友现在气得直骂娘。“中石油”有幸从“全亚洲最赚钱的公司”，“全世界第一市值公司”摇身变成了“中国最套人公司”，“世界最招骂公司”。

回到家里，我闺女还是屁颠儿屁颠儿地前呼后拥地追着我“老爹，老爹”地叫，我也象滨子一样心里开始“咯影”起来：“你个小扫把星，以后不许叫我‘老爹（跌）老爹（跌）了，都跌成这样了，还叫我‘老爹（跌）’！你烦不烦呀！”

丈母娘和全国人民那热情高涨的50％就象是压倒股市的最后一根稻草，6000点的股市就象一头披着熊皮的牛，这头不堪重负的“牛”终于被压倒了。当她的基金迅速跌破1元面值后，坚信基金“稳赚不赔”的丈母娘仿佛遭到当头一棒，她这才相信原来基金也是会赔钱的，而且很荣幸地恰巧被她赶上了。尤其是看似坚挺的QDII基金几乎成了跌幅最大的基金品种，她渐渐明白了“1元面值基金更便宜”根本就是以讹传讹。每隔几天她就不厌其烦地问我：“我的‘小丰’（广发巨丰）涨上来了吗？”我就逗她：“您的‘小丰’都跌‘疯’了，等过些日子它长过1米线了，我就向您报喜。反正钱也不多，您就搁着吧。”只有老婆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俩，不怀好意地嘲笑我们这两个没有发财命的穷鬼：“安生了吧？不蹦达了吧？手里有俩钱儿就烧包得哪哪都盛不下了，还想着怎么‘钱生钱’呢，还想预防通货膨胀呢，这下又跌又赔的，手里没钱了，也省心了，再也不用担心钱放着贬值了！”

老婆说得对，“手里没钱了，不用发愁贬值和升值了”，这就是富人不一定比穷人快活的原因，“穷人穷快活”。既然钱放着也是贬值，干脆就花光它，刚一发了工资，我就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要给丈母娘屋里添置家具的诺言，号召全家人一起去家具城挑选家具，也算改善改善我们的居住环境。于是花光了所有的银子，总算让家里改头换面，焕然一新起来。可没想到，一向颇为惜命的岳父死活不愿住在他们屋了，非说新家具甲醛超标，执意要睡到沙发上。他这么一说，丈母娘也不敢和孩子睡在那里了，我只好腾出地方，让丈母娘，老婆和孩子她们祖孙三代睡在我们屋，我将就着临时睡在书房的行军床上，那张小床又小又硬，一想到头顶还有丈母娘请回来的佛祖菩萨，西方三圣，我就总觉得头顶上方有神灵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要知道，我家书房就相当于寺庙里的“大雄宝殿”，我老婆曾经对我明文规定，约法三章：在书房不准高声谈笑，不准放屁打嗝吃东西，不准有歪思邪想，总之，起心动念都必须端正淳良，不然就是对佛祖的不敬。一想起这些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苛刻要求，我就紧张得更加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半梦半醒，一夜醒来，浑身又困又乏，这哪是睡觉呀，简直就是赶了一夜的马车。我越想越憋屈，原本自己一片好心想让大家住得舒服点，没想到反让自己无床可睡了。

岳父看我休息不好，就主动和我换铺位，我很荣幸地从“硬卧”换成了“软卧”，每天晚上躺在沙发上，还可以看电视，想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倒也不错。过了几天，岳父的老腰也受不了那张硬床了，他开始到处寻找消除甲醛的偏方，他发现柚子皮去味效果非常好。正赶上我家附近的超市因为店庆搞促销，柚子一斤才卖1.99，一听说有这便宜，我们这里的男女老少全家出动，从早晨6点就等着超市开门，8点准时一哄而上，抢得都快出人命了，后来超市为了避免“抢购灾难”重演，开始组织大家排队，一人一次只限购两个。此后的一个星期，岳父每天按时按点去超市排队买柚子，比上班都敬业，上午排两次队能买四个，中午回家吃顿饭，顾不上打个盹，因为要赶着做晚饭，下午只能去排一次。超市里人多空气不流通，我就劝他：“费这么多气力，花这么多时间，何必贪图这点便宜，把身体累坏了得不偿失，在水果摊上买也贵不了多少钱。”丈母娘却不以为然：“没事儿，他想去就去吧，全当给他找个事儿干干，省得他闲得发慌，心理不平衡，没事找事老安排我干活。”自从孩子白天上学以后，丈母娘除了一接一送，白天有大片空闲时间，岳父总想吩咐她干这干那，把她指使得团团转，比以前还要日理万机，连看报纸读杂志，关心国家大事的时间都没有了，弄得忧国忧民的丈母娘心中颇烦，索性借机把岳父“扫地出门”了事。

几天下来，我家的柚子已经成灾了，全家人吃得牙都酸倒了，还是剩了一大堆，吃剩下的柚子皮全都放进了刚买的家具里，还有20个来不及打开的柚子只好也都堆在床箱里当作空气净化器了。岳父经过这几天的折腾，累得筋疲力尽，一回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把大把地拿药当饭吃，屁股一挨着沙发立刻就酣声四起。看情形，我还至少要睡一个月沙发。

股市一退烧，冷却了半年多的办公室又开始升温了，中国股民在多年的博弈中屡战屡败，因此心理防线极其脆弱，涨时势如烈火，跌时败如山倒。上半年，从万人国企到二人小公司，从老板到前台，怎一个“炒”字了得，全国上下，一片喧嚣，股民数量一举突破8000万，成为世界之最。退休人员拿出养老金，和尚拿出香油钱，公务员不安心办公，教授不好好讲课，弄得大家心浮气燥，尘土飞扬。现在经过数年熊市和一年牛市的冰火两重天后，大家反而心安理得地开始努力工作了，随便大盘红红绿绿，涨涨跌跌吧；随便GDP如何快马加鞭，赶超英美吧，我们更关心的是那些冷暖自知的工资收入，房价，肉价和油价。

我也突然忙了起来，又要隔三差五地住单位宿舍加班赶活了。半年来，公司里又增加了不少新进员工，这些年轻气盛等房结婚的小伙子一吃完晚饭，就凑在一起侃个不停，他们从“新政出台”聊到“房企上市”再到“央行加息” …… 当中不乏愤怒的荷尔蒙：“拆迁拆迁，一步登天。我们家就差这最后一步，盼拆迁都盼10年了，十年前都说拆，到现在还没动静，我和我爸妈三口人挤在那10平米的小平房里都20多年了，我都想好了，现在物权法一出台，我誓死当‘牛钉’，不给我们回迁两套一居室，我誓死捍卫私有财产！”

另一个则打击他：“净想好事吧，你。我们宣武区正在审批经济试用房，你知道现在有多严？我们那个小区，因为大家都在争取有限名额，几十年要好的邻居都打破了头，人人都在揭发别人弄虚作假，人人都被揭发条件不符，最后争来争去，就一家是真正够资格的。我可真够点背的，我们家就因为比要求多了0.1平米，第一拨就给鏾下来了，[奇qinkan.net书]再等就是五年后了，我现在已经不对经济试用房报什么希望了。”

无论是有房人，还是无房人，房子都是中国人心中的一根刺，如鲠在喉，欲吐不得。几乎所有人在房价面前都感到黯然神伤，感到自己的无力：“大不了我不搬了，反正我是‘宁肯城内有张床，也不到城外买套房！’我我要求也不高，大不了把我家10平米的小平房一分为二，我住5平米，我爸妈住5平米，还是两个独立的两居室呢：楼下1平米的卫生间，1平米的厨房，1平米的餐厅，剩下的2平米来做客厅。全部用折叠椅子，墙上挂液晶电视，说不定还能搞个沙发茶几，我们就睡在半空中的吊床上，权当返老还童睡在摇篮里了。我可不会象李哥那样，跑到河北买套房，早晨8点上班凌晨5点出发，下午5点下班晚上8点到家，我累不累呀，每天上下班路上，手机都收到两条短信‘北京移动欢迎你’，‘河北移动欢迎你’。切——我都嫌丢人，北京人都被外地人挤到河北了，干脆把北京这块煎饼再摊大点儿，建到十环，把廊坊燕郊都收了算了。”

（八十八）

股市一蒸发，我妈的“纸上富贵”也变得毫无意义了，她也无需发愁如何花她“多得花不完”的钱了。我妈自我安慰道：“面包总会有的，钱来了总会走的，看好自己的身体，比看好钱更重要。”因为比“钱走了”更糟糕的是我爸的身体。生活中须臾不可离身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健康，钱多点倒没关系，病一多麻烦可就大了，这等于是在向你昭示：“今后的日子里，你的生命越来越灰暗了。”这比一个刻薄的人这样对你说更有杀伤力。今年的例行体检，我爸被检查出了一身的毛病，从心到肺，从肝到肾几乎没有正常的地方，尤其严重的是他的心脏，经常时急时缓，有时候干脆几秒种停跳，节奏落差之大就像《十面埋伏》的琵琶曲。陈凯歌说：“父母是孩子的天。”我的天永远都是艳阳天，以至于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现在，我第一次感觉我的天出问题了。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丈母娘和岳父听到这个消息后，异口同声地要我老婆周末去我家探望。老婆这次居然没打一个磕巴就点头答应了，我不禁大受感动，原本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根本没奢望她会亲自出马去探望我爸，没想到她还挺惦记他老人家的：“你爸还不赖，最起码还经常惦记着咱家宝宝，总是逢年过节地给我发个祝福短信什么的，到底是‘上海牌男人’呀——省优，部优，国优，不愧是名牌产品，比上海女人强多了。原本也快到你爸生日了，我早给他买好生日礼物了，既然他生病了，干脆再买点保健品提前去给他过生日吧？”她说完转身就去和丈母娘商量应该给亲家老爷子买点什么东西好。我连忙制止她：“不用带什么东西了，你能亲自去一趟，他们都已经很高兴了。尤其是不要提给他过生日的事情，你想我妈的生日你都不去，倒是忙着张罗着给我爸过生日，我妈心里肯定不痛快。”老婆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就点头答应了。

我没有提前通报我老婆要去看我爸的事情，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要静养，连一辈子都吃他做的饭的我妈都开始亲自给他下厨了，我怕他会因为老婆到我家又忙东忙西加重病情。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我家门前按响了门铃，我爸妈一年也就见我老婆一两次，他们见面还是象新媳妇第一次进门一样生分，我妈站在门口吃惊地连声说着：“请进，请进，快请进。”边说边把我们迎进了屋。我爸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惊喜交加地和我老婆打招呼：“你好，你好……”那口气就象是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礼貌是生人之间沟通的桥，也是亲人之间交流的墙。他们之间的这种“假客气”，让一家人看起来貌合神离，油水分离，怎么看怎么象是群众演员在演国产电视剧。只有我闺女反客为主地瞎张罗：“妈妈，请坐，快请坐。”一边又掏出我们带来的深海鱼油给我爸：“爷爷，这是我妈妈特意给您买的，吃了它，您的病就好了，能长命百岁，活到150。”听她这么一说，我爸乐得满面红光，我妈在一边也抿着嘴乐开了花：“你那小甜嘴儿，今儿得抹了多少蜜呀，让你爷爷活到150，那还不成了老王八了？”

我老婆坐在沙发上对着我爸嘘寒问暖：“爸爸，最近我看了一本有关中医的书，里面说‘病是我们偏离生活目标的一个信号，人一生病，最先反省的应该是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看您以后还是得少吃肉，蛋，奶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中国人的肠胃哪能和外国人比？咱们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现在生活条件一好转，您就拿牛奶当水喝，拿肘子当饭吃，又不怎么运动，脂肪堆积在心脏附近，心脏负荷当然就越来越重了。”我爸一听，果然在理，就随着附和道：“你说的没错，和医生说的都一样，怎么，你最近不太忙？开始研究中医了？你说的那本书下次给我带来看看吧，据说现在韩国都很流行看中医。”我看我老婆越来越讨喜了，都开始学着韩剧里的女主角讨老人欢心了。我爸也开始踅摸着借我老婆的书看了，借书是假，有借就有还，当然是想我老婆能常来常往。我看他们谈兴正欢，就放心地自告奋勇去厨房做饭了。

我妈则转身从里屋拿出了一件羽绒服给我老婆看。那件衣服本来是要等到春节时候给我家孩子穿的，可能是因为我老婆提前光临，就趁早拿了出来。老婆很是满意，连声赞叹：“真漂亮，真合适，孩子的衣服稍微大点还能多穿两年。”一会儿趁倒水的时候偷偷溜到厨房对我小声说：“还真让你说着了——你妈买的羽绒服果真是280的，‘知母莫若子’，你还真了解你妈，情愿让28万一夜蒸发了，也不会给她孙女买架钢琴的。”我示意她小点声，以免被我妈听见，又惹出什么妖蛾子来。我特意探出头来刺探一下，见我爸正拍着我妈的腿，语重心长地说：“幸福不在钱多少，关键是等到日薄西山，老病缠身的时候，还有人惦记你，关心你。运气好的，才能享到这份福呀，你觉得呢？”我妈一向老谋深算，从不轻易被人说服，也很少被人感动，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冷眼旁观，喜怒不形于色。我爸只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你没到那份上，还体会不到呀。”

吃完饭以后，我妈特意拿出了我爸那打厚厚的体检报告给老婆看，我老婆对着那些一窍不通的数字不懂装懂的频频点头，我妈当晚知道她看不懂，就耐心地一一解释给她听：“这个指数说明他心脏不好，可是医生又说尽量不要吃药，因为是药三分毒，吃药对肾不好，可是心脏更重要，所以还是要吃药，如果肾的毛病严重了，还要做透析，可能还要换肾呢！……人一老呀，就是补了东墙又倒西墙，到处都是毛病。所以我们要多存点钱防老呀。”我老婆早已习惯了我妈未雨绸缪的“哭穷”，就没话找话安慰她：“还好你们有保障，国家都给报医疗费用，每个月坐在家里还有几千块钱退休金进账，再说还有我们呢。我们可就惨了，寅吃卯粮，年年跳槽换工作，医疗，养老不确定，从30岁就要打算存钱做养老准备……”我妈打断了我老婆的太极推手：“单位给报的那点医疗费才多少？大医院里好多项目都是自费的，你爸这一路检查治疗下来，自己掏腰包的钱也不比公费报销的都少，我们都打算好了，原来的那套小房子暂时先出租，等我们看大病需要钱用的时候，就卖掉它，也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老婆一听，原来我妈早有准备，自己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就拼命挤出一脸的讪笑，那样子象一张揉皱了的餐巾纸。

下午回家的路上，老婆幸灾乐祸地数落我：“听见了吧，你妈多体谅你呀，她都不给你添麻烦了，您也甭惦记着人家的房子了，人家都说了，房子是要卖了给自己养老看病的。”我看她果真上了我妈的套，就说“你别听我妈嘴硬，她一向言不由衷，正话反说，她那是敲山震虎试探你呢，就你还傻呼呼地相信她了，她就是看你什么反应，有没有惦记着她的房子。不管她留不留给我房子，她把我养大了，养儿防老，将来她要有病了，还得指靠我。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钱能让她看病养老，可是钱不能对她关怀体贴，不能叫她妈妈，奶奶呀！不过话说回来，你说她不留给我他留给谁呀？根据‘钱的能量转换守恒定律’，无论她赚到多少钱，最终要把它花出去，或捐出去，或留给下一代呀，以我对我妈的了解，她不会捐出去的，花出去的也是有限的，那就只能留给我了。”

我老婆一听，看我还贼心不死，气得直摇头，刚想反驳我，上来了一对头发银白的老夫妻，她条件反射地拉我起身让座位，两位老人向我们点头微笑表示感谢，她也朝人家笑了笑，拽我走到下车门的位置：“那么没眼力架，公共场所，给人行方便，特别是老人家。你也一样会老，尊重老人就是尊重以后的自己。”

下了车，她仍旧不忘开导我：“对你妈的房子你就不要惦记了，她都把你养大了，你孝敬她也理所应当，万一她把房子留给保姆，你还失心疯了不成？即使她会留给你，你想想，现在的人都一口气活到100多，你姥姥95了，还硬硬朗朗的呢，你妈一定能长命百岁，等她100岁时你都70了，半截入土了，你要她的房子还有什么意义吗？钱是人的福始祸终，不要再做白日梦了，费尽心机，绞尽脑汁地积聚财富，还不知将来有谁收取。不如活好当下，就是有意义的事。”

（八十九）

丈母娘最近越来越神出鬼没了，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晚上风尘仆仆地回到家，看起来还口干舌燥的，象刚主持完一期“综艺节目“，更加反常的是她也不再“排队”看电视了。我家的电视在晚上8点以前都是属于我闺女的，除了动画片就是“智慧树”，没人能跟她争强。遥控器早已成为家中“权秉”的象征，谁拿到它谁就是“一家之主”（至少看电视时是这样）。8点以后，我闺女被我老婆软硬兼施地骂到卫生间刷牙洗脸上床背诗，一首《枫桥夜泊》怎么也学不会，“夜半钟声”总被她习惯性地说成“夜半歌声”，可是她看过的电视广告却能过目不忘，还自我创新把“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开飞机”，篡改成“你拍一我拍一，小孩都吃肯德基”，气得老婆直骂电视是个“超级教唆犯”。剩下我们三人两眼紧盯着“教唆犯”一句话都不说，唯一说话的时候还是为抢遥控器。岳父的最爱是法制栏目，他每天对杀人越货，骗子小偷的故事乐此不疲，以至于走在路上看见陌生人心里就直犯嘀咕，横竖看人家都不象好人；丈母娘则熟练地换台追看情感肥皂剧，害得她的情绪也被人家当成“拉面”拉来拉去，等到电视剧播完才大呼又上了导演的当，于是拿遥控器又乱按一通，搜索下一个电视剧。

现在，丈母娘终于不堪忍受国产电视剧的“拉面功夫”，她已经对从“亲人失散”到“大团圆”的套路倒背如流了，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二部好剧，各家电视台你播我播大家播，丈母娘也早已烂熟于胸了，唯一的区别在于你先播了几集我再追上去播，你一晚放两集我一晚放三集。现在她突然调转胃口，托我下载了好多韩国家庭剧，一个人在书房里关起门来反复研究，说是“研究”，一点不过分，她好象不是纯粹为了消遣才看的，而是专挑那些作为配角的中老年妇女的戏翻来覆去地看，偶尔还能听到她口中念念有词的太词声。她一会儿把播放器的按钮往回倒了倒，一会儿又来一段快进，自从她熟练掌握了这几个按钮以后，她发现自己终于可以不用被动地接受电视台任意插播广告的“愚弄”了，现在的主动权掌握在她自己手里，想看什么，不想看什么完全由自己说了算。

有一次我偶然推门进去，她居然在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不断变换着微妙的表情，还作出许多怪异的举动，那表情之丰富，举止之夸张，足以让我这个见多识广的人愕然，为了避免她被我发现后的尴尬难看，我只好又悄悄退身而出，让老婆过去打探打探。没想到丈母娘还主动和老婆交流起演技来了：“啧啧，人家韩剧里的演员怎么都演得那么好！细腻真实，表情实在是太丰富了，就是配角都比中国的很多专业演员演得好，一部家庭剧适合老中青几乎所有年龄层次的人看。再看看咱们的国产电视剧，只会依葫芦画瓢，鹦鹉学舌，你最想看到的镜头，它往往忽略，只是挑起你的兴头，你越是想知道结局，它越是无限期的延长情节；而你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它偏偏要发生，不管有多悲惨，多离奇，多不合逻辑，只管把观众当白痴和垃圾筒。人家韩剧虽然也套路雷同，不过有很多反映现实生活的细节值得借鉴，更重要的是整体格调始终是积极向上，宣扬美的，这点真是值得咱们学习！”我一听，老太太真是吃饱了撑的，自己又不是广电部领导，闲吃箩卜淡操心，又开始关心起国产电视剧的质量来了。

周五下午我突然接到丈母娘的电话：“阿成，我回不去了，今天下午你能不能提前下班接接孩子呀，我可能要晚上才能回家了。”我一听丈母娘那明显沙哑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很是吃惊，连忙打问：“您上哪了？没在家呆着呀？”丈母娘吱吱呜呜地说：“我现在昌平，本来打算的下午就能回去，不过临时有点事。”前几年，北京经常把没有暂住证的可疑外地人集中到昌平挖一个月沙，然后再遣散回原籍。我一听她在昌平“回不去了”，立刻心跳加速：“您别着急，是不是被公安局抓到昌平了？你跟他们说，我马上带钱过去孰你，他们如果要你挖沙，你就说你岁数大了，干不动那个。你把电话给警察吧！”丈母娘一听哭笑不得：“你想到哪去了，我在昌平吃火锅呢，吃完饭就回去，告诉他们别着急，你们自己吃晚饭吧。”说完不等我再问，她就挂了电话。

我们一家人忐忑不安地等到了晚上十点，那天晚上，外面刮着六级大风，北风象刀子一样在窗外呼啸而过。丈母娘才带着一身的寒气回来，不知道是冻坏了还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她浑身还控制不住地地哆唆那么几下，再看她那张脸，就象刚从阴曹地府里走一遭似的，两只眼睛红肿得象两个水蜜桃，脸蛋也红彤彤的，还发着紫光，象藏民脸上的高原红，看她那样子，怎么看也不象是吃火锅吃红的，倒象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神情又紧张又愤怒又悲伤，原本我想问她到底上哪去了，不过看她脸色这么差，还疲惫不堪的样子，就拼命忍住了好奇心，让她先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再说。岳父在一旁正在看一个有关“外遇女人”的法制播报，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指桑骂槐：“这婆姨的心是越来越野了呀，一整天一整天地往外跑，也不知道被谁勾走了魂。”意外的是，面对这么明显的挑衅，一向身正不怕影斜的丈母娘居然假装没有听见，一言不发地回到里屋了，这反常的举动更加让我们全家满腹狐疑了。

当天晚上，我仍旧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丈母娘这一宿却不知道起来了多少回，一会儿一起身，呼嗤呼嗤地擦鼻涕，早上起来纸篓里满都是她的擤鼻涕纸。这样的晚上持续了好几天，不过打这以后的几天，丈母娘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再热衷于研究韩剧了，一切仿佛又回归了正常。一天晚上，我先到家，丈母娘接孩子还没回来。家里的电话声骤响，我一接竟然是找丈母娘的：“请问刘老师在家吗？我们是xxx摄制组的，想问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我们导演觉得她上次表现很不错，还想找她合作，您能帮我们给她带个话儿吗？如果有意向，请她给我们回个电话吧。还有，因为上次合作愉快，这次我们可以适当多加点报酬。”我一听，有点晕：“什么什么？摄制组？导演？”莫不是丈母娘老当益壮进军娱乐圈了？这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对方一听我一无所知的样子，马上对我不厌其烦地解释起来：“您还不知道呀？刘老师报名参加了北影厂的群众演员，被我们法制节目的导演挑中了，上周合作拍了一个短片，剪辑已经出来了，效果还不错，实话告诉您，象她这种年龄段的老年人，能有这么好台词功底的可不多，而且她表演得相当细腻，复杂，有激情，拍了两遍就过了，我们导演还以为她经常拍戏呢，没想到阿姨是第一次演戏，居然能这么入戏，真是难得，所以才想邀请她再次合作，发展她成为专业演员。”

我一听，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最近丈母娘跟家埋头钻研韩剧就是为了当明星呀，真是人老心不老，净给我们整这些意想不到的妖蛾子，不过，一听见人家圈里人还对她赞不绝口，我不禁心中得意，也想借机卖卖关子：“呵呵，没错，我妈可是高级语文教师出身，教了几十年课，教训了一辈子人了，那嘴皮子——绝对是一流的，你们找她算是找对人了。片酬嘛，你们找我谈就行了，我是她的兼职经济人。”那个制片人一听，我还颇感兴趣，婉尔一笑报出了价：“一般的群众演员，有台词的一天50，这次因为比较着急，就给阿姨算80吧，剧组有盒饭……”我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折腾一天才50块钱，外加一盒凉了叭唧的破盒饭，顿时，我眼前浮现起周星驰在《喜剧之王》里穷困潦倒，倍受欺凌的扮相，一想到堂堂丈母娘大冷天的为了区区50块钱，跑到昌平去装孙子，我就觉得惨不忍睹，不堪回想，这个老太太，要不是穷疯了，就是猪油蒙了心了。听着人家把她夸得象朵花似的，我还以为她一炮打响成大腕了，人家这次要高薪聘请，我还妄想趁机抬高片酬，没成想一听“一天80”，立刻倒了胃口，去他大爷的，拿老子丈母娘当苦力呀，于是抖擞出一身牛轰轰的架势推掉了这个有眼无珠的制片：“对不起，我妈最近的档期都安排满了，实在分身乏术，请您另谋高人吧。”

刚挂了电话，丈母娘就进门了，我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行呀——妈，越来越有本事了，演艺圈这坛浑水您也敢趟？您就不怕遇到‘潜规则’，晚节不保？” 丈母娘一听我这话，立刻紧张地四下张望，还好，老婆还没回来，岳父正在厨房抡勺暴炒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早就盖过了我的声音。不过丈母娘还是谨慎地关好了厨房门，凑到我跟前小声说：“你怎么知道这事了？既然知道了，那就千万别告诉他们了，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我一听，扑哧——就笑了：“您还真是‘掩耳盗铃’呀——下周就要在电视台播了，马上全国人民都要认识您了，您还怕他们俩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演了就演了，当演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您何苦那么紧张嘛！哦，对了，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镜头吧？！我觉得您也没那么放得开，就为了50块钱，不值当呀！如果50万，500万什么的，还值得考虑考虑。”

（九十）

丈母娘没工夫搭理我拿她开涮，叹了口气，一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模样，她后悔莫及地娓娓道来：“我是看了报纸上招聘演员的广告才去的，原本是拿着逗号的照片想给孩子报名，可人家说小孩的戏少，且得等着呢，到是急需老年演员，我一直很好奇这些电视节目是怎么拍摄出来的，再加上被人家三忽悠两不忽悠的，就花了70块钱给自己报了个名。正好上周有个摄制组要拍一个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案例回放，要我去试戏，一共六七个候选人，根据每个人提供的简历表演一段短剧，我的题目是即兴表演一个下乡知青过河的经历，这难不倒我，大风大浪都过了，一条小河不在话下。我就挽起裤腿脱了鞋，一摇三晃地‘趟’着走了几步，我还自创了几个咧趄的动作。接着又朗诵了一段《青春之歌》的台词，没想到这就过关了。一共拍了两天，我还算是女一号，大段大段的台词，第一次没经验，还好，我第二遍就过了，跟我演对手戏的女孩拍了有八九遍，把人家孩子难为得泪都快掉出来了。临了，给了我100块钱，搭上路费和报名费，里外里不赔不赚。最后一天晚上，就是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导演非要请我们两个主演吃火锅，说是希望下次合作，还要发展我当专业演员。合作个头！我是再也不拍这劳什子戏了，忒受刺激，一口气背五六分钟的台词，还得是义愤填膺，怒火万丈，强忍愤怒的情绪，直到最后被逼杀人……害得我脑神经受刺激，一个多星期都过不来，一闭上眼，就是我拿着大砍刀砍人的镜头，血溅得哪哪都是，这几天我都不敢出门，一出去就怕被警察逮到，一听见警车鸣笛，我就心跳加速，两腿发软。他们就是给我200块钱一天我也不干了。这种法制节目，全是收集的社会上花样百出的变态故事，不是去杀人，就是被人杀，总之是扰乱身心，让人不得安宁，于人于己都没好处，怪不得美国学生在校园里用枪扫射同学时候没有丝毫犹豫，还不都是跟电视学的。我要再演下去，不是自己崩溃，就是也跟着变态。真是，哪碗饭也不是好端的，当个演员也不容易呀！”

我“事后诸葛亮”地说她：“您压根就不该去，当初就该直接回了他得了，那么冷呵呵的天，暖暖和和地在家呆着看看书，念念佛，浇浇花，修养身心，陶冶性情多好，一天50块钱，何苦受那洋罪！”丈母娘很不乐意我认为她是为了50块钱去当群众演员的，当下就解释道：“人生百态嘛，什么滋味都尝尝有啥不好？也免得枉活一世。不试怎么知道自己能干不能干？再说，我那也是想先替逗号试试水深水浅，没准我还能给她闯出一条路呢。张爱玲都说了‘出名要趁早’嘛！”我一听，她还在痴人说梦，念念不忘让我闺女当童星的事儿，就立刻反驳她：“我的闺女，我做主！我坚决反对她当演员，我可受不了将来中国一半多胡子头发一尺长的导演都管我叫‘老丈人’。北京漂亮小姑娘多得满把抓，要是不把自己豁出去，能有几个成名的？你还以为出了名的都是因为演技好呀？太天真了吧！小章算是名贯中西了吧，可能象章子怡那么好的八字有几个？她也不容易呀——在西方人面前玩功夫，在东方人面前玩绯闻，在花花公子面前玩性感，在导演面前玩勤奋。剩下的那些就更别提了，还是那句老话儿——‘傻x搞体育，浪x搞文艺’，话糙理不糙，这两碗饭都是青春饭，这两个圈子的水太深，斗争也太残酷，除非你是刘翔，姚明，才能笑傲江湖，不然你就只能‘笑熬浆糊’，还是苦笑，最后不是落得一身的病就是惹得一身的骚。我的闺女注定要当‘居里夫人’——事业有成，爱情圆满，伉俪情深，功成名就……”

丈母娘不屑一顾地嘲笑我：“做你的大头梦去吧，也没看看自家祖坟上长没长那根蒿草，她屁股后面插根尾巴都成猴了，有整天上蹿下跳，板凳都暖不热的居里夫人吗？再说了，能受得了你闺女那么大脾气的居里先生还没投胎呢！”她话音刚落，老婆也下班回来了：“你们吵什么？楼道里都听到了，好好的正说孩子呢，怎么章子怡都出来了？小章又怎么惹你了？偏执狂！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就是见不得人家年轻漂亮的女人出名，变着法地编排人家，给人扣屎盆子，人家小章最起码闷头做得多说得少，也算为国争光了，给你们北京人也挣脸了，不象你们北京爷们，光说不练，能干什么不知道，反正是特能说。还瞧不起人家搞体育搞文艺的，也没看看自己从小又打乒乓球又当键盘手，根本就是又‘傻’又‘浪’，还没‘傻’‘浪’出个名堂来。”

这样的“嘴仗”我们家没少打，不过这次我刚想开口以牙还牙，就被丈母娘的眼色制止了，她怕我的一张快嘴说着说着就说出溜了，把她当演员的事儿给说传帮了。能掌握一点丈母娘的把柄也不容易，我只好忍了一时的不快，把已经到嗓子眼里的话勉强咽了回去，转身去帮岳父端菜乘饭。老婆见她的三言两语一下就把我楔得不冒泡了，还以为我理屈词穷了，很是得意地叉开话题，跟我说起了正经事：“新闻，新闻，惊爆新闻……”这年头，越是自身生活得乏味，越需要八卦别人的生活，我一听‘新闻’二字，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怎么？是谁外遇离婚了？还是破产跳楼了？”丈母娘也作贼心虚地以为自己拍戏的事被老婆知道了，一着急刚吃进嘴里的一大口米饭没来得及咀嚼就囫囵吞枣地咽下了，把自己咽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故作镇静地把心提到嗓子眼里专心致志地听老婆的下文：“大宝下山了，今天跟我在网上联系，滔滔不绝地向我解释道歉，把我弄得都不好意思了，他还想约咱们这周末聚聚……”

老婆话音刚落，我手机就响了，大宝还真是不经念叨，可能是白天先给老婆垫个话，试探试探我们的态度，估莫着我老婆回到家也该把话递到了，就给我来了电话：“哥哥呀，兄弟我回来了，有好多道歉的话想跟您说，但是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见您，你看周末咱哥儿几个聚聚？一定记得带嫂子一起来呀，我还要当面给她谢罪呢！”我一听大宝那谦卑的口气，真是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那时候，他一身名牌出入五星写字楼，自我感觉超级良好，整天带个墨镜拿自己当王家卫，眼高于顶，一脸的冷漠深沉，拿起电话先“Hello”，吹起牛来没边没沿，和我们凑在一起聊天，开口闭口，他的消息都是从国家部委传出来的，低于1000万的生意甭跟他谈……

现在可好，他那近乎谗媚的口气，客气得都让我仿佛看到他在电话那头对着我点头哈腰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当年的哥们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就和颜悦色地回话：“打住，快打住，大家都是几十年的哥们，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再说谁也没料到最后是这种结果，很多上层关系不是咱们能掌控得了的，你嫂子她没事，她就没那发财的命，怨不得你。”大宝也许见我的态度比预想的还好，还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也马上就坡下驴：“下次再不敢轻易和政府机关打交道了，还是兄弟我太没经验，太拿鸡毛当令箭。当时虽然没签合同，可是所有的人都觉得是板上定钉，没跑儿的事，可没想到上头一句话，他们说变脸就变脸，愣是把这个项目给取消了，可把我给害惨了，为了这个项目我动员了周围所有可以动员的朋友，我也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有钱大家赚嘛，没成想到头来害人害己，一气之下就和老板闹翻上山去了，那阵字，你也知道我是‘失恋’加‘失业’，祸不单行，雪上加霜，最主要的我还没办法作人。我思量了三个月总算是能鼓起勇气面对大家了，所以就回来找哥们了。”听得出他说的都是真实情况，也字字真诚，我连忙和他打哈哈，说些轻松大的话题宽慰他：“回来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起步创业都不容易，谁还不要交点学费呀，我们就盼着你早日‘还俗’呢，你总算是又回归大部队了，那咱们说好周末不见不散。”

周末下午，大宝如约开车到我家楼下接我们。我和老婆走近前，才发现副驾驶上坐着一副新面孔，那是个单眼皮杏仁眼，个子高挑的姑娘，大宝满脸堆笑地给我们介绍：“这是哥哥和嫂子，这是我女朋友——熊伟，熊，狗熊的熊，伟，伟哥的伟。”那女孩一张素脸，很是大方地冲我们微笑点头，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尤其是当我听到她那大气的名字时，更隐约觉得她应该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孩：“真是好名字，可一从大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老婆也英雄所见略同地说：“应该是熊猫的‘熊’，伟大的‘伟’。” 大宝连忙随声附和：“对对对，还是嫂子说话好听，我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咱们今儿换换口味，去个我最新发现的西餐吧吧，还是熊伟推荐的，我们最近经常在那儿刷夜，滨子没准儿已经先到了。”我一听，顿时大失所望，原本饿了大半天准备晚上饕餮一顿的，没想到被他带到这里来开洋荤，我倒还能凑和着吃两口，可是我老婆一向最腻歪吃西餐。据说是因为第一次被人请吃西餐时，因为拿不好刀和叉，叮叮铛铛地乱打架，被周围一圈老外所侧目，结果吓得她饿着肚子还窘得差点没脸见人，从那以后，她就对西餐有了强烈的心理阴影。我小声关心她：“没事吧？大不了咱们回家路上再吃点成都小吃吧。”我老婆大度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我发现自从她信佛以来，这心理素质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在外人面前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即使在我妈面前也不卑不亢，镇静从容，再不象当年那个神经脆弱，动不动不是抑郁得想跳楼自杀，就是愤怒得歇斯底里的神经质女人了。

（九十一）

车子行驶在华灯初上的东三环上，很快又路过了让女人欣喜，让男人心痛的奢侈品集散地——世贸天阶，随后进入了俄罗斯人扎堆的雅宝路上，三转两不转地钻了几条僻静小街后，终于停在了一家有俄罗斯乡村风格的餐厅前。下车后才发现，这个‘熊伟’可真是够‘雄伟’的，不是体积而是高度，让人高山仰止。大宝站在她旁边，俨然成了小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的现实版。我老婆也吃惊地“仰望”着她：“哇塞——你好高呀，可以直接到巴黎的春装发布会上走秀了。”我这才注意到她身着一件单薄的苏格兰格羊毛大衣，里面是一条款式简洁的深灰色娃娃裙款式的及膝连衣裙，点睛之笔是腰间的那条颇有存在感的宽大黑色腰封，下面只穿了一双粗跟长靴，细瘦伶丁的小腿在寒风中暴露无遗。现在女人的打扮，总是在柔媚中混搭进一些冷酷的元素，比如明明上头梳着一个卡哇依的小歪辫，还戴着糖果色的小发卡，可是下面却是一双能“踢死牛”的军统靴，还有充满诱惑力的黑色丝袜，整体感觉就是甜美伴着酷辣，仿佛烫手的山药，让男人欲罢不能，乍一看挺可爱，走进前才发现浑身都是刺儿，个个都是“野蛮女友”，都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儿。不过这丫头看起来，倒很是落落大方，长相甚至有几分象大宝的妈妈，看来这小子经过这两年的折腾，越学越乖，越来越靠谱了。

因为快到圣诞节了，餐厅的气氛热闹而温馨，还好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华灯高照，需要正襟危坐的西餐厅，大厅里错落有致地摆满了桌椅，因为比较拥挤，反而拉近了大家的距离，滨子果真已经在大厅中央的位置等我们了，他还是改不了“采花大盗”的老毛病，正在和一位高鼻深目的短发洋妞胡侃乱贫：“This is 烟——灰——缸。”滨子和我一样，中学都是俄语班的，当年，我们抽签不幸抽中了俄语，直接导致了我从前途光明的“有为青年”变成了多学少成的“无为青年”，其实当时只要有家长出面要求，是可以调换成英语班的，可我妈一向“万事不求人”，我只好硬着头皮苦练“嘟噜音”，我花费了三分之一的青春大好时光学习俄语，可仍旧成效一般，这直接导致了我高考志愿的选择范围大大缩小，多数热门专业都要求英语水平。而我的“半调子俄语”，除非当个国际倒爷，跟老毛子做做边境贸易卖点中国制造的廉价商品以外，真是一无所用，无奈我只好干起了不用说话的“泥瓦匠”。 滨子后来也是因为俄语拉分，无奈才参军入伍的，没办法，只恨晚生了三十年，不然说不定还能被派驻前苏联学习共产主义理论呢。

滨子一边招呼我们过去，一边绅士地和金发女郎挥手再见。走近前去，那个女孩很是友好地朝我们微笑：“go high fuck try。”我有点晕，转身向大宝求助，大宝学英语出身，以前还冒充过幼儿英语老师，没少误人子弟，可是他看起来也一头雾水的样子，然后他又拽拽身边的熊伟，得意地给我们显摆：“她的英语过了专业八级，让她来翻译翻译。”再看熊伟，照例是一脸茫然的样子。那洋妞见我们没有反应，又急不可耐地蹦出了两串词：“donce shopping，babe watch。”大宝好象听懂了最后两个单词的发音，他有点急了：“哎，我说姐们儿，你说的到底是英文还是中文呀？我怎么听着象骂我们‘卑鄙无耻’呀！”在一旁得意洋洋的滨子终于站出来了：“哎哎，这跟人家无关，她是现学现卖，我刚教会她三个中国成语，‘go high fuck try.donce shopping.babe watch.’就是‘恭喜发财，东施效颦，卑鄙无耻’的音译。哈——哈哈——没想到你好话一概听不懂，赖话倒是一听就懂。我的水平真是太高了，连‘英语专八’都听不出来什么意思，哈哈……”滨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对看着他傻笑的洋妞抛着飞吻：“Baby,bye bye。”据我所知，这是他会的仅有的几个单词了，无知者无畏，就凭这点工夫和一张厚脸皮，他都敢到国外自助游，浑身上下都贴着写满各式提问的便签，随时随地拦下当地人连比划带说地问人家。

大宝对他的恶搞哭笑不得：“你真是越来越能搞了，字母歌还唱不利落呢，都敢教人老外说中国话了，也不怕被你老婆逮到后院起火。”滨子胸有成竹地说：“不可能——我老婆又巡游八国去了，这会儿可能正陪她老板在赛纳河边儿遛弯呢！没事，现在我老婆不在，怎么说都不要紧，无所谓。”正说着呢，滨子的电话就响了，一听就是“领导”的视察电话：“老公——你在哪那？有没有乖乖地呆在家呀！”滨子也许是做了点亏心事，一下子有点乱了阵脚，顺嘴胡说：“乖着呢，一人儿跟家大扫除呢！要不要我一会儿拍张照片发给你？”他这么“此地无银”，更加引起毕玉的怀疑了：“照片就免了吧，技术含量太低，恐怕早拍好了存手机里了吧，你还是打开卧室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看看里面放的毛巾是黄色儿还是蓝色儿的吧！”滨子一听有点傻了，咬着嘴唇苦思冥想着是该猜黄的呢？还是猜蓝的，反正都只有50％的机会，他一咬牙脱口而出：“黄的。”电话里传来了毕玉阴沉的声音：“你看好了，没错？”“没错！”滨子看来是破釜沉舟了。立刻电话里的嗓音就高了八度：“骗子，里面压根就没放什么毛巾！你到底在哪呢？从实招来！”

大宝幸灾乐祸地看着无言以对的滨子坏笑。我也急了：“你个笨蛋，你一没赌博，二没泡妞，撒什么谎呀？实话实说不就行了？”滨子也后悔莫及，捂上电话，小声跟我们解释：“我老婆让我今天在家大扫除，她明天就回北京检查了。我这不是不习惯‘实话实说’嘛，平时撒谎撒惯了，没过脑子，顺嘴就出溜了。”我老婆见他已经不能自圆其说，只会越描越黑，就主动接过电话：“毕玉，是我，今天滨子是打扫完房间才被我们叫出来吃饭的，真的，你家的地板都被他打上蜡了，连只蚂蚁走上去都能滑倒。我们和大宝五个人刚坐下来准备吃饭，就缺你一个，正在念叨你‘巡游八国’的事呢！等你回来给我们好好看看照片吧。”毕玉一向信得过我老婆，她一听太太们都在呢，应该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就放心地挂了电话。滨子见虚惊已过，嘻皮笑脸地接过服务生的菜单开始点菜。我老婆不忘警告他：“今天晚上熬通宵你也得把你们家卫生给打扫了，一定记得要给地板打蜡，不然我积攒了几十年诚实可信的好名声都要被你毁于一旦了。你老婆也不会再相信我了，我也只能救你这一次了。”

服务生提醒我们是不是喝点带“头”的，我一听就知道他想推荐“人头马“，连忙打住：“带‘头’的，我只喝二锅头，要是没有，就来点啤的吧。”这种死贵死贵的地方真没什么好吃的，就着干巴巴的蒜蓉面包吃烤鸡翅，一份只有可怜的6个，味道还没有前年在什刹海酒吧街上吃的3块钱一串的国产烤鸡翅好吃，真是物是人非呀，才短短两年时间，大宝换女朋友就象“变天”一样，我们也已经习惯，他如果到时间不“变天”，我们都替他不自在。这会儿，两人又象麻花一样“拧”在了一起，自从我们坐下来以后，这两人的嘴除了说话和吃饭就没有分开过，那叫一个难舍难分，难怪连见多识广的滨子都看不下去了：“哎，哎，我说，注意点国际影响好不好？别净弄这些少儿不宜的镜头，没看见人家外国小朋友都看着呢！”果真，我们来的时候人还稀稀落落，现在放眼望去，不知不觉已经坐满了五大洲的朋友，就我们一桌是由货真价实的中国人组成，我们高声谈笑的声音早已盖过了背景音乐声，原本莎拉布莱曼那天籁般的嗓音营造的静谧高远的气氛，被我们的几口“京片子”就给搅和得一塌糊涂。周围的老外都在窃窃私语，对面桌上的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睁着大眼睛看大宝和熊伟表演如胶似漆的接吻工夫。熊伟果真是够大方，她微笑着腾出嘴来解释：“真是没想到，我今年居然意外地收获了爱情。”大宝也笑眯眯地附和：“是呀，我也没想到，虽然我职场失意，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情场，赌场双丰收！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了大半年几乎颗粒无收，没想到一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大牛市，我还正巧在大跌之前抛了股票，我这小半年的生活来源全指着这点‘余粮’了。”

熊伟趁大宝娓娓道来的时候起身去洗手间了，滨子连忙见缝插针地打断他：“你小子倒是没闲着呀，我们还真以为你‘上山’吃素了呢，你这刚一‘下山’就带回来一个‘花姑娘’，动作够快的呀！真是‘老牛吃嫩草’，趁热打铁是关键。我早料定你这回肯定不会一个人来见哥们，不过你这变来变去的还是那几种类型，我怎么瞅着你这眼光又回到绢子的风格了呢？”大宝以过来人的身份透露秘诀：“天天吃芥茉蘸鱼生也呛得慌，还是改吃米饭炒菜先填抱肚子再说。这就像一个人，尝试了巅峰滑雪以后，就再不会向往露台花园的秋千了，可是生活不可能永远都在滑雪，特别是象我们这种年过三十的老男人已经不能再为爱情伤筋动骨了，生活还是安静一点好。所以我决定洗心革面，改变生活，生活由时间组成，要想改变生活就要改变时间的组合。一般人的24小时是这样度过的——8小时睡眠，无知无觉，不需要改变，8小时工作面对同事和老板；另外8小时面对配偶和家庭。因此一共有三种方式能够改变生活，一是换老板，二是换女人，三是两者都换。我就属于第三种，把能换的都换了。”说着，大宝举杯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我们也起身庆祝他“浪子回头”，终于和我们成了“同道中人”，滨子听风就是雨地张罗道：“说起滑雪，要不最近咱组织一下？现在都有了身边人了，为什么不和身边那个人一起滑？比起陌生人，身边人才更清楚你何时需要搀扶，更清楚你喜欢用哪个牌子的巧克力来补充能量。High过了以后，照样可以摆在‘露台’当‘秋千’呀！”

（九十二）

主菜上来了，滨子点的五成熟的牛排一切开还带着血丝，我立刻胃口全无。老婆只顾埋头吃沙拉。过了九点，灯光暗了下来，演出开始了，三个俄罗斯青年组成的简单乐队，照例是俄罗斯音乐固有的气质，浑厚而忧伤。忧伤的音乐最容易进入心底，让人回味过往的岁月。大宝默默地抽着烟，此刻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沧桑和茫然，看起来他早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这两年北京太浮燥了，所有人都在关注眼前和脚下的利益，难得有机会真正坐下来仰望星空，或者低头沉思等待尘埃落定。难怪温家宝总理疾声呼吁：“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是关心脚下的事情，那是没有未来的。”而我们正沉浸在对GDP飞涨的盲目自信中，忙着享受生活换大新房，忙于关心八褂新闻和娱乐消遣，专心赚钱，急切地寻找下一个发财机会和投资项目……

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大宝掐灭了烟头，露出中国人特有的苦笑，老道的人通常喜怒不形于色，厚脸皮掩盖了内心的无限峥嵘；生涩的人则脸皮薄，内心小有起伏，脸上就风云变幻，要脸红，要汗颜，要满面羞惭，大宝就属于后者，他曾经沧海地率先打破了沉默：“出水再看两腿泥，二位哥哥，我是不是是走得太远了，绕了那么大一个弯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当初有多傻。”很多时候我们都会置身这样的茫然中，终日奔波碌碌无为。想当年，大宝不安于平静的家庭生活和平顺的工作事业，带着与生活战斗的勇气出走，本想成为参天大树，最后却成了没有枝蔓的光秃秃的电线杆。我们又何尝不是？人过三十，越来越发觉自己的渺小和无力，这就象以前站在平地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像井底之蛙似的仅仅知道头上的那片天。可上了一个层次之后，就知道山外有山应该继续往上攀登，这种攀登却是苦不堪言的，经常会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而掉进连之前的平地都不如的山涧。一向达观的滨子总能给自己和别人的失败找到借口和理由：“人偶尔傻一下有必要，人生不必时时聪明。”谁都知道唱歌比骂人好听，尤其是面对已经意识到错误的朋友，即便不能高唱赞歌，也还是应当好言安慰：“谁还不知道世上最难的事是赚钱，最容易的事是说三道四？一看你这两年就没少为这‘最难的事’操心，不然你年纪轻轻的，头发怎么比我的还少？在中国干事情不容易，在北京就更难了，‘居长安大不易’，兄弟你要好好保重呀！”

滨子因为要回家大扫除，提出要先离开，时间已过十点，这个点儿是我们平时熄灯睡觉的时间，我和老婆也饿得肚子唧哩咕噜乱叫，想到此结束。而对于日夜颠倒的大宝来说，这才是一天的开始，他们倆已经习惯了夜夜笙歌的日子，就到别的夜店happy去了。这次是大宝请客，早听说现在连夫妻两人都流行“AA制”，可是这种办法在北京始终无法形成气候。我们情愿轮流埋，如果几个大老爷们当众计算每人该摊多少钱，那不是连面子都不要了吗?连我这厚脸皮都要跟着脸红了。老婆吃了一肚子凉蔬菜，里外都凹凉凹凉的，就想喝点儿汤汤水水的，又暖和又滋润，她最爱的“成都小吃”已经打佯了，我提议：“要不吃24小时营业的‘牛拉’？”老婆也赞同，我们让出租车停在我家路口的“马兰拉面”门前，进去埋头一人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连汤带水，一人10块钱就解决问题了，总算能填饱肚子回家了。

丈母娘和孩子早就睡了，岳父一人在客厅里看法制播报，见我回来了，很是自觉地给我腾地方，自己到书房睡觉去了。我让老婆先洗澡，自己打开电视，无意中调了几个台，突然在电视屏幕上发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没错——就是丈母娘，她正和剧中的“女儿”密谋杀夫，因为“丈夫”是个“吃喝嫖赌抽”无毒俱全，无恶不作的老坏蛋，不仅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包括小儿子的学费都败了个精光，而且动不动就扬言要杀掉全家。于是丈母娘和她的“女儿”在忍无可忍之下就趁老头喝得烂醉后，举起了坎刀——杀，杀，杀 ……我第一次见识了丈母娘的爆发力，比我老婆的“火山爆发”还可怕，她那悲愤交加的表情，绝望凄厉的惨叫，还有为了保全子女而不惜牺牲自己，和恶人同归于尽的决绝和无奈的复杂内心，丈母娘都表现得丝丝入扣，淋漓尽致，连我都被感染了，如果岳父看了她亲手弒夫，一定心有余悸不敢再和她同床共枕；丈母娘这么入戏，难怪她老人家半个多月都出不了戏，天天晚上噩梦连篇，白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正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得入迷的时候，老婆洗完了澡，推开浴室门提醒我：“什么滥节目，声音那么大，别把孩子吵醒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刚才看得太专心，忘记把声音调小了，就赶紧关掉电视，打马虎眼：“没什么，就是一疯子受了点刺激，拿砍刀乱砍自家的猪呢！”还好，书房里已经传来了岳父的鼾声，丈母娘的秘密终于得以保全了。

往后的日子里，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丈母娘很快就有了新的关注点，开始摩拳擦掌张罗着预订奥运门票了，上次因为订票系统出了问题，老太太排了半天队，才拿了一个99的号，当天我家附近的售票点只订上了两个人的票，而“3号”和“4号”从凌晨三点一直等到了下午五点，直到订票系统彻底瘫痪，大家只好败兴而归。没想到，半个月后他们这些登记了详细联系方式的奥运发烧友意外地接到了电话，可以第二天再次排队购票。第二天早晨，我自告奋勇不到5点就起床了，天还没麻麻亮的时候就冒着寒风赶到了中行门前，没想到居然排名第一，后面陆续来排队的大多是全家出动或父子齐上阵，人多力量大，两人订票全家人都可以看了。七点过后，送完孩子后的丈母娘风风火火地赶来接替我去上班。我们两人起早摸黑地配合，总算工夫没白费，订到了十几张“垃圾票”，好点的场次和热门比赛不是早已抢购一空就是还没有放票。丈母娘的要求也不高，虽然见不到刘翔的矫健英姿，不过能让亲戚们进鸟巢和水立方里转转她就心满意足了，她是一个重情意的人，最高兴的就是有朋自远方来，只要是曾经帮助过她，或者是老家来的亲戚，她都敞开门热情招待人家，为此，岳父没少和她念叨，因为众口难调，人一多，作为大厨的岳父就又忙又累还出力不讨好。

还好，我天性喜欢热闹，有点“人来疯”，惟恐天下不“乱”，所以家里人越多，我的话也就越多。更重要的是，我深知对于丈母娘这种爱面子的大姐大，在人前一定要给足她老人家面子，于是仗着自己的一张甜嘴，舅舅姨妈的一通乱叫，再绞尽脑汁来一堆胡吹乱捧的奉承话，要知道在这越来越专业化的年代里，连拍马屁也要讲究专业，不能无的放矢，一定要抓住人的心理投其所好。如果有时间，我还能再露一手做“炸酱面”的绝活儿，立刻就能把人哄得满面春风，对我赞不绝口：“人家都说‘北京人看外地人，都是他的下级；上海人看外地人，都是乡下人；’这姑爷可真不赖，聪明能干又家常平易，没架子，不摆谱，待我们外地人就象亲人，一点也不象上海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一个上海人最大的褒奖就是夸他“不象上海人”，不过，我更喜欢“英雄不问出处”，自己又不是爱新觉罗的后代，争论是不是地道的北京人和上海人又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我凭我热情的好客之道给丈母娘“长了脸”，我看得起丈母娘的亲戚朋友就等于是看得起丈母娘，她就会“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地在那些我分不清辈分的亲戚面前，用家乡话夸我是个好脾气，好品行的好孩子，盛名之下，让我觉得平日里的忍耐都没有白费。

自从丈母娘手上有了这十几张奥运门票后，她就第一时间给老家亲戚挨个打电话，盛邀所有人来看奥运会，这十几张票不知道被重复许给了多少人，板上订钉一定要来的都有六七个，还不算那些犹犹豫豫有可能会突然出现的远亲近邻们。到时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夏天地挤在我们那原本就不宽敞的90平方里，床上地上哪哪都是人，需要轮流上厕所，轮流洗澡，孩子哭，大人叫，家里还不成了难民营才怪！这还不说，岳父担心到时候人都来了，票却不够，住又住不下，吃也吃不好，招待不周，岂不尴尬，于是他就百般阻挠丈母娘的盛情邀请。两人有好几次因为这事儿就针尖儿对麦芒，都快打起来了。丈母娘据理力争：“我跟你说——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我也要让我哥哥侄子他们来，我们都是打小患难过来的，我的学费都是我大哥出的，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今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就是租房子，买票贩子的票，也要让他们来看，这么大的喜事儿，一辈子能赶上一回都算烧高香了；人家眼巴巴地等了好几年了，你好意思让人失望？再说了，这家还轮不到你作主呢，你别主人翁意识太强了！”说着丈母娘就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我，把包袱一下子就踢给了我。其实，硬件的困难还是可以克服的，岳父和丈母娘更为在乎的是我的态度，毕竟，在他们的观念里，他们是住在女儿家的，丈母娘的娘家人要来，女婿的脸色好看不好看就分外重要了，我知道自己是该站出来表态的时候了。

（九十三）

经过这几年的磨合，新姑爷也成了老女婿，新人成了老人，我也有了话语权。我心中早有打算，谁家没有个三姑六姨的几家亲戚常来常往地走动走动？况且来的还是丈母娘患难与共的亲哥哥，我老婆的亲舅舅。在她们老家，老舅的地位是很高的，老舅放个屁可能比自己亲爹说句话还有分量，我就曾亲眼见过岳父在他的两位老丈哥面前俯首贴耳的恭顺样子，还好老婆没有哥哥弟弟，不然我更得靠边儿站。当年老婆刚生完孩子，我家正闹“婆媳大战”的时候，这两位老舅没少在电话里压服丈母娘和我老婆：“嫁出去的闺女就不能插手太多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亲家母的面也要看看女婿的面，一定要忍辱负重，以和为贵。”长兄如父，丈母娘最听她两位哥哥的话，也正因为如此，一向直来直去，从不掖着藏着的她才忍了又忍，没有和我妈当面锣对面鼓地开战，以丈母娘后来的实力来看，如果当时真的和我妈掐起来，我妈未必是她的对手，这从两人之后的几番较量就能看出来，丈母娘使的是太极功夫，以静制动,以柔克刚,避实就虚,借力发力,以不变应万变，虽然忍得一时之气，提前“下岗”，被迫卖房，让我们也拱手让出和我妈“合资”购买的大房子，看似吃了眼前的亏，还付出了几年辛劳，但是却收获了人心，赢得了口碑，最终掌握了主动权，这一连串忍辱负重的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就连我爸妈都无话可说，挑不出理儿来。

而我妈看似精明强干，实际上远比不上丈母娘“看得透，放得开”的人生智慧，她始终不肯服老，妄想抓住自己所有能抓的东西，财富，情感，名誉……她不明白，人活到一定岁数就应该学会用减法生活，她总觉得自己一带孙女就等于承认自己老了，于是拼命装少壮，装朝气蓬勃，装成是老板的中流砥柱，作出一种事业型女强人的姿态，其实，自己不过就是别人请来装点门面，挂个“顾问”的头衔而已，“顾问，顾问，顾得着了就问问，顾不着了就不问。”原本不想带孙女也无可厚非，可是她又觉得好容易把我养大，我还没有报答她的养育之恩，俗话说：“养儿防老。”于是越想越亏，就出尔反尔，处心积虑地要逞一时之快，拼了老命也要“住上儿子的大房子”，不过我这个房奴“儿子”实在无能，当时手里只有区区几万块钱，一孝敬老娘，就无力养活女儿了，一不小心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我妈也没想到她的“霸王硬上弓”虽然取得了眼前胜利，却将自己也置身于“骑虎难下”的境地，充满戒心和想象力的她把我老婆想成是一心一意，处心积虑为了要算计她那点房子和钱财的“外地淘金女”，象防贼一样防范着她甚至还有我。原本可以三代同堂一家亲，可是却因为自己的精明算计几乎把自己养了三十年的儿子都拱手让给了丈母娘，还被儿媳妇晾在一边儿，几年都不怎么登门……哎——往事不堪回首，那时候的日子，就象摔碎了一地的玻璃茬，一抓一手血。幸好，还有“时间”这副良药，几年来伤口渐渐愈合，我们已经熬过了三年困难时期。我爸不止一次地捎话儿给我，想让我老婆和他们走动得勤一点，尽早消除两家的隔阂。看来，机会终于来了。

我不慌不忙地凑上前来“和稀泥”：“买黄牛的票太贵了，票一到他们手里那价格就象是翻筋斗一样，200的卖1000，5000的卖10000，5000的开幕式门票开价10万，普通赛事门票至少涨两倍，开闭幕式，110米栏决赛都翻了几十个“筋斗”了。不过，我爸在网上还买到了几张票，再加上还有下一次的抽签机会，总能轮到咱们几张，匀匀应该将就着够亲戚们过过眼瘾了。住的地方是麻烦点，北京很多宾馆明年八月份的房早就订购一空了，奥运村周围的套房，已经贵得离谱，100平面的套房一个月租金十多万，不过我倒有一个主意，即省地儿又省钱还省心……”

说到这里，我故意卖卖关子，吊吊丈母娘的胃口，我的这点打算，已经深思熟虑很久了，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机会说出口，因为时机还不成熟。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也有丈母娘摆不平的事了。果真，一筹莫展的丈母娘和老婆几乎是齐声问我：“你有什么法子？莫不是要让人家住到咱城里的小平房？”我嘿嘿一笑，摇头摆手地提醒她们：“你们真是死脑筋，放着现成的大房子，不住白不住，到时候我们三口人住到那里去至少能腾出一间屋子，省出三个人的地儿。”丈母娘意识到我是在说我爸妈的房子，不由得忧虑重重：“你爸妈他们能愿意？你爸会心甘情愿让给我们票？不过你可以和他带个话，我愿意高价买他的票。至于你们住在她家，你妈不说三道四才怪，丈母娘家一来亲戚，把你们都挤得没地方住了。”我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地地说：“怎么可能！我爸一直巴不得我们能带着孩子住下，他老早就跟我说了，想什么时候住就什么时候住，那间卧室一直敞开门给我们留着呢。再说了，那房子我们也出了钱了，就是按照我妈‘亲兄弟明算账’的理论来讲，我们住那也是应当应份。”我一直梦想着我爸妈和我老婆能象他们刚认识那样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聊聊家常，哪怕是象他们刚认识我那样，一起数落数落我，我都乐意。如果能够同住一个屋檐下20多天，双方的关系一定能拉近不少，大概离“化干戈为玉帛”的美好结局也不远了，同时还解决了丈母娘的难题，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怎么可以错过？丈母娘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看来已经默许了，只要她一点头就等于成功了一大半，老婆的工作就好做多了。现在人人都在赌奥运，赌房价升天，赌股票回牛，我也来赌一把，赌家和万事兴！

临近年底，既然股市已露疲态，那么奖金又成了众人关注的目标，所有人都在“你猜，我猜，大家猜”，猜测今年能有多少余粮度过年关，而掌握谜底的老板永远那样不动声色，高深莫测。年底正是各个单位收回欠款的时候，我们奖金的多寡，也跟这些财大气粗的财神爷息息相关。中午，我们单位的“五星大饭店”突然“开张”，大家茶余饭后不禁为自己年终的荷包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所谓的“五星大饭店”就是在我们员工食堂里辟出了一个单间，由大厨亲自掌勺，老板亲自做陪宴请客户的地方。可想而知，没有鲍鱼，鱼翅的酒宴对于这些见多识广的甲方来说，有多寒酸；谁都知道家常菜好吃，可是谁请客的时候都不会去吃家常菜，因为炫耀不成，这就好象是一双鞋子，合脚事小，耀眼事大。可我们那眼高于顶的老板总以为以自己的出身和家世，就是随便请客户吃点二锅头就花生米就已经算抬举人家了。更不用说，他还“破费”地打开了两瓶茅台，原本饭桌上就那么一个可以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可惜还被我们单位作陪的“高层”们自斟自饮干掉了一多半，客户喝完剩下的一小半后，原本一团和气准备在结款合同上签字的，吃完饭后，却直接飞回当地，再也不提“结清余款”的事了。因此，我们大家都十分惧怕“五星大饭店”开张，“三年不开张，一开准赔钱。”

第二天早晨，我刮完胡子，盯着镜子看自己的那张日渐松弛的老脸，内心的两个自我在打架，一个说：“这辈子就这样吧。”另一个说：“不行，这辈子不能就这样。”这次老板要给设计部的一部分人提升加薪，以我的资历看有点悬，我能做到现在的位置也就基本到头了；而“五星大饭店”开张失利又让有限的名额显得更加珍贵，我在乎的不是涨的那点工资，而是被遗忘的失落。上午例会上，老板当众公布的“副总工”的名单上果真没有我，我正准备调整心态面对现实的时候，老板话锋一转，说虽然这次升职没我的份了，但因为我参与的最新方案已经中标，因此还是决定给我提薪给予物质奖励。我很清楚，升职没戏是因为我的学历，几个提升上“副总工”的至少是硕士文凭或者是什么MBA毕业，丈母娘老早就劝我趁年轻早点镀镀金，不过都被我当成耳旁风了，我暗暗下决心，等我有钱了，也去上上EMBA，据说那是比较Easy的MBA；“物质奖励”是看在我鞍前马后跟他奔走了这么多年的份上，表示一下心意，说明老板还没有忘记我。看来中国经济增长给人民的工资上涨提供了坚实基础，虽然不多，不过让我这颗被压力和竞争而磨损的心得到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还好，丈母娘和老婆总是知足常乐：“至少把通货膨胀的那点钱给涨出来了呀。”最近，我越来越羡慕她们这些信佛的人了，她已经找到了一个内心根据地，一切远近目标都建立在这个朴素的起点上，她们的人生定位准确，心态沉稳，每天都心平气和，快乐满足的样子。

最近老婆单位因为内部装修放假一周，她一直梦想能到四大佛教胜地去朝拜，我建议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她和丈母娘岳父一起去峨眉山朝拜普贤菩萨。这样谁来接送孩子就成了问题，没想到，我刚和我爸妈提起这个话题，我爸就喜不自胜地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这礼拜我来负责接送，保证圆满完成任务。”我妈将信将疑：“就你那老腰，天寒地冻的在外面抗得住吗？我看还是我来接送，你在家负责做晚饭吧。我那工作，晚去会儿，早走会儿都没什么问题。”我爸妈平时总是从我这里打听岳父和丈母娘的职责范围，我就夸大其词，拣有趣的事儿说给他们听，他们俩嘴上不说，心里一定觉得我们家现在老小分工得当，虽然辛苦忙乱了一些，不过每天子环孙绕倒也其乐融融，不象他俩，白天就我爸一人听着越剧玩着弱智的电脑游戏，晚上我妈回来也不过是老脸对老脸，早没什么新鲜感了。因此，一听说有机会尝试 “子孙满堂”的热闹后，两人就忙不迭地忙活开了，到超市里集中采购了一个月都吃不完的肉蛋奶，鱼虾蟹。

九十四）

我看二位这次是真的立志要当模范爷爷奶奶的样子，就趁机预定明年奥运会期间我们一家三口的房间。我爸不用说，立刻就来了精神：“那好呀，告诉小倩，到时候她只管象平时一样，上好自己的班就行了，我和你妈各司其责，做饭的做饭，带孩子的带孩子，保证不让你们操心。要是家里亲戚多不够住，就带到咱们家吧，毕竟屋子多房间大，两个卫生间也方便些。”说着，他用胳膊杵了杵我妈：“你说是吧？上次办婚礼时咱们见过小倩的二个舅舅，那时候我不太懂北方的礼数，险些怠慢了人家，正好趁这次机会弥补弥补。对了，你可说了，干到明年就彻底不干了，从逗号没出生你就这么说，这句话已经念叨五年了，年年忽悠我们，明年孩子都四岁了，你也该尽尽当奶奶的责任了。”

最近我爸在看王朔的新书《致女儿书》不仅自己深有感触，而且还把经典的段落读给我妈听：“‘孩子给你带来多大的快乐，早就抵消早就超过了你喂养她付出的那点奶粉钱，这快乐不是你拿钱能买来的，没听说过获得快乐还让快乐源泉养老的，这不是讹人吗？她大可不必养我，我不好意思。’看看，连王朔这样屡屡口出狂言的老痞子，在女儿面前居然也‘柔软’起来了，开始时时处处替他闺女着想了，你再听这段，‘养老其实是社会福利的事情，不能完全推给独生子女，将来一个孩子四个老人，独生子女的压力多大呀，还让不让他们活呀！’瞧他说的还挺在理儿，王朔应该也有50了吧，五十而知天命，是该宽容待人的时候了。”我爸话里有话，就是为了说给我妈听——不要总觉得养了个儿子就是为了图回报，如果按照这样的投入产出公式计算，这世上最亏本的就是生儿育女。正如王朔所说，“孩子的到来，给我们带来的幸福和快乐，就是最好的回报。”这道理自打我有了孩子后就一天比一天更深切地体会到了，不过，这话绝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那样只能遭到我妈唇枪舌剑的猛烈攻击：“我们养你干什么？把你养大了，你就要养我们，孝顺我们！不仅是精神的，还有物质的……”现在这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感激地跑前跑后忙着给他俩倒水削苹果。

我妈白了我爸一眼：“好，好，好，一切都听你的。你放心，明年八月我彻底退休，我还真不放心你带孩子，老的迟钝得象头牛，小的活泛得象只猴。这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看你怎么跟儿媳妇交代。”自从我爸血压动不动就升到210以后，他在家里的地位就陡然提高了，当家作主了一辈子的我妈突然将大权移交给了我爸，凡事都以他的意见为主，而我爸也开始“倚老卖老”，利用手中的权利促进“全家和平统一”大业了。面对我爸卒不及防扑面而来的一身病痛，我妈也许真的成熟了，意识到自己也已年届华龄，进入桑榆晚景，不知不觉间腿脚渐渐不听使唤，活动半径越来越小，头脑渐渐失灵，吃得已不那么香甜，玩得也不如以前爽心，体力更不似当年健壮了，人生的趣味在减少，而渐老的心境越来越孤独……她终于意识到，人老就得承认老，就得服气老，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人生已经开始用减法生活了，抽丝剥皮般把你用一辈子挣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拿走，直到最后被减到两手空空，离开这个世界。而真正能给自己晚年心灵慰籍的不再是老板的器重，年终的红包，基金的分红，而是拥有的美好、圆满、温馨、和睦的亲情，也许作为白发的过来人，能够含饴弄孙，看着后辈打拼，更是一种怡然自乐的境界。

圣诞节到了，这个一年比一年让人神经失常的洋节日不断敦促大家要记得买礼物送人，请人吃饭，看电影……于是乎有那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人戴着尖顶绒球的圣诞帽从商场，餐馆，酒吧，广场等等所有你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戴了个假面具装嗨，不顾一切地去消费，挤破头也要钻进比平时贵好几倍的娱乐场所去疯狂，去吃1888一位的圣诞套餐，至于吃得舒不舒服，玩得快不快活，只有自己知道拉了。我怕在如此热烈的消费气氛下，一出门就会搂不住地花冤枉钱，于是决定象驼鸟一样一头扎在家里，对外面的热闹充耳不闻，专心用几张拼图游戏哄孩子开心，我坚信人活着就要“别有洞天”，不管外面如何风起云涌，一定要拥有一个自己玩乐的世界，我在里面可以肆意找乐儿，别人管不着，我希望我的孩子将来也不要失守这块阵地。不过这世上永远充满了望外之喜，下午我接到了滨子狂喜得语无伦次的电话：“我要当爸爸了，没想到我也有能力！快出来，我请你看电影，然后一起吃饭，替我出出主意，想想办法怎么养活这孩子，再给我传授传授你和丈母娘的相处之道。”滨子象抽了羊角疯一样激动得不知东南西北，不容分说地催促：“快点出来呀，我这就骑上白马向你取经去。”

我和老婆到了人头攒动的电影院，滨子夫妇已经喜气洋洋地恭侯在那里了。我们连忙道喜：“‘小别胜新婚’看来一点不假呀，刚从国外回来一个多月就有喜了。你不是不想要孩子吗？怎么还屁颠儿屁颠儿高兴成那样？”滨子美得嘴都快合不上了：“说不想要那是假的，都努力了大半年了，越是没有结果就越想要。我容易吗我？明年都35了，要知道‘35岁以前，还属于青春“保质期”，35岁以后，就Time out（过期）了’。我再不赶紧生个小滨子寄托寄托希望，这辈子就彻底白活了。走，先看电影，然后我且有‘一万个为什么’要问你呢。”说着滨子亦步亦趋地象小李子伺候太后老佛爷一样走进了放映厅。

看完电影已经8点多了，放眼望去整个城市仍旧处在一片沸腾喧闹中，路上车水马龙人们都象欢度世界末日一样只争朝夕地详尽办法玩乐。通常我们超过3个人就决定不了吃什么饭了，超过6个人就什么也决定不了了，更不要说是在这哪哪都人满为患的圣诞节了。好容易群策群力地想到了一个地处偏僻的私家菜馆，打车过去这里果真已过高峰期，还有几张空桌。一落座，滨子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讨教育儿经验：“我和你当年的状况差不多，首先要解决的是房子的问题，我得想办法换套够大的房子，装得下我家那些七七八八的人，添一个孩子绝对不是锅里抓把米那么简单。我的情况比你还复杂，不仅要面对丈母娘，同时还要和至少一个保姆相处，如果忙不过来可能还会有一个做饭的小时工，这里里外外的一大家子，可全靠我来周旋了，组织考验我能力的时候终于到了。”

滨子家面积倒是不小，可是功能性不强，只适合小两口过过二人世界，人一多就无从下脚了。我一边卷起一卷烤鸭不慌不忙地递到嘴里，一边以过来人的姿态帮他出谋划策：“你比我强，最起码没有你妈釜底抽薪，还有将近十个月时间准备，瞧你家孩子还真有福气，刚要出生，房价就开始下跌了，梦想就要照进现实，你要不嫌麻烦，就把现在这套房卖了，再买套大点的，或者是把这套房出租，再租一套更大的。”毕玉一边幸福地摸着肚子，一边大惊小怪娇嗲道：“又要搬家呀？搬次家要蜕我几层皮，我可不想再大着肚子搬家了。”我老婆劝她：“哪轮到你去搬？大件有搬家公司，细软有滨子收拾。”我也站着不嫌腰疼地插嘴：“我们搬的那几次家，我都没有插手，全是我丈母娘和岳父帮我张罗的。”我话音刚落，只听毕玉“呸——”地一下就吐出了一根鱼刺：“趁早别想让我爸妈搀和搬家的事儿，要搬你自己打着手电慢慢归置去，我先回娘家住几天。”我一听，说了毕玉不爱听的，连连打嘴，拣着好听的“奥运宝宝”的吉利话儿往回找补。看来，滨子面临的困难的确比我大多了。我看大家酒足饭饱，就招呼服务生埋单，我一听“388”，吉利倒是挺吉利，可还是禁不住倒抽了口凉气，出门时候走得急，我想就吃顿便饭花不了多少钱，顺手就拿了3张大票出门，我左掏右掏掏出了几十块钱，明知道凑不够，这下又要当众献丑了，滨子也和我一样吃惊：“就随便点了个四菜一汤，吃得挺朴素的呀，怎么就吃出来小400块钱了，看来这物价接着还得涨呀。”说着，他也抽出一张钞票才帮我解了围。

此后，股市经过一段时间的寒冬之后，也开始缓慢复苏。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小投资，已经小有盈余，也算是意外之财，有心理学家说，“意外得到的金钱而产生的满足感有利于心理健康的提高。”的确如此，意外之财越多，我的自我感觉就越良好。丈母娘特意买来了今年新产的山楂，洗净切片晾干后让我爸泡茶喝，说是可以降低血压，血脂，岳父连续喝了三年，现在浑身上下所有指标比我还正常。老婆也开始准备春节看望我爸妈的礼物，听说今年所有东西都在涨价，只有羊绒略微降价，于是我建议她不如给我爸妈买两件最新降价的羊绒衫。我们去商场购物时，巧遇到大宝和女友也在抢购羊绒衫，原来他也在准备今年回东北拜见丈母娘的礼物。

而滨子就象一个就要面临无期徒刑的犯人一样，生怕自己这辈子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就想尽一切办法找尽一切借口和身边的人玩，谁都知道，北京人从提笼架鸟，不事生产的八旗子弟那里继承来的爱吃爱玩的传统，是改都改不掉的。几乎每个礼拜他都以找我“取经”为名，把我约出来吃喝玩乐，探讨“和丈母娘的相处之道”，我费尽嘴皮说了滔滔万言，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在和丈母娘相处的初期阶段，一定要谨记一字箴言——“忍”，忍耐是中华民族最大的竞争性，没有什么忍耐不了的，为了孩子健康成长，为了老婆心情愉快，为了丈母娘身心康泰，男人忍一忍不算什么，毕竟家有一老胜似一宝，对于我和滨子来说，人生必然要面对的事，除了死亡和交税，还有就是要和丈母娘相处了。

我和丈母娘的故事就要暂告一段了，而滨子和大宝的丈母娘即将粉末登场，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我在这里祝全天下丈母娘健康平安，（不要小看这四个字，人熬到丈母娘这岁数，就是活这普普通通的四个字的，能够求得健康平安就是老来的福气），也祝天下女婿和自己丈母娘和谐相处，闔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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