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军》全集

作者：黑天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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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绝望

如丝似缕般的白云，淡淡飘浮在蔚蓝色的巨大星球表面。一望无际的大海，夹杂着黑色与隐约微绿的陆地紧紧衔接，碰撞出一条弯曲扭绕的粗硬线条。从太空深处斜照下来的阳光，将巨大的星球分成被光明与黑暗笼罩的两部分，然而边缘非常模糊，只有一条非常规则，以渐变方式存在的隔离带。

通往S12矿区的公路布满弹坑，从地面翻起的黑色柏油渣块已经软化，像黄油遇热又冷却之后形成的半溶化凝固体。表面，堆积着厚厚一层浮土。偶尔一阵风刮过，推攮着散落在地面的空弹壳朝前滚动，发出“叮呤当啷”的金属碰撞声。

矿区东侧的塔楼顶部，冒出夹杂着炽热烈焰的黑色烟雾。一块约莫两平米左右，巨大的淡蓝色方形铁牌悬挂在塔楼顶端。醒目的地球图案中央，密布着GUESS高斯步枪留下的粗大弹孔。

中央大楼左边的附属建筑已经坍塌，一名头发花白，站姿如同旗杆般笔挺，身穿蓝黑色迷彩战斗服的中年上校军官站在楼顶，双手举起战术望远镜，朝远处仍然传来枪声与爆炸的方向凝视着。楼下广场，几辆中型坦克的150MM主炮不断喷吐出火焰与轰鸣，炮弹落点方向每闪过一次耀眼红光，脚下的地面便会传来隐隐震动。

深冬的风，带着无比刺骨的寒意。然而S12矿区上空，却笼罩着足以将人活活炙烤疯狂的热浪。

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很多。后勤、经济、人力、武器……其中最为重要的部分，就是资源。

根据泛联合军战略情报总局的分析——S12矿区每年产出的矿石，占到地球联邦综合资源总产量百分之六点四三。由于矿区所在位置靠近两大势力交界点，联邦在这里驻扎了整整一个特种装甲师。同时，以挖空的废弃矿坑为基础，在矿山地下构建起庞大坚固的永备工事群。

S12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矿石采集区，这里已经变成一座防御力量极其强悍的要塞。更可怕的是，深藏于地下的自动掘进机械每天都在疯狂开采，作为配套设备的武器工厂、装配车间、弹药生产流水线正以此为基础，源源不断制造出崭新的重型攻击机车、火力强大的重装坦克、轻型武装直升机……这些武装载具大大缩短了前线与后方城市之间的补给线。以S12作为支持，地球联邦的实际控制线，一直朝着外界迅速延伸。

泛联合军对这种情况根本无法容忍。在参谋总部的精心策划下，以放弃近一百三十多公里宽的正面防线作为代价，调集五个精锐师团从侧翼实施突击，一举攻破防线直接插入S12内部。面对突如其来的剧变，尽管地球联邦方面以最快速度调集预备队投入战斗，S12要塞仍然在敌我战力超过十六倍的绝对劣势面前损失惨重。

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上校紧皱的眉头仍然死死拧在一起。他伸手掸了掸落在胸前代表泛联合军标志银色骑士剑上的灰尘，微不可察地轻叹着摇了摇头。

S12绝大部TR守备人员已经战死，整个矿区实际功能部分，被攻陷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四。可是，仍然有五百多名地球联邦残兵死战不降。他们以矿山控制区最为坚固的核心区域作为依托，拼死反击。虽然泛联合军的突击部队不断对其招降，要求和谈，甚至以重金利诱种种手段使尽，得到的回应……仅仅只是对方最高指挥官口中一句粗俗不堪的回敬——“联合军的杂种们，我操你妈个烂逼！”

按照参谋总部制定的作战计划，在无法攻陷S12的情况下，战斗时间最多能够维持二十六小时。这里属于地球联邦势力范围的敏感地带，各个增援部队，正从东面方向朝这里高速运动。僵持，只能浪费时间。援军一到，泛联合军突击部队再也没有任何退路。

望着远处那座拥有钛钢防护封闸，混凝土防护层厚达五十五米，即便是被三百毫米超重列车炮弹直接命中也无法穿透的拱形建筑，上校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怒。他狠狠咬了咬牙，双手紧紧握住，又迅速张开。紧抿成冷硬线条的嘴唇边缘，慢慢露出一丝残忍的狰狞。

“执行后备计划，所有战斗人员在十五分钟内撤离S12——”

……

枪声渐渐稀疏，透过电子监控镜头，死守要塞的地球联邦士兵们清楚地看见——屏幕上包围各个路口的数十辆泛联合军战车正在调转方向，六架双旋翼运输机正在空地上收拢步兵。至于那些布置在主要通道隘口的直瞄火炮，操作人员已经全部撤离。

“他们想干什么？”

“联合军撤退了？”

“援兵！一定是我们的援兵到了——”

欢呼、怀疑、惴惴不安……各种没有被肯定的猜测，在幸存者当中迅速扩散开来。由于联合的远程通讯屏障效果依然存在，残军至今无法与地球联邦总部取得联系。无论对手攻击或者撤退，他们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呆在这里固守。

活下来的，不仅只是死战不退的军人。除了一支由联邦科学院派出，早在两周前就进驻矿区要塞，进行资源勘察和装备生产评估的专家考察队，还有几名从生活区撤入要塞的军属。其中之一，是已经战死师长的妻子。

她已经怀孕九个月，随时可能生产。

……

矿区中央大楼顶部，一架满载乘员的轻型直升机已经飞离地面。中年上校坐在敞开的舱门旁边，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远处与山脉连为一体的雄伟建筑。

为了拿下S12，泛联合军派出的突袭部队根本不顾侧翼。以彻底放弃后勤供应，一路狂冲的凶狠态势，在绝对优势的空军支援下，朝矿山方向猛攻。作为本次联合作战的核心，集结在区域周边所有部队，同时向地球联邦守军发动进攻，从各个方面展开牵制。七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突击，伤亡士兵数量超过三万，终于扫清S12要塞外围全部武装据点，攻击矛头直接插入其内部。遗憾的是，冲破层层障碍攻入的泛联合军队，却在坚固的要塞核心区域前止步。

作为集战斗和生产为一体的要塞，S12的确拥有令任何对手叹为观止的牢固和坚硬。即便是重型轰炸机挂载的精密钻地航弹，也无法炸穿由钛钢与钢筋混凝土相互堆叠的地下防护层。付出近百分之三十的惨重伤亡之后，担任主攻任务的泛联合军第六十三装甲师，终于突入矿上内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地球联邦的先头支援部队已经抵达S12外围，与负责防御的一百九十七步兵师交火。无奈之下，率领特种大队拼命突击的克鲁默上校，只能被迫依领撤离。

即便是走，也要给地球联邦留下足够的“礼物”。

想到这里，克鲁默上校抿紧嘴唇，心有不甘地冷冷凝视着已经被炸得满是炮洞与弹孔，正在视线当中逐渐缩小，作为S12要塞标志性建筑的“品”字形大楼。紧接着，又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当不断沿着表圈转动的秒针，与最上端“12”字样最终重叠的一刹那，他才戴起斜插在胸前衣袋里的护目镜，并拢右手中、食二指，高高举至额前，示意般地放开。

“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永远不可能占有。哼……”

随着最后一声明显带有仇恨意味的浓重鼻音，S12要塞方向突然爆起一团比太阳还要更加刺眼的炽热光团。刹那之间，爆炸冲击波就覆盖了方圆数十公里的范围。所有的一切，都被呈现圆形扩散开的能量场彻底笼罩。近半分钟以后，强烈的震荡硬发散开来，墨色护目镜下，红色与黑色相互混杂的火焰形成一团团颜色怪异的烟雾，相互拥挤、缠绕着升上天空。最终，演化成一朵无比灿烂且令人恐惧的小型蘑菇云。

后备计划，就是引爆事先安装在S12要塞各个出入口、通风管道、掘进梯道与生产车间里的战术核弹。

为了达到预期效果，泛联合军爆破人员甚至连已经废弃的矿井也没有放过。无论这场大爆炸是否能够摧毁要塞，方圆百余公里范围都将被辐射污染。没有人能够出入，更谈不上什么成为支持战争所需的后备基地。

远处的爆炸核心，传来如同闷雷般的“隆隆”声。构成S12的主体山脉，在巨大的破坏性能量推动下，开始朝着南面方向倾塌。几分钟以后，残留在上校视线里的场景，只剩下飞扬遮天的浓密灰尘，以及那团仍然笼罩在矿上顶部，仿佛巨大惊叹号一般，久久不能散去的柱状云团。

与此同时，在克鲁默上校肉眼无法看穿的地下深处，躺在核心控制室外间走廊上的临产孕妇，也在几名士兵手忙脚乱的帮助下，伸直脖子不断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爆炸带起的巨大震动，使半跪在旁边的一名上尉军官突然失去平衡，身子一歪，不由自主扑倒在孕妇凸挺的腹部上方。突如其来的碰撞和挤压撕扯着神经，面色苍白的女人猛然睁大双眼，发出一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可怕尖叫。这种剧烈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体内积蓄的全部精力，凄厉的喊声也随着地面剧烈震荡嘎然而止。当上尉用双手撑住地面，重新站起的时候，女人口鼻间已经没有呼吸，而从她双腿中间滑出体外，一团被鲜血、羊水、粘液交相裹绕，与脐带相连的红色肉团，也猛然爆发出新生儿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

……

战役，在没有分出确切胜负的情况下，黯然落下帷幕。无论是进攻方的泛联合军，还是作为防守方的地球联邦，谁都没有得到预料中应有的战果。

前者战死士兵数量超过七万，失去了战线东侧作为诱饵的十余万平方公里土地。后者虽然伤亡不大，却无法再次启用S12要塞。强烈的核爆炸摧毁了所有地面建筑，地下深层所有外围空置坑道都被污染，即便是自动掘进机也无法进入。强辐射环境直接干扰了从基地内部发射的电波，加上中、外层所有设施均被破坏，大爆炸前发出的求救信号，也成为地球联邦军部档案库中，关于要塞守卫者信息的最后记录。

战后，地球联邦军联席会议对一系列作战不力的将领，以及相关人员做出严惩。尤其是未能及时救援的部队指挥官，甚至直接施以送上绞架的酷刑。延误，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在S12要塞进行考察任务的研究人员，均为国家科学院在天体物理、量子力学、曲速动力等方面的顶尖权威。他们的集体死亡，直接造成地球联邦某一方面的科技优势至少延缓十年，甚至更多。

没有人认为S12内部还有幸存者。

泛联合军装设的核弹，直接摧毁了整个山体。即便是防护性能优越的地下部分，就算能够抵挡爆炸，也不可能有人从里面活着走出。何况，外面的世界，还充满肉眼无法看到的可怕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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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困境

公历二二六三年的地球，与十八年前相比，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天空中依然笼罩着薄云，在高空气流的不断推攮下，淡若飘絮的云层不断变幻出各种复杂且奇怪的形状。渐渐的，破碎的云块被搅扰露出了一片清澈湛蓝的天空。如同火焰一般的阳光顺势喷射下来，烧灼着干枯龟裂的大地，疯狂蒸发着热量能够捕捉到的每一丝水分。

魏文半蹲在两块岩石中间，左手紧握住战术望远镜，一边仔细观察着山石北面的那片丘陵，一边不时偏过头，飞瞟一眼右手握着的辐射计量器。扇形屏幕中间，那根代表实际辐射量的红色指针每波动一次，都会让他的心脏随之紧张、抽搐。

四名士兵依序伏低身体守候在旁边。和魏文一样，他们身上都穿着战用单兵装甲。这是地球联邦军的标准防护设备。陶瓷甲片悬挂在高弹性材料制成的战斗服表面，可以有效减弱子弹和能量武器的伤害。至于武器，则是通用型突击步枪，以及口径粗大的榴弹发射器。

辐射计量器上的指针仍在颤抖，却最终稳定在指数二十与二十五之间。魏文一直高悬的心，终于慢慢落回原处。望着远处在烈日下升腾起层层热气流的地平线，他苦涩地笑了笑，收起望远镜，从摆在旁边的背包里，摸出两枚威力巨大的热浆手雷。

他的军衔是准尉。加上四名士兵，刚好组成一个侦察小队。

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军之间的战争，仍在持续着。

按照地图上的标示，北面六十多公里的地方，应该是曾经被誉为“钢铁堡垒”的S12矿区，也是被两大势力所有人谈及色变的核辐射污染地带。

十八年前那场威力巨大的核爆，摧毁了整个矿区。

然而，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昆虫、老鼠，却在这片荒芜死寂的土地上继续繁衍。

由于污染程度严重，即便是最先进的防护服，也无法抵挡强烈射线的侵袭。研究人员只能在矿区外围收集采样，在辐射计量器的帮助下，用红线一点一点划出可供通行的边缘地带。至于核心位置……在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军双方的地图上，不约而同均以黑色骷髅图案作为代替。

战线，在你死我活的争斗过程中，仿佛拉长之后又被挤扁的口香糖，反复蹂躏、变化。每一次战胜或者失败，代表边界的黑色线条总会出现新的变化。弯曲或者凹凸，钝圆或者平直，永远不可能长时间保持停顿，更没有重复或者雷同的可能。

魏文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更是一名可以依赖的优秀军官。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保证每一次都能顺利完成任务。就好像昨天，谁也没有预料到，在预订的行进过程中，非常倒霉的遇到一支泛联合军的巡逻部队。对手不仅兵员数量超过己方两倍，甚至还拥有三辆火力强大的中型装甲运输车。

侦查步兵火力贫弱，唯一的优势，就是单兵防护装甲背部挂载的喷射推进装置，配备有双倍定额能源。可是，泛联合军巡逻队的指挥官显然十分老到，他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召唤对地攻击机，相互配合，形成一张绵密结实的线性战网，将这支无力反抗的侦查小队，慢慢推向北面的重度辐射区。

盘旋在天空中的攻击机已经离开，依托三辆装甲厚重的装甲车，泛联合军巡逻队一步步压缩着侦查小队的活动空间。

目前所处的地形，是一条东、西两面均被山岩包围的峡谷。摆在魏文面前可供选择的路线，只有两条。

一，冲出去，与泛联合军火力凶猛的装甲车正面对抗。结局，战死。

二，一直向北，进入S12矿区深处。那里的辐射指数高达五百以上。而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最多不超过三十。

他曾经向基地发出求救信号。被北面矿区的强烈辐射干扰，通话器里只能听见一片令人绝望的“沙沙”声。

一名下士直起身子，手持望远镜从岩石缝隙中间向外望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

“队长，他们距离这里最多只有五百米。我们撑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装甲车顶部的二十毫米机炮，已经发出如狂风骤雨般沉闷的咆哮。一蓬蓬大口型子弹以惊人的高速飞掠过来，炮口喷吐出长达一米的橘红色火舌，以可怕的速度疯狂倾泄弹雨。子弹打在侦查小队隐蔽点旁边的岩石表面，溅起一连串火花，更炸离石块，飞散成无数尖锐细小的碎片。

“我们被发现了，快找掩护——”

魏文怒吼着抓起摆在旁边的突击步枪，跌跌撞撞侧扑到一块岩石背后，刚刚抬起枪口想要反击，却被扫射过来的弹雨死死压制住，丝毫不能动弹。

“轰——”

远处装甲车顶的小口径炮喷出一团火光，山岩顶部顿时被炸起大片土石。与此同时，两名动作稍慢，没有及时伏低身体的战士，也被爆炸波及，发出凄厉的惨叫。其中一个被大块飞石砸中肩膀，蜷曲着身子躺在地面上，无比痛苦的来回乱扭。另外一个由于站立位置稍高，躲避碎石的同时，也被一发重机枪弹命中前额，整颗头颅当场炸得粉碎。

升腾的气浪送四面八方裹住这个狭窄空间，魏文竭力压抑着身体表面烧灼般的剧痛。侦查小队的藏身位置已经暴露，没有反装甲武器，面对泛联合军巡逻部队，结局只能是单方面被屠杀。自己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往北方。

人类，是一种在进化过程中不断强化自身的动物。

与数十年前的旧地球时代相比，武器和机械的力量更加强大。作为操作者的人类，也必须具有与之相对应的技能。每一种新式武器出现，都意味着火力更加迅猛，装甲更加厚重。弹头的冲击力量，后座反斥，惯性震荡……无论地球联邦还是泛联合军，在武器开发方面均投入大量资金。然而，并不是每一种威力强大的武器都适于战争。确切地说，应该是适于作为使用者的人类。

肌肉和骨骼，终究不是钢铁。破坏力惊人的轻型肩扛式加农炮，只能由经过特殊训练，在体能与坚韧方面投入强化点，激活“重武器负载”技能的士兵进行操作。同样的道理，“影杀”狙击步枪，也只有视觉和反应能力得到强化的士兵才能持有。如果将两种武器的操作人员相互调换，其结果，不是被剧烈的火炮后座力当场震死，就是视距不足，无法命中射程范围内的目标。

所谓进化点，是一种类似激素之类的神秘液体。它由松果腺分泌产生，在思维意识当中由大脑进行分配。数十年前，人类士兵通过高强度训练使体能大幅度增长的方法，目前仍然被地球共和国与新联盟双方所使用。然而，亿万年的进化累积，加上各种高新科技不断出现，由遗传基因导向产生的松果腺激素，却使得人类进行激烈运动的同时，也出现了强化自身的全新方法。

按照生物学家的观点，由松果腺体自然产生的一份额激素，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一个进化点，无论投入身体任何部位，都会直接诱发对应能力成倍增长。换句话说，在体能方面投入一个进化点，就能获得相当于进化前百分之二百的能力。

不过，这仅仅只是理论上的研究数据。激素刺激产生的实际能力，最多只有百分之三点六五的几率，能够确保进化者获得倍数能力增长。以魏文威力，他的视力和听力范围，分别超过正常人百分之六十和四十。为此，他总共投入了两个进化点，却只得到总和相加勉强达到一百的综合值数。

进化点的出现极其困难。这需要人体综合能力达到一定程度的临界点，才可能由松果体产生数量非常稀少的激素。正常情况下，普通人终其一生，大概只有一至两次获得进化的可能。因此，绝大多数人选择的进化反向，均为肌肉、骨骼等力量体系强化，或者皮肤柔韧度等防御能力，或者就是头脑思维运算等方面。像魏文这种直接两个进化点视觉和听觉方面的军官，实在凤毛麟角。

对此，魏文也有自己的解释。

不同于格斗兵或者其他热能武器操作人员，侦查步兵需要对周围环境最敏锐的察觉能力。暂且不论是否真的能够在行动中收集到情报，能够早一秒钟发现危险，便意味着多了一点生存的机会。

谁也没有预料到泛联合军巡逻队会从那个方向出现。如果不是魏文的超强视觉和敏锐听力，整个侦查小队甚至连撤退到这个山谷的机会也没有，当场就被火力和人员占据优势的对手当场灭杀。

魏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没有丝毫血色。

整个小队完全被对方压制。想活，只能退向北方的S12废弃矿区。而那一地区的辐射量……足足超过人类能够承受的正常值数百倍以上。

他曾经亲眼见过军部医官隔着防护栏，对一头强壮的草原羚牛进行超额度辐射照射——前后不过四十多分钟，羚牛身上的皮肤便出现大面积溃烂。肌肉脱落，骨骼脆化，原本鲜红的内脏器官，呈现出类似被煮熟的灰色……

“不……不，我不想，不想这样。”

绝望地望着越来越近的泛联合军装甲车，趴在岩石背后的魏文，浑身上下都在不住颤抖。他用力抓紧突击步枪，掉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咽喉。抽搐得厉害的右手拇指，无比艰难地慢慢攀握住扳机。

他不想被俘，更不愿意进入高强度辐射区，死得不明不白，不人不鬼。

“呯——”

突然，从头顶呼啸而过的狂风，从远处带来一道沉闷怪异的枪声，与新联盟“突突”作响的重机枪射击节奏格格不入。

站在装甲车旁边的泛联合军指挥官睁圆双眼，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眉心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弹孔，正在向外涌溢着细微的鲜红血流。

“呯——”

粗暴的枪声再次响起，准确命中装甲车顶部机枪手的左颈。动能巨大的弹头，将整个左肩连同胸部一起炸开，破碎成两截的人体，仿佛被推倒的积木般朝旁边侧倒。不断喷吐火舌的重机枪，戛然而止。

“有狙击手，是我们的人——”

魏文目光一凝，已经扣住扳机的手指迅速调转，把突击步枪重新握在掌中。他立刻侧过身子，拿出望远镜朝枪声所在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没有树木生长的岩石背后，慢慢飘荡开一缕淡淡的青烟。

“狙击距离至少超过四千五百米。这……这不可能——”

血，从魏文身体里迅速上涌，瞬间已经冲上颅顶，刺激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惊讶、震撼、狂喜、恐惧……无数种复杂思维瞬间闪现，又在理智与狂热的双重攻击下飞快消失。

毫无疑问，开枪的那名神秘射手，应该是自己这边的人。这一点，魏文确信无疑。

然而，想要在目前环境下做到这一点，根本就不可能。

地球联邦的制式高斯狙击枪最远射程只有四千米。如果借助惯性，加上风力等环境因素，子弹最大距离的确能够达到四千五百米的极限。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根本谈不上什么准确度。更不可能在前后五秒钟间隔内，连续命中两个目标。

除非……隐藏在山石背后的那名神秘射手，也许持有国防部正在秘密实验中的某种新型武器。

另外，子弹袭来的方向，是从自己身后。硝烟和枪声指示的位置，也是同一位置。

那里……是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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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鬼魂

在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军两大势力的地图上，S12是一个永远无法接近的死亡坐标。

那里除了斑驳的残墙断垣，只有锈渍斑斑的废旧钢筋。失去表面遮挡，破烂如同骷髅的门窗框架，在狂风中左右摇摆的塑料和毡布，以及汪积在地表凹处，表面浮泛着油腻腐绿的臭水。除了生存能力顽强的昆虫和菌类，再也没有发现过比老鼠更加高级的动物。

自然，不可能有人类存在。

任何人都无法质疑眼睛看到的事实——包括惊疑不定的泛联合军巡逻队士兵在内，侦查小队的每一个残余人员，都清楚无误地看到，那两发彻底改变战斗格局，命中率只能用“恐怖”形容的子弹，正是来源于S12废弃矿区的方向。

“集中火力，冲出去——”

魏文反应极快，命令脱口而出的同时，也握紧突击步枪，如同一头被缚已久急待脱困的猎豹，敏捷矫健地跃扑到早已选定的岩石背后，朝着已经陷入混乱的新联盟士兵扫射。

失去压制效果的泛联合军巡逻队隐蔽在装甲车背后。突如其来的反击，彻底打乱了稳定有序的进攻节奏。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太久——接连不断的射击瑕隙间，侦查小队的幸存成员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手正在暂时失去攻击力的装甲车掩护下，紧张急促地调节电子频率请求空中支援。最多不超过三分钟，保持游弋状态的攻击机就能抵达战斗区域上空。

“快！加快速度冲出去——”

魏文一声大吼，从岩石背后猛然跃起，右手一边连扣扳机射空所有子弹，左手同时从后腰抽出备用弹匣，以最快速度完成一系列调换动作。远超常人的视力，在这种关键时刻也发挥出应有的效果，迅速判断出最适合攻击，却能够将对射伤害减至最低的所有位置。

其余的小队士兵紧跟其后，在火力对等的情况下，轻装化的侦查人员唯一优势就是速度。他们忽视装甲，甚至连最基本的战斗服只是搭载能量包和推进器。一旦被命中，被引爆的能量会在瞬间裹住全身，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继续节省能量。虽然不明白救援部队为什么出现在北面，魏文还是将背负式跳跃器调节到最大，双圆形喷口射出强大的淡蓝色气流，以超过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猛冲出去。

这是他的最后一格能源。如果不是在此前的运动战中消耗太多，加上特殊地形限制，新联盟巡逻队根本不可能仅凭几挺机枪完成封锁。

蓝色气流笔直冲出山谷，没有丝毫犹豫，魏文扔掉手里已经第二次打空的突击步枪，从腰部侧面抽出MFP手枪，手指死死扣紧扳机连射。这种使用九毫米弹头的近距离作战武器，发射速度极快，可以顷刻间打光整个弹夹。但是，它的缺点也同样明显——后坐力过于强大，使得它在稍远距离根本谈不上什么精度，纯粹只有压制效果。

散射的子弹撞击在战车表面，划出一道道密集的白色弹痕。四散飞溅的火花，使隐蔽在车体后方的泛联合军士兵根本无法抬起头来。几分钟前，恐怕谁也没有想到战局竟然在瞬间逆转。紧跟其后的两名侦查士兵，也搀扶着头部重伤的同伴跃出谷口，在喷射器的强大推动下，朝着西面方向疾冲。

下意识舒了口气的同时，魏文也将身体朝西面微转，左手用力按下电子控制器钮键，却没有感受到从背部传来的强大推感。相反，制式头盔的聚脂凝胶层表面，与眼部瞳孔对应的位置，却突然冒出一道令他浑身冰凉，急促闪烁的刺眼红光。

这是能源耗尽的提示。

也意味着，肩膀上的背负式喷射器，已经变成毫无作用的废铁。

与此同时，对面不过六米远的装甲车右侧，出现了一个浑身污血的疲惫身影。

那是一名泛联合军的巡逻兵。

他身上的战斗服满是尘土，右侧头皮应该是被子弹擦破，正在朝外渗溢出鲜红色粘稠液体。面色有些苍白，手里却握着一枝突击步枪。已经抬高的枪口，正指魏文眉心。

没有能量，MFP手枪的子弹也被倾泻一空……魏文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惨然一笑，扔掉已经毫无作用的武器，把双手缓缓举过头顶。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成为战俘。

这决不是重新得到生机，并且远离战场的机会。而是意味着，将在暗无天日地下矿洞中渡过余生的悲惨未来。

地球文明已经进化到前人难以想象的高度。但是，在某些地方，仍然需要以最原始的人力进行挖掘。

机器，终究不是最为万能的东西。

远方，隐约传来一记沉闷的枪声。如同积郁已久的雷声，轰隆中带有快如闪电般的迅猛。即便是魏文远超常人的视力，也只能依稀判断出一道带有炽热焰尾的直线，流光般钻进泛联合军士兵的颅侧，在骇人的裂音中爆开，泼洒出漫天的浆泥血花。

几乎在枪声入耳的同时，魏文也本能地做出规避动作，猫腰钻进草丛，朝着同伴撤离的方向拔腿疾奔。

射击的位置已经偏向西北。显然，救援部队来的不是一个人。很可能是一个配备精良的特种小队——前后两次射击的位置偏向度足足超过六百多米，这绝对不是单凭人力在短短几秒钟之内能够改变的。

泛联合军巡逻队没有追上来。从头顶横掠而过的攻击机，也没有发现被茂密植被掩护下的魏文等人踪影。半小时后，相互负载勉强维持短途跳跃的侦查小队，已经脱离了新联盟控制区，进入地球联邦的火力警戒范围。

……

“头儿，他们……呼，他们是谁？”

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列兵瘫坐在地上，喘息了近五分钟，才用力扯下头盔，好奇而疲惫地问。

他所指的，是那些从枪口下救了自己命的人。

“不知道——”

魏文的呼吸同样沉重。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旋开壶盖，仰脖猛灌了几大口，带着险象环生的惊悸，以及从死亡牢笼中逃脱的喜悦，沉默了几秒钟，说：“可能是执行某个特殊任务的友军。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他们的身份标记。”

“但不管怎么样，是他们救了我……”

头部刚刚做完简单处理，被绷带裹住面颊的伤兵，挣扎着倚靠在一块岩石上，嗓音沙哑地补充道：“救了我们。”

默默地点了点头，魏文只觉得自己绷紧的神经，已经慢慢松驰下来。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从北面出现？”

最后说话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上级军士，也是侦查小队里军衔位列第二的副指挥官。他先是双手杵在膝盖上，垂首做了一会儿默祷。重新直起身子，满面疑惑地问：“那里是S12矿区。不要说是人类，就算是生命力最顽强的鼹鼠，也不可能随便进入，并且活着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魏文忽然发觉自己双手手心全是汗水。湿漉漉的手指，有种很不舒服的粘稠感。他用力在军服上擦了擦，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四支散了一圈，最后，再给自己点燃。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用自己听着都觉得古怪的声音，对坐在旁边的上级军士说：“你注意过他们的狙击距离吗？是多少？”

“四千五百至四千七百米。或者，还要更远一些。”

上级军士取下叼在嘴里的香烟，用力抽了抽鼻子，颇不理解[www.qinkan.net奇书网]地看着他：“你是视觉进化者。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

“我一直以为，那是错觉——”

魏文抹了一把从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夹住香烟的手指不自觉地抽搐着，说：“不要说是我，即便是那些在远射方面投入两到三个点的专精型狙击手，在这个距离上的命中率，也不会高于百分之八十。要知道，看到，和真正能够命中，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子弹飞行会受到风速影响。射程超过两千五百米，偏转的弹头……会把误差率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那可不一定——”

脸上满是雀斑的年轻列兵，说话声中羡慕与嫉妒兼而有之：“头儿，‘影杀’狙击步枪的大口径特装弹头，根本不需要考虑这方面的因素。我在装甲步兵营见过他们射击，即便是在暴风雨模拟环境下，命中率一样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八。”

“那不一样……”

说到这里，魏文只觉得自己喉咙发干。他拿起水壶又灌了一口，含在口中慢慢咽下，用明显带有颤抖的声音说：“你们没有看到最后一枪。那名泛联合军士兵，几乎就死在我的面前。那发子弹并不是完全呈直线射击，它显然已经超出正常的可控射程，带有一定程度的弧圈。而且……而且……是标准的九毫米弹头，没有加装任何稳定尾翼。”

世界上所有的枪，都拥有“可控射程”和“有效射程”。前者，是指能够被射击者控制的精准距离。而后者，只是在综合动能与惯性等因素之后，得到的相对性数据。比如被大量列装的常用型突击步枪，可控射程一般为三百米。而不考虑准确性的弹头实际杀伤距离，却可以达到一千二百米之远。

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啸的风从人们身边穿梭而过，带起一阵被沙子砸在脸上的轻微刺痛。

上级军士只觉得后背猛然窜起一股冷汗，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说：“S12……那里属于高危辐射地带。不可能有人，也不可能有任何活物。”

“那你说，究竟是谁救了我们？”

雀斑列兵脸上已是一片苍白，嘴里说出的话，却仍然相当强硬。

军士脸上的表情一僵，夹在指间的香烟，不受控制地松动，掉落在地面上。他正准备张口回答，靠在岩石上的伤兵已经翕张着嘴唇，用虚弱的声音说：“S12没有人……那么……只可能，是鬼。”

说着，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或许，是那些在大战中死去的灵魂。”

重新恢复安静。所有人，包括小队指挥官魏文，都感觉到一阵发自内心深处的森寒和战栗。

在靠近S12的西部战区，“鬼魂”这个词，并不是神话或者迷信的代表。而是真实存在的故事。

从那场核爆结束以后，西部战区经常有士兵莫名其妙的获救。

有时候，是一辆追赶残兵的泛联合军坦克突然爆炸。或者，就是像今天这样，几名陷入重围的士兵意外逃出生天。这些故事，在西部战区大大小小有近上百例，传说也有各种不同的版本。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获救的士兵，从来没有看到过施救者本人的相貌，攻击位置也大多来源于S12方向。而且，那些攻击方法就和今天一样匪夷所思。久而久之，口颂言谈之间的神秘人物，自然就变成了“鬼魂”。

强压下内心深处的恐惧，上级军士环视了一圈四周，用力咬了咬牙，用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你们……相信吗？”

雀斑列兵和伤兵相互看了一眼，同时转过身，犹豫着点了点头。

“头儿，你呢？”

军士把视线转向魏文：“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

魏文坐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是在无聊地抽着烟。过了近五分钟，才狠狠吸了一口已经燃至末端的烟头，扔在地上，朝着北面S12矿山位置眯缝着双眼，话语当中带着颤音，说：“当然……不是。”

他的视力远超常人——目光注视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个模糊身影，正在朝这边缓缓接近。在太阳光圈的映照下，仿佛福音书中记载的圣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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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间谍

他，越走越近。

那是一个年龄大约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

他的个头不算太高，可能也就是一米七五左右的样子。有着一头半长不短的黑发，并不显得凌乱，从前额上垂落下来的发绺，像女性刘海一样朝内弯曲着。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安静，甚至还有一点点羞涩。不过，皮肤颜色却表现出病态的苍白。乍看起来，很有些淡淡的忧郁气息。他身上穿着夹克式的夏制的战斗服，边缘已经磨损的非常厉害，塌漏出一缕缕明显可见的线头，还有从高弹尼龙内部凸伸出来的陶瓷装甲板。胸前的扣子开着，露出扎实坚硬的胸肌。这从某种方面补足了略显瘦弱身材上的视觉差。再加上笔挺高耸的鼻梁，以及与头发颜色完全相同的眼珠，使得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了力量与英俊的魅力。

刚硬，却不失柔化的成份。

上级军士从岩石上站起，朝着旁边的魏文靠了过去。右手下意识地抓紧突击步枪，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是他吗？”

魏文眯缝着双眼，轻点了点头，低沉地说：“也许吧！能够从那个方向过来……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

几分钟后，他已经来到距离侦察小队只有三米多远的地方，站定。

雀斑列兵与上级军士已经改变了站位。他们以魏文为中心，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靠在岩石上的伤兵也调整坐姿，腿上斜放着一支上满子弹的AMP。这些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是在对付陌生人侍候的最有效方法。如果需要，位于射击核心的这个年轻人，立刻会被毫无阻拦的凶猛火力彻底覆盖。

每一双眼睛都在望着他。

他同样也在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些人。

魏文突然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瞳孔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确切意义的隐晦光芒，在隐约闪动着。但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敌意。

这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渐渐松缓开来。右手离开腰间装枪的皮套，伸向对面的陌生人，用温和友善的口气说：“你好。”

陌生的年轻人有些犹豫，他把手里的枪竖背在肩上，握住对方的手掌，用一种带有微笑成份的语气回应：“……你好。”

魏文继续补充道：“一百七十九步兵师三团搜索大队，魏文。”

年轻人脸上仍然带着微笑，淡淡地说：“整编八十一师，赵毅。”

话一出口，现场的气氛，立刻变得沉默起来。

雀斑列兵眼睛里闪过无法掩饰的恐惧，他嘴唇张得很大，额头上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上级军士的表情相对较为沉稳。却也能够清楚听见他口中倒吸冷气的“嘶”声。

至于瘫坐在地面上的伤兵，被绷带包裹住的面孔无法显露情绪变化，只能看见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幅度，越来越大。

站在中间的魏文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能够令同伴产生强烈反应的举动。

在地球联邦最近十余年的历史上，整编八十一师是一个传奇，一个成为所有军人，乃至所有国民的最仰慕象征。

十八年前的那场战役，将整编八十一师的一切，随着核弹头与无数被冠以“烈士”头衔的名字，全部掩埋在S12矿山的最深处。

他们坚守到了最后。

他们没有一个人投降。

他们死死拖住了比自己强大十数倍的对手，直到最后一刻。

地球联邦军部一直没有重设整编八十一师。

这个特殊番号，只能在军部战史室里才能找到。它像号角一样，激励着无数士兵和那些想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人。让他们在最绝望，最无助，最低迷的时候，重新振作起精神与信心。去拼杀，去咆哮，用鲜血和生命，争取属于自己的荣誉。

魏文心里瞬间闪掠过无数种答案——他想要用自己的解释，与站在面前这个自称“赵毅”的年轻人划上等号。可是，无论任何一种，都丝毫找不到与之吻合的可能。

赵毅看出了他们内心的恐惧和疑问。他分开右脚，牢牢站定在地面上，认真地说：“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雀斑列兵与上级军士相互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握紧了枪。就在他们努力控制住情绪，尽量屏住呼吸，强压下内心深处不断膨胀畏惧与震撼，紧张得想要抬高枪口瞄准对方的时候……魏文，终于朝前迈出了脚步。

他走到身份神秘的陌生年轻人面前，死死盯住对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过了近五分钟，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不太确定，却足够沉稳的声音说：“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欢迎回来——”

……

天花板的颜色，粉白，略带有一点因为暗淡光线造成的灰。

躺在只铺有一层薄薄毛毯的行军床上，赵毅抬起双手，交叉叠在脑后，平静地注视着头顶这片长方形的空间。

从决定与魏文小队接触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遭到现在的待遇。

跟随着获救的侦查小队，一路返回地球联邦军的驻地。没有掌声和拥抱，几名全副武装的宪兵，直接把自己带到这里。自始至终，连一个字也没有问过。

监禁，其实并非针对他一个人。

无论地球联邦还是泛联合，每一个从战场返回的士兵，都要接受详细的讯问。这是判定战功与各种信息必不可少的程度。尤其是靠近交战区域的前沿，警惕对手的暗中渗透，已经成为战斗双方默守的最基本原则。

只不过，赵毅的“待遇”……要更加特殊一些。

门，是厚达五公分的全钛钢制造——随着人类对于太空的探索脚步不断扩大，这种在上个世纪属于特种材料的金属，已经变得越来越普通。但坚硬和牢固程度，却丝毫没有改变。

床，是简单的合金架构。赵毅一直没有弄明白那块毛毯的作用。它很薄，铺垫或者被盖都不太合适。也许是为了让这间狭窄囚室里的摆设，看起来稍微丰富一些，才故意增加了这种用作欺骗视觉，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效果的东西。

再也找不到多余的物件。至于光线和通风，则依靠距离地面三米多高的一扇窗户来完成。站在屋子里，感觉就像是被关在狭窄幽深的井底。只能依靠头顶那点微弱斜射的光，大概判断出晨暮昼夜，仿佛连空气都完全凝滞，随时可能窒息。

这与自己十多个钟头以前所呆的地方，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

唯一的区别，只是由地下五百六十米的位置，被提升到了地面。

赵毅并没有撒谎——他的确是整编八十一师唯一的幸存者。

当然，这是指现在。如果时间倒流返回十八年以前，那些仍然还活在地下的人们……数量还会更多。

“范特西叔叔说的没错。还有拉约姆和李成……外面的人，他们的确以为我们都死了。”

注视着永远也不可能产生变化的天花板，赵毅嘴角浮现出一丝忧郁的微笑，自言自语：“没人认为我们还活着。然而……事实，终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

……

莫维斯上尉的办公室，历来都是基地里光线最阴暗的房间。

与其他情报官员的办公地点没有什么两样，墙壁四周摆放着上锁的合金立柜，桌子两边叠摞着厚厚的文件袋。上百张印有不同内容的纸张，散乱堆放在置物架上。靠近桌子中间的几张纸页边角，能够清楚看到番茄酱与咖啡干涸之后的浅褐色污渍。

莫维斯今年四十八岁，体重已经超过一百九十七公斤。这是长时间与文字和纸张打交道的结果。他没有什么饮食规律，酗酒。而饱受摧残的身体，却偏偏喜好熏肉和烤肠之类富含亚硝酸盐的食品。这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灰白色头发也日益稀疏。二十岁照片上英挺高俊的身材，已经彻底臃肿走样，但是执着到近乎顽固的性格，却丝毫没有改变。

他坐在被敦实身体挤压得“吱吱”作响的转椅上，肥厚短粗的手指，慢慢搅动着加了双倍方糖和奶精的浓咖啡。被皱纹和脂肪拥挤得只剩下一条细缝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摆在桌面上的文件。

敞开的扉页右上角，赫然贴着几小时前，宪兵刚刚递交上来的赵毅相片。

“真是一个有趣的小家伙。”

莫维斯嘟囔着，摇了摇头，抿了一大口浓稠的咖啡。

身为师属情报处长，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整个事件的经过，其实并不复杂——一个在战场上救了几名地球联邦士兵的年轻人，随同获救的对象一起返回基地。按照正常的故事发展，他应该获得奖励与褒赞。问题在于……这个身穿旧军服的年轻人，竟然声称自己是整编八十一师的唯一幸存者。

十八年前的那场突袭，据守S12矿区的部队没有任何人活下来。

这在地球联邦，是公开的秘密。

莫维斯并不认为赵毅是间谍。

身份鉴定，是一件异常复杂的事情——每一个共和国公民从出生的时候起，就必须接受人口普查总署的信息录入。记录项目包括指纹、基因、眼膜辨识码，以及父母双亲产生幼儿的几率与配比相性……一份个人身份的原始档案，涉及文字多达一万五千左右。就算泛联合军情报部门真想用战场救援这种老掉牙的把戏，在地球联邦当中秘密安插潜伏者，也根本不会随随便便弄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间谍，可以用任何身份混进联邦内部。却绝对不会使用整编八十一师这个特殊番号。

可是，怎么才能解释这件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事？

魏文小队的所有成员，都证明这个叫做赵毅的年轻人来自北方。战斗中的射击位置，也是S12矿区深处。

除了被辐射感染的变异生物和幽灵，那个地方不可能有活着的人类。

超过四千五百米的射击距离，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莫维斯看过被宪兵扣押的那支枪——托柄上的金属铭文显示，那是二零三六年亚特兰大军械厂生产的M201K型步枪。这种枪的有效射程最多不超过四百八十米，使用五点五六毫米口径子弹。然而，整枝步枪明显被改装过。枪膛部分已经变成类似磁能动力场的发射装置，弹匣里的九毫米弹头，比一般的同类口径子弹更长，也更重一些。它们带有手工改良的痕迹。与最新款的“影杀”狙击枪性能相似，或者还要更强。但就外观而言，其实就是一堆用破布和各种零件拼凑起来的破烂儿。

没有哪个间谍会傻到使用这种东西。除非从他妈肚子里出来的时候，脑袋被产钳夹过，是扁的。

他身上的军装是旧货。通过对尼龙纤维的光谱对照，莫维斯顺利查到了生产该批高弹布料的亚洲第三制衣厂。对比样本，以及军服领口位置模糊的编号，厂方确认——这的确是他们十九年前的产品。货号和军内代码显示，该批战斗服由共和军后勤部拨发。至于接收单位……则是当时驻守S12矿区的整编八十一师。

莫维斯是一名极其老到的情报官。他注重细节，擅长从不为别人注意的旁支，对整件事情进行分析。然而，神秘年轻人的破绽也是在太过明显——翻遍电脑里留存的整编八十一师花名册，总共有十一个人与他同名同姓，却没有任何人与他提供的信息相吻合。

他一直重申自己只有十八岁。

这简直就是个无聊的笑话。

“这家伙……应该是某精神病院走失的重症患者。”

合上文件夹，莫维斯闭上双眼，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压着鼻梁顶端。过了近三分钟，他又重新翻开案卷，皱起眉头，默默地看着。

不管怎么样，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以前，至少应该与他面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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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证据

审讯室位于情报处的地下二层。确切地说，这其实是对整个层面概念上的统称。赵毅目前所在的这个小房间，只是众多拥有类似功能建筑的其中之一。

屋子的面积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左右。除了摆放在正中位置的桌子，只有两把合金折叠椅。旁边的墙壁上，镶嵌着占据了整个墙体的巨大镜面。实际上，那是一块具有视线阻隔效果的透视模板。

望着镜子里自己已经长出短粗胡须的脸，赵毅淡淡地笑了笑，把注意力转移到坐在对面的莫维斯身上。

“我仔细查看过你的随身私人物品。其中，并没有找到治疗强直性惊厥的药物。”（镇静剂）

莫维斯上尉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慢慢翻开摆在面前的记事簿，说：“或许，你根本就不需要这种东西？”

“我不是精神病患者。我的思维和记忆力都很正常。”

赵毅显然听懂了他话里隐藏的意思。

“那么好吧！接下来的谈话，我们可以去掉那些不必要的累赘，能够节省不少时间。”

上尉耸了耸肩膀，微笑着说：“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毅注视着他，平静而诚恳地说：“我不是间谍。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莫维斯不由得皱起眉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眼眸深处，透出一股带有锐利审视意味的冰冷。

“看来，我们还是要重新回到最初的话题。”

“我的确是整编八十一师的幸存者。”

赵毅也不争辩，只是加重说话语气：“唯一的。”

“我不喜欢开玩笑——”

莫维斯脸上出现了代表郁怒的冰寒，额头上的皱纹也更加深刻。他强压下想要发作的怒火，提高音调，沉声道：“你很年轻，我可以理解为了所谓的理想，而做出漠视自己生命甚至放弃自由的举动。但这并不值得。用一个非常拙劣的借口来伪装身份之前，你至少应该把自己训练得更加高明一些。我没有直接把你关进监狱，或者交给军事法庭审理，就是想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

在如此近的距离，赵毅清楚地看到莫维斯上尉眼里释放出的愤怒。那里面充满老情报官积累的经验和智慧，对自己的一丝怜悯，以及永远不可能改变的立场和决心。

“能给我一支笔吗？我想写点儿东西。”

他伸出右手，指了指上尉摆在桌面上的记事簿：“还有纸。”

莫维斯眼睛里掠过不自觉的疑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却也没有拒绝要求。

大约十五分钟以后，记事簿从赵毅手中递交到莫维斯面前。一起送过来的，还有那支被上尉密切注意，从未离开过视线，可能当做凶器使用的碳素水笔。

纸页上写着一个个人名。

托维、刘静升、马穆里克、陈航、胡润东……

莫维斯渐渐眯起了双眼。

他曾经看过这份名单。

就在昨天，莫维斯还在认真查阅整编八十一师的各种资料。经过电脑整理打印出来的诸份文件当中，有一页上的文字，与眼前这份名单完全吻合，一字不漏。

这是S12要塞在十八年前大战的最后时刻，向联邦军总部发出的残余人员名单列表。其中，基地留守官兵及家属五百一十二名，联邦科学院派出的专家三十二名，总计五百四十四人。

纸页上的文字略微有些潦草，但足以看清楚它们所代表的每一个人名。莫维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默默计算着时间。

在十五分钟内，默写出五百四十四个名字，这需要对所写姓名非常熟悉。通过背诵强化记忆，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尤其是莫维斯这种在脑域开发方面投入过一个进化点的老情报官，甚至可以比这做得更好。

这份名单属于地球联邦的非密级公开档案。要塞战役之后，整编八十一师的所有留守人员均被追认为烈士。各地烈士陵园和首都军事博物馆，都可以找到相同的名单目录，以及所有士兵和军官的生平、籍贯介绍。只要肯花时间，任何人都能通过电脑搜索软件，从联邦官方军事网站上，得到一份同样的东西。

这显然不能成为证据，也代表不了什么。

“我没有兴趣和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莫维斯被皱纹包裹的眼眶深处，慢慢释放出不再具有怜悯成份的冰冷。他拿起摆在桌面上的碳素水笔，盖上笔套，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说：“我原本以为你还年轻，会更聪明一些。没想到，你和那些自认为伪装不错的家伙一样蠢——”

赵毅认真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托维叔叔的岁数，比实际外表看上去要年轻得多。他是基地里最好的机修兵。对于机械的兴趣，就像他永远也无法戒掉的烟瘾一样浓厚。他酗酒，经常喝得烂醉如泥。酒精似乎已经成为他生命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血管里流动的液体，其中一部分根本就是‘特供红星二锅头’之类的烈酒。他经常给我讲故事，吹嘘他在基地酒吧的时候，与那些漂亮酒吧女郎之间的交往经历……”

“刘静升叔叔脾气非常暴躁。他一直对自己的名字引以为傲。被困在地下基地的最初一段时间，有很多人都被他的名字所欺骗。他揍过我两次，都是因为我不小心发现他与莫妮卡姑姑偷偷上床……”

“马穆里克伯伯的模样，就像古代传说里的野蛮人。他声称自己拥有维京海盗的血统，经常画画，也喜欢写诗。我是他唯一的读者。当然，不是自愿，而是被逼的。我无法反抗。那个时候，我只有四岁……”

他轻轻叙述着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没有动听华丽的辞藻，措辞语言清楚且详细，就像是在诉说着一张张生平简历。虽然语言编织偶尔过于繁琐，却并不令人生厌，反而有种闲暇之余听着熟人絮絮叨叨的兴趣……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故事。姓名背后，赵毅都会加上诸如“叔叔”、“伯伯”或者“爷爷”之类的特殊称谓。仿佛，那都是他最为熟悉，也最为亲近的家人。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平静地说着。莫维斯上尉心头的怒火渐渐熄灭，被一种介于好奇于不信之间的东西所困扰。他开始皱起眉头，认真捕捉赵毅声音里每一丝值得注意的细节，而并非将其单纯作为故事倾听。

手表上的短粗时针，不知不觉已经划过四个数字刻度，而赵毅罗列在纸面上的数百个人名，只刚刚讲述了八个。

莫维斯上尉是脑域开发方面拥有二级拓展能力的进化人。他没有打断赵毅的叙述，而是利用随身微型电脑与军用档案管理局进行连接。根据人名编号与索引，调阅出自己能够涉及的相关的人员密级资料，与述说当中提及的部分参照对比，对这些话的真伪，进行最初步的判比验证。

“你，与他们都很亲近……”

审讯室里开着空调，但莫维斯仍然觉得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军制衬衫几乎与皮肤粘在一起。这个季节本来就非常炎热，加上远超正常体重的肥胖……很难受，可他无法怪罪任何人。

“故事很不错，很有吸引力——”

上尉费劲儿地解开衣领顶端的纽扣，露出一片数层堆叠的颈部脂肪，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把左手插进衣袋，摸出一块红方格子手帕在脑门上擦了擦，右手则拿起摆放在桌子上那张写满人名的纸，很随意地夹进笔记本，合拢，定定地看了赵毅几秒钟，认真地说：“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做两件事。”

赵毅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很忙，不可能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你的身上——”

这句开头，给莫维斯即将说出的所有后续，加上了某种限制。他一边推开椅子站起，一边用丝毫没有变化的冷漠目光注视着对面，说：“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写下来。稍晚些时候，我还需要你其它故事的录音。这个房间拥有最完备的监控设施，就当自己是国王，对着成千上万的民众在演讲。当然，你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你。”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上尉自认为是幽默的调侃。

莫维斯在审讯室已经呆得够久。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个舒服的热水浴，一杯冰镇啤酒，外加一个特大号的牛肉汉堡。当然，还必须有稠得必须用刀子才能切开的乡村奶油，以及烘烤过的厚片培根或者熏鸡。

即便是再富有责任心的情报官，也得吃饭。

即将走出房间的一刹那，莫维斯上尉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用缓慢且不失劝解的口吻说：“我从不冤枉任何人，也不会被拙劣的把戏蒙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但这并不聪明。故事编得再好，也不可能将谎言变成现实。”

赵毅慢慢舔了舔嘴唇，沉默了几秒钟，加重语气说：“如果，我真是整编八十一师的唯一幸存者……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我会第一个与你合影，并且要求你在照片上签名——”

莫维斯的声音里，有种不容质疑的肯定：“谁都崇拜英雄。我也不例外。”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咣”的一声关门，上锁。

……

体重计上的指针，就像死赖在身上，不肯消减的脂肪一样令人厌恶。

莫维斯瞪圆双眼，用充满恐吓与憎恨的目光，胆怯而紧张地逼视着停留在“一百九十九”刻度上的红色细长针头，不自觉地握起左拳，咬紧牙齿，从唇缝中间发出“吱吱咯咯”的摩擦。这种人类与机械的无用对峙，足足维持近十秒钟，上尉最终仍然无法改变自己超过正常重量的肥胖现实，只能哀叹着摇了摇头，从体重计上无奈地走下。也许是想要作为报复，他狠狠咬了一大口拿在右手上的热狗面包，带劲儿地连连猛嚼。

距离第一次审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上尉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关于赵毅的证词和各种录音资料。他所罗列在名单上的每一个人，莫维斯都从军方信息库里调阅文档进行对比，没有丝毫疏漏，也绝对不过任何细节。

“难以置信，这小子的父亲，居然还是一个将军。”

一边吮吸着手指上沾到的番茄酱，一边翻看着刚刚整理出来的几份文件。莫维斯的目光，一直在名单末尾的“赵衡”与“张晓云”两个名字上徘徊。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根据赵毅本人的说法，这两个人应该是他的亲生父母。如果不是重重迹象都表明他没有撒谎，资料与口供各种细节吻合度高达百分之百，莫维斯肯定不会说出刚才的那句话。

档案里，清楚地记录着关于这两个人的生平。

赵衡，男，地球联邦军整编八十一师师长。身份编号：AT05369940。

时任军衔，少将。

简历：略。

家庭成员构成：略。

（时间及相关记录，略）战亡于S12要塞攻防战。与该部队所有成员共同录入阵亡名单。无主动求降或被俘记录，终年三十四岁。经联邦国防总部及议会共同核准，追认“联邦英雄”称号，追授（最终军衔）为陆军中将。

张晓云，女，地球联邦军S12要塞野战医院主任医师。身份编号：AT05712184.

时人军衔，中校。

简历：略。

家庭成员构成：略。

战亡于S12要塞攻防战，无主动求降或被俘记录，终年二十八岁。经联邦国防总部及议会共同核准，追认“联邦英雄”称号，追授（最终军衔）为准将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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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血样

文件当中的很多资料，都用带有双引号的“略”字作为代替。这也是莫维斯职权能够查阅到的最大范围。出于保密，他不可能知道的比现在更多。可是，作为判断赵毅真实身份必不可少的依据，在他看来已经足够。

文件当中提到过——S12爆发战斗的时候，医官张晓云已经怀孕。

知晓这一点的人并不多，就连军方，也只是得到当时野战医院上报的即将生育名册之后，才在资粮当中添加了这么一条相关信息。虽然很简短，但对于证明赵毅目前的供词，却非常重要。

莫维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可以肯定——赵毅绝对不是泛联合军派来的间谍。没有哪个潜伏者，会以这样的借口作为身份证明。要知道，这必须牵扯到以血液样本进行检测的一系列繁琐程序。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假。即便他们真的得到父、母体原始基因作为复制样本，也终究会在接下来更加严格的审核过程中，不可避免露出破绽。

这个时代的血液检测，已经不再是上个世纪单纯以DNA作为标准。随着各种层出不穷的基因伪造技术，人类检阅直系血脉的方法也越来越细致。基因代码必须经过等分与验算，螺旋形状的结构模式，其内壁也要进行详细的纹理检验。多达上千万次的计算对比结果，根本不是简单的人工受精卵技术能够比拟。毕竟，在母体子宫孕育成长的那几个月，有太多无法用科技手段改变的痕迹。

之所以没有百分之百确认，那是莫维斯上尉一向的习惯。他总是认为——宇宙当中，有着某种无法被人力因素影响的变化。谁也不知道，也无法明白那究竟是什么。非常微妙，也很神秘，却永远不可能被归列于“绝对真实”的范畴。

因此，百分之九十九，已经是他能够确定的最高比例。换句话说，在他看来……赵毅没有撒谎，他的确就是整编八十一师的唯一幸存者。

最后审阅了一遍打印出来的报告，在页末签上自己的姓名与身份编号。同时，附上一份两小时前从赵毅身上取下的新鲜血样，连同几个月来所有审讯记录合并，整齐，小心地装进表面带有“绝密”字样的钛金属军用手提箱，递交给守候在办公室外的宪兵手中……做完这一切，莫维斯才重新坐回办公桌背后，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还剩下大半的威士忌，倒出一杯，小口轻抿。

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首都方面，对这件事的评判及样本验证。

在莫维斯看来，这只是必不可少的最后几项程序。他甚至能够预料到，刚刚装进手提箱里的报告和样本，会在地球联邦内部引起何等巨大的轰动。要知道，那可是整整一个英雄师团的最后幸存者。所有亡者应有的荣誉和利益，都将被这唯一的生还者继承。

“这小子……很快就会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放下已经喝空的杯子，莫维斯上尉长长喷出一口浓浊的酒气。眼前，下意识地浮现出赵毅那张带有忧郁气息的苍白面孔。

上尉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把太多时间花在酒吧和工作上，而是应该找个女人结婚。至少，也应该在曾经与各个“女友”做爱的时候，坚持不用避孕套。那样的话，自己现在很可能会有个女儿。那个叫做赵毅的小家伙，一直声称他在地下被禁锢了整整十八年。嘿嘿嘿嘿……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接触过女人，恐怕看见母猪都觉得是双眼皮的。如果他成了我的女婿，可以想见……能够得到何等丰厚的好处。

可惜啊！

……

首都，是一片非常庞大的区域。

它的实际面积，几乎涵盖了旧时代地图的整个北美洲中南部。当人类通过无数次战争整合不同意见，通过厮杀与死亡摒弃不同意见者，甚至使用核弹摧毁敌对国家之后，最终得以形成紧密团结的联邦。虽然人类科技早在上个世纪已经开始外星移民，但地球终究仍是习惯思维当中的“故乡”。只不过，很多临近海岸的陆地，已经在战火中彻底消失。旧时代地图上的日本列岛、东南亚及太平洋诸岛完全被海水吞没。澳大利亚和北美、北欧等大陆，也仿佛被金属餐刀疯狂掠夺过的蛋糕一般，被硬生生削去一层厚厚的边缘。以至于站在靠近海岸的位置，仍然可以清楚看见，无数被浸泡在海水当中，被潮水和盐分不断侵蚀，无比残破，随时可能垮塌，表面斑驳的废旧大厦。

一座两千多米高的巨型建筑，高高矗立在平原上。周围，环绕着数以万计的庞大楼群。它们以雄伟的巨楼为核心，相互之间结为一个个连通的区域。宽敞的高速公路与拱形立交桥，成为这一切的交通维系纽带。距离地面数百米的空中，是无数个用高强度材料修建的列车站点。由于人口密度过大，传统意义上的地铁和道路，已经无法满足居民出行需求。只能转而以空中悬轨列车为主，层叠出多达三层的全新交通网络。

首都军事区，位于核心居民区东北八十多公里的位置。从周以铭站立的楼层高度，朝那个方向望去，可以清楚看见无数道闪烁不定的光柱，从不同角落里汇集而成，在城市上空形成厚厚一层白色的密集光幕。

作为地球联邦的上将军衔拥有者之一，周以铭时刻都保持着已经成为习惯的标准军人站姿。他脸上的线条刚毅，像岩石一样生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固执。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共同构成充满强势的削瘦面孔。虽然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岁，却丝毫不觉得苍老，反倒让人有种凝而不发的深厚底蕴。

这里，是联邦军首都军区的行政主楼。通常在这个时候，周以铭都会端上一杯热茶，站在阳台上，享受着夕阳落下前，残留在空气当中，令人精神愉悦的那股微凉。

身后，与办公室连接在一起的虚掩房门，悄无声息地朝内敞开。一个身材高挑，身穿淡蓝色海军制服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身上的军服显然属于特制，过分夸大了丰满膨胀的胸部，裙子也比普通式样缩短至少十公分。加上细长的黑色高跟鞋，个头稍矮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到双腿之间的内裤颜色和款式。可是，在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冰霜般寒冷的气息，以及锐利目光表露出来的杀意笼罩下，还从未有人敢这样做过。

“将军，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血样，与资料储备信息吻合度高达百分之百。所有对比材料，均来源于人口普查总署的核心备库，各个检验环节由我全程监视，没有任何作伪或者替换的可能。可以肯定，从西部战区发来的这份报告和样本，均为真实有效。”

她站在周以铭身后，身体微微前恭，声音虽然悦耳动听，却如同机械般刻板。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的确是赵衡的后代？”

上将没有转身，话音当中，却明显透出一丝无法忽略的激动。

“我反复检验了一百六十八次。机检、人工测算、真空环境下的质子计算……所有结果均与目标样本信息吻合。”

说到这里，女军官的语音速度显得有些迟缓。她停顿了一下，用颇为疑惑的口气道：“有一点，我很难理解。”

“说——”

将军的声音沉稳有力。

“他的血液构成，与普通人完全不同。其中，多了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似乎是在特殊环境下形成的细胞防护层，能够有效抵抗辐射，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封闭伤口。以超过正常速度六倍的效能，对身体破损部位进行再生修补。这也许是一种全新的进化途径，很可能与S12旧矿区的环境有所牵连。”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周以铭慢慢转过身，认真地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女军官，沉声道：“我只想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赵衡的后代？”

话音中充满迫切与狠厉，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势，使女军官不由得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脚，抬起头，以标准节奏肯定地回答：“是！”

将军冷冷地注视了她几秒钟，再次转过身，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居民区，以及那片被人造光幕笼罩的灰暗天空。

“派我的卫队去，把那个孩子接回来。告诉他们，必须保证他的安全……还有，现在就出发——”

……

摆在赵毅面前的晚餐，非常丰盛。

一盘酸辣椒末炒剁牛肉，一盘豆瓣烩豆腐，一盘颜色鲜嫩的炒瓜丝，还有一大碗冒尖的热腾腾米饭。

莫维斯坐在桌子对面，慢慢抿着装在扁平酒壶里的白兰地。已有几份微醉的眼睛，不断朝着赵毅身上飞瞟。

“你让我觉得很是恶心。”

赵毅大口拨拉着米饭，含含糊糊地说：“我是指，你此刻的目光。”

“你现在，是我唯一的指望。”

莫维斯毫无想要遮掩自己想法的意思。他伸出肥腻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不无得意地笑道：“你很快就会飞黄腾达，英雄师团的唯一幸存者……想想就让人觉得激动不已。小子，只要你走出这个房间，立刻就会被无数记者和漂亮小妞包围。他们会把你浑身上下吸得连渣儿都不剩。啧啧啧啧……为什么我就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我也不指望能够从你身上捞到更多的好处。只要能够再提升一个军阶，让肩膀上的徽章变成少校……呵呵，足够了。我这个人，不贪心。”

咽下嘴里的饭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赵毅平静地看了看他，郑重地说：“谢谢——”

“就因为这几天的伙食不错？”

莫维斯撇了撇嘴，毫不在意地说：“这可是军官俱乐部的特供餐。呵呵……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有很多人要谢谢你。”

“你是指，那些曾经被我救过的人？”

赵毅立刻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你在那个时候不与我们取得联系？而是一直拖到现在？”

这是困扰在莫维斯脑海里已久的问题。

“怎么说呢……我不想被当做怪物。”

赵毅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更重要的是……我很难相信其他人。”

“其他人？”

莫维斯皱起了眉头。

赵毅脸上的神情，显出几分凝重：“库森叔叔是S12基地最后的老兵。五年前他就死了。如果不是因为辐射病……有很多人都可以活下来。至少，能活到现在。除了他们……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交谈次数最多的人。”

不知为什么，莫维斯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抽紧。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默默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默默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摆在赵毅旁边的玻璃杯，倒掉里面的净水，从扁酒壶里倒出一部分白兰地，重新递放到对面。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举高酒壶，用满怀感伤的语气说：“干一杯，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酒壶刚刚举至唇边，身后紧闭的房门，突然传来清晰沉重的敲击声。

“他妈的，谁在外面？”

上尉根本就不想站起来，直接扯着嗓子吼着问。他显然很不满意在这个时候被人打断。

“莫维斯上尉，请把门打开。我们是战区参谋部的宪兵。首都方面要求现在就护送目标过去。”

对方已经表明身份，即便再不情愿，莫维斯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颇为恼火地站起来，解除了电子锁上的封闭密码，清脆的“咔嗒”中，厚重的钛合金钢门松开了一条缝，进而由外朝内变成足够宽敞的通道。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联邦军官大步走进房间。其中，一个身材略瘦的白人少校站在莫维斯旁边，盯着赵毅足足看了近十秒钟，紧抿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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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杀手

“你，就是整编八十一师的唯一幸存者？”

少校朝前走了几步，站在杯盘狼藉的桌子旁边，军制宽边帽檐遮挡住的眼窝深处，释放出死死盯牢在赵毅脸庞上的审视目光。他似乎是在与记忆当中的图像进行比对，又好像是要记住这张年轻，甚至略显青涩的脸。这种以所据位置高度和沉默共同构成的威压，使赵毅觉得很不舒服，也本能产生出一丝下意识的反感。

尾随少校走进审讯室的另外一名联邦军官，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强壮的中尉。制服下面高高隆起的膨胀肌肉，表明他至少在“体格”方面投入了两个进化点。他很自然地转过身，关上沉重的钢门，插上厚达十五公分的钛制竖闩。做完这一切，中尉漫不经心地走到临近屋门的墙壁旁边，昂起头，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是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怎么，现在就要把他带走？”

莫维斯醉眼惺忪地看了一眼站侧前方的少校，喷出一个馊臭难闻的酒嗝，很不满意地抬起胳膊，望着腕上的手表，说：“二十一点三十七分……你们可真会选择时间。没想到，军区参谋部的那帮懒鬼，居然也有在八小时外出勤的时候。”

“首都方面催得很急。”

少校的声音里，夹杂着很容易就能听出来的不满与冷漠：“国防部下达了特殊命令——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把他安全送达指定地点。”

“你们是战区参谋部的宪兵？我和那帮家伙很熟，可是为什么……从未见过你们。”

莫维斯伸手轻抚着布满粗硬胡茬的下巴，认真地问。

“任何地方都有新老更替。这不奇怪。”

少校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赵毅身上挪开的意思。他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口气却很冰冷。

莫维斯旋紧扁酒壶口的金属瓶盖，注视了几秒钟表情颇有些僵硬的少校，说：“就算是宪兵，也必须按照规矩办事——请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以及相关文件。”

对于“危险”，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理解方式。

赵毅没有在“感知”方面投入任何进化点。可是，这并不妨碍他拥有对潜在威胁的微妙预测能力。这大概是长时间生活在地下，被黑暗所赋予的某种特殊思维触角。那个时候，他经常徘徊在一个个深邃幽暗通道边缘，在超过盖革计数器最高指数的强烈辐射下，寻找着可能与食品仓库连通的缝隙。毕竟，在所有幸存者当中，他是唯一不惧怕能量射线，可以自由出入核辐射环境的人。

他停止了咀嚼。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名走进审讯室的联邦军官，总散发出一股无法掩饰的敌意。赵毅相信，莫维斯同样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但他不可能因此对来人提出抗议，或者采取某种实际性的动作——自己目前的身份很敏感，仍然还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

少校平淡地点了点头，抬起右手，慢慢解开左胸衣袋盖布上的纽扣。就在手指慢慢探伸进口袋边缘的一刹那，赵毅忽然发现——那双暗褐色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充满危险与残忍的冷光。

“快躲开！他们有问题——”

发出预警的同时，面色剧变的赵毅也用力推开桌子，以迅疾的速度猛扑过来。他伸出右手狠狠扣住少校的喉咙，左手顺势抓紧对方下身，来自要害部位的强烈挤压，使集中在生殖器部位的密集神经骤然缩紧。剧烈的痛苦，难以言语的阻断感，仿佛利刃一样疯狂切割着来不及防备的少校思维意识。他双眼急剧鼓凸，口唇不由自主扩张成迅速放大的“O”字。麻木，加上猛烈无比甚至是无边无际的痛苦，使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这些极其可怕的负面效果，立刻汇聚成近乎窒息的身体障碍，带来无比疯狂的痛觉刺激，却不至于使他当场死亡。只能在喉咙被强行掐紧的状态下，发出空洞无意义的“嗬嗬”声，被赵毅倒提着举过头顶，朝着守候在桌子对面的中尉狠砸过去。

从发现异常到有所动作，前后只经历了不到两秒钟。赵毅的目光焦点，一直死死聚集在莫维斯背后的那名中尉身上。由于所处位置不同，从老情报官所在的角度，只能注意站在正对面的少校。却丝毫没有察觉——中尉从身后抽出一支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正指向自己的后背。

“扑！扑！”两声闷响，几乎与赵毅的怒吼同时发出。从手中凌空扔出少校，像沙袋一样重重砸上中尉的肩膀。他本能地歪了歪身子，迅速调转枪口准备瞄准，却被身形灵活的赵毅大步抢上前来，左手如钢钳般抓住握枪的手腕狠命反掰。

这股力量实在太大，中尉眼中瞳孔急剧紧缩，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像泥塑一样弯曲，发出清脆的裂音。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韧带与肌肉被撕扯到极致的紧绷，伴随着可怕的“咔嚓”声，断口锋利的白色骨片穿破皮肤与肌肉的限制，带着浓黄色的髓质，以及从破裂血管中流淌出来的鲜红液体，如同刀尖一般裸露在空气中。

中尉根本来不及惨叫或者求救。残留在他眼瞳中央的最后景象，是赵毅那张因为愤怒和狂暴扭曲的脸，以及紧握在手中，对准自己左耳狠狠插下，在平时看来，根本不可能与“凶器”这两个字联系起来的一只筷子。

“噗——”

中尉的双眼当即朝外猛凸，一股细细的血水，从耳洞深处慢慢溢涌上来。整个人被侧向按倒在地，身体与四肢无节奏地抽搐着。脆弱的竹制筷身插穿了他的整个头部，从右耳钻出的筷头部位，沾满了浓白且粘稠的脑浆。

莫维斯扑倒在桌面上，嘴唇微张，发出虚弱的喘息声——两发子弹准确地打穿了他的肺部和心脏，与其说他仍然还活着，不如说是残存最后清醒意识的弥留。

“听……听我说。你……快，快离开这儿。”

他感觉自己正从桌子上被扶起，视线当中原本歪斜的赵毅，也随之翻转到正常的视觉角度。莫维斯脸色一片惨白，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赵毅的手，用微弱到几近呻吟的音量说：“显然……有人……有人，不想让你活着。你，你的存在，对他们……构成……某种威胁。去……去首都……公，公开你的身份。这……这是你，是你唯一的……活路。”

赵毅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奄奄一息的莫维斯。

他并非没有见过死人——从出生到现在，S12地下基地里的每一次葬礼，赵毅都有参与，甚至担任主持。可是……眼睁睁看着熟识的对象被杀，对他而言，这还是第一次。

“用……用我的身份识别卡……快……快走……”

莫维斯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似乎还没有说完，却再也无法吐出一个字。勉强保持着硬挺的身体，也如同被抽去筋骨一般，绵软地瘫在赵毅怀中。

右手伸进莫维斯胸前的衣服口袋，摸出一张带有淡红色血痕的磁卡。赵毅轮廓分明的脸上，慢慢浮上一层淡淡的悲哀，又迅速被无法遏制的愤怒所取代。

S12与世隔绝，电脑里却储存了海量的人类历史信息。历经磨难存活下来的老兵和专家，都有着各自不同的人生阅历。他们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重新回归文明世界，作为唯一的寄托，幼小的赵毅，成为他们传授所有知识与技能的承载体。生物科学、机械操作、电子分析、战略、格斗……幸存者亲昵地称呼他为“我们的孩子”。他们像填鸭一样，把类别繁杂的学科内容，通过威胁、强迫、利诱，甚至体罚等一系列方式，强加，灌输，甚至可以说是复制进入赵毅的大脑。在任何人看来，那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可怕折磨。然而，即便是在授课强度最高，被连续体罚的过程中，赵毅没有丝毫怨言。

他知道，那些人并无恶意。核爆引发的辐射，在整个基地内部四处蔓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活多久。作为整个基地，也是整编八十一师的残余幸存者，他们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活着离开，回到文明世界，重新续写那些原本应该被他们所出创造的奇迹。

有关切，有浓浓的爱抚。虽然，父母的尸体和其他战死者一样，都埋葬在基地矿区的最深处，但赵毅从未感到过孤独。他并非一个人——尽管语言和现实世界当中缺少了“爸爸”和“妈妈”，却让他拥有整整五百四十四个“叔叔”、“伯伯”和“婶婶”。

对于外面的未知世界，他充满了好奇。

赵毅曾经无比期盼，也无数次在睡梦中幻想与之接触的场景。很多人都告诉他，自己应该获得荣誉，应该成为被整个联邦所瞩目的英雄。当然，说出种种充满鼓励性质语言的同时，曾经真实体验过文明世界肮脏与黑暗的他们，也不止一次告诫过——“那些人，有着你无法想象的卑鄙、残忍、邪恶与冷漠。”

严格来说，莫维斯其实算不上赵毅的朋友。但正如之前所说过的那样，他是自己与外界接触过，谈论时间最长的人。可是……他就死在自己面前。

擅自闯入审讯室枪杀一名情报官员……显然，自己就是他们的目标。

在S12的时候，师信息处长拉森叔叔临死前曾经说过：“有些人，肯定不希望看到整编八十一师还有幸存者。对付这些家伙最管用的方法……就是杀光他们——”

忽然，赵毅放下莫维斯的尸体，大步走近因为剧痛晕死的少校。迅速剥下没有溅染上血污的军服，又从对方腰部搜出手枪和匕首，以及装在身上的身份识别卡、钱夹、子弹、钥匙等杂物……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默默注视了几秒钟尚未清醒的少校，伸手抓住对方左腕，将整条手臂抬高，以侧向角度无比迅猛的速度抽出匕首，从少校腋下飞快削掉一块巴掌大小的皮肉。

淋巴结区域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神经，来自全新部位的强烈痛觉，刺激着眩晕的少校再次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本能地想要发出哀嚎，却被赵毅的膝盖，死死抵住咽喉偏下的肩颈部位。虽然并不彻底封闭呼吸，却也无法发出正常或者音量更高的喊叫。

“谁派你来的？”

在苍白的面部皮肤映衬下，赵毅的嘴唇显得越发猩红，仿佛野生食肉生物般残忍、冰冷。

少校瞪大双眼看着他，倍受痛苦折磨的大脑，将精神绷紧成为如同极致的弓弦。他努力挣扎着身体，想要从赵毅钢钳般的手中扭脱出来。几秒钟后，他终于彻底放弃这种无用的举动，发出一声沙哑且绝望的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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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怒火

“说！是谁想杀我？”

赵毅身上散发着淡淡杀气。他面无表情，就连眼眸深处的神色都有些木然。这让少校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在战场呆久的人都知道，这是沾染了太多杀戮者，以及对一切事物都丧失兴趣，大脑思维只存在疯狂与野蛮，冷漠与凶狠时，最普遍，最常见的表情。

他，他绝对不会放过我。

“告诉你，我也一样是死……”

少校惨然一笑，鼓起腮帮，用力狠咬牙根。一股淡淡的苦杏仁气味儿，立刻从他的口腔内部飘散开来。紧接着，他的身体如同神经质般急剧抽搐，紧密咬合的牙齿缝隙当中，渗溢出大量浓白粘稠的涎沫。仅仅只过了几秒钟，口鼻间的呼吸被彻底阻断，充满血丝的双眼，也失去了生命的光芒。

赵毅平静地望着死去的少校，慢慢松开卡住对方肩颈的手。

在S12，他从老兵口中听过许多关于氰化物的介绍。很多杀手都会在牙槽内部安装这种剧毒化合物。对于酷刑或者无法吐露真相的逼供，死亡……的确是一种不错的解脱。

“宁愿死也不愿意开口……其实，死人一样无法保守秘密。”

赵毅嘴角掠过一丝狰狞，他拿起格斗刀，抓紧少校的右手，从食指和中指上用力削下指甲，小心翼翼装进自己的贴身衣袋。

很少有人能够从地球联邦人口普查总署的监管下遗漏。无论对内控制，或者对外戒备，联邦都需要详细的人口调查资料。显然，反联邦的泛联合军，不太可能与这件事情扯上什么关系。尽管赵毅现在没有从人口普查总署调阅资料的权限，但并不意味着，以后没有诸如此类的机会。

……

地球联邦军总部的主体建筑，是一幢三十多米高，占地面积超过六百万平米的灰色大楼。从空中俯瞰，外形类似于欧洲古代棱堡，却又明显可以看到东方式的层叠飞檐痕迹，甚至还有古希腊的神庙式柱群……总而言之，没有能够作为主体导向的建筑风格，却拥有各种古代文明的综合细节。复杂、凌乱，感觉就像无数傲慢且无法接纳其他同类的建筑师，各自占据大楼一角，绞尽脑汁在所处位置堆砌出自己最喜爱，也是最为推崇的修造物。最终，这些从无数角落延伸过来，在中央部位汇聚起来的砖石混凝土，以根本不符合美感的方式被强行揉捏，成为这种无比古怪，也被所有人都不满意，却任何人都无话可说的异类。

这在很大程度上了地球联邦目前的现状——从原来各个国家演化而来的加盟地区，都想要在联盟内部占据绝对主导。可是，总有截然相反的声音对此提出抗议。相互扯皮，喋喋不休的争论，明面或者暗中的牵制……国家形式虽然已经消失，却是以“地区”或者“家族”的名义，成为联邦内部最大的矛盾因素。如果一定要在这种奇怪而混乱当中，找出足以代表人类社会进步的标志性符号……大概，只有被绝大部分人认同，基本色调淡绿，夹杂着旧时代美元与人民币双重典型特征，被称之为“联邦元”的货币。

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从联合军总部大楼东面的走廊尽头传来。节奏很快，明显超过正常的行走速度。从窗户里斜射进来的光线，在地面上照出一条条被墙壁间隔的光幕，也使得随着撞击声逐渐接近的身影，拖伸出昂长且迅速移动的阴暗部分。

杰拉尔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他的眼珠里燃烧着火焰，这种随时可能引发狂暴的情绪，使他本就过度魁梧的身体，从特别订制的特大号制服下面迅速膨胀起来。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肌肉顶凸着高弹布料，形成令人望而生畏的起伏。略微朝前倾斜的脖颈上，爬满一条条粗大的血管。随着口鼻间喷发出粗重的呼吸，它们也在不断地跳动。配合超过两米二零的身高，以及棕黄色的卷曲乱发……感觉，仿佛是一头已经被激怒，正在寻找发泄目标的可怕狂狮。

联邦军总部供职的公务人员很多，即便是在正常值班情况下，这幢建筑当中也有近两万名留守者。现在正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六分，递交文件的文秘，负责安全的卫兵，匆匆往来于各个房间的参谋军官，以及身穿平民服饰，实际上却是某个部门的特殊成员等等……很多人都看到了杰拉尔德，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迅速躲入房间进行回避，或者飞快走到墙壁与房门的凹处保持静穆。杰拉尔德狰狞的面孔，以及肩膀上显赫的少将徽章，被无数道目光默默注视着。军衔、嚣张，加上如山脉一样高大厚重的身体，使那些来不及避让的人，只能尽量背贴墙壁，挺胸收腹屏住呼吸，为他让出足够宽敞的通道。

“咣——”

他走到悬挂着“第三参谋计划处”的房间面前，在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将门粗暴地一脚踢开。

这是欧格。汉密尔顿少将的办公室。

屋子里的装饰格调非常奢华，很多家具都带有典型的后现代主义风格。作为房间的主人，欧格少将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以如此野蛮的方式直接闯入。他愕然地怔住，呆呆望着从破裂门框当中大步走进的杰拉尔德。来不及缩回原位的双手，仍然还停留在刚刚被自己扯破黑色裤袜，露出雪白肌肤的秘书双腿之间。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上尉。她处理这类突发事件的经验，显然要比自己的上司更加老到。没有尖叫，脸上也没有尴尬或者羞惭。她不动声色地并拢双脚，从不为旁人注意的角度，迅速放下被拉至臀部的军制短裙。做完这一切，她从办公桌上拿起几张不知道具体内容的纸，朝着明显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欧格少将欠了欠身，以最稳重的语气说：“将军，我待会儿再来找您签署这些文件。”

失去栓扣束缚的房门歪斜着。它甚至无法合拢，只能虚掩，勉强充当遮挡绝大部分好奇目光的屏障。

“你忘了应该先敲门——”

欧格少将恼怒地握紧拳头，态度强硬地望着站在桌子对面的杰拉尔德。他还没有完全从几分钟前的震撼完全清醒过来，这使他的皮肤看起来越发显得苍白。

虽然，他本来就是个白人。

杰拉尔德没有说话，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摞照片，重重扔在桌面上。

尽管这个时代已经能够进行全息图像的远程传送，可是作为保留证据必不可少的方法之一，照片这种古老的东西，仍然有其存在的价值。

画面，应该是一个凶杀案现场。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碎肉，成为每一张照片无法被忽视的关键元素。分别拍摄下来的三名死者，相貌也非常清晰——除了身为情报主官的莫维斯，就是另外两名分别佩有少校和中尉徽章的联邦军官。

“他们不是一百七十九师的人。我查过这两个家伙，信息中心的现役军人名册里，根本就没有他们的档案——”

杰拉尔德俯低身子，双手分开杵在桌面上，骨节粗大的手指，重重摁在一张同时拍摄到除莫维斯外，其他两名死者的照片上。瞪圆的双眼死死盯住欧格，爆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打算。你应该感到幸运——现场没有发现那个孩子的尸体。如果他真的遭遇不测或者某种意外……我会让你陪葬！让整个汉密尔顿家族为此付出代价——”

强烈的敌意和愤怒，使欧格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从惊愕当中冷静下来的他，把刚刚看过的照片朝桌子上一摊，双手十指交叉平摆，故作轻松地干笑几声：“尊敬的杰拉尔德将军，你似乎走错了地方。参谋计划处并没有对案件查处的能力。你应该把这些东西送到刑侦部门，或者把它们交给警察总监。他的办公室就在北区六十五号房间。不远，从这里出去，左转，再……”

“嘭——”

话未说完，杰拉尔德巨锤般的拳头已经凌空砸下，狠狠撞击着横栏在两个人中间的办公桌。厚达五公分的木制桌面被生生砸烂，整个桌体从中间断开，分成一个不规则的，被无数木屑与粉尘笼罩的“V”字。

“收起你这些无聊的把戏，我可不是那种容易被语言游戏糊弄的蠢货。如果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揪出你的舌头，看看它到底能被扯到多长？”

杰拉尔德脸上的肌肉颤抖着，脖颈上蜿蜒盘曲的血管不住地蠕动。他面色狰狞地盯着欧格，口气森冷地说：“我提醒你，把肮脏的爪子趁早收回去。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同类事件，你最好从现在开始为那个孩子祈祷。否则……你会后悔，这辈子不应该成为人类。别忘了，我也曾经是整编八十一师的人——”

……

如果以“礼仪”这种东西作为衡量标准，人类将被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野蛮”和“文明”。

毫无疑问，杰拉尔德显然属于前者。

这位从最底层士兵积功晋升上来的将军，至今仍然保存着某些特立独行的习惯。他喜欢带有鲜红血丝的三分熟肉排，面包的佐菜往往是大蒜而不用黄油，豪饮伏特加而不是小口抿品陈酿葡萄酒……餐饮，仅仅是人生投影的一部分。粗豪直爽的习惯，使杰拉尔德很容易与低级士兵融为一体，却被诸多地位等同或者更高的将军、政客所轻视。在上层权贵的圈子里，甚至流传着他曾经吃过人肉，以及活杀战俘用人血酿酒等等一系列可怕传闻。但是必须承认——在赤裸裸面对面的时候，类如欧格这种自诩为“文明”，利用权术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上的种种伎俩，彻底丧失了效果，根本无法抵挡那种如同洪水倾泻般疯狂的怒火和杀意。

杰拉尔德显然没有记住欧格先前“请敲门”之类的字句。他冲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转过身，走到门口，再次飞起一脚，把歪斜的门板踢得粉碎。没有留下任何话语，怒气冲冲地消失在廊道拐角尽头。

人影，从一个个房间里走出。他们不断观望着杰拉尔德消失的方向，也有人探头探脑朝破碎的房门里悄悄偷视。沉寂的走廊渐渐恢复了热闹，七嘴八舌的议论，将这片本该严肃冷漠的空间，彻底变成嘈杂混乱的菜市场。不过，对于事件的主角，仍然呆坐在办公室里的欧格，显然要比已经离开的杰拉尔德更能引起人们的兴趣。那一双双从各个角落里释放出来，又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有怜悯，有愤怒，也有幸灾乐祸和漠然置之。而更多的，则是抱着与自己不相干的旁观表情。

两名将军之间的争斗，本身就具有极具吸引力。这相当于免费看了一场不花钱的大戏。而争吵当中被听者默记下来的内容，也如同无形的幽灵，在整个联邦军总部迅速传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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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暗谋

每个人都有印证消息真伪的渠道。尤其是体制内的成员。

“那个孩子”、“整编八十一师”、“暗杀”……军官和秘书们非常敏锐地捕捉到对话当中的关键性词语。由身份和密级限制，中央电脑不可能对他们开放所有可供查询的档案。不过，这并不妨碍被好奇心占据全部大脑思维的人们，从另外一些半公开的文件里寻找答案。通过与西部战区联络，查阅最近一段时间的军内异常数据……曾经发生在一百七十九师审讯室的那一幕，很快被无数个信息角落里被汇聚起来，在大量类似或者相同的情报堆积下，拼凑成为略微有些出入，却基本被复原的模拟场景。

欧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身上每一块肌肉似乎都彻底僵硬，凝固的面部表情与四肢，将他禁锢成一尊死板的木乃伊。不需要走太近，就可以清楚看到从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的冷汗，正顺着面颊缓缓流淌下来，浸透了紧贴脖颈的衬衫领口。甚至连肩膀两边显赫的少将徽章，似乎也被这种带有高盐成份的液体所腐蚀，变得暗淡无光。仿佛，那只是两块不具备任何意义的廉价装饰。

他没有杰拉尔德那么强悍的气势，也没有野蛮人必备的疯狂。然而，在很多时候，“理智”这种东西，往往会被“冲动”和“狂暴”轻易推倒，肆无忌惮地碾压、践踏。

欧格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从自己无所遮掩办公室门前走过的人，明显要比往常多得多。他们总会有意无意驻足片刻，用好奇的目光肆意打量屋内场景。这些混蛋看得相当仔细，甚至连飞散在地面上的木屑和渣子都丝毫不肯放过。用不了多久……也许只需要几分钟，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立刻就会传遍整个联邦军总部。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自己这个第三参谋计划处的处长，将会成为听到这则新闻人们言谈当中的笑柄。无能、软弱、白痴……不需要实际听见，光是想想就能明白，这些带有讥讽和嘲笑意味的名词，将成为他们背地里给予自己的全新头衔。

也许是为了躲避从门口不断往来的窥探目光，欧格曲起手臂，机械地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沉闷的气氛，加上房间中央这堆凌乱残破的碎木块，总使他有种扑面而来的沉重压力，甚至就连呼吸都感觉到有些困难。表情，完全隐没在苍白无血色的面部皮肤背后，谁也无法知晓他此刻的心情，无数旁观者的目光或明或暗投射过来，默默注视着他脚步蹒跚地转过身，慢慢走进与办公室连接的另外一间侧屋。

关上房门的一刹那，欧格脸上的僵硬与失落表情，忽然转变为带有几分阴柔狰狞的冷笑。他活动着因为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酸软的肩膀，伸手插进上衣胸袋，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笔式电子遥控器。用力按下顶端黑色圆形凸钮的同时，放置在墙壁前面的远程场景模拟器，也显示出被淡蓝色光幕笼罩的全息图像。

那是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尽管身材有些肥胖，却不失贵族般的威严与优雅。被引导光线模拟出来的他，正坐在宽敞的靠椅上品茗，眼睛却望朝欧格少将所在的位置，释放出一丝颇为不悦的目光。

“杰拉尔德刚刚来过我的办公室。”

欧格朝前欠了欠身，恭敬地说：“他们似乎已经确定了那名幸存者的身份。”

“这不奇怪。周以铭那个老家伙，一直希望有这么一个人活着。联邦也需要有一个身份明确的人重整八十一师。他们的动作，比你想象中要迅速得多，首都警卫师已经前后派出了三批接应部队。一百七十九师的事情闹得很大，军情总部已经接管了案发现场的全部资料。虽然他们不可能从那两名杀手身上查到任何线索，但周以铭已经认定——这就是我们汉密尔顿家族干的。”

说着，由光导控制仪发散出来的老人图像冷哼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叫做赵毅的年轻人，的确令我感到惊讶。两名伪装者都拥有三阶以上的进化能力，他居然还能活着逃离审讯室……显然，他的进化点至少累积到了四阶以上。或者，更高。”

欧格一阵愕然。“四阶”这两个字，仿佛重锤一样狠狠碾压着他的心脏，又如寂静中突然响起的雷电轰鸣，震耳发聩，令人不由得产生本能的畏惧。

生物学家一直无法弄明白松果腺体产生激素的秘密。正常情况下，绝大多数人类终其一生，也只能得到一次进化的机会。当然，通过各种不同类型的高强度训练，也能促使松果腺再次产生新的激素份额。尤其是那些长时间活跃在前线的军人，有相当一部分甚至拥有强大的五阶异能。

“这一次，不是你的错。”

蓝色光幕中的老人淡淡地说：“评估对手的具体实力，需要足够详细的情报。我们对那名幸存者知道得不多，只能以他的年龄作为判断标准。十八岁就拥有四阶进化能力……呵呵！真遗憾，他为什么不是我们汉密尔顿家族的人……”

停顿片刻，老人继续说道：“我已经让响尾蛇部队负责接下来的任务。必须赶在周以铭前面找到那名幸存者，杀了他——”

听到这里，欧格猛然抬起头，惊愕地说：“那可是最精锐的家族护卫。有，有这个必要吗？”

“我已经错了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

老人看了他一眼，言语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决：“两个小队的响尾蛇，足以对付联邦正规军的一个营。”

“这样做的痕迹实在过于明显。响尾蛇部队隶属于汉密尔顿家族，这在地球联邦不算什么秘密。”

欧格摇了摇头：“即便真能得手，我们也必须承受来自联邦军总部的愤怒。”

“你先前的那场表演，就是最好的遮掩。”

老人淡淡地笑了，一口雪白的牙齿，在蓝色光幕笼罩下显得格外显眼：“杰拉尔德是个粗鲁愚勇的家伙。相信，有很多人都听到了你们之间的谈话。嗅觉灵敏的记者，应该会把整编八十一师还有幸存者的消息，当做今天晚报新闻版面的头条。当然，出于保密，周以铭和联邦总部绝对不会承认或者作出解释。只要杀掉那名幸存者，所有一切，都会被认作是不切实际的谣言。他们不可能因为这个对汉密尔顿家族公开作出惩罚，至于私下的动作……议会不会为了一个死人与我们翻脸。要知道，汉密尔顿家族拥有四颗矿业星球和两颗屯垦星球。一旦我们拒绝将产出的物资投入市场，立刻就会引发新一轮的通货膨胀。到了那个时候，今天这则捕风捉影的新闻，就是我们用于辩解、澄清自己的最佳道具。”

欧格沉默着点了点头。只是，皱紧的眉头，显然表明他并不完全认可老人的说法。犹豫了几秒钟，他仍然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可是，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那名幸存者确保死亡的前提下。”

“所以，我们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先找到他——”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充满令人畏惧的阴狠：“没有在人口普查总署输入身份资料……换句话说，他现在就是一名非法入境者。周以铭不可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公开承认他的存在。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但这却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别忘了——杀一个人，总比让他活下来要简单得多。”

……

地球，以固定且刻板的方式，在旋转中不断重复着白昼与黑夜之间的交替。人类显然已经习惯拥有光明与黑暗，并且用它们作为善良与邪恶的简单代称。虽然，出现在日光之下的，并不完全都是正义的化身。而徘徊与夜晚迷雾之中的，同样也有对一切抱以怜悯的恶魔。

这是一片空旷荒凉的原野。夜幕，隐藏了所有无法发出光线的存在物。从赵毅所在公路基座角度望去，正北方向，是几点在黑暗夜空下，闪烁出微弱光亮的小屋。

依靠从少校身上扒下的制服，加上莫维斯的身份识别卡，他很顺利地走出审讯室，离开一百七十九师的驻地。没有任何人对他提出询问或者盘查——汉密尔顿家族的暗杀计划非常隐秘，以至于没有派出第三名接应人员。而莫维斯在确定赵毅的身份之后，也把他的监管级别降至普通。敌友双方无心或者有意的动作，最终造成这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数据学家从不相信的偶然与巧合，现实生活当中却无处不在。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四天。

身上的军官制服已经脱下，换成一件普通的黑色棉质圆领T恤，一条颜色灰白的仿牛仔帆布长裤。这些东西，都是从军营南面五公里处一家民用超市出售的货物。至于钱……当赵毅推着装满各种必需品的购物车，慢慢走到超市出口，面带微笑摸出手枪对准收银员的时候，他还从敞开的收银机里，弄到了两千多元不同面额的联邦币。

按照三角定位的原则，赵毅在荒野上绕了很大的一个圈，重新返回了军营北面的区域。除了衣服，背包里还多了足够消耗十天的食物和水。他不想被人发现踪迹。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S12基地里那些叔叔伯伯临死的时候，曾经交给他一份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相信的人员名单。其中，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就是在“荆棘花军团”担任装甲步兵副营长一职的杰拉尔德。

十八年，足够改变太多的事情。幸存者们也曾预料，杰拉尔德可能获得晋升或者离任，却谁也没有想到，他现在居然是身据高位的将军。

少校和少将，区别只是一个字，身份高下却天差地别。求见前者，仅仅只需要通传者的一句话。至于后者，则意味着繁琐慎密的各种手续，以及身份确定和漫长的等待与确认。

这并不是杰拉尔德的错。人类创造了文明，也给自己戴上诸如“地位”、“等级”、“尊卑”等等一系列用作装点、抬高自身位置的无形框架。

即便你不想，也会有人为你编织一道无形的荆棘台阶。

赵毅根本无法弥补这种地位悬殊产生的人为隔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无遗憾的离开，另外寻找罗列在名单上，其他值得相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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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分支

（六一，陪老婆儿子去元江玩了几天。五毛钱一斤的芒果，八角钱一斤的西瓜，十五块一个的菠萝蜜……吃得太多了，我现在仍然肚子胀。）

随着太阳光线直接投射到地面的炎热，已经被浓黑的夜幕渐渐隐去。草丛和灌木深处，传来纺织娘和蟋蟀此起彼伏的鸣叫。偶尔有猫头鹰从低空掠过，爪间紧扣着因为贪吃鲜嫩草茎而放松警惕的肥胖田鼠。凉爽的风从荒野上轻轻吹过，没有人类直接或者间接产生的声音，也看不到任何潜在威胁者活动的痕迹。

这里距离一百七十九师驻地超过一百二十多公里，不属于公路交通主干线的覆盖范围。沿途居民非常稀少，从前天中午走到现在，赵毅还是第一次看见人类建造的居所。

那是一幢砖木混合结构的两层小楼。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上，距离旧公路很近，背靠着一座在夜幕下如同沉默巨人般的高大水塔，悬挂在屋顶上不断闪烁的霓虹灯招牌，清楚表明它是一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汽车旅馆。

赵毅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默默观察着远处这幢小楼。在军营驻地南面，他足足游荡了近五天的时间。除了南面方向最先被抢劫过的超市，还光顾过沿途另外几户居民的住宅。他表现得像个尽量节省开支的远途旅行者。请求免费灌满水壶，或者用一点零钱换取最廉价的玉米面包。每次逗留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五分钟。赵毅相信，暗杀者肯定在计划着新的动作，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那些人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不断与当地居民接触，留下一道作为伪装的标记，再由东面迂回向北，在脑海中的地图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形。这种最原始的欺骗手法费时费力，却很有效。

黑暗的荒野上一片死寂，深夜，历来都是邪恶与肮脏的专属，也是睡眠与死亡之神的禁区。

白天那种难以忍受的炎热，已经被非常舒服的凉意所代替。赵毅只觉得眼皮很沉重，仿佛随时都可能耷拉下来，严密地相互粘合，再也不想分开。

没有任何代步工具，在没有确定下一处补给点的情况下，他必须精打细算认真计划每一点食物和饮水。即便是休息，也必须注意周围环境以及潜在的危险。赵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疲惫，但他必须忍耐下去，却不知道这个过程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他仔细研究过远处那幢小型建筑。和电脑记录的所有汽车旅馆一样，二楼和一楼绝大部[www.qinkan.net奇书网]分空间，应该都是可供出租的客房。与旧公路邻接的大厅，同时兼具接待与餐厅的功能。那里一直亮着灯，透过镶嵌在门板上灰蒙蒙的磨砂玻璃，可以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端坐在一米多高的柜台背后。

高达五级的进化视力，可以使赵毅在无障碍情况下，轻易观察到一千八百米甚至更远距离的微小动静。也许是因为封闭了S12要塞的强烈辐射，早在三岁零六个月的时候，他就自然产生了第一个进化点。这份在其他人看来无比珍贵的松果腺激素，被年幼的他，直接作用于控制手臂的主神经束。原因……仅仅只是想要搬动沉重的木箱，和椅子叠摞起来，以便够到被大人们摆放在柜子高处的糖果。

两年以后，赵毅成为了地下基地所有幸存者唯一的学生。他终于知道——自己第一次强化的领域，叫做“体格”。而那个时候，他已经连续消耗了整整十二份新产生的腺体激素。这些数量庞大的进化点，并没有集中叠加在同一领域，产生出几何倍数的强大力量。却被懵懂无知的赵毅平均分配，连续激活了“速度”、“视觉”、“智力”，甚至是“嗅觉”这种几乎没有任何实际效果的异能。而这样做的理由……仅仅只是为了在日常生活中，比大人跑得更快，比他们更狡猾，从他们手中获得更多的零食奖励。

从生物学家首次发现松果腺激素存在的那一刻，绝大多数人类都选择“体格”作为进化方向。当然，也有诸如马戏团演员选择“速度”，专业研究人员选择“智力”，精作手工制品者选择“触觉”等等之类的特殊存在形式。然而，在人类进化的历史记载当中，没有任何一例像赵毅这样，未经相关训练，就自然产生出大量进化点的个案。

直到六岁，S12的幸存者们，才惊异地发现这个秘密。即便是专家团最具权威的联邦生物学院士，也无法对发生在赵毅身上的现象做出解释。他们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于辐射。毕竟，所有幸存者都亲眼目睹了这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他不惧怕辐射，可以自由往来于那些充斥着死亡射线的封闭通道。基因突变的案例虽然极其罕见，却并非不可能。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赵毅身上的进化异能，实在被发现的太晚。年幼的他，根本不明白大量进化点堆积到某一独立领域之后，会产生何等强大且恐怖的几何质变。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把这些珍贵而稀少的激素在所有领域平摊。最终结果……他成为了地球上可能是唯一的全五阶异能者，却没有叠加进化点晋升为更加强大，仅仅只是在理论研究方面存在，没有任何实际数据的十阶讨论体。

也许是上天不再给予他更多的眷顾，也可能是生长发育已经适应辐射威胁下的环境，赵毅体内再也没有产生过新的进化点。这种状况，直到他几年前第一次走出地下基地，对那些陷入困境联邦军人暗中施以援手之后，才略微得到改善。单就进化点的增长几率与速度而言，现在他，其实……就是一个普通无奇的正常人。

“正常人……”

努力睁大酸涩的双眼，继续观察着远处的汽车旅馆。赵毅自嘲地摇了摇头，微抿的唇边，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

从人类首次发现进化点的存在至今，已经过去了近五十年。

按照身体内部神经束、肌肉、骨骼以及感官等等各自不同的实际功能，可分配的进化点领域，分为人类自身五种基本感知，以及“体格”、“速度”和“思维”总共八大分支。每一种分支被激活之后，都会产生出极其微妙的质量变化。在第一等级进化状态下，“体格”进阶成为“力量”，“速度”改变为“敏捷”，“思维”则被称之为“智慧”……为此，人类甚至单独分列出一门新的学科——进阶学。就像旧古时期的元素周期表制定者门捷列夫，尽管他没有发现表格当中所有对应的元素，却为它们预留出本该存在的位置。同样，进阶学虽然已经把人类进化异能推演到十阶以上，并且在教科书上，为每一种可能出现的递增能力预编好名称。可是……十阶进化人自始至终也没有出现过。

赵毅很清楚，“正常人”这三个字，与自己根本扯不上关系。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来描述自己目前的体质。从幼年时代平均分配大量进化点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拥有的可支配异能领域，绝对不是电脑当中记载的进阶学八大分支，而是比正常情况，足足多了六条新的选项。

赵毅仔细研究过进阶学所提到过的各种进化层次。为了让头脑当中的思维更加直观，他在纸面上画出过正常情况下，人类八大分支的垂直柱状图。那是八条互不相连的直线，中间没有任何联系，可是，自己体内的状况却与之截然不同。怎么说呢……就好像一棵拥有八条主要根系的树，当平均分配的进化点达到三级之后，它们两两交叉，极其怪异地产生出六个全新的可支配异能。

他很彷徨，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恐惧、疑惑、紧张、惊喜……各种复杂的情绪混乱交织，使他只能保持沉默，不对任何人提及这些无法与书本对应，也没有任何理论研究能够解释的现象。

……

夜，越来越深。

远处的汽车旅馆依然平静，柜台后面的人影，不时会站起来走动。除了他，旅店的其它部分，死一样寂静。

“噗——”

轻轻吐掉嘴里咀嚼已久的草茎，赵毅深深地吸了口气，拿起摆在旁边的背包，从隐蔽的岩石背后闪出，朝着夜幕下的那点光亮来源大步走去。

他已经观察了六个多钟头——旅馆里没有第二个人，旧公路上也没有任何往来的车辆。小楼西面，是一片已经挂穗的青色玉米地。很多北美大陆的农户，都会选择这种家庭管理的经营模式。

旅馆的整体构造并不复杂，通道、房间、家具的大体摆放位置，都在赵毅脑海里形成一副纯线条的立体图像。这是视觉与思维均达到三阶以后，相互融汇产生的全新探测异能。赵毅没有在进阶学教科书上找到与之对应的名称。他只好自己对这种能力进行命名——感知。

新产生的能力，不需要投入进化点。从自然衍生出现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发挥效果。至于这究竟是为什么……赵毅自己也不明白。

他半弯着腰，走得很慢。感知笼罩的有效半径，实际上只有五十米左右。不过，如果长时间对某一固定区域进行探测，这个距离可以通过延伸的思感进行定位。虽然旅馆距离之前的隐蔽位置至少有数百米远，同样能够不断汇拢感知信息，最终形成完整的框架图。

旅馆大厅的房门虚掩着，走到近处，可以看清楚白橡木门板上密密麻麻的蚁蚀孔洞。一只蚂蚱趴在门边的草丛里，赵毅刚刚走近，它便惶恐地张开翅膀，迅速飞起，消失在浓黑色的夜幕深处。

“吱呀——”

门轴转动，挤压着金属百合叶发出不堪承受的痛苦呻吟。坐在柜台背后的人猛然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刚刚走进屋子的赵毅。片刻，他已经重新回过神来，轻吐了口气，耸了耸肩膀，说：“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很瘦，穿一件洗得已经发黄的“U”字领旧汗衫。头发被修剪得很短，腋下和胸口露出浓密的黑色汗毛。从赵毅站立的位置俯瞰下去，可以看到柜台内侧的桌面上，放着一杯差不多见底的咖啡，还有一本被翻至半旧的色情杂志。

赵毅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从裤腿侧面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面额的联邦币，摆在柜台上，说：“我需要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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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男子

“没问题——”

男子脸色慢慢恢复正常。他认真地看着赵毅，推开摆在面前的杂志，从抽屉里取出一串表面贴有淡绿色数字标签的钥匙，微笑着说：“请给我看看你的身份证明卡。”

“又是这个该死的老问题……”

赵毅颇为无奈地摊开双手，语气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和沮丧，以及另外一种口吻的诱惑：“从新芝加哥出发的时候，那玩意儿就被我落在了卧室的某个角落里。怎么说呢……只能怪临出发前一天晚上，在酒吧里遇到的那个小妞实在火辣。她弄得我第二天都无法按时起床……嗨！我说，你真的应该找个时间，去城里走走，看看夜总会里那些劲爆够味儿的妞。嘿嘿嘿嘿……她们的某个身体部位，可要比图片上这些女人大得多。而且，手感十足——”

说着，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杂志封面上姿势诱人的比基尼女郎，右手则摸出另外一张二十元面额的联邦元，轻轻摆在柜台上。

正常情况下，汽车旅馆每晚的住宿费用，一般为五联邦元左右。即便是装修豪华的品牌连锁店，房价最高不会超过八元。

“呵呵！可以理解。谁都会有遇到不开心事情的时候。”

男子依旧盯着赵毅的眼睛，脸上却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摆在柜台上的钞票，在手指间麻利地对折起来，迅速装进口袋，说：“十二号房间非常舒适，应该可以满足你的要求。不过……只能是一个晚上。”

“谢谢！你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任何困扰。”

赵毅笑了笑，说：“顺便多问一句——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男子趿拉着拖鞋从柜台背后走出，他挠了挠头满是卷曲乱发的头，微皱眉头，迟疑片刻，似乎很伤脑筋地说：“这里的客人很少，通常只有在周末的时候，厨房才会炖汤。至于现在……只有腌酸菜，面包也很硬。”

“再加上一杯热水就行。”

赵毅依然笑笑，说：“我不挑食。”

……

摆在餐盘里的面包很厚，半圆形的断面上，露出颜色暗黄的粗硬玉米颗粒。这种带有典型乡村风格的食物，一般都做得很大。干燥之后，也便于保存。但它们真的很硬，谈不上什么口感，没有配汤或者热粥，嚼在嘴里……感觉，就像是粗糙的锯末和沙子。

盛酸菜的瓷碟很浅，微皱的圆白菜显然刚刚渍泡不久。配以被开水泡软的面包，倒也勉强算是不错的佐餐。

男子坐在餐桌对面，默默看着专心对付食物的赵毅，脸上的表情，显出几分局促。

“抱歉，香肠和熏肉都卖光了。这个时候，我也只有这些东西。”

赵毅抬起头来友好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也许是觉得这顿晚餐实在过于简单，与赵毅付出的那几张钞票无法划上等号。男子仔细想了想，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他推开椅子站起，用颇为兴奋的语调说：“稍等一下，我去鸡笼那边看看。如果那些母鸡足够勤快的话，说不定，能搞到几个新鲜的鸡蛋。”

……

赵毅的目光，一直默默追随着男子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旅馆大门，消失在浓黑的夜幕深处。

没有任何破绽。这就是一间生意清淡，经营者也很贪财，不需要身份证明卡依然能够接待顾客的旅店。

食物也没有问题。在激活了五级“触觉”异能的情况下，赵毅可以通过皮肤直接触摸，探查到含有剧毒成份的物质——无论面包还是酸菜，都没有令他感到麻痒或者针扎般的刺痛。这也意味着，外表邋遢的中年男子，没有在其中添加那些能够使身体产生负作用的东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名陌生的旅店经营者，总给他以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目光很平和，倒也符合正常审视客人的店主身份。然而……赵毅总觉得，在那双深褐色眼眸的最深处，隐隐还藏匿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其它成份。

夜晚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湿冷。这也使得鼻腔粘膜不像白天那样干燥，也拥有更加敏锐的嗅觉。

一丝淡淡的腥味儿，混杂着面包的香气，钻进了赵毅的鼻孔。

他停止咀嚼，咽下嘴里的食物，疑惑地四周来回搜寻，视线焦点也随着气味儿的来源，不断改换着眼睛观望的区域，慢慢聚集在距离餐桌五米多远的一块铺地瓷砖上。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方形砖块。淡青色的表面，布满了鞋底沙石摩擦造成的细微划痕。这种以粘土和石英为基本成份的建筑材料，应该是同类产品当中较为廉价的那一种。不过，赵毅此刻感兴趣的，并不是它的颜色、款式，或者价格之类的问题，而是凝聚在几块瓷砖拼接形成的黑色沟槽之间，散发出腥臭味道的来源。

旅馆大门仍旧虚掩着，远处也没有中年男子返回的脚步声。赵毅从椅子上站起，走到被自己注意的瓷砖面前，蹲下，从后腰的皮鞘里抽出格斗刀，斜插进凹槽深处，撬起一小团堆积于其中的黑色泥垢，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分配了大量进化点形成的五级“视觉”，可以根据大脑的命令，在近距离形成类似昆虫复眼的短时间特殊能力。这相当于一台无形中存在的放大镜，让赵毅看清楚泥垢的具体成份，甚至体型稍大一些，分布在其表面的细菌。

他凝视着泥垢最上端一块薄薄的深褐色物质，慢慢皱起眉头。

这是一团干燥的凝血。从颜色判断，凝固时间至少超过十个小时。

在日常生活中，很多时候，很多地方，都能看到这种东西。鼻血、意外或者身体碰撞不慎产生的伤口，都会在某个地方形成凝固的血渍。这种固化板结物质的来源体，也不仅仅只是人类。相互撕咬的猫狗，某只被打死的老鼠，被宰杀的家禽、牲畜……总而言之，一小块这样的凝固物质，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褐色凝血，从赵毅脚下顺着瓷砖凹槽一直延伸，直到没入柜台底部，以及里间那扇写着“闲人勿进”的门板最下方。

从旅馆的格局来看，那里，应该是厨房的位置。有血从门缝底部流淌出来，又被经营者擦拭干净……这种诡异的场景，可以有很多解释。比如：厨房里应该在近期宰杀过一头猪，或者牛、羊之类的家畜。

赵毅若有所思地看着刀尖上的凝血，从地上慢慢站起，大步走进柜台，推开房门。

人血和兽血在外观上区别不大。然而，饮食习惯于生活环境的差异，导致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永远不可能类同的微物质成份。赵毅在S12生活了整整十八年，他对巨鼠、旱獭、棕熊和昆虫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那些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的所谓权威。加上灵敏无比的五级嗅觉，他可以肯定——这些凝固在瓷砖沟槽里的血块，绝对属于前者。

从厨房一直流淌到旅馆外间自己所在的位置……对于人类来说，这些血实在太多了，已经远远超过正常的范畴。

沿着墙壁摆放的合金置物架，三米多长的不锈钢案板，悬挂在壁面插槽上的餐刀与汤匙……所有物件都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可是那股原本在旅馆外间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却变得越来越浓重，越来越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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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陷阱

房间里非常安静，赵毅再次释放开全部思维能量，却没有在小楼内部发现任何人类存在的信息。这种诡秘难测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也产生出本能的警惕和恐惧。赵毅忽然发现——这间汽车旅馆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在长达十个多钟头的观察过程中，自己显然遗漏了什么。而这种有可能造成致命威胁的差异，应该就发生在这段时间之前。

凝固的血痕，仍然堆积在地面瓷砖的凹槽内部。它们比外间餐厅的残留数量更多。赵毅甚至在靠近水池的墙壁上，找到几点完全发黑的血点。附近的瓷砖颜色也没有那么洁净，而是带有被冲刷与胡乱擦抹过后的微红。至于这种物质的来源……和几分钟前刚刚发现的时候一样，除了人血，没有第二种能够说得过去的解释。

谢赫德教授是地球联邦最优秀的生物学家，也是S12要塞的永远居留者之一。作为赵毅在人体学和医学方面的直接教导者，他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气味与伤疤、刺青一样，都是死者语言的一部分。”

仔细搜索整个房间，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发散开的感知意识，沿着干硬血块的存在位置，迅速分散到每一个相互连接的边缘。赵毅紧张而仔细地判断着所有可能成为血迹源头的信息。大约两分钟后，意识触角已经牢牢锁定厨房西侧，一块与燃气灶台相邻的区域——那里的瓷砖颜色比其它区域略红一些，旁边，还有一台镶嵌有“西门子”标志的巨大立式冰柜。

赵毅慢慢走近冰柜，伸出右手，用力扣住门壁表面的把手，将合拢的柜门用力拉开……刹那间，目光掠及的部分，使他时刻保持绷紧的思维完全陷入停顿。赵毅只觉得身体内几乎每一个细胞都停止了活动，血流也仿佛遭遇寒流般彻底凝滞。整个当场僵立在原地，再也无法动弹。

那是一颗被砍下来的人类头颅。从外观判断，应该是一名男性。头发蓬乱，皴皱，布满大小不一黑斑的皮肤，表明死者的年龄至少超过五十岁。他大张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微黄牙齿，似乎是在冲着赵毅微笑。眉心中央有一个粗大的弹孔，外翻的皮肉已经发白，乍看上去，仿佛是被暴力手段强行开凿出来的第三只眼睛。

散乱的尸体碎块，堆满了整个冰柜。也许是为了便于摆放，死者身体被切割为七、八个大块。塑料质地的白色保鲜盒里，满满当当汪积着仍然鲜红的血水。滑腻鼓凸的肠管浮泛在其中，肺叶和肝脏相互交叠，表面裸露出清晰可辨的锐状创口。一条从肩膀上直接砍下的断臂，从尸块中间凸伸出来，无力地垂落在合金隔板上。五指微弯分张，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赵毅默默站在原地，扑面而来的冷气，冲淡了他内心的愤怒和恐惧。急促的呼吸开始变得缓和，只是骤然紧缩的眼瞳，仍然无法回扩为正常。

冰箱里为什么会有一具尸体？

他是谁？

谁杀了他？

为什么？

旅馆外间那名负责接待的男子……又是谁？

一连串问题，瞬间充斥了整个大脑。赵毅无法找到答案，他只知道这里很危险——冰柜里的尸体，很可能是汽车旅馆真正的经营者，也可能是因为纠纷或者利益缘故被杀的求宿者。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一系列繁琐复杂的潜在威胁。甚至……这里极有可能是针对自己设下的陷阱。

想到这里，一道隐约的惊悚，忽然从他的心头掠过。赵毅本能地倒退了几步，猛然转身，飞快冲出厨房。

死者与自己无关，但再也不可能继续呆下去。必须尽快离开这儿——

刚刚拉开虚掩的房门，赵毅下意识抓起斜靠在椅子旁边的背包，正准备以最快速度朝前猛冲，却意外地听到——从旅馆大门外，传来沉重且清晰的脚步声。

“吱呀——”

外出的中年男子刚刚推门走进，抬头便看见正准备离开的赵毅。他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即闪过一丝慌乱，目光随即扫过餐桌上只略动过几口的食物，同时勉强挤出一抹微笑，说：“真是抱歉，那些母鸡都睡着了，你的运气真是……”

话音戛然而止。倒不是无法编织出后续内容，而是目光注视赵毅的同时，也察觉到对方身后原本紧闭的厨房门板，已经变成了半敞开的状态。

男子脸上的神情一片愕然。随即，双眼中骤然爆发出精亮的冷光。也许是觉得秘密不再具有被掩盖的价值，他缓慢且阴狠地“嘿嘿”地怪笑起来，迅速从后腰摸出一把MK三型小口径手枪，瞄准赵毅的眉心。

“冰柜里的那具尸体，是谁？”

赵毅神情淡然地朝前走了半步，问。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那个倒霉蛋。”

男子肆无忌惮地冷笑着，握枪的右手丝毫没有晃动，精瘦的手臂上肌肉贲张，宽厚的手掌背面凸显出道道青筋。他舔了舔嘴唇，说：“他拒绝合作，我只能杀了他。”

“合作？”

赵毅再次皱起眉头。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出现在这儿。”

因为激动，男子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红。他注视着被准星锁定的赵毅，狞笑道：“这一带没有什么居民，我们无法找到你的具体行踪，就只能强行占据沿途所有旅店、农场、加油站。你总会感觉疲惫，也需要补充食物和饮水。与其漫无目的在荒野上四散寻找，不如扼守每一个居民点等你主动出现。我的运气不错。要知道，汉密尔顿家族为你开出的悬赏，可是足足高达二十万联邦元。只要拿到它们，我就可以离开这颗污染强烈的肮脏星球，随便去某个太空移民城市居住。”

说着，他抬起左手托住枪柄，指着赵毅厉声喝道：“乖乖坐回椅子上，老老实实吃完那份晚餐。浪费食物，不是什么好习惯。”

赵毅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颓唐，似乎是认命地朝着餐桌半转过身。这种配合自己命令的表现，使男子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出现了一丝麻痹。忽然，瞳孔中央的赵毅身影一阵模糊。瞬间，已在原地消失。这种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剧变，使男子不由得瞪大双眼，本能地想要扣动扳机。就在手指正准备用力弯曲的同时，一股异乎强大的力量扑面而至，从正前方准确命中咽喉。剧痛，难以忍受的窒息感，脖颈间传来清脆的骨骼裂音，瞬间占据了中枢神经系统通往大脑的全部通道。男子闷哼着发出一声惨嚎，整个人被撞得朝后倒仰，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最后图像，是赵毅那张凶狠暴怒的脸，以及朝前狠狠抵出，几乎将自己整个脖颈活活砸断的手肘。

男子大张着嘴，痛苦无比的蜷曲着身体，在地面上来回翻滚。双眼朝上乱翻，破碎的咽喉深处，不断涌出夹杂着碎骨烂肉的大团浓血。赵毅迅速抓起自己的背包，弯腰从地上捡起男子掉落的手枪。正当他准备重新站起，冲出旅馆大门的一刹那……忽然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霍然抬头死死盯住被房门遮挡住视线的正前方向，瞳孔急遽收缩。

高达五级的敏锐听觉，分辨出空气中正传来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扩散开的感知意识，也迅速判断出那是两架急速接近的直升飞机。它们分从南、北方向，对汽车旅馆形成合围。南面方向距离最近的飞机，已经在距离地面大约数十米的位置放下缀索，五名全副武装的枪手鱼贯落下，立刻分成半圆形的散兵线，朝着这里急速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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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狙杀

赵毅狠狠咬了咬牙，扔下背包，猫腰朝着厨房方向跑去。

这些人很强。虽然没有明确的感知数据，却可以通过生物气息判断出，他们均为体格或者敏锐类型的五级进化人。直接面对，自己必输无疑。唯一的胜算，就是凭借旅店内已经熟悉的地形，暗中狙杀。

就在他刚刚转身退缩的瞬间，盘旋在空中的直升机，突然投射下强烈刺眼的探照灯柱。伴随着多管重机枪如同裂帛般的炸音，密集弹雨咆哮着撕裂了旅馆大门。镶嵌着磨砂玻璃的门板，就像一张脆弱的薄纸，被轻而易举击得粉碎。

显然，对方有红外夜视装备。否则，不可能在视线被阻隔的情况下，准确判断出自己的位置。

赵毅收紧全身肌肉，如同幽灵一样闪身蹿进厨房里间。他伸手抽出佩在后腰上的格斗刀，努力调匀呼吸，使血液流速降至最低。同时，以最快速度拧开所有燃气灶眼，在熊熊的淡蓝色火光辉映下，像蛇一样伏低身子，悄悄潜藏在距离最近的立式合金柜旁边。

“体格”与“触觉”的双重进化，使他拥有能够自由控制肌肉和血液流速的特殊能力。这种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异能，可以产生出降低体温，增加局部力量，以及强化身体柔韧度等一系列效果。同样作为赵毅的启蒙导师，谢赫德教授将这种变化归于地球生物的模拟化形态。而S12基地的特战部队指挥官吕成律中校，则在传授赵毅徒手格斗的时候说过——“这种能力可以在危急关头救你的命，并且对敌人造成最致命的威胁。”

一个身穿多功能作战服的黑衣人，躬着腰，从重机枪轰开的大门缓缓走进。他手里握着一支联邦军特种部队专用的RKK突击步枪。这种武器枪身很短，双匣状态下，弹容量高达六十发，射速高且杀伤力大。他走得很慢，胶质靴底踩在碎裂的玻璃和木屑上，发出轻微入耳的杂音。黑色面罩下的双眼在大厅里来回扫视，任何可疑目标，都会招致迅猛致命的攻击。

身后，另外两名黑衣人尾随在左、右两侧。三支呈一百八十度扫瞄范围的步枪，形成一道随时可能相互支援的火力防线。他们互为依托，小心翼翼走近地面上已经死亡的中年男子。为首的黑衣人曲腿蹲下，伸手拨开男子眼皮，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着已经扩大的瞳孔，摇了摇头，抬起左手，朝着被柜台背后的厨房方向，重重挥下。

赵毅紧贴墙壁，隐藏在立柜侧面的阴影深处。他用力张握着空置的左手，默默辨听越来越近的脚步，计算着黑衣人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发散开的感知意识，已经探测到从楼顶和地下室方向传来的动静——这些枪手拥有极其丰富的战斗经验，彼此之间形成掩护，行进时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死角，战斗力甚至超过最精锐的联邦军人。

除了两架在旅馆外围盘旋的直升机，感知范围内总共有十个具有威胁的生物信标。这意味着……自己必须解决的对手，有十个人。

三名黑衣人在敞开的房门前观察了几秒钟，迅速闪进厨房形成战斗队形。为首者皱起眉头，看了看合金灶台上不断喷吐的淡蓝色火焰，慢慢掀起夜视护目镜，一边注意着周围动静，一边伸手想要拧紧燃气灶的开关。

就在手指与灶台开关接触的那一瞬间，赵毅无声无息地从立柜背后蹿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左手反扣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口鼻，紧握在右手上的格斗刀从侧面狠狠插入脖颈，狠辣且准确地切断主大动脉与喉管。这名枪手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动作，便立刻失去知觉。

这种动作，不可能瞒过站在三米远处的另外两名枪手。他们几乎同时转过身，已经设置为扫射模式的突击步枪，立刻发出令人心悸的“突突”声。猛烈的射击乱音与火光立刻充斥了整个房间，威力巨大的子弹四下飞溅，在合金桌柜与墙面上，划出带有闪烁火星的撞痕。

匕首插进对方咽喉的瞬间，赵毅已经抱住黑衣人的身体，以正常落地的姿势向外侧翻。迎面射来的密集弹雨，正好打在已经被杀的死者背上，在健硕魁梧的身体表面，开出一个个爆裂开的血洞。四散飞溅的血水和肉末立刻染红了墙壁和地板。借助这种防御效果极佳的掩护，赵毅从死者身体边缘探出手枪枪口，冷静地瞄准正在拼命倾斜子弹的两名黑衣人，用力扣动扳机。

脱膛而出的子弹，准确命中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左眼。带着滚烫焰尾痕迹的弹头直接冲进眼窝，带着被挤爆的眼球汁液，在脑颅深处轰然炸开。巨大的动能将整个头盖骨当场撕裂，他踉跄着脚步，朝后倒退了几步，倾倒，背依着墙壁，仿佛被抽干浑身力气的傀儡一般，慢慢下滑，无力瘫倒在地面上，留下一堵被瀑布般涂满血流的鲜红墙面。

赵毅开了三枪，其余两发子弹，呼啸着钻进另外一名黑衣人的左、右肩关节。在射击距离不超过十米的情况下，进化视觉可以捕捉到对手主要神经与韧带的具体位置。炸裂的弹头，使黑衣人双臂瞬间丧失了控制，握在手中的突击步枪“当啷”掉落在地面上。他瞪大双眼死死盯住赵毅，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咬紧牙关强忍疼痛的同时，立刻转身想要冲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然而，赵毅丝毫没有放过对手的意思。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尸体，以惊人的高速猛扑过去，膝盖狠狠装上黑衣人的后腰。剧痛，沿着神经直接传入大脑的脊椎碎裂感，使黑衣人双眼顿时朝外鼓凸。他惨叫着，无法反抗，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赵毅抓住后颈和大腿，将整个人用力平摔在房间中央的合金案板上，眼睁睁看着身上多功能战斗服的拉链被撕开，反射出可怕寒光的锋利格斗刀被赵毅握紧，直接插入自己的胸口，一直顺切到腹部。

失去皮肤和肌肉阻碍的肠管与各种脏器，从分扒开的腹腔内部裸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颤巍巍地粘动着。

“救，救……我……我要杀了你——”

黑衣人躺在案板上凄厉惨嚎，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他的双手无法动弹，失去韧带束缚的两条胳膊无力地耷落着，大腿不断扭曲。可是，这样的动作却带来更加猛烈的剧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嚎叫、诅咒。

赵毅没有冲上二楼，他静静地守候在楼梯旁边，抓起黑衣人掉落的RKK突击步枪，熟练地拔下弹匣，大略估计了一下残弹数量，重新装进插槽，上膛。做完这一切，他默默辨听着从楼道上传来的脚步声，端平枪口，对准依然在嚎叫的黑衣人侧脸点射。子弹准确击碎了下颌，半条舌头在血花与牙齿碎片的伴随下凌空飞起，像腐肉一样粘在天花板上。

一个负有重伤，丧失行动能力的对手，比尸体更管用。

他需要一个诱饵——所有枪手都配置了红外夜视护目镜，在呼叫没有获得回应的情况下，所有保持沉默的对象，都会被视作目标。

急促的脚步声，在临近二楼梯道的同时忽然消失。很明显，搜索者们已经发现了来自厨房的固定热源。赵毅依靠着墙壁，头脑中的感知场景越来越清晰——从屋顶进入的四名黑衣人分为两组，据守在楼梯与走廊尽头。躺在案板上重伤者的通讯器里，传来伴随着电流杂音的紧张呼叫。他们在确认同伴的位置，却得不到任何回复。

赵毅唇角掠过一丝狰狞。

他骤然端起枪身，枪口朝上与天花板垂直，死死扣定扳机，粗暴的枪声再次响起。涂刷着白色油漆的木板表面，立刻出现一片蜂窝状的密集弹孔。二楼梯道位置传来身体与地面接触的沉重撞击，惨叫。随即，大滴温热的血从孔洞中央渗透出来。其间，混杂着被子弹炸裂的锐利木刺和粉屑。

旅馆内部的构筑材料，大多为粘合型的木质基础。它们没有什么防护能力，常规口径的步枪弹很容易就能穿透。

扔掉已经射空的步枪，赵毅加快脚步开始助跑，飞身跃上厨房墙体上端的窗户，跃出，在直升机无法观察到的死角，从房屋外墙上悄悄摸进其中一间客房。小心翼翼地轻轻旋开房门把手，透过微若发丝般的缝隙，安静地看着散发出浓烈硝烟与血腥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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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摊牌

两名黑衣人已经撤回走廊尽头的拐角——这里的楼层隔板有砖墙支撑，正当他们反复呼叫同伴验证其位置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股从身后袭来的气流。下意识地猛然转过身，只见数米外敞开的客房门口，突然闪出一条黑色人影，同时亮起两团闪烁耀目的火焰。旋转的弹头毫无阻碍钻进头颅，在两个人的左边面颊与额头，分别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色孔洞。

“还有三个。”

赵毅用力拔出手枪弹匣，从衣袋里摸出几颗子弹，顺序填入横槽。拉上枪膛的瞬间，他忽然察觉到一种难以言语的危险降临感。来不及多想，连忙纵身朝着走廊正前方狂奔，身体右侧的墙壁，随即传来震耳欲聋的重机枪轰鸣。构成墙壁的木质材料，在“噼里啪啦”的炸音中裂开，飞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露出强烈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以及跟随赵毅脚步迅速横移的直升机舱体。

急速冲到楼梯尽头，赵毅猛然朝前翻滚，纵身从二楼跃下。与此同时，另外一架直升机也从对面方向开始扫射。从中间被撕裂的木质部再也无法支撑，几分钟后，旅馆上部如同被热刀子切开的奶油，沿着被子弹洞穿的不规则线条朝外弯曲。整幢房屋发出“吱吱嘎嘎”的挤压，失衡的建筑上层在摇摇欲坠中勉强维持了近十秒钟，终于在刺耳的板材断裂声中轰然坍塌。

连续损失了七名成员之后，其余的黑衣人开始改变战术。他们已经发现自己在地形利用方面处于劣势，虽然没有携带将整幢房屋夷为平地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却可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毁掉这间旅馆。

面色铁青的赵毅从废墟中艰难爬起，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愤怒，加上痛苦，使苍白的面孔看上去显得越发凶狠。冷冽的风从破碎建筑上空刮过，拂动着被撕裂的窗帘和布幔，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味一直吹向远方。

握枪的右手根本无法动弹。屋子倒塌的瞬间，一只从客房里斜落掉出的沉重立柜，从背面狠撞过来，砸碎了整个肘关节。动一下，钻心的痛。

右腿膝盖以上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已经被粗大的十二点七毫米弹头洞穿。朝外绽开的皮肉边缘，被高温烧灼成一片焦黑——即便拥有高达五级的速度，也无法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进行闪避。何况……人类科技一直都在进步，这个时代的武器射速与威力，远比几十年前更快，更强。

一名黑衣人推开破裂的墙壁，慢慢走到半跪在地面的赵毅旁边。他可能觉得，俘虏应该比死尸更加值钱，也可以从指派自己命令的金主手中，换取更多的利益。他默默注视着呼吸粗重，应该是彻底丧失战斗力的赵毅，正准备发信号让另外两名同伴过来，却丝毫没有发现——对方那只被灰尘与凌乱木屑遮挡住的左手，还握着一把锋利的格斗刀。

“嗖——”

淡蓝色的刀光，从防护最脆弱的咽喉划过。黑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面前大口喘息的赵毅，喉咙深处发出咕哝空洞的音节，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嘴里涌出的大团血沫彻底淤塞。僵硬的动作保持了三秒钟，他终于颓然地垂下头，身体一软，重重摔倒。那双眼睛至死也没有闭拢，一直保持着后悔与不甘的凝固成份。

突如其来的剧变，使围上来的另外一名黑衣人僵滞了两秒钟。这种完全因为震惊和恐惧产生的思维空白，根本无法阻挡赵毅迸发出最后的体力，像野兽一样将他扑倒。全身火热，似乎血管里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剧痛，还有急剧上升的体温，烧灼着赵毅头脑中最后的清醒。他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一头濒死的狼，进化力量和异能彻底丧失作用，根本就是凭着原始本能而行动。用牙咬，用手撕，吞咽着不属于自己的滚烫血液，大口狠嚼从对手身上扯下的皮肉。耳边充斥着绝望惊惧的哀嚎。被扑倒的瞬间，黑衣人本能地扣动扳机，至少有五发子弹贯穿了赵毅腹部。具体的受伤部位，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唯一残留在脑海中的意识，就是不顾一切地撕咬，啃杀，朝着对方的要害，铜锤般的拳头，雨点一样落下。

“砰——”

赵毅感觉到自己左肩传来清楚的骨碎声，抬起头，朝着子弹袭来的方向望去——最后一名黑衣人整平端枪口，站在距离自己二十多米远的位置。黑色头罩遮住了他的面孔，无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然而……那双眼睛里，却释放出慌乱颤抖的畏惧。

空中，两架直升机已经调转方向围拢过来。它们盘旋着，投射下雪亮刺眼的光柱，将赵毅牢牢罩在中央。

他再也没有丝毫力气。腹部的创口直径长达十余公分，肠体已经外流，体力耗尽，连保持半跪姿势都觉得困难。

拖着麻木的身躯，重重靠在一只歪倒的椅子旁边，赵毅只觉得浑身发冷，甚至忍不住想要颤抖。这意味着体内流失了大量的血，再也坚持不了多久。

地面，满是触目惊心的鲜红，连干燥的土壤和木屑也被浸透。

“我……要死在这里吗？”

意识越来越淡薄，耳边只有一片混乱的金属鸣音，听不见风声，似乎所有一切都在渐渐远去。

“我……根本就不该离开S12……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混乱的意识，像魔鬼一样迅速吞噬着大脑中的清醒。迷迷糊糊之间，赵毅只觉得空气中忽然传来剧烈的热能波动，盘旋在半空的两架直升机，似乎是被某种重型武器命中，在爆炸中变成两团灿烂夺目的烈焰，北面和南面方向同时响起枪声……紧接着，很多人从远处围拢过来。他们好像是在为自己包扎伤口，还有一个在混乱中显得尤为清楚，充满愤怒与狂暴的声音。

“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救活他——”

……

刚刚睁开眼睛，目光所接触到的，是一片朦胧模糊的白色。

这里，应该是医院。充斥着鼻孔的浓重消毒药水气味，证实了这一点。

意识仍然处于半清醒状态，可是赵毅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

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已经克服了大量在上个世纪无法解决的疑难病症。断肢再植不是什么困难的问题，内脏受损同样可以通过更换得以维持原来的功能。至于自己……似乎并不需要那么麻烦——拥有五级体格的进化人再生能力极强，只需要认真调养，加上足够的养护时间，破损部位完全可以自然修复。

“他们……是对的。”

朦胧中，赵毅仿佛又看到S12基地里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们。他们临终前都会叮嘱自己离开，他们每一个人都说过——“外面的世界，除了阴暗与邪恶，还存在着友善和希望。”

……

按照六小时前下达的紧急命令，包括联邦陆军总医院行政大楼在内的中央建筑群，已经被列为重点防护区域。警卫二师专门为此调派了一个装甲步兵团，驻守在医院外围。两个陆航中队对该区域进行二十四小时巡逻。没有联邦军总部签发的特别通行令，谁也无法越过那道可怕严密的武装警戒线。

周以铭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凝视着几张摆在面前的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所有照片，都是从不同角度拍摄下来的赵毅受伤场景。他的右手已经被压断，左边肩膀露出显而易见的弹孔。腹部的伤口最为触目惊心，青紫色的肠管一直拖到地面，整个人完全被黑色的污垢和血泥包裹。如果不是那双努力圆睁的眼睛，恐怕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还活着。

身材高挑的女秘书默默站在旁边，她可以清楚看到将军眼里释放出的冰寒，甚至感觉周围空气彻底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尤其是那张时刻遍布威严的苍老面孔，正在无形怒火的操纵下，朝着趋于狂暴边缘的状态，扭曲的越来越厉害。

“接帕特里克的专线。”

几分钟后，将军打破了沉默。

秘书快步朝前走了几步，从置物架上拿起电子遥控器。很快，在电流与传导信号的作用下，空荡荡的大厅中央，出现了与欧格少将密室里完全相同的老者全息图像。

他像往常那样坐在躺椅上，表情看起来很平淡，丝毫没有因为接通远程信息传送而感到吃惊。

“那个孩子快死了。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以铭的声音非常冰冷，充满一触即发的强烈怒意。

老者微微皱起眉头，脸上却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亲爱的周，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你是否应该首先就这个问题进行说明，或者发送详细资料给我看看？”

“帕特里克，你很清楚我话里的意思——”

周以铭死盯着神情悠闲的老者，沉声道：“从现在开始，联邦海关会提高对G六十四、G六十五、FT八十一这几颗星球的农产品检验标准。军部也将取消明年对汉密尔顿家族的重型机械购买计划。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就必须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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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弱势

这番话，对帕特里克立刻产生了任何语言都无法相比的效果。他面色一滞，慢慢眯起双眼，颇为意外地看着对自己冷眼漠视的周以铭。过了近两分钟，才神情阴郁地摇了摇头，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疯狂。议会绝对不会通过这种提案。这相当于对联邦殖民地进行经济制裁，那几颗星球上产出的物资，可是供应着整个地球北半区域的贸易基础。如果你真要这么做，我保证……”

“G六十四星域周边一直都有海盗出没。没有抓获他们以前，第十八分舰队将对那里的所有航道进行封闭。任何敢于靠近的船只，都将遭到攻击——”

将军根本不理会帕特里克的威胁。他注视着蓝色光幕中的老者图像，阴狠地冷笑道：“封闭将维持很长一段时间。半年、五年、十年都有可能。民航部门每天都会接到关于海盗的投诉，联邦舰队必须为此做点儿什么，即便议会也无可指责。”

瞬间，帕特里克脑门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水。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评估双方实力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周以铭对整件事情所持的强硬立场。那根本就是一个顽固倔强的家伙，经常不会按照常理出牌。假如他执意以清剿海盗的借口封闭航道，议会的确不可能对此作出反对。可是……三颗殖民星球上出产的农副产品，也将永远呆在集装箱里腐烂。

那可不是区区几百万联邦元的损失。整个汉密尔顿家族的经济来源，有百分之四十左右都来自这三颗星球。

有时候，军权的确高于政治。

沉默了几分钟，帕特里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苦涩。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个孩子……并没有死，他还活着。”

他决定对周以铭低头。不过，非常有限。

将军冷冷地注视着他，说：“或者，我应该把欧格少将派往西部前线。让他亲自尝尝重伤濒死的滋味儿——”

“这不公平——”

帕特里克骤然提高音调，怒道：“你没有公布那个孩子的真实身份。他在人口普查总署没有档案记录，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参谋联席会议将对你进行弹劾。”

周以铭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可以试试。我现在就命令第十八分舰队封闭航道。”

“等等——”

老者又惊又怒地从躺椅上站起，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双眼怒视着将军。片刻后，忽然叹了口气，颓然地坐下，脸色极其难看地点了点头：“好吧……说说你的条件。”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物都可以用利益进行交换。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再大的裂隙也可以弥补。

“汉密尔顿家族不得再对那个孩子进行任何动作，也不能反对军部对他做出的决议。”

周以铭恶狠狠地加重语气，说：“另外，还必须拿出一千五百万联邦元，以私人名义无偿捐赠给军部。”

帕特里克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般剧烈跳动——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相当于整个家族年度总收入的百分之三十。

也许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犹豫和不甘，周以铭冷笑两声，说：“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闻言，帕特里克猛然抬起头，用凶狠中带有几分暴虐的目光，死死盯住将军。后者也目光炯炯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甚至，其中更充满显而易见的讥讽与威胁。僵持了近五分钟，蓝色光幕中的老者终于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预先布置的种种后手，在绝对强大的军事力量面前，根本就是一张轻捅即破的薄纸。虽然军事必须服从于政治，可是在那些无法通过正规方式进行制衡的地方……力量，就是一切。

……

在地球历二零三六年以后出版的书籍当中，经常会提到一个使用率极为频繁的名词——第三次世界大战。

没有确切数据表明，在那场整整延续了四年的战争中，究竟有多少人丧生？战后官方公布的数据，也只是将其笼统归结为“三十亿”的范围。核导弹、化学武器、强效细菌弹、毒气……《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禁用名册》上罗列的所有项目，都可以在战场上找到永远无法遮掩的使用痕迹。所有参战国都在指责对方首先使用了它们。争吵、讥讽、赤裸裸的挥拳相向……战争并没有真正分出胜负，如果不是顾忌地球和人类社会对于这种无序混乱的实际承受能力，大战恐怕还会延续至今。

没有作为标志性的结束句号，自然也就无法像历史上前两次大战那样，分出真正意义上的战胜与战败集团。没有赔款，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此承担罪责。以两大交战集团作为不同利益理念的代表，人类社会被分裂为两大政治圈——前者，是坚定崇信民主制度的地球联邦。后者，则是以诸大公国作为基础，进而形成帝王分封制的泛联合军。

战争，是科学技术最好的催化剂。

地球战场已经不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三维作战模式。军事家和统治者的目光，更加着重于太空层面的争夺。当全新的制宇战斗卫星不断发射升空，轨道激光发射器、重型空天战斗机、漂浮式粒子束发射站等等越来越多新型武器开始列装，通过最直接方式对地面目标进行打击的时候，几乎所有科学家都把眼光不约而同投向了太空——也许，只有那里，才是真正躲避混乱和死亡，得到真正安全与宁静的世外之地。

人类历史上第一艘宇宙殖民飞船“希望九号”，于二零五五年七月二十七日在酒泉发射升空。按照联邦与泛联合军签订的相关条约，这艘集中了两大交战集团所有科技力量的宇航器，将在火星建立第一个人类星际移民点。半年后，两艘搭载量均为两千乘员的飞船，分别飞往仙女座和半人马星座。根据当时哈勃四十六号太空望远镜的观察，两个目标区域内，很可能存在适宜居住的类地行星。

谁也没有想到，人类竟然会是因为战争而被迫进入太空。泛联合军与地球联邦之间的利益争夺，从地球时代一直延续到宇宙。近两百年的时间沉淀，掩盖并且淹没了太多的历史真相。无法分清楚究竟谁真正站在正义一面，相互之间只存在着不死不休，永远无法调解的仇恨。

他们都离开了地球，却又无法真正舍弃祖先的埋骨之地。战争遗留下来的辐射、化学污染、油井爆炸渗漏之后无法回收的大量污物，以及文明时代被数十亿人使用并抛弃的无数塑料制品……亚马逊热带雨林面积已经缩减了百分之八十，南极冰川露出了绿色，包括印度尼西亚在内的所有太平洋岛国，早在上个世纪中叶，已经全部被海水吞没。人类曾经赖以生存的大陆面积，只剩下曾经的百分之七十四。

……

合拢异常沉重的《地球编年史》，赵毅推开椅子站起，慢慢走到两米多高的落地窗前，仰望着那缕从灰暗云层深处射出，在地面上照出一片柔和的金色阳光。

光洁的窗户玻璃表面，映出自己淡淡的投影。

青灰色的联邦军制服很合身，新剃的黑色短发直立着，显出年轻人特有的精神与干练。皮肤已经不再是刚刚离开S12那般苍白，增添了一层自然照晒产生的铜色。配合颧骨与英挺的面部轮廓，共同构成充满阳刚之气的男性脸庞。

眼睛，仍然是纯净深透的墨黑。不过，与两个月前相比，却多了一些额外的东西。

它显得更加阴沉，也开始内敛。很少像从前一样释放出纯洁和期待的目光，而是像老谋深算的长者那样狡诈、冰冷。

S12的幸存者们，教会了赵毅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知识。他拥有普通人难以比及的强大进化力量，超卓的头脑，敏捷的速度，还有涉及任何学科的高深研究理论。然而，谁也无法传授他面对危险和陷阱的时候，应该如何自处，解决……或者是利用。

有很多东西，永远不可能从学校与教师那里找到答案。

你必须真正融入这个社会。

虽然它无比肮脏，充满罪恶，是寄生着无数蛆虫与污垢的温床……但谁也无法否认，想要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就必须与它发生接触。至于沾染或者排斥，那都是自己的选择。谁也无法责备，更不可能给予赞美。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沉稳且有节奏的脚步声。

周以铭像往常一样穿着半旧不新的制服。虽然苍老，却给人以瘦且清隽的感觉。固执、强硬，却并不毫无理由的蛮横，这是他被太多人尊敬或者仇恨的真正原因。算得上优点，也可以说是最致命的错误。

赵毅转过身，默默注视着这个曾经多次在医院看望自己的老人。他发现——对方也在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这种似乎可以通过外表直接看穿内心的沉默，一直持续了近三分钟，将军才走到办公桌背后的主位上坐下，伸手指了指侧面的椅子，和颜悦色地说：“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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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平静

“你和赵衡，长得很像。”

周以铭的声音充满了时间积累的伤感，也夹杂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您……见过我的父亲？”

赵毅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急迫。虽然，他已经尽量压制住激动的心情。

将军嘴角露出诚挚的笑容，他叹息着点了点头，说：“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军人。当然……还有你的母亲。”

赵毅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那两张本该陪伴着他渡过幼年时期的面孔，仅仅只是停留在照片上的回忆。赵衡死于S12要塞地面建筑的争夺战斗，尸体无法回收。至于母亲张晓云……则死于产后大出血，成为永远徘徊在被辐射污染地下通道深处的幽灵。

他们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或者遗物。因为无法返回地面的绝望，赵毅成为S12所有幸存者眼中最珍贵的存在。无论军人还是学者，都给予这个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传授他知识和各种生活、战斗技能。他们知道，自己将永远埋骨于地下，所有抱负、理想、愿望，都只能交给唯一的继承人去实现。赵毅是幸运的，他并不缺少爱与关怀。这也是他之所以觉得，阴深黑暗的地下，远比阳光灿烂地面更加温暖的真正原因。

赵毅努力坐直身体，这是S12幸存者反复教诫的标准军人坐姿。虽然，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人。

“我应该感谢你。”

周以铭收起笑容，表情开始变得郑重而严肃：“在西部战线，你救了很多人。我知道，没有人对你下达诸如此类的命令，也没有人要求或者强制你那样做。也许你会觉得，这本来就是自己应尽的义务或者责任。但我仍然还是要说……谢谢你，孩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从心底最深处慢慢释放出来。

赵毅并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高尚，甚至上升到足以被当做典范称赞的程度。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应该站在身穿相同制服的一方。但是不管怎么样，能够被肯定，总是令人感到欣慰，满足。

他抬起头，压制住眼眶里想要溢出咸涩液体的冲动，迎上将军的目光，认真地说：“能不能告诉我，那些想要杀死我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显然在周以铭意料之中。他看了看赵毅，陷入了沉默。

赵毅凝望着将军，眼睛里丝毫没有恐惧，也看不到愤怒或者想要报复的火焰，只有令人心悸的平静。

“汉密尔顿家族，是中世纪欧洲金雀花王朝的一支贵族后裔。”

周以铭的双手摆在桌面上，十指慢慢交叉互握，沉稳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存有告诫的成份：“无论在地球文明的任何历史时期，军力与财力相互结合，都是获取并且控制权力的最佳途径。我查过西部战区报备的档案，从第一起所谓的‘幽灵’拯救事件开始，你的所有功绩，都被列入第二百零六装甲步兵师的战斗记录。根据那些纸面上的材料，这些拯救事件，都是该师第一特战中队的四名军官所为。他们宣称——那些被困的联邦军人，都是在特战队执行渗透或者侦查任务时被自己所救。按照军部规定和联邦法律，其中功绩最为显赫的两名军官，已经通过了参谋联席会议的资格审查。只需要等到半个月后的军部例会宣布裁定结果，就能晋升为准将军衔。而这些人……全部都姓汉密尔顿。”

赵毅沉默着点了点头。目光中释放出毫不掩饰的冰冷。

“莫维斯是个非常不错的情报官。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本该成为秘密的东西，总有人能够从非正常渠道获知。当真相逐渐浮出水面，谎言和虚伪就必须让出被它们占据的座位。”

周以铭用力呼出一口淤积在胸中的浊气：“所以……他们必须在一切彻底暴露以前，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说到这里，将军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现在，你的身份已经公开获得承认，所有冒认功绩的涉案人员，都将交由军法部门处理。汉密尔顿家族也承诺，不再进行任何类似的动作。对你而言，联邦是真正安全的家。孩子……欢迎回来。”

赵毅安静地坐着，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对于将军最后的这句话，他已经无法产生出与之前相同的感动。

周以铭可以察觉到赵毅身上被压制住的怒火。他忽然觉得有些后悔，不应该在这个问题详加解释。很大程度上，知道得越少，往往会觉得越快乐。十八岁……并不是考虑死亡与活着之类可怕问题的年龄。

“说说你今后的打算。”

将军决定换个轻松些的话题：“作为整编八十一师唯一的幸存者，对于‘未来’这两个字，你拥有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选择权。”

赵毅沉默着，眼眸深处的血色愤怒，正随着大脑冷却而渐渐消退。没有足够实力的情况下，所谓报复，只是愚蠢无知的表现。

他抬起头，注视了将军几分钟。缓慢，认真地说：“我想……做一个普通人。”

……

昆明，是地球上几个为数不多仍然沿用古老名字的城市之一。

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这里海拔高度远远超过旧时代人口密集的平原。战争时期肆无忌惮使用热核武器的愚蠢行为，导致温室效应在短短二十年间，足足攀升了十六倍的可怕效果。海水淹没了所有大陆边缘。迈阿密、圣马力诺、上海、威尼斯、亚历山大……原本人口密集的繁华都市，如今只是浸泡在海水当中的历史。那些鳞比节次的高楼大厦，像纪念碑一样深深矗立在淡蓝色的洋面上，默默记录着死亡和衰败，无奈与悲哀。

这里已经成为人类的禁地。每当有飞机从海水淹没的城市上空掠过，平静的水面，立刻会钻出无数翻滚激涌的“人群”。它们已经不是真正的人类，泛起白腻泡沫的海水下面，是一条条与身体腰肢相连的鱼形尾鳍。

第三次世界大战几乎毁灭了整个地球。为了赢得战争，被视作重点目标的繁华城市，不约而同遭到核弹与生化武器的攻击。辐射，加上高浓度的化学试剂，彻底破坏的残余幸存者的生理机能。畸形、皮肤大面积溃烂、思维能力急剧退化……加上食物短缺，当时的交战区域内，同类相食这种事情并不少见。谁也没有兴趣对他们给予怜悯——红十字会已经变成单独为军方服务的医疗系统，自然保护联盟被定性为非法机构，联合国少年基金会沦为贩婴与人体器官实验的材料提供源头……没有人过问那些在城市废墟里苟延残喘的幸存者。他们被彻底抛弃。远征太空的移民飞船，也没有为他们留出丝毫空间。唯一剩下的，只有脚下越来越深的海水，身边同类森冷狰狞的牙齿，被饥饿刺激得血红肿胀的眼睛。

没有确切数据表明，在那个时候究竟有多少人出现了变异。这种完全因为环境和激素导致的剧变，远远超过地球历史上任何一种生物所需的进化时间。尾鳍，只是他们在海洋中游动的必须进化代表。他们仍然拥有双腿，而这种从骨盆两侧凸伸出来，无论长度或者力量均弱于常人的畸形多肢，只能勉强维持缓慢的爬行速度。它们是真正的两栖生存者，却无法深入陆地。海洋，已经变成了它们的新家。

这不是安徒生童话故事里存在美人鱼的梦幻国度，拥有智慧的变异人鱼贪婪而野蛮，几乎所有生物都是它们的猎杀目标。再也没有旧时代旅游画报上阳光灿烂的沙滩，大堡礁与红树林的休闲度假相当于自杀。甚至早在上个世纪，地球联邦就不再建造任何传统型的海洋战舰。那只会给变异人鱼增加更多的玩具，而人类的目光，已经从近乎荒芜的地球，开始投向宇宙深处。

与上个世纪相比，昆明城的范围整整扩大了六倍。严格来说，这其实已经不是一座城市，而是自然高度尚未被海洋威胁到的人类聚居区。当然，与远在北美洲的首都一样，只有少数老人记得“昆明”这个名字。在联邦的地图上，则被标注为“亚洲第三定居点”。

远在太空的很多移民星球，它们每一颗都拥有多达十亿以上的人口。事实上，残留在地球上的居民，整体数量还不到三千万。可是，作为联邦军总部和科学院最重要的培训场所，地球仍然有着其它移民星无法替代的价值。

……

巨大的阶梯教室足可以容纳五百人，沿着两条通道梯次倾斜的座位层次底部平台上，摆着一张款式简单的柚木讲台。一名头发半秃的中年男性讲师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笔疾书下一条条重要的算式。除了笔尖与纸面快速接触发出的“沙沙”声，整个教室里没有额外的嘈杂音调。

联邦国立大学，是一个非常笼统的名字。

它实际上是斯坦福、哈佛、剑桥、麻省理工学院、清华、耶鲁等等旧时代所有著名大学的集合体。从地球政治格局分裂为联邦与泛联合两大集团开始，所有学院均被集中，由军方注资，形成半军事化管理模式。当然，其它移民星球同样也存在着联邦大学的分校。但就具体人文环境和历史而言，地球总校仍然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入大学，这在任何学院都很常见。包括院方高层，没人会对一个缴足学费的年轻人抱有兴趣。至于档案……赵毅的所有个人资料，都记录在联邦军总部的中央电脑信息库里。除非有周以铭上将的批注，任何人不得擅自调阅。

赵毅原本可以成为一个英雄——整编八十一师的唯一幸存者，这个无形冠冕可以帮助他平步青云，成为地球联邦无数军人和民众最瞩目的鲜活偶像。可是，S12基地里几乎所有幸存者都一再告诫他：“默默无闻，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没有在赵毅脑海中反复灌输“仇恨”这个词。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军之间的战争，已经整整延续了近两个世纪。正义与邪恶无法划分两者之间的区别概念，也很少有人去追寻被历史淹没的战争起源。他们只希望赵毅能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就像看穿生死命运的父辈，只将恨怒与悲痛留给自己，而不是让这些东西交给年轻后辈继承下去。

这是一种对至亲血裔的疼爱，也是S12所有幸存者能够为赵毅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赵毅需要尽快融入社会。幸存者们传授的知识和技能，与外界整整相差了十八年。他并不缺乏基础，也熟知那些尚未被验证，或者正处于推断状态的理论。他不知道现实世界当中，有多少东西已经从文字变成物质？从数据成为可供使用的具体存在物？就如同历史上富兰克林发现了电流，却没有发明电视、点灯、电话等等一系列后期产物。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存活在S12基地里的联邦科学院士们，同样不可能给予赵毅更多的实物指导。

他必须自己补上这个缺失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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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学院

由联邦军总部开具的全新身份证明文件上，隐瞒了很多东西。其中，自然也包括以少校身份退役这件事。

按照正常程序，联邦军人每隔四年获得一次自然晋升。在周以铭上将的授意下，赵毅在纸面上的军龄，足足长达十二年。加上在西部战线立下的数次功绩，少校军衔倒也算不上虚高。如果不是顾忌对赵毅未来的生活造成不良影响，周以铭其实很想把这一军衔提升至上校。这种明显属于违规操作的手法，在地球联邦内部很常见——世家或者豪门后代，往往会通过捐赠巨额资金的形式，给刚刚出世，尚在襁褓中的家族婴儿办理军籍证明。因此，一般情况下，权贵子弟成年后即可越过士官阶级，直接获得准尉以上军衔。

在很多内部知情人员看来，这样做其实算不上腐败。议会每年给予的军费预算增幅额度很小，每一颗新发现的可移民星球，都需要数量庞大的舰队进行护卫。如果没有这些额外的经济援助，联邦舰队根本不可能保持现有规模，更谈不上什么与泛联合军之间的战争。至于那些名不副实的少爷军官……联邦从未指望过他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如果不是联邦宪法规定，所有公民都有服役四年的义务，那些家伙也绝对不会主动穿上这身难看的灰绿色军服。

和旧时代一样，联邦国立大学仍然通过记名、作业、考试等方法，作为对学生修习科目所获分值的依据。这样的规定，使赵毅感觉很是快慰——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秃顶讲师仍然站在黑板前奋笔疾书。飞扬的粉尘被渗透出体表的汗水吸附，在鼻尖、额头、脖颈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污垢。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瞪大眼睛不停地书写下去，直至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算式，以极其可怕的速度，彻底占领黑板上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所有艺术学院美术系的学生，都很排斥“高等数学”这门课程。他们觉得这有些多余，对自己所学主要专业没有什么帮助。实际上，如果非专业人士，这门课程在现实生活当中，也的确没有太大的作用。不过，学生的抗拒心理，永远不可能影响到联邦教育部长的大脑思维能力。学院高层也不会公开设置此类课程的真正原因——这个世界上，其实不可能每一个学习者都拥有绘画天才。喜爱，并且真正能够接触，成为美术专业的学生，家庭财产通常都很殷实。否则，他们根本无力购买昂贵画具和颜料，也无法支付高额的学费。至于“高等数学”这一看起来的确有些不合时宜的科目……最主要的作用，还是为了制造足够强大的毕业障碍。

不及格，就意味着补考，意味着必须缴纳一大笔额外的应试费用。

这与联邦军方通过非正常方式收取“捐赠”一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何况，除了支付费用外，一些急于拿到毕业证明的学生，还会主动给予任课教师或者院方高层更多的好处。

比如，在某个激情澎湃的夜晚，在宾馆酒店的豪华套间里，与任课教授展开最原始的身体碰撞，进行最亲密的液体交流……这种情况并不局限于漂亮的女性补考者。事实上，在品尝过太多年轻异性身体之后，为师者的兴趣与目光，也会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毕竟，如果单从特殊方面的需求来看，男人与女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并不能算是腐败。充其量，不过是“利用合理方法，对教育产业进行有益的补充。”

赵毅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艺术方面的天份。他只是很喜欢画画。如果从业余角度来看，他的画风非常贴近后现代主义的印象派。用油画刀挑起大团颜料，在画布上迅速涂抹，粗放、草率的画法很适合赵毅，他也非常享受这种淋漓尽致的宣泄过程。但他明白，画家所需要的并不仅仅只是天份。更多的，还是长达数年枯燥无味的基础训练。后者，恰恰是他最为欠缺的部分。

他想要做一个普通人，想要去尝试在S12基地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全新生活。无论于公于私，周以铭都觉得必须满足这个要求……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不需要入学考试，不需要担保人，插班生的出现也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所有一切都是那么平淡、自然，仿佛此前的血腥拼杀从未出现过，只有年轻人对于未来的朦胧向往，期待和渴望。

教室里弥漫着愤怒、怨恨、无聊和郁闷的空气，如暴雨前的浓黑阴云般密集。无数双像刀子一样锋利森冷的目光，从不同角度放射出来，疯狂扫视着书写黑板过于投入，丝毫没有察觉的秃顶讲师，却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渐渐的，就在这种沉闷得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氛当中，终于响起了期盼已久的下课铃声。

合拢套有课本封皮作为伪装的小说，等所有人都离开教室以后，赵毅才从椅子上站起，慢慢离开。

他没有朋友。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个全新世界的好感。

他喜欢在校园里散步，也会模仿其他人那样，在上课时间偷偷摸摸看小说。这让他感到有种暗地里的窃喜与刺激。赵毅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所有一切都令他新奇且着迷，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人类。

赵毅的个人账户上，有足足二十万联邦元。周以铭当然不会告诉他，这其实是汉密尔顿家族军事献金的一小部分。这笔巨款，足够他在没有任何收入的情况下消耗很久。要知道，首都冷饮店里价格最昂贵，通常只有家境富裕学生才会购买的哈根达斯冰激凌，不过是五元钱一客。

坚硬的石板路面，从鞋底透出一股令人愉悦的凉意。金叶女贞和栀子花球，共同构成漂亮的绿化景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叶清香，拂面微风轻轻抹去令人汗湿的炎热。现在，正是逃避午间酷暑最为难得的凉爽时光。

赵毅走到被香樟树浓荫覆盖的长椅前，坐下，用力拧开从小卖部买到的冰绿茶瓶盖，带着仿佛是永远停留在脸上的微笑，感受着甘甜液体顺着喉管流进身体的舒爽惬意。

这是学院里植被最茂密的一片树林。空气清新，环境优雅，灌木从中还设置有宽敞的条式座椅。几乎每个时间段都有人占据这些座位。当然，他们往往不会是一个人，身边总会伴随着一个“他”或“她”。相互偎依的时候，正常节奏的交谈，很快就会变成浓情蜜语的呢喃。加之附近没有安装摄像头，情到深处无法自抑的抚摸与亲吻，也能够在树荫和植物的掩盖下，成为两个人之间最贴心的小秘密……很自然的，这里成为了学院男女恋爱阶段的最佳去处。同时也是众多尚未找到伴侣，必须依靠非正常手段满足生理需要，心理存在严重缺失障碍者的良好偷窥场所。

缓慢享受着浪费时间带来的宁静，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树林，从赵毅面前经过。他们大多都会放缓脚步，用一种极其特殊，同时带有轻蔑、嫉妒、愠怒和探究成份的复杂目光望着他。尤其是那些两两相伴，虽然没有公开牵手或者搂抱，仅从形式与外观就能看出是情侣的男女，眼里更是喷射出无比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憎恨的冰冷。

这条长椅，属于整片树林里位置颇为不错的休息场所。距离大路只有十五米远，木制花架上生长着茂密垂蔓开来的三角梅，在座椅正面形成浓密严实的遮挡。由于视觉角度的关系，路上行人无法看穿这片枚红色花海背后掩盖住的种种亲昵与私密，坐在里面交流感情的男女，却可以透过花叶间的缝隙，清楚观察到外面空间的任何风吹草动。

很自然的，这种很难通过人工复制的天然隐蔽点，成为学院情侣在尚未发展到开房共寝热烈阶段以前，仅仅只停留于谈情说爱期间的最佳去处。

迫切需要一个幽闭环境进行思想交流的男女，几乎都会对提前占据这条长椅的人表示愤怒和怨恨。何况，独坐长椅的赵毅，与周围的环境与气氛显然格格不入。

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男子慢慢走了过来。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年龄，身上一套价值不菲的“耐克”运动衫。没有礼节性的问候，直接坐到赵毅身边，昂着头，斜着眼睛睨向赵毅，傲慢中带着轻佻。

“朋友，请让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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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风景

在地球文化的语言结构当中，“朋友”这个词，并不单指除了情人或者亲戚之外彼此有交情的人。它也通用于毫不熟识的陌生人。可以是问询，也可以带有强烈的贬低成份。

年轻男子此刻所指的，显然是最后一种。

赵毅注意到，斜对面十多米远的樱花树下面，站着一个身穿红色吊带衫与牛仔短裤的女孩。她眼巴巴地望着这边，目光一直在年轻男子身上打转。其中，充满隐隐的期待。

或许，“男子”这个称谓有些不太适宜，“男孩”可能更加贴切。

这应该是一对迫切需要私密空间的小情侣。

赵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然带着微笑。他轻点了点头，撅起屁股朝长椅左边的角落挪了挪，让出足够两个人坐下来的空间。

虽然男孩的眼神颇为傲慢，也带有斗鸡式的冲动与嚣张。可是，赵毅并不去想在让座这个问题上为难他们。何况，从开始时候的第一句问话，男孩就已经用上了“请”这个字。

这应该算不上是挑衅。充其量，不过是小男生为了在女友面前争取得分的强硬表现。在青春期荷尔蒙的刺激下，很容易做出一些头脑发热的举动。人世间不需要那么多的仇恨，也没有必要把所有冷硬言辞都当做敌意。当你觉得对方态度过于激烈且带有恶意的时候，其实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侵犯了对方的利益。

联邦国立大学的校园，不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享受生活，也不是对任何人都抱以戒备心理，把自己彻底孤立的怪癖。

除了爱与希望，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更多的……还是体谅与理解。

条椅的设计长度足够容纳五个人。三个人的挤占面其实不大，相互偎依的小情侣，也并不需要多余的空间。不过，三个人共坐一条椅子的场面多少有些尴尬。男孩紧紧搂住靠在怀里的女孩，不满和戒备的眼光却不时瞟向赵毅，生怕怀中宠物被外来者抢夺勾引。后者却丝毫想要没有起身远远避让的意思，只是悠闲地坐在长椅角落，半仰着头，眯眼观望着从三角梅叶片与花瓣之间透出的缝隙。

礼让，不是毫无底线的退缩。

赵毅当然不喜欢充当灯泡，或者利用远超常人的进化视觉、听力，窥探他人秘密的变态狂。他只是还想继续多坐一会儿，等待那片即将到来，从面前走过的美丽风景。

嘻嘻哈哈的笑声，从绿化带外面的道路远处传来——那是数十个年纪与赵毅相仿的年轻女孩。由于季节的关系，她们都穿得很清凉：细肩带的吊带背心、各种款式的短裤、带有蕾丝花边的薄质无袖上衣，加上在微风中飘动飞扬的碎花长裙……白嫩细长的腿脚，在阳光下很是抢眼。她们并不顾忌从身旁与四周投射过来，充满羡慕或者嫉妒的目光。也会旁若无人的从男生面前走过，夸张地扭动腰臀，挺高胸脯。对方眼中几乎夺目而出的欲望烈火，将属于女孩的骄傲抬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女人也许永远不会梳妆打扮，挖空心思绞尽脑汁设想层出不穷的诱惑方式。当然，这里所指的“诱惑”，并不是赤裸裸的身体勾引。一句轻语、一个眼神、一个莫棱两可的手势……都会使垂涎美色的异性产生无限幻想。并非每一个女人都是天生的荡妇，但不可否认，她们都有必须满足的小小虚荣，以及被无数异性目光所注视的快乐。

这是女人的专利，男人永远也无法用任何东西加以取代。就好像她们只用色彩和裙子，就能轻而易举占领整个夏天。因为，这本来就是女人的季节。

S12基地永远也不可能看到如此美妙的风景。赵毅躬着身子，两只手肘杵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下巴，出神地望着从花叶间嘻哈飘过的靓丽身影。

幸存者们说的不错——外面的世界，的确有着太多的精彩。

这，才是生活。

……

午后的阳光，从米白色窗帘缝隙里直射进来，在棕黄色的木质课桌表面，散成一条明亮的线。

“机械”这两个字，与“美术”之间显然没有任何联系。如同旧时代工科生与艺术生之间，永远存在着相互不能理解的隔阂。前者，是时代进步与科技发展的基础。而后者，则是见证繁荣与文明存在过的最有力证据。当然，在人类的历史长河当中，偶尔也会出现像达芬奇那样同时兼具多个身份，领会各种学科精髓，并且将之融会贯通的智者。可那毕竟是传说中的人物，距离现实太远。

机械工程学院的教室，与艺术学院没有太大区别。但在赵毅看来，罗列在这里黑板上的化学元素符号，还有那一连串极其专业的零部件名称，远远要比艺术学院秃顶讲师留下的板书内容更加丰富，对自己也能产生足够的吸引力。

同时兼修两种以上的专业，这在联邦国立大学并不罕见。事实上，机械学院的学生数量，足足超过艺术学院二百四十六倍。原因很简单——现在的地球联邦，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需要工业人才。

刚刚占领的殖民星球需要开发，矿业星球的采掘设备需要维护和修理，军队的战争机械需要养护和操作。就连被各大家族把持的重工业财团，也需要持续不断进行全新机械的研究与开发。也正因为如此，机械学院才得以享有比军事学院更高的政府经济补贴。

赵毅喜欢坐在路边观看身材傲人，穿着清凉的美女——这是艺术学院的独有风景。

他也喜欢论证严谨，具有浓厚理论研究与实践并重的课堂——这也是机械学院的专利。

想要拥有这两种东西，其实并不困难。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精力。

当然，还要有足够多的钞票，可以支付高昂的学费。

……

瓦斯勒教授个头很高，也很瘦。灰色的小领口西装裁剪得体，颧骨高耸外凸，隐蔽在黑框眼镜背后睿智深邃的目光，似乎能够看穿一切。

批改作业，是一件费心且劳神的事情。尤其是在超过夜间十二点的时候，在黑暗笼罩的灯光下工作，对于视力和精力，都没有任何好处。

没有添加牛奶和糖的黑咖啡，很苦。却是瓦斯勒在困顿疲乏时候的最佳提神物质。

机械学院学生的作业，远比其它学科更加难以批改。

对待同样的问题，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见解。个性与思维方式，使他们在解答题目的时候，往往会出现匪夷所思，甚至根本无法用常理进行推测的过程。就好像“1+1=？”这道题，在得出正解为“2”的同时，有人会以男女结合受孕，诞生婴儿的全过程，在题尾加注解释，认为答案应该是“3”。也有人觉得那应该是粒子剧烈碰撞之下的结果，要么等于“1”，或者干脆等于“0”。

年轻人都喜欢表现。特立独行或者天马行空的思维，往往可以获得导师的青睐，在毕业的时候，得到一封评价优秀的推荐信。

但瓦斯勒却从不这样认为。他的思维近乎岩石一样顽固——天才，那只是对待事物在极高程度上的特殊表现。如果把整个世界分为高、中、低三个等级，那么其余的另外两部分，只需要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甚至是枯燥乏味的海量基础训练。尤其是在作业当中，你可以提出两种以上，或者更多的解答方法。但其中必须含有被公开认同的最佳选择。一味创新求奇，却没有脚踏实地积累足够的理论基础，永远也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足够毕业的分数。

合拢刚刚批阅完的一本作业，瓦斯勒教授习惯性地揉了揉太阳穴，从书桌旁边拿起另外一本摆在面前。除了封皮上的院系名称和班级学号，还有略带潦草，却不失古代书法美感的“赵毅”两个字。

这是很普通的一份作业。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大量列举数据，也没有第二、第三，乃至更多用于表明作业主人聪明智慧的更多解法。只有详细且按部就班的公式和列表，简单明了的微积分解法，符合物理基本常识的零部件组合方式。

教授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布置的这些题目，本来就不需要繁琐复杂的诸多解题过程。其目的，就是为了考验学生对于基础理论的掌握程度。毕竟，在现阶段，这是年轻人们最为欠缺的部分。

钢笔，在页末最下角划上一个鲜红的“A”字符号。瓦斯勒慢慢翻开作业的图解部分。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顺手端起摆在旁边，已经放凉的咖啡。一边轻抿，目光却没有离开线条精细的图纸。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份作业非常满意。就在教授拿起钢笔，正准备在图解下方划上另外一个红“A”的同时，脸色却猛然一变，甚至就连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急忙放下咖啡，急迫地抓起图纸凑到灯下细看。这种剧烈的动作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手臂什么时候碰撞到桌子上已经批改完的作业堆，所有东西全部“哗啦”一声被扫落地面，混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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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天才

炽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让瓦斯勒清楚无误看明白其中细节的同时，内心也产生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涛骇浪。

“这，这怎么可能？”

纸面上的线条图像，是一台A3型多变向引擎。这是地球联邦及泛联合军绝大多数小型货运飞船的心脏。其中，总共有九个部件的安装或者装配出现了错误。按照瓦斯勒的作业要求，必须从这副引擎图纸上找出三处误差并进行修改。

眼前的纸面右侧，整齐罗列着九项从引擎内部构造图里找出的错误，修改方案与详细数据以图表的形式，顺序排列在各个误点末尾。不过，这并不是让瓦斯勒觉得惊讶的真正原因。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图纸中央，一条用铅笔勾勒，并且在旁边注以文字说明，长度大约为二十厘米左右的“U”形曲管上。

作为机械学院的教授，瓦斯勒对于地球联邦各种型号战舰、飞船的引擎内部构造都很清楚。A3多变向引擎是很多货运飞船的通用零部件。从最普通的小型驳船，到庞大的星际货轮，均以这种常规动力引擎充当主要或者辅助驱动器。人类对于无穷无尽宇宙的强烈好奇心，促使动能科技在最近五十年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飞速发展。多变向引擎也从最初的单一型号，衍生出不同功用的近十余个种类。但就材质和具体构造而言，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套用某个机械权威的话来说——“多变向引擎的未来发展空间，已经被彻底挖掘干净。只有核聚变与微子动力系统，才是人类征服宇宙的真正依靠。”

蒸汽时代的人类，恐怕根本无法相信燃气轮机的强大动力。同样，生活在二十世纪的人类，也无法想象石油资源枯竭之后，利用各种新型能源进行相互转换、运用的多变向引擎，将对整个人类社会产生何等巨大的影响？然而，权威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在不断飞跃的科技催化作用下，多变向引擎的潜在能力的确已经挖掘殆尽。它们的生命力，也许还可以延续二十至五十年。但在那之后，却必须让位于逐步小型化、民用化的离子、光子，甚至是量子引擎。

瓦斯勒根本顾不上洒落满地的杂物，他像突然发现某种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用颤抖的手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仿佛中了咒语着魔一般，兴奋异常的开始演算图纸上的数据。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飞快写下一道道计算公式，输入电脑的项目列表，也在手指与键盘的迅速敲击声中得出结果。所有一切均与推演和预计的完全一样——如果按照图纸上的标注，在指定位置安装一根“U”形连接管，A3型多变向引擎的整体动能释放率，将提升百分之八点一六。

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上这个醒目的数字，满面惊愕的瓦斯勒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他下意识地咂了咂嘴，舌尖却传来带有咖啡苦味儿的粘黏。拿起已经喝空的杯子，想要离开椅子去弄点净水润润喉咙，目光却仿佛定格一样，牢牢被锁定着那些繁杂的计算公式。就这样，在暂时离开，还是继续坐下去两种念头的缠绕、碰撞下，瓦斯勒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感觉自己正在见证奇迹。

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多变向引擎一直在人类机械动能方面，占据着不可动摇的统治地位。就像各种蒸汽动力的机械，曾经在工业革命时代发挥过的作用那样，没有任何一种动力系统可以将其取代。与体积庞大的核聚变引擎不同，多变向引擎早已完成了民用类型的小型化开发，它们代替了旧时代的内燃机，成为汽车、客机、货轮，乃至坦克和装甲车之类中、小型作战兵器的动力心脏。毫不夸张地说——它已经成为目前人类社会当中不可缺少的存在。至少，微子动力系统完成民用小型化开发以前，没有任何动力系统能够对它产生威胁。

总体性能提升百分之八点一六……这意味着，多变向引擎的潜在价值，将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绝对不是幻想，而是就发生在眼前的事实。计算手稿和电脑上的公式与结果，清楚无误地证明了这一点。

瓦斯勒教授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正在自己胸腔里膨胀，激烈地来回涌动。他翻过作业本，认真凝视着封面上的那两个汉字姓名。

“赵毅……”

也就是到了现在，教授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自嘲地笑了笑，强压下内心深处的狂放和激动，深深地吸了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移动电话，熟练地按下一个号码，当话筒另外一端传来鼻音浓重“喂”声的时候，瓦斯勒只觉得再也无法控制想要与旁人分享快乐的冲动，以超过正常程度数倍的音量，冲着电话传声器激动颤吼。

“亲爱的埃布尔，你根本不会相信我看到了什么。顺便说一句，我现在终于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天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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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彷徨

天边的云朵，被夕阳涂抹上一层晕染过的橘红。仿佛利用化妆手法在女孩脸上渗开的淡淡腮红，在白腻润滑之间充当渐变，自然显露出令人迷醉的美。

赵毅慢慢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鸡肉、土豆浓汤、脆炸牛肉饼和莴苣沙拉从胃囊深处散发出来的回味，还有令人难受的饱胀与充实。他非常响亮地打了一串油嗝，满足地叹息着，在花坛旁边冰凉的石阶上坐下。

吃，也是享受生活的一部分。

这里，是观察学院广场的最佳角度——S12幸存老兵的言传身教，使他能够准确判断出对目标区域的有利观察点。当然，联邦国立大学不是战场，目标也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赵毅此刻真正想看的，仍然还是那些穿着清凉，像粉嫩鲜花一样盛开的美丽少女。

清凉的风，在广场上带起一丝令人愉悦的舒爽。

赵毅直接忽略了视线当中与自己相同性别的存在物，目光肆无忌惮地追逐着那些令人心动的窈窕身影。

与机械学院不同，艺术学院的女孩，在整个联邦国立大学均为上上之选。舞蹈、音乐、美术……在浓郁艺术氛围的熏陶下，她们拥有工科女生无法相比的曼妙体型。穿着与打扮并不复杂，却显露出与众不同的特殊气质。这也是赵毅之所以选择机械和艺术两大学院，同时进行研修的真正原因。

学院内部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舞会。女孩们仿佛夜晚出没的精灵，开始了令人惊讶，也充满迷幻色彩的化妆。白天的青春纯洁再也无法从她们身上找到，水润荧光唇彩充满赤裸裸的诱惑，高跟鞋勾勒出纤细的足踝，引以为骄傲的胸部和双腿，在设计暴露、短小的服装衬托下，显示出令男人们口干舌燥的强大威力。

谁也无权对她们的所作所为表示反对。这已经成为艺术学院最为独特的晚间风景。当然，与校园外面充满情色的夜总会不同，女孩们仅仅只是想要尽量表现出自己美丽的一面。其中，多少也可能存在着一些利益或者观念上的私欲。但她们并没有坠入风尘，充其量只是在外观形态上，与某些被霓虹灯照耀环境下的特殊女性工作者看起来略有相仿罢了。

花台很高，天色已经变得暗淡，往来于广场周边的人们，很难发现闲坐在石阶旁边的赵毅。他从上衣胸袋里摸出不断震荡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将小巧的耳塞式通讯器嵌入耳廓，轻轻按下手机表面蓝光闪烁的接听键。

“喂！”

轻语开场白的同时，赵毅从另外一只衣袋里摸出香烟，熟练地撕开包装，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怎么样，还习惯目前的生活吗？”

通讯器的另外一端，传来周以铭沉稳却不失温和的声音。

赵毅用力拨下打火机上的扳键，望着从喷口里冒出的那股幽幽蓝色火苗，慢慢凑近香烟点燃，淡淡地问：“那些东西，你都看过了？”

他所指的，是离开联邦军总部的时候，留给周以铭的一张压缩磁盘。里面记录着光子引擎的功率提升改进方案，相位波动炮的模块化组合建议，以及新型复合装甲的金属元素配比表格。

和整编八十一师的幸存者一样，联邦最著名的科学家，都被辐射隔绝在深深的地下。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们把自己所会的知识与研究成果，全部传授给了赵毅。在那个时候，他就是所有人的希望。

赵毅没有把这些研究成果全部上缴——他并不确定，外面的世界是否对自己真正抱有善意？他无法相信任何人。虽然，那些被幸存者们写在纸面上的姓名，都是叔叔伯伯们一再声称可以绝对信赖的对象。可是，赵毅很清楚……人与人之间，永远都存在无法用肉眼看穿的隔阂。山盟海誓的爱人，往往可以在一夜之间因为某种利益彻底反目。何况，十八年的漫长时间，足够改变太多原本以为曾经是永恒不变的东西。

他无法相信任何人。

不敢，也不愿轻易尝试。

汉密尔顿家族已经给他上了一课。钻进身体的子弹，鲜红温热的血，破碎的肌肉与骨头……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有利用与被利用。

对于地面上的世界，赵毅没有感受到太多温暖，也没有期盼中本该出现热泪盈眶的激动场景。内心虽有触动，可持续时间实在太短。停留在大脑思维当中最稳定的记忆，只有陆军医院苍白冰冷的天花板，还有那股令人厌恶的刺鼻消毒水气味。

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地里盯着自己。他不想与任何人为敌，可那些人却不一定会放过他。赵毅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扩大笼罩在自己身上的保护光环。

磁盘里的三项研究成果，与联邦军战舰的总体性能息息相关。赵毅的目的，只是想要用这些东西，换取一个能够随时站在身后的保护人。诚然，周以铭上将已经表现出对自己足够的友好。可是，赵毅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将军应该不是自己的敌人。但他的脑门上并没有写着“朋友”两个字。

最重要的是……幸存者们开具的可信赖名单上，没有周以铭这个人。

赵毅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人与人之间的交集，不可能因为单纯就某件事的观念产生变化。还是那句话——除了S12基地里已经死去的幸存者，他无法相信任何人。

耳塞式通讯器里短暂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将军一贯带有威严语气的声音。

“我决定为你保留秘密军籍。至于个人档案里的退伍记录……那东西并不重要。如果你愿意，可以自由选择任何军方部门供职。当然，你有决定未来去向的自由。”

赵毅夹住香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清楚感受到周以铭话语里的真诚。没有以权相压的胁迫，也没有想象中强行要自己交出更多技术的威逼。这让他在彷徨之余，本能地产生出一丝淡淡的暖意。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似乎并未察觉，这样的动作，对于无法看见自己的通话对象不可能产生任何效果。用力吸了一口香烟，赵毅微张开嘴唇，淡淡地说：“谢谢！”

“拥有军人身份，在很多场合都会对你有所帮助。”

将军的声音，充满令他难以抗拒的魔力，也使他再次感受到被人关怀的温暖：“记住，不管在任何时候，我都会站在你的身后——”

这一瞬间，赵毅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决定与判断，应该是错的。

“学习艺术，应该能够让你忘记很多不愉快的东西。”

将军显然想要让话题变得稍微轻松一些：“那里的姑娘都很漂亮。她们喜欢健壮英俊的小伙子。”

赵毅平静地笑了笑，用敬语回答：“您说的没错。”

“别放过任何一个把她们推倒的机会。”

周以铭的话音开始变得爽朗，甚至可以听到他带有促狭成份的笑声：“你有的是力气。做到这一点，不难。”

“我会的。”

简单结束了通话，赵毅用手拢了拢头发，望朝远处广场的眼睛里，仍然存在着无法消散的淡淡迷茫。

这番通话，可以判断出很多隐藏的信息。无论周以铭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自己已经表现出必须被他重视的价值。尽管双方都没有说明，事实却已经非常清楚——赵毅不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幸存者。与数十名联邦最博学的科技权威在地下共同生活了十八年，加上储存在磁盘里那几项具有变革意义的研究成果……就算是傻瓜，也明白其中所代表的意义。

将军没有对自己进行的威逼。在赵毅心中，这个老人距离“值得相信”几个字，又近了一步。

慢慢喷吐出一股浓密烟雾，望着夜幕下一个个盛装打扮的漂亮女孩，他忽然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面颊，自言自语。

“英俊……真的管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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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帮助

像傻瓜一样坐在路边，用垂涎目光注视着从面前经过的漂亮女孩……有很多男人都做过这样的事情，赵毅也不例外。

再也没有什么比“女朋友”这三个字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当然，他不是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的色情狂，也不是对于女性有着特殊爱好的多重人格分裂者。他只是对年轻女孩有种难以言喻的好奇——S12的幸存者大多都是男性，至于女人……赵毅对她们的尊称，不是“婶婶”，就是“阿姨”。

十八岁，本来就是对异性充满朦胧幻想的年龄。

存在于大脑的强烈欲望，使赵毅忘记了对机械制造的浓厚兴趣，忘记了交给瓦斯勒教授的作业，也忘记了在图纸上对多变向引擎进行修改的那根“U”形连接管。当然，在这一切的前面，必须加上一个“暂时”的概念，而不是永远。

他忽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值得注意，并且自己也非常喜欢的目标。尤其是舞蹈系那些身材曲线优美，双腿细长的女孩，总让他有种忍不住想要将其搂在怀里的冲动。

可是，赵毅不知道应该如何与女孩们搭话——从幼年时期，他所接触到的社交对象，大多是性格粗豪的军人。由于与外界彻底断绝通讯，很多人性情都变得孤僻且古怪，彼此之间很少进行语言交流。这种沉默的氛围，或多或少对赵毅的性格产生了影响。

守株待兔，是一个流传了几千年的笑话。不过，故事本身也证明了一个道理——长时间守株，的确可以等到兔子主动撞树的机会。

……

伟大的人类医学家早已证明——长时间久坐，有相当大的几率产生痔疮，并且导致腰椎间盘突出、中枢神经系统麻痹……等等一系列难以治愈的可怕症状。

赵毅显然并不在意这些令人恐惧的病理名词。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姹紫嫣红的身影从面前飘过，带走自己的美妙的幻想，留下空荡荡的沮丧现实。

联邦国立大学里的男孩实在太多了。所有人都知道，艺术学院的美女数量和素质均为一流水准。很自然的，来自其它学院的男性竞争者也越来越多。这种明显属于争夺资源的卑劣行为，曾经引起学院内部众多男生强烈不满，也因此与外来者之间发生过争吵，进而演变为群体暴力事件。而作为事件核心的女生，却没有表露出对任何一方的偏袒。毕竟，男人越多，就越发显得女人珍贵。谁都希望自己身价越抬越高，而不是反过来成为任由男人随便挑选的对象。

明亮的阳光下，从公共浴室方向，走来一个曲线曼妙的身影。

那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孩。从外表判断，年龄应该和赵毅相仿。平端在手里的面盆里，堆放着带有卡通图案的香皂盒，各种零散的女用化妆品，以及一块斜搭在旁边的潮湿毛巾。显然，她应该是刚刚洗完澡，正准备返回宿舍。

她的皮肤很白，与微润的嘴唇形成映衬。潮湿的卷曲长发顺着肩膀披散下来，遮住了淡蓝色吊带长裙的肩部。趿在脚上的人字拖鞋，凸显出浑圆足踝的同时，也散发出少女特有的慵懒与散漫。

超越常人的五级视力，使赵毅可以从很远的距离对目标进行观察。握在手里并且翻看的《机械动力论》，只是伪装自己真实目的的道具。从离开浴室的时候，女孩就已经进入他的视线。至于原因……她的身材的确很好，也很漂亮，赵毅很想拥有这么一个女朋友。

呵呵，仅仅只是幻想。

目光，只是欣赏，却不会像色狼一样，死死盯住胸口之类可能走光的部位。赵毅一直觉得，自己属于那种有理想，有道德，也有强大非物质理论基础的优秀青年。因此，他所关注的部位，通常只是女性的双腿。同时，他也非常固执的认为——身材，才是评价女性是否美丽的最关键因素。

也许是察觉到这种比垂涎更高一级，或者应该说是更加肆无忌惮的目光注视吧！女孩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从赵毅面前走过，留下一道充满蔑视意味的白眼。她停下脚步，转过头，微翘的鼻子可爱地皱了皱，似乎是在烦恼着什么。过了近两分钟，忽然低下头来，冲着赵毅露出一丝温和的，带有祈求性质的笑。

在这个时间，很少有人从这条路上经过，也没有第三个人见证这种奇怪且突兀的场景变化。就连赵毅自己也觉得惊讶不解，茫然不知所措。

……

“请你……帮帮我。”

轻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于蓓只觉得脸上无比滚烫，仿佛无限贴近烧红的烙铁。她甚至可以想象，自己此刻的面颊，究竟羞红到何等鲜艳触目的地步。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坐在路边石阶上的男生——身形体格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五官长相也不算惹人讨厌，拗黑的铜色皮肤很是引人注目，却偏偏像白痴一样，冲着自己一直在笑。仿佛，他的那张脸，再也不会做出第二种表情。

对于“笑”这个字，赵毅和于蓓的理解截然相反。

前者觉得，自己笑得非常巧妙，也很迷人，似笑非笑，带着少许清高，却没有妄自尊大的傲慢。

后者只觉得前者笑得很傻。尤其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简直就是坐等在那里看自己出丑。

很多女生可能都遇到过胸罩肩带线头断开这种尴尬。这种事情显然不能对异性说出口，甚至就连陌生同性也难以启齿。最好的处理方法，莫过于跑进距离最近的洗手间，或者熟人居所再慢慢处理。

然而，这两种方法对于蓓均不适用。连衣裙右边肩带居然会在返回宿舍的路上突然松开，这在于蓓十八年的人生经历中还是第一次出现。她本能地想要伸手抓住，却惊恐无比地发现——原本相互纠绕结成活扣的左边肩带，也同时变松。自己却只能僵立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松垮的肩带同时从两边开始下滑。于蓓可以清楚感觉到，裙子正在慢慢褪落。如果不是潮湿头发的滞缓效果，宽松凉爽的长裙早就落到了脚底。

偏偏在这个时候，于蓓手里还端着一个摆满各种洗漱用品的脸盘。

假如，旁边有一个熟识的女伴。

假如，这条路上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

假如，旁观者是一名女性……

无论其中任何一种情况，于蓓都有无数种解决目前困境的方法。但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永远不可能出现“假如”这种事情。此时此刻，于蓓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挺高胸脯，让凸伸的乳房膨胀出足够的障碍，拼命滞缓连衣裙的下滑速度。

此刻，她的身边只有一个男人。而这个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外表还有些青涩的男孩，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居然……居然……居然就坐在那里，张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冲着自己傻乎乎地笑。

于蓓感觉自己快要哭出声来。

有很多例子证明——人类在遭遇突发状况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异乎寻常的举动。于蓓也不例外，追悔莫及为什么不把衣裙带子系牢的同时，她也狠狠咬了咬牙，横下心，低下头，说出那句充满无限尴尬与期望的话。

“帮……帮忙？”

赵毅用力甩了甩脑袋，以便让耳朵听得更加清楚。毕竟，坐在路边，忽然跑过来一个美女主动与自己说话……这种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场景，通常都是童话故事里的情节。

感觉，就像是战战兢兢跑到自己身后躲藏起来的白雪公主，想要改换身份成为骑在她身上的白马王子，或者被她反骑的小矮人，全看此时此刻自己的表现。

“请帮帮我——”

挺高胸廓的动作，需要屏住呼吸，让肺部保持足够充沛的气体。换气呼吸的同时，于蓓已经感觉到裙子松动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她死死夹紧腋窝，说话口气中带有几分羞怒，也有明显可以听出的哀求：“请你……帮我系一下衣服带子。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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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痴呆

手，接触到那片柔腻肌肤的瞬间，赵毅忍不住将指尖猛然缩回。片刻，又依依不舍的，带着被引诱状态下的顽强自制力，颤抖着搭上于蓓肩膀，紧张缓慢地拨开湿润的长发，寻找出已经彻底松开，相互没有任何联系的裙带。

她的肩膀很美——略带微粉晕色的皮肤，有种自然产生的腻光。因为刚刚洗完澡，皮肤显得很柔软，渗透出一股沐浴露的淡淡香气。拎着两根软耷下来的绳带，赵毅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不敢喘气，生怕从口鼻间喷出的气流，让对方误以为是某种猥亵动作。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却完全可以理解。赵毅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男人看到女性裸体的时候，会不可抑制突然喷发出大量鼻血。那种浑身上下热血沸腾的燥热，的确不是大脑冷静所能控制的强大欲魔。

“你……你究竟在干什么？”

于蓓的脸已经彻底羞红。她用力偏过头来，焦急地看着半天没有动作的赵毅，用明显带有哭腔的声音说：“求求你，快点吧！”

如果换个场景，这句话的确很容易引起浮想联翩。但是于蓓毫无选择——远处，已经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无论对方是男是女，对自己目前的处境都没有任何好处。摆脱尴尬的主控权，操纵在赵毅手中。

“哦……好，好的。”

从遐想状态清醒过来的赵毅，手忙脚乱拖拽着两根带子，慌里慌张胡乱捆绑。高达五阶的智慧与体格，在这种时候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柔滑肌肤对超卓视力的刺激效果无与伦比，少女身体散发出来的暗香，使敏锐的强化嗅觉几乎彻底崩溃。赵毅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像石头一样粗硬，甚至不会弯曲，只能机械且僵硬的来回拨弄，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衣裙肩带粗陋不堪地绕在一起。

呼吸粗重，活像刚刚跑完马拉松的疲惫选手。用力咽下一口唾液，赵毅努力将自己的瞳孔焦点，从女孩洁白的背部艰难挪开，用听起来无比怪异的口气，结结巴巴地说：“弄，弄，好了。”

没有谁比于蓓更清楚绳结的松紧程度。肩带被拽紧的一刹那，她差一点儿就透不过气，几乎被活活勒晕。如果不是偏过头，看见赵毅脸上火烧火燎般的鲜红，以及颤抖慌乱无法自制的双手，她还以为自己是被某个色魔趁机劫持。

肩膀上重新系好的绳结丑陋不堪。不知是有意还是不小心，慌乱中，赵毅连续打了几个叠摞的死结。乍看上去，如同一堆耷拉在于蓓肩头的新鲜牛粪。

很是苦恼地挠了挠头，又将手放下，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不自觉地来回互相搓着。带着一丝拘谨，一丝把事情搞砸的惴惴不安，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满面尴尬的赵毅，重新再脸上堆起和善的，看上去同时也略带傻气的微笑。

他已经想好接下来的说辞——应该可以很顺利的与女孩交换班级、姓名，互留电话。如果可能……再相约一起共进晚餐……

这是机会。上天给予我最好的机会。

于蓓伸手轻轻抚摸着被勒红的肩膀，抬起头，带着愤怒和愠色，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以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于蓓其实很感激赵毅帮助自己摆脱困境，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大，自己被弄得很疼。加上……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私密。出于女性特有的骄傲与矜持，被人看过、摸过之后，再说出“谢谢”之类的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于蓓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跑回宿舍，用冷毛巾裹住滚烫发红的脸，好好冷静、清醒。

她并不讨厌赵毅，甚至已经想好，只要这个男孩主动开口，自己很愿意多结交一个男性朋友。

赵毅此刻的思维状态比较混乱。不过，他清楚地记得，某位幸存者老师曾经用极其庄严的口气说过——“帮助过别人以后，要等待，并且给予对方说出‘谢谢’这两个字的机会。这也是施恩者必须具备的道德表现。”

他们都在等待对方首先开口。

结果，直到于蓓的身影在女生宿舍走廊前消失，赵毅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僵硬凝固的笑。

……

再漫长的黑夜，总有天亮的时候。

机械学院的走廊里，像往常一样弥漫着淡淡的工业化合药剂气味。倒不是清洁人员失责，而是很多课程都需要进行实物分解，机油之类的东西即便能够清除，也很难抹去那股呛鼻难闻味道。不过，时间一长，无论讲师还是学生，都习以为常。

坐在瓦斯勒教授办公室的沙发上，赵毅脑子的里，仍然不断回放着昨天下午那段充满浪漫滋味儿的绯色记忆。通过拐弯抹角的擦边搭讪，以及付给女生宿舍看门人一张二十联邦元面额的钞票之后，他顺利得到了“舞蹈系C六班，于蓓”这几个字。

偷偷摸摸的举动，与“爱情”之类的字眼毫不沾边。充其量，不过是对女孩产生好感，被发热头脑所促使，在冲动状态下自以为秘密的小动作，也是为年轻人所独享的特殊专利。

脑子里回转着无数的念头与追悔。赵毅已经发现自己在那个时候犯下的最大错误——他原本已经得到最为迫切需要的机会，可以拥有一个漂亮的，也许能够发展成为女朋友的朋友。很遗憾……就像一只兔子从背风位置撞上大树，却没有被死盯住路口的守株人发现……其结局和道理，都是一样的。

“你好，我的学生。”

瓦斯勒教授的开场白，继承了一贯的直接风格。他伸手指了指旁边另外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说：“这位是埃布尔教授，多变向引擎动力方面的专家。”

赵毅轻点了点头。他已经大体猜测到，教授把自己叫进办公室的真正目的。只是在他看来，现在并不是交流引擎问题的最好时机——自己的脑子里，已经被那个穿吊带连衣裙的女孩身影，装填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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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确认

瓦斯勒可没有童话故事里能够看穿人心的神奇秘术。自然，他也无法知晓此刻徘徊在赵毅思维空间里的烦恼。

实在太年轻了——这是瓦斯勒与埃布尔的共识。很难相信，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居然能够将人类苦思绞脑数十年的最大难题，解开一个几乎堪称“巨大”的突破口。令人惊叹，拜服。甚至是在羡慕之余，也产生出那么一点点嫉妒。

可以想象，用不了多久，无数荣誉和利益并重的美妙光环，就会从四面八方飞过来，重叠、累加到这个孩子的头顶。即便他从今以后什么也不用做，也完全可以在人类科技发展史上，留下一个占据绝对分量的名字。这是从古到今所有科学家梦寐以求的事情。他们当中很多人，可以做到视金钱如粪土，却总有着在相关记录上留下姓名的强烈愿望。

“真是一个幸运的小家伙……”

连瓦斯勒也记不清楚，这是自己看到那副多变向引擎改造图纸以后，究竟是第几次发出诸如此类的感慨？

很多人整日里辛苦忙碌，终其一生也才刚刚迈进“科学”这两个字的门槛。而有的人却在仰望星空或者沉迷于音乐的时候，突然之间灵光一闪，意外找到解决技术性难题的捷径。两者之间根本不存在对等，也没有任何公平可言。如果一定要从中寻找出具有实际意义的线索……也许，那仅仅只是上帝对于某个人的青睐，也就是所谓的幸运。

图纸上的那根“U”形管，实在太简单，简单得令人难以想象。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引擎动力室与能量系统之间，建立了最短途径的供应线。举个与之类似的例子——有一幢五层居民楼，人们每天都必须经过大门和楼梯，才能达到自己的居室。一天，某个人突发奇想，在自家住宅的窗口，装上一个利用滑轮进行升降的藤筐。这东西很可能就是后来电梯的最初模版。而发明者本人也从未预料到，这种想要节省体力的偷懒做法，竟然导致了无数款式的自动升降梯进行研发。这项全新的变革，也随之催生、完善了更加高大的楼房建造技术。

瓦斯勒不是商人，但他非常了解技术对于人类社会产生的强大推动作用。尤其是多变向引擎增幅这种已经具备现实基础的新型科技，很快就会成为各大机械生产商和财团的争夺目标。

相比目前仍然只在战舰和大型货轮上使用的核聚变引擎，普通民众显然要更加信赖已经普遍民用化的多变向引擎。百分之八的增幅，绝对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超越，或者完全置之不理的数字。各大汽车公司很快就会推出新款车型，瓦斯勒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些俗不可耐，大量充斥着关于速度和推背感之类的广告词句。小型民航飞行器、城际列车、常规动力的军用机械……财团和家族们会极力推高股票市场。就像上个世纪治疗艾滋病的新药刚刚开发成功，新辉瑞公司的股票一夜之间立刻增值了三十四倍。从这个意义来说，一项得到绝大部分民众认可的技术，其实也就意味着滚滚而来的暴富、名望，还有地位。

想到这里，瓦斯勒教授又盯着赵毅仔细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充斥着无比复杂的成份。有嫉妒和羡慕，也有若有所失的惆怅，激动之下产生的强烈兴奋。当然，也有为师者必不可少的尊严，以及培育者看到被自己浇灌苗木茁壮成长的时候，眼眸深处本能释放出来的感慨与欣慰。

“这是我所看过最好的一份作业。”

瓦斯勒微笑着，拿起摆在办公桌上的图纸，朝着赵毅的方向轻轻推过，认真地说：“这是你的个人想法？还是受到了什么启发？”

面对两名眼睛里放光的教授，赵毅只能收起充满性别幻想的思维，重新回归现实。

“如果我的奔驰跑车里加上这么一个东西，那它一定会跑得更快——”

……

地球联邦的相关档案当中，当年在S12要塞进行秘密实验项目的专家团，已经随着泛联合军的核爆，全部归于阵亡名单。

除了莫维斯，赵毅没有对任何人起提过他们。即便是周以铭上将，也只知道S12基地的幸存者们已经自然死亡。谁也不知道赵毅究竟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多少东西？这些人在地下世界最后的那段日子，究竟研究出多少先进科技？

赵毅是唯一的秘密掌握者。

他很清楚，对于外面的世界，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技术宝库。他当然没有傻到公布这一切。幸存者们曾经说过——外面的肮脏与邪恶，永远超乎想象。如果不想被那些流着口水满眼放光的家伙生生撕碎，就必须把这一切隐藏起来，在适当的时候，有利于自己的地点，在绝对有把握的情况下，让它们成为自己利益基础的一部分。

在赵毅看来，储存在磁盘里的三项技术，其实是自己和周以铭之间并不公开的交易——他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背景，需要得到实际意义上的权力援助。无论周以铭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这一边。要知道，当年陷落在S12的专家团成员，均为地球联邦最顶尖的科技人才。漫长的十八年当中，他们肯定会做出一些打发无聊时间的举动。尤其是在被彻底封闭，却还有着一个刚刚诞生婴儿的环境下，潜在的，想要迫切改变当时现状的欲望，足以转化成为他们在那个时候最疯狂的研究热情。

在人世间，永远不可能做到独善其身。

想要更好的活下去，就必须获得更多认同，更多资源，更多的利益。

以机械学院学生的身份画出这张图纸，很符合逻辑——周以铭没有对外公开赵毅的真正身份，人口普查总署档案库里记载的父母双方虽然都是真名，却在军方的刻意压制下，有选择性的漠视了他的存在。当然，如果有某位好奇心过于强烈的记者，对赵毅的身份产生浓厚兴趣，想要深挖细查一番，他应该不难从正规途径拿到详细的身份证明文件。只不过……相关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发布，军方有太多强硬手段封杀所谓的“新闻自由”。

赵毅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默默无闻过一辈子。

有选择性的公开技术，意味着可以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者。当名望基础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身安全也就有了保障。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通常有两种人死得最快——其一，普通且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小人物。其二，突然显露出拥有大量财富，却没有任何自保手段的白痴。

……

谈话的时间并不长，瓦斯勒教授从赵毅口中确认了图纸是本人亲手绘制。他仔细辨别着耳朵听到的每一字，直至确认其中没有任何作伪的成份后，满是严肃的面孔，才慢慢显露出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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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签名

“我会向学院董事会和联邦科学院申报这一成果。”

瓦斯勒教授神态平静地望着他，说：“最多不超过三天，相关人员会对你进行新的审核程序。呵呵！用不着害怕，这是为了确保技术拥有者本人权益必不可少的做法。要知道，这是一项全新的专利，甚至有可能再整个人类领域，诞生一次大规模的技术革命。被它所影响到的不仅仅只是地球联邦，泛联合军方面也不可避免。我得提前做出恭喜——你很可能成为整个联邦国立大学有史以来，最富裕的学生。”

说到这里，瓦斯勒转过身，目光扫向站在旁边的埃布尔教授，苦笑道：“一夜之间，这个孩子就拥有了令我们为之羡慕的一切。他也许将成为未来的科学巨匠。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顺笔记录下我这个老师的名字？”

埃布尔教授的实际年龄，应该在七十至七十五之间。他毫无架子，头发很短，露出苍老的灰白色。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表情含蓄而亲切。

也许是因为站久了的缘故，他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颇为不满地看了瓦斯勒一眼，说：“你的想法真是古怪。我提议，应该给这个孩子举办一次小范围的庆祝酒会。这也符合学院董事会的要求。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首先确定一件事。”

埃布尔教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将身体转向赵毅，认真地问：“这项技术是你独自研究的成果？还是有其他人也参与其中？或者，仅仅只是给你提出某种参考性质的建议？”

赵毅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说：“没有。”

教授继续追问：“所有图表以及演算过程，都是你自己完成？”

“是的。”

埃布尔教授看着他的眼睛，加重语气：“你肯定？”

虽然不太明白这些问题的真正含义，赵毅还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肯定——”

……

脚步声，在幽深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望着被合拢的办公室房门，还有赵毅几分钟前刚刚离开，也许还带有少许余温的椅子，瓦斯勒教授只觉得如同从迷梦中苏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眼中重新释放出带有激动成份的光彩。

“这是一个奇迹，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伟大科技。亲爱的埃布尔，我们将见证这一切，见证整个人类世界即将展开的全新机械革命——”

“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埃布尔微笑着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签有赵毅姓名的图纸，凑到眼前仔细看着，连声赞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无法想象，这居然是一个十八岁孩子的作品。”

“我得承认，天才的某些想法，的确不是辛勤或者努力就能有所超越。他们迥异于正常人，也是社会与科学不断发展和进步的最尖端。”

瓦斯勒教授满面兴奋地搓了搓手，抬起头，垂询的目光望朝对面，高兴地说：“我们应该庆祝一下，为这个孩子干一杯。”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埃布尔教授微微一笑，带着时间在脸上留下的慈祥与和善，从椅子上拿过自己的公文包，拉开皮扣，取出一瓶还剩下大半的威士忌。

“这是你上次在我那里还没有喝完的酒。节约一点儿的话，还可以多喝几次。”

“呵呵！你总是想得比我更加周到——”

瓦斯勒愉快地捏了个响指，站起身，从书柜里拿出两只阔口玻璃杯，用消毒纸巾在杯子内侧细细擦拭一番后，颇为期待地看着埃布尔拧开瓶塞，将琥珀色的酒液，慢慢倾倒注入杯体。

“咣——”

两只玻璃杯的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感受着大脑兴奋与酒精刺激下产生的燥热，瓦斯勒只觉得身体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快感。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抓过摆在桌面上的酒瓶，再次把自己喝空的杯子加满。

“我有一个问题。”

埃布尔教授站在一旁，他似乎正在专注于思考着什么，酒杯刚准备触及唇边，又被慢慢放下，颇为犹豫地说：“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把这张图纸递交给学院董事会？”

“当然——”

瓦斯勒显然没有听明白埃布尔话里隐藏的成份。他仰脖灌下一大口酒，满足地打了个酒嗝，咂着嘴轻轻叹息：“那个孩子会得到无比丰厚的奖励。呵呵！真是羡慕……我大概永远不可能像他那样，从科学王冠上摘下一颗珍贵的钻石。”

“但是，作为参与者和教师，你可以和他的名字并列。”

埃布尔教授脸上的微笑已经淡去。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瓦斯勒的眼睛，左手用力按住摆在桌面上的图纸。两边腮帮上点缀着几点老人斑的皮肉，仿佛不受控制般连续颤动着。被密密麻麻皱纹挤压成细缝的眼睛里，放射出贪婪且疯狂的目光。

“这里有足够宽敞的位置。”

他指着图纸右下方数据表格当中，签有赵毅姓名的栏目末尾，说：“写上你的名字，还有我的，就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

瓦斯勒呆呆地看着图纸，又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埃布尔。耳朵刚刚听见的话语，眼前这个面容慈祥的老人，还有赵毅那张略带羞涩的年轻面孔……一副副混乱的场景，在脑子里飞旋搅扰、重叠，被无形巨手撕裂粉碎，又被某种奇怪的力量重新拼接，形成一张支离破碎，充斥着无数混乱与肮脏，释放出强烈欲望和诱惑的诡异图画。

“你……你疯了？”

瓦斯勒摇着头，结结巴巴地说：“不，你不能这样做。这属于那个孩子……不，埃布尔，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一定是在试探我。对吗？老实说这并不好笑。你，你，你应该收回刚才的那些话。不……我们不能这样做。不能——”

“呵呵！为什么不呢？”

埃布尔脸上重新露出了微笑。他望向瓦斯勒的目光中，带有一丝惊讶，也有淡淡的赞许，以及显而易见的嘲讽：“你在多变向引擎的研究方面，整整花费了近三十年的时间。而我，足足耗费了五十四年。那不是五十四个小时，也不是五十四天。这几乎相当于某些人的一生。我们放弃了太多的东西。妻子、儿女、家庭……没有任何娱乐，除了那些熟背于心的零部件和线路，我们的大脑再也装不下任何额外的存在物。我们花费了其他人难以想象的精力和心血，付出了青春、爱情，甚至是人生的全部。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得到，没有——”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而沉重，仿佛哮喘病人发作时候从咽喉深处迸发出来的哑音：“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收回点儿什么吗？我们付出了整个人生，而他却只有十八岁。这……这不公平——”

埃布尔的话，像重锤一样狠狠击打着瓦斯勒的心脏。他觉得自己正夹杂于正义与邪恶的交界处，两者之间没有深如天堑的巨大沟壑，只有一条细如发丝，难以辨清，却实际存在的缝隙。

“说服那个孩子应该并不困难。”

埃布尔的声音如同恶魔般低沉：“他需要两名导师的指引，需要得到我们的帮助。正如你之前说过的那样——这是一份具有科技革命意义的图纸，作为共同研究者，应该同时签署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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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利欲

“不，你不能这样做——”

瓦斯勒只觉得脑子里很乱。他感到眩晕，仿佛有强烈、绚烂的光，从大脑深处释放出来，变幻成一连串极其生动活泼、充满迷幻色彩的图案。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甚至产生出想要呕吐的欲望。他一边下意识地否决埃布尔的建议，一边茫然地伸手在办公桌上来回摸索，想要找到自己的茶杯，喝水解渴。

身体很重，仿佛背脊上压着一块无比庞大的山岩。瓦斯勒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他发现双手已经不听使唤，手指在无节奏的抽搐。他想要撑住桌面站起，膝盖和腿部却酸软没有力气。不断晃动之下，身体终于失去平衡，从椅子上歪斜着重重摔倒在地面上，似乎全部骨架都彻底散开，也无力挣扎。

“你……你都做，做了些什么？”

瓦斯勒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黑框眼镜也从鼻梁上滑落下来。他努力仰起头，迷离散漫的目光，最终锁定住埃布尔手里的酒杯，强压下极其难受的恶心，颤声问：“酒……你没有喝？”

埃布尔仍然保持着几分钟前的固定姿势，混浊的眼珠冷冷斜盯着瓦斯勒，满是皱纹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拿过桌上半空的威士忌瓶子，把玻璃杯中尚未喝过的酒液，重新倒回瓶内。紧接着，将两只酒杯拿到旁边的水槽前清洗干净，用纸巾擦去水渍，仔细放回书橱里原来的位置。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双薄薄的聚酯手套。作为最重要的证据，他把威士忌酒瓶连同图纸一起装进公文包，从中又取出另外一份早已准备好，同样签有赵毅姓名的作业本，轻轻摆在办公桌上。

“我本来不想这样做。”

埃布尔蹲下身，平静地注视着躺在地上不住战栗的瓦斯勒，认真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说真的，开始的时候我不想这么干。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和我共同成名，飞黄腾达的机会。永远没有第二次，也不可能有另外的选择。酒里只放了一些浓缩过的LSD药粉（麦角酸二乙基酰胺），服用过量的死者症状，与心肌梗塞非常类似。很多人都知道你曾经是迷幻剂服食者，警察只会把死亡原因归结为超剂量服用。当然……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真的不想杀你，我只想得到哪些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一切——”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无数莫明其妙的声音同时在瓦斯勒耳中响起。意识里各种奇怪的画面此起彼伏，埃布尔的面孔被扭曲成诡异邪恶的画。他感觉浑身都在冒冷汗，酒精，加上强大的药物效果，正在逐渐吞噬大脑最后的清醒意识。忽然，瓦斯勒猛然睁大双眼，死盯着埃布尔那刻着深深皱纹，也带有恐惧和惊悚的脸，拼尽最后的力气，用含糊不清的语调说：“……上帝，绝对不会……宽恕你……”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整个人彻底瘫软，眼瞳开始逐渐放大，慢慢蒙上一层淡淡的死白。

望着这具生命力正在迅速消失的身体，埃布尔教授唇角上牵，浮现出一个隐约难辩的笑容。但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他笑得都非常恐怖，非常狰狞。

“我不需要什么所谓的宽恕。可怜的瓦斯勒，你很快就会发现，我的名字……将与上帝并列——”

……

进化能力，一直是人类世界最大的奥秘。

在强大的科技力量主导下，宗教对于人类的影响，已经缩减到历史最低点。无论天主还是释迦，安拉或者道祖，都不可能再发挥出远古时代那般压倒性的统治力量。很自然的，人类祈求的目标，也逐渐转变成为能够被肉眼实际观察到的科技权威。而那些原本应该供奉在神坛之上的金钱与信念，也彻底转化为更具促动能力的研究资金来源。

有很多人都在寻找进化的秘密。

由松果腺体分泌的神秘激素，被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军共同列为本世纪最大的生物学悬疑。从上个世纪最初发现进化点存在的时候，两大集团势力就为此开具出高达五亿的巨额奖金。在联邦元与星币（泛联合军货币）汇率对等的情况下，悬赏数字也在以每三至五年为台阶的速度，递增向上攀升。直到现在，关于进化点的奖金数额，已经足足高达八百亿。

每个人都在梦想着进化——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到处都存在饥饿，战争与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明争暗斗，被迫屈服于绝对力量的威压。每一分钟，都有无数小人物在角落里发出呐喊。他们在嘶吼，在悲鸣，在号哭着捶胸顿足。他们幻想着要成为无所不能的超人，期盼拥有强于普通人的可怕力量。达成这种疯狂至极欲望的根本，就是进化，进化，再进化。

没有准确数字表明，究竟有多少生物学家醉心于研发人造进化点的工作。这几乎是所有家族、财团、大型机构和集团势力的共同愿望。人类的历史，本身就是在书写从不可能到可能。何况，谁也不知道进化的终点究竟是什么。

即便是赵毅这种在“思维”方面投入大量进化点的五阶异能者，仍然没有产生出“预知”一类的能力。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以后，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也不可能知晓埃布尔的卑鄙与瓦斯勒的死亡。更无法想象肮脏与罪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像强盗一样疯狂抢劫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

时间，在无聊和寂寞中一天天过去。

坐在路边石阶上等待，是一个很笨的主意。

但是不可否认，这的确很有效。

联邦国立大学艺术学院的学生宿舍，与旧时代的同名建筑，有着天壤之别——它不再是那种四张高低床外加几套桌椅的简单配置，居室成员也从沙丁鱼罐头填塞式的八个，变为宽敞松余的两个人。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房间仍嫌拥挤，需要更多、更大的私密空间，而口袋里也有足够丰厚钞票的话，也可以申请装修规格从简略到豪华不等的独幢小楼。

在联邦，有能力接触到“艺术”这两个字的人，通常都具有相当程度的经济实力。为了从学生手里赚取到更多的钱，学院董事会甚至在宿舍区内设置了额外的餐厅。请注意，这里所说的是餐厅，而不是通常意义上所指的食堂。虽然都是功能相同的设施，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和内容。简而言之，在餐厅里的花费，足足超过食堂二十倍。当然，菜色也不是食堂里那种制作简单、粗放的大众类型。专业厨师可以为你烹制正宗的鱼子酱、鹅肝饼、橘汁白蜗牛，甚至是刚刚由飞机运抵，还带有海水咸腥味的鲜活龙虾。

餐厅和食堂，把学生们分化为两个被无形框架隔开的团体。前者，代表着联邦国内最顶尖的豪门后裔。他们有大把的金钱可以挥霍，甚至有仆人陪住服务。他们从不屑于到食堂就餐，也不愿意和其他人进行交流。

如果用官方语言表述后者，应该将他们称之为“中产阶级”。他们富裕，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有钱”。联邦银行里的几十、上百万财产，不过是富豪的一顿饭钱，或者用于打赏的小费。他们的子女后代，只能在学院里吃食堂。有一句话可以恰如其分地将他们概括——“像穷人，却不是穷人。”

联大艺术学院的男生，人人都是“高帅富”。然而，“高帅富”当中也存在阶级，存在对比。

从女生宿舍到食堂，是一条六百多米长的水泥直道。很多男生每天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到这里等候。他们会观望、寻找，最终锁定自己喜欢，并且准备实施具体追求计划的目标。

赵毅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不少同类。或者应该说，是自己主动加入了等待者的行列，成为众多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迫切需要女性同伴进行中和的求爱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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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变化

有很多……不，确切地说，应该是有几百个男孩围站在道路两边。他们两三个人结为一群，或者四五个聚成一堆。也有一些神情倨傲，眉眼间明显带有不屑与孤傲的家伙，满面冷漠的守候在角落里。

这或许就是桀骜不驯的青春吧！谁都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差，谁都觉得不输于任何对手。虽然彼此都抱有相同目的，可谁也不知道目标究竟会青睐你或他，还是我？“明争暗斗”这个词用在二十岁左右青年人身上，的确显得不太适合。但这种情况确实存在。至少，赵毅看见的就是这样。

有人在窃窃私语，也有人激烈且热情地谈论着什么。某个角落不时传来嘈杂混乱的声音，人堆里偶尔也会爆出莫名其妙的哄笑。站在远处的人要么蹙眉不悦，要么兴趣浓厚的想要一探究竟，也有人脸上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更多的，则是无动于衷，置若罔闻的冷漠。

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孩从远处慢慢走了过来。她们手里拿着各种不同款式的餐具，像鸟雀一样叽叽喳喳叫嚷和欢笑。她们的个头基本上都在一米七五左右，高挑靓丽，修长的脖颈像白天鹅一样优雅。长发挽在脑后，堆成精心盘绕过的黑色髻团。她们基本上没有化妆，或者仅仅只是略施薄粉，却释放出足以令所有男人为之心魄动荡的魅力。

除了脸蛋，女人身上最值得注意的部位，就是身材。这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弥补长相的失分。尤其是眼前这群明显属于舞蹈专业的女孩，经过长时间训练，匀称且具有柔美的腰肢和双腿，才是她们身上最大的看点。

赵毅只觉得眼花缭乱——几千个女人从眼前经过，感觉就像是参加某个声势浩大的游行。她们在争奇斗艳，谁也不想输给对方。空气中飘散着欧莱雅和雅诗兰黛的浓郁香气，昂贵的香奈儿柔丝长裙，经过专业设计的ELLE热裤和衬衫。就在行走和手臂摆动过程中，甚至可以透过低矮的“V”字领口，瞥见紧紧裹住乳房“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

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显然并不因为环境与年龄作为区分。尽管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却大多拥有“LV”或者“古琦”之类的名牌包具。这让赵毅看得很是无奈——他不明白，那些手袋的大小与形状，最多只能放进巴掌大小的化妆盒。却被女孩们当做宝贝一样珍视。已故的幸存者老师们说得果然没错——女人，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动物。

尤其是那一双双涂抹着厚厚睫毛膏和各色眼影的眸子，瞟向道路两边男性围观者的时候，总带有显而易见的高傲与轻蔑。

“这些小妞看上去挺不错，你觉得呢？”

赵毅有些意外地转过身。他没想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居然有人会在这个时候，主动和自己说话。

那是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但是很胖的男孩。

肉眼无法观测出他的真实体重，只能看出他一米七左右的个头。因为胆固醇过高，面部皮肤带有轻微高血压症状的通红。宽大的身体把外套完全撑开，露出被T恤衫罩住，体积大得惊人的肚腩。他嘴里嚼着口香糖，肥滚滚的腮帮不时鼓起、下落。也是察觉到赵毅目光中带有谨慎的注视成份，胖子咧嘴一笑，吸气摈息，从微抿的嘴唇中间，吐出一个拇指大小，随即“啪”的一声炸开的泡泡。

“我以前似乎没见过你。新来的？”

胖子大大咧咧地朝前走了几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已经拆封的“绿箭”口香糖，抽出一片，递了过去。

接过糖，赵毅脸上露出一丝和缓的微笑，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首先搞出来围观这种闹剧。必须等大部分女生进入食堂以后，男生才可以尾随其后进入用餐。活见鬼，老子饿了，却偏偏还不能随心所欲的吃东西。”

胖子似乎对于异性没有太大的兴趣。他愤愤不平地狠嚼着口香糖，被肥肉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线的双眼，却贪婪地注视着从面前走过的每一个女孩。

“知道吗？其实，她们都在装逼。”

说到这里，胖子压低声音，凑近赵毅身边，用明显带有窃喜与幸灾乐祸的声音说：“别看着这些小妞傲慢清高，其实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下贱。她们当中，有很多人都在酒店和夜总会兼职。只需要五千联邦元，她们就会乖乖坐在你怀里调笑陪酒。这个数字再增加一倍，你可以把她们带到房间里为所欲为。所以说，对于她们，看看也就够了。没必要沉浸在什么所谓的爱情陷阱里。她们看不上任何男人，需要的……仅仅只是男人口袋里的钞票。”

赵毅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胖子显然没有什么恶意，充其量不过有些八卦。而且，这番话，与S12的某些幸存者说法完全相同。

“如果你想搞上她们其中的某一个，只需要弄到她的宿舍电话号码。用钱引诱她出来，直接用钞票砸翻……”

胖子仍在喋喋不休，口沫四溅的卖弄所谓“常识”。不知道为什么，赵毅忽然失去了想要继续围观的兴趣，他撕开口香糖的包装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S12只是一个小型的群落，并不代表真正意义上的人类社会。外面的世界，有很多自己无法理解，也很难弄明白的潜在规则。想要真正融入其中，就必须磨去棱角，洗去清纯。就如那句有名的格言——“因为你此刻身在茅厕，所以感觉不到粪便的臭味。”

“你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家伙。”

赵毅微笑着，朝胖子伸出右手：“美术系F班，赵毅。”

胖子吐掉嘴里已经嚼到没味儿的口香糖，伸手握住，说：“工艺系D班，梁良。”

就在这个时候吗，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女子身影。以赵毅高达五阶的进化视觉，很容易就能分辨于蓓清秀的侧脸。她换了另外一条浅绿碎花的无袖长裙，却不再像上次那样，是露出肩膀的吊带款式。

淡淡地望着那道似乎是在随风飘动的影子，赵毅没有出声，也没有迎上去搭讪的意思。他低下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又拍了拍刚刚认识的胖子梁良，说：“这一带你比我熟，换个地方吃饭吧！我请客。不过，得快一点儿。下午我在机械学院那边还有课。”

“兼修机械科目？”

胖子怪叫着吹了声口哨，满面惊叹着摇了摇头，用夸张的语调说：“难以置信，我居然会认识一个有着强烈上进心的三好学生？”

不等赵毅回答，梁良已经龇着牙笑了起来：“或许，我应该让你带我去机械学院偷偷听几次课，看看有没有容易上手的漂亮妞……对了，你在那边的班级号是多少？”

“动力系，G二十三班。”

一边说着，赵毅一边朝宿舍方向走去。那里的餐厅虽然价格昂贵，偶尔吃上几次，倒也没有超出他的经济许可范围。

最后的这句话，对胖子梁良似乎产生了非常奇妙的效果。他皱起眉头，盯着赵毅看了几秒钟，不太确定的问：“你……真是动力系的学生？”

赵毅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显出一丝疑惑：“怎么了？”

“我只是忽然想起几天前刚刚听说过的一件事，想从你这里确认一下。”

胖子朝前腆了腆肥大的肚皮，认真地说：“就在上个星期，动力系的瓦斯勒教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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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节大厦

在很多人口密集的城市，都可以看到金字塔工业联盟标志性的尖锥型塔式建筑。

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模式化的建筑格局。当然，对于金字塔工业联盟这种存在了近两千年历史的超级机构，庞大、奢华的布置与装饰，也是财力与权力的最佳彰显。事实上，整个地球联邦到处都有金字塔工业联盟设置的办事处。它几乎垄断了所有星球上大部分的能源、军工、食品、信息，以及各个与金钱有关的产业。各种各样的神秘势力和组织，都必须通过联盟平台才能发布各种工业任务，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雇佣兵公会、工业联盟、商业联盟三大势力，也从地下状态逐渐转为明面。他们在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军之间，同时扮演着桥梁与要塞的双重角色。

他们没有具体的国籍，也从不明确表示支持或者厌恶某一方。这种莫棱两可的态度，使地球联邦议会和泛联合的贵族们，对他们真是又爱又恨。因为他们自己，以及他们的仇敌，都通过三大势力获得了巨大的收益和支援。

军火买卖、人口交易、贵重货物的运输……在一些敏感区域，三大势力的货运飞船畅通无阻。没有人对这种公开违禁的举动明确表示愤概——毕竟，联邦或者泛联合，都缺少一些自己无法生产，也不可能通过正规方式获得的特殊物资。而这些东西在战争中均不可或却。比如，地球联邦已经开始量产的等离子炮，泛联合军却仍处于研究状态。反之，泛联合贵族牢牢把持着生产折射装甲的特殊金属资源星球，而地球联邦统治的殖民区域内，却几乎没有发现任何此类稀有金属产地。

也正因为如此，两大交战集团对于“偷运”这种事情，都选择性的予以忽视。三大势力也得以从中获取巨利。当然，它们现有的地位，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战争而产生。以金字塔工业联盟为例，它实际上是整个人类社会，最大的工业技术研究，生产、销售集团。

……

赵毅站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仰望着这幢高高矗立在自己面前，如同传说中神迹一般雄伟壮观的建筑。

阳光，从街道对面的楼群凹处斜射下来，照耀着镶嵌在塔顶的工业联邦金字塔形标志，反散出强烈的金属光泽。赵毅抬起右手遮挡在额前，从指尖与手掌构成的阴影下，他看到了用洁白大理石铺就的整齐台阶，上百根二十多米高的粗大石柱，以及沿着石阶顺序而下，一直铺到人行道上，鲜红、宽大、柔软的地毯。

这一切，都需要无数金钱作为基础。虽然只是一瞥，赵毅已经感受到这幢建筑本身散发出难以名状的威严与陌生。尤其是楼前那两扇狭窄而高的大门，阳光无法从正常角度照射其中，门内黑深深的一片，似乎要吞噬所有敢于进入其中的人类。

慢慢走上石阶，赵毅发散开的思维意识，开始捕捉到一个个带有强大进化力量的异能者目标。

那是散落在大厅四周的数十名黑衣人。他们身穿制式西服，墨镜遮挡住目光的同时，也掩盖了面部表情的变化。他们笔直地站在路口或者楼梯旁边，双手交叠斜摆在身前，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注视着什么，或者在思考什么样的问题。可是，赵毅却从他们每一个人身上，察觉到不弱于三阶体格的强大异能气息。

金字塔工业联盟掌握着财富与秘密，在这幢大楼的其它层面，应该还存在着数量更多的黑衣守卫。

收起脸上因为数量和建筑体积产生的震惊，赵毅深深地吸了口气，踏着长长的红色地毯，昂然走进大厅，径直来到占据厅内中央位置的环形接待区。

这里的摆设，类似于旧时代的银行。每个窗口，都有对应的接待人员。赵毅没有刻意选择所谓的幸运数字，他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十七”号座位，伸手拉开椅子，坐下。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一米多高的立式隔柜对面，坐着一名面带微笑，身穿蓝色制服的年轻女接待员。身材有些微胖，却拥有令人惊讶的非常规尺寸胸部。

赵毅将手中的纸袋平放在膝盖上，从衣袋里摸出身份识别卡，递了过去，认真地说：“我要见格鲁伯先生。”

微笑，凝固在女接待员的脸上。听到这个名字的同时，她觉得自己混身肌肉都变得僵硬。就连已经接住赵毅身份识别卡的双手，也保持着几秒钟前的捏握姿势，仿佛被某种魔力定格在空中。

与其它集团不同，金字塔工业联盟没有手握大权的总裁或者董事长。整个机构的日常事务，完全由理事会进行裁决。这是一种类似于古罗马时期的元老院议政制度，每五年一次，由参盟企业主投票选出七名理事，再由理事们对联盟重要决策进行表决。由于人数上的限制，加之没有弃权票之类的说法，理事会决议也永远不会出现令人尴尬的平局。

格鲁伯，是工业联盟的西部星区理事，也是目前该区域身份最高的集团决策者。

通过宇宙网络，可以搜索到无数条与“格鲁伯”这个名字有关的信息。在很多时候，媒体对于名人的窥探力量，甚至比军队或者国家还要强大。数百条关于本日新闻的报道当中，都会提及格鲁伯理事的所在位置，甚至就连楼层与房间号等信息也无比详细。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狗仔队可以帮助你达成窥探名人生活的所有愿望。其代价，仅仅只需要你点击一下相关杂志的网站，增加一点点提高其身价的流量。

就好像旧时代人人都知道主席住在中南海，总统住在白宫。但你永远不可能步入其中，与他们闲话家常。

“请问，您有预约吗？”

女接待员的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五秒钟。她很快恢复到正常状态，望向赵毅的目光，也变得越发灼热，甚至燃烧着过于旺盛的渴求火焰。

赵毅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预约。”

未等对方做出反应，他又继续说：“请帮我通报一下。我需要现在就面见格鲁伯先生。”

女接待员茫然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烈火，如同遭遇倾盆大雨被瞬间浇熄。粉嫩脸蛋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退。她开始皱紧眉头，言语也变得生冷、刻薄。

“对不起，没有预约，格鲁伯先生不会见任何人。”

她至少还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貌。

“看来，我无法从你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

赵毅笑了笑，将身体朝前倾斜，加重语气，说：“或许，换个人来和我谈话会比较好。比如……你的上司，某个主管。”

“我想，你大概是走错地方了。”

女接待员冷笑着摇了摇头，从赵毅目光无法看到的位置，轻轻摁下一个具有特殊意味的隐秘按钮。很快，距离最近的两名黑衣人，朝着这个方向大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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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节麻烦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狂妄的人。

比如——把信用卡上最后的五千块钱用来买枪和子弹，再拿着这两样东西，走进银行经理办公室，要求一次性提取五百万现金。

赵毅的外表看上去不像精神病人。可是，精神病人在没有发作的时候，言语谈吐和正常人同样没有分别。从某方面来看，格鲁伯理事的身份，甚至比地球联邦总统和泛联合皇帝还重要。一个没有任何来历的普通人居然想要得到接见……女招待员觉得，这的确是今天自己听过最滑稽的笑话。

两名黑衣保安已经走近办公桌旁边，从赵毅的坐着的角度平视，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身体上端与面孔，却可以感受到两具雄健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力量，以及被黑色西服布料裹在其中，粗壮，健美有力的大腿。

“先生，你的举动可能会对其他客人造成困扰。最好，请自行离开——”

站在左边的黑衣人俯低身子，带着必要的礼貌做出警告。大厅里前来办理业务的人很多，任何幅度过大的举动，都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和麻烦。如果可以仅凭劝说就能解决问题，那将是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的结果。

“重申一遍，我不想惹麻烦，也没有故意找麻烦。我只想见一见格鲁伯先生。”

赵毅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动弹。宁定的目光注视着弯腰与自己面对的黑衣人，仿佛可以透过黑色墨镜，直接看穿他的心。

黑衣人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他开始明白女接待员为什么要请求帮助？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要求面见国家元首，或者其他[www.qinkan.net奇书网]地位相当的大人物，但他们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本。

“好吧！我们应该换个房间去谈论这件事情。求见格鲁伯先生需要预约，还需要验证身份，审核资格，以及一大堆繁琐复杂的程序。我们有专业咨询人员可以解答你的所有问题——”

黑衣人轻描淡写地说着，同时，朝站在对面的另外一名保安偏了偏头。没有任何预兆，突然伸出右手，用力卡向赵毅的肩膀。从衣服袖口探出的手臂表面，立刻贲起粗大的青色血管，肌肉也随之恐怖地蠕动起来。

“啪——”

分张开的虎口，并没有如同预料中的那样，直接抓住肩膀上端，而是被赵毅的左手直接迎上，卡住，像岩石一样牢牢挡在半空，不能寸进，也无法回缩。

黑衣人瞪圆双睛死死盯住赵毅。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戒备和谨慎。

他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为了达到三阶体格的标准，他总共接受了两次肌肉改造，整整投入了十六个进化点。要知道，进阶这种事情，除了第一次进化融合成功率可以达到百分之百。越是往后，越是困难。尤其是从二阶提升至三阶，每一个投入其中的进化点，提升幅度最高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可以轻而易举挡住自己的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无奇的动作。他拥有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四阶？还是……五阶？

“我想见一见格鲁伯先生。”

赵毅加重口气，再次申明自己的要求。他松开黑衣人的手，拿起摆在膝盖上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所谓的程序和规矩，也并没有想要让你们为难的意思。请将这份文件转交给格鲁伯理事，看过之后，他自然会决定是否接见，或者拒绝。”

赵毅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好象在说着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

两小时后。

电梯，在不断闪烁的绿色数字指引下，稳稳停在了一百零六楼。

走出感应门的一刹那，发散开的意识能量，立刻察觉到六名强大的四阶进化个体。他们分列在走廊两侧，把刚刚走出电梯的赵毅夹在中间。

他们仍然身穿黑色制式西服。与电梯里陪同赵毅的另外两名保安不同，这些人的衣服袖口，用金色丝线绣着一枚精致小巧的铁锤图案。那一双双被墨镜遮挡住的眼睛，像X光机一样，仔细地检视着赵毅身上的所有细节。仿佛，想要将他活活看穿。

“格鲁伯先生在等您。”

没有多余的交谈，为首一名体格尤为高大健壮的黑衣男子侧身让开道路，微躬下身，做出“请”的动作。

赵毅注意到，对方用的是敬语。

走廊很深，超过十米的宽度，足以容纳一台火力强大的步行机甲。每个人的步伐距离，都和赵毅保持一致。他们相互形成依托，没有任何攻击死角。对于尚未得到身份验证，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警惕和谨慎，都不为过。

在一扇包裹着真皮壁面，用圆形铆钉进行固定的棕红色房门前，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黑衣男子再次躬身，对着房门平举右手。赵毅会意地点了点头，推开，走进。

很大，也很空旷。

与印象中的常规式楼房格局截然不同，这个房间似乎是整整一个楼层。装修风格偏于简约，四周墙壁上却挂着价值不菲的名家油画。家具摆设的数量不多，却非常精美，置物架上也有古代中国的精致瓷器。几尊两米多高的非洲图腾木雕错落在屋角，与生长茂盛的绿色景观植物相互掩映。至于脚下……赵毅并不确定自己所踩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阿拉伯绒毯。但它们至少看上去很像。

巨大的落地窗旁边，有一张环形的红木办公桌。真皮高背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高瘦的老者。他仪表堂堂，一头浓密的灰发修剪得体，质地精美的丝质衬衫领口，佩着带有老式花纹的领结。他似乎很喜欢这些带有时间气息，却不失其价值的旧物。最典型的代表。莫过于从马甲胸袋里下垂露出的银质表链。

那双淡蓝色的深邃眼眸，一直注视着赵毅。

“坐吧！”

格鲁伯很是随意地指了指摆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落座的同时，赵毅已经察觉到，至少有五台激光警戒器瞄准自己。屁股下面这张看似平常的合金座椅，显然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物件。只要房间的主人愿意，全金属的接触面，可以瞬间释放出强烈的数千伏电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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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忠告

办公桌后面的老者目光炯炯，精力充沛，说话语气平和，却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变化。

“有很多人都想走进这个房间，但实际能够来到这里的却很少。有人认为，只要接触到我，就等于亲手触摸黄金和钞票，甚至是权力。当然，这种说法有一定事实根据。但最终的决定因素，仍然取决于你是否有这个能力，或者实力。”

说着，格鲁伯伸手按下桌面右侧的电钮。大约过了五秒钟，一个身穿套裙，端着托盘的年轻女人走进房间，在桌子上摆下两杯矿泉水，旋即离开。

“四天前，我曾经看过这张图纸。或者应该说，是一张与它完全相同的复制品。”

格鲁伯有些浑浊的瞳孔深处，映出赵毅平静的身影。他从办公桌上拿起已经拆来的牛皮纸袋，将画有多变向引擎结构的图纸平平摊开，干瘦且皮肤皴皱的手指，在中间最为明显的“U”形连接管上来回摩挲，说话语气也变得感慨。

“这是多么伟大的发明，你可能无法想象这张图纸所代表的意义。纵观历史，人类只有在某种能源或者机械出现绝对能耗危机的时候，才会被迫激发出研究新型代替物质的动力。在新引擎性能无法确保稳定的情况下，很少有人愿意更换已经使用习惯的旧货。这张图纸，意味着巨大的升值空间，也逼迫着新型引擎的开发人员，必须进一步提升试验品的驱动能力。改装、升级，在现有基础上推出性能强大的同类机械……这其中涉及的商业利润，将是以‘亿元’作为单位的庞大数字。即便是上帝，也会为之疯狂——”

赵毅没有打断格鲁伯的抒情演讲。他多少能够猜到对方为什么要说这些，可他并不明白格鲁伯此刻所站的立场。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个老人，的确是金字塔工业联盟的七理事之一。至少，他与自己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照片，完全相同。

“你原本可以在一个多钟头以前走进这个房间。不过，我还有其它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格鲁伯如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坐在对面的赵毅：“我查过你的资料——赵毅，联邦国立大学一年级，机械和艺术学院的双职进修生，有军队服役记录。从这些表面上的东西来看，你应该是埃布尔教授的学生。有一件事情，你或许不是很清楚——就在昨天，埃布尔教授的新发明已经通过审核。一周后，联邦议会代表将在金字塔工业联盟总部，与整个理事会一起，亲自为他颁发专利证书。”

“我只见过埃布尔一面，我也不是他的学生。事实上，瓦斯勒教授才是我的导师。”

赵毅清晰地看到了格鲁伯目光中的审视成份。那里面虽然存在疑惑，却也充斥着显而易见的反感。尽管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但赵毅并不觉得，应该在这个时候撒谎。

格鲁伯眯缝着双眼，认真地注视了赵毅几分钟，身体慢慢朝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这张多变向引擎图纸，原本是瓦斯勒教授布置的改错作业。出于想要得到导师帮助验证的心理，我在图面上添加了这条增加功率的‘U’形连接管。为此，瓦斯勒教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进行询问。当时，埃布尔也在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心存不轨，但直到今天上午，我才听说了瓦斯勒教授的死讯。”

格鲁伯仔细盯着赵毅的眼睛，双眉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埃布尔剽窃了你的创意？”

“是发明成果。”

赵毅从容不迫地更正对方话里的词误，补充道：“而且，他还杀了瓦斯勒教授灭口。”

“你亲眼所见？”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格鲁伯微微地笑了。

拆开牛皮纸袋，第一眼看见这张图纸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一个情节精彩的故事。金字塔工业联盟的信息收集能力，有些时候甚至比军方和政府效率更高。格鲁伯花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对迅速反馈回来的信息进行分析。结论令他感到震惊，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已经通过审核的多变向引擎功率提升技术，其专利拥有者埃布尔教授，竟然是一个卑鄙可耻的剽窃者。

当然，那只是轮廓模糊的猜测。细节部分，还需要从赵毅本人口中逐一得到证实。

“你之所以要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格鲁伯收起脸上的笑意，棱角分明的脸上，显露出老谋深算者特有的狡诈。他冷冷地注视着赵毅，言语中夹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年轻人，你似乎来错了地方。这种事情，你应该去找联邦警察总署，或者联邦科学院进行投诉。要知道，你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在法庭上根本无法成为证据。我看过埃布尔的申请资料，他掌握着一整套和你完全相同的研究数据。某些细节方面，甚至比你详尽得多。而且，他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也是你永远不可能超越的劣势。”

赵毅淡淡地笑了：“您指的……是年龄？”

“完全正确——”

格鲁伯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他的唇角再次向上弯曲，微笑着说：“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我也开始相信，你并没有撒谎。不过，有些东西我说了不算。埃布尔教授是多变向引擎研究课题的权威。你只有十八岁。一个刚刚走进学校大门的新生，一个在动力学方面浸淫了数十年的专家……呵呵！你觉得，陪审团和法官，究竟会相信谁？”

“何况，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

格鲁伯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功率增幅达到百分之八以上的多变向引擎，这是一块无比丰美的大蛋糕。据我所知，审核意见刚刚通过的当天，有百分之八十的工业联盟成员，都要求埃布尔本人进行专利技术转让。其中，有半数以上已经签订合作意向协议，并且支付了首批转让金。涉及金额足足高达一百三十七亿六千万联邦元。预计在未来一周，这个数字还将攀升到五百至五百二十亿。换句话说，埃布尔其实已经成为各大重工业集团最值钱，也是含金量最高的棋子。任何人都不可能让自己口袋里的钱白白打水漂，他们会拼命扼守那些看的见，摸得到的利益。就算埃布尔剽窃了你的发明，他们也会买通律师和法官，让他成为真正的专利持有人……有些时候，正义这种东西，比脱掉裤子当街卖逼的婊子还不如——”

赵毅诧异地望着格鲁伯。这句粗口从对方嘴里说出，与房间高贵典雅的格调，以及工业联盟理事儒雅的气质格格不入。然而，这似乎是格鲁伯表示愤怒，以及对自己同情的另外一种方式。这也意味着，自己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

“年轻人，给你一个忠告。”

格鲁伯长长地呼了口气，认真地说：“最好忘了这件事。如果你在专利审核期间来找我，那么事情还可能有所转机。但你来的太晚，无法改变即成事实。现在的埃布尔，已经不是机械学院里普通教授。他身后站着一个庞大的利益群体。他们会把你撕得粉碎。包括我，没有人会帮你。原因很简单，你动了我们的蛋糕，那是所有人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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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选择

“从局外人的观点来看，可能很难理解这件事。其中的关系，其实并不复杂。我说过，埃布尔目前是工业联盟最为重要的专利持有人。控制了他，就等于控制了这项足以将现有引擎功率提升百分之八的技术。埃布尔得到的，仅仅只是生产利润百分之十二的专利转让费，而工业联盟却可以控制技术的具体流向。无论地球联邦还是泛联合贵族，任何一方的重工集团想要得到它，都要向工业联盟缴纳巨额资金。想想看吧！人类占据的殖民星球，已经从上个世纪的十一颗，猛然增加到现在的一百零九十四颗。这还不包括数量庞大的矿石采掘与农牧业屯垦星球。只要有人类存在的地方，就有机械。更新、维护、零部件配置……其中涉及的直接与间接利润，将达到‘兆’数计算的天文数字。工业联盟绝对不会放任埃布尔因为剽窃丑闻导致利益受损。”

说到这里，格鲁伯的目光开始变得阴沉：“相信，你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事实上，从这张图纸出现在我办公桌上的时候，你就再也不可能走出这幢大楼。要知道，我也是工业联盟的理事。埃布尔一旦出现问题，就意味着我的钱袋将会大幅度缩水。”

赵毅陷入了沉默。

他很清楚——格鲁伯并非故意恐吓。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他可以看到格鲁伯眼睛里释放出的冰冷。除了对于金钱的渴求与贪婪，丝毫找不到“正义”之类的存在。

过了近五分钟，赵毅慢慢抬起头，黑色的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也更加深沉且富有磁性。

“我想知道——您是否相信我之前所说的那些话？”

“当然”

格鲁伯很奇怪对方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摊开双手，说：“一个刚刚入学的新生，居然对教授的秘密研究一清二楚，这本身就很奇怪。如果是通过非正常手段窃取资料，并且想以此成名获取利益，你应该首先去找记者或者警察，而不是带着图纸走进我的办公室。”

赵毅的眼神无比宁静，丝毫看不出他心中的喜怒哀乐。他注视着格鲁伯，郑重地说：“谢谢！”

这句话，让格鲁伯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再次皱起双眉，摇着头说：“这种话显得有些多余。不过，身为多变向引擎功率增幅技术真正的发明者，你应该得到我的尊敬。现在，你有两种选择。第一，签约，成为我的私人科研助手。我可以保证，你会成为最富有，最具知名度的学者之一。如果拒绝，也就是第二条路，那么你再也不可能离开这个房间。当然，你可以选择一种自己喜欢的死亡方式。”

赵毅的目光渐渐转冷，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并不是最后的答案。我觉得，应该还存在第三种选择。”

格鲁伯紧盯着赵毅，淡蓝色的眼睛里，透出带有压迫与玩味性质的目光。后者的目光则清澈如水，分毫不让地与他对视着。在死寂中渡过了令人窒息的十几秒后，工业联盟理事将瘦高的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顺便抬头看了看对面墙壁上的古典挂钟，用最冷漠的语气说：“我的耐心只剩下最后十分钟。如果你的说辞无法令我满意，我会把你的中枢神经系统割下来。这也是你身上最具价值的东西——”

“呵呵！用不了那么久。只需要两分钟，足够了。”

赵毅从容地笑了，笑得十分自信。

……

蓝海梦想，是一颗体积超过地球十六倍的巨大行星。

与地球类似程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九点一四，陆地面积占星球表面四分之三，拥有海洋，氧气含量占大气比例百分之四十三点六八……在人类已经发现的所有星球当中，蓝海梦想的环境融适率居于第六位。也正因为如此，数百年来，它一直都是金字塔工业联盟最重要的贸易点。

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军之间的战争，已经扩展到了整个宇宙。在几大星系间形成弹性边界的同时，两大势力集团也签订协议，承诺不在地球及其周边范围使用毁灭性大规模能量武器。双方统治者尽管在政治理念上无法达成共识，却谁也不愿意背负“地球毁灭者”的罪名。也正因为如此，地球表面的战争，一直没有升级到双方太空舰队相互攻击的程度，只能以地面所在区域内的现有资源、人力、机械等等进行维持。也许，只有当某一方真正征服对手的时候，这种古怪且胶着的状态，才能彻底得到化解。

格鲁伯的私人飞船，远比赵毅想象中要低调得多——没有星际客航华丽的炫影涂层外观，也不是漂亮流畅的曲形设计。整艘船只通体全黑，巨大。感觉……就像一只在黑暗中屏住呼吸，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秃鹫。

有一点必须承认——这艘飞船的安全系数极高。防护性能堪比地球联邦最新锐的战列舰，火力配置也与常规型号的轻巡洋舰类似。加上随行的两百多艘各型护卫舰，如此规模的武力，足以媲美两大势力的巡逻舰队。

从地球到蓝海梦想，直线距离超过三十七万光年。作为此次航行最为最重要的乘员，赵毅享受着与格鲁伯相同的待遇。可是，谁也不知道回程的时候，他是否仍然能够坐在同样豪华的舱室里？

说服格鲁伯，只是第一步。想要让整件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下去……其中的关键，取决于金字塔工业联盟其他几位理事的态度。

安静地望着舷窗外面清扬漫洒的星光，赵毅的唇角微翘。

笑，是人类释放压力，强化自我信念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赵毅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但他无法容忍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另外一个人强夺，占为己有。何况，整件事情从头至尾，瓦斯勒教授在其中只充当了一个可怜的无辜者。

赵毅忽然觉得非常害怕——有一天，自己是否会像教授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想要狙杀自己的汉密尔顿家族，就是最好的例子。

还有埃布尔……

欲望，造就了贪婪，演变成邪恶。

所谓正义终将战胜邪恶，那不过是弱者临死前无用的祈祷。这个世界没有上帝，与其乞求如同气泡般虚幻的神灵，不如相信自己。

“普通人，意味着随时可能被人踩碾的蚂蚁。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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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节会场（一）

暗淡的天光照亮个整个世界，也映照着刚刚飞进大气层，像幽灵一样现身于光明之中，在山脉与树林上空迅速滑过，留下一道炽热焰尾的黑色飞船。

浩瀚的宇宙中，并非所有的星球都适合人类生存。恰恰相反，大部分星球其实并不适于人类居住。许多星球的大气和环境，对人类来说甚至是致命的。但是，这些星球上却蕴藏着各种惊人的自然财富。在矿藏与殖民的双重诱惑下，人类开辟了一个又一个的异星生态基地，用惊人的成本去制造出各种适合人类的空气、阳光、水、食物。

蓝海梦想与地球相似，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地球。正因为如此，整颗行星被数百个巨型异星生态基地包裹。临近海洋的岸边，矗立着上千个物质分解运转站点。它们把海水分解为气态，供给居住者呼吸的同时，也在星球表面形成自然降雨循环。至于光线，这里距离星系中央的恒星略远，日照和温差方面的不足，只能由人工生态系统进行弥补。

被群山环绕的辽阔平原，已经成为密集庞大的人类城市。远远望去，矗立在地平线上的庞大尖锥形建筑，仿佛体积被增加了数十万倍的巨型金字塔。相比之下，沿着牵引光束刚刚进入塔楼顶层，正在停机坪上缓缓降落的黑色飞船，就如同一只弱小的飞蝇。

……

格鲁伯已经换上了另外一套整洁的灰西装，这与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色调基本一致，看起来也更能显出威严与气质。

六名身材高大，面容冷漠的黑衣人，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圈，围站在他的四周。中央，一个年纪大约四十来岁的女化妆师，正在为格鲁伯进行最后的修饰。工作内容虽然只是在衣服胸口佩上钻石别针，但她眼睛里却显露出无比严谨的仔细。

金字塔工业联盟的理事会面，不是朋友或者家人之间的闲聊。

赵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默默观望着这一幕。

格鲁伯完全可以不用在这间舱室里化妆。之所以这样做，应该是想给予自己一定的心理安慰，以及重视。

“你可以四处走走，我会安排人全程陪同。记住，你现在是我的客人，不是一名陌生的闯入者。在理事会对整件事情做出最终裁定前，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

眯起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格鲁伯松了松领结，目光开始偏向被镜子里赵毅的反像，说话声音保持一贯的沉稳。

“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赵毅点了点头，说话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格鲁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从旁边化妆师手里接过一块丝帕，擦拭着手心里渗出的汗液，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毅。

“你也一样。”

……

这是一条用最坚固合金铸成的走廊。除了材料本身，复杂的设计，以及密布在走廊各个角落不同类型的警戒装置，使整体造价足足超过五百万联邦元。这种在普通人眼里明显过于奢华，和浪费没什么区别的做法，其实也有着必须存在的道理——一旦得到太多的财富，拥有者首先考虑的最大问题，就是自己的安全。

议事厅的大门敞开着，格鲁伯信步走进的同时，身后也传来稳压机械关闭房门独特的声音。

大厅里的布置，延续了金字塔工业联盟一贯的简洁作风——没有任何豪华的装饰品，除了几盆茂密的绿色盆栽植物，只有一张巨大的环形木桌，以及分设在周边的七把真皮高背椅。

格鲁伯落座的瞬间，从桌子另外六个方向射来的目光，也同时聚集到他的身上。

“在我的印象当中，格鲁伯你是一个言语谨慎，小心从事的家伙。我相信，你不会因为某件无聊的事情要求召开全体理事会。说吧！让我们听听，你究竟有什么重要事务要求我们亲自参与会议？要知道，远程全息通讯一样能够进行问题商讨。距离专利颁发仪式还有三天时间。而我，正在与家人度假——”

一个年近七旬，面容清瘦的老者首先发话。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却可以看出一丝淡淡的不悦。

“施密特说得没错——”

旁边，一个头发卷曲，带有地球南美血裔特征的中年胖子插进话来：“随便浪费时间不是个好习惯。尤其是用非正常手段，浪费别人的时间。”

“好啦！好啦！每个人都有必须抱怨的借口，但这不是格鲁伯的错。他是我们当中的一员，就有要求我们参加会议的权力。说不定，他会给我们带来某种意外的惊喜。”

卡米拉是理事会唯一的女性。她随手顺了顺黑褐色的长发，用平缓柔和的语调安抚会场秩序。她虽然年过五十，却仍然有着保养极好的光滑皮肤。颧骨外凸的面部轮廓，使她看起来具有高贵的美感，既出色又独特，甚至比年轻女郎更具吸引力。

“亲爱的卡米拉，你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格鲁伯从椅子上站起，微笑着，朝女性理事成员所在的方向欠了欠身，继而环视了一圈四周，认真地说：“接下来，我要宣布的事情，与大家的切身利益都有关联。”

“如果你所指的是星际股票交易，那么我想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我只希望，能够听到点儿让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一名亚裔理事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嘟囔着。

每个人都有着对事务重要与否的判别观点。身为掌握人类工业核心制造力量的决策者，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影响到自己的财产增减——格鲁伯的话，的确有些危言耸听。

突然被打断，并没有影响格鲁伯接下来的发挥。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随手摆在桌面上，直截了当地说：“我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埃布尔并不是多变向引擎的真正发明人。他只是一个剽窃者，一个可耻、下贱、卑鄙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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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节会场（二）

没有人伸手去拿桌面上的文件。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格鲁伯身上。有疑惑、不解，也有讥讽和冷淡，甚至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嘲笑。

在这个时代，发达的通讯网络，使很多秘密都会以非正常方式被公开。保密的最佳方式，莫过于通过纸面传递信息。此刻，这些原本应该成为视线焦点的东西，却没有得到与之对应的待遇。

“如果这就是你要告诉我们的全部内容，其信息价值，远远比不上我从这里返回东部星区的单程船票。”

施密特浑浊的眼睛里，开始显露出不耐烦的愠怒，他双手交握平摆在桌面上，很是不满地说：“格鲁伯，我真没想到，你要说的居然会是这个……或许，我现在还来得及赶回去参加孙女的生日宴会。”

“剽窃者？”

亚裔理事慢条斯理地摇着头，淡淡地说：“这并不是我所关心的内容。就算埃布尔是喜欢穿女式丁字裤和丝袜的易装癖，爱吃人肉，或者光着屁股在大街上冲小妞吹口哨……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多变向引擎的增幅技术的专利持有人，而这项技术已经被我们买断。把埃布尔搞臭，让他身败名裂，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卡米拉眼睛里闪现出诧异的目光。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满脸不屑的亚裔理事，注视着格鲁伯，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说：“抱歉，虽然文岩理事的说法有些夸张。可是……这一次，我必须赞同他的观点。格鲁伯，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理由，并不值得要求召开全体理事会议。”

格鲁伯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他似乎并不介意其他人流露出来的反感，继续着尚未说完的内容：“多变向引擎增幅技术的真正发明者，其实是与埃布尔同一院系的瓦斯勒教授。警方在办公室发现了瓦斯勒的尸体。当然，那个时候，关于引擎技术的所有运算数据和资料，已经被埃布尔占为己有。他其实……”

“请等一等——”

施密特突然打断了讲话，他的双眉深深纠结在一起，很是不满地冷“哼”了一声，慢慢地说：“格鲁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应该明白，这项新的引擎增幅技术，将给我们带来多么庞大的收益。让埃布尔卷入丑闻漩涡，只会让我们的处境更加麻烦。要知道，盯上这项技术的不仅仅只是我们，雇佣兵公会和商业联盟，同样对它有着浓厚的兴趣。它们会揪住这件事大做文章，甚至要求我们无偿公开所有技术资料……我得提醒你，身为金字塔工业联盟的理事，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

“我只是想说明——身为一个卑劣的剽窃者，埃布尔并不值得我们信任。”

格鲁伯丝毫没有畏惧或者退让，言语针锋相对。

胖胖的南美裔理事嘲笑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但在目前而言，他仍然还是我们的合作对象，也必须是——”

亚裔理事文岩也插进话来：“没错！如果格鲁伯理事你真的打算把埃布尔交给联邦警方，我们也有足够的办法让法官宣判他无罪释放。我对维护正义没什么兴趣。我只关心这样做，能够给我带来多少好处？”

“多说无益。相信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施密特一直在盯着格鲁伯，他轻轻敲打着桌面，说：“这次会议很是无趣。不过，以后也算是多了一个打法时间的话题。不管埃布尔究竟是不是剽窃者，他现在都是金字塔工业联盟的技术加盟者。如果格鲁伯你真想找他的麻烦，三年以后，随便你怎么处置都行。我们并不提供无限时效的保护，一旦这家伙失去利用价值，该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说着，施密特推开椅子站起，准备离开会场。

“请稍微一下。我想，各位似乎并没有真正理解我刚才所说的话。”

格鲁伯微笑着提高音量，他双手握拳杵着桌面，身体朝前倾斜，带着不可置疑的坚决，说：“作为剽窃者，埃布尔必须死——”

已经半转过身的施密特脸上表情一僵，随即偏头死死盯住格鲁伯，用不太确定的疑惑语气问：“你说什么？”

“埃布尔必须死，现在就死——”

格鲁伯重复着之前的字句，言语也狠狠加重。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施密特皱了皱眉，他敏锐地感觉到格鲁伯的情绪变化。其中，隐隐带有一丝他这个年纪本不该出现的狂热。之所以敢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是有着某种尚未表露出来的依仗……想到这一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平静地说：“好吧！让我们听听，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格鲁伯笑了。会议开始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微笑。

“请大家仔细看看这些文件。注意——一定要看到末尾，最后一个字。”

说完这句话，格鲁伯满意地坐回自己的椅子，十指交叉，慢慢观察着其他与会者的面部表情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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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节会场（三）

如果更换一下时间、地点、对象，没有任何人会对最后的这句话产生丝毫在意，甚至会嗤之以鼻直接起身离开。

然而，当它从格鲁伯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具备了必须被重视的地位。虽然不知道具体含金量究竟有多少？但格鲁伯同为金字塔工业联盟理事的身份，就是最好的价值保证。

超过七旬的年龄，使施密特在这个时候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有很多年轻人都对古稀长者抱以轻蔑和不屑，却永远无法忽视他们在岁月沉淀中积累下来的经验。尤其是在牵涉到“金钱”这两个字的时候……当施密特首先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平淡冷漠的面部表情，经历着皱眉、意外、惊讶、震撼等等一系列过程之后，仍然抱以观望态度的其余五名理事，也半信半疑地翻阅起这份外表丝毫无奇的资料。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在纸面上。讥讽和嘲笑的表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震惊。几名阅读速度较快的理事开始低声交谈，有的人眉头紧皱，也有人对文件当中提及的内容产生极大的兴趣，甚至当场从衣袋里摸出微型电脑，飞快的计算着。

大约半小时后，施密特慢慢放下文件，身体朝后靠在椅背上，依然皱着眉头，目光却在文件与格鲁伯之间，不断来回扫视。

也许是继承了南美血裔特有的急躁性格，理事托斯波瓦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这份文件上的内容已经被证实？还是只存在于推测性质的理论？”

格鲁伯没有说话。他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支，用精巧的单口剪削去尾部。“嗤啦”一声，划亮一枝长柄火柴，将雪茄凑近不断摇晃的焰苗，均匀点燃，轻轻吸了一口，感受着回荡在口腔里浓郁甜香的同时，脸上也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

他很满意其余六名理事此刻的表情——从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突然转变成为带有无限震惊的目瞪口呆……这样的表演，在任何剧场或者影视作品里都无法看到。即便是按照预编剧本进行的表演，也不可能达到如此逼真的效果。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虽短，却使格鲁伯的内心得到极大满足。

要知道，几天以前，赵毅在办公室里拿出这份文件的时候，格鲁伯当时的面部表情，与现在的理事们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亲眼目睹别人同样经历着大脑惯性思维被撕裂、扭曲、破坏，被强制着植入全新概念……这让格鲁伯产生出极其微妙的优越感。

文件的核心，是一张多变向引擎改造图纸。

外观和基本结构，与之前赵毅作业本上的那张完全相同。其中最显著的区别，是机件中央连接动力室那根至关重要的“U”形合金管，已经被更换为带有三联接槽的“Y”形直流轨道。

仅仅只是一个小巧简单的设计，整个引擎的增幅功率，立刻被提升至百分之十二点五一。

这足足超过被埃布尔偷走图纸的增幅功率百分之五十以上，也是赵毅获得格鲁伯绝对支持，瞬间改变立场与观点的最重要筹码。

“我已经按照图纸设计，生产出了第一台新型多变向引擎样机。”

格鲁伯将未抽完的雪茄，平平放入烟灰缸的夹口，转过身，对脸色因为激动显得有些发红的托斯波瓦笑道：“那玩意儿非常棒。我想，最多只需要四个月，各大汽车公司就会推出他们的新产品。尤其是那些喜欢飙车和速度的家伙，会把我们当做上帝膜拜。”

没有人因为最后这句俏皮话发笑。包括原本为抗拒的亚裔理事文岩，其余六名与会者的脸上，均浮现出郑重其事的神情。

“你从哪儿搞到的这份图纸？”

沉默了几分钟，坐在对面的施密特首先发问。

“当然是原来那张图纸真正的主人，联邦国立大学机械学院的瓦斯勒教授。”

格鲁伯慢慢转动着手上的钻石戒指，重新恢复正常的说话语气：“埃布尔拿到的，只是最初用作实验的简略结构图。他以为这就是瓦斯勒教授最重大的研究成果，却丝毫没有料到——被他当做圣物一样倚为珍视的东西，不过是天使褪去人类外表之后，扔弃在大地上毫无用处的废旧外套。”

“埃布尔杀害了真正的发明者。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偷、窃贼、罪犯。如果不是瓦斯勒教授的一个学生找到我，并且拿出这张增幅率百分之十二的研究成果，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将被另外那张增幅功率只有百分之八的被窃品蒙蔽——”

格鲁伯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重：“在此，我想重申之前的提议——埃布尔是一个肮脏卑鄙的剽窃者。他，必须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格鲁伯。六名理事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没有人说话，却用轻微的动作进行彼此熟识的交流。过了近五分钟，施密特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格鲁伯，说：“那个教授的学生，他叫什么名字？”

“赵毅。”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多余，因为翻开文件第二页，就能看到关于赵毅的照片，以及详细个人资料。但格鲁伯很清楚，从自己口中得到确认，与纯粹的纸面材料，完全是两回事。

“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白痴或者傻瓜。”

施密特一边低头翻阅着文件，一边说：“十八岁……唔，的确还是被热血与单纯所支配的年龄。好吧！我不想就他为什么不找警察，而是首先找到我们这件事发表议论。显然，这个小家伙比其他同龄人要聪明得多。呵呵！格鲁伯，说说看，他都对你提了些什么样的条件？别告诉我这张图纸是他白白赠送，只为了给那个可怜的教授报仇。顺便说一句，在旧时代遥远的东方国家，的确出现过‘雷锋’这种乐于助人的精神楷模。但他一个人不可能代表整个社会，整个人类。自私的人，终究是占绝大多数。”

“他的确提出了几项要求。”

格鲁伯注意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其他理事的脸上，都显露出于施密特类似或者相同的，淡淡的讥讽与不屑。他没有辩解，继续说道：“那个孩子想得到一份由工业联盟开具的‘S’级企业资格认证书。另外，他还需要一张私掠许可证。”

施密特等待了近二十秒，格鲁伯却再也没有下文。他下意识地再次皱起眉头，疑惑地问：“只有这些？”

格鲁伯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提出分享专利资格，按比例收取成品利润之类的要求？”

托斯波瓦显然十分惊诧，他不由得从椅子上站起，双手连比带划地问：“没有要求现金？实物补偿？或者……或者什么别的？”

“没有。”

格鲁伯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微笑，言语却非常肯定。

文岩淡淡地插进话来：“那么，他，或者他的家族本身就拥有工矿企业？‘S’级资格认证书具有产品免检、免审的权力，纳税额度还会降低百分之四十。这可要比专利分成管用得多。”

“那孩子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我调查过，他名下没有任何产业，只有一笔军方提供的抚恤金。”

格鲁伯凝望着一干颇不相信的理事，一字一句地说：“他只是想为自己的老师复仇。并且按照瓦斯勒教授生前的愿望，创办一个集生产与研究一体的企业，将这项引擎增幅技术全面推广。”

大厅再次陷入沉寂。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卡米拉理事首先打破了沉默，轻声叹息：“这几乎算不上什么要求。我们得满足他。”

“先等一等——”

老谋深算的施密特打断了她的话，谨慎地问：“格鲁伯，你肯定已经从那个人手上拿到了全部技术资料，没有丝毫遗漏？”

“包括所有原始演算数据，都在这里。”

说着，格鲁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磁盘，在手指间灵活地转动着。望朝其他人的目光，却带有几分隐约的狡猾：“我为大家每一个人都准备了最详细的拷贝。很幸运，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改变一些可能对我们造成困扰的难题。议会和其他加盟企业主，也将得到满意的答案。呵呵！尊敬的施密特，各位理事们，我的要价不高——五亿联邦元或者泛联合通用星币，你们就能得到完整的资料。”

“非常合理的价格。格鲁伯，看来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奸诈。我喜欢和老实人打交道——”

亚裔理事文岩首先出声赞成。同时从衣服内袋里摸出支票簿，在空白栏上飞快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递过。

五亿，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然而，以地球联邦和泛联合军两大势力多达“兆”位的人口基数，这不过是多变向引擎未来产生的利润中，几乎可以不计的部分。

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利益的转换。如果格鲁伯没有任何要求，免费提供资料，反而会让其他理事认为——他在这整件事情当中，肯定扮演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角色。

在这种场合，五亿，是一个足够令人相信的友情价。就像你到某个朋友开设的餐厅吃饭。尽管对方推辞不收餐费，作为礼节，你仍然还是要留下足够食材成本的钞票。

格鲁伯微笑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动。他环视了一圈四周，认真地说：“诸位，现在对我的提案进行表决吧！埃布尔教授的剽窃行为，是否对金字塔工业联盟构成欺诈？如果有谁认同我刚才所说的这些，请按照惯例，举起右手。”

施密特和各位理事互相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纷纷举起了手臂。

“非常好！”

格鲁伯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他沉稳而响亮地说：“按照联盟公约第六章，第十八条——任何行为被确认的欺诈者，都必须由理事会对罪行轻重进行表决。现在，请各位行使自己的权力。”

“重罪——”

文岩首先按下自己桌面上代表同意的红色电钮。

“重罪——”

托斯波瓦、卡米拉，以及另外两名理事，同样点头赞同。

“重罪——”

按下电钮的同时，施密特苍老的面孔，显出一丝上位者特有的狠辣。

“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个人的脸，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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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节双赢

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一个人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赵毅站在空荡荡的主控室里，隔着数公分厚的钢玻防护层，默默注视脚下距离自己上百米之遥，像粘稠凝浆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却释放出令人畏惧火焰、滚烫、高温的可怕钢水。

这里，是金字塔工业联盟的一处直属冶炼车间。从其它星球运来的矿石原料卸载后，将沿着传送带直接进入熔炉。经过一系列繁琐复杂，却完全被电脑操纵的机械流程，最终，在冷凝区形成二十吨统一单位的钢锭。

矿石、胶质、能源，已经成为人类世界至关重要，也是最基本的三种原料。

赵毅对矿石没有丝毫兴趣。他所关注的，是斜下方五十多米处的卸料平台。

那里，站着两名戴有墨镜的黑衣男子。他们的身高接近两米，体格强壮。相比之下，被夹在中间，两条胳膊被牢牢拽住的埃布尔教授，仿佛被巨人完全制服，丝毫没有挣脱可能的濒死猎物。

教授一直在笑。

他笑的很疯狂。拼命扭动身体，却无法从黑衣人牢如钢钎般的手里挣脱，隔得很远，加上主控室封闭的环境，赵毅无法听清楚埃布尔叫骂的具体内容。但可以猜测，那应该与瓦斯勒教授和自己有关。他努力扭过头，用充满仇恨与绝望的目光望着主控室。赵毅不知道他是否能够看清楚自己的脸，但是，这样做对于改变他目前的处境，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冷冷漠视着埃布尔被黑衣人反拧肩肘，从半空中直接用膝盖碾压到地面上。埃布尔拼命地咳嗽，嘴里不断向外呛涌着大团血沫。就在其中一名黑衣人略微放松手劲，想要腾出手抓住教授双脚的时候，埃布尔猛然一个翻身，拼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对方粗壮有力的大腿，仿佛被逼迫到绝望边缘的饿兽，狠狠一口咬住。

猝不及防的黑衣人一声嚎叫，左手抓紧埃布尔的头发，右手则握起拳头，朝他的面颊猛砸。巨大的力量撞击，使教授的下颌骨迅速瘪缩，即便是站在数字十米外主控室里的赵毅，仍然可以清楚看见从埃布尔口中喷吐出来，带着触目惊心鲜红血痕的散碎牙齿。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彻底激发出两名黑衣人的狂怒与暴虐。他们不再留手，夹杂着充满侮辱性字句的拳脚，雨点般疯狂落在埃布尔身上……几分钟后，奄奄一息的教授已经瘫软。他勉强支撑起上身，头却一歪，又倒了下去。歪斜的面孔一直对朝主控室方向，那双充满血丝的通红眼睛死死盯着赵毅，自始至终也没有闭合。

被两名黑衣人分别抓住手脚，从卸料平台上扔进熔炉的前一秒钟，赵毅分明看见——埃布尔教授的眼眸深处，终于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还有从眼角溢出的泪水。

也许，也只是到了现在，他才真正想到要忏悔。

埃布尔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砸进熔池，溅起一片火热滚烫的通红钢水。就在他那张充斥着痛苦和绝望的面孔，即将被带有数千度高温钢铁溶液吞没的一刹那，他仍然还在拼命扭动身躯，在凄惨的嚎叫声中，不遗余力的翻腾、挣扎……

“重罪者，必须接受惩罚——”

旁边，传来格鲁伯森冷且带有几分残忍的声音。

赵毅转过身，慢慢走到房间侧面的办公桌前，坐下。白炽灯照耀着他瘦高的身体，在地面上形成一团形状莫名的投影。由于位置背光，黑色眼眸深处释放出来的荧亮光点，在浓密睫毛的掩映下，散发出令人心寒，难以接近的气息。

桌面左侧，放着一只约莫笔记本大小，通体用黑天鹅绒作为装饰的屉式纸盒。盒面上，用黄金镶嵌着金字塔工业联盟的三角形徽章。中央的空白部分，是一个醒目的凹刻字母“S”。

就在纸盒旁边，还有一张尺寸与旧时代个人身份证类似，却用钛合金制成的金属卡片。除了地球联邦的标志性图案，以及军方核发的数字编号，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卡片中间横列的“私掠许可证”字样。

“我们之间的交易很成功。正如之前所说过的那样——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呵呵！顺便加上一句：我喜欢和你这样的小家伙打交道。”

格鲁伯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没错，这的确是一次交易，他、赵毅，以及工业联盟另外六名理事之间的交易。如果单纯以所获利益作为对输赢的判断……毫无疑问，格鲁伯是最大的赢家，而赵毅则输得很惨。

或者换上另外一种说法——他赢的很少。

“有个问题，我不太明白。”

格鲁伯慢慢踱到另外一把椅子前坐下，淡淡地问：“你既然有军方的背景，甚至还有周以铭将军这个保护人。为什么还要由我出面解决这件事？对付埃布尔其实很简单，即便是议会，有时候也不可能完全否定军方的决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赵毅微笑着，声音柔和且舒缓。

他没有对格鲁伯隐瞒自己的身份。也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保证自己的安全——能够连续拿出两张多变向引擎改造图纸的人，在任何一位工业联盟理事眼里，都是必须绝对被纳入控制的下金蛋母鸡。有图纸做保证，加上无法作伪的身份证明，在格鲁伯看来，赵毅实际上已经拥有与自己对等的谈话地位。至少，是一名可信的合作对象。

赵毅不是没有想过直接由周以铭出面，用另外一种方式解决问题。

然而，他不敢将全部筹码，都投注在军方。

S12的幸存者曾经无数次告诫他——外面的世界，充斥着无法想象的肮脏与邪恶。他无法绝对相信某一个人，却必须寻找足够保护自己的依靠。

如果可信赖者名单上，有“周以铭”这三个字，赵毅此刻也不会和格鲁伯坐在一起。

他与幸存者们整整生活了十八年。那些人，就是自己的父母。

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却不能不相信自己的至亲。

他们永远不会背叛，也永远不会欺骗你。

赵毅要另外寻找一个足够强大，也有一定可信程度的倚靠。

多变向引擎的潜能已经挖掘到极限，它在人类社会的实际作用，也许还会延长到未来三十年、五十年……但在这之后，肯定将被新的动力设备所取代。

赵毅拥有数百项幸存者们在S12研发出来的技术成果，几乎涵盖了人类已知的所有科技领域。用一项随时可能被其他人发现的增幅技术，获得格鲁伯的信任，并不吃亏。

他不需要现在就得到“年轻科研天才”之类光芒四射，也无比沉重的冠冕。因此，多变向引擎增幅技术的发明人，成为了已经死去的瓦斯勒教授。当然，作为取信于工业联盟其他理事的必须动作，赵毅只能放弃该项技术的所有专利收益。

不过，赵毅自己也得到了最为想要的，也是实实在在的报酬——除了企业资格证明与私掠许可证，格鲁伯还将另外付给他五亿联邦元的补偿金。

金字塔工业联盟在机械制造业方面的地位，没有任何类似机构能够比拟。它甚至操纵着整个人类世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军火地下贸易。

格鲁伯不是没有考虑过，把赵毅直接软禁，使其成为自己的私人研究助理。然而，周以铭，加上整编八十一师唯一幸存者这两条信息，使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何况，赵毅已经表示出对他极大的善意。尤其是没有要求任何金钱方面的回报，以及将在未来继续提供其它科研技术成果的承诺，无不令他怦然心动。

格鲁伯没有执着于追问先前的问题，而是把话题转朝其它方面。他把摆在桌面上的两件东西朝前推了推，关切地问：“看样子，你似乎准备成立一家工矿企业？”

“我一直很好奇——如果给太空战斗机安装全新的多变向引擎，速度……会提升到什么样的效果？”

赵毅在微笑，但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反复思量。

“如果在资金方面遇到问题，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格鲁伯的这句话，的确发自真心。

“谢谢！”

“还有一件事。”

格鲁伯的眼睛里，流露出具有另类意味的特殊光彩：“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算得上是我的朋友。要知道，拥有这个资格的人，并不多。”

赵毅点了点头，愉快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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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节基地

站坐在略带温热的沙土上，感受着从橡胶军靴底部传来的砾石坚硬，赵毅平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动静。

“很荒凉的星球啊！”

这是一颗荒漠化严重的小行星。也是他所选择新的开始。

按照法律，构成地球联邦的人类群体，被分为“公民”和“平民”。

公务员、军籍拥有者、持照医生、教师，以及被联邦政府认可的所有职业人员，均属于公民的范畴。当然，纵观人类历史，无论任何时期，都会存在“失业者”这一特殊群体。为了把这些人与正常公民加以区分，在人口普查总署中央电脑的储存信息当中，他们被统称为“平民”。

有产与无产，成为政府对普通民众的价值衡量标准。这一界限，以纯粹的数字化形式，被载入宪法，贯穿地球联邦整个教育系统，成为完全固定在人们头脑最深处的永恒概念。

只要在联邦银行拥有十万元标准货币存款的储户，就是被联邦政府认可的公民。

少数被解密的资料表明——这种完全以金钱衡量个人价值的做法，源于第三次世界大战末期。由于财政来源枯竭，两大交战集团在无奈之下，被迫采取这种以财产作为国民身份证明的办法。按照当时颁布的战时法令：政府将按照银行提供的账号资金数额，对国民本人进行一定数量的物资补偿。大米、面粉、盐、糖……甚至在那个时候极其珍贵的鸡蛋和肉类，都被列入计划供应物资的范畴。普通民众根本不可能通过正常方式，从市场上购买到这些东西。为了不被饿死，人们开始“响应政府的号召”，把仅存的钞票、黄金、贵重物全部上缴国家，以相当于五十万地球元（当时）每人的价格，换取到勉强生存下去的机会。

在乱世，这相当于花钱买命。

据非官方统计数据表明，在临近战争结束，也就是人类社会真正步入太空，进行宇宙殖民的最后一年，地球联邦通过这种掠夺性的抢占方式，从民众手中敛聚了近六百万亿的财富。而后，这种原本应该属于临时经济措施的做法，也随着历届联邦政府的默许，从上个世纪保留至今。五十万地球元的活命界限，也因为一次次金融改革，货币改制，通货膨胀以及政府强制干预进行限价……最终，演变成为现在的十万元联邦标准货币。

没有谁真正统计过，地球联邦究竟通过这样的方法，从民众手中强制收取了多少钱？人们只知道，人口普查总署历年公布的新生儿数字，正随着人类步入太空，占领、开发出一颗颗殖民星球的速度而增长。

每一个新生的人类，就意味着必须向联邦银行缴纳十万元存款。这就是所谓的“公民身份保证金”。

联邦法律规定——政府将义务供养所有新生儿至十五周岁。在此期间，他们会享受到包括初阶中等教育、病控治疗、营养，以及相关专业技能在内的所有福利。此后，人口普查总署将根据联邦银行出具的资产证明，对档案记录者进行新的身份裁定。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公平”。

从诞生之日起，有些人根本不用为十五周岁的身份裁决而烦恼——父母已经为他们挣够了存款。相比之下，另外一些人却必须离开城市，以平民身份在荒野或者其它矿石星球上忙碌着。没有获得联邦政府颁发的公民身份资格验证书以前，任何敢于擅自返回城市的平民，将被按照相关条例剥夺基本人权……流放、贬为奴隶，甚至处死。

十万元，将人类社会分化为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

即便是在联邦内部，也没有任何党派对此提出异议——相比旧时代，人类世界已经不再局限于地球。庞大的人口基数，需要更加巨大的资源成本进行供养。所有人都清楚，宇宙深处蕴藏着无比丰富的资源，却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前往探索、开采。以财产进行身份划分的办法虽然残酷，却可以促使大量平民，去那些最荒凉的地方进行垦殖。只要采掘到足够价值的矿石，或者被政府相关机构认可的探索信息，同样可以由平民进阶成为公民。

联邦需要平民。

只有用强制手段，才能得到数量庞大的廉价劳动力。

AG64，位于南十字星座方向，属于地球联邦势力范围，临近边界位置的一颗矿石星球。

S12的幸存者曾经说过：“宇宙，才是人类真正的未来。”

离开地下基地后的一系列遭遇，早已使赵毅明白，拥有一个隐蔽生存基地的重要性——联邦公民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发达的宇宙贸易网络，使私人空间旅行这种在旧时代仅有超级富豪能够享受到的待遇，彻底被平民化。如今，在任何移民星球，任何空港，都可以通过租借的方式，从民航部门弄到一架小型太空飞行器。其中的过程和手续，甚至要比旧时代租用车辆更加简单。集团化生产，加上来自太空的大量资源，使机械类产品的制造成本被降至最低水平。以至于失业者被判为平民身份，必须流放太空挖掘更多财富的时候，联邦政府甚至会以极其低廉的价格，附送一套小型矿石采掘设备。

谁也不知道，从上个世纪至今，被流放到宇宙深处的工业平民数量，究竟有多少？

无论地球联邦还是泛联合贵族，这都是两大势力必须严守的秘密——贫富不公，历来都是社会矛盾激化的源头。这些情报如果被有心人利用，极有可能演变成为席卷整个宇宙的混乱。当然，在那些穷得连温饱都无法自给，随时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工业平民看来，被政府称之为“暴动”的骚乱，其实在历史书上还有另外一种注解——起义。

……

建造个人基地并不困难。

一套维持系数最低的生存系统，一个坚固却谈不上丝毫美感的全钢休息舱，加上几条完全由电脑控制，能够自动钻入地下进行安装、焊接的机械手臂，不到两个小时，一个全新的小型资源殖民区，已经在AG64号星球的表面出现。

狭窄而崭新的个人操作舱里，赵毅高撸着衣袖，一面连吞带咽地大口啃嚼着胶质饼干，一面聚精会神地在电脑前飞快地操作着。

从地球出发的时候，他已经购买了建设小型基地的全部设备。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一切尽快安装起来。

一个功率两万千瓦的恒星发电厂。

一个半埋藏于地面的物资储存器。

一个能够接受远程物资投放的物资传输中心。

还有一套每小时采掘量为五十吨的通用资源采集器。

科技迅猛发展带来的结果，是将人类从疲惫的劳作中彻底解放。而那些需要花费大量体力的动作，则完全交给了机器人。

基地建设的时间，比预想中要更快一些。十二小时以后，基础架设与设备安装已经完成。在电脑的控制下，带有自动退卸料斗的金属掘进臂开始钻入地下矿床，有条不紊地挖掘出带有闪亮光泽的大块原矿。

购买这一整套设备，赵毅总共花了二十万联邦元。其中，还包括五门双联装二十毫米速射炮，四挺标准口径多管重机枪。这些安装在基地外围的武器，全部由电脑控制。除了通过遥感方式发射密码进行身份确认，任何未获许可的陌生人进入警戒范围，都会被认做可疑目标当场格杀。

除此而外，所有基地建筑顶端的最显著部位，均留有醒目的金字塔工业联盟的三角形标志。即便是在两大势力相互争夺的边境地带，这也是最强有力的护身符。

也许是因为五阶能力相互融合，在某个神经末梢部位，诞生出连赵毅自己也不清楚的另类异能……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潜在危机感。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或者是因为长时间生活在地下，对地面环境无法适应的负面效果。他只是觉得，自己并不安全。

或者应该说，自己还不够强大。

五阶，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名词。但并不意味着绝对无敌。

超阶异能者能够一拳打穿钢板，去无法抵挡密集射击的大口径子弹。完全忽视速度和闪避效果的情况下，一架普通的武装直升机就能将他们轻易杀死，更不要说是装备精良的太空战斗机和战舰。也正因为如此，决定离开S12，重新返回地表世界的时候，赵毅就已经仔细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必须拥有一个类似S12这种完全属于自己的“私人世界”。

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宇宙无限广阔，人类的探索脚步也随着欲望而逐渐加快。那些被璀璨星光照耀的远方，总有一个适合生存的类地星球。只要比别人更早发现，更早占据……它，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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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眼光

“黑蚂蚁矿业公司”，是赵毅在联邦工商管理部门注册的企业名称。当然，采掘矿石的真正意图，并不是需要进行普通意义上的买卖——随着后续设备的陆续安装与建设，AG64号行星上，很快就会出现一个集生产、采掘、冶炼为基础的小型工业基地。当装配车间流水线产出第一架太空战斗机的时候，赵毅也距离自己的目的更近一步。

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联邦工矿企业，都拥有生产太空战斗机之类小型兵器的授权。这并不是常规概念当中，那种需要机师驾驶的高等战用兵器，而是只载有四枚引力跟踪导弹，一门备弹三千发标准口径航炮的无人控制机械。由于价格低廉，不需要太高的技术水准，这种在两大势力兵器列表当中被编为“G31”型的无人战斗机，在历次战斗中的地位，其实相当于发动自杀攻击的消耗品。

也正因为如此，“G31”型战斗机在一定程度上属于民用武装。其地位和泛用程度，相当于旧时代的持照大口径猎枪。

从采掘矿石到冶炼，制造成品，还需要更多的相关设备。AG64只是一颗荒凉遥远的矿石星球，想要得到这些，仍然要通过工业联盟的后续交易。

……

空间跳跃技术的应用，使人类能够自由往来宇宙的各个角落。在能源充足的情况下，小型民用飞船可以在四小时内完成AG64至地球之间的单程航行。

赵毅没有浪费时间，也不愿意像传说中吝啬贪财的龙一样，死死守护着自己刚刚开辟的基地。当周一清晨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释放出来的时候，他瘦高壮实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联邦国立大学机械学院的鹅卵石步道上。

早在两天前，联邦警方已经公布了最新的调查结果——瓦斯勒教授死于LSD药物服用过量。至于埃布尔教授，则在前往蓝海梦想接受专利资格验证途中，因客航飞船失事室外丧生。同时，金字塔工业联盟宣布，已经开发出多变向引擎的全新增幅技术。由于联盟方面公示的技术参数，明显高于此前埃布尔提供的同类资料，因此，联邦专利局宣布：金字塔工业联邦将享有增幅技术的所有权益。

宽敞的圆形阶梯教室里，依然人头攒动。两名教授的死亡，显然没有学生们造成任何影响。窃窃私语之间，虽然不时可以听到带有个人见解的议论，却没有人对此当真。那不过是闲暇之余打发时间，或者为了在漂亮小妞面前显示自己信息通畅的无聊谈资。

带着平淡沉静的心情，赵毅默默地听讲、笔记。

应该承认，机械学院教授在讲述基础理论方面，的确要比S12的幸存者更加浅显易懂。赵毅头脑当中那些曾经被强迫着死记硬背下来的公式，也随着教授们一次次举例论证，详细的解释，图表数据加上实物操作相互配合的种种教学模式，逐渐解开赵毅思维深处的无形禁锢。很多以往无法理解的东西，也变得豁然开朗。

下课铃响了。

有的学生从座位上站起，离开。刚刚走进教室的其他人，陆续填充着他们遗留下来仍然略带体温的空间。每个人对于学分的要求都不一样，“优秀”与“及格”，虽然同样都能拿到学位证书，却意味着将在未来获得完全不同的工作职位。当然，也是区分各人不同家庭状况的最佳界限。

“请问，这儿有人吗？”

一个颇为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毅抬起头，只见一个身材和长相都很不错的金发女孩站在旁边。发问的同时，纤纤素手正指着自己旁边空出来的座位。

未等赵毅回答，女孩已经坐了下来，冲他露出灿烂且友善的微笑。

她显然不需要什么许可——也许是觉得坐姿不够舒服，在桌面上摆开课本的时候，女孩非常巧妙地移动身形，把挺翘浑圆的臀部，朝着赵毅所在的方向，悄悄挪近了几厘米。

非常主动，也足够直接。

赵毅不由自主地微皱起眉头——他敢肯定，自己没有和这名女孩打过交道。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也从未见过。

“你好，我们认识吗？”

赵毅礼貌地询问。

“我叫克里斯汀，构造系三年级，D五十八班。”

女孩答非所问。她一直在微笑，双手翻转课本，故意露出写有姓名班级的封面。也许是觉得赵毅的表现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她直截了当地说：“你呢？不打算自我介绍一下？”

“我……”

嘴唇已经微微张开，赵毅却显得比较迟钝——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前面、背后、旁边，不同位置和方向，都能察觉到带有隐隐敌意的目光。这样的说法，似乎有些夸张。可是，那一双双显然是安装在雄性生物身上的眼睛，的确充满了羡慕、嫉妒、愤怒，甚至是恨意。

机械学院的女生，素来都是稀有动物。尤其是眼前这种身材凹凸有致，皮肤白嫩，至少拥有三十六D罩杯穿戴资格的尤物，更是凤毛麟角。

赵毅明白，自己的外表还算不错，确有可以当做吸引女性眼球的资本。然而，从旧时代末期，女性的择偶标准已经不再局限于表面。她们更加看重那些隐藏在各人身后的数据——财产、家世、收入、权力……当然，并不是所有女性都是拜金主义者，也有心甘情愿与爱人吃白饭啃咸菜的美女。但她们的数量太少，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旁人对于同类的讥讽性负面评价，甚至连她们自己，也因为生活和现实的缘故，被默默影响，改变。

“高帅富”的男人，是漂亮美女们的最佳选择。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高大、强壮、英俊的外表，是男人征服女人必须拥有的资本之一。然而，在单纯满足于视觉效果的同时，最为至关重要的，仍然还是排列的末尾，却比外观形态更加充满吸引力的“富”字。

在联邦国立大学，赵毅一向很低调。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富人——已经装进口袋的五亿联邦元其实不能算作财产。它们随时可能被花费出去，换购同等价值的各类机械。如果从这个意义上看，赵毅的确是个穷人。

他从不参加社交活动。独幢宿舍在最大限度上封闭了私人空间。除了艺术学院的胖子梁良，赵毅再也不认识第二个人。

克里斯汀，非常陌生的名字。赵毅的大脑思维当中，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资料，或者记忆。

“可以借我看看你的笔记吗？”

女孩似乎并不在意言谈间的冷场，她非常主动的从桌上拿起赵毅的课本。无袖T恤细长的肩带，在白腻光滑的肌肤表面形成极具诱惑意味的线条。弹性十足且柔软的胳膊，非常直接，又无比暧昧的贴近赵毅胸前，隔着薄薄的棉质衬衫来回磨蹭。女孩的目的显然不是什么笔记，课本虽然被翻开，被黑色眉臂仔细描画过的妩媚双眼，却在不时释放出莹若水滴般的勾魂目光。身体，仍在双腿的巧妙运动下，不动声色地慢慢朝着赵毅挪动。

教室里的气氛，开始显得比较安静。很多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赵毅的身上，继而很快变得炽热。从各个方向投射过来的目光，以性别分为截然不同的两类。男人，大多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女人，则是明显的嘲讽和鄙夷。当然，两者之间也存在着共同感——那就是眼眸深处都燃烧着嫉妒和痛恨成份的火焰，都恨不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男女，立刻被魔法改变，换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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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节品牌

四十五分钟的上课时间，不会因为某人的心情愉快或者晦暗，刻意缩短或者延长。赵毅不知道教室里有多少人在偷偷观察自己，也没有记下那些复杂怪异目光的具体来源。机械学院的教授在课程讲解方面，的确要比艺术学院只会抄写黑板的秃顶讲师更具吸引力。赵毅并不觉得无聊，只是在女孩紧贴自己身体胳膊与臀部的不断摩擦下，产生出非常微妙的冲动和兴奋。

赵毅相信——如果教室里空无一人，这个叫做克里斯汀的金发女孩，很可能会肆无忌惮地扑到自己身上，用更加大胆的肢体语言，让自己身体下端的男性象征物，在最短时间内变得坚硬。

这似乎已经超出了勾引的程度，更像是赤裸裸的赠送。

正常情况下，应该没有哪个女人会主动到如此地步。站在街边的女性特殊从业人员，会直接对你喊出提供服务的价位。可以砍价，却不可能免费。当然，并不排除某些性欲旺盛的女人，在特定时间和地点，会做出一些异乎寻常的举动。不过，赵毅并不认为，自己会成为这种带有香艳色彩的幸运目标——这个世界上比他帅气的俊男实在太多，发达的科技与网络，使痴女怨妇们只需花上数十元联邦货币，就可以买到各种当红男影星的全息模拟图像。如果有特殊爱好，还可以选择历届健美冠军、铁血硬汉，或者比女人还要漂亮的性感鸭男……虽然他们并不真实，却完全可以满足视觉与幻想的需要。退一步说，即便真的想要寻找身体实际碰撞的刺激，也应该以体育学院健壮魁梧的男人们作为目标。

反常，即为不正常。

赵毅小心翼翼地避让着克里斯汀的纠缠，直到下课铃声再次响起。他连一秒钟也没有耽误，以最快速度收拾好桌面上的书本文具，对着旁边满脸都是最直接暗示的漂亮女孩略欠了欠身，礼貌地说了一句“再见”。

尽管有些失望，克里斯汀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自己的猎物。她以不弱于赵毅的速度离开座位，并肩走出教室。她的身体不时碰撞、挤压着赵毅，仿佛刚刚陷入情网的恋人，无时无刻都想被强烈黏胶牢牢粘住。她显得很可爱，或者应该说是故作天真，一边走，一边不停的闲聊般提出问题。从赵毅的年龄、爱好、修习科目，一直问到身高、体重、家世……

赵毅基本上没有做出回答。不知道对方真实目的的情况下，他只能保持沉默，甚至觉得有些头疼。他曾经非常期待，在大学校园里谈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却从未想到，被女人直接追撵，竟然让自己如此拘束，浑身上下都觉得很不舒服。

“要么，就一直跟着我。回到宿舍，关上门……嘿嘿嘿嘿……自己送上门的肉，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诱饵，狠狠咬上一口，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脑子里的警惕，渐渐转化为带有少许邪恶意味的幻想。赵毅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错——我只有十八岁，正是对异性充满好奇与渴望的年龄。何况……这个叫做克里斯汀的女孩，的确长得很漂亮。

就当她是被送错地址，由自己签收的快递邮件。这种事，算不上犯罪。

正前方五十多米远的道路中央，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算不上英俊，大团胸肌从薄薄的汗衫下面拱凸出来，仿佛被吹胀的皮球截面。他半低着头，浓密眉毛下面的双眼，死死盯着从对面走来的赵毅和克里斯汀。面部肌肉在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捏握成拳，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毫不掩饰，强烈且几近爆发的敌意。

不只是他一个。旁边，还围站着另外三名男子。从胸前佩戴的徽章来看，应该是机械学院构造系的学生。他们冷冷地看着赵毅，目光里充满厌恶与憎恨，还有显而易见的嫉妒。

即便是傻瓜，也应该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赵毅真的感觉很无奈——这种在小说和影视故事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狗血情节，居然会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好吧！如果这不是某人针对自己的阴谋或者陷阱，那就一定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他不怕打架。但真的不愿意打架。

女孩的脸上显出一丝慌乱，片刻，已经恢复正常。虽然脸上潮红仍在，发育良好的胸脯随着急促呼吸开始颤抖，却不自觉地狠狠咬了咬下唇。

她昂着头，朝着旁边伸出双手，准备像情侣那样，以最娇弱无力的样子偎依在赵毅怀里。后者显然并没有接纳她的意思，而是大步朝前拉开距离，让瞬间失去依靠的她猛然歪倒，连连趔趄了几步，才重新恢复平衡。

赵毅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直接朝前走着。临近拦在道路中央人群的时候，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侧着身体，从路面与绿化带之间的夹缝慢慢绕过。

他相信，这已经表明自己的态度。事实上，从这些同龄人身边走过的时候，赵毅明显察觉到——他们眼睛里释放出来的敌意，的确消减了许多。

“克里斯汀，为什么要这样——”

身后，传来高大男子充满狂怒的咆哮。

“我的事，你少管。”

女孩的声音带有冰冷和傲慢。

“你说过，我才是你最爱的男人。”

“没错，那个时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也没有欺骗你。但我现在已经改变主意。”

“不——你说过，只要我能为你缴纳十万元的联邦国民存款，毕业就跟我结婚。”

男子的话语显得有些急迫，也充满期待：“宝贝儿，我知道，你不过是跟那个家伙玩玩，不会当真。他哪一点比得上我？”

“那些钱只能保证最基本的公民身份。我要吃饭，要买衣服和化妆品，还要养活家里人……如果动用存款，我和我的弟弟，只能成为工业平民。”

女孩的声音变得带有几分悲凉：“我必须找到一个能够帮助我摆脱困境的男人。西蒙，我承认的确很喜欢你，但你帮不了我。你和你的家庭，没有那么多的钱。”

“我，我，我……我会找到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

男子几乎是在悲愤无比地怒吼。

“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女孩的话音逐渐显得强硬、冰冷，带有嘲讽：“你身上这套衣服，最多只需要三十元联邦货币。而刚才那个男人的外套，是真正的‘范思哲’，至少价值六万。我不想因为钱的原因，被流放到荒凉的星球上去挖矿，我必须留在城市，留在这儿——”

争论和怒骂的声音渐渐远去，赵毅没有转身，也不想干涉或者调解男子和女孩之间矛盾。他只是轻轻摇着头，朝宿舍方向慢慢走去。

他听说过“范思哲”这个品牌。

第三次世界大战几乎毁灭了整个地球。所有国家都被卷入其中，就连瑞士这种公认的永久中立国也无法幸免。不计其数的文明代表产物在那个时候消失，随着巴黎、伦敦、北京等等城市被夷平，存放在卢浮宫、大英帝国博物馆、故宫的所有馆藏也毁于战火。为了挖掘出那些已经被埋入灰烬深处的古物价值，宇宙移民船队出发后的第六年，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军共同组建了一个“文明拯救组织”。包括“范思哲”在内的一系列旧时代奢侈品牌的制造技术和标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得意重新现世。

赵毅身上的这件外套，是在蓝海梦想金字塔工业联盟总部的时候，格鲁伯额外赠送的礼物之一。

他从未注意过衣领与袖口上的标签，更不会想到，那个叫做克里斯汀的女孩，居然会因为这一点，把他与“高帅富”这种动物联系在一起。

在很多人看来，品牌，即代表身份与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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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节新生

旧时代的哲人说过：“当太阳光辉普照大地的时候，所有因为黑暗产生的邪念与罪[www.qinkan.net奇书网]恶，都将随着无所不在的光芒，被彻底荡涤，净化。”

在赵毅看来，这句话和放屁没什么区别。

阳光与邪恶，根本就是两回事情。至于黑暗，那不过是星球自转产生的规律性变化。被残酷现实压抑得快要发疯的绝望者，偶然间被窗外刺眼耀目的光线所吸引，进而产生出呻吟颤抖的感叹……自我麻醉意识中的幻想，永远不可能挽救任何人。

洗漱完毕，最后看一眼镜子里那个皮肤黝黑、高瘦、眉宇间带着深沉与执拗的青年，还有已经剪去标签的“范思哲”外套，赵毅笑了笑，走出自己的私人宿舍。

艺术学院的食堂，菜品种类要比联大其它学院更多一些，价格也更加昂贵。

望着盘子里散发出小麦香气的夹肉面包，赵毅不禁想起在S12基地的时候，自己足足吃了好几年的胶质饼干。

胶质，是人类进入宇宙大移民时代之后，在一颗含氮率极高星球上发现的产物。它由一种蔓藤类植物分泌，新鲜的液态非常透明，通常在半小时后开始凝固。未经处理的胶质原块，带有一股浓烈刺鼻的辛辣臭味，甚至含有相当分量的毒素成份。不过，这东西的蛋白质含量极高，通过简单的高温水解，就能分离出大量富营养物质。由于栽培胶质本体的植物，能够适应绝大部分地理环境，因此，它很快成为人类社会食物不足的补充成份。

胶质本身也是一种使用广泛的工业原料，但就食物方面的特性而言，除了穷苦潦倒的工业平民，很少有人会以这种东西当做主食。即便是添加了大量辅助食材，在味道与口感方面大幅改进的特供类军粮，也大多是作为备用品储存。

“嗨！你怎么坐在这儿？”

赵毅转头望去，只见胖子梁良正从大门方向走了过来。他像往常一样腆着肚子，做工考究的马甲，纽扣根本无法系拢，只能完全敞开。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少女，站在他的身边，双手紧紧搂抱着梁良的右臂，头歪侧着靠在他的肩膀上，脸上的表情很是甜蜜，一直在微笑。

“去，给我弄点儿吃的——”

梁良说话的声音，带有命令式的口气。女孩并未觉得不悦，她娇嗔着搂住胖子的肩膀，在那张油光滑亮的脸上亲了一口，又冲着赵毅歉意地笑笑，转过身，朝着不远处出售食物的窗口走去。

她很瘦，脸蛋算得上清秀，皮肤很白，应该可以被归于“漂亮”的类型。黑白条纹的连衣裙很显身材，但的确很薄，也很短，可以看见胸罩的大概款式和形状，如果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大一些，甚至可以看到从飞扬裙边露出的腿根与内裤。

“文学院预科班的女孩，给了她两千块，做我一个月的临时女朋友。”

梁良冲着赵毅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他凑过身体，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她有几个朋友长得也不错。要不，我让她帮你介绍一下，价格不贵，很便宜。”

赵毅咬了一口面包，淡笑着摇了摇头。一时间，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出卖色相，在学院女生当中其实不是什么秘密。恰恰相反，很多人都把这当做自食其力的表现。联邦国立大学费用高昂，在家庭收入无法给予帮助的情况下，学生们只能寻找额外的经济来源。在附近餐馆里端盘子洗碗，只是收入最为低廉的做法之一。相比之下，漂亮女生靠脸蛋吃饭的举动，只不过是被逼无奈之下的选择罢了。

当然，也有的女孩运气比较好，可以找到真正喜欢自己，直至毕业、结婚，家庭富裕的另外一半。但这样的例子很少，几乎可以不计。

延伸性思维的确无法用常理解释。看着坐在对面的梁良，赵毅忽然间想起舞蹈系那个叫做于蓓的女孩，心情顿时变得烦闷而焦躁。他草草几口吃完盘子里的东西，冲着胖子略点了点头，起身便要离开。

“我说，能不能留个联络方式给我？”

梁良单手托着下巴，眨巴着被脂肪挤成细缝的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冲着赵毅吹了声口哨。

“为什么？”

赵毅站直身体，询问地看着他。

“多个朋友，总是好的。”

梁良把玩着手里的移动电话，暧昧地笑笑：“有机会的话，约你出来一起泡妞。”

……

对于其它专业的学生而言，美术系的画室，一直都充满神秘且令人冲动的意味。造成这种气氛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说穿了，只有四个字——“人体模特”。

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女人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钱，是最直接的手段之一。不过，在一些口味独特的人眼里，这种单纯为了满足欲望的举动，其实已经失去了令人期待的成份，变得野蛮且毫无趣味可言。何况，因为绘画而曝露的人体，本身就具有美感。这与赤裸裸的肉体碰撞截然不同，更含有圣洁的，令人憧憬的意味。

大学一年级的新生，还没有接触到人体绘画的高度。接下来的半年，甚至是一年当中，他们仍然以大量基础习作为主。石膏头像，加上中、高级别的静物写生，构成了这一时期的课程内容。

两百平米左右的画室中央，一尊洁白的石膏头像，平平摆放在距离地面米许的木架上。数十张画架围着平台，形成不太规则的圆。没有人说话，只有铅笔尖与纸面接触发出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微，被压制住的咳嗽。

赵毅努力捕捉着石膏头像的每一个细节，将它们通过眼睛与大脑的观察、记忆，完整复制在纸面上。手指夹着铅笔，仔细详尽的表现出黑白对比最佳关系，无数根线条形成块面，在空白处堆积出厚重的实物质感。

偶尔有人觉得累了，走出圈外，用小刀灵活地削着铅笔。也有人靠在墙边或者距离较远的位置，静静地观察画面结构是否合理。更多的人会选择四处张望，在技巧与表现力最优秀的人身后站定，带着羡慕且赞叹的目光，默默注视着那写用线条堆砌而成的画面，吸取对方之长，比较自己所短。

赵毅努力勾勒每一根线条，却越来越灰心丧气。

绘画，需要神韵，需要最大限度表现出画者自己的见解。然而，与世界上绝大多数事物一样，绘画的前期阶段，也需要进行海量的基础训练。简而言之，那就是真实再现，甚至可以说是复制。石膏素描不需要掺杂太多个人见解，东西就摆在那里，说穿了，就是黑、白、灰，加上准确的形。

这恰恰是赵毅最为欠缺的部分。

纸面上的伏尔泰石膏头像，活像刚刚从坟地里挖出来，到处布满凹洞与霉斑，甚至被腐蚀到几乎快要烂掉的骷髅。

他喜欢画画。可是在S12，没有人能够给予他这方面的指导。

连最基本的几何静物都没有接触过，直接开始石膏头像课程……这相当于让一年级都没有毕业的小学生，直接去参加国际奥数比赛。

赵毅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鄙夷、嗤笑、冷漠、不屑一顾……自己却无法发作——这是他的选择，怪不得任何人。

在这种时候，厚厚的脸皮，是抵挡外来目光，增强信念与决心的最佳助力。

时间，就这样在羞怒与平淡中缓缓流过。几分钟、半个钟头、一节课。

紧闭的教室大门，朝内敞开了一条不断扩大的缝隙。很快，在任课讲师的陪同下，两个陌生的人影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白皮肤，穿一件深蓝色双排扣西装，系着一条精致的丝质领结。他的白衬衫看起来非常整洁，配合灰蓝色的眼珠，显出优雅的风度和魅力。

后面，则是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孩。虽是亚裔，光滑的皮肤却比欧裔看起来更加细白。双唇丰润，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鼻子高贵挺拔，颧骨很高，牛仔裤和皮衣紧紧包裹着身体，充满少女特有的青春活力。

“从今天起，有两位新同学将加入我们这个班。”

美术讲师斯坦瑞，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他走到教室中央，用力拍了拍手，用充满热情的声音说：“让我们欢迎，张小娴与艾斯——”

虽然走进教室的顺序男先女后，却并不妨碍介绍者调换次序。应该承认，在很多时候，漂亮女性的确要比男人更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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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节气氛

没有冠冕堂皇的自我介绍，面对房间里男人和女人们好奇、羡慕、热切，以及冷漠、探究的目光，张小娴与艾斯均抱以无视。他们甚至连一个字也没有说，非常干脆地抱起各自的画架，不约而同走到赵毅身边，放下。

画室，不同于教室。

这里没有预置好的座位，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不同角度的绘画位置。

赵毅知道自己画的很糟糕——即便是对美术一无所知的外行，也能够看出他的绘画技术究竟有多么不堪。这让他感觉很狼狈，也非常自觉的，没有与其他人去争抢视角更好的位置。他的画架摆在人群最外围，只有从前面两个人身体的夹角中间，才能看到中央平台上那尊石膏头像的三分之二。

没有比这里更偏、更背的位置。但好处也显而易见——很少有人会从这里绕行，最大程度保证了赵毅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那个叫做艾斯的男孩，身上的西服做工考究，纽扣更是用整粒钻石打磨而成。虽然不清楚那东西究竟是天然或者人工质地，不过，这种问题实在显得多余——在佩戴者举手抬足均显示出贵族般优雅，以及良好教养的时候，没有人会将它们与“假货”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至于张小娴……皮质短夹克的背领上，有一枚手工纹绣的“香奈儿”标志。这件衣服在专卖店里的售价，不会少于五万联邦元。

能够上得起艺术学院的学生，家庭环境非富即贵。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穿得起如此昂贵的服装。

不会说话的死物，往往是衬托拥有者财产与身份的最佳佐证。

讲师斯坦瑞大步走了过来，颇为厌恶地看了一眼赵毅，目光直接从那张混乱不堪的画纸上飞快掠过，带着最迷人的微笑，停留在张小娴略带红晕的粉白脸蛋上。

“这个角度并不理想。我建议，你最好换个位置。”

女孩似乎没有听到斯坦瑞的话。不过，在如此之近的距离，这个借口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她脸上带着若隐若现的讥讽，旁若无人地在木架上装好画板，夹上纸，又从置物袋里拿出一盒已经削好的铅笔，取出一枝，在细长的指间灵活转动了几下，淡淡地说：“这里很不错，我哪儿也不去——”

斯坦瑞对少女的言论感到惊讶——这里的视觉角度很偏，更糟糕的是，赵毅和他的画板几乎遮挡了全部视线。张小娴恰恰就站在他的身后，根本不可能看见石膏头像的全貌。

教室并不拥挤，有很多位置比这里视角更佳，也有很多男生，都在眼巴巴期盼着这个漂亮女孩能够来到自己身边。

假如张小娴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孩。

假如张小娴只是一名家境一般的普通女孩。

假如张小娴只是一名家境一般相貌平常的普通女孩。

上述三个假设，适用于联邦国立大学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学生，斯坦瑞可以对这些人完全无视，甚至抱有鄙夷和轻蔑，却必须以极其认真且郑重的态度，对待另外的百分之四十。

艺术学院的绝大部分学生，都包括在这百分之四十以内。如果按照个人家庭财产、权势、名望等因素，还可以具体划分为巨富、豪门、有钱等等一系列类别。

斯坦瑞仔细看过张小娴的入学登记资料，多达近百项档案栏目当中，他只牢牢记下学生父母分项的内容。顺便说一句——这也是斯坦瑞历来查看学生信息登记表的时候，唯一关心的部分。

母亲的表格栏目空白。至于父亲，则是“张奎山”三个字。

相同姓名的人很多，但斯坦瑞知道，资料上的张奎山，其实是“张氏重工”的总裁兼董事长。这一点，绝对不会弄错。也正因为如此，斯坦瑞对于张小娴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产生了一些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幻想。

斯坦瑞今年三十二岁，很年轻——“师生恋”这种事情，在联邦国立大学非常普遍。

“角度，是一张作品是否真正能够成功的关键因素——”

左手扶住画架，右手五指分张开来，像梳子一样朝后顺了顺齐肩长发，斯坦瑞额头后仰，做了一个洗发水广告中最常见的潇洒动作，露出诱惑性的微笑，用带有教师威严与冷峻，却不失温柔的语气说：“绘画，必须考虑光线与环境。只有极其高超的技巧，才能完美表现出背光面的阴影效果。谈论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似乎早了一些。刚刚入学的第一张作品，我建议你……”

“我就喜欢呆在这儿——”

张小娴的目光开始变得锋锐，声音也充满带有寒意的冰冷。显然，她并不喜欢斯坦瑞在自己面前啰里八嗦。

斯坦瑞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身为教师，被学生冷言拒绝……无论事情起因或者隐藏因素究竟是什么，都不会令人感觉愉快。很自然的，惊讶愕然，立刻转变为恼羞成怒。就在年轻讲师想要发作的时候，忽然意外地发现——与张小娴站在同列方向的艾斯，正用隐隐带有怜悯的冷漠目光望着自己。

眼睛，能够释放出复杂的情感。斯坦瑞无法辨别艾斯的目光究竟是警告或者敌视，但他很清楚——那里面，绝对不存在“友善”之类的成份。

这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斯坦瑞记得，艾斯的入学登记资料表格一片空白。只有备注栏里留有一个醒目的大字——“略”。

这意味着，该名学生的身份严禁公开，绝对保密。

诸如此类的例子，在联邦国立大学的档案管理库当中，大约还有数十。据斯坦瑞所知，其中一名文学院考古专业的男生，其实是联邦总统的外甥。

无论艾斯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那都不是斯坦瑞能够接触到的高度。虽然，他是自己的学生。

想清楚了这一点，斯坦瑞不由得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开始将艾斯归类于张小娴的男朋友或者追求者之列。他不再说话，也不对曾经抱以某种目的的女孩指手画脚。惶恐、惴惴不安，加上无比的失落，还有一点点潜在的愤怒，强烈无比的嫉妒，使美术讲师的思维情绪在刹那间膨胀。斯坦瑞半低着头，像受伤的狼一样瞪着红眼，朝四周迅速搜索着可供出气的目标。

赵毅已经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他尽可能将身体伸展开来，藉此挡住自己的画板。这种古怪且滑稽的动作，立刻引起了斯坦瑞的注意。

“你，你究竟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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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节扩建

斯坦瑞仿佛发现宝藏一样，大步走上前来，用手掌重重狠拍画板，口沫四溅地连声咆哮：“看看你画的都是什么东西？明暗关系混乱，严重走形，甚至连最基本的构图概念也没有。这是线条吗？根本就是一团肮脏透顶的抹布。这尊石膏像是伏尔泰！伏尔泰！不是刚刚从坟地里挖出来的骷髅。难道你不明白绘画的真正含义？还是连最基本的素描色调也搞不清楚？就连刚刚入门的初学者都要比你画得好，真不知道你究竟是用什么方法通过入学考试？学了这么久，一点进步也没有——”

赵毅的学籍资料非常普通，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很自然的，斯坦瑞将他归为既无背景，也无财产，最普通的那一类学生。

足足骂了近五分钟，直到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斯坦瑞胸中的怒火才稍稍觉得微平。就在他意犹未尽，准备继续接着骂下去的时候，忽然发现——站在旁边的赵毅，正神色平静，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双如同墨玉般瞳孔深处，隐隐释放冰寒无比的冷光。

赵毅从置物台上拿工具刀，慢慢削着铅笔。不时有飞扬的木屑从斯坦瑞眼前掠过，这种简单无奇的动作，让他不由得觉得产生出本能畏惧感。自始至终，赵毅没有说过一个字，也没有反驳或者辩解。但就是这种平静的沉默，却更加令人觉得有种如山般沉重的压力。

不开口，并不意味着软弱无能。如果斯坦瑞继续咆哮下去，他有很多方法让这个自以为英俊的男人感到后悔。

斯坦瑞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不明白赵毅身上强大的威压气势究竟从何而来，他仍然很明智的选择了闭上嘴巴。在这种古怪且令人难堪的气氛里僵持了近三分钟，年轻的美术讲师终于悻悻地走出教室。

“我不喜欢这个人，你应该用刀子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张小娴毫不掩饰对斯坦瑞的厌恶。尤其是从她口中说出，刻薄凶悍的狠辣字句，与美貌曼妙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艾斯站在自己的画板面前，手捏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勾勒着轮廓，无所谓地笑了笑。

看着这两个站在自己身后的插班生，赵毅脸上的表情冷若冰山，没有发表任何议论。

……

一周后，AG64号星球上的基地，开始进入第二阶段的工程运作。

三百名机器人日夜不停地忙碌，在荒凉的星球表面，开掘出两千多平米的建筑基础。直径超过五十公分的三角钢与工字钢直接插入地面，在暗红色的砂岩质深处，成为未来厂房的主要支撑。天空中不时有小型运输货船降落，宽敞的预置平台上，很快堆积起小山一般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它们都是赵毅从各个公司定制的机械设备，只需要在安装在指定位置，注入能量，立刻就会释放出强大的产能。

赵毅没有选择传统的地表基地修建方式——除了空港出入口，以及作为伪装的部分设施，最为重要的控制中心、仓库、冶炼及加工车间，全部修建在地下五百多米的位置。也许是因为从小在S12长大的缘故，他总有一种潜在的危机感，也下意识地觉得，只有被土壤和黑暗覆盖的地下，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所在。也正因为如此，被自动掘进机挖出的各种石料与渣末，其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矿石。在另外一套大功率矿石采掘设备运抵之前，它们最最要的作用，就是在地下与地表之间不断往返，不知疲倦地拼命扩大无法被肉眼看穿的空间。

尽管如此，从自动熔炼池里流出，冷却成为固定三角形的钢锭，仍然达到了数百吨之多。

在宇宙深处每一颗被探明，具有开采价值的星球上，随处都能看见在矿石堆间不断忙碌的工业平民。当然，他们拥有的自动化采掘以及提炼设施，实际使用功率并没有赵毅的这么强。除了矿石，工业平民还必须大量栽种产出胶质的植物，以及从地热、恒星光源、狂风甚至是潮汐当中收集的能量。矿石、胶质、能源，这些有价值的产物，由地球联邦或者泛联合军统一进行低价收购。工业平民从中获得利益其实并不多，甚至只够购买食物，以及机械的日常维修和保养。至于微薄的盈利……几乎所有平民都会把它们投入新的机械，扩大自己的产品数量。当这种循环式作业达到一定规模的时候，负责采集各种原料的平民们，自然能够拿出足够的钞票，使自己和家人重新获得公民身份。

这是一种胁迫性的强制劳动。统治者精确计算过平民购买食物和饮水的经济能力，永远不会让这些人吃饱，却也不会彻底断绝他们回归文明社会的希望。就在挣扎与苦难之间，数“兆”计的工业平民，在宇宙各个角落建立起资源采集点。他们就像一只只辛勤的蚂蚁，用微薄之力贡献出自己的全部所得，支撑着联邦与泛联合两大势力，成为文明社会最基础，最低等，也是最卑微，却必不可少的厚重基石。

G31型太空战斗机生产流水线已经完成调试——“X”形状的飞机骨架，整齐排列在车间的吊式横梁上，排列在装配线上的五十多支机械臂，在机体表面与内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通过电焊和螺丝固定，在机身表面附上一块块装甲。与地面出入口连接的第一分层停机坪，顺序摆放着上百架完成装配的飞机。旁边两条与武器仓库连接的输送带，将在最短时间为它们加装引力跟踪导弹，以及三十毫米航炮的弹链。

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边境地带，连绵超过数十万光年。无论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做到绝对防御。军队，只能依托几颗关键的要塞式星球作为支点，在领域周边往来巡逻。为了弥补军力不足，两大势力不约而同选择了“以民为兵”的全面防御计划。包括G31在内的绝大多数太空战斗机，均被列入民用武装的范畴。尤其是在规模越来越大，需求量也越发旺盛的走私利润刺激下，海盗这种古老的职业，也应运而生。

没有人统计过，在两大势力之间来回游走的海盗数量具体有多少。但是，非官方数据数据显示，这个数字应该在五至十亿之间。为了从纯经济角度对敌人进行打击，早在上个世纪中叶，联邦与泛联合已经开始实施“私掠计划”。其核心，套用古老英王国曾经使用过的私掠许可证模式。对于那些具有一定实力，对政府也极具忠诚度的船主和探险家，颁发政府给予的特殊身份文件。与残酷冷血的海盗不同，这些人是持有执照的掠夺者。所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对各自所在政府的效忠，以及上缴掠夺货物总量的百分之十五。

拥有私掠许可证，就意味着能够组建私人武装，能够自由往来于各个港口、星球。这也是赵毅之所以没有在多变向引擎增幅图纸上要求更多利益，而是将其用来换取相关文件的真正原因。

在基地最深处的中央控制室，赵毅正默默注视着核心车间的操作平台。他的脸色无比凝重，甚至就连眼眸深处释放出的目光，也隐隐带有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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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奇迹

这里与地面的直线距离超过六千米，是整个基地的最深处。

车间，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穹顶装配室。多达两百多条机械臂，从天花板、墙壁、地面伸展出来，在广场中央一处三百多米高的金字塔形建筑周围忙碌着。它们由三十多名机器人负责操纵。除了地下一层的飞机制造工厂，整个基地产出的钢锭材料，有百分之八十都用于这幢神秘的建筑。

“老师，您应该亲眼看一看，我正在创造奇迹……真正的奇迹。”

赵毅轻轻叹息着，内心深处的思维能量，却如同怒涛汹涌的海浪，疯狂冲撞着岩石般坚硬的惯性思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永远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赫尔，是S12基地的众多幸存者之一，也是联邦科学院在十八年前最具盛名的物理、考古学权威。

和很多探险者一样，赫尔也喜欢独自驾驶飞船，在未经过勘测的宇宙盲图区进行探索。他曾经在一块巨大的陨星碎片上，发现了一只类似信息储存器的特殊装置。

“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宇宙的遥远尽头，还生活着另外一种与我们人类相似的文明生物。它们之间同样存在矛盾，存在战争。我花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完成了储存器里信息的解密工作。我原本以为能够成为奇迹的见证者，却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只能永远居于地下。很幸运，上天并没有彻底关上通往希望的大门。而是留出一条缝隙，让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孩子，牢牢记住这些形状古怪的文字，它们是你与那个神秘种族进行沟通的钥匙。至于名字……我称他们为‘天人族’。”

“他们的科技发展速度，应该与人类相似。然而，与曾经失落在地球上的亚特兰蒂斯一样，天人族也有一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秘密。与我们正在探索的失落文明截然不同，天人族已经发现，并且继承了某些前代文明的遗产。所有信息都在这支储存器里。也许是因为阴谋，或者战争。当然，也可能是来自宇宙的突发性灾难。按照解密的文字分析，就在星球即将毁灭前夕，天人族将他们最为精华的科技奥秘，全部记录在这支小小的仪器当中。这是一种连他们自己也无法弄明白的力量，也是迄今为止无人能够解读的科技。因为对这种科技过于敬畏，天人族甚至将这种科技称之为‘神学’。”

赫尔，是一个性情执拗，甚至可以说是极其顽固的老人——他逼迫赵毅强行背下了储存器里的所有信息。直至确定当年只有六岁的赵毅，没有丝毫遗漏的时候，他才狂笑着，将解开防护模式的储存器捆上手雷，远远扔进S12辐射程度最为浓烈的坑道深处。

“记住——你拥有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我看过太多的背叛与欺诈，那个世界充斥着你无法想象的罪恶与肮脏。孩子，我赐予你成为神的机会。假如你觉得外面的世界仍然存在善良与正义，那你就用已经掌握的力量解救它。如果你被人陷害，看不到光明和希望，那就像上帝一样降下滔天洪水，让所有应该被诅咒的东西永远淹没。”

当时的赵毅并不明白，赫尔老师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对自己说这些话？

五年后，赫尔死了。他留给赵毅一摞厚厚的研究心得。其中，还有几本记录他喜怒哀乐的日记。

赫尔曾经有过美丽温柔的妻子，那个女人被拥有更多金钱的男人诱惑，出轨，放荡，直至永远离开他的身边。出于对他研究成果的垂涎，一家公司雇佣杀手绑架了赫尔年仅三岁的独子。无奈的赫尔只能交出所有研究数据，换回的，却是儿子永远僵硬的尸体……

广场中央的巨大三角形建筑已经完成，所有机械臂都回缩到各自原来的位置。占地面积超过上万平米的空间，被无数炽白色的灯光照耀着，宛如迎接即将降临帝王的圣殿。

“奇迹……”

赵毅已经离开了主控制室，他沿着钢铁与水泥铺就的地面，喃喃着，一步步走近。没有机械轰鸣，消音设备使风动系统的嘈杂降至最低，一切都那么安静，尤其是那些从身体各个角落朝头顶疯狂上涌的血，令赵毅忍不住想要呐喊，想要发抖。

奇迹……这并不是人类字典当中，用作表明思维极度震撼之下的惊叹。它是赵毅眼前这幢金字塔形建筑的名字。在赫尔老师已经毁掉的储存器当中，那些从未谋面，也不知道究竟在宇宙那一个角落里的天人族，就把它称之为“奇迹”。

巨大的金属塔状建筑，矗立在广场中央。就在它的底部，一条大功率输送带贯穿了整个建筑。就像一条长长的阶梯形道路连接着塔身，进出口两端的拱圆形门洞，却无法被光线透过，仿佛深邃不见底的地狱。

从制造到安装，赵毅对“奇迹”的内部构造了然于心。然而，即便是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建筑内部无法透入光线这种奇异现象。它似乎拥有一种强大的势能，就像黑洞，疯狂吞噬一切，谁也无法看穿，更不会明白，在漩涡状黑色深渊的另外一端，究竟存在着什么？

“让我看看，你为什么被称之为‘奇迹’？”

雕像一样僵立在原地的赵毅，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地抬起了手，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电子控制器。拇指轻轻按下深绿色纽键的同时，一种无法言语的强烈期盼，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也爆发出难以遏制，无比强烈的渴望。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事。

他只是按照被强记背诵下来的记忆，也就是储存器里记载的信息，让“奇迹”发挥出它本来的作用。

两只巨大的机械手臂，将一架G31型太空战斗机从仓库里提出，摆放在传送带上，缓缓靠近巨口般的金字塔底部。

传送，没有停止。甚至连速度也没有丝毫滞缓。它以正常传输进度从塔内穿过。大约三十秒钟以后，从塔底的另外一端，开始露出太空战斗机昂扬的机首。

赵毅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架飞机。

此时此刻，他实在不知道，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才能表达自己大脑思维的强烈震惊。

飞机的外观轮廓，已经被彻底改变——机翼显得比以前更加细长，表面闪耀着刺眼的金属光泽。鹅首形状的机鼻，变化成为锐利的三角。机身也变得更加庞大，体积至少被提升了三分之二。尤其是机腹侧面的三十毫米航炮，更是神奇无比的改变为五十毫米双联机炮。

这根本不是几分钟前被送入“奇迹”的G31型战斗机，而是另外一种全新型号，战斗力更强的飞机。

不知为什么，赵毅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幻想中返回现实。闭上双眼，深深地呼吸，左手同时用力狠拧大腿——一股剧烈的疼痛，立刻贯穿了他的神经中枢。

这不是梦。绝对不是！

赵毅转过身，望着旁边控制终端上方的监控电脑，目光有些呆滞。

屏幕上，正在回放G31战斗机沿着传送带进入“奇迹”，离开的全过程。显示出的机体构造透视图，与赵毅熟悉的画面截然不同。尤其是在屏幕的右下角，一排醒目的红色文字，为这架全新的飞机标注了名称——“太空重型战斗机（无人控制型）”。

航程增加百分之八十五，防御能力增加百分之五十，反应速度增加百分之一百二十，至于火力……除了数量和口径均被强化过的航炮，挂载引力跟踪导弹的电子接口，增加到了二十个。

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太空战斗机，而是另外一种全新的，火力和装甲丝毫不弱于太空炮艇的战斗机械。

赵毅只觉得，从各个方向照射过来的光线有些刺眼，让他眯起了眼睛。在他的心里，忽然泛起阵阵奇异的感觉。

他想呼喊，想要狂笑，想要握紧双拳，砸碎一切被自己看见的东西。这些想法非常非常的强烈，像炮弹一样疯狂撞击着他的大脑。以至于神经中枢再也无法承受重击，使他在眩晕和大口沉重的呼吸声中，无力坐到了地上。

赵毅终于明白“奇迹”真正的作用——它绝非普通意义上的建筑，而是一种通过物质重新转换、组合模式，使机械造物全面获得改造的强化装置。不需要增加原料，分子重新排列，线路和安装的全新构造，最终产生出与本来机械截然不同的变换结果。

眼前的这架重型战机，战斗力至少超过原来的G31型五倍以上。

那么，其它的东西呢？

机器人、太空炮艇、驱逐舰、巡洋舰……利用“奇迹”对这些机械类物质进行改造，又能得到些什么？

压抑着内心深处种种层出不穷的欲望，赵毅脸上的笑容，充满无限希望，也带有一丝因为欲念产生的阴暗邪意。

赫尔老师给予了自己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但他似乎忘记了一点——赵毅只有十八岁。这个年龄具有极强的性格可塑力，制造天堂，或者创造地狱……全凭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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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促狭

奇迹，并非万能。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赵毅通过无数次试验，印证了这一结论。

这应该是一种专门只对军事类机械产生效果的改造装置。在所有接受试验的物质当中，民用机器人被改造为战斗类型。电子保温锅、多功能DV机、汽车之类的物品，分别被改造为未装药的防步兵手雷、弱型激光防卫器和轮式步兵装甲车。

清楚了这一点，赵毅不再对“奇迹”进行深入研究——这需要时间，而他现在不可能每天都呆在AG64。

基地的第二阶段改造，已经花费了近一亿联邦元。按照新的改建计划，还需要添设八至十套大型矿石采集器，大约五万平米的胶质种植空间，以及掘进型地热能源转换装置。尤其是“奇迹”的出现，也促使赵毅必须以更快速度完成装配船坞和零件制造中心的建设。他已经向工业联盟下发了两亿六千多万元的货物订单。随着后续物资运抵AG64号星球，整体建设速度还将提高百分之四十以上。

个人账户上曾经庞大无比的五亿元存款，正以惊人的速度缩水。

除非在短时间内弄到足够的钱。否则，AG64号基地的建设，将因为收支不平衡，彻底陷入瘫痪。

……

第二次站在金字塔工业联盟的大楼面前，赵毅仍然觉得忐忑，却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抱有畏惧。

心境，随着个人所在的处境而变化。

踏上昂贵的大理石台阶，走进庄严雄伟的大门，散布在大楼各个位置的黑衣人，依旧面无表情地审视每一个值得注意的对象。他们身上仍然散发出强大无比的异能者气息，赵毅也不再觉得新奇或者震撼，而是神情平淡的他们面前走过。

和上次一样，十七号窗口前的座位仍然空着。抱着年轻人特有的恶作剧心理，赵毅脸上带着微笑，拉开椅子，坐下。

“您好，有什么需要我……”

甜美的问话声音戛然而止，身穿蓝色制服的女接待员猛然瞪大双眼，目光里带着震惊，也有畏惧和惊恐。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嘴唇，把正准备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刺耳尖叫，硬生生地用力按了回去。前后反差过大的情绪变化，刺激着血液加快流速，促使她浑身都在颤抖。这种剧烈的身体摆动幅度，使过于丰满的胸部连连上下颠动，充满另类的诱惑意味。

赵毅从衣袋里拿出工业联盟颁发的“S”级身份证明卡，脸上的微笑不变，声音依旧带有悦耳动听的磁性：“我要见格鲁伯先生。”

女接待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也是这个年轻人，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她并不知道上次事件的处理结果。有很多事情，对她而言都是永远不可能知晓的秘密。上位者之间的博弈和争斗，在普通人看来就和幻想故事一样不可思议。但摆在面前的这张身份证明卡，却是能够被自己看见，触摸到的真实存在。

手指与全钛钢质地的卡面刚一接触，女接待员立刻判断出——这绝对不是大街上随处可见以喷墨留下办证号码的伪造者，用粗劣技术制成的假货。这让她感到疑惑，同时惴惴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赵毅，一边将磁卡从微光扫描器表面刷过，一边暗自思索，是不是应该像上次那样，让保安人员过来处理……

“嘀——”

扫描仪发出清脆的电子鸣音，望着屏幕上模拟出赵毅的激光图像，女接待员登时脸色剧变。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显示屏，慌乱而急切地对比着磁卡与电脑显示的编号。这种近乎无礼的身份辨别，足足持续了近两分钟……她的眼眸中再也没有倨傲或者怀疑的成份，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惶恐、惊惧、绝望。

工业联盟的“S”级成员，可以在不需要审核的情况下，决定很多事情——只要对方一句话，自己就可能被解雇，甚至永远不被录用。

女接待员并不认为赵毅再次找到自己，是某种善意的表现。她只觉得脑子很乱，无数的念头和想法，像炸窝的蜂群一般在“嗡嗡”作响。她机械地将磁卡递还给赵毅，用干巴巴的语调，指明通往电梯的道路。就在赵毅收回磁卡，正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她忽然从窗口探出上半身，用明显带有哀求口气的声音说：“求求你，不要……上一次，是我的错。我，我……我愿意向您道歉。”

说着，她的右手飞快解开胸前的衣纽，露出被黑蕾丝胸罩紧紧裹在中间，沟痕深凹的乳房。甚至，连眼角都挤出几点仓惶而带有悔意的泪水。

“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共进晚餐。”

这句话说的非常生涩，结结巴巴，带有几分不情愿。而更多的，则是惶恐和迫不得已。

赵毅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带有炫耀性的促狭举动，竟然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素来不擅言辞的他，在这种时候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又连连摇头，语焉不详的随意应付几句，便逃跑一般的转身离开，留下面色通红，满面羞意的女接待员坐在椅子上发呆。

……

通往格鲁伯办公室的走廊依然戒备森严。出现在意识探测范围内的异能者数量，至少不下三十人。如果没有秘书的带领，想要凭借力量强行硬闯，即便是赵毅自己，也觉得颇为困难。

房间里弥漫着咖啡的浓香，格鲁伯穿着一套蚕丝面料的中式汉服，随意而又舒适地坐在真皮高背椅上。他端着咖啡，用银匙在杯子里悠闲地来回搅动。眉毛虽然花白，目光却依旧锐利。从他所坐的方向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苍茫荒凉的原野。弯曲的山脉边缘挡住了阳光，形成一条崎岖零乱的暗色线条。

“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呆上一会儿，看看这个世界是否还能恢复成为原来的样子。”

格鲁伯显然知道赵毅就站在自己身后，他的声音充满感慨：“战争，几乎毁灭了这颗星球。我们只能从书籍和电脑图片上，才能回忆起雄伟的长城，壮观的埃菲尔铁塔，庄严的米兰大教堂……为了利益，那些该死的蠢货毁掉了多么伟大灿烂的文明。他们永远不应该被宽恕，而应该被绞死，更不该成为教科书上的所谓‘伟人’。”

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格鲁伯将椅子转向正面，指了指摆在办公桌另外一端，盛有白瓷茶杯和咖啡壶的银盘，微笑着说：“这是我们利用生物基因技术复制出来的麝猫咖啡。虽然是仿制品，但成本也极其高昂。味道虽说不如旧时代真正的印尼巴厘岛出品，却也相差不大。试试看，你应该会喜欢。”

看着赵毅依言品尝，格鲁伯脸上的表情显得越发温和。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用探询的目光注视了赵毅几分钟，开口道：“说吧！神奇的小男孩，让我听听你的来意。”

“我需要一笔资金。”

赵毅抿了一口咖啡，直截了当地说：“一笔数目很大的钱。”

格鲁伯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玩味。他抚摸着手上的钻石戒指，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我没有记错，就在半个月前，我曾经为了你开具了一张五亿联邦元面额的支票。要知道，那可不是五百万，也不是五千万，而是整整五个亿。呵呵！你花钱的速度，的确惊人。”

“理想和现实之间永远存在差距。”

赵毅神态平静地回答：“如果不能发挥足够的效果和功用，钞票……其实就是一堆废纸。”

格鲁伯似乎感觉到了赵毅的想法，忽然有些神秘地笑了笑，说：“说说你的想法。我认识几个不错的银行家。或者，他们会对你的计划有兴趣。”

“别用那种老套的话来打发我。”

赵毅淡淡地说：“我们之间应该更坦诚一些。否则，我也不会在缺钱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人就是你。”

格鲁伯脸上松垮垮的浮肉一颤，慢慢收起笑容，坐直身体，语气也变得严肃认真：“好吧！你需要多少钱？”

赵毅笑了。

与格鲁伯这种老奸巨猾的商人打交道，必须非常小心。微笑，并不意味着他对你表示善意，更有可能是预先设置好，等待你主动跳进去的陷阱。虽然两个人此前有过良好的合作记录，虽然赵毅一直是格鲁伯心目当中具有价值的潜力股，虽然工业联盟理事一直向要从自己手里获得更多的好处……前提，其实不具备任何实际意义。如果话题涉及“钱”这个字，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会那些不熟悉的圈套，直奔主题。

“谈论具体数额之前，我想，你应该先看看这个。”

说着，赵毅拉开背包，取出一只用塑料袋包裹的纸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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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节糖果

纸盒很普通，也没有什么值得引人注意的装饰——这种以植物浆质为基础，大约为常规页面三十二分之一开大小的扁形盒子，在任何超市、商场，或者文具店里，都可以买到。

格鲁伯撕开纸盒的包装，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些零散堆积的不规则块状物体。它们差不多有成年人的拇指大小，呈棕黑色，表面泛着如同凝脂一般的幽亮光泽，边缘的切口却显得有些粗糙。看得出，它们原本应该是完整的一大块，却被笨拙粗劣的刀工，硬生生分切为杂乱的碎片。

格鲁伯伸出手指，从纸盒里随便拈起一块，凑近眼前仔细端详。这种神秘的块状物质，散发出浓郁无比的香气。仿佛身材曼妙且肌肤凝滑的美貌少女，正在诱惑着味蕾，用各种复杂美妙的动作，用无声语言引诱着它，把自己放进口中，在舌尖上慢慢融化，摊开，彻底迷醉在充满幻想与快乐的美梦深处。

“这……这是……难道……”

格鲁伯脸上的神色骤然剧变——从最初的疑惑，到耸然动容的震惊，最后变成难以置信的狂喜，前后时间不过几秒钟，却让他真正感受到，心脏在某种强大力量的推动下，骤然飞升都万米高空，再从云端轰然坠落下来，血压和神经都备受折磨，或者应该说是刺激的全过程。

赵毅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他重复着格鲁伯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尝尝看，你应该会喜欢。”

非常细腻的口感，极其光滑的触觉。格鲁伯只觉得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香，正从自己的舌尖迅速散开，充斥着口腔的每一个角落。并不油腻，却有着果冻类食物的凝质和弹性。它正在轻巧的融化，令人沉醉的芳香在口齿间乱窜，从唇鼻缝隙中四溢流淌。可以感觉到牛乳的醇厚，蜂蜜的甜美，却完全不同于俗套且僵硬的甜。它极其温绵、柔软，仿佛情人糯浓滑腻的肌肤，正在轻轻碰触自己身体最敏感的部位。

不等第一块完全咽下，格鲁伯已经迫不及待的从纸盒里抓起第二块，急匆匆地塞进嘴里。慌乱的动作，使口腔里已经融化的褐色浆液弹溅出来，沾在花白的胡须上，反射出晶莹透亮的光。

“这是……巧克力？”

格鲁伯一边大口咀嚼，一边不太确定地问。

赵毅微笑着点了点头。

巧克力，是被第三次世界大战毁灭的旧时代文明产物之一。

爆炸、战火、辐射，使那个时代的植物大量死亡。没有确切证据表明，可可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灭绝。忙于逃生躲避战火的人类，最为关心的，莫过于填饱辘辘饥肠的面包。至于糖果……那只是留存在对往昔记忆当中的奢望。作为军方指定的后勤供应来源，包括“M·M”与“费列罗”公司在内的所有巧克力生产商，均被敌对势力列为必须打击的第三类重要目标。原料断绝，配方毁灭，继承人全部死亡……时至现在，宇宙时代的人类，只能从历史书里找到关于巧克力的记载。

当然，也有很多人尝试着，想要利用另外的技术和配方，重新研制出这种遗落在时间缝隙深处的美妙糖果。遗憾的是……人类没有在任何移民星球上发现可可的踪影。缺少了这种无法被代替的原料，所谓的“巧克力”，也不再具有那种令人迷醉的特殊神韵。

刘志成教授，是联邦医学院中枢神经方面的权威，也是S12的幸存者之一。

对神经和味觉的研究，使他连带着对糖果和兴奋剂产生了兴趣。利用胶质为基础，添加人工蛋白，辅以微量苹果酸，加大苯乙基和咖啡因的比例……这种带有果冻口感，与历史记载有百分之七十类似的合成巧克力配方，成为了他最后几年生命时光中的特殊研究成果。

无论口感还是味道，纸盒里的这些巧克力，都要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更好。

“你总会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缓缓咽下口中的糖液，带着无比舒爽的感觉，格鲁伯长长呼了口气。他舔着嘴唇，已经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珠，在赵毅与纸盒间来回转动，没有急于开口，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朝前挪了挪身体，直视赵毅的双眸，严肃地问：“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赵毅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回答：“这次的交易，我需要得到百分之百的专利分成。”

格鲁伯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可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要求并不过分。不过……有一个问题。”

赵毅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按照两大势力共同认可的物资分类法则，巧克力属于糖果，被归于食品的列项。换句话说，这东西的实际经营和操作权限，其实是被商业联盟控制。想要理解这一点很简单——从技术转变成为实物，直至投放市场获取利润，需要一个不间断的，庞大的广告效应。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剥夺原本应该属于商业联盟的利益。”

格鲁伯的解释过于复杂，但并不妨碍赵毅理解其中想要表达的真正含意。

“也就是说，我这次找错了人。您并不是最佳的投资者，我应该去找一个财大气粗的食品经营商？”

赵毅促狭地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

格鲁伯显然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极其自然，甚至对嘲讽无动于衷：“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他们。当然，作为中间人，我需要得到百分之五的利润。”

“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贪婪。”

赵毅的语气平淡无奇。如果注意前后对比的话，可以发现，他已经在言谈中不再使用敬语。

“各取所需罢了。”

格鲁伯毫不在意地微笑着，他颇为兴奋地搓了搓手，说：“作为补偿，我可以对你出售一些被军方管制的特殊货物。呵呵！想要让你手上那张私掠许可证尽快发挥作用，一艘强大的旗舰，必不可少。如果你有兴趣，甚至可以看看我们最新型的驱逐舰。”

赵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纸盒里剩下的胶质巧克力，认真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格鲁伯微笑着，用拇指顺了顺下巴上的短髭，目光飞快瞟过悬挂在对面墙壁上的旧式巨钟，说：“还有四十六个小时，乐言星球的第九十二届食品交易博览会就会开幕。如果现在出发，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在旅途中就细节部分进行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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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节美餐

格鲁伯是一个非常狡猾的家伙。

赵毅完全可以猜测出，这个狡诈老头第一眼看到胶质巧克力时产生的想法——他心目中只有利润。但正如格鲁伯自己说过的那样：商业联盟与工业联盟之间的界限分明。越界，是商人的大忌。

因此，百分之五的收益，必须通过自己才能得到。

赵毅并不打算揭穿格鲁伯的真实想法。AG65基地的建设，还需要得到工业联盟理事的支持。无法自产战舰之前，必须维持这种半依附的关系。对待这种算计自己小动作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做一无所知。

……

乐言星球，是一颗体积比蓝海梦想略小，地球适性却高达百分之九十一的行星。

古往今来，商人从来都是没有国界的。对于商人来说，最大的理想就是挣钱，最大的追求也是挣钱，最大的道德还是挣钱。从血肉到灵魂，商人的一切都由利润构成。即便到了宇宙时代，这一点依然不会改变。虽然彼此之间各自猜忌、提防，但是这并不妨碍商人团结在一起，大发其财。商业联盟就是这么个组织。商人们通过这个组织沟通信息，同时也通过它发布各种商业任务。

食品交易博览会场，是一幢占地面积超过数万平米的庄园式别墅。赵毅搭乘磁力悬浮车抵达的时候，已经超过地球时间的十九点。随着生态基地模拟出的自然光线逐渐暗淡，人工制造出来的夜晚也开始降临。虽然距离晚宴正式开始的八点钟，还有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可是会场内外已经隐约地燥动起来。穿梭的人流车辆明显增加，在警察的指挥下，一辆辆价值昂贵的豪华跑车，在靠近别墅大门的禁驶区停住。每一辆车门打开的时候，总有无数记者蜂拥上前，用各种不同类型的摄影仪和照相机，在闪光灯和全息引导光束的照射下，对准从车上刚刚走下的参会者连连猛按。“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强烈的灯光射线将周围一切照得宛如白昼。而那些穿着华贵，脸上带着傲慢与微笑的男女，似乎非常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环境。他们尽可能放缓在红地毯上走动的脚步，形成彼此间隔，也足以成为大多数目光焦点的对象，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满足与威势，朝着灯火通明的会场大厅走去。

赵毅笔直地站在带有古代阿拉伯风格的圆顶隔间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身为金字塔工业联盟的理事，格鲁伯的确拥有极其强大的人望。刚刚从地球办公室出发的时候，他就已经电令乐言星球的联盟管理者出面，向商业联盟申请了一处用于展示商品的博览会隔间——那其实是用各种建筑装饰材料，在会场大厅边缘快速搭建起来，面积大约十余平米的小型展示平台。飞船抵达之后，赵毅携带的两吨胶质巧克力，以最快的速度从侧门搬入会场。不到十分钟，预制的展台和各种全息广告已经完成安装。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隐秘而迅速。

这是商业联盟最为重要的年度盛会之一。即便是格鲁伯，也必须放下工业联盟理事的身份，主动前往会场二楼求见商盟的重要人物。

很自然的，展示台前，只剩下赵毅一个人。

格鲁伯飞船上的私人化妆师，为他挑选了一套淡灰色的呢料西服——飞船上的更衣间里，有上百套各种款式的服装可供挑选。那位女化妆师对赵毅近乎黄金比例的身材赞不绝口。也许是出于对这个英俊男孩，抱有某种生理需求方面的目的，在裁剪衣服并且为其添加装饰的过程中，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提高胸脯，在赵毅宽厚结实的胳膊与背部来回摩擦。目光也变得火辣而勾魂，偶尔还会伸出微红的舌尖，挑逗式地轻舔发干的嘴唇。

会场外响起悠扬的音乐，多达上千人的交响乐团奏出无比美妙的乐章。灯光的指引下，沿着红地毯拾级而上的宾客们开始陆续入场。与身穿各种漂亮晚礼服，争奇斗艳的美貌女伴不同，那些被她们挽住胳膊，服饰基调大多稳重且不张扬的男性与会者，才是本次博览会真正的客人。

大厅里，到处都散发着浓郁扑鼻的食物香气——分组摆设在会场周边的条形餐桌上，堆放着各种令人馋涎欲滴的精品美食。来自奥列文星球的黑鱼子酱，从深海捕捞，用特殊手法烘制的熏鱼，古代中国传统的花雕陈酿，添加了黑松露的鹅肝饼，以及需要花费数天时间才能制成的烤骆驼……所有这一切，连同有资格进入会场，设有标记铭牌的各种参展食品，像珍宝一样错落杂陈，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品尝，是这类博览会最重要的主题。由于商品流通与经济贸易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双方，都将此类盛会视作与奥林匹克地位同等的和平交流契机。也正因为如此，与会者当中，除了联邦方面兼有财富和权势的代表人物，也有来自泛联合方面的显赫贵族。

赵毅很不适应这种场合。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没有可交谈的对象。感觉……自己完全被整个世界孤立，只能默默守候在不起眼的角落，守候着那些属于自己的巧克力糖果。

他总觉得格鲁伯是在故意让自己难堪——赵毅注意到，与会者没有独立的男女宾客。他们都是两两成对，或者几个人一起形成圈子。这似乎是上流社会不成文的规矩。或许……自己应该把飞船上的女化妆师带下来。虽然那个女人的年龄至少超过自己二十岁，但她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也足够年轻。

胡思乱想终究不可能改变现实。当空气中渐渐飘散开新鲜脆皮烤猪香气的时候，赵毅的注意力，也从手脚无措的不安状态下，彻底吸引到摆满食物的餐桌上。

“让那些该死的礼仪见鬼去吧——”

被饥饿刺激的胃袋在抗议，口腔里分泌的唾液，使唇舌之间无比潮湿。赵毅松了松过于紧密的领带，快步走到距离最近的餐桌前，拿起餐盘，叉起几块最肥美，也是最大的烤肉，连同摆在旁边的切片火腿和莴苣色拉，在盘子里堆成高高隆起的小山。

焦黄色烤肉刚刚塞进嘴里的瞬间，赵毅已经感觉到牙齿咬碎酥皮的舒爽脆感，大滴的热油在舌头表面散开，鲜嫩的肉质释放出令人满足的愉悦。掺杂着胡椒的浓香，在唇齿与鼻腔之间回荡出妙不可言的冲动。

赵毅从来没有吃过如此美味儿的猪肉。这让他觉得有种另类的窃喜与刺激。当然，之所以会造成这样的心理效果，一定程度上也与乳猪自身的价格有关。庞大的人口基数，加上绝大多数移民星球都是非类地行星，造成了纯粹的农牧业产品价格居高不下。人类以大量胶质食品取代传统米、面和土豆的同时，垦殖星球的农产品售价也一再飙升——一头大约十公斤重的乳猪，通常可以卖到八千至一万元联邦货币。

贵的东西，总是好的。这就是绝大多数人的惯性思维。

宴会已经开始。人们三三两两聚成一群，或端着酒杯低声浅谈，或游走于各个商品展示台前，寻找自己感兴趣的目标。也有男人和女人用诱惑、挑逗的目光注视对方，用眼神交流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的特殊内容。会场里的气氛热烈，乐声悠扬，却也少不了正常视线无法看到的角落里，充满欲望色彩的身体碰撞。

两个胖胖的女孩走了过来。浅色的晚礼服，简单大方的设计风格，表明她们的实际年龄只有十一、二岁左右，或者更小。她们显然对于陈列的会场四周的食物充满了兴趣，在彼此交谈的欢声笑语间，不时从餐桌与货架上取下各种吃食品尝。

“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走在前面的女孩，首先发现了摆在展示平台上的胶质巧克力。她好奇伸手指着盒子里的糖块，连声招呼站在数米外的同伴。

“没见过。看上去……似乎不太好吃。”

小跑着赶过来的粉衣女孩先是一怔，继而皱起了眉头。

赵毅出发的时候，走的非常匆忙。除了送给格鲁伯品尝的那一盒，其余的巧克力均没有包装。它们大多数都保持着从模槽中凝固的五公斤原态。为了便于客人们品尝，赵毅用最简单的方法砸碎了一些。大小不规则的碎糖散落在餐盘里，仿佛一堆棕黑色的石头。谈不上什么卖相，也很难勾起参观者的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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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节发现

正忙着大嚼烤猪的赵毅，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也许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奇特且古怪的东西，两名女孩显得有些好奇。她们凑在一起，用少女充满幻想和戏谑的口吻，低声谈论着。

“这究竟是什么？看上去很黑，会不会是河马的粪便？我在一本古代历史书上看到过，旧时代的非洲黑人，有过用动物粪便涂抹全身，当做药物对疾病进行治疗的方法。不过，那似乎是一种巫术。”

粉衣胖女孩眼眶里闪动着恶作剧的目光：“我们是不是应该弄点儿给莎莉尝尝？每次看见她在我面前炫耀苗条身段，我就觉得忍不住想要扑上去撕碎她那张得意的脸。”

“我不知道。但它看起来的确很怪。唔……会不会……有毒？”

相比之下，绿衣女孩的想法更加具有创造性。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巧克力碎块表面轻轻蘸了蘸，感觉到有种正在指尖缓慢融化开的腻滑，她像被针刺一样猛然将手缩回。棕黑色糖汁包裹的手指表面，耀出一层柔和的光。带着甜味儿的浓郁香气，疯狂刺激着女孩的嗅觉细胞，产生出难以抗拒的诱惑。在这种芳香气味的吸引下，绿衣女孩显然已经忘记自己说过“有毒”之类的话。她瞪着自己粘糖的手指，聚精会神看了几秒钟，在那种堪比魔鬼的无声蛊惑下，忍不住将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吸吮。

“啊——”

站在旁边的粉衣女孩双眼瞪得溜圆，她的双手猛然捂住嘴唇，生生掐断了已经脱口而出的尖叫。过了半分钟，她确定自己的女伴没事，所谓“有毒”或者“粪便”，不过是自己没有任何依据的胡乱猜测，这才朝前凑近了些，眨动着黑且浓密的睫毛，认真地问：“莫莉，这个……好吃吗？”

绿衣女孩显然还沉醉在那种令人着迷的快乐与梦幻之中。她用力咽下一口唾液，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一块最大的巧克力碎片，飞快送进嘴里用力咀嚼，含糊不清地说：“贝琳达，唔……唔，快尝尝。这个……这是糖！是糖！非常好吃的糖——”

糖果，对于女孩有种与生俱来的诱惑力。独特的浓郁香气，加上任何食物都无法比拟的口感，使两个原本对身上肥肉充满憎恨，信誓旦旦要节食减肥的小女生，立刻忘记了自己郑重承诺的誓言。融化的糖汁沾染在脸上，从唇角渗开一片片淡棕色的印渍。乍看上去，就像魔鬼成功诱惑世人之后，在显著位置留下的邪恶吻痕。

小孩子很难保守秘密。炫耀，加上故意卖弄的心理，使两个刚刚品尝过美味香甜的女孩，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将这种奇异黑色糖果转发给所有自己熟识的对象。当然，其中也包括被她们所讨厌的几个苗条女孩。这似乎能够证明——胖妞比其他人更具智慧。

赵毅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商品展示台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年幼的免费广告派发员。这些小小的身影，不断往来穿梭于会场大厅之间。他们的群体在迅速扩大，小孩子对于同龄人显摆的特点，加上别人有我也要有的争强好胜心理，使他们成为胶质巧克力的绝对拥护者。而那些得到消息，还没有真正品尝过的孩子，也正朝着这里迅速聚集。当然，他们的人数其实并不多，充其量不会超过三十个。与整个会场里多达数千的豪门显贵相比，这个小群体几乎可以不计。

“宝贝儿，你要去哪儿？慢点儿，妈妈快追不上你了。小心别摔着——”

一个身姿雍容的贵妇，跟着自己八岁的儿子，从会场中央小跑过来。塔夫绸晚礼服束缚着脚步，十二公分的高跟鞋使她只能款步慢移。为了保证手中高脚杯里的葡萄酒不被泼洒出来，她还必须站直身子，平举手臂。无论从哪方面看，个头刚刚抵及她膝盖的小男孩，那种欢快奔放的跑动速度，都使这位母亲显得颇为尴尬。出于对孩子的不放心，她只能抱歉地对正在攀谈的同伴笑了笑，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不听话的小调皮鬼身上。

对于任何一种可能进入自己孩子身体的食物，母亲们都抱有强烈的戒备心理。贵妇同样不喜欢那些未经包装，随便散落在餐盘里的巧克力碎块。但她显然低估了儿子想要得到它们的迫切执念。哭闹、扭动，从大人手里拼命挣脱，哇哇大哭眼泪汪汪地看着同龄人手里的黑色糖块，直至躺倒在地撒泼耍赖……无计可施的贵妇只好拿起一块巧克力，皱着眉头放入口中。

作为母亲，在抵不过儿子各种耍横手段的时候，只有自己先尝试一下，这东西究竟有没有问题？能不能吃？

这是人类世界最伟大的爱。遗憾的是，包括我们在内，绝大多数人在那个时候，都毫无察觉，也不可能明白。

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贵妇脸上的表情，顺序经历着冷淡、意外、疑惑、震惊的全过程。

她以最快的速度从餐桌上拿过一只瓷盘，抓了几块散碎的巧克力，弯腰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肩膀，柔声道：“宝贝儿，乖乖呆在这儿别动。妈妈到爸爸那里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说着，贵妇伸手指了指站在不远处，和另外几名商人谈兴正浓的一名中年男子。

小男孩点了点头——就算贵妇不这样说，他也不会到处乱跑。此刻，那些黑乎乎的胶质巧克力，是唯一能够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

贵妇端着巧克力走进人圈，微笑着朝其他人略欠了欠身，右手伸到丈夫背后，用力拧了一把腰部的赘肉，同时贴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窃窃私语：“亲爱的，我觉得你应该尝尝这个——”

对于“商机”这种东西，女性往往有着更加敏锐的直觉。贵妇显然很清楚胶质巧克力这种新奇糖果的市场前景。同时，她也很期待着，想要亲眼看看，即将在自己丈夫脸上流露出来，无比震撼和惊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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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节先手

十分钟后，满面激动的男人和贵妇一起，快步走到胶质巧克力的展示台前。与此同时，另外几名商人，也从会场的各个方向走了过来。与贵妇一样，他们也是因为孩子的缘故，不约而同将目光瞄准这种口感和味道独特的糖果。

“该死，居然，居然有这么多人——”

一个头顶半秃，身材干瘦，年纪至少超过八十岁的老者，紧紧杵着拐杖，站在距离展台大约十多米远的地方，恼怒地看着那些从餐盘里取食巧克力的人们。

“奥雷莎早就说过，让你亲自过来尝尝这种神奇的糖果。可你就是不听。哼哼！这能怪谁呢？”

旁边，一名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的少妇，手里牵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言辞锋利地冷嘲热讽。

“我正在跟朋友谈生意，那可是价值八百多万的巨额订单。你，你懂个屁——”

老者用力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无比愤怒的低吼着，斑驳花白的头发也因此变得零乱。言语中虽然带有悔意，却仍在强词夺理。

“没错！在你眼里，奥雷莎和我根本就不重要。你从来就不相信她是你的亲生女儿。既然这样，那有什么好生气的？不就是几块糖吗？或者你应该回去，继续被中断的谈话。你说的对——那是一份价值八百万的订单。”

少妇一边冷笑，一边带着孩子从老者面前离开。

“该死的婊子、娼妇——”

老者脸上涌出恼羞成怒的鲜红，他强压下内心深处的狂怒，挥手叫过等候在旁边的贴身随从，用颤抖的声音吩咐道：“去，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展台的主售者给我找出来。必须赶在别人前面，不惜一切代价从他手里得到这种糖果制造专利技术——”

……

除了老者，还有很多人也在寻找同样的目标。

展台前的秩序已经有些混乱。越来越多的人被胶质巧克力的特殊魅力所吸引，就连一些势力庞大的财团代表，也注意到这个角落里过于拥挤的人群。

“这是什么糖果？为什么没有相关介绍？是哪一家公司推出的产品？”

“谁是这里的产品负责人？我想就具体订单数额和价格和他谈谈。”

“这东西很有市场前景。立刻与生产厂家联系，必须首先满足我们的供货要求。”

诸如此类的言论还有很多，人们都在拼命压低音量，用移动电话或者微型电脑与其他人紧急联络。异口同声的赞誉，使满怀好奇的品尝者从四面八方蜂拥过来。随着更多的大块巧克力被敲碎，作为大会主办方的商业联盟，也不得不派出保安人员在附近维持秩序。只有那些从圈子里被挤出的孩童，很是不满地站在旁边，用恼怒的目光狠狠瞪视着占据展台的大人们。

赵毅不动声色地站在展台侧面五十多米远的角落里。他左手杵着餐桌，右手不时从摆在铜质隔架上的瓷盘里，揪出几颗洗净的水晶葡萄，惬意地塞进嘴里。

远远地望着那些焦躁激动，正在漫无目的寻找自己的商人，他忽然有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满足。

赵毅开始有些明白，“广告”这个词的真正含意。

他不想主动上前现身——格鲁伯临走的时候吩咐过：在他没有回来以前，不要对任何人做出关于胶质巧克力的介绍或者承诺。

这是一种具有历史意义的特殊商品。对于带有“古老”这两个字的物质，人类通常都会将它们与价值联系起来。当然，低端化的商品，可以从最大范围聚拢利润。但产品本身也可以出现高端的类别。总而言之，利润最大化的关键，仍然取决于投资者与制造商的态度和运作方式。

“请问，您是格鲁伯先生的朋友吗？”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赵毅的思路。他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穿黑呢制服的中年男子垂手站在旁边，微躬着腰，脸上满是卑微尊敬的表情。

赵毅咽下含在嘴里的葡萄，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对方身上来回扫视——这应该是一名在速度方面投入进化点的初阶异能者，对自己不可能构成威胁。

“我家主人请您到二楼会客室面谈。请跟我来。”

说着，男子礼貌地鞠了一躬，转过身，迈出脚步。

……

贵宾室里的光线非常明亮，安装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气流交换系统，在房间里形成轻微的风。两盆形状与绿萝相似的常绿藤本植物，从距离地面四米多高的置物架上垂吊下来。仿佛一片葱郁茂密的绿色帘幕，巧妙柔化了因为摆放太多金属物品，而显得坚硬冰冷的房间格局。

柏莱兹。伯恩斯坦，懒散地坐在厚重的丝绒面椅子上，斜着身体，右手肘杵着办公桌，支撑着朝同一方向倾斜的头部。柔软的白衬衣随便系着几颗纽扣，松垮垮的摊在身体表面，露出结实平坦的胸脯。

作为伯恩斯坦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刚刚过完二十七岁生日的柏莱兹，的确有着足以吸引大多数人目光的英俊外表。他的皮肤很白，体型偏瘦，身材却异常高大，宽阔的肩膀与长腿形成完美比例。尤其是那双琥珀的眼睛，仿佛随时都在释放着令任何女性都难以抗拒，忍不住想要与之亲近的温和目光。

“柏莱兹，那个家伙很快就要上来。你能不能站起来把衣服穿好，再梳梳头？”

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年轻人从旁边走了过来，言语中带有几分急迫，还有少许不满。他的面颊很白，显然涂了过于厚重的粉底。浓密的黑色眼线，弯曲而长的睫毛，艳丽的粉色荧光唇彩，共同构成妆色过于浓厚的脸。然而，西裤裆部那团高高凸顶的棍状物体，以及脖颈中央隆起喉结，都确凿无误表明——这是一个男人。

奥尔加是柏莱兹的私人助理。同时，他还兼具着律师、秘书、朋友……等等多重身份。当然，在某些没有外人的私密时间，奥尔加通常也会客串扮演一下柏莱兹的情人角色。

毕竟，无论地球联邦还是泛联合都没有明文规定，同性恋属于非法。

柏莱兹的脸色很阴沉。从半小时前，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郁怒却无法得到发泄的状态。

伯恩斯坦家族拥有联邦最大的食糖加工企业。糕点、蜜饯和糖果，是伯恩斯坦糖业的主要产品。这些味道甜蜜的小玩意儿，给整个家族带来了丰厚利润，也使得“伯恩斯坦”这个名字，跻身于商业联盟的“B”级企业群体。

从半年前开始，柏莱兹就一直专注于操作软心牛奶糖的大规模销售计划——这是一种香味浓郁的纯脂型休闲糖果。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民用商品一样，所谓的“软心牛奶糖”，当然不可能含有牛奶这种昂贵的原料。而是以食用胶质为主，经过一系列化合反应，提纯、浓缩之后，得到的凝固液块。

这种软糖比市场上任何同类产品的味道都要浓郁，甜度含量适中，甚至带有轻微的兴奋刺激效果。从各个渠道收集的资料表明，在不知道具体品牌的前提下，有百分之八十一的品尝者，都倾向于选择这种伯恩斯坦糖业公司的新产品。

柏莱兹对软心牛奶糖抱有极大的信心。他相信，这种软糖将会在本届食品博览会上大放异彩。按照预计，年度订单将达到五十至五十五亿联邦元。如果能够引起军方的注意，成为后勤特供品……这个数字，很有可能上浮到百亿的额度。

从博览会开幕，事态发展一直在按照柏莱兹的计划进行着——重金聘请的明星演出很成功，几乎所有参会者都得到了免费派发的糖果，三十多名食品经销巨头对此表示出兴趣……所有的一切都很完美，直到半小时以前，事情却突然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任何销售记录的糖果。我查过相关资料，无论味道还是口感，的确与旧时代的巧克力极其相似。我不知道这家伙究竟从哪里弄到的配方，但效果显而易见，大家都很喜欢这种黑不溜秋的东西。”

奥尔加拉开皮包，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化妆盒，打开，对着镶嵌在盒盖上的镜子，朝面颊两边仔细补了补粉。他的嗓音有些尖细，言语中充满轻蔑和不屑，也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剧变，柏莱兹根本始料未及。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联邦排名最靠前两家超级市场营销代表即将与自己签署合约的时候，对方的电话响了。紧接着，是压低声音的交谈，对方脸上的表情，从平淡无奇，到充满惊讶与震撼，转变过程快得惊人。然后，他们开始带有歉意地说“对不起”，留下空白的合约起身离开。而另外十余名对软心牛奶糖表示出兴趣，已经准备签约的重要经销商，也不约而同打来电话，用“抱歉”、“请见谅”、“再考虑考虑”之类的托辞，回绝之前已经谈妥，只差纸面签字的订单。

作为博览会的重要赞助商，伯恩斯坦家族在会场里也拥有某些特权。也正因为如此，柏莱兹才能够在事情出现变化的第一时间，从总控制室调出监控录像，找到了从侧门进入会场的格鲁伯和赵毅，以及在那个时候摆放在他们身边，摆满巧克力糖块的展示平台。

看到这一幕，怒气冲冲的柏莱兹只觉得浑身冰凉。他再也无法保持刻意的冷静，愤怒和恐惧，像两条可怕的蛇，死死缠绕住他的全部思维，疯狂吞噬着他大脑深处的最后一丝理智。

柏莱兹并不惧怕所谓的商业对手，也没有把赵毅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让他真正感到畏惧的，只是监控录像画面上的格鲁伯。作为上流社会的一员，他当然清楚工业联盟理事的身份。食品博览会与金字塔工业联盟没有太大的利益牵涉，格鲁伯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显然，那些胶质巧克力才是真正的原因。

想通了这一点，柏莱兹忽然产生出无比的绝望——每一名工业联盟理事，都拥有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庞大财富。他从未与格鲁伯打过交道，却也通过网络等宣传渠道，大体上知道一些关于这个人的基本情况。不要说是柏莱兹本人，就算整个伯恩斯坦家族，与格鲁伯之间根本就是蚂蚁和巨象的比例。事情的结果已经非常明显——被自己和家族寄予厚望的软心牛奶糖，根本不可能在本届博览会收到预料中的订单。随着聚集在展示台前的品尝者数量越来越多，那种卖相不佳，甚至可以说是丑陋不堪的胶质巧克力，很快就会成为无数挥舞钞票购买者的真正青睐对象。

那可是一大笔钱。五十亿，六十亿，七十亿……甚至高达数百，乃至上千亿联邦元的订单都有可能。

柏莱兹让人弄了一些那种糖块送到自己面前。香味儿浓郁，口感独特，尤其是那种在舌尖上散漫开来，滑腻柔软的融化感，的确让人如坠幻梦，回味悠长。

“我们并非没有机会。没错，格鲁伯的确有着你无法比拟的巨大财富。但你忘了一点关键性的因素——这是商业联盟主持的食品博览会，不是工业联盟的年度科技展览。如果，我们可以拿出足以打动商盟理事们的好处，伯恩斯坦糖业集团的利润非但不会减少，还有可能实现跳跃性增长。”

也许是因为拥有一部分女性特征的缘故，奥尔加看待问题的观点，与柏莱兹截然不同。他一直认真注视着监控录像，仔细观察赵毅进入会场后的每一个动作。同时准确指出——这个年轻人，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注意看这些定格的画面：他没有佩戴金字塔工业联盟的标志，与格鲁伯交谈的时候，也没有表示出谦卑或者尊敬之类的神情。他很随意，却也有些拘束。看他的吃相，没有贵族的优雅，也没有在这种场合应有的礼仪。格鲁伯把他独自扔下，应该是想要就利益分成之类的问题，和某个大人物单独进行协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格鲁伯与他之间应该是合作关系。综合种种因素……他极有可能就是那种糖果的配方发明人……不，不是应该，而是绝对。肯定是他，没错——”

奥尔加的分析，与真相惊人的吻合。柏莱兹自然也明白，他这些话背后隐藏的潜台词——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抢在格鲁伯回来之前，从这个年轻人手中得到配方。

想清楚了这一点，柏莱兹立刻从椅子上坐直，简单地整理了一下面容，紧张而迫切地等待着，即将被贴身侍者带入贵宾室的赵毅。

……

房间里的空气显得沉闷。从走进来，坐下的一刹那，赵毅已经隐隐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他没有看到格鲁伯，而桌子对面的这两个人也过于年轻。尤其是站在旁边那个叫做奥尔加的男人，说话方式与穿着打扮，都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您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伯恩斯坦糖业集团的总裁柏莱兹。这位，是我的秘书。”

柏莱兹的态度有些急切。简短的开场白过后，他伸手指了指摆在桌面上所剩无几的巧克力碎块，非常直接地表明自己的意图：“我想知道，您是不是这种糖果的专利持有人？”

赵毅皱了皱眉。他本能地猜到了对方的意图，但抱着一种试试看的心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并不确定，格鲁伯与柏莱兹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系。可是，工业联盟理事既然没有出现，对方又说出那样的话……显然，这个叫做柏莱兹的年轻男子，对胶质巧克力的配方抱有浓厚的兴趣。

赵毅需要钱。他当然希望手里的糖果制造技术，可以卖出足够的高价。只要达到自己的心理预期价位，他并不介意买家的名字叫做格鲁伯，或者还是柏莱兹。

“我想买下这项专利。”

柏莱兹丝毫没有表现出生意人应有的谈判技巧。他并非不想这么做，而是实在没有太多时间。

旁边，面带微笑的秘书奥尔加，已经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以极其敏捷的动作，飞快翻过前面几页，直接将空白的落款部位递到赵毅面前。

望着摆在面前，已经拔掉帽套的钢笔，赵毅淡淡地笑了。

尽管与外面的世界接触时间不长，他也多少知道一些利用特殊字词，在文件上做手脚的小动作。赵毅不想点破——对方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他们显然是想要赶在格鲁伯出现之前，从自己手里得到胶质巧克力的全部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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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节恐吓

文件的纸页非常平整，手指轻抚，有种流畅的光滑触感。

奥尔加一直注视着赵毅。虽然脸上一直带着笑，但他的内心却很紧张——作为柏莱兹的律师兼密友，他的个人利益完全与伯恩斯坦家族捆绑在一起。因此，在他的公文包里，随时都准备着两份内容截然不同的空白协议。其中，A备件属于正常的利益对等合约，也是在公开场合所用频率最高的一种。而B备件则带有大量不平等条款，各种语焉不详，莫棱两可的含糊字句，经过专业化的法律解释，可以将原本属于签约人的各种收益全部剥夺。

在奥尔加看来，这其实算不上卑鄙。谁都喜欢自己口袋里的钞票越来越多，商场上尔虞我诈的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商人们总是希望尽可能榨取更多的剩余价值，能够少花一个子儿，他们绝对不会给雇佣者多开一分钱的工资。

摆在赵毅面前的，是具有利益掠夺性质的B备件。即便是资深律师，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看出其中倪端。何况，这场谈判本来就很仓促。但在奥尔加和柏莱兹看来，只要赵毅能够签署，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他应该是一个在谈判方面毫无经验的新手。这就是伯恩斯坦糖业集团的机会。

说穿了，这相当于一个无形陷阱。奥尔加和柏莱兹则是守候在旁边的猎人，在急躁、压抑、激动的心理折磨下，正眼巴巴地望着赵毅这头猎物，等待着他主动迈出脚步，落入自己的控制。

赵毅并没有想要拿起文件仔细翻阅的意思。他瞟了一眼文件末尾的签约金数额，淡淡地笑了。

代表联邦元的特殊货币符号旁边，有一串清晰的阿拉伯数字——“20,000,000”。

“两千万，这就是你给出的价码？”

赵毅将文件朝前一推，语气充满显而易见的讥讽。

“这只是初步的意向性价格——”

奥尔加冲着正准备发作的柏莱兹使了个眼色，微笑着，用最温和的口气说：“按照协议规定，您可以从每一批成交货品当中，按照等级和售价的不同，分别提取百分之十至十六的利润分成。作为诚意的表示，这些款项的所有赋税均由我方代为缴纳。请相信，伯恩斯坦糖业集团将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胶质巧克力全面推向市场。一年，最多不超过两年，您就可以跻身于亿万富翁的行列。甚至，有可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年轻的十亿富豪。”

年轻律师的口才的确不错，用语言勾画出来的美妙前景，充满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赵毅平静地注视着文件，沉默了大约十秒钟。忽然，他推开椅子站起，用略带冰冷的口气说：“抱歉！我们之间的谈话，应该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原本以为能够听到一个比格鲁伯所给更高的价码，却发现办公桌对面所谓集团总裁，只能给出区区两千万的收购价。这就好比某人把你从摆满龙虾鲍鱼贵禽珍馐的餐桌上拉下来，声称带你去品尝比这更加昂贵的豪华大餐。然而，所谓的美肴珍馔，不过是普通的蛋炒饭加咸菜……赵毅觉得，自己能够控制住如同火山一般想要暴怒的情绪，没有当场掀翻桌椅，已经是极其绅士的表现。

“请等一下，如果您对这个价格不太满意，我们还可以继续商量。”

奥尔加连忙侧过身，拦住去路，加快语速说：“您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我们会尽量予以满足。”

赵毅认真地看了一眼这个妖媚的男人，平静地说：“我们不可能达成任何协议。两千万……呵呵！这个价位实在太低了。”

他没有出言讥讽或者直接喊出数十亿之类的天文数字。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力量都有其极限。用资产亿万豪族的标准，去要求全部身家不过数百万的小富翁，这根本就不现实。

有些话，说出来的确很伤自尊心。赵毅言尽于此，他相信，以对方的智慧，应该不难听懂自己的潜台词。

奥尔加没有继续阻拦。他脸上仍然挂着微笑，身体却朝旁边侧了侧，让出足够宽敞的通道。同时，伸出左手用力按紧柏莱兹的肩膀，微躬着腰，对着赵毅做了个“请”的姿势。

随着房门慢慢合拢，贵宾室里的气氛，再次恢复平静。

“你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柏莱兹紧盯着奥尔加，苍白的面颊上，充斥着被淤压的愤怒。他用力甩开对方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恶狠狠地说：“我可以用更强硬的方法，把这个家伙留下来。我有六名四阶力量型强化异能者，想要对付他其实很简单。既然他拒绝接受我们的开价，那就省下这笔钱，雇佣其他人为我们卖命。要知道，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把一个活人从这里带走。最多只需要两百万联邦元，就能洗掉会场的所有监控录像。”

“让我怎么说你呢？亲爱的，你总是那么冲动……”

奥尔加叹了口气，伏低身子，趴在柏莱兹的肩膀上，说话声像女人一样甜糯，带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工业联盟理事绝对不是你能够招惹的对象。何况，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是只有你想象中那些简单的办法。别忘了，这是一个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的时代。如果换个角度来看问题，你会发现……它们其实并不复杂。”

说着，奥尔加从摆在桌面上的白瓷盘里，伸手拿起一小块切碎的巧克力，带着邪恶的微笑，久久凝视。

……

科学家研究表明——太阳，将在五十亿个地球年后毁灭。当然，也有另外一种矮橙星与太阳相撞的说法，将这个时间期限提升至一百五十万年以后。无论谁对谁错，那个充满黑暗与绝望的时刻，都距离现在过于遥远。地球仍然被灿烂的阳光普照，人们依然按照各自的固定轨迹，为了生活而奔波、忙碌。至于以后……死去的人们，永远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与生者共同应对灾难。

铅笔从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永远是画室里唯一的基调。只有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才会听见从教室角落里传来的小声交谈。

赵毅刻苦而认真地画着。

对于绘画，他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顽固和执着。这是他的理想，也是从幼年时期在S12基地生活、游戏、娱乐的最主要构成部分。那个时候，幸存者们只是将这种涂鸦当做小孩子的一时兴趣。他们当中，没有人能够在这方面给予赵毅指导。也正因为如此，随着画技逐渐提高，忽然发现军人与科学家在这方面远远落后自己的赵毅，也很自然萌发出孩子般的自豪。

这是他在那个时候，最值得夸耀的事情。随着年龄增长，最初的兴趣，也渐渐转换成为固定在脑海深处的理想。

可是，连赵毅自己也无法否认，他的确是美术系F班画技最糟糕的学生。尽管他非常努力，也很刻苦，但这种需要时间积累，通过大量训练获得的技术效果，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超越。

他就像是一只顽固的蜗牛，朝着认定的方向缓缓蠕动。虽然很慢，却总是在不断前进。

摆在教室中央平台上的石膏头像，已经换成了太阳神阿波罗。按照偷偷溜进教室看过赵毅画画胖子梁良的说法——那就是一个被冠加以神圣头衔的地球人雕像。不过，赵毅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种开解而变得舒畅。相比伏尔泰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阿波罗那张微胖的脸，实在很难用线条加以表现。尤其是石像上那些被古代艺术家精心雕刻出来的卷曲头发，简直让他不知道应该如何下笔，甚至有些抓狂。

如果教室仍然保持以前的格局，赵毅的内心或许会平静许多。

那个时候，他总是独自缩在角落里，不受人关注，却很自由。

现在，张小娴和艾斯的画架就摆在自己身后。他们随时可以看见自己的画。这让赵毅很不舒服，有种私人空间被窥探的感觉。可是，他无法对这种行为提出抗议或者抱怨——教室并不属于个人，学生们可以在任何角度和位置画画。

正如英俊的美术讲师斯坦瑞说过的那样——赵毅选择的视角很偏，这也是他为了躲避旁人目光的无奈之举。然而，张小娴与艾斯似乎也有同样的嗜好。他们就站在赵毅身后，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小三角。

“你好，能借我用一下你的工具刀吗？”

旁边，传来一个明显过于柔腻的男声。赵毅不用转身也知道，这是那个叫做的麦基的同班男孩。这家伙个头很高，如果不是脸上长有太多雀斑，倒也勉强配得上“英俊”这两个字。

从上个星期开始，麦基每堂课都会到自己身后呆上十几分钟。当然，他的目标不是赵毅，而是站在身后，从同一角度对石膏像进行观察、绘画的张小娴。

平心而论，张小娴是个长相不错的女孩。

虽然是亚裔，她的皮肤却很白，也有着黄色人种特有的细腻。黑而长的睫毛，使眼睛看起来有种特殊的韵味。饱满的胸部至少有四十D，这种非常美妙的曲线，在她的腰部极度收敛，向下，至臀部位置开始朝两边扩散，形成圆润挺翘的弧度。尤其是那双修长笔直的长腿，很容易引起最直接的视觉遐想。唯一的缺点，就是近乎凝固在面孔上，令人难以接近的冷漠。

尽管对身后窥探者抱有微词，但赵毅不得不承认——张小娴的确是自己所见过最漂亮的女性，没有之一。

女孩专注地在纸面上铺洒线条，似乎没有听见麦基的说话声。或者……直接把这名求助者当做透明的空气。

美女，在很多时候都是目光聚集的焦点。几乎每天都有快递把鲜花送进教室，指名道姓收货人就是张小娴。遗憾的是……那些被装在漂亮透明纸巾里的娇艳玫瑰，连拆封释放出迷人香气的机会也没有，就直接被扔进墙角的垃圾堆，默默枯萎、腐烂。

很多男生都会以各种借口接近这个女孩。借橡皮、借铅笔、借小刀……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的确缺少这些东西，他们通常会故意弄坏自己的工具，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带。尤其令赵毅觉得烦躁的是——自从这些追求者把目标对准张小娴后，原本分散在教室里的画架，已经全部聚集到她的附近。

这也意味着……看到自己拙劣画作的人，越来越多。

“能不能……借我用一下你的工具刀？”

被人无视的感觉很糟糕，也很没面子。沉默，或者应该说是尴尬的麦基，再次提高了音量。

近在咫尺的呼喊，会使听觉器官有种被轰炸的感觉。张小娴握笔的手一僵，她猛然转过身，冷冷地盯着满怀信心的男孩看了几秒钟，从线条柔美的嘴唇深处，吐出一个凶狠无比的字。

“滚——”

麦基脸上的微笑骤然凝滞，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他下意识地搓着双手，讷讷地说：“那个……你，你似乎有些误会。我，我只是想要借……”

“信不信我现在就割掉你的生殖器，扔出去喂狗？”

张小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听起来非常冰冷。不知道为什么，麦基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已经凝固，身上如同压上了数十吨的重量，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他本能地倒退了几步，却看到张小娴正从画架上拿起工具刀和铅笔，狠狠地削着。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恐怕很难相信，这种充满狠辣阴冷的威胁字句，竟然会出自如此美貌的少女之口。

“不相信？你可以试试——”

最后这几个字，张小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嘴唇里吐出来。同时，她灵活地转动着握在手里的工具刀，闪耀出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属光芒。

麦基不再说话。他瑟缩着身子，带着脸上畏惧和不情愿的神情，悄悄缩回自己的画架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新的工具刀，默默削着钝秃的铅笔。

尽管没有亲眼目睹整个小故事的全过程，赵毅仍然被张小娴凶狠凌厉的声音，以及所有男人听了都会不寒而栗的字句所震撼。他不由自主地偏过头，想要看看站在身后凶悍异常的女孩，却忽然发现，张小娴那双漂亮勾魂的妙目，正像针芒一样狠狠盯着自己。仿佛……要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肉，或者凶残无比地刻下几个字。

赵毅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慢慢转过身，在画纸上小心翼翼挪动着铅笔。

他敢肯定——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女孩。但事实也显而易见，她并不喜欢自己，甚至可以说是憎恨。

赵毅不知道究竟在哪里得罪了张小娴。在解释与询问都不可能得到答案的情况下，他只能保持沉默。

站在旁边的艾斯显得非常冷静。他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张小娴，目光又随即转移到赵毅身上，意味深长地吹了声口哨。轻佻、散漫，使他另有一种充满了英气的特殊魅力。

……

手表指针正对着十二点零九分，现在，正是午餐时间。

拥挤的学生食堂，使男人和女人都拥有相互揩油的机会。准确地说，赤裸裸的摸胸抓屁股是不可能的。那样只会引起尖叫，无法遏制的公愤，会让荷尔蒙分泌过于旺盛的动作者，被无数飞舞的餐盘和叉子，活活打成残废。正确的方法，应该是挤在美女俊男的身前或者背后，用大腿、肩膀、腰臀等部位轻轻摩擦。当然，这种方法并不确保百分之百有效，一旦目的暴露，下场同样很凄惨。

“你确定，就是那个叫做于蓓的女孩？”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身材倒很不错，脸蛋也马马虎虎，很一般嘛！”

“你真的决定要泡她？而不是直接甩出几万块钞票，把她直接砸躺在床上？”

“恋爱的过程并不重要。其实无论用哪一种方法，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不是她在上面，就是你在上面。当然，如果你有兴趣做一回‘龙骑士’，我个人还是比较佩服的。”

梁良的舌头非常灵活，复杂晦涩的字句从他嘴里说出来，丝毫没有迟滞感。他坐在食堂南面的桌子上，一边大口对付着餐盘里的食物，一边对正在进行相同动作的赵毅循循诱导。

赵毅扔下一块啃净的鸡骨头，用纸巾擦了擦沾在手上的油腻，认真地问：“什么是龙骑士？”

梁良用勺子舀起米饭，连同几根京酱肉丝一起送进嘴里，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长得暴丑的女人，通常称之为‘恐龙’。你把她推翻按倒，再骑上去，你就是骑士……龙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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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节朦憧

对于胖子的解释，赵毅只能摇头。

他一直盯着坐在十多米外，另外一张餐桌上的于蓓。

与上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她今天的打扮显得更加成熟，或者应该说是冷艳——黑色蕾丝短裙完美衬托出臀部的曲线，同样色调的紧身吊带，勾勒出浑圆的乳房外形，细瘦柔软的腰肢。长长的头发挽在头顶，用一束深紫色的天鹅绒发带固定着，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

她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伴，两个人一边用餐，一边低声说笑着什么。附近的一些男生也被她们所吸引，朝着这一方向频频注视，目光中不约而同释放出倾慕与强烈的占有欲望。

这让赵毅觉得很不舒服。就像原本属于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正被别人悄悄窥视着。

他很清楚，自己和于蓓之间其实没有任何交集。此前发生过的那些，不过是日常生活中最微小的碰撞。并不代表她属于自己，也并不意味着自己会真正成为她的男人。如果幻想要成为现实……那么自己就必须做点儿什么，而不是像变态狂一样，躲在阴暗角落里流着口水，偷偷观望。

关于爱情，赵毅没有丝毫经验。S12的幸存者在这方面也没有给与他任何指导。不过，有一点似乎是共通的——幸存者们分为科学家与军人两大群体。前者异口同声宣称：爱情非常虚幻，还不如肉眼无法看见的粒子和细胞更加实在。至于后者……在他们的字典里，根本就不存在“爱情”这个词。而是非常古怪的，被“女人”、“酒精”、“性”之类的字眼所代替。

“我要过去——”

没有任何预兆，专心注视着于蓓的赵毅，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梁良正专心对付一块糖醋排骨。正啃得津津有味的他，冷不防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呛住，连忙拿起盛水的杯子喝了几口，才慢慢抚摸着胸口，很是不满地嘟囔：“莫名其妙！你要去哪儿？”

“我要过去，和她一起坐坐。”

说着，赵毅已经收起筷子，推开椅子站起，端着刚吃了一半的餐盘，朝着于蓓所在餐桌大步走去。

S12基地的电脑储存的信息，其中也有一些旧时代的爱情小说。有一个叫做“穷摇”的作者，曾经在书里说过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她）知道。”

……

“请问，这里有人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赵毅自己都觉得意外——他居然没有结巴，语句通畅，富有节奏感。

假如有一面镜子，赵毅一定会发现，自己的胸膛正剧烈起伏着，脸上更是泛起潮红，显得非常激动。

和陌生女孩打交道，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于蓓和身边的同伴诧异地望着他。显然，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她们同样没有心理准备。呆滞了几秒钟，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放下餐盘，坐下，赵毅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不那么僵硬。就在他舀起慢慢一勺米饭，正准备送进口中的时候，对面的女孩却疑惑而不太确定地问：“那个……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很简单的一句话，让赵毅逐渐平复的心跳，立刻被刺激得无比强烈，已经举至唇边的调羹，也僵在了半空。

他很想在这个时候说点儿什么。但他也很清楚——那件事……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或者能够拿出来公开的谈论资本。犹豫再三，赵毅只能微笑着，默默点了点头。

于蓓也在记忆当中反复搜索与这个男孩有关的信息。她微皱眉头，美丽的眼睛里释放出疑惑的目光。过了近三分钟，她忽然脸色一红，牙齿也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眼前这个略带羞涩的大男孩，已经与那个曾经被自己求助的冒失鬼相互重叠在一起。这让她在恍然之余，也有种牙根发痒，想要咬人的冲动。

“你是哪个系的？”

于蓓立刻改换了可能令自己陷入尴尬的问题，紧接着问：“那个班？”

坐在旁边的女伴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艺术学院女生主动问其他男生专业与班级，这种事情几乎没有什么产生概率。即便真的有，那也是女方对男方有着很大好感，可能从纯友谊突破到感情的倪端。但她并不知道，这其实是于蓓在最短时间里迫不得已的发问。在这种时候，思维混乱的她，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的问题来掩饰情绪。

“美术系F班。”

赵毅放下手里的调羹，睁大闪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于蓓，说：“你呢？”

“我……”

于蓓迟疑着，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回答这个问题。她神情复杂地看了看赵毅，用很轻的声音说：“舞蹈系，C六班。”

“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赵毅的表现，就像丝毫不懂礼貌的野蛮人。此刻，他的大脑里已经不存在“绅士”或者“教养”之类的名词。只有S12幸存者们从小灌输给他的“直接”、“妞就是娘们”、“追求就是死皮赖脸”、“推到、搞废、整怀孕”……之类的字句所充斥。

“我说，你想干什么？”

这种突兀的问话实在过于失礼，就连坐在旁边的于蓓女伴也有些看不下去，直接出言呵斥。

“我……我想约你一起吃晚饭。”

一抹红晕瞬间爬上赵毅的面颊，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当然，这里的“她”，指的是于蓓。

“请我吃饭？”

于蓓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她颇为好笑地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女伴，又转过来看着赵毅，用带有几分讥讽意的口吻说：“你确定？”

虽然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表情，赵毅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于蓓仔细地看了他几分钟，忽然清脆地笑了起来。她耸了耸肩膀，用颇为戏谑的口气说：“好吧！我接受邀请——晚上八点，‘玫瑰精灵’餐厅。”

……

地球自转，是一种无法被普通人力扭曲或者逆转的规律。

赵毅还是第一次如此期盼着天黑——从中午离开食堂以后，他的整个大脑，一直被强烈无比的狂喜所充斥。陶醉感和冲动，像兴奋剂一样刺激着他的神经。就连走路，也让他有种不太真实的虚幻，整个人是飘的，仿佛腾云驾雾……就在这个时候，赵毅甚至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得到了最美妙的快乐与幸福。

旁人可能很难理解他此刻的思维感受。但如果倒换一下，在阴暗幽深的地下基地，与数百个男人生活整整十八年。见过的女性，只有少数几个四、五十岁的大婶、姨妈。对于外界和异性，只能通过电脑资料进行了解……这不是他的错。何况，刚刚初涉爱河的年轻人，在这种时候的表现，其实都差不多。

“你可以和她谈谈人生，谈谈理想。”

“尽量寻找一些女孩子感兴趣的话题。比如：化妆品、明星、电影什么的。”

“适当的时候，装作太热脱掉外套，让她亲眼看看你结实的胸肌，还有粗壮发达的胳膊。要知道——恋爱的最终结果，其实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肉体和液体交流。在这方面，健美冠军永远比花花公子更有说服力。”

梁良在如何对付女人方面，的确有着独到的心得体会。也许是因为天生的基因吸引，对于赵毅这个朋友，胖子显得很是维护。他一直在喋喋不休的传授经验，同时，把各种男用化妆品涂抹在赵毅身上。经过洗面奶、润肤霜、乳液等等一系列液体物质的清洗，以及营养水和护肤水的浸润，再经过剃须膏和刀片对面颊的修理……那张原本古铜色的脸庞，也显露出淡淡的光润与神采。

赵毅手足无措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很帅气，很英俊，柔软的嘴唇虽然带有女性化的美，却与粗犷的面部线条形成完美搭配。眉毛黑而浓密，眼睛大而闪亮，宽阔的肩膀，符合黄金比例的身材，使任何服饰搭配，都能恰到好处诠释出“英挺”这两个字的真正含意。

梁良站在旁边，习惯性地腆着肚皮，单手支杵撑住下颌，紧皱眉头看着他。

“你还缺少一件合适的外套……”

胖子在外观审美方面的眼光，通常都很独到。他拉开衣橱，却失望地发现——赵毅的衣服虽然不少，却也算不上太多。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找到预想中符合晚餐装束的上衣。

出去买，已经来不及了——手表上的指针，刚刚越过六点四十分的格数。

“我的衣服你肯定穿不了。”

梁良一边摇头，一边颇觉麻烦地来回搓着手，说：“当然，如果你在现有基础上增肥八十公斤，倒也勉强符合比例。”

赵毅暗自咽下一口唾液，惴惴不安地问：“那个……这些衣服，真的不合适吗？”

“第一次约会，你一定要给对方留下极其深刻，永远也不可磨灭的光辉形象。”

胖子口沫横飞地说：“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成为她想象中完美的男人，完美的情人，完美的春梦对象。”

“那现在怎么办？”

赵毅无力地摊开双手：“你都看见了，我只有这些衣服。”

梁良认真地看着他，严肃地说：

“那就只剩下唯一的办法——找认识的人借。”

……

赵毅在学院里认识的人不算少，却也不算太多。其中，绝大多数都属于那种认识，叫得出名字，平时见面彼此也能相互点头致意的类型。可如果说到深交对象，其实只有胖子一个。

也正因为如此，敲开艾斯单身宿舍房门的时候，赵毅的心里一直有些尴尬和忐忑。

之所以选择这个人，说来也有几分可笑——赵毅在班上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其他人也很少与其接近。相比之下，共同呆在偏视角度一起画画的张小娴和艾斯，反倒让他有种潜在的亲切感。

说是单身宿舍，其实是一套两层楼的豪华别墅。单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艾斯的家境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富裕，而极有可能是某个名声显赫的权贵。

“请进——”

对于在这个时候造访的客人，艾斯显得有些意外，却仍然礼貌的把赵毅请入房间。他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成份，甚至还极其热情地倒了两杯咖啡。

“艾斯，我想……找你借一件外套。”

赵毅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截了当提出自己的来意。虽然，这让他感觉有些难堪，脸上也微微有些发烧。

“借……衣服？”

艾斯有些出乎意料。他此前应该从未遇到这类事情，一时间有些发懵。

“……我……约了个女孩……一起吃饭。”

不知为什么，赵毅忽然觉得手心里满是汗水。为了让自己不是那么拘束，他端起摆在桌上的咖啡，又慢慢放下，强笑着说：“如果……不行的话，也不用勉强。”

“哦！不，没问题！没问题！请原谅，我有些走神儿了。”

清醒过来的艾斯慌忙摆了摆手，亲昵地抓起赵毅的手，把他带到衣橱面前，拉开柜门，指着里面悬挂在衣架上的各类服装，用最真诚的口气说：“很高兴你能在困难的时候想到我。这是我的荣幸！”

艾斯的话，让赵毅觉得有些诧异。不过，他没有直接表现在脸上，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选了一件银灰色的猎装。

他已经没有时间可供浪费。距离约会的时限，只剩下半个小时。

带着衣服走到房门前，赵毅转过身，发自内心，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艾斯友好地拍了怕他的肩膀，微笑道：“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带着感激的心情，赵毅默默注视了几分钟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可以感觉到——艾斯的话语和笑脸，没有任何作伪的成分，真诚而自然。

显然，他很高兴能帮到自己。但这也是令赵毅最为困惑的部分。

他肯定——来到联邦国立大学以前，自己从未见过艾斯，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

像旧时代一样，在人口密集的移民型星球，以及那些被人工生态基地改造过的城市里，都可以看到诸如“麦当劳”之类的快餐连锁店。与廉价的平民化咖啡馆不同，“玫瑰精灵”餐厅的顾客阶层大多为富豪。它是餐饮连锁当中的贵族——摆设和餐具无一不是价值昂贵的精品，侍者必须持有专业部门核发的证明文件，菜品原料有着严格的新鲜指数。当然，厨师也绝非街头小饭馆里的普通角色能够比拟。

设在艺术学院生活区的“玫瑰精灵”餐厅，与其它分店没有任何差别。站在旋转门口面带微笑的侍者，并不因为就餐者是步行前来，就在脸面上流露出轻蔑或者怠慢。实际上，这家分店的销售业绩相当不错。毕竟，能够来这里就餐的学生，无一不是非富则贵。而他们也并不介意菜品价格比其它分店高出三成这一事实——年轻，本来就是挥霍和享受的代名词。

迟到，可能是所有女孩共享的专利。比约定时间整整延误了近两个钟头，焦急等候在餐厅门口的赵毅，才终于看到于蓓姗姗来迟的身影。

她的装束比上午更加艳丽。粉紫色的眼影，涂刷着荧光亮彩的睫毛，粉底比平时更厚，也更白。也许是为了迎合“玫瑰精灵”餐厅的气氛，于蓓换了一条黑色包臀超短裙，这使得那双黑丝袜长腿显得更具诱惑力，也完美凸显出从高跟鞋上端裸露出来的浑圆足踝。

这个时间……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晚餐时段，宵夜……可能更为合适。

“抱歉！临时有事情，稍微耽误了一下。”

于蓓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方的服饰，脸上洋溢着微笑。她主动牵起赵毅的手，挽住他的胳膊，凑近他的耳畔，用近乎甜腻的声音轻语：“你不会怪我吧？”

赵毅机械地点了点头——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与别的女人肌肤接触，细腻冰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有种想要颤抖的冲动。

“走吧！我已经很饿了。”

于蓓似乎察觉到对方的身体变化。她淡淡地笑了笑，半拥着满怀惊喜的赵毅，在侍者的殷勤带领下，款步走进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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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节夜晚

直到在包厢皮椅坐定之后的几分钟里，赵毅仍然觉得仿佛是在做梦。

所有男孩的潜意识里，都拥有属于自己，最完美，最圣洁，也是最不可亵渎的初恋对象。那是他们心目中最珍贵的存在，也是记忆中永远无法被磨灭的烙印。

赵毅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是爱情。但他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叫做于蓓的女孩。就像初尝糖果甜蜜的孩子，总会执拗的认为，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旁人的劝诫话语他们永远不可能听得进去，只有真正长大，尝试过更多的食物以后，才会恍然明白，当初如同石头一样的顽固思维，究竟有多么可笑。

于蓓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

浓烈的香水味道，很大程度上掩盖了这种令人怀疑的微醺。沉浸在喜悦和甜蜜之中的赵毅，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本该引起注意的细节。他努力让自己的坐姿保持端正，从侍者手中接过菜谱，翻开，殷勤地问：“你想吃点儿什么？”

于蓓恬淡地微笑着，说：“特别一点儿的菜品都需要预约。这个时间，大概也只有冷餐的味道还算可以。”

说着，她把摆在面前的菜谱朝侧面一推，直接对守候在餐桌旁的侍者吩咐道：“请给我一块斯塔拉斯堡鹅肝饼，搭配红鲤菌熬制的骨髓。一桶新鲜牡蛎、一份金枪鱼刺身、冰激凌水桃子，还有一瓶卢森星球出产的特酿红葡萄酒。”

赵毅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于蓓身上，他没有看过菜单，自然不知道七吋大的斯特拉斯堡饼售价为一千六百联邦元，五百克的桶装牡蛎则需要九百块。加上其它一系列菜品和酒水，这顿晚餐的总价值已经超过六千。这相当于一个联邦公民三口之家大半年的生活费用。

看见赵毅没有因为自己所点的菜肴过于昂贵，流露出不悦或者肉疼的表情，于蓓脸上的笑容也显得越发浓郁。她端起倒满红酒的高脚杯，举在半空虚点了一下，妩媚至极地笑着：“你是这里的熟客？”

赵毅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酒杯已经举止唇边的于蓓面色一僵，她显然没有料到赵毅会说出这样的话。轻抿了一口微酸的酒液，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按照古代星象学家的说法，男人的长相通常和母亲比较近似。呵呵！你觉得呢？”

赵毅沉默着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地摇晃着。过了近半分钟，才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我不知道。”

“哦？”于蓓疑惑地看着他。

“他们在我出生以前就去世了。”

赵毅的语调惆怅而落寞，仿佛是在回忆中搜索那些最不愿意想起的细节：“我只见过他们的照片。不过，很多曾经见过他们的人都说，我和爸爸长得很像。”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唐突——”

于蓓眼睛里飞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她把玩着手里的高脚杯，似乎是不经意地问：“这么说，你现在是一个人生活？”

赵毅淡笑着点了点头。

“能够支付美术专业的高昂学费，他们留给你的遗产一定非常丰厚。”

下意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于蓓也立刻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她连忙用安慰的语气接上话题：“至少，你以后不用再为生活担忧。这也是身为父母最大的愿望。”

“遗产……”

赵毅怔了一下，目光偏朝旁边，自嘲地笑笑：“你说的没错。我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遗产继承者。他们没有留给我一张钞票，一分钱。可是，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非物质财产，庞大得就连上帝也会感到羡慕。”

于蓓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既象是失望，又似乎带有一些后悔，而更多隐藏在眼眸深处，尚未释放出来的，则是越来越强烈的轻蔑，还有冷傲。

为了压制住这些混乱复杂的情绪，她仰脖大口喝干了高脚杯里的全部红酒。热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入身体，使她微微觉得有些头晕。长长地呼了口气，于蓓淡淡地说：“已经很晚了，让侍者把刚才点过的食物打包，我们带回宿舍去吃吧！”

赵毅点了点头，依言唤过侍者买单。他一直想要给心仪女孩留下最为美好的印象，却没有发现，于蓓那张涂抹了太多化妆品漂亮脸蛋上的表情，正在因为渐渐变得复杂而精彩。

“您好！总共消费了六千四百零七元。请问，您选择刷卡？还是支付现金？”

身穿白色衬衫的侍者快步走到餐桌前，微笑着，双手递上放有结算单据的托盘。

“现金吧！”

赵毅一边答应着，一边侧过身体，把手伸进上衣内袋。就在手指和内里衣料刚刚接触的一刹那，他忽然浑身一颤，就像被某种魔法击中，只能保持僵硬的凝固形态。

于蓓双眼直视着他，说话口气明显含有嘲讽的意味：“怎么，忘了带钱？”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赵毅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是艾斯的上衣。为了赶时间，匆忙，慌乱……各种非正常因素叠加在一起，使他彻底忘记了，要把口袋的其它物件与钱包相互调换这件事。

“抱歉！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需要处理。请原谅，我得先走一步——”

于蓓毫不客气地抓紧手袋，从餐桌前站起。脸上的微笑和友善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赤裸裸的冰冷与厌恶。

“等等！请等一下！”

赵毅只觉得头顶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小跑着冲到收银台前，一边拿起电话慌乱地播着电话号码，一边对已经走到餐厅门口的于蓓连声大喊：“你先等一等，我这就让他们把钱包送过来——”

于蓓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转身看过他一眼。半分钟以后，曼妙窈窕的身影已经走出餐厅大门，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深处。

过了近半个小时，梁良气喘吁吁地跑进餐厅。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名胸口佩有金字塔工业联盟标志的黑衣男子。等到赵毅付清账单之后，其中的为首者才走上前来，雕塑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格鲁伯先生派我们来接您。他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与您商议。”

……

工业联盟楼前的街道，已经被上百辆各种不同款式的车辆彻底塞满。与普通的民用轿车不同，它们几乎都是八座以上的商务用车。车身周围涂刷着醒目的亮色漆面，还有分别隶属于电视、电台、报纸等媒体的特殊标志。整条街道都闪耀着灯光，仿佛一片无比强烈、刺眼，没有丝毫美感的光线海洋。

“我是MOTV记者陈博，正在工业联盟大厦为您现场播报——”

“《星球日报》将与您共同关注我们最关心的话题。从前天上午开始，联盟理事格鲁伯就一直拒绝采访。”

“胶质巧克力的真正发明者究竟是谁？金字塔工业联盟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请随时关注本台最新公布的消息——”

联邦的媒体传播速度一向很快。对于新闻，记者似乎有着天生的敏锐嗅觉。为了避开这些喜欢喋喋不休刨根问底的家伙，赵毅不得不低下头，竖起外套翻领盖住耳朵，在两名黑衣人的带领下，沿着墙角快步走到地下停车库的入口前。经过简短急促的通讯联络，紧密的钛钢卷帘门开始冉冉升起，露出一道可供弯腰进出的缝隙。

格鲁伯仍然像初次见面那样端坐在办公桌背后。他面色阴沉，大口猛抽着雪茄，浓浓的烟雾占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赵毅不得不在门口深吸了几口空气，才带着，这才带着因为于蓓而产生的各种负面情绪，一声不吭地走进了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看到下面这些该死的记者了吧？他们就像一群制造混乱和噪音的苍蝇。妈的！泛联合在这方面做的就要比联邦好得多。这些蛆虫，这些疯子，他们自以为是狗屁的正义使者，见鬼的民情代言人。说穿了，其实就是一群被人当枪使的白痴加傻逼。无冕之王……哈哈哈哈！！多么高尚！多么自以为是？但他们有谁敢报道工业平民的实际生活状况？有谁敢真正站出来帮助平民说几句好话？这些狗娘养的杂种，如果我拥有传说中宙斯那般强大的神力，一定要用闪电把他们活活劈成人干——”

尽管年岁已高，格鲁伯的脾气却依然火爆。赵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抓起摆在桌面上的机制烟灰缸，大步走到窗前，照准被密集人群围拢的楼下猛砸。也许是觉得内心淤积的愤怒仍然无法得到发泄，头发花白的工业理事又取下叼在嘴里的雪茄，团起腮帮，冲着烟灰缸落下的方向，狠狠吐出一口浓腥发臭的黄痰。

他怒气冲冲地坐回皮椅，从摆在桌上的木盒里取出另外一支雪茄。用小刀削去两端，正准备用火柴点燃的时候，似乎才终于想起还有赵毅这么个客人。于是，斜抬起眼皮看了看对面，用沉闷阴郁的声音说：“想抽就自己动手，壁橱里有酒，咖啡在你背后。别指望我会充当招待的角色——”

赵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伸手从盒子里取了一支雪茄。古巴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遭到毁灭性的攻击，有三分之一的陆地面积永远被海水吞没。从那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哈瓦那”雪茄这种东西。如今，公认的优质雪茄产地，是位于泛联合控制下的一颗小行星。由于环境因素，它的产量只能保持在每年两千万盒（十支装）左右。

“你惹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格鲁伯紧盯着赵毅，很不高兴地说：“你不该与伯恩斯坦家族的那个小子见面。那家伙是个疯子。据我所知，胶质巧克力的出现，似乎打乱了他在食品博览会上一种新型糖果的销售计划。作为报复，他以商盟成员成份邀约了数百名糖果制造商，要求商业联盟公开巧克力的具体配方。”

赵毅微皱起眉头，疑惑地问：“公开？”

“这就是联邦法律愚蠢透顶的最具体表现——”

格鲁伯脸上满是无奈，他猛抽了一口雪茄，喷吐着浓浓的烟雾，咬牙启齿地说：“按照相关的法律条文——任何领域的科技创新，都不能对现有市场造成破坏性的冲击。伯恩斯坦糖业集团已经联合其它糖果制造商，向联邦最高法院提出利润仲裁。民事裁决庭最迟将在一个月内做出宣判。很遗憾，这次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能控制的范围。胶质巧克力的制造技术极有可能被公开。对此，我……”

“等等——”

赵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格鲁伯的话：“说简单一点儿，他们有什么权力这样做？”

“联邦政府如果要维持整个社会秩序的稳定，就必须首先稳定市场——”

工业理事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按照规定：如果因为某项技术或者专利出现，导致半数以上的同类产品滞销、企业破产。那么该技术就必须公开所有研究数据。这样做，主要是为了防止市场崩溃造成失业率增加，另一方面，政府也不希望稳定的税收来源遭到破坏。要知道，从技术变成产品需要时间，让公众接受并且认可全新的货品，也需要极其漫长的过程。这不是单纯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严格来说，我也必须为这件事情承担一部分责任——我不该带你去参加什么食品博览会，也高估了商业联盟理事对其成员的约束力。伯恩斯坦虽然只是一个小家族，但他们在同行业群体中的影响力却很大。这些该死的犹太人……每一次地球战争都会产生数以万计的死难者，但这些家伙总能侥幸逃脱。他们的生命力和繁殖能力，简直就像老鼠一样顽强。”

说着，格鲁伯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拿起厚厚一摞报纸，重重扔到赵毅面前：“自己看看吧！几乎所有媒体杂志都被他们鼓动起来。伯恩斯坦家族也并不只是用钱来买通记者，胶质巧克力的出现，本身就是引人注意的绝佳新闻。他们不会，也绝不愿意放过如此重要的题材。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次……我们的确输了。”

“必须更正一下——是你输了！”

赵毅耐心地等待着格鲁伯把话说完，才淡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

格鲁伯猛然抬起头，瞪大双眼死盯着他。

“难到不是吗？”

赵毅丝毫没有被对方凶怒的表情影响，他地把未点燃的雪茄凑近鼻孔，轻嗅着浓郁的烟草香气，平静地说：“我找到你的时候，只是希望弄到足够的钱。没错，我的确说过要得到胶质巧克力的全部专利收益。但你并没有与我商谈，而是直接带我去参见什么食品博览会。尊敬的格鲁伯理事，正如同您曾经说过的那样，工业联盟和商业联盟之间，的确存在着对于不同货物类别的贸易界限。我也非常理解，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面见那位神秘的商盟理事——你有自己的利益，你不想让我知道太多内幕，更不想让我听到你从中获利的具体金额。简而言之，你从未将我看做朋友。充其量，只是一个合作对象。而且，还是彼此地位与等级毫不相配的那种……假如你能够真诚一些，对我不是那么提防，也不那么贪婪，事情……也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

格鲁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申辩，这在某种程度上就等于承认赵毅的指责。沉默了几分钟，他将手里未吸完的雪茄朝地板上一扔，身子后靠在椅背上，用颇有些愠怒的口气说：“你之所以愿意到这儿来，仅仅只是为了让我觉得难堪吗？”

赵毅平静地看着他，脸上忽然显露出善意的微笑。

“对于尊敬的工业联盟理事来说，伯恩斯坦家族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格鲁伯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不屑，也有些无奈：“他们的确算不上什么对手。却很麻烦。”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在你看来，我就是解决麻烦的关键？”

赵毅一直注视着格鲁伯的眼睛。未等对方回答，他又继续说道：“其实，你和我拥有相同的能力。甚至，比我更加强大。”

这句话没有具体的指对意义。格鲁伯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皱紧眉头，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赵毅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他放下雪茄，大步走近摆在办公桌旁的电脑，打开文案处理系统，双手敏捷地敲击键盘，在屏幕上留下一连串复杂的化学符号，以及与之相连的运算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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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节重构

“这就是胶质巧克力的配方——现在，你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得到它？或者拒绝？当然，不是百分之百持有，而是成为该项技术的共同持有者。用通俗一些的话来说，我们俩可以成为合伙人。”

赵毅的声音非常平静。可不知为什么，格鲁伯总觉得那是如同魔鬼一般难以拒绝，充满无限吸引力的诱惑。

“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工业联盟理事认真地说，尤其强调了最后一个词。

“我要二十亿——”

未等格鲁伯开口，赵毅又继续加重语气：“价值二十亿的旗舰和驱逐舰，外加一条太空炮艇生产流水线。只要实物，不要现金。”

……

AG64号星球的天顶，永远都有一抹从暗灰色幕布中央划过的血晕。

那是飓风从大气层表面刮过产生的自然现象。每当这种时候，星球表面就会扬起漫天的浓密沙尘。一般情况下，沙暴通常会持续三至六个小时。但如果遭遇能量波动巨大的气旋，沙暴天气往往会持续超过五十个钟头。因此，AG64星球的自然环境极其恶劣，地表几乎没有任何绿色植物。虽然地下一千六百米深处有着流量庞大的暗河，但开发它们必须投入一大笔前期工程费用。对于一颗只有工业平民苟延残喘的矿石星球，显然不可能进行这种昂贵的投资。

胶质巧克力配方的实际价值，远远不止二十个亿。这种糖果一旦在整个人类世界普及开来，很快就会被绝大多数人喜欢。随着销售渠道不断扩展，更多的遥远殖民星球将被纳入商品覆盖网络。如果按照正常的商业运作规律，给这个配方定出最为合理的价格，应该是四百至六百亿左右。

这还不包括在销售过程产生，数量极其庞大的利润分成。

在很多时候，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万能。至少，赵毅不可能通过正常手段，买到一条完整的太空炮艇生产流水线。如果没有得到军方许可或者授权，即便拥有它们，同样属于非法。

环境和际遇的差异，决定了格鲁伯和赵毅各自的目标截然不同。也正因为如此，在这种摆在眼前实际能够看到的丰厚利益诱惑下，格鲁伯非常痛快地答应了赵毅的条件，在专利共享文件的末尾，流利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只要成为胶质巧克力的专利技术共同持有者，格鲁伯就有足够的方法对付群情激涌的其它糖果生产商，从中捞取更多的好处。

工业联盟理事不是傻瓜，他很清楚，赵毅送给自己的这块蛋糕，究竟有多么庞大。格鲁伯那颗古板顽固的心脏，也终于绽露出一丝柔软温和的缝隙。作为补偿，他非常慷慨的拿出了五百艘通用型驱逐舰，一艘“沙漠之狐”级宇宙旗舰。当然，还有一条在电脑档案里显示属于报废，编号和相关记录均被注销，被当做废铁回收的战用太空炮艇生产流水线。

格鲁伯当然明白，赵毅实际上是用这种放弃应得利益的办法，将自己和他牢牢捆绑在一起。在“共同持有”这个词的限制下，自己得到多少，他也能得到相同的份额。但就目前和曾经的交易记录来看，这个年轻人显然对工业联盟生产的各种机械制品，有着特别浓厚的兴趣。

……

赵毅一直在AG64基地主控制室里不停地忙碌。

各种型号的机器人已经增加到两千名，整个基地的建设与维护，全部交由电脑进行处理。为了安装刚刚送到的太空炮艇生产流水线，地下十一层的横断面上，又被挖掘出体积超过五十万立方的层叠形空间。作为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恒星发电厂、物资储存仓库、矿石冶炼厂、胶质采集区……所有附属建筑也不断新增、扩建、升级。

一艘体长大约为两百米，外观呈梭形的黑色战舰，静静的停放在通往基地出口的升降台中央。

从电脑出现的那天开始，人类历史其实已经被分割成为两种截然不同的高度。

每当人类思考的时候，会形成一种非常特殊的生物能量，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脑电波”。在旧时代，如何利用脑波对计算机形成控制？是很多科学家都颇感兴趣的研究课题。随着人类的脚步开始进入宇宙，这项技术已经被破解，并且在各个领域均得到了的泛用。

这是一艘旗舰。

并不是所有战舰，都能成为旗舰——作为控制、统管整个舰队的核心，任何战舰都不可能取代旗舰的位置。它们就像树木茂密的花叶果实，被树枝紧紧与主干维系。通过肉眼无法看到的电波，由舰载计算机接收，并且执行来自旗舰的各项战斗指令，在规定位置、角度、时间，对目标进行炮击、追赶、捕获等动作。如果将整个舰队看做是一个人的身体，那么旗舰相当于大脑，各种编入舰队的战斗兵器，则是分属于这具身体的手、脚，以及其它不同种类的器官。

由于具体功能方面的限制，很多旗舰都不会配置武装。最优秀的旗舰，必须具有强大的防御能力，庞大的控制计算能力，以及超过任何一款战舰的速度。这也是研究人员从无数次战争中不断吸取经验，最终被所有人赞同的固定设计方案。

“奇迹”，的确是宇宙中最为神秘的建筑。

第一批刚刚在流水线上完成组装的太空炮艇，正在传输带的运送下，顺序通过“奇迹”底部的入口。

这是一种适合小规模战斗的近程飞行器。它无法加挂导弹，却载有一门一百二十毫米主炮，以及两具四联装十二点七毫米防空机枪。就实际战斗效果而言，这其实是一种防御类型的兵器。尤其是对近距离内的太空战斗机，的确有着足以致命的威胁。

经过“奇迹”改造之后的太空炮艇，各方面指数累计增幅，足足超过原型机百分之七百一十八——两门双联装同口径主炮，一台中功率电子脉冲射线发生器，四门双联五十毫米机炮，甚至还拥有十六个引力跟踪导弹发射架……如果电脑一再显示，完成改造以后的炮艇飞行速度增加了百分之六点一五，赵毅甚至怀疑——这东西究竟能不能飞？

被改造过的物体，不可能在现有基础上进行新的分子重解与组合。这一点，从那些进入“奇迹”之后，又原样被传送出来的重型战斗机身上，已经得到了证实。

“强化之后的战舰，会变成什么呢？”

赵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用力拧开水壶，猛灌了几大口加冰的净水，满面兴奋地望着正准备通过传送带的一艘驱逐舰。

这是联邦与泛联合战争当中，使用频率最高的泛用类兵器。它是构成舰队的基础。一般情况下，负有侦查、侦查、警戒等多重职能。当然，在战斗中的损耗率，自然也高居不下。

传送带上的驱逐舰，正在缓缓进入“奇迹”内部。为了能够看得更仔细些，赵毅一直跟随着机械传送的速度侧身小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远处战舰与建筑上，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帽，却在这个时候被他重重踩住。顿时，赵毅整个身体都因为脚底的不适彻底丧失平衡。他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车间里狂呼乱叫……就这样，注定不可能得到任何人帮助的赵毅，歪斜着身体重重侧撞在“奇迹”的终端控制台上。当他揉着屁股上的痛出，龇牙咧嘴从地面慢慢站起的时候，被他胡乱抓按的触摸屏上，已经显示出带有警告意味的红色“强化程序终止”字样。

重新设置程序需要时间。赵毅苦笑着摇了摇头，左手在键盘上熟练地输入几道命令，右手拖动屏幕，准备更换至新的强化页面。就在红色的字幕横框从屏幕下方消失的瞬间，从左上角的功能栏里，突然跳出一排醒目的绿色文字。

“指定目标是否进行重构？”

赵毅惊讶地望着屏幕——他从不知道“奇迹”居然还有这种特殊功能。显然，赫尔老师当年的研究，并没有完全解开天人族隐藏的秘密。

犹豫了几秒钟，他伸出手指，用力按下屏幕上的“决定”键。

输送带再次传来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已经进入了三分之一的驱逐舰，朝着“奇迹”底部斜凹形状的巨大入口慢慢推进。不知为什么，赵毅忽然有种忍不住想要咆哮的冲动。仿佛，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促使着他这样做。他并不清楚什么是“重构”，可既然出现在“奇迹”的分项管理栏目，肯定有着它的道理。

当整艘驱逐舰完全进入“奇迹”后，终端屏幕上突然显示出一排闪烁着蓝色荧光的小字。

“完成率10％。”

出口位置，没有像以前那样，滑出一艘全新的战舰。

赵毅凝望着屏幕上的数字，脸上的激动与热切已经消失，转而成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转过身，皱着眉头，慢慢踱着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台上被迅速扩大，演变成从空间四角反震过来的“隆隆”回声。

“完成率10％……难道，完成目标的材料还不够吗？”

想到这里，赵毅脸上再次浮现出淡淡的微笑。随着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弹动，从底层仓库里调出的另外九艘驱逐舰，也沿着通道顺序送入“奇迹”。10％、20％、30％、40％……终于，当所有驱逐舰完全被建筑下方的凹形巨口完全吞没之后。从“奇迹”另外一端的大型控制槽上，也缓缓滑落出一艘长达数百米的梭形巨舰。

巨大的锐形舰艏，仿佛一柄厚重沉实的刀。被磁力能量牵引着悬浮在半空的梭形舰体，呈现出令人震撼的金属美感。而那些在终端屏幕上罗列出来的数据和文字，就是表明这艘新造物拥有强大力量的证明。

全舰长达四百二十六米，设一级等离子主炮六门，二级电浆主炮二十八门，以及激光焚化射线和介子波动射线发生器共四十七架。另有辐射鱼雷和伽马脉冲鱼雷发射器五十五具。全舰均装标准散射装甲，战舰舯部设加厚形折射装甲。采用十六部光子引擎为动力来源。

“……‘狩猎者级’巡洋舰……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赵毅双手插在裤兜里，默默地站在战舰最前端的空地上。面色沉静得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

那没有任何预兆的摔跤，让他打开了“奇迹”这幢神秘建筑封闭已久的暗门。从附录中详解的文字可以得知：“奇迹”这一建筑，具有两大功能——重构和重组。

将某种物体彻底粉碎，按照其数量、质量、特征、结构等特性，重新构装成为另外一种物质。这就是“重构”。

至于重组，也就是先前对太空战机和炮艇进行的强化，基本原理和重构有些类似。区别在于，重构是缩减数量对新的物体进行彻底改造。而重组则是在小幅添加原物体数量的基础上，使其性能得到最完美的强化。

抚摸着巡洋舰表面光滑的装甲外壳，赵毅只觉得有种想要仰天狂吼的冲动。

只要愿意，他随时能够组装无数的太空战机，再将之重构成威力强大的战舰，在浩瀚无际的宇宙中，获取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打开了一扇门。

它究竟通向哪里？

天堂？

还是地狱？

“通往哪里……其实并不重要。”

睁大被血丝充斥的红色双眼，赵毅忽然爆发出阵阵类似精神病人的狂笑。就在这一瞬间，他为自己的问题，找到了答案。

“重要的是……它属于我！属于我一个人——”

……

“沙漠之狐”旗舰的主控制室不大，相当于一个约莫五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

在官方的军用档案里，这种战舰的代号其实是“XG714”。因为在舰艏与舯部的垂直侧视图中，整艘战舰就像一头面阔嘴尖的狐狸，所以才被戏称为“沙漠之狐”。这种独特的称呼一直沿用了很久，以至于很多人都遗忘了它真正的名字。

赵毅坐在宽大的主控席位上，双手分开，轻轻按住从计算机平台底部升起的球形信息记录器。通过思维传输的方式，录入自己的电脑识别码。这也是获取战舰最高操作权限必不可少的基本步骤。

按照联邦与泛联合对于旗舰的等级划分标准，“沙漠之狐”属于D级舰。官方公布的数据表明——这种旗舰的可控制目标数量只有五百。但这并不妨碍走私者与海盗对舰载电脑进行修改，将可控单位的数量提升至六百、七百，甚至更高。

这个时代的战争，并不完全需要由人类进行。在旗舰的每一道连接能量波控制下，每一架载有接受导航器的战机、炮艇，乃至战舰，都会主动完成旗舰发布的任何指令。当然，这种由全机械操作的“金属舰队”，战斗力远远逊色于人类控制的部队——因为现阶段的电脑，并不是科幻小说里的人工智能。它们只会按照固定程序操作舰船，对锁定目标射击，却不会像王牌机师那样做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依靠经验和地形躲避攻击。尤其是在大规模舰队战的情况下，由于旗舰操作人员无法形成思维同步，被控制的战舰会在改变阵型的过程中引起混乱……因此，即便是海盗，也从不采用这种随时可能造成自毁的无人操作编组方式。

大多数控制者都会选择“思维”作为进化方向。正常情况下，一名二阶思维进化人，能够控制一百架太空战斗机，或者五艘强大的战列舰。可是，在拥有人类乘员的操作基础上，这个数字会足足增加数十倍。尤其是一些必须由人类才能完成的工作，电脑和机器人永远无法取代。

可控制目标越多，舰队就越庞大。旗舰性能的优劣，其实也就是舰载电脑控容量多寡的最直接体现。

这艘“沙漠之狐”已经接受过重组改造，可控单位的数量，从原来的五百，一跃提升至五千。

基地的宇航通道，设置在地表停机坪东南六十多公里的一个环形山口。当头顶最后一道钛钢闸门从两边分开，核能引擎喷吐着炽热的蓝焰，推动舰体徐徐升上高空的时候，赵毅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跳跃。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联邦军人的血。

他的老师，绝大多数都是对泛联合极度仇视的军人。至于其余的学者，他们虽然对泛联合没有恶意，却也谈不上喜欢。

望着摆在控制台上的私掠许可证，赵毅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喜欢海盗这个职业。尤其是……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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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节初战

宇宙，是空的。

赵毅不记得这句的实际出处。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徐徐张开五指，手心……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旗舰的涂装已经被刷成黑色，在这艘轻巧的梭形旗舰周围，飘浮着五十架用G31型太空战斗机重组而成的重型战机。虽然它们无人操作，完全被电脑控制，但就实际威力而言，并不弱于一艘齐装满员的巡航舰。

坐在旗舰主控室的电脑显示屏幕面前，赵毅忽然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这被黑暗充斥，偶尔能够看到几点从遥远尽头射来光线的宇宙，似乎是被某种强大力量撕裂而成的奇异空间。这里同时存在罪恶与善良，光明与黑暗，一颗能量耗尽的星球在急剧萎缩后爆炸，另外一颗新的恒星同样也在悄然孕育。所有一切都在上演反复循环的过程。终点是死，始点是生。邪恶与正义，不过是在这个过程中，对待具体事务不同的观点，不同的动作，却没有能够对它们成为最后审判的主宰。

也许正因为是这样，人类才拥有所谓的自由。

监控屏幕上骤然闪过一道红光，根据飞行目标的速度，以及被监控探头捕捉到的船只大小、体积，电脑立刻计算出应有积载量等等一系列数字。不过，这些都不是赵毅关心的重点。他的双眼一直注视着监控画面，直到屏幕中间出现最清晰的定格图像之后，才颇为惋惜地轻叹着，慢慢摇了摇头。

那是一艘大型民用货船。奇瑞公司二十多年以前的产品。与旧时代一样，他们仍在沿用着那个古老的“QQ”商标。最重要的是，飞船侧舷的顶部，涂刷着醒目的地球联邦蓝色标志。

海盗，可以随心所欲攻击任何被他们看中的目标。然而私掠者却不同，他们只能攻击敌对势力的飞船。

这片陨石带隐藏了赵毅的整个舰队。从表面上看，零散而杂乱，如果没有超大功率的特殊军用探测器，很难发现用钢爪临时固定在石块背后的重型战机。

赵毅抱着双手，颇为无聊地望着舷窗外永恒不变的黑暗。旁边的合金置物架上，摆着属于他的私掠许可证，还有一张带有“E”标号的雇佣兵资格证书。

“光轮”雇佣兵公会，是一个专门发布海盗任务的机构。任何人想要发布追捕海盗的人物，都必须通过光轮雇佣兵公会的资格审核。单就性质而言，它其实只是非政府背景的民间组织。然而，有据说知晓其中秘密的内部人士透露，两大势力与工、商联盟都会定期向它提供资金。

赵毅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雇佣兵。这张“E”级资格证书，其实是格鲁伯得到胶质巧克力配方后，送给他的一份礼物。按照工业联盟理事的说法，同时拥有私掠证和佣兵证，在很多时候可以省却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还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通过泛银河网络接口，输入雇佣兵证明编号，赵毅的电脑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数以万计的海量任务信息。它们的内容大相径庭，目的也只有一个——“消灭海盗”。

任务，并不限制等级。但赵毅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喜欢宇宙，喜欢在这个巨大空间里，驾驶飞船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战斗固然能够使他热血沸腾，却不是用弱小之躯去硬撼那些无比强大的对手。

私掠者就像是猎人。他们的目标，是所有敌对势力的船队。

赵毅已经在这里足足等了四天，没有发现任何一艘带有泛联合标志的飞船。

他原本可以带出比五十架战斗机更加豪华的舰队阵容。但这样做过于炫耀，在没有充分理由说明那些改造战舰究竟从何而来的前提下……白白暴露，其实很愚蠢。

无聊的等待过程中，往往很容易想起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于蓓……”

赵毅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带有疑惑。

她的确很漂亮。可是……在她的身上，似乎还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不过话又说回来，女人，本来就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动物。尤其是对于那些刚刚初尝爱情，被情节曲折的小说和电影所刺激，随时准备为心仪女孩战斗献身的小男生来说，他们很容易在热血上涌的时候，做出一些丧失理智的非正常举动。

想到这里，赵毅不禁皱起眉头，脑子里不断晃动着于蓓的身影，还有她在餐厅里对自己说过的话……

监控屏幕上再次闪过一抹红光，它像磁石一样吸引着赵毅的目光。刚刚在大脑里出现的曼妙身影，瑰丽妖艳的脸庞，被主动思维毫不留情的立刻透明化，转换成为代表速度、体积、火力等等一系列繁琐的数据。

那是一艘重型运输舰——长达两千米的舰身，仿佛一座能够移动的金属巨城。为了保证重达五百万吨的运载量，舰体表面没有装备大口径主炮或者类能量武器，防护装甲也削减至最低程度。

望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运输舰，赵毅的嘴唇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愉快的笑。

这里，属于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交界地带。运输舰虽然是从联邦方向飞来，舰身表面却没有任何代表其所属的标志——这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

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出各项指令，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亢奋，初试身手的昂扬，以及流淌在血脉当中的强烈战斗欲望，赵毅重重按下了舰载电脑平台上显示的“出击”字样。顿时，埋伏在陨石北面的重型战斗机立刻松开连接钢缆，仿佛一群对腐肉有着特殊喜好的巨型乌鸦，直接迎上正前方急速驶来的飞船。

与此同时，赵毅迅速接通对方的联络频道，发出他抢劫生涯的第一次，也是以后最常用的宣言。

“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

“停船？停你妈个烂逼——”

皮德森的嘴一向很臭。尤其是有人挡道，或者不让他随心所欲做某件事情的时候，他那两张薄薄的嘴唇，立刻会爆发出无数就连魔鬼听了也感觉羞愧的污言秽语。

在联邦与泛联合之间走私，是一个利润丰厚的好买卖。

不同的社会制度，自然对于“道德”这种东西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当然，因此出现的文明产物也会有所差异。尤其是等离子炮与折射装甲这两种特殊物件，就是其中最显著的代表。

“大利拉”号，是一艘经过改装的重型货船。皮德森花了足足六百万，才从贪婪的联邦军需官手里弄到五十门等离子炮提取单——这种被联邦政府严禁交易的舰载武器，可以在泛联合那里卖出二十倍以上的好价钱。为了做成这笔生意，皮德森从四年前就开始布局。

无数次陪着那帮该死的联邦官员吃饭、喝酒。那帮像猪一样肥胖的杂种，在饮食方面简直比泛联合皇帝还要挑剔。这帮混蛋吃腻了来自各个星球的昂贵美食，居然要求尝尝刚刚从母体诞下的新生婴儿。据说，这种混杂着羊水血污的新鲜嫩肉，在增强性功能方面，有着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作用。

皮德森已经记不清楚，究竟给那些联邦官员送过多少个美貌少女，或者是床上技巧最高超的英俊鸭男。每次看到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员酒足饭饱躺在沙发上，喘着粗气，用肥胖如山的身躯，反复碾压那些年龄相当于他们儿女，甚至是孙辈年轻人的时候，皮德森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负罪感。

而且……很想吐，也想哭。

有些官员的品级不大。处长，甚至只是科长。但他们却相互联系，成为一张互为依托的网。通过A认识B，再通过B得到C的联络方法。参加C的聚会，结识到掌握更的权力，拥有更多资源的D……皮德森所用的方法并不高明，却很管用。不外乎就是砸钱、砸女人，从官员手里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加上买通军需官的六百万钞票，四年时间，皮德森总共在官员身上花掉了近四千万联邦元。为此，他还承受了无数的讥讽和嘲笑。被人用口水吐在脸上，被逼着用舌头去舔别人的鞋尖，像狗一样阿谀奉承……最肮脏与最卑贱的事情，他都做过。

彻底抛弃自尊获得的收益，的确非常可观。暂且不论货仓里那些只有联邦才出产的名酒和药材，单是五十门等离子炮的卖价，就足以让皮德森从中获利数亿元。

可以想象，在这个时候有人居然要求他停船接受检查，会招致何等剧烈的狂怒？

皮德森已经整整忍了四年，现在正是收获果实的时候。他想要尽快返回泛联合的心情，比苦憋深闺五十年的怨妇看见男人还要强烈，比饿得半死不活的婴儿期盼母亲乳汁更加难受，比在监狱服刑六十年，获得假释外出，想要以最快速度冲进红灯区大战一番的男人更加疯狂……在这种时候，电子扬声器里突然传来“停船”两个字……妈勒个逼的，老子不骂你，骂谁？

“头儿！对方没有战舰，只有一些挂导弹的小鸟。”

控制平台右边的计算机屏幕前，一个剃着平头的中年男子摘下耳机，冲着皮德森吹了声口哨。

透明的舷窗上，映出皮德森的侧影——身材高大，肩膀很宽，面部轮廓丝毫看不出奸商应有的狡诈，反倒显得老实忠厚。只是因为过于激动和愤怒，眼睛里充满血丝，像食人恶魔一样鲜红。

“那就把它们全部打下来。让那个正在幻想着发了横财的家伙，好好看看真正的‘大利拉’。”

望着电子屏幕上代表太空战斗机的红色光点，皮德森“嘿嘿嘿嘿”笑了。笑得很舒畅，很爽朗，丝毫没有阴谋者的低沉与邪恶。

随着平头男子在电脑上输入一系列指令，“大利拉”号迅速收起稳定尾翼，舯部两侧的甲板从九十度方向折叠起来，露出粗大无比的伽马脉冲鱼雷发射管。宽敞的货运平台从中间分开，下降收缩的甲板重新升起后，已经变成了一座三联装的大口径中子炮。

这是一艘改装过的重型运输舰。牺牲百分之六十运载量，换取相当于轻巡洋舰的强大火力。换句话说，“大利拉”号其实就是一艘武装商船。

“只有五十架太空战斗机，连发动一次密集型自杀攻击都不够。这家伙……肯定是个穷鬼——”

抢劫，也需要装备。

同样是抢银行，水果刀和手枪，在银行职员眼睛里所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前者，银行主管只会不屑一顾动动手指，然后冲上来几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保安。后者，所有人都会按照要求蹲地抱头，再让一个娇弱无力脸色煞白的女工作人员出来，用颤抖的双手，给你送上满满一背包钞票。

如果战斗机数量再增加十倍，皮德森会下令将能量防护罩开到最大，不顾一切加快速度飞逃。然而，屏幕上显示的数量只有五十架。这让他在惊讶之余，也产生出一丝想要报复的冲动。

由于自身火力的限制，战斗机在宇宙空战中很难击沉大型舰艇。但是它们却能通过攻击战舰炮塔、引擎和舰桥等部位，达到扰乱阵形和分散火力的作用。一旦外部引擎喷射口被击中，“大利拉”号将丧失全部动力，成为在太空中漂浮的活棺材。

不过，这种情况是专门指对那些由机师操纵的战机。货船雷达搜索显示，对面的机群属于全金属配置。它们不可能做出空中转向之类复杂的动作，而仅仅只是作为挂载导弹的运输本体，进入射程之后，发射，主动撞向目标。

“托比，打开防护罩。幸运的话，我们说不定可以捕获一艘‘沙漠之狐’。”

皮德森从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对着在电脑前忙碌的男子扔了过去——在这个大量使用机械的时代，越来越多的机器取代了人类的工作位置。整艘货船上，只有皮德森和托比两名乘客。至于反击……电脑会把所有进入射程的目标看做威胁对象。

屏幕上的红色光点突然剧增，它们迅速一分为三，刚刚分裂出来的新增部分，先要比原来的速度更快。它们排列成一条半弧形的线，朝着“大利拉”号正前方猛撞过来。

“是引力跟踪导弹——”

托比用手捂住耳塞，指着监控屏幕连声喊叫：“见鬼！它们怎么会在这个距离就开始发射？这足足超过预定射程百分之八十。”

话音刚落，庞大的舰身表面表面已经炸开一朵朵烈焰。从舰艏部位散发出来的蓝色防护罩光幕，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变得暗淡。这表明用作防御的能量正被迅速消耗，想要再次使用，需要足够的时间进行再次蓄能。

“快打掉它们，你这个白痴——”

皮德森恼怒地狠吸一口刚刚点燃的香烟。刚才这一波攻击，没有给货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却引起舰体剧烈的震荡。如果内舱里的货物因此受到什么影响，或者损坏……那些挑剔的泛联合贵族，绝对不会给出令自己满意的价钱。

“没问题！”

托比满不在乎地答应着：“小鸟们已经扔光了它们的导弹。接下来，是属于我们的自由射击时间。头儿，我会让你好好看看，什么叫做……等等！这，这……这究竟是什么？”

监控屏幕上代表太空战机的红色光点，再一次开始分裂。和上次一样，新增的一百个光点以弧形攻击波迅速接近，迎头撞上丝毫没有减速的“大利拉”号。

“不，这不可能，不可……”

托比的后半句话尚未说完，惊恐无比的喊叫声，已经被震耳欲聋的爆炸所淹没。

舷窗外不断爆起炽热的白光，带起一团团纠结密集的气流旋涡。浓密的黑烟与炽热的火光中，“大利拉”号的装甲被完全炸开，撕裂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洞。浓密的烟雾从破损部位滚滚冒出，安置在货船顶部的中子炮塔高高飞起，从基座上被被炸得彻底脱落。塔身已经变型，歪斜着倚靠在残破的舰身上，装甲裂缝中喷出猛烈的火焰，还有黑烟。

“这……为什么会这样？”

满面震惊的皮德森艰难地从地面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走到舷窗前。只见一架架重型战斗机从正前方迅速接近，如同在暗夜中前行的幽灵，紧密而小心地贴近货船表面，钻进防护火炮的射击死角。片刻，从货船的尾部方向，传来剧烈的震动和巨大的爆炸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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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节战果

“引擎……他们在攻击推进器的排气口——”

满脸是血的托比挣扎着站起，用颤抖的声音连声嚎叫：“头儿，船在失速。武器系统损坏程度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我们……我们不是那些家伙的对手。”

他下意识的把赵毅归类为打家劫舍的海盗。除了两大势力的政府军，只有海盗才拥有数量庞大的机师。

能够连续发射两次导弹，绝对不是普通的自杀攻击机。而且，那种贴近船身的高超驾驶技术，只有人类机师才能做到。

皮德森两条手臂已经血肉模糊。之前的爆炸，将他从主控席上高高抛起，又重重摔落到地面。如果不是体质强健，他恐怕早已重伤濒亡。此刻，他看着舷窗外燃烧着的炮塔残骸，心头猛然腾起无法遏制的怒火，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狗杂种！你……你毁了我……毁了我的一切……”

他自言自语地喃喃着，脸上的表情很像在哭，又仿佛是在笑。短短不过几秒钟，皮德森脑子已经飞快掠过无数张埋藏于往昔的画面。他本来以为已经忘记那些与联邦官员打交道的场景，忘记那些无比肮脏，令人欲呕的黑暗。此刻，它们却像旧书一样被重新翻起，清楚显现。

那绝对是一场噩梦。皮德森再也不想，不想，不想与那些“东西”产生接触。

原本唾手可得的数亿元钞票，像长上翅膀的鸟，越飞越远……

“头儿，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托比满含惊恐的尖叫声，将皮德森脑海里的所有混乱画面轰得粉碎：“船身在倾斜，二号和三号引擎喷口已经损坏。我们彻底失去了动力。怎么办？怎么办？”

皮德森眼瞳深处放射出阴冷狠厉的光，在舷窗外忽明忽暗的火焰映衬下，他的面孔显得尤为狰狞。他死死盯住监控屏幕上那艘黑色的“沙漠之狐”，仿佛要把舰体表面所有细节深深刻画在脑海里一般。沉默了近十秒钟，才用力握紧拳头，又慢慢张开，恶狠狠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弃船——”

……

舰桥外面的世界，仍然还是沉闷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的黑。

宇宙，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如果所有一切变得洁白无瑕……那还是宇宙吗？

凝视着舷窗外无止尽的黑暗，赵毅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感觉不到胜利的兴奋与快乐，最激烈与冲动的时候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归于宁定的平淡。

但是不管怎么样，有一点可以肯定——赵毅非常享受战斗的过程。他喜欢这种游走于死亡边缘的刺激，喜欢战争，喜欢钢铁、爆炸、热血，以及那种战胜比自己强大对手之后，从大脑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强烈快感。

监控雷达敏锐地捕捉到，从“大利拉”号腹部瞬闪即逝的那一抹亮色。在浓密黑暗的宇宙背景下，通体洁白的救生艇，足以在这个时候成为最吸引眼球的东西。赵毅没有派出战机追赶——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已经无法用正义或者邪恶作为评判标准。为此死去的人实在太多，能够从战场上活着离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既然他们没有战死，那就意味着上帝已经替我做出选择。何况……私掠的目的，是为了船舱里的货物，而不是杀人。

从陨石带边缘出现的“沙漠之狐”，缓缓停靠在“大利拉”号旁边。六条通用型钛钢机械爪，从不同角度伸抓过来，将两艘飞船紧紧连接，固定。由于体积对比过于悬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前者都好像是后者的附庸。

一条直径超过五米的聚脂胶管从“沙漠之狐”侧舷伸出，仿佛章鱼的触手，牢牢吸附住“大利拉”号的舰体。随着管道内部传来灌注气体的独特声音，两名机器人也操纵着台式金属切割机，沿着胶管边缘被引导光束锁定的位置，用高能燃热喷口，在“大利拉”号表面割开一个三米见方的豁口。

上百名武装机器人沿着通道顺序进入船舱。虽然它们无法像人类那样做出灵活的动作，反应速度也显得迟钝，可是，在狭窄的封闭空间里，尤其是在依托地形朝固定方向射击的情况下，它们却可以发挥出比电子警戒器更强大的作用。

半小时后，在武装机器人开辟的绝对安全区域里，出现了赵毅的身影。

“我需要一批船员……至少，需要帮我清点货物的人手。”

望着整齐码放在货舱里，如同小山一般的集装箱，赵毅不由得摇着头，下意识地发出感慨。

的确应该雇佣几名船员。在任何星球的港口，都可以找到大量失业者。

“大利拉”号的主控制室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的纸张和各种杂物，上面沾染着已经开始变黑的血。虽然船主已经逃亡，中央电脑却仍然保持运转，电子扬声器里也不时传来船体某部位受损的警告。

赵毅走到主控电脑前，双手分开，杵在仪器边缘的金属框架上，认真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和图像。

忙于逃走的皮德森根本没有时间销毁资料，慌里慌张的托比也忘记在那个时候给电脑设置密码。在所有档案均保持可浏览状态下，赵毅不难发现——在这艘经过改装的飞船货舱里，居然有五十门威力巨大的等离子炮。

这是一种利用激光把重氢加热到百万度高温，使之变成等离子状态，在利用电磁推力，将这团带电粒子包裹成“球状”，并发射出去摧毁目标的武器。任何常规武器都无法与等离子炮相提并论。即便是在空间技术方面较为领先的地球联邦，也无法确保大口径等离子炮百分之百保持稳定。因此，如何保证扩散性粒子的稳定，一直是泛联合科学家最为苦恼的问题，也导致在力量均等战术对射情况下，火力不足的泛联合舰队，往往成为首先败落的一方。

想到这里，赵毅不禁站直身子，朝着自己右侧的舷窗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条星光闪耀的银河。

那就是泛联合，一个由数十颗移民星球构成的庞大帝国。

“大利拉”号的引擎喷口已被摧毁，最多只需要六小时，修理机器人就能让它恢复百分之八十的动力。持有光轮雇佣兵公会核发的证明，可以在泛联合的任何一颗星球，在最短的时间里卖掉这些货物。

五十门等离子炮，售价至少为三至五个亿。

这简直就是无法抵挡的诱惑。

激动与亢奋，像火一样炙烤着赵毅的大脑。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克制，尝试着用深呼吸使心跳变得平稳。无数的钞票在天空中飞舞，成吨黄金的虚影在脑海中闪现……虽然刚刚返回地面世界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明白“金钱”这种东西在人世间代表的意义——那不仅仅是财富的象征，还意味着被别人尊敬，成为嫉妒、羡慕、谄媚等等目光的焦点。

当然，还有女人。

赵毅觉得自己脑子很乱。他随手拉过一张合金折叠椅坐下，歪斜着身体，默默注视着远处那片代表唾手可及财富的灿烂星光。

过了很久，他终于从椅子上站起，……带着脸上始终如一的表情，取下别在后腰皮带上的微型电脑，在键盘上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对着被通讯卫星接通，出现在屏幕上相貌甜美的联邦军女话务人员笑了笑，用富含特殊魅力的声音说：“请帮我接周以铭将军的办公室。”

……

站在阳台上遥望远方，一直是周以铭的习惯。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想要看到些什么。事实上，那里谈不上什么风景。除了居民区高耸入云的大楼，从地面射向天空的灯光，混杂着汽车喇叭与人声的噪音，就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没有茂密的森林，只有从旧时代遗留至今，可能永远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残骸、废墟。

女秘书像往常一样站在将军身后，傲人的胸脯高挺着，刚刚掩过私处的短裙下面，光滑的黑丝袜长腿被高跟鞋绷得笔直。她并不觉得这种打扮有什么过分，也没有旁人私下谈论“勾引将军”之类的念头。事实上，她对自己的上司，甚至比任何男人都要放心——从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年。漫长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的事情。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交流，往往在床上要比公开场合更加直接、贴切。

但事实就是如此——秘书和将军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管你相信，或者不信。

“一艘运载量五百万吨级的重型运输舰……呵呵！确认了吗？”

周以铭没有转过身，但从说话语气判断，他应该是在微笑。

“伤痕检验科与私掠评估办公室均开具了‘A’级证明——那是一艘利用运输舰改造而成的武装商船。火力配置相当于‘巴黎’级轻巡洋舰。”

秘书的声音富有女性韵味，却极其单调、冰冷。

“这小子干的不错——”

周以铭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安详而温和。他背着双手，来回踱了几步，颇有些惋惜地说：“用G31无人战斗机干掉一艘轻巡……他应该成为一名舰长，或者是舰队指挥官。他有这方面的特质，却偏偏要去做一个私掠者……按照规矩办吧！让杰拉尔德在军功转录方面，稍微给他一点儿照顾。”

“另外，那些等离子炮的具体来源，查清楚没有？”

将军的神情变化转换速度极快。后一秒钟，整张面孔已经被狠厉、威严和深沉所占据。

尽管女秘书已经习惯这种快速的情绪切换，仍然下意识地双脚一顿，保持最笔挺的站姿，说：“按照军法处刚刚送来的报告，经手人是C5仓管区的一名中校。半小时前，调查小组在办公室发现了他的尸体。据法医检验，死亡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钟头。”

周以铭冷冷地“哼”了一声，站在原地未动，昂着头，默默注视着远处被狂风席卷的灰暗荒野。

“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战略资源、特种钢材、技术图纸……就连战舰和装备，也变成他们买卖交易的筹码。也许，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争端，根本不需要依靠战争来解决。我们已经输了。就因为那些家伙的腐败、贪婪、堕落……”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秘书看到老人的脸色不太好，不禁有些担心。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不需要证据——”

周以铭的双眼像鹰一样盯着地平线，冷冷地说：“他们会因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会的……”

秘书犹豫了一下，朝前走了几步，站定在将军身后。用明显经过柔化的语调轻声说道：“阁下，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请您共进晚餐。”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起来。

周以铭没有回答。他望着天边正在渐褪的晚霞，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深沉平淡的口气说：“克拉丽丝，十五年前我就说过，我不值得你浪费时间。你很漂亮，也比其他同龄人优秀。无论在任何星球，都有比我更适合你的男人。”

克拉丽丝如冰山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您应该明白，在这方面，女人通常都很固执。”

将军转过身，注视着那双直视自己，充满期待与渴求的眼睛，没有说话，擦着她的肩膀，慢慢走回办公室。

……

“你和你爸爸长得很像。”

这是杰拉尔德看见赵毅所说的第一句话。

坐在火星联邦军港的接待室里，赵毅看着眼前这个强壮魁梧如同野蛮人一般的将军，只觉得微微有些失神。

他以最快的速度，从格鲁伯手里买到另外一艘“沙漠之狐”。当接获消息的联邦军巡逻舰队赶到现场的时候，在“大利拉”号的周围，还飘浮着数十架明显带有中子炮击毁痕迹的战斗机残骸。

“奇迹”，是赵毅最大的秘密。何况，掩人耳目其实算不上撒谎。

“你见过我父亲？”

对于那些曾经与自己父母有过交集的人，赵毅总有种说不出的亲近。而幸存者开具的可信赖名单上，也有杰拉尔德的名字。

“那个时候，他是我的团长。”

杰拉尔德一直在微笑。但他的笑容看上去实在过于狰狞，仿佛正盯着新鲜嫩肉张开大嘴的狮子。

“好吧！让我们谈谈正事——”

这个肩膀上佩着少将徽章的男人，显然不善于言辞。他挠了挠棕黄色的卷发，翻开摆在办公桌上的文件，认真地说：“首先，我们必须确定两件事——第一，你的私掠许可证和雇佣兵证明，均为真实有效。这一点，电脑已经给出了答案。但接下来，我必须得到你的亲自确认——‘大利拉’号是否被你捕获？”

赵毅抬起头，很是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必不可少的程序——”

杰拉尔德微笑着拍了怕他的肩膀，说：“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卑鄙无耻的行为，叫做冒功领赏。你的亲口确认，只是鉴定战果是否属实的一部分。为了不让那些患红眼病的胆小鬼有可趁之机，你最好还是承认自己做过些什么。”

赵毅木然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关于战功。”

杰拉尔德把短粗的右手拇指伸进嘴里，在舌面上蘸了蘸发臭的口水，麻利地翻过文件另外一页，低着头说：“这是一艘被改装过的重型运输舰，它的火力配置相当于一艘轻巡洋舰。因此，在这一项，你可以有两种选择——A：击沉货船吨位增加五百万。B：击沉一艘轻巡。”

“有什么区别？”

赵毅已经习惯了杰拉尔德的说话方式，直截了当地问。

“选择前者，当击沉货船吨位达到五千万的时候，你的雇佣兵资格可以提升一级。选择后者，只要再击沉九艘轻巡洋舰，或者同级别累计的其它舰种，你将获得军衔提升。”

说到这里，杰拉尔德抬起头，冲着赵毅咧开大嘴，粗豪地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现在已经是联邦军的在职少校。”

“我选择A——”

“你确定？”

赵毅肯定地点了点头。

杰拉尔德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他不置可否地翻开文件另外一页，说：“接下来，我们要谈谈货物的补偿与上缴问题。按照法律，你必须缴纳掠夺物资的百分之十五。这一部分，我已经从货物清单里扣除。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对于那五十门等离子炮，你打算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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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节交替

“处理？”

赵毅有些意外，杰拉尔德居然会用这个词。

“这东西属于政府的禁运战略物资，必须无条件回收。作为补偿，你可以得到五万联邦元。”

“五万？”

赵毅坐直身体，不可置信地问：“一门等离子炮，只值一千元？”

“那帮该死的吝啬议员，永远不可能发给你上百万元奖金。如果你把这些缴获物资送到公共港口进行评估，他们甚至连一分钱也不会拿出来，而是给你颁发一张所谓的‘见义勇为’好公民奖状。那东西唯一的价值，就是在你退休以后，每个月能够多拿一百三十八块六毛钱的养老金。”

杰拉尔德显然对这种补偿制度深恶痛绝。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建议你把这些不能出售的缴获物资全部转换为军功。五十门等离子炮，足够让你的军衔晋升一级。”

赵毅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钟，说：“我……还在上学。”

这句话明显带有挣扎的成份。杰拉尔德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

“如果你不是赵衡将军的儿子，我不会对你说这么多——听着孩子，在私下场合，你可以管我叫‘叔叔’。我不知道你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从那些幸存者身上学到些什么。但他们肯定没有教过你，如何与外面的人打交道。我感觉你在逃避，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在逃避什么。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你必须拥有更多，才能更好的生活下去。我知道你想要做一个普通人，可那也意味着没有权力，属于随时可能被欺骗，被压迫，被抛弃的阶层。当你拥有更多，得到更多的时候，其实你会发现，争取和努力的过程，远远要比平淡浑噩更有乐趣。”

杰拉尔德顿了顿，继续说：“周以铭上将已经不再担任地球总部的最高指挥官。他会前往首都星‘希望之光’担任新的职务。同样，我这个将军为你进行物资评估，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必须拥有足够高的军衔，才能让那些觊觎你的家伙为之忌惮。记住，在很多时候，权力其实就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手段，而并非你想象中的负担——”

杰拉尔德说话的口气非常严厉。但不知为什么，赵毅并不觉得那些话刺耳。恰恰相反，这个外表粗豪的将军，让他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慈祥与关爱。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杰拉尔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从桌上探过身体，伸出宽厚的大手，亲昵地揉了揉赵毅的脑袋，用最深沉的语调说：“总有一天，你的父母会因为你而感到自豪。如果因为某件事情让你感到困惑或者难过……记住，他们都在天上默默注视着你……永远！”

……

摆在教室中央木制平台上的石膏头像，已经换成了巴尔扎克。

新裁的白纸铺在画板上，手指轻抚上去，有些轻微的摩擦感，并不光滑，却是最适合用作素描的纸面。

仔细看着从画板上取下的“阿波罗”素描，赵毅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沮丧和失败的心情，把画作卷成纸筒，用麻线捆好，放在靠近自己的墙角。

“别灰心！我觉得，这比你上一张作业画得好多了——”

艾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想法，一边指着平台上的巴尔扎克肖像，一边友好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敢打赌，你画这家伙的时候会得心应手，比平时更有感觉。”

赵毅无所谓地笑了笑：“希望吧！”

说着，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小娴。

她似乎没有听到赵毅和艾斯之间的谈话，只是低着头，撕下一条封口胶，仔细地粘在画板边角，固定画纸。

“拿出你们的热情和激情画好这张作业。我会根据你们的具体表现，还有对待美术是否认真的态度，决定这一阶段应该给予的分数——”

讲师斯坦瑞的嗓门和他对于美术的疯狂爱好，应该是成正比。

他风风火火地走进教室，关上门，像往常一样召集学生聚到讲台前，指着教室中央的石膏人像，几乎是吼一样地说：“注意它的面部，尤其是四分之三侧面。不要被那些零乱的胡须所迷惑，那永远不可能成为画面的关键。眼睛、鼻梁、颧骨，还有额头，绘画不是单纯的复制，要透过皮肤，看到内部的骨骼。这就是素描的魅力——艺术的魅力——绘画的魅力——”

应该承认，如果不看个人品德，斯坦瑞在美术方面的独特见解，的确令人佩服。

“一周后进行评判，能够拿出令我满意作品的人，将得到六个学分。排名最后的人，只能得到零分。现在，开始画吧！”

按照惯例，斯坦瑞对每一个学生单独进行讲解。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半小时……终于，他走到了同时夹杂着期盼且畏惧双重心理的赵毅身后。

“注意构图，注意明暗关系。你上一张作业画得很不错，我打算把你的习作当做范本，由学院收藏。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多看看名家的画作，对你应该很有帮助。”

这番话肯定不是对赵毅说的——斯坦瑞从来不会对他表现出如此友善的态度。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可赵毅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想要看看这个男人在女孩子面前表露出的模样。

这并非故意嘲笑或者讥讽。潜意识当中，赵毅仍然想要寻找一个在感情方面可供借鉴的范本。用胖子梁良的话来说，就是“看看别人，好好学习如何泡妞。”

斯坦瑞显然认真修饰过外表——亚麻质料的灰色西服，皮鞋擦得铮亮，披肩长发应该是刚刚洗过，有些潮湿，用一根黑色缎带束在脑后，显出独特的男性韵味。

他手里拿着两张淡红色的票。看上去，应该是某个大型展览的入场券。赵毅注意到，斯坦瑞的眼睛，一直在朝着张小娴臀部下方若有若无地扫视——她今天穿得很清凉，淡蓝色的低腰牛仔短裤衬托出笔直修长的双腿，薄底夹趾凉鞋使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尤为可爱。尤其是从短袖T恤探伸出来的胳膊，白腻粉嫩得令人想要有种犯罪的冲动。

“联邦国家美术馆的第四次巡回展览，这个星期六，你会喜欢的。”

斯坦瑞说话的声音很轻。身为教师，他必须注重自己的形象。只不过，在这个背离正常视角的小圈子里，无论他的语调再轻微，赵毅和艾斯总会听得很清楚。

张小娴似乎并不领会追求者的苦心。她看着面带微笑的美术讲师，冷冷地盯了他近三分钟，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在画纸上勾勒石膏轮廓。

这让斯坦瑞很是尴尬。他慢慢搓弄着手里的两张入场券，不时抬起头，警惕又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教室显然不是表白或者邀请的最佳场所。说这些话，或者用强硬手段逼迫女人就范的时候，至少应该选择自己熟悉且隐密的地点。

比如……自己的办公室。

想通了这一点，斯坦瑞忽然觉得举手抬足都有些拘束。也许是垂涎，也可能是真正喜欢这个美貌多金的女孩，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邀请女性约会的时候。这种感觉并不舒服。尤其是赵毅与艾斯的眼睛里，还不时放射出带有讥讽意味的目光。

说话，对方却不理会……斯坦瑞手足无措地僵立在原地。过了几分钟，也许是觉得这种做法是在有损自己的尊严。他忽然将手里的入场券朝张小娴画架上一扔，铁青着脸，快步走出教室。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教室里立刻响起“叽里咕噜”的低声议论。隐约之间，偶尔可以听到“老牛啃嫩草”、“师生恋”之类的字句。

赵毅的好奇心得到空前的满足。作为距离两位当事人最近的旁观者，他的确从斯坦瑞的失败当中学到不少东西。也逐渐明白，“拽”这个字，很多时候的确是女人的专利。

他高高兴兴的在画纸上大笔勾勒。心情，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绘画是否产生灵感。赵毅从来就不喜欢斯坦瑞这个人。虽然他也同样不喜欢张小娴，但两相比较，前者吃亏受辱，却更能让他感觉身心舒畅。

平铺的灰色线条，已经凸显出石膏头像的基本五官轮廓。手指夹紧细长的铅笔，开始进一步描画细节。就在这个时候，两张基调暗红，醒目位置赫然印有梵高作品《向日葵》的长方形票券，直戳戳地递到赵毅眼皮底下。

“这票的确很难搞，展览也值得一看。没必要浪费……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去？”

握票的那只手，细长，白腻。顺着手臂方向一直看过去，是张小娴那双黑亮中略带冰冷，眉梢更有几分清秀的眼睛。

……

午后的阳光比平时更加火辣。它从天空直射下来，在水磨石地面上耀出一片炽白色的光，强烈得使人无法直视。

短裤，并非女人的专利。但她们却以长短作为标准，把这种原本没有明显性别特征的服装，硬生生的分化出界限。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赵毅都觉得张小娴的热裤实在太短。薄薄的高弹牛仔布料包裹着臀部，勾勒出清晰的丁字裤轮廓。白色T恤过于宽大，露出细瘦修长的脖颈，还有从肩膀两边交叉搭过的黑色胸罩吊带。

纯银耳环很大，在两边面颊侧后位置来回摇晃。棒球帽中央有一只矮小憨钝的布吉熊，扎成马尾的长发，随着脚步节奏左右颠动着。这样的打扮富有少女的青春气息，却被一副墨镜掩住了面孔，只能通过曲线凹凸的背后与侧面，遐想女孩清丽动人的容颜。

赵毅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美术展览。他真正感受到，直接面对绘画原作的强烈震撼与触动。那绝对不是电脑图片或者影视图像能够模拟产生的效果。那些早已干硬成为历史的笔触，在时间荡涤下厚重无比的色彩堆积，被无数人临摹和膜拜，成为神迹一般的辉煌，都在用庄严无比的方式向赵毅宣告——艺术，是历史和文明的最原始见证。

张小娴似乎与“笑”这个字绝缘。墨镜遮挡住目光，也掩盖了面部肌肉的微妙变化。也只是像现在[www.qinkan.net奇书网]这样，坐在快餐店里享用冰激凌的时候，她才会把那两片黑色玻璃举高，卡住额头，露出带有疲惫和茫然表情的脸。

“为什么约我来看美术展览？”

赵毅舀起一勺香草冰激凌，送进嘴里，认真地问。

“因为票是免费的，我也不喜欢斯坦瑞那个家伙。”

张小娴顺了顺耳边的乱发，表情冰冷的程度，与摆在她面前巧克力圣代的温度相仿。

“这显然不是正确答案。”

赵毅注水着张小娴的眼睛，希望能够从中发现某种破绽：“你应该去约艾斯。他很英俊，也很有钱，比我更加合适。”

“老娘看他不顺眼——”

张小娴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犀利。她吮了一口挑在塑料匙上的冰激凌，很不高兴地说：“请你看个展览还唧唧歪歪，烦不烦？”

赵毅一阵愕然，随即陷入沉默。

他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会在那个时候接过入场券，答应来看这次展览？

餐桌上的气氛，开始显得沉闷。

也许察觉到是自己言语上造成的问题，张小娴皱着眉头咽下嘴里的冰激凌，拿起摆在手边的面巾纸擦了擦唇角，注视了赵毅几分钟，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这问题实在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以至于赵毅差一点被嘴里的食物呛到，连忙狼狈地咳嗽着，用疑惑且古怪的目光望朝对面。

“怎么想起问这个？”

赵毅觉得实在无法理解张小娴的思维。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知道而已。”

她淡淡地回答。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宛如一尊雕塑。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话虽如此，赵毅却下意识地想起了于蓓。

张小娴斜睨着他，嘴角的微笑，带有显而易见的讥讽。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赵毅忽然没有了继续吃东西的胃口。虽然，他一直很喜欢冰激凌。

张小娴点了点头，拿起摆在旁边座位上的皮包和外套，侧身站起。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斜后方向被盆栽鸭掌木遮挡住的位置，坐着一个表情和善，脸上仿佛永远都挂着微笑的中年男子。他的餐桌右上角，摆着一瓶撕去包装纸的可乐。通过玻璃瓶身表面的反光，他一直仔细观察着赵毅和张小娴的所有举动。安装在手表上的微型声波控纳装置，详细录下两个年轻人的全部谈话。衣领背面的针孔探测镜头，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内，连续拍下数十张与他们有关的照片。

……

张奎山今年五十八岁。

一百六十四公斤的体重，在他身上演化成为短粗肥壮的大腿，从胸口一直耷落到腹部的乳房，层叠堆积的下巴，还有无论站起或者坐着，从任何角度都形成庞大障碍，让眼睛永远无法看到自己的生殖器，肥圆厚实的肚腩。

他很胖，也很老。但谁也无法否认，他是张小娴的亲爹。

物种进化的奇迹，根本无法用常理进行解释，只能感慨——美人和野兽这种童话故事，的确有着令人惊讶的现实依据。

虽然，是父女版本。

张小娴走进客厅的时候，张奎山正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星球杯足球赛。地板上满是碎裂的花生壳，茶几上的瓷碗里，剩有几块发硬的咸豆干，爆米花袋子扔得到处都是，至于沙发旁边的墙角……那里堆放着上百个空啤酒瓶，几只蟑螂在瓶口之间快乐地做着游戏。

房间里乱得活像平民窟。可实际上，这里却是国立大学城旁边最昂贵的别墅区——每平米售价十二万联邦元。

身为“张氏重工”的董事长，张奎山并不缺钱。但他不喜欢打高尔夫球，也不喜欢听交响乐和歌剧。他最喜欢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躺在沙发上看球赛，旁边摆满啤酒、五香花生米、卤蚕豆、爆米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谈不上谁比谁更加高贵，仅仅只是因为兴趣，以及爱好。

张小娴显然要比在外面的时候更加小心。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沙发前站定，用忧郁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刚刚进球，正在狂呼疯跑的联邦国脚，转过身，用哀求的口气说：“父亲！您……您放过我吧！我对那个叫做赵毅的男人实在没有任何感觉……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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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节父女

张小娴的内心，其实并没有外表那么强悍。尤其是在张奎山面前，她总是感觉惶恐无助，畏惧和绝望。

“和他多接近一些，想想办法。”

张奎山拈起一粒花生，用短粗的手指用力拧去表面红皮，扔进嘴里慢慢咀嚼，淡淡地说。

“这……这很困难。”

张小娴小心翼翼地说：“他……他似乎对我没有什么兴趣。”

这句话显然对张奎山产生某种促动效果。他转过身，眼睛从电视上挪开，没有显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锐利冰冷的目光直接从张小娴脸上扫过，仔细分辨着其中每一丝值得注意的变化。过了近五分钟，他的嘴角挤出阴鸷的冷笑，抬起右手，对着女儿勾了勾食指，说：“过来。”

张小娴眼眸深处闪过恐惧的光。她下意识地缩起双手抱紧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我叫你过来——”

张奎山提高了音量，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阴冷。

他的话带有不可抗拒的命令成份。张小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紧紧咬住下唇，颤抖的双手将身体搂抱得越发紧密。也许是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逃避，她终于缓缓迈出脚尖，朝着父亲所在的方向。

“妈的！磨磨蹭蹭，那么慢——”

张奎山猛然伸出手，一把抓住自己儿女的头发。黑色多毛的粗壮胳膊，用力搅扰住细长光滑的发丝。难以忍受的剧痛从发根传来，张小娴双手死死抱紧头部，密集的血丝迅速充斥眼眶，大张的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野蛮的暴虐和凌辱，使父亲产生出如同吸食毒品一般的快感。他左手拿起摆在旁边茶几上的啤酒，仰脖狠狠猛灌了一大口，右手则丝毫没有想要放过张小娴的意思，而是把她的头发在手腕上反绕了一圈，将其整个人硬生生活活拽到面前。

“你应该学会勾引男人……不，不是应该，而是必须——”

张奎山的鼻孔和嘴里都在喷吐酒气，他醉醺醺里拎起张小娴的头发，使她保持跪在面前，上身却保持笔直的姿势，阴沉且狰狞地说：“既然你觉得这件事情很困难，那么……我就先来和你算一笔账。”

“首先，是学费——为了让你保持美妙诱人的身材，那个该死的芭蕾舞教师，每月都要从我口袋里掏走两万联邦元。当然，想要成为最杰出的舞蹈家，还必须精通音乐。固定的声乐训练，每月需要花费一万六千块。加上钢琴和小提琴，这一部分的月平均开支，总共是六万五千。”

“品酒和鉴赏古玩，是每一个上流社会贵妇的必须功课。你在这方面的确很有天份，只用了四年时间，就结束了普通人需要十二年才能学完的全部课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钱包里可以省下几张钞票——负责教授你品酒和鉴赏的专业人士一致认为，无论学习时间长短，都必须付给他们足额费用。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惹麻烦，所以，这又是一笔二十万的开支。”

“美女最诱人的部分，就是脸蛋儿和身段儿。你的饮食配比表由专业营养师开具——来自牧业星球的纯牛奶，最新鲜的鱼，肉类和蔬菜搭配均衡。当然，为了保持体重和身材，有时候我会扣下一些你最喜欢的蟹黄馅饼。尽管如此，你每个月的餐饮费用仍然高达三十四万联邦元。呵呵！我亲爱的女儿，当你悠闲地看着爱情小说，品尝着各种滋味儿甜美水果的时候，恐怕根本不会想到，即便是一颗农垦星球产出的C级‘红富士’苹果，售价也足足高达一百二十联邦元。”

“你在服饰和化妆品的花费，超过了前面罗列项目的总和。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会有如此种类繁多的衣服——裙子、裤子、衬衫、胸罩、高跟鞋……就连一双‘WOLFORD’牌的丝袜，居然也要卖到两千六百块。这相当于我手下一名优秀员工的月薪。还有‘欧莱雅’的粉饼、‘雅诗兰黛’的眼霜、‘兰蔻’的香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月平均消费金额居然高达一百八十三万。”

张小娴目光呆滞地跪在那里。她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是第几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些关于金钱和数字的问题。被揪紧的头皮一阵生疼，地面上散落着很多被活活拔掉的头发。也许有几十根，也可能是上百根，但这并不重要。因为痛苦这种东西，一样会随着时间和次数的增加，使承受者的神经和大脑变得麻木。

“你上个月的花费，是两百六十一万七百七十四块八毛六分——”

张奎山紧绷着脸，用蛇一样阴冷的目光，在自己女儿身上来回扫视。也许是觉得揪掉太多头发会影响容貌，他缓缓松开右手五指，左手却一把握住张小娴的脸颊，扣紧，用力拖到面前，从嘴角挤出一丝凶狠残忍的笑。

“如果你不是我所有女儿当中最漂亮的一个，老子绝对不会浪费口水和你说这么多。我愿意为你支付账单，前提是必须得到足够的收益。‘等价交换’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逻辑。我会提供你足够的钱接近那个年轻人。但这种付出绝对不是毫无限制。我没有耐心让你在他身上消磨两年、三年，甚至更多的时间。你必须尽快搞定那个男人，让他跪倒在你的脚下，亲吻你的鞋尖，心甘情愿为你付出一切——”

张奎山是个非常精明的商人。

“一枚金币可以让穷人过个衣食丰足的饱年，却不够富人最普通的一顿饭资。”

他一直把这句话当做绝对真理。因此，张奎山在经营“张氏重工”的同时，也非常注重那些超级富豪的行踪，可以制造一些与他们“偶尔”相遇，甚至是认识的机会。

格鲁伯是金字塔工业联盟的七名常务理事之一，也是张奎山接近者名单上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当然，想要通过正常手段认识这些人，比想象重要困难得多——他们都有保镖，也很少接纳圈子以外的陌生人。用那名受张奎山委托，密切注意格鲁伯行踪私家侦探的话来说：“每一个人都认识联邦总统，但联邦总统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

张奎山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特殊嗜好。之所以这样做，原因仅仅只是为了钱。

他很清楚，那些大人物不会对千万以下的生意有什么兴趣——当拥有的财富和资本增长到一定程度，目光和眼界也会随之发生质量性的变化。几十或者上百万的利润，不会对他们产生诱惑。只有交易金额过亿，甚至上兆的项目，才是他们真正关注的焦点。

张奎山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张氏重工”的确拥有一定财力，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机械制造大鳄。只有与超级富豪合作，才能一步登天。

这就是他的目的。

“张氏重工”是金字塔工业联盟的加盟企业。在蓝海梦想星球，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张奎山亲眼目睹了赵毅和格鲁伯同时走下飞船，走进工业联盟总部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格鲁伯脸上带着微笑，对待赵毅的态度很平和，完全就是身份对等的两个人。

私家侦探无法搞到格鲁伯的私人电话号码，也不可能为张奎山制造与工业联盟理事认识的机会。但要他弄清楚赵毅的身份和住址，却很简单。

张奎山注意到——就在蓝海梦想星球看到这两个人的第二天，工业联盟召开了关于多变向引擎增幅技术的新闻发布会。原先被裁定为该技术专利持有人的国立大学机械学院教授埃布尔，却对外宣布因为飞船失事死亡……无论在时间还是过程上，这些事情都显得太过巧合。张奎山并不确定这件事情与赵毅有直接关系，但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已经把这个年轻人列入可投资对象名单。作为预防万一的应对方法，原本就读于艺术学院声乐系的张小娴，也被转到了美术系。

用五十万联邦元雇佣的私家侦探，很快证明了他的工作价值——乐言星球食品博览会上的那一幕，以及胶质巧克力引发的一系列轰动效应，使张奎山再次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虽然没有资料或者证据表明，赵毅在这两起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但是可以肯定，能够被工业联盟理事看中，并且在事发地点出现的人，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张奎山开始下注——再也没有什么比年轻人坠入爱河更管用的控制方法。张小娴长得很美，如果不是想要用这个女儿换取到更丰厚的收益，她恐怕早已被当做礼物，送给另外一个资产亿万的八十六岁富翁，成为续弦。

“我不想再听到什么‘困难’之类的废话。你有很多方法可以令他为你着迷。我看过资料，你是整个联大艺术学院最漂亮的女孩。有良好的家世和修养，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少许放荡和风骚，足以让任何男人成为你的崇拜者。”

张奎山眼睛里释放出冷酷阴狠的目光，那张堆积太多脂肪的脸上，挤出一丝令人不安的邪恶微笑。他用力握紧张小娴的下颌，像看待牲口一样仔细观察着牙齿，干涩阴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别把你自己想象得有多么高贵。或者，我应该弄个老牌妓女来教教你如何取悦男人。把裙子裁短一些，让那个叫做赵毅的小子看看你内裤的颜色。衣服领口尽可能拉开，露出半边乳房，会使你看上去更加性感。勾引就要有勾引的样子，不是让你一本正经坐在教室里学画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老子耐心有限——六个月，最多再给你六个月的时间。如果你没能从那个年轻人身上让我达到预料目的，那你就必须成为安东尼奥先生的妻子。当然……在那个八十六岁老杂种成为我的女婿以前，我并不介意把你扔到床上，先尝尝自己女儿的味道——”

张小娴的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般剧烈颤抖，可以看出她的牙齿咬得很紧。恐惧和绝望，彻底占据了她的整个思维空间。

“记住！不是每个女孩都能像你这么幸运，直到现在仍然还是处女。”

张奎山收起表露在脸上的贪婪与狂热，放开呼吸粗重的张小娴，肥胖的身体重重朝后靠在沙发上，阴森森地笑了笑，说：“我在你身上至少投入了上千万，如果你不能表现出与这个数字对等的价值，我有上百种方法从你身上捞回成本。你应该明白——‘女儿’这个词，对我来说其实不具备任何意义。”

这句简单的话，使张小娴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她无力地趴在地上，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中涌出，从咬住的下唇缝隙中，发出“呜呜”的哭声。

就在去年，自己只有两岁大的同父异母弟弟，被厨师当做食材杀死。整具尸体浑身上下涂满蜂蜜和调料，烘烤，抬上餐桌……

那天晚上，父亲设宴款待一名重要客户。据说，那个人很喜欢食用婴儿。也正因为这道隆重而血腥的菜，“张氏重工”得到了一份价值一亿五千万的订单。

张奎山的确是自己的父亲。但他很疯狂，也很现实。

在他眼里，所有一切都可以当做货物出售。至于妻子和儿女……花花绿绿的钞票，远比所谓亲情更可爱。

张小娴从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关于她的去向……有人说，是被父亲活活用斧子劈成碎块，扔给那几头他最喜欢的藏獒当做饲料。也有人说，她被父亲当做礼物，送给某个喜欢用人血洗澡的贵妇。

张小娴并不认为，父亲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仅仅只是恐吓——相比几年前惨死的姐姐，自己的确是张奎山所有儿女当中最幸运的一个。那个时候，姐姐和很多从泛联合买回来的奴隶一起，被父亲送进一处私有林地，成为富人和高官的狩猎目标……那些人已经杀腻了狮虎之类的猛兽。捕猎高度智慧的人类，是联邦权贵们最喜欢的户外运动。

六个月……

张小娴默然不语。

她早已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为了避免遭遇与其他亲人相同的结局，从十一岁的时候，她就悄悄做着准备。

学习芭蕾的同时，她也学习格斗与拳击。

除了音乐，她还拥有物理和考古双硕士学位。

她比任何一个同龄人女孩懂得都多。因为，这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活命的保障——父亲虽然疯狂，但他很可能舍不得杀掉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儿。

也许是因为强烈的危机意识，张小娴大脑松果腺体分泌的进化点，比普通人要多得多。因此，她同时拥有二阶“智力”和一阶“体格”两种进化异能。

可是，这仍不足以使她正面对抗自己的父亲——只需要二十万联邦标准货币，张奎山就能雇佣一名三阶“体格”异能者为其卖命。

“六个月……这就是我最后的时间？”

稍微恢复清醒和理智以后，张小娴脸上显露出近乎自绝的凄凉。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朝着自己的房间慢慢走去。

在教室里的冷漠和傲慢，其实并非张小娴的真实面目。那只是按照父亲的要求，想要赵毅对自己产生迷恋的另类手段。对于太容易到手的东西，人们通常都不会珍惜。只需要几句话就能主动脱衣服上床的女人，男人只会将其当做玩物。

潜意识当中，张小娴也在渴望能够得到真正的爱情。因此，在面对赵毅的时候，她更多的掺杂了属于自己的私有情绪，而不是认真按照父亲的要求，最大程度释放魅力，诱惑目标。

赵毅不是她喜欢的类型——相比之下，她更喜欢外形彪悍的强壮男子。就像电影里那些勇敢对抗邪恶的超级英雄。她总在盼望着：某一天，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带着自己永远离开散发着血腥与霉臭，肮脏与罪恶的家。

然而，现实已经不允许她继续幻想下去。

在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面前，张小娴没有更好的选择。何况，一想到可能会嫁给八十多岁的老头，让一双枯皱干瘦的手在自己身上来回抚摸……她就不寒而栗，忍不住想要呕吐。

不知为什么，张小娴眼前又出现了赵毅那张肤色黝黑的面孔。

他，会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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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节男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赵毅也不例外。

他已经明白“奇迹”的基本功能——关于“重构”，应该是只对更高一级的合成物质产生效果。也就是说，假设进入“奇迹”的军用机械制品是太空战斗机，那么重构之后得到的产物就是太空炮艇。而且，这种通过分子重新排列组合得到物质的强化方式，对重构产物本身无法发挥效果。

赵毅并不怀疑，如果能弄到足够数量的巡洋舰，“奇迹”就一定可以重构出强大无比的战列舰。

还是那个老问题——自己缺乏人手。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赵毅不可能公开AG64号基地的秘密，更不可能让别人看见那些经过重构强化的战舰和战机。

基地的地下部分仍在建造，大型掘进机已经增加到了十六台。与两周前相比，被拓展出来的空间增加了近一倍。

赵毅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他营造出一个与S12极其类似的地下居所。这让他有种本能的亲近感，甚至觉得，只有这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一艘小型运输舰静静的停放在圆形升空平台上。厚重的货舱大门敞开着，两架机翼被拆解下来，被全钢脚钉与钢缆牢牢固定在箱式构架中央的重型战斗机，正被传输带缓缓送入舱内。

这是两架简化版本的“烈火”战斗机。在“奇迹”的标准重构模式基础上，输入“削减整体性能百分之六十”的命令，就能得到这种外观形状与重型战机类似，实际作战能力却被大幅削减的产物。

尽管如此，这种弱化版本的重型战机，综合能力仍然强于常规型号的太空战斗机。为了便于在型号上加以区分，赵毅将其命名为“试做型烈火”。

想要让自己真正变得强大，还需要从文明世界得到更多的东西。用“奇迹”的副产品与之进行交换，是赵毅能够想到的最好方法。

给中央电脑输入下一阶段的建设指令，仔细检查各个车间与仓库的生产和储备情况，确定能量供应稳定，不会出现非预料性意外……做完这一切之后，赵毅长长地舒了口气，把监控镜头转向基地外围。

AG64号行星位于联邦实际控制区的边缘。这里属于联邦舰队的正常巡逻范围，但就密度和频率而言，其实无法与距离更近的其它星球相比——按照联邦边防舰队的日常排程，巡逻舰队应该每周在AG64号行星附近出现一次。然而，从上个月至今，赵毅却从未看到过有任何带有联邦标示的战舰。

宇宙，实在太大了。

无论联邦还是泛联合，其根本，都是人口密集的移民星球。因此，双方最强大的舰队均不约而同布防在这些星球周围。为了形成有效防御，甚至以大型宇宙要塞为基础，构筑起绵密厚重的防卫线。由于军力和财力的选择性倾斜，对于其它资源星球的控制力度，自然也变得弱化。尤其是类似AG64这种地处偏远的贫矿采集区，联邦军部实际上已经没有太大兴趣。就连对工业平民的日常食物发放工作，也转交给财力雄厚的工业联盟下属企业来完成。

诸如AG64这样的矿石星球，在人类已经探索过的宇宙空间还有很多。但就具体数量而言，即便是联邦与泛联合各自的最高情报机构，恐怕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每天都有新的资源产地被发现。可能是一颗星球，也可能是一块体积庞大，具有开采价值的陨石。它们的数量成千上万，分布区域甚至距离人类核心居住区数千万光年。由于军方的放权，不计其数的工业平民散布在宇宙，对于他们的情况，矿产公司甚至要比政府更清楚。

也正因为如此，赵毅一直在不遗余力拼命加强基地的武装防御力量——这颗星球上的居民不止他一个。就连海盗，也会偶尔在这里稍作休整。

基地附近的砂岩之下，埋设了数以百计的自动掘进式探测器。这是一种类似微缩版本的螺旋形掘进机械。它们可以隐藏在沙砾和土壤以下五米左右的深处，通过电脑遥控，对所在区域周边进行游走监控。当然，这种小型机械本身不具备攻击能力。但它们很灵活，也能在沙暴等恶劣天气来临前钻入地下，避免损失。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包括整个基地外围的所有景观。以地表部分最高处的风能发电站为核心，监控半径超过五千米。从基地开始建设的那天开始，电子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就一直没有任何变化。倒不是探测器或者设备出了问题，而是这颗远离文明世界的星球实在很荒凉。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不要说是人类，就连昆虫之类的生物也很少见。如果不是由联邦政府架设了一台大功率生态稳定器，根本就不可能进行矿石采掘。

最西面的屏幕边缘，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黑色身影。

赵毅微微皱起眉头，细长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飞快输入一连串命令。很快，两台潜藏在地下的探测器已经迅速接近目标。它们隐藏在大块的沙石背后，伸出针孔探头，把捕捉到的所有画面信息，以电波形式反馈到基地的电脑屏幕上。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很瘦，也很高。面部肌肉大多已经萎缩，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眼球外凸，显得很大，仿佛骨架表面只包裹着薄薄皮层的活骷髅。

这应该是长时间营养不良的最显著症状。探测器传送回来的画面很清晰，赵毅可以清楚看到男子身上的所有细节特征。他穿着一套破破烂烂的联邦旧式军装，那几乎是所有工业平民的共通服饰——无法缴纳十万元国民存款的同时，任何人都将被剥夺文明社会成员的权力。他们拥有的一切，包括房产、首饰、衣服，乃至所有私人物品，均由国家公共事务署进行价值评估。拍卖或者回收这些物资得到的资金，将作为折扣或者工业平民本人的基础存款。换句话说，只要他们能够在外星球挖掘到足够数量的矿石，累计金额与这些钱相加超过十万，同样可以重新获得公民资格。

然而，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当他们死后，原本属于他们的一切，也将永远收归国有。

这个时候的天色已经非常暗淡。夹杂着大量沙砾的狂风，呼啸着从死寂荒凉的原野上掠过，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呜咽。即便是在地球，这种糟糕的天气也并不适宜外出。何况，AG64号行星表面几乎没有植物，在人迹罕至的缺水环境下长途跋涉……相当于自杀。

毫无疑问，这应该是一个工业平民。

赵毅叹了口气，眼睛深处闪过一丝迷茫——虽然没有对整个星球进行大范围探测，但作为矿石星球，AG64肯定存在着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采掘者。

赵毅从未接触过工业平民。对他而言，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S12的幸存者也没有提到过与之相关的任何信息。那几乎是一个被抛弃的社会。虽然，那些人曾经是公民，是自己的同类。

强劲的风吹动男子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时不时从上面扯下一块碎絮。他走得很慢，也很艰难。赵毅一直默默观察着他，探测器随着男子行进的速度，不断改变着监控位置。就这样，他步履蹒跚着慢慢走过荒野，走近基地外围。

矗立在砂岩顶部的风能发电站，高度超过六十多米。即便是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够看到它的三角形凸顶。也许，这就是引导男子朝这个方向一直走来的真正原因。

有建筑，就意味着这里有人。

距离基地边缘大约五百多米的地方，中年男人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高耸的风能电站。从他所处的位置，已经可以看见椭圆形的封闭式空港升降平台。他就这样默默地站在那里，任由风沙肆无忌惮吹打在身上，脸上的表情无比惶恐，带着显而易见的畏惧，也有极其强烈的期盼。

“你……究竟想干什么？”

赵毅注视着屏幕喃喃自语。他没有启动自动防御模式，各种武器仍然处于警戒状态——探测器已经发回关于这个中年人的全部身体数据。他没有携带武器，身上也没有任何金属类型的物品。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强悍的体格类型高阶异能者，也不可能单凭拳头砸开厚达半米的全钛钢闸门。

仿佛是为了解答赵毅内心的疑惑，男子忽然朝着基地平台方向走了过来。他的步子放得很慢，脸上满是紧张和戒备的表情。他一直在围着建筑来回打转，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不时从地面上抓起一把沙土，凑到鼻孔前闻嗅，眼中也释放出带有渴望成份的目光。

忽然，他如同发现珍宝一般，朝着发电站南面的墙角飞快跑去。赵毅连忙调整镜头，让画面跟随男子的脚步移动——只见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角，从地面上抓起一只黑色塑料袋，疯狂而野蛮的将其撕开。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极度的兴奋，让他瘦弱的身躯迸发出惊人的力量，甚至有些难以自制，就连赵毅也可以通过监控探头听见，从男子口中发出不受控制的牙齿撞击。

那是一袋垃圾。

基地居住者虽然只有赵毅一个，但总有一些因为他而出现的生活废弃物。比如：食物包装纸、空罐头盒，因为意外造成的破损物件等等……基地的整体设计功能，其实也包括对于垃圾与粪便的自动循环处理。只不过，赵毅身上依然保留着从S12带来的某些生活习惯——他不喜欢任由这些垃圾直接埋入地下，而是由机器人清扫、收集之后，沿着特殊通道送出基地。

这算不上陋习。可赵毅做梦也没有想到，中年男子疯狂寻找的目标，竟然会是这些毫不起眼的垃圾。

袋子里的东西并不多，男子从其中翻找出一双穿破的袜子，如获至宝般匆忙装进口袋。接着，他两眼放光地死死盯住塑料袋底部的一只空罐头盒，微微颤抖的嘴唇边角，慢慢溢淌出连绵若丝的晶亮唾液。

突然，他像疯了一样抓起罐头盒，伸出舌头，急急忙忙舔着盒内残留的冷油肉汁。由于动作过猛，左边面颊甚至被锋利的铁皮划出一道口子，在铜黑色的皮肤表面，渗出一条浅浅的血线。

赵毅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他记得——那应该是前天晚上，自己吃过的一盒茄汁鱼块。因为喜欢炸鱼和番茄酱的味道，整听罐头被吃得很干净。结束就餐以后，自己顺手从桌面上抓起一张面巾纸，擦了擦嘴角，又抹了一把鼻涕，把脏纸塞入空盒，一起扔进了垃圾袋。

男子显然没有对于“肮脏”这个词的具体概念。他用手指聚拢罐头盒里残剩的肉渣，连泥带灰一起送进嘴里。他并不关心塞进盒子里的那团纸巾究竟包裹着什么，只是用力撕裂铁皮开口，以便舌头能够伸进盒身内部，舔到更多的油。

不知为什么，赵毅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比沉重的压力。这甚至让他的呼吸都感觉到有些困难。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男子激动而疯狂的身影。

此刻，赵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块人形的冰，看不出喜怒哀乐，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他的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那个人……曾经也是文明世界的一员。然而，却被剥夺了身为人类的权利。

“记住，外面的世界有着你无法想象的肮脏与罪恶——”

“有钱，你就能得到一切，统治一切，享受一切。没有钱，你就是一泡连狗都不闻的屎！”

“你永远也无法想象那些大人物的贪婪。他们毫无怜悯，所谓‘慈善’，不过是披在外面隐藏邪恶的伪装。他们会用合法的手段杀掉每一个人，再从尸体身上榨油，卖钱。”

赵毅曾经认为，S12幸存者叮嘱自己的这些话，不过是想要他提高警惕的夸大其词。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残酷且冰冷，它就发生在自己眼前，鲜活……淋漓尽致。

……

“轰隆——”

随着地下传来金属齿轮独特的转动声，厚重的钛钢闸门分从两边缓缓开启。满面灰土的中年男子本能地倒退了几步，靠在坚硬的砂岩上，怔怔地望着从自己正前方升起的通道。

就在幽深与黑暗混杂的最深处，慢慢显露出赵毅高大的身影。

大步走到男子身前，站住，用复杂的目光凝视了对方近五分钟。赵毅长叹了一口气，取下背在肩上的帆布包，解开带子，拿出一块半公斤左右的面包，递了过去。

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他大脑完全陷入空白，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也许是想要掩饰此前的举动吧！他下意识地用手抹了抹嘴唇，手上的泥灰却把脸弄得更脏。他放下已经被舔得非常干净的罐头盒，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接过面包。双手……一直在剧烈地颤抖着。

“谢……谢谢！”

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紧紧握住面包，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着。看得出，他在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管如此，赵毅仍然能够看见从他眼角溢出的泪水，听到夹杂在话音里的抽泣。

他一直在鞠躬。这似乎是他表达感谢的唯一方式。

看着这个神情凄苦的男人，赵毅忽然感觉眼睛有些湿润。对他来说，这样的经历，还是第一次。

……

冯谈谈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也很长。

具体时间应该从他的爷爷那一辈算起，情节也很老套——父亲为了凑足十万元国民存款让儿子活下去，于是卖掉了身上所有器官，包括皮肤。二十年后，为了让孙子和孙媳拥有公民资格，儿子，也就是冯谈谈的父亲，在朋友的撺掇下，带着所有存款走进赌场。他本想赢得一个全家团圆的幸福未来，却永远输掉了包括自己在内的现在。

AG64是一颗矿石星球，却并非每一个地方都有矿脉。冯谈谈选择的采掘区矿床很薄，从上个月开始，采掘出来的矿石，全部都是没有冶炼价值的废料。没有收入来源，自然也就没有钱购买食物。至于联邦政府的日常配给……每天一百克胶质饼干只能勉强维持不被饿死，根本谈不上什么吃饱。

“我得另外寻找一处新矿脉。这种事情必须得到专业人士的指导。所以，我必须去新明斯克。只有在那里，才能弄到新的矿脉坐标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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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节城市

人类，是一种群居动物。

当人类在某个地点聚居到一定数量的时候，自然就出现了城市。

新明斯克这个名字的具体依据和起源是什么？这个问题早已变得无法考证。人们只能从城市名字推测，这里最早的定居者，可能是旧时代的俄罗斯血裔。

磁力悬浮车可以适应绝大多数地形。虽然在名称上，人们仍然习惯性的把它归类为“汽车”的范畴，但谁也无法否认，这种轻型车辆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早已超越了旧时代的燃油机械。

在苍茫的荒野上平静地奔驶，感受着车身有规律的晃动。赵毅的内心，却充满了隐隐的激动和期盼。

他很想亲眼看看冯谈谈所说的那座城市。因为好奇，也因为野心。

他真正感觉到了一个人的孤独和弱小。

他需要同伴。

赵毅并不认可那些从其它移民星球招募到跟随者——他们对自己很难，或者根本就不可能产生足够的忠诚。在利益和金钱的诱惑下，有很多东西都可以当做货物出卖。其中，也包括良心。

工业平民与公民完全不同——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准确地说，应该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可能终其一生永远都不可能拿回被剥夺的权利。储备金制度已经被联邦与泛联合写入宪法，规定十万元限额的同时，政府同样在矿石收购价、资源产出，以及市场等方面强加了诸多相关条款。从表面上看，工业平民只要付出足够的辛劳，的确能够攒够十万存款，重新返回文明世界。但事实上，想要做到这一点，需要采掘者找到含金属量足够高的富矿区……矿业公司和政府，不可能对容易采掘的高矿地带熟视无睹。因此，这种通过采掘致富的说法，其实只是掩人耳目的骗局。无论联邦还是泛联合，都不会允许工业平民大规模转为公民。

一旦如此，政府的资源产量，将会大幅下滑到极其危险的程度。何况，储备金制度可以将失业率削减到最低，这一部分人口的食物、医疗保险、社会福利均不用政府负责……可以想象，任何政治家都不会让社会重新接纳工业平民。那只会带来新的混乱，而不会产生丝毫收益。

冯谈谈的出现，让赵毅对工业平民这个特殊群体，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认识。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可以从这些人当中，得到文明社会永远不可能给予的最珍贵财富。

他们曾经失去过——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珍惜。

他们一无所有——所以，他们不会有任何顾忌。对于敌人，凶悍，勇敢，疯狂。

他们对未来和现在感到绝望——所以，他们敢做任何事。

……

AG64号星球表面没有公路，朝着东面方向行驶了整整两小时后，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弯曲不平的建筑轮廓线条。虽然很矮，排列也没有什么规律，但它的确是一座城市。

也许是因为刚刚临近中午的缘故，整个城市还没有从昨天夜晚的狂欢中醒来，一切都显得非常安静。

这里的房屋显然没有经过严格意义的规划。非常凌乱，建筑墙体粗糙无比，没有装饰，感觉就像移民星球上私搭乱建的贫民窟。旧木板、破烂的油毡、锈蚀的铁皮、肮脏的塑料薄膜……总而言之，所有能够想到，并且找到的材料，都有可能成为杂乱棚屋的一部分。

磁力悬浮车沿着街道缓缓驶入城市。隔着淡蓝色的车窗玻璃，赵毅看见一张张从门缝和窗沿中间露出的面孔。他们应该是新明斯克的居民，那些眼神里丝毫不存在友善或者亲近，只有赤裸裸的贪婪、冷漠，以及仇恨。

“你不该把车开进来。”

坐在驾驶座旁边的冯谈谈，显然早已料到会出现这样一幕。他在半个多小时以前，就对赵毅做出过类似的警告，后者却置若罔闻的对他报以微笑。

“这些人，都是工业平民？”

望着那一双双带有敌意的眼睛，赵毅认真地问。

冯谈谈点了点头，说：“从星际大移民时代开始后的第六年，这里就成为AG64号行星最大的工业平民聚居区。这里的很多人，都是初代平民的后裔。附近已经没有值得开采的矿脉，他们对于所谓的公民身份早就不抱希望。如果不是附近有一条距离地表较近的暗河，可以进行小规模的种植……这座城市恐怕早就已经荒废。”

“种植？”

赵毅疑惑地问：“粮食？”

“罂粟——”

冯谈谈耸了耸肩膀，说：“经过提纯的海洛因晶体，一直是移民星球最畅销的货物之一。人们需要在幻想中寻找快乐，也需要在被束缚的现实中幻想自由。如果没有它的存在，新明斯克至少有百分之六十的人都要活活饿死。”

“百分之六十？”

赵毅继续追问：“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呢？他们又靠什么活着？”

“很多矿业公司在AG64都设有矿石收购站。移民星球与这里有固定航班往来。有些居民被他们以非常低廉的价格雇佣。当然，相关的服务行业也必不可少。尤其是女人……要知道，漂亮的脸蛋和曼妙的身材，无论在任何地方都能换到吃的。”

冯谈谈似乎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他沉默了几秒钟，神情孤寂地摇了摇头：“你可能无法理解我刚才所说的这些。毕竟……你是公民，和我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得谢谢你的面包。”

“把剩下的话说完——”

赵毅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睛注视着窗外，语气忽然变得十分凌厉：“你只说了女人的处境。那么老人呢？还有孩子？”

“你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

冯谈谈的声音略显低沉，其中带有一丝讥讽的意味：“真是罕见。要知道，你可是一位公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赵毅的话语带有不可抗拒的坚决。

“你真想知道？”

冯谈谈转过身，眼眸深处释放出怪异而闪亮的目光。

赵毅缓慢且肯定地点了点头。

“往前开，第二个路口左转，一直走。”

用力捏了捏装在口袋里的面包，冯谈谈的说话声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冷漠，多少带有一丝淡淡的温和。

被反斥力推动的车尾，在密布尘土的街道上，喷吐出两道规则的细长凹痕。几秒钟后，被强大推力驱动的悬浮车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只留下漫天飞舞的沙尘。

……

这是一条相对较为平直的街道，没有肮脏破旧的棚屋，楼房的建筑材料也多为大块的厚重岩石。

按照冯谈谈手指的方向，赵毅看到一间临街商铺。很破旧，也很简陋。店铺门口，横放着几个用木头和废钢筋钉成的简易橱窗，两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马甲的壮汉靠在门柱上，谈论着某个令他们特别感兴趣的话题。街道两边仍然不时闪现出贪婪的目光，街道拐角的闲逛者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辆不属于自己的车，盘算着应该用什么方法将它弄到手，能卖多少钱。

赵毅过滤了那些带有潜在威胁的目标，把目光直接投向店铺门口镂空的简易橱窗——手臂粗细的横梁上，悬挂着一具尸体。

确切地说，应该是从关节部位被分切开来的人体碎块。从臀部被砍断的大腿苍白得近乎灰色，断口边缘已经渗出淡绿色的腐质。与它们并列悬挂的两条胳膊，手指已经干枯，皮肤朝后萎缩着离开指甲。就在这些残肢的旁边，还有一具被该与它们连接起来的躯干。从身体下端被撕裂的生殖器判断，死者应该是一名男性。

一把锋利的破冰钩子，狠狠扎穿了他的下颌，将整个身体提挂着悬吊在橱窗里。他大张着嘴，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由于整个头部被倒仰着，赵毅无法看见死者的眼睛。感觉……那就是一条形状古怪的鱼，被捕获者强行撕裂腮盖，把嘴撑到极限，用最简单的方式，直接卡住喉部将其固定。

无论躯干还是四肢，都呈现出非常怪异的暗褐色调。肉块表面泛着薄薄的油光，好像大排档里用特殊调料短暂腌制，再用文火焖炖熟烂的卤煮。尤其是挂在橱窗最边上的男子躯干，胸脯从中间被割开，用几根还算干净的木条斜撑着。仿佛一只形状怪异的蝴蝶，如同移民星球风味饭馆门口最常见的腊排骨。

“新明斯克没有老人——”

冯谈谈的声音沙哑而粗重，其中明显带有如畏寒冷般的清脆齿音，以及深深的悲伤：“不仅是这里，整个AG64号行星，甚至就连其它矿石星球，几乎看不到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他们没有劳动能力，不能自保，唯一的结局……就是成为别人的食物。”

“按照政府的说法——在占有矿脉作为采掘区的情况下，每天的矿石产出量，大概可以卖到一百至一百五十元联邦标准货币。但是，这种所谓的高收益，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包括我在内，没有任何一个工业平民能够拿到如此之高的日平均收益。要知道，矿脉的分布并不均衡，即便是在运气最好的时候，我的采掘器，只不过挖出价值五元钱的矿石。绝大多数时间，我每天的收益只有两角。甚至……没有一分钱。”

“我已经整整两年没有洗过澡。你知道，这是一颗几乎完全沙漠化的该死星球。矿业公司在收购资源的同时，也在新明斯克之类的城市里，开设一些浴室和餐厅。这些设施基本上是为公司职员服务，当然，也对外开放。五分钱一次的热水浴，在其它星球的公民看来，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花费。可是在工业平民眼里，价值五分钱的胶质饼干，那可是足够维持四天消耗的珍贵食物。”

赵毅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的死死盯着正前方店铺外的人肉橱窗——他在仔细咀嚼着冯谈谈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作为农牧业产品严重不足的补充部分，添加有人工蛋白与合成脂肪的胶质饼干，是所有胶质食品中最常见的类型。

胶质饼干的种类很多，按照不同等级的消费人群，饼干也有着各自不同的味道、营养、价格。其中，由“徐福记”食品公司出产，添加了纯牛奶和小麦糊制成的“奶酥薄脆”，是公认味道与口感最佳的饼干。在移民星球超级市场里，这种五百克铁盒包装的小酥饼售价高达一百六十元联邦货币。

赵毅曾经在地球太空港看见过冯谈谈所说的那种饼干——很粗糙，用最廉价的牛皮纸包装。这东西其实就是经过脆化处理的胶质蛋白原块。为了不让它过于难吃，糖精和盐成为了最简单的添加剂。这种带有少许植物性臭味饼干的最大购买群体，是生存各个资源星球的工业平民。

它的确很便宜——每五百克的售价，仅仅只需要五分钱。

“遇到你以前，我已经饿了整整两天。我像发疯一样寻找所有可吃的东西。但在这颗几乎连草都不长的星球上，无疑是一种奢望。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体会那种饿到疯狂，口袋里没有一分钱，为了食物可以去做任何事情的绝望。我想杀人，想生吞活嚼他们身上的每一块肉。死亡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但我仍然想活。至少……想要饱餐一顿，然后再死。”

冯谈谈再次抓紧口袋里面包。真实能够触摸到的食物，让他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鼻孔很酸，眼睛一直在流泪。他尽可能平复自己的情绪，却越来越难以压制从内心深处爆发出来的愤怒，还有悲痛。

“我没有犯罪……很小的时候，老师和书本都告诉我：要做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直到我因为无法缴纳十万元储备金，被剥夺所有权利，流放到这颗星球，成为工业平民的时候，才恍然发现——那些冠冕堂皇，带有无数美妙光环的话，其实都是空幻虚假的谎言。我什么也没有，哪怕付出数以百倍的辛勤和努力，也永远不可能得到所谓的幸福。我至今也没有找到我的妻子，她被流放到了另外一个星球。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工业平民之间不存在法律。只要你有足够的力气……女人可以是你的玩物，也可以成为货物，甚至……食物。”

赵毅的脸，僵硬得如同雕塑。他一直紧握着悬浮车的方向盘，手指仿佛牢牢与之焊接在一起。胸膛里躁动的暴虐越来越严重，几乎压抑不住，随时可能爆发。

他第一次听到这些，看到这些。

S12电脑储存的资料，其中也有关于人类不同历史时期的大屠杀。上古、中世纪、近代、现代……可那是因为战争，因为种族之间存在偏见，地区资源和利益争夺造成的结果。

现在，人类已经进入宇宙时代。没有国家，也没有执拗的民族意识。但血腥和暴力却仍在继续。政府虽然没有直接杀人，执政者却永远不会对此作出改变。

望着挂在远处橱窗里的尸块，赵毅的面色一片惨白，胸口和肩膀也开始神经质般的剧烈颤抖。

在正常人眼中，那是一具尸体。

在饥饿的工业平民看来，那是香肠、火腿、腌肉。

当吃无可吃的时候，“食物”这两个字囊括的范围，自然也会随着绝望和饥饿，被无限放大。

他们……都是自己的同类。

是人。

“那些孩子呢？”

赵毅冰冷凶狠地问。

“什么？”

冯谈谈显然没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你说过，剩下的那部分人当中，除了老人，还有孩子。他们呢？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赵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双眼已经布满血丝。

“孩子？”

冯谈谈惨笑着摇了摇头，从喉咙深处发出近乎呻吟般的低语：“孩子也是分等级的。漂亮女孩通常会被买下来，送到移民星球接受专业培训。据说，她们成年以后每天晚上的价格，都不会少于五千联邦元。英俊的男孩也有人喜欢，贵妇们把他们像狗一样圈养。或者是用药物刺激，使生殖器在短时间内增大……他们是那些人的玩具。虽然能吃饱，却永远不可能得到自由，更谈不上什么尊严。”

赵毅只觉得身体里有股烈焰，正在愈来愈疯狂的燃烧着。他默默地注视着正前方很久，木然地自言自语：“这就是新明斯克？”

“不，这是我们生存的世界。”

冯谈谈认真纠正了他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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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节清醒

车里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赵毅当然明白冯谈谈话里隐含的意思。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不到氧气进入身体产生的舒爽，却有一种令人欲呕的血腥。

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吸入肺部的浓郁烟雾，刺激着赵毅近乎癫狂的神经。渐渐的，他开始冷静下来，吐出一缕白色的细线。

“你确定，矿业公司会给你一个新的矿脉坐标？”

赵毅转过身，认真地注视着坐在旁边，刚刚认识不到半天的这个中年男子。

冯谈谈拿起摆在车前架上的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嘴里的同时，也把整盒烟装进自己的口袋。完成这一系列极其自然的动作之后，他用手指夹住香烟，从嘴唇间取下，把玩着赵毅的打火机，神情孤寂地说：“他们要分走百分之八十的收益。但不管怎么样，总比挖出一堆没有价值的废料强。钱虽然不多，至少……能让我活着。”

赵毅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眼睛，深入细致地探究每一丝面部肌肉的变化。发散开的探测意识，敏锐地碰触着冯谈谈的身体。体温升高或者下降，会在第一时间迅速传递到赵毅的大脑。这种令人几乎窒息的死寂持续了近五分钟，终于被他略显低沉，却有着种说不出磁性味道的声音打破。

“我需要一个雇员。短时间内，你应该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选择。”

……

刚刚下过小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清新气息，从晴朗天空漫洒下来的阳光，透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国立大学高大雄伟的教学楼表面，映照出一层清新淡雅的颜色。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对工业平民来说，只存在于童话中的世界。这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也没有酷暑或者干渴。人人都能享受联邦政府给予的自由和幸福。死亡距离他们非常遥远，甚至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走在水泥铺就的步道上，感受着空气浸润皮肤带来的舒畅，赵毅只觉得有种极不真实的虚幻——仿佛，这里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而是圣典中记载的天堂。

是的，他去过地狱。就在昨天，刚刚从那里返回。

他曾经以为，传说不过是虚构，S12幸存者的告诫，仅仅只是从怨恨与孤独中诞生的副产品。只有身临其境，真正听到，看到，体会到被逼至绝望的疯狂，亲眼目睹在此之前根本无法想象的血腥和恐怖，才能比任何人都明白……“公民”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妈妈！大灰狼是坏人吗？”

路边的座椅上，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正偎依在母亲怀里，指着童话书上的图片，奶声奶气地问。

她正在看《小红帽的故事》。

图片，是一头拟人化的狼。双脚站立，只是狰狞的面孔与瘦小的身躯对比有些滑稽。

“大灰狼是坏蛋。至于坏人……骗子、强盗、小偷，还有妓女，他们都是坏人。”

母亲的道德观，显然过于界限化。

“那么，警察叔叔会把坏人关进监狱吗？”

稚嫩的声音里，透出最纯净的天真。

“会——”

母亲肯定地回答：“所有的坏人，都将受到惩罚。”

“惩罚就是死亡，对吗？”

“呵呵！宝贝儿，现在还不到你关心这个问题的年龄。再长大一些，你会明白……”

距离越来越远，身后的对话已经模糊不清。

赵毅只觉得脚步很沉重——的确，所有坏人，都将受到惩罚。骗子、强盗、小偷、妓女……他们都是坏人。

这个定义几乎囊括了所有工业平民。

也就是说，支撑着整个人类社会，数量庞大到必须以“兆”为单位的他们，都是坏人。

赵毅抬起头，仰望阳光灿烂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S12幸存者们曾经千叮咛万嘱咐的那些话。

“老师……你们是对的。”

……

在女生宿舍找人，是一件颇为麻烦的事。

想要说动门房的值班人员，真的极其困难。这个女人外表看上去虽然只有四十来岁，冷漠和寡言程度却不亚于八十岁的老妪。她一直在低着头打毛线，对赵毅的要求置若罔闻。直到另外一名有同样需求的男生走上前来，把一张五元面额钞票摆在桌上的时候，那张堪比万年衡冰的面孔，才绽露出一丝傲慢与鄙视的浅笑。

有了鲜活的演示范本，赵毅这才恍然大悟地掏出了钱包。

“找我有什么事吗？”

于蓓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牛奶丝连衣裙，收腰型的裁剪式样，恰到好处体现出她近乎完美的身材。她的态度有些冷淡，带有些许矜持，妩媚的面容虽在微笑，却夹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与刻薄。

赵毅一直认为，在“玫瑰精灵”餐厅的那个夜晚，完全是个意外。他也并不因此而责怪于蓓中途离开——请女孩子吃饭，却没有带钱，本身就相当失礼。何况，那个时候她也说过：有事情需要先走。

“你怎么不接电话？”

几天来，赵毅一直在拨打于蓓的电话，不是无人接听，就是干脆关机。

“我有时候会忘记充电。抱歉！”

于蓓已经显出几分不耐烦，说话口气也变得冰冷：“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暂时这样吧！我晚上还有形体课，要换衣服。”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喝杯咖啡，或者是吃饭。”

赵毅锲而不舍地说：“上次只是个意外。那天在时间上有些匆忙，因为不是我的衣服，所以忘了带上钱包。”

“这么说，那件‘凯撒’牌猎装不是你的？”于蓓的笑声里，带有轻蔑和鄙视的成份。

赵毅一阵语塞。

他的确喜欢于蓓。但即便是傻瓜，也能够听出于蓓话里隐藏的意思。在赵毅的脑海里，最初那个穿着吊带裙的清纯身影，正被一种非常奇怪的迷雾裹住，渐渐越飘越远，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形框架。

“那是我找别人借的。”

赵毅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撒谎，也没有那个必要。出于惋惜，还有对曾经喜欢过美好回忆的留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认真地说：“下个月的夏日舞会，我想邀请你做我的舞伴。”

“舞伴？你确定？”

于蓓显得有些意外。她怔了几秒钟，忽然“格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好吧！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某句话，对我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妨直白一些，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们不合适，我也不会喜欢你。”

“不会？”

赵毅下意识地问。“不喜欢”和“不会喜欢”，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对！不会——”

于蓓特意强调了一遍。她仰起头，朝后顺了顺长发，骄傲地说：“你没有我所需要的物质基础，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你是新生，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关于舞蹈学院女生的种种传闻。也许你会觉得我过于拜金，也许你觉得我的做法亵渎了爱情。但我必须告诉你——在感情和钞票之间，我永远只会选择后者。”

赵毅平静地看着她。

这种过于冷静的态度，多少令于蓓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连哭带喊的闹剧，或者是这个男孩死死拽住自己双手，苦苦恳求不要走，再给他一个机会……这样的场景，于蓓曾经见过无数次，自己也有过亲身经历。可是，像这样平淡冷漠的场景，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两个人站定的距离很近，于蓓可以清晰看到赵毅丝毫没有变化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激动，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或者乞求，只存在着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冷淡。

于蓓没有继续尚未说完的冷眼嘲讽。她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有些畏惧地闪烁着目光。

有些男人对于爱情有着难以想象的疯狂。尤其是对直言拒绝自己的女人，甚至会因爱生恨，从普通争吵演变成为你死我活的凶杀。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根本算不上新闻。

“为什么要答应和我共进晚餐？”

沉默了半分钟，赵毅再次张开嘴唇，说：“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有追求我的资格——”

于蓓冷笑着说：“一顿饭，可以看出很多隐藏的东西。‘玫瑰精灵’的晚餐费用并不便宜，差不多是普通人半年的收入。如果你想说什么给你机会之类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给过你机会。可是，你连买单的钱都拿不出来。”

赵毅脸上显出一丝苦涩的笑。他摇了摇头，说：“只要有钱，你可以答应任何人？”

“我不想过穷困潦倒的生活。”

于蓓直言不讳：“其实，在你之前，已经有过几个男人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他们羞辱我，骂我，说我是要钱不要脸的婊子……可那又怎么样？我用身体和美貌换取一切，而你们呢？目的不就是为了把女人弄上床，做几次爱，说些无聊的情话，等到怀孕真正需要你们的时候，却销声匿迹躲藏起来，生怕因此惹上麻烦……够了，这样的事情我看得实在太多。在这个世界上，爱情永远都是虚假美妙的泡沫，只有钞票才是能够拿捏在手上的真实——”

“不要妄想用你自以为正义的嘴脸来指责我——”

也许是被牵动了内心深处的真实情感，于蓓脸上开始泛起阵阵潮红，说话节奏也越来越快。

“我再也不会相信什么所谓的爱情。那只是在冲动和欲望驱使下，从男人腐烂下体喷射出来的精液。它很臭，很脏。你以为两个人在一起，仅仅只是拥抱、接吻、牵手玩闹的游戏？清醒一些吧！现实比梦想残酷得多，没有钱，你连吃屎的狗都不如。女人为了爱情付出青春和肉体，男人呢？你们在这场游戏当中只有满足和乐趣……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我，想要我成为你的女朋友，没问题——八十万联邦元，我可以陪你一年。如果你没有这么多钱，那就什么也不用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早打消念头，或者去另外找一个能够接受你，可以甘于贫穷的好女孩。”

赵毅一直很平静。

他并非无话可说，只是觉得已经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每个人都有对于爱情的理解……他摇了摇头，眼睛有些微涩。不管怎么样，这终究是自己的初恋。赵毅很想从衣服内袋里摸出支票簿，在金额栏里写下一串足以震慑于蓓的数字，然后带着高傲与满足的神情，狠狠砸在她的脸上。可是这样做……有什么用？

金钱可以买到肉体，却永远无法换回灵魂……这句话简直他妈的太对了。

赵毅很想爆粗口，想骂街。这是宣泄情绪最直接的方式。

但在他的心里，也有一丝惋惜，一点悲哀。

“嘀——嘀嘀——”

刺耳的喇叭鸣音，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闷气氛。赵毅精神一振，转身朝音源方向望去——只见两辆名贵的银灰色“吉利”轿车，正从学院大门方向驶来，缓缓停在距离女生宿舍十多米远的空地上。

在宇宙时代，“吉利”早已成为家喻户晓的贵族名牌。其声势和价值，甚至超过了“奔驰”。

一个英挺的青年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走下。另外一辆车里，则走下四名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都戴着墨镜，面色漠然，将青年簇拥在中间。显然，是一群保镖。

“蓓蓓，你怎么在这儿？”

青年大约二十来岁，穿着一套简约风格的手工休闲装。他含笑着朝前走了几步，先是看了看于蓓，目光随即落到站在旁边的赵毅身上。

“韦斯利，我在等你。”

于蓓抬起头，展露出无限欣喜的笑意，水波荡漾的双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逗。她快步迎了上去，轻轻抱住男子的右臂，紧紧贴在怀中。仿佛，那是她最为珍爱的宝物。

韦斯利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赵毅。他瞟了一眼贴在自己身上的于蓓，左手探出，在她的胸脯上狠狠捏了一把。这种粗鲁的动作并没有引起于蓓反感，她撒娇似的在男子怀里左右扭捏，脖颈和面颊很快变成一片晕红。虽然在躲闪，可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像是在迎合。

“他是谁？”

韦斯利一边用力玩弄着手上抓握到的那团软肉，一边看着赵毅，眼眸深处释放出冷酷且炫耀式的笑。

“……他是我的一个同学。”

于蓓显然非常明白韦斯利此刻表情所代表的意思。她用力抱紧男子的胳膊，踮起脚尖，凑近对方面颊轻吻，用近乎呻吟的温柔口气说：“走吧！别浪费时间，你说过带我去兜风的。”

她对赵毅没有恶感，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谈不上什么朋友。她只是不想惹麻烦，仅此而已。

“同学？呵呵……我和你，也是同学。”

这句话显然有所指，韦斯利抽出被于蓓抱住的右手，蛮横的将她用力搂到怀里，对准脖颈用力咬住，恶意地狠狠吮了一口。顿时，雪白的肌肤表面，立刻出现了一团清晰的鲜红色唇形淤血。

“你同学知道我们俩的关系吗？你有没有告诉过他，你是我的女人？”

韦斯利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第一眼看见赵毅的时候，他就已经大致猜测到，这个男孩应该是于蓓的追求者。这让他感觉不悦和愠怒的同时，也产生出潜在的兴奋与满足。

一个被别人喜欢，苦苦追求却无法得到的女孩，正像听话的猫一样躺在自己怀里，任由玩弄……对于男人，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有成就感。

表面上是在微笑，韦斯利的眼神中，却带有强烈的警告意味。他相信赵毅能够看懂自己的目光，也期待着对方在这种强悍的气势压迫下，满面仓惶且羞愧无比的转身逃走。

韦斯利的确有着足够骄傲的资本——价值六十万联邦元的豪华轿车，四名三阶体格异能者保镖，服装衣饰都是昂贵的名牌……这一切足以说明问题，也是实力的象征。

“谢谢你刚才对我所说的这些话……谢谢！”

赵毅终于开了口。但说话指对的目标显然不是韦斯利，而是被他搂在怀里的于蓓。

长长地呼了口气，赵毅忽然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从朦胧的幻想，到阴冷残酷的现实，他的内心世界一直背负着太多的东西。于蓓的话让他清醒了很多，也再次看清楚事情的本质。他不会因此产生抱怨或者仇恨，只是觉得仍然有着淡淡的惆怅和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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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节酒吧

S12的幸存者曾经说过——“失恋，是每一个男人成长的必须过程。只有亲自体验过如同心脏被撕裂一般的痛苦，才能真正体会到爱情的珍贵。”

谢谢，意味着终结，意味着真正放下最为牵挂，却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迷恋的东西。

因为，那不值得自己为其付出。

转过身，沿着来路默默的离开……赵毅知道，自己正在渐渐远离曾经觉得最美妙的青涩之梦。

韦斯利沉默地看着赵毅离去的背影，他的嘴唇弯曲带着微笑，眼中却蕴含着强压下来的怒火。隔着衣服，他用力捏弄着于蓓的乳房，柔软的半圆形凸出在强大力量挤压下，不断变换成各种古怪难看的形状。仿佛橡胶制成的握力球，总在压下与弹起之间重复。唯一的差异，就是死死咬紧嘴唇的于蓓，还有她眼角因为疼痛流淌下来的泪水。

……

从手机电话薄里找出胖子梁良的号码，按下，接通，赵毅只说了一句话。

“走！陪我喝酒——”

联邦国立大学周边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酒吧。

没有人统计过它们的数量，也许几百，或者上千。这个数字每年都会随着新生入学的时候增加一些。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酒吧兼营餐厅，或者是旅馆、游戏室之类的多重功能，也会为学生或者其他顾客提供性方面的服务。总而言之，这里充满着书卷气，也弥漫着钞票的味道。但谁也说不清楚，究竟谁比谁更加浓郁，更吸引人。

在大多数同行竞争者当中，“黑杰克”算是规模颇大的一家。赵毅和梁良走进酒吧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四周墙角放射出昏暗的灯光，雾化干冰被激光射灯照出诡异莫名的颜色，激昂疯狂的电子音乐震耳欲聋，浑浊的空气几乎使人窒息，却明显夹带着酒精与荷尔蒙的刺激气息。

两打“嘉士伯”啤酒，外加一份爆米花，总共四百六十元联邦币。

这个价钱明显偏贵，但酒吧里却人声鼎沸，一些原本是过道的地方，已经摆起了加座。显然，顾客们并不在意昂贵的酒价。女人来这种地方通常不用花钱，而男人在这里出现的主要目标，仍然是为了女人。

两个身材不错的女人站在舞台上，随着强劲的音乐节拍扭动身体。黑色丁字裤和系带式胸罩，只能勉强遮挡住胸前与下身的私处。这种极其暴露的穿着，吸引了酒吧里几乎所有人的视线。男人眼里燃烧着欲望，女人却恨不得想要直接用目光在她们身上穿几个洞，剜几个孔。

“我早就跟你说过，于蓓那个女人不靠谱，整不成。”

“她的身材倒还可以，就是瘦了点。女人嘛，胸一定要大，屁股也要够挺。否则，还不如不要。”

“来来来！喝酒喝酒！好好醉一次，醒来以后洗把脸，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大把的妞等你去泡，无数的女人等待你去征服——”

梁良在这方面显然有着常人无法比及的独到心得。他麻利地为赵毅倒上酒，一边碰杯，一边旁若无人地大声吆喝。也许是觉得两个男人喝酒，气氛过于沉闷，他叫住从酒桌旁边走过的侍者，塞给对方两张十元面额的钞票，又伸手指了指坐在不远处卡座里，几个衣着清凉，画着浓妆，颇有些无聊的陪酒女郎。

加冰的啤酒喝在嘴里很舒爽，赵毅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虽然已经放下，但他的心仍在隐隐作痛。初恋就如同玻璃般易碎，想要抚平伤口，却必须付出漫长的时间。

他只能选择用酒精麻醉自己。正如梁良所说的那样——醉醒之后，世界会是另外一番模样。

侍者领着两个陪酒女郎走了过来。她们很年轻，称之为“女孩”还更合适一些。浓黑的眼线，亮紫色的眼影，使眼睛看起显得很大，也足够吸引人。她们的裙子很短，步子稍微迈大一些，就能看到夹在双腿中间的内裤边缘。大概是因为酒吧气温比外面更热，她们干脆不穿上装，只系着性感简单的黑色抹胸。

“来！一起干一杯——”

梁良应该是酒场熟客，很明白应该如何调动气氛。随着另外两打啤酒和更多的小食摆上桌子，几张百元面额的钞票直接摆在面前，两名陪酒女孩脸上的笑意也成倍增加，分别抱住赵毅和梁良，主动大胆的开始嬉戏。

啤酒很淡，却终究是酒。

赵毅感觉自己的胃越来越热，身体仿佛在燃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是朦胧看见摆在桌上的空瓶不断增加。耳边，不时传来梁良与陪酒女孩的调笑，还有他们对于自己酒量的惊叹。似乎胖子又加了几打酒，又叫了一些吃的，但实际上喝过什么，吃过什么，赵毅没有丝毫印象。

他只想用最快的方式，把自己灌醉。

脑子很混乱，神经被麻醉的同时，也产生出强烈的冲动。

他眯着眼睛，看着偎依在自己怀里的陪酒女孩——她很年轻，大约只有十七、八岁。长相和身材，在赵毅醉醺醺的眼睛里全部被忽略，他只知道这女的胸脯很大，也很白。

他下意识的联想起那个叫做韦斯利的男人。越想，体内的躁动之火就燃烧愈加旺盛。没有任何犹豫，赵毅一把握住女孩的胸脯，在手心里来回揉捏，究竟是模仿还是报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女孩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躲开——赵毅其实长得很有男人味道，是她喜欢的类型。何况，他们已经付过足够的钱。在这种场合，只要不触及底线，搂抱和抓摸都很正常。

“永远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干——”

梁良劝酒的气势十足。他显然知道赵毅在这个时候最需要什么。于是，一大杯冰凉的啤酒顺着喉管流进身体。伴随着燥热和刺激，在赵毅身体内部同时产生的，还有从腹部传来的强烈憋胀感。

“我……去一下洗手间。”

抛下这句话，赵毅从旋转椅上滑下，跌跌撞撞的从人群中间踉跄而过，醉眼惺忪地寻找着墙壁上的“WC”标志，在半堵塞的鼻孔帮助下，终于站在悬挂式小便器前，酣畅淋漓的肆意宣泄。

洗手，闭上双眼，清凉的净水泼洒在脸上，用力来回抹擦。冰冷，终于驱散了酒精的效力。

抬起头，望着墙壁上镜子里那张熟悉的面孔，赵毅缓缓笑了起来。

“这就是他妈见鬼的爱情？哈哈哈哈……”

狂笑着走出洗手间，这正是夜店最热闹的时候，昏暗的灯光，拥挤人群，这一切都使赵毅感觉莫名的烦躁。他在人堆里茫然寻找自己的座位，却总是被兴奋的狂舞者推挤着，脑子越来越昏，头也越来越重。

迷离之间，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气味，使残存的清醒意识判断出那是一个女人。赵毅努力睁大双眼，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看了近十秒钟，稳住摇晃的身体，咧嘴一笑，说：“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激光射灯下的张小娴，散发出颇具野性的特殊魅力。白色丝质吊带几乎裹不住过于饱满的胸部，修直的长腿从银灰色包臀短裙下方裸露出来，被深色丝袜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线条，配合长度超过十二公分的圆头高跟鞋，浑身上下都释放出难以抗拒的诱惑。

“不想请我喝一杯吗？”

张小娴的态度依然冰冷，脸上却多少带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赵毅猜想，这或许是因为环境的缘故。他抬起了头，视线也就自然而然顺着对方的长腿向上延伸，停留在撑胀吊带的胸部。

酒精的确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物质。它祛除理智，释放出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像魔鬼一样在醉者耳边窃窃私语，教唆着你用最疯狂野蛮的方式去犯罪、蹂躏、毁灭一切。

张小娴微皱着眉头，她很讨厌赵毅此刻流露出来的表情。但她并没有出言呵斥或者转身离开，而是微眯着双眼，弯成一个妩媚的弧度，斜向挑逗式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玩味地问：“你喜欢喝什么酒？”

这句话带有强烈的暗示。赵毅清楚地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更可以感受到从她小嘴里吹出来的丝丝气流。眼前这张千娇百媚的面孔在不断变化，似乎是于蓓，又好像是先前被自己搂在怀中的陪酒女孩。很模糊，也很刺激。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赵毅推着张小娴的肩膀，用巨大的冲力将她压在了墙上。两只手肘粗暴地固定住她的头部，在对方不知所措的慌乱目光注视下，对准那张鲜红湿润的嘴唇，狠狠吻下。

这一刻，张小娴只觉得大脑彻底当机。

她并非没有思想准备，可是当这种情况真正降临的时候，女孩的羞愤和本能抗拒意识，都使她想要用力推开搂住自己的这个男人，抡起酒瓶砸烂那颗散发着汗臭与酒气的脑袋。

她从未让任何男人接触过自己的身体。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接吻的感觉很不错，但总有结束的时候。当赵毅慢慢抬起头，认真注视着眼前这张娇美清秀面孔的时候，张小娴脸上仍然是如同冰山一般的表情，可是眼中的骄傲与讥讽已经消失，只剩下惶恐的苍白，以及黯淡的灰色。

冲动，释放了一部分淤积在赵毅大脑里的迷醉。他开始有些清醒过来，怔怔地望着被自己双手卡在墙壁上的女孩——他当然认识这张脸，但在记忆当中，这个女孩显然不是自己的女朋友，或者与之类似的亲近关系。

我刚才……似乎吻了她？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张小娴唇上的粉色荧光唇彩已经模糊，而自己的嘴角……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化妆品甜香。

忽然，赵毅心理猛地产生出极强烈的不安。他肯定自己听到了什么——转过身，目光迅速锁定耳朵判断出的声音来源，透过熙攘人群间的缝隙，胖子梁良那颗染血的肿胀头颅，赫然出现在视线中央。

与之伴随的，还有他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

“老子看中的女人，你他妈的也敢来抢？”

二十二岁的查尔斯。托德身材很高大，肩膀很宽，与厚实身体的形成标准倒三角，属于标准的运动员体格。由于身高超过绝大多数同龄人，他已经习惯由上至下的俯视角度，眼眸深处也很自然释放出傲慢的意味。

他的确有骄傲的资本——托德家族的产业综合市值超过三亿。身为家族第二顺位继承人，很酷的外型，这完全符合绝大多数男性对“幸福”这两个字的要求。

和很多有钱人一样，查尔斯呆在联大新闻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学习知识或者开拓眼界。他纯粹是为了学位而镀金。毕竟，想要从联邦教育部拿到一张核发的学位证书，除了需要花费两百万标准货币，还必须在学院里老老实实呆上一段时间——联邦教育部门要为交了钱的学生负责，也需要时间从学生身上搜刮到更多钞票。

很多男人都会选择在酒吧喝酒，用于打发无聊的时间。查尔斯也不例外。但令他感觉很不痛快的是，自己来得有些晚，“黑杰克”基本上已经满座。侍者只能在过道夹缝里摆上一张很小的桌子，勉强容纳查尔斯和另外两名魁梧强壮，一直跟随着他的保镖。

男人独自喝酒，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趣味。对于查尔斯想要叫上几个陪酒女郎的要求，侍者只能抱歉的陪上笑脸。同时恭敬地说：“您最好下次来早一些，她们现在都有客人。”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困难——与查尔斯上过床的女孩很多，只需要一通电话，至少可以在半小时内叫出五、六个。不过，今天晚上他显然没有找旧相识过来陪伴的意思。而是想要另外寻找新的刺激，新的目标。

梁良就坐在查尔斯的正对面。隔着两张桌子，可以看到胖子正和两个陪酒女孩玩骰子。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赵毅离开的时间过长，只是左拥右抱玩的很开心。在酒精的刺激下，口袋里已经装进钞票的两个女孩也彻底放开。她们很喜欢胖子的花言巧语，何况，梁良虽然体重超标，脸蛋却肥嘟嘟的很可爱。

“告诉那个家伙，叫他让个妞儿过来——”

查尔斯的要求，被颇为尴尬的侍者传递给了梁良。出于亢奋和半醉状态的胖子立刻被激怒，简单的语言交锋，外加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冲动，言语上的相互讥讽和嘲笑，很快演变成为最直接的身体冲撞。

当赵毅听见胖子惨叫声的时候，梁良正被查尔斯用啤酒瓶直接砸中头顶，在地面上涂染出一片酒和鲜血混杂的图案。

……

“老子最讨厌的就是胖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很好……”

查尔斯半蹲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趴在自己脚下的梁良。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将对方上身拎高，右手握住一瓶尚未开封的“青岛”啤酒，用坚硬的瓶底，使劲儿戳了戳胖子满是鲜血的脸，潇洒地耸了耸肩膀，微笑着说：“体重，不代表战斗力。有些人你是招惹不起的。比如说我……”

突然，一阵强烈的风从人群里横穿而过，未等查尔斯做出反应，迅疾的黑影已经冲近身前。赵毅以最快速度反手夺下他握住的啤酒，抡高，如同闪电般从侧面重重砸在查尔斯脸上。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查尔斯高挺的鼻梁立刻凹陷下去，破裂的皮肤边缘迅速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他双手紧捂着脸庞，惨叫着，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痛苦地来回翻滚。

赵毅的动作实在太快，令人猝不及防。站在查尔斯身边的保镖根本无法做出反应。僵立了大约三秒钟，他们同时爆发出无比愤怒的咆哮，直接掀翻桌子，挥舞拳头朝着赵毅狠狠砸下。

“嘭——”

左边保镖的拳锋，被赵毅迎面而来的拳头重重反撞回来。这个拥有三阶体格的男人只觉得浑身一震，感觉就像是被最坚硬的金属反挡，进而被强大如机械般的力量碾压。沉重如山的压力瞬间贯穿了整个身体，右肩发出一连串的“喀嚓”声，坚硬的臂骨竟然脱开关节，从背部撕裂肌肉与皮肤，带着鲜血和破裂的韧带，直接凸露在空气中。

突变，使另外一名保镖下意识地滞缓了近半秒的速度。他本能的想要回缩，却被赵毅伸手扣住手腕，按住头，顺势将整个人高高抛起，如同高空坠落的弃物，狠狠摔砸在距离最近的旋转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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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节条件

查尔斯仍然紧紧捂住断裂的鼻梁，蜷缩着身体在地上翻滚，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惨号。

“你说的没错——有些人，你的确惹不起——”

赵毅从地上搀起满头是血的梁良，森冷地留下这句话，缓缓转过身，推开拥挤的围观人群，朝着酒吧门外的黑暗大步走去。

……

与旧时代相比，白昼与黑夜之间的交替，已经不再是准确的二十四小时。按照天文学家的说法，现在地球自转一周的时间，比一百多年前增加了一分零六秒。除了各种自然因素，第三次世界大战一些试验性大威力武器，极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这种变化。

赵毅握着铅笔，在画纸上锲而不舍地慢慢铺排线条——纸面上的石膏人像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相比前两张习作，轮廓、线条、构图都有很大的进步。但这张画依然很难看，巴尔扎克的脸被画的干瘪枯瘦，浓密的胡须像海绵一样泡胀混乱，尤其是那双本该释放出深邃且智慧目光的眼睛，在他笔下已经变得死鱼般无神。

缺乏基础训练，这是任何天份都无法弥补的事实。

整整一个多钟头，赵毅都在画纸上认真的忙碌着。

他不敢转身，甚至连偏过头，朝身后斜角飞瞟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梁良脑袋上的伤口并无大碍——啤酒瓶的命中部位，恰好是前额。虽然皮开肉绽，却没有造成脑震荡之类的严重后果。被无数绷带将脑袋包裹成粽子，并且在头顶系了一个过于夸张的蝴蝶结后，胖子很快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与医护室里漂亮的小护士成为朋友，甚至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完成了从牵手到抚摸屁股的全过程。

赵毅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对胖子的泡妞技巧和手段，真正感到无比发指的佩服。

酒醉过后，大脑无比清醒——他当然记得昨天晚上自己都做过些什么。赵毅并不认为狠揍查尔斯和两名保镖有什么错。他只是有些本能的畏惧张小娴。被酒精驱动的亢奋状态下强吻……虽然算不上是强奸，却令他惴惴不安，心跳加速。

张小娴依旧穿得很清凉——紧身牛仔短上衣、低腰包臀热裤、淡蓝色的浅帮帆布女鞋。这样的打扮，可以最大限度突出细长光滑的腿，以及至少超过“D”杯罩的胸部。

赵毅战战兢兢地在纸面上挪动铅笔，他可以感觉到身后刺来的锋利目光。尽管没有看到张小娴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发散开意识探测到的信息绝对不会有假。何况，她就站在自己身后，相隔不到五米。

“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

艾斯拿着一枝刚刚削好的铅笔，慢慢走了过来。铅笔很尖，四周的刀口削痕很有美感，艾斯将它举高，欣赏着自己完美的切削工艺，低语问话的同时，脸上也带着淡淡的微笑。

男人之间的友谊，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艾斯曾经在紧要关头帮助过自己，仅凭这一点，赵毅就觉得他完全适合“朋友”这两个字。

“没什么……”

赵毅的回答声音很小，明显底气不足。

“看样子，你昨天应该渡过了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

艾斯的微笑有些促狭。他对于这方面似乎很熟悉，也能看穿赵毅此刻的想法。

“为什么会这样说？”

赵毅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能够说出这些话……艾斯似乎对于自己的行踪非常清楚。

这让赵毅感到本能的警惕。

难道……他跟踪自己？

“很简单——”

艾斯耸了耸肩膀，毫不在意地说：“你身上现在都还散发着酒气，说明昨天晚上喝得不少。眼袋塌陷，眼皮发胀，甚至还有少许充血，这一切都表明你的睡眠时间不足。呵呵！当然，光是喝酒而没有女人显然说不过去。其实想要知道这一点并不困难。因为……你今天早上肯定没有洗脸。”

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只做工考究的银制“卡地亚”打火机，倚靠在手掌斜面上，平摊在赵毅眼前。

打火机光滑的金属壁面上，显露出赵毅的面孔镜像。这种精致的打磨工艺，使金属壁面完全可以充当镜子的功能——赵毅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右边面颊隐隐带有一抹腮红，嘴角也残留着尚未抹掉的粉色唇膏。

艾斯说得没错——昨天回到宿舍的时候实在太晚，在酒精的麻醉下，赵毅几乎忘记了上课时间。出门前的匆忙和慌乱，根本来不及洗漱。

“说说看，那妞儿的感觉怎么样？”

艾斯抱着双手站在画架前，颇感兴趣地问：“胸脯大不大？你昨天晚上弄了她几次？以后有这种活动，最好叫上我一起，还可以帮你介绍几个不错的美女。”

“咔嚓——”

身后，传来清脆的铅笔折断声。无论是谈兴正浓的艾斯，还是满面尴尬的赵毅，都能感受到从张小娴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与凶猛。紧接着，赵毅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从背后拍了怕。触感很软，也很冷。

“工具刀借我用一下。”

未等赵毅回答，张小娴已经走上前来，从置物架上拿起他的小刀，用力削着铅笔——笔端粗糙钝秃的断口，显然是被用力硬生生别断。

“你欠我一顿晚饭。”

张小娴半侧着身子，歪着脑袋看着他，认真地说。

赵毅陡然睁大了眼睛。

“难道不是吗？”

张小娴脸上露出难以一见的微笑。她抬起握笔的左手，用细长洁白的小指轻轻擦了擦嘴角，暗示意味显露无遗。

赵毅微微张开口唇，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几秒钟，才无奈地点了点头。

“下午六点，图书馆门口见。”张小娴朝后甩了甩长发，说话口气丝毫不容拒绝。

艾斯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惊讶，也没有说话。他脸上一直带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仿佛早已预料到事情本该如此。只是偶尔瞟向张小娴的目光，微微带有一丝探询的意味。

……

教室的门，忽然从外面被用力推开，美术讲师斯坦瑞匆匆走了进来。他直接把视线投射到赵毅身上，眼神明显带有几分得意，还有隐隐的兴奋和快感。

“赵毅，出来一下——”

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张小娴，赵毅轻轻放下手里的铅笔，跟着斯坦瑞大步走出教室。

他多少能够猜到，从不对自己抱以笑脸的美术讲师，在这个时候忽然找到自己的真正用意。

斯坦瑞没有说话，只是速度很快地走在前面——旋转楼梯、六楼、五楼、四楼……一直走到二楼，悬挂着“系教务处”铭牌的房间门口，他才停下脚步，推门，走进。

房间很宽敞，靠近窗户西侧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式样普通的办公桌。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坐在桌子旁边，交叠着腿，手上把玩着一枚硬币。看见斯坦瑞走进房间的时候，他那张刻板僵硬的脸上，也显露出略带讥讽的淡笑。

“你先出去吧！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中年男子淡淡地吩咐着。斯坦瑞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却欲言又止。他思索了片刻，朝着男子鞠了个躬，转身离开房间。

男子一直盯着赵毅，并不是对他行注目礼，而是显露出清晰可辨的敌意。

“你叫赵毅？”

男子将硬币装进口袋，顺手摸了摸身上青灰色西装胸前位置的银色纽扣。这动作过于生硬，显然是想要用这种方式，让赵毅看到纽扣中央凸起的家族纹饰，凸出自己显贵的身份。

赵毅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回答，脸上的神情也很平静。

他不是犯人。在这个时候，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用教训般的口气对他讲话。

这种表露出冷漠和蔑视的态度，显然激起了中年男子的怒意。他皱起眉头，目光冷峻地望着对方。他停顿片刻，忽然极其古怪地笑了起来。

“我叫亚度尼斯。托德。”

男子的话音，命中着重于名字末尾的姓氏。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玩弄着戴在无名指上的钻戒，挤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说：“查尔斯和我一样，都拥有相同的姓。”

赵毅平静地看着他——到现在为止，他一直没能听明白对方想要说些什么。名字和姓氏对他而言不具备任何意义。虽然多少能够猜出，眼前这个男人应该与昨天晚上的冲突有关，但他很不习惯这种做作且傲慢的谈话。

何况，昨天晚上在“黑杰克”酒吧的出手，纯粹是被酒精和胖子梁良受伤所刺激。他根本就不知道查尔斯的名字，只知道那家伙被自己打得很惨，鼻梁至少是粉碎性骨折。

“谁是查尔斯？”赵毅下意识地问。

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确很重要。只是，脱口而出的同时，亚度尼斯，也就是中年男子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非常精彩——尴尬，恼怒，几欲发狂。

“你应该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吧？”

亚度尼斯盯着赵毅，足足过了好几秒钟后，才说：“查尔斯昨天晚上被你打得很惨。他直到现在都还躺在医院里。不管你们之间的冲突起因是什么，你都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你指的是昨天发生在‘黑杰克’酒吧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他自找的。”

赵毅并不觉得恐惧——他现在已经基本清楚文明社会的游戏规则。他很有钱，中校军衔和工业联盟的“S”级盟友身份，使他可以得到来自军方与格鲁伯的大力支持。他曾经仔细研究过地球联邦上流社会的显贵人物名单。其中那些实力强大的上位者，都被他用红色符号标注，作为绝不发生正面冲突的警示。至于剩下的……就算是亿万富翁，在他看来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资本。

人类占据着上百颗移民星球。相比旧时代，人口数量已经增加到庞大的“兆”级规模。这就意味着市场和金钱数量成倍提升。宇宙时代的亿元财富，其实只相当于地球时期的千万，甚至是百万的标准。而且，在那些必须回避的上位者名单里，并没有“托德”这个名字。

退一步来说，即便对方真有能力将自己逼至绝境，赵毅还可以退避到AG64号行星。当然，那将是实在没有任何选择的最后一步棋。

亚度尼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目光中充满愤怒，说话口气也变得有些狰狞：“你好像并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我可以理解年轻人在非己事务方面的孤陋寡闻。你最好仔细听完我接下所说的每一个字——托德家族在食品生产方面，有着近六十年的悠久历史。我们的累计财富超过三亿！三亿！三亿！你应该明白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意义。”

“你想告诉我什么？请一次说完。”

赵毅的声音坚持而淡定。

这种冷漠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亚度尼斯。他的眼瞳不自觉地缩了缩，颇为玩味地看着赵毅，冷冷地说：“我查过你的身份档案——你是孤儿，真不知道你的父母究竟是在哪个旮旯里，生下你这个肮脏的贱种。不过，他们应该在临死前给你留下了一大笔遗产。这些钱足够维持你的日常生活，甚至可以支付国立大学的高昂费用。我不知道你的银行存款究竟有多少。三十万？还是三百万？我并不怀疑你可以依靠它们，在小女孩面前当做炫耀的资本。但就像是你昨天晚上对查尔斯说过的那样——有些人你不该惹，也惹不起——”

“如果不是因为你把那两名保镖打成残废，让我们看到你多少还有些使用价值，你也不可能坐在这里听我说话。”

亚度尼斯重重“哼”了一声，说：“你应该是四阶体格异能者。对于查尔斯和托德家族，必须做出赔偿。你有两个选择——两千万联邦标准货币，或者为托德家族服务五年。”

赵毅安静地等着，显得很有耐心。

“说完了吗？就这些？”

他仰起头，高傲地看着亚度尼斯，冷冷地问。

亚度尼斯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阴沉，他鄙夷地看着赵毅，眼神无比冷冽，继续玩弄着手上的戒指，讥讽着说：“你没资格和我谈什么条件，冲动和热血只会让你的处境变得更糟。任何人都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

赵毅安静地问。

“只要你走出联邦国立大学的校门，我保证你会死，而且死得很难看。别忘了，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你一个四阶体格异能者——”

亚度尼斯的声音狰狞且森冷。他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耐心。事情很明显——赵毅的态度非常强硬，他不可能接受托德家族提出的任何条件。

赵毅眼瞳深处闪出一丝阴冷的光。

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否则，亚度尼斯谈及自己父母，并且说出“贱种”这两个字的时候，恐怕早就被一拳砸爆头颅。

沉默了两分钟，赵毅从椅子上站起，径直走向房门。

当右手搭上门把，正准备旋转推开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动作，转过身，对着亚度尼斯很认真地说：“你最好记住刚才所说的这些话。找一张纸，一支笔，牢牢记下来。”

……

直到走进这个房间以前，赵毅从未想过要对查尔斯进行报复之类的事情。

在他看来，昨天晚上的意外，只不过是男人之间微不足道的小冲突——梁良的头被砸破，查尔斯的鼻梁被打碎。当然，那两名残废的保镖，的确是自己出手重了些。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们在那个时候站在旁边围观，也绝对不会遭到现在的下场。

三个打一个，本来就谈不上什么公平。

因此，相抵下来，不过是一对一扯平。

现在，亚度尼斯居然提出要赔偿什么见鬼的损失，要求他为托德家族服务五年，甚至直接威胁要杀了他……加上先前的侮辱性话语，这彻底引燃了赵毅心底的怒火。

……

走进自己的单身宿舍，关上门。赵毅从上衣内袋里摸出移动电话，点开通讯簿，找到格鲁伯的号码，用力点下。随即，横置的小屏幕上，出现了工业联盟理事的图像。

“你可真会挑时间，居然在这个时候找我……哦！差一点忘了，蓝海梦想和地球的时差完全不同，跨度至少超过六个钟头。”

屏幕上，格鲁伯身后的背景显示，那里正是夜晚。他穿着一套丝绸睡衣，脸上满是倦意。透过身体旁边的缝隙，可以看见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一个全裸的女人。虽然看不清脸，但身材却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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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节纷乱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格鲁伯看了一眼摆在床头柜上的电子计时器，省却了毫无用处的客套开场白，直截了当地问。

“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赵毅先是送上一顶非常棒的高帽，紧接着说：“我需要一个财务经理。”

赵毅拥有自己的矿业公司。招募诸如此类的办事人员并不困难。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对付托德家族。但他也很清楚——用格鲁伯的人手，将会大幅度缩短实施计划的时间，效率也会翻倍。

“财务经理？”

格鲁伯显得有些意外：“怎么，你要清查公司账目？还是需要理财助手？”

“我想尝试一下，用钞票把人活活砸死的感觉。”

赵毅的声音很冷，也很坚决。

屏幕上的工业联盟理事显得有些迟疑，他显然听懂了赵毅话里的意思。沉默了片刻，说：“你的目标是谁？”

“一个叫做托德的家族。主要商业领域应该是食品行业。市值大约为三亿。”

赵毅补充道：“我查过的银行账户，包括胶质巧克力最近一批的分红，我还有十一亿六千多万。应该够了。”

格鲁伯慢慢皱起眉头，很是不悦地说：“真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做这种事情，总有你自己的理由。这样吧！我派几个人过去，他们都是这方面的老手。你可以把整件事情交由他们全权处理。如果钱不够，可以从我的私人账户提取一部分。”

说着，工业联盟理事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说：“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你最好直接和我的秘书联系。为了一个三亿元的小公司打扰我睡觉，那些姓托德的家伙真是该死……好了！不准再打电话过来。否则，我诅咒以后你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永远不举——”

……

圣布兰克庄园坐落于兰斯星球的东大陆。这里距离城市大约十六公里，算不上近，也不太远。一条整齐的雪松林荫小道，把庄园与公路连接在一起。在炎炎夏日，这里显得尤其凉爽，生态基地制造出来的仿太阳光线，使雪松看上去显得愈发苍翠。

小路尽头，是一幢具有欧式古典风格的三层小楼。由于建筑材料几乎全部都是石块，使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微缩型的城堡。漂亮的紫藤花从灰色墙壁上垂落下来，门壁两边的绿化带里，盛开着如同粉色绸缎一般的桃金娘花。如果不是那几辆停放在门前院落里，具有现代机械意味的豪华轿车，很容易使人误以为进入了另外一个通话般的世界。

老福克森坐在藤编摇椅上，出神地望着远处起伏不平的山丘。这里靠近门廊台阶，刺眼的阳光被门檐挡住，营造出一片惬意的凉荫。

虽然年龄已经超过九十岁，但老福克森的肩膀依然宽阔，肌肉照样发达，壮实得与他的实际岁数根本不符。这要得益于他年轻时代对于运动的强烈喜好，即便是现在，福克森仍然不时喜欢和年轻人比赛掰手腕，也每次都会在旁人的尖叫与惊叹声中，得意洋洋把对手的胳膊狠狠压翻。

当然，他的力气究竟强大与否，只有那些与之比试过的对手最清楚——作为托德家族的族长，人们总会用各种方法，让他感到高兴和满足。

喝了一口清凉的自制啤酒，望着在远处鲜花盛开美景中追逐嬉戏的孙女，老福克斯渐渐收起脸上的微笑，表情也开始变得凝重。

圣布兰克庄园虽然远离城市，却并非与世隔绝。事实上，这里是托德家族的核心所在地。除了各种必不可少的通讯和网络，交通工具甚至还有两架全天候待命，随时可以升空的直升飞机。

从前天开始，托德公司两支最重要的股票，突然出现了连续下跌的异常情况。六小时内，抛售在市场上的股票数量，已经超过公司股份的百分之十四点六八。如果不是到了收盘时间，估计出货量还会更大一些。

低价抛售对托德家族的影响极大。迅速下滑的股价，使托德食品公司的市值顷刻之间缩水了百分之三十——显然，这是一次针对托德家族的经济战争，或者应该说是阴谋。

老福克斯的眉头越皱越紧。这种不自觉的肌肉扭动，使他脸上的皱纹显得越发密集，如同被刀子深深刻凿过的枯木，丑陋而狰狞。

整整两天时间，老福克斯都在绞尽脑汁的思索——他在脑海里把所有可能成为自己对手的人，统统过了一遍。也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最近十余年来，老福克斯已经收敛了太多年轻时候的暴躁脾气。对人更加宽厚，态度也变得温和。在旁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忠厚长者。甚至就连偶尔从圣布兰克庄园路过的游客，也会受到这里主人的热情接待。

所有与之接触过的人，无一例外都觉得老福克斯和蔼可亲。但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七十六年前，老福克斯曾经抢劫了一颗地处偏远移民星球上的联邦银行。那个时候，他劫持了二十三名顾客和银行职员作为人质。为了威吓警方，在逃亡过程中，老福克斯将他们逐一杀死。搭乘飞船成功脱离包围圈以后，他以庆祝为名，在酒宴上将所有参与抢劫的手下灌醉，灭杀。做完了这些，他独自一人带着六百万联邦元迅速离开，在兰斯星球上改头换面，用钞票购买了另外一个全新的身份……那个时候，他才刚满十九岁。

曾经的血腥与疯狂，已经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被人们遗忘。得益于金钱和强壮的身体，老福克斯成功建立起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如今已是五世同堂，但老福克斯仍然觉得自己浑身充满活力——就在上个星期，他还从人口贩子手中，买回两个漂亮的泛联合帝国少女。整个夜晚的呻吟与尖叫，成为圣布兰克庄园其他居住者和仆人们的最佳谈资。有人说老福克斯肯定在上床前嗑了药；也有人说他的生殖器一定经过某种特殊改造，实际上就是金属质地的柱状棍棒，加上一层人工制造的仿生皮肤；还有人说那些喊叫其实是电子音响的合成效果……但不管怎么样，第二天沐浴的时候，几名侍女都清楚地看见——两个少女下身肿胀的厉害，甚至连走路都无法支撑。

老福克斯觉得自己非常幸福。他不想，也不愿意放弃目前拥有的一切。然而现实就是如此古怪——他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处心积虑想要对付自己，也不明白对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老福克斯相信，当年发生的一切不可能有人知道。所有知情者和涉及人员都被自己杀死。如果有人要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那首先来找自己的应该是联邦警察，而不是针对公司股票进行狙击。

阳光灿烂的绿色原野，充满盎然生机。老福克斯默默注视着，从林荫小道尽头逐渐驶近的一辆磁力悬浮车，脸上的表情满怀期待，也有些隐隐的惴惴不安。

几分钟后，身穿灰色西服的亚度尼斯已经从车上走下，小跑着来到他的面前。

“怎么样，查到了吗？究竟是谁干的？”

老福克斯指的是股票——通过交易网络，可以查询到卖家和买家的电子商务端口。虽然不可能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却可以通过明面或者暗地里的各种方法进行追踪，从而锁定具体的位置。

这样做的代价极大。预计花费将不少于两千万联邦元。但在老福克斯看来，只要能够找出那个与自己作对的家伙，这种程度的付出，是值得的。

“毫无线索——”

亚度尼斯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顺手拿起摆在旁边茶几上的玻璃杯，倒了一大杯冰镇柠檬水，几乎是倾倒一般仰脖灌下。

此刻，他脸上已经丝毫看不见与赵毅谈话时候的倨傲。紧张和焦虑彻底控制了他的思维，除了股票和钱，以及令人焦头烂额的各种麻烦，亚度尼斯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其它事情。

“对方的手法非常巧妙。他们利用不同的委托人，从七个星球上的三十九交易所同时抛出。我们的股价被全面压制。对方的资金储备似乎很充裕，我尝试着投入了三千多万想要提升价格，却不到半个小时又被重新打了下来。我也联系了其余的股东，早在两天前，他们手里的股票就被全部收购，价格比当时的市值整整高出两成。据他们所说，并没有见到股票收购者本人，完全是通过代理机构进行……事情已经很明显，我们很可能招惹了一个极其强大的对手。或者，某个势力庞大的财团，想要把托德家族一口吞掉。”

老福克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无论是哪一种猜测，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是他一手创造的家族。每一个人，每一个孩子，都是他的至亲血脉。他看着他们长大，一旦失去经济来源，圣布兰克庄园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这还不是我们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

亚度尼斯低沉阴冷的声音，将老福克斯从想象中拉回现实：“六个月前，我们向联邦中央银行借出了一亿两千万贷款。这笔钱当时被用于扩建厂房和增加生产流水线。按照合约规定，贷款必须在五年内完全偿付。如果银行方面以市场前景不佳为由，强行收回这笔资金……那我们再也没有任何退路。”

听到这里，老福克斯的脸色骤然剧变。亚度尼斯是年轻一辈中最具经济头脑的杰出代表，连他都这么说……可见，事情真的是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您不用担心，发生这种情况的几率不大。”

察觉到自己父亲的情绪变化，亚度尼斯很快镇定下来，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说：“我们的食品加工厂一直在持续运营。年度订单贸易总额已经超过十六个亿。出去税金和各种必要开支，预计盈利至少为两亿。何况，我们还掌握着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就算股票市场全面崩溃，也不会对家族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老福克斯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虽然仍旧带有显而易见的焦虑，却比先前要舒缓了不少——他历来都很相信亚度尼斯的判断，这个拥有商业天赋的儿子，也从未令他失望过。

弥漫在两人心里的紧张，随着谈话节奏渐渐缓落，也变得略微轻松了一些。从远处花丛中传来孩子的吵闹和笑声，也驱散了无比沉闷的空气。至少，老福克斯现在感觉要好得多，心情也不是那么沉重。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女仆从内室方向跌跌撞撞地小跑过来，把几张带着浓重油墨气味的纸张，送到亚度尼斯面前。

那是一份从城内传真过来的《行星日报》。

封面，是一张经过清晰化处理的照片——在中央显著位置，一个大约八、九岁大的男孩，双手捧着一块撕去外包装的苹果馅蛋糕。旁边，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看上去，应该是男孩的父母。他们脸上均带有极其强烈的愤怒。尤其是母亲，她伸出右手，指着男孩手里已经掰成两半的蛋糕。就在指尖正对的方向，用特别放大的圆形箭头，带出夹杂在苹果馅里的一些散白点状异物。

虽然照片远远没有全息图像那么直观，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轻而易举看出来——那是一条条正在酱红色柔软馅团里来回蠕动的蛆。

就在照片稍微偏右的位置，露出了男孩手中蛋糕包装纸的正面。那里有一个清晰的“TD”组合图案，也是托德家族独有的标志。

……

“我是《卫生与健康》记者符斌，正在托德食品公司营销处为您做特别报道。”

“从刚刚发现的情况来看，托德公司生产的甜甜圈和果馅蛋糕并不符合食品卫生安全条例。在厂房内部，食品监察员发现了大量过期的变质馅料。整个制作车间散发着令人欲呕的恶臭。就是在这种连呆久了都感觉想要窒息的环境下，托德公司以每天六千件的速度，制作出市场行颇为畅销的‘乐乐’牌果馅蛋糕。”

“据有关人士介绍，托德公司一直从隐藏渠道发售货物。根据最新的抽样检查结果显示，托德公司几乎所有加工类食品，均含有超过检测标准十倍以上的病菌。据悉，卫生总署已就该公司的问题下发特别管制令。请注意收看《星空卫视》的相关专访，我们将随时播报这起事件的最新进展。”

站在单身宿舍的窗户旁边，倚靠着墙壁，默默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赵毅那张英俊沉稳的脸上，露出幽深平淡的微笑。

格鲁伯派来的人效率极高。不到两天时间，对托德公司的股票压制已经占据绝对上风。他们的确是这方面的精英，虽然只有三个人，却发挥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强大效果。

赵毅的宿舍已经被各种电子仪器占据。它们大多是具有远程通讯能力的大功率网络连接器。通过控制终端，远在其它星球的协助人员，可以根据命令展开一系列动作。当然，这里所指的并不仅仅只是股票抛售，也包括用重金收买托德食品公司内部员工，或者贿赂食品监察局高级官员之类的事情。

“先生，预计二十四小时以后，您将获得托德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斯坦利。科瓦斯基是一个外表严谨的中年男人。银灰色的头发，还有相同色调的西装，使他拥有一种独具特色的魅力。作为格鲁伯派出三人小组的领导者，除了发布命令与协调工作，他还必须按时向赵毅汇报计划进展和实施情况。

“我们已经向所有具有影响力的媒体发出信息，安排在食品加工厂的内部人员，已经按照要求更换了部分食品原材料。下一步，我们将对媒体公布托德家族在其它方面的丑闻。比如性，也可能是对某个官员的贿赂。呵呵！别担心，这些事情肯定有某一项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想要把它们挖掘出来还需要时间。托德家族不可能每一个人的屁股都很干净。只要找到蛛丝马迹，我们就可以将它们无限放大。在媒体言论的集体轰炸下，他们撑不了太久。”

斯坦利的确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制订的计划环环相扣，从股票到生产内幕，再到各种肮脏的丑闻，全部都是大众和媒体最为关心的话题。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托德家族的确被这一系列突发事件搞得焦头烂额。距离最终目标，已经不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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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节招揽

赵毅真正看到了金钱的威力——它虽然不可能像战舰一样直接毁灭对手，却可以通过肉眼看不见的方式，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迄今为止，我们总共花掉了三亿七千万。最新一期的新闻播报，已经让托德公司失去了近六千万的订单。而那些已经完成，还有发出的货物当中，也出现了相当一部分被更换过的劣质产品。接下来，他们必须要面对联邦法院的起诉，以及联合食品调查小组的检验。破产，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斯坦利微笑着对赵毅说：“根据我们从特殊渠道得到的消息，目前，所有银行都拒绝给予托德公司新的贷款。他们唯一的资金来源，就是出售剩余的股票。否则，联邦法院将以恶意欺诈罪名，对他们实施强行惩治。您可以趁此机会，全面收购托德公司的所有资产。初步估计，盈利部分应该超过两千万联邦标准货币。您将代替托德家族，成为那些产业的新主人。”

他没有过问关于赵毅个人情况的更多细节。在潜意识当中，能够获得工业联盟理事指派的委托人，无论地位还是财富，都不可能出现令人失望的问题。

虽然，赵毅实在太过年轻，甚至有些出乎意料。

“我也要恭喜你——确切地说，应该是恭喜你们。”

赵毅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站姿，笑意里显然隐藏着另外一些额外的东西：“你们做的很不错，真的非常不错。作为奖励，你们每个人都将得到狙击目标总金额的百分之五。”

单身宿舍里忽然变得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所有目光都聚集到赵毅身上——诧异，震惊，狂喜……还有疑惑。

除了粗重的呼吸，只有机器在运转时发出的“沙沙”声。

托德家族的总资产评估，大约为三亿四千万左右。按照赵毅刚才的说法，包括斯坦利在内的三名计划直接参与者，每人至少可以分到一千七百万。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要知道，即便是医生或者教师这两种收入较高的职业，年薪大约也只有五十万联邦标准货币。一千七百万……这相当于一夜之间迈入高级富豪的行列。

“先生，您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片刻，斯坦利已经恢复常态。他淡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们来的时候，格鲁伯先生已经交代过，必须服从您的任何指令。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不再要求您支付佣金。因为，格鲁伯先生已经付过钱了。”

显然，他并不认为赵毅说的是真话，更像是一种在事情解决以后，放松性的调侃。

“这笔钱不会计算在格鲁伯理事的支付范围内。这是我给予你们的报酬。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奖励。”

赵毅双手抱在胸前，斜靠在墙上，平静地注视着站在面前的斯坦利，说：“不过，这种奖励我不会以现金方式支付。换句话说——先生们，等这件事情结束以后，你们将成为原托德食品公司的新股东。”

说出这番话以前，赵毅经过深思熟虑。

除了远在外太空的基地，他还需要一个能够在文明社会帮助自己管理金钱的代理人。赵毅不想通过网络或者媒体进行招揽。他对此没有任何经验，也没有时间对这些人进行管理或者培训。他需要一种相对宽松的获利手段。最好的方法，就是股份分红的形式，把双方利益紧紧联系在一起。

从前天到现在，赵毅全程观察着这个三人小组的所有操作记录——他们非常熟练，彼此之间的配合也很默契。看得出，这是一个经过长时间磨合的团队。尤其是作为领袖的斯坦利，无论是展开计划的时间，还是具体施行的手段，都极其老到，也干脆利落。

短短几十个钟头，赵毅不可能深入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具体品行，以及更多的个人或者家庭状况。但这些问题并不重要。高达上千万股份的刺激，可以让这些人在短时间内保持足够的忠诚。说实话，赵毅对托德食品公司毫无兴趣，可是作为一家市值超过三亿的企业，年均盈利至少超过五千万，甚至更多……这个数字足以让许多普通人为之疯狂。

就算是分出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赵毅仍然牢牢掌握者公司的绝对控制权。他也相信格鲁伯能够理解自己的做法——这其实算不上挖角。而工业联盟理事真正关心的也不是这些人，而是赵毅手里那些尚未公开的技术。

那才是令他最感兴趣的目标。

胶质巧克力需要一个良好的生产平台。托德食品公司的车间与设备完全符合赵毅的要求。一旦完成收购计划，只要更换商标，这间因为食品过期丑闻而倒闭的企业，立刻就会焕发出强大的生命力。

“我们将共同拥有这家公司。日常业务由你们做主。也就是说，我不会插手任何事务——”

赵毅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在每一个听者脑海里，激起飓风海啸般的震荡。

猛然间，斯坦利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血液的流动也在加速，身体的体温也在迅速上升。他强行压制住内心深处的澎湃，结结巴巴地问：“先，先生……您，您确定？”

“如果公司运营情况良好，我将按照各人的业绩，继续赠与他百分之一至三的股份。”

用钱砸人的感觉的确美妙无比。赵毅面带微笑，看着被巨大幸福冲昏头脑的斯坦利等人。忽然产生出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并不知道，与此同时，自己也成为斯坦利等人顶礼膜拜的目标。

在他们心里，赵毅就是带来财气和幸运的金钱之神。

……

圣布兰克庄园的鲜花依然在盛开，随着徐徐微风吹来的野花芬芳醉人，但这种清新怡人的空气，却无法缓解老福克斯内心的恐惧和绝望。

他仍然像平时那样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还能在这里呆上多久？

两名身穿蓝黑色制服的警察站在花台前，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不时抬起头来，朝着老福克斯所在的方向看上几眼。就在他们旁边，数百平米的绿茵地面被数十辆汽车占据。夹带着肮脏泥浆的轮胎，把脆弱的草茎碾断，将它们死死压在泥水深处，丝毫不能动弹。

在目光不能看到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外来者——他们是警察，卫生总署的检查人员，以及最令老福克斯感到畏惧的法院执行者。

联邦在执行财产强制没收方面，的确有着令人称道的高效率——六小时前，地区法院刚刚出具对托德食品公司的破产裁定书。现在，银行核查小组与财产没收执行人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圣布兰克庄园。

“不，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蛋——一整条自动化生产流水线仅仅只估价二十万？所有存货只值一百八十六万？那些东西在市场上连五千万都无法买到……你们这些强盗，你们……你们简直就是在抢劫！”

从客厅方向传来亚度尼斯暴怒的声音，还有重物从高处掉落在地面上发出的撞击。拳头重重砸上身体，凄厉的惨叫，惊慌畏惧的哭喊，以及无比愤怒的咆哮……房间里在上演暴力和流血，屋子外面却依然阳光明媚。

破产……

这两个字，一直在老福克斯脑海里盘旋，像山一样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谁也没有料到，托德食品公司的崩溃速度，竟然比被烈火炙烤的融雪还快——几份具有重大影响力的报纸，刚刚刊载托德家族相关企业产品出现质量问题的同时，所有合作商也致电或者派出专人与公司联系，要求取消订单，并且赔偿因此产生的一系列费用……这些消息被电视和电台以最快速度传播，还不到十二小时，所有商场货柜上的托德公司系列产品全部下架，上百辆满载集装箱要求退货的重型卡车，在公司门前排成长队。愤怒的消费者甚至冲进公司大楼，与留守员工发生正面激烈冲突。

九点钟，股市刚一开盘，托德食品公司的股票立刻呈直线下滑。由于跌落幅度过大，交易中心不得不强行停牌。尽管老福克斯手里仍然掌握着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这些曾经价值亿万的证劵，如今最多只能卖到六百多万。这种前后差距过大的价格跳跃，显然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而银行方面非但拒绝提供贷款，更直接没收了托德家族提供的各种抵押品。

游走在圣布兰克庄园附近的警察约有五十余名，他们分别布设在墅周围的出入口，监视着庄园里所有人的动向。六、七个身穿黑衣的银行执行人员站在走廊前，监控着每一件可能被暗中带走的值钱物品。

从破产裁定审核通过的那个时候开始，这里所有的一切再不属于托德家族。古董、字画、现金和各种不动产，全部纳入银行和政府的双重监管。

当现有资产无法冲抵贷款的前提下，联邦银行将对欠债人进行资产评估。正如亚度尼斯悲愤喊叫声中所表达的那样——这是一种相当于掠夺性质的公开化抢劫。价值一百万的房产，在银行评估清单上罗列出来的价格，可能只有十万，甚至两、三万。当然，这种赤裸裸的劫掠，并不会针对所有破产者。它只对那些没有背景和实力，也无法从其它方面获得援助的借贷人产生效果。如果托德家族的某个成员在军队担任将军，或者拥有地区议员的身份，那么银行的评估价值也会非常公平……一句话，有权，即意味着有钱。

从小楼的出口，慢慢走出一群满面惶恐，茫然不知所措的人。

从此刻开始，圣布兰克庄园所有的一切，不再属于托德家族，不再属于他们。

亚度尼斯身上沾染着醒目的血迹，跌跌撞撞从房间里踉跄走出。他脸上有些淤青和肿胀，嘴角残留着血痕，头部有几块地方露出青白色的皮肤。显然，原本丛生在那里的头发，应该是被外来力量强行拔掉。

他已经无法再保持和原来一样的风度，像喝醉的酒鬼，扭弄着脚步，重重扑倒在老福克斯怀里，大口喘着粗气，眼神迷离地喃喃：“父亲……他们……他们是一帮强盗，一群土匪。他们，他们拿走了属于我们的一切，我们的……”

“福克斯先生——”

一个面目阴沉的黑衣男子从门廊对面大步走来，将一份文件递到老福克斯手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亚度尼斯的说话：“这些文件需要你的签字。”

文件纸页只有四张，老福克斯随便翻了翻，发现全部都是关于财产转让和股份转移的内容。他疲惫的把文件放下，苦涩地笑了笑，说：“可以稍等一会儿吗？我想先让我的律师看看。”

“没有任何律师能够帮你——”

黑衣男子冷酷地笑道：“整个托德家族的总资产评估价值，只有八千六百一十四万联邦标准货币。这些钱根本无法偿还贷款债务。这是我们的权力，银行的权力——”

“不！不能签——”

亚度尼斯像疯了一样猛跳起来，一把抓起摆在茶几上的文件，瞪大通红的双眼，凶狠地低吼：“你们这是非法抢夺私人财产。我们绝不签字，绝不——”

“这只是一个非必要化的过程。”

黑衣男子冷冷地看着他，说：“你可以不签，但这永远也不可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最迟今天下午，托德家族的全部财产都将进行强制转移。虽然有些遗憾，可我还是不得不说——你们在这里最多只能呆上一小时。联邦人口普查总署很快就会派出执行官员，对托德家族每一个人进行监管。最后享受一下兰斯星球美丽的自然景观吧！你们大概永远不会再回来。”

“永远？”

亚度尼斯用力擦去嘴角的血，疑惑地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话其实不难理解。”

黑衣男子淡淡地笑笑，说：“工业平民重新返回文明世界的几率，实在太低了。至少，我还从未看见过，甚至听过有谁能够在那些遥远的矿业星球上挣够十万元储备金。这种意外情况极少发生，我也并不认为托德家族拥有这种幸运。毕竟，上帝不会专宠于某一个人。”

“工业平民？”

老福克斯和亚度尼斯几乎同时叫了起来。他们脸上的表情惊恐万状，带着愤怒，但更多的则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这不可能——”

亚度尼斯像受伤的熊一样咆哮着：“我们已经缴纳过储备金，所有人都缴过——”

黑衣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摇着头讥讽道：“那笔钱，已经成为抵充银行欠款的一部分。不要忘记——托德家族已经被裁定破产。你们所有的钱首先将用于填补贷款缺额。剩下的，才是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部分。但就目前的情况看，这种可能显然不存在。呵呵……本金加上利息，总共两亿一千八百六十四万六角五分，如果你们拿不出这笔钱，人口普查总署将按照法律，为你们在遥远的矿石星球预订一个位置。”

“不……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亚度尼斯楞楞地呆了几秒钟，仿佛被忽然间抽空了全部力气，朝后倒退了几步，无力地瘫软在墙角。他无神地望着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文件，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紧接着，浑身上下都开始剧烈颤抖。

老福克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过了几分钟，他面无表情的从躺椅上站起，颤巍巍地慢慢走近聚集在门廊旁边的族人。蹲下身，从人群里牵出年龄最小，也是他最为宠爱的重孙女，紧紧抱在怀中，一边流着眼泪亲吻，一边用满是皱纹的脸庞，在女孩柔软的棕色头发表面轻轻摩挲。

谁也没有注意到，老福克斯的右手悄悄伸进衣服内袋，摸出一把点五零口径的转轮手枪。

“爷爷，您怎么了？”

小女孩注视着缓缓抬高，正对着自己胸口的手枪，奶声奶气地问。

她甚至好奇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冷硬的金属枪管。在那双幼小天真的眼睛里，威力强大的致命武器，其实就是一件玩具。

“我爱你！永远爱你！不管走到何方，你永远都是我最贵重的珍宝！”

这是老福克斯最喜欢的一句诗歌。

此刻，他无法对不韵世事的孩子做出解释，只能用手颤抖着抚过女孩的脸，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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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节狠辣

“砰——”

粗暴的枪声在圣布兰克庄园上空久久回荡，所有人眼睛里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他们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小女孩胸口被彻底炸裂，粉碎，在狂暴力量的推动下，朝后倒飞出五米多远。仿佛一朵含苞未放的花，从枝茎上被野蛮折断，像垃圾一样无情抛弃在浮土上。

老福克斯从地上艰难地站直身体，朝着其余的族人缓缓走去。这种简单的动作，在人群当中立刻引起强烈反应。人们开始退缩，仿佛他的身上携带有瘟疫病毒。每一双眼睛都释放出惊恐，难以理解的颤抖，惧怕和悲哀。

“洛维斯，到爷爷这儿来……”

他呼唤着另外一个重孙辈的男孩。一边朝前走，一边抬高握在手里的枪。

年龄，意味着经验和阅历。

老福克斯亲眼看见过工业平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人类。在饥饿的威胁下，同类是最好的食物来源。他们当中很少存在弱者，矿石星球其实就是丛林法则的上演剧场。

站在眼前的这些族人，都是老福克斯的至亲。

他亲眼看着他们长大，结婚，生子，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成长。那些点滴微小的回忆，是世界上最甜蜜，也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描述的幸福。老福克斯不愿意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东西被黑暗取代，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成为食人种群的一员。他必须破坏这一切。否则……孩子，只会成为其他人嘴里的食物。

“拦住他！快拦住他——”

黑衣男子从地上捡起文件，对着闻讯而来的警察大声叫嚣：“这家伙疯了。快，快拦住他——”

几名警察以最快速度冲了过来，举枪瞄准，声色俱厉，也隐隐颇有些畏惧地连声大喊：“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老福克斯淡淡地笑着，脸上已经泛起了潮红，眼神也有些散乱。他觉得自己正在迅速变得苍老和虚弱，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仍然平举枪口，朝着畏缩在人群中间的男孩慢慢走去。

“射击——”

为首的警长不再犹豫，首先扣动扳机。子弹脱膛而出的瞬间，他也清楚看见老福克斯握枪的手一抖，也做出相同动作。立刻，两颗带着炽热焰尾的弹头从对立方向飞窜而出——一颗准确命中了老福克斯的胸口，另外一颗钻进了被他瞄准的男孩头部，整个头颅被炸得粉碎，遍地都是鲜红腻白的散碎血肉。

老福克斯仍然保持站姿。他脸上带着微笑，身体朝后慢慢倒下。

“我毫无选择……你们很快，很快就会明白，有些时候，死亡，其实比活着好……我的孩子……我，我……我爱你们。”

……

人口普查总署的会见室，是一个大约五平米左右的小房间。这里的装修格局显然以监狱作为参照——一块厚达数公分的防弹玻璃，将整个房间截成相互隔绝的两部分。看得见对方，却无法触摸彼此，音响虽然原始，仍旧发挥着传递信息的重要功能。

亚度尼斯死死地盯着坐在面前的赵毅，他的眼睛里释放出狼一样的光，凶狠而狰狞。

他一直在苦苦思索——究竟是谁在暗中策划了这场针对托德家族的阴谋？

想要查清楚这种事情几乎没有可能。老福克斯的发迹，以及托德家族的逐渐庞大过程中，总会或多或少与其他人产生纠纷、恩怨。即便是在商场上，觊觎或者敌视托德公司的对手也大有人在。如果亚度尼斯能够拿出几千万或者上亿，对所有怀疑对象仔细排查，也许不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然而，在当整个家族全部财产均被银行没收，负债累累的时候，根本没有人会好心到免费为亚度尼斯去做这件事情。

如果不是家族成员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在人群里看见偶然头部依然包扎着绷带的查尔斯，亚度尼斯大概永远不会把家族悲剧和赵毅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按照惯例，被剥夺公民权力，即将发往矿石星球成为工业平民的人，可以在登上飞船之前，提出一个在适当范围内不太过分的要求。

作为对曾经居住过移民星球的眷恋，很多人都希望最后晚餐尽可能丰盛一些。当然，人口普查总署绝不可能提供昂贵的龙虾或者鲍鱼。不过，作为文明社会给予曾经成员的最后福利，餐桌上总会出现一些来自农垦星球的水果。

亚度尼斯要求见上赵毅一面。他的态度非常坚决，甚至像疯子一样用脑袋连连猛叩地面。这种可怕的自残行为持续了两个多钟头以后，人口普查总署的执行人员，终于向赵毅发出了询问函件。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对方。仇恨与冷漠对视，愤怒与平淡撞击。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

大约五分钟后，亚度尼斯首先提出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

赵毅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冷漠如冰的态度，立刻激起亚度尼斯心底沉埋的怒火。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重重扑在厚重的防弹玻璃表面，双手狠狠擂击着，仿佛一头狂怒的受伤饿狮，发出如雷般的咆哮。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还记得你在联大办公室里，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吗？”

赵毅平静地坐在椅子上，注视着神情如狂若疯的亚度尼斯，声音如流水般悦耳：“那个时候你曾经告诉过我——没有资格与你谈任何条件。除了赔偿或者为托德家族免费服务五年，我不可能有第三种选择。而且，一旦走出联邦国立大学的校门，你保证我会死得很难看。呵呵……这个世界上不仅仅只有我一个四阶异能者，这可是你的原话。”

这些话如同给了亚度尼斯当头一击。他脸上不断涌出汗珠，早已被遗忘的恐吓字句，像电影一样清楚浮现在脑海里。他的双手紧紧巴住玻璃壁面，身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就连说话声音也开始变得颤抖。

“我……你……我，我，我没有……你……”

亚度尼斯感觉自己的舌头忽然像石头一样僵硬，无法说出连贯的语句。脑袋里的逻辑思维一片混乱，语无伦次勉强发出的单调音节，根本无法表达出任何意思。

他当然记得自己曾经对赵毅的威胁。

那个时候，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一只手指随便就能摁死的蚂蚁。离开国立大学的亚度尼斯也联系了一名高级杀手，以八十万联邦元的价格，要求对方尽快狙杀目标。

“我的朋友被查尔斯用酒瓶打破了脑袋。因此，他必须付出整根鼻梁作为补偿。”

赵毅把身体朝前挪了挪，隔着玻璃，认真地说：“你应该明白，年轻人之间经常会因为某些小事情，发生吵闹或者争斗。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并不记恨查尔斯，也从未产生过要对他实施报复之类念头。至于托德家族……我甚至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亚度尼斯眼中凶厉的目光减弱了许多。他觉得体内的力气正在渐渐消失，熊熊燃烧的复仇烈焰也在迅速缩减。巴在玻璃上的双手，无助而衰弱的慢慢下滑。他努力瞪大双眼，想要保持原来的激愤状态，却感觉意识当中那股支撑自己站起来的力量，仿佛被黑洞彻底吞没，再也不会出现。

“是你逼我这样做的——”

赵毅面无表情地继续尚未说完的话：“面对死亡，任何人都会作出反击。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可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一个既无财产，又无背景的孤儿不可能对你产生威胁。用钞票随意剥夺其他人的生命，是专属于你的专利。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亲自体验一下被别人握在掌中，随时可能活活捏死的感觉。”

亚度尼斯茫然地看着赵毅，双手慢慢伸向上方，似乎在摸索着什么。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冲动产生的潮红早已无影无踪。忽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在恐惧和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他的意志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嚎叫起来。

“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任何事。”

看到亚度尼斯的反应，赵毅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宁定地看了看这个趴在地上像狗一样的男人，他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太迟了。”

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转身，走向房门，拉开，离去。

人口普查总署外的天空依然清朗，蔚蓝的天幕下，飘浮着几缕轻柔的云朵。微凉的清风吹拂在脸上，舒爽而惬意。

赵毅走到停在附近平台的磁悬浮车前，拉开车门，侧身坐进。他默默注视了正前方几秒钟，对驾驶座上的斯坦利说：“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托德家族成员的消息。虽然，他们已经不再是公民，而是工业平民。”

“让运送他们前往矿石星球的飞船撞上陨石。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斯坦利显然听懂了赵毅话里潜藏的意思。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说：“如果觉得不太合适，还有很多其它的办法。当然，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赵毅仰起头，靠着柔软的皮制车椅，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本来不想与他们为敌。但既然做了……就不要留下任何后患。”

……

无论地表还是地下，AG64号行星上的基地都在不断扩大着。

高耸的风能发电站附近，已经修建起一排整齐的四层小楼。这种全封闭式建筑排列在基地周围，数量多达上百幢。按照计划，它们将容纳五千名居住者。但就目前而言，实际入住的居民，只有包括冯谈谈在内的二十六个人。

空中的小型运输舰已经放下起落架，反斥排气管喷射出淡蓝色的焰尾，随着飞船在圆形停机坪上稳稳降落，数十名机械人也从自动传输带上送了过来。它们在船舱门口默默等待着，准备搬运装载在船内的货物。

在液压系统释放出来的大量白色蒸汽中，紧闭的舱门徐徐落下，赵毅踏着稳定的步伐慢慢走下舷梯。对面，是排列成欢迎队形的冯谈谈等人。

充足的食物和营养，使冯谈谈的体格与上次离开的时候相比，明显要更加高大、健壮。每当他注视赵毅的时候，眼睛里总会释放出强烈而狂热的崇拜目光。

李维贤教授是S12的幸存者之一，也是十八年前地球联邦最具盛名的脑科研究权威。

大脑，一直是人体最神秘的部位。虽然已经进入宇宙时代，这依然是人类无法完全了解的最大谜团之一。进化点、脑域开发、思维和记忆、大脑活动与电磁波之间的关系……人类无时无刻不想将它们破解，却根本无从下手，只能默默等待后人在自己的研究基础上更进一步。

李维贤教授一直认为——人脑接受外来指令控制这种情况，属于脑细胞和思维电波之间的磁场共振现象。就像孩子听从大人的劝说，士兵服从军官的命令，妻子对丈夫言听计从，都因为指、受双方的脑电波频率处于相同或者近似阶段。因此，他们能够相互理解、服从、交流……换句话说，只要能够找到目标大脑相同或者相近波段，适时发出命令，就可以顺利达到控制对方的目的。

遗憾的是，直到李维贤教授死去，这种理念仍然无法得到实物论证。作为学生，赵毅继承了教授的所有研究资料，也得到了他在S12基地开发完成的“脑电波平衡传输仪”。

这是一种通过重复特定语言和画面，对接受者产生“洗脑”效果的电子播放器。当然，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洗脑或者控制，而是在了解受者本人具体思维状态的情况下，针对大脑固定记忆进行选择式意识灌输产生的效果。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利用这种仪器，对某个特定对象灌输控制意识，首先必须了解对方思维当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在没有任何了解的情况下直接使用机器，只会造成脑电波紊乱，进而造成大脑瘫痪，甚至死亡。

在很多人眼里，李维贤教授完全可以和“疯子”这两个字划上等号。事实上，如果S12幸存者当中没有他的存在，那个数百人的小团体早就崩溃，赵毅也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他用这种仪器对所有幸存者都进行过洗脑——并不是想要控制对方，只是对他们灌输安于现状的思维概念。洗脑之所以会获得成功，完全因为每一个幸存者大脑里都存在绝望。在赵毅刚刚出生的那年，幸存者们因为各种问题争吵不休。在没有人察觉到的情况下，混乱的意识被强行归于冷静，也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故事。

洗脑，只是让受者产生对指令的服从意识，并不是从根本上摧毁大脑主动思维。那样做，只能得到一群行尸走肉。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读心术，赵毅也无法看穿每一个人的内心。但自从新明斯克市一行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可以对接触到的每一个工业平民进行洗脑。让他们服从自己的命令，真正成为自己的人。

因为，他们都很饥饿，都对食物和生存充满渴望。

这是洗脑成功的基础，也是关键。

……

“欢迎回来，阁下！”

冯谈谈恭敬地迎了上来，微垂身体，朝着不远处列队迎候的人群，平平伸出右手。

按照赵毅的命令，他招募了基地的第一批入住者。虽然数量不多，却每个人都被成功洗脑。这也意味着S12幸存者在生命最后研发的技术，的确能够发挥应有效果。

望着这些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赵毅沉默了近五分钟。在这期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隐隐有些激动，甚至是狂热。

如果没有真正经历过饥饿，永远也不会明白食物的珍贵。冯谈谈对这些人进行意识灌输的时候，一直在不断重复赵毅本人的影像画面，以及食物赠与之类的信息。从绝望到出现生机，自然而然萌发的感恩意识，是任何诱惑都无法抹掉的永恒烙印。就像当初李维贤教授在S12所做过的那样，原本松散的二十六人群体，开始以赵毅为核心，成为对他唯令是从的集团。

在真正确定洗脑效果之前，赵毅不会让冯谈谈等人进入地下基地。

不过，想要让这些人发挥足够的效果，除了食物，还需要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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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节卖家

“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句话，几乎已经成为赵毅每一次拨通格鲁伯电话之后的标准用语。

微型电子屏幕上的工业理事应该是刚刚用过早餐，正在享受着咖啡散发出来的扑鼻浓香。

“除了这个，难道你就不会再说点儿什么别的？”

老人显得有些不悦，他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注视了赵毅几秒钟，忽然摇着头微笑起来：“好吧！说说看，这次你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需要一批武器——”

赵毅直截了当提出要求。

“战舰还是旗舰？”

格鲁伯对于上次的驱逐舰交易仍然记忆犹新。

“单兵武器。”

赵毅补充到：“最好是与军队完全相同的制式装备。”

格鲁伯皱起眉头，慢慢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思考了两分钟，问：“你需要多少？”

赵毅犹豫了一下，说“具体数量可以略多一些，至少要满足五千人的作战需求。”

“五千？”

这个数字明显让格鲁伯感到震惊。他望着赵毅，面色变得极其复杂。沉默片刻，他缓缓地说：“你究竟想干什么？五千人……这相当于一个乙级编制的后备师团。难道，你准备在那颗贫瘠的矿石星球上发动一场战争。”

赵毅没有说话，只是面带微笑，默默地看着屏幕上神情颇有些激动的老人。

“认识你也许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我有预感，你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格鲁伯嘟嘟囔囔的抱怨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随意点动，赵毅屏幕上随即显示出一连串数字：“打这个电话，就说是我介绍的。应该对你有所帮助。”

“谢谢！”

赵毅的双眼中骤然亮起灿烂的光彩。说出这两个字的语气，能够听出显而易见的真诚。

格鲁伯用颌首结束了这次谈话。他关上摆在办公桌上的远程通讯区，推开椅子站起，慢慢走到高大的落地窗前，隔着玻璃，默默注视着远处嘈杂喧闹的城市。

一个身穿仆役蓝色制服的老人，轻轻走到他的身后，垂手站立着，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主人，情况似乎有些脱离控制。一次性购买这么多的武器装备，完全可以在AG64号星球上发动一次战争。”

“没什么好担心的。”

格鲁伯抱着双手，声音变得深沉且带有威严：“那颗星球上几乎没有什么资源，无论联邦还是泛联合，都没有在那里派驻军队，或者给予足够的重视。也许，那个年轻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选择那里当做驻留基地。单就这一点而言，他的确很有眼光。”

“可是，我们至今无法弄明白他的真正意图。”老仆显得有些担忧。

格鲁伯显然并不赞同对方的说法。

“拨开迷雾寻找答案需要时间，我不想因为这个引起那个年轻人的误会。从目前的接触来看，他的确值得我们投资，我也非常期待他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至于他需要的那些单兵武器……呵呵！联邦政府在这方面的管制很宽松，他也能拿出足够的货款。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可能需要他的帮助。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但多一个朋友，总比敌人要好得多。”

……

在“蓝海梦想”星球上，你可以买到任何想要的机械类制品。当然，前提是你必须有足够的钱。

“奇迹”这种装置应该是天人族的军工转换类机械。也许是因为赵毅无意中启动了“重构”功能，它也随之失去了对普通机械制品进行强化的能力。诸如电子保温锅之类的民用物件，再也不可能被改造为手雷之类的武器。就目前而言，无论“重组”还是“重构”，“奇迹”只能对太空战斗机或者地面战用机甲之类的重型载具产生效果。这也使得赵毅只能通过格鲁伯购买枪支弹药。毕竟，强大的战舰固然可以从太空对地面进行火力覆盖。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占领，仍然需要传统的步兵，以及地面部队。

……

格鲁伯一直没有在电话里提及关于斯坦利等人的事情。

赵毅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工业联盟理事年纪过大或者老年痴呆的表现——格鲁伯应该是有选择的“遗忘”了这些人。也许，他早已知晓赵毅和自己手下之间的交易，却没有表现出愤怒或者不悦。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赵毅都对这个老人抱以感激。

在古老的旧时代字典当中，“Darkbazaar”这个词代表着“黑暗集市”。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其实是“银色斑马”俱乐部的另外一个名称。

格鲁伯给出的电话号码非常管用——赵毅的磁悬浮车刚刚在俱乐部大楼门廊前停稳，一名身穿粉色兔女郎服饰的少女，已经在两名身材高大的保安人员陪同下，笑容可掬地守候在门前，殷勤地为赵毅拉开车门。

这是一间非常豪华的俱乐部。

大厅的装修风格完全秉承古老的罗马式风格。巨大的白色人形立柱，用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圆形绿化带，用室内仿阳光系统与滴灌精心培育的大片绿色植物，以及错落在咖啡卡座之间的小型喷水池……所有这一切都使人忍不住想要惊叹。因为，粗略估算大厅本身的装修造价，至少超过上亿联邦元。

单从字面上理解，俱乐部就是人们聚集在一起，进行娱乐活动的组织团体或者其场所。严格解释，则是具有某种相同兴趣的人，在自愿、互助、互惠的基础上自主参加，并有相应的权利和义务的协会或团体。

这仅仅只是“银色斑马”对公众展示出来的部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里都是一家装修豪华，格调高雅的休闲娱乐场所。这些表面伪装甚至骗过了赵毅的眼睛，直到他在粉衣兔女郎的带领下，穿过几条迷宫似的曲折走廊，来到一个被数十名武装异能者守护特殊房间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被隐藏起来的部分，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房间里装有六部自动升降梯。负责守卫的保安从粉衣兔女郎手中接过磁卡，验证无误后，这才打开电梯门框，放他们进入。

电梯门壁上数字按钮，一直排列到“—25”。对于这种明显与金字塔工业联盟相悖逆的建筑方式，赵毅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默默地望着门顶部位红光闪烁的数字屏幕，直到脚下渐渐停稳，紧闭的电梯门徐徐分开。

外面，是一片极开阔的空间。这里分布的盆栽植物数量丝毫不弱于地表大厅，装修材料似乎也更加昂贵。目光扫过之处，随时可以看见一个个年少美貌的少女。黑色兔女郎服饰似乎是她们的标准装束。她们或端着盛满酒杯的银盘，或推着装有各种美味食物的餐车。也有些女孩站在不同方位的房间入口，面带微笑为客人们耐心解说。虽然不太清楚“银色斑马”地下部分的真正存在意义，但就已经看到的这些信息判断，很可能是一间大型赌场。

粉衣女孩显然拥有比其他人更高的权限。她带着赵毅直接穿过大厅，走进旁边走廊最深处，在一个涂抹着深红色漆面的房间前站住，用力旋转门把扶手，推开一条缝隙，侧身，微笑着说：“请进，雪颜小姐正在等您。”

……

踏着腥红的地毯，赵毅推开面前厚重高大的房门，走进这个同样充满了古典奢华风格的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沉重，似乎是用铜质材料制成的全金属办公桌，以及排列在墙壁两边的高达木制书架。桌子后端坐着一个身穿兔女郎服饰的女人。与外面的那些女孩相比，她身上的高叉泳装无论做工还是面料都要精美得多，网格丝袜也不是大街上随意就能买到的便宜货，黑色磨砂高跟鞋显然是手工制品，完全凸显出修长双腿线条的同时，也深刻解释了“性感”这个词的最佳定义。

她的身材娇小玲珑，皮肤白嫩，在防太阳光线的照耀下，散发出淡淡的温润光泽。一双标准的杏眼微微上翘，尖挺的鼻梁下面，小巧的红唇总是似笑非笑的抿着。她没有佩戴兔女郎的长耳发饰，头发也短至耳根，这就越发突出了修长雪白的脖颈，显得干练，也不失优雅。

“你就是格鲁伯先生介绍的客人？”

雪颜显然对赵毅的年轻外表感到诧异，短暂的惊讶在她脸上一晃而过。片刻，已经恢复常态的她伸手按下桌面上的电钮。随着房门再次从外面被推开，一个端着银质餐盘的女孩走进，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摆在赵毅面前。

“据说，你这里可以买到武器？”

赵毅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来意，他夹起两块方糖放进茶杯，用银匙慢慢搅动。

“只要有钱，你可以在这里买到一切。”

雪颜的声音散发着柔媚。她伸出娇嫩可爱的手，轻轻掩住嘴唇，“格格格”地笑道：“当然，我除外——”

“这是我需要购买的物资清单。”

赵毅笑了笑，他不想在额外的话题上浪费时间，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摆到桌面上，朝着对面轻轻推过。

雪颜不再调笑，她拿起磁卡，塞进电脑旁边的插槽。很快，全息屏幕上已经显现出详细的各种武器名称、数量。

“通用型突击步枪、三十六毫米双联装防空机炮、武装型越野突击车、‘捍卫者’步兵装甲、K型弹头生产流水线……呵呵！我得承认，你要的这些东西非常全面。不过，在数量上，可能会有些问题。”

“哦？”

赵毅放下手里的银匙，微皱起眉头。

“我指的是‘捍卫者’步兵装甲。”

雪颜眼瞳深处流露出沉静和稳重，认真地说：“你要的数量实在太大了。整整两千具……要知道，步兵装甲不同于其它类型的武器装备。虽然联邦与泛联合都没有将它列为禁运物资，但实际流入市场的份额并不多。我这里的存货只有三百零六具。当然，其它的购买分项都没有问题。”

步兵装甲最初源于旧时代的“体外骨骼”计——这是一种以仿生学为基础，利用高聚合树脂与柔性陶瓷材料为垫层，在身体外部加设防弹装甲和各种强化机械的类服装单兵武器。从旧时代至今，步兵装甲的定义，也随着战争与科技的不断升级而改变。从最初的保护形态到现在的重火力配置，步兵装甲已经成为衡量军队实力的标准。当然，它并非影视作品当中数十米高的控制型战斗机械，而是蒙附在人体表面，主要起到防护作用和力量增幅的特殊兵器。它比传统的重型战车更加灵活，却无法配置强大的车载武器。因此，在地面战斗过程中，往往被当做突击部队使用。

“有多少要多少吧！”

赵毅很清楚，有格鲁伯那层关系，雪颜应该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欺骗自己。何况，正常情况下，商人通常不会拒绝顾客的合理要求。

“所有货物总价值六亿四千八百三十三万。”

这个价格明显要比赵毅预计的更低。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惊讶，雪颜妩媚地笑道：“格鲁伯先生是我们最重要的客户。按照惯例，由他介绍过来的客人，可以享受七点五折优惠。有了这次的交易记录，下次您来购买货物的时候，可以按照具体交易金额享受九至八折的惠率。”

赵毅默默点了点头，从衣服内袋里摸出银行磁卡，递过。就在雪颜刚刚接住卡片的一刹那，他忽然意味深长地问：“据说，‘银色斑马’俱乐部可以提供一些特殊服务？”

雪颜先是一愣，脸上的僵硬表情，很快融化成嫣然一笑，骤然爆发的美丽顿时就连赵毅看了也有些呆住。她微笑着伸出细长白腻的手指，在赵毅掌心里轻轻挠动，上身从桌面上倾覆过来，露出无法被高叉泳衣包裹住的大半乳房，用呻吟般的语调，颇具玩味地说：“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服务呢？”

赵毅脸色微微有些涨红，他连忙松开握卡的手指，身体下意识地后缩，慌乱地应道：“不！不！我，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我的意思是，你这里能不能弄到步兵装甲生产流水线？或者太空驱逐舰、巡洋舰之类的东西？”

“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

雪颜脸上的表情再次出现变化，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赵毅仔细看了几秒钟，伸手打开桌面上的烟盒，取出一支带有薄荷香味的女式雪茄，点燃，深吸了一口，认真地说：“这些东西都属于政府管制的范围，没有现货。如果你真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说着，她伸出鲜润的红色舌尖，冲着赵毅诱惑性地吐了吐。同时将胳膊摆在桌面。由于身体扭动的幅度过大，泳衣肩带明显下滑，露出光滑粉腻的肩膀，还有深凹诱人的乳沟。

“谢……谢谢！”

赵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具充满无限诱惑的躯体，以最快的速度收起已经划过金额的磁卡，动作生硬地点了点头。他一边从椅子上站起，一边倒退着走到房门前，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请尽快通知我。我……我现在就去清点货物。再见——”

他几乎是仓惶逃窜出雪颜的办公室。

他明显感觉到下身胀德厉害，高挺的生殖器被裤子束缚得有些微痛。如果继续坐在椅子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潜意识里，赵毅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对“性”这个字充满企盼和向往。但他在这方面实在没有什么经验，也存在所有男孩第一次的冲动和畏惧。毕竟，在他心目当中，与自己首次同窗共眠的爱人，应该是充满纯洁与浪漫色彩的合成体。怎么说呢……就像最初时候遇到的于蓓，或者是邀请自己参观画展的张小娴。在酒精的麻醉效果下，赵毅也曾经超乎自己控制力，把张小娴按在墙上强吻。可那种情况终究属于意外，而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爱情。

雪颜的确很漂亮，她是赵毅所见过最具魅力的女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雪颜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他本能的想要逃走，远离。

房门紧闭的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很青涩，尚未成熟……不过话又说回来，像他这么可爱的年轻人，的确已经不多了。哈哈哈哈！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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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节爽约

推开美术系F班教室的房门，沿着墙角，绕过一个个林立的画架，慢慢走到偏僻角落里自己的位置上。这一系列动作赵毅完成得非常小心，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从张小娴身边经过的时候，赵毅明显感觉到她在盯着自己。虽然没有直接的目光接触，却让他有种如同被刀子从身上狠狠剜肉的扎痛。

他很忙——尤其是刚刚过去的这几天，赵毅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从“银色斑马”购买的武器装备已经运抵AG64号星球。在自己的授意下，冯谈谈招募到的工业平民数量已经突破五百。这些人移居到基地附近，在装有战斗程序的机器人教官指挥下，接受相当于联邦国民警卫队程度的军事化训练。这也是他们目前体质能够承受的极限运动。毕竟，长时间营养不良对身体造成的损伤极大。虽然赵毅需要在短时间内训练出一支军队，却也必须考虑这方面的因素。

斯坦利圆满完成了对托德食品公司的收购计划。在三百万联邦元的巨大诱惑下，银行相关人员把车间和生产流水线这些最重要的东西，以“无偿付价值”的名义，低价处理给了斯坦利。至此，由赵毅全面控股的“美尔惠”食品公司，终于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生产基地。

赵毅的确是忙的忘记时间，忘记了一些在他看来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比如，原本答应过张小娴的晚餐……就在那天，那个时候，她曾经说过——下午六点，在图书馆门口……

从赵毅走进教室的时候算起，已经过去了近十分钟。

张小娴一直在画架前忙碌着，丝毫没有想要与赵毅说话的样子。她没有发怒，也没有生气。只是在纸面上仔细铺排线条，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赵毅的存在。

美术讲师斯坦瑞虽然很令人厌烦，但他有一点说的很对——张小娴的确是F班最出色的学生。她的绘画功底非常扎实，甚至比很多高年级学生都强。

画纸上的巴尔扎克已经接近完成。当然，这句话是针对张小娴的习作。至于赵毅……钉在画板上的纸面几乎一片空白。除了最初用简单线条勾勒出来的轮廓，再也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一直没有上课，自然也就没有继续这张习作。联邦国立大学的管理制度非常宽松，学生可以长达几年，甚至十几年忙于与课程无关的其它事务。院方不会因此对其开除，却会扣掉一部分学分，甚至要求增加保留学籍的相关费用。换句话说，其实相当于花钱延长时间，以拿到足够的学分毕业。

“你看上去气色不错！”

艾斯嚼着一份夹肉面包慢慢走了过来。现在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大约十分钟。事实上，就算是上课时间，学生们仍然可以在教室里偶尔吃些零食之类的东西。毕竟，美术系的教学方式本来就比较宽松。

赵毅转过身，示意性地点头笑了笑。可是，从艾斯嘴里说出的第二句话，立刻使他脸上刚刚绽露出的微笑，瞬间消失。

“连续一个星期不上课，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是不是认识了某个漂亮女孩？沉醉于让她帮助你完成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过程？”

“艾斯——”

赵毅拉长了声音，皱起眉头。

“开个玩笑而已。”

艾斯友善地笑笑，咬了一口面包，紧接着又继续调侃：“今天晚上一起去喝酒吧！找个漂亮妞谈谈理想，谈谈人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很喜欢这类活动。”

“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赵毅耐心地解释道：“我只是遇到了一点必须解决的小麻烦，仅此而已。”

“喝酒和麻烦之间并不冲突。”

艾斯仍然面带微笑看着他：“我一直想找个让你请客的机会。呵呵！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这要求让赵毅无法拒绝。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说：“好吧……时间？地点？”

艾斯把手里尚未吃完的面包装进纸袋，揉作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转过身应道：“你说了算。”

“我只认识一家‘黑杰克’。”

说到这里，赵毅颇有些心虚地飞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小娴，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晚上八点钟，怎么样？”

艾斯正准备开口答应，却冷不防被张小娴插进话来：“算我一个——”

说着，她转过身，铅笔在指尖灵活地来回转动，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毅：“说到人情……呵呵！你难道不觉得，应该先把欠我的那部分还掉吗？”

……

早在旧时代，城市的夜晚已经成为“淫靡”和“混乱”的代名词。很多年轻男女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出现。浓艳的妆束，暴露的服装，加上兴奋剂和致幻药品，构成了他们生命中的一切。

“黑杰克”酒吧里依然乌烟瘴气，到处都散发着精液和情欲的气息。

刺眼的激光束不断朝人群扫射，大片带有弱效辐射的光斑，投射在相互拥挤搂抱的男女身上。香烟和干冰雾气共同驱逐着空气，这种近乎窒息的环境，却可以将潜在的兴奋提升到极致。

赵毅和艾斯坐在靠近吧台的卡座里。旁边，是胖子梁良和两个文学系的女孩。她们长相倒也过得去，不过最为吸引目光的地方，就是裙子很短，衣服用料也少得可怜。

“干杯——”

梁良通常在这种时候都比较活跃。但无论酒精还是女人，都无法提起赵毅的兴趣。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却明显有些僵硬，重复着举杯，一饮而尽，放下这三个动作。

腕上手表的指针，已经超过了九点。这比预定时间整整延迟了一个钟头，张小娴却依然没有出现。

“迟到或者不到，都是女人的专利——”

胖子梁良似乎喝得有些多了。他醉醺醺地挪到赵毅身边，搂住他的肩膀，打着馊嗝说：“千万不要因为一棵小草，放弃一整片森林。用你强壮的身体和生殖器去开垦她们，让她们在快乐和痛苦中尖叫，在迷乱和欲望中迷失自我，让她们感受到被男人骑或者骑在男人身上的无限冲劲……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远远要比你想象中更加美妙。”

相比梁良的肆无忌惮，端着酒杯小口轻抿的艾斯就要文雅得多。他没有对胖子的这番高论做出评价，只是微笑着凑过来，说：“稍等一下，我这就打电话约几个漂亮妞出来。”

赵毅觉得，心里有一种宁静而温暖的东西，正在缓缓流淌。

被人关心和开导的感觉很不错。也许，这就是“朋友”两个字的真正魅力所在。

他很奇怪张小娴会失约。

不过，这也可能是她报复自己的一种方法——毕竟，上次约定晚餐的时候，自己同样没有遵守承诺。

她很凶，也很冷。

但她的确长得很漂亮，很美。

漂亮的女孩都很讨人喜欢，赵毅也不例外。

“也许，她是真有什么事情临时爽约。明天上课的时候就能知道。顺便再约她出来看电影。嗯……就像梁良说过的那样……约女孩子看恐怖片，是增进感情，从友谊转化为激情的最佳手段。”

……

“帝豪”，是联邦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

一袭白色低胸的4肩带晚礼服，将纤浓合度，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线毕呈无遗。半露酥胸的双圆润高挺，美不胜收。做工精美的单颗美钻别针镶嵌在晶莹洁白，峰峦起伏的胸前，形成引人入胜的焦点。

乳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散射下来，在张小娴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经过特技化妆师近两小时精心雕琢过的脸庞，如同羊脂玉般温润柔和。弯挑的细眉浓淡相宜，高挽在脑后的发髻与修长的脖颈相互搭配，凸显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张先生，你的女儿真美……真的很美。”

八十六岁，已经非常接近正常人类的生理寿险。但安东尼奥显然并不这么认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强壮，甚至有些鄙视那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要知道，在床第方面，老安东尼奥的确有着过人的特殊能力。他计算过自己与每一个女孩欢爱的时间，坚硬和强悍的平均时限大约为两至三个钟头。如果配合某些刺激性药物，甚至能够提升到五个小时以上。

从正常的生理学来看，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但老安东尼奥永远不会告诉别人——自己的生殖器总共经过六次手术改造，原本只有五点七厘米勃起长度的短小货色，硬是被各种蛋白聚酯、蜂胶和柔性材料填充。只需要轻度充血，立刻就会变成四十八点一三公分的庞然大物。这种令所有男人都为之向往的变化，全部手术费用也高达六千四百多万联邦标准货币。

单一身体部位的强悍，永远不可能掩盖外表的苍老。尽管在床上威风凛凛，安东尼奥脸上却显露出被岁月腐蚀过的强烈痕迹——他的皱纹很多，也很密集。由于经常服用胶原蛋白，皮肤表层显得尤为光滑。乍看上去，如同一块被无数刀子切割、划过的牛奶果冻。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年轻，他染黑了雪白的头发，却无法改变毛发稀疏，几近绝顶的可怕事实。

酒店宴会厅的特级包间非常宽敞，直径超过六米的巨大圆桌，仅仅只占据了房间面积的四分之一。除了三名晚餐成员，四周墙角还站立着十余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保镖。他们双手交叠在身前，带着墨镜，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尊冰冷僵硬的雕塑。

“谢谢！”

张奎山端起盛有红酒的高脚杯，微笑着对安东尼奥点头致意。紧接着，他转过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女儿，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慈爱表情——在这种时候，他必须表现得像个合格的父亲。

张小娴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从中午开始，她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因为，只有在保持空腹的状态下，才能穿上这件束腰过于紧密的晚礼服，托起高高挺立的乳房，突出纤细可握的身段。

她当然记得自己和赵毅之间的约定。但她也不可能违背父亲的命令，只能跟随来到学校的仆人，上车，回家，梳妆打扮……最后，像货物一样被带到“帝豪”酒店，像展览品一样摆在椅子上，任由对面那双又老又邪恶的眼睛，仿佛钉在自己身上一样，肆无忌惮地看着。

张小娴甚至可以清楚听见安东尼奥咽落口水的响动。他的喉结在不断耸动，餐桌上各种昂贵美味的食物对他显然没有什么吸引力。事实已经非常明显——他根本就不饿，而长在他身上的另外一个同胞兄弟，却在拼命叫嚷着吃不饱。

每当想到这里，张小娴就觉得忍不住想吐。

“我说，她……她该不会是复制人吧？”

过了很久，安东尼奥终于挪开近乎是粘在张小娴身上的眼睛，转过身，对坐在邻座的张奎山问。

“你觉得呢？”

张奎山放下酒杯，拿起洁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冷笑着反问。

“呵呵呵呵……”

安东尼奥拿起餐刀，切下一块摆在自己盘子里的腓力豪华牛排，用叉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这可不一定。要知道，科学这种东西固然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关键，但它也同时带来一些让我们感觉很不愉快的负面效果。就比如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你到底是真的张奎山？还是一个被当做影子培养，冒名顶替的假货？”

老有老的好处——安东尼奥并不认为这些话会触怒张奎山。他很清楚，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中年男人，真正目的其实是自己名下多达两千亿的财产。否则，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带上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不过话又说回来，钱对安东尼奥的确没有太大用处。五十多年前的那起飞船意外失事，使他成为这一家族仅剩的最后一人。

没有子女，没有遗族，一旦身故，所有财产将被政府收归国有。也正因为如此，老安东尼奥在上流社会圈子里，很受那些家里养着待嫁女眷的富豪欢迎。所有人都很清楚——让这个土埋半截的老家伙成为自己家族的姻亲，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安东尼奥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优势。活到这个年龄，对于后代之类的想法，他早已不抱希望。他只是想要在临死前尽可能得到更多的女人。这也是他最大的愿望。

“只要花上五万联邦元，你就可以在人口普查总署得到最详细的血样分析报告。”

张奎山淡淡地说：“他们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出具伪造证明。对比原始出生文件，想要知道我的女儿是不是复制人，其实很简单。”

安东尼奥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张奎山说的是事实。他喝了一大口酒，推开椅子站起，慢慢走到张小娴身边，瞪大双眼，像欣赏绝世奇珍一般，仔细打量着女孩面部和肩膀上的每一寸肌肤。他凑得很近，张小娴甚至可以感觉到，从安东尼奥口鼻喷出的醺浓热气。她感到无助而恐慌，但她只能坐在椅子上丝毫不敢动弹。因为这是父亲的命令。一旦违背……死去的母亲，还有那些兄弟姐妹，就是最好的例证。

张奎山从盘子里叉起一条酱汁鳕鱼，慢慢地吃着。丝毫无视张小娴悲伤哀求的眼神，也对安东尼奥猥琐的动作熟视无睹。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

晚宴一直持续到午夜才结束。坐进父亲豪华房车里的张小娴神情有些恍惚。她眼前总是晃动着安东尼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残缺不全的牙齿，以及邪恶阴森，充满欲望和亢奋的笑。

“我派人调查过，安东尼奥先生的家产总价值大约为两千亿联邦标准货币。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价钱，我很满意。”

张奎山与自己的女儿并排坐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微醺。忽然，他转过身，认真地看了看满面麻木的张小娴，淡淡地笑道：“不过，那个老鬼也多少说对了那么一点点——我的确是高价购买了一个和你完全相同的复制人。不过你也明白，现在的生物技术，还无法做到连思维和记忆都完全复制的程度。她顶多只能算是我在无聊时候的玩物。毕竟，你很漂亮，她也很美。”

望着父亲面带微笑的脸，张小娴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因为恐惧，还有绝望。

“我说过的话依然算数。在规定时限以前，你必须从那个年轻人手里，弄到比两千亿更有价值的东西。否则，我并不介意安东尼奥先生在公开场合称呼我一声‘岳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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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节进入

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赵毅丝毫没有感觉到快乐。酒精的刺激和麻醉对他没有产生任何效果，他仍然想念上一次对张小娴的强吻……那是他第一次与女性发生亲密接触。很软，淡淡的有股甜味。

空间传送技术，一直是阻碍人类进军宇宙的最大问题。早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前，就有人提出以解散和重组的方式，在遥远异地之间进行快速传递。这相当于在出发和终点两地分别修建传送站，以高强度能量瞬间分解传送者的身体，通过讯息接受和模拟，在接收地点将其重组。

这种方法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完美，由于技术限制，历次实验均以失败告终。作为试验品被装进封闭传送站的猴子，没有任何一例能够接受到完整的生物分子进行重组。它们有的缺少内脏，也有的只剩下一半身体，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只不完全的手臂或者腿脚。这种极具危险性的实验因为战争而终止，却留下了足以供后人作为参考的大量数据。

法斯维特曾经被誉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空间动力学家。按照他的研究理论，空间跳跃技术其实并不需要太多能量。尤其是小型化的发动机，完全可以通过速度瞬间增幅的原理，在预定坐标之间进行短时间往返。在S12基地最后的时间里，他尽可能完善了这项技术，并将之实用化。也正因为如此，赵毅才能够操纵经过改装的民用航空器，在地球与AG64之间自由来回。

……

灰黄色的沙砾，荒凉的戈壁，风化的岩石，这些在AG64号行星上随处可见的东西，是基地最好的伪装。

从“银色斑马”购买的武器装备，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运抵。包括冯谈谈在内的所有工业平民，也从那个时候开始接受实弹训练。目前的射击水准虽然良莠不齐，但多少算是具备了一点点军队的模样。

星球表面的自然环境非常恶劣，但在保证营养供应的前提下，却可以帮助受训者在短时间内达到扩充体能的效果。

如果忽略口感和味觉方面的因素，胶质食品其实比传统的米饭和面包更具营养价值。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原本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凝固胶块，才会成为联邦与泛联合数量庞大的下级人口主要粮食供应物。虽然所有食品商都会在包装袋上注明“胶质面包”、“胶质薯片”、“胶质苏打饼干”之类的字样，但不可否认，这种合成食物价格的确非常低廉。

当然，这里所指的对象是公民，而不是在矿石星球上苦苦挣扎，几乎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平民。

“这些人的身体素质都很不错。只要有足够的食物，他们很快能恢复过来。如果阁下您要组建一支真正的军队，他们是再好不过的士兵。您知道，他们当中很多人没有家庭，只要有足够的食物，他们可以为您去做任何事。”

冯谈谈站在赵毅身后，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对于把自己从饥饿与死亡中解救出来人，他必须抱以感激。当然，其中也存在着被洗脑的成份。

基地外围的居住区中央，已经被扩建为一个占地面积大约两万平米左右的广场。五百余名身穿灰绿色联邦旧式军服的工业平民，在机械人教官的指挥下，排列成横队，默默地注视着站在队列最前面的赵毅。

在招募具体对象的时候，冯谈谈选择了那些相对年轻化，没有生理缺陷或者残疾的人。确切地说，他们应该是流放到AG64号星球工业平民的第二代、第三代，甚至是第四代。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先辈为什么要被流放。他们对联邦没有任何归属感。十万元储备金这个数字对于他们来说，无疑于永远也不可能翻越的巨大障碍。他们终其一生都要呆在这里，甚至就连下一代人，也必须承受这种无止境的罪业。

再也没有比他们更适合被洗脑的群体——如果说，刚刚从文明世界被驱逐出来的初代工业平民，对于政府和未来还有那么一点点希望的话。那么，这些在贫瘠矿石星球诞下并存活至今的人们，他们对于“未来”两个字的理解，完全是一片灰色。

他们想要反抗，但这根本就不可能。尽管有一定数量的武器通过黑市流入各个矿石星球，联邦与泛联合却仍然牢牢控制着最强大的武力——战舰。

按照官方记录，历史上曾经爆发过六次大规模工业平民暴动。在某些平民作家所著的书籍当中，也被称之为“起义”。声势最浩大的时候，暴动甚至通过电波扩散，在三十四颗矿石星球同时引发响应，参与人员超过九百八十多万。但它们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工业平民只能控制地面设施，他们没有设备制造战舰，也没有任何势力与他们进行此类重型兵器的交易。因此，无论混乱达到何种程度，政府军舰队都能轻而易举将它们扑灭。

“我当然需要他们。”

赵毅就如同一汪碧色的湖，看不出任何波澜。他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低喃：“一个人，终究不可能与整个世界为敌。”

……

时间虽然已经过了正午，荒野上却依然炎热。尽管AG64号行星表面已经被人工生态装置罩住，通过能量反应制造出薄薄的大气层，但由于距离星系中央的恒星距离太近，绝大多数时候，地面温度一直保持在四十度左右。

在广袤得令人绝望的荒原上，几辆重型越野车引擎不断地吼叫着，在灰黄色的荒漠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烟龙。

刘枫扶着方向盘，一边控制越野车，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瞟视着副驾驶座上的赵毅。

作为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刘枫无论相貌还是外表，都没有太过值得记忆的特点。和其他工业平民一样，他的身材非常削瘦，脸上随时保持着平淡冷漠的表情，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

他从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未来——从拥有自我意识的那天开始，他的生活完全充斥在暴力和诅咒，饥饿与混乱之中。

刘枫的个人居住点距离新明斯克市大约有二十多公里。那里很小，只是一个半埋于土面之下的拱圆形工作舱。一套日产量十五吨矿石的自动采掘器，据说还是从爷爷那一辈人遗留下来的旧货。那玩意儿经常出毛病，它的实际日产量远远弱于设计能力。即便是在情况最好的时候，从地底挖掘出来，能够被当做货物出售的矿石，最多不超过两吨。

从很小的时候起，刘枫就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吃饱。如果不是居住点南面有一条蜿蜒通往地下八百多米深的巨大裂缝，可以在其中的浅坑里弄到一些淡水，他恐怕早就被饿死，渴死。

与很多工业平民孩童一样，刘枫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这个问题可能连他自己的母亲也无法解释。毕竟，矿石星球没有法律，先天上的生理构造，决定了女性在力量方面无法与男性抗衡。她们只能沦为男人的附庸或者玩物。尤其是在一些人口繁密的平民聚居地，很多女人都会把出卖自己当做职业，换取每日生存必须的面包。

母亲的容颜，在刘枫大脑记忆中早已淡去。每天都要为了胶质饼干辛苦奋斗的枯燥生活，使他遗忘了太多不可能随时回忆起来的东西。不过，有一幕画面他永远记忆犹新——那是自己九岁的时候，母亲像平常一样外出。虽然是孩子，刘枫却也明白她实际上是在做什么。他并不认为那代表着耻辱或者罪过。然而……那天，母亲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回家。只是到了临近午夜的时候，半梦半醒之间的刘枫才感觉房门被猛然撞开。在暗淡星光的照耀下，他看清楚了母亲那张满是鲜血的脸，还有她紧紧抱在怀里，已经被血水浸透，两块几乎像石头一样坚硬的胶质面包。

随时被贫穷与饥饿困扰的人们，通常会把“诚信”这两个字当做擦过屁股的手纸肆意践踏。

在旧时代，有些男人在享用过女人身体之后，第一个动作往往不是打开钱包取出钞票，而是以最快速度提起裤子飞奔逃跑。

在矿石星球，男性工业平民在女人身上发泄过欲望之后，除了赖账翻脸，甚至还会拎起事先准备好的刀子，狞笑着割断筋疲力尽的女人喉咙，或者在她们赤裸的身体上乱捅。

男人也需要吃的，也需要食物。吃人已经无关于道德，仅仅只是确生存的必要手段。

很多年来，每当回想起这一幕，刘枫总会觉得奇怪——自己在那个时候居然没有流泪，而是依靠母亲的尸体，躲藏在矿区里，像最顽强的蟑螂一样慢慢长大。

风干的肉可以长久保存，骨头也被磨成粉。它们都有营养，残酷的现实根本不允许浪费的存在。掺杂着数量或多或少的胶质饼干，母亲的身体刘枫一直吃了很久……除了操作矿石采掘器，他每天都会抽出一定时间，沿着母亲当年留下那条滴血的路，在沿途和终点来回寻找。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次可能遭到危险？有多少人用邪恶贪婪的眼光注视自己？他默默排除着一个个目标，又从值得怀疑的对象当中，挑选出嫌疑最大的候选者。终于，在他十三岁那年，刘枫找到了那个男人，并且用一块玻璃碎片插碎了对方的喉咙。

他并不觉得快乐，也感受不到复仇成功的喜悦。内心深处一直徘徊着无法解脱的迷茫。看不到未来，也没有希望。

冯谈谈的出现，像一道刺眼的阳光，照亮了刘枫死寂已久的心。

他开始感激这个叫做赵毅的年轻人。他并不知道这是洗脑作用产生的默认意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能够吃饱，不再被死亡所威胁，这就已经足够。

生活在困苦与磨难当中的人，他们的要求其实并不高，甚至简单得让人听了想哭。

吃饱……仅此而已。

副驾驶座上的他，年龄和我相仿。看上去，我可能还要比他略大一些。

他和我一样有着黄颜色的皮肤，只是没有我这么黑。

他不时会对着旁人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是他救了我，给予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所以……他就是我的主人。

这就是刘枫的思维，也是所有接受过洗脑教育工业平民脑子里的共同想法。

……

AG64号星球表面没有公路，矿业公司的货运飞船，会按时在各个工业平民采掘点停靠。毕竟，极其廉价的矿石购买成本，足以维持能量的消耗。

临近新明斯克，废墟也逐渐多了起来。它们大多是几十甚至上百年前工业平民的居所，其中散布着零乱的塑料制品和垃圾，偶尔也能看到残留的人类骨骸。它们裸露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随着无休止的风沙和干燥，慢慢蜕变成沙石或者土壤的一部分。

车队直接驶入城市，在一间破旧不堪的棚屋前挺稳。赵毅推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走下。

尽管已经有过一次进入新明斯克市的经历，赵毅仍然对眼前这间完全用木条、铁皮、废旧塑料拼凑起来建筑诶之感慨——它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房屋”，仅仅只是用于遮风挡雨的临时居所。如果不是依托着几堵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遗留下来的残墙断垣，这些用无数片、块状垃圾堆积，或者应该说是固定形成空间的“屋子”，可能早就已经崩塌，或者被狂风刮走，只剩下一片杂乱不堪的废弃物。

这里距离市中心还有大约五公里。虽然属于市郊，人口聚居程度却比其它地方更加密集。据冯谈谈和刘枫等人介绍，在这里居住的工业平民大多属于第二，或者第三代移居者。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已经失去生活资料，完全依靠卖淫、抢劫、偷盗，甚至是狩猎为生。当然，这里所说的“狩猎”，并不是通常意义的猎取动物，而是指猎杀那些离开城市范围的平民。至今为止，人类的尸体，仍然是很多矿业星球上唯一的肉食来源。

不时有好奇的眼光从角落和门缝里透出。渐渐的，几个新明斯克的居民慢慢聚拢过来，围站在车队附近观望。几分钟以后，稀疏的人群开始变得拥挤，以车队为中心，形成一个不太严实的圈。他们望向这些陌生闯入者的目光充满敌意和畏惧，丝毫不加掩饰。

一个衣衫破烂，身材干瘦的男人，从棚屋里战战兢兢地走出。他手里握着一根满是锈斑的废钢筋，满面惊恐地望着这些全副武装，用工业平民眼光看来战斗力强得离谱，把自己栖身居所团团包围的陌生人。

赵毅朝前走了几步，站在距离对方四米多远的地方，用最平淡的口气说：“我想买下你的房子。开个价吧！”

现场一片沉默。几乎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聚集到赵毅身上。

“买……买，买我的房子？”

察觉到对方没有敌意，瘦男人把握在手里的钢筋竖直，落放到地面。他伸手插进裆部，抓了抓有些发痒的胯间。又转过身，看看身后用各种废旧垃圾堆砌而成的肮脏棚屋，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你……哦！不……您，您确定？”

“开个价吧！”

赵毅重复了一遍已经说过的话。语调平静，令人难以拒绝。

“那个……您，您真的要买？”

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懵，他显然很难相信，这样的好事竟然会落到自己身上[www.qinkan.net奇书网]——要知道，新明斯克市的建筑与移民星球完全不同。这里的房屋，永远也没有配套的土地证或者房产证。用句旧时代的话来说：“这里到处都是私搭乱建的违章建筑。”只要有足够的材料，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搭建新的窝棚。

赵毅眼睛里冷淡的目光，使瘦男人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带着双眼里释放出的贪婪目光，犹豫着伸出左手，摊开，用颤抖的声音说：“五……五公斤，胶质饼干。”

停顿了一下，也许是看到赵毅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又暗自咽下口水，加重语气补充道：“要压缩的，压缩的那种。”

胶质压缩饼干的营养成份高出普通饼干四倍，价格也更加昂贵一些。但就每公斤单价而言，其实不过是六元零三角联邦标准货币的交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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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节规矩

赵毅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冲着守候在越野车旁边的一名手下捏了个响指。很快，一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已经递到了他的手里。

“我只带了三公斤压缩饼干。剩余的部分，就用现金补足吧！”

说着，赵毅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连同手里的食品袋一起，送到目瞪口呆的瘦男人面前。

这立刻在围观的人群里，引起一阵强烈的骚动——可以清楚听见对瘦男人好运气的嫉妒谈论，也有人开始大着胆子向赵毅手下的平民询问。主要内容，不外乎就是这些陌生人是否对自己的居所是否有兴趣？或者他们能不能雇佣自己之类的话题。在位置更加偏远的角落里，还有人站在远处，交流着对外来者身上装备和车辆本身的价值问题。他们似乎已经把这些东西当成是自己的私有物品，只不过应该具体用什么样的方式，让它们名正言顺改变主人。

“好了，这里已经不属于你。我给你五分钟时间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然后，请马上离开——”

赵毅的脸色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对瘦男人说完这句话后，他抬起左手，按下手腕上的远程通讯装置启动键，对显露在微型屏幕上的冯谈谈命令道：“现在，可以进城了。”

“等等！等一下——”

忽然，站在身后的瘦男人连声叫道：“这事儿还没完。等等，我的意思是……你付的钱不够。这间屋子的实际价格还要更高一些。刚才我只是……只是开个玩笑。你必须加钱，再加一百五十块……不，两百块——”

赵毅没有理他，径自朝着不远处的越野车走去。瘦男人有些发急，他捏紧手里的钞票，将饼干袋子夹在腋下，小跑着追上前去，气喘吁吁地说：“等等！你，你给的钱实在太少。我……我不卖了。”

“嗖——”

赵毅猛然站住，以肉眼无法辨清的速度抽出手枪，直接顶住对方前额，不动声色地说：“我给过你机会。我也说过，现在这里已经不属于你。不想死的话，马上给我滚——”

死亡，比任何东西都更具说服力。感受着从额前传来金属冰冷，想象着那颗随时可能脱膛而出射穿自己头颅的子弹，瘦男人脸上也重新显露出恐惧慌乱的表情，头顶也冒出大滴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朝后退缩，看见赵毅没有扣动扳机的意图，连忙转过身，迅速消失在视线当中。

目睹了这一幕前后全过程的刘枫朝前走了几步，在赵毅身旁站定，用谦恭也带有少许不满的语气说：“主人，其实你应该杀了他，也根本不用付什么钱。”

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可以从赵毅眼睛看出他在微笑：“任何社会都必须存在规矩。如果没有，就由我来充当制定者。很多微小的细节，可能会成为重大事件的决定因素。我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新明斯克的所有居民，我们不是野蛮的无偿占有者。”

……

半小时后，冯谈谈带领着后续车队开进了新明斯克。

与赵毅所在的第一车队相比，后续车队当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两辆载重上百吨的重型卡车。随着巨大的箱式货柜钢门徐徐升起，由机械人操作的各式工程机械也逐一散开。顷刻之间，用五公斤饼干买到的破旧棚屋已经被推倒。以此作为基点，半径两百米范围内的废旧建筑也全部夷为平地。当钢制基础和水泥灌注槽相继铺设完毕之后，被众多棚屋环绕的街区中央，已经出现了一幢楼式建筑的雏形。

赵毅需要一个稳定的地表基地。

他不想别人发现自己深埋在地下的秘密。因此，在新明斯克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就显得尤为重要。这不仅仅只是涉及到军事方面的因素，更多的，还是从经济和可适用性方面考虑。

AG64是一颗贫矿星球，却并不意味着这里完全没有矿脉。在城市设立一处矿石收购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经济压力。毕竟，地下基地的矿石产量有限，如果不从其它星球购买钢锭等原材料，就根本谈不上什么扩充。而且，从工业平民手里收购矿石，原料成本至少会降低七至八成。当然，招募合乎自己要求的平民，也会更快一些。

“也许，我可以拥有这座城市。甚至……整颗星球。”

这是赵毅对冯谈谈说过的原话。

……

随着刘枫的命令，武装平民们开始从各种车辆上，将一箱箱包装好的物资搬下。他们以最快速度在建筑周边搭建防御设施……四小时以后，天色开始变得昏暗，刺眼的阳光完全被暮色吞没，黑暗很快将会笼罩大地。

第一层水泥基础已经浇筑完成，带有钢制夹层的墙壁堆砌度达到百分之十一。在胶质面包和饼干的诱惑下，居住在附近的工业平民纷纷卖出自己的住所，另外寻找新的栖身之地，建筑机械的操作范围也随之扩大。

六门双联装三十毫米机炮完成了地面架设，虽然尚未安装旋转装甲防护平台，却足以释放出强大的火力。周边区域一些尚未进行拆除的制高点已经架起机枪，以正在紧张施工的建筑物为核心，形成交错复杂的火力网……当天色完全变黑的时候，一座颇具规模的前哨基地，已经基本形成。

冯谈谈大步走到赵毅面前，用力搓着沾在手上的水泥灰浆，用颇为忧虑的口气说：“你确定，真的要留在这儿？”

“为什么不呢？”

赵毅淡淡地笑了笑：“我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这座城市。虽然，现在只是刚刚迈出第一步。”

“我觉得你有些过于急迫。”

冯谈谈直言不讳：“真的，如果再等上一段时间，让我们的武装人员数量达到两千，甚至三千，或许……情况会比现在好得多。”

“区别不大。”

赵毅缓慢地摇着头，目光从分散在四周的武装平民身上飞快掠过，平静地说：“我需要他们尽快参与实战。这也是从平民到军人最直接的转变方式。”

冯谈谈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坚持。他伸出右手，语气格外郑重：“多加小心。”

赵毅握住他满是老茧的宽厚手掌，微笑着说：“你也是。”

……

黑夜，在期盼和抗拒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理状态下降临。

极度贫穷加上物资匮乏，使夜晚拥有光明这种事情，在新明斯克也成为一种奢侈。凝望着四周无止尽的黑暗，赵毅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掉落在大海深处的树叶。可能面对万里清空的平静洋面，也可能被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彻底吞没。但不管怎么样，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必须按照预定规矩一步步走下去。

旧时代有句老话说得好——“有人类存在的地方，就有争端。”

新明斯克也不例外。虽然市民几乎都是工业平民，但这里并不属于联邦政府的政令管辖范围。城市的权力和利益被另外一群人掌握着。

其中，势力最为庞大的，就是黑帮。

……

黑暗尽头亮起了一团微弱的光。

它渐渐变大，在夜幕背景下，这点白光显得尤为刺眼。几分钟以后，光点已经变成亮得炫目的炽白光团。与之伴随在一起的，还有从黑暗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在这种近乎于疯狂的机械噪音声中，一辆三轮沙地摩托车突然从街道拐角跃出，嘶吼着向正在紧张施工的前哨基地冲来。在它颤抖的车身后面，还跟着大约数百名随行者。

也许是不想与后续队伍拉开距离，沙地摩托的速度并不快。从地面上的沙石的震动，可以感觉到车辆引擎的强劲和张狂。它在距离基地两百多米远的地方来回盘绕，不时做出几个高难度动作，在尾随人群当中引起阵阵喝彩，还有混乱嘈杂的口哨、吆喝。

他们簇拥着摩托车开始朝前移动。很快，已经能够看清楚最前面一些人的相貌，他们身上大多穿着黑色短裤或者马甲，也有极少数身材特别高大、魁梧的人，穿着缀有各种金属制品的深色皮衣。他们手里挥舞着锁链，握着各种不同类型的武器。有军队的制式枪支，也有做工粗劣的火药枪，而更多的人仅仅只有一把锋利的刀子，或者是尖端磨得非常锐利的钢筋。

赵毅一直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从黑暗深处走来的人。

新明斯克是工业平民的城市。但即便是最穷困的人群之间，仍然存在等级差距。野蛮和暴力，历来都是人类社会镇压其它反对意见的最常见方法。当政府触角无法延伸到这里的时候，黑帮俨然成为了最高权力的掌控者。

黑暗，掩盖了分布在建筑四周大口径联装机炮。武装平民一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在某种程度上被理解为软弱可欺。人群变得越来越躁动，他们随着冲在最前面的沙地摩托全力奔跑，不时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赵毅淡淡地笑了笑，抱起摆放在脚下的多管机枪，对准人群最前端的地面，用力扣动扳机。立刻，带有刺耳裂音的机枪吼叫如暴风骤雨般响起，拖拽着闪亮焰尾的子弹高速飞掠，斜射着钻进地面，带起一蓬蓬浮土。

“咔——”

四盏功率强大的探照灯同时打开，笼罩范围超过五十米的光幕明晃晃地直射过来，照出一片满面惊恐，慌乱中带有茫然的脸。

“如果有人越过警戒线，格杀勿论——”

架设在建筑顶部的高压扩音器发出警示，望着地面上那条密布弹孔的横线，人群不再朝前蜂拥，甚至开始朝着后面慢慢退缩了一些。虽然距离只有半米，却足以证明，他们并非完全悍不畏死。

很多人的脸色一片苍白，汗水不住的从额头上倾泻下来。尽管是逆光，却可以勉强看到架设在新盖建筑周围的大口径机炮，还有四周制高点上偶尔晃动的人影。这使得他们真正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胁。嘈杂的叫嚣声立刻平息，彻底安静下来。

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从沙地摩托上跳下。看上去，他似乎是这些人的头领。几分钟后，他从旁边的跟随者手里接过一块白布，举高，在半空中晃了晃，用尽力气大声叫嚷：“我是‘铁锤’杰克。你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我没有恶意。只不过……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谈谈。”

赵毅转过身，示意旁边控制探照灯的武装平民让开。他抓住钢制灯罩边缘的扶手，用力扳转灯座，把喊话的壮汉牢牢罩在光柱中央。看着对方本能地举起手臂挡在眼前，他轻点了点头，对跟随在身后的刘枫说：“让他过来吧！”

……

几分钟，“铁锤”杰克与另外两名确认没有携带武器的手下，在刘枫的指引下，来到赵毅面前。

他的胡须非常浓密，在两边腮帮上如同钢针一般直立着。年龄大约四十五岁左右，看起来颇显老态，但身上的肌肉却依然很结实，粗壮的胳膊上端有大片刺青，以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背心，露出布满黑色体毛的肌肉。这多少有些炫耀和示威的意思。不过，与其他同龄人相比，这的确是足以骄傲的资本。

“嗨！我想，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铁锤”杰克的态度很是热情。他脸上带着微笑，走到赵毅面前，扬起空着的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说：“我只想知道——你们是谁？从哪儿来？”

赵毅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平静地说：“我们隶属于‘黑蚂蚁’矿业公司，准备在这里设置一个矿石收购站。”

“矿业公司？”

“铁锤”杰克似乎对这个名词有些反感。他摇着头，流露出不太理解的表情：“这颗该死的星球上什么也没有。真不明白你们老板究竟是怎么想的……据我所知，附近的矿脉早就已经枯竭。剩下的小型矿场大多没有开采价值，你们呆在这儿，只会浪费时间。”

“这是那些大人物的问题。”

赵毅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受命在这里设置收购站，仅此而已。”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不过，你的出现，同样让我感到好奇。和你刚才相同的问题——你们是谁？从哪儿来？”

“我是‘铁手帮’的人。”

“铁锤”杰克眯缝着双眼，显然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意外。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块咬过的嚼烟，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说：“新明斯克是个自由的城市。当然，如果你们打算在这里长驻下去，也必须遵守某些规矩。”

赵毅认真地问：“比如？”

“铁锤”杰克转过身，冲着站在身后的一名随从挥了挥手：“帕特，去把那个家伙带过来。快点儿——”

赵毅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帕特——他径直走向停留在警戒线外的人群。大约五分钟后，带着另外一个男人原路返回。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新来者的面孔。赵毅对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个头很高，也很瘦，俨然就是开价五公斤胶质饼干，与自己交换棚屋的房主。

“他叫里克。”

“铁锤”杰克的脾气看起来不错，他伸手抓住里克的衣领，将其整个人拎到赵毅面前，说：“他告诉我，你用非正常的手段，强占了原本属于他的房子。”

“那是一场交易。”

赵毅保持着冰冷、刻板的语气，神情也比刚才更加冷淡。他看了“铁锤”杰克一眼，平静地说：“五公斤胶质压缩饼干换取一间棚屋。你觉得，这个价位是否公平？”

“不一定。”

“铁锤”杰克伸手抓紧里克的头发，将他的脸扳到灯光下，仔细看了几秒钟，又转回到赵毅面前，一边嚼烟，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这种事情，首先取决于拥有者的态度。简而言之，就是看他是否愿意出售？或者拒绝。”

“没有人逼迫他。五公斤胶质饼干是他的第一次出价。我拿出了足够分量的东西，但他却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好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赵毅的神情越来越冷漠，说话口气也变得森然。

“好吧！让我确认一下。”

“铁锤”杰克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被自己抓在手中的里克，狞笑着问：“这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有没有撒谎？或者……是你故意想要欺骗我？”

“没有！绝对没有——”

里克双手紧紧捂住头部，连声尖叫：“他，他只给了我饼干。但我说过，这间房子至少要值五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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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节暴女

“铁锤”杰克再次转向赵毅。他一直在嚼烟，脸上也带着笑意，让人无法看穿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也听到了刚才里克的话。想说点儿什么吗？”

望着发根已经明显渗出血滴的里克，赵毅淡淡地说了一句：“这问题真的很蠢。我不想重复第二遍相同的答案。你应该你我更清楚所谓的事实。”

“铁锤”杰克平静地站着，身体却在微微抽搐。他盯着赵毅看了几秒钟，忽然将抓在手中的里克朝旁边一扔，对站在身后的随从喝道：“帕特，把这个狗娘养的给我带出去。割掉他的舌头，再挖掉他的眼睛。今天晚上，他就是你们的宵夜。”

很快，远处的黑暗里传来凄厉无比的惨叫。长长的哀号和呼啸的狂风交织在一起，朝着四面八方远远传开，似乎是在诠释着残酷与生存的真正意义。

探照灯发出的强烈光幕，在地面上拖出赵毅等人长长的黑影。

“很抱歉！我不该相信这个混蛋的话。”

“铁锤”杰克把嘴里的嚼烟挪到另外一边。他偏过头，冲着地上吐出一口散发着烟味的棕黑色唾液，擦了擦嘴角，伸出右手，神态自若地说：“事情已经很清楚——这是个误会。”

赵毅静静地站着，仔细注视着对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过了近十秒钟，他也伸出右手，与杰克握在一起，认真地说：“没错！的确是这样。”

“呵呵！看来我们之间已经消除了不必要的隔阂。”

“铁锤”杰克大笑着拍了拍赵毅的肩膀，神情亲密得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好吧！从现在开始，这里你说了算。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到西面的街区找我。在这座城市，很少有我不能解决的问题。那么现在，我能够帮你什么？”

这句话明显出乎意料，思索片刻，赵毅脸上再次露出笑意：“我需要人手。在这方面，你应该可以帮我解决不少困难。对于朋友，‘黑蚂蚁’矿业公司的大门永远敞开着。”

……

摩托车的轰鸣渐渐远去，嘈杂混乱的人群很快被黑暗吞没。就像他们来时一样，没有任何预兆，只留下残留在地面的无数脚印，血水，以及尸体的拖痕。

任何人都不喜欢在自己势力范围内出现的外来者。显然，“铁锤”杰克与其手下的出现，是一种试探性的举动。他并不清楚赵毅的真正实力，也不明白对方的之所以来到这里的真实意图。所谓受房主里克委托之类的话，不过是掩盖目的的借口。

赵毅相信，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安置在建筑周围的联装机炮，也就没有后来诚意十足的交涉，而是直接上演血腥凶残的杀戮。

“铁锤”杰克不是傻瓜。他很清楚在面对比自己强悍对手的时候，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毫无理智的蛮横，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所以，他非常干脆地砍掉了里克的脑袋。即表明了态度，也让赵毅看到足够的诚意。当然，也正如他所说过的那样——其余的人，可以把这具尸体当做丰盛的宵夜。

自始至终，他一直没有说出新明斯克的规矩究竟是什么。

答案或许很复杂，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但这并不重要，赵毅会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个问题进行理解。

总共有四百五十名武装平民负责留守矿石收购站。其余的人将随同冯谈谈一起，在AG64号行星的另外一些地方，招募符合条件的工业平民。

新明斯克并不平静，这里随时可能爆发流血，出现死亡。

这正是赵毅希望看到的结果。

因为，他需要一支拥有实战经验，足够强悍的军队。

……

张小娴独自坐在盛开的三角梅花墙下，默默望着不远处的男生宿舍发呆。

夏天已经快要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美人樱的淡淡香气，与盛夏时节相比，天空中的云层过于浓密了些。也许是因为快要下雨的缘故，总让人觉得闷热和压抑。

她穿着一条粉白色的薄纱裙，腰上系着宽而薄的茶色缎带，波浪形的蕾丝花边围绕在裙裾和肩膀两边，烘托出完美的身形。芭蕾式的银漆面布鞋微翘着，光洁修长的小腿性感而可爱，柔顺的头发从肩膀两边披落下来，掩住耳根，却使得整张面庞看上去越发清丽，也有着淡淡的，无法驱散的忧郁。

她已经找了赵毅整整六天。

电话打不通，短信没有回复，宿舍里也一直不见踪影。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或者干脆直接被某种神秘力量控制，像空气一样彻底蒸发。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失踪。意外、谋杀、事故……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才有可能从最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发现他们残留的尸骸。

每当想到这里，张小娴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不愿想，也根本不敢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赵毅身上。并不是说自己有多爱他，而是在潜意识当中，张小娴已经把赵毅当做自己目前的唯一依靠。

脑海里又浮现出安东尼奥那张肥胖无比，满是油渍的脸。感觉……那根本就是一条老而庞大的怪蛆。滚圆的身子，满是皱纹，偏偏皮肤却很光滑的面孔。他狞笑着，钻进自己的衣服，在衣服下面最私密的部位来回拱动。冰冷、滑腻，像吸血蚂蝗，永远寄生在自己体内。

张小娴下意识地把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眼里满是凄冷无助的目光。

她不是没有产生过“反抗”之类的念头。但是……这根本就不可能。

张小娴没有身份识别卡——父亲掌握着她的所有证明文件。虽然有信用卡可以支付日常生活的必须开支，但她口袋里拥有的现金数量，从未超过五十联邦元。毕竟，一旦出现离家出走之类的异常情况，银行卡可以随时通过电话进行封闭，而现金却有着太多不可控制的变数。

风，吹拂着橡树叶片不停摆动，发出极有节奏的“哗哗”声。不知为什么，张小娴只觉得身体微微发冷，似乎秋天提前来到，正在不经意间驱散着阳光下的暖意。她神情怅然地默望着远处的宿舍大门，觉得心里空空的，包括身体在内所有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只有如同浮萍一般被随风吹动，无所依靠的幽怨思绪。

眼睛已经湿润，咸涩的液体涨满了整个眼眶，连视线都变得晃动且模糊。但她丝毫没有想要抬手擦去泪水的意思，只是默默等候从眼角溢出的液体划过脸庞，被风吹触产生的那股冰凉。

“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很迷人。”

随着这个带有古怪深沉语调的声音，一张整齐叠好的面巾纸也递到了张小娴面前。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她有些发怔，下意识地抬起头，转过身。

站在身后的，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个头不高，身形有些发胖，淡黄色的卷发显得有些凌乱。他脸上一直挂着笑，态度也很殷勤，但在鼻梁两边的棕色雀斑却实在太过密集，甚至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张小娴沉默着看了他几秒钟，心里忽然产生出一丝怪异且滑稽的感觉。

对方胸前佩戴着国立大学的校徽，足以表明身份。她此前从未见过这名男子，却多少能够猜测出这个男人此刻的心思。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孩，坐在三角梅花墙下独自垂泪……这幕画面很有些诗意，也是很多在男人看来，用同情和关爱语言获取对方好感，甚至是爱意的最佳时机。当然，这些所谓的“关心”，其中是发自内心的真实，还是虚有其表的漂亮辞藻，只有说话者自己最清楚。

如果换在几年以前，张小娴或许会和这个男人随便说上几句，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有男人追的感觉其实很不错，也是女人借以抬高自身的方法。可是，当所有兄弟姐妹逐一死去之后，她再也没有了这样的兴趣。甚至对于男人，也完全抱以冷漠和敌意。

她没有伸手去接递到面前的纸巾，只是冷冷地瞟了对方一眼，转过身，重新默望着远处的男生宿舍。

“我正在筹拍一部青春偶像剧，作为所学导演专业的毕业作品。”

雀斑男生并不因为张小娴的冷漠而生气。他微笑着在长椅上坐下，炫耀性地旋转着戴在左手中指上的钻戒，保持着彬彬有礼的风度，用充满诱惑和挑逗意味的口气说：“你长得很美，有种天然脱俗的清丽。我相信，很多人都有着与我相似的感觉。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只觉得震惊——你简直就是为我作品量身打造的女主角。这是一部投资超过两千万的巨作，它很可能在联邦电视台综合娱乐频道播出。这是一个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小娴依然沉默。这番具有卖弄性质的话，似乎对她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她仿佛一尊雕像，静静地坐着，连目光也不会晃动。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就这个问题仔细商讨。”

背影，无法看到脸上真实表情的流露。雀斑男生显然是把没有说话当做默许。他颇为兴奋地握了握拳，微笑着抬起右手，准备从背后轻轻搭上张小娴的肩膀。在很多场合下，这种试探性的动作通常不会被视为轻浮。如果对方明确表示拒绝，可以满含抱歉说自己是无心之举。如果对方没有太大反应，那就意味着接受，甚至可以更进一步，用力搂抱，甚至是更亲密的接触。

雀斑男相信自己可以摘到这朵漂亮的花——成名，成星，这几乎已经成为绝大多数女孩心目中的愿望。事实上，刚才所说的那些也所言非虚。他是艺术学院导演专业的应届毕业生。足够富裕的家庭，也的确能够拿出两千万让他自由拍摄影视作品。当然，联邦电视台综合娱乐频道播出之类的话，就属于是在敷衍。不过，对于满脑子都是明星梦的小女生来说，很多人都无法分清楚上镜头和实际播出之间的区别。

用这样的借口，他已经把好几个姿色不错的女孩骗上了床。

当然，用“骗”这个字，似乎不太妥当——戏是肯定要拍的。只不过，具体拍摄时间尚未确定。也许明天就开机，也可能会一直拖到几年以后。至于许诺过的女主角……没有签下纸面合约以前，口头承诺永远不可能被当做有效的评判依据。

指尖，像蛇一样慢慢朝前爬伸。雀斑男感觉心脏跳动的尤其厉害。欲望之火烧燎着喉咙，有种口干舌燥般的煎熬。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液，加快了颤抖手指的伸展速度。就在指甲末端，即将与张小娴衣裙肩带上那些漂亮蕾丝接触的一刹那，他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强大力量，从前面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很闷，很紧，几乎喘不过气。紧接着，那只伸出去准备搂住美女肩膀的手，也被拖拽着偏离方向。整个人如腾云驾雾般在空中翻滚，失重，头晕，重重摔落在地面。而最后保留在眼睛里的画面，是凶神恶煞的张小娴狠狠龇起牙齿，从那条做工精美的粉白薄裙下面，飞起无比阴狠的一脚。

腿胯中间传来难以忍受惨烈剧痛的瞬间，雀斑男也终于看到被自己揣测已久的裙下风光。

那是一条非常细小，性感的淡蓝色丁字裤。

……

刚刚走到男生宿舍大门前的赵毅，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并不知道张小娴曾经接受过泰拳和古代武术训练——她的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雀斑男的手指根本连衣服边缘都没有摸到，就被她反手扣住咽喉，同时拽住胳膊，以标准的柔道背摔动作扔了出去。未等这个可怜的男人身体落地，张小娴已经飞扑着猛跃上前，异常彪悍地抬起脚，用那双精致小巧的芭蕾式银色缎面布鞋，恶狠狠地踩中对方裆部。

虽然隔着大概五十多米远的距离，赵毅仍然能够清楚感受到那股异常强大的力量。这一刻，张小娴仿佛是古老游戏《魔兽争霸》里凶残彪悍的猛犸巨人。那一脚落地的同时，他恍惚觉得似乎连大地都在微微震撼，更听到鸡蛋被空中坠落秤砣活活碾碎，看到蛋浆四溅的恐怖场景。

也许是觉得还不够解气，张小娴又拎高裙边，对着陷入昏迷的雀斑男屁股上狠踹了几脚。随后，清了清嗓子，咯出一口浓痰，非常准确地吐在他的脸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怒气稍平地转过身，朝着呆立在宿舍门前的赵毅走了过来。

抓住雀斑男胳膊将其扔出去的时候，张小娴就已经发现了赵毅的身影。她并非想要通过暴力举动证明什么，仅仅只是藉此发泄淤积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愤怒。

她已经憋得太久。不释放一下，可能会被活活逼疯。

要怪……就怪那个雀斑男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招惹自己。装什么情圣？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当你觉得某个外形娇弱可怜的女孩似乎很好诱骗，也容易上手。却不知，那其实是一头披着可爱伪装，连骨头都会啃光嚼净丝毫不剩的母暴龙。

张小娴并不担心把人打死或者弄成残废。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她身上。善后事宜自然会由父亲的手下处理。至于具体赔偿金额，与警察或者法官打交道，那是让别人去头疼烦恼的问题。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打赢三级“体格”异能者的人其实很少。

虽然，张小娴是女的，长得也很漂亮。

她径直走到赵毅面前，神情复杂地看了他几秒钟，直截了当地问：“周末晚上有空吗？我想参加夏日舞会。不过，还缺少一个男伴。”

赵毅的眼睛微微一眯，他没有答应或者拒绝，认真地说：“那天约好了一起去酒吧！结果你没有来。难道，不应该先解释一下吗？”

“我父亲临时带我出去见个客人，晚饭一直到半夜才结束。”

张小娴显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她自嘲地笑了笑，说：“这样也好，我们俩算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赵毅默默地点了点头，赞同这样的说法。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周末的舞会，你去不去？”

张小娴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的语速快而清楚，有些急促，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成份。

“当然会去。”

赵毅笑了。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在酒吧将张小娴按在墙上强吻的那一幕……她的腰，很细，也很软，手感十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张小娴似乎刚刚哭过，眼睛也微微有些发红。

可是看看不远处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死猪一样的雀斑男，他又下意识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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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节舞厅

联邦国立大学只有一个舞厅。相比数量超过十万的庞大学生群体，显然有些不够。然而，很多人都喜欢选择学校周边的酒吧和KTV，作为消磨夜晚时光的最佳去处。毕竟，学院舞厅没有劲爆的摇滚乐，也没有疯狂激情的节奏。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钱。

学院舞会每隔两周举办一次。主办者并非院方，而是由学生总会独立操办。

这是一个会员制类型的小团体。与旧时代的学生会完全不同，只有那些通过资格审核的在读学生，才有资格成为其中一员。至于核定标准，完全以申请者家庭情况或者个人拥有财产数量作为评判。简而言之，只要家庭总资产超过五百万联邦标准货币的学生，都可以成为会员。

不过，这并不妨碍其他阶层的学生参加舞会——只要能够拿出一千联邦元购买门票，任何人都可以走进这片空间。然而，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用如此高昂的代价，换取一个所谓浪漫且豪华的夜晚。

张小娴入场的时候，很是引起了一阵轰动。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白斑点冰丝连衣短裙。裙裾下方展示出笔直光滑的长腿，黑色丝袜在灯光照耀下，显出带有强烈诱惑的特殊光泽。黑磨砂高跟鞋将足踝衬托得无比性感，足面隐隐透出几条青色的血管，小巧而精致，令人忍不住想要握在手中把玩。

大厅里的装饰非常豪华。沿着墙壁，摆满了一盆盆盛开的月桂。天顶上的吊灯夺目璀璨，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乐队坐在绛红色的巨大垂帘背后，演奏着格调欢快乐曲。年轻人活泼的嗓音与华尔兹混合在一起，隐隐有些嘈杂，却也符合舞池里的热闹气氛。

走进场中的一瞬间，赵毅立刻感觉无数道目光从各个角落里直射过来，牢牢聚集到身上。

他很清楚，这种强烈的焦点反应，绝对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来源于挽住自己胳膊，亲密偎依在身旁的张小娴。

她今天晚上的确很美，漂亮得令人炫目。所有看到她的男人，眼睛里都会闪烁出无比热烈的光芒。有惊叹、震撼、好奇，也不乏嫉妒、狂热、贪婪。相比之下，从女人眼睛里释放出来的视线，却饱含冷漠、不屑、羡慕，甚至是赤裸裸的痛恨。

这让赵毅隐隐有些不安——他不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也不喜欢节外生枝。

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满足——男人们都喜欢自己女伴成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望着那一张张羡慕嫉妒恨的脸，虚荣心也会不断膨胀，扩张。

用句旧时代的话来说：“带个漂亮妞出来，倍儿有面子。”

一个聪明的侍者抢在别的同事前面小跑过来，笑容可掬的躬着腰，引领他们来到一张豪华卡座。这种谄媚殷勤的举动，立刻得到了赵毅从口袋里摸出的一张百元面额小费。站在近旁的另外两名侍者，为了弥补自己迟缓造成的损失，也不约而同主动送上各种零食小点，和一瓶价格昂贵的红葡萄酒——有资格走进这间舞厅的人，绝对不会吝啬在酒食上的消费。何况，在他身边，还有一个漂亮得令人心动的女孩。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赵毅用银匙舀起一勺“哈根达斯”冰激凌，送进嘴里，感受着那种在舌尖上化开的甜蜜与冰凉，认真地问。

每一个联邦国立大学的学生，都知道学院舞会豪华与奢侈。除了拥有会员资格的学生会成员，其余的购票入场者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不外乎两种原因。

其一：为了显示自己阔绰，带着女友前来炫耀自己拥有的金钱数量。

其二：为了更好的把自己推销出去——抱有这种念头的人，基本上都是相貌和身材不错女性。她们花费大量时间梳妆打扮，穿最吸引人，也可以说是最暴露的衣服，只为了在这里找到一个能够供养自己的男人。而事实也证明，她们的期望，几乎不会落空。

张小娴显然不符合上述任何一个条件。赵毅也并不认为他和这个女孩之间的关系，已经达到恋人那种亲密的程度。故而，有此一问。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相信吗？”

张小娴用细长的手指拈起一粒冰镇樱桃，放进嘴里慢慢吮吸，姿势和动作优雅至极。

“相信！为什么不相信？”

赵毅大口吞咽着摆在面前的冰激凌，含含糊糊地说：“我比其他男人长得都帅。难道不是吗？”

这个答复显然出乎张小娴的意料之外。她举着盛有葡萄酒的高脚杯楞了片刻，忽然极其放肆地大笑起来。

他们都很清楚对方没说真话。但即便是回复用的谎言，也的确令人听起来忍禁不俊。

“你不打算请我跳支舞吗？”

慢慢止住笑，恢复常态的张小娴用双手托住下颌，依靠在桌子上，微笑着问。

赵毅正准备回答，忽然从旁边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子，他冲着张小娴微欠了欠身，眼睛里明显带有挑逗意味，笑着伸出右手，说：“美丽的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谢谢！不过我有舞伴了。”

张小娴不卑不亢的拒绝，目光仍然注视着赵毅，丝毫没有对旁边不请自到的陌生人偏移。

“我应该更适合做你的舞伴——”

男子的声音十分悦耳，是上流社会绅士那种抑扬顿挫，带着有节奏拖腔的明快嗓音。他再次深鞠了一躬，微笑着加重口气：“请相信，我们会渡过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接，甚至可是说是无礼。

张小娴蹙起眉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阴沉。不过，她仍旧保持着必要的礼仪，冷冷地说：“我没兴趣——”

男子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冰冷的拒绝语言对他没有起到任何杀伤力。他仍然微笑着站在卡座旁边，用满含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张小娴。

赵毅安静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忽然嘴唇弯曲淡淡地笑了起来。他推开已经半空的冰激凌杯，站起来，走到张小娴面前，没有任何邀请之类的言辞，直接抓住那只轻摆在桌面上的洁白手腕，以极其强硬，霸道的姿势，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几乎是悬空抱着带进舞池。

这实在出乎意——张小娴惊愕地长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带微笑，带着自己旋转起舞的赵毅。从天花板上散射下来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形成一片在锥形光幕下的美丽奇景。

赵毅的舞跳得很不错。在这方面，S12的幸存者曾经对他进行过严格训练。用那些专家教授和军人的话来说：“这是泡妞必须具备的最主要技能之一。”

张小娴没有说话，她紧紧抿着嘴唇，带着一丝惊讶看着这个抱住自己的男人——她曾经幻想过爱情，幻想着那些无比美妙的憧憬。但她从未想到，赵毅居然会采用如此强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野蛮的手段。

他的力气很大，这让张小娴感到非常意外——自己已经是强大的三阶异能者，更接受过严格的体能训练，却无法从赵毅手中挣脱。只能任由他搂住自己的腰，踩着节奏在舞池里来回旋转。

这种感觉……很好，非常奇妙。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未来伴侣的模样。

不需要很帅——脸蛋长得漂亮那是给人看的。尤其是声音尖细的白面伪娘，简直令人恶心得发抖。

不需要多么富有——发生在自己和其它亲人身上的悲剧，就是最好的证明。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万能，它很肮脏，散发着铜臭，更带有令人厌恶的血腥气味。

但他必须高大、强壮，最好是像旧时代电影明星施瓦辛格那样，有着一身强悍膨胀的肌肉。或者，如同小说里的超级英雄，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带着自己永远离开家，离开父亲，离开所有令自己颤抖恐惧，无法忍受的邪恶。

想到这里，张小娴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双眼，侧贴着靠在赵毅怀里，倾听着对方有节奏的心跳。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赵毅可以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殊香味。怀里的这具身躯很软，也很温热。这让他觉得有些躁动，身体下端的生殖器也逐渐变得坚硬起来。

显然，张小娴喷洒的身上的香水带有催情效果。而且，效果非常强烈。

旋转到一处背光的角落里，赵毅停下了舞步。张小娴并没有因此而从他怀里挣脱。她仍然紧贴着赵毅的胸膛，仿佛那一块滚烫的烙铁，能够融化自己冰冷至几乎僵硬的身体。

“如果我没有猜错，刚才那个邀请跳舞的男人，应该是你安排的。”

赵毅的声音如和弦般悦耳，他脸上一直带着纯净而美丽的微笑，丝毫没有责怪或者恼怒的表情。

张小娴从背后扣住他腰肢的双手陡然一僵，身体也猛然一震，却没有说话。

这相当于默认。

“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毅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沉默了许久，靠在怀里的张小娴微微叹息着，轻声说：“想让你喜欢我……对于太容易得到的东西，男人通常都不会珍惜。只有争斗，才会让你产生强烈的占有欲望，还有迫切想要得到的念头。”

低下头，赵毅的目光落到张小娴身上。在半是黑暗，半是光明的背景下，她像是头受惊的鹿紧紧靠着自己。望着从肩背上裸露出来的娇嫩肌肤，赵毅清楚地看到——她的眼角隐隐含着泪水，令人怜惜。

这回答实在太过令人意外，也使赵毅心底涌出难以言语的满足感。

她喜欢我，也想尽方法让我对她萌生好感……这丝毫没有使赵毅觉得自己深陷在某个阴谋漩涡之中，更对张小娴产生了此前从未有过的疼惜，爱护。

他伸出右手，轻轻扶住女孩的下颌，将她的头部缓缓抬起。淡淡的光幕映在她吹弹可破的光洁脸颊上，连发丝和微湿的眼角都照得清清楚楚。张小娴似乎显得有些紧张。她的双手紧紧握住赵毅衣服后摆，瞳孔深处透出隐隐的抗拒、慌乱和挣扎，但更多的还是期待和兴奋。赵毅准确捕捉到了这些信息，他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柔而复杂的情绪，不再犹豫，对准那张颤抖娇艳的嘴唇，用力吻了下去。

这与上次在酒吧被冲动和麻醉控制的时候截然不同。赵毅真正感受到了女孩舌尖的滑腻。它似乎在小心翼翼躲闪，想要在狭窄的口腔里避开攻击，却又好几次主动迎上来，与可恶的外来者旖旎纠缠。

不知不觉间，赵毅忽然感到自己心跳骤然加快。他飞瞟了一眼完全闭上双眼，沉浸在拥吻致之中的张小娴，仿佛做贼似的，从女孩后背悄悄抽出自己的右手，慢慢抬高，在疯狂和胆怯两种矛盾心理的驱使下，颤抖着，轻轻握住张小娴的左边乳房，用力抓紧。

这动作太突然了。张小娴猛然睁大双眼，惊惧地望着赵毅。她扭动着身子，想要从强壮有力的手臂禁锢中挣脱，却被越抱越紧，加上嘴唇被完全堵住，只能无力地发出表示抗拒的“呜呜”声。

赵毅有些慌乱，但更多的则是与女性私密部位接触产生的刺激。他吻得越发投入，那团手掌无法完全握住的浑圆软肉，让他的大脑思维完全陷入迷乱，也丝毫没有注意到——两行泪水从张小娴的脸上滑过，冲开了过于浓艳的妆色，露出惨然苍白的皮肤。

“难道，每个男人都是单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吗？”

这是此刻徘徊在张小娴脑子里的唯一念头。

她开始变得木然，不再扭动挣扎，身体仿佛被抽去筋骨般绵软。这种异常反应立刻被赵毅察觉。他终于松开紧密贴合太久的嘴唇，双手扶住张小娴的肩膀，将她反推开半米左右的距离，不知所措地望着那张满是凄凉与悲伤的脸。

“我……我……那个……”

他嗫嚅着，想要说点儿什么来缓解此刻的沉闷气氛，却搜肠刮肚也无法找到任何适合的字词。

张小娴的眼眶有些微红，她强压下从平时就隐藏在心底，积压已久的辛酸与难受，平静地看着赵毅，轻声说：“怎么？现在就忍不住想要和我上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只是有些激动。”

赵毅用力甩了甩头，双手抬高，深深插进头发，长长地呼了口气，定定地看了张小娴近十秒钟，用祈求式的语气，认真地说：“做我女朋友，好吗？”

这句话里说得无比诚恳。站在如此之近的位置，张小娴能够闻到赵毅身上带有少许汗液的特殊男人气息。回想起几分钟前刚刚经历的那一切，她心里又莫名产生出隐隐的快感。毕竟，身体接触产生的刺激，并不仅仅只对男性产生效果。女人，也很难抗拒。

头脑里的思维画面，又翻转到在画室里第一次见到赵毅的时候——他显然没有任何绘画基础，却画得非常认真。他其实是F班最勤奋的学生，他也不像那些初次见面就对自己抱有猥琐念头的世家子弟。而且，外形相貌也很不错。

最重要的……他是父亲严令自己必须接近的目标。

张小娴一直很好奇——她看不出赵毅究竟有什么特殊，也并不认为这个男孩身上会隐藏着某种秘密。可是，连父亲都觉得有必要投入重注的男人，在某种程度上，也会成为她感情偏倚的砝码。

有能力和实力的男人，总会得到女人的青睐。

望着站在面前无比认真严肃的赵毅，张小娴心里满是纠结。

真要答应他吗？

他可能走出这间舞厅，就直接带我去酒店开房。男人从不放过任何可能得手的机会。至少，张小娴认识的人群当中，就曾经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例子。

如果拒绝……自己将会面对父亲的震怒，还有安东尼奥那张肥胖可憎的胖脸。每当想起这些，张小娴就忍不住想吐。

可是，我真的想要一份未经铜臭污染，纯洁的，能够给予我保护和温暖的爱情。

他，会是我期盼已久的那个男人吗？

赵毅看出了对面那双眼眸深处的犹豫和挣扎。他并不知道那究竟代表着什么，也不可能看穿张小娴的内心世界。他只能用力握紧女孩的肩膀，用最诚挚的语气，再一次说：“做我女朋友，好吗？”

“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粪土臭味的卑微男人，有什么资格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忽然，从赵毅身后，传来满含讥讽和嘲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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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节怒火

韦斯利已经站在旁边观察了很久。

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赵毅——张小娴的美貌震慑了太多的人，从走进会场的那一刻，舞厅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在窃窃私语。谈论话题自然是身穿黑色连衣短裙的那个女孩，而围在附近的旁听者，也会顺着对方指引的方向望去，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韦斯利其实很喜欢于蓓。

这个女孩有着无比曼妙的身形曲线，脸蛋也长得不错。常年形体训练使她拥有良好的身体柔韧度。这种优势，只有在床上在能体会得到。每当那种时候，韦斯利总会让于蓓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复杂动作。这在很大程度上，的确能够提高他的性欲，还有这方面的能力。

很容易就得到的东西，无法彰显出它的珍贵。女人也是一样。

也正因为亲眼目睹了赵毅和于蓓之间的争吵，韦斯利才真正开始喜欢这个女孩，而不是像此前遇到过的那些女人，仅仅只是把她们当做玩物。腻了，厌了，随便塞上一把钞票就提起裤子走人，或者干脆叫她们滚蛋。

在那个时候，韦斯利的确感受到了征服带来的成就感。尤其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击败对方，潜意识里产生的亢奋，丝毫不亚于运动场上的冠军。

他一直认为，那个叫做赵毅的男人，是因为畏惧自己的财力和势力，不得不仓惶退出这场以女人作为奖品的竞争。这种在现实中打败对手获得的快乐，远远要比通过网络游戏进行虚拟搏杀更加强烈。

韦斯利大约比赵毅和张小娴早来了近半个钟头。他坐在舞厅南角的另外一张卡座，并没有注意到张小娴入场时引起的轰动。直到另外几个晚来的朋友落座，开始喝酒，用羡慕和惊艳的口气谈论会场对面黑裙女孩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舞池里那个凹凸有致的身影，以及搂抱着张小娴翩翩起舞的赵毅。

“不得不承认，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居然可以接二连三认识这么多漂亮女孩。”

韦斯利端着一杯冰镇香槟，冷冷地看着赵毅，用极其放肆的轻蔑口吻说：“怪不得你愿意放弃于蓓。原来，早就已经挑选好更加出色的目标。呵呵！不知道应该说你卑鄙？还是应该说你无耻？不过，有一点必须承认——你选择舞伴的眼光的确不错。她很漂亮。至少，比于蓓漂亮得多。”

赵毅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他的嘴角一直微微弯曲，似乎是在微笑，然而心底深处却如同包藏了一团火焰，正在愈来愈旺盛的燃烧。

他清楚的记得韦斯利这张令人生厌的面孔。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在于蓓面前用各种举动对自己的羞辱。赵毅并不是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惧怕麻烦。

赵毅根本没有理会韦斯利。他只是盯着站在面前的张小娴，用足够清楚，也足够洪亮的声音说：“从现在开始，做我的女朋友。”

这已经不是先前的祈求句式，而是强硬霸道的直接肯定。

张小娴下意识的低下头，长而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睛，无法看穿她此刻的想法，也没有直言应允或者拒绝。

“她不会答应你的——”

韦斯利微笑着看着这一幕，他朝前走了半步，凑到赵毅身旁，非常恶毒地说：“你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要知道，养活一个女人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尤其是一个极其漂亮，令所有人都为之垂涎的美女。当然，你可能小有积蓄，能够支付十万元的公民资格储备金。但你永远不可能看住她。因为喜欢她的人实在太多。名车、豪宅、价值百万的珠宝首饰……你无法给予她其中任何一样。即便她真的因为所谓‘爱情’答应了你的请求，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反悔……千万不要怀疑我刚才所说的这些话，或者试图反驳。哈哈哈哈！想想于蓓，想想那个曾经被你当做最贵重珍宝一般的女孩。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加上之前赵毅对张小娴所说的那些，已经吸引了十几个站在周围的旁观者。他们大多已经听明白这场纠纷的起因，几个颇为“热心”的旁听者正在喋喋不休，口沫四溅的为更多后来者介绍前面的剧情。人们望向赵毅的目光含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的嘲讽。可以清楚听见人群中不时传来“自不量力”，或者“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之类的话。

赵毅感觉心里的那团火正在蔓延到全身，就像翻腾流淌的熔岩，正在他的心底默默徘徊，随时可能冲破薄薄的障碍，以最狂暴凶猛的姿态彻底爆发。

“你想打架吗？”

赵毅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固有的沉稳，有些发飘，仿佛一头受伤的狼。

看着他平静的脸色，韦斯利忽然感觉有些发虚。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看身后，确认两名二阶异能者保镖就站在不远处，这才重新恢复常态。他摇着头笑了笑，说：“我没你那么无聊。那是野蛮人才做的事情。不过，如果你在这方面很有信心，我不介意让你尝尝被打的滋味儿——”

赵毅的眼瞳瞬间骤缩，脸上的表情也无比冰冷。正当他握紧拳头，准备重重砸上韦斯利那张笑得过分夸张烂脸的时候，一只略带冰凉的小手，准确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里太闷了，也太热。我们换个地方走走。去学院门口的冷饮店吃冰激凌吧！”

张小娴紧紧抱住赵毅的胳膊，像最亲密的恋人一样偎依在他怀中，仰起头，温柔地问：“好吗？”

赵毅无法拒绝，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几乎是被张小娴拖着从人群里走出。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张小娴忽然停了下来，冲着韦斯利轻蔑地竖起中指，说了一段也许是这辈子自己听过最美妙的话。

“我真为那些和你在一起的女人难过。知道吗？你患有非常严重的口臭。真不知道她们究竟是怎么忍耐下来。也许，长在你脑袋上的那两片肉，根本不是吃饭用的嘴，而是拉屎用的屁股。”

……

夜里的风很大，也很凉爽。茂密的橡树叶片被吹得“沙沙”作响，而那些无法在黑暗中绽露美丽色彩的花，仿佛陷入沉睡的精灵。

张小娴已经松开赵毅的手臂，低着头，望着地面上被人工月光照出的倒影，默默走着。

赵毅陪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的清丽容颜，没有说话。

“你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也许是觉得累累，张小娴非常干脆地脱下高跟鞋，赤着一双白得炫目的脚，走在微凉的水泥地面上，用教训的口气说：“在那种场合，跟那种人打架，不值得。”

赵毅看了她一眼，继续保持沉默，脑子却下意识联想起——美貌少女用柔道背摔将雀斑男狠狠扔在地上，在关键部位无比阴狠毒辣踩上一脚的场景。

“其实，你比我还冲动。”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赵毅已经后悔了——他发现张小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恼怒，也有些淡淡的讥讽。不过，却感受不到丝毫恶意，更有一种非常莫名的苦涩。

张小娴没有说话。她往回走了几步，站在赵毅身边，默默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如水般的温柔。

她踮起脚尖，凑近赵毅的面颊，在黝黑的皮肤上轻轻一吻，随即牵起他的手，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慢慢走去。

在他们身后，是一片洒落在地面上，幽雅静宜的银色月光。

……

一个多钟头以后，从学院舞厅通往男生宿舍的道路旁边，被三角梅花墙掩盖得一片漆黑的阴影深处，忽然闪烁住一点明灭不定光点。它就象是黑夜中的灯塔，醒目刺眼。只有走到非常近的距离，才可以看清，夹着烟的那两根手指其实很白，细长而优雅。

这里距离舞厅大约有五百多米，由于地势较高，加上远超常人的视觉，赵毅可以藏身处看见舞会已经散场。会场出口拥挤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们就像一群聚食的蚂蚁，现在，已经到了各自归巢的时间。

赵毅狠狠猛吸一口夹在指间的烟，将那团浓郁的烟雾憋闷的肺部近两分钟，才无比舒畅地张口喷吐出来。

远处，半醉的韦斯利在两名保镖和于蓓的搀扶下，正朝着这一方向缓缓走来。

赵毅脸上掠过一丝狰狞。瞬间，这种令人畏惧的可怕表情已经平复。他默默计算着目标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慢慢扭动脖颈，活动着肩关节，在黑暗中用力伸握手指，不断捏成坚硬强悍的拳头。

他从来就没有忍气吞声的习惯。何况，S12的幸存者曾经不止一次告诫过他——男人的愤怒，只有用血和拳头才能抹平。

距离，已经缩短到大约五十米。空气中甚至传来难闻的酒意，也可以听见韦斯利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

赵毅最后吸了一口烟，将已燃到极致的烟蒂抛下。正当他准备从藏身处走出的时候，半清醒的韦斯利忽然一把抓住于蓓的头发，狞笑着将她拖到面前，在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中，不断加大手上的力量，像疯了一样抡起拳头，朝着于蓓那张涂抹了太多化妆品的漂亮脸蛋乱砸。

“婊子！贱货！你他妈的就是一个被别人玩剩下的垃圾。老子原本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想到连备选的二手货都不如。我现在算是明白——不是你看不上那个叫做赵毅的家伙，而是他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儿。你根本没法和他看中的那个女人相比。真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觉得你很清纯……”

叫骂声中，于蓓的哭喊突然愈发高亢起来。期间，夹杂着一声声拳头和皮肉的撞击，还有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

赵毅默默地站在黑暗深处，看着两道鲜血从于蓓鼻孔里飙飞出来，看着她被揪住头发，被韦斯利凶残地撞击墙壁……过了大约五分钟，于蓓的尖叫忽然变为低沉的呜咽。她显然是在哭，韦斯利却爆发出得意和满足的狂笑。

最后，他几把撕开于蓓身上那条勉强可以包住臀部的短裙，将满面鲜血的她直接扔给站在旁边的保镖，用带有虐意的声音，恶狠狠地说：“她是你们的了，只要不弄死，随便怎么玩都行。”

赵毅依旧平静地观望着。他脑子里的狂热火焰，正随着于蓓的挣扎，以及保镖带有强烈快感的粗重喘息，慢慢变得冷静。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发展竟然会演变成这个样子。现在已经不适合出手——他不想让自己的泄愤行为，被看作是帮助正被强行蹂躏的于蓓。何况，之前张小娴也说过，在这种地方和韦斯利这种人动手，不值得。

“我应该逐渐适应文明社会的生活方式。暴力行为很容易带来麻烦。我必须学会使用更加隐秘，也更加‘温和’的办法来解决问题……是的，就是这样。”

带着从嘴角浮现的淡淡微笑，赵毅小心翼翼地退缩着，消失在谁也无法看透的黑暗之中。

……

回到单身宿舍，关上房门。确定无人跟踪，也没有人在周围窥探之后，赵毅点开手腕上的微型远程通讯器，在电话薄里找到杰拉尔德的号码。

“找我有什么事？”

尽管全息图像只是虚拟，却仍然可以看出这名联邦将军的魁梧和彪悍。

“我查阅过联邦军官手册。”

赵毅抛弃了所有用于修饰的辞藻，直截了当地说：“按照规定，只有少校阶级以上的军官，才拥有成为异星球守备官的资格。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上次你曾经说过——我已经是地球联邦军的中校。”

守备官制度，类似于地球大航海时期的总督。

由于军力和财力的限制，联邦与泛联合只能以各自势力范围内的移民星球作为主要控制区。对于那些遥远、偏僻，却具有开采价值的富矿星球，往往是交给财力雄厚的矿业公司负责管理，或者委派经验丰富的军官担任守备官。这种官职只能在指定星球范围内行使权力。联邦政府则按照对该星球的总体资源评估，给予守备官一定比例的矿产上缴额度。总而言之，只有家族或者财团才会对未经开发的星球感兴趣。而军部给予守备官的支持力度通常很小，甚至仅仅只是武器装备和普通程度的物资援助。也正因为如此，没有军队，没有足够的开发人员，加上距离核心行政星球距离遥远，自然没有什么人愿意担任这种费心费力的差事。

所以，杰拉尔德对于赵毅话里的要求，感到非常奇怪。他微皱眉头，认真地问：“你打算去什么地方担任守备官？”

“AG64。”

赵毅安静地说：“就在联邦与泛联合的边缘地带，是一颗贫矿星球。”

杰拉尔德迅速在电子星图上找到AG64的坐标，当他点开星球介绍以及相关数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随即流露出极其古怪的神色。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哪儿？除了该死的风沙和石头，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开了一家矿业公司。AG64虽然贫瘠，也还保留着几条尚未采尽的矿脉。你知道，我的资金有限。与其和那些豪门大族争抢富矿星球，不如发掘一下这颗星球上残留的财富。说不定，还会得到某种意外的惊喜。”

赵毅的解释虽然有些勉强，却也合情合理。

杰拉尔德的全息图像表面，不断闪烁着白色的干扰波。他沉默片刻，颇不理解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不想把它们说出来，我也不会勉强。我可以同意你成为AG64的守备官。当然，这种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需要得到首都星球行政总署方面的认可。不过……我还是必须提醒你——那颗星球没有任何开发价值，也不属于正常的航道范围。在那种地方投资，很可能血本无归。”

“谢谢！”

赵毅的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可以感受到杰拉尔德的关心和担忧，那是长辈对于年轻人的特殊关爱。

“我现在就让秘书室向首都方面递交报告。你最好多招募一些人手。如果牵涉到资源收购之类的问题，你可以直接和我联系。”

说到这里，杰拉尔德用力挠了挠他如同被狮鬃包裹的脑袋，仔细地看着赵毅：“我还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实际掌握部队的军官，和驻守贫瘠星球的守备官，根本就是两码事。如果你想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联邦军目前很缺人手。你有实战经验，也有军功，首都方面还有周以铭上将帮助说话。即便是按照正常程序，最多不超过五年，你就可以成为一名年轻的准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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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节要求

应该承认，杰拉尔德的这番话，的确对赵毅产生了强烈的诱惑。他沉吟片刻，慢慢抬起头，微笑着说：“我会考虑的。”

“记住！你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将军。”

杰拉尔德一直在注视着他。赵毅没有回避那种如刀般锐利的目光，他直接与其对视着，丝毫没有退避。

渐渐的，将军坚硬如岩石的面孔开始柔化，露出一丝微笑。

“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这一点——现在，去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吧！小混球，我会帮你擦干净屁股的。”

说完最后这句连笑带骂的俚语，杰拉尔德也终止了远程通讯。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赵毅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语，却让他感受到宁静而温馨的幸福。对于缺少亲情关爱的他来说，这是一种极其难得的享受。

沉默中，他把手插进衣服内袋，取出钱夹，打开。一张边角已经被火焰烧燎变黄的旧照片，赫然映入眼帘。

照片上是一对身体紧贴，拥靠在一起的中年男女。男子身材高大魁梧，粗犷的面部轮廓，散发出军人特有的气质。女人虽然身着军装，皮肤却很白嫩，散发出一种健康的光泽。小巧的红唇微笑着抿起，释放着温婉娇柔的韵味。

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排赵毅在三岁时候留下，歪歪扭扭，却非常清晰的小字。

“爸爸，妈妈。”

……

“美而惠”食品公司沿用了托德家族原有的行政大楼。由于银行方面的“慷慨”，赵毅得到这幢十六层高大建筑的成本，仅仅不过是六十四万两千联邦标准货币。当然，这些钱有相当一部分并没有计入银行账簿，而是直接装进了经手人的口袋里。这也再一次证明——“贿赂”这种方法，的确是攻开看似严密堡垒的最有效武器。

赵毅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斯坦利正坐在办公桌前，神情认真地对照账目。他过于专注手上的工作，丝毫没有注意到走进房间的外来者。只是当赵毅从茶盘里拿起杯子，走到恒温器前接了一杯咖啡发出的响动，才把他从数字世界重新拉回现实。

“请原谅！您应该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下楼去迎接。”

尽管有些惊讶，斯坦利仍然从座椅上站起，走到赵毅面前，微躬着身子，脸上的表情非常恭敬。

“我只想从你这里听到一些更加实际的东西。”

赵毅微笑着摆了摆手，说：“这关系到你我之间的直接利益。”

“您应该不会失望。”

斯坦利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点开摆在桌面上的全息屏幕，用抑扬顿挫，且带有几分得意的语调说：“公司从四十六天前正式进入运转。生产环节，我们接受了托德家族的全部设备，按照您提供的配方，当天已经生产出三百一十七公斤胶质巧克力。我们在第二天召开了新品糖果上市的新闻发布会，所有接受邀请的参会下级分销商都对这种糖果赞不绝口。造成这种效果的因素，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前段时间的巧克力专利纠纷。这相当于变向的投放广告。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在销售前期可以节省下一大笔宣传费用。”

“请具体一些，我希望听到详细数字，而不是简略的大体估计。”

赵毅仍在微笑，但语气当中，已经带有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斯坦利点了点头，立刻修正了自己的错误：“按照原订计划，今年下半年的广告预算为两千六百百联邦标准货币。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可以节省下大约一千万元左右的费用。这笔钱已经被用于购买机器和原料，进行生产规模扩大化。订购的设备最迟将于下个月完成安装和调试。一旦它们投入运行，现有产量将增加百分之七点一三。根据初步估算，月盈利额可以达到九百四十万以上，甚至超过一千万。”

赵毅仰靠在沙发上，默默盘算了几分钟，说：“我会再给你追加一笔资金。具体数额……暂定为一亿。”

斯坦利一愣，面色继而恢复正常，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打算继续扩大生产规模？”

赵毅点了点头：“这只是第一笔追加资金。我需要你在六个月内，把现有生产规模扩大十倍。”

“十……十倍？”

斯坦利有些发懵。这个数字实在太过巨大，让他有些难以理解。

“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取利润，占领足够的市场份额。”

说着，赵毅从衣袋里摸出支票簿，在空白的金额栏目里，流利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摆放到桌面上。

这的确是一张面额一亿的支票，可以在任何联邦银行即付兑现。

望着眼前的巨额支票，斯坦利慢慢皱起了眉头。

“先生，恕我直言——如果您急需资金，最好的办法，应该是把这些钱投入股市。就我个人的意见，您这样大规模扩大生产似乎有些盲目，而且没有必要。因为，胶质巧克力毕竟是一种全新的糖果。虽然分销商的反应都很不错，但我们并不清楚消费者对它的具体评价和要求。毕竟……这需要时间。”

“就照我说的去做——”

赵毅加重语气，耐心地解释道：“要知道，我们很可能会拿到军方的订单。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再扩大生产，就太晚了。”

这句话，对斯坦利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强烈刺激效果。他只觉得浑身猛然一颤，连声音都微微有些发抖：“您……您确定？”

“至少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

赵毅淡淡地微笑着，话语真实而诚恳。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最好立刻召开董事会，建议取消本年度的收益分红，将所有资金全部投入扩大化再生产。”

斯坦利的脸色已经激动得发红。

“这些具体事务，由你负责操办。”

赵毅神情坦然地说：“另外，还有一件事情。”

“请说——”

斯坦利满面恭敬。

赵毅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摆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

“动用你的人脉和关系，帮我查清楚这个人，还有他背后家族实力的全部资料。记住！越详细越好。”

阳光，从敞开的窗外斜射下来，笼罩住平摆在办公桌上的相片。

那是一张用高倍镜头从远处拍摄的照片。其中的目标人物，是韦斯利。特恩布尔。

……

对于赵毅而言，“钱”的概念，已经从文明社会必不可少的流通货币，完全转变为单纯的数字。

他需要购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食品和服装，占据了所购货物的绝大部分——从两周前开始，AG64号星球的基地航空站，已经降下了十六艘小型民用运输船。它们卸下了近两万吨各种胶质食品，一万五千套按照设计要求制作，最廉价，也是最结实的灰色仿军制衣裤。除此而外，还有大量生活用品，简单的家具……甚至就连锅碗瓢盆之类的普通物件，也赫然罗列在物资清单的分项表格里。

冯谈谈招募到的工业平民已经超过三千人。他们像滚雪球一样迅速扩大。按照这种速度，最多再过一个星期，已经建成的地表居住区，根本无法容纳越来越多的增加人口。养活这些人必不可少的各种日常开支，以惊人速速疯狂吞噬着赵毅银行卡上的金额——仅仅只是目前的食物补充费用，已经超过了五十六万联邦元。

五十万和一亿，是两个完全没有可比性的数字。可是赵毅很清楚——如果任由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又将恢复到刚刚离开S12基地，身无分文的时候。

AG64必须产出一定数量的收益，才能弥补这种近乎无底洞般的亏空。

然而，正如杰拉尔德所提醒过的那样——“除了风沙和岩石，那颗星球上什么也没有。”

……

新明斯克市西区，一幢六十多米高的建筑顶部，镶嵌着醒目的“黑蚂蚁矿业公司”这几个字。

大楼各项建设已经全部完工。从外表来看，这就是一幢与民用住宅没什么区别的平顶式楼房。除了赵毅和几名核心人员，谁也不知道它的钢筋和水泥耗用量，足足超过普通建筑的十倍。尤其是地面部分的墙壁中间，甚至增加了厚达二十毫米的全钛钢夹层。如此强度的建设标准，已经达到“A”军事建筑的要求。

这里，其实是一座小型化的要塞。

除了架设在外围的双联装机炮，要塞内部还在主要攻击方向，安装了电磁脉冲射线，以及大口径相位波动炮。它们的火力强度，足以媲美巡洋舰上的二级主炮。加上密布在楼房中、上层的数百个引力跟踪导弹发射器，完全可以在几分钟内，用火焰和爆炸轰平整个城市西区。

大楼附近的民房大多已被推平，二十多座机枪防护塔楼正在紧张建设中。至于这些房屋原来的拥有者，在食物和工资的诱惑下，他们全部选择加入“黑蚂蚁矿业公司”，成为赵毅手下的员工。

驻扎在要塞内部的武装平民已经超过两千。除了维持日常秩序，他们的工作只有两项——训练和捕猎沙盗。这相当于直接参与实战。虽然拥有武器和数量上的优势，武装平民在战斗中的伤亡率，仍然超过了百分之十五。

当然，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随着老兵数量逐渐增加，武装平民的质量也会随之提升。根据冯谈谈的预计数字，未来半年内，拥有战斗经验的平民士兵，将达到一万至一万五千余人。

地下基地的挖掘进度仍在扩充，一条直径约为五十米的地下隧道，已经和新明斯克的地表要塞连接在一起。就在已经被控制的区域范围，六台大功率抽排机械正从地下暗河源源不断汲取水源。这些珍贵的液体在注满地面储水池之后，将沿着预置的管道，流入一片面积广阔的沙地，灌溉着在那里已经播下的十余吨植物种子。

对星球进行改造，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可能。

通过杰拉尔德的关系，赵毅从联邦军部获得了AG64的详细勘探数据——这颗星球表面有百分之九十已经完全沙化，大约四万年以前的一次陨石碰撞，将这颗原本与星系核心很近的行星，撞击到距离中央恒星大约一亿六千万公里的位置。这就使它成为一颗尚未产生高级生命体，却拥有类地环境的星球。虽然氧气含量只能达到地球部分的百分只七十四点六，却可以通过分解地下冰层的方式获得补充。

按照联邦行星管理总署在六十年前提交的报告，全面改造AG64号行星，至少需要花费七千九百零一兆联邦标准货币。根据当时的价值评估——与其将这笔近乎天文数字的钱投入星球改造，不如将其转用于别的方面。毕竟，即便投入资金，星球改造至少需要数十年时间才能初见效果。联邦政府官员的正常任期只有四年，把这些钱投入改造，除了给以后续任者增加漂亮的政绩光环，对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赵毅相信——有杰拉尔德和周以铭的推荐，自己应该不难获得守备官资格。

换句话说，AG64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属于自己的星球。

想要让这里真正产出效益，成为能够依靠的强大基础，就必须首先扫清所有不和谐的声音。

……

“铁锤”杰克坐在合金折叠椅上，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赵毅，忽然叹了口气，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半截烟卷，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极慢地把烟雾从鼻子中喷了出来。

不知为什么，与上次见面的时候相比，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极其强大的威慑力。尤其是那双清澈眼睛里释放出的目光，似乎有着摄人心魄的神秘力量。

“你是一个很不错的邻居。”

赵毅从旁边的刘枫手中接过文件夹，打开，目光飞快扫过一行行数据，微笑着说：“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纠纷。你的人从不越界，偶尔几次食品交易也很公平。看得出，你的承诺，的确是以实际行动作为保证。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做。谢谢——”

说着，赵毅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精装“Marlboro”，熟练地撕开封条，抽出一支，然后将整包香烟递了过去。

“铁锤”杰克对这份礼物显然很满意。他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足足过了三四分钟，才从口鼻间吐出淡淡的烟雾。

“我想和你谈笔生意。”

身材魁梧的黑帮头子享受着烟草带来的快感，认真地说：“我想从你这里换点儿东西。”

“说说看！”

赵毅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武器，还有食物。”

“铁锤”杰克语气亲切地说：“你知道，这颗星球很难弄到吃的，新明斯克也不单单只有我的‘铁手帮’一个帮派。我知道你能够从其它星球弄来一些非常紧俏的货物。呵呵，这买卖很公平，不会让你吃亏。”

“你打算用什么来和我交易？”

赵毅直截了当地问。

“铁锤”杰克转过身，朝站在旁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地点了点头，打开一直拎在手中的背包，取出一包大约两、三公斤重的蓝色晶体。

这是利用变异罂粟汁液提取的晶状颗粒，也是制造强效毒品“深蓝”必不可少的原料。虽然联邦与泛联合都将这种物质定性为非法，可是，在任何移民星球的地下黑市或者夜场，都可以看到蓝色成品针剂的影子。

正常情况下，一公斤晶体颗粒的市场价大约为两千万左右。如果制成针剂出售，这个数字还会增加六倍。这种强效药物的价格之所以如此昂贵，除了两大势力政府军联合打压，更主要的，则是因为变异罂粟自身的苛刻限制——只有在AG64行星这种高温沙化的土壤环境下，才能生长出最茂密的茎叶，以及果实。

“我需要一千枝突击步枪，五十万发子弹，两千枚防步兵手雷，还有六吨胶质干粮。”

“铁锤”杰克目光炯炯地看着赵毅，提出自己的要求。

赵毅把手里尚未点燃手里的烟凑近鼻孔，嗅了嗅，微笑着摇了摇头。

“铁锤”杰克并没有虚抬价格。事实上，他的要求并不过分——这些晶体在移民星球上至少可以卖到五千万，但在新明斯克，可能连五百万都不值。而武器和食品，却可以在这里获得十倍以上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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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节女人

“在决定是否进行交易之前，我想先听听你打算怎么使用这些货物？”

赵毅微笑着看了看“铁锤”杰克，用诚恳的口气补充道：“我指的是那些武器。你准备用它们去对付谁？”

这句话让“铁锤”杰克怔了怔，他本想扔掉手上的烟头，却又忍住再重重地吸了一口，将最后一点烟丝都全部燃尽，才恋恋不舍地扔到了地上，然后抬起脚，用靴子重重碾碎。

“在新明斯克，不只有我们一个黑帮。”

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铁锤”杰克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舔了舔嘴唇，说：“这座城市已经没有多少生存空间，城外的可耕种面积非常稀少，为了弄到这些晶体颗粒，我足足损失了近四百人。我没有飞船，只能把货物交给其它的矿业公司，由他们低价收购。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其实很糟。”

说到这里，“铁锤”杰克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狰狞，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后面的话。

“你根本无法想象那帮混蛋究竟有多黑！他们对于这种晶体的开价，仅仅只是每公斤伍十万元。这比移民星球的市场价格低了整整上百倍都不止。他们运来只值几毛钱一公斤的劣质胶质饼干，却要我们用价值几块钱的矿石进行交换。其中的暴利，足以让上帝都为之疯狂。年初的时候，我花了一千联邦标准货币，从‘大宇’矿业公司弄到了两个矿脉坐标。可那里直到现在也没有挖出任何东西，不是沙子，就是岩石。”

房间里渐渐陷入沉默。包括刘枫在内，站在赵毅身后的所有武装平民卫兵，眼睛里都流露出淡淡的悲哀与感伤。“铁锤”杰克和他身边的人，看上去与刚才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们的眼眸深处只有茫然和灰色，没有希望。

赵毅瞟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偏过头，对守候在近旁的刘枫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堆积在墙角的板条箱，掀起最上层一只的箱盖，拿出七、八个尚未撕去塑料外膜包装的罐头，随意摆放在桌上。

“铁锤”杰克和他的三名手下警惕地看着赵毅，却没有从对方脸上寻找到任何代表敌意的成份。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挥舞军用匕首开启罐头的刘枫所吸引——那是用最简单的方式，直接将格斗刀插进罐头，在铁皮表面切出一个“十”字……几分钟以后，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午餐肉和黑椒牛柳的香气。当然，也少不了罐头青豆和俄式红菜汤，以及切成厚片的胶质粗面包。

“铁锤”杰克感觉心头象隐约压上沉重的砾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里距离你的驻地很远。现在已经是午餐时间，就在我这里随便吃点儿。呵呵！有些简单，算不上丰盛。”

赵毅这句带着微笑说出的话，让“铁锤”杰克忍不住鼻孔一阵发酸。他神情专注地看了对面几秒钟，把头朝后仰靠在椅子上，拼命眨着眼睛，又用力抽了抽鼻子。直到确定完全掩饰住刚才过于感动的全部痕迹之后，这才用力抹了把脸，使劲儿点了点头，语音颤抖着说：“谢……谢谢！”

罐头并不是纯粹的农牧业制品。尽管这是赵毅以军官身份弄到的特供货，其中仍然添加了百分之四十的胶质放造牛肉。由于生产技术与合成方面的因素，这种人造牛肉的口感，与自然产品没有任何区别。但就成本而言，却降低了一半。

“铁锤”杰克和他的手下均面有菜色，食物香气死死诱惑着他们。不过，这些人显然都保持着必不可少的理智——他们吃得非常小心，动作缓慢。虽然，他们真的很饿。

“这可不像你……”

赵毅摇着头，把一听刚刚切开的卤汁牛肉罐头摆到“铁锤”杰克面前。又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瓶伏特加，用力拧开瓶封，将放在桌上的阔口玻璃杯倒满，淡淡地说：“放心吧！如果我真的想要对付你，绝对不会如此麻烦。”

“铁锤”杰克一怔，继而苦笑起来。他用刀子从罐头盒里挑起一大块牛肉送进嘴里，未等完全咀嚼下咽，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六十五度的伏特加，像火线一眼沿着喉咙直接灌下，在胃囊里腾起一团无比炽热的烈焰。“铁锤”杰克显然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烈性液体，眼眶边角迅速变红的同时，已经口齿不清。他瞪着明显失去焦点的眼睛，冲着赵毅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几乎是吼一般地大声嚷道：“你是一个很不错的家伙，一个可以成为朋友的人。”

“你就这么肯定？”

赵毅微笑着，将他的杯子重新倒满：“要知道，我们前后只见过两次。而且，我也是矿业公司的职员。”

“不！不！不……你，你和那些家伙完全不同。至少，你没有他们那么黑。这可能是因为你刚刚来到新明斯克，对这里的实际情况不是很清楚。年轻人，文明世界的那一套，在这里根本不通用。只要有枪，有足够的食物，你就可以成为这里的最高权力执掌者。说实话，我的帮派在新明斯克勉强能说得上话，但只要走出这个城市，我们什么也不是。没人会因为‘铁锤’这个外号卖给我面子。他们只会把我当做丧家犬一样洗光剥净，开膛破肚之后扔到锅里去熬汤。哈哈哈哈……是不是听起来很可怕？有没有身临恐怖世界的感觉？但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不仅是新明斯克，整个工业平民的世界都不允许浪费。哪怕就算是老死、病死的尸体，一样可以吃——”

说着，“铁锤”杰克打了个酒嗝，眼睛发直地瞪着赵毅，认真地问：“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仅仅只是设立矿石收购站，根本用不了如此之多的人手，还有武器。你应该对这座城市酝酿着某个阴谋，或者是计划。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嘿嘿嘿嘿……你想独占这里，对吗？”

赵毅没有与他争论，只是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点了点头。

这种明确表示肯定的动作，让“铁锤”杰克顿时清醒了一些。他用力甩了甩脑袋，皱着双眉，瞳孔深处的光芒闪烁不定。沉默了两分钟，他颇为犹豫地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刚才你说过——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事实上，我也非常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

赵毅脸上一直带着无比真诚的笑容。

“铁锤”杰克没有被这种表面上友好而迷惑。他郑重其事地继续发问：“说说你的打算，我想听到更加具体的东西。”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需要人手。”

赵毅的回答不卑不亢。

“你想并吞我的帮派？”

“铁锤”杰克眯起了眼睛，酒了醒了一大半。

“准确地说，应该是收编——”

赵毅微笑着把他的空酒杯倒满，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坐在对面的“铁锤”杰克：“你的手下总共有一万多人。不过，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并非所有人都是战士。其中，能够摆得上台面的部分，最多不超过三千。你有四辆经过改装的沙地摩托车，还有三十多支旧式AK步枪，连同最近一批购买到的装备，子弹数量也不过四千发左右。换句话说，一旦爆发武装冲突，‘铁手帮’绝大部分成员只能用冷兵器肉搏。所以，你想到我这里来碰碰运气。因为你很清楚——包括‘大宇’在内的任何一家矿业公司，都不可能向工业平民出售武器。”

弄到这些情报并不困难。黑帮的成员本来就是工业平民，只要有足够的面包和罐头，他们会告诉你任何感兴趣的东西。

“这颗星球上什么也没有。说穿了，你就是一个比普通人占有稍多食物份额的工业平民。你甚至无法离开这里。没有尊严，没有自由，也永远不可能积蓄财富。每天都在为了食物奔波辛劳，能够吃到嘴里最好的东西，不过是死人身上一块肮脏的腐肉。这就是你所在的世界，也是你拥有的一切——”

“够了——别再说了……求求你，不要……不要再说了……”

赵毅直言不讳的冷嘲热讽，像爪子一样狠狠撕开“铁锤”杰克内心深处愈合已久的伤疤。他死死瞪着赵毅，又猛灌下一大口酒，口鼻间喷发出沉闷的呼吸声。也许是因为羞愧，也可能是因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仿佛是在咆哮，却更像是在哭泣。

赵毅从桌前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铁锤”杰克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尽可能温和的口气说：“你仍然可以拥有现在的一切。我不会剥夺它们，只是用另外一种方法，让它们产生出足够丰厚的效益。”

“真的？”

“铁锤”杰克神情茫然地问：“这……这可能吗？”

“你会看到的。我保证。”

赵毅的语气无比坚决，不容置疑。

……

“铁手帮”的势力控制范围，仅仅只限于新明斯克市西区的大半部分。

这里其实就是一个大规模的贫民窟——到处都是用旧木板、铁皮拼凑起来的围墙，千疮百孔且四处透风，散发着腐烂臭味的简陋房屋。如果不想花费力气搜集材料搭建住所，也可以在硬化的沙地下面挖掘坑洞，用任何看似坚固的东西当做支撑。虽然地洞密不透风，白天闷热，夜晚寒冷，但毕竟是能够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

在数十名卫兵的陪同下，赵毅跟着“铁锤”杰克，走进了“铁手帮”的核心居住圈。

这是一个外观略呈环形的大居住区。很少有人穿着完整的衣服，他们大多上身赤裸，下身大多是围着一块肮脏的破布。也有的人直接用各种质地柔软的材料裹在身上。可能是塑料薄膜，也可能是用针线连缝起来的牛皮纸。总而言之，人们已经把所有能够找到的材料使用程度发挥到极限。在这里，不要说是衣服和食品，就算是普通无奇的空罐头盒，或者是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旧鞋，也会引发你死我活的争抢。

几乎所有人都在用好奇和贪婪的目光打量赵毅——他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是陪同在旁边的“铁锤”杰克，这些人很可能会一拥而上，用最野蛮的方式，把自己浑身上下所有东西抢个精光。枪和子弹对他们的威慑力不大，他们早已漠视死亡，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生存下去的机会。

“铁锤”杰克带着赵毅径直走进一条幽深的小巷。两边的墙壁虽然是水泥材质，但建成时间显然已经久远，表面涂层被风蚀得完全脱落，露出干硬的沙砾墙体。

就在巷子最深处，两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站在门壁旁。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让出通道，眼睛却不住打量着赵毅和随行人员的身上武器。似乎是在默默计算着，这些东西能够值多少钱？

门内，是一个占地面积大约五百多平米的院子。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倚着墙壁，半探出身子，好奇地看着这些不请自到的陌生人。也有些年纪较大的女人干脆什么也不穿，双手抱在胸前，毫不介意自己成为众多目光注视的焦点。

嘈杂和混乱，使院子东面的房间慢慢敞开大门。一个剃着莫西干头，下身只穿一条破旧短裤的壮汉从中走出。从一个女人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很是粗鲁的在对方胸前抓了一把，随即粗鲁地推搡开了前面挡住自己视线的人群，大步走到“铁锤”杰克面前。

“头儿，他们是谁？你拉回来的客人吗？”

壮汉虽然在微笑，说话口气也透出颇为高兴的意味。

“介绍一下，这位是‘黑蚂蚁’矿业公司的首席代表。”

“铁锤”杰克半侧过身，同时指着壮汉对赵毅说：“他叫罗惊鹏，是这里的主管。”

赵毅点了点头，朝前走了半步，伸出右手，笑道：“很高兴认识你。相信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

罗惊鹏迟疑地握住他的手，目光却转向站在旁边的“铁锤”杰克，疑惑地问：“头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从今天开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由这位先生统一管理。”

“铁锤”杰克似乎看透了罗惊鹏脑子里的想法。他不以为意地笑笑，加重语气，认真地说：“另外，还有一件事——以后，这位姓赵的先生才是你的‘头儿’。对他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不得有丝毫折扣。”

最后这句话，让罗惊鹏明显感到震惊。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面带微笑的赵毅，又转过身看看“铁锤”杰克，用力咽了咽喉咙，用发干的语气问：“那么……如果他要我去死呢？”

“那你就一定要死。”

虽然是在开玩笑，“铁锤”杰克的声音却无比坚决。就如同几小时前赵毅曾经使用过的语气一般，不容置疑。

……

在新明斯克，绝大多数年轻女人只能从事两种职业——战士，或者卖淫。

黑帮混战是城市最为常见的事情。用“战士”这个词来加以描述，可能不是很贴切，但为了得到果腹的食物，很多女人不得不像男人一样拿起武器，在血肉横飞的街头拼杀。

相比之下，后一种职业虽然相对安稳，却同样是在生活逼迫下，丧失经济来源女人的无奈选择。

由于矿脉枯竭，工业平民也不可能搭乘飞船前往其它区域进行采掘，后代诞生的女孩，也基本上都会继承上一辈的“妓女”职业。她们就在自己居住区附近做皮肉生意。偶尔也会前往邻近街区，或者城市中心较大的酒吧或者赌场谋生。但无论是哪一种，能够得到的钱或食物都很少。然而，她们却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默默接受现实的安排。

这个院子是“铁手帮”经营的红灯区。至于罗惊鹏，则是两千多名妓女的最高管理者。用简单通俗的话来说，其实就是老鸨。

这里的条件很糟糕，基本上没有什么设施，房间里的墙壁和地面蒙着厚厚的灰，到处都是垃圾。至于所谓的“床”……要么是一张勉强还算干净的塑料布，或者根本就是几块散发着霉臭，满是腐蚀孔洞的破木板。

“从现在开始，这些女人由我们负责接手。她们也是一种财富，就看你如何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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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节设想

“咣当——咣当——”

罗惊鹏用力敲着一只满是锈渍的铁块，扯着嗓子冲站在院子里的女人们叫嚷：“都他妈的快点儿，过来排队，见见你们的新老板。”

场院里的面积不大，自然不可能容纳所有操持这份特殊职业的女人。事实上，几分钟后从院子各个角落里聚集过来的女人，大约也只有两百名左右。

她们的年龄大多为二十五至三十岁左右，也有一些至少超过四十。皮肤很黑，也很瘦。尽管有不少人个子高挑，却丝毫没有女性的美感。她们几乎赤身裸体，也并不介意站在面前这些男人的目光。仿佛，这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也没有任何人脸上流露出羞愧表情。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仿佛一群形状怪异的木头。

赵毅默默地注视这些女人，脸色平静如常。

AG64号行星没有任何值得开采的资源，自然谈不上什么收入。可是，赵毅不可能，也没有雄厚的财力维持后续发展。他必须让这块贫瘠的土地尽快产生收益。只有获得持续不断的产出，才能谈及进一步的开发。

在旧时代，北美洲有一个在沙漠深处建立的城市。它的名字，叫做拉斯维加斯。

按照历史记载，拉斯维加斯市的财政收入分为三大块——赌博业、色情业、旅游业。

AG64不在正常运营的航道范围内，这里也没有固定往来的航班。毕竟，这里只是一颗被抛弃的贫矿星球，文明世界不可能给予它富矿星球相同的待遇。然而，这一切并非永远不可能改变。

“从今天开始，这里所有的女人都将进行统一管理。她们将接受至少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在这期间，她们的饮食等项目由我来进行安排。任何人不得骚扰她们，如果有人敢于违抗……”

说到这里，赵毅转过身，用平静的目光凝视着站在旁边的“铁锤”杰克。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冲着守候的近旁的罗惊鹏吩咐道：“你也听见我们新头儿刚才说的话了。就按照他说的做。”

“可是……可是……”

罗惊鹏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他乞求地看了看“铁锤”杰克，却没有从对方眼睛里找到丝毫自己想要的答复。无奈之下，他只能将目光转向赵毅，结结巴巴地说：“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可是……要知道，这里的绝大多数女人，都是帮会成员的附属品。有些，还是他们的妻子或者女儿。我无意违抗您的命令，可是您得明白，他们根本不会认可您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封闭式管理……怎么说呢……这颗该死的星球上没有任何娱乐项目，这些女人虽然又老又丑，也谈不上什么姿色，却是很多男人的希望，也是他们打发无聊时间的唯一消遣。”

“这与我的命令并不冲突。”

赵毅淡淡地笑了笑，说：“你替我告诉那些家伙，作为补偿，从明天开始，他们每个人都能得到三百克胶质面包的食物配给。如果他们觉得可以从女人身上得到更多好处，拒绝接受我的条件，那就把他的女人还给他。不过，一旦接受条件，就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如果有人胆敢在封闭期间骚扰这些女人，那就把他的生殖器割下来喂狗——”

……

当出租车在“银色斑马”俱乐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守候在门厅前负责接待的黑衣兔女郎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工作是负责为客人开启车门，引领对方前往要求的娱乐区域。可是，这种会员制俱乐部并不对普通民众开放。所有来到这里的客人非富则贵。他们都拥有自己的私人座驾。从最顶级的豪华“保时捷”和“吉利”，到性能优越的“奔驰”和“长城”，都是会员们最为喜爱，也是停车场里摆放的最常见型号。唯独眼前这辆被涂成黄色漆面的“丰田”301出租车，让她觉得一阵发懵，也忘记了应该微笑着走上前去，为客人拉开车门。

走下出租车的赵毅，颇为奇怪地看了看站在大门前的黑衣兔女郎。不过，是否有人带领这种小事的确不值得纠缠。他摇了摇头，按照保留在大脑里的记忆，沿着上一次的路线，朝隐藏在楼层隔间的隐秘通道走去。

凭着银白色的贵宾会员卡，赵毅很顺利的再次走进雪颜的办公室。

和上次一样，她仍然坐在体积庞大的办公桌背后，乌黑的短发使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很精神，裸露在外的雪白肩臂柔滑粉腻。身上换了另外一件白色的无带高叉泳衣，两条修长的大腿相互交叠，黑色极薄的丝质袜裤，在臀部位置颜色变得渐深。小腿个缠绕着黑色的高跟鞋缎带，高跷的脚尖微晃着，慵懒微倦的坐姿散发出难以言语的诱惑力，令人心生爱怜，又忍不住想要扑上去狠狠蹂躏。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次你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距离现在现在还不到三个月。”

雪颜一双杏眼微眯着，半张开粉红湿润的嘴唇，用舌尖轻舔了舔嘴角，妩媚和诱惑一览无遗。

“我想从你这里再买些东西。”

赵毅本能地咽下一口唾液，脸上流露出淡淡的苦笑。应该承认，雪颜的确长得很美——如果换个时间与地点，他很愿意在这个女人身上花些钱，共同度过几个美妙的夜晚。

毕竟，他是一个健康的正常男人。

但现在肯定不行——暂且不论买家与卖家之间的身份，单就“银色斑马”表面上显露出来的雄厚财力，根本就是自己无法望及的程度。何况，一般情况下，如此美貌的女人身后，都有一个无比强大的男人存在。

“说吧！你都需要些什么？”

雪颜从办公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女士雪茄，削掉两端，点燃，深吸了一口，用洁白的上牙轻轻咬住下唇，用一种迷乱风情的眼神望着赵毅。

“确切地说，我想从你这里雇佣一些人手。”

赵毅强迫着将思绪拉回现实，认真地说。

“哦？你需要保镖还是雇佣兵？”

雪颜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我需要舞蹈教练、音乐教师、礼仪培训人员。”

说到这里，赵毅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太自然的神情：“除此而外，我还需要一些性技巧训练师。”

雪颜一怔，被细长手指夹住的雪茄烟灰也随之抖落，掉在桌面上，散成粉末。静默了几秒钟，她把未抽完的雪茄摆在烟灰缸支架上，疑惑地问：“对不起，询问客户的购买意图，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但我还是觉得好奇。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雇佣这些人……打算干什么呢？”

“我想开一家俱乐部，就像‘银色斑马’这样的。”

赵毅的微笑真诚而自然，丝毫没有作伪的成份。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雪颜知道赵毅没有开玩笑，那种职业一样的笑容，又重新浮现在她的脸上。

“这些训练人员的雇佣费用都不一样。”

谈及生意，雪颜说话的语气和音调都显得尤为严肃。她朝前挺了挺胸脯，微笑着说：“按照从业者持有的资格证书，可以分为‘D’至‘S’五个等级。不同级别的雇佣费用是有区别的。简而言之，级别越高，需要花费的佣金就越多。”

“这一点我很清楚。”

说着，赵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递过，说：“这是具体的人员数量，以及要求。”

雪颜点了点头，用细长白腻的手指拈起磁卡，在指尖灵活地转了转，似笑非笑地说：“真看不出来，你居然对这方面也有兴趣。”

赵毅显然不愿意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张韦斯利的照片，问：“我听格鲁伯先生说过，你这里还兼做情报信息之类的业务？”

雪颜接过照片，瞟了一眼韦斯利的头像，漫不经心地说：“这家伙是特恩布尔家族的人。怎么，他和你有过节？”

赵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盯着雪颜看了近十秒钟，以异常严肃的口气说：“我需要特恩布尔家族的详细资料，以及所有商业往来的数据。”

……

两天后，一艘巨大的客运飞船在AG64号行星地表基地降落。

总共有两百一十六名专业人员接受雇佣。其中，资历等级最高的训练师，月佣金额度高达一百二十万联邦标准货币。至于普通等级的训练员，雇佣金也需要二十万左右。这个价位比移民星球足足高出近百分之三十。但在赵毅看来，这些前期投资必不可少，也肯定能够赚回足够丰厚的利润。

按照与“铁锤”杰克订立的协议，“黑蚂蚁”矿业公司附近的棚屋已经被全部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经过严格规划，完全以军事水准建造的平民住宅区。罗惊鹏及其手下的三千六百多名经过挑选的女性平民，已经移居其中。

按照专业营养师开具的食谱，每个受训女性日需求三百克胶质面包、一百九十克肉类、四百克蔬菜或者水果、糖和油脂各二十克、五十克牛奶或者人工乳制饮料、二十克土豆，以及不同标准的维他命胶囊。

对于长时间饥饿的女性工业平民而言，这份菜单并不足以让她们在现阶段完全吃饱，却也比之前那种每天都深陷于饥饿恐慌的状态好得多——新明斯克市的男人基本上都是穷鬼。正常情况下，他们能够支付的嫖资，最多不超过五十克胶质面包。相比从前那种寄居在肮脏房间里的可怕生活，现在的待遇无疑是天壤之别。

何况，长时间生活在饥饿中的人们，在刚刚接触食物的时候，本来就要比生活富足的同类吃得更多。

训练并非强制执行——在这之前，所有女人都接受过问询。她们被详细告知今后必须承担的义务和责任，对这份职业的具体要求，以及能够得到的报酬等相关信息。受赵毅的委托，刘枫的确对查询工作尽可能做到事无遗漏。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女人也纷纷表示，愿意成为受训者中的一员。

形体和舞蹈，是所有训练科目中最基础的部分。尽管此前从未接触过这些，女人们仍然表现得非常刻苦。她们很清楚——自己是否能够真正摆脱从前那种可怕的生活，完全取决于自己现在的表现。

“她们有很多人条件都不错。目前最大的问题，仍然还是缺乏营养。你应该明白，增肥可要比节食容易得多。只要保证日常食物供应，有充足的生活用水，加上维生素药物的调剂，她们当中很快就能出现第一批美女。”

这是一名高级性技巧训练师对赵毅所说的原话。

胶质，可以说是人类探索宇宙的最丰厚奖励之一。

这种蔓藤植物的分泌物，含有丰富的营养。然而，想要提炼出其中的有毒物质，真正转化为制造各种合成食品的原料，还必须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化合效果。无论联邦还是泛联合，都牢牢控制该项技术以及生产设备，严禁被工业平民拥有。毕竟，工业平民已经成为供养上层社会必不可少的基础。而文明世界因为人口产生的一系列问题，都可以通过储备金制度加以解决。当然，工业平民的愤怒和反抗意识可想而知。但只要政府死死卡住武器和食物的生产环节，被放逐到矿石星球上工业平民，就永远没有翻盘的机会。

在这方面，矿业公司与政府的利益是一致的。

赵毅脑子里从未产生过“反叛”之类的念头。他只是想要把AG64打造成为另外一个拉斯维加斯——要知道，男人最大的爱好和享受，不外乎就是赌博和女人。AG64号星球地底以及低凹地带，存在着数量巨大的原始冰层。只要有足够的能源和设备，这里很容易就能变得适宜居住。何况，这颗星球表面的风蚀地形具有独特美感，对于那些厌倦了移民星球的人们，空旷和荒凉会刺激着他们强烈的探索欲望。至少，这里可以开发出一条非常不错的旅游线路。

不过，想要让这一切梦想成真，就必须首先完成对平民女性的技能训练。

文明世界对于女性之美的判断标准，很大程度上仍然停留在“骨感”的定义——富足生活实在造就了太多的肥胖者。人们对于滑腻的赘肉无比憎恨。各种不同品牌的减肥药广告充斥着视觉空间。诸如“丰满”之类的词语，只有口味特殊的男人才会喜欢。相比之下，饿至皮包骨头的平民女性，的确很容易在得到足够食物的情况下，迅速拥有令人羡慕的身材。

“她们可能并不是那么漂亮。不过你要明白——实际上，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女人，永远都与‘美丽’这个词绝缘。因此，人类发明了化妆术，用以掩盖丑陋，用一张漂亮的皮让自己看起啦更能吸引眼球。假如有一天，全世界的美女都集中到公共浴室洗澡，你会发现那些被时装杂志追捧的名模靓星，其实就跟躺在你身边睡觉的肥胖老婆没什么区别。你必须明白化妆品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夜晚，在闪烁灯光造成的迷乱效果影响下，任何身形窈窕的女人，都会拥有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绝世容颜。”

说出这番令人深省之言的，是一个年纪八十九岁，满面皱纹，牙齿掉落使嘴唇搓撮得如同菊花一般的老太婆。尽管她脸上扑着厚厚的粉，过浓的妆色使她看起来和妖怪没什么区别，但赵毅却丝毫不敢轻视她的建议。因为这名老妪来头不小，甚至还担任着“香奈儿”和“雅诗兰黛”等多家化妆品公司的首席顾问。

也正因为如此，在AG64号星球上不断降落的运输舰，除了运载数量庞大的食品、药物、日常生活用具，还带来了女用塑身衣、各种颜色的漂亮发带、化妆品、丝袜、高跟鞋、丁字裤……以及所有与“性感”两个字能够产生联系的物质。

如果后续部分都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那么最多不超过半年，赵毅势力范围内的新明斯克西区，将开辟一条具有相当价值的旅游线路。而这些接受过系统训练的女人，也会成为景区内的第一批接待人员。

这无关邪恶或者正义——如果赵毅不这么做，这些女人的结局肯定要比现在悲惨得多。和以前相比，她们现在的生活状况几乎是天翻地覆。虽然妓女这种职业历来都令人诟病，但她们早已习惯，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期待那些尚未谋面的新客人。

付出，并非没有收获。至少，她们的下一代可以不用从事这种职业。这在完全没有希望可言的工业平民看来，根本就是做梦也不敢想象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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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节截击

AG64是一颗巨大的星球，它的体积足足超过地球三倍。这也意味着，除了新明斯克，在它广袤的表面陆地上，还存在着其它的城市，以及散布在荒野和山脉之间，无法计数的工业平民聚居点。

即便是联邦官方最具权威的中央情报总局，也无法拿出关于工业平民最准确的人口数据——留存在电脑里的相关档案显示，最近一次人口普查，已经是六十八年以前的事情。除了通过各大矿业公司收购资源，政府对于工业平民其实没有任何兴趣。这些被文明世界抛弃的同类每年都在生养，也随时都可能因为各种意外亡故。纸面上“+1”或者“-1”，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无论联邦还是泛联合，对于工业平民的生活现状，均不约而同采取了封闭式管理——除了飞船，工业平民居住的矿石星球也无法和宇宙网络进行连接。民主和封建两种截然不同的统治，都不允许工业平民的生活状态在公众面前曝光。当然，偶尔也有那么几个勇敢的记者，会在愤怒和强烈责任心的驱使下，想要用纸笔作为武器，与强大的国家政权进行对抗。但这些人的下场通常都很凄惨。不是失踪，就是在某个荒僻的阴暗角落里，发现他们高度腐烂的尸体。

矿业公司是工业平民的直接触及对象。但在国家机器的严格监控下，他们当中任何人都无法关于散布工业平民的信息。政府在这方面的控制力度，完全可以用“残酷”来形容——除了死亡，就是流放。

望着眼前这些按照教师要求，正在接受形体训练的女性平民，满面平静的赵毅，内心深处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言语的激动。

她们都属于自己。

当然，如果单纯以性别作为区分方式，属于自己的……还有“他们”。

这些人都是文明世界的弃民。从文明世界雇佣一万人，年均薪酬开支将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数字。而在这里，在新明斯克，让这些人绝对服从所需要花费的代价，仅仅只是一块价值几分钱的胶质面包。

我能够得到这个看似荒凉的世界。

不，确切地说，我正在拥有他们。

站在旁边的冯谈谈满面恭敬。他用最谦卑的口气，发表自己看到和正在经历这一切的感慨。

“阁下，只要愿意，您完全可以成为一位国王，或者一位总统，甚至是……皇帝。”

……

黑暗，是覆盖在宇宙身上的永恒基础。无论在任何位置，任何角落，只要身处茫茫太空，肉眼首先接触到的，就是无法望及遥远深处的漆黑。

“我讨厌宇宙。这简直就是从魔鬼屁股里拉出来最肮脏的一坨屎——”

站在宽敞的舰桥舷窗旁边，于健一边在身上摸索着寻找香烟，一边满面憎恶地看着窗外，用说不清究竟是讥讽或者无奈的口气，摇头喃喃。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作为一艘大型运输货轮的船长，于健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在航行中度过。没有漂亮妞，没有灯红酒绿的舞厅和D吧，也没有男人都喜欢的狩猎和钓鱼，只能不停地观看影视录像作为消遣。当然，有时候于健也会和船员聚在一起打打牌。这种小规模的赌博数额不大，最多也不过两、三千联邦标准货币。只是……输赢带来的刺激，很快就在于健身上消失。毕竟，对他而言，钱这种东西仅仅只是一个数字。在很少有机会登陆，或者根本就无法离开运输船的情况下，钞票存在的意义，等同于废纸。

于健今年刚满三十四岁。他从不在意自己的穿着，几乎永远都是一件敞开的蓝色水手上衣。虽然拥有亚裔的黄色皮肤，眼睛却是呈朦胧的暗灰。但即便是混血基因也无法改变人类的正常生理机能——他的外表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苍老得多，头发也几乎全秃。

他必须在这艘名为“快腿”的民用货轮上继续任职十六年，才能够得到真正的自由。

这不是他的错。事实上，从出生的那天开始，于健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为了偿还家族为其在生活、学习、成长道路上已经支付过的种种费用，他必须在二十岁那年登上“快腿”号货轮，先是船长助理，继而晋升正职，一直无偿服务三十年，方可在五十周岁正式退休。

作为船长，于健在船员面前拥有发号施令的权力。但他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与家族之间的契约永远无法违背，更不可能解除——那些家伙牢牢控制着自己的身份和出生证明文件，以及财产和佣金在支配权。于健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履行义务，成为一名尽职尽责的船长，默默忍受直到五十周岁，才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他姓特恩布尔。

于健无时无刻不在诅咒这个该死的姓氏。他对自己的父母没有丝毫爱意。因为……自己根本就是那个男人在酒后与妓女之间的产物。那个老杂种本该把精液射在墙上，或者直接冲进下水道。但于键却偏偏在母体中孕育成形，而那个从未尽过母亲职责的女人又太过贪婪，妄想用刚刚诞下的婴儿作为筹码，从特恩布尔家族勒索一大笔钱……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于健，根本不明白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只是在长大以后，才从旁人口中隐隐约约探知，好像是父亲开枪射中了母亲，而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在濒死的刹那间，也突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如同疯子般猛扑过来，一口咬掉了父亲的生殖器。

对于这两个人，于健充满了憎恨。

尽管是一名弃儿，他却只能默默承受被别人安排的命运——按照联邦法律：被抚养者成年后，必须与监护人签订契约，以为其工作或者货币补偿等方式，对抚养者支付足够的报酬。作为拥有家族血统，却永远不可能被家族承认的外围成员，于健被列为重点培养目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得以在成年后担任“快腿”号货轮的船长。

特恩布尔家族经营的商业范围非常广泛。他们需要一些“信得过”的人，帮助打理某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特殊生意”。像于健这种拥有本族血统的外围成员，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要比外来雇佣者多少带有几分潜在的忠诚。

舷窗外的这片宇宙，是地球联邦最繁茂的航道之一。这里位于三颗移民星球的交界，每天往来的货运飞船数量多达数十万。除了正常的客运航班，大多都是积载沉重的货轮。它们像蜜蜂一样，不知疲倦的创造着利润和财富，也见证着人类文明从宇宙黑暗中的兴起。

“让该死的文明见鬼去吧——”

于健使劲儿摇了摇头，将下意识浮现在脑子里，这段铭刻在星球航运中心纪念碑上的文字彻底驱除，冲着地面用力啐了口浓痰，把凶狠的目光重新转向窗外，默默注视着黑暗深处那些如同宝石般的闪烁光点。

它们是遥远的星球，或者是正在燃烧的气体。尽管色彩绚丽斑斓，却无法引起于健的丝毫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舷窗外左侧大约四十五度的位置。

那是一艘通体漆黑的飞船。如果单纯以长度和体积作为衡量标准，那么它应该属于中等偏下的一类。扁圆形的船首，粗大厚实的船身，以及缓慢的速度，都表明这是一艘货轮。

大约半小时以前，它就一直尾随在“快腿”号附近。那个时候，于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里属于主要航道区，沿途“快腿”号遭遇的各种飞船，大大小小也有上百艘之多。然而，极其古怪的是，从于健二十多分钟前命令机舱加速之后，这艘飞船却仍然保持着与“快腿”号完全同等的速度。

这不正常。

于健皱紧眉头死死盯着这艘船。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是他却并未朝坏的方面多加考虑。毕竟，这里属于行政星域统辖范围，根本不可能存在任何海盗活动的痕迹。

他很清楚，“快腿”号上运载的货物，虽然以棉质品为主，却也暗中夹带了一些无法见光的“私货”。具体是些什么，于健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临出发前，几名从飞船货舱里走出来的家族长辈脸上，满是郑重和严肃。

难道……外面这艘飞船，是联邦刑警的缉私舰？

这个念头刚刚在于健脑海里浮现，又被他迅速掐灭——警察不可能像影子一样跟踪自己这么久。他太清楚那些身穿黑色制服，高高在上家伙们的作风。联邦太空缉私警察其实很懒，他们一旦出动，通常不会少于三舰联编的小队。绝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只有一艘没有任何编号，也没有政府标志涂装的飞船。

想到这里，于健随手拿起扣在旁边墙壁上的通话装置。他准备从休息室里叫几个船员过来，顺便用电子信号询问一下，这艘一直尾随自己的黑色货轮，究竟想干什么？

每一艘飞船行进的航道，都必须经过电脑计算。从某种意义来说，航道相当于地球古文明时代的铁道。没有经过许可或者双方联络的情况下，两艘飞船保持过于接近的距离，其实非常危险。就好像高速公路上两辆并列行驶的汽车，完全可能因为打滑、方向侧偏等因素发生碰撞。可是，就在于健即将用拇指按下通话键的刹那间，一直观察着飞船的眼睛，却意外捕捉到令他目瞪口呆的剧变。

黑色货轮面朝“快腿”号的船身侧面，舯部甲板正在迅速收起，露出五个巨大的正方形凹洞。在船舷灯光的照耀下，于健清楚地看见——从那些幽深黑洞的最深处，缓缓探伸出一根根粗大浑圆的炮管。它们就像是饿兽的獠牙，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冷光。

于健只觉得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那是大口径相位波动炮，是联邦驱逐舰的标准配置武器。也就是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艘黑色飞船产生极其怪异的感觉——它的船体外形的确与货轮类似，却仍然保持着战舰独特某些特征……它，它，它根本就是一艘经过改装，不折不扣的标准型驱逐舰。

“必须向距离最近的巡逻舰队请求支援。”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密集的汗珠也从于健额头密密麻麻渗出。他死死摁紧通话器的钮键，几乎是冲着远在数百米外机舱动力室里的值班船员咆哮：“第二、第三能源室马上增压，引擎和护盾能量全开。以最大马力全速前进。立刻——现在——马上——”

“快腿”号是一艘商船。面对如此情况，这是唯一的应对方法。

与此同时，黑色货轮已经扬起了炮口，粗大深邃的炮管底部，隐隐能够看到一丝发光的亮白。那是正在充能准备发射的前兆。

于健脸上显出一丝无力的苍白。他大张着嘴，满面恐惧地望着那些扑面而来的巨大光团。这一刻，他忽然感觉有些发冷，脑子里也飞转过无数混乱的画面。有被他诅咒过无数次的父母，也有那张与特恩布尔家族签下的契约，还有对于未来的憧憬，对五十岁以后的人类渴望……无论肮脏还是美好，它们都被比太阳还要强烈的炽白光芒照耀着，在熊熊烈火中燃烧，连同自己的身体，一同化为灰烬。

爆开的弹头撕裂了舰桥外部脆弱的装甲。浓密的黑烟与炽热的火光中，“快腿”号船体开始朝着侧面倾斜。当连续六发引力跟踪导弹直接命中动力室后，整艘货轮开始在剧烈的强光中被引爆，破碎。

身穿浅灰色仿联邦军制服的刘枫站在舰桥舷窗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默默注视着在火焰中散碎解体的“快腿”号。如同铁丝般绷直紧抿的嘴角，慢慢弯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是一艘经过“奇迹”改装的驱逐舰。在对应的战舰分类表格上，赵毅将其命名为“雷霆”级。

尽管雪颜提供的情报每条售价高达两百万元，其中却没有丝毫作伪的成份。也正因为如此，刘枫才能在这个位置设下埋伏，出其不意将“快腿”号击沉。

为了确保目标被彻底摧毁，再也没有任何回收利用价值，刘枫下令朝着“快腿”号主炮连续六连射，加上前后发射的总共二十一枚导弹……战斗成本早已超过这艘商船本身的价值。

这是赵毅再三叮嘱过要求，也是此次战斗的目的。

从接受洗脑的工业平民当中，挑选出具有战舰操作能力的对象进行特殊培训。用伪装偷袭和掠夺等方法，让这些人在实战中迅速提升经验。用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能成为合格的战舰兵。

类似刘枫管辖的这种改装战舰，在其它航道上还隐藏着十一艘。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无从防备情况下击毁对手。至于目标……都是带有变体“T”字图案，特恩布尔家族的货运飞船。

……

坐在乳白色的沙发上，萨尔森一直在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摆在右侧的茶几。那上面放着几本杂志和咖啡杯，还有一个大约五公分高，双手举着“请勿吸烟”横排的锡制玩偶。

这里位于特恩布尔大楼的第十一层，也是家族的核心会议室。明亮的窗户外面不时飞过几只鸽子，却没有人对这些可爱的小动物产生兴趣。他们都绷着脸，分别围坐在房间四周，保持沉默。

坐在中央沙发上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他穿着宽松的青灰色西装，系一条有银色夹子的窄领带。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很大的蓝宝石戒指。底座侧面还刻着特恩布尔家族特有的徽章。

老人很瘦，宽阔的颧骨仿佛随时想要冲破薄薄的皮肤。这使他的眼神看起来越发显得深邃，却感受不到善意与温和，只有令人战栗的冰冷。

他默默环视了一圈围在四周的与会者，从旁边的木架上拿过一只黑色笔记本，慢慢翻开。隔着五米多远的距离，萨尔森仍然可以看到，纸面上罗列着一串串细密繁杂的数字。

“从月初到现在，我们一共损失了七艘货运飞船。初步计算，损失额度已经超过三十亿。这还仅仅只是船只本身，连通所运载货物的成本。如果按照它们本该产生的市场价值计算在内，还要在这个基础上递增四倍，甚至有可能达到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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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节交战

老人的话，仿佛在房间里投下一颗重磅炸弹，立刻引起阵阵低沉的交谈声。十多名与会者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流露出焦虑的神情。也有人和萨尔森一样面无表情，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我连续收到了四份质询信息。它们分别对应本该发往HF112星球的棉织物、乐言星球的真丝服装、新冥王星的皮具，以及我们从军方接到的订单，运往‘苍天之怒’要塞星球的大量被服。我已经在联邦警方和军方留下备案记录。不过，破获的希望不大。尤其是警方，执意认为这是隐藏在航道附近的海盗所为。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必须先应付那些已经支付订金的货主。第二批货物正在紧张赶制，最迟后天就可以出厂。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按照合约把货物继续运往指定星球？还是支付十倍赔偿金，中止目前的所有生意？”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十倍赔偿金足足高达数百亿联邦标准货币。与其让这些钱以“罚金”的名义白白装进别人口袋，再给特恩布尔家族背上一个“毫无信用”的污点，不如把它们花得更加价值，更具意义。毕竟，单就体积而言，几百亿钞票完全可以堆成一座小山，重量也足够把人活活压死。

没有人说话——与会者都很清楚老人，也就是族长的脾气。看得出来，此刻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怒火，迫切需要寻找一个发泄的理由。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保持沉默。

“既然没有人表示异议，那我们就继续完成订单，将第二批生产出来的货物发往指定星球。”

老人很满意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触怒自己的威严。他解开西装上衣，朝后靠着沙发，说：“下面，我想听听你们对这些事情的看法。”

仍旧没有人说话。

倒不是与会者过于迂腐，或者根本不重视这次会议。其实，议题重要与否根本不是问题，身为控制整个特恩布尔家族的最高上位者，老人肯定早已做出了决定。这种会议只是走走过场，没人会对此当真。即便真的实施对策，除了有幸参与其中的两、三个核心人物，其余的人根本无法影响整个事件的进程。而会议真正重要的地方，仅仅只是为了确保老人的权力，以及威严。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最多不超过十分钟，会议将在沉默中结束。其中几名运动神经较为发达的与会者，已经从口袋里摸出微型通讯器，缩在角落里偷偷玩着小游戏，籍此消磨时间。

“如果继续发货，我们还将损失更多的商船和货物——”

萨尔森说话的声音清澈而沉稳，其实并不响亮，但是在众人心中却无异于炸响了一声惊雷。无数道目光纷纷从四面八方释放过来，牢牢汇聚到他的身上。

作为特恩布尔家族较为年轻的后辈，萨尔森必须在这种时候表现出足够的智慧。否则，他永远都是第七顺位继承人。虽然妄议有可能触怒那个高高在上的老东西，但他并不是一味巩固权力。偶尔，也会把目光投射到那些表现出色的年轻人身上。

“事情很明显——我们一定是得罪了某个实力雄厚的人。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接二连三遭到如此严重的损失。当然，也并不排除可能是某个处心积虑想要对付特恩布尔的家伙。可能是新恨，也可能是旧怨。但我只想提醒大家，我们已经被对方牢牢锁定。而且，这是一次大规模，有计划的报复行动。”

萨尔森的解释，丝毫没有其他家族成员们拖泥带水的作风。他放平翘起的脚，坐直身体，认真地说：“如果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们还将遭受更加惨重的损失。”

他的声音很大，态度很坚决，气势逼人。这种极其高调的做法，立刻引来几道丝毫不带友善意味的阴冷目光——尽管大家都明白，老人不喜欢在这种场合有人插嘴。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个具有强烈表现欲望的年轻人，究竟会因此得到族长的赏识？或者还是永久打压？

“不要危言耸听——”

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人不悦地说：“联邦刑警已经在案件裁决书上给出了‘海盗袭击’的结论。这是他们对商船残骸进行检验之后得出的评估，而不是什么你所谓的报复。”

萨尔森平静地微笑道：“我承认，即便是在联邦舰队巡逻最为密集的黄金航道，仍然不时有海盗出没。但你似乎忘记了一点——人类文明之所以会出现‘海盗’这种职业，完全是因为金钱的诱惑。对海盗吸引力最大的，莫过于货物和运载它们的商船。即便是智商最低劣的白痴，也不可能在占据绝对武力优势的情况下，向毫无防备的商船开炮。更不可能把那些唾手可得的财富彻底毁灭。”

“我看过警方出具的检验报告，包括‘快腿’号在内的所有遇袭商船，无一例外均遭到毁灭性的攻击。残骸表面的金属溶解率高得惊人，只有大口径火炮抵近射击，才会造成如此强大的破坏效果。事情已经很明显——那些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海盗，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求我们支付赎金。这是针对特恩布尔家族的阴谋。彻底断绝我们与其它星球的贸易往来，这才他们真正的目的——”

随着说话音量加大，萨尔森的情绪也变得有些激动：“联邦警察根本不值得相信。暂且不论低的可怜的案件破获率，他们肯定早已看出其中的倪端，但他们对此只字未提。也许是他们所谓的‘案情保密’，也可能是他们其中某些人也牵涉其中。说实话，就算是街头卖笑的婊子，也要比这帮家伙更可信赖。特恩布尔家族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件事。他们不可能，也绝对不会为我们提供任何帮助。”

老人注视了面色微红的萨尔森几秒钟，淡淡地说：“对此，你有什么建议？”

“单方面终究合同，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正如同您刚才说过的那样——我们必须按照商业协议，向指定星球继续发送赶制的货物。”

萨尔森不动声色地恭维了老人几句，继续以同样单调的声音说：“当然，在具体发货时间和运输方式上，应该进行小小的调整。”

……

五天后，一支由三百多艘艘各式船只组成的舰队，由新奥尔良宇宙港升空。

如果按照军方的标准，这其实只能算是一支小型舰队。其中，有两艘火力强大的二级巡洋舰，十一艘弱型配置的驱逐舰，以及六艘轻型导弹护卫舰。其余的舰只，则是不同型号的太空炮艇。

作为旗舰，二级巡洋舰“知更鸟”号的舰桥显得尤为拥挤——与商船相比，整艘战舰的中央控制系统几乎都集中在这里。复杂的指令输入和设备维护都需要人手，粗略计算，包括舰长在内的相关人员，至少超过二十名。

萨尔森抱着双手，依靠在指挥席侧面的立柱旁，神情阴郁地注视着眼前忙碌的人群。

家族会议上令人出乎意料的表现，的确引起了那位权力老人的注意。不过，他并没有给与萨尔森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没有提升他的继承顺位，而是将其任命家族代表，全程随同运输。

按照萨尔森最初的构想，家族应该采用更加隐蔽的方式，将运输货轮与其它公司商队打乱混编。以少量、多批、分散的办法，在一至两个月内，把所有货物发往合约指定的星球。

这也许不是最好的方法，却非常简单，也很实用。而且，可以把损失降至最低。

联邦警方继承了旧时代警察的全部劣习——他们虽然拥有数量多达十万以上的庞大警备舰队，却很少对海盗进行围剿。当然，在货主支付高昂酬金的情况下，他们偶尔也会派出足够强大的护卫力量。据内部人士透露，联邦警察总部档案室堆放的各种案件文本，已经装满了整幢大楼二十多个楼层的数百个房间，累计时间甚至可以上溯到一百二十多年前……不过，这些流言从未被证实，只能当做无聊时候的闲话谈资。

对于特恩布尔家族的报案，联邦警方的确给予了相当程度的“重视”。他们甚至委派了两名年轻的警官随同商船进行调查。按照警方的说法——特恩布尔家族的商船之所以连续遇袭，很可能是内部有人偷偷泄露消息。

对此，萨尔森嗤之以鼻。

这是一个科技力量高速发展的时代，信息保密这种事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困难。无孔不入的窥探方法，被使用到极致的远程侦测技术，以及灵活多变令人防不胜防的纳米微型机器人……即便是联邦总统，也经常被狗仔队爆出今天所穿内裤颜色或者款式之类的新闻。当然，它们并非虚构，而是有令人惊骇的录像和照片为证。

萨尔森并不认为后续货物起运的消息，能够瞒过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对手。可是采用分散、大量的方法，无疑是最为正确的手段——按照他的推演分析，伏击者很可能只有一至两艘战舰。他们无法同时应对数以百计的目标，这也正是萨尔森对自己计划的信心依仗。

然而，事情发展却没有照他的预计进行——就在昨天，特恩布尔家族又接连收到两份质询信息。合约方一再声称，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将货物发往指定星球。否则，将按照合约条例，向联邦最高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十倍赔偿。

显然，特恩布尔家族的困境，已经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散布开来。无论明处还是潜在的对手，都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都在想方设法从特恩布尔身上咬下最大的肥肉。正如同老族长在会议上说过的那样，其实只有两种应对方法——按照合约将物资运往指定星球？或者直接支付十倍的巨额赔偿金？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继续拖延。无奈之下，老族长只能选择最为稳妥的办法——雇佣私人护卫队。虽然，连他自己也承认，萨尔森的方法其实最为管用。遗憾的是，那必须花费至少两个星期的时间。

“黑鹰”，是一支“D”级规模的小型雇佣兵团。对于这次可以收到两千万护卫费用的生意，雇佣兵们表示出极其浓厚的兴趣。舰队升空后，在星球外层空间组成巨大的环形编队。特恩布尔家族六艘满载货物的大型商船，则与旗舰一起，被牢牢围护在核心位置。

无论警方还是军方，同样可以为私人商队提供护卫。但他们要求的价码却要比这高得多。相比之下，雇佣兵虽然火力相对贫弱，却更加划算。

萨尔森嘴里叼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香烟，他脸上肌肉紧绷，眼神极力压抑情绪——他并不看好这次运送任务。如果不是老族长坚持，他甚至想要推掉自己身上的代表身份。怎么说呢……完全是出于本能，他感觉到了危险。那些袭击者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虽然有雇佣兵，虽然舰队整体实力并不弱，可萨尔森依然在发抖，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但他无力改变自己的处境，只能默默祈祷。

舰队在黑暗中默默行进，舷窗外的景色似乎永远一成不变。叼在嘴里的香烟过滤嘴已经被唾液浸湿，可萨尔森却依然没有想要将其点燃的意思，只是用散漫惶恐的目光，在舰桥正前方的搜索光幕上来回乱扫。

终于，在时间似乎被诬陷延长的黑暗深处，缓缓驶来一艘没有任何标识，通体漆黑的飞船。

“请表明身份。”

“让开中央航道，否则你舰将遭到攻击——”

“倒计时二十秒，再无回答，将视作敌意——”

舰桥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而紧张，各种指令与呵斥相互夹杂，从导航员灵活的手指与键盘敲击中迅速传递出去。萨尔森默默地望着这一切，他什么也做不了，也无法命令舰队立刻回航，以最快速度返回距离最近的星球。虽然，他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可能是对的。

被电子探测器锁定的黑色飞船正挡在航道中央，它没有回复任何信息，而是在引擎推动下，笨拙而缓慢地调转方向。从侧舷部位升起的甲板背后，已经探出一根根粗大的金属炮管。

“射击——”

雇佣兵队长下达的命令非常及时，巡洋舰主炮炮口呼啸而出的火焰，准确命中了黑色飞船舯部。它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捶了一下，整体朝着侧面偏移，侧舷装甲四散纷飞，探伸出来的炮管被爆炸力量扭曲得弯曲开来。船体侧面露出一条明显的裂缝，飘散出一片片零乱的轻质填充物。显然，已经彻底丧失反击能力和动力。

“这就是那些企图伏击的海盗？”

佣兵队长望着屏幕上无法动弹的飞船，抚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不住摇头：“这帮家伙比我想象中更加愚蠢。他们的装备糟糕得令人发笑。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地球时代的索马里黑鬼。”

说着，他重重挥舞了一下右手，冲着围站在屏幕正前方的人群喊道：“派出拖船，把这个大家伙好好拉回来。让我看看这帮胆大包天的家伙究竟长什么样？说不定，他们还会给我们送来出乎意料的惊喜——”

雇佣兵与政府军不同，他们更加看重利益。即便是在战斗中，仍以利润为目标。也正因为如此，雇佣兵更喜欢捕获对手，而不是直接将其击毙。毕竟，哪怕是破损的武器和飞船，一样能够变卖成钞票。

“不，你不能这样做——”

站在一旁的萨尔森猛然冲了过来，他用力抓住佣兵队长的胳膊，大声吼道：“快离开这儿——你们的任务是护送商船安全抵达，而不是捕获飞船。”

队长皱起眉头，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这不是你要关心的问题！”

他用力从萨尔森手里抽回自己的胳膊，冷冷地说：“你说的没错，我的确答应过必须在规定时间完成这次护卫任务。但你无权对战场上发生的一切说三道四。别忘了，雇佣兵也有自己的规矩——”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出一丝残忍的微笑：“我完全可以一枪打爆你的脑袋。然后把所有罪名全部推给那些海盗。所以，在我改变主意以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呆着，千万不要用你的性格挑战我的耐心。”

监控屏幕上，一艘拖船已经靠近黑色改装战舰。它伸出两只机械臂，将钢缆牢牢系在船头。大约半小时后，被缓缓拖动的飞船，已经进入了舰队的外围防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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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节温柔

它的动力室似乎遭到毁灭性的破坏。没有灯光，没有讯息，甚至就连引擎喷口也冷却下来。相比之下，体积仅有它数十分之一的拖船，如同挑战巨龙成功的勇士。黑色飞船就这样被越拉越近，由外围慢慢进入到舰队护卫圈内部。远远看上去，仿佛一只正被蚂蚁用力拖动的巨大昆虫。

萨尔森被两名雇佣兵牢牢抓住胳膊，禁锢在距离指挥席大约十多米的位置。他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那艘被俘获的飞船。旁人的欢呼和喜悦，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他仍然瞪大双眼，抿紧嘴唇，执拗地死死盯着屏幕。目光中充满了愤怒、疑惑，以及毫不掩饰的恐惧。

“不，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他觉得口干舌燥，大脑思维却很清楚。也许是因为在“思维”方面投入了全部进化点，达到三级异能者标准的缘故，萨尔森总会产生一些看似条理不通，却往往被证明是正确的念头。就比如现在，甚至是在这次押运货物出发前，他就已经预见到可能会遭遇危险。但具体的来源和方向……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脑，是人类身上最为神秘的部位。古代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预言家”这种职业，也许不仅仅只是故作玄虚。他们可能并不是后世人眼中的“骗子”、“妄议者”或者“阴谋家”，他们可能在某个时候，的确捕捉到从潜意识深处飞掠而过的那丝灵光。隐隐约约，无法捉摸，却仿佛是在迷雾中被指引的大概方向。就如同现在的萨尔森，他的确感觉到死亡正在临近，却无法从周围环境发现任何倪端，也没有人相信他的话……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令人痛苦，也最为抓狂的事情。

谁也没有发现，就在距离舰队两千多米远的一块陨石上，正悄悄潜伏着一枚小型电子探测器。从其上端升起的圆形镜头，正将拍摄下来的画面迅速分解为信号，同步传输到距此两万多公里的一片陨星带。就在那些默默移动的冰块和岩石中间，隐藏着两艘体型狭长，关闭了所有灯光，仿佛幽灵一般的黑色战舰。

刘枫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面前，毫无表情地盯着探测器传输过来的画面。当被俘获飞船被拖入舰队中央的时候，他如同岩石般冰冷坚硬的面孔，终于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沉默了几秒钟，呼吸均匀而宁静，这是刻意控制着的结果——连刘枫自己也不清楚，如果在这一刻释放出被压抑的全部情感，会不会被强烈如飓风般的思维意识，活活冲击至彻底疯狂。

“引爆吧！”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内心深处却升腾起难以言语的亢奋与快感。

那些人，他们都是公民。他们可以拥有一切，得到一切。而我……却必须依靠吃掉母亲的尸体，像老鼠一样蜷缩在阴暗的角落，才能从人肉狩猎者和饿鬼手中逃脱，成长。

我操你妈个逼——这不公平——不公平——

雪颜仍然按照相同的价格，继续提供关于特恩布尔家族的情报。赵毅也从未想过要与“黑鹰”雇佣兵团正面交火。利用人心的贪婪，让对方获得一艘重伤，却还保持完整的战舰。这方法实施起来并不困难，推演成功率也超过百分之七十。而且，自己还不用损失人手，却可以一次性摧毁特恩布尔家族的六艘货轮。

就在刘枫重重摁下引爆电钮前几秒钟，几名满怀兴奋的雇佣兵，已经登上被俘获的飞船。他们用热能切割设备强行开启货舱大门。可是，当热切贪婪的目光，与仓库里摆放货物接触的一刹那，他们的脸上，立刻显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我……我的上帝。那是，是……是强效核能炸弹——”

一名佣兵语气干涩地说出这句话。未等他和旁边的人做出反应，滚滚热浪已经将他们彻底吞没。身体只觉得瞬间被加热，然后碳化，紧接着被彻底烧尽，随着强烈的冲击能量，在几秒钟内将整艘飞船解体。仿佛一头从囚笼中脱困而出的魔鬼，伸展尖利的爪子，张大满是獠牙的嘴，狞笑着朝聚集在周围的佣兵舰队狠扑过来，肆意吞噬这些落入陷阱的猎物。

战舰，在巨大的能量冲击波面前纷纷解体。人们满面惊恐地望着屏幕和舷窗外汹涌而来的赤红烈焰，发出无助的悲鸣和祈祷。电子频道里充斥着无数慌乱的吼叫和哀求，“全速后退”、“开启防护罩”、“救命”之类的话语，迅速被“沙沙”的电子盲音取代。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太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美丽妖艳的花。望着战舰舷窗外那片疯狂涌来的死亡火焰，萨尔森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脑子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那种感觉……自己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特恩布尔家族的一切也与自己无关。仅仅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却在此刻带给萨尔森全新的感觉。他不用再把世界看得那样清楚，也不会再承担所谓的“责任”。轻松，恍然，却带有一点点难以割舍的遗憾。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微笑着，从口中喃喃出这句话的同时，萨尔森也张开双臂，被呼啸而来的火焰彻底吞没。

……

几天后，当赵毅从AG64号星球重新返回联邦国立大学的时候，各种媒体和报刊上的头条新闻，已经转换成特恩布尔家族支付十倍赔偿金的相关内容。

他们损失了一个家族继承人，以及近五分之一的家族财产。却仍然无法知晓，究竟是谁策划了这场针对特恩布尔的阴谋。

赵毅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自己的秘密——那样做很蠢。除了把自己曝露在所谓的“民主阳光”下暴晒，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再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淡红色的美丽晚霞，笼罩着傍晚时分的国立大学校区。柔和的微风吹拂着树叶和花朵，带起一片令人非常舒服的恬淡清香。不时有两两相依的学生从碎石步道上走过。在这个时候，学院小径已经成为情侣约会的最佳场所。

张小娴站在组合灶具前，她系着一条淡黄色的厨工围裙，正在砧板上用菜刀仔细切着洗净的青椒。旁边的白瓷盘里，还摆放着已经沥干水的蘑菇和洋葱。距离稍远一些的燃气灶眼上，炖着一锅不断喷吐气泡的浓汤。酱红色的沸腾汁液里，不断翻滚着土豆块和已经酥烂的牛肉。其间，还有一片片模糊的西红柿，以及切成小块的甜菜根。从汤里散发而出的香气充斥了整个房间，令人食指大动，忍不住想要流口水。

住在单身宿舍里，每年都需要向院方交纳一大笔昂贵的费用。但好处也非常明显——这里有着完整的厨用设备，可以满足学生们在课余时间的某些特殊爱好。当然，也可以通过提前体验家庭生活的方式，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

“帮我切一下奶酪好吗？”

张小娴放下手里的菜刀，拉开冰箱，取出一盒全脂奶酪，微笑着递到赵毅面前。这东西是纯粹的牧业产品，解冻之后，在室温下几乎和奶油一样软。融化后非常腻滑，口感极佳。

赵毅接过盒子，用小刀灵活地划开封口，把冻硬的奶酪倒出来，切成小块，浸泡在已经准备好的盐水里。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张小娴身后，把双手插进她的臂弯，将其整个人拥在怀中。

“我喜欢看你做饭的样子。”

赵毅闭上双眼，深嗅着从女孩发际间传来的香气，一边亲吻，一边认真地说：“现在的你，比上课的时候要温柔得多。真的——”

今天的张小娴系着文静的马尾辫，上身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紧身Ｔ恤。紧束的衣体，将她那高耸的乳房和纤细的腰肢衬托得异常明显，胸脯傲然地向外挺着，甚至可以透过衣表的浅蓝，看出里面黑色胸罩的形状和文饰。

她感觉到——赵毅的手，正在从腰部偷偷向上攀升着。手指，已经触及自己胸罩的外围。尽管动作很轻，幅度也很小，却可以听见从后脑方向传来的紧促呼吸，感受到抱住自己那具强大躯体散发出来的强烈温热。

“如果你再这样下去，再过两个小时也没办法吃上晚餐。”

张小娴卡住赵毅的左腕，转过身，在赵毅已经涨红的脸上飞快轻啄一口，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应该属于自己的男人。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此刻，对于赵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从最初怀有另类目的的接近，到现在本能的偎依。这过程转变得似乎有些快，却很自然。怎么说呢……只要脑子里浮现出安东尼奥先生那张肥头大耳的油脸，张小娴就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觉得——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才能带给自己真正的安全。

这也许就是爱。

很多时候，张小娴都会把自己幻想为等待罗密欧的朱丽叶，或者是苦苦依恋着齐格菲尔德的奥杰塔公主。她并不认为自己是灰姑娘，但自己却被邪恶的巫师和咒语控制着，就像住在老鼠婆娘地洞里的拇指姑娘，已经被肥肥的鼹鼠看中，随时可能被它迎娶。

“你会是我的王子吗？”

望着赵毅带有强烈雄性气息的粗犷脸庞，张小娴轻声细语地问。

这句话无疑是语意双关——她需要一个拯救者，也需要一个可以爱，也值得自己去爱的人。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赵毅可以从最清楚的角度，看到她妩媚的面孔，大而微闭的眼睛。她的长睫毛不停地颤动，显示着内心有些紧张。精巧的鼻子小而笔直，透着一种艺术品的精致。圆润的瓜子脸嫩白中透着一丝绯红，粉红柔软的嘴角有着清晰柔和的唇线。

没有丝毫犹豫，他几乎是用最直接的方式，重重印上那张略带颤抖的嘴唇。

隔着胸罩，赵毅轻轻揉捏着那两团令自己迷醉的软肉。柔软和丰满的触感，以及女孩娇柔的喘息，让赵毅不时的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他冲动地将手伸到张小娴背后，笨拙急躁地想要解开胸罩搭扣，却怎么也无法找到关键，只能在急促的喘息中来回拖拽……这一刻，赵毅不禁恼怒地想——究竟是哪个该死的制衣商，做出如此牢固耐用的东西？

“唔……”

张小娴微微蹙起眉头，轻吮了一下赵毅的舌尖，从他的怀里用力挣脱出来。这种动作让赵毅无法高兴起来，反而胸口更加的郁闷。这种郁积几乎无法挥去，而且越积越烈。

“差不多到了应该烤披萨的时间……”

张小娴偏过头，微笑的目光从旁边的厨台上扫过。那里摆放着炒过的碎牛肉，已经平摊开的高筋面团，还有切成薄片，在灯光下散发出诱人光泽的香肠。

“我不饿——”

赵毅执拗地拢紧臂弯，用更加狭小的空间紧紧束缚着张小娴。他把额头抵近女孩光洁的鼻梁，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今晚留在这儿。别走……好吗？”

语气里充满恳求和期待，甚至还带有无比虔诚的祈祷成份。

“你，会是我的王子吗？”

张小娴没有回答，而是用更加缓慢的语气，重复之前的问题。

“我永远不会成为什么王子。”

赵毅的回答令她感到诧异。随即，接下来的话，却让女孩从无比失落的心情中，重新高高升回云端。

“我会直接成为国王——要知道，王子永远也无法获得王冠，他也必须服从于国王的意志。而你……将会是我的王后。永远，唯一，无法被任何人取代的王后。”

……

不管多么深沉的黑夜，总有迎来黎明的时候。

赵毅从床上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从窗外射进房间的金色阳光。网格沙窗里透进的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微甜与潮湿。他深吸了一口，趿着拖鞋站直，伸展了一下魁梧健壮，完全符合黄金比例的身躯，用力扭了扭肩膀。胸口和胳膊上鼓凸的肌肉表面，浮泛着一层健康的古铜色光泽。

床单已经被蹂躏得一片混乱。在柔软的薄被下面，探伸出两条洁白粉腻的修直长腿。尚未醒来的张小娴，像困倦的猫一样酣睡。伸展开的胳膊依然横抱在枕头中央。

床头，挂着一双被撕裂的灰色丝袜。沙发上扔着一只黑色的高跟凉鞋，旁边胡乱扔着乱七八糟相互交叠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粉色的“维多利亚的秘密”胸罩……所有一切都表明，这里曾经历了一个何等疯狂的夜晚。

宽大的双人床上是一片狼藉。不过，最为吸引目光的，则是雪白的床单中间清晰可见那滩暗红。尽管这个时代的医疗科技比任何时候都要发达，层出不穷的修补手段，造就了越来越多的女性骗子。但不可否认，很多男人的确对此非常看重，甚至有着无法用语言说明的怪癖。

用手指轻轻拨开盖住脸庞的长发，仔细凝视着张小娴带有红晕的面孔。赵毅微笑着，没有惊动仍在沉睡中的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蹑手蹑脚来到门前，轻轻旋转锁扣，推开，走出房间。

晨光已经渐亮，点燃香烟，喷吐着淡淡的烟雾，赵毅仰望晴朗天空的脸上，也显出一丝自得的神情。

这是很多男人在征服女人之后，最为自然的心情流露。尤其是有明显证物表明，那还是女孩第一次的时候，满足感和成就心理，也会膨胀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叮——”

从旁边的阳台上，传来清脆的打火机响声。赵毅下意识地转过身，却与正朝自己这边望过来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不由得怔住。

韦斯利。特恩布尔就站在距离大约五十多米远的独幢宿舍阳台上。他的目光同样充满惊讶和意外，还隐隐带有一丝迷惘。

除了AG64，学生宿舍是赵毅唯一的居所。他对认识周围邻居这种事情，历来没有什么兴趣。加之各个独幢宿舍的主人，都不喜欢别人窥探自己的私有领地，也就谈不上什么主动造访。但出于警觉，以及潜在危险的必备应对方法，赵毅对于居住在附近的人群，多少都有那么一点了解。只不过……在他的记忆当中，旁边的宿舍并不属于韦斯利，而是另外一个工艺系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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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节资格

意外和惊讶瞬闪而过，赵毅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漠表情。

他默默地注视着韦斯利，淤积在肺部的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仿佛是无言的讥讽和嘲笑。

韦斯利身上穿着一件缎面睡袍。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应该是昨天晚上喝了很多酒。睡袍腰带已经松了，半袒着胸脯，虽然个头很高，却远远没有赵毅健壮，虚浮发白的皮肤下面也没有什么肌肉。

对面阳台上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几乎什么也没有穿的年轻女孩“格格格”笑着跑了出来，她从后面搂住韦斯利的腰，用诱惑式的目光挑逗地看了赵毅几秒钟，凑近韦斯利的耳朵，低语了几句，又重新跑回房间。那两扇敞开又合拢的玻璃门里面，不断传来嘈杂的大笑，以及急促沉重的呼吸，带有妩媚意味的呻吟。声音很乱，有男人，也有女人。

韦斯利眯着眼睛死死盯住赵毅，仿佛想要从他身上找出某种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沉默的对视，整整持续了近五分钟。他忽然取下叼在嘴里的烟头，轻掷在地上，踩上一只脚用力碾熄，又冲着赵毅这边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这才冷笑着转过身，走进房间。

赵毅抬起头，向天空望了望。他淡淡一笑，用很轻的声音自言自语着：“真不明白，有些人狂妄的资本究竟从何而来？他们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从裤袋里摸出微型通讯器，熟练地按下几个钮键。很快，斯坦利那张面带微笑的脸，已经出现在淡蓝色的全息光幕中。

“老板，您今天看上去气色不错。”

斯坦利正在用早餐。他一边把煎好的咸肉夹在面包里，一边不失分寸地恭维着。

“你也一样。”

赵毅微笑着回应道，旋即直奔话题核心：“我忽然对服装生意有些兴趣，你觉得怎么样？”

特恩布尔家族的主要商业领域，就是服装。

“这得看您的具体要求才能确定。”

由于谈论到比较专业的话题，斯坦利放下手里的面包，认真地问：“您打算以哪方面为主？是自创一个新的品牌？还是已经有了准备接手的目标？”

“听说过特恩布尔家族吗？”赵毅反问。

斯坦利一愣，脸上随即浮现出极其古怪的神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刚刚被控未能按期交货，正面临数百亿元的赔偿问题。”

“特恩布尔服装公司走的是上层精品路线。他们的女装制作和皮具非常精美，旗下的几个品牌都很有特色。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愿意听到特恩布尔家族的人称呼我为‘老板’。”

赵毅脸上带着微笑，表情却很认真。

一时间，斯坦利没有回答，却是陷入了沉思中。赵毅也很识趣地没有继续开口，以免影响了对方思考——他知道这名下属的能力，能够在特长领域让他想上很久的事情，一定难以解决。可是只要答应下来，也就意味着斯坦利对解决问题有绝对把握。

“做出答复以前，我想……您是否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过了几分钟，斯坦利终于开口说话。不过，他的眼神有些犹豫。

赵毅平静地点了点头：“说吧！”

“您的目标是什么？我的意思是，像上次对付托德家族那样，直接让他们破产？用最低的价钱从他们手里拿到主控权？还是仅仅想要参与特恩布尔服装公司的日常事务，从中分享红利？”

斯坦利说得很小心，斟字酌句。显然，他不想因为莫棱两可的话语，对赵毅造成误解。

“对此，你有什么建议？”

赵毅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我建议您选择第二种参与方式——”

斯坦利加快了说话语速：“特恩布尔家族的实力比托德家族庞大得多。他们的总资产数额高达千亿，虽然必须支付数百亿元的赔偿金，但这些钱他们迟早都能挣回来。以我们目前拥有的资产规模和可动用现金，并吞特恩布尔公司并不现实。我们也缺乏足够的人手对他们进行管理。因此，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趁目前股价低迷的时候，大量购入特恩布尔公司的股份，让他们负责赚钱，我们来分享红利。”

说着，斯坦利从旁边拉过一台微型电脑，飞快计算了一下，把目光转向视频镜头，说：“如果以目前拥有的全部现金用作购买，我们大约可以获得百分之十一左右的股份。当然，这只是个预估的数字，实际数量可能还会比这更多一些。”

“尽最大努力收购特恩布尔家族的股份吧！”

赵毅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我会再给公司账户追加五个亿。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斯坦利张了张嘴，又慢慢闭拢。一段很长且令人不安的沉默之后，他抬起头，皱着眉说：“先生，我还是那句话——假如您想要在短时间内获得最大的收益，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这些钱投入股票市场。如果您坚持参与特恩布尔家族的产业，我仍会不遗余力执行您的命令。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让您知道。”

“是什么？”

赵毅看着他，温和里眼睛里，透出严肃的目光。

“关于上一次托德家族的收购，那并不是完全是我们暗中操作所导致。事实上，托德食品公司的声誉非常不错，但银行方面却在最后关头，拒绝给予他们任何援助，甚至提前终止贷款协议。我事后询问过格鲁伯先生，他声称没有在这方面插手。我也仔细查询过，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或者个人从托德收购案中获利。我们是唯一的赢家。可是……这不正常。”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

斯坦利的话，引起了赵毅的警觉。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证据。”

斯坦利摊开双手：“也许，对方想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您的好感。或者，他们怀有某种额外目的。但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不可控制的因素。正如那句老话——‘无论你打算干什么，都必须首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算是你对我的忠告吗？”

赵毅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我只是想劝诫您——不要把摊子铺得太大。”

斯坦利脸上的表情严肃认真：“食品公司的营运状况刚刚有所好转，生产规模急需扩大，我不希望因为外来因素，把这份很有前途的生意搞砸。您应该明白——贪多，不一定嚼得烂。”

“我诚恳接受你的建议。也希望今后您会不断在这方面给予我更多提醒。”

赵毅连连颌首，用敬语说：“您不用担心资金方面的问题。不过，同时拥有食品公司和服装企业，两者之间似乎没有冲突。呵呵！你觉得呢？”

斯坦利苦笑着点了点头，耸了耸肩膀，说：“你说得没错。毕竟，你才是真正的老板。”

……

第十一地球防务管区，位于S12矿山西北部。这里的群山绵延无尽，植被也相当茂密。从高空俯瞰，可以看见一条公路蜿蜒曲折伸向群山之外。如果不顾及遍布在山脉隐蔽位置的防空导弹和高射机枪，沿着公路继续朝山脉深处行进，你会惊讶地发现——在层层叠叠的岩石谷地间，居然矗立着高高的宇航发射塔，以及遍布在其周围，火力强悍，性能优越的数十辆重型战车。

这里是“荆棘花”军团设置在地球上的营区，也是杰拉尔德少将的司令部所在。

这个粗豪壮汉的办公室，无比透彻的体现出将军实用大于美观的朴素思维——除了一张用巨大原木制成的办公桌，房间里所有的摆设，几乎都是空弹药箱堆叠而成。壁橱、置物架、茶几、餐桌……甚至就连行军床下面，也隐约露出几枚防步兵手雷的轮廓。不过，从将军坦然的面部表情来看，他似乎并不担心这种东西爆炸之后产生的效果。

“你的守备官申请已经批复下来。”

杰拉尔德微闭着眼，左手按摩着太阳穴，右手把一份文件扔给做在桌子对面的赵毅。闷哼一声，说：“如果不是周将军插手，首都星那帮该死的官员，至少会把这份东西锁在柜子里半年。直到你等得忍无可忍，主动为他们送上一大笔钞票，才有可能在一至两年以后，拿到盖满无数图章的回函。”

赵毅翻开文件夹，目光从纸面上迅速扫过。确认其中几个关键性的词语没有任何问题之后，这才将文件合起，认真地点了点头，说：“谢谢！”

“我反复核查过关于AG64号行星的勘测档案，还有最近一段时间在那里收购资源矿业公司的相关报告。除了沙子，那里什么也没有。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鬼地方？”

杰拉尔德端起咖啡喝了几口，非常直率地问。

“您想听真话？”

赵毅脸上挂着温和无比的微笑，给人以充满阳光的感觉。

“当然！”

杰拉尔德有些不悦，他摇晃着还剩下少量咖啡的杯子，舔着嘴唇说：“我不希望你在这种事情上吃亏。如果你愿意，现在调换另外一个资源富饶的星球还来得及。真见鬼，你怎么会想到那种地方，当什么该死的守备官？”

将军的说话方式显然过于粗俗，其中也不时掺杂着刺耳的脏词。但赵毅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何况，杰拉尔德也是目前自己能够相信，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我仔细查阅过相关法律条文。按照军例，守备官拥有在驻守星球征召民众，建立警备部队的资格。”

虽然只是简短的两句话，却足够表明赵毅的意图，也使杰拉尔德当场怔住。

“建立警备部队？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沉默了几分钟，杰拉尔德深吸了口气，郑重其事地问：“这就是你的目的？”

“您和周将军都说过，我是军人。”

赵毅的声音很平淡：“既然是军人，就总有走上战场的一天。我不希望在那种时候，成为一支战斗力低下部队的指挥官。我只相信自己人，就如同我相信您一样。”

杰拉尔德皱着眉，身体朝后靠在椅子上。他注视着赵毅，不太确定地问：“你得明白——矿石星球上没有可供招募的武装人员。那里只有平民。联邦政府也不可能专门派给你一支军队。”

“我招募的对象就是平民——”

赵毅平静地说：“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食物，还有武器，最多只需要训练六个月，他们当中任何人都能成为合格的士兵。”

顿时，杰拉尔德双眼瞪得斗大。他感觉有个焦虑的声音，正在疯狂啃啮着心脏。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将军迅速压低声音，恼怒地低吼：“联邦宪法严禁平民加入军队。一旦这样做，你将于整个联邦为敌。”

赵毅依旧平静地凝望着将军，他的眼睛在微微晃动，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语的感激。虽然杰拉尔德的态度有些火爆，却明显能够感觉到，他的确是在为自己考虑。

“我还没有狂妄到那种地步……”

赵毅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说：“我查阅过相关的条文法规——在特殊情况下，联邦政府允许守备官从当地平民中挑选一定数量的人员，配备武装，组成民兵形式的警备部队。”

杰拉尔德脸上的怒意稍微有所缓和，他脸色凝重——看得出来，赵毅是认真的。此类条例在联邦法律当中也的确存在。可是，他仍然不认同赵毅的说法。

“你似乎没有弄明白——这里所指的警备部队，只是在地面负责维持治安的民兵武装。”

将军双眉紧皱：“联邦政府不会给他们开具薪酬，仅只给予正常分量的军用口粮。这些人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他们或许会因为食物对你抱有感激，却永远不可能对你忠诚，更谈不上什么卖命。最重要的是，警备部队不得以任何借口离开所在星球。除非……他们能够通过议会和军部的审核，以征召的方式进行调遣。不过，这种事情从未有过先例。平民不信任公民，公民也非常厌恶平民。这根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社会群体。”

“我要的就是警备部队。”

赵毅以他一贯深思熟虑的口吻回答：“只要有这些人，就有秩序。这是管理一颗星球的基础。”

他几乎把“统治”这个词脱口而出。关键时候，仍然硬生生地吞下已经快到嘴边的话，将其迅速转换为“管理”。

杰拉尔德沉默着，赵毅则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一时间，气氛再次恢复了平静，甚至可以听见腕上手表指针有节奏的跳动声。

“好吧！我可以为你申报两千名武装平民的限额。编制暂定为一个乙种团。但你必须注意收集AG64星球上的居民数量，以及环境和治安方面的情报。如果这些数据达到一定程度，部队限额还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增加。”

将军正视着赵毅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最好不要在这件事情上对我有所隐瞒。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碰都不能碰，更不要说是亲身涉及其中。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我仍要再次叮嘱你——无论做任何事，先想想你的父母。他们是地球联邦最著名的英雄。而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赵毅沉默着点了点头。

“现在，说说你的要求——想要去AG64那种地方担任守备官，你还需要很多物资。我会尽全力满足你的要求。看中什么，就在后面的空白栏目里做上记号，再列举出具体的数量。”

杰拉尔德侧弯着腰，从桌子下面的文件箱里取出一张空白表格，连同一支旋开帽盖的钢笔，递到赵毅面前。

……

巨大的货运飞船在AG64基地频频降落，已经成为这一地区的特殊风景。

粮食、布匹、服装、医疗器械、药品、武器……装载着各种不同类型货物的集装箱，占据了基地地下第一层储备仓库百分之三十的空间。但这个数字已经非常可观。如果换算成具体的吨位或者件数，那就必须以“万”作为最基本的计算单位。

杰拉尔德并没有食言。赵毅拿到守备官资格证书的当天，“荆棘花”军团后勤部门已经派出了六艘货轮。在AG64号星球卸载的货物总量，达到了整整六千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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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节聚集

赵毅驾驶一艘小型运输舰从基地起飞，大约三小时后，他已经飞越了星球表面的四分之一，平稳地降落在一片滚烫的砾石上。

“哧——”

减压后开启的舱门，释放出大量白色的雾气。顺着舷梯一步步走下，柔软的橡胶鞋底与坚硬地面接触的瞬间。首先进入视线的，却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神情。空洞木然的双眼中，几乎已经丧失了人类最基本的生命信息。狂风席卷着砂石狠狠撞击在他们裸露的身体上，却丝毫没有任何触动。那一双双布满茧皮的手脚表面，本该柔软的皮肤已经彻底变成如同岩石般的黑硬。

这是一群平民。一群只能以采集资源廉价出售，以换取最基本生活物资才能生存下去的工业平民。

摘下鼻梁上的墨镜，赵天背起双手，在一片充满畏惧和企求的目光中走了几个来回。良久，这才朝着远处运输舰侧面的外置货架挥了挥手。顿时，上千名眼里放光的平民们，如同泄闸而出的洪水般，“呼啦”一声全部涌了过去。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千余份刚刚由机器人从舰上抬下的营养快餐。

二十四小时前，赵毅在AG64号星球区域网络上发布过一条消息——赠食。

作为被军方正式任命的守备官，他拥有在守备区域内发布任何命令的权力。当然，这条消息并非面向AG64行星上的所有平民。仅仅只是经过挑选后很少的一部分。网络覆盖率，也仅仅只在五千人左右。

任何星球上都存在工业平民。即便是在海盗横行的高危险地带，同样能够看到他们凄苦的身影。不过，无论在任何区域内的平民，都不会受到匪帮和强盗的威胁。即便是从他们身旁经过，也不会有人多看其一眼。

平民，实在太穷了。

穷得连衣服都穿不起，连饭都吃不饱的他们，又能有什么值得抢掠的呢？

顷刻之间，运输舰下堆放的食物已经被发放一空。靠着电子警戒器和武装人员的维持，每一个平民都领到了自己应得的餐盒。虽然偶有嘈杂发生，却没有造成混乱。尽管这份快餐并不管饱，可是平民们望向赵毅的目光中，却明显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感激。

对于他们来说，凭空得到一份额外的食物，的确是最值得庆祝的事。

望着皮黄骨瘦的人群，赵毅紧抿着嘴唇，没有说一个字。面无表情的他轻轻挥了挥手，让正在等待的平民们，从运输舰徐徐落下的舷梯上顺序走进了船舱。

他不是慈善家。也不是爱心泛滥的良好市民。更不是那种钱多了没处花，只喜欢随手乱扔的浪荡败家子。

吃我的饭，就得听我的话，帮我做事。

在网络上发布的信息写得很清楚：招募一批平民志愿者。待遇，一日三餐，管饱。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使。

当然，仅仅只是对于平民而言。

赵毅没有说明究竟需要志愿者做些什么。他只是开着运输舰，把招募到的人从星球各处聚集到一起，最后，汇拢到殖民基地那如同巨兽之腹的最深处。

五千平民，在生活设施充足的基地里呆了整整一周。

早餐，搀牛奶的麦片粥，外加新鲜的烘烤面包。

午餐，酱汁牛肉配蔬菜，主食米饭。

晚餐，鸡肉青豆焖饭，猪（牛）骨汤。

虽然所有食物均是胶质合成的工业制品，可是对于常年不知温饱的平民来说，却已经如同传说中才会存在的珍肴一般。

开始几天，平民们吃得很香，很甜美。甚至有种沉浸在迷梦中的感觉。

三天后，他们的心里开始隐隐有些不安。因为，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基地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工作。甚至就连招募他们前来的赵毅本人，也从未露面。

一周后，平民们的心理已经近乎崩溃的边缘。他们开始拒绝进食。一些胆小的人开始哭泣，强烈要求返回自己曾经的居住地。

这是人的正常反应。尤其是长时间没有生活保障的平民。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尝过温暖和饱食的感觉后，再让他们去死。

这正是赵毅所需要的。

站在巨大的平台上，望着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赵毅冷笑一声，以最大声量喝道：“怎么，你们已经感到恐惧了吗？”

没有人回答。整个基地广场鸦雀无声。只有一双双充满畏惧和颤抖的眼睛，战战兢兢地注视着他的身影。

“你们想回去？没有问题，我绝对不会阻止任何人。”

忽然，从赵毅口中说出的话，使所有人感到一阵轻松。但是，接下来，平民们的心情又瞬间跌落谷底。

“你们还想回去过那种温饱不知的生活吗？你们还想回去继续那种蝼蚁的工作？你们还想回去靠卖那点微波的资源生活，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无时无刻不在为明天担忧的日子吗？”

几个平民干咽着喉咙，眼中流露出认真的思索。

赵毅说得没错。

吃饱的人，绝对不会再想尝试饥饿。温饱有余的人，不会犯傻自愿跑出去乞讨。高高在上的人，宁死也不会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吃惯酒肉的人，同样会觉得粗粮米糠根本就是如同毒药一般难以下口。

在基地里的这一周，对于平民来说宛如进入天堂一样幸福。虽然有种不太确定的恐惧，可是当真要他们回到过去的生活，任何人的心里都会有种不自觉的反感。

“大人，请问……您招募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

一个平民考虑良久，咬牙走上前来，颤颤微微地说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我需要军人，需要士兵。需要你们成为听命于我的手下。”

赵毅放缓语气，温和地笑道：“如果你们按照我的意志行事，你们将彻底摆脱过去的一切。我无法保证你们都能转籍成为公民。但是，我可以保证你们所有人都能得到最优厚的待遇。”

军人？

士兵？

这几句看似简单的话，顿时在人群中引起了巨大回映。

平民最怕的是什么？

饥饿和军队。

能够得到温饱，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可贵的呢？

人们脸上的畏惧已经逐渐消除，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憧憬。同时，还伴随有一点点隐然的疑虑。

“用不着怀疑。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赵毅开始放开思维能量，让意识空间扩大到极限，把所有聆听者全部笼罩在其中：“我是AG64号行星守备部队的最高长官。我拥有改变你们命运的权力。从现在起，你们将不再是工业平民身份，而是隶属于军方管辖的武装人员。如果愿意，你们将得到前所未有的丰厚报酬。同时，永远成为自由者中的一员。”

“我愿意——”

“干了——”

“豁出去了——”

群情激奋的人们没有发现，一道道无形的意识能量正在自己身边来回游走。在他们肉眼无法看到的地方，安装在四周墙壁上的特殊仪器，正释放出带有强烈诱导性质的能量波。这些带有具体导向性的能量，微妙地改变着自己的思维。将其中抗拒、反感的部分慢慢消除。用带有信任、果决和崇拜色彩的感悟部分缓缓加以填充。

鼓动性的语言、实际遭遇、洗脑装置、加上带有引导性质的意识能量。赵天最终得到了整整五千余平民的认同。

不，不是认同。而是效忠。

……

人工生态装置模拟而成的星球表面环境，已经从夏天渐渐过度为初秋。由于星球位置与能量方面的因素，即便是在冬天，AG64号行星的最低气温也保持在摄氏15度左右。按照地球的温度作为区分，这里应该属于热带星球。

新明斯克市，悬挂着巨大“黑蚂蚁”标志的矿业公司大楼旁边，已经兴建起另外一幢三层小楼。从空中俯瞰，这幢颜色暗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新建筑，为牢固的等边三角形。出口和楼顶位置同样架设着重型武器，楼房正面的墙壁上，却镶嵌着“AG64行星守备司令部”的金属铭牌。

就在这两幢楼房周边，矗立着数十座上百米高的自动警戒塔，林立着上百个拱圆形的全方位旋转炮座。在大量机器人日夜不停的运作下，以守备司令部为核心，已经出现了一片占地面积十余平方公里的新兴建筑带。经过规划的白色房屋沿着街道整齐排列，为今后发展预留的空白地块，以及正在培育当中的各种植物……它们相互间杂，与邻近混乱肮脏的街区形成鲜明对比。

守备司令部二楼的大会议室里，“铁锤”杰克和罗惊鹏分站在巨大的办公桌两边，用无比震惊的目光，死死盯着电子图版上模拟而成的全息影像。

“这将是一座全新的旅游城市——AG64号行星拥有最复杂，也是最壮观的风蚀地形。荒漠、戈壁、荒凉的大峡谷……对于长时间生活在移民星球上的公民而言，这些奇特的自然景观，能够满足他们强烈的猎奇需求。当与之配套的酒店和公路完成后，我们可以尝试着接受第一批游客。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里有世界上最大的赌场，最漂亮，也是数量最多的女人，最烈的酒，最富有情趣的夜生活。当然，这些东西也会以最快速度，掏空他们口袋里的最后一张钞票。”

赵毅站在办公桌前，横置在桌面上的光屏，不断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的双手不时在虚拟键盘上划过，手工添补上一处处关键数据。他站得笔直，锐利的目光从一处处虚拟场景表面扫过。整个人透出前所未见的凌厉气息。他的话语充满前所未有的热情，甚至可以说是疯狂。这种强烈的狂热气氛，迅速感染着另外两名旁听者——“铁锤”杰克双眼瞪大，释放出激动和热切的目光。罗惊鹏则紧握双拳，不断咬紧牙齿，又用力张开，呼吸粗重，整张面孔满是被热血刺激凸显出来的鲜红。

他们没理由不激动——赵毅承诺过，作为已经解散的“铁手帮”前任核心人员，“铁锤”杰克和罗惊鹏分别能够得到未来新城市百分之零点五和零点一的股份。这两个数字看似很小，但如果放大到数十万人口规模的基础，收益也会随之放大。

如果换在几个月前，“铁锤”杰克根本不会接受赵毅分派的股份。他甚至会觉得这根本就是个笑话。然而，事实具有任何人都无法逆改的说服力——他亲眼看着新的街区从无到有，数以千计的武装平民进驻城市。从一艘艘宇宙货轮上卸下，数量多到自己难以想象的各种物资……这些变化让他感觉到恐惧和震撼。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内心感受。但他明白，新明斯克市已经变了，这种变化可能会扩散到整个AG64星球。

摆在“铁锤”杰克面前的路只有两条——参与，或者拒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前者。这个叫做赵毅的年轻人，已经显现出超乎想象的强大实力。“铁锤”杰克仔细验看过那份守备官证明文件，这东西绝对是真的，做不了假。

赵毅一边解说，一边认真观察着旁观者脸上的情绪变化。

他必须拥有足够的手下。

洗脑固然可以维持一定时间内的绝对忠诚，但想要得到更多人的支持，就必须形成足够庞大的利益圈。

“铁锤”杰克和罗惊鹏都是工业平民。在新明斯克，在那些被文明世界抛弃的人群中间，他们有着赵毅这个外来者难以比及的威信。当然，随着环境不断变化，工业平民对赵毅的拥护也会不断提升。但就目前而言，在AG64，赵毅还需要几个代言人。

“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彻底控制整个城市——”

赵毅的面色凝重至极，他分开双手杵在桌面上，撑起魁梧宽厚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从明天开始，你们各自带领一个中队，对整个新明斯克西区进行清剿。所有不服从命令的反抗者全部格杀。告诉那些仍然在徘徊观望的人——接受我的条件，就可以得到食物。否则，我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明白，死亡，其实也是一种奢侈！”

说到这里，赵毅停顿了一下，缓慢而沉着地继续道：“不要忘了，我是这颗星球上的守备官。我有权力征召军队，也有权力命令这些人做任何事情。”

“铁锤”杰克和罗惊鹏相互对视，从彼此的眼睛里，他们都看了极度震骇与狂热的目光。一种无比疯狂的崇拜，在他们的心脏里剧烈跳动。没有犹豫，重重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新明斯克血流成河，整个城市被涂染成一片鲜红。而后，一座在无数钞票笼罩下的黄金之城，正从逐渐干涸的血水深处冉冉升起。

……

大规模的清场，终于开始了。

当然，就如同赵毅说过的那样，目前的范围，仅限于西区。

一辆经过改装，车尾拖拽着悬挂式料斗的重型推土机，从守备司令部门前缓缓驶出。沿着，朝着电子地图上用绿色光标作为指引的西南方向缓缓前移。巨大的铲斗平伸着，仿佛一头可怕的钢铁怪兽，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凶狠吞噬着敢于阻拦自己道路的所有东西。

新明斯克的民居，大多都是以砂砖和干燥的粘土堆砌而成。这种结构简单的建筑物几乎没有什么强度。偶尔有一些填充于其中的旧钢筋，也无法抵挡重型推土机爆发出来的机械力量。至于那些用各种杂物拼凑起来的棚屋，在金属碾压面前，就如同积木般脆弱。伴随着引擎轰鸣，推土机在原本被墙壁和房屋阻拦的既定路线上，摧枯拉朽般碾出一条清晰的道路。大约半小时后，路面已经从守备司令部建筑区延伸到西部中部。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这条带有钢铁履带槽印的“线”，将贯穿整个城市西部，一直通往郊外。

身穿灰黄色沙漠迷彩的武装平民们，每五人一组分成小队，在城市各个角落里开始警戒。按照守备官条例，他们已经更名的“铁卫军”。虽然在纸面上只有两千人的编制名额，但他们的实际数量早已过万。而且规模仍在增加、扩大。

平民们已经从各自蜗居的屋子里被赶出。以平均每人五公斤胶质面包的代价，赵毅获得了自己治下的第一批大约三万余民众。其中，两千余名经过挑选的青壮，被充入铁卫军接受训练。其余的老人、女人、孩子，也根据赵毅的要求进行安置。

这仅仅只是“铁锤”杰克势力范围内的人口。生活在西区其它地方的工业平民，他们的数量，至少超过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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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节投降

夜色下的新明斯克，到处都燃烧着东一堆西一簇的火光，偶尔还会有低沉的炮声隆隆回响。但更多的，则是随时从不同角落里发出的凄厉惨叫，哭喊，还有刺耳粗暴的枪声。

在一幢废弃的小楼里，两个男人正蹲守在残破的墙角。他们伏低了身体，躲避着呼啸而来的子弹。旁边坍塌的横梁下面，压着几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死者头部要么被子弹打得稀烂，或者就是被灰土覆盖看不出本来面目。墙壁边缘靠近外侧的位置，杂乱的土块碎石之间，还斜摆着一条人类断腿，以及很多显然是从身体里炸烂的鲜红碎肉。

“桑恩，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靠在残破窗台下面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支自制火药枪，蜷缩在探照灯光线无法捕捉到阴影里，满面恐惧地连声追问。他一直在颤抖，甚至连说话都夹杂着牙齿撞击的清脆声响。

旁边，叫做桑恩的另外一个男人靠坐在墙角，依靠着墙壁最厚的拐角挡住身体。他不断抚弄着掌心里的几颗子弹，以及紧握在右手的大口径转轮手枪。他的脸上满是汗液、血水、污垢，额头上一道被子弹擦伤的破口尤为明显。虽然肩膀上牢牢捆绑着止血绷带，他的左臂却仍然不自然地朝后扭曲。

“还能怎么办？”

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液，沉重地喘息着：“我们只能呆在这里。能守多久是多久。我只希望维克那个混蛋能够早一点儿收到消息，早一点儿出现。”

手持火药枪的男人脸上表情一滞，他下意识地抱紧枪身，用干巴巴的，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你，你确定，维克那个家伙一定会来增援我们？”

“我不知道——”

桑恩小心翼翼地抬高身子，透过窗台边缘的缝隙，看了一眼停在对面街道拐角，一辆涂有联邦军方红色天使标志的装甲车，苦笑着摇了摇头：“但不管怎么样，他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指望。”

窗外，目光所能扫及的地方，已经变得一片焦黑。几处还算坚固的建筑残体表面，可以看到一个个战车主炮轰出的巨大弹痕。原本的大片棚屋都被烧毁，许多较为耐烧的物质，仍然不停地吞吐火焰，释放着滚滚浓烟。残墙断垣之间横卧着一具具反抗者的尸体。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几幢大楼燃烧着熊熊烈火，火势之大，甚至映红了黑暗的天空。

“这帮家伙……他们根本就不守规矩——”

忽然，缩在墙角里的男人面色陡然变得狰狞，愤怒地控诉道：“这里不是移民星球，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什么见鬼的守备官。他居然要求我们无条件投降……还有‘铁锤’杰克，根本就是个两面三刀的骗子，居然无耻的投靠联邦政府……”

“够了，少说几句，省下力气好对付更多的人。”

桑恩疲惫地缩回身体，思索片刻，颓然地摇着头，自嘲地冷笑起来：“话又说回来，我们何尝不是处心积虑想要对付他们？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这么快就发动攻击。按照那只该死的黄皮猴子的说法，他们至少两个月内都不会有什么动静。谁知道，偏偏会发生这种事……”

“你指的是‘火炬’矿业公司的那名地区经理？”

拿火药枪的男人下意识地问。

“除了他，还会有谁？”

桑恩恶狠狠地低吼着：“那个混蛋一直在欺骗我——他说过，最迟半个月内，他会给我五十吨粮食，还有一批包括大口径火炮在内的军火。可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星期，除了五千公斤胶质饼干，我什么也没有拿到。”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相信他？”

旁边的男人用力按了按胳膊上的伤口，忍住痛，声音很低：“平摊下来的话，那些饼干还不够我们一星期的口粮。”

“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桑恩沉默了几分钟，受伤的眼神转向黑暗笼罩下的远处，落寞地说：“他答应过——如果帮他们做成这件事，‘火炬’矿业公司会雇佣我为高级员工。而且……个人银行账户上还有十万元联邦标准货币。这是我根本无法抗拒的诱惑。否则，我也不会拒绝‘铁锤’杰克在那个时候的邀请。你知道，从我爷爷的那一辈人开始，我的整个家族就被流放到AG64。我的亲人都死了，但他们给我留下了很多照片。那都是更上一代人从移民星球带来的纪念。我一直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片被我父亲用赞叹口气描述的田野，看看那些颜色鲜艳的花，看看据说是带有甜味儿的溪水……直到临死前的几个小时，妈妈一直抓住我的手，恳求我，让我把她的骨灰带回去，埋在她最心爱的那棵山毛榉树下。”

遥远的火光，映照着正在桑恩眼角微微晃动的温热液体。他用力抽了抽鼻子，望着远处模糊人影的眼瞳深处，隐隐闪烁着一丝无比期盼的憧憬。

男人长长地轻叹着，靠在冰冷的墙上，仰起头。尽管远处不断传来刺耳的枪声，地面也被爆炸余波带起轻微的震动，但他似乎无所察觉，只是微张着嘴，目光呆滞，仿佛陷入永久的思维停顿。

“投降吧！”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男人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桑恩，语气干涩。看得出来，说出这些话，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我们不可能赢的。坚持到现在，已经死了太多的人。就算我们一直坚守下去，维克和他的人永远也不会出现——只要不是瞎子和聋子，在新明斯克的任何角落，都会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就算是那些家伙的反应神经再迟钝，也足够他们在这段时间里，从其它区域到这里至少往返三次以上。也许，我们从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接受‘铁锤’杰克的建议，接受那个叫做赵毅的守备官整编。”

桑恩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微微颤动的面部肌肉，表明他此刻正在进行激烈的思维碰撞。他死死盯住手里握住的子弹，用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口气说：“你的意思是……现在还来得及？”

“我也不知道。”

男人放下手里的火药枪，摇头坦言：“我只知道‘铁锤’杰克和他的手下，现在日子非常舒服。据说，他们的餐桌上每天都有肉罐头，面包供应虽然有限，却足够吃饱。另外，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就在上个星期，我布置的一名卧底回来报告消息。他还同时带回来两个苹果。很甜，是真正的非合成农产品。”

“这不可能——”

桑恩睁圆了双眼，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苹果……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要知道，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矿石星球。我也只是在画册上才见过它的图片。据说，就算是在移民星球，苹果售价也高的惊人。他们怎么可能……”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男人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本想迟些时候再告诉你。但怎么也没有想到，‘铁锤’杰克居然会这么快就发动攻击。他们的火力极其凶猛，你也看到了守在外面的那些重型战车。呵呵……和苹果一样，它们根本不应该出现的矿石星球。至少，我在新明斯克就从未看到过。可是现在，它们就在眼前，比任何东西都要来得真实。”

桑恩彻底陷入沉默。

他感觉自己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不甘、愤怒、恐惧、绝望……各种复杂的心理状态充斥着大脑。理智与无数负面情绪纠缠、挣扎的结果，只能是从嘴里呻吟而出的短短语言。

“可是……我们已经拒绝过‘铁锤’杰克。现在投降，我们不可能得到比最初时候更高的价码。别忘了——他们想要的是整个西区。”

“你错了，‘铁锤’杰克只是冲在前面的跑腿。真正的大人物，是站在他背后的守备官。”

男人一针见血指出问题关键：“你还说错了一件事——他想要的不仅仅只是西区，而是整个新明斯克。甚至……是整个AG64。”

“这，这怎么可能？”

桑恩眼瞳深处不断放射出震惊的目光，他右手用力握拳，指关节“嚓嚓”作响，满面惊疑问：“这绝对不是几百或者几千人就能办到的事。这需要一支装备精良，规模庞大的军队。”

“我们远离移民星球，文明社会发生的事情，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

男人说话的口气逐渐变淡，却很认真：“投降吧！我觉得，现在可能还来得及。连‘铁锤’杰克那种老家伙都能混得很好，我们没理由会过得比他更差。这是个机会，那个叫做赵毅的守备官，应该比矿业公司那帮骗子容易打交道——如果你想活着离开AG64，回到祖先故乡去亲眼看看那些漂亮的花，最好是照我说的去做。”

最后这句话，彻底压垮了桑恩心头不断摇摆天平的最后一颗砝码。

他犹豫了几秒钟，扔掉手里的枪，目光却在满是破烂的房间里搜寻。

“就这样走出去，会被他们当做乱枪射击的活靶。谁也不会知道我们是主动求降，只会认为我们是自己撞上枪口的傻瓜。”

男人赞同地点了点头。同时，眼睛也在桑恩身上来回打量。

“你究竟在看什么？”桑恩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内裤应该是白色的。”

男人轻咳了一声，试着保持声音平稳：“你最好把它脱下来，我们需要一面白旗。虽然……可能有些异味，很臭！”

“见鬼——”

明白对方意思的桑恩有些恼怒，他不由得脱口骂道：“马勒个逼，你怎么不脱？”

“我从来不穿内裤，因为可以节省布料。”

男人振振有词，理由充分得令人无法辩驳。

……

“呼哧——”

新明斯克东区二十七号大街的一幢四层小楼上，一个赤裸着上身，头发蓬乱散开的男人，正瞪大双眼，将一柄寸许长的折刀，慢慢地插进玻璃板上的一堆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分切成数条细长的排列。

耐心地做完这一切之后，外表粗豪的男人急不可待伏低身子。用手指紧紧堵塞住左边的鼻孔后，带着无比期盼且略有几分紧张的心情，慢慢凑近一条粉末的前端，猛然吸气。顿时，一种带有强烈刺激感的麻痒和通畅，瞬间弥漫了他的全身。

“爽——”

碾得极细的粉末进入鼻腔后，瞬间溶蚀在湿粘的血管壁上。它们仿佛一群无孔不入且动作怪异的细菌，以最快的速度侵入到神经的核心部位。促使着大脑以最快的速度分泌出大量激素。这些骤然增加了数倍的液体很快分布到了身体每一个角落。使得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在拼命收缩，每一条血管都在剧烈膨胀。在这种强烈到只能用可怕来形容的剧烈刺激之下，最终，让这具身体的主人在无限接近疯狂的迷幻中，达到最为彻底的高潮。

毒品，是“铁钉”维克最喜欢的东西。

他宁愿自杀，也绝对不会放弃这种沉醉在彩色幻梦中的至高享受。

桌面上的白色粉末还剩下三条。也就是说，还能够继续再爽三次。

维克半蹲在桌前，望着这些具有神秘力量的小东西，他那因为酒色过度，无比苍白的脸上，也在无比激动和强烈的欲望诱惑下，出现了一丝病态的晕红。

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套薄质的绵料西服，朝后倒梳的头发非常整齐，胡子刮得很干净，脸上也一直带着和善的微笑。

作为“火炬”矿业公司分设在AG64号行星上的地区经理，王戴坤对毒品这种东西深恶痛绝。无论是手工粗劣的海洛因，还是精工细作的高端药剂“深蓝”，他都会产生本能的厌恶。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拒绝出售这些物质产生的利润。

王戴坤讨厌黑帮，也讨厌居住在新明斯克市的任何一个工业平民——如果不是因为这里的高温，加上沙质土壤特使适宜栽种变异罂粟，他早就离开这颗该死的荒凉星球，另外寻找一份新的职业。

说实话，AG64行星上几乎没有任何值得开采的资源。这里的矿脉早在五十多年以前就全部挖尽。但在“火炬”矿业公司的账目表上，AG64却是一颗被标注着“B级”的可开发星球。而且，旁边的月资源平均采掘栏目当中，还罗列着五至六万吨左右的数字。

想到这里，王戴坤嘴角露出一丝明显带有嘲讽意味的笑。

从接替上一任地区经理职务直到现在，他在AG64已经呆了整整四年。其间，从分散在星球各处工业平民手中收购的矿石总量，最多不超过一万吨。他很清楚，在脚下这片的砂质荒野深处，根本不可能挖出任何具有冶炼价值的矿石。公司账目表上的数字不过是用于伪装——整个“火炬”矿业公司董事会及相关高层人员都很清楚，这颗荒凉星球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其实就是那些栽种在各个城市附近的变异罂粟。这也正是公司愿意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在这里常年开设矿石收购站的真正原因。

一公斤毒品晶体颗粒的市场价大约为两千万左右。如果制成针剂“深蓝”出售，这个数字还会增加六倍。单就新明斯克而言，这里每年出产的晶体颗粒大约为五十公斤左右。按照市场价格换算为联邦货币，可以超过七十五亿元。

正如同“铁锤”杰克对赵毅说过的那样——在他没有出现以前，矿业公司是唯一能够将晶体颗粒带离AG64的渠道。他们的收购价通常为每公斤一百万元。即便是王戴坤自己，也会从每批货里偷偷扣下五十克的重量……几年下来，他已经在移民星球上拥有豪华别墅和名牌跑车，个人账户上的存款也多得惊人。

从赵毅在西区设置“黑蚂蚁”收购站的那天开始，王戴坤已经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他在第一时间向公司总部上报了这里的情况，并按照回函，对新明斯克几个势力庞大的黑帮进行收买。但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赵毅的动作居然如此之快——仅仅只是一夜，整个城市西区便彻底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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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节清理

“桑恩的帮派已经完蛋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沉浸在药物刺激快感中的维克仰躺在沙发上，双眼微闭，他使劲儿吸溜着鼻子，用沙哑的声音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下令进攻西区。”

王戴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看中维克手上那两万多名帮众，他根本不会坐在这个房间，和一名瘾君子说话。尤其是现在，维克那颗被强烈亢奋支配的大脑，已经无法做出清醒的判断。在这种时候如果真要按照他说的去进攻西区……桑恩就是最好的下场。

王戴坤并不知道桑恩已经投降。他只知道从今天凌晨的时候，西区方向就不再传来枪炮的声音。这意味着持续了整整一夜的战斗已经结束，自己也没有收到来自那里的任何消息……事情很明显，新明斯克市四分之一的控制权，已经落入那个叫做赵毅的年轻人手里。

……

从地平线上渐渐绽露的初晨阳光，一点一点驱逐着笼罩大地的黑暗。从遥远荒野上吹来的风，裹挟着大量的沙，在新明斯克上空横冲直撞。它撕扯着人们身上褴褛破烂的衣服，狠狠冲击着一幢幢不结实的建筑，带着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扫过街区，渐渐远去。

到处都是鲜血，低矮的墙壁和坍塌的房屋之间，随处可见一具具横死的尸体。被重型机械推平的楼房已经变成沙石废料，各种构建棚屋的零碎材料散落铺满了整个视线。偶尔有装甲车从杂乱的废墟表面开过，宽厚的金属履带下面，不时会渗溢出一滩酱红色的血。没有惨叫，也没有呻吟，它们属于某个刚刚死去的人，只是被泥沙和垃圾掩盖，永远成为构成AG64星球土壤的一部分。

身穿灰黄色沙漠迷彩制服的铁卫军士兵已经控制了整个西区。被推土机从废墟之间强行挖掘而出的“道路”上，不断走过由被俘者组成的队伍。有老人，有孩子，也有衣不遮体的女人，以及脸上和身上满是脏污的男人。他们目光呆滞，似乎没有什么力气，只是在旁边士兵的枪口押解下，机械地朝前迈动脚步。

守备司令部周边的区域已经清空，面积超过十万平米的广场上，挤挤挨挨站满了数以万计的工业平民。他们按照铁卫军士兵的命令，排列成一个个单行纵队，从队伍正前方的军官手中，领取每一个人的食物和衣服。

“不要挤，一个一个来，所有人都有——”

一名肩膀上佩有下士徽章的军人，站在用黄黑色横线临时拉起的护栏旁边，以最大肺活量吼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在他身后，整齐摆放着数十张合金桌椅。它们相互间隔大约为两米左右，每套桌椅上，都有一个在表格记录本上奋笔疾书的铁卫军士兵。他们以最快速度询问着走到各自面前的俘虏，在表格的对应栏目里逐一填上性别、年龄、姓名等身份资料。当被询目标完成初步笔录后，又按照顺序，走进设置在稍远位置的军用帐篷。在那里，他们还将接受血液样本录入，以及疾病检测、消毒、服用免疫药物等一系列极其繁琐，却必不可少的项目。

一个浑身上下都裹在黑色毛毡里的女人走到队伍前面，她低垂着头，根本看不清楚面孔，似乎是在故意遮掩着什么。

“姓名？”

坐在办公桌背后的，是一名精干强壮的士兵。他低着头迅速整理着上一位登记者的资料，左手也从抽屉里取出另外一张空白表格，平摆在桌面上。

女人有些犹豫，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及颤抖了一下，看上显然有些紧张。长达数秒钟的沉默，使负责登记的士兵有些不快，他抬起头，颇为不悦地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女人，提高音量：“请告诉我你的姓名。”

女人似乎是在顾虑着什么，她迟疑了几秒钟，摸索着解开挂在耳际的面罩，露出一张年轻、漂亮的面孔。虽然脸上带着畏惧和胆怯的表情，但士兵仍然觉得眼前一亮，他也终于明白，女人为什么会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在矿石星球，很少有长相如此美貌的女人。当然，这完全是以其他工业平民女性作为参照物。如果换在移民星球，这样的相貌最多只能算做中上。

在新明斯克，漂亮女人等同于“财富”或者“食物”——在那些控制她们的男人看来，这种女人相当于一台活的赚钱机器。

“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开始变得温和。

“阿……阿密莉亚。”

女人结结巴巴地补充道：“阿密莉亚。弗拉”

士兵微笑着点了点头，在表格上流利地写下一串文字。随着笔尖继续移动到其它项目的空格，他又继续问：“结婚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女人显然有些难以回答。她沉默了几秒钟，正准备张口。忽然，从她黑色毛毡罩住的身体下面，钻出一个大约四岁左右，身材瘦小，脸上透出好奇的小女孩。

“你的孩子？”

士兵面色一僵，继而很快恢复如常。

“我的男人……死了。”

女人拢了拢从额头垂下的乱发，说话语气有些发干——她一直想要尽量保守自己的秘密。年轻、漂亮，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子……这在移民星球的公民群体之间，完全可以被看作是幸福的象征。可是在新明斯克，却只能意味着得到自己的男人，将拥有一笔从天而降的财富。

她已经看过太多被当做鲜肉活活分食的儿童。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遭遇相同的命运。她一直巧妙地隐藏着这份秘密，却被昨天夜里的混乱，从蜗居里被强行驱赶出来。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被曝露在太阳下面。她无比茫然，也产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不想失去自己拥有的这一点点幸福。可是……也无力在残忍冰冷的现实面前进行抗争。

士兵默默注视着同样望着自己的小女孩，脸上渐渐显露出温和的笑意。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胶质糖果，递了过去，目光随即转向旁边神情惶恐的女人，继续填充尚未完成的资料。

半小时后，女人已经抽取完血样，从散发着消毒药水的帐篷里离开。她换上了另外一套干净的旧款联邦女式军装，正牵着孩子的手，朝更远一些的食物发放点走去。

十五公斤胶质面包、三个合成牛肉罐头、两瓶维他命胶囊……除了之前就已经换上的衣服，还有两张标有“AG64行星守备司令部”字样的身份证明卡。这东西看似没有什么用，可是按照发放磁卡的军官所说，这是代表能够在新明斯克居住，并且得到新建房屋的唯一证明。

“嗨！请等一下——”

就在女人拉着孩子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士兵熟悉的声音。

他气喘吁吁的从隔离区方向跑了过来，站定在女人面前，目光炽热，也带有几分隐隐的期待。

士兵把一个背包交到女人手里。透过没有完全系拢的绳结，可以看到几条专供铁卫军的盒装香肠、糖果之类的东西。

“可以做我的妻子吗？”

他直截了当地说。虽然是在询问，口气却十分坚决。

女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懵，惊讶当中，也带着几分潜在的畏惧。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记忆当中，先前得到过自己的男人，无一不是用抢劫、虐杀、强暴之类的手段，让自己去屈从于他们的意志。那根本谈不上什么“爱”之类的字眼，纯粹只是欲望和精力的爆发。这在新明斯克很常见，女孩长到十岁左右就出来自己“挣钱”的例子比比皆是。没有人会尊重她们的意愿，想要就按翻、推到。情况好的时候，发泄满足之后的男人会扔下几枚硬币。如果遇到某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就有可能被卖到妓院，或者干脆捡起旁边的石头朝头上乱砸，再将尸体拖回居住的地方，分解，储藏，慢慢食用。

在工业平民之间，早就不存在“妻子”这个词。它早已被埋入尘土和废墟，被“XX的女人”之类的说法所代替。这就意味着她们没有确定的归属，可能今天被某个男人拥有，明天又会因为某种缘故，躺在另外一个男人的床上……按照文明世界的道德条例，这无疑是秽乱和耻辱的代名词。但在新明斯克，在矿石星球，这几乎是所有女人都必须接受的现实。

“妻……妻子？”

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却散发出成熟美丽的韵味。

这个士兵个头很高，也很强壮，三十多岁的外表，正是趋于完全成熟的年龄。他的后肩背着突击步枪，如果换在以前，这样的男人，可以在新明斯克拥有足够的地位和权力。甚至拉起一支小帮派。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把自己横抢过去。然而现在……他脸上的皮肤虽然粗糙，却带有无比强烈的期盼，还有一点点浅淡的羞涩。

女人笑了笑，尽管目光有些迷乱，但她仍旧还是下意识地轻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浓重的“嗯”音。

……

赵毅站在守备司令部三楼的窗口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广场边上的这对男女。也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冷清，他摸出香烟，点燃，喷吐着烟雾，将目光转向更远位置那些昂长无比的黑色人流。

粗略计算，征服整个西区之后，纳入守备区行政管理的工业平民，应该达到十五万人左右。不过，这在某种程度上，应该归功于在夜间战斗中主动求降的桑恩等人。如果不是这些黑帮头领及时下令终止抵抗，被杀死的平民还会更多，自己麾下的铁卫军伤亡也会更大。

不过，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对手。赵毅深信这一点——他拥有这个世界上可能是最先进的兵器，如果地面进行受阻，在基地整装待命的刘枫和冯谈谈，会各自带领一个空军中队参战。当然，如果不到万不得已，赵毅绝对不会暴露出更多的牌。何况，“铁锤”杰克也信誓旦旦保证过：凭借武装到牙齿的三千名铁卫军和装甲部队，不要说是西区，就连打下整个新明斯克市，也没有任何问题。

“战争，只会带来破坏。经营，却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啊……”

他需要在工业平民当中建立新的秩序框架。作为胜利者，赵毅并不认为手下士兵之前的那种做法有什么错。只要是合理的要求，都应该最大限度满足他们。当然，如果那个女人当场拒绝，他也不会因此给予惩罚。

人口普查工作最迟将在下周结束。目前的范围，仅限于西区。等级在册内的所有民众，都必须接受准军事化管理。赵毅虽然身价亿万，资金进出却基本上没有什么余额。他必须在短时间内让工业平民帮助自己创造出更多的财富。只有这样，才能养活他们，也逐渐稳固自己的地位。

设置在新明斯克郊外的首批“伊波拉”种植场已经完成建设。在能量供应充足的前提下，每月可以生产出五十吨左右的胶质。如果用最简单的方法进行提炼，可以得到大约四十五吨左右的合成食品。虽然它们的口感和味道都不怎么样，却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

更多的种植农场仍在紧张建设中，未来三个月，相继建成的种植地域，可以为辖区内的工业平民提供一万个工作岗位。由于采用了大量生产机械，老人和孩子完全可以胜任日常工作。

AG64的能量来源分为三种——风能、阳光、地热。依靠来自文明社会的物质支援，设置在基地周围和地下的大型发电站，可以负担起整个新明斯克市的电能供应，以及地下冰层的溶解、抽取和净化等一系列设备运转。

至于住房，那根本不成问题——早在宇宙大移民时代初期，人类就已经开发出上百种根据不同土壤情况的新型水泥配方。新明斯克市内到处都是土地，这里不需要移民星球繁华都市的建筑许可证。永远不知疲倦的机械工人，会重复着枯燥的砖块堆砌工作。只要在芯片里植入图纸，它们就能按照程序顺序完成。

只有包括冯谈谈在内的几名核心人员，才知晓地下基地的存在。至于目前收拢的平民……以三十五至十八岁作为年龄界限，男性全部进入兵营接受训练。按照计划，平定新明斯克市以后，赵毅将对整个AG64号星球进行军事占领。沙盗、黑帮、各种拒绝接受整编的武装份子……这里的战斗激烈程度，堪比旧时代地球上的非洲。赵毅很容易就能获得一大批老兵。而战斗经验丰富与否，也是决定这些人是否能够成为铁卫军，或者仍然还是武装平民的最关键因素。

至于女人……她们将按照不同的选择标准，分别接受一系列培训课程——色情业虽然是未来新明斯克的支柱产业，却也需要一大批在各个方面均能胜任的优秀女性。何况，她们面对的，将不仅仅只是游客。

想到这里，赵毅转过身，保持着脸上近乎固定的平静，对站在身后的冯谈谈说：“潜伏者的人员选择工作，进行的怎么样？”

冯谈谈双脚朝后一并，站直身体，恭敬地回答：“按照您的吩咐，目前总共有四十六个人入选。其中，有二十一名是女性。”

“这么少？”

赵毅有些诧异。他皱起眉头，沉吟着说：“那么，对于初期教育，他们的接受能力如何？”

“目前还不太清楚。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练习。”

冯谈谈上前几步，从壁橱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赵毅面前。

与“银色斑马”和雪颜接触过之后，赵毅开始萌发出想要建立一支专属自己情报收集队伍的念头。

从工业平民中挑选适合的对象，洗脑，接受训练，为他们购买公民资格，让这些人回归文明社会，分散在各个角落里，成为自己的眼睛、耳朵。

纸面上的计划看起来非常简单，实际进行却很困难——这涉及到一系列复杂的问题。毕竟，文明社会对于回归平民的审核极其严格。他们不会轻易接受弃民，即便偶尔出现个把案例，也是因为政治或者统治上的需要。就算真正缴纳每人十万元的储备金，想要让成百上千的大规模平民回归，根本就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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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节揣摩

“人数的确是少了点儿……不过，如果真的能够发挥效果，也很值得。”

赵毅翻了翻文件，重新递还给冯谈谈，说：“这些人的信息必须绝对保密。在关键时候，他们很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冯谈谈认真地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赵毅转过身，用垂询的目光盯着他。

“半小时以前，‘火炬’矿业公司设置在新明斯克市的地区经理派人送来函件。邀请您今天晚上八点钟，到他那里赴宴。”

说着，冯谈谈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卡片，双手呈上。

赵毅接在手里看了看，淡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撕碎，揉作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赴宴？这算是恐吓？还是威胁？”

他走到窗前，仰起脸，感受着阳光照耀在身上炽热的暖意，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

“告诉‘铁锤’杰克，让他对城市东区的其它帮派进行联络。愿意臣服主动求降的，可以成为新城市的参股者之一。否则……哈哈哈哈——”

……

新明斯克不再拥有往日那种平静的格局。在某些人看来，势力帮派之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就在几天前，这里仍然以街道作为区分，其中地块分属于不同的权力者。然而现在，区域之间的界限已经不再明显——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越界。人们不再局限于曾经的固定限制，纷纷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来到临近西区的边缘。他们偷偷谈论，私下交换着意见和看法。望朝西面的目光，也变得茫然、热烈、充满期待，或者是带有不安和惶恐。但不管议论者们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有几点是肯定的，并且得到所有人一致承认。

“知道吗？那边每天都会发放面包。每个人都有，整整一公斤——”

“除了面包，还有罐头。是真正的牛肉罐头。我站在瞭望塔上用高倍望远镜看见的，非常清楚，应该是联邦政府军的特供品。”

“西区那帮家伙现在的日子很好过。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过节。有新衣服，有吃的，就连奶油和糖果之类的东西也不缺。妈勒个逼的，真不知道那个守备官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么多的好东西，他居然连老人和孩子都要按需发放。在望远镜里看着那些家伙大吃大喝简直就是折磨。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得想办法过去。如果走不了……老子今天晚上就必须杀个人来吃吃，解解馋。”

两条纵横交叉的笔直街道，将新明斯克划分为四块巨大的区域。这种用地域作为势力边界的方法，可能要追溯到上百年前。这两条街道宽度超过五十米，它们实际上已经成为变相的隔离带。但相邻区域发生的事情，总能够在第一时间迅速传播开来。

每天都有人越界。

最初，这只是零星的个体事件。从其它区域偷跑过来的平民，仅仅局限于几个宁愿为了食物敢于做出任何事情的男人。按照赵毅的命令，他们无一例外都得到了面包。赵毅没有强行要求他们留下，而是让这些人自由选择——可以留下，也可以回去。

他们当中肯定有被委派过来的卧底，也有只是出于好奇过来看看的普通人。但不管留下还是离开，西区的变化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新明斯克。工业平民都知道这里有联邦政府委派的守备官，知道这里可以得到食物、衣服，可以享受干净的水。对于这些从各种渠道流传开来的消息，有些人抱以怀疑态度，也有人倾向于相信，还有人半信半疑……但他们都想亲眼看看，验证一下，藉此得到真正可靠的答案。

西区没有开放边界。街道路口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铁卫军士兵。悬挂着密集铁丝网的三角木头尖桩横栏在道路中央。在零乱废墟和土墙背后，甚至可以看见装甲战车的虚影。不过，这些素来与死亡和鲜血联系的一起的东西，根本无法阻止人们想要摆脱饥饿的强烈执念——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越界。有女人，也有老人和孩子。他们大多是在夜幕掩护下，成群结队从各自所在的区域偷跑过来。感觉……就像旧时代某个特定历史时期，拖家携口集体穿越封锁线的难民。

……

“够了，老子受够了。这帮该死的杂碎，我要他们死，每个人都去死——”

“铁钉”维克瞪着通红的双眼，手里紧紧握住一把磨利的短柄斧，像疯了一样朝正前方乱砍。

他并不是像唐吉可德那样，以风车之类无生命物质作为对手——房间墙壁上捆绑着三个被铁链牢牢锁住的男人。带有“U”字形状钉头的链条，从他们的手腕和足踝中间穿过，紧紧捆缚在距离地面半米多高的金属环中央。他们被悬挂在空中，嘴唇用针线缝死。满面惊恐的眼睛和拼命挣扎摇晃的身体，都表明他们想要张口说话，或者是哀求，却只能从鼻孔深处发出毫无意义的“唔唔”声。

“噗——”

带着巨大惯性力量的斧头从空中狠劈下来，重重砍上其中一个男人的左肩。脆弱的肌肉根本无法抵挡这种狂暴的冲击，在响亮的“咔嚓”声中，整条胳膊被硬生生地砍断，鲜红的液体从断口喷涌而出，白色骨节在血泉中若隐若现。男人的眼睛陡然圆凸，几乎完全鼓出眶外。难以忍受的剧痛，使他再也无法控制情绪。紧缝住嘴唇的黑线也被这种原始力量活活挣断，被扯碎的唇肉完全散裂开来，从鲜血淋漓却最终获得自由的喉舌深处，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血，溅湿了维克赤裸的上身，温热粘稠的特殊触感，越发激起内心深处躁动的疯狂。他“当啷”一声扔掉手里的斧头，像喝多的醉汉一眼摇晃着身体，慢步走到另外一个男人面前。一把揪住头发，将对方面孔扯得正朝自己，恶狠狠地瞪视了几秒钟后，右手插进裤袋，摸出打火机，狞笑着点燃男子的头发……顿时，房间里立刻充满皮肉被烧焦的刺鼻糊臭。

男子几乎是用尽力气拼命扭动身体，这种毫无意义的动作，丝毫不能减缓身体正在遭受的痛苦。他的腮帮圆鼓，仿佛被吹胀的气球，唇缝间发出旁人难解其意的闷哼。剧烈的挣扎持续了近十分钟，他才耗尽力气，奄奄一息地垂下头颅。原本毛发密生的颅顶已是一片黑色，粉红的新鲜肉团从绽裂开的皮肤下面拱凸出来。空气中的焦糊，也逐渐转化为烤肉特有的香气。

王戴坤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坐在靠近窗户的沙发上。他一边猛吸雪茄，一边抬起手用力挥扇着旁边的空气——他很讨厌这股难闻的血腥气味儿。如果弥漫在房间里的气味浓度继续加深，他甚至考虑是否要掏出口袋里的古龙香水，在沙发周围喷上一圈。

“够了！你就是把他们全都杀了也没有用——”

“火炬”公司的地区经理满是不悦地低喝着。他颇不耐烦地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瞪着满是愤怒的眼睛，朝着西面方向狠狠望去，却无法对守候的街道边界上的铁卫军士兵造成任何伤害。

还不到一个星期，“铁钉”维克的手下已经逃亡了整整四百余人。如果加上随同他们一起出逃的女人和孩子，这个数字至少还得再增加一倍。

工业平民的社会结构与文明世界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法律，也没有执政者，只有在利益和权力驱使下结成的帮派。当然，派系之间也有各自的规矩条例。但这些东西仅仅只在内部产生效果。就好比现在——维克虽然是统辖城市东区的首领，麾下帮派成员数量也超过十万，但他却不可能对发生在西区的事情指手画脚。换句话说，就算赵毅给每个工业平民都发放一艘豪华客轮，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旁人无关。

话虽如此，可所有人都长着眼睛，维克也不可能强大到足以控制每个人的具体思维。强烈的物质对比，很容易产生出嫉妒、羡慕、渴望等等一系列心理变化……与总人数超过十万的帮派相比，不到千名的逃亡者根本不成比例。但他们却在依然留守的人群当中，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据维克的亲信报告，如果放任下去，很可能会产生大规模集体叛逃事件。到了那个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他必须要杀鸡骇猴——用最残忍的方式解决这三名被抓获的逃亡者。让那些活着的，依然蠢蠢欲动的家伙好好看看叛逃者的下场。

“如果杀了他们没用，那么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维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男人的右颅，沿着额前灵活地转了个圈，用力撕下整张头皮。男人疯狂凄惨的叫声对他没有丝毫影响，甚至越发刺激着他大脑里完全沸腾的虐待欲望。他非常投入地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对于站在身后的矿业公司经理，只是报以冰冷的反问。

“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你必须学会用用脑子——”

王戴坤很是不满地看着维克的背影，脸上肥胖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涨红。

平心而论，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和这个野蛮粗鲁的家伙打交道——维克名义上是黑帮头子，其实就是一个比其他人过得稍好的工业平民。如果不是需要他的人，需要他帮助自己控制东区，乃至整个城市，王戴坤早就把他一脚踢出去喂狗。

“老实说，我看不出你的方法有多么高明。”

维克把男子的头部用力按在墙上，将匕首刀尖慢慢插进他的左边眼眶，慢慢割断连接眼球的肌肉和韧带，专注且仔细地挑出完整的眼球。伤痛者绝望无助的喊叫，彻底压住了从他嘴里嘟噜出来的这几句抱怨。

“方法是聪明人想出来的。像你这样用活人做玩具，对改变我们目前的困境没有丝毫帮助——”

王戴坤狠抽了一口雪茄，阴测测地说：“我原本以为那个叫做赵毅的家伙会依贴赴宴，没想到他根本就不予理会……这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他要么实力极强，要么就是漫无边际的狂妄。”

“那你觉得他究竟属于哪一种类型？”

维克把刀尖插进男人的右眼，继续着与先前相同的动作，语气不变地问。

“我不知道。这需要试探——”

王戴坤耸了耸肩膀，颇为欣赏地望着凝聚在雪茄前段的烟灰：“守备官的权力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当然，按照联邦法律的相关解释，守备官的确拥有在管辖区域内征召军队、制订行政规划，以及收取税金的权力。可是不要忘记，实施这些举动的前提，是必须拥有强大的武力作为基础。如果没有武器，没有军队，没有对他俯首帖耳听命的人，那他就什么也不是。”

“是吗？”

维克转过身，用力捏爆夹在指间的一颗眼球。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地区经理，不无讥讽地说：“但就我们这几天收集的情报来看，这名新任守备官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软弱。至少，他已经扫平了整个西区，就连‘铁锤’杰克那个老杂种也替他卖命。要知道，那个老家伙可是连你的账都不买，也从未给过你任何面子。”

“不不不！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王戴坤连连摇头，加快语速，说：“你不明白，一般情况下，联邦政府或者军部不会给予守备官太多的支援。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所在星球面临的一系列问题。要知道，在无限大的宇宙当中，存在着不可计数的矿石星球。联邦政府不可能在每一刻星球上都派驻军队，他们只能以守备官的形式，给予这些人名义上的称号，让他们代表政府行使权力。何况，AG64本来就很贫瘠。这里几乎没有矿石。没有资源，政府自然不会给这里的守备官送来足够的援助。要知道，投入和产出之间，必须成正比。”

维克沉默了。他在脑子里不断消化着地区经理刚才所说的这些话——他很清楚，自己和王戴坤之间的关系仅仅只是合作。这个男人对自己最大的帮助，就是用多少还算合理的价钱，收购每年在城外农场种植的变异罂粟晶体颗粒。除此而外，自己也可以用稍微便宜的价格，从他那里买到粮食、武器和药品。当然，南区和北区的其它帮派背后，同样也有着支持他们的另外几家矿业公司。只不过，他们的规模比“火炬”更小，收取晶体颗粒的数量也没有那么多。

维克很清楚，王戴坤想要得到西区，自己也有着同样的愿望。和几天前吸食过毒品之后的亢奋状态不同，他现在很清醒。只是……这样的时候，并不多。

“那么，西区已经发生的那些事情，又该怎么解释？”

维克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抓起摆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沾在手上和身上的血，认真地说：“桑恩和老杰克的手下加起来超过十万。据我安插过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来报告，那里已经实行食物配给，人均领取数量高达每天八百克以上。相信你也看到了那些士兵，他们的军服虽然是旧款，却很干净，也很统一。他们甚至佩戴军衔徽章，武器也不是从军火市场上买回来的杂乱型号。这与你刚才所说的那些根本不相符。至少……他们表现出来的力量，比我们要强大得多。”

王戴坤眉头紧皱，凝视着窗外西面的街道。他脸上保持的淡淡微笑已经消失，转为若有所思的表情——的确，维克所说的话非常中肯。也许……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毕竟，养活十万人可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他的背后可能有人支持，但绝对不会是联邦政府——”

地区经理忽然自言自语着摇了摇头：“还是刚才那句话——AG64没有资源，也没有任何经济利用价值。这里唯一的产出只有晶体颗粒。难道……这就是那名新任守备官的目的？”

维克没有说话。他感觉身体有些发虚，脑子也有些麻木。这意味着自己的毒瘾很快就发作。在这种时候，除了那种白色的粉末，他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或许，我应该放低姿态，主动去和他谈谈？”

王戴坤扔掉手里的雪茄烟头，抬起脚碾熄，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只是不知道……他手里握着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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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节劝说

对于王戴坤的突然造访，赵毅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不过，他显然没有将“火炬”矿业公司的地区经理当做客人，更不可能专门为他召开欢迎会。只是命令卫兵把这个人带进自己的办公室，甚至连最基本的茶水也没有。

“说吧！有什么事？”

赵毅的语气直接而冷淡：“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供浪费。你有十分钟可以说明自己的来意。”

王戴坤脸上客套化的微笑瞬间凝固。他狭长的眼睛一眯，肥圆的眼袋也随之微颤。尽管脑海里充斥着火焰般强烈的怒意，但他丝毫没有显现在脸上。仍旧带着和善的表情，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微笑着捏在手里把玩。

“我是个生意人。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简短的开场白，是王戴坤为自己此刻身份定制的标准。他取出精巧的手指剪，将雪茄塞进卡口中央的圆环，目光一直注视着赵毅，也同时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说：“我也不喜欢拖沓和虚伪，那些表面上的漂亮辞藻连一毛钱都不值。”

“事实上，我想跟你谈谈关于合作的问题。”

他用力按下剪刀，也许是忐忑不安的心情影响了神经，或者是皮肤表面过于湿滑的汗水，手指剪不由自主朝旁边扭了一下，被削断的雪茄切口也变成斜线。王戴坤颇为恼火地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愠怒，片刻，又恢复如常，继续道：“只要你愿意，我们大家都有钱赚。”

“你还有七分二十六秒。”

赵毅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黑色的双眸中有一丝荧光闪动。表情和目光仍然保持冷漠。

“好吧！打开天窗说亮话——”

王戴坤收起手指剪，颇为可惜地转动着手中被剪废的雪茄，咳嗽了一声，说：“我们都很清楚——AG64这颗该死的星球比任何地方都要荒凉。这里最值钱的东西当然不是什么矿石。只有那种可爱的淡蓝色晶体颗粒，才是我们大家真正的目标。我不知道你对新明斯克究竟了解多少，但我愿意拿出足够的诚意。这里每年收获的变异罂粟，可以合成大约五十公斤晶体颗粒。我可以分给你百分之二十。如果你觉得这个数字太少，那么可以到其它地方去看看，碰碰运气。要知道，AG64不止新明斯克一个城市。其它工业平民聚居地同样也出产晶体。我可以为你提供路线和坐标，还可以帮你介绍卖家。当然，正如同之前说过的那样，这是我们之间的合作……呵呵！合作，就意味着必须有分红。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赵毅皱了皱眉，他冷冷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地区经理，语气依旧平淡：“接着把话说完。你还有四分钟。”

这种隐隐带有嘲讽意味的态度，再次激怒了王戴坤。他半低着头，朝上斜视的目光，释放出阴沉凶狠的成份。他下意识地握掌成拳，却忘记了夹在指间的雪茄。直到被捏碎烟草残片刺扎着皮肤的时候，才略微有些清醒过来。

“我知道你是守备官。但你必须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没有什么油水的虚职——”

地区经理重新恢复了生意人特有的腔调：“正常情况下，只有不被重用的人，才会得到这个职位。这其实就是变相流放。我无意揭开你心灵深处的创疤，也不想探究你在军队内部的实际遭遇。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钞票更加实在。我知道，你占领西区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些晶体颗粒。这玩意儿可以让你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变成一个极其有钱的上等人。想要发财这种心理很正常，我们都喜欢钱。但你得注意方法。咄咄逼人的态度其实没有任何好处。虽然你是守备官，却不可能独占整个新明斯克。你没有士兵，也没有足够的物质援助。按照相关条例，联邦政府和军部几乎不会给你任何支援。在这种没有公民基础的地方，想要依靠一帮工业平民建立自己的势力……呵呵！恕我直言，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说着，王戴坤松开握拳的手，散掉捏在手心的烟草碎末，得意地笑道：“没人会开出比我更加优厚的条件。我背后是‘火炬’矿业公司，我们可以给予你足够的经济援助。当然，你的守备官身份，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权力保障。我们的合作会非常愉快。我们统治的区域将不仅仅局限于新明斯克，而是越来越多的城市，乃至整个星球——”

“如果你拒绝，那么我就无法保证，也无法预料即将发生的事情——”

紧接着，地区经理脸上露出几分充满威胁意味的狰狞：“你可能将要面对一场全城规模的暴乱，也可能要接受来自军部或者政府的质询。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在某个大人物口袋里塞上足够的钞票，或者拿出足以打动他们的好处。他们就会在调查AG64守备官渎职的表格上签字……年轻人，一旦走上军事法庭，问题就不像现在这么容易解决。当然，你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听到地区经理如此直接的话语，赵毅只是笑了笑——王戴坤的陈述非常直白、尖锐，也充满足够的利益诱惑。遗憾的是……他选择了自己作为谈话对象。

他开出的条件非常好，但这根本不赵毅苏想要的。在开发和占有AG64号行星的问题上，他不可能与任何人合作。

至少，目前是这样。

赵毅微笑着看了一眼手表。从开始谈话到现在，这是他脸上首次露出笑意。因为，手表上的指针刚刚跑过了三个数字空格，也就是他所说的十分钟。

“你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雇员——”

赵毅的话，让王戴坤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紧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不由得浑身发冷。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你能够留在AG64行星担任地区经理长达数年之久，都是一种极其难得的表现。如果我是‘火炬’公司的老板，一定会把你提升到更高的职位。很可惜，你不是我的人。而且，你实在太过贪婪。要求的报酬价位，已经超过我能够承受的底线。这就注定你不可能被我招揽，也无法为我所用。”

说到这里，赵毅拉开抽屉，在王戴坤近乎发直的目光注视下，取出一支粗大的点五零口径手枪，平举，瞄准对方的脑袋。

地区经理心头猛然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觉得浑身变得僵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杀了你——”

赵毅的笑容当中，已经开始渗出冰寒的意味。他望着被准星锁定的那张肥胖面孔，平静地说：“如果我接受请柬前去赴宴，想必你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付我。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自己送上门来。太过自信不是什么好事。对于可能成为麻烦，或者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人，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让他去死——”

“不，你不能这么做——”

王戴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尖叫道：“我，我是公民，是拥有合法身份证明的公民。你无权在没有经过审判的情况下处置我。我，我要向联邦法院申诉——”

赵毅的目光变得充满戏谑。地区经理的说法令他出乎意料，却又感觉颇为滑稽。他淡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王戴坤颤抖着问。

“这里是AG64，是一颗矿石星球，不是拥有文明的移民星球。”

停顿了一下，赵毅补充道：“我是守备官——在这里，我有权处置任何人。至于所谓的公民……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失踪。即便真的有人在野外发现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谁会知道他究竟是公民还是平民？”

说完，赵毅用力扣动了扳机。

……

新明斯克，南区。

罗杰和詹姆森坐在壁橱旁边的木椅上，脸上满是严肃认真的表情。

他们是“黑手”和“红头党”两个帮派的老大，也是新明斯克市南区的实际控制者。

这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小房间，也是罗杰和詹姆森在南区唯一能够找到，勉强还算干净，外观也多少保持完整的建筑。房间里摆设很简单，大多都是从废墟里翻拣出来的旧货。至于一些诸如桌椅之类的家具，则是用破木板拼凑而成。虽然外观丑陋难看，谈不上什么美感，但它们都很结实。

“事情已经很明显，你们必须现在就做出选择——”

“铁锤”杰克坐在一块表面光滑的水泥墩上，嘴里依旧嚼着刺鼻难闻的烟草块。屁股下面的这团人工制品很硬，咯得他骨头都有些生疼。但他并没有计较这些方面，而是粗声粗气地继续未完的发言。

“我们可以提供充足的食物和药品——这是守备官阁下的原话。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而不是死敌。老伙计，我们可以共同管理这座城市，你们仍然拥有和现在相同的权力。当然，帮派必须解散，经过挑选的人可以成为士兵。如果通过体能和战术方面的考核，你们同样可以成为军官。如果不想继续打打杀杀的生活，你们也可以呆在漂亮的豪华别墅里，舒舒服服当个有钱人。忘了说一句——守备官阁下非常慷慨，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得到百分之零点五的城市股份。这可是一大笔钱，数量之多，甚至就连文明世界的那些家伙都会觉得嫉妒。”

没有人回答。罗杰和詹姆森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和“铁锤”杰克的私交不错，也曾经考虑过想要联合起来，成为新明斯克第一大帮派。如果不是赵毅突然出现，恐怕西区和南区早已合并。

罗杰是个身材高瘦的中年男子，他摆弄着自己完全用金属制成的机械右臂，抬起头，不太确定地问：“杰克，我们并非不相信你。我和詹姆森都长着眼睛，我们都能够看到这些就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情。没错，西区的变化的确惊人。一夜之间，你们得到了食物、衣服，甚至就连药品和武器也不缺。那名守备官完全可以凭借他自己的力量统治整个城市。他也根本就不需要你。我观察过那些士兵，他们当中有些人我也认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被收编的工业平民。如果不是曾经见过，我恐怕不会把他们和以前穷困潦倒的模样联系起来。这变化实在太大，简直难以想象。”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坐在旁边，身材高大，脸上满是凝重神情，腮帮两边布满粗硬胡须，线条粗犷的詹姆森。

“罗杰说的对——”

詹姆森的态度很友善，也很严肃：“任何事情的背后，都有着值得某些人追逐的利益——这颗星球上的矿脉早已采掘一空，土壤也非常贫瘠。老实说，我看不透这个人的目的。虽然他是守备官。新明斯克唯一的出产就是晶体颗粒。我们都知道，这东西在文明世界很值钱。可是，我们没办法把它们带走。如果他想要的就是这个，那么根本就不要如此大费周章，只需要用食物和衣服跟我们交换就行。但迄今为止，他所针对的目标，全部都是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工业平民……怎么说呢……这不正常。如果他是个人口贩子，那我还可以理解，但问题就在这儿，他是守备官，不是劫掠婴儿的肉食动物——”

最后这句话明显带有调侃意味，也使得沉闷的气氛多少变得轻松。

“老伙计，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铁锤”杰克思考了几分钟，说：“我只知道，新明斯克很快就会发生一场剧变。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你只能去问尊敬的守备官阁下。除了他，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打算怎么对待我们？”

罗杰眼中掠过一丝忧虑：“我不是不相信杰克你所说的一切。我只是担心……当这一切结束之后，当他得到整个新明斯克，会不会遵守现在的承诺？要知道，百分之零点五城市股份这个价格并不算低。他很可能会后悔，或者翻脸。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什么也没有。无法抵抗，也无处可逃，我们……该怎么办？”

“罗杰的话有道理——”

詹姆斯摸了摸光亮的脑袋，正色道：“我们并不是因为守备官开出的条件苛刻而拒绝。恰恰相反，他给予我们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杰克你这次带来了整整二十吨粮食，这份礼物太过贵重，数量也多得让我感到害怕。你得理解我们——我得为以后考虑。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铁锤”杰克一阵哑然。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朋友究竟在担心什么。事实上，罗杰和詹姆森说的都没有错。他们的顾虑和担忧不无道理，可那是针对其他人而言。从最初开始接触的时候，赵毅一直都让“铁锤”杰克感觉到真诚和友善。其中当然也有相互利用的成份，可是，他绝不相信那位年轻的守备官会卸磨杀驴。

“或许，我根本就不应该来这儿……”

杰克喃喃着摇了摇头：“你们不明白，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有预感——这个年轻人将来很可能会飞黄腾达。他也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骗子。我可不想一辈子永远呆在这颗星球上吃沙子。你们应该亲自去见见守备官，听听他的声音。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切皆有可能。况且，目前他的实力还很微弱。如果你们在这个时候主动依附，呵呵……锦上添花，可不如雪中送炭啊！”

这番话，对罗杰和詹姆森产生了极大的触动。

沉默许久，罗杰从椅子上站起。面带激动却又满怀疑虑的他，在房间里踌躇不定地走来走去。良久，这才下定决心般沉声说：“好吧！先接触一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真希望杰克你这次没有看错。假如事情真的如你所说那样……那我情愿用任何东西做为交换。”

……

站在新明斯克城东部的一幢三层建筑楼顶，“铁钉”维克脸上满是肃杀、深沉的气息。他背着双手，抬起头，用阴沉冷酷的双眼仰望天空。

王戴坤一直没有回来。

只要不是傻瓜，都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新明斯克市，“失踪”这个词通常只有一种解释——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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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节来人

维克并不喜欢王戴坤。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糟糕。如果不是看在“火炬”矿业公司能够以尽可能高的价钱，收购自己手里的晶体颗粒，维克早就一枪打爆这个身材矮小胖子的脑袋。

当然，这只是在背后无人处的想法。事实上，维克根本不会这样做——这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何况，在地区经理背后，还站着实力雄厚的矿业公司。

王戴坤失踪的消息，被矿石收购站的其他员工立即上报。“火炬”矿业公司对此也迅速作出反应——新任地区经理将在五十六个小时后抵达AG64。届时，由他全面接管，并且负责解决发生新明斯克的所有问题。

……

无穷无尽的黑暗宇宙深处，飘来一点暗淡的荧光。它越来越近，微弱难辨的光点渐渐扩大，变成颇为刺眼的亮白色光团。大约四十多分钟以后，一艘体长超过八百米，外观形态与联邦军“萨拉托加”级巡洋舰极其类似的大型飞船，已经驶近了AG64号行星，在大气层内一万多米高空位置缓缓漂移着。

反重力引擎的喷口不断吞吐着火焰，强劲的气流从空中猛扑下来，将地面上的沙层分朝四周疯狂推开，露出足够宽敞的硬质部分。在白色的液压蒸汽雾团深处，三角形起落架慢慢放下，沉重的船身将凹形架底垫层深深压进沙土中间，随着轻微的晃动和水平仪不断调整，终于完成了整套降落动作。

“哧——”

减压后的蒸汽阀门，从排气孔中喷射出浓密的白色烟雾。随着舷梯徐徐落下，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船舱里走出。他们身上穿着联邦军的标准战斗服。胸前、后心、小腹等要害部位，加装有特殊的陶瓷护甲。腿胯和脖颈等位置的防护材料，则是高性能硬化聚酯。不过，这些人身上没有佩戴军衔徽章，战斗服的基本色调也与联邦军完全不同。尤其是在胸口和肩膀部位，都镶嵌着一枚精致的银色火炬。

士兵以最快速度占据了飞船四周，他们毫无表情的冷漠面孔，以及手中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突击步枪，对围站在附近的人群造成强烈心理威慑。就连一向自认为心狠手辣的“铁钉”维克，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一个相貌英挺的青年出现在舷梯口，淡灰色的西装烫得笔挺，黑色皮鞋擦得一尘不染。身材魁梧，合体的衣服下面拱凸出强壮的肌肉。浑圆有力的肩膀使整个人看起来高大，却带有一种极其文雅的特殊气质。

四名士兵护卫着这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沿着舷梯下方的临时通道，一直走到维克面前。他微笑着与迎接者顺序握手，态度和蔼，表情亲切，但那张洋溢着温和，充满阳光的英俊面孔，却总使得维克有种说不出的畏惧。

“铁钉”维克是三级体格异能者——他可以清楚地察觉到，所有从飞船里走出的士兵，都拥有二阶以上的能力。尤其是守候在年轻人身边的四名护卫，他们在体格方面的进化能力与自己完全相同，甚至更强。

如果愿意的话……对方完全可以像蚂蚁一样将自己活活摁死。

带着极其复杂的心情，维克将年轻人一路引进了自己在新明斯克东区二十七号大街的私人居所。尽管这里从两天前就开机打扫，房间某些角落里甚至还喷洒过消毒药水，可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地板凹槽之间也隐隐可以看见干涸、凝固的人血。

整幢小楼的防卫工作，已经被“火炬”矿业公司的武装人员接管。从敞开的飞船货舱里开出十余辆重型装甲战车。它们跟随着队伍，一直行驶到城内住宅区，在维克的私人居所附近迅速形成防御火力点。另外数十辆满载货物的卡车也立刻跟进，在各自不同的指定位置卸下物资，在机械工人的操作下，修筑起一个个钢筋水泥质料的永备工事。

年轻的为首者站在窗前，饶有兴趣地看着窗外街道上忙碌的工程人员。过了近五分钟，他转过身，带着仿佛永远凝固在脸上的微笑，亲手关上房门，又走到已经铺开新明斯克平面地图的桌子上，随便浏览了一番，这才转过身，将目光望向早已等候在壁橱旁边的“铁钉”维克。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尹子豪。”

开场白非常简单。但维克知道，笼罩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头衔光环，实际上还包括“火炬”矿业公司首席执行经理、董事会成员、第二大股票持有人……等等一系列复杂耀眼的特殊名字。其中任何一项，都是金钱和权力的化身。在这种强烈至几乎足以让自己眼睛活活至盲的威慑作用下，维克只能萎缩着站在角落里——他虽然是新明斯克东区最强大的黑帮头子，手下帮众超过十万人。但就本质而言，不过是个普通无奇的工业平民。只要“火炬”矿业公司掐断食品和经济供应链，看似强大的整个帮派顷刻之间便会土崩瓦解。这就是来自文明世界的力量，也是他根本无法应对，只能趋炎附和，永远不可能违背的最可怕存在。

“铁钉”维克用力吞咽着口水。他一直低着头，默默注视着尹子豪那双过于黑亮的皮鞋。尽管在品牌和款式方面没有太多经验，但他很清楚——这双精致漂亮的鞋子绝对是手工制品。其价值……就算把自己杀了切成大块当做熏肉出售，也远远不够。

“很高兴您能够亲临新明斯克——”

维克感觉自己的话语发干，颤抖。他甚至有种想要跪倒在地面上，亲吻那双鞋子的冲动。

“先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吧！”

尹子豪重新走回到桌子旁边，拉过维克平时最喜欢的人皮靠椅坐下。一名随从也同时放下手提箱，从中取出一瓶精装威士忌，连同两只放置在箱内的阔口玻璃杯，轻轻摆放在他的面前。

尹子豪没有叫上包括维克在内的任何人一起品尝。他用力旋开瓶塞，独自酌饮。显然，他并不认为房间里的这些人，有谁能够与自己共享这瓶味道不错的好酒。但他嘴角的微笑弧度仍然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用平淡温和的口气说：“详细一些，我不希望有任何遗漏。”

“铁钉”维克的讲述非常仔细——从突然出现在新明斯克西区的“黑蚂蚁”矿业公司收购站开始，一直到王戴坤的失踪，他足足叙述了近两个小时。其间，除了偶尔有几声咳嗽，以及过于频繁的口气缀音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从中插进话来。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的气氛也彻底陷入安静，或者说是死一样的寂静。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矿业公司……呵呵！真是有趣——”

尹子豪握着酒杯不断晃动，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不断旋转着。他若有所思地说：“根据你提供的资料，公司高层已经对这个叫做‘赵毅’的人，以及他拥有的名下企业展开调查。做这些事情需要时间，但就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足以在联邦法庭上告倒他的证据。这也是公司之所以派我来到新明斯克的原因——这是我们的城市，它不应该属于别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铁钉”维克的头垂得更低，恭敬地应和着。

“AG64是一颗非常奇妙的星球——”

尹子豪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仰着头，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这里非常荒凉，也没有值得开采的矿脉。但这里却有着上帝赐予的最珍贵宝物。呵呵！变异罂粟这种东西可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生长。就算是在人工模拟出来的百分之百仿照环境下，它们的生长发育，仍会出现某种不可控制的缺陷。至今为止也没人能够弄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也许是水分？或者土壤？再不就是空气、细菌之类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作怪……人工培育品种制成的晶体颗粒品质低劣，甚至无法起到刺激大脑的效果。你根本无法想象，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看过上一任地区经理历年来的述职报告——”

他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一滴酒液，转动椅子，正视着站在面前的维克：“你干得很不错，这座城市有四分之一的权力都掌握在你的手里。我一向都很欣赏那些最为强大的人。因此，我必须给你足够的奖赏。”

说着，尹子豪从上衣胸袋里取出一张对折成巴掌大小的纸，递到维克面前。

这是一张用标准文件纸打印而成的表格。上面详细罗列着数十项不同名称的武器。从最普通的制式步枪，到威力强大的防空火炮一应俱全。其中，甚至还有包括G31型无人战斗机和步兵装甲车在内的重型兵器。

看着这种密密麻麻写满印刷体文字的纸，维克只觉得自己双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由于此前从未接触过飞机和装甲车之类的兵器，他对于这些东西的实际威力，仍然停留在没有实际根据的想象程度。但他却很清楚表格当中“大口径霰弹枪”、“十二点七毫米高射机枪”、“单兵榴弹发射器”之类武器造成的破坏效果。

“公司决定彻底改变新明斯克市目前的现状。我们必须牢牢掌握住这座城市，不让任何人对其染指——”

尹子豪的说话方式及其优雅，口气和内容却透出森冷的狰狞：“这是我们的地盘。公司高层正在向联邦政府申请永久占有这颗星球。呵呵！当然，是以‘开发环境’的名义。不管那名守备官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都必须把已经占据的部分让出来。考虑到AG64的实际情况，公司决定对你和你的帮派增加援助额度——相信你已经看到，外面那些战车和设备，只是其中一部分。飞船货舱里，还有包括两万枝突击步枪和五百万发子弹在内的大量武器。按照联邦军的编制，这些东西足够装备两个乙等步兵师。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向公司董事会继续申请调拨更多的物资。”

“铁钉”维克双眼瞪得斗大，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娓娓而谈的尹子豪，又看看握在手里的表格。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眼睛看到，耳朵听到的这些，仿佛海啸一般疯狂冲击着思维空间。颠覆一切，又重新创造一切，让他目不暇给，在清醒和迷乱中徘徊。就连血管里缓缓流动的液体也加快了速度，使身体发热，产生出无法言语的亢奋和刺激。

“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将你手下的人全部武装起来。七天以后，我要看到十万名武装平民。不用担心武器数量的问题，还有两艘补给飞船将在六小时后降落。它们的货舱里不仅仅装载着武器弹药，还有食物和衣服。这些，都是你在上一份报告中提过的。”

维克脑子里有些发懵，他简直想要跪倒在尹子豪脚下，将其当做无所不能的神来顶礼膜拜——他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次与王戴坤谈论过关于武器和食品的问题。那个时候，地区经理对他的各种要求不屑一顾，用他的原话来说：“这些东西都需要花钱购买。公司不是慈善家，也没有太多资源可以白白消耗。想要这些东西？可以，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商量。”

想到这里，维克狂热的思维渐渐变得清醒。他颇为犹豫地看着尹子豪，说话的声音很轻：“我……没有那么多钱可以支付。我知道这些东西都很不错。可是……”

“这些东西都是免费的——”

尹子豪品了一口威士忌，又顺手拿过另外一个玻璃杯，倒上三分之一左右的容量，推到维克面前，微笑着说：“这是我赠送给你的礼物。虽然价值昂贵，但我一向认为——对于朋友，必须做到绝对真诚。”

维克眼角猛然抽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复杂激动心情。他机械地端起杯子，凝视着散发出浓郁香气的液体，忽然将满杯的烈酒一饮而尽。从未尝试过的滚烫和火辣，顺着喉管直接流入体内，在血管和神经之间来回冲撞、撕咬，刺激着他的双眼迅速变红，仿佛荒野上饥饿的狼。

他提起沉重的脚步，朝前慢慢走到尹子豪面前，带着满面烫红和尚未消散的狂热，重重跪倒自己山一般高大的身躯。

他曾经有过无数的期盼。但真正能够让自己愿望得以实现的，只有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男人。

“阁下，我的一切，都属于您——”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也没有掷地有声的呐喊。“铁钉”维克说话的声音一向不大，却很清楚。

看着彻底臣服于自己的维克，尹子豪从容地笑了笑。

他一直看不惯公司高层那些昏聩的老人，那些年迈的老家伙简直就是食古不化。他们认为各个矿石星球上的工业平民没有任何价值，也拒绝对这些人进行投资。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联邦政府严禁任何工业平民离开其所在的矿石星球。尽管这些人很容易被蛊惑，也可以因为部分利益成为自己一方的力量，但他们终究被局限于某一个星球。

有很多方法可以作为应对这种情况。但前提是，绝对不能被联邦政府察觉。也正因为如此，长达数百年的时间，极少有人对工业平民进行资助。毕竟，个人力量永远不可能与国家机器抗衡。

如果不是因为非常偶然的巧合，尹子豪也不会对新明斯克市发生的变化产生兴趣。而他之所以下定决心在“铁钉”维克身上投以重注，最根本的原因……则是变异罂粟提炼而成的晶体颗粒。

当然，这种淡蓝色的晶状体能够被他看中，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售制“深蓝”带来的丰厚利润，而是其它的，更深一层的原因。

一种难以形容的亢奋，从大脑瞬间蔓延的全身。这种感觉尹子豪并不陌生。事实上，从他开始预谋，并真正实施自己的计划开始，他就经常会不由自主产生这种发自本能的冲动感。他兴奋且激动地抽了抽鼻子，他强行压制住自己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对跪倒在面前的维克挥了挥手，用平淡温和的口气说：“去吧！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供浪费。记住我说过的话——七天以后，我需要看到一支庞大的军队。”

“您会如愿以偿的，阁下。”

维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您将得到整个新明斯克，得到您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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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节男同

脸上满是崇敬之色的维克低着头，倒退着走出房间。当走廊上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尹子豪的嘴角也再次弯曲，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笼络这种没脑子的傻瓜果然很简单。只需要让他们吃饱，稍微得到一点点好处，这帮家伙就能替我卖命……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我喜欢这些肮脏卑微的工业平民——他们虽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体臭，粗俗不堪，无法理解高雅的艺术，也根本谈不上什么品位……但他们却非常听话，永远不会像文明社会的公民那样要求增加工资，因为福利和医疗保障问题经常罢工。哈哈哈哈！这真是一群可爱又可怜的小老鼠。真不知道联邦政府究竟怎么想的，这些人应该被合理利用起来，而不是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让他们发霉、变烂，自我毁灭。”

说着，他仰脖喝干杯子里剩下的残酒。带着几分被酒精刺激的微醺，转过头，对守候在旁边的一名亲信勾了勾手指。等对方走近，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吩咐道：“把那个人给我带上来。另外，命令工程人员加快建设进度。最迟明天上午，必须要完成规定项目的基础部分。”

……

走进房间的时候，枫寒轩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对他而言，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尽管AG64星球表面的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摄氏度左右，但他依然感觉有些发冷，也下意识地畏寒般裹紧了衣襟，低下头。除了机械般的冷漠，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变化。

他的外表年龄与尹子豪相仿，在刺眼阳光的映衬下，枫寒轩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额头上隐隐冒出汗水，柔软而飞扬的黑色头发有几缕粘在前额上，眼睛里没有什么神采。看上去，就是一个有些纤弱、苍白的大男孩。尤其是高大，比例协调的身体和四肢，也带有一种女性的才有的特殊魅力。如果身穿女性装束，并且认证打扮一番，他完全可以在某些选秀节目里以“伪娘”身份出现，甚至比真正的女人看起来更漂亮，更加诱人。

目光与枫寒轩接触的瞬间，尹子豪的过于锐利的眉梢开始弯曲。他微笑着走了过来，在枫寒轩身边站定。伸出手，像情人般轻轻抚弄着对方汗湿的头发。他的动作非常富于技巧——指掌表面的皮肤，并不与对方的身体任何部位相互接触。而是循着衣服和毛发构成的曲线，在距离大约两至三毫米的位置贴线滑过。如果不是凑得很近，几乎不可能发现其中的差异。感觉……就像一条正沿着身体周边游走的蛇，在你的脚边，以及身体最敏感的部位四周徘徊，吐着红信。仿佛是在勾引你，散发着满是诱惑的信号，却无法让你产生想要放弃一切钻进怀里肆意疯狂的念头。只想远远躲开，在恶狠狠地报以一声最响亮的回答——“变态”。

“无论在任何时候，你都是这么美……”

尹子豪转到枫寒轩面前，双手紧贴着对方脖颈，缓缓向上，做出一个从后面搂住枫寒轩头部，并且将其拥在怀中，热情激吻的动作。他微眯着双眼，鼻尖顺着对方面颊上下缓缓移动，闻嗅着来自枫寒轩身上的特殊气味。同时伸出舌尖，仿佛是在轻舔，却并不实际碰触皮肤。尽管如此，枫寒轩仍然觉得很难受，胃里也在不断翻腾。如果不是强行控制住随时可能崩溃的神经，他恐怕早就不顾一切狂呕出来。

“亲爱的，这是我和你的星球。”

尹子豪抬起右手食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一按，又立刻调转方向，将手指竖压住枫寒轩的唇线，微笑道：“我会在这里为你建造一个设备齐全的研究所。当然，里面也少不了柔软的大床，还有足够宽敞的浴缸。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没有任何干扰，也没有那些无法理解真正爱情的愚蠢目光。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枫寒轩丝毫没有想要迎合面前这个男人的意思。他颇为厌恶地转过身，用衣服袖口用力擦了擦嘴唇，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冷淡而恼怒地说：“知道吗？你很脏，很变态。你所有的动作，包括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让我觉得恶心——”

“那是你还无法理解爱情的最高真谛——”

尹子豪没有动怒。他用手指捻住枫寒轩的下巴，抬高足以和自己视线相对的角度，爱怜地轻语：“男人与男人之间，同样可以擦碰出爱的火花。这种东西并不仅仅只存在与异性，同性之间的爱慕，甚至要比罗密欧和朱丽叶更加伟大，更加富有诗意。”

“你应该去看精神医生。”

枫寒轩的脸，冷得像冰。

“你好像忘了，我有精神医生执照。还是联邦最高医科大学颁发的‘A’级证书。”

尹子豪低下头，用无比渴求的目光望着面色微红的枫寒轩，凑近对方耳边，用经过柔化的语音说：“我需要你，需要你的身体，你的一切。”

枫寒轩没有回答——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说话，只会让尹子豪觉得更加兴奋。从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与自己同一宿舍的室友患有轻度精神病症。而且，还是一个随时可能产生狂想欲望的同性恋者。他曾经尝试着想要对尹子豪进行治疗，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病人居然会因为这个理由“爱”上自己，甚至如同跗骨之蛆一样，终日阴魂不散尾随在自己身边。甚至……就连毕业之后也愿意放过被牢牢盯住的目标。以至于用暴力手段将自己劫持，带到这颗荒凉、陌生的星球。

“我已经为你订购了一整套漂亮的衣服。在这里，你是妻子，我是丈夫。你必须穿上它们。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我将在新落成的豪华别墅里，和你举行婚礼。”

说着，脸上满是得意之色的尹子豪转身走到椅子旁边，拎起一只黑色手提箱，平摆在桌面上，打开。

枫寒轩的面孔，瞬间变成死一样的惨白。

箱子里都是衣服——带蕾丝花边的丝质透明衬衫、豹纹哑光仿皮热裤、超薄裸色丝袜、带有漂亮刺绣的丁字内裤……

“举行婚礼的那天，我希望看到你穿上它们的样子。”

尹子豪用手指拎起一双精致小巧的黑色磨砂高跟鞋，仔细端详片刻，蹲下身，平摆在枫寒轩脚下，眼中满是狂热地说：“这都是按照你的尺码特别订制的款式。来，试试，让我看看。你的脚很美，特别是足踝，那简直就是任何女人都无法相比的艺术品。”

枫寒轩不由得睁大双眼。在他的内心深处，焦虑和愤怒正在升级为恐慌。他不由得迅速朝后倒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满面色欲的尹子豪，挥舞着双拳，仿佛被踩住尾巴的兔子一样疯狂咆哮起来：“离我远点儿，你这个该死的变态。让我离开这儿，现在就走，我要告你，要投诉你。我，我……我要杀了你——”

“啧啧啧啧——”

尹子豪丝毫没有动怒，他摇着头，砸着嘴，耸了耸肩膀，用夸张的语气说：“我的小可爱居然发怒了。哈哈哈哈……恨，就是爱到极致的最深刻表现。我终于可以肯定，你对我的确怀有爱意。当然，我能够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也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来适应。在这里，你是自由的。事实上，你也不可能离开这幢建筑。要知道，外面到处都是饥饿的工业平民，陌生人对于他们来说，就是‘食物’的代名词。就算你侥幸逃离城市，也无法在沙漠上走得更远。那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也荒无人烟。作为优秀的医科大学毕业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长时间脱水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枫寒轩继续倒退着，重重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没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力量，家庭也只是普通的较为富裕阶层。否则，也不会被尹子豪强行掠到AG64。

“放了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愤怒和力量都不足以作为对抗资本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哀求。

“不！我怎么会舍得放过你这种天然生成的小美人——”

尹子豪慢慢走了过来，手指轻轻滑过枫寒轩的脸庞，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监狱里关了六十年，刚刚获得释放，连看见母猪都觉得是双眼皮的陈年老囚：“知道吗？我已经急不可待想要扒掉你的裤子，想要看看那朵漂亮鲜艳的菊花。你会感觉很舒服。再穿上丝袜和高跟鞋，我保证——你会感受到作为女人的另外一种全新享受。那是男人根本无法想象到的酣畅淋漓。我会很轻，也会用上润滑油。嘿嘿嘿嘿……放心，不会痛的。”

汗水，从枫寒轩额头密密麻麻渗透出来，顺着脸庞流淌下来，在下巴最底端汇聚，滴到地面上，成为一滩小小的水洼。

“不……不，不要！不要——”

枫寒轩仿佛看见了鬼，身体紧靠着墙壁，无力地挣扎。此刻，他满是绝望的脑子里飞闪过无数与此相关的词语——“艾滋”、“男同”、“基友”……

“怎么，你难道不愿意吗？”

尹子豪欣赏着这个被自己逼迫到墙角的男人，眼睛里掠过一丝得意的狰狞。他狡猾地笑了笑，说：“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但我已经无法遏制的疯狂爱上了你。如果，你一定要彻底否定对这种无比纯洁的感情……那么，就必须用等值的东西作为交换。”

这话说的文邹邹的，绕口难辨。不过枫寒轩的耳朵，显然敏锐地捕捉到其中隐藏的意味。他擦了一把汗，恐惧，却又带有一点点希望问道：“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对‘深蓝’是如何对大脑产生刺激效果的过程很感兴趣。我也知道你在这方面颇有研究心得。哦！千万不要否认，从你眼睛里我看到了想要撒谎的迹象。好吧！让我们彼此都不要再遮遮掩掩——我需要你的研究成果，那种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神秘液体。呵呵！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尹子豪说话的口吻非常轻松，却在枫寒轩的内心世界，激起前所未有的迷茫，还有惊悚。

“你，你居然想要那种东西？”

枫寒轩的目光停留在尹子豪脸上，他用非常古怪的口气说：“你确定？”

“你可能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

尹子豪加重语气解释道：“你的研究还有相当大的缺憾。换句话说，目前为止，很大程度仍然停留在理论阶段。你必须完成接下来的所有实验。只有用最成功的完成品，才能换回你所希望的自由。”

“不，这不可能——”

枫寒轩断然拒绝。他愤愤不平地叫嚷起来：“连我自己都没有摸清楚具体的数据。那只是一种理论。懂吗？是理论！这需要大量实物和材料才能进行实验。任何物种都不可能成为替代。何况，这个研究课题非常危险，我也无法预料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那东西可能改变人类的进化历程，也可能毁灭整个文明——”

“你所担忧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

尹子豪分开双手，将个头比自己矮上一截的枫寒轩推到墙上。用嘲弄兼威胁的语气说：“好吧！让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里是AG64，一颗距离地球遥远的矿石星球。这里的气候环境非常适宜变异罂粟生长，唯一的特产品，就是晶体颗粒，也就是你所需要的实验基本材料之一。至于另外一种必不可少的耗材，我同样为你准备充分。呵呵！这颗星球上到处都是工业平民。他们的数量多达百万，甚至千万。你可以放心大胆的使用他们。我可不管你在他们身上进行的具体研究项目，我只负责为你提供足够的材料。如果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全部死光，那我们就另外寻找新的星球。反正，联邦政府每年都要淘汰一大批工业平民。你可以在这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要忘了，如果不能尽快拿出握需要的东西……那你就必须做我的新娘，我的女人。”

“我是男人——”

枫寒轩被彻底激怒。虽然，此刻他的心里仍然充斥着恐惧。

“你会成为这个星球上最漂亮的屁股——”

尹子豪微笑着将脑袋凑近他的鼻尖，做出一副准备低头亲吻的架势。他伸出右手，张开五指，狠狠在枫寒轩胸口抓摸了一把，像喝醉的乌鸦一样怪笑起来：“非常滑腻的皮肤，手感十足。或许……我应该给你打上一针，再从下面来上一刀，让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你，你敢？”

枫寒轩冷汗淋漓地握紧双拳。他很想用力砸碎面前这个男人的脑袋，却根本无法做到——毕竟，尹子豪是三阶体格异能者。而自己……只是一个在大脑思维方面拥有基本进化点的普通人。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尹子豪再次微笑着耸了耸肩膀：“那滋味儿真的很销魂。”

“好吧……你，我……我的意思是……我答应你。”

枫寒轩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虚脱。他毫不怀疑对方真会按照说的去做。就算是死，也比被一个疯子侮辱之后再疯狂折磨要好得多。

“我的耐心有限，你必须抓紧时间。”

枫寒轩连在这个房间里多呆一分钟的勇气也没有，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失魂落魄地踉跄走出。身后，伴随着尹子豪毒蛇一般的阴冷笑声。

……

阳光，照在尹子豪身上，让他感觉暖洋洋的。

在联邦最高医科大学，枫寒轩是那一届学生当中最出色的人物。作为室友，尹子豪非常偶然地发现了他的最新研究课题——那是利用罂粟晶体颗粒作为原料，通过稀释和复杂处理手段，合成为一种新型药剂的全新理论。如果成功，这种药剂相当于直接在人体内部注入激素。其成份和效果，与松果腺体自然分泌的液体完全一致。

换句话说，等同于靠打针的手段，直接拥有进化点。

当然，并不是无限，提升幅度大约只为一阶左右。

虽然还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理论，但尹子豪发现——枫寒轩的研究已经相当成熟。所欠缺的，不过是实际临床数据，以及对实验者本人的静态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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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节婚姻

这类实验不可能在移民星球进行。一旦被发现，联邦警方将以“反人类罪”没收实验者的所有财产。而“铁钉”维克关于王戴坤的失踪报告也恰恰在这个时候递交。这就使得尹子豪产生出极其胆大的念头。顺利成章，枫寒轩的绑架和刚才那番威胁，自然再合理不过。

他想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强大帝国。尚未研究成功的进化药剂，将成为实现梦想的基础。

想到这里，尹子豪不禁用力握紧了右拳。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没有达到目的之后的兴奋和满足，却充满了极其难受的成份。整张面孔都朝着非自然角度开始扭曲，显得无比痛苦，就像孕妇临产，或者闻道异味想要呕吐时的最强烈反应。

“该死的，想要让这个家伙上当真不容易。真不知道我刚才究竟是怎么才能说出那些可怕的话……哦！我真想吐，我必须好好洗个澡。那家伙虽然长得不错，但毕竟是个男人。抱着他，让我感觉恶心得想吐。我可不是什么肮脏的同性恋，老子很正常——那真是一场可怕的噩梦。我，我都说了些什么？一个穿着网眼袜裤的男人……呕……实在太可怕了。”

……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改变。但有很多变化，我们都无法用肉眼进行观察，也无法真正知晓其中秘密。就像下雨前的蚂蚁搬家，或者是地震降临前动物大规模迁移。迟钝的神经和思维无法想象到更高层次的时候，所有危险预兆都会看做正常。毕竟，对于世界和宇宙，人类目前所知道的，其实微不足道。

新明斯克的西区，每天都能看到新的景观。

那可能是一幢具有古典风格的仿希腊建筑，也可能是一条地下抽引到地面上的涓涓细流。或者，是一片丛生的绿色植物。虽然很小，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但它却有着异乎寻常的顽强生长欲望，想要拼命蹿高，成为令所有人仰望的最高大存在。

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已经结束，男人们开始将原本属于自己的女人带回家里。就在那天晚上，早已习惯于成为男人附庸的女人们，第一次爆发出无比强烈的反抗欲望。

……

翻开摆在桌子上的卷宗，赵毅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已经是他今天负责审理的第六个案子——自从新明斯克实际控制区内首批女性从业人员结束训练之后，矛盾和纠纷的数量就日渐增多。虽然守备司令部已经建立了星球最高法庭，也紧急训练出一批相关人员对法律法规进行解释、执行，但总有一些案件必须交由赵毅亲自处理。毕竟，他才是AG64号行星的真正话语者。尤其是在那些被彻底洗脑的工业平民心目当中，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根本就是不可违逆的圣言。

办公室里很宽敞，摆设也很简单。除了守候在赵毅身边的两名卫兵，就只有坐在办公桌前的一对男女。他们之间的相距大约三米左右。男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白皮肤欧裔，非常健壮，外形孔武有力。女人则是一个非裔黑人，很年轻，长得很漂亮，尤其是厚厚的嘴唇看起来非常性感，加之涂抹着淡淡亮色唇彩的缘故，显得极其诱人。

“蒙博。托托克？”

赵毅一边念着文件左上角的男人姓名，一边抬起眼皮扫视着坐在面前的这个人。看到对方肯定的示意后，又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女人身上，用相同的口气问：“塞西尔？”

两个人都没有表示出异议，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按照规定，你们可以各自拥有十分钟的陈述权。现在，说吧——一个一个来，没有得到允许，中途禁止打断别人说话。”

赵毅将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轻摆在腹部，双眼微闭，似乎进入了短暂休息的假寐状态。

“感谢阁下您给我这次机会——”

蒙博，也就是坐在左边的白人男子从椅子上站起，欠了欠身，又重新坐下，用带有尊敬，也明显含有愤怒和激动的口气说：“我必须控告这个女人。她拒绝再履行妻子的义务，也拒绝把她每天的收入交给我。这，这不公平——”

蒙博的愤怒的确情有可原——和新明斯克的很多男人一样，他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大约是在六年前，他在一处废墟角落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塞西尔。那个时候，塞西尔只有十五岁。在很多工业平民眼里，女人其实就是一块会自由活动，暂时储存在皮囊里可以随时保鲜的肉。蒙博最初也怀有同样的心思。他把塞西尔带回自己的棚屋，准备将她砍成大块，清洗之后用盐腌制起来，留到冬天慢慢吃。可实际上，他并没有这样做。也许是不想再这样孤独寂寞下去，也可能是他心底某种感情被触动……最终，蒙博和塞西尔睡到一张床上。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生活，也发生了简单的变化——蒙博每天都会出去狩猎。目标当然是其他可以下手，能够当做食物的人。不过，这种事情几乎谈不上什么成功率。蒙博没有枪，也没有子弹，只有几根尖端磨利的旧钢筋。这种程度的武装，与其说是狩猎别人，不如说是随时可能成为别人的猎杀对象。对于对潜在危险的顾虑，也有人类天性的懒惰，蒙博开始将塞西尔当做自己的长期饭——让她接客，自己则守在房间外面。保证足够安全的同时，也可以让两个人都能得到购买食物的钱，不至于饿死。

“我救了她的命——”

神情激动的蒙博死死咬住这一点：“如果不是我，她早就已经死了，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可是她呢？却想要离开我，也拒绝像以前那样继续生意。上帝可以作证，我从未虐待过她。比起其他人，我可以算得上一个好丈夫。”

赵毅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右手轻轻揉捏着两边眼角与鼻梁中间的交接部位。用丝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漠口气说：“塞西尔，现在轮到你来陈述。”

漂亮的黑种女人同样站起，鞠躬。她的个头很高，款式简单的军制热裤下面，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她的声音同样充满尊敬，也带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我承认，蒙博所说的一切都没有错。但我不想再继续和从前一样的生活。确切地说，我想改变自己目前的处境。”

作为“铁锤”杰克庇护下的帮派成员之一，塞西尔以前从事的职业，也得到包括罗惊鹏等人的帮助。当然，她也必须将每天收入的一部分，作为税金上缴。按照守备官的命令参加集中训练以后，塞西尔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可以通过舞蹈等方式，让自己身体曲线变得更加优美动人。化妆品可以将自己打扮得更加漂亮。还有衣服，那些极其暴露，几乎起不到什么遮掩效果的衣服，可以让男人冷漠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当然，教师传授的各种技能，完全是以赵毅的要求作为主导。尽管如此，包括塞西尔在内的一很多女性受训者，思维和眼光都在悄悄潜移默化。这并不涉及到她们对赵毅这个守备官的忠诚和崇拜，仅仅只是想要摆脱原来的生活，离开曾经是无法抗拒，牢牢控制住自己的那个男人。

“我凭什么要把赚来的钱都交给他？”

“我为什么要供养一个什么也不会的懒鬼？”

“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我需要另外一种全新的生活。虽然同样都是取悦男人，从他们身上弄到钱和食物，但我绝对不会再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我受够了，这一切该结束了——”

塞西尔的情绪很激动，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也因为紧张和愤怒而不断颤抖。充满嘲讽意味的激烈言辞，使坐在旁边的蒙博听了一阵发懵。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曾经的妻子，愤愤不平地叫嚷起来：“你，你这个该死的婊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居然，居然敢把我形容成那种人。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经饿死在街头。你，你，你……”

“肃静——”

赵毅拎起摆在手边的法槌重重敲了敲，一边按摩着太阳穴，一边慢吞吞地说：“我只要求你们做各自的案情陈述，不是要你们在这里相互扯皮。够了，都给我坐下——”

说着，赵毅睁开闭拢的眼皮，疲惫的目光首先望向蒙博，说：“你，认为这个女人是你的私有财产。必须听从你的命令，为你赚钱？”

“的确是这样，大人。”

望着塞西尔高耸的胸脯，蒙博狠狠沿着口水，点头补充道：“我救了她，她的命属于我。这是新明斯克的规矩，也是AG64所有工业平民都认可的事实。”

赵毅没有做任何表示，目光随即转向旁边神情激动的塞西尔，用平稳不变的语气说：“你，是否承认这个男人刚才所说的话？”

塞西尔犹豫片刻，用力咬住下唇，轻轻的，也是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赵毅继续转向蒙博，问：“你要求她履行妻子的义务？”

男人点头的频率明显加快。

赵毅又转向塞西尔：“你要求离开他，不再与之发生任何关系？”

女人脸上的表情很坚决，回答斩钉截铁。

“很好！看来对于彼此双方的矛盾焦点，你们都能做出相同的证明。”

赵毅端起摆在桌上的浓茶抿了一口，坐直，在文件页面上飞快地写下一行文字。同时头也不抬地说：“不过，有几个问题，我必须在此说明一下——首先，新明斯克之前的所谓规矩，不能成为本守备区域内法庭裁决的依据。换句话说，你们没有领取过守备区颁发的结婚证明，自然也就不属于受法律保护的正是夫妻。因此，蒙博。托托克的诉求属于非法。本庭现在就予以驳回，不得上诉——”

男人脸上神色骤然剧变，他受伤的眼神紧盯着赵毅，正准备张口说点什么，却被赵毅用冷厉的目光直接封锁，只能颇为不甘地闭上嘴唇，眼里满是难以遏制的愤怒。

“守备区法律会保护每一个平民弱者，女人和孩子也不例外。”

赵毅说话对象直指坐在右边的塞西尔：“我能够理解你此刻的想法。但你也必须考虑到，这个男人对你曾经的帮助。蒙博。托托克说得没错——如果不是他，你现在也不可能站在这儿。如果一定要我现在就对本案做出宣判，那么结论就是：按照联邦法律，你可以离开蒙博。托托克，但必须付给他二十万联邦标准货币作为补偿。考虑到新明斯克的实际商业水准，以及你在此之前已经为他做过的一切，这一赔偿标准将降至两千元。可以是货币，也可以是被对方承认的实物。”

说着，赵毅将已经写好的两份判决书分别摆在桌面左右，对着两位当事人平平递过。

“如果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就签字吧！”

塞西尔首先走上前，拿起判决书，正当她准备在纸面右下角签上自己姓名的时候，耳边却传来赵毅带有劝解意味的声音。

“我可以感觉到蒙博是爱你的。当然，他对于家庭和妻子[www奇qisuu书com网]的理解概念，与文明世界的看法明显有所偏差。他只是在按照工业平民的规矩做事。我相信，他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傻瓜，他已经看到了新明斯克西区的变化。他正在尝试接受，并且融入这种全新的格局。你们之间存在着理念差异，这不是他的错。如果他和你一样参加过培训，相信他看待问题的眼光，肯定会比现在要好得多。如果你能给予他更多的包容和理解，他会比现在做得更好，也不会让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蒙博也听到这些话。他下意识觉得，尊敬的守备官大人应该是站在自己一边。正当他颇为高兴的将手伸向判决书的时候，却被赵毅用力按住，说话口气也旋即变得森冷，毫不留情。

“我不管新明斯克过去是什么样子，也不想听那些所谓的陈旧规矩。工业平民之间的惯例更是毫无意义的空谈。如果你想继续拥有这个女人，那就必须在得到她允许的情况下，到守备区民政办公室进行登记。假如你仍然把她当做赚钱工具，想要按照以前的办法继续行事，那么守备区监狱可以提前为你预定一个位置。要知道，在地球联邦，虐待妇女可是永远不会被赦免的重罪——”

赵毅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对他们究竟能够起到多大作用。

他们也许会分开，也可能仍然住在一起。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工业平民的世界，与文明社会之间的差异太大。道德和理念标准也完全不同。在AG64，平民根本不会顾忌什么法律。他们眼中只有食物和生死，那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

得改变这一切，这一切也正在改变着。

一旦航空中继站完成建设，新明斯克很快就会成为新的观光旅游景区。外来人员将带给这里居民更多的观念冲击。赵毅虽然可以通过洗脑的方式对他们形成控制，却无法消除他们潜意识当中对价值和生存的主观判断。可以预见，像蒙博和塞西尔这样的家庭纠纷会越来越多。这是任何统治者都必须面对的问题，也是社会学家经常挂在嘴边的所谓“矛盾”。

“走一步算一步吧！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

无奈地摇着头，赵毅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市东面方向被风沙笼罩的天空，沉默不语。

“必须尽快解决东区的问题，将整个新明斯克纳入控制。毕竟，我是联邦政府任命的守备官。在这里，我拥有绝对权力——”

……

尹子豪没有食言——二十四小时后，另外一艘满载各种货物的重型商船，在“铁钉”维克无比兴奋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降落在东区郊外平整的沙地上。

所有武器已经全部发放下去，十万武装平民正在按照具体数量进行整编——每人一把突击步枪，外加六十发子弹。这种强度的火力配置，在AG64星球上足以媲美正规军队。何况，为了牢牢掌握住绝对制胜的权力，尹子豪承诺过的武器装备当中，还有相当一部分装甲战车。这也是联邦法律容许矿业公司对工业平民进行武装支持的极限。

“我能赢！我能拥有整个新明斯克——”

维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兴奋过。他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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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节爆炸

“铁钉”维克的私人住宅，已经被改造成武备强大的要塞。架设在屋顶和四周地面的大口径武器，令人看了忍不住会产生出强烈的畏惧心理。

尹子豪躺在三楼的卧室里，手脚以最舒服的姿势，朝着四面伸展开来。阳光透过朦胧的磨砂玻璃，从被改造过的屋顶直射下来，形成类似于日光浴的特殊环境。几个什么也没有穿的漂亮女孩围在他的旁边，将昂贵的防晒乳油均匀涂抹全身。很快，房间里已经弥漫开一股浓郁的棕榈油气味。

“运载战车和最后一批武器的飞船已经从罗斯星球出发，最迟将于明天下午抵达AG64。你有两天时间完成最后的整编计划。十万武装平民，加上由三十辆突击战车、四十七辆轻型坦克、二十一辆步兵运输车组成的装甲部队……我亲爱的朋友，你可以率领这支庞大的军队冲上云霄。不要说是新明斯克，就算征服整个AG64星球，也没有任何问题——”

尹子豪非常惬意地打了几个呵欠，肆意舒展着身体，涂抹过乳油的身体肌肤，在阳光下反射出健康的铜黑色光泽。这种快乐愉悦的心情，自然而然影响到周围的人——少女们脸上满是微笑，敏感部位与他的身体越发频繁地接触着。就连站在大床旁边的“铁钉”维克，也在新主人的许可下，用力抱过一个距离最近的女孩，按翻在靠近床尾的位置。几秒钟后，夹杂着粗重喘息和娇弱呻吟的声响，已经充斥了整个房间。

微笑着从侍女手中接过盛有红葡萄酒的高脚杯，带着说出不的满足慢慢喝下……这一刻，尹子豪真正感受到了帝王般才有的权威。

他毫不怀疑自己能够征服这颗星球。

至于守备官……联邦政府不会给他任何帮助。像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宇宙里每天不知要死上多少。联邦信息中心永远不可能对他们加以注意。何况，一旦枫寒轩的实验成功，自己还可以打着“扫灭毒品”的名义，从联邦政府那里得到更多好处……那句老话说的没错——“权力的产生，永远来自于阴谋。”

他的脸上本能流露出得意的笑。就在嘴角刚刚向上弯曲的一刹那，忽然，远方隐约传来爆炸声。紧接着，地面也传来微弱的震荡。

尹子豪双眉一竖——他敏锐地判断出，这种微弱之极的震波，来源于城市郊外的东面。而那个方向，正是刚刚建成的飞船临时起降平台。

“怎么回事？”

维克一边下意识地发问，一边以最快速度冲到窗前。过于急躁的他一时间无法扭开窗锁，干脆用最直接的方式，狠狠一拳砸烂阻碍视线的磨砂玻璃。燥热的空气瞬时扑面而来，驱散房间里被空调制造出难得清凉的同时，也让他清楚无误地看到——从飞船起降平台的位置，升腾起一团无比巨大，被黑色与红色烟雾夹杂的炽热火焰。

“是……是我们的运输船。”

维克的额角已经冒出隐约的汗珠，僵硬的肌肉使他看起来仿佛神经过于绷紧。淡灰色的眼眸中央，瞳孔急剧地扩张收缩着，眼珠上的血丝还在迅速增加，而斜撑在窗台边缘的两条胳膊，也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是尹子豪抵达AG64时的座舰，一艘拥有战舰外形，火力却贫弱得多的武装商船。从维克所在角度望去，可以看见高高斜朝天空仰起的舰艏。这块略呈三角形的巨大金属已经被火焰吞没，飞船舯部位置不断发出接二连三的爆炸。响声震耳欲聋，沿着地表传来的冲击震荡也越来越强烈。

“是谁？究竟是谁干的？”

尹子豪已经从床上连滚带爬冲了过来，他以最快的速度，在腰上围了一块浴巾，一把将维克从窗前推开，整个上半身完全从窗口探了出去。他瞪着布满鲜红血丝的双眼，声嘶力竭地拼命咆哮：“告诉我，是谁干的？”

维克根本无法回答。就连他自己，也被震荡和巨响搅扰得脑子一片麻木。他下意识地快步跑到床前，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一边胡乱穿戴，一边冲着守候在门外的手下怒声狂吼：“快！立刻召集队伍，命令所有人准备战斗——”

……

几分钟后，刺耳的警报声已在新明斯克东区上空响起。大量手持各种武器的平民，从各自所在的房屋里冲出，在预定位置集结。只要不是傻瓜和瞎子，都能看到远处那道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浓烈黑烟，也都明白这种情况意味着战争和厮杀。可是，包括“铁钉”维克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点什么——他们没有目标，也不知道敌人是谁。只能在原地乱哄哄的叫嚷，指挥官不断发布着前后矛盾的命令。有些人被指派在城内搜寻敌人的踪迹，也有些人被派往飞船起降场查明事故原因。更多人则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或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紧张、畏惧的口气，悄悄谈论着各种与之相关的话题。

十几名武装人员，护卫着身穿战斗服的尹子豪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登上一辆装甲车，站在厚厚的防护甲板背后，凝视着火焰熊熊燃烧的方向，阴沉的面色，如同布满整个天空的浓密黑云。

他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清醒过来——想要在一座人口数十万的城市里搜寻破坏者，无疑是极其困难的事情。这需要时间，需要大量专业人员对现场进行勘察。所有这些东西，尹子豪目前都极为缺乏。与“铁钉”维克那种只会喊打喊杀，满脑子都是肌肉和毒品的蠢货不同。来自“火炬”矿业公司高层的他非常精明。尤其是现在，短暂的惊慌失措之后，他的思维逻辑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留下五千人守卫。其余的人，立刻向西区发起全面进攻——”

尹子豪的思路完全正确。与其浪费时间和精力，拼命寻找几个潜藏在角落里的可恶爬虫，不如趁机向最大的战略目标展开攻击。

架设在各幢建筑楼顶的高音喇叭开始发布命令，整个东区很快已是一片沸腾。在几名低阶指挥官的引导下，十几辆轻型突击战车率先从集结区内冲出，驾驶车辆的机师直接将油门一踩到底，覆盖着装甲防护层的引擎狂暴地轰鸣着，以无比疯狂的速度向城外冲去，高速旋转的车轮，在沙地上飞旋起漫天黄沙，拖出一条条浓密的烟尘。

“冲啊——”

站在车顶塔台上的车长大声咆哮，完全不管尾随在车身四周的密集人群。一名闪避不及的平民被车头重重撞翻，惨叫着从半空中反弹出十几米远。未等爬起，高速飞驰的车轮已经从他身上狠狠碾过。十数吨的可怕重量瞬间碾爆了头颅，只听“砰”的一声裂音，车轮下方已经绽开一朵血与肉构成的死亡之花。

没有人上前制止这种暴行，横躺在沙地上不断抽搐的无头尸体，却越发刺激着亲眼目睹全过程的武装平民。他们开始加快奔跑的速度，嘴里发出类似旧时代土著般的叫喊。还有的人干脆跑到尸体面前，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从胳膊或者大腿上割下一块新鲜的肉，直接塞进嘴里胡乱咀嚼，亢奋莫名地把枪口指朝天空，肆无忌惮地猛扣扳机。

他们其实都算不上什么战士。充其量，不过是一群被物质诱惑所驱使的暴徒。

“快点儿——都他妈的给老子跑快点儿——”

“铁钉”维克站在一辆速度稍慢的装甲车顶，操纵着横架在车身前端的重机枪。他一边连喊带骂，一边狞笑着，朝跑得有些脱力的几个平民扣动扳机。冲击力巨大的弹头瞬间撕裂了肌肉，大口径枪弹从命中位置直接将身体炸成两段。这种凶残野蛮的动作，使所有人都为之胆寒。他们纷纷加快速度，无论是否还有力气，或者已经感觉到窒息的危险，仍然拼命移动脚步朝前狂奔。

倒不是维克血液里流动着过于残忍的成份。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平民的战斗方式——除了少数特别忠诚的亲卫，绝大多数人只是在跟风。一旦最初的狂热劲头消失，他们很容易就会变得疲惫，也更加容易被恐惧心理支配。毕竟，怕死求生是人类的本能。悍不畏死的战士其实并不多。虽然得到“火炬”矿业公司的大量武器援助，但他们骨子里仍然还是普通人。成群结队蜂拥而上，完全可以依靠这股气势横扫西区。但只要中途稍微停顿下来，信心和凶蛮也会瞬间消失。败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东、西两区的中央隔离带只有数十米。守候在边界塔楼上的武装平民，已经超着西面方向倾斜弹雨。设置在靠后位置的十余门火炮，也不断发射出破坏力惊人的弹头。一团团浓烟从西区地面上升腾而起，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烟火中奔跑。他们被炸得飞到空中，又重重落下，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这一切都在表明，对方根本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候遭到攻击。

“冲进去——粮食、衣服、女人，所有一切都是我们的——”

“铁钉”维克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他放开喉咙，略带沙哑的吼声通过扩音器，几乎传遍了整个战场。这比联邦军“为了国家和荣誉”之类的口号更具有煽动性质。尤其是对于随时处于饥饿状态的工业平民，比任何虚幻承诺都更有实际意义。

“这帮家伙毫无防备，我们赢定了——”

望着已经冲过区域边界的密集人群，位于队伍后端的尹子豪也变得亢奋起来。他发出一阵干涩难听的笑声，抓起摆在车厢的突击步枪，从车门前跳下，被一群精锐卫兵围在中间，朝着距离最近的观察塔楼大步走去。

尾随而至的武装平民仍在朝前狂奔，他们像潮水一样疯狂涌入西区。具体数量究竟有多少，尹子豪和维克也不太清楚。也许没有十万那么多，但五万或者七万总是有的。他们虽然不是士兵，战斗力也远远比不上正规军队，但在很多时候，数量，往往可以成为决定性的关键因素。

突然，几枚火箭弹从正前方呼啸飞来，准确地砸在装甲部队和人群的交界，形成一道充斥着爆炸和火焰阻拦弹幕。与此同时，前面遥远的西区深处，也传来大口径联装机炮连续发射特有的“蓬蓬”声。虽然暂时无法看到那里正在发生的战斗场景，却使得冲劲十足的武装平民脚下一滞，不约而同放缓了奔跑速度。

“都他妈的快给我冲上去——”

维克恼怒地跳下车，横抱着突击步枪，瞄准一名趴在地上畏缩不前的平民疯狂扫射。三十发弹匣很快被打空，他抬起脚，用力狠踢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尸体，恶狠狠地叫骂。

不知道为什么，充斥于尹子豪大脑中的狂热，正在渐渐消散。一种难以言语的恐惧，正在逐渐成为统治他思维意识的主宰。就连他也不明白这恐惧究竟来自于何处。它很微弱，几乎无法觉察，却始终压制着主观意识。

这应该是……直觉。

这两个完全因为潜意识产生的文字，像闪电一样从尹子豪脑部飞掠而过——高阶进化人都拥有一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神秘力量。就比如现在，他可以感觉到有危险正在临近，却无法分辨具体方位。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也有种想要转身逃离这里，返回东区出发点的冲动。

天空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仿佛一片隐形的，在夏日夜晚中群鸣的纺织娘。随后，灰暗的烟雾和天幕远处，亮起一点点橘黄色的微光。它们很快变成无比绚烂的光团，随即越来越近，在肉眼的视线范围内，成为大片尾部喷吐火焰的导弹，纷纷扬扬地落下。

数以千计的爆炸火圈腾空而起，在密集的人群中间，撕开一道道鲜血和生命夹杂的裂口。热浪和能量疯狂吞噬着所有能够被燃烧的物质，它们蒸发着所有液体，掩盖着濒死前的惨叫……就在它们即将化为乌有飘散的同时，更加密集的航空爆弹如陨石雨般倾斜而下，无论是胡乱搭建的棚屋，还是混凝土结构的楼房，都在这些爆炸物的簇拥下轰然崩解。

从空中俯瞰，整个新明斯克东、西交界部位，完全被火光充斥。剧烈的爆炸此起彼伏，大片大片的生命瞬间消散。从天而降的猛烈爆炸，直接把攻击范围内的一切夷为平地。连绵不绝的爆炸过后，街道和建筑群中燃起熊熊大火。炽热的烈焰几乎将天空映红，更被呼啸而过的风撕扯着，发出令人胆寒的咆哮声。

“不，这不可能——他，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他只是一个守备官，怎么会得到如此之多联邦正规军的重型兵器？”

尹子豪蜷缩在一处废墟墙角，他抖落盖在身上的砖石和瓦砾，满面灰尘的从地上爬起。高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天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空中，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法计数的小型战斗机。它们就像是遮天蔽日的蝗虫群，正以超低空位置，从疯狂叫喊的武装平民头顶飞过。无数的引力跟踪导弹从机翼下方发射出来，仿佛恶魔吐出的肮脏口水，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轰然炸开。未等飞溅的血泥和骨末完全掉落，强大的引擎气流又再次直冲下来，伴随着从机首航炮喷吐的火焰，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笔直的弹痕。

G31型战斗机属于联邦军的制式兵器。这种飞机在战斗中通常被当做消耗品使用，加之火力配置程度普通，因此，一些规模较大的工业集团可以生产并拥有这种武器。

在最初的双方力量比较中，尹子豪曾经把G31型战斗机列为必须的存在物。按照他的计算，赵毅不可能大规模拥有这种兵器——联邦政府对于守备官的态度，决定了这种特殊行政编制不可能得到大量物质支援。可是现在……就连尹子豪自己也没有料到，当天空完全被这种小型飞机彻底占据的时候，竟然会产生如此可怕的毁灭力量。

“不！这不是G31——绝对不是——”

忽然，尹子豪的目光捕捉到从自己头顶蹿过的一架飞机——他清楚地看见，用高能聚酯制成的气泡式座舱里，映出一张勉强可以辨别的模糊面孔。

他肯定那是一名人类。

而G31在联邦军的兵器列表当中，只能被归属于“无人机”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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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节被俘

在尹子豪的记忆当中，G31是一种太空战斗飞机。准确地说，它的最初设计功能主要用于对空。可是，眼前这种外观形态与之类似的战机，却表现出极其强大的对地攻击性能。他甚至看到机翼下方足足有四对导弹挂架。尤其是机腹侧面的航炮，根本不是兵器记录表上的三十毫米口径，而是整整达到五十毫米标准的双联重炮。

“一定是什么地方错了……我一定是搞错了什么不应该遗漏的东西……”

望着从头顶掠过的一架架飞机，尹子豪目光复杂至极。片刻，他目光偏移，神情木然地看着距离自己大约十多米远的一堆装甲车残骸——整个车体完全侧翻，露出已经变形的底盘。从引导钢轮上脱落的履带掉在地面，呈六十度翻转的车顶下面，露出半截被压死的人类尸体。

那是“铁钉”维克。他应该是正准备离开装甲车，却被一枚航空炸弹掀翻车体，当场被碾压成两段。被炸得从空中散开的履带扣件，像手雷近距离爆炸一样摧毁了他的整张面孔。如果不是肩膀上裸露出来的蝎子图案刺青，恐怕谁也无法判断出这具尸体的真实身份。

场景已是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四散逃窜。他们惊惶失措，尖叫着朝每一个看起来可能是安全的地方奔跑。疯狂且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从第一波炸弹落下到现在，仅仅只过去了几分钟，却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武装平民阵亡。他们死得不明不白，很多人被气浪和火焰包裹的时候，恍惚间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从西面方向冲出一大群全副武装，身穿旧式联邦军服士兵的时候，恐惧心理才彻底压过狂热火焰，让头脑恢复冷静，也彻底打消了想要通过抢劫和暴力行为得到一切的妄念。

一架战斗机显然发现了站在残骸旁边的尹子豪。它呼啸着从半空中掠过，对着地面直接射出一枚导弹。尹子豪脸色骤变，连忙朝着一堵土墙飞快奔跑过去。刚刚狂奔出二十多米，导弹已经准确命中刚才他所站立的位置。没等尹子豪反应过来，强烈的能量波已经波及身体。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只无形巨拳狠狠砸中，惨叫着，喷出一大口血，身不由已地侧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面上。

枪声、爆炸、哀嚎……所有声音混杂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传来剧烈疼痛的下身，发现左腿已经被活活炸断。他徒劳地向远方伸出手，却没有任何人施以援助。那些花高价雇佣的精锐护卫要么被炸死，要么就是干脆扔下雇主自行逃命。尹子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从西区涌出来的士兵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很快，尹子豪感觉自己被人从地上高高拎起。努力睁大眼睛的同时，他透过从头部伤口流进眼眶的红色血幕，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士兵——他正冲着自己咧嘴大笑，声音粗暴得活像炸雷。

“嘿！我可逮住了一条大鱼。这家伙显然是个大人物。抓住他，看好，千万别让这家伙溜了——守备官阁下一定会非常喜欢我们送他的这件礼物。”

“你说得没错。这家伙腿已经断了。不过，把稳起见，最好是让他再老老实实睡上一觉。”

听到这句话末尾音节的同时，尹子豪只觉得额头上被枪托之类的重物狠狠砸中，然后便彻底失去知觉。

……

尹子豪并不觉得自己还能活下来。但事实上，他的确活着。

非常强烈的光线，把他从沉睡和黑暗中唤醒。这让他觉得很难受，身体也无法动弹，只能勉强偏过头，紧紧闭住双眼，感受着眼皮外面那团比太阳还要明亮的模糊光团。这种完全出于生理本能的自我调整，足足持续了三分钟，他的眼睛才终于睁开一条极其细微的线，茫然、惶恐地探测着自己此刻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很空，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摆设。墙壁刷得雪白。至于光线，则来源于悬挂在屋顶及四周屋角的大功率射灯。它们实在太过于明亮，实际功率也许已经超过上百瓦数。如果换在移民星球，被那些身上永远穿着绿色衣服的环保主义者看到，一定会用各种激烈的字句大加讨伐。

“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十多个钟头。看样子，你还没有完全清醒？”

从正前方，传来一个沉稳浑厚的男声。很平淡，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尹子豪很不习惯有人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讲话。他用力扭动着身体，想要从椅子上站起，却发现手脚被捆得很紧。这个时候，眼睛已经完全适应屋子里的光线。他低下头，看到双腿被分开，和椅子前脚紧紧束缚在一起。双手被反口在椅背上，交叉绑住。也许是觉得这些措施还不足以将他牢牢固定吧！几条柔韧度极好的宽边胶带沿着腰部将他紧紧粘在椅子上。乍看上去，仿佛是用不同材质镶嵌在木椅上的活体雕像。

“扭来扭去，你不觉得痛吗？”

声音明显是在冷笑，其中的讥讽意味，让尹子豪不由得勃然大怒。他使劲儿挤了挤眼睛，从粘稠发干眼缝中聚集视线，避开强烈的灯光，终于看清楚坐在正前方办公桌背后的那个男人。

他很高大，也很英俊。黑色的短发仿佛钢针一般直立。身上的专用作战服，属于联邦校官才有资格穿戴的特殊款式。那张粗犷却不失柔化的面孔，有种似乎温暖阳光扑面而来感觉。

尹子豪怔了怔，下意识地问：“你是……守备官？”

他见过这张脸——从移民星球出发的时候，他曾经看过公司人员搜集的相关资料。其中，就有AG64号行星新任守备官的相片。

赵毅没有答话。他翻开摆在面前的一份文件，用不友善的眼光打量着面前的囚犯，冷冷地问：“你就是‘火炬’矿业公司派驻新明斯克的高级管理人员？”

这句话问得很无理。尹子豪根本不想回答。他正准备反唇相讥，却忽然感到从左腿位置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挣扎着勉强低头看了看，却发现自己的断腿已经被锯掉，只留有膝盖以下大约五厘米左右的长度。一团脏兮兮的药棉堵塞住伤口，还可以闻到大概是止血粉之类药品的刺鼻气味……总而言之，这只是最简单，也是最基本的伤口包扎方法。没有做任何消毒处理，伤口边缘的肌肉已经有些肿胀。发自骨髓的疼痛，使尹子豪脑门上不断渗出点点汗珠。

“回答我的问题——”

赵毅的双眼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冰冷而严肃。

“你最好把我放了。否则，你会后悔现在对我所做的这一切。如果你收集的情报足够详细，就应该明白——我父亲是‘火炬’公司的最高执行总裁。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尹子豪用力咬住牙齿，又迅速张开。他吸嘶着冷气，疼痛已经让他浑身都在发抖。可他丝毫没有想要求饶的意思，仍然在冷笑，态度也极其傲慢。

赵毅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似乎是被这种恐吓所震慑。他冷冷地看着神情激动的囚犯，平静地说：“我必须提醒你——这里是AG64，不是移民星球。”

尹子豪慢慢皱起眉头。他不太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这里，是流放工业平民的地方，也是人类文明无法照耀的黑暗死角。嗯！你或许不太适应这种带有诗意的描述方式。那就简单点儿——这里充斥着罪恶与肮脏，野蛮和暴力。早在几百年前，联邦政府就已经放弃了这些矿石星球，法官和警察也无法在这里行使国家权力。当然，如果这里是一颗富矿星球，那么肯定有人能够听见你的求救。但问题是——AG64是一颗贫矿行星。这里环境极其恶劣，没有任何开发价值，自然也就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换句话说……我完全可以用最残忍的方法把你活活整死。事后，不会有任何人来找我的麻烦。千万不要忘记，我是守备官。在这颗星球上，有很多事情……我说了算——”

说完，赵毅冲着尹子豪露出一个阴森的微笑。这让后者忍不住打了寒噤，大脑里熊熊燃烧的傲慢火焰，顿时被硬生生地压灭了大半部分。

“我可以现在就宰了你——”

虽然在微笑，但赵毅森白的牙齿看上去格外吓人：“你的家境不错，被牛奶和水果滋润过的身体，吃起来味道一定很不错。AG64没有猪，也没有牛。改善生活的唯一办法，就是从同类身上获得新鲜的肉。你的皮肤非常光滑。剃去毛，拔掉指甲和牙齿，再用催吐水和泻药清干净肠胃，然后整个人焖煮在大铁锅里，加上盐和各种调味品……一定会很好吃。我想，你那位强大而高贵的父亲，大概不可能仅凭一堆啃干净的骨头，就能判断出这是他最心爱的儿子吧？”

尹子豪被缚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他脸上呈现出病态的青白，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赵毅。过了很久，好不容易才从巨大的恐惧心理中恢复过来，颤抖着说：“你，你不能这样做。不能——”

“我当然不会吃你。真搞不懂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赵毅故作惊讶地摊开双手：“不过，我可不敢担保那些饥饿的工业平民会像我一样。你知道，他们没有食物，白白嫩嫩的肉块对于他们来说，有着难以抵挡的诱惑力。”

尹子豪脸上一片铁青。他开始感到后悔和恐惧——事情已经很明显，这名年轻的守备官完全占据上风。在这个时候在言语上激怒他，很不明智……非常愚蠢。

“你……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刚刚脱口而出，尹子豪已经察觉到自己说错了内容。他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你需要些什么？”

赵毅平静地注视着他，渐渐收拢脸上充作伪装的笑意，重新恢复严肃。

“为什么要来新明斯克？”

说着，他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千万别告诉我你是过来观光旅游，或者想要解救工业平民于水火之类伟大崇高的借口。我们都很清楚，AG64号星球上什么也没有。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出现在这种地方，本来就很不正常。”

尹子豪畏惧地看了他一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正准备开口，却被赵毅突然打消了他想要说话的念头。

“你最好告诉我真实的情况。我不喜欢听到虚假的语言。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来的东西让我满意，就可以得到一艘飞船，活着离开AG64。否则，你会成为今天晚上工业平民们夜宵宴席上的主菜。”

“这里，这里的土壤环境很适合变异罂粟生长。这种植物提炼出来的晶体颗粒能够用于制作毒品‘深蓝’。在移民星球，这种东西的单只售价可以达到两千联邦标准货币。甚至……更高。”

冷汗涟涟的尹子豪几乎是一口气说出这段话。他毫不怀疑赵毅会按照刚才所说的那样去做。当然，他也没有直接吐露实话——枫寒轩，以及尚在实验阶段的进化药剂，这是他最大的秘密。尹子豪不可能把这些东西曝露出来。他只是用最合理的解释为自己脱罪。只要能够离开AG64，他有的是办法重新杀回来。到了那个时候……像今天这样的谈话主次身份，就必须调换过来。

“晶体颗粒……”

赵毅嘴角弯曲，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你确定？”

此刻，尹子豪脑子里的思维非常混乱。他希望逃生，也不想公开自己的秘密。他的内心深处仍然存有蒙混过关的侥幸。这种说法其实具有相当高的可信度。毕竟，任何有能力查阅这方面资料的人都很清楚——晶体颗粒是AG64行星的特产，也是吸引矿业公司的唯一利润来源。

“所以，你就弄了足够装备几万人的武器运到新明斯克？”

“所以，你就在东区整编了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

“所以，你想要独占整个城市？独占晶体颗粒的整个源头？”

赵毅的连续问话，明显带有强烈的戏谑性质。尹子豪尽管恼怒，却只能强压怒意，慢慢地点了点头。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赵毅淡淡地说：“今天上午，在AG64的大气层外，守备区警备部队截获了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据船上的人交代，你就是这艘船的船主。除了食物和衣服，武器弹药，船舱里还有几个装有显微镜之类科研仪器的集装箱……呵呵！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新明斯克周边的土壤结构非常特殊。我想建一个小型研究所，分析一下其中的细菌和物质组成部分。从这里往来于移民星球，需要消耗大量能源。如果可以节省下来，也一笔数量不菲的资金。”

尹子豪小心谨慎的回答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话有足够现实依据。听起来也更像是真的。

赵毅眼睛丝毫不眨地盯着他，熟视无睹的看着囚犯过于紧张的脸。这种带有强烈压制成份的沉默，让尹子豪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仿佛随时可能窒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说真话，说出枫寒轩的名字，以及那种只存在于理论阶段的进化药剂。毕竟……在无法抗拒的死亡威胁面前，权力和活着……他必须选择后者。

“我的人搜查过你在东区的住所。在你的身上，还有房间里的隐蔽位置，我们发现了这个——”

接下来的话，让尹子豪感觉浑身发冷。他紧盯着赵毅的手，当看清楚捏在其中的只是一些银行卡片的时候，他不由得长长呼了口气，高高提起的心，也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按照联邦法律，以及守备区特许条例的相关规则，你已经触犯了联邦安全法。并且涉嫌制毒、运毒，以及销售等一系列问题。作为AG64号行星的最高守备长官，我必须将你依法收监。如果你想获得暂时性的行动自由，就必须缴纳足够的保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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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节讹诈

说到这里，赵毅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银行卡：“宇宙网络的确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方便，也拉进了星球之间的距离。说吧！密码是多少？和之前一样，我希望听到真话——联邦银行的密码保护设置，使你只有三次尝试的机会。如果无法从这些小卡片里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你同样无法离开这颗星球。”

咳嗽了一声，赵毅补充道：“顺便说一句——你的伤口只经过简单包扎。从移民星球运来药品数量非常稀少。如果你不希望伤口恶化，不想因为病毒的缘故丢掉性命，最好老老实实缴纳足够的保证金。当然，我会从中拿出一些，充当你在AG64的医疗费用。”

尹子豪僵硬地坐着。他已经丧失了挣扎或者喊叫的力气。尽管内心深处无数次在诅咒着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家伙，但他仍然从牙齿缝里吐出一个个构成密码的数字。

“不愧是‘火炬’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这些小卡片上的余额简直高得惊人——”

赵毅瞟了一眼与输入密码后的电脑屏幕，手指灵活地敲击键盘，将账面上多达五十亿的巨大财富统统卷走——这条网络连线经过特殊处理，能够有效隐藏远在AG64的提取者身份。不过，在发动全面进攻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能够从尹子豪这名俘虏身上，搜刮到如此巨量的收益。

“现在，可以把我放了吧？你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能不能……给我一支吗啡？”

尹子豪强笑着。疼痛产生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他贴身的衣物。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止疼药或者麻醉剂。

“吗啡？”

赵毅笑了笑，拨弄着夹在指间的磁卡，说：“没问题！不过……在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前，你还必须再有所付出。”

讹诈！

他在讹诈我——

尹子豪脑子里下意识地跳出这个词，以及本能延伸出来的一系列复杂念头。他勉强压抑住心头勃发的怒意，在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颤抖的笑，有气无力地问：“遮遮掩掩的游戏，的确没有意思。直接一点，说出你的要求。”

“非常好！我就喜欢像你这样干脆利落的人——”

赵毅颇为满意地搓着手，推开椅子站起，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谈话刚刚开始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你的父亲，是‘火炬’矿业公司的总裁？”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在尹子豪听起来却比魔鬼咆哮还要可怕，几乎静止的思绪当中，也非常迅速浮起了令人恐惧的想法。

“你……你想干什么？”

“我需要‘火炬’矿业公司的股份。别告诉你手上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否则，你怎么可能成为公司高管？”

赵毅的笑容无比狰狞，更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凶狠。他随手点开台式电脑的虚拟页面，将电子屏幕转朝尹子豪面前，平静地说：“我已经帮你接通了交易网络。现在，把它们以最高市场价格全部抛售。”

“你疯了——”

尹子豪猛然睁大双眼，陷入暴怒。

“你的医疗费用不够，还差那么一点儿。”

赵毅的声音无比阴冷：“要知道，这里是AG64矿石星球，不是行政移民星。刚才拿出来的那些钱，不够买一支吗啡。不管你觉得我黑心也好，毫无良知也罢，新明斯克西区的吗啡每支售价一亿联邦标准货币……”

“够了——我不需要，我不要这种该死的治疗——”

尹子豪狂怒地咆哮着，在椅子上一阵乱扭。虽然动作猛烈，却无法挣脱束缚。汗水和血水，分别从皮肤表面和伤口涌出，浸湿了衣服，还有绷带。

赵毅平静地看着神情激动的囚犯，没有说话。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支九毫米口径手枪，对准尹子豪完好的右腿膝盖，重重扣下扳机。

“呯——”

刺耳的枪声，撕裂了房间里近乎凝固的空气。杀伤力巨大的弹头，几乎轰飞了尹子豪的整条右腿。四散溅开的血，从膝盖位置的断口里如泉水涌出，冲上天花板，喷到墙壁，身上、地面、椅子、办公桌……房间里所有的一切，或多或少都沾染上散发着浓烈腥味的鲜红。

尹子豪双眼瞪得溜圆，即便是站在几米外的赵毅，仍然可以看见密集血丝以可怕的速度占据整个眼眶。剧痛，还有临近死亡前的强烈自救意识，使他的力量在瞬间得到猛增——被缚的双手，从牢固的胶线捆绑中狠狠挣脱出来。他紧紧抱着自己只剩下半段的右腿，躺在地面上来回翻滚，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惨号。嘶哑且带有明显哭音的喊声，并没有让他从赵毅那里得到应有的怜悯。后者仍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弹，倒提在手中的枪口冒着烟，微微有些发烫。

尹子豪死死盯着飞落在几米外墙角里断腿。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亲眼看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伤口位置的肌肉偶尔还会抽搐，仿佛在寻找着已经脱落的身体关节。他脸色死一样惨白，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战。他觉得疼痛几乎要将活活撕裂脑袋，几乎无法清晰地思考，就连眼睛里也被抹上一层红色。透过这道带粘性的液体覆盖物，可以看到赵毅模糊的脸上，露出无比残忍的笑。

“你最多只能坚持半小时——”

赵毅慢慢走了过来，蹲下身，望着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的尹子豪，冷冷地说：“血流得很快，神经对于疼痛的承受能力同样有限。你仍然还有选择的机会。就像那些徘徊在饥饿边缘的工业平民，他们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同样也会砍断自己的腿脚当做食物。虽然流血，虽然疼痛，但总比活活饿死要强得多。”

“我……我签！我签——”

尹子豪的喉咙里，滚动着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已完全充血的眼睛里，释放出狼一般令人心悸的鲜红光芒。他挣扎着扑倒在地面上，用双手和双肘作为支撑，挪动象山一样沉重的身躯，朝着蹲在半米外的赵毅爬去。这一段距离对他而言就像天堑般难以逾越，却不得不忍痛前行。

他紧紧抱住赵毅的脚，抬起头，露出无比凄惨的面孔，声音沙哑地喘息着，说：“我，我所有的一切全都给你。求……求你，发，发发慈悲……我想活……我，我不想死……”

“这得看你能够拿出多少东西作为交换——”

赵毅脸上的微笑，如同狰狞凶残的恶魔之脸。他把虚拟屏幕转移到地面上，与尹子豪近在咫尺，平静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囚犯伸出右手，颤抖而准确地点击数字密码，在股票交易网络上调出个人账户，又在已经规定好价格的最末页下端，肯定而肉疼地按下“出售”键框。

“五百七十四亿两千九百万……”

这是屏幕上显示的最终交易金额，也是尹子豪卖掉名下“火炬”矿业公司所有股票的全部收益。就其持有的股份数量而言，不过是占到公司总股份的百分之五。

“火炬”矿业公司的业绩一直很不错，如果改换其它的交易手法，完全可以收获比这更加丰厚的利润。但赵毅不想冒险。他很清楚，即便能够从尹子豪手里拿到股票持有权，只会让联邦警方寻迹找上自己。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它们变成钞票。反正，AG64的网络系统经过特殊改造。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自己所做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无法对自己使用暴力。毕竟……杰拉尔德和周以铭，是文明社会当中两座绝对难以撼动的巨大山脉。

赵毅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转账。他站在办公桌旁，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双手不断输入一个个复杂的指令。仿佛，已经彻底忘记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尹子豪。

“我……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现在……现在……给我，请给我药……”

尹子豪几乎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他感觉全身发软，像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额头、身体、双手……到处都是血。就在被枪弹炸断的伤口深处，粘稠暗红的液体正象蚯蚓般蜿蜒爬出。

赵毅注视了他几秒钟，口气平淡地说：“有个人很想见你。”

“谁？”

尹子豪双眼陡然睁大，问话的声音却很轻。

赵毅转过身，点开虚拟屏幕。片刻，一道高度二十厘米左右的全息图像，赫然出现在房间中央。

那是枫寒轩。

他应该是站在某个装有接受器的房间里。这种图像传送装置，可以让通讯双方都能看到彼此的存在。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畏惧，却带着无法抑制的快感和兴奋。虽然没有开启语音系统，可是从他紧紧握住的双拳，还有不断变换各种口型的嘴唇，尹子豪完全可以明白他内心的强烈愤怒。

“超能进化药剂……呵呵！如果不是在东区地下室里发现了这个人，我还真不知道，你居然在暗地里进行如此伟大的科学研究。”

赵毅关闭了全息图像，从办公桌后面拖过椅子，正对着尹子豪坐下。他眼眸深处放射出冰冷的目光，让已经浑身冰凉的囚徒越发感觉寒意彻骨。

“你答应过……给我……给我药……”

尹子豪脑子已经有些混乱，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你从开始就在撒谎——”

赵毅丝毫没有起身动作的意思。他的脸色平静如常，声音沉稳有力：“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显然并不需要它。”

“不！你……你说过，只要交出所有东西，我……我就能活。你……你是这样说的——”

尹子豪觉得喉咙很干，说话也很费力。意识和思维正在渐渐远离他的身体。

“对于不诚实的人，我一样会撒谎——”

这句话说的很慢。但尹子豪已经无法将它们全部听完。他的瞳孔正在放大，当最后一丝温热从身体里离开，他也彻底变得僵硬，无法动弹。

……

每天都有人死亡，每时每刻也都有人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往复交替，这似乎就是宇宙间唯一恒定的法则。

守备官办公室里的血污已经清理干净。地板仍然有些潮湿，空气里也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尽管窗户四面大开，短时间内却很难将这股味道彻底清除。

两个神情尴尬的男人，并列站在办公桌前，任由赵毅审视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一个身材高瘦，从额前垂下的棕色头发，遮住了对一切都充满怀疑和问号的眼神。尤其是他的左臂，肘际的前端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用金属制成的机械钢爪。

另外一个则相对较矮。但是胸前高高外凸的肌肉和粗壮的胳膊，足以证明他拥有的力量。新剃的头颅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青色发根。在这片人为制造的半圆形层面上，赫然留有一个用红色颜料勾画而成的骷髅图案。

罗杰和詹姆森，“黑手”和“红头党”的老大，也是新明斯克另外一个区域的实际控制者。

“说吧！有什么事？”

赵毅悠闲地靠在椅子上，眉宇间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淡漠。加上遍布在街道上没有完全凝涸的脏血，使其整个人看上去，根本就是掌控着地狱之权的最高魔神。

“我们想投效在您的麾下。不知，您是否能够接受？”

詹姆森上前一步，右手按住前胸，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同时补充道：“杰克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说过，我们可以完全信赖您。”

“投效？”

赵毅嘴角略微弯曲着，下意识地伸手抚摸着下巴。

他当然清楚“投效”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事实上，罗杰和詹姆森的确很会选择时机。但不管怎么样，他必须给这两个人一次机会。

“新明斯克市由无数条街道和四大街区构成。我的‘红头党’，罗杰的‘黑手’，以及‘铁锤’杰克，还有维克的帮派共同控制着这里。现在，维克已经死了。我们不可能是您的对手。在这个世界上，强者为尊。因此，我们只能依附于您的麾下。从现在开始，您就是新明斯克的主人。”

詹姆森的解释简短有序，非常清楚。

赵毅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用指头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脸上满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罗杰和詹姆森的举动，完全符合他所制订的战略计划。

想要占领整个AG64，需要一支庞大的军队。

训练平民进行整编，虽然是最好的办法，却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如果能够得到各大黑帮的肯定和依附，无疑能够大大缩短这一过程。要知道，批量洗脑和个体洗脑，在效果上没有任何差异。

应该承认，眼前的这两个黑帮头子虽然势力弱小，却极有眼光。加以培养的话，应该能够成为自己摆在台面上，用作掩饰的助力。

“欢迎加入——”

心中计较已定的赵毅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张开双手分别抱了抱两人的肩膀：“能够得到你们的帮助，是我的荣幸。”

……

夜幕降临的时候，混乱的城市已经再次恢复了整洁和秩序。临时摆在守备司令部餐厅中央的折叠圆桌上，杂陈着一只用蜜饯和水果做填料烤制的肥阉鸡，一条用葡萄酒烘制，表面涂有芥末的羊腿，几只煮熟后切成薄片的凉鸽，还有几听刚刚打开的金枪鱼罐头，以及一满桶用奶油调味的蒲葵浓汤，加上几瓶贴有醒目标签的郎姆酒。所有的一切，使得这桌丰盛的宴席看上去是那么的令人垂涎。

“坐吧！”

面对赵毅的邀请，罗杰和詹姆森反而显得有些迟疑。

他们并不是担心赵毅会对自己不利。而是有些惊讶。

因为，桌上的酒菜，实在太奢华了。

无论烤肉还是罐头，都没有胶质食品特有的工业添加剂的气味儿。也就是，摆在桌上的这些吃食，全部都是纯粹的农牧产品为原料制成。大概估计，这顿饭的价值，绝对是个天价数字。

实在太昂贵了。这么大的一笔钱，足够“黑手”和“红头党”几个月的正常开支。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这个年轻的联邦军官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普通。在这个世界上，有钱，就意味着同时拥有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罗杰和詹姆森相互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和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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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节反意

“老杰克说的对，我们的确找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老板……”

这句话当然不可能在赵毅面前说起，仅仅只是罗杰和詹姆森的私下语言交流。

“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赵毅，微笑着举起杯子：“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度数极高的液体顺着咽喉徐徐下滑。喜欢酒的詹姆森忍不住赞了一声“好酒”。

这是用甘蔗制成的黑朗姆。由于在生产过程中需加入一定的香料汁液或焦糖调色剂，使得酒色较浓，酒味芳醇。而且售价极其昂贵。

“喜欢的话，一会儿带几瓶回去。”

赵毅大度地挥了挥手，将喝空的杯子继续倒满。转而收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既然你们愿意诚心投效，那么就必须有所表示。”

罗杰和詹姆森停住了口里的咀嚼，不约而同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阁下您所指的表示，是指……”

“我需要尽快得到新明斯克的绝对控制权——”

赵毅用力切下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肉：“给你们三天时间，能做到吗？”

“绝对控制？”罗杰有些不太明白。

“我不想在新明斯克听到任何反对的声音。”

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赵毅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认真地说：“维克的帮派已经不存在了。你们所要做的其实很简单——聚拢那些逃散的人，我需要他们活着。当然，对于那些思维顽固的反抗者，该怎么杀，就怎么杀——用简单的两个字加以解释，就是清洗。”

二人不再说话。良久，詹姆森这才苦笑着答道：“阁下，这……实在有些困难啊！”

“哦？说说你的理由。”

“我和罗杰老兄手上的所有人手加起来，足足超过二十万。可即便是这样，在您出现以前，我们仍然不是‘铁钉’维克的对手。现在……”

“等等——”

听到这里，赵毅打断了他的话。不解地问：“你们的人数超过维克的帮派一倍，居然没有占据任何优势。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没有足够的武器！”

一直默不作声的罗杰语气低沉地说：“我们两帮的成员，大多是星际移民时期留下来的后裔，还有极少部分破产后又不想成为工业平民，不得不逃到AG64避难的公民。他们没有任何军械，所谓的武装，也仅仅只是一些简单的刀斧之类。而维克的帮派则不同，他有‘火炬’矿业公司的支持，拥有数量不菲的枪械和食物。虽说武装程度不能达到百分之百，却比我们强得多。尽管这些人目前已经溃散，但他们仍然持有比我们先进得多的武器。如果按照您刚才所说，想要在短时间内肃清整个新明斯克……恕我直言，我们还需要一些援助。”

这可不是故意推托。而是事实。

一般说来，黑帮的战斗力不外乎人员数量和武器。在一些小说和影视作品中，黑帮成员往往被描绘成赤膊上阵，仅凭一把菜刀便能杀进杀出，斩人如切豆腐般的强人硬汉。然而这不过是为了吸引观众而故意制造的噱头罢了。

傻瓜也知道手枪比西瓜刀好。上百个手持板砖的彪形大汉，一挺K50P机枪就能全部摞倒。宇宙时代的黑帮争斗，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比比谁的人多谁就能赢。而是比拼谁的枪多、钱多、战舰多。

十挺机枪，打不过一艘战舰。同样的道理，十艘战舰也会在核弹的轰击下化为灰烬。更不要说那些拥有生化武器，有大财团和门派作为靠山的黑帮。从某种意义上看，它们其实已经脱离了“帮派”的范畴，更加像是古代地球上，躲在地洞里遥控兄弟们玩自杀爆炸游戏的恐怖份子。

新明斯克名义上是一个市，但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如果不是能够产出晶体颗粒，也不会出现大量聚居者。

严格说来，“铁钉”维克其实是一股强大的震摄力量，也正因为他的存在，其它城市的黑帮才无法进入。单单依靠罗杰和詹姆森这两个穷鬼，以及被赵毅收服的“铁锤”杰克，恐怕早就已经被被外来的帮派活活砍成了猪头。

想当恐怖份子，也是要有资本的。

“呵呵……武器？这不是问题——说吧！你们想要多少？”

赵毅的笑声，在罗杰和詹姆森听来，却有着另外一番意义。

“五百枝通用突击步枪，两万发子弹。”

小声地商议后，詹姆森大着胆子开了口：“嗯！如果阁下觉得为难，那么子弹的数量可以再少些。一万五……或者，一万发，也勉强够了。”

赵毅仰靠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望着他们。良久，这才长叹道：“真的够了吗？”

“应该够了。有这批武器作为依靠，加上人员数量上的优势，我们应该能够完成您所交代的任务。”

罗杰和詹姆森这两个所谓的黑帮老大，根本就是两个不折不扣的穷鬼。

除了人，他们什么也没有。

也难怪“黑手”和“红头党”会被维克那个死鬼压在头上。没有武器作为威慑，没有矿业公司在背后支持，死再多的人，仍然是白白花费力气。

无论在任何地方，穷人都没有发言权。即便是黑帮，同样也分三六九等。

“我给你们两万枝突击步枪、五百门轻型单兵加农炮、五十挺双联装高射机枪、各种弹药六百万发。稍后，还有七百具火箭发射器和导弹补充。有了这些东西，加上你们从维克那里缴获的武器，应该能够达到我所要求的目的了吧？”

赵毅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在罗杰和詹姆森听来，却如同炸雷般的响亮。

上万枝枪，几百万子弹……这，这可能吗？

要知道，购买武器的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新明斯克每年产出的晶体颗粒数量并不多。如果说这些武器是投入，那么赵毅的到的产出就几乎没有什么利润。

罗杰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他定了定神，结结巴巴地说道：“阁下，您，您确定？”

“当然！”

赵毅示意性地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明天这个时候，带上你们的人到这里领武器。记住，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的手下。”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对方的眼睛里，他们都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狂热和激动，还有对强大主导者的崇拜和敬畏。

……

浓密厚重的乌云，像数以万计的大军压境般，从天边恶狠狠地掩杀过来。阵阵粗大的闪电将天地耀得明晃刺眼，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闷雷，大雨倾盆而下。可怕的速度和密集的雨点几乎要将一切全部淹没，将整个世界全部陷入深不见底的汪洋。

豆大的雨珠重重摔砸的玻璃窗上，溅起阵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望着浓密黑暗的窗外，张小娴忽然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人生际遇就如同无法捉摸的天气般相似。她和赵毅之间的关系，完全可以用阴晴不定来形容。那个男人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的强大，有着令人赞叹的粗犷之美。尤其是他温和下来的时候，仿佛细密绵柔的雨水，静静滋润着自己久被恐惧反复折磨的心。

张小娴非常期盼着，想要赵毅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可怜女孩，总有强大王子在她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幻想，终究没有任何现实依据——暴雨倾盆，夜色如地狱般漆黑。敞开的餐厅大门，仿佛吞没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永恒深渊。

她微不可查地轻声叹息着，将目光重新转回到正常角度，却不可避免遭遇了安东尼奥那张满是微笑和皱纹，擦抹了太多粉底和油脂，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脸。

“你应该尝尝这个。配上陈年的‘拉菲’，味道可以说是绝妙无比——”

身穿黑色西服的安东尼奥笑容可掬地望着张小娴，从桌子中央昂贵的银质餐盘里，舀起满满一勺圆润饱满，如同黑色珍珠般的鱼子酱，小心翼翼地倒在她的盘子里。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张小娴每天都会收到一束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连同花束一起送来的，还有各种不同类型的小礼物——一盒据说是利用最新科技刚刚开发出来的特浓巧克力，一条绣工精美的漂亮丝带，或者是一只憨态可掬的毛绒玩具狗……这些礼品的包装外面，无一例外都插着带有安东尼奥相片的粉色卡片。上面的留言要么是“我爱你，宝贝”，或者“你是我的唯一”，再不就是“没有你，我今夜难以入眠”……

应该承认，安东尼奥虽然老，但在对付女人方面的确很有一套。他并不认为自己和张小娴之间存在年龄代沟，他一直把自己看做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多金，颇为时尚的穿着打扮，不时还会说上几个幽默俏皮的笑话，尤其在性功能方面还有着令人惊讶的强悍与力度……如果换了是个较为看重物质需求的女孩，恐怕会立刻坠入情网难以自拔。可是在张小娴看来，安东尼奥越是如此做作，就越发令她感到恶心。

如果不是张奎山强令她必须接受安东尼奥的邀请，张小娴打死也不会与这个色迷迷的老东西同坐一张餐桌。她毫无选择。张奎山已经发话——“安东尼奥先生一直都在挂念着你。作为一名具有相当实力的追求者，你必须给他足够的机会。至少，应该陪他一起共进晚餐。”

灯光下的鱼子酱显得格外诱人。它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味，在盘子中间堆成一团拱凸的小山，滑润而晶莹。安东尼奥也不失时机的，再次递过一片涂抹着无盐牛肉的薄吐司，送过一个早已准备好，切成两半的新鲜柠檬——这些东西是搭配鱼子酱的最佳配餐，可张小娴毫无食欲。尤其是那些昂贵到每颗价值数千元之多的酱籽，也令她不由得联想起刚刚从湖水里捕捞起来，用锋利小刀划开腹部，在渔夫手中拼命挣扎，却仍然无法逃脱死亡结局的可怜鲟鱼。

“当啷——”

忽然，张小娴手指一松，漂亮的银质汤匙滑落在盘子里，想起一阵清脆的碰撞声。这种异常立刻引起安东尼奥的注意，也吸引了坐在更远一些位置其他就餐者的目光。

“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又缓缓松开，用无比认真的口气说：“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不喜欢你，也不适合你。”

安东尼奥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诧异。他放下手里的红酒杯，眯起眼睛，用浑浊的目光注视了张小娴几分钟，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淡淡地问：“这些话，是你父亲的意思？”

“这与他无关——”

张小娴也不知道究竟是从那里来的勇气。她顺了顺耳边的乱发，摆正面前的餐巾，眼睛里流露出少许不安，目光却带着近乎执拗的坚决：“希望你以后别再送花过来。那些小礼物其实并不可爱，它们只会让我感觉到恐惧。我想，我们之间最好不要再有什么联系。这个世界很大，你完全可以另外寻找一个比我更好，也更加爱你的人。”

气氛，顿时变得沉闷而安静。餐厅并没有因为餐桌上两个人的不快而终止营业。从扬声器里飘荡出来的乐曲依然悦耳，其它桌子上的客人们仍旧很热闹。就连坐在对面的安东尼奥，也仅仅只是抽搐了几下脸上的肌肉。他没有表示出丝毫不悦，也没有勃然大怒。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也没有看见。

这个时候，身穿黑白制服的侍者推着餐车走了过来。他在桌子上摆下一只直径超过半米的银盘。掀开拱圆形的盖子，一只肥硕无比的烤鹅，伴随着充满诱惑的浓烈香气，赫然出现在人们眼前。

“你应该尝尝这个。”

安东尼奥继续重复着之前说过的话。他用餐刀切下烤鹅身上最肥美的部分，布在张小娴的盘子里，语气丝毫不变：“这东西非常好吃，真的。”

张小娴呆呆地望着这个絮絮叨叨的老人。恍惚中，她似乎看到父亲张奎山那张冷酷跋扈的面孔。就在那张如同岩石般森冷的脸上，找不到丝毫暖意和亲切，只有痛恨、冷漠，以及令人窒息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触及远处飘来淡淡冷意和风声的餐厅大门。那里虽然充满黑暗，却有着她无法用语言说明的强烈向往。

桌子下面，传来高跟鞋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张小娴推开椅子缓缓站起，她拿上摆在旁边立式壁橱上的手袋，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致歉性的语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对面的男人一眼，直接转过身，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安东尼奥脸上满是震惊，他显然没有料到张小娴竟会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他抽了抽眼角，半低着头，仿佛随时可能暴怒的兽人，抬起右手，直指正准备离开的女孩，用嘶哑的声音低吼：“拦住她——给我拦住她——”

守候在餐桌旁边的两名保镖快步追了上去。他们分从两边迅速插到张小娴面前。其中一个身材较为高大的皱了皱眉，抬起右手挡住女孩的去路，用低沉且带有威胁口气的声音说：“对不起，您现在还不能离开这儿。请坐回您的位置，安东尼奥先生正在等着。”

张小娴慢慢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这名拥有三级体格异能的保镖。她那张秀美绝伦的脸上，忽然绽露出诡异而富于魅力的笑。

“你确定？”

保镖正准备张口回答，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到——张小娴那双柔嫩洁白仿如艺术品般的双手，以最标准的格斗姿势伸展开来，用力扣住自己的手腕。剧变，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发生。保镖只觉得忽然腾起一阵强风，旋即变成一股声势惊人强大能量。它将自己高高掀起，整个人在半空中倒转翻滚，从女孩头顶掠过，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半天也无法爬起。

张小娴也拥有进化异能。她在格斗方面接受过的训练，并不比这些保镖少，甚至比他们强得多。

她凶狠地注视着另外一个拦在面前的保镖。僵持了几秒钟，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回餐桌，从烤鹅身上拔起漂亮的餐叉，运足力气，狠狠插进木质桌面，用强硬狠辣的口气对瞠目结舌的安东尼奥咆哮道：“看到了吧！你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真的打算娶我，那我会在新婚之夜割掉你的生殖器，让你变成一个八十岁的老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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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节应对

张小娴已经彻底想通。

她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老老实实成为安东尼奥的妻子，再等他某天突然咽气嗝屁之后，成为他的遗孀，顺理成章继承全部遗产。

张小娴丝毫感觉不到快乐——自己就是父亲手里的一枚棋子。不，那个叫做张奎山男人根本就没有资格成为自己的父亲。没错，他的确是在与母亲的生育过程中，贡献了一颗精子。但他根本就没有尽过父亲的职责。他杀死了妈妈，吃掉了姐姐和弟弟，让自己像妓女一样去勾引男人……这种噩梦般的生活，张小娴再也不想继续下去。她再也无法忍受心理和身体上的折磨。如果不是内心深处仍然存在着潜在的畏惧，她甚至会直接将餐叉捅进安东尼奥的头颅，狠狠搅碎那些白腻恶心的脑浆。

“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我不会成为你的妻子，永远不会——”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张小娴只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脱离了阴霾沉闷的环境，呼吸到带着阳光味道的清新空气。

安东尼奥的脸色一片铁青。虽然没有转身，但他完全可以感受到，从身后、旁边、四周每一个角落里聚集过来的陌生目光。有很多窃窃私语的声音，其中伴随着轻蔑、讥讽的嘲笑。

“这老家伙真有意思。瞧这把年纪，当那女孩的曾祖都绰绰有余。”说这话的，是一个眉头微皱的中年人。

“这小妞长得很不错。那老混蛋的确很有眼光。啧啧……就是不知道，如果真的能够把这个女孩弄上床，他下面那根像枯树干一样的旧货，能不能坚持三十秒？……嗯！我敢打赌，他那玩意儿一定是经过改造的机械产品。我在一本旧杂志上看过这类广告。好像是一个叫做‘索尼’的公司做的。据说，他们专门为患有阳痿和不举的病人制作此类产品。效果很不错，满功率状态下，甚至可以捅穿子宫。”

这声音听起来明显肆无忌惮，说话者本来也就是一个身穿昂贵服饰，脸上涂抹着各种化妆品，表情幸灾乐祸的花花公子。

诸如此类的对话还有很多，安东尼奥的耳朵也无法一一辩听。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猛冲，强烈无比的羞耻和愤怒，已经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吞没。

“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单手撑住餐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颤抖着，用另外一只手指着张小娴，歇斯底里地低吼：“你最好记住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侮辱我……你……你……我现在已经非常迫切想要把你弄到手。不就是钱吗？我明天就可以把所有财产赠予你的父亲。他会非常愿意接收这笔突如其来的礼物。至于你……嘿嘿嘿嘿！我有上百种方法让你在床上生不如死——这都是你自找的！”

张小娴立刻怔住，脸色慢慢的变得难看起来。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挥舞餐刀，把安东尼奥当场砍成碎肉的冲动，深深地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冷冷地说：“如果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先死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着餐厅大门快步走去，消失在雷鸣电闪的雨夜深处。

……

雨，一直在下着，越来越大。

张小娴漫无目的的在雨中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要做些什么。最初支撑着她从餐厅里义无反顾冲出来的勇气，正随着冰冷的雨水冲刷，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消失。她慢慢地走在雨中，完全凭借本能意识朝着赵毅的宿舍而去。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现在，这个被自己当做王子，缺无故失踪了一个多星期的男人，却是目前她最为迫切需要的依靠。

雨水淋湿了昂贵的丝质衣料，薄而昂贵的裙装紧紧贴在身上。涓涓雨流顺着发丝而下，流进领口，顺着身体往下流淌，从曲线优美的足踝掉落在地面……她感觉很冷，双手不由自主抱紧肩膀。

远处的窗户里闪烁着灯光，脚下和身边却是一片黑暗。除了风声雨声，张小娴甚至连自己的呼吸也无法听见。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东尼奥肯定给张奎山打了电话。不知道他究竟对父亲说了些什么，但可以想象，张奎山一定派出了很多人，想要把自己尽快找回去。安东尼奥的家产足足价值几千亿，这也是父亲把自己当做货物一样出卖的价格。

张小娴眼睛里流露出狼一样的凶狠。她紧抿嘴唇，用力嚼磨着几根飘进嘴里的发丝。雨水将脸上浓艳的妆色冲刷一空，露出惨白的皮肤。高级发艺师精心盘弄的漂亮头型，也变成零乱无序的湿发。她忽然发现——当仇恨与愤怒冲破束缚牢笼，充斥于身体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曾经的胆怯和畏惧，竟然再也无法从思维空间里找到它们存在过的痕迹。

她不再惧怕张奎山的威严与凶残。

这种想法也许仅仅只会持续几分钟，或者更短。最终，可能仍会回归像从前那样的恐惧呵绝望。但是不管怎么样，张小娴现在什么也不怕——如果手上有刀，而张奎山也站在面前，她说不定会像疯子一样猛扑上去，朝着那具令人憎厌的身体乱捅。

她其实很想哭，却一直在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真希望自己什么也没有，就像修道院里的孤女……但即便是孤儿，也比自己幸福。

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赵毅。

虽然，最初接近他的目的，是因为张奎山的命令。

虽然，自己和他之间的爱情，发生的有些莫名其妙，也太过突然。

虽然，他经常失去踪影，仿佛人间蒸发，彻底销声匿迹。

但是……我爱他。

在滂沱的倾盆大雨中，张小娴坚定着脑子里近乎执着的念头。此刻，如果有谁敢阻拦她的动作和欲望，她会毫不犹豫杀死对方。如果赵毅用冰冷的语言拒绝这份爱……她会选择自杀，也只能选择自杀。

……

也不知道究竟等了多久，张小娴只觉得浑身发冷，被雨水浸透的衣服让她浑身直打哆嗦……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沉稳，有节奏的脚步声。随即，是某种金属物质碰撞产生“卡”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一缕带有硝石和呛油气味的微弱光芒，仿佛神迹般刺破了黑暗和寒冷，照亮她的全身。

就在身后大约两、三米远的位置，满面惊讶的赵毅正呆呆地望着张小娴。他左手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右手举着一只打火机。高大的身体挡住风雨，散发出温暖和光明的火苗不住地晃动。就在他的手指弯处，还挂着一串显然是刚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钥匙。

在寒夜和冰雨中，这点火光显得如此微弱，但却是惟一令张小娴感到宁静的存在。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哭了出来。

……

壁炉里堆积着烧红的木炭，这些通红的燃烧物，释放出足以驱散寒冷的热能，迅速温暖着整个房间，把黑暗和潮湿远远驱赶到角落里，再也无法靠近。

由于经常往来于AG64和地球之间的缘故，赵毅通常都会在冰箱里储备一些吃的，以备不时之需。准备一顿简单的宵夜对他来说并不困难——烧水，煮面，从保鲜盒里取出卷心菜和鸡蛋。前者洗净切丝，在沸腾的滚水里汆熟。后者在平底锅边敲碎，煎成荷包蛋。加上几听午餐肉，和青豆火腿罐头，还有茶和咖啡……在寒冷潮湿的雨夜，这些东西已经相当丰盛。更有一种让张小娴无比眷恋，甚至感动的特殊成份。

她觉得自己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饿——在赵毅颇为惊叹的目光注视下，张小娴在不到五分钟时间里，划光了一大汤碗面条，连同里面的卷心菜和五个煎蛋，以及整整两个火腿罐头……最后，她响亮地打了个饱嗝，放下碗筷，神情落寞地坐在椅子上，用孤寂，却无比倔强的眼神望着赵毅。

“带我走吧！带上我，永远离开这里——”

张小娴说话的口气非常认真，充满前所未有的坚决。

赵毅没有回答。他从斜挂在椅背上的衣服口袋里取出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在袅袅上升的白色烟雾中陷入思考。

“你要考虑清楚。如果离开，很可能再也无法回来。”

他神情凝重地看着张小娴，说：“我会带去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与文明社会完全不同的星球。那里几乎可以说是与世隔绝。一旦真的这样做，就意味着你必须放弃目前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财产……”

“我什么也不需要。我只要自由——”

张小娴非常肯定地点着头：“无论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赵毅夹住香烟的手指一颤，抖落一截尚未燃尽的烟灰。

从张小娴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异乎寻常的强硬。

他并非不想带张小娴走——新明斯克的局势已经稳定，接下来就是循序渐进的发展。在矿石星球上藏一个人其实很简单，尤其是在消息全面封闭的情况下，张奎山根本不可能找到那里。

可问题是……AG64号星球上，不仅仅只有新明斯克一个平民聚居地。这颗星球上的工业平民少说也有上千万，想要彻底征服，还需要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何况，变异罂粟在这里适于生长算不上什么秘密。除了“火炬”矿业公司，还有很多人的目光都牢牢盯着这颗星球。他不想让张小娴因为自己的缘故陷入危险……当然，带她走是肯定的。不是现在，而是全面掌握AG64，将那里经营成铁板一块的时候。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问题都不会遵循既定轨迹。它们往往在你措手不及的时候出现，逼迫你以其它方式进行解决。就比如现在，摆在赵毅面前的问题已经非常明显——如果拒绝，张小娴只会被他的父亲抓回去，强逼着嫁给安东尼奥成为玩物，甚至食物。

想到这里，赵毅眼睛里闪过一丝狰狞。他手指一松，鞋底随即踩上掉落在地面的烟头，碾熄。推开椅子站起，大步走到张小娴面前，用最暴力的方式将她从座位上拉起，紧紧搂在怀中，久久亲吻。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刮过胡子，面颊和嘴唇上满是粗硬的胡茬，扎得张小娴阵阵生疼。

她感觉非常快乐，也不顾一切拥住对方拼命吸吮。这一刻，张小娴真正感受到“安全”这两个字的意义。

“无论是谁都无法将你从我身边抢走。即便是神，我也会砍掉他的脑袋，杀光一切与他有关联的人——”

……

湿冷的天气意味着已经进入秋季，厚重的云层经常肆无忌惮地从太阳面前飘过，使大地在明亮与阴暗之间往复交替，风也比平时更大，空气起隐藏着复杂的变化。随时可能下雨，又连续几天都保持沉闷，令人无法捉摸。

作为联邦的一名将军，尤其还是“荆棘花”军团的重要负责人，杰拉尔德也拥有一些普通人无法享有的特权。仅以他居住的生活环境为例，虽然是在军营内部，房间四周却留有足够宽敞的空地。花坛里重者红色和黄色的天竺葵，浅红屋顶上甚至还垂着三角梅。虽然已经临近枯萎，却仍然用漂亮的紫色装点居所。

但凡军人，大多喜欢喝酒。在这个几乎看不到阳光，天气阴霾的时候，带上一瓶十五陈的“拉菲”葡萄酒，还有一些自制的精致点心，赵毅和张小娴敲开了杰拉尔德家的房门。

他一直想要上门拜访这位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将军——S12的幸存者说过，杰拉尔德可以信赖。但谁也不敢保证，这种从上一代人延续下来的交情，是否能够永远保留在自己身上？

想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困难——多走动，多打交道，让彼此都熟悉对方。当然，最重要的，是必须让双方都能找到友谊和利益的契合点。

壁炉里燃烧着炭火，赵毅和杰拉尔德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各自握着一罐啤酒。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盘五香花生，一碟薯片，一盘切成薄片的熏鱼，还有洋葱。

“你很有眼光，这女孩真的很漂亮。”

杰拉尔德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背对自己的张小娴身影，听着妻子与她交谈传来的欢笑声，惬意地灌下一大口啤酒，冲着赵毅挑了挑眉毛，说：“这一点，你完全继承了你父亲的品质——当年，你母亲可是全师上下最漂亮的女人。”

赵毅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其实，他很想通过杰拉尔德知道更多关于父亲的事情。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你在AG64号行星上过得怎么样？”

杰拉尔德在从沙发旁边拿起助燃剂，倒了一些在炭火上，望着熊熊腾起的火焰，他的脸热的发红。

“马马虎虎。不过，已经招募了足够的工业平民，警卫部队也初具规模。”

赵毅回答的很中肯，这也是他能够表露在文明世界面前的伪装。

“我感觉你并不喜欢这个世界。”

杰拉尔德忽然说了一句令赵毅为之心颤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对我隐瞒了一些东西。当然，那是你的自由。但你好像一直在寻找某个可能是安全的场所。呵呵！也许，这就是你选择AG64的真正原因？”

赵毅迟疑了片刻。他觉得，在这种时候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的必要——杰拉尔德不是外人。至少，他比任何人都要值得自己相信。

“你说的对——”

他拈起一片熏鱼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慢慢地说：“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我只是在法律允许的情况下，做一些未雨绸缪的打算。”

杰拉尔德坐直身体，眯着眼睛看了赵毅近半分钟。他摇晃着手里的啤酒罐，认真地问：“我大概可以猜到你现在的想法……如果没有猜错，你和这个女孩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问题？”

赵毅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你想听真话吗？”

“如果你觉得我可以信赖，并且叫我一声叔叔。”

杰拉尔德此刻的模样，俨然是最值得依靠的长辈。

赵毅点了点头，直言自己最主要的来意。

“我需要一整套新的身份证明文件。军籍、入伍证明、编制一应俱全。我想……把她变成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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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节交换

赵毅的打算很简单——让张小娴改头换面，成为另外一个人。

他很想杀了安东尼奥，也想割下张奎山的脑袋，塞进下水道最肮脏的井眼最深处。

但就目前而言，他根本不可能这样做——这两个人都是社会名流。多达亿万的资产，本身就是灭杀动作最大的障碍。何况，联邦警方虽然破案率低得发指，可是在巨额金钱的驱使下，即便是最懒惰的警探，也会被刺激得爆发出旺盛活力。

有太多证据可以将杀人者指向张小娴。与其将她陷入绝地，不如带着她远走高飞，到谁也无法找到的新明斯克。那里是自己的私有领地，即便是联邦政府要求强行搜查，也绝不可能在那里找到张小娴这个人。

这样做的前提，是她必须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想要做到这一点，赵毅只能依靠杰拉尔德，或者周以铭。

听完赵毅声音低沉的叙述，杰拉尔德陷入了沉默。他思索了几分钟，目光一直盯着握在手里的啤酒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你确定，你喜欢这个女孩？”

杰拉尔德问话的声音很平静。

赵毅点了点头。

“那么，你也确定她真的爱你？”

得到的答复是相同的。

“好吧！我知道应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情了。”

杰拉尔德嘟囔着，仰脖灌下一大口啤酒。虽然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却让赵毅感觉到如同父亲般的严厉与慈爱。潜意识告诉他——这个看似凶厉的中年男人，的确可以成为自己放开心扉尽情倾诉的对象。

“我可以帮她弄到一个现役军人身份。”

将军皱着双眉，瞳孔深处的光芒闪烁不定：“不过，你得尽快带她离开地球，今后也不能再踏足任何移民行星。要知道，任何一个宇宙港都要进行身份验证。当然，如果你想给自己惹来更多的麻烦，就当刚才那句话我什么也没有说。”

杰拉尔德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十分严厉的呵斥。但赵毅明白，这其实是粗豪男人表现宽容的具体形式。他微笑着举起啤酒罐，与杰拉尔德碰了一下，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记忆芯片，递了过去。

“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杰拉尔德看了他一眼，接过芯片，用手指拈住，举高，凑近眼前仔细端详了几秒钟。随后，将其插进茶几上微型电脑的接口，淡蓝的虚拟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架太空战斗机的内部透视结构图。

“这是什么？”

将军漫不经心地抿着啤酒，作为一名统兵数万的高级军官，他曾经无数次看过太空战斗机的生产图纸，性能和火力数据早已熟记于心。单就外形而言，这张图纸其实就是普通型号的G31型飞机。

杰拉尔德不明白赵毅为什么要给自己看这个？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屏幕，正准备继续开口追问，却猛然脸色一变。双眼死死盯住屏幕上正缓缓旋转的战机图像，五指用力握紧，将半空的啤酒罐捏得一片扭曲。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屏幕放大，仔细观看着其中一些最为重要的部位。渐渐的，他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般颤抖起来。又过了几分钟，杰拉尔德猛然关闭屏幕，整个人朝后仰靠着沙发，闭上双眼，用力做着深呼吸。

“这究竟是什么？”

他再次发问，睁眼望向赵毅的时候，瞳孔深处已经释放出无比强烈的目光。

“这是一款最新型的太空战斗机。我将它命名为‘烈火’。”

赵毅一直在微笑。他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两支，顺手递到杰拉尔德面前。

“是你设计的？还是从其他人手里弄到的图纸？”

将军接过香烟，表情严肃而认真。以他的经验和眼光，不难看出这种战机的性能已经大幅超越了G31。无论空中格斗能力还是火力系统，均远远超出现有型号。

“我拥有百分之百的知识产权。”

赵毅拧开打火机，说：“我已经制造出样机，随时可以接受军工总署的检验。”

“哦？”

杰拉尔德放下已经吸了一口的烟，颇为诧异地问：“你打算把这个东西交给军方？”

赵毅笑了：“准确地说，应该是交给您。”

杰拉尔德再次皱起了眉头。

作为将军，他很清楚这种新型飞机在战场上能起到多大作用。不夸张地说，这相当于给联邦舰队增加了至少百分之五的战斗力。毫无疑问，作为设计者，赵毅完全可以从这张图纸上得到无比丰厚的收益。可是，他居然想要把自己的成果交给军工总署。这就意味着……军方将得到飞机的真正生产技术，而不是花费重金从其手上购买成品。

“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杰拉尔德弹了弹烟灰：“直接转让技术和出售成品，两者之间的收益根本不成比例。你应该明白，其中的区别至少超过百分之六十，甚至可以达到七十。当然，我非常欣赏个人为了国家甘愿奉献的精神。可是，用多达百亿，甚至可能是上千亿的资金换取一个‘爱国者’的头衔，根本就不值得。你可能不太清楚军工总署的内幕——那些家伙的心比最肮脏的生殖器还黑。他们会绞尽脑汁把这种飞机利润最大化，好处都装进大小官员的腰包。而你……只能得到一枚用品质低劣金属制成的勋章。”

“这只是一种交换——”

赵毅直接表明自己的意图：“我需要得到更多的支持。尤其是军方。”

听到这里，杰拉尔德双眉一动，他若有所思地将手里捏烂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垂询的目光，却一直注视着赵毅。

“我想要得到AG64的绝对控制权。”

赵毅不想对将军有所隐瞒。

“你已经是那里的守备官。”

杰拉尔德有些不解：“这足以让你控制整个星球。”

“还不够，我想成为那里的总督——”

赵毅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但蕴含的意义却非同寻常。

总督，是守备官之上的更高一级官职。与守备官相比，总督掌握的权力更大，也涵盖了守备区域内经济、政治、军事等所有方面的决策权。甚至可以对其它敌对星球发动战争。

“这不可能——”

杰拉尔德连连摇头：“议会绝对不会通过这样的要求。就算是你拿出比这性能更加优秀的图纸，那些人也绝对不会让你担任AG64的总督。要知道，守备官和总督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这意味着你可以在那里组建独立舰队，也势必会引起军方内部更多的权力争端。”

“我可不这么想。”

赵毅平静地说：“AG64非常贫瘠。如果以这点作为基础，不考虑经济因素的话，说不定……议会并不介意在遥远宇宙里设置一个新的总督。”

杰拉尔德神情复杂地望着他，缓慢而低沉地问：“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从你嘴里听到真话。”

“我需要得到AG64至少五十年以上的免税许可证——”

赵毅没有丝毫隐瞒，他非常详细地说明了自己在新明斯克正在进行的计划。招募平民，清理帮派，改良环境……当然，他隐藏了洗脑、地下基地、“奇迹”和正在研究进化药剂这些最为关键的部分。尽管如此，展现在杰拉尔德眼前的，已经是一个崭新的，具有强大发展潜力的星球。

“你居然想把那里改造成旅游星球？”

对于赵毅的设想，杰拉尔德只能表示惊讶。这不是他擅长的部分，但他可以感受到从赵毅眼眸深处释放出来的信心。

……

安东尼奥坐在坐在昂贵而舒适的软椅上，用愤怒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张奎山。

“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他说话的口气充满怨毒和恨意：“我非常怀疑你在这件事情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在公众场合，她居然当着那么多的人侮辱我。你，还有你的女儿，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都是同样高度的椅子，也都是相同的坐姿，张奎山看上去足足比安东尼奥高出近三十公分。这种身材上的巨大优势，使他不由得产生出本能的蔑视心理——他很想把这个头发几乎全秃的老犹太人从窗户里扔出去，再以最快速度拔出手枪，瞄准天空中急剧下坠的身体连扣扳机……不过，这仅仅只是存在于脑子里的臆想。即便真要这么做，也要先掏干净安东尼奥的口袋，拿到他名下的那笔丰厚财产。

“我不想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情。”

张奎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没错，张小娴的确是我的女儿。但我无权干涉她的自由，也不可能命令她做不愿意，或者是不喜欢的事。我并不清楚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你说的那个夜晚……我不在场，自然不可能做出判断。”

“让她出来，让她自己说——”

安东尼奥的脸已经彻底扭曲，大量白色的粉从脸上“悉悉索索”抖落下来。感觉，就像年久失修，又因为漏水浸泡，再被阳光曝晒，自然松动掉落的墙皮。

他吼叫的声音实在太大，即便是对其心有忌惮的张奎山，也被激起强烈的怒火，眼睛里流露出凶狠冷厉的光。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激动。你最好坐下来，注意一下自己的说话方式。”

张奎山用力捏了捏手指，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节脆响，阴冷地说：“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家，不是可以任由你撒泼耍赖的夜总会——”

安东尼奥怒睁着双眼，鼻孔里喷出剧烈无比的粗气。他猛然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撑住桌面，居高临下注视着张奎山。这种强行提升身体高度的做法，最终没有收到任何预期效果。僵持了几分钟，他只得满面怒容地慢慢坐下，渐渐安静下来。

“让她出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老犹太人强压怒火，尽可能缓和脸上的怒意：“我想，她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说真的，你女儿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可爱，也是最美丽的女人。我不想失去她。”

这变化来得有些突然——张奎山颇为意外地看着安东尼奥，紧抿的嘴角也渐渐弯曲。但他仍然毫不松口：“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不过……你也知道，她那天晚上是淋着雨离开餐厅。回到家，身上已经湿透。当天晚上就发高烧，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渐渐消退。她这几天一直在卧床休息，就连吃饭也没有什么力气。”

“那我更应该去看看——”

老犹太人此刻的模样，完全就是深深陷入情网的可怜单恋男子。他来回搓着手，口气和态度都放得很低：“我会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我想……她应该会原谅我。”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张奎山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你可以送她一些鲜花和小礼物，由我负责转交。女孩子都很喜欢这些东西。如果你真想成为她未来的丈夫……那么，就必须适应这些连我都觉得难以忍受的小脾气。呵呵！你应该听过一句名言——保持适当的距离，很容易产生美感和理解。”

这话说得非常诚恳，安东尼奥最终趋于相信张奎山的话。他用力点了点头，用带着硕大蓝宝石戒指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说：“既然如此，那么我就过几天再来。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

“请说——”

张奎山脸上的笑，比最风骚的妓女还要迷人。

“我们……我是说，我和你的女儿。能不能……先订婚？”

犹豫良久，安东尼奥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意图。尤其是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丝毫看不到羞愧之类的表情，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还有与他这个年龄毫不相称的狂热。

“订婚？”

张奎山瞠目结舌地看着老犹太人。虽然对这种事情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他想想张小娴那张动人魅惑的面孔，又看看安东尼奥如树根盘踞的脸，仍然觉得很是荒谬。

“我不希望这件事情出现不可控制的变故。”

也许是为了掩饰颇为不安的心理，安东尼奥轻咳一声，说：“当然，我会让你的女儿感受到足够的诚意。”

“哦？”

张奎山期待着下文。

“以五百亿联邦标准货币作为订婚礼金，你觉得怎么样？”

安东尼奥咧开已经没有多少牙齿的干瘪嘴唇，微笑着问。

这句话的确分量十足。张奎山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辆重型卡车狠狠碾过。他微微抽了抽眼角，用略带颤抖的声音笑道：“你说的不错。订婚，是个非常不错的主意。”

“那么，我就先回去，安排必要的人手，准备各种必需的事宜？”

老犹太人将一切收入眼底，心满意足。

“呵呵！这些事情，你说了算。”

张奎山大度地挥了挥手，双眼笑得几乎眯成一条直线。

大约十多分钟后，安东尼奥终于离开的张宅。站在阳台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豪华车队，张奎山脸上的笑意很快变得一片冰冷。他从衣袋里摸出手机，用力按下一个号码，接通，对着话筒，用森冷而急迫的口气，对电话另外一端的亲信发布命令。

“尽快找到我的女儿，然后把她毫发无损的给我带回来。记住，一定要快——”

说完，他恶狠狠地终止通话，脸上的狰狞表情也渐渐有所缓和。

“看来，我应该再对那个老犹太人抬高一些价格。现在就值五百亿，说不定……以后的价钱还会更高。这大概是我最有眼光的一笔投资。才养了她二十年，收益……已经超过原始资本上万倍。哈哈哈哈——”

……

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潮湿，晴朗的天空令人精神愉悦，爽朗。

摆在教室中央的石膏人像，已经换成了一尊数米高的大卫。这意味着美术系F班的课程水准明显提高，单就难度而言，不再是刚刚入学时的普通阶段。

望着被扔在墙角里的画板和画架，赵毅沉默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用抹布仔细擦掉上面蒙积的灰尘，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

自己有整整近一个月没有上课，绘画工具显然是被其他人收到一边。这很正常——教室里的空间有限，必须首先满足那些按时上课的学生。这不能怪任何人。

赵毅依然站在墙角，身后却少了张小娴靓丽的身影。

除了他和杰拉尔德，谁也不会知道，那个属于自己的女孩，此刻已经被送到了AG64号星球的地下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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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节股份

“很久没有看到你了，是出去旅行了吗？”

艾斯仍然像平时一样站在赵毅身后，一边低头削着铅笔，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赵毅转过身，脸上洋溢着阳光般的微笑：“怎么，想我了？”

“如果你是个胸大屁股凸的性感漂亮妞，那我肯定朝思暮想。不过，对于‘美丽’这两个字的理解，我并不认为仅仅只局限于身体曲线。事实上，你长得很不错，也很对我的胃口。”

艾斯收起工具刀，用手指试了试削尖的笔端，微眯着极具男性诱惑力的眼睛，话语当中带着玩笑的口吻：“很遗憾，我不喜欢男人。而且，和女人相比，你下面还多了一根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东西。”

说着，他飞瞟了一眼同样空着，原本属于张小娴的画具，脸上的表情变得颇具玩味：“我原本以为，你们俩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看样子，你已经解决了不少麻烦？”

赵毅干笑着虚应道：“她很漂亮，但不适合我。”

“真的？”

艾斯眼眸深处流露出淡淡的微光。他盯着赵毅仔细地看了一会，忽然爆出一阵轻笑。

“好吧！既然不想说，那总有你的理由。不过，还是那句话——如果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困难，最好第一时间来找我。我会尽全力帮助你。”

赵毅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怔，片刻，已经被他用巧妙的微笑掩盖过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从艾斯嘴里听到类似的话。仔细计算下来，有三次，四次，或者更多的时候，艾斯都这样说过。他并不直接，也从不在正式场合提及，而是不经意间旁敲侧击。可是，从目光和言语当中，完全可以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善意。

艾斯……怎么说呢，感觉……他好像是在可以接近，甚至可以说是讨好自己。

赵毅还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如果不是因为张小娴的缘故，他恐怕不会对身边的人产生戒备，更不会静下心来细想其中的倪端。

但不管怎么样，艾斯应该不是敌人。

虽然，他的身份至今是个谜。

想到这里，赵毅露出一个无比阳光的微笑，丝毫没有矫揉造作地说：“我缺的课，似乎有些多了。”

“我很怀疑你是否能够赶上学习进度。”

艾斯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口气颇为严肃地说：“再这样下去，你很可能会被强制留级。”

“你说得没错……”

赵毅用力削着铅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许，我应该找个私人教师，在课外时间补习一下。”

艾斯耸了耸肩膀，没有搭腔。显然，他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给予什么帮助。

赵毅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认真地说：“你画得很不错。看得出来，应该是接受过非常良好的基础训练……OK！我想到一个非常棒的解决方法——就由你来做我的家庭教师。”

这句话说得速度很快，在早有预谋的赵毅面前，艾斯显得猝不及防。他握住铅笔的手一抖，细长的笔尖顿时在纸面上“咔嚓”一声别断。他颇为无奈地转过身，恼怒地看了赵毅一眼，很不高兴地问：“那么，你打算付给我多少薪水？”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谈。不过，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赵毅笑得很开心。尤其是他的眼睛里，更多了一些旁人永远无法看穿的东西。

……

特恩布尔公司的总部，位于佛兰根星球的北大陆。

这里的天空比地球更显蔚蓝，由于含氧量略高，空气呼吸起来也越发清新。原野是一片厚毯般的绿色，很多不知名的小虫子和动物都以此为家。相比之下，矗立在遥远地平线上的人类城市，就好像美女洁净脸庞上凸生出来的黑色斑块，丑陋，极不协调地存在着。

诺曼。特恩布尔站在六楼巨大的落地窗前，默默注视着楼下刚刚走出豪华轿车，正被几名随从殷勤引入大楼的赵毅。

作为特恩布尔家族的最高领袖，诺曼已经在族长这个位子上，呆了整整五十二年。

与过去相比，他最近瘦得很厉害。尤其是颧骨与额头，几乎只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表皮。近一个多月来，他一直睡眠不足。倒不是时间不够，而是发生了太多无法控制的事情，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连续三批货运飞船在外太空被击沉，为了补偿货主的损失，特恩布尔不得不支付了高昂的补偿金。这些钱几乎花光了整个家族的全部流动款项，也导致生产和销售链出现巨大的断口。虽然无法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酝酿了这场阴谋，可是对于家族的伤害却显而易见——股票价格暴跌，无法承接新的订单。尤其令人感到恼火的是，一些原本和特恩布尔家族关系不错的银行，也拒绝提供更多的贷款。如果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家族名下企业根本坚持不了多久。破产，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先生，客人已经到了。”

一名身穿蓝色号衣的男仆走到诺曼身后三米多远的位置，站住，恭敬地说。

“先带他到会客室，我这就过去。”

诺曼族长挥了挥手，脸上的神情很是阴沉。

尽管不太愿意，可他不得不承认——特恩布尔家族的企业已经很难继续维持。如果没有外来资金的注入，最迟下个月，他就必须拍卖一部分生产设备，用以赔偿以前的银行欠款。

……

会客室很大，摆在靠近南面窗户旁边的圆桌却很小，最多只能容纳六个人。

赵毅被仆人引领着从大门进入的时候，房间另外一端的走廊里，也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诺曼族长虽然年迈，步伐却稳定而又从容，丝毫看不出时间在身体内部留下的沉菏。

简单的欢迎致辞最多不超过五十个字。特恩布尔家族族长似乎在这方面显得非常吝啬。但在握手的时候，他却用力狠大。仿佛，这样做可以表示自己仍然强健，体能和精力都不输于年轻人。

赵毅没有点破对方的心思，微笑着在漂亮的高背椅上坐下。

“开门见山的说吧！我非常欢迎新成员加入公司董事会。不过，我们目前正陷入困境。在得到这些股份以前，相必你也了解过特恩布尔家族的详细情况。我不想在这方面遮遮掩掩。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流动资金，如果你想从中获利，就必须和我们共同进退。否则，特恩布尔家族一旦破产，你手上的那些股票也会变成废纸。”

老诺曼说话的气势很足。事实上，他并不看好赵毅这个年轻的股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轻蔑。

赵毅的脸色恬淡宁定，嘴角一直带着微笑。

斯坦利的收购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连同从市场上收购的部分，以及另外两家小股东出售的份额，赵毅总共掌握了特恩布尔家族企业百分之三十七的股票。除了老诺曼手中的百分之四十二，他俨然已经成为该公司的第二大股东。

赵毅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虽然最初针对特恩布尔家族的一系列动作，完全是因为与韦斯利之间的纠纷。但他也接受斯坦利的建议，尽可能吸纳特恩布尔家族的股票。毕竟，特恩布尔服装公司在业界很有名气，拥有一大批品牌受众群体。用斯坦利的话来说：“这是一只可以养肥，甚至能够下金蛋的母鸡。”

“我非常欣赏你的直接。但如果你想要以此作为威胁，那就肯定是打错了算盘——”

赵毅虽然在笑，语气却非常狠辣：“尊敬的诺曼先生，你应该更加坦诚，而不是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要知道，我可不是你的敌人。”

“这可不一定——”

老诺曼丝毫没有想要改变自己态度的意思。他冷冷地注视着赵毅，想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某种可疑的蛛丝马迹——他并非脑子一片混乱，或者丧失理智。从收到萨尔森商船队遭到攻击全部尽毁的消息后，他就一直在努力寻找潜在的对手。

事情很明显——特恩布尔家族的确是招惹了某种麻烦。否则，不可能接二连三有那么多商船被截击。太空海盗多如牛毛，但真正敢于和雇佣兵护卫对抗的人物，其实大多都在联邦控制区外活动。按照联邦警方事后的探查结果，虽然特恩布尔家族派出的第二批武装商队被核弹摧毁，可是想要做到这一点，拿出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对方至少也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势力。

本着谁受益，谁就拥有最大嫌疑的原则，老诺曼很自然的将怀疑矛头对准赵毅。

“百分之三十七的股票不是一个小数目。我不明白——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而且，你对于服装这个行业，似乎很陌生？”

老诺曼并非虚张声势。他花了大价钱雇佣侦探调查这名新的第二股东。学生、毫无家世背景、性格温和……能够得到的情报不多，调查人员也不可能从军方内部挖出赵毅的另外一份资料。尽管如此，也足以凭借这些东西，看出某些问题。

这是一个背景非常干净的年轻人。没有不良记录，也没有商场上应有的履历。目前唯一所知的，就是他的银行账户里有足够的钱。当然，具体数额银行方面肯定不会公开，仅仅只是一个“A”级户头，就足以作为证明。

按照老诺曼的想法，赵毅应该是某个敌对势力委派的代言人。其目的，就是为了并吞整个特恩布尔家族企业。

这和赵毅最初的计划出入不大。唯一的区别，就是老诺曼弄错了对象主次。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而是合作伙伴。”

赵毅盯着老诺曼，平静地说：“我手上有些闲置的资金，想在服装方面进行一些投资。当然，钱的数量不是太多，过于昂贵的品牌我也玩不起。我的投资理财顾问告诉我，市场上恰好有这么一支实业股票值得购买。于是我花了钱，从其他人手里弄到了这些具有权证价值的股份文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言语当中带有明显的不耐烦。没有对于老年人的尊敬，只有花花公子和浪荡青年特有的粗鲁……这让老诺曼很是有些恼火，却没有更多的表现的脸上。他只是冷漠地看着赵毅，看着他身上那些手工精美的华贵服饰，从发型一直往下观察，直到脚上的皮鞋……丝毫没有遗漏，也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无法肯定自己的主观判断，也不知道赵毅是否在撒谎？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有用。

老诺曼紧绷的脸逐渐缓和下来。他拍了拍手掌，示意仆人摆上两杯茶水，说话口气也不是那么生硬：“你可能已经知道特恩布尔家族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现在，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这句话说的非常冷淡，丝毫感觉不到诚恳，只有赤裸裸的蔑视。

赵毅目光渐渐转冷，但仍保持着不变的微笑。他沉默片刻，说：“看来，我们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也许，我今天就不该来这儿。”

老诺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里，却流露出得意的目光。

他必须让对方明白——尽管特恩布尔家族损失惨重，但自己仍然有着挑选合作伙伴的权力。

赵毅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微型通话器，一边拨弄着电话号码，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活见鬼，我就不应该相信那个投资顾问的话。这些股票根本毫无用处。真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鬼迷心窍，用一百六十四块的价格买下它们？这些破烂废纸最多值四块钱，也许更低——”

说着，他抬起头，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心情骤然变得紧张的老诺曼，淡笑着说：“当然，为了拿回一点损失，我会把它们按照六十块每股进行抛售。相信，会有很多人对此感兴趣。”

老诺曼怒视着赵毅，两颗眼珠几乎要完全凸了出来。他呼呼地喘着粗气，花白的胡须根根怒张。如果可能的话，他实在很想吗，猛扑过去，一顿乱拳狠狠砸爆这个嚣张狂妄的年轻人的脸。然而理智却不允许他这样做——不管怎么样，对方都是无法被忽视的第二股东。如果他真的以六十块或者更低价钱抛售股票……那么，特恩布尔家族将会从目前的困境，彻底陷入绝境。

“等等！等一等——”

老诺曼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凶狠地低喝道：“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误会。能不能平心静气再好好谈谈？”

这种时候，他只能选择低调。

“平心静气？”

赵毅很惊讶老诺曼会在这个时候，用上这个词。他摸了摸下巴，饶有意味地说：“你真这么想？”

“只要能赚钱，任何事情都好商量。”

老诺曼已经从最初的愤怒中清醒过来。刚才的那一幕已经让他意识到，特恩布尔家族的决定权不再被自己操纵。如果仍然像从前样傲慢，很可能会给整个家族带来更大的麻烦。

尽管他并不喜欢赵毅，却必须坐在这里与之和颜悦色地交谈。

赵毅的面色平静如常，似乎并没有因为之前语气上的纠纷动怒。他拉开摆在手边的公文包，从中取出一份文件，没有说话，直接扔给坐在对面的老诺曼。

这种无礼的举动，再次触及了特恩布尔族长脆弱的承受神经。他本想张口咆哮，却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文件内容。就在视线刚刚与文件页面接触的瞬间，他仿佛被磁石般的力量所吸引，情不自禁地将之拿起，凑近，瞪大双眼，带着颇为激动的情绪飞快扫视。

“这，这是真的吗？”

几分钟后，满面震惊的老诺曼终于抬起头。他完全失去了镇定，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

文件，是一份来自军方的订单。

按照要求，甲方，也就是联邦军部，要求乙方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五十万套通用战斗服的软质面料基础。当然，这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成衣，仅仅只是战斗服与穿着者皮肤直接接触的内衬部分。这些缝制品将通过联邦军后勤总部的检验，确定合格，才能发往其他厂商进行钢丝网格镶嵌，配置陶瓷装甲，安装小型喷射器等等一系列工作……按照管理，此类军用品永远不可能由单一厂家完成，而是通过分包方式下发。其中的利润，也要比民用服装更高一些。

望着老诺曼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赵毅脸上再次露出了微笑——对方不可能拒绝这种强烈无比的诱惑。接下来谈话的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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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节交待

这份订单简直太及时了。

军方订单一向利润丰厚，这是业界人所共知的事情。而且，生产出来的货物全部交由军方负责押运，直接省去了老诺曼最为担心的环节。何况，特恩布尔家族现在严重缺乏资金，这笔订单产生的效益足够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可以让整个家族走出低谷，起死回生。

赵毅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只是宁定地看着神态激动的老诺曼。从略微有些失神的恍惚状态恢复正常后，特恩布尔家族的老族长也在仔细观察眼前这位年轻人。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老诺曼忽然有些莫名的烦躁，也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态度实在过于傲慢。可是谁又能知道，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家伙，居然会随随便便扔出一份价值如此丰厚的东西？

“请问……嗯，我的意思是……对不起，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连续更换了五、六种开场白后，老诺曼终于腆着微红的脸，讷讷地说出问题。

听起来的确很可笑，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个第二股东的姓名——他一直很愤怒，认为对方是用不光彩的手法抢夺自己家族的基业。却没有在那个时候想到，现在必须低下头来，放低姿态，和颜悦色与对方商量。

“好吧！我想，现在是不是可以谈谈利润分配的问题？”

赵毅不再纠缠于旁枝末节的问题，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现在是合伙人，这笔订单可以交给特恩布尔家族来完成。不过，在收益方面，我要占百分之六十五。”

“这不可能——”

老诺曼感觉自己的心脏正从高高云端轰然坠下，刚刚放缓的血流又骤然加速：“你只是第二股东，占有的股份不过是百分之三十七……”

“我就要这么多。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毅的口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他双手扶住桌面，上身朝前[www奇qisuu书com网]半探着，说：“是我弄来的这份订单。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种分配条件，我完全可以另找别的服装公司合作。当然，拒绝与否，那是你的自由——”

老诺曼脸色铁青，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想要爆发，潜意识却死死压制着这股随时可能冲破极限的生理火焰。

“你有五分钟时间用于考虑。我说过，你可以拒绝。但是不要忘了——我既然可以拿到第一份军方订单，自然就可以得到第二份，第三份……甚至更多。”

赵毅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充满无法令人忽视的分量。

……

半小时后，他已经拿着盖有特恩布尔家族徽章的商业协议，大步走出了房间。老诺曼独自坐在桌子旁边，脸上满是颓然呆滞的神情。他忽然感觉自己真的老了，无论做什么事情，没有兴趣，也没有精力。

坐在豪华的磁力悬浮车里，赵毅慢慢解下系得有些紧的领带，长长呼了口气。

他原本很想在特恩布尔庄园制造一个与韦斯利“偶遇”的场景。他相信，看在订单和股票的份上，老诺曼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年轻的继承人和自己翻脸——他很可能极其“慷慨”的让自己将韦斯利带走，然后为所欲为……在家族与个人方面，老诺曼从来，也永远只会选择前者。

最终，赵毅却没有这样做。

不知道为什么，赵毅越来越讨厌这颗星球。

不，不仅仅只是这里，甚至就连地球，包括每一颗移民星球，都仿佛是聚集着罪恶与肮脏的腐臭之地。

从离开地下基地，返回地面，他只得到极其微少的关爱。更多的，只有阴谋与邪恶，贪婪和狡诈。

如果不是必须从文明社会得到必要的物质基础，他可能永远不会离开AG64。

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候，那里将成为自己永远的居所。

不过，在这以前，他还需要在文明世界留下更多的潜伏力量。

……

秋天的黄昏，总是来得比夏天更早。暮霭越来越浓，仿佛极其怕冷的人，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在FG11号星球的南面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中央，有一座六百多米高的巨型建筑。这幢外观呈三角形状的庞大塔楼，仿佛直指云天的人造山脉。它的表面镶嵌着黑色的钢玻覆层，虽然带有明显的哥特式风格，却充满了现代气息。

这里，是“火炬”矿业公司的总部。

在大楼的顶层，有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除了最高总裁尹森，任何未经许可的人擅自进入，都会从楼顶被直接扔出窗外，连申辩的机会也没有。

就着窗外射进的淡淡暮光，尹森坐在皮质靠椅上，久久凝视着拿在手中的一张照片。已经写有明显年龄痕迹的苍老面孔，渐渐流露出一丝悲哀。

从两个多月前开始，设置在AG64号行星上的矿石收购站，就再也没有发回任何联络信号。最初，尹森以为是宇宙风暴或者通讯障碍的问题。可是，连续派出了两个后备联络小组，都像飘零枯叶一般，彻底消失在茫茫宇宙深处。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驻扎在AG64，尹森根本不会在意。可尹子豪却是他唯一的儿子。

他向联邦警方求助。得到的答复是——“那里属于军事管制区域。军方已经在那里设立的守备官。你应该向军方查询相关的问题。”

至于军方……尹森只得到了一张简短的回复函——“据查，八月二十六日，新明斯克市爆发大规模工业平民武装械斗。‘火炬’矿业公司及其下属员工，均在争斗过程中失踪，去向不明。”

这张回函当然是出自赵毅的手笔。新明斯克已经被经营成铁桶一块，任何形迹可疑的外来者，都将当做敌对势力当场格杀。也正因为如此，尹森连续派出的数艘勘探工程船、密探、联络人员……都没有从目标区域获得任何消息。而新明斯克市区周围的荒漠深处，也多了一些面目全非的飞船残骸，被沙漠热风烘干水分的人类木乃伊。

尹森非常清楚“失踪”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尤其是在没有任何法律作为制约手段的矿石星球，这其实就意味着死亡。

他很后悔。不，应该是痛悔。

如果不是因为想要独占晶体颗粒带来的巨额利润，尹森也不会放任儿子去那颗该死的星球。要知道，哪怕是上万兆的利润，也无法与他心目中的亲人相比较。

眼角有些潮湿，在眼眶里滚动的液体，模糊了视线。照片上尹子豪的形象，也变成一团无法分辨的颜色。

“帮我找到他……一定要找回我的儿子。那怕……是尸体。”

这句话，是对坐在桌子另外一端的人所说。

那是一个无比魁梧庞大的身影。

肥硕无比的肚皮高高外耸，几乎填塞了身体上所有可供利用的空间。完全和腰连在一起，根本找不出任何分别的胸前，耷拉着两团沉坠下颠的乳房，粗如水桶的四肢周围，被密实的脂肪把关节和骨头的形状彻底抹去。如果不是其末端还有五个仿佛胖蛆般灵活扭动的指头，恐怕谁也无法想象出这段身体零件的真正作用。

就在这堆活动肉山的最顶端，则镶嵌着一颗被蹙脚艺术家胡乱雕刻而成的脑袋。

大鼻子、小眼睛、豁嘴歪脖大暴牙。

这可不是什么顺口溜，而是这颗脑袋的真实写照。

就在这个人落座的那条靠椅下面，胳膊粗细的全钢椅座已经在碾压下逐渐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

王二，凶残无比的海盗集团头子，“雪堡”的老大。也是星际联合大会通缉榜上，排名在八十五号的重犯。

这是一个极端狡诈、残忍、血腥的恶盗。除了所有海盗都做过的攻击商队这种基本营生之外，他尤其喜欢做点额外的副业。

比如：劫持某架航班，绑架人质勒索完钱财之后，再把他们全部杀死，尸体洗光剥净切割成块后，做成香肠和罐头出售。

在这个农牧产品极度匮乏的时代，纯粹的肉制罐头价格极高。其利润甚至不亚于某些传统暴利行业。

王二拥有一个规模庞大的肉类联合加工厂。如果不是因为他在攻陷了一颗位置偏远，居住人口超过数万的小型星球后，十分罕见的没有留下任何尸体，从而引起联邦军注意，这才加派人手逐渐挖出深埋其后内幕的话，在各大餐厅、商场十分畅销的“肥嘟嘟”牌罐头和熏肉制品，恐怕还会继续成为购买者口中的美食。

奇怪的是，就是这么一个丧心病狂，外形丑陋的恶盗，竟然给手下的海盗集团起了个非常富有诗情画意的名字——“雪堡”。而他本人也拥有一个非常贴切，非常可爱，并且以其罐头作为商标的外号——“肥嘟嘟”。

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被涂有“雪堡”标志海盗攻击过后的地方，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活物。

“这恐怕有些困难……”

王二面前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煎牛排。他拎起刀叉，割下一大块鲜嫩带血的牛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你可能不太清楚……如果换了是我想要对付某个人，杀死他以后，就绝对不会留下尸体之类的东西。那可是线索——哪怕是一根头发，联邦调查局也可以从中寻找到无数证据。陪审团会在这些东西的推动下，将你永远关进监狱……唔！所以，你最好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很少有人知道尹森与王二之间的关系。这种超级富豪与海盗之间的友谊，可以追朔到数十年前。那个时候，王二只是个在街头乞讨的流浪汉。如果不是尹森的接济，他大概永远不可能买下用于劫掠的第一艘小型炮艇，更谈不上组建强大的海盗集团。

尹森猛然抬起头，用近乎疯狂的眼神，死死盯着对面的肥胖海盗。

“其实，想要查清楚这件事情并不困难。”

王二毫不在意尹森的态度，他喝了一大口酒，舔了舔嘴唇，认真地说：“在AG64号行星上有能力做这种事的人，只有当地的黑帮。但我很不明白——得罪矿业公司对他们其实没有任何好处。那颗星球没有任何资源产出，矿石收购站是他们卖掉晶体颗粒，获得食物的唯一途径。任何一个帮派首脑都不会做这种事。除非……他是个活腻了的疯子——”

“我不想听这些……”

尹森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他放下手里的照片，从衣袋里摸出支票簿：“说吧！你需要多少钱？”

尽管两个人认识，而且很熟，可是在钱款这种事情上，他们一向都很分明。当然，这也是维持友谊和保证今后合作关系的基础。

“一口价，五百万。”

王二咂了咂嘴，伸出五个粗短的指头：“这个价钱非常公道。如果不是事关你的儿子，我也不会因为这点钱，去做这种事。”

尹森默默地点了点头，在支票空白栏目里，飞快写下两倍于王二要求数字。撕下，递了过去。

“如果不够，资金方面还可以继续追加。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找到那个杀死我儿子的人。我愿意为他支付整整一个亿。但最好是活的。我要亲手割下他的脑袋，为我的儿子陪葬——”

……

一个个沙浪向前涌动着，像—只无形的巨手，将沙漠揭去了—层又一层。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戈壁滩犹如在炉上烤着，灼人的热浪席卷着每一寸土地，使人喘不过气来。

一群身着灰黄色沙漠迷彩的人，在滚烫的沙面上列队而过。留下一片重叠在一起，却又不失规律的足印。

持续的高强度的训练，使得平民们彻底改变了模样。

从外表上看，他们和普通士兵没有什么区别。日常饮食虽然都是胶质合成的工业品，但是其中蕴含的丰富营养，足以维持高强度的消耗。

公民是最适合的兵源。

这是联邦军内部一致认定的结果。

但是赵毅却并不这样看。

对于平民，再也没有谁比他更有发言权。

无论从意识形态或者身体素质等各方面来看，公民的确强于平民。但是，如果转从生物学的范畴来看，其实平民远比公民更具攻击性。

长时间处于半饥饿状态下的他们，会为了一口食物而亡命挣抢。这种情况在丰衣足食的公民看来，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

如果让公民和平民都选择军人这一职业。前者加入的原因可能是为了服役，也可能是为了高额的薪水，还可能是为了以退伍军人的身份，获得一个不错的职业。反观后者的原因则要简单得多。理由只有一个——活下去。

这就好像一头生活动物园里，衣食无忧，浑身懒肉的狮子，和一群生活在荒芜之地，为了食物甚至可以同伴为食的饿狼。虽然两者同样具有攻击性（军人身份），但就凶猛程度而言，前者远远不是后者的对手。

残酷的饥饿折磨，是激发人类潜能最为有效的手段之一。

这正是赵毅之所以选择平民成为守备部队的原因。

除此而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些人的忠诚度极高。在他们看来，提供食物的赵天无疑是自己的拯救者。加上思维意识的潜在诱导，对于赵毅的崇拜，已经达到了极其疯狂的程度。

他们仅仅只是第一批实验部队。

在这个满是沙石的荒凉星球上，还有着成千上万的工业平民。而在AG64之外，在广阔浩瀚的宇宙中，在各个被人类发现的殖民星球上，还生活着他们多达亿兆的同类。

……

黑夜下的沙漠，已经没有白天那种令人窒息的炽热感。无法储存热量的沙粒在驱散了如蒸似烤的高温后，又在急剧下降的温度变化中，迎来了刺骨的寒冷。

殖民基地外缘的沙丘上，忽然出现了几个诡异的黑影。他们正小心翼翼地翻过丘堆，仿佛毒蛇口中不断伸缩的红信，慢慢地接近着目标。

很快，在他们身后又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影子。数百颗攒动在一起的人头铺满了整个沙丘。跟着前行者的足迹，他们很快分散成为一个个数人一组的团体，朝着半埋在沙土中央的基地拱顶默默前行。

“轰——轰轰——”

突然，接二连三的爆炸，彻底打破了夜色中的寂静。浓密的火光辉映出一张张满是恐惧的面孔。破碎的人体残肢和四散飞溅的血肉掉落在沙砾间，很快渗落下去，只留下斑斑点点的淤黑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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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节坚甲

“你说什么？那个基地的外面，竟然埋着地雷？”

“是啊！五百名兄弟几乎全被炸死。能活着回来的，只有几十个人。”

“妈的，你是猪啊！前面有地雷，不会命令后面的人撤吗？”

“老大……不是我不撤，而是根本就没办法撤。我查看过炸开的地雷残片，全是具有定向定时功能的智能防步兵雷。这玩意儿会根据一定时间内的踩踏次数自动判定引爆。绝对不是那种随便扔颗石头碰上就有反应的土地雷。”

新明斯克市东南两百多公里，另外一座平民城市，在一幢民用建筑的地下室里，一个中等身材，左侧面颊带有刀疤的壮男铁青着脸，强忍着心底的愤怒，面色冰冷地坐在沙发上。额前几绺被汗水粘在一起的头发，沉甸甸地悬垂下来，使其整个人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凶残和阴狠。

他就是AG64号行星上大名鼎鼎的沙盗——“血腥巴特”。

做为“雪堡”老大王二的手下，巴特一直认为：自己这次分到了一块丰美的大蛋糕。

攻击星球西南面一处坐标详细的殖民基地，杀光里面所有的人。事成之后，可以得到二十万星币的赏金。

这就是王二交给他的任务。一个看似简单，根本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任务。

AG64上的平民居住点多如牛毛。在官方字典当中，它们被统称为“殖民基地”。无论基地主人是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几乎没有任何防御，其功能也仅仅只是采集资源。

这种活计，就和喝水一样简单。

巴特是一个谨慎的人。出于安全考虑，他派出了五百沙盗。不多不少，恰好一个战斗大队。遗憾的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只逃回来不到五十人。其中还有超过一半缺胳膊断腿。

区区一个基地的外围，竟然埋设了大量地雷。而且，还是军队才会配备的智能武器。

他忽然发现：王二交给自己的任务可能不是什么好差使。说不定，是一颗足以崩掉牙齿的铜豌豆。

但是不管怎么样，老大交代下来的事情还得继续。

“派出斥侯，对目标进行全方位的侦察。集合所有队伍，我倒要看看，这家伙究竟有多强？”

……

沙盗斥侯的效率很高。二十四小时后，有关基地外围的地形探测图，以及从王二那里传送过来的赵毅个人资料，已经完整地摆在巴特的面前。

“一个刚刚任命的守备官而已，还不到二十岁的嫩雏……”

他彻底放心了。

这应该是某个比较有钱的富家子弟下来镀金。

为什么这么说？按照联邦法律，普通的守备官一般不会配给武装部队。除非他们能够在当地自行招募。在AG64，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拥护联邦的公民。因此可以推断：这家伙手里的地雷之类防御武器，应该是用家里的钱自行配置。说不定，其身边可能还有一支小小的卫队。

新明斯克已经被全面封锁。没有人知道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铁卫军严守各个进出路口，所有人员许进不许出。整个城市完全与世隔绝……何况，AG64行星上的各个城市之间，本来就很封闭。

“带上五千人，今晚给我把这里碾成废墟——”

巴特不是一个狂妄的人。他很清楚，对付一个几乎没有什么武装的殖民基地，区区几百人已经足够。上次的失败，纯属意外。毕竟，从外观来看，赵毅拥有的殖民基地，仅仅只拥有占地面积数百平米的范围。尤其是工业平民训练部迁往新明斯克之后，原先修建的房屋也完全空置。

没有人会认为地下还隐藏着什么。生活在AG64上的平民从未见过此类基地。眼界，决定了目光。

五千名沙盗，是一支强大的力量。虽说不能达到见鬼斩鬼，见佛杀佛的地步。但是在一定的区域范围内横行无忌，确也够了。

何况，这一战与其说是奉命行事。不如说是立威。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血腥巴特”的真正实力。

他很快就发现——没有足够详细的情报，是自己此行最大的错误。

……

夜，很黑。黑冷。

和狂风席卷的冰冷沙漠不同，赵毅的地下基地里，却是灯火通明。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拥有这么一块特殊领地。”

张小娴偎依在赵毅身旁，单手撑住下巴，望着电子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数据出神。蓬松的头发扎在脑后，款式简单的家居裙舒适而随意，那张清理美貌的脸庞两边，也透出兴奋与快乐的红晕。

她原本以为，自己将永远生活在张奎山的阴影之下，再也不可能逃脱那个充满血腥与死亡的可怕牢笼。她也曾经设想过，童话故事里的勇敢王子会来拯救自己。可那毕竟是迷梦中的幻想。直到现在，她仍然觉得难以相信，认为自己一定是睡着了没有醒来。然而，这个梦是如此美妙，如此令人沉迷。她宁愿永远就这样下去，一直如此。

“你是这里的主人。这是我们的家。”

赵毅轻轻抚摸着女孩柔顺的长发，说话声充满男性特有的魅力和磁性——和张小娴一样，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真正觉得安全，真正放下一直高吊的心。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大衣裹在了张小娴身上，慢慢驱赶着她内心深处的恐惧。体温和气味都是如此的熟悉，散发着淡淡的男性体味。

她忽然有些想哭。

自从母亲死后，她一直封闭自己的心。也只是到了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

或许应该说，她和赵毅都很孤单。两个人的经历和家境虽然不同，但本质上却很类似。这大概正是爱情产生的基础，也是得以相拥相眠的真正促因。

“睡吧！这里很安全。除了你和我，谁也不可能进来。”

望着她带有泪痕的脸，赵毅为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湿痕。

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

自从选择了AG64作为自己独立王国的时候。赵毅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除了购买必要的材料和零件，以及建设所需不可或缺的机械。他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砸在了基地的防护和武装上。就算全副武装的正规联邦军陆战部队，也会在这颗同时兼具龟壳和猬刺的人造怪物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即便是在没有铁卫军帮助的情况下，基地武装也完全可以抵挡相当程度的进攻。

在这个深度达到地下数千米的基地里，更隐藏着无数的死亡陷阱。

当然，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对付那些不请自来，居心叵测的外来者。

……

几分钟后，踌躇满志的沙盗们，终于开始了进攻。

借助电子探测器，基地外围的所有雷区分布点，已经清楚地摆在了巴特面前。可是他并没有选择无雷的安全通道。而是命人开出几辆轻型扫雷车，从雷区外缘一点一点向中间推进。

“头儿，何必多此一举？”旁边的沙盗很是不解。

“你懂什么？”

巴特轻蔑地点起一支香烟：“雷区旁边的安全通道，肯定是这个基地火力最集中的地方。冒冒失失冲上去，相当于主动站在别人架好的炮口上。小子，这里面的名堂多着呢。学着点。”

说着，他故作潇洒地弹了弹烟灰，淡淡地说道：“现在，开始进攻——”

扫雷车已经拓出一条数十米宽的通道。紧跟其后的沙盗们小心翼翼地走在刚刚清理过的地面上，直到推进到距离基地约莫百米的地方，发现对方仍然毫无动静，这才从车厢后面站直了身子，认真打量起周围的地形。

“嗖——”

就在这时，从黄色的沙地中突然钻出一台梭形的机械。前端锐状突起的滑槽上，赫然还闪烁着一团隐隐可见的能量团。

“电浆炮？快隐蔽，是速射型电浆炮——”

一名反应极快的沙盗头目将身体猛然扑倒。就在他发出警讯的同时，只听得“哧啦”一声，从半空中划过的炽热能量，已经准确地命中最前面的扫雷车。在等离子体疯狂的燃烧下，顷刻之间，带有加厚装甲的笨重车体，只剩下一堆焦黑色的碳壳。

看到如此场景，巴特不禁一怔。夹在指间的烟头也掉在了地上。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基地，似乎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内心猜测一般。从松散的沙地间，接二连三冒出了数十个载有各种武器的攻击平台。几秒钟后，一道火力凶猛的机械防卫线，已经出现在惊慌失措的沙盗眼前。

“大，大口径高射机枪？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喷吐着火舌的联装武器，巴特的眼睛顿时变得一片赤红。高速飞行的穿甲弹头对低空飞行的器械具有强大的威慑力，更是对付密集步兵的不二选择。

“突突突突——”

联装机枪沉闷的发射声令人无比绝望。速度极高的穿甲弹头往往能够穿透好几个人的身体。带着前面人体的血肉，继而复又钻进后面的身体。在炽热和旋转中绞碎、撕裂着任何敢于阻挡冲击的物体。在这条用密集弹雨构成的死亡之幕布面前，根本不存在任何生存的希望。

顷刻之间，已经有超过数百名沙盗被活活灭杀。爆碎的皮肉和四散横流的鲜血，将灰黄的沙面涂染成异样的暗红。

几乎所有沙盗都聚集在这条临时开辟的通道上。两侧都是密密麻麻的地雷，除了后退，再也找不出第二条活路。

“撤！快撤退！都他妈的给老撤回来——”

巴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原本以为聪明的算计，现在却成了催促沙盗们更快死亡的鬼门关。

“快给电磁炮充能，打掉前面的火力点——”

沙盗们的重型武器不多。重视速度且以游掠方式进行袭击的他们，大多只携带有单兵武器。几门不多的轻型电磁炮，还是几十年前就出厂的老旧产品。

抢劫，是掉脑袋的买卖。巴特宁愿把抢来的钱存入银行，也不愿意购买太多的武器。因为，那纯粹属于烧钱。尤其是配备那些消耗惊人的重炮，更是闲着没事把钱往水里扔。

AG64行星上有的是工业平民。手下死得再多，也能再次招募。可是捏在手里的钱要是没了，那可是必须花费大量时间才能重新积攒起来的最宝贵财富。

从某一方面来看，打仗，其实就是比谁的钱多。

和赵毅相比，巴特显然算是穷人。而且，还是穷得连内裤也穿不起那种。

一名沙盗扛着刚刚完成充能的电磁炮正要发射，却被一道激光准确命中，连人带武器当场切割成了两段。

见状，“血腥巴特”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连忙侧身一滚，飞快地逃到沙丘背后藏了起来。

这仗，显然已经败了。

距离这么远，居然也会被激光直接命中。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基地的防护系统，带有很高的智能判断能力。

科学的进步，使得机械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智慧。它们和人类一样，也懂得判断对手的强大与否，自身的安全或者危险。并且，会利用一切手段，把威胁来源降低到可以承受的范围。

完了，彻底完了。

巴特的心在滴血。他一面嚎叫着，一面痛苦地把脑袋往地上猛撞。五千名手下，几乎全部死得一干二净。就连那些已经倒在地上死状悲惨的尸体，仍然还有能量强大的激光束来回点射着。

连尸体也不放过，这，这真是要赶尽杀绝啊！

虽然身为沙盗，可是巴特却对各种武器的售价非常清楚。单是眼前这组武器平台的价值，就至少超过六百万联邦通用货币。这还仅仅只是一个独立方向，如果这个基地守备森严，其它方向的配备也和这里一样的话……所需要的资金，绝对是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武器，仅仅只是一个方面。相比之下，弹药的消耗量，才是最为惊人的支出。

这个基地的主人似乎根本不把钱当回事。在沙漠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巴特还从未见过有谁能把子弹像泼水般用，激光没命的乱射。那种豪气，简直就是亿万富翁和乞丐之间的天壤之别。

半小时后，满载武器的防护平台再次潜入地底。只留下一片散发着恶心焦糊臭味的散碎尸体混杂在沙砾间，营造出一块被残肢断体覆盖的死亡之田。

基地内部，赵毅拥张小娴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睡得无比香甜……

……

“你说什么？以你全部力量，居然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殖民基地？”

“雪堡”的内堂，满脸横肉的王二紧皱眉头，狐疑地看着半跪的地上的巴特。

“头儿，你是没有看到那种场面。实在太惨了，我的五千手下，只活着回来十六个人。要不是我见机不妙跑得快，恐怕现在也躺在那里，连给你报信的人也没有……”

巴特抽抽噎噎地哀泣着。被汗水和血泥沾染的头发乱做一团，畏缩着身子站在那里，活像是刚被几个彪形大汉轮番暴力后，凄苦无助的小女孩。哪里还有半点“血腥”的模样。

“有意思。”

王二摸了摸肥硕无比的肚皮，自言自语道：“看来，尹森的这笔钱，的确有些烫手。尤其是他的儿子，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失踪……”

说着，他把油光滑亮的脑袋转向巴特：“嗯！有没有现场的信息记录？马上放出来。我要看看详细的情况。”

……

几小时后，胖子王二仰面朝天靠在沙发上，伸出两只粗短的指头，慢慢揉捏着有些发酸的鼻梁。巴特则小心翼翼地守候在一旁，等待着发布新的命令。

“这次你的确是踢到铁板。不过，其中也有我的失误。这家伙，的确是块难啃的硬货。”

良久，王二这才慢条丝理地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越是这样的买卖，赚头就越大。嘿嘿嘿嘿！一个小小的守备官，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防护火力。看来，这个基地里的名堂似乎有些古怪。”

“头儿，您的意思是？”见状，巴特连忙凑上前来。

“这件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剩下的部分，就由我来解决。”王二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您答应我的酬金……”

巴特可怜巴巴地询问着。他的损失实在太大，没有一点补偿，心里实在不平衡。

“事情都没办好，你还要什么钱？”

王二冷笑一声，眯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正好，罐头厂最近缺少原料。要不，你把那些死掉兄弟的尸首都运回来，老子一样给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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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节分类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吓得半死的巴特连连摆手，慌忙改口道：“我是说，目标的防御火力太过强大，需不需要让雇主那边再加点报酬？”

“这是当然。”

王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说到这基地的防御……哼！哼！哼！我倒是发现了一个可供利用的弱点。”

……

殖民基地的闸门大开着，一队装有轮式平台的多臂机械工人从其中驶出，飞快地分散在战场的各个角落。从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边，捡取着所有能够回收的物资。

这是宇宙中使用最多的机器人。它们不具备任何攻击力，仅仅只能做为工具使用。

单兵步枪、手雷、能量匣……虽说都是些小东西，可是在赵毅眼里，它们都是能够再次利用的货物。

从“血腥巴特”刚刚进入这片沙漠的时候，电子探测器就已经发现了沙盗们的踪影。

赵毅没有调派铁卫军迎战，只是想要看看，花费了巨额资金堆积出来的殖民基地，究竟拥有多强的防卫力量。事实也表明，他最初的设计构想非常正确——不要说是区区五千沙盗，就算这个数字再增加十倍，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重型武器，仍然会在防御森严的基地外围死伤惨重。

不知什么时候，张小娴已经从基地里走出。她脸上的神情惶恐而畏惧，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遍布地面的血泥骨沫。这种血腥可怕的环境，刺激着她的心脏急剧跳动着，她连忙快步上前，紧紧地抓着赵毅的胳膊，双手，乃至身体却在不停地颤抖。

她在恐惧——原本以为从父亲身边逃离，就可以远远避开死亡和杀戮。然而，即便是远离文明世界以光年为单位的遥远星球上，却仍然必须面对死神的狰狞。虽然，被杀的对象不是自己，可是谁敢保证，在这个无限混乱的宇宙，就能永远安全？

“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生存的世界。就算你怀着一颗善良之心，仍然有无数的窥视者想要把你撕成碎片。”

赵毅没有转身，他任由张小娴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臂上端，将肌肉拧得发疼。

天空已经变得明亮，风沙却很大。张小娴裹紧了披在身上的大衣，艰难地昂起头，努力睁大眼睛，默默注视着地面上已经冷硬的尸体残骸。她什么也没有说，没有流泪，也没有像同龄花季少女一般尖叫嘶喊。

这种场景她看得已经太多——母亲、姐姐、弟弟，还有其他触怒父亲，遭遇同样下场的人……

“这个世界到处都存在肮脏与罪恶，你永远也无法躲避它们。”

赵毅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它们会像寄生虫一样钻进你的身体，与良心和善意随时发生碰撞。你无法抛弃，更不可能用刀子将它们从体内剜除。唯一的办法……就是适应，并且控制。”

……

AG64号行星，新明斯克市北区。

身穿黑色防弹装甲的罗杰，站在一堆零乱的瓦砾堆上。用外形骇人的机械手握住一架红外望远镜，朝着远处的一幢三层小楼久久地注视着。在他身后的矮墙下，则守候着数百名全副武装，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神情的武装士兵。他们肩膀上的圆形护甲表面，用醒目红色涂料标注着一只锋利无比的钢爪图案。

这些人都是罗杰“黑手”帮派的成员。用时俱进的话讲，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新明斯克市的“武装巡逻卫队”。

“柏得温，动手吧——”

看了一阵，罗杰朝身边的亲信下达了命令。

身穿特大号装甲的柏得温，活像一头健壮的棕熊。一头硬扎的板寸短发倒竖着，在这种肌肉和力量的组合上，增添了几分凶悍和彪壮。他挥了挥手，两名帮众立刻走出人群。将手中的K50P通用步枪高高举起。将两枚插在枪口上的粗大弹头，准确地抛射进了对面的小楼。顷刻之间，浓密的白烟，已经把整幢建筑物彻底淹没。

“开始进攻！都他妈的给老子注意点。别动不动就杀人。记住，主人要的是活的俘虏。尤其是女人和儿童，统统给我一个不剩的全部带回来——”

骂骂咧咧地训话完毕后，罗杰这才满意地拉下防毒头盔。在几名亲信的护卫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远处的建筑走去。

这是赵毅平时走路的习惯。现在已经成为罗杰和詹姆森，以及“黑手”和“红头党”里大小头目最喜欢的动作。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才是上等人应该具有的礼仪。”

强盗判断事物的标准其实很简单。你强，你就是老大。再加上赵毅的外表和年龄，以及表现出的强悍实力和铁血手腕，已经使得这些桀骜不逊的盗匪们，对他产生了深深的畏惧和尊敬。

“都听见头儿说的话了吗？要活人，不要死尸。谁要敢多开一枪，回去老子就让他一个人去嚼死人肉——他妈的！”

指挥进攻小队的柏得温，也有样学样的扯着嗓子乱吼。他这种非常直接的威胁，的确使得那些漫不经心的强盗们心里一颤，连忙打起精神，认真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在新明斯克市的黑帮里，吃人，算得上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劣等胶质食品里无法消除的化学气味，注定了这种营养丰富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得到人们的喜欢。很自然的，天然卫生且不含任何添加剂的人肉，成为了嗜肉者的首选。

罗杰和詹姆森也喜欢吃人。不仅是他们，“铁手帮”和“红头党”所有的成员都喜欢吃人。尤其是罗杰手下的第一悍将柏得温，最喜欢把人类脑袋割下来，撬开坚硬的头盖骨活吃里面温热嫩滑的脑浆。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无上美味儿。

当然，这仅仅只是几个月前，他们刚刚向那个娃娃联邦军官投降时候的想法。至于现在……素有“吃人狂魔”之称的柏得温提起人肉就摇头。甚至直言——“人肉，那玩意儿实在令我感到恶心。”

鲜烤小牛腰肉、炸猪肉丸子、滋味儿独特的熏烤香肠、新鲜的小麦面包，再加上少量的啤酒。这些口感纯正的高等胶质合成食品，使得所有黑帮强盗都无比着迷。当然，在AG64与移民星球两个地方，它们的售价也完全不一样。

“黑蚂蚁”公司的货物飞船，每周都会运来大批此类物资。和其它物件一样，它们都是可以从军需官手中领取的配给品。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摆在已经开设的商店里出售。昂贵的价格和精美的包装，使它们成为所有购物者交口称赞，却又徘徊不前的珍物。

最初开始实施整合计划的西区，已经出现了三十余家商店。这些店铺的经营者，都是从各个帮派当中挑选出来的适合人员。货物的品种和数量并不很多，大多局限于日常用品和食物。不过，这在工业平民看来，已经是非常繁华的存在了。

所有臣服于赵毅的黑帮成员，每周都会得到一张特别配发的优惠券。凭券购买，往往只需要一成，或者更少的价钱，就能得到这些以前只有在传说中才能享用的东西。

这是一种必要的笼络手段。

强盗为什么要杀人？因为能够得到更多的钱。有钱，就能享受更美味儿的食物，睡更漂亮的女人，喝更好的酒。当然，如果不用花钱就能得到这些东西，鬼才愿意当强盗。

赵毅只是在力所能及和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改变着这些强盗的理念。

放弃一利益，获得所有人的拥护。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买卖。

当然，也有个别过于贪婪的家伙不习惯这种循规蹈矩的生活。他们也曾偷窃和抢劫过商店里的东西，并且为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激光剥皮。

把烧红的铁棒塞入肛门，一直顶进腹腔。

在血管里注入大量性激素，让你在欲望亢奋却得不到任何满足的情况下，拼命和自己玩手枪游戏。最终的结果，便是生殖器的皮肤和肌肉在剧烈的磨擦下全部脱落。而你自己在射无可射的最后，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鲜血淋漓的下身被活活憋死。

恩威并施，残暴至极却又富于底线的各种措施，已经把整个新明斯克占领区，笼络成为坚硬无比的铁板。而所有的人也都明白一件事——在新明斯克，只有那个叫作赵毅的娃娃军官才是老大。

只要不触犯他定下的各种条律，你可以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反之，你就是路边那坨发霉的馊屎，连狗都不吃。

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黑手”的进攻根本没有任何悬念。几发催泪弹过去，剩下的工作便是戴着防毒头盔在烟雾弥漫的房间里抓人。

一百五十二个强壮男人，六十四个女人，小孩二十名。没有老人。

“尼尔森，把捕获的人都给我带回去。柏得温，带上你的人，继续进攻下一目标。”

罗杰学着赵毅的模样，摆出一副颇为满意的架势发布着新的命令。在他看来，这也是“帅”和“酷”的一种表现。

连同男女老幼，总共捕获人口达到六千七百余名。这是“黑手”两周以来的全部战果。

通往新明斯克西区的大路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满面愁苦，排列成队的俘虏。

……

西区边界的入口处，五座用钢筋混凝土新建的防卫塔，把整条街口分隔成为数个互不相连的通道。覆盖着陶瓷装甲的塔顶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伸出射击孔外的联装高射机枪。延伸至区内的街道拐角处，还停放着四辆“征服者”式重型坦克。粗大的炮管半仰朝天，给人以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的俘虏都必须从通道顺序进入。他们将经过严格的身体检验之后，才能得到对应的身份识别卡。一旦发现带有传染病症者，会被当场隔离。而那些健康的俘虏，则被押解进入附近的礼堂，进行新的工作分配。

“从现在开始，你们将成为西区的新住民。每一个人都能得到足够的食品和饮水。当然，作为必需的生存代价，你们也要付出自己的劳动。别担心，本区和其它区域完全不同，新明斯克也即将全面实施新的规则制度。这里有足够的工作岗位任你们挑选——食品工厂和发电厂需要大量男性工人，纺织厂和成衣厂也需要无数的女性员工。当然，如果你有某些特殊技能，或者不喜欢和每天都和机器打交道，也可以选择赌场和妓院的工作。不要笑，在这里，你能通过劳动得到想要的一切。你们的孩子也能在福利院里得到良好的教育。在那里，他们能够学到语文和算术、历史和地理。而不是像你们这些该死的渣子一样，只会用刀子捅人，或者掀起裙子卖屁股。听清楚老子说的话了吗？”

詹姆森觉得非常郁闷。刚开始分派任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个好差使。过后才发觉——事情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每到一批俘虏，他都要耐心地和这帮家伙讲上半天。其内容不外乎就是这里生活如何美好，多么充满阳光之类的诱惑性话语。然后就按照俘虏们的选择，让他们进入各自希望的工作岗位。

这实在太枯燥了。枯燥得令人想要骂娘。

可是詹姆森不敢。在所有人心目中，赵毅就是神一样的存在。骂天骂地，最糟糕的结果只是引发山洪地震。至于骂神……那纯粹就是自己不想活了。

最后，詹姆森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把讲话录制下来，按时播放就行了。

至于他自己，则负责解答。

“……大人，我是一个杀人犯。出了割人脑袋之外，什么也不会。您看，我能去哪儿呢？”

“这简单。我们介绍你到刚刚开设的暗杀训练营。那里有足够的死人脑袋让你割个够，还能让你学到最系统的人体生理知识。恭喜，你的未来很可能一片光明——要知道，杀人犯和医生其实没什么区别。”

“先生，我是个强奸犯，您看，我能做什么呢？”

“你属于特殊人材。去鸭馆报道吧！用你强壮的身体去满足那些长期得不到安慰的怨妇们。这类型的女人很多，等新的宇宙空港完成建设，她们的数量会比蚂蚁还多。那就是你大展拳脚的最佳时机。”

“我是因为拐卖妇女逃到这儿来的，说到工作，我恐怕……”

“别想偷懒。你明天就跟随武装巡逻队一起外出。发挥你的特长，把其它城市的娘们儿全部弄过来。记住，每天至少十个。否则，老子就让你尝尝辣椒水蘸狼牙棒从你屁股里钻进去的滋味儿。”

“大，大人。我，我真的什么也不会做啊。我的外号叫饭桶，所有人都能作证啊！”

“恭喜你！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什么也不会的家伙。我们有最优秀的教师，他们会把你调教成为什么都会的四有新人。到时候，你可以打两份工，挣双倍的薪水，泡两个妞，养两个孩子……”

詹姆森每天的工作，大致就是如此。

他太了解这些家伙了。虽说新明斯克的居民都不清白，可其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生活所迫。如果不是因为破产或者遭遇变故等原因，谁也不愿意流落到这里，过着比乞丐还不如的生活。

只要给他们吃，给他们穿，给他们一个足够稳定的生活环境。他们完全可以转化成为世界上最安分守己的良好市民。

纺织厂和食品厂已经在郊外建立起来。以“黑蚂蚁”公司庞大的商业能力，满足区域内的人口需求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正是因为有着充足的物资保障，两个月内，西区的居民数量已经突破了三十万。

换在以前，这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对于赵毅，詹姆森已经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崇拜感。他甚至每天都在想象：主人独霸整个西区，不，应该是整个AG64号星球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

如果有某个外来者，以断面剖析的方法看到AG64现状的时候。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颗表面被沙漠占据的星球上，已经分化成为地上和地下两大部分。

地上，是各大黑帮为了生存下去而组建的城市。除了那些破烂不堪的建筑，以及各种充满暴力和色情气息的赌场妓院外，整个星球再也找不到任何人类残留的痕迹。

至于地下，已经被殖民基地挖掘出一块足够庞大的空间。在无数高强度合金与强化陶瓷的支撑下，新的地下部分已经成为平民们的家园。在无法抗拒的食物诱惑面前，加上行之有效的洗脑，这些本该奄奄一息且生死不知的可怜人，已经开始转变成为最强悍的战士。并且永远只效忠于他们唯一的恩主。

赵毅，是不折不扣的地下之王。但是，他更想得到地上的一切。把整个星球上的所有东西，统统装进自己的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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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节好处

和其它城市相比，新明斯克的现状，已经大为改观。

当然，这种改变目前仍以西区为主。随着铁卫军实际控制线不断推移，其它区域也会被各种工程机械陆续占据。

利用沙石的主要原料，添加部分从移民星球购买的粘合剂，就能烧制出足够坚固的砖材。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抵挡强大的炮火，但是作为一种廉价且低成本的民用建筑材料，却也已经足够。不仅重量轻巧，强固程度也稍强于传统的泥砖。最重要的是，这种“沙砖”造出来的房屋能够住人，表面更附有一层天然的浅白花纹。

从其它区域收拢的人口，是制砖厂最好的工人来源。作为辛勤工作应得的待遇，他们每天可以得到足够的胶质食品，以及一定数量的薪水。当然，所谓“薪水”，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钞票，而是由赵毅自行印发，仅只在新明斯克范围内流通的一种代币。用这笔钱，平民们可以在“黑蚂蚁”公司开设的商店里，买到自己需要的各种生活物资。

“黑手”和“红头党”的成员们每天都会在街上巡逻。当然，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黑帮。浅灰色的联合军制服，已经成为他们身上的统一着装。为了区分这些人和士兵，制服肩膀和领口处的联邦徽记已被撕掉。尽管如此，在潜意识里，曾经的混混们还是会把自己当作是联邦军的一员。

任何一种生物都有羞耻的意识。尤其是当身边出现了某个相对高贵存在的时候，这样的心理和思维，更会促使他们改变曾经的一切。进而以自己的个人举止，影响整个群体。

刘枫已经成为两千名铁卫军的主官，这也是新明斯克市目前至关重要的守护力量。

一个社会的稳定，必须拥有绝对的保障。

“黑手”和“红头党”构成的区域巡逻队，相当于警察。而刘枫率领的两千士兵，则是凌驾于警察之上的警备部队。

街口的十字架上，每天都会悬挂着一具尸体。

杀人、抢劫、强奸、偷盗……所有在行政区域被判无期徒刑的罪行，在新明斯克只有一种惩罚——格杀勿论。

维护治安的结果非常明显。工厂里的工人数量大幅增加，新建的房屋拔地而起，重新尝到生活甜蜜的人们，也逐渐远离过去的罪恶，开始以久而不见的笑料，迎接着新的生活。

大规模种植的“依波拉”植物，使得胶质存量前所未有的丰富。通过“黑蚂蚁”公司购买而来的食品加工厂，也得以产出足够的食品满足人们的需求。虽然工厂的薪水微薄，积攒数月后，也能换到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屋。而拥有这一切的人们，也会倍加珍惜这些重新属于自己的东西。

新明斯克，已经逐渐成为AG64行星上的一块另类之地。

……

每次站在赵毅面前，罗杰和詹姆森总有一种不由自主的畏惧。

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如此古怪的感觉。

无论年龄、身材、资历等等，自己都要比这个小军官强得多。可是没用，他们还是会怕。

不是因为拳头或者实力，而是他们对于赵毅，已经产生了潜意识里的崇拜感。

尤其是今天，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

“你们做得很好，我非常满意——”

就在两人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赵毅也看完了手中的进度报告。

这可不是收买人心式的故作姿态。无论是罗杰的人口掠夺，还是詹姆森的区内居民安置，两个人都做的非常出色。现在，整个新明斯克的清理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从各个区域聚拢的平民数量，足足超过五十万。

“作为奖励，你们将得到准尉军衔。我的朋友，祝贺你们。”

说着，赵毅捏了个清脆的响指。站在一旁的刘枫，也从壁橱里取出两套崭新的联邦军官制服，以及完整的军衔徽章。

赵毅是AG64号行星上的守备官。因此，他拥有授予其他人下级军衔的权限。当然，授衔军官的数量不能太多，最高军衔也不能超过上尉。

“阁，阁下……您刚刚所说的，是真的吗？”

望着摆在面前的灰色制服，罗杰结结巴巴地问道。在其身边的詹姆森也是又惊又喜，脸上满是无比渴求却又不敢相信的神情。

按照联邦议会的相关条例——公民，是联合军唯一合法的士兵来源。至于军官，则必须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享有高于普通公民的特殊优待。尤其是在普通人看来，能够成为军官，更是一种无上的荣誉。

每一个男人潜意识里，都有着想要成为英雄的冲动。罗杰和詹姆森也不例外。虽然他们俩一个是贼，一个是抢劫犯。但是不管所犯的罪行多么严重，也无法影响到他们内心深处对荣誉的期盼和渴望。

“当然是真的——”

赵毅认真地点了点头。微笑着替他们披上外衣，并且在肩膀上佩戴新的军衔标志。很快，望着镜子里身穿军装威武的模样，两个昔日以抢劫吃人为生的黑帮头子，差一点儿没幸福得晕死过去。

黑帮也是人。尤其是当自己完全洗白，能够跻身于正义世界的时候，在他们的心里，绝对要比任何人都要鄙视街头的混混。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心理。很奇妙，也很正常。

就好像街头要饭的两个乞丐。其中一个发了财，当他从口袋里摸出钱来，扔到昔日同行碗里的时候。潜意识里的满足和骄傲，外人根本无法想象。

有步骤的把黑帮洗白，让这些只知道砍杀斗狠的家伙，永远变成赵毅自己的拥护者。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黑帮和平民不同。相比食物，他们更需要精神上的满足。在他们的思维当中，“贼”这个字，是刻在脑门上永远的职业称号。如果某一天，这个字突然变成了“兵”、“军”、“好人”之类的字眼，他们一样会高兴得发疯。而且会憋足了劲儿的，恨不得让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老子，是一个好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混混比警察，其实更善良，更像是个人。

在黑帮成员当中，挑选部分使之成为联邦军人。这对其他人的影响和震撼，有着无比巨大的感染力。

攀比，是人类潜意识里存在的一种特性。在黑帮混混身上，这种特性更是被发挥到了极致。尤其是当他们看到身边某个熟悉的人，一夜之间竟然改头换面，成为身份和地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上位者”的时候。巨大的失落感和强烈的嫉妒心，会刺激着他们朝着计划中预订的方向狂奔猛冲。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联邦军的正式成员。”

说着，赵天郑重其事地举起右手，向激动得发抖的罗杰和詹姆森，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无奇的动作。竟然使得两个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头子，仿佛春心萌动的小媳妇一样哽咽连声，感动得当场抱头痛哭起来。

从第一次拿刀子捅人算起，几十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把自己当人看。罗杰和詹姆森也发现，当初决定投靠赵天，的确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明智选择。跟着这样的主子混，绝对没错。

赵毅微笑着看了看他们：“记住，新明斯克是我们的家。如果谁要夺走属于我们的东西……你们会怎么办？”

“砸碎他的狗头——”

“扯出他的生殖器，让狗日的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

虽然话糙，但是理正。

对于赵毅来说，军衔不值钱——虽然法律规定守备官的授衔权限最高不超过五十人，但这种文明世界的规则，在AG64其实并不通用。

只要愿意，他可以随便封上几万个尉官。当然，这仅仅只是在AG64的范围内有效。这些人的薪酬必须由守备官自己解决。中央财政绝对不会为此多出一分钱。

换而言之，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封多少官员，拥有多少士兵，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只要没有人注意到这颗星球上正在发生的变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罗杰和詹姆森这段时间的工作的确做得不错。况且，能够用这些东西换来他们的绝对忠诚，怎么看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望着眼前这两个脸上满是泪水，却欣喜若狂的黑帮头子。赵毅意味深长地笑了。

……

枫寒轩坐在一张简易折叠椅上，默默打量着自己目前身处的环境。

屋顶悬挂着度数很高的炽光灯，但房间里的光线却并不强烈。屋子里非常整洁，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就连窗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唯一让他觉得不太适应的，就是摆设的家具数量实在太少。除了桌椅和壁橱，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屋内面积都是一片空白。

“感觉怎么样？还住得惯吗？”

坐在办公桌背后的赵毅微笑着，从桌面上平推过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枫寒轩下意识地接过杯子。隔着透明的玻璃杯壁，可以感受到从皮肤表面渗入肌肉的温热。

反攻东区的时候，几名冲进“铁钉”维克豪宅地下室的铁卫军，发现了正在一大堆玻璃器皿和电子仪器中忙碌的枫寒轩。这个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边眼睛，皮肤略显苍白的削瘦青年，懵然地高举双手，被当做特殊战俘，关押在新明斯克刚刚设立的监狱囚房里。

对于枫寒轩，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审讯过程。神情冷肃的铁卫军监察官刚刚开始提审，他就把自己所知的一切，毫无遗漏全部和盘托出。同时声称——自己是无辜的，是被尹子豪用强迫和威逼手段，绑架来到AG64的囚徒。遗憾的是，这种极力撇清关系的做法，丝毫没有收到想象中的效果。他仍然被监禁在担任牢房里，不得与外界进行联络。唯一的变化，就是在伙食方面好了一些。

枫寒轩平视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赵毅，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认真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前后六次提审，他把自己所知的东西反复说了六次。加上从实验室里找到的各种样本和数据，以及前后有所变化的态度，枫寒轩相信——这些身穿联邦军旧式军服的陌生人，肯定验证过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信息。

他不知道尹子豪究竟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曾经扮演同性恋威胁自己的绑架者已经被杀。但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犯罪。这就意味着，自己是安全的。

枫寒轩不是傻瓜。他当然明白自己研究课题的价值。这些东西虽然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理论猜想，却可以通过一系列实验进行验证。事情很明显——这些人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否则，他们早就应该将自己释放，而不是单独监禁。要知道，联邦政府可没有额外的预算，供养那些无所事事的废物。

“在回答你的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澄清两件事——”

赵毅交握着双手，在桌面上来回互捏着。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具诱惑性：“首先，我只是AG64这颗星球上的守备官。你可以把我理解为联邦政府设置在这里的代言人。其次，这是一颗没有任何资源的荒凉星球。它不在联邦政府的控制范围内。这里的太空没有巡逻舰队，地面也没有城市，更没有警察或者军人。如果你对联邦宪法有所了解，那么一定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像这样一样，被视作工业平民流放地的矿石星球。”

枫寒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握住手里的茶杯。仿佛想要将这个透明的盛水器皿硬生生捏碎。

对方之所以告诉自己这些，并非无的放矢。这个叫做赵毅的联邦军官已经在话里透露出显而易见的信息——他们需要自己继续未完的研究……没错，政府经常做这种肮脏卑鄙的勾当。就像电影里那些科学家，总会被各种大义凌然的借口迷惑，被政府强制着完成各种研究课题。他们虽然可以享受到最顶级的生活待遇，却永远不可能得到自由。

想到这里，枫寒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胆怯而畏惧地问：“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好吧！你，需要我的研究成果？”

“它还没有完成，不是吗？”

赵毅将身体朝后一靠，微笑着说：“AG64行星的环境非常适合变异罂粟生长。这里非常安静，新建的研究中心已经落成。我可以提供给你世界上最好的科研器材。”

枫寒轩轻轻叹息着。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大脑深处不切实际的想法。他低下头，双手深深插进头发，又慢慢滑出，颇为惆怅地说：“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想回家看看。我的父母……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究竟在哪儿，在干些什么。”

“这完全取决于你。”

赵毅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地说：“在这里，你很安全。我也不是性情残暴的嗜杀者。只要你能拿出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给予你对应的报酬。而且……非常丰厚。”

“报酬？”

枫寒轩苦笑着连连摇头：“我只想要自由……真的。”

“你可以自由往来于这颗星球的任何地方。没有人会对你加以限制。你甚至可以命令身边的护卫人员。”

赵毅用另外一种方式解释着他对“自由”这两个字的理解：“你可以自由调派所需物资，我会尽全力满足你的要求。顺便再说一句——从今天开始，你已经不再是囚徒的身份，而是新明斯克科研中心的首席研究员。”

枫寒轩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来，沉重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

洗脑仪无法对所有人都产生相同的效果。

与工业平民这种潜意识当中存有深刻愤怒和怨念的群体不同，存在于枫寒轩脑子里的意识，更多的只是恐惧。他属于那种非常胆小，可是在生物科研领域拥有极高天份的人。赵毅不愿意用加重脑波频率的方法摧毁一个天才。那样做，除了得到一个疯狂忠于自己的白痴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好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枫寒轩依然呆在新明斯克，继续他未完的研究项目。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每天都会固定进行极其轻微，对大脑没有任何损伤的诱导式洗脑。

AG64号行星很大，赵毅也的确打算，给予枫寒轩在这颗星球上自由往来的权力。

这里，是属于他的独立王国。没有飞船，谁都无法离开。

严密的对空搜索系统已经铺设完毕。任何没有经过星球空港管理中心同意的非正常起降，都将遭到密集的地面防空火力攻击。

赵毅相信，枫寒轩绝对没有私自驾船逃离的胆量，也没有那么条件，更不可能有类似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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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节会议

在“希望之光”这颗庞大星球的很多地方，都能看到以四十五度仰角架设的联管电浆炮和大型激光炮的影子。作为一种廉价而有效的地面防空武器，从它们粗大炮管中发射出的炽热能量，足以成为所有战舰永远的噩梦。

这里是首都星。

与地球的首都行政区不同，“希望之光”是人类进入宇宙时代之后，最终确定的核心移民星。这里几乎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拥有旧时代人类无法想象的高度文明，也有着各种先进科技带来的便捷设施。由于星球体积庞大，与地球环境类似程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点六一，“希望之光”的居民人口数量也达到无比惊人的三千六百多亿。然而，以星球表面比地球庞大至两百多倍的陆地面积来看，产出的各种资源足以让这个数字继续增长，而根本无需进行计划生育之类的人口控制手段。

人类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明。然而，最喜欢追求享受，也最容易堕落的，也正是人类。虽然联邦任何一个有识之士都知道——和平不会长久，边境地区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很可能会在某一天燃烧至绝对防御圈之内。可是，“希望之光”上人们，还是以近乎贪婪的态度，拼命享受着这种和平。这颗人类首都星球上的畸型繁荣，充分见证着他们近乎堕落的奢华。这里有着人类历史上任何一种商业勾当，无论卑鄙或者冠冕堂皇。这里也存在着世界上最肮脏的污垢，甚至就连最富有想象力的高智商天才，也无法理解商人们追逐金钱无所不用其极的残忍与邪恶。它就像是一只无比庞大的蜘蛛，牢牢雄踞在蛛网核心。伸展开八爪，控制着罗列在网络上的每一颗星球。从这些附着物身上汲取养料，增肥，再分泌更多的蛛丝，扩大蛛网笼罩的范围。

……

位于地下一千五百米的中央指挥中心，身穿深绿色毛料军服，肩佩四星上将衔章的周以铭，神情自若地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在他面前的条形长桌两端，则是十数名衔级不一的将军们。

首都军部的所有将级军官，都在此列。

香烟，应该是所有男人除了酒和女人之外最大的喜好。虽然会议室里的通风设备良好，可是大团缭绕上升的白色烟雾，却久久盘旋在屋顶的上空。仿佛一块形状莫名的浑沌之石，死死地凝滞在所有人的头顶。

条桌中央的环形电子屏幕上，用醒目的白色光标显示出一个清晰、巨大的红色天使标志。这个被所有联邦军人看做荣誉象征一般的军徽，从宇宙大移民时代一直沿用至今，已经拥有数百年的历史。

今天会议的主题，是讨论下半年度各舰队的补充兵分配比例。可是在此之前，担任首都军区第四舰队司令官的杨书臣中将，却出人意料地拿出了一份要求晋升的人员名单。

“按照晋升条例，有特殊贡献并且获得嘉奖的军人，可以得当破格提拔的殊荣。我这里有军法部开具的证明，自入伍以来，名单上的这些人表现非常优异。叶涛上尉在担任第六十四巡逻舰队队长期间，已经为商贸航线上的船队提供过四次护航。并且成功击溃了一次大规模的海盗进攻。以现有军功计算，拟擢升为少校衔。”

“杨威上尉，任第三百六十六重步兵营主官期间，训练刻苦且全营成绩卓有成效。拟擢升为少校衔。”

“叶心彤上尉，任第七舰队机要室主任期间，成功破获了两份清洗者第六集团军的内部电文。特级二等功一次，拟擢升为少校衔……”

整整一个多小时，会议室里都回荡着杨书臣那和鸭子有得一比的沙哑嗓音。所有与会者的脸上，都流露出平淡和冷漠的神情。他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头沉思。实在无聊的，甚至开始研究起杯子里茶叶和水份之间的关系。直到整份名单念完，也没有任何人表示出异议。

这几乎已经成为了历次会议的开场白。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杨家为己方势力增加新鲜血液的场面话罢了。

军衔，是军人权威的最显著体现。也是军人权力多寡的象征。

名单上的那些年轻军官，很多人都认识。

第六十四巡逻舰队的队长叶涛，他所负责的巡逻航线，是一条往来于行政星之间的商贸通道。那条航线每隔十光年的距离，就设有一个营级单位的中型炮台。上面架设的陆基火神炮，足以打穿重巡洋舰的装甲。只要不是脑袋被门夹过的白痴海盗，给他再多的钱也绝对不敢跑到这种地方撒野。至于所说的“击溃大规模的海盗进攻”，那不过是几个头脑发热，挟持了两艘运输船之后，想要得到赎金的小蟊贼，碰巧被巡逻队遇上。这样的战斗，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第三百六十六重步兵营的主官杨威，他所谓的功绩，仅仅只是带领全营做了一次超长距离的武装越野。且先不论这样的强体力运动士兵是否能够承受，单就这种擅自变更训练科目的举动，完全可以受到来自军法部门的问诘。可事情恰恰相反，这偏偏成为了他的晋升之资。

至于第七舰队机要室的主任叶心彤，那的确是个长得不错的漂亮妞。她很有成为联邦最优秀的模特或者选美小姐之类的资质，但如果说到破获密电之类的问题嘛……各舰队之间往来的电文每天都多以千计。谁也无法保证其中是否真正搀有敌方的信息。不过既然人家已经说了有这么一回事，那就最好闭上眼睛装作没有看见。

就是把几个尉官提成少校而已。在兵员数量以千万为单位的要塞星域上，拥有少校军衔的人，至少也有几百万。稍微增加几个，根本无伤大雅。

杨威是杨书臣的侄子。叶涛是星域最高防卫长官莫格雷上将的孙辈。至于叶心彤……很多人都清楚——那个妞的大腿和脸蛋的确非常诱人。至于她究竟有没有和杨书臣上过床，或者有过非同寻常的上下级关系……这种事情恐怕只有上帝和他们自己最清楚。

还有名单上的另外一些人，同样都和各大舰队的将官之间，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为了这点小事翻脸，实在不值。况且，自己也能从中得到一定的好处。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如果大家没有异议，那么这份名单将转呈军令部批示之后予以执行。”

也许是因为说话太多，杨书臣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继续道：“下面，开始表决吧！”

几乎所有人都按下了桌面上表示同意的绿色钮键。尽管这只是一种表面上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应和，可是不管怎么样，总比赤裸裸的举动来得好看一些。

与会者面前的电子屏幕上，顺序亮起了一个个绿色方格。就在这道类似进度条的东西，行至坐在首席的周以铭面前的时候，却出人意料的嘎然终止。

见状，杨书臣疑惑地偏过头来看了对方一眼。

周以铭，是刚刚从地球首都区调任至“希望之光”的联邦军部副总参谋长。

按照以往的经验，进行这种“提拔”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表示过异议。可是今天……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在这份名单里加一个名字。”

周以铭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淡淡地说。

话一出口，所有人脸上都流露出释然的神情——副总参谋长想要安插一个自己的人手，实在太正常不过。就连恍然大悟的杨书臣，也微笑着递过一支电子荧光笔。只不过，当他看清楚周以铭在名单末尾刚刚添加上人物资料的时候，满是惊讶的眼睛里，也透出了一丝阴冷。

赵毅，现任AG64号行星守备司令长官。拟擢升为上校衔。

“阁下，这样做，似乎有违军制。”

杨书臣慢条丝理地抿了一口茶水，冷哼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人目前的军功和资历都不够。现在晋升……恐怕不太合适吧！”

他并非故意想要违逆周以铭的意思。作为联邦军的高级将领，杨书臣是为数不多明白赵毅与整编八十一师关系的知情者之一。关于曾经发生在S12矿区的纠纷，第三参谋计划处长欧格少将对他进行过详细汇报。杨书臣与汉密尔顿家族的私交不错，每年都可以从该家族的生意当中，获得数量不菲的“分红”。而且，曾经想要冒领赵毅功绩的，不仅仅只是汉密尔顿家族的部分成员，他自己也有几个在军队供职，与欧格少将走得比较近的远亲，在事发后从军队被清除出去。

“先不要着急。下面，我想请大家看点东西——”

说着，神情自若的周以铭按下面前的钮键。顿时，中央电子屏幕上的红色天使军徽瞬间消失，被一张结构致密，带有数百项细节分列点的工程图纸代替。

从图像上看，这应该是一种新型太空战斗机。它的外形，与目前联邦军正在列装的G31型非常相似。

“这是一种刚刚完成研发的新型战机。它的速度超过G31型飞机一倍，拥有四个导弹发射架，机首部位的三十毫米航炮备弹量增加了八百发。就整体性能而言，已经超出G31百分之四十以上，甚至可能达到百分之五十。旧式型号根本无法与它相提并论。这是一款真正的大功率作战飞机，它很可能改变我们目前与泛联合军之间的战争态势。甚至，会把联邦实际控制线推进至泛联合腹地——”

周以铭的介绍，立刻引起了所有与会者者的兴趣。

一名少将指了指屏幕下方罗列的各项数据，惊叹道：“这实在太惊人了。如果，我是说如果，联邦舰队能够在两个月内完成现有战机的全部更换工作，我们完全可以打破边境的对峙状态。至少，可以在短时间内占领三颗泛联合势力的移民星球。”

“你说得没错——”

旁边，另外一名中将沉着地点了点头：“如果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攻下泛联合在边境位置的几颗要塞行星。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必须拥有足够的新型战机。”

说到这里，中将把目光转向上首的周以铭，满面期待地大声道：“阁下，您应该公布这种新型战机的研发人员名单，给予他们最高奖励。这简直就是联邦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就是我在晋升名单里最后添加的对象。AG64星区的信任守备官，赵毅中校。”

周以铭笑了笑，扔下了手中的电子笔，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做在右下位置，脸色有些难看的杨书臣。

这种被命名为“烈火”的新型战机的确性能优异。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足以成为赵毅的晋升证明。

没有人再表示异议。

数据和电脑给予的评价，足以说明问题。将军们对于即将列装的新型飞机也非常期待。正如杰拉尔德将图纸送交到周以铭手里时候所说的那样——“这种新型战机足以改变战争进程”……如果发明者本人都不能得到嘉奖，那也实在太说不过去。

“我承认这名军官的确做的不错。但是，仅凭此一点，他还无法拥有上校之资。”

杨书臣咬了咬牙，皱紧眉头，沉声反驳：“毫无疑问，这种战斗机的确性能优异。但有个问题——这仅仅只是一张图纸。换句话说，这名军官的研究成果，还没有真正转化为实物。我们都很清楚，从理论阶段转换为实际，需要一系列繁琐复杂的实验，多达上百次，乃至上千次的反复论证。停留在虚拟数据程度的图纸，并不能够成为他晋升的依据。何况，依照第六十五条军例，科研军功受奖者，必须以实物作为评判准则。因此，我只同意给他加授一级科研勋章一枚。至于晋衔……关于这件事情，最好等军工部门拿出样机以后，在做定论。”

此言一出，原本表示赞同的与会者，纷纷把目光转向了上首的周以铭。

能够坐到将军这个位置，需要的不仅仅只是能力。在某些时候，人缘关系甚至要比自身素质更加重要。周以铭虽然是联邦军副总参谋长，但他发布的命令和决定，同样必须遵循现有的规章制度。杨书臣的反对虽然强词夺理，却也有着明显能够依据的书面规则。在两个人之间的争执没有哪一方表现出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与会者们不会贸然做出选择。

周以铭上将非常随意地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舒适地朝后靠坐在椅子上。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却给人以宽厚而温和的感觉，丝毫没有凌厉的气势。沉默了几秒钟，他再次把目光转朝坐在右边的杨书臣，微笑起来。

“你说得没错——没有样机，有很多东西都无法确定。”

说着，他神情自若地按下面前的控制钮键，电子屏幕上的图像，立刻转换为一片黑暗的太空背景。

画面中央，一架与先前图纸构造完全相符的“烈火”新型战机，正从尾部喷射出赤红色的烈焰，对着正前方五架编队飞行的G31战机急速冲去。从它机首部位发射的密集光束，以及拖着长长焰尾的导弹，准确命中了被锁定的G31。随着爆炸，破碎的装甲和火光在太空中轰然散开。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翻滚和闪避动作之后，保留在屏幕上的唯一画面，仍然还是那架定格的新型“烈火”。

“在上周，军工总署就已经完成了新型战机的全部测试工作。目前，新的生产流水线正在赶制当中。刚才大家看到的，就是新型战机在无人操作情况下检验场景。”

没有人再对周以铭的晋升提案表示异议，将军们逐一按下手边代表赞同的绿色电钮。显然，这名新任的副总参谋长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完全是因为保密方面的需要。但对于战机设计者本人，也就是刚刚备受争议的赵毅，即便是最挑剔的人，也再找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

杨书臣同样按下了面前的绿键。

他脸上丝毫没有恨怒或者暴躁的表情，而是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这是他最为满意的选择。

在这种场合和周以铭翻脸极不明智。何况，对方已经拿出足够充分的依据。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反对，都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与其强烈无用的否决，不如退让一步做出肯定。至少，可以在对手心里留下一个带有笑脸的假象。

一小时后，会议已经结束。杨书臣却仍然坐在原位，用阴冷的目光，注视着微型电脑屏幕上的太空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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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节拆除

他的手指从一个个移民星球上划过，沿着狭长弯曲的边界星域，慢慢靠近泛联合与联邦的战区边缘，最终按定在被一片黑色宇宙包裹住的AG64号行星上。

杨书臣随手点开电脑上的信息联络终端，调出关于AG64的全部资料。桌面上的图面放大仪，也释放出四边周长近一米的全息屏幕。望着淡蓝色光幕上一行行密集详细的数据和解说分析报告，他不禁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联邦军拥有世界上最详细的星球调查报告。这些数据和说明，都是不同时期勘探人员对星球进行全面考察得出的结果。按照报告所述——AG64早在上个世纪就已经没有任何开采价值。那里的矿脉完全枯竭，地下虽然有大量冰层，却需要花费大量资金和设备才能提取使用。居住在这颗星球上工业平民数量多达上千万，除了变异罂粟，再也没有任何能够值得人们注意的经济产物。

“真是奇怪……既然这颗星球上什么也没有，他为什么要选择这里作为守备殖民地？这不正常，完全不符合逻辑——”

反复查阅了四遍星球概况报告之后，杨书臣伸手关上了全息屏。他将身体后靠，仰着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用双手中指轻轻地揉着两边太阳穴，脸上的神情略微有些疲惫。

如果不是欧格少将曾经提到过“赵毅”这个名字，杨书臣也不会对周以铭的晋升提案如此敏感。

他从来就不喜欢那些站在面前拦脚绊手的人。但此刻，他却对这个从S12地下走出来的年轻人，充满了好奇和怀疑。

“显然，那颗荒凉的星球上，一定有着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可能此前从未有人注意过，也可能是刚刚发现不久……但不管怎么样，必须尽快搞清楚那里的具体情况。”

他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着，随手关闭了屏幕。

……

AG64号行星，地下基地。

赵毅和张小娴缓步走进战舰储备区，在十一号仓库前停下了脚步。随着厚重的闸门缓缓升起，几艘排列整齐的战舰，也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就从“银色斑马”购买到的“D”级通用旗舰“沙漠之狐”。

从外观上看，它的整体外形如同一只狭长的木梭。中间略有凹陷的部分，则是控制中心所在。前后配置的火炮和大型激光发射器混合在一起。外伸的冰冷炮口高昂着，仿佛是在像所有人证明着，它所拥有的强大威力。

战舰的价格极其昂贵，“沙漠之狐”也不例外。虽然有着工业联盟理事格鲁伯的人脉关系，赵毅从雪颜手里买到它们的价格，仍然高达每艘四亿六千万。如果不是因为一次性购买量超过十艘，也不可能以总金额四十五亿的数字得到它们。

赵毅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具有数据控制能力的“D”级旗舰，全部送入“奇迹”进行重组。

巨大的传送带在能源的驱动下，开始朝着“奇迹”庞大的入口缓缓运转。固定于其上的“沙漠之狐”，在机器的轰鸣声伴随下，顺序送入了这座神秘建筑的巨腹之中。

望着眼前这座神秘而伟大的机械建筑，他不由自主抓紧了张小娴的柔软滑腻的手。

她对自己已经毫无保留，自己对她也同样信赖。相互信任，这就是爱情的基础。

AG64很大，有越来越多的事务需要处理。单凭赵毅一个人，根本无法面面俱到。他必须有一个完全值得相信的人，在自己忙碌的时候给予帮助。如果从这个意义上看，张小娴与其说是恋人，倒不如更像是尚未完成婚礼，便提前进入内助角色的妻子。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四十……五十……九十……完成度，百分之百。”

“哧——”

当终端电脑的显示屏上出现“一百”字样的刹那间，“奇迹”尾端的出口部位，也释放出大量白色蒸汽。透过散乱上升的气体，一艘通体遍红的大型战舰，也在动力系统的牵引下，从滑槽里慢慢出现在赵毅眼前。

它的体积一般。

相比之下，停靠在附近的一艘“亚伯拉罕”级巡洋舰与之并无太大差异。除了舰体表面耀眼的赤红涂装，还有依附在舰首两侧的大口径等离子炮外，整体外观和普通的“沙漠之狐”没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重构后的旗舰？”

张小娴好奇地走上前来，用妩媚动人的姿势，轻轻拍了拍舰体表面的钢板，很是不解地摇了摇头。

“看起来，它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估计性能也差不多。”

来到AG64行星的这段时间，她查阅了大量与军事有关的资料。对于常规型号的各种武器性能和数据，早已熟记于心。

赵毅不置可否地走到“奇迹”旁边的终端电脑前，调出重构后的战舰资料一看。顿时，脸上满是凝重无比的神情。

“二者性能……绝对不可相提并论。”

宽阔的电脑屏幕中央，是一副战舰内部机构三视图。就在图片的最上端，赫然映有四个醒目幽蓝大字——“碎星之狐”。

重构后的“沙漠之狐”，仍然还是“D”级通用标准。不过，此狐已非彼狐，而是拥有碎星之力的强大旗舰。

图片的正下方，是一张网状表格。罗列于其中有关战舰各部分的详细数据，足以使得任何熟悉“沙漠之狐”的人感到震惊。

三门大型等离子炮、六十具辐射鱼雷发射器、四十列介子波动射线、以及覆盖在舰体表面，厚达数十公分的复合折射装甲。尤其是战舰尾部，在浑圆的钛钢表壳包裹下，足足装备了四具动能惊人的量子引擎。

这已经不是简单改造能够完成的工程。而是从头至尾所有零件全部改换过的重构。无论装甲、火力、速度，乃至战舰自身拥有的统合运算功能，全部跃升数倍。若以各项数据综合来看，已经超过了B级旗舰的评判标准。

旗舰，是一个舰队的灵魂。

第三次宇宙大战后的短暂和平时期，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共同制订的《武备协议》中，明确规定了所有通用旗舰的等级指数。其中：D级“沙漠之狐”、C级“疾风之狼”、B级“黑色枪骑兵”、A级“白色虎鲨”、AA级“天行者”，是两大势力使用数量最多的五种旗舰。

按照协议规定：所有旗舰都必须以上述五大等级为依据。任何新造舰只均不得超过对应等级的相关数据。否则，将被视作战争行为直接予以灭杀。

遗憾的是，这份类似旧时代军备力量平衡的协议，仅仅只维持了不到半年，就被泛联合方单方面撕毁。此后，各种类型的旗舰也层出不穷。但就总的设计思路和具体制造的产物来看，目前两大势力和海盗所使用的旗舰，均以这五种等级的基础型号为主。

毫无疑问，眼前这艘重构而成的“碎星之狐”，同样属于改造舰的范畴。可是，面对一艘如此强大的旗舰，赵毅却丝毫没有欣喜若狂的冲动。

相反，却皱起了眉头。

这东西实在太可怕了。尤其是装载于舰桥上的大型量子计算机，足足把他的思维空间扩充满了两倍。至于控制战舰的具体数量，至少也在一万以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这其实只是一艘“D”级旗舰“沙漠之狐”的改造品。

站在一旁的张小娴蹙起了眉头——她虽然没有战斗经验，却同样深谙其中的厉害关系。从幼年时代便开始接受的全面强化教育，早已使她明白，一件超出常规定义存在的物品，究竟会在文明世界引起何等恐怖的轰动效应。

“绝对不能让这东西流到市面上。否则，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

赵毅脸上的神情很是古怪，完全就是兴奋和忧虑的结合体。

“怎么，你想卖掉它？”

张小娴感到有些意外，眼睛里流露出惊讶的目光。

“按照最初的计划，的确是有这个打算。”

望着浑厚赤红的战舰装甲，赵毅摇头苦笑道：“这颗星球要进行全面改造，需要消耗的资金，是一个数量不菲的天文数字。按照最初的想法，原本是将重构后的‘沙漠之狐’以高价出售，可是现在……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它的性能实在太过强悍。这种战舰一旦流入市场，只会给我们带来无限的麻烦。”

“你的意思是，把这种旗舰当作商品？”

张小娴眨了眨她睫毛浓密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围着“碎星之狐”转了一圈，抱着右手，在巨大高昂的舰首前站定，慢悠悠地说：“如果，想要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哦？”

闻言，赵毅眉头一挑，问：“你有什么办法？”

“拆！”

张小娴的回答无比肯定。

“拆？”

赵毅却明显没有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张小娴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这种旗舰实在太过强大。一旦流到市场上，会有无数的人疯狂寻找产出的源头。如果想要利用它来赚钱，就必须把它改头换面，掏腹斩足。”

“你的意思是……”

赵毅隐隐有些明悟。

“重新涂装——把红色变成白色。把等离子炮换成电浆炮，把两百毫米口径换成五十毫米，把辐射鱼雷换成引力跟踪弹，把介子波动射线换成普通的激光炮。总之，把所有的威力巨大的武器统统全部拆掉，换成性能更低一级的物件……总而言之，想尽一切方法，强行降低它的综合性能。只需要保留装甲或者速度某一方面的优势……我敢打赌，就算是这种表面光鲜，实际上早已改头换面的东西，也会有无数人抢破头皮争着买。”

说到这里，张小娴秀美绝伦的脸上，显出颇为激动，甚至可以说是亢奋的神情。而赵毅望向她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微妙的感悟。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她一直生活在父亲带来的死亡威胁和恐惧之中。直到现在，她才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非一无是处。甚至，可以对心爱的人给予足够的帮助。

他也终于发现，在迷茫和困顿的时候，身边有一个能够提点自己的人，有多么重要。

赵毅慢慢走了过去，把张小娴搂在怀中。女孩静静地靠在他的胸前。每当这种时候，她总觉得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你说得对——弱化版的战舰，的确可以避开很多麻烦。而且，它们会很值钱。只是，还需要一个绝对稳妥的出手渠道。”

……

“玫瑰花”，是一颗环境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四的类地行星。

这里已经不属于联邦的势力范围，而是归泛联合管辖。

作为移民星球，“玫瑰花”毫无疑问是泛联合势力当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与联邦不同，这里的居民从来不用为竞选总统之类的事情浪费时间。他们的最高统治者，是皇帝。

当然，“皇帝”这个词，只是广义上的泛指。事实上，从几百年前，刚刚从地球分裂出来的初期直至现在，泛联合历史上总共才出现过四位皇帝。他们都很短命。其中，执政期最长的一位，也不过仅有六年。在其余的漫长时间里，泛联合一直维持着松散而团结的奇怪政治制度。

说它松散，是因为组成泛联合大大小小的贵族，都拥有或多或少的领地。他们都极度仇视“民主”这个词，认为永远不应该给予平民什么所谓的选举权。可是在对于那些穷人的态度方面，贵族们却赋税这种东西来维系统治。至少，在缴纳了领主和教会的各种献纳金之后，泛联合的平民们仍然可以吃饱肚子。

说它团结，则是因为这个群体当中虽然矛盾重重，却总存在着公选出来的“摄政王”这样一个角色。正因为有他的存在，贵族武装才得以联合起来对抗地球联邦，从而形成统一群体。

贵族们一直渴望能够出现一位皇帝。但他必须拥有让所有人都臣服于脚下的强大和威严。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几乎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久而久之，“皇帝”这两个字在他们心目当中，已经成为近乎传说之类的东西。

“玫瑰花”星球上有着数以万计的城市。新里士满只是其中之一。

和其它城市一样，新里士满也有着面积庞大的平民窟。严格来说，这里实际上是一片用各种零乱材料搭建起来的废墟。拥挤而混乱，充斥着肮脏和永远无法剔除的污垢。各式各样的棚户和简易房到处都是。它们和下水道连接在一起，利用地面高差，堆积出看上去似乎有四、五层高的视觉假象。放眼望去，随处可见三三两两或躺或坐的男人，四溢的污水和垃圾，身份卑微满是脏污的老人、孩子，以及几乎什么也没有穿，散发着不知名臭味，却冲着所有男人大抛媚眼的女人。

在平民窟南面的热闹集市里，斯皮罗经营着一家妓院。

他是一个强壮肥胖的黑人。虽然个子不高，但胳膊和大腿上全是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肌肉。只是由于吃得太多，肚子里存积了不少脂肪。看起来整个人体型很圆，黑得发亮的肌肤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把衣服脱下来，老子要干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斯皮罗一直在舔着嘴唇，一双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面前五米多远处的一个女人。

从古老的地球时代开始，贩卖人口这种事情就从未间断过。把联邦的人卖到泛联合，再将泛联合的人弄到联邦。看起来似乎属于正常的人口交流，但实际上产生的交易利润，却非常丰厚。

这是一个从联邦刚刚运到的新货。她长得很美，漂亮的脸蛋和过于细腻的皮肤，都能引起斯皮罗的原始欲望。她的身体紧致而又有力，足以让人心动。挺翘圆润的臀部，修长笔直的双腿，恰到好处勾勒出最具诱惑力的细节和曲线。

购买这个女人，斯皮罗整整花了相当于五千帝国银币的纸钞。如果兑换成地球联邦的货币，就是五千元。

据卖货的人口贩子声称：这女人是联邦某个高官的情妇。她因为某个小问题惹怒了自己的情人，然后在充满浪漫气氛的晚餐里被灌醉。醒来之后，已经被塞进了飞往泛联合的走私货船底舱。虽然这段漫长的路途需要近六十个钟头，却丝毫无损她身上最为值钱的美貌。

“妈勒个逼的，老子叫你脱衣服——”

也许是对于自己面临的处境有些发懵，女人眼里流露出慌乱绝望的目光。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身体不由自主蜷缩着。仿佛受惊的幼小猫咪，只能躲在屋角最黑暗的地方凄惨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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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节老板

这里是斯皮罗的私人空间，也是整个妓院里最秘密的场所。任何人想要进来，都必须通过指纹外加虹膜对比等等三项验证。想要强行闯入，就必须用大功率激光发射器之类的重型装置，摧毁厚达半米的钢混合结构防护墙。

除了他和眼前的妞，房间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

斯皮罗腆着大得惊人的肚腩，狞笑着，大步走到女人面前。抓住她的上衣，双手一分，立刻将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遮掩物撕成了两片。她的上身整个裸露出来，丰满白腻的乳房上下颠动着，让斯皮罗两眼发光，嘴角不由得留下口水。

“宝贝儿，你长得真他妈的迷人。老子光是看看就觉得受不了——”

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斯皮罗脸上交织着亢奋与残忍。他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女人胸前，想要狠狠抓捏一把，感受那种无比舒畅的柔滑粉腻。就在指尖即将与女人皮肤接触的瞬间，他忽然感觉被一股凭空而来的巨大力量牢牢钳住手指，将整个手腕朝背面方向狠狠硬掰。

“你……你……你想干什么？”

斯皮罗的脸色忽青忽白，浑身都在颤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几秒钟前海如同猫咪一般温顺可怜的女人，竟然会拥有如此彪悍敏捷的身手。而且，那只白嫩柔滑，死死倒扣住自己指根部位的双手，简直就是堪比机器一般强硬的存在，却偏偏有着最为漂亮诱人的伪装。

女人眯着眼睛注视着斯皮罗，丝毫没有放松手上力量的意思。她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妓院老板。足足过了近三分钟，才微笑着猛然发力。紧张关注着她脸上表情的斯皮罗，立刻意识到危机，他拼尽全力想要想挣扎开来，可是已经太晚——从女人双手迸发出来的巨大力量，轻而易举地折断了他的指骨，继而是整只手腕。感觉到沿着两条胳膊传来的剧痛，斯皮罗登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道尖利的叫声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女人已经松开双手，迅速扣住斯皮罗的下颌与额头。她以极其娴熟的动作和技巧，将整个头部朝反方向硬拧。立刻，清脆的“咔嚓”声从斯皮罗喉部爆发出来，被痛觉神经紧绷挺直的整个人体，也如同被抽去筋骨的鳝鱼，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抬起脚尖，挑正斯皮罗被恐惧和剧痛扭曲得完全变形的脸，看了看，同时整理好身上被撕裂的衣服，女人这才朝着大门方向快步走去。

直径超过十五公分的全钢门闩以顺时针转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当厚重的钢门露出缝隙，并且逐渐扩大为足够供人通行距离的时候，可以清楚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不算太高，很胖，也很壮实的身影。

他和斯皮罗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穿着相同款式的衣服，散发着同样肮脏难闻的体臭，缺损的牙齿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就连面颊右边，那道从耳朵一直延伸到嘴唇，如同蜈蚣一般难看的旧疤，也仿佛是用千分尺量过一般精确。

这根本就是从模子里倒出来的两个人。如果不是地上横躺着斯皮罗的尸体，恐怕谁也不会认为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相似的个体存在。

“看来，这家伙应该占了你不少便宜。”

男人盯着斯皮罗的尸体看了几秒钟，咧开嘴，露出和斯皮罗没有任何区别的邪恶笑容。

“所以，他死得很惨——”

女人颇为厌恶地冲着死尸啐了口唾沫，转过身，用力关紧钢制闸门。她用冰冷而沙哑的声音说：“记住你的身份——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是斯皮罗。”

男人沉默着点了点。

他叫廖秋。

按照赵毅的命令，冯谈谈在联邦与泛联合两大势力控制范围内，都撒下了数以千计的潜伏者。相比之下，对于人口控制力度严密的地球联邦，渗透力度极其困难。因此，联邦方面的潜伏者大多选择为受过专业训练的女性。她们出现的地点，位于人员稀少，距离中央行政区域较为偏远的未开发星球。这些女人以流浪者，或者是离家出走叛逆少女的形象出现。经过与当地男性居民短时间接触，很快涉及感情，结婚……这样的潜伏通常没有什么危险，未开发星球上的男性公民也的确需要异性陪伴。这些女性潜伏者的工作，就是成家、生子、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当然，她们会把对赵毅的忠诚和崇拜，牢牢灌输进自己后代的大脑里，想花岗岩一眼根深蒂固。

泛联合方面的渗透行动相对要容易一些。这主要是因为泛联合完全由贵族统治，虽然同样实施工业平民的财产淘汰制度，可对于领地范围内的平民，贵族仍然给予一定程度的贸易自由。但是与地球联邦一样，都必须缴纳十万元财产保证金。

廖秋和斯皮罗长得很像。这是冯谈谈从新明斯克数十万工业平民当中精心挑选的结果。

为了让冒名顶替者达到百分之百的相似，冯谈谈总共派出了十余名经过训练的女人，从不同角度接近斯皮罗，对他的生活习惯、爱好、说话方式等所有方面进行记录。当然，其中可能还存在着某些缺失的部分，但对于一个往来于平民窟和公民之间的妓院老板来说，这种程度的伪装潜伏，已经足够。

斯皮罗的尸体已经被拖走。至于去向，廖秋根本没有花费精力去猜想——无论是烧成骨灰，还是用特殊药剂溶化成液体，那都与自己毫不相干。

“我不喜欢这家伙……”

他走进卫生间，望着悬挂在墙壁上的镜子，摸着自己陌生又熟悉的脸，用斯皮罗式的口气自言自语：“那个小妞说得没错——从现在开始，老子就是斯皮罗。”

说着，他下意识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手指摊平。就着昏黄的灯光，可以看清楚纸面上写着一串数字。

那是一个与斯皮罗很熟的军火贩子的电话号码。

“好吧！让我先完成伟大主人交代的第一项任务——出售战舰。”

……

地球，“银色斑马”俱乐部。

地下三百六十米的深度，足以隔绝任何地面上发出的来的声音。厚重的钢混结构建筑基础，阻碍了隔壁房间音波的传输导向。这里的豪华与奢靡只为有钱人服务。就如同俱乐部大门顶端闪烁发亮的霓虹灯所标示出的文字——“你可以在这里找到难以想象的乐趣。”

这句话其实只说了一半。如果有人想要为之进行补充，那么最为合适的，应该是：“你也可以在这里丧失一切已经拥有的幸福。”

雪颜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从走廊中间缓缓走过。

她仍然穿着没有肩带的裸胸式泳装。这种衣服可以完美烘托出漂亮的身形曲线，也凸露出深凹的白嫩乳沟，和一大片雪白的胸脯。黑色的细高跟鞋在地面走出一条直线，修长的双腿左右交替着，脚步微微颤动，挺翘的胸部也随之摇晃，显示出那些经过人工手术改造女人永远也无法拥有，浑然天成，也是真材实料的绝佳饱满。

在一扇棕红色的钉皮房门前，她停下脚步，忽闪着涂有淡蓝色眼影的黑色长睫毛，轻轻张开被淡粉色口红浸润的性感嘴唇，随意瞄了一眼守候在房门两边，身材高大，如同雕塑一般的黑衣保镖。那双傲慢而放荡不羁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颇具玩味的挑逗意味。

“我要见麦金托什先生。”

尽管保镖带着墨镜，可是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慌乱。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雪颜，只是快速扫过她胸前白花花的一片，就连忙推开房门，嘴里干涩而机械地说着：“请进，老板正在等您。”

雪颜点了点头，微笑着迈开脚步，从这个男人面前走过的一刹那，她明显察觉到——对方的右手仿佛下意识地挡在双腿中间。虽然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却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黑色毛料西裤的裆部，凸起一团无法遏制的三角形帐篷。

暗自窃笑，仅在雪颜眼睛里保留了不到一秒。当走进房间之后，她的眼眸深处也随之露出一丝畏惧，还有发自内心的战栗和惶恐。

麦金托什坐在一张宽度超过正常比例半数以上的真皮沙发上。他是典型的圆脸，面色异常红润。这显然是过度专注于酒精和烟草的结果。鼻子很短，嘴巴却很宽阔，边线甚至过长。看上去，很像马戏团里面部涂彩夸张的小丑。可当他开口说话，露出森白牙齿的时候，却不由得让人感受到狰狞和恐怖。因为，这个时候的他，更像是传说中舌头血红，牙齿尖利的食人恶魔。

“过来，到我这儿来——”

麦金托什挪动着至少超过两百公斤的肥胖身躯，在沙发上让出一小段空间，微笑着朝站在门口的雪颜招了招手。

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控制住想要转身逃跑的欲望，雪颜在脸上挤出一丝颇为勉强的笑，款步走到沙发前，坐下，如同最乖巧的猫咪，将整个身体深埋在麦金托什肥腻的臂弯之中。

麦金托什用力捏了一把雪颜的臀部，又像逗猫一样，用手指轻轻抚弄着她的脸庞，用粗重沙哑的声音说：“那件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雪颜当然明白他话里所指。

两个月钱，地下黑市出现了一种经过改装的“D”级旗舰。从舰体外观来看，应该是“沙漠之狐”级别的改造产物。然而，这种战舰却拥有高达一千控制单位的中央电脑。这足足超出普通型号“沙漠之狐”一倍，甚至可以和“C”级旗舰“疾风之狼”相提并论。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可以确定，这是利用‘沙漠之狐’作为基础的改装战舰。”

雪颜努力迎合着麦金托什的抚摸，用呻吟般的声音说：“它负载的火力配置超过原型战舰百分之六十以上，装甲程度一般，但速度却比现有任何类型的改装舰都要快得多。很明显——这是按照‘C’级‘疾风之狼’为标准的一种变形舰。改装的手段非常精巧，战舰的基础结构没有太大变化，但在零部件的配置和组合上，就连我们最优秀的工程技术专家也惊叹不已。”

“那些出售者的要价是多少？”

麦金托什将整只右手全部伸进雪颜的衣服，粗鲁地玩弄着她的乳房，同时漫不经心地问。他对数据之类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只有钞票和数字，才是构成他大脑思维的全部。

“十五亿——”

雪颜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数字。她必须尽量加快说话速度，才能缩短自己被折磨到几乎难受的时间。

麦金托什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柔软，一边抓起摆在桌角烟灰缸里尚未熄灭的雪茄，用力狠抽，若有所思地说：“这些家伙看起来非常精明。他们很清楚这个价钱对于需求者的诱惑。哼——一艘‘C’级‘疾风之狼’至少需要二十亿。虽然是‘D’级改装战舰，但性能几乎达到了‘C’级标准，甚至在速度方面还略有提高……他们的确很有生意头脑。不过……我讨厌自以为聪明的家伙——”

说着，麦金托什恶狠狠地将雪茄摁熄在烟灰缸中，呼出一口混合着威士忌酒和烟草的臭气，很不高兴地问：“我们能不能仿制这种战舰？既然连他们都能改造成功，我们应该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已经向技术部门主管再三确认过。套用他的一句原话——这根本就不可能。”

雪颜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被麦金托什揉得很难受，却丝毫不敢反抗，就连说话声听起来也有些嘶哑：“引擎和武器配置系统的金属材料非常特殊。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合金。具体分析数据仍在整理，但从中找出配方的可能不大。这很关键，没有这种金属，我们根本无法进行类似的改造。”

“那么中央电脑呢？同比量情况下，足足超过一倍的增幅，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麦金托什的声音明显充满恼怒。他现在的感觉很不好，就像原本应该装进自己口袋里的钱，却落进了别人手里。

“改造战舰的芯片，记忆和运算存量都远远超过同类产品。我们无法复制。我们……已经尽力了……啊！”

雪颜感觉自己的衣服正被用力脱下，麦金托什肥胖沉重的躯体死死压了上来。她丝毫感觉不到舒服，只觉得很痛，仿佛双腿被分朝两边，狠狠撕裂。

“那些出售战舰的人，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麦金托什丝毫不顾雪颜是自己的雇员，将她按在沙发上，怒吼着在用力耸动。

“他们都是熟客，总共有十艘这样的改造舰，但货源渠道却有八个。我仔细调查过……啊……其中，其中有些是联邦的地下军火商，也有一些是走私商人。中间经过的环节实在太多了，电脑交易记录至少有上百次。啊！不要……对方在交易的时候非常小心，他们显然不愿意透露真实身份。如果按照电脑计算得出的结论，有百分之六十来源于联邦军内部，百分之六十三点四来源于泛联合方面。”

雪颜几乎是惨叫着说着这些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数十吨重的巨象碾压着，肌肉完全稀烂，骨头也彻底粉碎。

“妈的——给我继续查——找出真正的改造者。”

此刻的麦金托什活像一座疯狂摇晃的肉山，只有从他汗毛浓密的腿胯中间，才能看到雪颜洁白身体的一小部分。他发着脾气大声咆哮：“一定要把他们找出来，这可是一笔利润丰厚的生意，一笔能赚大钱的好买卖——”

他说的没错——能够用十五亿买到和“C”级标准没有什么区别的“D”级旗舰，谁还愿意花二十亿去买“疾风之狼”？

何况，这种被命名为“碎星”的改造舰，在速度方面甚至要比真正的“C”级舰更快。

“我……我已经尽力了——”

雪颜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身体也几乎彻底散架。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用哭泣般的声音快速哀求：“为了追查这件事情，我已经损失了三十四个人。最后的情报指向是一个雇佣兵团。但他们完全否认拥有这种东西。很显然，那些出售者做得非常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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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节旧货

几分钟后，麦金托什终于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吼叫，仿佛被抽空了浑身力气，软塌塌地瘫坐在沙发上，挺起浑圆硕大的肚皮，像风箱一样“呼呼”喘着粗气。

雪颜挣扎着坐直，慢慢挪到他的身边，从桌子上拿过雪茄和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将微湿的烟卷塞进麦金托什嘴里。

这是麦金托什的习惯——从十二岁那年成为他的私有玩物之后，雪颜就被迫熟悉这个肥胖男人的一切。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她必须承受，甚至当做神谕牢记在脑海深处……遗忘或者怠慢的后果非常严重，她至少亲眼看见过上百个女孩被麦金托什当场杀死。手段极其残忍，血腥……每当想到那一堆堆鲜活的碎肉，她就忍不住想要呕吐。

不过，也正因为她顽强坚韧的性格，才得以在无数少女中脱颖而出，成为麦金托什最信赖的心腹，也是“银色斑马”表面上的主人。

“给那些家伙发放‘S’级交易许可证。”

麦金托什抽着雪茄，小眼睛里闪烁着犀利精明的光。他的呼吸渐渐平缓，说话声也恢复常态：“既然挖不出它们的根子，那就必须与他们搞好关系。这种改装战舰会非常抢手，对外出售的价格不能少于十八亿……妈的，真是遗憾，如果所有钞票都是我的，那该多好——”

雪颜疲惫地点了点头。

……

当她从麦金托什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完全虚脱。

门口的黑衣保镖仍然用欲望强烈的目光看着她，雪颜却丝毫没有挑逗对方的意念。她只觉得浑身难受，双腿之间黏糊糊的，火辣辣的疼。甚至就连走路，都有种很飘的恍惚感。

她心里一阵酸楚，眼角泛着泪花。

“难道，我是天生成为玩物的命？没有人会珍惜我，也不会有人视我如命。我大概永远会这样下去。他们需要的，仅仅只是我的身体。至于爱情……呵呵！它实在距离我太遥远，只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传说……”

走进自己的房间，浸泡在注满热水浴缸里的时候，雪颜脑子里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很想找个人倾诉，却没有合适的对象。

她开始明白，“孤独”这个词，也许会永远陪伴自己。

……

两天后，当赵毅走进“银色斑马”俱乐部大门，并且在一名年轻美貌兔女郎带领下，坐在雪颜那张厚实巨大办公桌前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仍然浑浑噩噩。

“你怎么了？”

雪颜的双眼明显有些泡肿，隐隐发红，这显然是刚刚哭过不久。虽然被人用重拳殴打也会造成相同的效果，但赵毅并不相信后者。

“没什么——”

雪颜的回答很冰冷。最近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洗澡。这也是她每次被麦金托什召唤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她总是花最多的钱，购买最昂贵的洗浴用品，也经常呆在浴室里一整天。也只有那个时候，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身上稍微能够干净一些。不那么脏，也不会散发出令人恶心的烟草和酒精臭味。

赵毅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他已经不是刚刚从S12走出来的那个懵懂男孩。他对于外界环境的学习和认知程度，远远超过普通人。虽然在女人方面的经验很少，可供学习和探究的对象只有一个张小娴，但是诸如《知音》和《妇女之友》之类的杂志里，有无数带有幽怨和痴恨语气的文章，都曾经告诉过他——女人，是世界上最不可理喻，也永远不要用常规去衡量的动物。

“也许，我应该改天再来。”

赵毅有些坐立不安。他脑子里下意识地冒出这个念头，腿脚也开始挪动位置，双手随时准备发力，站起。

张小娴的身体对他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很自然的，赵毅也开始明白——每个女人，在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时间，完全不能用平时的标准进行衡量。她们会变得非常烦躁，甚至可以说是狂暴。

套用一段旧时代的网络评语——“她们就像是肛门被黄豆塞住，再用针线缝住屁眼的母老鼠。迫切想要寻找目标发泄，却被身体里的膨胀感刺激得想要发疯。她们几乎随时都在围绕自己的屁股乱转，想要张口咬，却发现脖子长度不够。每当这种时候，建议你有多远就走多远，只要避开这个特殊时期，她们又将恢复理智，变成你最为熟悉，也最为娇弱，富有母性光辉的最温柔个体……”

雪颜默默地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赵毅。那副颇为尴尬，想要离开，却显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的模样，终于勾起她几分想要微笑的欲望。于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用力抽了抽鼻子，淡淡地说：“对不起，我忽然想起一些很不开心的事情。请见谅！”

“哦……”

赵毅的回答有些机械。

“好吧！让我们来谈谈正事——”

雪颜用悦耳动听的声音说：“每一个走进‘银色斑马’的人，都有着他所需要的东西。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金钱。当然，也有信仰和欲望……这一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我需要武器。”

赵毅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他非常干脆的提出自己的要求，语言字句也简短得有些不像话。这让雪颜多少有些微微的惊讶。

她知道自己的长得很漂亮。事实上，这应该不能算是优点，而是带给她无数噩梦和可怕记忆的魔障。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有无数男人用邪恶淫秽的目光打量自己。那时候究竟有多大？十岁？九岁？还是八岁？具体时间连雪颜也不太清楚。她一直想要忘记那些带有嘶喊和狂笑的扭曲画面，却总是在闭上眼睛的时候，不由自主回忆起那一双双死死盯住自己胸部和大腿的眼睛。

面前这个男人很年轻。他的实际年龄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在这个年纪，思维和欲望通常无法形成正比——他可能梦想拥有全世界，却不太可能完美掩饰住内心深处的情绪变化。然而，让雪颜觉得难以理解的是，赵毅的眼眸非常清澈，丝毫看不到淫欲和贪婪的目光。严格来说，他可能算不上太过英俊，却有着雄性生物特有的魅力。怎么说呢……那是力量与强悍的气势流露。甚至……还有一丝显然是被强行掩盖住的野心。

是自己对他毫无吸引力？

还是他对女性和美貌有着更高的要求？

但不管怎么样，赵毅在雪颜眼里的形象，的确比那些见面就想要将其推翻、按倒的男人好得多，也高大得多。

“你需要什么武器？”

努力驱散脑子里的混乱思绪，雪颜重新返回冷静下来的现实。

赵毅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纳米信息磁卡，轻轻摆在桌面上，推到她的面前。当薄而坚硬的卡片插进电脑信息槽之后，全息屏幕中央立刻出现了需要购买的具体武器名称，以及相关图像。

“你……你居然想买这个？”

望着屏幕上缓缓旋转的武器图形，雪颜不由得双眉微皱。她略微思索后，向赵毅投去一个满是怀疑的询问眼神。

纳米信息磁卡里记录的武器资料其实很普通。那是一种从旧时代就延续至今，虽然多次被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军事机构要求退役的古董——地对空长程导弹。

科技上的不断突破，早已使得大口径激光武器在军队全面列装。从宇宙大移民时代遗留下来的诸多反舰武器，如今都显得不堪再用。这种导弹虽然跟踪性能良好，有效射程也达到十万米，但它的速度终究无法和光能武器相提并论。有太多战例表明，地面导弹对宇宙战舰已经失去了往日应有的破坏效果——它们在电子搜索屏幕上无法隐形，尾部喷射口巨大的热源，使它们成为舰载武器的最佳射击目标。甚至在地面点火阶段，来自太空的激光束就足以将它们彻底摧毁……久而久之，这种落后的武器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也渐渐淡出联邦与泛联合两大势力之间的争斗。

准确地说，赵毅需要的，只是长程导弹的武器发射架。至于导弹本身，AG64号行星上的地下基地已经可以生产。从二十多年以前，这种地基反舰武器，已经联邦的购买订单上被彻底清除。也正因为如此，按照联邦法律——持有金字塔工业联盟“B”级以上资格的企业，都可以从官方渠道购买生产流水线，制造不同型号、规格的引力跟踪导弹。

让雪颜感到惊讶的，不仅仅是这种落后武器本身。更重要的，则是赵毅要求购买的数量。

“你……你居然需要十万台长程导弹发射架？”

雪颜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她诧异地问：“你应该明白，这些东西早已落伍。如果你想要地基防空类型的武器，最好是购买最新型的激光炮。它的价格不贵，而且……”

“你手里有多少存货？”

赵毅打断了她的话，问：“我指的是长程导弹。”

雪颜皱着眉头看了看他，不再坚持。同时，随手点开电脑，调出仓库物品清单。一边飞快浏览着各个物资分项，一边认真地说：“总共有八万一千零六具发射架。当然，如果你确定需要的话，我可以通过其它渠道为你凑够十万整数。”

赵毅点了点头，问：“全部货款，总共是多少？”

雪颜脸上再次出现了足以魅惑任何男人的微笑。她抬起右手，伸展开细长光滑的五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五十个亿。联邦标准货币，或者泛联合帝国元均可。”

“恕我直言，这个价钱太高了。”

赵毅平静地摇了摇头：“正如你刚才说过的那样——这些武器早以落伍。除了我，没人会对它们感兴趣。这些旧货只能堆在仓库里生锈。即便当做废铁出售，还必须支付废品商一大笔引信拆除费。这不是什么秘密……当然，基于曾经的愉快合作，我愿意为这些小玩意给出一个合理的价钱。”

“多少？”

雪颜杏眼微微的眯着，半张着粉红湿润的嘴唇，用舌尖轻舔了一下嘴角。

“十个亿。”

赵毅柔和舒缓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

“这不可能——”

雪颜非常干脆的否决道：“你不明白，‘银色斑马’的所有货物都只能按照既定价格出售。无论新旧。何况，这还是整整十万台导弹发射架。”

赵毅没有争辩，他翘起腿，左手手指轻点着膝盖，淡淡地说：“这些东西已经在你的仓库里放了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没有人会给出比我高的价钱，也没有人会想要购买它们。尊敬的雪颜小姐，你应该很清楚——我是它们唯一的主顾，再也不会有第二个。”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陷入沉默。

雪颜面无表情地慢慢绞着手指。

她知道赵毅说得没错，事实上，她自己也明白——这些旧货绝对无法卖出五十亿联邦标准货币的高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要给眼前这个男人制造一些麻烦。

他对自己毫无兴趣。虽然讨厌男人用带有色情意味的目光注视自己，但雪颜也非常享受成为众人视线聚集焦点的乐趣。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小女生情绪在作怪。

如果……他能对我表现出更多一点的热情……十个亿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雪颜从迷乱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她决定结束这种无聊且毫无意义的争执。于是，坐直身体，用颇为郑重的口气说：“十一个亿，这是我的底线。”

女人内心深处的倨傲，让她想要用这种方式找回一点点愉悦。虽然，这些钱最终都会装进老板麦金托什的口袋，她一个子儿也落不下。

赵毅用晶莹闪烁的眼睛注视了她几秒钟，从上衣内袋里取出支票簿，飞快写下一串数字，递了过去。

灯光，在支票上映照出淡淡的防伪水印图案。望着那些在金额栏目里成串的黑色的“0”，雪颜忽然失去了想要说话的兴趣。

她甚至没有留意赵毅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只记得自己开具了提货单，他也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只是，当他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却留下一句让雪颜有些不太明白的话。

“感谢你能帮我这个忙。如果以后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麻烦，你可以找我。”

……

AG64，新明斯克。

在肉眼无法看穿的地下，五千个已经划定坐标的隐藏式发射井口，正在紧张的施工中。

这些发射井距离地面仅有十米，有些甚至直接修建在地表。在能量充足，并且拥有足够数量的情况下，工程机械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所有建造项目。

最初的时候，赵毅从未想过以长程导弹作为基地的防御武器。

摆脱了张奎山压制的张小娴，在完全自由的环境当中，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能力和思维。

也许是因为女人特有的天赋，张小娴在理财方面，的确有着他自愧不如的慎密思维——她翻遍了所有已知的常规武器表格，最终选定这种几乎老掉牙，也根本无人购买的东西。

张小娴的理由非常充分——“数量，是任何人都无法忽略的巨大优势。长程导弹虽然很容易被光能武器击落，但它胜在价格便宜。要知道，没有探测雷达配合，性能在优秀的激光炮也只能当做摆设。现有的地基防空系统均为大口径武器，它们针对的目标就是战舰。从这一点来看，长程导弹的战斗部分完全可以胜任。对于星球防御而言，十万米的有效射程当然不够。但你肯定忽视了一个关键因素——层次。”

“防御系统应该按照不同距离标准，分设出远、中、近三层。作为中近距离的防御力量，长程导弹再适合不过。你应该明白，当数量堆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完全可以成为压倒质量优势的强大力量。常规激光炮的正常射速大约为每分钟五次，一支小规模的舰队也可以无视数百枚枚导弹同时攻击。可如果这个数字继续增加，从五百变为一千，再增加到上万，十万。导弹战斗部位再进行分弹头改装，由一变十，由十变百……想象一下，当雷达屏幕上布满超过百万计的红色攻击信号，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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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节攻击

这种可怕的数量递增理论，让赵毅张口结舌。但他不得不承认，张小娴说得的确很有道理。

“这东西非常便宜，它根本就是被联邦与泛联合淘汰的武器。它的实际价值就跟废铁没什么区别。你可以用最少的钱，买回一大堆令所有军火商人头疼的库存品。他们会对你感恩戴德，会感谢你帮他们摆脱了大麻烦。没有人会想到新明斯克的地面防空系统，居然会以这种东西为主。这就是优势——我们完全可以在对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在张小娴这套疯狂却又非常实际的理论驱动下，赵毅从所有渠道购买了近三十万具长程导弹发射器。以AG64基地目前的产能，当然无法制造出足够数量的导弹。不过，以新明斯克为核心的地面防御系统，已经初见规模。虽然首期工程计划只能修建五千口发射井，但对于该地区范围内的宇宙空域，足以形成绝对防御层。

有很多人都在寻找“碎行之狐”这种“D”级改装旗舰的真正卖主。但无论使用任何方法，他们都只能追踪到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势力交界。赵毅没有让廖秋在泛联合内部进行出售，而是将卖方市场全部放到联邦境内。有了边界和敌对势力这层无形保护，没有人会把这种性能优良的战舰与AG64联系起来。

新明斯克的建设仍在进行着。

然而，已经有越来多的人，对这颗荒凉的星球产生了兴趣。

……

AG64号行星大气层外的环地轨道上，停泊着一支庞大的舰队。所有战舰都倾斜成正六十度的俯角，将尖锐的舰首，正指着下方星球表面上略微凸起的一个黑点。

那里，正是殖民基地的位置。

……

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从基地顶部传来。

“你在哪儿，快点上来。出大事了——”

随身携带的腕式通话屏幕上，显出冯谈谈气急败坏的身影：“快，我已经打开了升降梯。快来啊！”

“不要慌，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赵毅一面朝升降梯方向疾奔，一面询问。

“有人袭击我们！”

屏幕中的冯谈谈已经扛起一门手提加农炮，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而且，是一整支舰队——”

电梯升至地面的一刹那，赵毅已经冲出围栏，径直扑到中央控制电脑面前，死死地注视着基地外部监控镜头捕捉到的画面。

一支从AG64大气层外飞来的舰队，正在基地正上方的宇宙完成最后的集结。就在为首一艘巡洋舰的腹部，涂有一个醒目的白色“雪堡”图案。

……

“本来以为尹森先生的任务很难完成，没想到却是块油渍渍的大肥肉——嘿嘿嘿嘿！命令各舰集中火力攻击对方的武器防御系统。另外，千万不要把这个基地的天顶炸蹋。烂了，就不值钱啦！”

用D级旗舰“疾风之狼”改造的“保镖”号舰桥上，王二如同肉山一样肥胖的身体，压得控制席前的皮制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在他的面前，是一张热感探测线路图。上面标注的虚拟框架范围，已经扩展到了基地实际面积的一半以上。

王二已经查出——尹子豪的失踪，与赵毅这个一个翅膀还没长硬的小军官有莫大关系。当然，也多亏“血腥巴特”此前的大败，这才使他重新打量自己的对手。即便如此，他也万万没有想到，热能探测仪的对地扫描结果显示：目标基地的地下范围，竟然阔及数万平米。而且，还只是不连带深层部分的表面结构。

基地越大，意味着收获越大。

毫无疑问，这是一条大鱼。

“谨慎”这两个字，是王二时刻挂在嘴边，并随时牢记在心的真言。决定出手后，他对赵毅做了非常详细的调查——和所有抱着相同或者类似念头的人一样，他得到调查结果，也仅限于联邦国立大学的在校生。再加上相关情报上的“区域守备官”这几个字，使他彻底打消了心中最后的顾虑。

守备官仅仅只是听起来不错。实际上，就是什么也没有的光杆司令一个。像这种拥有地方统治权，却没有任何武装力量的家伙，早年刚开始做海盗的时候，王二至少杀了十几个，也吃了十几个。

两艘常规巡洋舰、二十四艘驱逐舰、四十一艘护卫舰，外加八十艘小型炮艇，一百二十架太空战斗机。这样的力量，足以消灭任何抵抗者。

战舰和飞机不同。在大气层内，它们相当于悬浮在空中的武器攻击平台。这样既可以调整高度以躲避地面炮火，又能够通过精确制导向目标随时发动攻击。

这就是王二所说的“弱点”。

他认为：殖民基地的地面防御火力的确非常强大。相对的，防空火力就会比较贫弱。

这可不是没有任何根据的胡乱猜测。王二虽然肥胖，外表看上去和打了激素的猪没什么太大区别。但他却同时兼具海盗的残忍，还有商人天生的计算头脑。之所以做出这样的结论，完全是以赵毅目前的所有情报综合分析而来。

这个小守备官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值得注意的可以依靠势力。至于联邦国立大学的在校学生……这种头衔除了在泡妞的时候管用。如果收起那层被该死“知识”和“学习”笼罩的漂亮光环，实际上，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穷鬼。

当然，他或许会有一点财产。几十万，或者几百万。可是，那点钞票连战舰的外壳都买不到。

参看“血腥巴特”带回来的战场录像，用上面出现的各种武器数量，加上市场售价，以及赵毅的身份情报……于是，对于殖民基地的综合战力评估就此完成。

应该承认，王二的确有相当高超的数学天份。而且，在揣摩心理方面也有独到之处。他已经算定——守备官根本不会得到军方的任何支援。为了保命，为了在AG64这块无比荒凉，也充满罪恶的地方站稳脚跟。可怜的小军官只能含泪拿出全部积蓄，全部买成武器，密密麻麻装在基地四周。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用尹子豪开刀的最佳证明。

他需要钱。

尹森先生的儿子，绝对不缺这种东西。

王二本能地认为——尹子豪还活着。赵毅这个小守备官应该是将他囚禁在AG64的某个地方。想要以此作为筹码，从尹森先生手里弄到更多的钱。

“败家子啊！那么多的地面防御武器，这要花多少钱买啊……”

坐在旗舰上，王二痛心疾首地用手帕擦抹着脸上渗出的肥油。

在他看来，别人的钱都是自己的。唯一的区别仅仅只是还没有装进口袋里。花我的钱买武器打我，这算什么事啊？

“开始攻击——”

这道指令只是针对空中部队。至于在地面集结的沙盗，还不到他们上场的时候。

完成集结的舰队，在半空中将舰首朝着地面慢慢倾斜。上百枚对地导弹和密如骤雨的炮火落在殖民基地圆拱形的天顶上，腾起一阵浓密的黑红烟雾。夹杂其间的火焰足以将任何生物瞬间焚化。再加上沙漠中炽热的高温和曝晒刺眼的阳光，使得这一切看上去，活生生就是烈焰地狱的景象。

爆炸引起的强大冲击波，使得基地内部产生了剧烈的震荡。死死抓住墙壁扶手的张小娴面色一片惨白。她跌跌撞撞地冲进中央控制室，正要按下防空系统的开启装置。冷不防被旁边伸过的一只大手死死拦住。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海盗舰队而已。没必要暴露我们的全部实力。”

赵毅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基地的防护层经过特殊设计。光是外部的陶瓷装甲护壁就足足厚达两米。不要说是几艘驱逐舰，就算重型战列舰的主炮攻击也能扛得下来。嘿嘿嘿嘿！一分钱一分货，这话说得的确有道理。几百万砸出来的东西，非常结实。”

“不使用防空系统反击？你疯了吗？”

张小娴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他：“照这么打下去，再坚固的防护也没用。”

“当然要反击。”

赵毅在中央电脑上飞快地输入一连串的指令。他一面盯着屏幕上的海盗舰队，一面冷笑道：“好好看着，我会把这些家伙打得连渣儿都不剩——”

地下二层的大型平台上，十艘涂有联邦军红色天使图案的驱逐舰，正在输送带的牵引下，朝着外部出口缓缓移动。

这是用出售“碎星之狐”旗舰所得的货款，从“银色斑马”购买到的第二批战舰。

它们的外观和刚刚抵达AG64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可是经过“奇迹”的重组之后，内部结构和武器系统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奇迹”，是利用最神秘的科技“神学”制造出来的东西。没人知道这种建筑的生产原理究竟是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重构还是重组，任何进入“奇迹”后的东西，性能都可以得到全面提升。

这十艘驱逐舰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基础战舰。它们在“奇迹”的核心电脑里，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名词——雷霆。

距离基地中心数十公里的沙漠上，忽然升起了一个直径超过上百米的巨大平台。当覆盖在平台表面的装甲防护层向两边完全分开之后，中央的柱状通道里，也缓缓驶出了刚刚完成整编的舰队。

十艘雷霆驱逐舰，如同十把利刃，朝着密布在基地上空的海盗舰队径直袭来。

“头儿，发现对方的战舰编队——”

一个身材精悍，穿黑色短衫的海贼，指着监控屏幕捕捉到的信息叫了起来。

闻言，王二很是吃了一惊。

“不可能，那小子应该是连吃饭的钱都全部买了武器，只差没把内裤当了，他哪儿还有钱买什么舰队？”

“千真万确——”

说着，黑衫海盗连忙把监控画面传到他的面前：“数量倒是不多，只有十艘驱逐舰。”

“嗯？驱逐舰？十艘？”

王二抽了抽脸上的肥肉，一边对比资料，一边皱起了眉：“不对……这家伙从哪儿弄来的战舰兵？难道，控制战舰的，全部都是机器人？”

想到这里，他捻了捻自己肥厚的下巴，狞笑道：“命令第一、二、三中队编成攻击队形。给我灭了这些该死的苍蝇。我倒要看看，区区一个娃娃军官，到底能有多大的能耐？”

战舰各个部位的武器配置均有侧重点。一般来说，横列方向的攻击，可以让火力输出达到最高强度。正面次之，尾部最弱。但是和必须放弃部分机动能力的横列攻击相比，以装甲最厚的前部迎敌，却是舰队战中最常见的突破手段。

收到命令的海盗舰队开始变幻队形。数十艘各型战舰和上百架太空战机纷纷组成三角阵列，想要从几个方向同时出击，一举碾碎不自量力的对手。

就在这个时候，十艘雷霆驱逐舰组成的编队，却加大马力朝着海盗们直冲过来。尾部喷射出强大火焰的战舰，以极高的速度一头扎进战舰群中。仿佛一台台重型压路甲，把数十架来不及躲避的炮艇和战机撞得粉碎。

“冲，冲撞战术？这家伙疯了吗？竟敢使用这样的打法？”

目瞪口呆地望着一片混乱的屏幕，王二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在距离较近的情况下，战舰往往会运用舰体前端的撞角直接进行冲击。这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打法。直线冲撞中的战舰相当于把装甲薄弱的尾部暴露在对方的炮口前。不到万不得已，几乎没人会这么做。

“既然你要送死，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和价值昂贵的战舰相比，区区几十架战机的损失，王二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就在他正准备下令进行围歼的时候，忽然发现：监控屏幕上这些驱逐舰的周身两侧，竟然出现了上百个圆筒状的发射口。

“导弹发射器？这么近的距离……天啊！规避，所有舰只马上进行规避！快——”

王二充满恐惧的尖叫声，瞬间被刺耳的轰鸣彻底掩盖。

“嗖——”

上千枚等离子导弹和引力跟踪弹头，从十艘雷霆驱逐舰的两侧猛然射出。如同狂暴的闪电轰击着猝不及防的海盗战舰。散裂开来的装甲在可怕的高温中弯曲变形，失去防护屏障的舰体根本无法抵挡密如飞蝗的导弹。剧烈的爆炸火焰在混乱的舰群中升腾而起，断裂开来的舰体缝隙中，飘散出零乱的杂物和零件。其间也搀杂有被烧焦的尸体，以及无法判断其本来形状的碎肉残骨。临死前绝望的哀鸣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混合在一起，成为这场虐杀活动最好的配音。

赵毅紧盯屏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凌虐的快意。

把工业平民训练成战舰兵，这在任何联邦军官听起来，都是难以想象的事情。至少，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

从新明斯克平民当中挑选出来的战舰兵，共有两万余人。他们目前正在接受机械课程训练，无法上舰操作。

所有的雷霆驱逐舰上，全都空无一人。只有数百名机械工人在维持着必要的能量填充和维护。从动力运转到发动攻击，所有的指令都来自于赵毅的大脑。

在S12的地下世界，李维贤教授除了发明洗脑控制仪，还制造出一台具有扩散性质的脑波增幅装置。这种安装在战舰中央电脑里的设备，能够把电波和操控者本人的大脑思维进行连接。简而言之，就是利用意识能量，对战舰本身进行操作。当扩散开来的思维空间和中央电脑完美地连接在一起的时候，即便没有手动操作，哪怕是再繁杂的指令，舰载电脑也会在瞬间执行。

只有在AG64，赵毅才能对这种装置进行试验。他不太清楚，以自己五级异能的程度，究竟能够在战斗中控制多少艘装有增幅设备战舰？但就目前的情况看，十艘“雷霆”驱逐舰，绝对没有问题。

在强大的意识控制下，十艘雷霆，就如同赵毅的十根手指一样灵敏。它们忽而分散开来，忽而聚集在一起，总会从对手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最猛烈的袭击。加上经过“奇迹”重组后全面攀升的优异性能，使得这场混战直接演变成为倒向一边的大屠杀。

“撤！快撤！都他妈给老子动作快点儿，拖拖拉拉的想死啊——”

王二已经彻底乱了阵脚。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不到十分钟的光景，己方舰队的损失已经高达百分之八十。至于那些火力贫弱的炮艇和战机，也几乎彻底损失殆尽。

这种感觉，简直就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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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节暴怒

从出道算起，干海贼这个行当快五十年了。王二什么风浪没见过？大大小小的遭遇战、抢劫战不下数百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输得如此之惨。

如果对手和自己旗鼓相当，或者实力远胜自己，王二也没什么话说。可是被区区十艘驱逐舰打成这个样子，他实在觉得窝囊。

不甘心也没办法。输了就是输了。再不撤快一点，恐怕连自己也得交代在这儿。

“妈的，快给我记录所有战场资料。尤其是这些驱逐舰。”

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死盯着屏幕上的“雷霆”驱逐舰，狂怒的王二心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疑惑。对于宇宙各势力武备可以说是倒背如流的他，从未见过，也根本没有听说过这种奇怪的战舰。

它们的外形和普通驱逐舰没有任何分别。但是火力、装甲、速度却足以和重型巡洋舰媲美。

也就是说，这一战，自己相当于是用数十艘驱逐和护卫对上十艘重巡。这种仗，不输才怪。

“老子一定会再回来的——”

王二充满愤恨的嚎叫，和古代地球上某部动画片里反派的常用语差不多。当然，这哀怨无比的声音，仅仅只充斥在他“保镖”号旗舰的舰桥里。

……

望着屏幕上仓惶遁去的“保镖”号，赵毅如钢铁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也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撑住椅子扶手想要站起，却摇晃着身子再次歪倒。对着电子屏幕边缘锃亮的钢制边板，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微张的双眼瞳孔，已经因为充血而变成红色。这种异样的状况迅速波及到整个眼眶，甚至就连看到一切景象，都如同是浸透在红色水波之中。

他感到有些胸闷，想要像平时一样大口呼吸。而吸入的空气到了喉咙就不再向下，脖颈已经完全僵直，稍稍扭动一下颈骨，就会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紧紧按住肺部，还有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套索，正深深陷入脖子，窒息得令人想要发疯。

这种感觉非常痛苦，但赵毅对它并不陌生。事实上，这是他第二次出现这种身体异常。至于第一次……那还是在S12，自己六岁的时候，为了追逐一只逃窜进辐射坑道的老鼠，他释放出全部思维能量，将意识探测空间扩展到极致。

那种举动非常危险。他只记得，当意识能量释放到极限的瞬间，自己仿佛被一柄重锤凌空击中头部。如果不是旁边刚好有几名幸存者经过，自己的结局……不是永远变成脑部僵化的白痴，就是永远陷入沉睡。

人类文明的历史当中，出现过无数的异能者。利用念力使钥匙弯曲之类的举动，在旧时代很多地区都出现过。当时，这些人被称之为“特异功能群体”。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这种利用意识能量作为驱动的真正意义，并不是进行类似马戏团节目一样的表演，而应该将其应用在更加重要的方面。

赵毅没有这种使物体变形弯折的能力，但他可以让思维与战舰中央电脑同步运转，进而达到以意识进行操作的目的。正常情况下，他可以控制五十艘“雷霆”驱逐舰进行编队航行。不过，像今天这种直接控制战舰参与战斗，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十艘，已经是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如果不是地面防空网络尚未建造完工，他绝对不会冒着大脑崩溃的危险，贸然做出这种近乎自杀的举动。

王二的进攻的确出乎意料，他很可能已经发现散布在AG64周边的主动探测器。一名经验丰富的海盗，当然明白应该如何避开这些监控装置。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赵毅甚至来不及释放无人战斗机群……当然，下一次，他再也不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张小娴以最快的速度为他解开衣领，连扯带撕地脱下战斗服。得益于张奎山的高压式训练，她对于人体生理方面的问题，甚至比某些专科医生更加熟悉。虽然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赵毅目前的状况，但她很清楚，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短时间内让他尽快回复正常呼吸。

胸口疼痛的感觉已经逐渐淡化，赵毅头顶的短发根根竖起，肌肤下每个细胞都在呻吟。望着神情紧张，正从屋角拖过一瓶氧气的张小娴，他长长地呼了口气，疲惫地说：“必须尽快完成地面防空系统的建造工程。他们……肯定还会再来。”

……

“快点，快点，都他妈给老子快点儿——”

柏得温站在一块断开的水泥板上，催促着手下迅速清理建筑场地附近的垃圾，为工程机械人留出安装防空火炮的足够空间。

和几个月前相比，他的外观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灰绿色的联邦军服没有一丝皱折，脚下的胶质合成长靴擦得一尘不染。脑袋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奇怪符号也已经抹去，甚至就连平日里最喜欢的耳环也被取下。这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再也找不到丝毫黑帮头目的迹象，根本就是一个恪守风纪的联邦军人。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老子现在可是联邦军的一名士官。不是街边拿菜刀砍人的混混。”

忘了说一句，柏得温现在可是一名下士。手上管理着一百多号“黑手”的帮众。

在黑帮份子眼中，能打、能杀、敢拼、斗狠的人，那是所有人都崇拜的对象。

柏得温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尤其是“黑手”的帮主罗杰，更是打起架来不要命的主。

很自然的，柏得温和罗杰身上的任何变化，都会成为他们竞相效仿的对象。

当身穿尉官军服的罗杰，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包括柏得温在内的所有黑帮成员，都看得目瞪口呆。

震撼过后是好奇，好奇过后是惊讶。紧接着，羡慕、失落、垂涎等等一系列心理，也顺理成章出现在所有“黑手”帮众的脸上。

“头儿……当官儿了？”

“这身衣服真他妈的帅——”

“我也想弄上一套。”

这是一种很奇怪却又极其正常的心理。昔日的老大已经洗白变成了联合军的一员。而我呢？还是一个脑袋上扣着“黑帮”标志的贼胚。

“想穿上我这身衣服并不难。跟着赵毅老大好好干，人人都有份儿——”

很快，柏得温成为了第二个得到军装的黑帮份子。这也在其他黑帮成员当中，引起了空前的震撼。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下，第三个、第四个……很快，一支百人左右的武装巡逻队在新明斯克市出现了。它的所有成员，全部身着地球联邦军标准制服。而且，所享受的待遇也和预备役军人完全一样。

赵毅很清楚，想要把往日以杀人为乐的黑帮份子，改造成扶老挟幼的良好市民，其中的难度，实在不亚于重新缔造一个新的种族。可是，这并不代表着，不能利用其身上的弱点，把他们导向自己所需要的路上。

他们此前什么也没有，但现在新明斯克的各种生物物质非常充足。这就是重新构建秩序框架的基础。

以头目为代表，从中挑选出表现优异的人编组成军。以此为榜样，刺激黑帮份子产生出荣誉的渴望。把他们牢牢控制在手，成为可堪使用的臂助。

这就是心理学的妙用。

按照赵毅的计划，无论是最先投靠自己的“黑手”和“红头党”，还是从临近各区收编而来的各大帮众，都无法当作未来战争中的决定性力量。他们的作用，充其量只能维持区内秩序。如果可能，赵毅甚至想把这些人全部解除武装，成为区域内部的合法住民。

当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一步到位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武装平民在没有形成规模和战斗力以前，以黑帮份子为主力的巡逻队，还必须在区域之内占到一定比例。

其实，以正常的军事标准，基地里的平民们，已经完全具备了与联邦军相当的战力。

可是，这并不赵毅所需要的。

在他看里，自己手的部队应该比联邦军更强，比泛联合皇室禁军更狠。也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对方在数量的绝对优势。从而保证AG64这块无人关注的荒凉之地，永远成为自己的禁肏。

出乎意料之外的，罗杰及其手下那身联邦军服，居然会成为帮派成员争相效仿的目标。而“黑手”帮众被编入联邦军一事，也在周边地区的其它城市当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一周之内，已经有三个人数超过两千的外来黑帮派出代表。要求加入新明斯克的行列，并且得到与罗杰他们相同的待遇。

“这不可能——”

面对刘枫的报告，赵天断然否决了对方的要求。

“告诉他们，投降没有问题。只要放下武器，接受改编。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新明斯克的正式住民。如果还有保存实力和武装的念头，那么就连想都不要想。到时候，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这番话，已经在很多AG64的城市里，成为不是秘密的宣战布告。

对此，有些人哧之以鼻，有些人胆战心惊，还有的人则苦苦思索着，究竟还有没有其它的出路……但无论是抱有任何一种想法的人，他们都很快发现，自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从外表上看，陈纪康应该属于那种性情温良，谦逊有礼的男人。

他的个子不高，身材也说不上健壮。青灰色的毛衣和黑色的西裤，似乎是永远的单调服饰。薄薄的嘴唇通常都紧抿在一起，即便对某件事情抱有浓厚的兴趣，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往往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有那双继承了古代地球亚裔人种的黑色眼睛里，偶尔会闪烁出旁人难以察觉的冰冷。

坐在宽大的皮椅上，他一直在看手下刚刚送来的季度财务报告。

半个小时过去了。陈纪康脸上的平和，已经开始从后来的疑惑，逐渐变幻成为现在的愠怒。

他是“罗德”城的实际控制者。

这里距离新明斯克颇为遥远，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在没有任何地形障碍的沙漠上，脚程够快的话，至少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可以在两座城市之间来回往返。

陈纪康也是工业平民。三十多年前，他成功的完成了从普通人到黑帮头子的身份转换。和其它帮派一样，他拥有的“山下组”控制了整个罗德城。虽然这座城市的规模没有新明斯克那么庞大，居民人口也不过二十来万，却没有其它势力与陈纪康进行争抢。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足够的钱，根本无法维持自己手上的权势。而在AG64这颗该死星球上的唯一经济来源，只能是种植变异罂粟，提炼晶体颗粒。

按照以往的惯例，罗德城的月均收益大多为二十四万联邦标准货币左右。然而，从上个月开始，陈纪康得到的收益开始大幅下滑。就在昨天的盘点过后，这个月赚到的钱，仅仅只有不到两千块。

望着笔记本上的一串串数字，陈纪康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保养良好的细长手指，也开始在皮椅扶垫上轻轻抚摸着。就是这么一个普通无奇的举动，却把站在其身边的亲信吓得半死。

AG64号星球上没有动物。这张真皮靠椅，是剥了十余张人皮，选取其中最优质部分才做成的。而他每每抚摸椅垫的同时，也是陈纪康决定杀人，剥取更多制椅材料的时候。

迪得莉是罗德城的财务主管。由于保养得体，虽然年纪已经超过六十，可是她的外表看上去，却也和四十出头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每次走进这间办公室，迪得莉都会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她很清楚，眼前这个外表平和的男子，绝对不像看起来那么温良谦恭。只有与之最熟悉的人才会知道，他最喜欢吃的菜肴里，有一样就是用葱姜炒制的幼童肝脏。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陈纪康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听上去，却让人有种彻骨的冰冷。

“我们的货物……积存了很多……卖不出去。”

迪得莉战战兢兢地回答着。

“为什么卖不出去？”

陈纪康目光一冷：“是你手下的人不好好做事？还是得罪客户让对方生气？或者……是你自己中饱私囊，把钱吞了？”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作出这种事情？”

迪得莉一惊，连连矢口否认：“据我所知，这主要是因为新明斯克市最近的变化所导致。听一些从那里过来的人说，联邦政府似乎设置了守备官。原来的矿业公司也被驱逐……您知道，按照惯例，我们每个月都会与‘火炬’矿业公司进行交易。可是现在，没有人收货，自然也没有收益。这个月账面上的利润，是依靠出售库存食品获得。如果下个月仍然维持这样的情况，恐怕……”

听到这里，陈纪康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也晃过一丝惊讶和慌乱。

虽然迪得莉没有明说，可是他很清楚其中的意义。

没有矿业公司收货，生产再多的晶体颗粒，也等于是无用的废品。

如果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的罗德城，就会因为无法维持而彻底崩溃。

“全力搜集有关新明斯克的所有资料。我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在和我做对——”

……

新明斯克，殖民基地南面地下六层，有一处刚刚开辟出来，面积约为十万平米的宽敞空间。

巨大的拱形天顶上，镶嵌着上万块米许见方的半透明陶瓷复合板。四周的墙壁用小块金属镀面砖铺就而成。从顶蓬到距离地面半米的地方，都设置了一排排根据时间自动开合的排气管道。而整个建筑的核心，则是一台功率强大的模拟生态发生器。

数千个用钢架安装的硬化胶质培养槽，以相互结合的方式固定在地面的挂勾上。乍看上去，一层层自下而上叠摞起来的它们，就好像古代图书馆里整齐排放的书架。只不过，那些本该用作放置书籍的“柜子”里，却种满了一株株绿色的水稻、麦苗、蔬菜……

在联邦专利局的绝密档案当中，“无土栽培技术”，是联邦政府拥有的诸多特属专利之一。可是用张小娴的话来说，这项目所谓的“专利”，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这算不上什么秘密。

在联邦与泛联合两大势力的宪法当中，明确规定——严禁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使用无土栽培技术。如有触犯，重刑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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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节佣金

利用皿器，在缺少土壤的环境下，利用营养液对植物苗株进行栽植。这种技术早在几千年前的地球时代，就已经被人类发明并得到了广泛的利用。然而，进入宇宙大移民时代后，星际大会便开始利用日益缺乏的食物，对民众进行必要的控制。不过，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依波拉”植物和发现，以及胶质的大规模运用，使得营养不良丰富的工业合成物，最终成为人类的新食品。

“知道为什么纯粹的农牧产品价格会如此昂贵吗？其实原因很简单——按照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在订立的公开协议，除了传统的土壤培育外，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进行无土栽植。”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赵毅有些不明白。

“很简单——利益。”

张小娴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一排培养皿前，拉起悬挂在架子上的透明薄膜，指着其中一株株已经结穗的小麦说道：“以这个为例。从播种到收获，正常的周期应该为一百天左右。如果使用无土栽培，在添加了营养液和增加光照度的情况下，收获期便可缩短一半以上。如此一来，同样面积的产出，其差额就足足超过一倍。而且，无土栽植可以充分利用空间。同样一百亩土地的产出，与能够叠摞堆积的培养皿根本无法并论。如果地球联邦彻底开放这项技术，那么现在人类的食物来源根本不会是什么胶质。而是这种纯天然的农产品。”

“同样的一吨面粉，胶质合成物只需要四百联邦标准货币就能买到。如果换成农牧品，售价却高达八千元，甚至更高。其中的差额和所产生的利润，实在令人难以取舍。”

“所以，联邦政府就利用这样的手段聚殓财富。并且，将之用于控制整个公民阶层？”

赵毅开始有些明白了。

“如果你多关心一下历年来的科学大会报告，就会发现：提及农产品种植技术的部分非常少。而那些有关基因改良和增加收获量的研究成果，却会得到所有人的赞扬和褒奖。其中的原因，就在于此。”

张小娴抱紧他的胳膊，小声说：“如果让农牧产品的数量增加太多，势必会造成市场价格大幅跌落。因此，联邦政府不会公布任何新的栽培技术，还要把此类专利全部封存。而对于品种改良的研究，却会投入大量资金。两者结合，既可稳定市场，又能保证在不可知的灾难面前，保留足够的应对方法。呵呵！听上去似乎有些卑鄙，但是对于统治者而言，却是控制民众的最好方法。”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知道，并且使用这种技术？”

“我在这方面接受过系统的教育。”

张小娴笑了笑。

“说穿了，这只是一种非常简单的东西，也谈不上什么所谓的研究。任何一名农业科技学院的学生，都很清楚其中的原理。但是任何人都无法这种产业规模化。因为一旦被联邦政府发现，唯一的结局，就是剥夺全部财产，将其流放成为平民。其处罚手段之严厉，即便是实力与背景雄厚的财团，也绝对不敢有所涉及。因为，这已经不仅仅只是为了个人谋求利益，而是触犯了整个联邦，乃至整个泛联合所有贵族的统治基础。他们不会让这些技术公开，永远不会……”

听到这里，赵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基地内部栽培农牧产品，是张小娴的建议。

AG64号行星的定位，是类似拉斯维加斯的旅游星球。除了服务和自然景观，还必须拥有足够数量的食物。客人在观光区里所消耗的食品和酒水，都是出自这里。如果单纯从外星球购买，单是那昂贵的售价，就足以拖跨整个基地的经济。更谈不上什么所谓的利润。

像这样的大型培养室，目前已经建成了二十个。产出主要为小麦、稻米、各种水果和猪、牛、羊之类的家畜。由于空间使用率得到了充分发挥，加只生态模拟器的催熟作用，各种物资的产出数量也远远超过预计数字。单以年产量来看，养活两百万以上的人口，绝对没有问题。

当然，赵天还没有奢侈到用这些昂贵的物资养活手下的地步。所有培养室的产出，优先供应观光区内客人的消耗。这是一项非常隐秘的计划，只能在地下基地秘密进行，根本见不得光。

“真是一种绝妙的手段啊！”

望着培养槽中穗实的麦株，赵毅终于明白，两大势力政府之所以联合封禁此类技术的可怕之处。

食物，是民众每天生活必需的东西。

用胶质制品解决饥饿的同时，又把口味纯正的农牧产品摆上货架。为的就是想要刺激民众的购买欲望。就好像每天以野菜为食的穷人，在尝过牛肉的鲜美滋味儿后，肯定会对其念念不忘。想要每天都吃到这种昂贵食品的话，就需要更多的钱。没有钱就得去挣，就得按照政府的安排，进入各个所需要的领域，创造出更多的社会财富。再加上军队的严格监管，进而达到控制社会的最终目的。

这就和远古地球时代，把盐、铁之类物资作为专卖的国家一样。利用某种生活必需品来达到掌握、控制民众的目的，其实都是同样的道理。

至于现在，这把行之有效的武器，又落到自己手中。

……

暗淡的天光照亮了城市，清晨的街头开始变得变得喧闹。金色太阳像往常一样，在天空中慢慢移动着，却永远不可能将温热明亮的光线，投注到高楼大厦密集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

尹森微眯着眼，望向晨光升起的东方。透过楼宇之间狭窄的缝隙，在地平线的尽头，是一片灰暗模糊的云。

窗户敞开着。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刺激着他的双眼忍不住想要闭拢。可他一直努力睁开眼睑，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他……我的儿子……还，活着吗？”

尹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王二正坐在他身后三米多远的餐桌前，往一份刚刚被侍者端上来，在盘子里冒出“滋滋”作响油珠的牛排上涂抹黄油。在这间办公室里用餐，已经成为胖子海盗的惯例。也只有在这儿，他才可以享用到真正的纯畜牧天然牛肉。

“我不确定——”

王二用餐刀麻利地切着牛排，头也不抬地回答：“但你儿子肯定就在新明斯克，在那个新任的联邦守备官那里。”

“为什么？”

尹森猛然转过身，削瘦的面孔隐隐有几分微颤，眼睛里释放出锐利的精光。他追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你应该去过AG64。”

王二叉起一块刚刚切下的牛排，在散发着浓香的黑椒汁里蘸了蘸，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地方非常荒凉，除了变异罂粟，再也没有第二种经济来源。我不知道，那个小守备官对‘火炬’矿业公司的事情是否清楚？但你应该明白，无论地球联邦还是泛联合，对于晶体颗粒，或者以它作为原料的任何副产品，都深恶痛绝。显然，那小子应该是抓住了你矿业公司的把柄——贩毒。当然，如果他想要把事情扩大，完全可以再加上制毒、运毒、藏毒之类的罪名……可问题是，直到现在，你从未接到过联邦警方的询问，或者搜查、逮捕令之类的玩意儿。”

尹森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郑重。他走到餐桌前坐下，从藤编水果篮里拿起一个新鲜的苹果，摆在王二面前，冷声道：“说下去——”

“咔嚓——”

王二抓起苹果，在那团完全由自然孕育成熟，代表甜美和水润的鲜艳红色正中央，狠狠咬了一大口，高高鼓起腮帮，用力嚼着，声音有些低沉：“我派人潜入过新明斯克。那里和几个月前相比，根本就是换了另外一种全新的状态。作为守备官，他显然是想要把那里的环境，改造成为适宜居住的程度。这需要一大笔钱。联邦政府不可能为了一颗毫无开发价值的沙漠星球买单。想要得到资金，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所以，那个叫做赵毅的守备官，想从我这里弄到足够的钱？”

尹森开始明白王二话里的意思。他一直紧绷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夹杂着愤怒的嘲讽。

“你儿子肯定是落到了他的手里。他也肯定会以此作为价码，从你手中勒索一大笔钱——”

王二的思维，完全遵从于海盗的逻辑。他大口啃着苹果，果汁顺着嘴角流淌到下巴上，再滴到桌面上：“我敢打赌——你儿子现在应该很安全。那个小守备官绝对不敢动他一根汗毛。这可是交换钞票的最佳筹码。说不定……你儿子现在过得比谁都快活——AG64虽然贫瘠，但新明斯克的女人却很多。虽说谈不上什么漂亮，可那些娘们儿的花样可不少。”

这句话明显带有隐秘的特指。尹森皱了皱眉，压抑着想要狂跳的心脏，依旧平静地问：“那么，你的意思是？”

“你现在有三种方法可以选择。”

王二扔掉已经啃光的苹果核，用衣服袖子粗鲁地擦了擦嘴，又点起一支香烟，这才认真地说：“首先，你可以向联邦政府申诉，或者直接让联邦警方出面调查这件事。不过，我不赞成你这样做——政府官员和警察，都是衣冠楚楚的饭桶。除了强奸幼女，用别人的钱装满自己口袋，外加喊着‘伟大的XX党万岁’之类傻逼白痴的口号，他们什么也不会做。请求他们帮助，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为了洗脱罪名，那个小守备官说不定会干脆撕票。这样做，虽然他什么也得不到，但你也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这话说的粗俗不堪，却很有道理。尹森眼角的肌肉抽了抽，低沉地闷喝了一声：“继续说下去——”

“你可以和他直接交涉。或者耐心等在家里，他肯定会与你取得联系。长时间养活一名囚犯，需要花很多钱。何况，AG64的食物价格非常昂贵。养着一个不是自己这边的人，很不划算。”

王二弹了弹烟灰，被肥肉挤压到眼窝深处的眸子，闪烁出精明的亮光：“他会对你漫天要价。或者，要求成为你在晶体颗粒生意上的合伙人。这根与虎谋皮没什么区别。他的要价会很高。据我估计……不会少于一千亿联邦标准货币。甚至更多。”

尹森深深地吸了口气，阴鸷的面孔看起来显得越发森冷。他“格格格格”地怪笑起来，用完全不像平时风格的语气说：“一千亿……你确定？”

“也许是两千。”

王二郑重地点了点头：“单凭‘火炬’矿业公司的名字，就值得这个价钱。何况，他手里可是握着你儿子的命。如果换了是我，要价绝对比这更高——三千亿，或者五千亿，都有可能。”

尹森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他盯着王二那张肥圆的脸，足足看了很久，冷笑道：“现在，说说你的第三种方法。”

胖海盗没有忙着开口。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起脚踩熄，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毫无保留的诚恳模样。

“您知道，我去过AG64，去过新明斯克。当然，那是为了救出你的儿子。但我损失很大，手下的舰队几乎全军覆没。”

尹森眼睛里凝固着讥讽：“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找回损失的部分？”

“我只是说明一个事实——”

王二脸上的表情，如同刚刚受了委屈却无处申诉的可怜孩子：“你的价钱实在太低了。你简直无法想象，那个小守备官，居然拥有一支武力强大的舰队。实在太可怕了，我这辈子都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那地面上的防空炮火比蝗虫还要密集，天空中的无人战斗机比蚂蚁还嚣张……哦！对不起，我说错了，应该前面是蚂蚁，后面才是蝗虫。”

“你收了我的钱，却没有把事情办好——”

尹森脸上已经升腾起随时可能爆发的火焰，就连说话声也散发着呛鼻的汽油味：“别忘了——当年是我救了你的命。如果不是我，你现在仍然还是在肮脏下水道里躲避联邦警察的垃圾，还是像狗一样跪在人前哀声连连的乞丐。”

“您说的对——”

王二丝毫没有动怒，他依旧乐呵呵地微笑着，同时改用敬语，说：“但您得明白，没有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我就无法完成您的委托。何况，我的要价并不高——五十亿，联邦标准或者帝国元均可。我会交给您一个漂亮健康，活蹦乱跳，身上并不缺胳膊少腿，甚至比以前还要胖上几公斤的儿子。而您呢，也可以不用花上几千亿的赎金。这很划算……相当划算。”

尹森死死盯着王二那张胖乎乎的烂脸，眼睛里充满着摄人的血红色。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长出一口闷气，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今天说过的这些话——”

他恶狠狠地说着，同时摸出支票簿，在空白栏目里填上王二说过的数字，五十亿。

“如果你不能把我的儿子带回来，我会让你知道……当年，我可以救你。现在，我也一样能够要你的命——”

满面厌恶的尹森直接扔下支票，连多余的话也不想再说一个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离开房间。

默默地看着飘落在地上的支票，王二淡淡地笑了笑，挺着肥硕圆实的肚子，艰难地弯腰，捡起，凑近嘴边吹了吹灰，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衣袋。

然后，他继续闷着头，对付餐桌上那盘已经冷掉，却尚未吃完的牛排。

“这个世界已经变了。老子凭什么要为你卖命？当然，有钱什么都好说。没钱，那你就什么也不用说。救过我，就可以永远对我呼来喝去？如果不是看在钱的份上，老子管你儿子是死是活？马勒个逼的……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做事。换了别人，不要说是五十亿，五百亿老子也不干——”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脑子里想想，仅此而已。

……

几乎是与此同时，地球，在张奎山的豪宅，同样进行着另外一场争吵。

老安东尼奥坐在沙发上，双手杵着拐杖，冷冷地注视着对面的张奎山。

“你答应把女儿嫁给我。可现在她失踪了。我想，你是不是应该就此事给我一个解释？当然，你最好是找到一个足够合理的借口。否则，我保证你会有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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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节翁婿

张奎山静静地站着，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盯着在他面前还不到五米的安东尼奥，下意识地握紧右拳，又缓缓松开。

如果可能，他实在很想把安东尼奥的脑袋拧下来，挖开头盖骨，掏出脑浆，仔细打磨一番，装在盥洗室里，当做自己的专用马桶。

这个死不掉的老杂种，脑袋真的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着犹太人血统的关系，他的头部和身体看上去有些不成比例。简单来说，就是上面太大，下面太小。当然，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没有人对安东尼奥说起过这一点。可能有很多人对这个老混蛋心存鄙视，但正式场合下，所有人都会异口同声称赞他的智慧，以及思维敏捷——这大概也是硕大头颅的唯一优点。虽然，它看上去的确体积惊人，如同一个在蔓藤上至少长了十年，布满无数皱纹，表皮坚硬，又老又臭的南瓜。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已经说过——就连我也不清楚自己女儿的下落。相信我，这绝对不是一场骗局。我现在比你还着急。我已经报警，希望她没有遭遇不测，也派出所有可以动用的人手到处寻找。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电视或者报纸的习惯。最近的热点新闻和重要栏目里，都在不断插播关于我女儿的寻人启事。我希望你能谅解，也不要置身事外，而是共同参与，把失踪的人找出来——”

张奎山的话掷地有声。他阴沉着脸，从桌上拿起烟盒与打火机，想要点燃，不知为什么，又把夹在指尖的香烟一把揉碎，慢慢扔在地上。

安东尼奥像平时一样穿着黑色西服。分站在沙发左、右两边身材高大的保镖，越发衬托出这个猥琐老头的矮小。他双手杵着拐杖，两条腿分得很开，虽然满面怒容，但他身上最为吸引人注意的，却莫过于腿胯中间被裤子遮挡住，高高隆起的帐篷状凸起——和安东尼奥打过交道的人通常都很清楚，那绝对不是人类的正常生理表现。而是现代科技与高强度金属的完美结合。

据某些和他发生过亲密关系的女人说——安东尼奥下面的生殖器至少长达五十公分。当然，那是在勃起状态下的惊人尺寸。平时，它会像正常人一样萎缩。丑陋，难看，却很大。

“事情的真相，当真是如你所说的这样吗？”

安东尼奥的眼睛，释放出蛇一样浓重的怀疑：“我们之间应该更加坦诚……好吧！想必你也明白，我很喜欢你的女儿，也愿意娶她为妻。可问题是——她现在失踪了。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你想让我解释什么呢？”

张奎山颇为不悦地摊开双手，冷冷地“哼”了一声，说：“连我都不清楚她现在的下落，又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是吗？”

安东尼奥拎起拐杖，重重顿了顿地面，用明显压抑住愤怒的口气说：“我刚刚和你谈过订婚的事情，第二天她就失踪。这是不是太过于巧合？”

张奎山很不习惯这种咄咄逼人的谈话方式。他沉下面孔，不无鄙夷地回讽：“联邦福利局的体育彩票每期都有人中奖。那玩意儿的买中机率可是数千万分之一。说到巧合，你觉得这又应该怎么解释？”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安东尼奥，他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赤红。甚至就连头发也隐隐有着想要直立起来的趋势。

“我不想和你争吵——”

老犹太人很清楚，这并非自己的擅长。他放下手里的拐杖，对旁边的保镖勾了勾手指。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拉开夹在腋下的公文包，从中取出一份带有联邦法院公正标志百合花图案的文件，恭敬地递了过来。

“你已经拿到了订婚礼金。如果你记忆力足够好的话，应该不会忘记‘五百亿’这个数字。”

安东尼奥微眯着眼，半低着头，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张奎山。仿佛一头锁定猎物，随时准备扑上去啃断对方脖子的肉食巨蜥。

这种凶狠无比的表情，让张奎山忍不住有些微颤——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打算向联邦最高法院提起上诉。你，企图诈骗我的财产——”

安东尼奥露出一丝残忍的笑，说：“你已经收取了礼金，新娘却在这个时候失踪。当然，地球联邦并不像泛联合那样，拥有奴隶或者妻妾之类的特殊保护法律条文。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的情况是——钱装进了你的口袋，而事情发展却并没有如我想要的方向进行。你难道……”

“联邦法院不会受理这种案子——”

张奎山冷笑着连连摇头：“别忘了，这可是民主制的文明社会。即便你真的告上法庭，法官和陪审团也只会以新娘本人的意愿为主。大不了，我把那五百亿再还给你。”

“不，你没有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安东尼奥阴笑着，同样也在摇头：“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诈骗。即便退还礼金，仍然无法从中脱身。你可能会认为这件事情很平常。但我想说得是……尊敬的张先生，你已经惹怒了我。对于那些不让我安安稳稳按照自己意图做事的家伙，通常只有一种下场。”

“你在威胁我？”

张奎山脸上露出几分狰狞。配合他高大魁梧的身形，使安东尼奥身边的保镖一阵紧张，不由得上前几步，将老犹太人挡在身前。

“让开！他不敢动手。至少，现在他还没有这个胆量——”

安东尼奥伸手命令保镖退下。他把玩着手里的拐杖，发出一阵如同猫头鹰般难听的怪笑：“我知道你很有钱——按照新福布斯排行榜公布的数字，你名下资产至少超过八千亿联邦标准货币……毫无疑问，你比我更加富有。但是……你忘了一个非常关键问题——资产，不等于钞票。”

不知道为什么，张奎山忽然有种想要伸手摸枪，再对准老犹太人脑袋扣动扳机的冲动。他颇为勉强地扭着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我可以把我名下全部财产变成现金——”

安东尼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被激怒的狮子在咆哮：“两万八百万，或者三千万。如果全部换成钞票，这个数字足以买通上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喜欢钱，他们会为此去做任何事情。包括……用最野蛮的方法，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当然，除此而外，还有更加文明的做法——”

老犹太人干涩难听的声音，在房间继续回荡：“我可以用这些钱买通联邦警察，或者法官，也可以是国家权力机构当中，某个地位很高的家伙。你可能被判终身监禁。或者，你也可以拿出同样多的钞票，去满足他们贪婪的胃口。但我很怀疑你究竟会不会这样做？要知道，我和你不同——我已经老了，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因此，我可以用所有的钱去做任何事情。如果愿意，我甚至可能资助恐怖分子，让他们用核弹毁灭几个联邦城市。哈哈哈哈……听起来很疯狂，不是吗？但这并非恐吓，也绝对不是虚张声势。当钞票无法从这个世界上买到生命的时候，花光它们最好的方法，除了最奢侈的享受，就是最令人恐惧的杀戮——”

说到这里，安东尼奥似有似无地看了张奎山一眼，淡淡地说：“而你呢？你还能活很久，还有连我都感到嫉妒的漫长生命。你也不可能花光全部家产，用作在法庭和现实当中与我争斗的资本。我很了解你，也可以看透你的心——一个连女儿也可以出卖的人，其实非常珍惜自己的羽毛。你绝不可能以身涉险，也永远不可能在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好吧！我无意评价你的性格，也不想像上帝一样，充当人性善恶的审判官。我只要你的女儿！我只要张小娴！之所以能够坐在这里，就是不想跟你撕破脸皮。”

“所以，你不要再用那些无聊的话当做托辞。我不想跟你争辩。该说的话，已经足够清楚。如果不想拼个鱼死网破，那你最好是对我坦诚一些，老老实实交出我需要的人。还是那句话——钱对我来说其实不重要。我甚至可以在结婚当天，就将所有财产全部过户到妻子名下。我这个人不贪心，脑子也很清新。如果你还想从我手里拿到那些钱，就最好按照我说的去做——”

张奎山压制着心头的狂怒，还有本能的畏惧。他脑门上开始渗出汗珠。虽然，房间里开着空调，不冷，也不热。

安东尼奥的这些话肯定不是恐吓。这个老王八蛋的确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根本无所忌惮，根本有恃无恐。当然，对拼的结局，自己肯定不会死，却会损失很大一部分财产……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恐惧的人当中，有一种，就是疯子。

“我已经说过——她不在这儿。真的！”

话一出口，老犹太人的脸色骤然变冷。不等他开口，张奎山连忙用最陈恳的口气解释道：“她真的不在。从你要求订婚的那天，我女儿就失踪了。你可以搜查我的住宅，也可以用任何方法打探她的下落。我并没有想要欺骗你的意思，但事情就是这样。连我都在找她，真的！”

“看来，我们仍然要返回最初的话题，继续那种[www奇qisuu书com网]无聊的猜谜游戏？”

安东尼奥冷冷地盯着张奎山。显然，他并不相信这个可怜父亲的话。

“你究竟要我怎么说才相信？”

恼羞成怒的张奎山吼了起来：“既然把话说明，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很想要你的财产，所以才把女儿嫁给你。否则，你以为一个如花似乎的漂亮妞会白白躺到你的床上？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在女儿和财产面前，我从来只会选择后者。如果你仍然固执己见，那我只能说声‘抱歉’——用你那颗被精液浸泡的大脑好好想想，把她藏起来，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可不好说。”

老犹太人的目光有些疑惑。片刻，又恢复冰冷刻板：“古代中国有句话说得好——‘坐地起价，落地还钱’。”

“你妈个逼的——”

张奎山极无风度的爆了句粗口，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叫嚷：“就算你现在把财产转让证明书摆在面前，我也无法交出你需要的人。你究竟要我说多少遍——她不在这儿，她走了，逃跑了——”

最后这三个字，像闪电一样惊醒了安东尼奥固执的大脑。他猛然瞪大眼睛，颇为惊讶地看着张奎山。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很是失落地摇了摇头。

“她……居然选择了逃跑？”

“对！她讨厌你！不喜欢你！”

张奎山满怀恶意地狞笑道：“她看不上你这个老鬼。虽然我很喜欢你口袋里的钱，但我女儿却不愿意跟你睡在一张床上。我不知道你的疑心为什么那么重？我一直在找她，在帮你找她！而你呢？老家伙……现在，你可以相信这是真的了吧？”

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

当所有利益无法达到目的的时候，真实的一面，自然会驱逐脑子里的所有怀疑。

安东尼奥慢慢皱起眉头。他从口袋里摸出雪茄，点燃，狠狠地抽着。缭绕的白色烟雾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他那双充满愤怒、耻辱、血丝，被疯狂思维控制，释放出凶狠和残忍的小眼睛。

“必须找到她！不惜任何代价——”

足足沉默了五分钟，老犹太人才从嘴里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我已经在找了。”

望着他满是怒容的脸，张奎山只觉得有种无比满意的报复心理：“所有地方都派了人，但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最好让你的人加快动作，再勤快一些。”

安东尼奥恶毒地说：“否则，你一个子儿也拿不到。我宁愿把所有财产全部送给联邦政府，也绝不可能白白装进你的口袋。如果你想得到它们……你知道该怎么做。”

……

半小时后，安东尼奥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离开了张奎山的豪宅。

他脸上仍然带着怒意，却比来的时候消减了不少。而更多的面部表情，则是男人被女人抛弃之后，无法忍受的羞愤。

“死不掉的老杂种，活该一辈子断子绝孙——”

望着扬尘而去的车队，张奎山无比畅快地啐了口唾沫，脑门上刚刚舒展开的皱纹，又迅速聚集到一起。

他必须尽快找到张小娴。否则，和安东尼奥之间的婚事就会告吹。

老犹太人已经收回了五百亿联邦标准货币的礼金。这让张奎山感觉很不痛快，也很恼火。

“这个该死的小婊子究竟在哪儿？”

他已经搜遍了所有可能的地点，却没有找到张小娴的任何线索。感觉……自己准备当做摇钱树的女儿，似乎是人间蒸发，永远销声匿迹。

“不，她不可能自杀。她一定躲在某个我还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

皱着眉，摇着头，张奎山走到壁橱前，拿出一瓶白酒，倒进杯子，正准备仰脖灌下，却被悬挂在对面墙壁上的一张相片所吸引。

那是十年前，张小娴刚刚取得联邦国立大学金融贸易系硕士学位的时候，身穿毕业服装的一张个人照。

“学院……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自言自语着，表情也变得有些恍然：“那个家伙……那个叫做赵毅的小子……等等，她该不会……失踪，该不会是因为他的缘故吧？”

……

AG64，新明斯克。

水泥和“沙砖”搭建的高射机枪塔座，利用原有房屋为掩体，巧妙设置的各型火炮阵地，以轻型装甲车为先导，在区域边界敷设的大量地雷，还有一个个在炮射死角安装好的火焰喷射口……所有的一切，使得这块空旷的场地成为“安塔”市内的另类。

区域扩大，意味着防线的延伸。作为必要的力量补充，驻守新明斯克市内的铁卫军数量，已经突破了五千。

冯谈谈的肩膀上，已经佩戴起一杠三星的上尉衔章。身为区域警备司令的他，是除赵毅以外，目前为止，在这块地面上军衔最高的人。

士兵的制服为特别订制。除了颜色全黑，以及左臂上绣有一只半拳大小的金属骷髅之外，它们的基本形式与联邦军并没有太大差异。可是看上去，却平添了几分冷肃和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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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节区划

按照《星际殖民法》，守备官在所在区域之内，拥有对属民的绝对控制权。其中也包括对服装、行政、军备等一系列相关的私有权限。一句话，只要是在《星际宪法》许可的范围，守备官可以做任何事情。

军服的更改也在此例。黑色，象征凶猛和残忍。至于骷髅图案，在外人眼中同样属于血腥和暴力的范畴。只有赵毅自己最清楚，这个特殊符号，其实也是一种象征意义的恐吓，以及威严。

部队编组的情况，赵毅已经向联邦军令总部作了相关报备。按照报告中所述——这是一支以当地黑帮份子为基础的民军武装。人数只有两千，所装备的武器除了少部分为军区援助外，其余均来自于历次与黑帮战斗的缴获。没有重型战车，没有大口径火炮，也没有重型支援火力。甚至就连必需的弹药也极其缺乏。在军区电脑的档案记录中，这支和乞丐没什么区别的部队番号为“AG64号行星守备地区第一暂编步兵师”。

至于舰队，在赵毅的报备资料中，只是简单的提到——“有五架G31型太空战斗机。”

所有的一切，都是摆在纸面上给人看的东西。而这些数据也的确符合AG64的实际情况。上至副总参谋长周以铭，下至普通的资料录入人员，从未对此产生过怀疑。

然而，实际情况与报备中所描述的场景，差之甚远。

殖民基地里的武装平民数量已经突破了二十四万。其中，十万属于战舰操作人员，另外十万人编成五个步兵师。剩下的部分，则按照比例和训练进度，依次进行舰队和士兵的补充。

产能巨大的零件制造中心，使武装平民所需的各种装备，除了重型战斗装甲外，全都实现了自产。尤其是弹药方面的产量，足以支持所有军队五年以上的高强度消耗。至于被基地中央电脑录入的部队正式番号，则是“铁卫军第一军团”。

战舰，是目前赵毅唯一能够得到大量金钱的经济来源。利用“奇迹”合成的旗舰“碎星之狐”，已经成为地下黑市的抢手货。也正是因为雪颜和“银色斑马”的关系，庞大的殖民基地才能得到足够的钱，维持正常的运转。

重构完成的巡洋舰，数量已经超过了三千余艘。这远远超过联邦军五个战术编队拥有的主力舰保有量。赵毅把将它们按照联邦军制，以千艘为单位，编成了三个战术舰队。

当然，除了几名核心人物，没有外人知晓这里的秘密。

按照新的规划，新明斯克市内除了现有的居民点外，所有商业建筑将全部推平。并且对赌场、妓院、酒店之类的设施进行再次整修。使之成为整个星球上最豪华、最顶级的娱乐场所。

“这颗星球除了沙漠还是沙漠。也没有能够利用的资源。因此，正常的工、农业开发，在这里根本行不通。但AG64有一个任何星球都无法比及的特点——位置。”

按照张小娴的理论，位于两大势力边界的AG64号行星，恰恰是大量货运飞船必经的核心区域。无论任何财团的贸易商队，都会从星球外部的轨道航线路过。鉴于位置上的特殊因素，完全可以把它开发成为一个新的自由港口。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能当作商品出售。同样的道理，任何物件，都有着属于它自己独特的使用价值。如果把这个规律放大到一颗星球，那么资源、特产品、人口、包括其地理位置，所有的一切，都能成为可堪利用的资本。”

张小娴在经济贸易方面的理念，的确超于常人。这也是赵毅无法与之相比的弱点。

“以AG64为例，这里虽然到处都是沙漠，却蕴含着储量丰富的地下水。这就使得星球开发具备了最基本的条件。不过，星球本身所处的坐标和位置，才是真正的财源所在。”

“这里本身没有任何出产。换句话说，在这颗星球上，根本没有任何可供出售的资源。因此，它的经济必须依靠外部环境而存在。只有注入大量资金，才能真正激发这颗星球的开发潜力。”

“商贸航道上往来的船队，各大家族的商业船只，还有那些喜欢在宇宙中冒险的有钱人。他们都是腰缠万贯的金主。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把他们留下来。让这些客人在这里重新找到家的感觉，让他们把这里当作可以避风的天堂，让他们在这里挥金如土，用钞票找回乐趣和满足感……亲爱的，别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要知道，AG64的居民都是穷人。就算你把穷人腰包全部搜刮干净，所能凑到的钱也许还不够买一块面包。但是如果你能掏空一个富商的口袋，得到的钞票，也许能够武装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舰队。”

张小娴以她那独特的商人头脑，给赵毅上了一堂前所未闻，在S12也永远无法听到的经济课。

他不得不承认——论起商业行为，的确没人会是这个漂亮小妞的对手。

对于张小娴的理论，赵毅无比感慨的将之称为——“抢钱”。

没错，就是抢钱。

当然，用张小娴的话来说，这应该是：“用完全合法的前提下，把别人口袋里的钞票，用不合理的手段，全部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

新明斯克西区，全部修成航空港。

东区，改建成为旅游度假区。

南区，将地下水引入地上，利用大面积铺就的滴灌设备，对沙质土壤进行改良。并且从其它星球移载大量树木和植被，把这片完全被荒漠覆盖的区域，彻底变成苍翠欲滴且拥有各种人工河流的自然景观。

道路，全部重新改建。

有庞大的零件制造中心和军火工厂为基础，只需要在“依波拉”植物生成的胶质原体上，添加少量特殊药剂，就能得到类似黏浆一类的高强度粘合液。将这种物质混合AG64上特有的沙子，经过搅拌、晾晒之后，最终的生成品，是一种拳头大小，硬度比原石还要坚固的粒状体。

科技的进步，使得人类社会中各种专利数不胜数。作为实力强横的大型财团，张奎山当然会在第一时间把大量专利收为己用。其中，就包括这些专门用于特殊地形工程使用的建筑技术。不过，在使用这些技术的时候，张小娴丝毫没有想要给自己父亲专利补偿费的意思。

很快，经过整合的新明斯克已经初显规模。用白色图标画好的柏油马路上，清洁得看不到丝毫污垢。以“沙砖”为基础重新建造的崭新房屋，代替了原本那些低矮难看的残垣断壁。生态基地营造出的多时段仿自然光，也让躲藏在这里的人们，再次看到了久违的季节气象，而不是以前那种单调无聊的狂风和沙暴。

和张小娴携手走在宽阔的街道上，赵毅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无法相信——所有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个女孩在一个月之内完成的奇迹。

“宝贝儿，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还有，整个工程，你究竟花了多少钱？”

拥吻过后，赵毅抛出了一直在脑子里来回盘旋的问题。

“很简单啊！多使用机械工人就是。至于钱……总共只用了五百万不到。”

“这怎么可能？”

赵毅的眼睛瞪得斗大，几乎快要凸了出来。

张小娴伸出细长的手指，调皮地刮了刮他的鼻子：“我通过信息网络订购了两万名机械工人。建筑和铺设道路所用的各种材料，都是从城市外部的沙漠获取。除了必要的人工和机械零件损耗，这些东西也可以视作免费。”

“那么这些树木和植物呢？”

赵毅指了指马路两旁高大整齐的行道树：“它们也是免费的吗？”

“差不多！”

张小娴拉起他的手，微笑着来到一棵距离最近的椰子树下。“吃吃”地笑道：“基地的仓库里，有一批闲置的重型运输舰。我和冯谈谈打过招呼，让他派出一批士兵，在别的星球上帮助采集植被，然后我们装船运输。所消耗的成本，仅仅只是一些能量。当然，还有飞船零件的磨损费用。”

赵毅张了张嘴，最终无言地摇了摇头。

诸如此类的惊喜，还有很多。

原先安置在区域内部的各个防御炮台，被灰白色的建筑涂料重新刷过。砖石叠摞的基座上，也刻上了整齐漂亮的花纹。如此一来，纯武装性质的炮台，被美化成为形式另类的建筑。而且，它的外观与周围房屋的基调完全一致。美观大方，更增添了一道毫不突兀的保护色。

地下管网的线路道口，被改建成为一座座间歇性喷水池。在消除城市隐藏死角的同时，也使街头平添了一道道优美的风景。

最令人称奇的是，各种地下自动防御武器的盖口边缘，都竖有一座沙砾制成的仿风化岩石雕塑。其内容包罗万象，在掩盖设施真实性质的同时，更让城市本身增加了浓郁特殊的气息。

总而言之，整个区域内，已经看不到丝毫战争留下的伤痕。与外面的漫天黄沙相比，这里更像是一个漂亮的世外桃源。

按照张小娴的理论，只有吸引住目标的第一视线，才能把对方诱向自己定好的路线，一步一步自己走到设下的陷阱里。

赌场和妓院，就是构成“陷阱”的最大组成部分。

“帝豪”、“巴登巴登”、“云顶山庄”……这些只有在古代地球上才能见到的豪华赌场，如今却在新明斯克得到再次复活。贯穿西区南北的中央大街两旁，到处都林立着风格各异的此类建筑。乍一望去，简直就是一片用扑克、骰子，以及各种不同类型赌具构成的世界。

“赌场的装修和其它房屋不同。它们的所有建筑材料，全部都需要从外星球购买。这也是最大的支出项目之一。总计金额，已经超过了三十亿。”

“这么多？”赵毅吓了一跳。

“是多了点。可这也是绝对不能少的前期投入。”

张小娴指着“帝豪”赌场大门前那几根足有二十米粗细，完全用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巨柱说道：“来赌场的客人，除了抱着想要赢钱的念头外，更重要的，则是为了寻求精神上的刺激和快感。因此，赌场外观与整体结构所带来的视觉冲击，也是能否把客人吸引进来最关键的因素。尤其是那些身价亿万的富商大贾，他们对于赌场的基本设施和各种细节，更是异常挑剔。也难怪他们会产生这样的心理。当口袋里的钞票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谁不希望自己能像国王一样，过着无比奢侈，令所有人看了都感到羡慕的日子呢？”

“所以，你就造了这些比皇宫还要豪华的赌场。为的就是让那些家伙把这里当作最舒服的安乐窝。大把大把掏光他们口袋里的最后一个钢蹦？”

赵毅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很有趣儿的主意。很阴险、很邪恶……不过，我喜欢。”

停顿了一下，赵毅指着街道对面几幢风格迥异的建筑问道：“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夜总会。整个AG64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备的顶级夜总会。”

说着，张小娴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过，目前完工的只有主体建筑。其余的部分，还需要你来完成。”

“我？我能做什么呢？”

“你得尽快统合整个星球。必要的时候，甚至还要全面控制新明斯克周边地区的局势。否则，以现有的地盘，根本不够所有建筑的必须面积。”

张小娴应该属于那种拥有很强统筹能力，并且对于数字特别敏感，气魄十足的女人。

按照她的规划，大小不一的赌场和夜总会，至少要占到城市总面积的一半以上。只有让博彩和色情娱乐行业形成规模，进而带动其它城市也进行同样的建设。才会把AG64这颗星球真正变成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销金天堂。

“地盘的事情，近期内我一定解决。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赵毅不再嬉闹。面色恢复严肃的他很清楚——如果张小娴的计划运作失败，自己就只能单纯依靠出售战舰来维持基地的运转。这样的做法，固然可以在短时期内满足数十万军队的需求。可是从长远来看，只能是杯水车薪。

以正常编制计算，联邦军的一个标准舰队，就拥有各型战舰十万余艘，作战士兵上千万。这还仅仅只是正常情况下的操作人员数量。如果加上登陆格斗士等地面兵种，这个数量还要增加三倍以上。

因此，以“苍天之怒”这样的要塞星球为例，驻扎的军队人数已经过亿。可是，即便是如此庞大的兵力，也仅仅只是整个地球联邦辖下的一颗星球罢了。

从远古地球时代延续至今的宇宙移民政策，使得人类控制的宙域大为增加。养活全人类的工业平民就必须以“兆”为单位……可以想象，整个人类的人口基数，会是何等恐怖的天文数字。

赵毅手上的二十来万武装平民与之相比，根本就是蚂蚁和巨象之间的差距。想要真正控制一颗星球，他至少得拥有不少于一个标准舰队的实力。

有钱，才有一切。

军队，也不例外。

……

一艘外观破旧的银灰色游艇，在新明斯克西区宇宙港六号码头徐徐降落。随着减压系统释放出大量蒸气，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也顺着缓缓开启的舷梯，从一团团浓密的白色雾气中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新明斯克，您将在这里得到最满意的服务。”

一个早已守候在舷梯旁，年纪约莫二十上下，身穿淡蓝色衣裙，面容清甜可爱的女孩，恭敬地递过一杯用圆盘托起的香槟。

见状，男子先是一楞。继而制止了护卫们想要拒绝的举动。他亲自接过透明的高脚杯，抿了一口淡黄色的酒液。顿时，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

“居然……是真正的香槟酒？”

特恩。渥兹华斯，一个拥有两千多万资产的商人。其主要贸易路线，多半往来于两大势力的移民星球之间。

说穿了，就是走私。

这是一条充满机会和死亡的星球。高达百分之一百五十以上的暴利，足以让任何人丧失必要的冷静。而海盗们的掠夺，也使这种充满黄金色彩的贸易，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腥。

如果不是手下的介绍，渥兹华斯还真不知道，在属于高危险地带的AG64，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不错的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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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节观光

尤其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刚刚走下飞船，港口负责接待的女服务生，竟然给自己送上了一杯纯正的香槟酒。

这可不是用胶质生产出来的便宜货。而是用真正用葡萄酿造的甜酒。光是用鼻子闻闻，就能立刻分辨出，农牧产品特有的清恬甜味儿。

“有意思……请问，所有到这儿来的客人，都能享受同样的待遇吗？”

品尝着香醇的酒液，心情大好的渥兹华斯开口问道。

“当然——”

女孩鄢然一笑：“作为本港的第一名客人，您将在新明斯克西区得到最满意的服务和最上乘的款待。”

“哦？西区，那是什么地方？”

渥兹华斯来了兴趣。

“是一块刚刚开发出来的旅游度假圣地。由本星球守备官大人亲自执掌。”

说着，女孩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计时器：“您的飞船补充能源，需要三个小时零十五分钟。在此期间，我们会派出专人和专车带您进行游览。让新明斯克成为您最美妙的记忆。”

几分钟后，神情悠闲的渥兹华斯和五名护卫，坐上了一辆开往西区的豪华磁悬浮观光大巴。

“老板，飞船留在港口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一名身材魁梧的护卫提醒道：“这次我们运的可不是一般的货物，而是纯手工制造的特级咖啡啊！光是这一船物资，就价值六百多万联邦标准货币。我怕……”

“用不着担心——”

渥兹华斯轻摆了摆手，随即点开腕上的个人微型电脑。指着在港口拍下的全息录像，脸上满是微笑。

“我看过那里的设施和地形。这是一个准军事型的宇宙港。瞧见这些矗立在码头四周的群激发粒子炮了吗？这东西对于任何飞船来说，都是一炮致命的杀手。喏，还有这些穿着制服，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他们手里的K50P可不是简化版的垃圾货，而是加装了榴弹发射器和激光穿透设备的军制产品。再想想咱们下飞船时遇到的那个漂亮小妞……嘿嘿嘿嘿！我敢用脑袋打赌，这个港口绝对比宇宙任何地方都要安全。就算是当真有人想打我货船的主意，也会被这些武装人员当场格杀。放心吧！既然来了，就好好见识一下这个所谓的旅游观光区。你们呢，也可以找几个女人乐呵乐呵。”

顿时，几名护卫时刻保持紧绷的脸上，也流露出只有男人才能理解的会心笑容。

渥兹华斯只所以到这里来，纯粹是个意外。

如果不是在航行途中遭遇风暴，消耗了太多能量的话，打死他也不会停泊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

所有进出过两大势力边界的商人都很清楚——满是工业平民的矿石星球，就是一块充满死亡的罪恶之地。

除了那些备用强大武装力量的商团，任何人敢于停留矿石星球，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抢得连内裤都不剩。

渥兹华斯实在逼于无奈，才会按照星际网络航线图的指示，在这个叫做“新明斯克宇宙港”的地方降落。

走下飞船的一刹那，他的确有些担心。甚至，应该说是恐惧。

虽说这个宇宙港的所有设施均属一流，外观的豪华程度也远远超过普通民用港口。可是，那些守候在港口外缘的武装人员和各种重型武器，实在让人看了胆战心惊。

女孩和那杯香槟酒，使他打消了内心的大半疑虑。

那可是真正的纯农业产品。渥兹华斯可以品出那股特殊的味道，其中根本没有添加胶质之类的东西。

如果有人想要抢劫，是绝对不会如此对待被劫目标的。只需要在货船降落的一刹那，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船员全部杀死，就能得到满载货物的飞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况且，码头的接待女孩也说了：这里属于守备官执掌的产业。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合法的宇宙港。

凭着走南闯北多年的经验，渥兹华斯断定——呆在这里，应该非常安全。

当观光车顺着道路标线的指引，徐徐开进中央大街的时候，包括渥兹华斯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上百名穿着热带装束的漂亮少女，手持花环站在街道两边，车辆刚一停下，走出车厢的众人立刻被热情洋溢的女孩所包围。用胶质做成的仿真鲜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簇拥在众人身边的女孩穿着清凉，一套色彩鲜艳的比基尼三点装，把她们傲人的身材凸显得无以复加。面对有些手足无措的客人，女孩们释放出无数火辣诱惑的眼神。并且毫不顾忌地让对方烫乎乎的大手，在自己柔嫩的腰臀部位来回抚摸着。

渥兹华斯和手下的护卫们只觉得口干舌躁。面对这些大胆漂亮的小妞，所有人心底的男性欲望，都在刹那间膨胀到了顶点。

街道两旁的小店里，摆放着新鲜的烤肉、香气独特的各式料理、果汁、冰镇啤酒……

高高耸立的那些豪华建筑上，满是用醒目招牌做成的广告和巨大的店名：帝豪超级赌场、巴登巴登游乐园、云中山庄……

远处植被从生的茂密林地中，被清爽绿色半遮半掩的圆形拱状屋顶，则用粉红字体标注着令人冲动的图像：红磨坊夜总会、聚春楼、金汇酒店……

美食、好酒、赌场、夜总会……

“老板，您说的对。我们的确来对地方了。”

一名护卫激动地捏了捏拳头，兴奋地嚷道。至于渥兹华斯本人，也只能尴尬地擦抹着脸上少女留下的鲜艳唇印，兴意盎然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好玩玩吧！不过记住，千万别误了飞船离开的时间。”

按照渥兹华斯的想法，顶多也就在这里呆上半天。对于一名商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计划和实际的出入，往往有着非常大的差距。

五天后，在渥兹华斯的催促下，一干人才恋恋不舍地爬上观光车，和热情无比的女孩们逐一告别后，这才带着意犹未尽的不舍，慢吞吞地回到了港口。

“老板，多留几天不好吗？你是不知道，这里的小妞实在够味儿。尤其是那个叫作仙蒂的女孩，我一个晚上足足上了她六次。”

“是啊！这里的郎姆酒不错。全都是甘蔗压榨的纯酒。价钱也不贵，只要五十联邦标准货币币就能买到一杯。比其它星球便宜多了。”

“你们哪儿比得上我？嗨！看看这是什么？足足一万两千块，都是我在巴登巴登赌场里赢回来的。再多呆一天的话，我能赢到两万以上——”

面对手下的抱怨和不满，渥兹华斯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他自己也非常喜欢这个的地方。

女人漂亮，吃的也不错。价格也非常便宜。最主要的，也只有在这里，渥兹华斯才第一次享受到足够的尊敬和快乐。尤其是在下榻的“法老酒店”，他真正觉得，自己是一个富足的君王。

这里，是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别嚷嚷了，快点开船。你们是不是忘了，做完这趟生意回来的时候，咱们还要路过这个可爱的星球。”

众人先是一楞，继而听出老板话外之意的他们，顿时在船舱里响起一片兴奋的口哨和叫好声……

……

两个星期以后，在宇宙港停靠的商队超过了十支，舰船总数达到了六十七艘。至于那些在观光区里乐而忘返的船员数量，虽说只有区区数百人，可是他们所带来的各种收益和影响，却远远大于纸面上的数据。

“听说了吗？AG64号行星上新开了一个港口。那里的小妞火辣正点。尤其是在床上，骚得能淌出水来。”

“那是一颗矿石星球。那里不是黑帮最多的地方吗？”

“你这是老皇历了。现在的AG64，简直就是男人的天堂。只要有钱，你能在那里得到梦想中的一切。”

诸如此类的传说，还有很多。

在所有到过观光区的人们口中，那里被描绘成为一个天堂般的所在。渐渐的，“新明斯克”这个名字开始不再出现，“天堂之城”开始成为众多船员口中的替代称号。

张小娴所描述的奇迹，正在慢慢变成现实。

女人，是新明斯克充满吸引力的最关键因素。

各个夜总会和酒店，都需要年轻女性担任接待和色艺等工作。

按照守备区制订的标准——只要年纪不超过四十岁的女人，都可以成为游乐区内的招待。

除去相貌有天生缺陷，实在无法弥补的之外，被筛选出来的合格对象，大约有三万余名。她们当中所有的人，都接受了为期三个月的训练。其内容主要包括走时装步、仪态、谈吐、语言等等。

“想要成为一个让所有男人都喜欢的女孩，就必须学会伪装。要把你们身上那些令人厌恶的习惯统统扔掉。要变得火辣、有激情，同时还要端庄、清纯，更要有天真、可爱……总而言之，你必须具备所有女性共同的优点，才能让所有男人拜倒在你的脚下。记住，不管你以前是杀人犯还是抢劫犯，不管你的内心有多么仇恨男人。你都要把这一切全部掩饰在心里。用你漂亮的外表和幽雅的举动，让男人心甘情愿掏空所有口袋里的每一个钢蹦。让他们在沉迷你们的同时，永远忘记自己的家庭和财产。让一无所有的他们，永远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这样的报复，难道不比直接用刀子砍人脑袋更加有趣吗？”

训练师的话听起来冰冷无比，上千次的反复练习痛苦且残酷。看在高额的薪酬份上，大部分女人都咬牙坚持下来。而她们很快便惊讶地发现，这样的交换，绝对超值。

AG64号星球残酷的自然环境，以及常年穷困的生活，使得这里的女人们大都有着良好的体力和不错的身材。除了皮肤粗糙和容貌的普通，她们的外表，当然，这里指的是背影，其实不亚于任何“T”台上的模特。

赵毅从移民星球购买了大量蒸汽浴设备和足够的化妆品，还有诸如长统丝袜、仿皮短裙、丁字内裤等女性必需品。

“记住，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存在丑陋的女人。有的，仅仅只是勤快和懒惰的女人之分。”

每天一次蒸汽浴，加上胶质制造的护肤品，可以让粗糙的皮肤重新恢复细嫩。

皮肤黑也不要紧。增白面膜和粉底，会把一团煤炭变得比石灰还白晰。

穿上性感的超短裙和吊带，换上柔光滑亮的连裤丝袜，脚上一双精致小巧的细高根鞋，不经意间，从臀底露出一点点黑色丁字内裤的走光……这样的举动，足以令任何男人血脉愤张，即便是卖家产当裤头，也要换到足够的钱来一亲芳泽。

就这样，一个个夜总会头牌、酒店里的超级美女、赌场里的秀美荷官和可爱兔女郎，开始批量生产，新鲜出炉。尤其是当她们相互簇拥在一起，面带微笑向客人打招呼的时候，更是有种令人如置花丛的特殊感觉。

新明斯克的变化，好像一阵迅疾的狂风刮过AG64。而那些觉得利益受到威胁的黑帮们，也开始用贪婪的眼光，关注着这个小小的区域。

……

“君悦酒店”，是位于新明斯克观光区内最为豪华的酒店之一。也是区域内最为特殊的建筑物之一。

从外观上看，“君悦酒店”丝毫无奇。即便是内部的装潢设施，也与普通酒店无异。如果你能打开地下室六层的钢铁闸门，躲过密密麻麻的电子警戒系统和数以百计的复杂陷阱。一定会惊奇地发现——这条隐密无比的地下通道，竟然连通着城外的殖民基地。

地上的控制区和地下基地两大部分，已经成为越来越密不可分的整体。作为拥有这一切的掌控者，赵毅必须掩人耳目。从地表往来的方式已经不再可取，而且随时可能遭遇袭击。相比之下，从地底通道进入，则把这种潜在的危险降至最低。

坐在酒店的接待室里，陈纪康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烦躁和冲动。

自从进入市区后，这两种相互纠结的负面情绪，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桓着。

在记忆当中，新明斯克根本就是肮脏、落后、污秽的代名词。盘据在这里的各个小帮派每天都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拼杀。所争夺的目标，也不过是几万联邦货币左右的利益。这点东西在“山下组”眼中和垃圾没什么区别。与其花太多的心思控制这些收益不大的地区，不如好好经营城市核心。那里，才是真正能够赚到大钱的地方。

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倒转过来。

干净整洁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规划有致的不同功能场所……这哪里还是印象中粪便满街的垃圾场？就算是行政星球上那些繁华的大城市也决不逞让。

一路行来，陈纪康只觉得，看到一切根本就是在刺激自己脆弱的神经。那些盛装艳丽的少女，那些装修豪华的赌场和夜总会，还有那些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培植成活的绿色植物，无一不令他感到震撼。

上帝那个狗娘养的，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AG64吗？

根本就是一个漂亮的花园。

相比之下，自己的罗德城，简直就是个破落不堪的贫民窟，大垃圾堆。

“所有的这一切，统统应该归我所有——”

惊讶和震撼之余，陈纪康的内心世界，也被无比的贪婪和垂涎所占据。

他注意到：这片区域的边缘，根本看不到任何防御性设施，甚至连最基本的电子警戒系统也没有。至于区域内部，除了漂亮的植物花草，便是身穿性感比基尼的漂亮女郎。赌场和酒店里的保安人员也不太多。尤其是他们的武装，简直让人看就想发笑。就那么一根小小的警用棍棒……他们以为这是哪儿？传说中的伊甸园吗？

“一万人。不，八千，最多需要八千名武装人员，我就能攻占这个漂亮的地方。到时候，所有的一切，也都将由我说了算。”

陈纪康的思维，有些异于常人。

在他看来，只要是好东西，都应该属于自己。既然黑帮的职责就是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麻烦和困扰。那么用不合法的手段，把别人口袋里的钞票弄过来，也是一种合乎逻辑的举动。

眼前的新明斯克，根本就是一片黄金之地。这可能是某个富商重金投资下产生的特殊效果。不过无关紧要。因为，自己很快就会成为这里的新主人。

当然，在动手之前，他还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情——这些赚钱的产业，究竟是谁在掌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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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节投机

这一点，非常重要。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惹上某个势力惊人的大人物。如果对方的背景深厚，那么宁可忍痛放弃一些利益，也绝对不能交恶。反之，如果对方是个名不经传的小角色……那么对不起，只能怪你人傻钱多，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宰吧！

抱着这样的心理，他在接待室里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

“就是你要见我吗？”

半小时后，当身穿上校制服的赵毅推开房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带着训斥般的口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纪康那双充满温和笑容的眼睛里，也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厉色。

除了负责收购晶体颗粒的矿业公司地区经理，从未有人敢像这样对他说话。

见惯场面的陈纪康很快恢复了冷静。他很清楚，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会出言不逊。

第一种，是真正有实力，有权力的大人物。

第二种，则是那种手里有几个臭钱，自视甚高却和蚂蚁没什么区别的白痴。

“多有打扰，还请阁下见谅。”

低眉顺眼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已经在飞快地考虑着对方的真实身份。

“我这里只欢迎两种人。游乐的客人和对此感兴趣的投资者。你属于哪一种？前者？还是后者？”

赵毅脸上满是冷淡和轻蔑。他已经看过陈纪康的相关情报，很清楚站在面前这个男人属于哪一种角色。

“呵呵！二者兼有吧！”

养气功夫极好的陈纪康面上，丝毫看不到除了微笑之外的任何表情：“还没有请教阁下的尊姓大名？”

“赵毅，乾星地区守备司令官。”

“守备官？”

陈纪康先是一楞，随即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的他终于反应过来。与此同时，其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浓厚。

他的心里，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狂喜所占据。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守备官是个什么样的角色。这种相当于开拓者却没有实际权力的地方大员，在地球联邦的报备记录上，每年都有数万的殉职名单。任何稍有门路的人，都绝对不会担任这种高风险且没有任何收益的职位。

陈纪康感觉有底了。不过，在真正动手之前，他还必须确定另外一个关键因素。

“不知守备官阁下，能够接受的投资额度为多少？”

“关于这一点，你最好和我的律师去谈。”

赵毅脸上露出一丝冰冷——他并不认为，一个在AG64星球依靠出售晶体颗粒的黑帮头子，会有什么能力对新明斯克进行投资。当然，至少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会后。

“那么，阁下将如何分配投资者的利润呢？”

“这也是律师回答的问题。”

“既然如此，是否能够以实物抵押的形式参股？”

“少和我玩这些专业术语。一句话，如果你真有这方面的打算，那么请和我的律师联系。如果想要在这方面钻我的空子，那么就趁早从这里滚蛋——”

十分钟后，陈纪康带着满足和不屑一顾的神情，离开了“君悦酒店”。

他已经断定，这个自称守备官的年轻人，不过是个仗着家中有钱，喜欢探险和猎奇的败家子。

也只有这样的解释，才能符合对方的身份和谈吐间暴露出的各个问题。尤其是年龄。二十左右，就已经官至上校，可是却偏偏却跑到AG64这种地方来担任什么守备官……显然，除了用钱打点上司获得军衔外，再也没有第二种可能。

一个有钱，但是无权的人。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加美妙的掠夺对象了……

同样，陈纪康的到来，在赵毅眼中何尝不是一种机会。

之所以冷言相向，是他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对这个窥觑自己的家伙有什么好脸色。西H区终究会扩张，与其它黑帮终究还是会产生你死我活的争斗。与其放任对方骑在自己头上，不如趁着对手试探之机，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打则已，要打，就一定要把这些思维想法异于常人的家伙打到连他们爹妈都不认识。

……

燥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扫拂而过，为房间里带来一片AG64特有的沙漠气息。

站在窗前，赵毅望着楼下刚刚走出大门，正朝着警戒区出口方向走去的陈纪康，紧抿的嘴角，隐隐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

冯谈谈掌管的情报机构已经初见规模。除了训练和派出大量渗透人员，守备区情报局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对AG64号行星上所有城市和定居点进行信息收集。包括陈纪康所在罗德城，人口、兵力、武器装备、收入来源……这些数据早已记录在案，赵毅甚至要比某些黑帮头子更加清楚手下的实力构成。

其实，想要处理AG64行星上错综复杂的混乱局势，可以有许多种方法。然而，赵毅却选择了最困难、最血腥、最暴力的一种。

原因很简单——他要立威。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强悍实力。要让所有心怀叵测的阴谋者，永远打消想和自己做对的念头。

只有我一个，也能杀光你们所有的人。

至于用金钱和利益进行收买，当然不能完全废弃。只有对那些他认为值得争取，也绝对会站在自己一边的人，才能给予他们足够的好处。

AG64是一块荒凉的死寂之地，也是一块充满机遇的另类之地。

只要控制了黑帮，控制了所有工业平民，就等于把这个星球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陈纪康和他的罗德城都必须用来开刀，以此换来无形的畏惧和威慑。

这是他自找的，也是他从赵毅办公室里说出那些话之后，必然产生，也永远不可能改变的结果。

……

大约十分钟后，一个矮小的身影，在两名卫兵的带领下，走进办公室，径直来到了赵毅的面前。

这是一个身材中等，体形矮胖的男人。团如面饼的肥腻圆脸上，满是生意人特有的献媚。短粗的四肢却有着与之并不相称的灵活。尤其是他身上用绸料制成的对襟衣裤，更是明白无误地显露出多金的身份。

绸缎，是宇宙中最为昂贵的衣料。这种无法用工业合成的天然制品，对环境要求极其苛刻。因此，售卖价格也根本不是普通人所能接受。只有腰缠万贯的亿万富翁才能享用。

新明斯克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模样。这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陌生人。除了游客，还有不少嗅觉灵敏，思维敏捷，想要从中抓住机会的家伙。

“天香酒楼”的老板金德贵，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一家在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工商部门从未进行过登记的餐馆。是的，你没有看错，不是酒店，也不是娱乐城或者夜总会，而是单纯只经营餐饮的酒楼。

与摆在明面上的大酒店和饭店截然不同，“天香酒楼”的背景完全是黑暗性质。老板金德贵也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他从不在移民星球或者文明社会出现，只有法律永远无法进行约束的矿石星球，才是他真正的居所。

在“天香酒楼”的菜谱里，所谓的“肉”，其实就是人肉。而并非正常意义上的猪、牛、羊牲畜。

太过直接的吃人，非但不好听，菜谱上看起来也有些倒胃口。用以猪肉代替就好得多。

这就和古老地球上某些饭庄，把蚕豆炒乳饼叫做“青蛙抱玉柱”，清炖老母鸡汤则为“雏凤凝液羹”，其实都是同样的道理。

文明社会禁止吃人，杀人也属于重罪。然而，在矿石星球，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人肉，在宇宙中也是一种不错的商品，交易数量巨大。却很少被人知晓。

尽管胶质富有营养且价格便宜。但是口感终究无法与传统的农牧产品相比。在那些拥有优良天然环境的星球，野生动物往往会成为人类大肆捕杀的对象。而在黄沙弥漫的AG64，肉食的唯一来源，就是人类。

各大帮派争斗的死亡者，也是一种战利品。尤其是那些肉质细嫩的女性尸肉，更是被无数人争抢的目标。在赵毅未曾与这颗星球接触以前，新明斯克市内“天香酒阁”分店开出的收购单里，人肉按照身体的各个部位，以及新鲜程度可以卖到不同的价钱。而在菜单首页列出的“红烧猪肉”，实际上便是以人肉为原料烧制而成。

至于购买这种“美味儿”所需的钱……金德贵非常体贴地只收取晶体颗粒，而不是AG64居民翻破口袋也拿不出来的钞票。

吃人，终究在伦理道德上有那么一点点尴尬。不过，如果把被吃的人当成猪，则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不仅吃起来心安理得，滋味儿也会鲜美得多。

事实上，金德贵的真正身份，是一名来自泛联合的普通市民。

他曾经很穷，也整天为了十万元资格保证金发愁。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蕴藏在矿石星球与死亡之间的商机。怎么说呢……这多少应该算是一种灵感——无意之间，他听到几名贵族在酒馆里闲谈。所涉及的话题并不是权力或者女人，金钱或者玩乐，而是关于饮食。

金德贵永远不会忘记——那些贵族是用何等惬意的口吻，说起鲜烤儿童与婴儿炖汤的滋味儿。他们说话的姿态无比优雅，声音娓娓动听。对于头、肩膀、胳膊、大腿、腰肢……每一个部位的细嫩程度和口感，都有着极其准确和不容置疑的描述。他们谈起女人的时候，并不是外貌或者身材作为评判标准，而是用是否丰腴、柔软，富有韧性之类的字句，对谈及的对象进行赞美。

这些话听起来的确令人恐惧，忍不住想要发抖。就连金德贵当时也觉得汗毛直立，浑身僵硬。但这并不妨碍贵族们继续谈论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也让金德贵能够完整偷听清楚——他们是如何杀死目标，将其架在火上烤至焦黄……尤其是那种散发着诱人香气，且被烤出肉块表面流淌溢开的浓香油脂，更是任何胶质食品无法比拟的美味儿。

“人油，其实和猪油一样香。”

这是当时一名贵族的原话。

从那个时候开始，金德贵就用最低廉的价钱弄到一艘小型飞船，在矿石星球与移民星球之间往来。至于经营的生意，只有一种——人肉。

现在的新明斯克已经名声在外。虽然游客数量仍旧很少，却已经开始正式运营。金德贵是一个对“机会”这种东西非常敏感的家伙。他以普通游客身份进入新明斯克，却没有发现警察局或者法院之类的机构存在。而且，从某些特殊的渠道，他也了解到关于赵毅这名新任守备官的种种举措……总而言之，他之所以敢走进守备区司令部的这间办公室，站在赵毅面前，绝对不是因为狂妄，而是对自己想要说的事情，以及想要达成的目的，有了足够的把握。

胖胖的餐馆老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恭敬地递到赵毅面前，以巴结，讨好的口气微笑着说：“您好，鄙人是‘天香酒楼’的老板金德贵。”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赵毅接过名片，随手摆在桌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淡淡地问。

他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是在已经知晓对方大概意图的时候。

“我想从阁下手中购买一批货物。当然，在具体的价格和供应方面，希望我们彼此都能满意。”

金德贵脸上满是谄媚的笑，两只眼睛已经眯成了细缝。

赵毅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肥胖的中年男人，久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天香酒楼”是一家经营人肉烹饪为主的餐厅。

金德贵想要收购的货物，其实就是人肉。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异闻。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人类在进军宇宙之初，在资源缺乏的情况下，一样猎杀过同类为食。就连刚刚发现“新木星”的时候，也杀光了星球上所有尚未开化的原住民，并且将之做为食品冷藏储备。

每年，宇宙各个角落都有无数人吃与被吃。对此，联邦与泛联合均保持沉默。尽管在上流社会中把吃人看作是野蛮和残忍的行径，可是对于那些在宇宙深处的开拓者而言，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身体需要的正常行为。

“在价钱方面，绝对让您满意——”

金德贵很会察言观色。他不失时机地加上这一句，却没有标明具体数量。

他的工作，很像旧时代地球荒野上的狼，专门以腐尸为食。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要求会被拒绝——矿石星球每天都有工业平民死亡。但这些死者的位置并不固定，虽然“天香酒楼”在很多平民城市都设置了收购站，货源却并不稳定，也容易遭到垂涎者和饥饿平民的围攻。当然，金德贵也曾一度产生过编组私人武装，对工业平民进行捕捉和猎杀的念头。但他很快发现，这很容易在各大黑帮当中引起反感，甚至使自己永远成为工业平民的死敌。

毕竟，“天香酒楼”只是一家小餐馆。年平均营业额不过几百万泛联合帝国元。尤其是这种违背人类最基本道德底线的生意，如果没有一个实力强悍的支持者，很容易被人当做苍蝇一样灭掉。

金德贵很清楚——如果赵毅真的愿意与自己合作，那这名守备官看中的，就绝对不是金钱之类的东西。以对方拥有的势力，应该明白，“天香酒楼”的真正价值，其实根本不是出售人肉菜肴产生的利益，而是隐藏在背后，不为普通人知晓的秘密。

纵观全宇宙，大概也只有金德贵一个人敢于经营这个特殊餐饮项目。因此，对于那些在人肉方面有特殊爱好的顾客，他会牢记下每一个人的身份信息。其中，就包括家庭住址、财产估计额度、工作和职位、交流圈子等等……这就相当于旧时代老鸨偷偷拍摄高官宿嫖幼女的录像，以此作为护身符，从而放心大胆经营地下项目一样……

有很多人都喜欢吃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联邦大人物。也许是因为上了年纪，也可能是因为担心身体机能的变化，他们当中相当一部分都光顾过“天香酒楼”。所点的菜品，除了黄焖睾丸、雄鞭盅、玉乳煎羹之类的补品，也有胎盘饺子、宫爆脐肉和脆炸婴儿头之类的昂贵货色。

金德贵知道这些东西不可能公开。但他也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他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够在适当的时候，为自己提供足够的保护，他愿意把这些秘密全部交给自己的保护者。

这就是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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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节冲突

两天后，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早晨。“天香酒楼”的老板金德贵，应邀来到了新明斯克守备区一座废弃建筑的三楼平台上。

杂乱的屋顶已经重新收拾干净。破裂的楼板也被敷上了一层干涸后的胶化固体凝液。如此一来，使得整个地面看上去，显得颇为洁净、新颖。

一把巨大的白色的遮阳伞矗立在屋顶中央。神情悠闲的赵毅戴着墨镜斜靠在椅子上，不时从旁边的果篮里揪出一粒冰镇葡萄，塞进自己口中慢慢咀嚼着。

“金老板来了。请坐，请坐。”

汗流浃背的金德贵接过递来的毛巾，使劲儿擦拭着脖颈上渗出的汗液。又端起桌上的冰镇果汁猛灌一气。顿时，一股舒服的凉意顺着胃袋骤然发散到全身每一个毛孔，将炎热带来的所有气息，全部驱逐的干干净净。

“呼——”

冰爽之下，人肉老板只觉得浑身都在通透。他也不客气，拿起一块镇凉的西瓜大口猛咬。在吞咽果肉的同时也含含糊糊地问道：“不知阁下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情？”

“最近生意如何？”

“还行。”

“呵呵！既然如此，不知金老板有没有兴趣收一批货？”

“收货？”

金德贵有些疑惑。他当然明白“收货”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事实上，近段时间以来，新明斯克战斗产生的尸体，全部都由“天香酒楼”或明或暗进行统购。洗光剥净后，不管这些尸体生前如何不可一世，照样切块混着大料、花椒、草果一起扔进大锅熬煮。熟透捞起来凉至，便是香喷喷的“天香卤肉”。

按照他的想法，赵毅应该对这些事情很清楚。但守备官并没有干涉或者阻止。就连上一次在办公室里谈话，也充满了友好的气氛……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说：“阁下照顾的生意，当然要接。只是不知道……阁下这次准备卖出多少肉货？”

“暂定二十万吧！”

赵毅说话的口气轻松至极，就好像是在谈论二十只蚂蚁。

“二，二十万？这么多？”

金德贵吓了一跳。“天香酒楼”实际收纳的货物并不多。二十万具尸体……这相当于去年八、九个月的销售数量。

“怎么，太多了，收不下吗？”赵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不！不！不！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金德贵连忙辨解：“我只是奇怪，阁下您从哪儿弄到如此之多的肉货？另外……这些东西……新鲜吗？”

作为人肉老板，收购货物的标准不外乎两点——价格和新鲜与否。

“天香酒楼”的卤肉之所以出名，除了原料特殊，最关键的因素，就是注重品质。从卤药到各种佐料，都是按照密法配置。尤其是下卤的肉块，不是现杀活宰的奴隶，就是从冷库里解冻后的储备品。这样的肉煮出来，纹理紧凑，口感十足且很有嚼头。也是乾星上各个酒楼分店里被争相抢购的上佳肉食。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也许是看穿了金德贵内心的疑虑，赵毅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抬手指着正前方的地平线道：“我卖给你的货，绝对新鲜——”

……

如果从上空俯瞰，“罗德”市的规划格局与其它城市没有太大的区别。然而，如果把视点放低，以地面行走的方式来观察，就会发现——这座城市的建筑极其残破。除了偶尔有几幢装修豪华的楼宇之外，绝大部分房屋已经风化的非常严重。除了一道道残垣断壁，几乎再也看不到任何醒目之处。

据说，这座城市是几千年前的第一代宇宙移民所修建。天人族和机械清洗者从人类当中分化而出后，为了争夺彼此的生存空间，爆发了数次惨烈的大战。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无数繁荣的城市被战火摧毁，文明的地位开始被暴力所取代。激烈的战斗使得各个城市在占领与被占领之间来回游走。无论战斗的双方是谁，也无论他们的目的最终为何，作为争斗核心的城市也开始变得破烂不堪，人口也在猛烈的炮火和战舰倾泻的能量中灰飞烟灭。当繁华与文明彻底不在，所有的一切重新归于荒凉的时候，原本重要无比的城市目标，也变成了随手可扔的垃圾，在各个偏僻的星球上默默地等候着死亡的临近。

尽管罗德市的房屋破旧，还随时可能有崩塌的危险。可它毕竟能够遮风挡雨。对于那些从各个星球逃亡过来的流浪者而言，这种临时性的栖身之所倒也勉强可以接受。就这样，安塔市内的居民渐渐多了起来。虽说他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恶棍，却也使得这座已经趋于死亡的城市，重新焕发出点点生机。

没有人知道AG64行星上究竟有多少居民。这个问题的答案，简直比传说中斯芬克斯的谜题还要复杂。这里属于两大势力的交界，在没有法律管制的情况下，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争斗中被杀。用句玩笑来说：即便是人口普查总署最精明强干的职员来到这里，也会被这种毫无规律的数字变化，活活乱晕脑袋最终导致精神分裂。

黑帮，就是AG64所有居民赖以为生的政府。也包括罗德市。

他们控制着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晶体颗粒，向外星球的矿产公司换取金钱，又从对方手里得到食品、武器等物资。用这样的方式，黑帮最终获得了AG64的控制权。

从这一点来看，黑帮和张小娴的经营理论倒也有着不谋而合之处。可是他们绝对不会投入大量资金，把星球本身打造成为旅游圣地。在那些只会杀人而没有丝毫商业眼光的人看来，权势的强弱，其实就是帮众的多寡，以及口袋里钞票的厚薄罢了。

当然，单单卖不出价钱的晶体颗粒，实在难以养活太多的人。穷则生变，黑帮们也开始努力开发各自城市的潜力，很是弄出一些富有当地气息的特产出来。

皮制工艺品，就是罗德市最为显著的代表。

从活人身上剥取的皮肤，具有相当不错的韧性和光滑。经过脱脂处理和特殊晾晒之后的熟皮，摸上去更有着令人非常舒服的质感。加之人体细胞的排列构造，使得人皮蒙制的灯罩等物件，在灯光下还会显出漂亮的纹理。尤其是保养良好的处女鲜皮，以及拥有纹身的长期锻炼者，皮质的柔度和观赏程度，都要远远超出普通皮具。而它们所能卖到的价钱，也往往都是令人心动的天文数字。

在AG64行星上的大小黑帮当中，陈纪康的名声很不错。因为，和其它黑帮头子相比，他宁愿用各种方法使对手不战而屈，也决不愿意用小刀割断对手的喉咙。

“杀人没好处。多死一个，就意味着少一个剥皮的对象。与其让这些家伙在火拼的时候被白白砍死，不如把他们一个一个骗过来。这样，即可以剥皮卖钱，肉和骨头还能做成料理，更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

“决不浪费任何一个可以赚钱的机会。”这就是陈纪康的座右铭。

正常情况下，最大规模的黑帮火拼，每一方出动的帮众数量约为五万左右。倒不是各帮实力就这么多，而是城市本身的容积有限。尤其是在狭窄的街道上，太多的人手根本无法施展。即便是在几年前划分势力范围的大战中，各个城市、帮派打手的总量也没有超过十万。

然而，为了一举拿下新明斯克，陈纪康却动员了“山下组”的全部力量。受命参战的所有帮众人数，足足超过了二十万。

这是一支无比庞大的队伍。其武装程度也决非“黑手”或者“红头党”这种小帮派所能比拟。虽然“山下组”成员的装备五花八门，却也都是不折不扣的枪械。尤其是那些战斗力强大的精锐帮众，更是配备了全套军制武器。

轻型单兵加农炮、单人磁力飞行器、105毫米牵引式榴弹炮……甚至在队伍的最前端，还能看到几辆灰绿色涂装的“独牙象”式重型坦克。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陆战兵器。拥有两门一百五十毫米炮的武器系统，可以在瞬间消灭任何对手。厚重的装甲虽然降低了机动能力，却使战场生存能力大幅提升。相应的，它的单辆售价也足足高达五百二十多万联邦标准货币。

这可是陈纪康压箱底的东西。也是他手上最大的王牌。为了得到新明斯克这块喷香美味儿的大肥肉，他决定在这场豪赌中，压上自己所有的筹码。

之所以这样做，是他不想看到火拼。他只希望对手能够被这种铺天盖地的可怕力量所震撼。然后乖乖交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毕竟，如果真正放手开打，估计那块漂亮的绿洲也会破坏殆尽。

一个破烂不堪的废墟，又有什么用呢？

……

从屋顶平台上所在的位置望去，从地平线上涌起的漫天尘土，已经把整个天空彻底遮掩。密集的人群和“独牙象”战车从各个街口蜂拥而来。人们眼中闪烁着的，满是赤裸裸的贪婪和无比渴求的欲望。仿佛自己将要进入的，是那仅仅只在传说中才存在的黄金之国。

“金老板，这些人，应该够二十万了吧？”

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金德贵，赵毅微笑着捏了个响指。见状，一直站在其身后的刘枫连忙走上前来，俯身将耳朵凑近了主人的面前。

“差不多了。命令各炮位自由射击。这一战，不要俘虏——”

从最初建设殖民基地的时候，赵毅天就一直把电子侦察和对周边信息的探究放在首位。以基地为中心，方圆数百公里的范围内，沙地里潜埋了两千多个生物信息环波仪。在乾星外围的轨道上，又放置了三百多个价值昂贵的主动探测器。它们所肩负的任务，就是把这颗星球上所发生的一切信息收拢，汇聚到基地中央控制电脑里进行分析，进而从中挑选出最为有用的部分。

“山下组”的异动，从开始就以画面的形式，清楚地传输到量子控制中心。按照对方的兵员数量、武装程度、火力配备以及进攻路线等数据，电脑迅速做出了相应的对抗方案。

因此，赵毅这才会请来“天香酒楼”的老板，把这些已经打上记号，随时可以出售的鲜活货物，当着对方的面一一“宰杀”。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情报信息来源。当然，对于金德贵这种人，必须让他看到自己的一定实力。只有从大脑最深处进行震慑，他才可能老老实实为自己所用。

……

“轰——”

从第一枚一百五十毫米榴弹落入人群的时候，远远站在装甲指挥车上的陈纪康只觉得，自己踌躇满志的心脏，仿佛被一头野蛮的巨象重重踩扁。在破裂开来的血腥与痛苦中，整个人开始朝着无底的深渊迅速坠落着。

炮火，铺天盖地的炮火，从新明斯克市区边缘的方向倾泻而来。数以千计的弹头同时爆炸引起的震荡，使习惯于使用枪械的帮众彻底蒙在了原地。他们虽然强悍，他们虽然好勇斗狠，却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的血火地狱。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山下组”已经损失了上万名帮众。面对密集的炮火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有那些被硝烟和爆炸所惊呆在原地的人们，才多少能够从自己的视角发现——炮击的对象，其实并非自己。

所有辆“独牙象”重型战车，全部瘫在地上，变成遍体通红且正在燃烧的废铁。原本引以为骄傲，充满死亡威胁的粗大炮管，已经在剧烈的高温下被熔得弯曲变形。厚厚的装甲根本抵挡不住猛烈的炮火攻击，庞大的车身，使它们成为炮火攻击的首要目标。重金购买的强大战车部队，顷刻之间已经化为无用的钢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黑帮们根本无法想象，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恐怖的力量。相比之下，自己手中捏握的步枪，简直就是孩童的玩具。

“冲过去。只要距离抵近，他们的大炮就没法发挥作用。快冲啊，冲进新明斯克，所有女人和食物都是你们的，还有钱——”

几名头目声嘶力竭的呼喊，的确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被死亡和爆炸震撼得趋于麻木的人们，开始抓紧手中的武器，机械地迈开脚步，慒然地朝着前方推攮而进。

“刘枫。让我们的人上吧！记住，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随着赵毅一声令下，三个整编师，六万余名全副武装的铁卫军，开始从各自的等候区域冲出。以密集的子弹和猛烈的火力，迎面撞上黑帮的前锋。

只有经历过战火的士兵，才是真正的战士。

平民们都通过了残酷的训练。可那毕竟没有见血。想要把这支队伍整合成为强大的自力，只有把这些关在笼子里的家伙全部放出。让他们用锋利的獠牙撕裂对方，用无数的人头和惨烈的杀戮来成就未来所需的一切。

杀——

这是主人的意志。也是所有铁卫军必须贯彻的意志。

丧失了重型火力的黑帮，只能以现有武器进行面对面的枪战。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对方拥有的火力简直强大得可怕。他们毫不顾及弹药的消耗，即便是同一个目标，往往也会招至三个或者更多方向上的同时攻击。眩光手雷、K型破片炸裂弹、激光引导弹头……这些价值昂贵的武器，在他们手里发挥着难以想象的威力。即便偶尔有几个幸运的家伙能够冲进他们的火力防御圈，也会被力量巨大的拳头当场打得粉碎。

注意，不是打死。而是打碎，将一个完整的人体，用拳头活活打碎。

这已经超出了黑帮所能接受的理解范围。他们实在无法想象，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彪悍、漂亮的黑色制服，轻便灵活的防护装甲，肩膀和胸口还挂有类似军衔的东西。尤其是他们的左臂上，更贴有一个醒目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属骷髅。

军队！一定是军队！

只有地球联邦军才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也只有那些冷血的家伙，才会肆无忌惮地杀人……

天啊！上当了。黑帮怎么可能会是军人的对手？

黑帮开始撤退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溃退才对。

帮派火拼，有一个非常关键性的因素，就是气势。

好勇斗狠的人打架，凭的就是一股气势。可以悍不畏死，也可以冒着菜刀和板砖的乱砸冲进人堆猛砍。但这仅仅只是血气之勇，在真正的战士眼中，和愚蠢的自杀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这也是帮派和军队之间最大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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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节肉货

在金钱和美女的刺激下，“山下组”的帮众们敢做任何事情。一旦遭遇武装部队，他们心底那点最后残存侥幸和勇气，也会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因为，对手比自己更狠、更凶残、更可怕。

六万军队，对上十余万黑帮。这本来就是一场实力不均等的杀戮。

“快！让他们退回来。依托房屋进行反击——”

尽管脸上一片苍白，陈纪康还是咬牙切齿地命令着手下。眼前的事实已经证明，自己的猜想根本就是没有任何依据的妄念。可是不管怎么样，都必须尽最大努力，保住手上的最后实力。

失算了……那个年轻的守备官，竟然会是如此扎手的角色。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

想到这里，他使劲儿咬了咬牙，叫过一名亲信，恨恨地说道：“你马上从侧面方向绕过去，想办法联系上新明斯克的守备官。就说……我……我……老子愿意和他谈判——”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

没错，现在这种情况，只有谈判，才能保住“山下组”。陈纪康不是笨蛋，他完全看得出来，自己和对手的差距太大，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打不赢就讲和，这是黑帮最拿手的武器之一。

只要实力足，任何时候都能开打。一旦情况不妙，立刻摆酒投降说好话。反正大家都是在一个坑里刨食吃。把所有东西都打烂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溃败的帮众已经退入建筑区进行防守。虽然依托的防御只是一些风化厉害的土墙，却也总比什么没有要好得多。

就在所有人稍微松了口气的时候，一个站在高处的黑帮成员忽然指着远处，结结巴巴地嚷道：“快看，那，那是什么东西？”

从新明斯克边缘的各条道路尽头，涌出了一群群装束奇特的人。他们浑身上下都被厚厚的钢甲包裹。肩、胸等要害部位，更是被高高隆起的高强度合金防护层所覆盖。尤其是全身上下的黑色涂装，使其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是拥有比普通人强壮得多的异状身躯。

陈纪康也看到了这一幕。作为“山下组”的大头目，他的见识当然要比手下的帮派成员略强一些。

“重，重型战斗装甲？怎么，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有？”

他哆嗦着嘴唇，削瘦的脸颊变得一片惨白，双手死死抓紧指挥车上的钢架，这才使得剧烈摇晃的身体勉强保持平衡。

这是一种以特殊钢材为原料，按照人体构造制成的动力防护器具。简单来说，它就如同一件加厚版的衣服，在全面保证防御能力的前提下，更在背、肩等位置加装了小型推进器。装甲内部的微型生态空间，能够对肌肉和神经产生一定程度的刺激。二者配合使用，便可以爆发出强大的冲击力量和速度。

战斗装甲不同于普通的战车。由于单人操控的缘故，它们的灵活程度远远超过任何已知的重型载具。虽然体表的装甲不足以抵挡大口径火炮的攻击，却能有效防御各型步兵枪弹。尤其是在配备了反坦克武器和轻型火炮的情况下，绝对是战场上无法抵挡的装甲杀手。也正因为如此，在三族的武备系统当中，这种单兵模式的防护器具，早已被列入装甲部队的序列。

从新明斯克冲出的战斗装甲足足有两千具之多。它们仿佛一枚枚锋利的箭头，以迅捷的速度冲进脆弱的风化建筑里。高抬着手中的轻型电磁炮，朝着黑帮们的藏身之处连连猛轰。

“哒哒哒哒——”

道路两旁的窗户里，射出一连串密集的子弹。准确命中目标的它们，却只是在装甲表面擦出一片刺眼的火花。

高强度合金制成的甲面，连高射机枪的大口径子弹都无法穿透，更不要说是普通型号的常规弹头。

炮火攻击首先摧毁“独牙象”战车的意义，就在于此。

在没有重型火力压制的情况下，这种装甲就是战场上无往不利的王者。

有了它们在前面开路，尾随其后的步兵迅速抢占了建筑群内的制高点。尤其是一队搭载着四联机枪的轻型装甲车开上来以后，原本尚可勉强支撑的战局，完全变成了一片倒的大屠杀。

高速旋转的弹头钻透了松散的墙体，在脆弱的人体上爆开一朵朵灿烂的血花。战斗装甲配载的多管火神炮，把蜂拥而逃的人群生生击穿。对于那些躲在房屋内部偷空还击的黑帮份子们，步兵则直接用轻型火炮发射固态燃烧弹。在一片散发着焦糊恶臭与凄厉惨叫的亡命声中，用熊熊燃烧的火焰焚尽胆敢阻拦在前的一切生物。

与出发前相比，陈纪康此刻已是悔恨交加。他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那个该死的守备官，一边却又无比虔诚地祈祷着上天，保佑自己派出的亲信能够尽快与对方取得联系。

绝望中的人，往往会得到一点点意想不到的惊喜。就在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付的时候。指挥车上的全息电子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亲信熟悉的身影。

“老，老大。刚刚和对方联系上。”

屏幕上的亲信显得有些犹豫：“守备官阁下说了……要你……要你……”

“要我怎么样？你他妈的倒是快说啊——”

陈纪康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还是让我自己来说吧！”

就在这是，身穿联合军服的赵毅，忽然出现在了屏幕中央。只见他拔出手枪，朝着旁边的亲信头部狠扣扳机。在清脆的爆裂声与四散乱溅的肉末脑浆中冷然一笑。

“想谈判？那就自己过来再说。随便派个手下过来……他们，还不够资格——”

说罢，他便转身要从通话器前走开。

“等等！请等一等。”

陈纪康急得连连乱叫：“我知道，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拿出让你满意的赔偿——”

“很高兴你能有这样的见识。”

屏幕上的赵毅摇了摇头：“不过，我却没有看到你拿出应有的诚意。还是那句话：谈判可以。不过，必须你亲自过来——”

陈纪康脑袋上的青筋一阵乱冒。他何尝受过这样的侮辱？如果可能，他实在很想把赵毅大卸八块扔出去喂狗。遗憾的是，现在的他，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实力。

“就不能好好商量一下吗？求您了！”

他苦苦哀求道：“无论您提出的任何要求，我都会接受。只希望您能够命令停火，放我的手下一条生路。”

“我拒绝——”

带着魔鬼般的残忍，赵毅冷笑道：“搞清楚，现在是你在主动找我的麻烦。除了你自己，别人不可能也没有资格和我讲什么所谓的谈判。”

说着，他故意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计时器：“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从现在开始，十分钟以后，远程炮火将会把你所在的区域全部覆盖。想活命的话，就自己过来——”

关上电子屏幕的时候，陈纪康只觉得浑身都在气得发抖。在AG64，还从未有人敢用这样的口气和自己说话。

他很想带着身边的几名手下一走了之。可是，那十几万在火力压制下苟延残喘的帮众该怎么办？

没了他们，自己就什么也不是。到时候的结局，远比现在还要悲惨……

“开车！我们……去谈判——”

……

当陈纪康微颤的双腿，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新明斯克守备区屋顶平台的时候。随身携带的电子计时器上，闪动的秒数刚刚跳过九分四十七秒。

“很好！非常准时。哈哈哈哈！我喜欢守时的人。尤其是像你这样名声显赫的帮派恶棍——”

面对赵毅的挖苦和讥讽，罗德城的实际控制者只能抱以苦笑。

“……阁下，请提出您的条件吧！”

“条件？什么条件？”

赵毅有些惊奇。

“您……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放过我和我的手下？”

强忍着耻辱和想要报复的冲动，陈纪康咬牙道：“为了证明诚意，我愿意为我错误的举动，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着，他从旁边的亲信那里接过一把锋利的小刀。将自己的左手五指分开平摆在桌上。用锋利的刀刃压住小指，狠命用力切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弱的手指顿时从根部被完整地分开，在一滴滴晶莹的红色液体中，如同濒死的鱼儿那样无用地抽搐着。

这是“山下组”成员犯有重大过错时的惩戒方式。也是黑帮中公认最有诚意的举动。

见状，赵毅紧绷的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作为求和的条件，我愿意奉上一半的地盘。另外，还将赔偿阁下两百公斤晶体颗粒。当然，只能从今年和明年变异罂粟的收获中扣除。只希望……希望您能高抬贵手，原谅我无知、狂妄的举动。”

顾不得包扎手上的伤口，陈纪康连忙开口道出了酝酿已久的条件。

“就这些？”赵毅脸上，满是冷淡。

“还有……嗯！我再让出罗德城内三分之一的居民。”

“还有呢？”

“不够的话……一半，一半也行。”

“就这么多？”

陈纪康已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胃口居然如此之大。如果再退让下去，剩余的资源，根本无法养活整个黑帮。

可是现实却不得不逼着他拿出更多的东西。被压制的帮众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铁卫军已经从另外的方向把入侵者全部包围。再僵持下去，所有“山下组”的人都会被全部杀光。

想到这里，陈纪康把心一横：“请阁下明示。无论您提出任何条件，我都会全部满足——”

“是吗？”

赵毅看了他一眼。转向坐在旁边的“天香酒楼”老板道：“金老板，麻烦你帮我看看，如果是这头肉货的话，能卖多少钱？”

“啊？”

话一出口，金德贵和陈纪康都大吃一惊。

前者是出于意外。

至于后者……则是因为茫然、愤怒、恐惧……

几乎AG64上的任何一个居民，都很清楚“肉货”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

那意味着，你将不再拥有做人的资格。而是被当作一头和猪没有什么两样的货物，成为买卖双方交易的内容物。

不能反抗，不能拒绝，甚至不能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思想。因为，你就是一块肉，仅次而已。

肉货，就是活着的肉。除了被吃，再也没有第二种作用。

显然，陈纪康就是一块被赵毅出售的肉货。只是，在价格方面，还需要进行商讨。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多少明白对方的想法，可陈纪康仍然想要做最后一搏。他站起身来，以不太确定的口气，指着赵毅颤声道：“难道……你要杀了我？”

“是又怎么样？”

赵毅脸上满是邪恶狠辣的笑意，甚至根本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你……”

陈纪康一阵语塞。

他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他很想反驳，很想用充满正义的语言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怒。可是搜肠刮肚的结果，却发现实在不知道究竟应该说些什么。

进攻新明斯克的是自己。

首先背信弃义的是自己。

不顾原则想要并吞对方的还是自己……

“天香酒楼”的老板同样觉得有些为难。终日与黑帮打交道的他当然清楚“胜王败寇”的道理。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手握数十万帮众，实力强悍的黑帮大佬，居然会被赵毅当作货物一般出售。

而且，还是随时能够杀了吃掉的肉货。

这单生意，买也不是，不买也不行。无论得罪了任何一方，所产生的后果，自己都难以应对。

“阁下……我们，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良久，陈纪康这才艰难无比地挣扎着哀求道：“我愿意奉上所有的一切。钱、地盘、生意……只希望……您能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他终于明白——赵毅为什么要自己来的真正原因。

他想要自己的命。

可是陈纪康却没法拒绝。来也是死，不来也是死。通讯里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不来也行，老子直接用炮把你轰成肉渣。

“地盘，会长腿吗？”

忽然，赵毅提了一个非常古怪的问题。

没等对方回答，他便已经自答道：“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既然如此，杀了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留下你，又有什么用呢？”

事情已经非常清楚。这就是谈判的结果。

“我愿出一千联邦标准货币，买下这单肉货。”

说话的是金德贵。事态的发展已经非常明显，他决定靠向赵毅这一边。用罗德城城主做成的卤肉，滋味儿想必也会鲜美得多。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陈纪康瞪圆双眼，仿佛野兽般嗥叫着：“我手下还有几十万帮众，他们会帮我报仇——”

“他们都是我向守备官大人订购的肉货。”

“天香酒楼”老板堆起满脸媚笑，双手递给赵毅一张填好金额的支票。不无得意地转向目瞪口呆的陈纪康道：“别激动，这是守备大人之前就和我的约定。整整二十万肉货。嘿嘿嘿嘿！当然，在所有成交的货物当中，最值钱的，还是你。”

这话倒也没有说错。和普通肉货相比，一千标准货币早已远远超出正常的收购价格。何况，人肉老板早已想清楚其中的关键——相比陈纪康和黑帮，赵毅的大腿，显然要粗很多。

……

远处的战场上，硝烟仍在弥漫。被铁卫军包围的黑帮们纷纷选择了投降。他们把手中的武器高高举过头顶，用最恳切的语言祷告和哀求着。然而，这种在往日争斗中屡试不爽的保命方式，今天却丝毫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所有铁卫军成员的脑子里，都牢牢记着出发前赵毅所说的话。

“这一战不需要俘虏。你们的任务，就是杀光所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孤鳏寡孺，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我之要死人，不要活着的废物——”

不错，废物。这就是赵毅对黑帮份子所下的定义。

每攻破一幢房屋，都会招来密集的炮火狂袭。完全效忠于赵毅的平民们，在执行命令方面丝毫没有折扣。即便是横躺在地已经僵硬的尸体，他们也会连扣扳机再射数下，最终确认对方已经死透，这才跃步赶上队伍，把一片狼籍的尸山血海，留给跟在后面捡取成果的“天香酒楼”的厨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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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节销售

赵毅并非天性残忍。他只是想要用此役立威。在一定程度上，有限的稍微暴露一下自己掌握的实力。让那些胆敢窥觑这片丰饶之地的野心家们知道——胆敢冒犯我的人，下场只有一个。

陈纪康已经被押去清洗热蒸。由于他的身份特殊且售价远超普通肉货，因此，金德贵也把肢解这块上等货的权力，交给手下最为看中的大厨。

这是一个肥胖无比的秃头男子。除了一件兜颈挂腰的塑料大褂，他身上多余的东西就只有一把尺许来长的锋利菜刀。虽然相貌有些凶恶猥琐，可是从他接下来所做的举动，赵天才真正发现——解人，原来也是一门另类的艺术。

两个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把浑身上下脱光洗净后，又按在桑拿室里强蒸足足半小时，手足均用皮绳捆绑的陈纪康倒挂在一根横木上。用剃刀刮净其头、掖、阴等处的毛发，拔去手、脚上的指甲后，强行灌入大量催吐剂，并且从肛门注入经过特殊处理的清洗液体。半小时后，曾经高高在上，颐气指使间便能定人生死的“山下组”大头目，已经上吐下泻，把身体里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清得一干二净。

“求……求求你……呕，呕，放，放过，我吧！”

尽管已经神智不清，可他还是凭着求生的本能，从徐徐流淌出血水的口中，道出这几个微弱的字。

“都到这份儿上来还能说话。真他妈的命硬——”

操刀的厨师似乎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见他嘿然一笑，张开左手五指，死死卡住陈纪康的脑袋，将之往后重重一拎。右手捏握的菜刀则趁隙从对方的咽喉飞快划过。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挑断了脖颈两侧的血管。而后将伤口的断面朝下一按，如同泉水般喷涌的鲜血，也朝着地面上早已摆放好的大盆里释放开来。

旁边负责打下手的伙计，连忙在盆中顺序倒入半生的米饭[www奇qisuu书com网]、面粉、食盐、辣椒等物，将之用力搅拌在一起……很快，盆中的混合物呈现出一种介于黑与暗红之间的颜色。混杂着血腥与佐料的辛辣气息，刺激得在场众人连打了几个喷嚏。

体内再无血液可流的陈纪康，双眼完全翻成一片灰白。这时，架住他的壮汉则将起解下，抬到一张干净的木桌上。口衔菜刀的大厨先从腕、踝部位开始，砍下他的手足。又将整具身体翻转过来，用刀间顺着脊骨中线划开，直至臀底。用粗大的手指拈起皮肤的表面，顺着澄黄的脂肪层，将表皮从身体地附着部分飞快切开……很快，木桌上只剩下一具被剥去人皮的黄白之躯。除了完整的头颅外，再也看不出其本来的样子。

剖腹、解腰、割臀……一系列看似复杂的动作，在大厨手中显得无比轻松。游刃有余的刀尖，把骨胳的关节部位恰到好处地分开，非剁非砍，一块块完整的肌肉，好像熟透的果实从躯体表面接二连三剥落下来。紧接着，温润柔滑的肝、脾、肾、肠等脏器，被逐一从腹腔取出。连同拳头大小的心脏一起，带着腾腾的热气，全部塞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恒温箱中。

这些是人体身上最鲜嫩的部位。特别是那些古代日本国的移民后颐们，尤其喜欢把新鲜人类肝脏切成薄片，用冰块凉镇之后，蘸以芥末和酱油食用，据说，这样做出来的料理，口感清爽，脆嫩鲜美，更有着一种天然的回甜。

剔净肉块的骨头被堆放在一起，透过粗大的脊柱和腿骨断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凝脂般滑腻的骨髓。除了它们之外，陈纪康整个身体上所剩下的残留物，只有斜靠在木桶之中，用冰块加以保存的完整头颅。

用小圆锯把头骨切割开来，在碗形的颅腔里倒入酱油，撒上胡椒，加姜丝、葱末、蒜茸避腥，在放入酒楼密制的酱料，稍加搅拌之后，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天香脑花”，便可新鲜出炉。

这道菜是金德贵的招牌。也是酒楼里被客人所点次数最多，售价最高的菜肴之一。

按照金德贵的想法，原本是把这颗鲜活的人头借花献佛，送给赵毅品尝。不过，对于这种和原始本能没什么区别的食物，向来没有任何兴趣。“天香酒楼”的老板也只好把这份菜卖给其它有所嗜好的人。

在AG64，想把陈纪康生吞活啖的人很多。用其身体做成的各道菜肴，在酒楼的菜品网络上刚一发布，立刻引来了数以千计的顾客订购。

“给我来三两脊肉，配上蒜苗和辣椒爆炒。”

“我要一份这家伙骨头熬出来的浓汤。里面记得加上双倍睾丸，我喝了好补补肾。”

“我订购他的心脏。清蒸、红烧各一半。嘿嘿嘿嘿！没能亲手宰了这个混蛋，尝尝他的肉也不错——”

赵毅坐在旁边，冷冷地望着金德贵手忙脚乱地应付着网络上的客人。他忽然发现——这个大腹便便看上去满脑肥肠的家伙，的确很有做生意的头脑。

聪明人，是自己目前最需要的人。

战场上的枪炮声已经渐渐停息。在铁卫军的全面清剿下，二十余万名“山下组”的帮众无一存活。甚至就连那些放下武器主动投降后，被“天香酒楼”捕猎队捉住的残余人员，也被武装平民们当场格杀。弄得原本以为能够活捉肉货的捕猎者气闷非常。却又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主人说了，不要俘虏——”

这是每一个武装平民牢记在心的命令。在洗脑、潜意识服从、默许等多重思维的重合下，他们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对赵天的话语有丝毫违背。

主人，就是我们的神。

而神的意志，是凡人永远不可能抗拒的铁律。

……

这一战，彻底震撼了AG64星球上所有的大小黑帮。一时间，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谈论着新明斯克。遗憾的是，由于区域边界的戒备森严，人们除了知道那里是观光游乐的天堂，以及有着星球上最为完备的旅游和贸易设施等信息外，对于那些强大的武装人员和实际数量的多少，根本一无所知。

在星球的南大陆，一座名为“新乔治”城市的中央，有一幢高大的，装修风格有着古代拜占庭浓郁特色的建筑。尤其是那些镶嵌在窗户玻璃上的漂亮饰画，更是令人在透过色彩感受阳光的同时，萌生出对于未知神秘的崇拜和敬畏。

用黄铜打造的圆桌旁，围坐着三个神情各异的男人。“天香酒楼”的人肉老板，也赫然列座其中。

对面，一个穿黑色外套，身材削瘦，面颊深深凹陷的中年男子，正用鹰一般的眼神死死盯视着他。

“金老板，我想听实话。尤其是从你口中亲自说出来的实话。”

“帝福尼大人，我所知道的一切已经全都告诉了你。”

金德贵苦笑着将双手一摊：“现在，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那不一样。”

被称之为帝福尼的男子将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架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翘起手指道：“我说了，要你亲自告诉我事实。而不是听你手下带来的什么所谓报告。你应该知道我的习惯。同样的话，我从来不说第三遍——”

“好吧！”

金德贵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事情，是这样的……”

他说的很慢。从第一次在守备区与赵毅的接触，以及陈纪康“山下组”全军覆没的每一个细节，都描述的清清楚楚，丝毫没有遗漏。

“这么说，陈纪康那个混蛋是因为主动进攻他的领地，这才招至报复使得所有人被杀。是这样吗？”

帝福尼在桌子上敲了敲细长的手指，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的。”

“那么在此之前，那个小军官和‘山下组’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

坐在旁边另外一位身形稍胖的男子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特瑞西大人，我敢用自己的脑袋担保：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对你的脑袋不感兴趣——”

特瑞西傲慢地瞥了他一眼：“不过，你做的生拌脑浆，滋味儿的确不错。”

金德贵一惊，只觉得浑身上下冷汗淋漓，连忙强笑道：“既然大人喜欢，那么改天弄到新鲜肉货的话，一定先请你来品尝品尝。”

“你的邀请，恐怕要等很久了吧？”

特瑞西摸出一把精致的剔甲刀，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手上的指甲：“刚刚收了几十万的肉货，你的仓库已经满得再也装不上任何东西……怎么样，这一趟，又赚了多少？”

“嘿嘿嘿嘿！怎么说呢，也不是很多。总共也是几十万的样子。”

谈到这个话题，金德贵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慢慢落了下来。他很清楚，一旦说起这些方面，那就证明：无论是帝福尼还是特瑞西，都对自己没有产生杀意。

“几十万？骗鬼去吧——”

特瑞西拍了拍桌子，连笑带骂地啐了一口：“晚上给我送几斤卤肠过来。肉一定要新鲜。另外，有鲜货的话，记得通知我一声。”

“一定！一定！”

人肉老板献媚地堆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两位大人，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滚吧！暂时就这么多。”

特瑞西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别忘了晚上我要的肉。到时候送不来的话，老子就拧断你身上的所有骨头。”

望着金德贵矮胖的身影消失在黑色门廊里，一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的帝福尼，忽然开口唤过一名亲信。

“以我的名义，到新明斯克去送张请柬。饭局就定在下个周末。记住，口气和态度一定要恭敬。”

“你想请那小子吃饭？”特瑞西有些意外。

帝福尼缓缓点了点头：“对！但不是单纯意义上的饭局。”

“哦？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很简单，想看看他的反应罢了。”

“反应？”特瑞西不太明白。

“我想知道，这名新任的守备官，究竟想干什么？”

帝福尼说话的口气开始变得森冷：“如果他应邀前来，那么我们应该可以和平共处。如果他拒绝……那我们就必须集结全部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毁掉整个新明斯克。”

“有这么严重？”

特瑞西收起脸上的玩笑，正色起来。

“我不知道。事情可能比我想象中严重得多。也可能是我庸人自扰。毕竟，我们对这家伙所知甚少，根本摸不透他的底细。”

说着，帝福尼站起身来，走到酒柜旁边，拿出两只阔口玻璃杯，又旋开一瓶白兰地徐徐倒入。将其中一杯放在特瑞西面前后，这才双手握紧杯子，皱眉道：“如果按照金德贵那家伙所说的情况为依据，我倒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结交的人物。”

“结交？你在做梦吧——”

特瑞西哧笑道：“别忘了，他可是AG64的守备司令官。是地球联邦派遣出来，拥有正式管制权力的人。而我们呢？是和政府永远势不两立的黑帮，是工业平民——”

“那又怎么样？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官兵和黑帮不能成为朋友。”

帝福尼抿了一口淡褐色的酒液，认真地说道：“他的实力非常强大。却并没有主动进攻并且占领整个城市。相反，这次的事件，是陈纪康那个笨蛋主动挑起。从逻辑上看，他属于正当报复。”

“报复？报复就要一次杀光二十万人？”

“如果换了是你，会怎么做？火拼？谈判？然后接收地盘？再弄到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不这么做，还能怎么样？”

“你看得太简单了——”

帝福尼连连摇头：“我觉得，他一口气杀光这二十万人，其中固然有报复的成分再内，却绝对不是为了炫耀或者残忍。他是想通过这件事情，向我们传递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他不想和我们开战。而是愿意和我们共同管理这个星球。”

“何以见得？”

“金德贵就是最好的证明。”

帝福尼用手指弹了弹半空的杯子，若有所思地说道：“他选择了‘天香酒楼’这个切入口。明面上是为了买卖肉货，实际上就是让金德贵充当全程的看客。再用他的嘴，向我们证明所有的一切。别忘了，‘天香酒楼’收购‘山下组’所有成员尸体的价格，仅仅只是几十万联邦标准货币。一个手中掌握了庞大财源的守备官，还会缺少这点钱吗？”

特瑞西没有说话。他歇靠在椅子上，紧抱着双臂。平整的脸上也慢慢皱拧出一片凹凸的痕迹。良久，这才以不太确定的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你还请他吃饭做什么？”

“那是一种试探——”

“怎么试探？”

帝福尼毫不掩饰自己的计划：“如果他答应了我的邀请，那就证明他不希望与我们为敌。反之，则说明他正准备对我们下手。为了自保，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让他从这个星球上彻底消失——”

……

搭载招募平民的重型运输舰，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殖民基地的圆形升降台前落下。而是直接飞往新建航空港的军用码头，在一片林立的地基长程导弹的护卫下，把船舱里装载的被募者，全部卸在了这片空旷的场地上。

尽管基地空间的拓展作业一直都在继续，可是迅猛的发展与急剧膨胀的工业力量，使得那些原本为居住者准备的空间，不得不重又挪做它用。在这样的情况下，赵毅只能把新募人员全部放到了地面。让这些饱尝饥饿的可怜人，成为城市中真正的居民。

不管新明斯克也好，或者是刚刚纳入自己控制下的罗德城也罢。都需要拥有足够数量的常住人口。单单依靠黑帮来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显然不太现实。

一次性杀光二十万“山下组”帮众，这样的举动实在肉疼。如果不是必须以此为震摄，赵毅也根本不会使用如此血腥却又利于己的手段。尤其是在“罗德”这样一个特殊的城市里，迫使他不得不采用另外一种方法，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从重型运输舰上走下的平民，足足超过五千。他们将成为继已经被收伏的黑帮外，这座城市里第二批加入的新住民。

赵毅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让平民们通过区域边界登记。而是将他们集中到一起，完成身体检疫、资料补充等一系列必要措施后，又对他们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准军事化管理和全面洗脑，让所有人牢牢谨记并且明确自己才是唯一主人这个事实后，才把他们释放到城市的控制区域，真正拥有住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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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节商谈

这个过程非常复杂、繁琐。但却必不可少。

控制城市最有效的方法，莫过于控制居民。

然而，民众并不是军队。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不同的利益。如果能够真正得到城市里每一个民众的认同，让他们对施政者的任何举动都表示支持。那么，这座城市拥有和爆发出来的潜力，将会带来无比震撼的效果。

平民，是赵毅手上一张具有相当价值的王牌。他们的数量众多，对于物质的需求远比普通人更少。尤其是心理、身体等方面的综合因素，和对于食物的强烈期待，让他们的思维概念趋于简单化、直观化。也因此使得平民更加容易被改造、诱导朝向他所需要的方向。

武装平民编成的铁卫军，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而他现在所要做的，则是在这个基础上更进一步——以平民为基础，重新构筑一个新的王国。

这样做，还会产生巨大的扩散性影响——同化。

当城市中拥护者的数量达到一定程度，比如百分八十甚至更高比例的时候。他们的思维、言语、行为都会对身边的异议者产生强大的影响力。让他们在潜移默化中改变自己原有的观念，进而转变成为拥护群体中的一员。

这就是人类惯性思维带来的好处。当两个人意见相左的时候，第三个人适时地插了进来，表示出与其中一人相同的观点。这个时候，异议者的言行和思维都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变化。如果再加进第四、第五、甚至更多持相反观点的对象，异议者原本坚持的信心，也会在这种情况下被逐渐弱化，进而开始怀疑自己固有的观点。最终，会在所有人的影响下，彻底抛弃曾经的思维，将自己全部融入到整体的观念中。

历史上曾经有无数哲学家证明——“多数人所坚持的，必将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赵毅承认，这句话说的一点儿不错。

而他所要的，就是在这句名言的前面，加上“区域”两个字。

一滴洁净的水落入一瓶墨汁，倒出来的，永远就是漆黑的墨汁。

一个好人落进九十九个强盗组成的贼窝里，三个月后，贼窝里的强盗数量将会变成一百。

一个天真纯洁且思维保守的处女和一群妓女住在一起，她会脱掉长裤改穿超短皮裙和性感的网眼丝袜，认为和男人做爱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情。为了提前感受性交的美妙滋味儿，从前和男人碰碰手指就会脸红的她，甚至会用黄瓜或者胡罗卜主动把自己的下身捅穿……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同时也存在“意外”这两个字。

在历史记载中，一个人的力量改变社会的例子虽然不多，却也并非没有。但是不管怎么样，那终究属于例外。在绝大多数和正常情况下，人类的盲从和群体的力量，永远高于个体。

这就是影响的力量。在周围人群和环境的诱导下，天使会变成恶魔，蚂蚁会和大象结婚，林中的野兔也会主动跑到火堆上烤熟，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人类口中的美味儿。

只要是在这个受人控制的环境里，一切皆有可能。

罗德城，是赵毅的第一块实验田。他要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们，全部成为自己最疯狂的拥护者。

这些经过洗脑的平民，将是构成环境最重要的，也是最稳定的因素。

……

有了“天香酒楼”老板这个看似忠厚的中间人，帝福尼发出的请柬，也顺理成章送到了赵毅手中。

望着这张写满了谦恭话语的淡红色对折卡片，赵毅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捻起了自己的下巴。

这是他专心思考的时候，下意识做出的动作。

吃饭。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字眼。

你可以将它单纯理解为一种友谊的表示，也可以将之看作是增进彼此了解的契机。同时，它还带有阴谋、责难、暗杀、险恶等等各种不同类型的表达方式。而其真正所代表的意义究竟如何，却只有参与饭局者自己才会知道。

“不要去，这应该是个借口。把你骗到那里下药麻翻。然后洗光剥净一刀切掉你的生殖器，加上人造阴道和膨胀眯眯，再卖到地下夜总会成为当红头牌……别忘了，那些家伙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做这种事情得心应手。从此以后，你的人生价值只能在原始的活塞运动和腥臭的精液浸泡中渡过。”

冯谈谈的想象力非常丰富。作为最早臣服于赵毅的人，加上本身拥有的见识和资质，他已经成为守备区的决策任务之一。

“对方可能想要示好，也可能是没有敌意的一种表示吧！”

对于冯谈谈明显带有玩笑性质的调侃，张小娴直接无视。身穿浅色短裙，靠在桌前款款而立的她微蹙眉头，撸了撸额前垂落的长发，以不太确定的口气道：“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他们会趁机动手的可能。不过有了陈纪康的前车之鉴，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不管对方究竟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这顿饭局我都必须去——”

赵毅爱怜地把她拥入怀中，笑道：“以我现在的实力，根本用不着惧怕。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根本不会对AG641这种地方产生任何兴趣。何况，这封请柬是由金德贵为中间人递送过来，本身就已经说明对方的态度。放心吧！虽然是一场鸿门宴，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险恶。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甚至，可以得到某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

虽然都是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由人类建立起来的城市，但新乔治城的总体感觉，却要比被赵毅占领后进行改造的新明斯克更加整齐。

从外观上看，这里的建筑明显有了规划。房屋很矮，却留有足够宽敞的街道。这完全得益于两百多年前，一位被流放到AG64建筑设计师的建议。当然，如果当时拥有这里的黑帮头子，对他的设计嗤之以鼻。那么，新乔治市同样也不会有任何改观。

除了装修上的差异，帝福尼等人所在的核心建筑，就是一幢普通无奇的四层小楼。在一群铁卫军士兵的簇拥下，走近这幢楼房的时候，赵毅注意到——就在大楼正面的入口顶部，悬挂着一面旧时代黑手党特有的标志性旗帜。

在古老地球历的一八二八年，一个巴勒莫少女在结婚当天被法国士兵强奸后，当地的西西里人开始了疯狂的报复。他们袭击了所见到的每一个法国人，用对方的血肉和性命为代价，清洗着残暴和淫欲带来的罪恶。事件结束后，西西里人开始自发形成一个结构严谨的团体。这就是黑手党的雏形。

古代阿拉伯语中，黑手党名称代表着“避难”的意义。滑稽的是，这个原本应为弱者提供保护的组织，最终却发展成为一个庞大的地下王国。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在广大民众间有着显而易见的影响力。

赵毅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小娴。他相信，以张小娴的学识，应该不难判断出这面旗帜代表的真正意思。只是不知道，帝福尼这个新乔治城的主人，大脑里的实际思维究竟是什么？

……

对于今天的宴会，帝福尼很是花了一番心思。

风格雅致的古典橡木长桌上，按照座椅所在位置，整齐地摆放着丝制餐帕和昂贵的银制餐具。桌面中间的烛台两端，顺序摆放着味道鲜美的肥鹅肝饼、色泽诱人的葡萄酒焖白蜗牛、极其肥大且用腌梅塞进肚子做填料的烤阉鸡、带有浓郁大祘香气的多味鳕鱼汤、还有脆嫩无比的苣荬菜沙拉，以及各种用精美瓷器盛装的醋渍开胃小食和蜜饯。旁边的藤编酒篮里虽然很空，却也可以看到两瓶包装简单，瓶身却擦得非常干净的烧酒。

以正常的眼光来看，这顿饭的确属于奢华的范畴。不过，这仅仅只是局限于AG64罢了。

因为，摆在餐桌上所有的菜肴，都是用胶质合成，价格便宜的罐头类制品——一AG64行星上恶劣的生存环境，加上几乎没有任何利润产出的社会结构，相信没有哪个厨师会头脑发昏主动跑到这里替人帮佣。至于帝福尼帮派里那些浑身上下散发着体臭的肮脏家伙，他们最擅长做的肉菜，就是直接把人类尸体架到火上烧烤。

虽然是罐头，但在这座城市里，无疑是只有地位最上等人物才能吃得起的佳肴。

餐桌上只有四个人。帝福尼、赵毅、张小娴，以及做为陪客的特瑞西。

“干杯——”

举起盛有高度烧酒的阔口玻璃杯，赵毅先敬了主人一次。随着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缓缓滑下，心情大好的他又拿起餐刀，给自己的盘子里添了一块厚厚的鹅肝。

见状，一直保持沉默的帝福尼和特瑞西，只能相视苦笑。随即开始把兴趣转向各自中意的菜肴。

赵毅的做态，显然有些反客为主。可是他知道自己做的并不过分。相反，作为主人的帝福尼，还会颇为感激他化解了不必要的尴尬。

新明斯克的主人并非只身前来赴宴——除了赵毅和张小娴，还有两个齐装满员陆战师。数量高达四万余人的军队，就驻扎在距离新乔治市大约五公里的一处废墟里。据反馈回来的情报所述，这支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不仅拥有数量惊人的大口径火炮，还有看了就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型战车。不过，他们似乎没有想要动武的意思，只是原地休息，应该是在等候来自某个人的命令。

这让帝福尼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交出手上已有的利益，也不希望有外人介入新乔治城的管理。但事情发展的变化，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开始朝着与自己意愿截然相反的方向进行。

能够成为一城之主，帝福尼在能力方面，的确有着过人之处。与陈纪康比较，他最大的长处，就是能够看清楚彼此之间的力量强弱。用场面上的话来说，就是“理智”。

帝福尼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对抗来自新明斯克的这名守备官。尤其是在看到驻扎于心乔治城外多达两个师武装部队的时候，存在于他潜意识当中的那一丝顽抗念头，已经被彻底驱散。

据说，赵毅这个守备官拥有的实际武力，甚至远比表现出来的部分更强。

想到这里，帝福尼只觉得有种如坠冰窟的彻寒。

“山下组”的覆灭，陈纪康那个白痴给做成肉菜……现在想想实在不冤。只有傻瓜和白痴，才会和这种强大到变态的对手为敌。

也就在那一瞬间，帝福尼已经迅速抛弃了脑子里原来的想法，转而真正把赵天当作客人，一心一意热情款待。

至于站在一旁作为陪同的特瑞西，早已被这变化惊得大张着嘴，半天也无法合拢。

……

“守备官阁下，我敬你一杯。”

“我也是。大人，一起干了——”

有了赵毅的第一杯酒，餐桌上的气氛很快变得活跃起来。明白对方实力根本不是自己所能比之的两名黑帮头子，也你前我后地端起了酒杯。觥筹交错间，一瓶六十多度的烧酒，很快就见了底。

“请我到这里来，应该不仅仅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吧？”

酒过三巡，望着面酣耳热的两个黑帮头子，赵毅微笑起来。

“这点小伎俩，的确瞒不过您。”

帝福尼放下手中的刀叉，面色恭敬地说道：“其实，约请阁下前来赴宴，只是表明我们的一种态度。无论大人您在AG64这颗星球上的未来如何，我们都会义无反顾的全力支持。”

“真的吗？”

赵毅玩弄着手中已经空的酒杯，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千真万确——”

不知为什么，帝福尼只觉得额上冒出一阵莫名的冷汗。他连忙拿起餐帕，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认真地说：“我们，我们不想与您为敌。我们……我们应该是朋友。”

旁边的特瑞西也连连出言附和。

“其实，就算你们今天不约我，我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望着他们，赵毅摇了摇头，转而拿起一块面包，用餐刀在上面抹了一层厚厚的鹅肝酱，将之塞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帝福尼和特瑞西相互看了看，又把目光转向赵天，等待着他未说完的下文。

“新乔治，是一个面积庞大的城市。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里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贫民窟。除了工业平民，这里就只剩下强盗、小偷、杀人犯……对于这一点，你们觉得我说的对吗？”

两个黑帮头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难道你们就不想改变一下现状吗？难道你们就甘心永远窝在这里，吃上一辈子的沙土吗？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找找别的出路？为什么不把自己放在一个更高的起点上？要知道，黑帮，永远都只能生活在阳光的背面。这就是你们所喜欢的世界吗？”

帝福尼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在认真思索赵毅刚才所说的这些东西。

他当然想要得到更多。就好像有饱饭吃的饿鬼想要品尝山珍海味，拥有亿万资产的富豪想要跻身于议会，得到军队支持的将军想要控制整个国家……人类的无止境的欲望，决定了他们在面对现实的时候，总会产生出各种各样不同类型的诉求。

帝福尼也想过的更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名义上的城主，实际只是一个比其他人情况稍好的黑帮头子……说到底，他仍然还是一个工业平民。

“改变？谈何容易——”

特瑞西撇了撇嘴，带有几分讥讽地叹道：“这颗星球上已经没有什么资源，也谈不上什么开发。除了沙子，这里什么也没有。改变……纯粹就是一句空话。”

闻言，帝福尼正想张口斥责，却见赵毅微笑着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那么我想问两位几个问题。希望你们能够如实回答。首先：你们种植变异罂粟，生产晶体颗粒的利润，每年能够得到多少钱？”

两个黑帮头子疑惑地看了看他。却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虽然赵毅已经说明没有任何恶意。可是谁能保证：甜言蜜语的背后，不会藏着两把明晃晃的磨利尖刀？

假意和好，见财起意，杀人，并吞……这样的方法几乎所有黑帮都使用过。早已屡见不鲜。

如果换作别人提出如此无礼的话题，帝福尼和特瑞西恐怕早就已经掀翻桌子，摸出身上暗藏的大口径手枪，在对方身上开出几十个窟窿。可是现在，他们却不敢也不能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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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一节宿敌

要知道，坐在餐桌对面的赵毅，是手握重兵的星球守备官，不是任由自己呼来喝去的黑帮成员。还有，驻扎在城市边界的两个陆战师，可不是无用的木偶。他们随时可能冲杀进来，把自己和整个新乔治城市彻底毁灭。

“……具体的数字，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在一百万联邦标准货币左右吧！”

权衡利弊后，狡猾的帝福尼报出了实际数字的一半。

反观特瑞西也是如此。

“一百万……嘿嘿嘿嘿！”

赵毅也不点破。他笑了笑：“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把它们全部拿出来进行投资，你们觉得，能够得到多少收益比较合理？”

两个黑帮头子的脸上，已经抹上了一层愠色。

在他们看来，这几乎就是赤裸裸的开口要钱。

“恕我直言，如果能够用钱来得到大人的谅解。我想，十万星币，应该是个比较公平的数字。”

帝福尼冷冷地回道：“如果再多，恐怕就超出了我所能够承受的范围。相信你也清楚——这颗星球没有任何产出来源，而这些钱……我们要用于供养整个城市里的所有人口。”

这是一种威胁。虽然态度和说话语气非常诚恳。

“我手下的‘共济会’也是如此。帝福尼老大的话，和我想的一样。”特瑞西大口灌下一杯烈酒，面色阴沉地说道。

“为什么我说真话的时候，总是没有人相信呢？”

赵毅挠了挠头，颇为无奈地苦笑道：“我可没有想要勒索你们的意思。”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从旁边的罐头熏鸡盘子里拔过一块，闷头大吃起来。

见状，面面相觑的帝福尼和特瑞西，反而有种不太确定的疑惑。

难道，真是我们误解了他？

想到这里，帝福尼小心翼翼地说道：“阁下，不知您所说的投资，是指……”

“先回答我的问题。一百万联邦标准货币的投资，你希望每年得到多少收益？”赵毅丝毫没有松口。

“投资……这个……”

帝福尼有些犯难，考虑再三，终于犹豫着回道：“百分之二十……不，十五，百分之十五。这个数字应该非常合理。”

“我可以给你百分之一百。”

“一百，呵呵！那么我……等一等，你说什么？百分之一百？”

突然醒悟过来的帝福尼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连声问道：“这，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欺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赵毅咽下一块鸡肉，又喝了一口红酒，双目正视着他，缓缓说道：“给我一百万，明年的这个时候，你能得到两百万。”

两个黑帮头子只觉得脑门上突然炸响一个惊天霹雳，把他们当场震得呆在了那里。

百分之百的利润，这是什么概念？

宇宙中最常见的贸易方式，就是跑商。这种从古老的商业行为，和远古地球大航海时代的贸易非常类似。满载各种货物的商船在各个星球之间来回，把大量商品从一地运输到另一地，从中赚取差额后，又把当地特产装满货舱，将商队驶向需要这些货物的其它星球……周而复始，来来往往。

盐、咖啡、茶叶、棉花……由于各个星球的生产能力和需求各有不同，加之商品存量及市场饱和度等原因，商队每到一处的售价和购价，也会因此产生浮动和变化。加上税率、航行所需的能量补充、舰船自身的零件磨损等必要的开支，综合计算下来，在行政区域内的跑商利润，一般在百分之十至二十之间。如果运气好，遇到急需某种商品而不得不大幅提高购价的星球，那么这一标准也可能会达到百分之三十或者更多。

不过，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

危险区和行政区不同。由于航道被海盗把持的缘故，那里的商品利润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由于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共同签署的停战协议所限制，联邦军势力无法渗入其中，更谈不上什么对商队的保护。也正因为如此，才使得边缘地带的走私型跑商，成为一件高危险、高难度、利润丰厚却带有风险刺激的事情。

由此可以想见，赵毅提出的百分之百的利润，对于两名深黯此中奥妙的黑帮头子来说，是何等的震惊。

“阁下，您确定……刚才的话，不是在开玩笑？”

强压下内心的悸动和狂乱，帝福尼以不太相信的口气问：“据我所知，AG64每年出产的晶体颗粒数量有限。如果您指的利润来源是这个，我想……”

也难怪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百分之百的利润，谁会把这样的好事拱手相让？何况，在这颗贫瘠的星球，他实在看不到任何可能产出丰厚效益的未来。

“我从来不在钱的问题上说谎——”

看穿其内心想法的赵毅笑了笑，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型信息记录器。按下其中的钮键，将一张AG64号星球全息地图显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一颗表面完全被沙漠覆盖的星球，也是一颗在常人看来毫无价值的星球。身为这里的守备官，我有责任和义务让它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新明斯克，还有新乔治城，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这里，将成为繁荣的起点，会成为所有商人目光的聚焦点，会成为宇宙的中心……”

赵毅应该属于那种具有演讲天赋的人，一个多钟头的时间，都被他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所占据。帝福尼和特瑞西也从开始时的颇感兴趣，到后来听得脸色发白，昏昏欲睡……到了最后，实在难以忍受特瑞西甚至悄悄直言：“我宁愿把钱给这家伙让他滚蛋，也再也不愿意听他多说一个字。否则，我会发疯的！”

半小时后，赵天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也没有继续停留。就这样，在充满友好的气氛中，宾主双方就彼此感兴趣的问题达成了协议。黑帮们重申了只有一个政府的伟大立场，并且声明，愿意在守备官的带领下，为城市的建设添砖加瓦，为社会的和谐出一份力云云……

……

“我怎么……我怎么感觉好像是被骗了？”

望着空荡荡的餐桌，特瑞西慢慢舔着嘴唇，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他实在很难相信，仅仅凭借对方的几句话，自己竟然就把上百万钞票拱手交出。我的上帝，那可是自己手上所有产业一整年的收入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觉得他说的话非常诱人，听起来也还不错。”

帝福尼同样也是满脸苦色。不过，他的心里却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愁苦。

“我说过的话决不食言。一年后，你们投资的这笔钱，将会收到百分之百的利润。”

这是赵毅临走时，给他的“留言”。

那纯粹是通过思维意识的交流方式。帝福尼只觉得对方的声音完全穿透了听觉的限制，直接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才真正相信，这名年轻的守备官，的确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只有高等级“智慧型”异能者，才能以声音传动的方式，对听者造成不同幅度的意识震荡。

赵毅的语言震荡很轻微，但的确存在。

这就是个人实力和魅力的综合表现，而且是最直接的方式。

新明斯克的开发虽然缺乏资金。可是，赵毅还没到必须向人借贷的地步。

钱，是他使用了精神控制能力，让两名黑帮头子“自愿”拿出来的。当然，他并不打算用这种方法巧取豪夺。否则，也不会在临走的时候，给帝福尼留下那几句话。

这只是他向新乔治市最大的黑帮，表明的一种态度。

合作。

力量的积蓄需要时间。以殖民基地目前的发展状态，还不足以一口吞下整个AG64星球。与其和黑帮们彻底反目，不如用利益这条线，把它们拉上自己的战车。毕竟，一片战乱的城市不利于发展。任何一名观光者，都不会选择爆发战争的区域进行游乐。与崇高的精神需求相比，自己的性命显然更加重要。

有了“山下组”的前车之鉴，又将利益关系并入自己的势力范围。金钱的扭系，远远要比口头上的盟誓有用得多。尤其是当个人利益遭受威胁的时候，黑帮们还会爆发出远比军队和政府更加恐怖的反抗力。

新乔治市，已经基本上属于赵毅的管理区域。

这也是他担任守备官以来，听命、服从于的自己第一座城市。虽然目前还谈不上类似新明斯克的完全控制，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经过洗脑的平民涌入，以及意识同化和蚕食的双重作用……用不了多久，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王国，最终将会出现在宇宙中。

……

AG64的天空，就像地球空气最纯净的地方一湛蓝。

一支完全由重型越野车组成的车队，在广袤荒凉的沙漠上飞驰。

隔着深色的护目镜，无法看穿对方眼睛里流露出的内容。但张小娴却可以明显感受到，从赵毅身上传递过来的淡淡体温。她安静地坐着，大脑思维几乎陷入停顿。并非麻木，而是有着足够强大可以依赖对象坐在身边，让自己能够偎依的一种幸福。

“这是我们的星球，我们未来的，也是现在的家。”

赵毅握着方向盘，随着车身有规律的晃动着，任由车辆载着自己，一路朝着新明斯克市的方向而去。

他不由得想起，在S12地下基地里的那段时光。

那是一个孤寂而黑暗的世界，也是自己无比熟悉的一切。离开，就意味着那些应该是记忆当中最温暖的部分，可能永远被抛在了身后。自己大概永远不可能再回去，而这里，将成为新的未来，新的一切，以及种种带有“新”这个前缀词句的开始。

副驾驶座上的张小娴慢慢伸展开身体，将头轻轻靠在赵毅肩上。黑色的柔顺的长发随风飘起，在狭窄的驾驶室里盘旋飞舞。偶尔有发梢从赵毅鼻孔前蹿过，痒痒的，却很舒服。

他放缓了车速，脸上露出微笑。

赵毅忽然有些明白——那些爱情书籍里，为什么要用充满痴怨和惆怅的语句，描述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相见的可怜男女……很幸运，自己和张小娴没有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至少，还有AG64这个能够当做家的地方。

在这时，赵毅腕上的微型电脑，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示声。他皱了皱眉，用力按下通话键。巴掌大小的屏幕上，旋即出现了冯谈谈焦急的面孔。

“你最好立刻赶回来，我们的麻烦来了——”

……

半小时后，赵毅驾驶的越野磁力悬浮车，以超过三百公里的时速，一头冲进了基地大门。

“究竟怎么回事——”

他一边在微型电脑上询问着事情的进展，一边朝着中央控制室快步跑去。当厚重的全钛合金钢门向两边分开的一瞬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冯谈谈那张略带急色，却不失冷静和建议的脸庞。

“这是我们刚刚收到的讯息。电波来源，就在基地正上方的太空。”

说着，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下中央电脑的控制钮键。一条醒目的红色文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臭小子，给你一个小时，从这个基地里给我滚出去。否则，大爷我就连同所有瓶瓶罐罐在内，全部给你砸个稀巴烂。”

究竟是谁？这么嚣张？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面色愠怒的赵毅，点开了屏幕上的监控镜头。

他控制着主动探测器上的摄像仪，把可视角度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随着屏幕上不明舰队的模糊画面逐渐变得清晰，涂在战舰侧舷的标志图案，也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个白色的城堡。上面还有一个圆形的大脸娃娃头。由于画工粗劣，乍看上去，就好像是某个孩子无意中的涂鸦之作。丑陋、难看，却又不失天真和童趣。

“雪堡……原来是这个家伙——”

望着这个古怪的图案，赵毅不禁意外地摇了摇头。

宇宙海盗中，只有一个家伙会用这个图案作为犯罪团伙的行动标志——“雪堡”的黑老大，王二。

上次已经把这家伙打跑。没想到他居然又来了……

赵毅颇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冯谈谈说：“命令平民受训者做好准备。五分钟后进行攻击。既然王二这家伙不怕死，那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

坐在改装过的旗舰“雪堡”号控制席上，王二那张肥得快要滴出油的胖脸上，满是无比的踌躇和兴奋。而他那双被脂肪和肌肉挤压得完全变形的小眼睛，则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丝毫没有想要挪开的意思。

探测镜头上显示的画面很简单。不过是一个露出地面的半圆形凸顶。就是这么个和馒头没啥区别的东西，足足让他看了近一个钟头。

那里，是殖民基地的最顶端。也是唯一一处和地面相连的部分。

在王二眼中，这团半圆形的确建筑，简直就是金钱的化身。甚至，就连那白色的拱形顶端，在他看来也渐渐变成了黄金一般的颜色。

上次大败后，王二就一直拼命收集所有和赵毅有关的情报。

尽管肥胖，可他却是一个聪明人。

王二很清楚：想要彻底打败对手，就应该全面、细致的了解对手。在这样的意念驱使下，有关赵毅的一切信息，统统被他搜刮得一干二净。

财团？

和这两个字沾上边的东西，不是金就是银。王二以他那非凡的嗅觉，做出了炯乎常人的判断。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有钱的家伙——能够在AG64修建如此庞大基地的家伙，肯定不会是穷鬼。虽然不知道他的基地究竟有多大，但是里面肯定装满了无数值钱的玩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情报显示，这个小子身边，还有一个漂亮得令人发抖的小妞。

单凭这一点，攻下基地的收益，绝对大于支出。

和所有强盗一样，这一次，王二派出了自己的最强阵容。

六十七艘标准巡洋舰、一百二十二艘驱逐舰、九十七艘护卫舰、两千多架太空战斗机、七百余艘小型炮艇。超三百艘的各型战舰，把整个AG64上空的环地轨道，填充成一片黑压压的密布之云。

为了保证一击成功，王二甚至连自己珍藏许久的压箱货也带了出来。

那是六艘经过改装的重型战列舰。

虽然它们的装甲只有正常型号的一半强度，但是这些被卸下的负重，却以大功率量子引擎的增加得到了补充。这也是海盗舰队的最大特色——火力强、速度快，装甲却相对显得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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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二节再败

就连指挥所用的座舰，王二也不惜血本，重新购入了一艘全新的C级旗舰——黑色枪骑兵。至于他原来所用的那艘“沙漠之狐”，则并入其它舰队，成为一个独立于自己之外的指挥核心。

情报显示，自己的对手仅有十余艘驱逐舰。当然，这并不排除对方可能还有更多战舰。但这种东西如果没有操作人员，就和废铁没什么两样——联邦政府在这里没有驻军，速度最快的巡逻舰队要赶到这里，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

王二仿佛已经看到，基地里那些堆积如山，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钞票，正在向自己招手。

不过，这其中还必须排除尹森那张支票上的数字。那笔数量庞大的钱，已经被自己换成了武器和战舰。

也正因为如此，王二才提前发出了那条电文。为的，就是希望对手能够放聪明点，放弃抵抗，让自己得到一个完整的基地。

什么都炸个稀巴烂的话，老子还抢个屁的钱？

“还有十六分钟。”

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计时器，王二笃定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头儿，下面有动静——”

忽然，旁边海盗的惊呼，使王二精神一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监控画面上。

以殖民基地拱顶为核心，直径约莫数十余公里的范围内，冉冉升起了数十个巨大的柱状圆顶平台。在这些金属建筑物的顶端，四道厚重的闸门分朝边缘迅速伸展开来。一艘艘战舰，从圆柱中央硕大无比的黑色管道中央垂直而上。完成浮空动作的它们，在距离地面数千米的地方聚集起来，很快形成一个个独立的战阵。

“妈勒个逼的！这小子铁了心要和大爷我做对——”

王二狠啐一口，骂骂咧咧地嚷道：“所有战舰瞄准地面出入口开火。把这些该死的苍蝇全部拍死在它们的老窝——”

收到指令的海盗舰队，开始在太空中缓缓变阵。它们将舰首下倾，用粗大的炮口对准地面。一旦完成充能，炽热的能量将摧毁敢于阻挡在面前的所有东西。

就在这时，“雪堡”号的监控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悬浮在半空的信息屏幕中央，也骤然闪现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根据电脑作出的模拟攻击轨迹，它们锁定的目标，正是停留在太空中的海盗舰队。

“长，长程导弹？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望着红光大盛的屏幕，王二彻底傻了眼。

这是一种最古老的陆基太空武器，也曾经是唯一的太空武器。在它刚刚面世的时候，就有军事家预言太空将会成为人类的继“海、陆、空、电子”之外的第五个战场，事实也的确如此。不过对于现在的太空殖民者来说，这种防御工事只是对那些单薄的近地飞行器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威胁。

人类进入宇宙时代以后，随着科技的进步，导弹也彻底摆脱了原始形态，开始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众多的军制武器当中。不过，在导弹家族里，以地面基础发射的长程导弹，排名最低，威力最小，价格也最便宜。

原因很简单。这种东西对于战舰的威胁实在太弱。除了超长的发射距离外，它几乎谈不上任何优点。

任何一名有头脑的武器商，都不会大量囤积这种东西。它的价格实在低廉。而它的最大作用，也只能对付那些装甲薄弱的太空战斗机。

但是不管怎么样，它毕竟还是一种地基对空武器。

一枚长程导弹打在驱逐舰上，仅仅只能留下一个凹痕。五枚导弹同时命中，可能会把战舰表面撕开一个大洞。如果这个数量提升三倍，那么就足以把驱逐舰当场击沉。

如果是一枚最新型的反物质导弹，则会在命中瞬间，将目标彻底化为乌有。

二者间的对比，根本不是一个等次。

对于一个数以千计的庞大舰队而言，百十枚这样的长程导弹，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它们甚至连最基本的防护罩都无法钻透。

不过，这种和废铁没什么区别的东西，现在却成了王二眼中最恐怖的存在。

屏幕上的红点，密集到可怕的程度。而统计表格最下方列出的探测数据，则牢牢锁定在“两万”的标尺上。

两万枚导弹……王二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当然清楚，对手的基地里肯定会有部分防空武器。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种落后到极点的破烂玩意儿。更没有想到的是，这种几乎快要淘汰的垃圾东西，数量竟然多达整整两万。

这仅仅只是第一攻击波。很快，第二批红点再次出现。而屏幕上的探测数据也整整翻了一倍。

“四，四万——”

王二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大张的嘴角也流淌出一丝晶亮的口水。

不是因为馋，而是吓出来的。

四万枚导弹，这是什么概念？

就算是四万块陨石，也足以把自己的舰队砸成一堆废铁。

何况，这还是带有自动跟踪效果的防空导弹。

“撤！命令所有舰队，都他妈的给老子撤退——”

王二痛苦的嚎叫声，充斥了整个通讯频道。

无论是驱逐舰还是巡洋舰，哪怕是装甲最贫弱的护卫舰，都能轻易挡住单枚长程导弹的攻击。舰载能量武器，也可以击毁任何此类自控式攻击弹头。然而，如果攻击的导弹数量过多，几十、上百、成千……就算是全装甲状态下的重型战列舰，也会被这种廉价且数量多到可怕的攻击，活活炸成一堆没用的烂铁。

呼啸而来的导弹，轻而易举撕破了海盗舰队的防御线。它们就好像一群形状异样的蝗虫，铺天盖地狂袭着舰队的最薄弱环节。弹群并没有分散攻击各舰，而是以十枚为单位，对锁定的目标发起集体攻击。冲力、惯性、爆炸……所有被击中的战舰，都要在瞬间承受十倍的压力。在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战术面前，庞大整齐的海盗舰队彻底陷入混乱，再也无法排列出有效的阵形。

“一艘一艘走，不要慌——”

“雪堡”号的舰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眼看着舰队中不时爆起的一朵朵绚烂火花，头上满是青筋的王二，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只要是对舰战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无论任何一支海盗舰队，都有着同样的特性——速度。

拥有足够的速度，才能迅速抢劫和逃跑。可是，也正因为如此，在遭受突然袭击的时候，海盗舰队也会由于混乱而陷入绝境。

海盗不同于军队，令行禁止那一套东西，对于他们没有丝毫约束力。尤其像眼前这样，争先恐后夺路而走的战舰，根本顾不上什么所谓的航道。它们加大马力，朝着任何可能逃走的方向拼命乱闯。就好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疯狂地寻找出路。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撞翻了周围的同伴，自己也落得一身累累伤痕。

这哪里还是在打仗？根本就是在自相残杀。

此时，从殖民基地里开出的战舰，已经完成了集结和编队。它们分从左、右两个方向迂回到海盗们的后方，用密集的火力彻底封锁了对手的逃路。

和快要陷入暴走状态的王二不同，赵毅悠闲地坐在基地中央控制室的沙发上，一边搂着张小娴柔软的腰肢，一边品尝着香浓的咖啡。那神态，那模样，哪里像在打仗，简直就是在惬意之极地享受幸福人生。

赵毅没有使用思维意识对战斗进行遥控。而是把战斗的主导权，完全下放给各舰队的平民指挥官们。地面的防空火力猛烈无比，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打不赢对手，那么也根本谈不上什么以后了。

军队，决不是养在家里当宝贝的摆设。它们应该拉到战场上，和对手比比谁更强、谁更狠、谁更凶残。

打海盗，一样也是练兵。

两次攻击波，四万枚长程导弹。取得的战果仅仅只是击落了几百艘战舰。毕竟，这种东西的性能实在太差。便宜货有便宜的用法，除了像这样一次性饱和攻击外，它们在战场上能够发挥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

但是，不可否认，这种蝗虫般密集的打法，对海盗们精神上造成的影响，绝对震撼。

王二塌着脸，半死不活地瘫在控制席上。如果不是那团高高圆鼓的肚皮还在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着，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这只是一堆烂在那里丝毫无用的臭肥肉。

“完了……全完了……老子多年的心血，老子费尽心机攒下来的家当，这回算是彻底完蛋了……”

实在太惨了。数百艘战舰，被两轮长程导弹当场灭了一半。剩下的，又被对手死死堵住后路，连冲都冲不出去。

王二算是看清楚了。这个叫作赵毅的家伙，根本就是想把自己来个连锅端。从基地里派出的舰队，横列在战场四周。以火力全开的状态，消耗着被包围在圈里所有战舰。每一次炮击，都会带起漫天散碎的装甲，还有从表破碎舰体内部炸裂开来的无数人体残肢。

“轰——”

一枚中子鱼雷准确地命中了“雪堡”号的右舷。强大的震荡和爆炸带起的余波，使得舰桥里也产生了剧烈的摇晃。在一阵刺耳的引擎尖啸声中，控制席右侧的全息屏幕也骤然消失。只留下中央和左边的残余部分，散发出阵阵微弱的蓝光。

“头儿，引擎……第二和第四引擎被击中，它们已经无法发动。现在……该怎么办？”

旁边海盗惊慌失措的报告，让失神的王二，重新回到了现实中来。他使劲儿咬了咬牙，擦了一把额头上流下的油亮冷汗，面色凶狠地说道：“让弟兄们都上救生艇，弃舰。把这些没用的废铜烂铁，统统留给那个死不掉的小杂种——”

“弃，弃舰？”

海盗一惊：“头儿，你要想好了，这可是刚刚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新船啊！就这么不要了，那以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望着舷窗外不断升腾的火光，王二肉疼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这可是旗舰，是整个舰队里最大的目标。没看见对面舰队的炮口全都转向我们了吗？快上救生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分钟后，当王二把自己肥大的身躯，艰难地塞进救生舱，并且成功发动引擎脱离的时候。一发等离子炮准确地命中了“雪堡”号舯部的能源供应舱。绚目的桔红色火焰中，这艘价值数百万星际通用货币的C级旗舰，也从中间慢慢断裂开来。在炽热的能量和剧烈的爆炸声中，变成了无数散碎的飞屑。

“你给我记住。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火光辉映下的太空舱里，显出王二咬牙切齿坚定不屈的面孔。夜空中传来的，是他那痛苦无比的嚎叫和心有不甘的挣扎……

……

在不同的星球上生活，个人适应能力似乎不尽相同。

联邦国立大学里依旧人来人往，树叶虽在秋天微凉的风中枯黄，却也不显得萧索孤寂。片片飞落的黄槐花瓣，在地面上铺起一层薄薄的异样斑点，被风轻轻一抚，遍来回翻转着飘起，打着卷，连同灰尘和泥屑，抖索着渐离渐远。

每次回到地球，赵毅都感觉仿佛是在度假。

当然，这仅仅是指心理上的纯思维感受。就实际而言，他几乎没有任何空闲时间，甚至比在AG64的时候还要忙碌。

“我已经看够了你这些所谓的画。告诉我——你究竟画的是什么？纸上这团肮脏难看的图案究竟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像大便，可我放在教室中央，让你对照绘画的，却是拉奥孔的雕像。从这家伙的脸上，我丝毫感觉不到临死前的悲伤和愤怒。他活像马戏团的小丑，像一个被床单裹住的白痴。天……你，你简直就是在亵渎艺术，摧毁最圣洁的优雅殿堂——”

这充斥着愤怒和暴躁的吼声，来自气质高雅的美术讲师斯坦瑞。

“我一直在期待着你能带给我更多的惊喜。可是很遗憾，你的思维灵感似乎已经彻底枯竭。我很明白研究新课题需要时间，但我也同样知道，你就根本没有在工业学院实验室里呆过。我并没有想要逼迫你的意思，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我的下属科研机构，正在研究一种全新的合金配方。如果成功，这玩意儿可以让联邦战舰的防护能力，至少强化百分之五。这是一笔很大的生意。我还知道，你非常，非常需要钱。呵呵！如果你愿意加入研究小组的话……其实，这就是机会。”

老谋深算的工业联盟理事格鲁伯，同样也在用威逼和诱惑手段，对赵毅施压。

“你真他妈的是个神秘的家伙。用旧时代的话来说——‘手机是手机不接，传呼是传呼不回’。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玩失踪。知道吗？你在联邦国立大学里的出没规律，甚至比女人每个月来那种事情还要固定得多。虽然我不清楚你究竟在做什么，可是作为朋友，我有必要让你摆脱这种可怕的规律性生活——今天晚上就出来喝酒，我帮你介绍几个很不错的漂亮妞。她们会用身体和嘴唇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男人应该拥有的生活。”

胖子梁良的确很够朋友。他大义凌然的语言，加上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气，都让赵毅难以拒绝。

每次返回地球，他都要接到一大堆诸如此类的电话。除了这些，还有来自斯坦利的公司营运报告。这也是所有必须由赵毅本人签署，并且过目的必备项目之一。

AG64不可能离开文明社会独立存在。没有发展出完整经济形态以前，它必须依靠地球联邦或者泛联合。否则，那里只会成为一颗死星。

他只在地球呆了不到六个小时。用最简单的方法，处理完所有电话答录机里全部留言之后，赵毅准时赶到“荆棘花”军团的驻地，和杰拉尔德少将一起搭乘军方战舰，前往联邦首都星“希望之光”。

此行，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AG64的各项工作已经全面铺开，赵毅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时间。但他无法违抗来自军部的命令。何况，要求他尽快赶到“希望之光”，这还是周以铭将军的要求。

很幸运，张小娴已经成为殖民基地的第二把手。加上冯谈谈和刘枫，还有杰克等等已经彻底投靠的黑帮头目，新明斯克的发展已经完全正常。而此刻让赵毅觉得忐忑的，却是自己将在首都星不可预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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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三节任务

走进首都星联邦军事总部大门的时候，赵毅感觉有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疑惑、轻蔑……这些从不同男女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最直接表现，如针一样刺扎着身体，让他感觉很不自在。不过，对方并非故意挑刺，而是赵毅身上那套崭新的上校制服，与他看上去刚刚二十出头的外表，的确很难在人们的惯性思维当中划上等号。

沿途，有不少女人和赵毅迎面相遇。从着装和军衔判断，其中大部分是做些文秘案卷工作的普通人员。她们大多长得不错，身材也完全符合人类审美标准。其中一部分，甚至比经常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当红模特更加诱人。她们脸上的表情，似乎是与美貌和身材形成正比——越是被男人关注的目标，就越是表现出冷漠和傲慢。而那些长相普通，脸上甚至带有雀斑之类某些微小缺陷的女人，总是洋溢着如同蜜糖一般的甜腻微笑。

有很多女人的目光，几乎都在停留在赵毅的脸上挥之不去。即便已经擦身而过，仍然还有不少人转过头，从背后久久观望着他的背影。这种“特殊待遇”，让不少男人掩饰不住自已的嫉妒或是羡慕。和充满爱慕眼光的女人不同，他们投射在赵毅身上的目光冰冷无比，甚至可以说是无形的锋利匕尖。

按照联邦军例，从正常渠道晋升的话，由普通士官直至上校，至少需要二十五年的时间。这还是比较下来颇为顺利，或者可以说是较快的速度。当然，如果在一线战斗部队，依靠累积战功获得晋升，很容易让人在短时间内迅速上蹿，二、三十岁就能成为校官的例子也比比皆是。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宁愿呆在总部大楼里按部就班缓慢升职，也不愿意到前线去争取属于军人的荣誉。毕竟……“英勇”这个词，在很多时候都意味着死亡。

因此，在不少人看来，与其死后被追授为将军，不如老老实实呆在办公室里，当一个安安稳稳的少尉。

赵毅实在太年轻了。他的年龄外表，与肩膀上代表“上校”这个头衔的徽章毫不相符。尤其是那张还略显稚嫩，丝毫看不出被炮火和硝烟气息的面孔……正因为如此，很多人都宁愿相信——这是一个依靠家世和财富，从军队底层迅速蹿升，用非正常手段获得高位，令人厌憎，也是被众多女性当做可依靠对象的公子哥。

就这样，在无数反感和憎厌的目光注视下，在诸多充满诱惑和刻意身体敏感部位的碰撞中，赵毅总算站在了位于总部六楼的副总参谋长办公室，敲响了房门。

将军的专属秘书克拉丽丝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看到站姿标准如雕像一样的赵毅，如冰山般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友善的微笑。

“将军正在等你。”

她侧过身，把赵毅让进房间。随后，闪身走出，动作轻盈地关上房门。这一连串动作过于迅速，以至于她留存在赵毅脑子里的映像，只是一个凹凸有致，曲线曼妙的身影。至于面孔究竟长得什么样，完全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周以铭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背后。军制衬衫领口敞开着，没有系领带，看起来随意而又舒适。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赵毅，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怎么样？在那颗小行星上的感觉如何？”

将军端起摆在面前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微笑着问。

“那里的环境非常恶劣，不过……还行——”

赵毅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含糊。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透露更多细节。他也相信，如果周以铭真的想要了解AG64的实际情况，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要求自己回答。

将军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毅身后的热饮机，说：“需要咖啡的话，自己动手。”

说着，他从文件架上拿起一份卷宗，扔给赵毅：“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有人对你很不满。或者应该说是嫉妒。”

赵毅笑了笑，没有回答。

汉密尔顿家族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证。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谁永远都能得到其他人的友善和关爱。人类世界虽然自诩为文明，却到处充满了肮脏和腐臭的味道。

“我需要你尽快做出足够让那些人闭上嘴巴的事情。”

周以铭这句话很有些值得思索的意味。他认真地注视了赵毅几秒钟，忽然问道：“听说过巴里特这个名字吗？”

“巴里特？”

赵毅的反应很快：“你是说，‘断天海盗团’的头子，约翰。巴里特？”

将军点了点头：“断天海盗团，一直是边境地区黄金航道上的幽灵。他们的实力并不强，却屡屡攻击联邦商队。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我们已经损失了数百艘运输舰和两千多艘护航舰，被抢劫的货物价值超过五十亿联邦标准货币。巴里特的问题已经拖了很久。现在，必须彻底解决他。”

“解决？您的意思是……对不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只是一名陆军上校，不是战舰指挥官。”

赵毅有些摸不清楚周以铭的态度。他非常的谨慎地选择着措辞。AG64的发展才刚刚开始，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那里的局势再次陷入动荡。

显然，周以铭是想让自己去清剿海盗。

“先别忙着拒绝——”

将军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必须接受这次任务。我不知道你对文明世界的游戏规则究竟知道多少。但你必须明白——有很多事情，往往并不因为个人主观意愿而产生变化。这件事情对你没有任何坏处。我知道你的想法，也可以理解你的忧虑。不过，你得明白，军衔这种东西，往往和利益挂钩。就好像尉官永远不可能得到校官的优势。同样，将军的权力，也要比上校大得多。”

这番话说得非常隐晦。周以铭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有保证之类的字句。但赵毅已经听懂了其中隐藏的意思。

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沉默了几分钟，赵毅不动声色地说：“我可以先看一看相关的资料吗？”

“当然——”

说着，周以铭顺手按下桌面上信息仪的钮键，将虚拟屏幕显示的画面，切换成所需的内容。

断天海盗团，是约翰。巴里特创建的一支宇宙劫掠集团。该集团的主力舰种多以轻型巡洋舰和驱逐舰为主，数量约在五百至一千艘左右。经常在两大势力控制边缘的警戒区域一带活动。

“这是一次测试——”

周以铭说话的口气，陡然变得颇为严厉：“参加者并不只有你一个。他们都很年轻，其中有些人像你一样充满活力，也有些人仅仅只是想要从中得到好处。有些事情，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太多。但你只管放手去做。记住——你的行动一定要快，要比其他人的表现更加出色。”

……

茫茫的宇宙深处，一艘形状狭长的“C”级旗舰“疾风之狼”，正顺着AS20041航道缓缓行进着。在它的侧下方，五十艘体积庞大的重型运输舰结成标准的环形队列，默默地尾随其后。附近大约两百公里的空间里，分列着五个轻巡洋舰编队。乍一望去，就好像一只无形巨手的指端，把所有的一切全部笼罩在其中。

从外表上看，这是一只标准的武装商船队配置。既有足够的护卫力量，也有吨位巨大的货运飞船。就算是对抢劫没有任何经验的新手，也能一眼看出装载在船舱里的货物，绝对有着足够丰厚的油水。

重型运输舰，是宇宙中吨位最大的货运船只。它们的火力贫弱，也几乎谈不上什么装甲，却有着任何重型舰船都无法比拟的速度。也正因为如此，使得该舰种成为所有商人最喜欢的运输工具。同时，也是海盗们最喜欢劫掠的对象。

以最普通的货品食盐为例：一艘重型运输舰所能承载的食盐，其本身的价值约为两千万联邦标准货币。海盗们一旦得手，即便以半价将货物脱手，获利也能超过上千万。如果能够将之运到缺乏商品的边远区域，其中的利润也足以翻上数倍。相比之下，载重仅能达其五分之一的中型运输船只，显然没有如此之大的诱惑力。

站在“疾风之狼”的舰桥上，身穿联合军校官制服的赵毅，更显出几分英武和冷峻。

这是一次诱敌，也是一次军方和某航运公司的联合行动。

所有参战的货船都由企业提供。按照协议，只要成功剿灭巴里特的断天海盗团，那么包括缴获物在内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军方的囊中之物。

然而，这也是一次冒险。

巴里特的实力，足足超过这支舰队三倍甚至更多。如果是正面迎敌，这样的战斗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赵毅很清楚，这是周以铭上将对自己的一次考验。确切地说，应该是看自己是否有资格拿到对方所承诺的一切。

以一敌三，看上去凶险无比。可是，海盗战舰往往注重速度，火力和装甲根本无法与正规军队媲美。

战舰指挥是一门非常复杂的技术。即便再高明的舰队指挥官，也无法达到最完美的精确控制。每一道命令的下达都需要传令兵的输送。即便他们对电脑的操作能力再强，输入指令的时间可以精确到以秒为单位。仍然无法保证单舰执行者不出现丝毫偏差。

这就好像大脑指挥的手、脚等器官，如果以个人为单位，绝对可以达到完美的效果。如果把同样的要求冠加再旁人身上，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也许都没有问题。可是数量继续增加，数百、上千、成万……即便发令者本身的要求再高，要求再严格，也终究会出现失误。

舰队战，同样如此。

电脑，是这个世界上传输速度最快的装置。然而，即便是以机器人为代表的清洗一族，也无法做到所有命令能够在瞬间完成。因为，和人类、天人二族的交战中，主动磁场发射出的能量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信息的传递。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全机器设置的战舰就形同虚设。无奈之下，清洗一族也不得不放弃全金属机器人，转而以更加高级的仿生人加以培养，完全延续人类的操作标准进行训练。

太空舰战，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学问。

战舰的走位和阵形的排列，是决定战斗胜负的关键。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相同数量、舰种的情况下，横列成阵的一方，火力输出永远强于直列阵形。尤其是从舰队尾部出现，并且发动攻击的时候，舰尾薄弱的装甲，足以使得整个舰队顷刻之间化为无有。反观对手，却能毫发无伤。

和普通人相比，精神控制者的存在，简直就是舰战中神。

发散开的意识能量，可以代替电脑对单艘舰只进行控制。这种纯粹以思维联络展开的传讯方式，相当于把整个舰队都变成自己的身体四肢。尤其是在判断出对方意图之后，更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对各舰作出调整。这就好像一个手脚灵活的高手面对四肢僵硬木偶，胜负高低，立下可判。

虽然，他们能够控制的战舰数量很少。也许只有几艘。可对于整个战局，却能够起到极其关键的作用。

正想着，旁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维。

“阁下，主动探测器发现航道前方出现不明身份舰队。数量约为八百艘。全部都是轻型战舰，其中没有任何主力舰种。请指示。”

说话的人是刘枫。

不仅是他，整个舰队所有的控制人员，都是赵毅手下的平民。

赵毅没有调派任何联邦士兵，而是从AG64号星球上，调集了足够的平民受训者。

其数量，足足达到一万以上。

这已经远远超过战舰本身所需的操作者。而他们被告知的此次任务，同样也是正常训练科目之一。

最精锐的士兵，必须是从战场上经过血火考验的老兵。赵毅的目的，就在于此。

只有让这些人真正明白战争的残酷，才能成为自己最需要的中坚力量。

周以铭对此完全保持沉默。或者应该说是默许。

“这里是商贸航道，又位于边界，不可能是任何一族的巡逻舰队……嘿嘿嘿嘿！看来，巴里特这个家伙的确上钩了。命令，所有战舰排成战斗队形。运输舰队分散在侧后方结阵，打开防护罩，全速前进。”

……

从外观上看，巴里特给人的第一印象，属于那种在某个殖民星球上拥有一块土地，老实巴交且勤勤恳恳的农场主。虽然衣着有些邋遢，脸上长久未刮的胡须也有些扎手。但是总的来说，他看上去，的确不像一个坏人。

事实也是如此。如果时光能够倒退十年，巴里特的确就是一个勤劳快乐的农夫。而且有着漂亮的妻子和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

纯正的农牧产品一直都是各个星球最受欢迎的东西。巴里特农场出产的小麦面包和奶酪，也能在市场上卖到足够丰厚的价钱。遗憾的是，他偏偏把这项被该由男人承担的工作，交给了自己的妻子。

和所有老实人都会遇到的悲惨故事一样，巴里特漂亮的老婆，被当地一名GCD议员的儿子看中。于是，抢人、强奸……所有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为了达到长期玩弄这个女人的目的，恶少甚至抓来了巴里特的儿子，威逼她用各种屈辱的动作，让自己达到兴奋的生理高潮。

得知这一切的巴里特，拎着一把斧头疯狂地冲进了议员的宅邸。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像小说中那样救出自己的妻儿，反被议员的保镖砍断双腿，像死狗一样扔到了大街上。

半个月后，议员的儿子玩腻了巴里特的老婆。想要尝试新鲜花样的恶少，把这个可怜的女人连同她的孩子一道开膛破肚。让手艺高超的厨师扔进锅里，制成鲜美可口的浓汤和精美的烤肉，招待了所有的亲友。

半年后，在一次GCD的内部选举活动中，刚刚当选党委书记的议员被一颗狙击子弹打爆了脑袋。几天后，议员儿子的尸体被人在一幢偏僻的小屋里发现。他的身体已经被剃刀割成一缕缕的条状。就在旁边的木桌上，还摆着一盘没有吃完的人肉料理。

从此，宇宙间少了一个勤恳的老实农夫巴里特。却多了一名凶残狡诈的海盗巴里特。

“一百二十艘巡洋舰，还有重型商船……没错，情报非常准确。是一趟值得出手的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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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四节嘱托

金属制成的义肢，使得巴里特整个人看上去，活像是半金属构造的机器人。对比情报与电子屏幕上捕捉到的战舰数量后，他将手臂朝前重重一挥。顿时，整个舰队三从三个方向，朝着这支涂有联邦航运公司徽记的商队猛扑过来。

“老规矩：三百艘轻巡洋舰组成A队，从左翼进攻。三百艘驱逐舰组成B队，从中央突进。剩下的两百艘直插队尾，切断他们的退路。”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涂装断天海盗团徽记的战舰，分从三个指定方向径直袭来。它们根本不于护卫舰队多加纠缠。稍一接触，便以最快的速度掉头变阵。仿佛三只硕大无比的苍蝇，正围绕着一块肥美的鲜肉“嗡嗡”起舞。

“变阵。”

“分两列横队。”

“继续变阵，成四列横队。”

“再变，列方形防御阵。”

一连串的指令从赵毅口中顺序下达。发散开的意识能量也在他引导下，迅速扩展延伸到每一艘战舰的核心电脑。配以舰上人员熟练的操作，使得整个舰队已如五指般灵活。无论海盗舰队从任何方向袭来，都能在第一时间改变舰列，以最强的火力输出形态迎击而上。

他的全部精神能力最多只能控制十余艘战舰。然而，合击并进这种战术，刘枫等人早已在AG64基地里演练过无数次。单从控制角度来看，已经等同于最精锐的联邦战舰部队，甚至更强。

“嗖——”

中子炮和相位波动炮发射的炽热能量，以红、白两中颜色发散出剧烈的光晕。粒子射线和焚化射线粗如手臂的激光，瞬间灼穿了战舰表面厚厚的装甲。数以千计的等离子导弹和伽马脉冲鱼雷在空中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都会带起片片充满死亡的光团。只有那些能量罩尚且能够维持的战舰，才能从这种可怕的攻击下侥幸存活。

十余分钟后，断天海盗团的第一波攻击已经结束。当所有出击战舰在旗舰附近重新集结的时候，巴里特这才惊异地发现：八百多艘轻型战舰，竟然只剩下不到五百。

反观对方的护卫舰队，仍然保持一百二十艘的满编队形。除了偶有几艘的防护罩已经微微见红，其余的，甚至都还保持着淡蓝色的全防状态。

“这，这怎么可能？”

巴里特的双眼登得溜圆。他实在无法相信，即便是以三倍战力同时发起攻击，对方却丝毫没有任何损失。这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监控电脑清楚地记载了所有战斗画面。无论海盗舰队从哪一个方向进攻，对方都能在第一时间完成阵形的变化。他们利用三支舰队攻击的时间差，顺序变幻成对应的阵列。如此一来，都能在所有方向形成最强火力输出状态。密集的炮火射击下，海盗舰队只能选择撤退。

与此同时，坐在旗舰上的赵毅，心里同样充满了惊讶。

在雇佣兵营受过系统训练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支海盗舰队的集结和攻击速度，远比普通舰队快得多。而舰载电脑的时间记录表上，也证实了这一点。

以人类联合军公布的列阵转换标准为例：驱逐舰和轻巡洋舰完成单舰转体的时间，以一分零六秒为优秀。而对面这些海盗战舰的平均时限却在四十五秒以上。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海盗终究不是军队。无法做到令行禁止的情况下，根本谈不上什么变阵速度。如果说，区区一支以掠夺为生的海盗舰队，竟然比联邦军还要精锐，这种事情无疑是个笑话。

望着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数据，赵毅的双眉不禁微蹙起来。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将军脸上的凝重和期待之色。显然，对于此次出击，周以铭同样抱有很大的期待。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难道……正是因为速度和时间上的关系，使他对于断天海盗团的劫掠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赵毅不禁豁然开朗。

“肯定是这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巴里特这个海盗头子，应该也是一个精神控制强者。”

想通其中关节的赵毅不再迟疑，他舒展眉头，朝着守候在身边的刘枫命令道：“全军突击，歼灭断天海盗团。”

……

发散开的意识能量，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命令传递到了每一艘战舰的控制核心。所有的战舰都高高仰起舰首，在尾部喷出的巨大动能推进下，朝着阵形已近零乱的海盗们疾驰而去。

“老大，怎么办？你倒是快拿个主意啊！”

旗舰“断天”号上，脸色惨白的巴里特面对手下的催促，默默地摇了摇头，从嘴角挤出一丝苦笑：“这次是我看走了眼。咱们遇到高人了。我不是他的对手。你们……也不行。”

“那，那怎么办？”

海盗急了：“所有的兄弟都在舰上。难道就这么等死不成？”

“突围吧——”

巴里特落寞地靠在椅子上：“命令各舰分头撤退，到D15星域集结。只有这样……”

突然，站在一旁的海盗连声惊叫：“老大，你快看——”

电子屏幕上，用作表示己方安全区域的绿色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样的通红。上百艘轻型巡洋舰已经冲进混乱的海盗舰群，炮门全开的战舰正朝着两侧肆无忌惮地发射着密集的光束和飞弹。就在这个时候，四个以十艘为单位的舰队迅速抢占了有效攻击位置，正将粗大的炮口高高仰起，死死瞄准所有想要突围的战舰。

巴里特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虽然同样都是使用精神控制，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完成重编、突进、包围和攻击等一系列动作。而且，几个分舰队相互间的衔接完美无缺。根本没有丝毫缝隙可钻。

断天海盗团的通话频道里一片混乱。求救、叫骂、哭喊和爆炸的轰鸣充斥着人们的耳膜。无计可施的巴里特脸上，也是一片颓然。

“老大……咱们，咱们投降吧！”站在旁边的海盗可怜巴巴地说道。

“投降？决不——”

忽然，巴里特仿佛打了鸡血一样从椅子上猛跳起来，抓过控制席上的通话器连声狂吼：“不要乱，所有人听我的命令。以旗舰为首，集中所有火力朝六点钟方向射击。一定要撕开一个口子——”

说罢，他微微闭上眼睛，双手俯撑在控制台上。把全部意识能量灌注到剩余的每一艘战舰里。控制着混乱的舰队按照预定计划，朝着指定方位猛冲而去。

……

“这家伙看来是要拼命了。”

看着监控屏幕上显示的画面，赵毅轻轻了摇了摇头。旋即下令：“集中火力，打掉对方的旗帜，逼降他们——”

“轰——”

一声令下，从排成横列的战舰炮口中，喷射出一团团火焰和密集的光束。由于攻击面太过集中，十余艘冲在最前面的海盗战舰当场汽化。顺穿而过的能量打在尾随其后的战舰表面，把蓝色的防护罩瞬间降至红色。就在圆形的光罩彻底丧失的一刹那，所有引擎均已损坏的“断天”号再也无法保持动力。只能在惯性的推动下，朝着附近的舰阵撞了过来。

“放出机械臂，捕获它——”

十余只粗大的机械钢爪从各舰前端伸出，它们死死插进“断天”号已经焦黑的战舰舯部，牢牢卡入坚固的龙骨之间。在这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面前，“断天”号终于被固定在一片金属构成的撑架内部，再也无法动弹。

“阁下，你看——”

就在这时，刘枫忽然指了制电子监控屏幕，意外地叫了起来：“他们打出了‘X’记号。”

蓝色的全息画面上，所有用红色光点表示的海盗战舰中央，都释放出一个小小的古代字母“X”。与正常电子通讯所使用的绿色标识不同，这些独立的符号中央，却是一片耀眼的白色。

白色“X”记号，相当于古代战争中承认失败一方，主动打出的白旗。这也意味着，残留的五百多艘海盗战舰，全部选择了投降。

“打穿‘断天’号的装甲板，释放登陆舷梯。投降这种事，必须确认之后才能有效。”

几分钟后，一只巨型钻头从“疾风之狼”的侧舷伸出。在刺耳的撞击声中，“断天”号厚厚的金属壁板上，被钻出一个直径五米左右的扁圆形缺口。与钻头连接在一起的登临管道随即直插而入。在管口的机械臂用塑化胶质迅速封住所有破口后，神情冷肃的赵毅也在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武装平民护卫下，大步走进了“断天”号的船舱。

巴里特仍旧坐在舰桥的指挥席上。在炮击的震荡下，两根从前座上飞起的钢管，一头扎进了他的腹部。把他的整个身体与厚实的椅背牢牢固定在一起，根本无法动弹。

“年轻人……你就是这支舰队的指挥官吗？咳咳，真是想不到啊……我居然会败在你这么一个小娃娃手里。咳咳……”

大团的鲜血从巴里特口中涌出，其间也夹杂着零散的脏器碎片。甚至就连喘息和说话的时候，也能听到沉重的口鼻颤音。显然，插入腹部的钢管已经破坏了他的肝脏。再不抢救，只能等死。

“先别说那么多了，留着力气养好伤口。”

赵毅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平静地说：“既然你已经投降，那么我也会给予你战俘的待遇。我查过相关资料，你从未杀害过被劫持商船的船员。单凭这一点，我就能保你不死。”

“看，看不出，你这个小娃娃倒还挺有良心……哈哈哈哈——”

忽然，巴里特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真他妈的想不到，该死的联邦政府里，也，也有还算不错的人……咳咳，有意思，有意思啊……呕，呕——”

剧烈的气管抽动，引起大量的淤血向上灌涌。双目圆鼓的巴里特紧紧抓住座椅的扶手，拼命呕出一滩暗红色的血块。片刻，耗尽力气的他只能仰面半躺在椅背上，用虚弱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面前的人们。

“医护兵，快把他抬下去——”

就在赵毅发布命令的同时，巴里特突然伸出枯瘦的手臂，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以无比企求的口吻道：“我，我知道没有资格向你提出任何要求。可……可是，你能，能放过我的那些兄弟吗？”

“当然可以。”

赵毅不假思索地答道：“他们已经投降。按照相关法律，只要没有人指认他们犯有杀人罪，他们都能获得战俘的待遇。先不要谈这些了，你快点接受救治吧！”

“怎么……你不希望我死？”

巴里特的眼睛里，闪烁出意味莫名的目光。他不无讥讽地嘲笑道：“也对，咳咳……用，用一个活着，活着的海盗头目邀功请赏，的，的确是笔不错的买卖。”

“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本该能活下去的人，白白死在这里而已。”

赵毅叹了口气：“我看过你的档案，像你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申请宽大处理。加上你从未有过屠杀被俘船员的记录，相信法官在量刑的时候，会以此为依据从轻。你才五十多岁，即便被判入狱六十年，出来也还有近二十年的时间可以得到自由。我们比旧时代的人类要幸运得多，寿命也更长。活着……总比死了好。”

巴里特颇感意外地怔了怔，旋即缓缓地点了点头：“小子，你还不错……至少，至少比我遇到的那些狗杂种，要强得多。”

“有什么话，留着以后再说。先接受抢救吧——”

就在赵毅想要拉开座椅的一刹那，虚弱的巴里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惨笑着说道：“不用管我。我等这一天，已经，已经很久了……十，整整十年了，再不下去，罗娜和杰克……会寂寞的。”

两滴浑浊的泪水，从巴里特的眼角滑落，溅在布质的衣服上，渗出一片浅浅的湿痕。

他举起右手，艰难地伸进怀里，摸出一只精致小巧的音乐盒，慢慢举至嘴边，用带血的牙齿紧紧咬住发条上的钥匙连转数下。顿时，悠扬动听的乐声，从缓缓旋转的盒中飘散开来。

“这是……是罗娜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望着音乐盒面上两个翩翩起舞的小人，巴里特不禁老泪纵横，透过电子屏幕反射的淡淡荧光，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他的脸上，满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思念和期望。

“老婆……儿子……别急，我这就下来陪你们。我们一家，又可以团聚了。”

说着，他抬眼看了看旁边的赵毅。沉吟片刻，从脖子上取下一条半旧的项链，喘息着说道：“娃娃，你……你是个好人。我，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你的。这个……就当作是我的一点，一点心意吧！”

不待赵毅开口，巴里特已经把项链重重塞过。又叫过附近一名神情倔强的海盗少年，恳切地说道：“他，他叫肯特。是……是我收养的一名孤儿。请，请多……照顾……”

一团倒涌上来的血块，带起了剧烈的咳嗽。重新缓过气来的时候，巴里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血色。甚至就连眼中的目光，也变得无比暗淡。

他已经不行了。

“娃……娃娃，能，能满足我一个最后的愿望吗？”

望着拼尽全力说出这句话的老海盗，赵毅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巴里特使出最后的力气，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张纳米信息磁卡，奄奄一息地说道：“这里面，有罗娜，罗娜和杰克的坟地坐标。求，求你……把我们，我们埋在一起吧……”

话未说完，他的手臂已经无力地垂下。斜靠在椅背上的头颅也歪朝一边。只有嘴角还在慢慢溢出的暗红液体滴坠下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凝成一滩腥色的印记。

……

半小时后，投降的海盗战舰已经完成了整编。从各舰上分出的平民们，迅速控制了战舰的要害部分。至于海盗，则被集体关押在舰上的禁闭室里。

“阁下，这艘船该怎么办？要不要……击毁它？”

望着屏幕上外表已是焦黑且残破不堪的“断天”号，刘枫小心翼翼地建议。

“放了它吧！记得给它一点动力。就让它成为巴里特的记忆，在宇宙里慢慢游荡吧……”（注：宇宙中的物质由惯性牵引。可以在丧失动力的情况下，做无限循环运动。）

赵毅说话的速度很慢。只是平淡的声音里，却隐隐能够听出一丝浅浅的悲伤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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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五节对比

也许是不想继续被这种气氛所影响吧！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他走出了舰桥，来到位于舰尾附近的禁闭室里。

空旷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简单的铁架床。大名鼎鼎的“断天海盗”巴里特的尸体，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拉过一张椅子，赵毅在尸体旁坐了下来。

掀开白色的被单，可以清楚地看到：双眼紧闭的死者脸上，还带着无比满足的笑容。也许就像他所说的那样，能够与地下的妻儿重逢，的确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望着床架上冰冷的尸体，赵毅默默地鞠了个躬。慢慢走出房间，关上灯，拉上门。让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归到黑暗与宁静。

……

和所有海盗一样，“断天海盗团”也有自己的老巢。

这是一颗隐藏在陨石带里，形状狭长的巨大石块。距离AG64只有二十光年。由于位置特殊，加之地形复杂，使得这个海盗基地躲过了巡逻队无数次侦察，安然存在至今。

留在基地里的人，大多是一些老幼。尽管心怀恐惧，可他们还是走进了舰上的禁闭室，选择和自己的亲人呆在一起。

赵毅丝毫没有想要把他们当作战利品邀功的打算。按照他的计划，这些人应该成为新明斯克市必要的人口补充。

只有活着的人，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巴里特应该算是一个比较有头脑的海盗。他居然把整块陨石全部挖空，用钢架固定后，在内部安装了生态基地和船坞、港口等一系列设施。就在基地内部的仓库里，还有多达数十万吨的食品和饮水，超过五百万吨各种不同类型还没有脱手的货物，以及两百余艘中、小型战船。

望着如同巨兽之腹的庞大基地，赵毅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念头。

显然，这里是一处绝好的藏身之地。如果运用得当，完全可以成为自己的另外一大助力。

当然，在此之前，必须先向联邦军部复命。从那里，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

“无损获胜……真不知道，这个小家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希望之光”联邦军总部，望着赵毅传送回来的战斗记录，周以铭脸上的神情，既有意料之中坦然的满足，又有些略带意外的惊讶。

虽然早已料到此战必胜。只不过，“无损”这两个字，却使他不得不以新的眼光，重新看待赵毅这个被自己看中的年轻人。

在这个看似平和，实际却到处充满危机的时代里，想要找出几个优秀的舰队指挥官并不难——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接受最严格的体能和精神训练法，刺激产生足够的进化点，依靠异能给予的特殊技能，一般情况下，都可以在敌我对比悬殊的战斗中获胜。但是，想要在同样的情况下做到己方无损，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即便是地球联邦最优秀的精神特长异能军官，也最多只能控制不超过二十艘战舰。在数量超过上万的大规模舰队战中，这点力量微弱的几乎可以不计。但屏幕上的赵毅舰队，却显然是通过某种特殊的方法进行整合，使战舰控制力在其他人的配合下达到统一。

这似乎已经不再是能力可以解释的问题。而是一种天赋，一种与生俱来，旁人永远也无法比拟的强大天赋。

无损战赢，这需要精明无比的头脑，统筹考虑的全局观，甚至还要有堪比电脑还要可怕的计算能力。要知道，战斗中的战舰护盾，完全由能量维持。每一次攻击的弱化程度，以及对整个舰队中，单体战舰的前后排序，足以关系到战斗的最终结局。

看着全息图像上的战斗画面，一向沉着稳重的联邦军副总参谋长，只觉得有种忍不住想要跳起来大声喝彩的冲动。

他从未想到过，居然有人能够把繁琐的舰队战，当作游戏一样的处理。

无论在任何层面上，所有战舰都能列成横阵迎敌。排在前面的战舰一旦遭受炮火攻击，后列战舰会在第一时间与之进行调换。就好像游戏中，受伤的士兵被拉到后方休息，而体力充沛的预备兵则会顶上空出的位置，把锋利的武器永远对准敌人的心脏。

实在太完美了。就算是地球联邦最优秀的将军，恐怕也不会做的比这更出色。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统帅。不，应该是掌控死亡的战争魔鬼。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永远都是令人战栗的存在——”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周以铭终于对自己犹豫已久的内心世界，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

当庞大的舰队进入AG64大气层的时候，按照赵毅的命令，所有运载海盗和物资的重型飞船和各种辅助舰只，都降落在新明斯克郊区刚刚开辟出来，准备当作宇宙港口使用的空地上。

投降的海盗足有六千。加上他们的家眷，总人口数量已经超过了两万。

站在旗舰的舰桥上，赵毅背起双手，透过圆形的舷窗，默默地望着这些刚刚从运输舰上走下，脸上满是凄苦无助，神情呆滞的人们。

他们是自己战利品的一部分。也是撑起一个全新城市的核心。更是自己的未来和希望所在。

“大人……您，一定会遵守诺言吗？”

一个勇敢却不失稚嫩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不用回头看，赵毅也知道，这是巴里特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那名年轻小海盗肯特。

“为什么这么说？”

赵毅转过身来，用锐利的目光盯视着他。

“巴里特叔叔说过，你是一个好人。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往往是没有好报的。”

倔强的肯特，丝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说的没错。”

望着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青年，赵毅的嘴角露出一丝赞许：“想要活得更好，就必须用刀剑辟出一块自己的生存之地。小子，愿意和我一起来吗？”

“如果是为了实现你的承诺。我愿意。”

“嘿嘿嘿嘿！我已经开辟了一块这样的地方。你所要做的，就是牢牢的守护它，杀光所有敢于窥嘘它，敢于对它伸出爪子的卑鄙家伙——”

赵毅没有在新明斯克多加停留。处理完所有的必需事务后，他便连同停留在太空的舰队一起，直接返回“希望之光”。

……

庞大的舰队在宇宙港顺序降下，当压力阀释放出大量蒸汽，在沉重的机械碰撞声中徐徐开启舱门的时候，沿着舷梯刚刚走到地面上的赵毅，也看到一个靓丽高挑的身影。

栗红色的头发，顾盼生辉的明媚美眸，素雅清颜的漂亮面孔，加上剪裁得体的女式联邦军服和小巧的黑色高跟鞋，把修长的双腿和纤细的身材衬托得毫无挑剔。

“你好，我叫叶心彤，第七舰队机要室主任。”

她落落大方地站在赵毅面前，炫耀似地高挺着胸脯，两条被丝袜紧紧包裹的修长大腿交叉在一起，在战舰外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显出一种特殊且高雅的气质。

赵毅偏过头，看了一眼对方肩膀上的少校徽章，礼貌而平静地问：“有什么事吗？”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虽然她的确长得很漂亮。但在很多时候，陌生的漂亮妞突然出现在眼前，并且面带微笑示好，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毕竟，“艳遇”这种事情，往往只发生在有钱有权的人身上。至于那些长相不错，自以为堪比明星还要帅气的男性穷鬼，只能用丝袜裹住生殖器，对着电视AV来回摩擦，在痛苦和激动中寻找快乐。

“有一份后勤物资调拨文件需要得到你的认可。”

叶心彤脸上洋溢着过分热情的笑意。她侧过身，指着不远处一辆磁力悬浮车，用清丽动听的声音说：“请吧！我的办公室离这里不远，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

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严格来说，应该是地球联邦军总部大楼的附属建筑。浓密的树荫，丛生在道路两边的绿色蔓藤，都使这里充满舒爽的意境。

赵毅在客厅里站了几秒钟，略微有些失神。

房间里的摆设充满生活情趣。没有冰冷沉重的合金桌椅，也没有整齐摆放的文件壁柜。沙发是淡黄色的布艺制品，地毯上绣着卡通动物图案，天顶吊灯过于柔化，就连墙壁也是介于粉色与亮白之间。就连空气中也散发着淡淡的，说不出具体名称的香气。

感觉……这里不像是什么办公室，更像是一间家庭居室。嗯……女人独居的那种。

“请随便坐——”

叶心彤走到壁橱前，微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她从旁边走出来的时候，赵毅清楚地听见，身后的房门暗栓落下来的清脆响声。

也许是觉得有些热，她解开制服风纪，脱掉上衣，舒展了一下很是吸引眼球的身体。然后，款步走到热饮机前，冲了两杯咖啡，摆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你说的文件呢？”

赵毅丝毫没有伸手去碰杯子的意思。他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叶心彤，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觉得，这个女人身上那件衬衫是在太薄，太透。以至于隔着三米多远的距离，仍然可以清楚看见她的文胸形状，甚至能够从过于敞开的领口中间，看到两团浑圆的白腻，以及被挤压得至少有四公分深的沟壑。

“别那么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叶心彤脸上流露出几分娇媚的笑。她探过上身，不慌不忙为赵毅的咖啡加上糖和牛奶。动作很优雅，长长的黑发从肩膀右侧滑落下来。从赵毅的角度望去，已经能够看清楚从胸罩缝隙中露出的乳尖。

“对于男人来说，咖啡这种东西似乎过于平淡。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这里还有一瓶十五年陈的芝华士。怎么样，要不要来上一杯？”

叶心彤拨了拨丝滑如缎的长发，嘴角浮起一丝充满诱惑的微笑。

赵毅宁定地看着这个女人，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目前为止，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尤其是这种明显过于谄媚的态度，与其说是勾引自己，不如说是在拉拢。

叶心彤……赵毅确定，自己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她身上的联邦少校制服却货真价实。而且，能够在宇宙港准时等候飞船降落，说明对方完全掌握了自己的行动时间。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有钱，有权，足够了。

“还是让我先看看文件吧！”

想清楚了这一点，赵毅脸上的表情，也显得颇为玩味。他很不客气的抓住叶心彤的肩膀，以极其野蛮的暴力动作，将其整个人硬生生拖到沙发上，拥在怀里，非常恶意地揉捏着对方身上的敏感部位，用充满邪恶意味的口气，像久已未见过女人的色魔般连声狞笑。

“或者，你有比文件更好的东西让我观赏？说实话，这房间布置的不错。就是少了张足够宽敞的大床。”

这变化实在太过突然。叶心彤有些措手不及，她那双秀美的眼眸中，忽然闪现出几分经过刻意压制的不悦，又迅速消失，转而以公式化的媚笑作为取代。

“别……别那么着急。我们，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被摸得很难受，却又无法从赵毅怀里挣脱。不过，在赵毅看来，这种无用的身体扭动与其说是迎合，不如说是无奈之下的勉强。他可以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体明显过于僵硬，不像是那种经过调教训练，对男人很有一套的老手。

他并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很明显——有人想要对自己施展某种阴谋，或者说是计划。虽然尚不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但作为预置在陷阱里的诱饵，实在没理由放弃。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不吃，白不吃。”

“嘿嘿嘿嘿……”

赵毅的笑声越来越狰狞。他长大嘴巴，用舌头不断来回舔着嘴唇和牙齿，眯缝的眼睛里，释放出无比淫邪的目光。手上的力量也越来越大，他毫不客气地几下撕裂叶心彤的衣服，带着野兽般疯狂的野蛮，一把扯烂军制套裙，狠狠拽开胸罩之后，用如钢似铁般坚硬的五指死死扣住对方胸脯，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刻意放纵的凶狠和狂暴，在凄惨的痛嚎与尖叫声中来回搓揉。

你不是想勾引我吗？

好吧！老子就满足你的愿望，让你顺利进行所谓的计划。只是不知道……这种粗暴野蛮的“落入”陷阱方式，会不会让隐藏在暗处，操纵你的那个后台人物瞠目结舌？

赵毅在女人方面的经验其实不多。尽管如此，他仍然能够感受到叶心彤身体的僵硬，以及眉眼和语言当中的抗拒。虽然浑身上下几乎都被扒光，但她仍然不断扭动身体，用带有哭腔的声音低低哀求。同时，带着泪花的眼睛，也朝着内屋方向不断偷瞟，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

“啪啪啪啪——不愧是担任星球守备官的人。居然用如此强悍的暴力手段对付女人，就凭这一点，也该和你喝上一杯——”

忽然，从侧面的房间里，慢步走出一个穿联邦少校制服，身材高大且相貌英俊的青年男子。他一面拍着手，一面拉过椅子，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对面。一双带着阴冷气息，却显然是在微笑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毅。

“你是谁？”

赵毅很是不悦地反瞪着他，双手却丝毫不肯松开叶心彤柔软光滑的臀部，甚至满怀恶意地用力拧了几把。

“我叫叶涛。”

男子丝毫没有掩饰地笑了笑，明显被压制住怒意的目光，在赵毅和几乎赤裸的叶心彤身上来回扫视：“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你想谈什么？”

赵毅毫不客气地反问，带着刻意做作出来的邪恶表情冷笑道：“不过，我很喜欢你送给我的礼物。手感不错，身材和脸蛋都属一流。你最好长话短说，我已经等不及想要尝尝她的味道。或者……你喜欢在旁边观战？有这种特殊嗜好？”

这显然是带有鄙视意味的重重一击。

叶涛被这种无比嚣张的话语勾起了怒火，他的面孔瞬间变红，又在强烈的大脑思维压制下，很快变得一片苍白。

“好吧！我喜欢比较直接的谈话方式。彼此都坦诚一些。”

叶涛眼睛里的目光变得相对温和，他不再去看被赵毅挤压在沙发角落里的叶心彤，而是用正式谈话的口气，认真地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想要与你合作，而不是成为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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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六节父子

这句话说得非常郑重。然而，赵毅却没有从中听出丝毫恳切或者真诚的成份。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叶心彤偶尔发出几声沉重的粗喘——她一直在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摆脱赵毅的控制，却怎么也无法挣脱那只死死扣在自己胸前，将整个右乳挤压变形，仿佛牢牢嵌入其中的手掌。

“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赵毅一直注视着叶涛的眼睛。从对方那双压抑着愤怒与狂暴的眼眸深处，他可以看到讥笑和嘲讽，痛恨与仇视。只不过，这些丝毫不利于目前谈话的负面效果，统统被叶涛控制着。它们仿佛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饿兽，正用锋利爪尖在钢铁闸门上乱抓，发出令人心悸，让牙齿发酸的刺耳摩擦。

“我喜欢直爽的人——”

令人难堪的沉默，足足持续了近五分钟。叶涛终于打破僵局，露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说：“好吧！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绕圈子——我知道你刚刚打赢了一场不错的海盗歼灭战，也捕获了巴里特的旗舰。我的要求很简单，我需要它，也只要它。”

赵毅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他眯缝着双眼，久久注视着叶涛，左手在叶心彤胸前狠抓了一把，终于缓缓松开。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香烟，丝毫不管手忙脚乱从沙发上跑开的女人，自顾将香烟点燃，用力吸了一口，神情平静。

巴里特的旗舰，也就是“断天”号。

那艘战舰，已经被打成了一堆废铁。上面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拆卸一空。按照赵毅原来的命令，这艘废船本该是当做巴里特的棺材，永远放逐在宇宙空间漂游。但周以铭上将却要他将其带回“希望之光”。用将军的话来说——“这是证明你个人功绩最管用的东西。”

赵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瞟了一眼神情颇为紧张的叶涛，又抬头看了看这个装修格调类似居室的房间。就在对面半敞开的门壁之间，被自己抓揉得浑身红肿的叶心彤，正在飞快穿着一套备用制服……几分钟后，他的目光再次回落到叶涛身上，虽然是在微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

他记得，出发前，周以铭曾经说过——这是一次测试，参加者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而且将军一再要求自己动作要快，要表现得比其他人更优秀。

赵毅淡淡地笑了。

他身子往后一靠，以非常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沙发上，慢慢吸了口烟，目光注视着叶涛肩膀上的少校军衔，说：“一艘‘断天’号，应该可以让你换到另外一副等级更高的军衔徽章。中校？还是上校？”

叶涛并没有因为内心盘算被看穿而感到尴尬。他没有掩饰地笑了笑，半转过身，冲着正在里屋穿衣服的叶心彤看了一眼：“如果你喜欢，她可以陪你很长一段时间。你想怎么样都行，她会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赵毅毫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说实话，他不喜欢叶涛这个人，甚至有些厌恶。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直截了当表明要求，赵毅并非不能商量。毕竟，巴里特的旗舰对他的价值不大，有战场录像作为证据，谁也无法抹杀他的功绩。可是，叶涛在这件事情上，一直使用着算计的方法。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何况，叶心彤虽然长得不错，却也没有达到能够与“断天”号相提并论的资格。说句不好听的，像她这种姿色的女人，AG64号行星上可以找出数万，乃至数十万。尽管工业平民女性皮肤粗糙，却完全可以通过修复技术得到改进。尤其是刚才的那番表现，她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还有，你可以成为我的朋友。”

叶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桌上，傲慢地说：“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良久，赵毅拿起了支票。只见，金额栏中写着醒目的“一百万”字样。

叶涛嘴角露出颇有风度的微笑。显然，他很清楚这张支票的威力。

“哈哈哈哈——”

突然，赵毅笑了。

笑得非常畅快，非常狂妄，非常诡异。

“这就是你开出的价码？”

赵毅不再多话。他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朝着房门方向大步走去。

对普通人而言，一百万，的确是个非常庞大的数字，也足够换取十个正式公民身份资格。然而，在真正的富豪眼里，这点钱其实不值一提，甚至就连打发叫花子都显得寒酸。

……

“苍天之怒”第六舰队驻防区。

从外表上看，叶翰和普通的中年人没什么两样。鬓角的头发略微秃进去一些，眉毛浓黑而整齐。粗大的指骨间，也有着被香烟熏黄的缄块。如果不是那身绣有三颗闪亮金星的中将制服，恐怕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名手握上千万士兵的舰队司令。更是叶家壮年一代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父亲！”

推门进来的叶涛有些意外。叶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呆在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是在专门等着自己。

“嗯！事情办得怎么样？”叶翰漫不经心地问道。

“和您推断的完全一样。”

叶涛在沙发对面坐了下来，不无敬畏地说：“那个叫做赵毅的家伙，拒绝了我的要求。”

叶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军方内部的派系斗争非常严重。与几十年前相比，现在的联邦军队，已经出现私人化的趋势。如果不是因为根深蒂固的民主制度，以及来自政府的军费划拨，恐怕军事政变之类的事情早已层出不穷。不过，就具体情况来看，绝大部分军人依然保持着对联邦政府的忠诚。如果有谁胆敢妄图谋逆或者独立，立刻会遭到来自各个方面的指责与攻击。

和所有掌握权力的人一样，叶翰不想放弃已经得到的东西——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舰队司令这个位置。不仅如此，他还要永远占据，牢牢控制。

与那些背景深厚的大家族不同，叶翰拥有的财富不多，也没有令人羡慕的企业和生意。不过，军人和商人，从很多方面来看，其实都有着相同的利益诉求。通过暗中放开走私，从特殊渠道涉及商业，以及委派舰队进行武装护航等方式，叶翰得到了一大批财团的支持，也获得了数量惊人的庞大资金。

这种事情并非他一个人的专利——事实上，由于地球联邦控制的区域过于庞大，很多地方驻防部队，都有着属于自己的隐秘资金来源。因此，在联邦军部无法掌控的情况下，几乎所有舰队都拥有超出正常编制的“隐形”武装。它们可能是几百艘最新型的战舰，也可能是几个装备粗劣的步兵师。总而言之，联邦军部已经无法以正常方式，对某个佣兵自重的将军进行撤裁。如果一定要将舰队司令官之类的人物撤换，除了在民意上占据绝对舆论优势，还必须断绝目标人物的经济来源，封闭对方武装顽抗的一切可能。

如果不是因为整编八十一师，叶翰也不会对赵毅这个从S12基地里走出来的幽灵产生兴趣。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因为联邦副总参谋长周以铭对他的态度。

对“断天海盗团”的作战，不过是一次小规模的战斗。但作为指挥官，却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本次海盗清剿行动，是由第四舰队司令官杨书臣中将提议。作为同僚兼暗地里的竞争对手，叶翰当然很清楚，杨书臣这种举动的真正意义所在。

活到四、五十岁年纪的人，都有了后辈子侄。让亲戚和亲信成为军官，已经是联邦军中很多权力人物不约而同的私下动作。和那些仅仅只是花钱得到军官身份，实际并不参与军事的镀金者不同，这些人已经控制了越来越多的联邦军重要位置。从长远来看，这也是确保自身利益，永久掌握权力的最佳途径。

和叶翰的儿子叶涛一样，杨书臣的儿子杨威，也是此次海盗清剿行动的实际收益人之一。他们和赵毅一样，都各自带领着相同规模的舰队。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赵毅遭遇了真正的“断天海盗”巴里特，而叶涛和杨威只是游走在战场外围，击沉了总共不到十艘的海盗战舰。

作为父亲，叶翰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以身涉险。军人的勇气和荣誉在他看来一钱不值。那不过是用官方口号，鼓励下级士兵和其他人奋勇向前的空话、屁话。“为了XXX，献出生命和青春”之类的说法，那永远都是操纵并且控制民众的有力工具。说穿了，在最危险的时候，让别人先上，我站在旁边喊“加油”。当问题顺利解决，或者战斗胜利，死者只能得到一个“联邦烈士”的空头虚名。而那些躲在旁边活下来的人，却可以加官进爵，得到令人羡慕的巨大收益。

想到这里，叶翰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联邦烈士……那不过是五万元标准货币抚恤金的代名词。这笔钱就连缴纳个人身份保证金都不够，还谈得上什么见鬼的光荣？烈士家属因为生活窘迫，不得不成为工业平民的事情很多地方都有。政府不可能为了这些人加大军费划拨比例，也永远不会永远照顾他们的生活。说穿了……只有钞票和黄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

这番喃喃自语并未引起旁边叶涛的共鸣。他脸上仍然带着颇为不悦的表情，加上所在的位置无法被阳光照到，看上去显得尤为阴冷。

“他拒绝把‘断天’号的残骸交给我。也许，我们应该采取更加强硬的手段。”

叶翰睁开微闭的双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儿子，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又重新闭上。

他看过赵毅的相关资料。除了整编八十一师唯一的幸存者之外，这个从S12走出来的年轻人，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地方。叶翰一直很不明白，周以铭为什么会对赵毅给予如此之多的优待？从普通人到上校，赵毅只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要知道，即便是对军方有巨额献金的财团成员，想要得到同样的军衔，至少也需要三年以上的时间。

至于周以铭在上次会议上拿出来的新型战斗机图纸，叶翰根本就不相信那是赵毅的发明——联邦军使用的G31型太空战斗机很难再有改进的余地。这是所有军工企业和机械财团公认的事情。与其说这张图纸是赵毅这个年轻人所作，不如说是周以铭想要以此作为功绩，想要将其推上军方高位的动作。

毕竟，类似的事情以前就曾经有过。军工企业以某种特殊技术为代价，让他们的人得以参加军方事物管理……说穿了，这就是一种交换。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叶翰很不明白——赵毅和周以铭非亲非故，后者却对前者表现出近乎溺爱般的照顾。就比如这一次海盗清剿，如果不是周以铭的强烈要求，赵毅这个远在AG64的星球守备官，根本不可能参与这种完全是为联邦高官子弟安排晋升的行动。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年轻人表现出来的指挥水准，的确令人赞叹。他居然全歼了整个“断天海盗团”，甚至捕获了巴里特的旗舰。也正因为如此，包括自己在内，所有参与行动的贵官家族，都不约而同把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巴里特的旗舰，是一个在晋升会议上举足轻重的证明物。虽然那艘战舰已经变成残骸，却代表着歼灭海盗匪首的绝对功绩。只要得到这件东西，叶翰有把握让自己的儿子再次晋升，甚至得到分舰队指挥官的位置。

“既然他不愿意，那就算了。”

这句话说的非常平淡，甚至就连叶涛也不禁一愣。他不由得盯着父亲的脸，却没有从皱纹和略带微浮的面皮之间，寻找到丝毫自己想要的愤怒。

据叶翰所知，盯住这艘残骸旗舰的人，不止自己一个。第四舰队司令官杨书臣，同样也需要为他的儿子杨威铺路。

叶翰的算盘打得非常精明——他需要这艘旗舰，却不想因此而得罪周以铭。最好的办法，就是由自己的儿子出面，用一个不太昂贵的价格，从赵毅手里“买”到“断天”号。

叶心彤很漂亮，能够抵挡她魅力的男人并不多。

一百万这个价格的确不算高。不过，由叶涛出面，也就意味着，统管第六舰队的叶翰中将，已经伸出了友谊的橄榄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准备好，接纳赵毅成为“自己人”。

当然，这也是对联邦副总参谋长周以铭上将的暗示。

女人、金钱，加上前途……叶翰并不认为赵毅会拒绝。除非……他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白痴。

然而，现实却完全出乎意料。虽然他在儿子面前保持着冷静和平淡，内心深处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的军衔已经是上校。如果再往上升一级，就是准将……”

叶涛注视着父亲脸上的表情变化，用颇为不悦的口气说。

“事情没有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看穿儿子心思的叶翰微笑着摇了摇头：“从校官到将军之间的距离，是一座难以逾越的沟壑。没有人愿意分薄自己手上的权势，就算周以铭在晋升会议上强势力争，也只会引起其他人的共同反对。除非，他能让出一部分权力。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根本就不可能。联邦政府一直在限制各大舰队的军权，不会再给予我们更多的好处。尤其是军费比例，几乎每年都在缩减。当然，如果他可以说动议会，给第六舰队单独增加一部分配额，那么我完全可以支持他。”

叶涛沉默了几分钟，缓缓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只不过……有些不太甘心。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值得我们去争取。但你必须明白——有的人不能得罪，有的人却必须永远踩在脚下。具体的做事标准，只能由你自己去判断。区区一艘海盗战舰，算不了什么。这次没有得到晋升，还有下一次。周以铭必须考虑其他人的感受，他不可能每一次类似行动都强行安排自己的人参加。那么会激起众怒，他也无法收场。我的儿子，要有耐心，要懂得忍耐——”

虽然是在劝诫，叶翰这番话却也是在对自己所说。他心中的怒火渐渐消退，脸上的微笑也趋于真实。

“既然他拒绝拉拢，那我们也不会为他提供任何帮助。别忘了，有很多人都想得到那艘旗舰。呵呵！想要一步登天成为将军，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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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七节手段

就在叶翰循循诱导劝诫自己儿子的同时，第四舰队司令官杨书臣也坐在办公室里，皱着眉头，用阴鸷的目光，死死盯住摆在面前的一份报告。

从上次会议之后，杨书臣就对“AG64”和“赵毅”这两个词语非常敏感。他甚至暗中派出一支小型勘探队潜入AG64号星球，对行星地质成份进行详细分析。很遗憾，他没有从报告中找到任何值得关注的字眼。除了“贫瘠”、“荒凉”和“炎热”，纸页最下方的总结性语句，仍然还是和几十年前的勘探报告一样，标注着醒目的“没有开发价值”几个大字。

第四舰队的驻防区位于联邦西北，那里和AG64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就目前为止，发生在新明斯克的变化，仅仅只是在商人和海盗中间流传。赵毅没有要求联邦媒体进行播报，也没有大规模的广告宣传。他需要时间对星球进行整合，以杨书臣所处的地位，自然不可能听到来自社会最底层的声音。

心烦意乱地合拢文件夹，杨书臣身体往后一靠，眼眸深处逐渐释放出阴郁和疑惑的目光。

也叶翰一样，杨书臣很不明白周以铭对赵毅的特殊照顾——作为军人，他能够理解同袍之间的感情。赵毅的父亲都是整编八十一师的军官，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赵毅的确可以算是S12基地的唯一幸存者。作为军队遗属，尤其父母双方都是将军，几十万抚恤金，一个缴纳过保证金的公民身份，再加上一定程度的优待……所有这些，杨书臣都觉得并不为过。

如果不是上一次在晋升会议上的争执，杨书臣也根本不会注意到赵毅这个人。他虽然护短，却也不会肆意妄为。尤其是在没有利益纠纷的前提下，他通常不会去关注那些无足轻重的因素。不过……新型太空战斗机和此次海盗清剿行动，都表明了周以铭的态度——他正以强硬的威势，想要把这个完全是外来者的家伙推上台前。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很正常。就像某个财团对军方注资，要求得到一定数量军官名额，对家族成员进行镀金或者培养。周以铭的动作其实并不过分，新型战斗机的性能已经得到军工企业的验证，以此作为上校军衔的功绩也完全足够。可是不知为什么……杨书臣总觉得，周以铭的目的，不仅仅只是想要提拔一个年轻人那么简单。

……

首都星“希望之光”，联邦军总部。

第二次晋升会议的召开，比预计中要更快一些。这也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结果。毕竟，无论从会议本身收获利益多少，实际装进自己口袋里，总比摆在台面上，耗费大量时间反复讨论更加令人心动。

会议大厅里坐着两百多名与会者。由于还没有正式开始，嘈杂的低声轻语，还有放肆无忌的高谈阔论，将整个大厅彻底变成混乱的市场。尽管守候在门口的士兵仍然严肃，保持着最标准的站姿，但他们却无法制止会议厅里这些军衔和地位都比自己高得多的大人物。

能够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至少都拥有准将以上的级别。他们已经习惯于发布命令，而不是听从旁人的建议。因此，在他们看来，这次临时晋升会议的议题实在说不上重要——不过是几个有背景年轻人的升迁而已。虽然他们具体获得的职位，会根据各人因素，以及履历和之前战斗中的表现作为综合判定，但实际上，每个人该得到什么，自己又能从中收取什么样的好处，早已心照不宣。

然而，那些真正身处其中的联邦将军们，却无人敢不重视这次会议。毕竟，议题重要与否根本不是问题，借机在军队内部安插更多己方人员，才是真正的目的。要知道，尽管同为上校，管理补充兵训练营的监察长，和一个分舰队的指挥官，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意味着可能永远得不到再次升迁的机会，永远固定在这个位置。

后者，则意味着飞黄腾达，依靠战绩和功绩，一步步爬上将军的宝座，更有可能成为整个联邦令人瞩目的战斗英雄。

每一个人都不想放弃自己的权力。周以铭和几大舰队司令都是如此。在会议上，他们都会展示出自身的部分实力，促使保持中立立场的人做出靠近自己的决定。在这种时候，左右摇摆其实并不明智。中立派看似毫不涉及利益纠纷，却总是为争斗双方憎厌。没有绝对的把握而妄图在两者之间保持中立、玩弄平衡的话，下场只能是从联邦军中被双方联手踢出局，甚至干脆流放到遥远荒凉的未开发星球，担任守备官之类无足轻重的职务。

周以铭用冷厉锋锐的目光扫视着会场，所有与之接触的人，都敬畏或者不太情愿地回避开来。这种极其强硬的气势显然过于咄咄逼人，却是拉开会议序幕的必须手段。

巨大的环形电子屏幕上，顺序排列着晋升人员名单。在姓名旁边，罗列着身穿军装放大后的晋升者照片。以下的部分，则是密密麻麻文字构成的个人履历。

“按照地球联邦军规第八条，第三十一例——联邦军人可以在得到军部认可的情况下，由大会进行晋升资格讨论。下面，由我对所有参与晋升人员进行逐一讲解。”

“叶涛中校，对‘断天海盗团’一战中表现卓著，率领舰队击沉十三艘敌舰。战场评级‘AA’，获得晋升资格。”

“杨威少校，对‘断天海盗团’一战中表现卓著，率领舰队击沉六艘敌舰。战场评级‘AA’，获得晋升资格。”

“张学友少校，对‘断天海盗团’一战中表现卓著，率领舰队击沉十一艘敌舰。战场评级‘AA’，获得晋升资格……”

杨书臣沙哑低沉的声音，一直在会议大厅里回荡了近两个小时。除了虚拟屏幕上不断闪过的晋升者照片，充斥在人们耳边的，就只有干巴巴的枯燥数字和评审意见。很自然的，香烟成了打发无聊时间的唯一消遣。与会者们喷吐着烟圈，在空中释放出光怪陆离的奇特雾团，驱散着所剩不多的氧气，让充满浓烈香味的尼古丁，狞笑着侵蚀着肺部，麻醉大脑，缓慢夺取着生命。

“赵毅上校，对‘断天海盗团’一战中表现卓著，率领舰队击沉数百艘敌舰，俘获该海盗团旗舰‘断天’号。战场评级‘AA’，获得晋升资格。”

赵毅的战绩报告被安排在最后。这显然是故意安排。对于这种赤裸裸的遮掩，周以铭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悦。他仍然不动声色地抿着茶水，仿佛从杨书臣嘴里刚刚说出来的那些数字和履历，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人对晋升名单表示异议，甚至没有人要求进行详细解释。大会程度很自然进行到表决阶段。抱着不愿意得罪任何人的心态，从第一个提议晋升的叶涛开始，虚拟屏幕下方逐渐亮起一个个表示“赞同”的绿灯。这就是使用电子投票器的结果——匿名，完全以数字的方式作为评判标准。只要赞成人数过半，就意味着被提选者获得真正晋升的资格。

叶翰坐在距离周以铭五、六米远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死气沉沉的会场。他并不担心叶涛的晋升资格会出现什么问题。联邦军中的校官已经多达“万”数单位，不会有人在这个问题上为难自己。除非……他脑子有问题，想要和整个叶家，乃至自己麾下的整个舰队作对。

突然，虚拟屏幕上猛地亮起醒目的红色“中止”信号。叶翰惊愕地下意识转过身，只见周以铭已经伸出右手，重重按下他面前的主控制键。

作为会议主持者，他有着临时中断会议，或者都某项尚未通过决议进行否定的权力。

“呵呵！难道诸位不觉得，让战功最显赫的人排在最后，似乎有失公允吗？”

周以铭坐直身体，微笑着指了指刚刚从屏幕最底部调至最前的赵毅资料，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可能是自动排序机出了问题。不过，这并不影响诸位的投票顺序。就从这个年轻人开始，一个一个来——”

叶翰刚刚提起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他并不认为周以铭会否定叶涛的晋升资格。事实上，这样做极不明智。要知道，叶涛的晋升不过是从中校到上校，而赵毅的晋升却是由上校提拔为准将。两者之间的差别不言而喻。如果想要获得自己的支持，即便是联邦副总参谋长，也必须表现出交换的诚意。

想到这里，叶翰不禁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杨书臣。

他觉得，周以铭的突然提议，和这个看似与自己站在同一立场的家伙有关——把功绩最高的人放在晋升表格末尾……这就无形中增加了评论的余地。而且，在前面的相关人员已经通过审议，获得晋升资格，不再重复评审的情况下，杨书臣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对最后一名晋升者大加抨击。

这种小动作的痕迹实在太明显——所有晋升者的战功都有详细数据可查，唯独赵毅的歼灭数字只是模糊的“百艘”。当然，仔细详看，这种做法到也勉强说得过去，但很容易被其他评审人员忽视。更离谱的……几乎全歼海盗舰队的首攻者，居然只是得到一个和其他人一样的“AA”评价。

事实，与叶翰猜测的差不多。

“既然总长阁下要首先对这个人进行评审，那么我尊重您的意愿。”

杨书臣神情阴鸷地盯着周以铭，用令人很不舒服的语气说：“不过，在诸位投票之前，我想说明一点——赵毅上校对‘断天海盗团’的作战功绩，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情报部门提供信息的结果。否则，他不可能准确判断出敌方舰队的弱点，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击沉如此之多的战舰，更谈不上俘获对方旗舰之类的举动。希望诸位在评判审核的时候注意这一点，这很重要——”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一个一个咬出，声音很大，口气森冷，带有令人畏惧的份量。

杨书臣和赵毅之间没有直接利益关系。他只是不希望AG64号行星上，出现一个不被自己控制的将军。如果能够否决赵毅的晋升资格，使之延期，排列到下一次晋升会议的时候再提出来，局面就会对自己有利得多。

他的儿子杨威即便通过晋升评议，也不过只是中校。以此作为交换筹码，完全能够从周以铭那里换取更多好处——用一个准将的名额，换来杨威两次，甚至是三次晋升，这才是真正核算的交换。

周以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点了点头，用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口吻说：“开始投票吧！”

经过这个小小的插曲，会场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无数道目光，在周以铭和杨书臣身上不断扫视。仿佛想要撕开身体，探询他们两个人内心深处的真正秘密。

平心而论，赵毅在海盗清剿战中的功绩，足以提升他的军衔。可其他人实在摸不清楚联邦副总参谋长的心理变化——他没有反对杨书臣的意见，只是把赵毅从表格末尾提至最前。这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做法，让大多数人都选择倒向杨书臣……很快，虚拟屏幕下方的闪烁光点已经停止。代表通过的绿色信号，滞留在“百分之三十一”的进度条上。在压倒性的否决红灯面前，带有“晋升”字样的表格中央，也被打上一条醒目的红色横栏。

这结果出乎叶翰的意料之外，也完全符合杨书臣的要求。虽然两个人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丝毫变化，但前者眼睛里却释放出惊讶和不解的目光，后者则有些微微得意，面颊两边也浮现出淡淡的潮红。

“首位晋升者评议结束，未经通过，资格否决——”

周以铭拎起摆在手边的木槌，重重敲击着摆在桌面上的木质底座。然而，他并没有宣布进入第二顺位晋升者的资格审核，而是迅速按动电钮，将表格屏幕切换成立体形式的联邦星域图。

“我必须插进一个额外的议题——”

周以铭的声音浑厚沉稳，其中却带有咄咄逼人的意味。他抬起手，指着AG64号行星所在的位置，说：“这里位于联邦边界，与泛联合战略缓冲地带非常接近。由于资源贫瘠，不具备开发价值。不过，就战略布局来看，很有必要在这里驻扎一支小规模的舰队。刚才提到的赵毅上校，就是这颗星球的守备官。呵呵……一支巡逻舰队，完全可以起到威慑海盗，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泛联合渗透的作用。”

没有人说话。就连杨书臣也下意识皱起了眉头。至于叶翰，他思索片刻，随即嘴角弯曲，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他终于明白周以铭的意图何在——副总参谋长根本就不想在晋升资格上与杨书臣争吵。他非常聪明的放弃了军衔，让杨书臣轻松赢取第一回合，却用另外一种特殊方式，从对手那里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准将，只是一个军衔。除了佩戴在肩膀上的徽章，从上校的三颗银星变为一颗金星，获得下级士兵和军官的尊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联邦的将军很多，林林总总可能超过上万人。他们当中很大一部分，并没有实际的军权，仅仅只是作为资格和功绩的承认，才得到“将军”这个尊贵的称号。以少将甚至是中将身份，管理某个军方监狱，或者后勤部门的例子比比皆是。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为舰队指挥官，甚至连统领几个步兵师的资格也没有。那只是一种表面光鲜的闲职，能够得到优厚的待遇，却无法拥有真正的权力。

在AG64号行星设置一支舰队，相当于变向给予赵毅这名被否决晋升者将军的职权。边境地区的战乱纠纷多如牛毛，以那个年轻人的资质，很容易就能获得更为瞩目的军功。用不了多久，他的晋升问题又回提上议事日程。到了那个时候，相信杨书臣再也无法阻止他的升迁。将军的级别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周以铭这一手玩得非常漂亮。他没有在公开场合与杨书臣争吵，仍然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威严形象。同时，也避免与其他反对者为敌，却从另类角度，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姜，还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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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八节变幻

“等等！这不符合规矩——”

杨书臣的声音很大，却没有引起太多回应。几乎所有目光都投注到他的身上，除了几个关系密切的人，其余目光大多都带着冷漠和讥讽，甚至还有不悦和烦闷的成份。

晋升会议，其实联邦军内部的权益分配。你得到的多一点，落到我口袋里的部分自然就会缩减。在其他与会者看来，副总参谋长周以铭并没有破坏规矩。他没有以权位咄咄逼人，也没有强势提出非分要求。交换，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极其正常的表现。既然他愿意用准将军衔调换一支巡逻舰队，那就应该满足他的要求。何况，那还是一颗位置偏远，没有资源，不具备开发价值的废星。

周以铭没有说话。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满面微笑看着杨书臣，态度比任何时候都要和蔼可亲。

“在边境地区设置舰队，很容易引起武装冲突。而且，这名守备官没有经过军事学院的战舰指挥资格认证。虽然他在海盗清剿行动中表现出色，但就实际作战能力而言，仍然令人怀疑——”

杨书臣的质询过于简短，也太简单，不具备说服力。话一出口，很多与会者都暗自摇头，面露讥讽。

“我已经说过——设置在那里的，只是一支小规模的巡逻舰队。作战舰船数量不超过五百艘，巡洋舰以上的主力舰只，最多只有十艘。”

周以铭的解释不卑不亢，口气却颇为严肃。他将目光转向大屏幕，把图像重新转回晋升名单，淡淡地说：“下面，对第二位晋升者进行资格审核——”

杨书臣完全败下阵来。

尽管他很想否定周以铭在AG64设置舰队的提议，却得不到众多与会者的支持——副总参谋长没有对任何晋升者提出异议，这让其他利益相关人物心神领会，自然不会在几百艘战舰这种小问题上喋喋不休。何况，包括叶翰和杨书臣提议的晋升人选，都需要得到军部的批准……他们根本无法反对，只能接受既成事实。

……

X25号宙域，一支表面涂装为黑色的舰队，正静静地排列在那里。仿佛一只已经把自己完全融入环境保护中的变色龙，正用充满警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所有动静。

一艘体积庞大的“A”级旗舰“白色虎鲨”，被舰群团团包裹在中央。借助遥远星球上发散开来的微弱光芒，隐隐可以看到它那不太清晰的舰身，以及如同饿兽般前突后凹，狰狞张开的巨口。

如果你把视线稍稍往后偏移，一定能够看到舰体舯部位置上，有一个醒目的白色骷髅图案。

在海盗界，这几乎已经是通用的标志。而且，还拥有无比久远的历史。

然而，同样都是骷髅，这艘“白色虎鲨”上的图案，却和其它海盗有着极其微妙的差异。

骷髅的下方，并没有那两根相互交叉的白色长骨。尤其是口中的牙齿，也不像一般海盗那样尖利。它们显得非常圆滑，这就使得整个骷髅看上去，丝毫没有惯常的恐惧和阴森。反而有种类似哲学家般的沉稳和睿智。尤其是那两只空洞无物的眼眶，在周围骨线的衬托下，就好像是一双能够看穿心灵的异状之眼，正在慢慢扫描着你的内心。

这支舰队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名字——“断天海盗团第一机动舰队”。

谁都知道，巴里特是“断天海盗团”的老大。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巴里特这个曾经在星际联邦罪犯网络上，以五百万花红悬赏的海盗，早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除了赵毅和张小娴，以及少数几个知情者，没人知道“断天海盗团”现在的真实面目。用句通俗的话讲，这支借用巴里特名字的舰队，其实就是赵毅名下的私人武装。

身穿黑袍的刘枫，外表气质和一年前相比，已经有了非常大的区别。平民眼中那种对生活的茫然和绝望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往往只有饱经沧桑者才会具备的沉稳和凝重。用黑色束带捆扎在一起的长发垂在脑后，为他坚毅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柔化的线条。尤其是在军服的衬托下，使整个人看上去，同时拥有军人和智者两种相互交糅的特殊气质。再加上其本身高挑的个头与锐利的眼神，更有着几分贵公子般的儒雅和静秀。

若是单看外表，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个曾经饿得半死，奄奄一息的工业平民。

“所有的一切，都是主人赐予我们的。肉体、心灵、地位……没有主人，我们就是一具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除了活活饿死，再也没有第二条出路。”

这是刘枫脑子里无比深刻的烙印，也是他平日里对下属所说最多的话。在他看来，任何对赵毅的不敬，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在主人面前，自己永远都是最卑谦，最忠实的仆人。

坐在“白色虎鲨”的控制席上，刘枫的眼睛丝毫没有离开过面前的全息屏幕。他警惕地望着监控画面上那一长串由远及近的密集光点，直到它们完全进入了舰队的火力范围之后，这才轻轻地舒了口气。

“通知十六号观察哨，客人已经安全抵达。两天后，再进行返程监控。”

很快，屏幕上光点已经接近了舰队。透过舷窗，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完整的队形，以及侧舷部位那熟悉的商队图案。

这是一支隶属某财团的大型商队。从移民星球一路行来，它们沿途都没有遭到任何攻击。而眼前这一站，也是刘枫舰队对其进行保护的最后之程。

护航，这是赵毅刚刚开发出的另外一项赚钱方式——由移民星球的潜伏者出面，与相关财团签署护卫协议。按照密约规定，每次护航成功，赵毅都能得到销售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作为报酬。这个价钱比雇佣兵团要划算得多，也更加安全。

在两大势力边缘地带，雇佣海盗进行护航，其实远比雇佣兵团更为安全。不过，这种生意完全在私下进行，谁也不会声张。

这是一种对彼此都有好处的双赢买卖。当然，没有人知道，这支冒牌的“断天海盗团”舰队，来自于AG64号行星，更不可能和赵毅联系在一起。

赵毅不想把自己的实力暴露在明处，也不希望大量被改装过的战舰堆在仓库里发霉。他只是命令刘枫沿用“断天海盗团”的名头，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行动。

反正，没人知道巴里特的下落。刘枫本身也是一个平民，他的个人资料在人口普查总署的档案里相当于零。让他充当断天海盗的代言人，再适合不过。

“长官，对方发出灯光信号表示感谢。我们应该如何回复？”一名通讯兵走近控制席询问道。

“老规矩，回复波段三长一短。”

刘枫平静地回道：“命令舰队，等全部商船进入贸易星领空范围后，全部转向Y33号宙域，进驻昆泰沙星球。”

十五分钟后，五百艘被护送的重型运输舰，已经进入了贸易星的大气层。这时，静侯在隐蔽区域的一千艘外表漆黑的海盗战舰，也随同旗舰“白色虎鲨”一起，掉转舰首朝着预定方位全速前进。

按照协议，刘枫舰队将在两天后回来，对返航商船进行再次护送。而中间的这段时间，足够他去一些额外的事情。

……

昆泰沙，是位于AG64北域五十多光年的一颗大型星球。

这里同样是黑帮的乐园。也是众多海盗进行能量补充和相互贸易的重要港口之一。

掠夺，是海盗生存的基本法则。

除了金钱，被掠商船上运载的货物，也是海盗收益的重要来源。

由于各个商队贸易的货品差异，哪怕是运气最好的情况下，海盗们也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掠夺到满意的东西。就好像某海盗团明明需要食品，却偏偏抢到数千件女式服装。缺少医药，却意外弄到了上百船的电子产品……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海盗们不得不相互联合起来，对彼此的战利品进行交换。久而久之，一个完全为地下世界服务的另类市场，也得以在这种奇怪的供需要求下出现了。

昆泰沙，就是这样一颗拥有特殊贸易功能的星球。

昆泰沙，是位于红区北域的一颗大型星球。

这里同样是黑帮的乐园。也是众多海盗进行能量补充和相互贸易的重要港口之一。

掠夺，是海盗生存的基本法则。

除了金钱，被掠商船上运载的货物，也是海盗收益的重要来源。

由于各个商队贸易的货品差异，哪怕是运气最好的情况下，海盗们也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掠夺到满意的东西。就好像某海盗团明明需要食品，却偏偏抢到数千件女式服装。缺少医药，却意外弄到了上百船的电子产品……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海盗们不得不相互联合起来，对彼此的战利品进行交换。久而久之，一个完全为地下世界服务的另类市场，也得以在这种奇怪的供需要求下出现了。

昆泰沙，就是这样一颗拥有特殊贸易功能的星球。

刘枫没有让整个舰队全部降落在宇宙港，而是命令它们以悬浮状态留在太空。自己则驾驶旗舰缓缓驶入了预定的码头。

这是所有海盗都会采用的模式。一旦地面情况有变，停泊在宇宙中的舰队也能随时发起攻击。用武力保证自己的安全。

相比之下，刘枫却并不需要担心这方面的麻烦。

他到这里来，当然不是为了游乐。而是为了收集情报和购买奴隶。

大量海盗的涌入，使昆泰莎成了各种情报的交流场所。半年前，赵毅便派出部分人员，在这里开设了数家商店。他们会定期将收集到的情报转发出来，让远在AG64的守备官得以知晓宇宙中发生的任何事情。

至于奴隶，则是海盗们除了货物之外，其它的收入来源之一。

在各人眼里，人类拥有的能力也不一而论。

比如“天香酒楼”的老板和海盗王二，就把人类单纯看作是一种可供使用的材料。前者把人做成卤肉，后者则把人制成罐头。而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钱。

用海盗的行话来说，管这种行为叫做“原材料的深加工”。

每一次掠夺，都会在捕获的商船上俘虏一些随船人员。他们当中有老有少，有妇有孺。从那一刻起，他们都已经被打上了“奴隶”的烙印。

通常情况下，海盗们都会把这些被俘者分为三六九等。

漂亮女人是最受欢迎的角色。被称为“A货”的她们，首先遭受的待遇，就是撕光衣服，被海盗们按在床上轮番强奸。由于海盗数量众多，每个女人往往要被数百人强暴。为了不让她们在这个过程中死亡，海盗们一般会采用输入高能量药物的方法，使其拥有充沛的体力。当这些可怜女人的阴道里灌满腥臭白色黏浆后，她们会被扔到注满营养液的医疗舱中进行治疗。洗干抹净，再分门别类贴上标签，卖给各个星球上的妓院和娼寮成为其中一员。

相貌英俊的青年男子，则是第二类，也是被称为“B”货的部分。相比女人，他们的待遇就要简单的多。除了偶尔要满足某个有特殊嗜好，喜欢把生殖器官插进屁眼里来回摩擦的海盗外，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躺在手术台上，割去自己胯下凸起的男性象征。再注入大量雌性激素，装上人造阴道，将胸部垫高，用特殊材料把乳房增大，由外及里变成一个不能生孩子，却能让男人满足性欲的女人。改造后的他们，有些时候在奴隶市场上能够卖到的价钱，甚至比女人还要多得多。

拥有某种技能者，是所有俘虏当中，唯一不会受到侵犯的奴隶。他们属于“C货”。音乐家、画家、高级技工……豪门世家很喜欢用这样的奴隶来装点自己的门面。

孩子的遭遇最为悲惨。身为“D货”的他们将按照订单，接受各种特殊手术后，再卖给所需要的对象。

比如，某个长相清秀的男童被麻醉后，施术者会在他的左右嘴角各划一刀。将原本的唇线一直拉到耳根下。伤愈后的男童，只要开口说话，巨大的唇裂看上去就仿佛随时都在大笑。这样的奴隶，通常都是各个马戏团的抢手货。也是充当小丑逗弄观众的最佳人选。（参看《笑面人》）

在没有特殊订单的情况下，女孩一般会被海盗们当作宠物培养。有经验的调教师会给她们服用密制药物并且注射组合型激素，使其长大后的身材无比完美，同时拥有漂亮的相貌。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将对服用者的大脑造成严重损伤。为了能够让她们卖到好价钱，调教师会把智力受损的女孩们加以训练，把本为人类的她们，变成拥有猫、狗等症状的人形宠物，并且冠以“美人犬”、“幼齿猫”之类的名字出售。

“E货”专指老人，他们是所有被俘者中最为悲惨的一类。除了卖到肉铺、酒楼里被杀充作食材之外，他们还会被洗净身体，剥下身体表面的皮肤和脂肪，扔进巨大的煎锅中进行熬煮。提炼后得到的膏状人油，会被各大工业集团和公司收购，成为制造润滑剂和美容化妆品必不可缺的原料……

刘枫感兴趣的奴隶，只有美女和特殊技能者。这也是新明斯克市目前最为需要的人。

夜总会和酒店、赌场，都需要大量的美女。至于特殊技能者，他们在接受深度洗脑后，可以成为平民们的训练者。

赵毅非常需要这些人。

在他看来，购买奴隶其实算不上什么所谓的罪恶。所有摆在市场上的奴隶都是明码标价。他们和普通商品没有任何区别。有钱，就是你的。至于带回去如何对待，也是你自己的事情。别人无权指责，更无权干涉。

也可能会有某些自认为正义的人，会对购买者猛烈抨击。觉得这是社会的毒瘤，文明的耻辱，人性的肮脏等等……可是他们却从未考虑过，如果没有奴隶市场，这些被俘虏的人都会被海盗处死。虽然改变了身份，也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可是他们仍然活了下来。尤其是在安塔，他们得到的待遇，也会远比其它购买者强得多。

罪恶，其实就是贴在正义屁股上的一张纸。尽管很臭，可是正义却不能将其撕下。还得用它牢牢塞住自己最为肮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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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九节购买

奴隶市场，是一个由上百间平房相互连接，中间被拼合出一个“口”字形状的巨型广场。数万名被关押在激光牢笼里的奴隶们，胸前都挂着标有价格和排列数字的铭牌。如果顾客看中，奴主便会关闭牢笼，将之像狗一样牵出。谈定价钱后，人货易主。

刘枫没有进入广场核心。而是推开西南角上一间小屋虚掩的房门，在椅子上自顾坐下。

“刘枫舰长，真是稀客。诺松，快上茶——”

一个身穿绯色绸衫，身体肥胖，唇翼留有两片八字尖胡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满面堆笑道：“怎么，又来进货了？”

他叫桑贝，是昆泰莎星上有名的大奴商。

刘枫点了点头：“怎么样，有没有私卖的存货？拿出来看看。”

私卖货物，是奴隶市场上的一句行话。和摆在市场上公开出售的普通奴隶不同，那些成色最好的商品，都会被卖家私下留着供应给各自的熟客。如此一来，能够得到的利润自然更高。

“上周刚刚到了一批，都给你留着呢！”

说着，桑贝撇了撇胡须，殷勤地将他带到更为宽敞的里间，在一张已经摆好茶水和点心的小几旁坐了下来。

几分钟后，上百名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在几个手持电棒的奴贩带领下走进房间，战战兢兢地抬起双手，把自己最为隐密的身体部位，完全显露在一干男人眼前。

“这个叫艾琳娜，是一个船主的女儿。身材和脸蛋都不错，综合评价A级。”

“阿西娜，原是某公司的职员。性爱技巧很有一套。评价A级。”

“摩黛丝提，模特，魅力一流。综合评价S级……”

桑贝卖力地介绍着自己的货物。刘枫则按照他的指点，在每一个女奴的名字前面，按照标价和自己的判断，标注上不同的数字。以此为依据，和奴隶贩子当场讨价还价。

“呼——和你做买卖真是一种折磨。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是我所有客人当中，最为豪爽，付钱最干脆的一个。”

当所有奴隶的价钱谈妥，刘枫递过磁卡划帐的时候，桑贝也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呼了口气。

“你赚得也不少。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刘枫满意地合上手中微型电脑，转而问道：“C级货有多少？”

“C货不太多。只有二十三个。要不要看看？”

“当然。”

很快，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在奴贩的推攮下，顺序走进了房间。

“这些我要了。”

逐一看过货物的刘枫，指着电脑上标有“工程师”字样的十六名奴隶道：“至于别的，暂时没有什么兴趣。开个价吧！”

也许是想要把手上的存货尽量推销出去吧！桑贝忽然眼珠一转，点开屏幕上另外的选项，又指了指站在人群中央一个神情萎顿的男子说道：“看看这个家伙，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他的特长是什么？”阿尔文头也不抬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被捉到的时候，他自称是联邦政府的官员，却拿不出相关的身份证明。不过，在验证技能的环节，他又显示出不错的修理技能。到了最后填写个人资料的时候，这家伙又说自己是科学家……总之，这实在是个非常古怪的奴隶。”

说着，桑贝陪笑道：“我知道你对这样的奴隶一向都有特殊嗜好。怎么样，我给你个便宜的价格，你连他一起买走得了。”

“他叫什么名字？”

“姓文，文辉煌。”

“一个科学家……有意思。”

“怎么样，我也不黑你。一口价，八百星币，人就是你的。”

刘枫皱起了眉头略微思索片刻。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

两小时后，装运奴隶的卡车，在昆泰莎星的宇宙港前停了下来。用电子镣拷禁锢住的奴隶们，在奴贩的押解下，顺序登上一艘没有标志的中型货运飞船。继而点火、发动，在强大的推力作用下，慢慢驶离了星球。

刘枫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除了派出几名士兵负责押运外，他没有向购买的奴隶们透露任何信息。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权向奴隶们释疑，那就是自己永远的主人——赵毅。

……

两个星期以前，罗德城南侧的偏僻地段上，忽然出现了一幢占地面积两千多平米的三层建筑。从外表上看，它的装修非常简单。既谈不上什么奢华，风格也极其普通。只有一块悬挂在大楼入口处的竖式铭牌，清楚地表明了它所具备的功能。

“AG64行星第二守备司令部”。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出现。即便偶尔有人看到楼前悬挂的牌子，也不会花费时间和精力去考虑其中所代表的意义。只有那些站在城市顶端的上位者们，才会真正明白隐藏在这块铭牌背后的东西。

“山下组”被灭，“黑手党”和“共济会”也因为经济利益的考虑，成为了暂时的盟友。虽然这样的“联盟”并不可靠，至少在短时期内，新明斯克会出现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

从空中俯瞰，赵毅已经占领了两个城市。帝福尼和特瑞西也作出了相关的承诺。虽然没有得到新乔治市的直接控制权，但是谁也无法否认，现在的新乔治，赵毅至少拥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话语权。

赵毅的胃口很大——他需要这颗星球，从根本上，完完全全控制在自己手里。

公开把守备区的牌子挂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强势的态度。而“黑手党”和“共济会”两大帮派的沉默，也使得那些在其它城市中生存的小黑帮，只能选择两条路。

走，或者留。

前者实施起来非常简单。带领手下所有人马离开目前控制的市区，去别的地方重新寻找并开辟安身之所。至于后者……却颇有些值得玩味的意思。

按照守备司令部发布的命令——所有滞留在其它城市里的大小帮派，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作出选择。离开城市范围的黑帮，可以携带武器和相关人员。但是他们从这一刻起，也将被视作守备区永远的敌人，遭到铁卫军无休止的追杀。

选择留下的黑帮，可以得到七十二小时的整顿时间。之后，要把所有人员、武器情况整理成册，送交最高守备官办公室备案。守备区将视帮派大小、人员多寡、实际控制区域面积等情况，对其做出对应的补偿。

这份文告一出，立刻在AG64星球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几乎所有黑帮的态度都异乎寻常的统一——决不接受守备区的任何条件。要杀便杀，要打便打。但是改编和报备，绝对不可能。

黑帮也有自己的尊严。虽然地位卑下，但是好勇斗狠的性格和目空一切的狂妄，使得他们已经忘记了“实力”这个词语所代表的含意。尤其是当身边所有人都站在同一立场的时候，内心深处那一点点侥幸和抗拒，瞬间便会膨胀成为巨大无比的野心。

这就好像一个刚刚入道的小贼，偶然遇到一个十人规模的盗窃团伙后，原本只想瞅空摸个手机，拿个钱包的他，顿时产生了想要偷汽车、抢摩托的邪恶念头。当团伙的规模继续扩大，成员也增加到数十、成百的时候，他也会不再满足现有的欲望，转而把目标提高到洗劫银行，甚至哄抢国家金库的可怕高度。

AG64是一颗矿石星球，盘踞在各个城市里的大小黑帮多如牛毛。综合估计，总人数约为五千万左右。

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如果是在古代地球时期，这种规模的暴动，足以颠覆政府，甚至引发世界大战。

团结起来的黑帮，是非常可怕的一股力量。

他们运来大量沙石，把各条街道的入口全部封死，形成街垒。各帮派还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重型武器全部拿出，放置在各个隘口组成炮阵。所在区域内的建筑物间，搭上了往复通过的横板和便道。一旦情况不对，随时能够潜回隐蔽所进行顽抗……总之，为了渡过这次危机，黑帮们的确是使出了混身解数。

当然，也有少数实力弱小的帮派提出了不同意见。他们愿意接受改编，也愿意接受守备区提出的各种条件。倒不是这些帮派的头子们眼光独到或者富有智慧。而是他们觉得——与其让自己手上这点微寡的人马莫名其妙去送死，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倒向赵毅，也能在今后的谈判中，多一份讨价还价的资本。

“政府的走狗滚出AG64——”

“这里是我们的家，不是什么该死的守备区！”

“谁敢踏入城市一步，老子就让他尝尝被一百个男人从屁股后面轮奸的滋味儿。”

诸如此类的话语，在各个城市街垒背后的黑帮阵地里，随时都能听到。其间，还搀杂有女人被强暴时发出的呻吟和惨叫，以及死者被杀前的撕喊。

抢劫、杀人、强奸……这些原本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如今却以成百上千的倍数急剧增加。除了三座已经被控制的城市，在星球表面的任何地区，如今都能看到暴徒的身影。

他们已经不再是工业平民，而是陷入狂热状态的疯子。

AG64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治安——从各移民星球聚集到此的工业平民，已经从原本循规蹈矩的公民，蜕变成为凶残野蛮的饿鬼。现在，对未来的绝望和求生的挣扎，也把人们潜意识里的暴虐激发到了极至。尤其是那种在实力对比下形成的脆弱秩序，早已被破坏殆尽。

……

新明斯克，守备司令总部。

“怎么样，有多少城市，多少黑帮愿意接受改编？”身穿上校制服的赵毅，神情淡然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仔细地看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文件。

“只有六个小帮派。总人数，还不到一万。他们在四个东部城市里，位置非常分散。”

肩膀上佩着上尉衔章的冯谈谈恭敬地回答，同时递过一份文件：“这就是他们在一小时前送来的报备资料。”

“看来，这些家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不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富家翁不做，偏偏要顽抗到底。”

说着，赵毅将手中的文件重重一放，英俊的脸上也皱起两道锐利的眉线：“命令——”

冯谈谈反射式地并拢了脚根。

“向所有顽抗者发出最后通牒。所有部队于两小时后发起进攻。同时电告‘黑手党’和‘共济会’，让他们协助进攻。”

冯谈谈在个人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命令。问道：“如果对方在战斗过程中，主动要求投降怎么办？”

“不予受降——”

赵毅将手猛然一挥，线条分明的脸上，满是带有残忍意味的冰冷。

“机会已经给过他们，自己不要就算。如果是普通的民众还另当别论，至于罪犯嘛……哼！哼！哼！最好是死一个，少一个。记住，不要任何俘虏。通牒时间一过，把所有顽抗者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听到这里，冯谈谈眼中露出一丝不忍：“阁下……那可是上百万人啊！也许……更多。全部杀光的话，恐怕……”

“你忘记了一件事情——他们，是敌人。”

说着，赵毅推开桌子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残破的城市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的冬天，有个农夫路过野外，看见路上有一条冻僵的蛇。善良的农夫不忍心看其死去，就把蛇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把蛇救活。没过多久，暖和过来的蛇已经重新焕发了生机。就在这个时候，蛇做出了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它……做了什么？”

“蛇伸出尖利的毒牙，一口咬穿了农夫的心脏。可怜的农夫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善举非但没有得到报答，反而还招来了可怕的死亡。”

“主人，您的意思……”

“盘据在其它城市区顽抗的黑帮，就是那条垂死挣扎的蛇。他们不仅拒绝活下去的可能，还妄想朝着我们的心脏上反咬一口。即便我接受投降，给他们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心怀叵测的他们，仍旧还会像故事里的蛇那样伸出锋利的牙齿。对于这样的对手，你还有第二种解决的办法吗？”

冯谈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道：“我明白了……阁下，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

“任何人都会犯错。这不奇怪。”

赵毅轻拍着他的肩膀，淡淡地笑道：“温和与友善，只对朋友有效。对于敌人，唯一的处理方法，就是把他们杀光。”

“这次行动由你全权指挥。记住，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平和的AG64。那些夹杂在墙缝壁隙里的家伙既然不愿意让出这片土地，那就用死亡之火把他们全部烧净——”

……

拿到最后通牒的时候，所有黑帮头目都没有将其当回事。他[www奇qisuu书com网]们甚至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其中的内容，用最粗鄙肮脏的语言咒骂着联邦政府。

“一群没脑子的白痴。真是奇怪，我们以前怎么会和这些人为伍？不过，现在改变错误还来得及。真是幸运，我们毕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再和这帮家伙呆下去，恐怕我自己都会变成一个蠢货。”

新乔治城的楼顶上，满面冷笑的帝福尼，望着街道上正在集结的手下部队，缓缓摇着头。在他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十余名保镖和带有同样表情的“共济会”头子。

“那些人，他们……我是说，全都会死吗？”

已经转身要走的特瑞西忽然站住了脚，不无疑惑地问道：“如果投降的话……”

“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帝福尼淡淡地看了看窗外，把手中的通牒电文揉做一团：“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要怪，就怪他们太过狂妄，愚昧无知。当然，进攻的目标只是临近几个城市。但这已经表明了守备官阁下的态度——在他的字典里，只有朋友和敌人的概念。没有中立者。”

“真有那么严重？”特瑞西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虽说有些残忍，但是我却非常欣赏守备官阁下的手段。”

走到门口的帝福尼伸手拉开了门，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次战斗，可能会杀掉上百万人，啧啧！单凭这份果断和魄力，就值得成为我所认可的朋友……不，他完全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主人，值得我献上忠诚和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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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节摧残

六小时后，“黑手”和“共济会”的所有成员，已经随同铁卫军一起，越过沙漠，集结在临近的城市边缘。

莫名其妙的恐慌和混乱，开始在目标城市的人群中蔓延。各种没有根据的谣言和猜测，也从无数张嘴里冒了出来。也就是这个时候，惶惶不安的人们突然发现——从城市西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随后，一片密集如雨的红色光点，也从城市边界骤然飞窜而出，朝着自己的头顶上直落下来。

“天啊！是，是火箭炮——”

“快找隐蔽——”

“救命！救命啊——”

绝望的呼喊和惊恐的嘶吼，瞬间已经被巨大的爆炸声所淹没。五百门多管火箭炮和上千门各式火炮发射的弹头，暴风骤雨般覆盖了整个市区剩下的区域。在这种炽热的死亡能量面前，除了那些躲在掩体背后侥幸生存的人外，所有的生物都在滚滚而来的气浪与横飞的弹片中，惨叫着被撕裂、粉碎。

至于城市名字，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代号，已经不具备任何意义。

“进攻——”

按照冯谈谈的命令，十万铁卫军分从四个方向，对城市形成了包围。同样是采取重型战斗装甲在前，步兵在后的队形，突入目标区域后，再对残余者进行分割、合击、灭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黑帮们才惊恐地发现：和对手相比，本以为强大的自己，简直弱小得可怜。就凭这点微不足道的实力，居然妄想和对方叫板……实在，实在是太可笑了。

“投降！我投降——”

接二连三的求饶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遗憾的是，他们醒悟得实在太晚了。

杀光！

杀绝！

杀尽！

不留一个活口！

这是赵毅对所有作战部队下达的命令。完全由洗脑平民组成的铁卫军，也在这一刻表现出机器般的冷酷和残忍。

枪击、拳爆、碾压、撕裂……所有可能的杀人手段，在他们身上淋漓尽致地显露出来。尽管面对降者的哀求，他们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犹豫。可是头脑中的思维却瞬间做出冷酷的决断。

主人的意志，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可背叛的东西。

服从主人，就是服从世界上唯一的神——

……

站在城外的沙丘上，举着战术望远镜观察战况的特瑞西，只觉得浑身发冷，双手冰凉。甚至就连牙齿，也在不受控制地“得得”发抖。

他亲眼看见，一名身穿增幅装甲的铁卫军，把已经投降的黑帮按倒在地，活活用脚踩爆了对方的脑袋。

揪住双腿，把降者的身体撕成两半。

把对方单手按在墙上，用大口径步枪抵近射击……

实在太可怕了。这些，这些家伙还是人吗？他们的手段如此凶残，简直就是一群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魔鬼。

“真是幸运。没有选择与守备官阁下为敌，这是我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旁边，同样满面震惊的帝福尼喃喃着。白净的脑门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冷汗。

“一百万联邦标准货币的投资……这笔买命钱，值！”

两个黑帮头子的脑袋里，几乎是同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

昏黄的沙雾下，一队百人规模的队伍，正从新明斯克市出发，朝着星球东面缓缓移动着。

这是一支齐装满员的铁卫军步兵连。他们的任务，是顺着纵观预定的路线，对所经过的区域进行搜查和警戒。

像这样的队伍，赵毅足足派出了上百支。

他们仿佛一只巨型蜘蛛吐出的丝线，在沙漠里慢慢渗透、前进着。把途中遭遇的人们制服，交给尾随其后的收容队押回控制区域。用这种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把一块块陌生的地段清理干净。

“山下组”已经覆灭。本由他们控制的罗德城周边，已经呈现了势力真空。赵毅所要做的，就是把残存在这片区域内的所有住民，统统运回自己所在的新明斯克。

地盘，肯定是要的。

不过，这并不代表着他想拥有一块无人的沙漠。

一个完整的旅游观光区，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设施和景观。最重要的，还得有人。

掠夺人口，让他们成为新明斯克的补充。

真空的世界，永远不可能出现文明。

空寂的城市，只会在时间的推移下，逐渐走向死亡。

只有人，才是决定未来最重要的因素。

……

在宇宙历史的长河中，那些最伟大的开拓者，都是被后来者们当作传说来加以崇敬的英雄人物。同样的道理，如果把宇宙史上使用频率最多的舰船一一列举，人们一定会惊奇地发现——无论是在古老地球的蛮荒时代，还是人类刚刚步入太空，建立首座太空城的移民时代，或者是彻底告别太阳系，把阿尔法宇宙纳入统治范围，与所有敌对势力进行殊死争夺的大殖民时代。有一种必不可缺，却又往往易被人们忘记的最普通舰船，才是真正支撑文明进化和战争延续的最重要砝码。

它就是运输舰。极不起眼，却又是任何种族和军队都不可或缺的航运飞船。

由于航程远近的限制，以及运输货物重量多少的原因。人类历史上总共研制出数千种不同型号的运输舰。其中，拥有数量最多，使用最频繁的舰种，就是宇宙历3426年八月研制成功，并于当年十二月通过审核的“马车夫”级重型运输舰。

它以通用重型舰体为基本结构，使用添加组合方式，在飞船龙骨基础上加挂大量空间舱。如此一来，便能在紧凑的舰体各部留出足够的货运空间。使之成为不折不扣的运输“巨无霸”。虽然从开发至今已经过去了近百年的时间，可是它却并没有像其它战舰一样，在科技的迅猛发展中被淘汰。反而更衍生出多达数百种的变型舰和仿生舰。

例如：“蚂蚁III”型运输舰，便是在原型舰的基础上，拆除部分货舱，加装了粒子射线和反质子飞弹等武器。使得普通的货运飞船拥有不弱于巡洋舰的火力。从这个方面来看，它其实就是一种武装商船。

还有“大力神”级，则是彻底抛弃所有装甲，尽一切可能加挂货舱。使得整舰运输能力足足提高了四分之一。由于没有任何防护能力，这一型号的舰船也被称之为“死亡进行者”。除非有足够的护航舰队跟随，否则单独航行只能是死路一条。

除了它们，还有各种不同类型的改装舰。有的偏重于速度，也有的重视防护，还有的则是各方面能力均匀分配……但是不管是任何形式的改造，“马车夫”级运输舰在所有使用者看来，其实只有一个共同的通称。那就是——重型运输舰。

……

编号“116”的重型运输舰，是赵毅最喜欢搭乘的舰船之一。倒不是出于某种迷信的恶好，只是觉得，这艘船的编号，带有一定程度的幸运罢了。

殖民基地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每当赵毅登上这艘船的时候，他只会做一件事——带上满满一舱的胶质食品，到星球表面那些饥饿平民的驻地，为自己换回更多的崇拜者和支持者。

不同于普通的战舰，116号运输舰的舰桥非常狭窄。顶多只能容纳五名操作人员。

虽然舰内空间不大，可赵毅却并不觉得拥挤。因为，除了他之外，舱室就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肯特——海盗巴里特临死前托付给他的人。

这个年轻人长着一头漂亮的黑发。身上的联合军服虽说宽大了些，可是肩、胸等部位因为肌肉鼓凸而起的衣料，却也说明正在发育的他有着不弱于常人的强壮。完全符合黄金分割的标准身材，仅仅只比赵天略低那么一点点。而他那张窄瘦略尖的脸庞上，也显露出一个男人应有的精明和坚韧。

应该承认，这是一个非常帅气的小伙子。尤其是栗色的眼睛里，还隐隐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犹豫。如果把他好好包装一番，冠以“某某未来之星”的名头送上舞台，一定会让无数女孩为之疯狂尖叫。甚至当场脱光衣服主动献身也未可知……

不过，如果你仅仅从外表对肯特做出上述判断的话。那么显然大错特错。

机器教官授课的所有强化训练科目，他的成绩均为“A+”。对拥有三阶进化能力的异能着而言，这仍然算是相当不错的评价。

在日常训练中，用肉拳硬生生地摧毁了二十多台训练用格斗机械人。

也正因为如此，所有平民在受训之后，按例都会调至城市外围进行轮战，唯独肯特偏偏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

“这小子是头狼。他对血腥和杀戮的渴望比任何人都要强烈得多。我所要做的，只是给他增添一具暂时的枷锁。让他学会用脑袋思考问题，而不仅仅只是会用拳头——”

就这样，肯特成了赵毅的贴身副官。

只不过，无论任何时候，这名副官对于自己的上司，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沉默，似乎已经变成了他脸面上存在的唯一附着体……

“巴里特是个好人。”

坐在战舰的控制席上，赵毅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每当只有他和肯特两个人的时候，这样的聊天方式，往往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没错。”

果然，几秒钟后，略显迟疑的肯特应了腔。还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可是，你却杀了他。”

“想帮你的养父报仇吗？”

赵毅不置可否地继续问道。

“不——”

肯特回答的非常干脆。

“倒也是。”

赵毅丝毫没有惊奇。他一面点开控制屏幕上的搜索器开关，一面看似随意地说道：“你和他，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充其量，只是一种精神上的相互安慰。他没有儿子，你没有父亲。两个人在一起，倒也能够满足彼此心灵上的空虚。”

肯特没有答腔。只是抬起头来，用不解和警惕的目光望着对方。

“说说你的生父吧！”

赵毅换了个话题。

“我没什么可说的。”

肯特的回答很冰冷。

“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吗？刚塔。诺比尔的儿子，居然会说对自己的父亲没什么话讲。真是一大奇闻。”

听到这里，肯特眼神一厉：“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血缘关系来看，刚塔。诺比尔是肯特。诺比尔的亲生父亲。遗憾的是，儿子却对老爹没有丝毫感情。这本来就是一件奇怪的事……喂！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别忘了，我可是AG64行星的最高守备官。从人口普查总署调个公民的资料出来看看，算不上偷窥私人秘密。”

闻言，肯特目光一黯。摇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那还问我做什么？”

“我知道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现在，我想听点儿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吗？”

赵毅的话里充满了鼓励。

肯特沉默了。

良久，他才望着舷窗外漫天的黄沙，轻叹一声：“你真想知道？”

赵毅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吧！看在巴里特的份上，我就破例告诉你一次。不过……那真是一个非常无趣的故事。”

……

肯特的生父，刚塔。诺比尔，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商人。家中的资产逾千万之多。用今天的话讲，肯特。诺比尔就是含着进钥匙出生的富二代。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由于难产，肯特的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便离开了人世。五年后，鳏居的刚塔。诺比尔遇到了一名漂亮的舞蹈演员。感觉爱情再次焕发的他第二次结了婚。就这样，年仅五岁的肯特。诺比尔，也有了一个后妈。

和所有蹙脚小说里的情节一样，每当父亲不在眼前的时候，肯特总会遭到了继母百般刁难。具体表现为：衣服穿得孬，饮食吃得差，做事比牛辛苦，待遇比狗下贱……

两年后，继母生下了一个男孩。肯特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弟弟。他开始不再计较继母的所作所为，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得到所有继承权，继母竟然重金雇佣了黑帮将他掳走，运到其它遥远的星球上当作奴隶出售。

如果不是凑巧遇上巴里特，肯特现在恐怕早就已经被当作食物吃掉，或者被卖到某个夜总会通过手术改成人妖，以男人的身体承担起妓女应尽的义务……

“想回家吗？”

忽然，赵毅开口问道。

肯特只觉得身体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颤。紧接着下意识了摇了摇头。

回家……多么亲切的名词！可惜，它离自己实在太遥远了。要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慒懂的孩子，更不是弟弟眼中值得依靠的大哥。我是一个贼，一个海盗，一个奴隶。回家，又有什么意义？

人要脸，树要皮。以现在这样的状态回去，只会给狠心的继母徒增嘲笑和嫉恨。

看穿其内心想法的赵毅不再多问。他操纵着满载的运输舰，在一处早已注好的坐标上徐徐降下。从逐渐熄灭的引擎喷射口扬起的沙尘，把周围近百米的范围内，全部变成了朦胧的世界。

一队收到网络讯息，早已守候在这里的平民，从漫天的黄沙中，满怀畏惧地蹒跚而来。在得到认同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盒盒从舰上卸下的食物。撕开表面的包装，带着无比感激和急不可待的神情，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飞快塞进口中。带着无比满足和幸福的微笑，久久地咀嚼着……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过饿饭的经历。”

赵毅抱起双手站在舰腹的起落架旁，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大口朵颐的平民们：“你可能没有意识到，幸福的意义，其实就在于满足。”

“对于一个国王来说，统治更多的土地和国家，就是最大的幸福。对于一个女人，幸福的概念可能意味着年轻漂亮。如果是政客，那么他眼中的幸福则是获取更多的权力。而就眼前的这些人而言——饱餐一顿，就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那么你心目中最向往的幸福又是什么呢？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慈祥的父亲？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必须以所有人都仰视的崇高形象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你小小的虚荣心，也让你那该死的继母看看——当年被撵出家门的小奴隶，如今却是她根本无法撼动的大人物。呵呵！我说的对吗？”

肯特眼中的惊疑更甚：“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这其实不过是初步心理学的综合分析法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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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一节死讯

“谈不上偷窥。充其量，我不过是看过你在人口普查总署录入的档案而已。我是区域守备官，这点小小的权力还是有的。”

赵毅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巴里特临终前的托付，我才懒得管你这么一个无知、冷酷、自私又脆弱的家伙。”

“你说什么——”

肯特的眼睛顿时红了起来。

“难道不是吗？”

赵毅斜瞥了他一眼，不无讥讽地说道：“明明想家，却又不敢回去。极其痛恨你的继母，却又担心父亲的态度，只能把感情寄托在弟弟身上。进而又把这种感情转化成为狂暴的欲望，用杀人和破坏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释放内心深处的紧张和挣扎。宁愿把自己伪装成为暴力的杀戮者，也不愿意面对现实。自己想想看，我说得难道不对吗？”

肯特紧抿着嘴唇，面色一片铁青。看得出，他的内心深处正在进行激烈的碰撞。拼命想要控制住这种情绪的他，最终只能双膝一软，颤抖着身体在沙地上猛然跪倒，将两只手掌深深插进滚烫的沙粒间。口中则爆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惨烈嗥叫。

他不得不承认，赵毅说得很对。

他很想家。做梦都在想。

可是，对于把自己“赶”出家门的继母，肯特却有着深深的恐惧。这不是简单的身体强度对比所造成，而是潜意识里孩子对于长辈的畏惧。

还有父亲，如果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他会怎么做？抛弃那个狠毒的女人？还是选择放弃自己，让生活重新归于平静？

但是如此一来的话，弟弟怎么办？那可是自己对家最留恋的寄托啊……

大滴的眼泪，从肯特的眼角滚落下来。在干燥的沙地上形成一个个湿润的浅凹小坑。

“哭是没用的，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

忽然，赵毅伸出了一只手，用充满鼓励的口气道：“扔掉你心里的茫然和疑惑，从另外一个全新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世界。你会发现，其实，还有许许多多值得你花费更多时间去考虑的东西。相信我，答应过巴里特的誓言可不是做伪。加以时日，我会让你成为想象中的人物。到了那个时候，你就能回家，重新拿回那些本该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良久，跪在地上的肯特终于擦干眼泪，伸出了自己还在颤抖，却不失坚定的手。

……

AG64，新明斯克市，守备官司令部。

餐厅的面积不大，仅有二十多平米。装修简单，谈不上什么风格，不过是廉价瓷砖和泥灰的最基本组合而已。窗户朝东面斜敞开一条缝隙，有风，却并不感觉寒冷。

枫寒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垂至耳际的头发显然过长，也显得较为零乱。因为很久以来睡眠不足的缘故，眼圈周围满是一层浓重的黑晕。这从某种程度上衬托出皮肤的苍白，加上从面颊两边骤然削尖的下巴，薄而鲜红的嘴唇，乍看上去，如同传说中凶狠冷厉的吸血鬼。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形餐桌，主菜是一大盘表面涂满酱汁，散发着腾腾热气的顶级牛肋排。旁边，一只藤编篮筐里装满了苹果，冰桶里斜放着刚刚开启瓶口的葡萄酒。从这些令人很是愉快的美味食物中间望去，可以看到赵毅那张面带微笑的脸。

枫寒轩的研究，取得了巨大突破。

也许是因为迫切想要离开AG64这颗荒凉的星球，也可能是因为赵毅此前的郑重承诺。这个联邦国立大学生物医学系的高材生，在得到大量新鲜人类尸体的基础上，成功开发出了与他理论描述中完全一致的进化药剂。

“很少有人意识到，变异罂粟制成的晶体颗粒，其实有着难以想象的特殊效果。它不仅仅能够刺激神经和大脑，产生令人痴迷的愉悦快感。当然，如果将它定义为‘毒品’，或者只是看到简单的药用价值，这还远远不够。事实上，只要控制住对神经中枢的刺激程度，恰到好处把握住施用的分量，它根本不会对人体产生任何负面影响。那些骨瘦如柴的瘾君子其实都是白痴——他们根本就不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如果只是浅尝则止，同时对晶体进行提炼，就能得到一种纯度极高的强效刺激药剂。血清，是其中最为重要的因素。必须由它对药剂进行中和。嗯……还有病毒肽和增强型转氨酶，它们必须同时注入人体，进入血液，才能产生令人意想不到的突发性变化。”

枫寒轩很激动。他一边用叉子不断在嘴唇和沙拉盘子之间往复循环，一边神情激动的加快说话速度。由于动作过猛，情绪也过于强烈，钢质叉尖不断狠戳在瓷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

“每一支药剂，都可以让注射者产生十个进化点——这绝对不是神话。要知道，在科学领域，从来就没有‘神迹’这种说法。当然，注射仅仅只是第一次有效，但它非常安全，不会产生任何负作用。整整十个点……想想看，这相当于将人类的进化程度提前了一大步。所有人都能通过松果腺体得到进化点，第一阶段的进化每个人都能自动生成。可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群，终生只能停滞在这里。他们永远不可能跨过‘二阶’这道大门。这是造物主的错误，他封闭了人类通往更高层次的道路。现在，我已经将这条秘密途径彻底挖掘出来。我可以让人类走得更远。二阶……这意味着人类体质全面获得提升。智慧、体格、反应速度……未来的战争和科学研究将全部重写，所有里程碑最光辉的位置，将刻上我的名字——”

“这绝对不是狂妄。我有证据，有足够说服任何人的研究数据。还有，还有……还有我，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是第一个活体注射实验者。现在，我就是成功进化到第二阶段的智慧型进化人——”

枫寒轩口沫横飞地大声叫嚷，甚至就连眼睛从鼻梁上滑落，也丝毫未能中断他激动的情绪。赵毅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不时端起高脚杯，轻抿一口颜色红润的葡萄酒。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很是满意，而眼眸深处释放出的目光，却隐隐带有一丝局促和不安。

他完全能够理解枫寒轩此刻的狂放。事实上，如果不是得到大量新鲜尸体作为研究材料，进化药剂也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完成。赵毅仔细审验过枫寒轩的报告——药剂的配方非常巧妙。他的研究方向没错，晶体颗粒的确是制造药剂的基础。这种以十毫升为单位的胶管型注射液，可以在注射后二十四小时产生效果。就如同枫寒轩说过的那样——“它能够给予注射者整整十个进化点。”

唯一的问题，就是生产速度过于缓慢。以地下基地目前的配套设备，月产量只能达到两千。不过，赵毅已经通过工业联盟理事格鲁伯，向其它医疗企业订购器械。未来两个月内，平均产量将达到五万标准注射单位。

枫寒轩显得很兴奋，他不停地吃着东西，甚至架势十足的拿起酒瓶，拔掉瓶塞，为自己和赵毅斟满，又很快喝光。

这顿饭非常丰盛，即便是在地球，以他的收入水准，也只有在重要节日的时候，才能偶尔享用。加上研究项目得到重大突破……激动、亢奋，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颗星球，对联邦医学大会提交自己的研究数据，幻想着从协会主席手中得到钻石名誉徽章的那一刻。

枫寒轩清楚地记得，餐桌对面这个叫做赵毅的男人说过——只要自己完成研究，他就放自己离开AG64。

被狂热和喜悦冲昏头脑的他并未注意到，赵毅脸上不时会掠过一丝尴尬，或者说是迟钝。

热烈的气氛，在这种微妙的变化中逐渐冷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脑发热的枫寒轩终于发现了其中不太正常的部分。

他不再说笑，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好整以暇地坐直身体，用担忧和畏惧的目光，看着对面的赵毅。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赵毅摇晃着酒杯，眼睛与其说是对残剩的酒液产生兴趣，不如说是在回避枫寒轩的目光。

“别告诉我你要继续把我监禁在这儿——”

枫寒轩用力吞了吞喉咙，他颤抖着说：“我得离开这颗星球。这是你亲口答应过的。我……我不会泄露你的任何秘密，也不会对任何人提及这里发生的一切。我……我……我只想回家，我有父母，我……我想他们……”

他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和绝望，苍白的脸色，单薄瘦弱的身体，使他看上去显得尤为可怜。他下意识咀嚼着嘴里尚未咽下的牛肉，表情麻木，握住叉子的右手一直在摇晃着。话语和目光都表露出无比强烈，也是唯一的意愿——哀求。

“问题不在这儿——”

赵毅长叹了一声，将酒杯慢慢放回桌面。他抬起左手，用力抓捏着下颌，似乎是在活动咬肌，同时酝酿着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完成接下来的谈话。

枫寒轩脸上的表情稍微有所和缓，他用力咽下嘴里的糊状物，坐直身子，仔细听着从赵毅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

“是这样……”

赵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温和，同时放慢说话语速：“昨天，我收到一份来自地球的特别通讯。你知道，我在那里有些比较可靠的朋友，他们会传递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嗯！可能是关于政府的人事变更，也可能是新的经济政策之类……怎么说呢……抱歉，我似乎一直在谈论无关的杂事。不过，这并不是我本人的意思。请不要激动，保持冷静，我想说的是……你的父母……他们，已经不在了。”

赵毅尽可能让自己的话变得简单，却最终发现，他仍然杂七杂八搀和了一大堆无所相关的废话。主题，只是最后一句。很简短，可是在枫寒轩内心深处，却激荡起不亚于重型核能武器般的爆炸效果。

他的面颊瞬间变得赤红，坐在餐桌对面，隔着三米多远的距离，赵毅仍然能够感觉到枫寒轩的脉搏跳动速度明显加快。

“你……是你杀了他们？”

枫寒轩机械地问，眼睛里猛地燃烧起熊熊火焰。

“不，不是我——”

赵毅冷静地摆了摆手，不再逃避，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用沉稳而充满善意的口吻说：“是‘火炬’矿业公司。他们找到了你的家人。尹子豪是你的同学，他的父亲一直在找他。从地球宇宙港出发的时候，有很多人都看见你和尹子豪登上同一艘飞船。尹森认为——找到你，就能找到他的儿子。”

“他的猜测没错。”

枫寒轩麻木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绑架了我，威胁我，逼迫我帮他做事，完成研究。”

“尹森杀了你的父母。”

赵毅仔细观察着枫寒轩脸上每一丝肌肉的变化，小心翼翼地说：“他相信能够从你父母嘴里得到想要的情报。结果却并不符合他的预料。所以……”

“不——我不相信——”

突然，枫寒轩像疯了一样从座位上站起，猛然掀翻餐桌，在无数餐具和盘子掉落地面的刺耳碎裂声中，如同被弓箭射入身体的饿狮般嘶吼，咆哮。

“你骗我——你根本不想放我离开这颗星球。你和尹子豪那个杂种根本就是一路货。你们都想霸占我的发明。我，我，我恨你们，我要杀了你——”

他瞪着血红的双眼，用力抓紧餐叉，喉咙里发出令人恐惧的“呵呵”声，朝着赵毅猛扑过来，狠狠插下。

赵毅没有出言呵斥，他反手抓住对方腕部，以超过枫寒轩太多的速度和力量，将其整个人死死按在墙壁上。同时，用带有少许歉意，却无比冷厉的目光盯着他，严肃而凶狠地说：“我不想欺骗你。我的确想过要把你永远留在这儿，但绝对不是用这种方法——”

“不！我不相信——”

枫寒轩眼睛几乎凸出眶外，他嘴里喷溅着唾液，从额头垂下的头发被汗液黏粘在一起，在眼睫之前来摇晃，和泪水一起阻碍了视线。

“杀了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赵毅用力抓住他的衣领，将其拎高，凑近，用震耳欲聋的嗓音吼道：“那样做，只会得到你的仇恨。你应该很清楚——虽然我威胁过你，但我并没有对你使用过任何强制手段。我一直想和你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枫寒轩不顾一切地咆哮着，他拼命挣扎，却无法从赵毅钢钎般的手中挣脱。这种毫无意义的身体扭动，迅速消耗着他体内的能量……僵持了近十分钟，他终于感到疲惫，大口喘息着，眼中在流泪，却再也无法发出类如之前那种野兽般的怒吼。

赵毅松开手指，枫寒轩像虚脱一般，沿着墙壁滑落下来，瘫软在地面，双眼无神地望着掉落满地的食物，还有那些反射出刺眼光泽的瓷盘碎片。

他开始不断地说话。关于父母，关于家庭，还有他如何上学，与家人之间的争执和矛盾，温馨的家庭聚餐，和父亲一起去钓鱼，和母亲在花园里浇水……枫寒轩说的很乱，事情之间没有联系，仿佛是脑子里突然想到就随口说出。他的目光散漫，就连口涎从嘴角流出也丝毫没有察觉，就像是神经中枢完全丧失控制力的瘫痪病人……最后，他蜷缩着身子，像最无助的凄苦孩子一般，将头部深埋在双膝中间，用手紧紧抱出，失声痛哭。

赵毅默默地注视着他，坐在他的身边，从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吸了一口，递到他的唇边。

他知道枫寒轩不会抽烟。但在这种时候，烟草，是两个男人之间最好的中和剂。

他颤抖着接过，用力狠吸一口，剧烈咳嗽着。透过缭绕的烟雾，赵毅看见枫寒轩的眼睛满是血丝，鼓凸得吓人，充满令人畏惧的狰狞。

“他们……死的时候，痛苦吗？”

枫寒轩的情绪已经逐渐平静下来。

“尹森砍掉了他们的脑袋。因为你的父母无法提供任何与尹子豪有关的信息。”

赵毅的话音很淡，却很清晰。

枫寒轩再一次沉默了。他久久凝视着夹在指间的香烟，胸膛里滚动着如同怒涛般汹涌的残忍，还有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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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二节知情

雾，笼罩着城市，将一切能够看到的物体，全部用沉闷暗淡的灰色俨俨笼罩。

地面落满积雪，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人们严冬已经来临。不断有扫雪车从街道上驶过，融雪剂中的盐粒和雪晶相互混杂，在消融中迅速吞噬对方，就像不死不休的仇敌，在肉眼难以观察到的战场，爆发出凶残狰狞的杀意。

尹森像往常一样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默默注视着深陷于灰暗和冰冷中的城市。

桌子上放着一盘煎蛋卷，洋葱和青椒丝从边缘的缝隙里穿透出来，表面凝固着一层薄薄的冷油。旁边，咖啡已经凉透，看上去就像河底脏兮兮的淤泥。

他叫了早餐，却并不想吃，只是闭上双眼，贪婪地闻着从其它居家住室里散发出来，飘荡在空气中，浓郁的烤肉香味儿。

再过一个星期，就是圣诞节。在这个历史上最为重要的西方节日里，很多人都喜欢用火鸡作为晚餐主菜。当然，一起摆放在宴席餐桌上的，还有其它令人垂涎欲滴的各种美味儿。

尹森记得，儿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吃火鸡。

然而现在，陪伴在身边的，只有一张张令人心酸的照片。

在很多人看来，尹森应该属于那种对儿子和家庭充满责任感的父亲——自从三十岁那年遭遇车祸，妻子亡故之后，他再也没有找过其他女人。他把太多时间花在了儿子身上，陪着他长大，让他看着自己变老……不夸张地说，儿子，已经成为他私人世界当中，最为重要，也是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尹森也不例外——他的生殖器官在车祸中受损严重，睾丸被破碎的玻璃插穿。从某种意义上说，相当于遭受了最彻底的阉割手术。很自然的，尹森无法对身边各种容姿美貌的女人产生兴趣，却偏偏对儿子倾注了毫无保留的父爱，以及转化为带有太多雌性成份的关注。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老，越来越冷。

他一直在寻找尹子豪，却没有丝毫收获。被寄予最大期望的海盗王二，至今没有给他带回任何消息。那个胖胖的，该死的家伙，自从收了钱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种情况通常都预示着，自己被骗了。

对于钱，尹森并不在乎多少。他只想重新找回自己的儿子。那是他最大的希望，也是无数次对上帝虔诚祈祷的内容。可是，现实总是无比冰冷和残酷，几乎让他绝望……

办公室的门，悄然敞开一条缝隙。身材曼妙的秘书轻快地走过地毯，来到尹森身后，站定，用恭敬，或者应该说是公式化的口吻说：“先生，您约见的人已经来了。”

……

那是一个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却腆着颇为肥大肚皮的矮壮男人。四十多岁，脸上的皮肤仿佛常年经受风霜摧残，像老树皮一样皴皱干枯。与其说是皮肤黑，不如说是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清洗，显出一块块令人厌恶的灰暗污垢。他的头发很乱，其中夹杂着枯草茎秆，还有沙石土粒。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很有神。至少，从尹森看到他的时候开始，这家伙的视线焦点，就从未离开过女秘书衣领过于低下，凸露出大半个丰满乳房的胸部。

他跟着秘书走进房间，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也有些畏惧，眼睛也开始四下打量房间里的摆设。目光中充满惊叹和迷醉，贪婪与渴求。虽然隔着差不多四、五米远的距离，尹森却可以清楚看到，对方眼睛里相当于金钱符号的特殊光彩。

“坐吧——”

尹森说话的口气很冷，带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贱——他不喜欢这个人。主要是因为那身几乎十年都没有洗过的肮脏衣服，还有从其身上散发出来，即便是最昂贵香水也无法压过的浓烈体臭。

男子站在高背椅旁边，用谨慎小心的目光打量着尹森。他慢慢伸出手，很轻，也很快地碰触了一下椅子边缘，仿佛触电般迅速缩回。也许是觉得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举动过于荒唐，他讨好似地半躬着身子，冲对面的尹森笑了笑，这才带着兴奋和拘束的表情，挤挤挨挨地将屁股挪上椅面，占据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发达的科技，使网络这种从旧时代发展、蔓延至今的东西，遍布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关于尹子豪的寻人启事，早在AG64事变的第二个月，就已经布满了宇宙网络的所有可利用站点。虽然类似的信息在网络上数之不尽，却终究是尹森能够期望得到儿子消息的一个渠道。他开出令人心动的巨额赏金，不惜代价寻求帮助。有很多人都对此心动，各种来自不同方面的讯息，也逐一汇拢到尹森的办公桌上。然而，令他暴怒和失望的是，所有信息都属伪造。那些自称亲眼见过尹子豪，或者声称知道其下落的报讯者，都是该死的骗子、恶棍。

办公桌对面的这个男人名叫拉诺。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的。看上去，他应该是旧时代的印度后裔。这让尹森在怀疑他话语真实性的同时，也不由得产生出本能的厌恶——据一些人类学家分析，旧时代亚洲大陆印度半岛上的所谓文明延续者，除了信奉邪恶的宗教，骨子里流淌的血液，都来源于诈骗犯、强盗、伪造者，还有土匪。

谈话还没有开始。拉诺的目光，却死死注视着桌面上那盘已经冷掉的煎蛋卷。他木木地低头看着盘子，不自觉地舔着舌头。从胃袋里发出的“隆隆”响声，甚至就连尹森都可以听见。

“那个……”

他伸出右手，在盘子边缘点了点，缩回，又继续朝着盘子中央伸进。指尖与冷硬的蛋卷飞快碰了碰，又以同样敏捷的动作插进嘴里，夹杂着响亮的“吧嗒”声使劲儿吮吸。

拉诺抬起头，偷偷观察着尹森脸上的表情。确认高贵有钱的主人没有发怒之后，这才带着微微的亢奋和期望，指着盘子，涎着脸，得寸进尺地问：“那个……可以吗？”

尹森冷冷地注视了他几秒钟，阴郁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房间里立刻响起极其粗鲁，与“文雅”两个字毫不沾边的咀嚼声。

也许是因为饿了，拉诺吃得很快。满满一盘煎蛋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减少。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动作失礼，甚至举一反三，毫不客气地端起杯子，将已经冷掉，几乎和冰水没有什么区别的咖啡一饮而尽。

这动作让尹森的胃部忍不住一阵收紧——那是他最喜欢的瓷杯，是从拍卖会上重金买到的东方古物。看着那张胡须浓密的嘴巴在瓷杯边缘来回抹擦，蹂躏着高贵典雅的青花图案，他就觉得有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说说你知道的东西——”

尹森忽然发现，和这种该死的粗人打交道，并且讲究礼节，根本就是一个错误。他决定尽快结束这种该死的局面，从对方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然后，让这家伙有多远，就滚多远。

拉诺声称，他曾经见过尹子豪。这也是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件办公室，和尹森面对面谈话的缘故。

“唔……好的！”

粗鲁的男人用袖口抹了抹嘴唇，又将小拇指伸进嘴里，从齿缝当中剔出一块颜色暗黄的食物残渣。他没有像尹森所想的那样，将这团无比恶心的东西弹走，而是凑近眼前看了看，又塞进嘴里，重复第二次咀嚼。

尹森脸上的肌肉一阵扭曲，他用力咬了咬牙，同时拼命握紧拳头。他有种想要按下桌上电钮，叫保镖把这个肮脏头顶家伙从窗户里扔出去的冲动。只不过，每当想到儿子……他只能忍耐。

“说吧！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控制着快要冲至崩溃，或者说是爆发边缘的神经。语气口吻不再带有平常冰冷平淡的成份，仿佛是被压制在喉咙深处，嘶哑，却被降低了大半音量的咆哮。

拉诺显然听出了其中的区别。他反射式地坐直身体，用恋恋不舍的目光，看了看盘子里的剩油，重新恢复到刚走进房间时候的拘束模样。

“我……我的确见过您的儿子。”

他不断地舔着嘴唇，浓密头发和睫毛掩盖下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不安的慌乱，还有隐隐的狡猾意味：“是真的。我可以发誓——”

“在哪儿？你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他？”

尹森提高了音量，语气也逐渐变得平缓下来。

“在昆泰沙——”

拉诺用力眨了眨眼睛，这使他看上去更具欺骗性，活脱脱就是电影里骗子施展诈骗手段的前奏。

“昆泰沙？”

尹森一愣，继而摇了摇头。他皱着眉，死死盯住这个印度裔男人，看了很久……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他伸手按下桌面上的呼叫器电钮。办公室房门立刻从外面被推开，冲进四名身材高大，身上散发着三阶体格异能者气息的黑衣保镖。他们迅速分列在拉诺四周，将其整个人围在中间。隔绝墨镜，无法看到这些人的眼睛，却能感受到从他们身上释放出的死亡威胁。

“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尹森淡淡地吩咐道：“我不喜欢骗子，也讨厌说谎者。”

四名保镖一拥而上，将拉诺死死按在椅子上。一个人用力拧住他的下巴，另外一个则从后腰抽出匕首，狞笑着，将锋利的刀尖逼近他的脸。

“哦——嗷——不……你，你们不能这样。求，求求你……我，我没有撒谎……唔！我发誓，我没有撒，撒谎——”

拉诺的整张脸被挤压变形，他在保镖强劲有力的手掌和胳膊之间凄厉惨嚎。尹森冷漠地看着这一幕，仔细捕捉着对方脸上和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就在匕首刀尖即将插进拉诺嘴里，与那团被掐住喉咙，不得不凸伸出来粉红色绵软物质接触的一刹那，他冷笑着“哼”了一声，同时发话：“够了，放开他——”

这声音在拉诺听起来无疑是天籁。失去平衡的他，翻滚着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如同烂泥般瘫在地面，大口喘着粗气，不断地咳嗽，捂住胸口拼命哀求：“我，我没有撒谎……我，我，我的确见过他……”

尹森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到他的面前，蹲下，颇为厌恶地看着这个男人。

“我喜欢和说真话的人打交道，我也会按照承诺，给予他们足够丰厚的奖励。但对于那些提供虚假情报，想要从我这里骗钱的人……除了舌头，我会把他们身上每一个部分，都做成罐头——”

“我！我说的是真的，都是真的。我向上帝发誓，我见过他，我有证据，有证据——”

拉诺惊恐万状地注视着尹森，身体不自觉地哆嗦。他颤抖得厉害，却仍然控制着想要爬起来逃跑的欲望，将右手插进外衣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满怀期望地递了过去。

尹森冷冷地接过，目光与照片接触的瞬间，他感到像是有一把钳子夹住了身上每一根血管，血液完全无法流向心脏，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活像中风死去的僵尸。

照片上的场景，是一个人头攒动的集市。中央位置，有一个用木头搭成的高台。上面，竖立着五、六个十字架。每一个架子表面，都有一个赤身裸体，手脚被绳索牢牢捆绑的人。他们胸前悬挂着一个白色纸牌，上面用鲜红涂料潦草写着大小不等的数字，以及地球联邦与泛联合两种货币符号。就在这些被当做货物出售的人当中，有一张面孔，赫然就是尹森最为想念，也寻找已久的儿子。

尹森的双眼顿时一片血红，他一把抓住拉诺的衣领，将其从地上拽起，用无比狂暴和激动的声音吼道：“说！他在哪儿？这个人在哪儿？在哪儿？”

拉诺显然还没有从前后区别巨大的变化中清醒过来。他牙齿在胡乱颤抖，语不成句，结巴得厉害。不过，还是尽量吐露出能够让人听懂的三个字。

“昆……昆泰沙！”

……

这是一颗充满罪恶的星球。

没有人统计过，从宇宙移民时代开始，究竟有多少人被当做奴隶贩卖。这种从远古时代就存在的罪恶行当，也许还将永远继续下去。人类总是喜欢将自己的同类当做玩具，总是喜欢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尤其是在拥有比别人多得多金钱和权力之后，肆虐、变态、凌辱……各种令人发指的恶行，根本不需要魔鬼诱导，完全是以本能形式出现，施加在那些无力反抗的对象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文明，也是人类从古至今，从未改变过的社会。

当巨大的运输舰在昆泰沙空港降落后，尹森连一秒钟也没有耽误，在拉诺的带领下，与五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私人护卫一起，朝着奴隶集市方向大步走去。

有了王二作为参照对象，尹森无法再相信任何人。

他给予了那头肥猪一切，给了他物质和钞票，给了他活下去的权利，也给他在宇宙中肆意遨游的资本，却没有收回任何应该得到的东西。

拉诺拿出来的照片绝对不是作伪。被捆绑在木头十字架上的那个人，绝对是自己的儿子。尹森确信这一点——因为，照片中人像的右边面颊下方，有一颗不太明显的黑痣。它从儿子出生时就存在，也是值得自己前往昆泰沙的最佳证明。

他已经不想根究为什么尹子豪会出现在昆泰沙，而不是AG64？

这问题已经毫无意义，只要人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尹森虽然对外人残忍凶暴，却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

桑贝的奴隶商馆，依旧像往常一样大门敞开。

这里没有假期，也不受周日或者节日的限制。只要有人进来，立刻会有侍者殷勤走近，为你提供全方位的服务。

简单的语言交流，加上十万元联邦标准货币的保证金……大约十分钟后，尹森和最信赖的几名手下，一同被引起了桑贝的房间。

“欢迎你，我尊敬的客人——”

奴隶贩子的开场白非常俗套，丝毫感受不到尊敬，只有对于金钱赤裸裸的渴望与贪婪。

“我听说，这个人，是你的货物？”

尹森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将照片摆在桑贝面前。

如果在地球，或者别的移民星球，他完全可以请求联邦警方或者军方的帮助。

然而，昆泰沙不属于任何势力。这里，有另外一套特殊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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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三节囚奴

这里没有法律。力量，是唯一让人信服的存在。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可以赢得一场小规模战斗，却无法抵挡昆泰沙星球上数以万计的黑帮。能够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的人，都有着无法忽视的强悍实力。以暴力方式直接抢人，然后逃离……其结果，只能是被闻讯而至的海盗围攻，连战舰带人一起打成残骸。

桑贝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片刻，抬起头，看着神情阴鸷的尹森，笑了。

“怎么，你对这个人有兴趣？”

说着，奴隶贩子从旁边拿过一只三十多公分高的陶罐，从中取出一些干燥的深绿色植物叶片，用裁剪好的纸张熟练地卷起，点燃，抽了一口。顿时，房间里立刻弥漫开大麻特有的燃烧气味。

“这么说，他的确在你手里？”

尹森没有回答，而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对，没错！”

桑贝微眯着眼，喷出一口浓烟，淡淡地点了点头。

“让我看看他——”

一种说不出的激动，瞬间贯穿了尹森的身体。他双手微微有些发抖，说话声音却无比坚决，不容否定。

奴隶贩子注视了他几秒钟，对守候在身后的侍者招了招手。后者会意地点头，随即走向壁橱，从置物架上拿起一只电子遥控器，用力按下其中一个钮键，侧面墙壁上立刻出现了虚拟屏幕。被淡蓝色光幕笼罩的中央，赫然显示出尹子豪的图像。

他仍然光着身子，半跪，或者说是匍匐着，被囚禁在一只高度不超过五十公分的铁笼子里。空间非常狭窄，无法坐下，也不可能躺下，更谈不上什么站立。他脸色白得可怕，身上沾满了粪便和污垢，只能保持双手撑住笼底，勉强保持身体平衡。这动作让他感觉很累，也很痛苦。他不断改变着手臂和腿脚的位置，却无法让自己变得更加舒服，只能为皮肤表面平添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勒痕。

“这是保持货物新鲜最管用的方法——”

桑贝看着虚拟屏幕，得意地说：“不能让奴隶们吃得过饱，也不能给与他们可能逃跑的足够空间。关在笼子里，他们会想方设法让身体保持活力和机能。呵呵！这样一来，当客人们要求看货的时候，他们随时能够表现出足够的活力，也很健康。”

尹森死死地盯住画面，他把牙齿咬得很紧，面色僵冷得可怕。他全神贯注辨认着尹子豪身上每一个细节……最终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儿子。

“很好！我要的就是他——”

尽管内心深处正在用最恶毒语言诅咒着奴隶贩子，他却必须遵守昆泰沙星球的规矩。沉默了近半分钟，尹森将视线焦点重新聚集到桑贝身上，用颇为嘶哑的声音说：“开个价吧！”

武力硬抢根本就行不通。想要带着儿子安全离开昆泰沙，最好的方法，就是用钱。

何况，尹森也不缺这种东西。

奴隶贩子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他放下刚抽了一半的大麻，露出一口令人厌恶的黄牙，竖起两根枯瘦的手指。

“二十万？联邦货币还是泛联合帝国元？”

来的时候，尹森已经通过宇宙网络，多少知晓一些昆泰沙奴隶的买卖行情。这个价格已经很高，甚至可以说是少见。即便是“A”货，也就和这差不多。当然，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儿子能够达到“S”级货物的标准。

桑贝轻蔑地笑出声来：“二十万？你也太小看我了。怎么，难道你觉得，昆泰沙是一颗与世隔绝的星球吗？别打算蒙我，也不要妄想着用便宜价格买走值钱货物的幸运。从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你这张脸——尊敬的‘火炬’矿业公司BOSS，尹森先生。我们都很清楚，关在笼子里的那个男人，就是你的儿子。”

这句话，像重磅炸弹一样，在尹森心里轰然爆开。

“放轻松一些，我从不拒绝上门的客人，也从不会因为某些小事情终止交易。在钞票和黄金面前，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来买卖。不过，只要是走进这扇门，主动权通常都掌握在我的手里。哈哈哈哈——你应该很清楚，昆泰沙星球不在联邦军队的控制范围内，这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自由之地。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就离开，我绝不阻拦。”

桑贝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很诚恳，也很认真。其中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字句，却明白无误的让尹森清楚自己必须面对的事实。

他强忍着想要拔枪打爆对方脑袋的冲动，故作镇静地露出一丝冷笑，说：“开个价吧！你说得对——钞票和黄金，可以解决任何问题。”

“呵呵！我喜欢直接爽快的客人——”

奴隶贩子的笑声，听起来活像哮喘病人在发作。他仍然晃动着那两根手指，眼睛里充满无法言语的邪恶。

“两千亿——地球联邦标准货币，或者泛联合帝国元都可以。”

尹森心头不由得涌起熊熊怒火：“你，你简直就是在讹诈——”

“不！你说错了，这不是讹诈。用古老的东方语言来说，这叫‘奇货可居’。”

桑贝收起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阴沉而森冷。他讥讽地看着双眼正在不断变红的尹森，轻咳了一声，冷“哼”道：“顺便说一句——这里是昆泰沙，不是移民星球。货物定什么价，该卖多少钱，由我说了算。不愿意，或者是不喜欢，你随时可以离开。没人会拦着你。喏，门，就在你身后——”

“混蛋——”

尹森愤怒地叫嚣：“两千亿，你怎么不去抢劫联邦银行？”

“我从不做那种暴力的事情。”

奴隶贩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已经有另外一个客人看上了这件货物。他准备把这个人改造成一头猪……嗯！也许是我记错了。总而言之，是类似的某种动物。”

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沉闷。由于掺杂了太多大麻烟雾的缘故，尹森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他用力扯开衣领顶端的纽扣，用凶狠的目光盯着桑贝。

他带着四名保镖，屋子外面，还有多达五百名雇佣兵。这些人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数量对比也占据绝对优势。可是……这幢建筑里不可能只有奴隶贩子一个人。一旦动手，谁也说不清楚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数。而且，就在房间墙壁的角落里，尹森还看到了另外一些极其可怕的东西。

那是激光自动警戒装置。在显而易见的位置，就架设着足足六具。尹森对这玩意儿非常熟悉。因为……它们本来就是“火炬”矿业公司制造的产品。威力强大，瞄准精度和发射频率极高，属于军方和超级富豪订购的精密机械产物。它们可以在五秒钟内解决二十个目标，而且……天知道夹墙和壁橱后面，是否还隐藏着更多的自动警戒器？

用最直接的方法，把人强行抢走？

劫持面前这个该死的奴隶商人？

用强力衰竭器释放电磁波，让所有自动警戒装置陷入瘫痪，然后……

一个个看似管用的办法，在尹森脑子里迅速回转，又被他一个个顺序否决。他忽然悲哀地发现——电影里那些被编剧和导演吹嘘得一塌糊涂的智慧和计谋，根本就是单纯只为了吸引眼球的噱头。在绝对力量面前，没有丝毫效果。

这里，是昆泰沙……

尹森下意识地想起，拉诺那个报信者在自己办公室里，不止一次说过的这句话。

我讨厌这颗该死的星球！

尽管已经用可能想到的最恶毒语言，无数次诅咒昆泰沙这颗海盗和罪犯群聚的星球，尹森仍然必须面对现实。他用几乎是在喷火的双眼直视着桑贝，在这里距离，几乎可以听见从他嘴里发出，牙齿紧密咬合发出的磨擦声。可是，这种停留在表面层次上的威胁，却没有对奴隶贩子产生任何效果——他依然不紧不慢地抽着大麻，偶尔抬起眼皮，冲着面皮紧绷，脸色难看至极的尹森露出一丝讥笑，再喷出一大团带有浓烈口臭的烟雾。

也许是觉得房间里的沉默气氛已经持续太久，桑贝拍了拍手掌，从房门外唤进一个身穿古代阿拉伯式长袍的侍者。他当着尹森的面，指着全息屏幕上的尹子豪，丝毫没有想要遮掩的意思，说话声却像刀子一样狠狠剜刻着来自文明世界客人的心脏。

“差不多到午餐时间了……去，告诉下面看守牢房的人，砍掉这个年轻人的右腿，做点好吃的蒜泥白肉，还有酸辣椒炒肉末，再弄点儿鲜肉包子。唔……或者，灌点新鲜的血泥肉肠也不错。让他们下手的时候注意点，别把人弄死。我要的只是大腿，不是他的脑袋。这家伙很值钱。不过……切掉一条腿，并不影响货物本身的价值。呵呵！对吗？我最尊贵的客人？”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对尹森所说。而且，桑贝笑起来的时候，从嘴唇中露出的牙齿很尖，看上就像虎狼之类的食肉动物。牙龈的颜色，也红的渗人。

默默地注视着奴隶贩子那张缀满黑色胡须，和旧时代著名恐怖头子“本。拉登”颇有几分相似的脸，尹森只觉得浑身肌肉一阵抽紧……良久，他终于长长地轻叹了一声，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纳米信息磁卡，攥在手中来回抚摸了近半分钟，如同不再需要的弃物，犹豫，却无比坚决地朝着奴隶贩子扔了过去。

那是一张可以在任何联邦银行兑付的磁卡。储备的金额，足足高达两千零六十亿之多。这相当于尹森的一半身家，也是他可以动用的几乎全部流动资金。

钱，固然重要。

可是，却比不上儿子。

在金钱和亲情面前，尹森最终选择了后者。单从这一点来看，他的确算得上一位合格的父亲。

……

电梯，一直往下缓缓降落。

这里很深，很阴沉。望着正上方带有“—”号，不断增加的数字，尹森那颗因为失去太多钞票而显得空落落的心，也逐渐变得充实，兴奋起来。

他丝毫没有发觉，陪同在身边的奴隶贩子桑贝，那双深陷于皱纹和眉弓之下的眼眸，正在释放出无比邪恶的笑。

“咣——”

沉重而巨大的全钢闸门，显示出奴隶商人对于货物最完备的保护手段。不等巨大的钢闸完全开启，尹森已经亟不可待地从中间缝隙中穿出，大步走向远处整齐码放的囚笼。

他走得很快，并未注意到与身后保镖已经拉开了距离。恪尽职守的后者小跑着想要跟上主人。就这样，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当四名黑衣保镖位置最靠前的一个，正准备抬脚跨过已经开启钢铁闸门的时候，从他头顶正上方大约十厘米宽的黑色横槽中，突然射下一道道密集的，间距宽度仅为五公分左右的炽白激光。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也根本无法防备。身体处于黑槽中央的保镖，当场被激光栅栏活活切割开来。肩膀、胳膊、腿脚、头部……失去支撑的身体碎块，如被音波震塌的雪峰一般轰然散落。烈度极高的激光将伤口边缘完全碳化，将外涌的鲜血牢牢封住。仿佛……连哼都没有哼过一声就当场横死的保镖，根本不是拥有生命的人类，而是一堆僵硬冰冷，从高处被推落摔倒，散开的积木。

另外三名保镖下意识地立刻朝后猛退。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拔出手枪，带着从毛孔里迅速渗出的冷汗，飞快举枪，想要转身瞄准尾随其后的奴隶贩子，却被一群从旁边角落里蜂拥出来的武装人员团团围住，用各种口径大得吓人的可怕武器，死死抵住脑袋，迫不得已只能当场缴械。

尹森猛然转过身，满面怒容地死死盯着被激光栅栏隔开的桑贝。后者整了整身上有些凌乱的长袍，从旁边一名侍者手里接过大麻，点燃，惬意地吸了一口。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带有惊人财富的纳米信息磁卡，不无得意地在指尖晃了晃。他的眼睛和脸上，满是带有讥讽意味的嘲笑。

“我早就应该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距离很近，可以听到从激光栅栏表面传来的“滋滋”能量窜动声。不知为什么，尹森此刻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语的冲动——他已经不去想什么能不能安全离开这里之类的事情。他慢慢转过身，用热切而疯狂的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奴隶牢笼。

他很清楚，自己大概永远也不可能走出这间地下室，守候在地面上的那几百名雇佣兵，也许已经被布置陷阱的人全部灭杀，或者俘虏……自己真是愚蠢，居然会跑到昆泰沙这种根本没有法律可言的混乱星球。然而……他并不后悔。

尹森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古怪而莫名的笑。他转过身，朝着奴隶囚笼大步走去。

那里，有他的儿子，也是支撑着他一直身体和信念的最重要寄托。

思维，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尹森觉得眼前有些迷茫，他脑子里不断闪过一幕幕曾经熟悉的画面——有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也有被自己强占财产，在绝望和穷困中死去的面孔。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错。资本积累和身份的提升，都需要踩着无数人的脑袋和尸体，将他们作为奠基。现在，自己不过是放弃了那些原本就不属于自己自己的东西。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只有儿子，只有亲人。

“刷——”

他猛然掀开遮挡在笼子表面的苫布，无比激动的双眼与目标接触的瞬间，饱含热情与火焰的目光，如同被电击一般，彻底消失在骤缩的瞳孔深处。

那关在笼子里的人，的确是尹子豪，却根本不是自己的儿子。

“你……你是谁？”

他长着尹子豪的脸，身体也和儿子没有丝毫区别。然而，那双眼睛里却根本没有智慧的光芒。很浑浊，满是麻木，也无法分辨近在咫尺的尹森。甚至……像狗一样用力耸动着鼻翼。仿佛，嗅觉才是“他”与外界进行交流的唯一工具。

“你……你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望着这个满面浑然不觉的被囚者，尹森只觉得身体在不由自主发抖。他瞪大双眼，木然地看着对方，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无力的，绝望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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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四节定义

“他是我的制造物——一个玩具！一个傀儡！一个专门引诱你主动走到这里的诱饵——”

枫寒轩从旁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头发蓬乱，被厚厚镜片遮挡住的眼眸深处，释放出凶狠残忍，却明显带有凌虐和快感的跳跃目光。

他走到囚笼前，瞟了一眼笼子里满面茫然的奴隶，把目光重新聚集到面色苍白的尹森身上，用颤抖且狂躁的语气说：“你大概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父子重逢的这一幕，竟然会是如此的场景。而且……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哈哈哈哈……”

“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尹森有种想要扑上去，用双手狠狠掐死眼前这个男人的冲动。他努力从脑子里驱赶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抬起手，指着半跪在笼子里儿子，一边大口吞咽喉咙，一边努力发出尽可能清楚的话音。

笼子里的人，与其说是儿子尹子豪，不如说是披着一张自己熟悉的外皮，却没有丝毫人类应有意识，状如白痴的行尸走肉。

“我说过了——他是我制造的小玩具，一个用最简单生物工艺造出来的垃圾！”

枫寒轩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火焰。他从笼子旁边的置物架上拿起一支电击棒，将能量强度旋转到极限，在空中使劲儿地来回挥舞，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炸响，闪出一连串耀眼过目的白色火花。

“你的儿子早就死了——”

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狠狠撞击着尹森的心脏：“我是他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可他却绑架了我。他要强夺我的研究，逼迫我为他卖命……知道吗！我从来就没有什么狂妄的念头，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他毁了我的一切，我再也没办法返回地球。而你呢？你抓住了我的父母，用最残忍的方法杀了他们。你大概从未体会过那种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也不会明白‘感情’这两个字的真正含意。作为报复，我的所作所为并不过分。我只是从尹子豪的尸体上摘了几根头发，利用DNA技术，重新造出了一个和他拥有相同外表的复制人。”

“复……复制人？”

尽管早已猜到答案，尹森仍然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笼子里的奴隶，看着那张与儿子没有任何区别，却充满陌生与距离的脸，从微张的嘴唇中间，发出鬼一样的可怕嚎叫。

一种被疯狂和残忍刺激的凌虐快意，在枫寒轩的身体里来回蹿动。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只是想要看着复仇对象被打入地狱，在无数令人恐惧的刑罚中苦苦煎熬。

怜悯和迷茫，在他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又像流星一样迅速消逝。

他用力握紧电击棒，像杀人狂徒般呲着牙，狞笑着，一步步走近瘫软在铁笼旁边的尹森。凝视着那张充满痛苦和麻木的脸庞许久，终于，如同狂暴凶悍的野兽，朝着对方头部，重重砸下。

……

枫寒轩和尹森之间的仇恨，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赵毅不想插手其中。他相信，昆泰沙星球上的奴隶贩子桑贝，肯定会按照要求布置陷阱。毕竟，奴隶商人可以从整个“交易”当中，得到总金额百分之一的收益。每一个聪明人都不会拒绝这种合作，也不会在刘枫强大的舰队面前，做出任何不明智的举动。

AG64，新明斯克。

身穿上校制服的赵毅，坐在“守备司令部”的二楼会议室里。在他面前，用柔软地毯铺就的宽敞空间，挤挤挨挨地站满了一大群仅只穿有比基尼，神色惶恐的少女。

“下面，请你们按照我所念名字的顺序，从左到右一个一个走过来。”

“爱葛妮丝。”

“卡米拉”。

“多明尼卡……”

随着手持名单的副官所唤，面色惊恐的女孩们战战兢兢地从大厅中央走了过来。在距离前台约莫五、六米远的地方，重新形成了一个密集的圈子。很快，当副官口中念出最后一个人名字的时候，她们已经全部站在了赵毅视线的右侧。

“还不错！”

望着那一个个相互簇拥且充满诱惑的白嫩身体，赵毅点了点头，转向旁边的副官问道：“她们都具体分配到什么部门？”

“酒店和赌场各要了一半。”

从平民中挑选出来的副官恭敬地说道：“至于其中最优秀的两个人，安排在‘帝豪’下设的夜总会里，暂时充当红牌。”

“很好。让她们先去训练吧！顺便转告她们各自所在的部门，对于新来的人，营养标准可是适当提高一些。最重要的是，必须保证这些姑娘每一个人的绝对安全。”

“是！我这就下去安排……”

正说着，从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长着栗色头发的白种女孩。她咬了咬嘴唇，犹豫地望着赵天身上的军服，以不太肯定的口气疑惑地问道：“请问……您，是联邦军的军官吗？”

赵毅点了点头：“你有什么事吗？”

“这么说，这里属于地球联邦政府的势力范围？也驻扎着军队？”

由于太过激动，女孩说话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颤抖。

看着她，赵毅没有开口。微皱眉头的他已经多少猜到对方想说的话。

果然不出所料，在道出一系列问题后，女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求求你！救救我。我是合法的公民，不是奴隶啊！”

赵毅没有答腔。而是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这才慢慢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艾琳娜……纳卡森。艾琳娜。”

女孩使劲儿咽了咽口水，不无期盼地哀求道：“我的父亲是纳卡森商行的船主。两个月前，我们的货船在航道上遭遇了海盗。他们杀死了我唯一的亲人，抢光了船里所有的财物，还把我……呜呜……轮番侮辱之后……卖成了奴隶。”

也许是被她的话语所打动，站在旁边的所有女孩脸上，都流露出无比的悲切和凄然。

她们的遭遇都差不多。有的是被海盗所劫，有的是被仇家陷害，还有的，则是被别人拐骗。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们在丧失自由，被当作货物买卖的过程中，无一例外都遭到了多达百人的强奸，在身体和心理受到巨大折磨的同时，又被卖作奴隶，成为新一轮交易中的筹码。

“那么，艾琳娜小姐，你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呢？”

赵毅说话的声音很冷，丝毫听不出任何感情。

“我，我，我想请你，请你帮我报仇——”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就是，放了我……”

艾琳娜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变得很低。眼睛里的目光也充满了无比的希冀。

不仅是她，在场的所有女孩脸上，都显露出同样渴望和激动的表情。能够摆脱奴隶的身份，重新回归文明社会，成为一个自由人。这对于她们来说，已经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想。但是现在看来，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希望。

坐在硬木制成的椅子上，赵毅半天也没有说话。只有手指下意识敲击桌面发出的声音，仿佛一柄重锤，在拼命撞击着所有期待者的心脏。

“第一个要求，也就是刚刚你说过的报仇，我可以满足。”

忽然，他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摁熄，把目光转向旁边簇拥在一起的女孩，用平静的口吻说：“不仅是她，所有人都一样。把造成你们现状的仇人名单写下来，统一交给各自的主管。我会安排人手，替你们了结心愿。”

未等众人有所反应，赵毅继续道：“至于第二个要求——让我放了你……很遗憾，亲爱的艾琳娜小姐，我必须拒绝。”

“为什么？”

从喜悦和期望中被猛然一击的艾琳娜，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这里不是地球联邦吗？你不是也承认自己是政府军的军官吗？要知道，按照《宪法》规定，我的身份可是受法律保护的公民和纳税者。军队有义务对我提供帮助。”

“你说错了两件事。”

赵毅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第一，这里是AG64，是一颗只有工业平民存在的矿石星球，而不是地球联邦的实际控制范围。除了被我认可的人物，能够出现在这里的，除了被流放者，只有奴隶。换句话说——这里没有自由，而我，则是唯一的法律制订者！”

“第二，你所说的公民和纳税者，已经是过去式。艾琳娜小姐，你现在的身份，是一名奴隶。希望你记住这一点，也不要存有丝毫侥幸。”

奴隶！

这两个字，仿佛倾盆大雨般，把艾琳娜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绝望之下，她望向赵毅的眼睛里，也充满无比恶毒的诅咒和怨恨。

“用眼睛是杀不死人的。何况，即便你真的杀了我，也不可能走出这个房间。”

赵天面无表情地说道：“从资料上看，你只有十七岁，对吗？”

艾琳娜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咬住渗血的嘴唇，用仇视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当然，十七岁的公民，还有一个虽说算不上富豪，却也比普通人有钱得多的父亲。这的确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忽然，赵毅话锋一转：“艾琳娜小姐，我想请问你一句：在遇上那些海盗之前，在你还没有成为奴隶的时候。你，知道饥饿的滋味儿吗？”

未等对方有所回答，赵毅又将目光转向站在面前的所有女人，以提高的音量大声问道：“包括你们在内，在联邦领地上以公民身份自由生活的时候，可曾想到过那些像狗一样窝在基地里，每天为了一顿营养快餐而亡命搏杀的平民们？”

“没错！我知道你们都是无辜的。如果不是海盗，你们仍然还在联邦行政星球上享受着生活的快乐。看看你们以前各自的身份吧！富家女、公司主管、航班空姐，哦！还有一个三十九号移民星球赛区第一名的选美冠军……啧啧！真正的美女，男人眼中的娇宠。呵呵！出入有追求者买单，平日里的生活富有情调。五千联邦标准货币一支的唇膏，还有价值上百万元的衣服。在你们看来，这些东西可能还只是不入流的货色……女士们，我只能惊叹一声——你们实在太奢侈了。”

赵毅翻弄着手中的各人资料，啧啧连声：“当然，你们都长得很漂亮。追花逐艳的男人们也愿意一掷千金。可是你们自己呢？瞧瞧这些资料，摩黛丝提，拥有魔鬼般身材的特级模特。在公众场合，曾经多次表示过：现在的生活实在太过空虚。最希望做的事情，就是搬到一个无人的星球上，和野兽们呆在一起，重新回归原始社会……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满足这个心愿。”

“不，求您，我，我只是一时无聊才那么说。求你不要这么做。”

听到这里，从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惊恐万状地跪倒在地连连哀求着。

赵毅没有理她，继续翻着手中的电子文档：“阿西娜，香奈儿公司的高级主管。喜欢和不同的男人交往。声称只有在性爱的世界里，才能得到最大的满足……恭喜你，AG64号行星上到处都是男人。我可以每天安排一万人轮流排队满足你的欲望。他们甚至可以用最粗暴，强烈的方法，让你亲身体会屁股和嘴唇都被撑爆的胀裂感——”

顿时，站在人群的阿西娜脸色一片煞白。身体更在不住地发抖。

“蕾妮，拥有九亿三千万百联邦通用货币的继承者。喜欢玩弄男人的感情。曾经迫使六名追求者自杀……很不错，‘帝豪’夜总会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材。让那些性欲高亢的男人为你相互争抢吧！我决定了，你的首次出台亮相，至少也要十万元。如果少于这个数字，那么我会把你扔到地下擂台的赛场上，让你成为自由拳赛的公共奖品。所以，你最好努力一些，不要让我失望，也能保住你内心深处最后的，也是小小的所谓尊严——”

合上由奴隶贩卖者提供的资料文本，赵毅推开椅子，慢慢走到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们面前，冷冷地注视着她们。

“不管你们是谁，在AG64，都必须服从我的安排。不要再抱有对以前生活的丝毫幻想，也不要妄想着会有什么奇迹出现。你们应该感到庆幸——因为我从不主动杀死手下的奴隶，也不会把那些野蛮而残暴的方法施加在你们身上。在这里，你们可以得到充足的食物和良好的生活环境。作为交换的条件，你们所要做的，就是在不同的部门，为这颗星球赚取更多的财富。放心吧！每天被一百个男人爱抚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你们身上。任何伤害你们的行为，即便施与者是客人，也会遭到我最严厉的惩罚。要知道，从进入这颗星球的时候起，你们就已经是AG64号星球的居民。”

“居民？”

一个女孩怯生生地问道：“先生，您刚才不是说，我们，我们都是你的奴隶吗？”

“没错！”

赵毅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对奴隶的限制非常宽松。你可以在这颗星球上做任何想做的事。可以和喜欢的人结婚，也可以积攒金钱开设属于自己的商店。如果感觉工作疲劳，还可以得到足够的假期。当然，前提是，必须在我指定的部门做满五年。而且，永远不会做出违背我意志的举动。”

房间里一片沉默，所有的女孩都面面相觑。她们做梦也没有料到，这就是所谓的“奴隶”？

“奴隶，只是一个代称。”

望着疑惑困顿的她们，赵毅悠悠地挥了挥手：“好了姑娘们！训话到此结束。快去忙你们自己的事情吧！记住，在我这里，偷懒可是没饭吃的。”

闻言，几个女孩不禁“扑哧”一笑。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看上外表冰冷的年轻上校，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

随着众女顺序而出，很快，大厅里已经重新恢复原来的平静。

“去！把人带上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身材干瘦，肤色微黑，目光中满是倦然和冷漠的年轻男子，在士兵的押解下，慢慢走进了房间。

赵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叫作“文辉煌”的奴隶。根据刘枫的报告，这应该是一名拥有正式身份的联邦官员。

事实也是如此。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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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五节科学

从文辉煌体内提取的血样分析样本，和人口普查总署的资料对比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赵毅所感兴趣的，是资料中对方的官职名称。

地球联邦科学院第七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望着不住打量自己的赵毅，这名叫作文辉煌的奴隶，忽然发出阵阵惊呼。

“怎么，你认识我？”赵毅有些意外。

文辉煌点了点头，颇为激动地说：“我看过你在西部军区战斗时的一部分录像。事实上，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赵毅不禁眯起了眼睛。

“你从S12基地里带出来的那支枪，就是利用老式步枪为基础的那支改装货……怎么说呢？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意识到那代表着什么。超过同类武器数倍的精度和射程，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令所有枪械设计师为之疯狂。我从你的那支步枪上得到启发，利用相同类型的零件，组合出一门超远距离轻型电磁炮，并且进行了试验论证……可是，军部那帮该死的官僚和白痴，居然对它视而不见。”

文辉煌脸上满是愤怒，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赵毅了然地轻点了点头。

“那么，你怎么会跑到边境地区？还被海盗劫持，卖作了奴隶？”

“都是因为你——”

说着，文辉煌苦笑着摇了摇头：“联邦科学院是个枯燥的地方。那些老头子们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按部就班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各种试验。呆在那里，用不了几天就会发腻。不过，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长霉，正准备提前退休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了你的步枪。”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把电磁技术微缩化，以普通枪械作为使用基础。你的构思实在太奇妙了。尤其是射击弹道和能量驱动方式，简直就是最神奇的设计……哈哈哈哈！知道吗？我用你的步枪，和院长打了个赌。赌注是一整瓶四十年陈的上等伏特加。最后的结果，你帮我赢了酒，却让我输掉了工作。那个老杂种根本不相信这是事实，他一直死咬着电磁技术只能以大口径武器作为配置之类的废话，却根本不承认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怎么说呢……他们真的老了，身体和思维都有问题。拒绝承认新生事物，也永远抱着固定观念，在科学院里生锈，发霉……”

不知为什么，赵毅忽然有种自己欠了眼前这个男人什么的内疚：“怎么，科学院把你辞退了？”

“就算那帮老家伙不这么做，我也迟早会离开那个鬼地方。”

文辉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真是幸运。本想到泛联合那里走走，弄点零花钱，却遇上了海盗。七转八落，却在这里遇到了你。”

“零花钱？”

赵毅非常敏锐地把握住对方话里的字眼。

“嗯！那是一套我设计的地面防卫系统。”

文辉煌也不掩饰，直言道：“因为是利用军方资源做成的图纸，我只能把这东西弄到泛联合，卖给需要它的人。当然，对方必须识货，才能给得上价。”

“我能看看吗？”赵毅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不了。”

文辉煌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全都装在这里面。”

听到这里，赵毅只觉得无比震惊。

能够把一整套系统图纸强记下来的人，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你准备卖多少钱？”刹那间，他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以任何代价，都要把这家伙留在AG64，牢牢栓在自己身边。

“我不知道。”

文辉煌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说实话，我对商业行为一无所知。如果你要，就看着给吧！”

“呵呵！那怎么行。”

嘴上这么说，赵毅心里却有些犯疑。既然是卖，那为什么连个价钱也没有？

当下，他放出大脑的意识，将能量的触角慢慢伸向对方的思维空间里，仔细地探寻着。

令人奇怪的是，文辉煌的波动异常平稳。丝毫没有扭曲或者太过剧烈的跳跃痕迹。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撒谎。

难道，这家伙真的是那种除了研究，便再也没有多余想法的异类？

想来想去，这似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一万联邦标准货币，这价钱如何？”

赵毅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狮子大开口：“毕竟，我没有看过实际的图纸。只能给这么多。”

“没问题。”

令他惊异的是，文辉煌居然连折扣也不打就接受了：“不过，我还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目前我没地方可去，只能留在这里。你得管我吃住。怎么样？”

“……好吧！”

……

守备区的势力范围，一直朝着AG64陆地表面不断扩大。

除了“黑手党”和“共济会”，所有盘据在其它城市里的大小帮派，都在战斗中全部被灭。直接被杀者的数量，已经超过一百一十二万七千余人。

粘稠的血，把城市里几乎所有的建筑全部染红。尤其是在那些爆发过激战的街道和楼房附近，散发出的腥味和腐臭，几乎令人当场窒息。

有很多地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空城。

“清洗，是掌握AG64的至关重要步骤。新乔治城的开发，也必须同步进行——”

按照新的规划，新乔治城被分为东、南、西、北、中央五大区域，现有面积已经扩充到原来城市的三倍以上。一场巨大的变革，也在这座新兴的城市外围全面展开。

五百多辆推土机，从不同方向来回推碾，将一座座残破的建筑彻底变成了平地。临时开辟的广场上，停泊着数十艘刚刚降落的重型运输舰。舰尾的椭圆形货舱敞开着，从倾斜的踏板上开出上千辆各型工程器械。从西区运来的轻便“沙砖”，在各个规划好的位置整齐码放着。每到一处，都能看见装有履带式移动平台的机械工人，在不分昼夜地忙碌着。

贯穿城市的主干道已经全部修复。黑色的柏油路面两边，矗立着一排排新建的房屋。在阳光的照耀下，“沙砖”特有的白色基调，使这些整齐的建筑群看上去，散发出一种幽雅的热带格调。

从其它星球运来的植物，已经分散栽植到城市的各个角落。打穿地层汲取而上的水源，通过滴灌、喷雾的设施，在植物根部的土壤中形成固定的含水层。尤其是那些经过改良的混合泥土，在添加了大量营养液的喷洒之后，竟然萌发了一层嫩绿色的草芽。为新建的城市增添了无比清新的色彩。

改造AG64的自然环境。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环节。

将地下水与沙层混合，播种大量绿色植物。这种事情看起来简单，可是真正实施起来，却是一项无比庞大的长期工程。

从太空中看下去，新明斯克就是这颗沙漠之星上的一片绿洲。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片绿色的覆盖面积，也会慢慢随之扩大。

新乔治市，是继新明斯克之后，在AG64号星球上诞生的第二个开发区。

在城市的外缘，阔达数十平方公里的住宅区已经建好。这些房屋的主人，便是从星球各处聚集而来的工业平民。

每天，都会有五至六艘重型运输舰在区域外的空地上降落。数以万计的平民们，在接受了病原、基因、血样等一系列检疫过程后，将按照自己被发给的身份铭牌，按号入住各个房间。与远在荒漠上的狭窄基地永远告别。

他们所有人都必须接受军事训练。其中绝大部分身体强壮者，将直接进入铁卫军后备系统。剩余的部分，也会成为各大工厂的操作人员。在物资缺乏的AG64上，即便是最简单的日用品，都能卖到不菲的价钱。

赵毅从移民星球购买了包括食品、医用、化工等产品的一系列生产线。在减少运输成本的同时，更为星球上的闲置人员增加了就业的机会。

黑帮和平民，是构成城市居民的两大组成部分。相比前者，平民对于赵毅的忠诚度更高，也更有对于这座城市的归属感。也正因为如此，每天往来于星球各处，负责聚拢平民的飞船也越来越多。新乔治市内的住民数量，开始以每天五万左右的速度增长着。

所有入住的平民都需要进行洗脑。这是赵毅定下的铁律。凭借食物、得力的手下、足够的金钱、以及所有平民都有的危机意识，他成功地得到了民众的认同。甚至在部分过于崇拜的平民眼中，更是成为无所不能的神。

他并不指望黑帮份子放下屠刀重新做人，只需要这些人对自己保持忠诚。在潜移默化中，重新适应他们的新身份。

这是一招非常可怕的棋。

以至于，帝福尼和特瑞西每每谈及此事的时候，脸上总会不自觉地露出几分畏惧。

大战之前，两大黑帮的总帮众数量，足足超过了一百万。

大战结束之后，通过分化、瓦解、诱导等手段，愿意脱离帮派以平民身份生活的帮众达五十余万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按照最新的统计数字，帝福尼和特瑞西这两个黑帮头子目前拥有的直接手下，仅仅只剩下不到三十万。

对此，帝福尼和特瑞西却没有丝毫怨言。

原因很简单——赵毅向他们提供了一批精良的武器。按照联邦军制，将剩下的黑帮编成了十个整编师。并派出机器人教官，按照预备役标准，对所有在编人员进行训练。

这相当于白送了他们一支军队。

而且，赵毅也没有食言。两千万的投资款，第一个月的收益已经送出。这也让帝福尼和特瑞西看到了对方足够的诚意。

当然，赵毅也不会白白养着这些黑帮。按照他的要求，帝福尼将手中的绝大部分力量全部放出，以新乔治为核心，对周边其它城市进行渗透。通过打、杀、拉、抢等手段，缓慢而有效地增加着自己的势力，更为城市弄到了更多的移民。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计划中拱卫新明斯克的必要手段。而它们的目的，就是让这座城市与周边地区连接起来，彻底变成沙漠中的黄金之都。

……

观光区的面积已经扩展了四倍。在这片近百公里长，六十多公里宽的地面上，林立着数百家大小不一的赌场、夜总会、酒店等相关设施。它们将为所有降落在乾星的客人，提供最满意的服务和娱乐。

按照月季报表的数据显示：上月入港的各型飞船总数为两千三百一十七艘。进入观光区的游客为一万四千。总收益约为一千四百万联邦标准货币。

到了这个月，入港停靠的飞船数量已经突破了四千艘。游客也超过五万。而这些人所带来的各项收益，为两千六百余万元。

看到这份报表的时候，赵毅只觉得目瞪口呆。

钱，来得实在太快了。

按照目前的趋势，在未来的半年内，新明斯克观光区的经济效益，将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赵毅很清楚——观光区的成功，并非自己一人之力。尤其是罗杰和詹姆森，还有帝福尼和特瑞西手下的各个黑帮，都发挥着巨大的力量。

他们从其它城市掠来大量妇女，对观光区内进行足够的补充。尤其是帝福尼，他从外星球购入了数千名女性，充实了区域需要的同时，也获得了无比丰厚的利润。

在宇宙网络上，“新明斯克”这个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如今已经成为两大势力边缘地带越来越发达的金钱之都。当然，在每月上传军区的例行报告里，赵毅也总会或多或少提到一些。他相信，周以铭会帮助自己掩盖事实。

虽然，他仍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这样做？

整训、装备、编组舰队……越来越多的平民进入了守备区。藏在殖民基地内部的重型舰队也随之膨胀。其数量，已经超过了六千。

赵毅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实力暴露出来。他也知道，如果真有一天，所有的秘密全部显露在阳光之下，恐怕就是产生剧变的时候。

……

真皮制成的沙发极具弹性，珍贵的红木茶几在市面上也不多见。悬挂在墙壁上的旧式刺剑，应该是一千多年前的古董。它们和那些带有强烈金属质感的沉重斧头交相搭配，在“历史”和“昂贵”这两个词的衬托下，散发出令人为之沉迷的特殊意味。

这就是叶涛的私人居室。至少，张奎山走进这个房间的第一感觉，就是如此。

“坐吧！”

没有客套性的寒暄，也没有欢迎致辞。叶涛说话的口气非常冰冷，他神情倨傲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摊开，嚣张，威严，冷漠地看着这个年纪足以成为自己父亲的男人。

这种极其无礼的态度，让张奎山眼角肌肉忍不住一阵微颤。他很想把这个神情狂妄的年轻人从窗户里扔出去，却最终压制住不断在脑子里膨胀的念头。强迫自己在沙发上坐下，隔着横放的茶几，脸上露出谄媚的微笑。

近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拼命寻找失踪的女儿。令他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恼羞成怒的是——原本懦弱胆怯的张小娴仿佛人间蒸发，根本杳无踪影。

网络、媒体、空港和码头，以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被张奎山像篦子一样细细梳理了数遍。他一无所获，甚至就连女儿偷偷藏在房间地板下面的两千多块零钱都被翻找出来，却丝毫没有可供查寻的依据。安东尼奥的威胁，加上对于那笔庞大财产的垂涎，迫使他不得不加大酬金数量，像疯了一般到处散布寻找信息……终于，一名在宇宙港负责物资装卸的工人，看到张小娴的照片后，非常肯定地告诉张奎山——自己见过这个女孩。那个时候，她正呆在一艘星际飞船的货舱里。虽然那一眼的注视时间不过两秒钟，却让装卸工记忆犹新。

张小娴实在很漂亮，那张美得动人心魄的面孔，足以让惊鸿一度成为永久留念的记忆。

有了最基本的线索，其它相关情报也顺理成章被搜集整理。AG64号星球、载有大量胶质食品的运输舰，还有赵毅的相片……所有这些，都被私家侦探一点一滴挖掘出来，通过与钞票交换的方式，摆在张奎山面前。

他敢肯定——这些线索绝对是真的。

因为，张奎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赵毅和自己女儿之间的关系。

他第一时间找到联邦警方，要求对AG64号行星进行搜查。或者，直接到那颗该死的矿石星球上，把张小娴抓回来。

那个丫头现在价值数千亿联邦标准货币，是一个真正的，用黄金，不，应该是用钻石打造的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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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六节初见

“你疯了吗？你让我带人到AG64号星球去抓他？我简直怀疑你的脑子是否有问题……那是一颗矿石星球，是被军方列入管辖的守备区。你明不明白，那里已经属于禁地。除非你得到军方高层或者守备官本人许可，擅自接近的话，那些丘八可以用各种理由把你从空中射下来。何况，你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一张相片，还有一个不太靠谱的证人。天知道那个家伙是不是喝醉了胡说八道？但我真的奉劝你一句——最好离那颗星球远一点儿。军方的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虽然，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喜欢钱，胃口很的，也很黑……”

能够在移民星球掌握一定权力和财富，张奎山在联邦警方高层，自然也有着能够说得上话的高层友人。然而，当问题涉及“军方”这两个字……张奎山忽然发现，自己过去拥有的权势概念被彻底颠覆。对于移民星球治安和法律问题占据绝对主动的联邦警察，根本就是一群身穿黑衣，贪婪而胆怯的兔子。

金钱和女人，永远都是打开人类封闭心灵枷锁的钥匙。

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张奎山在一家顶级娱乐会所，非常“偶然”的认识了叶涛。当然，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这个面带鄙夷的年轻军官，而是站在对方身后，手握兵权的舰队司令官叶翰——只有得到将军的许可或者命令，张奎山才有可能从AG64号星球上，重新找回自己的女儿。

……

叶涛是一个英俊高大的年轻人。他遗传了来自父亲的身材特点，不胖不瘦，略长的黑发像皇冠一样笼罩着精致的脸庞。他的眼睛里带着傲慢，这在一定程度上让张奎山很是不悦，却无法发作，只能像傻瓜一样陪着笑，内心深处却用最阴险毒辣的字句，默默诅咒。

“我需要得到你的帮助——”

尽管两个人的年龄截然不同，所在环境也没有太多共同地点，可是，连续几周的夜晚狂欢，充满肉欲和混乱的“群HI”记录，已经最大限度拉拢了彼此陌生的心。至少，张奎山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隐瞒意图。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总比躲躲藏藏好得多。

他面带微笑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联邦中央银行的纳米信息磁卡，轻轻摆在桌面上。接着，又从衣服口袋里取出张小娴的照片，与之平放在一起，用双手按住，推到叶涛面前。

灯光下的磁卡表面，反射出颇为刺眼的亮白色金属光泽。这让叶涛慢慢收起脸上的冷意，满是威严的眉宇也变得趋于柔和——那是一张白金级别的储蓄卡。正常情况下，这种磁卡代表的货币金额，至少都是五百万联邦标准货币。

对于张奎山，叶涛一直谈不上什么所谓的“友谊”。在他看来，这个身材高大，神情猥琐的中年男人，不过是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某种好处的献媚者。他早已看惯了太多类似的嘴脸，完全丧失了兴趣。如果不是这段时间的吃喝玩乐水准颇高，费用也由此人全部买单，他甚至不想与对方多加纠缠。

不过，现在情况却有些变化——五百万，是一个很大的数字。至少，可以让叶涛心动。

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用手指拈起相片，凑近……已经颇有光彩的眼眸深处，再次释放出无比惊讶的目光。

这是张小娴半年前的照片。她穿着一套白色的网球服，挥舞球拍的同时，也显露出少女特有的健美。修长的双腿，浑圆膨胀的胸部，加上那张如同神造般被精心雕琢的脸……这些，绝对不是夜总会里被酒精和烟草麻醉女郎所能比拟的。她们浑身满是风尘，骨子里都是客套性的迎合。而照片上的她，则洋溢着青春和叛逆的成份。很清新，也充满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这是我的女儿。”

张奎山一直关注着叶涛的表情变化。他将磁卡朝对面推了推，不失时机地说。

“不错——”

叶涛眯着眼睛，久久注视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开始弯曲：“她很漂亮，的确很漂亮。”

“她继承了我和她母亲身上最优秀的基因。”

张奎山的话语比任何时候都充满诱惑，也带有明显能够察觉的，故意做出的失落：“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现在……唉……”

叶涛抬起头，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他。

成熟男子的欲擒故纵，年轻人对于秘密的强烈求知欲，立刻显出了对比。

“怎么说呢……这件事很麻烦。”

张奎山不断地搓着双手，眉头紧皱，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却用眼睛余光偷瞟着对方：“因为一件小事，我说了她几句。然后，她可能是看多了浪漫主义小说，像里面的主人公一样离家出走。我找了她很久，一直没有消息。直到上个月，才有人告诉我——曾经在一艘宇宙飞船里看到过她。”

叶涛淡淡地笑了。

他不是能够被人左右思维的傻瓜。他也完全可以看出，张奎山想要利用自己，帮他做某些事。看在那张白金磁卡的份上，叶涛决定听完他后面的话。况且，照片上的女孩的确长得不错，很对自己的胃口。

“……就这样，她离开了我，去了另外一颗星球。”

几分钟后，张奎山已经结束了简单的叙述。他摊开双手，神情彷徨凄然的不断摇头：“联邦警方不肯给予任何帮助。毕竟，AG64号行星是军方的守备区。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帮我。”

叶涛放下照片，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是说，你的女儿离家出走，跑到了AG64？呵呵！那是一颗矿石星球。她怎么会想到去哪儿？”

“我熟悉我的女儿。如果不是那个所谓的男朋友在背后蛊惑，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举动。上帝……我知道那里是工业平民的流放地，我只想把她救回来。她现在一定知道自己做错了，却没人能帮她。”

“男朋友？”

叶涛对这个词明显有些敏感。

“没错！那家伙是AG64的守备官。”

张奎山咬牙切齿地说：“他一直在打我女儿的主意。也许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得到我名下的财产。不过，他用错了方法。我会让他为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即便他控制了我的女儿，也绝不可能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那个守备官叫什么名字？”

叶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加快了跳动速度。

“他叫赵毅。一个亚洲血统的男人。”

最后这句话，让叶涛终于确定了目标。

看得出来，张奎山很有钱。

暂且不论这个令人感动的，父亲寻找女儿的故事是否当真，单就对方名下庞大的财产数字，就足以令人动心。

而且，照片上这个叫做张小娴的女孩也很漂亮。

钱和女人，都是叶涛喜欢的东西。

而赵毅，则是自己准备报复的对象。

把原本属于他的变成我的，抢夺，强占……想想从那个男人眼睛里流出的泪水……这件事应该很有意思，值得去做。

……

从地图上看，“曼克斯”是距离“新乔治”最近的城市。从边缘地带算起，两城之间的行程，约在两百公里左右。

AG64是一颗荒凉的星球。它的城市数量并不多。如果单纯以居民数量为依据的话，“曼克斯”顶多只能算是一个“镇”级规模的人类聚居地。因为，它的常住人口，仅仅不过十五万左右。

和以前的新明斯克一样，曼克斯也是各种宇宙逃亡者和工业平民的安身之所。这里盘据着大大小小六十余个帮派。其中，规模最大的“血手团”、“朋克车党”以及“K组织”，共同执掌着城市的控制权。

约克堡，是曼克斯市内最高大豪华的建筑，也是三大黑帮的总部所在地。

帝福尼坐在宽软的沙发上，一套剪裁得体，做工精致的黑色西服，衬托出他华贵的身份。尤其是别在领口上一枚十字架形状的钻石胸针，也恰到好处地表露出他在守备区所拥有的地位。

就在胸针的上方，还有一枚用银色丝线绣成的金属骷髅图案。

这是铁卫军的标志。也是证明他已经身为赵毅利益集团一员的象征。

阳光透过白色窗帘洒落在屋子里，为帝福尼削瘦的脸庞上，增添了几许病态的苍白。配以身上的黑色制服，面带微笑的他看上去，很有几分传说中吸血鬼的意味。

沙发对面的条桌前，坐着三个神情各异的中年男子。在他们看来，此刻的帝福尼，简直就是比吸血鬼更加令人厌恶的存在。

左首边的男子看上去特别粗壮。一双绣有青灰色纹身的双臂，为本就狂暴的脸面增加了无形的杀意。

他叫陆维斯，是“血手团”的团长。

中间的男子穿一件厚厚的皮制夹克。除了两块黑色护肩正下方悬挂着的几枚人骨饰品，倒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瓦尔克，“朋克车党”的头儿。

右边的男子是个黄种人。他一直在抽烟。透过缭绕的烟雾，可以看见瘦高的身上穿着一套笔挺的浅色西服。抹着发蜡的头发一尘不染。也许是有洁僻吧！他总是不停地从口袋里摸出手帕，一遍又一遍的仔细擦抹着已经非常干净的指尖。

王泽，“K组织”的执掌者。

“考虑得怎么样？今天可是最后的回复期。如果还是没有答案，那么我只能把这样的举动，看做是拒绝。”

帝福尼的话刚说完。三人的面色也随之变得难看起来。尤其是左首上的“血手团”团长，眼睛里更是放射出赤裸裸的凶光。

按照赵毅的命令，帝福尼向“曼克斯”的控制者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确切地说，应该是两种可供选择的有条件归降。

第一种：守备区每年拿出总数为二十万联邦标准货币作为补偿金，或者等价数量的食品，将三大黑帮纳为自己的下属组织。

第二种：各帮派分别投入二十万元，注入新明斯克市的观光区项目进行投资。至于收益，暂时未知。

无论选择哪一种条件，三大黑帮都必须让出现有的地盘，把曼克斯的控制权，全部交到区域守备官手中。

这实在是非常困难的选择。

曼克斯市人口稀少，收入来源也不多。以帮众最多，占有城市份额最大的“血手团”为例，年收入也不过十万左右。如果答应帝福尼的条件，立刻就能获得二十万以上的资金。然而，即便别人的给价再高，终究也没有自己独霸一方来得自由、舒服。

但是，对方的话也说得很清楚。如果拒绝，赵毅将主动“拿回”属于自己的城市。毕竟，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只有区域守备官，才是AG64的唯一合法统治者。

顽抗，或许也是一种选择。不过，没人认为这种办法能行得通——连帝福尼这种老牌黑派头子都投入到守备官的麾下，自己又有什么实力和对方硬拼呢……

半小时后，三个思虑良久的人，做出了自己的最终答复。

“我接受您提出的第一种的条件。”

瓦尔克使劲儿捻了捻满是胡须的粗糙下巴，用疲惫和沙哑的声音说道：“与其让我相信联邦政府，不如让我相信黑帮。帝福尼先生，从现在开始，‘朋克车党’三万六千名帮众，将接受您的调遣。”

“我选择第二种。”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王泽也长长地呼了口气，轻叹道：“曼克斯城实在太小了。与其让我为了每年都为了‘K组织’的生存经费发愁，不如把这块地方让给更有才能的人来经营。抱歉，帝福尼先生。我可能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但是我也要为三万名‘K组织’成员未来多加考虑。虽然暂时不知道未来的收益如何，不过我相信，那位尊敬的守备官大人，应该不是一个吝惜金钱的家伙。”

听到这里，帝福尼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种方案，都是赵毅提出来的。

按照他的说法，如果对方选择第一种条件，那么这些人可以被家族收编。如果选择第二种，那么无论对方是谁，都必须在第一时间将名单上报给守备司令部，由赵毅做出最终裁决。

“那么您呢？陆维斯先生，你和你的‘血手团’，选择的又是哪一种？”

“妈了个逼的！老子什么都不选——”

酝酿已久的陆维斯显得有些愤怒。他纂紧双拳厉声喝道：“曼克斯城是老子一拳一脚打下来的。区区几十万就想把它买走？门儿都没有！我手下足有六万帮众，就算是用人填，老子也要让那个该死的守备官远远的给我滚出去——”

闻言，瓦尔克和王泽相互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露出鄙夷的冷笑。

“血手团”是曼克斯城里势力最大的黑帮。自视甚高的陆维斯，也无时无刻不想并吞其它两派。如果不是“朋克车党”和“K组织”结有盟约联合应对，恐怕早就被其各个击破。这也是促使瓦尔克和王泽下定决心，接受相应条款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他们看来，陆维斯的举动和自杀没什么两样。据新明斯克市传来的消息称：那个叫做赵毅的守备官，已经全面控制了整座城市。无论他采取的是什么样的手段，这样的一个人物，显然要比自己强大得多。

用鸡蛋硬往石头上撞，只有狂妄自大的白痴才会做这种傻事。

况且，眼前这位充当说客的帝福尼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

第二天，当瓦尔克和王泽带领各自的帮众，来到城外指定区域接受整编的时候。眼前看到的一切，使他们彻底惊呆在原地，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十余艘巡洋舰的护卫下，五艘巨大的重型运输舰从空中缓缓降落。随着沉重的凸形舱门在白色蒸气中被开启，无数身穿黑色制服全副武装的士兵，也从庞大的舰腹中整齐走出。

他们外形粗犷，肌肉结实。在黑色的军制服装衬托下，显出一种只有老兵才有的冰冷和淡漠。即便是在最平常的状态下，也能从那一双双冷静的眼睛中，看到如同虎狼般的警猎目光。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瓦尔克和王泽使劲儿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地回身看了一眼各自身后的帮众，脸上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黑帮就是黑帮。无论再怎么凶悍霸道，嗜血好杀，终究无法和职业军人相比。暂且不论武器装备的优劣，单就通过肉眼对气势与外表上的判断，这样的一名联士兵，至少抵得上十名黑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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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七节凶杀

满头冷汗的瓦尔克一直在绞着双手。他很庆幸，自己终究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如果昨天脑子里稍微再多一点贪欲，过几个钟头，所有“朋克车党”都会变成曼克斯城里堆积的尸体。

“联邦军……实在太强大了。”

站在旁边的王泽喃喃着，干瘦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撼和畏惧。

他一直以为，那位用钱来收买黑帮，以获取曼克斯城统治权的守备官，是个懦弱无能的家伙。毕竟，如果对方真的具有强大的实力和武装，又怎么会这样的手段，以金钱为代价来买通自己呢？

在曼克斯城的三大黑帮头子当中，王泽的头脑最清醒，计算能力也最强。可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大脑有些不太够用。那位神秘的守备官阁下，究竟想干什么呢？

“嗯？这是什么？”

忽然，细心的王泽发现，所有士兵的左臂上，都用银色丝线锈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骷髅。它仿佛是死神所在的标志，在耀眼的阳光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冷肃。

“那是守备大人订制的特殊徽记。”

站在旁边反背双手的帝福尼插进话来，同时晃了晃缝有同样记号的衣袖：“能够拥有它的人，都是被AG64号行星守备区认可的正式成员。”

此时，从运输舰上走下的铁卫军已经齐聚。他们分成一个个战斗小队，在各自的攻击位置上，等待着指挥官的命令。

“所有相关市民都撤离了吗？”

身穿战斗制服的冯谈谈走了过来，用鹰隼般犀利的目光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黑帮后，这才重新转向帝福尼道：“按照预订计划，再过十五分钟，我的部队就要发动攻击了。”

“愿意走的，都在这儿了。”

王泽走上前来，掏出手帕擦了攃汗湿的面颊：“曼克斯城里的居民不多。连同我们的手下在内，这里差不多有八万人。现在仍然还据守在城里的，都是‘血手团’的成员。”

“那就好——”

冯谈谈点了点头，抬起戴有黑手套的右手，指了指远处延绵在沙丘里的大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抵达新明斯克城。我们在沿途都设有补给供应点，所有人都能得到足够的食物和水。”

听到这里，王泽下意识地问道：“你们准备怎样处置这座城市？我们还能再回来吗？”

“先生，这些话已经超出了你的权力范围。”

冯谈谈皱了皱眉，冷冷地说道：“按照协议，你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作为交换条件，也必须让出这座城市。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那就必须由尊敬的守备官大人才能解答。”

王泽心里一颤，正想张口说点什么。却见冯谈谈已经放下系在额前的单兵护目镜，朝着远处整装待发的士兵们快步走去。

透过远处飞扬的沙尘，隐约能够看到数十辆装甲战车的侧影。高昂在车顶上粗大的机关炮塔，仿佛随时都在准备着吸收甜美的鲜血。

移民的队伍，已经开始朝着安塔所在方向缓缓前行。身后，全副武装的铁卫军也完成了对曼克斯城的包围。只等一声令下，便将这座城市变成血肉横飞的杀戮场。

走了几步，王泽忽然转过身，忍不住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约克堡朦胧的楼顶，满怀感慨的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从未想到过，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离开自己居住了近二十年之久的城市。

“你在看什么呢？”旁边的瓦尔克不解地问道。

“看看我的家。”

也许是怕对方有所误会，他又补上一句：“曾经的家。”

“那也能算是家吗？”

瓦尔克不屑一顾地啐了口唾沫，使劲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老活计，到了新明斯克，我们都会得到一个新家。”

“新明斯克……希望如此。”

“听说那个地方不错。说不定，我会在那里找到一个不错的女人，再养几个孩子。”

“真的？”

“真的。”

“呵呵！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失去这里的一切，倒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走吧！小伙子们，加快速度，去新明斯克，去我们的新家——”

……

第一次查获毒品，是在新明斯克观光区内的一个二级夜总会。不过，让赵毅感到惊讶的，并不是这种白色粉末给感官上带来的冲动和狂放，而是其本身具有的高昂价值，以及外来客人在这方面的需求。

兴奋剂、大麻、迷幻药品……这些东西在人类历史中似乎永远都会占有一席之地。尽管有无数的医学案例证明，毒品对人体和神经中枢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害，可是仍有无数的人对之趋之若骛。尤其是在酒精的刺激，以及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的麻醉下，沉浸其中的人们总会把理智远远抛之脑后，争先恐后地用自己年轻的生命，去尝试着这种魔鬼后花园里最诡异、冷艳，并且充满无限诱惑的种植品。

无论任何时代，任何政府，都对毒品的存在深恶痛绝。然而，与军警部队殊死奋战的清剿行动相比，那些高高在上掌握的金钱和权力的人们，却总会首先打破这种自己定下的游戏规则。正如宇宙历1334年，因为吸食和藏匿毒品罪，原联邦高级议员布雷默在判处死刑的时候所说的那样：“我已经爬到了权力的顶峰。金钱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存放在联邦银行户头上的数字。除了这种能够带来幻想和迷醉的东西，我实在想不出，除了毒品，今后的人生，还能剩下什么乐趣？”

按照联邦最高法院订立的法律——栽种、制造、吸食、贩卖毒品，均属于重罪。一旦查处，犯罪者家产将全部予以没收。同时连带所有亲友尽数放逐到最遥远的星球，永远不得返回文明世界。

尽管如此，在各星球的地下场所，仍然能够不时见到一包包正被售卖的白色粉末和晶体颗粒。因为，制造和贩卖这种东西所能获取的利润，实在太过丰厚。

与用化学品合成的迷幻药剂相比，纯种植物提炼的毒品价格整整高出六倍以上。以人类首都星球“希望之光”为例，一克海洛因的售价，就足足高达五千联邦标准货币。而种植、生产的所有成本加在一起，仅不到五块钱。

暴利，任何商品都无法比拟的暴利。

也正因为有这种东西的存在，AG64的经济才得以有所流通。而那些冒险带着整船生活必需品的黑心商人，也会用不值钱的廉价货物，换走这些高浓缩的粉末，把死亡前的狂乱与亢奋，带给远在数十万光年以外的文明社会。

……

“禁止携带及贩卖毒品。一旦查处，将按照《联邦星际刑法》相关条例进行惩处。”

这是守备区每一个人都必须遵守的铁律。

赵毅绝不能容忍自己创建的城市，被这种罪恶的粉末毁灭。按照他的命令，任何敢于在守备区范围内携带毒品的人，哪怕分量仅仅只有一毫克，都会依律当场枪决。

对于此项条例，许多来到观光区的游客都不以为然。不过，当连续上百人因为吸食毒品而因此被杀后，观光客们才发现——在这座号称是用金钱垒起的城市里，的确有着自己不能碰触的底线。

……

按照军部会议的讨论结果，AG64号行星守备区将添加新的巡逻航线，还将得到包括小型炮艇和驱逐舰在内的轻型舰船共五百艘。

然而，实际降落在军用码头上的舰队，却是完全由重型战列舰所构成。

“是不是弄错了？”

这是刚刚看到接收命令的时候，赵毅脑子里产生的第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一个念头。

他仔细看过那些停泊在码头的重型战列舰。除了随船抵达的两名传令官外，所有船舱里只剩下数千名机械人。它们虽然不能战斗，却可以按照正常程序控制，将庞大的舰队缓缓运抵所在的目的地。

武器、装甲、能源……所有战舰的配置均为一级战斗标准。没有改装过的迹象，也看不出被拆卸过的可能。甚至就连成舰内各个舱房里铺着的地板，也光滑得找不出一丝划痕。

这意味着，它们都是新舰，是刚刚走下流水线，完成调试与测算后的崭新舰船。

“上校，请签收吧。叶将军说了，这是他做为上次事件的赔礼，专门为你准备的礼物。”

望着满面媚笑的传令官，赵毅下意识地想到一个问题。

“请问，你在哪个部分供职？”

“鄙人是第六舰队的通讯主管。还请多多关照。”

第六舰队？

叶翰的嫡系？

隐隐之间，他似乎抓摸到了某种头绪。可是静下心来一想，却又全无所得。

带着签署后的命令，传令官登上一艘轻巡洋舰，微笑着离开了乾星。只留下赵毅和黑压压的舰队一起，默默地守候在空旷的码头。

这似乎是一个阴谋。

但是，赵毅却并不认为，自己是阴谋所针对的目标。

如果叶翰要对付自己，根本用不着花如此大的力气。况且，刚刚离开的传令官也说了——这是叶家送给自己的礼物。

想到这里，赵毅不禁皱起了眉。

重型战舰属于联邦严格控制的物资。即便是在要塞星上驻守的常规舰队里，重型战舰的比例也仅仅只占到百分之六十左右。叶翰一下子送出多达五百艘重舰，他的目的究竟何在呢？

难道，真的如同那名传令官所说，这是一种示好的举动吗？

冥思苦想，最终却没有任何结果。尽管内心无比烦躁，赵毅却也没有动过要向周以铭报告的念头。毕竟，事情都具有两面性。在没有水落石出以前，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有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

正当他冥思苦想的时候，冯谈谈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手腕部位微型电脑的通讯屏幕上。他急切地说：“主人，请您马上到西H区来一下。”

“出什么事了？”赵毅认真地问。

“有两名前来观光的客人与居民起了冲突。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样？说——”

赵毅心里一紧。

“两名观光客，他们……都被杀死了。”

……

赶到西区司令部的时候，上百名游客已经把整个大厅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愤的他们推攮着士兵构成的防线。口中还用最肮脏的词语大声叫骂着。

“我早就说了，AG64这种鬼地方哪里会有什么所谓的观光区。根本就是一个劫财杀人的骗局。”

“妈的！老子的同伴被杀了，你们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吗？还有没有法律？还有讲不讲道理？”

“退钱，老子连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我现在就走，离开这颗该死的星球。”

赵毅没有走楼梯，而是从地下通道的升降梯，直接进入了办公室。

宽敞的房间里，靠墙站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铁卫军士兵。神情冷肃的冯谈谈侍立在办公桌旁。对面的空处，则站着五名上穿黑色T恤，下穿白色热裤，身材惹火的年青女子。就在她们身前的地板上，还摆放有两具用白色布单掩盖的尸体。

“说说吧！怎么回事？”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但是，却有些怪异。

两名观光客，在街上遇到五名年轻漂亮的女子。于是，他们做了每一个男人都会做的事情——热情地上前搭谗，讨要通讯号码，邀请对方吃饭……当然，也趁机捏了捏对方嫩滑的手臂，摸了摸圆润的屁股等等。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看起来有些过分的“友好”举动，却惹得五名女子大为光火。她们当场把两名观光客团团围住，从腰间摸出匕首，干净利落地捅穿了对方的肚子，还狠狠连拧数下。

从监控镜头上察觉异常的铁卫军，在冯谈谈的带领下，第一时间赶到事发现场并逮捕了凶手。然而，闻讯而来的观光者们却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他们把这件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更用微型电脑记录了所发生的一切，并将其发到了宇宙网络上。

“啪——”

愤怒的赵毅猛然一拍桌子。脸上已是一片铁青。

他很清楚，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会直接成为AG64改造计划的重大外伤——一个连人身安全都无法保证的星球，还有什么能力奢谈经营？

显然，错并不在已死的两名观光者。西区本来就是特别划的游乐区域。进入其中的女性几乎都是接待员。对于客人的这些举动，她们根本不会拒绝。相反，还非常乐于接受。因为，那样做，意味着能够得到更多的小费。

这几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如此狠毒、凶残？

“已经查证过了。她们都是‘妇女保护协会’的人。”

看到赵毅眼中的疑惑，冯谈谈连忙上前解释。

“妇女保护协会”，是地球联邦境内一个较为特殊的组织。其前身，曾经是旧时代的“自由妇联”。在当时的世界大战背景下，“自由妇联”力主为女性和儿童谋求福利和权利为宗旨。随着人类进入了宇宙移民时代，“自由妇联”也更名为“妇女保护协会”，机构目的也越来越倾向于对权力的追逐。在上层人物的操纵下，协会已经彻底抛弃曾经的誓言，在合法外衣的保护下，以手中掌握的大量女性为资源，对其它政治党派掌权者进行色诱，或者类似的权色交易。

该协会成员早已不是广泛意义的妇女，而是专指美貌的，可供利用的年轻女子。她们甚至成为联邦国内很多大型娱乐场所从业者的主要来源体……不过，这种事情仅仅只是针对政府高层和财团有效。对于普通人，“妇女保护协会”仍然是高不可攀的庞然大物。她们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影响联邦法律，在军、政双方都有着微妙的操纵权。由于裙带和那些无法冠冕堂皇说明的理由，这些女人身后都有着强大的保护伞。甚至为所欲为，无人敢于干涉。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些都不是随意杀人的理由。

在赵毅看来——新明斯克是我的地盘。在这里，就得听我的话，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他阴沉着脸走上前来。顺序打量了一番这五个女人。

她们都长得很漂亮。身材高挑，对比匀称，也许是由于长年保持身材，并且经过体格训练的缘故，肩、腿裸露的部位，显得极具柔韧且不失力量。而不是像健美者那样单纯只有简单的肌肉，却丝毫看不到女性应有的柔美。

看到赵毅肩上挂着的上校衔章，一名生有长长金发，用束带扎起挽在脑后，看似为首的女人站了出来。冷冷地说道：“你就是这里的守备官？为什么还不放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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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八节霸女

“混帐，怎么敢用这样的口气和主人说话——”

见状，站在旁边的冯谈谈正要拿起手边的自动步枪。却被赵毅按了下来。转而用极其不善且充满嘲笑的目光，默默地看着这些神情嚣张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对于问话，金发女子根本不加理会。只从鼻孔里冒出一声冷哼。

赵毅也不生气。慢步走到地上的尸体前蹲下，掀开白色布单，连连摇头：“啧啧！下刀的部位恰好就是肝脏。看看这些刀口，用刀刃来回转拧，连内脏的碎片都全部流了出来。实在太狠了……这两个人，是不是你们杀的？”

不仅是金发女子，所有站在那里的女人，脸上都显露出同样的鄙夷。仿佛，蹲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白痴。

“前两个问题都不想回答是吗？”

赵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淡淡地说道：“那么，我现在问第三个问题。你们这样做，难道就不会害怕吗？”

依旧还是没有人出声。为首的金发女子，甚至直接白了他一眼。

见状，赵毅也不以为怒。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捏了个响指。

见状，站在旁边的冯谈谈连忙俯下身来，神情恭敬地应道：“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去打个电话，把‘天香酒楼’的金老板叫来。再通知一下罗杰，让他带五百名手下，十分钟之内，必须赶到这里。”

“你想干什么？”

忽然，金发女子快步走到赵毅面前，伸出状若葱玉搬细长的手指，连声斥道：“为什么还不放我们走？”

“注意你的言辞。”

赵毅讥讽地看了她一眼：“我问了三个问题，你却没有给我任何答案。不过，作为本星球的守备司令官，我可以做做表率，先解释你内心的疑惑。这样吧！就从你刚才的问题开始如何？呵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问的是：为什么还不放你们走？是这样吗？”

“哼——”

金发女子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我的答案非常简单。”

赵毅也不生气，只是皮肉不笑地说道：“对不起，你们谁也走不了。杀了人，必须有个交代。”

“就算是在首都星，我们杀了人一样想走就走。”

金发女郎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甚至连看都不肯多看赵毅一眼，径直穿过大厅走到门口，伸手便要将门锁拉开。

这时，站在旁边的十余名铁卫军，突然分散形成一个环状的包围圈，把五名女子紧紧困在中央。同时端起各自的武器，用乌黑的枪口，死死瞄准她们的要害。

“就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想拦住我？”

金发女郎毫不畏惧地冷笑道：“识相的，就快点滚开。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只需要一个电话，联邦议会和最高法院就会让你知道——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

“想翻就翻吧！翻脸，不就是把脸翻过来而已——”

赵毅笑盈盈地分开人群走了进来：“联邦议会？这就是你所依仗的？”

“既然知道，那还不让我们走？”

“走？凭什么——”

忽然，赵毅脸色一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手猛地外伸扣住她的肩膀，右手则伸指成爪，锁死对方的左腕后，顺势朝上反别。只听“咔嚓”一声，整条左臂顿时扭曲成为极其怪异的角度，无力地垂落下来。

“啊——”

金发女子惨叫着，死死捂住断裂的左臂。光洁白晰的额头上，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豆大汗珠。眼睛里的傲慢和不羁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比的惊恐和仇恨。

赵毅冷笑一声，右手张开虎后，扣住她的咽喉，将其整个人高高竖卡在墙壁上，低声喝道：“现在回答我的问题。第一，你叫什么名字？”

“达，达莲娜……纳尔森。达莲娜。”

面色惨白的金发女子拼命抠着紧紧箍锁自己喉咙的手指，希望能够从中挣扎出一点点足够呼吸的空间。现在的她，早已没有了几分钟前的冰冷和高傲。只能战战兢兢地忍受着这种可怕的煎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顺从。

“很好。看来，你现在已经稍微变得聪明了点儿。”

赵毅微微一笑，手上却丝毫没有放松。他瞟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说：“继续第二个问题——这两个人，是不是你们杀的？”

“……是。”

金发女子稍微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承认。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对方提出任何要求，都只能服从。

“早点配合，何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哼——”

赵毅满意地拍了拍她柔嫩光滑的脸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狰狞：“第三个问题：在法制区域肆无忌惮的杀人，你们就不害怕吗？”

“我们，咳咳……我们都是‘妇女保护协会’的成员。真，真的。”

听到这里，金发女郎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顾不得喉间的呼吸不畅，连连急声嚷道：“依据相关条例，我们拥有事外免责权。何况，咳咳咳……何况，事情的起因还是，还是那几个男人主动挑起的。他们……想和我们一起喝酒……”

“事外免责权？”

反复念了几遍这个陌生的名词，赵毅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慢慢变得一片阴森。

人类最初放弃地球，进入宇宙的大移民时期，曾经因为国家、民族、区域等问题展开了一系列纷争。其中，在泛联合帝制社会中，有许多法律是专门针对个人而设。比如上级官员专享的“财产免税权”，还有当时受封贵族才能使用的“领民买卖权”，以及考虑到联邦执政D员福利问题，特别设立的“D员公款吃喝兼嫖娼合法权”等等，都是最具代表性的部分。

“事外免责权”，就是其中之一。

据联邦历史的原始档案记载，“事外免责”是泛联合最初的帝国时代，妃嫔们专享的特殊权力。

按照法律规定，在那一时期，独事皇帝本人的后妃，在确认无误的情况下，有权下令处死九品以下的官员并包括普通百姓在内的对其不敬者。事后，也不会受到任何责罚。很快，这种权力逐渐扩散到诸侯的眷室。到了帝国后期，由于皇帝本人昏聩无道，D员腐败不堪，“事外免责”几乎变成了所有高级官员家眷都能享受的待遇。由于杀人免责，官妇们纷纷将之当作刮取财富和娱乐的最佳方式。

比如，某官妇看中一块地皮，她只需要在拍卖过程中，以竞拍对手对自己无礼为由，就能“事外免责”合法杀掉对方。而所谓的无礼，最多不过是目光上的接触罢了。

或者，某女贵族装修居室，工程完成后却不想付款。为了达到目的，她将工程负责人带到家中，非常“不小心”的让对方看到自己浴后的形象。于是，人也杀了，钱也免了。

再如，某女D员看中一英俊男优，忍不住春心荡漾，强迫对方和自己在最坦诚的情况下，各自凑出某一身体部位，利用凹凸组合原则玩拼图游戏。如果游戏时间太短，或者游戏质量不佳，无法让女D员达到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满足，那么男优只能在“事外免责”的前提下，被卸成数块深埋地下，成为来年农作物的肥料。

从地球分裂之后，联邦废除了这些专对特定群体生效的法律。唯独“事外免责权”有些例外。并且，所指对的权力者，也仅仅只有“妇女保护协会”一家。

这主要是对该协会成员的特殊存在所考虑。怎么说呢……政府官员也是人，同样有着正常男人的生理需求。身为官员，公然出入夜总会之类的场所，很容易被媒体曝光。“妇女保护协会”的存在，符合政府和议会的利益，提供的女性对象质量也很高。很自然的，也就必须给予这些女人一定程度的特殊待遇。

但是，这条法律并没有写入《联邦星际宪法》。而且在数百年的时间，许多联邦监察官员都想要将之取消。最终，在联邦最高大法官和警务总监联名下发的相关文件中宣布：“妇女保护协会”所拥有的“事外免责权”，并不单独作为联邦法律生效。仅仅只在其成员涉罪被判的时候，可以将其做为量刑的依据进行考虑。

也就是说，“妇女保护协会”将不再享有杀人无罪的权力。但是却没有任何成员因此而获刑。

“妇女保护协会”其实就是一个打着正规旗号的妓女集团。只不过，这些女人从不站街，也不出台。价格也比普通人昂贵得多。但是脱掉裤子，本质仍然还是两条腿加一个洞……

“拥有事外免责权，就能随便杀人？”

赵毅的面色已经变得凶狠，甚至应该说是残忍。

“别忘了，按照《联邦星际宪法》，你所谓的权力，仅仅只在量刑的时候起作用。”

“我，你，我……”

一时间，达莲娜急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这里是AG64，不是首都星。”

赵毅突然送开手，把她重重摔落在地。随即将满是钉掌的军靴踩住其肩部的断口，狞笑道：“不过是几个男人正常的搭谗，就被你当猪一样给杀了。你以为自己有多清高？知不知道你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被你这么一闹，谁还敢来新明斯克观光？‘妇女保护协会’有什么了不起？嘿嘿嘿嘿……如果‘帝豪’夜总会多几个像你们这样头牌，生意肯定会好上许多。正如你说过的那样——只有议员才能享用的人，很多人都感兴趣！”

说着，赵毅高高举起右手，将拇、食、中三指弯曲成爪，照准达莲娜的肩胛狠狠捏去。在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中，原本坚固的骨节部位，已经变成了一团散碎的物体。

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五个“妇女保护协会”的成员，顷刻之间，已经变成了五个瘫软在地的废人。

“你，你想干什么？”

眼中满是恐惧的达莲娜强忍剧痛，又惊又怒地叫道：“杀了我，联邦议会绝对不会放过你。我，我认识的人，会把你送进地狱——”

“你这么漂亮，杀了多可惜——”

赵毅蹲下身捏了捏她的脸，皮肉不笑地说道：“就算要死，也得把这些客人和我损失都赔偿了才行。至于地狱……哈哈哈哈！你很快就会亲临其境——”

这时，收到消息的“天香酒楼”老板，还有带领一干帮众的罗杰，已经走进了办公室。

“金老板，这几个人暂时交给你。我知道你有一种特殊的解剖手法，能够取下人体内部的主要骨胳，造成力量全失而不伤及性命。需要多少手术费，尽管开口便是。”

闻言，金德贵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几名惊恐万状的女子。抹了抹油光光的胡须，媚笑道：“嘿嘿嘿嘿！这种手术通常只在肉猪身上做过。不过若是大人您发话，那就每人七千联邦标准货币。打个折扣，五个人，共收三万两千整。您看如何？”

“手术结束，去找冯谈谈结帐。”

赵毅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罗杰一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交给你个任务。”

“请您吩咐。”

“让你带来的手下，把这几个女人全部伺候一遍。让她们知道，什么才是做女人应该享受的快乐。注意，绝对不要把人弄死。给你一个月时间，把她们交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五个满脑子只有性爱的荡妇。到时候，她们将成为‘帝豪’和‘巴登巴登’新的头牌小姐。”

赵毅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不！你不能这么做——”

忽然，瘫在地上的达莲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连挤带爬地扑到他的脚下，苦苦哀求道：“求你别这样。我，我愿意赔偿你所有的损失。”

“你有多少钱？”赵毅的目光依然很冷。

“我们身上有六十多万联邦元。都，都给你。”

达莲娜头上漂亮的金发已经散乱，她颤声道：“如果不够，我还可以打电话向其他人获得帮助。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银行卡在哪儿？”赵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在这——”

说着，达莲娜吃力地扭过身子，用下巴点了点短裤上的口袋。

“罗杰，带人去先把钱取出来。”

问出密码和帐号之后，赵毅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诡异：“至于你们，就安安心心留在新明斯克。放心吧！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女人真正的幸福，是什么样子。”

“你，你欺骗我？”

达莲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骗你又怎么样？”

赵毅满面讥讽地蹲下身来，指着旁边的观光客尸体，低吼道：“你以为，随便扔几个臭钱就能让人重新活过来吗？你他妈的有什么权力这样做？你以为你是谁？‘事外免责权’，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借口。既然别人随便问你几句话就要动手，既然你如此清高，那我就让你尝尝被千人日，万人操的滋味儿。”

“不！你不能这么做。我们……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

哀求无用，达莲娜又重新恢复了原先的狠毒。

“不放过更好！”

赵毅邪恶地一笑：“如果能把你们会长弄来充当红牌，生意一定非常火爆。哈哈哈哈！别忘了，这里是AG64，一切皆有可能。罗杰，把她们带下去。从现在开始，她们随便你怎么处置。记住，不准把人弄死——”

走廊里的淫笑与凄惨的喊叫已经远去，可是赵毅脸上的怒意和冷色，也越发沉重。

同样都是女人。张小娴是那么的温柔可爱，反观“妇女保护协会”这几名成员，却残忍、傲慢，仿佛一块块冰冷的化石。

想到这里，他不禁使劲儿捏了捏拳头。沉声道：“冯谈谈，通知刘枫立刻回来。有个任务，需要他来执行。”

……

观光客的意外死亡，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经过守备区特别法庭调查，死者的家人各自得到了多达五十万联邦标准货币的赔偿。而这起事件引起的纷乱，也在最短的时间里被彻底驱除。

按照命令，刘枫在第一时间赶回了乾星。

对于这个一直扮演海盗角色的部下，赵毅并没有交给他太过繁重的任务。护航，本身就具有相当的危险。况且，一直将其当作将军培养的他，也不希望自己看中的人受到任何伤害。

补充兵力，是刘枫每次返回乾星时，都会接受的第一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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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九节美男

从星球各处聚集而来的平民，已经超过了五百万之多。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安置在地下基地，而是以居民身份进入城市。只有体格健壮并且通过测试的人，才会被选中成为铁卫军的后备人员。

两百万受过战舰操控训练的平民，两万艘经过“奇迹”重构而成的重型战列舰。这就是赵毅交给刘枫的新兵。加上原有的舰队，刘枫手下的“断天海盗团”，已经拥有各型战舰两万五千余艘。这样的实力不要说是抢劫，就算闯进行政区域横冲直撞也没有问题。

相比之下，另外一个任务，也是他此行的关键，就显得比较简单。

守备区司令部的办公室里，站着两百名身材匀称，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为首者，正是巴里特临终前托付给赵毅的肯特。

“三个月后，他们将会分头前往各个行政星球。届时，你的舰队将对他们进行护送。注意，此项任务属于绝密，除了你之外，我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

泛联合实际控制区，玫瑰花星球。

战争，并没有彻底断绝地球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联系。有很多无法摆到台面上的事情，都仍以不为人注意的方式，暗中，悄悄，私密的进行着。毕竟，无论其中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脱离对手单独存在。这不仅仅只是牵涉到政治，更多的，则是经济方面的因素。

桐油、矿石、胶质提炼物、聚酯类产品……每天都有大量物资穿越边界，通过走私或者正常贸易的方式，偷偷摸摸或者名正言顺进入各自势力的流通领域。商人们总是能够寻找到赚钱的好办法，他们对于金钱的嗅觉，比任何生物都要灵敏得多。为了钞票和利润，他们比最勇敢的战士还要疯狂。也正因为这样，因为有他们的存在，地球联邦与泛联合之间一直保持着明面上敌对，私下却相互融通的奇怪模式。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衍生问题当中，最特殊，也是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却又实际存在的怪像，就是联邦标准货币和泛联合帝国元彼此通用。没有人拒收其中任何一种，也在任何地方都有着愿意接受，体现出这些花花绿绿小纸头价值的人。

“圣希尔曼”酒店，是一家位于玫瑰花星球东部地区贫民窟边缘位置的五星级酒店。也是刘枫每次来到这颗星球，必须前往的地方。

如果不是知情者，恐怕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斯皮罗这个肮脏肥胖的妓院老板，竟然会在短短几个月里，花费巨资在这种地方，修建起这座装修豪华的酒店。当然，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建造这一切的资源来源，实际上要与遥远的AG64划上等号。更不会有人明白，现在的斯皮罗，其实不过是另外一个叫做“廖秋”的家伙。而他经营企业的理念也非常简单……除了全盘抄袭AG64号星球上的新明斯克，就是比任何同行更黑、更卑鄙、更残忍、更冷漠无情。

廖秋牢记着赵毅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贫民窟固然有其利用价值。但就经济收益而言，穷人永远无法和贵族比较。放弃所谓的尊严和道德，想尽一切办法满足那些手里掌握金钱的家伙。让他们感受到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玩法，提供给他们最漂亮的女人，最新鲜的肉，让他们在血腥、刺激和极度变态的游戏中找到快感……只要做到这些，你就是一名合格的潜伏者。”

廖秋把这当做座右铭。

当然，他不会傻到把这些话刻在石头上，而是深深烙印在大脑深处。

从开业至今，“圣希尔曼”酒店一直对所有来过这里的贵族，有着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吸引力。简而言之——只要有足够的钱，你可以在这里体会到任何游戏乐趣。

这里有世界上最美貌的女人，也有最棒的男人。他们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无论是性，还是身体，或者器官。

在普通人看来，这句话可能有些难以理解。

性，当然是最基本的人类欲望发泄模式。人们会根据自己的审美观点，寻找适合自己的爱抚对象。然而，让高潮过去的时候，暴虐和疯狂的念头，往往会从思维角落里钻出，像魔鬼一样在大脑里游走。满足之后的男女，往往很想把身边的人从床上一脚踢下去。而这个时候，躺在旁边刚刚与你激情过度的那一位，主动朝你手里塞上一把铁锤，一把剪刀，或者钢锯之类的东西。然后，用热辣大胆的目光注视你的眼眸，让你感受到熊熊火焰在体内燃烧的疯狂……有很多人都会在那个时候变成人体艺术造型师。切割、凿击、撕裂……惨叫和血液，支离破碎的肌肉和内脏，从身体上被砍断的四肢和头颅……它们用最完美的方式诠释了“艺术”这个词。

当然，这是令上帝为之愤怒和颤抖和艺术。也是魔鬼最为喜爱，也是地狱里活生生的现实画卷。但是不管怎么样，在这个世界上，喜欢魔鬼的人，往往多过喜欢上帝。

这仅仅只是“圣希尔曼”酒店的一个经营项目。如果你对此不感兴趣，还有更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游戏。

把你看中的某个人下身切开，装上小型发动机，成为活人版的摩托艇，在维持生命系统的帮助下，带着你在人造海洋里肆意遨游。

你可以亲身体验旧时代电影名作《异形》。在封闭的飞船里，和扮演船员的人们一起体验死亡恐惧。当然，贵族顾客永远是主角，也是异形的唯一扮演者。

酒店外围的面积很大，那里有一座占地面积数十平方公里的小镇。建筑风格完全延续了旧时代的地球模式。里面的居民多达数万。这里可不是什么旅游观光区，而是地球时代热门游戏《生化危机》的延续。在这里，你就是勇敢对抗变异僵尸的英雄，你将猎杀那些挣扎在腐烂与死亡之间的镇民，在黑暗混乱的世界里寻找出路。

这游戏绝对安全——虽然镇民们都被注射过与游戏中类似的生物药剂，身体外形与丧尸没什么区别。但他们的牙齿已被拔光，也没有指甲。最多是看上去令人感到恐怖，实际却无法造成任何伤害。何况，所有参与游戏的贵族，都必须穿戴厚厚的军用盔甲。至于参与游戏的价格，则高达每人次五百万帝国元。

被杀的镇民都是复制人，也有从监狱里买来的囚犯。这里不存在道德，只有利润和金钱，残忍和刺激。

廖秋很清楚——像“圣希尔曼”酒店这样的地方，在泛联合其它移民星球上也有。它们都是主人的杰作。正因为有了这些娱乐设施的存在，大量资金才得以从不为人注意的方式，汇聚到遥远的AG64，在荒凉的沙漠中铸就辉煌。

……

鱼翅，是古老地球上一种早已绝迹的美味儿。科技的进步，使得人类可以利用鲨鱼的基因，在殖民星球的海洋上，重新制造出这种巨大的生物。当然，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所谓的环境保护或者生物繁衍。纯粹只是为了把这些可怜家伙的背鳍砍下，用来满足自己贪馋的口腹之欲。

将上好鱼翅盛在罐中，加上火腿、干贝、母鸡汤、鸭肫、鸽子一起熬煮。汁浓肉烂之时开罐，扑面而来的浓香，足以令人馋涎欲滴。

这道“红烧鱼翅”，是刘枫最喜欢吃的菜。每次来到“圣希尔曼”酒店，廖秋都会用此菜来招待他。用妓院老板的话来说——“你应该好好享受一下原本只属于贵族的待遇”

不过，刘枫今天来，却不仅仅只是为了口腹之欲，而是有着特殊的目的。

通往酒店地下六层的过道里，每隔数米就能看到一名荷枪实弹的铁卫军。尤其是在临近升降梯口的“T”字形回廊两侧，还顺序排开数十名身穿重型战斗装甲的士兵。他们仔细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任何微小的异常，都会招至无数的弹头瞬间倾泻过来。

六层，是一个有着特殊用途的大房间。中央平台的主座上，神情严肃的廖秋和刘枫，分别位列左右。在站他们面前的，则是包括肯特在内的两百平民，以及二十名身穿制服，并且佩戴这“圣希尔曼”酒店徽章的中年女子。

这二十个人，是廖秋按照赵毅的要求，从各个星球高价雇佣的礼仪教师。她们所要做的，就是在三个月内，把这些平民学生，彻底变成世界上最有礼貌，最有教养的上等人。

“真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做这件事？”

看着眼前这些人，廖秋很是有些不解：“礼仪……难道他厌烦这些习惯粗俗的家伙？或者，想要让AG64那颗野蛮星球从此回归文明？活见鬼，一个让平民学习礼仪的守备官……在我所认识的高级傻瓜里，主人，还是第一个。”

虽说话语带有调侃性质，廖秋大脑里的忠诚却丝毫没有变化。

“让他们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面对这种不明究里的抱怨，刘枫没有生气，也不多做解释。

如此一来，廖秋反而觉得有些无趣。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皱着眉苦笑道：“你就不能说点有意义的话吗……好吧！大张旗鼓的让我帮助雇人，又在外面弄出如此严密的状态。别用那些什么‘为了支援泛联合平民教育事业’之类的鬼话来搪塞我。告诉我，主人把这些人弄到这里学习礼仪，究竟是为什么？”

“你觉得，这次带来人怎么样？”

刘枫一直在微笑，好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指着那些正在接受训练的平民说：“他们是从五百万人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都具有显著的男性美感，身材符合黄金比例，肌肉结实，骨胳标准，眼、唇、鼻等部位的配比恰到好处。都是些不折不扣的俊男啊！”

“你……你该不会是性别取向有问题吧？”

廖秋故做夸张地撇了撇嘴，眯缝着小眼睛，盯着面带微笑的刘枫：“你什么时候变得喜欢爆菊花了？怎么，夫妻生活不和谐？还是你在床上无法满足某个女人的生理需要？”

“如果用这些人去勾引女性，你觉得，成功的机率有多大？”

刘枫没有理他，自顾道。

“勾引？”

廖秋一楞：“怎么，你也想涉足人口贩卖生意？或者……是主人的意思？”

“差不多吧！”

刘枫淡淡一笑，用手指轻点着桌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假设一下，如果把这些人用名牌服装重新包装，让他们具备不错的礼仪基础，再弄上一个贵族的头衔。把他们散布到各个行政星球上。专门引诱那些家世不错的小妞太太……嘿嘿嘿嘿！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廖秋顿时听得目瞪口呆，脸上表情也变得极其精彩。

因为，这可不是赵毅一时兴起的想法，而是已经开始实施的计划。

从经过洗脑的平民当中，挑选出外形俊美的男子，经过语言、礼仪、谈吐等一系列训练后，在人口普查总署重新调换原有资料。一个活脱脱的合法帅男，便新鲜出炉了。

当然，仅仅如此，还不够。

从旧时代帝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贵族很多。这些昔日的豪门大多已经破落。像某爵士因为穷困潦倒，不得不乞讨为生之类的报道，泛联合媒体和报纸上经常都会出现。因此，用几千联邦标准货币或者帝国元买上一个低等爵位，根本没有任何困难。

“你，你竟然在伪造贵族？”

尽管无比吃惊，可是廖秋已经隐隐嗅到其中的巨大利益。

“这怎么能叫伪造呢？何况，你也猜到了，这可是主人的意思——”

刘枫满脸诚挚地摊开双手：“人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至于贵族的头衔，他们愿买，我也愿买。这可是最真实不过的买卖。”

“……告诉我！制造出这么多的假贵族，究竟是为了什么？”

廖秋眼睛里闪烁着亢奋的目光。他已经多少能够揣摩到远在AG64星球赵毅的心思。

“当然是发挥男性的优点，和那其它的贵族夫人、小姐多多沟通，加深一下彼此之间的友谊。”

刘枫笑得非常邪恶。

“美男计？”

不知为什么，廖秋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可怕的名词。

从旧时代帝国时期至今，泛联合贵族当中有相当多的一些人，其实早已破落。可是，凭借家族千年积累下来的财产，一些颇有名望的侯爵、公爵，仍然具有相当的经济实力。尤其是在行政星的社交圈中，拥有贵族身份的人，更是被高官富豪们所青睐。甚至，不惜相互联姻。为的，就是想要合法继承对方的爵位。

在新兴的富豪们看来，爵位无疑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尤其是公、侯、伯之类的高等贵族，其家世远非普通子爵、男爵所能相比。这种单纯停留在身份上的攀比，即便是在地球联邦内部也非常流行——有相当一部分议员，都拥有名声显赫的贵族头衔。他们都声称这是古老地球时期的继承物，而不是来自泛联合。

怎么说呢……有个爵位，就能高人一等。这是很多有钱人的共同想法。

可以想象，一个相貌英俊，善解人意，谈吐幽默，而且多金潇洒的贵族青年，会在那些有钱富婆当中，引起多么强烈的轰动。一旦牢牢把握住这些女人的心，到时候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就能得到常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女人，是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动物。她们许多时候表现得非常精明。可是当爱情降临的时候，却比世界上最愚蠢的母猪还要迟钝。

廖秋汗津津地看了看刘枫。他忽然觉得——这家伙实在太可怕了。居然能够成为这种计划的实际执行者之一。而主人……能够想出来这种办法。简直就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魔鬼。

而且，还是最狡诈，最卑鄙无耻，最邪恶的那一种。

“女人喜欢男人，不外乎三个方面。”

刘枫仿佛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辨解：“有钱、有型、有权。一个年青英俊多金的贵族，绝对符合她们的要求。我要让每一个派出者都接受系统的训练。他们要做到第一眼被女性看到的时候，对方下身就有种湿润的冲动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成为豪门怨妇和贵女的崇拜者，才会从身体到精神，所有的一切都予取予求，无所顾忌。合法的把那些巨大的财富，统统变成我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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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节构陷

说着，他继续保持微笑，注视着个头明显比自己矮小的廖秋：“这是主人的原话。我没有添加，也没有删减。你应该知道，我不擅长这些东西。”

经典！真他妈的经典！

廖秋觉得自己算是白活了——在这个肮脏、卑鄙、猥琐的计划面前，他只能甘拜下风，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要知道，这个计划一旦成功，所带来的收益，绝对是个惊人的天文数字。

每个行政星上都有数百，乃至上千个大型城市。每个城市里都有着数以万计的贵妇。她们每一个人手里，掌握的财富至少都在百万以上。如果在每一个星球上，都出现几个这种肩负特殊使命的俊男……弄光那些女人的钱，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而且，这个计划的收益还不仅仅只是金钱。如果胆子再大一些，眼光再长远一点，利用那些贵妇手中的权势，获得她们支持的话，就能在各个星球上造就一大批高官。到时候，能够得到的好处，根本难以计算。

泛联合的基础就是贵族。得到贵族的支持，就相当于得到权力。通过男人控制女人，再通过女人从其他男人手中获取收益……这就是计划的实质。

赵毅高大的形象，在廖秋心目中瞬间变得比山脉还要雄伟。妓院老板有种想要对着赵毅画像或者照片顶礼膜拜的冲动——这才是黑暗与邪恶的最高境界，也只有这样的人，才真正值得自己效忠。

主人……简直是个最卑鄙的天才。居然连这种方法也能被他想到……不错，利用女人往上爬，听起来的确有些无耻。可是为了清高就被人踩在脚下为所欲为，那样的处境却比无耻更加悲凉。

……

三个月后，包括肯特在内的第一批经过洗脑的受训者，在刘枫舰队的护送下，分别搭乘货运船只，飞往各自不同的目的地。

“为什么只使用男性诱饵，而不用女人呢？”

站在“圣希尔曼”酒店私人宇宙港的地面塔台上，望着已经远去的飞船，廖秋颇为不解地问：“女性在交易方面天生就有优势。而且，她们对目标的控制能力更强，吸引力也更大。主人……他应该对此很清楚。”

“这不是我们能够关心的问题——”

刘枫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不过，主人曾经说过——后天的训练，终究赶不上先天的条件。男性还可以勉强依靠强训进行弥补。至于女人……与其放出一批各方面综合实力不是太好的平民，不如直接使用那些现成的棋子。”

“哦？”

廖秋有些意外：“这么说，在AG64，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刘枫轻轻地点了点头：“听说过‘妇女保护协会’吗？”

“当然”。

廖秋一愣，继而恢复常态，说：“那可是个漂亮妞云集的机构。据说，那些女人都是联邦高层和议员的专用货色……等等，你的意思是，主人居然想打她们的主意？”

“为什么不呢？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人就是一群高级妓女。反正都是卖，不如由我们来收钱。呵呵！不瞒你说，‘妇女保护协会’里一些成员，现在已经成为AG64星球上‘帝豪’夜总会最红的头牌。”

廖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看穿他心思的刘枫笑了笑：“用不了多久，你会看到那些经过训练的女人。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会明白我的话。”

……

“帝豪”，新明斯克最豪华的夜总会之一。

坐在宽敞的独立包厢里，赵毅只觉得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因为，站在面前的五名女子，实在太美貌了。

倒不是她们天生丽质，而是她们的打扮、化妆、体态，与房间内的光线和明暗对比，恰好形成最完美的搭配。使得观者眼前一亮，自然顾盼生辉。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达莲娜，望向赵毅的时候，眼睛里再也没有凶狠与仇恨，只有迷茫和臣服。

她不喜欢男人，却必须用身体为男人服务。

不过，眼前这个年轻的守备官，却用机器和声波，让自己脑子里多了一种叫做“忠诚”的东西。

从观光区被抓住之后，她和自己的另外几名同伴，被带去了另外一处地方。在那里，达莲娜看到一个脸上妆化得很厚，笑起来眼媚如水的女人。

她就是“帝豪”的老鸨，一名最优秀的妓女训练师。

“走路身体要端正。要让自己身上最诱人的部分，以夸张且自然的姿势，出现在客人面前。”

“说话的声音要动听。要娇喘，不是让你喘粗气。最重要的是不要带有气流，让人感觉你很无力，很弱小，很惹人怜爱。”

“要喜欢男人。像对待自己的亲爹一样对待每一个客人。不要告诉我你是没有爹妈的试管人。要是那样的话，老娘我现在就找一打男人出来做你的爹，跟你玩最直接的乱伦游戏——”

训练，卓著成效。

达莲娜学会了穿着细长的高跟鞋走路，学会了利用化妆和光线把自己变得更加漂亮，还学会了如何利用肢体语言，让每一个看到自己的男人产生最原始的冲动。

当然，训练项目有半数以上她早已熟悉，却远远不及被皮鞭和耳光威胁下，大脑迅速理解和吸收的效果那般明显。

“记住，男人就是你们的衣食父母——用娇喘的声音，漂亮的脸蛋，大胆的姿势去诱惑对方。让他们心甘情愿从口袋掏空最后一个子儿扔在你们身上。彻底抛弃你们脑子里那些最没用的羞耻感。其实，被男人的生殖器插进阴道的效果，就和普通的相互握手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身体内外的关系罢了。事后多花点时间和药水洗洗干净，又会变得和新的一样。姑娘们，男人其实就是一种野蛮又没脑子的原始动物。只要找到诀窍，抓住关键，放干他们身体里的全部精液，他们就会软遢遢的躺在床上任你摆布。桀桀桀桀！用这样的方式征服男人，绝对要比你们用拳头去杀人更有快感。”

几个月下来，达莲娜和另外四名同门，早就没有了什么“妇女保护协会”的概念。长时间的欲望训练，已经让她们把性爱看成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尤其是在接客方面，根本不用旁人催促，完全可以自觉自愿地满足客人的任何要求。

她们已经成为“帝豪”夜总会最红的头牌小姐。尤其是带有神秘感的特殊身份，加上偶尔施展冰山一般的冷漠之后，又重新恢复成温柔可人的靓丽形象。其中巨大的差别，足以令那些想要尝试新鲜感的客人为之发疯。

女性的蜕变速度，远比男性更加恐怖。

训练完毕推出前台的首次接客，她们每一个人所带来的收益，便高达两百万联邦标准货币。巨大的利润额，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女人嘛，多看点书，多受点教育。总是能够改变的。”

看着自己的“制造成果”，赵毅淡淡地笑了笑。那双望着杯中红酒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深邃、睿智的目光。

……

桌子上摆着一只空玻璃杯。望着透明的杯壁，赵毅只觉得视线正被逐渐扭曲，转向正常视角无法看到的地方。

五百艘重巡洋舰，是一支足以决定某个星球命运的强大军事力量。

当然，这里所指的，不是人口数量众多，纳入核心控制的移民星球。而是专指AG64这种极其偏远，充斥着流放人员和工业平民的废星。

他仔细查询过军部方面的具体负责人，与之前那名押运战舰抵达AG64号星球军官所说的一样——这批战舰原本属于第六舰队，现在，则隶属于AG64守备区宇宙巡逻部队。

叶翰是第六舰队的司令官。

叶涛，则是他的儿子。

对于这两个人，赵毅没有任何正面角度的思维记忆。尤其是上一次在首都星的经历，那种带有强烈蔑视的招揽，让他一直觉得很不舒服。

无论火力还是装甲配置，重巡洋舰都无法和战列舰相比。但不管怎么样，它仍然属于主力舰种。在联邦与泛联合的舰队中，重巡洋舰占据着整体战舰总量百分之五十左右的比例。尤其是两大势力的军工生产线上，该舰种的产量也最高。

地球联邦所有资料均表明——AG64是一颗毫无开发价值的废弃星球。赵毅的隐瞒，加上周以铭的刻意遮掩，使联邦政府高层很少有人注意到新明斯克的变化。这种情况也许会随着前往AG64的观光者数量增加，收益利润暴增，使那些不为旁人注意的成份逐渐浮出水面……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AG64在军方高层的相关人员眼中，仍然不具备战略使用价值。有了这种理论背景作为参照，五百艘重巡洋舰的出现，自然变得极不合理。

“叶家……第六舰队……”

赵毅皱着眉，不断咀嚼着这两个互有关联的词。

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阴谋，却无法看穿，也没有办法探究其中的奥秘和意图。这种游离在自己控制之外的虚无，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可是，也没有任何办法对其进行破解。唯一的应对……只能是让自己在短时间内边的更强。

何况，就算这些重巡洋舰的中枢电脑已经被做过手脚，无法被自己利用，也完全可以将它们送进地下基地，通过“奇迹”进行重构，转换成为更加强悍的战列舰。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凝重的表情才稍微有所舒展。但萦绕在内心深处淡淡的不安和怀疑，却丝毫没有消退。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

想到这里，赵毅随手点开微型电脑上的按键。顿时，一张带有红色天使标志的电子信函，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一份半小时前刚刚收到的军内邮件。

“致AG64地区最高守备官，军人编号XD112154，上校军官赵毅。请于宇宙历3364年十月一日抵达首都星球‘希望之光’，进行个人述职。”

述职。这意味着，必须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以数据形式向军令总部进行汇报。

这是军部按照个人成绩作出评价，从而酌情给予军功的机会。

据实汇报当然不可能。那样做，和白痴没什么区别。

赵毅现在不需要军功，更不需要表现出内政方面的功绩。他只想在AG64这颗荒凉的星球上永远呆着。

至少，目前是这样。

然而，军令不可违。尤其是在自己羽翼未丰，力量不足的情况下，还必须攀附军方这棵参天大树，得到足够的庇佑。

……

除了正规旗舰外，几乎所有联邦军官，都会选择巡洋舰成为自己的座舰——战列舰虽然装甲厚重并且拥有强悍无匹的火力，可是在速度上却无法与之相比。

“同花顺”号，是一艘经过全面改装的驱逐舰。除了一门相位波动炮和四具等离子导弹发射器外，它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武装。非但如此，舰体表面悬挂的装甲也被卸除三分之二。这些缩减下来的部分，被改换成为两台功率强大的超时空引擎。也正因为如此，它的速度也被提升到令人置信的程度。

这就是赵毅的座舰——一艘表面平淡无奇，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残缺破旧，却拥有超一流速度，令人难以想象的快航型战舰。

当舱门在蒸气减压阀的控制下徐徐开启，舷梯缓缓伸出舱外的时候。赵毅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颇为肥胖的身影。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欧裔人种的天生色素特征，而是亚裔淡黄皮肤被厚厚化妆品遮盖住原本肤色的不正常表现。他个头不高，最多不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不过，身材上的缺点，被一套少校制服完美掩饰。尤其是从赵毅所在的正面角度望去，面色冰冷的他显得很是威严。

“你可能没见过我，但一定听说过我的名字。呵呵！我叫杨威——”

杨威双手背在身后，虽然脸上表情在微笑，却让人感到不自觉的森冷。旁边，一队荷枪实弹的联邦士兵早已将战舰团团围住。远处，还有两辆重型战车朝着这里缓缓驶来。

赵毅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刚在首都星球军用宇宙港降落，居然会遇到这种事情。

他的确听说过“杨威”这个名字。据说，这个人应该是第四舰队司令官杨书臣的侄子。

赵毅迅速在脑子里回闪出自己接收到的远程通讯内容——他记得很清楚，通讯电文末尾，附带着联邦军总部的特殊验证密码。那意味着电文是经过军方高层同意之后才进行核发，任何人都无法作伪。

换句话说，军方的确是通知自己前来述职。

从AG64委派到移民星球的潜伏人员已经超过五千名。从各个渠道收集的情报，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周以铭在军方内部失势。何况，撤换副总参谋长这种事情绝对无法遮掩，无孔不入的媒体，会在第一时间将这种消息刊登在报纸头版……综合判断，这应该是某个人针对自己的私下行为。

“有什么问题吗？少校？”

赵毅用眼神压制住自己这边几名准备暴起的卫兵，又将目光回转到杨威身上，用平淡的口气说：“我接到军部的通知，让我回来参加述职会议。如果这是一个别出心裁的特殊欢迎仪式，那么我必须承认——它的确令人感觉意外。”

想清楚了这一点，赵毅的心情慢慢变得平静。

杨威脸上的笑意逐渐开始紧绷，他用充满仇恨的目光，冷冷地望着赵毅。这种令人不安，且带有威吓性质的沉默，足足持续了近两分钟，他才用力吸了口气，挺起肩膀，从两片厚厚嘴唇中央，发出得意而狰狞的声音。

“编号XD112154，上校军官赵毅。我奉命将你暂时关禁。请交出所有随身携带的物品。如果抗拒，我有权将你当场击毙——”

说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杨威冷笑着挥了挥手，丝毫不给对方开口争辩的机会，就让手下的士兵用枪口推攮着赵毅，径直押上一辆装甲囚车。

……

禁闭室里的空间，非常狭窄。

站在仅有两平米见方的斗室里，赵毅紧抿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阴狠。

按照军例，所有守备官在接受述职问讯前，必须将所有随身物品上缴，不得于外界联络，更不能在驻地周围走动。之这样做的原因，主要是防止各位守备官之间进行数据交流，从而杜绝虚报、谎报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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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一节述职

当然，禁止归禁止，军方却不会把所有述职人员当作囚犯对待。往往是将其分散到各个接待中心加以款待。等到述职问讯结束，又重新恢复自由。

没有人通报，也没有任何人对自己说明关押原因，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份验证手续也没有……赵毅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像这样刚下飞船就直接关禁闭的举动，显然属于杨威公报私仇。

对此，赵毅也毫无办法。相关军例规定只是将述职者单独管理，却没有说明实际执行方法。所以，对方的行为虽说过分了些，却也并无违规之嫌。

杨书臣是第四舰队司令官，军衔中将。无论他以任何借口监禁自己，只要不超过规定时限，在军方内部，都是合法行为。

不过，这种举动没有任何实际性的效果。唯一的作用，只是让赵毅内心深处已经逐渐平缓的愤怒和恨意，变得越来越强烈。

“真是一个空有强烈报复心，却没有任何才能的男人啊！用这种小伎俩虽说可以满足一时的虚荣心，却也带来了越发强烈的仇恨感。哼！哼！哼！不能一击致命，又激怒了对手……这笔帐暂且记下，时机一到，我会慢慢和你趸算！”

……

五天后，“希望之光”军事管制区，地下十五层电子控制中心。

这是一个占地面积超过五百平米的大房间。除了靠近门廊一端顺序摆放着十数套座椅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样多余的东西。

包括叶翰和杨书臣在内的十名中将军官，依序分坐在上首的台位。他们所代表的，是驻扎在联邦区域内各个不同位置的十支常设舰队。

在这些司令官的身后，则分别是星球后勤主官、装备总长、军法处长等各主要部门官员。即便其中职衔最低的人，肩膀上佩戴的徽章至少也是一颗代表准将的金色五星。

位于所有人正中的，则是军衔最高的周以铭。

他们是构成述职评判团的全部成员。也是决定所有守备官命运生死的裁决者。

这是一次例行会议。核心内容，是对所有守备区主官进行资格审核。

赵毅所在的AG64，只是其中之一。

当前一名述职者从房间里走出，守候在门口的宪兵按照顺序点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赵毅也从等候间的长椅上站起身来，认真地整了整略有皱折的军服，带着对未来不可知的疑问和踌躇，用力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上校，请你就AG64号行星担任守备司令一职期间的自我表现做出综合评述。要求客观、公正、数据翔实。不得弄虚作假，捏造谎报。现在，请开始吧！”

军法处长说话的声音，就和他平日里对待违纪官兵的态度一样——冰冷、嘶哑、没有任何感情。

述职报告是张小娴帮助整理的。

其中的内容，包括十余次小规模与沙盗的激战，以及两次与海盗之间的舰队战。从剪辑过的画面上看，身为守备司令的赵毅极其英勇。在人数和装备均劣于对手的情况下，完全依靠巧妙的战术和基地和敌人周旋。

“AG64号星球上没有公民，所需士兵只能从当地的平民中进行招募。由于训练时间不足，加上武器装备上的问题，截止我出发的时候，整个守备区只剩下三百六十二名陆战步兵。其中还包括半数以上的伤员。战舰虽然还有一些，但是缺乏足够的操作人员。最近一次与海盗交手后，只剩下十七艘太空炮艇和六十九架战斗机。仅有的一艘驱逐舰遭受重创，正在修理。我们没有药品，没有医疗设备，维生系统和氧气供应装置最多只能满足一千人的日常消耗。食物储备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一……我们，我们几乎是用拳头，和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战斗——”

说着，赵毅慢慢解开军服上的衣扣。一条从左肩上斜拉下来，足有半米来长的巨大伤疤，顿时清楚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的一切，都是伪装。

AG64的实际情况，当然不可能详细上报。收到述职通知的时候，张小娴已经在新明斯克市北区外围，专门留出一块经过特殊改造的场地，成为资料中描述的“守备区域”。所有录像画面，都是用历次战斗的场景剪辑而成。至于赵毅胸前那道形状恐怖的伤疤，则是利用医疗激光，对身体表皮进行微度烧灼后形成的效果。除了会在体表留下一定程度的痕迹外，不会对健康产生丝毫影响。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惨烈的战斗和伤亡的事实衬托自己。只有这样，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们才会相信我所说的一切。”

这就是赵毅的目的。

所有人都知道AG64的情况。停留在他们脑海里的记忆，只有“荒凉”这两个字。

由于环境和资金方面的限制，军方不可能对这颗星球进行开发，只能以守备区域的形式对其进行占领。也正因为如此，评判团的将军们，对赵毅所说的这些深信不疑。尤其是他脱下军服，露出伤痕的时候，几名舰队司令官甚至表示出无比的感慨和激动。

对于战士，军人永远都会腥腥相惜。

“现在，对编号XD112154军官，AG64地区守备司令赵毅上校的述职报告进行评判。”

军法处长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冰冷。不过，赵毅却看到——当自己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这名公正严明老军官的鼻翼，微微有些抽搐。

“审核无异议。”

“信息测试无异议。”

“个人评审无异议……”

随着数十名将军面前的电子屏幕上，纷纷出现代表通过的“O”形符号的同时。中央主席台上的蓝色光幕上，也随之闪现出一行清晰的字体。

“述职报告综合评价，A级。”

“上校，你用自己的英勇和对联邦的忠诚，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恭喜你上校，你是目前为止，第一个拿到A级述职的守备官员。”

身材干瘦的杨书臣抬起头，皮肉不笑地看着赵毅：“按照军例，所有B级评价以上的人员，可以向所在区域军令部门申请一定的物质援助。说说看，你都需要些什么呢？”

听到这里，赵毅心里一动。旋即做出一副颇为渴求和焦急的神情，说：“如果可能，最好能拨给一批重型武器，还有部分食物和药品。这些都是AG64目前最为急需的东西。”

“具体数量，需要多少呢？”

坐在旁边的叶翰插进话来。脸上满是平静的他，似乎早已忘记几个月前曾经发生的不快。

“五十门一百毫米速射炮，外加一万发炮弹。至于食物和药品方面，请后勤部门酌情处理。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在AG64上的处境，也会好得多。”

赵毅没有贪心。在不清楚对方真正意图之前，他永远只会把自己摆在弱者的位置上，放低姿态让对手不屑一顾。毕竟，和所谓的面子相比，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况且，他也不缺这些所谓的物资。

出乎意料的是，在看过先前的战斗录像和述职报告后，在场的将军们已经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同情。

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军官，被独自委派到满是黑帮和工业平民的矿石星球。除了机器和沙漠，他的身边再也没有多余的人，甚至得不到任何形式的帮助。

如果是一块拥有公民基础的殖民地，那么情况可能会好得多。不过，AG64显然不具备这种条件。也幸亏这个年轻人聪明，能够招募工业平民作为依靠。即便如此，他也必须面对多如牛毛的黑帮和海盗。

能够在短时间里聚起一支小规模的军队，并且顽强抵抗住海盗的疯狂进攻……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尤其是他身上那条巨大的伤疤，还有要求支援项目中居然出现了食品和医药……可以想象，这支远在AG64进行开拓的守备部队，他们正面临着何等艰难的困境。

无论如何，都必须给他足够的帮助。

“如果招募对象是平民的话，可以提供给你二十万份丙种口粮。这些都是两年前的存货。虽说口感欠佳，却也算是不错的食物。另外，再给你两套B级军粮生产流水线。至于生产所需的胶质原料，只能你自己想办法。”

坐在列席上的后勤主官，是一名身材高瘦的少将。他微笑着说：“至于药品和医疗设备，可以拨给你五万份标准急救包和两百套液体维生装置。记住，这些东西的作用是挽救士兵的生命，而不是拿去做美容或者什么别的用途。尤其是你身上的伤疤，我看不需要进行皮肤方面的后续治疗。要知道，对于姑娘们来说，有疤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硬汉。留着它，这可是征服女人最有效的武器——”

话一出口，会场上严肃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武器方面，我提供给你两个陆战师的装备。这些都是刚刚换装下来，准备回收的物资。”

体态微胖的装备总长朝椅子后面靠了靠，也笑道：“重型设备方面，可以给你一百辆‘熊式’装甲运兵车，三百门常规口径地基等离子炮。”

“我给你一千名工程机械人。”

“我可以提供十万份标准炮射能量。”

“我的陆战师正在进行换装，淘汰了一百二十辆‘蹂躏者’II型战车，也都给你吧……”

很快，从各个舰队司令和部门主管口中报出的数字，已经构成了一张数量庞大的物资清单。虽然他们提供的东西，都是一些过时的武器装备，但是同样具有强大的杀伤力。

赵毅向来是来者不拒的。他挺直了胸脯，用感激的目光，默默注视着对面席位上的这些人。

这个时候，叶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隐隐出现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我给你小型炮艇和标准驱逐舰各五百艘。这也算是第六舰队的一点心意吧！”

说着，他偏了偏头，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杨书臣。

“第四舰队没那么财大气粗。我就支援一千架太空战斗机好了。考虑到乾星的实际情况，这些战斗机都配备有自动攻击系统。其性能，相当于没有定向控制的无人作战飞机……”

杨书臣的声音依然沙哑，带有冷冷的鄙夷成份。

……

从地下控制中心出来，赵毅的心里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疑惑。

他实在不明白，叶翰和杨书臣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两个人和自己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友好和交情。但是，他们却偏偏拿出大量物资，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小型炮艇、驱逐舰、太空战斗机……这些东西都属于轻型战舰，通常在舰队战中损耗最多，使用频率也最为频繁。可是即便如此，把自己视做眼中钉的他们，也决不可能拱手让出数量多达两千之巨的舰船。

还有，先前运抵AG64的五百艘重巡洋舰。

难道，他们当真是良心发现？

或者，是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很奇怪。也实在不符合常理……

“叮铃——”

正当赵毅冥思苦想，细细思索着其中究竟的时候。捆绑在左腕上的微型电脑屏幕上，忽然出现了艾斯的图像。

“你在哪儿？”他说话的口气非常急切。

“怎么了？”

赵毅显得很是惊讶。虽然他给过艾斯自己的联络方式，可这里毕竟不是地球，也不是联邦国立大学。

“我知道你在首都星‘希望之光’，我也是刚刚才到。”

屏幕上的艾斯非常焦急，他发过来一张电子地图：“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小时内，必须赶到图上指定的位置。记住，千万不要延误。否则，你会有大麻烦——”

“究竟怎么回事？”

赵毅一楞，正想继续问下去。对方却已经终止了通话，只留下一片“沙沙”作响的雪花画面。

……

“希望之光”军事管制区，第四舰队主官办公室。

乍看上去，脱下军帽的杨书臣，倒也颇有几份学者的儒雅。尤其是半秃的头顶和苍白的面孔，更为这个执掌整个舰队，手握上千万官兵的将军平添了几分普通人的气息。

此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悦耳的音乐和茶叶的淡香中自娱。而是沉下脸来，用阴狠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站在面前，满头大汗的杨威。

“说——谁让你这么干的？”

“舅舅，我……”

面带惭色的杨威欲言又止。沉默良久，这才愤愤不平地回答：“只是把他送到禁闭室关几天而已。又没有违反军例。”

“愚蠢——”

杨书臣伸出干瘦的手指，重重点了点桌子，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恨其不争。

“我知道，你对他一直抱有怨恨。但是我也说过，不准去招惹那小子，他的身后站着周以铭。你为什么不听？”

“我……”

“年轻人有点血气是好事。但是也要看看情况。此时非彼时，这个人，我有大用。”

“区区一个转籍的贱民而已，能有什么用？”

杨威鄙夷地撇了撇嘴。

“至少比你有用。你这个该死的蠢货，没脑子的猪——”

忽然，杨书臣猛然一拍桌子，嘴角飞蹿出的唾液，像炸弹一样在杨威脸上溅开。

“你能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独自拉起一支部队吗？你能在AG64那种荒凉的星球上，一个人生活多久？你能在绝对劣势的境地面前，保持冷静并且击退海盗的进攻吗？妈的，你要是能有那小子一半的能力，甚至四分之一的智慧，老子也不会弄得如此被动……上天真是不公平，为什么我身边的人居然会蠢笨到如此地步？”

“舅舅——”

杨威仍想争辩。

“你给我闭嘴——”

杨书臣暴怒地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听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诫你。禁止以任何借口去找他的麻烦。如果被我发现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那么你也不用再叫我舅舅，趁早从哪儿来滚哪儿去。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我妹妹唯一儿子的份上，老子早就把你派往前线去当炮灰——”

……

与勃然大怒的杨书臣不同，身为第六舰队主官的叶翰，此时正坐在家中的书房里，轻轻按下墙壁上电子显示器的钮键。很快，一张苍老且充满威严的男性面孔，也随之出现在屏幕中央。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闯进书房，一定会惊讶地发现：屏幕上的老者，正是叶翰的父亲，木星星域最高防卫长官莫格雷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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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二节谋策

“父亲，按照您的命令，所有的事情都办妥了。”

望着屏幕上的老者图像，叶翰恭敬地说道。

“唔！具体的数量有多少？”

“第四和第六舰队各有一千艘。分别以小型炮艇、驱逐舰和太空战斗机的名义拨付。当然，这只是纸面上的保留数据。实际操作的时候，运往AG64号行星的所有舰船，都会变成最新型的重型战列舰。至于其它星球的舰船安排，已经被分派为重巡洋舰。装备供应部门的主要人员已经被收买，正常情况下，整个计划没有任何阻碍。”

“两千艘重型战列舰……唔！要尽量加快运输和操作速度。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让AG64地区的重型战舰数量达到五万以上。”

“五，五万？”

这个数字明显令叶翰感到震惊。他觉得后背在不住冒冷汗，甚至衬衫都有些微湿。

“父亲，短期的话……恐怕不太现实。”

叶翰面有难色地皱起了眉：“重型战舰属于统一分配资源。各大舰队都有对应的配额。虽说我们控制了星球装备总部，可以通过更改等方法，化整为零调换出足够的战舰，但是却需要大量的时间。短期时间凑足五万，肯定会引起别人注意。”

“那么，你需要多久？”

“至少三年。否则的话，非但数据难以做假，也肯定会被发现其中的问题。计划实施必须有足够的时间，我们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就照你说的做吧！”

思索片刻，屏幕上的老者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不仅仅是AG64，其它守备星球的工作也要同时展开。如果计划能够百分之百的成功，那么我们叶家也将在联邦议会上拥有绝对话语权。”

“我明白。”

说到这里，叶翰忽然颇有疑虑地问道：“父亲，有一件事，我很不明白。”

“说！”

“为什么偏偏选中赵毅做为培养目标？您就真的这么看好他吗？别忘了，他对我们没有什么好感，也站在周以铭那边。如果抛开利用这层关系……他甚至根本就不能算是我们的人。”

“谈不上选中，至于看好……倒是多少有那么一点。”

屏幕上的老者沉吟片刻，慢慢地说：“不可否认，他的能力极其优秀。而且，‘整编八十一师唯一幸存者’这个特殊背景，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的计划其实很有帮助。如果能够将其拉拢过来，绝对会成为我们的一大助力。你可以尽量对他示好，先试探一下他的具体态度。如果可能的话……可以满足他的任何条件。记住，无论在任何时候，家族的利益，永远高于一切——”

叶翰微微皱起了眉。

他并非不赞同父亲的计划。事实上，知晓家族最终意图的时候，他对整个计划抱有相当浓厚的兴趣，也相信各种操作可以获得成功。可问题是，周以铭似乎对叶家的异动有所察觉，而赵毅这个人的出现，在时间上也过于巧合……当然，叶翰不是那种仅凭感觉，就对事物本身做出判断的冲动者。虽然他很理智，却依然在潜意识当中，对赵毅抱有淡淡的，或者应该说是本能的敌意。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派出几个人潜入乾星，对他进行监控。”

想都这里，叶翰提出了另外的建议。

“不，绝对不能——如果你这样做了，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忽然，莫格雷上将的神色一变，目光也变得锐利而森冷。

“翰儿，我知道你为人精明。可是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加精于计算的人。按照我得到的情报，赵毅这个人，很可能是一名精神力控制者。普通的监控对他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可能打草惊蛇，暴露我们的计划，还会引起他的反感。与其这样，不如任他自行发展。等时机一到，他若能加入则最好。如果不能，一纸电令就能解除他的兵权。你又何必在这些方面多虑呢？”

“而且，他身上还隐藏着很多秘密。我仔细研究过那份新型太空战机的图纸，其中掺杂的各种先进技术，就连该领域的权威也叹为观止。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天才存在，但即便是天才，也必须接受年龄和经验的限制。他太年轻，而那份图纸也太朝前。何况……他和周以铭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来非常亲密。一旦被他知晓某些内幕……呵呵！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我有相当大的把握让他站在我们这边。甚至……他可能会亲手杀掉周以铭。”

……

通讯屏幕虽然已经关闭，可叶翰却仍然坐在书桌前久久沉思着。手边精致的玻璃烟灰缸里，已经满满堆尖了小山一样的烟头。

更改总装备部的物资数据，通过更换和下拨的方法，把大量重型战舰分散到各个守备区域，是叶家智囊团酝酿已久的计划。

述职报告会上，他与杨书臣提出配给AG64号行星的两千艘轻型舰船，其实只是一个幌子。在总装备部的数据表格中，它们将变成两千艘最新式的重型战列舰，随同赵毅一起运抵该星球。进而囤积在那里，变成叶家永远的私产。

不仅是AG64，还有十余个地处偏远的守备星球，也会使用同样的方法加以处理。从两个月前计划启动直到现在，已经分批藏匿了超过一万五千余艘重型战舰。

所有藏匿点的守备官均已被买通，或者调换成为叶家的心腹。

这是一个庞大复杂的计划——通过名正言顺的方法，在各个守备区内藏匿战舰。如果在预定时间内完成整个计划，叶家控制的舰队实力，将暴增三至四倍以上，成为地球联邦实力最强大的军队掌控者。

然而，唯有AG64……是个例外。

叶翰看不透赵毅。他总觉得那是一个不可预知的非稳定因素。

父亲的态度则恰恰相仿——他似乎非常看好赵毅。甚至想要通过联姻，或者赠送金钱、女人之类的方式，把他变成叶家的人。叶翰同样也明白人才的重要性。可是每每想到赵毅拒绝过自己的收买，就忍不住感到烦躁和郁闷……

“吱呀——”

忽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转身看时，只见儿子叶涛站在那里，带有潮红的脸上，满是冲动与亢奋。

“父亲……”

叶涛欲言又止，但不断抽搐的眼角，还有用力慢慢握紧，又缓缓伸张开来的手指，已经显露出他想要极力掩盖的快意。

“呵呵！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说来听听。”

叶翰把椅子转过来，面带微笑看着儿子，说话声已经扫去之前的沉闷与疑惑，变得慈祥且和缓。

“暂时……没有。”

叶涛的神情颇有些尴尬。当然，这并不代表他是因为某种错误，而流露出这样的表象。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太方便对父亲说明。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可能仅仅只是“暂时”。不过，作为最亲近的人，叶翰早已敏锐捕捉到——从他眼眸深处释放出的强烈喜悦，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妙的羞涩。

叶翰非常清楚自己儿子的品性——家族拥有的权位和财富，使儿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对异性身体有过详细的“探究”经历。叶涛身边不缺女人，从选美冠军，到当红明星，或者是被媒体报纸吹捧得团花似锦的对象，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与儿子产生过非正常，也是非公开的亲密接触。作为父亲，叶翰不想太多理会这方面的问题。然而，无论与其上床的女孩是谁，叶涛从未像今天这样，表现出令人惊讶的动作和神情。

这小子恋爱了。

作为父亲，叶翰很容易就能看穿叶涛想要刻意隐藏的那份心思。那是恋爱中男人才有的快乐。而且，其中丝毫没有单恋者随时担忧可能失败的惴惴不安，充满自信与傲慢，满足和得意。

这种感觉叶翰也曾经有过。他完全能够体会儿子此刻的心情。虽然不清楚那个女孩究竟是谁，叶翰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如果想说，儿子会告诉自己一切。毕竟，年轻人都拥有他们的秘密。他们想隐藏，想把它当做惊喜在某个适当的时候吐露出来。

话虽如此，叶翰仍然有些好奇——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儿子的心，究竟成为了谁的俘虏？

“再过几个月，就是家族庆典……唔，对了，今天上午我和你祖父通话的时候，他还说起：让你到时候，带上女朋友一起去。”

叶翰一边说话，一边悄悄观察着叶涛脸上的表情变化。作为父亲，他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同时，把自信和满足都留给儿子。

“……好的。”

叶涛的回答有些犹豫，声音却很欢快。

……

父与子之间的对话没有持续太久。叶翰阴霾的心情因为叶涛而变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得逐渐明朗，而后者也因为前者的鼓励，思维空间里充满了玫瑰颜色和气味的美妙憧憬。

从张奎山那里，叶涛弄到了很多关于张小娴的资料。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大类——不同时期的照片，还有录像。

应该承认，张奎山对于女儿的培养，的确是花费了使之足以成为女王的大量资源——她很美，也很优雅，丝毫没有被宠坏富家女的娇惯，也没有当红明星虚伪作嗲，令人毛孔粗大汗毛直立的可怕粘黏感。她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像一颗即将成熟，还带有部分青涩的果实。淡青与鲜红同时出现在表面，适于观赏，使人忍不住想要呵护，更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幻着其中的色泽交替，对所有看到她的人，释放出难以抗拒的强烈吸引。

年轻人对于异性的判别标准，有着太多无法用常规理念衡量的特殊成份。叶涛不可遏制地喜欢上了张小娴。他几乎是贪婪地观看着每一张照片，每一秒钟的录像，脑子里对于未来伴侣的虚幻形象，也渐渐与相片上的女孩开始重叠……怎么说呢？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有很多追星族男人，都会收藏梦中女神，也就是XX明星的海报图片之类的东西。就像旧时代有很多男人，都会对着苍X空的照片狠狠蹂躏自己的小弟弟，或者将波多X结衣海报垫在屁股下面当床单睡觉……我们无法用“变态”或者“疯狂”之类的字眼，对这些行为作出判定。但他们的确爱她们，或者应该说是喜欢。有人永远沉迷，也有人清醒的放弃。

至于叶涛……他的情况较为特殊。

他爱上了照片上的这个女孩。

因为他很清楚——张小娴对于自己并非镜花水月。自己能够得到她，也可以控制她。她就是我的，谁敢抢走，老子就整死他——

叶涛的思维变化，完全是在幻想中进行。不过，并非没有事实依据。

他长得很英俊，符合人类正常的审美标准。年纪轻轻已经是中校军官，父亲和祖父都是手握重权的将军。从很小的时候起，叶涛身边就围绕着各种各样的女人。他早已忘记自己的初夜究竟是被谁夺走？奶妈？还是家里的女保姆？或者，是某个伪装成钟点工，想要趁机成为叶家一员的某个女人……从未有异性拒绝过叶翰的要求，他身上有太多无法抗拒的耀眼光环，让女人们主动脱光衣服，分开双腿，眼巴巴等候着他如君王一般光临。

在张奎山的介绍中，张小娴被描述成一个无比叛逆，对一切都充满抗拒行为和心理的青春期女孩。这种带有强烈反叛色彩的说法，让叶涛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最后，“离家出走”这四个字，在他眼前呈现出一个冷眼横眉女孩形象。加上美貌……他那颗从未产生过恋爱意识，纯粹只是用女性满足身体欲望的心，第一次萌生出想要结婚的念头。

叶涛已经不再鄙视张奎山。至少，他现在能够给予这个男人足够礼貌的待遇。不可否认，产生爱情理由的光环当中，有一部分是因为张奎山名下多达千亿联邦标准货币的财产。但更多的，的的确确是来自于张小娴，来自于叶涛潜意识当中对于婚姻、家庭、妻子、恋爱……等等之类名词的向往。

他，毕竟是个正常的人类。

在驱除那些不稳定因素，把张小娴真正拥在怀里之前，叶涛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所以，他没有对父亲叶翰透露任何这方面的信息。

在叶涛看来，威胁自己这份纯真爱情的外来因素有很多。就如同张奎山说过的那样——AG64、赵毅、叛逆少女强烈不愿归家的反抗情绪……

有些东西张奎山永远不可能说出口，但这并不妨碍叶涛动用自己的力量，从方方面面搜集与之相关的情报。很自然的，安东尼奥这个老犹太人进入了叶涛的视线，也激起他本能的厌恶和憎恨——毕竟，他和张奎山都不清楚张小娴与赵毅之间的故事。安东尼奥对于张家女孩的疯狂追求，却是富豪圈子里早已流传开的公共新闻。

一想到自己未婚妻（至少叶涛是这么认为）的手，被安东尼奥那头老肥猪牵过，摸过，甚至是亲吻过……叶涛就忍不住想要发狂。

很多证据都显示，张小娴目前就在AG64。

叶涛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白痴。他很清楚——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找赵毅的麻烦，再加上叶家不为人知的隐秘计划……他开始将矛头首先对准安东尼奥。叶涛的思维逻辑并不紊乱：赵毅只是AG64的守备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与张小娴之间存在着恋人之类的关系。相比之下，安东尼奥却是必须清除的麻烦。

老犹太人已经在很多媒体上公开宣称即将结婚。也有很多人都知道，安东尼奥的新妻子就是张奎山的女儿。叶涛已经从张奎山口中知晓了事情前因后果，狂怒之下，他准备对老犹太人先开刀，然后再去AG64寻找自己梦想中的女孩。

这样做，看似一个莽撞青年的暴怒举动。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安东尼奥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成为吸引叶涛全部注意力的焦点，除了张小娴，还有他拥有多达千亿的庞大财富。在这一点上，叶涛与张奎山的想法，出乎意料的一致——除了女人，他们都想先弄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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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三节身份

根据艾斯传递的地图，赵毅很快找到了坐标所在的位置。

这是一间位于商业区南端的高级会所。这一点，从停放在楼前那几十辆豪华跑车上就能看得出来。

“奔驰”、“保时捷”、“奇瑞”……

随着地壳变化，火山爆发、海啸、气候异常……一系列灾难彻底终结了古老的地球时代。然而，文明的延续却并未因此出现断层。移民宇宙的人类，在离开这颗母星的同时，也将象征文明的所有东西，全部带进了新的居住地。尤其是那些拥有数千年历史的制造商，利用最新的科技，从厂房里生产出来的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汽车”。利用电磁动力制造的悬浮车辆，既没有配备橡胶轮胎，更不可能使用汽油进行驱动。可是在人类的固有思维当中，它们仍旧还是被冠加以“汽车”的称呼。

这些豪华跑车，可不是由民政部门出售的便宜货。它们可是价值数十万联邦标准货币的奢侈品。尤其是那些专门订制的手工跑车，由于非批量生产，而且模版在使用一次后便全部销毁。因此，它们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品。其售价甚至可以高达上千万元。

在赵毅看来，与其花这笔钱买上一辆跑车，不如用同样的价钱购入一个小规模全武装舰队。在奢华与实用方面，他往往会选择后者。

由于时间很急，他没有来得及停车便朝着大厅快步跑去。却不想，恰巧与迎面走来的一个年轻女子撞了个满怀。

“啊——你想干什么？”

尖利的喊叫声，瞬间充斥了大厅里所有的空间。引得无数目光从各个角落里纷纷汇聚过来。也就是这个时候，赵毅才忽然发现，自己厚重的军靴底下，似乎踩上了某种绵软小巧的东西。

那是一只精致的白色高跟鞋。鞋跟内侧的皮垫上，还印着路易。威登的圆形商标。而它的主人，一个约莫二十上下，身穿白色紧身长裤和碎花缎面凉衫，面容娇好且肤色白晰的女人。她正用双手撑住地面，拼命想要站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赵毅一面连声道歉，一面伸手过去，想要把对方从地上拉起。却不想，这样的举动，却换来一阵气急败坏的斥骂。

“把你的脏手拿开。撞了人还要故意占我便宜。你，你这该死的贱民——”

闻言，赵毅脸色一沉，皱眉道：“我固然有错，但是，请注意你的言辞。”

“和你们这种下贱的男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女人掂着脚，重新穿好掉落的鞋子。翘起高高的指尖，指着他的鼻子刻薄地叫骂，声音很大，也很尖厉。

她其实长得不错，肤色也很润泽。当然，由于科技的因素，有很多化妆品能够有效遮掩掩皮肤表面的瑕疵。至于实际上的美丑……没有卸妆以前，只有上帝和她本人才清楚。

“一点教养也没有。居然也敢和我谈什么言辞？呸——”

见状，赵毅沉默了几秒钟，不再说话。他淡淡地摇了摇头，侧身从旁边绕过。

对于这种不讲道理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

“站住——”

忽然，女子闪身拦在他的面前。使劲儿咬了咬下唇，恨恨地说道：“亏你还是联邦军官，就这么一走了之，算什么事啊？”

“那你想怎么样？”

赵毅气极反笑。

“赔钱！赔偿我的损失——”

女子毫不犹豫地指了指脚上被踩过的鞋：“看清楚，这可是路易。威登，全真皮制的高级货，我花了十二万联邦标准货币才买到真品。你必须……”

“这是二十万——”

不等她说完，赵毅已经从怀里掏出支票簿，飞快地填上一串数字，毫不犹豫地扔了过去，冷眼讥讽：“顺便说一句，你长得真他妈的丑，让我觉得恶心，就算是站在街边卖逼的妓女，也要比你干净得多——”

“你——”

女子面色一变，正要发作，却见赵毅已经快步走上了楼梯，迅速消失在人流当中。无奈之下，她只能捡起地上的支票，恼怒地转身走出了大厅。

站在二楼的拐角，望着对方远去的身影。面色阴沉的赵毅叫过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侍者，塞过一张百元面额的钞票，指了指女子远去的背影，问：“这人是谁？”

“怎么，你连她都不知道？”

收起钞票的侍者殷勤地回答：“她就是奥布里伯爵的女儿，贵族圈子里有名的美人儿米莉小姐。也是我们这里的常客。”

“贵族？”

赵天有些惊讶：“她居然是个贵族？”

“虽然是贵族，却丝毫没有贵族应有的气质不是吗？”

侍者笑道：“这不奇怪。米莉小姐从来就看不起没有爵位的人。没有封号的人在她眼中都是贱民。时间一长，自然也就习惯了。”

“既然如此，她还会如此稀罕钱物？说句不好听的……简直……简直就像是从未见过钱的守财奴。”

想想先前女子的举动，再与“贵族”这个名头联系在一起，赵毅觉得实在有些不可思议，说话言辞自然也变得刻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已经不是王权时代。帝国变成了联邦，贵族享有的各种特权也被剥夺。虽然他们还拥有古老的封号，可是真正论起财产……呵呵！恐怕一个乡下农夫的钱柜，都要比一个公爵厚实得多。贵族，已经彻底破落了。”

侍者右手插在口袋里，轻轻捻着那张百元大钞的纸面，微笑着说：“其实，您根本不用给那个女人什么赔偿。那双所谓的‘路易。威登’皮鞋，是双不折不扣的假货，最多只值得三十块。米莉小姐每天都会到这里喝咖啡，我至少见过二十个男人踩过她的脚。呵呵……简单地说，她是故意的。而您……尊敬的先生，我建议您现在就给银行打电话，让那张支票立刻作废。”

……

偶然的意外，并没有影响赵毅迅速的动作。在三楼一间偏僻的小厅里，他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艾斯。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他的外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仍然还是一身做工精美的昂贵服装。黑色，衣领和袖口镶嵌着亮银色的缎质面料，皮肤依旧很白，散发出淡淡的古龙香水气味儿。他似乎很喜欢蓄发，长度已经超过肩膀，用一条咖啡色的丝带扎在脑后，配合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线条，让人有种充满阳光的感觉。

“你比我预计到达的速度更快一些。”

艾斯微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招呼赵毅坐下。

这是一个全封闭的套间。没有监视器之类的东西，也没有侍者。茶几上摆着一壶咖啡，壶口不断有蒸汽升腾飘出，看上去温度很高，应该是刚刚煮开不久。

赵毅凝视着艾斯，想要从那张微笑的面孔当中看出点什么。

“这里的咖啡不错，非常精致的手工产品，在烹煮方面也很有一套。”

艾斯将赵毅面前的杯子斟满，又把盛有糖和牛奶的茶盘推到他的面前。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坐回自己的椅子，双手十指交叉摆在桌面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希望之光’？”

赵毅直视着他，目光显得很是严肃。

能够知道自己消息的人很多。不过，那都只是针对军方和某些特殊部门而言。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赵毅都不认为艾斯可以被归为消息灵通的那类范畴。

他和自己是联邦国立大学的同学。事实上，除了教室与课余时间的接触，赵毅对艾斯几乎一无所知。但在以往经历的某些事情上，他的确给予过自己帮助，也可以算得上朋友。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艾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认真地说：“我从未探究过你的私人领域，也没有对你进行二十四小时跟踪。当然，我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有些东西不可能公开，也无法摆在明面上让你知道更多。但不管怎么样，我是你的朋友——”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很慢，语气也很郑重。

赵毅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大约二十秒左右，沉重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说吧！把我叫到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张小娴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从艾斯嘴里说出的这句话，让赵毅猛然吃了一惊。他的瞳孔瞬间骤缩，右手也下意识地缩回桌子下面，指尖已经触及配在后腰的枪套。

“别那么紧张，我对她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想成为你和她甜蜜故事的见证人。”

艾斯很是无奈地摊开双手，脸上满是苦笑：“我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会成为你脑子里最值得怀疑的对象。甚至……可能被归类为‘敌人’。”

赵毅仍然沉默着，虽然右手已经重新放回桌面，目光却死死锁定艾斯，丝毫没有偏移。

当听到艾斯说话的时候，他脑子所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泄露了殖民基地的秘密。

不过，这个想法只存在了几秒钟，便从他的思维空间彻底消失。或者，转化成另外一种很值得思考的存在方式。

因为，艾斯首先提到了张小娴。

如果有人故意泄密，或者对方已经知晓自己手中的秘密，应该不会用女人作为话题，而是直接表明身份，或者更加直接的进行威胁。

想到这里，赵毅紧绷的心脏慢慢回落到原处。他伸手端起咖啡，没有喝，只是在指掌间缓缓转动着。

“继续说下去。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事情并不多。至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

艾斯看着赵毅的眼睛：“张小娴失踪了，有很多人都在找她。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她所牵涉的那些麻烦？当然，我也很喜欢罗密欧与朱丽叶之类的私奔故事。呵呵……放轻松点儿，我说过，事情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再次重申——我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敌人。虽然不敢说是能够让你完全将后背交给我那般值得依靠，但你可以信赖我……真的！”

赵毅慢慢点了点头，充斥思维空间的敌意开始消退，却仍然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张小娴应该对你提过他的父亲张奎山。如果你们真的打算结婚生子，那么从血缘关系上来说，你多少应该称呼那个男人一声‘岳父’。不过，他的真疯狂。他居然想要把亲生女儿嫁给一个土埋脖子的老头。这件事在我所熟悉的圈子里流传很广，不少人都清楚其中的内幕……这些都是题外话。重点在于——有人亲眼看见张小娴登上了你的飞船，还有人已经派出大批手下前往AG64，想要在你的守备区里，把张小娴找出来。”

这几句话令赵毅觉得震撼——如果是换一个人对自己说这些话，他也许不会觉得如此惊讶。可是艾斯……进入联邦国立大学以前，他和这个人从未有过交集。难道，之所以会在美术系F班的教室里碰面，也是和张小娴先前的目的一样，仅仅只是为接近自己？

想到这里，赵毅不由得有种被人窥探的感觉。他强压住心头的怒意，冷冰冰地问：“你的圈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艾斯握着咖啡杯的把手，指尖在杯壁表面来回弹动：“我的确对你隐瞒了一些东西。对此，我将作出最诚挚的道歉。但请你相信，我对你并无恶意，而且……”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赵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认识金字塔工业联盟的理事格鲁伯。”

艾斯看了他一眼：“我管格鲁伯叫‘叔叔’。当然，我和他之间没有血缘或者亲戚关系，纯粹只是一种尊敬的称呼。”

赵毅感觉自己脉搏的跳动开始加速。

“我不知道你对金字塔工业联盟的领导构成模式是否清楚。整个联盟，其实由七名理事主导。格鲁伯只是其中之一，而另外六名成员当中，有一个叫做‘文岩’的理事。他……是我的父亲。”

艾斯说话的声音很平淡，随着他的描述，赵毅眼前逐渐出现了一个亚裔人种的身影——削瘦、高大，手指骨节很粗，面部轮廓线条坚硬，看上去显得有些刻薄，嘴唇紧抿，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目光。

是的，文岩理事。和格鲁伯前往“蓝海梦想”星球的时候，赵毅曾经在金字塔联盟总部，见过这个人。

“我的母亲是欧裔，按照人种学分类，我属于欧亚混血。但这并不能改变我的姓氏……我姓文，全名是‘艾斯。文’。读起来可能有些拗口，却是真的。”

“你父亲派你来监视我？”

赵毅冷笑着，略微平复的感情，又开始起了新的起伏。

“不！不是监视，而是接近。”

艾斯纠正着赵毅的说法：“你交给格鲁伯的那张多变向引擎图纸，在整个工业联盟内部引起了轰动。我不知道你与格鲁伯之间究竟订立过什么样的分成合约，但他至少从那份图纸上弄到了多达六十兆联邦标准货币的利润。这是一笔极其惊人的财富，连我父亲都觉得眼红。他断定——你应该属于那种在机械制造方面，有着惊人天赋的特殊人才。于是，我有了一个在联邦国立大学美术系的新身份。至于目的……就是接近你，和你成为朋友。”

“然后，再名正言顺的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图纸？”

赵毅冷笑着，接上艾斯的话。

“那是他的意思，与我无关——”

艾斯摇着头，诚恳地说：“你不会明白……我需要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我所接触的人群，都是上流社会当中最为傲慢，也最为富有的部分。在他们中间我无法得到真正的友谊。除了赤裸裸的金钱和利益，就是肉体和美色上的相互交换。我认识张小娴，也多少知道一些她父亲的事情。虽然我父亲没有那么残暴野蛮，可是，我很害怕……”

“害怕？”

赵毅眯起眼睛，不解地问。

“我不是他唯一的儿子。”

艾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也变得暗淡：“我有十一个哥哥，十五个弟弟，还有三十多个姐妹……呵呵！你可能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家庭场景。我们之间不存在所谓的亲情，只有争抢和利用，相互踩碾。在他们当中，我应该算是个怪胎。因为……我只想安安稳稳做个普通人，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想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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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四节决定

赵毅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这些话让他有些难以理解。不过，接下来所说的，让他多少明悟了艾斯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们都姓‘文’。按照顺序，我是排名第十二的家族继承人。这个排列不是固定的，它几乎随时都在发生变化。只要有某一个人死亡，排列就会递进，有资格成为继承者的人数就会减少。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原本应该位列家族继承人第二十七，现在……”

艾斯的声音有些悲凉，他一直在摇头叹息：“很多人都想让我死，我也在拼命保护不受伤害。从幼年时代，我就被迫学习格斗术、刀剑、棍棒，以及各种兵器的操作方法。我可以通过最基础的方法，辨别六十多种常用毒药在饮食中是否存在。我随时都穿着最顶级的防弹衣，却无法躲过暗杀。表面看来，我很健康。实际上，我的左腿动过三次骨骼移植手术，肝脏和右肾被换了两次。那都是在不同时间和地点，被我最亲密兄弟用爆炸和毒药留下的纪念。他们总以为我死了，而我却一次又一次从病床上站了起来……我报复过，也杀掉过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但我很累，也很害怕。我不想在这种环境里继续呆下去。那些钞票和财富对我毫无意义。我完全可以依靠自己双手生活。我，我，我……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赵毅一直注视着艾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欺瞒或者狡诈，只有悲哀和痛苦。能够摆明隐藏的身份，也从侧面表明他没有对自己撒谎。想要弄清楚这一点并不困难，只需要给格鲁伯打个电话就行。更重要的是，正如艾斯所说过的那样——他和自己之间，的确没有任何利益牵涉。

“你想让我帮你做点什么？”

思索片刻，赵毅再次发问。尽管艾斯已经表明对自己没有敌意，但他仍然本能的抱有戒心。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艾斯抬起头，神情凝重地说：“我只想成为你的朋友。我需要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这很困难。”

赵毅直言不讳：“非常感谢你为我带来有用的信息。但恕我直言，‘朋友’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很广。我并不认为我们能够彼此信任。至少目前是这样。”

“我明白。但我可以帮助你，在那些你并不擅长的领域。”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企业经营，又或者是如何并吞一家被当做目标的公司。”

艾斯淡淡地笑了：“我知道你刚刚收购的那两家食品和服装公司。如果你手下有对金融方面颇为专业的人才，应该明白，在整个收购过程中，联邦银行其实给予了很大程度的援助。他们并不是因为看你很顺眼，或者良心发现白白送给你好处……怎么说呢？那个时候，我请银行的相关人员共进晚餐，给他们塞了一个非常丰厚的红包。然后，你得到了最为想要的东西。呵呵，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赵毅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已经无法从艾斯身上移开。

他脑子里开始出现斯坦利用疑惑口吻说过的那些话。他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在收购食品厂和服装公司的问题上，联邦银行显然是在帮助自己。如果没有他们的配合，根本不可能以极低价格完成整个计划。

“我……欠你一个人情。”

从谈话到现在，赵毅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虽然很勉强，有些苦涩。

“如果有一天，我陷入危险，你愿意成为我的后背吗？”

艾斯问得很认真。

“我会救你——”

赵毅的回答非常干脆：“AG64可以为你预留一个位置。那里很安全。不过……做出决定以前，你必须考虑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放弃，就再也不可能拥有。比如，你的家族继承权。”

“我没有什么物质要求。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安安稳稳活到两百岁。”

艾斯笑着，从桌子对面伸过右手，说：“你最好尽快返回守备区，把你的小情人严严实实藏好。如果被那些密探找到……你将面对的不仅仅只是张奎山，甚至还有来自你们军方内部的追求者。”

赵毅握住他的手，慢慢地点了点头。

……

两千艘战舰组成的庞大编队，在AG64号星球的指定区域缓缓降下。扁平形状的舰队遮挡了阳光，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片巨大的黑色阴影。

这里位于新明斯克以南五百多公里，是一块AG64号行星上颇为难得的全岩石地表。经过勘测和初步建设，已经成为新的星球军用宇宙港。

军事设施的建设，比普通民用建筑更加严苛，也需要消耗更多的材料。在这一点上，军部的确给予赵毅足够优厚的援助。首批调拨的五百万吨高强度水泥，以及数量巨大的特种钢材，已经随同舰队一起出发。它们将被工业机器人变成地下仓库、停机坪、单体式自动升降平台，以及能够抵抗高强度攻击的防爆屏障……未来几个月内，这里将一直持续建设，连通已经规划的外围设施一起，成为AG64星球规模最大，也是防御能力最强的军事基地。

对于见惯了数十万舰队在太空中密密麻麻排列壮观景象的人而言，两千艘战舰根本不足为道。然而，在罗杰和詹姆森这种从幼年时代便驻足于AG64，连乘坐小型飞艇上天溜达一圈都无比奢侈的工业平民来说，这场景简直令他们前所未有的震撼，甚至永世难忘。

“天啊！这，这实在太多了。根本数都数不过来。”

詹姆森用力咽着口水，左手用力按住胸口，仿佛剧烈跳动的心脏随时可能让自己休克。

“这实在太可怕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永远不会相信这是人类的制造物，而是上帝的杰作。”

罗杰不停地抚摸着握在手心的铜质十字架，仰望天空的目光呆滞，翕张的嘴唇中央，不时发出梦呓般的喃喃。

“这些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战舰，它们都是重型战列舰，是构成联邦舰队的最核心武力。”

帝福尼双手背在身后，朝着天空注视的目光，充满了无比震撼的成份。他应该算是AG64黑帮头子当中最有见识，头脑最为清醒，思维也最活跃的人。此刻，他已经完全被这种强大武力彻底慑服。对于赵毅，除了毫无保留的臣服，他再也找不到第二种应对方法。

宽敞的地面观测站立，挤满了数十名身穿联邦军制服的人。他们都是被赵毅承认的核心集团成员，也是AG64这颗正在开发星球的利益共享者。虽然他们不是黑帮，就是工业平民，可在潜意识当中，他们仍然想要得到联邦政府的承认。这也是被流放者想要重新回归文明的最基础心态。赵毅邀请了所有人一同观看战舰降下仪式，这让他们内心深处对自己主导者的认可程度进一步加深。

毕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得到联邦军部的物资援助。

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星球守备官。

更不可能所有守备官都能得到数量如此庞大的舰队支援。

无论新近加入的瓦尔克和王泽，还是最早成为核心人员的罗惊鹏和杰克，他们的大脑完全被畏惧和尊敬所占据。甚至，在扑面而来巨大的气流震荡推动下，有种想要对着赵毅跪倒，当做神明顶礼膜拜的欲望。

……

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后，所有参加舰队降下观阅仪式的人，已经全部进入新建基地的地下指挥室，排列成整齐的三行横队，站在赵毅面前。

“瓦尔克、王泽，出列——”

赵毅说话的声音很大，这让站在队伍末端，两名刚刚加入的黑帮头子不由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头朝前看了看，却正好迎上赵毅没有任何表情，森冷威严的目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点到自己的姓名，但内心深处的恐惧，却怎么也难以祛除。

两名铁卫军警卫大步走了过来，将两套崭新的联邦军服递给瓦尔克和王泽。整齐叠放的军服最上端，是一副完整的准尉肩章。

“欢迎加入AG64守备区。从现在开始，你们将分别担任第五、第六武装中队的指挥官。”

在这种场合为新加入人员晋衔，无疑是一种荣耀。当瓦尔克和王泽换好衣服，重新走到赵毅面前的时候，眼睛里的恐惧已经变成激动，甚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我们已经得到来自联邦军部的支援，我们拥有的物资前所未有的丰厚。现在，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加快速度，彻底占领整个星球——”

AG64非常庞大，尽管赵毅已经确立了在新明斯克等城市的绝对控制权，但就星球陆地总面积而言，只是极其微小的一块。

“全军，分成四个方向，同时对星球其它区域展开攻击。”

“东面，由罗惊鹏和杰克为主导，辖第一、第二武装中队。”

“西面，由詹姆森和罗杰为主导，辖第三、第四武装中队。”

“南面，由瓦尔克和王泽为主导，辖第五、第六武装中队。”

“南面，由帝福尼和特瑞西为主导，辖第七、第八武装中队……”

守备区域的武装力量分为两种——其一，由接受过强化训练，拥有一定程度实战经验老兵组成的铁卫军。其二，接受正常程度军事训练，尚未投入战斗，只拥有常规武器装备的平民。

身为S12基地的唯一幸存者，赵毅很清楚联邦军队的编制构成，以及士兵的质量状况。在他看来，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虽然一直持续，也锻炼出一批数量相当的老兵，但其中很大一部分人对战争已经感到厌倦。他们不再渴望鲜血和战功，也不符合“精锐”的定义。

工业平民则不同。他们在环境最恶劣的矿石星球生活。求生的意志，是支撑他们活下去，并且比任何人都要凶狠的思维支柱。他们的杀戮技巧来源于日常生活，几乎每天都会爆发争斗。尤其是那种浸透在骨子里的暴怒和冰冷，根本无法被任何生活在文明世界人类所想象。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预备兵，只要有充足的营养和装备，加以严格军事训练，其精锐程度早已超过联邦与泛联合的常备部队。

赵毅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缺乏统领大规模战役的指挥官。利用机器人开设的军事学院虽然已经设立，却只有通过实际战斗才能得到锻炼。一个武装中队兵员数量不过两千，这也是帝福尼这些黑帮头子能够指挥的最大限度。当然，随着战争持续，他们的军事经验也会不断增加。大队、师团、军团……从血与火当中活下来的人，比任何军官都精于厮杀，精于毁灭。

刘枫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也是守备区目前最优秀的战舰指挥官。

“你们必须在战斗中提升自己，依靠自己的智慧去解决问题。占领，消灭，把一切都变成我们的……记住，一定要活着回来——”

最后这句话，让所有激情振奋的黑帮头子感到震颤。他们都能听出其中最为恳切语气。那绝对不是上位者驱使下属的诱惑，而是最亲近的人，对自己反复叮咛的关怀。

……

地下基地，核心控制区。

赵毅站在三米多高的巨型大屏幕前，望着自动监控仪传输回来的新明斯克街头画面，沉默不语。

身后，冯谈谈在一台主程序电脑前忙碌着，将一条条经过整理的信息显示在屏幕右下角。

“从宇宙港第一天开放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对所有进入观光区的外来者进行监控。按照您的命令，这些人的相关信息，都要与人口普查总署联网的统计资源进行对比审核。其中，我们查到了注册私家侦探一百六十九名，联邦退役或者在职军人八十一名。经过甄别，其中有一百二十四人目的尚不明确。其余的，都是正常的旅游观光者。”

随着屏幕上的文字信息不断闪现，冯谈谈也逐一加以解释。

“从上个月开始，我们抓获了六十三名企图接近军事设施的身份不明人物。因为所有旅游线路都经过严格规划，伪装军事区也有专人守护，很容易判别误入者与窥探者。经过审讯，他们来自于联邦境内的几个大型财团，也有军方的暗探，以及泛联合方面的间谍。”

赵毅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转身，仍然注视着屏幕：“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有十三个人是为了搜集经济情报，十五个人是侦查军事设施，其余的则目的不等。不过，他们身后所代表的势力，大多是对新明斯克观光区感到好奇。我个人认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可以利用。因为，在审讯过程中，他们透露出各自势力的主控者，要么想要与我们合作，要么想要并吞新明斯克……总而言之，我们已经开始引人注意。”

赵毅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他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说：“除了这些，有多少人是来自联邦第六舰队？”

“目前已经抓获了十七人。全部都是接受过军事训练的特工。和您所吩咐的一样——他们的目的，都是想要在这里寻找守备夫人的下落。”

冯谈谈所指的，就是张小娴。

与整个AG64相比，新明斯克观光区的范围要狭窄得多，监控也更加方便。当然，并不排除在星球其它地方也有潜入者，但只要敢于进入新明斯克，就肯定无法摆脱无孔不入的监视。

这里是赵毅控制的核心区，没有人能够在这里隐形或者匿踪——这座城市里的居民都是工业平民，每一个人都接受过洗脑教育，也不会有人出卖自己的守备官。

“把他们都带进审讯室。我要亲自见见这些家伙——”

赵毅的声音很冷，充满不可置疑的恨意和愤怒。

……

杰若夫被两名铁卫军警卫押进房间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一条黑白竖纹的大码内裤。被生殖器顶得凸起的前面，以及显出屁股浑圆体积的后面，都各有一个醒目的红色“29”字样。

那是他的囚徒编号，也是代替姓名和身份的新标志。

虽然他并不想要这个令人讨厌的数字，却不得不接受。

这是一个很宽敞的房间。四面都是墙，屋角安装有内嵌式监控镜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两名身材魁梧的警卫守在门口。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佩有联邦上校军衔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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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五节策反

杰若夫见过这张脸。作为第六舰队最优秀的特工，他的记忆力甚至堪比电脑还要强大。

赵毅同样也在注视着眼前的囚犯。

这是一个非常健壮的中年男子。肌肉不算发达，身体柔韧性却很强。微秃的脑门上隐隐带有干燥的血痕，眼眸深处却释放出极其精明的目光。

从被抓住的时候，杰若夫就已经被解除了身上的所有装备。这里所指的，并不仅仅只是外表的附加品，还有安装在他左眼表面的自动拍摄贴膜，以及肩膀和左手腕骨部位的皮下嵌入式锁扣。虽然那只是一条长度三十厘米的纳米钢丝，却能够切割绝大多数金属，让被困者成功脱出牢笼。

科技的发展，使很多人类曾经梦想的东西成为现实。杰若夫可以不需要照相机，就能将眼睛捕捉到的景观传输回微型电脑，以数据方式储存。如果不是他过于接近军事管制区，被巡逻宪兵当场抓捕，可能他仍然只是被严格监控的观光者，而不是坐在审讯室里，被别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听说，你在找一个人？”

看着面无表情的杰若夫，赵毅淡淡地笑了起来。

囚犯没有回答。被剥去网络光膜的眼球，释放出冷漠的目光。

“第六舰队，叶家……”

赵毅将语速放缓，使声音听起来更具威胁：“你的行动没有得到军部许可，仅仅只是舰队司令部的调遣。换句话说，除了指派者本人，你在这里的身份和任务，不可能得到官方承认。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杀了你。把一名优秀特工的头骨做成标本，摆在会客厅里当做装饰，应该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主意。”

杰若夫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从成为特工的那天，他就明白生命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至于所谓的荣誉……谍报部门的成员永远不会被公开。除了执行任务，他只忠于自己信仰的GOD党。

“为国家和荣誉而死，那是值得尊敬的举动。”

赵毅释放出自己的思维能量，慢慢探究着囚徒的每一丝神经波动。与其说他是在劝导，不如说是在催眠：“但你知道这次任务的目的吗？你明白为什么要你寻找所谓的目标吗？”

听到这里，杰若夫脸上近乎凝固的肌肉，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对此，他也感到非常迷惑。

上司分派的任务指令书上，只让他以观光客身份潜入新明斯克，寻找照片上的那个女人。要求近距离拍摄相片，并且找到具体藏匿的位置。

这任务很简单，难度不大，完全可以交给刚刚加入谍报部的新人去做。因此，杰若夫也一直认为——这是上司对自己的特殊照顾，相当于变相休假。

“当啷——”

就在杰若夫眉头微皱的时候，审讯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身穿黑色上装和短裙的张小娴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目光微微有些触动的囚犯，没有说话，站到赵毅身后。

“你在找她，不是吗？”

这句话，让杰若夫重新恢复了冷静。他仔细打量着张小娴，虽然可以确认这就是自己寻找的目标，却已经没有办法将图像传输出去。

“他是我的妻子，也是叶涛想要从我手里抢夺的女人——”

赵毅的话，像子弹一样重重轰击着杰若夫的心脏：“这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秘密任务。纯粹只是一个花花公子在肾上腺素刺激下，想要得到新猎物的前奏。杰若夫上校，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追逐花边新闻的私家侦探？这就是你想要的荣誉？我敢说，即便你现在被杀，那些人也不会因此为你颁发勋章，更不会给予你家人足够的抚恤金。”

“你……你在欺骗我。”

杰若夫只觉得大脑深处有股神经在不断跳动着。他强压住想要爆发的愤怒和火焰，用尽可能冷漠的口气说：“我不会相信你所说的这些，因为……”

“啪——”

赵毅将一份文件扔到他的面前，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发言：“你要证据是吗？我有的是。你可以随便看，然后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那是一本冯谈谈整理的详细资料。里面记录了叶涛要求舰队军情处搜寻张小娴的详细任务要求。杰若夫对比了一下，发现：自己送上司那里得到的任务函件，只是这份资料的缩减版本。

为了弄到这份文件，赵毅花了十万联邦标准货币。但他认为，这很值得。

“我有很多方法可以对付你——”

赵毅在微笑。可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令杰若夫听了不寒而栗。

“游览记录显示，你曾经光顾过‘帝豪’夜总会。相信那些漂亮的‘康康舞’女郎，一定给你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你可能会觉得好奇——在那种高强度，而且是不间断的剧烈弹跳和抬腿动作下，女孩们居然能够连续舞蹈两小时以上？这种耐力和韧性，恐怕连你自己都觉得勉强……OK！就暂且将它当做是一个魔术。事实上，那些舞女都是改造人。她们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漂亮。浓艳的化妆，加上灯光造成的特殊效果，还有酒精……这些东西掺杂糅合，会使所有男人对她们着迷，也将她们看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至于真相……她们其实和你一样，都是男性。”

“请不要吃惊，‘人妖’这种产物，从几千年前的文明初创时代就已经诞生。你应该听说过‘昆泰沙’这颗星球。那里的奴隶商人，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技巧。他们可以把男人变成女人，让改造者更换性别的同时，继续保留应有的强壮和耐力。这种经过改造的‘女性’奴隶，即便是在移民星球也很常见。他们是各大夜总会里必不可少的角色。尤其是经过训练的舞女，可以适应高强度的连续身体运动……呵呵！千万不要对我的话抱有怀疑。这都是真的，你可以从他们身上提取汗液或者血液，甚至头发之类的东西进行化验。要知道，旧有的很多观念，已经随着科技进步产生变化……杰若夫上校，激光融蜕技术可以让你的皮肤更加柔嫩。‘香奈儿’公司最新的脱毛膏，可以让你永远摆脱浓密体毛造成的烦恼。一个没有执照的黑诊所，就可以为你实施喉结平复手术。那里的医生虽然没有医科大学毕业证书，但他们在切割男性生殖器和人造阴道方面的经验，足以令任何医学权威为之仰望……我保证——只要走出这间审讯室，最多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你的新身份证明卡上，就会写上‘杰若夫小姐’的名字。”

杰若夫死死盯住赵毅，瞳孔里那个英俊年轻人的映像，正在随着进入耳朵的话语，在邪恶与残忍之间来回交替。杰若夫感到自己在发抖，甚至有种想要像女人一样，蜷缩着身子，用双手紧紧捂住胸口，不让乳房暴露在空气里的冲动。

虽然，他是男人，根本谈不上什么乳房，最多只有两个黄豆般大小的乳头。

能够成为军情部门的“A”级特工，杰若夫无论在体格还是思维承受能力方面，都要比普通人强悍得多。

他不怕死，对于羞辱和身体上的折磨，也有着极其顽强的耐受力。可以，从赵毅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却让他感到比烧红的烙铁还要恐怖。

他觉得自己的生殖器正在缩小。那是不受中枢神经控制的萎缩。就像冬天，赤身裸体被冰雪包裹。冷得令人窒息，痛得难以忍受，但这种可怕的身体触感，竟然完全来源于大脑，来源于自己的听觉……没错，还有那些自己在“帝豪”夜总会里看见，身穿红裙，不断高抬大腿兴高采烈翩翩起舞的年轻女郎……上帝啊！难道，难道我真的要穿上高跟鞋，成为她们当中的一员吗？

“你想知道什么？告诉我！快——快说——”

杰若夫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背脊上窜起阵阵森冷的阴风。他几乎是扑在桌子上，用慌乱惊恐的语调，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可以告诉你一切。只要是我知道的，都行——”

“很好！看来，我们终于找到了能够彼此交流思想的共通点。”

赵毅满意地看着语无伦次的特工，转过身，拍了拍守候在身侧冯谈谈的肩膀，微笑着说：“我对很多东西都感到好奇。上校，请不要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很高兴你此刻的表现，也期待着你将带给我的惊喜。放心吧！你很安全。这里是AG64，不是移民星球。任何人想要找你的麻烦，都必须要先过我这一关。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我们自己人。”

……

离开审讯室，在警卫人员的护送下，赵毅和张小娴径直来到地下基地的核心部分。

站在五号车间的闸门前，赵毅并不觉得激动。相反，他脸上的神情非常平静。

最初的时候，他曾经想过杀掉所有潜入新明斯克的窥探者。然而，见到杰若夫之后，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他需要在叶家内部安插自己的眼睛。洗脑仪器不可能对所有人都产生效果，但只要有思维弱点，有着对某种自己知道的事物感到恐惧，或者欲望，就能够针对这方面，制订出对应的脑波改造模式。

杰若夫不怕死。能够成为高等级特工的人，几乎随时都有生命危险。那么……生不日死的感觉，应该可以对他产生效果。

这需要时间。

赵毅甚至已经考虑好，等冯谈谈挖空杰若夫脑袋里所有东西之后，这名可怜的联邦少校，将成为脑波改造仪新模式的首位试验品。如果成功，相当于在第六舰队军情总部，安插了一颗谁也无法料及的暗棋。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弯曲，眼睛也不由自主眯缝着，注意力焦点集中在钢铁闸门表面，用白色涂料勾画出的巨大“5”字上。

这是整个基地防卫最严密的地方。也是零件制造中心、飞船组装船坞和“奇迹”三大建筑的所在地。除了他和张小娴等几名核心人员，再也没有其他人拥有进入权限。

通过“银色斑马”渠道购买的太空炮艇生产流水线已经投入运转。利用“重构”模式，“奇迹”可以制造出威力强大的重巡洋舰和战列舰。它们已经成为刘枫舰队的绝对主力。这些战舰比联邦或者泛联合都要先进，它们火力凶猛，装甲厚重，速度超过同类战舰至少三倍……总而言之，整体战斗水准已经超过任何舰队。如果AG64周边环境真的恶劣到必须以战争手段才能解决的时候，它们的出现，将在文明世界引起前所未有的轰动。

张小娴朝前走了几步，挽住赵毅的左臂。用无比温柔，且带有几分不确定的口气问：“真要这么做吗？”

“当然！”

赵毅的回答非常坚决。

他是一个对未知事物充满强烈探知欲望的人——“奇迹”最大的作用，就是将各种不同类型的武器重组，藉此进行强化。赵毅当然不可能知晓叶家的密谋。可是，当手中突然拥有五百艘制式重巡洋舰，以及两千艘重型战列舰之后，他潜意识深处想要把这些东西重构组合的念头，就变得越来越强烈。

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崭新的战舰送入“奇迹”，把它们重新构装成为更高等级的武器。

按下传输带电钮的一刹那，赵毅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微微有些发颤。

这可不是恐惧的表现。而是因为激动。无比的，难以压制的激动。

最普通的太空战斗机和炮艇都能构装成为巡洋舰。那么，以重巡洋舰为“原料”的构装，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被称之为“战场王者”战列舰？

还是火力、装甲均得到全面提升的超重型战列舰？

或者，会是某种给自己带来超乎想象的意外和惊喜呢？

带着难以形容的揣测，以及无比期待的希望，满载重巡洋舰的输送带，终于在机械的运转下，朝着“奇迹”入口开始移动。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三十、九十……当终端电脑上显示出绿色“百分之百”字样的时候，“奇迹”出口的滑槽上，也出现了一艘巨大无比的钢铁战舰。

这艘舰首高达数百米的庞然大物，让赵毅和张小娴感觉有些眩晕——其体积之庞大，完全超乎想象，甚至距离重构车间顶部只有五米左右的距离。

很幸运，它没有将整个车间撑爆。但如果想要将这艘战舰运出地面，就必须扩大现有的垂直升降通道。

它的体积比常规重战列舰更大、更长。流线型的舰体表面，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厚厚的反射装甲。其间的复合部位，还填充有一块块量子能量甲板。扁平的舰尾中央，横向排列着五个直径数十米的曲速引擎和超时空引起喷射口。侧舷上的收缩线上，更清晰地能够看到空间爆裂射线的发射管。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战舰前甲板上那四座口径惊人的三联巨炮。这已经不普通战舰上常见的武器，而是一种赵毅从未见过，也没有在任何军事参考书上有记载的内附式炮管。

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艘刚刚出现的异物。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张小娴无比震惊地问。尽管她对“奇迹”重构的过程并不陌生，仍然还是被眼前的钢铁庞然大物所震慑。

赵毅沉默着，快步走到“奇迹”传输带尽头的终端电脑前。淡蓝色的屏幕上，正在不断回转着新型战舰的结构图。右下角的名称表格里，有一排清晰的文字。

无畏舰。

“……引力黑洞炮。这就是主炮的名称？”

在武器配置栏目当中，赵毅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已经超出了他所知晓的科技范围。毕竟，地球联邦与泛联合的战舰上，威力最强大的武器，只是零空间投射炮。至于黑洞……这种特殊的宇宙天体，难道可以被当做武器使用？

电脑的输送数据栏里，进入“奇迹”参与重构的重巡洋舰数量，牢牢锁定在“三百”字样。

这就意味着，只需要三百艘重巡，就能制造出一艘无畏舰。

在古代人类历史上，“无畏”这个词，代表着厚重的装甲，强悍无匹的火力，令人惊讶的速度。在海洋战争中，第一艘无畏舰令当时所有国家都感到震惊。现在，赵毅的大脑也被同样的思维震荡所充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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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六节疯子

震撼和狂喜，让他再也无法产生多余的念头。

他已经无法去想象，如果进入“奇迹”的构成材料更换为重型战列舰，会出现何等可怕的场景？

发现信息记录仪的赫尔教授说得对——那种至今为止仍然在宇宙中流浪，与人类尚未谋面的天人族，的确拥有令人震惊的先进科技。显然，无畏舰绝对不是该种族最强大的战舰。在这之上，应该还存在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更高级舰种。

赵毅只觉得脑子很乱，他需要时间冷静。而目前所急需的，就是扩大战舰仓库，扩充生产车间。至于究竟在什么时候以重型战列舰为材料进行重构……在工业平民战舰兵尚未掌握无畏舰操作方法以前，他还暂时不想考虑。

……

殖民基地，中央控制室。

最近一段时间，文辉煌觉得很是愉快。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天才。

敏锐的数学头脑和强大的运算能力，使他在研究方面具有常人难以比及的优势。尤其是统筹和新型材料，他觉得自由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强烈嗅觉。

只有在AG64的新实验室，文辉煌才能感觉到自由，而不是联邦科学院那种死气沉沉，到处都散发着霉旧，按部就班，所有事务都必须开会研究才能决定的陈暮。

他对目前的状况非常满意。甚至有些陶醉。

有充足的实验材料，无需担心研究经费……对于醉心于科学的人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

“这样的规划显然不行。短期内或许没有什么。但是从长期来看，地下空间的不合理使用以及重复开发，肯定造成资源的浪费。如果只是几百人居住的小型基地，倒也勉强可以为之。可是像这种涉及人口数百万的巨型基地，就必须从每一个细节上进行整体考虑。”

生活层面的压缩，将原来的两层居住区域，扩展成为三层。

各种设施的重新设置。去除功能重复的部分，减少运输通道的数量，全方位扩充现有的容积。

强化机械工人的使用率，补充修理平台和零件的数量。让它们随时保持满负荷状态，大为缩减计划所需的时间……

文辉煌在研究方面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令所有人都为之叹服。也正因为如此，他正在成为继赵毅和张小娴之后，AG64号星球的第三号人物。

他从未想过“夺权”之类的念头。那很傻，无异于将自己扔进琐碎繁杂的事物。科学，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事情。

长久以来一直身处实验室中的文辉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狂热过。他还是第一次发现——把理论上的东西变成现实，居然会给自己带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和冲动。

他一直在设想一份全面防御计划。虽然已经在电脑上反复运算了多次，也得到了充分的数据。可计划中的最大防御面积仅仅只有五百平方公里左右。而他现在所要做的，则是把这个区域性的防御图，扩展成为整个星球的全面防卫系统。

在联邦科学院的时候，文辉煌就提出过自己的见解。没有人赞同，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倒不是说那些人目光短浅，而是这份计划本身存在太多成立的悖论。而实验需要消耗的资金和材料，至少是整个科学院全年研究经费的两倍以上。

这实在太狂妄了。要知道，几百平方公里和整个星球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尤其是在防御密度和武器配置上，也不可能同一而论。

大凡科学家，通常都作出一些疯狂举动。

文辉煌也不例外。不过，他的疯狂来源，却是一些匪夷所思，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却偏偏能够行之有效的古怪方法。

“我要把整个AG64变成一个庞大的作战基地。一个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最强大的超级武装堡垒，拥有最可怕火力和防御系统的坚固要塞。”

第一眼看到这份新计划的时候。赵毅的第一感觉是——“这家伙肯定疯了。”

十分钟后，他开始不再抱有这样的念头。转而带着震惊与狂喜，拼命吞噬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最后，当他看完全部资料，把目光从显示屏上移开的时候。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同意了这个计划，那么……变疯的人，估计会是我。”

两个疯子凑合在一起的结果，是代号“龙王盾”计划的全面实施。

无数根粗大的运输管道，以殖民基地为核心，在AG64地下的各个角落里迅速延伸着。它们分从不同深度的位置开始，相互连接又彼此分散，独立于一个个军事区和生活区的中间。最终，在无数个地下能量供应点的控制下，从不同的角度和方位，悄然出现在新明斯克市和已经控制的所有区域层面上。

每一条与基地连通的管道，都有一个能够伸缩探出地面的接口。而这些利用升降平台进行控制的接口外端，都装有一台威力强大的陆基对空武器。

全激发粒子炮——激光武器在太空战争史的初期，一直扮演着清道夫的角色。它们在清理那些小型飞机方面显得很出色，但是也仅此而已。对于那些大型战舰来说，那些小型的激光束并不能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全激发粒子炮的出现改变了大家的看法，它的每次发射，都是足以把那些大型战舰轰出一个致命的缺口，甚至曾经有过连续穿透两艘大型战舰的案例。

电磁轨道炮——随着火炮的巨型化，普通的载具已经无法满足战争的需求，人们专门为这种口径达1000毫米的巨型电磁炮铺设了四通八达的轨道，让这尊庞然大物可以在战争爆发之前，就抵达星球的任何一个角落，和敌人展开战斗。

陆基巨型火神炮——这种防御工事的出现曾经震惊了整个军事界——1200毫米的炮口直径，即便是在军事初学者看来，也是死神的代言人。它每次攻击都可以把数吨重的物质完全转换成能量，然后射向太空。在它看来，没有比那些巨型战舰更好的靶子了……

在这些四散分布的武器中间，还按照不同的区域和位置，装有一个个利用能量进行力场地运作的小型星球护盾。它们的存在，相当于在星球表面装上了一层厚厚的防护罩。在抵挡外来攻击的同时，也能让保护下的友军毫无顾忌地进行反击。

和所有的计划一样，“龙王盾”同样分为地下和地上两大部分。不过，比起隐蔽安全的地下系统，用作地面主要对空火力的要塞离子炮和联管电浆炮，就更能从外观上引起注意。

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改造计划。按照文辉煌的设计，与武器平台连通的管道接口，足有五千万之多。它们遍布星球的每一个角落，无论AG64号星球遭遇任何角度的攻击，都有半数以上的防空武器能够同时开火，把敢于来犯者顷刻之间化为宇宙中的渣子。

应该承认，这是一份非常完美的计划，几乎没有丝毫漏洞。

但就目前而言，它仅仅只停留在理论阶段。至于实施……工程机械人才刚刚开始地下基础部分，连架设管线的初步调试工作都没有完成，更谈不上什么地面武器系统安装。

赵毅从来没有现在这样需要钱。

改建所需的材料要钱，基地的扩张需要钱，军队的维持需要钱，居民的安置也需要钱……尤其是疯狂无比的“龙王盾”计划，所需要的各项资金，更是达到以“兆”为单位的天文数字。

他觉得自己实在命苦。手上好不容易有了一点钱，本以为能够过上几天富裕的幸福日子。到头来却发现，口袋里所有的钞票，却不得不扔进一个个无底洞中。只有等它们全部填满，多余剩下的部分，才真正属于自己。

但是，AG64的武备必须加强。谁也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全部变成他人能够随意摘取的果实。“龙王盾”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也是一个需要时间慢慢进行、完善的计划。可是，一旦完成，AG64将再也不会畏惧任何威胁。即便是整个星区的十支常驻舰队一起进攻，也会被强大的地面火力全部摧毁。

长程导弹的安装工作仍在继续。尽管这种武器对大型战舰几乎没有什么威胁，但胜在数量庞大，价格也很便宜。

（关于地面武器，参照资料来源于撒冷童鞋制作的游戏《诸神的黄昏1》）

观光区已经开始运作，收益也颇为丰厚。不过，对于赵毅而言，钱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因此，他必须想尽一切方法，绞尽脑汁弄到更多的钱。

……

土星。

在宇宙大移民初期爆发的大规模战争中，泛联合总共占据了十个基地，也就是适于人类居住的星球。和前五个基地不同的是，第六个基地是通过对联邦军的主动进攻，大规模使用病毒类武器，从联邦政府手里抢过来的。在这场战争中，泛联合遭受到了很大的损失。而军队成员大部分来自各大财阀。军队要补充损失，也需要各大财阀掏腰包。这些损失让财阀们心痛不已，从此以后，他们便开始畏缩不前，对于整体的战略多有掣肘。为了表达心中的无奈，《和平协议》签署后的第三个月，按照旧时代太阳系的星球编号，贵族议会将第六颗基地命名为“土星”。

这是一颗从军事基地转变而来的行政星。长时间的和平，已经彻底抹去了战争留下的痕迹。即便是在街头偶尔能够见到身穿制服的军人，人们同样不会将之和“死亡”、“战争”之类的名词联系在一起。这些东西距离现实太远。甚至，已经变成了虚幻中存在的臆想。

土星商业区的核心，有一幢外观普通无奇的四层建筑。在周围众多的豪华大楼包围中，它的存在，显得是那么奇特、怪异，与环境格格不入。

表面的平常，并不意味着内部的也是同样的效果。事实上，能够接受邀请进入这幢建筑的人，都是商业圈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三楼，一个面积约为五百平米的房间里，一个身材中等，脸上似乎随时带着微笑的短发青年，正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聚精会神地观看着全息屏幕上显露出来的图像。

他就是“大魏集团”的东主，风悦。

那是一艘通体呈白色的梭形飞船。图像下方的表格里，还用清晰的文字标示着：“E级旗舰，沙漠之狐。”

如果赵毅在场，一定会立刻认出——这就是自己通过“奇迹”重构的旗舰——“碎星之狐”。

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子站在旁边，恭敬地介绍着战舰的各种数据。

“这可不是普通的D级旗舰。以我们购买的样舰分析，其综合性能已经远远超过了C级，甚至达到了C级高端水准。尤其是在速度方面，足足超过同类旗舰四倍以上。毫不夸张地说，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改造舰。而是真正的C级旗舰。”

望着屏幕，风悦若有所思。

“这种旗舰的出现，已经对我们的军火生意造成相当大的影响。有很多客户都在询问我们是否能够生产这种战舰。很幸运，至今为止，泛联合与联邦市场上，总共只出现了二十一艘此类战舰。出售者的身份信息非常隐秘，如果他们持续对外大规模进行销售，那么我们的市场占有份额，肯定会大幅度缩减。毕竟，能花便宜价钱买到性能更加优良的C级旗舰，任何人都会选择后者。”

介绍者不无担忧地说。

“大规模出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躲在背后，生产和制造这东西的那个家伙。”

用手撑住下巴，思虑片刻之后，风悦这才淡淡地摇了摇头：“我敢打赌，这艘‘沙漠之狐’绝对不是任何已知军工集团的产品。它甚至不属于联邦或者泛联合政府。毕竟，任何方面的情报都没有表明他们在这方面有技术性突破，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们有这方面的制造能力……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种旗舰应该是某个地下势力的改造代售品。换句话说，那个真正的战舰发明者，仍然还躲在暗处……呵呵！他不可能主动曝光，更不可能让别人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份。”

“少主，您的意思？”

“先派人查查看。既然这种旗舰在黑市出售，那么就必然需要卖家和买家联络。多派些人，不要吝惜钱，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说着，风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不过，这也仅仅只是我的猜测。最好各方面都能多注意一下。仔细点，没坏处。”

大魏集团，是宇宙商业网络中占有重要份额的重工集团。也是一家在泛联合势力注册，专门生产战舰、重型机械、武器装备的超级企业。整个宇宙地下黑市的武器交易中，起码占有百分之二十的份额。用官方的话来说：“这就是一家财大气粗的黑心军火工厂。”

半年前，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种性能强大的D级旗舰。当时，大魏集团的市场观察员，仅仅只将其当作一种特殊型号的改装舰加以记录，并未引起重视。原因很简单——它在市场上的出售的数量，不过只有两艘而已。

三个月前，在一次地下武器交易会上，大魏集团的情报人员惊奇地发现：许多参会的黑帮和海盗头子，几乎都以一种改进型的“沙漠之狐”为座舰。其总和数量，也足足超过了十五艘之多。这种反常的情况，立刻引起了集团上层的注意。

单以性能而论，“沙漠之狐”只能算是制式旗舰当中，最为简单的一种。由于速度和控制战舰数量方面的原因，它的实际作用，相当于一支百艘规模巡逻舰队的中枢。由于结构简单，便于大规模生产，因此它的价格非常低廉，在三族军备中占有的比例也最大。毕竟，与昂贵的C级旗舰“疾风之狼”相比，仅仅只需要极低价格就能买到的“沙漠之狐”，的确是价廉物美的最佳选择。

同样都是旗舰，C级和D级之间的售价居然如此之大，其根本原因，也是所有军工企业的潜规则。开放低端产品市场，人为地抬高中、高端产品售价。当低端产品形成规模的时候，再利用性能上的优势，以实际战例让高端产品重新体现应有的价值。从而形成新的购买群体。这是从地球时代起，就已经为所有军火商频繁使用的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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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七节赌场

这种改装型的“沙漠之狐”非常特别。它几乎没有搭载任何武器。可是引禽的功率却已经超过了C级旗舰。尤其是它的装甲，更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两倍以上的防御度。也就是说，这种旗舰虽然没有什么火力，但是能跑、能扛，能指挥。完全是以牺牲单方面性能而强化部分特征的怪异产品。

可是，海盗们却非常喜欢这种旗舰。除了价格上的优势外，更重要的，是这种改装舰完全适应抢劫所需。尤其是速度，在能量全开状态下，即便是最新型的快速巡洋舰，也无法追上它的脚步。

“设计这种改装舰的人，是个天才。”

这是风悦下的定义。

他很好奇，那个神秘的战舰出售人，究竟是谁？

要知道，军火可不比普通的商品。和价格相比，买家所看中的，更多还是性能。在付出同样数目货款的情况下，谁也不希望对手拥有的武器比自己更加先进。

虽然这种战舰的出货量很少，但是对“大魏集团”造成的影响却非常糟糕。从开始调查到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在此期间，“大魏重工”生产的标准型“沙漠之狐”，已经积压了整整上万艘。直接经济损失，整整高达八千六百多亿帝国元。

D级旗舰，只是集团下属的一个小分支。所得利润也仅只占有集团整体效益的百分之二左右。但是，由此扩展开来的影响却极坏。尤其是从长久来看，低端产品链的缺失，最终将会导致收益的大幅缩水。更会在军火交易圈中，形成一种潜在的威胁。

“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找到这名战舰的设计者。如果他拒绝接受我们的要求，那就让他下地狱，和死神作伴。”

发布命令时的风悦，脸上仍然挂着柔和的微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想相信，这个拥有英俊外表的阳光型大男孩，居然会如此果决、狠辣。

……

东南星域。

在黑暗的宇宙中，一艘体形狭长，外观类似雪茄的战舰，正在固定的航路上高速飞行。

从外形来看，这是一艘普通的重型战列舰。不过，只有它的拥有者才知道，这其实是一艘在原型战舰基础上改装而成的作品。

这是一中经过“奇迹”重组后的重型战列舰，整体性能足足超过标准型号五倍以上。而它在终端电脑里出现的名字，则是以“暴风”作为前缀。

赵毅没有让这种战舰成为上市产品。而是选择将之悄悄储藏。并且，留下一艘经过全面伪装，外观与标准战舰无异的改造舰，充当了自己的临时座舰。

航行在宇宙中的战舰，同样使用了遍体漆黑的涂装。当然，在舰首和肿部的最显著位置，赵毅并没有忘记涂上一只双翼张开的红色天使。在海盗横行的边缘地带，战舰加上联邦军徽的组合，在很大程度上相当于另类的护身符。

这艘被命名为“同花顺II号”的战舰上，除了赵毅和张小娴外，还有五百名经过特别挑选，拥有三级异能实力的铁卫军。

实力如此强大的一支部队，足以使绝大部分海盗望风而逃。不过，赵毅的目的，却并非剿匪。而是准备前往昆泰沙星球，参加一个规模盛大的拍卖会。

……

“昆泰沙”的面积与AG64相差不大。由于星球表面超过五分之四的部分为海洋占据，陆地部分的使用率也相对较高。当然，这只是对于那些遥远偏僻的殖民星球而言。若是和人口密度庞大的首都星相比，“昆泰沙”与“希望之光”的区别，就好像简陋贫穷的乡村和繁华的城市一样巨大。

“同花顺II号”的降落，并未引起任何注意。虽然这是一颗海盗用于交易的星球，却也不会因此而拒绝军方的战舰。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势力永远敌对。哪怕是官兵和罪犯之间，也会因为贿赂而导致两者并存。

除了十名贴身警卫，其余的人都留在舰上警戒。很少有真正的高阶异能者会在这种星球上出现。正常情况下，以赵毅目前拥有的实力，昆泰沙星球上根本无人是其对手。

从外观上看，“席尔维斯特”拍卖行极其普通，也没有“银色斑马”俱乐部那种富丽堂皇的装修。但是，这并不影响它成为昆泰沙星球上最大的交易场所。据说，从这里卖出的货品，甚至占到星球总交易量的百分之十六以上。

在这里，可以买到很多违禁物品。包括联邦与泛联合政府禁止销售的重型战舰，以及大功率激光类武器。只要有钱，你可以从黑市商人手中得到任何想要的货物。他们不会关心你的钞票或者黄金来源是否合法，也不会在意你身上背负着抢劫、强奸，或者反政府之类的罪名。只要交易完成，你就是熟客，就是朋友。

……

“我想在这里看看。”

路过一家名为“大富豪”的赌场时，张小娴忽然来了兴趣。

倒不是她天性好赌。一来，拍卖时间未到。二来，如果在这家外观看起来不错的赌场里稍事休息，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无论在任何地方，张小娴的美貌，总会带来一大堆心怀叵测的尾随者。

由于刚刚下船，她并未刻意修饰。乌黑亮丽的头发挽成团髻，洁白柔嫩，精致无暇的脸蛋显出女性特有的清丽。即便是身上穿着的蓝白相间紧身宇航服，也无法掩饰那浑然天成，前凸后翘的魔鬼身材。

昆泰沙并非没有女人。不过，美女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种能够引起男人注意的动物。何况，这个星球上的男人，不是杀人如麻的海盗，就是恶贯满盈的巨匪。在他们的眼里，女人唯一的作用，就是按翻在地以满足自己的原始欲望。

清爽宜人的纯酿造啤酒，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不错的饮品。而张小娴的加入，则使得赌场里顿时多了不少虽然手握酒杯，却明显心不在焉的男人。

尽管一双双充满邪恶意味的眼睛，都在从各个角度拼命打量着张小娴，却没人敢上前与之搭谗。十名荷枪实弹的武装护卫，让所有居心叵测者在动歪脑筋的时候，都不得不首先考虑他们的存在。

何况，在那个漂亮得令人发抖的女人身边，还坐着一个身穿上校制服，身材魁梧健壮的赵毅。任何事情只要牵扯上军队，都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去玩两把如何？”

对于张小娴的建议，赵毅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很快，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招待，被唤到了面前。

“这里有贵宾室吗？我们想随便玩两手。”

“对不起先生，按照规定，只有本赌场认可的会员，才有资格进入贵宾室。当然，如果您能拿出一百万联邦标准货币，或者帝国元的赌资，我们同样会将你视作会员。”

神情傲慢的招待，眼中满是不屑。在他看来，眼前这几个身穿军服的家伙，不是雇佣兵，就是偷空开小差的军人。虽说外表凶悍无比，口袋里却掏不出几个钱。像这种色厉内茬的穷鬼，每天都会遇到几个。

“一百万的会员，也实在太廉价了。”

赵毅摇头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星际银行专用信用卡，随手递了过去：“先换五百万的筹码吧！”

几分钟后，当招待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脸上半信半疑的鄙视神情已经不再。转而取代的，则是无比震惊的瑟缩和畏惧。

“对不起！各位，请，请跟我来。”

满头大汗的招待，结结巴巴地将他们引上二楼。当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惴惴不安的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黑色制服，已经全部被汗水湿透。

“喂，保罗，你怎么了？”

一名手持餐盘的女侍从旁边经过，好奇地问道。

“呼！吓死我了。见鬼，我差一点儿丢了饭碗。”

一边掏出手帕擦拭着额头的冷汗，招待一边把刚才的遭遇详细叙述了一遍。

“你知道那张银行卡上，究竟有多少钱吗？”

“多少？”女侍顿时来了兴趣。

“整整五十亿星际通用货币，五十亿啊！”

招待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有眼无珠，这种超级阔佬，居然会看走眼……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的装束，也实在太普通了……”

……

所谓“贵宾室”，不过是一间数百平米的大房间。虽然空间比楼下小了很多，却也显得更加清静。

在一张还有两个空位的桌子面前，赵毅和张小娴坐了下来。

除了发牌的荷官，圆桌的另外三面，还分别坐着三名男性赌客。他们所玩的，是一种叫做“梭哈”的牌戏。每把牌的底金，价值十万标准货币的筹码。

也许是因为张小娴的关系，三个人的兴趣明显都被带动起来。望着跃跃欲试的几名对手，赵毅也不说话。只从筹码里数出十万，扬手扔在了桌面上。

倒不是他天生木讷。而是在上楼的时候，调皮的张小娴突发奇想，要求和他猜拳定输赢。赢家拥有上桌玩牌的资格，至于输家，则必须全程陪同，充当几小时的免费奴仆。

这本来就是情侣之间的小游戏。遗憾的是，赵毅的“拳头”，遇上了张小娴的“布”。

十万联邦标准货币，是拥有公民身份的必须标准。这笔钱意味着可以不必挨饿，以及远离矿石星球残酷的争斗和拼杀。反观现在，同样数目的金钱，在普通人眼中仍旧保持着巨大的诱惑。但是在赵毅看来，仅仅只是可以在谈笑间随意扔出，无所谓取舍的玩物。

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乞丐和帝王之间的彼此身份，几乎随时能够进行转换。其中所需要的，仅仅只是无畏的胆量和勇气。当然，还要加上一点点所占份额不多，却又至关重要的运气。

赌博，同样如此。

十余把牌下来，张小娴拿到的牌面极小。甚至连最简单的对子都未出现过一次。接二连三的牌面翻转过程中，从赵毅手上扔出，又被他人收取的底金数量，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万。

看到这种情况，现场主持牌局的公证人走到张小娴身边，主动询问是否需要替换一名发牌的荷官或者扑克。这也属于赌场的惯例。当某个客人输得太多的时候，有权提出这方面的要求。用行话来说，也叫“换手”。

“无所谓——”

张小娴微笑着摊开双手。站在她旁边的赵毅本身就是高阶异能者，如果想赢钱，只需稍微使用意识能量，将对手的思维进行诱导或控制便可。可是如此一来，却也失去了赌博带来的乐趣。

本来就是到这里消磨时间，加上她本来就不缺钱。何必多此一举？

作弊，就失去了游戏的乐趣。

于是，牌局继续。

两把牌后，张小娴拿到了一对“Q”，这也是所有所有赌客亮出来的最大牌面。在她的示意下，赵毅往桌子上扔出了面值两百万的筹码。

顿时，场中一片哗然。

“小妞，想翻本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两把牌后，张小娴拿到了一对“Q”，这也是所有所有赌客亮出来的最大牌面。在她的示意下，赵毅往桌子上扔出了面值两百万的筹码。

顿时，场中一片哗然。

“小妞，想翻本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一个坐在对面，脸上满是络腮胡子，赤裸的胳膊上还留有刺青的彪形壮汉，摸出一支粗大的雪茄点上。狠狠猛吸一口，喷吐着呛鼻的浓烟，用色迷迷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静御前，不无得意地笑道：“一对Q就敢叫这么多，不怕倾家荡产吗？嘿嘿嘿嘿！不过，输光了也不怕，金爷我有的是钱。只要你把爷伺候好了……钱嘛！小意思！哈哈哈哈！”

赵毅皱了皱眉，正要发作。却被张小娴从桌下按住了手。

“反正是出来玩，到了最后看情况再说。不要忘了，今天你可是必须听从我命令的仆人哦！亲爱的老公。”

略带嗲气的低声娇语，听在耳朵里无比受用。面带愠怒的赵毅只能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小声道：“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桌上，已经发到了第五张牌。

张小娴的牌面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刚刚拿到的“3”和“8”，牌心还是一对“Q”。反观对面三人，自称“金爷”的络腮胡子摆出了一对“10”。在他左边戴着金丝眼睛的青年男子，手边的牌是“K”、“2”两对。至于右边的中年赌客，则摆出了一对“A”的牌面。观望许久，牌面最大的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牌全部翻过。

“操！一对A也敢跟到现在。”

金爷不屑地啐了一口。转朝旁边的眼睛男傲慢地敲了敲桌子：“小子，动作快点。婆婆妈妈的算什么事？老子还等着赢光这个小美人的钱，好带她回家暖被窝呢！你他妈的倒是快点啊——”

见状，侍立在眼睛男身后的两名黑衣保镖顿时就要有所动作。却被他伸手拦了下来。

“你就那么肯定自己能赢？”

身材干瘦的男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满面正义地说道：“在没有分出胜负之前，你最好先对这位漂亮的女士道歉。以求得她的宽恕。”

说着，他随手将身边的一堆筹码扔上了桌：“五百万，跟不跟？”

看到这种情况，张小娴轻盈地牌一翻。用无比动人的姿势，端起手边的咖啡小口啜饮着。

她的底牌是一张“7”。遇上两对，只能放弃。也正好乐得看戏。

“妈的！你算老几？”

金爷闻言大怒，将手边所有的筹码“哗啦”一声全部推上。指着对方厉声喝道：“老子梭了。小子，亮你的底牌。”

眼睛男冷哼一声，慢慢翻开了手中的底牌。

那是一张“K”。与牌面加在一起，正好构成一副葫芦。

金爷的眼睛顿时瞪得斗大。手中的雪茄也掉在了地上。

他的底牌是一张“10”。本以为是必赢的局面，没想到居然遇上了对方的绝杀。

“怎么样？还来吗？”

眼睛男摸出一盒包装精致的顶级“熊猫”香烟。从中抽出一支，不无得意地点燃。

这是一种从地球时代就延续而来的香烟品牌。价格极其昂贵，单盒售价，足足高达五万联邦标准货币。

看着对方，金爷暗自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半天，最终只能从牌桌前站了起来。

他终于弄清楚了一件事，这个财大气粗的年轻人，绝对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况且，自己已经输光了所有的钱。

就在满怀怒气却无法发泄的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鄙夷的质询。

“等一等！”

只见眼睛男半仰在椅子上，慢吞吞地弹了弹烟灰，斜指着对面的张小娴，说：“你忘记了一件事情——向这位尊贵的小姐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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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八节盲目

“操你妈的龟孙子。你以为你打什么主意老子不知道？你狗日的还不一样想把这小妞弄上床。想让老子当你的垫脚石？门儿都没有。有几个臭钱加一身烂皮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脱掉裤子掏出你的几八来比比，就你那根弱不禁风的小火柴杆，恐怕连人家的屄门都捅不穿——”

金爷再也忍受不住，顿时破口大骂起来。在这些充满讥讽的语言刺激下，眼睛男的面皮也变得一片通红。到了最后，面露凶色的他突然拔出保镖腰间的手枪，对准金爷的胸口连扣数下。刺耳的枪声中，眼中满是不信的金爷，终于仰面翻躺在了地上。

做完这一切，眼睛男恨恨地收起了脸上羞怒。转而对张小娴歉意地欠了欠身，辨解道：“这家伙本来就是个海盗。况且，按照‘昆泰沙’星球的规矩，赌场里发生的纠纷，可以由客人自行解决。当然，也必须支付给赌场一笔小小的费用。”

说罢，他从刚刚赢取的筹码当中，捡出一百万的面值。随手递给了旁边的公证人。

赵毅和张小娴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不屑一顾的讥讽目光。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特佛雷德。克劳纳。不知这位尊贵的小姐应该怎么称呼？”

忽然，眼睛男递过了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

“特佛雷德？是那个以开发能源闻名，据说拥有冥王二号星百分之三十开发权的特佛雷德吗”

看着手中的名片，张小娴淡淡地问道。对于地球联邦上流社会的人物，她比赵毅要熟悉得多。

“那是我的父亲。”

望着张小娴胸口微露的乳线，克劳纳暗自吞了吞口水，得意地笑道：“不过，我们对冥王二号卫星的能源开发权并非百分之三十，而是百分之四十。而我，正是特佛雷德家族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张小娴不置可否地放下名片。继续喝着杯中的咖啡。

特佛雷德家族，曾经是张奎山名下公司是的合作商之一。其资产规模约为六百亿左右。在普通人眼里，的确属于豪门贵族。不过，在见惯了拥有亿兆财产人物的张小娴看来，特佛雷德不过是一只爬行在庞然大物脚下的蚂蚁，实在不值得引起注意。

“呵呵……能知道您的芳名吗？美丽的小姐。”

克劳纳故作高雅地问。

“还玩吗？”

张小娴拨弄着手边的筹码，漫不经心地问。

“怎么，还想赌下去吗？”

克劳纳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微舔着嘴唇淫笑道：“你的筹码可不多了。”

“不玩的话，我可要走了。”

“别……既然如此，那我就奉陪到底。”

说着，克劳纳盯着她白嫩的手臂和高高隆起的胸脯，使劲儿咽了咽口水，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如果需要的话，这些筹码你尽管拿去就是。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渡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在他看来，静御前应该是某个小有资财的富家女。否则，其身边也不会有那些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克劳纳很自然地过滤了赵毅的存在。在现实生活中，他从未遇到过比特佛雷德家族更加有钱的人。尤其是在“昆泰沙”这种偏远的星球上，就更加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事实上，如果不是要前往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AG64，飞船必须中途停靠在这颗星球上补充能量。他也不会在这种规模的赌场里出没。

不过，现在他却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最完美的安排。他的脑子里，现在已经在思考着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把张小娴弄到床上肆意玩弄着……

接下来的五把牌，张小娴都以微弱的优势扳赢。原本剩下的那点筹码，很快堆起了厚厚的一摞。

见状，赵毅不禁凑近她的耳边，小声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张小娴正在使用精神探测能力，窥视着对方的牌。她拥有的异能同样可以进行意识搜索。只不过，强度和范围，没有赵毅那么强大。

“没什么。不过是让心怀妄念的人，付出一点必要的代价而已。”

说着，张小娴微笑着低语道：“况且，如果能够掌握特佛雷德家族旗下的企业，对于AG64的发展，多少也有好处。你不是缺钱嘛……”

三把牌后，克劳纳原本舒展的眉头，已经紧紧皱缩在了一起。

张小娴连赢了八次。赢取的筹码数量，足有三百万之多。

克劳纳并不担心钱。对于他来说，三百万不过是点零花。他真正在意的，是如何才能把张小娴变成自己的女人。

赢光她的筹码，让她苦苦哀求自己，主动脱光衣服躺在床上……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小腹下面一阵膨胀。

又一把新牌发了下来。很幸运，克劳纳拿到了两张“J”。反观对面，牌面上则是一张不起眼的黑桃“3”。

“输了那么久，索性压把大的，试试我的运气。”

说着，克劳纳朝桌上扔下了五百万筹码。

他已经想好，直接用钱把这个漂亮小妞砸死。砸到她再也拿不出一分钱跟牌，自己就是最后的赢家。这也是赌局上最常用的手段。

只要钱多，就能逼迫对方不战而胜。虽说方法卑鄙了些，却也非常管用。

“跟五百万，再加一千万。”

意外的是，张小娴对手上的牌似乎也很有信心。开始加大注码。

克劳纳一阵暗喜。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对手正朝陷阱里钻的表现。不就是钱嘛！拥有几百个亿的特佛雷德家族，永远不会在钱上有任何问题。

十几分钟后，桌面上累计的赌注，已经暴增到两亿六千多万。而克劳纳也忽然发现——这个被自己当作玩物的漂亮妞，似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居然能够拿出这么多钱……的确有些出乎意料。

牌，已经发到了第四张。

克劳纳拿到三张“J”，一张红桃“K”。

张小娴摆在台面上的牌，则是黑桃“3”、“6”、“7”。

对赌牌稍有研究的人都很清楚，这样的牌面，克劳纳的赢面极大。除了一搏同花顺之外，张小娴的牌几乎可以说是必输。

“看来，好运气最终还是站在我这一边——”

心情大定的克劳纳，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用轻佻的语言得意地说道：“美人儿，这把看来应该是我赢才对。如果想认输的话，我们不妨面对面的谈谈。我在恺撒酒店订了一个总统套房。那里有上好的红酒，还有最柔软的大床。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尝试到女人梦寐以求的最高乐趣。”

张小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神中的轻蔑和鄙夷，显露无异。

“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

克劳纳大为光火的在心里暗骂一句，随手摸出支票簿，飞快地填了一个数字放到桌上。恶狠狠地说道：“加注。五亿联邦标准货币——”

话音刚落，几名围观者中，顿时响起了阵阵惊呼。

对于真正的豪门贵族而言，五亿其实算不了什么。不过，在昆泰沙，这个数字已经相当惊人。不得不承认，这个注码实在太大。赌到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简单以金钱衡量。而是在直接比拼家产的多少。

公证人很快验过支票的真伪，确认克劳纳户头上有充足的余额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张小娴身上。

面对一道道意味莫名的目光，她仍然不慌不忙地端起咖啡，以最优雅的姿态浅抿一口。随即从红润的嘴唇中清晰地吐出几个字：“跟！另外，再加两百亿。”

众人一片哗然。

“你……你说什么？多少？”

克劳纳有些发晕，他使劲儿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百亿，联邦标准货币。”

张小娴的吐字发音非常标准。她微笑着看了一眼对方，有带有诱惑性的声音说：“我加注——两百个亿。”

倍感惊愕的克劳纳先是一阵发愣，紧接着连连摇头，满是不相信地问：“你，你有那么多的钱吗？”

“如果没有，怎么下注？”

张小娴淡淡地笑了笑。从手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顺手递给了侍立在赌桌旁边的公证人。仔细查验过后，神情严谨的公证人眼中也闪出明显的震惊。只见他整了整衣领，以最威严的语调说道：“这位女士的注金没有任何问题。下面，比赛仍旧继续。”

“给，给我一杯水——”

克劳纳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他不明白，本该成为猎物的小绵羊，为什么会突然间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实力。

两百亿联邦标准货币，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即便是以特佛雷德家族的全部资产计算，也不过六百多亿的样子。而且，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属于不动产。至于可供流动的现金，最多不过八十亿。

虽然是家族第一继承人，可是自己却也不能肆意挥霍。刚才所加的注码，已经是自己所能提取的现金极限。如果还要继续加码……就只能以家族资产为抵押。

克劳纳觉得脑子很乱，他很想终止这场赌博，直接认输。

理智告诉他，这已经玩得太大。这个身份神秘的女人身后，肯定有着自己无法想象的庞大势力。否则，不可能轻而易举拿出如此之多的钱。

可是……她实在是很漂亮，美得让人发抖。用巨量筹码直接将对手砸出场，这手段很常见。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自己目前牌面赢取的机会都很大……要知道，同花，还是顺子，在牌局中出现的几率几乎可以不计。

如果赢了……

两百亿……

想到这里，克劳纳脑子里最后一丝清明，被贪婪和欲望彻底吞噬。他接过保镖手中递过的杯子，仰脖一饮而尽。眼角一阵抽搐，带着强作镇定的沉稳语气道：“我跟——”

当最后一张牌从荷官手中发下的时候，克劳纳几乎是在无比虔诚和万分恐惧的双重心理折磨下，小心翼翼地翻开牌角，用急迫而又畏惧的目光，慢慢探查着那个足以决定自己命运的符号。很快，一张带有红色方块标志的“J”，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加上桌上的红桃“J”和梅花“J”，以及翻盖在下的底牌黑桃“J”，他已经成功地拿到了四张同样的牌。凑成了一条赢面极大的“龙”。

高高悬起的心脏，终于缓缓落下。连克劳纳自己也没有发现，他此刻的神情变得过于张扬，得意而放纵的笑，已经使得面部五官有些扭曲。

幸运之神，最终还是站在了老子这边。

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克劳纳将手中的“J”重重甩在了桌上。与此同时，对面的张小娴也随手翻开了她的第四张牌。

那是一张黑桃“4”，加上原来的“3”、“6”、“7”，凑成了一把毫不连贯的牌面。与克劳纳摆在台面上那三张整齐的“J”，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不过，任何人都知道，这副看上去很小的牌，也有着另外一种可能。如果张小娴手中的底牌正好是黑桃“5”，那么将把整副牌面连接起来，构成难得一见的大牌——同花顺。

这一瞬间，克劳纳忽然变得有些犹豫。

他实在拿不定，究竟应该下注，还是应该退出。

按照常理来看，这把牌如果跟进的话，赢的机率会很大。毕竟，对方的牌面远远小于自己。即便是同花顺，出现机率也小得可怜。

但是，谁也不敢保证，这个漂亮得令人想要犯罪的女人，底牌绝对不是黑桃“5”。

看了看手中的底牌，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张小娴，克劳纳的眼睛里，不禁掠过一丝迟疑。

这把牌，赌得实在太大了。

单是桌面上的筹码和赌金，就已经超过了数百亿星际通用货币。这几乎是一些小家族的全部财产。

钱，向来都是克劳纳引以为骄傲的资本。然而这一次，他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自己好像是走进了一个圈套。对方的目标，正是自己手中的家族财产。

可是，这似乎又有些说不通。

在昆泰沙星补充能量是我下的命令，离开宇宙港出来逛逛是我的主意，甚至就连走进这家赌场也是自己临时起兴。没有人撺掇，没有人引诱，更没有人威吓胁迫。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不像是一起有预谋的计划。

尤其从牌面来看，实在令人难以取舍。

四张一样的龙牌，恐怕数百把牌里也难得一见。就这样随便放弃，实在心不甘情不愿。

况且，先前押上的赌金，已经超过了数百亿星币。如果对方不是同花顺……那么，这把牌的收益，绝对可观得惊人。

……她在诈我。

她一定是在诈我！

这个女人肯定没有拿到黑桃“5”，她绝对是在诈我！

克劳纳脑子里不断回转着这个念头。仿佛魔鬼在耳边低语，撺掇着他那颗不安分的心蠢蠢欲动，根本无法按捺。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忽然，半天没有开口的张小娴妩媚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的牌面你最大。需要加注吗？”

不知为什么，克劳纳只觉得脑子里有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催促着自己，赌桌上巨量的金钱，还有对方绝世的美貌，都在衡量的天平上全部簇拥到了一起。相比之下，理智的砝码所占的份量实在太少。就好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被沉重的台盘举得很高，很高……

“加注！三百亿星币——”

下定决心的克劳纳，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将双手紧紧杵在桌面上，示威般地爆发出一阵可怕的狞笑。

整个贵宾室里一片沉寂。除了张小娴和赵毅，所有的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三百亿，足够买下这条街上的所有赌场。

这样的赌注，实在太大，太可怕了。

这家伙一定是疯了。

赵毅紧抿着嘴唇冷眼旁观。张小娴略带撒娇又似歉意般地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转头朝向对面淡然笑道：“看样子，现在好像应该轮到我来发问了。三百亿……呵呵！你有那么多钱吗？”

“我没那么多现金。”

克劳纳摊开双手，望着张小娴高耸的胸脯，张开双手在半空中狠抓了一把。沉声道：“不过，我所掌握的东西，绝对值得这个价——”

说着，他故做潇洒地捏了响指。侍立在旁保镖连忙递过一台微型电脑。只见他点开屏幕，按下相关的钮键……顿时，一份文件形式的全息图像，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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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九节拍卖

“这是特佛雷德家族的财产证明书。”

克劳纳点起一支香烟，用力猛吸一口，仰头喷吐出一串白色的烟雾：“以我第一继承人的身份压上这些东西，完全合乎法律。”

虽然只是一间二流赌场，“大富豪”里却也二十四小时配有带牌专业律师和公证人员。这决非多余或者表面上的自我炫耀，而是一种必需的措施。

赌徒，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疯狂的生物之一。为了翻本，急红眼的他们会不顾一切把所有东西压上赌桌。

边缘地带，是危险与利益并存的地方。赌场里经常能够看到成功逃脱海盗攻击，带着满满一船货物来到昆泰沙卖掉，获得高额利润的商人。志得意满的他们，往往都会带着超级富翁般的轻狂赌上几把。

赢了，自不必说。

若是输了，他们会着魔似的押上自己所有的一切。货物、飞船、老婆、儿女……到了最后，甚至就连自己体内的心、肾等器官，也会一股脑的全部作价换成筹码。为的，只是想要重新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赌场里有一句共同的名言：“上帝不会眷顾失败者。”

尽管那些输得连内裤都穿不起的家伙看上去的确可怜，但是却没人会对其抱以同情。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三百亿，是一笔很大的钱。虽说无论谁赢，赌场都能从中提取一笔不菲的费用。可是在场的所有人望向克劳纳的时候，除了震撼和惊讶之外，剩下的，都是不约而同的幸灾乐祸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悯。

尽管不知道张小娴的底牌究竟是什么。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已经把她看作是最后的赢家。也许因为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也可能因为克劳纳的态度实在过于张狂。这种对于输赢的判断，当然还停留在潜意识当中。但就大厅里总的气氛而言，其实没有多少人站在克劳纳这边。甚至就连站在身旁的保镖，也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少爷，您玩得实在太大了。押上全部家产……似乎有些不太合适吧！”

“你懂个屁——”

沉浸在狂热中的克劳纳冷眼一瞪：“我敢打赌，这小妞儿绝对没有拿到黑桃‘5’。她在诈我，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上哪儿找去？嘿嘿嘿嘿！何况……三百亿星际通用货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拿出来的。如果她没有足够的钱来开牌，那么老子就赢定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合乎情理又不失逻辑。保镖想了想，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由赌场方面派出的律师，已经对克劳纳提供的资产文件最出了评估。按照市值，特佛雷德家族的总资产虽然超过六百亿星币，不过考虑到其中大多数都属于原料和机械，以最低波动价格计算的话，倒也勉强能够抵押得到两次累加赌注的五百亿的现金。

在抵押文件上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留下血样、指纹等相关证明后，满面狂热的克劳纳急不可待地从赌桌前站了起来。望着对面的张小娴，用充满挑逗意味的语言嘲笑道：“我的美人儿，看清楚了，这可是足足三百个亿哦！你有那么多钱跟牌吗？哈哈哈哈——”

闻言，站在旁边的赵毅冷哼一声。从衣袋里摸出一张金色的磁卡递给公证人。几分钟后，高高悬挂在房间中央的全息屏幕上，赫然显示出清晰的“一千亿”字样。

“这张卡里，有一千亿的余额，足够跟你的牌。另外，我再加注五百亿。”

张小娴说话的声音很糯，听在耳中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感。然而，这种天籁之音对于克劳纳而言，却如同令人竦怖的可怕丧钟。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桌面，杵着身体的手臂却在不由自主地发抖。这种剧烈的摇晃，逐渐扩散到整个身体。最后，难以支持的他只能歪倒在椅子上，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绝望地看着桌面上那份签有自己名字的财产文件。

六百亿，这是整个家族的全部财产。现在，却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竟然在赌桌上输掉了所有的一切……我，我该不是在做梦吧？

“不！这不可能——”

突然，额头上青筋暴起的克劳纳，如同受惊的野兽般猛跳起来，指着张小娴和赌场里所有人颤声吼道：“你，你们是一伙的。竟敢用这种拙劣的方法欺骗我……骗子，渣滓——”

“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站在中央的公证人面带愠色道：“本赌场对整个牌局都有全程记录。即便是在法庭上，我们也有充分的证据，表明本次赌局的有效性。当然，如果你继续诽谤本赌场的声誉，那么我也会让你付出相应的代价。别忘了——这里是昆泰沙，不是行政星。”

说着，他转过身来，将特佛雷德家族的资产文件递到静御前旁边，义正词严地说道：“按照赌术协会的规定和相关联邦法律，如果参赌人在一小时内无法拿出足够的赌资，那么，桌面上所有的一切，都属于这位女士。”

听罢，克劳纳仿佛干瘪的气球一样，瘫软着身子绻在了椅子上。

不要说是一个小时，就算给他一年，也无法拿出五百亿赌金。

大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全身。

我，我竟然输掉了整个家族。

克劳纳忽然发现，真正可笑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在普通人看来，五百亿的确是个无比庞大的天文数字。可是在那些真正的富豪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零花钱罢了。看看对面那个漂亮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吧！她一定是某个超级家族的继承人。不要说是五百亿，就算是五千亿、五万亿，甚至更多的钱……她也会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拿出来吧？

“先生，你还继续跟牌吗？”

胡思乱想间，公证人再次不耐烦地催促道：“如果你拿不出足够的赌金，那么这一局，我只能依照星际赌例，判你出局。”

钱……我哪里还有什么钱？摸了摸干瘪的口袋，克劳纳茫然地摇着头，同时用企求的目光，可怜巴巴地望着张小娴。仿佛这样的举动，能够得到对方的宽恕。

“派几个人和特佛雷德家族接触一下。顺便把赌局信息资料传回行政星上的相关机构备案。这些资产，现在归我们了。”

说着，张小娴最后看了一眼满面绝望的对手：“想知道我的底牌吗？”

犹豫了一会儿，克劳纳还是点了点头。

见状，张小娴叹了口气，把手中的底牌慢慢翻了过来。

那是一张梅花“2”。

整把牌中，最大不过“7”而已。克劳纳手里的牌随便拿出一张，都能轻松获胜。

所有在场的人再次被震惊。谁也没有想到，张小娴根本没有拿到同花顺，而是一把不折不扣的烂牌。

就是这样一把连“十”都大不过的牌，居然让克劳纳输掉了整个特佛雷德家族。

“如果你之前选择开牌，完全可以赢上几百个亿。可惜的是，你实在太贪心了……”

精神诱导虽然可以迷惑人的心智，却无法直接控制对方的基本思维。张小娴所做的，不过是在对方贪婪和犹豫的天平上，投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砝码……

……

收起特佛雷德家族的财产转让授权书，支付了足够的公证费用之后，赵天一行人走出了赌场，朝着“席尔维斯特”拍卖行的位置快步走去。

那里，才是此行的关键所在。

至于克劳纳那个败家子，张小娴倒也没有把事情做绝。至少，给他留下飞船和足够返程的燃料和食品。至于回去以后要如何应对整个家族的愤怒，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

在昆泰沙，人口买卖是极其常见的事情。由此衍生而出的奴隶交易，实际上已经成为联邦与泛联合双方之间的变相人口交换——海盗依靠掠夺商船为生。除了货物和飞船，被俘虏的商人和乘客，也成为另外一种新的交易品。地球联邦虽然是民主制度，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仍然需要奴隶。不可否认，议员和官员们都很喜欢漂亮性感的影视明星。可他们同样不想在欲望问题面前，惹下给自己带来负面新闻报道的种种纠纷。相比之下，通过奴隶贩子，买上几个年轻美貌，经过特殊训练的女奴，这比用大量金钱邀请女星吃饭上床更加合算。而且，奴隶可以永远关在地下室，永远不会给自己带来身败名裂的麻烦。

这也正是两大势力默许昆泰沙存在，而不是派出舰队将其剿灭的原因之一。无论联邦还是泛联合，都需要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交易星球。地下市场的存在，对敌对己，都有好处。

桑贝应该算是昆泰沙星球上较为惹眼的奴隶商人。这个带有古代阿拉伯血统的家伙很清楚——如果不是刘枫从自己手里买走大量积存货物，又前后数次大批量交易，自己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迹，腰包里更不可能装满一叠叠厚厚的钞票。因此，对于屡次照顾自己生意的大客户，桑贝一直都抱着极其谦恭的态度，也按照刘枫的要求，将昆泰沙发生的大小事件在第一时间向其报告。

其中，就包括“席尔维斯特”拍卖行这次举报的活动。

在桑贝的意识概念当中，刘枫属于那种绝对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原因很简单——桑贝见过刘枫庞大的舰队。当然，他并不清楚所谓的“断天海盗团”，已经不再是曾经的人员组合。随着巴里特的死，这支海盗舰队完全成为赵毅在边界区域的私军……桑贝对于人物贵贱的判断很有一套。当他看到刘枫在赵毅面前无比谦恭的样子，在潜意识和大脑思维的最深处，已经完全将面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当做权力和金钱的化身。

……

九点三十分，“席尔维斯特”拍卖会正式开始。

“先生们，女士们，下一件拍卖品，是一只从地球废墟挖出的青瓷花瓶。这件精美的艺术品，是远古时期的中国明代产物。细腻的做工和优良的瓷绘技术，使它成为那个时代最具价值的代表物。起拍价：五万联邦标准货币，或者等同数量的帝国元均可。顺便说一句——这可是真正的古董。”

拍卖师，是一个身材高瘦，头发颜色金黄，笑起来带有迷人酒窝的英俊男子。他手持木槌站在拍卖台上，冲着会场里的贵妇们不断抛着媚眼。这种带有强烈性暗示的肢体语言，使很多女人均为之面红耳赤，对于拍卖物品的争夺也越来越激烈化。

赵毅亲眼看见——一个年纪大约五十上下的肥胖妇人，正用左手紧紧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右手则抓紧座号牌，随着此起披伏的喊声，不断举起，仿佛不要钱一样拼命提高价码……大约五、六分钟后，青瓷花瓶的价格最终锁定在“五十七”万，而这个身穿“fendi”品牌套裙，体重至少超过一百五十公斤的女人，也仿佛得到最为心爱糖果的女孩一般，两眼放光，望着从拍卖台上漫步走下，来到自己面前的年轻拍卖师，带着毫不掩饰的亢奋与冲动，牵住对方朝自己伸出的手，站起，向会场出口方向走去。

“这是‘席尔维斯特’拍卖行的惯例——”

桑贝坐在赵毅身旁，用带有谄媚语气的声音说：“昆泰沙不同于移民星球，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带有极其浓厚的商业特色。就比如刚才那件青瓷花瓶。呵呵！远古时代明朝的产物，价值至少超过二十亿联邦标准货币，拍卖底价怎么可能才五万元？其中的道理很简单——这不是过拍卖行搞出来的噱头。重要的，不是拍卖品本身，而是拍卖师。‘席尔维斯特’有很多经过特殊训练的年轻人，他们都很不错。刚才那个年轻小子是这里的‘A’牌舞男，他在床上至少可以坚持三个钟头剧烈运动。对于在这方面需要量巨大的深闺怨妇，五十七万……这价钱真的不贵。”

说着，桑贝非常小心地看一眼赵毅旁边的张小娴。他非常明智的打住话头，没有将话题朝女人方面继续。

只要不是傻瓜，都可以看出赵毅和张小娴之间的关系。在这种场合提及女人，无疑是把自己摆在令人尴尬的立场。桑贝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拍卖台上出现了一名年轻女子。她的年龄最多不超过二十岁，穿着一件非常暴露的后系式泳装。刚一上台，就引起一阵肆无忌惮的口哨声。

赵毅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桑贝，用很是不悦的口气说：“这就是你所说的，很有价值的拍卖会？”

也难怪他会这样问。从坐下来到现在，给赵毅的感觉，这里根本就是一个装修格调另类的夜总会。

“我没有欺骗您。这就是‘席尔维斯特’拍卖行的风格。”

桑贝苦笑着回答：“在这里举行的拍卖，其中有很多东西都是赝品，甚至是不折不扣的假货。这里根本谈不上什么信誉，也不像移民星球正规拍卖行那样，有着对拍卖品负责之类的承诺。只要有钱，你可以买下这里的任何东西，包括拍卖师。当然，这种非正式且带有娱乐风格的拍卖过程，其中也有一部分具有价值的东西。如何将它们鉴别并且购入，这需要运气，也需要眼光。”

也许是为了证明桑贝所言非虚，接下来的拍卖品当中，充斥着战舰、奴隶、五花八门的货物……听着拍卖师口沫四溅的卖力介绍，赵毅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走进了一个装修豪华的杂货店。老板使出浑身解数推销着那些卖不掉的老旧货品，让听者昏昏欲睡，双耳起茧。

正如奴隶贩子所说的那样，英俊美貌的男女拍卖师不断出现在台上，又被一个个客人买下。除了拍卖品本身，他们才是真正吸引眼球的存在。

“下一件拍卖品——传说中的茅台酒配方。起拍价，十万星币。”

为了提醒买家注意，拍卖师重重敲了一下桌子。

“嗯？”

忽然，赵毅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地举起了手边的号牌。没想到，这样的动作却引得附近的人们一阵摇头和诧异。

“你买这种东西做什么？”

坐在旁边的张小娴满脸不可思议。另外一边的桑贝，望向他的目光里，也满是古怪。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赵毅疑惑地问。

“这可不是我所指的有价值的东西。绝对不是。”

奴隶贩子干巴巴地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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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节上当

茅台酒，据说是古老地球时代的一种极品名酒。

这种酒香气浓而不腻，醇香优雅，回味无穷。按照古书记载，此酒“闻而先醉，香飘十里。”遗憾的是，宇宙历0012年的时候，记录酒液配置方法的移民舰队，在离开地球的时候，遭遇了大规模的陨石雨。整个舰队无人生还，而这种曾经被地球国家誉为“国宝”的白酒，也从此消失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

赵毅曾经不止一次在宇宙网络上看到过有关茅台酒的评论。品酒家们总是用充满遗憾和期盼的口吻谈起这种失传已久的液体。甚至不惜开出天价，以求真正的茅台酒一尝。

正因为如此，当听到“茅台酒配方”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想都没想，直接举起了购买的号牌。

“这种东西，也只有你会相信。”

望着不明就里的他，张小娴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如果是真正的配方，怎么可能只卖十万标准货币？又怎么会在昆泰沙这种偏远星球拍卖？要知道，只要是真品，无论联邦还是泛联合的任何品酒家，都会给出难以想象的天价，甚至可以在文明世界掀起前所未有的商业风暴。你啊……真不知道应该说你什么好。”

果然不出所料，几分钟后，结清款项的赵毅拿到所谓“茅台酒配方”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一阵青白。

一吨沙子、两吨石头、五公斤食盐、二十公斤咸肉、三条被同性恋者穿过的丁字裤、六两过期的精液……

这哪里是什么珍贵的配方？简直就是一张莫名其妙的怪异货品清单。

“这种东西，我手上还有两份。上面记载的物品比这还要吓人。怎么样，想看看吗？”

望着哭笑不得的他，张小娴抿嘴笑道：“这本来就是一个恶作剧。早在几年以前，我就听说过昆泰沙‘席尔维斯特’拍卖行的大名。这是一家搞怪和另类拍卖闻名的机构。他们经常会弄出一些没有价值的拍卖品。正如桑贝说过的那样——这应该看做是另类的娱乐。不过，也只有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才会将其当作拍卖品来出售。如果是在行政星，绝对没有任何一家拍卖机构会受理。真是想不到，聪明绝顶的守备官大人，居然也会犯下如此幼稚的错误。呵呵！”

赵毅哑口无言。

他非常直接地无视了跟着“茅台酒配方”一起送过来的英俊男性拍卖师，而将目光重新距离到台上。那里，已经重新出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她正冲着自己微笑，甚至撅起嘴唇送来一个无比性感的飞吻。

“下一件拍卖品，是一个非常强壮的男人——”

女拍卖师说话的语调明显过于夸张，其中更带有强烈的另类诱惑成份：“这就是昆泰沙监狱里的一百一十八号囚犯。起拍价，二十万联邦标准货币。”

“买下他——”

忽然，桑贝凑近赵毅耳边，急促、兴奋，且刻意压低声音说：“快！赶快买下他！这就是我所说的，最具有价值的货物。”

一个囚犯？

赵毅偏过头，疑惑地看了奴隶贩子一眼，再次皱起眉头：“你确定？”

桑贝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虽然谄媚，却不容置疑。

“我以全能真主的名义发誓！就是他——”

……

昆泰沙星球的监狱，设置在两万米深的地下。

至于重狱，则在监狱的最下方。

早在大移民时期，昆泰沙只是作为宇宙船队的中继补给站。随着泛联合的分裂，这里也成为地球联邦军的前沿哨卡。由于资源贫瘠，没有开发价值，昆泰沙渐渐淡出了两大势力的直属控制圈。不过，从战争时代遗留下来的很多设施，直到现在仍然能够使用。

其中，就包括军方在那个时候建立的特殊监狱。

这里的环境阴暗潮湿。长年被积水浸泡过的墙壁和地面上，积有一层绵软滑腻的苔状物。无法窜上地面的老鼠和各类泥虫只能以它们为食。排泄的粪便则是苔藓的最佳养料。于是，一种奇妙的食物平衡，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默默地持续着。

这里是整个星球最脏、最臭的地方。

脏，是因为破裂管道中渗出的少量污水流淌下来，最终只能淤积在牢底。成为深黑色的半黏状存在。

臭，则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是污垢自身散发的气味所导致。

二……则是沉涸在牢中各处的腐烂尸首。

重狱，是关押特殊囚徒的地方。如果犯人在这里不幸身亡，却也不算一件坏事。至少，联邦政府能够省下一笔丧葬费用。在牢狱深处徘徊的虫鼠们，也会增添几顿美味儿的肉食。

浸泡在积水中的尸体，肌肉很容易就能散开膨胀。尤其是长时间被水浸透之后，腐烂的体液和腥臭的脏水混杂在一起，把原本紧密的肌肉组织彻底黏化。稍微用力一抓，腐肉就如同绵软稀烂的浆糊般整块脱落下来。只留下一具被泡得满是黄黑的干瘦骨架，静静地沉落在泥水间，成为这里永远的住客。

据说，这样的肉老鼠最喜欢吃。为了争夺难得的肉食，甚至会凶性大发，连同自己的同类一道咬死后，撕裂对方的肚肠，把已经吞咽下去的东西再度变成自己的口中之食。

这绝对不是传说。被押进重狱的时候，赵毅正好目睹了这样一幕惨烈的争食场面。不过，几只亡命撕杀的老鼠最终都没有决出最后的胜者。彼此都受了对方致命一击的它们，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望着从自己被撕破胃袋中溢出的，那些已经被泡得和面包残渣没有什么两样的腐肉，在如墨的黑水中被旋涡卷上覆下，永远成为牢狱中的一部分。

站在通往地下黑狱的牢笼门口，望着那些锈渍斑斑的金属栅栏，赵毅不由得再次转过身，用探询的目光望着奴隶贩子桑贝。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第几次这样做。可是，赵毅仍然觉得心里充满困惑。

第一次举牌，就毫无困难的买下了所谓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的拍卖品。

二十万的价钱，换来一个犯人。

“您会发现这笔钱花的绝对物超所值。”

桑贝半躬着腰，用过于甜腻的声音说：“我是通过拍卖行的内部人员才打听到，有这么一个人会被当做货物出售。”

“你见过他？”

赵毅的眉头依然紧锁。

“没有。”

奴隶贩子认真地说：“他是一名海盗，一个被联邦和泛联合双重通缉的重犯。”

“昆泰沙是一颗自由星球。谁逮捕了他？为什么要拘禁在这儿？还有，这里本来就是海盗的销赃场所，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赵毅的问题很多，也符合情理。

“昆泰沙也有自己的规矩。”

桑贝耐心地解释：“为了保证联邦与泛联合不对这里采取占领手段，总有一些被通缉的重刑犯会被抓获。我们的确需要海盗抢劫得来的货物，可是作为交换，也必须把一部分人‘送’给联邦或者泛联合。呵呵！这么说吧！有资格被抓的，都是那些没有背景，在两大势力范围没有财产基础，也没有强大力量的罪犯。当然，我们从不招惹海盗。那样做很蠢。只有被两大势力通缉的强奸、杀人、偷盗等潜逃者，才是昆泰沙监狱的客人。”

“买下他们有什么好处？”

赵毅直截了当地说：“一个重刑犯，我看不出你所谓的价值究竟体现在哪里？”

“不！那可不一定——”

奴隶贩子连忙解释：“不是所有囚犯都会被当做货物出售。只有那些在联邦与泛联合做下大案，已经被预定为必死的人，才有资格摆上拍卖桌。您千万不要误会——我不知道您对罪犯是否有过研究？正如同古代哲人说过的那样‘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罪犯也不例外。事实上，由于所在环境不同，以及以往的经历，他们当中有些人几乎可以说是金钱的化身。”

“哦？”

赵毅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并非夸大其词。就在前一次拍卖会，一名泛联合商人买下了一个囚犯。从对方口中，他得知了两亿帝国元的下落。那笔钱是十六年前一次银行劫案的赃物。除了他，当时的涉案者已经全部被杀。也许是为了获得自由，那名囚犯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商人。啧啧……两亿帝国元，那可是一大笔钱。”

“这不符合常理。”

听到这里，不单是赵毅，就连站在旁边的张小娴也连连摇头：“如果要的都自由，完全可以把赃物下落告诉抓捕他的人。而不是等到有人购买才说这些话。这样做实在多余，也不太可能。”

“我听到的故事就是这样。”

桑贝脸上的神情无比真诚：“至于要追究具体原因……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从某种方面来看，奴隶的身份，其实比终身监禁更加凄惨。那意味着被买走的人永远都是呼来叱去的狗。他们随时可能被杀了吃掉，也可能被主人施以手术，成为另类的身体玩具。相比之下，昆泰沙监狱虽然恐怖，却多少还保持着最基本的人类法则。呵呵……总而言之，用二十万买到一名囚犯，这价钱真的不贵。如果不是因为您是本店的大主顾，我也不会把这个机会让出来。这种事情多少算是赌博，但花上二十万探究别人内心的秘密，就算只能得到一点点卖不上价钱的绯闻轶事，也可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

该死！我讨厌赌博。

走在阴冷的腐水中，赵毅只觉得脑子里一直盘桓这个念头。

肮脏浑浊的污水，一直淹过了足踝。越往里走，积水越深。

空荡荡的牢狱里没有一个人影。冰冷的水泥墙壁和坚硬的钢铁栅栏堵塞了所有出口。潮湿穹顶上剥落的残破泥灰时有落下，似乎想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被关押者：这里，并非一片死寂。

绝对安静当然不可能。通风口处呼啸而来的气流发出轻微的低呜。老鼠和食腐虫在角落里悉索。其间也偶尔会搀杂几声从远处传来意义莫名的哀嚎或者惨叫。所有的一切，都使这里看上去，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地狱缩影。

提起脚，踩着鞋底胶黏绵滑的淤泥，小心翼翼地攀扶着墙基，朝着黑洞洞的牢狱深处慢慢挪着步子。

不知为什么，赵毅忽然产生出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黑牢深处，似乎有着某种正在召唤自己的神秘。

没有依据，仅仅只是凭借自己的直觉。

当然，也可能是来自桑贝的那些话。

在很多人看来，直觉根本就是虚幻缥缈的东西。人类所有的感知能力中，并不包括“直觉”的存在。只有眼睛所能看到，自己亲手触摸到的物体，才是能够被真正承认的事实。

按照古代僧侣的说法，在人类目前拥有的六感之上，还有更加神秘，更加强大的第七、第八……乃至第十感知。而超越六感存在的第七感官，正是大脑思维意识扩散开来的探究之力。

这种能力在现阶段的文明社会，被称为异能。也是进化者扩大自己脑部思维能力，强化“智慧”这一项目的表现。

黑狱很深，安装在墙壁表面的冷光灯源极弱。提供的光照度根本无法看清任何东西。赵天只能把意识能量慢慢扩散开来，形成一个以自己为中心而成的无形圆环。

就这样，在思维意识的引导下，他避开一具具满是老鼠牙印且泡得发黑的人类尸骨，朝着略微有些变窄的狱底缓缓而进。

“哦——”

悠悠的叹息，彻底打破了水滴从墙顶落下的节奏。在一处“凹”字形状的拐角处，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高悬着双手被巨大的铁镣死死锁在穹顶上。

四条手臂粗细的全钢镣环紧紧卡住他的手腕和足踝。也许是为了防止逃跑吧！几枚锋利的铁钉也透穿手掌和足面的骨节，深深地没入墙壁中。不禁如此，甚至就连胸前的双肋，也被两天粗大的链条来回穿绕，最后又从肩颈处的锁骨拉出。牵紧焊死在其头部上方的两侧。

他应该被吊在这里很久了。无论是镣铐还是钢钉，全都露出被腐蚀的痕迹。沾满锈渍脓液的表面已经隐隐改变了形状。它们已经没有原来那样密实。稍微用力一拉，就能从腐烂的皮肉间拽出部分。

声音，应该是这个男人发出的。赵毅注意到：由于悬挂点不是很高，他那双没入积水的脚面已经完全泡烂。几只浑身漆黑的老鼠正围聚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啃食着散开的皮肉。它们吃得是那样专心，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啃嚼骨头时发出的清脆断裂声。

这声音，活像是在吃炒豆。

他是谁？

为什么会关在这里？

也许是想要解答赵毅内心的疑问吧！被囚的男人忽然抬起了头，透过蓬松垢乱的头发，从喉间发出仿佛被沙子灌满气管，拼命想要从半窒息状态解脱的嘶哑挣扎。

“……你，是谁？”

未等赵毅回答，他接着又呻吟道：“我……真蠢。被关在这里的，当然……只能是犯人。”

“有……有吃的吗？”忽然，他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很饿？”

望着男人胸前满是脓疮和伤口的烂肉，还有小腿以下皮肉尽皆不见的森森白骨，赵毅无语地摇着头，从衣袋里摸出一大块锡箔包装的高能巧克力。

用力掰下一块塞进男人的口中。顿时，他的脸上现出一种陷入沉醉中的舒服表情。

“甜……这是，糖。嗯……很久没尝到这种滋味儿了。真是，怀念啊……”

一块巧克力，彻底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接下来的对话，虽然有些不太连贯，却也足以让赵毅明白其中的意思。

男人名叫锡德里克。是一名大盗。

大盗这个词，往往只适用于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身上。为了表示内心的愤怒，人们也往往会在这一名词的前面加上“恶贯满盈”、“杀人不眨眼”之类的着重语。

锡德里克就是这样一名大盗。曾经被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列为十大重刑犯的他，手上至少沾有数千人的性命。被昆泰沙星球警备队抓获的前一天，他刚刚潜入一家教堂洗劫了所有的金银圣器。不仅如此，还把本堂神父的脑袋割下来，高高挂在耶酥受难十字架的顶上。更抓住了四名修女肆意玩弄后，割掉她们的乳房烤熟下酒。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一个早就应该送上电椅，去地狱和魔鬼作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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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一节遗产

昆泰沙星球没有法庭，也没有审判官。可自从锡德里克被抓住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审判锡德里克的法官，本身也是一名受害者。他来自泛联合，是一名拥有刑律资格的小贵族。

他曾经对着被锡德里克残杀的妻女遗体痛哭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卑劣的恶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从各种渠道拼命搜集锡德里克的所有信息。得知对方在昆泰沙星球被抓后，他主动来到这里，恳求得到对锡德里克的审判权。最终，这个男人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以法官身份，判处锡德里克黑狱永久囚禁。

这比任何刑罚都要残酷。

不仅如此，为了不让这家伙轻易死去。法官甚至变卖全部家产，用所有的钱给锡德里克做了一次高规格的全身改造。改造的结果是令他变得更强，也更加能够接受酷刑折磨，越发不容易死去。

在黑狱，有人会按时给他注射营养液。但是，从来不会给他一块食物。

“吃东西的感觉，真舒服。”

咽下口中最后的巧克力液，锡德里克那张满是烂肉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莫名的期望：“你，你是联邦军人？”

“嗯！”赵毅点了点头。

“那么……能帮我个忙吗？”

尽管身体虚弱，可是锡德里克眼中的期盼越来越甚：“求求你，只要帮助了我，你会得到报答的。”

“你这种人，死了也是多余。”

赵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别做梦了，我不会帮你逃走的，更不可能放了你。现在，你就是我的货物。”

锡德里克急切地哀求道：“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一件根本不会危害到任何人，一件你举手之劳的事情。”

“嗯？”赵毅有些疑惑。

“把我的两条腿骨拆下来。求你！”

腿骨？

赵毅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锡德里克的膝盖以下，两条被老鼠啃食得没有多少残肉的骨头赫然裸露着。尤其是被污水浸没的最下端，已经变得一片乌黑。

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人，都不会舍弃自己身上的器官。只有那些无法分辨自我的疯子，才会把自残当作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

他一定是疯了。

“我没疯。我很正常。”

看穿了赵毅内心疑惑的锡德里克凄然苦笑，说：“我不过是想在临死前，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罢了。在你之前，我曾经向另外三个人提过同样的要求。第一个和第二个都对我置之不理。第三个人和你一样，也说我是个疯子……咳咳……呵呵，清醒与否，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两根骨头而已。如你所愿——”

赵毅不再坚持。他弯下腰，抓住腿骨末端的突起用力一别。只听得两声清脆的裂响，粗如婴臂的狭长胫骨已经脱离了膝关节的位置。

锡德里克脸上丝毫没有痛苦的表示。相反，却显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狂热。

“谢谢！现在，请用我大腿上残留的筋络，把两根骨头交叉捆绑在一起。”

赵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随即按照对方的要求，撕下吊悬在其膝下的白色韧带，把两根互不相连的胫骨从中段缠绕起来。很快，一个不太规则，却有着明显外观的人骨十字架，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直到现在，他终于有些明白锡德里克究竟想干什么。唯一需要的，仅仅只是证实。

“虽然，虽然你不是神职人员，却是我自从被关押在这里以来所见过最好的人……对了，刚才你好像说过，我是你的货物？这么说，那帮家伙把我拍卖了？”

情绪激动的锡德里克说话都觉得困难：“既然如此，求求你，最后帮我一次。请你拿着这个十字架，充当我最后忏悔的倾听者吧——”

人死如灯灭。即便是作恶多端的凶残之徒，恐怕也只有在临终前的一刹那，才会真正感到后悔和绝望吧！

想到这里，赵毅叹息着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就说吧！为你曾经所做的一切，忏悔吧！”

他本能地觉得，这大概就是锡德里克身上最具价值的东西。

至少，他能够在临死前忏悔。

可是，自己显然“赌”输了。这二十万……根本不值。

几个小时过去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只是，其中的内容足以让最善良的听者毛骨悚然，继而愤怒得忍不住把面前的忏悔者碎尸万段。

活吃儿童心脏。

骗取痴情女子财色后，又把她们卖到妓院，成为替自己赚钱的工具。

诱拐十岁左右的少年，剥下他们的皮肤做成昂贵的工艺品换取金钱……

一桩桩，一件件，即便是赵毅这个自认为见惯世界上最血腥撕杀的军人，也隐隐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谢谢你。”

良久，沉默中的锡德里克再次抬起了头。

“不客气。”

赵毅把手中的人骨十字架用力插进旁边墙壁的缝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完了吗？我要走了。”

最初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只觉得他有些可怜。然而，现在对他的感觉，已经发展到了厌恶。

“我活不了多久了。”

极度衰弱的锡德里克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我知道自己恶贯满盈。因此，只有用这样的方法，才能洗去我身上肮脏的罪恶。”

“根本洗不了。”

赵毅淡淡地摇着头，声音无比冷淡：“你一定会下地狱。如果，这世界上真有地狱的话。”

锡德里克一楞，随即眼角的凹痕间，慢慢滑落出几滴浑浊的泪水。

“你是个好人……做为报答，我想告诉你两个秘密。”

“我没兴趣再听下去。”

赵毅擦了擦衣服上沾染的污垢，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去：“如果你真的有心悔改，下辈子投胎转世，最好不要继续做人。”

他连一秒钟也不想多呆。他也开始对这种散发着恶臭的环境感到厌倦——这里根本么不可能存在桑贝所说的“财富”，只充斥着罪恶。

“不！你一定要听——”

突然，锡德里克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力量，声嘶力竭地狂吼道：“求你了。这是我第一次想要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满足我的心愿好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

“先，先说第一个秘密。”

面色苍白的锡德里克大口喘息着，由于幅度过大，捆绑在其身上的铁链也被拖拽的声响连连：“杀了我，撕开我的胸膛，挖出心脏。你就能看到一切。”

“你的心脏？”

赵毅皱起了眉。他实在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将死之人所谓的秘密。

“是的。”

锡德里克强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血沫：“被捕入狱前，我曾经做过一次精密的心脏缝合手术。我把我最珍贵的宝贝藏在了里面。知道是什么吗？哈哈哈哈——一颗精密无比的能量核心。”

“能量核心？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那是我从一名考古者手中抢来的战利品。这东西实在太精密了。其构成成分远远超出了目前的科技水平。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从何而来。但是我敢用脑袋担保，它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神秘、最强大的存在。”

“你的脑袋不值钱。”赵毅讥讽道。

“挖出我的心脏，它就是你的。”

锡德里克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求你，给我一次做好人的机会。要知道，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馈赠给别人。”

赵毅怜悯地看了看他，摇头道：“我不会动手的。尽管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向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下手，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

“没关系！我帮你——”

锡德里克惨笑着把身体猛然用力一转，只听到几声清脆的裂响。大团的血沫从其口中无法遏制地倒涌出来。

他的肋骨与锁链相连。猛然发力之下，竟把骨头硬生生地活活别断，倒插进入肺部。

“我说了……那东西……是你的。”

奄奄一息的锡德里克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只想在临死前做一次好人。真的……”

见状，赵天于心不忍地转过头去。他狠狠咬了咬牙，将蕴力待发的右手运势成爪，猛地直插进入对方的胸膛。把一颗带有温热，尚在跳动的鲜活心脏生生拽了出来。

不管究竟是真是假，满足死者的最后愿望，总是必要的。

“扒开我的心脏……心脏，就能，就能看到那神秘的宝物……”

锡德里克如释重负地笑了。他明显感到死亡的临近：“现在，我……我再告诉你第二个秘密。其实……我真正的身份，并不，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样。我并非天生穷凶极恶。我，我是一个……一个，私自潜逃的……工业……平民。”

“叮咚——”

赵毅木然地站在那里，手中纂紧的心脏上，不断溢出点点鲜血。它们顺着手指流淌到背面的最低点，又从那里缓缓汇聚到一起，滴坠向黑暗平静的水面。

“平民……”

相比第一个秘密，锡德里克临死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才真正令赵毅感到震撼和失落。

他，也是一个平民。

这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如此变态，为什么会杀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所有人都畏惧万分的魔鬼。

平民也是人。

饿到极点的人，就是魔鬼。

在最原始的欲望控制下，魔鬼敢做任何事情。

“噗——”

无意识的发力，把捏在手中的心脏完全挤爆。顿时，一颗乒乓球大小的扁圆形物体，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它的外观，很像是一颗钻石。光滑的表面上缓缓滑过尚未凝结的血液，折射出一层诡异无比的润红。

这究竟是什么？

细细端详着手中的物体，赵毅将大脑中的思维意识慢慢扩散开来。

既然看不明白，那么就用意识进行内部探测。

遗憾的是，思维的触角根本无法进入这东西的内部。仅仅只能在外围形成包裹后，便再也突破不了宛若坚壁的核心。

他没有在这陌生的东西上耗费太多的时间。虽然，这是锡德里克用心脏来藏匿的珍宝。

残破的尸体依然悬挂在墙上。肆无忌惮的老鼠们开始围聚过来，兴高采烈地啃食着对于它们来说鲜嫩肥美的腐肉。

赵毅丝毫没有阻止它们的意思。只是斜靠在墙角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口中喃喃地重复着两个简单的字。

“平民……”

……

“同花顺II号”已经进入返回AG64的航程。坐在宽敞舒适的软椅上，赵毅一直在仔细研究着手里的晶块。

他突然发现：一道如同洪流般强烈的能量，正从手心里逐渐发散开来。而它的源头，正是那颗从黑狱恶盗锡德里克心脏中取出，已经被自己嵌入一条银质项链，当作挂坠使用的硕大蓝色晶石。

锡德里克临死的时候说过：“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一块能量核心。

可是他至死也没能弄明白，蓝色晶体究竟有什么用？

从心脏里拿到晶块的时候，赵毅同样认为：这仅仅只是一块颇为华贵的宝石而已。因此，他只是将之镶嵌在项链上，当作随身携带的纪念品。

现在他懂了。这东西的确价值昂贵，甚至应该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宝石，而是一块以晶石状态存在的能量增幅器。

“锡德里克说的没错，你的确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望着手中浮泛出幽蓝光泽的晶石，赵毅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惊讶和狂喜。

作为拥有五阶异能的“智慧”进化人类，赵毅的精神能力很强。发散开的意识能量笼罩极限可以达到半径五十多米范围，并非什么难事。

然而，能量扩散是一回事，想要以笼罩范围内的每一个对象思维为节点，单独进行潜意识的诱导，则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这就好比你同时在数百张白纸上作画，虽然内容一样，但是完成后的作品，多少总会有些差异。而且，绝对找不出两张完全相同的画。

这就是思维疲劳带来的后果。人类不是机器，永远也不可能像电脑一样能够无限复制。因此，即便是在意识诱导的情况下，其效果只能是某一部分干扰强烈的人群所接受。其余的部分虽然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但是实际效果却远远没有前者那样明显。

同时对五百人的思维意识进行影响，或者操纵数十艘战舰，已经是赵毅的极限。如果不是在非察觉状态下，他根本不敢对探测目标进行的心理干扰。一旦潜在诱导被抗拒或者排斥，因此引发的数千道独立意识，产生的能量震荡足以把他当场挤压撕裂成为骨渣和肉末。

思考和意识搜索，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就在他感到意识能量逐渐弱化，无以为继的一刹那，从晶石中发散出来的庞大能量，使得他这条近乎干涸的溪流，彻底变成波涛汹涌的江河。

小心翼翼地把蓝晶塞入怀里，赵毅凝重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隐隐的快意。

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自己的神物。有了这东西，他敢于面对任何人。因为，这种能量提升的幅度实在太大，根本不是简单的部分相加。而是成百倍、千倍的循环增长。他甚至觉得：自己发散的意识能量不仅仅只是能够作为潜在的诱导。而是可以直接对某人进行面对面的控制。

如此疯狂的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吓了一跳。

控制，那可是更高级精神强者才能拥有的技能。这种意识概念仅仅只存在于理论阶段。毕竟，就目前人类社会中已经出现的异能者而言，绝对控制个体思维这种事情，还从未有过具体案例。

试想一下，当人类社会的最高统治者的意识被完全控制，成为某人掌中能够任意驱使棋子的时候。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这仅仅只是在幻想小说中才会存在的场景。控制和诱导完全不同。它需要庞大的能量为依靠，短时间内的控制也许并不难。但是长达几个小时、几天的思维控制，却是任何精神强者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人脑终究不是机器，再伟大的强者，脑域也有无法承受的极限。一旦超越那条无形的边缘，所有的一切都将崩溃。只留下永远无法消除的贪婪和野心，在茫茫宇宙中再次寻找新的寄主。

“这块蓝晶，的确是真正的宝贝。用价值连城来说也毫不为过。”

赵毅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晶块，眼里满是感慨。

锡德里克只所以没能发现其中的异常，是因为他的异能强化程度不够。没有进化点，自然不可能拥有赵毅这般强大的探索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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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二节仇人

“所以，进化，才是一切的关键。”

望着如同宝石般璀璨的星河，赵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眼睛里闪过淡淡忧郁的同时，也不断掠过坚毅的目光。

……

观光区的范围每天都在扩大，新明斯克的城市面积已经超过以前四倍。

在城市西面，已经竖立起六十余座巨大的金字塔。这些以沙砖混合石材为原料的建筑，完全就是古代地球的同类存在物的翻版。当然，相比古埃及的文明残留痕迹，它们比历史上的金字塔更大，体积也增加了近五倍之多。这种增幅并非一味扩张，而是从AG64广阔的地形作为考虑，以最近距离程度，带给观光客们更加强烈的视觉效果。

狮身人面雕像、仿制的尼罗河旧道、蜿蜒的古长城，还有利用相似地形改造而成的“科罗拉多大峡谷”……以新明斯克为中心，附近数百公里内的所有范围，已经变成可供游人参观的风景区。虽然这些景观均属仿造，但就体积和环境而言，完全可以让参观者身临其境。何况，即便是在地球，也只能从不受军队保护的污染区内，找到零乱稀少的建筑遗骸。

战争，摧毁了远古遗留下来的一切。人们只能在仿造的景观当中，才能重新寻找印象和思维概念中的感觉。真伪已经不再重要，对游客而言，眼睛看到的，其实就是真的。

除了必不可少的隐蔽性军事设施，新明斯克不再作为AG64的核心公务处理场所。包括守备司令部在内的所有行政机构，全部搬迁至新乔治市。而如同隐形蜘蛛一般的地下基地，也另外挖掘出一条新的通道，从人们目光无法察觉到的黑暗深处，悄悄与之相连。

……

三号研究场馆，位于新乔治市区东北。

这是一幢平面呈等边三角形的巨大建筑。只有三层，高度大约二十米左右，占地面积却达到惊人的五万三千多平米。从外观来看，它与城市里的其它楼房没有什么区别。但设置在周围的各种防御设施却数量极多，甚至还有大功率激光照射器这种威力强大的东西。

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枫寒轩正坐在一台高分子催化器前，隔着架在鼻梁上厚厚的镜片，全神贯注盯着恒温箱里刚刚注入进化药剂的培养皿。

这幢建筑与地下基地连通，除了各种不同类型的研究室，还有两个设备齐全的药剂生产车间。从两个月以前，总共有三百名实验对象陆续进入。他们所有人都接受了药剂注射。未来六个月内，他们将留在这里接受临床观察，以便及时发现这种新型药剂的差异及副作用。

按照联邦法律——任何一种药物从研制成功到真正进入市场，都需要至少三年以上的观察期。这主要是因为药物成份对于不同人体的适性迥异。以感冒为例，传统的抗生素不可能对每一个人都能产生效果。磺胺、青霉素、头孢类的药品，必须对不同体格的人群使用。进化药剂虽然不可能进入市场，却同样需要对注射者长时间跟踪观察。没有足够的持续时间，谁也不敢保证，这种促进人类基因细胞突变的物质，会不会在某一天产生更加强烈的反应，将实验对象变异成面目可憎的怪物？

这种情况出现的几率很小，几乎可以不计。但即便是枫寒轩自己，也无法做到对自己研究产物的全能预知。就好像青霉素虽然挽救了数以亿万的人类，却仍然有人无法适应它的存在。消灭感染性病菌的同时，它对于体质特殊的人，只能算是毒药。

任何药剂都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适用。但只要可受用人群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也就意味着，守备区范围内的被统治民众，将拥有比联邦和泛联合更加强大的进化异能。

“好吧！让我看看，你们变得究竟有多强？”

枫寒轩自言自语着，用吸管从培养皿中蘸了一点液体，小心翼翼放在电子显微镜下，对准聚焦镜头，将眼睛凑了上去。

微观世界中的细胞比以前更加活跃，甚至超过二级药剂百分之九十以上。它们的细胞壁比同类更厚，线粒体的能量增幅提升度达到百分之八十四。尤其是细胞核的活化程度，甚至足足超过正常人类三倍以上。

“真是些可爱的小家伙。你们比我预料中要强悍得多……”

枫寒轩眼睛里闪烁着激动和兴奋，他努力睁大双眼，聚精会神注视着显微镜下的每一丝变化。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缺少醉心于科学研究的学者。枫寒轩对于世事处理上颇为幼稚，但在生物科学方面，他的确是个极其疯狂的天才。

二阶药剂的稳定性还没有完全确定，他就已经开始对更高级的三阶药剂进行研究。虽然目前仅处于初始阶段，但实验效果已经非常明显。尤其是在人血蛋白为基础的培养基础当中，细胞强化和变异的情况显得更是令人惊讶。

近视眼镜背后的瞳孔微微有些发红，这是长时间作息无规律造成的后果。枫寒轩将手指插进头发，用力挠了挠，用沾带着大量头屑的手，端起摆在桌面上，已经凉透的咖啡，仰脖全部灌下，再用白色大褂的袖口随便擦了擦嘴，目光自始至终也没有离开过显微镜头。

作为必要的笼络手段，赵毅为他提供了最优厚的物质待遇。从日常饮食到生活休闲，枫寒轩都享受着最好的供应。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从遥远地球运来的特质咖啡，在他喝来，就跟以胶质为原料制成的普通提神醒脑液没什么区别。他也不喜欢龙虾、鲍鱼之类价格昂贵的食物，却对营养丰富，丝毫谈不上什么口感的高能压缩饼干情有独钟……总而言之，枫寒轩对生活质量没有太多要求。尤其是在没有家人牵挂之后，维持他活下去的信念与支撑，就只剩下对生物科学的疯狂追求。

至于女人……从未有人看到过他的身影出现在观光区。他似乎对“性”这个字绝缘，也没有欲望爆发想要发泄之类的念头。如果不是赵毅强行派出保洁人员，以近乎暴力的手段，强制枫寒轩必须按时整理个人卫生，他甚至可以连续几个月不洗脸刷牙，更不要说是洗澡这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的事情。

当然，洗手还是必须的。这主要是为了确保实验样本绝对清洁，自己也不会因此而感染。

对于赵毅，枫寒轩其实只能算是抱有好感，却谈不上什么忠诚。

不过，他也从未想过要离开AG64，离开这个专门为自己而建的生物实验室。

他已经陷入一种偏执，一种近乎执拗的深层研究状态。这个世界所有东西在他眼里，都是类似于数据般的存在。即便现在联邦政府军攻陷AG64，用炸药毁掉实验室大门，他也根本无动于衷，只会坐在试验台前继续自己手边的工作。

他，就像一个机器人。除了研究，大脑里再也没有多余的程序。

亲情，爱情，以及对这个世界残留的最后一丝温柔，早已随着家人和朋友的被杀，彻底消失在冰冷的疯狂思维深处。

望着镜头下面仿佛蛆虫一般来回拱动的活化细胞，枫寒轩脸上的肌肉也随之变得扭曲。亢奋、狂热、血红……通常，只有在孤注一掷的赌徒，或者挖掘到最值钱财宝盗墓者身上，才能看到这种令人畏惧的可怕表情。

“三阶……第三阶段的进化药剂……嘿嘿嘿嘿！我他妈的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才！谁能想到，变异罂粟居然能够分化出如此强大的刺激物质？这对于松果腺的激素分泌而言，相当于用鲜肉去诱惑最饥饿的野兽。哦！我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感觉。上帝大概也不过如此。我能够给予它们生命，给予它们最强大的能力，在绝对生物领域里，我……我就是造物主——”

他不断吸溜着鼻子，丝毫不顾衣服袖口粘连着一滩脓黄色的恶心液体。他不停地砸着嘴，用舌尖来回舔弄久已没有刷过，表面覆盖着厚厚暗黄色垢层的牙齿。甚至不时将手伸进裤裆，迅速而用力抓挠着发痒的阴囊。倒不是得了什么皮肤病，只是因为很久没有清洗身体，汗液和污垢太多，导致很痒。

“来吧！让我看看，看看你们究竟可以强大到什么程度？”

枫寒轩喃喃着，将早已准备好的注射器插进培养皿，用力抽出大约十五毫升左右的强化药剂。对着灯光，他久久凝视着残留在针尖上的那滴液体，没有说话。随着垂珠状液面泛起淡淡光晕的同时，他那颗早已被数字和各种符号占据的心，也终于萌生出一丝逐渐清晰的狂暴。

“刷——”

他狠狠咬了咬牙，转过身，大步走到侧面的一扇钢制门框前，一把扯开用于遮挡的黑色帘布。隔着厚达十五公分的钢化聚酯透明舱壁，可以看到——大约二十平米的内间里，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正被铁索牢牢固定在墙壁上。

尹森没有死。

确切地说，枫寒轩只是打断了他的几节脊柱，以医用陶瓷固定，成为脊髓保护层的同时，也让尹森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现在的“火炬”矿业公司总裁，已经成为他的私人试验品，不折不扣的奴隶。

尹森曾经拒绝进食，想要把自己活活饿死。但他很快发现，这种求死的念头，不过是对于美好地狱向往的泡沫——枫寒轩根本不让这种期望得到实现，他非常干脆地切开尹森的身体，在对方胸口开了一个洞，将一根软质化的塑性管插入胃囊。每天，尹森都眼睁睁看着数百毫升高能乳化营养液通过漏斗被强行灌入。当然，食物种类也会变化。有时候是稀粥，有时候是温热的牛肉浓汤，也有被牛奶稀释过的土豆泥之类的东西……总而言之，包括他的牙齿在内，所有口腔器官彻底丧失了进食的作用。那些直接进入胃部的食物让他无法敢感觉到饥饿，却产生了比死亡更加令人恐惧的绝望。

“今天我们玩点儿新游戏——”

枫寒轩眼睛里滚动着邪恶的欲念，他走近悬空垂吊的尹森，对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注视许久。忽然，病态般“格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的实验理论没有错误，那么，你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三阶改造人——”

说着，他将针头狠狠插进尹森肩颈部位的血管，带着无法用语言表明的酣畅，将整管液体全部推入。

药剂的刺激效果非常明显，大约九十秒后，尹森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弯曲。他两眼瞪直，口唇张大，从咽喉深处发出如同干渴者般沙哑的“赫赫”声。胸口被无菌钢丝固定住的肌肉不断颤抖，颈部血管变得粗大，膨胀展开的幅度，如同深扎在体内的树根。

颤抖，从皮肤表面开始，一直扩散到整个身体。剧烈晃动的幅度，甚至影响着固定身体的钢链，发出“叮呤当啷”的碰撞。强烈的刺激对肌肉和神经影响极大，他惨叫着，痛苦的吼声震耳欲聋。原本柔软的肌肉也变得鼓凸，如同健美运动员一样膨胀、坚硬，散发着令人畏惧的力量。

“没错！这的确是三阶异能。”

枫寒轩兴奋地搓着手，他拉近墙上的自动监控仪镜头，一边拍摄着尹森身体变化的过程，一边飞快自述着对实验过程与相关数据的录音……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走到距离尹森大约两米多远的位置，眼睛里的狂热开始逐渐缩退，面部表情也随之变得冰冷。

“和我想的一样——你把所有进化点全部投入了‘体格’方面。怎么，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挣脱束缚，从这里离开？”

尹森眼睛里满是仇恨。他用力拽了拽穿透肩胛骨的钛钢链条，发出比鬼叫还要难听的嘶吼：“我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你永远不可能做到。”

枫寒轩笑着，冲着他的右边面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讥讽着说：“别忘了，这种药剂是我造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威力。你的神经中枢经过特殊改造，一旦肌肉和骨骼强度超过预设值，这些钢链立刻会发出强大的电流，让你的身体机能彻底瘫痪。就算你能够突破电流导致的麻痹效果，也无法离开这间屋子——这里安装着世界上最锋利的切割机械。只需要我按下控制键，自动警戒器发射出来的刀片，会把你削切成一堆连狗都不吃的烂肉……哈哈哈哈！别做梦了，你根本无法挣脱，你永远都是我的试验品。”

说着，枫寒轩脸上浮现出越发令人恐惧的狰狞：“不过，你今天的举动倒是提醒了我——再听话的宠物，也可能对主人造成伤害。晚些时候，我会给你做个小手术：切掉你的四肢，只留下身体……嗯！这主意不错。你将变成一条无害的蛆虫。虽然体积大了点，样子也很惊人。”

尹森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不再像刚刚被锁链固定时那样惨叫，而是剧烈起伏着胸口，拼命喘息。

他很清楚——求饶，只会让眼前这个满脑子都是数据的家伙更加亢奋。枫寒轩已经介于正常人和疯子之间。这种情况也许是自己儿子造成的错误。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一直保持冷漠，他折磨自己的兴趣也会多少随之缩减。

毕竟，一块石头和一个活物，显然后者更具游戏性。

刺激产生的肌肉疼痛正在逐渐消失。望着枫寒轩走向试验台的背影，尹森只觉得仿佛再次坠入地狱最黑暗的角落。

对于生存，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脑子里剩下的，只有对死亡无比强烈的渴求。

“真没想到，死……也是一种奢侈。”

……

二级进化药剂的力量非常惊人——按照电脑对测试者的身体状况综合评价，所有被注射者表现出来的“体格”能力，已经远远超过联邦与泛联合最精锐的士兵。

望着手上的测试报告，赵毅只觉得，一扇仿佛《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里装满无数黄金和珠宝的大门，正向自己徐徐开启。

“稳定效果怎么样？”

站在旁边的冯谈谈认真地回答：“目前为止，没有发现注射者有任何不良反应。他们的细胞活化状态与正常人无异，生理机能也没有受损迹象。就我个人看来，其实已经可以进行大规模注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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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三节平淡

赵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合拢手里的文件夹，身体朝后仰靠在椅子上，默默注视着天花板。

毫无疑问，这种药剂将全面强化自己手中的力量。二阶和初阶，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想想看——五十公斤和一百公斤的力量输出，大脑思维波段三百和六百之间的区别，身体敏捷速度二十与四十之间的差异……所有的一切，都像恶魔一样诱惑着赵毅。

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现在的状况——要知道，从S12基地来到地面的时候，他只想寻找一块足够安全的藏身之所，而不是从地球联邦分裂，甚至像泛联合贵族那样，占领一颗星球，成为新兴的割据势力。

事态发展似乎有些失控……怎么说呢……自己手中的军队数量太多。尤其是随着对AG64号星球的不断占领，依附的平民数量也开始暴增。现在的守备区几乎可以说是自己的独立王国。一旦被联邦政府发现，肯定会引起新一轮的战乱。

这绝对不是赵毅的本意。他从未想过要做什么独裁者，也不想当什么英雄。然而，有很多东西，永远不可能随着自己的思维延续。

苦笑着摇了摇头，赵毅用力敲了敲桌子，用无比坚决的口气说：“先给第一野战师团进行注射。至于那些正在接受稳定训练的测试人员，全部转入战舰部队。同时命令生产车间加大产量。年底以前，必须备足二十万人的药剂储量。”

冯谈谈有些意外：“如果要提高产量，就必须增加生产设备。何况，这种药剂的稳定测试尚未结束。现在就大量储备，会不会……”

“有些事情必须早作准备——谁也不知道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何时爆发？新的争端又在何时兴起？AG64位于边境，一旦战火蔓延，我们首当其中会成为焦点。当然，双方战斗核心很可能是其它星球。但不管怎么样，我们总要做点什么。”

赵毅坐直身体，双手杵着下颌，望着对面窗外苍茫的沙漠，眼里满是思索。

……

AG64永远没有冬天。

尽管有星球气候中枢调控设施，这里却仍旧令人感到炎热。即便是距离星系太阳最远的时候，日间气温仍然保持在摄氏二十度左右。

对于男人，AG64可能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高温，使这里的女人一直保持清凉的穿着。吊带和超短裙是女装商店里最受欢迎的东西。由气候引发的一系列商业效应，连带着各种消暑物件的畅销。茫茫的沙漠能够让你充分体会到荒凉，虽然没有海滩，却有着大面积的新建游泳池，还有利用人工技术大面积培育的椰子树。在很多人看来，这些掺杂了大量人为因素的环境，永远无法比拟真正的热带自然风光。可是，即便是最挑剔的观光客，也无法否认新明斯克对自己有着无与伦比的强烈吸引力。

原因很简单——这里有世界上最多的美女。她们都长得不错，身材绝佳，哪怕是最优秀的时装模特也不可能比她们更有魅力。这里的街道几乎被比基尼和泳装充斥。除了胸前波涛汹涌的女人，就是臀部肥大，腰肢瘦小的女人。

在这里，所有男人都乐不思蜀，都愿意花光身上的每一个子儿……

额头上传来一丝冰凉，打断了赵毅的遐思。

那是一片从空中飘落的雪花。它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明——这里不是AG64，更不是新明斯克，而是地球。

“见鬼！我不喜欢冬天……”

他自言自语地嘟噜着，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踏着微湿的地面，慢慢走近联邦国立大学美术系的教学大楼。

……

教室里的摆设，依然和几个月前一样。唯一的变化，就是放在中央置物架上的石膏，已经变成一个浑身赤裸，身体略微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

几乎所有人都对赵毅的出现感到诧异。很多双眼睛注视着他，看着他从林立的画架间穿过，走到布满灰尘的角落，慢慢整理着那些原本就属于他的各种画具。

没有人与他攀谈，也没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仿佛，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存在价值的陌生人。

暂时中断学业，过段时间再继续修习。这种事情在学院里很常见。只是，与耳闻相比，实际发生在自己身边，多少让人觉得难以适应。

“我还以为你要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赵毅转过身，正好迎上带着淡淡微笑的艾斯。

“没有达到目的以前，我还不会走。”

不知为什么，赵毅忽然有种想要逗弄一下这个家伙的念头。他笑了笑，用颇为暧昧的口气说：“何况，我可舍不得你。”

艾斯皱起眉头，朝后退缩了半步：“我对你的屁股没有任何兴趣，也不希望你对我的身体产生某种特殊好感。我喜欢女人，我也知道你身边有很漂亮的妞。”

“呵呵！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未来，谈谈人生。”

赵毅脸上满是促狭的表情。

“好吧！好吧！”

艾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举动：“我认输！不过，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你要一定要在这里上学？你应该不却什么文凭。我也并不觉得那种东西对你有用。”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执着。”

赵毅微笑着走回自己的画架前，说：“我喜欢画画。”

“但你画得很糟。”

艾斯直言不讳：“恕我直言，你拉下了太多课程。石膏训练已经结束，现在开始进入人体绘画。我估计……你跟不上进度。最好的办法，就是留级。”

赵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最终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铅笔，对照教室重要摆好姿势的裸体男子，在纸面上勾勒轮廓。

……

“我还以为你失踪了……活见鬼！我去警察局报过案，那帮家伙一直没有给我回复。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出现……不把这瓶酒喝光，老子绕不了你——”

胖子梁亮依然和以前一样豪爽。他脸上的惊讶和喜悦，表明他的确是把赵毅当做朋友看待。尽管从他嘴里说出的话粗俗不堪，却是真实心境的流露。

照例还是“黑杰克”酒吧，加上艾斯，三个男人面前很快摆满了成箱成打的酒。梁亮在女人方面的特殊优势，和过于没有什么两样——随着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出去，几个画着浓妆，身材不错的年轻小妞也出现在他们身边。夹杂着浓烈尼古丁气味的香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身体隐秘部位的碰撞……在这里，只让人感觉到荷尔蒙在空气中肆虐。除了臣服于它的威严，再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

“我需要你的帮助。”

赵毅摇晃着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瓶，闪烁着精明的目光，注视着坐在旁边的艾斯。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艾斯狠狠捏了一把搂在怀里女人的胸部，松开胳膊，将脑袋转朝这边，似笑非笑地说：“呵呵！我发现你就是麻烦制造体。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

赵毅直接过滤了这种带有调侃性质的讥讽，自顾道：“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会是我最好的朋友？”

“对！”

艾斯点了点头。

“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赵毅问的很认真：“按照你的说法，你是为了你的父亲才接近我。这应该是迫于压力，而无关友谊。要知道，我可不是基友。今天上午在教室里，你也明确表示过——对我的屁股没有丝毫兴趣。”

艾斯耸了耸肩膀：“一定要回答吗？”

赵毅微笑着：“我需要知道答案。”

艾斯拿起摆在酒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安静地吸着。

“我喜欢你——别误会，不是身体，仅仅只是停留在友谊阶段。你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亲切感的家伙。我没有朋友，就连最亲近的家人，我对他们也从未产生过信任。呵呵！知道吗？那天你突然跑来找我借衣服的时候，我感觉惊讶极了。我自认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可能是因为我的家族，或者因为我的血统。人们对我只有畏惧或者轻蔑，却绝不会像你这样，直接找我对某件事进行帮助。这感觉很棒。尤其是看到你穿上我的衣服，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研究过心理学，对于第一个产生特殊感的人，很难从潜意识当中抹掉。如果将这种思维延伸，其实就是友谊的基础。”

赵毅有些发怔。

他曾经想过艾斯做出的种种解释，却从未想到会是这样……他抬起头，仰望着油漆有些剥落的天花板，自言自语：“真是出乎意料……”

“当然，我必须承认，其中也存在一定的功利成份。但不管怎么样，我的确是把你当做朋友，最亲密的那种。”

艾斯把抽了一半的烟放下，从盘子里抓起几颗花生，边吃边说。

“好吧！我们还是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赵毅咋了咂嘴，转过头，说：“我很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而不是想象中的好处。正如你刚才说过的——我是一个问题制造者。”

“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些。”

艾斯的话非常自信。

“真的？”

赵毅的笑容有些诡异。

“不要忘了，我姓‘文’，也有一个势力很大的父亲。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个姓氏。”

“这不是你的错。”

“但这是谁也无法否认，也不可能改变的事实。”

“这姓氏很管用。至少，它能够得到联邦上流社会的承认。”

“上流社会？真是难以想象，居然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

艾斯灌了一大口啤酒，不无讥讽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些衣冠楚楚的家伙。他们眼睛里只有钱。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家族，恐怕他们同样不会对我产生丝毫兴趣……嗯？你该不是想成为那些人当中的一员吧？”

“我只想从他们手里弄到足够的好处。”

赵毅捻了一把花生，慢慢搓开松脆的表皮，非常谨慎地说：“我需要一条重型战列舰的生产流水线。”

“这算不上什么问题。”

艾斯已经有了几份醉意，他摇晃着脑袋：“等我找找关系，应该可以帮你用成本价弄上一套。战舰……等等！你说什么？战舰生产流水线？”

最后几个字的发音特别清楚。显然，艾斯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重型战列舰，不是普通的战舰。”

赵毅纠正着他话里的错误。

“我的上帝……”

艾斯伸手从酒桶里抓起一块冰，在额头和头颅两边来回抹擦。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听见刚才的对话，这才一把勾住赵毅的后背，将他拉到身前，凑近，用低沉且急促的语气说：“你疯了？居然在这种场合，谈论这样的话题。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的胆子的确很大，居然想要那种东西？”

“你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赵毅脸上满是无辜的表情：“而且，你姓‘文’。”

“那东西属于联邦政府特别管制，谁也不可能弄到。”

艾斯一口否决了他的要求：“就连普通战舰的生产设备也不可能。除非……有军部特别批准的调运单。”

“有人告诉我，你父亲是联邦军方最大的武器供应商。”

赵毅将一粒花生扔进嘴里，慢慢咀嚼：“你应该可以从他那里想想办法。当然，这只是个人建议。如果实在不行，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艾斯皱起眉头，认真地看了他近半分钟，郑重其事地问：“告诉我，你要这些生产设备有什么用？别用什么你想当联邦英雄之类的鬼话来骗我。”

“我需要保护自己的能力。”

赵毅的目光清澈如水：“有一天，我还可能需要保护那些最为亲近的人。毕竟，这个世界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谁也说不准。”

“真的？”

“真的！”

“你一定是疯了。重型战列舰生产流水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斯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

“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疯狂。”

赵毅的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却足够传进艾斯的耳朵：“说不定，某一天你很可能需要我的庇护。到时候，我就可以还掉你借衣服给我的人情。”

他并不指望能够通过艾斯搞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过是借助对方，释放出自己的某种意向。他无法控制别人的想法和做法，只能把问题的答案交给别人，让他们自由选择。

AG64是远在宇宙深处的独立王国，可它必须依附于文明世界。虽然这里充斥着肮脏与腐败，腥臊与恶臭。

……

单身宿舍依然保持着几个月前的布置。地板和窗台上落着厚厚的灰，几种常用物件也摆放在赵毅记忆中的角落——显然，没有人擅自闯入，也没有人想要从这里寻找自己的秘密。

拿起抹布，擦干净桌椅，然后坐下。

从房门开始，目光顺序扫过房间内部。最后，停留在屋角的自动热水器上。

赵毅有些口渴，却没有伸手去拿杯子。

隔着透明的蓝色水箱，可以看见里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萍。长时间无人打理，即便是喝水，也成为仅仅只能想想的奢侈。

虽然无人居住，却仍要计算房租。在如何赚取学生口袋里钞票这件事情上，联邦国立大学的财务部门的确无人可比。

如果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赵毅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正如他对艾斯所说的那样——他喜欢画画。文凭虽然不代表什么，却是他执着追求的目标之一。

每个人都有自己小小的怪癖，赵毅也不例外。

他下意识的将手伸进口袋，摸出香烟。这大概是目前唯一的消遣。

房间里升腾着淡淡的烟雾，外面很安静，无人打扰。

“这个世界，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妙。”

赵毅轻轻叹息着。他开始怀念S12阴冷黑暗的地下。那里与世隔绝，却拥有文明社会无法给予的温情。

他从衣服内袋里摸出钱包，打开，久久凝视着插页里的一张照片。上面有一男一女，都穿着联邦军官制服。

这是他父母的相片，也是赵毅对“家庭”这个词的唯一留恋。

“如果，他们还活着，我应该不会有如此之多的烦恼。”

他望着照片喃喃自语，耳朵却敏锐地听到——从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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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四节访客

赵毅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六分。这个时间，并不适宜访客。

“叮咚——”

门铃依然如预料中的那样响起。赵毅皱了皱眉，从椅子上站起，拧开门锁。目光与外界接触的一刹那，他忽然感觉身体有些发僵，脸上的表情也近乎凝固。

门廊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赵毅认识他，却很陌生。

“我可以进去吗？”

对方朝前走了一步，灯光赫然照亮了那张堆满笑容，却越发显得奸诈的面孔。

那是张奎山，张小娴的父亲。

“你是谁？”

赵毅丝毫没有让开道路的意思，他也不想与这个男人产生任何交集。

“你应该认识我……不，是肯定认识。”

张奎山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呢料大衣，看着与自己身高相当的赵毅，笑意渐渐淡化：“我没有恶意！我只想和你谈谈我的女儿。”

“你是谁？”

赵毅的态度依然坚决：“我不认识你。请马上离开。否则，我会报警。”

一丝恼怒，从张奎山眼眸深处掠过。他用力磨了磨牙，摸出张小娴的照片，在赵毅眼前晃了晃，阴森地说：“你一定认识我的女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毅只能很不情愿的侧身让开——张小娴与自己同班，之前回绝陌生人的借口，被一张小小的照片彻底击毁。

关上门，他自顾在椅子上坐下，冷冷地望着这名不速之客。

“年轻人，你应该好好学习如何招待客人。”

张奎山环顾四周，没有找到第二张可以坐下的椅子。他只能站着，言语颇有怒意。被人轻视的感觉非常糟糕，以目前拥有的财产和地位，他实在很不习惯。

“没有人邀请你进来。”

赵毅裂开嘴笑了：“顺便说一句——想说什么就快点儿，我的时间不多。”

张奎山点了点头，他同样不想在前奏问题上浪费时间：“开门见山的说吧——你把我的女儿藏在什么地方？”

赵毅眯起了眼睛。

“千万不要否认，也不要说什么‘不知道’之类的废话——”

张奎山阴森森地笑着：“我搜集过你的详细资料，知道你在军方有背景，有后台。不过，这不能成为你诱拐我儿女的依据。有很多人都看见她曾经和你在一起，法官也会根据这一点做出判决。呵呵！《诱拐少女的联邦军官》……你的上司一定很不愿意看到报纸上出现类似的标题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毅不想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便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你知不知道并不重要。关键是我知道——”

张奎山走到窗前，转过身，等着看赵毅的反应：“我是他的父亲。我也知道你是AG64的守备官。你最好把我女儿交出来。她不属于你。”

赵毅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好吧！我自认是一个豁达的人。在儿女情感的问题上，我一向站在颇为体谅的角度。这么说吧！我知道你们情投意合，但不管怎么说，我总是她的亲人。我愿意为你们举行婚礼，也希望她能够快乐。偷偷摸摸不是办法，这种事情不可能永远隐瞒，摆开来谈，对大家都好。”

“还是那句话——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

赵毅重新点起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将烟雾冲着站在面前的张奎山徐徐喷出。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和动作都带有显而易见的挑衅意味。

“有一件事我必须承认——张小娴，我的同学，也就是你的女儿。她的确长得很漂亮。不瞒你说，我约她出去喝过酒，彼此之间也发生过一些超乎友谊的举动……这么说吧！我摸过她，她也非常愿意用嘴巴和舌头帮我满足某些生理要求。嘿嘿嘿嘿……我不知道你这么晚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毕竟，从开始到现在，你一直在喋喋不休关于她失踪的事情。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就是老子玩得很舒服！很爽！至于她现在在哪儿？这关老子屁事？她可能正躺在某个强壮的男人怀里，也可能在某个夜总会当红牌小姐。先生！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是我的私人宿舍，不是政府开设的问题少女管教所——”

这些话说得非常恶毒。当然，这并非赵毅的真实想法，仅仅只是为了打发张奎山的表面托辞。他也并不期望能够用这种方法迷惑对方。但不管怎么样，这些带有大量污蔑字句的话，的确能够发挥一定程度的效果。

张奎山眼里开始出现淡淡的疑惑。

他觉得，赵毅应该要比叶涛容易对付。

之所以铺天盖地寻找女儿，是为了弄到更多好处，卖更好的价钱。

如果不是因为很多证据表明，张小娴极有可能在AG64号星球，他绝不可能放低姿态，主动向叶家靠拢。

对于叶涛，张奎山有种本能的畏惧——那个年轻人从不掩饰贪欲，他甚至比自己还要疯狂。和这种人在一起……张奎山觉得，总有一天会被他连头带尾全部吞掉。可能……他还吃不饱。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赶在叶涛前面找到张小娴。然后，把她嫁给安东尼奥。毕竟，只有装进口袋里的钱，才最真实，最稳妥。

他一直认为，赵毅和张小娴属于那种亲密无比的恋人。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难道，是自己的判断错误？

“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话题——”

房间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赵毅很快把香烟吸至末端，然后扔在脚下，用力碾熄。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满腹疑虑的张奎山，把目光扭朝房门的方向，说：“出去吧！我这里不留客人。不过，如果你找到了张小娴，就顺便给我打个电话。嗯！她很漂亮，做个临时女友什么的，还不错——”

张奎山用力吞咽着喉咙，眼睛里释放出凶狠冷厉的光。

他终于发现，自己来这里根本就是个错误。除了被侮辱和讥讽，没有得到丝毫收获。

他也不能爆发或者教训眼前这个年轻狂妄的小子——对方是联邦国立大学的在校生，还是联邦军官。尤其是在其背后那些名声显赫的大人物……对于身为普通公民的他来说，根本就是无法招惹的神。

张奎山用力绞着自己的手，以此压制住思维意识中的强烈愤怒。他狠狠盯着赵毅看了几秒钟，紧绷着脸，大步来到房门前，拉开，走出。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雨夜使得肉眼捕捉到的景象更显模糊。望着在夜幕深处迅速消失的背影，赵毅淡淡地冷笑着，不住地摇头。

“幸好，这个混蛋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了避免未来某一天必须亲口叫他一声‘岳父’，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干掉这个家伙？”

“嘀嘀——”

仿佛是作为回答，佩在手腕上的微型电脑，忽然传来刺耳的紧急通讯警报声。

赵毅用力按下接收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条带有军方红色天使徽记的全密级讯号。

“军人编号XD112154，请立刻返回首都星‘希望之光’。时限：四十八小时。”

……

按照联合军相关的条例，在接到所在军区召回命令的时候，区域守备官必须无条件服从。

该条例对所有人有效。赵天也不例外。

“希望之光”军事管制区里的建筑基调，永远都是那么沉闷。也许是为了适应可能爆发战争的需要吧，从空中望去，这里就好像与地面连接在一起的奇怪世界。所有的秘密，都被藏在了地底。

地下二十层，是基地控制系统的所在，也是通常召集军官进行会议的场所。

与往常不同，万人规模的巨大会场里座无虚席。所有与会者脸上的疑惑和凝重，也为这次突然召开的紧急会议，增添了紧张和沉重的气氛。

一小时前，赵毅的座舰“同花顺I号”在“苍天之怒”宇宙港降落。刚刚走出舱门，他就在一名宪兵的带领下，直接来到了这里。

“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望着旁人同样充满疑惑的目光，他不禁暗自猜掇着……

“起立——”

值班军官的呵斥，把赵毅从遐想中拉回拉现实。抬头看时，只见周以铭为首的一干高级将领从门口走了进来，顺序坐到了主位上。

“今天召集大家，是因为发生了特殊情况。”

望着一片肃静的台下，满面铁青的周以铭点开了桌上的电子屏幕。其中显示的，是以“希望之光”为核心的整个地球联邦行政区域平面图。

“昨天下午，公共时间十六点三十四分，位于北部边界的海王卫星十七号星域，载有八千吨联邦银行储备黄金的重型运输舰，被不明身份的武装份子劫持。直接经济损失，高达八万亿（兆）联邦标准货币。”

话很简短。但是所有听者，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黄金，一直是三大种族严格控制的战略物资。由于数量稀少，除去正常的工业用途外，三族银行都将其当作金融储备。对于实力雄厚的联邦银行来说，八千吨黄金虽然只是一个小数字，可是却无法等同于市价的八兆联邦标准货币。毕竟，用作流通的钞票根本无法和储备的黄金相比。丢失同等数量的钞票，顶多只会引起警务部门的紧张。而丢失八千吨黄金，却能直接震撼整个银行系统。也难怪军区高层会如此震怒。

“现在，我以地球联邦副总参谋长的身份命令——”

说着，周以铭捏紧拳头狠狠一擂桌子，沉声喝道：“所有警备、巡逻部队，各级军事监察机构，以及各星期守备官，从即日起对所属的防区进行严密搜索。一旦有所发现，立即上报军区总部。记住，这不是例行公事，而是所有联邦军区都在进行的全面搜捕。如果能够在‘希望之光’的区域范围内把这些家伙抓住，那么将是大功一件。有功者除了能够晋升一级军衔外，联邦银行还承诺，可以给予总赃款的百分之五作为奖励。”

最后这句话，使得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变得狂热起来。

八万亿的百分之五……那可是足足四千亿联邦标准货币啊！

“记住！严查各自所辖的防区，绝对不能有所疏漏。如有懈怠不查者，严惩不怠——”

……

会议结束后，在将军副官的带领下，赵毅走进了周以铭的办公室。

“坐吧！”

办公桌背后的周以铭，看起来显得有些疲惫。只见他闭上双眼，用两手的拇指使劲儿按揉着太阳穴。良久，这才仰面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将军，您……”

赵毅正待张口，却见对方轻轻摆了摆手，将身体移朝前端，正色道：“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情要通知你。喏，先看看这个吧！”

说着，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有联合议会签章的公函。文件的顶端用大号字体清晰地印着标题：《征缴通知》。

“按照《联邦星际移民法》的相关规定——所有守备区域均可享受五年以上的免税期。特别像边境地带，以及偏远地区驻有守备官的移民星球，免税期甚至能够高达十五至二十年。当然，免税的额度和具体时间必须接受当地民政部门的监控。即便是军方在这个问题上，也仅仅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决定权……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毅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大概已经猜到，将军接下来所要说的话。

“两个月前，金星行政区的一位官员，偶然随船抵达了AG64。他在那里玩了一个星期。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甚至连信用卡的可用额度也被刷到了百分之三百。呵呵！年轻人，我不得不承认，你把掏空这家伙口袋的工作，完成得实在太出色了。”

说着，周以铭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支点上。透过缭绕的烟雾，用锐利的目光认真地看着赵毅。

“我知道你能力不错。不过，我很想听到你亲自对我解释——AG64号行星现在的发展情况，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或者说，那个让无数人流连忘返的观光区，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是几家矿业公司在新明斯克市的一个大型投资项目。确切地说，应该算是财团与当地黑帮的一种互助交易。对此，我也仅是略有耳闻。将军您知道，乾星守备区的武装力量非常薄弱。我们完全依靠食品才能招募部分平民士兵进行维持。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进行所谓的投资？更不要说是把整整一个城市变成观光区这种耗资亿万的商业行为。也不可能对这种行为进行武装干涉。至于那名官员的遭遇……我只能表示遗憾。毕竟，他口袋里的钱我连一个子儿也没有看到，全都装进了承建观光区的财主腰包。虽然我是守备区司令，却不能从中得到分红，只能从投资商手里得到非常微薄的一部分税金。”

早在观光区开始筹建的时候，赵毅早已预料到可能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因此，面对周以铭的质询，他丝毫没有犹豫地侃侃而谈。说到激动的地方，甚至言语中都有些愤愤不平。

他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观光区的操作权属于投资的财团。新明斯克之类的大城市控制权，仍然牢牢捏在黑帮的手里。这是两头有钱、有人、有武装的庞然大物。以自己手上那点可怜的实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至于别人怎样赚钱，某人在观光区受到何等不公正的待遇，那都和自己无关。这就好像政府只给了我一把钝秃的小刀，却想要让我去猎杀一头狂暴的霸王龙，根本就是无法做到的事情。

“守备区目前的实际控制范围，仅仅只是一个人口大约五万左右的小型城镇。那里的情况非常糟糕。由于人手不足，我们只能和当地黑帮勉强保持平衡。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能得到改善。只要第一批平民战舰兵受训结束，我们就能以舰队形式对其发动攻击。到了那个时候，整体形式也会逐渐变得有利起来……”

赵毅的回答极其清晰，具有完整的条理性，各项数据也与军部掌握的资料相吻合。哪怕是头脑再清楚的人，也无法从中挑出任何问题。

这都是张小娴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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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五节异数

她早已预见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提前利用各种已知数据编造了完美的说辞。为的，就是想要继续迷惑联邦政府和军方高层。不仅如此，甚至就连近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观光区，也被冠以“火炬”矿业公司某高层的私人财产之名……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些事情都和赵毅扯不上半点关系。

他在明目张胆的说谎。

他不希望自己一手创造的财富，拱手交给其他人。

毕竟，只有用这样的方法，才能让AG64号星球的发展，与赵毅之间彻底撇清。特别是在军部和联邦民政部门的档案记录里，那里仍旧还是一颗完全被黑帮和海盗所把持的贫瘠星球。除了几个矿业公司对其表示出兴趣，并且投资兴建了一定程度的收益项目外，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没有得到任何改变。

至于赵毅这个有着“区域守备官”之名的联邦军上校，手上拥有的实际兵力仅不过数千。除了简单的轻武器单兵装备外，他甚至连几十艘战舰的舰队都无法整合。

没办法，AG64本来就是工业平民的放逐之地。只要稍微有点头脑的公民，谁也不会跑到那种鬼地方去送死。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欺骗手段。所要应付的对象，就是联邦上层那些看见钱就和苍蝇见血般的贪婪官员们。其中，尤以GOD党的D员为甚。

显然，实施欺骗的效果非常不错。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就算周以铭相信这番话，可是GOD党的上层官僚呢？那些过路刮皮，连卖血者都要征税的家伙，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听完赵毅的解释，周以铭一言不发地吸着夹在指缝中的香烟。直到残剩的部分全部化为灰烬之后，这才抬起头，用颇为感慨和复杂的眼神看了过来。

“知道吗？你应该是一名优秀的战舰指挥官。而不是在某个贫瘠星球上成为碌碌终老的守备官员。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能坚持己见，把你留在‘希望之光’直辖舰队担任指挥官。而是对杨书臣和叶翰那两个混蛋做了让步，让你去AG64担任什么见鬼的守备职务。在那种地方，你只会虚耗时间，不会有任何作为。”

“将军，我……”

“我是一个传统的军人。对于权力，也没有什么欲望。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军人和政治明明是两种东西，却偏偏要被强行合并在一起……呵呵！怎么说呢？有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其实就是脱下这身军装，到某个偏远的星球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赵毅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觉得，周以铭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可是，却没有对自己有所动作……这让他实在有些困惑。

在赵毅的印象当中，周以铭属于那种非常铁腕的军人。但是现在……他对自己的态度，显然有些暧昧。尤其是之前的那番话，更是非常值得推敲……

“最迟两个月内，行政评审团就会抵达AG64进行相关调查。别让这些家伙抓到什么把柄。否则，一旦把AG64定为征税星的话，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说着，周以铭随手递过一份盖有行政星管理中心标志的公函，双手交叉在胸前，久久地看了看他，慢慢地说道：“记住！不管你曾经做过些什么。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两件事。首先，无论在任何时候，你都必须是一个称职的联合军人。其次，必须凭着良心做事……”

……

返回宇宙港的路上，赵毅一直在苦苦思索周以铭所说的话。

他敢肯定，自己在AG64号行星上的举动，周以铭肯定有所察觉。然而，其态度似乎是隐隐在默许，又好像是已经认定了现状。否则，也不会就行政审核一事对自己有所提醒。

可是，最后的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感觉，就好像一是终老即逝的人，正在安排后事……

“嗖——”

就在他冥思苦想之际，悬浮车前突然冲过一个黑色的人影。赵毅来不及多想，连忙下意识地把方向用力打横，同时狠狠踩下脚边的刹车。在电子发生器与能量对流装置的刺耳碰撞声中，整个车体被硬生生地滑到了路边，激起一阵呛鼻的灰尘。

这时候，一辆涂有“警察”字样的装甲车，也从街道对面斜冲过来。站在车顶的一名特警平端着粗大的警具发射器，扣动扳机的瞬间，一张带有弱效刺激的电网，也从枪口猛然喷出，在弹头的牵引下，瞬间扩张成为近五平方米左右的绳圈，把慌不择路的逃亡者死死裹在其中。

“妈的，跑！再接着跑啊——”

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从车上走下，一边骂着，一边高高轮起枪托朝逃亡者身上乱砸。被电流麻痹的逃者根本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对方肆意凌虐，在神经的作用下，本能地抽搐着身体。

“住手——”

见状，赵毅忍不住推开车门走来。伸手将几名警察拦住：“够了！再打下去，他会被你们活活打死的——”

话一出口，一名叼着香烟坐在装甲车上，左臂还佩有两星标志的警长走了过来。瞥了一眼他肩膀上的校官徽章，用颇不耐烦的口气说道：“上校，这可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你说的没错。”

赵毅上前一步，横拦在地上的逃亡者面前，毫不客气地说道：“把人抓住也就是了。闹出人命，对谁都没好处。”

“人命？哈哈哈哈——”

警长仿佛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站在旁边的警察们也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

“虽然我们同属联邦专政机关，可我还是要说一句：尊敬的上校，你实在太幼稚了。”

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逃亡者，警长不无讥讽地嘲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这家伙不过是一个在股票交易所输光全部家产，连饭也吃不起的可怜虫。按照相关条例，他已经不再具有公民的身份的权力。当然，联邦政府是仁慈的，对于这种社会的渣滓和寄生虫，呀留有一条还算不错的后路。他必须被流放到最偏僻的星球上成为工业平民，用挖掘到的矿石资源来补偿政府的善举。可这家伙偏偏不识抬举，竟然在押解途中逃跑。嘿嘿嘿嘿！就算把他当场击毙，也是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的正常行为。”

平民！

赵毅默默地叹了口气。他本以为，被追捕的对象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偷。没想到，却是一个无法控制自己命运的人……

公民和平民，仅仅只有一字只差。可是其中的区别，却根本无法用简单的语言道清。

“不，我不是平民，一定是人口审核委员会弄错了。求求你们，别把我送到那些遥远的星球。我还有两个孩子，我得养活他们啊——”

在疼痛的刺激下，被提扭上车的逃亡者已经恢复了少许神智，他连声哀求道：“求你们了，别，别把我送走。我，我还能赚钱，给我一个机会，机会……”

“混帐，给老子闭嘴——”

暴怒的警长高高轮起手中的铁棍，朝着男人的脸上重重猛挥而下。清脆的皮肉撞击和惨叫声中，男子的面颊顿时凹了半边。几颗混杂着鲜红液体的牙齿碎片，也从嘴角不受控制地蹦脱出来。

“孩子用不着你操心。联邦政府会把他们养到成年。到时候，一样也是两个卑贱的平民。走！把这家伙押到机场，我们快赶不上运送平民的航班了——”

……

叫骂和哭喊已经渐渐远去，而赵毅却仍然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早已不见踪影的警车。

以资产的多少来衡量个人对社会的贡献程度。这是GOD党，也是联邦第一大党对民众的统治手段。在这种典型的金字塔状结构下，多达亿万的平民尸骨，撑起了整了人类联邦。

赵毅不是那种爱心泛滥的人。可是他此刻却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点什么。

每天，都有多达万计的平民悲惨的死去。也有数量更多的平民，从各个行政星球上集中押往偏远的资源产地。正是在这种密集的人口补充下，联邦政府才得以拥有足够的资源进行发展。培养人、失业者、破产者、战俘……所有的一切，都是平民的最佳来源。

他们罪不至死，可是他们却过着比死还要凄惨的生活。

平民，工业平民……

赵毅忽然觉得，开始有那么一点点能够理解周以铭所说的话。

平民……也许，这正是将军没有对自己采取动作，而是放任自流的最主要原因吧！

可是，身为联邦军的上将，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

用句流行的话讲，陈昆应该属于那种闲得蛋疼的人。

当然，说这话的前提，是他仍然保持男人之身，而没有被变性人集团抓住，割下胯下那两团男人才有的圆形突起。

不可否认，大移民时代的确造就了人类历史上新的文明，但是各种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别的暂且不论，单就姓名来说，就足以混乱得让人想要发疯。

特立独行是人类的优良品质。这种行为在移民身上也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用各种物体、地名、性别，甚至稀奇古怪想法作为姓名的人，在联邦人口普查总署的资料库中，多得让人头皮发麻。但不管怎么样，陈昆依然保持着远古东方遗留下来的姓氏。

在身份证明的照片里，这个身材肥胖，满脸疙瘩，眼睛仿佛从来没有睡醒，随时都眯成一条缝的家伙，让人看了就觉得很不舒服。个人名片栏里最上方，有这么一行醒目的大字——“GOD党木星行动委员会公路局水电处政务科保安股维修保养组组长”。

虽然繁琐，虽然拗口，虽然看上去实在令人感到头晕眼花，但这却说明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道理——陈昆，多少是个官。

有官就有钱花。似乎已经成为所有联邦人的共识。陈昆也不例外。尽管职位很小，但他还是捞到了一个打着“经济考察”为名的公费旅游机会。至于目的地，则是被网络近期盛传为度假圣地的乾星。

俗话说得好，世间男人最幸福的，莫过于三件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遗憾的是，陈昆三件事什么也没有撞上。在组长的位置上已经整整呆了十年。虽然随时手捏两块钱，心怀五百万，可他却一次彩票大奖也没中过。至于死老婆……按照他的日常观察，家里那位黄脸婆的生命力还异常旺盛，每日里能吃能睡，兴趣来了还会把自己拖过去闷在被窝里暴打一顿，然后凶狠异常逼迫自己满足她空虚的身体……种种迹象都表明，“死”这个字，离那位身体健壮的女士实在太过遥远。

尽管如此，在AG64观光区的公费旅游的陈昆，还是感受到了一个男人应该享有的真正幸福。

美女！数不尽的美女，像海洋一样密集的美女，彻底把他包围。几乎快要透不过气。

在酒店和美女狂野的纠缠了三天，陈昆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虚脱一样，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就连去餐厅吃饭，都是飘着去的。

赌场，是新明斯克市的另外一大特色。被美女安抚过空虚心灵的陈昆，很快又把目光盯上了这里。

大大的赢上一笔钱，然后走人。这就是陈昆简单而纯洁的理想。

“帝豪”赌场里的气氛，的确有种让人想要跳进钞票堆里肆意挥舞的冲动。“巴登巴登”大门前那一连串赢过大奖的人名，也足以让所有观者为之疯狂。很自然的，陈昆的脚步刚刚迈进赌场的一刹那，他已经从怀里摸出支票簿，在上面写下多达五百万联邦标准通用货币的数字和自己的签章，向迷人可爱的兔女郎兑换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筹码后，奋不顾身地扑进了金钱的捞取大军……

第二天凌晨，当蓬头垢面的他从赌场里走出的时候，不仅口袋里身无分文，甚至就连摆放在酒店里所有的私人物品，也都全部属于赌场。

人生就是如此奇妙，当年踌躇满志准备用所有的一切，去博取最辉煌未来的时候，残酷的现实总会用一根稚嫩无比小脚趾头，轻而易举的把你踩翻、踢倒。

赌场并没有把事情做绝。他们甚至帮陈昆买了一张返回行政星球的单程船票——把人逼死，对谁都没有好处。与其把一个什么都没有穷鬼留在AG64要饭，不如让他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更社会和政府增添更多的困难。

“我们只需要利润。至于麻烦，它们应该属于联邦政府。”

这就是主管赌场生意帝福尼的口头禅。

输掉的五百万都是公款。就算不吃不喝，陈昆至少也要五十年才能凑出这笔钱。不过，对于头脑精明且身在官位的他来说，随便做几次假帐，就足以补上这次的亏空。

遗憾的是，盯上他这个位子，恨不得让他立刻下台的人实在太多。五百万虚帐的后果，是陈昆被上司狠狠踢回了家，老老实实坐一个被老婆每天虐待的三好男人。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只是一个人类社会发展里程中的小插曲。然而由此引发的后果，却是让那些贪婪的官员从贫瘠的乾星上，开始闻到了钱的气味儿。

……

“我们有麻烦了——”

殖民基地的中央控制室里，赵毅、张小娴和冯谈谈三人，望着面前那份刚刚从星际移民署转发过来的《征缴审核建议书》，眼里满是冷峻。

“我用提前铺设的潜伏情报网查过，这次是冥王星民政部门提出行政审核意见。最迟三个月，评审核查团就会抵达AG64。对新明斯克市的发展情况进行全面评价。一旦审核通过，星球守备区也将被列入征缴税金的正式管领区域。也就是说，我们口袋里的钱，有相当一部分，必须以税收的方式进行缴纳。”

听完张小娴的解释，冯谈谈不禁皱起了眉头：“缴税？缴给联邦政府？”

“名义上是联邦政府。实际上就是冥王星行政部门的官员们中饱私囊——他们背后站着的，是GOD党。那些家伙对钱这种东西无比敏感。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眼红了，想要得到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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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六节安排

赵毅冷哼一声：“在‘希望之光’的时候，我就仔细查阅过相关的文件和资料。按照《移民法》的规定——守备区域是否转为行政区域的评审标准，将参照所在区域与行政星球的实际距离、资源的产出、当地拥有的移居公民数量，以及治安和环境状况来进行。而这些可以达到征收税金的条件，我们任何一条都不具备。”

“但是据我收到的消息，冥王星民政部的官员其实已经私下决定，无论审核结果如何，AG64号行星实际上已经被列入了收取的目标。”

张小娴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所谓的评审团，不过是个幌子。就算我们按照规定全额缴纳，所谓的税金也不可能进入联邦政府的金库。而是被这些GOD的官员们装进自己的腰包。要知道，在政府开列的正式征收缴纳名单上，根本没有AG64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只是官员们制造的一个骗局？为的，仅仅只是欺上瞒下，把我们的钱变成他们的私有财产？”

冯谈谈恍然大悟。不仅是他，包括赵毅在内，对于“政治”这种东西，都没有张小娴看得透彻。

“没错——”

“既然如此，我们根本就用不着理会这些家伙嘛！”

冯谈谈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皱起眉头，言语森冷地说：“反正，星球周边航道的控制权在我们手上。直接派出一队海盗舰队，把这些家伙的座舰击沉了事。他们永远也到不了AG64。”

“没那么简单。”

赵毅摆了摆手：“你没有和那些官员打过交道，也太低估他们对钱的贪婪的欲望。死了一批人，他们还会派出第二批、第三批，甚至会要求联邦军派出舰队进行护航。到时候，我们就会变得相当被动。别忘了，虽然联邦军拥有军事方面的独立审核权，可是从权力的源头来看，仍然还是议会和政府。如果把这些家伙逼得恼羞成怒，他们完全要求通过议会进行表决，调动军队对AG64发动全面攻击……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对手。”

“那该怎么办？老老实实缴税？”

“用老子的钱去买房产玩女人，这当然不可能。”

赵毅笑了笑，脸上显出几分狰狞和狡诈混合在一起的诡异神情。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些做梦都想着捞钱的家伙相信——AG64是个穷地方，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

“你说的对！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

张小娴用力捏了个响指：“作为幌子，我们还需要一个站在台前的投资委托人。目前，最符合要求的，就是‘火炬’矿业公司。”

“你指的是尹森？”

赵毅的反应很快。

张小娴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应该感到幸运。他还活着。”

……

清澈的海水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细沙，透出如同宝石般美丽的淡绿。越往深处，这种极其自然的颜色，就变得越蓝。天空朝着远处无尽的延伸，如雾的白云在轻轻飘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还有午后阳光带来的燥热。椰子树下到处都是嬉戏的游客，身穿不同款式比基尼的年轻女郎，用窈窕的身段和漂亮容颜，共同构成最具诱惑力的画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不会相信，这居然是一颗毫无开发价值的矿石星球。”

张小娴端着一杯刚刚煮好的咖啡，用银勺轻轻搅动，由于添加了牛奶的缘故，咖啡颜色显得较淡，也比较亮，仿佛液化的热巧克力。

她穿着一条金丝绒质料的枚红色热裤，带有蕾丝花边的雪纺衬衫非常合身，柔顺的长发散批着，脚上趿着的夹趾拖鞋使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慵懒。这样的打扮，倒也和AG64炎热的气候很是配衬。不过，也只是与赵毅独处的时候，她才会穿的比较暴露，也肆无忌惮。

这里位于地下基地十六层，是赵毅专属的私人办公区。之所以用“区”这个字，是因为附近的房间既有办公效能，也是生活起居室。同时，也是一些最为机密资料的存放场所。

房间很大，也很空。除了必不可少的桌椅，最为吸引目光的，就是正前方几乎覆盖了整块墙壁的巨型屏幕。上面播放的场景，正是监控镜头从观光区拍摄到的实际景象。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出乎意料。”

赵毅坐在条形长桌侧面，看了一眼握在手中的热茶，又将目光转移到张小娴身上：“在S12的时候，我可从未想过，会遇到你这么一个女人。”

“很失望？还是很满意？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张小娴微笑着走了过来，在他的腿上坐下。细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赵毅面颊，仿佛在欣赏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

赵毅笑着搂紧她的腰：“言归正传，谈谈尹森吧！这段时间我把关于商务的所有问题全部交给你全权负责。现在，可以对我揭晓一部分答案了吧？”

张小娴俯低身子搂住他的肩膀，亲亲了他的额头，顺手点开左腕上的微型电脑控制键盘。很快，巨型屏幕上显示的图像，已经换成了一个身材高瘦，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枫寒轩很固执，他拒绝交出尹森的控制权。”

张小娴脸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她摇着头，指着屏幕上的男人，说：“我能够理解他的愤怒，以及想要报复的心理。退而求其次，我只能请求他制造了一个新的尹森。”

“新的尹森？”

赵毅眯起眼睛。对于这句话，他多少有些明白，却并不透彻。

“准确地说，就是利用尹森的基因，制造一个新的复制人。”

张小娴敲击着键盘，迅速变换着屏幕上的场景，解释道：“通过强效催化技术，我们得到了一个新的尹森。从胚胎时期，他就在外部光电的作用下，接受了最为彻底的洗脑。在忠诚度方面，他永远不会背叛，甚至比机器人还要固执。这种从母体带来的惯性思维，将成为他潜意识当中永远无法违逆的东西……正如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样——尹森还活着，而且他就在我们手上。枫寒轩的仇恨使他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刑讯官。他从尹森嘴里弄到了‘火炬’矿业公司的全部秘密。”

“说实话，最初的时候，我从未想到过要利用尹森。不过，在昆泰沙星球上与克劳纳的赌局，忽然让我意识到——包括已经被我们赢光全部财产的特佛雷德家族在内，都是可以当做掩饰的牌。只需要利用这些人进入董事会，就能够控制整个企业。有了他们，AG64号行星上的一切变化，都可以推托到投资者身上。”

赵毅抿了一口茶水，认真地说：“继续说下去。这是我听过最有意思的故事。”

“复制人的新陈代谢问题，一直是困扰人类生物学家的最大难点——他们的生命非常有限，尤其是大脑强行输入大量信息的状态下，最长寿命时限不超过五年。这也是联邦与泛联合军队当中，都没有出现大量复制人士兵的主要原因之一。我得承认，枫寒轩的确是生物学方面的天才，但他同样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因此，我们的伪造品，也就是屏幕上的这名复制人，他虽然拥有和尹森完全相同的外表，最长生命期限，却仅仅只有两年。”

“你打算用他代替真正的尹森，混进‘火炬’矿业公司？”

赵毅已经猜到张小娴的部分计划。

“对！这是第一步。”

张小娴毫不否认，她的话锋忽然一转：“但并不是全部。”

“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你知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能够成为AG64‘投资者’的对象。而这个人也必须服从我们的命令。两年……难道，你打算以一年半左右为周期，用新的复制个体，代替即将死亡的伪造者？”

“那的确是个办法，但并不是最好的。”

张小娴离开赵毅的身体，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一边抿着咖啡，一边说：“尹森是整个矿业公司的总裁，有很多相关事务都需要通过他才能进行。作为一个资产超过数千亿的大型财团，每个月各种业务产生的信息总量，将累计达到无比庞大的程度。而且，各种事务几乎随时都在更新，人员流动之类的事情经常都有发生。新的复制个体想要适应这一切，需要时间，也需要训练。人际关系的熟悉，不是对着资料背诵记忆那么简单。与对方交流的同时，别人也会对你产生各自不同的印象。何况……如果遭遇不可预料的意外，复制人就必须接触医院，生理样本的对比，很容易让人口普查总署察觉其中的异常。因此，用一个假冒的尹森代替真人，这办法并不明智，暴露的几率也很大。”

赵毅没有继续发问。

他感觉张小娴的话前后矛盾，自己似乎从中隐隐抓住了什么，却并不明显。

“最好的办法，就是代替。然而，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调换，而是让所有人都能接受，也毫无破绽的更替。”

说着，张小娴笑了，屏幕上的图像再次切换，出现了人流密集街道的场景。中间最为醒目的位置，是一个年纪大约四十上下，体格健硕，穿一套淡蓝色西装的欧裔男子。

“他叫莫特。是首批委派到移民星球的潜伏者之一。他将在整个计划当中扮演极其重要的角色，不折不扣的男一号。”

赵毅认真地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钟，他摇着头，说：“我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他似乎并没有能够拿到新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项的资质。”

“他将被用于替换复制人，也就是此前你看到的‘尹森’——”

张小娴不带感情色彩地继续话题：“整个计划将分为三步。首先，新的尹森，也就是经过全面资讯灌输的复制人，将在雇佣兵团的保护下抵达移民星球，扮演一个在AG64号星球黑帮混战中失去儿子的可怜父亲。我们准备了大量的战斗录像，足够证明尹子豪是在几大黑帮对控制地盘的争夺过程中被杀。至于昆泰沙，那不过是诈骗者想要从尹森口袋里骗取钱财的小游戏。所有证据都很充分，即便是最优秀的联邦警探，也不可能从中发现任何端倪。”

“这才是我想听的。继续——”

赵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微笑。

“计划的第二步：莫特将成为一名遗产继承人——他的祖父，也是一名我们安排的复制人，会在近期死于交通意外。火势凶猛的事故现场，不会给联邦人口普查总署留下任何可循的身份痕迹。得到这笔钱，莫特会把它们投入股票市场，购买足够多的‘火炬’矿业公司股份。然后，‘火炬’公司会成为某个金融机构的狙击目标。为了尽可能收拢股份，莫特和尹森将顺理成章的见面。届时，有很多董事会成员都能见证这个过程。从那以后，他们将成为朋友。”

“朋友？”

这个词让赵毅感到意外。他忍不住又偏过头看了看屏幕，下意识地问：“你确定？”

“朋友只是对外称呼的托辞。实际上，应该是超乎友谊的状态。”

张小娴玩弄着手里已经半空的咖啡杯，笑意明显带有邪恶的味道：“我相信，联邦国立医院档案中心保存的相关病历当中，肯定有着关于尹森身体状况的最详细记录——他曾经遭遇过车祸，身体器官受损非常严重，甚至丧失了一个男人应有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思维逻辑会发生很大程度的改变。尤其是在确认尹子豪死亡的消息之后，尹森的精神支柱也会彻底崩溃。很自然的，他会寻找新的人生目标，或者可以说是乐趣。呵呵……莫特的出现，会完美填补他感情生活的空白……这就是计划第二步最为关键，也是掩人耳目必不可少的补充。”

赵毅的神情有些僵硬：“你是说……让他们相互配合？在两个男人之间进行恋爱关系？”

“别忘了，联邦政府并不禁止同性恋，《婚姻法》也承认这种相同性别的合法地位。”

张小娴认真地说：“如果尹森是一个正常的男人，那么复制人身边将出现一名气质优秀的女性。可是很遗憾，他的身体并不具备这个条件。他已经无法分泌雄性荷尔蒙，性别取向也趋于另类……总而言之，与莫特碰面之后，尹森将扮演一个男身的家庭主妇。而且，是所有感情都寄托在对方身上的那一种。他们将在公共场合出现，手挽着手，相互依偎……喂！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也不想这样。我已经说过——如果不是联邦医疗机构档案储存着尹森的病历，我也不会用莫特成为代替者。”

赵毅长吁了一口，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好吧！说说你计划的第三步。不过，我多少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你想得没错，用莫特取代尹森，这就是最后的答案。”

张小娴一口喝尽量杯子里的咖啡，舔了舔嘴唇，言语带着说不出的柔媚：“他们会结婚。在尹森的委托下，莫特将代替他参与‘火炬’矿业公司的各种事务。这种权力转换将在整个董事会的监督下进行，也就是说，有很多人都能证明这是合法的。当权力交接完成之后，尹森将转入后台，成为完全女性化的家庭主妇。虽然……从生理学的角度来看，他仍旧是个男人。”

“然后，最多不超过半年，再安排一次事故，让复制人尹森自然死亡？巧妙掩饰住他是复制人的事实？”

“那是最愚蠢，也是最笨的方法——”

张小娴的言辞显得颇为刻薄：“尹森决不能死。恰恰相反，他必须活着，至少还要在公众面前生活十至二十年。否则，莫特无法顺利取得‘火炬’公司的控制大权。尹森虽然不再担任总裁，却是一种对其它觊觎者的威慑。有了家庭作为掩护，在有效时限周期里更换新的复制人，也会变得顺利……预期估计，这段幸福美满的婚姻将持续很久。然后，才是尹森死于事故，而莫特也持有他的全部遗产，成为‘火炬’公司的真正主控者。”

故事结束，赵毅有些发怔。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句话究竟或褒或贬：“不过，你的计划的确天衣无缝，比我想象中更加高明。”

“棋盘上的王后是主力，但就地位和权力而言，永远不可能比及真正的国王。”

张小娴站起来走到赵毅身边，搂住他的肩膀，轻声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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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七节官员

从外表上看，保罗。布雷默的形象，根本就是一个狡猾奸诈的算计者。

明显带有凹形弯曲的鼻梁，尖而窄的脑门，下巴扁平还略有外突，头发很少，却在摩丝的固定下，拼命保持着稀疏的完整度。身材干瘦而手指的骨节却很大。尤其是那双躲藏在黑色宽边镜片后面的眼睛，永远都保持着假寐式的细缝。只有在这样的外观掩护下，他才能够仔细观察对手的一举一动，却避免对方通过对目光的审视，察觉自己内心的企图和欲望。

尽管如此，却很少有人对这个拥有犹太血统的家伙提出非议。因为，他不仅是冥王星行政管理部门的高层之一，还拥有GOD党在该部门组织里的委员一职。很自然的，从众人口中每每提到保罗。布雷默的时候，总会和各种赞美的词语联系在一起。而那狡诈阴险的外表，也被变更成为“精明强干，为了工作呕心沥血日夜辛劳……”之类的代名词。

第一次看到有关AG64号行星消息的时候，布雷默就已经断定——这个在报备表格上被称为“贫瘠星球”的地方，肯定产生了某种外人难以察觉的变化。虽然从“希望之光”军区的相关数据来看，这里成为守备区仅仅不到两年，兵员、武器、基础设置都极其缺乏。可是，这些表面上的东西，恰恰会成为掩盖真相的浮物。

布雷默根本就不相信所谓的资料——“火炬”矿业公司，一个资产亿万的大型财团，居然会跑到满是罪犯和工业平民的星球上开发娱乐项目？这种事情说出来，恐怕只有鬼才会相信。

按照他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经验，这肯定是地方守备官与商、匪三者结合的产物。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会在海盗和杀人犯横行的边缘地带，会突然出现一个豪华、奢侈的销金窟。

“绝对不能让政府的利益遭受任何损失——”

这是布雷默的口头禅。也是他要求对AG64号星球进行行政资格审查的依据。

和赵毅判断的一样，审查团的成员均来自民政部门下属的机构。他们都是布雷默的心腹。这些人所肩负的唯一一个任务，就是准确地核算出当地实际收入的多寡，再按照比例下达对AG64的征收金额。

虽然，目前能够产生效益的地区，仅仅只是新明斯克。

当然，像这种“小事”根本没有必要向联邦议会申报。毕竟，从各方面来看，这颗星球都不符合征收税金的标准。至于收上来的钱，通常都会以“职工福利”的名义，让所有人利益均沾。而其中最大的份额，自然属于头脑精明，思维清晰，态度严禁，作风端正的GOD员布雷默同志。

……

出于安全考虑，布雷默没有选择普通的民用飞船，而是搭乘“希望之光”派驻的军用战舰，在巡逻队的护送下进入边境。很快，他便感受到该区域和行政星区最大的不同。

从进入AG64号行星航道的时候起，舰内的监控器就探测到：在距离舰队大约五千公里的地方，有数艘涂有骷髅标志的黑色巡洋舰不紧不慢地行进着。它们就好像一群幽灵，躲藏在宇宙的深处，用能够看透一切的虚幻之眼，死死注视着这些擅自闯入自己领地的外来者。

“那是海盗的监视舰。”

面对搭乘者的质疑，巡逻舰队的队长，一名隶属于“希望之光”的少校解释道：“这些家伙分散在航道的各个紧要位置。一旦发现有价值的猎物，立刻就能召来大群的攻击部队。正常情况下，他们绝对不会主动招惹军用飞船。我们也不会发动攻击。那都是些经过改装，速度极快的高速舰。只需要几分钟，他们就能逃得无影无踪。”

尽管如此，布雷默心里还是觉得忐忑不安。就好像在你睡觉的时候，窗外的屋顶上正好有人用枪瞄准你的脑袋。虽说没有扣动扳机，却能让你永远不可能睡个安稳。

直到在AG64号星球宇宙港降落的一刹那，布雷默高悬的心脏，这才终于落了下来。尤其是从接待女孩手中接过香摈的时候，对于金钱的贪欲，又再次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嗯？这是什么？”

甘甜液体流如口中的瞬间，布雷默注意到——接待女孩漂亮的蓝色制服衣袖上，袖着一把式样古朴的剑，带有变形火焰记号的图案。

“这是‘火炬’矿业公司的标记。”

女孩微笑着甜声应道：“欢迎来到AG64。本公司将为您提供最满意的服务。”

“公司？哼！骗鬼去吧——”

在布雷默的思维里，已经把AG64当作官商勾结的最大范本。因此，女孩的解释在他看来，反而有此地无银之嫌。当下，面色冰冷的他一言不发，带着身后的一干随行人员，径直登上了游览车。

和第一次来到新明斯克的游客一样，观光区里的特殊风景，让包括布雷默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兴奋和着迷。在享受着无数美女欢迎的同时，布雷默也在兴奋地盘算着，能够从这个看起来油水充足的地方，究竟能够捞到多少好处……

半小时后，当游览车满载着美女的花环和热情的香吻，在“帝豪”酒店门口停下，不可一世的官员们在门童的引领下走进豪华前厅的时候。布雷默的信心，也第一次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我们有二十个人，总共需要十九间豪华套房和一个总统套房。用餐标准按照最高规格安排。尤其是酒水方面，至少需要二十年陈的‘拉菲’才行。”

所有官员当中级别最低的一个，临时充当了与酒店方面的联络员。

听到这里，酒店接待员不禁面面相觑。

显然，眼前这些趾高气扬的家伙肯定属于有钱的大客户。问题是，既然如此多的人入住，为什么不通过网络系统提前订房呢？

就在这时，让所有店员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官员从胸前的衣袋里摸出自己的工作证，以及一张盖有民政部签章的接待信扔在台上，傲慢地说道：“把这个交给守备区的最高行政官，通知他到时候过来帮我们结帐。”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伸手去接那张薄薄的信纸。

良久，一名回过神来的酒店领班轻轻地把信纸推朝一边，把一具小型显示器放在台上，指着上面醒目的一串数字说道：“先生，所有房间已经备齐。按照本酒店的规定，您必须先预付六百八十四万联邦标准货币。当然，您可以选择现金或者信用卡等任何支付方式。”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官员把介绍信重新摆正，指着上面的红色签章愤怒地说道：“看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清楚，这可是民政部的印鉴。我们这些人都是联邦政府的正式人员，是DOD党党员。我已经说过了——通知这里守备区域的最高行政官过来付钱。这是我们的权力，你懂不懂？”

“先生，按照规定，您必须先付钱。”

酒店领班脸上带着微笑，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见鬼！你要我说多少次？民政部的签章就是钱——”

也许是被气昏了头，官员怒不可遏的挥了挥拳头：“我们是这个星球守备区的直接上级。他们有义务，也必须来付这笔接待费。这样，我写个条子给你，你拿着它，去找这里的守备官要钱就是。”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摆在台面上的纸笔。却被眼疾手快的领班抢了过去。

“对不住，本店概不接受赊欠。店内的所有东西，也仅仅只供入住的客人使用。”

领班绷着脸，收起微笑，神情冰冷地说：“先生，如果您需要入住的话，请现在就支付八百六十四万联邦标准货币。否则，就请您和您的同伴出去。不要妨碍其它客人休息。”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官员大怒，指着对方破口骂道：“我可是民政部的高级官员，GOD的正式成员。今天这房间你要是不开，信不信我让人封了这家酒店？”

“封店？”

领班冷冷一笑，随即拿起手边的通话器，用力摁下键盘，以足够清晰响亮的声音喊叫着：“保安，大厅有人捣乱。请速来支援。”

很快，一队身穿黑色制服，魁梧健壮的彪形大汉小跑着过来。当先一人猛地揪住官员的衣领，把他重重摔翻在地。厉声喝道：“敢在‘帝豪’酒店里闹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见状，包括布雷默在内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都给我住手——”

面色阴沉的布雷默走进人群，环顾四周道：“这里，谁是酒店的负责人？”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领班从柜台后走了过来，冷冷地反问。

“能帮我联系一下本地的守备官吗？”

布雷默摸出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只要他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对不起，这里没有什么所谓的守备官。”

领班看了看，捏着证件讥讽地摇了摇：“GOD委员，真是失敬。不过您大概弄错了地方。这里可不是您发号施令的行政星球，而是‘火炬’矿业公司辖下的五星级酒店。如果您和您的同伴拿不出足够的订金，那么就只能去睡大街。要知道，这里可没有慈善机构或者救济院之类的地方。无论任何规模的酒店，都必须有钱才能入住。别忘了，这里是AG64，是新明斯克——”

“你——”

布雷默强忍住气，死死盯了领班半天。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

“走着瞧——”

……

殖民基地，中央控制室。

“你觉得，这些家伙会呆到什么时候？”

望着监控屏幕上从“帝豪”酒店仓皇出来的布雷默一行人，张小娴靠在赵毅身上，用细长的手指夹住精致的高脚杯，轻抿着其中晶莹的红色葡萄酒液，面带微笑地问道。

“鬼才知道——”

赵毅漠不关心地耸了耸肩：“也许，这帮家伙想留在这里做乞丐也不一定。”

“呵呵！乞丐？真有你的。要知道，这些人当中级别最高的，可是堪比将军的副部级官员哦！”张小娴调皮地按了按他的鼻尖。

“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情了。”

望着屏幕，赵毅不无讥讽地嘲笑道：“现在的AG64可不是我说了算。除了罗杰和帝福尼那两个家伙，还有尹森，观光区谁的面子也不给。毕竟，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他们才是这里的股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跟这些所谓的GOD党员讲法律，他们就对你耍流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耍流氓，让他们去讲法律。哈哈哈哈！”

……

在观光区呆了一周，布雷默可谓度日如年。

倒不是他没有钱。身为民政部的高官，他名下的资产多达千万，口袋里也随时带有足够的现金和信用卡。

按照他的计划，这次的AG64之旅，应该是无比惬意又令人满足的一次度假。

从表面上来看，的确如此。

新明斯克市观光区的繁华程度，远远超过布雷默的想象。甚至就连那些随行的大小官员们，都被这里强大的金钱吞吐量感到震惊。

按照他们的估算，观光区每月的正常盈余额度，至少也在上亿联邦通用货币以上。而且，随着开发力度不断加大，往来的游客增多，这个数字还会继续膨胀。

如果赵毅或者殖民基地的任何成员知道这一点，肯定会对官员们强悍的计算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要知道，这个数字和月季报告表的内容，几乎完全一致。

当然，这也是民政部官员们显著的特点之一。他们总是能够对别人口袋里的钱做出最正确的估计，也能对别人的老婆做出最中肯的外貌评价和肯定。而每当媒体谈及自己家产和收入多少的时候，也总是躲躲闪闪，含糊其词。至于各人家中的妻子……无一例外，都会加上一个“黄脸婆”的代称。

布雷默等人所在的酒店虽然比不上“帝豪”，各种设施和服务态度倒也不错。可是，布雷默却总有种有火没处发的愤怒。

原因很简单——吃、住的钱，都是花自己的。自从爬到这个位子上以后，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一定要找到那个该死的守备区——”

这不仅是他个人的信念，也是所有随行员最迫切的希望。

在行政星上颐气指使惯了的官员们，最大限度保留了自己的脾气和官气。在他们看来，这样的举动完全合乎逻辑。毕竟，这里是人类联邦的守备区，是自己的下属机构。按照自己的官阶，吃饭、睡觉、玩女人都可以理所当然不付钱。虽然现实环境正在迫使他们不得不改变固定的思维，可是长时间的积习，却使他们每每有着类似举动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把这里当成是自己所在的行政星。

应该承认，官员们的思维是正常的。有了“帝豪”酒店的遭遇，他们也的确发现观光区和其它区域的不同。可是，“习惯”这种东西的确很难更改。尤其是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他们很自然的就把自己的身份和想象中的环境重合在一起。不自觉地重新变回了行政星上的上等人。

中午，官员们在酒店用餐的时候，因为一点小小的纠纷，用桌上的碗碟打破女招待脑袋的时候。就连布雷默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一场可怕的灾难即将降临。

连日来的嚣张跋扈，已经引了几乎所有服务人员的不满。而这件看上去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也变成了所有人愤怒的导火线。

官员们似乎并没有察觉这些。在他们看来，这仅仅只是一点小摩擦。大不了赔几个钱就能了事。如果是在行政星……妈的，赔钱？老子一定要把那个不小心泼出汤水，弄脏我衣服的贱货扔出去喂狗。

当官的思维的确异于常人。可是他们忘记了一点至关重要的东西——这里，是新明斯克，是AG64，是遥远的矿石星球。

在这里，没有人会认同联邦法律。

……

“啧啧！这些家伙真他妈的屌——”

身穿黑色仿皮马甲的詹姆森坐在电子监控屏幕前，一边盯着画面上正在酒店餐厅里大发脾气的官员们。一边用力狠拽了拽手上的铁链。

按照赵毅的命令，这帮民政官在AG64接下来的日子里，将受到他最“殷勤”的照顾。

“吃饭不给钱，嫖娼不肯付费，嘿！就连平时乘车外出的钱都不愿给……妈的！这些家伙当真是联邦政府的官员吗？我怎么觉得倒像是一群没教养的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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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八节官威

也难怪詹姆森会有这样的想法。要知道，就算他当年带着“红头党”的手下，在新明斯克西区肆意杀虐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这般嚣张跋扈过。

狠狠灌了一大口清凉的啤酒，摸了摸新剃还有些扎手的光头，詹姆森朝身后等候多时的一干帮众们喝道：“小伙子们，该干活了。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好好尝尝你们拳头的滋味儿吧！”

……

餐厅里，一群大腹便便官员们，正坐在餐桌前大发雷霆。

“这就是你们对顾客的态度吗？连个小小的汤盆都端不稳，你们是怎么服务的？道歉？道歉有个屁用！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这套衣服可是大名鼎鼎的‘报喜鸟’，纯天然棉质料的手工制品。售价高达二十五万联邦标准货币，把你整个人卖了都赔不起。”

被泼上汤水的官员一边用纸巾擦着身上，一边指着旁边失手的女服务员愤愤不平的斥责。

“连这点最基本的服务素质都没有，这家酒店的相关资质肯定有问题。我建议，应该通知守备区，将其关闭、查封。特别是罚款，绝对不能姑息——”

一个身材颇瘦，戴着黑框眼睛的官员阴侧侧的帮腔。

“没错！应该对他们进行全面审查。尤其是卫生和检疫方面，绝对不能姑息。必须一查到底。要为广大公民的身体健康负责。”

说这话的是一名卫生副局长。

房屋质量监督局的插进话来：“依我看，这家酒店的地基明显出现了沉降。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就发现墙体有倾斜的迹象。和明显，这属于危房。必须立刻下达通知书，限定酒店方自行拆除。否则的话，哼哼哼——”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把一间装修豪华，富丽堂皇的酒店，说得比快要坍塌的茅厕还狗屎不如。口中不断冒出的各种威胁性话语，不外乎是关闭、查封、拆毁、吊销之类的名词。

在行政星球的时候，他们经常这么做。

官威，应该是官员身上独有的特产品。每当某个企业或者对下辖部门看不顺眼的时候，官员们总会用这样的方法，显示出自己远超于常人的权力。尤其当“关闭”、“查封”之类词语从嘴里说出来，对方脸上一片惶恐焦急之色的时候，官员们的内心深处，总会感觉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舒畅和快感。

这是一种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的刺激。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低头，在自己面前畏缩惧瑟，在自己面前像对待皇帝一样三跪九叩，那种极大的满足感和超然，会让他们有种比吸过毒品还要兴奋，比打了鸡血还要冲动的狂热。

是的，老子是官。

而你，不过是治下的小民。捏死你，和捏个臭虫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能名正言顺的花你的钱，睡你的老婆，玩你的女儿……到头来，你还得把我像爷爷一样供着、哄着、抬着。

查封，这也是官员们使用最多，见效最快的敛财手段。

当看中某家企业的时候，工商、卫生、行政等所以部门往往集体出动。从各个不同角度挑出无数的毛病，然后下达所谓的《联合整改通知书》。让你在这些永远也无法完成的任务面前急得半疯。又适时地派出一个个“好心人”，隐晦而不失目的地指给你所谓的“出路”。为了保住自己的一切，恍然大悟的企业主也只得将一摞摞厚厚的钞票，分别塞进道貌岸然的官员口袋。

在行政星球上，这种事情所见不鲜。包括布雷默在内的所有官员们，都会用这样的方法迅速扩充着自己银行卡上的数字。

在他们眼里，被统治下的民众，其实就是自己放养的一头头肥猪。需要的时候，拉过来宰上一刀就是。至于别人死不死，伤得重不重，关我屁事？

在新明斯克市的这几天，他们亲眼目睹了观光区的豪华与奢侈。也对这种日进万金的金钱聚集速度垂涎无比。他们甚至已经等不及找到守备区的所在，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分吃这块美味儿的大蛋糕。要知道，那一张张绿色钞票散发出来的油墨清香，实在太令人陶醉了。

因此，餐厅里刚刚发生的这一幕，与其说是这帮家伙在显示自己的官威，不如说是他们在现场演示这种熟到不能再熟的计划。按照经验，一旦查封、关闭、整改……之类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店主肯定会惶恐不已地小跑到面前，毕恭毕敬地送上一个个厚厚的红包，并且挑出几个姿色不错的女招待送给自己半夜暖床……

这才是一名政府官员应该具有的应得待遇嘛！

不过，布雷默和他的同伴们还是和刚刚抵达的时候一样，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里，是AG64。

……

几分钟后，身穿黑色礼服，面带惶恐的詹姆森走进了餐厅。只见他忙不迭地来到被泼溅了汤水的官员身边，惴惴不安地陪笑道：“这位尊贵的先生，请问您对本店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你是谁？”官员不满地抬起头，满脸据傲地问道。

“鄙人是本店的经理。”

詹姆森点头哈腰地媚笑着：“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请尽管指出，尽管指出。呵呵！”

“不满意的多了——”

官员双眼一瞪，单手反叉在腰间站了起来。指着旁边的一干服务员和店里的设施，以上级对下级特有的语气，口沫四溅且正义凛然地斥责起来。

一桩桩，一件件。

从服务质量到卫生环境，从人员素质到酒店设施……半小时后，在布雷默目光的示意下，趣意昂然正说到兴头上的官员，这才心有不甘地结束了这场听众寥寥的讲话。

“天啊！我真是有眼无珠！各位原来是行政星球民政部的官员啊——”

詹姆森动作夸张地拍了拍脑门，把本就弯着的腰鞠得更深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管理不周。作为赔偿，各位在本店的各种花销全部免费。侍应生，快过来一下。给这些先生们换上干净的桌子，上最好的红葡萄酒。各位一定饿了吧！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重新安排酒宴。”

说着，他对衣服被泼脏了的官员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先生，请随我到后面去一下，重新换套干净的衣服吧！”

见状，布雷默和一干官员们冰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少许“和蔼”的微笑。

在他们看来，这位胖胖的店主的确非常上道。或许，对于他的“处罚”，应该酌情予以削减……

只是，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所谓“店主”那双在微笑掩盖下的眼睛里，隐隐流露出的那丝诡异。

当詹姆森陪着官员在餐厅大门消失后。不过十余分钟的光景，一道道散发热气腾腾，着诱人香味儿的菜肴，也在招待们的忙碌下，分送到了品醀着葡萄酒的官员们面前。

软炸里脊、爆炒肝尖、滑馏肉片、脆烧肚条、糖醋排骨……

清一色的熟荤，没有素菜。

虽然菜式很普通，可是胜在量多。闻嗅着充斥在空气中的酸辣热香，争吵了半天的官员们，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肉很香，也很嫩。

它显然不同于官员们曾经吃过的任何一种肉。

“不错！很不错！”

一名官员细细啃嚼着面前的糖醋排骨，忽然叫住正从身旁走过的招待，用筷子指着盘中所剩不多的几块骨头，饶有兴趣地问道：“嗯！这是什么肉？滋味儿的确不错。”

“这是AG64星球特有的一种兽肉。”

望着满面求知欲的官员，招待咧开大嘴，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显得有些古怪，或者应该说是诡异。

“这种动物的肉肥美可口，吃起来脂香四溢，口感十足。不过，它的数量非常稀少，价格也非常昂贵。嘿嘿嘿嘿……这可是经理特别吩咐免费招待各位的。请慢慢享用吧！”

这话引来了一阵叫好声。在官员们心目中，由詹姆森扮演的经理形象，也显得越发听话可亲。

布雷默慢慢地品嚼着一块生炸里脊，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微闭双眼的他仰靠在椅子上，面色自得地频频点头。

身为民政部的高级官员，布雷默曾经吃过的珍肴美馔不计其数。但是，却从来没有哪一顿像现在这样，令他感到无比的舒适和满足。

这肉，味道的确不错。

有生以来，布雷默还是第一次吃到如此鲜嫩的肉。尤为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肉似乎有种天然的特殊味道，令他感到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出自哪里。

也许，是因为肚子饿了的缘故吧！要知道，自从来到这个该死的星球上，自己就没好好吃过几顿正经饭……

“咦！这是什么——”

忽然，坐在旁边的官员，从盘子里夹起一块形状莫名的物事，凑近眼前疑惑地问道。

那是一块指头大小的肉块。可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它都像是一节人类的指头。

“那是肉兽的足趾！”

见状，招待连忙走过来解释道：“这种野兽长有二十个足趾。经过剥皮和浸泡之后，下锅爆炸出来口感香脆无比。是一种难以尝到的珍品。按照首都星上‘美食家协会’的评价，这东西就和远古地球上早已绝迹的熊掌差不多。嘿嘿嘿嘿！说了这么多，您亲自品尝一下，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果然，一嚼之下，餐桌上顿时响起一片赞同的声音。

“足趾？”

这个词让布雷默有些不太舒服。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倒不是因为他在饮食方面有什么特殊癖好，只是忽然想起——在民政总部查阅AG64号星球相关资料的时候，自己似乎看到过什么……问题是，现在自己脑子里很乱，什么也想不起来。

的确，这东西很嫩，也很脆，口感十足。尤其是那种被极紧肉质裹合在其中的柔脆嫩骨，完全可以让舌尖的碰触和牙齿的咬合，在食物的搀杂与揉和下，形成最美妙，最令人叫绝的结合物。

官员们非常满意这顿饭。吃到兴头上的他们，甚至把自己的同伴都忘记了。也许，他正在那个看上去胆小怕事的经理陪同下，清点着对弄脏衣服的“赔偿”吧……

很快，一只沉甸甸的大号瓷盘端上了桌。压在上面的银制餐盖，也让所有人为之感到好奇。

“这道菜很烫。请过几分钟冷却以后在掀盖。”

面对一道道充满馋欲的目光，不慌不忙的招待，微笑着做出了这样的解释后，便飞快地溜出了餐厅。

不仅是他，所有的服务员，都在官员们注意桌上菜肴的时候，悄悄离开了各自所在的位置。

“究竟是什么菜？打开看看吧！”

几分钟后，一名官员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把筷子在嘴边蘸了蘸，点着桌子中央的餐盘提议道。

“嗯！也好。”

“招待呢？怎么没人来掀盖子啊？”

“也许是在端菜呢！管他呢，咱们吃咱们的。”

在一片附和声中，官员站起身，献媚地看了看坐在上首的布雷默，得到同意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餐盘上的盖子掀起了一条缝隙。

“哐啷——”

就在所有人翘首以待的时候，掀盖的官员却如遭雷击般松手放开了餐盖。他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一下按倒在椅子上，眼中满是恐惧地望着重新合上的瓷盘，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竟然在部长阁下面前如此失态？”

坐在旁边的官员不悦地问。

来自上司的问诘，并没有得到掀盖者的回答。面如土色的他仍然瘫坐在椅子上，口中的牙齿发出清脆的“得得”撞击声，战战兢兢地抬起颤抖的手臂，指着桌子中央的餐盘，仿佛见鬼一般，含糊不清地死命喊叫：“是，是弗吉！上帝啊！是弗吉在里面——”

弗吉，就是被詹姆森领出去换衣服，却一直没有回来的那名官员。

望着嘴唇发白的掀盖者，在座的官员们纷纷停止了口中的咀嚼，用一种不解且带有疑惑的目光，盯着那只光亮照人的大号餐盘。

虽然不明白他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众人却感到一种无法用语言说明的恐惧。

良久，在布雷默的示意下，另外一名官员这才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强压下内心的猜测和疑问，把那只漂亮的铝银餐盖猛然掀开。顿时，从围坐在桌前的众人口中，也随之爆发出一阵充满恐惧和震惊和尖叫。

这是一道色泽诱人的大菜。

红色的胡萝卜细切成丝，和白色的卷心菜片搭配成漂亮的垫底。脆嫩的青色菜花和烘熟的土豆相互混杂在一起，堆叠在盘子周边形成点缀。上面还用酱色的黑胡椒汁和鲜黄色的奶油淋上。就在所有配菜的中央，则高高立放着一团足球大小的圆形物体。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经过精心修饰、清洗、蒸煮后的人头。

从颈部被切开的伤口，被分割成为几块。它们稳稳地支撑着整个头颅。就在最下方翻卷起来的肉块上，还能清楚地看见从脊椎里流淌出来的粘黄色骨髓。温热的黄油悬挂在人头的眉眼间，为黑色的毛发涂上了一层模糊的酱料。至于头顶，则顺着额前被完整平切开来。剃去头发的头盖骨斜放在旁边，细密的血管壁上，还插有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做为装饰。而盛放在颅腔内的柔软大脑，已经被淋上鲜美的酱油和红色的辣椒，还有一撮撮切成碎末，散发着刺鼻香气的大蒜和葱丝。一把漂亮的银制餐勺，姿势幽雅地插在厚厚的浆块中央。

虽然面目全非，可是多少还是能够看出——这颗脑袋的主人，正是众官们的同事，布雷默的下属，被经理带出餐厅清换衣服的官员弗吉。

毛骨悚然的恐惧，瞬间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呆呆地望着盘子里似笑非笑的弗吉，身体只觉得一阵无法控制的发抖。

“得得得……他们，他们竟然杀了弗吉？”

良久，一名官员才用干涩的语言说出了所有人都明白的现实。然而，坐在其身边的另外一名官员，则睁大双眼，结结巴巴地说出了更加令人恐惧的猜测。

“不！不仅仅只是杀了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菜，桌子上所有的这些菜……应该，应该全部都是用弗吉做的。”

布雷默只觉得胃里有种无法控制的剧烈烧灼。他也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在民政总部的电脑上，曾经详细研究过，由军方档案库转过来的那份勘探资料内容。

其中，有一句话非常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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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九节荒芜

“AG64号行星，是一颗居住适宜程度很低的星球。那里的生命演化进程相当缓慢，生物种类非常稀少，甚至就连昆虫之类的物种也不多见。”

这是资料里的原话。

连昆虫都很少见……这就意味着，在AG64，根本不可能存在拥有足趾类的大型动物。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觉得胃里一片翻腾。几名控制力一般的官员，已经当场捂住胸口拼命呕吐起来。

没错！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肉里那种独特的口感，那种异常的鲜美，还有那些形状类似人指的脆骨。

因为，那根本就是人肉。是从可怜弗吉身上一块一块切割下来，又做成菜肴的肉。

“快！我们必须离开这儿——”

脸色铁青的布雷默反应很快。他一边催促着，一边从座位上跳起，朝着餐厅出口的方向猛冲过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

这时候，从餐厅后门突然涌进一群手持各种刀具的黑帮成员。站在最前面的詹姆森捏着一柄剔骨尖刀，皮肉不笑地望着满面惊惶的官员们，咧开满是黄牙的大嘴狞笑：“嘿嘿嘿嘿！我刚刚和弗吉先生谈过，他很愿意用自己的身体招待各位。怎么，吃了所有的菜，偏偏不动最后这道‘酸辣脑花’吗？浪费食物可是非常不好的习惯哦！”

说着，他掉转刀尖，朝着距离最近的官员用力狠掷而去。刺耳的惨叫声中，刀子准确地命中了目标的肩膀，锋利的刃锋完全没入对方的身体，只留下一截短短的黑色硬柄插在外面，突兀、抢眼。

“小伙子们，给我拦住这些肥头大耳的家伙。今天晚上咱们开荤，尝尝当官儿的肉！哈哈哈哈——那一定很香，也够嫩！老子在AG64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尝到联邦官员的滋味儿。杀光他们，用来灌香肠——”

……

布雷默已经忘记是怎么从那家可怕的餐厅里逃出来。他只知道，如果不跑快一点，自己就会像那些可怜的同僚一样，变成对方刀下肆意砍杀的碎肉。

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能跑这么快。要知道，按照行政星医院的检查结果，自己患有脂肪肝和高血压。稍微激烈运动，都会觉得头晕、脑涨、心翻、想吐……

然而，跑了近半个钟头，布雷默还是觉得精神抖擞，尚有余力。

这简直太神奇了。

也许，这就是求生状态下人类潜在的本能吧……

尽管非常疲惫，但布雷默还是一直在拼命搜寻着警察的身影。令他失望的是，在这个豪华到极点的观光区里，根本看不到任何一个身穿制服，代表着联邦暴力执法机构者的影子。

“救命，救救我……不，不，啊——”

不用回头看，布雷默也知道：自己的随行人员，又少了一个。

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个人发出绝望的求救。他只知道，当身后传来这种呼救的同时，同时也会搀杂有金属锐器捅进身体，切割肉块闷响和劈削骨头的嘈杂声。当然，其中也少不了詹姆森那看似狂放且令人胆战心惊的咆哮。

“小伙子们，快给我追上去。这些当官儿的家伙的确很肥，皮下脂肪足有二指来厚。旺火一烤就会‘滋滋’的冒油，嘿嘿嘿嘿！绝对不可能放过这种美味儿。都给我追快点儿，谁抓住的肥猪越多，晚上分肉的时候就能得一大半儿——”

尽管对詹姆森那些粗俗的语言不是很理解，可布雷默仍然知道，话语里所说的“肥猪”，正是指对自己这群民政部的官员。

天啊！这些家伙难道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吗？居然把文明世界的同类当猪来吃。要知道，我可是GOD党员，是民政部的部长……每每想到这里，布雷默就觉得浑身都在发抖，脚下奔跑的步子也迈得更快。

就这样，在狂喊乱叫的喧嚣声中，亡命的官员们一直跑出了城市的边缘。在绵软干燥的沙地上艰难移动着。

就在布雷默跑得口干舌燥，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时候，一名随从忽然指着正前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喜连连地嚷道：“看，快看，那是什么？”

一幢两层高的残破小楼，仿佛在沙漠中徘徊的幽灵，孤零零地矗立在道路的尽头。被沙尘吹刮得斑驳一片的墙壁上，用黑色的涂料写着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大字——“地球联邦AG64号行星守备区。”

守备区！

这三个字对于跑得半死的官员们来说，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他们纷纷鼓起最后的力气，踉跄着脚步，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来，用手掌在满是铁锈的大门上拼命拍击着，口中则不断发出企求活命的呻吟。

“哐——”

几分钟后，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撞击，紧闭的厚实铁门终于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缝隙。见状，布雷默再也顾不上多说什么，连忙抢上前去，一头冲进了黑暗的狭窄房间。

“站住——”

就在所有亡命者接二连三冲进屋子，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的时候。布雷默忽然发现——十余枝不同口径的冰冷枪管，正牢牢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这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成为一根根瓤化的布条，面、颈等部位裸露的皮肤上，也满是粗糙的皱纹和肮脏的积淤。看上去，和常年呆在贫民区里靠捡垃圾为生的乞丐没有任何分别。

但是，任何一名官员都不会因此而轻视对方——把一枝枝握在手里的枪械，可是货真价实的家伙。

“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看似为首者的家伙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问道。

“呼，呼，我，我是冥王星民政部的高级官员……他们，他们都是我的，我的手下。”

布雷默大口喘息着，尽量以最平和的口气做出回答。同时，还从衣袋里摸出自己的身份识别卡和所有证件，双手合捧着全部递了过去。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在对方的胸前，看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标志。

一只双翅高展，昂首挺胸的红色天使。

那是联邦军的军徽，也是所有人类军人身份的象征。

虽然眼前这些人的外表就是一群最下等的流民，可他们却显然是站在政府一方的自己人。

“民政部的官员，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仔细查验过所有人的证件，为首者冰冷的口气也变得温和起来：“难道，我们一直要求的给养，终于送来了吗？”

给养？

布雷默使劲儿咽了咽口水。不知为什么，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妙和失望的心理。

从广义的概念来看，守备区和民政部的官员，显然同属于一条船上的人。有了这层关系，至少可以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可是，对方的话和刚刚所看到的一切，却显而易见的表露出了另外一种意思。

这个守备区似乎很穷。

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来解释“穷”这个字，就是没钱。

布雷默很快就体会到自己刚刚发掘出来的秘密。

……

在这座残破的小楼里，他和手下的随行官员们，整整呆了六天。驻扎在楼里的武装份子共有二十五个人。用他们的话来说，是隶属于“AG64号行星守备区”的军事人员。

这些军人穿的非常破旧，言语举止也粗俗不堪。虽然在布雷默看来，他们的外形和联邦军人实在无法划上等号，反倒和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可是住在这里，却让官员们那颗饱受惊吓的心脏，多少得到一点点必须的抚慰。

至少，他们不吃人。也不会把自己当成充饥的点心。

不过，这样的观点，很快就从官员们的头脑里烟消云散。

平均每二十四小时，武装份子才会分发一次食物。吃得也很简单——每人一盒用胶质制成的营养快餐。

在布雷默的记忆里，这种和垃圾没什么区别的东西，根本不能列入“食物”的范畴。尽管胶质营养丰富，可是当真吃到嘴里，无论口感还是味道，就和没煮烂的橡胶轮胎差不多。

“这味道活像野生牛皮。”

“不，应该像温水泡过的油炸鞋底。”

“我宁愿吃屎，也绝对不想再啃一口这该死的玩意儿——”

应该承认，民政部官员们对食物的判断能力，和他们的幽默细胞完全成正比。也许是因为刚刚吃完一位同僚的缘故吧！他们纷纷用各自不同的话语，对手中的食物表达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只吃了一口，所有官员们都忍不住把嘴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他们实在不明白，如此难吃的东西，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官员们的表现，让武装份子们感到无比惊讶。当下，他们纷纷围了过来，用充满热切和关怀的口气，把那些吃剩下的胶质快餐要了过来。又在官员们奇怪的目光注视下，争先恐后地把所有东西全部吞咽下肚。

布雷默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秘密所在。

二十四小时后，当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官员们，再次面对同样的胶质快餐的时候，再也没有任何人说三道四，而是一口不剩地把手里的东西全部吞了下去。至于那些对于食物质量太差而抱有意见的人们，也同时明白了一个非常简单，却非常可怕的事实。

在守备区，这种胶质食品就是唯一的供应物。而且，数量也极其稀少。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足以让你维持生命，却永远也不可能吃饱。

“你们的长官在哪儿？我要见你们的最高守备官——”

快要发疯的布雷默一直在重复着这个要求。事实上，这也是所有官员们最为迫切关心的问题。

按照武装份子的说法，他们所在的这幢小楼，仅仅只是守备区的一个哨戒点。在新明斯克市的外围，分布着近百个这样的固定观察哨。而他们的任务，就是把市区发生的所有异常，全部反馈到守备区指挥中心。

当布雷默提出要求前往指挥中心的时候，武装份子们表示非常惊讶。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指挥中心根本比不上这儿。按照规定，只有外出执勤人员才能得到每天固定的口粮。如果是在指挥中心，必须超过三十六小时以上，才能得到一份同样的胶质快餐。”

布雷默完全震惊了：“难道你们连最基本的补充物资也没有吗？”

“没有。虽然这里的饮水充足，可是包括食物在内的任何物资都极端缺乏。就连武器和弹药，也是联邦军替换下来的二手货。”

“那你们平时都吃什么？全部都是胶质食品？”

“能有这个吃，就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守备区多少能够按时供应，总比我当平民的时候有一顿没一顿的强。”

也就是谈到这里，布雷默才忽然发现：所有的武装份子，原来都是分布在AG64号星球上，依靠采集资源渡日的工业平民。

“那些守备区的官员们呢？他们的日常生活总应该比你们强得多吧？”

布雷默还是有些不死心。他不相信，身为联邦政府的官员，竟然过着和乞丐一样的日子。然而，从对方口中获得的回答，却令他大为吃惊。

“守备官和我们吃的一样，数量也没什么区别。”

“这不可能——”布雷默几乎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的确，换在任何一颗行政星球，这简直就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不过，也许是连日来的遭遇让他的思维对环境有了那么一点点新的认识，他终于开始有所觉悟。

这里是AG64。不是自己能够呼风唤雨的行政星。

“你们为什么不占领新明斯克？这个城市非常富裕，足够让你们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占领城市？别开玩小了。我们实力不足。武器装备不够，严重缺乏给养。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打仗？何况，城市里的黑帮远比守备区强大得多，加上有‘火炬’矿业公司这种大投资商做后盾，我们根本就不是对手。就目前而言，我们能够控制的区域，仅仅只是城市外围的几个平民聚集点。我们没有后勤供应，没有食物，没有弹药，没有药品，没有……”

总而言之，这里什么也没有。

对于武装份子们所说的这些，布雷默一直半信半疑。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彻底相信了这一切。

一名从城市里外出办事的黑帮，被武装份子们抓住带了回来。当天晚上，他们把这个可怜的人宰杀后分食一空。那种弥漫在烤肉间的喜悦气氛，简直比过年还要浓郁。

官员们战战兢兢地望着这一幕，他们忽然开始明白，人肉对于饿者所代表的意义。在饥饿到绝望的时候，没人会顾及手中的食物究竟来自哪里或者属于什么性质。

能吃，这就已经足够。

有肉吃，就是幸福生活的代名词。至于究竟是什么肉，那可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布雷默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除了一个所谓的“守备区”的名头，这里什么都没有。更不要说是想象中足以把人压死的黄金和厚厚的钞票。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随行官员们的体重都在迅速缩减着。望着那一个个日渐消瘦的身影，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是主动走进了一个强度巨大的减肥集中营。

他曾经不止一次在报告上看到过那些偏远守备区的穷困情况。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当地执政者为了缩减征税金额所用的伎俩。不过现在他相信了，在世界上，的确有着穷得令人心酸的旮旯。

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就是最好的证明。

布雷默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方法，只求让我远远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让我重新回到文明的社会。

和那些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肉丝儿也看不到的人类骨头相比，他更加怀念自己私人厨师用高超手艺做出来的黑椒牛排和块菰焖鸡。

神啊！救救我吧！

……

两天后，倍受饥饿折磨与心理煎熬的官员们，终于盼来了AG64号星球最高行政长官，赵毅。

虽然，是名义上的。

望着身穿破旧军服的守备官，布雷默饿得直冒金星的眼睛里，顿时溢出了幸福而快慰的泪水。

“求求你！让我离开这儿。帮帮我好吗？”

“AG64隶属于冥王星的管辖区域，你的要求当然应该得到满足。”

望着饿得半死的民政部长，赵毅表示出了相应的尊敬。尤其在回答对方的问题上，他也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难色：“不过……我们没有足够的能源。”

听到这里，布雷默不禁有些气结。

显然，这名守备官要敲自己的竹杠。可是，这样的借口也实在太过于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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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节灰色

在三大基本资源当中，能量的来源最为广泛，采集量也最多。无论在任何星球，只要有移殖民存在的地方，肯定就有能量转换器。虽说这种民用型机械制造出来的固体能量产量有限，可是维持一艘小小的轻型运输舰的远程航行，完全绰绰有余。

这些人不是没有能量。他们只是想要以此为筹码，从自己手上换到足够多的东西。

布雷默从来就不是那种愿意服输吃亏的人。不过，这次他却决定逆来顺受。

不管怎么样，先离开这颗可怕的星球再说。在这里，他连一分钟也呆不下去。

“说吧！你都想要点什么？”

“二十万人份半年的食物。一套完整的丙种口粮生产流水线。”

赵毅的要价并不高。事实上，这些东西完全可以通过斯坦利或者布鲁格等人获取。之所以现在提出来，完全是为了向布雷默做出一种潜在的暗示。

AG64号行星非常穷困，连最基本的食物需求都无法满足……

“就这些？”

听完对方的条件，布雷默只觉得一阵发楞。按照他的猜想，这名守备官肯定会狮子大开口，从各种民用物资到武器装备一一罗列而足。却没有料到，提出来的要求中，仅仅只是一点食物而已。

二十万人半年的口粮，听上去的确很多，可那所指的却是胶质生产的工业品。尤其是在人口密集的行政星球，这不过是一间中型工厂两周的产量罢了。

“就只要这些？还有呢？”

布雷默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赵毅一定还有后面没说完的话。

“如果部长大人您能够满足我的这点需求，那么我们的情况也会好得多。”

赵毅脸上的神情真诚得令人想要落泪，他指着身后那些瘦骨嶙峋的武装平民：“至少，那些活着的人，不会被饿死……”

二十四小时后，一艘涂有联邦军红色天使标志，外观破旧的轻型运输舰，拉载着满面激动的所有官员，在数艘驱逐舰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AG64航道。

站在殖民基地的中央控制室，望着屏幕上逐渐远去的飞船，赵毅那张充满男人气息的冷峻脸庞上，忽然露出了一丝邪恶的微笑。

就目前看来，这场戏，演得还算不错。

五十多名民政官员，包括布雷默在内，能够活着离开的，还不到二十个人。

剩下的，不是被杀，就是被吃。

杀人，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只有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亲自感觉到鲜血的温热和人肉的腥味儿，才能把让他们彻底放弃脑子里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死亡与生存二者间重新做出选择。

何况，那些被杀的人，还是自己熟悉的同僚。这对生者而言，更有着比任何语言说教都要来得深刻的强烈记忆。

被杀者，是赵毅经过仔细配比后，认真挑选出来的。

除了五名身份不是特别显赫的高级官员外，其余的死者，均为中、低阶政府人员。他们的死可以对布雷默等人造成最直接的心理影响，也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想要对AG64染指者一个可怕的事实——这里不是行政星球那种美妙的文明世界。如果你带有大把的金钱，那么AG64会给你天堂般的享受。可是如果你想要从这里拿走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你的身体和性命都会永远留下来，变成某个厨房里鲜嫩的肉料。

……

两周后，运载官员们的舰队返回了AG64。随同它们一起到来的，还有数艘载重量巨大的重型运输舰。

足够二十万人食用半年的胶质食品，一套完整的丙种口粮生产流水线。在附有布雷默个人通讯的短暂信息中，如约拨下物资的他一再请求赵毅，不要把自己曾经在AG64号行星上吃过人肉的经历告诉任何人。毕竟，对于一名高级官员来说，这种触及道德底线的事情，很可能在某个时候成为自己仕途上最大的阻碍。

……

“同花顺I号”巨大的焰尾在宇宙黑幕中划过，留下一道醒目的橘色。

布雷默没有食言，冥王星民政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开始运转——数量庞大的胶质食品集装箱被送上运输舰，六十万套全新的防寒被服列入装运清单，两条高热量固体食品生产流水线已经完成分解，随时可以装箱起运。除此而外，还有大量诸如个人微型电脑、能量提取装置、毛巾、常用衣物……甚至净化瓶装水之类的东西，也成为运输舰队即将运载的货物。而它们的最终目的地，正是位于地球联邦与泛联合边境的AG64号星球。

人类社会的产能，已经超过历史上任何时期。为了应对各个星球上可能出现的自然灾害，联邦民政部门仓库里堆积着数以万计的大量物资。这些东西的储备制度，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大移民时代初期就开始设立。不过，随着人类科技进步，对于灾难发生的具体预测时间，也由地球时期那种模糊难辨的低下效率，变得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准确。人员和各种设备的及时退避，也使得各种储备物资真正使用的机会越来越少。不仅是冥王星民政部，所有移民星球的相关部门都存在这种情况。因此，对于赵毅的要求，布雷默的确没有从中横打折扣的意思。在他看来，与其让这些在仓库里存放太久的东西发霉变烂，不如趁此机会全部送出。一来，可以用新旧更替的名义，让采购供应部门从中捞上一笔好处。二来，他清楚地记得——在“帝豪”酒店和AG64上那些令人胆寒的遭遇……虽然谁也没说，可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和一干官员当时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情，会不会有人拍摄下来，在某个关键时候当做证据，成为让自己永远身败名裂的最可怕威胁。

布雷默需要一个保护人。没有谁比赵毅更适合这个位置。他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站在自己这边，随便说上几句打圆场的话，就已经足够。

“同花顺I号”没有像往常那样直飞地球，而是穿过联邦最繁华的民用航道，降落在巨大的商业星球“蓝色梦想”。

两天前，赵毅收到艾斯发来的特别通讯。其中的内容非常简短，字数也不多。只是注明了具体时间，星球坐标，以及“埃利奥特”拍卖行这个名字。

根据艾斯的说法，曾经对他提起过的重型战舰生产流水线，可以在这里弄到。

赵毅从不怀疑艾斯——他既然能够告诉自己“文”这个姓氏，就意味着共同享有利益。何况，赵毅也并不认为，把自己监禁关押，能够让金字塔工业联盟的文岩理事得到丰厚的收益。

经过改造的“同花顺I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以战舰为基础的改装飞行器，在宇宙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不过，联邦军官的身份的确给赵毅带来不少便利。缴纳了足够数量的飞船监管费用，对空港巡查员简单地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之后，身穿灰色茄克的赵毅戴上防风墨镜，纵身跨上一辆临时租用的磁悬浮摩托，风驰电掣般朝着市区所在的方向驶去。

顺着公路，在无数充满诱惑力的标牌指引下，赵毅终于进入了商业城市的核心区。他没有多逛，在车载电脑的指引下，直接把摩托稳稳地停在了“埃利奥特”拍卖行的门口。

“埃利奥特”是“蓝色梦想”星球上最大的拍卖行。也是商业联邦和工业联盟高层人员最喜欢光顾的地方。不过，此刻赵毅面前的，只是“埃利奥特”设置的商业的一个分部。换句话说，就是没有资格进入顶级拍卖行，价位和品质都要稍次一些，“B”类货物的下级拍卖场馆。

在一名身材惹火的接待女郎带领下，赵毅花了一千联邦标准货币，买到一张拍卖会的入场券。作为引路的奖励，女孩也得到了一百元的小费。

这可不是奢侈表现。在这种地方，越多金、购买能力越强的人，就能得到越肯定的认知。

钱，等同于身份证。

“距离拍卖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如果您觉得过于无聊的话，楼上有一个不错的房间。我可以让您渡过一段美妙的时光。您可以放心，我可不是用金属构件撑起来的机器人。”

女孩挺了挺高耸的胸部，死死紧贴着赵毅的身体。娇声嗲气地低语着。招呼客人的同时，她也并不忘记兼顾自己的副业。

这种情况很常见——发达的商业，同时催生了更多的欲望和利益。在金钱的诱惑下，很多人都愿意通过出卖身体的方法，换来维持生活必需的钞票。其中，有女人，也有男人。

“不用了。我想自己在附近走走。”

礼貌地谢绝了女孩的邀请，赵毅走出了拍卖行的大门。

穿街而过的风吹在脸上，有种刺麻麻的冰冷。紧了紧身上的茄克，他大步穿过街道，朝着对面的“埃利奥特”拍卖行走去。

霓虹灯闪烁的光芒，映照出一片五光十色的虚影。宽阔的十字街口边上，零零散散地站着数十名衣衫单薄的街女。尽管气温很低，可是身穿性感短杉和皮裙的她们，却依然踩着细长的高跟鞋，瑟瑟发抖地站在寒风中，对走过身边的每一个男人露出企求和媚笑。

有富人，自然就有穷人。

对于那些丧失一切生活来源的人们，联邦政府专门设有救济部门。不过，走进这间办公室的人却无法领到一分钱前的救济金。他们只能在救济官员拿出的表格里填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搭乘特别安排的航班，抵达一处已经空置无人的殖民基地。成为一名新的工业平民。

没人愿意去做平民。尤其是那些稍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宁愿二十四小时出卖肉体，也不愿成为其中的一员。

“先生，今晚让我陪你好吗？只需要一百二十标准货币，我会让你感受到最贴切的满足。”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引起了赵毅的注意。低头看时，却见一个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正怯生生地站在电杆旁边。因为缺少营养显得尤为瘦弱的身体看上去颇有几分高挑。一袭颜色鲜艳的红裙与其苍白的脸色形成强烈的对比。尤其是经过刻意裁剪后，短得足以看见阴部的裙摆间，即便是有深黑色的丝袜遮掩，也能清楚地看到因为寒冷引起的颤抖。

也许是赵毅的沉默不语，引起了女孩内心的希望。她快步走上前来，飞快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警察和旁人注意之后，鼓起勇气脱下胸罩的肩带，露出半边正在发育的乳房。用冷得发颤，却又充满诱惑的声音哀求道：“一百一十元，不，一百，一百就够了……来吧！无论您想怎么玩都行。我，我什么都会。”

不知为什么，就在这一刻，赵毅心里丝毫没有男人应有的色欲。他只是记得在昆泰沙星球黑狱深处，恶盗锡德里克临死前最后的喃喃声。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身份……并不，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样。我，我是一个……一个，私自潜逃的……工业……平民。”

是啊！平民……

这个女孩应该还没有吃饭。如果连续饿上几天，在绝望的饥饿威胁下，她很可能不得不走进救济署，成为一个孤苦的平民。

虽然，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公民。但这种令工业平民垂涎的身份资格，又能保有多久？

一天？

两天？

一个星期？

只要被警察发现，她就必须达成运输船，被送到遥远的矿石星球，像野兽一样生存。

一个在这种天气，穿上几乎全裸衣裙站在外面招揽客人的女孩，根本不可能拿出十万联邦标准货币。没有这笔钱，公民，就等同于平民。

在平民中，女人的下场比男人更惨。尤其是像这种瘦弱无力的孩子，往往会被饥饿的同类分而食之。用自己的肉，填饱别人的肚子。

可以想象，在矿石星球，她活不了多久……

望着满怀期望的女孩，赵毅默默地掏出钱包，拿出几张大额钞票塞进她的手中。想了想，又脱下身上的茄克披在她的肩上。用带有怜悯的语气温和地说道：“很晚了，回家去吧！”

女孩怔怔地看了看他，又用不相信似的目光看了看手中的钞票。良久，眼里这才流淌出两滴充满感激的泪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咬住下唇，朝他欠了欠身后。飞快地钻进了幽深的巷子里。

见状，附近的街女顿时围了上来。浪声媚语地拼命推销着自己。有些甚至当场脱下自己的衣裙，露出两团白花花的肉团和阴毛浓密的下身，强忍寒意想要用颤抖的身躯换来存活下去必需的金钱。

推开人群，赵毅轻叹走进了“埃利奥特”拍卖行的大门。

世上的悲剧实在太多，他管不了那么多。

……

与寒风刺骨的外面相比，人声鼎沸的拍卖行里却有着一种舒服的暖意。数百名身穿蕾丝泳装和黑色高跟鞋的少女列队站在入口两端。尽管太过精简的衣料，根本无法遮掩的高耸乳房。可她们还是高高挺起傲人的胸口，用充满无限诱惑力的酥白和幽深的乳沟，吸引着所有男人垂涎的目光。

“二百一十五号。先生，这边请。”

接过赵毅手中的入场券，一名身材高挑的金发少女迎上前来。笑容可掬地将他带到大厅左侧的座位上。

“您想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葡萄酒？”

女孩没有急于离开。她蜷曲着性感的丝袜长腿，尽量伏低身子。从赵毅的角度望去，胸前两团近似没有任何遮挡的乳房，根本一览无余。

“咖啡吧！多加糖和牛奶。”

微笑着塞过一张百元钞票。长有鹅蛋形精致脸庞的女孩顿时喜笑颜开。赵毅也把视线转移到大厅中央的拍卖台上。

作为商业星球“蓝色梦想”上最大的拍卖行，“埃利奥特”的确有些特别之处。

上百名身穿黑色制服，身材魁梧，散发着三级异能气息的男子，分布在大厅的各个角落。巡逻在走廊和过道上，同样也是佩戴“埃利奥特”标志的警卫。他们面无表情，透过墨镜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客人。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他们不会对客人提出任何问题。但只要发现丝毫异常，任何人都会立刻被数十道激光警戒器瞄准。

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座位和包厢里和客人打情骂俏，性感艳丽的陪坐少女。就在这种充满淫靡和威压的双重气氛下，拍卖，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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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一节争夺

拍卖的物品包罗万象。从威力巨大的战舰到最新式的光能武器，从紧俏的材料商品到数量亿万的基本资源。只要能够通过拍卖评估的东西，统统都能出现在这个交易平台上。

当然，武器和战舰的数量，没有“银色斑马”那么多。它们的种类也很少，远远达不到让联邦政府对其采取封闭或者监管措施的程度。

令赵毅感到惊奇的是，拍卖品中甚至包括某颗星球上一座城市的控制权。拍卖者声称：无论买家是谁，都能帮其获得独一无二的统治地位。

有钱，真是一件妙事。

淡淡地轻摇着头。他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到第二十三号拍卖品上。

那是两套SFD76型食品加工器。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胶质饼干生产流水线。

“底价十五万联邦标准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千。现在，竞价开始——”

随着拍卖师的手势，激光全息屏幕上也出现了拍卖品的全像资料。很快，大厅里也举起了一个个标注不同价格的圆牌。几分钟后，两套生产流水线的卖价已经突破了二十万。

在“埃利奥特”拍卖行“A”级以上的场馆，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不过，为了兼顾各个层次的客人，“埃利奥特”的主持者的确将分类标准发挥到极致。他们并不仅仅只针对高端人群，也将利益收取群体瞄准中、下级富豪。就比如现在，几十万的交易品，同样可以出现在“埃利奥特”的拍卖平台上。

赵毅伸手拿起桌上的圆牌正要举起。却见旁边的少女冲自己嫣然一笑：“您准备出多少标的？我帮您喊。”

这也是拍卖行服务的一部分。

“二十一万。”

“二十二万。”

“二十二万五千……”

最终，竞价稳稳地落在了二十五万的数字上。赵毅也顺利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当一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侍者，毕恭毕敬地将标有“二十三号”的纳米信息卡摆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乖巧的女孩也如同小猫一般，听话地蜷缩在他的臂窝间。

“下面是第二十四号拍卖品。——一块做工精美的蓝钻饰品。底价五十万联邦标准货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

随即，侍者端出一只用透明瓷罩闭锁起来的圆台。摆放在中间的器物，是一块鸡蛋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用白银镶嵌围边后，结成项链的钻石首饰。

望着台面上散发出幽蓝光泽的项链，赵毅只觉得一阵愕然。甚至，连手指也微微有些颤抖。

这东西他太熟悉了。

如果不是外观上的差异，他甚至会认为：这就是锡德里克临死前，送给自己的那块神秘蓝晶。

隔着衣服轻抚了一下胸前的晶石挂缀，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示意坐在身边的少女高高举起了号牌。

“五十一万。”

“五十二万。”

“五十三万两千……”

价格的攀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赵毅注意到，举牌竞购的人，大多身边携有女伴。宝石这种东西，对于女人天生就有无法抵挡的杀伤力。

这可不是恶意竞争。对于这块蓝晶，女人沉迷于它的价值和美丽。而自己，却是真正明白它本身所具有的珍贵之处。

一块能够增加精神力的特殊装置，绝对是所有精神力异能者梦寐以求的宝贝。

也许，这是自己才知晓的秘密。

摇了摇头，颇感无奈的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五十六万。”

“六十万。”

“七十五万。还有出价更高的人吗？”

望着赵毅手中高高举起的号牌，拍卖师脸上不由得显出几分意外的惊喜——钻石这种东西虽说是古代地球价值昂贵的货品。可是在宇宙中却并不鲜见。除了偶尔有部分色彩鲜艳的钻石会做成饰品出售，绝大多数都会被军方和工业联盟收购。相比之下，它的正常价值，还没有黄金稳定。

这块蓝晶能够拍出七十五万的价格，已经超乎预料了。

连续喊了两次均无人应价。看个价钱也的确符合项链的评估值。就在拍卖师即将把手中木锤重重落下的瞬间，从大厅后排的座位上忽然举起一个小小的圆牌。

“七十七万——”

赵毅眉头一扬，面色旋既又恢复平常。他转过头来朝着举牌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一个满面黑斑，皮肤皱皴，须发皆白的猥琐老头，色迷迷地正搂着一名十六、七岁左右，面容娇好的少女。尽管两人的年龄相差至少超过一百岁，但是却并不妨碍老头那双瘦骨嶙峋且皱巴巴的大手，在女孩娇嫩的脸蛋和胸脯上肆意抓捏。

“宝贝儿，喜欢这条项链吗？我这就把它买下来送给你。回去咱们好好乐乐。记住，一定要帮我生个儿子——”

尽管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凭借扩散开来的意识能量，赵毅还是清楚地听到老头凑在少女耳边的话。

看得出，尽管非常反感对方上下其手的动作。可是少女眼中同样也闪烁着充满期待的光芒。价值昂贵的珠宝，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女人梦寐以求的珍物。

“八十万——”

赵毅眼中一凛。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精神波动，顿时朝着老头所在方向猛然掠去。

强烈的精神震荡，足以致人死命。赵毅不想杀人，更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杀人。他所释放出的，仅仅只是一道幅度轻微的震荡。其作用也不过使得对方的思维意识暂时陷入麻木状态。几分钟后，等老头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拍卖台上的蓝晶项链已经装进了赵天的口袋。

就在此时，二楼西侧的一个包厢里，一名身穿黑袍，面容完全笼罩在阴影中的男子突然站起身来，双手扶住栏杆，用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着楼下大厅里所有的人。

“阿尔佛雷德，怎么了？”

另外一名端坐在阴影中的男人问道。

“似乎有人在使用精神震荡。不过，扩散幅度很小。”

走出阴影的阿尔佛雷德有一张极其英俊的面庞。再加上满头在灯光照耀下柔和漂亮的金发，已经吸引得坐在附近的几名贵妇连连频送秋波。

“似乎？”

阴影中的男人语气明显有些不满。

“对不起，是我的错。”

见状，阿尔佛雷德连忙转过身来，斜指着坐在大厅里的赵毅背影：“可以确定，刚才的震荡来源就是这个人。”

“哦？”

男子顿时来了兴趣：“能不能确定，此人的精神能力等级？”

阿尔佛雷德颇为尴尬地摇了摇头：“只是一道普通的震荡波，暂时无法进行判断。”

“有意思。一个精神力异能者，居然会和普通人抢一块钻石？呵呵！不过，这个人，似乎和情报介绍有所出入。”

说着，男子顺手拿起桌上的拍卖介绍单：“这一期的所有拍卖品，你们都做过相关的调查了吗？”

“拍出的每一件货品，我们都有详细的资料。”阿尔佛雷德毕恭毕敬地应道。

“也包括那条项链？”

“当然。”

“嗯！把项链的相关资料拿来给我看看。能让一名精神异能者看中的东西，应该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很快，一台小型信息记录器已经摆在了男子面前。尽管屏幕上闪烁的蓝光并没有映出他的脸颊，却在他伸手接过的一刹那，照亮了衣袖侧面一枚拇指大小，用金线手工绣出的图案。

那是一颗蓝色的星球，中间镶嵌着一个端正的隶体“文”字。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图案并不陌生。占有宇宙商业网络百分之二十份额的重工集团“文氏”的徽记，和它完全一样。

有关项链的资料非常完备。从最初的生产到完工，以及运输过程和其间的几名不同的拥有者，全都详细的罗列在案。尤其是那块硕大无比的蓝色晶石，更是有着从多个角度拍摄的大量照片，以及所有与之有过接触的人的相关证词。

这是一块六十四年前，从水卫十七号行星的矿场里挖出的钻石。上交工业联邦总部之后，就被一名钻石商人买走。加工成为饰品后，曾经有过四任拥有者。其间经历过三次拍卖，价格均在三、四十万联邦标准货币上下。最终，由最后一任落魄的拥有者让出，交由“埃利奥特”拍卖行全权处理。

这就是一块普通无奇的宝石。除了其自身的价值外，再也没有任何独特之处。

“也许，这个年轻人正准备给他的女友或者未婚妻，准备一件不错的礼物吧！”

阴影中的男子定下心来，欣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慢慢敲击着靠椅的扶手：“阿尔佛雷德，让艾斯把他的相关资料立刻送过来。另外，盯紧一点，最后的那件东西，我也很感兴趣。”

……

接下来的几件拍卖品，对赵毅都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一块大移民时期的精致机械怀表。最终拍价两百一十六万，被一名身穿灰衣的中年男人买走。

一把式样古朴的檀香扇，被二楼包厢里一名贵妇购得。出价六十八万两千。

还有两艘武备完整重巡洋舰，成为一个似乎是商人男子的囊中之物。

赵毅不缺战舰。只要他愿意，随时能够组建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

很快，台上的拍卖师高高举起手中的信息屏幕按钮，用按捺不住的狂热语气高声喝道：“先生们，女士们。现在，将拍卖今晚最后一件，也是价值最高，最为神秘的物品——A级通用战舰，‘新德克萨斯’级重型战列舰的生产图纸，以及完整的船体生产流水线。请注意：这不是全新的拍卖品。它的折旧率超过百分之三十，但仍然可以使用。”

顿时，数百人的大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窃窃私语。甚至就连神情淡漠的赵毅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惊讶。

他多少已经预料到最终拍卖品的种类。可是，从拍卖师口中说出的这些，仍然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亢奋。

战列舰，是太空舰队的核心。

一般来说，包括巡洋舰在内，拥有大口径炮射武器的舰种，都属于主力舰。然而，战列舰的装甲和火力都要远远超过普通战舰。在不考虑速度的前提下，即便再白痴的舰队指挥官，也绝对不可能用巡洋舰和战列舰单挑。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它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尤其是在多兵种相互配合的情况下，拥有战列舰数量多少，很可能成为战斗胜负的最关键因素。

毫无疑问，拍卖的核心并不在于图纸本身，而是重型战舰船体生产设备。

整个拍卖大厅都在沸腾。人们都在纷纷计算着究竟有多少资金能够动用。感觉实力不足的，甚至当场开通远程通讯，以各种方法拼命筹集着更多的钱。

军火，历来都是宇宙中利润最丰厚的生意。一条联邦战舰生产流水线，泛联合肯定会以最高价格进行收购。

“这张图纸，的确很有意思……”

环抱双手，赵毅眼中流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一定要得到这件拍卖品。

艾斯的确没有欺骗自己。

最初对艾斯提出想要得到生产设备之类的话，赵毅只是作为试探。他并不认为艾斯有能力帮自己得到这种东西。要知道，就连金字塔工业联盟理事格鲁伯，都无法从联邦政府手中获得完整的设备。按照相关法令，重巡洋舰以上的战舰生产，只能在联邦军方监管的指定场所进行。在这种情况下，一条完整的重型战列舰生产流水线，将被分割为船体、武器系统、引擎等部件，以组装的方式完成。

能够通过购买的方式得到船体，自然可以通过同样方法得到其它部件。

“底价两千亿联邦标准货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亿。现在，拍卖开始——”

拍卖师口中道出这句话的一刹那，许多人的脸上已经显露出无可奈何的懊恼。

卖价实在太高了。两千亿，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他们的全部身家。

但是，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

“两千零五十万。”

“两千一百亿。”

“两千五百万。”

……“三千亿——”

当一名身穿塔夫绸礼服的贵妇喊出“三千亿”的时候，整个大厅里只听见一片沉重的呼吸。尤其是某些自认为英俊的男子，也不禁抬起头来用充满羡慕和挑逗的目光望向贵宾包厢。仿佛，坐在那里的，是用无数金钱堆积而成的女性化身。

爱财，不仅仅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一样喜欢钱。如果被某个富婆看中，相当于用自己强硬的小弟弟，换到一份足以令所有人仰望的晋升之资。

“三千一百亿——”

就在贵妇面带微笑，以为无人再争的时候，从西侧的包厢深处，传来了阿尔佛雷德俊朗的声音。

“三千一百五十亿——”

赵毅也举起了手中的圆形号牌。就生产流水线本身而言，这个价位并不贵。何况，这还是他必须得到的东西。

“三千五百亿——”

被激怒的贵妇脸上一阵青白。愤愤不平地喊出了超乎寻常的价格。她几乎是在嘶吼。

“三千六百亿。”

“三千七百亿。”

“三千七百五十亿。”

三个人手中的拍子此起彼伏。价格也顿时水涨船高。望着这三个凭空而现的金主，拍卖师不禁面露喜色。一些相貌娇美的漂亮女孩眼中也满是憧憬。至于男人，则在震撼和惊讶之余，显露出些许愤懑和无法掩饰的嫉妒。

竞价，仍在继续。

也许是执意想要得到图纸，或者是想要争回一张面子。众目睽睽之下，贵妇恼羞成怒地瞪着他们，咬牙切齿地喊出了“四千亿”的高价。

“天，实在太可怕了。”

“三千亿……实在没这个必要。那东西不是全新的，而是已经使用过的旧货。”

“太夸张了吧！有这个数，我能买通上帝了。”

大厅里已是议论连连。维持秩序的武装人员也被巨大的天文数字砸晕了脑袋。他们怔怔地望着贵妇所在的包厢，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讶。

西侧的包厢里，坐在阴影中的男人皱起了眉。

“虽然我不想这样，可是这个老太婆也实在太狂妄了。阿尔佛雷德，动手吧！”

“如您所愿，大人。”

阿尔佛雷德谦恭地欠了欠身，复又高高举起手中的圆牌，用平淡的目光看了贵妇一眼，低喝道：“三千一百亿——”

与此同时，坐在楼下的赵毅突然觉得：一股自上而下的精神震荡正飞快穿透人群。仿佛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插自己的意识空间而来。

“还有一名精神异能者？”

骤惊之下，他连忙散开意识结成防护。同时发现：这股震荡的目标似乎并非针对自己，只是从身边一晃而过，便朝着二楼上的贵妇径直袭去。顿时，面带激愤的她，眼中已经隐隐出现了几分呆滞。绵软垂下的手腕，再也无法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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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二节端倪

“震荡攻击？”

赵毅心中一凛，连忙侧身回望。只见站在楼上的阿尔佛雷德正傲慢地冷眼盯视着自己。

“有意思。明明可以直接攻击，偏偏要转个弯从我这里经过。哼！哼！哼！是在威胁我吗？”

想到这里，赵毅面色一沉，再次举起了桌上的号牌，厉声道：“三千一百五十亿——”

他可以明显感觉到：对手拥有的意识能量强度和自己差不多。可是，相拼之下，绝对不是两败俱伤。自己的手里，还捏有一块增幅巨大的神秘蓝晶。

一道强大的精神攻击波，朝着二楼的看台直接袭去。

赵毅不想波及更多的人，因此没有选择区域扩散攻击。他只是把攻击意识凝聚成一条直线，如同脱手掷出的长矛一般，狠狠刺向目标。

“不好——”

阿尔佛雷德一滞，连忙聚起所有能量形成一道厚重的障壁。并且将后续能量源源不断地堆积在探测到的攻击点上增强防御。就在那一瞬间，飞袭而来的能量矛已经一头扎进了防护墙。巨大的撞击力使他头晕目眩，大口喷出一团鲜血后，再也无法支撑的阿尔佛雷德，顿时身体一斜歪倒在地。

“怎么回事？”

见状，阴影中的男子惊声问道。

“我，我负伤了。”

阿尔佛雷德擦去嘴角的血迹，大口喘息道：“他实在太强了。竟然，竟然能把能量聚集成一点进行攻击。”

“你说什么？”

男子难以置信地连声道：“他的实力比你还要强大？这怎么可能？你可是第四等级的精神异能者啊！”

“千，千真万确！”

阿尔佛雷德一面调整呼吸，一面黯然说道：“我能感觉到，刚才那一击，他明显不想痛下杀手。如果是全力攻击，我根本无法抵挡。直线攻击……这，这可是五级精神异能者才有可能使用的技能。”

阴影中的男子彻底沉默了。良久，这才缓缓地说道：“你确定？”

尽管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可阿尔佛雷德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五等级精神异能者……这简直是足以令人仰视的存在。要知道，这意味着从松果腺体第一份进化点的时候开始，就将所有激素全部投入“智力”。而后，所有进化方向丝毫不能出现偏差。能够抵制进化肌肉和体格的巨大诱惑，转而以大脑作为进化方向……这样的人，在整个人类族群当中，几乎属于凤毛麟角。

“告诉艾斯，我要这个人最详细的资料。”

思虑过后，阴影中的男子终于再次开了口：“招揽他，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他变成我们的人。至少，要让他站在我们这一边。”

……

无人竞价的结果，使得重型战列舰的图纸和生产流水线，最终落到了赵毅手上。虽然因此付出了三千多亿标准货币，可是在他看来，却是物超所值。

“埃利奥特”拍卖行为客人想得很周到。验证过购买资格后，所有机械类拍卖品被装上一辆重型货车。至于赵毅，则呆在一间保密措施完备，并且确认没有任何探测装置的小屋子里，认真地检视着另外两加货物——图纸，还有项链。

图纸储存在一张纳米信息卡中。标注有联邦最高公证处徽章的特殊图像，足以证明这东西的真实有效。

至于那条项链，却显得有些古怪。

被白银镶嵌在其中的蓝晶，并不是饰品中常见的形状。它的整体呈半弯曲的条状。就好像一个残缺的月牙，被硬生生地挖去了中间的一块。

不知为什么，赵毅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他摸出藏在胸前的圆形蓝晶，把其中一端小心翼翼地凑近项链。忽然间，两块晶石的边缘顿时散发出阵阵幽光。裹符在项链周围的银饰纷纷融化开来。在这股神秘的力量诱导下，两块蓝晶已经相互吸引在一起。几分钟后，它们已经结为一块牢不可破的整体。只有略显粗糙的边缘上，多少能够看出二者结合前的少许痕迹。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可赵毅还是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

他开始隐隐有些明白：当初在黑狱的时候，锡德里克为什么不把蓝晶称之为“宝石”。而是把它叫做“能量核心”。

这东西绝对不是天然生成。而是某种以人类目前科技无法探究的合成物。

它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即便碎裂开来，也能通过碎片的收集，再次合成完整的一体。

毫无疑问，锡德里克肯定知道有关这东西的秘密。

遗憾的是，他已经死了。

……

海王星，是人类进入宇宙之后发现的第六十六颗宜居行星。它并非真正意义上古老太阳系的成员之一，而是被人类用旧有名称作为代替的全新星球。与地球相比，它的氧气含量要略高一些，相似程度高达百分之八十四点一六。在联邦与泛联合早期的战争中，一度成为两军拼死争夺的最重要据点。

天空比一年当中绝大多数时候都要晴朗，阳光透过潮湿的空气播洒下来，驱散着残留在清晨的寒意。透过明亮的玻璃，可以看到豪华屋宅里隐约晃动的人影。

这是一幢具有古典东方风格的庭院式建筑。用琉璃瓦覆盖的亭台四角，飞挑着高高昂起的龙形瓦榐，墙壁顶端勾画着色彩淡雅的图案，院落屋角栽种的桂树枝繁叶茂，朱红色大门上的狮头锁环擦得锃亮，到处都透着威严与权力的意味。

身材高瘦的文岩，坐在摆满各种食物的圆桌前，慢慢用着早餐。

他穿着一套蚕丝质料的中式对襟开衫，朝后倒梳的头发，使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很精神。仿佛经过削切的尖瘦下颌，有种介于阴冷与坚韧之间的沉着感，令人难以接近，也很难揣测他内心深处的真正想法。

“你的同班同学比我想象中要更难对付。所有迹象都表明，他是一个在智力方面投入大量进化点的四阶异能者。这种情况非常罕见，极少有人愿意放弃体格方面的巨大优势，转而将全部进化优势投入思维。如果单从这方面来看，他的实际价值其实已经超过了阿尔佛雷德，甚至比他更管用，也更强。”

作为金字塔工业联盟的理事之一，文岩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这番话自然同样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对坐在餐桌对面的艾斯所说。

拥有权势的男人，往往可以拥有更多的女人。文岩也不例外——他没有种族偏见，对于女人的喜好，也不单纯局限于固定思维。除了艾斯，他还有很多不同肤色的后代。不过，在名字的取鉴上，他给予了妻妾们足够的自由。也正因为如此，艾斯才能够按照古老祖先的习惯，将姓氏居于名字的后方。

“他是AG64号星球的守备官，不会接受任何人的雇佣。”

艾斯很了解赵毅，也非常明白父亲的心思。在这种时候，他无法为其中任何一方辩解，只能用最中肯的语调，表明自己的判断。

“你说的没错，可我仍然觉得好奇。”

文岩用筷子夹起一只虾饺，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随着脸上的肌肉伸缩，眉头变得略微有些发皱：“我看过关于那颗星球的详细勘探报告，那里的资源早已枯竭，没有任何开发价值。至于守备司令官这个职位……事实上，是他自己主动要求，而不是军队内部势力的打压。”

艾斯没有说话。他对这件事同样迷惑不解。

“这个人身上，笼罩着很多谜团。”

文岩没有顾忌儿子的面色，端起摆在面前的瓷碗，抿了一口温热的粥。感觉到有一股热量顺着喉管徐徐下咽的同时，他继续道：“作为整编八十一师的唯一幸存者，他完全可以要求得到另外一种更加舒服的生活方式。他也许是个机械与物理学方面的天才，否则，不可能拿出新型发动机的图纸。那东西很值钱，价值非同一般。怎么说呢……在这方面，他就是一只下金蛋的母鸡。非常可惜，格鲁伯那个老家伙当时就在地球，他选择了距离最近，也是最有权势的人。至于后来的那份太空战斗机设计图，只能用才华横溢来形容。这两份东西拥有的财富价值根本不言而喻，但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艾斯依然保持沉默。看得出，父亲的情绪不是很好。在这种时候。主动挑起话头，或者自作主张提出建议，只会招来怒斥。

“他的所作所为，很多都不符合常理——只有傻瓜才会去一无所有的废弃星球担任守备官，而他却是四阶以上的智慧型异能者。虽然我不清楚那颗星球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问题很明显，他一定在那里得到了某种好处，收益也要比外人预料中丰厚得多。开发旅游或许是个很不错的主意，但他的所得应该比这更多。否则，他哪儿来那么多钱买下一整条重型战列舰船体生产线？三千亿……呵呵！这个数字在我看来当然不算什么。可对于一名联邦军官而言，却非同寻常。”

说着，文岩摆下端起茶碗，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又慢慢放下，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艾斯：“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不错，也不想深究你在这个问题上所持的立场。但有一件事情你必须记住——巨大的收益，往往伴随着无法预料的风险。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叫做赵毅年轻人的背景和真实想法。在不确定对方是否对你抱有相同善意，以及是否能够应对困境的时候，绝对不要在目标身上投以重注。‘埃利奥特’拍卖行虽然对所有客户资料保密，但一颗贫瘠星球的守备官居然想要得到一条完整的重型战列舰生产线……这显然远远超出他拥有的财力和实力。这不符合常理。”

艾斯抬起头，很是惊讶地望着父亲。在记忆当中，他还是头一次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

文岩没有继续谈话，他从餐桌前站起，慢慢走到窗前，注视着充满暖意的阳光。

“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记住一件事——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我的儿子。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

由“埃利奥特”拍卖行发出，运载战舰生产设备的船队没有直接抵达AG64。它们刚刚越过联邦二级实际控制线，就被数十艘涂有白色骷髅标志的海盗战舰团团包围。面对多达六十余艘各型战舰，运载船队只能选择投降。

很幸运，这些自称为“断天海盗”的家伙没有赶尽杀绝。他们将所有船员关进一艘小型救生艇，锁定船上的电脑航行程序，加足燃料，像放风筝一样，让这艘飞船朝着距离最近的移民星球自由穿梭。

赵毅不想暴露的公众面前，利用伪造的身份，加上刘枫舰队的协助，整件事情都可以推托到海盗身上。至于船体生产流水线……AG64地下基地早已准备好足够宽敞的空间。基本构件可以先行生产，剩余的武器和引擎系统只能稍后再想办法。

就在所有工作有条不紊顺序进行的时候，一条从昆泰沙星球上传来的消息，引起了赵毅的注意。

有人在那里大量购买食品。支付方式并非常见的钞票或者划帐，而是黄金。

……

昆泰沙是一颗海盗聚集的交易星球。食品，自然也是众多交易物的一种。

没有人统计过究竟有多少海盗以昆泰沙作为补给点。但是可以肯定——如果没有这颗星球的存在，海盗们的抢劫半径至少也会缩减大半。

正是看中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早在半年以前，赵毅就命令刘枫暗中派出人手，以“断天海盗团”的名义，和昆泰沙星球上的几大黑帮结成联盟。并且逐渐渗透、控制了其中相当一部分势力。

赵毅不是一个好高务远的人，他也从未想过，在AG64尚未全面控制的时候，就妄图去并吞及占领另外一颗星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不能从另外的角度，以另外一种方式，对这颗星球的进行着谁也想不到的操纵。

未雨绸缪，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好得多。

边缘地带的物资极其缺乏。除了冒险商人的输入和海盗抢掠之外，根本谈不上什么产出。

昆泰沙也不例外。这里虽然也有三种基本资源的采集点，可是却没有大型的工业机构。不过，得益于科技带来的效应，两座小规模的食品加工厂，完全可以满足这颗人口稀少星球的基本需要。

这两座工厂，都是六枫名下的产业。换句话说，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让整个昆泰沙星球上的人们活活饿死。当然，作为幕后控制者的赵毅，绝对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蠢事。

以赵毅现在的财力，完全可以垄断整个昆泰沙星球上的所有贸易项目。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很清楚：垄断贸易的结果，固然能够得到庞大可观的利润，却也把自己在昆泰沙上所有的一切，全部孤立到了当地黑帮的对面。在这些认钱不认人的家伙看来，谁要是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利益，那就是与之不共戴天，比杀父辱母卖妻残儿还要可怕的仇人。

因此，在没有绝对武力保证的情况下，赵毅只选择了几种不为人们所关注，却又至关重要的交易物资作为垄断的项目。

是人都要吃饭，不吃饭就得饿死。就连白痴都明白这个道理。

然而，在物资富足的社会里，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认识到这一点。他们甚至想到过食物的来源。毕竟，在他们看来，食物的概念就是摆放在商店的普通货物，只要有钱，随处都能买到。

在赵毅的命令下，刘枫及其手下正在努力扮演着一个诚实、厚道、本份的粮食商人的角色。在昆泰沙人眼里，他们的确是一群不错的人。

虽然，这些家伙还有另外一个海盗身份。

价格公道，无论谁来购买食物，总会在已经称好的东西上，额外再加上那么一点多余的添头。虽然数量很少，却能给人以丝毫不占便宜，宁愿吃亏也要让顾客满足的良好形象。尤其是对于那些偶尔跑进店里的儿童，更会掏出几块糖果微笑着递过……这样的人，的确只能用“善良”来形容。

控制，需要时间。仅仅只是食品一项，从昆泰沙获取的利益也非常可观。大幅度的提升售价，绝对属于杀鸡取卵。按照命令，刘枫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把自己隐藏得更深一些。只有这样，才能在需要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夺取星球的控制权。

毫不夸张地说，利用食品贸易这项垄断交易，昆泰沙发生的任何异动，都能在第一时间迅速反馈到赵毅的电子信息监控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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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三节买货

因此，有人在昆泰沙以黄金购买食物的消息，也顺理成章进入了AG64号行星的守备司令部。

购买食品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然而，对方却偏偏不使用钞票或者划帐支付，而是直接使用黄金，这就非常耐人寻味。

黄金，是两大势力认可的经济储备基础。按照地球联邦的法律——单克黄金可以在任何地方兑换通用货币。因此，无论保值还是储备，黄金都要比纸钞优秀得多。

按照昆泰沙传回的情报，买方要求一次性购买一百万份胶质食品。而且，特别注明均为“A”级。

和传统的食物一样，即便是以胶质为原料的工业合成物质，也存在着质量品级的划分。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同样两份外观完全一样的红烧牛肉烩饭，E级含有的食物能量仅为五百卡路里。而A级所能提供的热量，却足足高达两千卡以上。

在所有的合成食品当中，E级食物的生产数量最多。按照正常人每天所需的热量计算，五百卡的热能已经足够。因此，除了军队和某些特殊行业外，很少有人会大批量订购热能丰富的A级食品。毕竟，普通标准的口粮相比，A级食品虽然能够让食用者维持较长的活动时间，却会带来生理上的饥饿感。如果不是却有必要，这种食物基本上无人问津。

一百万份A级口粮，其价值约为九百万联邦标准货币。而且，还是以黄金支付。

这的确是很值得奇怪的事情。

……

和AG64一样，昆泰沙星球上同样有着多达千计的大小聚居点。“撒温拿城”，就是其中规模最大的城市。

庞大的宇宙港，已经成为所有核心城市的标志性建筑。撒温拿城也不例外。在这个人口多达数十万，同时充斥着奴隶贸易和各种非法违禁物资交易的海盗城市里，到处都能看到身穿宇航服装的各色人等。

“独眼王大街”，是撒温拿城内最繁华的商业区域。

至于它的得名，则来源于大移民时代一位强大的海盗王者。据说，独眼王麾下的战舰曾经多达六十余万艘。一度迫使联邦政府不得不与之签署条约，认定其海盗舰队的合法地位。奇怪的是，这个强大的独眼海盗在历史上的记载仅仅只持续到宇宙历一九九零年。从那以后，他与其麾下庞大无比的舰队便仿佛虚无的空气一样，彻底消失在宇宙之中。

在这条宽敞的商业街上，随处可见装修豪华的赌场和妓馆。除了这两种红区最基本的经营性建筑外，数量最多的，当属大大小小的奴隶市场和杂七杂八的货物交换机构。也正因为海盗们的需要，才会催生出这些在任何行政星球都无法看到的特殊景观。

“胖子食品贸易行”，是整条大街上唯一经营食物的商业性机构。店内的投资人名单上，赫然填写着“断天海盗”刘枫的名字。

说起刘枫，他如今已经是昆泰沙星球上的名人。其中的原因很简单——这里是纯粹的海盗世界。谁的战舰多，抢劫的货物数量巨大，谁就是名气最大的人。

这可是丝毫没有广告效果的实际作用。比起那些依靠吹捧起来的所谓明星，海盗们的评判标准，也更直接，更简单，更看中能力和数字。

杀的人越多，你就是海盗中的老大。

很自然的，“胖子食品贸易行”的名字虽然不是很好听，却没有任何人敢到这里撒野。加上出售的食品价格公道，久而久之，也成为所有降落在撒温拿城内飞船的最佳补给点。

就在贸易行坚固的地下室里，正在进行着一次秘密的会谈。

这是一间面积不过十余平米的小房间。除了一张圆形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设施外，再也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身材晰长的刘枫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制式外套，配以洁白的手套，活脱脱就是一个英俊儒雅的贵公子。如果不是左臂上用银色丝线绣成的“断天”字样，以及旁边醒目的金属骷髅图案，恐怕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个外表华贵富有气质的年轻人，就是手握庞大舰队，声名显赫的海盗头子。

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高挺，裹着灰色布袍，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半突的头顶和密布皱纹的眼角虽然使他颇显老态，可是深陷在眼窝中的双眸，却不时闪烁出精明而警觉的目光。

他一直在盯着对面，坐在刘枫旁边的那个黑衣人。虽然对方从头到脚都被一袭质地上的黑袍笼罩，可是那张潜埋在黑暗中无法辨清的脸，却让他时时有种被全身看透的冷悸。

“莫斯。阿莱克先生，我是一个生意人。按照正常的市场价格，A级口粮的单价为每份八点五联邦标准货币。呵呵！由于是第一次打交道，而且你的购买数量很大。我可以在这个价格上再优惠一些。一百万份的A级口粮，总共作价八百万元。你看，怎么样？”

尽管黑衣人说话的口气非常温和，其间也没有搀杂任何威胁性字眼。可是阿莱克仍旧觉得浑身一颤。连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从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阿莱克就一直在猜测这名黑衣人的真正身份。

这种质地考究的黑袍，是宗教修道士们最常见的服装。不过，对方的身上并没有十字架之类的符号，也没有纹章之类的代表徽记。然而，他却自称是这家“胖子食品贸易行”的主要负责人。甚至就连大名鼎鼎的“断天海盗”刘枫，也只能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的身后。

这让阿莱克感到很迷惑。

他调查过刘枫舰队的实力。在昆泰沙和AG64的区域范围内，“断天海盗”的势力最为庞大。虽然不知道其拥有的确切战舰数字，却也能够推算出大概的实力情况。毫不夸张地说，在昆泰沙，刘枫绝对属于那种随便跺一跺脚，都能让星球抖上几抖的大人物。

就是这么一个强大到必须仰视的人，却畏缩在桌子旁边，聆听着黑衣人的训斥。

很滑稽的一幕。也是很令人恐惧的一幕。

这个黑衣人到底是谁？他究竟有什么能力，让一个实力强大的海盗对其俯首贴耳？

阿莱克摇了摇头。

他实在看不懂。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弄清楚一件事——这个黑衣人远比刘枫更加可怕。

不过，这与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毕竟，我只是一名想要购买粮食的顾客罢了。

想到这里，阿莱克定了定神，把那些莫名的想法和猜测全部驱除干净，认真地说道：“没错！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公道的价钱。”

“那么，你以什么方式支付呢？”

笼罩在宽大袍中的黑衣人，从隐藏杂黑暗中无法看清的面孔里，发出具有男性磁力的声音：“现金？划帐？还是你曾经提到过的黄金？”

“……黄金。”

阿莱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给出了和先前一样的答案。

“呵呵呵呵……”

不知为什么，黑衣人忽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微笑。只见他绻起手掌，用坚硬的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黄金……按照联邦政府的正常兑换价格，单克黄金等同于十万标准通用货币。八百万星币的货款，你就得付出……”

“八十克黄金。”阿莱克下意识地接过了话头。

“八十克？哼！哼！哼！哼——”

忽然，看不到面容的黑衣人冷笑道：“阿莱克先生，我得承认你的算数的确学得不错。不过，作为货物的卖方，我不得不遗憾的提醒你，八百万联邦标准货币与黄金之间的兑换价格，绝对不是你所说的八十克，而是两百克。”

“两百克？”

阿莱克一怔，继而很快反应过来。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用快要喷火的眼睛望着对方，愤愤不平地怒道：“你，你这是讹诈。亏你还说自己是最诚实的商人。简直就是世界上最肮脏卑鄙的奸商。”

“请注意你的言辞——”

见状，侍立在旁边的刘枫皱起了眉，当即出声呵斥道。

“呵呵！阿莱克先生，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愤怒。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的价格的确非常公道，而且童叟无欺。”

黑衣人似乎并未动怒，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刘枫退朝身后。用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盯着桌子对面：“刚才我已经说过，单克黄金兑换十万标准货币，那是联邦政府给出来的价格。也就是说，如果你想用八十克黄金买到价值八百万星币的货物，就必须到政府控制下的行政星球上去进行交易。而这里，嘿嘿嘿嘿！是边缘地带，是昆泰沙。想要兑换八百万标准货币，就必须拿出两百克足够纯度的金子。而且，这是现在的价钱。如果你觉得这是欺骗，完全可以拒绝交易。但我得提醒你——如果走出这个房间，再走进来，那么这些粮食就不止两百克黄金那么简单……到了那个时候，你也许得拿出五百克，甚至更多。”

神情激动的阿莱克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能颓然地向后一靠，默默地坐在了椅子上。

事情已经非常明显：对方显然是在讹诈自己。

黄金属于联邦政府严格控制的战略储备品，也是民间最常见的保值手段。按照黑市价，单克黄金完全可以换到十二万，甚至十三万标准货币。而根本不是像这个连长什么样都不清楚的黑衣人所说，只有其实际价值的一半。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这里是昆泰沙。是一个被黑帮海盗控制的星球。即便单克黄金只能兑换到一块钱，那也只能听凭对方的宰割。

阿莱克很想另找一家别的贸易行。可是没用，在昆泰沙，想要买到足够的食品，只能依靠这家名字肮脏透顶，难听到要死的“胖子食品贸易行”。

不仅仅是昆泰沙，方圆十五光年的区域内，再也找不到第二颗有食物出售的星球。显然，对方已经拿捏住自己的痛脚。不要说是两百克黄金，就算三百克、四百克，也只能由他们说了算。

奸诈！

卑鄙！

无耻！

他很想用各种最肮脏的字眼，痛骂这个狡猾的商人一顿。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他还会继续卖给自己食物吗？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要价还要更高。甚至……根本就不会卖给自己。

黄金虽然贵重，却也不能当饭吃。守着一堆金子，只能把人活活饿死。

想到这里，阿莱克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也显出几分无奈。连续几个深呼吸调整过情绪后，面无表情的他拉开胸前的衣链，从中摸出两块长方形的金条，重重放在了桌面上。

对面，已经放好了一台精明的衡度仪。当金条慢慢压放在天平一端的时候，电子显示器的屏幕上，也随之闪现出蓝色的“准重二百克”字样。

“呵呵！我喜欢和豪爽的做人做买卖。”

透过无法看清面目的罩袍，黑衣人满意地笑了起来：“阿莱克先生，按照惯例，本商行会把所有货物运抵客人指定的位置。不知道你……”

“运输的问题不需要贵行操心。我们有自己的运输舰，完全可以胜任。”

阿莱克脸上显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他站起身来，连看都不愿多看对方一眼：“我想现在就验验货。”

“没问题。”

说着，黑衣人朝旁边的刘枫偏了偏头。对方会意地转过身来，带着满面不屑的阿莱克走出了房间。

半小时后，当刘枫重新返回房间的时候。仰靠在椅子上假寐的黑衣人也再次开口问道：“怎么样，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

神情冷峻的刘枫递过一张写满数据的纸页，指着其中一项说道：“按照军部下发的金属分子配比表和目标对比后，两者之间的元素吻合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可以肯定，这就是被劫黄金的其中之一。”

从知道有人以黄金作为支付方式，想要大宗购买食物的时候，赵毅就已经认定——无论购买者的实际身份究竟如何，都与联邦银行的黄金运输舰队被劫一案，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

当然，猜测终究是猜测。想要将之变为现实，还需要足够的证据。

掀起黑色的头罩，赵毅那张英俊的脸庞上，也随之露出几分诡异的冷笑。

虽然不知道劫金者确切的身份，不过可以肯定，这应该是一群没有任何生存据点的流寇。

否则，他们也不会刚刚作案之后，便急不可待地拿出部分黄金大批购买食物。要知道，任何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都不会在边缘地带以黄金购粮。况且，面对自己的刻意抬价，对方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是逆来顺受。

显然，他们非常需要这批食物。也许，还想利用这些补给，重新流窜到别的星球。

军部再三交代过，此案是每个守备区都必须关注的重点。一旦破获，不仅有功者可以加官进爵，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赏金。

钱财和利益，赵毅倒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只是想利用这件事情为契机，多少表明一下自己对军部命令的服从。要知道，清剿令可是由周以铭亲自下发。看情况，对于这起案件他也极其重视。因此，不管怎么样，都必须回他一个足够的人情。

何况，破获此类案件，也意味着丰厚的军功。

“尊敬的莫斯。阿莱克先生……嘿嘿嘿嘿！不管你究竟是谁，都必须把你们吞下去的东西重新给我吐出来。抢劫政府所有的黄金，这可是足够掉脑袋的大罪哦！”

望着手中的元素对照表，赵毅脸上的笑意越发更甚。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刘枫也会意地略点了点头，打开手边的微型电脑，向集结在星球外域的舰队发出了“戒备”的命令。

所有货物已经装上了运输舰。剩下的，就是在信号追踪器的指引下，找到这些劫匪的老巢，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过，有件事赵毅一直没能弄明白。

对方为什么执意要求购买热量充足的A级口粮呢？要知道，如果换成普通的E级口粮，那么被发现的机率也会小得多。而且，完全可能绕过自己分派的眼线，在星球的其它城市里分散购买。

其中的差别，就好像地球时代同时购买一百吨大米和一百吨特制军用压缩饼干。前者几乎在任何地方都能买到。而后者，只有到专门指定的机构，才能买到足够的货物。

……

两艘装满食品的重型运输舰，缓缓离开了撒温拿宇宙港的码头，朝着无尽的黑暗星空深处慢慢驶去。

阿莱克没有拒绝刘枫提出的护送建议。在边缘地带航行本来就具有很大风险。再也没有什么比海盗舰队进行护送更加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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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四节跟踪

GF25号宙域，是一块自然形成的飞船隔离带。这里到处都遍布着密集的陨石群，还有各种不同类型大小不一的宇宙垃圾。远远望去，就好像一条浑厚绵长的异样河流，把通畅的航道从中部剖分为不对称的两半。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形成了这种特殊的自然环境。不过，即便是再大胆的人，也不会主动驾船进入这片可怕的死亡之地。任何一丝气流的波动，都会对散碎的陨石和各种残骸造成无法估计的影响。它们就好像一群潜藏在平静海面下的鲨鱼，只要出现任何异常，顷刻之间便会露出锋利的獠牙，把不幸卷入其中的可怜飞船以最快的速度撕裂、分切、割碎……远远抛到死亡之河的尽头，成为构成这片区域的新的组成部分。

在距离陨石层约莫五百公里的地方，运输舰队按照阿莱克的命令停了下来。半小时后，从区域的北面，突然出现了数十艘尖首昂身的巨型战舰。很快，它们冲近了运输舰的侧舷。在粗大的机械臂牵引下，在相互之间很快架起了数条登陆通道。两边的舱门刚一打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便潮水一样涌入。顷刻之间，已经占据了通道口和各个主要舱室。

“别紧张，我们不会破坏舰内的任何设施。我们所要做的，只不过是把这些货物换种方式进行运输罢了。”

阿莱克制止了正要有所动作的舰长，转身朝着电子幕上的护航舰队指挥官行了个礼，慢慢地说：“非常感谢贵行的护送。剩下的航程，还是由我们自己来完成吧！”

很快，在架设好的自动传输带牵引下，码积在货舱内的食品集装箱被机械臂高高吊起，顺着登陆通道逐一转移到了与之连接的战舰之内……两小时后，所有货物已经完成了转移。阿莱克本人则最后一个走过通道，朝着运输舰内冷眼相望的船员们双手一摊，做了个“抱歉”的姿势，便转身关上舱门，带着整个舰队迅速离开了这片星域。

……

“主人，和您的推断一样，他们派出了接应部队。所有货物都在GF25号地区被强行转移。冲突当中，没有人员伤亡。”

“同花顺II号”的中央控制室里，刘枫指着大屏幕上一串正在不断移动的红点，神情谦恭地说。

身穿黑色制服的赵毅站在控制席前，用强壮有力的双臂撑住身体，低头细看着信息平台上传来的每一个数据。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不时闪过一丝警觉的目光。

在昆泰沙星球装运货物的时候，他就已经预见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因此，在所有食品的集装箱里，都放有一只小巧的虫形电子跟踪器。只要对方的航距和自己不超过五十万公里，都能准确地找到其所在的位置。

“命令运输舰队先撤回来。”

望着屏幕右下角不断闪现的数据，赵毅伸展的眉头却不自觉地微皱起来。

那是一张从运输舰内发回的探测记录表。对方所有所有登舰人员的全部身体特征，都会通过监控镜头被记录下来。转而形成数据模式，发回旗舰上的中央核心电脑进行整理。

所有联邦舰船上都装有这种人物识别监控系统。得益于这种不起眼的机械的帮助，联邦最高警备部门才能统计并且得知那些江洋大盗曾经出现过的场合，同时根据船主利益的受损情况，随时更新通缉令上的赏金价格。

从探测记录来看，包括阿莱克在内的所有登舰者，都表现出远远超过正常人指数的金属波动。其程度也不是简单的超标或者倍数叠加，而是在整个身体当中，占有绝对比重的分量。

换句话说，只有金属制成的可移动物体，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难道，这些家伙都是机器人？”

赵毅疑惑地自问了一句，随即又轻轻摇着头，推翻了自己的判断。

机器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人类的生命特征。如果是合金骨骼拥有个体，人类的体症与金属比例应该为百分之二十与百分之八十。可是，这些被探测者的二者比例却刚好相反。尤其是某几个身材特别高大的人，金属比例竟然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然而，通过汗液、皮屑等残留物的基因对比，他们却明显属于正常的人类。

不仅仅是金属，在这些人身上甚至能够找到不属于人类的体症数据。

锯齿章鱼、裂纹虎、黑额猎豹……甚至在一名手持K50P机枪的登船者身上，还发现了古老地球上早已灭绝的蛇类特征。屏幕上那双瞳纹直立，散发出诡异目光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

“究竟是怎么回事？拥有机械的特征，却又是人类的身份？还有相当程度的异类细胞，这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难道……”

忽然，赵毅猛地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他连忙点开屏幕上的“扫描”字样，按照现有的数据和对应人体进行重合分析。很快，一张完全由骨胳构成的电脑模拟图像，也随之出现在他的眼前。

画面上的人虽然没有肌肉包裹，但是金属比例最为集中的右臂上，却显得一片光滑平直。尤其是在肘弯和手腕等关节部位，也丝毫看不见人类应有的骨胳结构，而是被几只圆形的物体所取代。

显然，这是一条机械臂。

原来如此——

望着屏幕上虚浮的人像，赵毅终于恍然大悟。他也终于明白，阿莱克之所以一定要购买A级口粮的真正原因。

这些神秘的购粮者都是真正的人类。但是从人种学的角度来看，却并非纯粹的人类，而是属于改造人。

科技的进步，使得人类可以使用许多方法，对自己身体上残缺的部分进行修改。就好像对一辆汽车进行改装，使其性能更加优秀。人类也会采用同样的手段，让原本弱小的肉体，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和常人难以比及的技巧。

机械臂的安装，就是最普遍，也是最简单的一种改造方式。

因为意外丧失肢体的残疾者，在地球联邦中占有相当的比例。对于他们，联邦劳动委员会沿用了从地球时代的一个特殊称谓——“残疾人”。

断肢，就目前的医疗水平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严重的问题。院方通常会根据患者的需要，为其进行新肢再生，或者义肢配比的手术，让已经残疾的人们重新得到完整的身体。

不过，这样的手术费用极其昂贵，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在这种情况下，断肢者只能选择另外一种更加便宜的方式——放弃昂贵的生物治疗，为自己的身体装上一条合成机械臂。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利用高性能电池进行驱动的机械臂，不仅能让断肢者重新恢复应有的能力，还能让他们得到强大的力量。甚至能够单手举起一辆重达数吨的卡车。毫不夸张地说，经过改造后的他们，已经变成了人类世界里的超人。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赞成这种改造。对于身体异于自己的同类，人们不约而同地表现出相当程度的敌意和戒心。在一些著名的刊物上，经常能够看到抨击和斥责改造人的相关文章。这些拥有巨力的残疾者，被冠以“怪物”、“金属卡西摩多”、“丑陋的异形”等名字。甚至就连女性和孩子也被警告远离他们，以免被侵犯或者受到伤害。

可以想见，在这样的环境下，改造人只能在旁人猜疑和冷淡的目光中存在。虽然按照联邦法律，改造人拥有和普通人相同的权利。然而却没有任何人这样认为。他们几乎找不到工作，收入微薄，生存环境恶劣，几乎谈不上什么亲情，再加上机械臂巨大的能量消耗和身体所需要的食物远比一般人高得多……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去从事那些最危险的工作，以求得到足够的食物满足自身的需要。

正常情况下，一分E级口粮足以维持人体二十四小时消耗。对于改造人而言，只有热量充沛的A级口粮，才能满足最基本的要求。

“命令第五、六、十七分舰队开始移动。按照电子跟踪器发回的坐标进行尾随。注意，没有发现对方驻地以前，禁止暴露我方行踪。”

赵毅简单而明确地下达着命令。他可以肯定——联邦银行的黄金劫持案就是这帮家伙所为。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对方的老巢，一网打尽。

一次性派出三个战术编队，三千艘经过重构的“暴风”级重型战列舰，足以毁灭一颗小行星。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实力强大而掉以轻心。赵毅很清楚：对方是一群个体力量强悍的改造人。他们对人类充满了仇恨，在这种永远也无法化解的思维状态下，他们会尽一切力量来保护所有的东西。尤其是那几艘接应货物时的战舰，虽然外观已经进行了伪装的修改，却也多少能够看出重巡洋舰的本来面目。与这样一群亡命凶徒作战，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

宇宙，是一片充满危险的可怕之地。

毫无规律疾冲而来陨石，漫无边际随空飘荡的太空垃圾，寿命行至终点突然爆炸的各种星球，还有能够吞噬一切，把所有东西还原成为微粒的黑洞……而在所有的威胁当中，最令人恐惧的，莫过于那些谁也没有见过，也无法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对抗的突发事件。

宇宙，实在太大了。

谁也不能保证，在这片黑暗的空间里，不会出现拥有高级智慧的第二人种。也没人能保证宇宙中是否拥有可怕的巨型生物。就好像古代地球海洋里的巨大海蛇、海怪……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说明它们究竟存在与否，可是谁也无法探究并且肯定它们同属于虚无。生物学家的所谓各种科学依据，也仅仅只是从人类所知的角度进行分析的结果。而人类所占据的空间，仅仅只是宇宙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落。在那些更加广阔的陌生区域里，谁能保证不会存在着另外一些谁也没有想到的异类呢？

……

为了不被对方发现，尾行，足足持续了两个星期。

在地图标注为“DJ59”号区域的南面，神秘的改造人舰队终于停了下来。通过远程探测器发回的相关资料，赵毅也终于看清楚了对方藏身之所的整体外观。

这是一颗体积不大的小型星球。可是，它和真正意义上的“星球”，已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经没有任何联系。

确切地说，这应该是一颗寿命终结星球在死亡后爆炸生成的产物——星球残骸。

十余块巨大的星球残体堆积在一起，每一块残片的体积，至少有数百平方公里。它们被一根根直径数米的粗大钛管固定住，从残片中央打穿后进行连接、拼合。最终，形成一个外表不甚规则的异样物体。

“这帮家伙真的很聪明。居然会想到用这样的方法，造出一个掩人耳目的巢穴。”

看着监控屏幕上对目标星球的分析透视图，赵毅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会想到，那些神秘的购粮者，居然会把飘荡在宇宙中的残块，变成安身置所的新家。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种方法的确简单实用，不仅费用低廉，而且还能为居住者提供非常完美的隐蔽效果。

就好像用外表肮脏满是锈渍的铁皮随便连接起来，外表看上去就是一间阴暗的破屋，可是却能在其中重新盖建新的居所。甚至，能够装修得富丽堂皇，无人可知。

赵毅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把所有战舰分成三队，把整个“星球”死死围在中间。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强行攻击。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一群逃亡中的改造人。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很可能会把所有黄金全部熔毁，与围剿者同归于尽。

这可不是小说里才有的编造情节。绝望中的生物，往往会做出谁也意想不到的可怕举动。

三千艘经过重组而成，涂有“断天”标志的“暴风”战列舰，静静地飘散在这颗拼这颗组合“星球”四周。仿佛一群已经发现猎物，并且将之团团围困的狼，正大张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拼命盘算着应该从哪里撕下一块最肥美的肉。

端着一杯刚刚冲好的咖啡，赵毅信步走到高大的透明舷窗旁，望着近在视距内的那颗破烂“星球”，轻抿了一口香浓的饮料，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选择围困，并不是没有依据的妄念。

虽然不知道对方战力的程度如何，却能够从莫斯。阿莱克购买的食物数量，推断出大致的情况。

按照正常的舰内编制，诸如重巡洋舰和重型战列舰之类主力舰上的操作定员，一般在八十至一百左右。如果少于这个数字，那么战舰自身的性能和武器系统，都会因为人手不足而无法发挥出充分的效用。

之所以选择重型战舰作为对比标准，是因为只有它们的火力才能对“暴风”战舰造成有效的伤害。在重组后装甲变态的防御能力面前，重视速度和灵活性的轻型舰种，就好像蚊子面对坚硬的乌龟甲壳般无力。

阿莱克买了一百万份A级口粮。这个数字看似很多，可是分担到各人头上，却吃不了太久。尤其是对于刻意想要隐藏行踪的巨盗而言，任何显露踪迹的举动，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因此可以推断，这批食物对于他们来说，应该可以维持相当一段时间。

那么，对方的人数应该约在五千至七千上下。相应的，他们能够操纵的战舰数量，也绝对不会超过五百艘。

在同为战列舰的情况下，只要不出现重大失误或者某些意外状况，三千艘对五百艘根本是毫无疑问的完胜。何况，赵毅手下的还不是普通的战舰，而是经过“奇迹”重新组合而成，火力、装甲、速度均为冠者的“暴风”重型战列舰。

所有战舰的炮门覆甲都已开启，数以百计装有喷射系统的自动搜索机器人在“星球”四周来回飞舞。拥有强大监控能力的它们，把残骸星的每一个表面角落都以数据的方式反馈回母舰。在这种精确到以平方米为单位的反复搜索下，目标星球上的任何微小异动，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各舰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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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五节出现

两个钟头过去了。残骸星球上仍然没有丝毫动静。它就像是一片无生命的死寂之地，除了遥远恒星上照射过来的微弱光芒，肉眼所能看到的，仅仅只是布满残骸表面的斑驳泥尘。

“这帮家伙的耐心真的很不错。呵呵！想和我玩捉迷藏游戏吗？”

赵毅抱着双手，笔直地站在舷窗边上，脸上满是带有嘲弄性质的讥讽。

他可以确定，对方早已发现了来自宇宙空间的可怕威胁。毕竟，三千艘战舰可不是三千只蚊子。在这种距离上，任何战舰的探测系统都能发现己方的存在。之所以会没有动静，恐怕还是想要继续隐瞒行踪，希望能够侥幸瞒天过海。

“抱歉，我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他举起右手捏了个响指。随即，侍立在近旁的卫兵立刻走上前来。

“命令前面的战舰射几枚导弹看看。把这些家伙从老窝里给我撵出来——”

几分钟后，位于编队最前端的战舰“掠夺者六号”升起了导弹发射平台。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三枚直径粗达米许的量子鱼雷，从柱状的发射管中猛然射出。它们喷吐着炽白色的焰尾，准确地命中了位于残骸星南向的一根钛管。巨大的轰鸣声与爆炸的耀眼光晕下，和“星球”连接在一起的残片被完全炸开。透过巨大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见两艘隐藏在内的巡洋舰，正慌乱地躲避着散碎的石块。那情景，就好像洞口被撬开的蚂蚁，正在拼命寻找着新的遮掩。

“派两个小队过去，彻底封死他们的出口。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攻击——”

赵毅将右手朝下重重一挥，弯曲的嘴角，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狰狞。

很快，二十艘“暴风”战舰已经驶入了指定位置。它们规则地排列成双横阵，高高昂起威力巨大的炮口，死死瞄准着刚刚被炸开的“星球”破口。

“发布明码通讯。告诉他们，必须无条件投降——”

之所以这么说，并非赵毅狂妄。出口被封闭的情况下，所有龟缩于内的战舰都只有死路一条。狭窄的航道不可能让所有战舰同时通过，而封锁出口的舰队只需要把火力集中于一点，就能让所有敌舰永远变成宇宙里的残骸。

在没有地面防空炮火反制的情况下，哪怕星球内的战舰数量再多，也无法抵挡迅猛袭来的炮火。想要隐藏行踪的黄金劫掠者们，的确下了一步很臭的棋。

几分钟后，“同花顺II号”的屏幕上，出现了莫斯。阿莱克的全息图像。这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上满是愤愤之色，眉宇间还有些明显压制过的狰狞。看上去，似乎极其愤怒，却又不得不将之深埋于心。

“阿莱克先生，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赵毅拿起桌上重新倒满的咖啡，朝着屏幕的方向略微举了举。脸上满是一片淡然。

“你……你是……哦！原来是你。”

阿莱克显得有些迟疑。不过，他很快从说话的声音，判断出赵毅就是与自己曾经会面的黑衣人。当下，面色稍有缓和的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旋即眼中一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阁下应该是一名守信的商人。可是，你该怎么解释现在的举动？”

赵毅笑了笑，讥讽道：“我很好奇，作为一个大买家，你怎么会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这……这里是我临时设置的货物中转站。”

阿莱克的脑子转得很快，他连忙接上对方的话头：“您也知道，边缘地带并不安全，到处都是海盗。所以我就把这里当作……”

“够了——”

神情冰冷的赵毅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在通讯频道里讨论这样的话题并不合适。看来，我们之间很有必要坐下来面对面的谈谈。从现在开始，我的旗舰会客室大门都会为你一直敞开。不过，这样的友好时间只有半个钟头。当然，你有权选择拒绝。对此，我也不会提出任何异议。而在这之后，相信我们只能用彼此手中的舰炮来说话了。”

“你，你这是讹诈——”

阿莱克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使用率也很高。

“随便你怎么说。”

赵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别忘了，这可是宇宙网络的公共通讯频道。如果你希望更多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那么就继续。记住，你还有二十九分钟。”

……

口头上的抗议永远没有实际动作来得有效。当阿莱克搭乘穿梭机，带着三名随从进入“同花顺II号”的主舱的时候，他终于感受到了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身穿黑色外套的赵天，神情淡然地坐在一张玻璃圆桌旁。昂贵的衣料在灯光下散发出略带暗纹的幽色光泽。左臂那块用银线绣成的金属骷髅上端，赫然是一块醒目无比的“断天”标记。

他很清楚，在红区这些非正常居民的眼里，打家劫舍的海盗身份，远比政府委派的守备官要吃香得多。尤其是在彼此产生利益纠纷的情况下，对方也会把这看作是彼此黑帮之间的正常摩擦。

果然不出所料，当阿莱克第一眼看到那块“断天”徽记的时候，脸上的畏惧和恐慌也随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显而易见的愤怒和愠色。

“怎么，你才是‘断天’海盗团的真正掌控者？”

怒气冲冲的阿莱克刚一坐下，便张口问道：“为什么要尾随我们并且发动攻击？你究竟想干什么？”

“别发那么大火，对身体没好处。抽烟吗？”

赵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手递过桌上的烟盒。看着对方从中取出一支后，这才慢吞吞地说道：“作为顾客，你们走的也实在太过匆忙。而且，还忘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面色阴沉的阿莱克摸出打火机，正要把烟点上。

“你忘了付钱——”

赵天神情笃定地用手指弹了弹桌面，意味深长地说道：“确切地说，你付的粮款还不够。作为卖家，我必须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说什么？”

阿莱克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无比厌恶地看着他：“两百克黄金买一百万份A级口粮，居然还不够支付粮款？哈哈哈哈……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心实在太黑了。所谓奸商，正是你这种人的真实写照。”

“呵呵！随便你怎么说。总之，不拿出足够的钱，你们休想离开这儿。”

“你是在威胁我吗？”阿莱克眼中一厉：“别忘了，我也不是任人捏弄的玩具。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拼个两败俱伤。”

“没错！就是威胁。我有这个实力——”

赵天瞥了他一眼，用小巧的银勺慢慢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你们的全部战舰总共不超过五百艘。看看外面，整个空域都是我的人。两败俱伤？哼！亏你说得出口。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拼？现在我的舰队已经封锁了你们的出口，只要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会被关在里面被炮火烤成人干。啧啧啧啧！拼命？你有那个资格吗？”

说着，他嘿然一笑，突然抓起桌上的餐刀，朝着阿莱克平放的左臂猛地狠插下去。带有剧齿的刀刃把衣袖划开一条长长的破口。顿时，一条带有金属光泽的机械手臂，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改造人，这就是你真正的面目？”

“……”

被点破身份的阿莱克脸上抽了几抽，把撕破的衣袖慢慢拉回了原处。他用几欲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赵毅，仿佛想要从中看出什么……良久，这才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明显经过压制后，略带平稳的颤音道：“说吧！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已经说过了，货款你还没有结清。必须补足这单生意的尾款——”

赵毅把餐刀在指间优雅地旋转着，冷冷地说道：“除了钱，对于别的东西，我没有任何兴趣。”

“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阿莱克脸上的神情一缓。

“你已经付过两百克黄金的订金。那么，现在你只少我七百九十九万九千八百克黄金。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用联邦标注货币，或者泛联合帝国元进行支付。”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阿莱克面色剧变。

“我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

赵毅怜悯地看了看他，不紧不慢地说：“把所有黄金都交出来，你们就是安全的。否则，我只能自己去拿回被劫的失物。”

“嘭——”

阿莱克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仿佛受伤的野兽般连声嗥叫：“凭什么？”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最好按照我说的做。”

尽管对方的神情无比狰狞，赵毅却丝毫没有想要退让的意思。

“我最后重复一遍，交出所有的黄金，你就能带着所有人和食物一起离开。否则，这颗残骸星星，就是你们的坟墓。”

“不！你没有权力这样做——”

阿莱克的双眼已是通红，他站起身来，用双手紧紧杵着桌面，把头低埋在撑起的双肩下，一面急剧地喘息着，一面用充满仇恨和企求的目光望着赵毅。

他很清楚，对方绝对不是恐吓。密布在太空中那数以千计的战舰，完全能够在瞬间把残骸星彻底击毁。在这种强大的武力面前，自己根本无法抗拒。

“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谈谈。”

忽然，站在阿莱克身后的一名随从走上前来，取下了宇航服的头盔。

这是一个身高约莫两米五零，身材魁梧，穿一件灰绿色无袖军制汗衫的男人，如同一座沉重的铁塔，稳稳地站在那里。尤其是他的右臂，从肩颈以下延伸出来胳膊，已经被一条长达米许，直径数十公分，在灯光照耀下散发出刺眼光泽的金属所代替。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奥曼。”

他用强壮的机械臂轻轻拉开阿莱克，慢慢走到桌前坐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只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赵毅的目光一直保持平淡。

如果仅仅只是普通意义上的抓捕海盗，他完全可以无视所谓的谈判，直接命令舰队平推过去。然而，他还想从这场官兵捉强盗的游戏中得到更多。黄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谁也不知道，在外面这颗千疮百孔的废弃星球内部，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无论联邦还是泛联合，都有着数量极其庞大的改造人。

这实际可以看做是人类文明进化过程中的变化。在地球文明时期，他们均被统称为“残疾人”。当移民脚步进入宇宙，人类也得到越来越多空间与资源之后，这种以身体残缺作为代称的作法也不再使用，而是以“改造”两个字作为替代，使之成为新的，近乎独立于正常人之外的存在。

谁也无法预知未来，自然也无法知道自己是否会出现手脚残缺之类的状况。这个该死的世界，有太多机会让可怕的想象变成现实——车祸、自然灾害、相互争斗、机械操作事故……断肢并不可怕，很多医院都可以进行肢体再生手术。不过，此类手术费用及其昂贵。以单肢断腿（臂）为例，从肢体移植到细胞培养，手术、药品、保健，加上后期康复疗养种种项目，总计大约需要联邦标准货币十二万左右。根据联邦卫生总署六十四年前发布的相关条例，断肢再生手术不计入公民医疗保险范围。这就意味着，一旦遭遇此类事故，你必须依靠自己的积蓄，支付近乎天价的手术费用。

对很多人而言，这笔钱其实算不了什么。但地球联邦的公民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富豪，或者身价颇为丰厚的中产阶级。尤其是在政府全面把持医院，规定只有通过卫生部审核的机构才能进行再生手术之后，无力进行断肢移植的伤患，只能选择安装机械类的智能假肢。很自然的，被报纸媒体大肆宣扬为“怪物”的人群，也在联邦公民圈内逐渐增加，越来越庞大。

“首先，我想声明一点——我并不是你想象中杀人如麻的海盗。”

奥曼喷出一口浓密的烟雾，用带有几分不安的眼睛看着赵毅，艰难地咽了咽喉咙，语气干涩地说：“事实上，我真正的身份，是‘苍天之怒’军团第二舰队上校军官。你可以通过军方的查询系统，输入对应的身份编码，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明磁卡，用全金属的机械臂尖端拈住，轻轻摆在赵毅面前。

“你说错了一件事。”

赵毅瞟了一眼磁卡，目光重新转向奥曼，淡笑着，指了指自己胸前“断天海盗团”的标志：“我现在的身份不是联邦军官，而是海盗。另外，我很奇怪——你既然身为联邦校级军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海盗？”

奥曼眯起眼睛，慢慢回味着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词。他脸上绷紧的肌肉开始略微放松，吸烟的频率也逐渐放缓。他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不过，既然你已经把话说开，我也可以非常认真的告诉你——和政府比起来，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海盗。至少，你们不像政府那么卑鄙。”

他伸出干黏的舌头，舔了舔唇上的裂纹：“显然，你对那批被劫持的黄金很有兴趣。不过，在你下最后的决定前，我想先请你听听我们的故事。行吗？”

……

奥曼是个幸运的人。当然，“幸运”这两个字并不是针对所有人而言，仅仅只是比对他的那些曾经的同僚们。

在联邦军的所有兵种当中，登陆格斗兵的伤亡率最高。尤其是在两舰接舷战的情况下，冲在最前面的格斗兵，相当于死亡的代名词。

六年前，在一次巡逻舰队与海盗的遭遇战中，奥曼被一发高能量光束打断了胳膊。和他一起冲上敌舰的另外四名小队成员，也在对方占据火力优势的情况下全部被杀。按照联合军相关的条令，奥曼可以选择断臂再生或者安装机械臂作为代替。二者的区别，前者必须由他自己支付全额医疗费用，后者则由军方买单。

对于军队来说，一名装有机臂的士兵，意味着在战斗中强于对手数倍的实力。普通的自然人永远也不可能达到这一点。相比之下，与其花费高额资金重新得到一名普通士兵，不如以金钱为切口，让受伤的士兵在主动、资源的情况下，变成半机械化的勇猛斗士。

如果奥曼有足够的钱，他肯定会选择让自己的断臂重生。不仅是他，所有脑子正常的人，都会这样做。机械臂固然能够带来强大的力量，却也能够把人类变成半金属制的怪物。尤其是在文明世界里，人们宁愿接受一个四肢俱无的残疾者，并且对其给予各种帮助和救济，也决不愿意认同肢体被金属代替的改造人。因为，在人类的固定思维中，“机械”这个词，永远都带有令人恐惧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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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六节内心

按照联邦军例，断肢的战伤补偿金最高标准，可以达到八万联邦标准货币。而生理疗法让断肢重生的代价，却足足需要十二万元。

奥曼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况且，他还要同时供养两男一女，三个仅有十岁的孩子。

那都是战斗中阵亡同僚的遗血。虽然联邦政府会把这些孩子送进福利院，免费提供教育和正常生活环境直至成年。可是他们的未来都必须成为工业平民，在偏僻遥远的殖民星球上，用辛苦采集到的资源，来偿还政府提前支付的养育费用。

奥曼曾经带队灭杀过暴动的平民。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张张因为饥饿而绝望的脸。尽管没有结婚，他还是成为了三个孩子的父亲。每次战斗任务回来后，用硬铮的胡子去亲一亲孩子柔嫩的脸单，看着他们被扎痒后欢快的笑容，奥曼总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尽管身边的人对装有机械臂的自己抱以冷眼。

尽管身为上校，却总有低级军官对自己的手臂讥讽连连。

但是奥曼却从未对此介意过。在他看来，三个孩子就是自己的一切。再熬上几年，拿到足够的退役金后，找个能够接受自己的女人，重新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那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三个孩子所在的学校，是一所在行政星上颇为有名的高等教育机构。一心想要给孩子们受最好教育的奥曼，宁愿放弃断肢再生的机会，也要想尽方法缴足高昂的学费。直到四个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粉碎了他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一名富商的独子，看中了奥曼的女儿。在几名富家子弟的胁从下，他把这个可怜的女孩骗到学校后山的树林里实施强奸。当另外两名男孩闻讯赶来制止的时候，又被对方围住群殴，甚至用铅笔刀残忍地割断了整条手臂。

如果是在古老的地球时代，恐怕很难有人想象，这种令人发指的暴行居然来自于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家庭的娇纵和予取予求的欲望，使暴力伤人和强奸这些被该专属成年人的罪恶，在几个仅有十岁大小的孩童身上，得到了残忍而可怕的实施。

当奥曼得到消息，赶到学校的时候，三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已经被送进了医院。对此，校方提出让当事双方协商解决。面对怒不可遏的奥曼，富商却仅仅只给出三十万联邦标准货币的所谓“营养费”。

这点钱，连一条断肢再生的费用都不够。

“那几个孩子反正不是你亲生，如果愿意，你尽管可以去联邦法院起诉。你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我却可以花钱买通所有的人。哼！哼！哼！别忘了，你是一个改造人，法官完全可以用精神错乱的名义判你入狱。至于那个女孩……说到强奸，有谁能证明那是我儿子干的？说不定，就是你这个对幼女有特殊嗜好的变态人所为。识相的，拿着钱给我滚。别忘了，官司的输赢，取决于谁能拿出的钱更多。我能拿出一千万来买通所有的人。你，一个连身体都不健全的废物，行吗？”

奥曼很想一拳把对方的身体砸个稀烂。可是想到呆在医院里生命垂危的三个孩子，他还是忍了下来。半个月后，他向联邦最高法院提请司法介入，换来的结果却是来自军方的一纸传唤。在历数奥曼上校担任军职期间的各种错误后，他被军事法庭以“渎职，却勉强功过相抵”的名义，一脚踢出了军队。

事后奥曼得知——富商以五百万元买通了舰队军法官，彻底剥夺了他的军人身份。

没有职业，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奥曼面临着成为工业平民的危机。愤怒之下，在军中素有威望的他，联合了舰队中所有的改造人。趁着军方联合演习的机会，夺取了三十多艘各型舰只，并且顺带洗劫了联邦银行的黄金运输舰队，逃入宇宙落草为寇……

……

“改造人是人类中的弃物。你根本不会明白，我们在行政星上过得是什么日子。”

说到这里，奥曼拉过旁边的阿莱克，抓住他的衣领朝两边用力一撕。随着刺耳的布料断裂声，被衣服掩盖的胸口也完全裸露出来。

惨白的灯光照在阿莱克赤裸的胸膛上，反射出类似金属的刺眼光芒。那是一种介于银白和铜黄之间的亮色，从肩颈以下的部位，都被这种诡异的光泽所占据。乍看上去，根本就是一尊金属浇铸的人形雕塑上，赫然安装着一颗肉质的人头。

“他是在一次舰战中，被大火严重烧伤。在保持内部脏器完整和功能的情况下，军方为他更换了全新的金属身体。你知道一个拥有正常生理功能的人，背负着连激光也无法射穿钛钢躯体的滋味儿吗？他丧失了最基本的生理功能，无法正常进食和排泄，必须每天通过外置管道输入营养液，再按时打开腹部的暗门，取出体内的排泄物……每次在军营里洗浴的时候，都要忍受各种好奇和厌恶的目光。虽然那次手术很成功，医生保住了他身上最为关键的部位，让阿莱克仍然拥有一个正常男人的性功能。可是，又有哪个女人会和一个半金属制造的怪物上床？”

不等赵毅回答，奥曼又叫过旁边的另外一名随行人员。取下对方的头盔，拉开宇航服上的链条，从看似完整的衣袖中，拖出几条捆绑在一起的肉质触手。

“他曾经是联邦军的英雄——在与泛联合的大战中，以一己之力斩杀了超过三百名敌方士兵。今年，他已经一百零二岁，由于生活无着，他只能和军方签订改造协议，以志愿者的身份留在军中效力。那些没人性的家伙把他当作试验品，在他的体内注射了章鱼的变异基因，把他的双手变成了触须。为的，仅仅只是想要证明多臂异化者在战斗中的作用。”

说到这里，奥曼脸上的神情也变得狰狞起来。他大步走到舷窗前，指着远处的残骸星球大声道：“我们并不是第一批叛逃者。在这之前，曾经有几千名改造人无法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以各种方式聚集到这里。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新家吗？这颗星球就和我们一样，是以本该死亡的残破之身而继续存活着。联邦政府不把我们当人，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叛逃者……”

赵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六千四百余人。”

奥曼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带着复杂的心理，从口中轻吐出这个数字。

“战舰呢？”赵毅的问题仍在继续。

“……总数量五百一十二艘。其中大半部分是驱逐舰和巡洋舰。”

“全部都是战要员吗？”

“不完全是。其中有一千多人，都是未成年的孩子。”

“孩子？”

听到这里，赵毅一愣：“是你们自己的亲人？还是……”

“和我们一样，都是被接受过各种手术的改造人。”

奥曼惨然一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根本不会相信，他们连孩子都没有放过。甚至就连四、五岁大的幼童，也被当作试验品注射了各种兽类基因。”

“你说什么？兽类基因？”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赵毅还是被对方的话感到无比震惊。

奥曼沉重地点了点头，摸出一张纳米信息磁卡递过：“看看这个吧！”

随着磁卡插进信息读取器的瞬间，房间里的电子屏幕上，也显示出一段清晰的全息图像。

那是几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在水池中嘻戏的场景。整个图像的色泽非常柔和，温和的阳光，镶嵌着洁白拼瓷的豪华泳池，少女们的面容也娇好靓丽，尤其是她们赤裸的上身在水面来回浮动，高耸洁白的双峰，总能带给观者无限的遐想。

不过，所有的这些，都不是图像的重点。透过碧蓝色的清澈池水，可以清楚地看见——从少女下身延伸而出，本该有着两条诱人长腿的部位，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谁也无法想象的东西。

一段遍布幽蓝色鳞片，在水面下灵活摆动的“Y”字形状鱼尾。

所有人都摒住呼吸望着屏幕。站在最前面的赵毅只觉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抱在胸前的双臂也扣得越来越紧，身体也在一种不知名的恐惧中，下意识地颤抖着。

同时拥有人类和鱼类的基因生物……那只是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人鱼。

难道，这些相貌绝美的女孩……都是，都是基因改造手术的产物吗？

“这是我们从某个商业集团盗取的部分资料。”

奥曼指着图像上的少女道：“她们都是利用活人改造出来的产品。有的是被强行截断双腿后植入鱼尾，有的则是利用基因技术进行自我转化，还有的……是采取全面破坏身体结构的方法，剔出正常的脊椎后，用鱼类的骨胳进行代替，加以药物培养，最终形成现在这般模样。”

“更换脊椎？那么这些女孩的大脑……”

赵毅问到一半便嘎然止住。他很清楚，这种手术会给受术人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她们的大脑机能已经基本丧失。”

看穿他内心想法的奥曼摇了摇头：“改造后的人鱼智力极其低下。她们只能按照鱼类的本能觅食和生活。怎么说呢，她们很像是古代地球上的海豚，喜欢和人类亲近，却无法拒绝人类对其造成的伤害。无论拥有者让她们做任何事情，都会毫无抗拒的接受。”

“那么，不就和没有智力效果的培养人完全一样？”

赵毅喃喃着，眼中已是一片震惊：“为什么不用培养人取代这种该死的研究？联邦法律不是禁止用自然人进行基因融合的吗？”

“培养人的生命非常有限。即便是最成功的作品，最多只能存活四至五年。相比之下，用活人进行的改造产品，至少能够存活十年以上。如果用高纯度营养液进行喂养，生存年限还可以继续增加。”

奥曼狠狠地咬了咬牙：“至于法律……所谓的自然人，并不包括那些失去财产生活无着的破产者。按照法律，他们自己都必须无条件成为工业平民，又怎么顾得上自己的孩子呢？”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在人类身上注入兽类基因？”

赵毅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他几乎是在咆哮。

“当然是为了赚钱——”

奥曼走到桌前，从烟盒里又取出一支点上。狠命吸了一口，把全部烟气尽量憋在肺里。良久，这才带着愤怒的怨意把它们全部释放出来。

“从福利院购买一个孩子，费用仅仅只是五千联邦标准货币。而改造之后的一条人鱼，却能卖到两百万以上。而且，改造后的女孩远比男孩值钱。作为猎奇者收养的宠物，人鱼只是其中之一。美女犬、美女猫，甚至人首蛇身的变异改造品，都能卖到令人咋舌的价钱。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半机械体的改造人，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说着，奥曼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哀求着说：“我们没有什么生存基础。这颗残骸星没有水，没有食物，除了用那些黄金向外界购买，我们再也没有第二条活路。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们也不会想到去抢劫联邦银行的运金船。看在那些孩子的份上，求求你……”

赵毅没有说话。他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屏幕上正在嘻水的人鱼女孩。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们在儿童福利院长大。自己却在S12渡过幼年时代。没有遇到那些黑心的商人，也没有成为无智慧的改造品。相比之下，画面上的女孩虽然性感、美丽，却终究只是有钱人掌中的玩物。

经营AG64号星球以来，对于联邦的厌恶感开始变得比较淡薄。也许是没有了那种生命随时被威胁的紧迫，自己也开始越来越注重自己的利益，反而忽略了一些别的东西。

别人命运，那些弱者的命运……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又该如何生存？

赵毅自认不是那种无私的奉献者。他的每一步动作，都是在为自己的存在而打算。可是现在，他却忽然发现，有很多人的命运，远比曾是平民的自己悲惨得多。

尤其是那些孩子。

得为他们做点什么。不是出于道义，也不是因为暂时的感慨和心悸。而是自己的本心和作为一个人类应有的良知。

钱，固然很重要。

但是为了金钱而放弃一切，乃至把自己的同类变成利益的收获物，这已经违背了人类应该遵守的底线。

想到这里，他慢慢转过身来，用复杂的目光久久地看着对面的奥曼。以沉稳的语调缓缓说道：“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

话一出口，几名改造人的顿时长长地呼了口气。脸上紧张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松缓下来。

“但是，所有黄金必须交出。八百吨，一克也不能少——”

骤然而转的话语，让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变得凝固起来。

“你，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吗？”

反应过来的阿莱克，指着赵毅愤恨至极的怒骂：“如果没有这些黄金，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活活饿死。”

“我知道。”

赵毅皱了皱眉，严肃地说道：“不明白的是你。如果这笔黄金仍然留在这里，你们只会死得更快。你以为联邦军会轻易放过任何线索吗？这次买粮没有出现问题，那么下一次呢？你能保证每次都绝对安全？你能保证所有改造人都能和你想的一样？别忘了，这是一个物质的世界。为了钱，有些人连自己的父母都能出卖。何况，联邦政府为了找回这些黄金，足足开出了高昂的赏格——黄金留在这里，只会带来危险和灾难。”

“那么，你的意思呢？”

奥曼举手制止了正要争辩的阿莱克，开口问道。

“把黄金交给我。我给你们留下五百亿面额的联邦通用货币。用钞票购买粮食，总比用黄金支付安全得多。至于其余的缺额部分，我用可以按时供应你们食物和饮水的方式进行交换。这是一笔足够划算的好买卖。你们需要的，仅仅只是用于换取食物的资金。对于我而言，既帮你们处理了危险的来源，对我自己也有莫大的好处。”

应该承认，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建议。尤其对于奥曼等改造人的现状，钞票远比黄金更加实用。

“……谢谢！”

犹豫良久，阿莱克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赵毅丝毫没有想要和对方握手的意思。他继续道：“从现在开始，你们手下的所有改造人，都必须听从我的命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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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七节压制

“凭什么？”阿莱克怒道。

“就凭我的实力比你们强大，拥有的资源比你们多得多——”

瞥了一眼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对方，赵毅在电子屏幕上点开一张星际宇航图，冷然道：“这颗残骸星，是一颗没有任何生命的星球。饮水和食物都必须从其它星球进行购买。八万亿星际通用货币的确是个不小的数字，可总有用完的一天。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吃什么？喝什么？再次作案？再次抢劫联邦银行？你们有机会嘛？还会像上一次那么幸运吗？”

阿莱克不再做声，奥曼也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赵毅所说的这些情况他们都很清楚，也为此进行过多次讨论。然而，每次商议都没有结果。人类对于改造人的仇视和恐惧心理，使他们只能在无人居住的残骸星上勉强度日，却不敢轻易涉足那些有移民存在的星球。

“如果我们听命于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思虑良久，奥曼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赵毅的答案很简单：“我能让你们像人一样，活得有尊严，有价值。”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你不过是披着联邦外衣的海盗而已——”

阿莱克仿佛尾巴被门夹住的耗子一样，再次尖叫起来。

“没人逼你们相信。”

赵毅耸了耸肩，不无讥讽地冷笑道：“如果愿意，现在就可以离开这艘战舰。不过你最好记住一点，在边缘地带，尤其是在昆泰沙，除了我之外，没人会帮你。”

……

八百吨黄金，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标准梯形结构的条块上，折射出令人迷醉的黄色微光。拿捏在手里，从皮肤表面很快就能传来一阵非常舒服的冰凉。沉甸甸的手感很坠，在满足握力的同时，还能带来一种潜在的占有欲。尤其是指尖顺着中央的方形凹槽来回摩梭的时候，你甚至能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心脏在跳动，就连口鼻间的呼吸，也会因为贪婪而变得越发急促。

金子，人世间最具诱惑力的东西之一。纯洁的天使愿意为它折断翅膀坠入地狱，处女愿意为它脱下衣服变成人尽可夫的荡妇，坚毅果敢的将军也会因为无法抵挡它的魅力，放弃心中的信念，变成卑鄙无信的反叛者。在这些那充满魔力的澄黄色条块面前，人类所有的道德与尊严，显得是那样渺小和不堪。

奥曼最终还是交出了所有的黄金。

他是个聪明人，联邦政府或许可以容忍同等面值的钞票被劫，却无法接受同等价值的黄金凭空消失。其中的道理很简单——钞票没了可以再印，以地球联邦的经济实力，额外发行这些钞票对社会不会有任何影响。但黄金不同，作为必要的储备金属，八百吨黄金能够发挥的作用，远远不是八万亿标准货币所能比较的。

“这颗残骸星的位置虽然隐蔽，但是其本身的结构并不稳定。建议你们重新选择一处新的居所。一颗正常的星球，至少也会安全得多。”

面对赵毅的提议，奥曼显得犹豫不决。

“你所担心的，不过是旁人对被改造者的看法和异样的眼光。说穿了，这些表面上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当装载着所有改造人的舰队，从破烂不堪的残骸星中缓缓驶出的时候，奥曼那张粗壮沉实布满黑色硬须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迷茫与困惑。

“选择离开，究竟是对还是错？”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你。”

站在旁边的阿莱克望着远处那一艘艘涂有“断天”标志的黑色战舰，恨恨地说道：“不过，那个海盗头子肯定会说是对的。这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话虽如此，可他至少没有落井下石。至少，他能够把我们当作正常人类看待。”

奥曼神情复杂地望着舷窗，慢慢捏弄着自己冰冷的机械手臂，轻叹道：“他说的没错。这些黄金的确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能够调换成钞票使用，我们的处境也会好得多。何况……他也答应供给我们食物和水。”

“你就那么相信他？”

阿莱克脸上涌动着怒火，他一直无法忘记被赵毅接二连三的羞辱。

“他不是那种利欲熏心的联邦军官。”

奥曼挺了挺宽厚的肩膀，眼眸里浮泛着微笑：“如果他想要从这件事情里得到更多好处，完全可以把我们都抓起来。要知道，缴获被劫持的黄金，和抓获犯案者本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功绩。”

“别忘了，他才给了我们五百亿。而全部黄金的价值，足足高达八万亿。”

阿莱克说话的声音明显带有恨意。

“但我们必须承认，他说的没错——黄金毕竟不是通用货币。我们需要的食物和水，都必须通过他才能得到。”

“那正遂了他的心意。如此一来，他完全可以掐住我们的脖子，甚至随时可能向该死的联邦政府邀功请赏。说不定，还能弄个不错的将级官位坐坐。哼！用八万亿联邦标准货币买回一个前程，的确是很划算的交易。”

想起赵毅冷漠不屑的眼神，阿莱克就觉得嫉恨得想要发狂。

“不管怎么样，这次他的确是帮了我们一把……走吧！去看看我们未来的新家。”

昆泰沙，是赵毅为改造人选定的居所。

这颗星球很大，加之人口稀少，几千名改造人完全可以在星球表面寻找一处适居之地休养生息。而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改造人，是一颗可供动用的暗子。

身体经过全面改造的他们，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远远超过常人。如果有必要，随时可能编成一支战斗强大的军队。对于昆泰沙星球未来的控制权争夺，将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当然，赵毅丝毫没有在奥曼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打算。他只是按照协议，由刘枫舰队向改造人提供足够的食物和各种生活必需品。改造人目前需要稳定和休养，他们就像一群正被悄悄圈养的狼。除了喂养者本人，谁也不知道未来将是什么。

……

AG64号行星，殖民基地。

望着堆满重型运输舰整个船舱的黄金，张小娴只觉得微微有些失神，娇小的嘴唇也不由自主张开，甚至在隐隐颤抖着。

八百吨黄金，把整个舱室填塞得满慢当当。在舱顶的灯光照耀下，散发出充满无限诱惑的炫目色彩。

如果是同等价值的钞票，只会让人在拥有之余，产生出充分的满足感。而黄金，却能让人生出无限的遐想，而且情不自禁地有种不顾一切的强烈占有欲望。

“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她用细长的手指从金块表面抚过，又用力拿起一块金砖掂了掂，好奇地问。

“全部上缴——”

赵毅用力解开身上的钮扣，把黑色的海盗服脱了下来。使劲儿扭了扭酸麻的臂膀，朗声道：“这可是军部和联邦政府正在追剿的赃物，与其留下来变成烫手的山芋，不如直接送缴上去，也好换来我们迫切需要的东西。”

“所以，你就花了整整五百亿，从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半机械人手里把它们骗了过来？”

“这不是骗，而是收买。”

赵毅认真地更正张小娴的话。

“呵呵！说说你的计划。”

张小娴摇头微笑着，将手里的金砖放下，双手交叉斜靠在桌子旁边，眼里满是狡黠：“别用什么怜悯之类的话来搪塞我。如果没有弄错，那些家伙现在一定对你感恩戴德，甚至还与你暗中结成某种共识……我说的对吗？尊敬的‘断天海盗团’团长阁下？”

“我们不缺钱。观光区的收入已经趋于稳定。五百亿虽说多了些，不过却能得到两样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赵毅倒出一杯净水，仰脖喝下，一边砸着嘴，一边说：“改造人的体格优于常人，尤其是奥曼的手下，有相当一部分精于格斗。有他作为招牌，还会有更多的改造人源源不断抵达昆泰沙。当数量过于庞大的时候，可以从他们当中挑选合适的人选，组建一支精锐的陆战队。至于在他们面前暴露所谓的海盗身份……和联邦政府相比，他们更愿意相信前者。”

“可是，这样做仍然具有风险。”

张小娴的目光清澈如水：“即便是奥曼自己，也无法保证所有改造人的思维统一。你应该明白，任何时候，都不缺乏‘告密者’这种个体。虽然，他们本身就被联邦政府迫害的对象。”

“身为AG64的守备官，肯定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赵毅用力舒展着胳膊：“我相信，联邦军部守备官管理处的办公桌上，已经堆积着厚厚一摞关于AG64的各种举报文件。说我明面上是军人，暗地里是海盗的所谓调查文档，二、三十份总是有的。所以，越是在这种时候，我就越是必须表现出足够令他们感觉安全的态度。”

“态度！你指的是什么？”

“军方的重视和改造人的信任。”

从张小娴手里接过新的上校制服穿上，赵毅高仰着头，把领上的风纪慢慢扣起：“想要真正在AG64号行星上站稳脚根，军部的意见至关重要。在实力不足以和他们对抗前，任何忤逆的举动，都是最愚蠢的行为。因此，我必须尽量扮演出好一个优秀军人的角色。”

“那么在这以后呢？你又打算怎么做？造反？还是独立？”

张小娴继续追问不舍。

“……我不知道。”

听到这里，赵毅手中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他望着船舱里堆积如山的黄金，幽幽地叹了口气：“说真的，我没想过那么多。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从未想过背叛，也没有独立或者投靠泛联合的意思。我的父母都是联邦军人。他们为了这个国家而死。换句话说——我与泛联合之间至今仍然处于仇恨状态。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无法随着主观愿望而存在。我能够感觉到身后充满嫉妒和仇恨的目光，也知道有人想要抢夺原本属于我的一切。这种状况可能还会持续很久……也许，能够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下，就是最大的幸福吧！”

张小娴默默点了点头。没有人比她更能明白这些话所代表的意义。自己家庭和亲人的遭遇，遭遇让她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美好”，永远只是依存于权位和力量表面的泡沫。

“现在，你想怎么做？”

她忽然发现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关系着自己，也决定着爱人未来的命运。

“我需要得到更多——”

赵毅用力咬了咬牙，面容有些狰狞：“八百吨黄金，是一个很大的筹码。准将军衔，或者总督的职位，他们至少要给我其中之一。这也是我们最基本的自保基础。一句话——老子不想死，也不想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

苍天之怒，要塞区军事管制中心。

当二十六艘巡洋舰，十一艘驱逐舰，以及五十多架太空战斗机组成的舰队，在军管区港口缓缓降下的时候，被所有战舰围护在中央的两艘重型运输舰，也显得尤为庞大、壮观。

这些轻型战舰的实力，只相当于正规巡逻舰队三分之二。也只有这样，才能符合AG64号行星守备区在台面上的表像数据。

“哧——”

减压阀门释放出的大量白色蒸汽，几乎把视线彻底遮挡。然而，从舷梯上走下来的一刹那，透过飘散开来的蒸汽间隙，赵毅多少还是看见，带领一队宪兵站在船前，满面嘲讽的杨威。

“按照军事管制条令第三条，第二十七例——任何入港停靠的舰船，都必须接受检查。”

赵毅皱起了眉。

军事管制条令中，的确有过相关的规定。可那所指对的，是未经过申报的新舰，以及从各殖民地返回的医用船只。像自己手下这些在军部有着资料录入的战斗舰船，则不在此列。

显然，这个家伙又想无故生端。

“你确定真要这么做？”

望着满面挑衅的杨威，赵天忽然发现，对方肩膀上也扛着和自己一样的上校衔章——显然，杨书臣对他的侄子不错，军衔和职位都有了进一步提升。

也许，这正是他有恃无恐的真正原因吧！

“职责所在，任何人都不得破例。”

杨威面有得色地看了他一眼，从衣袋里摸出带有“执法”字样的证件晃了晃，凑近赵毅耳旁冷笑道：“别以为上面有人罩着你就能随意乱来。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故意想要整你，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整我？呵呵！你打算怎么做？”

赵毅忽然来了兴趣。

“我会在你的船上非常‘不小心’的，发现那么一点点违禁物品。”

说着，杨威摸出一包用塑料薄膜套装的白色粉末，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掂了掂：“按照正常的程序，你会被军法部门传唤，并且关上几天禁闭。情况严重的，可能还会挨上一顿鞭子。就算你能证明这东西不是你的，‘纵容部下，管教不严’的罪名也总会有的。”

“你这是栽赃陷害。”

看着那包尚未提纯为晶体颗粒的海洛因，赵毅淡淡地摇了摇头。

“答对了！不愧是AG64的守备司令官，智商和反应程度都很敏捷。呵呵！不过，就算你知道，又能怎么样？”

杨威的面色忽然变得狰狞起来：“我可是执法军官，有权力对你的舰队进行全面搜查。认命吧——”

“我们之间，有那么大仇吗？”

对于这一点，赵毅一直想不明白。

“你得到了太多不应该的东西——”

杨威一字一顿地狞声恨道：“你不过是个从墓地里走出来的活鬼，有什么资格和我争？整编八十一师早已不存在，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已经是一名战舰指挥官。你以为我愿意呆在宪兵队里每天走来走去的吗？我是在等你，等你落到我手里的机会。我要让你生不如死，让你脱下这身军装，永远滚回那该死的废弃矿山去捡垃圾……哈哈哈哈！你不是很聪明吗？现在就可以选择，要么呆在船上哪儿也别去，要么离开港口让我上船检查。嘿嘿！你不是和周以铭那个老东西关系很不错吗？那就让他来看看——自己的手下爱将，他一直包庇笼络的人，居然会是一个肮脏卑鄙的藏毒者。”

“劝你一句，最好不要这么做。对你没好处的。”

赵毅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话。转身跳上旁边的悬浮车，朝着要塞司令部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脸愕然且尚未回过神来的杨威站在原地，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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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八节赃物

“妈的，你以为老子真的整不死你吗？”

良久，脸上一阵抽动的杨威，这才狠狠地咬了咬牙，朝着身后的宪兵歇斯底里地吼道：“所有人上舰，给我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把所有该找的东西都给我全部找出来——”

……

要塞区，司令办公室。

“你说什么？查获了联邦银行被劫走的黄金？这是真的吗？”

听到消息的一刹那，周以铭用力撑住桌子猛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魁梧的身体也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是的，将军。”

赵毅双脚并立，身子站得陡直，以最标准的军人腔调回答道：“一名在战斗中被俘的沙盗，向我透露了这个消息。按照他提供的情报，我集中了所有能够动用的战舰，在DJ59号宙域发现了满载黄金的运输船。据战后的俘虏供认，他们都是行政星上的被改造者。由于生活无着并且对联邦政府不满，这才洗劫了联邦星际银行的运金船。”

“那些黄金现在哪里？”

相比之下，周以铭显然更为关心这个问题。

“已经随船全部运抵‘苍天之怒’。目前正在宇宙港等待指令。”

周以铭连一秒钟也没有耽误。他点开办公桌上的通讯屏幕命令道：“通知驻留在要塞区的星际银行相关人员，以最快的速度立刻赶到军用宇宙港。另外，派出第六警卫团，把港口周边全面封锁。召回所有巡逻舰队，在指定区域上空形成防护网。绝对不能让这批黄金再出半点纰漏。”

赵毅丝毫没有提及杨威和他手下的宪兵搜查队。他相信对方肯定会找到舰上运载的黄金。那是一个天然的陷阱，一旦触动，爆发出来的威力，将是巨大而惊人的。

……

宇宙港，K六十七号重型运输舰。

“都他妈给我快点儿，把这扇门给我打开——”

神色兴奋的杨威，拎着一把大口径能量枪站在通往主舱的闸门前，朝着手下一干宪兵大声喝斥着。

他很意外，两艘运输舰的货舱主闸上，都加设了专人使用的基因密锁。也就是说，除了赵天，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以正常的方式打开这两扇大门。

毫无疑问，他肯定是在船上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

想到这一点，杨威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激动起来。按照他的猜测，如果不是见不得光的违禁品，根本没有必要守护得如此严密。如果拿捏实在，加上自己从船上“搜”出来的这包毒品，足以让这个该死的平民，在军事监狱里渡过下半生。

对杨威而言，栽赃陷害这种事情稀松平常。赵毅和叔父杨书臣之间的矛盾其实已经半公开化。如果不是AG64号星球远离联邦行政执行区，杨威至少有上百种方法给赵毅带来更大的麻烦。诬陷，仅仅只是其中最简单，也最常用的一种。就算没能给对手造成实际伤害，多少也可以让他有种愤怒淤积却无法释放的感觉。

反正，对所有降落飞船进行稽查，本来就是军法处的职责。只要愿意，杨威可以在目标船舱里找到任何东西。即便事后对方有能力翻盘，自己最多就是用最轻蔑的口气，告诉他“抱歉”两个字。

“动作快一点儿。用激光切割，用钻头锯角，实在不行，就用炸药。总之，一定要把门给我打开——”

很快，威力巨大的强化炸药已经捆绑完毕。只是不知为什么，即将按下引爆键的那一瞬间，杨威忽然觉得有种不太踏实的感觉。

货舱里装载的究竟是什么呢？

短暂的疑惑，瞬间已经被强烈的报复心所取代。带着想要把仇人生吞活剥的狂热，杨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狠狠按下了手中的控制器。

“轰——”

沉闷的爆炸声中，厚重的钢闸应声倒下。就在杨威带着一干宪兵满面兴奋地冲进货舱的时候，他也被眼前所看到的情景彻底惊呆。

黄金，无数块巴掌大小，标准一公斤重的澄黄色金块，整齐地码放在空旷的舱室间。它们的数量是那么多，仿佛一座人为堆积起来的金山，压得所有观者几乎透不过气，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队长，这些……都属于违禁品。”

一名带着士官臂章的宪兵走上前来，凑近目瞪口呆的杨威小声说道：“数量实在太过庞大，是否要请求支援？”

支援？

支援个屁！

杨威下意识地抽了抽嘴角，原本兴奋的脸上，也逐渐被恐惧和震惊所占据。

不用说，另外一艘运输舰货舱里运载的，肯定也是同样的黄金。军事港口不比普通的宇宙港，再大胆的匪贼，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开着满载金块的飞船在这里降落。这些东西出现在军用舰只里，只能说明一种情况——它们都是在军内有记录的重要货物。

联系前段时间刚刚发生的银行运金船被劫案，就算不用脑子想，杨威也能明白二者之间的关系。

他忽然有些明白，赵毅为什么明知自己会下手，却毫不在意，还要故意离开战舰的原因。

这家伙根本就是有恃无恐——除了最高军管部门和联邦银行，任何人敢碰这些东西，就和抢劫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杨威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冷，双手也在不住地发抖。尽管一再强做镇定，也无法掩盖其内心的畏惧和惊慌。

他下意识地捏着衣服口袋里拿包准备好的白色粉末，惶恐而茫然。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随着一阵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响动，以周以铭为首的一群人，也快步走进了硝烟尚未散尽的货舱。

“这是怎么回事？”

望着被炸得完全翻倒的钢闸，周以铭紧绷的面皮上，顿时显出几分凶狠的厉色。

“报，报告。第三十一宪兵小队正在进行例行检查。”

杨威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举起右手行了个礼。

“检查？”

周以铭眯起双眼，冷冷地睨视着他：“怎么，你不知道这艘运输舰是隶属于谁管辖吗？”

“……知道。”

杨威心怀鬼胎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衣服紧贴着皮肤，束缚，难受。

“既然知道，那么你是根据哪一条军令，在军法部门没有批准的情况下，对战舰擅自进行检查？”

“是，是军事管制条令，第，第三条，第二十七例。”

杨威擦了把额前渗出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

“第三条，第二十七例？”

周以铭背起双手，淡淡地说道：“任何入港停靠的舰船，都必须接受检查。就是这条吗？哼哼！宪兵部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权力，连现役军官的座舰也能没有证据就随便搜查？你要搞清楚，这里是要塞星球，不是第四舰队的私有领地……你知道滥用职权，肆意构陷同僚会有什么样的罪名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已经向前挥了挥手。几名尾随其后的警卫猛然扑了上去，把张口结舌的杨威当场摁住，反别双手架到了将军面前。

“咔嚓——”

周以铭摸出腰间的佩枪，用力拉上枪拴。把粗大的枪管用力顶上杨威的脑门，凑近他的耳旁，厉声喝道：“别以为有杨书臣在就可以肆意妄为，我一样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毙了你。就你这么个半大娃娃还敢在我面前做手脚，简直就是活得不耐烦了。杀你，比杀头猪还要简单——”

说着，将军轮起枪柄，朝着他的面颊上重重一砸，转身对警卫命令道：“把他带走。缴械后直接关禁闭室。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将其释放。”

这一击的力量很大，杨威的两颗牙齿被当场砸烂。鲜红的液体从口唇间慢慢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皇冠形状的暗色图案。

“争强好胜，却又没有任何实力的废物——”

冷冷的扔下这句话，面沉如水的周以铭带着一干人等，大步走进了货舱。

……

“没错！这的确是那批被劫走的黄金——”

一个身材高挑，穿一套浅灰色制服，胸前戴着联邦星际银行徽记和“主管”字样的中年女人，从地上吃力地捡起一块金砖，凑近眼前细细查看片刻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每一块黄金都有固定的编号和烙印，错不了。”

话一出口，旁边几名精神高度紧张的银行职员和军方将领也明显松了口气。为了这批被劫持的黄金，整个军部已经人人自危。毕竟，护航舰队是由军方提供，无论造成意外的原因如何，军方都脱不了干系。

能够重新找回这些黄金，也就意味着危机被彻底化解。一道道望向赵毅的目光里，也同时充满了感激和谢意。

“先别忙着下结论——”

老成持重的周以铭脸上虽然也平缓了许多，却并未忘记最基本的相关条例：“马上点验黄金的数量，是否有损坏、缺失和遗漏。同时对金块的含量进行技术鉴定，必须做到与失物百分之百的吻合。”

校验是一项繁杂的工作。四十八小时后，技术部门终于完成了鉴定报告。同时，由于军令总部也发来的命令——要求赵毅与查获的黄金一起返回首都星，接受相关的奖励。

……

希望之光。

这是一颗无比庞大的星球。

超过一百三十七万公里的球心直径，使整个星球的地表面积达到了五万八千亿平方公里的天文数字。

这是人类离开地球，进入宇宙开始大殖民时代后，繁荣程度最高的星球。也是人类在获得越来越多居住星的同时，被所有势力共同认可的核心星球。无论产能、人口、科技、文化等各个方面，“希望之光”均远远超过任何一颗行政主星。它就是人类文明的延续象征，也是所有人类心目中的精神寄托。

遗憾的是，和历史上所有盛极一时的王朝一样，在战争平息，繁荣达到顶点的时候，人类血液里流淌的懒惰和傲慢，也仿佛潘多拉魔盒中释放的恶灵，逐渐占据了星球的每一个角落。人类不再像自己的祖先一样，以开辟疆土和辛勤工作为荣。而是开始互相比拼财富，追求世俗的乐趣。在萎糜奢侈的生活中，像肥圆白腻的蛆虫般，在腐烂的剩肉里钻拱寻找着肮脏的快感。

在宇宙目前已知的智慧型生物当中，生产力最为强大的就是人类。然而，最喜欢追求享受，也最容易堕落的，也正是人类。虽然任何一个有识之士都知道，和平不会长久，战争终将来临。然而，还是贪婪地享受着这短暂的和平。希望之光，这个新人类的首都星球上的畸型繁荣，充分见证着新人类近乎堕落的奢华。

但是不管怎么样，它毕竟是人类所有星球的首都，也是整个人类联邦的最高权力机构所在地。

……

军令总部，是一幢用黑色花岗岩和大理石相互嵌构而起，外观雄伟的巨型建筑。除了冰冷的石柱和肃穆幽深的走廊，这里最吸引人的东西，莫过于楼前广场上那尊用青铜铸成的天使屠龙雕像。

“赵毅，军人编号XD112154，公民编号GS5568204。原为木卫六号第二星域舰队所属陆战部队整编八十一师军官。后转入‘苍天之怒’要塞区AG64号行星，担任区域守备官一职，军衔上校。鉴于在宇宙历3558年六月的星际银行黄金被劫案件中表现卓著，经最高联席会议审核，并通过三分之二以上赞成票，现决定——特别擢升军衔一级，荣任地球联邦军准将衔。”

联合军参谋总长法肯上将，是一个头发半秃，年纪约莫百岁上下的老者。脸上似乎永远带着微笑的他，看上去和那些故作严肃，神情冰冷的职业军人截然不同。得益于此，由他支持授衔仪式，也少了很多令人难受的压抑感。除了必要的庄重和严肃，这名外表详和的老将军在赵毅看来，就和小孩子喜欢的糖果店老板没什么两样。

“祝贺你，我的孩子。”

法肯上将张开满是皱纹的粗糙大手，使劲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二十一岁的准将，如果不是亲自看过你的履历表和各项战斗记录，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娃娃，居然能够成为地球联邦的一名将军。”

这可不是暗含嘲讽的讥笑。

赵毅可以听出，老将军话里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成分。除了欣慰和惊讶，更多的还是欣赏和愉悦。

从上校到准将，虽然仅只相隔一个级别。可是这两种军衔所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前者永远也无法摆脱“军官”这个词的涵盖范围，而后者却能以“将军”这种独特的尊称，成为所有军人梦寐以求的耀眼光环。

“按照惯例，所有获得初次晋升的将军，都可以在不超过职权的范围内，提出一个合理的要求。那么，你想得到些什么呢？”

上将的话，让赵毅多少感到有些意外。略一思索，他把双脚重重一顿，认真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认养一批儿童福利院的孩子，并且，得到一批从行政星球上直接转拨过来的工业平民。”

话一出口，法肯上将只觉得一阵惊讶。

“哦？能说说你的理由吗？”

“您知道，我所在守备区，是一颗资源贫瘠的星球。除了能够自产少量的食物和装备，几乎所有生活必需品都要从行政星球进行补充。尤为困难的是，由于星球所在区域极度危险，根本没有任何公民在那里进行垦殖，就算是采集资源的工业平民，也因为饥饿大量死亡。如此一来，征召兵员就成了目前最大的难题。所以，如果能够得到一批平民对该星球进行补充，这颗星球的开发和利用状况，也能得到很大程度的改善。”

“看不出，你倒是个很有战略眼光的人。”

法肯上将轻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赵毅的要求其实相当于两个。只不过，他利用平民和福利院的等同关系，把它们有序地连接在一起。正常情况下，为了确保资源的收集和机械的使用率，每隔一段时间，联邦人口普查总署都会对所有星球的工业平民进行补充。乾星虽然位置偏远，却也是正常的平民采集地之一。提前向那里补充一批平民，倒也合乎情理。

“好吧！具体补充的数量，下午就可以给你答复。至于福利院儿童的收养问题，军令部可以为你开出完整的介绍证明。你只需要到当地所在的福利机构进行申请便可。呵呵！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你的要求比较特殊，也不占用任何军内资源，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得逞了……记住，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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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九节孤儿

老将军的笑语，使得赵毅面色微微一红。他当然明白自己的取巧手段已被对方看穿。不过，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刚刚提出并且得到满足的两个条件，究竟能够带来多么丰厚的报酬。

以上周从基地传来的数据为准：目前在新明斯克周边地区完成安置的平民数量，已经超过了整整五百万。经过洗脑，进入卡昂、克里卡森、曼克斯、纳坚和博各洛五座城市的移居平民，也各自达到了二十万人的规模。加上经过挑选，正在基地进行各种训练的准军事人员，以及驻扎在各大城市的铁卫军，还有外派到太空刘枫的“断天海盗团”，一线武装部队和后备役人员总数已经超过上千万。

帝福尼等人带领的部队，在AG64已经全面展开，历次战斗俘虏和投诚人员数字，也达到六百万之巨。可是，以整个星球来看，被赵毅实际控制的人员群体依然太少，甚至仅仅只是移民星球较为繁华城市的居民数量。

观光区的收入日趋稳定，在产能全开的情况下，基地内部的食品加工厂能同时满足五亿人的日常需要。高等级的资源采集站也源源不断生产出“依波拉”植物分泌的胶块和经过浓缩压制后的固体能源……一句话，赵毅拥有的各种资源，完全养活更多的人。可是，他却没有办法这样做。

原因很简单——AG64号星球上可供“利用”的工业平民，几乎已经被他搜刮一空。在提供足够食物的诱惑面前，饥饿的平民根本不会做出第二种选择。如果人口普查总署的官员们到AG64的沙漠里跑上一圈，肯定会惊讶地发现：除了一个个布满灰尘残破不堪的小型基地，偌大的星球上，连一个平民的影子也看不见。

没有人口，星球的发展将变得极其缓慢。甚至，彻底停顿。

自然生育，至少需要十五至二十年的周期。时间，显然不站在赵毅这边。

早在两个月前，他就已经命令手下刘枫舰队开始寻找新的殖民星球。并且把能够找到的平民全部装船运回AG64。然而，这样做的效果并不明显。三周过去了，各舰队带回的平民总数，也仅仅只有四万名左右。

联邦政府控制下的工业平民，大多分散在行政区域内的各个星球和外向敌对势力的遥远资源星。AG64由于位置特殊，这才拥有了大量被放逐的平民。尽管如此，人口总署向这一地区补充平民的记录，至少也在六年以前。至于昆泰沙等星球上原有的平民，早已在海盗和当地黑帮的裹协和熏陶下，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罪犯。

就目前而言，他不可能把手伸向其它矿石星球。除了向行政星要人，赵毅实在找不到更加有效的办法。

可是，人口普查总署不会白白答应自己的要求。尽管平民数量庞大，尽管在上层统治者看来，他们都是被社会遗弃的人形垃圾，尽管养活他们需要耗费大量的食品……但他们毕竟是人，是能够为政府贡献出光和热的金字塔最底层成员。正常情况下，一千万工业平民每天采集的资源，至少能够给政府带来五百万联邦通用货币的利润。而AG64……从几年前赵毅担任守备官一职后，就再也没有过相关资源的收集信息。白白把人扔到一颗没有出产的星球上，普查总署的官员就算是白痴也不会犯这种错误。

半年来，赵毅一直向人口普查总署提出申请。并且用大量“证据”表明，AG64号行星地区的工业平民，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因为战乱和饥饿死亡。在这颗没有公民的星球上，他几乎是独自一人和卑鄙邪恶的黑帮集团坏份子做殊死的斗争。如果再得不到足够的人口支援，他实在无法支撑下去。

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工作而已。可是无论他的申请多么催人泪下，把守备区情况说得多么惨不忍睹，普查总署的回复千篇一律都是——“正在考虑、研究、商讨，待定。”

如果可能，他真的很想把这些高高在上，素餐尸位的家伙全部拖出来痛打一顿。

当然，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赵毅做梦也没有想到，军衔晋升居然能够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几小时后，当一名年轻的少尉副官，把一叠签有最高军事联席会议主席名字，并且盖有军令总部特殊印章的文件递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只觉得双眼顿时瞪得斗大，胸膛里那颗素来冷静稳重的心脏，也在激素的突然作用下，剧烈无比地狂跳起来。

这可不是普通的文件，而是由军部下发的平民补充人员调拨单。

资源是不可或缺的战略资源。同样的道理，失去基本人身自由，没有任何权利保障，只能通过采集资源赖以生存的工业平民，也属于军部管辖的可用资源之一。虽然从行政角度来看，人口普查总署是所有平民的直管部门，却也必须服从来自军部的命令。

调拨单上的说明非常清楚——AG64属于军部重点培养的A类守备星球。为了有助于该星球发展多种经济，摆脱落后贫困的局面，努力改善人民生活，共同创建文明和谐小康社会，早日达到多个现代化水平等等……特批准向该地区补充工业平民XXX名。

前面基本上属于废话，关键的只有最后一句。尤其是被括号所占据的空白位置。

望着手上的调拨单，赵毅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甚至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空白……也就是说，这是一张没有签署具体数量的人员调拨单。就好像一张没有限额的支票，需要多少，在空白的位置自己填上就是。

而且，这样的单子不仅只有一张，而是厚厚一摞，足有十张整。

不知为什么，赵毅忽然觉得脑袋一阵发晕。他连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重新把激动的情绪再次调整过来。

显然，法肯上将卖给自己一个天大人情。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种没有规定数量的单子，对于AG64来说将会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巨大的宝藏。军令总部和联邦政府根本没有意识到平民所具备的作用。他们只是将其当作最贫穷的奴隶对待。除了采集能源，平民根本无法为联邦增添任何财富。而且，高达数千亿的庞大数字，也使管辖平民的各个部门丝毫不会关心他们的生死。

反正，人类的人口基数庞大无比。每天都有无数的破产者和失业者成为平民中的一员。

反正，平民都属于社会的不安定因素。死得越多，暴力抗法的事情就越少。

反正，平民就和“废物”一样，在人口网络词语中，有着完全相同的意义。

除了赵毅，没人意识到平民所具备的价值。这些被当作牲畜一样随意圈养的人，将成为他狂热的拥护者。

平静了一下内心的躁动，赵毅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钢笔，用颤抖的手，在第一张调拨单的括号空白位置上，认真地写下了“三千万”的数字。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一周内，人口普查总署将向AG64号行星投放三千万平民，以补充那些已经成为新明斯克和周边城市居民留下的空额。

赵毅很想一次性填上几亿或者十几亿的庞大数字。但他知道，这种事情当作玩笑想想还可以，如果真的这么做，肯定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

就目前而言，即便是在机械使用率最高的星球，工业平民的数量也没有超过六千万。一次性投入太多，势必会造成居住面积拥挤，平民相互之间的联络也会越发频繁。抢劫、斗殴、结党、暴乱等事件的发生机率也大为增加。最好的方法，就是按照各星球的具体面积和矿量的多少，适当进行安排。

三千万，这还是自己以平民为军方招募者，巩固守备区统治的前提。数量再多，将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一旦因小失大把所有的秘密全部暴露出来，那就实在得不偿失。

赵毅是一个办事宁稳勿险的人。况且，三千万平民，足够殖民基地消耗相当一段时间。如果能够把这些人全部吞下变成自己的势力，全面控制AG64，也会变得轻而易举。

……

无论在哪个时代，儿童福利院都是大门装修最豪华，最能体现幸福感，永远以明快色泽为基调，到处都洋溢着幸福快乐微笑的地方。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当身穿崭新准将制服的赵毅，在十数名全副武装铁卫军的陪同下，大步走进“希望之光第一儿童福利院”的时候，收到通知并且等候多时的院长等人，已经在院内的小广场上排列成两行不甚整齐的队伍，带着敷衍多过真心的笑容，用比对待亲爹还要过分的奉承，顿时密密麻麻的围了上来。

原因很简单——据可靠消息，这名刚刚获得晋升的准将大人，要从福利院中挑选相当数量的孩童成为守备区的补充人员。对于院长和训导主任等院方的实力人物来说，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福利院的儿童，来源不外乎几个方面。

各种不同问题的弃婴。

破产及失业者的家庭成员。

非正常状况怀孕的产物，以及人工授精的实验品，都可以归属在这一范畴。

所有行政星期上的每一个城市，都有两到三所福利院。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把这些孩子养至成年后，看其发展状态，分别输送进社会的各个需要部门。

在联邦的《行星日报》上经常能够看到——《昔日弃儿，今日成为社会栋梁》、《悲情父母的私生子，变身公司金领》之类的显著标题。其内容，不外乎是某青年经过福利院的教育，成为社会精英，月收入过万，得到公司老板垂青，不惜把娇滴滴的漂亮女儿下嫁，招为东床快婿，一家人其乐融融，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等等。

这些文章到也并非做伪。只是，单就其发挥的效应来看，作秀的成份，远远大于事实。

按照联邦法律，福利院由议会单独拨款，必须对所有入院者进行最基本的系统性教育。在负责孩童们正常生活的前提前，还要完成一系列相关的职业训练。其中的成绩突出者获得认可后，能够转籍成为公民，跻身于正常的人类社会之中。

但是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少。由于经费和人员等限制，福利院只能提供最简单的初步教育。那些在成年考试中成绩优异，被上层看中的特殊儿童，都属于智力发育较强，智商远远高于正常人的特例。按照生物学家的观点，这样的智力超常者在人群中出现的机率，还不到百万分之一。

根据宇宙历3557年人口普查总署公布的相关资料，整个人类联邦福利院的在册孩童数量，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亿。在他们当中，百分之五的人有天生残疾，百分之七点六八的人有各种不同类型的疾病。而那些剩下的正常人当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有心理缺陷或者沟通障碍。

赵毅的少年时代在S12渡过，储存在电脑里各种关于人类社会的资料，是他赖以打发时间的唯一玩具。因此，他很清楚，这种所谓的“儿童福利机构”，究竟在人类社会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阁下，这边请——”

望着面无表情且一言不发的他，身穿做工考究黑色西服和白色衬衫，肥滚得如同企鹅般的院长，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比菊花还要灿烂的笑容，半弯着腰，把赵毅迎进了一间约莫名五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

走近敞开的房门，扑鼻而来的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儿，其间还混杂着石灰与福尔马林组合在一起的酸呛。令人恶心反胃，几欲做呕。

房间里靠墙摆放着两架高高的组合床。除了中间一张锈渍斑斑的铁皮桌子外，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就是这么一个狭窄的房间，却足足容纳了十六个八、九岁大的孩子。他们穿着一套用机制材料制成，做工粗糙的灰色罩衫，脚下踩着一双厚胶皮垫低的黑色大头鞋子，分成两排围站在床边，用略带好奇且充满胆怯和冰冷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走进房间的每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经常见不到太阳的关系吧！这些孩子的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其间还混杂着非正常状态下的泛黄。他们很瘦，虽然没有达到营养不良的程度，可是从空荡荡的罩袍下，却总能看到那一双双如同枯柴般的腿脚。

不知为什么，赵天忽然觉得有些感慨。他想起了黑暗深黝的S12基地。从这些孩子的身上，完全可以找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唯一不同的，自己那个时候很幸福。虽然同样没有父母，却能够被很多人关心，爱护。

“去餐厅看看吧！”

倒不是赵毅突发奇想。而是这个时候正好是吃饭的钟点。他很想知道，十多年过去了，福利院的伙食是否还和自己在电脑资料看到过的一样？

或者，有所区别？

饭堂的面积很大。超过五百平面的大厅里，一张张厚重而结构简单的桌椅成排摆放着。在面色冷厉的管理员带领下，一队队年龄不一的孩童，从大门顺序走进。他们分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稚嫩的脸上不苟言笑，刻板得活像一个个用血肉造出来的机械人。

吃的东西非常简单。一块用胶质合成的硬面包，一碗用盐和清水煮成，其中添加了药物和配料，透明得可以看见碗底的维生素汤。

赵毅走近餐桌，随手端起一个孩子的汤碗尝了尝。淡淡的，有股盐花溶出的咸腥，还有维生素药剂那种特有的潲水味儿。喝起来，就像是隔夜变质的馊汤。

这味道他很熟悉——刚到在新明斯克市的时候，这种难以下咽的汤，是所有工业平民赖以为生的东西。

望着这些面带兴奋，狼吞虎咽粗劣食物的孩童，望着那一张张高高鼓凸，拼命咀嚼干硬面包渣的稚嫩小脸，一种莫名的伤感，也在感染占据着赵毅的情绪。

整个福利院的孩子都靠这些食物渡日。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各种药物的添加，使得进食变成一件异常简单的事情。一管半固体状态的营养液，其中所含有的营养物质足够维持人体近一周的需要。这些药物的价格非常低廉，也正因为如此，日常进餐也开始变得可有可无。为了节约成本，福利院供应的饮食往往只有一份简单的例汤。像今天这样能够在餐桌上看到面包的情况其实并不多。如果不是自己这个“大人物”的出现，必须要做足表面工作的话，恐怕这些孩子连午餐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合并到晚上才能喝到一点可怜的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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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节餐点

不缺乏营养，但是却会感到生理上的饥饿。这就是福利院孩童的现状。

不单是这一家，所有星球上的任何同类机构，都是如此。

至于教育，则要简单得多。在全息场景的教室里，电脑会根据孩童的年龄和生理发育情况，对其进行相关的资料模拟。让他们在这种灌输式的环境下，强行记住所有的信息。

AG64号行星上的居民大多都是青壮，那些相互结合在一起的人们，也开始诞下了属于自己的婴儿。可是，从年龄上来看，两者中间却有一个必须由儿童构成的断层。虽然这种缺失可以通过平民的大量输入来弥补，却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在居住地长期生活者才有的归属感。

星球和国家一样，必须在孩童阶段就开始培育未来的人材。在这一点上，AG64和联邦政府所做的举动倒也差别不大。唯一不同的，前者会对儿童进行针对性培养。通过电脑化教育，培养成技工、战士、科技研究员、工程师……而后者却只会把所有福利院里的孩子变成未来的工业平民。

不是联邦政府苛刻没有人情味儿。而是其整个社会结构已经形成固定的模式。在统治者看来，只有得到充分物质供应的公民家庭，诞生的孩子才会成为未来社会的成员。而那些破产者和丧失最基本生活保障的人，他们连自己都养不起，政府也不可能为他们的后代培育额外付出更多的钱。既然父母都是平民，那么后代也同样都是平民。如果想要彻底改变这种非人的命运，那就必须拿出足够的实力。

听起来确实很残酷，但是却没人认为这有什么过错。尤其是在联邦议会的上层人员中，这样的观点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人类刚刚进入宇宙大移民时期的时候，就和海上遇难者流落到荒岛上的情景没什么两样。

宇宙船里虽然有相当数量的储备食品，可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全部吃光。在新的移民星球环境尚未探明，必须消耗大量能源重新制造类地生态的过程中，移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猛兽、辐射、有毒的水源和土壤、无法适于呼吸的气体……所有的一切，都是人类离开地球时曾经想到，却又不敢相信的事实。虽然他们都很清楚：宇宙中想要找到和地球完全一样适合居住星球的机率几乎等于零，可是在潜意识里，被迫离开家园的移民们，却总会憧憬能够找到一块完美的新大陆。

根据联邦信息库宇宙历3162年的解密资料显示：大移民时代初期，在新星球上重建家园的人类，差一点儿就因为食物的问题彻底灭绝。

由于对环境的恶劣程度估计不足，宇宙船储备的食物越来越少。为了能够撑到新播种作物的成熟期，当时的移民们在联合会议上达成共识——除了经过生物甄别，确认智商远远超出常人，并且有着敏捷思维能力的个体，所有十三岁以下的儿童，以及六十岁以上没有科研能力的老人都必须全部杀死。只有这样，才能省下足够的粮食，维持必要的生物种群。

这是一个残酷的决定。尽管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无数食用自己同类的先例，却从未给人带来过这样的凄凉。那一晚，所有家庭都沉浸在悲伤和痛苦之中。尽管不舍自己的亲人被杀，却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他们很清楚——如果这部分人不死，所有的人类都会在收获季节来临前彻底灭亡。

在历史的记载中，有一个被所有人熟知的名字。

林翔。

据说，这是一个年仅八岁，拥有古代亚洲血统的黄种男孩。和那些死去的人类不同，他的全部资料都被电脑永久留存，并且成为联邦教育机构所有正式教科书中，必须列入考试项目课题。以其真人大小的全黄金塑像，也和所有联邦英雄排列在一起，摆放在首都星上的国家纪念馆中最显赫的位置。

这个男孩和普通样一样无奇。但是他却在那个时代，在即将被杀的那一刻，说过一句令所有成年人凄然泪下却又羞愧无比的话。

“爸爸，妈妈，别难过。吃了我的肉，你们就能好好的活下去。明年的这个时候，帮我生个弟弟。记住，一定要让他幸福。”

……

几十万被杀者，成就了今天的人类联邦。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那些死去的人们，人类这一种族，早已不复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当人类社会的框架越来越庞大，人口数量突破万亿，控制区域阔达数十万光年，占有的殖民星球多达千余的时候。联邦政府这才颁布新的相关法令：把所有无业家庭诞生的孩童，全部转入福利院统一管理。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在这种条件极其严酷的环境里，以优胜劣汰的方式，证明自己对社会应有的价值。

联邦政府不养闲人，社会也不需要混吃等死的流浪汉。既然你无法为文明的进化贡献自己的力量，那就以强制劳动的方式，以换取食物的等同代价，为社会提供必要的基本资源。而且这种强制的对象不仅仅是个人，而是涉及到整个家庭所有成员。一旦某个家庭被人口普查总署和财产保险机构评价为破产或者失业，并且在一年内没有任何改观效果。那么无论是成年者或者孩童，都必须由政府监管，剥夺公民的一切权利后，列入平民的籍贯。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措施。但是，却非常有效。联邦正是要以这种强制行为，促使每一个人都造就大量社会财富。公民就好像蜂巢里的工蜂，忙碌采蜜供养蜂后般的政府运转。懒惰的唯一下场，就是从这个集体中被永远清除。因此，在所有联邦公民看来，“平民”这两个字，其意义就和懒惰、寄生、废物等词汇一样，具有相同的含义。

在这种情况下，孩子也不能例外。他们所面临的环境就和几百年前一样，对社会有用的精英可以成为公民，普通或者智力低下的则只能成为平民，在饥饿与繁重的劳动中，偿还着父辈对政府所欠下的债务。

在官方的相关文件中，这些孩子有一个正式的统称——“委育者”。

AG64和联邦不同。那里需要这一年龄阶段的孩子。接受洗脑后的人们，完全可以杜绝怠惰者的出现。尤其是在以往经历的对比下，他们会更加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幸福。

……

“阁下，我们为您专门准备了丰盛的午餐。这边请——”

这时，满面堆笑的院长走上前来，谄媚地把身体弯曲到令人惊讶的程度。

赵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沿着众人围成的通道，径直走出了饭堂。

福利院正西，有一幢别致精巧的小楼。从外部来看，和其它建筑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有走进其中，才能感受到完全用金钱铺就的豪华与奢侈。

昂贵大理石砌成的门廊，精行打磨过石料铺成的地板，手绘镶嵌玻璃拼合的彩色窗户，以及各种不同风格的鲜花和饰品，加上数量稀少的全橡木家具……所有的一切，购成了只有在梦幻童话中才能看到的古老欧式风格室置。

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以上的黑色长桌摆放在屋子中间，装饰以雕刻花纹的真皮高背木椅，在屋顶漂亮的水晶灯下，反射出令人非常舒服的漆色光亮。纯银打造的餐具间，可以看清一个个滑稽变形的人像，昂贵的丝制餐帕静静地躺卧在一尘不然的白瓷盘里，仿佛刚刚沐浴完毕，赤裸身体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少女，正等待着各自主人的光临，在反复的蹂躏与厮磨中，体现着自己应有的价值。

“请——”

院长的礼仪非常到位。他并没有因为赵毅的冷淡而缩减了必要的各重恭维程序。毕竟，和不需要任何成为的奉承相比，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钞票，更加具有惊人的诱惑力。

军部下发的文件上已经明确表示——赵毅将从该福利院中，挑选足够的孩童成为守备区的成员。对于福利院方的一干高层人员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了。

按照相关法律，任何公民均有权从福利院中领养孩童。但是，必须支付一定数额的金钱，以充作联邦政府对该名儿童的培养费用和福利院应得的补偿。

说是领养，其实和买卖没有什么区别。

在这个科技引领一切的时代，无性繁殖和试管婴儿的普及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绝育家庭想要生养的愿望轻易就能实现。只需要一千联邦标准货币的手术费，以及夫妻双方提供的新鲜精卵，遍布所有星球的联邦人口机构，就能在十个月内制造出属于你自己的纯血统婴儿。

因此，领养这种事情，几乎没人接受。

当然，除了那些对儿童有着特殊需要的人例外。

从孩童当中挑选出有潜质的目标，对其进行歌舞、绘画、礼仪等针对性的培养，同时辅以小幅度的整容和外观修饰，成年后便可造就出相貌俊美的男女。由于是正常的人类，这种“培养品”的价格也极其昂贵。一般情况下，售价往往可以高达上百万标准货币。尤其是那些发育良好的极品，甚至可以在拍卖会上卖出千万的天价。这样的投资虽说毫无道德可言，但是谁也无法否认，的确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不过，这样的购买者毕竟是少数。在文明社会里做出违法基本道德的举动，同样会受到来自舆论的谴责。再加上培养者自身条件和市场等多种因素的限制，此类交易的淘汰率几乎说是万里挑一。即便偶尔为之，福利院所能收获的利润也不过数万星币。对于对金钱有着贪婪占有欲的院方而言，实在聊胜于无。

可是赵毅不同。

军部的文件上说得很清楚——他并不是把这些孩子当作试验品或者培养对象加以出售。而是成为守备区的必要人口补充。也就说，他所需要的孩童数量相当庞大。这可不是那种几个、几十个的小生意人，而是成千上万的大买主。

按照政府的规定，所有儿童的领养费用均为一千联邦标准货币。以千人计算，这单生意的交易额将在数百万以上。如果他需要的数量更多，那么所付出的钞票……将以千万为单位。

每当想到这里，院长就觉得有种想要狂吞口水的冲动。

他调查过，这名刚刚获得晋升的准将，是联邦军中的新贵。不仅有军方大佬的赏识，而且还因为破获了联邦银行运金船被劫一案，更得到了高达数百亿标准货币的巨额赏金。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钱包够大，够厚的大金主。

福利院中的孩童均来自联邦人口普查总署的发配，政府也会按月付给每人最低生活保障金。院方所要做的，就是对这些孩子进行有效的管理。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一个孩童，都是免费的无成本出售物。一旦有人购买，交易金完全可以落入管理方的腰包。

当然，法律肯定不允许这样的卑鄙行为。按照相关规定——所有交易金都必须用于院方改善设施和环境。但是根本没人会这样做。所有福利院都在干着买卖儿童的勾当。在管理方看来，与其把钱花在这些终究要成为平民的小贱种身上，不如包养几个床技一流的漂亮妞，或者买几幢有升值潜力的豪宅，换一辆最新型的名牌跑车……这比什么都好得多。

基于这样的原因，院方对此次接待的工作极其重视。甚至不惜代价排出了最高的规格。

……

随着身穿号衣，手端银盘的侍者从门口顺序而入，豪华的餐桌上也摆满了散发着诱惑香气，令人垂涎欲滴的各色菜肴。

菊花肉丝、樱果双烩、雪参炖八珍、肉汁鲜酪羹……

“来来来！请慢用，这些都是本院厨师的精心之作。”

身材肥胖的院长，强忍着滚圆肚皮被桌面积压的痛苦，带着脸上扭曲的媚笑，殷勤地介绍着一道道精美的菜肴。临了，还神秘地加上一句：“这些东西，在外面可是吃不到的。”

“哦？”

赵毅有些意外，刚刚举起的筷子也慢慢放了下来。

在AG64担任守备官的他很清楚，在饭桌上出现这句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菜肴的材料来源不同寻常——人肉老板金德贵旗下的“天香酒楼”，就是最好的例子。

果然不出所料，当胖乎乎的院长，夹着一块色泽鲜艳的炖肉布过来的时候，也不忘得意地加了一句：“将军，这可是还不满一岁的婴肉，味道极其鲜美爽嫩。只有当您这种大人物光临的时候，我们才会用这类珍品来招待。”

婴肉？

赵毅心中一颤，手中的筷子险些掉了下去。

他并非圣人，也明白人类在饥饿的时候，往往会做出违反正常道德底线的残忍之举。他也不想强迫他人改变固有的习性。可是，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单纯为了猎奇而以同类来满足口腹之欲，这种事情他实在下不了手。

何况，那盘中所盛的，还是刚从母体诞生不久，尚未满周岁的婴儿。

“这是用肝脏加黑椒做成的铁板烧，非常爽口。”

“这是红焖烧制的婴儿手腕，不仅脆嫩，而且口感一流。”

“哦！还有这个，您一定要尝尝。这是加了松露爆炒的肾腰。由于婴儿的身体很小，腰子也不过手指那么大，凑齐这么一盘，厨师可是用了足足五十多具最新鲜材料。呵呵！如果外卖的话，这盘菜完全可以标上一个很高的价格。”

就在院长殷勤介绍的时候，两名侍应也抬着一只巨大的餐盘走了进来。当直径米许的餐盖被掀起，露出里面盛装菜品的时候，围坐在餐桌边的人们也纷纷爆出阵阵惊讶的呼声。

赵毅则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神情也微微有些动容。

一个约莫六岁左右的孩子，双手背缚在身后，双膝跪倒仰面朝天屈身在餐盘中央。数根用翠绿芦笋为材料制成的配菜围在旁边，支撑着其身体保持现有的形状。周围还附上了一圈鲜红的胡萝卜、黄色的蛋皮、青色的甘蓝叶子作为点缀。

孩子已经被烤熟。浑身一片焦黄的他，背部紧绷的皮肤已经出现了道道脆化的裂纹。熔化的浓亮油珠顺着缝隙慢慢淌下，粉红色肉块从裂口两边翻卷出来，几片作为配料的姜、蒜，边缘已经被烧得碳黑，紧贴在大腿的表面，用刺鼻的香气，努力冲淡着肉块散发出来的淡淡咸腥。

赵毅注意到，就在孩子两腿间的部位，还凝着一块被烤至微黑的肉团。那是男性最显著的生理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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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一节离开

“阁下，请尝一尝，这是本院招待最尊贵客人的极品菜肴——烤全人。呵呵！这道菜制作起来非常困难。材料更要选用考究。而且，其中还有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不能选用女孩。她们天生有一层皮下脂肪，肉质也要松软得多。而男孩烤成的熟肉，则紧密并带有相当的口感，很有嚼头。”

用餐刀从男孩肩上切下一块，放进在赵毅面前的餐盘后。院长也迫不及待地割下腿部最肥厚的嫩肉塞进嘴里。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介绍着。浓黄的油脂从其嘴角慢慢溢出。看上去，根本就是一头以人为食，却又披着人类皮肤的异形兽。

望着餐桌上大快朵颐的众人，赵毅强忍住胃部翻腾带来的恶心，端起摆在面前的红酒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呼了口气，带着勉强的微笑道：“我想，是否应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交易？”

听到这里，从烤人上刚刚撕下一块颈肉的院长，连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连同餐桌上所有人一起，聚精会神地竖起了自己的耳朵。

“不知阁下您准备从我这里领养多少人呢？”

“整个福利院，总共有多少孩子？”

听到这句话，院长下意识地抽了抽脸上的肌肉。内心一片狂喜的他，连忙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又伸出粘腻的舌头舔了舔肥厚的嘴唇，颤声道：“您的意思是，全部的数字？”

赵毅把坐向转了转，让视线避开餐桌中央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头骨和肩胛的男孩后。这才淡淡地点了点头。

“本院共有二十一万三千七百零九名委育者。其中男女比例为一比一点四，其中以十四岁至十岁阶段的少年为主。年龄最小的，也在六岁以上。”

说话的，是福利院的主计师。

“很好！二十一万多人。”

赵毅飞快地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这才把目光重新转向桌子的另外一边：“那么，全部的领养金，应该是多少？”

话一出口，在座的院方人员，无比惊讶地齐齐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他们早已料到这是一个钱包厚实的大客户。却从未想象到，对方的胃口居然这么大，一次性便要买走所有的孩童。

“两亿一千三百七十万零九千联邦标准货币。”主计师的反应很快。

“呵呵！能打个折扣吗？”

赵毅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打折？这个……”主计师讷讷着，不再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主座上的院长。

“这不太好办啊！”

面带愁色的院长使劲儿搓了搓手：“按照联邦法律，所有领养人必须缴纳足够的费用，才能……”

“别跟我谈什么见鬼的法律，那不过是涂抹在书本字里行间的一坨屎——”

赵毅冷哼一声：“你应该接到了军部下发的相关文件。这些委育者都是军方要求的补充人员。换句话说，我完全可以用征召的名义，把他们全部纳入军人的编制。”

话音刚落，所有院方的人全部急了起来。

他们很清楚，这番话虽然恐吓的意味居多，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如果军方执意坚持，联邦政府完全可能把整个福利院纳入军方的管理系统。如此一来，对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好处。

“别急，别急。有事好商量！”

满头大汗的院长抓起桌上的餐帕，来回擦了擦脸，陪笑道：“标准费用的领养金，那当然是对普通人而言。呵呵！至于将军阁下您这种人物，我们一定会给出您最满意的价格。”

“这还像句人话。”

赵毅收起脸上的冷色：“说吧！具体多少？”

“嗯！那个……咱们就刨掉了零头，两亿一千万，如何？”院长试探道。

赵毅笑而不答。

“……两亿？”

院长继续缩减着数字。

“要不，一亿九千万？”

看他没有反应，院长狠了狠心，咬牙道。

“那么，一亿八？实在不能再少了。”

院长的胖脸上满是肉疼。

时候差不多了，赵毅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我这个人干脆。一口价，一亿五千万星际通用货币。如果可以，我现在就可以划帐。”

“啊？”

院长的面色顿时一片煞白：“这个，这个也太……”

“如果不行，那我就不要了。”

赵毅微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注意，一个也不要。”

院长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赵天这话，恰恰点中了他的死穴。

多赚一点，是所有正常人的心理。可是如果为了多赚一点，导致对方拂袖而去买卖泡汤，就实在得不偿失。

福利院的孩子均来自于人口普查署，作为执行机构，院方不用花一分钱就能得到他们。按照相关法律，所有“委育者”都必须进入福利院。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从普查署从中截留。即便是军方也不行。

这相当于无本生意。卖掉院里所有的儿童，重新再接受一批，钱和人都有了。

想到这里，打定主意的院长深深地吸了口气，用试探性的口气说道：“嗯！如果阁下一定坚持这个价钱，那么请允许我加上一点点筹码……三亿联邦标准货币，您可以从这里带走四十万名委育者。”

“四十万？”

赵毅有些惊讶：“这里所有的委育人员，不是只有二十万吗？怎么……”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从其它福利院负责联系。”

院长陪着笑，耐心地解释道：“不要说是四十万，就算是四百万，也能帮您凑齐。嘿嘿嘿嘿！当然，前提是——必须有足够的钱。”

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的赵毅点了点头：“那就索性定为五十万人吧！至于价钱，通常都是买得越多，价格就越便宜。三亿两千万，如何？”

“一言为定。”

这个价钱比预想中缩水太多，思虑良久，院长还是应允下来。整整三亿元啊，简直就是一个足以砸死人的天文数字。

于是，餐桌上的气氛再次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尽管对人肉没有任何兴趣，赵毅还是举起酒杯，对敬酒者给予足够的礼节……

这时候，一名侍应匆匆走近院长，小声地说了几句。那张被笑容堆成菊花的胖脸，顿时凝固般地变得僵硬起来。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院长喃喃着，眼角下意识地抽搐着。

“怎么，不欢迎我吗？”

话音未落，从房间门口已经走进一名身穿淡色上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满是讥讽之色的干瘦男子。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自顾坐了下来。

“烤全人？啧啧！老包，你可真够舍得的，连这种高级菜品也上。怎么？是你自娱自乐？还是招待什么所谓的贵客啊？”

男子似乎对这里很熟。故作惊讶的摇头晃脑地评价一番，从桌上拿过盘子，切下烤肉边吃边说起来。

“注意你的言辞——”

被称作“老包”的院长脸上一片涨红，他恼怒地看了男子一眼，作色道：“你先去偏厅等会儿吧！我把该谈的事情谈好，自然会过去找你。”

“别——”

男子咽下嘴里的肉，意犹未尽地举起叉子，肆无忌惮地指着坐在上首的赵毅，傲慢地问道：“他是谁？”

“你——”

院长双眼一瞪，连忙从桌子背后绕了过来，急促地说道：“不得无礼。这位是本院的贵客。军方负责委育者安置的将军大人。”

“噗——”

话刚说完，男人猛地喷出一口刚刚喝进嘴里的酒水。他从餐桌上抓起丝帕胡乱抹了抹嘴，望着院长嘲笑道：“老包！拜托你换点新鲜的花样好不好？上次你弄来一个什么见鬼的中将，也说贵客。这次又跟我玩这一手……你用点脑筋行不行？就这么一个屁大的娃娃，居然也会是什么该死的将军？就算要骗，你也好歹整个上将之类的人物出来。准将，哼！哼！哼！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赶紧把这个人给我撵走，我有正事要谈。”

说罢，他转朝赵毅的方向狠狠啐了口唾沫，又抓起面前盘子里的烤肉，面带鄙夷地大口地嚼了起来。

见状，守候在旁的几名铁卫军正待有所动作，却被赵毅伸手拦下。

虽然对方来意莫名，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和自己有关。

AG64号行星的发展本来就是秘密。购买儿童成为守备区补充这件事，赵毅也不想搞得人尽皆知。因此，他皱了皱眉，招手把院长叫了过来：“我不想节外生枝，这件事情办得越快越好。我的舰队已经在宇宙港降落，交易现在就可以进行。你需要多久才能凑齐足够委育者？”

“人都是现成的。只需要一次通讯，就能把他们全部召集过来。”

一谈到钱，院长脸上的怒色和恨意转眼已经无影无踪。他巴答着两片肥厚的嘴唇，用粗短的指头做着简单的计算，两只被脂肪挤压得眯成线缝的小眼睛里，满是幻想中钞票的灰绿颜色。他凑近赵毅耳边媚笑道：“要不这样，我这就集合本院所有的委育者。把他们先运往港口之后，完成第一笔交易。您看如何？”

“我喜欢做事情爽快的人。”

赵毅淡笑着点了点头。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递了过去：“这里是一亿星际通用货币，暂且充作定金。”

一亿！

这个简单的计量词，对于院长似乎有着某种神奇的魔力。他哆嗦着双手，接过小小不过方寸的卡片，凑近眼前仔细地端详着。

福利院绝对是个有油水可捞的地方。不过，每次出售儿童得到的钱，通常都在数万至十余万上下。从二十年前到该院任职到现在，院长从中得到的好处总共也就四百万元左右。虽说这些钱足够做个吃穿不愁的富家翁，可是对于钱这种东西，谁也不会嫌多。

院长心里一直有个梦想：在退休前赚够一千万。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但是在福利院这个特殊的环境下，倒也不是没有实现的可能。遗憾的是，也许是运气不怎么好的缘故，院长一直没有遇到能够给自己人生目标添砖加瓦的大人物。而赵毅的出现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上帝从天堂派来拯救自己的使者。

一亿星币，这些钱足够把人活活砸死。况且，这还仅仅只是全部交易款的三分之一。捏着手里的金卡，脑子里想着还有两亿星币即将入帐。院长只觉得心里有种无法遏制的冲动和狂热。

“去，通知各个看管区域，把所有人集中起来。把仓库里的新制服全部分发下去。让孩子们穿整齐一点儿，干干净净的跟着大人去宇宙港。半小时后，在广场上集中登车——”

院长几乎是在喘着粗气大声咆哮。

按照联邦法令，所有福利院的儿童，每年都能得到一套由政府发给的衣服。不过，这条规定在任何福利院都没有得到彻底执行。除了有上级大员下来检查的日子，所有委育者平时的服装，都是一件用胶质纤维制成的粗布长袍。和正式的套装相比，这种袍子做工简单，价格便宜，耐脏，耐磨，也很容易清洗。正常情况下，三年都穿不破。

至于那些政府下拨的服装购置金，自然落入了院方管理者的腰包。

也许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想要在赵毅面前表现得稍微好一点。当然，也可能是看在这三亿多星际通用货币的份上，院长把所有积存在衣服全部发了下去。虽然这些东西折合成钱，总共也就不到五十万左右。但是在他看来，已经属于自己人生中非常了不起的难得善举。

二十多万名儿童聚集起来的动静很大。即便是在这间别致的小房间里，也能清楚地听到外面广场上鼎沸的人声和嘈杂的脚步。当然，这种召集工作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出现在外面的只是第一批，所有人全部运至宇宙港，至少还需要几天时间。赵毅也多话，只朝在座的人们略点了点头，便带着身边一干警卫大步走出了杯盘狼籍，杂乱地扔满了人骨碎肉的餐厅。

对于吃人，他其实没有太多的反感。可是，每每想到餐盘里那个已经被撕食得只剩下一半，露出森森白骨的被烤熟男孩，他就忍不住有种想要呕吐的恶心。

为了生存而吃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举动。然而，单纯为了享乐而把吃人当作炫耀，甚至把这种肮脏的爱好扩展到孩子身上，这与人形的野兽还有什么区别？

走出餐厅，望着被生态基地改造而成的碧蓝天空，赵天闭上双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憋闷在胸中郁气。

远处的广场上，身穿灰色服装的孩子们，在机械管理者的安排下，正排成整齐的队伍，顺序走进一辆辆悬浮客车。从他们的稚嫩眼睛里，除了惊讶、疑惑、慌乱之外，还有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憧憬。

对于他们来说，福利院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回忆。虽然不知道此行的目地究竟是哪儿？但是在他们幼小而简单的思维中，只要能够远远离开这些充满了罪恶与肮脏的建筑，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小孩子对于善恶的判断标准其实很简单。有时候，一粒糖果的给予，足以让陌生人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在这种情况下，思维的演变与概念的更换也会变得尤为简单。外来能量对大脑的影响，远远超过他们自身能够产生的主动意识。

他们将成为赵毅最忠心的拥护者，最疯狂的信徒，最毫无保留的奉献者。虽然同样都是洗脑，潜移默化的效果永远要比强行灌输好得多。由于可改造程度远比平民大得多，他们也将会在刻意的引导下，成为AG64号星球未来必不可少的人材。

一颗星球的发展，不单单需要资金和人口。还需要足够的学者和技师，才能满足各方面的不同需求。

已经坐上自己专属悬浮车的翟义，忽然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径直登上距离最近的一辆大巴，在一个六岁左右，长着一头栗色短发的男孩旁边坐下。顿时，引来了周围孩童们阵阵好奇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

他伸出手，轻抚着男孩柔软的发梢。

“恩尼尔……罗威斯。恩尼尔。”男孩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一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紧张地绞在了一起。

“先生，您要带我们去哪儿？”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黑皮肤女孩，闪烁着一对明亮的眼睛，轻咬着嘴唇问道。

“当然是带你们离开这儿。”

赵毅笑了笑，却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

“那么，我们将要去的地方，会比这儿好吗？”

女孩很聪明的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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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二节惶乱

赵毅肯定地点着头：“你们的生活环境会比现在好得多。至少，能够吃饱。”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顿时在车厢里引起了一阵惊喜的窃窃私语。所有的孩子都在和自己的同伴小声的议论着。那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里，也少却了大半的敌意，更多了几分友好和期盼。

“那里，也就是我们的新家，会有面包吗？”

恩尼尔忽然抬起了头，带着无比渴求的语气问道。

“有！不单有面包，还会有香喷喷的肉汤。足够你们吃个饱。”

“是真的吗？”

男孩不太相信地眨了眨眼睛，干咽着喉咙。

赵毅没有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糖块，撕开封口，把这些花花绿绿的小东西，顺序分发到每一个孩子手中。

这是他从院长那里弄来的。不仅如此，他甚至通知了停靠在宇宙港口舰队，让手下以最快的速度，从当地超市购买了大量糖果和玩具。

这些东西是孩子们的最爱。也是取得他们相信的第一步。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车上的孩子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望着摆在手心里的糖块面面相觑，丝毫没有想要剥掉包装放进口里的意思。

“你们……这是怎么了？”

良久，坐在旁边的恩尼尔才讷讷地说道：“先生……您确定，这糖真是给我们的吗？”

“当然。”

“您可能不认识斯兰森、芬妮、雅各布，还有莫丽薇拉，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去年夏天的时候，他们得了白喉，老师就给他们一块糖……从那时候起，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说着，男孩糖慢慢递回到他的手中。

赵毅站起身来，环视了一下四周。所有孩子脸上刚刚露出的笑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畏缩。那一个个相互簇拥的一起的身躯，甚至还在明显的颤抖。

为了节约成本，福利院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糖果这种奢侈品。只有那些身患重病，院方又不可能拿出大笔金钱为其医治，只能无助等死的濒亡者，才能在临死前，得到一小块类似安慰的奖赏，在糖果散发出浓浓的甜蜜中，安静地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如此一来，在那些活着的孩子眼中，糖果就成为另外一种无比可怕的代名词。

不知为什么，赵毅只觉得眼睛有些淡淡的湿润。

他剥开糖块的包装，用力咬下一半，一边大口咀嚼着，一边把剩下的一半放回男孩手中。认真地注视着对方满是不安的面孔：“不用害怕，这是给你的。”

说着，他走上前来，从第一个座位上的孩子手中接过糖，咬下一半，又把另外一半递还过去……

这种简单的动作一直重复着。直到车上所有孩子的手里，只剩下一半留有清晰牙印的糖。

除了负责驾驶的司机，没人知道这辆大巴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人们只知道，当车辆始入宇宙港，所有孩子从车内走下来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紧紧簇拥在赵毅身边，眼睛里满是依恋、崇拜、虔信的目光。

……

独自一人喝酒，很有种自娱自乐的意境。可是当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屋子里，望着满桌上吃了一半就扔下的食物，即便杯里盛装着年份久远的上等佳酿，恐怕也会觉得内心无比空落和不安。

艾布纳现在就属于这种情况。

身材干瘦的人，往往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事实也是如此，所有和艾布纳熟识的人都知道：如果有可能，这个尖嘴猴腮，头发梳得油亮的家伙，甚至会从石头里榨出油来。

艾布纳是这家福利院的常客。用一句简单通俗的话来概括他的职业，就是“人口贩子”。

刚刚走进餐厅的时候，艾布纳就已经注意到赵毅的存在。不过，在他看来，那只是该死的院长“老包”故意耍弄的把戏而已。

艾布纳的随身电脑里，储存着“希望之光”上所有福利院儿童的全部名单和相关资料。从血型、身体特征、个人喜好等等，所有的方面均有记录。其详细程度，甚至比人口普查总署的档案还要完整。

他的工作，就是根据客户的要求，把从中挑选出来的孩子加以比对。确认目标后，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从福利院中买出，转手倒卖给那些需要的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肮脏无比的职业。但是赚头很大，利润也非常可观。

由于身份和地位的限制，那些“大人物”们不可能亲自或者派出手下，对福利院的儿童进行调查。在这种时候，人口贩子的出现，完美地解决了这一难题。

比如——某生物学家需要一名带有特殊染色体的女孩进行活体实验。自诩高尚正义的他，当然不可能像古代盗墓者那样公开寻找合适的对象。只能把手里的钞票交给人口贩子，由他们出面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某富商吃腻了山珍海味，忽然想要尝尝人肉的滋味儿。这种东西虽说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到，就连富商身边的亲人也不例外。但他却不可能割下自己的大腿放进锅里油炸黄焖，也绝对不会砍掉自己老婆儿女的脑袋，再把他们的身体清洗干净后清蒸炖煮。只能以非常隐密的方式，委托人口贩子帮自己买一只“小嫩羊”，或者是一头刚刚断奶的“小肉猪”。

某男性红歌星突发奇想，对尚未发育的小LOLI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当然也不可能冲进幼稚园或者学校，随便找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女孩扒掉衣裤，对自己所没有的凹形生殖器官做透彻的探讨和深入的研究。只能通过人口贩子的渠道，寻找能够安抚自己残缺心灵的可爱妹妹……

一句话，只要能够拿出足够的钱，艾布纳这种人就能帮你弄来任何想要的对象。

今天来到福利院，是因为接受了一名大客户的委托。按照要求，艾布纳必须给客人弄到五个拥有特殊基因的女孩。当然，作为一个眼睛里只有钞票的贩卖者，艾布纳绝对不会对“基因”这种专业名词产生兴趣。他只不过是将手里的相关资料交给对方，让客户从数百万名同类血型者当中，筛选出所需要的目标。

不过，艾布纳很清楚：能够从几百万份资料中挑选出来的人，绝对奇货可居。况且，对方给这五名女孩开出的价钱也相当丰厚。只需要转手，便能从中得到高达二十万以上的利润。

非常凑巧，五个目标都在老包的福利院。也正因为如此，急急火火赶来的他，正好撞击见了宴请赵毅的一幕。

对于老包远院长所谓的“贵客”说辞，艾布纳根本不屑一顾。

他宁愿相信上帝是头性欲旺盛并且拥有三根生殖器能够同时和三个女人做爱的种猪，也不会相信老包嘴里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贵客”这一招，是院长老包曾经用过许多次的骗术。

每逢自己到福利院购买儿童的时候，老包总会摆上一桌宴席，席上也会出现某个名声显赫的大人物。不是XX市长，就是军方的XX将军，甚至还可能是XX集团的大慈善家……遇到这种情况，老包也总是面带难色地声称：自己看中的目标已经被对方买下。如果想要，就得在原来谈定的基础上继续加价。

开始的时候，艾布纳还上过几次当。不过随着次数一多，他也发觉了其中的猫腻。因此，对于赵毅这个货真价实的将军，他压根儿就不相信。在艾布纳看来，那不过是院长老包花钱请来的托儿。为的，就是能够从自己腰包里多拿走几张钞票罢了。

当然，除了上述原因，他之所以在赵毅面前肆无忌惮最主要的缘故，还是对方的年龄。

赵毅实在太年轻了。

说出去恐怕很难有人相信，一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居然会是号令一方的将军？

想到这里，艾布纳就一阵摇头。老包这个傻比，演戏也不会花点血本。找个老头冒充，也好过弄个小青年来更有说服力。

院长等人的举动，他全都看在眼里。根据以往的经验，艾布纳下意识地认为所有人都在演戏。因此，他不慌不忙地坐在餐厅里一个人吃喝。反正，自己是这里的常客。一旦所有花招使完，老包那个笨蛋自然又会出现。

毕竟，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有些古怪。艾布纳足足坐了近两个小时，也丝毫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他开始沉不住气了。半小时后，当他想先到目标所在区域，看看那几个被客户认定的女孩的时候。这才惊慌失措的发现——除了几个负责看守的保安，整个福利院所有的人已经全部走空。只留下一幢幢无人的冰冷房屋。

“妈的，难道老包这家伙没有撒谎？”

尽管不太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可艾布纳还是感到脑子一阵空白。就算福利院里所有的人都死了，也和他没有狗屁的关系。他只关心那五个女孩——那可是价值二十万联邦标准货币的交易品啊！

从紧张和慌乱中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艾布纳立刻打开个人电脑，用人口贩子独有的方式，弄清楚了福利院车队的去向。

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几十万人穿城而过，无论在任何时代，都会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

就这样，凭借着磁力摩托远比大巴快得多的速度，艾布纳在宇宙港口截住了正要登船的赵毅，以及围在其身边的所有孩童们。

“站住！你给我站住！”

上气不接下气的艾布纳从摩托上跃下，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冲了过来，张开装臂横挡在赵毅面前，咬牙切齿地嚷道：“不管你是谁，你不能带走他们。”

“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赵毅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他们是我定下的货——”

艾布纳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吼道：“当然，不是全部。只是其中的五个人。”

“你是谁？”

听到这里，赵毅多少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说话的口气也陡然变得冰冷起来。

“我是谁你他妈管得着吗？”

艾布纳二话不说，便伸出双手蛮横地拨弄着几个孩子的脑袋，从中寻找着自己的目标。嘴里还不忘连声恶语连连。

他只是一个人口贩子。除了钱，谁的帐也不买。当然，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自己惹不起的。可是有了先入为主的概念，他已经把赵毅当成是和自己一流的骗子之列。

把所有福利院的孩子全部弄到宇宙港，这大概也是猥琐老包最新的骗术吧……

“给我滚开——”

见状，几名荷枪实弹的铁卫军冲了上来，把艾布纳高高架起，从队伍里一把拖开。

当冰冷枪管与脑门接触的一刹那，艾布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惊恐地发现，那些看上去本该是道具的枪械根本就是真家伙。那些面无表情的军人也不像以往见惯的警察和士兵。毫无疑问，只要那个肩膀上佩着准将军衔的年轻人下令，他们肯定会用子弹当场打爆自己的脑袋。

他们……似乎是真的军人。

老包这次好像也没有撒谎。

想到这里，艾布纳干瘦的身体也下意识地颤抖起来。两条干瘦的腿也在不停地打战。

赵毅冷冷地注视他一会儿，这才转身踏上舷梯，慢慢走进了旗舰的中央控制室。

他对艾布纳根本不屑一顾。这种人没有资格，也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对手。

这就好像一只苍蝇围着你“嗡嗡”乱飞，对于这种骚扰，直接撵走就是。如果对于这种纠缠行为实在感到烦躁，那么应对的方法也很简单——直接一巴掌按死。

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滋味儿并不好受。随时提心吊胆防备着对方按在扳机上的手指，即便就是在这种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艾布纳也没有忘记睁大眼睛，从登上战舰的所有人当中，拼命寻找着自己看中的目标。

一个多小时后，当五个长有栗色头发，相互牵着手，相貌惊人相似的女孩从面前列队走过的时候，艾布纳只觉得舌头一阵发干，仿佛有把巨大的重捶，把他的心脏狠狠砸碎。

这就是自己正在寻找的目标。一个女孩四万联邦标准货币，五个就是二十万……眼睁睁地望着这些移动的钞票走上运输舰的客舱，艾布纳只觉得心里在滴血。

那都是我的钱，我的钱啊——

尽管现在的他连生命安全都无法保证。可是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奇怪。艾布纳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拼命睁大眼睛，死死地注视着五名女孩在舰内慢慢消失的身影。

当最后一个孩子走进船舱，厚重的钛钢舱门在能量的牵引下，从地面缓缓升起，把整个船体彻底封闭的时候，重新获得自由的艾布纳，也硠跄着脚步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发射区外，用充满仇恨与肉疼的目光，久久地盯视着正在喷射着火焰，即将离开地面的庞大舰队。

“你给老子等着，连我的钱都敢抢，老子一定要让你连本带利全部给我吐出来——”

巨大的引擎轰鸣彻底盖过了愤怒的嘶吼，尽管艾布纳拼命挥舞着拳头，朝着舰队中央的“同花顺I号”不断比竖着中指，可是他自己也很清楚，这样的举动根本不会带来任何实际性的效果。说句不好听的，对方甚至连看都看不到。但是不管怎么样，艾布纳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发泄出内心深处的所有狂愤。

“你一定会后悔的——”

……

对于艾布纳，赵毅根本没有任何兴趣。事实上，现在的他对这个人几乎也没有什么印象。和诸多需要他来决定的繁杂事务相比，这个突然之间冒出来的人口贩子，就好像一只惹人讨厌的苍蝇，轰走之后，也就不会留下什么记忆。

“希望之光”不比AG64。这里是法制健全的行政星球。尽管人口贩子这种行当极其令人讨厌，赵毅也没有权力将之当场击毙。与其主动杀人，被无数的记者当作典型大肆抨击，还不如把对方放了更加划算。要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可不是普通的联合军官，而是掌控一方的将军。稍微出点事端，立刻就会有无数的新闻媒体乱拥而上。那些家伙根本不管你是不是占理，他们只关心所谓的“新闻收视率”。落井下石把人在困境里活活逼死，是他们最喜欢做的事。

……

数十万儿童的到来。对于AG64来说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当巨大的重型运输舰喷吐着逐渐缩减的火焰，在港口平整的警戒区域慢慢降落，并且在气压阀的转动下缓缓开启舱门的时候，无论赵毅还是随船抵达的孩子们，都觉得一直悬挂在心头的那块大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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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三节暗幕

“来吧！这就是你们的新家——”

为了迎接这些新来的加入者，殖民基地早已预留出三百万人的生活空间。由于使用对象均为儿童，这些地下隔舱的制造成本也比普通的空间更加昂贵一些。而且，其中还添加了许多专门购买的玩具和书籍。

对此，张小娴和冯谈谈两人也说法不一。

“这里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儿童游乐场。”

“天啊！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填充儿童的超级罐头。不过，弄了这么多娃娃进来，你是不是应该再加上几个漂亮的女佣和眯眯硕大无比的奶妈呢？”

用牛肉熬煮的浓浓肉汤，纯小麦制成的面包，加上新鲜的蔬菜和滋味儿香美的腊肠。来到乾星的第一顿饭，让孩子们这处陌生之地，终于有了潜意识里的认同感。

赵毅所承诺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少——丰盛的食物、干净卫生的床铺、还有充满绝对诱惑力的玩具和糖果……这一天，所有的孩子简直乐疯了。他们甚至觉得，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天堂。

当然，在享受这一切的同时，他们也牢牢地记住了一件事——AG64号星球的主人是赵毅。他不仅是这颗星球的实际掌控者，也是自己必须以永远的生命为之回报的恩主。

……

由军部下发的平民调拨单，已经送到了人口普查总署。面对来自军队的命令，普查署的官僚们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动力和热情。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大量平民信息完成录入。又调集了数量庞大的船队，把规定数量的人员全部押运上舰，在规定时间投放到指定区域。在这种来自上位者最直接的压力影响下，平日里懒洋洋的人口普查总署，也仿佛倍受春天刺激的老树般，拼命散发出旺盛的生命力。

一周后，三千万工业平民已经全部投放完毕。他们将代替那些已经成为新明斯克市居民的前任，成为这颗布满黄沙星球上新的资源采集者。

“对于这些平民的招募，必须先放慢一些。六个月后，从他们当中进行有取向性挑选——”

赵毅这番话的意思很明显——虽然都是平民，可是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分。

这些刚刚从人口普查总署投放出的平民，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仍然没有脱离公民的范畴。他们是一群破产者和失业者。虽然身份已经完成了转换，但是他们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简单来说，他们还没有适应目前的环境。多少还抱着内心深处的一点点侥幸，认为联邦政府还会继续供养自己。毕竟，这是一个和谐的社会，是一个法制健全的社会，只要活着，政府就会给自己一口饭吃。

这样的人，与赵毅所需要的平民丝毫没有相同点。他们的内心还没有丧失希望，他们仍然是一群有着属于自己独立思维的人。洗脑和精神控制对他们的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必须把他们撵到旷野和沙漠中的一个个基地里去，让他们为了食物和水而挣扎。只有徘徊在生死边缘并且为了一口面包而殊死争斗，他们才会彻底忘记曾经身为公民时拥有的一切。他们会变得更加现实，会永远忘记不切实际的幻想，会真正把自己当作一头为了生存而生存的野兽，在漫天的黄沙灼人的炙热中，成为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这才是赵毅所需要的“平民”。

一头饥饿的狼，远比一只生活富足的巨象更具攻击性。尤其当你扔出一块骨头，把濒临死亡的他再次拉回现实的时候。他都会对你产生任何说教都无法替代的认同感。由于饥饿的效果，他们的精神状态会变的非常单一。洗脑的效果也会成倍增长。这样的平民，才能成为AG64号星球未来的主人，也是赵毅最忠心的拥护者。

在正常情况下，最初投放的平民会由于环境不适和饥饿造成大量死亡。按照人口普查总署的说法，这属于“可接受范围内的损耗”。只有那些存活下来的平民，才能源源不断为联邦提供廉价的资源。以正常的比例计算，半年后，三千万平民当中的健在者，大约只有两千万左右。而这些剩下来的人，都将被赵毅全部接纳。

AG64号星球，非常大。

控制整个星球，需要大量的人口。

赵毅有耐心，也有信心。

……

第六舰队的驻地，位于地球联邦要塞星“苍天之怒”北面，一颗编号为“HG41”的星球。

这是一颗正值初龄的小行星。与那些在宇宙中存在时间长达亿万年的星球相比，刚刚进入稳定期的它，显得一片荒芜。地壳运动挤压而成的山脉，地表凹处累积而成的海洋，构成星球表面相互依存的两大环境。由于星体不大，包裹在外层空间的大气层也很是稀薄。星球表面已经繁衍出植物，动物却只有颇为低等的爬虫形态。生命与智慧的演化过程在宇宙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唯一恒定不变的，只有时间。

舰队指挥中心，情报主官办公室。

托马斯。斯科瑞尔是第六舰队的情报中心主任。军人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表明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了六十四个年头。以人类目前的平均生理年限，他现在正值壮年。虽然很多人通常会把“情报”这两个字，与隐秘、冷漠、刻板之类的词语联系起来，但斯科瑞尔似乎是个例外——他脸上随时洋溢着善意，似乎年轻衣袋的亲切朴实一直延续至今，甚至经过岁月的淬炼，已经成为凝固在面部，永远无法抹去的最醒目特征。

主任办公室的装修并不奢华，面积却很宽敞。如果一定要从这个房间里找出过于浪费的修造物，那大概就是填充在墙壁夹层，价值不菲的高精细类泡沫物质。由于技术和原料限制，这种东西的产量一直很低。但谁也无法否认，它的确是人类世界目前已知最好的隔音材料。

柔和的阳光百叶窗缝隙中透射下来，照在斯科瑞尔带有少许皱纹的脸上，也在佩有准将徽章的肩膀表面，映出一片淡淡的金色。

摆在办公桌上的东西不多——一叠信笺，一支钢笔，还有一只标准规格，已经被拆开的牛皮纸档案袋。从袋口边缘被一分为二，带有情报中心核查处特有的红色印鉴来看，其中存放的文件已经通过审验。

“确认：AG64号行星矿脉已经基本枯竭。星球表面和深度采集样本显示，金属与矿物元素含量平均值为百分之一点六三，取样最高含量不超过百分之五。该数值与历次勘探报告相符，无误。”

“确认：AG64号行星没有大规模公民移居情况。新明斯克市由‘火炬’矿业公司全面接管，最新开发项目为沙漠形式的旅游观光区。已经建立定期往返‘希望之光’、‘地球’、‘新海王’、‘冥王’等多颗移民星球的固定航班，总计商业航线十七条。据悉，该公司准备对AG64进行总额高达五千亿联邦标准货币的二期投资。预计收益率将达到百分之十一点六四。”

“确认：AG64号行星没有发现泛联合武装部队存在迹象。由于增加了区域巡逻舰队，肆虐于周边航道的海盗流窜情况大为好转。从上个月开始，已经由六百一十四艘商船改变路线，改签AG64东面航道。目前，商船由此方向改线情况日趋增加，商税也由该星球守备区控制……”

斯科瑞尔默默审视着文件上的每一个字，目光锐利。

他足足看了近一个钟头，才将手里这两页文字不多的纸张放下，拿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慢慢转开笔套，在页面右下角的空白部位，认真签上自己的姓名。

他一直不太明白——舰队司令部为什么会对AG64号星球突然产生了兴趣？要知道，那只是一颗没有任何开发价值的星球。这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联邦勘探人员在过去数百年间提交的多分报告，早已让那颗星球的各项数据详细无比。可事情就是这么古怪……不仅是第六舰队在做这件事，就连委派到新明斯克进行任务的特工，居然也在那里遇到了第四舰队的同行。

联邦的资源的确太多了，就为了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情，居然要动用最隐秘，能力最强的“A”级特工。

想到这里，斯科瑞尔顺手松了松手腕上的表链，紧闭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苦笑。

“说吧！你在新明斯克都看到了什么？有没有值得注意的惊喜？”

这句话，是对坐在办公桌前的杰若夫所说。从斯科瑞尔开始看文件的时候，他就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出声，保持着昂首挺胸的标准军人坐姿。

上校说话的声音非常沉稳，偶尔夹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对新明斯克的描述非常清楚，没有掺杂丝毫个人感情因素，内容也与斯科瑞尔刚刚看过的报告基本相符。虽然，那是由另外一个部分提交，杰若夫本人对此也一无所知。

这样的对话沉闷无比，房间里的气氛也很压抑。不过，斯科瑞尔准将却很喜欢采用这种与下属交流思想的方式。他固执的认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敏锐把握对方语言和思维上的变化，真正做到测谎，以及对事实的验证。

悬挂在墙壁上的石英钟缓缓移动指针，枯燥无聊的数据成为打发时间的唯一东西。大约半小时后，杰若夫上校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准将也在评判表格末尾打上令他满意的红勾。

斯科瑞尔揉了揉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疲惫的眼睛，将摆在面前的文件夹合拢。他轻轻舒了口气，双手十指交叉，注视着对面的杰若夫。

“那么，你没有在新明斯克发现那个叫做张小娴的女孩？”

上校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那里实在太大，我并不认为，能够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从数十万人当中找到目标。何况……”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斯科瑞尔继续追问：“何况什么？说下去。”

“按照任务描述，目标是一个女孩。可是，那座城市里的居民，绝大多数都是女性。那里给我的感觉，很像旧时代书籍里描述的拉斯维加斯，甚至是充满阳光的夏威夷海滩……恕我直言，如果真要继续这个任务，人手至少要增加到五百以上。或者，直接交给联邦人口普查总署，由他们全权负责更好。”

斯科瑞尔淡淡地笑了：“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做，还不如让AG64号星球守备区展开全面搜捕。那样更简单。”

这明显是句玩笑话，杰若夫却没有听出其中隐藏的无奈成份。他坐直身子，认真地说：“的确应该这样。守备区完全可以控制那座城市，全军事封锁状态下，找到一个身份面貌被锁定的女孩，并不困难。”

斯科瑞尔的中指轻点着已经装进袋子的文件，沉默了一段时间，准将沉沉地呼了口气：“你这次任务完成的不错。虽然没有找到目标，却也带回不少有用的信息。离开办公室后，继续你被中断的休假吧！”

上校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房间。

洗脑者从外面上无法被看穿，斯科瑞尔自然也不知道，杰若夫现在的效忠对象已经不再是联邦政府，而是盘踞在AG64号星球上的赵毅。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准将却觉得思绪有些混乱，无法宁定下来。

他很清楚，这次任务根本不是来自于舰队司令叶翰本人，而是叶涛以舰队司令部的名义下发。至于其中用意……据自己掌握的消息，那个年轻英俊的司令公子，似乎是看上了某个富商的女儿，对方却对他没有任何兴趣。故事发展到最后，叫做张小娴的女孩离家出走，有人看见她偷偷溜进了前往AG64号星球的运输船。然后，这才有了委派杰若夫任务的后续。

“我操你妈个烂逼！一个连前线都没有上过的小子，居然敢肆意指派特工人员去做这样的事情……联邦情报机构不是叶家的私产，老子也不是卖身给你的奴隶——”

尽管斯科瑞尔准将的涵养很好，也忍不住在没有人的情况下骂了粗口。

可他无法改变现状，丝毫不能。

……

张奎山的豪宅，到处都洋溢着令人觉得安全的坚实感。所有建筑都采用原石作为材料，线条简单明朗，没有任何浮夸或者带有现代夸张表现的气息。围绕在房屋附近的草地整齐平坦，过道两边林立的黄杨木修剪得干净利落，仿佛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直线。

全手工磨制的铁艺钢门已经敞开，数十名身穿黑色西服，身材魁梧的保镖分列在大门两边，形成充满震慑力的狭长甬道。远处，与私人通道连接的公路尽头，渐渐驶来三辆豪华的黑色轿车。它们在豪宅门前停下，又被殷勤的管家指引着开进院子，朝缓坡顶部最高大的主屋驶去。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儿！太沉闷，太过于厚重。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家弄成古代城堡？而不是轻松明快的阳光型建筑？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屋子的确和你的性格很配。残忍、冷漠、贪婪……也许你就喜欢这样，喜欢在阴暗无人的角落里虐杀弱小。哦！如果时光能够倒退回几千年前，我敢打赌——你肯定是个残忍凶虐，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暴君。”

从中间一辆豪车里走下的安东尼奥，身穿一套做工考究的青灰色毛料西装。这多少掩饰了他的部分年龄，使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更加年轻。不过，腆凸的肚皮却出卖了他过于肥胖的体重，光秃的头顶也暴露了更多新陈代谢老化的迹象。尽管形象设计师建议他最好在公开场合佩戴假发，安东尼奥却根本没有接受——他觉得那样做很不舒服，活像是供人取笑的猴子。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很怀疑，——制作假发的材料，究竟是不是纯天然材料？

即便是，它们又来自人类出卖者身体的哪一个部位？

头顶？

或者阴部？

老犹太人很喜欢和人开玩笑，尤其是张奎山。当然，这种所谓的语言游戏当中，很多带有蔑视成份。毕竟，安东尼奥从未把张奎山看做是真正的商人，而是一个靠着出卖妻儿换取钱财的疯子。

之所以今天来到张宅，是因为两个钟头以前，安东尼奥接到张奎山的紧急通讯。内容很简短，只有几个字。

“我女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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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四节猖狂

安东尼奥从不相信爱情。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男人诱骗女人，将她们合法弄上床，或者女人勾引男人，让他们满足自己强烈欲望的口舌托辞。很假，很空，很肮脏，纯粹只是肉体交流大餐之前的开胃甜点。根本就不需要，却偏偏有很多人宁愿相信，也愿意选择。

然而事情就是如此古怪——在张小娴离家出走之后，安东尼奥忽然发现，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竟然在自己心里牢牢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

那种感觉非常特别，很甜蜜，也很苦涩。

安东尼奥经常会想起自己与张小娴共进晚餐的美妙时光。那个时候，他曾经触摸过那双柔软光滑的手，抚摸过圆润柔腻的肩膀，甚至轻轻搂抱过纤细可握的腰身……当然，这一切都在“贵族礼仪”的名义下进行，老犹太人可以感觉到张小娴当时的僵硬和冷漠，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女孩的垂涎，乃至于半公开形式语言或者身体表面的侵犯。尽管这一切都在对方极其抗拒的情况下进行，安东尼奥仍然觉得甜蜜，回味悠长。

至于苦涩……他还是头一次被女人如此生硬的拒绝。张小娴根本就不喜欢自己，也不被自己拥有的财富和钞票所吸引。她跑了……像言情小说和该死电视剧里追求自由的女主角一样跑了。安东尼奥觉得自己就像故事里强奸未遂的恶霸，总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恼怒。可他没有任何办法——找不到人，即便把天喊破也没用。

很幸运，他从张奎山那里弄到几根张小娴的头发，用重金砸出几个与心目中女神完全相同的复制人。然而，这种人形玩具终究无法替代真正的原主。她们在床上的表现就像木头，平日里也痴呆木楞不会说话。这让安东尼奥感觉很糟糕，也不断砸出更多的钱，疯狂搜寻关于张小娴的一切消息。

火热的欲望，加上恼羞成怒的愤恨……或许，这就是他妈的爱情。

“我在一颗遥远的星球上把她找了回来。为此，我花了整整六百多万。嗯！准确的数字，应该是六百九十七万三千三百联邦标准货币。”

张奎山说话的声音，带有令人很不舒服的刻板。尤其是对于数字的着重提醒，把安东尼奥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豪宅客厅里空荡荡的，除了他和张奎山，侍候在旁边的，只有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管家，还有一个尾随犹太人而来的贴身保镖。

“她在哪儿？让我见见她——”

安东尼奥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以强出平时数倍的音量叫喊着：“我要见她！我必须见她！现在！立刻！马上——”

“你会见到她的。”

张奎山微笑着，丝毫没有想要唤出自己女儿的意思。他的眼神就和厚实在砖墙一样无法看透：“在此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谈点别的？比如……关于财产过继的相关事宜。”

“呵呵！你难道不觉得，现在谈论这个为时尚早吗？”

安东尼奥靠在沙发上，轻轻抚弄着左手硕大的蓝宝石戒指，脸上肥肉挤压着明显带有冰冷意味的笑容：“我不喜欢在无聊问题上继续废话——我要见她，然后带走，今天就举行婚礼。然后……你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也许是想要加重自己说话的分量，安东尼奥捏了个响指，旁边的保镖立刻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份财产转让证明书，郑重的摆放在张奎山面前。

“我的全部财产都将由妻子继承。这份文件已经在联邦最高律师事务所进行过公证，只要我签字认可，立刻就能生效。”

安东尼奥拈起文件纸页，在指尖飞快翻弄着：“你可以得到一切，所有的。”

张奎山眼睛里晃动着对金钱赤裸裸的渴求。他仔细翻看完文件，目光随即转移到老犹太人身上，面部表情再次变得笑容可掬：“走吧！去看看我的女儿，你未来的妻子。”

……

在安东尼奥的记忆里，张小娴的卧室位于豪宅三楼，南向的一间屋子。

现在，张奎山却带着他站在主屋西面，通往地下室的斜向走廊前。

“你要带我哪儿？”

走廊两边装饰着漂亮的石质浮雕，镶嵌在顶壁的吊灯，也释放出足够明亮的光线。可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幽深狭窄的通道，安东尼奥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里……似乎很危险。

“当然是去见我的女儿。”

张奎山仍在微笑，但眼眸深处似乎还隐藏着某种特殊的意味。

“她……为什么不在楼上？”

安东尼奥在略带湿滑的台阶上站住，盯着这个男人看了几秒钟，问。

“她不愿意回来，也不想和你结婚——”

张奎山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劝说，他的言辞变得激烈而阴冷：“我花了很大力气，死了六名手下，才把她从那颗该死的星球上弄回来。怎么说呢……她喜欢上一个军官，两个人算是私奔。那小子叫嚣着要去联邦法院告发我，还说要用刀子割下你的生殖器……这些话可不是我凭空编造，你可以去亲自问问他。”

“哦！这么说，他们都在下面？”

听到这里，老犹太人似乎产生了兴趣，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显露出愤怒与亢奋夹杂的不正常潮红。

“他们现在都被控制住。我之所以让那名军官一直活到现在，就是想让你看看他，也能够明白，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欺骗你。”

“很好！我开始相信你说的那些话了——”

安东尼奥用力咬着牙，肥胖的脸面被挤压出滑稽可笑的狰狞。他用力拍了拍张奎山的肩膀，很是兴奋地狞笑：“不过，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请说。”

张奎山看上去很满意，神情宁定。

“把那个家伙交给我，我要在他的面前举行一次婚礼。我要好好看看，当他心爱的女人成为我妻子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安东尼奥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些字句。

“他会让你满意的，我保证。”

张奎山舔着嘴唇，活像是刚刚品尝过人血的吸血鬼。

……

地下室没有安东尼奥想象中那么阴森恐怖。恰恰相反，这里的墙壁和屋顶都装设了足够多的射灯，炽白色的光线将所有黑暗从整个空间里彻底驱除。地面铺着光滑的水磨石砖块，全岩石结构的墙壁看上去也颇为厚重。如果一定要找出某种令人感到畏惧的存在，大概就是从屋顶上方垂悬下来，那几条黑色，冰冷，胳膊般粗细的铁链。

安东尼奥杵着手杖，站在屋子中央。他颇为恼怒地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拘禁着犯人的痕迹。很自然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张小娴靓丽高挑的身影。渴求，加上长时间对喜爱对象的思念，彻底耗尽了他脑子里残存的耐心。

老犹太人在地面上重重顿着包有黄铜的杵杖，吼叫的声音如同被撕裂的破布：“那家伙在哪儿？把他带出来。我要让他知道，诱拐我心爱的女人，会遭到什么样的下场——”

张奎山没有回答，他脸上一直带着令人猜不透本来意义的微笑，从安东尼奥身后走上前来。他慢慢踱着步，似乎是在房间里寻找某种东西。大约四十秒钟后，他走到西面的石墙前，摘下一把悬挂在金属横架上的钢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属于屋内装饰的一部分。除了短柄战斧，墙壁上还悬挂着诸如火绳枪、长矛、刺剑之类的古代武器。它们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散发出沉重无比的特殊金属质感。

他倒提着战斧，慢慢走到安东尼奥侧面，仿佛是为了显摆技巧，抓住斧柄挽了个漂亮的转花。未等安东尼奥从肥厚的嘴唇里习惯性喷出讥讽的字句，张奎山已经重新握紧斧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锋利的斧刃狠狠劈下。

清脆的骨头裂音，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像魔鬼一样钻进安东尼奥的耳朵。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所有汗毛瞬间竖直，包括神经末梢在内的所有感知器官，灵敏度被调节至前所未有的强度。距离实在太近了，他已经明显能够感觉到鲜血溅在面部和后颈上，从自己皮肤表面迅速传至大脑的温热，潮湿。也只是现在，几秒钟前还充斥于他整个思维空间的愤怒，还有强烈无比的报复心态，完全被难以言语的恐惧取代。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正好看见张奎山再次高高抡起钢斧，带着残忍凶暴的亢奋，第二次从高空劈下。

“扑——”

斧刃准确地命中了第一次劈砍造成的深痕，那正好位于肩膀与脖颈的左侧连接部位。受害者已经连惨叫都无法发出，只能瞪大双眼，拼尽最后的力气，从大张的口中喷出一团团夹杂有内脏碎末的浓血。

那是守候在安东尼奥身边的跟班，也是随同他进入地下室的唯一一名贴身保镖。

他是一名三阶异能者，格斗和反应能力超出普通人数倍。然而，张奎山显然早有预谋——挥动钢斧的同时，另外两名听命于他的家仆，也用力扭住保镖的胳膊。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背对他们的安东尼奥没能看到这一幕。甚至就连保镖自己，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哐啷——”

张奎山用力扔掉手中带血的斧头，走到最近的椅子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偏着头，用戏谑和嘲笑的目光，望着呆若木鸡，浑身都在不停颤抖的安东尼奥。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老犹太人死死攥紧手杖，这已经成为他此刻唯一的寄托。

“我想干什么？你应该看得出来。”

张奎山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同时摸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擦抹着溅在脸上和身上的血。

“你想杀了我？”

安东尼奥眼角一阵抽搐，他的眼眸四周开始出现血丝，以可辨速度朝中央密集。也许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多余，他又继续说：“你女儿呢？她在哪儿？”

“我也很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张奎山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不过，现在她回不回来已经无关紧要。我一样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

“你在做梦——”

老犹太人又惊又怒：“没有我签署许可的文件，你什么也得不到。根本就不可能。”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其实完全有可能发生。”

张奎山吸烟的速度很快，他从椅子上站起，狠狠吸了一大口，居高临下对着安东尼奥喷出憋在肺部的所有浓烟，松开手指，任由烟头掉在脚下，又重新拎起扔在地上的斧头，凑近老犹太人的前额，阴森地笑道：“我已经忍了你很久。如果不是因为你手里还有那笔值得我花费力气的财产，你早就已经被我切成碎块扔进地窖去喂狗。哈哈哈哈……现在，老子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不——”

安东尼奥感觉呼吸已经变得有些困难，他脸色煞白，心跳几乎不受控制般拼命加速：“你不能这样做。杀了我，你什么也拿不到——”

张奎山逼视着眼前这张肥厚的胖脸，阴测测地说：“你或许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种合成生命体的名字，叫做复制人。”

“再多，再多的复制人也没有用。”

老犹太人的恐惧几乎驱散了最后一丝理智，他战战兢兢地说：“我的财产证明文件必须由人口普查总署认可才能发挥效果。他们可以检测出复制人与真正对象之间的区别。这办法没用，只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你……你最好现在就放了我。很多事情，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你妈个逼——”

张奎山忽然很没风度地骂了起来：“老子已经陪你玩了太久，我没兴趣继续被你鄙视，被你当做傻瓜一样呼来叱去。总而言之，你永远不可能离开，世界上也只会出现另外一个安东尼奥。至于你刚才说到的人口普查总署……嘿嘿嘿嘿！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权力，是比金钱更加强大的存在。只要有人出面管住人口普查总署的那些调查员，检测报告自然会注明那就是财产拥有者本人。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困难，只要出面说话的那个人，比普查总署的官员们职权更大，位置更高，这就行了。”

“你……你居然……”

安东尼奥张口结舌无法再发出任何音节。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确疏忽了很多东西——这本来就是一个钱权交易的时代，两者之间很容易就能互补。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体实在老迈衰弱，恐怕所作所为也会和张奎山差不多。

“你……不要杀我。和那些官员合作，你最多只能得到一半，甚至更少。我……我愿意把所有财产都交给你。”

这话明显是在乞求，但实际效果连安东尼奥自己也不相信。只要不是傻瓜，任何人都不可能让自己离开。那意味着报复，还有死亡。

“你真以为我是智商只有二十的白痴吗？”

张奎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狞笑着将斧子高高轮过头顶，对准满面惊恐的安东尼奥，狠狠劈下。

……

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特定轨迹。这些肉眼看不见的线，有很多永远不会发生交际。就如同现在，远在AG64号星球上的张小娴，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厌恶的安东尼奥已经死亡，而父亲张奎山，正是活活砍掉老犹太人脑袋的凶手。

帝福尼等人率领的武装部队，已经对AG64号星球展开全面进攻。战争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在武装到牙齿的守备队面前，只有少量单兵武器的黑帮根本不是对手。莫尔尼卡、魏森、新天津、格奥尔格……随着地图上一个个城市据点被拔除，原本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也逐渐纳入赵毅的控制。作为必不可少，也是最为重要的战利品，数以百万的战俘从四面八方进入预设的集中营。他们将在那里接受卫生检疫、身份核查，以及个人血样抽取等一系列步骤。最后，再转入铁卫军设置的核心控制区，集体洗脑之后，才能成为被守备区认可的真正成员。

整个星球都在战乱与发展之间交替，这种混乱不会持续太久，随着旧有秩序被打破，新的未来也会慢慢降临。在那之后，繁荣将成为永远恒定的话题，也不可避免将招致更多的嫉妒、贪婪，甚至是赤裸裸的抢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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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五节尾随

（十八大结束了……愿我们的祖国越来越繁荣，越来越强大；愿反腐倡廉真正能够落到实处；愿民和官之间不再是敌人。）

连赵毅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第几次来到昆泰沙星球？

作为AG64与外界，或者应该说是与海盗集团产生利益交集的场所，昆泰沙的确发挥着其它移民星球不可替代的作用。

守备区的人口剧增，需要数量庞大的食品和生活设备。这些东西固然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从移民星球购买。可那样做无疑加大了AG64在文明世界暴露的风险。毕竟，在官方媒体报道中，现在的AG64仍然还是荒凉死寂的代名词。新明斯克的急速发展，不可能代替整个星球。如果缺少了“火炬”矿业公司这层遮掩……赵毅相信，那些贪婪的联邦官员又会再次蜂拥而至，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吞得连渣都不剩。

从昆泰沙购入各种必需物资，已经达到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由于这颗星球没有纳入联邦或者泛联合官方控制，自然也不会出现记录着赵毅历次购买金额的具体账本。但就暗地里总的交易数字来看，足以让移民星球任何正规企业为之疯狂。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海盗喜欢在昆泰沙销赃。刘枫名下的“胖子商行”，清货速度超过昆泰沙任何一家贸易机构——只需要在宇宙港卸下抢劫来的物资，“胖子商行”的人清点无误后，立刻就能交给你一箱整齐码好的钞票。

诸如此类的交易，海盗们从不收取储备磁卡之类的东西。他们很清楚——没有决定洗手不干之前，自己永远不会走进联邦或者泛联合任何一家银行的大门。与其带着几张无法兑现的磁卡，不如真正可以数清数目的钞票更加现实。

棉织品、食物、油料、机械设备……“胖子商行”从不挑三拣四，他们真正做到对所有客户一视同仁。即便是在抢劫过程中造成的轻微损伤，比如集装箱被大口径激光打穿，使某些货物洞穿，或者食品即将超过有效时限之类的问题，商行方面也从不以此压价，仍然按照谈定的价钱全部收购。

它们都是AG64需要的物资。工业平民对于穿着与食物的要求吗，远远不如公民那般挑剔。只要卫生、健康，足够了。

在昆泰沙设置商行的最后因素，当然还是价格——海盗出售的物资往往非常廉价。为了急于脱手，他们往往会低与正常市场价五成，甚至更多的价位出售。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吨提纯过的胶质原块，在移民星球至少可以卖到五千联邦标准货币。可是在昆泰沙，只需要四百，甚至三百，这块乳白色的“伊波拉”植株分泌物，就能名正言顺的属于你。

占领昆泰沙星球，最多可以收获两、三百万人口，还有一块没有多少采掘价值的陆地。

放弃，可以得到一条稳定的廉价供货渠道，以及变相来自于整个海盗集团的供给。

……

和上一次坐在“席尔维斯特”拍卖行贵宾席上的时候不同，奴隶贩子桑贝没有作陪，包间里很宽敞，赵毅和张小娴有着足够的空间。

之所以再次来到这种地方，当然不是钱多的没地方花，而是必须从地下拍卖行买回急需的物资。

AG64缺乏矿石，可是赵毅无法通过正规渠道大批量购入。那会引起太多的关注，即便是以金字塔工业联盟的名义进行交易，也难保不准出现泄密的时候。

“先生们，女士们，下一件拍卖品，是从诺伍德矿场里刚刚发掘出来的一颗蓝色天然钻石。重量为十四克拉。起拍价：一万联邦标准货币，或者等值帝国元。”

电子拍卖单上的显示，这块蓝色晶石的序列为四号。也就是说，它是整个会场中的第四件拍卖品。

按照惯例，排名靠前的拍卖品，往往价值不大。充其量，不过是重头戏前的噱头，用来挑起场内购买者的兴趣和整体气氛而已。

在人类历史上，钻石曾经是价值最为昂贵的天然晶体。随着宇宙全面开发和大移民时代的到来，越来越多的钻石充斥了市场。数量的剧增，导致价格也随之暴跌。虽然这种坚硬的晶体仍然是女人和首饰商的最爱，可是它的身价也仅比黄金略高一些罢了。

尽管尚未确定这块蓝晶是否自己需要的东西，赵毅仍然决定举起手中的号牌。对他来说，一万联邦标准货币的确算不了什么。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对于钻石之类奢侈品的购买，的确可以起到掩饰身份的作用。

一个阔佬，远比一个有野心的军阀更容易淡出视线。

赵毅是觉得有些疑惑——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对于这块指头大小的钻石而言，一万元的起拍价，实在太过低廉。要知道，在移民星球，同等体积的蓝钻，至少可以卖到这个数字六倍以上。

当然，这里指的是未经打磨的原石。

果然，就在他正准备有所动作的时候，只听见拍卖师继续用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不过，按照拍卖人的委托，这块蓝钻属于捆绑品。任何想要购买这件货品的顾客，都必须同时支付十万星际通用货币，买下二十万吨矿石。”

此言一出，所有在场者的脸上，都显露出了然和轻蔑的笑意。

所谓捆绑拍卖，是一种变相的销售方式。货主往往会抛出某种为众人关注的物品作为重点，同时附加上一批大众货品作为捆绑，强行要求买方二者同购。

这就好比你看中一只宠物猫，卖猫人却偏偏拿出猫食、猫窝、除虱剂等一系列相关产品，要求你全部打包购买一样。如果拒绝，那么你也别想带走那只可爱的猫。

以行政星球上的市场价格计算，十万元购买二十万吨矿石，这个价钱的确非常低廉。然而，昆泰沙是一颗海盗交易星球，矿石在这里毫无市场。不要说是十万，就算是五万、四万，乃至更低的价钱，恐怕也很难有人会对此有兴趣。

难怪货主会想到捆绑拍卖这种办法。估计他也是急于套现，才不得不采用这种无奈的手段。

而且，区区一块十四克拉的天然钻石，除了某些对首饰有着疯狂收藏嗜好的女人外，根本没人会对这种东西多加注意。

“一万联邦标准货币有人要吗？一万，仅仅只是一万——”

拍卖师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场内的人们却丝毫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喊过两次以后，坐在角落里的赵毅，这才懒洋洋地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需要的物件已经到手，他却没有急于离开。一方面是为了掩人耳目。另一方面，则是抱着好奇的心理，想看看后面的拍卖品当中，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三百箱五年份的葡萄酒。

两百门车载型贫铀加农炮。

二十船杂货。其中包括食盐、棉花、毛纺织品等等……

所有的一切，都是海盗从星际航路中劫掠到的货物。虽说以这样的方式出售，必须交给拍卖行一定比例的酬金，至少也要比东西烂在自己手上要好得多。

很快，一个穿着暴露的少女，带着甜腻的微笑，手持托盘，将拍下的蓝晶径直送到赵毅面前。支付了足够的货款后，他也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到刚刚买下的那块晶块上。

这是一块形状略呈椭圆的晶石。体积不过指甲盖大小，在炽光灯的照射下，纯净的结晶体表面，隐隐透出一股柔和的幽蓝。

把晶石握在手中，慢慢释放出一道意识能量将其包裹。很快，渗透其中的思维瞬间已被强化了数倍。从晶块中诱发而出的能量，与外放的意识彻底融为一体。

闭上双眼，赵毅把全部思维彻底放开，任由这股外来的能量牵引着，把意识的触角慢慢延伸朝向更远的边际。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好像你突然之间拥有了远超常人的视力。不仅仅能够看到百米开外的物体，而且还能在某种神秘物质的引导下，把视觉的极限拉得更长，更远……

没错！就是它。对意识能量拥有增幅作用的幽蓝晶体，精神控制者梦寐以求的宝贝。

赵毅取下胸前的挂坠，把手中的晶石慢慢与之靠近。然而，晶块之间的相互融合并没有出现。即便将它们完全合拢，也仍然还是独立的两块，根本没有想要结合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

颇感诧异的赵毅把晶石凑到眼前，惊奇地发现：它的边缘极不规则，有些地方甚至还能隐隐看到锯齿状的发散裂纹。可是，无论是哪一个角度的接口，都与挂坠无法吻合。

突然，一个大胆到连他自己也觉得可怕的念头，猛然出现在脑海中。

“难道，它们根本就是两块独立的晶体？”

想到这里，赵毅只觉得浑身一颤。

如果自己的假设成立，那就意味着……这种拥有强大精神增幅能力的蓝晶并非独一无二。既然有第二块出现，就可能还有第三块、第四块……

倘若这是真的，张小娴、冯谈谈、刘枫、帝福尼……让所有人都装备上这种东西，那将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那个委托拍卖晶石的货主呢？能见见他吗？”

经过赵毅一再要求，并且声称还想购买更多矿石的诱惑下，蓝晶原本的拥有者终于露了面。

这是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人。蓬乱开叉的头发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粗大肥厚的下巴和鼻翼上，也能清楚地看到醒目的黑色泥垢。身上破烂肮脏的宇航服，至少是十年前生产的旧货。尤其是脚上那双已经严重变形，表面满是各种莫名其妙脏物的靴子，也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恶心的臭气。

“我叫奈登。说吧！你想买多少矿石？”

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似乎非常疲惫。

“你有多少矿石出售？”

赵毅并非故意岔开话题。如果只是区区几十万吨的数量，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要知道，殖民基地每个月消耗的矿石总量，至少也在百万吨以上。

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却引得奈登一阵嗤笑。

“无论你想要多少矿石，我都可以供应。问题是，你有那么多的钱吗？”

赵毅略微皱了皱眉，随即与旁边的张小娴迅速交换着眼神。

“我现在就有两千万吨现货。怎么样，要吗？”

奈登轻蔑地瞟了他一眼。

“什么价？”

“我是个公道的生意人。每吨零点联邦标准货币，这价钱可比行政星球上的所有贸易行都便宜得多。”

也许是觉得遇到了大主顾，奈登的口气也变得有些谦和起来。

他说得没错。零点五元一吨的矿石，的确非常廉价。要知道，联邦政府从平民手中收购的矿价，也不过每顿一元钱左右。当然，这其中还得刨去平民们购买食物的对等消耗。如果是在政府开设的正规商行里进行贸易的话，这个价钱还得再翻一番。

不过，赵毅却不这么认为。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可能有免费的午餐。便宜的东西，肯定有其便宜的原因。

“你的矿石，包送货吗？”

思索片刻后，他道出了问题的关键。果然，奈登的脸上，也显出了几分不太自然。

“别开玩笑了。这么便宜的东西还要送货上门……光是能源和飞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船的损耗都不止这个价。”

“我可以在你的价格基础上再加一倍。条件是——必须送货。”

赵毅微笑着看了看对方，抱起双手仰面靠在了椅子上。

联系先前在拍卖会上的交易，他已经摸到了奈登的底牌。

显然，这家伙拥有一个产量很大的矿区。而且，手上也拥有大量挖掘出来的矿石现货。问题是，他没有能力把自己采掘出来的产品，运出边缘地带这个可怕的地方。更谈不上送到移民星球，以市场价格出售。

和其它商品不同，矿石运输需要占用非常庞大的空间。加上重量等因素，运输矿石的货船航速很慢，也不是海盗们的对手。

边缘地带，是海盗的天堂。对于不事生产的他们来说，矿石这类基本资源，根本毫无用处。自然也更谈不上花钱购买。于是，摆在奈登面前的问题就非常严峻——挖出来的矿石卖不掉，也运不出去。尽管数量非常庞大，却永远都是一堆既不能吃，也不能用的废物……

果然，话一出口，奈登那张满是皱纹和污垢的脸，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他慢慢地搓了搓手，犹豫道：“如果你觉得价格太高，我还可以再降低一些。至于送货……不瞒你说，我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

说到最后，奈登的口气已经完全变成了企求。

见状，赵毅轻点了点头。从衣袋里摸出那块刚刚买到手的蓝晶：“我很好奇，你是从哪儿弄到这东西的？”

“矿场里挖出来的。”

奈登显然不想得罪眼前的客户，爽快地答道：“它属于矿石的伴生品。我手里还有一些。如果你喜欢，完全可以免费附送。”

……

半小时后，奈登和赵毅等人已经走进了“同花顺II号”的客舱。

按照他的说法，诺伍德矿场，实际上是位于边缘地带深处的一颗小型星球。那里的矿产资源异常丰富。作为业主，奈登拥有这一矿区整整两百年的开采权。

“不是吹牛，我的矿石质地极好。可提炼率甚至达到百分之百。如果有足够的运输工具……我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超级富翁。”

面对诸如此类的赌咒发誓，赵毅只抱以一笑。

殖民基地的改造的建设，以及乾星的发展都需要大量矿石。如果事情真的如同奈登所说，那么这笔生意所带来的收益，绝对远远大于投入。

当然，任何事情都必须眼见为实。何况，他也很想看看，能够产出神秘蓝晶的矿场，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

巨大的圆形喷射口，释放出足以烧化一切的强大能量。在它们的带动下，庞大的舰体从地面缓缓升上了天空。很快，便消失在黑色的茫茫宇宙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战舰左侧的翼动甲板下面，一台小型跟踪器，正在悄悄释放出肉眼无法分辨的电波。它们顺着固定的轨道迅速传递着，在接收器的接引下，进入了停靠在昆泰沙星球西面宙域的一艘飞船里。变化成为图像，出现在全息屏幕的中央。

这是一艘体形狭长的C级旗舰“疾风之狼”。涂抹在舰首两侧的标志，仍然还是那个醒目可爱的“雪堡”图案。

“很好！终于抓住这条狡猾的鱼了。立刻计算他们的航行轨道，老子现在就要结果。快！都他妈给老子动作快点儿——”

满脸横肉的王二坐在指挥席上，一边大口吞嚼着厨师刚刚送来的烤猪，一边催促着手下按照命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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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六节捕俘

和几个月前相比，他变得更胖了。

仇恨，能够演化为食欲。暴食的结果，只能给身体增加更多的重量。按照这一公式直接换算，完全可以得出——仇恨，等于肥胖的结果。

王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一个人。

就因为攻打那个该死的殖民基地，老子的舰队没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没了，钱没了……甚至，差一点儿连命都没了。

“我一定要把那个小混蛋捏成肉渣，用他的血当佐料，拌着米饭吃——”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失败者的豪言壮语。王二也不例外。

恨归恨，他很清楚——以自己现有的实力，与赵天正面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自己没有机会。

正面攻击不起作用，那就等他一个人的时候再动手。

王二很有耐心。他在殖民基地外围和新明斯克市内悄悄布下了监视器。虽说不能完全掌握赵毅的行踪，却也能够多少了解那么一点点。

这就足够了。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对方没有带上庞大的舰队。只有一艘改装型的战列座舰。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尽管在先前的战斗中损失惨重。可王二毕竟是边缘地带排得上名的海盗。依靠各方面的关系，以及残存下来的战舰，还有藏在老巢里的最后资本。他还是拼凑出一支规模还算不错的舰队。

二十艘标准巡洋舰、一百艘驱逐舰、两百多架太空战斗机，还有一艘从旧货市场半价买来的“疾风之狼”。

“现在，狩猎活动正式开始。准备承受你家胖爷我的怒火吧——”

……

几分钟后，“同花顺II号”的远程监控屏幕上，出现了一串密集的红色光点。在信息模拟器对目标的外形捕捉下，一艘艘体形呈锐状三角的标准驱逐舰，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怎么又是他？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望着屏幕上敌舰两侧的“雪堡”图案，赵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在他的印象当中，王二根本就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苍蝇。虽然不能给自己带来实际上的伤害，可是成天围绕在身边“嗡嗡”乱飞，实在令人烦不胜烦。

就好像现在，排列在自己面前的四十余艘驱逐舰，虽然摆出了炮火全开的横阵。但是这种单薄的防线，根本无法阻挡重组后又经过全面改装的“同花顺II号”。对方的主炮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单单依靠那些小口径相位波动炮，根本无法打穿己方座舰的防护罩。

就在这时，监控器又发来新的数据。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袭来数十艘战舰和大量太空战斗机。它们和挡在面前的这支驱逐舰队一起，形成一张密实的巨网，把孤零零的“同花顺II号”，死死堵在其中。

“原来如此。他铁了心是要我留下……既然这样，那就最好满足这家伙的心愿吧！”

望着屏幕上逐渐聚拢过来的敌舰，赵毅脸上掠过一丝嘲弄的笑意，命令道：“全舰炮门开启，准备攻击。”

“别意气用事。对方可是拥有上百艘的战舰。我们势单力薄，与其硬拼，不如利用速度上的优势尽快撤离。”

张小娴颇为担忧地提醒着。

“如果是普通型号的战列舰，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不过，你似乎忘了，这可是重组后的重型战舰。况且，王二这家伙还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哦？是什么？”

张小娴有些不解。

“时间——”

赵毅在控制席上飞快地点开宙域平面图，指着三个方向袭来的舰队说道：“如果这他们同时发起攻击，那么我们根本无法承受所有炮火的能量。唯一的办法，只能像你所说的那样，利用速度优势迅速离开。但是现在情况却是这三个舰队各自为战，而且相互抵达的时间也有所差异。这就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打他们一个时间差？”张小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呵呵！非常正确。现在，所有炮门全开，集中火力，首先击溃眼前这支驱逐舰队——”

三十秒后，钝秃的战舰前端，已经张开了遮挡在表面的钛合金甲板。透过分裂为团状扇形的板块，可以清楚地看到粗大的圆形炮口。一团幽蓝色的球状能量体，正在无数炽白色的电流中迅速膨胀。几秒钟后，在炮管的增压下，巨大的光团顺着滑轨猛然射出，一头扎进横挡在前的驱逐舰群，将蕴积的死亡能量一丝不剩的全部爆发出来。

“轰——”

外放的能量在迅速扩充着笼罩的区域，位于中央的能量核心也在飞快进行着聚变。在两种不同模式的力量碰撞下，产生变化的能量核心出现了一团豆粒大小的黑点。它仿佛一只扎破宇宙的漏口，正拼命吸收着所在区域内的一切物体。所有被笼罩在内的战舰，都在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下纷纷聚拢过来，迅速分解成为最细小的碎片，以令人畏惧的速度，消失在茫茫的宇宙中。

这就是黑洞炮的威力。利用膨胀的能量，在攻击区域内形成小范围的引力场，把所有囊括在内的物体全部吞没。在联邦与泛联合的武备系统当中，根本没有任何战舰会装备这种可怕的武器。

“左满舵，重新锁定新的攻击目标。所有引擎动力全开，给我迎上去——”

命令声中，“同花顺II号”改变了航向，高高扬起撞角，仿佛一头强悍的钢铁巨兽，朝着西面的舰群猛撞过来。

“哐——”

钢刀般锋利的舰首，轻而易举撕裂了薄弱的巡洋舰装甲。几架来不及躲避的太空战机，也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挤压下，瞬间被碾成粉末。附近的战舰虽然一边做着规避动作，一边朝着这艘不速之客拼命倾泻着火力，却无法击穿强大的防护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野蛮地穿过阵列，只留下漫天飞散的装甲碎片。

这注定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在“同花顺II号”坚固得变态的装甲面前，所有攻击方式都失去了作用。从各艘战舰上发射的导弹和激光，甚至连其表面的防护罩都无法破穿。即便偶尔有那么几名聪明的舰长尝试使用集中攻击，在防护罩上打出一个个微红的光点，却在强大的能量补充下，瞬间变回了正常的蓝色。

由于距离太近，“同花顺II号”无法使用引力黑洞炮。只能利用分布在舰体两侧的量子鱼雷和极化定向射线进行反击。虽然只是副炮，可是爆发出的能量和毁灭性却丝毫不弱。尤其是在对手只能被动挨打的情况下，歼灭这支小小的海盗舰队，不过是时间问题。

望着屏幕上最后一艘巡洋舰被五枚鱼雷命中，在剧烈的爆炸中分散、解体。赵毅紧抿的嘴角，也随之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

“转舵，速度全开。灭掉那只最后的舰队——”

他没有理会那些四散逃跑的太空战机，失去了主力舰队的支持，没有加挂重型武器的它们，对战舰根本无法构成威胁。而赵天的目标，也准确地锁定了原本应该从东面来袭，如今却正准备掉头逃跑的海盗。

……

“疾风之狼”的舰桥上，王二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全息屏幕。一双瞪得斗大的眼睛，仿佛随时可能挣破眼眶，鼓凸着掉落下来。大张的嘴边，也溻拉着流淌出一丝粘白的涎液。

与其说是震撼，不如说是他整个人已经彻底迷糊了。

从开始到现在，王二与赵毅的每一次交手，无不以惨败收尾。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难以置信，在这种对比悬殊的情况下，这家伙居然还能把胖爷我打得落花流水。这家伙还是人吗？”

王二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算无遗漏的计划，总是会被对手撕得七零八落？自己的实力并不弱，而且也总是占据上风，最终却永远会被对方以各种不同类型的方式，打得一败涂地。

难道说，这家伙是老子天生的克星？

想到这里，王二只觉得没来由的一阵颤抖。

他实在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可是，除此之外，似乎再也没有第二种说得通的解释。

“老大，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一个站在近旁的海盗，战战兢兢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逃呗！”

王二无助地摇了摇头，瘫软在宽大的指挥席上。

按照他的计划，原本是准备包围“同花顺II号”，利用火力和数量上的优势，逼迫赵天投降。然后再利用他得到殖民基地的控制权，把所有的一切，重新归于自己名下。

王二反复盘算过，这绝对是万无一失的计划。事态的发展也的确和想象中没有任何区别。出乎意料的是，这艘本该属于囊中之物的战列舰，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力和防护……

唉！现在说什么也晚了。老规矩，跑路吧！

身为海盗，王二无时无刻不牢记着“跑”的要决。就算是在自己一穷二白的情况下，他也仍然拿出相当数量的金钱，对刚刚购买到手的“疾风之狼”进行速度改装。

他是一个性格执拗的人。王二坚信——只要活着，就总有翻盘的一天。

遗憾的是，这一次，运气显然没有站在他这边。

当“同花顺II号”以极高的速度猛冲上来，利用坚硬的舰首撞掉“疾风之狼”尾部的引擎喷口的时候。王二那张肥嘟嘟油汪汪的肉脸上，也露出了惊慌失措的惧意。

显然，对方并不打算放过自己。他们想活捉、捕俘，甚至砍掉自己的脑袋。

丧失速度的“疾风之狼”，在惯性作用下径直朝前滑行着。加速与之保持平衡的“同花顺II号”，也从战舰首、尾两端，各伸出一只巨大的金属机械臂，死死卡住海盗旗舰的舰体，使之与自己保持平行。

“轰——”

三枚带有螺旋钻头的特殊炮弹，打穿了“疾风之狼”的舯部。在机械飘浮器的牵引下，充气式连接通道的端口，也从舱门位置弹射出去，在塑化橡胶的强力粘黏下，把两艘战舰彻底固定。

穿着战斗盔甲的赵毅，拎着一把长柄薄刃碳素战斧，在数十名铁卫军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疾风之狼”的船舱。

使用肉搏武器，并非是为了耍酷。登舰战中，为了避免出现枪弹误击舰内设备，引起爆炸的情况，无论进攻者或防御者，通常都会选择冷兵器作为交战方式。尤其是在科技的作用下，坚硬程度极高的碳素材料和聚脂类服装，已经成为所有种族共同的装备。

王二腆着肚皮，半死不活地趴在指挥席上，神情木然地望着这群硬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你……你想杀了我吗？”

赵毅没有说话。只是掂了掂手里的战斧，慢慢走了过来。

狠狠地咽了咽口水，王二抽搐着脸上的肌肉，从座椅上艰难地站了起来。

做为一个有名的海盗头子，他很想表现得有气概一些，想死得像个真正的男人。要知道，自己的一帮手下，就站在旁边看着呢。

想到这里，王二咬了咬牙，迈着短粗的肉腿，一点一点挪动到赵天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坚毅和果决的目光，死死盯着终结自己的对手。

“咱们的头儿真勇敢。面对死亡还这么大义凛然——”

“没错！这才是真正的男人。能做他的手下，这辈子值了。”

“老大没了，我也决不独活。反正左右都是个死，好歹也让联合军这帮家伙看看，咱们当中，也有英雄——”

一群被俘虏的海盗窃窃私语着。望向王二的那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崇拜与敬佩。在他们看来，此刻的王二，简直就是顶天立地面对死亡连眼都不眨一下的铁血硬汉。

谁说胖子无能？

谁说满身肥肉没用？

看看咱们头儿，多伟大，多凶悍，多威风……

“扑通——”

就在所有海盗热血沸腾，捏紧拳头准备慷慨就义的时候。忽然，只见胖胖的王二双膝跪倒，用油搭搭的双手死死抱住赵天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连声哀求道：“英雄，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上有一百八十岁的老母需要供养，下有八岁的女儿嗷嗷待哺。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家人都活不下去啊！呜呜呜呜……求求你把我当个屁随便放掉吧！来世当牛做马，我也会永远牢记你的恩情啊——”

没有人说话。所有在场的海盗，都傻楞楞地望着这一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嘴巴张得老大的他们，打死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海盗王二？

这就是咱们引以为骄傲的头儿？

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不要说是他们，就连赵毅本人，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他的记忆和搜索的资料中，王二应该属于那种杀人不眨眼，心黑、手狠、嘴硬的角色。这家伙从不认输，即便被打得只剩下一个人，也要千方百计想尽一切方法拼命翻盘。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这个时刻威胁自己存在的家伙除掉。

然而，眼前所发生的这些，完全打乱了原来的计划。

王二居然投降了？

这实在令人觉得很不适应。有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感觉。

而且，求饶的方式，不是一般的猥琐、低级、下流……

赵毅忽然很想发笑。却又偏偏笑不出来。

对于强者，直接击杀肯定没得说。可是面对以这种方式投降的对手，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

究竟应该杀掉这家伙？还是把他放走？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思虑良久，这才挥了挥手，轻叹道：“先把他关起来，等所有事情全部处理完毕，回到AG64之后再说吧！”

大战的结果，超过半数以上的海盗战舰被击毁。剩余的，也因为丧失了旗舰而自顾逃散。把所有战俘全部关押完毕后，“同花顺II号”向被打得千疮百孔且丧失动力的“疾风之狼”发射了数枚导弹。在一片耀眼的鲜红和桔黄火焰混杂的诡异色彩中，风驰电掣般始离了这片布满宇宙垃圾的战场。

……

奈登没有撒谎，“诺伍德矿场”的确是一颗荒无人迹的小行星。

除了一座简单的小型殖民基地，以及一块临时开辟出来，当作舰船起降场的空地。这颗遍布乱石的星球上，再也找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戴着厚厚的氧气面罩走出船舱，赵毅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奈登的确是个可怜的穷鬼。除了基地内部的空间，甚至就连矿场通道里也没有配备氧气制取设备。要知道，这种廉价的东西，在任何一个行政星球的售价，也仅仅只需五、六十个联邦标准货币就能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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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七节卖主

数十名装有三角支架的机械工人，在阴暗的矿洞里蚂蚁般的来回着。它们利用手臂上装载的螺旋钻头，挖取下一块块坚硬的矿石，装上车，顺着细长的轨道，将之运回地面堆积起来。

殖民基地附近数平方公里的地面上，已经累起厚达十余米高的矿石。所有这些，都是奈登名下的产业。不过，在这颗距离文明世界太过遥远的星球上，它们根本不具备任何价值。

“矿石的品位很高。而且储量极其丰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颗全矿结构的丰产型资源星。”

这是张小娴根据矿石样本分析报告得出的结论。

AG64的发展需要大量矿石。在赵毅看来，诺伍德矿场简直就是上天赐予自己的最佳礼物。

不过，与那些堆积如山的高品矿石相比，现在的他，更加看重另外一件东西——具有精神增幅作用的神秘蓝晶。

……

“请坐。除了水和胶质干粮，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简单的寒暄后，奈登从基地内部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另外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蓝色晶石。

亲眼目睹过与海盗战斗过程的他，并不担心客人们会抢走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唯一关心的，只是对方能买下自己的多少矿石，又付给自己多少钱？

抚摸着手里的晶块，赵毅只觉得有种难以言语的冲动。

这块蓝晶，比自己挂坠上的那块足足大了一倍。而发散出来的意识能量，也前所未有的丰厚。如果说到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如同江河与大海，根本不可能相同而喻。

他注意到：虽然整块晶石呈“心”形。可是外表仍旧还有一些微小的破碎。想到这里，赵天连忙拿出拍卖会上购得的小块蓝晶与之凑近。然而，彼此之间却没有出现任何联系。

“难道，这又是一块新的晶石吗？”

他怔了怔，下意识地问：“这种钻石，都是在矿场里挖出来的吗？”

奈登点了点头：“不过，它们的储量似乎很少。而且分布的位置也并不固定。整个矿场开发到现在，也仅仅只挖出这么两块而已。”

“……这个矿场，你打算卖多少钱？”

沉思良久，赵毅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奈登顿时瞪大了双眼。

卖掉矿场？

“你……你原来不是说，只是购买矿石的吗？怎么会……”

“我改主意了。”

赵毅把蓝晶轻轻放在桌上，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但是……怎么……要不……”

奈登下意识地搓着手，语不连句地讷言着。

他并非不想卖掉矿场。说真的，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呆得快要发疯。如果不是《联邦星际移民法》规定，不得擅自离开殖民区域的话，他早就驾驶飞船，有多远走多远。

他也并不觉得对方是在欺骗自己。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有钱的大主顾。问题是，如果真的卖掉矿场，自己能够得到多少钱？

“一千万联邦标准货币。”

正想着，赵毅竖起了一根手指，补充道：“或者，等值的帝国元。”

“别开玩笑了。就这么点钱，连买矿石都不够。”

奈登眼角微微抽搐，拼命摇着头：“在昆泰沙的时候我们就谈好，你买两千万吨矿石，价格按照行政星市场……”

“不！我们什么也没有谈好。”

赵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不慌不忙地微笑着：“我只说过想买矿石。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一千万，买你的矿场。”

“太少了。这单生意没法做。一千万……这点钱连星球表面五分之一的陆地都不够买。”

奈登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和算计。

“那么，你究竟想卖多少钱呢？”

赵毅好整以暇地问。

奈登使劲儿吞了吞口水，贪婪地说：“至少……要一个亿。”

这数字让赵毅感到惊愕，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张小娴，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便要离开。

“等……等等！等一下！你们，你们要去哪儿？”

见状，奈登一阵着慌：“别！别这样！有话好商量。如果不行，那，那就九千万。怎么样？”

赵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不作答。

“八，八千万？”

奈登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

“七千万？如何？”

他再次降价。

“……六千万，这是最低价，实在不能再少了。”

他几乎是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在嗥叫。

听到这里，张小娴忍住笑摇头道：“恕我直言，你实在太贪心了。按照《联邦移民法》，这块矿场你属于无偿所得。我看过所有的开采器械，加上机械人和各种零件、设备，你的总投入不超过五千联邦标准货币。所有的这些东西能够卖到一千万，已经远远超出了本身具有的价值。要知道，即便是在行政星上，百万富翁的数量，也是屈指可数。”

“可是，可是……”

奈登还是不死心。

“没什么可是的——”

赵毅拉开衣袋，取出一张绿色的联邦银行储备卡扔在桌上：“这张卡里有一千万标准货币。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签署产权转让证明。如果不愿意，那就当我们没有来过，也没有见过。”

“你们……你们这是抢劫——”

呆立了近半分钟，忽然，奈登如同疯了一般，挥舞着拳头连声嘶吼：“这么一点钱就想买我的矿场……做梦！没有五千万，老子谁也不卖——”

“没有人逼你。”

望着几欲发狂的奈登，赵毅不禁好气又好笑：“既然嫌少，那就算了。”

说着，他拉起张小娴的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奈登彻底傻了眼。

说不卖，显然是句气话。

这颗小行星虽然资源丰富，但位置太过偏僻。而最大的问题，则是运输沿途海盗多如牛毛，开采出来的矿石根本运不出去。不要说是货船，就连自己平时单独驾船外出，都必须非常小心。

从年初到现在，奈登一直在拼命寻找客户。虽然他的矿石品位极高，售价也远远低于其市场标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与他交易。

在没有足够武装力量保护的情况下，带领大批货船进入边缘地带，这样的举动和自杀没什么分别。况且，谁能保证：这种价格低廉的矿石，不是海盗们故意抛出来引诱商人上当的香饵呢？

要知道，骗子可不会把这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他们只会花言巧语让你钻进陷阱，榨干你身上的每一丝油水。

奈登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企求上帝，让自己弄到一笔钱，远远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按照他原来的想法，只要谁能拿出五万联邦标准货币，就能买下这里所有的东西。

毕竟，这里只是一颗殖民星球。正如张小娴所说——这块矿场，本来就是无主之地。自己拥有的，仅仅只是采伐权和居住权罢了。

人，都是贪婪的。

听到赵毅给出一千万价钱的时候。奈登的心，也随着巨大的狂喜而迅速膨胀起来。

看得出，这些人是真正的富翁。他们应该不缺钱花。与其让那些绿油油的钞票放在他们的口袋里发霉，不如多分一点给我。

然而，赵毅随表一句“我不要了”，彻底断绝了他的所有希望。

奈登慌了。他很清楚，这块矿场也就只对那些财大气粗，有实力进行武装航运的大型集团有用。留在自己手里，其价值和废铁差不多。

“等等！求求你们，别走。当我什么也没说。一千万，卖了！老子卖了——”

想到这里，奈登忙不迭地追出门外。

……

半小时后，一份完整的财产转让授权书，已经牢牢捏在了赵天手中。

“天哥，为什么给他那么多钱？不要说是一千万，就算一百万，甚至五十万，他都会卖。”静御前不解地问道。

“做人，不能太过分。”

望着正在收拾个人物品的奈登，赵天淡淡地说道：“没错，他是很贪心。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他在拍卖会上的出现，我们也不可能知道这颗资源星的存在。更不可能得到这两颗贵重无比的蓝晶。”

说着，他摸出口袋里的晶石：“小静，尝试一下，把你的意识能量灌注进去。”

静御前接过蓝晶。脸上的不解和迷惑，很快已经变成了震撼和惊讶。

“天哥，这……”

“这是一种具有精神增幅的神秘晶块。具体的出处和详细的原理，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会给他一千万的原因了吧？”

静御前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这颗资源星？”

“呵呵！当然是把它全部挖空，一点儿不剩……”

……

矿石、能源、胶质，是维持人类社会存在的三大基本资源。

其中，胶质属于栽培植物的提取液，能量则可以依靠转换技术获取。唯独矿石属于不可再生资源。也正因为如此，在三种资源当中，矿石的售价最高，由星际大会指派的工业平民，也有相当一部分专门负责进行采掘。

从古老的地球时代发展至今，人类的科学技术已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刚进入宇宙时代的人类，面临着资源匮乏造成的窘迫。随着大移民时代的到来，越来越多的资源星球开始纳入开采范围，从各个殖民地送来的矿石几乎堆满了所有行政星。正是在这些数量庞大的资源支持下，人类社会最终完成了远离地球，彻底进入宇宙的文明期。

战争，是资源消耗速度剧增的无底洞。为了争夺生存空间，联邦与泛联合疯狂扩充着自己的武备。当初代战阵结束，第一份《和平协议》签订后，这种无秩序的消耗，又重新恢复了正常。可是，泛滥性采掘的后果，使得一颗颗原本资源丰富的星球，最终变成了无人居住的死星。

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联邦议会开始以平民作为主要采掘者，放逐到宇宙间进行二次采集。为的，就是收集并彻底利用一切可用资源。

AG64基地的生产、建造、开发，都需要大量矿石原料。而贫瘠的星球上，却几乎没有任何资源产出。

“诺伍德矿场”的出现，无异填补了这一空缺。无论是日常需要，还是已经开始实施的“龙王盾”计划，如果没有足够的矿石维持，根本不可能继续下去。

边缘地带，是联邦与泛联合条约中规定的战略缓冲地带。按照协议，任何一族的军队都不得擅自进入。因此，各族只能以守备官形式向该地区派出少数人员。而且，均以“志愿者”身份为准。

如果没有强大的武备，矿场里采掘的资源永远也运不出去。对于赵毅来说，看似致命的这一点，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困难。如果不是考虑到军队扩充速度太快，会造成实际战斗力下降，他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武装起数十个标准舰队。

产权证书已经到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全面、彻底开发这颗星球。把每一块矿石，每一粒矿渣，全都为我所用。

……

AG64号星球，守备司令部。

宽敞的会议室里，围坐着十数名不同派系的黑帮头子。

其中，有罗杰和詹姆森这些最早投靠的小帮派头目，也有帝福尼和特瑞西这种大型帮派的地区首脑。当然，这种时候绝对不会缺少的，还有“天香酒楼”老板金德贵这类八面玲珑，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灵活角色。

黑帮、杀人犯、小偷和强盗，外加满面油光的人肉老板……这就是赵毅目前的手下人员构成。用文明世界的标准来看，这无疑是一个黑恶势力的最佳组合。可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能够窥透人心之类的魔法，你会惊讶的发现——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官巨贾，其实比他们更肮脏，更卑鄙。

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环形长桌上首的赵毅身上。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几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商量。”

环顾四周，看着众人关注的眼神，赵毅满意地按下全息屏幕的钮键。一副以AG64号星球为中点的宇宙区域图，顿时出现在桌面中央的上空。

“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新明斯克观光区的建设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大量游客和商人的涌入，给我们带来了丰厚的利润。现在，我将公布今年上半年的收益分配表。请各位按照配发的金额顺序领取吧！”

很快，一张张可以随时取兑的联邦银行交易卡发到了各人手中。当绿色的纳米信息磁卡插入读卡器的一刹那，所有人都被显示出来的金额为之震惊。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

望着屏幕上金色的“一百五十万”字样，帝福尼的嘴大张着，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赵毅要求自己拿出一百万联邦标准货币的时候，曾经说过——这属于在观光区的投资，所有款项将在一年后偿清。现在仅仅只过了半年，不但拿回了全部投资款，而且帐面上还多了整整五十万。

其他人的情况也是如此。

想要得到黑帮的支持，就必须让对方同样享有利益。虽然赵毅当初所使用的方式，和强迫对方拿钱投资没什么区别。但是他相信，一旦观光区开始赢利，无论是“黑手党”还是其它已经臣服的大小帮派，都会不约而同拥护现有的制度。并且，永远都站在自己一边。

只有利益的捆绑，才能获得最大程度的支持。有了黑帮做为遮掩，铁卫军和新明斯克市所发生的一切变化，都能得到合理的另类解释。

当然，赵毅也不是那种凭空拿钱买人的冤大头。所有分配的利益，都是按照各帮派投入的资金、人员进行折算后得出的数字……

特瑞西也拿到了同样多的钱。罗杰和詹姆森等小头目的收益各在三十万左右。至于相貌猥琐的“天香酒楼”老板，得到的金额，足足高达两百七十四万之多。

“金老板在观光区有一百五十万标准货币的投资额。之前我就说过——投入和产出成正比。付出，总能得到回报。”

说着，赵毅笑吟吟地环视四周：“这笔钱，大家可以现在支取，也可以留下来当作追加的资本继续进入运营。到了年末，同样按照现在的方式进行利益分配。”

所有人都选择了继续投资。他们很清楚，现在的观光区就是一只下金蛋的母鸡。如果整个新明斯克市全部开发完毕，所带来的收益，绝对是个庞大的天文数字。

“既然大家都选择了注资……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关系到我们共同的利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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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八节同行

说着，赵毅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按照观光区的开发计划，宇宙港口的扩建程度，将随着游乐区域的增加逐步进行。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应该告诉大家知道。”

“从三个月前开始，在宇宙港停靠的商船数量，已经出现了下滑的迹象。而且，速度非常之快。根据相关的数据显示，到这个月为止，进港停泊的各型舰船已经逐月缩减了百分之三。换句话说，进入观光区的游客，也少了很多。”

虽然话没有直接挑明，可是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本该属于自己口袋里的钱，有相当部分已经凭空消失了。

“如果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后果……就算我不说，相信大家也都清楚。”

“阁下，我无意质询您的尊严。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帝福尼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

“我派人专门做过调查。自从宇宙港投入营运后，周边地区的海盗，开始把附近星域当作新的劫掠地点。据说，这些家伙的收益，非常丰厚……”

听到这里，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微微有些变化。毕竟，本该属于自己的钱，却被别人硬生生地抢走，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舒服。

“如果不尽快改变这种情况，宇宙港将再也会有任何船队降落。同样，观光区也不会有游客出现，至于每个月季的分红……恐怕只能变成一句空话。”

赵毅最后的这句话，让所有与会者都感到真实无比，以及实际临近的威胁。

“需要我们做什么，请阁下明示。”

帝福尼的反应很快。他明白，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和赵毅的利益休戚相关。

不，不仅仅是自己。坐在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是和新明斯克商业圈捆绑在一起的受益者。

“是啊！阁下您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守备官大人一句话，我们照做就是。”

一时间，在场的黑帮头目们纷纷站了起来。他们很清楚，这种时候，只有抱成一团，才能守住自己应得的一切。

赵毅并非故意夸大其词。事实上，AG64号宙域的现状，远比他所说要严重得多。宇宙港飞船停靠率的下滑程度，也不是纸面上显示的百分之三，而是足足超过了百分之十。

新明斯克市的发展，已经引起了相当一部分海盗的注意。根据刘枫从外派潜伏者那里获取的情报：许多海盗帮派开始把AG64号星球视作新的掠夺点。他们甚至在几条主要进出航道上设置了大量远程监控器。一旦发现有飞船靠近，便立刻派出舰队围追堵截。

“先生们，我们目前正面临着巨大的困境。如果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AG64将被封闭成为无法进出的死星。而我们赖以生存的新明斯克市也将再次没落，甚至永远消失在沙漠中……你们，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吗？”

没有人说话。可是从那一双双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却是充满愤怒和狂暴，同仇敌忾的果决目光。

“操他妈的。谁敢从老子嘴里抢食吃，我就把他全家手脚全部剁下来，扔在圈里当猪养——”

特瑞西撸了一把蓬乱的头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配上高大的身材和健壮的外表，使他看上去更像是传说中的野蛮人。

“既然大家的意见一致。那么，下面就说说我的计划……”

……

如果按照古老帝国时期的审美标准，索伦斯基应该属于最幽雅、英俊的贵族之列。

修长的身材、挺直的肩膀、力与美结合下的强壮肌肉，配合上白种人特有的皮肤、栗色的头发，尤其是那双湛蓝色略带忧郁的眼睛，足以迷倒所有对型男有着疯狂追求的怀春少女。

外表的风光，永远无法成为人类内心世界诠释。

索伦斯基也不例外。

如果在街上偶然遇到这么一个文质彬彬且颇有礼貌的男子，相信你肯定会认为，这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着幽雅谈吐和良好操守的某个豪门望族之子。

事实上，索伦斯基的真实身份，却是位列地球联邦通缉榜三百六十九名之列的重犯。也是臭名远扬的“血匕海盗团”的团长。

劫掠船只，获取财物，是每一个海盗都会做的事情。而索伦斯基却有些例外。

每当捕获飞船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点船舱里拉运了多少货物。而是找到船员达成名册，按照上面显示的资料，把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少女集中到一起，全部关押进自己的房间。

而且，只要处女。

用索伦斯基的话来说，这些可怜的女孩，就是世界上最香醇的美酒。

每当觉得身心疲惫时，索伦斯基总会躲到卧室里，倒上一杯纯粮食酿造的伏特加。再从女孩当中挑出一个，哼着欢快的曲调，用精巧的手术钎狠狠插进她的眼窝，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用力拖拽出两颗滚圆的球状体，带着沾染在上面的鲜血，还有附合在球根位置的神经与血管，一同浸泡在透明的酒液中。

这种混杂着血水，偶尔还会带有一点点脑浆的淡红液体，是索伦斯基的最爱。尤其当一杯酒喝完，把留在杯底的眼球倒入口中，用牙齿轻轻咬破表面那层薄薄的膜，让半凝固的晶液顺着舌间慢慢下滑，一直流进食道的刹那间。索伦斯基总会为那种黏稠的口感和淡腥的气味儿感到着迷。他甚至觉得，这种用人类眼球制成的特殊饮料，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提神佳品。

至于那些被挖掉眼睛的可怜女孩，索伦斯基通常都会扔给手下，当作一种“福利”发放。据说，“血匕海盗团”的成员们也相当喜欢这种犒赏。他们往往会把奖赏品剥光洗净，不加任何处理便直接架在火上烘烤。撕下一块这种被活活折磨致死的女孩肉块，可以清楚地看见金黄色的脆皮熟肉间，搀杂着密集的暗红色血管。一口咬下去，浓香四溢的人油和温热的血浆会在口中来回乱溅。尤其是配以白色的郎拇酒佐餐，这种鲜嫩的烤肉吃起来，也会觉得倍加爽口。

……

从第一次收到消息直到现在，索伦斯基就带领手下的舰队，牢牢占据了AG64号星球B29航道。两个月下来，总共捕获了四百余艘各式飞船，洗劫现金六百多万元。而劫掠到的货物也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这里，的确是一块宝地。

“血匕海盗团”从来没有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弄到过如此之多的财物。团里的大小海盗们都高兴得像过节一样，差一点儿没被乐疯。

索伦斯基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无论在任何航道上进行抢劫，都必须具有突然性和不规则性。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手无法把握自己行动的时间。尤其是同一地点进行掠夺的时候，更不能据守超过两周以上。否则，一旦对方重整组装回来报复，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但是，这次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在AG64附近的所有航道上，几乎都有不同规模的海盗在守株待兔。而进出这颗星球的大小飞船，也多得难以计数。

这里简直就是海盗的天堂。如果不是因为地面部队数量不足，恐怕各家海盗早就派出登陆艇，对星球表面的城市横加肆虐。

在这种狂热的气氛中，索伦斯基也开始乐观地估计着形势。他不再拘泥于那些自己定下的条例。而是与附近的海盗团体们约定：共同把守AG64号星球的所有航道，抢光每一艘敢于进出这里的任何舰船。

他早已打听过：在这颗星球上，只有一个联邦政府任命的守备官。这家伙手里或许有那么一点所谓的武装。可是舰队实力却弱得可怜。只要那支小舰队敢出来，守侯在星球外围的近万艘海盗战舰，当场会把它们打成散碎的灰渣。

……

两天后，设置在星域外沿的远程监控器发回报告——在通往AG64的东面宙域，与B号航道连通的位置，驶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

“见鬼！又是一个来抢食的家伙——”

望着刚刚发回的监控信息，索伦斯基冷哼着摇了摇头。

报告上说的很清楚：这是一支隶属于“断天海盗团”辖下的舰队。显然，他们也是收到消息，想要赶来分一杯羹。

索伦斯基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边缘地带有自己的规则，海盗之间也很少出现火并的情况。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对方的到来是否会有损自己的利益。毕竟，这支舰队的规模，实在太大。

监控数据显示，该舰队虽然没有重型战舰，却拥有外形疑似巡洋舰的舰只五千余艘。而且，速度极快。

“应该是和巡洋舰同种类型的改装舰吧！”

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探测数据，索伦斯基闷闷不乐地坐回了指挥席前。这次围猎，他带出了“血匕海盗团”几乎全部的力量。整整两千艘标准型号的巡洋舰、一千余艘驱逐舰、六百多架太空战斗机，以及团里最精锐的核心——两百艘全火力配置的重型巡洋舰和两千艘经过速度改装的战列舰。

这也是围堵AG64所有海盗当中，数量最多，实力最强的势力。

显然，突然出现的“断天海盗团”实力和自己差不多。如果被他们加进来横插一脚，自己应得的那份收益，肯定会大打折扣。

尽管如此，索伦斯基却也不能多说什么。见者有份是海盗世界的规矩。如果不想被人暗地里打黑枪，那就最好不要吃独食。

“妈的！老子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偏偏总要有人来抢饭吃。该死的断天海盗，该死的巴里特……应该分给他多少份额好呢？一半？这显然不可能……百分之四十？好像还是太多……那就百分之三十？这样的话，又该由谁来控制航道呢……”

正当他考虑着各种相关问题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的一名亲卫疑惑地说道：“头儿，这些家伙……好像，好像不太对劲儿。”

闻言，索伦斯基下意识地抬了头。只见宽大的电子屏幕上，用蓝色光点表示的“断天海盗团”所属战舰，正分朝几个不同的方向高速驶来。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索伦斯基皱着眉头头叫过一旁亲卫：“去，用远程通讯告诉对方，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想在这条航道上混饭吃，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否则……等等，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注意到——电子屏幕上的蓝色光点，已经再次分散成为十余个规模不等的舰队。而对方所占据的位置，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能最大限度发挥炮火威力。就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血匕海盗团”的辖下舰队，全部裹附其中。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从索伦斯基脑海中猛然闪过。

“难道，这些家伙想动手火并？并吞我们？”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内心揣测一般，监控屏幕上的舰队也迅速地变幻着阵位。几分钟后，这些侧舷上涂有“断天”图案的黑色战舰，已经把舰身逐一打平。以横列方向面对着“网”中的血匕舰队。

横阵！

这是所有舰战阵列中，威力最大，火力最强的攻击阵形。

他们，他们想灭掉我们——

尽管大脑已经做出了判断，可是索伦斯基的心里仍旧还抱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他觉得，对方可能仅仅只是做出一种表面上的攻击姿态，以此来威胁自己离开航道，把这块收获丰美的富饶之地让出来。

毕竟，大家都是海盗……

几秒钟后，索伦斯基的期望彻底破灭。屏幕上所有战舰的侧舷甲板已经全部升起，露出一个个无比恐惧粗大炮口。

“全舰回避！快——”

绝望的嚎叫，几乎是和炮火的攻击同时发出。刺耳的能量释放彻底淹没了索伦斯基的声音。炽热的激光与无数导弹的飞袭，把毫无防备的血匕舰队轰得支离破碎。接二连三爆炸开来的战舰，仿佛一朵朵在宇宙黑暗中绽放的死亡之花。被红、黄等颜色涂抹的爆炸花瓣固然绚烂，可是其核心处那一块块尚未被火焰波及的黑斑，赫然正是死亡骷髅那大睁的双眼。

“命令动力室引擎全开，以最高速度冲出去——”

翻滚而来的巨大的气浪，把旗舰“血匕”号震得连连摇晃。慌乱中，索伦斯基被一块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的硬化陶瓷砸中头部。顾不得敷治伤口的他，只能一边用手紧紧按住额头的破口，一边强作镇定指挥舰队应付乱局。

“轰——”

一枚量子鱼雷准确地命中了被锁定的巡洋舰。滚滚升腾的烟雾中，巨大的舰体从中部断成了两截。夹杂着电光与熔化钢铁的舰内层面，在爆炸的火光中时隐时现。从舱内被抛散的人体残肢和各种杂物一起，在气浪的推动下，朝着四面八方纷乱飞开。不过，这种混乱的场景并没有保持太久。很快，所有散碎的物体连同断裂的舰身，都在一种肉眼无法看到的力量作用下，被碾压成为一颗颗微小的粒子。

“这，这究竟是什么炮？威力竟然如此之大？他们，他们哪儿来这么强的火力？”

索伦斯基呆呆地望着窗外，双腿和身体则在不受控制般拼命颤抖。脸上那一抹残留的血色，也在瞬间变成一片死灰样的苍白。

眼前这些战舰根本不是什么改进型的巡洋舰。虽然它们的外表看上去，的确和普通的巡洋舰差不多。可是拥有的火力、速度、装甲，都远远超过任何一种自己知道的战舰。

他亲眼看见——一艘正在全速外冲的重巡洋舰，被对方一炮命中舰首。而后整个舰体便如同被电击一般，顷刻之间解体、散架……消失在茫茫的宇宙中。

“断天海盗团，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是反政府的武装吗？巴里特为什么要攻击我？他们从哪儿弄来这些强大的战舰？实在太可怕了，不要说是海盗，恐怕就算是联邦政府，也没有如此恐怖的武器吧……”

索伦斯基脑海里的疑问，最终没有找到任何答案。两道从定向发射器上射出的粗大光束，瞬间灼穿了旗舰“血匕”号的舰桥。在剧烈升高的温度中，索伦斯基只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的溃烂、变焦，体内的脏器也在难以忍受的高温中被煮沸、熟化……透过残存的嗅觉，他甚至能够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殊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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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九节全歼

半小时后，B号航道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涂有“血匕”图案的战舰。除了无数在火焰中燃烧的残破舰体，还有飘散在宇宙间的尸体和各种杂物，剩下的，或许只有游荡在空间里无以所归的亡者灵魂。

……

两天后，十余名被各大黑帮邀请而来的海盗头子，齐聚在昆泰沙星球一家豪华酒店的会议室里。

按照赵毅的命令，帝福尼等人以个字所在势力的名义，对AG64号星球周边那些没有参与封锁航道的海贼集团发出邀请。并且一再保证——这只是对彼此利益分配的一次谈判。

黑帮和海盗，从本质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在普通人看来，黑帮的势力往往以控制星球地面经济为主，海盗则在宇宙中横行。虽说各有自己所属的侧重点，可是在利益获取的途径面前，黑帮可能会转变成为海盗，而海盗也完全可能离开宇宙，转而变成经营性质的黑帮。

正是基于这样的前提，黑帮和海盗通常都会彼此互助，以一种情人加朋友的关系秘密共存。

因此，帝福尼等黑帮头子发出的邀请，得到了各个海盗集团的响应。而帝福尼本人也在赵天的授意下，对海盗们道出了商谈的重心——怎样才能赚更多的钱？

“新明斯克观光区将拿出百分之十的股份，让你们成为股东。当然，考虑到各位的实际情况，投资方式可以两种不同类型的方式进行。一是出资购买。最高上限为两千万联邦标准货币，或者等值帝国元。二，以各位拥有的舰队，对进出AG64号星球的所有飞船进行保护。同时，驱赶并且歼灭那些破坏我们利益的家伙……想想吧！每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利润，这绝对要比你们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出去抢劫还要划算。”

这就是赵毅交给帝福尼的任务。

用金钱，确切地说，应该是用利益，把这些对AG64抱有垂涎之意的海盗，全部捆上自己的战车。

索伦斯基是个特例。想要让这帮家伙乖乖听话，光给甜枣肯定不行。还需要一只用暴虐手段拔毛、割喉，最后再扔进沸水锅里煮烂的鸡，才能震慑这群心怀叵测的猴子。

盘据在边缘地带的海盗多如牛毛。赵毅不可能把他们每一个人都全部消灭或者拉拢。况且，现在他的影响力，连AG64都尚未全部覆盖。因此，这次计划所选择的笼络对象，也仅仅只是星球附近那些实力中上的海盗集团。

和估计一样，对于帝福尼的建议，海盗们没有表示出太大的兴趣。他们甚至毫不掩饰地嘲笑这种所谓的投资。同时声称——AG64航道是一块油腻腻的大肥肉。想要全部让出，门儿都没有。

望着这些狂妄的家伙，帝福尼削瘦的脸上，显出几分轻蔑、鄙夷，同时还带有怜悯意味的冷笑。

……

“阁下，这是总部刚刚发来的指示。”

站在旗舰“断天”号的舰桥上，身穿黑色制服的刘枫如同一尊静默的雕像。尤其是那张如刀削斧劈般线条分明的脸，更为英俊的他增添了几分冷肃和刻板。

按照命令，他集中了手上最精锐的部队，利用同为海盗的身份，一举全歼了索伦斯基手下的“血匕海盗团”。

舰战结束当天，刘枫就以“断天海盗团”的名义，在周围海盗群中发布公告：声称开战的原因，是由于索伦斯基违反了此前订立的相关约定，并且想要抢夺属于自己的利益云云……

反正人已经死了。栽赃陷害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这个世界的规矩其实非常简单——你的拳头够大，你就是老大。

这一战，震慑了所有围堵航道的海盗们。他们纷纷把所属舰队移往相对安全的宙域，远远躲开这尊残忍嗜杀的可怕凶神。

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刘枫舰队并没有对任何人采取行动。他们只是静静地停泊在那里，彻底封锁了B号航道。

这样的举动，也使得海盗们的敌意慢慢弱化开来。他们开始相信刘枫所说的一切。毕竟，和分赃不均这种事情所连带在一起的，总是杀戮和争斗。只有让某个人彻底倒下，活着的人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刘枫不是吃斋念佛的良好市民，也不是良心发现的忏悔者。他的所有举动，都只听命于一个人——那就是把他从饥饿濒死中解救出来，让自己拥有如今一切的恩者，赵毅。

为了配合帝福尼等人的“说服”计划，刘枫在AG64航道上等了整整一周。

赵毅其实不喜欢杀人。

在他看来，死人唯一的用处，就是带着应有的罪恶远远离开这个世界。他也不想破坏边缘地带目前的环境。“养贼自重”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况且，如果能够用利益打动这些家伙，把他们变成守备区利益集团的一部分，也是非常不错的事情。

遗憾的是，根本没人搭理帝福尼提出的建议。海盗们宁愿抢劫，也不想坐在家里舒舒服服等钱到手，快快乐乐做个富家翁。

因此，刘枫接到的最新指示只有两个字——“杀绝”。

……

二十四小时后，聚集在AG64号星球外围的海盗们忽然发现：“断天海盗团”的辖下舰队，居然开始撤退了。

数千艘战舰，排成整齐的纵贯队形，朝着航道边缘缓缓而行。它们在B号航道的终点，形成一个巨大的钢铁圆环，将旗舰“断天”号团团裹在其中。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只硕大无比的异形铁饼。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所有海盗脑子里都在盘旋着同样的问号。对于接二连三发来的询问通讯，刘枫只做了最简单的回复。

“这里猎物太少。我们准备去其它地方碰碰运气。”

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

自从航道被封锁以来，海盗们捕获的船只数量也日益减少。商船不是停靠在AG64上不出来，就是远远绕开这块是非之地。久而久之，油水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丰厚。

消除了戒心的海盗们不再对此多加关注。然而，五个小时过去了，本该撤离的断天舰队却仍然还是停在原处，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

“我们的能源不足，必须等待补给。”

面对新的质疑，刘枫再次给出了另外的答案。

就在海盗们半信半疑的时候，一支新的舰队，也从边缘地带深处缓缓驶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它的航行方向自西向东，与刘枫舰队一左一右刚好形成对称之势。当先一艘战舰的舰首上，用醒目的白色涂料画着所有人都熟悉的“断天”图案。而该舰队拥有的战舰数字，也整整多达五千以上。

加上原来的刘枫舰队，在这片宙域出现的“断天”海盗所辖战舰，已经超过了一万艘。

所有海盗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各艘旗舰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他们在震惊之余，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两支庞大的舰队，仿佛两座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们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一万艘，这是什么概念？

科技发展的结果，使得人类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被解放出来。在越来越多的电脑和机器人取代下，脑力劳动占据了人类的日常活动的绝大部分。不过，在某些重要的岗位，机器终究无法永远代替人类。

按照地球时代的军事标准，一艘战舰的操作人员，往往会高达数千名之多。随着宇宙时代来临和科技的迅猛发展，舰上操作人员的数量也越来越少。以标准型号的“亚伯拉罕”级巡洋舰为例，包括舰长在内的人类官兵，定员数量仅为五十。即便是被各族军队视作绝对主力的重型战列舰，除去各部门必须的机械兵外，实际操作人员，也不过百人罢了。

通常情况，海盗舰队的规模只会保持在两千艘左右。当然，这并不是说海盗们没有足够的资金购买新舰。而是人员的数量，导致他们只能如此。

虽然这个世界充满了肮脏与罪恶，可是工业平民的数量，永远都比公民要少得多。一个十万人左右的犯罪集团，足以纵横宇宙肆意劫掠。但是，如果想要在这个基础上递增膨胀，就实在太难。要知道，在地球联邦与泛联合警备部队的双重打压之下，抓住被杀的罪犯数量，也远远低于增长幅度。

何况，“海盗”这个词，从来都是为人们所憎恶、厌恨的。

一万艘战舰，这意味着“断天海盗团”的成员数字，至少也在五、六十万以上。否则，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操纵如此之多的战舰。

诚然，超级规模的海盗集团并不是没有。位列星际通缉榜首的“骷髅骑士团”、“硅基舰队”、“铁血佣兵团”等等，都是拥有数万战舰，人员不计其数的强大武装。他们所控制的区域自成一国，加之两大势力从最初《和平协议》延续至今，相互间仍然默守的一些限制，在边缘地带深处的某些星球上，他们俨然就是当地权力最大的王者。

没有人知道宇宙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作为彼此从不相信对方，仅仅只靠一纸协议维持和平的两大势力统治者，都需要一块面积足够庞大的战略缓冲地带，来维持自己所谓的优势。

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位于边界地区的宇宙，虽然也有不少矿藏丰富的资源星球，却没有任何政府机构进行开采，也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敢进驻红区，对困扰己方商业船队的海盗集团进行打击。

盘踞在AG64号星球周边的大小海盗多达数十。除了已被歼灭的“血匕海盗团”外，战舰数量超过两千艘的集团共有十八个。他们现在全都聚集在航道周围，呆呆地望着正在集结中的“断天”舰队。

然而，这两支庞大的舰队，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进行合并。而是分从东、西两面开始分散，以每五百艘为一个机动单位，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穿插。仿佛一张被收紧的巨网，猛然拉开紧系的绳索，把密布在各个网眼上的舰队全部抛撒开来，死死笼罩住这片诡异的星域。

“不好！他们要对我们下手了——”

海盗之中，也并不都是满脑肥肠的蠢货。“断天海盗团”的异动，加上先前“血匕海盗团”全体被灭的血例，使得那些反应最快的人，终于发现了对手的企图。

所有被断天舰队占据的处点，都是最适合攻击的阵位。虽然舰队的规模被分散开来，但是彼此之间却仍然保有畅通的联系。最可怕的是，这些高速运行的战舰，居然能够在行进途中就开始变幻阵形。等带完全进入指定位置，它们也同时展开火力最强悍的横阵，把一排排甲板开启的拗黑炮口，对准了面前茫然不知所措的海盗们。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一名海盗头子大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横挡在己方舰队正前方的两队“断天”战舰。虽然对手的舰船数量仅有自己的一半，可是却形成了一个“八”字形状的斜口，牢牢封死了自己的去路。

“等等！大家都是兄弟，都是在一口锅里吃饭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的老大巴里特呢？让他出来说话——”

“先别开炮。有话好商量。”

“巴里特，你这个黑心的狗杂种。你他妈的究竟想干什么？”

被封锁在内的海盗战舰，多达三万余艘。也许是自恃实力的缘故吧！海盗们并没有急于逃离，而是纷纷在通讯频道里谩骂叫嚷，大声斥责着不仗意的“断天”海盗和匪首巴里特。

他们并不知道：巴里特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旗舰“断天”号舰桥上的，则是被赵毅任命为新匪首的平民少尉刘枫。

望着电子屏幕上嘈杂纷乱的场景，刘枫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几分钟后，当最后一艘战舰完成占位，并且补进阵列准备就绪时。他这才将右手高高举过头顶，猛然挥下。

“全舰，开始攻击——”

无数道被电流缠绕的白色光束，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从一艘艘涂有“断天”标志的战舰炮口骤然射出。敞开的矩形阵列中，密集地发射出一枚枚粗大的量子鱼雷。而那些安装在战舰最前端的大口径主炮，也在塔座的旋转控制下，把积蓄已久的死亡能量，全部倾泻在这片广阔的宇宙中。

实在太突然了。正忙于叫嚣的海盗舰队根本毫无防备。在这种铺天盖地的饱和攻击下，排列在最外围的数千艘战舰顷刻之间已被击毁。尤其是在舰队边缘负责护卫的百余艘驱逐舰，由于吨位小、距离近，加之没有开启防护罩，导致当场气化，连钢渣都没有剩下丝毫。

“快逃——”

“先开启防护罩——”

“妈的，别挡道。老子要冲出去——”

怒骂、哀嚎、哭喊……被各种声音充斥的通讯频道，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显得更加混乱。惊魂未定的海盗们谁也没有想到，这群以“断天”为号的同行们竟然说动手就动手，根本不留任何情面。一时间，忙不迭夺路而逃的海盗舰队们，纷纷调整着各自的舰位。却不想，这样一来，使本就拥挤的空间显得更加狭窄。毫无头绪的乱钻，也让数百艘战舰相互碰撞在一起，形成更大规模的混乱。

从正常的排列角度来看，海盗舰队占有的空间其实非常宽敞。然而，刘枫舰队的攻击是由外及内，逐渐压缩步步为营。这就使得原本在外围的海盗们，为了自身安全拼命往中央积压。而位属中间的海盗却想要重新编组舰队，结成战斗阵形向外移动。一来一去，加上没有统一的指挥，使得这块面积广袤的宙域，乱成了一锅粥。

“不要乱。镇定，都镇定下来——”

“别挤我的舰队。把你那些该死的船开远一点，别挡着老子的道。”

“混帐，竟然连续撞毁我三艘战舰，你他妈的是不是想混水摸鱼？信不信老子先把你狗日的灭掉？”

强敌的威迫，加上内心的惊惶，使海盗们顿时爆发了内乱。平日里未了的恩怨，在这种毫头绪的环境下也被纷纷激发出来。疯狂的叫骂声中，一艘忙于离开的战舰，对准挡在正前方的友军开了火。出于报复，对面的舰队也集中火力瞬间将其击沉……就这样，抱着自保、逃命、报复等各种念头的海盗们，再也顾不上什么所谓的“友谊”。纷纷将所辖战舰的速度提升到最高，朝着正前方拼命倾泻着炮火。从友军的尸体和残骸当中，撕裂出一条外逃的生路。

“不管他们，继续攻击——”

刘枫冷冷地看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命令：“各舰队按照预定计划收缩攻击网络。不得放走一个敌人。记住，我们的任务是全歼，不是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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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节冒名

“轰——”

一发黑洞炮准确地命中了目标。被击中的战舰在爆炸的同时，也在能量的急剧变化中，形成一团诡异的螺旋。在这股强大的力量拉伸下，周围的数艘战舰纷纷失去控制，朝着引力核心慢慢倾斜、靠拢……最终，在无法抗拒的惊恐和惨叫声中，被迅速分解、淡化……

“这究竟是什么武器？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威力？”

看到这一幕惨剧的海盗们，在惊骇之余，纷纷加快了逃亡的速度。可是，接二连三发射的黑洞炮形成一团团死亡旋涡。迫不得已，海盗们只得另外寻找新的去路。渐渐的，宽敞的空间开始变的越来越拥挤。而那几条有限的逃路方向上，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舰船。

这正是刘枫所需要的。

“集中火力，全舰攻击——”

“嗖——”

密集的炮火中，一块块被炸飞的船体裂片骤然飞散。冲在最前面的数百艘战舰，在强度高得可怕的光束照射中迅速变软、溶解。倒在红色钢水中的人们全身都被烤熟，爆发出最后的惨叫。随后，连同尚未烧化的身体残肢，裹随着一团团桔红色的熔块，在惯性的作用下，被抛到了宇宙的深处。

“不，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巡洋舰。我敢打赌，这种该死的火力，甚至要比重型战舰还要强大——”

对于火力，海盗们并不陌生。他们很快从“断天”舰队强大到难以置信的攻击强度数据中，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根据电脑测算，这些外形古怪，通体黑色涂装的战舰火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战列舰的范围。甚至，比两大势力正规军中最强大的战舰，还要更胜一筹。

难怪他们敢于以一万战舰直接发动攻击。拥有这种火力，不要说是以一敌三，就算四倍、五倍的对手，恐怕也根本不在话下。

何况，一贯重视速度的海盗们配备的战列舰并不多。舰队的重心，几乎全部都是巡洋舰。

这样的战斗，显然打不赢。

“不要打了，投降！我投降——”

不知道是谁首先发出了代表投降的“X”记号。但是不可否认，这也是所有被围在圈中海盗的共同念头。

打不过就降。这在海盗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也谈不上什么耻辱。大家都是抢劫吃饭。我自己单干，和被别人收编，其中的区别也并不明显。只要能够保住自己的命，就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奇怪的是，“断天海盗团”的舰队似乎没有收到“X”信号。它们仍旧有条不紊地朝前移动着阵列。用猛烈而集中的炮火，一口一口消耗着被围的战舰。

这样的攻击强度实在令人发指。短短不到两个钟头的时间里，被击毁的海盗战舰数量，已经高达一万两千艘。随着所在区域的进一步缩小，拥挤的海盗舰群伤亡也越来越大。那种情景，就好像无数只密密麻麻窝积在小水坑里的可怜蝌蚪，正被几只大嘴巴鹈鹕肆无忌惮地掠食着。

所有海盗都觉得不寒而栗。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拒绝受降。

不可思议，真的非常不可思议。

要知道，按照海盗世界的惯例，投降，必须接受。

谁也说不准自己是否会有被人追杀的那一天。因此，所有海盗都会提前给自己留好后路。何况，收编对手的部队，也等于增强自己的实力。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利人利己的好事情。

可是，这支同属于海盗的舰队，却丝毫没有表现出相应的觉悟。它们仍然朝着包围圈内疯狂倾泻火力，逐步压缩越来越小的空间。甚至，就连搭乘救生舱想要逃命的弃舰人员，也会派出大量舰载战机进行拦截。幽暗深黑的宇宙空间，不断爆起一团团灿烂炫目，令人胆战心惊的死亡火花。

海盗们的心里，突然萌生出莫名的恐惧和寒意。

对方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他们根本不要俘虏，只要自己的脑袋。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是海盗们本来也不是兔子。

“冲，一定要冲出去——”

所有海盗头目都在声嘶力竭地狂叫着，熟知宇宙舰战规律的他们很清楚——如果被对手封闭在这个狭窄的小圈子里，只有死路一条。

遗憾的是，刘枫根本不可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因为，赵毅的命令是“杀绝”，不是“击溃”。

“轰——”

每一轮密集的能量光束射击，都会带走一片密集的舰群。也有那么一些不甘心受死，妄图挣扎的海盗，拼尽心力集结着自己的舰队，向对手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反击。可是，在重型战舰那厚重的装甲和能量强大的防护罩面前，巡洋舰贫弱的火力根本无法构成任何威胁。只能任凭一团团呼啸而来的火焰，把自己活活击爆、射穿、深没……

……

近四个小时的战斗，总共击毁三万一千五百六十四艘各型战舰。望着在太空中缓缓漂浮的散乱残骸，刘枫那张冷漠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此役，将AG64号星球周边的大小海盗势力全部一扫而空。所有敌方战舰均被击沉。加上太空战斗机队在外围的拦截，绝大多数驾驶救生舱逃离战场的海盗都被杀死。即便偶有落网之鱼，也无法再成气候。

整了整衣领，确认自己没有任何疏漏之后，刘枫这才快步走到电子屏幕前，按下远程通讯器的钮键。待到赵毅威严的身影出现时，连忙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以最尊敬的语气说：“阁下，按照您的命令，任务已经完成。”

“非常好——”

屏幕上的赵毅满意地点了点头：“舰队的战损情况如何？人员伤亡有多少？”

“战舰无一损失。计有伤者一千零六名。实际战亡人员，共三百七十一人。”

刘枫没有虚报数字。这种利用普通驱逐舰和巡洋舰重组而成的“暴风战舰”，性能实在太过优秀。被海盗舰队命中次数最多的一艘，总共承受了三十八枚各型导弹、六发等离子炮，以及四次介子波动射线的光束照射。即便如此，也仅仅只对战舰造成中度伤害，尤其是在受弹数量最为密集的舯部，也仅仅只出现了扭曲程度的装甲凹痕。导弹和炮火造成的伤害，甚至根本没有撕裂最表面的覆甲层。

当然，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因为海盗战舰历来重视速度，而较为看轻火力与装甲。如果交战对手换做是联邦或者泛联合的正规军，实际战损效果肯定要比现在严重得多。

重组后的“暴风战舰”，从钢铁的材质到整体舰身的构造，都得到全面的飞跃。也正因为如此，赵毅这才敢用一万艘战舰，正面硬撼数量整整超过自己三倍的对手。

除此而外，他手里还掌握着从未显露在世人面前，也是守备区武装部队的最大依仗王牌。

无畏舰，那可是比“暴风”战列舰更加强大的存在。

……

AG64号星球，区域守备司令部。

宽大的办公桌前，列队站立着十八名身穿黑色制服，左臂上绣有银色金属骷髅标志的男女军人。他们望向赵毅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比狂热的崇拜、尊敬和期待。

“冯谈谈，记录吧——”

默默地看了一眼墙壁前的电子屏幕，在脑海中最后一遍浏览着自己制订的计划。确认没有丝毫遗漏后，神情冷肃的赵毅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向面前所有的人发布了命令。

“安德鲁。维西，接管‘灰熊海盗团’。拥有战舰数量三千艘，定员十五万人。”

“罗玉凤，接管‘恶妇海贼团’，拥有战舰数量两千艘，定员十万。”

“奥布里。条顿，接管‘蜘蛛海盗团’，拥有战舰数量三千艘，定员十五万人……”

按照最初的计划，赵毅原本打算收买AG64号星球周边的所有海盗，用钱砸晕这些贪婪的家伙，把他们变成己方利益集团中的一员。遗憾的是，没人理会他伸出的橄榄枝。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坚决实施第二套预备方案——利用刘枫舰队的强大火力，彻底灭杀所有围堵航道的海贼集团。然而，再从接受过相关训练和洗脑的平民当中，挑选出合适的人选，加以包装和名字改换，用他们来替代那些已死之人。

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制订计划之初，张小娴和冯谈谈都被赵毅这种可怕的思维，惊得目瞪口呆。

赵毅当然没有疯。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个计划最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AG64号星球需要海盗——一个位于边缘地带星球的周边区域里，居然没有海盗的踪迹，显然不太正常。

殖民基地的产能巨大。仓库里储备的战舰数量，已经高达数万之多。加上接受过高强度训练的大量平民，用他们来重新编组新的十八家“海盗集团”，简直轻而易举。

刘枫下属的“断天海盗团”，是其中最为强大的力量。不过，任何事情都必须考虑到嘴糟糕的一面——如果在某一区域出现频率过高，很容易引起注意。如果加入其它海盗武装，达成的效果，自然对AG64号星球更加有利。

有了足够的海盗，既可以名正言顺的向军区要求各种物资援助，又能够稳守住星球周边航道，不让外来的海盗团体捞过界，完全就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不过，以上这些，都不是赵毅的真正目的所在。用自己人编成海盗的真正原因，在于练兵。

即便所有训练科目成绩全部为“A”，也终究只是一名普通的新兵。只有那些在死亡战场上拼杀存活下来的老兵，才是构成军队真正的精锐。

AG64号星球上的工业平民数量无比庞大，他们也是最好的新兵来源。经过强化训练和洗脑后，把他们派上战舰，成为海盗团体的一部分，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对其它海盗发起攻击。当然，按照赵毅的要求，这样的战斗只能维持在小规模的范围。一不求全歼对手，二不要把对方打急、打怕，仅仅只保持的边缘摩擦的程度。如此一来，既可以轮流进行实战，又能够逐步壮大自己，把星球上所有收编为自己，经过洗脑的武装力量，悄无声息的变成精锐部队。

如此一来，纸面上接受赵毅控制的军队寥寥无几。一旦有所需要，整个星球宙域范围内的海盗集团，都能迅速换下服装，变成最强悍的联邦部队。尤其是那些被任命为海盗头子的平民军官，也会在一次次血火洗礼中，变成最合格的战舰指挥。

从纸面上看，赵毅手下的直属人员不多，仍然还是在军部备案的几千名老弱残兵。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AG64号星球的地下基地里，究竟隐藏着何等庞大的军事力量。

这可不是没有任何根据的臆想，刘枫就是最好的活例。

赵毅记得很清楚：当初用一份胶质快餐把刘枫招募过来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确年轻人。现在，掌控“断天海盗团”的他，已经成为控有上万艘战舰，实力足以号令一方的强者。其麾下所拥有的战斗力也异常强大，依靠AG64号星球基地源源不断的供给，以及对指定目标不断的掠夺和攻击，刘枫的实力还会迅速膨胀。加以时日，就算变成拥有十万艘战舰的标准舰队也完全可能。

包括赵毅在内，除了几名数量极少的知情者，没人知道“断天海盗团”和AG64之间的秘密。刘枫就是赵毅放养在宇宙中自行成长的一头恶狼，用别人的血肉，强化着自己的每一点实力。

现在，这份放养名单上，又添加了整整十八位成员。而他们所统辖的战舰总数，也多达三万艘以上。

“记住你们的任务。按照电脑提供的资料，首先找到各自所属的海盗巢穴，把里面的残余势力全部清除后，将之占为己有。同时对指定目标展开摩擦和挑衅。如果有特殊需求，AG64大本营将尽一切力量满足你们。”

在旁人看来，这样的计划其实非常冒险。而且其中的不稳定因素也太多。毕竟，人类是世界上私欲最为强烈的生物。他们永远也不会满足，在利益面前，道德与伦理完全可以抛弃。把上千艘最新式的战舰和数以万计的士兵交托给某人，造成的结果只会让宇宙中增加一个权欲膨胀的军阀。到了最后，反受其害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这样的担忧，在赵毅看来其实不值一提。因为，他根本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

对平民的洗脑，是殖民基地所有工作中，最为重要的环节。

当所有平民接受食物被招募的时候，感激涕零的他们都会被集中到特殊的广播间接受信息注入。拥有蓝晶的赵毅，也会将经过增幅后的强大意识能量，侵入到他们的大脑深处。在对方无所察觉的情况下，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悄悄种下唯己是从的种子，配以声讯、影片等视听效果，把平民们永远变成自己的崇拜者。

战斗的磨合，是对士兵对好的锻炼。以AG64的产能，可以把每一艘新造的战舰，每一名新募的兵员全部派出。十八家已经打上“赵毅私兵”烙印的海盗们，完全可以演变成为十八支实力强大的舰队。

……

“阁下，这是您要的资料。请过目。”

当所有“海盗”走出办公室，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的时候，侍立在旁边的冯谈谈，也将一份早已整理好的档案，恭敬地送到赵毅面前。

这是一份密级为“A”的人员资料。

按照赵毅的要求，冯谈谈早在半年前，便对基地内所有招募平民进行了系统的筛选。被纳入重点考察目标的对象，都是各科目训练成绩为“S”，表现突出的优异者。根据相关条例，这些人将被送到刘枫舰队或者地面驻防守备队进行实战接触。以他们在战斗中所获经验及相关能力，发配到不同的部队担任军官。

桌上的这份资料，就是经过特别甄选之后的最佳目标。

杜天豪，男，三十二岁，武装平民第四期受训者。所有训练科目评价均为“S”级。调入刘枫舰队后，历任舰长、小队队长、战术分队队长等职。在历次战斗任务中，均有不俗表现。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肩膀很宽，身体厚实得好像一堵墙壁，看上去十分匀称，充满了力量感。尤其是贴身短褂边缘露出的肌肉，也在古铜色的皮肤覆盖下，与整个身体形成力与美感的显著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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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一节初入

走进办公室，第一眼看见赵毅的时候，杜天豪那张淡漠脸上的神情，刹那间已经被崇拜和敬畏所取代。他甚至主动将右膝弯下，单屈着腿行了一个只有对待旧时代贵族才会的跪礼。而他那双闪烁着浅棕色光芒的眼眸中，更充满了对神一样的盲从和膜拜。

在所有被招募的平民心目中，赵毅就是神。

也只有神，才能把自己从饥饿的死亡线上拉回，让自己重新过上人一样的生活。

“我需要一名舰队指挥官。你愿意担任这个角色吗？”

赵毅微笑着，递过一份任命书。

“只要是大人您的命令，我都会无条件遵从。”

杜天豪看也不看便伸手接过。

“很好！”

赵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点开桌面上的全息屏幕。把宇宙星图调整到“诺伍德矿场”所在的区域。指着表面呈灰色的资源星球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黑胡子海盗团’的最高指挥官。下辖战舰五千艘，战斗定员二十五万人。”

“胡子海盗”，是地球历史上的一位名人。其渊源甚至可以追搠到古老的大航海时代。也许是想要继承这种光荣的传统，并且将其发扬光大吧！进入宇宙时代后，许多海盗团体纷纷以“胡子”为名。“红胡子”、“黑胡子”、“黄胡子”……据不完全统计，以各种颜色胡子为名的海盗集团，其数量多达百计。单以“黑胡子海盗”为例，就有不下二十个集团声称对其拥有最正统的继承权。

诺伍德矿场出产的资源，对于AG64至关重要。赵毅必须在这里放上一支力量强大的舰队加以护卫。考虑到该区域远离AG64，周边情况复杂。因此，杜天豪舰队的实力也远远超过普通的劫掠集团。

“你的任务，主要有三点。”

赵毅手指屏幕上的区域，眼睛则认真地盯着杜天豪：“第一，扩建现有的矿场，尽可能提高资源的产量。并且在当地增设提炼设备，把开采出来的矿石炼制成钢锭。分批、按期运回AG64。”

“第二，清剿航道上的所有海盗。保证物资运输的绝对安全。”

“第三，以各种名义接近临近区域的海盗集团。利用交友、威胁、攻击等一切手段，把他们打服、打怕，迫使他们尊你为主。彻底获得这一区域的武力控制权。能做到吗？”

“能！”

杜天豪收起记载任务信息的纳米磁卡，坚定地回答道：“您的意志，将会得到毫无保留的执行。”

……

新明斯克三号空港。

时间，刚过凌晨六点。站在空旷的港区休息大厅里，望着巨型透明屋壁外特有的沙漠景观，张奎山只觉得自己压抑已久的心脏，正被AG64号星球的高温催动着，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热度。

所有情报都显示——张小娴的的确确就躲在AG64，就在新明斯克。

安东尼奥的脑袋，已经装进阔口大玻璃瓶，被福尔马林浸泡着，摆放在张氏豪宅地下陈列室最隐秘的位置。张奎山当然不是为了给联邦警方留下某种可供循例的线索。这纯粹是出于个人爱好——他的收藏癖好异于常人，尤其喜欢将对手身上某个部位留下来……独自一人的时候，端着红酒或者茶，坐在舒适的摇椅上，望着那些装在瓶子里面目狰狞的死人脑袋，他总能感受到任何生理活动都无法代替的愉悦。

老犹太人的身家的确丰厚。包括不动产和股票，连同现金、珠宝，以及收藏的艺术品等等，遗产总价值已经超过六千亿联邦标准货币。这些钱没有全部落入张奎山的口袋。它们被叶涛强行“分”走近百分之七十，最后剩下不到两千亿的部分，又被联邦财政总署扣除八百六十多亿的个人所得税金之后，才真正归于张奎山名下。

这笔买卖明显很亏。预想中的丰厚财产，竟然缩水了整整百分之八十……张奎山实在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然而，他却丝毫不能反抗，甚至不可能提出异议，只能带着无比感激和诚挚的微笑，从叶涛手中接过最后一点点被瓜分过的残羹剩饭。

张奎山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张小娴，或者应该说，还需要自己出面，找回，并且完成所谓的“婚姻”，叶涛根本连最后这点东西也不可能留给自己。这个年轻，该死的小杂种比看上去更加心狠手辣。干掉安东尼奥也是他的主意，不经过人口普查总署对复制人进行身份验证，更是依靠叶家的权势……对于如此强大的存在，张奎山只能仰视，只能老老实实跪伏在他的脚下。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

“这个死不掉的狗杂种，你他妈的真正是心比鸡巴还要黑——”

注视着远处透明玻璃门外连绵不断的沙丘，张奎山恶狠狠地自言自语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护照和航班机票，拎起行李，朝人流最密集的空港出口慢慢走去。

他对安东尼奥从来就没有什么好感。老犹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铜臭，还有令人厌恶的体臭。那个老混蛋的大脑似乎是完全存在于精液中的腌制品……但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和自己一样的商人。如果不是叶涛说过：“干掉他，我可以摆平人口普查总署，让你得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财产”，张奎山也不会用如此暴虐直接砍掉安东尼奥的脑袋。然而现实却与想象中截然相反——主谋者得到了最多的好处，自己作为实施者和仆从，只分到一根没什么肉的骨头。

张奎山总算是真正体会到了联邦官员的黑暗和贪婪。尽管叶涛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校级军官，也让他觉得不寒而栗。也正因为如此，张奎山才比任何时候都迫切想要找回自己的女儿。

张小娴的照片，已经成为叶涛随身携带的最喜爱物品之一。每当他注视照片的时候，眼睛里总会不由自主流露出强烈的占有欲望。张奎山甚至怀疑，这个颇有权势的年轻人，是否会对着女儿的照片手淫？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张小娴的美色的确能够对他发挥作用。至少，可以让叶涛听话。

必须赶在叶涛前面找到张小娴。强迫也好，威逼也罢，必须让这个丫头服从自己的命令。她可能是老子这辈子最大的摇钱树。有了她……说不定自己还成为联邦体制内的一员，成为局长、厅长之类的大人物。

由于身份的缘故，张奎山对移民星球外界的消息来源，远远没有叶涛那么详细。他只知道赵毅是AG64号星球的守备官，只知道新明斯克的观光区已经对外开放。在地球联邦的很多旅行社，已经开通与那里的旅游专线。按照媒体和报道的说法，那里非常繁华，甚至比移民星球最著名的城市还值得游览。

既然是旅游城市，那就应该非常安全。

这是很多人的惯性思维。张奎山也不例外。何况，他派出的私家侦探也不止一次在情报中提及——新明斯克的治安状况非常良好，甚至比移民星球更安全。那里完全由军队执法。抓住偷盗者当场砍手，抓住骗子当中割舌。尽管场面血腥残忍，但对于心怀叵测的黑恶地下势力来说，的确能够起到最佳震慑效果。

在很多侦探的报告末尾，都会不约而同加上这么一句话——“对有钱人而言，那里就是天堂。”

想到这里，张奎山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侧面的钱包。那里装有两万元联邦标准货币，还有几张储备额度高达百万的纳米信息磁卡。有了这些，找回女儿这件事情，应该会变得很容易。

他的计划很简单——张奎山不打算和赵毅继续敌对。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的像个和善的岳父，“大度”的不去追求女儿被人拐跑这件事，甚至可以在AG64为他们举行一次简单的婚礼……当然，用实际行动取得谅解，得到女儿和女婿的谅解和承认之后，就能光明正大带着他们，或者至少是女儿返回地球。

到了那个时候……生杀大权，就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张奎山并不认为，赵毅拥有的权力比叶涛更加强大。叶家掌握着整整一个舰队，这种绝对力量根本不是一名星球守备官能够比拟的。有了这层依靠，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暂时服软，丢掉的不过是面子。这种东西一钱不值。就像一条昨天还在吃屎的狗，今天突然被亿万富翁收养，如果不剖开肠胃，谁也不会知道，它嘴唇边缘残留的牛奶和炸鸡碎末背后，还带有淡淡的粪便恶臭。

……

身份检验窗口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从机舱方向传送过来的行李，被旅客们按照个人号牌逐一领取。空港大厅里随处可见身穿黑色制服，往来巡逻的武装警察。身材高挑的女性客服人员笑容可掬，自动售货机可以买到热咖啡和各种零食，甚至还有地球上很难见到的新鲜热带水果……所有这一切，都与繁华的移民星球没有任何区别。从某种程度上看，往来于新明斯克的人流，并不亚于新伦敦、新北京、旧苏黎世，或者重建后的巴黎。

张奎山把护照递进检验窗口，身穿淡蓝色上衣，皮肤拗黑的审验官看了他一眼，目光迅速扫过护照，左手将一张空白身份卡插进激光信号器切口，完成打印之后，在“予以放行”栏目中，用力盖上防伪印鉴。

“欢迎来到新明斯克——”

审验官微笑着，将核准过的护照重新递还给张奎山。后者报以同样友善的笑意，点了点头，带着行李，慢慢走出机场大厅。

这里的空气很干燥，也很热。不过，张奎山已经从中闻到了钱的味道。

“这里的女人，真他妈的多，也真他妈的骚——”

他戴着墨镜自言自语，目光不断扫视着身旁往来的女性——这似乎是新明斯克最为独特的风景。这些女人很年轻，身材窈窕，穿着暴露。她们根本不在意旁观者眼里的目光成份。无论嫉妒或者羡慕，贪婪或者愤恨，甚至是赤裸裸的欲望，毫不掩饰的厌恶，女孩们都抱以阳光般的微笑。

张奎山亲眼看见——一个与自己同乘一艘飞船抵达新明斯克，刚刚通过身份检验，头顶几乎彻底光秃，脸上满是颗粒与凹坑，如同天花治愈病人般的老头，已经被两名花一般的年轻女孩拥在中间，满面幸福的搭上一辆计程车，朝着酒店方向驶去。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但谁都可以想到，那不过是身体和钞票之间的交换。如果一定要用正规严肃的语言描述这件事，那就应该是正当的劳务交易。当然，其中也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诸如“爱情”之类的火花产生。

迎面，走来一名身穿蓝色制服，胸前佩有空港服务标志，年龄最多不超过十八岁的年轻女子。

她有一头漂亮柔顺的棕色长发，裁剪合体的制服完美拢住腰身和臀部。裙子明显太短，只能遮住双腿中间略下三、四厘米的部位，上衣领口也太低，几乎露出整个乳房。如果在移民星球，这样的着装打扮，只有在夜总会和色情场所才能看见。在新明斯克……这似乎已经成为女人们的统一服装模式。

“您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微笑着，对张奎山弯腰，鞠躬。这种富含友善的动作，使她的衣领垂得更低，从胸口位置露出更多令男人感兴趣的东西。

张奎山开始觉得口干舌燥，身体下方的生殖器也不由自主膨胀、硬化。他舔了舔嘴唇，强忍着想要把对方按翻的冲动，用不太自然的口气说：“我需要一辆计程车，带我去最好的观光酒店。”

他毫不怀疑，只要从口袋里摸出足够的钞票，就能与这名女服务员共度良宵。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而且，酒店里的可供选择的对象，应该比空港服务区多得多。

计程车是一辆客用型的“奇瑞”。司机很年轻，也很英俊。他的殷勤和谦恭，让张奎山真正感受到了身为“大人物”的优越。直到坐进柔软舒适后座的时候，他仍然不禁有些感慨——新明斯克的确令人流连忘返。暂且不论风景如何，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能够在这里寻找到嘴适合自己兴趣的对象。可能是爱情，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欲望。它们可以让你心甘情愿掏空腰包，带着丰富饱满的回忆。连连不舍登上返程的飞船。

……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新明斯克吗？”

“这是最新的旅游指南，有最详细的观光路线，以及服务最好的赌场。”

“如果您没有预约，我可以为您推荐几家酒店。那里的环境都很不错，女人非常漂亮，也很够味儿……如果您有特殊需要，或者在这方面口味独特，酒店服务生可以满足您的任何要求。顺便说一句——新明斯克有这个世界上最美貌的少女，也有最英俊强壮的男人。呵呵……当然，酒店方面也考虑到不同客人的感受，专门备有各种类型的动物。有雄性，也有雌性。”

计程车司机很健谈，张奎山直接过滤掉其中不适合自己的部分，目光也随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寻找着任何一丝对自己可能有用的东西。

半小时后，悬浮车已经停在一幢灰白色建筑正前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

张奎山没有开门下车。他皱着眉头，通过窗户来回张望四周，心里忽然产生出很是不妙的感觉。

他指明要去的地方，是“巴登巴登”酒店。而眼前这幢建筑丝毫没有酒店应有的风格，也没有美化过的招牌和植物。厚重的砖墙，简单的外观，都令他感到本能的畏惧。

“这里是守备区司令部。”

司机看了一眼正从远处走来的几名宪兵，从旁边的座位上摸出一支大口径手枪，转过身，对准张奎山的脑袋，脸上满是和善亲切的微笑：“尊敬的先生，您到站了，请下车吧！”

“你，你是不是弄错了？”

张奎山脸色一阵发白，他强笑着想要争辩，话语却没有什么说服力。

“您的护照就是最好的指示牌。”

司机扬了扬手枪，嘴角带有毫不掩饰的讥讽：“请下车吧！守备大人正等着您。另外，我得提醒您——千万不要反抗或者逃跑。那样做，没有任何效果，也很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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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二节回忆（一）

感觉……就像是在做梦。

直到被宪兵押解着走进核心办公室，坐在特制审讯椅上，被钢制镣铐扣住手脚，张奎山仍然觉得，这是一个可怕的噩梦，而自己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

“这个世界的确充满太多无法解释的神奇。呵呵……我得承认，我不喜欢你。同样，你肯定对我也没有任何好感。然而事情就是如此古怪——我们又见面了。而且，这一次，是在我的地盘。”

屋顶，可旋转的强光灯直接双眼，仿佛一颗缩小过的太阳。双手被捆绑的张奎山无法遮挡，只能侧偏着头，慢慢适应着这种令他极其恼怒，愤恨，却又充满恐惧的环境。

这声音很熟悉，尽管视线模糊，瞳孔焦距也被强光扰乱得无法集中，他仍然勉强辨别出，坐在对面办公桌背后的男人，就是赵毅。

“AG64号星球的守备官……”

张奎山喃喃着，紧绷的面皮上，逐渐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并不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出发之前，他已经在联邦警察总署留下备案。注明自己前往新明斯克，叶涛也出具了他军方特派人员的身份证明。从某种意义上看，这些东西其实就是张奎山最好的保护伞。何况，他此行只有一个人，也不想和赵毅继续曾经的敌对状态。

“我从未想过，你会出现在新明斯克，出现在AG64。”

赵毅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我必须感谢联邦人口普查总署。移民星球空港将游客名单发送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相同名姓的另外一个人。不过，既然到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没有出动武装人员直接将你逮捕，是为了避免在游客中引起混乱。要知道——新明斯克对所有客人都很友善。当然，你是个例外。”

“所以，我就被出租车直接带进了你的办公室？”

张奎山歪着脑袋，充满讥讽的“哼”了一声。

“是审讯室——”

赵毅更正着他话里的错误：“我掌握着这颗星球上的一切事物。在这里，你是透明的，也绝对不要妄图隐瞒任何东西。”

最后这句话，让张奎山感觉很不舒服，甚至就连身体也本能地颤抖了一下。他眉头皱得越发厉害，侧着身子，尽量躲避头顶直射下来的强光，用尽可能和缓的语气说：“我不想和你争执，也不想在那些令人不开心的问题上继续纠缠。直接一些吧！我想见见我的女儿。千万不要用什么你不知道，或者你没见过她之类的话来搪塞我。我很清楚——她和你在一起。”

房间里的空气顿时陷入凝固，赵毅没有说话，直视着张奎山，后者也用同样锐利的目光盯着他。沉默了近三分钟，两个人谁也没有退缩，都想从对方眼睛和表情里寻找答案。

“你……真的想见她？”

赵毅的问话有些古怪，特别是说话的口气，似乎带有一丝压制的笑意。

张奎山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毕竟是她的父亲。我无法主宰她的思维，她既然选择了你，我也只能接受现实。”

“接受现实？”

赵毅笑了一下：“这就是你想对她说的？”

“你们应该举行正式婚礼，没有父亲陪伴，神父不会为你们祈祷。我们之间没有不可化解的仇恨，而应该成为最亲近的人。”

张奎山的表情和语调都很真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

赵毅将身体朝后靠了靠，默默注视了他几秒钟，慢慢地说：“按照我最初的想法，应该是把你直接枪毙。对你而言，那可能是最为优待，也是最舒服的死法。之所以把你带进这个房间，和你说了这么多，并不是想要表明某种意图，或者想要从你身上得到更多的好处。怎么说呢……你大概不会明白我的意思。不过，既然你提出这种要求，我就必须给予满足。毕竟，让一个人带着遗憾和疑惑去死，很不人道，也不太公平。”

……

最后的这番话听起来的确莫名其妙，就在张奎山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审讯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身穿联邦军女式制服的张小娴走了进来，坐在几分钟前属于赵毅的椅子上。

父女之间的会面，没有出现想象中的热情，也没有彼此应有的问候，只有冷漠如冰般的对视。

张奎山很想说点什么，可是，他忽然觉得喉咙很干，舌头也有些发粘。

“你……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在具体实施前，你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

思虑良久，他终于说出必不可少的开场白。

“如果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儿。”

张小娴清丽的脸庞上，丝毫没有“温和”之类词语存在的痕迹。她的声音很低，也很冷：“如果在那个时候让你知道，你大概会杀了我，像对付妈妈一样，把我用盐腌起来，下酒……是这样吗？”

张奎山觉得身体忽然变得有些僵硬。他勉强扭动着嘴角，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我……”

“我真的没有想到，居然能够在这里见到你。”

张小娴非常直接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原本以为，还要过上很长一段时间，或者使用某种非正常的手段，才能把你从地球上带到新明斯克。我曾经考虑过派人绑架，使用药物麻醉，切除身体保留意识等各种方法。不过，我还是低估了你对金钱的贪婪。哈哈哈哈……如果不是为了钱，为了那个老犹太人的财产，你大概也不会来到这里，坐在我的面前吧？”

张奎山倒吸了一口冷气，低沉地说：“够了！我承认，有很多事情的确处理不够妥当，但我毕竟是你的父亲，你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父亲？”

张小娴一愣，脸上继而不断闪现出愤怒、心酸、悲哀的种种表情。她紧紧握住双拳，用力撑住桌面，从椅子上站起，居高临下狠狠盯住张奎山，用令人畏惧的森冷口气咆哮：“你居然有脸跟说这个？我本想放过你，用一颗子弹让你死得更痛快些。毕竟……对于怀有仇恨的人来说，知道越少，痛苦也就越轻微。既然你执意想要以‘父亲’的名义谈论这些……那么好吧！告诉我——我的父亲在哪儿？”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房间里回荡，望着对面那张被愤怒扭曲的美貌脸庞，张奎山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耳膜也被震得“嗡嗡”作响。他不自觉地抽搐着眼角，干巴巴地自言自语：“父……父亲？”

“不想说是吗？”

张小娴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匕首，从办公桌背后绕出来：“我说过——你本来可以死得很轻松，但你非要让我感受那些本想遗忘掉的痛苦……那么，你就必须把一切都说出来，一字不漏。”

“你……你究竟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豆大的汗珠，从张奎山脑门上滴淌下来，聚集在下巴尖端，随着肌肉抽搐左右摇晃。

“我真正的父亲，他在哪儿？”

张小娴抓住他的左耳，匕首贴近头部用力一抹，张奎山清晰地感觉到冰冷和锋利，还有从断裂神经边缘迅速散开的剧痛。温热的血从伤口深处密集涌出。他长大嘴，拼命惨叫着，在被地面固定的椅子上，像受惊的蛆一样来回乱扭，惊恐无比的双眼，死死盯住捏在张小娴左手上，还在不断渗出鲜血的耳朵。

“你对我丝毫没有爱意。不仅如此，对于母亲，姐姐和弟弟，你都如同对待死敌和仇人。我早就对你抱有怀疑，可是，被严密监管的情况下，我连去联邦人口总署做DNA鉴定的机会也没有。你用钞票掩饰住自己的身份。知道为什么最初的时候，我愿意去见安东尼奥吗？只有接受婚约，我才能真正从你身边离开，才有机会验证我一直以来的种种疑问。现在……我已经确定，你和我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说着，张小娴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塑料袋子。透过薄薄的膜，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一团颜色和长短不一，杂乱无章的头发。

“这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收集的证据。有妈妈的，姐姐和弟弟的。当然，还有你的——”

她恶狠狠地将袋子凑近张奎山眼前，狰狞地低吼。

“不……你，你一定是弄错了。”

张奎山心里一阵发慌，脸上却保持着强硬。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能弄错，但并不包括你的身份这件事。”

张小娴手指一松，被割下的耳朵掉落在地。她抬起脚，用力踩下，来回狠狠碾压，随即又伸手抓住张奎山的头发，将匕首刀尖插进他的上门齿中间，像钻机一样来回撬动，如同被毒咒控制的人形杀戮机器，不断地连声暴喝：“所有DNA实验都是我亲手做的，其中的数据对比没有丝毫遗漏。你根本不是我的父亲，基因样本显示我绝对不可能是你的女儿……说——你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

生活中，有些人会做出令人难以想象，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旁边看来，这些举动的确难以理解，但在实施者本人的思维概念中，却很正常。

张奎山是一个工业平民。

当然，这并不是他本来的身份，“张奎山”也不是他的本名。和所有在移民星球上出生的自然人一样，他拥有自己的家，也有父母，享受着联邦政府给与公民的各种免费福利……遗憾的是，在他十七岁那年，这一切，都被改变了。

父亲经营的公司倒闭，是所有混乱与罪恶的源头——从真正的农业米饭和面点，到胶质为原料的各种食品，整个家庭的生活质量逐步下降。和为了挽救公司不断挣扎的父亲相比，母亲显然要更聪明一些。她选择了离婚，成为父亲一个身家颇为丰厚朋友的新妻。

如同她自己对父亲说过的那样——“我不想因为财产的缘故，被流放到遥远星球上成为平民。我还年轻，还有容貌作为资本。与其两个人都流落到无法解救的地步，不如我自己先从漩涡里脱身。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见利忘义的女人，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会拿出钱来救你，还有我们的儿子。”

张奎山自始至终也没有等到母亲回来。父亲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欠款数目越来越大，家里值钱的东西不断被抵押出去……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父亲做了他最拿手的红烧鱼，笑呵呵的与自己吃完了晚餐。在小男孩的心目当中，这应该是幸福未来的最具体表现。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将自己搂在怀中熟睡的父亲，已经变成冰冷僵硬的尸体。

遗产，只有六万八千多元联邦标准货币。这是父亲倾其所有，想尽一切办法为他留下的最后资源。这些钱显然不够公民身份的储备金，但是，在遗书里，父亲说的已经足够清楚：“去找你的母亲，她答应过，会帮助我们。至少……她会救你。”

张奎山已经无法找到那个女人。她虽然没有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与自己之间隔着厚厚的高墙大院。出于对小男孩的怜悯，看门人连续通报了好几次。结果，却是被女主人当场解雇，像狗一样撵了出来。

张奎山非常惶恐。

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抛弃父亲？抛弃自己？

她曾经亲吻过自己的额头，流着眼泪说一定会回来。可是……透过高大冰冷的钢制门框，他看到了那个女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有被她抱在怀里，一个最多只有两岁大小，穿着崭新衣服的婴儿。

张奎山不知道什么是工业平民，他只知道自己即将被人口普查总署带走，乘坐飞船前往另外一个世界。那里充满饥饿和冰冷，痛苦与死亡。

他开始逃脱躲避，开始接触到全新的黑暗世界——他惊讶地发现，在文明与繁华的背后，还有潜藏在城市范围之外的贫民窟。那里，有着很多与自己相同遭遇的人。留存在记忆当中永远的画面，是发霉的面包，带有蛆虫的腐肉，从死人身上切割下来，架在火上烧烤的肢体，以及被当做玩具培养，用来换取金钱的女人……

那里不存在道德，也没有所谓的法律。

张奎山也许不是天生的恶人，但他的成长，生存的环境，彻底改变了他的本性。

地下世界，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作为逃亡的外来者，张奎山很不幸的一个叫做“独眼”的老头抓住，以三千联邦标准货币的价钱，卖给地下妓院，成为一名娈童。

他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光顾过自己。很幸运，他没有被那些变态的客人活活玩死，充其量只是肛门和口腔体积变得很大。相比之下，那些被客人用各种辅助工具弄死的孩童，就是发生在身边，用血和肉随时提醒他，这个世界究竟有多么罪恶的活例。

在那里，张奎山整整呆到了二十七岁。由于身材健壮，长相也算得上英俊，他被老板选拔成为夜总会的招牌舞男，开始接触到一些身份高贵，家庭生活却算不上幸福的女人。

有很多男人都会被女人保养。在他看来，这其实算不上羞耻。和“小白脸”三个字相比，能够活着，总比死了的好。

张奎山很聪明，满足客人需要的同时，他也在悄悄寻找改变自己处境和命运的机会。他对每一个客人都很亲切，除了身体上的满足，语言上的诱惑也必不可少……终于，三十岁那年，他接待了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人。旁敲侧击打探到对方家庭情报之后，他很有耐心地慢慢开始劝说，让女人对丈夫产生怨恨，甚至是杀意。

在一个张奎山认为最为恰当的夜晚，他悄悄拨开女客人的电话，接通了他早已熟知的，对方丈夫的号码。床第之间的欢笑，被电波清晰传送到了对方的耳朵。差不多半个钟头之后，怒气冲冲的丈夫冲进酒店，争吵、打斗……早在十多分钟前抽身而走的张奎山却躲在暗处，紧张地注视着自己导演的这一幕。

事态发展和他预料中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愤怒的丈夫结结实实打了妻子一顿，独自摔门离开。刚走出酒店门口，却被满面羞愤的妻子追上。那个时候，所有旁观者都清楚地看到，紧握在妻子手里的，是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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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三节回忆（二）

惊呼！

尖叫！

张奎山抓住机会，以最快的速度扑了过去，妻子狠狠扎下的刀锋，瞬间贯通了他的左肩……

这就是一出活话剧，包括行凶的妻子在内，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是幕后导演。接下来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获救的丈夫无比感激，自知理亏的妻子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作为施恩者，张奎山终于摆脱了舞男身份，成为丈夫公司的新晋员工，拥有一份丰厚的薪水，令人羡慕的前途……

尽管如此，张奎山心里仍然存有强烈的危机感。尽管妻子没有说穿，但他可以察觉这个女人眼睛里的不信任，还有疑惑——她不是傻瓜，联系前因后果，很容易明白自己在整个事件当中成为被利用的角色。看着张奎山被丈夫屡屡邀请回来，当做上宾款待，她总有种吃了苍蝇般的恶心。

两周后，妻子约张奎山出来谈话，非常正式，严肃地告诉他——“我们都很清楚，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想看到你，也很后悔曾经做过的一切。现在，我必须修复与丈夫之间的裂痕。所以，你必须离开我的家，我的生活。作为补偿，我会给你一笔钱，请你永远离开我的生活圈子。”

张奎山很精明，他也不想回到过去那种时刻充满危险的生活，更不愿意被流放成为工业平民。他假意答应了妻子的要求，却提出一个条件——“除了钱，我还需要时间。我想像正常人一样，带着尊严和礼貌离开。请理解！”

他表现的彬彬有礼，妻子也没有怀疑。作为约定，她答应外出旅游两个月，而张奎山必须在此期间彻底消失。

三天后，妻子如约登上了前往另外一颗星球的旅游航班。

丈夫对于妻子和张奎山之间的秘密一无所知，他像朋友一样，被这个男人邀请外出喝酒。就在自己的公寓里，张奎山将其灌醉，捆绑在地下室。清醒之后，用刀子和皮鞭威胁他说出银行账号，密码，以及公司账务的所有秘密……这个充满暴力的过程，足足持续了近一个星期。最后，他从绝望的丈夫口中撬出自己需要的一切，用榔头活活砸碎了对方的脑袋，将尸体切碎，带到郊外填埋。

利用丈夫留下的个人电脑，张奎山开始遥控整个公司的运作。同时给妻子和朋友留言，声称自己要外出公干。利用其中的时间差，他在一颗偏远星球上，进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整容。也就是从个时候起，他真正成为了身份证磁卡上的“张奎山”，也就是丈夫的本名。

……

张小娴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能瘫在椅子上。

她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虽然早已猜到答案，却从未想过其中还有如此隐秘的过去……一时间，她只觉得脑子里很空，迫切想要寻找某种刺激，或者替代。她茫然地拉开办公桌抽屉，从各种文件和纸张深处，翻出半包赵毅抽剩下的香烟。她取出一支，用手指夹住，笨拙地扣着打火机，点燃，一口接一口地吸着，呛鼻的烟雾没有进入肺部，仅仅只是在口腔里淤积，从鼻孔里被喷出，周而复始……很快，整间屋子已经被缭绕的烟雾彻底充斥。

她保持着近乎凝固的姿势，一直坐在办公桌前，好像已经丧失思考能力。直到夹在指间的烟头烧尽，使皮肤和神经产生剧烈灼痛的瞬间，她才轻轻叹息着，无助地摇了摇头。

张小娴终于明白文学课老师曾经让自己熟读那句格言的真正含义——“全知，是一切烦恼和痛苦的来源。”

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从张奎山口中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然而，知道得越多，就越是因为“了解”，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悲伤，还有痛苦。

他应该没有撒谎。到了这个时候，更不可能欺骗自己。

张小娴抬起头，恰巧看见张奎山直视自己的眼睛。两个人默默无言对视了足足半分钟。仿佛这是一场较量，看究竟是谁的气势能够压倒对方……最后，曾经身为“父亲”的男人，首先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

张小娴从烟盒里取出另外一支烟，她拼命扣着打火机，却没有足够的力气点燃火苗。她被迫放弃了这种无法胜任的举动，将烟卷折断在手心里，慢慢揉碎，带着明显的哭腔，用失去控制的沙哑嗓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懂事的时候，张小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这么恨自己？痛恨家里的每一个人？

妈妈在很早的时候就失踪了。毫无疑问，她和被烤熟吃掉，被当做鳄鱼宠物饲料撕碎的姐姐们一样，都死了。

张小娴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哥哥？她甚至没有见过他们的照片。至于弟弟……那是自己潜意识当中永远的血腥记忆。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冒名顶替的“父亲”。

“那个女人很精明，在所有人当中，她第一个发现了我的破绽。”

张奎山在笑，他的眼眸释放出仇恨而亢奋的光：“对于男人，女人最熟悉的地方莫过于床。我不知道那个婊子，也就是你的母亲究竟和多少男人做过？但她对已经被我杀死的丈夫，多少还保留着所谓的‘爱情’。哈哈哈哈……你能想象吗？她被我干到高潮，居然才满面恐惧地尖叫出来我真正的名字。当天晚上我就宰了她。那个时候你只有两岁，对很多事情没有什么印象。不过，你的那两个哥哥就要幸运得多——我从那个女人身上割了一大块肉炖汤，他们吃得很高兴，也很满意。”

“尸体处理得非常干净，在这方面，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有经验。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家庭幸福，我花大价钱造了一个新的替代品。我得感谢科学，感谢那些生物学家。如果没有他们研究出来的复制技术，我也不可能一直冒名顶替这么多年……当然，你的父母还有家人和朋友，长时间接触肯定会被发觉。所以，我一直以各种借口拒绝参与家族聚会，也从不在重要节日的时候和他们碰面。为了买下他们所有人的脑袋，我花了整整六千多万。呵呵！如果你的记忆力够好，应该能够回想起那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家族葬礼……当所有外部危险因素被解决之后，剩下的，就是你们这几个娃娃。”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丧心病狂。事实上，我原本不想杀掉你们。早在被卖到地下妓院的时候，我就被那些男人玩得丧失了生育能力。我的生殖系统被破坏得非常厉害，无法使女性怀孕。怎么说呢……在解决掉整个家族成员最初的几个月里，我实际上已经把你们当做最亲近的人。我需要后代，也很喜欢你们管我叫‘爸爸’。还记得小时候，我经常让你骑在肩膀上，用各种玩具和糖果逗你玩吗？我从未想过对你们下手，可是……你的两个哥哥，发现了我的秘密。”

“发现？”

张小娴下意识地问。从张奎山嘴里说出的这些话，让她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确切地说，应该是发现那个女复制人，不是他们真正的母亲。”

张奎山微笑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为了不让他们报警，我只能把他们活活掐死。然后，又用另外的复制人作为代替，处理尸体……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疯狂，也绝对不是残忍的杀人魔。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他们很可能一直活到现在。至于你记忆当中那些被当做食物吃掉的画面……他们都是复制人。没有自我意识，从很小的时候就与你彻底隔绝。说穿了，他们不过是被我用特殊方法饲养起来，喂肥的猪——”

“那么我呢？”

张小娴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厉：“你也打算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我？”

“你是个例外——”

张奎山将最后两个字压得很重，这使张小娴感到有些迷惑。然而，大脑思维的困顿不过持续了几秒钟，就被对面这个男人眼睛里释放出的贪婪和疯狂，彻底碾得粉碎。

“你的母亲，是个真正的美人——”

张奎山的笑容非常邪恶，他偏着头，用轻佻的目光盯着张小娴：“对于女性，我比绝大多数男人的经验都要丰富得多。用旁观者的公平眼光来看，你的亲生父亲其实在这方面就是个白痴——他根本不明白你母亲需要的是什么。不错，他的确很富有，非常有钱。可是，与我相比，他在生理上的先天缺陷，真的很难通过各种治疗进行弥补。或许，这就是你母亲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光顾夜总会，成为我的客人的真正原因。她真的很美……身材丰满而修长，容颜娇美，波浪型长发恰到好处修饰着脸庞。她比其他女人更有韵味。我还是头一次对某个女人产生如此强烈的迷恋感。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这种感受，那真的非常美妙，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

“但你仍然杀了她——”

张小娴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不自觉地握紧匕首，下意识地用刀锋在办公桌边缘来回斜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迫不得已。”

张奎山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对她的确动了真情，我也想过，从那之后，就以你父亲的身份生活下去。好好待她，真正融入这个陌生而富有的环境。可是……一切都被她发现了。你可能无法理解我当时的心理感受——我很恐惧，我不能失去绞尽脑汁得到的一切。如果被告发，我会被警察抓住，流放到遥远无人的矿石星球。和无法预测的悲惨未来相比，我只能选择将她抛弃。她……她死的时候依然很美。睁着眼睛，脸上保持着惊恐，还有愤怒。我抱着她的尸体，在地下室呆了整整一个晚上。她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原本以为能够得到一份温暖和爱，却从未想过这种悲剧般的折磨。我……我爱她，却必须亲手杀了她……”

张小娴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一把沾满硫酸的刀子生生捅破。所有神经都在酸楚中挣扎，在撕裂的痛苦中颤抖。

“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己的理想和希望。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也不能得到？为什么我要被流放为工业平民？我不想离开这个世界，我需要，我想要，但我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张奎山凝视着张小娴的脸，声音因为狂暴和恐惧变得越发颤抖：“你和她实在太像了，简直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我一直希望你能够成为她的替代品。不是用细胞造出来的复制人，而是拥有真正灵魂，拥有独立思维意识的另外一个她。如果你打开我卧室里的保险箱，可以看到遗嘱上写着——你将成为全部财产的继承人。而我……将因为某个意外事故丧生。当然，那并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另外一次新生。因为……最多半年以后，你身边会出现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你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和我结婚，我也可以重新获得自己的爱情。千万不要怀疑，这不是莎士比亚虚构的作品，生物医学可以实现这一切。我……将成为你的丈夫。”

张小娴觉得身体在不受控制的摇晃。先前充斥在体内强烈无比的愤怒，已经被迅速膨胀的恐惧挤压到了角落。她半张着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黑色目光。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人性最原始的一面，似乎在自己身上轰然爆开。它们像魔鬼一样操纵着理智，逼迫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她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办公桌上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略呈长方形的铜质兽头镇纸。拿起，轮高，照准张奎山左边面颊狠狠砸下。皮肉碰撞与骨头碎裂的声响，顷刻之间已经被惨叫淹没。而受创的部位也变得青紫，肿胀，渗透出一点点极其微小，却明显能够看到的血珠。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张奎山在惨嚎，喊叫声中却带着声嘶力竭的笑：“我恨你们——恨你的父亲，恨你的母亲。我不是天生的平民，我也曾经拥有合法公民身份。就因为破产，就因为我拿不出十万元储备金，就必须接受被流放的命运。为什么？是谁给了那些人权力？有钱，就能他妈的高高在上？哈哈哈哈！那不过是连上帝听了都觉得羞愧的笑话……你尝过被饿的滋味儿吗？不是简单的一两顿不吃饭，而是连续几天没有食物，就连水也很少。这就是我对贫民窟的记忆。那个时候，我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除了避开人口普查总署和警察，还要提防不被别人当做食物杀死……你的父亲让我感到嫉妒。他几乎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而我呢？只是一个在夜总会靠卖屁股苟活的男人。这不公平！他不能独占所有，只有杀了他，才能得到我梦寐以求的未来——”

“没错！最初的时候，我的确想过让你成为你母亲的替身。可后来我改主意了——我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爱情更加伟大的东西。有钱，就能买到一切。你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我必须把潜在的报复彻底扼杀。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你变成最值钱的货物。嘿嘿嘿嘿……你应该觉得庆幸——如果不是因为长得像你母亲，也很漂亮，你绝不可能活到现在，而是像你那两个相貌普通的姐姐，成为烤肉架上的鲜货。嫁给安东尼奥有什么不好？至少，在床上你只属于他一个。如果老子把你卖进妓院，我保证，每天至少有不下于一百个男人在操你——”

血，从张奎山头顶缓缓流淌下来。

他表情狰狞，神智已经趋于崩溃边缘。压抑在内心深处十余年的恐惧与憎恶，在这一刻得到淋漓尽致的释放。他忽然发现——吐露意识深处最为卑鄙的秘密，竟然会使自己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而那些像刀子一样在无人深夜狠狠剜刻心脏的罪恶，也如同被净化过的空气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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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四节沉寂

“当啷——”

沉重的铜质镇纸，从张小娴松开的指间掉落在地面，翻滚着，在墙壁旁边稳稳定住。

“你是个疯子。”

张小娴面色一片惨白，她摇着头，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张奎山，阴冷的嘶吼：“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没疯！我很正常——”

张奎山用力甩着脑袋，将垂悬在睫毛上，遮挡住视线的血水狠狠甩开。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几乎是在呻吟：“是这个世界疯了……如果不是那些掌握权力和金钱的家伙，我完全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是他们毁了这一切，是他们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命运。我痛恨这些家伙，即便是下地狱，我也永远诅咒他们——”

尖利的喊叫戛然而止，他猛然低下头，平视着被张小娴握在手里的刀子，“格格格格”怪笑着：“你……想杀了我？”

“我不会让你痛痛快快的死。我要为我的家族复仇。你将体会到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痛苦……这不是残忍，而是报仇。”

张小娴的回答已经足够清楚。

“知道吗？从我掐死你母亲的那一刻，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张奎山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他似乎是在祈祷，又仿佛是沉浸在对过去的追忆之中：“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我。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在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下面，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灵魂？罪恶也许永远无法洗清，但不管怎么样，我不后悔……哈哈哈哈！这是我罪有应得，也是老子转世投胎的开始。真没想到，我最终竟然是死在你的手上。不过，你也将因此得到超过你父亲在世时候，整整多出三十倍以上的财产。好好记住我最后说的这些话，毕竟……你是我名义上的女儿，也跟我爱过女人的替身。”

沉默片刻，张奎山说出一串密码，以及他私人保险箱的存放位置。

张小娴冷冷地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男人，手里的刀越握越紧。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也是心理强硬的根本。

她甚至不敢呼吸，深怕空气中的清凉，驱散狂热脑海中的复仇杀意。

自己，终究是个女人。

而张奎山最后的这几句话，却无一不在触动着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用力，看准位置，别捅偏了。记住——老子杀了你全家，强奸了你妈，砍掉了你父亲的脑袋。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同情。老子就是魔鬼与邪恶的化身——”

张奎山狂笑着，在紧紧捆绑住身体的椅子上来回挣扎，肆无忌惮地高呼咆哮。

“最后，你必须牢牢记住一件事——”

“这是个肮脏透顶，卑鄙无耻的社会。是个该死的，将被永远诅咒的混蛋世界——”

……

风，裹挟着粗硬的沙粒从远方袭来，刮在脸上，带起一阵刀剐针刺般的疼痛。

张小娴站在连绵起伏的沙丘顶端，尽管厚厚的灰色棉质围巾已经非常严实地裹住脸庞，沙粒仍然不时从缝隙中钻进，落进身体与衣服之间。

她一定不动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正前方五米多远的位置，几个整齐排列，竖插在地面上的木牌。

每一个牌子都刻着人名。它们分别代表张小娴那些已经死去的父母、兄弟、姐妹……

没有尸体，甚至连死者的衣物也没有，只有简陋的墓碑。

尽管如此，它们存在的时间也不会很久。风暴推卷着沙漠，高耸的沙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吞没，这些寄托着悲哀与思念的信物，也将永远被埋入地下，风化，腐朽，成为星球本身的一部分。

一滴晶莹的眼泪，从张小娴眼角慢慢渗透出来，又在瞬间被眨动的眼睛收回。除了湿润的眼眶，再也没有任何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赵毅从旁边走了过来，紧紧搂住她的肩膀，用力拥入怀中。他用下巴慢慢摩挲着张小娴柔软的头发，感受着从发根部位透射上来的温度，还有这具娇柔身体内部渐渐释放出来，说不出究竟是仇恨，或者愤怒的激动情绪。

“你……已经报仇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能安抚自己所爱的人。可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总得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张小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紧紧咬住下唇，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能够哭泣的年龄。无论愿意或者被迫，人，总要长大，总要面对或者接受一些事情。它们永远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也不会根据个人喜怒而发展。愤怒与仇恨，总是在这个世界上占据着比欢乐更多的份额。但是不管怎么样，希望……仍将存在。

……

新塞瓦斯托波尔、新扎波罗、新克里卡森、新西姆肯特、新席纳尔……

随着帝福尼等人率领的军队不断推进，越来越多的城市被纳入控制。军用地图上标注着被占领区域的面积，已经囊括了AG64号星球整个南大陆，北面的未征服区域，也只剩下最多不超过两百万平方公里的面积。按照目前的攻击速度，最多不超过一个月，盘踞在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大小势力，都将臣服于赵毅。

各个新建城市已经全面展开了相关的建设。大量拥有战斗经验，接受过洗脑教育的武装平民晋升为铁卫军。按照守备司令部的指令——所有通过身份验证的适龄男女，都必须接受军事训练。他们将按照审验官的安排，成为星球上最适合相关工作的人选。这种准军事化管理模式，肯定谈不上什么民主，也没有太多的自由可言。但谁也无法否认，这的确是最适合AG64号星球的管理方法。

毕竟，这里没有秩序，也谈不上什么道德。除了强大的力量威慑，加上谁也无法撼动的绝对权威，才能真正建设起不弱于文明世界的社会基础。

越来越多的渗透者被派往各个移民星球。他们的脚步遍及宇宙每一个角落。不仅是地球联邦，泛联合帝国也成为守备区情报总局的渗透目标。除此而外，更加遥远的偏僻星球，也开始出现带有AG64烙印的小规模移民团队……利用钞票和物资，赵毅已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最基本情报网络。只需要加以时间和影响，AG64终将成为整个隐蔽网络的核心，成为边缘地带的真正主导。

这是一个令人叹服，或者应该说是瞠目结舌的庞大计划。直到许多年以后，大量绝密情报被解封，人们才能够从发黄的纸页中发现它的存在。很多专业学者和权威都觉得难以理解，甚至断言这绝不可能，应该只是独裁者赵毅为了掩盖罪恶而提前设下的迷乱烟雾。因为，如此庞大复杂的战略计划，居然没有任何专业人士参与。而这一时期成为赵毅势力核心组成部分的手下，除了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工业平民，剩下的……不是流放到矿石星球上犯有杀人、抢劫、强奸之类重罪的犯人，就是骗子、小偷、伪币造者。

一群罪犯，居然能够改变整个人类世界的命运。

恐怕谁也无法相信这种事情会是真的。然而，它的确存在。

AG64的未来已经变的清晰可见。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颗位于边缘地带，在地球联邦政府官方资料库中，被认为没有任何开发价值的星球，也将成为赵毅手中具有决定力量的关键因素。

虽然，他名义上是联邦守备官，也是拥有准将衔章的军人。

最初想要获得安全和自由，只为了寻找一块不被敌人注意隐秘之地的想法，也随着拥有越来越多人口、武装、资源，而渐渐脱离了原先谨小慎微的轨道。这种变化无关于种族或者仇怨，也没有信念或者理想制约，更谈不上善与恶，罪或罚。当然，任何人都不可能对这种变化提出批评或者抨击，在“民主”前提下怒斥独裁与强权，更是令人发笑的无稽之谈。毕竟，即便是换了口水四溅的怒吼者自己，也不可能比赵毅做得更好，甚至会让这种相对平衡的状态彻底恶化。

每个人心里都存在着魔鬼。它会随着环境和际遇不同，被潜意识驱使着膨胀，或者缩小。当拥有太多外部资源和拥护者之后，它会挣脱牢笼，咆哮着成为大脑中的唯一意识。这种情况，在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无数铁证。

而它的名字，就叫做“野心”。

……

大木星。

这是一颗带有巨大陨尘光环的移民星球。它的体积比人类刚刚开始宇宙移民旗的时候，最早开始进行殖民的三个星球加起来还要庞大。按照古代科学家的观点，这样的体积在旧宇宙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它一定会被自身重量压垮。不过也正是因为体积很大的关系，因此这颗星球因为自身特征，被理所当然的命名为旧宇宙太阳系最大的那颗行星——“木星”。

之所以称其为“大”，并不仅仅只是体积上的因素。这也是泛联合帝国所有星球在命名上的特色——也许是为了突出比地球联邦优越，也可能是想要证明比对手更强，泛联合拥有的移民星球，都与联邦名称完全相同，却偏偏要在前面加上一个“大”字。

大地球、大火星、大冥王星、大希望之光……

“光明与黑暗并存”这句话，的确带有无比正确的合理性。在世人眼中，政府和警察之类的字眼，都是同属于正义的范畴。在这方面，泛联合与联邦共同遵循着从地球时代演化而来的强制秩序……可是又有谁能够想到，就在距离大木星领主府仅有数百米之隔的一幢小楼里，正在上演着颇为奇特的一幕。

之所以说是“奇特”，是因为这种场面在联邦政府官员看来实在难以接受——屋子里正在谈话的两个人，一个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倒在客厅中央，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一名黑衣人虔诚地连连叩头。

黑衣人似乎非常厌恶光线。他把自己全身都躲藏在窗帘和屏风的遮掩之下，使人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本来面目。只有从衣袖里偶尔伸出如同枯树般干瘦的手指，才能多少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还在苟延残喘的活物。

他似乎只是将黑色作为隐蔽身份的必备道具之一。可事实上，他也并不打算在手下面前随时保持神秘。从窗户外面射进来的光线，在对面墙壁上反射开来，淡淡地映出黑衣人躲藏在角落里的部分面孔——虽然模糊，却足够让人看清楚那是一张大约七十岁左右的苍老容颜，皱纹密集，却有着年轻人无法比及的精明和矍铄，深陷在眼窝内部的瞳孔，无时无刻不在释放出智慧，或者说是狡诈的目光。

“这么说，他没有向联邦军部提出附加的要求，只是需要在AG64号星球上，再投放三千万工业平民？”

黑衣人的问话语调显然有些惊讶。而从起喉咙里发出的沙哑嗓音，听起来也很不舒服。与半死之人临终前的挣扎没什么区别。当他抬高右手撸顺额前乱发的同时，光线也映照出衣服袖口上用金色丝线绣成，代表福尔格里姆家族的特殊徽记。

这从某种程度上表明了他的身份——在泛联合，只有贵族，才有资格拥有独特的家族纹章。

“是的，阁下。”

跪在地上的男人毕恭毕敬地应道：“我查看过目标人物的全部行程记录。不仅仅是平民，他还从首都星上的儿童福利院中，以数亿联邦标准货币的价格，购买了多达五十万名委育者，全部运往了AG64。”

“哦！委育者？”

黑衣人似乎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继而问道：“那么，还有没有别的异动？”

“暂时还没有发现。”

脸上满是惶恐与崇拜的男人双手支扑在地上，只差没用舌头去舔对方的鞋底。

黑衣人顿时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这才举起右臂，挥了挥手，用干涩的语气说：“你做的很好。下去吧！我会给予你应得的奖励。”

当男人倒退着走出房间，并且把房门轻轻关上的时候。里间的布幔也随之掀起，从中走出一名身穿红色裙袍，身材火辣，相貌美得令人发抖却神情慵懒的金发女子。

“他没撒谎。所说的这些，和我们搜集到的情报完全一致。”

女子娇媚地走到沙发边上，贴着扶手坐了下里。伸出两只浑圆白嫩的胳膊，轻轻搭上黑衣人肩膀，用纤细的手指小心地揉捏着。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玩弄着左手中指上一颗的戒指。

那是一颗用黄金制成的戒环。就在戒指上端的半圆表面，赫然刻有一条昂首环身，伸吐着细长舌信的黑色巨蛇。

福尔格里姆家族的封地距离边缘地带很近。那里隶属于泛联合橙色警戒区。虽然距离联邦中央战区整整超过两千六百光年，但帝国方面却没有因此掉以轻心，而是在这一位置配属了数量庞大的舰队。出于对家族的利益安全考虑，福尔格里姆侯爵，也就是黑衣人，同样在关注着AG64号星球上的变化。

他一直觉得奇怪——那颗没有任何开发利用价值的星球，为什么突然引起联邦政府的注意？甚至任命了守备官，还为其配备了武装人员？

赵毅在隐蔽工作很有成效，福尔格里姆侯爵得到的信息，与联邦军部相差不大。虽然档案显示，AG64号星球守备队只拥有数百艘战舰，但他仍然觉得危险——毕竟，那里距离家族领地过于接近，尽管新明斯克对外一直声称只是观光城市，可谁也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成为联邦军新的战略基地？

不过，从另外的角度来看，这种担忧似乎有些多余。

边缘地带盘踞着数不清的海盗。想要打通航道，就必须首先建立庞大的舰队。福尔格里姆家族的参谋人员曾经估算过，这支舰队拥有的主力舰数量，必须在二十万或者二十五万艘左右。这还只是针对没有凝聚能力的海盗而言。如果这些亡命徒能够被某种力量聚集在一起，像正规军队一样得到统一指挥……那么，想要从这个方向强行突破，至少得付出八十万至一百万艘主力舰的代价。

无论联邦还是泛联合，都绝对不会做这种交换。

一百万艘主力舰，在任何交战区域都是压倒性的强大集团。那意味着五个经过强化的标准舰队，也意味着被压制到极限的后勤供应，以及军费、人员、武器、能源一系列庞大的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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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五节通信

战争，就是金钱与人口的碰撞。

在泛联合，福尔格里姆家族属于实力较强的贵族。但这并不意味侯爵本人能够拿出上百万战舰当做垃圾一样抛弃。即便收拢所有封地的所有私兵，福尔格里姆家族拥有的力量，最多不超过三十万艘主力舰。而且，其中近百分之八十的部分，还是重巡洋舰，而并非重型战列舰。

想到这里，黑衣人就觉得无比烦闷——他很清楚，联邦舰队从边缘地带进行突破的可能性不大，甚至无限接近于零。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永远无法用常理进行判断。往往越是不可能的事情，往往越是容易转化为现实。

在战争史上，出人意料的例子比比皆是。

“十一号实验体的情况如何？融合的进展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他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转而将思绪转向其它方面。

“融合的非常完美。”

女子交叉着两条修长的大腿，从分落的长裙底部露出极其诱人的腿根。摆出这种魅惑姿态的她，用手掸拉着额前垂落的金色长发，轻轻点开面前信息屏幕的开关。在蓝色荧光投射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赤裸着身体的中年男子，正埋头于一具腹部被撕开的女尸中，大口嚼吃着一块块鲜嫩的肉团和散碎的脏器。从其眼中放射出来的狰狞目光，早已丧失了人类应有的理性和智慧。根本就是比野兽还要狂乱的残忍与血腥。

“十一号的进化非常成功。细胞的吞噬能力也超过了预期的程度。作为被注射而感染的变异体，他的食量也在逐渐增加。从开始半个月一次进食，到现在的两天一次，细胞对于营养的消耗能力也在倍增。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繁殖和扩散能力仅为设计的百分之二十一。对于这方面的缺陷，我们的研究人员一直在跟进，希望能够尽快找到关键性的突破口。”

“必须尽快找到失败的原因——”

突然，黑衣人没有任何预兆地把女子从身边推开，用森冷和沙哑的声音淡淡地说：“从研究小组里挑出几个最不听话的家伙，直接扔给十一号充作食物。给那些剩下的人好好上一课。告诉他们，如果再出现怠惰和消极的现象，那么他们的下场，也将会和那些人一样。”

“……可是，如此一来，研究进度也会随之延缓啊！”

女子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说道：“他们都是最好的生物学家。如果所有人都被处死，那么接下来的研究……”

“研究必须进行！不得以任何借口迟滞——”

黑衣人的语气，冰冷得活像没有任何感情的僵尸：“多杀几个人，对活下来的研究员也有很好的震慑效果。要让他们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人多的是。就算把他们全部杀光，也能找到足够的候补者。当然，威胁可以先从他们的家人或者朋友开始。按照上一次报告，整个研究小组里最不配合的人，应该就是那个有名的生物博士克拉克，是这样吗？”

金发女子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连忙点头应道：“是……是的。”

“那就把他的父母妻儿都带来。当着他的面，把手脚砍下，做成白肉料理宴客。至于最后剩下来的骨头，全部扔到地牢里去喂狗。记住，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慢慢来。从他的父母开始，最后才是他心爱的小女儿。或者，给他八十岁的老父亲和十八岁的女儿各打一针强力性激素，在他面前上演一出活色生香的交配也不错。再不然，就把他全家所有的男性成员生殖器都割下来，装上人造阴道送到妓院去接客。另外弄几头发情的公狗和他老婆共处一室，让她好好尝尝被狗操的滋味儿……桀桀桀桀！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好的耐心来玩这个有趣的游戏——必须让这些该死的家伙明白——敢于反抗，就必须承受最痛苦的现实——”

“那么，关于AG64，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也许是实在忍受不了从话语中透出的残忍，女子连忙岔开了话题。

“那颗星球……暂时不要有所动作。”

看不清黑衣人脸上的表情，他似乎是在考虑：“我实在猜不透那个叫做赵毅的守备官究竟想干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于联邦政府，显然不想其他人那么忠诚。对我们而言，这是个不错的消息。可以利用，甚至能够合作……或许，应该再多给他一点儿时间，让他变得更加强大。说真的，如果不是叶家的动作，我也不会注意到那个偏僻荒凉的星球。我很好奇，拥有整整一个舰队的叶家，为什么会对一个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如此青睐？甚至连重型战列舰这种东西也可以拱手送出。这可不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啊？”

金发女子没有说话。她很清楚：黑衣人不喜欢别人打断他的思考。于是，整个屋子里彻底变得安静下来。而屏幕上如同野兽一般男子大口撕咬肉块发出的咀嚼声，也为这种几欲窒息的沉闷，增添了令人心悸的恐怖配音。

“三千万工业平民，五十万名儿童，一颗没有任何资源的沙漠星球……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望着被血色涂抹成一片鲜红的屏幕，黑衣人皱紧眉头，陷入沉思。

……

如果以联邦政府的观点来看，AG64号星球上的变化无疑是可怕的。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这种变化，那么就是赤裸裸的“叛乱”。

当然，这样的猜测，必须是建立在联邦政府得知AG64现状的情况下。事实上，对于这颗偏僻遥远的星球，几乎任何人都没有对之产生兴趣。

衡量一颗星球是否具有开发价值，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资源。

“资源”这两个字，并不仅仅单指矿石。自然环境优劣与是否适于人类居住等条件，同样也在考虑的范围内。如果是一颗类地行星，那么也就意味着不需要架设生态系统来改变星球环境以适应人类的需求。反之，即便是全矿结构的富源星，也万万不可少却这种至关重要的设施。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AG64都不具备上述任何一种条件。那颗星球上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甚至就连虫形生物和最基本的植物也没有，根本就是一颗不折不扣的死星。

如果是一名生物学家，肯定会对这样的情况感到迷惑不解。AG64号星球地表下拥有储量丰富的地下水。按照人类科学家的观点——水的存在，就意味着生命的存在。

况且，水和沙漠共同并存本来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不过，这种古怪的状况却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宇宙中被探明的星球数量多以万计。联邦科学院不可能对每一颗星球都进行细致的考察。他们只能根据军部和开发署的要求，对那些从中筛选出来，具备开发价值的星球，展开最全面的数据分析。

很自然的，AG64就这样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从表面上看，赵毅只是一个苦命的，没有任何后台的军官。虽然运气很好，官至准将。但他还是这颗偏远星球上的守备官。一无油水，二无前途。只能永远死守在那里直至终老。

万事皆有例外。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此抱有同样的看法。

事实上，对此抱有怀疑的人，不在少数。

从一处新近占领城市返回新明斯克的第四天，赵毅就接到了来自木星军区，由星域最高防卫长官莫格雷上将亲自签发的命令。

这份标注着“A级指令”的正式行文非常简短。通篇不过百余字。

“命令：AG64号星球最高守备官，军人编号XD112154号，准将赵毅，在七十二小时内，将守备队名下两千艘重型战列舰转入‘苍天之怒’第六标准舰队，由叶翰中将直管。”

望着捏在手上这张薄薄的纸页，赵毅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很清楚莫格雷上将和叶翰的关系，也明白叶家拥有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强大。

第六舰队名义上是接受“苍天之怒”军区的辖制，可是，这支舰队和叶家的私军没什么两样。多达五十万艘战舰的强大力量，完全可以把整个AG64号星球化成一片废墟。虽然凭借目前自己拥有“暴风”战舰，综合战力上勉强能够打个平手，然而因此造成的损失却难以计数。

赵毅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叶家正面对抗。

至少，现在还不行。

“奇迹”的重构转换，完全是以缩减战舰数量进行的精锐化过程。虽然竭尽全力强化武装，不断分派到各个“海盗舰队”的新型战舰数量，至今也未能突破十万。由于没有完整的生产流水线，作为基础物资消耗的重型战舰根本无法自产，性能强大的“无畏”舰，甚至只能作为旗舰，配属于自己领属的各个海盗集团。

赵毅很不明白军部这道命令的意义——两千艘重型战舰是几个月前由叶翰下发，专门指明这是AG64守备区的补充武力。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会把这种军方严格控制的舰种轻而易举塞到自己手里。现在看来，叶翰这样做的原因，的确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就是两千艘战舰而已。没什么——”

仔细考虑过各方面因素之后，赵毅望着命令晒然一笑。

他决定服从。

这些战舰本来就来路不明。与其留在自己手里成为别人的话柄，不如全部上缴，也好得个踏实。

况且，战舰对他而言，实在没有多少吸引力。“奇迹”重组后的“暴风”战舰性能优越，联邦军工厂产出的重型战舰根本无法比拟。

……

“苍天之怒”，叶宅。

“这么说，他没有违反命令，而是把所有战舰全部上缴？”

也许是由于远程通讯信号不是太好的缘故，电子屏幕上莫格雷上将的全息图象不是很稳定，偶尔会出现因为能量聚流导致图像波动。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紧皱眉头，若有所思的外观形象。

“我觉得，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做，很可能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战舰操作人员。”

站在屏幕下方的叶翰似乎对赵毅一直有成见：“如果他的战斗人员数量充足，恐怕根本不会服从我们的命令。而是直接把这批重型战舰吞没。”

“我可不这么认为——”

须发皆白的莫格雷上将摇了摇头：“你说的话有一定道理。AG64是一颗物产贫瘠的星球。根据资料显示，近五十年间，没有任何公民在那里囤垦。也就是说，AG64不可能像其它守备官一样，得到当地民众的支持，反而要首先应对当地黑帮和海盗的围攻。因此，即便他以平民为主力得到少量武装人员，也只会将其用作地面作战。而不可能分出太多进行战舰操作训练。由此判断，他并不是没有野心，而是苦于实力与环境的限制，迫使他不得不选择了服从。”

“您的意思是，他的主观意识还是趋于反叛？只是由于环境限制才不得不这样做？”

叶翰恍然着连连点头。在揣摩心理方面，他的确没有自己的父亲那般老到。

“后者的比例更高一些。不过说到主观因素……其中未尝没有故意向我们示好的成份。”

屏幕上的老人沉思道：“他可能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向我们表明一种潜在的态度。但是不管怎么样，可以对他尝试一下拉拢。虽然AG64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资源，但是能够多控制一个守备区，对于家族力量的其中积蓄，总是有益的。我们目前需要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多一个可信赖的守备官，就意味着能够隐蔽数量更多的战舰。当然，如果他的确想成为我们的依附，也可以给予他更多的东西。人口、资源、金钱……总而言之，钱和女人，都不是问题。”

……

时间，是世间唯一不以个人意志而终止的存在。当日历翻过新的一页，即将指向宇宙历新年的时候，赵毅也接到了来自地球，分别由斯坦利、艾斯、以及久未谋面“斑马俱乐部”总裁雪颜分别发来的紧急通讯。

“格鲁伯先生要见您。”

“你最好立刻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与你商议。”

“俱乐部将于本周六举行高级VIP会议，希望阁下能够准时参加。当然，您也可以拒绝。”

三份通讯的内容大同小异，但基本内容是一样的——都需要赵毅返回地球，与不同的发信者会面。而且，必须尽快。

……

格鲁伯的私人豪宅，位于工业星球“蓝海梦想”西大陆的一处海岬。这里远离城市，环境完全以地球远古模式进行培养。有着面积超过六千多平方公里的人工种植林，以及放养其中的大量动物。公路，加上高大绵密的钢结构电网围绕着整个区域，任何未经许可的外来者想要偷入其中，都将被视作不明企图人员，被守卫和自动警戒器当场击毙。

“我是一个非常重视传统的人。很抱歉在这个时候要求与你会面。呵呵！也许，你正准备和你的小女朋友一起，呆在某个隐秘角落里共度美好时光？或者，正准备进行某个计划，或者阴谋？”

对于赵毅，格鲁伯早已没有初次见面时的严肃和冷漠。那张新型多变向引擎的图纸，的确给他带来无比丰厚的利润。技术性分红甚至超过预计中百分之二十五。源源不断涌来的钞票，使格鲁伯的身家迅速膨胀。很自然的，赵毅也成为他意识当中最值得交往，也可以信赖的对象之一。

“把我叫到这种地方，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说几句客套话，再加上‘抱歉’这么简单吧？”

赵毅丝毫不为格鲁伯言语当中的玩笑意味所动。他大口咀嚼着一份鹅肝酱面包，不时将柠檬汁滴入撬开的牡蛎当中，把那些鲜嫩多汁的柔软肉块从壳里取下，连带着作为调味的酸液一起塞进嘴里。

他有足够的时间在宇宙航程中进餐。不过，抱着狠狠吃上一顿的念头，他一直把食欲和胃口保留到现在。

毕竟，格鲁伯很有钱，吃别人的永远要比吃自己更加合算。

“好吧！让我们省去不必要的客套，直接面对问题。”

格鲁伯从盘子里拿起一颗尚未剥壳的牡蛎，漫不经心地说：“从下个月开始，你订购的所有钛合金板，都必须增加百分之三十八的货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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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六节提价

“你说什么？”

赵毅惊愕地望着格鲁伯，目光充满惊愕，还有毫不掩饰的愤怒。后者虽然有些慌乱，却很平静，甚至坚定不移。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反应——”

格鲁伯将手中的牡蛎放回盘子，耸了耸肩膀，说：“事实上，这个价钱已经相当优惠。我不希望这件事情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友谊。这也是你我之间必须面谈的真正原因。我不想让你误解，我也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甚至就连金字塔工业联盟也无法对其产生影响。”

赵毅咽下嘴里的食物，一口喝光面前玻璃杯里的水，定了定神，皱着眉头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很难保持冷静——AG64号星球的建设，需要大量金属原料。从地下基地到现有战舰的生产，都必须数量庞大的钛合金板。由于生产和运输上的种种原因，“诺伍德”矿场只能满足目前所需的百分之六十。虽然这个数字正随着开发程度不断提升，AG64却仍有相当比例的金属，需要通过金字塔工业联盟购入。一次性提价百分之三十八……就意味着赵毅将在原来的贸易基础上支出更多资金。而且，数量远远超过能够承受的极限。

“听说过‘范右鱼’这个人吗？”

格鲁伯重新拈起牡蛎，在桌面上用力旋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

赵毅摇了摇头。

“那么，你对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知道多少？”

赵毅继续摇头。

“不得不承认——你所在的AG64，的确是一块远离纷争的世外桃源，平静的连我都有些羡慕。如果不是因为资源枯竭，没有开发价值，恐怕守备官这个位置根本就轮不到你，而是被某个颇有背景的家伙占据吧！”

虽然这番话带有讥讽意味，但格鲁伯的口气却丝毫没有嫉妒或者感慨，他似乎只是在平叙着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

“两大势力的交战区域，主要分为西线和北线……见鬼，我可不是专门为你灌输知识的地理教师，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就在上个月，西线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小范围冲突。联邦与泛联合都看中了区域内的一颗小型矿业星球，为了争夺控制权，双方损失了大约三千余艘战舰。按照以往的惯例，交战双方要么将那里设为中立区，或者共同占有星球，在各自领域进行开发。很不幸，泛联合方面更换了一名新晋贵族。作为报复，那个不守规矩的家伙居然下令，对联邦控制区大面积释放污染。不仅仅是争夺中的星球，泛联合甚至对周边二十多颗矿石星同时释放辐射废料……就这样，已经平息的争端进一步扩大，联邦同样采取相同反报复手段……到上个星期为之，双方总共有四十六颗星球被彻底污染。虽然事态发展目前已经被控制住，却在工业圈内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说到这里，相信你应该明白——最直接的问题，就是矿产品的价格。”

赵毅点了点头，伸手拿起切开成半柠檬，正准备朝一直张开壳口的牡蛎里滴汁，忽然皱起眉，很是不解地看了格鲁伯一眼，说：“我理解你刚才所说的这些。可是，之前的那个问题，那个叫做‘范右鱼’的家伙，又与钛合金板提价有什么关系？”

“她是联邦议员。”

格鲁伯认真地说：“别被她的名字骗了，那家伙是个女人。”

“很漂亮？你对她抱有某种非友谊性质的企图？”

“见鬼！那家伙比猪还胖……任何男人抱着她睡觉，都是永生难忘的噩梦。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的确口味有些特殊。”

“……说重点——”

赵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发现，在这方面，格鲁伯的确比他想象中要强悍得多。

“范右鱼，她曾经不止一次要求联邦政府增加对矿业原料的收购价格。”

格鲁伯没有继续卖关子：“这个女人名下有六家矿业公司，为了利润，她甚至在两年前要求成立联邦矿业公会，以垄断方式经营。如果不是军方强行否决，这个提案很可能已经通过审议，获得实施。”

“那么，她现在又一次提出了相同的议案？”

赵毅已经逐渐明白格鲁伯话里的意思。

“根据最可靠的消息——范右鱼准备在联邦议会的新年致辞中宣布：将所有钛合金板材的售价提高百分之五十。不仅仅是她名下的矿业公司，甚至所有大小矿业集团都会随她一起行动。而问题的切入点，就是西部战线的争端。想要在被污染的星球上继续采矿，必须花费大量资金净化环境。这其实就是变相提升产品价格的做法。”

“西部战线……”

赵毅有些疑惑：“那里不属于联邦的主要矿石产区，对于金属价格的波动，应该没有实际性的影响，怎么会……”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无法用常理来解释。一个比猪还胖的女人，几颗遥远的被污染星球，拼凑出一个该死的肮脏法案。她根本不会顾及什么道义和理智，只关心自己口袋里的资本数字……也许，她每个月来月经的时候，都不用卫生巾，而是直接用钞票作为护垫。虽然那东西很硬，但多少能够吸水。”

格鲁伯脸上同样充斥着怒意。

“怎么，金字塔工业联盟也无法与之对抗吗？”

对于这个问题，赵毅很是不解。在他的印象当中，工业联盟就是一头足以碾碎一切的庞然大物。

“联盟，并不意味着联邦。”

格鲁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虽然我不清楚她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买通其他议员，使之在议会占据绝对优势。但方法，不外乎两种——钱，还有女人。”

虽然对联邦议会内幕不是很了解，赵毅却也从S12的电脑资料当中，明白“政治”这两个字背后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罪恶。联想到自己口袋里用于购买矿石的钞票即将缩水，他很是恼怒地沉闷良久，才硬邦邦地吐出一句：“妈的，她本来就是女人。”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应该用什么样的姿势张开双腿，诱惑让男人们主动爬上她的床——”

格鲁伯的追加评价非常恶毒：“那就是一个婊子加骗子的烂货。然而，谁也无法改变这个现实——我们都必须为这个贱人买单，甚至是主动把钱装进她的口袋。这就跟地球时代，政府强行定制汽油价格差不多……认命吧！这就是现实。”

“哦？”

这番话让赵毅明显觉得意外。他偏着头，斜瞟了一眼坐在餐桌对面的工业联盟理事，无动于衷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非常赞成这项价格提升议案。钛合金板也是金字塔工业联盟的主要产品之一，提价，对你有好处。”

“你懂个屁——”

格鲁伯很是恼怒地挥起右手，重重拍着桌子，发出令人畏惧的巨大声响。

在古老的地球时代，“钛”这种物质曾经因为数量太少，因而被定义为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稀金。科技的进步和移民时代的来临，使得钛合金成为了一种大众化的金属。不过，从使用比例来看，钛钢应用最广泛的领域仍是军事方面。人类从各个资源星球产出的矿石，有相当一部分被制成了钛合金。

在联邦与泛联合的重工行业当中，钛合金已经成为最为关键，也是最重要的基础物质。不仅仅是军队和武备方面的需要，越来越多工业化领域，也对钛合金提出更多的份额要求。

由于自身因素的限制和生存环境的限制，以及各自拥有技术，还有研究方面的封闭问题，地球联邦在装甲制造和大功率激光的研制方面，拥有泛联合帝国望尘莫及的绝对优势。同样，泛联合的空间引擎和胶质提炼技术，也有着联邦无法比及的独到之处。

因此，在矿石、能源和胶质三大基本资源当中，两大势力在能量储备技术方面势均力敌。由于新型聚酯材料的开发，加上自身提炼效能不足，泛联合对于矿石的需求也大为缩减。与二十年前相比，整体需求量大约减少了百分之十一点六七。尽管如此，泛联合帝国也无法用强化聚酯完全取代钛合金，他们仍然需要通过贸易合作的方式，从地球联邦大规模进口。

同样，联邦一直无法在胶质工业化领域获得全面突破，强化聚酯技术仍然牢牢掌握在帝国人手里。作为战舰轻量化必不可少的最基础材料，联邦政府只能在贸易协定中添加这一重要分项。单从这方面来看，两大势力之间的战争其实有些滑稽，甚至还有可能从商业角度达到绝对和平。然而，数百年过去了，这种理想中的状况，却从未发生过。

从上一次全面大战结束至今，已经超过了整整六十年。按照两大势力共同订立的《和平条约》中有关商贸部分的细则——双方必须全面开放相关市场。不得以任何借口对商人之间的正常贸易行为阻挠、打压、报复。尤其是在特产品方面，在没有获得另外一族认同，达到二比一对等条件下，毫无根据的产品价格提升，都将引起另外一方的倍数报复行为。

钛合金板，是宇宙中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尤其是产自地球联邦各个“A”级工业区的装甲板材，总体品质更是泛联合的同类产品优秀得多。根据帝国最高情报局的综合分析，如果将泛联合方面生产的钛合金强度定位为“1”，那么地球联邦制造的同类产品将达到“1.2”甚至“1.5”的标准。同样，帝国利用胶质为原料生产的强化聚酯，在效能指标上一样可以取得类似的数据……总而言之，双方各自都有制约对方的底牌。也正因为如此，虽然彼此处于战争状态，官方或者民间的商业行为却丝毫不受影响。人类世界，就是在这样一种奇怪的背景下延续者。

“范右鱼那个该死的蠢货，她打破了这种极其微妙的平衡。那个贱货女人什么都不懂，她甚至连最基本的经济学考试都不及格。除了想方设法捞钱，装满自己的口袋，她从未考虑过任何事情。我真不明白联邦议会怎么会接纳这种没脑子的白痴？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会引起更多的混乱，甚至危及整个联邦的统治基础吗？”

格鲁伯额头上已经暴起根根青色的粗大血管，他一把抓起旁边的威士忌瓶子，拧开塞子，仰脖灌了一大口，喷吐着浓烈的酒气，恶声恶气地咆哮：“你不明白，这种单方面价格提升，已经使整个宇宙陷入混乱。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星期，联邦股票市场各项指数大幅滑落，综合金融标准更是足足下跌了百分之三十。尤其是和军火制造有关的所有企业，股票价格更是一泻千里。几乎所有持有者都在拼命挂单卖出。遗憾的是，在没有任何人愿意接单的情况下，绝望的股民们只能频频跳楼、吞枪、自焚、上吊……报纸上，每天都有大量破产者死亡的消息。按照法律，他们丧失了全部金钱来源，就必须进入人口普查总署的集中营，成为分配到偏远星球上的工业平民。还有，几乎所有星球的精神病院也在同一时间爆满。超过近百万名精神失常者成为了其中的病患。那些无法承受压力与残酷现实的人，只能在发疯与死亡两条道路上，作出他们最后的选择。”

“这种无序的价格提升，对我根本没有任何好处——我名下的仓库里，整整积压了二十亿吨高品质钛合金板。它们摆在那里，每一分钟都要消耗管理和维护的费用。东西卖不出去，资金就无法流通。要知道，钢铁不是黄金，它们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的价格都在波动。哪怕浮动比例只有几分钱，也是极其庞大的数字。何况，这些物资都是与泛联合方面已经谈妥，准备以高强度聚酯作为交换的商品。联邦提价，泛联合也不甘示弱，即便贸易如约继续下去，用高昂价位换购回来的强化聚酯，也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需求客户群体。一来一去，那就是多达‘兆’为单位的巨大损失。你……你根本无法想象，即便是我，也很可能在这场混乱中破产，甚至被当做工业平民流放。”

说到这里，格鲁伯两只眼睛已经变得血红。他仿佛一头受伤的公牛，趴在桌上不住地喘着粗气。龇着牙，用力“格格格”地狠狠咬磨。

看着他那张凸显苍老，削瘦的脸，赵毅忽然失去了调侃询问的兴趣。他从盘子里拿起一只牡蛎，本想用力掰开硬壳，继续被中断的晚餐，但不知为什么，却觉得舌头和口腔一阵发苦，没有食欲。

经济，是一个高高凌驾于世人头顶的名词。

AG64独立于文明社会之外，发生在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贸易动荡，对这颗遥远的小行星没有任何影响。很自然的，赵毅也没有对此产生更多关注。

然而，情况的发展态势，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最直接的威胁——抛开格鲁伯不说，单是钛合金成品交易价格提升，就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必须做点儿什么……”

他冷冷地盯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

……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混乱。与外界相比，远在边缘地带的AG64号星球，简直就是一片远离纷争和喧嚣的世外桃源。

边缘地带没有大型军火企业，也不需要数量巨大的高强度合金板材料。相比威力巨大的战舰和军火物资，这里的居住者只有工业平民、海盗和罪犯。和文明世界相比，人们更加关心与自己生活休戚相关的东西。

食盐、衣物、氧气供应设备……甚至小到针线、杯碗、手纸之类的小玩意，都能在这里卖到任何行政星球无法给出的好价钱。

AG64也不例外。

只不过，和那些更加偏远的星球相比，得益于所在位置和观光区的存在，再加上赵毅极其强势的统治，它的繁荣程度才远超常人想象。当然，在明面上，所有的这一切都属于“火炬”矿业公司，还有帝福尼等人属下的黑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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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七节直觉

至于赵毅这个拥有准将军衔的守备官，只是一个在沙土与饥渴之间苦苦支撑，艰难而无奈打发日子的可怜统治者。

观光区的灯红酒绿和赵毅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对于赌博和女人，他实在没有太多的兴趣。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他就更不可能冠冕堂皇地出现在新明斯克市的公共场合。

那里除了花钱狂欢的客人，还隐藏着大量难以辨清面目的密探。在垂涎于这颗星球可观财富的同时，暗处的窥觑者们也派出了无数的间谍。他们都在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探究着其中的秘密，绞尽脑汁想要把这里所有的一切，以最正式、最光明正大的借口纳入囊中。就好像强势的官员强暴力奸幼女一样，只会在事后扔出几张轻飘飘的钞票，同时恬不知耻地声称——这是正常的交易。

因此，赵毅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殖民基地的中央控制室。这里有他需要的所有东西，还有最爱的女人，最忠诚的手下。

近段时间，他们讨论最多的问题，就是联邦议员范右鱼极其同盟者单方面提升钛合金板的公告。

赵毅知道钱的重要性。也明白与之有关的各种商业行为。这些知识都是他在S12基地通过电脑自行学习，并且永远留存在记忆中的东西。可是，对于商战中的尔虞我诈，用钞票和黄金做为武器的种种手段，他却觉得有心无力。

不得不承认，虽然他是一个强大的力量与精神控制的高阶异能者，还是一名高高在上的将军，更是统治一颗星球的实际控制者。可是在这方面，他就和刚刚入门的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恰恰相反，接受过系统化教育的张小娴，却是其中高手。

也许是因为对物质和生存的强烈欲望，冯谈谈在理财方面也颇有手腕。几乎所有和“钱”能够拉上关系的事情，都会引起他独特的嗅觉和浓厚的兴趣。有时候，连张小娴都不得不承认——对于如何赚钱，冯谈谈的确有着独到的见解。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的。但是，我从这中间显然闻到了钱的气味儿。我们可以从中得到难以想象的好处——”

坐在透明胶脂制成的圆形桌几前，冯谈谈一面小口轻抿着杯中的冰镇葡萄酒，一面用手挠了挠头发，以无比肯定，也极其严肃的口气说：“我敢打赌，这肯定是个阴谋。至少，其中阴谋的成份，远远要多过所谓的利润。”

“哦？为什么这么说？”赵毅来了兴趣。

“钛合金的使用领域非常广泛。这是一种具有保值功能的战略性物资。一般来说，拥有特产品的一方突然提升价格，不外乎几种因素。想要以利换利、个体势力产业保护、资源交换或者贸易报复等等。然而，那名范议员的这次行为，却并不符合其中任何之一。”

冯谈谈咽下一口酒液：“不得不承认，她的举动，实在非常古怪。”

“我也看不明白她究竟想要得到些什么。”

张小娴插进话来：“如果仅仅只是为了钱，她完全可以通过更加合理的方式，从税收和基础材料价格方面入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极其强硬的态度，强行提升钛合金板成品价格。这不正常……任何傻瓜都不可能成为联邦议会成员，那些家伙虽然有些短视，但对于战争和直接性的威胁，却比任何人都要看的更准。怎么说呢……我觉得，这应该只是一个短期议案，它不可能持续太久。如果我没有猜错，它的有效时限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

赵毅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这是它的最长时效。”

张小娴点了点头：“议案之所以能够通过，肯定是因为能够给赞同者带来足够丰厚的好处。否则，其他议员不可能认同这种没有任何依据的价格提升。要知道，联邦与泛联合虽然在政治体制上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但就商业贸易而言，却处于彼此都需要的互补状态。如果任由类似的议案获得通过，其后果……就是引发边境地带的全面冲突。”

“我相信，格鲁伯应该能够看穿这一点。他不蠢，他不过是在演戏。”

说着，张小娴话锋一转：“虽然不清楚他在整个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他应该没有受到太大损失。或许……还有所收益。”

赵毅没有做声。

的确，他对格鲁伯的态度感到迷惑不解。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继续与艾斯和雪颜会面，而是直接返回AG64，召集张小娴和冯谈谈共同商议对策。毕竟，在经济领域，他并不擅长。

“军部没有对钛合金板价格提升议案表示反对，金字塔工业联盟也对此保持沉默。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张小娴说话的口气越来越肯定：“我没有见过那名叫做范右鱼的女议员，媒体在此之前也没有对她进行过详细报道。显然，她在联邦议会没有占据太过重要的位置，甚至只可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所谓议案，应该是某个大人物对她的授意。他们不希望对联邦统治基础造成震动，也不想因此引发新一轮的战争。从目前收集到的各种信息来看，这更像是某几个重工集团为了获取短期利润的联合动作。呵呵……怎么说呢……价格提升议案，那不过是一根无形的圈子，为了让更多像你这样的外行人钻进去，主动为他们送上更多钞票的套索。”

“套索？”

赵毅仍然迷惑不解。

“如果你对地球时代的股票市场进行过研究，应该不难发现——这次事件和那一时期的某些‘金融危机’，非常类似。这就是典型的上层扰乱市场，从中渔利的显著表现。一句话，市场，就是他们的自动提款机。”

冯谈谈淡淡地一笑，插进话来，说：“但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机会？”

赵毅显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你留意这几天的股票行情了吗？”

冯谈谈仰面灌了一口酒，擦抹着嘴唇，醺醺地说：“所有军工业的股票都在大幅下跌，却没人敢趁机吃进。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赵毅没有说话。在这方面，他只能充当单纯的听众。

“上次宇宙大战刚刚爆发的时候，泛联合就提出过‘争夺生存空间’的口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联邦政府肯定不希望这次钛合金价格的提升，引发更大规模的战争。嘿嘿嘿嘿！这不奇怪，上位者们考虑的总比我们要全面些。尤其是这种战略性物资，更不可能从某个单纯的角度来看。提价就意味着封闭，封闭的结果就是再次火拼。你没看报纸上那些评论文章吗？几乎都在统一口径的叫嚣着——泛联合帝国一定会彻底断绝与地球联邦之间的正常贸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开战势在必行。”

“问题是，那些泛联合，真的会这样做吗？”

这个问题不仅是在问赵毅，也是在问张小娴。

思虑良久，后者轻轻地摇了摇头。

至于赵毅，则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了冯谈谈。然而，从对方口里道出的话，却使他听了不禁火冒三丈。

“说实话，我不知道——”

不等两人发作，冯谈谈已经再次开口：“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理智的统治者，贵族们不应该，也不可能作出开战的决定。”

“你就这么肯定？”

赵毅皱起眉头，撇了他一眼。

“当然能！”

冯谈谈反瞪着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我仔细研究过联邦与泛联合的军力、人口、经济总和。虽然地球联邦在军力上占有绝对优势，但是人口和其它指数却不如泛联合。胶质这种只需要栽种就能得到的资源，已经成为贵族手中最为管用的基础物质。强化聚酯和钛合金板之间的交易，对双方都有好处。泛联合贵族不可能用这个理由来展开全面战争。联邦也是一样，这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不仅是我，任何一个稍有战略眼光的人，都能看到这一点。”

“那么问题就来了，尊敬的范右鱼议员，为什么要突然提升钛合金的价格呢？”

话一出口，赵毅和张小娴的目光，又再次集中到冯谈谈身上。不过，后者眼睛里的目光，却多了几份了然。

这是目前整个宇宙，整个人类社会都在关心的问题。

“答案还是和刚才一样——我不知道。”

望着眉头紧皱的赵毅，冯谈谈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无辜地说道：“我又不是女议员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她怎么想的？我只是觉得，这次提升价格的举动非常不合理，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住嘴，你究竟想说什么？”

忍无可忍的赵毅打断了他的话：“有什么就直说，痛快点——”

“真要我说？”

冯谈谈脸上露出狡猾的神情，还有几份蠢蠢欲动。

“不说也可以，我现在就把你发配到星球北大陆的新兵训练营。”

赵毅的口气斩钉截铁。

“别别别！有事好商量，我就是开个玩笑——”

冯谈谈连声急道：“我的意思是，可以趁这次机会，狠狠捞上一把。”

“捞？”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的。但是以现在的股票价格大量吃进，肯定是一笔不错的好买卖。”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

张小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问题是，如果钛合金的价格继续上涨，或者因此导致战争爆发。那么这笔投资也会血本无归。要知道，按照联邦法律：所有军工企业在战争期间不得进行股票买卖。所有产品必须出售给政府统一消化。产量和原料也将接受统一配给。如此一来，即便在这个时候买下整个企业，也会因为战争的缘故仰仗政府鼻息。甚至……得不偿失。”

“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有考虑过。”

冯谈谈诡异地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敢打赌，你肯定没有考虑过另外一种非常特殊的情况。一种能让我们大赚特赚的情况。”

“是什么呢？”

赵毅非常好奇。

“钛合金价格回落，战争也不会爆发。所有的一切，都将恢复到一周前的本来模样。”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冯谈谈反唇相讥道：“这件事情的起因本来就没有任何规律可寻。说穿了，不过是高层统治者想要搜刮更多金钱的非正常。可以肯定——那名女议员一定会及时改变自己的错误。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她肯定会提出另外一份新议案，让钛合金的价格重新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理由呢？”

赵毅仍然皱着眉头：“这似乎不太可能。”

“这完全可能——”

冯谈谈的话让赵毅听了瞠目结舌：“我是一个男人，就像我抚摸女人的乳房会让她们感到欲望的冲动一样。虽然我不知道那些复杂的生理过程和激素产生的各种效果。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弄清楚女人身上的最敏感部位。这次事件虽然突然，却不妨碍我本能的推断出那名女议员的下一步举动。活见鬼，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感觉说话。至于那该死的逻辑……这个世界上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虽然他的话不足以让人完全信服，赵毅还是从AG64号星球帐目上，拿出多达两千亿的闲置资金，交由他全权负责操作。

对此，赵毅只作了一句解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二天，当怀揣万金的冯谈谈在“海盗”舰队的护送下，堂而皇之在首都星“希望之光”降落，又在第一时间走进当地最大股票交易市场的时候。他的身份已经由赵毅的合伙人，变成了“惠尔美集团”的董事长。

在很多人眼中，“惠尔美集团”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但是也并非所有人都抱有这样的观点。

显然，这应该是一个爆发户型的财团。现在，他们又把目光盯上了股票交易这块大蛋糕。

冯谈谈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变幻莫测的股票市场上。

……

所有的军工集团股价都在大幅下跌。尤其是以生产战舰为主的多家重工机构，跌幅甚至超过了百分之五十以上。尽管联邦政府一再发布公告：声称已经派出外交官与泛联合方面进行紧急磋商，稳定双边贸易市场，又从中央星际银行调集大量资金救市。可是，这些手段在混乱的市场面前并没有太大的作用。恐惧和慌乱仍然牢牢占据着股民的心。迫使他们争先恐后把手中的股票全部抛出，只求能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尽可能减少自己的损失。

也难怪他们会这样做。

钛合金板是制造战舰必不可少的基本材料。普通钢材制造的战舰与钛合金板为原料的成品，防御力根本就是两种概念。尤其是在军方的大宗订单上，也会特别注明“钛金制造”字样。如果因为某种原因造成原料不足，而买方又特别急需的话，也会降低要求，在战舰的重要部位添加一定数量的钛合金，以弥补整体防御的不足。

在军备和战争中，这些特有的技术都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但是在和平时期，尤其是两大势力互相通商的贸易时代，军品民用的趋势也会变得越发强烈。因此，面对地球联邦单方面提出钛合金板的价格提升，泛联合也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将强化聚酯的出口价格提升百分之五十作为报复，增加百分之百的关税作为威胁。其目的只有一个——迫使地球联邦在沉重的压力下，把钛合金板的价格重新回稳到原来的指数。

就在冯谈谈仔细观察着交易面板上多达亿兆信息的时候，从联邦政府外交公署再次传来最新消息——联邦议会刚刚刚刚宣布：将钛合金板的外售价格再次提升百分之三十，使整体售价足足超高一半以上。

这是面对泛联合威胁的典型反报复手段。

疯了！一定是疯了！

交易所里的人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只觉得一片空白。他们呆呆地望着不断回转的蓝色屏幕，上面用漂亮字体显示出的一个个数字符号，仿佛重达万钧的沉锤，狠狠碾砸着脆弱的心脏。一时间，原本稍有几道红色（上涨）的交易面板上，瞬间已是变成一片寡绿（下跌）。那一串串象征着财富的数字，也在这种无法遏制的趋势下，以可怕的几何速度飞快缩减。不到十分钟，联合贸易指数已经猛跌了百分之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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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八节灾难

抛吧！快抛吧！

所有人的心里都在回响着同一个声音。面色一片惨白的他们，疯狂地跑向距离最近的电脑和交易窗口，以各种方式把手里的军火股票纷纷砸出。在大厅中央的巨型屏幕上随时能够看到，刚刚挂上的卖单，顷刻之间已经被更低的售价所淹没。为了把手上的股票尽快扔出去，原来的持有者们根本不再考虑所谓的利润。他们拼命竞相压价，为的，仅仅只是让这些和废纸无异的东西尽可能变成现金。在这种时候，股票根本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只有绿花花的钞票，才是能够揣在口袋里让自己安心的唯一寄托。

“宇宙联合重工，三百八十万股，售价八点五星币。”

“胜通船造会社，五百零六万股，售价三点七一星币。”

“火星造船厂，一百七十一万股，售价六点二星币……”

所有的军火股票都在狂跌。其中尤以各大制船企业的股票最为凄惨。以宇宙联合重工为例，这家单股售价曾经高达两百六十联邦标准货币以上的企业，现在的股票已经跌破了几十年前最早发售的原始价格。单以资产而论，已经萎缩到了几近崩溃的边缘。

尽管如此，交易板上的价格仍在继续下滑。

谁也不知道钛合金板的价格会不会继续暴涨？

谁也不知道议会那些疯子会不会再次提升售价？

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正常生物的思维。在他们看来，交易所的流通的无形资产，原本就应该是装在政府高官口袋里，任由自己随意取用的钞票……

钛合金板的价格或许还会更高。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甚至高于原先两倍以上的售价都有可能。不要忘了，地球联邦虽然是民主社会，但所有的一切，都以议会决定为最高准则。换句话说——一旦议员们都某件事达成共识，从他们口中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毫无折扣的得到最坚决贯彻。

民众的声音无足轻重，警察和军队是就最好的压制实体。无论在任何时候，他们都是高层命令的最坚决执行者。

坐在VIP室宽大的沙发上，冯谈谈那双眯缝成线的眼睛，一直在死死盯着面前不断闪烁着信息的电子屏幕。他把所有信息都汇集在脑子里，以最快的速度分拣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冷静而迅速地思考着下一步的动作。

“差不多了……如果再跌下去，整个军火票盘都会崩溃。如果跌到承受线下，迫使政府强行介入，那么整个股票市场都会被强行停盘。呵呵！尊贵的联邦议员，你们那些智慧的大脑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突然，屏幕中央猛地横插进一行巨大的新闻红字。

“宇宙联合重工股票一落千丈，集团总裁不堪压力跳楼自杀。”

就在大标题的下方，一张清晰的全像照片也随之出现——在标有“宇宙联合重工”那幢两百所层的豪华大楼下，一具几乎摔成泥状，面目全非的血腥尸体横躺在马路中央。浸透了鲜红液体的昂贵毛料西服上，还别着一枚价值昂贵的手工嵌钻胸针。上面用标准的通用字体写着死者的名字、职务等等。

“呵呵！连自杀都玩出来了。应该是时候了——”

一缕诡异的微笑，从冯谈谈薄薄的嘴边慢慢释放出来。他抓起话筒，朝早已等候多时的操作员们狞声道：“现在，开始全面收购——”

很快，大屏幕上一宗宗数量巨大的卖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闪烁着红色光芒的跟进提示信息——已售讫。

不仅仅是某种单一股票出现这样的异状，所有售价最低的军工股票末尾，都出现了“售讫”的红色字样。人们呆呆地望着屏幕上突如其来的变化，又低下头来面面相觑。他们已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自己骇然的内心。

“居然还有人在收购？真是疯了。”

良久，一个戴着眼睛的中年人这才摇头喃喃道：“不可思议，这简直就是把钱往水里扔啊！”

不只是他，这几乎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毕竟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有人能够接手自己那些一文不值的股票，让自己能够尽快抽身离开这滩混乱的脏水。

于是，新一轮的抛售迅速开始。尽管冯谈谈开出的收购价格低得令人发指，却还是有数以千万计的大宗股票源源不断涌来。只要能够换到现金，人们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

“妈的，这也实在太夸张了吧！”

VIP房里，望着不断跳跃的屏幕，冯谈谈只觉得有些发怔。虽然他早已料到卖者的疯狂，却从未想到过，自己手上的数千亿资金，居然会在短短半小时内消耗一空。这些钱所换来的股票，也远远超过预料中的三倍以上。

尽管如此，仍然还是有无数条信息纷纷在询问着——是否还需要收购。价格也能比现在的购价再底一些。

面对这种无比疯狂的局面，一向张狂的冯谈谈反而皱起了眉头。他用手紧紧捏住下巴，凑近屏幕久久地思考着。几分钟后，下定决心的他重重点开个人电脑上的通讯开关。很快，屏幕中央出现了赵毅的身影。

“预定收购已经完成。不过，现在的情况很好。我需要得到你答应过的后继资金。”

屏幕上的赵毅显得有些犹豫：“你确定真要这么做？”

“对！”

冯谈谈的回答异常坚决。

“有几成把握？”

“不知道。可是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旦错过，再也无法挽回。”

“……又是这该死的直觉。这可是我们下一阶段的后备资金。如果出了问题，那么……”

赵毅有些犹豫不决。

“我现在就需要它，现在！”

冯谈谈的态度异常果断，甚至可以说是凶狠：“这是一个机会，前所未有的，可能今后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机会——”

“……好吧！五分钟后开始转帐。希望，你是对的。”

离开AG64的时候，冯谈谈和赵毅曾经约定——如果股票市场出现意外波动，将视情况取消行动或者临时增加投入的资金。最高上限，不得超过三千亿星际通用货币。

这也是AG64能够抽调出来的最大流动资金限额。就算全部砸在股票市场全军覆没，新明斯克仍然还有能够继续发展的力量。

直觉，是一种虚无缥缈没有任何根据的东西。

连冯谈谈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判断这次投资一定会有收益。

不过他很欣慰，赵毅无条件相信了自己。

原因很简单，就像他说的那样——“我们，是朋友。”

……

数千亿联邦标准货币的投入，让混乱的股票交易所再次得到了新的血液。然而，即便是这笔庞大得令人恐惧的资金，也仅仅只维持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全部耗尽。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份份重新打上“惠尔美集团”标记的回购股票。

冯谈谈仍然觉得有些遗憾。如果能有更多的钱，他还能收购更多的股票。但是他也同样清楚：这已经是赵毅能够调出来的全部资金。至于那些剩下的部分，则是AG64号星球发展不可或缺的部分。

不知为什么，冯谈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整整数千亿的货币，赵毅居然就这样交到了自己手上……或许，这就是“朋友”这个词的真正意义所在吧！

那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可是如果将之放在整个宇宙贸易行列中，仅仅只是一颗撞起微弱水花的小石子。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中注意上这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动作。也有不少有心人开始留心这家刚刚崛起没多久的“惠尔美集团”。

“查查看，他们为什么要买那么多的股票？”

“这些家伙的后台是谁？”

“没见过这么蠢的家伙。把钱往水里扔，简直就是找死。”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别人说再多也没有用。接下来的，就是最难熬，也是必不可少的等待。

……

以最低的价格收购股票，然后坐在家里安安心心等待升值。让自己手里的所有证券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价格也从原来低得和手纸没什么区别的烂贱，陡然飙升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怕高度。然后黄金钞票滚滚而来，住最好的房子，捏最多的票子，上最漂亮的马子，养最多的孩子，看谁不顺眼直接用钱把他砸死，对政府不满直接用钱把它颠覆，对其它国家歧视直接扔钱买人买枪买战舰组编军队过去把它踩平、碾翻，最后……整个世界都趴在我的脚下颤抖，所有的女人都躺在我的身下呻吟，所有的生物都战战兢兢称呼我为“皇帝”……这，才是人生的最高成就。

应该承认，这是存在于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YY，也是所有人在生活最艰难时候的崇高幻想。可是，想要这种事情在现实中出现，并且发生在自己身上，根本就是白日发梦颠。

冯谈谈现在所做的事情，也和上述神话的区别不大。他同样也是在股市最低迷的时候大笔购进，然后坐在VIP客户室里闲坐，心急如火地等待着股票再次回升。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种近乎白痴的行为。

但只要看穿联邦政府高层内幕，这种从民众口袋里拿钱的举动，在历史上其实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只不过……没有任何材料将其公开。

即便是在最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只会在报纸角落里出现这么一句：“这是政府行为。”

就这样，冯谈谈在VIP房里整整呆了一天。除了进食，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面前那块宽大的电子屏幕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赌博。

一次利用自己的直觉，与现实进行的赌博。

赌，是所有男人都喜欢的东西。就算最本份，最规矩的男人，潜意识里都对“赌博”这两个字有着天生的亲近。伍凌虽然不是那种专业的赌徒，但是他也喜欢这种能够把别人口袋里的钱，名正言顺变成自己囊中之物的非正常竞技行为。

这次赌博，是他有生以来最郑重，也是把握最大的一次。

这种话也只有他自己才会相信。说出去，恐怕只会当场带来无数的白眼和莫名其妙像傻比一样的观望。

但冯谈谈却铁了心认为——自己一定是对的。

十四点三十分，是股票交易所下午开盘的时间。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持续走低的股价也终于有所稳定。当然，这种变化并不是因为外力所为。而是军工企业的股指已经低到不能再低。用行家的话来说：“已经落到了谷底”。

冯谈谈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屏幕，布满血丝的眼眶使他看上去越发显得憔悴。但是他丝毫没有动摇自己的信念。

钛合金的价格肯定会回落，军工股票的价格肯定也会随之上涨。问题的关键，就看议会那些疯狂而贪婪的家伙们，究竟想要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

十五点零六分的时候，“联合制船工业”的股指，突然以非常小的幅度稍微上涨了那么一点点。就好像一只久久趴在墙上的壁虎，以非常迅速的动作轻扭了一下自己的尾巴。虽然很少有人能够察觉到其中的异常，可是在眼睛盯得快要发酸的伍凌看来，却是代表着一种期盼许久的信号。

几分钟后，所有的军工股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涨幅。交易所里早已绝望的人们纷纷睁大眼睛，关注着这种不寻常的变化。听到太多坏消息的他们，实在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动了！妈的，股票终于开始动了——”

VIP室里，兴奋中的冯谈谈，在房间里快乐地吹起了口哨。

从收购到现在，整整守了五天。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涨吧！快涨吧！老子盯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啊！”

他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所谓的“技术性反弹”，而是利好消息带来的震动性反应。至于为什么上涨幅度不大，而且首先只出现在几支重要的军工股票上……那肯定是因为政府相关人员介入的原因。

显然，这种足以主宰市场的消息，一定联邦高官们“技术性调整”的手段。他们这样做的用意非常明显——要让早已虎视眈眈的投机炒家们大赚一笔。直到把整个利益相关圈子里所有人都喂饱，才会把最后残羹剩饭留给蒙在鼓里的广大股民。

没办法，人人都喜欢钱。为了装满当官的口袋，只有牺牲普通百姓的利益。当然，还必须在前面加上一个冠冕堂皇的“为了国家利益考虑”的名头。

谁叫你不是贵官之子？

谁叫你没有个权大势大的老爹？

谁叫你脑袋上就顶着“百姓”二字？

不剥削压榨你，我还能去欺负谁呢？

跳楼自杀，卖儿卖女，管我屁事？你没钱，可以来帮我打工，也可以把你老婆女儿卖去做鸡，作为一个善良的官员，我一定会光顾。

这种事情冯谈谈看得太多。他实在没兴趣也没能力去管。他只关心自己手中的股票，是否能够带来想象中无比可观的利益。

两小时后，当所有低价抛售的股票统统都被炒家们吸收一空，价格也随之缓缓攀升上来之际。联邦外交部和中央联合传播系统，也终于发布“最新消息”——经过地球联邦外交官的不懈努力，本着和平共处的基本原则，泛联合帝国的最高统领终于宣布：取消此前关于强化聚酯所有增加售价的声明。并且将胶质材料的销售份额提高百分之五。

作为对帝国方面的善意回应，地球联邦政府也承诺——分别提升大功率激光发射器和固态能源的出口额度。同时，将钛合金售价回落到原来的比例，关税缩减两个百分点……以此举来证明两大势力之间和平伟大成就云云。

和平？

友谊？

全他妈的都是放屁。

震惊中的股民们根本顾不上领会联邦政府的新闻。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以最快的速度，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股票。

然而，还是晚了。所有挂单的股票，早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全部被人收购。除了冯谈谈这个提前看到问题关键的超级赌徒，与政府有着各种关系的官宦子弟和炒家，已经用极其低廉的价钱，把市场上有价值的股票搜刮一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拥有的财富也会随着股价猛然飙升，在纸面上原本的数字背后，添加上很多很多很多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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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九节后手

惊骇、瞠呆、绝望、发疯……所有负面情绪在失落的股民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人们哭喊着，哀求着，希望交易所能够把贱价卖掉的股票重新还给自己。骚乱很快升级演变成了暴动。股民们利用所有能够找到的东西，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政权交易所。棍棒、石块、消防斧……慌乱之中，无辜的人被踩在脚下践踏而亡，冲在最前面的人也被后来者推倒碾翻，更有浑水摸鱼者乘机大肆抢劫、强奸……当军警闻讯赶来，并且把暴民们纷纷弹压的时候，除了被踩踏得稀烂的死者尸体和遍地狼籍的垃圾之外，整个交易所里只剩下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和紧张。

“这些该死的王八蛋，简直比杀人劫财的强盗还狠——”

悠然地品着红酒，不时朝嘴里扔上一颗炒香的花生。冯谈谈愤愤不平地冒出了一句低俗的叫骂。

他是在骂那些聚敛财富的黑心官员。

按照联邦法律，失去财产和以任何理由冲击政府的公民，都将被剥夺所有资格，直接判为平民。被人强夺了财产的股民们，只能在偏僻遥远的星球上，悲惨地渡过自己的下半生。

不过，这一切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赌局中获胜的旁观者。

“嘿嘿嘿嘿！让我来看看，这次究竟赚了多少钱——”

仰脖灌下最后一口酒，冯谈谈还是兴趣盎然地开始了另外一项伟大的工作——清算。

他差不多是在股价最低落的时候出手反购。得益于那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神秘直觉，他一次性弄到了常人梦寐以求的巨额财富。

宇宙联合重工，收购股权百分之三十七。

胜通船造会社，收购股权百分之二十七点九。

火星造船厂，收购股权百分之四十一点一二。

天工船制所，收购股权百分之十一点八……

总共十二家军火重工企业。其中最少的一家，伍凌也掌握了百分之十以上的股权。至于最多的“火星造船厂”，吸收的股票份额，已经让他变成了该企业的第一大股东。

联邦议会的决议，有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也正因为如此，整个宇宙交易网络上的相关指数，也开始以无比夸张的速度飞快上蹿。由此带来的结果，也使得冯谈谈手上的股票价格成倍上升。

在这种时候，具体的细微数字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当他把整个收购行动和市场价格对比表发回AG64的时候，一直守候的殖民基地的赵毅和张小娴，只能怔怔地望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一串串数字，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数千亿联邦标准货币的投入，最终获得的收益，竟然足足高出投资十一倍以上。

这还仅仅只是以目前市场售价给出的参考价。两大势力最新的贸易声明对市场的影响力无比巨大。截止信息发出前，交易所的股票行情仍在继续看涨。按照专家分析，如果真正要使市场重新恢复以前的稳定状态，现在的军火交易价格还会在这个基础上膨胀百分之五十以上。

暴利！

绝对的暴利！

赵毅已经不知道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当张小娴把他从震惊中摇醒的时候，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相信朋友，这句话说的没错。”

……

在许多人看来，有钱，应该是件幸福的事情。

赵毅却并不这么认为。

数千亿的十倍以上……那就意味着，控制在自己手里的总资金数额，已经超过整整万亿，也就是“兆”为单位的联邦标准货币。这已经不再是钱不钱的概念，更不是能够用手指触摸，停留在几张钞票阶段的意识理念，而是单纯以纸面上数字形式存在的东西。

没错！现在的AG64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

说得更加细致一点，应该是需要扩建基地用的高密度合金，需要满足人们需要的食品，还需要各种各样生存和发展必不可少的原材料。而这些所有的东西，都需要用钱去购买，去交换。

毫无疑问，钱是财富和身份的象征。可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它也是灾难和死亡所在的根源——如果被外人得知，自己这个本该是一穷二白的守备官，居然捏着如此之多的财富……那么，利欲熏心和贪婪无比的官员们也会再次来到AG64。他们会用手中掌握的权势，把自己嚼得稀烂，捏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况且，在这场赌博中，冯谈谈赢取到手的不仅仅是钱，而是被各大军工企业视若生命的股份。这些股票如果是散发在平民百姓手中，当然会给他们带来足够的好处。可是，一旦全部集中在某一机构或者势力的控制下，“大股东”这三个字，足以让恐惧中的他们生出强烈的反对意识。

“……必须把这些钱尽快转换为我们所需要的东西。”

赵毅强压下内心深处的疯狂与冲动，当即拿定主意：“立刻通知冯谈谈，除了留下足够的本金，所有股票都可以稍微降低价格卖出去。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即便控制了这些军工企业，也无力把他们全部消化。何况，AG64基地的武器产出，完全能够满足日常需要和储备。再加上‘奇迹’的存在，重巡洋舰级别以下的战舰对我们而言，其实没有太大的用处。”

“全部，全部放弃？”

张小娴的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这些军工企业，可是控制着整个联邦百分之六点四以上的轻型战舰产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弃，会不会……太可惜了？”

“如果把那些人的股份捏在手里，我们会死得更快——”

赵毅缓缓摇着头，耐心地解释道：“AG64目前的实力自保有余，进攻不足。当然，这仅仅只是面对一个标准舰队战力做出的评估。如果进攻星球的舰队数量更多一些，除了逃亡，我们再也没有第二种选择。军工企业属于联邦直管，他们多少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这些股份看似很多，却并不足以控制整个企业。与其拿在手里让别人记挂，不如直接卖给他们，做足姿态博取更多的好处。如果能够因此得到他们的认同，这可是无论用多少钱都无法换来的。”

放弃，意味着转而获取足够的现钞，这才是真正具有购买力的硬通货。

三天后，按照赵毅的命令，冯谈谈以“第二股东”的身份，分别约见了所有相关股票的企业主。

……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刘恒都属于那种颇有女人缘的男人。

身材高挑，肩膀削立，皮肤白晰，面玉唇朱……这些词语用在女人身上，毫无疑问是形容上上之姿的最佳选择。不过，如果以某个男人作为对应的目标，则太过有些娇揉。用句时下的话来说，就是“奶油”。

翩翩贵公子，这是许多熟人私下里给刘恒起的名头。当然，与其要好的人，往往会亲昵的他“情圣”，与之交恶的人，也会在恨得牙痒痒的时候，骂他几声“禽兽”。

但是不管属于哪一种情况，人们都不得不承认——刘恒的确是个长得很帅，五官甚至有些女性化妩媚的男人。如果脱下男杉穿上短裙吊带高跟鞋，活脱脱就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小美女。

如果换在大移民时期，这种半女性化的男子只会遭到周围人群的唾弃和鄙夷。然而，时代不同了，安享和平的女人，也越来越喜欢外形与自己类似的男人。正因为如此，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提起刘恒的名字，总会引得某些思春怨妇浮想连篇，甚至会当场下身流水，当场出现想象中的高潮，恨不能把他一把揽在怀中压在身下，双腿一张照准中央部分的凸起猛坐上去，在强迫与狂热的淫糜气氛中，释放出自己憋闷已久的“热浪”。

相比之下，某些身材丝毫不具备美感的男人，就肯定不会得到这样的待遇。虽然他们也喜欢女人，也愿意以强烈热情和精力贡献出自己的身体，为安抚妇女残破的心灵这项伟大工作奋斗终身。可是，却很少有人愿意接受他的满腔热情。就连那些主动与之发生关系的漂亮女孩，也完全是看在钱的份上。

冯谈谈第一眼看到刘恒的时候，下意识的将对方当作自己人生中潜在的对手。

他的外形……实在过于女性化。

怎么说呢……每当这种时候，冯谈谈脑子里总会浮现出“人妖”、“变态”、“手术改造者”之类的名词。

事实上，刘恒也不喜欢冯谈谈。如果不是迫于无奈，他根本不会走进这个房间，和这个外表冷漠，皮肤粗糙，甚至可以说吃有些苍老的男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可是，身为“宇宙联合重工”的少东，无论于公于私，他经常都得接受对方的邀请，在不喜欢的场合下，谈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

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

冯谈谈手上拥有“宇宙联合重工”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虽然无法与刘家持有的百分之五十一相提并论，却也是该企业除刘家以外，无人可及的第一大股东。

按照正常情况，冯谈谈根本不可能通过市场收购到如此之多的股票。可事情就是这么意外，地球联邦突然宣布的钛合金涨价，使得原本持有股票的各大股东着了慌。他们只能通过抛售来减少自己的损失。在突如其来的情况下，经济陷入困境的刘家也不可能拿出更多的钱来回购股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司的股权以极其廉价的方式，落入了陌生人之手。

虽然冯谈谈在邀请函上一再声称，想要把这些股票重新卖回给刘家。可是，刘恒却对此表示怀疑。要知道，联邦议会的后续声明，相当给重工制造行业打了一针强心剂——在股市全面暴涨的情况下，谁会白痴到把口袋里的钱白白送给别人呢？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肯定是个阴谋。对方的目的，就是要并吞自己名下的家族产业。这种事情在联邦几乎每天都有发生。尔虞我诈的手段在商业场合一样可以通用。

“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废话。直接说吧！我手上有很多贵公司的股票。这些东西放在我家里也很占地方。作为它们原来的主人，你有责任帮我解决这个难题。五百联邦标准货币一股，把所有的股票全部回收。你觉得怎么样？”

冯谈谈冷眼斜睨着对方，从桌上拿起粗大的雪茄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毫不遮掩地开出底牌。

刘恒没有说话。他正用充满狐疑的眼光，慢慢打量着对方。

他很惊讶，也很意外。

来的时候，他曾经想象过各种各样的会面场景。在他看来，这个所谓的第一股东目的非常明确，肯定是想要以近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作为威胁，要求得到公司更多的话语权。甚至，直接并购自己的产业。

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打乱了自己的阵脚。

这个外表下流眼睛里满是色情的家伙，居然要向我出售股权？而且，价格仅仅只是五百联邦标准货币？要知道，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自己才看过股市行情。“联合宇宙重工”的售价已经高达五百一十二点二元。这家伙居然反其道而行之，可能吗？

白白把钱往别人口袋里塞，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很自然的，刘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先生，对于你这番话的真实性我表示怀疑。你一定是昨天晚上喝多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睡醒吧！”

“他妈的！老子就知道会这样。真是扯蛋——”

冯谈谈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

这实在怪不得对方。换了是自己，也会对这种优厚的令人惊奇的谈话方式很不适应。就好像一个身价千万的富家美女，非要脱光衣服躺在乞丐破烂床上主动献身，并且还一门心思就是要嫁给对方。这种怪异的举止，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好吧！那么，我换种说法。”

冯谈谈挠了挠头，很是不悦，也牢骚满腹地说：“我手上总共有贵公司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你准备用多少钱把它们买回去？”

对嘛！这才像句人说的话。

刘恒轻轻地点了点头，带着脸上掩饰不住的厌恶和焦虑道：“按照市价，这些股份的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三万六千亿联邦标准货币。如果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公司的整体运作肯定会因此停顿下来。作为股东，相信你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状况。因此，我的建议是，能否把这些股份分批出售？我一定会给出令你满意的价格。”

“那么，你准备回购多少股份呢？”

冯谈谈仰起头，朝天花板上喷出一个不甚规则的烟圈：“或者说，你现在总共可以拿出多少钱？”

听到这里，刘恒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话问的太直接了。就和赤裸裸的问你“家产有多少”一样。

尽管对方的态度非常无礼，但他还是决定有所回复。毕竟，股份不同于别的东西，一旦失去，可能会影响到整个企业的运作。当下，打定主意的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道：“三万亿。”

这是刘恒目前能够调动的最大资金限额。

现在回购股票，倒也算不上太过吃亏。尤其是在市场暴涨的情况下，今天买回的股票，很可能明天就能收回相当一部分成本。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对方能够让出股份的多少。

“三万亿联邦标准货币……嘿嘿嘿嘿！就这点钱，你准备买回我手里所有的股份吗？”

冯谈谈猛吸一口雪茄，皮肉不笑地问。

“全部当然不可能。只是不知道阁下愿意让出多少？只要是摆在台面上的条件，都好商量。”

不知道为什么，和眼前这个外表浪荡的男人说话，刘恒很有些气闷。

冯谈谈没有回答。只是眯缝起眼睛望着他那张颇为女性化的脸。这种明显夹杂着色欲和挑逗成份的目光，让刘恒觉得心惊肉跳。他甚至觉得暗暗有些发冷——难道，对方是个对菊花有着特殊爱好的怪僻者吗？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抬眼偷看了一下对方。只见那双被浓密眉毛掩盖的眼睛，正瞅着自己的肩膀、胸口、屁股等显著部位瞄来瞄去，很有种不言而喻的暧昧。

刘恒只觉得脑袋一下子大了起来。正当他坐立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到从桌子对面传来一阵“哈哈哈哈”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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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节协议

“好了！我不喜欢兜圈子。既然你只能拿出这么多钱，那么三万亿就三万亿。喏！股份转让证明书就在这儿。签上名字，它就是你的——”

“你说什么？”

刘恒只觉得心脏猛然间狂跳起来，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股份转让？”

“对！三万亿，所有股份都是你的。”

冯谈谈颇不耐烦地指了指文件：“自己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它。”

来不及多想，刘恒连忙抓过文件，叫过自己的律师，对上面罗列的条款逐条分析起来。

“文件没有问题。如果签约，所有的股份都将回归你的名下。祝贺你，少爷。”

很快，律师得出了结论。虽然，他同样对这次透着古怪的商业谈判迷惑不解，也无法猜测对方的真正用意。

尽管谈判进行的异常顺利，刘恒还是觉得有些疑惑。

他不明白，对方完全可以从自己手上大赚一笔，甚至利用股份作为威胁得到公司更大的话语权。为什么要白白把这样的便宜让给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白吃白拿的好事。那么，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真是自己的屁股？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果然，就在这个时候，冯谈谈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抓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近旁。似笑非笑地盯着慌乱的他，小声道：“白白让出这些股份，我的损失也很大。怎么样，作为补偿，你是不是应该再给我一点什么被的东西？”

“你……你想怎么样？”

可怜的刘恒几乎快要哭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屁股，死死坐在椅子上，想用这样的办法保住不被对方侵犯。

“我的要求不高。你绝对能够办到。”

说着，冯谈谈竖起一根手指，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我需要一套重型战列舰的生产图纸，以及引擎和武器系统的生产流水线。对于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吧？”

“什么？图，图纸？还有相关设备？”

刘恒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真的，这样的要求，的确非常意外。

作为联邦政府旗下的重工企业，“宇宙联合重工”可以生产几乎所有型号的战舰。其中，威力最大，性能最好的，当属五年前定型投产，并且为联邦军列装的“国王”级重型战列舰。

这种战舰的图纸是联邦科学院设计，为政府所有。当然，在重工产业圈中，战舰图纸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由于产能的关系，所有联邦旗下的相关企业都能得到一定数量的生产份额。从这个方面来说，图纸对于“宇宙联合重工”来说，只相当与一件摆放在台面上的参照物。并不具备实质性的价值。

至于引擎和武器系统的生产流水线……这些东西均属于联邦严格监管的非流通设备。可是，与整个家族的兴衰相比，联邦议会算个屁？如果不是那些该死的鸡巴议员随意提升钛合金售价，股票市场怎么会出现如此之大的动荡？他们要当婊子，还不准旁人指责，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一套引擎和武器生产系统，换回整个家族的绝对控股权，这交易并不吃亏。

何况，当机械设备上的所有记号都被清除之后，谁又会知道这些东西出自“宇宙联合重工”？不光是刘家才有能力生产“国王”级重型战列舰，拥有联邦政府授权许可的企业，至少还有十六家。即便真的被查出有什么问题，随便朝某个人身上一推就行——那些所谓的调查员，眼睛里除了钱，他们什么也不会在意。

至于成天挂在嘴边上的国家荣誉……刘恒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一旦泛联合真的攻入这颗星球，那些该死的官员会比任何人投降的都要快。

此刻，他有些好奇——对方居然会提出这样的条件。难道，这才是他们收购公司股份的真正原因吗？

“别担心，我可不是泛联合的间谍。我要的也不是你从联邦政府那里得到的原型图纸。一份完全相同的拷贝就已经足够。呵呵！我这个人不贪心。怎么说呢。我只是有些喜欢收藏东西的特殊僻好。你也用不着担心所谓的秘密泄露。这种东西相信很多人都有。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想和贵公司交个朋友。”

说着，冯谈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的提议。如果这样的话，我只能以第一股东的身份，要求召开全体股东大会。把公司的收益和规则透明化。如此一来，同样也能得到图纸和生产设备的观摩权。不过这样一来……对于你身后的家族，恐怕没什么好处。”

“你在威胁我？”

刘恒先是一愣，继而怒目相向。

“这怎么能算是威胁呢？我只不过是以正常的手段得到自己应有的东西。”

冯谈谈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别忘了，我可是除你之外最大的股东。按照法律，这是我应该享有的权利。”

“你到底想怎么样？”

说到这里，刘恒也冷静下来，认真地问：“难道，你真的只是需要一张图纸？”

“给我图纸，还有设备。”

冯谈谈加重了说话口气，声音却放得很低。

“你可以三万亿联邦标准货币买到全部股份。事情就这么简单。开始就说过了——我是一个爽快的人。我希望，你不像真正女人那样婆婆妈妈。”

……

半小时后，三万亿资金已经转到了冯谈谈帐上。与此同时，一张记载了重型战列舰生产图纸的纳米信息磁卡，也从刘恒手中递到了伍凌面前。

“你要的机械设备已经开始装运。最迟六个钟头以后，你就能在西面郊区空港九百零六号仓库里看见它们。”

刘恒说话的态度和语气非常严肃，表现出足够沉着稳重的气质：“请记住——所有机械制品表面的记号已经被抹去。如果发生意外，被联邦警方或者军方当场抓获，‘宇宙联合重工’不会承认涉及这件事情。至于你……我们从未见过，也没有今天这番谈话。顺便说一句——你给我的印象非常糟糕。”

“合作愉快。呵呵！我喜欢和你这种豪爽的小伙子打交道。虽然，你长得实在很像女人，屁股的形状也和蜜桃差不多。”

面对诸如此类的调侃，刘恒脸上顿时变得阵青阵白，摇头，苦笑。

如果更换一下时间、地点，他会将这种玩笑当做侮辱，愤而与对方当场撕破脸皮，或者干脆砸出大把钞票，让杀手或者异能强者直截了当取下对方的脑袋。然而，此刻他非但不能表示出丝毫反感，还必须陪上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笑脸。而且，非常尴尬。

三万亿，只是股票本身的市场价值。尤其是在联邦议会宣布降低钛合金价格之后，军工类股票价值一路上扬。据权威人士分析，这种强烈的反弹效果还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能够在这个时候，以目前的价格将股票全部卖给自己……显然，对方不缺钱，或者说他根本就看不上这种以“万亿”为单位的庞大财富。可能，他真正的目的，只是图纸、设备，还有自己家族的善意吧？

在这种情况下，刘恒必须，也只能将冯谈谈当做朋友。

他当然不会把图纸一事上告联邦政府相关部门。如此一来，他也会因此受牵连变成冯谈谈的同谋者。

虽然冯谈谈一再声称——自己只是一个“特殊收藏爱好者”。不过，刘恒显然不相信这种连小孩子也骗不了的鬼话。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与这个奸诈狡猾的骗子合作。

图纸再怎么重要，终究也无法变成钞票。何况，一套完整的重型战舰图纸拿到黑市上拍卖，或者直接交给敌对势力换钱，充其量也不过几千万联邦通用。在自己家族利益和政府机密发生冲突的时候，刘恒非常自觉地选择了前者。和所谓的“荣誉”相比，还是装在口袋的钞票更加实在一些。

冯谈谈没有使用远程通讯。而是让一名担任保镖的铁卫军官带上磁卡，在舰队的护送下，把图纸资料和设备带回了AG64。

利用股份暗中交换急需的东西，这是他和赵毅反复商议后定下的决策。

“奇迹”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建筑。它能把所有进入其中的普通战舰改头换面，经过重组或者重构后，以更加强大的姿态出现。

重型战列舰的生产图纸，一直是赵毅梦寐以求的东西。以高价购买此类舰种并不合算，而且市场上往往也有价无市。尤其是在见识过以巡洋舰重构的“暴风”战舰，以及强大到令人惊叹的无畏舰之后，赵毅就更加迫切想要得到更多。

毕竟，重型战列舰和驱逐舰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只要有钱，后者在地下黑市上很常见，数量也很多。至于前者……即便是雪颜主持的“银色斑马”俱乐部，每年的交易数量，最多不会超过五十艘。

“国王”，是地球联邦在今年三月份刚刚投入量产的最新型号战舰。与叶家分配给AG64的前一批战舰相比，“国王”级的火力配置更强，装甲更厚。这也是吸引赵毅想要以股份从刘恒手中换取图纸的原因之一。他很好奇，想要弄清楚——以这种重型战列舰为“原料”，经过“奇迹”重构而成的舰种，究竟会是什么？

……

如果用一些比较贴切的词语来形容冯谈谈，那么他肯定会被冠以“卑鄙、下流、无耻、肮脏的奸商”之类的名头。

一周下来，他约见了所有股份被控制的公司。经过一系列的会谈后，全部股份都被对方成功回购。而冯谈谈帐面上的可动用资金，也达到了五十六兆联邦标准货币的庞大数字。

这远远超过了赵毅的预期——说实话，就连想要低价出售股票的冯谈谈自己，也丝毫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要知道，这可不是他突然改变计划所导致。而是市场因素波及的结果。

短短不到三天，军工股票的价格整整上涨了百分之八十。即便是傻瓜都明白：这种时候出售股票的人，简直就是有钱不赚的白痴。在这种情况下，主动联系各大重工企业的冯谈谈，完全变成了人们眼中的财神。

就这样，在宾主双方热烈的交谈气氛中，他们签署了一份份象征友好与和平的协议。随着手里的股票全部售出，返回到AG64星球帐面上的现金总数，也出乎意料的可观。

不过，这还不是最令人兴奋的事情。当赵毅第二次收到冯谈谈的消息，并且从另外一名铁卫军官手中接过新的纳米信息磁卡的时候。他只觉得激动的心脏正在拼命狂跳，几乎跃出了自己的胸腔。

第二张磁卡里记载的内容，同样也是一份战舰生产图纸。不过，这是一份由“新火星造船厂”提供，用以抵充百分之五股份的绝密。

换句话说，这张图纸的价值，足足抵得上数百兆联邦标准货币。

能够得到它，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也许是因为“新火星造船厂”的老板和刘恒认识的缘故吧！得知图纸能够当钞票用的他，以图纸外加数万亿星币的价格，从冯谈谈手上拿回了多达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冯谈谈几乎是在被动的情况下，“强迫”接收了这份意外的礼物。

谁也不想因为破产而被放逐为工业平民。在有无数可怕例子的贫穷未来面前，所谓的国家荣誉和秘密，早已被抛弃得荡然无存。

在识别槽中插上卡，用颤抖的手指轻轻点下屏幕开关。很快，一艘完整的战舰全息图像，也随之出现在赵毅眼前。

这是一种庞大到令人震惊的战舰。构成舰体核心的龙骨数量，足足超过重型战舰五倍之多。如此一来，使得整体舰长达到了两千米以上。为了制造这种无比壮观的战争武器，人类的确是把自己在舰体科技方面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舰身上层的武器平台两侧，密密麻麻布满了多达十二门威力强大的高焚粒子射线炮。从分布位置来看，这种原本用作重型战舰主炮的东西，在这艘巨舰上竟然已经沦落成为配角的副炮。就在平台中央的最上端，则横卧着一门尺寸惊人，管口粗大到令人难以想象的炮射武器。

这就是地球联邦目前能够制造，威力最为强大的武器——基地炮。

笼统的说，这个名字与火炮本身其实并不完全符合。

它自身极重，每次发射消耗的能量，必须不少于三个能量反应炉方可进行填充。最初设计的时候，研究人员的思路单纯只考虑破坏力和扩散性伤害的程度，而丝毫没有顾及炮身重量与承载物体之间的关系。就这样，最终的成品虽然威力惊人，却没有任何常规舰种能够与之搭配。只能像古代德国二战时期赫赫有名的巨炮“大贝尔塔”那样，以专设的列车作为载体。而其通称的名字，也完全以载体名称被模糊化。使得人们只知道有“列车炮”这种东西，而不是威力巨大的“大贝尔塔”。

能够承载此类重炮的战舰，在联邦武备库中只有一种。就是赵毅面前这张以全息状态呈现的图纸——毁灭舰。

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具威力的战舰，毁灭舰所搭载的武器系统，庞大得令人难以想象。除了高焚射线和基地炮，舰身两侧还安装了十三具功率巨大的定向极化射线。这种有“死光”之称的强效激光发射器，是联邦研究人员的杰作。虽然联邦科学院充斥着大量编外人员，却也有着诸如已经投在赵毅麾下，类如文辉煌的科研精英。能够设计，并且最终使之变为成品……只能惊叹地球联邦拥有的研究能力的确深厚。

动力和装甲，同样也是战舰不可或缺的部分。尽管已经对毁灭舰的综合指数有一定的认识，可是。当赵毅看到数据表格下方面显示装甲厚度标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量子装甲，十万结构单位。

智能装甲，四万结构单位。

按照人类目前已知的能量理论，这种可以在特定环境下分解组合，并且以新形态出现的东西，同样能够作为缓冲物抵挡外来能量的冲击。量子装甲正是这一理论的诞生物。简单来说，这就是一种以固体能量模式存在的装甲。一旦遭遇外来攻击，它会在攻击部位形成一个小型的能量场，弱化甚至抵消爆炸带来的伤害。与之附带在一起的智能装甲，则属于量子装甲的升级版。拥有独立计算能力的它，可以根据爆炸程度的强弱，引发同等规模的量子装甲进行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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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一节重舰

至于引擎，和高效激光发生器一样，也是通过等量出口换回的物资之一。超时空引擎是人类最高科技的结晶，也是两大势力目前已知的，功率最强大的机械。虽然联邦与泛联合属于人类，但这种关系到机密的战略物资，却是各自独有，根本不可能出现想象中科技交流的情况。

这是一种极其强悍的战舰。破坏力和防御能力都强过“奇迹”合成的无畏舰。与前者相比，后者体积只能勉强达到四分之一。除了在速度上拥有绝对优势，火力和装甲均无法与之匹敌。

毁灭舰威力固然强大，但由于零件损耗和能量供应方面的问题，导致这种战舰的数量极其稀少。整个地球联邦也仅只保有二十艘左右。尽管如此，这支全毁灭舰队所拥有的战力，却比一个十万艘规模的舰队还要可怕。

科技发展方向的不同，使得联邦或者泛联合，都无法的单独以武力独自称霸宇宙。战略物资的相互需要，非正规形式的地下输出，让两大势力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最强装备。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做为一种威慑力量，却已足够发挥出相应的实力。

地球联邦能够制造出强大到令人震撼的“毁灭舰”，泛联合帝国未必就没有相应的类似兵器。也许……帝国军拥有的战争力量，远比联邦军人想象的更加恐怖。

“强悍无匹”这个词，永远不可能对某一个体持续保证优势。

这也给赵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麻烦。

“毁灭舰……的确是个好东西。但对我们而言，却是一块啃不动又舍不得扔掉的硬骨头——”

望着屏幕中央来回旋转的毁灭舰图像，赵毅颇有不舍的摇了摇头。

想要生产毁灭舰，至少要具备六个基本条件。或者说，必须保证六种主要不见的供应来源。

超巨型舰体、基地炮、智能装甲、定向极化射线、超时空引擎和行星燃烧弹。

它们都属于联邦政府强令管制的绝密，即便赵毅凭借的将军身份和大量的金钱，通过某些特殊渠道，也很难接触到。

尤其是智能装甲和定向极化射线，这显然是从泛联合帝国方面类似产品中研发出来的最高机密。至于超时空引擎和行星燃烧弹，如果许以重金，或许还有可能从联邦武备仓库中，弄到数量有限的少部分成品。可是，想要拿到完整的武器设计图纸自己生产，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空有图纸却造不出战舰，怪不得‘新火星造船厂’的老板愿意用这种东西来和我们交换股份。想必，他也很清楚其中的关键吧！”

除了感慨，他对此没有任何办法。

既然无法可想，那就索性把它放在一边。赵毅的全部注意力，也开始集中在冯谈谈送回来的第一份图纸上。

“国王”级重型战列舰，是联邦舰队未来的中坚力量，也是所有舰队当中除标准巡洋舰和重巡洋舰外，配备数量最多的主力舰种。据可靠消息——这种型号的战舰，将在五至十年内完成对目前同类舰种的换装。届时，全“国王”级的战列舰队，将成为地球联邦最为强大的军事力量。

不仅是联邦，泛联合方面也一样——贵族们同样也在研制新型战舰，使之成为各自舰队中最强大的存在。

在人类的字典当中，战列舰，是一种以大口径火炮的攻击力，与厚重装甲的防护力为主要诉求的高吨位海军作战舰艇。由于这种军舰自古代历1860年代开始，发展直至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末期逐渐式微为止，一直是各主要海权国家的主力舰种之一，因此在过去又曾经一度被称为主力舰。

它曾经是人类有史以来创造出的最庞大、复杂的武器系统之一。进入宇宙时代后，科技的进步使得人类舰队的个体配备，朝着火力更强、装甲更厚的方向发展。在这种情况下，比普通战舰更加强大的重型战列舰，也理所当然出现在太空战场上。

AG64号星球地下基地，有完整的武器零件制造中心，也拥有巨大的飞船组装船坞。从某种方面来看，只要有图纸，赵毅就能造出世界上任何一款战舰。

当然，他从未想过要以此成为一名军火商人。他只是想要利用从船坞中组装而成的原型舰，利用“奇迹”这种超科技建筑，将其转换重构成为另外一种全新的舰船。

以重巡洋舰为主的重构，能够得到威力惊人的“暴风”战列舰。

以旧型号重战列舰为基础，可以重构为装甲、火力全面升级的“无畏舰”。

那么，如果把重构的原料直接变成最新型的“国王”，从“奇迹”中出现的完成品，又会是什么呢？

……

一连几天，赵毅都呆在重工车间里。战舰的生产图纸已经输入了中央电脑管理器，相关的生产流水线也经过了更换和改造。现在所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候着传输带的端口上，缓缓流出战舰庞大雄伟的身影。

为了保证产量，赵毅调集了所有船坞和零件中心的所有产能。以刘恒提供的各种设备为基础，基地生产线已经可以投入使用。当然，就整体产量而言，其实并不多。如果彻底解决原料和主要备件的问题，才能真正发挥百分之百的全部产能。

赵毅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国王”重构之后的战舰究竟会是什么？为此，他不惜以高出市场价格三倍的代价，从移民星球购买了数量庞大的原料和零件，在短期内生产出足够“奇迹”消化的新型战舰。

两周后，从流水线上滑下的战舰数量，已经达到了一百零四艘。就在这一天，赵毅也和张小娴一起，带着脸上郑重无比的神情，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按下了“奇迹”端口上的启动键。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一艘艘巨大的战舰在传送带的作用下，慢慢滑进了“奇迹”的底部。终端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也在这种仿佛填食般的动作下，机械而呆板地显示着绿色进度。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八十……

当屏幕上的读数在两人期盼的目光中，稳稳停在“百分之百”键格上的时候，一艘经过重构之后的全新战舰，也从“奇迹”尾端慢慢滑下，赫然出现的他们眼前。

“怎么，怎么会这样？重构之后的产物，竟然会是这种东西？”

赵毅和张小娴怔证地望着面前的巨舰。他们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做梦也没有想到，消耗了整整一百艘重型战列舰才造出的新舰，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倒不是说重构之后的战舰性能有所下降。而是这种战舰他们实在太过熟悉。甚至就连基地的守备舰队中也有大量的编制。这就是巡洋舰和太空战斗机混合重构之后，又通过重组生成的产物——“暴风”战舰。

赵毅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了旁边的张小娴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也和自己差不多，根本就是在勉强着露出一丝苦笑。

也难怪，整整一百艘“国王”级重型战舰只换来一艘“暴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样的重构，实在太吃亏了。

想到这里，赵毅望着“奇迹”连连摇头。这幢建筑实在太神秘，太令人意想不到。它的重构规律根本无法捉摸。

“试试战舰和飞机的组合吧！说不定，还能给我们带来意外的惊喜。”

张小娴伸出手来擦了擦赵天额前的汗水，安慰道：“你忘了？单一种类的武器重构，显然无法达到多种兵器组合的效果。”

“嗯！也好。”

几分钟后，传送带的尽头出现了一艘重型战舰。在它身后，是一连串体积与之根本不成比例的太空战斗机。乍一看去，活像是一只昂首阔步的老母鸡，带着一群刚刚孵出卵壳，脆弱柔嫩的小鸡雏。

终端电脑上的进度条再次亮起。当最后一架战机被吞入“奇迹”，完全消失在无比神秘的黑暗中时，满面焦急的赵毅也快步走上前来，用充满希望和忧虑的眼神，死死盯着“奇迹”尾端的出口。

突然，从电子扬声器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合成音。

“探测到空间不足。请拓展放置空间。”

空间不足？这是什么意思？

赵毅和张小娴面面相觑，又把目光重新投向“奇迹”。只见出口的传送带上依然空空如也，丝毫没有任何动静的迹象。

“它所说的空间……会不会指的是停机坪的大小？”

良久，紧皱着眉头的张小娴才慢慢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听到这里，赵毅不禁恍然大悟。

这话，应该有一定道理。

从“奇迹”尾端到停机坪的正常摆放位置，共有一千二百米长。这也是在建设基地之初，为船坞和新造战舰预留的部分。如果说是空间不足，那么……也就意味着，从“奇迹”中出现的重构合成产物，将远远大于这一数字标准？

想到这里，赵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快！召集机器工人，打穿旁边隔间的墙壁。”

整个殖民基地，是利用机械在地下挖出足够的空间之后，加以高强度合金板材为支撑形成的居所。就好像把一只铁皮箱子填埋在实现挖好的土坑中一样，箱子里的空间，就是基地的组成体之一。

整个基地由无数了这样的“箱子”所构成。赵毅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打穿其中的隔墙，把两大空间组合成为一个完整的部分。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机械工人只需要把立在中央的隔板拆下，就能让重工车间的面积扩大一倍以上。

然而，就在拆卸工作完成，赵毅再次按下终端电脑上“启动”键的时候。那令人感到无比沉闷的电子合成声也再次响起。

“探测到空间不足。请拓展空间。”

还是不足？还要拓展？

赵毅使劲儿咽了下一口唾液，惊讶地长呼了一口气。

基地的所有空间都是以每千米为周长的固定网格。按照各自不同的使用功能，又在其中进行单独的分隔。考虑到基地发展的规模和速度，赵天曾经把重工车间周围的数十个空间全部预留。一旦有所需要，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整个车间的面积迅速扩充。

加上刚刚打穿的隔墙，“奇迹”尾部的空间长度已经超过了两千米。尽管如此，却也仍然无法容纳下那刚刚完成重构，尚未露出真面目的成品。

和张小娴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彼此眼睛里的惊讶和震撼。

一般说来，战舰的长度和威力通常成正比。舰体越长，意味着舰身越重，负载的攻击系统也就越多。尤其是那些行星级别的毁灭性武器，在正常情况下只能安装在地面进行发射。如果将之装上战舰，所需要的载重和空间、动力等部位，都必须进行全面而完善的设计。

毫无疑问，这艘由“奇迹”重构的战舰，整体长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两千米以上。否则，也不会一再发出“空间不足”的警示。

“再打穿两道隔板。我倒要看看，这次重构出来的，究竟会是什么怪物？”

话虽如此，赵毅心底仍然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狂热。

人类联邦最强大的兵器毁灭舰，整长也不过两千米。而这个重构出来的神秘物体，居然还要超出毁灭舰更多。这是否意味着，它所具有的威力，也将远远超过强大的毁灭舰呢？

半小时后，当机械工人们把数块隔墙打通，将五个预留空间全部连接在一起的时候。“奇迹”尾端的传送带也终于缓缓动了起来。一道呈柱状的黑色浑圆舰首，也随之显露出来。

每出来一段舰身，赵毅心里的震撼就更多一分。当所有舰身完全脱离“奇迹”，完整地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的嘴唇也不受控制般扩成正圆形的“O”字。

实在太大了。他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庞大的巨舰。

整体舰长超过三千米，宽厚的舰身把整个摆放平台挤占得没有一丝缝隙。两名来不及躲避的机器工人，甚至被横列的舰翼从身上碾压而过，彻底变成一堆细碎微薄的金属渣末。

赵毅只觉得呼吸一阵急促。脑子里一片茫然得他，只看到战舰上首赫然架放着六门并列的双联炮架。其中每一门炮口的粗细，都和毁灭舰上威力强大的基地炮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说，它足足搭载了六门堪比基地炮的行星级武器。单此一项，在火力输出上就已经超过了毁灭舰主炮的六倍。

这，这究竟是什么战舰？

赵毅几乎是扑到终端电脑前，红着眼睛看清楚了上面显示的每一个字。

“金刚”级超无畏舰。

所谓无畏舰，是地球历20世纪初，各海军强国竞相建造的一类先进的主力战舰的统称。其特征可以概括为：它取消了以往战列舰上的用于攻击的第二口径主炮，装备了同一口径统一型号的主炮，保留了用于防御轻型军舰的副炮，以及使用高功率蒸汽轮机做动力。同时，该舰也成为现代战列舰的始祖。

古老的地球战舰，当然不能和现在的宇宙战舰同一而论。但是，就好像那些曾经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和记载的人物一样，“无畏舰”这三个字，同样也适用于宇宙时代。而它的概念仍然和曾经那些只能在海洋上航行的原始祖先一样，也是取消了二级主炮，单纯只保留统一型号的主炮和副炮，装甲厚重，防御力坚固无比的巨舰代称。

赵毅没有亲眼目睹过基地炮的发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这种巨炮大体数据的查知。在这个信息异常发达的时代，几乎所有东西都可以通过网络寻找。虽然基地炮的火力数据是联邦政府严格控守的秘密，却总会把某些数据做一定幅度的改变之后，出示在公众面前。人们也会在这些数字的基础上作出对应的增加，将其作为一种并不准确，却和实际差别不大的对比模式。

六门基地炮同时发射，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号称联邦军最强大兵器的毁灭舰上，也仅仅只搭载有一门这样的巨炮。

这已经超过了用普通型号重战列舰合成的“无畏”，而是真正的，用“国王”级战舰为基础重构，无愧于“金刚”之名的超级无畏舰。

赵毅已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混乱的思维。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同时被狂喜和惊骇两种状态所控制。以至于不得不攀扶着战舰边缘的甲板慢慢坐下，依靠着冰冷光滑的舰身，大口喘息拼命调匀着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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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二节残暴

见状，站在旁边的张小娴连忙递过一杯净水。赵毅接过后，仰脖几口灌下了肚。苍白的脸上，这才逐渐恢复了红润。

“金刚”级无畏舰的出现，简直就是AG64崛起的最大武力保证，也是目前自己手中最大的底牌。

完整的生产流水线，加上系统的制造图纸，把“国王”级重型战舰的生产成本降至最低。加以时日，完全可以组编起一支规模庞大的超无畏舰队。

“通知所有人在守备司令部集中，我有要事宣布。”

以重型战列舰为基础，可以重构出威力惊人的无畏舰。那么，如果是以毁灭舰为“原料”。最终完成的重构品，又会是什么呢？

……

帝福尼等人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守备司令部。他们很清楚——如果不是事态紧急或者出现了某种意外，身为守备官的赵毅，绝对不会轻易召集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以‘黑手’、‘共济会’、‘铁手帮’、‘红头党’四个帮派为主，对AG64所有已经占领的城市进行全面渗透。帝福尼和特瑞西负责一线主要城市，罗杰和詹姆森负责小规模城市和各个零散居住点。老规矩——直接收买和投资性合并两种方式并用。像王泽那样，愿意拿出钱来共同投资的帮派，精简整编后，可以成为我们的外围组织。同时，可以稍微给他们放宽一点收益方面的优惠待遇。至于具体的数字……暂时就定为百分之零点五。”

四名黑帮头子相互对望着，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震撼、意外、惊喜和跃跃欲试。

说是渗透，其实就是以暗中操作，以及人员零散搭配混编的方式，将一个新城市彻底纳入控制。不同于强势占领，这实际上类似于移民星球街道办事处的做法。对民众展开最普遍，最广泛的接触，尽最大可能吸纳这些人当中对守备区认可的对象，加以利用，从多个层面进行情报收集，税金监控，舆论导向。

此前对卡昂、克里卡森、曼克斯、纳坚和博各洛五座城市的渗透，四个黑帮的实力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增长。尤其是帝福尼和特瑞西手下的“黑手党”和“共济会”，更是兼并了数十万的帮众。虽然经过改编，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离开帮派，以普通居民身份开始新的生活，却还有近六万余人选择了黑帮作为终身职业。相比前者，帝福尼等帮派头子更愿意接受后面这部分人。毕竟，职业化的帮众，远比普通的外围人员更加有用。

作为老牌的家族帮派头目，帝福尼非常明白“有饭大家一起吃”这个道理。因此，他并没有拒绝赵毅要求四帮共同行动的要求。事实上，他也明白——这实际上也是赵毅的一种平衡之术。AG64本来就是黑帮的天下。“铁手帮”、“红头党”是最早投靠赵天的手下之一。于情于理，罗杰和詹姆森都必须从这口锅里分出足够肥的一块肉。自己手下和特瑞西的帮派虽然实力强大，却也不能独吞锅里的所有东西。如果连口汤都不给别人剩下，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和非议。一旦矛盾激化并且引发冲突，很难说赵毅这个守备官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要知道，铁卫军的实力可是所有人都清楚的。按照私下里的评估，这直完全听命于赵毅的军队，综合实力远比联邦军要强得多。加上高强度的训练和随时充满死亡的战斗经验，从那些沉默刻板得如同钢板一样士兵身上爆发出来的可怕战意，联邦军那些软绵绵的新兵蛋子根本无法相比。

最令帝福尼感到畏惧的是——尽管他很好奇，也花了很大力气和无数的金钱，最终还是没能弄清楚铁卫军的真正数量究竟有多少。这也使得赵毅的形象在他的眼中，无形增添了更多的神秘感。

依附守备区的帮派，大大小小共有十余个。除了四大黑帮外，其余的部分不是改编就是精简，再不就是直接用钱把各帮头子手上的力量全部收买过来。以付出足够的金钱让其做个富家翁为代价，让他们交出手上的所有势力。这也是渗透新明斯克周边城市的最主要手段之一。

尽管不明白赵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做出渗透更多的城市决定。但是从帝福尼的角度看来，这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渗透，意味着将对目标城市进行全面、彻底的控制。从人口到规划，从物资到金钱，所有方面必须一予而足。否则，即便勉强能够以威压方式迫使对方屈服，终究还是会留下相当程度的叛逆隐患。甚至于，对方在所提条件得不到满足的恽怒，还会逐渐转变成为叛乱的促因。

单从这一点来看，帝福尼还是比较佩服赵毅。然而，佩服并不代表能够对所有命令盲目服从。尤其是现在从其口中刚刚说出的渗透计划，他就觉得非常不妥。

一个势单力孤的小军官，虽然能力出众也颇有胆识。可是，控制一个星球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这需要极其庞大的实力和压倒性的武力为后盾。虽然赵毅是铁卫军的唯一掌控者，但他又能有多少士兵呢？

几千？

几万？

帝福尼无意质询赵毅的权威和实力。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次提出的计划实在太过庞大和疯狂。已经远远超出了黑帮和守备区能够接受的极限。要知道，赵毅当初可是独自一人来来到AG64。在没有外来援助的情况下，想要一口气吞掉整个星球，就和一只蚂蚁想要吃掉一头大象那么困难。

考虑再三，帝福尼还是从座位上站来起来。惴惴不安地说道：“阁下，我无意质疑您的睿智和能力。可我还是想说，这次行动，会不会太过冒险了？要知道，那可不是几十个上百个小型聚居点，而是整整数百个具有一定规模的城市啊！以我们目前的实力，会不会……”

“我很高兴你能考虑到这些。”

赵毅微笑着朝他摆了摆手：“事实上，我们之所以一直困守在新明斯克市专心发展，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或许，有人会说，我们扩张的脚步并不慢。卡昂、克里卡森、曼克斯、纳坚和博各洛五座城市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以这样的速度延续下去，恐怕直到死的那一天，我们也永远不会成为AG64号星球上真正的主人。”

“扩张，需要足够的实力和正确的时机。新明斯克观光区的建成，让我们拥有了足够说服对方的王牌。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愿意天生做乞丐，也没人愿意一辈子呆在乾上吃沙子。他们需要食物，需要酒，需要漂亮的女人和英俊的男人，还需要一幢能够安身立命，遮风挡雨的房子。只要有钱，这些东西都不是问题。反过来再看看我们——观光区的存在，就是最好的钞票来源。”

“既然第一个问题已经解决，那么征服这些城市所需要的就仅仅只是实力。在这一点上，帝福尼先生考虑的没错。任何成果都需要足够的武力来保护，小到自己的家园，大到一颗星球，都是如此。不过，我想说的是：关于这一点，你们丝毫不必有所顾虑。我是一个谨慎的人。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也不会做出疯狂的决定。事实上，如果是在一周前，我绝对不会和你们说这些。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有能力征服并且拥有这颗星球。还是那句话，我需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里，尽可能多的渗透到更多的城市中去。把你们手下的帮众全部打散，让他们发挥自己的特长，去游说、贿赂、引诱所有想站到我们这边的人。这是你们扩充实力的好机会。还是和原来一样，所有拉拢过来的人，经过筛选和主动选择后，剩下的铁杆分子都归你们所有。而那些成为城市新居民的人，也会用他们的劳动，给我们带来更加可观的利润。”

“既然如此，那么我也无话可说。”

帝福尼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了然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他又张口继续道：“阁下，我无意冒犯您的威严。不过，我还是想提出最后一个问题——这次渗透，总共可以维持多久？或者说，我们完成任务的时间，最长能够延续到什么时候？”

赵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竖起三根手指。

“三年？”

帝福尼惊呼：“这，这也实在太短了点。要知道，AG64可是有几百个城市。仅仅只是三年的话，恐怕……”

“你弄错了，不是三年，而是三个月——”

赵毅认真地说：“当然，时间上可能会因为某些特殊原因稍有增加。但是不管怎么样，绝对不会超过一百天。”

“一百天？渗透整个星球？这不可能。哦！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实在太困难了，根本没法做到。”

满脸络腮胡子的特瑞西使劲儿摇晃着脑袋。

“没什么不可能的——”

赵毅淡然笑道：“只要精确计划好每一个步骤，时间上完全来得及。甚至，很可能还会有节余。”

“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

特瑞西点开手腕上的个人电脑，调出一张AG64号星球地面透视图，指着用蓝色线条表示的星球表面嚷道：“我计算过，哪怕是乘坐速度悬浮车，在每一个城市只停留一小时，也需要……”

“想要完成整个计划，一个人当然不行。”

赵毅走到屏幕前，点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网络勾结点：“所以我才要求你们，把手下所有的帮众都放出去。分头对各个目标城市的控制帮派进行渗透。三个月后，愿意接受相关条款的人，都将成为这颗星球的合法住民。”

说到这里，四名黑帮头子再次对视了一眼。他们显然意识到这句话并没有说完。从赵毅口里冒出来的，仅仅只是整个计划的一半。

“那么，那些剩下的人怎么办？我指的是，那些不愿意接受条款，也拒不投降的人。”

罗杰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开口问。

“很简单，把他们全部杀掉——”

赵毅的回答轻松至极。那口气，仿佛是在谈论一口已经洗光剥净，四脚朝天倒挂在横梁上，正准备宰杀的猪。

帝福尼偷偷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特瑞西。他发现：这个身材魁梧的巨汉，正和自己一样，死死抓住座椅扶手，身体如同浸泡在寒冰中瑟瑟发抖。

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赵毅爆发出来的狰狞，以及凶残。

“杀，杀掉？”

罗杰只觉得自己被猛噎了一口，缓过气后，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句：“……全部？”

“没错——”

赵毅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咖啡，吹了吹表面的浮沫。脸上的神情平静得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此言一出，四名心狠手辣的黑帮头子，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全部杀光。这是什么概念？

和行政星球相比，AG64的人口其实并不多。仅管如此，居住在这颗沙漠星球表面的人类，大约也有一亿左右。当然，实际数字可能要略低一些，但即使按照最笼统的分析，渗透之后，有半数黑帮愿意接受守备区开出的条件进行改编。那么剩下的人呢？他们至少还有上千万之数啊！

难道说，这些人……也全部杀掉吗？

“没错！拒不接受改编的帮派，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也许是看出了几人心里的疑惑，赵毅端起咖啡轻抿一口。以最冰冷的口气，凶狠地说：“如果时间充足，我可以让他们考虑得更久一些。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赵毅说话的速度很慢。特别咬重了“我们”这个词的发音。这样的举动，也越发加深了几人心中的疑惑。他们面面相觑，想从彼此的眼睛里得到一点拥有的解释。很遗憾，除了迷惘和不解，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总而言之，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一劳永逸解决AG64的控制问题——”

赵毅神色冷峻地把手重重一挥：“你们回去以后，立刻就派出得力人手进行渗透。愿意接受改编的帮派，立刻就转移到安塔附近的城市进行安置。拒绝的暂时可以不管，观望的就让他们继续观望。三个月后，铁卫军随后进场进行清理。联邦政府有几万亿人口，泛联合方面的数量就更多。一次解决上千万人，对这个日益膨胀的宇宙也是一件好事。当然，杀光他们或许不太现实。掳为奴隶倒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方式。至少，他们还能活下去，我们也可以从中得到一笔数量不菲的钱。当然，由于本次计划比较特殊，你们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对各自的目标进行拉拢。和以前一样，精简之后留下的人员，都将成为你们的新附庸。至于尸体……可以交给‘天香酒楼’负责处理。加油干吧！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最后的这句话，彻底打消了黑帮头子们的顾虑。他们的眼睛里开始放光，脸上的神情也开始变得狂热起来。尤其是性格粗豪的特瑞西，甚至当场就指手画脚口沫四溅地划分起了渗透的区域……

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赵毅究竟什么时候离开。不过，他们并没有忘记三个月的期限，也很清楚这个时间会得到坚决的执行。任何置疑守备官决定的想法，会像不切实际的肥皂泡一样破灭。

……

“你疯了吗？真的要一口气杀光他们？那可是几千万人啊——”

得知这个决定的时候，张小娴被彻底惊呆了。

“当然不可能把几千万人全部杀光。不过，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会死倒是真的。”

赵毅抱紧双臂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不断的沙丘，淡淡地说道：“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感受。也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你不明白，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彻底控制AG64，只能使用暴力和血腥。”

“为什么一定要限制在三个月以内？”

张小娴不解地摇着头：“时间更久一些不好吗？你不是说过，那些刚刚补充的平民，至少需要半年才能重新招募。即便你在这一期限以前控制了所有城市，也没有足够的人口使它们发挥应有的作用啊？”

“你说的没错——”

赵毅转过身，轻抚着她柔滑的面颊，轻声叹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这样做啊。”

“迫不得已？”

张小娴有些不明白。

“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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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三节互助

赵毅随手点开桌上的电子屏幕，拉出人类联邦的宙域分布图，指着联邦与泛联合两大势力相连的边界，说：“按照上一次大战结束前签订的《和平条约》，这些地方本该属于共同遵守的战略缓冲区域。任何一族军队均不得擅自进入。可事情却远没有这么简单。我利用准将的职权，查阅过相关的档案和资料。从停战之日起，两大势力其实都会向这些区域派出相当数量的守备官。虽然表面上没有给予任何方面的军事援助，但是却以完全支持的态度，让该区域进行自治。这就和远古时代的垦荒差不多。由于先发人员的努力，在当地多少总能得到一些支持和补充。一旦战争爆发军队开进，就能在没有什么抵抗力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建立起前进基地。这种现象并非联邦独有，泛联合方面也一样。否则，我也根本不可能以守备官的身份，直接得到AG64号星球的统管权。嘿嘿嘿嘿！事实上，从一开始，两大势力之间就没有真正的和平。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下一次大战做准备。就连我们，也只是军部放在边缘地带的一颗棋子。”

“这些和三个月的期限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尽管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张小娴还是有些不解：“你现在就要求对所有城市进行渗透，难道说，战争会在三个月内爆发？”

“我不知道——”

赵毅摊开双手，摇着头：“事实上，没人告诉过我这些。也没人提供任何这方面的情报。我只是根据自己的直觉和历次大战中的各种相关因素，做出了相应的判断。”

“直觉？”

张小娴有些无奈。这段时间，她实在听了太多的这个词。

“没错！事实上，正是冯谈谈在股票方面的举动，给了我足够的启发。”

赵毅变幻着屏幕上的图像，飞快地调出一张张列满数字的电子表格：“说真的，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有相信过这种虚无缥缈没有任何根据的东西。我甚至想要拒绝冯谈谈的请求。如果不是偶然间查阅到联邦外交署历年来的相关记录，我恐怕也不会把多达数千亿的资金全部交给他。”

“你查到些什么？”

张小娴有些好奇。

“很多。各方面的东西都有一些——”

赵毅在屏幕中央的验证部分，飞快地输入自己的军人编码，指着刚刚调出的各项资料说道：“无论是地球联邦的最高议会，还是泛联合帝国的摄政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会在某些时候，单纯以个人喜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决定。就好像这次议会单方面提升钛合金伴价格一样，泛联合也曾接纳过地球联邦的政治流亡者，甚至因为某些颇为勉强的理由，对联邦实施共同经济制裁。这些事情在普通人看来非常不可思议。毕竟这从逻辑上判断，的确有着说不通的理由。然而事情就是如此，和平仍然还是在这种并不牢固的情况下维持着。就好像冯谈谈曾经利用他对女人的直觉，准确地判断出可以在股票上捞一把。在我看来，这其实就是战争爆发的预兆——联邦已经和平了太久，很多上层人物需要发动战争，才能重新获取更丰厚的利益。”

“爆发战争？”

张小娴有些不知所措：“这，这可能吗？”

“完全可能——”

赵毅打断了她的话：“我原本以为，和平的时间至少还会延续很久。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样的景况不可能会继续保持下去。也许三年、两年，甚至就在今年之内，新的战争就会再次爆发。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仍然没有彻底控制整个星球，也没有把所有人纳入掌控之下，那么所有非正常因素都会导致新的混乱。实力不足的我们无法同时面对内乱和外来的敌人，‘龙王盾’计划也会因为没有足够的拓展空间而受阻。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已经说过，这是直觉，一种对环境和潜在危险的无根据探知。没有依据，没有证明，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它们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我明白你的忧虑。”

张小娴了然地点了点头，她走上前来，轻轻靠在赵毅的胸前：“可是，真的要把其它城市的反抗者全部杀光吗？上千万人……他们的尸体，会把整个星球铺满，让AG64彻底变成一颗死星。”

“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可是这种人类最优秀的美德，却无法阻止别人的贪婪和欲望。”

赵毅闻嗅着她发际间的清香，伸手点出另外一张表格：“这是我从联邦警务中心调出来的资料。上面记录了五十年间外逃的所有罪犯资料，以及AG64前一百二十年的人口增长记录。这里原本是颗荒无人迹的星球，不仅仅是工业平民，罪犯和平民的涌入，才使这里出现了新的活力。他们以那些古老的城市废墟为依托，经营着所有罪恶的勾当。买卖人口、毒品种植和交易、人肉食品加工行业等等……都是从这里首先兴起，进而逐渐扩展到其它星球。五十年过去了，罪犯们的后代和更多的涌入者，使这里成为了人口过亿的居住星。但是这些罪恶却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圣经》上说过：‘父辈的罪恶，必须清偿三代才能赎还。’我不过是利用自己的力量，把这种救赎的时间稍微提前罢了。”

“你的意思是，连帝福尼和特瑞西这些人也包括在内？”

张小娴很聪明，她猜中了赵天的想法。

“他们只是暂时性必要的过渡——”

赵毅说话的口气非常冰冷，充满无比邪恶的成份：“事实上，容许少数有实力的黑帮，一直是统治这个星球的方法之一。我也需要他们帮我遮掩这里发生的一切。当然，我也不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当AG64的统治真正得到稳固，我们的实力也完全可以应对所有危机的时候。我会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要么交出帮派的控制权，成为没有实际权力却生活富足的表面代言人。要么不甘心失去所有的一切，拒绝我帮他们安排好的路，成为躺在棺材里永远的枯骨……因此，对于他们的扩充，我不会给出任何建议。他们只是必要的消耗品。占领星球和城市都得有人给我们打前站。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会非常喜欢这份看似有益的工作。”

“所以，你对他们实施了最为有效的力量制衡？”

除了发问，张小娴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点什么。

“你也看出来了？”

赵毅晒然地捏弄着她的头发：“如果不是制衡彼此之间的实力，罗杰和詹姆森早就被特瑞西吞得连渣都不剩。相比之下，帝福尼就要聪明得多。从上次对新明斯克周边五城的行动就能看出，在利益面前，特瑞西根本就是个忘乎所以，只想一口吞下所有东西的傻瓜。而帝福尼却懂得拉拢罗杰和詹姆森，在适当的时候分给他们一些看起来不错，实际上却没有太大意义的好处。最终的结果，是他自己能够吞下蛋糕的大半。也正因为如此，我对他的态度一直是防而用之。毕竟，与‘黑手党’和‘共济会’相比，罗杰和詹姆森的忠诚度更高，也更加可靠……但不管怎么样，既然帝福尼和特瑞西都对我表示服从，那他们也应该得到部分利益。何况，我也想以这次的全面渗透为契机，看看他们究竟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人，不能杀太多。即便是黑帮，几千万的数量合拢起来，也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但是，在任何势力的膨胀与扩张的过程中，死人，永远是不可避免，也将在任何时代都存在的事情。其中可能有些人很无辜，他们也从未与‘罪恶’之类的词语扯上关系。有些事情无法避免，邪恶其实就是正义。只要赢了，掌握一切，再也没有人敢对你做过的一切妄加议论。这，就是权力。”

在赵毅最新制定的计划里，黑帮渗透，只是其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环节之一。而另外一方面，他所更为看中的，则是与其它一些超级财团的合作。

……

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厅，同一个房间，仍然还是赵毅和艾斯两个人。

每次来到地球，赵毅都会有种全新的感受。这其中固然有着场景和视界上新鲜感，也有着移民星球与矿石星球完全不同的环境因素，而更多的，还是心境与思维上的冲击。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艾斯碧蓝色的眼眸里洋溢着微笑，淡金色的长发，黑色的纯手工西服，胸前和袖口上用金色丝线绣成的家族纹章，在显露特殊身份的同时，也让他拥有令人瞩目的高贵气质。

“你曾经说过——我可以相信你？”

赵毅没有直奔话题核心，而是提出另外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也许听者并不觉得这对谈话本身有什么帮助，可是在他看来，却非常重要。

艾斯眯起双眼，饶有意味地注视了他几秒钟，肯定地点了点头。

“在你的家族里，你拥有多少比例的话语权？”

赵毅显然对这个无声答案并不满意，他继续追问：“请原谅！我必须知道这一点。”

艾斯有些惊讶——在他的记忆当中，赵毅应该属于那种做事果断，谋划完全之后才会出手的强硬人物。何况，类似的问题，他们之前早已谈论过。虽然不能说是百分之百知根知底，但作为彼此相互承认的朋友，其实……有很多东西都可以商量。

“如果你一定要求得到最准确的数字……百分之三十，或者，百分之二十八。”

思考了几秒钟，艾斯决定实话实说。

他很好奇——赵毅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

“……从现在开始，我每周都需要两千万吨矿石和胶质。当然，如果是提炼以后的钢锭和胶块就更好。注意，是每周，每个星期，而不是每月。”

“两，两千万？”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艾斯只觉得脑子里立刻充满了无限庞大的数字。他觉得握住咖啡杯的右手在不由自主颤抖，甚至把刚刚喝进嘴里的咖啡也几乎喷了出来。虽然他立刻控制住咽喉剧烈的耸动，样子却仍然有些狼狈。顾不上擦抹从嘴角溢出的几滴灰色液体，他急匆匆地连声追问：“两千万吨矿石和胶质？每个星球？你，你确定？”

他注意到——赵毅话里涉及的部分，不仅仅是未经提炼的矿石。他甚至谈到了“钢锭”。两千万吨……这相当于古老地球时代某个工业大国全年的产量。现在，却只是他要求当中一个星期的消耗。

“有没有问题？”

赵毅从口袋里手上摸出一只精巧的打火机，在手指尖灵活的把玩，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艾斯没有回答，他略微皱起眉头，目光一直锁定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

以文家拥有的财势，两千万其实并不算多。金字塔工业联盟每月进出的各种类型钢锭总量，多达“兆”为单位的天文数字。文家拥有一整套独立的工矿企业，赵毅也并非不付出任何代价的白白索取。他已经说得很清楚——这只是一笔生意，就看供货方能不能满足要求。至于价钱，当然也要得到足够的优惠。

想通了这一点，艾斯脸上再次露出微笑，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拈了拈手指：“那么，价钱方面……”

“价格由你来定——”

赵毅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别太黑就行。要知道，我有眼睛，也有耳朵。这些东西在宇宙网络上每分钟都有更新。当然，你应该明白，我不希望这些货物数量和清单被外人知晓。如果出现类似的状况……我会立刻中止交易，也不会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没问题！”

艾斯平静地思考着，说：“虽然我不是什么所谓的慈善家，不过，也不会在这方面卡你的脖子。只要有利润的事，我都有兴趣。这对你和我都有好处……对了，顺便问一句——你要这么多的原料做什么？”

“我想开一个大型的机器人制造厂。”

赵毅随便找了个理由。尽管是搪塞，却很充分。

“是吗？”

艾斯眼里满是怀疑。

“当然……”

不仅是艾斯，对所有供货商，赵毅都是同样的说辞。他早已准备好一整套应对计划，如果不是因为与艾斯之间的特殊关系，他甚至不会进行这次谈话，而是委派其他人员，以完全陌生的面孔和名目，与别的工矿集团达成类似协议。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战争爆发前，尽量完善AG64号星球的整体防御系统。并且将星球表面的所有城市，全部归于自己的掌握之中。

大规模收购矿石，无疑会引起联邦政府的注意。如果有财团帮助出面就不同了。在利益的趋使下，他们会帮助自己掩盖所有的一切秘密。何况，有“火炬”公司存在，为了利润，艾斯的家族不可能傻到用自己的东西去讨好联邦政府……

值得商榷的内容并不多，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很自然的转换到其它一些方面。而开始品评咖啡味道的赵毅，也终于注意到——艾斯脸上的神情有些忧郁，眼眸深处释放出来的目光趋于黯淡，不像过去那样富于神采。

按照正常人的审美标准，艾斯无疑属于那种颇有气质，外表和五官也非常出众，极其吸引眼球的男人。再加上一身做工考究，质地精美的上乘服饰，使得他无论在任何地方出现，总会成为众多女人为之追捧的目标与核心。

“昨天晚上你似乎睡的很晚？或者……最近一段时间，你都在忙于拯救失足妇女，安慰她们身心健康之类的工作吗？”

这话听起来明显过于恶毒，虽然是玩笑，其中的指向性却非常明确。

赵毅当然不是无的放矢，艾斯眼眶周围浓浓的黑晕，就是最好的佐证。

“随便你怎么说……事实上，就算你不找我，我也有事情要主动联系你。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艾斯惨笑着，脸上已经看不到那种天生的高贵气质和自信。和过去相比那个自信朗朗的年轻人相比，他眉宇间出现更多的是焦虑和担忧。

甚至，还有一丝隐隐难以察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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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四节开解

“哦？”

赵毅收起戏谑的玩笑表情，面容变得认真而严肃。

他忽然发现——艾斯正面临着实际上的问题，远比自己想象要严重得多。但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自己的朋友。虽然彼此之间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却很值得信任。

“请……请帮帮我。无论你以盟友、合作伙伴、朋友任何身份，总之，请帮帮我——”

艾斯的模样有些惶乱，他两只手臂杵在桌面上，右手伸进嘴里，用牙齿不断啃啮着指甲。这种不卫生的坏习惯显然形成于他的幼年时代。虽然很多时候都自我克制，却总会在不自觉的时候凸显出来。用精神分析师的眼光来看，这其实是对内心世界紧张和恐惧的一种放松方式。

他一直紧纂着拳头，不断掰着手指，仿佛只有从骨节中发出的清脆爆响，才能让他混乱不堪的头脑得到一点点必要的清醒。

“别急，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赵毅递过一杯不加糖的浓咖啡，换下艾斯面前已经半空的杯子。对于思维已经趋于混乱的人，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提神饮料。

几口喝下杯子里浓黑的液体后，艾斯颓废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也许是要让身体感觉更加凉爽一些吧，他拉开了衣领上汗湿的钮扣，用明显带有企求的目光望着赵毅：“我知道，你目前的处境非常困难。可是，我现在实在走投无路，只能依靠你的帮助，才能渡过这次危机。”

……

矛盾的起因很简单。和所有大家族一样，艾斯所在家族，同样面临着无法由他自己控制的问题——谁来继承家业？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也是家族内部必须解决的最大隐患。

文岩，是金字塔工业联盟的理事，也是文家现任最高权力执掌者。到了艾斯这一辈，文家共有四名继承人——除却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已经死去的人，在其余的顺位继承人当中，还剩下老大文永，老二星文光，老三艾斯，以及排名第四的文祥。

这只是家族内部的顺位排名。实际上，艾斯与文永之间，总共有六名直系血亲，但除了还活着的文光，其余的人，不是死于生产时的意外，就是因为各种原因被剥夺了继承权。

文家老大文永是个非常不走运的家伙——就在半个月前，因为看中一个女人，与对方在争风吃醋的过程中，非常不幸地挨了一枪大口径爆裂弹。从脖子以下到腹部，整个身体都被炸得稀烂。除了一个还算完好的脑袋和两条伸直了的大腿，浑身上下连块多余的肉都找不着。就这样，一个原本好端端的富家公子没了。

但他也很幸运——文家富可敌国的财产，加上比任何历史时期都要先进的人类医学，使医生能够从现场抢救回来的大脑残片当中，保住一部分文永的自我意识。依靠这团经过修补的残破器官，通过植入培养人身体的方式，文永勉强还算是活着。但就智慧方面而言，只相当于五岁左右的儿童。

老二文光也很倒霉。

十年前的一次车祸，让他彻底躺在床上变成了植物人。按照联邦法律，虽说他也具有同样继承家产的权力。可是话又说回来，又有哪家的家主会放心把所有的东西交给一个沉睡的人来打理？因此，在这场你死我活没有任何亲情可言的战斗中，文光很自然的成为了落跑者。

但不管怎么样，文永和文光都拥有继承权。在这方面，只要文岩本人不发表意见，联邦法律就永远保持着应有的效果。

实际上的角逐对象，只有艾斯和文祥两个人——对于排名在自己后面的那些顺位继承人，他有绝对把握一直保持优势。

一直以来，艾斯都是“文氏”公司的总经理兼首席执行董事。对于公司方方面面的事务，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接手公司主管数年来，业务范围也扩大到了几乎整个宇宙。无论是地球联邦的各大行政主星，还是泛联合帝国的领地，都能看到悬挂着“文氏”标志各种商场的影子。单从这方面来看，艾斯无疑是一名优秀的管理者。在他的努力下，集团的年度利润比之上年整整增加了百分之十六。在经济状况日益萧条的联邦，这绝对是一个足以拿出来傲视任何对手的数字。

英俊、正直、驭下严格、为人公正……所有这些，都是公司下属私下里对他的评价。

艾斯从不抢夺下属的功劳，也会按照付出多少给予对方应得的奖励。如此一来，在整个“文氏”内部，从员工到股东，无一不对这个年轻人赞誉有加。在股东年度财富报告会上，人们甚至提出——直接提升艾斯成为集团总裁，让他拥有最直接的人事豁免权和经济控制权。他们也相信，“文氏”会在艾斯的带领下，创造出更加丰厚的财富。

文岩从未对此发表过任何意见。他似乎只是默默观察着自己的儿子，暗中比较他们之间谁更优秀。这种不做评价的沉默，在艾斯看来应该是对自己努力的默许，也刺激着他对家族事务投入更多的热情。

早在刚刚入主“文氏”的时候，艾斯就已经料到会有家产纠纷的这一天。因此，他的所有动作，都是在围绕这个问题而展开。当然，这并不是说他的心机有多么深重。打理好财团的相关事项，为家族增添更多的财富筹码，这也是所有家族成员应尽的义务。他不过是把这项工作完成的更加出色，让人们在看到数字和成绩的时候，只会下意识地选择自己罢了。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所谓的阴谋。而是不折不扣的阳谋。只要我做的好，别人就没话说。在成绩和事实面前，所有诡密的手段都会失去应有的作用。

毕竟，家族不需要一个无能的继承人。更不会接受一个好吃懒做，混吃等死的草包。

应该承认，艾斯的计划是完美无缺的。他正确地估计到了人们的思维取向。也能拿捏到股东们对于财富的渴望和对利润的要求度。因此，他的地位和很自然地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相比之下，弟弟文祥在这方面的失分就比较多。他甚至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得分。“纨绔子弟”这四个字，是对他最好的解释和标志。虽然他偶尔也会关注公司的运作和财富的来源。但那仅仅只是为他自己所考虑。按照文的规矩，他拥有“文氏”财团百分之五的股份。年度分红的报表中，同样有着属于他的一份儿。

对于这个只会惹事生非，嚣张跋扈的弟弟，艾斯每时每刻都在劝导，都在说教。虽然，他很清楚这样做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只会引起对方更多的反感和愤怒。要知道，就算是个白痴，也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动作指手画脚。

艾斯只是在作出一种态度。一种看上去让人觉得忠厚善良的外表。

在文祥作恶的时候，他总会挺身而出，义正词严地指责对方，并且在适当的时候插上一脚。当然，他的这种“善举”也很有尺度。比方说——文祥强奸了某个无助少女，他会出头给这个可怜女孩一笔钱，让自己的弟弟免于官司和丑闻纠纷。或者文祥当中斗殴行凶的时候，他也会站出来平息公众的愤怒。虽然补偿不多，却能够让人觉得，文家两位少爷身上有种巨大的反差。永祥为恶，永恒为善。时间一长，拥护艾斯的人自然站在了绝对多数。

这是一种小伎俩。或许有人会说他很卑鄙，也有人会说他很聪明。但是所有人都会承认，这种方法很管用。尤其是在争取人心，获得必要支持的时候，一个外表善良智慧的候选人，总比劣迹斑斑，非奸即盗的败家子要强得多。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艾斯毫无疑问就是“文氏”财团的下任董事长。不单是所有人，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毕竟，和他相比，无一是处的文祥根本摆不上台面。

……

赵毅注视着摆在面前的咖啡杯，眼睛里充满疑惑和忧虑。

“文岩……”

他轻轻默念着这个名字。在目前的人类社会当中，金字塔工业联盟的理事，意味着权力和财富的化身，也是无数争端和纷扰的核心。在外人看来，处于漩涡内部的当事人，其实就是幸福代名词。他们拥有最昂贵的跑车、豪宅，数之不尽的钞票，堆积成山的黄金，各种不同类的美女时刻围绕在身边。只需要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手势，就能决定某个人的生死。其权似君王，其势堪比国。是真正独立于社会之外，又高高凌驾于人类整体框架之上，令人充满羡慕和嫉妒的最高贵存在。

想到这里，赵毅不禁暗自摇头苦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过是表面上的漂亮光环罢了。就比如自己：虽然拥有一整颗星球，名下财产也多达亿万。可是，这些东西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的威力。不错，它们表面上的确可以决定某些人的生死，却也可以带给自己更多的麻烦。只有将它们转化为实质，或者能够完全掌控的力量，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资财。

在工业星球“蓝海梦想”的时候，赵毅曾经见过文岩。那个身材消瘦，眼睛里随时释放出强硬精明目光的男人，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你有一个值得尊敬的父亲。”

不知为什么，赵毅忽然想起S12地下基地里那些已经冰冷的骸骨。他们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当然，也有自己从未谋面，只能从旧照片上填补记忆空白的父亲。

“他应该对你很严厉，对家族所有人都抱着相同的，也是非常公平的态度。你和你兄弟之间的纠纷，其实是正常的继承顺位竞争。作为不清楚其中内幕的外人，我无法对这种事情擅加评论。但你应该相信他，相信每当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有一双充满温情的眼睛，在背后默默注视着你。诚然，你可能会在这场争斗中落败，可你还拥有亲情，拥有来自父亲的慈爱与关怀。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不要对我的话产生质疑——想想你的那几个哥哥，虽然身体残疾，甚至和废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仍然能够得到来自父亲的关爱。你……也不例外。”

这番话明显是在劝解，但赵毅也对艾斯产生出由衷的嫉妒和羡慕。他忍不住将右手插进上衣内袋，慢慢摩挲着那张贴身珍藏，父母留给自己的发黄相片。

房间里的气氛陷入静默，两个男人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独立思维当中。他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眼睛都微微有些湿润，嘴角却挂着略带忧虑的微笑。

“你说的对——”

艾斯平静地抬起头：“我应该把注意力转朝其它方面。第一继承权虽然重要，可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

“你比我幸运得多。”

赵毅的面色有些怅然，却也带着淡淡的笑意：“至少，你还有亲人。”

“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情，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他一直在看着我，就在身后。我……是他的儿子。”

艾斯听懂了赵毅的话。

“忘记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这个世界不仅仅只有利益和黑暗，还有很多值得永久保留的东西。我不希望你到了一百二十岁退休的年龄以后，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

赵毅注视着他，纯黑色的眼眸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晶莹闪亮：“记住——如果你真的遇到某种无法解决的困难，或者事情到了危及自身安全的时候……我，都是你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艾斯笑了：“就因为我曾经借给你一件外套？”

“无论你当时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在那个时候，那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赵毅的表情非常严肃，也很认真。

……

黑色宇宙深处，缓缓驶来一支同样黑色涂装的舰队。

几块形状各异的陨石飘浮在空中，被气流推动着，朝不同方向翻滚着移动。几只牢牢钉在石块表面的远程探测器，准确显示出构成舰队各种船舰的具体数量，类型。

三千艘火力强大的重型战列舰，一千艘巡洋舰，一千艘驱逐舰。

这样的舰队数量，已经超过联邦巡逻舰队的标准配置。从外观上看，它们与联邦或者泛联合生产的任何战舰都不相同——舰艏显得更为高大，舯部也更为厚实。狭长的舰体仍然保持梭形，却拥有可封闭的侧面喷射引擎。尤其是战舰中央大约四分之三的位置，更有着货船特殊的挂载式箱体……总而言之，这些船只看上去没有太多战斗力，更像是在重型运输舰基础上，经过改造而成的武装商船。

外表，永远都是欺骗世人眼睛的最佳道具。

临时货舱可以在战斗中抛弃，其中搭载的空间可以装运更多货物，但更为实际的效果，仍然是用作伪装。只有在舰内核心控制室，才能从电脑透视图像上看出——这是一艘火力、装甲、速度极为强悍，AG64号星球守备区特有的“暴风”级战列舰。

至于组成舰队外围，负责警戒任务的轻型舰只，也是通过“奇迹”重构而成的“狩猎者”级巡洋舰，“雷霆”驱逐舰。除了速度上的优势，它们的整体综合战力已经超过两大势力的同类舰种。

杜天豪站在旗舰“黑胡子”号的舰桥上，抱着双手，面无表情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宇宙。身后不远处的中央电脑屏幕上，不断变换着远程电子探测器监控“诺伍德”星球周围的场景。

他的身材依然魁梧结实，线条粗硬的面颊两边，已经蓄积起厚厚的浓密胡须。它们卷曲着相互拥挤在一起，几乎遮挡住整个嘴唇和下巴，从两边鬓角延伸下来的毛发，将它们相互连接，和略长的头发构为整体。乍看上去，仿佛是某个原始星球上尚未完成进化，尚处于蒙昧时期的野蛮人。

旗舰，是一艘庞大无比的“无畏舰”。除了刘枫，“胡子海盗”是第二个获得此类配置的舰队。

杜天豪努力扮演着自己目前的角色——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残酷、野蛮、冷血，对任何人都不讲情面。当然，对于赵毅，他永远都保持绝对忠诚。

“诺伍德”矿场的运作状况良好。矿石开采量比上个月增加了百分之六。新建宇宙港每天都有上百艘重型运输舰起降。按照这种进度持续下去，这颗庞大的矿石星球将会迅速缩小，甚至有可能挖掘到内部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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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五节残骸

（八项规定，这是一个堪比我儿子出生同样意义重大的好消息。）

AG64就像一只大水蛭，死死趴在“诺伍德”星球上抽取血液。充实自身，强大实力，利用其它星球的资源拼命发展自己……这其实也是一种掠夺方式。只不过，比残酷的虐杀要文明得多。

“这种生活，真他妈的过瘾——”

杜天豪从怀里摸出一只扁酒壶，拧开金属盖，凑近嘴边抿了一大口，脸上满是舒畅和快慰。

他很喜欢自己目前的海盗身份。舰队的主要任务是保护“诺伍德”矿场，对往来运输舰队提供保护。但作为赵毅麾下的“海盗部队”，杜天豪同样会攻击进入警戒范围的任何船只。就在上个星期，他刚刚灭掉了一支泛联合帝国的巡逻舰队。在“暴风”级重型战列舰强悍无比的火力面前，数量不过五十，完全由轻型战舰构成的巡逻队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们就像是被深海巨鲸吸进嘴里的小鱼，除了被吞噬、消化，再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赵毅对所有海盗舰队严格规定过战斗对象——除了昆泰沙星球上几名签署过合作协议的奴隶贩子，以及改造人奥曼属下的商船，包括泛联合在内的所有军、民用船队，都是可供劫掠、灭杀的目标。

当然，地球联邦的部队也属于避战对象。赵毅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联邦身份，在他看来，泛联合才是杀害自己父母的真正敌人。

抢劫，意味着练兵。

“胡子海盗”的人员构成，已经连续更换过三批。除了不断补充的新兵，每次更换，只有大约六千名老兵能够保留下来。这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海盗舰队的战斗力，也通过实战和强化训练的方式，让赵毅得到越来越多的精锐部队。

杜天豪从不过问那些老兵的去向。那不是自己能够关心的问题。当然，他偶尔也会抱怨新的补充兵经验不够，操作战舰的动作和速度，跟不上自己下达的指令。也正因为如此，“胡子海盗”舰队最多只能发挥目前战舰整体性能百分之五十。如果不是这些重构战舰性能优越，加上掠夺对象武力贫弱，单是历次战斗中的阵亡兵员数量，恐怕已经达到令人难以接受的可怕程度。

“头儿，你最好过来看看这个。”

一个颇为刺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杜天豪下意识地转过身，目光随即锁定坐在中央电脑面前，神情专注的导航军官身上。

那是一个三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和自己一样，曾经也是被流放到矿石星球的工业平民。经过严格的相关训练之后，他现在已经是持有守备区“A”审验证书，专属于海盗舰队相关资格的老练军官。

“诺伍德”矿场南面，是一片延绵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庞大陨石区。这些在星球微弱引力影响下缓缓旋转的宇宙构成物质，就像地球山脉一样厚重。由于密度太大，加之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没有价值的巨型冰块，只能任由它们像垃圾一样在星空中徘徊。

分散在矿场四周的远程探测器多达数万枚。这种绵密的监控网络，使任何想要潜入星球窥探的外来者，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尽管陨石区域本身就是死亡的代名词，但为了稳妥起见，杜天豪还是在其中体积较大的陨石上，设置了相当数量的球形电子监控器。

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是一片密集繁杂的碎片。有灰白色的冰块，也有黑色和暗赤色的陨石。在这些飘浮物的缝隙之间，充斥着令人迷醉的淡绿。那可不是象征生命的植物，而是甲烷类气体在遥远太阳照耀下，散发出来的特殊光泽。

导航军官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右上角，转过头，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杜天豪。

就在他指向的位置，有一块巨大的浓密黑影。它隐藏在无数陨石和冰块深处，仿佛电视屏幕上雪花点干扰的图像，非常模糊，却可以通过探测器监控画面，判断出所在区域和体积。

“长度超过两千米……”

杜天豪拈了拈浓密的胡须，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导航军官：“拉福利，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此前从未见过。”

叫做拉福利的导航军官同样迷惑不解，他迅速敲击键盘，一边调出几个星期以来的监控记录，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敢肯定——两小时前的监控扫描图像根本没有这玩意儿。当然，即便是陨石，也仍然处于运动状态。但这东西很奇怪……头儿，你难道不觉得，它的外形看上去非常古怪吗？”

杜天豪仔细注视着屏幕上的黑影。它正随着陨石层缓缓移动。显然，这团尚不清楚究竟具体成份的物质，没有可供自由运动的能量。换句话说，它可能就是一个死物，或者，是一块没有丝毫价值的陨石。

然而，导航军官拉福利的话，却让他产生了另外一种想法。

外形……

突然，杜天豪举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眉头皱得越发紧密，身体伏的更低——一小块刚刚在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让他不由得联想起某种不太可能的事物。

那是一条从黑影左上方斜伸出来的直线。虽然模糊，却如同尺子规划过般的笔直。监控屏幕下方被迅速计算出来的长度，显示它足足超过六十米。

这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产物。只有人工，或者智慧生物的操作，才会出现这种极其精确的线条。

此时，拉福利已经收到远程监控器发回的遥感成份数据。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关于黑影的元素成份构成表，眼角肌肉一阵抽搐，甚至连身体都在颤抖。

“没……没有任何杂质。百分之八十标准结构的钛合金，有少量辐射物，所有构成物质都经过提炼……上帝啊！这，这根本不是什么陨石，而是一艘废弃的星际飞船——”

……

当赵毅以最快速度乘坐“同花顺II”号从AG64抵达“诺伍德”矿场的时候，海盗舰队的大部分战舰，已经在隐蔽宇宙港降落。孤零零的旗舰“黑胡子”号悬浮在陨石带边缘，默默守候着被探测器锁定位置的废弃舰船。

经过导向修正的大口径激光炮不断喷射着能量，陨石带边缘开始出现了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巨大的机械臂不断扫开障碍，当工作机器人用钢缆在废船四周形成固定之后，安装在规定角度的多变向引擎也开始运转，推动着这具残骸缓缓前行，从密布微小碎屑的通道中央，从死亡地带中央慢慢驶出。

一艘废弃的旧船，当然不可能引起赵毅的兴趣。之所以让他产生足够的重视，还是因为探测器对船只本身的碳素定位监测。其中的元素含量数据显示——这艘飞船的历史超过三百地球年。追根朔源，建造它的时间，恰好是人类大规模进入宇宙，开始全面星际移民的时代。

六小时后，飞船残骸已经完全脱离驶离陨石圈。守候在附近的工作机器人，将钢缆与一艘重型运输舰连接，在地面塔台的指引下，将这艘巨大的钢铁废弃物拖入“诺伍德”矿场。

……

“这简直就是神的奇迹……”

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飞船残骸，杜天豪不断低声惊叹。

这里，是矿石星球西北面一处废弃的矿床。由于地势平整，位置隐蔽，一直被当做临时宇宙港使用。接到赵毅即将前来的紧急通讯后，杜天豪已经命令手下将地面警戒圈外扩出两百公里。即便如此，他仍然有些不放心，又加派了六艘电子导航舰在空中巡弋，彻底切断这一地区的所有通讯电波。

赵毅站在巨大的三角形舰艏前，默默凝视着被大功率灯光笼罩其中的残骸，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

“阁下，已经对比过您紧急传输过来的全部资料。可以确认，这就是那艘传说中的飞船。”

导航军官拉福利对赵毅恭敬地欠了欠身，随即点开微型电脑上的全息屏幕，显示出一艘外观与残骸完全相同的飞船解析图。

赵毅默默点了点头，瞳孔焦点一直注视着舰艏右侧。在那些被陨石撞击得满是凹洞的装甲层面上，还残留有一部分灰白色的防蚀涂料。它们共同构成两个古老的阿拉伯数字——“01”。

“没错！这应该就是盘古号，战乱时代东方共和国最大的殖民飞船。”

在宇宙历史上，代表地球文明终结的战乱时代，往往象征着星际移民的开始。为了在战争中获取主动权，那一时期很多国家都进行过不同规模的太空殖民。根据已经公开的相当资料，总移民数字达到二十万之巨。其中，移民数量最多，也最为成功的，莫过于分别占据太平洋东、西两端的超级大国。其它诸如印度、日本、英伦等国也相继进行过类似的发射。由于技术和能源形态方面的问题，这些早期移民活动失败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除了“奋进三号”和“轩辕”号飞船分别抵达火星，其余委派到太阳系外寻找类地行星的殖民飞船，都在数年后失去了联系。

“盘古”号，就是其中之一。

在联邦与泛联合两大势力的形成过程中，不断有古老的移民飞船残骸被发现。它们有的遭遇了电磁风暴，也有的成为超新星爆发的殉葬品。在残破的船舱中，仍然保留着当时船员的遗骸。每一艘古老飞船被发现，都会在文明社会中引起轰动。因为，那意味着上流社会拥有更多可利用资源，也造就出一批令人羡慕，被金钱和探险名号包装起来的新贵。

在古老的战乱时期，为了避免文明种子毁于战火，许多国家都将自己独有的文化进行封闭保存。外星殖民飞船上同样携带着文明起源的复制品——美国的《独立宣言》、英国的亚瑟王佩剑、中国的《易经》原本……当然，还有雕塑《大卫》的复制品、图坦卡蒙王墓的黄金面具刻印、《清明上河图》摹本……总而言之，为了让后人能够记住悠久的地球文明，殖民飞船信息库里记录了无比庞大的相关信息。然而，由于能量缺失和飞船损毁，储存电脑也彻底丧失了作用。但不管怎么样，古代飞船的残骸里，仍然保留着足以成为文物的各种器具。而这些东西在两大势力的任何一家拍卖行里，都将成为富豪显贵们争相抢购的珍贵收藏。

……

激光，在锈蚀的残骸舯部，切割开一道可供通行的门。在两名身穿隔离服的清除人员指挥下，数十名机器人钻进舱道，一边喷洒清除病毒的强效雾化药剂，一边在沿途顺序安装紫外线灯……两小时后，飞船清理工作彻底完成，守候已久的赵毅和杜天豪一起，穿上厚厚的隔绝服，一起走进如同钢铁骷髅般的飞船内部。

到处都是残破的物品。聚酯材料制成的桌椅彻底变形，它们被热能烤化，又冷却凝成流动的形状。密布在舱壁上大大小小的洞口，表明这艘飞船曾经遭遇过密集的陨石雨。船身外侧的悬符机件早已丢失，一些全金属质地的舱壁隔板也被彻底腐蚀。用手轻轻一触，立刻散落下黑灰色的粉末。

沿途，随处可见死亡的人类遗骸。他们有的蜷缩在房间角落，有的瘫靠在座椅上，还有的在深眠箱中保持睡姿。舱室里的环境大多保持完整。显然，这些初代移民没有遭遇战争，应该是被某种无法抵御的宇宙射线夺去生命。他们的尸骸基本保存完整，绝大多数已经风干，成为近乎雕塑般的存在。

“把他们都带下去，就地安葬吧！”

在一具明显属于孩子的尸体前，赵毅停下脚步，捡起掉落在遗骸旁边的一只玩具熊，注视片刻，重新放回干枯的死者手中。

死亡，永远都是无比沉闷的话题，也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现实。

长长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朝着核心控制室方向迈开脚步。

对于古董收集，赵毅的兴趣不大。不过，这艘古老飞船上的确有很多东西具有价值。毕竟，有很多当时船员的随身携带品都可以当做藏品出售——银质或者铜质的十字架项链、手表、玩具……甚至是绝氧舱里保存完好的一些书籍，都会成为富豪们喜好的珍物。

粗略估计，这艘飞船上搜寻到的各种古物价值，应该超过两千亿联邦标准货币。

然而，它们并非赵毅的目标。

如果……飞船核心电脑仍然能够使用，那些储存于其中的信息，才是真正的，令人疯狂的绝顶资源。

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事实上，如果不是一百多年前，一名联邦探险者在天鹅座D16区，发现了战乱时期的法国殖民飞船，“拉菲”葡萄酒也不可能在文明世界再次出现。当时，他正是从船内电脑中提取出相关的配方信息。毕竟，战争毁灭了那个时代太多的文明创造物。进入太空的人类几乎遗忘了古代文明的所有产物。在那个时候，除了对军事与科学最为直接的关联信息，其余的部分，都随着大量地球城市毁灭，永远消失在时间长河。

没有人统计过遗失的文明究竟有多少。但就当时联合国“文明物质遗产”清查小组事后估计，由特定人选继承的大量非研究性文化项目，均遭到永久性破坏。也正因为如此，从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部分文物，才被联邦与泛联合列为国家珍宝，由各大博物馆留藏。

“幸运”这个词，往往对某个人有着特殊的指向性。不过，它不可能永远垂爱个体。

赵毅也不例外——当他走进“盘古”号残破不堪舰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台外壳被陨石砸得凹陷进去，露出密密麻麻线路和电子元件的电脑。

显然，上天并不打算给予他更多优待。他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这台旧电脑的芯片仍然保持完整。至少，可以读取其中的信息。

“抱歉……我，我已经尽力了。”

大约两小时后，负责维修的机器人发出无法修复的信号。尽管它的拟人化系统并不完整，发出的声音带有生硬的电子频率，却无疑于一盆冰冷的水，彻底浇熄赵毅头脑里那团满怀期待的火焰。

理想与现实之间，永远都存在着无法弥补的差距。

无法修复……这就是现实。

望着已经被拆成破烂的旧式电脑，赵毅长长呼了口气，摇着头，慢慢走出舰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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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六节配方

他原本以为，这是上天赐予自己的宝藏。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显然不是这样。

那些从遥远古代遗留下来的文明，已经随着时间和战乱，永远消失在宇宙深处。

毫无疑问，科技推动着人类社会的进化。但它也从另外的方面，不断消灭着人类历史上一些被打上“非科学”印记的东西。而且，即便是拥有最高超的技术手段，也无法从某些加工流程独特的物质当中，还原其制作方法和工艺。即便仿造品和实物吻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却无法真正拥有原物特殊的气味和功效。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斯堪的纳维亚酸羊奶酪的特殊发酵工艺，是任何工业制品都无法取代，也永远不可能通过添加其它物质获得的效果。东方古国的云南白药成份极为独特，即便是高效分子透视仪也无法解析其中成份。尤其是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期，由当时的欧盟药业联合公司出产，供应给联邦军队使用的“新白药”，由于实际功效无法和真正的原产药物相比，一直被官兵们认为是偷工减料的产物，被称之为“假货”。

“尽量收集能够当做商品出售的遗物，搬运死难者的遗体过程中，尽量保持完整。将他们火化埋葬，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忧郁因子，沉闷和压抑的气氛影响了每一个走进飞船残骸的人。包括杜天豪在内，眼眸深处都不由自主流露出失落和悲伤。

激光切割器开始对飞船整体进行分解，一块块粘连着各种附着物的黑色金属，像剥落的外壳一样散落地面。整个工作场四周架设起比半小时前数量更多的探照灯。在强烈的光线直射下，负责捡拾遗物的搜集者们，连一块死者指甲也没有遗漏。

……

“黑胡子”号无畏舰成为赵毅的临时休息室。他端着一杯热水，默默注视着面前桌子上那只装满各种随时饰物的餐盘。

十字架、六芒星挂坠、形状各异的扣合式项链、戒指、钥匙扣……

“盘古”号，是一艘殖民飞船。除了位于舱内核心区域的精子冷藏库，船上的成员多达六千余名，从尸体上收集到各种有价值的遗物，已经多达数万件之多。

它们都可以当做古董拍卖。预计收入将是非常丰厚的一大笔钱。

这无所谓道德——就像地球时代的盗墓者，还有考苦学家，同样都是从前人墓葬当中寻找文物。尽管前者被政府斥为非法，后者被抬高到文化研究的高度，但究其实质和动作，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仔细辨认其中的价值等量。”

“不要错过任何可供参考的信息。”

“还有，对所有物品进行激光扫描，注意内部构造和空间。既然这些东西都属于我们，就必须物尽其用。”

这些命令并非无的放矢。曾经有过类似的例子——一名太空勘探员在遥远星球上发现了古代救生船的残骸。他将船舱里亡者遗体身上搜寻到的所有物品全部拍卖。当买家以六百万联邦标准货币的价格，拍下这些东西之后，却发现其中一只钛金耳环内部中空，镶嵌着一只在地球时代极其昂贵，也是先进科技代表的纳米芯片。至于其中的信息，则是古代意大利“巴尔非陀”小提琴的特殊制作工艺流程……两周后，这份被解析出来的资料经过包装和宣传，再次出现在拍卖行的时候，起拍底价已经高达三十亿联邦标准货币。

遗物检查过程持续了很久，直到十多个钟头以后，神色激动的杜天豪才匆匆走进战舰休息室，将一枚粗大的钛金戒指送到赵毅面前，声音颤抖地说：“阁下……您……您最好看看这个。”

戒指本身没有什么特点，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简单圆环。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闪烁出一层刺眼的黄色。

“它的内侧……”

杜天豪用力吞咽着喉咙，伸出手，小心翼翼指着圆环内部。按照他指引的方向，赵毅看到一圈非常微小，像是为了增加摩擦力，密密麻麻整齐排列在戒指内圈的细小竖痕。

这显然是某种机械留下的痕迹，表面的防腐蚀涂层，使这种细微的痕迹能够长时间存在。它们长短不一，凑近眼前，仿佛一根根粗细均匀的火柴棒，又如同橡胶车轮表面有规律的镂刻花纹。

赵毅抬起头，将目光从戒指上移开，转而用探询的意味，注视着站在面前的杜天豪。

“分析人员仔细检查过，这些线条并非毫无意义。”

杜天豪粗犷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它们是一组隐藏的莫尔斯电码。翻译过来的内容，是两组截然不同的信息。”

“命令你手下的舰队全部出动，在星球周边形成封锁。加强电波干扰和远程通讯系统的封闭措施，不能让这里发生的消息有丝毫外泄——”

赵毅平静地下达着一系列补充命令。同时，用多少带有颤抖的声音问：“翻译出来的信息，都有些什么内容？”

“第一组，是一个星际坐标。我刚刚在太空星图上查过，它位于天鹅星座深处，距离AG64号星球大约为五十亿光年。”

杜天豪用力搓了搓手：“至于第二组信息，是关于失传的茅台酒配方。”

即便赵毅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听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仍然觉得心脏跳动速度骤然加快，浑身上下的血液流动速度几乎在疯蹿。

“看来，这艘古代飞船的确是上天赐予我们的一份礼物。”

他喃喃着，眼里晃动着贪婪与振奋。

“阁下，请让我把话说完。”

杜天豪脸上的神情有些犹豫，他张了张嘴，似乎对于赵毅的表现有些畏惧。停顿了几秒钟，黑胡子海盗头将右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神情恭敬的慢慢递到赵毅面前。

“……这就是刚刚解析出来的莫尔斯电码第二部分内容，也就是我所说的茅台酒配方。不过……您最好仔细看看，然后再下结论。”

赵毅皱着眉头，看着杜天豪满是胡须的脸。此刻，这个粗豪的男人眼睛里，满是困惑不解的目光。

纸页上打印出来的文字不多，只有区区两行。但就内容而言，赵毅却很熟悉。

或者应该说，他曾经看到过完全相同的字句。

“一吨沙子、两吨石头、五公斤食盐、二十公斤咸肉、三条被同性恋者穿过的丁字裤、六两过期的精液。”

赵毅不住地摇头，不可思议与震惊的表情，不断从他的眼睛里迅速闪现。握住纸页的双手，也如同被魔法控制住，抓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扭曲。

“这就是你说的茅台酒配方？”

赵毅猛然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住杜天豪，近乎失声地追问：“你肯定？”

这份解析信息，与他在昆泰沙星球上高价拍下的“茅台酒”配方完全相同。甚至连标点符号也没有变过。

杜天豪沉重地点了点头，从瞳孔深处释放出来的目光，是毫无疑问的忠诚，还有执着。

……

AG64号星球，地下基地二十二层，A区核心实验室。

大凡科学家，骨子里似乎都具有一定的疯狂和妄想。文辉煌也不例外。如果不是因为有了“龙王盾”这种可怕的计划作为参照，赵毅一定会认为——这个经常穿着白色大褂，头发梳得一尘不染，脸上随时带着谦逊微笑和几分羞涩的男人，肯定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五好青年。

从进入地下基地实验室的那一天，文辉煌似乎对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有着浓厚的兴趣。用他的话来说：“在联邦科学院里，你就算是花再多的钱，也永远不可能进行任何一项额外的研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赵毅从昆泰沙星球“席尔维斯特”拍卖行花高价买来的所谓“茅台酒配方”，都是被众人当作笑话一样加以调侃的佐料。

而文辉煌的反应却明显异于常人。

第一次看到那张古怪配方的时候，他也和大家一样，把这当作一个无聊的笑话。然而，当赵毅从“诺伍德”矿场返回，将一枚古代戒指，以及记载着解析信息的纸页一同递给他的时候，文辉煌的脸上也不再出现笑容。而是紧皱着眉头，陷入深深的思考。

“如果第一次拍卖是昆泰沙人的恶作剧，那么……另外一份内容相同的东西再次出现在眼前，这已经不可能属于‘偶然’的范畴。至少，像这样的巧合，在宇宙当中出现的几率几乎可以不计。”

“这不可能是一个无聊的玩笑——没有人会用一艘古代飞船来进行这种闹剧。我仔细检验过那艘飞船，从外部金属到内部构成，所有物品的元素含量都超过预计年限。它是真正的古物，是战乱时代的地球制品。尤其是那些充满紊乱射线的吸附性金属，至少要在太空中放置两百年以上，才有转化为目前这种状况的可能。”

“这东西肯定是真的。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或者说，它为什么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可它隐藏的内容绝对是真的。这应该是一种我们尚未找到解析方式的密码。原来持有的主人也许是为了不被外人轻易获取，采取了这种近乎玩笑般的保留方式……但我们必须解开它，无论用任何方法，花多少时间——”

这不是赵毅一个人的执拗观点，而是所有了解两张配方获取过程，也知晓其中内幕人们的共识。

一吨沙子、两吨石头、五公斤食盐、二十公斤咸肉、三条被同性恋者穿过的丁字裤、六两过期的精液……

带着这张载有无聊信息的纸条，文辉煌在实验室里整整呆了五天。

第六天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时候，他直接找上了张小娴。

“听说，这样的配方，你还在其它地方见过。嗯……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把它们调出来，让给我看看吗？”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张小娴还是通过自己的权限，通过基地信息资源中心与移民星球联网，调出了另外两份配方。上面所记载的内容，与赵毅掌握的部分相同。乍看上去，与其说是配方，不如说是垃圾清单。

获取配方的渠道，一，是对某猎奇网站的购买。二，则来源于一名喜欢收集墓葬物品的学者。据他发回的信息显示——这份配方是在二十多年前，从一名宇宙勘探员手中买到。当时，配方就保存在一件旧式宇航服的信息记录仪里。

购买这些资料，只花了不到五万联邦标准货币。

……

两个月后的一天，当赵毅和张小娴呆在基地控制室里，讨论着未来城市规划的时候，满面红光的文辉煌，也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

“想尝尝我的新发明吗？”

说着，他不无得意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排玻璃试管，微笑着递了过来。

这是容量为五十毫升的标准试管。透过管壁，可以看见里面盛装着满满一管清澈的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最新研制的生化武器吗？”

一边开着不咸不淡的玩笑，赵毅一边拔下管口的软木塞。顿时，一股绵软柔和的诱人酒香，彻底占据了他的整个鼻腔。馋涎之下，他忍不住仰起头来，将管中的液体全部倒如口中。

香！

醇！

爽！

酒！没错，这的确是酒。

可是，他从来也没有喝过如此风格独特的醇酿。透明的液体进入口腔后，甚至还不及品辨，它就自己主动滑了下去。那种无法用语言说明的滋味儿，简直太美妙了。

反观张小娴，脸上同样充满了震惊和陶醉。

“这究竟是什么酒？”

赵毅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认真地问道。

“茅台酒——”

文辉煌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极其平常。可是在两人听来，却不亚于核弹爆炸般的震撼。

“你……你确定？”

“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这怎么可能？”

“想知道秘密吗？那就跟我来吧！”望着难以置信的他们，文辉煌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

实验室，是整个基地除了工业区外，护卫最严密，警戒程度最高的区域。

点开宽大的电子屏幕，首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四张上下排列在一起的配方。除了上面那些莫名其妙的物品名字，倒也没有什么值得吸引人的地方。

“从表面上看，这些所谓的配方所记载的，都是一些垃圾得不能再垃圾的东西。”

文辉煌取出一支荧光笔，指了指屏幕中央：“沙子、咸肉、内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传说中的茅台酒之间，显然不可能存在任何联系。再高明的酿酒师，也不可能用它们能下肚的醇酒。对于这一点，相信大家都能赞同我的意见吧？”

不等别人开口，他又继续道：“不过，在科学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怀疑一切值得怀疑的东西，你就能得到被别人忽略的事实。’很幸运，正是根据这句话的提醒，我找到了埋藏在历史中的真相。”

“开始的时候，我也认为：这种所谓的配方，不过是个无聊的笑话罢了。可是，当我把这几张配方输入量子电脑，对上面的内容进行搜索查询的时候……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张小娴下意识地问。

“时间，还有历史——”

文辉煌一边说，一边迅速点击着电子屏幕。显示出来的图像内容，也变成了一排密集的编年表格。

“我查过相关的资料——像这种记载了各种物品清单的配方，在宇宙网络的资料库里，总共有十五条相关的记录。也就是说，除了这里已知的四条，还有另外十一条早就为人们所知。单从这一点来看，尊敬的守备官大人，无论是您花了整整数十万星际通用货币来购买，还是从远古殖民飞船里获取这些东西，其内容显然没有任何分别。不过，也正因为这种偶然的意外，才让我得以发现隐藏在表像背后的秘密。”

“按照星际网络的搜索结果，这些配方最早出现的时间，是在宇宙历的0001年。也就是说，它们几乎是和宇宙网络一起诞生的产物。时至今天，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时间的确够久。但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赵毅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没文化的家伙，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历史，就是真相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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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七节广告

文辉煌毫不客气地反讥了一句，继续道：“宇宙历0001年，也就是地球文明走向崩溃，人类向宇宙大移民的初始时期。那些最早离开地球，重新寻找居住地的首批移民飞船上，也储存了大量文明社会的创造品。米开郎基罗的雕塑、达芬奇的油画、景德镇的陶瓷技术……当然，也包括各种名酒佳酿的制造方法，所有的一切，都被移民舰队带进了宇宙。”

“你的意思是，这些配方，全都来自于古老时代的移民飞船？”

赵毅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说道：“就算时间和年代上的吻合，那又怎么解释配方上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呢？要知道，它们和酿酒之间，显然没有任何联系。”

“我不是古代人，也不可能知道在那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事。按照网络资料记载，有一部分移民舰队在离开太阳系，进入外太空宇宙的时候，曾经遭遇了密集的陨石风暴。整个舰队无人幸存，载有各种物资和信息的飞船也被陨石完全击毁。直到后援舰队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变成了飘荡在宇宙中的太空废弃物。”

“这和配方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毅颇不甘心地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原始的茅台酒配方，一定就储存在这些被毁飞船的资料库里。”

“你的意思是……回收？”

张小娴恍然大悟：“当时的救援舰队，回收了电脑中记载的资料？”

“不错！”

文辉煌赞许地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些配方出现的年代。要知道，宇宙历0001年，正好是星际网络最初运行的开始时间。”

“就算你知道了确切的时候，可是又有什么证据能够表明，这些配方和茅台酒之间的关系？”

赵毅显然想在这个问题上难道对方。

文辉煌笑了笑，没有说话。只见他点开屏幕右下角的项目栏，把其中一条配方上的所有文字以网格进行排列。除去所有标点符号之后，按照标准译法，把字面转换成为古代地球语言中的字母形式。将之二次排列形成矩阵，其中添加密钥进行往复换算……经过数次转换以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屏幕上，所一行任何人都能看懂的文字。

“以小麦为主料制成高温曲，曲量必须多于原料，在发酵过程中添加一定比例的生粮，然后……”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屏幕。良久，赵毅才用极其干涩的语言道：“这……这就是真正的配方？”

“它们都是配方——”

文辉煌指着屏幕上最初四条杂乱的配方说：“所有这些，包括在宇宙网络资料库中记载的另外十一条，都是真正的茅台酒配方。它们之所以没有被发现的真正原因——是这些古老文明的见证物都被添加特殊排序的缘故。想要重新看到隐藏在表面词语下面的真实字句，就必须解开其中的密码。”

“你解开了？”

“对！这是一种曾经被地球时代科学家誉为最复杂密码的矩阵。我也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是无意当中，偶然套入数学公式进行电脑换算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意外的结果。根据我的测算，所有十五条配方的解密方法各不相同，可是解密之后的内容却完全一样。这也正好可以解释它们为什么一直存在于宇宙网络，却从未引起人们注意的原因。”

赵毅显得有些感慨：“整整三百年啊！传说中的茅台酒……是谁把它们加的密？”

“根据我的分析，这种加密法应该不是人为。”

文辉煌似乎语不惊人誓不休：“它很可能是移民舰队在遭遇陨石风暴的瞬间，由电脑对储存资料的主动保护措施所导致。要知道，像配方之类的东西，往往是属于某个家族或者集团。出于利益上的考虑，他们通常会把简单的东西弄得复杂化，便于分派给各个携带者，也杜绝其中真正的信息泄露。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那些最核心的秘密不被外人所知。遗憾的是，移民舰队上的人，全都死了……而后援舰队所能够做的，就是把储存在电脑里的所有资料全部复制，却没有按照古代人类的思维模式进行解密。久而久之，最初的配方，也就变成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样子。”

说着，他拉开旁边的立柜，取出一只装满液体的烧瓶：“这就是我按照配方试制的茅台酒。呵呵！除了刚才你们喝到的那些，还想不想再来上一点？继续尝尝这种古老的酒浆……”

这一夜，所有人都醉了。

……

茅台酒的出现，也和“奇迹”一样，都被列为殖民基地的最高机密。为了便于量产这种古老的美酒，赵毅甚至在基地的最下方，专门开辟出一块新的空间用于酿制。

他没有把制酒的配方输入电脑。而是专门挑选出一批经过洗脑的平民，经过训练后，成为专业的酿酒技师。在这个信息飞速发展的时代，网络的连通，使得储存在电脑中的秘密任何时候都可能泄露。只有那些在严格监管下的纯体力操作，才能依旧保证不被外人所窥。

小麦，赵毅有的是。

虽说基地的农场产品主要用作内部供应，可是另外辟出足够的空间进行无土栽培，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张小娴和斯坦利都是商业界的天才。在他们的操作下，在行政星球最豪华酒店的物资清单上，很快出现了“传说中的茅台酒”的名字。而它的售价，也高得令人难以置信。

一瓶用蓝瓷盛装，外表古色古香，实际装量为两百毫升的茅台酒，刨去各种商业税后的价格，足足高达五百万联邦标准货币。

“五百万？两百毫升？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第一次知道售价与实际数量的时候，赵毅表现得极为震惊。

张小娴微笑着解释：“这个价格其实并不高。在移民星球，它的零售价已经达到了七百万联邦标准货币以上。要知道，这可不是粗制滥造的胶质工业酒，也不是滋味儿淡寡的葡萄酒，而是几千年前就存在于记忆当中，遗落在历史沉淀里的佳酿。是传说中的茅台酒——”

最后几个字，张小娴明显加重了语气，而赵毅也只能讪讪地摇了摇头。

的确，这不是他所擅长的方面，说到赚钱，就算是一百个他加起来，也顶不过一个张小娴。

“想看看我们最新的广告吗？”

说着，女孩朝他莞尔一笑，伸手点开了电子屏幕。一段经过改编的画面，顿时出现在赵毅眼前。

浩瀚的宇宙深处，一块巨大的钢铁残骸，默默地漂浮在死寂的陨石群间。借助几缕从遥远太空里射来的微弱星光，可以勉强看到残骸表面几个模糊的白色字体。

“移民……船六号。公元2556年制造……”

很快，在场景的转换中，一艘标有“火炬”矿业公司字样的工程操作船，从画面的尽头开了过来。它伸出舰首的机械臂，把庞大的残骸牢牢固定。几名身穿宇航服的船员也推开战舰的舱门走出，利用各种设备对残骸进行检查……忽然，就在人们拉开残骸表面几根腐朽钢筋的刹那，一只约有数十立方米的巨大铁箱，也从其中缓缓滑落，出现在无比惊讶的船员面前……

“按照广告的介绍，我们无意中发现了一块古代的移民船残骸。在那只滑出的铁箱里，盛装着五公斤已经半固化的茅台酒原浆。经过数百年的沉淀，这些原浆也成为无法仿造的稀世珍品。经过权威专家和相关技术部门的检验认可口，我们提取了部分浆液，勾兑出了一万瓶茅台酒，全部投入市场。”

这时，画面也随之展开变化。在满是古代东方文字的凝重背景中，一只漂亮的蓝瓷古瓶缓缓出现。紧接着，是一系列与茅台酒有关的文化故事，以及初代地球移民在离开地球时的虚拟场景……所有的一切，都让人不由得感慨万分，对那个已经远逝的时代浮想联翩。最后，一只昂首曲身，鳞爪飞扬的团龙图案，也与屏幕中央的蓝瓷酒瓶完全重合在一起，最终，幻化成为隶书写成的“茅台”二字。

望着这一切，赵毅只觉得发怔。

“怎么样？还满意吗？”

张小娴微笑着摸出一只团龙形状的小徽章：“龙集团，我们注册的贸易公司。由斯坦利担任董事长。专营各种民用物资。其中，就包括酒类。”

“这……广告，那个……我们根本就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什么发现酒浆之类，这全都是假的啊？”

“广告本来就是假的。做给人看的东西，你以为有多少是真的呢？”

张小娴笑着伸出葱玉般的指头，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你以为宇宙网络上那些广告都是真的吗？化妆品可以让皮肤嫩白？洗发水能让秃顶重新变绿？减肥药三天能减两公斤？呵呵！别傻了。广告唯一的作用，就是掏空顾客口袋里的每一分钱。至于真实性……用钱买通的专家和学者，当然会帮着制造商说话。”

“话又说回来，这批茅台酒的利润非常可观。从广告投放到现在，不过两天的功夫，已经有超过五万个讯息要求订购。虽说一瓶酒的售价超过五百万联邦标准货币，可是，在那些追求享受和猎奇效果的家族子弟们看来，这点钱其实算上什么。要知道，这单生意的利润，可是以‘兆’为单位的哦！”

……

宇宙历3558年，一万瓶茅台酒，几乎让整个星际社会为之疯狂。

不仅仅是地球联邦，还有泛联合。

创新和复古，一直是宇宙时代最吸引人的两大话题。尤其是这种在百年沉船的残骸中找到的陈酿，更是令人在津津乐道的同时，忍不住想要亲自品尝一番。

在张小娴的操作下，一万瓶茅台酒被分做三次投放市场。

第一批五千瓶，以五百万星币的价格卖给了各大星球上的相关酒品收藏家。很快，无数赞美和抨击的评论，也充斥了整个宇宙新闻网络。人们纷纷按照自己的判断标准来看待这些昂贵的液体。有人叫好，也有人对之不屑一顾，但是更多的，则是遗憾和感慨。

因为，按照“龙集团”发布的最新信息，这种茅台酒的售卖数量仅仅只有一万。为了杜绝伪劣商品的出现，所有瓶身上都注有相关的防伪标签和对应的编号。同时，该集团还声称，由于找到的原浆数量有限，勾兑出这批酒后，便再也没有存货。“传说中的茅台酒”也将永远从人类文明世界彻底消失。

对于这则消息，许多人都半信半疑。然而，随着一系列与“火炬”和“龙集团”等有商业往来的大型公司纷纷发表声明，以各种不同类型的证据表明“龙集团”所言非虚的时候。新一轮的抢购狂潮，也在宇宙各个角落如同暴风骤雨般猛烈袭来。

一周后，“传说中的茅台酒”单瓶售价已经突破了一千万联邦标准货币。“龙集团”也适时抛出了第二批三千瓶的存货。

此时，有幸品尝过这种酒液的富豪们，也开始把拥有一瓶茅台当作上流社会的身份象征。几乎所有高级宴会和沙龙里，都对这种蓝瓷包装的液体赞不绝口。由于价格实在太过昂贵，除了那些身家亿万的超级富豪外，普通人根本无法问津。尤其是在孟。菲拉家族近期举行的一个小型宴会上，主人曾经拿出一瓶茅台待客。虽然每人仅仅只能得到浅浅的一小杯，可是神秘酒液中蕴含的绵软醇香，让所有人都感到无比的陶醉。

《每日行星报》特刊——《古代的茅台酒，仅仅只是昙花一现的荣耀吗？》

《宇宙时代》首页专题——《传说中的茅台酒，王者的享受》

《联邦新闻》本周话题——《酒和女人，你会选择什么？》

流言、新闻、媒体……几乎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为这种从残骸中发掘出来的酒液而感到疯狂。一时间，对于古代船只的寻找和探奇，成了财团和家族最喜欢的活动。而从各种酒会和宴席上传来对茅台酒的赞誉，也使得人们开始关注另外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万瓶茅台，究竟还剩下多少？

这个时候，从“龙集团”总部也传出一条消息，最后的两千瓶酒，该集团拒绝出售。

消息一经发布，整个宇宙网络上全是一片叫骂之声。

“你们凭什么独享人类文明的最后遗产？”

“龙集团的渣子们，你们还有没有商业道德？”

“祖先的遗物，决不是你们用来囤积居奇的筹码——”

愤怒之下，人们开始拼命搜寻着与该集团有关的一切讯息。最终，这个以斯坦利为董事长，注册资金一亿五千万联邦通用货币的贸易集团，终于出现在世人眼前。

当然，人们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个刚刚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首席执行官。据说，该集团网络信息最多的内容其实就只有两个字——“卖酒”。

迫于社会的压力，“龙集团”总裁斯坦利终于召开记者招待会，郑重声明——将以拍卖会的形式，出售一千五百瓶茅台。至于最后的那五百瓶，将以“世纪文明资源”的名义进行封存，为后代子孙留下一点珍贵的遗产。

半个月后，在地球联邦首都星球“希望之光”，一场规模空前的拍卖会按时召开。两万多名参会者，均为各星球有名的富豪和家族。甚至就连军方和武技门派的代表也在其中。而罗列在会场最前排座位的号牌上，赫然写着联邦议会主席，以及来自泛联合方面商业首席代表的名字。

两小时内，一千五百瓶酒被竞拍一空。而每一瓶的酒价，也足足高达三千万联邦标准货币。

“这个世界，真他妈的有钱——”

望着手中厚厚的一摞银行卡，赵毅只觉得仿佛是在做梦。

一万瓶酒，居然卖出了以“兆”为单位的天价。这让他很有种身在另外一个世界的错觉。

虽然茅台酒的配方古老，历史悠久，可是这种以小麦为原料的酒浆，单瓶成本连五十星币都达不到。其中巨大的落差，实在令他有些难以接受。

“这就是广告加上商业操作的效果。”

（六点钟起床做早点，6点50出门送儿子上学。冬天……好冷！好困！却得咬着牙跺着脚从温暖被窝里爬出来……这就是我，一个住家男人每天必须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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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八节绑匪

对此，张小娴只报以甜甜的微笑：“这个世界本来就物以稀为贵。酒这种东西，喝一瓶少一瓶。加上历史和文化的效果，卖出这个价钱并不为奇。再过十年，剩下的那五百瓶酒，其价值绝对会超过五千万星币。”

“你的意思是，只做这一捶子买卖，以后都不再出售茅台了吗？”

“当然不会。明年的这个时候，龙集团会发布新的公告——经过投入大量资金，反复研究，最终找到了失传茅台的配方。由于酿造程序复杂且成本昂贵，新酿的酒液售价约为单瓶五万星币左右。到了那个时候，茅台酒才能真正成为独一无二的乾星产品。呵呵！资本……其实就是物以稀为贵，加上猎奇心理的最佳组合表现。至于钞票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一堆带有特殊文字信息的纸。”

望着笑绯如花的张小娴，赵毅长长地出了口气，高高翘起大拇指。无奈地说了两个字。

“你牛——”

……

地窖里很黑，也很冷。

从睡梦中被冻醒的滋味儿很不好受。当然，从昏迷中清醒，和从梦中被惊醒的过程的确有所区别，但对于马力诺夫斯基博士来说，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没有光，也没有任何与“明亮”这个词类似的缝隙。所有的一切都那么黑，仿佛太阳彻底毁灭，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这仅仅只是想想而已，作为联邦科学院天体运行方面的权威，马力诺夫斯基很清楚——这种状况肯定会发生，但绝对不是现在。至少，那也是距今数十亿以后的事情。

人类的思维的确妙不可言。黑暗、太阳、光明……这些彼此之间联系不大的名词，让马力诺夫斯基下意识联想起自己目前的现状。他迫切想要离开这个让自己本能厌恶和恐惧的地方，用力扭了扭身体，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牢牢捆住，很紧，甚至连挣扎也很难做到。

这越发加深了他内心深处无法遏制的恐惧。

等等……让我想想，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力诺夫斯基开始努力拼凑脑海中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嗯……事情应该是这样的——今天下班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地下停车场。刚刚把钥匙插进自己那辆限量版“吉利”轿车，正准备打火发动的时候，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突然出现在车窗旁边。

她的确长得很美——有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身材苗条。最主要的是：那条雪纺质地的裙子真的很短，从马力诺夫斯基座椅的角度望去，甚至可以看到双腿交叉点部位露出的粉色内裤……嗯，款式是绳结交叉的，带有可爱性感的圆形斑点。

然后，她微笑着问我能不能顺便捎上一段路。妈的……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拒绝这种请求。

然后，她坐进了轿车的副驾驶座位。

然后，老子的脑袋莫名其妙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再然后……我醒了过来，就到了这儿。

五十六岁的马力诺夫斯基很喜欢枪战和凶杀类的电影。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某一天可能会成为这种片子里的角色。而且，还是被绑架挟持的那种可怜虫。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脑袋中剧烈膨胀的恐惧和绝望，促使他不顾一切张开嘴，以能够发出的最大音量拼命嚎叫起来。

“救，救命——”

这似乎是一个地下室，面积也不大，没有回音，更没有传来马力诺夫斯基想象中最为期待的回应。

“哐啷——”

头顶上方大约一米多高的地方，突然露出无比强烈的白光。那应该是一扇从外面被推开的门。突如其来的光线，使马力诺夫斯基双眼一阵发酸。他侧过身子，尽可能从背光角度进行观察，几秒钟后，胀痛的眼眸已经能够适应光线，除了一条与头顶小门连接斜下的台阶，他再没有在房间里看到更多的东西。

一个男人，从台阶上慢慢走下，站定在马力诺夫斯基面前。

这家伙很魁梧，肌肉发达，强壮程度和职业摔跤手没什么区别。他穿着一件紧身汗褂，浓密粗长的汗毛布满全身，左臂上端有一个黑色骷髅刺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欲呕的酸臭汗味儿。

“小子！你醒了？”

壮汉一把抓住马力诺夫斯基的衣服，将他整个人从地面拎起。他如同欣赏一件珍物般看着满面惊恐的天文学家，右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用极其粗鲁的动作一口咬断切口，用牙齿叼住，再摸出打火机点燃，用力深吸一口，“嘿嘿嘿嘿”地怪笑着，冲着浑身僵硬的马力诺夫斯基喷出一口浓烟。后者被这种带有强烈口臭的烟味彻底笼罩，在挣扎中不断咳嗽，仿佛一只正在公鸡爪子下不断挪动，拼命想要挣脱的虫子。

“你，你想干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抓我？”

马力诺夫斯基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但他仍然耗费不多的氧气，大口喘息着，从咽喉深处嘶吼出这句问话。

“当然是为了钱——”

壮汉左手抓紧马力诺夫斯基的衣领，右手小指很是不雅地插进鼻孔，在幽深黑暗的凹洞中使劲儿抠挖。很快，一团黑褐色，半凝固状态的肮脏鼻屎，已经出现在他的指甲顶端。在马力诺夫斯基满怀恐惧的目光注视下，这团无比恶心的东西，被壮汉非常干脆，直接地抹擦在可怜囚犯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壮汉很是满足地微笑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只电话，打开翻盖，用机顶短硬的天线，触了触马力诺夫斯基的额头，粗声粗气地说：“给你个机会，跟你漂亮的太太打个招呼。顺便告诉她——必须在六小时内准备好两千万联邦标准货币的现钞。否则，就让你的家人准备收尸吧！”

不等马力诺夫斯基回答，他又狞笑着加上一句：“我不喜欢杀人，但也不喜欢被人当做玩具耍弄。告诉你的家人，最好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别想着什么报警之类的念头。两千万这个数字其实不算多，尤其是对于托森公司的董事长来说，用两千万买一条命……嘿嘿嘿嘿！这买卖应该非常合算。”

马力诺夫斯基已经绝望了。

然而，从这个面色凶恶男子口中说出的最后几句话，却让他重新看到了机会。

“托森公司？你……你说什么？”

马力诺夫斯基一阵愕然。

“别他妈的给老子找不自在——”

壮汉很不耐烦地扇了他一记耳光，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阴沉：“妈了个逼的，给你老婆打个电话，让她准备钱。我说的话已经足够清楚。如果你要装疯卖傻，老子不介意把你的肝脏割下来，趁新鲜炒了吃——”

“等……等等！”

马力诺夫斯基用力咽了咽喉咙，很是焦急，又小心翼翼地说：“你，你似乎弄错了。我不是什么托森公司的董事长。我也不认识这个人。我……我……我是联邦科学院的研究人员，天体物理学博士。”

“博士？博你妈个逼——”

壮汉短暂地楞了几秒，忽然狞笑着抡起拳头，对着马力诺夫斯基的肩膀狠狠砸下，剧烈的疼痛，使身体脆弱的学者蜷缩着身子，在地面来回翻滚，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以及哀嚎。

“你，你弄错人了。真的……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几分钟后，满面狰狞的壮汉，从马力诺夫斯基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明磁卡。当便携式微型电脑读卡器显示出马力诺夫斯基清晰的全息图像的时候，这个如同野蛮人一般凶暴的家伙，仿佛中了魔法被石化一般，当场僵在原地。

“弄错了？”

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喃喃自语：“这家伙不是托森公司的董事长？”

“你抓错人了。”

马力诺夫斯基脸色一片惨吧，额头上淌下因为疼痛产生的冷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可以再去确认一下。我，我没有说谎。”

壮汉从裤兜里迅速摸出一张照片，对着马力诺夫斯基的面孔，恶狠狠地来回对比着看了很久。终于，他确定天文学家没有欺骗自己，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的确不是自己想要勒索目标的时候，这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瞪圆双眼，双手深深插进头发，暴怒至极地发出如雷般的咆哮。

“查比、斯科尔斯，你们这两个混蛋，没脑子的猪——你们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他像风一样从地下室里消失，地面上扔下被撕碎的照片。借助微弱的光线，马力诺夫斯基勉强能够看清——照片上还算保持完整的人像，的确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接下来，又是长时间的死寂与黑暗。

马力诺夫斯基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他只知道肚子很饿，尤其是喉咙几乎渴得冒烟。劫匪似乎已经忘记自己，忘记了这个被抓错的家伙。照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最后的结果，就是自己被活活饿死，或者渴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睡觉。

这可以有效减缓身体新陈代谢，降低体内能量和水分的消耗。至少……能够多活一段时间。

迷迷糊糊中，马力诺夫斯基听到一阵很是轻微，却明显是从头顶那道小门背后传来的争论。

“不，那绝对不是超新星爆发，我敢打赌。”

“那应该是一个人类尚未涉足的星系。虽然很远，但它肯定具备了生命基础，适合移民。”

“那不可能。那里有黑洞存在。换句话说，那里什么也没有。所有一切都被吞噬，粉碎。”

“别开玩笑了，你连恒星和行星都分不清楚，别以为从书上随便看了几个新词，就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你他妈放屁——”

“你狗日的吐屎——”

怒骂，讽刺，带有大量侮辱性字句的嘲笑过后，言语战斗升级为肉体碰撞。动静之大，甚至就连被关在地下室里的马力诺夫斯基也听得一清二楚。

似乎是两个人在争论什么，然后从言语交流变为暴力冲突……

忽然，台阶顶端的小门被硬邦邦的撞开，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站在门口，面朝屋子里凶狠异常地怒骂：“你给老子等着，我下去拿家伙收拾你——”

“你敢——”

随着刺耳的叫骂声，另外一个年纪与之相仿的孩童，也从屋里猛扑过来。两个人拼命扭打，抓头发抠眼睛吐口水轮拳头之类的可怕举动，就连马力诺夫斯基这个近六十的大人看了也觉得心惊肉跳。就这样，两个喊杀喊打的小家伙跌跌撞撞冲进地下室，立刻在屋角里寻找棍棒之类可能当做武器的东西。

“嗨……你们，你们好。”

不知为什么，马力诺夫斯基觉得这可能是自己逃脱的机会。他坐直身子，努力做出一副微笑的模样。

连个孩童已是鼻青脸肿。他们看了看腿脚和手臂被捆住的马力诺夫斯基，又相互对视一眼。沉默了大约五秒钟，一个身材瘦高，脸上满是雀斑的小子首先开了口。

“这就是那个倒霉蛋。不用管他，威利说了——等他们干完手上的这一票，就把这家伙埋到后院里做花肥。”

“他太瘦了……”

另外一个个头稍矮，却少了两颗门牙，说话有些漏风的男孩皱起眉头：“不过，我可以撬开他的脑袋，把下颌骨留下来当做纪念品。”

这话连马力诺夫斯基听了都觉得冷汗淋漓。他下意识的把先前的壮汉与眼前人联系起来，活脱脱就是两个从小接受暴虐式教育的强盗胚子。

“呵呵……那个……刚才我听见你们说的话。你们在争什么呢？似乎很有意思。”

马力诺夫斯基眼角一阵抽搐，他强笑着转换问题。在自己熟悉的方面展开谈论，多少有些安全感。

这正是两个小强盗的争执核心。他们立刻七嘴八舌开始新一轮唇枪舌战。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让马力诺夫斯基觉得脑袋胀大得几乎快要爆炸。不过，倒也让他清楚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所在。

这里，应该是位于城郊的一个农场。两个小强盗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一本半年前的《探索与发现》杂志。很偶然的，其中一篇关于人马座移民星球的文章，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这个宇宙中最适合移民的地方，不应该只有人马星座。宇宙很大，类似的地方应该很多。”

这是雀斑小子的观点。

“那不可能——你没看书上说的吗？超新星爆发和星球形成需要时间，其它星系并不具备与人马座相同的条件。那些地方不是黑洞就是磁暴乱流，移民……移你妈个逼——”

豁牙小子的观点与书本相同。但这家伙实在嘴臭，说话骂人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脑袋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雀斑小子一拳。

“你狗日的偷袭我？”

“你妈比的敢骂人？”

马力诺夫斯基努力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他和颜悦色地对两个小强盗说：“能不能？让我看看那本杂志？”

“你识字吗？”

雀斑小子轻蔑地笑笑。

这种讥讽让马力诺夫斯基很是恼怒，但他没有发作，而是用更加甜腻的声音说：“或许，我可以帮你们评论一下。嗯……在天体学方面，我自认为还可以。”

就这样，马力诺夫斯基拿到了杂志。为了便于翻看，小强盗又松开了他手脚上的绳索。正当内心狂喜的囚犯准备稍事活动一下就立刻逃跑的时候，两个小子已经各自拿着一把杀猪刀，站在他的身边。

“说！我们俩，谁说得对？”

马力诺夫斯基只能认真翻看杂志，支支吾吾发表一些不偏向任何人的意见。也许是因为学者的习惯，他很快专心投入到这场非正式的辩论当中。不知不觉……话题已经由星际移民转换到星体移动，以及星系形成等等一系列更加复杂的问题上。他没有注意到豁牙小子在用语言引导自己，将谈论对象再次转换为宇宙殖民，判断对象也从最初的人马星球不断拓展开来……渐渐的，专心致志的马力诺夫斯基已经化身为教师，为他们传授一系列关于宇宙起源的问题。尤其是星座，也不再局限于最为熟悉的猎户座和波江座，逐渐转移到关于天鹅星座的方面。

“在这个星座的深处，应该有一些适于移民的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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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九节出发

“它们肯定存在。只是由于位置和环境方面的因素，与星系中的恒星距离远近、温度、大气成份等问题，造成探索方面的种种困难。但不管怎么样，天鹅座深处应该存在着类地行星。虽然，我们目前对此尚不清楚。”

马力诺夫斯基口沫四溅地解释着，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被绑架者的身份，这也是真正学者与沽名钓誉者之间的最大区别。毕竟，在研究与讲解方面，他的确是一个令人尊敬的权威。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个小强盗衣服口袋里都装有微型录音装置。他们不断抛出一个个看似随意的坐标，用作考究马力诺夫斯基学识的证据。其中，就掺杂有赵毅从“盘古”号船员遗骸上得到的部分。

“这个坐标距离我们大约有五十亿光年。嗯……我对那一带进行过研究，远程电子望远镜得到的景观分析图很模糊。不过，从理论方面来看，这个坐标附近的星球应该正处于壮年。换句话说，如果那里真有环境与地球类似的行星，需要进行气候改造的幅度也不会太大……”

非正式的学术讨论一直持续了很久。两个小强盗的兴趣，很快从宇宙方面变为对食物的欲望。他们嘻嘻哈哈打闹着，说是要去厨房拿自己的午餐。马力诺夫斯基等了很久也没见他们再回来。他忽然产生出想要登上台阶，看看外面情况的强烈念头……于是，他偷偷摸摸开始了行动，爬上楼梯，却没有在客厅里看到人影，只听见从厨房方向传来煎肉和面包的香味。通往外面的大门敞开着，没有人注意到囚徒已经离开地下室，极其迅速钻进屋子外面一辆钥匙尚未拔下的小车。等到引擎轰鸣声传来，呆在厨房里的人们才发现状况，尖声怒喊着冲了出来。

连马力诺夫斯基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逃亡行动竟然如此成功。也许，当时的劫匪们正忙于吃饭，或者计划着对另外目标的动作……总而言之，他非常幸运的逃离了那里。而那帮劫匪显然是惯犯，他们连一秒钟也没有多呆，当马力诺夫斯基带着警察重新返回的时候，除了一幢空荡荡的屋子，记忆中曾经出现过的那些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AG64号星球，地下基地十六层。

“这的确值得我们去做——数百年前人类的殖民计划，还有现在天体学家的理论，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能够看到的。我敢打赌，天鹅星座的确有着联邦与泛联合从未接触过，也没有发现的全新星系。那里有类地行星，我们必须得到它，占领它。”

冯谈谈的情绪非常激动。为了验证坐标的真伪，以及是否迁移的可能，他制造了绑架马力诺夫斯基的整个计划。当然，关于所谓“托森公司董事长”之类的话，不过是想要让囚犯产生误解的小把戏。计划主角其实是两个看似粗鲁的小强盗。毕竟，对于孩子，成年人往往不会产生戒备心理，也很容易满足他们强烈的求知欲。何况，关于天鹅星座的那个神秘坐标，还被他们隐藏在一大堆混乱的相关数据之间。

赵毅没有对这番话进行评判。他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注视着用电子望远镜拍摄下来的遥远星空。如果用线条将画面上那些亮度最强烈的星球串连起来，正好形成一只展翅高飞的天鹅图案。

“五十亿光年……实在太遥远了。即便是乘坐最先进的，也是利用‘奇迹’合成的‘金刚’级无畏舰，单程抵达也需要两年多的时间。往返……就是四年。”

星际跳跃技术，可以将漫长的旅程缩至最短。然而，这样做的前提，是必须最目标区域进行最详细的前期勘测。风暴乱流、恒星磁暴、突如其来的陨石……其中任何一项，都可能对跳跃中的飞船造成致命毁灭。

AG64，只能是己方势力暂时的据点。这里没有资源，环境转换模式需要消耗大量能源。最关键的问题……这里位于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夹缝地带。如果战争真如自己预测的那样，在短短几个月后爆发，这里很可能成为两大势力争夺的核心。到了那个时候……

想到这里，赵毅不由得暗自点了点头。

“挑选你认为合适的人员，尽早出发。我们需要一颗距离文明社会遥远的星球。那艘古代飞船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所有一切都必须应尽其用。最新的‘金刚’级无畏舰很适合长途旅行。我只希望，两年以后能够收到你发出的超光速远程通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

一周后，冯谈谈率领由三艘“金刚”级无畏舰组成的船队，缓缓离开AG64号行星的警戒范围。朝着电子星图上注明坐标的天鹅星座驶去。

三艘战舰总共搭载了六万人。他们既是武装部队，也是前往那一区域的首批移民。谁也无法预料未来究竟会遭遇什么，也许是死亡，也可能是另外新生地的繁衍。但不管怎么样，这一步已经迈出，无法退缩，只能默默祈祷，祝福。

……

从人类社会进行“现代”之后，“城市”这个词语的最佳注释，就是钢筋混凝土构成的森林。

楼，越建越高。

房子，也越来越大。

地球时代常规式样的方块形状建筑，在移民星球上已经很少能够看到。全新的建筑力学科技，使人类居住的场所外表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构成城市地标的主要建筑，大多为锥形或者正三角形状。在这种厚重结实，可以有效消除地震灾害，抵抗飓风的稳固结构基础上，高强度材料也使用得越来越频繁……各种因素相加，建筑高度不断突破新的标准。仅以“蓝色梦想”星球上颇为著名的“文氏”企业总部为例，高度已经超过两千五百米。如果不是考虑到楼层上端氧气稀薄，不利于居住，这一高度极限很有可能会继续增加。

艾斯的办公室，位于大厦六楼。

他不喜欢站在太高的地方。

也许是恐高症，也可能是对空虚也苍茫的畏惧，他很少在大厦十层以上的部分出现，更不会涉足那些带有远景阳台的顶层式建筑。但不知为什么，每当他走进自己位于大厦底层的房间，又总会产生出背负着沉重压力的感觉。

近两个多月来，他没有任何开心的时候。

在外人看来，艾斯应该是时刻生活在快乐中的那种人——家族顺位继承人已经残废，他们不可能参与名分竞争。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艾斯都将顺理成章继承家族的绝对掌控权。

然而，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至少，现在不是。

艾斯一直关注着自己的两名兄长——文永的身体恢复状况良好，但他的智慧只相当于幼儿。成为植物人的文光不单永远躺在床上，也彻底丧失了生殖能力。每每联想起以前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艾斯总会感慨，没有人能按照自己的意图生活，也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将遭遇什么。他丝毫感觉不到快乐，只有对于亲情的悲哀与无奈。甚至，有些厌恶摆在办公桌上，金光闪闪的“总经理”身份牌。

艾斯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身后，有无数双贪婪、嫉妒、憎恨的眼睛默默注视着，随时想要拧下自己的脑袋，用各种方法将自己摁死。

文家至少有上百人都有继承权。当继承顺位最靠前的文光和文永不再具有威胁之后，艾斯顺理成章就是所有人针对的目标。

他的贴身保镖已经增加了两倍，却仍然觉得危险。他甚至不敢离开这间屋子——空中坠物或者车祸，是各种谋杀行动中最为常见的招数。即便是那些最为熟悉的员工和手下，谁又能够保证他们永远不被收买？永远不在自己神经最松懈的时候，从背后给予自己致命的一刀？

“叮铃——”

电子呼叫器的合成音乐，将他从困惑和迷乱的思维拉回现实。艾斯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略显零乱的衣领，冲着电子屏幕上年轻的秘书露出微笑，问：“什么事？”

“阁下，文祥经理要见您。”

秘书很漂亮，也很干练，但她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慌张：“他，他要求现在就进来。我拦不住他。”

艾斯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虽然吩咐过秘书，在这个时间不见任何人，但这道命令却对自己的弟弟无效。

何况，就算文祥不来，艾斯也准备下午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咣——”

办公室大门从外面反砸过来，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这表明开启方式及其粗暴，不是正常的用手推，而是被皮鞋狠狠踹开。

身穿白色西服的文祥出现在门口，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桌背后的艾斯，淡淡地笑着，大步穿过客厅，拉过桌子对面的高背椅，旁若无人地坐下。

他与艾斯年龄相差六岁，有着非常显著的亚裔人种特征。个头不是很高，身材也偏瘦，这使他看上去显得精明干练，发型也修剪得颇为得体。如果不是那双单眼皮双眼随时保持眯缝状态，总是偏着头，从非正常角度故意斜视对方，他的确算得上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听说，你在查我上个月的账目？”

文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和傲慢，冷冷注视着艾斯。

“我原本打算过些时候再去找你。既然来了，那我们现在就谈谈这个问题——”

艾斯一边说，一边对站在门口的两名保镖挥了挥手，对方示意地点了点头，将房门合拢，关闭。

“我可没时间听你胡扯——”

文祥很不高兴地敲了敲桌子，口气生硬地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接切入重点吧——你关闭了我所在部门的银行账户，就在三十分钟前，一名非常重要的客户因为你的这种白痴行为，单方面终止了合约。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否则什么？”

艾斯直视着与自己有直系血亲的弟弟，强压住内心深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沉声道：“六个月前，你接手现在部门的时候，账面上流动资金余额还有两千四百亿。仅仅只过了半年，这些钱就被花得干干净净。就在上个月，我刚刚给你调过去一千六百亿，不到一个星期，账目再次变成空额。我问题——这些钱究竟花到了什么地方？它们哪儿去了？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恐吓，对于文祥显然没有任何作用。他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你以为呢？这么大的公司运作，总有着各种不同的项目。我从新海王星那里订购了一批棉织品，希望之光方面还有一些瓷器。公司名下的商场需要补货，周转期最多不超过四个月，这就是我的答案。”

说着，他面色陡然变冷：“你最好现在就对账户解锁，我有一笔生意需要现金下账。”

“棉织品？”

艾斯丝毫不为所动，他冷冷地注视着文祥，说：“这种东西在往来账目就有据可查。但据我所知，你所谓的生意根本就是一句空话。你在外面包养了二十多个女人，购买了大量房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个月钱，你在新维加斯赌场还输了八百多亿。这些钱可不是手纸，我很清楚它们被你花在了什么地方。关闭账目，只是迫不得已。我不想你再这样下去。你想过没有——如果父亲回来，你该怎么向他解释？”

文岩半年前就前往希望之光参加金字塔工业联盟理事会议。目前，“文氏”公司所有事务，均由艾斯负责主管。

“解释？”

文祥轻蔑地看着他，嘲笑道：“除了打小报告，你还会做什么？第一顺位继承人，这称号的确令人心动。可是……除了这间屋子，你还能去哪儿？”

这句话的指对意义非常明显。

“你什么意思？”

艾斯脸色骤变。

“我的意思很简单——”

文祥翘起右腿，不无讥讽地斜睨着他：“别以为做在这个位子上就能为所欲为。你最好搞清楚——你还不是真正的公司执掌者。你不是唯一的顺位继承人，父亲也从未公开宣布你是下一任董事会主席。你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存在，公司的钱，其实就是文家的钱。为什么我不能用？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必须听你的？呵呵……你，算什么东西？”

一股强烈的怒意，从艾斯脑子里猛然蹿出。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居高临下注视着文祥，口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森冷：“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再是‘文氏’的部门经理。我会在近期的超光速通讯里对父亲说明这一点。”

“随便——”

威胁与制裁，丝毫没有发挥出艾斯预料中的效果。文祥冷笑着站了起来，冲着他很是不屑地啐了口唾沫，嘲笑道：“也只有你这种白痴，才会把所谓的命令看做圣旨……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情。不过，我提醒你——刚才那些话，只有父亲本人同意之后才能生效。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我也无话可说。”

艾斯慢慢皱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文祥的依仗究竟从何而来？

显然，他并不惧怕自己的威胁，也毫不在意部门经理的职位。可是……他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的理由，是什么呢？

……

疑惑，当然不会成为阻止艾斯行动的理由——文祥刚刚离开办公室，他立刻接通网络，要求与远在希望之光的父亲对话。不过，他足足等了近十分钟，全息屏幕上也没有出现文岩的图像。

“这可能是因为恒星电磁风暴太过强烈，导致远程通讯临时中断。”

这是电讯工程师给出的解释。

在办公室里独自呆了近半个钟头，艾斯终于推开房门，登上自己的私人跑车，朝着远在郊外的家族城堡飞快驶去。

他必须尽快与父亲去的联系。想要在短时间里达成目的，只能使用功率更为强大的联络系统。这种被军方列为管制物品的东西，只有在家族城堡里才有准备。

路上很顺利，没有发生交通意外之类的事情。当轿车缓缓驶入城堡，挺稳，艾斯连一秒钟也没有耽误，对前来接待的管事匆匆交代了几句，立刻小跑着冲进电梯，重重按下通往地下三层的电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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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节家世

仍然没有回应，淡蓝色的屏幕上空无一物，只有偶尔的磁场波动，在椭圆形的全息光幕边缘带起一道道微颤。

文岩一直没有发回任何消息。

与古老的地球时代相比，宇宙时代的人类社会在通讯方面已经走得很远。利用分子重组方式进行瞬间传送的方式，使数千，乃至数万光年的遥远距离，可以被电波毫无限制的连通起来。相比在同一星球上以光纤进行传导的普通传讯不同，星球之间的远程联络系统已经全面铺开。当然，两者之间所需的费用不同，民众也可以自由选择更加适合自己的联络工具。就具体形式来看，传统移动电话和便携式电脑已经成为主流。虽然，它们早已不再使用电子声讯，但人们依然将其统称为“电话”。

文岩的电话号码从未更换过。这里所指的，并不是很多外界人士都知晓的办公号码，而是专供家族高级成员进行联络的内线。

望着平静的蓝色光幕，艾斯只觉得有种无法说出的恐惧。

父亲……一定是遭遇了某种意外。

绑架、暗杀、重伤，甚至……可能已经死亡。

否则，他没有理由，也绝不可能对家族内部联络信号置之不理。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斯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背脊上猛然蹿涌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用力攥紧双拳，努力控制住不断颤抖的嘴唇，用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的声音自言自语：“必须报警，必须报告联邦军方，必须尽快联络上金字塔工业联盟的其他理事。必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下意识地觉得——弟弟文祥与父亲失踪之间，肯定有着直接或者间接的关联。否则，文祥在自己办公室里肆无忌惮的言行举动，根本就说不过去。

这很可能是一个阴谋——就算他没有参与其中，至少也肯定知晓父亲目前的下落。

“抓住他！必须从他身上问出结果——”

艾斯脸上的肌肉骤然缩紧，双眼释放出凶狠老辣的目光。

对于父亲，他其实没有太多感情。幼年时代的很多记忆，都保留在冷漠和平淡的印象当中。那个男人对母亲和自己并不算好，充其量不过是提供了温饱方面的物质供应。他仿佛是一块坚硬冰冷的顽石，慈祥、和蔼之类的词语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即便是在学校，艾斯往往也被老师和同学看做没有父亲的孩子。

成长，可以淡忘一些令人很不愉快的旧时画面。何况，十五岁那年，母亲临死的时候曾经对自己说过：“无论那个男人曾经做过什么，无论你有多么恨他，无论他有多么不称职……你都必须牢牢记住——他，永远都是你的父亲。”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艾斯被接回文家城堡，成为这个没有丝毫亲情气氛，冰冷、阴暗家族的一员。

也只有真正身处这种非正常的家庭环境，他才多少能够理解，并且体会到父亲的无奈与悲哀。

艾斯永远不会忘记，十七岁生日那天，父亲单独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在这种地方，‘爱’这个字永远都是超乎寻常，也许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怪物。呵呵！你可能觉得自己身处食人魔窟，每一个人都是想要把你撕碎，然后当做食物填饱肚子的妖魔。你可能无法理解我说的这些，但我很高兴你能活到现在，能看到一个四肢健全的你站在我面前。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毫无选择。如果，我把你母亲和你接到这个城堡，你们大概连一个星期也活不下去。哈哈哈哈……知道吗？杀死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永远不让他出生。而阻止某种对自己产生威胁的可能，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将它彻底杜绝，踩死、碾碎一切萌芽——”

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他爱母亲，也爱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和母亲一直隐姓埋名在城堡外生活。如果不是母亲突然病故……艾斯现在仍然还是一个普通人。

虽然没有财产，没有名分，没有该死的继承权。

但他很快乐，无拘无束，身边也没有致人死地的阴谋诡计。

这就是亲情，不需要长篇累牍的繁杂叙述，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够体会。

“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我会救你……”

“哦？真的吗？嘿嘿嘿嘿……你想要救谁？”

一阵充满讥讽语调的嘲笑，将艾斯从愤怒和回忆当中拉回现实。这种如同毒蛇从身体爬过，在皮肤表面带起不寒而栗冰凉与潮湿的声音，来自身后。

艾斯猛然转过身，只见文祥悄悄推开房门，站在距离自己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他握着一支小巧轻便的“PPK87”型手枪，乌黑浑圆的枪口，正瞄准自己的眉心。

“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杀了我？”

艾斯冷冷地睨视着他：“父亲在哪儿？你对他做了什么？”

文祥摇了摇头，显然不准备就这个问题作出回答。他握紧枪托，用同样冰冷的语调说：“这不关你的事。”

“你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艾斯做了一次深呼吸，说：“杀了我，你一样什么也得不到。暗杀不可能解决你面临的问题，即便干掉我，你也无法取而代之。没有人会支持你，你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

艾斯的眼睛清澈无比，显得深不可测。这让文祥感觉很不舒服。他脸上不断闪现出恼怒和凶残，思维情绪显然正处于随时可能爆发的边缘。

“你这个该死的杂种——你根本就不配拥有‘文’家的姓氏。你和你的贱货母亲一样，都是肮脏角落里的蛆虫，粪坑里连狗都不愿意触碰的屎——”

他舔了舔嘴唇，忽然毫无迹象的乱骂起来。

艾斯注视着他，平静地说：“把枪放下。我会请求父亲饶恕你的罪过。”

“饶恕？”

这句话对文祥产生了极其意外的刺激效果。他皱起眉头，看了看表情已经不再紧张的艾斯，非常古怪地“格格”笑了起来。

“你以为自己还是所谓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你认为已经了解这些事情的全部？哈哈哈哈……你这个没脑子的白痴，原来你什么也不知道……好吧！我不应该玩弄一头雾水的猎物，但你真的很蠢，比我想象中还要蠢……你觉得，我只是一个人？”

说着，他垂下握枪的右手，眼眸深处，满是挑衅和戏谑的目光。同时，抬起左手，用力捏个响指。随即，从敞开的房门外面，走进数十名身材魁梧高大，持有各种大口径武器的黑衣人。

艾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身体内部一直支撑他的信念，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你应该认识这些人。”

文祥淡淡地说：“看清楚——他们都是你的贴身保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你值得相信的对象。现在，他们全都站在我这边。还记得刚才我说过的那句话吗？想要一个人对抗全部的……是你！”

艾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陷入沉默。他感觉喉咙里有东西卡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如同打桩机一样狠狠直撞肋骨。

“不……这，这不可能。”

他艰难地抬起头，用急切而惶乱的目光直视对面的黑衣人：“布鲁格、法斯……还有你，艾寇士，你们……为什么要背叛我？”

对于手下，艾斯一向很宽容。

在所有家族成员当中，他的保镖薪酬最高，待遇最好。

他曾经给过布鲁格一大笔钱，用于支付其亲人的医药欠款。

法斯好赌，不少欠款都是从艾斯手中额外支出。

至于艾寇士……上个月，艾斯刚刚充当过他与新婚妻子的证婚人。那个时候，他曾经发誓：“永远效忠自己的老板。”

“这究竟是为什么？”

艾斯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数问号充斥了整个大脑。他死死咬紧嘴唇，直至出血，又骤然放开，悲愤恨怒地连声咆哮：“说——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黑衣保镖们都带着墨镜，无法透过眼镜看穿他们的内心。

艾寇士握着一支MG34自动步枪，他的枪口一直低垂，始终没有抬起对准艾斯。也许是被这种充斥着暴怒与彷徨的气氛催促着，他略低下头，朝前走了半步，用低沉而无奈的声音说：“艾斯少爷，你……你说的不完全对。我们……我们没有背叛。”

“那为什么你们都站在那一边？为什么不把那个家伙抓起来？”

艾斯感觉自己随时可能丧失理智陷入疯狂。

艾寇士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站在旁边的另外一名保镖法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同样充满犹豫，却明显果断得多的语气回答：“艾斯少爷，这件事……不是我们的错。很抱歉，我们无法执行您的命令。现在，我们只能听从文祥少爷的指示。您知道，我们……我们都是雇佣兵。”

“你们是文氏家族雇佣的保镖——”

艾斯双眼已是通红，他死死攥紧筋骨凸露的双拳，如同饿兽一般嘶吼：“他不可能给你更高的开价，你们的合约也没有到期。难道……你们想背叛吗？”

“他们没有背叛——”

文祥讥笑着插进话来：“法斯和艾寇士做的很对。他们仍然忠于职守。是你自己的思维感官出了问题。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很对——他们并不效忠于你，而是忠于整个文氏家族。”

这句话的解释意义足够清楚，艾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双眼充满迷茫和惊恐。现实野蛮且残酷的摧毁了他的信念，他倒退了几步，斜靠在墙上，用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失落口吻连连自语：“忠于整个家族……整个家族？”

没有人说话，这仿佛是一幕话剧，除了失魂落魄的艾斯，再也没有第二个参演者。所有人都是观众，站在旁边默默注视。虽然，现场没有设置座位，他们也没能持有入场券或者邀请函。

敞开的房门，与幽深的走廊连通着。隔着厚厚的墙壁，可以听见从走廊深处传来机械轮轴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差不多四、五分钟后，一辆电动轮椅出现在屋子中央。

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雪白，很短，却点的有些凌乱。他很瘦，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邃，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的两边嘴角向下塌落，紧闭。因为过于用力，脸上的青筋都在跳动着。

自从来到文氏城堡，艾斯只见过这个老人数面，平时也没有什么接触。他是整个家族里最神秘的人物——族长文岩的父亲。

直接用姓名对其进行称呼，无疑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事实上，在文家内部，根本没有人胆敢像这样做。即便在平时谈论到老人的时候，人们的口吻也相当尊敬，称呼其为“文老太爷”。

“爷爷……”

艾斯喉咙干得难受，他努力吞咽着口腔中不多的唾液，发出这两个已经变调的音节。

文老太爷冷冷地注视着他，目光如同锋利的刀锋。丝毫没有亲情或者慈祥，只有令人恐惧的冰冷。仿佛，站在面前的艾斯并非他的孙子，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文祥。

“带着你的人出去，让我和他单独谈谈。”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个苍老和虚弱的老人面前，嚣张跋扈的文祥丝毫没有强硬的资本。他只能略微欠了欠身，转过头，凶狠地瞪了一眼对面的艾斯，又冲守候在墙壁两侧的保镖们挥了挥手，大步走出房间。

……

只有两个人。

艾斯下意识地看着文老太爷，眼睛里满是疑惑。

“坐吧！我一直想和你谈谈。”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艾斯也很服从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从来就不喜欢你。虽然，你身上流着文家的血。”

用这种毫不友善的话语作为开场白，已经多少表明了文老太爷所持的立场。艾斯本就苍白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任何多余的颜色。

“我不知道你对于家族和姓氏有着什么样的看法。但我必须告诉你——在文家，只能有一个掌控者，一个族长。这个人也许不是那么优秀，也不具备各种值得称道的美德，但他必须是文家的人——”

文老太爷从衣袋里摸出一支石楠木烟斗，点燃，一边用力抽着，一边冷冷打量坐在对面的艾斯。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好吧！那我就把话说的更直接一些。”

文老太爷将身体后仰，静静地抽着烟：“我从未同意过你父母之间的婚事。这也是文岩一直没有把你接回来的真正原因。你母亲是一个餐厅里的女招待，虽然颇有几分姿色，却随时可能因为失业而成为工业平民。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迷住了你的父亲。我只知道，我的儿子为她支付了整整两百万联邦标准货币，从而使她避免了被流放到遥远矿石星球上的命运。你应该清楚‘平民’这个词的真正含义。说穿了，其实就是奴隶。”

“不……”

艾斯拼命摇着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的母亲……”

“她是一个不要脸的贱货——”

文老太爷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勾引我儿子，就为了弄到足够的公民身份储备金。当然，我永远不会给她机会谋夺家产。如果不是你父亲坚持，你也永远不会得到‘文’这个姓氏。你可以说我嫌贫爱富，也可以斥责我为富不仁。哼……你想过没有？我凭什么要对那些蝼蚁般的家伙施以青睐？我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天降横财之类的事情，用两元联邦标准货币，得到五百万奖金的机会也不是没有。但我永远鄙视那些不劳而获的家伙。文家的财产，是我用智慧和汗水挣回来的。没有人给予我帮助，也没有人在穷困时给予我同情。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对别人另眼相看？就因为我成功了，就必须对那些懒鬼笨蛋给予施舍？让那些杂种见鬼去吧——老子不是慈善家，那些家伙该做妓女去卖逼，或者被人口普查总署流放成为工业平民，关老子屁事？我没有抢夺本该属于他们的那一份钱，是他们从未珍惜过，只想着从旁人那里得到帮助，得到施予……他们，就该活得像狗，甚至比狗还要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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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一节冰冷

艾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管如此，他仍然有种想要抡起椅子，砸碎面前这个老人脑袋的冲动。

“好好听我说下去。这些话你永远不可能从第二个人嘴里听到。这是你未来人生最宝贵的财富。如果不看在你是我孙子的份上，老子连屁都不会对你放一个——”

文老太爷似乎看透了艾斯在想些什么，他用力抽了一口烟斗，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说：“你的反应很正常，任何思维健全的人，都不会允许别人对自己父母言语上的侮辱。这也是我之所以让你活到现在的一部分原因……现在，让我回答你最为关心的问题——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拥有文家的顺位继承权。你原本的各种权利和名下财产，都归于文祥所有。”

艾斯觉得身体一阵麻木，手脚冷的像冰。他拼命挣扎，用颤抖语调呻吟着问：“……为……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我一样，有着黄皮肤和黑眼镜。”

文老太爷非常严肃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是否真正理解‘种族’这两个字的含意。按照古老地球时代的区域划分，你属于欧裔，与东方人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总而言之，我不相信你，也禁止你插手公司的相关事务。不管文岩曾经对你说过什么，承诺过什么，我一概不会承认。当然，作为文家血脉的拥有者，你将成为文祥的下属，帮助他共同管理整个集团。虽然他在商业经营方面没有什么天赋，品格道德方面也没有你那么出色，但他毕竟是我的同族。何况，有很多东西可以通过后天培养产生。而你皮肤和眼睛的颜色，却永远不可能改变……你最好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还有我对你说过的话。”

“这不公平——”

艾斯一直在摇头，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毁灭，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

“父亲……我要见我的父亲。”

在他心底，仍然还抱有一丝极其渺茫的期待：“如果这是他的决定，那么……我无话可说。”

“你要见他？”

文老太爷取下叼在嘴里的烟斗，讥讽地看着艾斯。

“这是我的权利，我是他的儿子——”

艾斯的声音越来越大。

文老太爷注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他死了。”

“什么？”

艾斯陡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问。

“我杀了他。上个星期，就在城堡最底层的牢房。”

老人将烟斗塞进嘴里，平淡得仿佛是在谈论与己无关的另外一件事：“你可以在地下六层的冷藏库里找到他的尸体。我准备下个月公布他的死讯。这个时代仍然有着医学科技无法解决的绝症。变异型的病毒性流感……这种疾病的致死几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四。”

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文老太爷，艾斯只觉得胸口发紧。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有血肉的活人，而是一头枯瘦苍老的怪兽。而且，是最残忍，最狡猾，最毫无人性的那种。

“为……为什么？”

艾斯很想哭，却无法流出眼泪。他在干嚎，像是被钉住手脚，眼睁睁看着别人用刀子割去自己身上的肉一样无助哀鸣。

他并不怀疑文老太爷的话。这个心肠冷硬的老人，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撒谎，也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已经失去了母亲……

父亲的父亲，也夺走了自己最为重要的另外一个亲人。

我，我该怎么办？

“记住你的身份。你永远都是文祥的下属，无论他命令你做什么，你都不能反抗或者拒绝。别以为你以前在私下里的小动作我不知道——利用利润鼓动股东们和你站在一条线上，对家族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哼！我才是财团的真正掌握者。直接控股的份额更是高达百分之六十以上。虽然，你在总经理这个位置上做的很好，但是你却忘记了一点最关键的东西。要知道，你不是经过我许可的直接家族成员，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直属血缘份上，你甚至连‘文’这个姓氏都无法拥有。弄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只是一个私生子。虽然你父亲是我的儿子，但你的母亲只相当于文家的一个奴隶。记住，是最卑贱的奴隶，而不是奴仆。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成为文家的主人。你的职责就是辅佐文祥，成为他永远的帮手和仆人。如果不是考虑到家族的影响和利益，我早就把你以平民身份流放到那些荒凉的无人星球上去。牢牢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老老实实做你自己该做的工作，永远也不要妄想什么家族继承人之类的事情。”

“也许你会觉得我残暴无情，但我必须确保家族血缘的纯洁。我不可能给予一个外来人种真正的继承权。既然你父亲违抗并拒绝我的命令，那他就必须死。用一个听话的孙子取代不听话的儿子，在短时间内虽然会损失部分财富。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必须，也必要的手段。”

“就算文祥死了，这份家业也轮不到你——”

艾斯彻底惊呆了。数十年来，他还是头一次听见爷爷说这样的话。或者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文老太爷心目中的位置。

一个有能力为家族赚钱的奴隶……仅此而已。

父亲，也一样。

“你，你是一个怪物，一个魔鬼——”

他瘫靠在椅子上，望着满面冷肃的老人，眼里满是无法遏制的恐惧和绝望。

文老太爷死死盯了他近半分钟，从鼻孔里再次冷“哼”了一声，用满是皱纹的枯瘦手指按下轮椅上的电钮，朝房门方向缓缓驶去。

……

AG64号星球，新明斯克市。

“BLAKCDEVIL”位于观光区南面，也铁卫军士兵经常光顾的酒吧之一。这里距离闹市区不远，不仅有香醇酣烈的美酒，也有性感风骚的漂亮小妞。只要肯花钱，在那里你能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当然，在价格上，也要比专门对游客开放的地方要便宜得多。

每当夜幕降临，军事管制区驻地附近的酒吧和赌场总是人满为患。爽快豪气的铁卫军士兵们，也会在酒精的麻醉和脱衣舞娘火辣诱惑的眼神指引下，把自己那点用性命换来的微薄钞票，带着富豪般的一掷千金的派头，把它们全部塞进笑得合不拢嘴的老板口袋里后。这才带着在女人肉体上彻底满足的舒畅和空虚，蹒跚着脚步回到军营。重新开始训练，继续从天堂坠入地狱之后的再次轮回。

“这，这是什么酒？”

坐在吧台的旁边，透过发丝之间的缝隙，隔着玻璃镜片，望着眼前玻璃杯中搀杂冰块和果汁的透明液体，枫寒轩俊郎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疑惑。

他是被别人从实验室里硬拖出来的。

“没错，这东西味道很棒，你应该尝尝。”

王二依然像从前一样肥胖——堆满了脂肪的肚皮高腆着，从衣服中部顶起一团令人惊叹的圆丘。虽然外套领口的标签上，代表加大符号的“L”前面，足足添加了六个触目惊心的“X”，他仍然觉得衣服过于紧绷，就连喘气都有些困难。

和几个月前刚刚被俘虏的时候相比，王二的精神状态没有任何变化。他脸上同样带着笑，随时可能滴出肥油的面部肌肉，在皮肤的束缚下扭曲成类似洗干净猪肠之类的形状，油光滑亮的脑袋秃顶表面，甚至连苍蝇也无法站稳。他的眼睛依然被挤压得很小。这就使旁人看上去，仿佛他随时都在保持微笑，而这种足以令大多数人打消戒备心理的外观形态，恰恰掩盖了他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在算计，酝酿阴谋，将所有好处全部装进自己口袋的强烈思维活动。

作为打过很多次交道的老对手，赵毅对王二很是了解，也颇为赞叹肥胖海盗那种比牛皮糖还要无赖的顽强作风。因此，当战俘王二被解除武装带回AG64号星球后，立刻得到了与其体重相匹配的“优厚”待遇。

每天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洗脑教育。就连吃饭和睡觉，都必须随身携带脑波同位监控器。

一般来说，这种高强度的电波频率干扰，只对意志力特别顽强的对象才能发挥效果。它的副作用同样明显——无间断的长时间脑波干扰，对意识灌输者的中枢神经系统损伤极大。丧失主观思维，或者全身瘫痪都有可能。在AG64，王二是第一个获此特殊待遇的对象。毕竟，他只是一名战俘。虽然已经投降，可是，在战败被俘情况下的求降，其中的可信程度实在低的可怜。

也许，王二真的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也可能他的确厌倦了与赵毅之间的争斗，觉得跟随这样的主人倒也不错。但问题是……就连赵毅也不敢确定，王二是真的愿意投效自己。

唯一的办法，就是洗脑。

反正，他只是一个海盗，又不是自己最为亲近可信的人。即便洗脑变成白痴，也总比成为身边不稳定因素强得多。

“与精明能干却心思复杂的手下相比，我宁愿选择那些思维木讷，却绝对保证忠诚的人。经验和技能可以通过学习和教育获得，忠诚这种东西却必须出自本人意愿。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帝国的总人口数量极其庞大，聪明且富有智慧的反叛者只会给我带来损失，毫无折扣执行命令的机器，才是巩固利益，保证绝对安全的最重要因素。”

这就是赵毅的观点。

连续两个多星期的脑波震荡，没有使王二变成白痴。不过，他的眼睛里显然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用意识检测与监管人员的话来说：“这家伙对主人的忠诚度，不会低于百分之九十五。”

赵毅交给王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枫寒轩从实验室里弄出来，把他带去距离基地最近的酒吧。

枫寒轩的精神状态很令人担忧。亲人被集体屠杀的消息，对他造成了极其沉重的影响。虽然尹森已经成为实验物品，但他依然无法从悲伤和痛苦中摆脱出来。赵毅曾经很多次去实验室与他谈话，没有收到任何效果。枫寒轩依然沉默，甚至连最基本的个人卫生也不再打理。实验室里一片脏乱，根本就是各种肮脏污垢与实验器材混合的大垃圾场。

赵毅对王二下达的命令很简单，也很直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把他弄出来，让他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所需的钱和资源，由守备区后勤管理处全额支出。记住——我要看到一个正常的枫寒轩，不是一个浑浑噩噩的疯子。”

在识人方面，赵毅的确很有见地——王二有种对事物锲而不舍的顽强精神。这个肥胖的海盗似乎从不知道什么失败。那种死缠烂打的势头，连赵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是这种任务最适合的人选。

“深蓝梦幻，是这里最好的鸡尾酒。”

王二狠抽了一口雪茄，颇为怜悯地望着呆呆注视酒杯的枫寒轩，用力拍了拍对方右肩，俯低身子，凑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应该尝尝，味道真的很不错。它能让你忘记一切，彻底抛开那些困扰在你脑海里的该死记忆。”

“忘记……一切？”

枫寒轩双眼死死盯住摆在面前的高脚杯，他茫然且惊讶地看着杯中炫丽的幽蓝，敏锐捕捉到对方话里最为关键的词语，紧张而认真地问：“你确定？”

王二鼻孔中喷出两股浓浓的烟雾，他咂了咂嘴，活动着下颌，说：“如果你觉得我在撒谎，可以自己试试。”

忘记……

这是一个令人产生无限遐想的词。对枫寒轩来说，意义更为特殊。

他的确需要遗忘。

被王二用暴力手段从实验室里揪出来的时候，他曾经想要一枪打爆肥胖海盗的脑袋。

也许是太久没有与外界接触，当干燥冰冷的空气吹拂在脸上，沙砾撞击皮肉带来的微痛让他觉得耳目一新……枫寒轩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体格如同肉山一般的家伙去喝一杯，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

带着跃跃欲试的想法，枫寒轩狠灌了一口酒杯里的液体。

入口，先是清爽微酸的冰凉。几秒钟后，已经变成如火般炽热的辛辣。这种相互混杂的奇异感觉，顿时从舌尖飞快弥漫到了浑身各处的所有角落。将他那张久已不曾修剪，苍白年轻的脸庞燃烧得如同旺火样烫红。

见状，簇拥在旁边的一干铁卫军士兵们，不由得爆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

“哈哈哈哈——真是棒小伙子。”

“从现在起，你真正开始迈入一个男人的行列。”

“再给他来一杯，然后弄个美女开苞。让你憋了十几年的小弟弟发发威吧！”

粗犷的士兵们说话肆无忌惮。他们并无恶意。也只有这样，才真正符合军人的性情。

“非常好！我开始看到你身上出现了人类应有的成份。唔！小子，看来你的确还活着，实验室里的潮湿和水分并没有让你发霉。他妈的——你应该像种子一样发芽，应该从你的茧里透出脑袋。好好喝它几杯，再弄个女人去床上谈谈人生，谈谈理想，用你强壮的身体让她尖叫，让她发抖，让她彻底臣服于你的强悍和坚硬……这才是活着，懂吗？这才是他妈的，真正的人生——”

王二的双眼，被笑容挤成一条细缝。他拉开上衣口袋，取出一盒上等雪茄，对周围熟识的人群散过一圈之后，夹起一支点燃，狠狠吸了两口，将烟嘴塞进枫寒轩嘴里。

“别用那种比娘们儿还幽怨的眼神看着我。老子没有艾滋，我比健美先生还要健康。抽支烟，喝几瓶酒，你会发现世界又对你敞开了另外一扇大门。”

一群身着露背式泳装和黑色网眼丝袜，蹬着细高跟鞋，打扮暴露的舞女走了过来。不需要打讪邀请，一杯高浓度的马嗲尼或者威士忌，再加上能让所有男人都无法拒绝的妩媚与性感，彼此都有需要的双方顿时如胶似漆般地裹粘在了一起。

几个算不上最漂亮，但绝对是穿着最暴露的女孩围着枫寒轩，变换着花样请他喝酒。看着忙于应付女人的他，王二淡淡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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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二节贼胚

任何男人都会光顾酒吧。尤其是像“BLAKCDEVIL”这种明显带有色情因素的地方，更令无数充满欲望的男人趋之若骛。整日周旋于彪悍与猥琐，见惯瘦弱与肥胖对象之间的舞女们，自然会对枫寒轩这种刚刚出道，显然不经常光顾的年轻人，充满了无比浓厚的兴趣。

当然，更为关键的因素，还是来源于赵毅的命令——在王二的要求下，酒吧里的舞女比平时多了两倍以上。为了让枫寒轩体会到生活的另外一面，让他重新产生欲望和兴趣，再多花费也值得。

几分钟后，酒吧里几乎所有的舞女，都集中到了枫寒轩的附近。在一双双被浓重眉膏与假睫毛笼罩的眼睛注视下，望着那一团团主动挤到近前的浑圆硕乳，还有包裹在网眼丝袜里充满无限诱惑的白嫩大腿，枫寒轩那张长时间沉溺与数据和血腥之间，即便面对死亡也从未丝毫变色的脸，已经羞涩得一片滚烫通红。

“小弟弟，过来一起玩嘛！”

“小男生，来摸摸看姐姐的眯眯大不大？”

“小帅哥，今晚我陪你好不好？不收你的钱，冰火、臀交、乳推、口爆全套。老娘我还会封给你一个大大的红包。”

浪声嘤语，加上王二和士兵们恶作剧的推波助澜。枫寒轩只觉得自己仿佛一只浑身赤裸的可怜小仔鸡，正被一群欲望长期得不到满足，完全可以坐地吸土的饥渴大妈团团包围。顷刻之间，就会被这些连超硬合金按摩棒都能腐蚀熔化的恐怖女人们啃得连渣儿都不剩。

夜，深了。

没人注意到基地实验室外侧房间里多了几个女人。

洗澡、接吻、拥抱、混乱……

没错，的确是几个，不是两个。

也许，这就是长时间激情被压抑过后的爆发。

但不管怎么样，一个废人，会因此变得正常。

……

AG64，守备区司令部办公室。

赵毅的早餐很简单——一碗面条。

碗很大，盛放在里面的面条足有一斤还多，加上鲜肉制成的炸酱，鲜红爽口的辣椒油，在开水里汆过，嫩绿诱人的蔬菜……飘散在空气中的浓烈香气，刺激着辘辘饥肠人们加速分泌着口腔里的唾液。

王二坐在餐桌对面，大口拨拉着同样美味儿的面条。只不过，他的餐具是一只体积超过赵毅大碗数倍的瓷盆。里面盛装着海海漫漫的面条，令人看着就觉得震惊。

“你做的很不错。我很满意。至少，那家伙现在看起来应该算是一个正常人。”

赵毅头也不抬地说着，大口吸溜面条。

“谢谢——”

王二的回答很简短。

“吃过早餐，带着你原来的手下，离开这里吧！”

这句话太过突然，胖海盗猛然抬起头，惊愕地望着对面，却没有从神情淡漠的赵毅脸上看出丝毫异常。

“你是一个海盗，长时间呆在这里，只会消褪你身上那些最优秀的本质。你应该回归宇宙，做自己的本行。”

赵毅微笑着解释：“当然，你仍然属于守备区。这一点很关键，任何时候都不会有变化。”

“您打算让我去哪儿？”

王二放下筷子，很感兴趣地问：“继续像以前那样抢劫？还是成为这颗星球的外围武装力量。”

“我不想限制你的自由。你可以做任何事。不过，有一个前提——”

赵毅竖起一根手指：“所有掠夺资源的百分之八十必须送回AG64，尤其是矿石和胶质原料。”

“没问题。”

胖海盗很是兴奋地点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脏不拉几的牙签，在牙缝之间来回蠕动。

“所需的战舰和人员，都会给你补充。和其它海盗舰队一样，你仍然继续使用‘雪堡’的称号。重巡洋舰和战列舰总计五千艘，人员定额十万。你的活动区域靠近泛联合，具体坐标值班军官会到时候会发给你。除此而外，我还会另外给你两万名经过特别训练的武装陆战队。”

王二扔掉牙签，面部表情开始变得稳重。他知道，这才是自己需要关注的重点部分。

“我派人检查过你的罐头工厂，设备很先进，地点也非常隐蔽。即便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一颗重型核弹就能毁灭所有证据。呵呵……除了真正知晓内幕的人，谁也不会怀疑那些罐头的原料。”

既然选择投降，王二的私人罐头加工厂自然也成为赵毅的战利品之一。这座位于边缘地带一颗偏僻小行星上的食品工厂，一直是王二处理战亡人员尸体的最大依仗。将死人加工成罐头这种事情，在宇宙中有很多人都做过。王二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种事情只能在海盗和平民之间流传，文明社会无法容忍超越道德底线的存在。也正因为如此，产出的罐头没有包装，肉泥也比正规产品细腻得多。为了做到利润最大化，王二甚至只将尸体洗剥干净，连通骨头一起扔进搅拌机榨碎……这种罐头主要销往各个矿石星球，主顾都是控制当地势力的黑帮。因为便宜，添加各种香料的肉味儿也的确不错，罐头在平民之间很受欢迎，从来不会出现滞销之类的问题。

这种生意的确充满罪恶。不过，从某种角度来看，用死人来填饱活人的肠胃，未尝不是一种另类意义的拯救。毕竟，王二在罐头生意上赚的钱并不算多，甚至经常会拿出一些成品，施舍给矿石星球上饥肠辘辘的濒死平民。

“如果您要因此对我进行指责，或者是制裁，我也无话可说……”

沉默了近半分钟，王二脸上的神情变得落寞：“我不知道您有没有过饿饭的经历？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杀人。十二岁，也许是十一岁，具体时间连我也记不太清楚。在贫民窟里，唯一的食物来源就是下水道。在粪便和腐烂泥土中来回蠕动的蛆虫，是所有贫民相互争抢的美食……人口普查总署和警察一旦抓住我们，唯一的命运就是流放。我从不相信那些贫民勤劳致富，然后攒够钱回归文明社会之类的说法。哈哈哈哈……怎么说呢？感觉……我们就像是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联邦政府不遗余力拼命想要消灭我们。遗憾的是，贫民和穷人的繁殖能力远远超出官员们的想象。从宇宙大殖民时代开始，至今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源源不断产生的穷鬼群体一直很庞大。而联邦政府也可以得到更多的免费劳动力，用各种美妙的谎言，欺骗我们，为政府这头庞大寄生虫提供更多的资源。”

“我很幸运……在贫民窟，很少有孩子能够活着长大。他们往往不是被人吃掉，就是活活饿死。我母亲是个妓女，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谁他妈的才是老子应该叫做‘爹’的那个男人。她一直觉得我是个累赘——因为我的存在，她无法接更多的客人，赚的钱也不够两个人吃饱。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五岁的时候，她把我从三楼窗户里直接扔了出去。那一幕我至今记忆犹新……也许是感觉到死亡迫近，也可能是老子体内具有某个格斗高手的基因，我他妈的居然在空中玩了个漂亮的三百六十度回旋，抓住一条横插在墙面上的钢筋，减缓冲力，用最标准的，连奥运会体体操冠军看了都自愧不如的动作自由落地……而且很稳。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有哪个裁判看到这一幕，肯定会给我打十分，发个足金分量的大奖牌。”

“我呆呆的站在地上，脑子里很乱。那个该死婆娘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过了几分钟，那个在血缘关系上应该被我称作‘母亲’的女人，拿着一把刀子从楼上兴冲冲地跑下，想要把我当做晚餐抬回去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永远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王二伸手拿起摆在餐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他的脸色一片青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坐在对面，赵毅清楚地看到——肥胖海盗的那双细小的眼睛里，滚动着一些酸涩苦咸的液体。

“一个老乞丐收养了我。我曾经以为他是青少年慈善基金组织的某个成员。后来才发现，在这个肮脏且充满罪恶的世界里，这种美好思维根本就是空虚的幻想——那个老杂种没有手，也没有脚，但他在杀人和制作食物方面，的确有着普通人难以比及的丰富经验。怎么说呢……他教会了我如何用小刀子戳人要害，用一根针在短时间内使人浑身麻痹，用尖锐的石块砸人足踝，使对方当场丧失行动能力……这可不是古代武侠小说里的神奇场景，只需要精准控制住人体的几根主要神经，那怕是职业摔跤冠军都会变成你手上肆意玩弄的蚂蚁……呵呵！他收养我，是为了得到免费劳动力，我也因此得以活了下来。虽说不可能每天吃饱，至少不会被饿死。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胖吗？都是那个时候能量沉淀的最佳表现。人油很腻，却很有营养。”

“警察对贫民窟发动了大规模清理，老乞丐被乱枪达成马蜂窝。我独自逃到距离最近的宇宙港，偷偷扒上一艘货船，成为一颗遥远海盗星球的新移民……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从当地修理厂弄到了一艘太空炮艇，原本以为即将开始抢劫和冒险生活，却成了联邦巡逻队的靶子。如果不是尹森在最落魄的时候，资助了我一大笔钱，我可能已经变成宇宙深处的游魂。”

“只有真正饿过的人，才会明白‘节俭’这个词的含义。尸体也很重要，把肉泥拌上香料，塞进肠子晾干，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文明社会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平民，他们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和我们距离太远。他们觉得人肉罐头是永远无法赎还的罪恶，可是在矿石星球，这东西却是比上帝降临还要管用的福音。”

王二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当中。忽而哭，忽而笑。裂嘴高兴的同时，往往伴随着面颊上滴落下来的泪水。赵毅抱着双手坐在椅子上，充当最安静的听众。他明白——这个时候，胖海盗不需要得到旁人的理解。他只需要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发泄，他也不管这些话是不是为自己所接受。只要说出来，喊出来，甚至对着天空咆哮或者辱骂……足够了。

“老子不需要纸巾，那是婆娘们用的玩意儿——”

王二用衣袖粗鲁地擦了擦鼻子，用力甩了甩脸上的泪水，长长呼了口气：“说吧！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的罐头工厂？”

“很简单，让它继续运作下去。”

赵毅平静地说：“两万名武装人员，可以负责整个工厂的安全。不过，我还需要你在现有基础上，扩大生产规模。月产量五十万吨，这是我的最低要求。”

“五，五十万……”

即便是心狠手辣的王二，听到这个庞大的数字也不禁当场呆住。良久，他才用力吞咽着喉咙，倒吸一口冷气：“这，这需要数量巨大的尸体。而且……每个月……”

“原料方面你不用担心。当然，产出的罐头，不可能都是相同的质料。我还需要一部分经过加工的动物肉食。”

赵毅的语气听上去，仿佛他早已料到对方会这样说。

“所有原料都由你来供应？”

王二仍然觉得不放心。

赵毅点了点头：“AG64星球的后续清洗作战计划，很快就会全面展开。战死，以及被清洗者的数量不会少于一千万人。而且，联邦与泛联合之间即将爆发大规模战斗……总而言之，你不用担心原料方面的问题。尤其是下一阶段，你的舰队可能要分派部分力量，在战场周边收集死难者的尸体。”

“五十万吨罐头……这数量实在太大了。我得提醒你——除了工业平民，没人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尤其是文明世界，他们根本不可能接纳，更谈不上购买这种货物。”

尽管话已经说的很清楚，王二还是感觉心惊肉跳。他记得：从开始运作至今，工厂产出的罐头总量大约为两百万吨左右。

“你只需要做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其余的问题，不需要了解。”

赵毅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酷：“无论任何时候，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

……

地球。

杰拉尔德的新办公室，位于西部战线陆军军营二楼。

大理石阶梯已经显得陈旧，经过多年来无数人的踩踏，表面显得尤为光滑。走廊尽头的隔板被打穿，厚重的砖块取代了防弹玻璃，房间里铺着地毯，墙壁上悬挂着各种武器和古代兵器作为装饰。至于所谓的家具……其实就是各种不同规格的弹药箱。

赵毅身上崭新的准将制服，在卫兵眼中带起毫不掩饰的尊敬和羡慕。这种显赫的身份包装，与他过于年轻的外表既不对称。以至于每过一道警戒哨卡，卫兵都要求他出示军人身份证明卡。

不过，相比停留在张小娴身上的目光，赵毅受到的关注已经几乎可以不计。她用黑色包裹的长腿，曲线玲珑的身段，美艳的面孔，俘虏了每一个注视者的心。

不断有人过来搭讪。各种名目杂乱繁多——借火、问路、敬礼……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以校级军官居多。其中，偶尔也有体格特别高大的几名军士。他们显然对赵毅身上的准将制服很是畏惧，又总在言语间巧妙问及张小娴的联络号码。赵毅相信，如果自己是这座军营里经常出入的实权人物，这些主动凑上来的“麻烦”，肯定要比现在少得多。

杰拉尔德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隔着空弹药箱拼凑而成的办公桌，满面微笑看着走进房间的他们。

“你应该加把劲儿，让她尽快帮你生个儿子——”

少将的话语粗鲁程度，永远和他魁梧的身材成正比。

“结婚的时候，我一定会把请柬送到你面前。”

赵毅摇着头，用其它话题抵消语言上的尴尬。

“说吧！你又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杰拉尔德站起身来，倒了两杯茶，笑道：“别用什么想来看看我之类的废话搪塞。你就是麻烦集合体。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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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三节办公

面对这种坚决肯定的定语，赵毅只能苦笑着摇头。

“你说的对，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

张奎山已经死了。

按照联邦法律，张小娴应该是全部财产的唯一继承人。

其中，也包括价值数千亿联邦标准货币的“张氏重工”集团。

张小娴没理由放弃它们，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遗产。

“你得帮帮我——”

望着把这一切当做传奇故事来听，脸上满是兴趣盎然的杰拉尔德，赵毅不由得加重了说话语气。

地球，不是AG64。赵毅的个人影响力和权威，无法对这里的民政官员发挥作用。虽然他是准将，从某种意义上看，也握有一定数量的军队，可是，在没有战火威胁的后方，说话最为管用的，仍然还是掌握当地经济和政治大权的议员，以及实际驻扎的军方首脑。

“继承权……”

杰拉尔德的心智，显然要比他看似粗豪野蛮的外表细腻得多。他仰靠在椅子上，小口抿着已经泡成暗棕色的浓茶，浓密的眉毛因为肌肉锁紧而相互交皱在一起。思考了几分钟，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用富含深意的目光，注视着坐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我会把这当做自己的事情来处理。”

他的声音鼻音浓重，语调低沉：“一般来说，民政部的官员通常不会刁难继承者。只要是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基本上任何诉求都能得到满足。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请教过律师？尤其是在财产继承方面，必须缴纳比例极高的税款。”

“您指的是继承税？”

张小娴面带忧色地问。

杰拉尔德直率地点了点头：“绝大多数联邦官员都很清廉。廉政总署、最高检察院、民监普查管理所……这些部门每年都会对贪污受贿行为进行最严厉的查处。不过，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只要事情被控制在法律允许的范围，那么这些卑鄙行为也会被视作合法。简单的来说吧——那些家伙很可能会以血样检测，财产调查，不动产业评估等方法，使银行和证监系统介入。他们会想尽办法拖延时间，在你无法防备，并且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所有遗产项目进行所谓的‘抽检’。其目的，不外乎有两个——价值高估，或者贬低资产价格。”

“高估？”

赵毅皱起眉头，他显然不明白其中的秘密，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份价值一百万联邦标准货币的遗产，如果被高估到五百万，那么需要缴纳的财产继承税，也必须在原来的比例上增加相应的倍数。这种情况很常见，也是评估部门官员们使用最多的贪墨方法。被继承的财产当中，往往有一些贵重金属和珠宝。一旦价值高估，要么拿出比市场价更多的钱抵扣税款，要么干脆就把实物当做税金上缴。由于财产在估算过程中被完全封闭，外人也无法介入，除了接受或者拒绝民政部门的意见，继承人再也没有第三种选择。当然，接受，就必须拿出更多的钱。拒绝，那么就什么也得不到。”

说到这里，杰拉尔德不无讥讽地摇了摇头：“至于贬低……那是针对没有多少偿付能力的继承人而言。这种情况通常因为遗产主要成份为不动产，继承者本人也没有多少可供使用的资金。由于银行方面拒绝提供帮助，借贷无门，在没有能力拿出足额税金的情况下，继承者只能以部分实物进行抵押。在这种时候，价值一百万的工厂或者别墅，估算价最多不会超过五至十万。甚至，那些心比生殖器还黑的家伙，只会在评估清单上开出一万元的价格。”

他神情严肃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毅，又将目光转移到张小娴身上，认真地说：“小子！你很幸运，能够在这个年龄成为将军的人，即便是泛联合贵族也没有几个。地位和权力，加上美貌的妻子，这一切都令人羡慕，但也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这么说吧——你有军部的背景，还有联邦军副总参谋长给你撑腰，在继承权的问题上，民政部那帮吸血鬼应该不会为难你。不过，你必须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有不少人想要对付你，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赵毅沉默片刻，神情阴冷地点了点头。

“最后，我要给你一个建议——”

杰拉尔德坐直身子，笑意有些古怪，更有些促狭：“年轻人都喜欢婚前性行为，我也喜欢经常去酒吧里找几个年轻小妞儿，共同探讨人类身体和生理方面的奥秘。我不想插手你的私生活，但如果必须牵涉到继承权之类的问题……那么，你就必须去民政部门领取一张结婚证书。嘿嘿嘿嘿！记住——法律只保护有婚姻登记证明的对象。其余的，一律视为非法。”

……

地球民政总部的办公大楼，是一幢占地面积达到二十万平米，高度约为六百米的白色环形建筑。大楼的总建设费用超过两千九百亿联邦标准货币。如此昂贵的造价，与建筑本身毫不匹配。一名对官员腐败感到极其愤怒的记者，经过详细调查，公开披露了在建造过程中的种种黑幕。一时间，联邦民情大哗。迫于形式压力，主政机构的几名主要相关人员相继被议会降职。当时，整个事件还被当做联邦廉政化的代表，被媒体报章无限扩大。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五年前的事情。现在，被降职的官员已经重新启用，一些人甚至得到比原来更高的位置。至于那名勇于曝露事件内幕的记者，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据说，两年前，在莫斯移民星球上，曾经发现过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其中，从被害人衣袋里取出，被烧焦的身份证明卡上残留的持有人相片，与他很相似。

当赵毅和张小娴出现在婚姻登记办公室里的时候，整个屋子刹那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望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男人和女人眼睛里都充满羡慕和惊叹。当这种完全因为异性相互吸引产生的本能意识，进而扩展到他们旁边，与自己相同性别伴侣身上的时候，目光和表情显露出来的非语言成份，也随之变成嫉妒、冰冷、不屑。

女人都不喜欢比自己漂亮的女人。

同样，男人也很讨厌比自己英俊的男人。而且，这家伙居然还是一名联邦将军。

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它们似乎在张小娴完美无瑕的肌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粉晕。这越发增加了她的吸引力。几个原本就对身边女人颇不满意，却因为某种缘故不得不来到这里登记的男人，脸上的怒意和愠色也越来重，甚至处于随时可能爆发的边缘。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张小娴紧紧抱住赵毅的胳膊，凑近他的耳边窃窃私语。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后者完全可以感受到前者口中的淡淡体温。尤其是耳颈部位敏感的皮肤，也隐隐有些发痒。

赵毅不以为意地笑笑，用力将她搂在怀里。

也许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厌倦了冒名顶替的伪装。张奎山在临死前对张小娴公开了所有秘密。其中也包括他和叶家的交易，叶涛对张小娴的垂涎，对财产的贪婪。

之所以要求取杰拉尔德的帮助，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来源于叶家。

赵毅对叶涛了解不多，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占有欲望很重的男人。

叶翰手中掌握着整整一个舰队，莫格雷上将是木星星域最高防卫长官。这种强大的力量，根本不是AG64号星球目前能够抗拒的可怕存在。即便倾力防守，也只会让赵毅苦心积虑培养的舰队损失惨重。在己方力量尚未成长强大以前，任何形式的强硬对抗，都极不明智。

可以想象，一旦张小娴提出遗产继承申请，叶家安插在民政部门的眼线，立刻就会报以叶涛知晓。虽说两个男人为了争抢女人这种事情很常见，叶家却能够以势压人。

这里是地球，不是AG64，赵毅根本没有丝毫反抗力量。

杰拉尔德说得对——一张结婚证书，可以省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地球联邦毕竟是以法制为基础的社会。叶涛可以动用家族势力和他争抢张小娴，但作为自己已经结婚，持有法律许可证书的妻子，赵毅完全最大限度使用媒体的力量。

领取证书的程序很简单——填充表格，对血样进行相关检测，激光合成影像之后，两本分别属于男女双方的大红色硬皮本，也由办事官员递到他们手中。

那是一个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老女人。她脸上一直带着笑，不断询问赵毅和张小娴有没有兄弟姐妹……按照她的说法，美貌和英俊，很大程度上是血统遗传的最具体表现。至于她自己，还有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儿，一个年龄相仿的侄子。

……

遗产申请办公室位于大厦十六楼。刚走出电梯，赵毅立刻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比婚姻登记处更加紧张，保安人员的数量也比其它楼层多得多。尤其是走廊拐角的房间里，还不时传来轻微的抽泣。

三号申请办公室的房门敞开着，办理平台背后，坐着一个身穿联邦民政部制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的头发梳理整齐，领带也打得很漂亮，脸上一直洋溢着和善的微笑。

“将军，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这话的指对意义非常明显。虽然他像其他男人一样，被张小娴的美貌所吸引，却也能够分清主次，将谈话、微笑和礼貌重点，更多的放在赵毅身上。

“来这种地方，当然是为了申请遗产继承。”

张小娴优雅的抱以微笑。

“任何事情都有它独特的程序，尤其是像您这么美丽动人的小姐。”

办事员继续用最甜腻的语言吹捧，同时从办公桌旁边的置物架上取下一摞文件，从中抽出空白申请表格，殷勤地递了过去。

赵毅翘着腿，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他同样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让他感觉很不安全，尤其是中年男子那种谄媚的态度，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几分钟后，张小娴已经填好表格。男子带着脸上仿佛永远不会消褪的笑意，顺手在电脑上按照相关信息进行查询。从赵毅所在的角度，当然不可能看到屏幕。但他注意到，男子的面部肌肉显然比自己刚刚走进房间的时候显得僵硬，笑容也有些勉强。

“请稍等一下，有些问题我必须请示主管。”

他推开椅子站起，一边致歉，一边拿着表格迅速离开房间。

张小娴将目光转向赵毅，眼里隐约有些不安。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件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麻烦得多——”

赵毅摸出香烟盒握在手中把玩，慢慢地自言自语：“如果我想要找到某个人，除了发布正式通缉令，还会在最为关键的部门下发相关信息。我想，关于张氏集团的财产继承问题，很可能已经被列为联邦政府某些大人物的囊中之物。”

张小娴浮起真挚的微笑：“我从未见过那个叫做的叶涛的男人，甚至连他的名字也没有听说过。”

“可问题是，他偏偏想要得到你——”

赵毅淡淡地笑了。他已经听到从外面走廊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不过五秒钟，中年男子和另外一名身材矮胖的官员同时出现。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四名体格魁梧，身穿蓝色制服的保安人员。

“你就是张氏集团的遗产申请人？”

官员在原本属于男子的椅子上坐下，直截了当地问。

“有什么问题吗？”

张小娴笑得很灿烂。

“这么说吧！遗产申请，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我需要一份人口普查总署的血样检测报告，户籍管理中心出具的公民资格报表，你出生医院开具的相关证明，你毕业院校的录取和学位证书，个人收入状况和存款清单……”

不得不承认，民政官员在特殊名词的记忆方面的确超乎寻常。他一口气说了近半个钟头，涉及数十个部门和各种文件名称。喋喋不休，却也有据可查。

“请准备好这些文件，我们会同时进行遗产价值评估。整个过程其实并不复杂，只需要缴纳足够的税金，该是你的东西，仍然还是你的。”

赵毅和张小娴对视一眼，后者淡淡地问：“那么，我现在就回去整理这些材料？”

“还有另外一件事。”

官员抬起头，用讥讽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毅：“我收到报告，有人对这位先生的身上的制服提出质疑。我想，你们最好在这里呆上几分钟。”

“质疑？”

赵毅的声音开始变冷。

“我必须按照联邦警察总署的要求行事。”

官员显然并不惧怕这种气势上的威胁。他扶了扶鼻梁上下滑的眼睛，皮肉不笑地说：“你们最好按照我说的去做，花不了多少时间。”

房间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古怪，守候在旁边的保安人员也纷纷围拢过来，分站在赵毅四周，封死他的退路。为了加强对目标的监控力度，他们从腰间摸出警用短棍，还有手枪。

“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我可以将你刚才这些话当做威胁。你应该明白，没有任何证据擅自监禁联邦军人，是堪比反叛的重罪——”

赵毅现在表面非常平静，然而。心底深处却如同包藏了一团火焰，越来越是炽烈。

“你应该学会有耐心。”

官员眼神中带有强烈的轻蔑成份：“一个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居然穿着一套尊贵的准将制服。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滑稽吗？”

赵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极其古怪地笑了。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椅子上跳起，像猎豹一样扑过桌子，翻身跃至官员背后，狠狠拽起对方右臂朝上反拧。伴随着清脆的“咔嚓”骨裂，还有凄厉无比的惨叫，官员整条手臂像松动的螺丝一样垂落下来，赵毅却并打算因此收手，而是左手按住他的头颅，右手紧紧拽住他的右耳，狞笑着猛撕而下。

这一系列动作实在太快，已经超出围站在四周保安肉眼能够捕捉的速度。他们呆呆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被按在办公桌上，满面鲜血，如同杀猪般惨叫的官员，大张着嘴，思维神经完全被恐惧所震慑。

“这是我的军人身份证明——”

赵毅从胸袋里摸出纳米信息磁卡，“啪”的扔在桌面上：“它在任何信息审验机器上，都能进行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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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四节夺妻

赵毅特意强调着这一点，这番话也的确收到预料中的效果——四名保安下意识倒退了几步，望向他的恐惧目光也多了几丝畏惧和尊敬。加上被压在办公桌上显然已经残废，奄奄一息的官员，以及那张狰狞凶残的面孔，他们完全懂得，应该在这种时候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救……救命……”

官员的左手在空中不断挥舞，他拼命想要抓住某种物体当做依托，却被赵毅死死按住头部，根本无法摆脱。

如此之大的动静，不可能不被外人察觉。聚集在房间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不断爆发出惊呼和尖叫。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很多人都在拨打电话或者用便携式电脑进行联络。至于内容……不是告诉其他人这里发生的状况，就是用无比紧张的声音报警。

“知道吗？你很蠢——”

赵毅仿佛没有注意到发生在周围的这一切，他俯低身子，凑近官员只剩下血洞的耳边，用足够对方听见的声音说：“我可不管是谁指使你这样做，但我绝对不会为此付出代价。我说过——擅自监禁现役军人是重罪。诬陷和抵赖都没有用，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做随身微型监控器。只要在法庭上出示刚才拍摄下来的画面，任何法官都会将我无罪释放。嘿嘿嘿嘿……那些家伙把你当做工具，就算我现在拧断你的脖子，他们也不会对此多说一个字。甚至，连火化尸体的费用，都得由你的家人掏腰包。”

“饶……放了我……求，求你——”

官员大口喘息着，剧烈的疼痛，使他的话语结结巴巴，语不连贯：“是……是叶家……我……我只是按照要求做事……我……没有……”

远处，传来电梯在楼层停靠的电子铃音。紧接着，一队整齐沉重的脚步与呼喊声交杂混合。很快，十数名荷枪实弹的联邦宪兵冲进房间，把赵毅团团围住。

“放下武器，双手举高——”

带队军官是一名中尉。他显然是被办公桌上血腥的场景震慑，不由自主呆了几秒钟。回过神来以后，连忙摸出手枪声色俱厉地发出命令，也下意识偏过头，看了看坐在旁边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张小娴。

赵毅慢吞吞地放开官员，从口袋摸出手帕，擦拭着溅在身上的血点。他冲着摆在桌上的身份证明磁卡抬了抬下巴，淡淡地说：“中尉，你最好先搞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军官朝旁边走了两步，用身体对张小娴形成保护。确定赵毅的动作不对自己构成威胁之后，这才伸手捡起磁卡，插进随身电脑的凹槽，轻轻划过，淡蓝色的屏幕上，立刻显示出相关的身份信息。

中尉的脸色顿时变得震惊。他立刻收起枪械，双脚并拢，对赵毅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很是不安地说：“请原谅，阁下。”

看到对方很懂规矩，赵毅也适可而止点了点头，指着瘫在地上的官员，说：“把他抓起来。这里发生的事情将由高级军事法庭进行调查。我会在这里等候军部的命令。如果可以的话，中尉，请给我一杯热茶。”

……

二十四小时后，希望之光。

周以铭依然清瘦，领口松开的上将军服披在肩上，没有系领带，随意而又舒适地坐在办公桌后面。这种时候，给人的感觉是宽厚而温和，丝毫没有凌厉威严的气质。

“事情已经很清楚——他没有违反联邦法律，也没有使用超出限制的职权。对方既没有核实他的军人身份，也没有按照要求对磁卡进行验证。我看过那份录像，被四个拥有二级变异能力的体格进化保安困住，对方手里还持有武器，换了我也会当场反抗。”

杨书臣坐在房间侧面的沙发上，翘着腿，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又或者是在酝酿应该怎么开口。

“这件事……已经在联邦民政部门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阁下，我并不是想要质疑您的权威。不过，在做出最终处理决定前，你或许应该看看这个。”

也许是觉得必须对这起突发事件表明态度，杨书臣拉开摆在旁边的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地球一百九十三号民政执行部，也就是事发单位发来的函件。赵毅准将的行为，已经对那里的官员造成了身体伤害。他的手段很残忍，非常血腥。民政执行部强烈要求我们对他进行处理。要么上军事法庭宣判有罪，要么解除军籍用不录用。请注意看看文件末尾，那一百多个签名，全部来自于事发地点的工作人员。他们对这种事情感到由衷的恐惧，认为在政府机构工作没有安全感，甚至集体要求辞职。”

杨书臣说话的速度很慢，其中的威胁意味却显而易见。

周以铭注视了他几秒钟，脸上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他接过文件，目光开始转移到纸面上，眼眸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只是往来于正常范围的行文。甚至，根本就是三流记者胡编乱造的街头小报。

“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它能说明什么问题？”

忽然，周以铭淡淡地笑了起来。他指着其中一段经过标注的文字说：“一名联邦将军闯入民政部办公大楼，对工作人员无理斥责，甚至以暴力手段对其进行伤害，导致受害人右臂粉碎性骨折，右耳阻断性撕裂损伤……呵呵！这帮家伙真他妈的能扯。他们怎么不说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为什么不说说我们的人被保安挟持，人身安全被威胁的事情？联邦政府每年有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的预算，都要投入到名目繁多的办公费用当中。这些混蛋有公款吃喝，有公车可坐，还要通过公共账户报销他们找女人买春，找男人插自己屁眼，游山玩水奢侈挥霍以及各种不同名目的赌帐、烂帐，甚至就连他们老婆每个月的卫生经，还有自己用的避孕套也要全额报销。老子早就对这帮家伙看不顺眼，他们居然还敢在这种事情上振振有词？难道真以为军队是任由他们揉捏的面团？别忘了，联邦情报总局的特工可不是无用的摆设。如果不是顾虑在民众当中引起社会震荡，我们早就把他们令人恶心的肮脏曝光，根本轮不到这些家伙说三道四——”

杨书臣没有说话，面色却渐渐变得阴冷。

“告诉那帮混蛋——怎么处置，是军队内部的事情。那小子没有违法军例，联邦民用法规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那名受伤官员的医疗费用由他们自行处理，我们一分钱也不会出，更扯不上什么所谓的赔偿。至于什么上百名工作人员要求辞职……不想上班就趁早滚蛋。地球联邦最不缺的就是人。公共事务单位的油水和待遇非常丰厚，他们不想干，外面有几千万人拼着命也想要挤进来。敢用这种不靠谱的文件来威胁老子……我看民政部的那些官员恐怕是活腻了——让情报总部把为首挑动者的材料全部复印一份，交给报社和电台。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军人手里的武器，不仅仅只是枪。”

周以铭的质询非常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暴怒。

杨书臣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原本以为，赵毅或多或少会因为这件事接受处罚，但事情居然演变为这种情况，很是令他有些惊讶。

“军例！他没有违法军例——”

周以铭用力敲了敲桌子：“他已经出示了身份证明卡，对方却没有验证。没有正当理由就对现役军人进行监管，那小子完全可以用谋杀或者叛乱的罪名，向联邦最高法院提起上诉。他做的并不过分，换了是我，至少要当场杀掉几个人——”

杨书臣默默点了点头，长长呼了口气：“那么，对他的处理？”

“既然没有违反联邦法律，也没有触犯军规，为什么要监禁一个无罪的人？”

周以铭说话的口气已经很是不悦。他瞟了一眼对方：“如果我没有记错，就在上个月，宪兵队的杨威少校，对一名驻地附近的医院护士强行使用暴力……我看过档案，那家伙好像是你的侄子？”

“我这就命令军法处解除对赵毅准将的监禁。”

杨书臣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连忙匆匆站起，行了个礼，以最快速度离开房间。

……

这是一个很宽敞的房间。当然，“宽敞”这个词是相对于面积只有三平方米的个人禁闭室而言。这里有桌椅，有床，甚至还有一个颇为干净的盥洗室。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像是装修格调另类的汽车旅馆。不过话又说回来，同样是被监禁，但将军和士兵的待遇，永远不可能相同。

健壮魁梧的身躯，在崭新校官制服的衬托下，显出军人特有的威武。英俊的眉宇间，散发出被战火洗礼之后，油然而生的成熟与稳重。尤其是那双满是深邃目光的眼睛里，更有着一种常人无法比及的智慧和灵觉。仿佛，能够看穿这世间最复杂难测的人心。

张小娴靠在赵毅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特有男性气息，不时用纤细的手指轻摆在唇边，做出一个亲昵的吻状。

赵毅拈起一缕披散在她肩头的长发，淡淡地笑了。

“别担心，我当时的举动看似粗鲁，却没有超过军例规定的底线。现在，应该是那些大人物为了我相互争吵的时候。用不了多久，你就能顺利继承全部遗产，我们也可以很快回到AG64。”

赵毅完全可以使用更加温和的处理方法。但他根本就不愿意这样做——他必须将事情公开，让媒体参与进来。他也估计到民政部门和人口普查总署方面对张小娴资料的锁定。以叶家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监控。与其因为实力不足导致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不如将事态扩大化，让更多的人知晓其中曲折究竟。即便是最有权势的人，也必须顾忌“舆论”这种东西。

监禁室的门，从外面被用力推开。叶涛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看清楚房间内的形势后，嘴角不禁露出一丝阴险的冷笑，目光也迅速从赵毅身上扫过，牢牢锁定在张小娴身上。

“把你的脏手，从她身上拿开——”

他的眼角在微微抽搐，声音也有些颤抖，可以听出正在不断膨胀的愤怒。

赵毅和张小娴相互对视，又不约而同将目光转朝叶涛。他们的目光有些惊讶，也有感到滑稽可笑，不屑一顾的成份。

叶涛的瞳孔，已经将赵毅完全排除在外。他冷笑着，用肆无忌惮的目光，上下打量张小娴的身体。从裙底裸露出来的大腿，一直到丰满的胸部，丝毫没有错过。这种目光引导的贪婪与邪恶欲念整整持续了近半分钟，他才朝前走了几步，傲慢地说：“走吧！我带你离开这儿——”

这句话的指对目标是张小娴，但她却丝毫没有想要从赵毅身边站起来的意思。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流露出强烈的愤怒：“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很简单——”

叶涛居高临下看着她，冷傲表情也渐渐带有微笑：“你是我的女人。当然，你或许觉得这件事情有些突然，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妨说得更明白一些——你身边这个家伙很快就会被判处流放，或者直接开除军籍。我可以给你最富足的生活，以及想要的一切。”

对于爱情，叶涛的思维模式明显异于常人。

和所有男人一样，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对女性产生了朦胧感。由于家庭和财势等方面的原因，他得到第一个女人的过程，就跟别人送来一件玩具差不多。谈不上所谓的爱，纯粹只有肉体欲望。这种畸形的理念，一直伴随着他。以至于叶涛并不觉得对女人应该有什么见鬼的追求过程，而是非常干脆，也很直接的“要”，或者“不要”。这种概念很大程度上也有被误导的因素——叶翰本身就是舰队司令，自然有一批谄媚者聚集在叶涛身边。就算是看中某个年轻女星，往往也是由手下人出面和对方谈判，用钞票或者利益进行交换……久而久之，“追求”这个词已经从叶涛的字典里永远剔除。他只觉得——看中了，就是我的。

何况，张奎山在自己面前，就是一条垂尾乞怜的狗。

赵毅冷冷地盯着他，突然勾起嘴角笑了，这让叶涛感觉很是诡异。

“上校，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左肩上的准将徽章。

“你以为自己还是将军？”

叶涛不无讥讽地说：“这里可不是AG64号星球，即便军部仍然保留你的军籍，你仍然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守备官。将军和将军不同。有时候，可以是手握舰队的司令官。有时候，只是呆在档案管理室，手下只有几百个文职人员的废物。”

赵毅嗤笑着连连摇头：“事情结果不是你说了算。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无畏的争论。但我必须警告你——最好趁早打消对我，还有我妻子的非正常企图。否则，我会……”

“什么？妻子？”

叶涛微微有些失神。片刻，他脖颈上开始凸起粗大的血管，不住跳动着，眼睛也瞪得斗大。

“没错！妻子——”

赵毅用足够响亮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你敢？”

叶涛只觉得脑子很乱，事情显然已经失去了控制。他很想扑上去，像野兽一样啃断赵毅的喉咙，却只觉得手脚有些发软。这让他觉得茫然，下意识将目光转向旁边的张小娴，只见那双令所有男人为之迷醉的眼睛，正释放出冰冷厌恶的目光。

“不……这不可能。”

沉默了几秒钟，叶涛抬起苍白得可怕的脸，挣扎着怒吼：“你父亲说过——你没有被任何男人染指，也没有婚约——”

“那是以前。”

张小娴的语调异常平静，双手将赵毅的胳膊搂得越发紧密：“就在昨天，我们刚刚领取过结婚证书。联邦民政部可以查阅到相关记录，文件也是真的。另外……你的出现，还有刚才这些话，真的让我感觉很不理解。我根本就不认识你，甚至从未见过。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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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五节奖励

这番话说的很真诚，意思也足够清楚。

神情阴郁的叶涛，用充满怨毒的目光，死死注视着面前的赵毅和张小娴。

他至今都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照片时的情景。

他从未对某个女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占有欲望。也只是她，才真正让自己感觉有种想要平静下来的冲动。叶涛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是“爱”，却无法从脑海中把这种思维抹去。

她应该是我的女人，是我叶家的人。

现在，另外一个男人，却宣称她是他的妻子。

区区一个没有背景后台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和我争？

我要报复。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想到这里，叶涛眼角露出毫不掩饰的狰狞。他转身走出了房间，从赵毅和张小娴的视线里迅速消失。

……

“昨天上午十点二十六分，在地球联邦民政部九十八号办公大楼，发生了一起暴力伤害事件——有一名联邦官员在事件中身受重伤，右耳及右臂均遭到极其严重的撕裂性粉碎损伤。据悉，该事件的起因，是一名联邦军官携其家人在办理遗产资格申请过程中，与对方产生口角所致。”

《联邦行星日报》、《宇宙每日邮报》、《大众点评》、《视角与分析》……

最上面一段文字，几乎已经成为今天所有联邦报纸的头版新闻内容。简略概括事件的过程后，各家报社开始从不同的视角，对整起事件进行详细分析。这一部分添加了很多时事记者的个人观点，对事件背景最为详细的报道。没有丝毫遮掩，全部是用读者最为喜欢，也最乐于看到的字句，从正面或者负面对事件本身进行评论。

“受伤的民政部官员名叫司瑞林，是一名六等公务员，九十六号办公大楼遗产项目办公室的副主管。在这起突发事件中，包括他在内的民政部官员们，表现出令人难以想象的贪婪与卑鄙。遗产申请人是一名非常美貌的少女（附照片），她即将继承的财产总额多达数千亿联邦标准货币。她的陪同人是一名联邦准将。为了在遗产评估过程中占据更多的缴税份额，司瑞林采用了非常卑鄙，也极其恶劣、肮脏的手段——他拒绝对这名将军的身份进行验证，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调用保安人员对遗产申请者进行扣押。企图通过恐吓与威胁的方式，对遗产账面数字和高估实际价值，从而将原本只需要缴纳百分之十六的遗产税金比例，强行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以上。据悉，官员司瑞林曾经与一名联邦女性空乘人员发生过婚外情。他急需一大笔钱来买通这个女人，以便挽救危机重重的家庭。司瑞林的妻子曾于今年三月向法院提请离婚上诉。在这起事件当中，联邦官员的表现非常令人失望。他们比想象中更加腐败，更加……”

“这是一起联邦军人滥用职权的最显著事件。暴力和强权，使肩膀上佩戴着将军徽章的人变成野兽。他根本不顾后果，在联邦官员要求出示身份证明的情况下，恼羞成怒，用粗暴野蛮的手段对他人造成伤害。据事发现场的保安人员声称：这名将军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味儿，言辞举止粗暴不堪，毫无理智可言。而那名申请遗产的女人，根本就是一个红灯区随处可见的站街女。她穿着最廉价，也是最为暴露的抹胸露背式超短皮裙、黑色网袜、颜色鲜艳的高跟鞋。对于事件起因和隐藏于其中的秘密，本报还将在后续报道中继续……”

“在事件中施暴的军官赵毅，联邦民政部门已经对军方提请监察控诉。他们要求军方立刻支付受伤官员司瑞林的急救和治疗费用，总计三百九十一万六千联邦标准货币。地球首都区第十五公立医院已经就此事作出证明。院方承诺将为受伤官员司瑞林进行断肢移植，使其能够在短时间内康复。鉴于遗产申请办公室在事件过程中的种种表现，我们不禁要问——近四百万联邦标准货币的高昂医疗费用，最终将由民政部还是军方支付？暂且不论这笔钱最后的出处，就联邦公立医院的诊疗方法和医用成本，其中的利润又是多少？历届政府每年都在承诺保障对公民的医疗福利，为什么我们仍然还要支付医院一大笔额外的费用？甚至就连感冒发热之类的常见病症，单人次治愈费用就高达上千联邦标准货币……请关注本报栏目的下一期点评，我们将就此事对联邦医疗总署进行专访。”

“已经有六名民政官员司瑞林的同事表示，就在事件的前一天晚上，司瑞林从下班事件就一直呆在办公大楼附近的酒吧。据酒吧经营者所述，他非常清楚地记得——‘那名身材瘦高，穿灰色呢绒西服的客人，整整喝了三瓶金朗姆酒’。他不断的对两名陪酒女郎抱怨，声称工作压力太大，‘办理遗产申请事务的家伙都是些没脑子的蠢猪’……当晚，他醉的很厉害，旁边的客人甚至听到他在电话里和妻子争吵。我们无意对联邦官员司瑞林的私人生活进行探讨，但有一个问题却必须引起注意——金朗姆酒的市场价格大约为每瓶六千联邦标准货币，这家伙一个晚上就消耗了近两万元的金朗姆，而他一个月的薪水，仅仅只是八千四百六十七元。”

“一个全新的名字出现在公众视野，那就是位于联邦与泛联合边缘地带的‘AG64’号星球。我们必须关注这颗星球上的‘新明斯克市’。民政大楼暴力事件中的另外一名主角，联邦准将赵毅，正是这颗星球的守备官。据他本人所述，守备区对该城市的开发，很大程度得益于‘火炬’矿业公司的帮助。按照协议，守备区可以得到新建观光区百分之零点二的利润收益。本报记者分别采访过三十四位从新明斯克市返回的旅游者。他们一致认为：那里是比任何移民星球旅游区都值得一去的地方。风光独特，有无数美丽的少女，充满热带魅力……本报将派出记者前往AG64号星球，继续相关内容的独家报道。”

一篇又一篇详细复杂的文字堆积起来，塑造出一个强权跋扈的将军，也描绘出一名贪婪卑鄙的官员肖像。其中，有军人对美色的垂涎，藐视法律的肆意妄为，对联邦官员的轻蔑，以及令人畏惧的血腥和暴力。不过，相比之下，原本应是被同情对象的联邦官员司瑞林，却被诸多报纸涂抹为因为怠慢家人和外遇，导致家庭分裂的罪魁祸首；说他的功罪纯粹只是为了金钱和利益，私生活奢侈而糜烂，像吸血鬼一样趴在民众身上寄生……这种完全被丑化的画面，很大程度上在公民之间激起愤怒。人们开始声讨并且斥骂民政部的种种丑恶，对赵毅暴力行径的反感，也因为矛盾角色转移变得越来越平淡。

两天后，民众眼光已经被吸引到民政部对遗产申请过程中的黑暗与卑鄙上。大约数十名有过相同遭遇的遗产继承者，被各家电视台和报章请上镜头，痛斥本该属于自己的财产被莫名剥削。而收治受伤官员司瑞林的第十五公立医院，也因为民众对昂贵医疗费用和民政部贪腐的问题，不得不宣称暂时中止治疗，等待所有问题被逐一澄清后，在进行断肢移植。

在这种群情激涌的情况下，联邦民政部遗产申请办公室的工作效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效——张小娴对的遗产申请资格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原本需要半年以上的繁琐验证与监审程序，被层层简化到完全通过电脑信息审阅化的地步。这种令人惊叹的速度，使“张氏重工”数千亿资产继承人拿到了全额资产，甚至连原本应该缴纳的正常税金，也“人为”削减了百分之三十左右。

……

地球首都区的交通仍然拥挤，不同高度的悬浮车如同蚂蚁般密集。不断有高空磁轨列车从楼宇间飞驰而过，带起阵阵气流的同时，也刺激着被昂长塞车激怒心底怒火的年轻人。他们开始不按规矩排队，驾驶性能优越的豪车随意改道。他们对闪烁的街头红灯熟视无睹，单纯只为了寻求大脑中的速度刺激。闻讯而来的警车紧跟其后，在刺耳的警报器声中，上演一轮又一轮的重复追逐。

斯坦利坐在豪华宽敞的办公室里，注视着条形长桌另外一端的赵毅和张小娴，瘦长的脸上满是兴奋。

这里是“张氏重工”的核心会议室。现在，它属于张小娴。

她坐在长桌的首位。深黑色的西式套裙，完全诠释了“身材”这两个字的全部含意。从裙摆下端延伸出来的笔直双腿，令任何男人看了都觉得口干舌燥。修长、光滑，被裙子遮掩的腿根尽头，充满令人迷醉的遐想。即便是坐在旁边，对张小娴身体任何部位都熟悉无比的赵毅，仍然有种忍不住想要伸手抚摸的冲动。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肾上腺素超剂量分泌的结果——丝袜和高跟鞋本来就是女人最有利的武器。她们用这些东西轻而易举征服了男人，顺理成章掏空他们的口袋，带走他们的心和眼睛。可悲的是……这些东西却是由男人设计出来，用于赚取其他男人钞票的最佳工具。

“斯坦利先生，在过去的一年里，你表现出令人惊讶的商业天赋——整个集团盈利超过九千六百万联邦标准货币，生产规模扩大了十一倍，银行信用提升了二十四个百分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任何人都会相信，这只是一个刚刚涉足食品和制造行业不满两年的新公司所为。”

张小娴的声音悦耳动听，笑容，使她本就美丽的面孔，散发出令人难以抵挡的魅力。从少女变成少妇，使她明白如何最大限度利用自己的身体优势。当然，这绝对不是像妓女一样当街卖笑，而是散发出权威和高傲，用谈吐和动作吸引力，让对话者感到亲和、钦佩、尊敬。

“我可不敢把所有功劳都包揽在自己身上。如果没有阁下您一次次的资金援助，我也不可能依靠原始产业获取如此之大的利润。呵呵！这些赞誉之词至少有一半应该属于阁下，而不能全部归功于我。”

斯坦利仔细观察着张小娴的面部表情。这个年轻女人的魅力，以及在商业方面的丰富知识，令他感到由衷的畏惧和佩服。尤其是赵毅在旁边毫不做声，完全放手由张小娴主导的谈话方式，使他明显察觉出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何况，谈话开始前赵毅就介绍过：“她是我的妻子。”

既然已经决定要做忠仆，就必须审视清楚自己的立场——尤其不能得罪老板身后的女人。相对于雄性生物在数字方面的粗豪放纵，雌性特有的细致，将在很多时候决定资产管理者的命运。

“您太过谦了。”

张小娴微笑的样子很美，她身体朝前一倾，认真地说：“我决定——将‘张氏重工’与‘龙集团’合并。而你……将担任整个集团的总裁。”

瞬间，斯坦利能够轻松处理海量数据的大脑，立刻出现了一块小小的空白。

他多少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扪心自问，斯坦利在过去的一年里，的确尽到了一个商业代言人的职责。尤其是在开拓市场和商品经营方面，即便是最勤劳的农夫也无法与之相比。他和下属所做的这一切，都需要得到承认，这是比金钱和利益更为重要的安抚，也是思维和行动继续忠诚化的决定性砝码。

“按照我们曾经商谈好的，你和你的商业团队，将得到整个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

赵毅微笑着插进话来，他伸出右手，隔着桌子遥遥做了个用力握手的动作：“祝贺你！我们的新股东——”

一种难以言语的感情，在斯坦利胸膛里来回滚动。他觉得眼睛微微有些湿润，视线也变得模糊。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容易被些许小利打动的人。然而，在这种时候，他的确感受到被人信赖，真正可以当做寄托的真诚感。

他同样没有忘记以前的老板格鲁伯。相对于赵毅，金字塔工业联盟理事给他的感觉，应该是畏惧，而并非百分之百的尊敬。

“谢谢……谢谢！”

斯坦利很清楚，漂亮的辞藻无法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激动。他只能一再重复这个最简单的词。以至于说得太多，直到他无比感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说话语调都有些结巴。

……

望着紧闭的房门，赵毅喃喃自语：“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人。成功拴住了他的心，就等于得到了他聪明的大脑……用钞票与人类的智慧进行交易，这的确不等价，但我喜欢。”

张小娴从座位上站起，走到赵毅身后，双手慢慢绕过他的脖颈，一直向下延伸，慢慢摩挲到胸前，十指交叉，抱拢。

“你的计划很成功——我们得到了公司的完整继承权，集团商业规模将进一步扩大。那些被买通的记者已经造成舆论势头，‘AG64’和‘新明斯克’这两个词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公众眼前。无论正面还是负面的报道，总而言之都对我们有利。可以预计，下一季度的观光游客数量，至少要比现在增加百分之二十以上。”

赵毅沉默着抓住张小娴的手，目光从铺着瓷砖的地面向窗外延伸。

“我不喜欢现在拥有的这些。如果可能，我宁愿这一切从未发生过，我仍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然还呆在S12，仍然陪伴着那些身体腐烂的亡灵。”

张小娴俯低身子，从侧面慢慢注视着他的眼睛。在赵毅黑色瞳孔的最深处，流露出淡淡的疲惫。

“如果放弃这一切，那些已经认同并且崇拜你的人，都会死。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也不可能摆脱。从决定拥有的那一天，你就同时承担着责任和义务。不过……你并非没有退路。”

她紧紧搂住赵毅，用力亲吻他的头发：“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即便所有人都背叛和抛弃了你，我也会和你一起，直到宇宙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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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六节揣摩

联邦首都星球，希望之光。

第六舰队司令官叶翰的办公室房门紧闭，除了身穿中将制服的他，桌子对面还坐着赵毅。

两个人的年龄差距很大，相差的岁数根本就是父亲与儿子的程度。然而，赵毅眼睛里丝毫没有畏惧，叶翰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仿佛根本无法对他形成压迫，也没有对他构成语言谈吐方面的威胁。

几小时前，当收到赵毅的超光速通讯，要求私下面谈的时候，叶翰甚至以为自己的视觉神经出现错误。

他并不觉得和赵毅之间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尽管父亲莫格雷上将非常重视这个年轻人，但叶翰对赵毅却有种本能的反感。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叶涛，也可能是来自于对方身上过于嚣张的态度……总之，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更谈不上什么亲密。

“有个问题，我不太明白。”

目光，从没有空无一物的桌面飞快扫过。没有茶水，也没有咖啡。赵毅并不打算对这种极其无礼的接待方式提起抗议。他淡淡地笑着，直截了当地说：“按照上一次军部会议的决定，配属AG64号星球的巡逻舰队，应该由请巡洋舰和驱逐舰构成。可是，我接收到的战舰，全部都是重型战列舰。”

叶翰双手摆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波动：“哦？有这样的事？”

“而且，还是最新型的‘国王’级。”

赵毅一直盯着叶翰的眼瞳。

“联邦军后勤部门被一群蠢货控制。他们的脑袋里装满了粪便和渣土。有时候，连‘一加一等于二’这种简单的算数，他们也可能弄错，更不要说是战舰种类这种复杂的问题。”

叶翰皮肉不笑地说：“呵呵！我可不是故意抨击那帮官僚——事实上，他们的日常工作量很大，联邦各个下属军区的各种物资多而繁杂。被服、弹药、军用口粮、车辆器械……配发物资的种类或者数量被弄错，这种事情很常见，也有不少军官为此被斥责或者降职。多少理解一下他们吧！二十四小时无休的工作状态，就算是电脑也会发热受损，更不要说是那些刚刚进入后勤部门的小伙子。”

这番话说得很巧妙。叶翰丝毫没有将这件事与叶家扯上联系，轻描淡写撇清了麻烦，将所有问题全部抛给子虚乌有的“后勤军官”。赵毅相信，哪怕自己要求对这件事情进行彻查，也根本不会得到任何结果。相反，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还会引起后勤部门的仇恨和愤怒。

“将军，您误解了我话里的意思。”

赵毅非常努力地不再语气中露出端倪，设法让对方感受到自己态度上的诚意：“我并非想要追究，更谈不上什么核查。在这件事情上，我只是想就这件事情，希望得到您的帮助。您知道，我是一个年轻人，在如何处理军队内部的事情方面，您的经验比我丰富得多。”

叶翰慢慢抬起眼皮，毫无表情注视着对面那张年轻的面孔。在他的印象中，只有那些备受挫折，在困扰和失败中尝尽苦头的人，才会说出这种毫无信心的话。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认清事实，臣服于绝对权力和威严之下的蝼蚁。他很奇怪，赵毅的形象，通常是没有任何畏惧的强硬。毕竟，他背后站着联邦副总参谋长周以铭，尤其是在刚刚发生的民政部官员暴力事件当中，他更扮演了绝对强势，甚至可以说是嚣张跋扈的主角。

叶翰默默冷笑着。他很想出言讥讽，却不由得联想起父亲莫格雷上将对赵毅的评价。

“那是一个值得我们拉拢的年轻人……”

他慢慢皱紧眉头，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显然，赵毅不想让事态扩大。否则，他完全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极其高调的将战舰调换事件上报军部，由周以铭和参谋联系会议处理。叶翰相信，父亲早已预备了应对方法，但就目前为止，却没有听到与之有关联的任何消息。也就是说，周以铭对此一无所知。

他为什么忽然想要和我面谈？

难道，他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叶翰紧锁的眉头略微松开一些——虽然他对赵毅没有什么好感，却必须听从父亲莫格雷上将的安排。何况，对方已经表现出足够被自己控制的把柄，愿意收受金钱和好处，成为共同利益圈的一部分，从某种方面来说，其实就等同于自己人。

“你的应对方法，过激了一些。如果我是你，会把这件事交给军部外事处，由他们负责处理。”

叶翰的话轻描淡写。在赵毅没有做出实质性表现以前，他不会轻易表态。

虽然，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似乎准备投靠自己这边。

“说实话，这问题让我觉得非常困扰。”

赵毅朝前挪了挪椅子，说话口气变得轻微而谦恭：“我希望，您可以给予我帮助。”

这句话，让叶翰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他脸上绽露出一丝笑意：“你似乎弄错了谈话对象——AG64号星球不属于第六舰队的管辖范围。你应该到参谋总部寻求援助。相信，他们的支援力度会比我大得多。”

“我只能从他们那里得到资源和装备，却没办法获取足够的人员。”

从赵毅嘴里说出的话，仿佛诱惑夏娃啃食苹果的毒蛇：“那颗星球上只有工业平民。没有军官，没有文职管理人员，他们简直比最饥饿的蝗虫还要能吃。如果不是‘火炬’矿业公司的旅游开发计划，我恐怕早就已经破产。”

这些字句已经涉及实质性的内容，叶翰思维当中那根对赵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访，模糊而混乱的线条，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透明。

“这么说，你需要军官？”

他微笑着，直视对方的眼睛。

“那些平民是玩枪和玩刀的高手。对于轻武器的操作和运用，他们不弱于任何人。可问题是——战舰和重型武器的操控极其复杂。在这方面我毫无办法，总不能让我像奶妈一样手把手教会每一个人。我需要帮手，需要足够的战舰导航官和专业士官。”

赵毅的眼神很坦率，毫不掩饰。

……

半小时后，赵毅已经离开房间，叶翰也迅速启动私人联络频道，接通与父亲之间的超光速连线。

“他希望从你这里得到配属士官和战舰操作人员？”

屏幕上的莫格雷上将有些迷惑，他显然不太相信叶翰的话。虽然，后者是他的儿子。

“这是他的原话。”

叶翰肯定地点了点。

上将几乎是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在他的记忆中，赵毅不是那种任何无意义行事的人。何况，莫格雷也多少能够猜到几分他这样做的意义。

联邦政府不会给予守备官援助。无论人员还是物资，都要由守备官自己完成。这在决定了守备官必须依从联邦和军部的管理，而他们的作用，也仅仅只是维系所在星球名义上的统治，而不是更深层的开发。

这就像古老地球时代的大航海殖民。哥伦布虽然发现了南美大陆，但他只能对这片土地进行掠夺，必须得到王室的帮助，才能谈及进一步经营，获取利益。

赵毅的话，可以理解。可是莫格雷上将仍然觉得这说不通。

“他为什么不去找周以铭？却偏偏选择了你？”

叶翰苦笑着连连摇头。这也是他想要弄清楚的问题。

他沉默片刻，说：“这会不会是一种试探？周以铭故意要求他这样做？他们很可能已经察觉了某些异常，对我们的计划有所了解？”

“这不可能——”

莫格雷上将的语气很平静，带有不可质疑的成份：“如果他们知晓，其它管区舰队会立刻展开行动。私藏战舰等同于叛乱，军部不可能放任这种情况而不做处理。何况，我们藏匿下来的战舰数量已经超过六万余艘。他们根本不会给我们申诉的机会，只会以最快的速度，用最强力量完成清剿。派人前来试探，这不是周以铭的作风。他比你想象中更狠戾，也更疯狂。”

叶翰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他考虑了很久，尽可能放缓语速，说：“您的意思是，这是赵毅的个人行为？”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莫格雷的全息影像做出肯定的举动：“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对你撒谎。”

“也就是说，他对战舰类别被调换这件事产生了疑问，却没有上报给军部？”

叶翰提高了声音：“或者，他已经察觉了我们的意图？”

“有这种可能——”

上将轻点了点头：“这本来就是我试探他的一种方法。正如你对他解释过的，可以将所有错误全部推给后勤部门。毕竟，那批战舰已经回收，我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把柄。不过……他提出的要求，让我很不理解。他似乎想要对你示好，也想要从中得到一些好处。可为什么偏偏要求在AG64号星球配置专业军官？而不是资源或者战舰？”

叶翰没有做声，他两道浓浓的眉毛绞在一起，瞳孔深处不断闪烁出思虑的光。

“我有一个想法。”

良久，他抬起头。

“说——”

即便是对自己的儿子，莫格雷上将也颇为严厉。

“他可能想要投靠我们。”

“唔？”

“他可能的确需要技术性支援。但从另外一个层面来看，这也可以理解为对我们抛出的橄榄枝。”

叶翰声音有些犹豫，却很清晰：“这个人，也许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强硬。他的着眼点应该只是物质利益。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民政部官员暴力伤害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明——很多人都知道官员在遗产申请过程中的贪腐行为，但他却不想接受这种潜规则。我查过那个叫做张小娴的女人，在申请遗产前半小时，她和赵毅刚刚领取过结婚证书。换句话说，‘张氏重工’的财产，至少有一半将归属于赵毅名下。他不容许自己的财产非正常缩水，宁愿选择暴力，也绝不愿意被旁人分享。”

莫格雷上将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着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关于AG64号星球，我们一直没有详细的情报。但不管怎么样，那里不属于军事核心区域，也没有配置大规模舰队的必要。从往来于军部的例行战斗报告来看，那里的武装部队数量有限，而且还是以工业平民为基础的准军事力量。目前，被控制的地区仅限于新明斯克市，与‘火炬’矿业公司的联合开发，也多少证明了他对金钱的兴趣，远比权力更大——他没有对星球其它地区展开进攻，而是将大部分力量用于拱卫新明斯克。关于这一点，我将继续派出相关人员进行调查。不过，综合目前已知的种种迹象，赵毅这名守备官应该很容易被收买。只是……他的胃口远比一般人大得多，行事方法也更加肆无忌惮。”

“贪婪，却没有野心……”

莫格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自言自语：“这样的人应该更好控制。我喜欢用钞票就能买通的家伙。虽然他们精于计算，但思维方式却局限在金钱方面。”

“他很喜欢女人。”

叶翰补充道：“那个叫做张小娴的女孩很漂亮，我见过她的照片。”

莫格雷上将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想，我可能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会主动找你面谈，也能猜到他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说的没错，他应该是想要投靠。我很清楚周以铭的作风，赵毅这个小家伙可能无法从他那里得到太多好处。甚至，就连守备官这件事，也应该是周以铭擅自所为。整编八十一师的唯一幸存者……他要帮赵毅安排具有前途的职位。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如果联邦与泛联合爆发大规模战争，AG64的守备官，很容易就能成为掌握实权的舰队司令。然而，这个从S12地下基地出来的年轻人，根本没有想要在军队里继续呆下去的意思。我看过他的履历，是他自己要求成为联邦国立大学的学生。至于军人身份，根本就是周以铭的个人所为。”

“他根本不理解周以铭的种种举动。也许，他们之间还产生了不为外人所知的矛盾？”

叶翰继续猜测。

“完全可能——”

莫格雷上将的情绪明显有些兴奋：“赵毅需要钱，周以铭却给了他一支枪。这就是他来找你的真正原因。至于人员方面的帮助，他可能是怕我们产生误解，主动要求在AG64号星球配备家族心腹，对他进行监视。毕竟，他的目的是钱，而不是权力。只要能够得到好处，我们和他彼此都能放心。”

叶翰没有完全赞同父亲的话。他仍然在思虑着，不无疑惑地问：“不过，目前为止，这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猜测。没有实际证据，我们也不可能直接与他进行更深层次的接触。至于他提出的要求……对于守备官，军部和议会从未有过派驻专业人员的先例。而且，周以铭那一关也不好过。以他的精明，不难看出问题症结所在。”

“派出几只家族商队，以泛联合帝国的名义对他进行试探——”

莫格雷上将思考片刻，说：“让他们以走私商人的身份前往AG64。船运货物数量超出正常的走私规模，故意落到他的手里，同时对他进行贿赂，看看他在这种诱惑下，是否能够真正站在联邦一方。如果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只是周以铭的示意，呵呵……我想，地球联邦的战亡英雄名单上，很快就会增加一个年轻将军的名字。否则，我们就能得到一名星球守备官的支持。”

……

和几周前相比，艾斯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开始变得消沉，终日里徘徊在酒吧和夜总会，酒和女人是他生活里唯一的消遣，也是颓废精神上的唯一寄托。原先那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流浪街头醉气熏天的酒鬼。

从高高云端跌落尘埃，其中的巨大落差，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奴隶”这个充满屈辱的字眼，死死盘踞在他的脑海里。

他无时无刻都感到恐惧——光鲜的公司经理外衣，不过是随时可能被剥夺的一张皮。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生活，也仅只持续了半月而已。

一天，他被几名如狼似虎的保镖，强行带回了星家。

阴森黑暗的地下审讯室里，身穿长褂的文老太爷正襟微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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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七节帮助

“我知道你脑子里的想法，也完全理解你目前的所作所为。换了任何人知道其中的密辛，都会觉得怅然若失。但是，你似乎忘记了一点，我说过——你只是一个拥有文家姓氏的奴隶。明白吗？奴隶——”

艾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开始有所了解老太爷话里的意思了。

“奴隶是不可能拥有自由的。既然附庸于文氏家族，你就必须做出相应的举动来进行回报。虽然你也姓文，却也不能躺在家族财富上肆意挥霍。其中的道理很简单——你没有这个资格。或者说，你没有享受的权力。你必须要为每天的食物而工作。总经理这个职位就是最能发挥你特长的位置。如果你足够听话，或许我会考虑在文祥牢牢掌握家族力量，你也对他彻底忠心的份上，给你开具一份‘自由身份证明书。’如果你觉得这是一种侮辱，当然也可以拒绝。我并不介意在这间牢房里增添一具活活饿死的尸体。要知道，杀奴这种行为，在联邦政府看来虽然不合法，但有很多方式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消失。我随时可以找到更多的管理者帮助文祥打理一切。呵呵！别以为这个世界上离开你就天塌地陷，联邦有的是人。不缺你一个。”

这不仅仅是言语上的恐吓，而是赤裸裸的，毫无顾忌的威胁。

就这样，意气风发的艾斯不见了。“文氏”公司的总经理，变成了一个垂头丧气，终日惴惴不安的兢业者。

也许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文祥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哥哥”，态度也越发变的傲慢起来。这在以前……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如果说，所有的这些，仅仅只是表面上威胁的话。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真正让艾斯感到畏惧和恐怖。

从上周前开始，文家老太爷每隔两天，就会让艾斯回去一趟。名义上是“商议家族事务”，实际上却是把他带到地下牢房，脱光身上全部衣物，手脚捆绑在冰冷的刑柱上，任由文祥鞭打施虐。

那是一个无比阴暗，只靠燃油和火把散发光线的地方。

“记住，他名义上是你的兄长，实际只是文家的一名奴隶。用你最大的力气狠狠抽他的鞭子，让他明白主人的权威高贵不可侵犯。奴隶只是一条狗，做得好就赏他一根骨头。反之就剁下肉来熬汤——”

在文老太爷的刻意安排下，艾斯每周都必须承受这种肉体上的折磨。而文祥的手段也越来越变态，花样也越来越多。最初的鞭打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暴虐，火燎、烙铁、竹签插指、割开肚皮取出内脏、拔舌挖眼、剜心取肺……施虐的手段令人不寒而栗。当然，文祥非常微妙地控制着施暴力度——他绝对不会弄死艾斯，也不会让艾斯手脚残废。每次行刑完毕，他都会把奄奄一息的艾斯扔进强化治疗室里，用最昂贵的药剂进行全面身体修复。哪怕是用刀子切开腹部，取出肠子和内脏，只要损伤程度不是很严重，肝肾器官保持完整，在封闭式治疗舱里，肌肉组织都能够在药剂刺激下迅速再生。

文家有的是钱，科技的进步也能够让生命垂危的重伤者，在最短时间里得到完整的治愈。因此，外人根本不会明白，也永远不会知道艾斯遭受的痛苦。

艾斯只觉得自己就像古老传说中的普罗米修斯，每天都要承受着鹰食肝脏的剧痛。虽然他并没有被捆绑在冰冷的山顶，却也无法反抗这种可怕的折磨。文老太爷已经说过：如果自己稍微有所抗拒或者逃，那么他的亲人，都会成为罪责的代替品。

是的，艾斯还有亲人——那是他嫡亲的两个姐姐。她们和自己有相同父母，头发和眼睛颜色也完全相同。

如果逃跑，她们代替艾斯成为被惩罚的对象。

艾斯感觉自己再也没有未来，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浑浑噩噩渡过每一天。直到个人电脑里传来赵毅要求联络的信号，他才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或许，上天并没有封闭通往希望的所有缝隙。

我，还没有彻底绝望。

……

同一家咖啡馆，两个会面者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帮帮我！求你帮帮我！我已经失去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父亲和母亲，我不想连最后的亲情也被剥夺。我从未想过人世间竟然会存在如此可怕的罪恶。我也从未想过要负担如此强烈的罪责。尽管我什么也没有做，可是在那个老人看来，我的出生就是一种原罪。他不可能赐予我未来，我将永远是文祥身边的傀儡。我……我已经不奢求得到什么，我只希望最亲近的人远离邪恶，得到幸福。求你！带着她们离开这颗星球，走得越远越好。”

艾斯泪流满面，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而扭曲。他低着头，十指深深插进头发深处，用力揪扯。坐在被桌子隔开米许的距离，赵毅清楚地看见——他的指甲狠狠划开头皮，渗出一滴滴鲜红的血。

“那个……那个该死而变态的老杂种说了——她们会被注射生命促进剂，直接送进最低级的妓院里免费接客。”

艾斯脸上满是无法抑制的恐惧和愤怒：“她们会被无数男人轮番玩弄，每天的肆虐时间一过，又回送到治疗室进行医治。她们连求死的权利都没有。文家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她们的异动，并且利用最好的医生让她们恢复健康。为的，仅仅只是想要她们承受更多的折磨。为了她们，我不能死，更不能逃——”

说着，满面绝望的艾斯站起身来，脱下身上的所有衣物。在明亮的自然光线照射下，可以清楚地看见：浅褐色的皮肤表面，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与疤块。有的已经完全愈合，看上去仅仅只是一条淡淡的深色印记。有的还比较新鲜，能够看到粉红色的膜连物质。它们密密麻麻的相互堆叠着，仿佛交织盘错的树根，令观者有种忍不住的心悸。

“你想怎么做？或者说，你想让我怎么帮助你？”

赵毅沉默片刻，动作木然地从椅子上站起，走到艾斯身边。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抽了一口，塞进艾斯的嘴里。

“只要，只要能够摆脱这种悲惨的命运就行。”

艾斯慢慢吸一口，浑身颤抖，无比悲哀地说：“我已经不再奢想什么文家的继承权。只要能够保住我的两个姐姐，这比什么都重要。”

赵毅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对权欲的渴求。有的，仅仅只是一个男人应尽的职责。虽然，以他目前的身份看来，仅仅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能不能……能不能使用你的力量，把她们接到AG64号星球？”

良久，艾斯这才奴隶控制住情绪，翕张着嘴唇，慢慢地说：“我身边的各种相关渠道都被监视。如果不是因为成为文祥傀儡的缘故，我恐怕连来到这里见你的机会也没有。事实上，你……你也是目前，我唯一能够依靠，值得信赖的朋友。求求你，救救我剩余的亲人。虽然，我已经没有任何权利对你进行报答，但是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在九泉之下永远为你祈祷。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

赵毅面色凝重地注视着他。印象当中，艾斯是一个阳光，充满朝气的年轻人。而此刻坐在面前的，却是一个走投无路，惶恐，畏惧的绝望乞怜者。

他不禁想起在国立美术学院，第一次遇到艾斯的情景。

“你的真这么想？”

赵毅轻叹着摇了摇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难道，你就不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难道，你就愿意永远被那个败家子骑在头上？难道，你就甘愿成为他发泄的对象？如果不是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出差错，我甚至会认为……现在的你，根本就是一个没有思维的复制人，是一个皮肉傀儡冒用你的名义在和我说话。”

艾斯面色一滞，他慢慢低下头，双手紧紧捧住脸，像孩子一样痛苦嚎哭。

“不是不想，而是……而是……我，我根本没有办法啊——”

他的声音充满哽咽：“你没有家人，不会明白被家族抛弃之后，家人又被威胁折磨的那种痛苦。你能理解我内心的痛楚吗？我母亲死得很早，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把老太爷当作最值得尊敬的人。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是杀死我父母的主谋。至于原因……仅仅只是父亲拒绝服从他的安排，执意与身为奴隶的母亲结合。你能想象吗，他甚至要把我的姐姐也变成文家的奴隶。并且声言——父辈的罪过，必须由所有后代一起偿还。”

“哦？他真这么说？”

听到这里，赵毅的目光开始变得冰冷。

艾斯止住哭泣，重新坐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如同雕塑般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毅没有说话。他背起双手，若有所思地在房间里来回慢踱着。充满神思的眼睛里，不时微掠过一丝异样的精光。十余分钟后，考虑完备的他，作出最后的答复。

“我答应你的请求。不仅如此，我还会帮你拿回所有失去的一切。包括文家家主的位子——”

“家，家主之位？”

艾斯大张着嘴，脸上满是震惊。虽然赵毅的答复远远超过自己所求，可他还是很难相信这是真的。要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仅仅只是文家一个奴隶。而且，长时间的肉体折磨，早已使他丧失了一切信心。

无休止的身体损伤，精神上的严重鞭挞，已经使他彻底丧失尊严，甚至几乎忘记——自己姓“文”，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没错！你会成为文家的下一任家主。”

赵毅肯定地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当然，做为回报，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吧！”

艾斯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而且，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说是条件，其实做到与否，还是只能看你自己的本心。我要你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是AG64永远的合作者与支援者。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保留在利益并存的基础上。就像你曾经帮助我时说过的那样——我们，是朋友。”

……

两天后，一艘通体白色的豪华游艇，在AG64号星球新明斯克宇宙港徐徐降下。一个身穿考究西服，胸前佩有“文氏”公司标志，神情据傲的年轻人，在十数名手下的陪同下，大步走出了刚刚架好的舷梯。

和从前相比，文祥无论外表还是气质，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身上的穿着更加考究，身份也显得越发显贵。尤其是那张傲慢不可一世，随时带着鄙夷冷笑的脸，足以让任何看见过他的人，永远也无法忘记。

“这里就是新明斯克？真是意外，想不到在海盗肆虐的边缘地带，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堪称世外桃源的地方。”

面无表情的艾斯低着头，默默地尾随在队伍的最后。偶尔会在召唤下快步上前，神态谦恭，小声地附和着对方的问话。那情形，根本就是主人身边毫无话语权的奴仆，根本没有半点“文氏”公司总经理应有的样子。

卑下恭顺的模样，更加挑起了文祥轻蔑和鄙视。

“你究竟是怎么和对方衔接的？居然连个欢迎的人也没有，我看他们是不想继续这里的生意了。如果连这种最基本的诚意都做不到，哼！哼！哼！我很怀疑，这种所谓的‘合作’，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对外洽谈与合作，一直是艾斯在负责的工作。

文家老太爷把权力收回之后，把相关的决定权交给了自己疼爱的小孙子文祥。如此一来，尽管艾斯名义上仍然还是“文氏”公司的总经理，却只能处理简单的日常事务，并且在重大事项上有建议权。而最后决定和拍板的人，已经变成了自己的弟弟。

权力的确是一种非常美妙的东西。刚刚坐上董事之位的文祥，很快就已经领略到其中的乐趣。

随意查看公司最机密的档案，掌握着整个市场的资金划拨，甚至当着艾斯的面，肆无忌惮地玩弄着他以前最喜欢的女秘书，并且要求他像龟公一样站在旁边伺候自己……换在以前，这些事情根本就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嘿嘿嘿嘿！果然，还是我这个拥有文家最纯正血统的人，才是真正的继承者和统治者啊！

是我大哥又怎么样？

能力比我强又怎么样？

他终究只是一个下贱的私生子，一个连“文”这个姓氏都不配拥有的狗操的杂种。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够有这么一个听话的同姓奴隶，倒也是件不错的事。尤其是看到艾斯带着悲哀与逆来顺受的表情，跪在自己面前聆听训斥的时候，文祥的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和满足。

一直以来，他都是人们眼中的纨绔子弟，都是被所有人当作花瓶一样供奉的文家少爷。至于能力……根本不会有人把他和艾斯联系在一起。甚至就连公司股东和高层人员都在私下议论：“如果没有三少爷艾斯，‘文氏’集团根本不可能拥有如此庞大的规模。”

每每想到这里，文祥就觉得浑身气得发抖——他绝不允许一个卑贱的杂种骑在自己头上，也无法容忍一个身份肮脏的私生子挡住自己的前程……现在好了，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已经被爷爷一脚踢开。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所有本该属于文家，当然，也是属于自己的一切。

一周前，文祥在季度财务报表上，非常偶然地看到了“AG64号星球”，以及“新明斯克观光区”这两个词。

“文氏”公司虽然主要经营机械工业，但名下仍然拥有一部分附属企业。带有“文氏”标志的超级市场，虽然不像“新家乐福”或者“新沃尔玛”之类的零售业巨头，将商场遍布宇宙的各个角落，却也在很多移民星球拥有相关产业。尤其是在一些人口繁华的城市，“文氏”公司的经营面往往以民用产品为主。不过，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和出于安全考虑，“文氏”旗下的各个超市，大多分布在行政星球和远离边境的区域。因此，在看到报表最上端，用醒目字体写着“边缘地带”的时候，立刻引起了文祥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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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八节对手

这份报表的确很特殊。除了所在区域异于常理外，季度销售额与所得利润，也整整超过其它行政星市场足足两倍以上。

虽然文祥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但他也有着天生属于商人的精明——突然之间看到这样一份东西，他很自然的起了疑心。毕竟，“利润”这玩意儿不可能从天而降。尤其是极其丰厚，超过正常市场价格的跳跃式增长，其中必定有着值得注意的因素……于是，他没有动用公司里那些忠于艾斯的相关人员，而是暗中派出自己的心腹，从公司信息库和各种已经报废的相关文件中，挑选出有关AG64号星球，以及新明斯克观光区超市的所有资料，逐一加以对比。

比对的结果，令他感到无比惊讶和振奋。

一个远在危险区域的市场，竟然拥有如此之高的挖掘潜力。如果派出得力人手，把这个市场做大、扩张……不仅能给家族带来更多的收益，也能让那些一直对自己能力抱有成见的人好好看看——文家，并不是只有一个艾斯有理财之能，我文祥还要比他优秀得多。

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顺理成章。

……

综合各方面的资料，AG64号星球旅游观光区的实际拥有者，是“火炬”矿业集团，当地黑帮仅仅只是财团的合作对象。出于经济利益和物资需要等原因，这两个看上怎么也不可能站在一起的团体，最终变成了能够产生巨大效益的合伙人。由此引发的效果，便是星球上那个叫做“新明斯克”的城市，治安状况出奇的好。利用赌博、色情等特殊行业为主的观光区，也受到了所有游客的欢迎。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样的一个地方，都是一个活的聚宝盆。

仔细研究了各方面收集而来的情报，文祥最终决定——与“火炬”公司决策者进行一次最高级别的谈判。要求对方开放出更多的市场份额，并且全面占领整个新明斯克的零售业务空间。他相信此举肯定会得到成功。毕竟，每一个人要穿衣、吃饭，需要各种各样的生活必需品。尤其是一个游客众多的大型观光区，对于物质需求更是远远超过普通星球。高档酒水、精美的非胶质食物、纯手工制造的丝绸衣料……都会成为多金者的最爱。

“火炬”虽然也是宇宙知名企业，但他们的经营范围却以矿石和重工制造为主。只要自己愿意，完全能够掐断整个AG64上的所有正常供应。到了那个时候，嘿嘿嘿嘿……

当然，文祥并不愿意这样做。这相当于堵上了自己的财路。他所需要的仅仅只是合作，与“火炬”公司，还有当地黑帮全面的、毫无保留的合作。只有这样，才能把“文氏”的利益最大化，让整个公司的下属超市遍布整个新明斯克，百分之百掌握那里的每一分钱。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具有无比诱惑力的计划。一旦得到成功，所收获的不仅仅只是花花绿绿的钞票，还有家族的认同和股东们的赞许。到了那个时候，艾斯那个该死的肮脏杂种，就会被他们像抹布一样扔到角落里去。而我，将得到文家的全部继承权。

还有所有人的认可。

文祥甚至已经想好——如果计划得到全面实施，他也会把艾斯的姐姐像狗一样玩个够。没错，那两个女人就是两条母狗。如果不是老太爷还需要艾斯来暂时稳住公司的局面，他早就已经把这两个女性亲戚，变成贴身的性奴。

整个计划从制订到完善，文祥丝毫没有透露半点风声。他是一个非常小心的人，也是一个极其多疑的人。他不希望自己的秘密外泄，也不想别人以此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他只相信一句话——“只有自己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但是他根本不会想到，从那份资料递到总经理办公桌上，并且被自己看到的那一刻。后面所有发生的事情，其实都只是一个预谋已久的圈套。

他也永远不会想到，当艾斯亲手将那份有关AG64号星球的收益报表，悄悄塞进所有需要审阅的资料中时，冷漠而凄苦的脸上，会绽放出何等快慰的笑意。

是的，这就是一个骗局。

它的目的也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复杂。它非常简单，简单得甚至有些令人难以想象。所有的一切，只是想要把星永祥骗到乾星。

“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他踏上AG64的土地，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新回到你的手中。”

这就是赵毅对艾斯所说的话。

……

从外观上看，“AG64号星球守备司令部”显然是一幢并不起眼的建筑。

矮小，外形普通，色调灰暗，外部还被大量植物完全掩盖。事实上，如果不是对这里非常熟悉的人，根本不会找到起所在具体位置。也更不会想到——这里，就是掌握整个AG64命运的核心。

尽管对于“火炬”矿业公司表示出的冷淡不满，文祥还是强压下内心的火气，和一众随员们登上豪华的旅游大巴，顺着刚刚修建完毕的道路，缓缓驶入了观光区。当然，和普通游客有所不同的是，他们沿途并没有受到鲜花和少女的欢迎，而是直接开进了守备司令部的地下停车场。

“真他妈的抠门儿。连个接待员都没有。真不知道这些家伙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们难道想要我们放弃对这颗星球的投资吗？没有公司的支持，他们吃什么？喝什么？莫不成是用那些沙子充饥？哼！我倒要看看，这帮只会造战舰和武器，在地下挖掘石头和渣子的家伙，脑袋里究竟在酝酿着什么样的阴谋——”

牢骚满腹的文祥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在商场，很多事情根本无法用常理推测。就好像现在，倍受冷遇的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根本就是“火炬”方面的谈判伎俩。为的就是故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以便让自己误认对方的态度，从而在谈判中获得更多的好处。

文祥丝毫没有考虑过可能遇到的危险。在他看来，“文氏”超市的存在，就是自己最大的倚靠。一旦“文氏”封锁整个AG64市场，所谓的观光区也将不复存在。没有物质供应就没有客人。“火炬”的人再傻，也不会在这种基础问题上犯错误。

毕竟，“火炬”和“文氏”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两者的商业经营范围有相当部分重叠，就市场占有率来看，虽然达不到蚂蚁和巨象那么夸张，却也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存在。

文祥根本没有想过这是一个圈套。

要知道，计划是由我自己制订，所有的细节也只有我和心腹清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文祥甚至调取了公司里最原始的档案一一详查。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早在最初设定资料的，纸面数据显示与“文氏”合作开设第一家超级市场的时候，赵毅就已经把投资方改换成了当地黑帮。由此造成的结果，是除了他和少数几个知情者外，没人能从这些纸面上的材料中，看出任何蹊跷。

艾斯一直埋头跟随在队伍里。他的脸上依然是永远也无法抹去落寞和苦寂。那种冷黯的神情，就连熟知内情的文祥保镖也多少有些不忍。试想，一个原本高高在上的人人，突然之间变成了身份卑下的奴隶。而且，亲人的性命还被别人死死捏在手中。若是换作自己，又能做何想呢？

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内心的狂乱。艾斯只觉得整个大脑都被强烈的报复欲望充斥着。他很想扭住文祥的脑袋狠狠暴揍一顿。可现在还不时候。至少，在对方走进那扇门以前，自己绝对不能暴露出丝毫的痕迹。

他一直对赵毅的计划半信半疑。倒不是说他不相信赵毅，而是那句：“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你手中”，实在令他他太过震撼。

文家老太爷就是“文氏”的实际控制者。如果没有他点头，无论使用任何手段，都不可能达成这样的目的。就算是强行收购市场和股东手里的全部部分，也无法在公司占有绝对话语权。何况，自己的两个姐姐，还是那个老家伙手里一张可堪利用的王牌。

就这样，在复杂、迷乱、惴惴不安的心理纠结中，艾斯随同人们走进了整幢建筑最为豪华的房间。

就在推开房门的一刹那，骄横傲慢的文祥楞住了。他甚至来不及改变脸上惯有的鄙视神情，仿佛化石雕像一样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宽大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很陌生，却又非常年轻的人。

他下意识的觉得不太对劲儿——按照事先谈好的计划，“火炬”公司派来的谈判代表，应该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董事会成员，而不是现在这个身穿联邦军制服的家伙。

“你是谁？”

文祥有种本能的敌意。

对他这种终日里花天酒地的纨绔来说，生活其实就是麻醉神经的药剂。香烟、酒精、女人，是构成这种虚幻麻醉的最主要成份。

很多时候，文祥都曾经感慨——生活实在太平淡，日子过得也实在太无聊。如果能有什么刺激或者意外的惊喜突然出现，或许还能够让自己麻木的神经，多少产生一点点应有的反应吧！

毫无疑问，现在就是他最为梦寐以求的刺激时刻。他甚至觉得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这一刹那，从绵软无力的状态全部猛然间躁动起来。被以为看穿世事而僵化的大脑，也瞬间迸发出无限活跃的思维。甚至，就连身下那根必须在色情电影和女人口舌帮助下，才能慢慢勃起的肉质棍棒，居然也出现了自动挺立的迹象。只不过，它所带给自己的并非生理上的冲动，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惊讶和恐惧。

谈判对象居然是一个联邦将军……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文祥的确从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里，是一颗陌生的星球。

身穿联邦军黑色制服的赵天，抱着双手斜靠在宽大的椅子上。用充满玩味的目光，颇为怜悯地望着他。

“你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我约见的谈判对象在哪儿？”

尽管已经多少猜到事情有些不妙，文祥还是强压下内心的震撼和纷乱，故作镇定地怒视着对方。

“这里是我的地盘。不坐在这儿，我又能去哪儿？”

赵毅双手按住桌面，把整个身体撑起。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邪邪地一笑：“我反倒有些奇怪——你又是什么人，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你……你的地盘？”

文祥只觉得大脑里“嗡嗡”做响。他干咽着唾液，恶狠狠地嚷道：“火炬公司的人呢？我可是来和他们进行商业谈判的。”

“看来，你还是没有弄清楚状况——”

赵毅从桌子背后转了出来，慢慢踱到他的面前，淡淡地说道：“文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你连自己到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还奢望着什么谈判？真是滑稽。”

“这，这究竟是哪儿？”

文祥眼中的目光已经收紧。他清楚地看见——原本应该跟随在自己身后，卑躬屈膝的奴隶艾斯，已经走近了赵毅旁边。而他脸上的神情，也由原来的凄苦也恭顺，变成了如同野狼一般的凶狠、残忍，其中还有对血肉和狂暴的隐隐期待。

“作为这颗星球的主人，我可以免费回答你的问题。”

赵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记住，这里是AG64号星球守备区。而我，就是这里的最高守备司令官。”

也就是这个时候，文祥在注意到——赵毅的肩膀上，挂着一颗以红色天使为底的金色五星。这是联邦准将的标志。也就是说……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一个将军。

他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人呢？

“火炬”矿业公司的人呢？

为什么联邦军人会出现在这儿？还说什么莫名其妙的守备区？

文祥有些发懵，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踏进了一个精心设置的圈套。而收拢套口绳索的人，正是被自己当做狗一样肆意践踏的艾斯。

他……他究竟想干什么？

绑架？

恐吓？

还是……还是想要杀了我？

无论答案是哪一种，都不可能给自己带来更好的消息……

正当文祥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的时候，数十具威力强大的激光发射器，也从墙体中部突然伸出。紧接着，在一阵怪异的器械震动声中，原本用作与通道隔绝的墙壁也向两边分开，露出隐藏在其中的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黑衣士兵。他们手中黑硬的枪管，正牢牢指向自己和身后的所有随行人员。

“放下武器。千万不要想有顽抗的念头——”

赵毅走上前来，不无讥讽地笑道：“在你的保镖当中，身手最好的不过只是三阶异能标准。他们连自保都成问题。何况，就算真的能够打倒我，你们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你，你想怎么样？”

尽管身体一直在颤抖，文祥还是咬牙强作硬气地道出了这句话。

“放心！我绝对不会杀你——”

赵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冷笑道：“我只是想用你来做笔交易，仅此而已。”

……

殖民基地，生物研究室。

和预料中一样，文祥没有反抗。他和手下所有人员都选择了投降。反正，赵毅已经做出承诺，绝对不会要他们的性命。与其在一场没有希望获胜的战斗中白白死去，不如现实一点，老老实实成为俘虏。

赵毅把这些人全都交给了艾斯。他很清楚，被剥夺继承权的文家奴隶，会用何等残忍的手段对付自己的同父异母兄弟。当然，他也给脑子里满是报复欲望的艾斯定下底线——无论他怎么弄，总之能不把对方玩死。

活人，总比死人有用。

况且，他也答应过这些人，让他们有活命的机会。

至于具体怎么做，那就是艾斯自己的事情。赵毅没兴趣知道，也不想知道。比起这些琐事，生物研究室里所发生的一切，才是真正应该关注的重点。

圆形的地下室里，摆满了各种不同类型的仪表和医用器械。就在屋子中央的卡槽里，整齐地并排竖放着五只高达三米的卵形培养舱。几条粗大的电缆从底部与之完全连接在一起，湛蓝色的营养液，从舱体侧面的管口顺灌而入，在房内光线的照耀下，显出柔和无比的温润光泽。从舱顶垂直落下的黑色供氧系统，仿佛是漂生于其中的海带。它们默默地悬浮在那里，丝毫看不出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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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九节老人

从右边开始，往左数起的四只培养舱全都空置着。透过拱圆形的胶凝壁面，甚至可以看清楚摆放在屋子对面的各种相关设备。至于最左边的那只卵形舱，则加装了一层厚厚的钛合金栅栏。就在淡蓝色的营养药剂中央，还浸泡着一具紧闭双眼，身形魁梧的男子躯体。

当然，用“躯体”这个名词来形容他，似乎有些过分。虽然在许多科学实验室里，都能看到与之类似的场景。可是这个被泡在药液里的中年男子，显然不可能与普通的小白鼠或者人形实验体相提并论。

这是一个从工业平民当中挑选出来的实验体。在枫寒轩的记录报表当中，被称为“金刚III”号。

枫寒轩已经不满足单纯在动物身上进行实验。他需要一些更加高级的“材料”。当然，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用活人为注射基础的地步。“金刚III”号其实是一名战死的铁卫军士兵。只不过，他的身体保存完整，经过电击化刺激之后，大脑也仍然保持活跃状态。

“他的情况怎么样？”

赵毅走近培养舱，双手交叉在胸前，皱眉问道。

“生命体症良好，现在他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暂时陷入睡眠。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在利用微波灌输的方法，对他的主动思维进行清洗改造和恢复。加上以前的洗脑效果，他的意识能量已经逐渐成型。虽然在某些事情上的记忆会弱化一些，但是并不妨碍身体器官的协调和主动思维的发育。事实上，这也是我所见过，改造最为完整、彻底，并且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肉体傀儡。”

说着，枫寒轩从旁边的监控座位上站了起来。把一份记录详细的相关数据文本，递到了赵毅手上。

“肉体傀儡”这个词，是枫寒轩对“金刚III号”的特殊称谓。

也许是由于个人意识太过强烈的缘故吧！这名在战场上已经死亡的士兵，在培养舱进行身体修复的时候，大脑思维总会出现烦躁、狂暴等现象。在这种情况下，枫寒轩只得将其彻底麻醉，在培养舱中静置。同时加以微波和精神压制，对他的大脑进行全面探测和意识消除，把原有的各种负面思维一点一点抹去，并且加强外来意识中对赵毅的认知程度和崇拜意识。

这就好比对一个孩子的教育。必须循循善诱，顺势渐进，在对方的潜意识里，埋下全面效忠自己的种子，等到它慢慢的发芽、抽枝、开花、结果……最终，才能得到一个唯赵毅是从，永远也不会反复的傀儡。

死人与活人不同。感受到死亡的同时，大部分记忆会随着细胞组织崩溃而消失。这就导致战亡士兵虽然可以通过刺激神经的模式，使身体仍然保持活化状态，动作和思维却形如僵尸。这种以电力为基础能量的“复活”方法，其实早在地球时代就已经被医学界所知。然而，肉体复苏没有任何意义，身体新陈代谢也无法长时间持续下去。严格来说，他们其实就是死人，肢体动作也根本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枫寒轩应该属于那种近乎偏执的研究型“疯子”。他的精神状态很正常，尤其是近段时间在胖海盗王二的撺掇和引诱之下，他开始对女人和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性，还有大脑的麻醉效果，的确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也使他有更多精力投入到强化药剂的研究项目。

“I型”药剂的适用化实验仍在进行。从第一阶段的五百名改造对象，到现在第四阶段的八万余人，接受强化注射的工业平民，总计已经超过十万。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除了体格与思维能力上的优势，他们的日常生理活动和新陈代谢与普通人无异。

电脑每天都在记录着这些改造人的身体数据，研究很成功。然而，赵毅并未批准对AG64号星球上所有控制下的平民进行注射——这种药剂从研发到使用的时限仍然太短。病毒，乃至许多已知寄生虫在人体内部的潜伏期，可以长达数年，甚至更久。就好像地球时代备受争议的转基因农作物，无论反方还是正方，都无法拿出足以说明对手的决定性证据。基因链上的任何微小改动，都有可能在未来产生令人难以想象的剧变。强化药剂也是如此——哪怕实验期长达十年，也不可能判定它真正对人体无副作用。这种药剂真正要成为可被接受，广泛使用的平民化装备，也许还需要整整几代人的检测，验证。

不过，这并不影响枫寒轩对II型和III型药剂的后续研究。他只负责药剂的最初稳定和实际效果。至于如何使用，如何从注射人群当中获取稳定数据，那是配属于研究中心其他工作人员的事情。

“金刚III号”是赵毅手里的秘密武器——在更下层的基地实验室里，还浸泡着六百多具这种经过改造强化的尸体。启动他们，只需要大量灌注营养液，并且以电力刺激神经系统。他们的战斗力相当于三阶异能者。可是身体运动和大脑思维能力，仅仅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

所谓“世家”，总有着属于他们自己且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也许是发财的密技，也许是经商的奥妙，也可能是某种特殊的武器。但无论是任何一种，都是能够在危急时刻保身救命的利器。

文家，也是豪门大族。谁也说不准文老太爷是否有几样压箱底的物件。如果当真撕破脸面非要以强力介入，赵毅也没有绝对把握能够赢过对方。毕竟，对于这个老人，他唯一的情报来源就是艾斯和文祥的介绍。至于其个人拥有的实力和依仗，却根本没有办法查知。

不得已，他只能动用“金刚III号”这张牌——这些相当于“尸兵”的改造人体内组织已经全部更换，甚至连他们的指纹和虹膜也在细胞重组过程中产生变更。简而言之，他们就是一群在人口普查总署核心电脑里没有任何记录的“怪物”。由于身体和生理上的特殊，他们注定了将在战斗结束后被彻底抛弃。无论制造者还是计划实施者，都不会对他们产生道德或者思维上的束缚。

赵毅绝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尽管和艾斯有着朋友这层关系，但是究其深浅，却没有冯谈谈等人来得更加亲近一些。事实上，两人的关系很大程度保留在货物交易的基础上。而赵毅之所以决定帮助他的原因，还是因为新明斯克的后期发展所需。

没有生活在宇宙时代的人，实在很难想象，一个规模庞大的贸易公司，对于民生百计究竟有着多么可怕的影响。

“文氏”公司控制着联邦五分之一以上的矿石和机械流通量，其它商业物资的流通份额，大约为百分之三左右。这不是仅仅依靠大量飞船和人员就能办到的事情。更多的，还需要与当地政府的对接，民众需求和购买力的统计，以及每一种货物从生产、制造、运输和售卖等等……一系列环节的通畅运作和循环。

毫不夸张地说，“文氏”就是一个日常用品的巨大枢纽。正因为有了它的存在，联邦政府少却了更多的麻烦琐事。民众们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在和平时代，人们可能很少意识到其中的关键所在。如果爆发真正，民众很快就会发现——缺少了贸易公司的日子里，根本就是有钱也花不出去。

当然，这番话里实在有些过于夸张的成份。但是不可否认，如果艾斯能够重新掌握星家，得到完整的继承权，那么他将会成为AG64号星球最忠实的贸易伙伴。赵毅的整体实力也会因此大为改观。

无论于公于私，赵毅都必须帮助艾斯。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他要求张小娴尽一切可能，搜集所有和文家老太爷有关的情报。甚至就连这个老头年轻时候穿什么内裤之类的花边新闻，也丝毫没有放过。

赵毅知道，最清楚的情报来源，往往可能就是无意间的一句话，一个字。

果然，从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里，他很快闻嗅到了颇为意外的气味儿……

……

蓝色梦想星球，文家大宅。

这是一间很奇怪的屋子。

它的位置非常偏僻。也许是想要找个少人打扰的地方图个清静吧！宅院的所在远离城区闹市，建在了一片植被茂密，虽有道路连通，却显得颇有几分荒凉的空地上。

如果仅仅只是独门小宅，那么倒也罢了。偏偏文家大院的占地面积非常庞大，足足超过了数万平米。据好事者估计，在这套大院中，应该有着不少于两千人。他们当然不可能都是文家的亲属或者有关联者。事实上，在官方的报备记录里，这些人都是文家聘用的奴仆和保镖。真正有资格使用“文”这个姓氏的，总共也只有四十多个人。

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就是文家老太爷，植物人文光，白痴文永，被剥夺身份成为奴隶的艾斯，还有被文老头当作宝贝一样的孙子文祥。

文氏一家，人口本就凋落。很奇怪的是，在这些拥有财产继承资格的核心成员当中，居然没有一个女性。

曾经有报社对此专门做过专访。上门采访的记者却被文家活活打断了双腿。到了最后，报社甚至得到了当地黑帮的警告，如果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将杀光整个报社所有的人。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对这件事情提出异议。而那些派出“狗仔队”潜入文家大院，希望侥幸能够得到一点独家新闻的媒体，也总会发现——自己派出的人手，不是悄无声息的失踪，就是被砍成碎块出现在垃圾堆和野外。甚至，谋划密访的编辑本人，也会收到一块新鲜的人类肝脏或者眼睛之类的器官。

……

在很多人眼里，文家老太爷是个非常具有威慑力的存在。加之常年呆在文家大院里不露面，也很少在公众场合出现，就越发给人以一种难以接近的神秘感。按照联邦法律——擅闯民宅者必须处以重罚。于是，尽管“狗仔队”伤亡惨重，可是为了满足大众的猎奇心理，并且能够让刊物的销量达到顶峰，黑心的编辑们仍然强令手下——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搞到有关文家的秘闻。不堪重压又畏死之下，个别头脑灵活的“记者”，很快炮制出了一篇篇与文家有关的东西。

《惊天大秘，文老太爷居然是人兽变异的交合生物。》

《独家爆料，文家老太爷对于人肉料理的特殊爱好。》

《陈年旧史，记那些被文老太爷抛弃的怨妇》……

在这些所谓的“新闻”里，总会有个把与文家关系密切的人出来现身说法。他们都会从各自不同的角度，对文家大院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进行最详细，最透彻的讲述和解释。按照他们的说法，文老太爷是一个面目可憎，心肠狠毒，对人肉有着特殊爱好，喜欢把小孩子蒸熟当饭，用人血搀酒当饮料的食人魔王。而且每天必须连御七女，实在没有女人，洗干净屁股的男人也行……总而言之，文家老太爷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恐怖魔头。

当然，这些所谓与文家有关联的人，都是被文家辞退的男佣、女仆、保姆、帮工等等，他们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在记者的诱导下，作出富有个人见解的阐述。

“真是有意思，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多人都对文老太爷有着浓厚的兴趣。看来，一个人名声太过显赫，也实在是件烦恼的事情啊！”

坐在宽敞的装甲悬浮车里，看着刚刚从街边买来的一份《火星特刊》，赵毅微微向上弯曲的嘴角，显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

“走吧！让我们去看看，这位传奇般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模样——”

在几名铁卫军的簇拥下，赵毅从车厢里走了下来。漫步来到星家大院门前。侍立在旁的沙瓦伸手按下旁边的电铃，很快，一张充满警惕的男性面孔，也随之出现在门面那不过寸许的电子显示屏上。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男子说话的口气颇为森冷。

刘枫取出证件，在镜头前晃了晃：“我们是军部派来的。有些事情要面见文家的家主。”

“我家老爷不见客——”

男子一口回绝。

“你最好进去通报一下。”

刘枫不紧不慢地侧过身子，让镜头能够拍摄到自己身后的场景：“否则，我完全可以用执行军令的名义，自己走进去——”

就在他身后的空地上，并排架放着五辆“猎犬”轻型装甲车。车顶上七十五毫米速射炮的炮口，正笔直对准文家大宅的院门。就在战车旁边，还围站着上百名荷枪实弹的联邦士兵。

赵毅的确有如此肆无忌惮的资本——方圆数十公里无人居住，释放在大气层中的电子探测器提供着最严密的监控。由“金刚III号”实验体组成的战斗部队，已经将整个文家城堡团团围住……加上沿途设置的大量磁能干扰器，一小时内，这里与外界联络的电波将被彻底阻断。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赵毅能够肆意妄为。恰恰相反，他的时间很有限，也很紧张。

看到这种架势，神情傲慢的男子，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煞白。

“请，请稍等。我，我这就进去禀报……”

几分钟后，深黑色的大门向着两边徐徐开启。当赵毅抬脚跨过半尺来高门槛的时候，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两扇大门的厚度足有半米。而且，全部都是用高纯度钛钢打造。如果不是借用机械的力量，单纯使用人力，根本无法开启。

“文家，果然财大气粗。”

说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径直走进了里屋。

大厅里，随处可见用上好紫檀雕刻而成的木制器具。各种摆设也非常具有古代华国的气息。青花瓷器与山水画作品是其中最多的装饰。茶几案头上的几本蓝皮线装书，更为房间里增添了浓浓的儒雅之意。

一个身穿青布长褂的老者端坐在堂上。虽然骨胳矍瘦，却也显得十分清奇。尤其是那双深陷于眼窝中的眸子，更是随时散发出精明凌厉的目光。

“你就是军部派来的人？说吧！找老夫有何事？”

文老太爷端起手边的青花茶碗，吹了吹表面的沫花，径自抿了一口。连正眼也没有看过来人，更不用说是上茶之类的待客之举。仿佛，站在面前的赵毅，根本就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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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节解开

赵毅也不生气。伸手拉过一张雕花木椅坐了下来，笑道：“怎么，你也不想先问问我是谁吗？”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文老太爷据傲地瞥了他一眼：“不过是个小小的准将而已。居然摆出这么大的架子。联邦政府真是越来越没有人才了。说吧！究竟有什么事？我还要赶着去静室里念佛。”

这相当于是在下逐客令了。

“我从AG64号星球过来。受人之托，想和老太爷你要一样东西。”

赵毅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直接进入了话题。

“AG64？”

文老太爷眼中精光一闪：“你受何人之托？想要什么？”

“这个人其实你认识。”

说着，赵毅轻轻拍了拍手。随着清脆的掌声，神情颇有些疲惫却又不失兴奋的艾斯，也从门口走了进来。

见状，文老太爷双眼一厉。满是筋络的双手也猛然用力一抓，暴涨而撑的皮肉间，可以清楚地看到青白色的粗大骨节。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我那不成气的孙儿。”

老人怒笑道：“很好，看来你的确长大了，学会和外人一起联手来对付我这个糟老头子……的确很有长进——”

艾斯没有说话，他不停地舔着嘴唇，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坐在上首的文老太爷。

“我这个人，一向尊老爱幼。”

赵毅翘起了二郎腿，淡笑道：“只要老太爷你交出我所需要的东西，我立刻走人。”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哈哈哈哈——”

忽然，老人发出一阵意义莫名的怪笑：“说说看，你们究竟想要什么？我很好奇。”

“很简单，文家的家主之位——”

赵毅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

老人轻轻地盍首道：“如果没有料错的话，我那孙儿文祥，想必现在也在你们手上？”

“没错！”

赵毅捏了个响指：“这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还希望老太爷能够见谅。”

“见谅？嘿嘿嘿嘿！说得好听——”

话一出口，老人脸上神色一变。冷笑道：“你们胆子实在很大。居然敢用这种办法来威胁我。很好，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究竟是什么滋味儿——”

说着，他伸手按下座位旁边的一个隐密钮键。顿时，从里屋两侧的通道内，猛然冲出了十数名身穿黑衣，神情冷傲的保镖。

“啧啧！好阔气的场面啊！”

赵毅拍手故做惊叹：“足足十八个四阶异能者，还有两名五阶进化人……光是雇佣他们的钱，一年就得几十亿的联邦标准货币吧？你果然很有钱。”

老人冷哼一声，也不作答。

“用这么多人来保护你一个，会不会有些浪费？”

忽然，赵毅神情诡异地笑了起来：“或者应该说，用别人的钱来雇佣保镖，在你看来是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呢？”

话一出口，大厅里的人们都觉得有些意外。就连那些正准备冲上前来的保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子，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给我杀了他——”

不知为什么，文老太爷显得有些慌张，面部肌肉也有些僵硬。

“胡言乱语的人，是你——”

赵毅慢慢站起身来，从胸前的衣袋里摸出自己的证件，递给距离最近的一名保镖：“好好看看，这可是军部颁发的相关证明。我是货真价实的联邦军人，不是上门惹事生非的冒充者。”

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要轻易使用武力。这是赵毅的原则。

当然，如果是在自己管辖的AG64，肯定没有这么多的顾虑。

然而，这里是蓝海梦想，是法制健全的行政星球。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擅自杀人，总会引来太多的麻烦。

尽管赵毅身为联合军准将，也无法例外。

同样的道理，星家雇佣的保镖虽然强大，他们同样必须遵守联邦法律。况且，一旦和这些人交手，虽然有完全的把握取胜，却难以避免对方出现死伤。尤其是高阶保镖，身后往往都有相关的势力。杀一人，相当于得罪了更多的地下组织。

在适当的时候表明自己的合法身份，把所有的一切麻烦都摆在台面上。加上艾斯在文家此前的遭遇的，这场纠纷就变成了家族内部的争乱。于情于理，保镖们都不适合出面。

如果可能，赵毅甚至不想动用隐藏在暗处的“金刚III号”。而是转用另外一种更加适当的方式，为艾斯一劳永逸解决问题。这也是他之所以没有用重炮轰开文家大门，仅仅只是以军队当做威胁，堂而皇之走进城堡的真正原因。

果然不出所料，看过证件后，保镖们脸上的敌意已经少却了很多。虽然双方仍在相持，却没有了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态势。

“怎么，你难道想用政府来压我？”

见状，老人不禁有些气结，只听他牙齿咬的“格格”直响：“即便是军部，也不能管制我文家的家事——”

“文家的家事我当然不会管。”

赵毅针锋相对道：“不过，如果这次混乱的根源与文家无关，仅仅只是为了满足某人的私欲，又该做何解释呢？”

这时候，一名身穿黑衣，散发出四阶异能的保镖走上前来，神情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不悦地说：“文老太爷说得没错。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仅仅只是想要帮艾斯少爷出头，我奉劝阁下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你又是谁？”

赵毅转过身，皱眉问道。

“我叫赫彪。”

他示威性地挽了挽袖口，露出筋肉盘结的胳膊。

“你劝我别管文家的事，那么你对文家的事情又知道多少？”

赵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或者说，对于自己的雇主，你又究竟了解多少呢？”

这番话问的虽有逻辑，却是没有半点道理。雇佣者与雇主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以金钱维持。谁会想到去深究其中的秘密？何况，文家和“文氏”的招牌本来就放在那里，如果不是名声显赫的世家，保镖们根本不会轻易答应。

赵毅的问话，显然是把所有异能者都摆在了敌对的位置。当下，赫彪面上的愠色彻底变成了趋于暴怒的涨红。他阴沉着脸，狠狠捏了捏拳头，在一阵骨节清脆的响声中，慢慢朝前走了上来。

“既然你不想回答，那么我就换个问题——你，知道自己雇主的名字吗？”

忽然，赵毅伸出右手，指了指坐在大厅上首的文老太爷，对着赫彪问道。

“名字？”

赫彪一怔，继而怒道：“少在我面前耍花样。如果你不想被我打成肉泥，就趁早自己滚出去——否则，就算是军部也保不住你。”

“身份证明和人口普查总署的资料显示，文老太爷的名字应该是‘文全’。嘿嘿嘿嘿！但是你们知道吗，他的真名，却叫作刘子产——”

说到这里，赵毅复又转过身，望着脸上一阵铁青的老人笑道：“怎么样？我说的对吗？”

“你，你……一派胡言——”

文老太爷狠狠咬了咬牙，身体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想要证明这一点并不困难。只需要一点你的唾液或者几根头发就行。”

赵毅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赫彪，笑容变得异常邪恶：“文家的家主居然不姓文，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你，你怎么知道？”

就算赫彪的智商再低下，看到这种情况，肯定也知道其中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别的不说，文家老太爷现在古怪的脸色和不断扭曲的面容，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用茫然惊讶的目光望朝主座方向。

不仅是他，就连站在身后，正准备动手的一干异能者保镖们，也纷纷放下了已经紧捏的拳头。在不知道如何判断出正确结果前，他们只会保持旁观。

“想不到，掌握文家最高权力的家主，竟然会是一个外姓人——”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艾斯走上前来，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盖有人口普查总署签章的生物检验证明书，指着上面用红色“X”形图案的DNA对比项目，颤声恨道：“这是用你的头发和我的血液做出的对比结果。我一直把你当作亲爷爷看待。没想到，你居然会是一个无法无天的骗子。说，你究竟把我的父亲，还有文家所有的人，都弄到哪里去了——”

大厅里一片沉寂。人们连喘息声都刻意压下。所有人的眼睛，全都集中在文老太爷一个人身上。

也许是已经适应了接二连三意外的缘故吧！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的文老太爷，忽然露出一个诡异莫名的冷笑。

“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你根本不是我的爷爷。”

艾斯丝毫不想回答对方的问题：“按照检验结果，你连文家百分之一的血缘都没有，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告诉我，文家的人，都在哪儿？”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老者同样没有理会对方的问话，他皱起满是白须的眉头：“我可是根据文全的身体特征，进行了最彻底的全面修改。从说话、嗓音、生活习惯等等，全都和他完全一样。你们绝对不可能看出其中的端倪。我很想弄明白，究竟是谁发现了我的秘密？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告诉你文家人现在的下落。”

“你所谓的这种伪装，其实谈不上什么秘密。”

赵毅伸手拦住了正要发作的星永恒，淡淡地说道：“既然你想知道，那么我也不会藏私。不过，我也希望你能遵守自己的诺言，把文家人的下落，一字不留的全部说出来——”

……

事情还得从艾斯向自己求救的时候说起。

赵毅一直觉得有些奇怪——按照正常的生物因素，祖孙之间的关系应该非常密切。尤其是在隔代血缘有所中断的情况下，祖辈的老人往往会更加疼爱孙子。更不可能出现以孙媳和重孙为要挟的情况。

当然，任何事都不可能绝对。尽管绝大部分的家庭关系如此，其中也总有例外发生——张小娴和张奎山就是最好的例子。也正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赵毅才猛然想到：应该首先调查文老太爷与艾斯之间的DNA对比。

要对付文老太爷，就必须知道有关他的全部资料。就这样，当赵毅阅读着密密麻麻的相关情报，想要从中找出可供利用线索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

按照人口普查总属的记录，文老太爷第一次录入资料的时间，应该是在宇宙历3485年。可是，从宇宙历3521年开始，所有报纸、电台和相关机构拍摄到的文老太爷照片，其面容全都完全一样。也就是说，从3521年到现在的3558年近四十年的时间里，他的五官和面容，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这不符合常理。

人类的生理进程具有阶段性。每过一段时间，身体外观都会出现微小的变化。当然，这种变化会根据各人身体状况不同有所强弱，但绝对不会出现整整三十多年完全一样的情况。

赵毅一直以为是自己弄错了。为了证明内心的猜想，他动用了大量资源，收集了这一时期有关文老太爷的所有像片。经过放大、像素细致化等全面分析，最终的结论令他感到由衷的振奋。

三十多年间，文老太爷不仅没有增加过一丝皱纹，甚至就连头发上的黑白纹理也完全一样。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赵毅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推测——文老太爷，很可能不是文家的人。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推测。

但对于他的这种说法，艾斯根本就不相信。

“想要弄清楚这一点并不困难。如果你能弄到他的几跟头发，或者一点体液样本就行。”

就这样，当艾斯买通家仆，暗地里把几根老者的头发与自己的血液送到普查总署，经过一系列对比验证之后，得出的结论，仿佛晴天霹雳一样让他当场怔在了原地。

“DNA不匹配？也就是说，这个人和文家根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那么，他究竟是谁？”

查！一定要查出来——

在赵毅的命令下，AG64号星球铺设的情报网，以极高的效率运作起来。很快，一个陌生的名字，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刘子产。

他曾经是文全，也就是文家老太爷的年轻时的好友。按照记录，他从宇宙历3490年以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不过在赵毅看来，这其实就是最大的破绽。因为文老太爷是从3521年开始出现异常。而这段时间恰恰与刘子产的消失记录完全吻合。

应该感觉人类联邦对于人口资料的严格控制。通过自己的准将身份，赵毅在人口普查总署得到了有关刘子产的全部档案。尤其是DNA对比，与艾斯得到的头发样本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现在的文老太爷，根本不是所谓的文全。而是另外一个叫作刘子产，与文家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这实在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艾斯简直不敢想象，几十年来，自己居然一直把这个人叫“爷爷”，对方不但掌握了文家的所有经济大权，甚至还强迫自己像狗一样为其服务，甚至把自己的姐姐当作奴隶看待。

噩梦……实在太可怕了。

可怕的事情还不仅仅只是这一件。通过DNA对比发现——文祥的DNA与刘子产完全一样。

怪不得文老太爷会让他成为继承人选。原来他才是刘子产真正的血亲。

赵毅做这一切当然不是白费力气。事实上，每当文家的秘密多发掘一分，他内心的喜悦就会随之增加。这意味着自己对“文氏”的话语权也就更多。如果真的能够把那么冒牌的文家老太爷拉下，上位的艾斯，绝对会成为自己的铁杆盟友。

……

大厅里，对峙仍在继续。

文老太爷已经没有了往日里的儒雅和威严。如果不是有椅子的支撑，身体剧烈颤抖的他，很可能已经整个人歪倒在地。

“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文老太爷，不，应该是刘子产，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仿佛一头受困的野兽般，伸出干瘦的胳膊，指着对面的艾斯嘶声嗥叫着：“真是没看出来，你居然还能查到我真正的身份。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直接把你闷死在水里，也省得现在给我找麻烦——”

“我的父母在哪儿？文家的人，他们在哪儿？”

艾斯没有理会这种空泛且不具任何意义的威胁。他紧紧捏拢拳头，圆瞪一双赤红的眼睛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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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节啃啮

大厅里，对峙仍在继续。

文老太爷已经没有了往日里的儒雅和威严。如果不是有椅子的支撑，身体剧烈颤抖的他，很可能已经整个人歪倒在地。

“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文老太爷，不，应该是刘子产，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仿佛一头受困的野兽般，伸出干瘦的胳膊，指着对面的艾斯嘶声嗥叫着：“真是没看出来，你居然还能查到我真正的身份。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直接把你闷死在水里，也省得现在给我找麻烦——”

“我的父母在哪儿？文家的人，他们在哪儿？”

艾斯没有理会这种空泛且不具任何意义的威胁。他紧紧捏拢拳头，圆瞪一双赤红的眼睛吼道。

“我完全可以不用回答这种无聊的白痴问题。”

刘子产狞笑道：“不过，看在你好歹叫了我这么多年‘爷爷’的份上，老子就勉为其难告诉你——”

说着，只见他站起身来，拿起摆放在椅子上的一只皮制坐垫，用满是皱纹的手指轻轻抚摸了半天，这才用力扔了过来。

“这就是你父亲唯一的遗物。他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后来被你当做父亲的那个家伙，是我用来掩人耳目的复制玩具。只有这东西我一直保存着，嘿嘿嘿嘿……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当年我用你父亲身上的皮，制成的垫子。非常光滑，非常柔软，老子就是要把它一辈子坐在下面，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你的母亲，也是我永远的留念之一——老子玩得很尽兴，也非常过瘾。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关于她出身的故事吗？那只是一种托词。事实上，你母亲出身高贵，也很漂亮。当然，她向我奉献身体也不是白白付出。作为任我玩弄的条件，她提出要把你安全的生下来，并且一定要把你培养成人。我一向信守承诺，于是你这个唯一拥有文家血统的人，才得以存活。还记得我经常吃的那种红色的麻辣肉干吗？那就是你母亲的肉。作为孕妇，生育之后当然要补充足够的营养。那段时间，她长得非常胖。以至于完全破坏了女性原有的美感，让我再也提不起和她做爱的兴趣。当然，我也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她。所以，我就趁她肥胖的时候，把她当猪一样宰了。骨头熬了几顿滋味儿不错的浓汤，腰子和心脏趁鲜爆炒，身上的肉一点儿也没有浪费，全部用上好的佐料腌熟做成肉干。我吃得很省，几十年过去了，剩下来的部分已经不多。如果你有兴趣，完全可以自己尝尝。”

“你大哥是我弄残废的。本来我想连老二一起收拾，可是他的运气实在很糟糕，没等我下手，他就自己遭到了意外。知道他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吗？那也是我的功劳。我可不想你们文家的人口越来越多。所以，我就让医生挖出了他的脑子。这样做不会致命，但他这辈子都只能永远呆在床上，当一个什么也不会的白痴。哈哈哈哈——很难相信不是吗？你现在就可以用斧头劈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你的舅舅、叔父、大伯……被我以每人五百联邦标准货币的价钱，卖给了泛联合帝国的一家私人生物研究中心。据说，他们都被当成实验品，注射了各种动物基因后变成了兽形怪物。当地一家地下拳斗场对这种变种怪物很感兴趣。如果你现在去仔细搜搜，没准还能找到几根属于他们的发霉的骨头。”

“你的表姐、侄女、姨妈……二十年前，就被卖到了边缘地带的某个海盗星球。她们是那里最红的妓女。每天至少要接待上百个客人才能休息。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吗？那里有种非常变态的游戏，通常会集中上万名客人平常射出的精液，全部集中在一个大型的容器中。再把嫖客看中的女人扔进去，让她们在里面畅游之后，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姿势。很不幸，你所有的女性亲戚，全都在这种肮脏无比的游戏里被活活淹死。”

“怎么样，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我说过，我会遵守承诺告诉你所有的秘密。听了这些，是不是很兴奋？很冲动？很有种想要疯狂的欲望呢？哈哈哈哈——”

“疯子，你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赫彪口中不停地喃喃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不仅是他，所有被雇佣的保镖，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直楞楞地望着近乎疯狂的刘子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们根本不会相信，这个外表慈眉善目，待人和蔼可亲的老人，居然会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兼虐待狂。

“嘎嘣——”

突然，一道清脆的裂响，从艾斯的口中猛地响起。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吐出半颗因为太过用力而被咬碎的牙齿。紧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地狱魔王听了都会觉得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哈哈哈哈——”

刘子产仿佛听到了最滑稽的笑话，丝毫不顾地捧腹狂笑起来。良久，这才慢慢压制住近乎喘息的笑声，恶狠狠地低吼：“如果不是文全，也就是爷爷用欺骗的手段，抢走了我最爱的女人，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看着自己所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做爱是什么感受吗？臭小子，你以为我想冒名顶替变成另外一个人吗？你知道做完变形手术之后，我内心那种凄凉无比的感受吗？那意味着，我必须放弃所有的亲人，改头换面以别的模样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文全，这个卑鄙的狗杂种，就算是死，我也要诅咒你。就算是在地狱，我也要把你扔下深渊的最底层。嘿嘿嘿嘿！小子，你真的非常幸运，我本来打算把你全家都当奴隶使唤，再把这种特权永久保留下去。怎么，你以为我做不到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永祥一定落在了你们手上吧？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用我的基因制造出来的复制品。我会用这种方法永远控制文家，永远继续着我的报复，永远让所有姓文的人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最底层——”

“不，不仅是这样，我还要夺取原本属于文家的一切，让它们全部归于我的后代。‘文’这个肮脏的姓氏永远不应该存在，这里是我的，都是我的——”

“混帐——”

愤怒到极点的艾斯纂紧双拳，骨节处发出“格格”的爆响。就在他正准备冲上前去，揪住刘子产一顿暴揍的时候，却冷不防被赵毅用力拽住了胳膊。

“这是你的家事，我不便插手。不过，做为朋友，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别因为怒火上头就把他一顿打死。那样不划算。让他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说罢，赵毅松开手臂，转身走出了大厅。

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还有狂暴的怒吼，以及接二连三的皮肉碰撞声……

艾斯如何发泄内心的愤怒，刘子产得到了什么样的报应，文家的内部又进行了什么样的整顿……所有这些，赵毅丝毫没有任何兴趣。

他只是尽自己的力量，为朋友弄清了隐藏在时间迷雾里的真相。

当然，文家和刘子产之间的恩怨，绝对是足以震撼整个宇宙的超级新闻。这种秘密的家族丑闻，完全可以成为所有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但是在赵毅看来，这其实只是一个不幸的人，把所谓的愤怒笼罩在另外一些不幸之人的头上，从而产生的黑暗而已。

这些事情和他毫无关系。他只关心一件事——被艾斯全面接管的“文氏”集团，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与AG64号星球进行合作。

两天后，在地球联邦首都星球“希望之光”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刚刚继任“文氏”公司最高董事长的艾斯发布了最新声明——因为文老太爷健康状态不佳，由他接管公司所有事务。同时，公司也会继续配合联邦政府的动作，对偏远殖民星球进行有序的商业活动等等……

这些都是纸面上的废话。尽管艾斯与赵毅的秘密通讯仅仅只持续了几分钟，内容也不过只是一句话。但是，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让我真正明白了‘朋友’这个词的含意。放心吧！我也会尽一切所能，去帮助我的朋友——”

二十四小时后，一支由两千艘重型运输船组成的庞大舰队，从蓝海梦想三号宇宙港缓缓升起。经过一系列的信号联络之后，进入边缘地带的船队得到了“断天海盗团”的全程护送。而它们的目的地，则是位于航道枢纽位置的AG64。

几乎在同一时间，冥王卫十一号、水星、海王星、土卫九号……从各个行政星球上都有商队起飞。从电子航路图上看，它们的航行终点都牢牢指向了AG64。而这些载重巨大的船队，无一例外都得到了刘枫舰队的护送。

这实在是一幅极其壮观而又古怪的画面。数十支庞大的商业船队，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航行。而为它们提供保护服务的，却是些通体遍黑的海盗战舰。就在舰首的两侧，还能清楚地看到，那清晰无比的白色骷髅图案。

短短一周之内，AG64号星球各个宇宙港口，就起降了超过六万余艘重型运输舰。它们卸下了不计其数的民用物资、矿石、机械、成套的生产流水线，还有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由机器人司机驾驶的满载物资的悬浮卡车，在港口与殖民基地间形成了几条浩浩荡荡的钢铁长龙。它们把所有的一切全都运进了地下，把基地里早已准备好的各个仓库，全部填充得找不到一丝缝隙。

这些物资的价值多达上兆星币，几乎占到了“文氏”公司流动资金的三分之一以上。同时，在AG64号星球上所有刚刚开辟的居民住宅区，都能看到不同规模的“文氏”超市。

帝福尼等黑帮头子完全被惊得目瞪口呆。尽管新明斯克早已能够开设了“文氏”超市，可那仅仅只是在一个城市的局部。现在，这种带有相同标志的连锁商店，已经遍布了所有的居民区。甚至就连刚刚完成谈判，正在进行和平接管的新城也不例外。这实在令他们有些怀疑自己的脑子是否出了问题。

没人会主动到边缘地带来送死。尤其是开设超市这种举动，在丝毫没有法律概念的罪犯眼中，无异于白白送给自己一份天大的礼物。可是，如果没有这些商店，日常必需品又无法得到。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尽管盘据AG64多年，黑帮们却根本无法解决。现在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大名鼎鼎的“文氏”公司居然会主动要求增加市场的数量，这简直就是变相在帮助AG64稳定治安。换在以前，根本就令人难以想象。

正因为如此，赵毅在黑帮头子心目中的地位也越发神秘而敬畏。能够完成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这本身就是强大和实力的表现。

艾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不遗余力的支持着赵毅。

尽管两人先前同样有所合作，可那毕竟是建立在相互利益的基础上。说实话，AG64是个经济状况并不发达的星球。对财团而言，超级市场的利润回报虽然丰厚，却在往来运输的过程中，总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损失。和以前相比，艾斯已经改变了从前的态度，全力对AG64进行扶持。他也相信，赵毅不会让自己白白付出。

毕竟，“朋友”这两个字再加上足够的经济利益，才是真正牢不可破的联盟。

得益于超市提供的大量生活用品，AG64各个城市的渗透和政府工作也顺利得多。在历经观望、犹豫、踌躇等一系列思想纷争后，所有城市相继对赵毅宣誓效忠。几千万名黑帮份子被分化瓦解，从中挑选出的六十多万帮众，也成为四大帮派的补充人员。兵强马壮的帝福尼等人，头一次为自己掌握了如此之多的人手感到狂喜。而他们对赵毅的忠诚，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人，就是这样。

在好处和利益面前，总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狂热和兴奋。黑帮也不例外。

照这样的速度进行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AG64都会纳入赵毅的控制。

但是，他所想要的，还会更多。

……

“文氏”公司带来的连续效应绝对是轰动性的。人们在惊讶于市场出现的时候，也为各种久以不见的生活物资而感到惊喜。与正在大力开发的新明斯克不同，卡昂、克里卡森、曼克斯、纳坚和博各洛这些城市的居民，完全依靠简单的胶质食品维持生命。一管牙膏、一块毛巾，甚至是一块糖果对于他们，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幸福。

海盗的肆虐，加上联邦与泛联合军队的封锁，使边缘地带区几乎谈不上什么物资运输。能够有足够的食物勉强活命，就已经是逃亡者们最大的奢侈。

外界丝毫没有察觉AG64号星球上发生的一切——商队越境不需要向联邦军备案，新明斯克市的繁荣，也被笼罩上了“火炬”矿业公司与黑帮的外衣，再加上特殊的守备官制度，以及没有任何公民拓殖的区域记录。在外人眼中，虽然赵毅这个准将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帮助，但他还是个一穷二白，与富贵和财富没有任何关系的守备将军。

每个星期，赵毅都会驾驶悬浮车，从一个个平民聚居点前经过。

他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六千万平民，对于人口稀少的AG64来说，绝对是个庞大无比的数字。可是当这些人被散布到星球表面之后，却好像水滴溶如大海一样，根本无从寻找。

这颗星球实在太大。不要说是六千万，就算六亿、六十亿的人口，也能轻松满足他们的需要。

饥饿，是平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

他们必须用百分之百的劳动，才能换回足够维持每天生理消耗的食物。对于曾经生活富足，却因为破产和失业被迫改换身份，进而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存活下去的公民来说，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折磨。

他们毫无选择——世界就是这样，他们甚至连鲁滨逊小说里享有各种丰厚资源的孤独遇险者都不如。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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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节迁跃

争吵、抢劫、斗殴……这些事情在所有聚居点随时都在发生。每天都有人死去。他们或者是被杀，或者是被饿死。所有亡者的尸体都会被活人分食。为了不成为他人口中咀嚼的肉，也为了能让自己多吃一口别人的身体，曾经养尊处优的公民们，很快完成了身份和意识的改变。他们用所有可能的东西武装自己，用所有可能的方法拼命寻找食物，简而言之，他们已经从原来的人类，变成了一群单纯只为食物而活的挣扎者。

帝福尼的武装黑帮已经占领了星球表面的所有城市。按照事先制订的计划，他们没有对城市内部规则进行更改，仅仅只要求居民们投降，对赵毅表示效忠。

他不想，也从未想过改变这个黑暗世界的运行规律。

死去的人，总有某个方面弱于旁人。而那些活下来的幸存者，也在拼杀和争斗中得到了更多的经验。他们开始明白身体的哪个部位更加致命，清楚在什么时候对方会麻痹大意更容易下手。每当大口吞咽鲜美人肉的时候，他们脑子里所想的不是如何吃饱，而是无比警觉的注视着四周……在这种充满死亡威胁和生存重压的环境下，每一个人都变化得很快。或者可以说，这就是一种单纯只为了生存的进化。

这正是赵毅所需要的。

只有那些活下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他们在短短几天里亡命拼杀过程学到的东西，比行政星球上和平社会里一辈子学到的还要多。

他们才是铁卫军的补充人员。

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

宇宙，是一头永远无法找到边际，黑暗幽深的恐怖巨兽。

冯谈谈瘫坐在“新探险者”号舰桥的首席指挥椅上，面色白的可怕，浑身肌肉如同失去控制般剧烈颤抖，仿佛刚刚被吸血僵尸抽干体内的血液，趋于濒死和丧失理智，变为怪物的边缘。

“奇迹”重构而成的“金刚”级战舰，显然是超过人类目前科技水准的产物。作为一艘肩负探测任务的开拓船，它的确发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

前往天鹅星座的路程漫长遥远。沿途，也不像小说和电影故事里那般平淡。也许是因为厄运，也可能那个神秘坐标本身就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从AG64号星球出发至现在，“新探险者”号不断遭遇着陨石流、磁暴、恒星热风重重危险。如果不是舰内恒定系统比想象中更加稳定，战舰外壳强韧度足足超过同类舰船五倍，引擎动力系统能够在短时间内释放更加强大的能量，包括冯谈谈在内的所有乘员，早就变成宇宙深处永远漂流的尸骸。

即便如此，“新探险者”号内搭载的各种仪器，仍然损毁了三分之一，三十六个大功率引擎报废了一半，有两个B级货舱被陨石撞碎，尤其是舰艏与侧舷的连接部位，也布满上千个大大小小被碎石和冰块砸出的凹坑。

大约六小时前，“新探险者”号遭遇了极其强烈的陨石流。残破的战舰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动力，以最高速度避开这场可怕的风暴。无奈之下，冯谈谈只能选择安全系数最大，也是充满无法预料变数的最后应对方法——对所有引擎进行饱和式装填，以天鹅星座已知坐标为预定位置，强行启动跳跃程序。

即便是经验最丰富，最胆大妄为的探险家，也不会对未经探明的区域进行远程跳跃。“虫洞”这种东西，虽然早在地球时代就已经出现在人类字典当中，可真正符合跳跃条件的坐标区却很少。尤其是以光年计算的漫长航程，在启动飞船跳跃的同时，必须确保对点坐标区能量稳定，没有磁暴类的障碍……按照古代人类思维方式的字句解释，飞船跳跃相当于高速行进的车辆，由于距离被折叠，两点之间的位置也出现重叠。在这种情况下，飞船本身无法得到缓冲，更不可能对外界物体进行防御性攻击。因此，即便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陨石在预定区域出现，也会对刚刚离开跳跃的飞船造成致命威胁。

按照联邦太空总署颁布的飞行管制条例——跳跃区域必须由联邦军方全天候巡逻，监控器设置最短距离不得少于两百公里，三千平方公里范围内的小型对空防御设施不能出现空障区……即便如此，联邦与泛联合因为意外突发状况导致跳跃损毁的各类舰船，总数量仍然高达六万余艘。

很幸运，“新探险者”号没有被太空乱流撕裂，预订跳跃区也没有任何障碍物。当反向制动引擎最终稳定船身，使破烂不堪的战舰保持匀速航行状态后，大难不死的冯谈谈和手下船员，才纷纷从各自的座位上慢慢爬起，簇拥到舷窗边，睁大眼睛注视着这片遥远而陌生的星空。

太空，不再是沉闷无比的黑暗。一颗庞大无比的淡绿色星球，像宝石一样悬浮着。电子机械望远镜拍摄下来的远程监控画面显示，它拥有起伏的山脉，大片富饶的平原，像地球一样波澜壮阔的海洋，如同棉被般紧紧包裹星球的厚厚大气层。

在更远的位置，一颗亮度远远超过肉眼承受能力的恒星，不断释放出光和热。半小时前刚刚发射出去的电子探测器已经发回数据——就在它的附近，慢慢旋转，围聚着十六颗大小不一，位置远近不同，却拥有水分和大气，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其中，与地球环境相似程度最高的行星，类比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每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流露出无法控制的震惊。继而，舰桥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令人难受的平静仅仅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从一张张无法合拢的口中，立刻爆发出如同雷鸣般的欢呼。

“祝贺你！冯司令官，我们发现了一片前人从未涉足的全新宇宙——”

“这是我们的新家。这里比太阳系更加富饶，也更漂亮——”

“天哪……真美……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如此美丽，如此令人心醉的场景。”

……

与AG64之间的通讯，比预计中要困难得多。由于无法进行即时联络，冯谈谈只能将新星系的初步勘探数据以加密形式发回。尽管如此，信息仍然有部分损毁，却并不影响它本身的惊人价值。

“总共发现十六颗宜居星球。其中，环境最糟糕的，也只需要进行百分之十一点八二的改造。这些星球运行状态非常稳定，平均体积大约为地球的六至八倍。地壳形态已经固定，火山和地震之类的灾害发作率不大，氧气含量比地球略高，氮气比重低于百分之三，有部分甲烷。矿石硫铁比例较高，植物和动物进化形态相当于地球白垩纪时期。据目前的探测结果显示，没有发现能够成为威胁的智慧型生物……”

新明斯克市地下基地，二十二层。

这是AG64号星球最为隐秘的房间。除了赵毅和张小娴，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拥有独立开启权。

身穿联邦军校官制服的刘枫坐在环形木桌旁边，神情严肃地望着坐在对面的赵毅。

“这是一个早在地球时代就被当做移民目标的星系。随着殖民舰队的消失，它的坐标也被永远遗忘。这是上天赐予我们最好的礼物，无论地球联邦，还是泛联合，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庞大的类地星系存在。”

赵毅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从现在开始，‘断天海盗团’所有工作由你的副手接任。你将担任殖民团最高指挥官。目的，只有一个——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有价值的设备和人员全部转移过去。”

刘枫认真地点了点头。在他的内心世界，忽然升腾出一股难以言语的激动和亢奋。

“我会命令基地守备人员加快对平民的洗脑流程。只有确保忠诚和信念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新星系的移民。各种机械设备的征调和购买也会同时进行。有跳跃坐标，有足够的武装力量护卫，你和冯谈谈可以在短时间建立起完整的社会体系。我将尽全力为你们提供后勤支援保障。记住——那是我们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

一股潜在的，令人悸动的潜流，在AG64号星球缓缓涌动。

“灰熊海盗团”、“恶妇海贼团”、“蜘蛛海盗团”、“黑胡子海盗团”……

盘踞在星球周边的所有海盗舰队，几乎在同一时间返回各自管区。按照来自守备区司令部的命令，各海盗集团将现有人员分出百分之六十，不足空额由后备兵进行补充。至于那些最精锐，战斗经验最丰富的战舰操作人员，则全部返回AG64号星球，成为重型运输舰的实际控制者。

这是一支庞大的舰队——除了五千艘由各型战舰组成的护卫力量，核心部分由两万四千多艘不同类别的运输舰构成。由赵毅签发的转移清单上，包括五个齐装满员的铁卫军陆战师，五个重型装甲步兵师，以及两百万名经过洗脑甄别，身份验证无误，男女比例达到一比一的工业平民。

他们，将是新星系的首批移民。

从遥远的时代，太空就留下了无数被人类改动的痕迹。同样，冯谈谈将天鹅星座深处的这个未开发星系，命名为“阿尔法”。至于星球，仍然沿用旧太阳系九大行星名称。尤其是位于星系中央的恒星，则称之为“永恒之光”。

两百万移民，是一个无比庞大的集团。然而，当他们分散定居在十六颗星球之后，只能像种子一样，慢慢播散、成长，为后来者开拓出更加宽广的安全区域。

移民，同样是一种探险。

运输船队的货舱被全部装满。除了必不可少的食品和武器，以及各种维生设备，货舱里还装载了数量惊人的重型机械设备。有了这些东西，即便与AG64母星失去联系，阿尔法星系的移民们仍然能够自给自足，延续全新的文明社会。

曾经被赵毅赋予厚望，能够担负起AG64号星球全面防御的“龙王盾”计划，在两周前就全面终止。威力巨大的对空火神机炮塔、全激发粒子炮、电磁轨道炮被完全拆除，只留下一个个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地面基座。这些武器被分拆装箱，连通上千万吨钛合金板一起，全部送上运输货船，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前往阿尔法星系。

没有人察觉到AG64的变化——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封闭的区域。除了新明斯克市的观光区，整颗星球其实都处于荒芜状态。加之星球体积过于庞大，各个城市和居住点之间距离遥远，很容易出现无法被监控到的盲区。何况，数万艘战舰听起来很多，可是从地面上以十艘、百艘规模不间断起飞，在太空指定位置集结，然后前往另外一个全新星系这种事情，只要保密措施得当，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注意。

新乔治市已经成为大型移民改造区。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工业平民被武装人员驱赶着，从星球表面各个被占领城市驱赶到这里，接受身份、血样、卫生等一系列检查。获得认可后，又以五百人为单位，送入地下基地预留舱室接受洗脑……在增扩空间与加大卫兵监管力度后，平民洗脑的速度也逐渐加快。以上一期检验为例，获得全新身份认可的平民为三十四万六千余人。而其中所需的周期，仅仅只是十五天。

“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最短的时间里，将这颗星球的人力资源彻底挖空，把有价值的东西全部带走。既然联邦和泛联合都认为这里没有任何开发价值，那么，我们就让AG64永远变成一颗死星。”

这是赵毅对所有亲信下达的命令。

……

“奇迹”应该是专门用于战争的神秘建筑。巨大的喇叭形出口，永远只能出现带有巨大威力炮火的军用船舰。虽然赵毅试验了无数次，仍然无法重构出类似运输舰之类的飞船。当确定了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之后，他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文明世界。

赵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头疼过。

搬迁一颗星球，并不是表面上说起来那么简单——他需要更多的运输舰，预计数量至少为目前拥有量的三至四倍。

刘枫舰队已经完成了AG64至阿尔法星系之间的两次往返。有了稳定的跳跃坐标，搬运工作的进度也明显提高。在新星系，类地环境程度最高的星球，成为移民们公认的首都。这颗以“新地球”为名的行星表面，已经建立起足够容纳五十万人的居住空间。随着各种军、民用化设施不断完善，AG64更多的平民将成为那里的初代统治者。

赵毅感觉自己就像小说里的吝啬鬼，随时在用无比贪婪的目光，注视着文明社会的一切可用资源——张小娴已经前往“希望之光”，与斯坦利一起共同执掌“龙集团”。“火炬”矿业公司连续收购了三家重工企业，数百套全新的大型食品加工与矿山采掘器械，正从各个移民星球源源不断向AG64汇聚。

“诺伍德”星球产出的矿石已经不再外运，而是就地建设冶炼厂，提纯为三角形的钢锭。每天，都有数十艘重型运输舰在宇宙港起降。至于它们的目的地和货舱里装载的钢铁，除了最为核心的星球管理者，谁也不知道究竟会运往哪里？

赵毅原本以为，自己是拥有一颗星球的守备官。全面大迁移开始后，他才惊讶的发现——自己还缺乏很多东西。

……

谢苗诺夫今年四十八岁。他显然没有继承俄罗斯血统当中的魁梧和高大，皮肤也带有鞑靼人特有的黝黑。不过，这些表面特征，并不影响他成为联邦军事重工机械总署的职位。虽然，他对火炮和弹药制造一窍不通，更不明白应该如何操纵一艘战舰。

他身上具备最普遍的官僚特点——傲慢、冷漠、懒惰、思维困顿……这只是对待下属的面孔。对于上司，这些令人恶心的特质会被立刻祛除，改变为微笑、谦和、思维敏捷、动作麻利……如果不是亲身与之接触，恐怕很难有人相信这种前后迥异的变化。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这具肥胖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主宰他在不同时间段表露出异样。当然，用医学方面的通用名词，这其实就是变相的“人格分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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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节密诺

谢苗诺夫的生活习惯已经固定——他酗酒，烟瘾极大，喜欢用最粗暴的方式和女人进行身体交流。严格来说，这些问题可能算不上什么缺点，超过百分之二十以上的男人，都有着与他相同的兴趣爱好。不过，谢苗诺夫的嗜好要比普通人更加特殊。

他喝最好的酒，抽最顶级的雪茄。至于女人……当然是身材高挑，凹凸有致，大眼睛翘鼻子小嘴巴，皮肤光滑柔嫩的那种。最好，还应该有着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

美女身边通常都围聚着数量可观的追求者。像谢苗诺夫这样的小职员，也不可能拿出什么让人看得过去的优点。他很惧怕自己的老婆——那是一个身材肥壮，比他整整高出二十多厘米，带有典型俄罗斯血统的魁梧女人。在她面前，谢苗诺夫就是一个俯首帖耳的五好丈夫。在下属和没有妻子的场合，他会立刻变成最凶暴狂妄的野兽。

……

罗惊鹏在秘书的带领下，走进挂着“联邦军工生产委员会”铭牌办公室的时候，谢苗诺夫正在大嚼一块厚度惊人的黄油三明治。透过被牙齿咬得外分开的面包间隙，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填塞的熏肠厚度足足超过十公分。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谢苗诺夫舔了一头正沿着拇指向下缓满流淌的黄油，抬起慵懒的眼皮，瞟了一下拉过椅子坐在桌子对面的这个男人。他和罗惊鹏从未谋面，也不知道这家伙真正的身份，实际上是AG64号星球的黑帮头子。

只有三种人可以走进这间办公室——谢苗诺夫的上司，谢苗诺夫的同事，或者同为联邦政府的行政人员。最后，就是得到秘书许可的对象。

那是一个三十七的中年妇女。谢苗诺夫对她的身体熟悉程度，远远超过自己的妻子。倒不是说这个女人相貌或者身材有某种独到之处，她其实很普通，不过是做那种事情时候的呻吟要更大一些，听起来也的确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速度……之所以能够与谢苗诺夫长时间保持非友谊的亲密状态，并且担任秘书一职，最主要的因素，是两个人都需要合作伙伴。

秘书的眼光不错——她可以准确判断出能够在谁身上榨出油水。正常情况下，如果没有两千联邦标准货币的好处，外人很难与谢苗诺夫会面。当然，让别人主动从口袋里掏出钞票，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秘书根本不直言自己需要什么，更不可能让对方觉得反感。她只会微笑着告诉你——“谢苗诺夫先生不在，您可以留下联系电话，他有空的时候，我会和你联系。”

罗惊鹏一直在微笑。他今天的穿着活脱脱就是个成功的生意人——做工考究的名牌西服，锃亮的皮鞋，嵌有钻石的领带夹，抹着亮油，梳理整齐的头发。作为学识和儒雅的象征，当然还少不了一副昂贵精巧的眼镜。

他没有回答谢苗诺夫的问题，也没有提出自己的要求。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支票簿，在支付栏目里签上姓名和日期，盖上戒指签章，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当着谢苗诺夫的面，慢吞吞的在金额栏目中写下“五十万”这个数字。

罗惊鹏调转支票，慢慢推到谢苗诺夫面前。后者则停下咀嚼，将面包放到一边，就着窗口射进的阳光，仔细端详着摆着面前这张充满诱惑力的小纸片。

支票上端的“联邦中央银行”字样非常清晰，水印和激光防伪标签也很完整。经常和钞票打交道的谢苗诺夫自然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假货。而且，支票左上角的信用度还是令人惊讶的“A”级。这就意味着，可以在任何一家银行凭票即付。

“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苗诺夫硬邦邦的脸上，露出温柔和善的微笑。他慢慢活动着下颌，用肥厚的手指灵活拈起支票，不动声色摆在自己面前。眼睛，却注视着坐在对面的陌生访客，释放出垂询的目光。

未谈及正事，先把自己需要的好处给足……显然，这是一个跑门路方面的老手，也很上道，谢苗诺夫很满意。

他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罗惊鹏没有回答谢苗诺夫的问题。他的嘴角一直弯曲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又摸出一个很大，约莫A4办公用纸规格的棕色信封，摆上桌面，平推过去。

这动作让谢苗诺夫感到疑惑。他盯着罗惊鹏看了几秒钟，伸手抓过信封，解开缠绕在封扣上的绳索，将信封倒提拎起，随着“哗啦”一声，空旷的桌面上立刻多了一堆杂乱的照片。

每张相片上都有谢苗诺夫，拍摄的地点也各不相同。有餐厅、咖啡馆，也有酒店和某个隐秘的小房间。至于场景……不是他正从别人手里接过钱，就是他正把钱塞进别人口袋。另外，还有差不多三分之一数量的照片，都是粉色或者暗色背景，男女在床上赤裸相拥的原始动作。镜头拍摄下来的关键人物，自然就是胖胖的，满身肥肉的谢苗诺夫。

“这些东西还有几份复制品。它们分别存放在最隐秘的位置。除了我，谁也找不到。”

罗惊鹏裂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谢苗诺夫紧盯着他，这种带有强烈愤怒和逼迫成份的目光，对黑帮头子出身的罗惊鹏丝毫不起作用。他轻蔑地笑着，分毫不让地与联邦公务员对视。经过了让人窒息的十几秒后，谢苗诺夫终于败下阵来，将略显臃肿的身体往椅背上一瘫，凶狠地低吼：“说吧！你想怎么样？”

对方的用意很明显——联邦政府虽然腐败，却必须保持表面上的清廉。尽管大家都很清楚官员都是吃拿卡要的猪，对彼此之间的收益来源也心知肚明，但在没有人揭发，也不涉及自己根本的情况下，黑暗和肮脏永远不会被外人所知。

“廉洁”这两个字，是金光闪闪的招牌。对于蒙积在表面的灰尘，只有用血才能洗清。所以，联邦政府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推出几个民愤极大的腐败官员。他们是真正的挡箭牌，也是消除负面舆论的最佳道具。谢苗诺夫很清楚——如果廉政公署收到这个一个信封，最多不超过半小时，自己就得穿上条纹制服，成为联邦最高监狱的成员。

“我对G18号计划很感兴趣……”

罗惊鹏慢慢拨弄着捏在手里的支票簿，眼睛一直注视着谢苗诺夫脸上的表情。他虽然说话不多，却足以让胖胖的联邦公务员明白其中含意。

G18号计划，是一份销毁运作程序。

军工生产委员会负责整个联邦的武器生产与管理。谢苗诺夫虽然身份卑微，也无法染指原料购买或者成品分配之类的事情，却是生产机械运行程度监控的部门主管。简而言之，他只需要出具表格，在填充好对应生产线运转状况的同时，盖下“继续使用”或者“报废”之类的图章。这种纸面上的证明文件，决定了机械应该在车间，仓库，还是废料回收站的具体位置。

每年，谢苗诺夫都要制订出相关的机械整合计划。这不仅仅关系到联邦各个军工企业的获得利润，军队的武器质量，还涉及各方面利益群体等一系列复杂的问题。没有新旧更替，就没有从中渔利上下其手的机会，几百元钞票也不可能装进无数贪婪者的口袋。至于罗惊鹏刚刚提到的“G18号计划”，实际上是两条重巡洋舰生产线，一条旧式战列舰生产线，以及五千多台重型机床的统合报废清单。按照最新的市场报价，这些东西的实际价值，大约为十三兆联邦标准货币。

“我是一个正直的商人——”

罗惊鹏神情严肃的为自己的身份定位。他整了整衣领，目光逐渐变得阴冷，唇边却带着令人畏惧的笑：“尊敬的委员会工作主任先生，你用不着害怕，我没有恶意。事实上，我只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谢苗诺夫很是愤怒，也颇为惧怕地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说，说吧！我听着呢！”

“我看过G18号计划——总共三条战舰生产流水线，五千八百零六台机床。这些东西我全部都要。当然，不是像强盗一样蛮横无理的抢劫。刚才说过：我是一个商人。就让我们用最合理的方式来完成交易。呵呵……十三兆一千三百七十二亿联邦标准货币，货款我会一次性付清。你只需要帮我解决原本想要购买这些东西的对手，那么，刚才那张支票，就是你的。”

“你……你要买下它们？”

谢苗诺夫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以至于说话节奏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你确定？”

罗惊鹏将身体向后一靠，微笑着点了点头。

谢苗诺夫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要容易得多——一个以正常手段买货的人，还是全额付款……事情似乎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同样都是买家，具体卖给谁，都一样。

“您应该爽快一些，而不是遮遮掩掩。”

谢苗诺夫很不高兴地看了对面一眼，以最快动作将桌面上的照片收拢，扔进旁边的碎纸机，用力按下启动电钮。

“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也喜欢用富有人情味的东西来加深友谊。”

罗惊鹏似乎没有看到他的动作，仍然笑着说：“不过，我还有两个小小的要求。”

这应该是谈话的重点。不知为什么，谢苗诺夫只觉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平缓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挣扎着挤出一丝强笑：“……请继续说下去，我正在听。”

“我希望那些东西都是新的。尤其是战列舰的生产流水线，必须是最新的‘国王’级型号。”

黑帮头子的话语轻描淡写，然而联邦公务员听在耳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苗诺夫的脸瞬间苍白，丝毫不见血色。

“这完全可能——”

罗惊鹏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叫嚷：“我查过相关记录——军工委员会总共有八条生产线需要更换。你可以将其中的战舰机械设备列为‘亟待修理’名目，从后备仓库再调出旧式机床进行替代。我知道你在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种事情你在四年前就做过。呵呵……千万不要否认，我有证据。那个时候，你把全新的设备卖给一个没有联邦身份证明的陌生人，收取了十五万联邦标准货币的好处。怎么样，亲爱的主任先生，你应该不会突然患上失忆症吧？”

谢苗诺夫怒视着黑帮头子，两颗眼珠几乎要完全凸了出来。尽管他很想扑过去狠狠掐断这家伙的脖子，然而理智却在反复地提醒自己——绝对不能这样做。

“把剩下的照片交给我。另外，做这件事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五十万根本不够，我还需要买通另外几个人。至少……要两百万。”

沉默了近三分钟，谢苗诺夫终于在威胁和利益面前妥协。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

“没问题——”

罗惊鹏点了点头，又签下另外一张面额一百五十万的支票。

自始至终，谢苗诺夫也没有问过黑帮头子的身份，更不曾问起对方要这些东西的具体原因。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追究。有能力拿出如此巨额资金的人，无论在联邦还是泛联合，都是自己必须仰望的存在。至于这些机械设备外流可能带来的重重遗害……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战争，总是要死人的。

我口袋里有钱，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这就够了。

……

格曼驾驶着一艘经过改装的中型运输舰，从火卫八号的表面缓缓掠过。

尽管飞船飞得很低，靠近舷窗，甚至能够看清地面上的植被和动物。但是格曼丝毫不担心这种举动会遭到地面防御部队的攻击。因为，这艘运输舰上涂装的标志，是无比醒目的红色天使，地球联邦的军徽。

格曼是一个平民。自从在沙漠上遇到那个叫做赵毅的男人，并且接受了他所给予的食物之后，格曼就成为了地下基地中的成员之一。

他曾经是一个公民。当然，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格曼曾经是一名月薪上万星币的商品推销员。在土卫十二号行政星球上，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宅院，还有一个全心爱着自己的漂亮妻子，以及聪明活泼，总会奶声奶气管自己叫“爸爸”的儿子。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格曼失业了。

倒不是说他不努力工作，而是他再也没有可以工作的地方。因为，他所在公司倒闭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连格曼自己，也是通过网络渠道，才略微了解到：似乎是某个官员看中了自己公司经营的项目，要求老板让出该项目的生产专利和销售网络。被拒绝后，通过非常“正规”的“竞争手段”，把整个公司并吞到了他的明下。

格曼记得，离开公司的那天早上，老板从十五层顶楼跳了下来。脑袋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砸得稀烂，白腻的脑浆和散碎的肉末溅得到处都是。整具尸体也扭曲成为一种非常古怪的形状。

他也失业了。按照联邦法律，所有无业者必须提出拥有生活保障的证明。否则，将被遣送到遥远的殖民星球成为采集资源的工业平民。

格曼知道，如果不尽快找到一份工作。下一个跳楼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不过，他并不担心这一点，以他的能力和资历来看，找到工作其实并不困难。“平民”这个词，距离自己实在很遥远。

但他错了。

倒不是说他的想法有问题，而是他不该在填报失业人员记录的时候，把漂亮的妻子一起带了出去。

从他们走进房间的一刹那，那名坐在办公桌背后负责审核的官员，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妻子的身体。他就仿佛一条贪婪的毒蛇，随时想要把这个曼妙的身躯一口吞进肚子里。

格曼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工作。两年后，当他花光全部积蓄，连房子也被迫卖掉的时候，也收到了一张人口普查总署开具的文件——“限定七十二小时内，前往距离最近的失业人员救济机构报道。否则，将被视作叛逃。”

无计可施的格曼只能按照文件所说的内容执行。他在救济所里被关了半年。当他成为平民，在军队的押送下离开那里，准备搭乘飞船前往移民星球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听到了有关妻儿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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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节人口

“你的妻子在三个月前已经死亡。根据尸检结果，她是因为长时间被多人轮奸后，体力虚弱导致死亡。至于你的儿子，目前暂时没有任何下落。不过，有人曾经在一家马戏团里，看见过和他非常相似的一头人面狮。据说，那很可能是利用活人和野兽本体杂交合成出来的产物。仅仅只是吸引观众的工具而已。”

格曼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过。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要知道，那可是自己最亲爱的人啊！

在AG64号星球，格曼很快成为了平民当中最疯狂的家伙。他悍不畏死地攻击着所有遇到的平民。用简单的武器和生锈的铁棒砸碎他们的脑壳后，再把死者的尸首拖回自己的个人基地。用小刀割下一块块还没有腐烂的尸肉，在炽热的阳光下晒制成肉干。每当基地里的资源采集器产能不足，收获的资源不够交换食物的时候，他就用这些干肉充饥。

格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活下去，要活着走出这片星域。他要回到文明社会，去向那些毁灭自己家庭，奸杀自己妻儿的家伙们报仇。

尽管他吃得很省，肉干也总有吃完的一天。尽管他不惧生死，临近的平民也总会因为恐惧而远远躲开。就在他饿得半死，却又无力挣扎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我叫赵毅。我会给你足够的食物和复仇所需要的一切。作为代价，你必须永远忠诚于我，永远服从我的命令——”

格曼不是那种随便威胁就能屈服的人。但是很奇怪，在这个人面前，他根本无法生出丝毫抗拒的念头。而对方那种强硬无比的说话口气，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感。尤其是一盒撕开包装的胶质快餐递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格曼觉得，那个人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上帝化身。

他不知道，这其实就是精神控制术的最基本表现。当人类主动意识因为疲劳、迷茫、饥饿等原因导致最为衰弱的时候，也是外来意识能量入侵的最佳时机。人们会在不知不觉中，下意识地服从对方的要求，按照预订的控制模式行事。当然，这与催眠完全不同。这实际上是一种利用各人本体欲望，进而形成心理诱导的暗示。就好像饥饿的时候胃袋会做出本能反应一样，经过心理暗示的人，也会不由自主接受控制者的精神洗脑。久而久之，能量的叠加与诱导的效果配合，最终造就出的，便是拥有个人独立意识，却完全服从于赵毅的被控制者。

格曼从不怀疑赵毅的话。他坚信——主人一定会让自己的夙愿得到实现。自己一定能够重返行政星，为惨死的妻儿报仇。

当然，在这之前，必须按照主人的命令行事。收编火卫八号行星上的工业平民，就是他现在正在执行的任务。

除了格曼，运输舰上还有四名和他一样的铁卫军士兵。他们都穿地球联邦军独有的制服，当飞船在指定位置降落，打开舱门的时候。他们便会将早已准备好的胶质食品分发给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平民。然而，再带着愿意接受招募的人们登上飞船，远远离开这片没有任何生存希望的贫瘠土地……

赵毅足足派出了上百万名铁卫军士兵，又分别通过各种渠道，征调了数十万艘各型飞船。他们以每五人为一个行动单位，在全部身穿联邦军制服和特殊徽记的掩护下，从各个星球上拼命收拢着饥饿的平民。短短两周之内，从各星球聚集而来的平民数量已经超过了五亿。怀着对食物和生存的向往，瘦骨嶙峋的他们蹒跚着脚步登上飞船，在久已不知吃饱为何物的期盼下，彻底改变身份变成了AG64、诺伍德，甚至昆泰沙星球的新住民。

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计划。也是一个疯狂透顶的想法。

张小娴曾经不止一次对此提出反对。

“虽然有军方服装作为掩护，可是这次的行动实在太过冒险。在行政星附近招募平民，这与在AG64上行事完全不同。那里有完备的监控系统，一旦被人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们曾经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啊！”

这些道理赵毅都知道。他也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如果被人查出此次行动与AG64守备区有关，自己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闻讯而来的联邦舰队轰得连渣都不剩。

不错，联邦政府的确鼓励守备区自力更生。但是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割据势力。招募几万平民丝毫没有问题，可是这个数字上升为数十万、百万、千万甚至过亿的时候，即便是没有脑子的白痴，也会看出其中的倪端。

赵毅不喜欢冒险。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沉稳，喜欢把所有事情算无遗漏之后再行动的人。

这个计划看似危险，其中的安全系数却很大。

首先，联邦军的特殊身份，使得行动有了最好的伪装外衣。上百万人和数十万艘飞船看似很多，可是分散到人类联邦的各个星球上，却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其次，联邦对于平民的态度，仅仅是将其当作收集资源的工具。同时更在各星球资源采取区和城市边缘设置了严密的防卫线。一旦有人妄图冲击或者进入，都会遭到驻军和警察部队的残酷镇压。从这点来看，平民的生死与否，政府其实并不关心。

最后，工业平民每天都会死亡。在人口普查总署的相关记录里，对这种因为无法适应环境和饥饿导致的死亡，称之为“正常损耗”。赵毅所要做的，就是把这部分“损耗”的部分全部变成自己的势力。在不知不觉中，使统治下接受过洗脑的人口倍增。

他仔细考虑过所有环节。其中最危险，也最能引起政府注意的只有一项——数量。

按照人口普查总署的记载，全人类星域中，工业平民的总数约为七千亿左右。不过，这个数字并不十分准确。因为每天都有人在不断死亡，也有大量的新平民被投放到各个星球。普查总署只能根据工业部门每天接受到的资源总量，对其进行大概评估。但是，这样的方法也无法做到精准。资源产量也会受到平民的情绪、身体状况等因素的影响。

以一块百人单位的采集区为例，标准采集量应为一百吨，如果某人生病或者忘记回收资源，那么当日采集量也会相应下滑。如果某天所有平民都能得到足够的资源，这一数据又会重新回升到正常的指数。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子。赵毅很清楚——通过这种方法弄个几百万平民出来根本不是问题。关键是具体招募的数字究竟应该限制在多少为宜？或者说，一次性减少多少平民，才是政府和人口普查署能够接受的底线？

经过详细测算和一系列的数据模拟，这一上限最终锁定在了“五亿”。

这可不是没有根据的胡乱猜测，而是电脑经过无数次推演和人类心理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何况，在普查总署的资料中，赵毅还找到一份意外的收获。

那是一张宇宙历3306年度的平民审核报告书。其中记载了当年八月在多个行政星球爆发的疫病整治情况。在那次突如其来的病毒爆发中，超过三十亿平民活活病死。虽然事后联邦政府派出相关人员，在城市边界放投放了大秧药物，并且对平民居住区域进行空播消毒，可是死亡人数仍在持续上升。直到次年二月，疫病的传播才逐渐得到了控制。

由此事件也能看出联邦政府对于平民冷漠的态度。他们宁愿放任数十亿人在病痛中死亡，也不愿意派出任何医疗机构进驻平民区进行治疗。仅仅只采用粗放的手法，把药品空投在平民聚集区，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这实在是一种非常残忍的举动。如果不是平民大量死亡，使得病毒失去了传播途径的话，恐怕死的人还会更多。

五亿平民，在政府看来就和五亿只蚂蚁一样。但是在遥远的阿尔法星系，他们却能让那些刚刚被发现的荒凉星球，焕发出无比旺盛的生命力。

……

从各星球招募而来的平民，分阶段开始进入殖民基地。机械教官和铁卫军将对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他们进行有条不紊的训练和各项安置工作。而赵毅却时刻关注着联邦政府和军警方面的动向。

最新式的“金刚”级无畏战舰，已经开始配备各个海盗舰队。作为必要的，也是最为有效的威慑手段，殖民基地正在开足马力全面赶造这种强大的星际武器。任何敢于窥探AG64号星球的外来者，都会被环绕在星球四周的“海盗舰队”，当场打爆变成宇宙中顺逝而过的火球。

虽然，这种巨型战舰的数量非常稀少，却足以成为舰队当中决定性的战斗力量。

一个月过去了。从各个行政星及联邦政府相关部门，终究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异状。反倒是几艘运送平民的飞船在越境时，引起了联邦军巡逻部队的注意。当他们尾随飞船行至边缘地带的时候，当即遭到了早已埋伏在这里的“海盗舰队”围攻。在“暴风”重型战列舰无可匹敌的主炮火力面前，十余艘巡洋舰组成的巡逻队，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出，便已经汽化成为宇宙中的虚无。

当然，这并不是说政府和普查总署对此没有察觉。就算是五亿头猪不翼而飞，也会引起相当的轰动。何况，这还是五亿个活生生的人。

最先对此有所察觉的，是联邦下属的工业部门。

按照惯例，他们会对每天收缴的资源进行清点。尽管这些数据每天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差异，却也徘徊在衡定的比例之内。然而就从上个月开始，资源收获量的比值却出现了多达数亿吨的断层。这当即引起了相关人员的注意。

就在这时，一封检举信通过网络发送到了联邦监察部长的私人信箱里。其中的内容很简单，不外乎是对某些高价收购矿石的联邦官员进行揭发。其中罗列的数字，恰好与这一时期缺失的资源总量基本吻合。于是，一场新的反贪整肃，也在官员们彼此之间非常有默契地进行着。

联邦官员贪墨与否，赵毅丝毫没有兴趣。他只是想要用这样的方法，让各个部门之间陷入一场短暂的混乱。毕竟，检举信上罗列的数字非常真实。除了那些莫须有的人名和交易地点、时间等等，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有据可查。所有官员的屁股都不干净。一查之下，总有几个倒霉蛋会因此受到牵连。当人们的目光集中在这方面的时候，资源产量缺失的问题也就会被放在一边，当人口普查署的后备平民继续投放之后，这种不对等的数据断层，也会在大概、约莫、或者等模棱两可的语气当中，再次变得真实可信。

一句话，只要联邦高层对此没有任何处置意见，五亿平民的消失，根本无人理会。

人类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何况，平民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有。他们的死活，只有上帝才知道。

……

“我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穷鬼，就算是街边要饭的乞丐也比我有钱得多……”

AG64号星球地下基地核心办公室里，最近每天都会听到几句诸如此类的抱怨。

一次性花光十几兆联邦标准货币，这种事情就算是最败家的纨绔都觉得胆战心惊。然而赵毅也必须花费如此巨额金钱的理由——阿尔法星系目前什么都缺，虽然尚未被文明世界发现，但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究竟能够隐藏多久？除了全方位高度戒备，封锁与外界的一切消息，最为关键的，就是尽可能强化星系自身的武力配置。

冯谈谈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正常情况下，与尚未进行勘测坐标之间的跳跃，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就在“新探险者”号刚刚完成远程迁跃，顺利抵达阿尔法星系十一小时后，两颗小型彗星分别从距离跳跃点数千公里的地方经过。所有知道这一切的人都感觉无比庆幸。也许，冥冥之中的确有“神”的存在。

大量物资和人口转移，使赵毅彻底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完成与谢苗诺夫的交易后，“龙集团”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只剩下三百零六万联邦标准货币。如果不是艾斯和格鲁伯做保，以金字塔工业联盟的名义做保，从联邦中央银行紧急贷入一大笔款项，恐怕连整个集团的日常运转都无法维持。

但不管怎么样，投入和收益成正比，赵毅从谢苗诺夫手里得到了自己最为想要的东西。没有任何人察觉其中的秘密，也没有人知道这些重型机械设备的最终去向。无论申购单或者报废表格，上面罗列的数据都合乎逻辑规范。尤其是作为最主要经手人的谢苗诺夫，更不可能向联邦警察总署密报。毕竟，和空泛的口头夸奖相比，还是装进口袋的厚厚钞票更为实在。

迁移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赵毅的目光却转移到其它方面。

最迟不超过半年，阿尔法星系产出的各种物资，就可以对AG64号星球产生巨大援助效应。目前，赵毅最为需要的，就是时间，还有金钱。

……

地球联邦，萨坦星球市郊的一处乡间别墅。

虽说时间已近深秋，天气已经从开始的凉爽，逐渐变得有些寒意渗人。可是在爱意浓蜜的男女看来，这种自然界的外来影响，却丝毫不能波及两个人炽火般热烈的身体。

曾经爬满屋顶的金球花已经枯萎，一根根密如蛛网的干藤上，挂着几片孤零零的黄叶。风一吹过，枯脆的叶片总会发出“沙沙”的响声。不过，和这种微弱的声音相比，从小木屋里紧闭房门背后传来的呻吟，显然有着更大的诱惑力。

一对浑身赤裸的男女，正躺在白色被单铺就的床上，做着最原始的体力运动。淋漓的大汗与潮红的皮肤相互交杂，混合成为弥漫着桃色气氛的靡靡。

良久，得到满足的情人们，终于从彼此的身体上分散开来。和躺在床上娇声喘息的女孩不同，男人正用最快的速度穿好散落的衣服。一边系上裤子的皮带，一边转向慵懒无力的女孩道：“快起来宝贝儿。再这么呆下去，你会赶不上航班的。”

透过窗前射进的光线，可以清楚地看见男子的侧面。这是一张非常英俊的脸。线条笔直而棱角分明，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令人迷醉的光芒，微微上翘的嘴唇充满着天然的诱惑力，从散开领口透出的厚实胸肌，更有着令所有女人为之疯狂的力量和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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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节爱情

相比之下，躺在床上的女孩就没有那么出色。虽然她很年轻，皮肤和肌肉和充满了弹性。可是圆形的脸蛋和太过丰满的身材，却破坏了女性应有的美感。尤其是分布鼻梁两边的几颗灰黑色雀斑，就更让本就得分不多的容貌大打折扣。

怎么说呢！这就是一个相貌平常的年青小妞。说不上有多漂亮，却也不是那么完全不堪入眼。

这实在是一对非常古怪的组合。男的仪表堂堂英俊非常，女的普通无奇身材肥胖。就好像……一朵颓败的狗尾巴花，插在了用漂亮容器盛装的高浓度营养液里。

男人的催促，对女孩显然有着无比的魔力。她飞快跳下床来，手忙脚乱地穿起揉做一团的蕾丝内裤，动作麻利地戴上尺码惊人的胸罩……很快，赤裸的身体已经再次被漂亮的衣服所包裹。只不过，衣服和主人的长相之间，区别实在很大。

“记住，一定要按时搭上飞船。我会在四号舱里等你。”男人低下头，在满面幸福的女孩额前神情一吻。

“克力斯，我们真的不用把这一切告诉爸爸吗？”女孩有些惴惴不安。

“别傻了！我们是提前去渡蜜月。回来以后，我会向他说明一切。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名正言顺的在一起。”男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嗯！我听你的。”

“记住！别误了航班！四号舱——”

几分钟后，当男子离开小木屋，以潇洒的姿势跨上一辆悬浮车，并且将之发动的时候，痴痴的女孩仍在床前拼命挥舞着手绢，脸上满是幸福的期待……

“好吧！这是第九十七个，也是今天已经搞定的第八个女人。还有最后三个，我就能彻底结束这次该死的任务——”

坐在飞驰的车上，男子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几句，驾驶着车子很快转进了通往城市西侧的大路上。

半小时后，他又躺在了另外一个女孩的床上，继续着肉体与精神的结合交流。

……

缠绵过后，男子再次穿好衣服，亲吻女孩，同时要求对方也在规定时间登上航班。只不过，这次他在这个女孩口中道出的名字，已经不再是什么“克力斯”，而是变成了“汤姆”。

“乖！回来以后，我会亲自向你爸爸说明一切。我们是真心相爱，谁也无法阻挡我们。记住，一定要按时登船，我在五号舱——”

两小时后，男子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另外一个女孩的闺房。

同样还是做爱、接吻、要求对方按时登机。名字也再次变成了“佛丁”。

“我的心肝儿，别担心，回来以后，你爸爸肯定会同意我们的婚事。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记住，按时登机，我在六号舱等你——”

……

等到忙完所有的一切，时间已近傍晚。

“妈的！累死我了——”

在城市郊外一间空置的农舍里，男子费劲地脱下身上的外套，他对着墙壁上的镜子，用温热的毛巾浸透整个面部之后，再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起耳缘下方一片透明的薄膜，将之轻轻揭起。顿时，一张用高分子聚合树脂制成的精美面具，也随之脱落下来。

紧接着，他又从牙齿上取下垫高的牙套，从胸口和胳膊上摘下几块伪造的伤疤和胎记，最后，又将紧贴在眼眶里有色膜片慢慢弄出，露出原本属于自己的栗色眼球……很快，一个外貌与整体气质完全不同的人，也出现在镜子的中央。

这就是肯特，真正的“断天海盗”巴里特临死前，托付给赵毅的年轻人。

和一年前相比，肯特的外观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变的更加成熟，眼睛里的目光也变得越发深邃，肌肉更加强健，体能更加充沛。当然，尤其是在与女性缠绵的性事方面，也变得越来越游刃有余。

泡够一百个妞。这就是赵毅交给他的任务。

这项任务可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被泡的对象可不是大街上随便拉过来任何一人就行。而必须是经过专门指定的特殊目标。其中当然有美有丑，有胖有瘦，也有的娇蛮有的温柔。但是不管这些女人的实际情况如何，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家世显赫，均为贵族。

“计划生育”是一个古老的词汇。在宇宙时代，人类的生育能力再也没有任何限制。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哪怕生养上百个孩子，那也是你的权利。贵族也是一样，从帝国时代到现在，这些拥有封号的家伙，就把生养后代当作一件重要的大事来抓。由此产生的结果便是——家族越来越庞大，成员也越来越多。

每一个贵族家庭都有大量的女性成员。赵毅的目的，就是要从这些高高在上的女人下手，从一种另类的角度，为自己和AG64号星球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整整一年时间，肯特都在和这些身份高贵的女人打交道。赵毅为所有参与“美男计”的成员，都准备了一个重金买来的贵族头衔。当然，作为必要的身份陪衬，还有一套在乡间的漂亮别墅，以及随时能够调用的大量资金。配合此前对每个人进行的礼仪强化训练，这些奉命泡妞的小伙子看上去，简直比贵族还像贵族。

用一年时间泡一百个妞，而且不仅仅只是拉拉手亲亲嘴儿那么简单。还必须把她们全部弄上床，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再巧言令色把这些女孩全部骗上宇宙飞船，以“私奔”的名义将她们弄到红区……按照正常的速度，基本上三天左右，就得搞定一个目标。

的确很累。就连肯特这种意志坚决，身体强壮的家伙，也经常觉得有种似乎被榨干了的疲惫。

每天都要应付半打甚至更多的女人，不单单是吃吃饭喝喝茶，还要随时保持清醒的头脑，向对方说出无数的甜言蜜语，在床上颠鸾倒凤大玩体力游戏……不要说是人，就算是一台机器，恐怕也会因为程序错乱导致崩溃。

然而，这些经过洗脑的小伙子意志坚决，他们都在规定时间完成了各自的任务。从某某公爵的老婆到某某勋爵的女儿，几乎整个人类联邦稍有名望的贵族妇女都被一网打尽。剩下来的，就是静静地等候着这些网里的鸟儿自己走上飞船，在甜蜜爱情的憧憬下，步入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

火星、金星、水星、新冥王星……几乎所有联邦行政星球的主要宇宙港口，都停泊着一艘淡灰色的飞船。从表面上看，它们都属于一家叫做“国际旅行社”的观光公司。这些飞船的名字也非常具有特色，全部都以“罗密欧和朱丽叶”为冠名。唯一能够加以区分的，就是在这对经典恋人名字背后，添加了一、二、三、四之类的序列号。

当无数贵族夫人和小姐们，怀着对爱情的天真梦想来到港口，找到飞船，并且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属于自己的特殊座位上的时候，那一双双呈“心”状显示的眼睛里，无一不放射出未来生活的期待与盼望。

当然，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当腰揣细软，望眼欲穿等待着心爱情朗出现，却最终没能看见人影的时候，以为自己找到生活希望的太太小姐们，这才惊恐万状的发现——自己已经上了贼船。

数十名身穿黑衣，面相凶恶，头扎红布条，脸上和裸露的肩、胸部位偶尔还有伤疤的男人，拎着威力惊人的弹射式步枪，狞笑着走进了船舱。

“各位乘客，欢迎你们乘坐漂亮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号。作为这艘飞船的船长（大副），我希望你们能够表现出足够的听话程度，乖乖与我们合作。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呆在座位上，系好自己的安全带就行。”

所有女贵族呆若木鸡地望着这些凶神恶煞的男人，大张着嘴，一片煞白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血色。

“你、你、你、你们是谁？”

一个约莫二十来岁，身材圆胖，胸前别着伯爵家徽的女孩，大着胆子站了起来，怯生生地问道：“先生……我想知道，我心爱的托尼，他上船了吗？”

“我们是海盗——”

男子毫无顾忌地指了指手臂上的白色骷髅图案，又转身看了一眼舷窗外已经离开地面的飞船侧影：“至于你所说的托尼……嘿嘿嘿嘿！我想，他一定是误点了。”

“哦！天啊——”女孩惊叫着歪倒在座位上。

“没什么值得惊奇的。”男子狞声道：“最后重复一遍，不准喧哗，安静呆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知道你们的身份都很尊贵，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只要你们的家里能够拿出相应的赎金，你们就能像鸟儿一样自由回家。”

绑架！

这是赤裸裸的绑架！

虽说处于热恋中的女性，智商程度远远弱于正常人，而且还经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蠢事。但是她们在遭遇危难时刻所猛然迸发出来的智慧，却实在令人惊叹，为之称奇。

当第一个女孩开始哭泣，并且把自己与情郎的甜蜜爱情故事说出来的时候。所有的贵族妞都下意识的把自己当成了其中的主角。尤其是理论联系实际，并且在所有人当中得到认可的时候，他们开始惊恐万状地发现——自己似乎被欺骗了。

“哦！我的托尼，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克力斯，我是那么爱他。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他居然是个没心没肺的骗子——”

“……不可能！我不相信佛丁会骗我。幻觉，这一定是幻觉。我会和他结婚，会给他生许多许多的小孩子，我们会永远幸福的在一起……”

痛哭、抽泣、哀求、祷告……所有女人都在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爱情的悲凉和欺骗的愤怒。奇怪的是，她们几乎全都在异口同声抨击着欺骗身边同命人的男子，却又总是痴痴的幻想——自己一定没有受骗，自己一定是所有人中最幸运的，自己的情郎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所以，他才没能赶上这班飞船……

“乘客们，非常高兴的告诉大家，本次航班已经进入了边缘地带。老老实实和你们过去的一切说再见吧！现在，是狂欢时间——”

忽然，手持武器的海盗们，又从船顶的隔舱里走了出来。他们用淫邪的眼光打量着惊慌失措的女人们，不时伸出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使劲儿摸捏着女孩们裸露出来的柔嫩肌肤。还有些举动更为过分的，直接用锋利的匕首割断她们的蕾丝内衣带子，在充满尖叫与羞愤的哀叫声中，兴致勃勃地观赏着这出活色生香的脱衣舞。

贵族太太小姐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她们吓得瑟缩在一起，颤颤地浑身发抖。早已不见血色的脸上一片惨白。看上去，却显得那些价格昂贵的粉底和化妆越发多余。

“别玩了。先干活儿吧——”

随着独眼海盗头子一声令下，海盗们纷纷收敛起了手上的动作，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女人们随身携带的口袋里。

“现在，把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交出来。包括黄金、首饰、珠宝、银行卡……我是个和善的人，我不希望在这艘‘罗密欧与朱丽叶’号上看到流血事件发生。所以，大家最好放聪明一点儿。记住，我最后再说一遍——交出你们身上所有的财物。如果被我发现有谁敢藏私，下场……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几个手持白色瓷盘的海盗走了进来。望着那一张张凶神恶煞且充满淫靡气息的脸，走投无路的女贵族们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她们只能满含着泪水，忍痛把口袋里所有的贵重物品全部拿出，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放进伸到面前的大盘子里。

很快，平平的瓷盘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座黄金和首饰的小山。它们在灯光下散发出迷人的澄黄色的光芒。相比之下，摆放在旁边的银行卡就要暗淡得多。不过，若是论及其中的价值，它们也并不输于前者。

忽然，海盗头子阴沉着脸，走到一名保养得很好的贵族少妇跟前。高高轮起手掌，照准对方的面颊重重挥下。伴随着阵阵凄厉的惨叫，光滑白嫩的面皮上，顿时浮现出一只清晰的五指掌印。

“把内衣口袋里的东西全部交出来——”海盗头子说话的声音很冷，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贵妇忍住疼，低声哀哭着，抖抖索索地从内包里取出一对漂亮的黄金戒指，颤微微地放进了盘中。

“如果再被我发现有类似的举动，那么我的手段将比现在严厉得多。”

海盗头子环视了一下四周，狞声道：“虽然你们很值钱，我也很想用你们来交换足够的赎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对你们有所怜悯。砍掉一只手，割下一条腿，你们一样能够活下去。而且，同样能够换到钱——”

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绝望的贵族们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全部掐断。她们开始放弃了所有可能的念头，老老实实按照海盗们所说的，交出身上的最后一张毛票。

望着船舱里有条不紊的“贡献”，海盗头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掠夺，也是计划中很重要的环节。

“抢光她们的所有财物，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杀几只‘鸡’作为榜样，震慑一下旁边的‘猴子’。总之，要让你们的行为看上去和真正的海盗没有什么两样。要显得凶狠、毒辣、嗜财如命。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们相信，自己的确是落到了杀人不眨眼的海盗手里。”

这是临出发前，赵毅对所有“海盗船长”的要求。

……

半小时后，当“罗密欧与朱丽叶”号顺着边缘地带航线径直前行的时候，负责监管贵族女人的海盗们，忽然产生了一阵骚乱。

“前方发现联邦军的巡逻队，所有人准备战斗——”

突如其来的混乱，让坐在座位上的太太小姐们目瞪口呆。舷窗外不断闪过的红色火焰，以及船身剧烈的震动，让她们在花容失色之际，也隐隐有些暗喜。

显然，海盗们碰上了对手。

很快，一阵剧烈的金属撕裂声和密集的子弹撞击过后，几名身穿联邦军制服的士兵冲进了船舱。他们准确地“击毙”了盘据在舱室里的海盗们。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鲜血淋漓的“尸体”拖过了走廊。望着那一张张几分钟前还在耀武扬威，现在却变的血肉模糊，面容难辨的脏脸，素有洁僻的太太小姐们只觉得一阵反胃。有的甚至不顾形象当场狂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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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节贵妇

接下来所有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联邦军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些俘虏的尊贵身份。在漫长且难熬的征询时间过后，所有人都被换上巡逻队的战舰，降落在AG64号星球上一个荒凉的宇宙港口。

接下来的时间，该赵毅出场了。

当身穿联邦军准将制服的他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一干饱受惊吓的破落贵族女性，纷纷像走失的孩子重新找到家长一样，抱头号啕痛哭起来。

“别着急，你们已经安全了。我这就与你们的家人联系，一旦核实身份，你们很快就能回家——”

面对这种混乱的场面，赵毅派出了一队早已准备好的年青军官进行劝解。他们全都经过特别挑选，身材高挑，形容英俊，眉宇间更有一种军人才有的特殊气质。配上崭新板挺的军服，质地上乘的白手套，擦得铮亮的长统皮靴，对于这些惶恐不安的女人来说，的确是一种难以言语的莫大安慰。

“这些小伙子长得可真帅——”

“哦！瞧那个上尉，多英俊——”

“没错！他们的确是真正的联邦军官。我真是昏了头，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军官做爱人？偏偏要去相信那个该死的小白脸……”

很快，军官们簇拥而来的贵妇们团团围住。等到离开这些性欲旺盛的女人的时候，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多了无数的红色唇印，口袋里也增添了几条香味儿不同的手帕。更有甚者，某些大胆的女人还直接向他们表明爱意……仿佛她们根本不是刚刚从海盗的魔爪下脱离，而是来参加一个军方组织的小型婚姻介绍会。

“瞧瞧这些所谓的贵族！天！难道她们全都是一群下身痒得难受的老母鸡吗？”

坐在中央控制室里，已经细白的黑帮头子罗惊鹏连连感慨。

“不管她们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她们是一把非常不错的牌。有了她们，我能赢到许多梦寐以求的东西！哈哈哈哈——”

……

“贵族”这个词，永远都和帝制有着最亲密的关系。

在遥远的帝国时代，贵族是统治社会的最顶级存在，它们是金字塔的尖端。在那个时候，皇帝本人正是依靠着大量贵族，这才能够把整个帝国牢牢控制在手中。

联邦的建立，宣告了帝国的终结，以及泛联合分裂的开端。贵族拥有的特权也被尽数剥夺。按照当时的联邦法律，只有那些罪大恶极的贵族遭到了清算。相比之下，那些平日里在民众眼中口碑不错，行事也相对低调的贵族，在交出全部封地之后，也仍旧能够保持自己拥有的一切，平静地享受着生活。

与泛联合一样，地球联邦仍然存在着贵族。他们有头衔，有封号，却无法像泛联合那样，得到属于自己的财产和权力。出现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奇怪——即便是联邦议会，也不可能将没有犯罪的人关进监狱。虽然他们是贵族，也仅仅只是在日常称呼和名片上，保留着曾经的尊贵头衔。“XX伯爵”在小餐馆里洗盘子，“XX侯爵”坐在某个单位传达室里看大门，“XX公爵”在菜市场里操刀卖猪肉……诸如此类的事情在联邦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毫不稀奇，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也许是出于对昔日荣光的怀念或者不舍吧！从大清洗中遗留下来的贵族们，开始在不违反联邦法律的基础上，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着自己的传统。他们开始拥抱成团，放弃曾经不同的政见和矛盾，以家庭沙龙或者小型聚会的形式，结为了一种利益互通的团体。

如果想要加入这种团体，其实非常简单。它所需要的条件并不苛刻——只要你是一个贵族，一个有着合法头衔和封号的贵族，并且拿出一张由联邦民政总局颁发的“贵族封号证明书”就行。

看起来的确不难。可是真正想要做到，你会发现这几乎比登天还难。

原因很简单——联邦政府不是帝制时代，议会不可能给你一个“XX爵士”的头衔。那些拥有封号的家伙，无一不是从古老时代遗留下来的家庭成员。按照帝国的规矩：贵族封号可以世袭。几千年前的老祖宗是公爵，现在的后代同样还是公爵。虽然这个头衔不能当饭吃，也无法获得任何实际性的利益。但它却是一种永远也无法替代的身份和名望的象征。

在公众的普遍印象当中，“贵族”似乎应该是和“财富”联系在一起的共通词语。遗憾的是，丧失了全部封地，没有任何特权的贵族们，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和普通人一样赚取金钱。在这一方面，公爵和企业主没有任何区别。联邦政府也不会因为头衔和封号的关系，对贵族们网开一面。即便你曾经贵为伯爵、候爵，没有经济来源一贫如洗的时候，同样只能乖乖去救济所报道，然后在人口普查总署的安排下，流放到偏远星球上当一个饿得半死的工业平民。

正因为如此，贵族极其鄙视那些身家亿万的大富瓮。在他们看来，这些家伙根本就是些满脑肥肠的暴发户。除了肮脏腐烂的铜臭和尸肉味儿，他们身上再也找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是贵族也并不彻底排斥他们。家道中落和经济上的拮据，迫使他们只能与这些昔日的“贱民”进行合作，用一张张绿色的钞票来填充自己日益干瘪的钱袋。

恰恰相反，富翁对于贵族的态度却要友好得多。他们甚至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儿女与贵族进行联姻。为的，就是想要用合法的手段，把顶在这些穷亲戚身上的光辉头衔继承过来。只有这样，才能顺理成章的摇身变成腰缠万贯的“XX勋贵”。

贵族需要钱，而富豪却需要封号。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种奇怪而必须存在的组合。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贵族的声望也开始逐渐恢复。几乎在所有行政星球上，一个拥有正规封号，家世渊源深厚，品行端正的贵族，都会成为当地民众爱戴和尊敬的目标。在这种时候，没人会记得自己的曾曾曾曾祖父是否遭受过贵族的奴役，是否被贵族侵占过家产，甚至被贵族虐杀得家破人亡。人们都对这些拥有封号的贵族感到着迷，有些心思龌龊的人，甚至会懊悔自己祖上某位女性为什么不是被贵族强奸或者凌辱的对象？那样的话，自己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义正词严地要求得到一个正式的封号。

毕竟，在意外情况下生产的私生子，同样具有合法的继承权。虽然，在前面加注一个，“强奸”名词，的确有些丢脸。

赵毅派出所有执行“美男计”的人，都拥有一个从破落贵族手中买过来的合法封号。虽然这些封号都是“子爵”、“勋爵”之类的低级爵位，但是它们却有着完整合法的证明文件。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以肯特为首的小伙子们，才能顺利进入贵族圈，以金钱和财产为掩护，毫无困难地摘取了太太小姐们宝贵的爱情。

甚至就连赵毅本人，也拥有一个“坎帝诺公爵”的拗口封号。这是他花了五百万星际通用货币，从一个行将就木的半死老贵族手里买来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很难有人相信——就在那间破得四面漏风的小木屋里，那个饿得两天没吃东西的老公爵，尽管身边已无长物，却还是像宝贝一样把自己的爵位证明文件死死纂在手中。而他最后的要求，也是想用这比多达百万的巨款，给自己办一场具有贵族排场的风光葬礼。

所有这些事情都在秘密情况下进行。之所以在自己身上打上“贵族”的烙印，其目的，还是在于遥远的泛联合帝国。

人类社会分为联邦与泛联合。标准货币与帝国元在很多时候都可以通用。人口、资源、金钱这些东西并非地球联邦独有。泛联合也很多，甚至从那里得到自己所需的……应该更方便，更简单。

……

两个星期过去了，从“海盗”手中获救的贵族女孩们，一直都呆在距离安塔颇远的一幢旧楼之中。

这里，就是“AG64号守备部队”的核心基地。

当然，这也是赵毅向她们作出的解释。

这里的环境非常糟糕。虽说房间经常有人打扫，倒也勉强算得上干净。可是总有少量的沙粒会在风暴的裹夹下，从楼房的缝隙中倒灌进来。每当这种时候，贵妇们只能用手上所有的东西尽量把破口堵上，甚至不惜撕下身上做工考究的衣裙。只不过，这样做的效果似乎不是很大。在狂风的吹袭下，一段时间后，房间里的一切又会重新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吃得很简单。除了标号一一四和标号二一五两种胶质口粮，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前者的口味偏咸，后者的滋味儿则更甜一些。可无论是哪一种，吃在嘴里都有着很不舒服的干黏感，还伴随着一股特有的，极其令人反胃的橡胶气息。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妇们哪能吃得下这个？在几名身份显赫的贵爵夫人带领下，她们一致要求赵毅——给自己提供符合身份的饮食。

“实在抱歉，这已经是我们能够提供的最好的食物。”

面对这些气势汹汹面色不善的女人，内心充满鄙视的赵毅，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虽然我是这里的守备官，可是却得不到任何补给。食品加工厂只能产出这类食物。至于各位要求的纯天然种植食品……恕我直言，我都快忘记它们究竟是什么味道了。”

说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一盒胶质快餐的包装，在众目睽睽下，神情自然地大口吞咽起来。

不仅是他，基地里所有人员都在吃这种东西。上至有衔级的军官，下至普通士兵。甚至就连正在康复的伤员，嘴里都在嚼着这种难以下咽的胶块……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使贵妇小姐们不得不相信，自己所在的，的确是一个缺衣少食的穷地方。

“再忍耐几天吧！我已经向星域最高军事部门发出了你们的身份证明。一旦获得鉴别，你们很快就能回家。”

望着那一张张充满失望的脸，赵毅强忍着内心不快，耐心地劝解道。

如果不是需要这些娇滴滴的女人当作必要的筹码，早就把她们扔到沙漠里变成风干的枯尸。

……

几天后，“苍天之怒”要塞区，最高司令部。

望着摆在桌子上的纳米信息磁卡，周以铭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几分淡淡的疑惑。

这是刚刚从AG64号星球发回的一份情况说明。其中的内容很简单，不外乎是赵毅对发现海盗战舰并将其捕获，并且在船上找到百余名被困的贵族妇女的完整记录。在信息的最后，他也提出要求军区协助提供这些贵妇们的具体情报，让她们能够早日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

巡逻舰队遭遇海盗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有发生。地球联邦的边境区域实在太大，数以万计的巡逻舰队和国民警备小队，随时可能与外出掠夺的海盗船发生战斗。当然，这种小规模的交火，往往均以联合军获胜为结果。毕竟，军方的战舰火力强大，而且能够在短时间内呼叫支援。这一点，是习惯独来独往的海盗永远也无法比及的弱项。

在捕获的海盗船里，通常都会找到一些被俘虏的船员和公民。甚至还有少量海盗们来不及带走的财物。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几乎所有巡逻舰队都习以为常。就和海关查获走私品一样，属于正常执行的公务，丝毫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

如果这份信息上附带的女性俘虏都是些普通人，周以铭甚至看都懒的多看一眼。毕竟，和海盗作战是联合军人应尽的义务。此类战绩也只能被当作日后晋升评定的资历和参考，根本谈不上什么所谓的战功。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赵毅居然在被俘的海盗船上，发现了一百多名身份显赫的贵族妇女。这就好像海关突然查获了数量巨大的违禁品一样，正常的例行公务，也变成了令人咋舌的巨大功绩。

事实上，在接到这份信息之前，周以铭还在为一件与之相关的事情感到头疼。

几天前，首都星球“希望之光”上的民政总局和军令总部联合发出通知——要求各地驻军和警察部队把戒备状态提升一级，全力缉拿诱拐妇女的罪犯，并且声称：一旦有所发现，必须尽最大努力深挖相关线索。以期能够找出与之有连带关系的各种罪案。

这当然不是联邦政府无的放矢。事实上，从上周开始，联邦议会就进入了紧急商讨状态。其目的只有一个——怎样才能找到并且解救那些被拐骗的贵妇们？

从古老的帝国时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几千年。人类社会早已完成了无数的权力和财富的交替。通过联姻的方式，贵族们的血统已经不像曾经那样纯正。嫁娶子嗣继承的封号和头衔，已经转而变成了富人身上最耀眼的光环之一。据不完全统计，联邦议会里的议员们，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均拥有各种不同类型的贵族封号。这些封号并非来自继承，而是从各个破落户手里购买所得，联邦民政总署甚至为它们开出具有法律效果的承认证书。新权贵们也渐渐开始喜欢在某各星球买上一块地，以“封地”的名义用来衬托自己的身份和名望。

赵毅前后总共派出了一千余名经过挑选的男子，或者应该说是骗子。在这些英俊美男的努力下，有近十万名女贵族受骗上当。当然，作为必要的投资，赵毅对此就投入了数十亿资金。不过，作为一名优秀的阴谋家，他从来不会做任何亏本生意。

选定的目标，都是身家丰厚的大人物。情报确定她们有足够多的钞票，也不乏黄金、宝石之类的贵重货色。

因为，仅仅是在行骗过程中，除了必须的消耗和约会女孩的各种开销外，几乎所有外派的美男都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利润。尤其是确定这些谈吐不凡，见多识广，外形儒雅且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都和自己一样拥有贵族身份，同时身家丰厚的时候，无论女方还是其所在的家庭，都流露出想要将之招赘的念头。

毕竟，在这个没有皇帝的时代，用钱买到一个合法封号并不困难。难的是保持着良好家风和传统，财产颇为丰足，并且拥有完整头衔的世家型子弟。

美男们的敛财手段是疯狂而层出不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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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节议院

他们会在与怀中女孩感情最甜蜜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包装精美的钻石戒指，神情款款地望着对方，用最坚定且富于浪漫色彩的语气说道：“瞧，这就是我送给你的定情信物。这可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祖传的宝贝。拥有几千年的历史。也象征着我们之间永远的爱情……”

多好听的话！

多甜蜜的语言！

多出色的表演！

即便是联邦历史上最凶恶的大盗，也没有让议会产生过如此之大的震动。

这个不是几个或者几十个贵族的不幸。而是数万个贵族家庭都在遭遇着同样的祸事。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已经波及到了当地民众对治安的信心。人们开始牢牢看管自己的妻女，对所有外来的陌生男子抱以前所未有的敌意。甚至就连一些男性游客也在所难免。他们被限制在酒店和宾馆里，女性服务人员禁止与之接触。就连偶尔在景点与女性礼节上的问话，也会被拥有强烈警惕的当地男人饱以老拳。情况严重的，甚至会直接用猎枪顶住脑门，免费把他们送回老家。

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血淋淋的可怕事实。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跟风型的动物。一个普通人上当受骗并不可怕，十个人被骗也很一般，哪怕一百个，一千个人被骗，警察只需要随便发个声明，要求大家提高警惕，增加自我防范意识也就算了。可是，一旦这种事情发生在某个大人物身上，那么所带来的多重效应将会成倍增长。

连议员都受骗上当，据说老婆闺女都被人拐跑……这可是绝对的家丑。虽说联邦警察总监已经发誓在限定期限内破案，可是公民们已经对此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说得不好听点儿，连当官儿的家人安全都无法保证，那些吃干饭不拉人屎的警察，又怎么可能保护老百姓的利益呢？

赵毅曾经预想过“美男计”所带来的各种负面效应。也考虑到由此产生的巨大舆论效果。但是他却没有料到：议会成员们竟然会不顾一切的，要求军方全力缉拿这些该死的骗子。尤其是那些拥有贵族头衔的人，更是直接叫嚣着要求派出军队进驻边缘地带。哪怕是引起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也要把身陷其中的妻女挽救出来。

不得不承认，联邦警察虽然形象不好，但能力还是有的。他们很快查明了那些神秘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号飞船的去向。而所有罪犯的最终目的地，也全都指向边缘地带。

“我不管，一定要派出军队，把她们从边缘地带解救出来——”

在议会，这种充满威胁性的语言，向来都会遭到所有人的反对。不过这一次，面对群情激愤的议员们，即便是德高望重的议会主席，也只能保持沉默。

边缘地带是什么地方？

那是海盗和罪犯的聚集天堂。

可以想象，那些出身高贵的夫人小姐，在那里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虽说男人三大乐事当中，“升官、发财、死老婆”和妻子被拐卖的性质完全一样。但是每每想到那个女人是被小白脸拐跑，口袋里甚至还装满了自己辛辛苦苦赚回来的钞票……心里，就有种如同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在巨大的压力下，政府只能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军方。擅自派军进入边缘地带，无异于宣战，议员们的愤怒也必须得到安抚。两难之下，军方只能接下这道令人尴尬无比的命令。

周以铭的苦恼也由此而来。

作为一名掌握区域军力的将军，他很清楚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因此，他只能按照通令上的要求，全力缉拿海盗。意外的是，就在自己焦头烂额，为这件事情束手无策的时候，赵毅却送来了一百多名被解救的贵族妇女。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一个大馅饼。

但是周以铭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他只是在暗自琢磨着——赵毅的举动，是否太过巧合？

身为“苍天之怒”军区的最高司令长官，他非常清楚自己辖区里每一个星球的可开发潜力究竟有多大。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抛开战略布局或者前进基地之类的说法，AG64根本就是一颗毫无用处的死寂星球。

之所以将之划为守备区，完全是处于战略上的需要。AG64号星球的位置非常特殊——如果在那里摆上一支实力强大的舰队，便可以扼守周围的所有航道，封锁从这一区域攻向联邦的所有通路。即便泛联合舰队以绕行方式避开，也会遭到来自该星球的侧翼攻击。简而言之，AG64就是联合军以“守备”名义，强行敲进边缘地带的一颗钉子，在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争中，顽固地发挥出自己应有的作用。

也正因为如此，周以铭才将赵毅任命为那里的守备官。在他看来，这个年青人的确有着过人的胆识和超绝的战略眼光。如果能够在守备一职上磨砺几年，再收回军区另外任命为舰队指挥官，也是一种不错的历练。如此一来，更能让那些心存嫉妒的家伙们乖乖闭上嘴。

然而，赵毅在AG64号星球上所做的一切，却远远超出了周以铭的想象。

按照联邦法律，守备官虽然拥有在本区域内的所有军政大权，但是却无法得到来自政府的任何形式的支援。这也是联邦与泛联合在《短期休战协议书》中所明文规定的必须遵守项目。

表面上的功夫，当然要做足。事实上，像AG64之类的“守备区域”，在宇宙中其实比比皆是。碍于《协议》中所规定的内容，两大势力也并没有使用军队将其强行占领。尤其是在边缘地带这种敏感地带，虽说没有百分之百履行《协议》条款，至少能够勉强保证在相关星球上没有被人抓住把柄。

AG64号星球没有军队，只有一支完全由平民组成的“守备区警戒部队”。他们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武装程度也只有简单的轻型火力构成。没有作战装甲，没有战车，甚至没有任何形式的重型武器。虽然有几百艘各型战舰可以用作近地攻击的补充，却也没有足够的操作人员。相比之下，食物和被服之类的东西就显得要丰富得多。食品加工厂虽然无法造出纯种植的天然食物，却可以利用胶质合成足够数万人食用的工业快餐。

这就是AG64的现状。

当然，所有的相关数据均由赵毅提供。作为守备区的司令官，他的确有这发言权。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周以铭从未怀疑过赵毅。他很清楚那颗星球上的状况，说穿了，那里就是一个盗匪横行的贫民窟。任何稍有头脑的公民，都不会选择那里做为自己的资源采集地。

正因为如此，周以铭对于赵毅提出的物质要求，总是尽可能的满足。在《和平协议》当中，除了拥有毁灭性火力的重型主力舰，边缘地带星球并不拒绝正常的民用物资和轻型武器的输送。周以铭也从未想过要把AG64完全纳入联邦的控制。他只希望这种变相的殖民，能够给联邦军增添一个在未来战争中的补给基地。

不过，事情的发展，却和原来的想象有些出入。

虽然周以铭没有去过AG64，却知道那里有一个豪华漂亮的新明斯克观光区。根据各方面反馈的消息，这个观光区其实就是一个集赌博业、色情业、搏彩和旅游相结合的大型城市。而投资、支持观光区存在背后势力，就是大型矿业集团“火炬”与当地的黑帮。

对于这种说法，周以铭哧之以鼻。

黑帮是什么人？那是一群以抢劫掠夺为生的暴徒。当然，历史上也不乏黑帮洗白后进入商界赢利的个案。可那都是在拥有商业基础的行政星球发生的事情。一穷二白的AG64，能有多少发展价值呢？

至于财团的投资，多少到是可以相信一些。能够在这种地方投入大量金钱的人，的确有着敏锐的嗅觉。不过，如果没有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把钱扔到水里。

周以铭确信——赵毅与“火炬”公司之间，肯定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守备区也一定能够从中得到不菲的收益。这可不是没有来由的捕风捉影。刚刚全面接受“张氏”财团的董事长张小娴，就是最好的证明。

AG64有足够的资金进行建设，这对赵毅和联邦军都有好处。周以铭并不眼红。事实上，他完全是以默许的状态，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说AG64守备区和刚开始的时候一样穷？

鬼才相信——

这小子每次来“苍天之怒”，总会搬出一大堆借口哭穷。每次也都能弄到一大批物资。从下拨的数字来看，AG64就拥有数条食品生产流水线，各种被服十万余套，枪支弹药足够武装好几个整编师。虽说没有足够的操作人员，但是战舰的保有量，也多达千余。

“文氏”财团和他的关系很好。据说，在AG64号星球某些治安状况较好的城市里，甚至能够看到超级市场在经营。

另外，这家伙上次去首都星接受晋升的时候，一次性就从人口普查总署弄到了几千万补充平民。如果他真是穷得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这么多人做什么？难不成是杀了取肉做粮食？

综合种种情况，周以铭断定——现在的AG64，已经不是自己所知的穷地方。赵毅这小子手上掌握的武装力量，至少也有五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师。虽然舰队的力量相对偏弱，一次性整合五百艘以上战舰编组舰队也应该没有问题。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守备司令官的正常军力。这种程度的武装，甚至直接晋升该区域统管数颗星球的总督都绰绰有余。

所有的这些变化，周以铭全都默默记在心里。既没有将其记录在案，也没有当作异常向军部报告。他只是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理旁观注视。不出声，不说话，更没有点破。

倒不是他怀有私心。而是他觉得，与其把一切都说开，不如把所有的秘密都放在AG64。

现在的地球联邦军，早已不再是刚刚进入大宇宙时代的纯粹军队。腐败和裙带关系充斥了军队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一个白痴，只要有个手握重权的爹，同样能够执掌一个舰队。反之，哪怕你的个人能力再出色，军事素养再优秀，上面无人照应的话，永远只能待在闲职上发霉。

与其把AG64上的这些军队交给那些白痴带领，不如让他们留在赵毅手上管用得多。何况，周以铭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非常不错。于公于私，这其实也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周以铭本来想这么一直沉默下去。把AG64在潜移默化的状态下，变成联邦军一颗在未来战争至关重要的棋子。可是，接二连三发生的几件事，却让他对赵毅产生了怀疑。

联邦银行的金船被劫案件，大量黄金失而复得。这绝对是大功一件。问题是——这小子的运气也未免实在太好，连整船的黄金都能丝毫无损的全部弄了回来。如果不是有确凿证据证明二者之间毫无关系，周以铭几乎会认为，这起劫案就是赵毅策划的阴谋。

现在，又多了一起见鬼的贵妇拐骗案。

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议员，周以铭同样没有好感。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次同样也是赵毅截获了海盗，并且把被解救的贵妇们高调送了回来。虽然两件事情都让军部得到了好处，可是也不得不感叹——这家伙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周以铭从来不相信运气。

在他看来，“巧合”、“运气”之类的字眼，根本就是阴谋策划者为了隐瞒动作故意做出的解释。

那么，这一系列事件，真的是由赵毅策划的吗？

想到这里，周以铭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实在太可怕了。

但是回过头来想想，这个年轻人应该没有这种实力，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所谓的“幸运儿”吧……

想到这里，周以铭一阵摇头。脸上挂着疑惑和苦笑的他，最终还是从抽屉里取出带有个人信息的磁力印章，重重盖在了面前那份“人员解救记录”上。

……

二十四小时后，当一艘运载着这些特殊乘客的巡洋舰，在数只巡逻舰队的保护下，进入首都星球“希望之光”宇宙港并且降落的时候，焦急等候在港口大厅里的几百名身份显赫的贵族议员们，也从走下船舱的贵妇当中，找到了各自的目标。

“阿加莎，亲爱的，我在这儿——”

“安纳贝尔，能够看见你实在太好了。”

“天啊！芭芭拉你还活着，这简直就是上天带来的最好的消息——”

诸如此类的话语，夹杂着悲喜交加的抽泣，以及各人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顿时充斥了整个等候大厅的所有角落。

第二天，联邦议会的第一项议事日程，便是对这此贵妇被拐骗事件的相关奖励和惩处。

“一定要严厉惩戒那些素餐尸位的警察们。如果不是他们的麻痹大意，我们的妻女也不会遭到如此可怕的事情。只要他们能够多用点心，肯定能够发现某些蛛丝马迹。先生们，想想看吧！现在的警察都在做些什么呢？他们领着一份比许多人高得多的薪水，整天坐在巡逻车里东游西逛。这些家伙最感兴趣的话题就是如何捞更多的钱，每次例行检查，总是只会对夜总会和色情场所动手。为什么呢？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得到免费泡妞和玩弄女人的机会。如果说到抓贼，他们甚至连普通的市民都不如。看看报纸上长篇累椟的见义勇为者报告，再看看警察局每年的案件侦破数量。我们完全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没有市民们的帮助，那些家伙甚至连强盗站在面前都不敢动手。各位议员，尊敬的议长，我再次建议：撤掉警察总监那个没用的白痴。并且全面整顿警察队伍。否则，下一次被拐骗的，恐怕就是总监阁下本人。”

应该承认，这名议员的言辞非常犀利。由此引发的效果是众人交头接耳，以及正在旁听的警察总监火冒三丈。

“在关注这个问题之前，我想，是否应该先讨论另外一件事。”

一名胸前佩有爵位纹章的议员站了起来：“先生们，我们应该首先对那名解救了我们亲人的军官表示感谢。如果没有他，昨天在宇宙港口那令人感动的一幕，恐怕永远也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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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节推荐

话一出口，顿时引起了许多人的赞同。

“没错！应该给他颁发一枚勋章。虽然现在是和平时期，但是和海盗作战，同样也能算是战功。”

“我知道那个人。他是一个很棒的小伙子。年轻、有能力，还是边缘地带星球的守备官。你们能想象吗？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带着为数不多的武装平民，在充满死亡威胁的边缘地带与海盗和罪犯们做斗争。这的确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英雄。”

“真希望像他这样的人再多一些。联邦和军队都需要新鲜的血液。一定要对他进行嘉奖，从物质上到精神上，一样也不能少。”

赵毅和议员们素无交往，之所以被这样力挺，完全是因为获救贵妇们的功劳。

在AG64号行星的时候，她们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彬彬有礼的英俊军官对她们也礼遇周详。所有的这些都让贵妇们心生好感。尤其是在餐饮生活方面，更是让她们那颗饱受欺骗和海盗威胁的心，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

赵毅所做的其实很简单，说穿了不值一提——他把贵妇们使用的所有床铺全部更换一新，洁白的床罩被褥，对疲倦的人根本就是无法抵挡的诱惑。至于他自己和所有铁卫军成员，则盖着一张破旧的被单睡觉。

至于饮食，虽然同样都是工业合成的胶质食品。贵妇们所吃的是军队配发的丙2号口粮，他和基地成员则以丙5号口粮充饥。虽然两种食物的口感都不怎么样，但是在味道和舌头的分辨率之下，丙2号口粮的确要细腻上那么一点点。

贵妇们虽然挑剔，但她们在这种时候也无话可说。而她们判断事务的标准，也仅仅只是自己的眼睛。

锦衣玉食的她们，从未吃过如此粗糙的食物，也没有睡过冰冷坚硬的铁板床。然而当她们发现——自己的解救者们竟然吃着比自己更糟的食物，睡着比自己更加肮脏床铺的时候，下意识的满足和感激，也从心底油然而生。

“那些小伙子们的生存状况非常糟糕。由于那里是守备区，我们也必须遵守《和平协议》的相关条款，他们几乎得不到任何补给。我建议，应该给他们配发一定数量的农牧产品。”

“虽然不能给他派出增援部队，那么限制程度内的少量装备总该可以吧？比如，不在协议规定中的防空武器和远程防御系统。对付无恶不作的海盗，这些东西总会用得上。”

“他们需要的不仅仅只是物资上的支持。你们知道吗？那颗星球上根本没有一个公民，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基本上是单枪匹马独力弄出了这个守备区。他手下的所有战士，全部都是从星球上招募来的平民。你们能想象吗？平民——平民——”

有人感慨，也有人赞叹，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赵毅说好话。毕竟，自己的妻女正是因为有这个人的存在，才得以从海盗枪下逃得性命。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赞同这样的说法。反对派也大有人在。他们一再声称，管辖区域治安是守备官应尽的义务。而不是以此作为晋升进位的依靠。

但是不管怎么样，有一点可以肯定——赵毅这次的行动的确拯救了一批声望显赫的贵妇。同时也把议员们从老婆女儿被人凌辱，成为其他男人的私有物，甚至卖做奴隶的悲惨命运中解脱了出来……他，的确应该受到奖励。

可是，究竟应该给他什么样的好处呢？

“给他一枚勋章。”

“给他足够的补给物资。”

“军火，他目前最需要的就是武器装备。”

所有人都在拼命证明自己的观点正确。争吵之下，话题很自然的又涉及到了那些已经被海盗拐骗，尚未获救的其她贵妇身上。于是，乱份份的议院里又多了一个话题——怎样才能救出剩下的女人？

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论。

党派、政见、利益和看待事物的着眼点不同，使得议员们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对待突发状况。政客的身份，使他们即便偶尔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也必须把个人与派别的利益放在首位。

奇怪的是，在解释贵妇这件事情上，议员们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意见相同。那怕是平时最精于盘算的人，也一致认为——想要救出其余被拐骗的妇女，这件工作只能由年轻的AG64号行星守备官来完成。

倒不是议员们故意要拆警察总监的台。这个肥肥胖胖的家伙虽然无能，却也掌握着多达上千万的警察部队。探案和侦破本来就是他们应尽的职责。但是，在这件事情上，这些平时只会用电棒吓唬老百姓的家伙，的确发挥不了半点作用。

根据各方面汇总的情报——从各行星球宇宙港口起飞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号，在通过边境监视哨后，全部进入了边缘地带。

联邦警察所能监管的范围，仅仅只是行政区域内的各个星球。一旦罪犯逃离边境，警察只能干瞪眼。

按照两大势力签署的相关协议：各族警备人员只能在自己所辖的行政区域内执法。至于边缘地带，那里是作为战略缓冲地带的存在。任何一方的军警势力介入，将被另外一方视作宣战。

这条看似为了和平而存在的必须条款，其实已经变成了罪犯作案后的最佳逃生途径。只要你的运气够好，哪怕奸杀了联邦议会主席全家满门，只要能够跑到边缘地带，你就能够保住性命。

同样，虽然议员们都知道多达数万名显赫妇女已经身在那里，可是他们却无法做出任何相关行动，也不可能直接派出军警部队介入，更不可能以此作为与泛联合帝国方面的开战借口。

综合左右方面的各种因素，完成这个任务的最佳执行者就是赵毅。

原因不外乎两点。

第一，他是AG64号行星守备官。

第二，他对边缘地带的情况非常熟悉，并且已经成功解救过一批被拐骗的妇女。

当然，也有人并不这么认为。

从外形上看，戈德伯格议员属于那种一眼看过去，便可以在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他很胖。

噢……“胖”这个词，似乎不太能够准确地形容他的身材。或者，在前面加上一个“粗壮”的缀语，大概能够更加贴切一些。

大凡胖子，不外乎总是给人以憨厚、肤白、懒惰的感觉。然而戈德伯格议员截然不同。每顿能够吃下十二份煎牛排的他，脸上总会显出一种愤怒公牛般的鲜红。也许是因为雄性激素分泌过于旺盛的缘故吧！他面颊上的毛孔显得特别粗大，四肢尤为强壮，紧捏的拳头看上也充满了力量。甚至就连胡须和头发也比普通人茂密得多。特别是他说话的时候，仿佛不是在正常的谈论，而是争辩式的怒吼。

议会里所有的议员都有些惧怕戈德伯格。这家伙很粗鲁。虽说议员之间因为政见不合，因而轮起拳头互相斗殴是家常便饭。可是任何人都不敢和戈德伯格正面对抗。比起身材干瘦的其他议员，戈德伯格实在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另类。

“不！我不赞成这种结论——”

当洪亮到震耳欲聋的声音，从戈德伯格那张散发着牛肉腥味儿和恶心口臭的嘴里发出的时候，熟悉他的议员们都知道——这个野蛮的家伙又要开始发威了。

果然不出所料，满头乱发，仿佛野人般的戈德伯格，怒气冲冲地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谁告诉你们只有那小子能行？难道整个联邦军队都是没用的摆设？虽然有《和平协议》作为限制，但我们完全能够用其它手段救出被骗的女人。先生们，你们似乎忘了，联邦军中优秀的小伙子多得是。比他厉害的人，大把都有。”

议员们沉默了。

良久，对面座位上慢慢站起了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望着面有得色的戈德伯格讥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一定是有了比AG64号行星守备官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他叫罗德。是来自木星的GOD党派议员。

与其说议会是决定联邦命运的最高权力机构，不如说它是各派争权夺利的最佳场所。能够进入这里并且发言的人，都代表着各自身后的利益集团。在这一点上，戈德伯格如此，罗德也不例外。

罗德很清楚，戈德伯格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绝对不是想要主持公道。而是想为他自己的派别或者相关人员弄到更多的好处。

说真的，如果这次被拐骗的人，不是拥有合法封号的贵族太太和小姐，而是几万个毫无背景的平民百姓，联邦议会根本不会大动干戈，为这件事情专门展开紧急商讨。

公民百姓，死就死了。至于他们被海盗诱拐之后究竟被卖做奴隶，或者是剔成肉块作成罐头，都和政府没有任何关系。联邦的人口数量实在太多。不要说是几万，就算几十万、上百万，政府都不会为此做出任何反应。

不过，如果被拐骗的对象是贵族的话，那么情况就截然不同。要知道，从遥远帝国时代至今，传统的贵族已经寥寥无几。他们当中的许多封号，已经从各种渠道流入了新的豪门世家手中。这些新贵与联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他们一旦因为不满或者愤怒联合起来，完全可以将联邦陷入困境之中。因此，他们的亲属绝对不能受到任何伤害。

同样的道理，能够把被诱骗的女贵族们解救出来，也等于是在向这些豪族变相施恩。不仅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同，还能得到相当庞大的好处。甚至，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进一步控制议会并且得到更大的权力。

这是一桩天大的功劳。其中所隐藏的各种相关利益，更是庞大到惊人的地步。

毫不夸张地说，谁能够成为解救女贵族的人，谁就是联邦新的英雄。

所以，也就不难理解戈德伯格为什么会突然对这减事情如此上心。不仅是他，议会里所有党派成员，都希望这个拯救者是己方阵营的成员。只不过，戈德伯格跳出来的时间最早，表示出的愿望也最强烈罢了。

这一次的贵妇诱拐事件，各党派都派出了大量相关人手，对此进行过彻底而详细的调查。尤其是拯救了一百多名妇女的赵毅，更是被联邦第一大党GOD视作可栽培的对象。

原因很简单——赵毅属于无党派人士。而且，身世非常清楚。

因此，在之前的辩论过程中，GOD一直在力挺赵毅。

尽管不明白党内高层为什么如此看中他，身为GOD成员的罗德却必须执行预先制订好的计划。

他得首先弄清楚，戈德伯格即将抛出来的另外人选究竟是谁？

“我推荐这个人——”

随着戈德伯格那如雷般的声音，会场中央的巨型电子屏幕上，也显示出一个英俊、文雅、脸上带着迷人微笑年青军官的全息图像。尤其是他胸前那枚“自由勋章”，更是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这位是辛普森上校，‘自由勋章’的获得者，第二百六十一机动步兵旅的指挥官。曾经指挥过六次对海盗的围剿作战。精明强干，战斗经验丰富，而且还是联邦陆军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在我看来，他显然要比那个所谓的守备官强多了。用他作为这次任务的执行者，无疑是最佳人选。”

指着屏幕上的军官，戈德伯格口沫四溅地卖力介绍着。

罗德点开个人电脑，在军官信息库中很快找到了辛普森的相关材料。仅仅只看了一眼，他便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戈德伯格的介绍没错。辛普森上校的确是二百六十一机动步兵旅的指挥官。不过，他这个旅长的前面还有个“代”字。至于那几次对海盗作战，根本谈不上什么胜利，顶多也就是打个平手。尤其是在最后一次突击战斗中，几乎被早有准备的海盗们围歼。如果不是因为意外受伤，根本不可能拿到什么见鬼的“自由勋章”。

对于这个人，军方参谋总部的意见是：“志大才疏，能力一般，战斗指挥能力低下。建议离开战斗部队，转至后勤部门任职。”

至于所谓的陆军学院毕业生，只要能够拿出足够的钱，就得到一张合格的毕业证明。这与“优秀”两个字，根本无法划上等号。

这与赵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要知道，他的所有战绩都是真枪实弹打出来的。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很难相信，戈德伯格议员竟然会推荐这么一个废物来完成此次任务。当然，其中的缘故并不复杂。资料显示，愚蠢的辛普森上校，其实就是戈德伯格议员的嫡亲侄子。

罗德冷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反驳。却冷不防被旁边的人猛然拉了拉衣角。低头看时，却见身边的同僚使了个眼色，暗暗对他轻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罗德连忙低声问道。

“我也不清楚。”同僚点开个人电脑上的微型屏幕：“刚刚收到党魁发来的信息，他要你对戈德伯格的推荐投赞成票。”

“赞成票？”罗德的眼睛瞪得溜圆，他难以置信地说道：“让那个连海盗都打不过的窝囊废领军？没开玩笑吧？”

“我和你的看法一样。”同僚苦笑道：“不过既然是头儿的命令，还是执行吧！”

半小时后，联邦议会通过戈德伯格议员的提议，任命辛普森上校为AG64号行星地区军事督查官，全权负责此次解救任务。

……

在远离城市的郊外修建豪华的个人别墅，似乎是当权者和有钱人的共同喜好。在“希望之光”上，距离人口密集城市地区的郊外，同样成为了富豪们专享娱乐和新鲜空气的专利。

一片茂密的山毛榉树林，掩映着一座用原木建造而成的精巧小屋。从屋后平台的位置望出去，能够看到一片波光粼粼的小型人工湖泊。几缕白色的溪涧从山间流淌直下，在平静的湖面上溅起漂亮的水花。不时有鱼儿从湖面跃起，林间草地上偶尔还能看到野兔和竹鸡出没的踪迹。几串悬挂在屋檐下已经风干的鹿肉，似乎说明着屋主在狩猎方面的成绩。

一个须发皆白，身材微胖的老人坐在后屋的沙发上，用满是皱纹的双手，认真地剥捡着一筐刚刚摘下来的新鲜豌豆。透过架在鼻梁上的黑边镜片，能够清楚地看到背后那双虽然已经苍老，但是却透出睿智与深邃目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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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节整合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大名鼎鼎的GOD党魁，掌握着联邦议会三分之一权力的大人物，身家多达亿万的超级富翁泰伦斯。拉丁，竟然会穿着廉价的围裙，像一个普通农夫那样坐在桌前捡豆子。

这里是泰伦斯的私人别墅，也是他在工作疲劳之余，休闲放松的地方。

随着几道车辆引擎熄火的轰鸣，几名GOD党员在保镖的带领下，从门口顺序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刚刚在议会上想要阻止决议通过的罗德议员。

“先生，您为什么要让戈德伯格的议案通过？难道您想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刚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品尝咖啡的浓香，罗德便急不可待地问了起来。

“呵呵！你的性子还是那么急躁。”

泰伦斯微笑着扶了扶鼻梁上有些下滑的眼睛：“我们当然不可能放弃。我只不过是让戈德伯格主动跳进他自己挖的陷阱里去。然后，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朝里面扔上几块石头罢了。”

“陷阱？”

罗德议员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连你都知道辛普森是个废物，别人其实也抱有同样的心思。”

泰伦斯放下手中的豌豆，慢慢呷了一口咖啡：“戈德伯格虽然是FDC（共和联邦阵营）的人，但是这一次的相关利益实在太大，KOP（国家民主统一阵线）决定和我们暂时结盟，共同分享其中的好处。”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古老地球时代的中国，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话。”

泰伦斯打断了罗德的疑问：“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大家同时看中一件东西的时候，与其耗费力气不顾一切抢夺过来，不如让另外一个人先动手。等对方焦头烂额，欲罢不能的时候，再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把所有的好处纳入囊中。呵呵！有时间多看看古书，会有收获的。”

“您的意思，辛普森这次的行动，一定会失败？”

罗德议员思考片刻，很聪明的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既然是戈德伯格提议，他肯定会派出大量军队为自己的侄子提供帮助。”

泰伦斯悠然道：“按照与泛联合帝国的协议——军队不得以任何借口进入边缘地带。因此，他只能以志愿者或民间武装的形式进行。把辛普森任命为AG64号星球督查官，也正是想要借用该地区守备区的现有军力。同时还能名正言顺的，让那个叫做赵毅的守备官成为自己的帮手……嘿嘿嘿嘿！如意算盘打得到是很精。不过他显然没有搞清楚状况，据我所知，赵毅这个守备官，绝对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哦？”

罗德有些意外。

“我看过这个人的全部资料，他是个天生的军人，是整编八十一师的唯一幸存者。”

泰伦斯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满是绿色豌豆汁液的手指，点开旁边的电子屏幕道：“他是S12战役的遗孤，在西部战线就有不俗的战绩。智慧过人，头脑精明，思维逻辑也异于常人。据可靠情报——他还是多变向引擎和新型太空战斗机的设计者，名下也拥有相当于数千万联邦标准货币的产业。按照正常的情况，他本该进入军区舰队，成为一名战舰指挥官。由于彼此势力的倾碾，以及军方各派的观点不同，他最终成为了AG64这颗贫瘠星球的守备官。”

“您的意思，他是一个被流放者？”

罗德若有所思地问道。

被流放者，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词语。所指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流放，而是那些拥有功绩，却遭受了不公正待遇者的非正式统称。

“没错！他就是一名被流放者。”

泰伦斯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事实上，最初的时候，我也曾经怀疑，这个叫做赵毅的军官，会不会是KOP或者FDC故意针对我们设下的一颗暗子？当我看到这段记录，并且派人对他所有资料进行详细对比之后，这才消除了疑虑。那些垂涎权力时刻想要扳倒我们的家伙，根本不会使用如此高明的手段。何况，这个年轻人在AG64号星球的所作所为，也的确令人感到惊讶，军方高层对他也相当看好……呵呵！能够在一片不毛之地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权势，并且将其发展成为能够聚敛金钱的观光区，单就这份能力，足以成为值得我们拉拢的目标。”

看得出，泰伦斯这个GOD党魁非常欣赏赵毅。

“我已经派出了全权代表前往AG64号星球，邀请他加入GOD。只要对方开出的条件不是太离谱，我都打算全部接受。GOD内部的成员腐化现象实在太过严重。必须给我们增添一些新的血液。一个有能力而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应该非常合适。”

显然，泰伦斯已经准备把赵毅当作党内重要人物加以培养。

可是，罗德想不通的是——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在议院通过戈德伯格的议案，让那个和种猪没什么区别的辛普森成为督查官，全权负责解救一事？

“你知道戈德伯格为他的侄子申请了多少执行部队吗？”

老人并没有直接解答罗得的疑惑。

“议案上有相关的记录。总共将派出五个战术编队，超过五千艘各型战舰，以及两个重型装甲师和两个步兵师。总兵力超过十万以上。”

这一点，罗德议员还是很清楚的。GOD党情报部门人员也不都是饭桶。

“对于普通规模的海盗而言，五千艘战舰的确具有压倒性的力量。如果遭遇的对手是幽灵海盗团或者蔡牵舰队这种巨头，哪怕是拥有上万艘战舰的分舰队，也根本不是对手。呵呵！戈德伯格这次是急于抢功，才给他的侄子安排了这么一个要命的差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辛普森的军衔能够更高一些，能够争取到的战舰和兵员自然也会更多。要知道，即便是破格使用的上校，最多能够指挥一个战术编队。如果不是戈德伯格在后面推波助澜，他根本不可能得到如此之多的战舰。”

“先生，如此说来，您已经有计较了？”

虽然罗德议员没有准确猜到老人的想法，却也相去不远。

“我之所以没有阻止戈德伯格，并且还极力促成他的议案，就是想要看看，那个叫作赵天的年轻人，能力究竟有多强？或者说，他对于AG64好星球未来的控制和操纵能力，究竟能够达到什么程度？”

泰伦斯放下手中的咖啡，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的确需要新进的成员。但是，我们同样也不会接受能力低下的废物。如果这个年轻人不甘屈居之下，肯定会与身为督查官的辛普森爆发冲突。如果他能在这场争斗中胜过手握重兵的辛普森，那么他也就顺利拿到了进入GOD的入场券。”

“在他们两人之间挑起矛盾？”

罗德有些惊讶：“那么被拐骗的那些贵妇呢？谁去解救她们？”

“这一点不用担心。”

泰伦斯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海盗的目的，不外乎利用这些女人得到更大的收益。事实上，如果想要把贵妇们弄回来，区区一个联络官就已经足够。只要肯花钱，那些女人根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牵涉面太广，我根本就懒得操心。那些妄自尊大的贵妇平时目中无人，我管她们做什么？”

听到老人口中道出这番嘟囔，罗德彻底目瞪口呆。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非常好奇究竟是谁策划了这个计划。”

也许是作为谈话最后的补充吧！泰伦斯把身体慢慢往沙发上一靠，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利用美男计作为诱骗的手段，把贵妇们当作棋子来威胁其他的人……呵呵！的确是一招很妙的动作。看来，海盗当中，还是很有些能人的嘛！”

……

相比混乱的行政星，AG64号星球上的气氛却要平静得多。

“这么说，联邦议会给我们派来了一个新上司？”

基地中央控制室里，望着电子屏幕上的辛普森全息图像，罗惊鹏撇了撇两片薄薄的嘴唇，鄙夷地啐了口唾沫。

督查官，顾名思义，是对指定区域内所有军政人员，进行全面监督的军官。

这是一种非常设性质的临时性职位。通常仅仅只是在非常时期进行检查所用。但是权力很大，甚至可以在不经过审批上报的情况下，直接处决辖区内的所有官员。

这就和古代帝国时代的钦差极其相似。

“该来的，总会来的。挡也挡不住，送也送不走。”

赵毅挺身抱住双臂，站在屏幕前似笑非笑地说道。

“哦！看你的意思，应该是已经有了应对方法了吧？”

罗惊鹏回头看了他一眼。

“办法倒还暂时谈不上。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可不是赵毅故做姿态。事实上，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搞清楚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几小时前，他刚把GOD的特使送上返回首都星“希望之光”的飞船。

实在很意外，GOD居然会来到乾星，要求自己加入他们的党派，成为一名光荣的GOD党员。

对于党争，赵毅历来没有什么兴趣。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知有关GOD的相关信息。

GOD，全称为共有产业联合国家党。

这是一个实力强大的政治团体。也是占有联邦议会三分之一以上席位的超级大党。在这个政治与金钱结合的世界里，GOD的成员囊括了宇宙中有数的超级富豪，以及文化、科学、政治方面的各种名人。他们的加入使得这头没有实质的怪兽变得越发强大。就在刚刚结束的首轮议长竞选中，GOD以超过第二名KOP（国家统一民主阵线）百分之六的微弱优势，获得了争夺战的初步胜利。

这些都是从电视上看来的东西。对于党派之间的相互征伐，赵毅实在没有太大的兴趣，仅仅是将其当作一种无聊时候的消遣，以及必须收集的情报罢了。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滑稽。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GOD居然会派出专使，邀请自己加入其中。

虽然有些惊讶，可是赵毅也察觉到——事情的走向，已经和自己最初的设定有了很大区别。

利用美男计划，诱骗并控制大量贵族妇女，以此作为要挟和筹码，获得贵族们的好感和支持。为乾星的发展得到更大的生存空间。这是他最初的构想。

首批一百多名贵妇的“获救”，已经证明了这条思路切实可行。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联邦政府对于数万贵妇被劫一案，居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震怒。甚至不惜派出重兵封锁边境，以“志愿人员”的身份，对边缘地带海盗进行围剿。而几大党派也趁此机会互相倾碾，以求从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乱了。和预先的构想也出入甚大。尤其是那个所谓的“督查官”，简直就是禁锢自己的一道枷锁。

在这种情况下，赵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也并不惧怕这种所谓的挑战。毕竟，手里捏握的底牌很多。任何一张甩出来，都具有相当大的威力。

AG64号星球是自己一手缔造出来的。任何人想要把它夺走，都必须先掂量一下有没有这个实力。至于GOD的邀请……哼！哼！哼！想要拉人入伙，至少也要先给出足够的好处吧？

至于最糟糕的情况……撕破脸皮的话，自己还可以退守阿尔法星系。

……

克里木地区，是位于AG64号星球东南的一片古老废墟。从远古时代就存在至今的残垣断壁密布在灰黄色的沙粒中。除了空中呼啸而过的狂风，以及沙石击打在建筑表面发出的“沙沙”声，这里再也找不到任何一种能够主动发出音源的东西。

在军部的报备资料当中，克里木地区是“AG64号星球守备部队”的大本营。也是赵毅这个区域守备官唯一能够管辖到的地方。

数千艘战舰在沙漠上一起降落的场景异常壮观。虽然起伏的沙面远远没有专业化宇宙港口那样平整，不过作为临时性的起降点，倒也勉强可堪一用。

“哧——”

随着白色的蒸气从几千艘战舰底部释放出来，黄色的沙漠顿时被笼罩在了苍茫的白雾之中。一艘艘战舰尾部开启的舱门当中，走出了无数灰绿色的朦胧身影。他们就好像一群群从不同巢穴爬出的蚂蚁，正在同一个目标的吸引下汇聚过来。很快，已经变成了一个黑压压的庞然大物。

“这里就是AG64？嗯！的确是个非常荒凉的地方。”

身穿崭新上校制服的辛普森，神情据傲地慢慢走出了旗舰的船舱。也许是脚下绵软的沙面引起了他的注意吧！低头看时，只见细密的沙粒已经逐渐掩没了脚上的皮靴表面，轻轻拔起放下时，身体的沉重又再次压迫着靴子没入沙中。

活见鬼——

望着漂亮长统皮靴上无端染上的灰尘，辛普森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莫名之火。

妈的！这可是纯手工制作的牛皮长靴。价格昂贵不说，保养也非常不易。走在这种肮脏的地面上，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AG64号星球上的那个守备官究竟是怎么当的？没有合适的宇宙港也就罢了，居然连一块像样的场地都没有，更不要说是给人走的路。看看这个鬼地方，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真是可惜了我的这双新皮靴。

想到这里，辛普森心中的怒意越发更甚。他转过身，叫过旁边随行的一名参谋军官：“那个该死的守备官究竟在哪儿？立刻把他给我叫过来——”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对方故意怠慢自己的举动。否则，怎么会让舰队降落在这种地方？甚至就连最简单的接待礼仪也没有。

不说修上一条简单的路，难道不会临时铺一块简单的地毯吗？

也许有人会对辛普森的想法感到惊讶。可是在他看来，这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出生的官宦世家的辛普森，很清楚所谓“官”的定义。说穿了，那就是一顶能够合法捞钱的帽子。尤其是身为掌握一整颗星球的守备官，居然会穷到连买地毯和修路的钱都没有，这种事情说出去不仅仅会是笑话，而且还很丢脸。加之自己这个“解救部队”指挥官完全是靠关系得到，他很自然的以为，赵毅也属于看不起自己，故意加以怠慢的那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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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节跋扈

如果换在以前，辛普森只会咬咬牙齿，把这种羞怒藏在心底，寻找机会以求报复。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不同，自己是联邦议会任命的督查官，对守备区域内所有人员握有生杀大权。杀几个人立立威，的确很有必要。

他打定主意，要给对方安上个“藐上妄尊”的罪名。虽说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但是一定要杀了这个该死的守备官。也算是给自己脚上这双昂贵的牛皮长靴一个交代吧！

想到这里，他很是兴奋地舔了舔略微干裂的嘴唇，转身朝着不远处的破旧房屋走去。

按照地图显示，那里，就是AG64号星球守备司令部的所在。

带着手下一干军官走到近前。辛普森不禁有些发楞。

这幢屋子也实在太过破旧。用作堆砌墙壁的石块风化的厉害，手指轻轻触摸，便能碰下一堆粉碎的沙末。除了一扇锈渍斑斑的破铁门，便只有几块镶嵌在墙壁破处，当作窗户使用的强化胶合板。

这里是人住的房屋？还是肮脏的猪窝？

辛普森下意识的把这也归纳为守备官对自己的不敬。他铁青着脸，狠狠飞起一脚踢在门板上。只听“哐”的一声，单薄的铁门顿时被踢出一道浅浅的凹痕。透过敞开的门缝，可以清楚地看见，屋子里十余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人，都把目光齐齐转向了自己所在位置。

赵毅身穿一件满是污垢与破洞的联邦军服，坐在当中一张旧木桌的旁边，冷冷地望着破门而入的来人。

“谁是这里的守备官？”

辛普森在一干护卫的簇拥下，高昂着脑袋径直走了进来。

“我就是。”

赵毅略微抬了抬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请问，有什么事吗？”

听到回答，辛普森颇为意外。

他早就听说，AG64号星球守备官是一个年轻人。却没有想到，对方的实际年龄，居然比自己还小得多。

虽然，这家伙头发蓬乱，脸上粗硬的胡须显然很久都没有刮过。

其实，这些相关资料，在军部的信息库里都能查到。以辛普森的身份想要调阅也并不困难。但是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么做。在他的概念里，与其浪费时间去看这些无聊的文件，不如花点功夫研究一下如果追求社交圈里那几个有名的交际花。

作为一名手握重兵的指挥官，这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不过，辛普森也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

“搜集情报和分析结果是参谋的职责。如果所有大小事务都被我一个人做了，那么还要他们做什么？”

正因为如此，辛普森仅仅只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地是AG64号星球，任务是解救被拐骗的贵妇，另外还知道星球上有一个设施不错，风景优美的观光区……其余的，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在他看来，自己身为督查官，AG64守备区的一切资源都可以调用。当地官员没理由不听从自己的命令。如果敢于违逆，自己有权力把他们全部杀光。

想到这里，辛普森傲慢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狰狞。

身为下官，既没有到飞船降落点迎接，也没有做出必要的解释，而且还呆在这种四面漏风的破烂房屋里故意怠慢自己……单单这些，足以让面前这个故做冷傲的家伙死一百遍。

“把他给我抓起来，拖出去执行枪决——”

脱下白手套，把高高举起的手臂朝前重重挥下。辛普森以自己认为最潇洒的方式，摆出一个充满威严与力量的军人式POSS。意外的是，当他带着无比酣畅淋漓的爽意和傲慢，说完带有无可抗拒的死亡威胁的话后，跟随在身边的一干参谋和警卫非但是没有动作，反而纷纷用一种惊讶和不解的目光望着自己。

很奇怪！

也很意外！

辛普森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对面。除了一道道充满惊奇和冰冷的目光，房间里安静得能够听到窗外传来的风沙撞击声。

“你们，你们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辛普森把这种奇怪的现象，归结为自己的声音不够洪亮。于是，他运足全力，指着赵毅中气十足地厉声喝道：“把这个不遵守命令的守备官抓起来，立刻执行枪决——”

依然无人应承。而诸人望向他的目光中，也明显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惊讶、嘲讽、意外、好奇……

反观坐在对面的赵毅，却是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从鼻腔里冒出一道充满讥笑的冷哼。

“你，你竟敢……”

火冒三丈的辛普森正要发作，却被站在旁边的一名参谋拉住了衣角。

“督，督查官阁下，按照军例，不得向上级军官无端咆哮。您，您似乎是犯禁了。”

说着，参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对面。顺着方向，辛普森终于看到了对方话里所指的意思。

赵天身上的军服已经颇旧。也许是因为长时间风吹雨淋的缘故吧！黑色的制服已经显得有些发暗，衣领和袖口上的边线，已经磨损出粗糙的毛边。就连别在肩膀上的军衔，也被几个似乎是子弹穿透造成的洞口遮掩了大半。只有从右边尚算保持完整的衔章上，才能勉强分辨出一颗金色五星的模糊图案。

那可是联邦准将的特有标志。

辛普森一惊，连忙点开手腕上的微型电脑，在他一贯不感兴趣的相关资料中，找到了有关乾星守备官军衔的栏目。就在赵毅的个人名称和图标下面，同样清楚地显示着一颗闪亮的金色五星。

看到这里，他觉得脑子一阵发晕。

自己不过是个上校，却对着一名将军叫嚷着要把对方拖出去枪毙……这实在很滑稽。

怪不得对方根本不来迎接，并且态度上还如此冷淡。换作自己的话，也会同样有恃无恐。

的确没理由让将军出门迎接上校。尽管自己是这一地区的督查官。

辛普森忽然发现，这个看上去风光无限，还能捞取很多好处的所谓解救任务，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

“你就是担任这次行动指挥的督查官？”

忽然，正襟微坐的赵毅把椅子往旁边一撇，继而站起，背着双手慢慢走了过来。

辛普森的心里，已经把军部和议会骂了几百遍。

督查官的权力的确高于守备官，可是谁能想到在AG64号星球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居然还有一个军衔比自己还高的准将？换句话说，自己的行政级别高于对方，而对方的军职又明显高于自己。这，这算什么事啊？

也许是察觉到他内心的犹豫和愤懑，站在旁边的一名亲信连忙举手敬了个礼，随即接过话头：“是的阁下。还请您能够为本次行动，提供必要的支援。”

这话说得很妙。不仅化解了辛普森刚刚因为不明对方身份作出的愚蠢举动，还把整件事情归结到了“行动”这顶大帽子之下。从而以一种隐晦而明确的方式提醒对方——辛普森这个上校督查，可是议会正式任命的行动指挥官。

“哼——”

果然，面色愠怒的赵毅仅仅只是冷哼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干神情复杂的军官们，簇拥着面部五官已经有些扭曲的辛普森站在那里，默默地倾听着风沙击打窗户传来的“沙沙”声。

……

“看来，你已经成功的激怒了他。”

地下基地中央控制室里，身穿一袭淡紫色绸裙的张小娴，神情专注地望着通过隐藏监控镜头传回来的画面，微笑着说道。

对此，赵毅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在太空俯瞰地图上，克里木地区是一块布满了古代砖石废墟的荒凉之地。但是在递交给军部的正式呈文以及相关的资料库中，这里却是“AG64号星球守备部队”的核心区域。

从第一天来到这颗星球的时候，赵毅就已经把这里划做自己“表演”的舞台。

说穿了，这就是一种伪装。

一种专门针对上级检查官员的专用伪装，一块用来掩人耳目的特殊场所。

在外人印象当中，AG64号星球是一块不毛之地。既然如此，自己就让这种已经先入为主的印象越发加深一些。索性做出一幅无钱无粮，连最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的破落地主表象。

当然，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殖民基地能够产出威力强大的武器，“奇迹”也能重构出具有毁灭之力的无畏型战舰。只要有足够的廉价资源，它们就能源源不断出现在基地的武备库中。唯一所欠缺的，就是人。

按照预计，只要那几亿平民经过洗脑和训练，正式成为铁卫军一员的时候，便是AG64拥有足以自保能力的时刻。

这相当于蛹化蝴蝶前，必须潜伏的低潮时期。赵毅根本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什么意外。

然而世界就是如此奇妙。最怕来什么，偏偏就要来什么。

美男计划的成功，让他的手里多了几万个可以当作筹码的贵妇。却万万没有想到，却引发了联邦政府和议会前所未有的重视。甚至不惜开战的危险，派出重兵对边缘地带进行围剿。

这让赵毅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五千艘战舰，十万名士兵，这些部队其实算不上太多。甚至就连一些实力强大的海盗，本钱都要比这雄厚。可是，这些军队并不是直接进入边缘地带有目的性的作战，而是以AG64号星球为基地，根据情报对目标展开有选择性的攻击。

这对赵毅而言，的确不是一个好消息。

地下基地的存在虽然属于机密，可是难保不被人发现。科技的发展使各种探测器械层出不穷。一旦被人发觉，自己连分辩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闻讯而来的联邦军轰成渣子。

唯一的办法，就是迫使这支围剿部队尽快离开AG64。

要做到这一点，最管用的方法，不外乎两种。

第一，让这支军队的指挥官对AG64号星球心生恶感，主动离开这块贫瘠之地。

第二，弄出几个与被诱拐对象相关的假情报，让舰队主动出击，远远离开边缘地带。

赵毅曾经反复考虑过两个办法的利弊。在他看来，与后者相比，前者的实施可能性更大，更容易，尤其是在成功率方面也要大得多。

毕竟，发布情报需要以贵妇作为诱饵。这些女人每一个都意味着贵族议员的支持。不到万不得已，赵毅根本不想浪费。

何况，联邦军在边缘地带虽然不只一个守备区。但是从所在区域来看，AG64号星球的位置最佳，补给也非常方便。尤其是扼守着通往行政区的主要通道，也便于往来兵员和物资的集散。只要舰队指挥官不是白痴，都会把这里当作攻击海盗的大本营。

如此下去，AG64将再不是自己掌控的独裁之地。很可能会演变成为联邦军的另外一颗前哨星球。自己这个守备官，也会变得可有可无……

因此，赵毅只能使用第一种方法——尽可能的刺激辛普森，让恼怒的他无法在这里呆下去，进而带领军队离开AG64，另外寻找新的前进基地。

“对于那种单纯只依靠家世，实际却没有什么本事的白痴，想要激怒他实在太容易了。”

对于张小娴的问题，赵毅做出了如此解释。

故意不去迎接，以准将身份刻意压制对方，都是计划里必要的环节。

当然，仅仅只有这些还不够。想要让辛普森主动离开AG64号星球，还需要另外一些别的辅助手段。

赵毅丝毫不担心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额外的麻烦。虽说对方名义上是比自己职位更高的督查官，但是自己的军职也比辛普森强。无形当中，双方其实谁也无法占据绝对主动。只能凭借各自的力量行事。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错误。”

谈到这里，张小娴那张娇美的脸上，顿时显出几分疑惑：“从议会发布的命令来看，这此行动显然是以辛普森为主，但是他们没理由在明知你军衔为准将的情况下，派出一个上校来进行战斗指挥。而且，还搞出这种各自为政的局面。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我也觉得很古怪。”

赵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按道理说，议会不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难道，那些议员们想看到我和那个白痴相互对拼不成？可是，这对他们又能有什么好处？”

“不，应该不是这样。”

张小娴否认了赵天的猜测。她皱起眉头道：“根据我得到的情报，这支舰队的指挥官辛普森，是FDC议员戈德伯格的侄子。也就是说，之所以派他来执行这次任务，完全是因为裙带关系的结果。何况，强化家族力量这种事情，对于戈德伯格和辛普森有着绝对的好处。他们不可能放任出现意外状况。结合目前的情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哦！你想到什么了？”

赵毅有些好奇。

“……辛普森这个名义上的督查官，很可能就要升官了。”

张小娴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慢慢地把心中的猜想说了出来。

“升官？”

赵毅有些疑惑。

张小娴轻点了点头：“如果戈德伯格不想让自己侄子的处境太过尴尬，一定会拼尽全力为他谋求更高的职位。”

“他现在已经是督查官了。在没有获得功绩前，不可能更进一步。就算戈德伯格有这种想法和企图，出于对力量的平衡，议院也不会让他如愿的。”

赵毅否定了这种说法。

“你说的没错。可是，你似乎忘记了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赵毅连忙追问。

张小娴颇为忧虑地看了他一眼：“按照联邦军事条令：在战争期间，军人的阶级可以按照其平时表现酌情提升。这种提拔虽然不需要获得军令总部的批准，仅仅只是在战争时期有效。但是，在此期间，他们却拥有和正常军衔者同样的权力。”

赵毅不禁楞住了。

张小娴说的没错。他的确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

战争时期，由于军官的死伤率极高，一些作战勇猛，具有特殊才能的军人，也会在临战状态或者前线被破格提升。比如，一名少尉，在全师所有高级军官全部战死的情况下，顺理成章变成了指挥全师的师长。后方总指挥部也只能将其暂时任命为准将。当然，这种任命属于临时性质。一旦战斗结束，或者部队从前线返回，该名军官的阶级又会重新变成原来的军衔。最终的评定结果，还必须等到军令总部对其功过进行详细调查后，才能得到最终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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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一节补给

这样的例子，在联邦战争史上比比皆是。一些在战争中临时提升为中将、上将、甚至大将的人，战后获得的军衔往往只是上校、中校。这也是两大势力军队中共有的现象。毕竟，战争时期需要有能力的人，而和平年代却不需要那么多的将军。

张小娴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辛普森手上握有超过十万名官兵。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名上校的指挥范围。戈德伯格议员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大做文章，合理合法的把他提升为准将甚至少将。到了那个时候，AG64号星球和赵毅，就是砧板上的肉，要砍要切只能听凭对方的捏弄。

围剿海盗，同样也是战斗。临时提升军衔，完全说得过去。

“看来，必须得改变原来的计划了。”

赵毅脸上惊讶的神情，很快变成了冷静，继而又增添了几分阴狠：“如果事情的发展真的出现你所说的这种情况，那么我也只能迫不得已出手了。”

……

十万，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接触最多的数字，莫过于百、千之类。如果谈及万数，通常都会和“大”这个字联系在一起。

五个标准步兵师，其兵员总量已经超过了十万。如果加上舰队的操作人员和各种不同类型的辅助兵，这支停留在AG64号星球上，准备围剿海盗的“志愿部队”，人数已近十五万。

每次看到电子屏幕上有关部队的相关数据，辛普森就觉得头大。

十五万人，每天需要的食品、饮水、生活物资，都需要进行统计。还有舰队的能量储备情况，弹药的保有量，装备的使用情况等等……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由他过目认可。

没办法，谁叫他是舰队的总指挥官呢？

辛普森忽然觉得，接受这次任务或许是个错误。

他一直认为，指挥舰队作战是件轻松惬意的事情——命令一下，万炮齐发，所有敢于阻挡在面前的物体，都会被热能大炮和高能激光全部炸成飞灰。然后，自己只需要在下属和士兵崇拜的目光中，登上舰桥的主席台，以充满威严和男人气概的声音宣布——“欢呼吧！这一仗，我们赢了。”

很奇妙，很激动人心，很是令人热血沸腾。

只要是个男人，做梦都会想要这么做。

如果被联邦军最高司令长官知道辛普森内心的这些想法，一定会愤怒地让他脱下军装，暗地转身，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开步滚蛋。

战争哪里会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尤其是在舰队战中，死亡和受伤在所难免。尤其是身在旗舰上的指挥官，往往会招致密集炮火的攻击。挥挥手就能打赢这种事情，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到。

很不幸，辛普森对战争的全部概念，正是来源于电影。至于军校，他的确是在里面呆过。不过不是坐在课堂里面听讲，而是假装在训练中受伤躲到医院里，抱着漂亮的护士妹纸在病床上躺了几天，再通过议员舅舅戈德伯格的关系，弄到了那张盖有红色天使印章的毕业证明。

因此，他完全有理由认为，所谓战争，其实就是动动嘴皮子，让手下去操心费神，自己坐享其成的美事。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错得还非常离谱。

《日常物资补给清单》

《关于红区海盗的分布及势力说明》

《战舰武装配比表》……

多达十余份文件，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成了厚厚的小山。望着它们，辛普森只觉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都是些什么？”

强忍住心底的怒火，他叫过了自己最亲信的参谋。

“阁下，这都是需要您亲自批阅审核后，才能发送到军部的各种物资清单。”

参谋看了一眼他那张快要憋成猪肝色的脸，小心翼翼地回答：“按照联合军例，所有这些文件都必须由您来处理。当然，详细的部分，我已经反复核对并确认没有问题。您只需要审阅通过就行。”

“放……放你妈的屁——”

辛普森忽然很没教养地冒出一句脏话：“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参谋的责任吗？为什么全部都要交给我来做？搞清楚，我，我可是负责舰队的最高指挥官——”

“我明白您的意思。”

参谋不动声色地将皮球重新踢了回去：“可是阁下，这些文件仅仅只需要你批阅就行。换句话说……您只需要签上名字，就能送交军部进行呈文。”

“只需要签字？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辛普森面色愠怒地拿起一份《每日补给清单》，重重摔在桌上：“这些数量为什么会有缺额？后面的结尾部分为什么没有详细的数据？难道你想把这部分工作让我来完成吗？”

“阁下，这是一份就地补充单。”

参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其中的几个项目说：“按照惯例，军需食品一般由舰队驻留地进行供应。也就是说，从下个月开始，我们日常消耗的食物，都必须由AG64号星球守备区提供。当然，具体的数字，还必须由阁下您和守备官大人共同商议之后，才能定夺。”

“哦？有这种事？”

辛普森有些发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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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军例第九十一条，第三节，有相关的解释……”

参谋看了他一眼，很小心地把未说完的后半段话咽了下去。

他很清楚自己的长官是个什么样的草包货色。如果不是看中其背后庞大的家族势力，自己也不会投靠成为亲信。与其给一头猪当参谋，也比在这个什么也不懂又好大喜功的白痴手下强得多。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辛普森只能让人把赵毅请到了自己的战舰指挥室。

“贵舰队每天需要多少份口粮？”

赵毅也不废话，刚坐下来便直接进入主题。

“十五万六千八百份正餐，一万两千份辅餐。其中还有两万一千份需要提供为甲类高热食品。”

见状，参谋连忙递过早已整理好的清单。

“这不可能——”

听到这一系列数字，赵毅当场否决道：“AG64号星球守备区的物资产量非常有限，最多每天能够提供两万份丙种口粮作为正餐。至于甲类高热食品，我们根本无法生产。”

“守备阁下的意思是，你不准备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吗？”

辛普森虽然白痴，但是在这种问题上他一点也不傻。当即，他皱起了眉头，颇不耐烦地咆哮：“你最好弄清楚状况。这次可是军部直接下令进行的围剿行动。作为舰队驻留区域，你有义务向我们提供足够的物质保障。”

“话虽如此，但是实际情况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赵毅冷言讥讽道：“我连自己的人都无法喂饱，哪里还有多余的食品供应？”

“对不起，能打断一下吗？”

看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旁边的参谋连忙插进话来。他向赵毅欠了欠身，不无疑惑地问：“阁下，我知道您的守备区非常贫瘠。可是，AG64号星球的食物产量真的只有这么少吗？根据军部提供的资料，您可是足足掌握了好几条食品加工生产线，单单军用口粮一项，日均产量就应该在二十万份以上啊！”

“……你说的没错。可是，有个关键性的问题——你刚才所说的，只是理论上的产量，但实际情况却截然不同。”

也许是换了一个人的缘故，赵毅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一些。他指着资料上的数据道：“你还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点——AG64号星球是一颗边缘地带星球，这里没有公民进行垦殖，流放的平民也大多和强盗为伍。胶质、能源、矿石三种基本资源的产量严重不足。虽然我们有生产食品的设备，却没有足够的原料。每天采集所得的胶质，仅只能够勉强维持守备部队的日常消耗。不要说是能量充足的甲类口粮，就连目前所产的丙种军粮，每天节余下来的数量，也只有一千一百多份。我所说的两万份食品，那还是在削减守备部队每天供应一半的基础上得到的数字。我知道你们远来不易，补给也很艰难。不过，挤出这点食物，倒也勉强能够维持。”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清楚不过。

AG64号星球的穷困和贫瘠，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从舰队抵达的那天开始，人们就已经发现这里守备部队和其它联合军的不同。

他们的军服非常破旧，装备也是军方淘汰之后的武器。战舰数量很少，也没有什么陆上战车之类的重型装备。甚至就连平时所吃的口粮，也要比普通军队的供应差上很多。

按照联邦军总后勤部颁布的条例，军内生产的口粮，以胶质提取量和营养成分计算，总共分为甲、乙、丙三类。其中甲类食品口味最佳，营养也最为丰富。通常是作为战舰操作人员和重装格斗士兵的配发品。乙类口粮相对粗糙一些，属于正式军人的日餐。也是联合军所有士兵的标准食物。

至于丙种口粮，那是五年前就已经淘汰的东西。它的口感粗劣，虽然营养含量并不输于乙类食品，士兵们却并不喜欢这类食物。相关的生产线在各地后勤仓库里，完全处于闲置状态。说得不好听的话，它们其实就是一堆没用的废品。

这也是“苍天之怒”上的大佬们，为什么会对赵毅慷慨解囊的真正原因。

“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带你们实地参观一下。食品工厂就在星球南面，距离这里不是很远。”

望着哑口无言的参谋和辛普森，赵毅面色平静地说。

“既然如此，那就向军部说明情况，要求他们进行全额补给。”

辛普森狠狠咬了咬牙，郁闷地看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走出了房间。

望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赵毅紧绷的面皮上，忽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AG64号星球的食品生产情况，当然不会像刚才所说的那么糟糕。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让这个妄自尊大的上校认为——AG64是一块没有油水可榨的穷地。只有尽可能的激怒他，才能让他萌生离开此地的念头。

仅仅拒绝补给是不够。辛普森一定还会继续找自己的麻烦。

果然，半小时后，当赵毅返回克里木地区指挥控制室的时候，也再一次收到了来自舰队指挥中心的紧急呼叫。

“有什么事？”

“关于战舰的能源补充，有些事务需要和守备官进行协商。请你在十分钟内赶到旗舰。”

望着电子屏幕上神情傲慢且面有得色的辛普森，赵毅忽然有种想要揍人的冲动。

刚刚谈完食品的补充，紧接着又是能源，前后相隔时间又这么短……显然，对方是在故意捉弄自己。

“能源补充由你自己想办法。”

使劲儿捏了捏拳头，赵毅对着屏幕冷冷地说道：“AG64号星球守备区没有能源。另外，以后想要商谈什么额外的事务，请你自己到守备办公室找我。”

“如果拒绝，那么我只能把你的举动当作抗命。”

辛普森露出两排保养很好的牙齿，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弄意味笑道：“别忘了，我可是督查官，你必须服从我所有的行政命令。否则，我只能按照军例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守备区所有的物资都属于军管——”

赵毅针锋相对地讥讽道：“你也不要忘了，我是将军，而你只是上校。按照军例，老子可以现在就枪毙你——”

“混帐——”

屏幕上的辛普森顿时勃然大怒，脑袋上青筋暴起的他，瞪起双眼指着赵毅咆哮道：“你只是一个小小的转籍平民。信不信我现在就通报军令总部撤消你的一切职务？”

“信！为什么不信？”

赵毅冷笑着抱起了双手：“怎么，就凭你那个FDC的议员舅舅吗？除了叫人帮忙，你他妈的还有些什么本事？”

辛普森已经气的浑身发抖。没错！戈德伯格议员的确是他最大的倚仗，同时也是他最为羞于谈及的人物之一。毕竟，依靠他人的力量上位，总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你，你……”

“怎么，我说错了吗？”赵毅点起一支香烟，故作惊讶。

虽然隔着屏幕，他也完全能够体会到辛普森内心难以遏制的愤怒。

被揭短，尤其是被对手揭短，这简直就是无法忍受的侮辱。

果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已是一片赤红的辛普森，仿佛泼妇一样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赵毅也不回答。他轻轻按下了通讯屏幕上的语音关闭键，又随手点开一支旋律轻快的曲子……很快，整个空间里都充满了悦耳的乐声。配合着屏幕上辛普森飞快变化的口型和剧烈晃动的四肢，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半小时后，当辛普森的嘴唇不再出现变化，整个人也仿佛虚脱一般趴在屏幕前喘息的时候，赵毅再次旋开了全息屏幕的声音控制器。

“骂累了没有？”

赵毅戏谑地望着他，淡淡地说道：“记住，要谈话，自己来守备区办公室。这次就算了。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我会直接把你枪毙。别再用你那个议员亲戚来威胁我。这里是乾星，我说了算——”

话音刚落，只看见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一片密集的雪花片——愤怒到顶点的辛普森砸烂了整个通讯屏幕。

“真是糟蹋东西。”

赵毅随手关闭了通话频道，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看在你很快就要滚蛋的份上，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

这可不是自我安慰的空话。两天后，从军区获得部分补给的联邦舰队终于缓缓升空，喷吐着巨大的红色火焰，在巨大的推进力量作用下，慢慢离开了AG64号星球。

……

站在巨大的全透明舷窗前，望着脚下那颗正在逐渐变小的淡黄色星球，辛普森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无比的阴郁和怨毒。

二十四小时前，他收到军情总部发来的信息——在边缘地带东南HG351宙域的一颗小行星上，发现了正被当作奴隶出售的数十名贵妇。

按照辛普森瑕疵必报的性格，他根本不会就这样放过赵毅。可是他也很清楚，自己拿对方的确没有什么办法。军衔的限制就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上校和准将叫板这种事情，在联合军中绝对禁止。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舅舅。出发前，戈德伯格议员就说过，要给他弄个临时性的准将军衔。否则，无法名正言顺的管辖如此之多的军队。

军衔的临时提升随说只在战争时期会出现。但是在善于发现事情另外一面的议员看来，这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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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二节瞠目

围剿海盗同样也是作战。让自己的侄子顺便官升一级也并不困难。唯一所需要的，只是多花时间买通军部那几个掌握最高权力的老家伙罢了。

辛普森很想在AG64号星球上一直耗下去。他无时无刻不在期盼军衔晋升命令的到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当着左右人的面枪毙赵毅。

不！不仅仅只是枪毙。我还要让上绞架、坐电椅，最后，再把他关到铁笼子里活活饿死——

他不是说AG64号星球上食物紧张吗？老子就让他尝尝被饿的滋味儿。同时也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这就是敢和我做对的下场。

非常不巧，发现海盗的消息比晋升令先到。辛普森只能毫无选择地服从军部的调配。

毕竟，这才是自己此行的重点。

“你这个该死的杂种，我一定会回来亲手拧下你的脑袋——”

望着逐渐远去的星球，辛普森悻悻地暗自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如何解释贵妇身上。

旗舰指挥室里，数十名军官已经团团围坐在电子屏幕旁，等候着他发布新的命令。

“根据情报显示，目标出现在一颗叫作‘维泽’的星球上。那里是海盗的物资交易市场。抢劫而来的货物和人口，都会在那里进行交换和买卖。”

看到辛普森走进，尾随在身边的参谋连忙来到屏幕前，点开相关的宇宙探测图，指着已经被锁定的星球侃侃介绍起来。

“对方的兵力配置如何？”这是辛普森最关心的事情。

“星球本身没有任何防御火力。驻留的海盗舰队则数量不定。通常会随着抢劫活动的频率有所增减。按照情报显示和电脑推测，未来四十小时内，‘维泽’星球上的海盗战舰不会超过五十艘。其中有半数均为运输舰。看情形，他们应该只是为了销赃。”

“五十艘？这么少？”

辛普森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也罢，能救出一个算一个。军部的命令必须执行。不过，对于那些可恶的海盗，最好是能杀多少算多少。”

说到这里，辛普森已经百无聊赖地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几十艘战舰，一次齐射就能全部击沉。这样的仗，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过，如果这是海盗针对自己专门设下的圈套。

那些在太空里依靠抢劫为生的家伙们，有这么聪明吗？

……

人生的喜悦和乐事往往都会同时出现。这句话用在辛普森身上，一点儿也不为过。

舰队出发还不到五个钟头，便已经收到了来自军令总部的最新消息——根据《战时法令》，特别晋升辛普森为临时准将军衔。具体衔级，待解救任务结束后，由相关部门审核评定后确认。

“狗娘养的，老子现在也一样是将军了——”

捏着手中刚刚传来的电报，辛普森兴奋得仿佛打了鸡血，手舞足蹈地在那里狂吼连连。

站在旁边的几名参谋军官面面相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也很难相信，一个平时待人彬彬有礼，受过良好教育，举止也颇为得体的年轻人，居然会因为一纸电报失态到了如此程度。

谁也无法理解辛普森此刻的内心世界。已经被压抑太久的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得到最彻底的释放。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AG64号星球的这几天，他算是真正领会到了这句话的含意。

从表面上来看，督查官的确是行政级别高于守备官的存在。可是，这在赵毅的准将军衔面前根本没用。尽管是个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将军，却也根本无视辛普森的存在。不仅三番五次拒绝执行自己的命令，还一再用语言和行动羞辱自己。每每想到这里，辛普森的心里就如同被毒蛇啮咬般难受。

换在平时，那么倒也罢了。然而，我现在的身份可是整个行动的总指挥官。区区一个守备将军，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如果不是碍于军例的限制，辛普森早就带领手下军队，把整个AG64号星球守备区全部清个底朝天。可那个时候他还不能这样做，以下犯上，是联邦军中的大忌。一旦被人当作把柄，不要说是自己，就连戈德伯格议员也只能束手无策。

现在情况不同了。军衔提升的行文已经下发，虽说自己这个“临时准将”仅仅只在战时起作用，不过就掌握的权力而言，和正式的将军也没什么两样。

辛普森很想现在就弄上一副准将徽章别在肩膀上。内心的最后一丝理智，却让他暂时打消了这个跃跃欲试的念头。那样做，实在太显眼了。

长时间的兴奋，很容易让人感到生理上的疲劳。坐在指挥席旁边的靠椅上，脸上略带疲倦的他，眼睛里却在放射出充满仇恨和报复快意的残忍。

他招了招手，叫过旁边的一名亲信参谋。

“你说，如果我现在率领部队杀回AG64，那个该死的守备官，会不会觉得很惊讶？”

参谋神情一滞，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按捺下很想揪住对方脑袋暴凑一顿的强烈念头，连忙劝阻道：“阁下，您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这次任务是以解救贵妇为主。如果您把心思都放在其他不相干的人身上，不仅有损您的声誉，就连议员大人那里也不好交代啊！”

辛普森阴沉着脸点了点头，随即狠狠挥起拳头，在旁边的扶手上重重砸下：“妈的！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区区一个平民，竟敢跟我当面叫板，这简直就是一种羞辱——”

“机会多得是。”

亲信说道：“这次任务结束后，您就能名正言顺的回到AG64展开全面整治。那里是舰队的出发基地，在军衔相同的情况下，守备官必须服从督查官的所有指令。这一次，他们不可能还有什么说得过去的借口。”

“嘿嘿嘿嘿！话不能这么说。”

辛普森伸出肥厚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狞笑着捏紧了拳头：“我到是非常希望看到那个平民将军抗命不遵。这样的话，我才有充足的理由扫平整个AG64号星球。并且，亲自用手枪在他的脑袋上开个洞……哈哈哈哈——”

……

AG64号星球，殖民基地中央控制室。

站在蓝色的大屏幕前，怀抱双臂昂身站立的赵毅，显出一种男性特有的健美。

屏幕上显示的文字并不多，其内容和辛普森刚刚收到的军衔晋升令相差无几。这是一份军令总部下发的通告文件。让所有观者明白被晋升者身份的同时，也从另外的角度为其做出了证明。

“这么说，那个白痴现在和我一样，都是准将？”

赵毅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随即把屏幕转换成正常的通讯频道。很快，身穿黑色制服，代替刘枫暂时统领“断天海盗团”舰队，神情恭敬的杜天豪，已经出现在屏幕中央。

“舰队目前的情况如何？”赵毅开口便直奔主题。

“已经完成了集结。所有战斗部队无缺员，火力武器配置完整。我们正在静候着主人您的命令。”

杜天豪简单明快地介绍着情况。言语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谦恭。

“很好，舰队立刻出发，按照原定计划行事。记住，一定要全歼，不留一个活口——”

说到这里，赵毅仿佛想起了什么，继而改口道：“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最好能够活捉辛普森。除他之外，不要任何俘虏。”

“遵命。”

……

“维泽”星，是一颗体积不大的小星球。

由于远离恒星，这里常年笼罩在黑暗和冰冷之中。从遥远星系中央发散而来的几缕光线，使得星球表面多少能够区分出白昼与黑夜。

和昆泰沙一样，这里也是海盗们用作物资集散和交易的场所。虽然同为市场，“维泽”的规模却没有昆泰沙那么大。货物买卖所产生的交易金额，也要单薄得多。

这样的星球毫无战略价值。它甚至根本不值得去占领。如果换在战争时期，它很可能会被某个舰队直接摧毁。

但是现在，辛普森却不能这样做。情报上写的很清楚——有五十余名贵妇已经成为“维泽”星奴隶市场的交易品。他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饱受蹂躏的女人，从海盗的魔爪里拯救出来。

和庞大的宇宙相比，五千艘战舰显然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数字。可是当这些钢铁巨兽成群结队集结在星球附近的时候，总能让人产生出油然的畏惧。

也许是察觉到这支庞大舰队的敌意，星球周边丝毫看不到飞船起降的迹象。在遥远恒星的微弱光线照耀下，这里就如同古老墓园般死寂。

“第一编队充当预备，第二编队负责监视，第三、第四、第五编队控制星球周边航道，同时封锁所有出入口。派出侦察机中队对地面进行全面搜索。通知各步兵师做好登陆准备，告诉各部队指挥官，注意解救目标人物。”

做在柔软的皮椅上，望着控制席上高高竖起的电子星图，辛普森兴致勃勃地发布着一系列的命令。这是他最感兴趣的时刻，加上此前收到的军衔晋升令，他现在的情绪已经被提升到了极致。

这一战根本没有任何困难。在五千艘战舰的包围下，超过十万名士兵可以踏平“维泽”星球的每一个角落。解救几十个受困的贵妇，简直易如反掌。

辛普森所关心的，则是此战中能够歼灭多少海盗？

解救贵妇固然有功，然而她们的数量实在太少。如果能够在被解救者的后面，再加上几千上万名被击毙或者俘虏的海盗名单，所能得到的功绩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想到这一点，辛普森就觉得有种心痒难耐的冲动。

问题是，“维泽”星球上，究竟有没有这么多的海盗？

“命令，登陆部队可以击毙遭遇到的任何男性目标。至于女人……尽可能俘虏吧！”

这是一道听上去颇为滑稽的补充命令。但是其中的用意也非常明显。在没有确定目标的笼统情况下，这相当于把生杀大权交给了士兵。换句话说，只要愿意，他们完全可以杀光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

这种举动被称之为——“屠星”。

在曾经爆发的大战中，只有泛联合帝国这么做过。尽管屠灭的是一颗位置偏远的小行星，可对于文明社会却有着无法言语的震撼。趋于来自敌对势力，甚至是己方内部的双重压力，在战争后期，帝国军开始不再出现此类残暴的举动。而“屠星”一词，也成为文明历史中的记载，永远存在于人们记忆的深处。

虽然辛普森没有直接说出“屠星”这两个字，可是话里的含意已经非常清楚。震惊之下，旁边的参谋们纷纷劝其收回成命。

“都给我住嘴——”

冷冷地环视着四周，辛普森脸上显露出一丝不耐烦的怒意：“这颗星球上到处都是海盗。杀光他们有什么错？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围剿他们。这种宇宙垃圾的数量越少越好——”

“可是……”

一名参谋心有不甘地嗫嚅着。

“没什么可是。他们死得越多，我们的功劳就越大——”

辛普森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命令所有部队无差别攻击。只要对方拒绝投降或者出现任何反抗的举动，就把他们全部杀光。记住——如果有谁拒绝执行命令，那么我也不介意在被击毙的海盗名单末尾，添加上他的名字——”

……

随着电波把来自旗舰的命令四散传播，整个舰队也开始按照指示分头进行着各自的任务。装甲厚重的战列舰把粗大的炮口对准星球表面，密切注意着其中的动静。巡洋舰在太空外围结成一个个快速反应编队，数以千计的对地攻击机在护航机队的掩护下，从各运载舰中被释放出来，它们尾随着侦察功能强大的探测机群，径直钻进大气层中，寻找着一切有攻击价值的目标。

由于此次战斗的重点并不是舰队战，各舰的操作人员也显得相对轻松。他们纷纷围聚在战舰的舷窗前，透过厚厚的脂化防护壁，兴致勃勃地望着远处正在来回忙碌的运输舰。

一艘艘体形扁平的登陆艇出现在重型运输舰的底部，在巨大的机械臂拖曳下，它们从各自所在的储备舱中缓缓滑出，按照所属编号和位置，组合成一个个三角形状的攻击编队。只要旗舰一声令下，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大气层，把运输舱里的登陆兵全部释放出来。

所有这些都是联合军的标准战术。围观者们也只是将其当作闲暇时的消遣看待。他们丝毫不觉得这次战斗会有什么危险。多达五千艘的庞大战舰就是最有力的守护神。单凭海盗们脆弱的巡洋舰和驱逐舰，根本不可能对它们造成任何威胁。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看热闹。负责监测的士兵们，同样还留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仔细地检视着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监控画面。让他们觉得宽慰的是，多达数百个远程监控器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黑暗的宇宙还是和平常一样，在死一样的寂静中，保持着无声的沉默。

“别担心！现在可不是世界大战时期，我们的对手也不是帝国军精锐部队。那些只知道抢劫的海盗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放松点儿，听听音乐或者聊聊天。就算登陆部队真的遇到什么麻烦，那也和我们无关。”

一名年轻的中尉端着两杯咖啡，向他早已看中的漂亮女通讯兵走了过来。递过杯子的同时，也不忘故做潇洒顺便调侃几句。

就在女通讯兵微红着脸，伸手接过咖啡的一刹那，淡蓝色的监控屏幕上猛地亮起了刺眼的红光——就在舰队十二点方向，突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赤红色光斑。

“这，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女兵目瞪口呆地望着屏幕，捧着咖啡的双手，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红色预示着危险。在远程监控镜头上，一个红点就代表着一艘战舰。此刻，屏幕上出现的红点已多到无法用肉眼计算。它们就好像一群迅速繁殖的可怕细胞，正在拼命吞噬着屏幕上所剩不多代表安全的蓝色区域。

“立刻联络旗舰，发现不明身份舰队，请求立即组织防御——”

反应极快的中尉当即扔下手中的咖啡，迅速点开搜索电脑的自动测算系统。很快，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被绿色光标环绕的图框。其中显示着一组无比醒目的红色数字——5000。

“五千艘？这……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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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三节出路

中尉顿时失声叫了起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数字所代表的含意。这意味着，从这方向上袭来的敌舰数量，足足超过了五千。

这足以和自己所在舰队匹敌。

“快！通报周边友舰，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啊——”

话音未落，一道粗大的白色柱状能量已经贯穿了整个舰体。望着眼前破碎的甲片和熔化的胶脂隔层，年轻的中尉只觉得自己正被炽热的能量包裹着。面前女通讯兵那张飘零的脸蛋，也在惊恐的表情覆盖下迅速变红、浆化……最终整个人完全消失在眼前。

这也是他所能看到并且脑海中出现的最后意识。在毁灭一切的死亡能量面前，没有任何生物能够侥幸逃脱。

不仅仅是一道光束，几千道高能量激光瞬间笼罩了整个舰队。防御能力轻型舰种纷纷四散爆炸开来，偶尔有几艘位置偏远的战舰正准备离开这片死亡之地，却被尾随其后的密集导弹撞个正着，为黑暗的宇宙间徒然增添了几朵灿烂的异色之花。

“敌袭！各舰规避。快收回所有登陆艇，结成防御阵形——”

“打开防护罩，动力室以最快速度装填能量。”

“炮手在干什么？快还击啊——”

诸如此类的呼喊，充斥了整个舰队的通讯频道。其间还不时搀杂有绝命前的惨叫。原本整齐的队形完全被打乱，急于脱离对方攻击的战舰纷纷寻找着适合的出路。已经放出来不及收回的登陆艇在太空中茫然飘荡着，任凭一发发从远处射来的炮火，把自己脆弱的身躯打成爆裂的光团。

“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远程探测器没有及时预警？”

旗舰上已经一片混乱。坐在指挥席上的辛普森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向身边的参谋们发出了一系列疑问。

没人能够解答。事实上，他们心里也在问着同样的问题。

“阁下，下令撤退吧！再不走的话，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一名亲信大着胆子进言道。

“开什么玩笑？我们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他们的位置在哪儿？数量多少？火力配置如何？还有那些已经放出去的登陆部队怎么办？就这么一走了之，难道你想让我上军事法庭吗？”

辛普森丝毫不顾形象地咆哮着，甚至抡起拳头照准亲信的脸上狠狠揍去。

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拼命掩盖住内心深处的恐惧。

“就算是被追问责任也比死在这里好啊——”

见状，两名参谋连忙扑上前来，死死按住他的手臂，恳言道：“撤吧！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轰——”

一枚中子鱼雷准确地命中了旗舰的右舷。巨大的震动，把舰桥上所有人全部晃得动歪在一边。辛普森的额头也碰在桌角，撞得血流满面。剧烈的疼痛也将他从混乱的麻木中彻底震醒。他忽然发现——战争，远远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美妙。

“撤！快撤！命令所有战舰全部撤退——”

慌乱之下，他再也顾不上所谓的责任。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他的表现甚至比普通的士兵还要糟糕。

旗舰的前方喷口冒出了大团气流，在反作用力的推动下，庞大的舰身正在艰难而缓慢地转动。围绕在附近的护卫舰队也纷纷开始旋转舰首，它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远远离开这些神秘的对手。

遗憾的是，对方显然不准备就这么放过他们。就在舰医刚刚用纱包扎好辛普森头上伤口的时候，从控制席前端的监控员口里，又再次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六点钟方向发现大量不明身份战舰。数量超过五千艘……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辛普森的脸色顿时变的一片惨白。

电子计数器是不会错的。加上正前方的攻击舰队，对方的战舰数量已经超过了一万。而且从火力的猛烈程度来看，应该都是配置了重型武器的主力舰。反观自己一方，两个战列舰编队（两千艘）外，其余的三个护卫编队，全部都是标准巡洋舰和轻巡洋舰。

正面袭来的敌舰已经让自己束手无策，加上背后出现的舰队，摆明是要围歼自己。

“快向两翼突围，把整个舰队打散各自为战。绝对不能被他们围拢——”

辛普森急得直跺脚，在他急不可待的命令下，旗舰再次开始了转向。

突然，一名在混乱中受伤，脸上满是鲜血的参谋跌跌撞撞地抓住了他的手，连声哀求道：“将军，您不能这么做。舰队一旦分散，那么装载步兵的运输舰群就全完了。那可是十万人，整整十万条人命啊！”

“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让他们自生自灭吧！操作员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快转舵啊——”

急于逃命的辛普森飞起一脚踢开参谋，骂骂咧咧的冲下指挥席，一把拽开茫然不知所措的舵手，将平稳的舵盘猛然向左狠转。由于转速太快，庞大的舰身已经微微有些倾斜。

“求求您将军，您不能这么做。我的弟弟还在登陆艇上啊——”

参谋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

“你，你给我滚开——”

急怒之下，辛普森突然拔出腰间佩枪，照准对方脑门上连扣数下扳机。清脆的枪声中，浑身是血的参谋如遭电击般猛然向后倾倒，大睁着两只充满绝望的眼睛，身体慢慢瘫软在地上。

远处，数发高能爆裂弹头，准确地命中了正在回收登陆艇的运输舰。巨大的轰鸣声中，沉重的舰身从中部断裂开来。被气浪高高抛起的人类躯体和破碎的装甲混杂在一起，朝着四面八方慢慢散落开来。

“快走！这些海盗连运输船都不放过。再呆下去，他们会连我们一块儿杀掉——”

辛普森急得快要发疯。但是他再怎么慌乱也没有用。战舰的运转需要时间，哪怕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回转动作，也必须在动力供应室和机械舱等多个部门的协调下才能进行。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受损的旗舰终于艰难地完成了转向。就在尾部引擎逐渐喷射出炽红色的火焰，爆发出强大推动力量的时候，远程监控器的预警屏幕上，再次出现了一队新的战舰。它们仿佛一队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死死挡在了期盼逃生的幸存者面前。

“十二点钟方向，再次发现不明身份舰队。看来，我们的确被包围了……”

与之前相比，监控员的声音已经沙哑了许多。也许是觉得再也没有逃生的希望吧！一贯严谨的他竟然在话语的最后，加上了自己的见解。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电子屏幕，三道醒目的红色光流，正缓缓逼近盘旋中的舰队。

三个方向，超过一万五千艘战舰。

辛普森的嘴巴张得老大，额头上还裹着纱布的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显然，自己掉进了一个惊心设计的陷阱。

什么见鬼的海盗交易星球！

什么发现了被诱骗后卖做奴隶的贵妇！

全部都是故意制作出来的诱饵，目的只有一个——让自己这支解救舰队，主动跑进别人的伏击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还有第四支舰队。”

望着舷窗外又一艘被击爆的战舰，口中喃喃的辛普森忽然用双手抱着头，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名满面惊愕的参谋小心翼翼地问道。

“哈哈哈哈！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你以为我们还有活路？这是一个专门针对我们而设陷阱，一个可怕的陷阱，懂吗——”

辛普森好不容易止住剧烈的喘息，用颤抖的手指着监控屏幕，不无恐惧地说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包围战术。就在我们的后面，肯定还有最后一个舰队。他们的目的非常明显，就是想要一口气把我们全部灭掉。”

果然不出所料，几分钟后，监控屏幕的六点钟方向，再次出现了密集的红色光点。这也使得不太相信辛普森预言的人们，绝望地打消了脑子里的最后一丝侥幸。

这是一种人们从未见过的战舰。

通体呈黑色，它们没有战舰惯常使用的扁圆形舰体，而是完全呈方形的外观。虽然探测器没有拍摄到武器平台上的配置，可是在高高昂起的舰首两端，都有一个醒目的白色骷髅图案。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海盗舰队。

两万艘战舰，把整个太空围成牢实的铁桶。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突围，都会遭到排列成横阵的舰群攻击。在密集的炮火齐射下，联合舰队根本溃不成军。尽管各舰的操作人员都使出浑身解数想要从中逃脱，最终却只能换来一个被当场击爆的结果。

“这，这究竟是什么型号的战舰？怎么会拥有如此凶猛的火力？”一名震惊不已的参谋，忍不住转身在电脑上查询着。

“别费劲了。”旁边另外一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尝试着输入了相关的探测数据。结果显示，三族武装中没有任何一款战舰与之匹配。这似乎是一种全新的舰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不会相信宇宙中居然会有这种东西。”

“新的舰种？这怎么可能？”参谋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他们可是以劫掠为生的海盗啊！难道他们拥有自己的研究机构和船坞，能够独立造舰吗？”

“去问上帝吧！别忘了，这里是红区……一切皆有可能。”

没有根据的猜测，终究不可能扭转已经失败的战局。当黑色的战舰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把残余的联合军全部围拢在其中的时候，人们内心的恐惧也随之达到了顶点。

几秒钟后，位置排列在最外围，左侧引擎已经被完全炸飞的一艘“亚伯拉罕”级巡洋舰，在公用通讯频道里打出了一连串的“X”标志。

这是两大势力公认的求降信号。

与此同时，辛普森所在旗舰屏幕上，也出现了该舰舰长疲惫不堪的身影。

“将军，我舰被两发中子鱼雷命中。已经丧失了百分之六十的动力，武器系统受损严重，能量供应彻底断绝。全舰战斗人员伤亡五十四人。现请求向敌军请降，望批准。”

“不准投降，开足马力给我冲过去。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像个军人——”

辛普森捏紧双拳，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们没有动力，没有武器，拿什么冲？”

屏幕上的舰长凄然道：“抱歉，我必须拒绝服从这项命令。军人投降是可耻的。但是为了活着见到我六岁的儿子……我不得不这样做。”

说罢，他郑重地敬了个礼，随即中断了通讯。

求降的战舰越来越多，无论打开哪一个频道，都能看打到一片白色的“X”。

海盗舰队的炮击目标非常明确。他们击沉了包围圈中的所有主力战舰。残余的轻型舰种和运输船只，根本无法起到任何威胁作用。在拥有厚重装甲的战列舰面前，仅仅搭载了中小口径火炮并且缺乏反击手段的联合军，只能选择投降。

辛普森呆若木鸡地瘫坐在椅子上，能够吸引众多女色注意的英俊脸蛋，早已变成一片土色的颓废。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在地球联邦历史上，还从未有过被海盗俘虏的将军。自己也算是开创了前所未有的记录。

就算有机会能够回到首都星，自己也再也没有什么前途。说不定，追查责任的军部，还会要了自己的命。

想到这里，辛普森只觉得一阵寒彻心骨的恐惧。

我才二十八岁，我还年轻，我还没有活够……我，我，我还不想死，不想死啊——

想到这里，辛普森猛地抬起了头，用颤抖的声音向旁边的人们说道：“发，发出X信号。我们……我们投降。”

一支丧失了作战能力的舰队主动请降，这才宇宙战争史上并不少见。然而，就辛普森来说，这种耻辱的遭遇，绝对是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次。

黑色的战舰笼罩了整个空域，一艘艘舰首上白色骷髅图案，让人们的内心的忐忑之余，也感到无比的沉闷和压抑。停留在四个方向上的海盗舰队，仿佛四堵厚实的墙。而被围在其中无法脱困的人们，则如同搁浅在泥浆里的蝌蚪，虽然拼命挣扎想要找到一条生路，却只能白白浪费力气。

没有关于“X”信号的回复。黑色的舰队就好像一群游荡在太空里的幽灵，除了残忍和杀戮，再也没有多余的举动。

在这种难以忍受的煎熬中，旗舰的电子接收器忽然亮起了通讯信号。很快，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阿尔文的全息图像也随之出现在屏幕中央。

“我可以接受你们的请降要求。但是，你们也必须满足我一个条件。”

身穿黑色制服的杜天豪显得非常凶狠。短粗的黑色头发，高达魁梧的身材，使他在举手投足间，产生出一股凌厉的强悍冷意。加上纯黑色的眸子和粗糙程度与岩石有得一拼的皮肤，还有左臂上用金线绣成的骷髅图案，乍看上去，简直就是从地狱深处走出，伺机守候着猎物的死神代言人。

“只，只要你能放过我，任何，任何条件都，都行……”

辛普森战战兢兢地回答着。

他已经彻底想开。

与其守着那该死的军人荣誉被杀，不如卑躬屈膝做个活人。就算当不成将军，也能凭借家里的财产做个富翁。在逃生之路的诱惑面前，权力不过是个滑稽的玩笑罢了。

只是，这些海盗究竟想要什么呢？

战舰？

人员？

还是财物？

管他呢，要什么都行。反正整个舰队都是联邦造的，士兵也不是我家的亲戚，想要就尽管拿走，只要我能活下来就行。

既然打定主意要做一个投降者，那就索性干脆一点，把手上有价值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或许还能得到某种意想不到的好处。

不知为什么，辛普森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赵毅那张讨厌的脸。

对！把这个混蛋卖给海盗。

让海盗们驾驶联合军的飞船，以我的名义在AG64号星球降落，抢光整个守备区，再杀掉所有的人……嘿嘿嘿嘿！我要亲眼看着这个该死的家伙被砍掉脑袋。

这绝对是个疯狂的念头。可是不知为什么，辛普森却觉得浑身上下有种莫名的激动。他甚至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投降，想要率领着被俘的舰队重新杀回AG64。他甚至没有发觉，自己脸上的表情，已经由刚才的愁苦和恐惧，彻底变成了狰狞和凶残。

“将军，您……”

旁边的参谋显然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下意识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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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四节心愿

“没，没什么！”

辛普森咬了咬牙，望着屏幕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

杜天豪绞了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想要谁？”

沉浸在报复欲望中的辛普森，并没有察觉到对方话里的问题。

“……当然是你。”

“我……你说什么……我？”

反应过来的辛普森结结巴巴地叫道：“我？你，你要我干什么？”

“作为被俘舰队的司令官，难道你不应该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吗？”

杜天豪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冷哼一声：“我给你半小时考虑，否则，你们谁也不可能活着离开——”

……

三十分钟后，一艘可供五人搭乘的小型救生艇从旗舰右舷发出，在自动导航仪的指引下，顺利地驶入了“断天”号旗舰庞大的黑色舰腹之中。

从艇上走下的辛普森手脚被铐住。在旁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走进了战舰的会客舱。

他是被几名手下强行“带过来”的。

杜天豪的话说的很清楚——如果没有辛普森，那么联邦舰队的求降也会被拒绝。没人愿意死在这种地方，在可能生还的希望面前，亲信和军官们选择了出卖自己的上司。

望着面无表情的杜天豪，神情狼狈的辛普森惨然一笑：“整个舰队都投降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别误会，就我个人而言，其实对你没有任何兴趣。包括你的屁股——”

杜天豪背起双手，审视了一番面前的俘虏，冷冷地说道：“我也是受人所托。否则，就你这样的家伙，连作为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闻言，辛普森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愤怒的火花：“既然如此，能告诉我，让你抓捕我的人是谁吗？”

“是我的主人。”

杜天豪咧嘴一笑，倒也干脆。

“你的主人？他是谁？”

辛普森显得有些迷惑。

“见了面，你自然会清楚一切……”

……

战斗已经结束。确认联邦军方面没有派出任何援军之后，杜天豪也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打扫工作。

总共缴获包括“亚伯拉罕”级巡洋舰在内的各轻型战舰两千七百余艘。其中，另有相当数量的重型运输舰和装甲运兵船。除了在战斗中死亡，以及判定丧失行动能力，没有抢救价值的重伤者外，所有战虏的数量，超过了八万两千余人。

按照最初的命令，应该是把所有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可是，当听到俘虏数量竟然高达八万之数的时候，赵毅也不再坚持先前的决定，他的脑海里，也迅速冒出了一个新的主意。

AG64号星球的一切都需要保密。

不会说话的死人，才是最佳的保密手段。

可是，一次宰掉八万名放下武器投降的战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太过残忍。

毕竟，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赵毅都隶属于地球联邦。“自保”这个借口虽然多少说得过去，却不是反叛的最直接理由。

况且，滥杀俘虏，也是一种人力资源的浪费。

如果这些人是平民，赵毅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全部收归麾下。

问题是，他们都是拥有正式身份的联邦军官兵。按照联邦法律，只有公民，才能成为军人。

公民的潜意识仍然是以联邦政府为正统，即便是将他们强行洗脑，作用也不大。思来想去，赵毅最终还是决定——把所有战俘全部关押，运送到一颗荒无人烟的资源星球上集中看管。而他们的工作也和平民一样，必须用每天的采集的矿石来换取足够的食物。

按照最初的计划，这些俘虏都将变成“天香酒楼”的肉食原料。为此，金德贵甚至专门腾空了一间庞大的集中营。用他的话来说，这叫作“肉猪回栏”。

对于事情的突然变化，人肉老板虽有意见，但是在赵毅补偿的数十万联邦标准货币面前，他那张胖得没有一丝折子的肥脸，倒也心满意足地笑成了一朵菊花。

除此而外，他还得到了一件特殊的货物。

……

望着战舰舷窗外的风景，辛普森早已被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略显健壮的身体，也在两条腿的剧烈颤抖下，无力地瘫软在了墙角。

俘虏自己的海盗舰队刚刚进入航道的时候，他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虽然没能亲眼看见星际导航图上显示的坐标，他也还是凭借几颗位置固定的遥远恒星，以及所在区域周边的气尘团和陨石带，大体上判断出舰队所在的位置。

心目中的猜想刚刚在脑海中浮现的一刹那，他差一点儿没被吓了个半死。

这支自称为“断天海盗团”的舰队，竟然直接驶入了AG64号行星的主航道。

巧合！

一定是巧合！

辛普森在心里不止一次这样告诉自己。AG64号行星属于边缘地带星球。海盗舰队在这里出现，纯属偶然。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让他再也无法继续乐观。

“断天海盗团”的舰队继续前进。战舰穿过了大气层，进入了布满沙漠的星球表面……所有的前进轨迹，都与几天前联合舰队离开AG64时的路线完全一致。

辛普森的嘴唇一片灰白，他瑟缩着身体畏在墙角，用茫然而空洞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舷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开始有些明白——杜天豪所谓的“条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俘虏自己并不是海盗们的意愿，而是赵毅的要求。

AG64号星球上的守备官，根本就是海盗的同伙儿。

若是放在平时，这绝对是令人震惊的大发现，自己也会因此官升数级。不要说是区区一个准将，少将、中将甚至更高的官衔都指日可待。

现在，这不过是个无聊而可悲的笑话，一个让自己倍增恐惧的可怕事实。

他清楚地记得，率领舰队刚刚抵达AG64的时候，对那个卑贱的平民将军是何等的鄙视与轻蔑。甚至还想方设法想要把对方枪毙……

现在，被枪毙，应该是自己了吧！

辛普森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可怜虫。死到临头，才得知事实的真相……

“哧——”

随着蒸汽减压舱门的徐徐开启，手脚均被铐住的他，也在几名铁卫军的推攮下，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鞋底刚刚和柔软沙面接触的一刹那，辛普森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念头。

“如果我没有接受这次该死的任务……那，那该多好啊！”

远处，身穿黑色制服，脸上神情冷肃的赵毅慢慢走了过来。在他的左臂上，同样用金色丝线绣着醒目的骷髅图案。

“原来，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

辛普森喃喃着，疲惫不堪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本来可以不用死——”

赵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不是那么跋扈，如果你不把我当作敌人，如果你表现的随和一些……你完全可以带领舰队顺利返回‘希望之光’。而且，还会得到几十个被解救的贵妇作为奖品。”

这绝对不是故意而言的空话。事实上，赵毅早就准备好了上千名贵妇作为必要的消耗。她们会在适当的时候，非常“巧合”的被联邦军从某个奴隶市场上解救出来。

功劳不能一个人独占，好处也不要一个人分享。自己吃肉的时候，总得给别人留口汤喝。只有这样，才能杜绝那些因为嫉妒而怀恨在心的仇视眼光。

他的确是给辛普森准备了一批贵妇作为战利品。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辛普森必须对AG64守备区抱有好感，成为能够帮自己在议院和军方说话的同盟。现在看来，所有的一切开销，都可以节省下来。

平淡无奇的几句话，让精神已近崩溃边缘的辛普森，再次产生了无比的震惊。

“你说什么？贵妇？难道……那些被诱拐的女人，全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没错！她们一个也没死，都活的好好的。她们会成为我手上最管用的棋子。而我，也会以解救者的身份，得到来自贵族们的全面支持。”

说到这里，赵毅诡异地笑了起来：“到了那个时候，尊敬的戈德伯格议员，一定会很高兴多了我这么个对手。”

辛普森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脸上的神情先是从惊恐转为畏惧，紧接着又从震惊变成了绝望。

虽然赵毅所说的话不多，却也足够他把所有的一切连接起来，进而看透整件事情的真相。

利用被诱拐的贵妇进入联邦上层，获得拥有贵族封号的议员们全面支持后，这家伙就能得到旁人难以想象的好处。金钱、物资、武器、战舰……所有的一切，都会源源不断从人类联邦流入AG64。他会拼命扩充实力，尤其是那种威力惊人的战舰，以海盗舰队的身份出现，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以武力为凭，他所控制的将不再是一个资源贫瘠的星球，势力范围也会扩展到更加遥远的星域……

“得得得——”

辛普森的牙齿在剧烈地撞击，发自内心的寒冷和恐惧，把他整个人彻底笼罩在其中。

阴谋！

绝大的阴谋！

如果不是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谁会相信——一个在遥远偏僻AG64号星球上的小守备官，居然正在谋划着一场足以颠覆地球联邦的混乱？

这不是危言耸听。对方绝对有这个实力。别的不说，单就那种威力惊人的黑色战舰，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居然控制了一支多达两万余艘的庞大舰队，以正常的操作人员计算，该舰队的战斗要员数量就超过了两百万。

这支舰队在联合军的记录中根本就不存在。

因为，它是一支不折不扣的海盗舰队。

“你，你想干什么？”

强压下内心的恐惧，辛普森狠狠咽下一口唾沫，颤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你想毁掉整个人类联邦吗？”

“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说着，赵毅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看在你多少也算是个将军的份上，我可以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

“最，最后的愿望？”

辛普森语不成句。他挣扎了半天，仿佛野兽般地哀嗥道：“求，求求你！别让我死，我还想活下去啊——”

“你知道的太多了。”

赵毅怜悯地摇了摇头：“欲望和贪婪会害死人。你以为，刚才所说的那些，都是当作新闻讲给你听的故事吗？”

“你，你……你是故意的？”

再也无法坚持的辛普森，终于放弃了心底的最后一丝期盼，整个人如同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没错！就是故意让你知道所有的秘密，再让你带着这些想说又无法说出来的东西去死。嘿嘿嘿嘿！很不甘心，很不愿意，很难以接受是吗？但是没用，你必须死——”

“可是……可是你刚才说过，能够，能够满足我一个愿望的啊！”

辛普森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菜，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来，死死抱紧赵天的大腿嘶声吼叫着。

“所谓的愿望，只是满足你临死前的最后需要。一顿美味儿可口的饭菜，一个漂亮性感的女人，或者一瓶上年份的好酒等等……不过，其中并不包括放你活着离开这颗星球。”

说罢，赵毅转过身，向早已等候多时且跃跃欲试的“天香酒楼”老板一指：“金老板，人在这儿。现在，他归你了——”

“哈哈哈哈！守备阁下果然是个守信的人。”

身穿一件浅褐色缎面绸袍的金德贵笑着连连点头。身后，四名光头裸胸，膀大腰圆，身上只穿白色粗布汗褂和短裤的大汉走上前来，分别抓住辛普森的四肢，将其整个人牢牢捆绑在早已准备好的木架上。

“肉质不错，非常细腻。可惜就是瘦了点儿。啧啧，要是再肥个几十斤，肯定能卖不少钱。”

金德贵伸出肥厚的手掌，在辛普森惊恐万状的脸上狠狠捏弄了一把，意犹未尽地嘟囔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朝赵毅弯腰行了个礼，这才吆喝着旁边的活计：“动作都利索点，把人抬上车。先灌催吐剂，再打强泻针，全部给我弄干净了再洗剥。”

在边缘地带海盗和罪犯看来，当官的肉，的确要比普通百姓好吃得多。

没人考证这种说法究竟来源于何处。不过有一点推测到是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当官的拿钱多，贪污多，自然吃得精，喝得好。琼浆玉液和珍肴美馔滋养出来的肉，肯定也要比粗茶淡饭喂养出来的穷人更加鲜美。

这种说法其实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这并不妨碍海盗们喜欢用被捕官员的肉来下酒。

从一开始，金德贵就死死盯上了辛普森。

原因很简单，他是整个联邦舰队里权力最大，军衔最高的人。

一名将军，在“天香酒楼”完全可以卖个好价钱。

就算赵毅不杀辛普森，金德贵也会想方设法撺掇他砍掉这家伙的脑袋。

几小时后，当清洗干净的辛普森从蒸汽浴缸里被拖出来，半死不活地铐在用来剥皮的金属架子上的时候，有关他的个人身份信息，以及详细的血样对比资料，也完整的发布到“天香酒楼”的餐饮网页上。

谁都怕买到假货。随便找个人来冒充官员出售，这种事情在边缘地带层出不穷。因此，在发布货物信息的同时，随同提供身份记录与验证资料，其实也相当于变相的品牌标志。

“给我来二两爆炒肝脏的外卖。”

“订购半公斤新鲜的里脊，切片蘸料生吃那种。记住，一定要先冰镇。”

“我要一份碎骨浓汤，加上新鲜的香菜……什么？浓汤卖完了？活见鬼，那就来上一份带肉的韧带。给我煮嫩一点，要有嚼头。”

诸如此类的订餐信息，让“天香酒楼”的生意顿时变得异常火爆。而铐在架子上的辛普森，也只能无力地望着手持剔骨刀的厨师，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

联邦舰队已经被歼灭。可是，赵毅的心情却没有变得轻松下来。

整个舰队被灭，统军司令官被杀，军部和议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既然辛普森舰队能够以“志愿者”的身份进入边缘地带，那么就肯定还会有第二支、第三支，甚至更多的舰队源源不断而来。

看来，当时制订“美男”计划的时候，还是疏忽了议员官员们强烈的报复心。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些家伙对于属地内部凭空消失了几亿平民根本不管不问，自己老婆女儿不见了，却不惜冒着开战的危险进入边缘地带大肆搜寻。两相对比之下，实在令人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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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五节打架

望着桌面上的电子星图，反复思考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赵毅咬了咬牙，重重按下手边的电铃，叫来了已经升任的侍卫官兼AG64号星球警备司令的罗惊鹏。

“记录命令，召回所有在编舰队司令官，让他们依照内容开始进行准备。”

“刘枫，‘断天海盗团’，改编为AG64号星球第一舰队。战舰编制十万艘，定员一千万。主力配备为最型的‘金刚’级无畏舰。缺额人员将在近期内补齐。”

“安德鲁。维西，‘灰熊海盗团’，改编为AG64号星球第二舰队。战舰编制十万艘，定员一千万。主力配备为‘暴风’重型战列舰。缺额人员将在近期内补齐。”

“奥布里。条顿，‘蜘蛛海盗团’，改编为AG64号星球第三舰队。战舰编制十万艘，定员一千万。配备和人员与第二舰队相同。”

“罗玉凤，‘恶妇海贼团’，改编为AG64号星球第四舰队。战舰编制十万艘，定员一千万。配备和人员与第二舰队相同……”

总共十个舰队，一百万艘战舰，兵员总数更是高达一亿。

这已经相当于人类联邦一个军区的规模。

但是，这仅仅只是保留在纸面上的数字。

尽管AG64号星球的重工机械车间产能庞大，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造出多达上百万的战舰。加上此前存放在仓库中的成品，赵毅拥有的战舰总数约在五十万上下，只能勉强编成计划舰队的一半。

人员，也是个大问题。

从各大行政星上弄来的平民，已经开始了全面训练。虽然他们的数量多达五亿，可是其中适于作战的部分还不到半数。只要训练期结束并且通过一系列考核，他们很快就能成为各大舰队的补充。

问题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成为战舰操作员。还必须留下一定数量的陆战部队和装甲格斗兵。

他还必须将大部分人员物资，用于建设阿尔法星系。

缺舰、缺人，这是困扰赵毅的最大难题。简单来说其实也可以换成另外一句话——缺少时间。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重工车间就能造出足够的战舰，基地也能训练出更多的合格士兵。可是，联邦会给自己这个机会吗？

想到这里，赵毅不由得皱起眉头，点开储存在资料库中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GOD特使交给自己的空白入党申请书，如果愿意，只需要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就行。

“GOD，共有产业联合国家党……嘿嘿嘿嘿！难道说，真的要我成为一名光荣的国家党党员吗？”

……

联邦舰队的覆灭，在第一时传遍了整个联邦。

在这个讯息极其发达的时代，消息的传播变得异常简单。舰队投降的时候，顺便也将战败的信息发回了“希望之光”。

军部乱了。

议会乱了。

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愁眉哭脸。整个联邦政治人物高层，全部陷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

和所有突发状况一样，在得知战败的第一时间，议会照例召开了紧急会议。

GOD（共有产业联合国家党）、KOP（国家统一民主阵线）、FDC（共和联邦阵营）三大党派，加上其它实力较小的在野党议员，分别占据了议会客席的四个方向，阶梯状顺序而下的座位，把百余平米的讲台团团围在了中央。

身穿黑色外套的戈德伯格议员铁青着脸，仿佛一头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棕熊，圆瞪双眼面色狰狞地坐在那里。那情形，活像是老婆背着自己在外面勾引男人被自己得知，无处发泄却又满怀愤怒的绿帽子丈夫。

外套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绢花。那是为他自己的亲侄所戴。

辛普森的死，其实算不上什么新闻。

早在“天香酒楼”开始出售辛普森这份肉菜的时候，戈德伯格就拼命想要保住自己的侄儿。虽然他出了很高的价钱想要买回辛普森的命，可是金德贵却根本不敢违逆赵天的命令。最终，戈德伯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侄子被切成一块块出售，而多方干旋的结果，仅仅是以五百万联邦标准货币的价格，从“天香酒楼”老板手里买回了辛普森的骨头。

宇宙网络遍及已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虽然联邦舰队无法进入边缘地带，联邦情报局却可以知晓那里发生的很多事情。在联邦警察总署的通缉名单上，“天香酒楼”老板金德贵排列在颇为靠前的位置。这种威胁仅仅只停留在表面阶段，甚至可以在诸多黑帮内部当做身份的象征。很自然的，如果联邦大人物们，想要从边缘地带弄到某种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黑帮同样乐于进行交易。

正如那句老话所说——“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第一眼看到这些零七八碎骨头的时候，戈德伯格当场晕了过去。

按照尸体检验的结果，这些人骨全部都被煮过。也就是说，可怜的辛普森被大卸八块以后，还被扔进水里好好熬了几锅浓汤。最后落到自己手里，只有一些连油花儿都不剩的骨渣。

“我要报仇，我要杀光那些该死的海盗——”

由于生理上的原因，戈德伯格没有生育能力，辛普森名义上他的侄子，暗地里却是经过家族认同，正准备过继给自己，继承产业的亲人。

可以想象，得知辛普森死讯的一刹那，戈德伯格内心的狂怒完全达到了顶点。

相比之下，罗德议员的心情就要舒畅得多。

原因很简单——无论戈德伯格还是辛普森，都不是GOD的人。他们的死活，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叮——”

墙壁上悬挂的大钟，针尖稳稳地指向了九点。与此同时，坐在主席台上的议长也敲响了手边的小铃，在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有气无力地宣布：“会议开始。请各位顺序出示自己的议题。”

话音刚落，双眼赤红的戈德伯格已经快步冲上了讲台。这一突然之举，使得所有人都楞住了。尤其是一名胸前佩有KOP标志，手拿讲稿正准备上场的议员，更是呆在了半路，莫名其妙地望着突如其来的异变。

按照顺序，本该是他第一个上台发言。不料，却被人中途抢了先。

“戈德伯格先生，我实在无法将你这种野蛮的行为与一名绅士联系在一起。你应该明白，按照顺序，现在是我……”

“对不起，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必须由我先发言。”

戈德伯格蛮横地打断了他的话。

KOP议员的面色涨得通红，他愤怒地挥舞着拳头：“任何事情都有先后顺序。你最好马上下来，否则，我……哎哟！”

戈德伯格抓起桌上的镇纸猛砸过去，沉闷的皮肉碰撞声中，对方脑门顿时肿起一个清晰可见的大包。他像一支被激怒的公鸡，被刚刚打过激素一样疯狂咆哮：“滚！滚到你的座位上去！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废了你，让你祖宗八代所有后辈永远变成废物——”

这哪里还是什么议员？简直就是大街上好勇斗狠的黑帮份子。

暴怒的戈德伯格也不管那么多，一把抓过桌上的通话器，用无比悲愤的声音咆哮道：“先生们，我不想用这种非正常的手段扰乱议会的秩序。可是，你们应该知道，解救舰队已经全军覆没，整整十五万联邦军人，全部战死在了边缘地带。”

没有人说话，也有很多人都在冷眼旁观——议员们多少已经猜到，戈德伯格接下来的议题究竟是什么。

“我的侄子辛普森，他是这支舰队的指挥官，也是一名刚刚获得晋升的将军。就在几小时前，我用高价从那些杀死他的罪犯手中，买回了他的尸体。那些野蛮的家伙杀害了我可怜的孩子，并且把他的身体做成一份份的肉菜出售。要知道，他们侮辱的，可是一名联邦的将军啊！”

“我们都知道舰队为什么出战。想想吧！被诱拐的女人还生活在苦难之中，她们随时可能沦为别人的玩物或者被卖做奴隶。那些凶残的罪犯竟然以我们的士兵为食，他们不是人，而是一群野兽。和这些家伙根本没有任何道义可讲，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肉体和精神上彻底消灭他们——”

“为此，我恳请大家通过我的议案——向边缘地带增兵，永远铲除那些该死的海盗。”

应该承认，戈德伯格的这番演讲合情合理，声泪俱下，慷慨激昂，的确能够引起听者的共鸣。

然而，响应者却寥寥无几。有的议员甚至无聊的打起了呵欠。

能够坐在这个房间里的，都是在语言和演讲方面有特殊才能的人。诸如此类的场面，议员们已经看得太多，听得太多。心灵的震撼与大脑的接受能力，早已被转化得强硬无比。尤其是在党派和利益团体的前提下，更不可能仅仅因为简单的一段话，便冲动得当场投出手中的赞成票。

何况，戈德伯格的议案是出兵。

尤其是向边缘地带出兵，这实在是个敏感而又必须谨慎的话题。

“我非常理解戈德伯格议员此时的心情。在此，我个人向您家人遭遇的不幸表示哀悼。”

罗德从所在的GOD席位上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紧接着话风一转：“但是，作为一名联邦议员，我并不赞成这份出兵议案。”

戈德伯格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饿兽般的血色目光死死盯着罗德。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将其撕个粉碎。

“联邦军队不是个人财产，更不是为了某人私怨的报复工具。”

罗得大义凛然地说道：“诚然，辛普森将军的战败让我们感到痛惜，他的悲惨遭遇也让我们感到愤怒。尤其是那些身陷边缘地带的贵族妇女，更是无比迫切地等待着我们前去解救。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更是不能出兵，打破两大势力和平的局面，从而引发全面战争。”

“照你这么说，我们应该和那些海盗和平共处，让他们自觉自愿的把拐骗的女人再送回来。是这样吗？”

一名和戈德伯格同一阵营的FDC议员嘲笑道。

“如果海盗们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我也不反对身边多个喜欢吃人肉的邻居。”

罗德反唇相讥。

“不出兵，拿什么去拯救她们？”

对方再次发难。

“你就知道出兵。对方的战舰数量有多少？兵员配置如何？火力和装备程度呢？他们的老巢在哪儿？平时都在什么地方活动？这些问题你知道多少？”

罗德面色一冷：“我并没有想要侮辱死者的意思。可我还是要说，辛普森将军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在对手情报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居然就敢率领五千战舰直接杀向边缘地带。要知道，那里可不是我们的地盘。海盗对于边缘地带的熟悉程度，简直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政府的放逐政策，让红区变成了罪犯的天堂。那里所有的居民都仇视我们，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主动向海盗通风报信。这样的仗，要能打赢才真是怪了。”

“你给我闭嘴——”

突然，双眼瞪得溜圆的戈德伯格，仿佛一头受惊的公牛猛地冲下讲台，一把抓起罗德的衣领，高高挥起右拳，照准他的脑袋一阵乱揍：“拒绝出兵是吗？老子现在就杀了你给辛普森配葬——”

整个议会彻底乱了。

尖叫、呼喊、怒斥、哀求……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连同鞋子踩断骨头的裂响，还有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声，交汇成为一曲混乱不堪的乐章。

这种情况在议会经常发生。因为政见不合大打出手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平日里的私怨也会趁此爆发出来。自恃勇力的人抡起拳头，心机深重的人抄起椅子，擅长阴谋的人会摸出口袋里钢笔之类的小物件，趁乱用锋利的笔尖狠戳对手的背部、下身……还有那些德高望重，绅士风度十足，不愿意搀杂进打斗中的议员，他们会敏捷地跑到高处，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朝着对手头脸狠狠吐出酝酿已久的口水。

等到秩序重新恢复，伤者在旁人搀扶下慢慢离开会场，议长也宣布会议到此结束，等待明天重新商议之后再作定夺。

罗德伤得很重。半边脸完全被打肿，青黑色的淤块占据了面部的三分之二。看上去，活像一只在屠刀下宁死不屈，为了活着儿贫民抗争，被暴怒屠夫狠揍一顿的可怜肥猪。

相比之下，戈德伯格的状态就更加凄惨。

虽然他是议员中少有的猛男，拳头和力气也比一般人要大得多。但是打架并不单纯是看个人能力的表现，聚合力极强的GOD议员们一拥而上，集众人之力几乎把他当场打成肉浆。加上他性格粗鲁，平时得罪人太多，就连本党派FDC里也有不少人对其心有怨恨。遇到这种事情，当然会兴高采烈趁乱下手。当秩序平定，把伤者抬出的时候，戈德伯格的四肢手脚已经被活活打断，脑门上还插着两支寒光闪闪的笔尖，最惨的是他的下身，布满无数鞋印的双腿中间，已经被踩踏成一滩稀软的烂泥。

联邦第一公立医院在议会设有分部。受伤的议员，第一时间就会被送进液体治疗舱。只要没有断气，再重的伤势也能恢复。当然，议员们也必须为此支付一笔数量可观的诊金。

……

郊外的别墅里，身穿睡衣，伋着拖鞋，完全一副老宅男打扮的GOD党魁泰伦斯，正抿着一杯刚刚榨出的新鲜果汁，饶有兴趣地看着电子屏幕上刚刚传过来的议会混战画面。

门外，传来了一阵悬浮车引擎的声音。

紧接着，头部被纱布来回缠绕，裹得只露出一只眼睛半张嘴的罗德议员，在几名同伴和保镖的搀扶下，哼哼哈哈地走进房间，慢慢坐在了沙发上。

“戈德伯格简直是被愤怒冲昏了头。就算没有你的阻止，这种议案也根本不会获得通过。怎么样，你的脑袋好点了吗？”望着几乎分别不出本来面目的罗德，泰伦斯关切地问道。

“刚上过药，处理也算及时。不过，恢复总还需要时间。”

罗德轻嘶了几声，忍住伤痛问道：“先生，明天的会议，仍然是继续阻止议案通过吗？”

“当然！”

老者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戈德伯格不是我们的人。如果议案获得通过，所有功劳都将归于FDC，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在选民中的支持率也会大幅上升。这对下届选举很是不利。呵呵！相信KOP也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出现，这才暗中配合你，把戈德伯格这家伙狠狠痛揍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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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六节揣摩

“可是，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罗德捂着肿胀的脸，龇牙咧嘴地说道：“如果不出兵解救被诱拐的妇女，贵族们肯定会心生不满。如果FDC趁机大肆拉拢，他们很容易就会倒向那边的阵营。到头来，我们还是能被迫赞成出兵。”

“呵呵！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困难。”泰伦斯轻轻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年轻人吗？”

“您指的是AG64号星球的守备官？”

“不错！”

老人微笑道：“辛普森舰队的覆灭，和这个年轻人有着很大的关系。”

“您的意思是，他派人伏击了整个舰队？”

惊呆的罗德，似乎忘记了脸上的伤痛：“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一个区区守备司令，怎么可能攻击并且全歼整个联合舰队？那可是足足五千艘战舰啊！”

“我没说是他派人攻击了舰队。但是他和这起事件肯定有着密切的联系。”

泰伦斯很有把握地说道：“别忘了，辛普森可是议会任命的督查官，后来又在戈德伯格的作用下，得到了一个临时准将的军衔。无论从哪一点来看，他的权力都远远高于当地的守备官。呵呵！如果换了是你，要拿出自己所有的私藏品，去帮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获取功劳和名利，你会愿意这么做吗？”

“当然不会。”

罗德摇了摇头，他已经猜到老者所指的意思。

“所以，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判断——这个叫作赵毅的守备官，很可能就是整个事件的主谋。虽然没有证据直接证明这一点，可是不要忘了，利益的纠纷是所有犯罪的根源。我不清楚他在其中究竟充当了什么角色，不过海盗的伏击肯定出自他的指使。诱使联合舰队上钩的假情报来源，也可能是出自他的手笔。甚至就连辛普森本人，也可能是经由他的手，转送到了海盗的人肉宴席上。”

如果赵毅此刻在场，一定会被这番精辟的推论震惊得无所推辞。

人老活成精，何况是泰伦斯这种历经无数政治撕杀，时刻都必须注意对手一举一动的老狐狸。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要把这个人的实际情况和战况的推断，报告给军部吗？”

罗德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泰伦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严厉地说道：“记住，无论在任何时候，GOD的利益，永远高于一切。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严格的善恶区分。杀人者不一定为恶，慈善家不一定为善。唯一的衡量标准，就是利益。”

“不错，辛普森是死了。而且死得很惨。被人杀掉当作食物出售，连骨头都被熬成浓汤，这种死法的确很残忍。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愿意他活着带领舰队救出那些被骗的女人？那样一来，受惠的只是FDC，我们只能干瞪眼站在旁边做看客。”

“那名年轻的守备官虽然策划了这一切，却相当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不仅为我们除掉了这个大麻烦，还给FDC和戈德伯格出了个很大的难题。我很欣赏这个年轻人，他不仅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他现在还变成了我们的人。”

说着，泰伦斯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了罗得面前。

“这是……他的入党申请书？”

望着文件末尾赵毅的亲手签名，罗得眼睛瞪得斗大，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得充满了惊奇。

“有能力，有干劲，聪明且充满智慧的年轻人，现在可是不多见了。”

老人欣赏地望着文件上的名字，笑道：“呵呵！这是一个非常机灵的小家伙。他很会选择时机。没有在我派人过去的时候答应加入，恰恰选在干掉辛普森，议会酝酿二次出兵的时候站在我们这边……简直就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

泰伦斯并非夸大其词。身为GOD党魁，阅人无数的他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很多，有能力的人也不少。可是同时拥有这两种特质的人却很少见。如果要在这个先决条件上，再加上一个“适时而为”，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这小子很有前途，值得好好培养。”

老人的这句话，相当于给赵毅下了定论：“另外，他的加入对于我们而言，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您的意思是，否决戈德伯格的出兵议案。把有关这起事件的一切，全部交给AG64号星球守备区来操作？”

能够成为GOD的核心和泰伦斯的心腹，罗得当然不是那种什么也不明白的笨蛋。

“AG64是我们在边缘地带控制的据点。那里和行政星不同，与泛联合签订的《和平协议》限制了太多的动作。有了这颗棋子，我们的许多计划都能得到实施。虽然暂时还不清楚这个年轻人掌握的实力如何，但是就他在这次冲突中的表现来看，至少在海盗当中，应该有着很高的威信和联系。尤其是军队无法出面的时候，海盗的力量，就显得尤为重要。”

“需要对他进行哪种方式的支援？金钱？物资？还是武器装备？”

罗德准确地揣摩到了泰伦斯的意图。

“先不要急于动作，等等看。就算要给他支援，也必须有充分的借口。”

说到这里，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呵呵！要不要和我打个赌？他很快就会用新的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到了那个时候，KOP和FDC都无话可说，甚至就连戈德伯格那头蛮牛，也再找不到需要出兵的借口。”

……

独自统治一颗庞大的星球，应该是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在外人看来的确如此，可是身在其中的赵毅，却是有苦自知。

张小娴、冯谈谈，加上后来的文辉煌，整个AG64号星球的实际控制者，应该有四名之多。

然而，事实远非如此。

张小娴精于计算和谋划，统计数字和物资的拨付是她的主管项目。在重要事件上虽然她也会参与，但是最终的决定权，还在于赵毅。

冯谈谈已经前往阿尔法星系。作为最值得信赖的心腹，他必须留在那里监督所有建设工作。在这种情况下，赵毅只能将目光投向那些对自己宣誓效忠的黑帮头子。其中，罗惊鹏在任务理解和执行方面，都要比其他人优秀得多。

这家伙根本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料。虽然很有经济头脑，在金钱的直感方面也比普通敏锐得多，更是一个天生的捞钱好手，可他却太过好色。每天屁颠屁颠的往女性平民训练区跑。终日里什么事情也不做，就只会用色迷迷的小眼睛盯着对方的胸口屁股猛看……

至于文辉煌……怎么说呢？完全就是一台人形的机器。除了研究室，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如果不是看在他提出了“龙王盾”计划，并且对一些军用设备提出合理化建议的份上，赵毅简直怀疑他就是一个跑到乾星混饭吃的冒牌科学家。

在高级人员的名单上，还必须添加枫寒轩的名字。这家伙很疯狂，整个实验室就像充满死亡气息的大屠宰场。不过，他弄出来的强化药剂的确效果不错。至少，目前为止被注射人群还没有出现任何副作用。

几乎所有事情都压在赵毅身上。当然，除了他，别人即便想插手这些事情也不可能。

新明斯克和周边五城的改造已经全部完成。

在帝福尼等黑帮大佬的努力下，以此作为核心的统治区域扩散涵盖了大半个AG64号星球。渗透计划启动至今，各个城市中被清理出来的黑帮成员，或者说是AG64的原住民，已经多达七千余万。除了近五百万人被改编成为共济会、铁手帮和红头党的直属成员外，其余的人都被分散在城市周围，与接受洗脑后的平民混居在一起，成为拥有正式合法身份的守备区民众。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在“说服”这些城市的过程中，当地黑帮也会出现抵触或者拒绝。每当这种时候，帝福尼就会善解人意地终止会谈，让全副武装的手下出面，帮助自己“协谈”。一番混战后，自然是装备精良且战斗力强悍的己方获胜。

从决定实施第四次渗透计划至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距离赵毅规定的时间，还剩下一半。黑帮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以上。按照预计，全面控制整个星球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这里所说的全面控制，已经不再是对所有城市的占领，而是放大为对民众心理和思维的主管诱导。换句话说，就是加快洗脑速度，让所有居民称为可信赖的自己人。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超过八百万人被杀。他们的尸体并没有浪费，“天香酒楼”也因此得到大量廉价的原料。在获取大量利益的同时，肥肥胖胖的老板金德贵，也没有忘记向赵毅付出足够的收益。

所有与守备区有利益牵连的人中，应该属金德贵最为精明。虽然他一直声称自己以餐饮业为基础，可是他也很清楚，如果不抱紧赵毅这条很粗的大腿，自己名下的所有产业都会被窥觑者吞得连渣也不剩。

因此，每卖出两个联邦标准的利润，他至少会给赵毅留下一半。即便如此，金德贵的收益也可观得惊人。

得益于这批突如其来的资金供给，被全面终止的“龙王盾”计划也被再次提上议事日程。再次启动之后，进展程度也非常顺利。地下管网的铺设率，已经达到了AG64号星球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各种不同类型的大型防空武器和对空防御系统，非常隐密的安装在各个角落。

当然，现在的“龙网盾”计划，不可能达到以前那种饱和式的防御效果。按照预计，整合、简化之后的星球防御计划，整体效果相当于最初构想的百分之六十五。而且，所有地面武器系统均为最廉价的防空炮座。有了阿尔法星系作为后盾，赵毅必须将大部分资源运往宇宙深处。AG64，仅仅只是与文明世界连接的非决定性存在。

赵毅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文辉煌。这家伙可能是介于天才和疯子边缘的最佳结合者。也许是看到“龙王盾”计划的实施进度颇为麻烦，又被强行终止的缘故，他又拿出了一份新的改造方案。

“龙王盾”二号。

严格来说，二号方案的实施，远远没有一号那么繁琐。但这并不意味着做起来会简单一些。事实上，还蕴含着巨大的危险和不可知因素。

按照文辉煌的理论，星球防御系统必须做到尽善尽美。因此，在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防空武器仅仅只是第一步，也是整个防御体系的核心。

它必须拥有外围。

也就是说，在星球大气层外的宇宙空间部分，一定要装备作为首轮反击系统的防御圈。

这种理论并不新鲜。事实上，早在人类刚刚进入宇宙，开始星际大移民时期，某些军事研究学家，就提出过相同的论点。基思所做的，只是在前人的理论基础上更加进步，并且将其实际化。

很快，AG64号星球所辖的各个新编舰队，接到了成立以来的第一项任务。

派出大量侦察探测机，寻找体积与质地均符合条件的大型陨石块，再派出功率巨大的牵引飞船，利用钢缆将其固定后，拖至距离AG64数万公里远的空间轨道上，使其无法脱离星球引力，成为一颗同步陨块。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得多。派出宇宙工程人员，给这些陨块装上高轨跟踪导弹和大口径要塞离子炮，以及具有单点强效防御能力的小型星球护盾，把它们变成一个个布满防御武器的发射平台。

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困难，成本也非常低廉。陨石在宇宙中到处都是，安装武器系统也很容易。然而，让所有人都感到瞠目结舌的是，在“龙王盾”二号计划中，文辉煌需要设置的这种陨块防御平台，其数量竟然多达五十万。

“这家伙一定是疯了。”

“这，这么多，他以为这是哪儿？陨石森林？”

“我一辈子都用不了五十万个避孕套，五十万陨块防御平台……这实在太可怕了。”

虽然很疯狂，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非常值得一试，并且成功系数很大的计划。

最主要的——这计划实施难度不高，而且非常廉价。

面对众人的质询，不太善于用语言表达的文辉煌只说了一句话——“我只希望，自己住的地方能安全一些。”

现在的AG64号星球，简直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刺猬。任何外来者想要对其进行攻击，都必须首先面对密集的陨石群。更可怕的是，这些看上去平常无奇的东西，居然还装备了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武器。

虽然长程导弹和地面激光发射器，对重型战舰无法造成毁灭性伤害，但它们的数量的确很多……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儿童的教育已经全面展开。相比冰冷的福利院，他们显然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每顿都有松软喷香的面包，鲜美的肉汁浓汤上浮泛着让人眼馋的油花，三种口味的黄油和果酱可以任意挑选，新鲜的蔬菜随时都在变化着花样，每周还有烤鸡和肉排之类的食物作为加餐，牛奶和水果这类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也成为了孩子们最爱的珍物。

当然，还有赵毅答应过他们的，散发着甜蜜滋味儿的糖果。

小孩子的判断标准，远比成年人要简单得多。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听谁的。在食物的诱惑面前，他们几乎不用洗脑就成为了AG64的最忠诚阶层。

全民供应农牧产品当然不可能，赵毅只能尽量保证孩子们的需要。其中当然也会添加一定比例的胶质食品。尽管如此，从福利院里出来的孩子们仍然觉得，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天堂。

六千万新投放的平民，已经死亡了七百万之多。无法适应环境的他们，在绝望中选择了自杀。活下来的人也为了一点点果腹的食物相互仇杀。赵毅对此并不制止。他正是要以这样的方式去无存精，再把最后残留下来的胜出者，变成自己最忠实的信徒。

何况，死人并不是永远变成垃圾。王二的太空罐头加工厂因此得到了数量惊人的原料。至于这些打上漂亮标签的“食品”最终销往何方……这就不是能够被人们知晓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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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七节痴女

诺伍德矿场的基础建设已经全部完成。每周都有大量经过提炼的钢锭从那里运来。除了少部分用于战舰的建造和生产，其中的绝大部分，都作为战略物资运往阿尔法星系。一旦战争来临，两大势力都会全面封闭矿石来源。未雨绸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显得多余。

继“传说中的茅台酒”销售狂潮过后，“龙集团”也开始了新的销售策略，将早已准备好的普通茅台酒推向了市场。

张小娴对这种酒的定位是高档奢侈品。其价钱也因品级不同，从二十万至两万联邦标准货币不等。享受过“传说中茅台酒”美味儿的富豪大款们，对于这种神秘液体有着特殊的好感。在上流社会的带动下，普通市民也对茅台有种跃跃欲试的心理。两万联邦标准货币虽然昂贵，却是每一个公民家庭都能拿出来的财富。刚刚投放市场第一天，两百万瓶平装茅台便全部销售一空。

“捞钱，不光要盯住富翁的口袋，还要想方设法从老百姓的钱包里赚取利润。富人买一瓶酒固然能让我们赚得很多，可是老百姓买一百瓶酒，却能让我们得到更多的钱。”

不得不承认，在赚钱方面，张小娴的确无人可出其右。

作为AG64最可靠的财源，观光区一直是所有人关注的重点。

作为占用欲极强的生物，男人对于女人的要求，更多会表现在单纯的肉体交流上。

“用媚惑的眼神与挑逗的动作掏空男人的口袋”，这句话已经成为新明斯克观光区所有女人的目标。

每一个男人都希望得到风情万种的美女。潜意识当中，他们也都做过把某某明星推倒后XXOO的桃色幻梦。这其实是所有生理健康的男子，在发育和生活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在这种幻想明显高于现实的虚幻世界里，他们都会成为自己心目中最成功的人。

新明斯克观光区的存在，正是让这种想象成为现实的世界。

“楼上楼下的姑娘们，出来接客啦——”

每当客人光临的时候，老褓们总会用热情的上前招呼并带出一大堆美女供其挑选。这些女孩都是从平民和黑帮中精选出来的。她们接受过系统的训练，加以适当的美容和身体修改，辅以性感的衣裙和化妆，外观形象甚至比某些明星更为艳丽诱人。

色情业是观光区的支柱产业，但是客人想要碰触到女孩们的身体却非常困难。她们总是让你有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似乎能够抓摸在手，又无法拿捏稳定。仿佛一团温柔绵和的空气，总让你的兴趣随时都能旺盛，并且时刻陪伴在你的身旁。一旦想要动手玩真格的，却缠缠绵绵推推囔囔，让你在眼饱秀色激动万分的时候，再也无法寸进一步。

“男人是天底下最坏的家伙。一旦碰过你的身体，他对你就再也没有半点兴趣。记住，一定要让他们看得见吃不着，充分挑逗他的兴趣又得不到满足，他才会永远把你当成心目中的女王，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奴隶。”

在这方面，观光区所的女孩都称得上是合格的心理学家。她们可以敏锐地察觉观光客的心理变化。在掏空对方口袋的时候，也不忘记给顾客留下深刻的印象。顺便还会隈依在他们怀中，泪眼婆娑娇声嗲气地莺语着：“下次多带点钱来，多陪陪我不好吗？”

没有确切的数据显示观光客们有多少人如愿以偿。但是无论任何人在离开的时候，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心里都对这块神秘的土地万分不舍。这也成为他们在回到行政星球后最大的工作动力。每每想到遥远的AG64号星球上，还有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在等待着自己，他们总会有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热情。他们会带上更多的钱，第二次，第三次返回新明斯克。还会把自己的柔情遭遇向所有熟知的朋友倾诉。如此带来的结果，是观光区的游客数量剧烈猛增，而行政星球上也有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了分离。

据不完全统计，新明斯克观光区开始运营至今，文明世界的离婚率骤然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钱，自然都落到了赵毅的口袋，变成星球开发的源源动力，以及未来安全保障的坚实基础……

自己营造的一切似乎已经足够，可是赵毅知道，和地球联邦相比，手中的这些其实微不足道。勉强能够自保，至于进攻，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狡兔三窟”这个词，在任何时候都适用。

必须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的，更为可靠的强力盟友。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驱使下，他选择了加入GOD。

反正，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介入。多个党员身份总比没有好。君不见，联邦官员犯错误或者贪污受贿事发的时候，首先一项惩处，便是开除党籍。回家以后，钱照花，舞照跳，房子照住女人照搂。至于监狱的刑罚，永远只会针对联邦百姓。

只要签个名字就能变成GOD的人，何乐而不为？得到联邦第一大党的庇护，这比什么都管用得多。

不过赵毅也很清楚，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免费餐。GOD花大力气拉拢自己，同样是想得到足够的回报。一旦发现自己对他们没有丝毫用处，也会像烂抹布一样扔掉。

利益面前，人人皆此。

对此，赵毅早有准备。

……

在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帝国的星际导航图上，昆泰沙星球的位置，一直是用暗灰色的光点加以表示。按照蓝、绿、黄、白四等资源星球显示规则，白色为资源贫瘠的无开发价值星球。而暗灰色的显示，则意味着昆泰沙的开发等级，远比白色贫瘠星还要低得多。

这里很荒凉。位于星球两极的厚厚冰层，为居住者提供了充足的淡水。虽然远离恒星光热的有效直射范围，不过依靠人工生态基地的建设，也能弥补其中的缺陷。能量守恒定律的发展，使人类能够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大功率能源采集器。也正因为有了这些庞大的能源为动力，这颗原本冰冷死寂的星球，最终变成了海盗们的乐园。

和往常一样，昆泰沙星球的奴隶市场开得很早。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市场内的小广场上已经堆满了用金属打造的铁笼。透过表面粗如手臂的钢栅，可以清楚地看见，被关押在集装箱大小笼子里的男女奴隶。

他们都是海盗劫掠而来的战利品。

除了熟练的技工和研究人员，无用的老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杀掉。青壮和儿童则会成为被自由买卖的货物。当然，在所有货品中，最受欢迎的，当属那些年轻漂亮，身材火辣，对男人有着无限诱惑力的女人。

身为自由人，很难想象有一天会突然沦为奴隶。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在巨额利润的诱惑下，总有些要钱不要命的人冒死往来于红区和行政星球。一旦被海盗发现并且劫获，非但所有的财物都被抢走，就连自己也生死未知。联邦政府非但不会派出军警援救，而且会顺理成章把所有遗留在行政星上的财产收归国有。美其名曰：“由政府全权管理”。

……

奥蒂莉亚细弱的双手似有似无地攀扶着栏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早已暗淡得丧失了光华。原本鲜润红艳的嘴唇，也变得干枯而皴裂。曾经引以为傲的洁白细腻的皮肤，也被蒙上了一层汗垢与泥尘混合的厚厚覆盖物。

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掩盖住她诱人的魅力。虽说面容有些憔悴，可是配上曼妙的身材曲线和与生俱来的气质，在观者眼中，她仍旧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美女。正因为如此，悬挂在铁笼子旁边的电子公示牌上，她的售价也高达十二万九千联邦标准货币货币，或者同等价值的帝国元。

将近十三万……这，这就是我的价钱吗？

每每想到这里，奥蒂莉亚就觉得有种无奈的惶恐与绝望。

十九岁的年纪，正是少女爱做梦的时候。看多了爱情小说当中俊男美女的组合，以及各种各样圆满的大结局，奥蒂莉亚也很自然的产生了对爱情的幻想。

倒不是说她身边没有什么追求者，而是她实在看不上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没有尊贵的头衔和封号。

“我们是拥有古老血统的贵族，贵族只能和贵族联姻。千万不要被那些该死的小白脸迷惑。要知道，他们都是一群肮脏下贱的平民。哼！正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他们才发明了‘公民’这个词。但是在骨子里，他们仍然还是一群卑鄙无耻的贱种。千万不要被所谓的‘联邦’误导，我们才是真正的贵族，那些靠买卖获得头衔的议员，不过是追逐名利的狗，披着光鲜外衣，实际上却是肮脏卑鄙的废物——”

这是奥蒂莉亚的父亲，一个脾气倔强的老伯爵的理论。他像一条衰老的猎犬，死死地守护着自己的女儿，禁止她与任何非贵族男性接触……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他叫埃布尔，一个有着健美身材，高贵气质，良好修养，态度谦和，长着一双湖蓝色眼睛，以及亚麻色短发的年轻人。

最重要的是，他拥有一个货真价实的男爵封号。

对于这个在家庭舞会上出现的陌生男子，老伯爵表现出极高的警惕。这年头，披着羊皮的狼可不少见，尤其是在地球联邦，披着贵族外衣的贱民就更多了。他可不想自己死守多年的高贵血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毛头小伙所败落。

验证了对方的身份文件以及爵位证明书之后，老伯爵更对这个年轻人进行了一系列严格的考察。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拉丁语非常熟练，这种一直被贵族们认为是帝国时代的标准语种，在埃布尔口中就和母语差不多。

社交礼仪极其到位。尤其是那些名目繁杂的古代宫廷礼仪，在他身上都能得到完全的体现。

对待夫人和小姐，他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绅士。不仅派头十足，还有一种天生的孤傲与严谨。

最后，他还有一大笔从古老时期就遗留下来的财产。按照惯例，身为家中长子的他，有权继承并且自由使用这些东西。

如果这样的人都不能称之为贵族，老伯爵也实在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冠加以爵位头衔的人。

要知道，这里是地球联邦，不是泛联合。如果不是两大势力彼此敌对，老伯爵早就全家迁往帝国，连一秒钟都不会呆在这个令他无比厌恶的地方。

很自然的，埃布尔与渴望爱情的奥蒂莉亚，很快碰撞出心灵的火花。在花园葡萄架下仅仅交谈了不到两个小时，奥蒂莉亚便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英俊的男人。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发展进度简直就和爱情小说没什么两样。

牵手、接吻、拥抱……两天后的夜晚，在奥蒂莉亚那间用百合花装饰的漂亮闺房里，她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了这个男人。

很难说究竟是谁更主动。不过，当赤裸着身体躺在埃布尔宽阔怀里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无比甜蜜的女孩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心塌地爱上了对方。

这种事情，通常都会瞒着父母暗地里悄悄进行。奥蒂莉亚也不例外。在老伯爵面前，她和埃布尔表现得完全就是两个相互爱慕，却谨守利益道德的优秀青年。处于对埃布的赞赏，老伯爵开始和他逐渐探讨一些更深层次的问题。

比如，怎么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贵族虽然傲慢，也一样是人，一样需要金钱来改变自己的生活。

守着祖上传下来的财产，老伯爵手里倒也掌握着多达数百万联邦标准货币。在埃布尔的撺掇下，所有的钱都变成了股票，随着市场的步步抬高，老伯爵也喜悦地发现，这的确是一个增加金钱数量的好办法。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奥蒂莉亚只痴痴地等待着披上婚纱的时刻。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埃布尔悄悄地问自己，愿不愿意和他去周游世界？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但是，这件事得瞒着你的父亲。”

那个时候，他笑得像只最狡猾的狐狸。可惜，沉浸在爱情梦幻中的女孩，丝毫没有看出其中隐藏的阴暗。

虽然这种说法有些失礼，可是奥蒂莉亚知道，情郎的话没错。死板的老伯爵绝对不会让自己踏出家门半步。

为了爱情，奥蒂莉亚决定欺骗自己的父亲。

她收拾好家里的所有值钱细软，与心爱的男人最后一次欢好后，偷偷溜出了家门，在出租车的帮助下，顺利找到了停泊在宇宙港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号。这对她来说，绝对是一次欢乐而有充满刺激的经历。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完全就是一场噩梦。

埃布尔最终没有出现。飞船也在另外一帮人的控制下，徐徐飞向了太空。直到这个时候，奥蒂莉亚次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就是落入了圈套之中。

埃布尔掌握着购买的全部股票，只要他愿意，所有的钱都能归于他的名下。

不仅如此，丧尽天良的他还把自己卖作了奴隶。按照海盗们的说法，为了从情郎手中得到自己，他们整整支付了两万联邦标准货币。

奥蒂莉亚简直不敢相信，几小时前还跟自己在床上浓情蜜语的爱人，提起裤子，用卫生纸擦干净生殖器，转过身立刻就把自己当作货物卖给了别人。

在船上，海盗头子曾经说过这样一番话。

“尊敬的小姐太太们，你们知道这艘船为什么叫‘罗密欧与朱丽叶’吗？那只是谐音而已。真正的船名，应该是‘猡密欧与猪丽叶’号！哈哈哈哈！没错，你们就是我用重金收购来的猪猡。想活命，就乖乖听话，我会帮你们找一个心肠不错的好买家。如果谁要是敢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那就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你卖到人肉罐头厂去。鲜美的少女嫩肉，可是有很多的爱好者——”

昆泰沙，是奥蒂莉亚被出售的市场。

她已经彻底放弃了希望。她想过自杀，却没有勇气。只能默默地呆在铁笼子里，行尸走肉般等待着买主的光临。

她也恨过自己的父亲。如果不是老伯爵的刻板和吝啬，自己恐怕根本不会被埃布尔所吸引。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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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八节招揽

像她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的女人还有很多。总合算来，大体上约为两百人左右。她们都是拥有各种显赫头衔，养尊处优的女贵族。其中身份最尊贵的，还是一名候爵夫人。

彼此相同的经历，让这些女人们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惊惶。尽管天还没有完全放亮，奴隶市场里走动的人也很少，可是她们的脸却挂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猪猡”——这是奴隶贩子对各自货物的通称。毫无疑问，她们就是整个市场里最值钱的猪猡，也是能够被人买回家，肆意作弄的对象。

奴隶就是奴隶，永远不要奢想得到自由人的待遇。

何况，这里还是联邦法律无法顾及得到，罪犯与海盗肆意横行的边缘地带。

……

当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柔和的大蛋黄突破薄雾的限制，散发出明亮光芒的时候，市场上的走动的人们也开始多了起来。奴隶贩子们也吆五喝六地招呼着客人，拼命推荐着各自手上的货物，甚至要求女人们像牲畜一样脱光衣服，把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展示在购买者眼前。

“这可是最上等的女奴，叫她做猫绝对不敢做狗。只要十一万联邦标准货币，她就是你的。”

“想尝尝冷艳女贵族的滋味儿吗？十二万帝国元拿走。”

“价值二十万的顶级货，让所有男人都眼馋的大美女。瞧瞧这脸蛋，这身段，上哪儿找这么便宜漂亮的奴隶？”

铁笼里的女人们瑟瑟发抖，尽管她们并不愿意接受事实，可是事情已经很明显——自己就是被卖的货物，买主将成为她们永远的主人。

“女贵族”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块富有吸引力的金字招牌。很快，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在用各自不同的眼光打量着看中的奴隶。有些甚至当场与卖者谈起了价钱，望着那一张张充满贪婪和欲望的脸，可怜的女人们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忽然，奥蒂莉亚在围观的人群中，发现了几个比较特殊的角色。

那是一群神秘的黑衣人。他们三三两两地钻进人群，从几个方向把铁笼包围。表面上看来，他们似乎是普通的顾客，可是奥蒂莉亚却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温和。

也许，他们是来救我的。

一个非常古怪的念头，出现在奥蒂莉亚的脑海中。

也许是要证明她内心的猜想吧！就在奴隶贩子忙于讨价还价的时候，这群黑衣人已经悄悄围了上来。在对方丝毫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为首者从衣服下面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照准奴贩身边的保镖喉咙狠狠刺了下去。

“抢劫，有人抢劫——”

顿时，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窝。见状，几名黑衣人连忙抽出早已准备好的激光切割刀，朝着铁笼口的大锁用力挥下。随着笼门“当啷”一声脆响，禁锢女人们的狭小空间，已经完全敞放开。

“快！快走啊——”

奥蒂莉亚的脑子一片混乱。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思想。只能木然而机械地跟随着逃难的队伍，在黑衣人的带领下，朝着奴隶市场外的小路狂奔而逃。

一架重型垂直起降机停靠在那里，机顶上的双叠金属桨翼已经开始旋转，只等被解救的女人们上机，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撤离。

市场上的骚乱，引来了大批海盗组成的武装维持部队。他们尾随在逃亡者的背后，用各种武器拼命射击，由于火力太猛，黑衣人只能要求贵妇们尽量加快速度，并且在队伍的最后，结成了一道薄弱的防线。

奥蒂莉亚从来都没有跑得这样快过。为了便于奔跑，她甚至脱掉了身上赖以遮羞的围裙。虽然整个下身因此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但效果也非常明显。至少，她的速度要比那些提拉着拖地长裙的女人们要快得多。

这种时候，跑得快就意味着能够活下去。

一发发子弹和光束从人群中穿过，不时有人惨叫着重重摔到在地上。奥蒂莉亚的心“砰砰”乱跳个不停。她从来没有现在这样觉得死亡如此接近。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跑快些，一定要冲上那架飞机。

在黑衣人的掩护下，大部分贵妇都顺利登上了机舱。当然，也有几名身体瘦弱，且被衣裙拖累的女人落在了最后。尽管她们眼中同样充满了对生的渴求，可是现实却不会因为祈祷而给她们更多的机会。眼见海盗越来越近，机师不得已只能狠心拉起了操纵杆。在巨大的引擎轰鸣与桨翼剧烈的旋转声中，庞大的机身也随之离开了地面，朝着略微有些阴暗，却也看不到丝毫蔚蓝的天幕腾空而起。

“别扔下我——”

“求求你们，救救我。”

“别，别走！我，我不想死啊——”

十余个没有登上飞机的女人，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她们哭喊着，哀求着希望飞机能够再次降下。看到这一幕，坐在机舱里的贵妇们不由得胆战心惊地叫了起来。

“不，不能下去救她们。”

“下去的话，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快走，别管她们，快走啊——”

奥蒂莉亚趴在舷窗前，默默地注视着下面哀哭痛号的女人。这个时候，紧追不舍的海盗已经围了上来，一排激光连射，在她们的身体上顿时开出了无数的洞眼。直到临死的那一刻，那一双双充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还在朝着灰暗的天空放射出企求的光芒。

她不想去问这些黑衣人究竟是谁。男人之间的挣抢拼杀，已经让她彻底丧失了对未来的信心。如果还能回到行政星球和父亲身边，奥蒂莉亚宁愿放弃一切，去修道院里做一名虔诚的修女。

“女士们，你们安全了。”

这时，领队的黑衣人走进了机舱，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柔顺黑发，带有显著亚裔血统，英俊，也非常阳光的面孔：“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罗惊鹏，隶属于地球联邦AG64号星球守备部队。从现在起，你们也将恢复自由的身份。”

短短几句话，在贵妇当中引来一片喜极而泣的哭声。

再也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的自由更加幸福的事。这意味着，自己将远远离开这片罪恶野蛮的星域，重新返回文明的社会。

这一刻，贵妇们把所有黑衣人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恩者。用她们的话来说，正是这些勇敢的人，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

她们永远不会知道，这其实只是赵毅的小计谋罢了。

……

在伪装过的海盗舰队与和改造人奥曼的动作下，昆泰沙实际已经成为守备区控制的第二颗星球。

出于各方面因素的需要，这种控制仅仅只在暗地里进行。表面上，昆泰沙还是边缘地带的海盗贸易星。

偶然接到线人的情报，于是组织一批精干的突击队，从奴隶市场上奋力抢回所有被卖的贵妇，同时安排一次场面激烈的枪战和追击，让所有当事人觉得自己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为了增加整个事件的可信程度，甚至把其中不太重要的十余名贵妇全部杀死，用她们的尸体来取信于那些活下来的女人。

这就是所谓“解救”行动的始末。

很阴险。

很毒辣。

但是，也很管用。

……

地球联邦首都星“希望之光”，南部私人住宅区。

“欢迎光临，请随意。”

望着坐在对面的赵毅，伤势已愈的罗德议员，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实在太年轻了。

怪不得泰伦斯先生会对这个年轻人赞不绝口，极力拉拢他加入GOD（共有产业联合国家党）。

从资料上看，他还不到二十五岁，便已经是联邦军中的准将。虽然掌握的权力只有一颗资源贫瘠的AG64号星球，可是他所展现出来的一系列手段和治理方法，无一不让人感觉到老辣和沉稳。尤其是在说话应对和举手投足间，更显示出一种上位者才有的独特气势。奇怪的是，这种通常只会让人感到畏惧的气质，却让他凭空增添了几分莫名的亲和力。

“也许，他真的会成为GOD未来的中坚份子。泰伦斯先生说得没错，暮气沉沉的GOD党，的确需要加入点新鲜血液了。”

罗德脸上带着笑，脑子里迅速地旋转着一个个念头。

赵毅同样在打量着自己的谈话对象。

两天前，在数十艘巡洋舰的护卫下，满载着贵妇的运输船从乾星出发，直接抵达了首都星。

总共有一百八十六名贵妇获救。在“希望之光”宇宙港，早已收到消息等候多时的联邦各大媒体，再次见证了令人感动的亲人重逢场面。记者用大量赞美语言的辞藻，尽其能力的把赵毅刻画成联邦的英雄。为了增加新闻报道对读者的视觉冲击，他们甚至搬出了全军覆没的辛普森舰队作为对比。一时间，赵毅这个身在边缘地带的守备官，几乎变成了地球联邦最红的人物。

赵毅很清楚，有人在主动为自己造势。至于是谁，大体上也能猜得到。因此，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拒绝了所有记者采访的请求。安安心心地坐在殖民基地里，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出现。

一封邀请函，把他从AG64请到了希望之光。

看见罗德的时候，赵毅感到非常惊讶。通过媒体和报纸，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近四旬，头发半秃，谈吐得体的中年人，正是GOD党的副总裁。

赵毅彻底放下了心。

如果事情微末枝节，GOD绝对不会派出身份如此之高的人与自己接洽。与上次专门派出特使要求自己加入一事联系起来，赵毅迅速做出判断——自己已经成为GOD党重点招揽的对象。

这与自己的实际需求不谋而合。

基于这样的原因，在罗德私人寓所的会谈进行得非常顺利，两个人也如同老朋友见面那样，自始至终都洋溢着一股亲密的气氛。

“你的申请，由党魁泰伦斯先生亲自审核后得到了批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了。”

说着，罗德微笑着从桌上递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赵毅轻轻推开盒盖，只见深黑色的昂贵天鹅绒上，摆放着一枚做工精美的银制戒指。戒面的中央，还镶嵌着一只凶猛狰狞的龙头。

这是GOD成员的身份象征。按照各人在党内的身份不等，戒指的质地也顺序分为黄金、白银、钛钢、青铜，以及最普通的硬化陶瓷五个等级。其中黄金质地的拥有者身份最高，白银次之，钛钢、青铜递次而下，硬化陶瓷为最低一级。

除了这五个等级，GOD的核心人物则佩戴黄金镶钻戒指。不过，这种戒指的拥有者数量寥寥无几。他们是真正掌握GOD的实权人物。

党魁泰伦斯。拉丁，正是其中翘楚。

望着手中的银戒，面带微笑的赵毅，内心其实充满了无比的惊讶。

按照他的本意，加入GOD只是为了自保的权衡之计。想不到，对方竟然如此看重自己。非但没有当作普通成员随意打发，更让自己在团体中直接拥有白银级别的身份。

“这件礼物实在太过贵重。只怕……我会承受不起。”

赵毅注意到，罗德的左手上，也戴着一枚图案相同的戒指。不过，他的质地是黄金。

“对于有才能的人，我们从不吝啬。”

罗德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粗大的雪茄，在指间灵活地打了回转，认真地说道：“单凭你在AG64号星球上立下的功绩，完全配得上这枚戒指。”

这话一语双关。

赵毅不是傻瓜，自然能够听出其中隐藏的另外一层意思。

对方所指的并不仅仅只是解救贵妇，还包含着新明斯克市的整顿和观光区的建立。这些事情虽然是以“火炬”矿业公司和黑帮的名义进行，但在明眼人看来，和他这个守备官根本脱不了关系。

这是一种试探。承认或者拒绝都没有意义。借此，GOD已经表明了不想染指AG64号星球利益的意图。同样，他们也需要知道赵毅自己的态度。

想到这里，他坦然一笑，从首饰盒中拿出漂亮的银戒，把闪烁着晶莹光芒的圆形环圈，慢慢套进了左手的中指。

见状，罗德脸上的笑意越发更甚。他举起手掌拍了拍，随着清脆的掌音，从里屋走出一名手持香摈的美貌少女。在旁边保镖的协助下，密闭的瓶塞“砰”地一声飞弹开来，几分钟后，两只盛满清澈透明澄黄色酒液的高脚杯，已经分别摆在了桌子两端。

“干杯！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

甘甜的酒液徐徐咽下，平静的身体也在微量的酒精刺激下，产生了一丝淡淡的火热。望着面带微笑，显然正在构思着应该如何开口的罗德，赵毅不禁莞尔：“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都是自己人，用不着那些表面上的开场白。”

“既然如此，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罗德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只精致的银制打火机，把叼在口中的雪茄点燃，深吸一口喷吐出浓密的烟雾之后，挥手摒退了周围的保镖的侍者，正色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联邦的政治格局非常微妙。我们GOD虽然是实力最强的第一大党，可是位列第二的KOP和第三FDC也不弱。按照上一期的民意测验结果显示，我们的民众支持率仅为百分之二十九，KOP和FDC分别为百分之二十二和百分之二十一。剩下的部分，则属于其它在野党派。呵呵！这个局面是不是和现在的宇宙很相似？泛联合帝国实力很强，地球联邦也不算弱。上个世纪，一张《临时终战协议》换来了勉强得到的和平，但谁也不知道，这种表面上的虚以为蛇，究竟能够维持多久？”

很精辟的理论。显然，罗德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赵毅明白一些东西。

“你的意思，是想要和KOP或者FDC联合？”

“联合，只是斗争的一种方式。”

罗德议员耐心地解释道：“只要有利可图，任何党派都可以联合。不过，对双方都有好处的情况并不多见。想要在议会得到绝对话语权，还得依靠我们自身的力量。”

“那么，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对方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赵毅自然也不可能再装聋作哑。

“你是我所见过最优秀的年轻人。能够把一颗没有公民移居记录的贫瘠星球，改变成了拥有豪华观光区的销金窟，的确很有一套。”

罗德先拍了一记大大的马屁，继而话风一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AG64号星球，应该是联邦政府在边缘地带最强大的武装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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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九节暗贿

赵毅心里一惊，脸上却没有表露任何异常，故做不懂地说道：“对于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军部的资料库里，应该有更详细的数据吧？”

“没有足够的武力保障，绝对不可能从海盗手里把被骗的贵妇们拯救出来。”

罗德哈哈一笑，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意，正色道：“这次在昆泰沙星球上的行动很及时，参谋总部的将军们对你也赞赏有加，获救贵妇的家属也非常感激，他们一致要求给予你丰厚的奖赏。如果不是考虑到你的年龄和资历，恐怕现在你肩膀上的徽章，已经换成了少将。”

赵毅微笑着没有说话。他在等待着罗德的下文。

显然，这是对方抛出的香饵。问题是，谈到现在，只听见其声，却未见其形。

“根据各个行政星球警局的报告，这次被拐骗的妇女数量总共超过了六千人。那些该死的海盗显然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一举囊括了几乎所有联邦有名姓的贵族。对于联邦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说着，罗德弹了弹手上的雪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连同上一次获救的贵妇，到目前为止，总共只有不到四百人获救。与被拐骗的总数相比，仅仅只是非常少的一点零头。作为AG64号星球武装部队的最高守备司令官，你肩膀上的任务还非常艰巨啊！”

听到这里，赵毅那颗一直高吊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AG64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风光。那里没有任何资源出产，所有武装人员都必须从平民当中加以招募。战斗力低下不说，后勤供应也很成问题。如果得不到足够的援助，根本无力发动大规模的解救行动。”

“说说看，你都需要些什么？”

罗德仰起双手，朝沙发上一靠，神情也变得轻松下来。

这本来就是一次利益互补的谈话。如果赵毅不提出任何要求，他反而会觉得抓摸不到对方的意图。

拥有悠久家族历史和人望的贵族，很大程度上可以引导其所在星球和居住区域民众的意识走向。能够救出所有被拐骗的妇女，就能得到他们的认同和好感，GOD的民众支持率也会随之大幅上升。

这也正是罗德否决戈德伯格出兵议案的真正原因。

不仅是FDC，无论GOD还是KOP，任何一方提出出兵议案，都会遭到另外两派的激烈反对。大家都能看到剿灭海盗拯救贵妇带来的可观利益，这种破坏三党平衡，使其中之一实力剧增的举动，根本不可能通过议会的审核。

这就好像三个男人看见一个美女落水，对方声嘶力竭叫喊着：“谁救我上岸，我就以身相许。”可三人就是不为所动。尽管三个男人都对女子的美色垂涎三尺，却谁也不敢妄动。因为，只要有人出手相援，另外两名旁观者就会立刻摸出刀子朝他身上乱捅。

好处不可能一个人独占，我拿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

当然，这种卑鄙的自私行为，必须瞒住广大民众和受害者的家人。与泛联合帝国签订的《临时终战协议》，就是最好的借口。政客们在暗中较劲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在公众场合悲痛的宣布：“为了不引起泛联合方面的误会，让子孙后代能够继续享受来之不易的和平，我们不得不忍痛拒绝出兵。”

表面上谁都没有动手，其实私下里都在寻找另外的解决方法。

泰伦斯。拉丁敏锐地发现了赵毅的优势。并且果断地把他拉进了GOD。

AG64号星球的位置本来就在边缘地带，除奸惩恶也是守备官的职责。由于历史原因和各种因素的限制，联邦立法院一直没有修改过《守备法则》中的相关条例。因此，无论赵毅拥有多少军队，都在联邦法律许可的范围。

这些招募而来的士兵，在军部的报备资料上以预备役的形式出现。这也是三大种族共同认可的事实。用这些名义上的“预备武装”围剿海盗，解救被骗的贵妇，再合适不过。

如此一来，GOD非但能够名正言顺的拒绝出兵议案，还能借助这起意外事件，得到所有贵族的全力支持。

毕竟，赵毅是GOD的人。无论他做任何事，最后的荣誉，都将归于GOD。

光让干活不给好处是不行的。罗德已经打定主意，无论赵毅提出任何要求，自己都会尽量予以满足。

“我需要一张附带组装权限的高级制造证书——”

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香摈，赵毅慢条思理地说道。

罗德深邃的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制造证书相当于联邦政府许可的私人军火工厂，得到它，相当于得到向联邦军部申请购买大型战舰生产流水线的资格……只是，他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难道，他准备在AG64号星球上，自己制造武器，并且独立组装战舰吗？

尽管内心充满了疑问，罗德却丝毫没有表露在脸上。他面色如常地笑道：“没问题，我现在就让人去武器管制委员会申请。顺利的话，下午就能拿到证书。嗯！除了这个，别的还需要什么吗？”

“能不能，提供给我几套食品生产流水线？”

罗德再次一怔。

如果说，第一个要求他还勉强可以接受的话，那么对方提出的第二个要求，却让他觉得实在无法理解。

拥有高级制造证书，就能名正言顺的生产各型武器。对于加强AG64号星球军备，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至于食品生产流水线……根据相关的情报显示，AG64守备区从成立至今，已经从不同渠道弄到了十余套此类设备。以最保守的数字计算，其产量完全可以满足整个星球的需要。既然如此，他还要这么多的食品生产机械做什么呢？

罗德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慢慢点了点头：“没有问题，工业联盟的安斯主席会和你进行接洽，你把具体数量和型号转告他就是。呵呵！安斯也是我们的人。”

最后这句话，即是暗示，也是一种变相的GOD力量显示。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的谈话内容也变得轻松许多。几小时后，当赵毅站起身来微笑着告辞离开的时候，罗德还是不太相信，对方的要求，仅仅只有这么一点。如果不是桌面上摆着签有赵毅姓名，并且按下指纹，获得审验通过的GOD入党申请书，他恐怕仍在怀疑刚才会面的真实性。

附带组装权限的高级制造证书虽然价值昂贵，也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联邦政府一向都对民间军工企业抱有扶持态度，既然偏僻的守备星球有能力自产装备，也省去了一大笔运费。所限制的对象，只是军队内部的高级将官。

至于食品加工设备，那就更是不值一提。这种东西在任何星球都能买到，售价也很低廉。

思来想去，罗德还是不明白，赵毅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

难道，他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点条件吗？要知道，作为交换，他可是要从海盗手中救出几万名贵妇。其中的利益关系，根本不成比例。

……

用除垢剂擦拭过的办公桌面光洁可鉴，清晰地映出《联邦每日邮报》总编施特莫尔曼肥胖壮实的投影。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悬挂在墙上的古典式大钟，发出缓慢且沉重的机械撞音。

指针刚刚走过上午九点，现在正是一天之中最为忙碌的时候。按照平时的惯例，施特莫尔曼此刻应该在编辑室里筛选消息，或者听取属下关于明天报纸的新闻建议。可是，他现在根本没有工作的心情，而是像拙劣工匠随手捏成的泥塑一般，呆呆坐在由内向外反锁的办公室里，神情木然地盯着摆在桌面上的一个大牛皮纸袋信封。

这东西是半小时前邮差送过来的。里面装着厚厚一摞照片，一张字句简短的信纸，还有一张面额为五十万联邦标准货币，可以在中央银行随时兑付的支票。

照片总共有三十一张。内容都是施特莫尔曼和女人在不同场合“亲密接触”的肢体动作。对方选择的拍摄角度非常巧妙，既能完美表现施特莫尔曼在床上威风凛凛的男人雄姿，也有女人面孔无比清晰的特写。她们的美貌和身材都很棒，尤其是那些夹杂着痛苦和享受的表情，恰到好处表现出施特莫尔曼作为男人的雄厚本钱和力量。即便是他自己看了也毫不怀疑——这些照片如果是被《花花公子》主编弄到的话，肯定会被当做下一期杂志的封面。

总共有九十六个女人，这与照片的数量明显不符。倒不是拍摄者粗心大意，而是施特莫尔曼很喜欢“群P”这种多人裸体健康运动。尤其是在嗑过“伟哥”或者喝过古老配方“X鞭酒”之后，他就更需要数量众多的女人来衬托出自己强健的身体。

虽然，他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体重超过一百五十公斤。

窗外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房间里墙壁上的温度计显示，目前室温为摄氏二十二度，正是最为宜人舒适的时候。

施特莫尔曼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颤抖的厉害，肌肉如同冻僵在冰窟里一样死硬，脑子里一片混乱。

肚子疼只有自己最清楚——照片上这些女人有的是夜总会“工作人员”；有的是用身体作为交换，成为《联邦每日邮报》员工的记者；还有些则是在不同场合遇到，被自己勾搭到手的名媛、贵妇……总而言之，这些照片绝对不能外泄，更不能被自己的老婆看见。

施特莫尔曼之所以能够坐到总编的位置，完全是因为老婆娘家庞大的财力使然。那个婆娘虽然天生斗鸡眼，身材和母猪有的一比，但她和她的家族实在很有钱。如果发现自己对她不忠……最迟不超过今天晚上，这座城市里徘徊的流浪狗们，就会多上一顿被高压锅煮过，酥烂可口的人肉大餐。

这绝对不是恐吓或者没有依据的幻想——施特莫尔曼很清楚自己老婆的族人平时都做些什么“生意”。虽然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黑帮都在洗白，拥有正当收录入来源。但就本质而言，他们从未放弃过更为直接的杀戮和报复。

信封里的三件东西，最为重要的，就是那封信。

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内容也很简单，只要求施特莫尔曼对最近联邦贵妇被拐骗事件多加注意，增加对AG64号星球守备官的正面报道。

施特莫尔曼脸色铁青地看着桌子上的这堆东西，彻底陷入沉默。

能够坐上总编的位子，不仅仅是财力和权力的操作，还需要他本人拥有足够优秀的资质。恐吓与威胁，施特莫尔曼见得多了。《邮报》在地球联邦占有百分之七点九的媒体份额，对民众的影响力也很大。每个月，或者应该说是每个星期，他都会收到几封类似的来信。不过，就实际意义和威胁性而言，从来没有任何一宗能够与面前的对等。

施特莫尔曼不喜欢被人胁迫着做事，但他也不愿意照片被人送到自己老婆手里。个人情绪和实际利益之间的差别，他一向都分得很清楚。

“好吧！就让我看看，AG64号星球的守备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喃喃自语着，施特莫尔曼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摆在旁边的支票，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对折起来，装进口袋。然后，将所有照片连同信封一起，全部扔进办公桌旁边的碎纸机。

……

《联邦每日邮报》、《整点新闻》、《联邦民情观察》、《行星日报》……从上周开始，地球联邦各个移民星球发行量最大的杂志和报纸，不约而同的将报道目标，指向远在边缘地带的AG64号星球。当然，文章核心内容并不是枯燥无味的地质勘探，或者该星球类地成份多寡之类的无趣话题，而是不惜大量篇幅，对贵妇拐骗和拯救事件进行播报。这些报道幅面往往占据整个版面，更配有数量可观的照片。报道角度也不一而论，有的偏重对守备区官员，有的偏重对获救贵妇的现场采访，还有的着重于对后续动作的猜测。

据不完全统计，联邦境内拥有政府许可的媒体共有数百家，除此而外，还有超过这个数字大约六倍左右的私人电视台、激光波段传输站，或者覆盖面仅仅针对某一社区的不入流小报。由于受众面非常狭窄，这类媒体播报的内容也偏向于另类角度。同样都是针对AG64号星球和拐骗事件，他们的关注点大多是贵妇们是否被海盗强奸？与那些英俊骗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爱情故事之类的话题。还有的记者更追根究底，对几名获救贵妇的家庭状况进行秘密调查，很快炮制出诸如“XX议员精子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三”、“家庭暴力导致的婚外恋”、“肥猪丈夫VS英俊情人”……之类触目惊心的标题。

长篇累牍的文字和电视画面，都在指向同一颗遥远星球，“赵毅”和他人员数量稀少，装备破旧的守备部队，也越来越多出现在联邦民众的耳朵和眼睛里。当吸引了足够注意力之后，媒体报道的内容也随之产生变化，开始由贵妇拐骗事件衍伸为更加令人关注的问题。

“我们身边到处都存在危险，联邦警方根本无法保证我们的人身财产安全。居心叵测的陌生人会用一切方法取得你的信任。他们堂而皇之推开你的家门，走进你的生活，让你的妻子女儿感受到截然不同的爱情观点。最后，将你辛苦积攒下来的一切全部打包带走。除了一个空无用处的公民头衔，你什么也得不到……留心身边的每一个人，这就是我给予你们的忠告！”

“GOD（共有产业联合国家党）党承诺，将在下一次大选获胜之后，增加百分之三百的公众安全福利拨款。这绝对不是没有根据的空头支票，他们正在努力争取更多的民众安全基金。那个叫做赵毅的家伙就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那家伙整整救了一船的女人，枪毙了数以千计的海盗。虽然政客都是骗子和寄生虫的集合体，但GOD这次的确做得很漂亮。他们正在用实际行动保护我们的财产和家人。至少，这帮家伙现在看起来比过去要顺眼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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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节标杆

“长久以来，我们都在不停地问同一个问题——我们缴纳的税金，究竟花到了什么地方？政府对此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有无数证据表明，这些钱都被大人物们以各种名义公派支出。现在的联邦高层，其实就是一群猪和狼的组合。他们贪婪成性，残忍野蛮，却不敢对泛联合动上哪怕一个小手指头。不过，这个世界终究没有让我绝望，黑暗深渊仍然存在着一丝光明。那个叫做赵毅的年轻人的确很不错，他从海盗手上救回了我的女儿，而不是让她变成任人玩弄的奴隶。”

……

罗德议员的办公室位于首都星“希望之光”南部大陆。这里距离繁华市区大约三十多公里，紧急情况下，高速磁力车或者直升飞机会成为最好的交通工具。

房间里的摆设算不上华贵，壁炉旁边的沙发上，围坐着十几个人。他们身上的衣着考究，无论质地或者做工都是上上之选。手表、领带夹、戒指之类的饰物异常精美，除了镶嵌在表面显赫的制作公司标志，其本身材质已经极其昂贵。这些人当中男女都有，年龄平均段大约在三十五岁左右。他们的目光聚集在位于中央的罗德身上，不时轻点着头，偶尔低声快语迅速交流着彼此的看法。

“非常好！你们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非常出色，我必须用最华丽的辞藻称赞你们，同时给予最丰厚的奖励——”

由于是非正式场合，罗德议员只穿着衬衫和西裤。“Y”字形的背带从肩膀两边平行勒下，凸显出两块坚硬程度虽然不如专业健美运动员，却也堪称强壮的胸肌。他高挽着衣袖，不断随着说话节奏挥舞手臂。这种强硬的动作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谈话气氛也变得越来越热烈。

“就是这样——运用一切手段为他造势，倾尽全力将他打造成为GOD党最为优秀的政治明星。我们需要这样一个标杆式的人物，需要让那些观望者看到未来。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获得民众的支持。”

带有强烈鼓动性的话语，明显感染着旁听者的情绪。一个身穿灰色西服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颇为兴奋地说：“阁下，我们已经买通了一百三十九家媒体，党内电视台和讯息发射站也全天候对外开始播报相关信息。按照这种势头继续下去，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AG64号星球和那名年轻守备官的名字，会成为整个联邦最为熟悉，也是所有人津津乐道的目标。”

“这种全方位报道必须再持续两个星期——”

罗德重重挥舞着右拳，神情亢奋地说：“播报内容不能局限于贵妇被拐骗事件，所有与AG64号星球有关的正面事迹，全部都可以当做媒体的最新版头条。从一无所有的孤独星球开拓者，成为掌握守备区独立部队的将军，这种小人物成长的故事会吸引所有人的眼球。告诉那些记者，采访对象可以开阔一些，‘火炬’矿业公司和‘龙集团’都是最好的旁证。多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和评价，这对目标人物的形象很有帮助……另外，还可以从军方内部挖掘相关材料，对十几年前的S12矿区战役进行评论。嗯……就以《唯一幸存者》这个题目为准，翻翻整编八十一师的历史，让更多的人关注那场战役。总而言之，军队、战争、物资，还有恶劣的自然环境，所有一切都可以成为最佳佐证。记住：GOD需要一颗政治明星，联邦需要英雄，两者之间并不存在冲突。让民众知道他们在看什么，让他们自己去做出判断——”

旁边，一个身材削瘦，剪着齐耳短发，显得很干练的女人看了一下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不由得皱起眉头，疑惑地问：“如果是这样的话，已经超出了计划预案，原订的备用预算根本不够，至少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百分之六十，甚至更多。”

“财务方面没有问题——”

罗德大度地摆了摆手：“泰伦斯先生已经从银行方面额外划拨了三十亿资金，专门用作本次计划的支出。不要有任何顾虑，放心大胆的去做，无论物质还是人员供应都很充足。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将本次计划当做选举一样重视起来，务必做到最好！”

“选举？”

这个词，像重锤一样狠狠砸中每一个听者的心脏。除了罗德，所有在场的人都有种类似触电般的悸动。他们相互对视着，从彼此眼睛里都看到了震惊和惶恐，还有难以置信的巨大问号。

几乎所有人都在跃跃欲试，想要问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们手上的资料表明——赵毅只是一个资源贫瘠矿石星球的守备官。那里那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没有公民，也没有大型企业。虽然他已经拥有准将军衔，可是在联邦，或者泛联合，至少有十万以上与之衔级相同的军官。他们掌握的权力仅只比校官多那么一点点，却永远无法和更高级别的将官相比。

如果GOD想要捧红一个人，将其当做在民众当中具有号召力的目标，完全可以选择比赵毅更为合适的人物。毕竟，AG64号星球距离联邦过于遥远，也很偏僻，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那颗星球的具体坐标，更不明白那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刚刚看到这份庞大宣传计划的时候，罗德的反应和面前这些人完全一样。然而，GOD党魁泰伦斯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他脑子里最后的顾虑。

“我们需要一个标杆式的人物。注意——这绝对不是像以往那样，以亲和形象出现在民众眼前，承诺为他们谋求更多福利、减税、增加收入之类的竞选者。无论GOD（共有产业联合国家党）、KOP（国家民主统一阵线）、FDC（共和联邦阵营），还是其它政党，已经习惯于用辩论、谩骂、揭露对方底细为自己增加选票的得分方式。这种从古老地球时代延续至今的拉选办法，除了花费巨大，让媒体和外界得到好处并且看笑话之外，对选举本身没有任何好处。时代在进步，很多事情都需要变通。目前，距离下次选举还有三年时间，但我们必须提前准备。最管用的办法，莫过于在民众心目当中美化GOD。既然他们讨厌政客，那我们就弄点让他们感兴趣的事情”

“赵毅，他可能不是地球联邦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人，但绝对是最优秀的军人之一。尽一切能力扩大他在民众心目中的影响，塑造一个全新的英雄。AG64号星球的发展，还有他的个人战绩，这些东西是任何阴谋都无法抹煞的数字。KOP和FDC可以朝任何人身上泼脏水，唯独忌惮军方的人。那毕竟是独立于所有政党之外，只服从于议会决议的国家机器。按照联邦法律——舰队司令级别的实权将官，不得参与任何形式的政治活动。即便拥有党派身份，也必须在最短时间里做退党处理。否则，就只能以‘拒绝服从军令’为由，被军部剥夺所有权力。那名年轻的守备官应该对此非常清楚，但他仍然决定成为GOD党的一员……呵呵！我只能说他很聪明，也必须给予他足够优厚的待遇。”

泰伦斯的这番话很是模棱两可，罗德也不是很明白其中隐藏的意思。他只是隐约察觉，GOD内部正围绕着赵毅展开一个非常庞大的计划。很可能……与重新制订现有宪法，或者是谋求更多权利有关。

用军人代替政客作为宣传目标，的确是一着不错的妙棋。不过，泰伦斯说的很也清楚——赵毅的作用，只是为了在民众当中美化GOD党的形象，而不是真正将其当做下一届总统候选人来培养。毕竟，他从未接受过类似的教育，对政治也一窍不通。也正因为如此，才能让早已厌恶政客的普通民众，对他产生更多的认同感。

何况，GOD和所有执政或者在野党一样，都无法单方面控制或者对军部进行命令。从偏僻星球守备区进行突破，给予资源，大力支持AG64号星球编组舰队，满足赵毅提出的一切条件……从某种意义上看，其实相当于在边缘地带得到一颗由武力守备的星球。

“AG64有没有资源并不重要，那里有没有足够数量的公民也不是问题。按照联邦军方发布的编制条例——只有整编舰队的实际指挥官，才必须脱离现有党籍，成为非政治意向的旁观者。我从未产生过想要违背法律的念头，我只是在规矩应有的范围内，为GOD争取到更多的支持和援助。呵呵！既然必须拥有五十万艘主力舰，才可以在军部备案成为标准舰队。我们完全可以在数字上做文章。那个年轻的守备官不是需要战舰生产线吗？我们给他！包括食品、原材料，甚至最新型的‘国王’级重型战列舰武器系统，都可以当做收买他的筹码……别忘了，我们只是邀请他加入GOD，而不是以强迫的态度对他施加威胁。我可以看透他的内心，他非常需要，也比任何人都期盼得到权力。这是一桩双赢的好买卖。我们需要他，他也需要我们——”

只有罗德一个人听到泰伦斯的解释。他开始明白党魁之前的一系列动作，也明白这样做的真正意义。

没有什么能比得到一支舰队更加重要。只要主力舰数量控制在五十万艘以内，赵毅就永远都是GOD党的成员。至于军方内部的意见或者阻碍，可以通过议会进行遏制。简单来说——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AG64号星球都将驻扎一支实力强大的非标准舰队。当然，战舰和各种武备由GOD党出面进行争取。赵毅需要做的，就是牢牢将其把持，成为GOD竞选，乃至未来掌控议会大权时候的强硬助力。

……

对于GOD党和泰伦斯的决定，赵毅一无所知。他虽然拥有强大的思维异能，却无法做到对他人意识的窥探或者预知。

AG64号星球上的变化，越来越大。

从上个月至今，总共有一万零六十三艘各型战舰在宇宙港降落。其中，普通型号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占百分之四十，运输舰占百分之二十，其余的部分，全部都是最新型的“国王”级重型战列舰。

除了数量庞大的物质援助，赵毅还得到了六个重型陆战装甲师的武器装备。其中，甚至包括联邦对泛联合禁售的单兵制导盔甲。

区区一份入党申请书，居然换来了如此丰厚的利益……在此之前，他和张小娴从未想象过能有如此待遇。直到罗惊鹏拿着长长的物资清单送到他面前，赵毅才有种从美妙幻境中清醒过来的感觉。

与他的震惊和懵然相比，帝福尼、王泽、特瑞西这些已经成为AG64号星球权力高层的原黑帮头子，终于彻底放弃了内心深处最后一丝想要抗拒的潜在意识，彻底放开思维束缚，心甘情愿跪倒在赵毅脚下。

洗脑，并非对每一个人都能产生理想中的效果。只有在洗脑对象思维最迷茫，对未来及显示感觉最惶恐无助的时候，波段发生器才可能发挥应有的作用。黑帮头子与工业平民截然不同，他们尚未沦落到社会最底层，尽管随时可能触及死亡，却仍然有着足以自保的重重手段和方法。也正因为如此，对于赵毅，帝福尼等人一直保留着最低限度的疑惑。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也无法确定AG64守备区能不能真正为联邦所承认。

来自GOD党的海量物资援助，使他们彻底打消了最后的顾虑，确定能够以生命为代价，像赵毅效忠。

“够了，我不想再继续观望下去。守备官阁下已经表现出足够强大的力量。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我得劝劝你们——学学老杰克，学学罗惊鹏，他们是第一批彻底倒向守备官的黑帮。我们虽然保留了部分独立意识，但这样做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看看他们吧！老杰克掌管着新明斯克的所有色情业务，罗惊鹏已经成为内卫队长，兼铁卫第三师长。他们没有成为废人。恰恰相反，还得到了过去从未想象过，也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的权力。再看看我们，虽然手下的帮派实力大幅膨胀，却没有真正进入星球权力核心。我们都很清楚，‘武装部队’和铁卫军之间有着难以比及的巨大差别。如果守备阁下想对我们动手，根本没有人能活到现在。他一直在给我们真正投靠的机会，一直在等着我们……我决定了，不管你们究竟怎么想，我必须改变目前的状况，成为他的效忠者。希望……现在这样做，还不算太晚。”

这是黑帮头子私下密谋的一段谈话。

只有真正愿意接收洗脑的人，赵毅才能给予实际性的权力……二十四小时后，帝福尼等人成为正在编制当中的八个铁卫军步兵团长。而他们名下原有的“武装人员”，则全部打散，充入后备人员训练营。

大量物资在AG64号星球卸载，以新乔治市为中心，迅速建立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庞大工业区。赵毅不想暴露自己在地下深挖建成的秘密，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从GOD手中获取更多好处，必须有相当一部分厂房建筑出现在星球表面。不过，只有包括他在内的核心控制者才知道——就在AG64号星球的另外一处秘密宇宙港，每天都有数十艘重型运输舰不断起降。它们连通的航程起点和终点，则是位于宇宙深处，尚未被文明世界发现的阿尔法星系。

……

泰伦斯的小木屋烟囱里飘出淡淡轻烟，阳光照射在湖面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微光。透过半开的木门，可以看见赵毅坐在木制餐桌旁边，举起盛有葡萄酒的高脚杯，与泰伦斯手里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呵呵！我喜欢你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有朝气，也有干劲儿。”

笑容，把泰伦斯脸上的皱纹挤得很紧。他摇晃着杯子，注视着坐在对面的赵毅。在这种时候，根本无法从外表看出他GOD党魁的身份，仅仅只是一个居住在湖边，以耕种为生老人。

“我必须感谢您对AG64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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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一节赠予

赵毅抿了一大口酒，表情显得尤为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那不值一提。”

泰伦斯微笑着摆了摆手，说：“AG64号星球本来就没有什么出产，想要在边缘地带撑下去，没有稳定的后勤支援根本不可想象。何况，你已经是GOD成员，所有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赵毅没有继续喝酒，他将酒杯抬高，凑近鼻孔，慢慢闻着其中散发出来的香味，摇着头，缓缓地说：“不，你不明白。怎么说呢……这件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这句话明显有所指，泰伦斯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凌利得仿佛刀锋，而赵毅眼眸就如同一汪深黑色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不想欺骗你。我不喜欢GOD，但我仍然选择加入。因为……我需要那些物资，需要援助。”

赵毅的表情有些痛苦，声音听起来也很是沙哑。他不断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似乎是在用这种动作掩饰内心深处的惶乱：“你说的没错，AG64什么也没有。那里只有被流放的工业平民。那些人的数量成千上万，我不知道你是否与矿石星球上的人们接触过，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象过，人……居然可以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活。他们没有食物，饮料也很稀少，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自相残杀。”

泰伦斯已经放下高脚杯，双手十指交叉摆在桌面上，认真仔细地看着赵毅。

餐桌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米许，泰伦斯可以清楚无误地看到，赵毅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成份。有年轻人的冲动和狂热，也有对现实的愤怒和茫然，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也不缺少，更伴随着世人司空见惯的冷漠，上位者独有的凶狠，残忍。

这样的眼神，泰伦斯非常熟悉。因为，他自己也曾经有过。

他不由得联想起赵毅的相关资料——再过两个月，坐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才刚满二十一岁。

这本来就是一个充满梦幻和希望的年龄。青涩、冲动，拥有其他人无法比及的热血，也无法和老谋深算的家伙相提并论。

“我……受之有愧，但我的确需要它们。”

赵毅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的“坦白”。

泰伦斯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移到旁边的酒瓶上，伸手拿起，将两个已经喝空的杯子加满。

“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小家伙。”

老人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喷吐着淡淡的酒气，说：“说真的，我很怀疑你这番话的真实性。不过，考虑到你的年龄，其中的可信程度，至少应该超过百分之五十。我不喜欢藏来绕去，那是与政客打交道的方式。和你这样的军人说话，我必须更加直接一些——我们都知道AG64是一颗贫瘠星球，我也很清楚工业平民究竟以什么为生。我看过你的档案，前往AG64号星球担任守备官，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结果，而不是其他人强加，命令你接受的命运。你很聪明，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见解，思维逻辑也遵循常规。呵呵……我并没有想要撕下你伪装外皮的意思。既然你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么，我也有一个颇为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AG64？”

赵毅眼角微微有些发颤，他惊惧地看着泰伦斯，那双被皱纹和白色眉毛包围的眼睛里，毫无宽容和仁慈可言，只有坚决和冷肃。

他忽然有种浑身上下都被看穿的畏惧。他也很清楚的明白：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要在泰伦斯面前撒谎。一旦被揭穿，自己很可能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GOD像垃圾一样抛弃。

“我在S12基地整整生活了十八年。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几个人像我一样，有过这种陪伴着尸体在地下生活的经历。那里到处都是亡灵，腐烂的气息像鬼一样时刻围绕在身边，驱之不散。我可以在电脑屏幕上看到花草树木，却无法透过虚幻触摸真实。那些活着的人也曾对我描述过阳光、星球，以及外面的世界。在他们的言谈中，文明社会是一切美好词汇的代表，也是我最为向往的未来。”

这番话说得很诚恳，其中丝毫没有做作或者伪装的成份。以泰伦斯的阅历，不难看出这的确发自赵毅肺腑，出自真心。一时间，老人的思绪不禁有些恍惚，从记忆深处翻出自己年轻时代的某些画面。

“我从未想过成为什么联邦英雄，我只想好好活着。然而，有些人觉得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想杀了我，我却偏偏不想死，我只能寻找一个没有利益纠纷，远离文明世界的地方。这也正是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选择AG64的原因。可是我错了，那里根本不是想象中的伊甸，而是比地狱更加黑暗的罪恶之地。我也终于明白S12基地里那些曾经活着的人对我说过的话。只可惜……我明白的太晚。”

泰伦斯泰伦斯默默注视着他，仔细辨别着赵毅脸上每一丝微笑的变化。他很想从中寻找到带有欺骗活着隐瞒性质的成份，却一无所获。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里，到处都写满了“诚实”两个字。

“肮脏与卑鄙，永远不可能从外表看出来。只有你真正与它实际接触，才能感受到那种无法用语言表明的真实。”

泰伦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言语中带有明显但并不过激的嘲讽：“当你对这个世界了解越多，就越能明白，黑暗笼罩的部分，其实远远要比曝露在阳光下的面积更大。GOD也不例外。”

“您说得没错——”

赵毅非常巧妙的在这个时候加入敬语：“GOD与AG64号星球没有直接利益关系，这就保证了相互平等，也相对安全的合作关系。除了加入，我没有第二种选择。”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理由？”

泰伦斯抬起微醺的眼皮，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赵毅沉着地点了点头：“我原本只是想要得到一处安全的庇佑之所。当然，加入GOD参与政治，意味着现有军衔可能永远也没有再次提升的机会。既然付出了，就必须收回对应的利益。这种交换对你我都有好处，可是现在，我得到的东西明显大于付出……我很惶恐，也很害怕。”

最后这句话，才是谈话的核心，也让泰伦斯对面前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认识。他坐直身子，认真注视了对方近半分钟，才长长叹了口气，微笑着说：“你，还是太年轻了。”

二十一岁，应该不是策划阴谋诡计的年龄。也许，他此前从未收到过如此巨量的援助物资，这才显得惶恐畏惧。毕竟，同样一笔财富，在二十岁和五十岁两个年龄层次人物眼中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前者更为冲动和亢奋，而后者却显得沉稳和贪婪。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赵毅双手紧紧握住酒杯，语速变得颇为迟缓，似乎是在酝酿着究竟应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泰伦斯脸色已经微红，他笑着鼓励道：“别那么拘束，在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

“我……我……我手上，还有一批俘虏。”

赵毅很是艰难的从口中蹦出剩余的字句：“党魁先生，我无意吹捧，但您的确是我所见过，最值得尊敬的人之一。那些数量庞大的援助物资，都是AG64号星球守备区最为需要的东西。我想要它们，但我也明白‘无功不受禄’这句话。我……我一直在考虑，我也有私心……嗯！我……我的意思是，就在上个星期，我已经发现，并且攻陷了一处海盗基地。在那里，我找到了六千多名被拐骗的女人，她们都是联邦贵族。”

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泰伦斯双手一颤，将摆在面前的空酒杯碰倒，平和的面孔也陡然变色，急迫地连声追问：“你……你说什么？”

赵毅十分诚实地回答：“我找到了六千名被海盗掳走的贵妇。目前，她们已经被安置在AG64号星球的新乔治市。”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泰伦斯目光一厉，他必须从赵毅口中首先验证时间。

“就在上个星期，海盗基地位于DG86宙域，是一块体积不大的陨星碎片。他们将其挖空，用以储存物资，关押重要人员。”

赵毅的回答不卑不亢，没有丝毫破绽。

“你为什么不报军部？”

这些话显然没有让泰伦斯消除怀疑：“贵妇拐骗事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其中不乏联邦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你完全可以凭借这些功绩，给肩膀上的徽章增加一颗金星。虽然你加入了GOD，却不是手握重权的舰队司令官。有周以铭这层关系，联邦军部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找你的麻烦。”

沉默片刻，赵毅平静地说：“我不相信那些人。”

泰伦斯眯起眼睛，疑惑地望着他。

“有太多的人盯着AG64号星球。我不想对您撒谎，新明斯克观光区的收益，已经达到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具体是多少，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火炬’矿业公司上个月缴纳的税金，多达三百六十万联邦标准货币。这个消息可能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为了钱，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泰伦斯点了点头，僵硬的面孔丝毫没有软化迹象：“继续说下去。”

“正如您刚才说过的那样——解救六千多名贵妇，完全可以在肩膀上增加一颗金星。不过，这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那些人连已经全灭的整编八十一师都不放过，更不可能让我独自得到全部功绩。我根本没有想过对军部报告这件事，我只想把获救的贵妇监禁起来，以海盗的名义，向她们的亲人勒索。AG64需要这笔钱，无论购买食物还是机械，都意味能够养活更多的人。”

“勒索？以海盗的名义？你……你疯了吗？”

即便是一向性格稳重的泰伦斯，也被赵毅胆大妄为的想法吓了一跳：“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行。一旦被发现，你就是联邦公敌。”

“我不想被那些人白白剥夺功绩，妥协意味着自己首先认输——”

因为喝酒的缘故，赵毅脸色变得通红，眼睛也瞪得很大，他重重呼了口气，恶狠狠地说：“我刚到AG64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从征召第一个工业平民编组军队，到后来与军部扯皮，从后勤部门得到破旧不堪的枪械，我已经消耗了太多精力。那简直就是无比可怕的噩梦，不要说是再来一次，哪怕偶尔回想起来，也会觉得极不真实。说穿了，被解救的这些女人即便返回联邦，收益最大的，仍然是军部。他们会像这段时间媒体疯狂报道我一样，用各种方法在民众当中提高认知度。而我呢……哈哈哈哈！最多得到一枚勋章，几句口头奖励，或者……干脆以合法合理的借口调离AG64号星球，成为另外一颗更加遥远，更加贫瘠的星球守备官。”

说着，他猛然抬起头，用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泰伦斯，声音嘶哑着低吼：“我已经想过了——如果那些女人的家里不打算拿钱出来，那我就把她们全部卖给昆泰沙星球上的奴隶贩子。反正，她们本来就是从海盗窝里找出来的战利品。就算把她们一个不剩全部杀光，那也是我的权力——”

“不……这，这实在太疯狂了。”

泰伦斯一边喃喃，一边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原本存在于内心深处的怀疑，已经随着赵毅口中凶狠无比的话语，被彻底驱除得干干净净。他没办法不相信赵毅的话——这个年轻人把利益看得很重，死死固守着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切。如果有人想要强行动手，他宁愿将其粉碎，也在所不惜。

这是一个极其冲动的家伙。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泰伦斯才越觉得赵毅容易被自己控制——显然，他已经把AG64号星球看做其个人私产，只要不触动那里，这个不相信军部的年轻准将，就能成为GOD党派最为坚决的核心成员。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勒索……你完全可以做的更加隐秘。”

这是泰伦斯最后的问题。

“那，那只是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

赵毅鼻孔里喷出浓浓的酒气，眼神也变得散乱：“勒索……很容易被人发现幕后操纵者与AG64有关。她们现在就是一个大麻烦——交给军部，我可能得不到任何好处。白白放掉，我也不甘心。思来想去，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把她们交给你。”

“我？”

泰伦斯只觉得背脊上掠过一丝颤意：“为什么？”

“我已经从你手里的到了足够的好处。”

赵毅歪着头，用力睁开满是醉意的眼皮，含糊不清地说：“那些战舰、生产设备、食品……它们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这些女人。我这个人很公平——你对我不错，我也懂得投桃报李。只要说句话，她们……她们……她们都是你的。”

赵毅当然不会白白放弃已经到手的好处。他很清楚——倒向GOD，已经使周以铭对自己产生了疑问，他不会再向从前一样给予自己帮助。话又说回来，联邦副总参谋长对AG64号星球守备区的支援力度的确不大。不仅战舰数量少，机械和武器装备，也大多是正规军淘汰的旧货。如果换在以前，赵毅可能会安于现状，继续伪装耐心等待。然而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阿尔法星系需要的物资总量极其庞大，周以铭根本不可能，也绝对不允许在AG64号星球上另外增加一支新的舰队。两相比较下来，在议会拥有相当话语权，却急需得到军队实力支持的GOD党，自然是目前最好的投靠对象。

想要消除泰伦斯的疑惑，就必须表现出年轻人激进和冲动的一面。赵毅对自己的表演很满意，至少能打九十分。

这种事情谈不上什么背叛或者效忠，纯粹只是因为利益。

何况，赵毅对周以铭尚未达到百分之百的认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S12基地里那些已经死去的幸存者，才是他毫无保留最值得相信的对象。而那些曾经被他当做父母看待的人，开具出可信赖的人员名单上，并没有“周以铭”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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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二节叫骂

“边缘地带是地球联邦与泛联合帝国之间的战略缓冲。按照已经签订的《临时和平协议》，双方均不可在规定区域内设置军队。这是所有军事提案必须遵守的原则。我们不想撕毁协议，也不能任由威胁存在。我的提案非常简单——AG64号星球恰好位于边缘地带末端，星球坐标距离联邦境内只有不到两万公里，属于正常商业巡逻区。按照《协议》的后续补充部分，联邦与泛联合可以在临近规定区域的边界，划出一部分作为非禁止地区。也就是说，只要得到泛联合帝国首肯，AG64完全从边缘地带剥离出来，成为一颗专属经济开发星球”

“我们可以在那里驻扎一支舰队。为了不过度刺激泛联合方面的警戒等级，战舰数量不宜过多，但也不能太少。谁也说不准帝国方面什么时候会重启战端，我们只能未雨绸缪。当然，驻扎一支标准舰队肯定不可能。必须在这个基础上削减数量。就我个人认为，四十五万艘战舰比较合适。”

位于“希望之光”的联邦议会，是一座占地面积五万多平米的椭圆形塔楼式建筑。阶梯形核心会议室里，坐满了来自各个移民星球的数千名议员。相比挤挤挨挨的会场，主席台上却显得很空，但谁也无法否认，坐在那上面的几十个人，是真正掌握GOD（共有产业联合国家党）、KOP（国家统一民主阵线）、FDC（共和联邦阵营），还有其它一些中小党派的实际控制者。

自从上一届获得选举成功后，FDC就一直把持着联邦政府的大部分权力。作为同仇敌忾的盟友，GOD和KOP也不断拉拢其它在野党，达到控制议会，否决对己方不利总统决议的目的。

在泰伦斯看来，赵毅属于那种非常守信，言出必行的人——六千两百零四名被拐骗的贵妇，两天前已经由AG64秘密转运到联邦南部的一颗小行星。那里是GOD党的核心控制区，为了让贵妇们相信危险仍然存在，GOD不得不在运输过程中，重新“表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海盗追逐战。坐在运输舰内的女人们，从舷窗里看到了完整的战斗场景。

被导弹命中当场爆炸的战舰，被激光气化的士兵，驾驶太空战斗机疯狂撞向海盗飞船的英勇义举……很多女人当场发出刺耳的尖叫，几乎所有人都在流泪。尤其是那些护卫舰不顾生死，打横方向拦住海盗发射的鱼雷，用舰体保护运输船安全脱离的场景，让这些一直高高在上的女人们，对残酷和死亡终于产生了全新认知。

泰伦斯非常明白，应该如何将手上的资源利用效率最大化。按照他对贵妇们的解释——AG64号星球的守备官赵毅从海盗手里解救了她们。然而，不甘心失败的海盗集团字词卷土重来。很多迹象表明，联邦军和警方内部，都存在着海盗委派的潜伏人员。为了确保贵妇们在离开AG64，前往移民星球这段运输过程中的安全，GOD党只能以民用商队身份进行转移。遗憾的是，如此隐秘的行动，仍然引来了盘踞在星球周围的海盗。为了保护运输舰，守备区和GOD联合部队整整损失了各型战舰三十一艘，战死人员多达六千余名。

“他们是世界上最棒的小伙子。他们像你们一样，也有自己的家人。面对死亡，任何人都会畏惧，会退缩。但他们却为此付出了生命。他们也有自己的梦想，他们甚至比你们的丈夫更加年轻。我们必须做点儿什么，才能对得起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想想看，在那种最危险，最可怕的环境下，如果护航战舰的数量能够更多一些，威力更强，装甲更厚，那么他们根本就不用死，而是像你们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活着。”

运输舰尚未在宇宙港降落的时候，泰伦斯已经派出大量女性船员，陪同、安抚每一位受惊的贵妇。这些受过特殊训练的陪同者，娓娓动听讲述着那些在移民星球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不可能看到的死亡故事。就在这种低沉，充满悲伤和痛苦的气氛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责任感，开始在这些身份高贵的女人心里默默成长，扩散……

罗德提出的议案，内容其实很简单。归纳起来，其核心就是：在征得泛联合帝国方面同意的情况下，将AG64号星球从边缘地带剥离出来，单独成立新的专属开发区。同时，为AG64守备区配属更大规模的舰队。

议案，分为两部分。虽然成立前提必须被泛联合帝国通过，但这个看似关键性的问题，却没有什么实施困难——联邦与泛联合之间彼此敌视，私下的联系却从未断过。即便是在帝国高层，GOD党仍然拥有一定数量的话语者。作为某种条件式的存在，GOD也必须在对应问题上为帝国方面说话。这种相互依存，却又彼此对立的局面，其实在地球历史上曾经多次出现。只要问题不涉及敏感地带，或者某种在战争中起到决定作用的事件，联邦与泛联合都能达成谅解。

毕竟，大家都拥有共同的祖先，都是人类的一部分。

“不！我绝不同意。这种议案根本就是个阴谋——”

议员戈德伯格从自己的座位上猛然站起，用仍然捆扎着绷带的受伤手指，指着站在对面的罗德怒声咆哮：“边缘地带的具体范围，早在上一次大战之后就已经划清。我们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喋喋不休，泛联合也会趁机提出更为过分的要求。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突然掉馅饼之类的好事。想要得到百分之五十的好处，就必须付出百分之百的代价——”

“照这么说，尊敬的戈德伯格先生，假如您想要减掉身上五十磅重的肥肉，是不是应该首先吞下整整一百磅重的猪油呢？”

罗德冲着对面鄙夷地笑了笑，耸着肩膀摊开双手：“你的说法太过于笼统，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何况，将AG64号星球定为独立专属区域，是为了在那里设置一支举足轻重的舰队。地球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边境地带实在漫长，我们必须增加武备，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

“这不可能——”

戈德伯格凶狠地盯着罗德，像发怒的熊一样样呲着牙：“一支标准舰队……这意味着现有军费拨款至少增加百分之一点六以上。今年的公共福利还有整整五十兆联邦标准货币的缺口。医院、学校、卫生、星球环境改造……所有项目都需要钱。就为了一个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否会出现的‘战争’借口，就要整个联邦拿出本就不多的准备金？嘿嘿嘿嘿……罗德，你想得也未免太好了。议会永远不可能通过你的议案，政府也没有这笔额外开支的预算。如果你真的打算改变身份，转行去当兵，那最好就卖掉你的全部财产，买上几艘小飞船，去宇宙里过一过将军的瘾。”

“将军？”

罗德冷笑着“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你那不成器的侄子辛普森？那个白痴连海盗都打不过，白白连累的几万名联邦士兵。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愚蠢，议会也不会追加拨款，为军部增拨五千艘新型战舰。如果战争爆发，根本谈不上什么见鬼的公共福利。哦……我差一点忘了，戈德伯格先生你根本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在泛联合帝国本来就拥有部分产业，虽然不清楚具体数量是多少，但保证你下半辈子温饱绝对不成问题。”

很多联邦人在泛联合都置有产业。同样，泛联合在联邦也存在着类似的商业机构。比如某一品牌服装，其董事会成员在两大势力都有。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

“我绝不同意这项该死的提案——”

戈德伯格握紧了拳头，瞪着眼睛嘶吼：“联邦舰队已经足够强大，我们有能力消灭任何来犯之敌。任何增加现有军力的议案都显得多余，与其把资金投入到‘军备’这个无底洞，不如将它们用在……”

“我很怀疑你的思维是否正常。”

罗德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话：“戈德伯格先生，你的记忆力一定出了问题。请注意——就在几个星期以前，你的侄子辛普森才刚刚被海盗杀害，尸体被分成不同等份出售。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会想到在第一时间报仇雪恨。而你呢……大家都清楚听见你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你拒绝了在AG64号星球守备区设置舰队的议案，又声称联邦不需要军备。我想，如果你不是因为激动导致思维混乱，就一定是居心叵测，妄图出卖联邦利益，将民主置于帝国统治之下。”

这样的指责，顿时在议会掀起一阵惊呼。原本冷眼旁观的议员们，也纷纷按下桌面上的信息记录仪，回放出此前罗德与戈德伯格争执的画面。尤其是戈德伯格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也不断重放，清晰蹿入每一个想要探知究竟者的耳朵里。

“必须在那里设置舰队——联邦边界本来就不可能绝对安全，任何地段都可能成为战场。何况增设的战舰数量并不多，连一个标准舰队的基本配置都不够。”

罗德的首倡已经初见成效，作为预订计划的一部分，立刻有几名GOD议员站出来，纷纷赞成这一提案。

“军费开支每年都在增加，每次都要提出一大堆所谓的‘危险观点’。见鬼——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和平已经持续了很久，我看不出那些贵族就究竟有什么理由再次发动战争？先生们，增加军备的同时，我想提醒大家注意——战舰和军队永远不可能凭空出现，安全和武备的基础，是联邦国内的经济和金融成长。增加一个亿的军费，就必须花费十倍以上的国内金融培养基金。否则，我们连开动战舰必须的能源都没有。”

一名FDC议员从另类角度为戈德伯格争辩，以证明拒绝提案的正确性。

“我不知道十倍培养基金这个数字究竟是怎么算出来的。但你一定从小学阶段开始，数学成绩就从未及格过。”

罗德阴险地冷笑着：“这种该死的理论观点，就跟戈德伯格先生此前说过的五十对一百同样可笑。据我所知，说出刚才这番话的先生，在很多奢侈品牌都有入股。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每卖出十个‘梅地亚’钻石戒指，缴纳联邦的税金就可以购买一艘最新型的‘国王’级战列舰？呵呵……和那点微不足道的税金相比，装进你口袋的利润才是真正丰厚的部分吧？”

这指责有理有据，FDC议员一时间无法反驳，只能怒目相向。

“这帮家伙根本就是附在联邦身上的寄生虫。他们脑子里只想着对民众敲骨吸髓，从未关心过别人的生死——”

做为盟友，KOP阵营也站几名罗德的声援者：“去年的公共基金有八千多万账目不清不楚，这些钱的具体流向至今没有说法。我提议——再次清查公用款项，与其让这些钱成为某些人大吃大喝乃至包养情妇的死账，不如拿出来补充军费，增加民众的安全系数。”

“没错！我们生活的星球根本就不安全。想想那些被拐骗的女人，如果军方的战舰数量够多，防守的区域够大，海盗也根本不敢钻这种空子。即便是从AG64返回移民星球的路上，她们仍然遭到海盗攻击。我听我妻子说起过那场战斗，她当时亲眼看到了一切。有很多人为此失去了生命，他们原本不会死，就因为我们的战舰不够多，也不够强。”

“是时候解决这些问题了。我已经听烦了‘海盗’这两个字。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恐怕我们根本不会想到危险就在身边。罗德议员说的没错——必须在新的专属区域增设舰队。FDC的混蛋们只会争权夺利，他们根本不把民众死活当一回事。”

“戈德伯格你这头蠢猪，你就是个空口放炮的傻逼。你有什么理由反对罗德的议案？想想你的侄子辛普森，那家伙有你这么个叔父，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那小子死得很惨，连肠子都被海盗当做料理分段出售。你他妈的却坐在这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个要钱不要命的白痴。我可不想陪着你白白送死，这议案必须通过——”

议员当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被解救贵妇的亲属。凭借此前设置的种种关节，罗德议案很容易获得了很多人的赞同。在这种无法挽回局面的情况下，戈德伯格一派只能退而求其次，从数量方面对议案进行制约。

“四十五万艘战舰数量太多了，联邦财政无法支撑，必须削减百分之八十以上。”

“百分之二十的舰队有什么用？泛联合一旦发动战争，边缘地带至少会遭到两个标准舰队同时攻击。真不敢想象，你这种没脑子的废物竟然会是联邦议员……四十五万艘战舰绝对不能少，否则，增设舰队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不可能——下半年的财政准备金没有那么多。三十万艘，主力舰只能占其中一半，这是底线。”

“把你们公款吃喝和公费旅游的项目全部叫停就够了。配置战舰绝对不能少于四十万，而且是全主力舰。”

“总统不会同意这种该死的议案。”

“那就让他滚蛋！换个有魄力和能力的人上去。明天报纸头版就会报道这件事——”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老子要跟你决斗——”

“来啊！老子现在就把你塞进下水道里去吃屎——”

议会里的混乱局面，堪比最热闹的菜市场。两个多钟头的时间，在叫骂和拳头砸肉的声音里缓慢渡过。最终，戈德伯格为首的FDC被迫认同罗德议案，决定在获得泛联合方面认可之后，将AG64号星球设为专属地区。同时，增设一支拥有四十万艘战舰的部队。由于该舰队数量不足五十万，主力舰只占有其中百分之八十的份额，暂时不计入联邦军正规部队，而是以“新编四十九舰队”命名。

议案，仅仅存在于纸面。想要把斗争结果转换为现实，还需要一系列繁琐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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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三节调任

议会和军部，共同构成地球联邦的最高统治阶层。这种以相互制约为基础的政治结构，从地球战争时代就一直持续至今。

早在两天前，周以铭就知道罗德会在今天提出议案。原因很简单——DOG党花费大价钱在军部安插己方人手的同时，军部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这本来就是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至于情报和间谍……即便是在和平时代，人们也仍然想要知道更多的秘密。

副总参谋长的办公室很大，过于宽敞的空间，很容易使人产生本能的畏惧。作为这间屋子的主人，周以铭当然拥有绝对话语权。此刻，他正坐在椅子上，上身略微前倾，目光锐利的眼睛注视着摆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右手食指轻轻弹动着，发出沉闷，有节奏的声响。

漂亮的金发女秘书克拉丽丝像往常一样站在他的身后。灰绿色的制式套裙紧紧包裹着身体，完美凸显出臀部和胸部的挺拔，勾勒出细软的腰线，配合十公分长的黑色高跟鞋，尚且不论容貌，已经让她拥有足以傲视绝大多数相同性别者的强悍资本。

这是一份由GOD党内部成员提供的文件复印本。其内容，与罗德此刻正在议会提交的部分完全相同。周以铭略带讥讽地仔细研读着其中字句，脸上如刀刻般深邃的皱纹，不时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个拥有四十五万艘战舰的非标准舰队……这帮家伙的脑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管用。居然连这种借口都想得出来，不愧是最卑鄙无耻的政客。”

这可不是愤恨交加的抱怨，周以铭很清楚——地球战争时代结束后，为了防止军事力量被政治操纵的局面再次出现，联邦政府数次修改宪法，对总统权力做出极大的限制。以至于一国元首根本没有发动战争的力量，所有重大决议都必须通过议会和军部。在这种情况下，保障国内经济的议会，和拥有武装力量的军部之间彼此制约。没有来自议会的拨款，军队最多只需要两个星期就全面崩溃。没有军方的保护，议会也无法执行更多的扩张决议。双方都必须顾及彼此，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财权和军权克制的奇怪产物。

军部在所有政党内部都有秘密成员，各个党派在军方也拥有自己的发言人。一直以来，它们都在绞尽脑汁拼命想要控制对方，却总是在争斗中撞得头破血流。现在，罗德提出的议案已经使周以铭感到了威胁——GOD的动作明显加快，力度也强于以往的任何记录。最令人担忧的，则是这项议案根本没有任何破绽。无论究其任何细节，都符合联邦宪法。

他们没有要求在边缘地带驻扎军队，也没有要求获得标准舰队的控制权。AG64不是资源星，四十五万艘战舰也远远达不到满编舰队的标准。

这帮议员非常聪明地打起了擦边球。就如同地球时代禁止官员嫖娼赌博，却对他们猥亵漂亮女下属，在私人聚会上随便玩麻将，输赢结果高达上百万一样。

克拉丽丝左腕上的微型通讯器发出悠扬的电子鸣音，她按下其中一个纽键，迅速扫了一眼屏幕，将目光焦点重新回转到周以铭身上，皱着眉，用颇为担忧的口气说：“将军……就在五分钟前，议会刚刚通过了罗德议员的提案。现在，他们正在审核具体实施的细节。”

周以铭沉默着点了点头，仍然死死盯着摆在面前的文件。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到从他眼眸深处释放出来的一丝怒意。

“这帮家伙的行事风格总是令人出乎意料。既然出现了第一个不满编的非标准舰队，那么总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

周以铭喃喃自语，疲惫地将身体后靠在椅子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用左手指轻轻地揉着鼻梁顶端的穴位。

“克拉丽丝，帮我接GOD党务中心，我要问问这帮该死的家伙，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身材高挑的秘书依言点开全息通讯器，当立体屏幕从三角形支架中央扩散开的时候，她不无担忧地看了看旁边的将军——那颗苍老头颅上，灰白相间的头发已有些散乱，甚至光秃。

蓝色光幕中很快出现了泰伦斯。拉丁的身影。

“真是意外，我从未想过你居然会主动和我联络。”

屏幕上的全息人像举起一只高脚杯，朝着将军做了个致意的动作：“怎么样，来我这里喝一杯吗？我知道你那里有最新型的电磁浮动车，那玩意儿速度很快。”

“直截了当说吧！泰伦斯，你究竟想干什么？”

周以铭根本没有想要顺着对方话头继续下去的意思。他抓起摆在桌面上的文件，冲着屏幕晃了晃，冷冷地问。

“你不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吗？”

屏幕上的泰伦斯在微笑：“千万别告诉我你没看过那份文件，那上面写的很清楚，不需要我解释。”

“一个不满编的非标准舰队，这就你想要的？”

周以铭“哼”了一声，说话口气开始变得森冷：“那你还不如再进一步——四十九万九千九百，反正不够五十万。”

“议会刚刚通过的决议，这支舰队的编制标准只是四十万，没有你说的那么多。”

泰伦斯脸上表情非常温和，仿佛是在谈论着另外一个无比轻松的话题。

“控制军队，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周以铭眼中掠过一丝愤怒的火焰。

泰伦斯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我们居住的星球并不安全。你应该看过这几天的报纸，上面几乎都是关于贵妇被拐骗事件的内容。事实上，我对你没有偏见，对军部也没有敌意。议会和军队都是联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为军方每年都要提供巨额费用，财政预算也逐年增加。最新型的战舰，最新式的武器，最庞大的武装力量，最充足的物资……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议会支持，联邦舰队根本不可能膨胀到现在的规模。然而，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又得到了什么？别的不说，看看那些被拐骗的妇女，再看看她们从边缘地带返会过程中被海盗追杀的场景……如果联邦军真的如宣传中那么强大，为什么不能做点儿对联邦有益的事情？”

“别用这些事情应该归联邦警察总署之类的废话来敷衍我。我们都很清楚，那帮身穿黑皮的家伙究竟有多大能耐。我可以猜到你的答案，不外乎就是来自泛联合的威胁，或者边境线太长。周，我不明白，军部什么时候才能改变一下这种僵化的模式？看看你手下的那些将军，那些所谓的舰队司令官。他们根本就不配‘联邦公务员’这个称号。战舰和军队已经成为那些人的私军，像‘苍天之怒’这样的要塞星球，也逐渐成为区域司令官的个人产业。我敢用自己的名誉和全部资本打赌——如果泛联合现在发动战争，他们根本不会主动出击作战，而是龟缩在各自的战区观望。呵呵！这就是号称最强大的联邦舰队？这就是口口声声会保卫民众的军人？”

“好吧！我不想和你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你的答案和我的见解，永远没有重合点。既然你们不愿意做，也拒绝承担应尽的职责，那么议会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这些事情。第四十九非标准舰队的存在，完全符合联邦法律。它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战舰数量也不会超过规定的限额。最重要的，它不会成为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导火索。我只是想用它替换联邦警察总署，在移民星球外部构筑一条足够强大的防御。这就是我的打算，真的。”

周以铭久久盯着屏幕，忽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在办公室中来回踱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凝视着蓝色光幕中神情悠闲的泰伦斯，一字一句地说：“我理解你的想法，但并不认同你的做法。你想过没有——既然GOD能够拥有一个非标准舰队，那么KOP呢？FDC呢？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在野党，难道你能控制他们，不再另行组建更多的此类部队？泰伦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让更多的人看到获取权力的捷径。也许你现在还无法理解，但我已经看到联邦内乱的未来。不……你不能这样做——”

周以铭的身影不算魁梧，也并不高大。此刻，却给人以山一样庞然的感觉。他的怒吼声在办公室里回响，久久不散。

泰伦斯依然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满面愤怒的联邦副总参谋长。

“也许，你是对的。”

GOD党魁摇晃着酒杯，声音低沉：“谁也无法看透未来，我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既然做了，我就有自己的理由，也必须坚持下去。”

“你……你这个疯子——”

周以铭的声音变得狂暴刺耳。

“这都得怪你，还有军部那些该死的混蛋。”

泰伦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既然你们不愿意，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对现实做出改变。放心吧！第四十九舰队不会占用预定军费一分钱，议会将额外支出这笔费用。”

说完这句话，他主动关闭了远程通讯。

周以铭狠狠盯着图像已经消失的蓝色光幕，用力咬着牙，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走回办公桌背后的座位。

他很清楚——议会通过的这项法案，不会在联邦军内部引发太大反弹。以泰伦斯为首的各个党派会大肆笼络高级军官。各个舰队都需要来自议会的支持，在目前的法律限制下，舰队司令只能承认这类法案。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此类事件会无限制继续下去。军部也会提出反制议案，非标准舰队的实力和组建速度会受到进一步缩减。然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克拉丽丝，记录命令——”

忽然，面容阴沉的周以铭长长呼了口气，用一贯沉稳的声音说：“让AG64号星球守备官立即返回‘希望之光’。告诉他，不得以任何借口拒绝。否则，以叛国罪论处——”

……

炎热，是AG64唯一的季节特征。

在外界热度影响下，人类的身体运动和思维，很容易变得冲动、亢奋。

带有军方特别标志的超光速通讯，往往都属于绝密。由克拉丽丝起草的讯令，使赵毅在惊讶之余，也产生了潜在的忧虑。

他整整注视着布满文字的光幕近五分钟，直到身体略微有些僵硬之后，才慢慢活动着手脚，将屏幕调转为直接视频讯号。很快，光幕中央出现了克拉丽丝的胸像。

“你好，请帮我转接一下将军。”

赵毅说话的语气非常诚恳。

克拉丽丝皱起眉头：“你似乎没有看明白那道命令——你必须现在就返回首都星，不得以任何借口拒绝。”

赵毅点了点头，仍然坚持着说：“我明白，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和将军谈谈。”

克拉丽丝摇了摇头：“他不会以这种方式见你。除非，是你本人亲自过来。”

赵毅丝毫不为所动：“请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他。我必须现在就见他——”

……

半小时后，通讯光幕上出现了周以铭的身影。

“说吧！想和我谈什么？”

联邦副总参谋长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神情有些阴霾：“你只有五分钟时间。”

赵毅直言不讳：“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我现在就返回希望之光？”

屏幕上的周以铭面无表情：“我知道你和泰伦斯走得很近，甚至已经成为GOD党成员。这些都是你个人的私事，我无权干涉。不过，议会刚刚通过了关于第四十九非标准舰队的组建议案，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赵毅平静看着屏幕，他知道将军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不知道泰伦斯究竟给过你什么样的承诺，也不清楚你们私下有过什么样的交易。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现在就返回‘希望之光’，拒绝接受第四十九舰队的指挥官任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周以铭的音量顿时变得高亢，也越发冰冷：“无论你愿意与否，都必须拒绝这道任命。”

赵毅深吸了一口气：“请给我一个理由。”

为了得到GOD的支持，他付出了整整六千多名贵妇的筹码。现在，计划最为重要的环节，却被周以铭硬生生截断。

“没有什么理由，必须无条件服从——”

周以铭脸上的阴色愈发沉重：“时间已经到了。你必须现在就出发，二十四小时内返回首都星。”

“请稍微等一下——”

赵毅脸上掠过一丝怒意，又迅速恢复平静，他以最诚恳的口气说：“将军，请您再考虑一下，AG64守备区的确需要这支舰队。这里距离泛联合太近，海盗集团也……”

“这问题用不着你来操心——”

周以铭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话：“顺便说一句——AG64号星球已经被列为专属区域，无论议会的决定如何，那里都不可能继续保持原状。你的位置也会做出相应调整，补充兵训练基地的主官一直空缺，我给你两周时间交接手上的所有工作，然后即刻赴职。”

最后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

“您说什么？你要把我调离……调离AG64号星球？”

赵毅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周以铭重复了一遍已经讲过的话，甚至吝啬于多说一个字。

赵毅低着头，狠狠咬着牙，死死盯着脚上的军靴。

“你不能这样做。”

“我可以——”

“我为这颗星球耗尽心血，你不能……”

“你是在威胁我吗？”

周以铭的眼睛里闪烁着冷意：“地球联邦不是泛联合，这里没有贵族，也没有所谓的私人封地。AG64号星球属于联邦，太空管理总局的电脑里，也没有你私人购买这颗星球的相关记录。无论你在那里做过什么，都是以联邦的名义进行。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也是政府和军部给予。不错，新明斯克的繁荣的确因为你而存在，但这不能成为拒绝服从命令的理由。你是军人，你隶属于联邦，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渺小且微不足道。你最好时刻牢记这一点。否则，我将以叛国罪名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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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四节罪名

“叛国？”

赵毅的眼瞳骤然缩紧：“你，你怎么能这样做？”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周以铭反问：“我从未过问你在AG64号星球的各种动作。新明斯克、新乔治、曼克斯……不错，这些城市原本的确是荒芜混乱的地区，是你让那里重新成为秩序和法律的管理区域。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你是联邦军人，是AG64号星球的守备官，清剿海盗和黑帮，那是你应尽的职责。我不是泛联合的皇帝，也从未任命你为贵族，或者承认打下来的地盘归你所有。虽然AG64号星球上的资源早已采掘一空，只剩下毫无价值的沙子和泥土，但它终究还是地球联邦疆域内的一部分。换句通俗的话来说——你必须无条件服从于国家，哪怕是让你去死——”

房间里彻底陷入沉默。

赵毅低着头，背着双手，双脚分开站在巨大的蓝色光幕前，用阴沉冷酷的双眼紧盯着脚下的地面。他的眼眶里早已布满血丝，以惊人的尺度膨胀着，瞳孔紧缩成难以辨别的针孔，仿佛要硬生生钻透坚硬的合金地板，将这个压抑、沉闷，足以令人逼迫发疯的世界，彻底摧毁。

脚下这片土地，倾注了他的心血。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繁华，赵毅在AG64投入了自己拥有的全部。金钱、物资、人力、管理……从一颗毫无生机，到处都充斥着死亡与黑暗的星球，变成现在堪比最繁华移民星，令人乐而忘返的销金世界。

周以铭说得没错——地球联邦与泛联合的政治结构截然不同。联邦政府永远不可能批准私有领地存在。所谓守备官制度，只是为了控制那些位置偏僻，资源贫瘠的遥远星球。虽然那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居民，也没有矿业公司对其产生兴趣，但究其主权而言，仍然还是联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联邦宪法》、《星际探险条例》、《联邦疆域地图详解》……类似的相关法律文本，林林总总多达数十部。其中，都会提及“联邦疆域神圣不可侵犯”、“寸土必争”、“联邦领土永远为政府所有，个人或者集团势力不得以任何借口占领、侵犯”之类的字句。

对于联邦，赵毅没有什么归属感。他并不觉得占据AG64号星球有什么错。这里是他躲避阴谋与危险风暴的港湾，是他藏匿秘密的保险柜，也是他保护内心最为脆弱，最为柔软部分，仿佛蜗牛一样必须随时背负在身上的硬壳。

“AG64号星球不属于你。它属于地球联邦。这一点，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

屏幕上的周以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用更加冰冷，不可置疑，也丝毫没有商量的强硬语气，宣告了他对这件事情的最终裁定。

赵毅依然沉默。平静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仿佛，那是一汪深沉无比，永远无法探究具体深浅的暗潭。

“联邦领土神圣不可侵犯……是这样吗？”

忽然，他慢慢仰起头，带上刚刚浮现在脸上的怪异微笑，注视着蓝色光幕中的联邦副总参谋长。

“既然你一定要用所谓的‘规矩’和‘法律’对我进行制约，那么请你告诉我——新海王星、木星、萨拉顿星球，还有位于联邦南部的‘特殊经济开发区’，又是怎么回事？”

赵毅并非无的放矢——新海王星、木星、萨拉顿星球，分别是联邦第三、第六和第十一舰队的驻地。按照相关法律，任何舰队在规定地点驻守时间不得超过五年。这种轮换制度，主要是为了防止军方实权人物对所在星球形成控制，进而将其变为个人意识的独立领地。然而，法律终究是停留在纸面上的东西，轮换制度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形同虚设。尤其是上述三支舰队，分别占据了所在星球超过五十年。尤其是联邦南部的“特殊经济开发区”，更是有六颗小型移民星球被第二舰队长期占领。

没有人公开反叛，也没有人提出“独立”之类的说法。在没有足够军事和经济力量为依托的情况下，联邦政府只能无奈容忍这种违规行为。这些星球实际上已经成为各个舰队司令官的私人领地，虽然名义上仍然服从政府，却拥有在各自星球上征收税金，制订法律和委派下级官员的权力。究其权限而言，与泛联合帝国的高级贵族其实没什么两样。

“那些人的行为早就和叛国无异。为什么你不根究他们？为什么你不派出舰队征讨？为什么你可以容忍他们，却要把AG64号星球纳入控制？要知道，这里什么也没有，无论资源还是人口，都不可能与那些移民星球……”

“够了！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突然，周以铭毫无预兆地咆哮起来：“那些卑鄙的家伙早就忘记了身为联邦公民的职责，将军的身份，还有舰队，已经成为他们捞取好处，扩大个人权力的资本。如果不是有泛联合的存在，这些独立领地早就已经被夷平。他们统统该死，都该上绞架，我决不允许AG64成为另外一颗不受控制的私人星球。我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继续重复没有任何意义——二十四小时内，你必须让出AG64。否则，将遭到联邦舰队的攻击。”

最后这句话，带有无可辩驳，也无法抗拒的森冷。赵毅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周以铭那双充满冷漠、残酷的眼睛。

“你要把我当做活例，去震慑那些不服从命令的反叛者吗？”

“这里没有资源，也没有公民，联邦舰队甚至没有在这里开通巡逻航线。”

“这里，就是一个关押着无数工业平民的大监狱。”

赵毅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尽量不让说话声听起来过于激动，保持平和的语速。周以铭对这种在短时间内产生的变化感到惊讶，却丝毫没有改变固定思维的念头。

“我已经在你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你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我原本以为，你会成为地球联邦最为引人瞩目的将军，也是法律和秩序最为疯狂的维护者。我很失望，你和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没什么两样。或许，当你刚刚离开S12基地的时候，多少还保留着应有的纯真和自然，但你仍旧无法抵挡来自外界的腐蚀。权力、金钱、女人……这些该死的肮脏欲望统治了你的身体，占有了你的头脑，让你在迷乱的现实中改变行进方向……我早就应该制止你，给你足够的教训作为提醒。可是，已经太晚了。我对你的变化感到痛心，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带有稚气和憧憬的年轻人。你变得势利、贪婪，疯狂而残忍。别以为我对你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那个叫做张小娴的女孩，还有‘火炬’矿业公司，以及新明斯克市的前后变化，我多少都知道那么一点。知道吗——你原本可以成为支撑联邦的最稳固脊梁，却蜕变为盘踞在它身上吸食养分的寄生虫。除了灭杀，我没有第二种选择。”

赵毅死死盯着周以铭的眼睛，那双黑色眼瞳中散发出的目光无比锐利，也带有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真相。

“灭杀？这就是你的目的？”

忽然，赵毅非常诡异地勾起嘴角，笑了。

“我只想做一个联邦国立大学里与世无争的学生，是你要求我成为军人。呵呵……S12基地里的那些人教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不可能因为没有利益牵扯而产生冲突。你以整编八十一师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对我施恩，这的确是一个足以掩盖真实目的的借口……借口！”

蓝色光幕中的周以铭面色骤然一紧，脸上酥松的浮肉略微跳动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联邦副总参谋长的语气开始变得凶狠：“既然已经做出最后选择，那么我就成全你的心愿——AG64号星球将成为你的墓地，还有那些因为你的错误而陪葬，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死的工业平民。”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

赵毅没有直接应对他的话题，而是笑了笑，说：“你很擅长伪装，也善于用各种不相干的藉口，掩盖真正的目的。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显然不是第一次，你可以用‘叛国’罪消灭盘踞在AG64号星球上的所有人，就像你十多年前曾经在S12做过的那样。”

周以铭眯起双眼，似乎想要看穿赵毅内心深处的真正想法。渐渐的，他呼吸变得沉重，面部肌肉因为牙齿用力咬合变得紧绷，甚至就连脖颈上的血管，也开始变得粗大起来。

S12战役，在联邦军部档案中被归类于“偷袭”的范畴。对于这场伤亡惨重的战役，相关人员的处置都有定论。然而，在S12的幸存者当中，还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看法。

“这绝对不是什么偷袭——有人故意泄露防区守备队的情报，为泛联合帝国提供兵员和火力配置数据，否则，那些贵族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

“整编八十一师是第三舰队的直属部队。从某种程度上看，这座矿山，实际上已经成为第三舰队的地面军工要塞。联邦政府不可能容忍这种情况扩大，他们必须改变现状，重新拿回军队的控制权。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撤换部队指挥官，或者将整支部队彻底灭杀。”

“不仅仅是我们，包括那些战死的人，都是被出卖的对象。事实上，泛联合自己也不知道整个事件的内幕。否则，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联邦防线，更不可能抵挡来自两个方向的救援部队。要知道，这里是地球联邦的核心战区，我们足足坚守了四十八小时，就算地面部队无法突破泛联合帝国的阻击，那么空军呢？一颗战术核弹就能解决的问题，那些大人物为什么要一直争吵不休？呵呵！别告诉我那些家伙突然转性，都变成该死的环保主义者。这种话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连白痴都骗不了。”

地下世界的时间，似乎要比地上更加漫长。无事可做的幸存者们，很自然的对这些事情展开讨论。他们回忆起每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从所有可能的角度对事情进行研究。虽然无法返回地面，对猜测和揣摩求证，却无法遏制愤怒和疑惑在人群当中蔓延，真相从迷雾中渐渐被剥离，带着尚未被证明的最后一丝伪装，赤裸裸出现在人们眼前。

“我查阅过相关记录——要塞战役期间，你是负责该战区地面部队调动的参谋部成员。那个时候，你只是一名少将，可能无法接触到整个计划的核心。但不管怎么样，你肯定知道一部分内幕，甚至参与了计划制订。否则，你也不可能在战后迅速晋升，联邦军也不应该直到现在也没有总参谋长。”

所有的一切都是猜测。

赵毅没有证据，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些，都是S12幸存者在地下世界的研讨结果。刚刚离开S12的时候，他之所以要求进入联邦国立大学，很大程度上也是不想再参与这种令人沉闷的黑暗。他想喘息，想要放弃一切开始新的生活。然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希望，总是少得可怜。

“你，还有和你一起的那些人，共同谋划了整个事件。你们借用泛联合的手，杀了一大批人。其中，就包括我的父母。也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收回兵权，用值得信赖，也可以掌握的人选，重新组建部队。”

“这是一场在暗中进行的内战。你们要收回属于政府的权力，就必须让那些无法控制的人去死。当然，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摆到台面上，毫无保留的公开，只会在联邦内部引发更大的混乱。把秘密泄露给泛联合的间谍，用战争的名义来解决问题……这就是你们的办法，就像现在，你用‘叛国’的名义来解决AG64一样——”

赵毅一直注视着周以铭的眼睛。联邦副总参谋长虽然保持沉默，可是，他的眼睛里却透射出慌乱的目光。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这就已经足够。

不知道为什么，赵毅忽然觉得衣服又粘又湿又冷，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很多人死于那次战斗。他们没有参与权力斗争，都是毫不知情的无辜者。他们的尸骨至今为止仍然埋在要塞深处，没有人为他们祈祷，也没有人为此忏悔。你们仍然做着与十几年前相同的事情。你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联邦，也可以说是为了整个社会的和平与稳定。哈哈哈哈……就像你最初说过的那样——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仍然活着的人，为了和平与希望……放你妈的狗屁——凭什么一定要我来为此付出？为什么去死的那个人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下这种该死的命令？你身上同样散发着脓臭，就永远不要妄想去做圣洁的天使。我不想撕破脸皮，是你逼我这么做。老杂种，你这头死不掉的贱狗，老子永远不会离开这颗星球。地球联邦的割据势力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出现，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如果你一定要动用强硬手段，那么我现在就发布通讯，向泛联合帝国投诚。记住，这一切，都是你逼出来的——”

赵毅的面孔变得扭曲，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因为激动和亢奋变得通红。

“反正！你说我叛国，那我就让你的说法变成现实——”

“反正！你不会让这颗星球摆脱联邦控制——”

“反正！杀自己人这种事情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也绝对不是最后一次。你知道该怎么做，我也知道该怎么做。无法妥协，也无法让大家都得到满足。”

“个人利益必须服从国家利益，说得多么好听。哈哈哈哈……你怎么不自己来试试？你为什么不穿上战斗盔甲，像普通士兵那样冲上前线？坐在后方发号施令谁不会？就因为你是将军？就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只是士兵？别忘了，埋在S12地下的那些人里面，有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

周以铭脸色苍白的可怕，可他无法反驳，赵毅的话直指要害，深深刺中他内心深处最为脆弱，也是永远不可能曝露在阳光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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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五节岁月

赵毅没有证据。

所有的一切，都是猜测。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永远不需要所谓的“证据”。那种东西只是在法律制约下，法官用来判处罪犯的证明。也正因为如此，“无罪释放”之类的字句，才能够在人类字典里出现。

“你是联邦公民，我也一样——”

周以铭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不容违抗的强硬意味：“只要国家需要，我们就必须付出一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阐述着最简单的事实。

“我对这个国家没有认同感。何况你之前也说过——拒绝服从命令，就是叛国。”

赵毅的回答直截了当：“AG64号星球是我的，任何人都不允许插手。我是GOD党员，他们会尽一切可能为我争取权力。如果你要使用强行使用武力，那么我就投靠泛联合帝国。”

周以铭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说：“你在威胁我？”

赵毅毫无不畏惧地反叱：“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就像我的父母。如果你一定要固执己见，我不介意转行去做恐怖分子。在移民星球上释放战术核弹，或者散布封闭型病毒之类的事情，可以让联邦人口在短时间内缩减上百亿，甚至好几个兆。”

“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周以铭眼角一阵抽搐：“我当时就不应该救你，应该让你直接被那帮争权夺利的家伙杀掉。”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

赵毅冷冷地斜瞟着他：“你想重建整编八十一师，用逐步替换的方法，把那些不尊号令的将军全部驱除。所以，你必须在那个时候，让我活下来。”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

周以铭慢慢放松绷紧的面皮，缓缓地说：“任命你为AG64号星球守备官，是个错误……我根本就不应该让你活下来，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也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所以，我必须死？”

赵毅看到了蓝色光幕中释放出来的阴狠与果决。这本来就是周以铭的意思，只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更加刻骨铭心。

联邦副总参谋长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看了赵毅一眼，便主动关闭了通讯屏幕。

……

新编第四十九舰队的通过决议，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联邦军部高层对此感到惊愕——没有军部的任命书，完全由GOD党投资编组舰队这种事情，在联邦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这绝不可能，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年度军费拨款议定差额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五，不能再出现任何计划外的开支。换句话说，这支舰队根本就不应该出现。我们不可能为了那些政客的一时兴趣去做这种事，更不能开这个先例。”

“联邦编制从来就没有什么该死的四十九舰队。至于配属AG64号星球，就更是无稽之谈。在那种地方设置军事力量，很容易引起泛联合方面的猜忌。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敏感时期，我们就更不应该主动去招惹那些家伙。”

军方内部几乎全是一片反对之声。新的舰队，就意味着本就数量不多的军费开支被分薄。何况，没有经过军部许可就擅自编组舰队，更让军方高层感到潜在的危险。那意味着武力资源并不仅仅被自己掌握，擅权行为有了更多的参与者。无论对方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历史早已证明——掺杂着大量口水的反对与否决，永远都是无奈者面对困境的最软弱举动。在联邦总统各种权力被大幅削减的情况下，军部必须服从于议会。长达上百年基本保持和平的大环境，使法律和各项社会制度成为衡量道德的最基本标准框架。在这种情况下，反叛或者独立之类的念头，完全可能被愤怒的下级官兵所拒绝。毕竟，在联邦公民心目当中，议会才是凌驾于一切权力和身份之上，统治并且领导这个国家的最高形式存在。

媒体和报纸对AG64号星球的报道数量丝毫没有减弱，赵毅的巨幅照片也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公众眼前。他对海盗历次作战的战绩，新明斯克市的开发，星球外围航道的护卫……所有这一切，都成为媒体和公众关注的焦点。

党派之间永远都存在相互拆台的现象，作为对手，FDC旗下也有独立的广播公司。赵毅最初进驻AG64号星球时候的一些战斗记录，也从军部档案管理处被重金买出。这些经过加工，图文并茂的报道偏重于对当地黑帮与平民的屠杀，尤其是在后续评论当中，赵毅被描述为“文明世界的屠夫”，更有多达数十张集体枪毙被俘海盗的照片作为旁证。

GOD方面当然不会放任对手肆无忌惮歪曲事实，他们以“浴血奋战的联邦英雄”等字样作为标题，炮制多达上百篇报道作为反击。发生在AG64号星球上的大规模屠杀事件，被美化为对当地犯罪集团的清剿。那些被集体处死的海盗，也成为堆积赵毅功绩的垫脚石。这种混乱繁杂的争议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虽然最终谁也没能得到真正的压倒性支持，但效果却很明显——赵毅，这个带有浓郁亚裔色彩的名字，已经成为诸多联邦公民耳熟能详的记忆。

……

新亚历山大，位于罗斯星球南大陆，也是联邦第三军工联合制造厂的所在地。

泰伦斯。拉丁站在巨大的钢铁熔炉前，背着双手，仰头望着五百多米百高的悬空式战舰装配平台，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微笑。

赵毅站在他身后大约三米多远的位置，眼睛里同样写满震撼和感慨，而更多的，则是对这些钢铁巨物的强烈期待。

周以铭一直没有对AG64号星球采取任何处理手段。他仿佛忘记了两人之间的那次谈话，军部也没有派出军法官，对赵毅执行监禁之类的动作。一切都很平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赵毅没有丝毫大意，AG64号星球的基础防卫建设仍在继续，阿尔法星系的移民工作也不断加快速度，由海盗部队改编的各个舰队，正在各自防区接受战舰和人员补充。由于设备和场地一再扩充，新兵轮战和训练进度整整提升了百分之六十。

“工业，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

泰伦斯没有注意到赵毅眼睛里隐藏的担忧，他一直注视着面前这艘即将从装配线上卸下的“国王”级战列舰，用不无感慨的声音赞叹。

满负荷状态下，第三军工制造厂月产量可以达到两百艘。以GOD党掌握的庞大金钱力量为后盾，满编一支舰队最多只需要两个月。

“叮铃——”

移动电话传来悠扬的电子鸣音，打断了泰伦斯兴致勃勃的思绪。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按下接听键，将电话凑近自己的耳朵。

被电波联系起来的另外一端，是议员罗德。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至于内容……则在几天前就已经被泰伦斯知晓。

即便是GOD党内部，仍然存在着不同意见和矛盾。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赵毅这个突然崛起的政治明星保持赞同，很多反对者都在质疑他现在的身份。据私下统计，至少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党内成员对这个年轻人抱有成见。他们反对组建第四十九舰队，也拒绝泰伦斯收拢资金的要求。尤其是“舰队司令”这个被权力和荣誉笼罩的漂亮光环，也引来了数量不菲的觊觎者。他们大多是门阀和财团的家族成员，想藉此机会将己方势力延伸至军方内部。

短短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泰伦斯就接到不下五十个电话，对方都要求得到，或者推荐某个从未听过名字的家伙，担任舰队司令或者各个重要部门主官的职位。甚至直言不讳提出：愿意付出足够多的钞票用以交换。

泰伦斯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建议的确很让人心动。尤其是某个财团主席愿意拿出五兆联邦标准货币，只为了在四十九舰队换取一个次席参谋职位的时候，他的确犹豫了很久。

泰伦斯最终抵挡住了诱惑——以GOD的权势，赚钱不算是一件难事。然而，那些指挥能力卓越，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将军，却没有任何人对GOD表示过善意或者忠诚。他们大多被各个舰队司令收买，或者在军部担任要职。财团家族成员虽然接受过军事训练，也有一些佼佼者出身于高等军事院校，但就实际作战能力和战绩来看，在人才济济的联邦军中，只能算是微末角色。

想到这里，泰伦斯不禁转过身，审视着站在旁边的赵毅。

有很多人都查阅过这名整编八十一师唯一幸存者的档案，泰伦斯也不例外，他甚至比其他人搜检得更清楚，更彻底。

AG64号星球隐藏着很多秘密，但是作为必不可少的交换，也是对泰伦斯这条老狐狸的交代，他将自己并吞“火炬”公司，与艾斯“文氏”集团之间的关系和盘托出。当然，也少不了他在AG64以平民为基础编练的铁卫军，以及大规模收编、屠杀黑帮的事情。

泰伦斯非常震惊，他从未想象过，在毫无资源可用的星球上，竟然发生过如此可怕的事情。不过，他也对赵毅的坦诚感到满意。在他看来，这其实是两者之间合作必不可少的基础。这意味着彼此更多的信任，物质和身份给予的前提。

“你是专属于DOG的第一个将军。”

泰伦斯微笑着拍了拍赵毅的肩膀，指着旁边那艘即将完工的战列舰，不无感慨地叹道：“你会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人，我肯定。”

“如果没有您，我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现在的这些。”

赵毅态度谦逊地回答：“四十万艘重型战列舰……换在以前，这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泰伦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与泛联合方面已经完成了交涉，他们承认AG64号星球属于特准开发区。当然，作为交换条件，他们在边缘地带的占领区也会相应增加……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战舰操作人员。”

这可不是泰伦斯危言耸听——军部方面一直拒不承认新编第四十九舰队的合法性，也不可能通过正常手段得到足够数量的士兵和军官。毕竟，其中的人员缺额，高达两百六十多万。

“这问题其实很容易解决。”

赵毅一直在微笑，他不动声色抛出自己的解决方案：“AG64号星球有很多工业平民。只要稍加训练，他们会成为最优秀的士兵。”

“工业平民？”

泰伦斯皱起了眉头：“我得提醒你——在他们当中招募合适的人员，这与联邦法律相违背。他们没有公民身份，不能享有宪法赋予的各种权利。这样做，很容易在各个移民星球引发混乱。你应该明白……”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第四十九舰队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在公众面前。我们需要训练，装备与人员需要磨合，舰队的短期目标只是清剿海盗。至于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军事冲突……呵呵！那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问题。”

……

AG64号星球，三十三号军港。

首批五万艘“国王”级战列舰已经完成交接，按照预定编制，数十万经过强化训练的平民士兵，在军官的引导下进入各自的操作位置。两小时后，电脑解码与机件运作已经完成，能量开始注入转运炉，强大的电磁力场逐渐扩散开来，飞行尾翼和前装甲板被顺序放下，与地面垂直的巨大引擎喷口，开始出现淡淡的蓝色火焰。

“保持距离和角度——”

“十六号、十八号引擎开始点火——”

“起落架回收，封闭第三舱室外甲板——”

一道道命令从剑桥发布，所有人都在各自岗位上忙碌。从太空中俯瞰，舰队仿佛从地面徐徐升起的黑云，在大气层外完成集结，最终演变成为令人恐惧，携带强大死亡火力的黑暗存在体。

……

时间，在沉默和平淡之中，慢慢消耗了三十多个月的日历。

AG64与阿尔法星系之间的运输线从未间断过。经过严格洗脑，在那些类似行星上定居的平民数量，已经达到四十亿，装载各种重型机械的运输舰多达二十余万艘次，这些物质全部化为星系开发的基础。就上个月冯谈谈发回的综合报表为例——各个星球总共有六条战舰生产流水线投入运转，铀、液氧、钢铁、稀土等各种工业原料供应充足，胶质培养基地产出可以维持八十亿人日常所需，新的纯农牧产品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收获，尤其是在半军事化管理的模式下，阿尔法星系随时可以提供一支数量为二十万左右的全改造舰队。其中，最强悍的“金刚”型无畏舰，数量已经达到五万三千多艘。

阿尔法星系不再使用联邦或者泛联合帝国货币，而是以赵毅制订的“星元”。新钞同样以黄金做为发行基础，这种昂贵的金属在新星系同样稀少匮乏，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目前，阿尔法中央银行已经保有三十多万吨的储备。

和那些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挖掘殆尽的矿石一样，AG64号星球上的工业平民已经寥寥无几。人口数量曾经多达千万的庞大星球，现在的常住居民只剩下不到二十万。新乔治、曼克斯、罗德这些只属于黑帮的城市，只能在狂风和砂砾中永远沉默。只有新明斯克的灿烂霓虹灯光，才是这颗星球上最为引人注目的东西。

AG64本来就是一颗不适于居住的废星。赵毅曾经雄心万丈想要将其改造为类地行星，却因为阿尔法星系的出现，将所有资源全部转移到遥远的宇宙深处。当所有环境改造工程被迫终止，栽种的植物也大量枯萎，城市沙漠化越来越严重，就连新明斯克，也只能在这种被不断侵蚀的环境下苟延残喘。据地质学家分析——最多不超过三十年，这座记录着AG64最后辉煌的人类据点，将被风沙永远屯没。

但不管怎么样，就目前而言，AG64仍然是新编四十九舰队的总港。

赵毅，仍然还是这里的守备官。

新明斯克，还是联邦文明世界的观光旅游胜地。从游客口袋里搜刮出来的钞票，每年多达数十兆联邦标准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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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六节追忆

冬天的风，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冷。

站在空旷的露台上，周以铭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森林和山脉，慢慢眯缝起双眼，陷入深深的思索。

通往露台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克拉丽丝捧着一件厚实的军呢大衣走了出来。蓬松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虽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套裙，但她的身材依然没有失分。丰满的身体弹性和曲线兼备，充斥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她把大衣给将军轻轻披上，依然后退半步站在周以铭身后。仿佛那里才是她应该站立的位置，从成为联邦副总参谋长秘书的那天开始，就一直这样。

“我做错什么了吗？”

周以铭没有转身，他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地平线，削瘦的身体在寒风中略微有些颤抖。

克拉丽丝没有回答，就站在那里，如同一具冰冷无生命的雕塑。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周以铭的习惯——每当这种时候，意味着将军正在激烈的思维挣扎。他会喃喃自语，也会不由自主地发问。但这些动作并不是要旁人给予答案，而是由他自己来做出最后的选择。

“人类文明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一直伴随着战争和阴谋。历史学家总喜欢用‘正义’和‘黑暗’来界定彼此之间的各种伤害行为。联邦也不例外。从地球时代进入宇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人类摆脱了人口和资源的束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增长，贪婪和欲望也像毒瘾一样牢牢占据着思维。所谓联邦与泛联合，不过是利益分配不均造成的政治形态。那些已经得到太多收益的家伙根本不愿意，也不可能放弃分毫。只有战争才能真正决定谁能够在这场争斗中，得到最后的发言权。”

周以铭的声音很大，仿佛是在与某个人争辩。即便是站在侧后方向的克拉丽丝，也可以看到他因为过于激动，在脖颈上不断跳起的青筋。

“将军，风有些大，您应该回去了。”

她犹豫了几秒钟，选择了颇为含蓄，也是最委婉的劝解方式。

“不！你不明白！克拉丽丝你根本就不明白——”

周以铭用力挥舞着右拳，狠狠击打着面前没有实质形体的空气：“联邦已经完了，从那些混蛋决定公民和平民分化制度的那天开始，这个国家就已经一步步走向死亡。那些短视的政客只看到对社会有利的一面，却从未考虑过被压制下随时可能爆发的烈火。十万元，把所有人分化为两种截然不同的阶层。而且，还在不断抛弃更多的破产者。当然，他们的思维方式的确有一定道理。有钱，才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才能让那些处于社会边缘的人们时刻保持紧迫感。这种以身份为限制的方式是最有效的刺激力量。没有人愿意离开文明世界，但他们也绝不愿意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被政客和权力者们肆意剥夺。”

“身份分化制度，始源于地球时代一向非常著名的议案——‘区域化监狱’。按照当时提出者的说法：精英和平民构成了整个人类世界。具体划分标准，必须以财产拥有数量，受教育程度，以及对社会贡献等一系列综合因素作为评判。嘿嘿嘿嘿……如果按照那个家伙提出的评定议案，整个世界只有大约两万人符合标准。而当时地球上的人口总量，整整多达六十亿。”

克拉丽丝仍然保持沉默。倒不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是她已经从将军口中不止一次听过诸如此类的话语。

“设置一个无比巨大，监控严密的监狱，把所有不符合精英标准的平民全部驱赶进去……从地球时代直到现在，那些家伙从未改变过这样的想法。我不是历史学家，也不知道地球末期的世界大战究竟是为什么。但他们的确从战争中得到了最为想要的东西，成功制订，并且强行要求所有人都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十万元的公民储备基金也因此出现，遥远的矿石星球变成一个又一个巨型监狱……那帮白痴，那帮混蛋以为拯救了整个人类社会，也间接装满了自己的口袋，但他们永远看不到潜在的危险。那……那是整个种族的灭绝，文明彻底毁灭——”

周以铭脸色铁青，握住金属栏杆的双手不住颤抖。剧烈的抖动，使披在身上的大衣慢慢滑落，露出已经颇显干瘦，却仍然强硬的肩膀。

克拉丽丝捡起大衣，默默为将军披上。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放慢语速，缓缓劝解：“这不是您一个人就能改变的现实。您是将军，您可以命令我，也可以让那些军衔比您更低的军官和士兵表示服从。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无法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就像地球时代那些人提出的‘精英计划’。六十亿，相比现在的人类数量，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即便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也不敢公开实施，只能借助战争的名义，以辅助手段暗中布局。现在……恕我直言，您固然可以影响或者控制几颗星球，却无法改变整个世界。”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痛了周以铭的心，他猛然转过身，用凶狠狰狞的目光盯着克拉丽丝。这一刻，他身上释放出高高在上、如死神一般笼罩全场的淡淡杀气。这让漂亮的女秘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也再次提醒着她，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

“怎么，连你也认为我做错了吗？”

与其说是在反问，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克拉丽丝明显感觉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从将军身上散发出来的怒火正在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也是第一次在这个老人身上出现的淡淡悲哀。

“赵毅没有猜错，当年，的确是因为我的缘故，S12战役才彻底失败。我用错误的电脑推演数据，误导了当时的联邦总参谋长。以至于五个师的预备部队全部投入防御，而不是对要塞矿山方向的进攻。他说得没错，S12的那些人的确是因我而死。其中，也包括他的父母。”

“那一战对联邦影响极大。有两名上将、六名中将和三名少将被撤职。在议会也引发了新一轮的权力更替。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个时候，议会和军部正在讨论新的储备金制度。那些家伙打算将公民保证金限额提升到十五万元。哈哈哈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十五万，十五万，按照这个数字，整个联邦至少有三至五兆的人，被永远剥夺公民身份，远远放逐到矿石星球上成为工业平民。而那些家伙之所以这样的理由，只是国库税收不足以支付民众福利，不够支付庞大的联邦公务员群体薪金——”

周以铭笑得无比疯狂，就像突然遭受强烈刺激的精神病患者。他用力握紧栏杆，眼里满是讥讽和痛苦，笑声中更伴随着沉重的呼吸。

“为了百分之十，甚至比例更少人群的利益，就必须牺牲百分之九十的同伴……这就是所谓的文明世界？这就是所谓的国家利益？哈哈哈哈！赵毅那个小子说的没错，他也的确有对我叫嚣的资格——AG64号星球是他一手经营的结果，换了任何人想要占据，都会引发最直接的冲突。可是……有谁想过那些平民？有谁想过那些为了十万元资格，倾家荡产，出卖尊严的人？那些父母为了让孩子继续保有公民身份，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器官、皮肤，甚至是生命。但如果十万元这个限额上浮至十五万，甚至更高，他们拼死拼活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周以铭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声嘶力竭的喊叫耗尽了他体内本就不多的力气。他开始剧烈地咳嗽，瞪着血红的双眼，死死注视着遥远的地平线。仿佛，那里是真正的希望所在，也是信念与寄托的永恒之地。

“那些工业平民……我们，我们必须为他们做点儿什么。”

克拉丽丝沉默着点了点头。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懂得周以铭的想法，却忽然发现，其中有很多东西，对自己来说都很陌生。

“和平，只会让人心生怠惰。战争，才是终结罪恶的最有效手段。”

周以铭低沉地说：“必须引发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全面战争，大量军队受损，联邦才会以最快速度征召更多的人入伍。当公民资源岌岌可危，甚至全部耗尽之后，议会和军部才会想起那些被当做社会垃圾抛弃的平民……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有很多人都会因此而死。那不是几百万或者几千万士兵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以数十亿、上兆的庞大人口群体，才能彻底扭转局面的现实。有时候，连我都觉得自己是最邪恶的魔鬼。然而，联邦已经和平了太久，现有储备金制度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被人为加重。想象那些孩子，想象那些尚未出生的婴儿……我……我毫无选择。”

他仿佛是在为自己辩解，言语字句却苍白无力。

“所以，您一直没有对AG64号星球采取行动？”

克拉丽丝迈步上前，慢慢扶住将军的肩膀。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至少，他并不歧视平民，也没有在守备区实施所谓的储备金制度。那里距离文明社会很遥远，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就算联邦与泛联合不死不休，在战争中彻底毁灭，残留在那颗贫瘠星球上的人，也可以形成新的文明。”

周以铭嘴角露出讥讽而微弱的笑：“为了愿望和目标，我杀死了他的父母。也许，这可以算作是对他变向的补偿吧！虽然……那个小子可能根本不会理解。也难怪，他还年轻……”

克拉丽丝用力咬紧嘴唇，搂紧将军不算宽阔的肩膀。

“有很多人会因我而死，但我找不到第二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但不管怎么样，我留下了足够的权力空白，也消灭了令人绝望的制度。圣人和魔鬼……其实都一样。”

风，越来越大。克拉丽丝却并不觉得冷。她只觉得眼睛里滚动着咸热的液体，只想和怀里这个男人呆在一起，直到永远。

……

廖秋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玫瑰花星球的新里士满，如今已经成为泛联合帝国最繁华的观光城市。“圣希尔曼”酒店周边的地区，都被廖秋用重金购买，打造成为与新明斯克类似的娱乐、色情场所。

在很多人眼里，斯皮罗，也就是廖秋冒名顶替的死鬼，已经完成了从平民到贵族的转换过程——在数量不菲的钞票进攻下，联合帝国对这名为地区商业做出显著攻陷的原黑帮分子，给予了无比尊贵的男爵头衔。

廖秋很清楚：贵族身份就是最好的依仗。当贿赂数字从几十万增加到上百万，又递增为上千万的时候，他在联合帝国人口管理总署的贵族身份，也逐渐一步步攀升，越过子爵和伯爵，牢牢稳定在侯爵的位置。

新里士满就是廖秋侯爵的封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片领地内究竟存在着多少奴隶？他们是最赚钱的工具，任何贵族都能肆意剥夺他们的生命。这种事情其实在泛联合任何地方每天都会发生。廖秋也只关注一件事——从娱乐区流进自己口袋里的钞票究竟有多少？这些代表价值的小纸片又有多少被换成金属和机械，被庞大的船队运回AG64，再送到遥远的阿尔法星系？

这些钱并不属于廖秋，但他却很享受经营的过程。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一名间谍，慢慢吸取对手身上的血液，强化自身。

……

收获节，是泛联合帝国最为重要的节日。

“圣希尔曼”二楼的大型餐厅里，到处都是身穿华贵服饰的上流人士。条形长桌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食物，侍者在密集的人群中不断穿梭，将一杯杯酒精饮料送到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帝国舰队上个月在波江座南面发现了一颗资源星球。保守估计，可以采掘五十年左右。”

“听说了吗？曼森公爵的小儿子被禁足了。那个年轻人强奸了莫尔德侯爵的女儿。两家为此反目成仇，就连原本已经议定好的商业合作项目也被中断。老莫尔德一直叫嚷着要把曼森家的小子变成太监……呵呵呵呵！这种事情真有趣儿，只是不知道他们谁能坚持到最后？”

“三号航线上的海盗越来越猖獗，那些该死的家伙甚至敢对巡逻舰队发起攻击。帝国应该加大这方面的清剿力度。就像中世纪那样，那所有海盗俘虏钉在十字架上，把他们活活渴死、晒死。”

廖秋端着一杯颜色金黄的朗姆酒，满面微笑着在人群间来回走动。他不断举杯对熟识的人频频致意，也会在旁人的介绍下，对某个身份显赫的大人物弯腰致敬。不过，有很多人脸上露出的笑容颇为虚假，甚至只是表面上的客套。更有人直接对他表示鄙夷和讥讽，他却仍然抱以最诚挚的微笑。

廖秋当然明白这些家伙看不起自己。一个黑帮出身的贵族，永远不可能与真正的世家相提并论。他们彼此之间不过是相互需要罢了——无论任何人在“圣希尔曼”酒店花天酒地，都会得到廖秋的尊重。

大厅四周的墙壁内侧，都安装着灵敏度极高的侦听仪器。从贵族们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录制下来，当做情报送回AG64号星球。无论家族密辛，还是名媛淑女之间的闺房私事，或者事关帝国未来发展方向的重大决议，廖秋都会毫无保留将其当做情报的一部分。尤其是现在这种场合，更容易在酒精和欢快气氛的帮助下，探听到最为机密的信息。

金色帷幕圈起来的大厅角落里，有两名身穿帝国军制服的上校在窃窃私语。尽管他们的说话声只有彼此才能听见，却做梦也没有想到，身后那些栽种着漂亮玉兰花的双耳陶盆，已经一字不漏录下了所有谈话内容。

“地球联邦舰队最近一段时间调动频繁。FH614号地区，负责驻守边缘地带的激动部队，又增加了两个师。虽然战舰数量仍然保持原状，但其中大部分巡洋舰和驱逐舰已经被替换，重型战舰的份额一再加大……据说，其中还有一艘体积尤为庞大的战舰，很可能是联邦军最新型的毁灭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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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七节开始

两名普通校官当然不可能对战局造成决定性的影响。他们不是战场上最为关键的人物，只是趁着酒兴，相互交换彼此知道的一些消息。这是军人之间的炫耀，也是无关秘密的最普通交流。然而，在专业情报分析人员眼中，却会演变为至关重要的字句。

……

六十四岁的迪特尔坐在“文氏”财团的办公室里，双手紧紧抱住摆在膝盖上的公文包，脸上满是惶恐，就像刚刚犯了错误，正在接受处罚的小学生。

桌上，摆着两杯刚刚泡好的茶。通过正在升腾的白色水汽，可以看见艾斯那张洋溢着微笑，年轻而英俊的面孔。

“迪特尔先生，你对这个价格还有什么疑问吗？”

他十指交叉平摆在桌子上，态度非常认真。

迪特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又木然地点了点头。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在地球联邦，迪特尔应该算是一个有钱人。

他是一家食品公司的老板，拥有两条肉类罐头生产流水线，以及完整的厂房和仓库。不动产综合价值估算，超过四十亿联邦标准货币。

迪特尔是个诚实的商人。他虽然也使用某些化学原料作为罐头的填充物质，但就数量和质量而言，仍然严格控制在联邦食品卫生管理条例许可的范围内。不过，对于生产过程中某些无法用天然可食用物品取代，也不可缺少的东西，迪特尔仍旧坚持自己的一贯主张，尽可能将使用量减至最低。

迪特尔食品公司生产的罐头，在很多移民星球的超市柜台上都有出售，也是很多人都喜欢的抢手货。他一贯坚持选用上好原料的做法，的确为旗下产品带来了良好声誉。虽然利润也因此被分薄，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生产食品，必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从上个月开始，迪特尔食品公司连续接到多个投诉电话。对方均为购买过迪特尔罐头的顾客。据他们所说：在卤肉和培根罐头里，发现了一些尚未处理干净的毛发。也有的顾客直言不讳罐头品质很糟糕，肉不够新鲜，分量也不足，味道和口感与过去的同类产品差异很大。甚至，打开以后还散发着令人欲呕的馊臭味。

最初，迪特尔并不在意电话里所说的这些事情。食品公司的生意做得很大，几乎涵盖了地球联邦半数以上的移民星球。在已经固定的市场份额情况下，总有些人想尽办法不惜手段要从其中得到足够的好处。谩骂、恐吓、威胁……诸如此类的电话，迪特尔公司每天都会接到上百个，但它们却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也正因为如此，迪特尔并未对此产生足够的注意，而是当做普通事件全部交给秘书处理。

直到半个月前，联邦食品卫生管理总署的官员找上门来，迪特尔才忽然发现——问题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而且……非常可怕。

他清楚地记得，那名身材高瘦，眼睛里总是释放出冰冷目光年轻官员的话。

“迪特尔先生，最近一段时间，我们接到了很多投诉举报电话。所有问题都集中为由贵公司生产，批号DHJ0091——DHH0125的肉质产品。我们仔细检验过举报者提供的证物，发现其中的肉类原料早已腐烂，而且与罐头包装上对应的动物部位根本不符。简单来说吧！火腿培根是用猪肠和淀粉混合制成的假货，黄油里脊当中发现了大量本不应该出现的动物毛发，以及病变的淋巴组织。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牛羊眼睛、耳朵和骨末……按照联邦《食品卫生管理条例》，这些东西禁止作为罐头原料出售。这件事情的影响非常恶劣，你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

迪特尔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被剧烈震荡过，很晕……他在第一时间对工厂进行检查，用最诚恳的态度与投诉者商谈，许诺以重金对其补偿的同时，也从所有超市柜台上收回公司产品。

那个时候，他一直认为这是某个卑鄙对手的阴谋——派人潜入车间，伪装成工人，用腐烂肉类更换优质原料……这些事情在商界很常见，迪特尔听说过，却没有真正遭遇过。

迪特尔被这些事情折磨得焦头烂额，但最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上个星期，联邦警方彻底封锁了公司厂房。所有生产原料、冷库、生产设备均被封闭。就连迪特尔本人，也被当做嫌疑人暂时扣押。如果不是他的律师及时缴纳了数量不菲的保证金，恐怕他直到现在还仍然呆在监禁室里。

“迪特尔先生，你的问题非常严重。我绝不是开玩笑——我们仔细检验过由食品卫生总署转移过来的那些肉类样本。它们不属于任何一种联邦法律批准的可食用动物，而是来自于人的身体……就我个人而言，我当然相信你的品行，也相信你绝对不会为了钱去做这种卑鄙肮脏的事情。很遗憾，我无法把自己的主管意识强加给法官，或者是联邦警察总监之类的人物。他们只相信证据。他们在你公司的仓库里，找到了整整二十吨最新批号的咸牛肉罐头……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不过，你应该知道问题的真相——那些罐头，那二十吨罐头，它们的原料根本不是什么牛肉，而是人肉。”

律师，是迪特尔相交多年的好友。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可信程度极大。迪特尔彻底懵了，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找不到任何应对的方法。直到几天后，一个自称“文氏”公司业务协调员的人找上门来，直言不讳要求收购公司的时候，迪特尔才多少有些明白。

……

办公桌上的茶水已经放凉，迪特尔却丝毫没有想端起来喝一口的意思。

他抬起头，用狐疑和凶狠的眼神望着艾斯，仿佛那是一头肮脏无比的怪物，世界上最残忍的野兽。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艾斯一直在微笑，他仔细看了一遍预先拟好的合约，在纸面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姓名，调转文件，将其摆在桌面上，推到迪特尔面前。

“签约吧！”

他丝毫没有想要回答对方问题的意思，只是用目光逼迫这个可怜的男人就范。

迪特尔从怀里慢慢摸出钢笔，很不甘心地问：“如果我答应你的条件，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艾斯收起脸上的笑容，点了点头。

得到承诺的迪特尔长长吸了口气，他以最快的速度，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姓名。当他把这两份价值六亿联邦标准货币的合约重新递给艾斯的时候，心里却不由得产生了难以言语的失落感。

就在上个月，他名下的食品公司至少价值四十个亿。现在，却被自己以百分之二十都不到的价格转手出售。

迪特尔毫无选择，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公司处理掉。否则，联邦警察总署和食品卫生管理局都不会放过自己。以政府的名义，用远远低于实际价值的金额强行收购，这种事情很常见，迪特尔却从未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我对你的公司很有兴趣。就是这样。”

艾斯的解释非常简单，也是事实。

“我想问的是那些罐头——”

迪特尔加重了语气：“按照联邦警方的说法，制造它们的原料，全部都来源人类。我……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这种语言上的威胁，对艾斯无法产生任何效果。他甚至连多看对方一眼的兴趣也没有，端起摆在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只有自己亲眼看到的，才是任何字句都无法掩盖的真实。迪特尔，你应该自己尝尝那些罐头。这是消除你内心疑惑最好的办法。不过话又说回来，大量胡椒和各种调味品，的确可以让腐烂物质变成美味儿。在这方面，你其实比我更有经验。”

迪特尔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口。

他曾经以为，那都是警察和买家相互勾结，只为了逼迫自己低价出售公司的卑鄙伎俩。迪特尔也根本不相信罐头原料全部都是人类这种事情。可是，艾斯说得已经很清楚，他也没必要在合约签署之后，用这种谎话来欺骗自己。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那些人……你，你杀了他们？你……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迪特尔感觉自己有些失声，他实在很难把面前衣冠楚楚的艾斯，与杀人狂魔之类的名词联系在一起。

“我有必要这么做吗？”

艾斯很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尸体的来源很多，移民星球每天都会产生大量的死者。议员、殡仪馆、警察局、郊外的贫民窟……不要说是区区几吨，就算成千上万具尸体也不是问题。真奇怪，你居然会纠结于这个问题。其实，你真的应该去尝尝那些罐头，它们的口感和味道与牛肉区别不大。当然，这种感受只会在你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才会产生。呵呵！还记得那句格言吗——无知，其实就是幸福。”

……

艾斯的话，只是一种调侃。但迪特尔很清楚，那些罐头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被卖出去。剩余的部分，也不会摆在仓库里发霉。它们仍然会摆上超市的货架，成为任人选购的商品。

自己，已经无力阻止这一切——为了利益，那些人根本不择手段。在他们面前，迪特尔无法抗拒，什么也做不了。

他慢慢走出艾斯的办公室，神情木然地看了一眼守候在门外在律师朋友。

迪特尔把装有合约的公文包递到他的手里，又从衣服内袋摸出那张价值六亿的支票。

“威尔，请把这些交给我的妻子。”

律师结果支票，颇为担忧地看着他：“你不应该这么颓废。你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迪特尔惨然一笑，慢慢摇了摇头：“你先去开车，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的脑子很乱，让我静一静。”

律师不再坚持。他沉默着走向电梯。看着电梯门合拢，向下运行的数字灯不断闪烁，迪特尔也长长呼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距离最近的窗户，用力拧开把手，纵身跳了出去。

这里，是二十八楼。

……

迪特尔食品公司在一周内完成了分解。所有机械设备分拆装船，以最快速度运至AG64号行星，再从那里转移到阿尔法星系。

购买新的同类设备，至少需要二十亿联邦标准货币。赵毅必须用最便宜的价格，收购尽可能多的机械设备。至于手段和过程卑鄙与否，已经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人，都有自己完全独立的目的。在实施过程中，不可避免会与其他人产生矛盾。这就是正义或者邪恶最基本的来源。

……

按照惯例，联邦陆军每年都要在不同环境的星球上进行换防。严寒与酷暑是锻炼士兵最好的教练，尤其是在自然状态下的强化训练，甚至比人工制造的重力场效果更好。

杰拉尔德站在重型运输舰已经开启的舱门前，双眼微闭，用力呼吸着燥热的空气。

他似乎还没有从宇宙远程航行的负面状态中清醒过来，只是不断作着深呼吸。这种动作整整持续了好几分钟，他才猛然睁开双眼，抬脚迈下悬梯。

巨大的飞船起落架旁边，站着几名神情冷漠的军官。其中的领队，是一名少校。

五艘运输舰舱门都被开启，一对对全副武装的陆战士兵从舱内顺序走出。少校扫了一眼杰拉尔德高大的背影，快步走上前来，举手敬了个礼，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冰冷口气说：“将军，欢迎来到新木星。”

杰拉尔德转过身，淡淡地笑了。他从旁边的警卫手中接过事先准备好的表格，顺手递了过去，说：“荆棘花军团第一百七十八师奉命换防，这是人员和装备清单。”

少校点了点头，随意看了看手中的文件，装进公文包，仔细地收好。

每年都要进行轮换。检查，已经变得没有必要，甚至是表面上的过场。

杰拉尔德从衣袋里摸出两只雪茄，递了一支给少校，又将自己的点燃，喷吐着烟雾，用他特有的粗豪嗓门说：“带我去一下舰队指挥中心，有人托我带给莫格雷上将一份礼物。当然，顺便也交接一下换防任务。”

这借口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毫无破绽。十多分钟以后，杰拉尔德与手下的警卫排登上电磁装甲车，在少校乘坐的吉普引导下，朝着距离太空港只有二十多公里的舰队司令部驶去。

……

挥杆。

击球。

望着从天空中掠过的那点白色痕迹，准确掉落在距离红色标旗十多米远的地方，莫格雷上将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无比舒展的微笑。

平整的绿色草坪，淡蓝色的天空，所有一切都是全息模拟出来的场景。挥杆和击球当然也是电脑虚拟的一部分。想要在舰队司令部办公室里玩高尔夫球，只能选择这种欺骗感官的方法。

HG41号星球，是联邦第六舰队的驻地。在联邦星球总图上，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新木星。

按照标准编制，第六舰队下辖的各种战舰总量应为五十万艘。但实际上的数字，却要多出六至七万左右。这些额外的舰只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战舰，而是计算机导航舰、重型拖船、小型钻探勘探船、战场维修舰之类的工作器械。

即便是在战局最严峻的情况下，任何舰队都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出勤。总有一些战舰因为系统老化，零件磨损，或者各种临时故障需要维修。无论联邦还是泛联合，舰队可动战舰比例大约为百分之九十五左右。如果遭遇能量短缺，或者零部件供应不足，战舰出勤数量还可能更少。

这些，都是每个舰队向联邦军部提请物资援助的时候，在表格中逐一列举的问题。

实际情况其实并不像表报中所述的那么严重。正如GOD党魁泰伦斯对赵毅说过的那样——舰队司令官根本不愿意放弃手中已有的权力。非但如此，他们还在努力谋求更多的利益。从某种意义上看，舰队已经成为高级将领的私军。他们虽然表面上服从军部号令，实际上却阳奉阴违。这种情况导致的结果，就是地球联邦逐渐失去对军队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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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八节报告

第六舰队拥有的实际战斗力量，大约为六十五万艘左右。由于莫格雷上将的强硬，还有花大力气对联邦议会的渗透，加上来自某些在野小党派的支持，新木星已经拥有在这个方向上对泛联合帝国的绝对优势军力。

不过，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多，只有莫格雷上将的几名心腹，以及叶家的一些高层。

……

杰拉尔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上将刚好挥出最后一杆，白色小球在绿茵上轻轻滚过，准确掉进预置的洞口。

莫格雷拿起摆在置物架上的毛巾，仔细擦了擦手指，转身走回到办公桌背后，一边坐下，一边指着对面的椅子，对杰拉尔德微笑道：“别那么拘束，尽管我是舰队司令，但我同样喜欢来自陆军的小伙子。”

杰拉尔德苦笑着摇了摇头：“阁下，我已经四十一岁了。”

“我上星期刚过了八十三岁的生日。”

莫格雷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四十一岁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在我面前，你都是一个年轻人。”

说着，他仰靠在椅背上：“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杰拉尔德从公文包中取出换防文件，递了过去，顺便略抬起头，看了一眼悬挂在莫格雷身后墙壁上的旧式大钟——指针与刻度显示，现在正是下午两点四十六分。

“陆军应该加强训练内容，地面战斗方式也应该更灵活一些。呵呵！这可不是牢骚或者抱怨，我半年前就对军部提出建议，对陆军的训练大纲进行修改。那些家伙脑子僵化得厉害，他们整天就躲在办公室里，从未与前线士兵接触过，也不知道实战与训练中的差距……我的话是不是有些多了？请原谅，人老了，就会有些唠叨……”

莫格雷似乎是在发表评论，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一边戴起眼镜仔细研究着驻防报告，一边用钢笔在纸面上修改其中的部分内容。看上去，他就是一个上了年纪，动作缓慢，思维迟钝老人。只不过，比普通人多了一件联邦军上将制服。

杰拉尔德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有上百份分析报告表明，莫格雷上将很擅于伪装。或者应该说，他从不在其他人面前表露真正的思维——他的年纪就是最好的保护色，颠三倒四的语言和缓慢的动作，也完全符合八十多岁的年龄。可实际上，他的思维非常敏捷，身体肌肉也仍具活力。现在这种老态龙钟的外表，仅仅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让人觉得他随时可能意外病故，而少却了对第六舰队指挥权的觊觎。

几分钟后，莫格雷收起钢笔，将批示过的报告递回到杰拉尔德面前，微笑着说：“舰队后勤管理部门已经为你们分派好训练基地。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我会吩咐他们准备好一切所需物资。正好昨天刚刚从移民星球运了一批新鲜的牛肉过来，加上土豆泥和巧克力冰激凌，也算作是我对你们最好的欢迎。”

“谢谢！”

杰拉尔德没有伸手去拿摆在桌面上的文件，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忽然，俯低身子，用非常低沉，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阁下，有一件事，我需要单独向您汇报。”

这句话，显然带有另外一种特殊含意。

莫格雷上将收起脸上的笑意，微微皱起眉头。他放下手里的笔，将身体朝椅子上一靠，双手交叉，眼睛里流露出威严和疑惑的目光。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上将审视了对方几秒钟，慢慢地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杰拉尔德的表情仍然固执，他站立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请关闭这个房间里的电子监控系统，以及走廊上的远程监听警戒器。”

莫格雷上将苍老的面孔露出一丝惊讶，继而迅速转换成淡淡的怒意——随着时代与科技进步，电子监控探头已经成为类似旧时代普通家电一般的存在。不仅仅是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就连平民百姓也喜欢在住宅内外安装一些颇为廉价的监控设备。这已经形成习惯，就像一个经常使用手机的人，没有携带移动电话一样随时会感觉不自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杰拉尔德的要求，已经涉及了莫格雷的私人领域。

这与直接命令某人脱光衣服，摆出固定造型任由自己欣赏没什么两样。

“我需要一个解释。”

上将耐心地等待着杰拉尔德的下文，他正在控制着逐渐膨胀的愤怒。

身材魁梧的陆军少将伸手摸向摆在旁边的公文包，粗大的手指却在金属扣表面缓缓停住。他不断地舔着嘴唇，似乎是在酝酿着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开口。沉默了大约十多秒钟，他终于下定决心，用带有几分迟钝，以及非常肯定的口气说：“关于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您看过之后就会明白。不过……我仍然需要您关闭电子监控系统。不仅仅是这一个房间，最好……是整幢大楼。”

莫格雷冷冷地看着杰拉尔德。

关闭整幢大楼的自动警戒装置，意味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无法被外界所知。但后果也非常严重。

这里，是第六舰队的指挥中心。谁也无法保证，更不可能肯定，在关闭系统的这段时间里，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最多，只需要五分钟。”

杰拉尔德当然明白，自己的要求已经超出了某种许可范围。他补充道：“准确地说，应该是四分五十六秒。”

莫格雷眼眸深处晃过一丝疑惑。

他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他也当然明白杰拉尔德与周以铭之间的关系。用最通俗的话来说，眼前这个外形如同维京海盗般粗豪的男人，实际上就是联邦副总参谋长的嫡系加心腹。后者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限制联邦各个舰队司令的集权。这种矛盾根本无法调和，如果不是有“联邦”这面大旗作为掩盖，周以铭与莫格雷之间，也不可能存在同事兼上下级的关系。

莫格雷不明白——杰拉尔德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事？还必须要关闭整幢大楼的自动监控系统？

上将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从各个方面揣摩杰拉尔德的心理，回忆着这个男人从走进房间直到现在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连面部肌肉的最微小变化，也被他从脑海深处当做宝贝一样挖掘出来，成为判断下一步决定的依据……就这样，时间在沉默和压抑的气氛中缓慢流逝。直到莫格雷确定没有搜索到任何破绽，也没有从对方身上察觉丝毫敌意的时候，才从刻板僵硬的面孔边缘，露出一丝非常勉强的笑。

“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莫格雷拉开抽屉，伸手摁下暗格里的总控制键，用带有强硬和沉重压力的语气说：“希望你给我看的东西足够分量，而不是什么无聊的玩笑。将军，我必须提醒你——我没有过愚人节的习惯。尤其是在涉及这类问题的时候，也没有私人情分可言。”

杰拉尔德认真地点了点头，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纳米信息磁卡，小心，恭敬地摆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悬挂在莫格雷上将身后的大钟。

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零六分。

……

夜幕下的商业区，到处都闪烁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灯光照耀下的店面上，则三三两两地站着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街边女郎。

砸出一沓厚厚的钞票，醉熏熏的叶涛，抱住一名身材高挑的街女，走进了旁边的小旅馆。被酒精烧燎得浑身滚烫的他，等不及女孩脱下身上单薄的衣裙，便已如同野兽一样扑了上去。在尖叫和淫浪的娇喘声中，拼命发泄着内心狂乱的欲望。

在酒精的麻醉下，他已经无法分清身下的女人究竟是谁。他只知道，自己捅得很不爽。膨胀到极点的生殖器根本没有想要喷射的样子。充血的海绵体已经把薄薄的表皮撑得透出一片血红。内心憋闷的愤怒和欲火，需要得到最充分、最彻底、最野蛮的释放。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女孩柔嫩的脸上，带起阵阵火辣的剧痛。

“嘭——”

一只坚硬的拳头，狠狠擂在女孩的胸前，把高耸的乳房活活砸凹。

发泄，老子需要发泄。

尽管有时候也会遇到要求变态的客人，街女们看在钱的份上，也总会强忍痛苦默默承受。可是今天不同，躺在床上的女孩只觉得，骑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头可怕的野兽。他需要的根本不是生理和欲望上的发泄。而是想要……杀人。

“对，对不起！我，我不做你的生意了。钱，钱都在这儿，都还给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满面惊恐的女孩拼命挣扎着，想要从叶涛的身下爬出。却被他拧住胳膊反别过来，张开五指死死扣在白嫩的乳房上。猛然发力，顿时显出五个密实的血洞。

“啊——救命！救命——唔——”

叶涛狞笑着，将双手紧紧板住女孩的嘴巴，分朝两边用力狠拽。伴随着女孩惨叫的肌肉撕裂声中，原本秀美的脸庞被活活撕成了两半。外凸的牙齿和骨头从血肉中显现出来。因为惊恐和疼痛倍受刺激的眼球，也被密集的血丝所占据。甚至就连用作发音的舌头，也在外力的蛮横拖拽下，从身体内部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张小娴，老子要杀了你——”

叶涛已经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幻之间的区别。他的下身仍然还在做着原始的生理抽动。已经死透的女孩也不再挣扎。那个骑在她身上的男人，就像一头野兽在嚎叫，在用最野蛮的方式，品尝着自己用钞票换来的猎物。

赤裸的身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液体。看上去，就是一场残忍至极的人肉盛宴。

……

淡蓝色的全息光幕中央，牢牢定格着叶涛那张无比狰狞，如同野兽一般沾满鲜血和碎肉的脸。从画面各个角落释放出来的刺眼红色，逐渐蔓延到整个屏幕，构成一张触目惊心，令人胆颤心惊的恐怖画片。

屏幕右下角的播放数字停止在“四分五十六秒”的位置，与杰拉尔德说过的时限完全相同。

“这是军部情报总局在首都星‘希望之光’收集到的部分资料。我们对事发现场遗留下来的血肉残骸进行了检验，其中，含有一种结构特殊的变异细胞。它能够分泌消化能力异常强悍的酶，自身更带有强烈的吞噬性。这种细胞特质会影响大脑主神经系统，导致感染者做出一系列违反基本道德理念的动作。”

杰拉尔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粗重，但在莫格雷上将耳朵里，已经无法产生太大的波动效果。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难以置信地望着全息屏幕，不断抽搐的眼睛里，迅速闪烁着狂怒与即将引燃爆发的烈焰。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杰拉尔德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的纳米信息磁卡，居然会是这样一份视频画面。他也终于能够理解杰拉尔德此前所说的那些话，以及为什么要已在要求自己关闭电子监控系统。

莫格雷上将很清楚——这份视频资料一旦外泄，会在整个联邦引起何等强烈的轰动？

杀人……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是必须被判处极刑的重罪。无论行凶者有什么样的借口，陪审团在主观意愿上总是倾向于已经死去的被杀者。何况，这份视频资料明显被剪辑过，事件过程与场景交替非常紧凑，有太多特征可以证明行凶者就是叶涛本人。尤其是最后一百多秒钟的虐杀过程，只能用残忍、野蛮、暴力来形容。即便自己真的动用力量对判决进行干涉，也无法获得最为想要的脱罪结果。

莫格雷上将看了一眼画面上凶残暴虐的孙子，努力控制住面部抽动的肌肉，把目光转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杰拉尔德，阴鸷森冷地问：“说吧！周以铭的条件是什么？”

事情已经很清楚——联邦军部虽然对国内采取暗中控制的方法，却不可能对每一个平民都做到百分之百的监控。莫格雷上将有理由相信，这段视频资料肯定是周以铭针对自己削权计划的一部分。要挟、辖制，最终达到控制或者大幅削减第六舰队实力的目的……虽然很卑鄙，却非常管用。

“您误会了。这份视频文件并不是出自总长阁下的授意。”

杰拉尔德看了一眼挂钟，时间又过去了十五分钟。他摇了摇头：“军部情报总局最初关注的目标，并不是您的孙子叶涛，而是来自泛联合帝国的潜伏人员。”

莫格雷上将脸上的皱纹虽然密集，目光却如同刀剑般锐利。他冷冷审视着杰拉尔德，声音低沉：“我听着呢！继续说下去——”

“情报显示，泛联合帝国正在研制一种极具威力的新型生化武器。这种病毒的感染力极强，可以在短时间内，将活体携带者改造成丧失本来意识的人偶。改造体没有记忆，完全依靠生物本能行动。它们将一切能够活动的物体都当做攻击目标。由于神经中枢和肉体机能大部分被阻断，它们对于痛觉、麻痹、恐惧等外部因素没有任何知觉。对付这种感染体唯一的办法，就是命中心脏、头部，或者重要脏器等要害部位。”

杰拉尔德的叙述很有条理，莫格雷上将也不知不觉被其讲述的内容所吸引。他忽然觉得——周以铭的真正目的，也许并不是想要与自己撕破脸，更不是预料中的敌对，更像是摆明要求的合作。

“这种病毒一旦在联邦移民星球释放，会造成无法预计的伤亡。情报总署正在对其进行研究，以便尽快制造出具有针对效果的疫苗，但它的破坏力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得多……关于这一点，相信您看过下面这段画面，应该能够有所体会。”

说着，杰拉尔德拿出另外一张磁卡。

此刻，挂钟上的指针，已经走过了三点三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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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九节障眼

人工生态基地模拟出的黑夜，使得夹在两颗发光恒星中间的“希望之光”，彻底摆脱了一直处于光线照耀下的永昼。按照地球时间形成的二十四小时黑白交替，使居住在宇宙中的人类，继承了祖先们遗留下来的生物传统。不过，这种人为制造的环境，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另外一种生活的开启条件。

据人口普查总署在宇宙历3556年公布的数字，已知宇宙内拥有正式身份证明的合法公民，已经超过了八千亿。分散在各个资源星球上的工业平民，也达到了七千三百多亿。两者相加得出的数字，已经突破了“兆”这个极其恐怖的界限。

从古到今，历史上曾经出现过无数智慧超常的王者、领导者、统治者。无论他们的驾驭之术何等高超，也不管他们的施政方针何等巧妙，最终还是无法让创建的帝国千秋万世永远延续下去。尤其是当人口膨胀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由此产生的各种问题，足以演变成为拖垮整个国家的覆灭之患。

《星际宪法》规定：议会，是联邦最高权力机构。它由一万名各星区选派的议员组成。议员之上，还有一名权力极大的区级议长。无论议会成员身属何种党派，都拥有参政及表决的权力。即便如此，在“人口”这个可怕的问题面前，自视甚高的他们，都无一例外地表现出统一的沉默。

谁也无法保证让治下的每一个民众都得到满足。谁也无法让每一个生活在困苦中的人都得到富裕。移民、无偿获得耕地、政府补助……这些看似行之有效的手段，不可能对所有人都产生同样的效果。民众的间不平等，最终使得富人越富，穷人越穷。

在地球联邦的任何城市，都看不到乞讨者。按照法律，破产公民在没有经济来源的情况下，必须被驱赶出城市，变成依靠联邦接济的工业平民。为了摆脱这种可怕的境地，失业者和破产者们不得不重新寻找另外的生路。

夜色下的商业区，无论在任何一条街道上，都能看到三三两两徘徊在霓虹灯下的年轻女子。

她们穿的很少。一条质地粗糙的仿皮短裙，刚好能够包住臀部。只要走路的步子稍微迈得大一些，就能清楚地看见从裙底露出的内裤边缘。细长的高跟鞋上端，是两条白腻的赤裸大腿。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它们所显露出的并非让人赞叹的美感，而是能够激发最原始欲望的可怕工具。

这些女人的年龄没有太过严格的划分。从十几岁的少女到三十来岁的少妇均可搀杂其中。遇到对之感兴趣客人的时候，她们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也截然不同。少女可能会敞开裹身的外套，略带羞涩地将穿有薄薄吊带的上身和胸部展示出来。至于少妇，则会当场脱掉内衣，把自己硕大丰满的乳房彻底显露出来。

但无论是哪一种诱客的方法，她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把客人拉到床上，用自己的身体，让对方的生殖器完成坚硬、喷射、软化的全过程。再用这样的“劳动”，从男人的口袋里掏出维持生计所需的钞票。

只有那些长相漂亮的女人，才有资格进入夜总会、酒店等场所，成为真正的坐台女郎。至于街女……她们则属于妓女这一行业的最底端。没有固定场所，收入极少，也谈不上什么安全保障。

每一个星球都能看到站街女的身影。为了不成为活活饿死的平民，她们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躲藏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

在新木星第六舰队主官办公室，杰拉尔德带来的影像画面仍在播放。

叶涛面无表情地漫步在街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制服，而是胡乱套着牛仔裤与黑色茄克。蓬乱的头发分朝脸际两边垂落下来，遮住了眼中放射出的冰冷目光。整个人乍看上去，根本无法与“联邦军现役军官”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反倒像是一个落魄潦倒的街头混混。

很快，一名年纪约莫二十上下，身穿粉红色短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街女，进入了他的视线。

“做一次，多少？”

“三，三百联邦标准货币。”

也许是生意上门的缘故，女孩说话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口交、冰火，随便你怎么玩都行。”

“嗯！前面带路。”

谈妥价钱的女孩，踩着“嗒嗒”作响的高跟鞋，小跑着在前面引路。却没有注意到，从叶涛那双被头发遮挡的眼睛里，正放射出一丝异样的残忍。

这是一间位于隔道地下室里的小屋。关上房门，扣上暗锁，女孩正准备关灯。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扳住身体反转过来。紧接着，如同饿狼一样扑上的叶涛，几下撕裂了她的衣裙。把一具赤裸腻白的身躯，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一千块，足够赔你的衣服——”

望着正要高声喊叫和拒绝的女孩，叶涛冷哼一声，摸出一沓厚厚的钞票甩在桌上。解开腰上的皮带，二话不说，把早已昂起的巨物，用力狠插进女孩的身体。

“嗷呜——”

充血的生殖器温润软肉包裹的刺激，使得叶涛有种难以自制的冲动。手上摸捏着肥腻乳房的滑爽，也将他内心深处的狂野释放出来。尤其是遍布阴茎表面的毛细血管，在抽动与摩擦中频繁的膨胀与扩张，更使得紧缩的海绵体急剧涨固成为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那种可怕而明显的变化，使得仰面躺在床上的女孩也感到恐惧万分。

她觉得，自己的下身正被一种可怕的异物所占领。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生殖器，而是一种带有自我意识的生物。它正在变粗、变长。膨胀开来的程度，已经快要把自己的阴户撑裂。而这跟肉棍不断向前探进的最前端，已经完全插入了体内的子宫。而且，还在子宫的内壁上拼命冲撞着。

“不，不要——”

难以忍受的巨痛，从女孩体内猛然发散开来。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流血。而那根插入的阴茎，已经彻底捅破了子宫，正朝着体内慢慢延伸着。

这，这已经超出了人类正常的生理极限。

骑在自己身上的男子，他，他究竟是什么？

“嘿嘿嘿嘿——”

满面狰狞的叶涛狂笑着，透过上下飘动的头发，垂死挣扎的女孩惊恐万状地发现——他的那双眼睛，竟然如同被人血浸透般的赤红。

“救，救命——唔——”

呼救的女孩连话也来不及说，就已经被叶涛死死掐住嘴唇，把外伸的舌头狠命揪出，按牢头部后骤然发力。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大团鲜血从女孩口中喷涌出来。而叶涛的手心里，也多了一条从中部被活活拔断的绵软人舌。

洁白的床单，被暗红色的液体浸得一片潮湿。暴死女孩的身体还在随着阴户部位的抽搐，有节奏地来回摆动着。她那光洁的背部已经破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坚硬如挺的巨大生殖器，正从洞口中探伸出来，在来回的摩擦与刺激中，满足着发泄者狂乱的欲望。

女孩猜得没错，她的身体，最终还是被这条可怕的阴茎所捅穿。

望着浸泡在血水中的尸体，叶涛的喉间忽然传来一阵空洞的“呵呵”声。只见他面色一凛，伸出如爪般的双手，从女孩的胸部狠狠插下。随即用力分朝两边使劲儿一掰，两只完全没入骨肉之间的手腕，顿时在尸体上开出一个巨大的破口。在零乱的碎肉与惨白的骨缝之间，一颗散发着热气的软滑物体，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动着。

心脏，这就叶涛想要的东西。

抓起温热的心脏，他激动地舔了舔嘴角溢出的口水。随即张大嘴巴用力一咬，微甜的软肉混合着浆状的剩血，在口腔内部形成无比特殊的腥香。不等第一口完全咽下，他又贪馋地咬下了第二口。

连叶涛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自己吃掉的第几个人。

他只知道，从亲手杀掉第一个站街女的那天开始，自己就变得开始喜欢上了吃人。

开始，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对静御前的怨恨所带来的负面效果。他也尝试着想要不再做这种残忍恶心的事情。可是没用，忍受和束缚，只会使得内心深处的欲望更加强烈。甚至，足以达到让自己彻底疯狂的地步。

流浪汉、街女、晚归的落单者、医院的伤员……所有这些，都是他的袭击目标。其中有老人，也有孩子。

“希望之光”很大。拥有现役军官身份的他，能够随意驾机在星球的各个城市中自由来回。加之各种不同类型的罪案每天都有发生，对于一个常住人口达到“亿”为单位的星球来说，偶尔少了那么几个，根本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叶涛吃人，已经吃上了瘾。

和几个月前相比，他已经不再向男子和老人下手。而是专挑年轻女子和小孩。

原因很简单：这些人的肉很嫩。尤其是小女孩最好吃。她们的血又鲜又暖，她们的肉又软又甜。

吃肉太多，也会发腻。于是，他又开始把兴趣转向了人肝、心脏……

床上的女孩尸体，已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从中被破开的腹腔里，已经找不到任何一块完整的内脏。叶涛一面睁大眼睛翻找着可吃的部分，一面不停地朝口里填塞着新鲜的肉块，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头人形的饿狼。

……

房间里的气氛彻底陷入死寂，全息屏幕右下角停滞的数字表明，纳米信息磁卡里记录的内容已经播放完毕。然而，莫格雷上将却没有从巨大的震撼和恐惧中摆脱出来。他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还有一丝不太自然，对未知事物与不可预料未来无法把握住的烦躁。

叶涛，是他嫡亲的孙子。

虽然已经是手握重权的将军，莫格雷对于“亲情”这两个字仍然看得很重。何况，他一直将叶涛当做家族之中年轻一辈的俊杰，没有理由将其放弃，更谈不上什么失宠。

“叶涛……他的情况比较特殊。”

杰拉尔德踌躇了几秒钟，察言观色之后，以尽可能不刺伤莫格雷上将的方式，用最平缓的语气开始说话：“他不再是初期状态的被感染者，而是进化为更为强大，也更加凶残的掠食者。这多少应该算是情报人员的失误，按照命令，他们对所有感染者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却没有预料到，寄生病毒在感染者体内进一步变化，以至于所有被监控对象在四十八小时后，全部变成具有强烈攻击性的怪物。”

“监控？”

莫格雷上将猛然抬起头，用凶狠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杰拉尔德。对于诸如此类的字眼，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敏感。

“是的，监控——”

杰拉尔德丝毫没有想要隐藏或者掩盖的意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响亮厚重：“情报表明，这种病毒是泛联合帝国开发的最新生化武器。联邦军总部必须在不惊动对手的情况下，尽可能搜集这种病毒的相关数据。很遗憾，事情的变化超乎想象，病毒变异的速度也比预料中要快得多。不过，发现这一点之后，叶涛已经被监控人员当场控制，并且在第一时间注射了紧急配制的疫苗。”

“这么说，我的孙子如今在周以铭手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刚才这两份视频资料，他那里也保存着原始档案，甚至是多份复制文件？”

莫格雷身体前倾，以一种极具威胁性的方式靠在办公桌上，虽然面孔苍老，却释放出令人畏惧的强烈愤怒，还有杀意。

事情已经很明显——第六舰队与军部之间的矛盾根本无法调和。作为力主收回权力的一方，周以铭和莫格雷之间的关系，其实等同于敌人。只不过，在地球联邦这面同属一方的大旗下，才没有最终爆发出来。杰拉尔德拿出来的这两份视频文件，其实已经表明了联邦军部的态度。或者可以理解为，这是对莫格雷上将的一种逼迫。

“用区区一个年轻人作为筹码，周以铭的想法未免太过于天真。”

莫格雷直视着杰拉尔德：“如果你们觉得用这种东西就能作为交换，那么就真的太过于幼稚。病毒，泛联合，哈哈哈哈……你们以为，把这些东西公开，我就会做出退让？如果这样的话，那根本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杰拉尔德将军，我知道你是周以铭的心腹。不过，你还没有资格参与到这种高度的谈话当中。你充其量不过是个信使。说难听点儿，就是个负责传话的跟班。既然你们要撕破脸皮，那我也用不着讲什么客套——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把我的孙子送回来。否则……”

“不不不！将军，您弄错了。您似乎有所误解，这绝对不是参谋总长阁下的意思。”

杰拉尔德瞟了一眼挂钟，客套地反复劝解。在莫格雷上将听来，这些话其实没有多少可信度，也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总而言之，除了前后两份全息视频，从杰拉尔德嘴里说出的话，真的很空泛。

这让莫格雷上将感觉很奇怪。

舰队司令与军部之间的矛盾几乎已经半公开化。如果周以铭想要用叶涛作为威胁，完全可以用加密超光速通讯的方式和自己进行联络，而不是委托杰拉尔德送过来。当然，其中多少存在着保密的成份，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杰拉尔德都不是一名合格的使者——他几乎没有什么口才，辩论和谈话绝对不属于强项。要知道，在联邦高级军官当中，这个人最大的特色就是作战勇猛。

何况，说到威胁……也似乎有些儿戏。没错，叶涛的确是自己最喜欢的孙子，却也没有重要到为了他一个人放弃所有，或者大部分利益的地步。叶翰正处于壮年，生育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就在上个月例行体检的时候，医生也对莫格雷上将的健壮身体颇为赞叹，声称他的精子存活率很高，在这方面没有后顾之忧。

想到这里，莫格雷上将花白的眉毛微微上扬——他似乎抓住了某个从未注意过的问题，却只是在脑海里迅速闪过，无迹可寻。

就在这个时候，杰拉尔德留有浓密胡须的嘴唇，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墙壁上的挂钟秒钟正朝着下午“五点”的刻度行进，还有十一秒，就能够与黑色的花体“五”字完全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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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节发动

五点，是约定的时间。

没有人说话……在这个时候，莫格雷上将与杰拉尔德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但就思维而言，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杰拉尔德看了一眼面色疑惑的将军，如同野蛮人一般长满须毛的脸上，忽然露出诡异的笑。他用最快的速度从后腰皮套里摸出手枪，把乌黑冰冷的枪口，笔直标准莫格雷的头部。

这变化实在太快，也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以至于莫格雷上将一时间无法做出应对，脑子里也有些恍惚。

房间里近乎窒息的气氛越来越浓了。莫格雷上将只觉得被浑厚的黑暗所环绕，还有令人惊悚，无比畏惧的冰冷。他狠狠用拇指掐了掐手心，剧痛终于使他明白——这绝对不是虚拟图像造成的场景，而是自己正在面对的真实。

他下意识想要拉开抽屉伸手摸枪，手臂却在指尖即将与桌子接触的瞬间彻底僵硬。他忽然想起——房间里的电子监控系统已被关闭。就算自己用力按动隐蔽在座椅下面的电阻反击器，也丝毫不能改变眼前残酷的现实。

不，不仅是这间办公室，整幢大楼的电子监控系统，都被自己在几小时前关闭。那个时候，正是站在面前的杰拉尔德，拿出那张载有叶涛变异情况的纳米信息磁卡。

“轰——”

剧烈的震动，正从走廊上传来。与之伴随在一起的，是急促密集的脚步声，枪声，以及身体重重摔打，与地面碰撞的沉闷声响。

“这就是周以铭的计划？你们的计划？”

莫格雷上将凝视着杰拉尔德，露出认真思索和颇为懊悔的表情。

他已经想通了整个事件的前后关联——从头至尾，对方根本没有想要以叶涛作为威胁的意思。他们的目的就是关闭舰队司令部的电子监控系统。杰拉尔德麾下步兵一百七十八师的换防训练，应该是整个计划中最为关键的环节。这支部队顺理成章进入了舰队司令部核心防区，在电子防卫系统出现短暂休止的空档，迅速抢占了整个舰队控制系统。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现在，军部委派的相关人员，已经接管了第六舰队的部分控制权。

“地球联邦是民主国家，议会制度无法容忍军阀的存在。”

杰拉尔德平端着枪，粗大的手指一直扣住扳机，随时准备压下。

“这种话，只能用来欺骗那些没脑子的白痴。尤其是像你一样的笨蛋。”

莫格雷上将淡笑着摇了摇头：“周以铭在谋划方面的确很有一套。但他似乎忘记了一点最根本的东西——舰队需要由人来掌控。即便你们控制了这幢大楼，也抓住了我，但在各个分舰队指挥官不给予配合的情况下，你们永远不可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我担任第六舰队司令官已经整整五十三年，那些人对我远比对联邦更加忠诚。他们不可能服从军部的命令，永远不会——”

“你说的对——”

杰拉尔德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们从未想过他们会表示服从。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要被杀，要成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地球联邦的人口数量已经达到以‘兆’为单位的地步。我们不缺人手，杀光他们，拿回原本属于政府的一切，任何敢于阻拦者的下场都一样。”

最后这句话说得冰冷而狰狞，即便是见惯生死的莫格雷上将，也忍不住有种想要发颤的冲动。

“我的儿子，还有我的家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停顿片刻，上将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这也是所有输家都会关注的问题。

“这是一次联合行动。攻击目标不仅仅是新木星，还有希望之光和其它舰队驻防区。当然，必须被控制的名单里，也有你儿子叶翰的名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呆在‘希望之光’的临时战俘营。等到最高联合法庭判决结束，你们都将以‘叛国罪’论处。”

莫格雷上将的目光越来越冰冷，也越来越犀利：“给我接周以铭，我要和他谈谈。”

“总参谋长阁下现在没有时间。”

杰拉尔德戏谑地看着将军：“他很忙。要知道，一次性解决八个舰队，重新拿回控制权，并不是一件省时省心的事情。”

“不！他不能这样做——”

莫格雷淤积的愤怒终于彻底爆发。他从椅子上猛然站起，怒视着站在对面的杰拉尔德，像受伤的狮子一样咆哮：“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周以铭只是联邦军部的副总参谋长，在军衔同为上将的前提下，他没有资格，也无权对舰队司令的任命指手画脚。”

杰拉尔德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无论愤怒与否，他都必须承认，莫格雷说的的确是事实——按照联邦法律：只有总参谋长，或者大将级别的人物，才拥有对各个舰队指挥官的职务任免权限。为了防止古老地球时代的军阀专权现象再次重演，联邦军部专门组成了由副总后勤部长、副总参谋长、副军令部长三人共同执掌的决策小组。所有职位均不设置正职，限制了其中某一个人擅自独大。至于比上将级别更高的大将和元帅军衔……自从几百年前那批战功赫赫的老人病逝后，联邦军部和议会就再也没有批准过类似的军衔晋升。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可对于遏制军方某一个人的权势膨胀，却非常管用。由于军衔和职权无法获得绝对优势，相关命令和人事任免，就必须通过三人决策小组或者军部大会。但由此带来的负面效果也同样明显——军部无法对战局进行直观控制，只能依靠各个舰队司令官对独立战局负责。这就造成设置的边境地带的舰队可以单方面操纵战斗进程，而军部只能通过后勤和物资等方面，对获得极大权限的司令官进行遏制。

“你说的不对。真正有罪的人，是你！是你们——”

不知道为什么，杰拉尔德感觉自己握枪的手有些颤抖，一股无比狂躁，如同地狱烈焰般的怒[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火，正从心底深处猛然爆发，在胸腔里来回翻腾。他努力睁大双眼，牢牢盯住正与自己对视的莫格雷上将，发出雷鸣般的狂吼：“整整十个联邦甲级舰队，五个乙级舰队，多达近千万艘战舰，却成为一小撮人争权夺利的工具……不错，尊敬的莫格雷上将，我承认你的确战功卓著。十多年前，当我还是一名士官学校进修生的时候，就对你在蛇夫星座AGJH69号宙域的那些战果无比崇拜。以区区五千艘重巡洋舰歼灭两万艘泛联合舰队；在陨石地带设置埋伏合围；两天时间连续攻占三颗要塞星球……你曾经是我心目中不折不扣的战神。为了你，我曾经与其他反对者无数次辩论，甚至怒言相向，最后演变成暴力冲突。我被整整关了半个月禁闭，但我不后悔，我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正义，是在为了联邦精英摇旗呐喊。而且，我并不孤独，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很多，有成百上千的军事进修生都和我抱有相同的理念。在那个时候，你就是我们的最高信仰，是我们的人生目标，是我们坚定信念，走向理想和辉煌的最清楚道标——”

“如果不是军政治部的一名老上尉，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最尊敬的人物，竟然是擅自专权，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独裁者。这可不是没有根据的指责，肯维斯星球、安赫尔马拉赫迪、尼维尔，还有两年前刚刚被列为无开采价值的HV910号星球……这些星球的守备官都是你的人，都是你的亲信。每一颗星球上都藏匿了数量惊人的战舰。少则两、三万，多则五万以上，甚至更多。这些战舰都是最新型的重巡洋舰和重战列舰，它们足以编成一个加强型的乙级舰队，可是在联邦军后勤总部和舰队规划表上，却找不到它们存在的任何迹象……将军，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或者你觉得权力受限是一种侮辱，或者你认为应该得到更高军衔和更多的补给物资。但是……但是你知道吗？从我得知这一切，不，是最初知道你藏匿战舰和人员的时候，那尊曾经在我脑海中占据绝对重要地位的战神，已经轰然坍塌，永远不复存在了。”

莫格雷上将面色涨红，他怒睁着眼睛，恶狠狠地注视着站在对面的杰拉尔德。他惊讶地看到——在这个粗豪魁梧如同野蛮人的步兵少将眼里，竟然滚动着浑浊的泪水。他的面部肌肉正因为哭泣而扭曲，厚厚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被牙齿紧紧咬合的口腔深处，正在发出痛苦无比的呜咽。

“你摧毁了我的信念，你夺走了我心目中最光辉高大的部分。总长阁下说得一点儿不错——你，有罪！你叛国——”

突然，杰拉尔德像疯了一样狰狞嘶吼，他狠狠扣动扳机，将所有子弹在几秒钟内全部射出，准确命中莫格雷上将的双臂和双腿。惨叫、哀嚎、弹头爆裂和桌椅歪倒的碰撞掺杂在一起，空气中只弥漫着呛鼻的火药味，还有浓密得近乎凝固的悲痛。

枪声，撕裂了房间里平静，也引起走廊上士兵们的注意。几下粗暴猛烈的撞击之后，沉重的房门从外面被强行破开，几名荷枪实弹的联邦装甲步兵蜂拥而入。当他们看清楚房间里的场景后，却没有人说话，只是用疑惑的目光看了看满面泪痕的杰拉尔德，又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这些士兵胸前的徽章表明，他们隶属于一百七十八师。这也意味着，第六舰队指挥中心已经被彻底攻占，从某种意义上看，这里的管辖权将重归于联邦军令总部。

莫格雷上将在地板上拼命地翻滚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拼命惨号。就在旁边的血泊里，他的一截小腿和两只断手静静地躺在地上，指端偶尔还会在尚未失去活力的神经作用下，微微抽动一下。它们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主人身上，而是像弃物一般，成为腐烂后发臭的垃圾。

杰拉尔德走到将军身边，慢慢蹲下，俯视着这个曾经在地球联邦军史上留下过重重一笔的老人。

“我……我一直以为，实力，才是绝对权力的唯一存在形式。却……却没有想到，竟然会败在区区一名政治军官的手里。不得不承认……周……周以铭，他在控制人心和蛊惑思维方面，的确很有一套。”

子弹没有在莫格雷身上造成致命伤，鲜血却不断地从四肢断口喷涌出来，越来越多……他努力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杰拉尔德，艰难地笑了笑，说：“我，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他们都……都曾经为了自己的梦想奋斗、拼搏。可是……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从地球，地球时代起，就从未改变过。权力……还有荣誉，的确会让人迷失自我，沉醉于权力。哈哈哈哈……你以为，周以铭就真正干净吗？他……他……他甚至，甚至比我还要肮脏，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缘故，S12要塞战役根本不会是那种结果。我……我不过是私自藏匿战舰，而他……他却亲手葬送了数十万名联邦军人的生命。他，他根本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军人，不过是……是披着军人外衣的政客。你……你……你们，都被欺骗了——”

最后一句话，耗费了莫格雷上将的大部分力气。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杰拉尔德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面无表情地为他拭去嘴里的血。

“你的话，不完全对。”

杰拉尔德注视了将军几秒钟，淡淡地说：“所有这些，我都知道，也都很清楚。”

莫格雷上将猛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问：“那……那么你……”

“每件事情，都需要有人去做。”

杰拉尔德面色平静，眼瞳深处却隐隐透露出一丝痛苦和悲哀：“一旦选定方向，我们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也不可能决定未来的路。理想与现实之间永远都存在着差距，甚至是最激烈的碰撞。你是这样，我……也不例外。”

这样的答案，完全出乎莫格雷上将意料之外。他用力地喘息着，生命的迹象却随着血液大量流失越来越稀薄。他感觉很冷，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最后，他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杰拉尔德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抠住，用肺部所剩不多的空气，以及最后一丝残存的活力，含糊不清地说：“我……我们……都是罪人！”

……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新金星、苍天之怒、冥王星D、新海王星……所有边境地带驻有联邦舰队的要塞星球，都在同一时间遭到友军进攻。这些部队均来自于首都星，都是按照军部命令，与目标所在区域进行换防的地面装甲部队。猝不及防之下，各舰队指挥小心根本无法进行防御。偶尔有几名见势不妙的军官拼死发出求救信号，电波也被临时设置在星球外围的强力干扰器阻断……至下午六点三十分左右，包括新木星在内的六个舰队驻防区，已经全部投降。

联邦军总部的手段，其实说不上有多么高明。这不过是利用惯性思维设置的概念误区。虽然舰队司令官对联邦军部抱有戒心，也将心腹人员委任为各部门主官，并且统领各个分舰队。他们都相信驻防区域是己方势力的核心地带，在拥有重兵和绝对控制力的情况下，能够对任何突发情况进行处理。正因为如此，舰队司令官们的防御心态，主要针对于来自军部的权力削弱，却谁也没有想到，对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而是以已经成为惯例的陆军换防作为突破，以物资调拨、人员安置、行进路线核对等正当名义为借口，顺理成章见到了管理区下的各个主官，通过商谈、交友等方式，在预定时间统一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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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一节冰冷

首都星“希望之光”的天空依然阴暗。

这是一个阴天，浓浓的云层似乎永远不会消散，沉闷得令人想要发疯。只有太阳附近亮着一团淡黄色的光晕，将它的周围照亮了一些，却随时可能被黑云吞没，永远消失。

周以铭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盆含苞未放的郁金香。尚未盛开，散发着浅蓝色莹光的花瓣仍然紧紧包合在一起，它看起来是那样的单薄、柔弱，仿佛可以随着最轻柔的风四处飞舞，美丽得如梦如幻，令人忍不住想要拢在怀中呵护。

克拉丽丝像往常一样站在将军身侧。她看着手里已经翻开的文件薄，用隐隐带有惊喜和振奋的语调，抑扬顿挫诵读出上面记录的文字。

“第一舰队已被全面控制，司令官威格斯上将及其手下拒绝接受军部命令，被当场格杀。共计上将一名，中将四名，少将十一名，准将三十七名，含上校以下人员三百九十一名。截止半小时前发文时间，新水星要塞防区已经开始重新整顿秩序。”

“第三舰队梅列茨科夫上将愿意投降，其手下有两名中将和六名少将拒绝接受任免令，被特卫部队当场格杀。目前为止，冥王星D的局势已经被控制，也是所有舰队驻防区当中，权力交接最为顺利，战死人员数量最少的要塞星球。”

“新海王星的情况比预料中的要更为复杂，突击队只捕获了名单上百分之八十的目标。由于消息泄露，第八舰队指挥官弗里斯那上将仓促中率领残余舰队出逃。我们已经启动后备预案，对叛逃舰队展开围攻……”

克拉丽丝的声音清丽动听，不亚于联邦最著名的播音员。文件上记录的内容，也是周以铭最为期盼的东西。他像雕塑一样稳稳坐在椅子上，两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交握，薄薄的嘴唇紧抿，只有不断释放出异样光彩的眼睛里，才可以看到一丝潜藏在其内心深处的激动与狂热。

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计划——除了被军部掌控的第二和第九舰队，其余的八个甲级舰队完全脱离控制，成为独立于命令核心之外的存在。他们将所在星球当做私人领地经营，拒绝对联邦政府交纳税金，不经过上报自由任免官员，甚至在某些基本政令方面，也与联邦政府相违背。

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很多人都在讽刺、提醒联邦政府——这些舰队司令实际上已经成为民主制度下的新领主。他们以家族的名义进行权力划分，外人永远无法参与其中，即便策反也效果有限。这种情况再持续几十、上百年，地球联邦的版图上，将会出现一个个武备强大的独立国家。

与杰拉尔德一样，周以铭也年轻过，也拥有过朦胧和希望。他无比期盼地球联邦在战争中获胜，发展得无比强大……这个目标激励着他愿意为之放弃一切，乃至生命。

当他还在联邦参谋总部任职，只是区区一名少尉的时候，以适应不同星球环境为借口，让联邦陆军在各个舰队驻扎星球进行换防，已经成为军部的规定。

每次派驻的兵力并不多，只有三个装甲步兵师。他们只携带两个基数的弹药，口粮和其它物资均由所在星球舰队指挥中心统一配给。这些陆军部队只能在规定区域内活动，他们不得拥有战舰，甚至就连抵达和离开，也必须由所在星球的舰队派出运输船。通讯电令只能在有限范围内流通……总而言之，他们的一切动作，都在各个舰队的监视下进行。

联邦舰队不是没有对这项制度产生过怀疑。然而，舰队司令官却没有从中发现丝毫异常。这些陆军部队一直按照训练大纲进行环境适应。射击所消耗的实弹与训练弹比例，达到一比五。联邦军部对这些陆战师也采取放任态度。何况，将所有后勤补给全部交由舰队负责，这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

最初实施换防计划，所有舰队司令官都对这些装甲陆战师抱有敌意，甚至派出数量庞大的舰队随时保持警戒，陆军所在的驻扎区域也选择环境恶劣，不易防守的平原地带。将军们担忧的问题却一直没有出现，陆军部队仍旧严格按照计划训练、换防……几年以后，舰队戒备心理已经大为缩减，上位者也开始以平常心态面对这些服从指令的步兵师。十年、二十年过去了，最初的敌意早已被淡忘，步兵换防制度已经成为军规定例，在各个星球轮换的陆战师也由三个增加为五个。为了进一步获取舰队司令们的信任，联邦军部甚至主动提出——让这些进行环境适应的部队，以营、团规模分散到星球表面……在这一连串前后并不违背，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动作下，舰队司令们完全接受了军部的建议。

毕竟，他们名义上仍然还是联邦所辖的将军。

毕竟，陆战师团没有对空作战能力，在知晓对方具体坐标的情况下，一艘“萨拉托加”级巡洋舰的火力，足以消灭或者重创一个步兵团。

至于主动分散兵力……这应该看做是联邦军部表示的善意——一个齐装满员的师团，远比一个团，或者一个营要强大得多。即便真的出现意外，星球舰队也可以在第一时间进行处理。

周以铭查看过军部的相关资料——从第一批陆军部队在冥王星D进行换防开始，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十三年。

对于前人留下的规章条例，后人总有种本能的遵循心理。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表示盲从，但在军队内部，却很少，甚至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八十三年……足够让人遗忘、忽略太多本该警醒的问题。尤其是在初代舰队司令官大多作古的前提下，后来的继承人也顺理成章将这一切看做平常，甚至最终将其形成习惯。

周以铭没有在如山似海般的文件堆里，寻找出最初制订陆军换防计划具体倡议者的名字。在他的心里，那绝对是一个性格坚韧，能够用目光看穿一切，对未来做出最长远规划的智者。因为他很清楚时间对人心的消磨性，惯性思维对警觉的麻痹，以及在“惯例”这两个字的涵盖前提下，没有任何预兆突然爆发造成的可怕破坏，足以颠覆一切，成为决定性的反击力量。

“地球联邦会永远记得您做出的功绩。将军，您的名字将会载入史册。您成功消弭了叛乱，现在，除了那些已经叛逃的部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联邦舰队，已经重新归入军部的指挥。”

克拉丽丝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用充满敬佩和赞叹的语句，作为汇报的结束语。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年纪足以成为自己爷爷的男人？

他很瘦，没有健美冠军那般魁梧，也不可能如相扑力士那样轻松抬起一辆小型轿车。可是，他几乎是用个体的力量，支撑起随时可能被并吞的联邦军部。

他没有电脑那般算无遗策的能力，却总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做出令人惊讶的举动，收到意料之外的效果。

克拉丽丝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她每天都会收到十打以上的鲜花，还有数量两倍以上的求爱信。那些漂亮辞藻和花瓣的背后，无一不是家世显赫，富有英俊的年轻男子。他们拥有女孩喜欢、羡慕、想要的一切，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得到克拉丽丝首肯……她自始至终都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周以铭，关注他的生活，他的所有，其中没有掺杂丝毫权势的成份。

周以铭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从克拉丽丝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他的目光中看出任何东西，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没有丝毫关联。甚至……是发生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故事。

“有多少人死于这场混乱？我需要具体的伤亡数字。”

沉默了近半分钟，他终于抛出了问题。

克拉丽丝由于片刻，重新打开文件夹，在其中一页找到了答案：“目前统计的数字，总共为一万六千零四人。除了被列入名单必须被清洗掉的军官，其余的，都是不明真相，被反叛者裹挟的士兵。按照您之前的命令：所有拒不投降的反抗者，一概格杀。至于伤者……大约为两万三千余人。”

周以铭不再说话。他咬紧牙齿，神情木然地盯着摆在桌面上的铜质镇纸。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如果加上正在围歼的叛逃舰队，战死的人……还会更多。他们都是最优秀的战士，没有死在泛联合的战场，却倒在自己人的枪下……”

“阁下，是不是现在就发布停火指令？让已经准备好的军官团接收已经被控制的舰队？”

克拉丽丝连忙建议。

“停火？”

周以铭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非常古怪地冷笑起来：“为什么要停火？这个机会，我们等了整整八十多年。那些人绝对不是盲从，他们其实就是投机份子。千万不要以为他们是因为形势被裹挟，他们的野心膨胀速度，丝毫不亚于那些舰队司令。他们永远不会满足已经拥有的权力和地位，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恐惧的寄生虫。嘿嘿嘿嘿……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句话说的真不错。拿破仑在看透人心方面，的确有着令人称道的独特见解。莫格雷、威格斯、梅列茨科夫、杨书臣……有很多人都希望成为这些家伙的后继者。既然前联邦舰队司令官拥兵自重，那么后来的指挥官也会不自觉的遵循前例。或许，他们现在都怀着为联邦效力，为国家尽忠的念头，但他们永远无法抗拒内心的欲望。军部能控制舰队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当这些人功成名就，从士兵成为将军，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听话？还会像现在这样甘愿服从？不……他们只会成为新一代的军阀，他们会像今天这些被杀者一样，拒绝交出已经拥有的一切。他们会固执的认为，这些东西都属于自己。哈哈哈哈……这就是人类，宇宙间最卑鄙，最无耻，最肮脏，最不值得信任的生物——”

将军的笑声无比怪异，克拉丽丝只觉得像是一条毒蛇裹在身上，冰冷、黏湿，令人很不舒服。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用尽可能正常的语调问：“那么，您的意思是……”

“杀光他们——”

周以铭眼里闪过一丝凌厉，他凶狠而残忍地说：“命令突击部队将所有战俘就地收编，立即派出军法小组，对各舰队成员仔细甄别。审讯范围必须涵盖军官和士兵。奖励每一个主动告发者，对企图隐瞒不报者进行连坐惩处，包括其家属，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克拉丽丝只觉得浑身肌肉都在颤抖。她用力咽下一口唾液，用发干的语气颤声道：“阁下，那……那样做的话，被杀的人至少超过三百万，甚至更多。”

“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周以铭的呼吸均匀而宁静，这表明他并非怒火上冲，或者是在思维混乱情况下做出决定：“只有死人的血才能洗清罪恶，只有堆积如山的尸体才能震慑活人。这场大规模清洗不可能瞒过泛联合的潜伏者，帝国军很快就会主动向联邦发起进攻。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整肃战力，与其让那些心怀不满的家伙战场投敌，不如将他们连根拔起，全家灭杀。斩草，要除根。后人为前人复仇的例子，历史上比比皆是。我不可能长命百岁，也无法看顾地球联邦永远和平。但只要我在副总参谋长这个位置上一天，就必须用最疯狂的手段消灭每一个反叛者。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不会对你的命令表示抗拒！”

克拉丽丝只觉得呼吸困难，她沉默片刻，慢慢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又看了一眼文件薄，用明显充满畏惧的声音说：“还有……还有一个问题。”

“说！”

周以铭此刻如同在黑夜中醒来的吸血僵尸，冷漠、残忍、固执。无论任何事情，尖利的牙齿是唯一解决方式。

“是关于率队叛逃的梅列茨科夫上将。”

克拉丽丝的声音在畏惧之下不断变弱：“跟随他出逃的残余舰队，共有各式战舰一千零四艘。第二舰队虽然按照命令在边境地区提前驻防，但梅列茨科夫却选择了我们意料之外的逃亡路线。”

周以铭想了想，颇为疑惑地问：“这么说，他选择了边缘地带？”

“是的。”

克拉丽丝点了点头：“我们设置在那一地区的直属武装力量只有两支巡逻舰队。梅列茨科夫将军的逃亡部队半数以上都是战列巡洋舰。他们的火力占据绝对优势，巡逻部队根本不是对手。指挥中心已经命令距离最近的分舰队迅速进行拦截，但时间上来看，却不太可能。”

周以铭考虑了几秒钟：“边缘地带？具体坐标呢？”

“坐标……靠近AG64号星球。”

“命令新编第四十九舰队立刻出击。电告赵毅：务必拦截所有叛逃战舰。尤其是梅列茨科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以铭的话，斩钉截铁。

“可是，新编四十九舰队目前还不属于军部统辖。他们所需的各种费用，也完全由GOD方面支出。在作战序列表中，只是一直乙级国民警备部队，而不是联邦正规军。”

“我知道，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们都属于联邦——”

周以铭直言不讳：“告诉那个小子——梅列茨科夫是联邦通缉的叛逃者。如果他不想以通敌罪名被送上军事法庭，那就按照我的命令去做。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即便是泰伦斯也帮不了他。”

克拉丽丝有些不太明白，她不解地问：“将军，如果他真的捕获了逃亡舰队，按照相关军例，您就必须授予他少将军衔。毕竟……赵毅准将这段时间上报的功绩，已经足够晋升一级。”

“那就给他肩膀上再添一颗星。”

女秘书的提醒，没有对周以铭造成任何影响。他毫无顾忌地笑笑，说：“只要他仍然属于地球联邦，那么准将和少将其实没什么区别。别忘了——在国家利益的前提下，个人必须毫无选择坚决服从命令。如果他真的不甘于现状……我今天既然能够一次性干掉八个上将，也不必惧怕一个小小的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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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二节动荡

飞机的出现，使国家机器当中首次延伸出“空军”的概念。

在诸多军事观察员和战术学家眼中，掌握天空的意义，永远大于掌握海洋和陆地。尤其是在人类尚未进化出翅膀，也不可能像天使那样随意飞翔的时候，从头顶上掉落下来炽热无比的钢铁和烈焰，根本就是任何物质都无法比拟的最可怕威胁。

在联邦议会的下拨的军费当中，宇宙联合舰队占用的经费比例最大，足足超过陆军百分之六百。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战舰的日常维护和操作人员的培训，占用了经费的绝大部分比例。当然，这种付出与回报之间的确成为正比。尤其是最新型的“国王”级重战列舰，在满功率激发状态下，口径粗大的定向粒子炮完全洞穿某些体积较小的星球。

当人类突破地球重力的舒服，自由翱翔于宇宙的时候，战舰自然成为最倚重的宠儿。至于陆军，尤其是传统意义上的步兵……他们已经不可能与冷兵器时代相比，也永远不可能得到万众瞩目的荣光。虽然单兵武器和防护系统日新月异，强力陶瓷装甲和电磁步枪越来越多列装部队，但就控制战场的重要性而言，陆战步兵不可能与战舰相比。他们最重要，也是最基础的作用，只是在舰队控制星球周边局势的前提下，挥舞碳素战斧和机枪登陆，占据那些仍然具有经济能力，也可以采掘出丰富矿石的地区。

……

高高矗立在大楼顶端的巨型机械钟，像往常一样伴随着地平线上第一缕阳光开始鸣响。人们从各自居所里走出，在大街上汇聚成忙碌的潮流。震天喧嚣的汽车喇叭声，提醒刚刚从沉眠中苏醒的世界，开始新一天的交通堵塞。亿万张口唇里吞吐呼吸的空气，各种不同语调的声音，再次成为统治世界的唯一。

《联邦每日邮报》、《行星日报》、《观点评论》、《参考聚焦》……报纸头版内容大多是新一轮的议会竞选结果，电视新闻播报员面带微笑谈论着天气，电台播放着最新上榜的音乐，或者是某个复出艺人的专访。

早餐时分，咖啡厅里的客人依然爆满。堂倌和身穿白色制服的女招待，在一张张餐桌前后忙碌着。煎蛋卷、鲱鱼热狗、火腿汉堡、不同口味的面条……餐馆老板面带微笑从客人手里接过一张张零钞，空气中散发着奶油的甜香，尤其是那些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记浪漫的年轻人，都会在这个时候光顾花店，为正在追求，或者心仪的目标女孩，买上一打价格不菲的新鲜玫瑰，再让快递员以最快速度送到对方手里。

世界，仍然按照固定的轨迹旋转。生活在社会中、下阶级的人们，对发生在边境要塞星球上的剧变一无所知。不是他们后知后觉，也不是他们的视听感官退化迟钝——当所有消息来源被官方彻底封闭，哪怕思维再敏锐的智者，也只能老老实实呆在被禁锢的圈子里，成为狭义概念上的聋子、瞎子。

……

在周以铭的强烈要求下，首都星“希望之光”并未戒严。他只是从警备部队额外抽调了一个装甲步兵师，加强联邦军总部周围的防御力量。但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区别，仅仅只是守卫哨卡的士兵由一个变成两个，对进出大楼人员的盘查也更为严格罢了。

宽敞的作战指挥中心里，坐着包括周以铭在内的十余名将军。六名不同衔级的校官正在巨型电子地图前忙碌着，在不同区域更换标牌，划出最新的占领部分。

“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完全达到预计目标。截止两小时前，我们已经收回了八个独立舰队的指挥权。对当地要塞星球的秩序整顿和维持工作，也正在进行当中。”

“战舰藏匿情况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严重。很幸运，我们的动作比那些家伙更快。按照报表上的数字，他们整整藏匿了近六十万艘不同型号的主力舰。这相当于一个新编舰队，也是目前我们迫切需要的补充。”

“第一批委派的官员已经抵达各要塞星球，二十四小时内，我们就能得到最详细的当地人口、经济和资源储备数据。尤其是冥王星D，联邦银行发现了六万多吨黄金，这可是一笔意外之财……”

大厅里洋溢着热烈的气氛，每一个人都被感染。不断传来的最新战报，更是把欢快与兴奋推攮到顶点，随着一个个参谋军官亢奋的报告声，人们胸膛里心脏的跳跃速度也越来越强烈，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

上一任联邦参谋总长法肯上将正襟危坐，注视着电子屏幕上不断变动的三角形信标，不无感慨地叹息：“我原本以为，这些星球再也不可能收归联邦控制。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是看不到这一天。没想到，你们居然会选择这个时候实施计划，而且，顺利的超乎想象。”

“我们为此整整谋划了二十二年。”

旁边，负责全军后勤补充的另外一名上将点了点头：“有很多人为此付出生命，他们永远也看不到现在的场景，但他们一定知道，也迫切期待这样的结果。”

“诸位！我们应该干一杯。”

在周以铭的倡议下，一名年轻的参谋拿出一瓶早已准备好的香槟，拔掉瓶塞，为在场的人顺序斟酒。

法肯上将首先端着酒杯站起，语调铿锵：“为了那些已经死去，还有仍然活着的人。”

另外一名将军也站了起来：“为了那些制订计划的先辈们，他们为此等待了近一个世纪。”

“为了联邦，为了民主。”一名站在电子屏幕旁边的上校喃喃着，眼里满是泪水。

“为了我们的后人，也为了联邦永远不再出现叛乱，无论历史对我们会做出什么样的评价，我们都问心无愧——”

周以铭几乎是一字一句道出自己的宣言，然后，将整杯酒一饮而尽。

……

议会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上万个席位座无虚席，GOD（共有产业联合国家党）、KOP（国家统一民主阵线）、FDC（共和联邦阵营），以及其它中小型党派的所有成员，都聚集在这间象征民主意义的巨大会议厅。

六小时前，军部向议会通报了平叛的消息以及进度。仿佛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一块巨石，整个议会彻底乱了起来。

混乱，仅仅只是因为议员们对此表示震惊。虽然议员和要塞星球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有很多人与各个舰队司令有着商业合作。但就本源利益而言，移民星球才是议会的基础。尤其是在军部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前提下，除了依附强大的军人集团，议会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谁也没有主动向媒体透露消息。这样做无异于自找麻烦——在民众当中引起混乱，只会引发骚乱和动荡。即便是权力更替的情况下，各大党派也绝对不会赞同这种做法，军部也不会放过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

戈德伯格议员坐在大号特制座椅上，皱着眉，用力砸吧着粗大的雪茄。紧张的情绪，加上长达数小时的冥思苦想，以及同伴之间频繁的讨论……都使他的神经紧绷到极致，也有着加快燃烧脂肪速度的意外效果。尤其是从罗德议员所在的角度望去，戈德伯格肥大的肚皮似乎比平时消减了不少，只是光秃的脑门依然泛着油色，滑腻、恶心。

“诸位，我只有一个提议——我们应该联合起来，抛弃那些没有用的成见，即便是敌人，哪怕是彼此之间有过仇恨的对手，也必须牵起手来，共同应对。”

罗德从GOD的席位上缓缓站起，环视了四周一圈。他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效果。此刻，在那些充满权力和利益斗争的一双双眼睛里，“政治”两个字被明显摆到了后列，“合作”被放到了最前面。

螺旋状的梯次作为排序，能够将声音传动到每一个听者耳中。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也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不屑一顾和冷漠、嘲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罗德的倡议，即便他们心中有着相同观点，也因为党派和权力纠纷，不会表现在明面上，更不可能因为区区几句话放弃自己的立场。

“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我们必须集中所有人的力量——”

罗德议员的声音，继续在大厅里回荡：“我们都知道独立舰队和军部之间的矛盾，我们也不希望地球联邦出现叛军。但谁也不能否认，这种军事上的对立，的确给予了民主政治足够的生存空间。我们可以拉拢或者靠近其中某一方，得到更多的支持。现在，平衡已经被打破，获得绝对权力的军部绝不可能继续容忍议会。先生们，我们必须合作，必须现在就动起来。我们的时间不多，我在这里所说的每一个字，很可能立刻会传到那些将军们的耳朵里。他们不适合领导国家，他们的任务是保卫联邦，而不是参与国家建设。经济，是掌握在我们手中的最强大力量。钞票和黄金决定着战舰主炮的指向目标……我想，我说得已经足够清楚。GOD愿意接纳每一个合作伙伴。从现在开始，在这个会场，我们眼中不再有敌人或者对手。只要愿意，任何人都是我们的朋友。”

说完这番话，罗德迈开步子，朝着正对面的戈德伯格走了过去。

这种举动是在出乎意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身上——GOD与FDC之间的矛盾根本无法调解，尤其是罗德和戈德伯格，两个人之间的私怨更是足以上升到生死决斗层面。

他们都在观望，想看看罗德究竟想要干什么？戈德伯格又会怎样应对？

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戈德伯格大口抽吸着雪茄，脸上的肥肉一阵颤动。

罗德的脚步，最终停留在距离戈德伯格半米多远的位置。他俯视着正恶狠狠仰望自己的胖子，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把脑海里混乱的思维彻底驱除。犹豫了近五秒钟，罗德的身体一颤，单腿屈膝，跪倒在戈德伯格面前，直视着他，用最真诚的语气说：“我，请求你的原谅——”

顿时，整个会场一片大哗。

一个年轻议员双眼瞪得斗大，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不可能，那个心高气傲的罗德，他……他竟然……不，一定是我看错了，一定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旁边，一个阴沉森冷的声音轻“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可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如果情势需要，我相信就算是一泡狗屎摆在面前，他也能毫不犹豫的全部吃下去。没办法，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罗德说的没错，也没有做错。在这种时候，我们只能抱成团，共同对付军部。”

“这家伙比泰伦斯更加优秀。脑子很聪明，思维也足够活跃，讲话很有气势。最重要的……放得下脸皮，能够把尊严和耻辱当做玩具随意摆弄。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他应该就是GOD的下一任党魁。”

议论、交谈、各种各样的声音，将整个会场变成“嗡嗡”作响的蜂巢。戈德伯格呆呆地望着跪在面前的罗德，两只从眶里鼓凸出来的眼睛正在急剧充血，变得一片鲜红。

他很想抓起摆在旁边的拐杖，一棍砸碎这个家伙的脑袋。

他当然清楚自己最心爱的侄子究竟为什么而死？如果可能，他想用刀子挑开罗德的胸膛，将其整个人切块、碾碎。

他当然是懂得愤怒的，也有着自己的感情和骄傲。他的智慧更能够看懂罗德隐藏在“合作”表面之下，再明显不过的侮辱和挑衅。然而，戈德伯格始终没有暴跳起来，也没有做出任何带有敌意的动作。倒不是说罗德身上带有某种无法言喻的威压，而是戈德伯格明白——现在，尤其是在这种场合，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戈德伯格，看着他用力狠吸了一口雪茄，扔掉烟头，张开双手将罗德从地上扶起，紧紧搂在宽阔肥厚的怀抱之中。

“你说得对——我们现在都是朋友，是兄弟。我们必须合作，必须应对共同的目标。”

戈德伯格虽然不擅言辞，但在这种时候，他也必须说出符合环境的话语。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变得密集。最后，彻底演变为如同风暴般的雷鸣。

罗德与戈德伯格像最亲密朋友那样紧紧拥抱，两个人脸上都露出满足和兴奋的神情。带着微笑，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谁也没有察觉，他们的嘴唇都在微微颤动，发出极其轻微的音节。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足够听清楚对方说的话。

“戈德伯格，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老老实实跪下来，用舌头舔老子的鞋尖。”

“罗德，你这个不要脸的杂种，等到这件事情结束，我会杀你全家，切掉你的生殖器，再卖到边缘地带去做妓女——”

……

边缘地带，东部地区。

梅列茨科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看着摆在面前的木桌。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成为被联邦通缉的叛逃者。要知道，就在十几个钟头以前，自己还是联邦第三舰队的最高指挥官，麾下战舰多达六十余万艘。所有看到自己的人，都会表现得像狗一样谄媚。

“不……不应该是这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他喃喃着，猛然站起身，快步走到舱门前，就在即将伸手按下电子开启键的瞬间，梅列茨科夫忽然从金属门壁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个满面惊惶，头发蓬乱的老人。

两周前刚刚过完六十三岁生日的梅列茨科夫从不觉得自己年迈。事实上，科技力量的进步，已经使人类寿限大幅提高。按照地球时代的计算方式，他应该正值壮年。

梅列茨科夫曾经想过从联邦独立出去。他希望得到更大的权力。上将，是联邦军人目前能够获得的最高军衔。但他觉得不够，至少，自己应该是一位国王，拥有一顶含金量十足的王冠……

“叮咚——”

手腕上的电子通话器突然开启，满面慌乱的值班军官，打断了梅列茨科夫美妙的幻想。

“将军，正前方两万公里出现了一支舰队，我们被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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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三节灭杀

梅列茨科夫只觉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问：“对方是什么部队？指挥官是谁？”

值班军官看了一眼手上的记录文档，神情紧张地回答：“是隶属于AG64号星球守备区的新编第四十九舰队。刚刚通报过来的信息显示，指挥官是赵毅准将。”

“居然是他？”

梅列茨科夫自言自语，脑海里本能地浮现出一个英俊年轻人的影像。

沉默了几秒钟，上将再次发问：“对方在什么位置列阵？舰队规模如何？”

“正十二点、三点、九点钟方向已经完全封闭。战舰数量高达五万余艘，大部分是火力强大的重型战列舰，还有大约两万艘战列巡洋舰从两翼扩展延伸。对方的战阵厚度多达五十层，我们……我们根本不可能穿透。”

值班军官的声音无比惊恐，尽管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却无法保持稳定。

“不要慌！我这就来舰桥——”

……

数万艘通体遍黑的战舰，和宇宙背景完美融合在一起。如果不是战舰周边闪烁的指示灯，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出这些人类制造的机械产物。

身穿准将制服的赵毅双腿分开，像铁塔一样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每一个战场监控数据上来回扫视。

来自军部的特别命令，由周以铭本人签发。内容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梅列茨科夫率领的第三舰队残余。”

文件很简短，赵毅却从中读出不少隐藏的内容。

其中只提到“梅列茨科夫”这个名字，没有正常文件格式中必不可少的“上将”后缀。

战斗命令中很少出现“不惜一切代价”之类的字句。显然，军部绝不允许该舰队逃往泛联合。一旦这些事情在民众当中公开，会掀起强烈的社会震荡。

活捉，或者击毙一名上将，这可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功绩。周以铭很清楚新编四十九舰队性质，赵毅也不相信他会好心把这种机会让给自己。唯一的解释——突击行动已经耗尽了军部所有机动部队，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对梅列茨科夫围追堵截，只能动用自己这支新编舰队。当然，事后应有的报酬，也不会少。

赵毅没理由不出兵。军部已经表现出无比强悍的势头，尤其是在所有舰队全部纳入控制的情况下，自己更是要表现出绝对服从的态度。

虽然，赵毅还有阿尔法星系这张底牌。但不到最后关头，他绝对不可能动用……

一名上尉参谋官大步走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阁下，对方发出超光速通讯，要求与您直接面谈。”

赵毅微微眯起双眼，仍然不为所动注视着屏幕上的战场数据。直到确定没有任何意外状况能够影响到战局，布置在两翼的机动舰队也正在迂回包抄的时候，这才轻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接过来吧！”

……

科技，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缩短着距离。远古时代需要成年累月才能传递的消息，如今，只需要转换电波频率，在几秒钟内就可以完成。

“你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得多。”

梅列茨科夫上将的开场白毫无新意，老套得令人反感。但不可否认，很多人都喜欢用这种方法拉近彼此的距离，消除肉眼看不见的隔阂。

赵毅望向屏幕，敏锐地注意着上将身后已经显得混乱的船舱。这意味着对方非常急迫，也比任何时候都想要与自己达成协议。

梅列茨科夫只觉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问：“对方是什么部队？指挥官是谁？”

值班军官看了一眼手上的记录文档，神情紧张地回答：“是隶属于AG64号星球守备区的新编第四十九舰队。刚刚通报过来的信息显示，指挥官是赵毅准将。”

“居然是他？”

梅列茨科夫自言自语，脑海里本能地浮现出一个英俊年轻人的影像。

沉默了几秒钟，上将再次发问：“对方在什么位置列阵？舰队规模如何？”

“正十二点、三点、九点钟方向已经完全封闭。战舰数量高达五万余艘，大部分是火力强大的重型战列舰，还有大约两万艘战列巡洋舰从两翼扩展延伸。对方的战阵厚度多达五十层，我们……我们根本不可能穿透。”

值班军官的声音无比惊恐，尽管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却无法保持稳定。

“不要慌！我这就来舰桥——”

……

数万艘通体遍黑的战舰，和宇宙背景完美融合在一起。如果不是战舰周边闪烁的指示灯，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出这些人类制造的机械产物。

身穿准将制服的赵毅双腿分开，像铁塔一样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每一个战场监控数据上来回扫视。

来自军部的特别命令，由周以铭本人签发。内容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梅列茨科夫率领的第三舰队残余。”

文件很简短，赵毅却从中读出不少隐藏的内容。

其中只提到“梅列茨科夫”这个名字，没有正常文件格式中必不可少的“上将”后缀。

战斗命令中很少出现“不惜一切代价”之类的字句。显然，军部绝不允许该舰队逃往泛联合。一旦这些事情在民众当中公开，会掀起强烈的社会震荡。

活捉，或者击毙一名上将，这可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功绩。周以铭很清楚新编四十九舰队性质，赵毅也不相信他会好心把这种机会让给自己。唯一的解释——突击行动已经耗尽了军部所有机动部队，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对梅列茨科夫围追堵截，只能动用自己这支新编舰队。当然，事后应有的报酬，也不会少。

赵毅没理由不出兵。军部已经表现出无比强悍的势头，尤其是在所有舰队全部纳入控制的情况下，自己更是要表现出绝对服从的态度。

虽然，赵毅还有阿尔法星系这张底牌。但不到最后关头，他绝对不可能动用……

一名上尉参谋官大步走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阁下，对方发出超光速通讯，要求与您直接面谈。”

赵毅微微眯起双眼，仍然不为所动注视着屏幕上的战场数据。直到确定没有任何意外状况能够影响到战局，布置在两翼的机动舰队也正在迂回包抄的时候，这才轻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接过来吧！”

……

科技，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缩短着距离。远古时代需要成年累月才能传递的消息，如今，只需要转换电波频率，在几秒钟内就可以完成。

“你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得多。”

梅列茨科夫上将的开场白毫无新意，老套得令人反感。但不可否认，很多人都喜欢用这种方法拉近彼此的距离，消除肉眼看不见的隔阂。

赵毅望向屏幕，敏锐地注意着上将身后已经显得混乱的船舱。这意味着对方非常急迫，也比任何时候都想要与自己达成协议。

“你也看到了，我遇到了大麻烦。”

能够跻身于联邦将军的行列，梅列茨科夫自然不是满脑肥肠的庸才。他偏过身，看了一眼人声嘈杂的舰桥，不以为意地苦笑着摇了摇头，用低沉而恳切的语气说：“请让开足够宽敞的航道，放我们过去。”

赵毅默默地注视着屏幕，没有回答。

他是个聪明人，不难听懂梅列茨科夫上将话语里隐含的潜台词。

其中，有威胁、恼怒，也有无奈和哀求。当然，也少不了对未来某个时候可能出现的回报，还有感激。

屏幕上的梅列茨科夫头发蓬乱，眼眶发黑，脸上的皱纹因为疲劳和憔悴显得越发密集，制服风纪敞开，纽扣也被扯掉了两颗。肩章歪斜，履历胸标上的螺扣也变得松散。看上去，落魄而困顿，丝毫没有一名将军应有的威严。

“我见过你的父亲，他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军人。”

也许是察觉赵毅的态度过于冷漠，梅列茨科夫连忙改变了谈话内容：“他曾经是冥王星D的补充兵训练营教官。他……他和你长得很像。”

赵毅淡淡地笑了起来。

在窘迫和陷入绝境的状态下，潜藏于人类内心深处的某些思维，会不由自主曝露在脸上。眼前的梅列茨科夫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急于摆脱紧跟其后的联邦追击部队，又必须在短时间里说服赵毅，自然只能选择对方最感兴趣的话题作为突破口。但无论如何掩饰，赵毅已经完全可以看穿他的内心。

梅列茨科夫也许的确见过自己的父亲，但事情绝对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这名落魄上将与父亲之间应该没有打过交道，彼此根本不熟，最多……只是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罢了。

“谢谢！我有他的照片。”

赵毅的回答平淡无奇，也没有命令挡住梅列茨科夫逃路的舰队松开闸口。

梅列茨科夫脸上已是一片铁青。如果换在几天前，他根本无法想象，区区一名准将，竟然敢用这种冷漠无比的口气对自己说话。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旁边监控器上显示的时间，计算着联邦追击舰队的速度，脸上的皱纹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扭曲。

他努力呼吸了一口空气，定了定神，说：“我的时间不多，但作为开放航道的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秘密。”

“说来听听——”

赵毅平淡地问着，站姿没有分毫的变化，象一尊冰冷的钢铁雕塑。

这种极其无礼的态度，让梅列茨科夫感觉自己的尊严再次受挫。他狠狠攥紧拳头，脸上却泛起一丝微笑：“关于S12要塞战役，其实并不是报表上所说的那样。他们隐藏了真相，有很多人都被蒙在鼓里，但也有不少人知晓其中的内幕。”

“我正在听。”

赵毅点了点头，声音语气的冰冷程度，就与第一次说话一模一样，精准得如同回放。

不知道为什么，梅列茨科夫忽然有种想要挥起拳头，把面前的屏幕砸个稀烂的冲动。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尽可能用平缓和蔼的语气继续说：“这是周以铭一手操纵的骗局，他所针对的目标，是每一个独立舰队下辖的高级军官和部队。联邦参谋总部无法插手S12要塞的内部事务，他们迫切想要得到绝对掌控权。所以，在那个时候，原本严密的战线非常‘偶然’的出现了破绽。泛联合帝国抓住了这个空档，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你的父亲，还有整编八十一师全军覆没根本不是正常的战争行为。他们是联邦军部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所有人都被出卖了，而联邦国民都被欺骗……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加详细的内幕，就立刻让开航道。我会告诉你一切，让你明白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上将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逃亡舰队，还有赵毅所在的旗舰“新同花顺”号舰桥上的很多人，都听到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字句。这些话语释放出的隐藏意义，让所有听者不由自主感觉身体僵硬，他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大脑却在飞快思考、搜寻有关S12战役和整编八十一师的相关信息。

“对于失去控制的部队，联邦军部会不留余力的将其灭杀。当年的整编八十一师如此，现在的独立舰队也是这样。我们不过是那些家伙手里随意玩弄的棋子。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大屠杀，莫格雷和威格斯上将都死了，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会因为这场动乱而丧生……现在，已经轮到我了，用不了多久，你的脑袋也会被他们用刀子割下来，扔进福尔马林溶液做防腐处理……最后，当做战利品摆在书桌上随意欣赏——”

梅列茨科夫的语调越来越疯狂，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嘶吼。屏幕上，很多人从四面八方走过来，站在他的身后，用乞求和绝望的目光看着赵毅。防腐，他就是在末日来临前改变自己命运的神。

赵毅仍然没有动静。

他清楚地听到，就在自己身后，隐约传来喃喃自语的轻声。

“应该放他们走。他……他说的对。”

那是一名负责情报分析的中尉，也是一个经过洗脑的工业平民。他的眼睛里仍然释放着忠诚目光，嘴里却轻喃着下意识的本能选择。

赵毅的眼帘微微有些低垂，瞬间，又重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抱歉！你说的这些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某些细节我甚至比你还要清楚。但不管怎么样，我仍然要谢谢你把它们说出来。不过……如果你觉得凭着几句话就能改变目前的状况，就大错特错了。”

梅列茨科夫一怔，目光随即变得恼怒。他伸出骨节嶙峋的右手，死死指着屏幕上的赵毅，呼吸粗重的连声嘶吼：“你……你……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即便你用我的脑袋去表露忠心，他们仍然不可能放过你。”

“我当然知道。但你何尝不是在欺骗我？利用我？”

赵毅的声音依旧平淡清亮：“如果你早在四十八小时以前对我说这些话，我会毫不犹豫把你当做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如果不是到了绝境，相信你也根本不会对我透露所谓的秘密。梅列茨科夫将军，你应该明白——秘密这种东西就和黄油一样，有固定的保鲜期。超过时限，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价值……很遗憾，你拿出来的东西并不具备让我放开航道的价值。相比之下，你的头颅才是让我真正感兴趣的战利品。联邦军部会给它开出一个足够高的价钱，我的军衔也可能因此而得到晋升。”

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梅列茨科夫只觉得身体忽然如被冰封了一样，完全不敢稍有动作，甚至于连呼吸都在极度的恐惧中凝止。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毅对守候在身边的军官发布攻击令，监控屏幕上多达万计的重型战舰，也不约而同从舰首发出无比炫目的白色光芒。

“全军攻击——”

数万道光芒，在宇宙中汇聚成令人震撼的粗大光幕。无数导弹爆炸时产生的光亮和音波，炸出了一各个个直径惊人的巨大火球。汹涌的火焰和强光，不断吞噬着逃亡舰队，在摇摇欲坠战舰内部的士兵们眼前一片雪白。尽管他们的观察瞄具都具备强光保护功能，但是由于一时间来不及打开其它模式，只能让他们在这种变成了瞎子。伴随着视觉神经传递开来的刺灼，贯穿破裂舰体的狂暴能量，却使他们在死亡前品尝到身体被煮沸、烧焦的巨大痛苦。

到处都是飞舞的零件和装甲碎片，人体残肢和各种弃物成为宇宙中的永久尘埃。呈半月形的战舰列阵，一面喷吐着粗大的光线和导弹，一面朝着包围圈核心缓缓推移。梅列茨科夫麾下战舰也有的已经升起防护罩，在火光和能量震荡中左冲右突，想要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却因为过于猛烈的动作使自己变得更加惹眼，也招来更为凶猛的攻击。最后，在数十艘重型战列舰的集火射击下，迅速分解为半流动状态的钢铁溶液。

……

半小时后，战场局势已经平息下来。梅列茨科夫舰队没有任何通讯能量波动，也没有任何一艘逃生船从包围圈中脱离。所有人都注视着核心区域内那些仍在燃烧、爆炸的钢铁残骸，而释放在战场周围的球形电子监控仪也表明，其中没有发现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赵毅仍然站在大屏幕前，视线从未离开过被聚焦的梅列茨科夫舰队。虽然，它们已经变成残骸。

一名情报官悄悄走近，不无畏惧地递过一份刚刚接受到的电讯：“阁下，我们刚刚收到联邦第二舰队的战况询电。对方目前距离我们大约十六万公里，战舰数量多达三万艘。”

“把战斗记录传送过去。告诉他们，随时可以接手战场，我会向军部尽快提交一份报告。另外，命令舰队转向，我们回AG64，现在就走。”

赵毅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丝毫喜怒哀乐。

……

首都星“希望之光”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热。

在绝大多数联邦公民看来，日子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人生依然是赚钱、养家、争吵与消耗的周期性循环。富人与二奶之间的财产纠纷从未间断过，男女明星在究竟与谁上过床之类的问题上，同样众说纷纭各执一词。凶杀、抢劫、强奸拐骗等案件每天都在发生，联邦警察总监却在电视上面带微笑的表示：“移民星球的综合治安状况比任何时候都好，犯罪率与去年同期相比，已经下降了整整五个百分点……”

年轻人变得越来越喜欢看电视娱乐节目。为了吸引观众，联邦综艺最近推出了《猜猜看》征婚节目。其内容就是让男女双方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相互揣摩对方的真实面目。当然，科技力量仍然是这款节目的最坚实后盾。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英俊美貌的男女，究竟是人工手术改造的产物？还是七十岁老者在强效激光嫩肤之后的意外变化？

战争，距离民众很遥远。人们已经习惯了和平安定的生活。

……

赵毅在克拉丽丝带领下，走进联邦总参谋长办公室的时候，周以铭正聚精会神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那是联邦情报总局关于今年上半年的海盗损失清单。据统计：总计约有价值三百九十六万四千兆联邦标准货币的货物被海盗劫持。其中，服装、食物、奢侈品的比例为百分之二十七，机械产品和设备占百分之四十九，矿石、胶质和能量三种基础物质，则占据了剩余的比重。

海盗，历来都是联邦与泛联合最为头疼，也永远无法清绝的最大问题。

文件显示，这些物资几乎都是在边缘地带被抢掠，再运往遥远的中立星球，以极低价格销赃。虽然联邦军已经加强巡逻舰队的武装力量，可对于漫长的宇宙运输线而言，却难以从根本上进行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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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四节监狱

三百九十六万四千兆联邦标准货币……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数字，已经远远超过目前联邦军的年度军费总和数倍。

情报总局当然不会知道，在这些被掠夺的物资当中，有很多已经运往遥远的阿尔法星系，成为支撑当地发展的关键。也正因为是有了这些用非正常手段获得的资源，那些类地行星才能得到快速发展。以至于人口、经济、军力都上升到难以想象的高度。

看着手上的文件，周以铭忽然觉得一阵头疼。

他已经察觉了刚刚走到办公桌前的克拉丽丝和赵毅，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吩咐后者坐下，视线始终未从手中的报告上移开。

克拉丽丝没有说话，转身走出房间。她知道——这个时候打断将军的思考，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沉默的气氛笼罩了房间近十分钟，周以铭终于将报告放下，把目光聚集到对面的赵毅身上。

“收到晋升命令了？”

尽管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赵毅还是做出肯定的回答。

“如果你的父母仍然活着，他们一定会觉得欣慰。”

周以铭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赵毅肩膀上全新的少将徽章，用丝毫没有变化的口气说：“你做的不错，梅列茨科夫那个家伙罪有应得。很遗憾，在国家与个人的问题上，他固执的选择了后者。而且毫无悔意。”

最后这句话似乎是在作为提醒。赵毅没有吭声，只是挺直胸脯，保持最标准的军人坐姿。

周以铭冷冷注视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加入了GOD党，有泰伦斯这头老狐狸做后盾，我就不敢杀你？”

赵毅依然没有说话。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事实上，他承认周以铭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因为泰伦斯和GOD对军部有所牵制的缘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AG64，更不可能因为授衔的理由，出现在“希望之光”。

“你……还年轻。”

过了几分钟，周以铭再次打破了沉默：“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毕竟，我们能够面对面谈话的机会不多。不要被固执的念头所诱惑，放弃某些东西，你还可以得到更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毅不得不有所表示。他微笑着回答：“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很聪明，也很固执。”

周以铭的声音开始变得森冷：“好吧！我可以让你看看我的诚意——两个月之内，你会负责一场不太费力的海盗围剿。报酬，是中将军衔。然后，最多不超过半年，联邦军部将进行新一届改选。作为新的副总参谋长候选人之一，你会提出全新的联邦军备发展计划，也因此备受推崇，获得上将任命。这已经是地球联邦目前的最高军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才刚满二十五岁。”

赵毅微微一笑：“听起来的确很有吸引力。作为交换条件，我必须永远离开AG64号星球？主动辞去守备官和新编第四十九舰队司令的职位？”

“想要得到，就必须先付出——”

周以铭的语调极其强硬，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只要愿意，军部可以授予任何人大将，甚至是元帅军衔。至于您……就在上个星期，已经晋升为新的联邦军总参谋长。就算委任我为副职，对于您现有的权力，也不可能有丝毫分薄。而我，却必须失去所有的东西。”

赵毅面带讥讽地摇了摇头：“我感觉不到所谓的诚意，只有欺诈和瞒骗。”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行了个礼，朝着房门方向大步走去。

直言拒绝，并非赵毅狂妄——新编四十九舰队属于国民警备部队序列。按照联邦宪法，只能由议会直辖。在没有经过议会的许可前提下，可以不接受联邦军部的任何调动。

就在他伸手握住门柄，准备用力转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周以铭阴森森的冷笑。

“在离开‘希望之光’以前，我最好考虑清楚——军部已经提出新的修宪议案，最迟不超过下个月，议会就将对此进行评定。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让议案通过裁定。”

赵毅脸上的肌肉微微有些抽搐。他没有说话，用力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希望之光”是一颗极其庞大的星球。与绝大多数类地行星一样，它同样围绕着发光发热的恒星转动，也像地球那样拥有月亮之类的卫星。

“希卫八”，是一颗完全由红色岩石构成的小行星。与面积仅能达到百分之四的海洋面积相比，庞大的地壳却显得尤为坚硬。这里的自然环境不适于人类居住，在军方看来的所谓“利用价值”，也仅仅只是设置了大口径近地防卫炮台，还有数量密集的防空“火神炮”系统。从其具体作用方面来看，“希卫八”更像是一颗拱卫首都的要塞星球，常驻武装力量也多达三个陆战师团和一支中型舰队。不过，除了军事方面的因素，“希卫八”在地球联邦还有另外一个特殊代称——“监狱星球”。

早在地球时代，就有人提出过：将太平洋上某个岛屿当做天然监狱，把大量囚犯投入其中的想法。这样的提议，得到了当时政府的赞同。作为实验，第一批数十名犯人被判处流放，船运至该岛屿，留下一部分生活必需物资之后，将这片完全陌生的世界，留给那些背叛苦役的人们。

当时的文明社会没有对岛屿进行过详细勘测，也不知道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几年后，执法者们再次返回小岛，却被无比可怕的现实所震撼——岛上生活着大量科莫多巨蜥，它们把那些可怜的罪犯全部吃光，连骨头也没有剩下。

……

从天空俯瞰，“希卫八”东部大陆顶端距离海洋大约两百多公里的地面，已经形成巨大的凹陷。如果以整个巨坑最外层边缘作为测量点，这个不规则圆形的直径，足足超过六十公里。

“希卫八”是一颗资源贫瘠的星球，螺旋形圆坑的最底部经过特殊加固，周围设置了数量密集的电子警戒系统。两万三千余名警察维持着这里的秩序，巨坑外围与地面齐平的位置，甚至筑起一道六十多米高的混凝土围墙。那里，驻扎着两个按期轮换的陆战师，以五百艘战舰为基础的巡逻舰队二十四小时在周边巡弋。

这是一座巨大的监狱。按照最初的设计规模，可以容纳十五万名囚犯。由于宇宙探测范围不断扩大，联邦人口基数一再扩充，“希卫八”监狱在投入使用后的第六年，就已经人满为患。不得已，联邦政府只能在原有基础上，前后扩建了二十二次，使监狱最终容量达到两百四十万人。

……

斯特贝森背着双手，站在监狱顶层最高处塔楼的办公室里，用阴沉细眯的双眼，紧盯着脚下这片充满黑暗与罪恶的大地。人工维生基地中和了来自恒星的直射光芒，使强烈的光线变得柔和，并将阴影投射在斯特贝森脸上，让这张对于男性而言过于白腻，也被脂肪占据大部分内部空间的脸，看上去显得更加荫翳。

在地球联邦，斯特贝森算不上什么大人物。虽然他像正规陆战师长一样拥有少将军衔，但就手下实际控制的人员和武器装备来看，甚至要比一个集团军还多得多。尤其是在“希卫八”，斯特贝森这个监狱长在囚犯心目中的实际地位，相当于另外一个上帝。

巨型圆坑底部，不断散发出大量浓密的蒸汽——这座巨大的钢铁囚笼正是午餐时间。一队队犯人的荷枪实弹的预警监视下，从各自所在的区域前往餐厅，顺序呆在自己的座位上。

这里，是斯特贝森的私有领地。

他脚下的圆坑监狱还有另外一个非正式的名字——塔尔塔罗斯。已经无法考证这个名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出现？但在囚犯和联邦警察总署的相关档案里，很多人都喜欢用这种非正式名称作为它的称呼，而不是官方的“联邦第三监狱”。

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悄悄推开，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侍者慢慢走了进来。他的动作很轻，鞋底也经过特殊处理，很软，不会发出丝毫声响。他非常熟练地清理着摆在桌上的各种文件和杂物。当桌面空出足够的位置后，才冲着守候在门口的另外一个人点了点头。几分钟后，一辆餐车从走廊上被推进，两名随车走入，头戴白色高帽的厨师，将六个用银盖保温的盘子摆在桌上。当他们整理餐具并且在瓷瓶里添加调味汁的时候，侍者已经将装满新鲜水果的篮子放到置物架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走近站在窗前的监狱长斯特贝森，恭敬地说：“先生，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斯特贝森走到桌前坐下，围棋餐巾。他没有询问今天的主菜是什么。在塔尔塔罗斯，这问题显得多余。虽然餐盘上的银盖尚未掀开，但他很清楚——厨师们都知道自己的口味，他们永远不会，也绝对没有胆量在固定菜单上，添加另外一些没有得到允许的东西。

侍者殷勤地拎起银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的瞬间，也释放出被遮挡已久的食物。

那是一条如同香肠般卷曲起来的白色物质。很黏，也很软，表面浮泛着油光，旁边配有紫色羽衣甘蓝作为点缀，椰花菜和西红柿整齐码放在其中。

斯特贝森用餐刀切下一块，抹在平摆在盘子里的面包上。他很喜欢吃骨髓，甚至觉得涂抹开的味道，比鹅肝酱要好得多。至于另外几个盘子，应该是自己同样喜欢的眼睛和舌头。卤煮，加上洋葱配成的调味汁，鲜美多汁的粘稠口感，是任何食物都无法比拟的美味儿。

塔尔塔罗斯的囚犯多达上百万。每天都有运输舰从各个星球送来被判有罪的犯人。他们实际上已经成为斯特贝森的私人产物。杀几个人吃吃，不能算是有罪，也很正常。

何况，他们已经被剥夺公民身份，一旦结束服刑，也会被流放到矿石星球成为工业平民。

“我那条新近领养的宠物怎么样了？它开始吃食了吗？”

斯特贝森细细品味着骨髓，眯起眼睛，对守候在旁边的侍者亲信问了一句。

“它还是不太听话，还有一点儿小狂躁。不过，它已经习惯您给予的食物。虽说不太喜欢，但也开始尝试着吃了。”

侍者媚笑着一边回答，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电子遥控器，按下办公室全息屏幕的启动键。很快，宽敞的房间里，出现了一间囚室的虚拟场景。

高强度混凝土地面上，蜷伏着一个身材凹凸有致的少女。她大约十六岁左右，个头很高，极度饱满的胸部足以让大多数女人为之羞愧，身体曲线在腰部位置极度收敛，再向下到臀部以惊人的弧度扩张。她浑身赤裸，修长浑圆的长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遐想，也可以清楚看到臀腿之间，被丰饶的曲线和幽深所掩盖着的三角形黑色。

墙壁上延伸着两条长长的铁镣，紧紧束缚着少女的足踝。她可以在站起、趴卧，或者是坐着，却必须在链条许可的范围内进行。她的容貌很美，头发也是漂亮的金黄色。但眼睛里却丝毫看不到人类应有的光泽，呆滞、木然，仿佛失去能量的玩偶。

就在少女旁边，还有一具被已经腐烂，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残留下来的某些身体器官，可以判断出死者是一名男性。尸体和女孩之间的距离很近，后者也不断伸手从前者身上撕下肉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这是两个月钱，从罗斯星球上转送过来的一对父女。父亲据说是因为挪用公款被判服刑四年，由于没有足够的钱支付公民储备金，连同他的女儿在内也一同参与服刑。按照相关条例，这种情况可以减刑至一年，然后再送往矿石星球。不过，这女孩长得很美，斯特贝森一直向拥有一头漂亮的雌性宠物。他命令狱卒割断了女孩父亲的喉咙，将少女和尸体禁锢在同一间囚室。除了水，没有任何食物供应。

食用腐肉，无异于自杀。但发达的科技却让斯特贝森有了保证玩物存活的可能——他一直为女孩注射解毒剂和抗生素，摧毁她人类意志的同时，也强迫她以亲人为食……这种疯狂的办法，其实算不上是斯特贝森首创，而是他从塔尔塔罗斯前任监狱长那里“继承”过来的特殊培育方法。人形宠物一直是“希卫八”的特产，有很多高官贵爵都喜欢养上这么一条听话的动物。尤其是在首都星和其它商业星球，形态优美，服从调教的人形宠物售价极高，甚至一度达到上千万联邦标准货币。

“很不错，给她清洗一下，换个较为舒适的房间。”

斯特贝森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转而问道：“D区的囚室必须在今天下午完成清理。这件事我昨天就叮嘱过你，空出来的房间，不得少于二十五万个床位。”

侍者脸上颇有难色：“阁下，有个问题……我联络过人口普查总署，他们的运输计划已经排到了下个月。目前，根本没有运力将多余的囚犯送往矿石星球。今天下午就需要二十五张囚床……恕我直言，这不太可能。”

“多动动脑子——”

斯特贝森很是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军部下达的命令，从要塞星球转送过来的二十多万战俘，最迟明天上午就会抵达。必须给他们腾出足够的居住空间。既然人口普查总署不愿意帮忙，那我们就自己解决，办法也很多——要么D区今天的晚餐全部投放氰化钾，或者把这些家伙集中到毒气室一次性处理。”

侍者微微吃了一惊：“这，这实在太浪费了。二十五万人……有很多奴隶商人都需要这批货。他们，他们可以卖上一个好价钱。”

“你以为我不愿意吗？”

斯特贝森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没有想到军部居然会下这样的命令。如果早知道他们有这样的计划，上个月我就会把这些囚犯全部卖掉。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侍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过了几秒钟，他显然想起了什么，紧皱的眉头也完全舒展开来。

“阁下，其实您可以不使用那么极端的手段。我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他需要这些囚犯，也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帮我们解决所有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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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五节开价

“哦？”

斯特贝森有些意外。

“那是一个奴隶商人。他有足够的飞船一次性运走所有人。”

说到这里，侍者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唯一的问题……他的开价比其他人要低得多。”

斯特贝森放下手里刚刚拿起的叉子，很不高兴地说：“低到什么程度？”

“那个家伙非常狡猾。他虽然信用不错，却并不讨人喜欢。”

侍者努力寻找着不过分刺激斯特贝森的字句：“同样一件‘A’货物，他只肯出到正常市价的五分之一，甚至……更少。”

无乱联邦还是泛联合，所有监狱都会暗中进行买卖囚犯的勾当。按照强壮程度和拥有技能的不同，囚犯分类也和昆泰沙星球一样，有着各自不同的售价。

“五分之一？”

斯特贝森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满面震怒地尖叫起来：“他怎么不去抢？这种价位居然还有人和他做生意？我绝对不卖！绝对不卖——”

侍者脸上满是苦笑，他显然已经料到主人会有这样的表现。可他现在只能等待，直到斯特贝森的怒火渐渐平息，不断起伏的胸口重新恢复平静，这才再次开口：“所以，在人员买卖的名单上，我一直将他列为备选……不过话又说回来，与其一次性杀掉二十多万名囚犯，还不如把他们低价出售。钱虽然少，总是可以装进口袋里的钞票。至于尸体……就算是全部处理掉，也要花费一大笔费用。”

愤怒归愤怒，斯特贝森也不是没有脑子的白痴。他很清楚其中的利益纠纷。

“好吧！你立刻与他取得联系。只要他能够在今天午夜以前将所有人运走，再低的假钱……我也认了。”

……

六小时后，五艘中型运输舰从塔尔塔罗斯巨大的圆形平顶上腾空而起，朝着昆泰沙星球的方向迅速远去。

桑昆已经成为赵毅手下最优秀的奴隶商人。得益于联邦与泛联合的各种制度缺口，经他之手转卖给赵毅的奴隶数量，已经多达三亿以上。除了数量不菲的金钱，他还得到了能够自由往来于联邦境内，由赵毅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他帮助斯特贝森之类人物解决“麻烦”的最大依仗。

装满囚犯的船队没有直飞AG64——那里已经不像几年前一样安全。联邦军情报总局在主要航道周边设置了大量监控器。虽然有伪装海盗不断破坏，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记录下进出星球的飞船数量、规模。不得已之下，赵毅只能在昆泰沙星球设置新的培训基地，在那里对奴隶们进行洗脑，然后再转送阿尔法星系。

联邦境内的囚犯，大多是因为经济问题被判有罪。他们不同于真正意义上的杀人越货者，很多人其实本质不错，只是在环境和制度下，被列为犯人群体。

……

杨书臣觉得身体很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他已经整整六天没有吃过东西——塔尔塔罗斯监狱的某些规定，显然与联邦司法制度相违背。对于这批刚刚从要塞星球押解过来的数十万名囚犯，监狱方面并没有擅自加以刑讯，但在饮食方面，仅仅只提供让他们不至于活活渴死，也是最基本生存条件之一的冷水。

斯特贝森坐在监狱长办公室里，通过监控镜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杨书臣。

“一个上将……嘿嘿嘿嘿！真是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一个上将。”

短粗的手指，不断拨弄着从肩膀上取下来的少将徽章。斯特贝森小心翼翼擦去金色五角星表面的灰尘，脸上仔细谨慎的表情，仿佛是在注视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老子也是联邦军人。为什么联邦政府授予监狱长的最高军衔只是少将，而不是中将、上将，甚至大将？老子在这颗鸟不拉屎星球上做出的贡献，并不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少，凭什么只有他们可以得到勋章？凭什么只有他们可以加官进爵？凭什么他们能够像狗一样对我呼来喝去？而我却不能把他们当做玩具，随意捏弄，想怎么整，就怎么整……”

斯特贝森的想法非常奇妙，也代表着他这个阶层大多数人的主观意识。

他并非没有凌辱过比自己更加高级人物的经历——每年，都有一批联邦高官因为各种理由受审，判罪。他们可能是因为贪污受贿，也可能是因为被某桩丑闻牵连，还有间谍、叛国、渎职……等等一系列罪名。他们当中很大一部分都曾经是联邦媒体的风云人物。当然，在他们上面，有人犯下的罪恶可能比他们更多。但为了维持社会秩序，让联邦公民感受到政府对廉政建设的强化力度，就必须有那么一部分官吏让出现有的位置……如此一来，民众对政府的信赖程度无形中得到提升，空出来的权力也能被其他人瓜分，至于那些被收审判罪的官员，其贪污所得包括家产，也全部被政府没收。如果单纯从利益方面考虑，他们其实就是联邦政府圈养的猪。

司长、部长、议员……斯特贝森不止一次与这些人打过交道。在塔尔塔落地，他玩弄过所有类型的女人，也凌辱过他所感兴趣的每一个男人。这些活色生香的“大玩具”，曾经让他感到无比痴迷。然而，用刀子割破肚皮，让肠子内脏外流，看着伤者慢慢死去之类的游戏，斯特贝森已经开始觉得厌倦。随着年龄增长，与女人之间各种不同类型的身体交流，他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尤其是从幼女到老妪都被玩厌了情况下，他实在很难让自己的生殖器官对某个目标再次强硬起来……在这种时候，他只能寻找另外的刺激，将人生目标设定为追求金钱，以及更高的地位和权力。

这批新囚犯的到来，让他重新产生了额外的虐待思维。原因很简单——曾经是联邦第四舰队司令官的杨书臣，是囚犯当中军衔最高的人物。也仅仅只是因为他，斯特贝森才觉得：应该在这名上将身上，再次试验一下自己发明的那些特殊刑具。

饥饿，是斯特贝森结合营养学独创的玩法之一。他必须首先将试验对象的胃部清空，再注射能量溶液维持生命。在强烈的饥饿感刺激下，神经系统的反应能力也比平时更加迅速。对于疼痛的感觉，自然要更为敏锐。

斯特贝森已经想好了对付杨书臣的一系列方法——砍掉他的手脚，接上狮子或者牛马的足爪。切掉生殖器，装上机械产品，或者人工合成的代用物。通过注射高浓度激素的方式，让他与自己的直系亲属，或者某种动物进行交配……

这听起来的确令人发指。但在塔尔塔罗斯，却是很多狱警打发无聊时间的游戏方式之一——这里虽然同属于文明世界，却不被道德框架和法律所束缚。何况，囚犯服满刑期，仍然会被当做工业平民流放。只要死亡率不超过百分六十，斯特贝森就不会被联邦警察总署以“渎职”罪起诉，仍然牢牢呆在监狱长的位置。

……

全息屏幕上的杨书臣已经从床上坐起。倒不是因为感觉到死亡威胁临近，或者突然产生了维持活动必须的力气——监控画面上的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在两名联邦军人护卫下的老人走了进来。而吸引杨书臣目光的，则是他手里平端着的一只汤碗。从监控镜头拍摄的角度，可以看到里面盛着淡黄色的玉米粥。

“这些该死的家伙，简直阴魂不散……真是扫兴，我最喜欢的玩具就这样被弄没了……哦！我必须另外寻找新的乐子，否则，我的大脑会生锈，思维也会陷入停顿。”

屏幕上的老人是周以铭，斯特贝森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对不敢在这种时候继续未完的游戏。

他今天上午刚刚抵达塔尔塔罗斯，得知杨书臣和所有战俘的情况后，当即把斯特贝森叫来，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命令监狱方面立刻恢复对囚犯的饮食供给，数量和营养方面都不得减少。用周以铭的话来说：“如果我知道再发生这种情况，塔尔塔罗斯会更换一名新的监狱长。至于你……军事法庭并不介意审讯一个名不副实的少将。”

……

玉米粥很稠，有淡淡的奶油香气和咸味儿，还有一股非常刺鼻的焦糊。

杨书臣对此当然不会觉得陌生——联邦军的大多数战斗口粮均为包装自动化加热，这是连同塑料在内短时间热化膨胀的效果。这种东西属于野战部队的配给品，自己担任下级军官的年轻时代，并没有少吃。

凭心而论，这种胶质玉米粥的味道的确不怎么样。但它可以提供足够的营养，吃起来也很方便。

杨书臣没有对饮食方面提出异议。他只是大口吞咽着这种淡黄色的稀糊。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肠胃已经无法承受肉质固体食物。

周以铭坐在餐桌对面，点起一支香烟，抽了一口，调转烟头，顺手递了过去。杨书臣没有拒绝，他接过用力很吸着，没有说话。

与收编第六舰队的过程一样，第四舰队也同样是被换防的陆战师团控制了指挥中心，如果不是数十名全副武装士兵冲进办公室，用冰冷乌黑的枪口瞄准自己，杨书臣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我承认我输了。我并不觉得冤枉，包括已经被杀的老莫格雷，相信他也同样赞成我的说法。我们都知道你很狡猾，却被一些流于表面的东西所迷惑。我们总是以为军部没有控制舰队的实力，却忘记了陆战部队才是真正的杀着……对此，我无话可说。”

杨书臣并不觉得自己会被宽恕。他很清楚权力交接与利益纠纷之间残忍的杀戮。在这方面，文明世界远比野蛮人更加残暴。何况，最初从下级军官往上爬的时候，死在他手里的人，也很多。

周以铭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你们牵连了一大批人。除了和你一起被押解到塔尔塔罗斯的战俘，还有大约三十万人在冲突中被杀。”

“那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杨书臣喷出一口浓烟，不无讥讽地看着他：“权力的构成需要清洗，你们不可能放任前舰队司令的亲信继续担任指挥官。反正，联邦有的是人，死多少，就征召多少。军事学院每年的毕业生超过十万。他们都很年轻，都很崇拜像你这样老而不死的将军。对他们而言，你就是活生生的传奇，也是最值得效忠的对象。”

“现在争论这些，有意义吗？”

周以铭眯起眼睛，反问。

“我只是想在活着的时候，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有罪？”

沉默了几秒钟，周以铭的声音开始变得森冷。

“哈哈哈哈……这问题真是有趣。”

杨书臣冷笑道：“我有什么罪？从我加入联邦军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明白什么是争权夺利。我需要爬得更高，得到更多。要达成愿望，就必须让占据位置的人彻底滚下来。看看你自己，难道你不是这样做的吗？不错，我的确有过想要独立的念头。可是你呢？你发动了一次又一次战争，从几十年前与泛联合之间的大规模冲突开始，你就不断挑起帝国与联邦之间的矛盾。每一次平息，都要数十万人，甚至是上百条生命为代价。你不余遗力消耗着各个独立舰队的实力，灭杀一切反对联邦的民众……嗯！就连那个叫做赵毅的小子，也仍然被你蒙在鼓里。别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当时，是你修改作战计划，使战线侧翼出现了空档。泛联合才抓住机会对S12要塞投入重兵。在他的面前，你一直都是和蔼的长者形象，但骨子里，你是比任何人都要凶残的杀手。”

周以铭平静地看着他，不以为意地嗤笑着，然后，脸上再次浮起微笑：“塔尔塔罗斯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方。从这里出去的囚犯，不是尸体，就是工业平民。”

“你在威胁我？”

杨书臣咽下最后一口玉米粥，将盘子推到一边，仰起头，凶狠地注视着联邦总参谋长。

“我只是说出这个你我皆知的事实。”

周以铭的笑容很是令人畏惧：“与你同时被押解过来的二十多万战俘，其中有五万多人都是你的下属。如果发布清洗令，他们的家人也无法幸免。你知道，我从不相信什么刑法专对个人之类的说法，只有连坐才是最为有效的震慑手段。这些人家属一旦被牵连……被杀的人可能超过五十万，或者六十万。”

“你想知道什么？”

杨书臣的表情非常镇定。

“第四舰队总共下辖十个分舰队。其中，有九个舰队在第一时间被军部控制。我们没有找到第三分舰队的下落，也没有收到任何相关信号。指挥中心的计划表格显示——他们当时正在进行编队训练。这些战舰的下落，你一定很清楚。”

不等对方回答，周以铭又补充道：“另外，后勤总部的多份补充清单上，都罗列着第四舰队以战损名义超额领取战舰。总数大约为十万艘左右。加上下落不明的第九分舰队，就是整整十五万艘……我很好奇，他们在哪儿？”

杨书臣注视了他几秒钟，非常古怪地笑了：“你猜？”

“我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周以铭收起笑容，平静而严肃地说：“你可以不用死，但必须被判处终身监禁。这是我唯一能答应你的条件。”

杨书臣看着对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注视着那双略带浑浊的眼珠，仿佛想要看透其中隐藏的秘密。

“你的手下也可以因此脱罪。当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们可以不用死，却必须成为工业平民。”

周以铭继续循循善诱：“你不能这样自私，你必须为他们考虑。”

“是吗？听起来似乎不错。”

杨书臣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将身体朝椅子上后靠，淡淡地说：“抱歉！我不知道第九分舰队的下落，也不明白后勤补充清单上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多的战舰数量。如果要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你应该派出审计人员对相关部门进行核查，而不是跑到这里浪费时间。我……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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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六节凌辱

周以铭眼睛里期待的光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阴霾和森冷，还有狰狞。

“我希望，你的脑子足够清醒。我可以理解长时间饥饿对人体思维造成的破坏。低血压和四肢乏力的确会让主观意识失去最基本的判断能力……好吧！我也许是挑错了时间，我应该修理一下那个该死的监狱长，让他给你改善一下伙食。嗯！关于这些问题，我们可以下次再谈。”

“用不着那么久——”

杨书臣非常干脆地拒绝，他长长呼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我累了，也不想和你再玩什么猜谜游戏。输了就是输了，我永远不可能拿回失去的一切。至于第九分舰队和那些战舰……它们都在另外一个人手里。我很高兴，它们没有落入你的控制。你也用不着在我面前威胁或者利诱，我也不想为那些追随者尽什么义务。我只想得到解脱……想杀的话，就尽管来吧！”

几分钟后，当周以铭满面铁青从囚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监狱长斯特贝森也已经从办公室里小跑着过来，神情恭敬地守候在他的面前。

“一周内，杀掉所有战俘。下个星期，这些人的家属也将被押解到塔尔塔罗斯。我不希望听到他们当中有任何人活下来的消息。联邦的工业平民已经足够，如果你想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呆下去，就最好按照我说的去做。”

联邦总参谋长的语气极其冰冷，以至于斯特贝森这种心狠手辣的家伙也觉得畏惧。

“至于这个人……”

说到这里，周以铭转过身，看了一眼关押杨书臣的囚室，恼怒凶狠地低声道：“他，归你了！”

……

新明斯克观光区每天都会迎来数万名游客。这条与移民星球连通的新航道，已经成为联邦巡逻舰队必须稳定守护的关键航路之一。

有很多秘密都无法确保，尤其是在科技日益发达的今天——虽然AG64号星球周边的海盗舰队活动猖獗，也设置了大量电子监控系统，但联邦情报总局仍然可以施放通过小型无人侦察机的方式，对这颗星球进行地面数据收集。通过电脑分析，不难得出地下存在着建筑空间的结论。

赵毅很清楚——自己和周以铭之间，永远不可能恢复到最初从S12基地出现时那种和睦的关系。他们都必须戒备对方，甚至，是不死不休的争斗。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将目光和思绪收回，投放到站在面前三米多远位置的一个年轻男子身上。

这里是新乔治市，也是AG64号星球守备司令部的所在地。

进入观光区的每一位游客，都必须持有联邦人口普查总署开具的证明。但这个人持有的身份文件全部都是伪造。想要判断这一点并不困难，因为赵毅自己就认识他。

杨威仍然和上次在“希望之光”见面时一样肥胖。不过，他现在没有穿联邦军官制服，而是像大多数观光客那样，上身一件带有浓郁热带风情的夏威夷式花斑宽松衬衫，下身则是短至膝盖的超蓬短裤，脚上趿着一双木屐，手里还握着一顶软质宽边草帽。

如果不是这身打扮，他也不可能在联邦舰队的监视下，安全抵达AG64，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

“说吧！你想跟我谈什么？”

赵毅端起摆在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冷漠，仿佛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他对杨威没有什么好印象，以至于没有按照礼节，为客人斟上一杯茶水。

杨威胖胖的面孔已是一片涨红。很难说这种状态究竟是因为天气，还是愤怒和冲动所引起。他紧紧咬着牙齿，双手攥成拳头，在沉默中僵持了几分钟以后，他似乎也明白彼此双方巨大的身份差距，终于不再固执，而是疲惫地朝椅子上一靠，眼瞳中也流露出掺杂有绝望成份的痛苦和悲哀。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除了你，我不知道究竟有谁还会帮我……”

赵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焦点开始聚集在手里的咖啡杯上，还有在杯子里缓缓旋转，散发出浓郁香气的灰褐色液体。

“我们遭到了联邦部队的突然袭击。整个要塞星球被全面攻占。我的叔父被抓，还有很多人都以叛国罪被当场杀害。我们，我们逃了出来，希望你能帮帮我。我想……去边缘地带……”

杨威的叙述明显有些混乱，赵毅可以感觉到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惶恐，还有对周围环境的强烈戒备心理。他对自己也并不完全信任，然而，现在的他，却没有第二种选择。

“你们有多少人？”

思考了几秒钟，赵毅淡淡地问。

“很，很多……”

杨威的声音有些沙哑，呼吸也颇为沉重。

“我需要准确的数字。”

赵毅看着他脸上流露出来的警惕，轻蔑地冷笑道：“如果不相信我，或者觉得从我这里不可能得到帮助，你现在就可以离开。顺便说一句——门一直开着，没有上锁。”

杨威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又被理智强行压下。

“说实话，刚刚接到通讯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要求联络的对象居然是你——”

赵毅的言辞继续保持先前的锋利和嘲笑：“我们之间应该算不上是什么朋友。你和你的叔父从未与我有过合作关系……不！准确地说，我们彼此敌视，虽然还达不到生死仇人的地步，但你很清楚——我和你，绝对谈不上什么友好。”

杨威眼睛里闪烁着愤怒，他恶狠狠地盯着赵毅，仿佛想要用如刀般的目光将其劈得粉碎。但他明白，这种没有实质效果的动作，根本不可能产生丝毫杀伤力，而自己之所以会来到AG64，走进这个房间，坐到这张椅子上，也绝对不是旅游观光，而是有求于人。

他上下摸索着衣服口袋，掏出一包香烟，用微颤的手抽搐一支点燃，默默地吸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嘴里的烟苦涩无比，于是随手按熄了还有大半截的香烟，抬起头，将眼瞳中的怒火渐渐熄灭，转换为带有乞求意味的目光。

“大约有六百万人。除了八十万名现役军人，其余的，都是平民。”

“家属？”

赵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杨威点了点头：“我们已经无法在联邦境内容身，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穿越边缘地带。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最后的选择。”

“泛联合不可能给予你们优待。那些贵族需要奴隶，而不是联邦公民。”

赵毅冷笑着“哼”了一声，直言不讳地说。

“我们没打算去泛联合。我们只想摆脱追兵，远离文明世界，另外寻找一颗适宜居住的星球。”

杨威看着脚下刚刚被自己碾熄的烟头，声音很轻：“我的叔父曾经说过——如果某一天，我们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那么能够解决问题并且给予帮助的人，一定是你。”

这句话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甚至就连赵毅听了，也觉得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没有骗你！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杨威苦笑着继续道：“我也不知道他这样说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他只是告诉我——军部不会一直容忍各个舰队的独立状态永远存在下去。这种矛盾总有一天会演变为战争。如果到了那个时候，AG64号星球的状况没有改变，仍然保持现在的样子，那么你一定会成为两大势力之间的中立者。从某种意义上看，也就是最值得信赖的人。当然，想要得到你的帮助，就必须付出足够的利益。”

赵毅没有吭声，他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杨威，仿佛想要看穿其身体内部的每一个细胞。

掠夺几乎是每个人类的天性，宽容从来不能保障自己的利益，只有恐惧才会让人心中的贪婪收敛。也许，杨书臣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才会做出上述判断吧？

“其实……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被联邦欺骗和迫害的牺牲品。”

杨威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不失时机地插进话来：“我知道S12战役，你的所有亲人都死于那场战斗。我听叔父说起过，那其实是军部的阴谋。有很多人都因为……”

“仅仅只是过境？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赵毅毫不客气打断了杨威的话，他不想让思绪随着对方的话语继续延伸。他很清楚——每一次提起类似的话题，只能给自己带来烦恼和愤怒。

杨威用力抽了抽鼻子，认真地说：“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提供一批战舰用能源？逃离要塞星球的时候，我们没有走得很仓促，没有经过补给。现在剩余的能量，已经维持不了多久。”

赵毅平静地笑了起来：“这么说，你还掌握着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

杨威犹豫了几秒钟，沉重地点了点头。

“具体数量有多少？”

杨威没有说话，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赵毅——他已经主动说出了很多本属于秘密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保持诚实的态度。然而，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永远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撒谎。因为，赵毅很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我，我要向你道歉——”

忽然，他膝盖一弯，从椅子上“扑通”一声跪倒。一面做着深呼吸，一面用最诚恳的语调说：“以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希望……你能救救我们，救救那些女人，尤其是孩子。他们没有错，他们……都是家属。”

赵毅冷冷地注视着跪在面前的杨威。他曾经无比傲慢，也用各种方法羞辱自己。但是现在，却只能像狗一样跪在地上。

赵毅相信，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就算从厕所里挖出一坨屎，杨威也会毫不犹豫将它全部吃下去……在死亡威胁面前，身份与尊严早已被当做垃圾一样抛弃。

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浊气，赵毅从椅子上站起，慢慢走到杨威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在如此之近的距离，杨威清晰看到了赵毅目光中的冰冷和凶狠，还有愤怒和暴虐。

“啪——”

重重一记耳光从天而降，准确落在杨威的左边面颊，带起一个鲜红清晰的掌印。

没有嚎叫，也没有痛哭流涕，虽然有些愤怒，杨威却仍旧保持上身直立的跪姿——他明白，自己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面对凌辱也必须忍耐。

如果换在以前，他会毫不犹豫一枪打爆赵毅的脑袋。此刻，却必须任由对方殴打发泄……非常意外，赵毅似乎没有想要动手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保持沉默。

“哐啷——”

一把锋利的格斗刀从空中被扔下，在杨威面前的地板上滚了几圈。

“我这个人的心眼很小。你也必须为此前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赵毅终于再次开口。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凶残，声音也如同食肉动物般狰狞。

“割掉你的两只耳朵，我就相信你所说的一切，给予你必不可少的帮助。”

杨威猛然抬起头，睁大双眼。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赵毅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平淡：“没有人逼迫你一定要这样做。不过，这个世界上任何交易都需要得到双方首肯。我还是那句话——门开着，你随时可以离开。”

杨威怨毒看了他一眼，无力地垂下头，用颤抖的手抓起格斗刀，慢慢握紧。

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放曾经发生过的某些场景——在“希望之光”宇宙港，自己用枪指着赵毅，命令他的座舰接受检查；在叔父的办公室，他不断鼓吹赵毅的威胁，要求对其进行惩处……

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如此的仇视这个男人？

他和我没有杀父之仇，也没有直接利益关系。说穿了，不过就是个颇有背景的军人后代。如果那个时候能够多容忍一些，多对他表示善意，或许……现在也不会演变为这种情况。

我，不该招惹他。

杨威眼里滚动着泪水。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后悔。

他用力握紧刀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上半身，用明显带有哭腔的声音说：“我求求你——一定要记得说过的话，救救我们，救救所有的人。”

赵毅冷漠地回复：“没有用实际行动作出证明以前，你没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

“……你……会看到的。”

杨威脸上一片苍白，他惨笑两声，继而咬紧牙关，左手拎起左边耳垂，双眼瞪得斗大。仿佛是要为自己打气般疯狂嚎叫着，颤抖的右手抓紧格斗刀，在震耳欲聋的狂吼咆哮声中，用力割下原本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热腾腾的血从伤口喷涌出来，在地板上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第二刀带起的惨痛，远比第一刀更加深刻。杨威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爆发出可怕的“嗡嗡”声，刀子从松开的手里“当啷”掉落在地。他大张的口中发出哀嚎，用最直接的方式，诠释着残酷与无奈的真正含意。

“很好！我很满意——”

赵毅心满意足地看着在地上不断翻滚惨叫的杨威，抬起脚，重重跺在一片扔在血泊中的耳朵上，用力来回踩碾：“等医生给你包扎完毕后，告诉我你需要的战舰能量额度，我会安排你们尽快前往边缘地带。”

杨威连一个字也没有听见，神经恍惚的他只能看到赵毅嘴唇在动，还有那团已经被碾得稀烂，表面残留着清晰鞋底印记的肉浆。

……

以联邦总参谋长周以铭精明，仍然算错了一件事——被杨书臣预先藏匿下来，随同第九分舰队一同逃往边缘地带的战舰总数，并不是十五万，而是整整二十一万。其中，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部分，都是火力强大的重型战列舰。

第九分舰队走得很仓促——离开要塞星球的时候，他们只是按照计划，在太空中进行基本编队训练。按照相关规定，舰队训练必须以战时模式为背景。因此，有半数以上战舰，只在主控制室配备了一名操作人员。他们所负责的任务，只是在电脑中输入程序，然后将战舰控制改为自动导航。

以“国王”级战列舰为例，满编情况下，舰上各类人员应为两百三十六名。他们分别负责各个舱室与武器、动力、防御系统。当舰队在训练过程中收到要塞星球发出紧急撤离信号的时候，根本不可能返回宇宙港接收其他操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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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七节卑鄙

以“国王”级战列舰为例，满编情况下，舰上各类人员应为两百三十六名。他们分别负责各个舱室与武器、动力、防御系统。当舰队在训练过程中收到要塞星球发出紧急撤离信号的时候，根本无法返回宇宙港接收其他操作人员，更不可能对占据指挥中心的陆战部队发起攻击。

他们没有配备弹药，没有足够的炮射能量，甚至连舰内能量炉也只能提供百分之三十的动力。加上在集结过程中，从各个守备星球不断聚拢过来的预先藏匿战舰，能量消耗自然要比平时多得多。

最大的问题，还是食品。

六百万人每天所需的食物，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如果是满载情况下，倒也勉强能够满足需求。但问题是——第九分舰队没有按照战时要求装载物资，冷库里储备的面包和肉类数量，只有正常情况下的四分之一。虽然离开守备星球的时候，那些前来汇合的战舰多少也带有部分食品，可是，在六百万这个庞大的人口基数面前，仅仅只是杯水车薪。

除了能源，杨威要求的补给物资还有食品。不过，他还尚未说出口，就被迫着割掉了自己的耳朵。

……

在AG64号星球外围，有一支规模为六千艘左右的联邦舰队。他们的任务只是负责保护两条主要的客运航道，但赵毅很清楚，这支舰队存在意义，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监视自己的守备区。

没有任何预兆，大名鼎鼎的安德鲁。维西，率领麾下“灰熊海盗团”突然袭击了联邦巡逻舰队。整个攻击过程简单粗暴，没有程序式的电讯问答，也没有相互讨要价钱的威胁。预先埋伏好的“灰熊海盗团”围死了联邦舰队的所有逃路，不要本钱似地发射着大口径激光和导弹。在这种高强度的全方位攻击下，联邦巡逻舰队仅仅支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永远化为宇宙中的尘埃。

“记住！你只有四十六分钟的时间通过航道——”

杨威站在旗舰舰桥上，在微型通讯器里赵毅的呵斥声中，慌乱下达着一系列命令。他头部两侧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白色绷带绕过下巴，固定在脑后。虽然伤口仍在隐隐发痛，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只要舰队能够按时抵达预定地点，付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封闭式医疗舱可以让断肢再生。不过，杨威目前还没有接受治疗的时间。

只要穿越航道，就离开了联邦势力范围。军部已经收到“灰熊海盗团”歼灭巡逻舰队的消息，最多只需要六十六分钟，联邦快速舰队就能抵达事发区域。

虽然舰队秩序有些混乱，却没有出现相互碰撞的情况。当杨威提心吊胆看着屏幕上最后一艘战舰开足马力越过航道，出现在一片全新宇宙空间的时候，因为疼痛、紧张和羞辱变得扭曲的脸，也渐渐释放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凶狠。

“你给予我的，我会千百倍返还给你。既然你让我失去两只耳朵，那么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儿——”

……

所有一切都进行的非常顺利，为了在规定时间内穿越通道，逃亡舰队只能将引擎开到最大功率，将最后一点剩余能量全部消耗殆尽。

包括杨威在内，所有身在逃亡舰队，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很清楚——赵毅没有撒谎。他所给出的穿越航道的最低时限，的确是综合了各种不利因素，以及联邦追击部队的反应和速度而言。从AG64号星球所在的位置，联邦军调度中心的反应等方面来看，这已经是目前能够得到的最好，也是只能接受的唯一结果。

数十万艘战舰如同遮蔽天空的浓密乌云，在昆泰沙星球北面大陆的沙漠徐徐降下。远远望去，仿佛是神施展的奇迹，用一块块巨大的灰色钢铁，将无边无际的黄色沙丘永远覆盖。

折叠式起落架释放出大量蒸汽，在舰队上空形成十余分钟的人工气体屏障。杨威从敞开的舱门里缓缓走下悬梯，站在被阳光照晒得一片滚烫的沙石上，眯起双眼，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远处那片在赵毅承诺中应该属于补给舰队，此刻却空无一物的灰暗天空。

和几个月前相比，他的外貌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变化——原本浓密的黑发中，完全白色或者花白的部分占据了半数以上。两边眼角出现了淡淡的皱纹，眼睛也变得浑浊，手脚和肩膀总会不由自主的颤抖……这些原本只在七、八十岁年龄阶段才可能出现的老化状态，让杨威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甚至，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有种说不出的无力与悲哀。

就在四个月前，他才刚刚过完三十一岁的生日……

越来越多的人从战舰里走了出来——对于习惯在移民星球上生活的公民来说，长时间乘坐飞船实在是变相的禁锢。虽然船舱里的呼吸系统氧气供应量足够充分，却终究无法和自然产物相比。何况，昆泰沙这颗遥远的海盗星球，对文明世界居住者一直有着强烈的诱惑。无论未来的道路究竟会走向何方，也无法阻挡他们此刻想要与之真正接触的好奇心。

杨威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正被一种极其舒服的柔软紧紧捏握着。他略转过身，低下头，一个幼小的身影随之映入眼帘。

那是他刚满六岁的儿子。

“爸爸，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孩眼中流露出对陌生环境的本能畏惧，还有一丝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毕竟，在移民星球上根本不可能见到如此庞大的沙漠。那里的环境均属人造，到处都是浓密怡人的绿色。

杨威僵硬的嘴角开始变得弯曲，他蹲下身，将男孩搂在怀中，用手掌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我们必须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男孩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颇为执拗地摇了摇头：“我想看‘火箭’队的棒球决赛，还想到海滨浴场游泳。这里……什么也没有。”

杨威只觉得喉咙发干，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来劝解自己的儿子，只能机械地张了张嘴，足足停顿了好几秒钟，才用如同生锈齿轮摩擦般难听的沙哑声音说：“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但它们不是构成世界的唯一……怎么说呢？忘掉棒球和游泳吧！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们都不可能与你再次接触。你……你得学会过另外一种生活，新的生活。”

男孩注视着父亲，眼眸深处流露出深重的忧郁。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挨饿。就像现在这样，每顿只有一片面包，或者更少，对吗？”

文明与科技的高度发展，使人类智慧产生了极大的提高——尤其在男孩这个年龄，已经能够明白，并且理解原本属于成人世界的很多问题。

杨威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儿子的问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男孩搂得更紧。而散漫的目光也捕捉到刚刚从飞船上走下的另外几个身影。

那是他的妻子、母亲……以及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爸爸……我饿……”

男孩柔弱的声音，被来自远处的轰鸣彻底掩盖。

那是大型飞船特有的引擎转动声，站在沙漠上的人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天空，从厚重的灰色云层中间，渐渐显露出一艘艘狭长的梭形战舰。它们相互交替，在空中结成标准的五层攻击队形。仿佛一只巨大无比的钢铁圆盘，把降落在地面的所以逃亡舰队全部笼罩其中。

“这，这是AG64号星球守备区的战舰。他们，他们不是我们的盟友吗？不是答应过给予我们帮助吗？他们……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一名站在不远处的少校仰着头，满面不可思议地喃喃着。他的眼睛正在急剧充血，瞳孔里释放出难以置信和绝望的目光。在这个距离，杨威清楚地看见他正在去摸插在后腰皮带上的手枪。那双手颤抖得厉害，甚至整个身体也随着难以言语的恐惧，在剧烈地摇晃着。

不，不仅是空中，就连脚下的地面，也传来令人心悸的震动。沙粒更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不断跳跃……这意味着，数量极其庞大的重型机械化部队，正朝这个方向高速运动。

“不——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一名刚刚走下战舰的军官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满面愤怒地冲着杨威大声叫嚷：“你不是和他们谈过了吗？他们承诺给我们足够的能量和食物，也答应放开航道让我们另寻出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要摆出战斗阵列？”

杨威脸色一片苍白，他死死盯着高悬在天空中的那些战舰——整个舰队的数量其实并不算所，大约只有两万艘左右。但即便如此，停留在地面上，以最高速度穿越航道的逃亡舰队也根本无法反抗。他们的弹药储量几乎完全为零，剩余能量连发动引擎都不够，更谈不上什么启动防护罩。就算真的侥幸从包围圈里脱出，也没有足够的动力摆脱星球引力圈。

何况，比能源更大的问题，仍然还是食物。没有补给，所有人都会活活饿死。

……

接通“新同花顺”号的通讯并不困难，当赵毅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的一刹那，杨威甚至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这意味着——对方并不想对逃亡舰队赶尽杀绝，否则，也不会保留着与自己交流谈话的机会。

不只是杨威，几乎整个逃亡舰队当中颇具身份的人，此刻都聚集在大屏幕前。他们比任何时候都要关心谈话内容，也想真正把握属于自己的未来。

“我们已经按照约定抵达指定地点。希望……你能信守先前的承诺。”

杨威绞尽脑汁拼凑着每一个字。他尽量不去触怒对方，也尽可能让自己保留最后的，也是微不足道的尊严。虽然他此刻真的很想一拳砸烂屏幕上那张冷漠的面孔，却不得不让自己脸上保持微笑。

身穿联邦军少将制服的赵毅抱着双手，平淡的面色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冷厉的目光，打量着聚集在杨威身边的每一个人。这种无法预知未来的沉默令人难受，几乎窒息。终于，在沉闷气氛即将临近爆发的时候，他淡淡地开了口。

“任何东西都有它的价码。能源如此，食物，也一样。”

赵毅的表情明显带有戏谑成份。

杨威只觉得胸口一滞，他下意识地用颤抖的手摸了摸不复存在的耳朵，眼前忽然阵阵发黑，几乎昏阙。

“你……你亲口答应过。你……你欺骗我？”

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咆哮。

“你说得没错——”

赵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和你之间的确有着必须解决的私仇。不过，你付出的那一点点代价，还不足以让我改变主意，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呵呵！这可不是单纯为某一艘战舰补充能量那么简单。整整二十一万六千零三艘战舰……光是百分之五十固态能源的补给，已经达到AG64守备区库存数量的一半。何况，还有满足几百万人需求的食品。”

“你，你亲口答应过……”

杨威感觉自己快要失去理智。

“对！我是这么说过——”

赵毅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我现在反悔了。因为，你还有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从我这里凭空得到援助。顺便说一句——我和你从来就不是朋友，而你的舅舅杨书臣中将，现在也只是联邦监狱里的一名囚犯。”

杨威觉得浑身发热，血液似乎已经沸腾，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脑子里奔涌。他大口喘息着，头部两边的伤口比平时更疼。屈辱、痛苦、愤怒……大量负面情绪控制了神经中枢，他紧紧咬住牙齿，喉咙里发出令人畏惧的“赫赫”声。这种极不正常的状态，引起了旁边几名军官的注意。他们纷纷抓住杨威的手，将其按在一张椅子上，并且朝他头顶和身上喷洒冷水，用最简单管用的方式，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一名大约五十岁左右的上校，代替他成为谈话的主角。

“阁下，我无意挑战您的权威，也不想在那些无用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和精力。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与您为敌，我们只想离开联邦，远离文明世界。开诚布公地说吧！您究竟想得到什么？”

赵毅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转而背在身后。他冷漠地看了看上校，说：“交出你们的所有贵重物品。包括黄金、艺术品、钞票，还有所有私人携带的同类物件。”

“私人物品？”

上校满面惊愕，本能地摇了摇头：“不，这不可能。”

“我的话还有没有说完——”

赵毅阴沉地注视着他：“对于一支逃亡舰队来说，二十一万艘战舰实在太多了。如果你们想要尽快摆脱联邦舰队的追击，就必须放弃那些装甲厚重，速度缓慢的重型战舰。六万艘战列舰，这是我的底线——”

上校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身为逃亡团体的话语者之一，他当然清楚这支舰队的家底——收到联邦军队要塞星球下手消息的时候，第四舰队正好截获了十二艘从其它宙域返回“希望之光”的重型货船。其中载有的货物，是数十万个装满金矿石的集装箱。据船内搜到的相关资料表明，这些矿石可以提炼出近两万吨黄金。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具有重要价值的东西，也成为逃亡舰队的一部分。

“我没有理由白白为你们提供帮助。食物和能源都需要花钱。我很同情你们目前的处境，价格方面，也会给予一定程度的优待。”

赵毅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地狱魔鬼的诱惑：“当然，你们也可以拒绝。捕获逃亡舰队可是显赫的战功。我完全可以凭借这一点，让肩膀上再添加一颗金星。至于你们这些人究竟是被扔进联邦监狱？还是流放到遥远星球上成为工业平民？关老子屁事！我从来就不认识你们，也和你们没有打过任何交道。说真的，我很希望从你嘴里听到‘拒绝’这两个字。你们无法抵挡全副武装的军队。哼！不要忘了——战死者的尸体可以做成罐头，至于女人和孩子……那可是边缘地带最好卖的奴隶。”

最后这句话，彻底压垮了上校心理思维上最后的支撑物。他看向赵毅的目光已经不在有愤怒成份，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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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八节湮灭

昆泰沙星球上的沙漠，已经成为逃亡舰队最大的自然束缚。

这里没有淡水，也没有任何食物来源。走投无路之下，人们只能按照赵毅的命令，在预设的外围区域排成长队，接受铁卫军官兵对所有私人物品逐一检查，并交出随身携带的各种贵重物品。

对很多人而言，这根本就是无法接受，也难以想象的屈辱。毕竟，他们都曾经是移民星球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拥有身份和地位，财产和物质也要比普通人多得多。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上等人”。否则，也不会因为联邦政府对独立舰队的问题，感觉危及自身，而加入到这场看不到未来和前途的大逃亡之中。

“他们有什么资格搜查我的私人物品？那是属于我的东西——”

“我知道那个守备官的底细，他就是一个孤儿，没有背景，没有家庭，是个真正的穷鬼——”

“不！我决不接受这种该死的条件。联邦宪法已经写得很清楚——‘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谁给他们任意搜查的权力？他们不能，也无权这样做！”

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咆哮，反对的怒吼从每一艘战舰船舱里传出。群情激涌的人们纷纷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叫嚣着本该属于他们的权利。这种来自集体的氛围，让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他们甚至通过监控屏幕，故意让远在“新同花顺”号上的赵毅看到这一幕。遗憾的是……后者并没有如同预料中那样被激怒，而是仍旧保持沉默，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在一艘大型战舰的舰桥，上校与赵毅之间的私下谈话在继续着。

“您都看到了，我无法命令他们每一个人。当然，我可以保证，您的要求将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生效。”

上校的脸色依然铁青，但嘴里吐出的言语却保持必不可少的尊敬。

他可不是那些傲慢的公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空中那支舰队拥有的力量。只要赵毅一个手势，或者一个眼神，从天而降的激光和导弹，足以把这片沙漠上的全部生物彻底灭杀。

“那就动用你的力量，让他们耐心等上几天吧！我有足够的时间陪他们玩下去。”

赵毅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尽管上校没有直接表示对自己效忠，但他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愿意服从命令。毫无疑问，这将大大缩短计划执行的时间。

……

半小时后，一条极其可怕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每一个逃亡者的耳朵——“舰队存粮严重不足，人均每日食物配额缩减为二十四小时五十公克。”

“五十克面包，这点东西恐怕连老鼠都不够吃。”

应该承认，人类的细胞基因的确拥有乐观和幽默的成份。不知道究竟是谁首先说出这句话，可它代表的意义却非常可怕，尤其是夜幕降临，当空瘪的胃袋从不同身体里发出饥饿呐喊的时候，曾经爆发过愤怒抗争，以及“权利”之类字眼的那一张张嘴，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很自然的，当晨曦的第一缕曙光从地平线上投射出来的时候，饥肠辘辘的人们也走出船舱，带着木然的神情，默默走向铁卫军设下的地面部队包围圈边缘。

检查，谈不上什么礼貌，甚至可以说是野蛮和粗暴。然而，那种细致和谨慎的态度，却要比联邦海关对毒品的紧张程度更甚。

被洗脑的结果，是所有铁卫军成员内心深处对赵毅的无限忠诚。这种任何外来思维都无法影响的顽固和强硬，在钢铁和机械的保证下，成为军队战斗力大幅度提升的首要前提。他们已经将赵毅上升为最伟大领袖的程度，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在这种曾经被无数人深恶痛绝，认为是严重禁锢人类意识和自我出创造能力的可怕思维催眠下，他们很自然的认为自己才是真理和正义在世间的化身。同时，将所有被灌输的思想变成动作，施加在自己的同类身上。

“打开你的手提箱——”

“翻出你的衣服口袋——”

“仔细检查，不要有任何遗漏——”

巨大包围圈的边缘，设置了多达千计的检查站。从AG64号星球调过来的金属探测器、弱效X光透视仪，还有各种必需器械，在检查站点附近堆积起来。仿佛无形巨兽口中森白的牙齿，正等待着那些即将在自己监视下缓缓经过的人群。

一名中年男子将手提箱递给检查人员，未等他说出开箱密码，守候的旁边的铁卫军士兵已经抡起枪托，用最野蛮的方式砸烂锁扣。见状，大惊失色的男子连忙出声阻止，却看见对方恶意地冲自己笑笑，随即将箱子倒提在空中，将所有装盛在里面的物件全部倾倒出来。

戴着合金护甲指套的手，在换洗衣物和各种私人物品之间来回抓摸。很快，两根被塞进西服边角，用针线仔细缝合住的金条“当啷”坠地。负责检查的铁卫军士兵面带讥讽地把它们捡起，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冷“哼”了一声，将金条转身交给站在旁边的物资收集官，又抬起带有装甲护具的脚，狠狠踩碾着被扔在地上的鳄鱼皮提箱。

“你，你无权这样做！这是我的东西，是我的——”

突然，中年人如同疯了一般，声嘶力竭地连声咆哮。

士兵从敞开的装甲车厢里拿起一块两公斤重的面包，直接往他的怀里一塞，没有争辩，也没有任何安慰性的话语，极其粗暴的拎起对方衣领，连推带扔直接将其整个人送过边界黄线。与此同时，守候在第二条哨卡上的士兵也走上前来，用早已准备好的印章，在脸上满是愤怒和茫然的中年人左肩上重重盖下。

那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符号——圆形，圈着一个等边三角。线条很粗，颜色像血一样红。

在AG64号星球，这个符号意味着通过最初步的身份审验，可以进入下一个改造步骤——洗脑。

在另外一个哨卡，两个女人正战战兢兢抱着属于她们的物件，等待士兵的检查。

她们长得很不错，中年女子虽然年近四十，容姿气质却明显要比旁边十七、八岁的少女更胜一筹。从相似的外貌判断，应该是一对母女。她们相互拥挤着，不断对士兵抛出示弱和带有可怜意味的微笑，同时非常主动地拿出规定上缴的各种物品。这种极其配合的态度，加上柔弱的外表，的确收到了应有的效果——没有人为难她们，皮箱里的衣物也没有被翻乱。然而，通过初步检查后，得到食物的她们，肩膀仍然被盖上带有三角记号的圆形图章。

对食物的渴望，使原本高高在上的人们忘记了自由和权利。此时此刻，填饱肚子是他们脑子里唯一的愿望。至于屈辱和愤怒……那种东西除了满足脑子里虚无缥缈的虚荣和自尊，对于身体和生理上的实际需求，根本没有丝毫帮助。

长长的人流，像蚂蚁一样朝前挪动着。每一张脸上都充斥着麻木，他们动作僵硬，眼眸里却因为饥饿释放出期待的目光。

并不是所有人都抱以合作心理，也有人拒绝放弃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威。

六十八号哨卡前，一个神情冷傲的中年女子高扬着头，怒视着正在检查自己物品的铁卫军士兵。

她身上穿着的衣服做工精美，属于价值昂贵的货色。保养极好的白嫩皮肤，明显经过各种名牌化妆品的滋润。身边，还有两名侍者。虽然他们的神情很是疲惫，却丝毫没有反对自己主人的意思。

贵妇的面孔因为愤怒变得有些扭曲——地面上，到处都洒落着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内衣裤、贴身衣物、香水、指甲油……铁卫军士兵似乎根本就不懂得“小心翼翼”这个词究竟要怎么写。他们的动作粗鲁野蛮，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在肆无忌惮地毁坏。就在不远处的沙地上，一双刚刚被撕去包装的丝袜正随风飞舞，那可是在移民星球上售价高达数千联邦标准货币的名牌货。

“你们……我，我要控告你们！我，我要你们全都下地狱——”

贵妇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平息自己的愤怒。她想哭，想狂吼，想要如同在移民星球时那样，用电话命令那些对自己趋炎附势的人立刻赶过来，用最强硬狠辣的手段，让这些弄坏自己东西该死的家伙明白，得罪自己的人，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一个身材高瘦的铁卫军少尉走了过来，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讥讽意味的嘲笑。这越发激怒了贵妇，因为擦了粉显得过于白腻的脸上，渐渐显露出不正常的潮红。就在她即将如母狮般爆发前的几秒钟，少尉的笑意忽然变得更加森冷。看起来令人觉得眼睛发酸，不由自主地畏惧。

“我怀疑这位女士身上夹带了尚未申报过的物件。下士，你对她进行‘A’级审验。”

最后这句话，是对那名翻乱贵妇箱子的士兵所说。

“你……你想干什么？”

贵妇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她抓紧双手，眼里开始出现恐惧。

士兵狞笑着，大步走了过来，用力抓住贵妇的肩膀，一把将她掀转了身，狠狠按倒在旁边的木桌上。带着说不出的畅快和施暴的亢奋，扯烂了贵妇身上的套裙，几把将其拽下，顷刻之间，一具完全赤裸的白腻身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住手！不……放开我——求你，放过我——”

恼羞成怒的咆哮，恐惧绝望的颤抖，最终演变为彻底屈服，再也没有丝毫傲慢和冰冷，彻头彻尾的哀求。

少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从敞开的医疗箱里拿起阴道扩张器，迅猛且残酷地撞进贵妇的臀部深处。冰冷坚硬的金属刺激着身体内部的温热，没有任何预兆，突然从内部伸张开来的强烈挤压，使神经在瞬间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刺激。贵妇惨叫着，剧烈的疼痛使她只来得及倒抽一口气，就晕了过去。然而少尉却丝毫没有想要放过她的意思，右手一转，金属制物在没有经过润滑的情况下，再次撕裂着身体内部脆弱的肌肉组织，难以言语的抽搐，又让女人瞬间醒了过来。

“你似乎没有弄明白目前的状况。”

少尉的声音低沉，却带有令人无法忽视的份量：“这里是昆泰沙，不是移民星球。哪怕你贵为王后，在这里，都必须服从守备官阁下的命令。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至于下场……新明斯克的夜总会随时都需要女人，尤其是那些男性观光客，他们很喜欢像你这样有身份的女人。嘿嘿嘿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强奸一名王后更刺激的事情了。”

……

没有人统计过，第一个死者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昆泰沙星球上这场混乱中究竟有多少人丧生？浩浩荡荡的人群最终被各个检查哨卡吞没，放弃尊严和财产的结果，仅仅只是得到满足身体需求最基本的食物。

一种冰寒、机械、单调而且漠然的感觉，开始在逃亡者群体意识深处滋生着，并且想要淹没一切，把所有无谓的情感和思维活动清除。这种意识已经用冷冰冰但是在逻辑上挑不出丝毫错误的方式，向每一个人表明——在绝对权威和军事力量为背景的庞然大物面前，自由和尊严只是可怜的笑话。既然选择离开文明世界，那么也就意味着把未来交给另外一个人掌握。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抗争，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亡。

杨威和上校都不是白痴。他们自然能够从不断变化的局势中，看出赵毅的真正目的所在。面对同一件事，两个人采取了完全不同的选择：前者召集亲信和卫兵，组织起大约两千人左右的武装力量，想要凭借几辆装甲车逃离这片沙漠。严密监控整个逃亡者舰队的电子警戒系统第一时间发觉了问题症结，铁卫军部队迅速压缩过来，空中舰队也发射了强度惊人的能量炮。半小时后，所有武装反抗者均被击毙，他们的家人被俘虏后，像可怜的神子一样，被活活钉死在十字架上，当做威慑标志，竖立在每一个检查哨卡前。

相比之下，上校的选择要聪明得多。他主动交出自己的一切，心甘情愿接受洗脑。他很清楚——在缺乏能源和弹药的情况下，聚集在沙漠边缘的铁卫军足以杀光这里每一个人。虽然未来不可知，虽然放弃自由成为奴隶，但不管怎么样……毕竟，还活着。

赵毅从来也没有打算过遵守什么诺言。他的目的非常明确——并吞整个逃亡者舰队，把这些人全部洗脑，然后运往阿尔法星系。

“新同花顺”号的电子监控屏幕，显示出数百万逃亡者正在铁卫军押送下，排队顺序走上运输飞船的场景。他们每一个人的肩膀上，都可以看到醒目的红色圆底三角符号。

赵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目光转向屏幕下方的宇宙星图，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有人敢于对胜利者说三道四，只有失败者才是被评价和贬低的对象。其实……我没有欺骗那些人。从一开始，他们的愿望就是离开文明世界，另外寻找一片永远与联邦隔绝的宇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他们的要求。虽然，他们自己并不这样认为。”

……

要塞星球，“苍天之怒”。

从远古时代的瞭望兵，到宇宙殖民时期的光速图像警戒者，人类对于外来危险的戒备心理，从来就没有减弱。也正因为如此，首先察觉战争爆发的人，总是那些守候在最前沿的人。

望着电子监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佩戴着值班军官臂章的联邦中尉仅仅失神了两秒钟，便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主控制台前，用颤抖的手用力按下通报最高戒备的红键，声嘶力竭地狂吼：“发现大批泛联合舰队来袭。警告！这不是演习——”

刺耳的警报声，在巨大的要塞星球上响起。军营里跑出一队队士兵，停泊在机场的战舰舱门大开，操作兵以最快速度冲进自己的岗位。全钢地下基座缓缓升起，露出口径粗大的联装防空火神炮，以及造价高昂，威力惊人的高能激光炮。尤其是守候在星球外围的警备舰队，已经在最短时间里完成阵列重编，用炮口最密集的侧旋，对准泛联合帝国来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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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九节应对

“苍天之怒遭到攻击——”

“AH625至AJ89号陨石基站全部都被摧毁，在西面方向我们丧失了所有监控探头。第九舰队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后备卫星监控系统将在十六分钟后投入使用。”

“我们需要支援！需要支援！”

首都星“希望之光”的联邦军部大楼内，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表情严肃，气氛也要比平时沉闷得多。从凌晨时分收到第一份警讯开始，至今已经过去了近四个小时。所有办公室都在忙碌于自己的事务，人们的脚步也加快了许多，在最高参谋联系会议公布最新战报以前，谁也不知道整体战局究竟发展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数十名身材高大的卫兵守候着走廊，没有佩戴特许通行证，任何敢于接近这里的人，都会被当做窥探者在第一时间当场击毙。

“整个北线和西线都遭到泛联合帝国的进攻。截止十六分钟前的最新战报，总共有一百二十七个防卫据点被攻击。其中，要塞星球为六颗。帝国军的攻势相当猛烈，据已经查明的番号，他们一共出动了八个舰队，战舰数量高达四百万艘以上。其后续部队数量不明，综合战前侦测到的情报，预计应该为六十万至六十五万左右。”

“第三和第五舰队已经完成集结，围攻冥王星S的帝国舰队正在后退。他们在那一区域没有任何优势，只是骚扰攻击。最多只需要两小时，增援部队就能抵达并恢复该区域的防御系统。”

“北线部队受损严重，第七舰队战损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八。他们受到了三支帝国舰队的攻击。目前，第七舰队已经溃散，我们只收到三万余艘战舰的回复信号，其余的……全部下落不明。”

十多米宽的平面电子星图上，已经标注出联邦西、北边境的整体态势。那条代表联邦国界的红色线条外围，原本有一道代表安全的粗大绿线围绕着。现在，绿色轨迹正在电脑模拟下，被不断修改的数据朝联邦领地内部压缩。就在它的外沿，上百个代表帝国军进攻路线的蓝色箭头，正凶狠异常的朝内部推进。

包括周以铭在内的十多名联邦将军，围坐在星图周围，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不断变幻的战场形势。

“我们损失惨重……这些家伙的偷袭的确收到了奇效，谁也没有料到他们居然会把守备最严密的‘苍天之怒’作为主攻方向。而且，居然不计损失一次性投入如此之多的战舰。这种打法，真是疯狂。”

法肯上将看了看不断朝内深陷的绿色防卫线，无可奈何地摇着头。

“单就战损数字而言，泛联合帝国其实不比我们好多少。”

一名中将插进话来：“就目前的统计战报来看，帝国军至少损失了八十万艘各型战舰。这与我们的八十四万战毁数据相当。只要依托防线守住最为重要的几个要塞，我们未尝没有反击的机会。”

“死守那些星球非常困难。”

另外一名将军并不赞成这种说法：“虽然它们被冠以‘要塞’的名字，但就战斗中发挥出来的实际效果而言，其实远远不如拥有机动能力的宇宙舰队。帝国军这一次的打法和以往截然不同。他们集中优势兵力围歼要塞舰队，同时对整条战线发动全面攻击。这就导致每一个点看起来都像是主攻方向，很难判断他们真正的目的所在。而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集中预备舰队，被动应对。”

“但不管怎么样，它们毕竟是要塞——”

一个额头很高，肩膀很宽的中将用力敲了敲桌子，很不高兴地说：“在过去的几十年，联邦政府花费巨额资金对这些要塞进行改造和修复。包括‘苍天之怒’在内的每一刻星球，它们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朔到人类宇宙移民初期。在历次战争中，这些边境据点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们挡住了帝国军的进攻，牵制了相当数量的兵力。尤其是那些最新型的大口径基地炮，没有任何战舰能够在正面方向与它们抗衡。我们应该趁这个机会调集舰队，向帝国领地方向突入。”

“哼！说得轻巧！这个时候居然还谈什么突入？既然你这么勇敢，为什么不指挥舰队亲自去试一下？说不定，你的计划会进行得异常顺利，还可以俘虏泛联合帝国的摄政王本人。”

高谈阔论立刻遭到其他人的反对，其中更有毫不掩饰的嘲讽。冰冷恶毒的字句，立刻引发了狂怒暴躁的反击，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陷入混乱。叫骂、咆哮，砸桌子摔板凳，你来我去的言语相向……唇舌之间的攻击，很快发展为怒目对视，随时可能突破理智边缘，演变成拳头和军靴的暴力冲突。

“够了！都给我坐下——”

法肯上将脸色仍然冰冷，眼睛里却在燃烧着火焰。资历、军衔、年龄、掌握的权力……各种因素相加，使他成为这个房间里最具话语能力的定论者。虽然他的暴喝声不大，却足够震慑混乱的现场。

他盯着那些嘴里仍在低声争辩的将军，淡蓝色的眼眸渐渐变得灰暗，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坐在旁边的周以铭。

地球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和平实在太久，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战争”这种可怕的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帝国方面的确很会选择时间——联邦军部对各独立舰队的清洗行动刚刚完成，部队和信任指挥官之间正处于磨合期，基地、士兵、补充人员和物资、当地民众的情绪……这些事情全部梳理清楚，至少需要六个月以上的时间。在局势仍然处于混乱的情况下，那些驻防舰队最多只能发挥百分之四十左右的战斗力。

甚至，更少。

周以铭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静，这并不意味着他是无生命的雕塑。事实上，他很清楚会议室里的这些动静，也仔细捕捉着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然而，在脑海深处，他仍在进行最激烈的思想斗争。

包括塔尔塔罗斯在内，总共有十一座大型监狱里关押着清洗行动中被俘的人员。这些人的总数，多达七百六十万以上。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预计——按照最初的估算，被逮捕者应该只限于各个舰队司令的心腹。然而，事态发展却使得这个理论上的范围不断扩大，而联邦军部也低估了舰队士兵对那些司令官的忠诚。尤其是第四舰队有相当一部分战舰叛逃的消息传开后，已经决定投向联邦政府的降服者集团，开始看到另外一种全新的出路。

很多人都不甘心手中的权力被强行剥夺，他们同样惧怕联邦政府秋后算账。历史上很多故事早已表明——政府所为的“承诺”，其实不过是拉完屎用来擦屁股的纸。很薄，稍微用力一捅就破，可对于如厕之后却没有其它替代品的人而言，却是最为必需，也是在那个时候无比迫切需要的最有价值存在物。

至于以后……你见过有谁会把擦屁股的厕纸当做珍品收藏？或者裱糊好高高悬挂在墙上，每天当做艺术品欣赏？

独立舰队占据边境移民星球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以至于那里很多制度和权力构成，完全脱离了联邦控制。虽然投诚者没有在清洗行动中依附他们原来的主人，却无法彻底打消来自联邦政府的怀疑。在惴惴不安和恐惧的心理折磨下，人心波动和思维变幻，自然也不足为怪。于是，新一轮的清洗再次开始。

从一开始，清洗工作就失去了控制——当第一批被临时法庭以叛国罪处决的人，高高悬挂在绞架上的时候，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安全，告密和揭发者的脚步就从未在联邦清查小组办公室里断过。人们反复辩解自己的清白，用最恶毒和最激烈的言语，控告那些在他们看来应该是有罪的人。贪污受贿、利用职权扣留军用物资、占用舰队能量配额在资源市场上获利……很多无法通过正常手段清查的内幕，都在这个时候曝光。短短不到一个星期，被宪兵逮捕的人已经多达三百万，联邦监狱也开始人满为患。

包括周以铭在内的联邦军高层人员很清楚，这些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其实都很无辜。他们犯下的“罪行”，其实应该用“错误”两个字代替更为合适。放眼其它移民星球，还有更多比他们罪行严重的人，联邦军内部也存在着很大问题……然而，现在是非常时期，谁也不敢保证这些被捕着对政府会绝对忠诚。在没有查清楚事情真相，也没有足够证据表明他们清白的前提下，联邦政府宁可错抓三千，也绝对不能放过一个。

对于这些人的最终处理方法，联邦军内部也有很多不同意见。

“杀光他们——”

“将他们全部流放——”

“应该终身监禁。”

流放和被杀，其中的意义其实相差不大。周以铭却没有在这场辩论中加入任何一方。他的理由非常清楚，也很固执——“这些人都是各个舰队至关重要的军官。没有他们，舰队根本不可能拥有正常战斗力。如果从其它部门调派人员接手，需要相当漫长的战斗磨合期。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在被监控的情况下，返回原来的工作岗位。”

这个提议遭到了大部分军部人员的反对。包括法肯上将在内的大多数将军。都认为这些人不值得信赖。用其中一名中将的毫不留情话来说：“如果他们走上战场驾驶战舰叛逃，那怎么办？”

很多人在国旗面前慷慨激昂表示效忠国家，其实不过是抬高自己身价的伪装。在个人利益和大义面前，他们只会选择前者。

大公无私的狂信者，自私自利的小人，世界上永远都会同时存在这两种群体……

“周，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法肯上将带有浓重鼻腔闷哼的声音，把周以铭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动了动眉毛，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我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应该把那些人放出来。情报总局对他们进行过甄别，根据涉案程度的轻重，所有被俘者都被分为A、B、C三类。其中，B类和C类人员数量最多，大约为六百万左右。这些人都接受过良好的战舰操作训练，拥有实战经验。目前的战况我们都很清楚，在前线部队遭到重大损失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尽快增派援兵。”

“就在昨天，我们刚刚给西线发送了两个补充舰队，那可是整整一百万艘战舰。”

一名足管后勤工作的中将讥讽地摇了摇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些部队足以改变整个西线战场的态势。只要稳定了那一区域，就能抽调舰队支援北线。后方移民星球上的补充兵正在加紧训练，军工总部的战舰制造速度也加快了两倍。换句话说，物资和人员我们都不缺乏。呵呵……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要强调那些该死的战俘呢？他们从一开始就想要背叛国家，有罪，根本不值得同情。”

“他们都是新兵——”

周以铭看了一眼对方胸前那块没有前线战斗记录的履历章，用低沉的声音说：“没有老兵和军官的带领，就算是一千万艘战舰，也不可能在战场上赢得优势。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现在的情况与几个月前截然不同——如果短期内无法打通与‘苍天之怒’要塞的补给线，那里很难维持下去，一旦这颗星球被攻陷，整个北线防御都会崩溃。”

“我承认，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不要忘了，我们刚刚经历过的那些事情。独立舰队的叛国问题，对联邦几乎是致命的。为了从拥兵自重的那些叛逆手中夺回控制权，我们耗费了上百年的时间。这种计划再也不可能实施第二次，叛逆就是叛逆，他们根本不值得同情。周，你考虑问题必须更加全面，而不是盯住某个局部。你应该明白——与整个联邦的未来相比，泛联合帝国军事上的优势几乎可以不计。毕竟，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而外界的敌人我们完全可以对付。与区区几百万叛逆相比，联邦的总人口基数，可是以‘兆’为单位计算的。”

中将的话语带有明显的威胁，却也非常诚恳。他巧妙封堵了所有可能辩论的出口，也从根本上定义了关押在塔尔塔罗斯里的那些人的命运。对此，周以铭只能叹息，而无法用自己的影响力做出任何改变。

“命令各移民星球加快新兵训练工作，务必在两周内再编组一支标准舰队。”

“取消所有军工人员休假，以最高工作时间进行轮换。尤其是资源星球的运输和能量提炼，必须满足前线的一切需求。另外，命令技术部门对新型战舰进行研发，同时尽可能精简‘国王’级战列舰的制造工艺，从生产数量上获取战略优势。”

“征兵年限扩大到二十至三十一周岁，对所有适龄人群进行基础机械操作培训。尤其是战舰兵，不需要他们通晓所有的专业机械知识，但他们必须懂得基本运作。至少，会开炮射击——”

会议的结果，是一份长达十数页的文件。上面详细罗列出近期内后勤部门与国内生产的简略计划。人员、物资、装备等方面均有涵盖。就整体而言，这实际上就是总动员令的具体实施细则。毕竟，前线将军们需要关注的只是战术，而后方总部则需要从战略角度看待问题。

……

泛联合帝国首都星球，钢铁森林。

罗切斯特站在五米多高的巨大落地窗前，面无表情仰望夜空。

无论联邦还是帝国，在这个时间，头顶这片天空与往常都没有太多区别——同样黑暗，同样苍茫，同样庞大得令人畏惧。

作为帝国的最高执政者，罗切斯特拥有与权力相当的高大身材，也有着符合贵族标准的漂亮蓝色眼珠。但这些世俗间的东西，终究无法使他抵挡时间的侵袭。与二十年前刚刚登上摄政王位置的时候相比，他浓密的深棕色头发显得更加稀少，其中也掺杂着太多的白色，因为削瘦，从皮肤下面伸出来的骨架显得凸出。唯一没有改变的，也许是他内敛的性格，还有简洁的动作。

联邦与帝国之间终有一战。这是历代皇帝，还有最高上位者定下的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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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节显贵

罗切斯特从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

是的，因为有地球联邦的存在，泛联合帝国各个星球生存环境的综合评估，已经从“安全”逐年提升到了“危险”的级别。贵族们的享乐，对奴隶和底层人群肆意虐杀，都成为阻碍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束缚。作为帝国的最高权力人物，罗切斯特当然清楚问题的症结所在，但他无法从根本上做出改变，只能以增加军费的方式，不断扩充帝国军实力，全面提升舰队战斗力。这种举动渐渐发展为压倒一切的目标，并且行动计划各个序列之间的随意性和可选择性也随之降低。毕竟，帝国不是联邦，政治制度上的差异，决定了两大势力永远不可能融合。但双方优劣也很明显——帝国在控制军队和民众方面拥有绝对权威，联邦则有着泛联合难以比较的机械生产优势。

“谁能告诉我，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

望着窗外的夜空，罗切斯特轻轻的叹了口气。他喃喃自语着，却无法从虚空中寻找到所需的答案。

战争的胜负，很大程度上是对国家综合实力的考验。

人力方面，帝国无疑占有绝对优势——今年上半年的人口普查和谍报显示：泛联合与联邦人口对比大约为一点四比一。虽然帝国平民识字率只有联邦的百分之二十九，但他们对于贵族却有着本能的服从意识。尤其是贯穿社会几个世纪的奴隶制度，使的平民士兵征召费用也大为降低。综合各方面的优劣，单以帝国元作为评估标准：泛联合征召平民和训练士兵的单人费用，至少要比联邦便宜百分之七十五左右。

罗切斯特从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

是的，因为有地球联邦的存在，泛联合帝国各个星球生存环境的综合评估，已经从“安全”逐年提升到了“危险”的级别。贵族们的享乐，对奴隶和底层人群肆意虐杀，都成为阻碍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束缚。作为帝国的最高权力人物，罗切斯特当然清楚问题的症结所在，但他无法从根本上做出改变，只能以增加军费的方式，不断扩充帝国军实力，全面提升舰队战斗力。这种举动渐渐发展为压倒一切的目标，并且行动计划各个序列之间的随意性和可选择性也随之降低。毕竟，帝国不是联邦，政治制度上的差异，决定了两大势力永远不可能融合。但双方优劣也很明显——帝国在控制军队和民众方面拥有绝对权威，联邦则有着泛联合难以比较的机械生产优势。

“谁能告诉我，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

望着窗外的夜空，罗切斯特轻轻的叹了口气。他喃喃自语着，却无法从虚空中寻找到所需的答案。

战争的胜负，很大程度上是对国家综合实力的考验。

人力方面，帝国无疑占有绝对优势——今年上半年的人口普查和谍报显示：泛联合与联邦人口对比大约为一点四比一。虽然帝国平民识字率只有联邦的百分之二十九，但他们对于贵族却有着本能的服从意识。尤其是贯穿社会几个世纪的奴隶制度，使的平民士兵征召费用也大为降低。综合各方面的优劣，单以帝国元作为评估标准：泛联合征召平民和训练士兵的单人费用，至少要比联邦便宜百分之七十五左右。

资源，两大势力几乎没有什么差异。双方都拥有广袤的原料供应地，矿石、能源、胶质三种基本战略资源都很丰富，还有数量多达亿兆的工业平民作为免费劳力。

战舰，是决定战争的关键因素，也是罗切斯特最为忧虑的问题。

帝国并不缺乏军工企业，因为体制的缘故，产量比只能达到联邦的百分之八十。对于这一点，贵族和罗切斯特根本无能为力，那些该死的奴隶总是想方设法破坏机械，监管者却偏偏无法从他们身上找到任何破绽。尤其是成品合格率，最好的情况，只能保持在百分之三十六左右。尽管帝国警察一再逮捕奴隶，用最强硬残酷的手段对他们进行惩处，市区绞刑架上随时都挂着尸体，示众的木笼里也不缺乏被砍下来的人头……可问题就是如此奇怪，那些肮脏卑下的生物总是不服输，制造出来的战舰数量，永远达不到预料中的标准。

也正因为如此，泛联合与联邦之间的和平，才能长久保持。甚至连最为好战的贵族都感到绝望，认为两大势力永远不会得到统一。

与历史上那些激动人心的变革一样，沉默中的对峙，终究因为某个突破口的出现而改变。泛联合帝国完全出于意外的得到了机会。

现在，罗切斯特已能清楚感觉到它的影响，也因为它的存在而激动，振奋。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壁橱前，拉动装设在书柜旁边的绳子。二十秒后，一个身穿淡蓝色号衣仆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毕恭毕敬地低声询问主人有什么吩咐。这种谦恭而严谨的态度，让罗切斯特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说：“福尔格里姆侯爵到了吗？我记得，现在是他预约觐见的时间。”

“侯爵车队刚刚通过王宫外的哨卡。”

男仆恭敬地回答：“内廷侍女正带着他过来。穿过走廊，还需要大约五分钟。”

“我有些饿了，去拿点儿酒和饼干来。”

罗切斯特继续吩咐：“也给侯爵准备一份。”

男仆领命而去，过了几分钟，就端进来一个装有葡萄酒和巧克力胡桃饼干的精致银盘。他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退了出去。与此同时，福尔格里姆侯爵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前。

侯爵是一个头发雪白的老者，穿一套偏于暗淡的灰黑色便袍，衣服袖口用金色丝线绣出复杂的家族纹饰。单看外表，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特殊之处。

在泛联合，很多人都听说过“福尔格里姆”这个名字，但同样也有很多从未见过侯爵本人。名声比本人响亮这种事情，在文明历史上比比皆是。不过，侯爵应该算是其中颇为特殊的例子——无论在联邦还是帝国出版的一些书籍当中，福尔格里姆总是与血腥、残酷、暴虐等负面词语联系在一起。包括两代前的爵位继承人在内，对领地内平民和奴隶的高压手段，都是贵族圈子里值得谈论的话题。

据说，福尔格里姆喜欢用小孩子的脑浆做早餐。

据说，侯爵有用人血洗澡的怪癖，他认为这样做能够恢复青春。

据说，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每天晚上都要虐杀一名处女。手段极其变态、血腥，令人发指……

诸如此类的议论，还有很多。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其中究竟。然而，好奇心与“八卦”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兄弟。人们宁愿相信道听途说的虚幻，也不愿意亲眼去求证。何况……事件主角可是凶暴残忍的福尔格里姆侯爵。而这里，也不是地球联邦。

“请坐！”

罗切斯特微笑着伸出手，用最标准的贵族礼仪，做了个“请”的姿势。侯爵沉默着点了点头，在一张表面镂刻着金雀花纹饰的高背椅上坐了下来。

侯爵的外表根本不是传说中凶暴且令人厌憎的模样。他虽然已经年届七十，却仍然保持着学者式的英俊相貌。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皱纹，也增加了令人信服的阅历证明。他全身都散发出全神贯注而极富智慧的气息，带有浓重的书卷气，曾经刻苦研究过知识的人，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一点。

“战争进行的很顺利，部队推进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得多。最新研制的‘尼伯龙根’级战舰已经被证明适合在北线使用，它的性能非常优秀，与联邦的‘国王’级相差无几。”

罗切斯特脸上一直洋溢着微笑，他从办公桌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坐在对面的福尔格里姆侯爵。顺便，又把摆在茶几上盛有红酒和饼干的盘子，朝老人那边轻轻推了推。

侯爵没有说话，他拿起文件，从胸前的衣袋里取出一块金丝镶边的单边透镜，卡在左眼眉弓与颧骨之间，认真地开始阅读手中的报告。

他看得很仔细，几乎是逐字逐句地默读。罗切斯特也没有催促，只是拿起酒瓶将两只杯子倒满，又慢慢咀嚼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巧克力胡桃饼。

“这种新型战舰的确表现不错。很可惜……它终究不是真正的国王。”

侯爵一语双关地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看比自己年轻得多的摄政王，继续道：“泛联合的皇座已经空缺了近一个世纪。我们需要一个皇帝，但偏偏拥有王室血统的那些家伙，不是没有脑子的白痴，就是不思进取的废物。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究竟还是持续多久？也许……我们应该学学联邦，采取古老的元老院议政制度？”

罗切斯特脸上流露出苦笑，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沉默了大约十余秒钟，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福尔格里姆盯着他的眼睛，仔细搜索着其中任何值得注意的细节：“我已经七十八岁了，如果身体状况允许，至少还可以活一个世纪。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这件事。”

“就凭你？”

对方这种极其无礼的态度，罗切斯特仿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抿了一口红酒，咽下嘴里已经嚼碎的饼干，冷笑着说：“我承认，福尔格里姆家族的确拥有令人羡慕的资源和财富，私军规模也比其他贵族庞大得多。但你应该明白，这种事情不是单单依靠政变或者战争就能改变——哪怕皇帝本人愿意和一头母猪上床，结果得到一个怪物儿子，他仍然是所有人都承认的王室血裔。杀了他，就是僭越！就是反叛！其中的道理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试想一下，如果在地球联邦内部发动政变，颠覆现在的议会，扶植一名皇帝……结果，会怎么样？”

侯爵不在说话。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眼睛里的目光也有些散漫。

泛联合需要一名皇帝。遗憾的是，有资格坐上皇位的人，都是不堪大用的废物。

这一点，已经是帝国所有贵族的共识。也正因为如此，从一个多世纪前，帝国皇位就一直空缺。在几名大贵族的联合下，总共有三十七名亲王被监禁。这些人被分别关押在最隐秘的特殊监狱，却享受着相当于国王的优厚待遇。有精美的食物和衣服，也有漂亮纯洁的少女……贵族们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他们需要从诸多被囚禁亲王当中，挑选一名有资格继承皇位，也是被所有人认同的对象。

“我们需要最英明的君主，而不是混吃等死碌碌无为的白痴——”

这就是贵族制订并且实施该计划的初衷。

几十年过去了，贵族们没有寻找到自己需要的目标。他们不得不对计划进行修改，将选择对象变更为囚禁者的下一代。同时，在元老们的支持下，对年幼的王室血脉拥有者进行培训……然而，残酷的事实再次击碎了他们的梦想——上百名成年后的幼童，仍然没有任何人表现出令人满意的资质。他们当中有人成为最优秀的战士，也有人成为艺术家或者医生，还有人成为学者，却没有人成为皇帝。

问题症结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贵族们都有私心，都想要从未来的皇帝那里得到更多收益。因此，他们只会选择被自己看顾的血脉继承者，对其他人选则大加抨击。这种混乱的局面一直延续到现在，加之没有某个贵族拥有决定性的强大武力做后盾，自然也就不难理解，有皇位却没有皇帝这种奇怪的现象。

罗切斯特的出现，完全出于偶然。

他原本只是一个在十一岁那年，继承了家族徽章的小男爵。但他很聪明，在贵族公立学校得到所有教师的一致称赞。也正因为如此，他开始不断出入贵族夫人们的沙龙，以探讨学问的名义，成为很多大贵族认可的“学生”。二十多年后，当皇位问题再次被提上议事日程，仍旧没有任何答案的时候，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局面的塞德里茨公爵提议——推举一名被大家认可的对象担任摄政王一职。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职位。摄政王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也不是小说故事中手握大权的风云人物。罗切斯特很清楚：自己只是贵族们用于平衡彼此权力的砝码。虽然拥有否决或者赞成某个提案的权力，但整整的决定者，仍然还是那些坐在自己身后的大人物。

福尔格里姆侯爵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还担任过最高公立学校的教授，是自己少年时期求学时代的老师之一。

罗切斯特一直很尊敬侯爵，但这并不意味着必须无条件赞同他说出的每一句话。

尤其是身为摄政王，在某些时候，也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强硬和态度。毕竟，在纷争问题上，自己代表王权，魄力和勇气缺一不可。

“问题总会有解决的时候，帝国目前只需要一个机会。您应该明白——调教出一名合格的皇帝其实并不困难。但他想要得到其他人的认同，就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需要力量和资本。”

福尔格里姆侯爵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亮光。

他当然明白罗切斯特话里隐藏的意思。事实上，这也是他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就一直试探对方想要达到的目的。

“地球联邦和帝国存在的时间一样长久。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它。呵呵！正如我刚才说过的那样，继承人想要得到皇位，还需要一个机会。这种东西永远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既然无法从正当渠道获得，那我们就只从其它角度制造它。”

罗切斯特举起杯子，对侯爵诚恳地说：“您是我见过最具智慧的人。十一号实验体的开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是您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让宇宙战争出现了新的起点。这绝对不是吹捧，您在军事和生物学方面的成就，足以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里程碑之一。既然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等待，却完成很多比这更为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顽固的坚持某种执念呢？”

侯爵满是严肃和冷静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思索的目光。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才是被所有人承认的根本。现在，我们有机会得到更多，没有什么比这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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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一节纷乱

罗切斯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与联邦之间的战争，是贵族们收取利益的最佳时机。每一颗移民星球都意味着巨大的财富，资源和金钱是维持军队的基础。只要得到并且真正掌握这些东西，福尔格里姆侯爵就可以在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上，占据绝对优势。

至于泛联合帝国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原因和很简单——自从三十多年前，在实验室里发现一种带有强效分裂和吞噬效果的病毒后，福尔格里姆侯爵就不断尝试着寻找它在军事方面的实用效能。严格来说，最初的一号实验体与现在的十一号实验体其实相差不大，同样都是毫无理智，单纯以人类身体为寄生基础，使之成为没有痛觉和自我意识的活尸。它们永远不可能服从制造者的命令，是纯粹以杀戮和破坏为目的的机器。从某种方面来看，也是可能伤及制造者本人的双刃剑。

罗切斯特不会忘记八号实验体研制成功的时候，福尔格里姆侯爵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它们没有自我意识，就像电影和传说故事里的僵尸。病毒控制着它们，对任何能够当做寄生基础的目标进行攻击。这玩意儿的传染性高的难以想象，分开速度简直不可思议。当然，它的弱点也很明显——一旦缺少足够的能量维持，也就是食物匮乏的状态下，寄生基础的行动能力也随之降低。它们会以逐渐休眠的方式延续生存，导致被寄生者动作缓慢，反应能力和速度缩减到最低程度。这种状态下的寄生体仍然具有攻击性，却很难对目标造成致命伤害，普通士兵就可以对付它们。”

帝国战舰综合性能不如联邦军那么优秀，这是两大势力所有研究人员公认的事实。其中最为关键的技术节点，也被联邦政府牢牢掌握着，成为任何间谍都难以接触到的重要机密。然而，福尔格里姆侯爵的研究，却使两大势力之间的战争出现了新的起点——帝国舰队不再看重某几颗星球的占领与否，突破联邦防线之后也不再留下驻防部队。舰队承担的任务仅仅只是攻击、破坏、毁灭，不再关注经济和基础建设等后续问题……在这样的前提下，机动性和战斗力自然也随之提升。

即便是福尔格里姆侯爵自己，也无法控制从实验室释放出来的病毒携带个体。他的最重要研究成果，就是知道什么时候是消灭这些病毒的最佳时机。因此，帝国舰队对联邦星球的进攻过程中，只需要向地面不断释放出病毒携带者，由它们为自己清理地面防御力量，达到破坏和消耗联邦军事力量的目的。

寄生病毒以人类为食。在能量供应充足的情况下，它们拥有令人惊讶的速度和力量，就连最精锐的装甲步兵也不是对手。当星球上的人类和动物都被吃光，彻底断绝食物来源后，帝国地面部队将承担后续工作，把这些完成艰巨任务的可怕生物全部清除。至于人口……在泛联合帝国的执政者们看来，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问题——帝国有的是奴隶和平民，只需要一道命令，就能迁移上百亿民众到新的星球定居。而那里遗留下来的所有生活、生产基础设施，都将成为帝国经济全新的补充部分。

“截止昨天，我们已经对六颗移民星球释放了病毒。按照实验数据，最多不超过三个月，这些星球不会有任何动物存在。地球联邦不可能适应这种全新的战术。从研究疫苗到投入使用，都需要时间。我们完全可以巩固目前的战线。即便是议和，也必须以现有占领区作为分界。”

罗切斯特轻轻晃了晃酒杯，微笑着说：“按照贵族议会的约定，您可以优先挑选新近占领的星球。这就是实力和权力的基础，也是继承人最终得到皇冠的保证。”

福尔格里姆侯爵脸上的皱纹渐渐散开，困扰思维的混乱也开始变得开朗。他叹了口气：“也许，我更适合呆在实验室里，而不是参与阴谋计划……真是可惜，我没有一个像你这么聪明的儿子，也没有一个能够把你拉过来的女儿。”

“我永远都是您的学生。”

罗切斯特继续笑着，恭维了一句。

侯爵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注意力转到银盘里的饼干上：“没错！现在，应该是品尝茶点的时间。”

……

战争已经爆发，但远在后方的移民星球上，仍然保持着与过去相同的生活节奏。

电台广播里的主持人音调依然幽默，每天早晨的广告时间，至少有半小时在播放着各大酒店和餐馆里最具吸引力的菜谱。百货中心的旺季打折活动仍在进行着，把曾经售价一千两百元的高跟女鞋，改为原价三千六，限价一千五之类的欺骗手段，几乎在每一个柜台都有上演。网络信息每天都有无数身材苗条，长相清纯的漂亮女孩主动要求被富豪包养，D厅和酒吧舞台上的脱衣舞娘，无论任何时候都是吸引注意力的焦点。官员们绞尽脑汁伪装着用非正常手段敛聚来的巨额财富，小市民们想方设法节省下口袋里的每一个子儿，只为了能够在城市范围内买下一套挡住阳光封锁空气的小屋。

每一颗星球都在转动，每一个故事照例老套乏味，肮脏卑鄙邪恶善良永远都围绕着文明社会旋转。这里仿佛与世隔绝，丝毫感受不到战争的死亡与火焰，残酷和血腥。

军部的动员令早在两周前就已经下达，联邦国内民众却没有对此作出太大的反应。媒体报章每天都刊登着关于战争进程的新闻，但对此关注者却少之又少。似乎那根本就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与自己无关，也永远不可能来到身边的事情。

“哦！别问我这种该死的问题，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泛联合……那是另外一个国家。至于它为什么要发动战争，一定是联邦议会在某些方面做错了。你知道，那些议员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操纵物价上涨，打死侵吞公共福利，甚至连教育拨款都要占用。我对他们很反感，有这些人在，联邦这个国家迟早都会崩溃。也许，我们根本不应该进行什么选举，而是像泛联合那样，需要一个最伟大的皇帝。”

“战争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什么法律规定要让女人上战场。要去，也应该是那些官员和警察，他们平时都自称是‘联邦秩序和法律的维护者’，这种时候，正是他们表现的最佳时机。”

“开战好啊！开阵真的很好！我说真的——我早就期盼着地球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我每个月的工资都要被扣掉一大笔税金，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是纳税人养活了那些警察和军队，为什么他们总是要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总是在很多时候拥有种种特权？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拔出枪来威胁别人？现在好了，他们表现的时候到了，应该把他们全部送上前线，让泛联合的贵族们尝尝厉害——”

在普通人当中寻找评论者参与互动，这是很多电视节目里都会采用的老套办法。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几乎所有节目里的被访谈者，均表示出对这场战争的冷淡。他们当中很多人甚至幸灾乐祸，毫不掩饰表示出希望联邦政府早就应该垮台，或者盼望泛联合帝国统治之类的想法。当然，他们不可能代表所有人，但就最新的民意调查报告显示——在地球联邦的民众当中，至少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都站在他们一边。

……

罗斯星球的征兵总站门可罗雀。连续三周过去了，从星球各个城市、村镇转运过来的新征士兵只有两百零六个人。士兵名单上寥寥无几的名字，让星球警备司令华德尔少将暴跳如雷，甚至用最肮脏的字眼咒骂毫无爱国心的民众。尽管如此，对于必须改变的局势，丝毫没有作用。

“这是早在几百年前就遗留下来的错误。是那些联邦创建者的错误，我们却必须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代价……”

华德尔是个血液粘稠型，脾气暴躁的将军。他当着所有参与动员会议者的面，把这份可怜巴巴，只有两张纸的名单，重重摔在罗斯星球民政部主官的脸上。

“前线需要士兵，联邦新编舰队需要更多的操作人员。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三个星期的征召时间，你只弄来了两百个人。妈的！你以为泛联合帝国的军人都是烂屁眼的娘娘腔吗？还是像你一样体重超过三百公斤，连走路都觉得困难的人形种猪？”

民政官员脸上的肌肉阵阵绞紧，他努力控制着想要爆发的愤怒。毕竟，现在不是和平时期，战争年代的军队拥有任何人都无法获取的权力。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承受对方的怒火，虽然想要争辩，却只能张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够了！老子不想听你的抱怨。我再给你一个星期，必须征召一百万新兵，编成五十个后备师团，前往萨拉尔星球的补充兵基地接受训练——”

官员猛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不！这不可能！将军，您都看到了，人们根本不愿意打仗，加入军队这种事情对他们没有任何吸引力，我没有办法让他们……”

“这只是第一批征召者，下个月的征召数量还要提升一倍——”

华德尔根本不听官员的解释，他凶狠地抡起拳头重重砸在桌上，像暴怒的猩猩般咆哮：“罗斯星球上有九十亿人。其中，符合动员令征召范围的适龄者，至少有十至十五亿。从他们当中挑选出几百万人来应该并不困难。别用那些该死的理由来搪塞我，老子不吃这一套。我只知道前线需要士兵，而后方这些家伙却在花天酒地。那些每天晚上都在女人和酒精当中虚度光阴的年轻人，应该学着如何用钢铁和血肉保卫国家，而不是为了毒品和兴奋剂与无政府主义者一起上街游行。总而言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七天以后，我要看到一百万名穿上制服的新兵。否则，老子第一个枪毙的就是你——”

有很多口水喷溅在官员脸上，甚至跳进他微张的嘴里。他并不觉得恶心，只是由衷感到恐惧。因为华德尔少将已经抽出手枪空中挥舞。这种动作显然威吓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但民政官员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在规定时间无法完成任务，这个疯狂的将军绝对会一枪打爆自己的脑袋。

……

远在后方星球上的很多官员，都不明白“全民动员”这个词的真正意义。他们的脑子里，更多考虑的是股票价格涨落，不动产的出租与转让，夜总会里是否来了新货色之类的问题。当然，政绩方面的事情也必须在考虑当中。可是，对于所谓的“动员”，他们当中很多人的确感到茫然。

华德尔少将的愤怒不是没有根据。不仅是他，首都星“希望之光”的军部首脑，同样对后方星球的迟钝反应感到震惊。这种完全出于意外的状况，很快引发了他们思维情绪当中难以遏制的怒火。

动员令下发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包括罗斯星球在内，转送到各个训练基地的新兵，只有六万三千七百七十八名。

军部在第一时间要求议会对此作出解释。GOD（共有产业联合国家党）、KOP（国家统一民主阵线）、FDC（共和联邦阵营）三大政府巨头同时对此表示惊讶。他们纷纷撇清与这件事之间的关系，同时要求军部派出特别人员，对各个移民星球进行辅助化管理。

“既然他们已经表态，那么这件事情肯定没有我们想象中的肮脏内幕。或许，我们应该修改联邦宪法，把征兵制改为兵役制……不过，这已经不是目前工作的重点。我们迫切需要更多的军队和士兵。前线伤亡惨重，至今为止，我们的损失已经超过一千六百万人。如果下一批征召新兵数量仍然不足两千万，那我们就必须与帝国方面议和。”

这是法肯上将的原话。

六小时后，八百一十三名由军部委派的军官，搭乘飞船分别前往不同的移民星球。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最强硬的方式，监督所在星球完成兵员征召任务。

……

AG64号星球的旅游观光线路已经终止，新明斯克市各大酒店、宾馆、赌场和夜总会的霓虹灯招牌，早在两天前就中断了电力供应。从城市上空俯瞰，这里夜晚几乎没有什么光亮，仿佛随时可能被风沙吞没，永远消失在黑暗深处。

相比之下，新乔治市仍然保持着部分繁华。至少，这里的大部分酒吧还在营业，很多建筑里依然亮着灯，公路上车流拥挤，行人也大多都是军人身份。

这里是整个AG64号星球的中枢指挥中心，也是守备区的司令部所在地。

赵毅和张小娴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慢慢喝着茶。

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男人变得更加魁梧强壮，肌肉也比几年前显得结实。面部轮廓粗犷简单，带有上位者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气息。女人的身材更加圆润，曲线也比少女时代凹凸诱人。这种变化更多体现在衣服和装饰品上——色彩平淡的套裙取代了艳丽的T恤，脚上更多时候穿着高跟鞋，而不是运动款的平底便鞋。尤其是挽在脑后的发髻，清楚表明了她不再是慒懂的少女，已经开始承担起少妇对于家庭的所有责任。

婚姻是一道坎，无论男人或者女人，都必须从爱情当中清醒过来，明白这个世界不再由玫瑰和甜言蜜语构成。它更多时候需要物质经营，需要彼此理解来配合。因为，这已经不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从幼小诞生者出现的那一天，无论愿意与否，男人必须升格成为“父亲”，女人也被冠以“伟大母亲”的称号。

医学界一致认定：后代男女诞生几率，与父亲有很大关系。

但张小娴并不这么认为。她一直觉得，能够生下男女双胞胎，根本就是自己的功劳。因此，她和赵毅经常为了这个问题而争执。也总是围绕着“没有好的种子，地里怎么会有收成？”或者“没有肥沃的土壤，再好的种子也不会发芽”之类的话题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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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二节孤立

无论愿意与否，都无法改变赵毅和张小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母。

虽然，那两个小家伙年初刚刚诞生，现在只有九个月大，还不会说话。

“人员和物资的转移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冯谈谈在阿尔法星系经营的很不错。连同上一批接受洗脑的移民在内，那里的平民数量已经超过两百亿。”

赵毅的声音带有毫不掩饰的得意。他的确有资格感到自豪——一个从S12基地走出来的幽灵，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居然建立起如此庞大的全新领地……纵观人类历史，恐怕没有几个人拥有与之类似的功绩。

“那又怎么样？你终究是我的男人。”

张小娴这话带有明显的隐藏部分。她从不在这方面和自己的丈夫争辩，也总是把话题巧妙引向可以被自己控制的方面。对于这种带有强烈女性心理特征的小阴谋，赵毅只能照例报以苦笑，然后继续喝茶。

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对AG64号星球造成了最为致命的影响——新明斯克观光区形同虚设，再没有人到这里旅游消费，也无法从中获取任何收益。

上月的财务报表显示，AG64号星球的账目首次出现了红色负数。虽然数额不大，只有三十多万联邦标准货币，但已经预示出无比醒目的警告成份。

“这颗星球再也没有什么经济潜力可言。我们也差不多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

赵毅抿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自言自语。

“就这样一走了之？去阿尔法星系？永远不再回来？”

虽然接二连三地问，但张小娴明白，这些问题早已有了答案。她不过是想要从自己丈夫嘴里再次确认一下。

赵毅注视着端在手里的杯子，说：“可能暂时还走不了。”

“为什么？”

张小娴有些惊讶。因为就在上个星期，两个人才刚刚商定转移计划的逐项实施细则。

“有很多人要跟我们一起走——尽管我们已经加快了矿石星球上工业平民的收拢速度，邻近宙域仍然还有六十多亿人。就这样放弃真的很可惜。何况，艾斯在上一次联络通讯的时候也说起过：有很多企业和工厂都在近期被廉价出售，阿尔法星系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机械。就这样放弃……真的非常可惜。”

张小娴看着他，不发一言。过了几秒钟，才慢慢地说：“你这样做，真的很危险。”

这并非恐吓——泛联合帝国舰队推进的速度很快，已经占领了北部战线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星球。猝不及防的联邦军虽然一再收缩兵力，却总是传来战败的消息。AG64号星球没有成为两军交战的前线，很大程度是因为泛联合帝国没有将其列入占领计划当中。毕竟，这里不是移民星球，没有帝国急需的机械产业和经济基础，也没有足够的人口，甚至不具备最基本的矿石资源。与其在这个方向投入一支独立舰队，与赵毅麾下的新编第四十九舰队产生冲突，不如把兵力转移到更加具有吸引力的位置。何况，帝国特工人员收集的情报也显示：该星球守备官与联邦军部之间严重不合，他完全可能坐视联邦舰队覆灭不理，而选择在恰当的时候向帝国军投诚。

不仅是帝国，联邦军部对AG64号星球的态度，也非常奇怪——从开战至今，赵毅没有收到来自军部的任何命令。就连他作为试探，主动与首都星进行联系，提出对帝国舰队侧翼方向佯攻的计划，军部也没有做出回复。这里的一切仿佛与世隔绝，人们都忘记了在边缘地带还有这么一颗星球，一直拥有数十万艘战舰的非标准舰队存在。

对与AG64号守备区的人们来说，被政府“遗忘”，应该是一件好事。

他们加快了向阿尔法星系转移人员和物资的速度，以近乎掠夺的方式，疯狂聚拢周围星球上的工业平民。短短两个月内，与遥远星系往来的重型运输舰多达八十万艘次。以至于整颗星球都被搬空，存放在地下基地里的各种储备品也全部运走。

AG64变成了真正的死星。除了海盗舰队，以及刘枫统领的直属卫队，残留在这里的武装力量，只有五个铁卫军陆战师。

张小娴很清楚——联邦军部的沉默，并不是什么好的预兆。虽然收编逃亡舰队的计划非常隐秘，但谁也说不准是否有间谍窥探到其中的秘密。联邦不会放任如此强大的力量失去控制。说不定……他们已经在酝酿着某个灭杀计划，只是因为帝国方面突然入侵，才不得不暂缓实行。

“不管怎么说，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

赵毅认真地说：“我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被杀。我会带上他们一起走。哪怕情况恶劣到最糟糕的时候，我们也有底牌可以应对。”

张小娴撇了撇嘴，没有说话，眼睛里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她当然明白赵毅所说的“底牌”是什么意思。

……

“苍天之怒”已经一片疮痍。

带有红色天使标志的联邦军指挥中心大楼，只剩下一片残破的瓦砾。地面上到处都是零乱的垃圾和废弃物，坍塌的房屋下面升起团团浓烟。很多地方都燃烧着火焰，人类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就在废墟最深处那些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地方，不时闪烁着电流紊乱带起的蓝色闪光。

矩阵式感应雷达仍在扫描天空。作为地面防御设施最为关键的组成部分，要塞星球上安装了数千具这种最新式的探测器械。连同后备系统在内，遍布星球的雷达基站多达万计。泛联合帝国舰队同样清楚这玩意儿对自己产生的威胁，他们也不遗余力将能量和火焰倾覆下来。如果不是联邦雷达兵和技术人员拼命修复，“苍天之怒”早就失去对宇宙监控的能力。

巨型路基火神炮和全激发粒子炮发疯一般向空中释放怒火。这些曾经被联邦军部赋予极大期盼，认为能够在地面防御战中给予太空袭击者致命反击的战阵设施，的确发挥了极其优异的效果。尤其是最新型号的要塞离子炮，在电子监控记录上，已经有很多粗大能量光径能轻而易举摧毁重型战列舰的画面。在这些明显已经超出战舰自身承受力的可怕武器威胁下，帝国舰队不得不将战阵朝后退缩，再派出数量庞大的低空轰炸机群，向早已锁定的地面目标投放行星燃烧弹。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消耗战，无论进攻方或者防御方都没有真正的胜利者。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帝国舰队已经损失了一百三十多万艘各型战舰，驻守要塞的联邦第三舰队则全军覆没，地面防御系统损毁了百分之六十。从双方对比数据来看，帝国军的损耗明显高于联邦，但他们控制了星球外围空间，封闭了与外界联系的所有航道。“苍天之怒”要塞的守卫者虽然英勇，但他们实际上已经陷入困境。如果短期内不能得到外来支援……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

要塞星球地下指挥所，临时会议室。

相比容易受到攻击的地面，人类很喜欢把绝大多数重要机构都设于地下。“苍天之怒”后备指挥中心所在的基地位于地下三百米深，合计六层，每层都有面积超过数千平米的庞大建筑。其中，也包括与地表连通的各种机械设备，辅助人员、研究人员和军人居住的区域，尤其是仓库和能源储备区域……经过地球联邦政府下拨的巨额款项，长达一个世纪的发展经营，这里其实已经变成了一个微缩型的城市。

现在，庞大的地下空间已经被伤员和普通公民填满，随着地面建筑大部分被摧毁厚，野战医院只能搬迁到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第一批预设的五万的床位早已满员，紧急增加的八万张后续病床虽然还留有很少一部分，可是从战争进度和人员伤亡的情况来看，很快也将不敷使用。

“别跟我说这些没有的废话。我需要援兵——援兵——援兵——”

从半个多钟头以前，维尔尼中将就一直挥舞拳头，对着会议室里的全息屏幕怒声咆哮。

他是一个外表精干，身材高大，带有儒雅学者气息的军人。四十二岁，中年，丝毫没有发福的迹象，头顶微秃，虽然近视，眼睛里却总是闪烁着强硬精明的目光。

作为第三舰队的新任司令官，维尔尼根本没有料到，自己的舰队竟然会在第一时间被全歼。当然，那不是他的错，没有任何情报显示帝国军会发动突然袭击，联邦情报总局也没有发现帝国竟然在这个方向集中了五支独立舰队。尽管维尔尼以最快速度命令舰队升空离港，但在预先潜入要塞星球的间谍大肆破坏下，最终只有不到两千艘战舰成功逃脱，就连维尔尼自己乘坐的旗舰，也被数十道高能激光命中，当场损毁。

他很幸运，被副官塞进救生艇。虽然没有战死，却永远失去了左臂，右眼也被弹片击穿。

站在屏幕前的维尔尼形象骇人——从战争爆发至今，他一直为星球防御工作忙碌着，根本没有时间躺进全封闭治疗舱。因此，断臂和眼睛只能进行简单护理。他带着眼罩，左手断肢也更换为智能型机械爪。乍看上去，活脱脱就是半人半机械的合成生命体。

“我们有充足的能量储备，但我们不可能用地面防御系统打败入侵者。‘苍天之怒’的星球护盾只剩下百分之四十六，残余武器数量只有标准配置的六成。如果短期内没有战舰支援……先生们，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颗星球的最终结局！”

维尔尼已经极度疲劳，医生要求他尽量休息。他很清楚自己必须在这颗残破的星球上坚守下去。然而，这一切的最终决定权，仍然掌握在“希望之光”的军部高层手中。在大屏幕上，他看见了周以铭和法肯上将，也看到了联邦总后勤部长，甚至还有推荐自己出任第三舰队司令长官的洛尔勒将军。他们不约而同保持着沉默，也没有人对自己的要求给予回复。

大约两分钟后，周以铭打破了僵局。他轻咳了几声，眉头紧皱着说：“我们都很清楚‘苍天之怒’要塞目前的情况。事实上，我们已经在尽量去做。不过，有很多事情，不是动动嘴皮就能解决问题。联邦面临的困难，远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从上个月到现在，军部总共新编了四个独立舰队。”

法肯上将接过话来：“它们被分别派往北线和西线。你应该明白，新兵和老兵不能同一而论，那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斗力量。尽管我们对各个舰队都进行了补充，战损率仍然大得惊人。根据相关情报，帝国舰队的主要力量都集中在北线，尤其是你所在的要塞星球，是帝国进攻路线上必须拔出的关键目标。我们都低估了泛联合帝国的战争实力，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隐藏了大量新编舰队的存在信息……”

维尔尼中将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很清楚这些话里隐含的意义。用力咬了咬牙，他继续问道：“这不是我应该关心的问题。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援兵？军部能够给‘苍天之怒’提供什么样的支援？”

“没有援兵——”

周以铭的声音很沙哑，也充满令人颤抖的冰冷：“总动员令刚刚下发，被征召的新兵需要训练，制造战舰也需要时间。你必须在那里坚守至少六个月。当然，是以现有的力量。”

一团恐怖的风暴，在维尔尼中将脸上酝酿着。

“六个月？没有外来支援？哈哈哈哈……尊敬的先生们，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他极其古怪地笑了起来。

“我们现有的预备队实力不足，无法攻破帝国舰队的封锁。据我所知，你们目前并不缺乏补给物资，‘苍[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天之怒’有着完备的生产系统，能量、食物、弹药、氧气都能自给自足。你们必须坚持住，我知道做到这一点很困难，但这是为了联邦，为了民主制度能够永远战胜帝制。”

联邦后勤部长的确有着普通人难以比及的演讲天赋，他的声音慷慨激昂，脸上的表情庄严肃穆，眼睛里更释放出饱含期待和鼓励的目光：“我已经向议会提出申请，要求授予‘苍天之怒’全部守卫人员二级民主勋章，所有士兵和军官都能晋升一级。维尔尼，我得祝贺你：纵观联邦历史，很少有人在你这个年龄，就能得到上将军衔。”

维尔尼脸色一片铁青，他抿紧嘴唇，用力摁下关闭屏幕的电钮。让那些充满微笑，却比遗忘任何时候都要肮脏可憎的面孔，彻底从视线中消失。

“地球联邦从来没有被俘虏的上将……他们这样做，根本就是在逼我自杀，或者是与这颗星球同归于尽。”

他眼睛里闪烁着仇恨，似是犹不解恨，干脆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地面上的信息接收器连连梦扣扳机。在密集的金属裂声中，无数碎片飞散开来，撞破房间里的各种器具，深深插进光滑的桌面和门板。

六个月，这个漫长的坚守期，让维尔尼感到绝望。

丧失空中优势的情况下，帝国舰队可以对地面目标肆意攻击。但这并非问题的关键——泛联合帝国已经开发出一种极其可怕的生物兵器。那东西具有强烈的感染特征，所有被它攻击过的动物目标，都会在一小时内变成新的感染源。维尔尼听说过这种东西，从木星宙域发会的消息表明：早在几个月钱，联邦情报总局已经发现这种生物兵器的存在，也研制出针对疫苗。然而，至今为止，疫苗也无法进行量产。虽然战前已经有两百治疗单位运抵“苍天之怒”，可对于逐渐在各个城市蔓延开来，数量多达百万的感染者群体，根本无法起到任何效果。

也正因为如此，维尔尼只能率领残存部队进入地下，依托电子防卫系统坚守。

对付这种寄生怪物的方法很多，维尔尼中将却根本无法使用——他没有制空权，也没有足够的部队用于地面防御。想要在这种情况下坚守六个月，根本就是个笑话。

维尔尼并不怕死，他只是很不甘心。

“投降”两个字，像魔鬼一样从大脑深处冒了出来，又被他用愤怒和尊严狠狠撕碎。

“别开玩笑了，老子可是联邦将军，第三舰队的司令长官。就算是死，也要拖着所有帝国混账一起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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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三节击沉

他自言自语着，随手点开电脑星图，在一个个标注着联邦控制区的星球上来回搜索，寻找可能对自己给予帮助的可能。

渐渐的，维尔尼瞪红的左眼慢慢恢复清明。受伤的右眼虽然让视力大幅降低，不过，他仍然可以从星图当中，找到一连串带有联邦后缀的坐标。

军部的答复已经很清楚，至于总后勤部长的那些话，维尔尼连一个字都愿意多想。眼前的局势已经非常危险，如果不想死，不投降，不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为联邦陪葬，就必须想办法自救。

总共有四个帝国标准舰队集结在“苍天之怒”外围。多达上百万艘战舰白白停留在这里，其实并不明智，帝国指挥中心的贵族当然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联邦第三舰队已被全歼，航道被全面封锁的情况下，联邦军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尤其是从目前的战斗模式来看，帝国军似乎对那种新型生物兵器有着充分的信心。虽然不知道具体克制或者控制感染体的方法究竟是什么，但维尔尼明白：贵族们不会让四只标准舰队一直停留在这儿，它们应该很快就会转移到其它地区，只留下小规模的监视舰队。

以“苍天之怒”要塞的规模，帝国驻留舰队不会太多，估计应该为三至五千艘左右。

“既然没有援兵，那么我只能自救。我可不想战死后被追认为什么大将或者元帅。至于勋章……呵呵！那根本就是没用的垃圾——”

维尔尼在自言自语，他一直注视着电子地图上AG64号星球的坐标。他清楚地记得，就在那个据说没有任何资源的荒凉守备区，还保留着一只实力强大的新编舰队。

他们，是自己最后的希望。

……

与此同时，赵毅也站在新乔治市的办公室里，通过超光速通讯与远在后方星球的泰伦斯交谈。

两小时前，他收到一份来自联邦军部的电报。内容很简单：命令赵毅准备好新编第四十九舰队的全部资料，将部队和士兵转交给新任司令官杰森。斯多瑞中将。

在电报末尾，还有一条特别加注的文字：“斯多瑞中将已经从首都星‘希望之光’出发，预计将于二十八小时后抵达AG64号星球。”

军部的意图很明显——赵毅必须交出舰队，让出这颗星球。

“他们为我准备了一个新位置——联邦战历高级研究员，隶属于信息总部，当然，军衔仍然还是中将。”

赵毅面带微笑看着屏幕，而泰伦斯的图像却神情严肃，气氛也有些低沉。

“这一次……你得服从他们的安排。”

GOD党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显然酝酿了很久，也下了很大决心。

赵毅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他一直在微笑：“为什么？”

“目前的局势已经超出了控制范围。帝国舰队战斗力出乎意料的强大。北线的状况已经岌岌可危，我们必须在关键地段投入重兵。我虽然不是将军，战术方面的问题研究不多，但从整体战略来看，联邦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短时间不被突破的前线。只有这样，后方才可以源源不断提供兵员和战舰。如果没有联邦，自然就没有GOD党。帝国不可能容许任何党派存在，两种制度也没有相互容纳的可能。我们必须打赢这场战争。我……毫无选择。”

看着屏幕上目光黯淡的泰伦斯，赵毅完全可以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无奈。

“我一直很尊敬您。”

赵毅认真地说：“您给予我足够的权力和信任。当然，我也知道您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GOD在议会获取更多的话语权，甚至压制军部。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也从未有过投靠帝国之类的想法。我只希望，您可以最后帮我一次。”

泰伦斯慢慢眯起眼睛，疑惑地注视着他。

“新编四十九舰队不需要额外的指挥官。我不认识什么杰森。斯托瑞，这支舰队也不会承认一个陌生的将军。但我仍然服从联邦军部的调遣，无论他们需要我做任何事，我都会执行命令。”

泰伦斯听懂了这番话的含意——赵毅不愿意交出兵权，只接受调遣。

GOD党魁没有说话，陷入沉默。

这提议让泰伦斯很动心。赵毅是GOD党内第一个拥有实际兵权的将军，这意味着，在很多时候，GOD都能得到比其它党派更大的话语权。

然而，和几个月前相比，情况已经截然不同——帝国突然入侵，使联邦军部获得了议会绝对支持。军人在战争年代的权力，远远不是和平时期所能相比。按照宪法，军部得到了统管联邦国内全部资源和人力的最高权限。GOD根本不可能抗拒或者否决，只能服从。

“我可以把你的意思转告给军部那些人。至于能够收到什么样的效果……我也不能肯定。我……已经尽力。”

犹豫了几秒钟，泰伦斯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赵毅依然笑笑：“谢谢！”

“你可能不太明白，我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强大的号召力。战争改变了一切，在这种时候，议会和GOD很难站在你那一边。”

泰伦斯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变得容易理解，他也欣慰地看见赵毅点了点头，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感谢您所做的一切。作为回报，我将保证您和您家人的安全。”

泰伦斯忧郁地笑着，他把最后这句话当做结束谈话的客套性措辞。他并不明白，赵毅所说的并非虚言，而是对所有帮助过他的人的感谢，也是最后的承诺。

……

与那些最早踏足宇宙的人类相比，现在的宇宙航行安全系数已经大为提高。寒冷和辐射对飞船成员不再构成威胁，舰船结构也不再是初代航天器繁琐笨重的形式，尤其是飞船外层特殊高效的绝热层，可以有效保持内部温度，也能阻挡外来射线与摩擦产生的高热。即便是人类最为惧怕，尤其是在宇宙空间中无处不在的辐射，对飞船成员也无法起到任何效果。

科技，改变了人类与世界周旋的命运，让人类拥有接触自然，进而将其控制，在肆意剥削、占有、凌辱和残暴掠夺之后，趴在它身上吸干每一滴血，再将它们像垃圾一样抛弃，另外寻找新的星球，周而复始循环这种野蛮残酷卑鄙行为的最强大资本。

透过舷窗，望着黑暗宇宙深处那些如同宝石般闪闪发光的美丽光团，杰森。斯多瑞只觉得心旷神怡，脸上不由自主浮泛起淡淡的微笑。

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身材高大，肢体比例仿佛是按照用最完美的黄金比例进行配置。他总是习惯于面带微笑与人交谈，这种谦逊有礼的态度，使他在所有与之接触过的人当中，都得到了善意友好的评价。

很多人都具有两面性，斯多瑞应该算是这一特殊种群里较为显著的代表——谦虚友善当然只是用来迷惑别人的外表，独处或者在盥洗室注视镜子的时候，充满阳刚之气的男性俊美，总会显露出阴柔的成份。加上淡金色头发，看起来十分醒目。

“范德，给我来杯加冰的伏特加——”

这艘高速巡航舰是家族配给斯多瑞的私人物品，有资格与自己同行的，都是可以信赖的心腹。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斯多瑞才能真正放开外表束缚，露出自己最为真实，也是最舒服的一面。

叫做范德的仆人很快端着盛酒的银盘走了过来。和主人一样，他脸上同样带着微笑，说话语气也要比平常更为恭敬：“按照您的吩咐，我准备了足够两千人消耗的晚餐食材。只要按时抵达AG64号星球，随时可以举行宴会。”

斯多瑞肩膀上的徽章显示，他是一名联邦少将。这种令大多数军人为之眼红的东西，当然不仅仅是家族力量与金钱综合之下，从联邦军部通过利益交换得到的产物。事实上，斯多瑞的确要比很多同龄人优秀——他在军事学院的成绩非常优异，总评平均分数甚至达到九十六点五。虽然单兵枪械操作与格斗项目偏弱一些，但战场指挥与物资运用之类的课程，却令所有导师都觉得满意。也正因为如此，他只在军情六处以实习生身份呆了不到三个月，就被提前授予少校军衔。紧接着，开始和所有新晋军官一样下放到舰队熬资历……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表现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在酒吧里和女人打情骂俏，以生病为借口溜进医院泡妞，再以长官的名义把某个不韵世事的小女兵弄上床……

这是很多男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也是所有家世显赫年轻军官在这一时期公认的“资历”。但是不管怎么样，斯多瑞的确要比同龄人优秀，至少，在上级下来检查的时候，他所辖的小队看起来要更为精神，电脑战术推演和演习分数也较高，尤其是来自家族丰厚资金的支持……很自然的，他的名字越来越多出现在联邦军部的文件当中。甚至总参谋长周以铭也认为，这是一个在战术指挥方面颇为独到的年轻人。因此，当针对独立舰队的清洗计划开始实施，大部分原舰队军官被投入监狱之后，杰森。斯多瑞这个名字，也被当做有培养价值的后起之秀，在很短的时间里越过校官界限，在准将阶级停留了不到半年，便顺利成为了少将。

“必须是一场盛大的宴会，我会邀请每一个人到场。”

从接到任职命令的时候，斯多瑞就一直很开心。他并不认为新编四十九舰队的现任指挥官是自己的敌人。恰恰相反，他还为赵毅这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准备了几瓶十六年陈的“拉菲”葡萄酒作为礼物。斯多瑞不想把彼此关系弄僵，他也从不像那些暴发户子弟一样，傻逼兮兮意味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敢于在任何时候都充当世界上最伟大或者强大的存在，用金钱和女人抬高身价，以此贬低那些家世和财产远远没有自己丰厚的穷鬼。

“即便是最落魄的穷鬼，也有可能翻身的一天。”

斯多瑞对这句话的理解非常深刻——虽然即将成为数十万艘战舰的直接长官，虽然任职命令由军部下达，但他完全可以理解权力被剥夺者内心深处的失落和怨恨。他可不想代替军部成为被人怨憎的对象，即便是失势者，他也必须给予足够的诚恳，让对方将怒火从自己身上转移，哪怕只留下冷淡或者漠然，都要比最直接的愤怒好得多。

在他的计划当中，抵达AG64号星球的当晚，应该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用最欢快的气氛，还有事先准备好的美食、美女，外加一张金额足够大的支票，笼络住赵毅这个尚未谋面，却必须将所有权力都交给自己的将军。

“尊敬的先生，我不想剥夺原本属于你的任何东西。但我必须服从军部的命令。我相信你能够理解。作为歉意的补偿，今天晚上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顺便加上一句——我是你最真诚的朋友，也是在任何时候都值得信赖，也可以给予帮助的对象。”

这番话听起来就像莎士比亚歌剧里的台词。事实上，斯多瑞也正是用类似的花腔唱法，用最标准的法语将它们从鼻孔里哼出来。伏特加顺着喉管徐徐下咽的感觉很好，逐渐发热的身体让思维慢慢紊乱。然而，自言自语的斯多瑞认为，肩膀上的徽章很快就会变成中将——因为，自己的战术指挥能力的确不错，而军部的命令当中，也要求自己接手舰队之后，立即向西部战线靠拢。

“我有着成为伟人的基础。我的名字将承载于联邦最辉煌的史书之上。所有人，那些后代，都将牢牢记住杰森。斯多瑞——”

仰脖灌下杯子里最后一口酒，酒量一般的斯多瑞面颊已是通红。他有些微醺，脚步踉跄，必须用双手撑住舱壁，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奔跑，还有副官惊恐万状的喊叫。

“将军，正前方发现不明身份的舰队。不知道他们究竟使用了什么技术，雷达一直没有显示，也没有表示具体的身份。”

区区一杯酒，当然不会让斯多瑞失去清醒。他当然明白副官的话意味着什么，一种无法言语的恐惧，从他心底最深处油然而生，牢牢占据着整个大脑。

他趴在舷窗上，努力睁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些高速驶近的黑色飞船。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新型战舰。有漂亮的流线型外观，还有口径令人头皮发麻的粗大炮管。它们正瞄准自己的座舰，炮口深处那点逐渐变大的耀眼光点，表明对方根本不想与自己通话，而是直接下令攻击。

随着死亡能量耀眼扑面而来的刹那，斯多瑞也终于看清楚战舰侧舷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白色标志——那是一个用交叉骨头作为配饰的骷髅，正咧开大嘴，冲自己露出狰狞可怕的笑。

“见鬼！我他妈的根本就不应该来这儿，根本不应该去接任什么该死的舰队司令……”

临死前的瞬间，斯多瑞下意识从嘴里吐出这句带有脏字的骂人话。

……

联邦总参谋长的办公室里黑沉沉的，几乎看不清家具摆设的轮廓，只能勉强看到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坐着一个人。

在这种光线下，根本看不清容貌，仅能从昏暗的反光中，看到他佝偻的背，头发稀疏已经显得光秃的侧顶。他安静地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动也不动，只有沉重且带有强烈愤怒成份的喘息，显示出他不是一具尸体，仍然活着。

有资格在这种时候呆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只有一个。

过了很久，当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周围一且重新陷入黑暗与沉寂的时候，他缓缓抬起右手，用力按下桌面角落开启全息屏幕的电钮。

淡蓝色的光幕中，很快出现了赵毅的身影。

他没有对远程通话表示惊讶，照例行了个礼，像往常一样保持最标准的军人站姿。

“我看错你了……”

周以铭盯着屏幕，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值得信任，拥有烈士血脉的军人后代。现在，我才终于明白，你和那些满口信誓旦旦，实际上卑鄙无耻的家伙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他们更肮脏，更邪恶，更具有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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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四节失望

屏幕上的赵毅收起微笑，淡淡地注视着周以铭。

“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一直以来，我都很尊敬你，认为你是地球联邦最具眼光的智者。当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对我父母做过的一切，但私人仇恨与意识交流之间，总会存在着令人尴尬的共通之处。我不可能用自己的想法影响你的决定，也无法改变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我相信时间和距离会让某些问题淡化，进而被遗忘。我也不希望暗地里的争斗，对这个国家造成不可逆转的致命伤害。我希望你能够仔细思考从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那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对你身边其他人的影响，也意味着未来即将发生的很多事情。”

周以铭端坐在黑暗深处，声音充满不可遏制的怒意：“是你杀了斯多瑞？”

“我不认识这个人。”

赵毅的回答异常干脆。

“是杰森。斯多瑞少将——”

“我与他没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什么知道。”

“他是军部刚刚任命的新编四十九舰队司令官。”

“哦……我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指令，也没有接到类似的文件。”

“就在几个钟头以前，他搭乘一艘快速巡航舰前往AG64号星球。巡逻部队接到了他的求救电报，声称被海盗舰队围攻。支援部队赶到的时候，现场只剩下被击毁的战舰残骸。”

“我对此表示遗憾……这些海盗实在太猖狂了，联邦警方应该加大对他们的清剿力度。”

“事发地点位于安全航道，海盗怎么可能突破巡逻网？要知道，斯多瑞少将的座舰可不是货船，攻击这种目标，除了招致联邦军的报复怒火，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你说的对——可能那些海盗想要尝试更加刺激的战斗经历，或者是泛联合帝国渗透者下的手……”

很快，黑暗中的周以铭再次陷入沉默。

他发现——与赵毅的交谈毫无结果，也无法收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还是先前说过的那句话——你比我想象中更无耻。”

几分钟后，联邦总参谋长的声音变得更加森冷：“我实在无法想象，你居然是两名联邦将军的后代。用这种最卑鄙的方法狙杀联邦军官，又不敢承认……你，根本就是宇宙间最肮脏的渣子——”

“我没有做过，为什么要承认？”

赵毅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是机械合成的声音，但是语气中没有任何容人反驳或者是置疑的余地：“我已经说过，根本不认识什么斯多瑞少将？军部没有下发过继任者前往AG64号星球的文件，我甚至连这个人都没有见过……不过，说到卑鄙，尊敬的联邦总参谋长阁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适合这个词——想想你曾经对S12战区做过的那些事情，想想那些因为你而死的人们，虽然我隔得很远，仍然可以听见他们在坟墓里哭泣、诅咒你的声音。”

“你以为自己在说灵异故事吗？”

周以铭冷冷地注视着他。

“这不是故事，而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甚至亲自经历，正在发生的现实。”

赵毅面无表情地说：“以‘危及国家安全’的借口，肆意抓捕各个独立舰队司令官，清洗那些被不忠于自己的反叛者，在所有重要位置上都安插上一条狗……总参谋长阁下，难道你不觉得这有违联邦宪法？难道你觉得这种事情很正常？我不知道你那颗尊贵脑袋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许你觉得国家利益高于一切，也可能你已经习惯用最卑鄙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当然，那些人在你看来也的确该死，他们占据了属于国家的东西，占据高位却以世袭方式将它们延续下去。我无意评价这场争斗究竟正是或者邪恶，那些人的确该死，也有着必须从那个位置上被拉下来的种种原因。我只是想告诉你——所谓复仇和正义，已经牵涉了太多不应该的人。被你关进监狱的几百万人，难道都是联邦的叛国者？难道都是对民主制度感到不满，随时准备出卖国家利益的叛徒？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泛联合帝国不可能一次性接收如此之多的叛逆，放弃自由公民身份，心甘情愿去做贵族的奴隶，这种事情你觉得可能性有多高？他们是地球联邦最精锐的部队，最优秀的军人，却仅仅因为牵连被集体枪决，或者处以流放……我不知道这起事件对联邦的安定能够起到多少效果。我只看到最清楚无误的现实——帝国正在入侵，联邦却没有足够的军人能够站出来。他们都被关进了监狱，或者死在你的手里。”

“这就是你的理由？”

周以铭嗤之以鼻：“就因为有太多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存在，联邦才变得动荡。你不愿意交出舰队，所以干掉了斯多瑞。无论你承认与否，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证据。你有什么权力对我进行指责？这个国家目前陷入困境，你又为此做了些什么？你和那些家伙一样痴迷权力，至死不愿意交出手里的东西，还在这里奢谈什么所谓正义……够了，别再演戏了，我对你已经不再感到失望，而是彻底的愤怒。”

说完，他异常果决地关闭屏幕，身体朝后靠，仰躺在椅背上，慢慢闭拢双眼。

周以铭从来没有觉得像现在这样疲惫。有太多的问题需要解决，而每一件事都需要消耗大量精力，身边值得信赖的人……几乎没有。

过了很久，他感觉有种柔软温暖的物体，轻轻覆盖在自己身上。睁开眼睛，无声开启的房门暗光背景深处，一个窈窕而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身边。

周以铭用手摸了摸，一张毛毯已经拢及胸口。

“克拉丽丝……现在几点了？”

“下午三点十六分。”

女秘书补充了一句：“法肯上将正在主持会议，二十分钟前我回复您正在休息，他告诉我不用打扰您。”

周以铭皱了皱眉，摇着头，掀开毛毯，慢慢走出办公室。

……

推开军部会议室大门的瞬间，里面立刻扑出一股浓浓的烟雾，迎面撞在周以铭的脸上，他感觉自己几乎窒息，眼睛和鼻孔被强烈刺激着，发出想要流出液体且极其难受的刺痛。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屏止呼吸，后退几步，在空气相对流畅的位置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走进了烟雾缭绕的房间。

地面上到处都是散乱的文件，洁白的纸面被无数黑色脚印践踏，摆在桌面上的几只烟灰缸全部装满，烟头堆成一座座拱圆形的小丘，附近洒落了厚厚一层灰。偶尔有气流掠过，便腾空而起，在一张张散发着恶臭与骂人字眼的嘴唇间来回飞舞。

“这样下去可不行，必须在两周内派出四百万援兵。否则前线根本抵挡不住。四百万，这是底线——”

“为什么后备补充兵团没有按时抵达？编号FFG16的后勤编队究竟在干什么？预定时间已经超过了七十二小时，为什么它们仍然还在昂维斯星球没有出发？”

“见鬼！我已经说过上百次了——尽量简化新兵的训练程序，把半年的各种课程压缩到三个月内完成。那些后备训练官难道都是没脑子的白痴吗？这个时候居然还要严格按照大纲，花费一个月时间让新兵学习队列？为什么不训练他们射击？为什么不训练他们操作军用机械？他们以为战争就是与泛联合帝国相互比较谁的队列更好看吗？”

诸如此类的争吵和叫骂声，在会议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此起彼伏。如果不是外套肩膀上佩戴的金色徽章，恐怕谁也不认为这些满面怒容，被烟草和浓咖啡气味牢牢困锁，正在对着电子屏幕或者副官声嘶力竭叫嚷，脖子和面颊两边血管暴凸，为了某个问题疯狂挥舞手臂或者摔砸文件的人，竟然是一群身份高贵的联邦将军。

法肯上将仍然坐在会议大厅的主位，几缕长而稀薄的头发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谢顶微秃的脑门上，他的双眼深陷，眼眶里布满了清晰可见的血丝，手边摆着一杯几乎全黑，浓得令人感到恐惧的咖啡。察觉到有人走近，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周以铭，抽搐着嘴唇，露出一丝极其艰难，也颇为无奈的惨笑。

看上去，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觉。

“你应该去休息一下。”

周以铭推开咖啡和堆积如山的文件，在桌面上强行开辟出一块足够宽敞的位置。

“现在这种情况，还能谈得上什么休息？”

法肯上将虚弱地摇了摇头，将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出乎意料地骂了一句：“都是他妈该死的和平，我们的士兵已经忘了应该如何战斗，有太多人仍然没有意识到战争降临。我……我……我……”

上将连续说了三个“我”字，却没有说出应该与它们连接的后续语句。不过，周以铭听得出来，被那张翕张衰老隐没的声音背后，是何等绝望的悲哀。

各种战略资源当中，人力，是发动战争的最基本前提。地球联邦在这一单项资源数量上并不占优，但相差比例也没有达到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步。就目前已知的情报——截止今年四月，联邦各移民星球的在籍公民为五千六百兆左右。其中，劳动人口比例大约为百分之四十六。得益于工业平民采集的大量资源，从事工农业重体力劳动人群的比例更低。尤其是十六年前议会通过的《新妇女法案》，使女性在军队当中具体承担的工作岗位，只能是通讯、后勤、医疗和文案等方面，根本谈不上什么实际战斗人员。再加上原独立舰队司令官对各自防区的把持，军部很难就征兵问题与其达成共识，导致在人力使用方面一直趋于混乱状态。

泛联合方面的人力资源战时使用情况，要比地球联邦优越得多。这主要因为帝国人口结构当中，有百分之二十八左右的成员身份为奴隶。连同各大贵族领内的平民，可供驱使的人员总数高达三千兆以上。为了充分利用人口资源，帝国大大增加了劳动力当中妇女的比重。在五十多年以前，泛联合帝国各大农场的主要劳力，已经基本上转换为妇女。其中，还包括大量老人、少年和残疾军人。

在历史和人文学家的理念当中，“民主”永远都是优于“帝国”的最佳社会制度。然而此刻，周以铭却不得不羡慕泛联合帝国的贵族，还有那位摄政王——相比什么都要通过议会辩论，再获得民众认可的地球联邦，帝国在人员使用和资源调配方面，的确拥有无比庞大的优势。

至少，只需要一道诏书，帝国平民就会主动走进兵营，转换身份成为战士。

至少，在调派军队的时候，只要给予贵族们足够的利益，立刻就能得到多达千万的私兵。

至少，他们永远不会为了抚恤金之类的问题发愁。而联邦军队在面临对手侵略的时候，仍然有太多领取高新的军人在装病、请假，以各种名义逃避战斗。

“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各个星球征召的新兵还不到三百万。我们……我们的总人口高达五千兆以上，却连新征区区几百万士兵都无法做到。在那些人眼里，总动员令根本就是一张废纸。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昨天的报纸，很多人都在抨击军方。有些记者甚至列举出最近十年来的军费增长列表，质问这些钱的具体用途。还有的人撺掇民众拒绝响应征召，甚至提出增加军人工资之类的要求。民政官员们对此熟视无睹，很多部门都在相互推诿。民政部和人口普查总署彼此对骂，军工部门和矿石总局为了运输问题在扯皮，甚至……还有人对战争本身提出质疑。他们列举种种理由，认为泛联合帝国根本不可能对联邦发动战争。叫嚷着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是我们以战争名义要挟议会，为了获取更多军费拨款，与帝国方面配合导演的一场戏。”

法肯上将用发红的双眼瞪着周以铭，颤声道：“这就是我们必须为之守护的国家？这就是我们必须付出生命保护的民众？那些该死的官员非但不制止，而且还在其中加油添醋的所谓‘为民众请愿’……其实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屁股黑账，我手上的材料可以将整个联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官员，全部以贪污受贿之类的罪名绞死。难道他们就不明白，这其实是洗清罪孽的最佳时机，如果泛联合帝国真的打赢这场战争，联邦因此被并吞的话，他们永远不可能像过去那样身据高位，继续享受贪腐糜烂的生活……保住这个国家，就意味着保住他们自己啊！”

周以铭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法肯上将没有夸大其词。虽然这几天一直呆在自己的办公室处理其它问题，但他一直关注战局，也关注着民众对战争进程的态度。

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联邦公民对于“侵略”这种事情，竟然会保持如此冷淡的态度？正如法肯上将所说的那样：作为直接受益者，联邦官员也表现出令人惊讶的智商底下。难道，他们觉得帝国军占领联邦以后，贵族们仍会让他们保持现有的地位和财产？难道，他们以为仍旧能够享有同样，或者更多的利益？

周以铭只觉得这些家伙简直就是脑子出了问题。

那些让他们坐上高位的“政绩”，就是与联邦银行共同策划侵吞民众财产，将更多的失业者流放为工业平民？就是不分白天黑夜与漂亮女人在床上忘我驰骋，再把无数子孙后代喷射到对方嘴里当做食物咽下？就是用种种理由掩盖错误，把出现的问题全部往天气、水分、自然环境，乃至女人来了大姨妈，男人肾虚阳痿之类的“调查原因”上一推了之？

“前线局势已经容不得我们继续观望，必须尽快解决这些问题。”

周以铭眼中的目光渐渐变冷，他走上大厅正中，从副官手中接过话筒，用不容置疑，也充满森冷和杀意的语气，低沉地说：“向所有移民星球派出军法官和内务部队，取消联邦最高分院的民事裁决权，给予军人代表临时处决权，让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设立军事法庭。用最强硬的手段，对付那些不遵守号令的家伙——诸位，相信你们已经看到了联邦正在腐烂。要剜除毒瘤，就必须使用最严厉的手段。现在，投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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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五节抓捕

虽然已经是联邦总参谋长，周以铭却无法控制整个军部。包括法肯上将在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令人畏惧的权势。当然，在应对帝国威胁和战争这种问题的时候，他们都有着相同的意愿。

“派出军法官和内务部队，相当于对移民星球进行军事管制。加上临时处决权和军事法庭……这很容易引起民众反感……周，我能够理解你内心的愤怒，也明白你想要尽快解决问题的迫切心理。可是这样做，是不是过于强硬了？”

一名头发花白的上将疑惑地问。

“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下去。‘苍天之怒’要塞坚持不了多久，第二道防线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军用设施和士兵没有到位。至于在移民星球前列的第三道防线……相信就算我不说大家也很清楚——那根本就是一条存在于纸面上的线条。没有宇宙警戒器，没有电子监控装置，更谈不上什么大型对空炮台和激动舰队。不错！我们的军工生产能力的确优于帝国，存积在仓库里的战舰数量，足够编成二十个标准舰队。就连每个月产出的战舰，也要比泛联合多出百分之十二左右。但我们没有士兵去开动它们，没有足够的人员去操作。先生们，想要改变这种状况，就必须硬起心肠，拎起刀子，狠狠杀上一批人……他们的脑袋，是震慑并且胁迫观望者的最有效工具——”

以军人的标准，周以铭的身材算不上高大，但此刻他的存在，却让所有人都有种无法忽视的重量。其实，类似的想法在很多人脑海里都出现过。然而，一晃而过与最终成为现实，根本就是两种不言而喻的概念。

“没有压迫，纸面上的命令永远不会被真正执行。官僚主义和地球联邦的存亡，这是一道诸位都知道答案的选择题。我不想奢谈什么该死的民主，也不想再次重复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先生们，这无关于善恶，完全在乎自己对于‘责任’这连个字的理解。如果挽救联邦需要一名最凶狠残暴的屠夫，那么……我会拿起那把刀。”

大厅里一片沉默，将军们彼此对视着。几分钟后，他们不约而同举起了右手。

……

N76号移民星球，上午九点。

斯科维恩少校走进星球民政部长办公室的时候，麦尔斯正在享用早餐。

餐盘里横摆着一条很大的奶油烤新鲜石斑，旁边放着半只已经切开，准备淋上酸汁的柠檬。瓶子里的胡椒应该是现磨的高级货，热烘烘的面包散发着香气，昂贵的白瓷小碗里则装着腌菜沙拉，配以清淡的啤酒。

斯科维恩对于饮食没有多少研究。不过他却知道——像这样大的石斑鱼，在市场上的价格不菲。至少，要花去自己月薪的三分之一。

麦尔斯身体向后靠着椅背。他的长相很有威严，五官虽然不如选美先生那样完美，却正好能够让人对他肃然起敬。就好像在一群个头不高的矮人中间，身材高大的存在，总会令人瞩目。而且，当很多同龄男人在这个岁数开始谢顶，或者头发变白的时候，他的头发仍然乌黑浓密。

“哦！很少有军官在这个时候进入我的办公室。呵呵！你也看到了，我正在吃早餐。公用厨房的备料总会比实际数量多一些，我可以为你另外要上一份。当然，是免费的。”

虽然很不喜欢被人在这个时候打扰，麦尔斯脸上仍旧堆着笑，手里握住的餐刀，也用力切割着已经剔去骨刺的鱼。

斯科维恩面色冷漠，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现在已经超过正常上班时间，不过从对面星球民政部长进餐的速度来看，想要他进入正常工作状态，至少还需要等待一个多钟头。

“我受军部委派而来。”

斯科维恩拉开皮包，取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直截了当地说：“截止这个月三十号以前，N76号移民星球需要征召五百万名新兵。现在，由我对这件事进行全程监督。”

“嗯……嗯！我明白，我完全明白……”

民政部长的目光丝毫没有从奶油烤石斑身上移开的意思，肥美的鱼肉填充了他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以至于他只能频频点头，加上含糊不清的简短字句来作为回应。

“半小时以前，我刚刚去过补充兵训练营。那里的新兵只有不到八千人。”

斯科维恩冷冷地注视着麦尔斯，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少校！你必须明白……征召……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民政部长用力咽下嘴里的鱼肉，抿了一口啤酒，很不高兴地抬起头，说：“联邦是民主国家，我不可能像帝国贵族那样对民众提出要求。公民享有绝对自由，在不违背法律的前提下，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做任何事情。无论你或我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没错，我的确收到了总动员令，也对媒体和报纸公开了我们目前面临的困难。你知道那些记者是怎么说的吗？他们嘲笑联邦政府是吃饭不做事的猪，讥讽联邦军比雇佣兵都不如。嗯！你应该多看看报纸，看看电视，再听听广播。有很多人不愿意加入军队，他们宁愿……”

“什么时候能够征召足够的士兵？五百万，是这个月的征兵额度。下个月可能更多。”

斯科维恩毫不客气打断了部长的长篇大论。

“这永远不可能——”

麦尔斯颇为恼怒地瞪着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军官：“不要说是五百万，就算五万人也不可能。我已经说过——民众对这件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他们不愿意上前线。对此，我毫无办法。少校，在联邦，所有一切都必须以法律为基础。”

“你说得对——”

斯科维恩点了点头：“办成这件事很难。我们需要竖立典型，需要人们对军方充满信心。”

“没错！你应该首先和媒体谈谈，而不是在这里妨碍我吃早餐。”

“你不打算给予我任何帮助？”

“民政部不可能插手军方的事情。就像你的私生活细节永远不会透露给别人。”

斯科维恩眼里释放出非常诡异的微笑。他大步上前，没有任何预兆，猛然抓起民政部长的衣领，将其整个人从办公桌背后硬生生拖拽出来，扔在地板上。在对方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金属指套，用右手戴紧，朝着麦尔斯那张颇具威严的面孔狠狠砸下。

惨嚎！

痛骂！

渐渐的，民政部长完全瘫倒在地，身上伤痕累累，虽然他皮糙肉厚，但连续挨了几十下重拳，也根本不是能够承受的痛苦。尤其脸上的肌肉已是一片肿胀，眼圈被打得乌黑发青，嘴唇也无法合拢，面颊两边绽破的皮肤下面渗出血水，地板上随处可见散落的带血碎牙。

麦尔斯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的意识仍然清醒，身体疼痛尚未影响到大脑思维判断。他努力睁大双眼，透过血红色的薄雾，用明显带有哭声的强调怒骂：“……你……你这个疯子，竟敢无故殴打联邦官员……我，我要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很好！这也是我想要做的。”

斯科维恩松开握紧的指套，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血，抬起脚，用厚厚的军靴踩着民政部长肥厚的肉脸，狞笑道：“我查过你的银行账户，上面的存款多达两千万联邦标准货币。妈了个逼的——就算你永远不吃不喝，每天二十四小时加班卖屁股做鸭，也不可能赚到如此之多的钞票。你老婆没有工作，却用着价格昂贵的顶级化妆品。你女儿还在上学，名下却拥有三辆最豪华的‘吉利’跑车……尊敬的民政部长阁下，这些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虽然明白自己面临绝境，麦尔斯却没有屈服的表示。他仍然瞪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这个把自己踩在脚下的军官。

“别用那种该死的眼光看着我。现在我宣布——N76号星球实行军管。临时军事法庭宣判你犯有叛国罪。你将被绞死，所有财产全部充公。至于你的家人，也将被当做工业平民流放。”

看着斯科维恩那张冰冷得意的脸，麦尔斯终于感觉到“恐惧”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不！你不能这么做。”

他努力喘息着，拼命扭动身躯，用尽力气嘶吼：“我，我愿意服从军部的命令，愿意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任何事情。”

“我给过你机会。”

说着，斯科维恩蹲下身，裂开嘴继续狞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女儿很漂亮，人口普查总署将她流放以前，我会好好干上她几次。如果她在床上的表现足够优秀，我并不介意收留一个父亲被判有罪，母亲远在矿石星球上为了面包而挣扎的孤女。”

……

在地球联邦的星球评价表格当中，N76是一颗综合指数为“C”的行星。即便如此，它的人口数量仍然多达十六亿。

四十多分钟后，斯科维恩已经全面接管了星球民政部的所有权限。在内务警卫部队的协助下，他顺利得到了星球警方的掌控权。三万余名警察，加上两千名武装士兵，连同人口普查总署派驻星球的数千名工作人员，成为执行军部命令的最高效机器。

从星球北大陆开始，所有适龄人群的家门被不断敲响。面对不知所措的主人，身穿黑衣的闯入者只是冷漠地出示“征召命令”，便要求被列入名单的对象离开房屋，走上停在屋外，由武装人员押解的卡车。

“这不合规矩。你凭什么要求我这样做？”

“我是公民！你正在侵犯我的人身权利——”

“不！我拒绝！我可不想参加什么见鬼的军队。现在，你立刻向后转，然后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在每一座屋子里都能听到诸如此类的对话。没有任何一名主人对突然闯入者表示欢迎。也没有任何人愿意服从征召，成为军队目前最需要的士兵。

从无数张嘴里说出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就是“权利”。然而，军人和警察的大脑仿佛根本不存在对应的逻辑思维。他们用防暴盾牌和棍棒对付每一个顽抗者，用枪托作为伤害肉体的补充，再把名单上罗列的对象从房屋里揪出来，像囚犯一样狠狠踢他的屁股，押上卡车。

混乱，像传染病菌一样在各个城市里迅速蔓延。震惊无比的人们，开始用各种手段应对军方的高压政策。不知道是因为在和平环境里生活了太久，还是对议会和“民主”仍然抱有信赖的惯性思维，反抗并没有预料中那么激烈，而是采取示威游行、罢工、抗议之类的方法。

“把所有示威者全部抓起来。十六至三十五岁年龄段的人送进新兵训练营，太小或者太老的处以罚金。至于罢工和抗议……对付这些家伙就更简单——封锁整个星球航道，禁止粮食制品进入城市，停止净化饮用水的供应。哼哼！我倒要看看，这帮乱民究竟能够坚持多久？”

作为N76号星球的军方首席代表，斯科维恩的手段可谓狠辣。他属于那种接受过强化洗脑教育，对任何反对因素都抱有敌意的狂热爱国者。在他的字典当中，“民主”仅仅只是政府给予社会成员，随时能够收回的福利，而不是宪法和议会所规定的权利。他的思维概念也很简单，尤其是对于所在行星上的人，只能简单区分为“敌人”或者“自己人”两大群体。

四十八小时以后，分设在各个城市外围的新兵训练营已经人满为患。铁血而残暴的高压手段，的确收到了正常程序难以比及的高效——总共有六百八十多万人被“征召”。不管他们愿意与否，从走进训练营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成为地球联邦军的一员。

沉重的金属大门“当啷”关闭，钢混结构的高墙远远超过人类跳跃攀爬能力极限。四周环绕着高压电网，警戒塔上架着机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旁边监视……所有这些只能在电影里看到的可怕场景，彻底压灭了人们脑海里想要挣扎、反抗的火苗。

“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地球联邦军的一员。不管你们曾经的身份是什么，拥有过什么，最好把它们全部忘记。战场上不需要柔弱善良的家伙，只需要冷血残忍的杀人机器。小子们，我会把你们训练成为最优秀的士兵，姑娘们会因为你的伤疤和肌肉变得疯狂。现在，按照分发给你们的序号开始列队——”

仍然还有人不死心，想要用语言和肉眼看不到的虚幻框架，当做自己的保护符。

“快放我出去！放我走！”

“联邦政府从未实行过什么兵役制，你们已经违反了法律。我，我要控告你们——”

“我要离开这儿——”

肩佩军士徽章的教官背着双手，背朝阳光站在围墙的阴影里，用阴沉冷酷的双眼紧盯着叫嚣声越来越大的人群。他显然不想给这些反抗者任何申辩的机会，直接挥了挥手，守候在旁边的联邦士兵立刻蜂拥而上，用包裹着橡皮的棍棒拼命殴打。惨叫、哭喊、求饶……渐渐的，人群中的咒骂和惊怒声越来越弱，声嘶力竭的呼喊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沉重的喘息，痛苦的悲鸣，曾经骄傲且认为自己拥有绝对民主权力的一颗颗头颅，垂头丧气地低了下来，神情木然地望着遍地血水和泥浆。

训练，疯狂而野蛮。

长距离武装越野项目被取消，代替以长时间的瞄准、射击。军部的要求非常明确——必须在短时间内为前线提供足够的补充兵。想要在缩短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时间内完成训练，只能砍掉体能和耐力方面的科目，强化这些几个钟头以前还是普通市民的射击水准。

“放心吧！这些家伙到战场以后，会跑得比任何人都要快。死亡和鲜血是最好的教官。其实，训练时间还可以进一步缩短，科目标准也能继续简化——给他们枪和子弹，让他们学会如何使用就行。至于瞄准和射击精度……战场上有的是供他们训练的活靶。”

为了完成军部限期的任务，新兵训练营的确绞尽脑汁，将原本繁杂的训练程序简化到极致。一个月后，一百万名补充兵已经完成基础培训，搭乘运输舰前往各个前线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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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六节局势

前线的局势越来越严重。

周以铭的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很多时候，他都会望着这些已经被处理或者尚未处理的东西发呆。而克拉丽丝唯一能做的，就是悄悄送上一杯热咖啡，再悄无声息退出房间，把空虚和死寂留给联邦总参谋长。

“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这问题一直在周以铭脑海里盘桓。他苦苦想要寻找答案，却没有任何典籍能够参照。最终，获得的只是彷徨和疑惑，紧张与恐惧。

派驻各个星球的军法官的确非常有用。一个月内，抵达前线的新兵已经多达六百八十余万。按照各训练营上呈的计划，这个月的新兵数量会达到一千四百万。下个月则更多，足足突破了两千万。

用最野蛮的方法，的确能够最大限度破坏民主，从民众当中得到统治阶层最为想要的东西。

新编舰队和陆战部队都在大规模扩充，在这些新兵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属于超龄和未经训练的人员。他们仅仅只是学会如何操作武器，根本不懂得战术配合。而且，军法官对所在星球的人员征集只求数量，以至于有很多新兵年龄还不到十八岁，甚至超过了四十周岁。

这绝对不是没有根据的捕风捉影——就在昨天，在首都六号军港，周以铭就看到十多个年龄四十六至四十七岁的新兵。按照联邦宪法，这些人连预备役的资格都没有，体格与精力都不允许他们被派上前线。然而现在，地球联邦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军方内部对这些质量低劣的补充兵也不看好。最近的几次战报表明，这些被征召的新兵在战斗中根本谈不上什么表现。无论舰队还是步兵，他们都损失得很快。老兵根本没有时间教会这些菜鸟如何作战，他们对于战场的残酷和血腥也毫无准备，更谈不上什么经验。用一名少校冷冰冰的话说：“他们来得快，死的也快，想要依靠这种质量的士兵打赢战争，根本就不可能——”

当然，并不是所有消息都令人沮丧，凡是多少也有好的一部分。

军法官在移民星球上的疯狂举动，的确让原本空荡荡的训练营人满为患。据统计：三个月之内，地球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实力对比，会完全颠倒过来。后方将逐步为前线提供不少于五千万名士兵，加上联邦军工制造力比泛联合强大得多，新的陆战师和舰队又会重新占领星球和天空，彻底扭转战局。

但就目前而言，除了停留在纸面上的数据，任何人都看不到战争获胜的迹象。

周以铭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对独立舰队的清洗，边境守卫部队的实力也不会下降如此之快。至少，他们会有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军官守住防线，后方补充新兵的速度也可以有条不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纯粹是送去一批批炮灰。

如果单从实力对比来看，地球联邦在装备和舰队方面，的确拥有优势。但是，这些因素却被其它因素所抵消。

首先，大清洗将数百万名舰队官兵投入监狱，导致军队质量大幅下降。泛联合帝国发动的突然袭击，使军队伤亡数字进一步扩大。从开战至今，西部和北部战线已经损失了八百六十多万人。其中，纯减员（死亡、被俘、失踪）人数超过五百万，其余部分为伤病。按照这个比例折算，无法恢复的损失极其巨大。这已经不仅仅是新兵就能弥补的差距，也就是说，战前受过系统训练，拥有战斗经验的边境守卫部队，理论上已经全部损失了。

相比之下，泛联合帝国却保存了战斗兵员的百分之七十左右。这些拥有战争经历的老兵，已经成为帝国军的精锐。预计总数量大约为八百至九百万左右，有他们的帮助，后续补充兵很快就能适应战场。何况，帝国方面在兵员和训练方面，一直掌握着地球联邦难以比及的优势。

为了守住战线，在战争前期没有后方支援的情况下，各独立舰队只能从所在要塞星球上征召新兵。截止上个星期，守卫北部战线的各个舰队和陆战队中，已经充斥了大量没有受过训练的农夫、工人、售货员和学生。他们只会使用最基础的单兵武器，却不会操作防空激光炮，也无法驾驶多足装甲战车，更谈不上什么控制战舰。这些士兵不仅质量低劣，而且在战斗中损失速度也很快。由于人死得太多，军队中有经验的兵员数量越来越少，军官储备也非常吃力。

“我们是在用一群乌合之众对抗整个泛联合帝国。对方是人类历史上最精锐的部队，而我们呢？只是一群连打完子弹重装弹匣都不会的新手。”

这是一名战场观察员满怀悲观的评语，也是地球联邦军的现状。

即便再困难，联邦也从未想过要投降。包括周以铭在内，所有人都在为了相同的目标而忙碌。

“必须发挥我们的所有力量。联邦并不弱小，我们的机械制造能力是泛联合的五倍还多。我们在大口径火炮和引擎技术方面有着绝对优势。我建议：修改现有的补充兵训练条例，抽调有经验的军官和老兵担任教官，同时扩大机械兵和操作军士的比例。如果计划实施顺利，最迟下个月，我们就能得到六支新编舰队。”

根据法肯上将的提议，军部开始逐步撤下前线损失惨重的舰队，以新编部队作为替换。这种新舰队的战舰数量，只有原来舰队的百分之四十左右，也就是二十万艘。

由于没有足够的时间对新兵进行训练，机械工厂只能针对新兵特点，在旧型号“钢刃”级战列舰的基础上，开发出一款简化版的新型兵器。这种战舰的火力配置只有“国王”级的百分之八十，装甲防御能力却增加了百分之十五。由于全舰采用大舱体制造技术，使各分舱之间的配置仪器大为缩减，也降低了对操作人员的数量需求……总而言之，这是一种攻击力度偏弱，战场生存能力强，也便于操作的战舰。在联邦军的兵器评估表上，“新钢刃”的战斗评估能力，介于战列舰与重巡洋舰之间。虽然联邦军在短短两个月内新编了两支这样的舰队，未来半年还将继续编成至少三十支。然而包括周以铭在内的高级将领都很清楚——这种舰队根本不可能与帝国标准舰队对抗，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牵制，并且依托要塞星球守住战线。通过这种损失惨重，却必须为之的战斗过程，产生一定数量的老兵。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让那些撤到后方的标准舰队获得休整时间，从而形成与帝国舰队决战的主力。

……

帝国第十一舰队，要塞星“苍天之怒”外围。

身材高瘦的杰斯上将坐在沙发上，慢慢抿着高脚杯里的红酒。原本笔挺的帝国军服已经有些褶皱，靴子也落上了星星点点的灰尘。不过，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仍然还是佩在胸前的那几枚漂亮勋章。

这里，是将军在旗舰上的私人起居室。墙壁上的全息屏幕播放着地面部队传送回来的即时战斗画面。然而，这些充满血腥和死亡的东西，已经很难像战争刚开始时候那样，引起杰斯上将的兴趣。

“苍天之怒”的地表已经被肃清。帝国研究院与福尔格里姆侯爵提供的新型生物兵器，在这场战争中表现不错。它们像瘟疫一样布满整个星球，所有与它们接触过的联邦人员，都会在短时间内变成新的感染体。随着一个个城市陷落，帝国步兵也开始登陆，然而，庞大舰队加上地面装甲部队，仍然无法撕开守卫最顽强的要塞核心。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区域。占地面积超过数万平方公里。联邦军在这里设置了数量密集的对空火力系统，战舰主炮直接轰击根本没有作用。厚重的防御装甲和全金属防护层，足以抵挡大功率激光炮释放的能量。以至于那些如蚂蚁般密集的地面炮塔即便损毁，也可以在地下机械系统操作下进行修复。

这是一场令攻方和守方都感到绝望的消耗战。作为这一进攻方向的最高指挥官，杰斯上将当然记得战争之初，自己麾下的庞大兵力数据——十一、十二、十五三支标准舰队，超过六十万艘各型战舰和辅助船只。五十个齐装满员的装甲陆战师，一百多万士兵，数十万辆各型战斗机械。那个时候，杰斯曾经以为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装，足以推平整个星球，横扫一切敢于阻拦在前的障碍。

锋利的攻击矛头已经扎进地面，却无法再深入哪怕丝毫。杰斯上将击毁了“苍天之怒”守备舰队的大部分战舰，剩余的部分大概只有不到两千艘。它们像老鼠一样藏入地下，而遍布整个星球的密集炮塔，却使帝国舰队整整缩减了百分之八十。以至于杰斯上将不得不把三个舰队合并，留下十二和十五舰队的旗舰和残存军官，让他们返回帝国补充、休整。

新型生物兵器的确打赢了地面战斗。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两亿人死于病菌感染。杰斯上将很清楚——那些散落在“苍天之怒”表面的腐烂尸体，只有很少一部分是联邦军人。其余的，全部都是被生物兵器啃食或者感染的平民。

“这是一颗发臭的肮脏星球……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儿。”

杰斯满面阴郁地注视着屏幕，喃喃自语。随着战斗进程热化，他原本冷静的心态也变得躁动不安。原因很简单——战舰和人员的损失已经大大超出预计，甚至达到自己也难以忍受的程度。

出征的帝国部队，有半数以上是各个贵族的私军。杰斯上将是一名侯爵，他麾下的私军数量多达六十万以上。现在的损失数字，已经达到二十六万。

领地内的奴隶正在组成新编部队，再有一个星期，杰斯可以获得八十万名士兵的补充。这些都是杰斯领地的私产，损失固然可惜，但比起从战争中获得的收益，付出倒也值得。

地面部队从“苍天之怒”各大城市收缴了巨量物资。其中包括机械、资源、贵重金属等等。在物资掠夺方面，参战贵族就像是一群饥饿的蝗虫，恨不得连土壤和水分都当做战利品全部搜刮殆尽。

杰斯麾下的部队，由大大小小的贵族组成。他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究竟有多少人拥有爵位，或者仅仅只是受封骑士。这并不重要，问题关键是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苍天之怒”这颗残破的星球上。必须尽快攻破防御，占领，然后才能进攻防线后方守备空虚的移民星球。那里，才是真正的金矿和资源所在地。

想到这里，杰斯上将无言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

宇宙战争的主力，是战舰。从某种意义来说，战舰数量的多寡，性能是否优秀，已经决定了战争最终的胜负结果。

帝国战舰性能不如联邦那么强大，这是两大势力所有研究人员公认的事实。也正因为如此，福尔格里姆侯爵才殚精竭力研制出生物兵器。这种令人畏惧的东西，也的确发挥了令人满意的效果。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联邦也开发出针对生物兵器的疫苗。最近的一部分战斗录像显示，有些被生物兵器啃咬过的联邦士兵，已经不会被感染。显然，潜藏在地下顽抗的老鼠，已经拥有对付病菌的能力。

如果战局持续下去，那么……泛联合将不得不进行持久战。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的一刹那，就连杰斯上将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身为侯爵的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绝对不是帝国的强项，而是把整个泛联合拖入深渊的噩梦。

原因很简单——至今为止，帝国也没有皇帝。皇室血裔当中尚未出现令人信服的继承者。在无人承认的情况下，高高在上的皇位只能空缺。在这种情况下，罗切斯特这个名义上的摄政王根本无法号令所有贵族。只能以利益作为诱惑。就像这次战争，如果不是间谍传回联邦军高层对独立舰队展开清洗，导致战斗力大幅下降，贵族们根本不会答应倾力出兵。在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看来，只有黄灿灿的金币，才是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东西。

杰斯上将很羡慕联邦，那些自称民主的家伙，能够把整个社会的资源集中使用。帝国在这方面根本无法比较，换句话说，时间，其实站在他们一边。

不过，“民主”这个词还有另外一种含意——那就是不能强行对民众发布命令。这就意味着，一旦“苍天之怒”防线被突破，后方移民星球在短时间内根本不会抵抗。毕竟，那里没有贵族私军，地方警备力量也不是帝国舰队的对手。

想到这里，杰斯上将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他按下椅子扶手旁边的通话器，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副官的身影。

“和补充舰队联系一下，看看他们究竟时候能够抵达？顺便催促一下福曼公爵，告诉他——如果想要在两周内突破联邦舰队的防御，就必须尽快把我要求的战舰送过来。”

杰斯并不是单纯发发牢骚。事实上，他一直在等。联邦舰队拥有毁灭舰已经不是秘密。这种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巨型战舰，已经成为联邦防线的支撑力量。从几年前获得部分资料和情报之后，帝国研究院一直以此作为目标，展开针对性设计。作为对抗性力量的必须存在，帝国将己方研制成功的类似战舰称之为“基地舰”。

按照计划，杰斯舰队将得到五艘基地舰的支援。它们最迟将于下周抵达。届时，即便是“苍天之怒”防御系统当中最厚重的部分，也无法抵挡巨径能量炮的全功率轰击。

……

维尔尼中将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老鼠，一只潜藏在地下，只能趁对手精力松懈的时候，偷偷溜出地面，狠狠咬上一口的老鼠。

“苍天之怒”地表已经全部失守，残剩的地下基地里，还有大约一千三百万名幸存者。其中，绝大部分是老人、女人和儿童。中、青年男子数量约为四百万，还有不到三十万名联邦正规军。

地下生存系统可以维持一千五百万人的日常消耗。加上积存下来的食品和饮用水，生活倒不成问题，但最大的困扰仍然还是恐惧。

首都星发送过来的电讯，负载有对生物兵器的疫苗制造数据。虽然车间处于二十四小时满负荷运作状态，疫苗产量仍然只能达到每周六万单位的水平。维尔尼对此无计可施，只能有限供应一线战斗人员，并且对基地外围所有可能被突破的位置严防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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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七节求救

他很清楚——一旦那种可怕的生物兵器冲进地下，那么自己脚下的这颗要塞星球，也将不复存在。

要塞的情况非常糟糕，由于守卫面积过大，帝国地面部队轻而易举突破了第一道防线。不得已之下，维尔尼只能放弃外围，把人员和装备全部转移到内线，扼守几处与地面连通的关键升降台。这使他手中可供动用的兵力首次出现了富裕，疲惫不堪的士兵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长时间鏖战，对维尔尼的身体造成了严重伤害。他变得有些神经质，极度疲劳，有时候甚至神智恍惚。但他毕竟坚持到了最后，用数不清的尸体和钢铁，把帝国军牢牢阻挡在基地外面。

得益于星球外层厚重的防御板块，获得休整时间的守备残军也不断发起攻击。他们用偷袭的方式，尽量消耗帝国占领军的人员和物资。这种小规模的冲突整整持续了近两个月，为了达到目的，联邦守军使用了包括毒气和生物病毒在内的一切武器。用维尔尼中将的话来说：“既然那帮贵族混蛋首先破坏了规则，那么我们也必须让他们同样感受到恐怖的滋味儿——”

帝国陆战部队使用大功率钻头，想要打穿新的通道。作为应对，联邦军早已在地下设置了坚固的防爆层和密集的电子警卫系统。由于基地内部拥有食品加工厂和水源净化系统，帝国军投放的污染物无法发挥效果，却有十余名士兵在投放过程中不慎受伤，致死。

十一月六日，帝国军对要塞北部进行大规模空袭。原本被赋予厚望的强效钻地炸弹，仍然无法炸开基地的全金属防护层。

十一月八日，超重型攻城巨炮完成组装，直径一千五百毫米的炮弹同样令人失望。

十一月二十二日，帝国军释放了五千具携带病毒的微型机械人，想要通过地下管道接口进行渗透，却被电磁防护装置阻挡，全部瘫痪。

十二月九日，重型地层对撞机被联邦渗透人员炸毁，耗费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前期准备彻底浪费。等待国内运送第二套后备装置，重启该计划，至少需要五十五天……

帝国军的战场记录上，写满了长长的败绩。被击毁的战舰多达数十万艘，战亡士兵也超过六十万以上，损失的技术兵器和装甲战车高达五万余辆。尤其是战亡人员名单上，除了普通士兵，还有一排多达千名，带有各种显赫头衔的大小贵族。

这已经远远超出泛联合帝国开战前对攻陷“苍天之怒”要塞战损的预估。不要说是杰斯上将，就连坐镇后方的摄政王罗切斯特，也对这些代表着永远失去的数字感到震惊。当然，作为对手，维尔尼中将的确有理由感到自豪与骄傲。他应该算是联邦年轻将领当中的最优秀者之一，无论战果还是坚持时间，都出乎军部的预料，也在周以铭和法肯上将等人中间引起赞叹。

然而，维尔尼本人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只觉得恐惧，甚至是绝望——“苍天之怒”已经坚持不了多久，更不可能撑到军部规定的六个月期限。帝国军的攻势越来越猛，动用的手段也兵器也层出不穷。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透支，思维困顿，而基地防御层被轰开的那个时候，困守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双眼血红的帝国贵族们全部杀光。

他每天都在求救，请求委派增援部队，但军部的命令总是千篇一律：“必须坚持，你有这个能力。”

为了提升守军士气，军部甚至将全部要塞守卫者军衔提升了一级。于是，列兵变成了上等兵，维尔尼也从中将成为上将。

维尔尼彻底绝望了。他算是真正看透了军部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家伙的肮脏嘴脸——他们希望自己死守，或者根本就没有想过派出什么援兵。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自己要求支援的电报更多，口气更强硬，他们甚至可能让自己当上该死的联邦元帅。目的只有一个——死守要塞，直至最后一人。

维尔尼开始向其它部队请求支援。第七舰队、第九舰队、第十一舰队、维斯星球、新冥王星……发出的电报不是没有回复，就是对方表示无能为力……总而言之，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维尔尼没有从其它方向得到一艘战舰，一个士兵，一辆装甲车。守候在星球外围的帝国舰队，原本也对这种频繁的电讯联络感到畏惧，抽调出大量部队在对应方向构成防御。不过，令他们担忧的状况最终没有出现，联邦仿佛遗忘了这支要塞守卫军，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

沙丘布满了肉眼能够看到的整个世界，也占领了几乎整个AG64号行星。

大撤退计划实施以后，沙漠化就变得越来越严重。由于星球本身不再具备开发价值，从底层深处抽取水源进行浇灌，并培植大量植物的方案已经全面终止。肆虐的风沙重新占领了失去的地方，新明斯克附近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沙尘暴。不过，对于一座已经没有居民，完全被废弃的城市而言，被风沙淹没还是存在于地表，都没有任何意义。

赵毅的日子过得很悠闲。地球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对他没有丝毫影响。恰恰相反，战争造成市场的混乱，对他来说却是绝好的机会。短短六个星期，“龙集团”已经兼并了数百家各类企业。这些大小公司原本的价值至少超过五万兆联邦标准货币，现在，他只花了大约不到一万兆的钱，就把所有东西都纳入控制。

和所有财阀一样，艾斯也在不遗余力拼命收购有价值的企业。人们都知道这是发财的最佳时机，富翁们并不在意联邦军胜利或者失败，他们当中很多人已经开始与帝国方面暗中联络。只要掌握了财富，社会制度的变更其实对生活影响不大。当然，这并不包括社会最底层，也是人口数量最多的公民。

“等到这批物资收集完毕，我就和你一起前往阿尔法星系——”

这是近段时间以来，赵毅对张小娴所说最多的一句话，也是让张小娴在失望与期待中反复辗转，至今没有任何结果的谎言。

赵毅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婪——随着战争扩大，联邦货币的价值也不断下降。为了不让费尽心机赚来的钞票变成一堆废纸，赵毅只能想方设法把它们全部花光。甚至是在对方拒绝出售产业的情况下，用手枪对准持有者的脑门，强迫着让他收下一叠叠厚厚的联邦标准货币。

这种行为其实和强盗没什么区别。不过，赵毅只对迁移到阿尔法星系的民众负责。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挽救每一个人，但是不管怎么样，从一个百万富翁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的确可以让成百上千的人活下去。

平心而论，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想参战——他对泛联合帝国从未产生过好感，那些贵族同样也是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之一。他只是尽量维持着AG64号星球的现状，把集结到这里的运输舰队不断发往阿尔法星系。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一旦联邦军部和周以铭从战争困局中腾出手来，他们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

赵毅甚至考虑过，究竟要不要在撤离之后，将AG64炸掉，把这里变成宇宙中新的黑洞？

几个星期以来，这是一直是他脑子里思考最多的问题。

现在，他却必须为另外一件事做出决定。

从开战以来，他收到过很多次来自要塞星“苍天之怒”的特别通讯。维尔尼中将在电讯中一再要求AG64号星球提供帮助，赵毅也从未给予应对。

然而，今天，准确地说，应该是大约十多分钟以前刚刚从要塞星球发来的通讯，却让他感到了犹豫。

全息屏幕仍然保持畅通状态，背景是一个光线暗淡的房间，身穿联邦中将制服的维尔尼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疲惫而期待的表情。

“阁下，我希望您认真考虑一下刚才的建议。”

维尔尼中将说话的口气非常诚恳：“苍天之怒需要支援，我也不知道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一个星期？三天？或者更短……帝国军的攻势越来越猛烈，没有舰队，我们就没办法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这里虽然有完整的生活供应系统，却无法遏制病菌或者毒气之类的东西。这颗星球上死去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这辈子也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尸体。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求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救救我们，救救那些孩子。”

将军的声音越来越低，其中满含悲怆与痛苦。全息屏幕把远在数百万公里外的两个人拉得很近，赵毅完全能够看清楚维尔尼那张满是灰尘与皱纹的脸上，掺杂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苍老和无奈。

是的，他正在哭。浑浊的液体从眼角溢出，顺着脸庞缓缓流下，在黑灰色的皮肤表面，划出两条弯弯曲曲的溪涧。

赵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维尔尼——毫无疑问，这名将军给自己的印象很不错。他非常勇猛，以弱势兵力抵挡了帝国舰队好几个月。但他同样也是一个悲剧人物。他被联邦抛弃了……坚守六个月，即便是神，也不可能在没有外来支援的情况下，独自扼守要塞如此之久。毕竟，宇宙战争不同于旧时代的地球，发达的科技可以让进攻者有太多手段毁灭一颗星球。帝国军之所以执意采取传统的穿透式作战，其主要目标当然是为了获得要塞内部的资源和设备。只有得到足够的收益，才是贵族们发动战争的意义所在。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新编第四十九舰队可以对抗帝国第十一舰队。我会向军部说明一切，这里还有几千万人，他们应该活下去。至少，不应该死在这里。”

最后这句话，在赵毅心底深处，突然引起了某种潜藏已久的触动。

他不由得想到S12基地里那些已经死去的亡魂。

那里位于地下深处，很黑，永远无法被太阳照到。在自己童年时代最幼小的时候，幸存者们总是在不断争吵，也有很多人用不同的方式祈祷。他们惧怕与外面的世界产生纠葛，却期盼着外面的人来拯救自己。

“算了！看开点儿吧！联邦政府早就把我们给忘了。外面到处都是辐射，没人会来这种地方，更谈不什么救援。如果他们真的打算这样做，早就动手了。”

“我觉得这里要比外面好。当然，如果有几个大屁股小妞能进来陪陪我，就更妙了。”

“这里没有警察，也没有财政人员从你的工资里扣除税金。仓库里储备的食物和饮料都很丰富，老子就愿意呆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诸如此类的话，赵毅曾经听过无数次。那些被自己当做至亲的人总是在无聊的时候，把这类话题当做打发时间玩笑。可是赵毅明白——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其实从未放弃过对外面世界的渴望。他们比任何人都期盼获得救援。虽然，从未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妮丽婶婶临死的时候，唯一的要求就是“我想看看花，看看那些绿色的，真正的树。”

谢赫德教授临终的愿望，是想要“把我的尸体埋葬在阳光之下。”

直到闭上眼睛前几分钟，吕成律叔叔才悄悄告诉自己：“如果有机会出去，把我的骨灰一起带走。这里到处都是该死的老鼠和蟑螂，老子讨厌它们，一点儿也不喜欢……”

赵毅抬起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失神的瞳孔凝望着这层阻挡视线的存在，思维却穿越了障碍，落在无尽遥远的地方。

晋升为将军之后，他曾经利用职权，在联邦档案里仔细翻找过，却没有搜寻到任何在大战之后关于S12矿山的救援记录。只有一张薄薄的纸页，还有不到两百字的报告显示，被战术核弹炸塌的地下空间，应该还有一部分幸存者……显然，联邦政府和军部高层都看过相关文件，却没有人想到要做点儿什么。

毕竟，在布满辐射的区域里进行挖掘搜救，要花费一大笔资金。

毕竟，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开发价值。

毕竟，人命……不值钱。

不知道为什么，赵毅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拳头也握得越来越紧。他忽然发现——长期以来的冷漠和势利，居然没有让自己的心脏彻底僵硬。至少，当某些与回忆产生牵连的东西再次浮现的时候，仍然会感觉激动，仍然会觉得无力抗拒。

我杀了很多人，也有太多的人因我而死。可是为什么，我仍然会觉得那些被困在地下的人……可怜？

理智告诉他，不能答应维尔尼中将的请求。虽然，这的确是一块看起来非常诱人的馅饼。

赵毅计算过自己的目前的实力，对付帝国第十一舰队根本毫无问题。

占领“苍天之怒”，可以接收那里的所有资源和设备，几千万战乱幸存者也可以迁往阿尔法星系。总收益远远超过自己费尽心机从移民星球购买的企业集团……

收益？

赵毅淡淡地摇了摇头，眼里露出一丝苦笑。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些诗人用高尚语调写出来的字句——“在这个世界上，金钱并非万能，有很多东西比它更珍贵。”

“……我会来！”

这句话很突然，也完全出乎意料。

屏幕上的维尔尼慢慢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他。

“请务必在坚持几天。我这就下令舰队开始集结。”

赵毅深深地吸了口气，微笑着说：“我会来救你们，我保证——”

维尔尼的眼角和嘴唇一直在抽搐。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像是在哭，又仿佛是在笑。然而眼眸深处流露出的目光，却充满最诚挚的感激。

从“苍天之怒”被围困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不断向外发布求救信息。到现在，总共不下数千次。每一次都以希望开始，以失望结束。当时间和数量超过心理承受极限，脑海里渐渐只剩下绝望。

维尔尼早就不再计较什么尊严。他知道自己在联邦将军当中，已经成为笑柄——很少有军人在通讯当中苦苦哀求，但他毫无选择，必须这样做。

自己可以死，然而地下基地里多达数千万的人，应该活下去。

维尔尼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伟大，他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看着屏幕上正在微笑的赵毅，他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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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八节尾声

“我必须感谢您。”

连维尔尼自己也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中竟然对这个年轻人用上了敬语：“苍天之怒所有活着的人，都会感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

赵毅似乎看透了他脑子里的想法，微笑着点了点头：“就这样吧！随时保持加密通讯状态，见了面，我们可以好好喝一杯。”

……

铁卫军执行命令的效率，远比联邦军要迅速得多。两小时后，整个AG64号星球已经彻底沸腾——五千六百多个地面通道徐徐开启，数十万艘庞大的战舰从地下起飞。星球表面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被热能量催动得到处乱飞的沙尘，在通道周边堆起一座座高耸的山丘。

“第一分舰队集结完毕，等候命令。”

“第二分舰队抵达指定位置。”

“护卫部队和补给舰正在移动，预计二十六分钟后完成编组。”

数以万计的信息占据了通讯频道，密密麻麻的战舰遮天蔽日，将整个星球南面彻底覆盖。集结完毕的运输船，按照指令驶入战舰的最佳保护范围。在宇宙外层空间，接到命令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原海盗舰队，已经编为六个整齐的方阵，严密守护着正从星球内部飞出的各型战舰。

地下基地，第十二层。

这里横卧着一艘无比庞大的战舰，流线型的狭长舰体表面，几乎看不到任何机械拼接的痕迹。它很光滑，仿佛一条沉睡中的黑色鲨鱼。然而，战舰四周那一块块被厚重装甲严密保护的位置，已经清楚表明隐藏了太多肉眼无法看到的秘密。

赵毅想尽办法也没有弄到联邦最新型的“毁灭舰”。他只能以“金刚”级战舰作为旗舰。不过，整支舰队最核心的战力，完全由“无畏”级战舰组成。这也是他此刻能够动用的最强大，也是最后的武力。

阿尔法星系的安全同样重要。如果不是为了保证迁跃点的安全，赵毅也不会在AG64号星球留下足足三十万艘改造战舰。

张小娴依靠在战舰起落架附近的货柜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赵毅。

天花板上大功率吊灯，散发出炫目刺眼的光。在无数镜面装甲和金属的反射下，这种光线被分散为淡淡的浅蓝色。从赵毅所在的角度望去，身穿白色短裙和上衣的张小娴，就像一朵被美妙光环围绕的花。仿佛可以随着最轻柔的风四处飞舞，美丽得如梦如幻。

犹豫片刻，他迈开脚步，走到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面前，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用轻微，却足够清晰的声音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骗子——”

张小娴的声音冰冷无比：“你答应过我什么？”

赵毅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真的不想继续呆在这个星系。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带我离开这儿，我们去阿尔法。我们一起走，还有孩子。”

她说话的口气从冷厉变得温和，带有隐隐的抽泣。

赵毅伸出手，慢慢攀上张小娴的肩，用力握住，将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我从未欺骗过你。现在，也一样。”

他用力抱住女人的双臂，将鼻孔埋进那些黑色的柔顺长发深处，嗅着淡淡的香气，认真地说：“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处理完‘苍天之怒’的事情，我会回来。”

张小娴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能不能不去？这场战争和你我没有任何关系。联邦或者泛联合的胜利，对我们来说区别不大。他们任何一方都不可能接受我们。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

这一瞬间，赵毅的思维也产生了动摇。他甚至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片刻，混乱的念头已经从脑海里被驱逐。他重新变得强硬，也更加坚决。

“你也许不明白，但我必须去做。”

他微笑着，为女人擦去眼角的泪水，目光却越过女人肩膀，落在半米外货柜旁边的婴儿车上。

那是一个用合成胶质为材料制成的淡蓝色推车。半圆形的棉质摇床里，躺着两个相互拥眠的孩子。他们只有几个月大，很小，胖乎乎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粉嫩可爱，睡梦中偶尔蠕动着嘴唇，仿佛正在砸吧着乳汁的味道。

“那些人从未在意过我们，你又何必为了他们去拼命？”

赵毅无法回答张小娴的问题，他只能微笑着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转过身，大步走向战舰开启的舱门。

“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阿尔法——”

……

N76号移民星球已经被全面封锁。除了持有军管总部特批的通信证，包括民航飞船在内的所有飞行器，一律禁止离开这颗星球。

民政部办公大楼已经变成了军管中心，慵懒的办事人员被身穿黑色制度的军官代替。大门两边悬挂着带有联邦军红色天使军徽的巨幅旗帜，彻底挡住了底层“为民服务”之类的标语。

斯科维恩坐在办公纸南面的高背椅上，仰着头，双眼微闭。脚下，跪着一个面容美丽的年轻女子[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她穿着一条短至臀部的裙子，衬衫很单薄，准确地说应该是很透，没有衣纽，身体动作稍微大一些，就能看到从领口中央露出的丰满乳房。

女人脸上的表情麻木，她的鞋跟很高，腿也足够细长。疲惫苍白的面色似乎表明刚刚被蹂躏过。她嘴唇抿得很紧，手里拿着刷子，正用力且仔细地擦拭着斯科维恩脚上的皮靴。

房间里回荡着悠扬的乐曲，斯科维恩很喜欢巴赫的小提琴协奏曲。这让他感觉非常满足，也随着节奏轻声哼唱，沉醉其中。

军事管制的效果非常明显——短短几周内，N76号星球的商业流通量下降了一半。市场上的畅销商品总额只有战争爆发前的三分之一，与此同时，货币流通量却上升了二点八倍，致使钞票贬值，物价上涨。

斯科维恩独自操纵着这一切，其目的非常明显——民用品涨价，军用品价格则直线下降，其中产生的差额被完全使用到战争领域。工人负担越来越重，干的活也多。所有机械厂负责人都被调派为军官，他们有权指派工人每天义务加班1—3个小时。为了让机器效率发挥到最高，工厂开始一切经过培训的技能人员。其中，也包括十六周岁以下的孩子，以及妇女。

按照规定，这种名义上的“加班”，可以获得一倍半的工资。不过，这些钱并不直接支付，而是以“政府特别存款”的形式，由银行方面加以冻结。换句话说，只是在存折上被油墨打印出来的数字，既不能当做面包果腹，也不能变成御寒的衣物。

N76号星球并不缺少食物。虽然对外贸易完全断绝，糖果和酒类被列为奢侈品，但就胶质而言，足以在加工厂合成食品。不过，斯科维恩并不打算让星球上的民众吃饱，军管中心对所有人实施配给制。面包和饮料只有军人家庭才能优先供应，独身者、无子户和少子户，因为不能为联邦贡献后备人力，被课以重税的同时，也逐步缩减日常口粮供应。当然，想要吃饱也很简单——放弃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走进新兵训练营，就能得到充足的食物。

为了满足前线需求，斯科维恩的确是在耗尽心力搜刮人口。他用最简单的方式，以年龄为阶段，将整个移民星球上的所有适龄男子全部抓进兵营。在昨天刚刚上交的表格里，这项纪录已经达到了三千六百万之多。作为将平民变成士兵的必须手段，N76各地新建了三万多个训练营，被服厂和军工企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作，新造枪械和弹药源源不断装上运输舰……

这种掠夺式的管理，对N76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据官方统计；星球整体经济将整体下滑百分之八十，繁荣度缩减了九十六个百分点，轻工业和食品制造业萎缩了近一半，基础教育系统几乎被完全摧毁。而这一切沉重代价，在军部看来都是值得的。

毫无疑问，斯科维恩属于爱国者当中，信念最为坚定的成员。

他也有着普通人的私欲，对女人，对财富，对奢侈品都有着相同的占有欲望。很自然的，他开始以“国家”的名义，在N76号星球上大肆搜捕贪官污吏。将他们的财产充公，妻女监禁……这一切都在公开状态下进行，外人看来丝毫没有指责的可能。不过，只有斯科维恩和几名核心军官才清楚——充公资产当中有多少落入自己的口袋？原本被判流放的官员妻女当中，姿色最漂亮的都会先躺在自己的床上。尤其是被没收财产当中那些最珍贵的古董，他们更是没有理由放过，在上交清单里也看不到相关名录。

斯科维恩的“成绩”非常明显，在所有派驻移民星球的军官里，N76整编的补充兵数量最多，后勤物资运送次数最频繁，星球整合力度最大……对于如此优秀的人才，联邦军部当然不会吝于奖励。于是，斯科维恩肩膀上的军衔徽章变成了上校，头衔也变成“N76星球军方总管”。

他很喜欢正在给自己擦靴子的这个女人，她是民政部一名年轻科员的老婆。那个男人只是普通的政府办事员，贪污受贿之类的事情与其根本扯不上边。可他最大的不幸，就是让斯科维恩看到自己漂亮的新婚妻子。于是，训练营里多了一个新兵，这个女人也以“协同贪污者”的罪名，被送进了斯科维恩的房间。

“专心点儿！这双靴子很贵。”

斯科维恩漫不经心地用脚踩了踩女人胸口，虽然隔着厚厚的胶底，却仍旧能够感受到非常舒服的柔软。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从斯科维恩所在的角度不可能看到她的眼睛。那里面流露出仇恨且羞耻的目光。

她一直很相信斯科维恩，相信他会放了自己的丈夫。因此，她心甘情愿躺上那张散发着精液臭味儿的床。

然而，这个该死的联邦军官竟然欺骗了自己——就在昨天，女人帮助斯科维恩清理办公室的时候，在垃圾桶里无意中发现了一张被揉过的文件。上面清楚地写着，自己的丈夫因为拒绝服从训练营的管理，被当场吊死在绞架上。

女人脸上没有露出悲哀或者痛苦的神色。她仍然带着微笑，她要用最疯狂，最凶残，最可怕的手段对付斯科维恩。

不，不是对付，应该是报复。

男人都认为自己掌握了一切。他们似乎不太明白，沉默中女人爆发的时候，才往往是世界末日的真正降临。

……

从昨天开始，周以铭脸上就一直带着淡淡的笑。

从各个星球抽调的补充兵，的确发挥了预料中的效果——西线和北线的所有缺口都被堵住，原本岌岌可危的地段，也因为数量庞大的后备部队不断抵达变得稳固。帝国军的攻势虽然没有被完全遏制，强大的力量却正在衰减。只要保持这种状态，整个边境战局都朝联邦有利的方面发展。

为此付出的代价……当然也很可观。

两周被，前线损失了两千七百三十多万士兵。其中，阵亡比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受伤百分之二十五，被俘百分之四点七。

新兵损耗程度大大超过预期，很多人面对炮火和子弹手足无措，新编舰队无法及时做出规避动作，也无法按照军官的命令在适当的时候发动攻击……问题很多，也令人烦恼。表格上的伤亡数字，是针对前线第一批和第二批战斗部队而言，后续补充的几批新兵还没有计算在内。否则，如此严重的损耗，早已拖垮了整条战线。

前线，已经变成一部功率强大的绞肉机，疯狂吞噬着联邦与泛联合两大势力的生命。为了打赢这场战争，双方只能拼尽全力朝里面填塞人口。至于战死者尸体和抚恤问题，完全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毕竟，战争还在持续，谁也不知道谁能得到最后的胜利。

接受过初级训练的新兵，被运输舰不断运往前线。与几个月前兵力不足的窘迫情况相比，现在军部已经收拢了足够的后备部队——预备役五千万，十二支新编舰队，还有从各个星球汇聚而来的三亿多名新兵，总共二十二亿在册的征召对象……周以铭有理由相信，这场完全用人命和尸体堆积出来的战争，一定会以联邦获胜为结局。

军法官制度不仅只是在后方实施，前线同样随处可见内务人员的身影。最初的几个星期，几乎每天都有新兵拒绝作战，大规模集体哗变事件。军部的应对方法野蛮而简单——坚决以武力镇压，把所有死者悬挂在训练营四周的墙壁上，以血腥恐怖的现实震慑活人。

“战争，总是要死人的……”

这是法肯上将随时挂在嘴边的话。对此，周以铭不置可否。

军部所有成员的家属都撤到了后方。将军们家人子女当中的适龄者，均以修改年龄，或者贿赂人口普查总署等方法逃脱征召。为了筹集更多的战备资金，联邦政府向所有财团征收百分之五百的高额税金。作为把持联邦财权的最高级存在，富翁们用钞票摆平了军队，也换取了平民永远不可能享受的安定。

“这个世界永远都存在不公平，我们不可能消除它们，只能任由延续……最多，是稍微束缚。”

周以铭不想再考虑其它问题，他必须尽快将守势转为攻势。当然，在一些特别危险，帝国军拥有绝对优势的地段，仍然必须保持对持状态。

军备中心计算过，要解除“苍天之怒”要塞的围困，至少需要五支标准舰队，三百万装甲陆战队士兵。

军部的战略预备队已经集中了三支新编舰队，六百万兵员。但法肯上将和周以铭的意见一致——这些部队不能用于解围“苍天之怒”，维尔尼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坚持下去。在西线尚未完全稳定，帝国军进攻矛头没有被彻底溶化以前，“苍天之怒”不可能得到任何支援。

原定的六个月守备期可能还会延长。也许是七个月，或者整整一年。

平心而论，周以铭的确感到愧对守卫在那里的联邦士兵。但理智告诉他必须狠下心肠。他不能为了一颗星球影响整个战局，即便那里的幸存者多达千万，也必须为了联邦整体利益成为帝国的战俘，或者被杀。

当然，他也从未忘记过AG64号星球上的新编四十九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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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九节终末

维尔尼感觉自己的脑神经被绷得很紧。

也许是帝国军截获了与AG64号星球之间的通讯密码，也可能是帝国舰队已经完成了战斗准备，六小时前，泛联合地面部队突然对“苍天之怒”要塞地下部分发起了全面进攻。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攻击，无论强度还是持续时间，都远远超出维尔尼的预料——数百台重型钻头同时启动，六个已被发现的通道口被灌入大量放射性毒剂，就连防御最坚固的要塞顶部，也遭到帝国装甲部队二十多门超大口径重炮的轰击。可怕的震荡一直延续了九十分钟，由于烈度过于强，空间隔断系统进入自主封闭状态。等到内部工作人员重新启动电脑，向外层防御工事进行联络的时候，才惊恐无比的发现——六千多名联邦防卫者竟然被活活震死，烟雾和毒剂的浓烈程度，以至于足足过了三个多钟头，才被空气交换系统净化。

“必须守住外围区域——”

“将军，D614防区所有防空炮台均被击毁，后备系统正在修复，预计需要三十六小时。”

“C34区全面断绝能量供应。我们只撤出大约六千名幸存者，其余的都被坍塌地层压在下面，估计那里还有三万多人。”

“帝国军的火力实在太猛，我们需要支援——”

指挥中心已经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面色凝重的军官。通话器里不断传来前沿守卫者声嘶力竭的喊叫，监控屏幕上显示的画面到处都是瓦砾和废墟。这种紧张急促的气氛影响了每一个人，喘不过气，几乎窒息。

维尔尼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空格，那里有一串颜色鲜红，正随着各个守卫处点报告不断变动的数字。它正在由小扩大，每一次跳动，都一只握住自己心脏的无形巨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

那代表着阵亡者的数量。现在，已经累计达到三万八千零四人。随着战斗进程不断加剧，数字跳动的速度也明显加快。

按照这样的消耗速度，守卫要塞地下部分的联邦部队，最多只能坚持五天。

“我们……我们很快就要守不住了。”

一名脸色煞白的少尉瞪大双眼，注视着屏幕上不断逼近的帝国士兵，牙齿撞得“格格”乱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旁边，另外一块监控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名满面鲜血的联邦少校。他擦了擦肩膀上的沙石，对维尔尼行了个礼，非常艰难地露出一丝笑容：“将军，58号连接点最后的守卫者向您报告——我们已经尽力了。当然，那些帝国混蛋不会在这里抓到一个俘虏。”

说完，他用力按下某个类似炸弹引爆器的东西，画面也瞬间变黑。

三米多外的“F”号监控平台上，两名衣衫破烂的联邦士兵怒吼着，抱起一捆反步兵手雷，奔跑着冲向迎面而来的帝国战车。

917号监控镜头，数百平民正从地下避难所被帝国士兵驱赶出来。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子被帝国人围在中间，身上已经没有什么遮掩……尽管画面完全隔音，却仿佛能够听见她凄惨的尖叫，还有旁边无数男人兴奋疯狂的低吼。

维尔尼面容呆滞地坐在指挥席上，眼睛里没有丝毫光彩。

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守卫部队调换，小队增援，加固现有阵地，重新设置电子警戒系统……所有问题都进行过预先演练，后备计划和替补内容也输入了电脑。作为一名将军，他在“苍天之怒”的表现的确无懈可击，然而，面对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对手，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应对。

“将军，AX112区域被攻破，第63装甲中队已经过去支援。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参谋军官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

维尔尼抬起头，脸色惨白，神情彷徨。

还能怎么办？

到处都需要支援，能够指派的士兵只有这么多，为了守住要塞，他甚至征召了十二万平民男子编为临时警戒部队。连续不间断的鏖战，早已将有限的人力消耗殆尽。

已经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也许……几个钟头以后，这座要塞的上空，就会插上帝国军的旗帜。

不知道为什么，维尔尼忽然觉得内心一片平静。他看了一眼守候在旁边的副官，非常古怪地微笑起来。

“我得休息一下，这里……就由你暂时接手吧！”

说着，他站起身，走下指挥席。

他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默默等候基地大门被攻破的那一刻来临。

维尔尼从未考虑过投降。这种事情他甚至连想都有想过。然而，基地里的那些平民，还有幸存的士兵，他们必须活下去。

将军都有配枪，加上一颗子弹……维尔尼已经在脑海里无数次想象过自己躺在血泊里的情景。

失败者必须付出代价，死，是最好的解脱。

他很想在这个时候对副官说点儿什么，搜肠刮肚，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字句。只能无力地张了张嘴，漫无意识地抬起手，又放下，僵硬地迈开脚步。

突然，身后的主屏幕上荧光闪烁，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波干扰。

“苍……苍天之怒指挥中心……这里是新编四十九舰队。我们已经抵达星球外围……遭遇帝国舰队……回话，收缩地面部队……发动反击——”

……

巨大的能量光柱贯穿了帝国舰队，骤然加速战术导弹嘶吼着穿过宇宙，瞬间速度整整提升了六倍，宛如一颗颗流星，转眼间冲破帝国防空巡航舰的火力封锁，一头撞上被重点防护的战列舰。高能光束射出时，对应战舰也立刻激活了隐藏的防护力场，这种防护罩虽然只对高能光束产生效果，但释放的电磁波对脆弱的导航发生器来说，却是极为致命。漫天飞舞的导弹在护罩光幕外炸开，一架架太空战斗机如飞蝗般从战舰表面掠过，小型的战术鱼雷直接凌空爆炸，不断有受损严重的大型战舰失去平衡，勉强维持飞行能力，从整齐的队列中侧翻。黑暗中燃起了成片火云，燃烧的残骸不断从空中坠落，飞散。

剧烈的爆炸形成浓厚的辐射层，肆意串流的能量变得狂暴紊乱。巨大的战舰不断喷吐白色光柱，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死亡尾迹，将辐射云搅得零散破碎，更裹住数以千计的生命。

“集中火力，打沉最前列的重型战舰——”

“命令第六分舰队从侧面迂回，先敲掉帝国军的计算机导航舰！”

“释放所有太空战斗机，这些性能优良的小玩意会让帝国贵族大吃一惊。哈哈哈哈！老子要捅穿杰斯侯爵的屁股。对了，对方的指挥官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应该没错吧？”

四十九舰队的通讯频道里，充满了诸如此类的狂呼吼叫。也许是扮演了太长时间的海盗角色，各个分舰队指挥官都沾染上一些野蛮粗豪的气息。这种狂暴的气势影响了每一个战舰操作人员，加上由“奇迹”重构而成的战舰装甲本来就很坚固，即便是成群结队直接扎进帝国阵列，也没有受到太大损伤，却引发了对手战阵中异乎寻常的混乱。

阵列中央，是新编四十九舰队的旗舰，“狼牙”号。

赵毅的命令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凿穿、包围、歼灭帝国第十一舰队。”

……

杰斯侯爵不再保持平时优雅的坐姿，他站在距离屏幕两米多远的地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发生在面前的这一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会相信——拥有四十多万艘战舰的庞大舰队，竟然会在短短半小时内被打得落花流水。

对方的番号，是地球联邦新编四十九舰队。

他们的战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持续不断的进攻，很疯狂，很可怕，令人畏惧。

他们根本不顾侧翼，集中火力攻击己方阵列最厚的位置，炮火密集强度令人头皮发麻。

“报告，第六分舰队全灭——”

“战线南部区域请求支援，他们已经撑不住了。”

“第一分舰队损失过大，请求准许撤退。”

杰斯侯爵的旗舰指挥中心已经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气急败坏请求支援的信息，原本防御严密的舰队，被打得到处都是漏洞，溃不成军。雷达勘测网络回传的损失数字每一秒钟都在增加。从最初环绕在战阵外围的几百艘驱逐舰，到现在多达二十多万艘各型战舰……帝国第十一舰队仿佛遭遇了突然的电磁风暴，被狂暴且不可抗拒的力量撕裂、吞噬，带着活人惨痛绝望的号哭，死人破烂不堪，甚至被能量煮熟稀烂的尸体，连通被溶化成黑色棺材的战舰，统统裹挟着冲进地狱。

“撤退……立刻撤退——”

在大屏幕前呆立了几秒钟，杰斯侯爵突然疯了一般狂吼起来。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指挥席上冲下，一把扑倒主舵位军官面前，用足以震裂耳膜的巨大音量咆哮：“转舵！快转舵！命令引擎提至最高航速，我们现在就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人类在危急关头似乎能够产生神秘的预知能力，谁也不知道杰斯侯爵这种动作的支持力量究竟从何而来。不过，几秒钟后数道集中射来的粗大能量光柱，显然对侯爵之前的动作提供给了最佳注脚——旗舰被高能射线完全裹住，装甲被撕得粉碎，引擎被彻底溶毁，杰斯侯爵那张充斥着恐惧与绝望的面孔，也成为维持火焰燃烧的最后一丝能量。

“苍天之怒”要塞，解围。

……

赵毅自始至终也没有想过要参与这场战争。但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往往都不可能被主观意识掌握。

新编第四十九舰队没有在“苍天之怒”降落，它们静静地飘浮在太空中，派出拖船清理着遍布帝国战舰残骸的战场。

联邦地下基地的守卫部队重新返回地面，没有了来自空中的武力支援，帝国陆军就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维尔尼上将站在通讯屏幕前，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

“我一定要为你向军部表功。你救了我们，救了这里所有的人——”

赵毅微微笑着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东部宇宙港已经完成了清理工作，我将在那里迎接您。帝国军那些混蛋虽然差一点儿就占领了这颗星球，也抢掠了太多资源，但我的仓库里仍然还剩下几瓶不错的酒，加上一点儿火腿和罐头，我们可以好好喝几杯。”

维尔尼满面红光的发出邀请，看得出，他的确发自真心。

“谢谢！但我必须离开。我答应过我的妻子，回去好好陪她。”

赵毅不想给维尔尼再次开口的机会，他直接关闭了屏幕，最后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要塞星球，对守候在旁边的副官发出“舰队返航”的命令。

……

宇宙，是一个充满谜团的世界。

地球联邦与泛联合之间的战争，整整持续了三年。

“苍天之怒”要塞的意外解围，使交战双方不约而同把目光焦点聚集到AG64号星球上。令人惊讶的是，两大势力都没有在这里发现居住者的痕迹。赵毅，包括他麾下那支庞大的舰队，仿佛沙子一样永远消失在沙漠深处，无迹可寻。

艾斯不愿意离开地球联邦，他拒绝了赵毅的邀请，“文氏”财团最终成为联邦最大的财阀。

廖秋同样不想离开现在的世界。他从未对人谈起过自己的经历，也没人知道他隐藏在漂亮光环下的真面目。

“天香酒楼”仍然还在经营，人肉老板的经营之道从未变过。他也越来越喜欢战争。因为，那意味着更加丰富的货物来源，更多的菜肴原料。

周以铭是一个并不留恋权位的人。任职期满，他便放弃了联邦总参谋长的权位，选择退休。克拉丽丝仍然陪伴着他，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近，周以铭也答应与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女人结婚。然而，就在婚礼的前一天，一个追求克拉丽丝多年的年轻联邦军官，因为无法接受心爱女人与联邦原总参谋长结婚的残酷现实，彻底丧失理智，在结婚典礼上当场射杀了周以铭，然后自杀。

半年后，法肯上将提出重建整编八十一师的计划。联邦与泛联合也同时对AG64号星球发生过的一切产生兴趣。很多人都在寻找赵毅和庞大移民团的去向，却没有丝毫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似乎永远消失在宇宙深处，不知所踪。只有档案和文件上的记录，表明他们的确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两大势力都不知道阿尔法星系的坐标，他们自然也不会明白，宇宙的另外一端，还有另外一群拥有相同基因的移民。

赵毅终究会老，张小娴也并非永远长生。

活着的人会死去，新生的幼儿会逐渐成年。

父辈的恩怨，也许将由后代延续。

对联邦。

对帝国。

对于那些已经死去，以及仍然活着的人。

谁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么样。

谁也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来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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