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深会否知归处》 作者:今何以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回首往事烟尘中 广播里传来空姐甜美的嗓音,“女士们,先生们,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稍后,我们将调暗客舱灯光,谢谢!” 程芸汐望向窗外,大片的浮云从她眼前飘过,似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那些白色的稀薄之物,却又显得极其飘渺。她低下头,隐隐看到一片蜿蜒,是滚滚的长江水,又有许多高楼大厦矗立起来,高高低低的楼宇似乎就在眼前。只需一眼,程芸汐就可以看出这个城市的变化。她记得,五年前她离开的时候,W市远远没有这般繁华。 只简单扎了一个马尾,有几缕发丝滑落,她却无暇顾及。飞机越来越接近大地,她身上的亢奋细胞似乎苏醒,然而心里却升起了一股极淡的惆怅。五年了,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 摸了摸手腕上那个翠绿色的翡翠镯子,原本就细腻的质地,这些年愈发有光泽。当年,程母套在她的手上,轻声说着----“大人的事你别太在意,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你看这翡翠,玉质细腻,飘翠着绿色。人若戴着,配着它独特的气质,就显得含蓄韵致、高贵大方。古话说“君子之德比于玉”,纯正通透、谦和诚信、温润厚道都是极好的品质,妈妈想要你成为心胸开阔的恬淡之人。” 那一年,程母说着那些话,眼里却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更是一夜之间长了许多。她的妈妈,养尊处优多年,气质恬静,面容安然。可是那个时候,却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来岁。然而悲伤过后,她妈妈却是冷静的对她说那些做人的高贵品质。 那是程母最喜欢的镯子,放在锦盒里珍藏着,从来都舍不得戴。却在程芸汐离家的前一天,戴在她的手上,教导她要学会宽容省…… 踏出机舱的那一刻,一阵大风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这个城市独特的浑浊味道,一瞬间就砸向了程芸汐。有一股气流涌上面颊,鼻尖开始有酸意聚集。缓缓伸出一只手,却是什么也抓不住;可是紧紧捏成拳的手心里,那一点点空气,却是证明着----她回来了!五年之后,她,程芸汐,终于回家了! 踏着稳健的步子,走下舷梯,然后是通道。 熟悉的乡音环绕着她,有笑闹声,有压抑的啜泣声,有人奔向爱人的怀抱大声的尖叫着……笑纹不禁爬上了她的嘴角眼眸,面容不自觉的也镀上一层浅浅的笑意。 W市的方言偏低沉,从小温安安就经常跟程芸汐抱怨,她们的方言没有普通话婉转轻柔。不过很多年之后的今天,程芸汐再次听到,却是觉得亲切悦耳,心里缓缓有暖流经过。远远地就听到某个女生尖细的嗓音,“芸汐,我们在这里!这里。” 才刚刚想起她,耳边就传来了她的声音。程芸汐低头浅笑着,把那一缕不听话的发丝绕到耳后:这个温安安,五年了,还是一幅精力旺盛的样子,光听声音就知道,她是多么的健康。偏偏那略显淑女的声音,与她的性子,十分不符。不用抬头,程芸汐都能够猜到,此刻,温安安一定是踮起脚尖,朝着她摆着手,嘴巴快速的一张一合,五官就显得有点扭曲;不过那常年供血太足的红苹果般的鹅蛋脸上,一定有着极其吸引人的笑容,如孩童般纯真率性,而且眼底,应该是一片清澈,如汩汩小溪流过般,给人带来清新而舒爽的感觉。 程芸汐低头慢慢的走着,暗自拿捏好情绪。她抬起头来,远远地就看到温安安、何新宇以及丁晨颖站在一起。在抬头的瞬间,程芸汐呈现给他们的,就是从小就刻在他们脑海里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 而她,是真的很开心,她回家了!在这个给她归属感的地方,面对她的朋友们,是真诚而又真挚的。在外生活多年,程芸汐早已学会什么时候用什么style。很多事情,做得多了也就形成了习惯;而一旦习惯了,做起来也就收放自如。 片刻之后,那笑容就变小、变浅,待程芸汐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只剩莞尔,端的是贤淑大气。因为,她终归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可以笑得肆无忌惮的女孩子,很多气势早已不自觉间收敛起来。 过往的人群频频回头,看着一个身穿泛白水磨牛仔裤和棉质白衬衣的短发女子。她脸上的笑容极是动人,纯真而自然。然而,她手上拿着的东西又十分吸引人。 视线落到卡通纸牌上的大字,程芸汐有一种装“路人甲”的冲动。那上面赫然七个大字----欢迎“程叛徒”归国。 “程叛徒”却是想要从他们四人身边匆匆而过,但是她知道,如果她真的那样做,后果一定非常严重。如果你认识一个叫做温安安的女生,那么就不要挑战她的“磨人功”。一定是尝过第一次,就绝不想要第二次,因为她会一直在你耳边说着一句话----“你竟然伤我的心”,一遍一遍重复着,直到你彻底举白旗为止! 也只有性格率性张扬如温安安,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举着这个牌子,表情夸张却又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自然。程芸汐静静打量着温安安,几年不见,略显青涩的秀气面容如今增添了一份独属于女性的柔媚韵致。脸安安也都变了,不过程芸汐倒是很喜欢那变化。而这些,跟她身旁站着的那个高个男子有很大的关系吧! 程芸汐的目光不自觉的就被那人给吸引住----一件白色衬衣配着灰色西装裤,很职业的打扮。清爽的短发,白净的五官,他身上有一种纯良的气质,没有时下上班族那股子精明圆滑。他的手随意的搭在安安的腰上,微偏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对她激动的言行,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 他给程芸汐的那种感觉,是----他的眼里只有她。看来安安是找到了那个Mr.Right了,多好! 程芸汐慢慢踱步到温安安身旁,捏捏她的脸颊,“宝贝,你太想我了,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温安安拍掉她脸上的手指,斜睨着她,“一声不哼的就走了,你这个没良心的。” “不为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就怕她唠叨这个,程芸汐赶紧转移话题,指着安安身边的人。 “小鑫子,你自己介绍吧!”温安安拍拍范鑫的手臂,眨着眼。 “你好,我叫范鑫。今年25岁,目前从事IT行业。”范鑫礼貌的弯腰,伸手。 “你好,我是程芸汐。呃,目前米虫一只。” “喂,你们两个很假好不好。”温安安见两人礼貌的寒暄着,都端着一幅认真严谨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 “这叫做交流,安安,你小孩子不会懂得的!”程芸汐笑着回视安安。 “你就装吧!” …… 程芸汐一直跟温安安和范鑫闲聊着,面上倒是显得极其愉快。而事实上,她是故意不去看站在范鑫身旁的那两人的。刚刚远远地,她就注意到了那一道过于强烈的视线,只是她,选择忽视。 程芸汐应该知道的,那个人,本性固执,任性起来完全不输温安安的,他始终还是不会放过她的。 程芸汐正跟安安笑闹着,手背上覆上来一只大手,手劲不大,温热感迅速传递给她。她心里微微颤了下,脸上笑意并未减,也不去看他。微一用力,刚想抽出手,行李箱却被那手的主人给夺去,然后她听到他说,“我来吧!” 程芸汐突然觉得恍惚,在人流涌动的机场大厅里,这个声音突兀的想起。恍然的意识是,这是错觉,就如她在异国空荡荡的房间里,耳边总是产生的幻听一样。这样的声音,程芸汐二十岁之前,从她有记忆开始,几乎天天伴着她。他的声音脆脆的,朗朗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活力。 “小汐,起床拉!” “小汐,放学后去篮球场等我!” “小汐,我妈叫你去吃饭!” “程芸汐,你是属猪的,这一整盘排骨都被你吃完了。” “程芸汐,你是猪吗?这么简单的一个受力分析也要做错。” …… 他老是挖苦她,嫌她矮嫌她胖,老是叫她猪。他们一起长大,用一个很流行的词语来说,就是青梅竹马,懵懂年华里,他们光明正大的早恋着,见证着彼此的成长。 只是青梅竹马不止他们两个人,程芸汐又听到了那个温婉而纤细的声音,“小汐,你回来拉!” 程芸汐抬眸看向另一个人,她嘴角微弯,小小的眉眼小小的面颊小小的红唇,还是那副小家碧玉的样子,难怪男孩子会有保护欲,就连自己看着,也是觉得“林妹妹”来了,心一下就变得软了。 除了安安,程芸汐跟其他两人,整整五年没有联系过。她眼前,站着熟悉的朋友,曾经像亲人一般亲密的人。曾经他们的一举一动,自己闭着眼睛也能够描绘,只是他们眉眼间暗藏着的东西,程芸汐却是读不懂的,当然她也不想去读。 只是五年后的程芸汐,内心渐渐变得安宁,对着他们说话的语气,仍然是抹不掉那早已定性的亲切,“是呢!想你们了呗!咱终于回到了祖国大地的温暖怀抱了。” “回来就好!矫情了吧,资本主义啊!”温安安狠狠的瞪了程芸汐一眼,复又掐了她一下,“干妈在家等着呢!还有红姨做了一桌子你最爱的菜,等着你这个没良心的人回去吃!” “咳”,范鑫轻咳一声,拉拉温安安的手臂,快速揉了揉她的碎发,“安安,走了!芸汐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呢!” 温安安听出他话里的含义,眼神暗了暗,有一丝心疼闪过,低声吐出一句,“走啦!”她朝程芸汐摆摆手,依偎着范鑫转过身。 范鑫的手环抱着安安,两人旁若无人的靠在一起,看起来那么的亲密。就在程芸汐眼前,也不过仅有一步之遥,她心里某根弦被拨弄了一下,泛起浅浅的一层涟漪,伴随着一种叫做羡慕的感觉。 程芸汐突然被拉到一个充满薄荷清香的怀抱里,飞机上没能睡好,精神不佳。虽然她一直极力撑着,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可是这样突兀的撞到一个陌生的却又带着熟悉气味的温暖怀抱里,一瞬间难免怔忡,不知道身在何处。刚刚心里的那一丝淡淡的情绪,此刻却是又扩大了几许,后背靠着的那片温暖,让她一时舍不得离开! “小汐,你没事吧!”臂上多了一只芊芊玉手,十指细长,指甲修的极其圆整,粉嫩粉嫩的煞是好看。程芸汐垂头盯着这只手,不免就想:这些年,她过的蛮好呢!是因着那个人的庇护吧! 午夜梦回的湿意 程芸汐极慢的抬起头,看着那微微皱起的柳叶眉,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眼里是十足的关切。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却感应不到呢?难道是因为她变了吗? 暗自叹一口气,自己不是因为看开了才回来的吗?罢了罢了,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该忘记的,早就已经被淡忘了。 挣开肩上的那只手,程芸汐抚抚额头,抬头对正紧紧盯着她的二人笑道,“刚下飞机,血压有点低而已!” “刚刚那人真是没有礼貌,撞了人也不知道道歉。”程芸汐看到丁晨颖指着那飞奔而过的身影,唇线压下来,撇着嘴,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恼怒。那本来略显柔弱的五官,此时却是显得很有生气,透着一股子女孩特有的娇憨。然而丁晨颖面向着自己,眼睛却是望向何新宇的。 “没事的,咱W市人性子不就是泼辣一点嘛,这是咱的特色。”程芸汐拉拉手提包的带子,迈开一大步,想要甩开他们二人,去没成想到,腰上多了一只手,那手掌紧紧地抓着她,力度过大,她都觉得腰侧有一点疼。可是却又觉得那般自然,从小到大,他搂着她,抱着她,从来都不听她的拒绝,好像是自动失聪一般。 温安安回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程芸汐一眼,视线却是落在程芸汐腰间的那只大手上,嘴角泛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程芸汐微微抬着头,朝她露齿一笑,自认为是极其坦荡极其自然的。眼睛直直的回视温安安,仿若在说----“我们这般的举动,不是很平常嘛,你应该看过很多遍了。” 程芸汐自动忽视,隔着他的她的目光,或敌视或凄楚或幽怨。程芸汐二十岁之前,性子大大咧咧惯了,倒是没有感触到那眼光有何不同,似乎自某一天之后,才渐渐觉察到,那目光,是不一样的,蕴含着女孩子特有的情感在里面。当然了,那感觉,不是很好的。 程芸汐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微扬着头,踏着步子,不去理会腰间的那只手,不去注视那一直过分热烈的目光。 走出大厅的旋转门,看到自家司机“李叔”在那里候着,几年不见,他的面容也蒙上了一股子沧桑。李天看到程芸汐,快速跑过来,伸手想要接过何新宇手里的行李箱,不过何新宇眉头一皱,紧抿着唇,就是不肯放手。 何新宇径自拉着程芸汐,走到那辆黑色A6旁,把行李安放在后车厢。拉开后座,朝车里努努嘴,示意她先进去。程芸汐却是盯着何新宇身后,一直紧跟着他的丁晨颖。何新宇见程芸汐看着他的身后,一脸的漠然,心里顿时升起一把火。稍一使力便把程芸汐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去。 “碰”,何新宇关上门,忽视车外车门边站着的那个人。他才刚刚坐稳,就紧紧抓住身侧的那只小手,紧紧捏着她,似怕她就此消失一般。 程芸汐一直沉默的旁观何新宇带着“孩子气”的举动,用余光扫了眼前排的那个人。刚刚何新宇关上门,程芸汐看到她呆愣的站在车外,隔着深黑的玻璃窗,程芸汐似乎看见了她紧捏成拳的双手。 程芸汐埋着头,正想着等下见到那个人应该用怎么样的表情,是漠然还是假笑。身旁的人却突地转过头,欺近她,目光炯炯的看着她。他的动作太快,程芸汐来不及闪躲开,他的头就停在她一寸之外,热热的气流喷洒在她的脸上,酥酥麻麻的。程芸汐眨了眨眼睛,暗自深吸一口气,身子想要往旁边移,腰却是被一只大手箍住,不能动弹。 何新宇倾身到她耳边,程芸汐整个人就被环抱着,耳边气流喷洒着,心神渐渐晃荡,心跳一点点的快起来,面上却是想要装出一副沉稳的样子。程芸汐正欲推开他,耳上却传来痛感。 他竟然咬她,他的唇齿还停留在她的耳垂上,一下一下啃咬着。程芸汐欲哭无泪,只能狠狠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引人遐想的惊呼声。她好像隐隐听到“李叔”咳了一声,还有某个人强烈的注视。 程芸汐微闭上眼睛,慢慢的开口,压着嗓子,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宇,你够了吧!” 何新宇听到她的话,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够了?这么些年,他一个人走过他们的幼儿园、小学、初中……大学,那些花草,那些教室,那些操场,每一个地方,都曾经留下过他们的足迹;深夜徘徊在她最爱的秋千架子旁,耳边却回荡着她独特的爽朗的大叫声,“小宇,在高一点。” “我飞起来了,小宇。” …… 他痛了五年,自她无声无息的走后,他的心门就关闭了,不知道何谓开心何谓笑容。她竟然对他说够了,他的苦他的痛,她怎么能够知道!每个夜晚,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就是那挥散不去的声音,“小宇,我好怕啊,你过来陪我吧!贞子从电视里面爬出来了。啊!” 那犹如梦魇的声音,总是萦绕在他的周身,怎么也摆脱不了,也不忍心摆脱。五年了,她从来不开MSN,那个当年他为她的选的头像永远灰暗着。有时候何新宇会想,也许她是在线的,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而已!她怎么忍心那样对他呢? 他只是错了一步,他可以解释的。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她怎么能够不相信他! 内心深处隐藏着的巨大痛楚,怕她再一次在他眼前消失,只能化做人的本能,咬她,让她记住这份疼痛。他的唇齿游移在她劲侧,想要狠狠的让她痛,可是终究却不忍心,只是轻轻的吸吮着,轻轻的啃咬着。仿若来自内心深处某个细微的呼喊,极低极低的声音溢出唇齿,“小汐,不要再跑了!我很累。” 从来都大声跟她说话的何新宇,她看过他穿开裆裤的样子,看过他鼻下挂着青色长龙的样子,也曾看见他书包里偷藏着的playboy,也曾惊觉他盯着她胸部时表情怪异……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活力十足的样子,他是属于阳光的。然而此刻,抱着她的男子,周身微微的颤抖着,肩膀更是抖得厉害,声音那般轻,那么细微,好像连大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无端的,程芸汐的心就揪起来。五年来,她是静下来想过的,她知道他没有错,她怎么会不了解他呢!然而,变的只是她,所以,她才会选择逃离;看清现状的,也是她。 可是她仍然是心疼,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人啊!他对她极好极好,虽然总爱呼喝她。她深夜怕黑,总是开着灯睡觉,他斥责她浪费资源,一脸的鄙视。但是睡觉的时候,他却爬过阳台,来敲她的窗户。好像自她17岁上大学开始,在大人的言语暗示下,他才不怎么搂抱着她睡在一张床上。 那么熟悉的薄荷清香,好多年来,在异国他乡的床上,经常出现在她的梦里。那般清爽的气味,是极好极好的催眠剂。 程芸汐慢慢抬起手,忍不住抚了抚那背脊,怎么就没有胖一点呢?180的人,却是这么清瘦,他都不吃饭的吗?从小时候开始,就爱跟她抢菜的人,怎么现在还如20岁一般削瘦呢! 程芸汐轻抚着他的后背,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小宇,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埋首在她怀里的人动了动,忽然两手环抱住他。他越来越用力,程芸汐感觉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只得开口,“小宇,你弄疼我了!” 却不料抱着她的那人猛地一用力,在她的胸口咬了一下,“啊”,她痛呼出声。 “程芸汐,什么是疼,疼是午夜梦回,惊醒在偌大的床上,暗夜里,一室的清凉。心里想着的那个人,却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只能够从别人的口中,间或听到一丁点消息;可即使那样,却仍然庆幸着,至少还有她的消息,虽然她不愿意搭理我!” “程芸汐,告诉我,清清楚楚的承诺,你再也不会离开!无声无息的就走了。” “程芸汐,这么些年,你过得好吗?” “程芸汐,你不是最讨厌汉堡薯条吗?” “程芸汐,你瘦得我都不忍心用力抱着你了。” “程芸汐,怎么办,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呢!” “昨晚吃饭的的时候,我一个劲的傻笑,干妈还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怎么跟个傻小子一样!” “她应该知道,只是因为你要回来了!” “可是,程芸汐,我心里仍然空落落的,怕自己在做梦。” 她怀里的人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可是却字字句句敲打在程芸汐的心上,提醒着她当年的懦弱与不成熟。 何新宇一生气,就会喊她的全名。可是,她真的不想他难过的。她的衣襟上,有凉意浸入,那丝丝凉意,却一直沉到她的心底。她也是痛呢!举目无亲,抬眼都是蓝眼睛黄头发的异族人。她也是怕呢! “小宇,对不起,我回来了!”五年了,她终于是回来的,也终于学会成长。 何新宇放开她,靠向椅背,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灰白相间的苏格兰格子手帕。 程芸汐听到身旁的人在吐着气,她的手覆上面颊,指间却传来一片湿意!她怎么也感情用事了呢!人家说近乡情怯,也许是吧! 何新宇的话,让她回想起曾经的时光,那真是一段镀着金黄色的欢乐时光,没有任何一丝丝烦恼。然而人,终究是要面对现实,要学会长大。现实,不是金色的,有黑色,有阴暗面!是他们,把她保护的太好了吧!所以,才连一点点伤害背叛都接受不了,只会逃开,远远地避着,以为那样就不用面对了。其实,她现在知道,那是最最懦弱的行为。 抹去那带着盐分的液体,嘴边淡淡的咸味,却没有觉得苦涩。幸好深黑的玻璃挡着光,挡住那稍显凌乱的发丝,挡住了那稍微透着脆弱的心。 手刚放下,却被一只大手给抓了去,那只手先是紧紧的握着她的,轻一下重一下捏着,尔后指头穿过指缝,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那种被填满的感觉,一瞬间袭上了她,一股暖意,通过指间,渐渐直抵心间。本来是想抽开的,算了,他那份固执劲,由着他吧! 机场离程芸汐家并不远,“李叔”的车一向开得平缓。应该是考虑到她刚刚做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身体疲惫的缘故,本来只要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今天倒是开了足足半个小时。 车门一打开,车外的阳光照了进来,本来就干涩的眼睛,顿时睁不开。程芸汐正想抬手挡住那刺眼的阳光,却有一只手先她一步。那只大手覆上她的眼皮,程芸汐只觉得前方忽然多了一片阴影,那手略显濡湿,却无端的带给她一阵心安。原来这么多年之后,他仍然是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只是,他们之间,终究是少了一点东西。只是因为差了那么一点点,也就…… 因着某种液体而粘合在一起的浓黑的睫毛,擞擞的颤抖着,一下一下却是打在了何新宇心底。他的心跟着颤栗起来,手上的动作难免大了一点,听到“啊”的轻呼声,何新宇才回过神。快速把那块手帕贴到了那微阖着的眼睛上,轻柔的按压着,然后俯身到她的耳边,声音无比轻缓,“别让干妈看到了!” 程芸汐吸了吸鼻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深处那抹悲伤被很好的隐藏起来。轻拍脸颊,让原本不太红润的脸颊显得有生气,抬手拍了何新宇一下,“小宇,谢谢你!” 窗外的阳光透过他的肩线照射进来,她看到一个美好的弧度,金光闪闪,浮尘跳跃在那上面,显得俏皮可爱。他被隐藏在或明或暗的光线里,光影交接处,他的面容透着一股神秘,那略微陌生的感觉落进程芸汐眼里,只是她并不觉得伤感,反而心里有着一股子踏实感。程芸汐弯起嘴角,露出唇齿,朝他“呵呵”的笑着。 那双丹凤眼转动间眸里流光溢彩,睫毛扑闪扑闪的,两颊微微的泛红,稍显水润的红唇是那张小脸上最鲜艳的一抹色彩,而此刻唇齿间露出的那一点白,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一抹极耀眼的光反射到何新宇眼底,他的心颤抖了一下,而这次颤抖,带着一股极大的欢愉。 没有任何犹豫,他俯身吻向那片唇。 原来也曾想念家 正笑着的程芸汐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出,当唇上传来柔软而又濡湿的触感,当一张阳光帅气的脸庞在她眼前放大的时候,她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眼里只来得及出现一抹惊诧!然而当她抬起手正欲推开何新宇的时候,他的身体却是先行离开,拉着程芸汐跨出了车。 整个过程不足一分钟,被拉下车的程芸汐还有点恍惚,却是听到了一声软糯而亲密的叫唤,“小汐。” 这个声音程芸汐在电话里听过无数遍,总是一遍遍的叫着她,催促着她回家。在异国他乡,那是多么温暖的话语,一次次的给她勇气! 程芸汐抬起头,看到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却是掩盖不了眉目间的沧桑,鬓角似乎有星点银色,那点白,却一下子刺伤了程芸汐的眼睛。鼻翼间酸意聚集,热潮涌上面颊,眼里有水雾升起。程芸汐加快脚步,快速跑到那个人的身边,猛地抱住了她。一声呼喊溢出喉间,仿若要用尽所有的力气。 “妈妈!” 这两字,仿若转过五年时光,从那日程芸汐在“天河机场”挥手离开到现在,这一声,饱含了无数的情感在里面,有她的成长,她的释怀,她的淡漠,还有她的心疼。 然而,那原本圆润的身子,程芸汐抚摸到的,却是“磕人”的骨头。小宇也是,妈妈也是,想着这些年,他们都不好过,程芸汐心间酸意更甚。 大片的春日照在她们的头顶上,阳光无限好,只是终于回不到最初,眼眸里那浓郁的水汽,也终究被生生逼了回去,她怎么能够勾起她最爱之人的伤痛呢! 程芸汐在妈妈脖劲间蹭了蹭,一只手摇晃着她的手臂,憋着嗓子,用童音撒娇着,“妈,我好饿!” 方文拉开怀里的八爪鱼,指尖点点程芸汐的鼻头,“都这么大的人,还学小孩子撒娇呢!你陈姨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 方文对身旁的中年男子笑笑,拉着程芸汐走进花园,转身之前对那群年轻人做了个吃饭的动作,“开锅啦!小朋友们。” 程芸汐经过中年男人身边,感觉他身体颤了颤,余光瞥见他唇角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程芸汐轻轻的唤了声----“爸爸”,然后依偎着程母,笑吟吟的走进阔别多年的家。 “哇,陈姨做的菜最好吃了。” “温安安你不要跟我抢,一边去。” 何新宇见温安安已经拉着范鑫跑起来,连忙大步一跨。 留下一个从来都慢吞吞的丁晨颖,冷眼旁观着,一双大眼睛里,有一抹无法掩饰的幽怨,却在碰到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时顿了顿。她快步走向前,抱着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臂,“程叔叔,走吧!” 程溪山兀自愣在那里,望着前面那个女孩子,脸上带着痛楚,唇齿微微的颤抖着。而眼里,透着一抹惊喜,整个面容一下子显得年轻了许多。 程溪山拉着丁晨颖,跟上前面那拨人,嘴里却是喃喃自语,“回家了,吃饭了!” 这边,程芸汐洗完手来到餐桌旁。燕窝粥正冒着热气,一看就知道是小火炖着的;沙参乳鸽,琥珀樱桃肉,荔枝鱿鱼,温拌全贝,清蒸武昌鱼,桂花山药泥,八宝菠菜,裙边莼菜汤。 都是她爱吃的,虽然没有她最爱的“湘渝之风”,但是都是清淡爽口养胃的美食,那种被捧在掌心的感觉,多年之后,又在她的心间升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燕窝粥的香甜,鱼肉的鲜嫩,荔枝飘香,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诱人的味道,一瞬间塞满了程芸汐的心房。 程芸汐走到一个约五十来岁,穿着白衣黑裤的中年妇女面前,伸手抱了抱她,“陈姨,谢谢你!你真好。” 被她唤作陈姨的人,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轻巧的挣脱开身上的那两只手,“咳咳,小汐,快去吃吧!” “开动吧!”程芸汐朝饭厅里面的人努努嘴,视线落在丁晨颖挽着程父的那只手时顿了顿,也就片刻的怔忡,她随即收起思绪,笑着坐下来。 温安安跟何新宇两人首先抢占到最佳位置,拾筷夹菜,动作一气呵成!众人见状,也跟着坐了下来。 程芸汐正咬着鱿鱼丝,一碗燕窝粥推到了她的面前,“喏,先填填胃。” “谢谢,小宇!” 何新宇听见那两字,眉眼却是皱起来了,显然是不高兴了。程芸汐看到,连忙摆摆手,“ok,不谢总可以了吧!” 见他的眉头终于展开,程芸汐夹了一片山药到他的碗里,嘴角也噙着一抹笑容,“喏,你爱吃的!” “咳咳咳,你们两人是吃饭呢还是眉目专情呢!不要影响大家的食欲啊!”温安安的声音插了进来,很不合适宜,不过她倒是完全不自知,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闭上你的嘴”----何新宇用嘴型说话,却没有出声。 两人吵吵闹闹间,饭桌上倒是显得极其热闹又融洽。程芸汐径自低着头,慢慢咬着乳鸽肉,清甜鲜嫩。耳边是熟悉的斗嘴声,还有筷子碰触饭碗的清脆声,好多年,她都没有这样家的感觉了。 一块多汁的武昌鱼夹到了程芸汐碗里,程芸汐抬起头,却见程父隔着几个人对他笑着。程芸汐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自她回到家之后。他眼角多了几条皱纹,笑的时候,纹路很深,此刻那双略显精明的眼精里,却是直落落的一抹宠溺。只是那些或深或浅的纹路落到程芸汐眼里,不禁喟叹,怎么觉着他老了许多呢?发间的白发,也好似多了。 程芸汐笑着夹起那块鱼,轻轻的咬了一口,鱼肉鲜美,酱汁香浓,于是开口说道,“真好吃。” 而坐在程芸汐另一边的方文,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这五年来,虽然几个孩子经常借着蹭饭之名,来陪着她这个干妈,虽然她们耍着各种手段就为了博她一笑,但是她的快乐却是到不了心底。不过,她的小汐回来了,她就是不吃饭,面上也自然的就流露出笑容。 饱食之后,把几个人赶回家,程芸汐就坐在沙发上听着程母拉家常。程芸汐十点钟的方向,那道注视,过于强烈,她想要忽视却还是觉得刺目。理了理思绪,抬头望向他,意料之中的,他表情一窒,面上带着一丝尴尬,看着她的眼神,爱怜中似乎还有一抹悔意。 拿起一个桔子,程芸汐伸手递了过去,“爸爸,吃桔子。” 听到那声真真切切的“爸爸”,那个声音,不大不小,却萦绕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声波似乎是透过空气传到了他的五脏六腑,一时间思绪复杂。已过知命之年的程溪山,见过大风大浪的知名企业老总,这一刻,却无比激动。他有生之年,能够再次听到最爱的的女儿唤他一声“爸爸”,心里只有两个字----知足! 接过那橙红色的小桔子,程溪山手指微微颤抖,心间有千言万语却是说不出口,惟有一个字----“嗯!” 而方文抓着程芸汐的手却是紧了紧,另一只手抬起来,理了理程芸汐脸颊上的几缕碎发。方文神色如常,面色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只是眼里一抹黯然滑过,虽然转瞬即逝,程芸汐却是看得真切。程芸汐生生把喉间的苦涩压下,脸颊贴到程母颊上,娇嗔道,“妈,谢谢你!” 方云拍拍埋在她怀里的程芸汐,“你啊,哪里像一个25岁的成熟女性!” 程芸汐听到程母语气自然亲厚,心里松了一口气,继续撒娇着,“我年年18不好吗?” 方文轻抚着她的后背,“小汐,你总是要嫁人的。妈妈有一个学生,年轻有为的,人品不错。” 程芸汐见程母又开始唠叨这茬,立马开始准备开溜。这几年,程母没少在在电话里跟程芸汐说这些,程芸汐是有点头大的,于是急忙说道,“妈,我累了,先上去休息了!” 程芸汐快速站起来,朝程父点点头,“爸,晚安!” 说话间,程芸汐拾起脚步,快速的奔向楼梯。 而方文见程芸汐那副仓皇的模样,不免笑出来,总归还是像个小孩子。依稀记起许多年前,程芸汐还只有一两岁,路都走不稳,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几十平的小房子里,方文一没留神,程芸汐碰到门槛摔了一跤。小小的人儿也不哭,只是眼泪巴巴的看着她,胖胖的小手伸出来,嘴里蠕蠕的叫着,“妈妈,妈妈,抱!” “咳,咳,咳。”低低的咳嗽声想起,方文才惊觉自己陷入回忆了,理理思绪,望向程溪山。这些年,他也老了许多,只是她却是不认得他了,从五年前开始。慢慢的站起来,拉了拉衣服的褶皱,缓缓开口,“我也去休息了,你早点吧!” 方文走到楼梯口,想到她刚刚看到程芸汐的背影,那么的瘦,心里不禁开始心疼起来。她的小汐,从小就是圆圆润润的小人儿,快快乐乐的成长着,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成功的作弄何新宇;后来月事来了,唯一的痛楚也就那么几天。可是,现在,许多东西却是不一样了。 程芸汐是被敲门声给吵醒的,半梦半醒间听到程母的软糯声音,“小汐,你姐的电话!” 无奈的睁开眼睛,对着探进来的人道,“妈,跟她说我等会打过去!” 说完话一拉被子,埋入枕头下,打算继续补眠,只是睡意却是跑了大半。程芸汐原本以为要倒时差,自己估计是睡不着的,可是昨晚一沾枕头,不到五分钟她的思绪就飘远了。 耳边又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这下子,她真是睡不着了! 一骨碌坐起来,抱着被子发起呆。清晨的阳光虽然不大,朝南的房间却已大亮,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玫瑰香薰的味道,吸一口气,鼻间喉间溢满那香甜的气味,脑子顿时变得一片清明,最后的那一丝睡意也消失了。 而她颊边的羽绒被,散发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妈妈和陈姨定是经常晒被子,整理房间。不然她昨晚进来的时候,哪会觉得仿若回答了五年前,回到了她走的那个清晨。 光脚踩在红色木质地板上,从南走到北,刚刚好二十步;从东走到西,刚刚好十五步。单人沙发上,那个粉红色的Kitty猫,好似一点变化都没有。 那是她二十岁那一年,何新宇去香港旅游带回来的礼物,纪念他们在一起五周年。那一天,也是在这个小小房间里面,何新宇抱着Pink的Kitty猫,长手长脚的男孩子,抱着半人高的玩偶,样子滑稽而笨拙。程芸汐一时没忍住,弯腰哈哈大笑。何新宇却是不乐意了,大步走过来,抓着她的腰,就吻上了她的唇,哪里是吻,就是咬,婉若在惩罚她一般。 程芸汐抱着Kitty猫,空荡荡的怀里瞬间变得温暖。她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只是为什么,小宇,那一天之后没多久,我却碰到那样的事情!为什么,我们不能够走到一起呢?其实我,是多么的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模模糊糊的生活,是那么好。而我现在,却是清醒着,无比清醒的看着自己止步不前。心里有一点痛,因着遗憾。” 程芸汐四岁的时候,他们家搬到这里,一同搬来的还有何、温、丁三家。程父,何父,丁父,温父,大学时期是极好的朋友;四家人走得很近。而程父和丁父毕业几年之后合伙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后来生意渐渐做大。 程芸汐的阳台旁边就是何新宇的,每次她怕黑,何新宇就会爬过来陪着她。他们一起在这个小房子里看过许多恐怖片,当然是她要求他陪着她,程芸汐一个人是万万不敢看的。有一些东西,是越怕却越想接近,譬如恐怖片之于女生。 漆黑的房间里,诡异而摄人的音乐声充斥在其中,情节突地变得惊悚,电视屏幕里一只细长而没有一丝血色的女人的手伸出来,那样的画面和意境,女生是爱之却又极怕之的,程芸汐刚好就是多数女生中的一个。那会,她一定会埋在何新宇的怀里,用他的手遮住自己的双眼,然后从指缝间那一点点空隙里偷偷瞄着屏幕,胆颤心惊的却又舍不得真的闭上眼睛,只因着心里那一点点的欲念。 只是那些在外的时光,她一边抿着咖啡,一边看着笔记本里那个披头散发的贞子,心跳会有一点加速,但也仅仅是几秒钟而已,她已完全不被那些诡异摄人的画面所惊吓。在一个人空荡荡的大床上,再也没有一个略显消瘦单薄的胸膛供她依靠。而她终于学会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笑看着那些故弄玄虚的场景。 摸着手里的雪纺窗帘,那上面的细碎玫瑰花依然开得妖艳,只是原本就是淡粉的颜色,更是变得淡了,还蒙上了一层黄色,那是岁月的痕迹吧!五年了,这个房子里的东西,布局一点变化都没有。程芸汐闭上眼睛,想象她刚刚接触门锁,门上挂着一个布艺品,那上面是一个身姿婀娜的泰国女子;门打开了,左手边是一个罩着粉红色床单的单人床,简易衣柜;右手边有一个单人布艺沙发,一张玻璃圆桌子,旁边靠墙是梳妆台,在过去,便是她最爱的小小阳台了,落地窗户,磨砂的玻璃上纹着玫瑰花瓣,阳台上放着一把蜜糖色的吊篮。 那是她很多年的习惯:暖暖冬日的午后,她捧着一本书,半躺在吊篮上,微眯着眼悠闲地翻着。 那时候,会有一个瘦高的单薄少年,长脚一跨,就从旁边的阳台上越了过来,然后长手一伸,就抽走了她手里的书。然后…… 然后是什么呢? 此刻,程芸汐倚靠着落地窗户,发丝下就是微微带着凉意的玻璃,轻轻蹙起眉头,手指间一圈一圈绕着雪纺窗帘,有大片金灿灿的春光落进她的眼底,而她的视线却停在吊篮上方,脑里出现了一些久远的片段:然后,那个女孩腾地一下站起来,抢回自己的书;然后,女孩扑上去拉扯着男孩的衣服,撇着嘴斥责他,只是眼角眉梢却是难掩融光,晶亮晶亮的。然后,男孩双手拾起,揉乱了女孩细碎的短发;然后,男孩的手又伸到了女孩腋下,稍一停顿,就把女孩抱了起来。接着,便是女孩哇哇的尖叫声,合着男孩哈哈的大笑声,在那一片橙黄而和煦的暖日下,久久回荡。 偶然端起的情伤 按下八位座机号码,两声“嘟”之后,电话接通。 “姐。” “你丫竟然不接我电话,皮痒啦!” “姐,你说京城话是越来越溜了啊,看来是小风教导有佳!”程芸汐忽略那咬牙切齿的声音,调侃她堂姐----程然。 “跟你讲过很多遍,小风是我同学同事而已,你丫不要乱说话。” “嘿嘿,知道了,那姐,今天去看房子吗?”还是说正事吧,程然可不是软柿子,偶尔捏一下就好了,下次再捏也不错。 “小汐,你搬出去,二妈同意了?”程然不能理解这个小妹,当年一声不哼的出国留学,回来之前又让自己帮忙找房子。 “姐,不是你给介绍的那个工作要日夜颠倒嘛,我在家影响妈妈他们休息啊!” “什么日夜颠倒,搞得好像是某某行业似的,你白天画图就不行啊!”程然只是应程芸汐的要求,send她一个网上招牌的信息而已! “姐,我们搞艺术的,晚上比较有灵感!” “懒得跟你废话,30分钟后武广见!” “好的,姐啊,这么多年不见,你老了没有呢?眼角细纹又多了几条呢!”程芸汐从小就喜欢跟程然斗嘴,在英国那些年,两人经常在MSN上视频,跟程然的关系反而愈发的亲近了! “一边去,我是熟女!走啦!” “Ok!” 程然,26岁,就职于外企,投资顾问,标准的白骨精一枚。程然只比程芸汐大一岁,性格有股男孩的干脆利落,程芸汐从小就爱黏着这个姐姐!程芸汐回国之前让程然帮着留意设计公司Out Souring (外包业务)的Middleman ,她只负责接Offer,画图,交稿,拿钱。 程芸汐从小的人生规划是:睡到自然醒,然后混吃混喝。虽然在她20岁的时候,生活向她开了一个小玩笑,但是这样的一个梦想程芸汐却是一直想要实现的。所有她24岁拿到Master's Degree 之后,正式成为Soho一族,。 “李叔,就这里。等下不用来接我了,我可能跟姐一起逛逛。” 三月中旬的天已渐渐热起来,在有火炉之称的W市。 程芸汐穿一件咖啡色双排扣薄妮子大衣,同色系直筒裤,一双棕色平底靴。远远地,程芸汐的视线就定格在一个摩登女郎身上,她着黑色高腰皮外套,褐色西装裤,配着一双三寸漆皮银色高跟鞋。那女子手里牵着的彩色绳子,才是吸引程芸汐的关键。一只土黄色的纯种可卡,懒洋洋的趴在地上,两只大耳朵耸拉着,红红的舌头间或伸出来,一下一下吐着气,那模样,极是可爱! 不顾形象,程芸汐就冲向那个物种。她还没来得及抱起它,那只可卡却先站起来,跑几步扑到程芸汐怀里,她当下就乐得呵呵笑起来。 “姐,这谁家的狗,它好像很喜欢我!”那只可卡正伸出舌头舔着程芸汐的手,鼻子蹭着她的手背,弄得程芸汐手掌心痒痒的。它亲近着程芸汐,宛若她们很熟稔,程芸汐一下子更加喜欢它了。 程芸汐有两个爱好,一是看书,一是养狗。因为程母对狗毛过敏,她从小只能喂喂流浪狗,或者逗逗朋友家的狗!而憨憨的可卡,又是所有品种中,她的最爱。 程芸汐所有心思都放在那只可卡身上,轻柔的抚摸着它的耳朵,那是狗狗最喜欢别人抚摸的地方!隐隐听到程然说那是她一同学的,可是他们家移民了,这个狗她暂时养着。 后面那句话分散了程芸汐的注意,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式这个摩登女郎,“姐,你养着?你不是跟何新宇一样,因为缺乏同情心而讨厌这种活的物种吗?” 程然慢悠悠的摘下黑色墨镜,从鼻子里哼着一声,“你姐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伟大着呢忍受着巨大痛苦!” “姐,那今后你就一直养着?”摸着那光滑的小卷毛,心想那主人咋那么狠心呢?看着毛色纯正的,修剪的很整齐,定是定期做美容的,也算是精心呵护着的,怎么就忍心丢下呢! 程然微微偏下头,见自家小妹正盯着自己,眼里是小小的算计,闪着渴求的光。顿时心里有了底,暗叫一声好,“我打算送人呢!” “姐,要不你给我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好吧,就赐给你了!”略一扬手,心里却再说----终于完成任务了。只是为什么程然觉着自己嘴里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呢! “走吧,看房去!就在武广后面那个小区。” 程芸汐抱着可卡,跟在程然后面,“姐,它叫什么?” “你就叫它CC吧!公的。” “CC,好可爱的名字。” “姐,那是你朋友的房子?” “对。” “多少平?” “废话那么多,等下看了不就知道了。” …… 程然带程芸汐到了那个小区,花园里有大片的草坪,草皮修剪的十分平整;小径上铺着红砖,两旁间或有长排椅子。往里走,环境清幽,大片墨绿色热带阔叶植物延伸着,脚下的路变成了红白两色的鹅卵石,程芸汐轻轻的踏着步子。而CC在前面一会这里嗅嗅那里闻闻,程芸汐看着它奔跑的样子,嘴巴不禁咧开了,于是先打了70分。如果房子不错的话,就这里了,适合遛狗,离她家近,要回去蹭饭也很方便。 20楼的小高层,走出电梯,有AB两户。程然抬抬右手,“这边。” “咔”,推开门,才迈出一步,程芸汐却停了下来。早春的朝阳照进朝南的房子里,一缕缕光线投落在原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光圈,那原本极深的红木,显得异常锃亮(奇*书*网.整*理*提*供),透着一股极暖的色泽。窗帘被束了起来,淡粉色的布帘下摆随风飘荡着,上面绣着的大朵玫瑰花瓣一闪一闪,边角的长长流苏划过一个美好的弧度,莫名的温馨在这方小小的厅里流转着。 粉色呢!程芸汐心里打了个响指,忍住吹口哨的冲动。她这个人,偏爱粉色与玫瑰,很俗很萝莉。 CC从程芸汐怀里挣脱着跳下来,率先冲到沙发旁,“汪汪”的叫着,小短腿扒拉着沙发的边缘,想要爬上去,蹦了两下,倒还真让它爬了上去。它在上面呜咽着,间或“汪汪”的叫两声,状似极其开心极其兴奋。 程芸汐看到那土黄色的东西在沙发上玩闹着,心情顿时大好,当视线落在某一物体上时,不禁大叫一声,“啊”。 接着程芸汐冲向了那个有着Kitty抱枕的奶黄色布艺沙发。 “姐,就这里了。你哪里找到这么个好地方啊!”一边抱着那只小Kitty,一边揉揉CC的脑袋,程芸汐光顾逗着CC,也没注意程然的神色。 程然盯着那一狗一猫,表情却是不太自然,眼里有一抹极淡的悲伤闪过。咳咳,轻咳两声,定了定神,再次开口声音就是惯有的带着一股硬朗的女声,“朋友的呗,他出国留学,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想给房子增加点人气。” “姐,这租金多少,不会很高吧,我怕负担不起!”程芸汐扫视着客厅的布置,LG液晶电视,全套音响,一个她正躺着的小沙发,一个原木的桌子。家具看着都蛮新的,不用去瞧厨具卫浴,她心里就有底了,她一个米虫,怕是供不起呢! “很便宜,才这个数。”在程芸汐打量房间的时候,程然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朝她伸出一只手,还晃了晃。 “五千?姐,我一个case也才这么多。”程芸汐心里一凉,脸上未免就显露出一抹无奈。 “一年!”程然慢悠悠的飘出两个字。 “不会吧!姐,你同学傻啦?”程芸汐还以为一个月那么多,没想到竟然是一年。想想未免也太便宜了! “人家不在意这点钱,你,俗!”比了比中指,程然飘给程芸汐一记鄙视的眼神。 “哦,真是大好人,替我好好谢谢他吧!”程芸汐倒没有想到这般容易就找到一个性价比极高的房子,心想这房东估计人品极好。当然她还有一个弱弱的想法,这房东不会是脑袋秀逗了吧!当然,这个想法是不敢说出来的。 程然却是认真的打量着程芸汐,虽然常在MSN上视频,不过五年了,她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当年那个眉眼青涩的小姑娘,此时却已退去了那层青春。虽然她跟自己说话还是一贯的活泼语调,但是举手投足间,那淡淡的疏离,却是似有若无的散发出来。 她们认识20多年,这个感觉,程然还是轻易地就感知到了。五年来,她过得不太好吧!从小就被保护的那么好,后来一个人远走异国,在外飘泊着,没有任何依靠,只有她自己深刻的体会着那份苦楚吧! 那么,那个人呢?这五年,他又怎么样呢?想着那个人,一根细线一下一下拉扯着程然的心脏,初时只有一点点痛,慢慢的那痛感扩大,直至全身钝痛。五指捏成拳,深呼吸,再吐出一口气。抬眸望着程芸汐,CC正在她怀里闹腾着,伸出舌头舔着她的下巴,她“呵呵”的笑着,眉目舒展开,笑得极其真心而自然,丹凤眼里极耀眼的一道光闪过,不太精致的五官却是极其动人,真真的美人如玉! 缓缓张口,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之前,程然极低极低的说了一句话,仿若喃喃自语,“以后,有的是机会呢!”说话间,程然眼里出现一抹自嘲,带着深深的无奈。 “姐,你说什么?”程芸汐只顾着跟CC闹着,没有注意程然,待她抬起头来,只看到程然眼睛滑过的那一抹复杂神色。心下一愣,这是什么状况?她凝神细看去,却只见程然弯起嘴角,露出一颗不符她气质的小虎牙,“好人会有好报的。” 而此时,程然说着话,神情很自然随意,程芸汐迷糊了。想想可能是因为自己散光,眼误而已。程然可是标准的白骨精,作风凌厉而又强势,投行都想要挖角的强人呢!不过,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段无法启齿的过往,真相是什么,她掩饰着,肯定有她的道理。 程芸汐能够做的就是当作没有看见,不管是真是假。这个就是所谓的尊重吧!想到这个词,心里却一阵发苦,当年,她学不来,她只知道对与错,她的字典里,没有折中,没有婉转迂回。所以,她只能孤身远走他乡。 一厅一卧一厨一浴,很精致的小户型,浴室里那个大大的浴缸,更是让程芸汐大喜。 “走了,盯着那个浴缸幻想着什么呢?口水都流出来了。”斜睨一眼身旁的程芸汐,程然拉了拉她的手臂。 “呃,好吧!” 进了电梯,见程然按下“-1”,程芸汐却是疑惑,“姐,你按错了吧!” “去车库,我车在那呢!” “你开车到这里然后走去武广等我?”程芸汐倒还没想过程然会开车过来,她的房子离武广也只有一站路的距离,她以为程然就是出来遛狗的。 “这个周末朋友来我家吃火锅,我等下去家乐福买材料。”程然偏过头,缓慢的说道,口气淡淡的,算是回答程芸汐。程然眼眸微眯着,似在冥思,声音懒懒的,不若刚刚那般有力,她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顿时少了几分,平添了一份女性的柔和,那种慵懒的味道,别有一种风情。 程芸汐很少见到程然这样温婉的模样,她这般散漫的姿态,程芸汐还是第一次见到。偷偷的打量着她,程芸汐心里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好似有点伤感,又好似无奈,又好似无力。 抬眸惊见那个人 程芸汐正跟程母说着英国小镇的趣闻,学着苏格兰口音叫着自己的英文名Caelyn,逗得程母哈哈大笑。她附和着“呵呵”笑着,其实心里正在琢磨着怎么开口说搬出去。 反正东西都收拾好了,怎么招也要开口的,程芸汐缩缩脖子,硬着头皮说道,“妈,我搬出去住怎样?” 原本一脸笑意眼里暖融融的方文一听程芸汐的话,脸色立马暗了下来。因着极好的涵养,方文脸色变了变,极快的恢复正常,只是先前的笑意却不再了。方文盯着程芸汐一言不发,眼里的光极淡极淡。 程芸汐看着,心里却不好受了。打小自己一做错事,程母不打她不骂她,只是这样眼神浅淡的看着她,直到她心里愧疚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为止。 程芸汐轻轻拉拉程母的衣袖,低着头,认真的说着,“妈,我一般晚上画图,怕影响到你们睡觉。还有我想养一只狗狗,在家里又不方便。” 其实程芸汐开始养着CC了,CC这几天放在安安家里,这一点,她没有跟程母说。 见程母还是没有任何回答,程芸汐突地埋到她怀里,抱着她的腰,脸颊蹭着她的衣襟,撒娇道,“妈,我每个周末都回来好不好,你周末休息,我可以陪陪你嘛!” 这些年,方文一个人很寂寞,不过她知道,小汐迟早是要嫁人的,她也渐渐适应了那样的生活。只是女儿才刚刚回来几天,就说要搬出去,她哪里舍得呢?又想着小汐从小喜欢小狗,因为她的原因,经常眼巴巴看着电视里人家的小狗,却懂事的什么也不提起。 方文轻柔着程芸汐的头发,她的女儿,一晃也这么大了。程芸汐上一次做错事情对着她撒娇,恍惚也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一只手伸出来,平摊,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方文极慢极慢的说道,“小汐,妈妈只是寂寞而已!” 程芸汐听到这话,心里顿觉极其苦涩,她就是怕提起这个,怕在家里住着见到程母哀叹的样子。程芸汐无法想象,她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程芸汐起身坐好,抬起头看着程母,见她正抚着额头,指缝间眼角的细纹仿佛多了好几条,一瞬间,程芸汐的心被刺痛了。程芸汐轻轻抱着程母,一字一顿慢慢说道,“妈妈,我爱你!我长大了,再也不会任性了!” 程芸汐感觉到,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的抖了一下。 倒不用程芸汐准备什么家具,这个小窝设备很齐全,简洁而又齐整,一看就知道是男生喜欢的简约风格。那粉红色的窗帘和Kitty猫,虽然程芸汐喜欢,但是想着男生的房间里,未免有点奇怪了,不过转念又一想,也许是人家女朋友选的吧! 从家里搬过来一些书和衣服,待跟CC洗完澡,程芸汐已累的只能躺在沙发上呼着气了。 把CC抱到怀里,在它身上嗅了嗅,极清新的薄荷香传入鼻息间,心里的那丝悲伤,暂时被压制住了。估摸着浴盐已经完全溶解,程芸汐放下CC起身走向浴室,正欲关上门,CC却瞪着一双乌溜溜的清澈大眼睛看着它,“呜呜”的叫着。 程芸汐无奈,“你是公的,小CC。” “碰”,毫不留情的关上门。 抹洗面奶,摩擦,洗脸,擦干,敷上美白水润面膜。脱衣,整个人没入浴缸,只露出脸。 闭目,玫瑰精油的香味萦满狭小的房间,原本疲惫的精神渐渐变得舒缓,思绪飘远。 “汪汪”的声音换回程芸汐的思绪,才发现水温早已变凉了,而她脸上的面膜紧贴着皮肤,皱巴巴的。缓缓睁开眼睛,撕下,对准纸篓,bingo,正中。 冲了温水,套上浴巾。 打开门,还没踏出步子,CC猛地扑上来,程芸汐光脚踩在浴室湿漉漉的地板上,一时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幸好她及时扶住了门框,才免去了与地面接触的机会。 眉头却是不期然的皱了起来,拎着CC的长耳朵,“CC,调皮了吧!你差点害我摔倒,以后不要这样莽撞了!” 那黑漆漆的大眼睛贼溜溜的看着程芸汐,原本责备的话语也说不出口。只得摸摸她的毛发,走进卧室换衣服,“待会出去散步吧!” 随意的套上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和卡其色的休闲裤,抱着CC出门。傍晚十分,这个白领住宅区却没有多少人,显然忙于应酬或各自的夜生活。程芸汐全身轻松,漫步在幽静的花园里,心情好了许多。CC在怀里挣扎着,程芸汐便把它放下,拉着项圈慢悠悠的晃荡着。 微风吹过,一片绿色的热带植物拂过她的面颊,极轻极轻的力道,很舒服。 CC忽然大叫一声,程芸汐只觉得手掌猛地被拉扯了一下,顿时传来热辣辣的痛感。抬头正欲斥责CC,却见它围着一个人摇着尾巴,脸在他裤脚蹭着,待那人弯身摸着它,变“嗷嗷”的叫起来,一副极其享受的陶醉样,舌头还忙着舔着那人的掌心。 程芸汐见CC莫名凑到陌生人身边,心里不免有点不高兴,待看清那个人,心下却是一咯噔,难怪CC如此! 一米开外,那人缓缓站起来,削薄的碎发上有树叶投落的斑驳阴影,细碎的光彩跳跃着,身后的一缕夕阳照在他侧脸上,略高的颧骨泛着莹莹白光,天边那抹七彩晚霞的余晖打在他的肩线上,却又反射到了程芸汐的眼睛里,她整个人,无端的颤了下。 他大概跟何新宇一般高,白衬衣、深灰色西装裤,简单而又普通的职业打扮,程芸汐却觉得他穿着的就比别人多了些什么,具体是什么也说不准,也许是气质!那只是一种feel,独独是,他给她的。 那人慢慢的转过身,光影变幻着,他侧脸上的光芒一点点变暗,程芸汐看到一张眉目清俊轮廓极分明的脸,只是脸色略微苍白了一点,似乎透着一种病态。 灰黑的眉头,生得极其整齐;隔着那一段距离,程芸汐依稀望进一双好看的眼,眼眸微张,墨色的瞳孔深幽似海。高挺的鼻骨就在那双眉眼之下,莫名的,带给程芸汐一种清高之感,这个人,隐隐透着一种古代青衫侠士的味道,那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透过空气,慢慢传到程芸汐大脑神经。 不过那微抿着的唇,唇角却是浅浅的上扬着,在那稍显清俊的面容上,绽放出一点柔和的色彩,暖暖的,融融的! 英俊,清爽,干净,纯良……程芸汐望着他,脑里闪现许多词,又好似每一个,都不能用来形容他。片刻之后,对面的那人,回视着程芸汐,唇色很浅很浅的薄唇微张,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而又有一抹霞光通过腮边打在那唇线上,程芸汐的视线胶在那弧线上,一时无法移开。 “汪汪”,CC的叫声适时响起,换回了程芸汐飘远的思绪,才发现自己的举止有点白了。于是低下头望了眼CC,快速整理好心里的那股骚动,自觉有点好笑,所以程芸汐抬起头来的时候,唇边也带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程芸汐望着那人,收起唇角的笑意,指着CC,礼貌的说道,“你好!” 却见那人眉头突地皱了下,那一皱,他整个人身上好似加上一道无形的屏障,一种很强的疏离感砸向了程芸汐。程芸汐暗道,这个人,严肃起来的样子肯定十分摄人,单单略微皱下眉头,他周围的气场立马就变得那般冷漠疏离! “你好,陆仁嘉!”他微微弓起背脊,身体礼貌的前倾,伸出一只手。 硬朗的男中音,声线很有质感,听着十分舒服。程芸汐没有想到他会自我介绍,还这样正式。当然她也不是扭捏之人,遂也伸出手,“程芸汐!” 轻轻的碰了碰,刚想抽开,却被那只大手给回握住,不大却也不小的力度。 掌心接触,略微粗糙的皮肤磨着她的,那是茧吧!这些年,她自己手上也开始长了,只是那人手掌上,却有许多个。 莫名的,程芸汐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年少时候吃的苦,是一种福气,那是对人意志的磨炼,对日后的成长十分重要。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成功人士,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强者的气息,却不是嚣张,而是含蓄内敛,无边的给程芸汐一种亲厚感。 其实很多时候,人都会有着一种错觉,正如程芸汐对这个陆仁嘉的感观。其实陆仁嘉其人,认识他的人,都会觉得他身上那股子冷漠疏离太强烈,即使笑着,也是带着一股子冷然。而程芸汐,却看的见他眼底深藏着的一丝暖意,是她的错觉,还是他对她特别呢?初次见面,程芸汐只有震惊,却是来不及细想。 陆仁嘉终是松开她的手,只是手掌略微前翻着,似乎有着一股眷恋,一股不舍。 “CC好似很喜欢你呢!” 不待陆仁嘉回答,程芸汐包里响起一个极致慵懒的女声: “谁说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唯一的结局就是无止境的等。是不是不管爱上什么人,也要天长地久求一个安稳……” 陈芸汐做一个抱歉的手势,刚刚拿出手机,话筒里就传来压抑的爆吼,“程芸汐,我在你家门口。” “啊?小宇,你在哪?”程芸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不能理解何新宇生气的原因。倒是她一声“小宇”,对面那人眉头不期然又蹙了起来。只是程芸汐只顾着彼端何新宇莫名的话,没有注意。当然,即使她注意了,也是不会在意的。 “我按铃十分钟,正在想怎么锤了这个双保险的门。” “我在散步呢!马上回来。”想到何新宇那副跳脚的暴躁样子,程芸汐不禁扶额哀思,等下估计又要听他唠叨了,她还是先做好准备吧!不就是搬出来没有跟他说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没甚大不了,但是管家婆何新宇却不是那么想的。 “我限你5分钟之内赶回来,不然我不保证哪只手一不小心会做点什么?” “大哥,我知道了!” 挂断手机,程芸汐俯身想要抱起CC,不料它一直黏在陆仁嘉裤脚边,她使力不够,没能成功。 倒是陆仁嘉体贴,弯腰把CC抱起来,他的动作轻柔,直起身子,抬头的那一刹,程芸汐看见那双眼里似水般柔和的光,真是想象不到,看起来那般严肃的人,也有着这样温柔的神情。 陆仁嘉把CC递给程芸汐,她伸手去接,只见CC眼巴巴的望着陆仁嘉,“呜呜”的叫着,小短腿一弹一弹的,极不情愿的样子。 程芸汐心下有气,不禁就想:我是你妈啊,我养着你呢!你倒好,扒拉在外人怀里,倒不待见我这个主人了!世道啊!难道真是男色时代来临了,连动物都开始思春了! 程芸汐转念一想,不对啊,CC是公的,难道是玻璃? 不着痕迹的晃了晃脑袋,甩去脑子里乌七八糟的想法,暗骂何新宇,都是他捣乱,害她都胡思乱想了! 强行把CC抱到怀里,无视它仍在扒拉着的爪子,朝陆仁嘉笑笑,“有客到访,先走了,不好意思!” 程芸汐挥了挥手,算是道别,转身抱着CC快步行走。 而陆仁嘉,伸出右手,似要挽留,却只来得及抓住那人急行带起的一缕空气。修长的五指张开,关节处骨节分明,然五指慢慢握成拳,顷刻间便有青筋显现,关节处亦开始泛白。身后夕阳惨淡的光照在那伸长的手臂上,白衬衣的袖口微微上翻着,有微风吹过,白色布料轻轻的飘动着,一下一下,却是没有方向,一如某个人的心,在看到那抹飘然离去的背影之后。 慢慢的张开五指,想要回味那一抹柔软,带着温热的柔软。他原本以为,那样一只手,一定是柔弱无骨,肤质细滑,然而刚刚那摩擦着他掌心的一点粗糙,却是让他喉头紧了紧,心间闪过一种叫着心疼的思绪。难道,这么些年,她过得不好吗? 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一抹极其无奈的笑容爬上了那总是微抿着的唇线,原本清俊的面容覆上的却是一丝不加掩藏的自嘲,他低低的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原来我们,可以离得这么近。” 所谓他和她的伤 程芸汐走出电梯,就感觉一股强大的气场砸向了她,绝对的赤 裸裸的怨念。她每走进一步,那气息愈发强烈。亦步亦趋的走到何新宇身边,她知道自己事先没跟他说,难免气势上弱了几分。 何新宇倒不像刚刚电话里那般狂躁,此刻只是微微挑起眉毛,斜睨着程芸汐,眼里是少有的冷漠,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昏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原本阳光帅气的五官笼上一层朦胧,莫名的,程芸汐心里抽了一下,有一丝淡淡的伤感升起。她眼里也罩上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手指无意识的伸向那面庞,却在见到那狭长的眼里闪过一抹惊喜时生生止住。 只得低下头,试图平复那尴尬。盯着脚尖,慢吞吞的开口,“小宇,你怎么来了?” 半天没见何新宇答复,遂抬起头望向他。只是他眼底盈满的盛怒惊得程芸汐不由退了几步,呼吸也逐渐浑浊起来。 何新宇冷冷的开口,“开门。” 慌忙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对准插孔,门口了。 “你喝什么,还是可乐?” 正欲走向厨房的身子却被拉住,腕上一紧,程芸汐撞进一个充满烟味的怀里,眉头不由一皱。又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薄荷清香却一点也闻不到,嘴角不由一撇,“小宇,你怎么抽烟了?”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他,程芸汐只觉得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拖住,顷刻间,他的吻便砸下来。何新宇噬咬着那两片唇,只想让她痛,那么她也就能够明了他的感受。一只手从她衣服的下摆伸了进去,抚摸着她腰侧的肌肤,触手那般极致丝滑,他眸色即刻加深。撬开她的牙齿,舌头闯了进去,在她的口里,绕着她的舌头,纠缠着,不想休停。 何新宇往前跨一步,两人倒在沙发上。他一只手抓紧程芸汐的双手绕到头顶上,另一只手伸进她衣服的前摆,缓缓抚摸着那温热的肌肤,不断往上探索着,刚刚触到那柔软,身子不由的一颤。腹下似有一把火在烧着,他整个人紧绷起来。把那障碍物往上一推,没有任何阻隔,他手下的触感更加真实,忍不住揉捏着。她的胸并不大,他一个手掌就能够包住,何新宇一下一下极轻的揉捏着,慢慢感受到掌心中那一点挺立,那颗漂浮着的心,终于不那么飘飘荡荡了。因为,他的掌下就是她。 沙发边的CC狂乱的叫着,前爪抓着何新宇的裤子,扒拉着要来咬他。情绪正高涨的何新宇,大手一挥,就把它甩出老远。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生理上那股强烈的欲望,于是松开钳制着程芸汐的左手,伸向她裤子的拉链。手刚刚接触到冰凉的金属,唇上却传来一阵剧痛,只得暂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双手撑在沙发上,何新宇望向程芸汐,在见到她眼里闪着的泪珠时,身上的那股火却犹如被当头淋了一桶水般,瞬间熄灭。抬起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湿意,不料她头一偏,他的手没有支撑物,忽的掉到了沙发上,手上的重心不稳,却似传到了他的心里,莫名的开始慌乱起来。 极缓慢极轻柔的抚摸着她的侧脸,何新宇张开口,不料声音已变得哑然,“小汐,对不起,我只是怕,怕一闭眼,你又消失了。” 说出这句话,仿若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何新宇双手抱着她的腰,头埋向了她的劲侧。“我一听干妈说你搬出去了,就慌了,我怕你一声不哼又走了。我怕!” “你怎么忍心呢?刚刚回来就搬出去。” “程芸汐,你的心是铁铸的吗?” “我早已经过了喝可乐的年纪,你不知道吧!” 程芸汐转过头,盯着头顶荷叶花瓣的灯罩,眼睛迷朦看不清楚,一如她的心,迷茫,不知前路在何方。她脖劲间那脸庞颤抖着,她听到压抑的呜咽声,凉凉的湿意沁在她的皮肤上,她的大动脉似乎也跳的缓慢,因着那刻骨的凉意。 重新爬起来的CC正要去咬何新宇,程芸汐伸手阻止它,轻柔的抚摸着它的毛发,似在安抚着它的狂躁。其实也是,在安抚着她自己吧! “小宇,我回来了就不会走了。” “我只想要好好养一只狗,然后工作养活自己和它。” “我没有跟你讲,就是怕你不准我搬出来。” “小宇,我们长大了,应该有彼此的生活。” “小宇.……” 程芸汐的话被一阵铃声给打断,程芸汐又听到那个女声在吟唱着,只是这一回,她的声音极致深情极致认真----“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喔,想你到无法呼吸,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的告诉你。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忘记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那个歌曲响了一遍又一遍,程芸汐的思绪沉侵在那,时而像天使般纯净空灵,时而又像妖女般慵懒魅惑的,女声里。 她的手指抚摸着那软软的发丝,极轻极轻的,似怕惊扰到了他一般。有人说----头发软的人,心肠也是极其软的。“小宇,你为什么这么好,而我却又为什么……” 说出口的却是这样的话,“小宇,接电话。” 程芸汐是知道的,这个时候,肯定是那个人的电话,只是她为什么,就连这么一点点的时间,也不愿意给他们呢?心里不由得一阵苦涩,这是二十多年的感情吗?未免是可笑了一点点。 “小宇,别闹了,接电话。” 何新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啪”,扔向了墙角,头都没有抬起来。 程芸汐能够想象,他定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嘴角一定是紧抿着的,他每次烦躁的时候,就是紧紧抿着嘴唇。她以前老是笑他跟个小老头般严肃,然后他就会瞪她一眼,然后恶狠狠的掐着她的脖子,要她收回那句话,只是他的动作不会真用力,嘴角也会有淡淡的笑意。 想到那极尽快乐的时光,程芸汐唇角不由得慢慢弯起,眼里也覆上了一层暖意。一只手轻抚着吓得哆嗦的CC,一只手绕着何新宇的发丝,“小宇,长大了,真不好呢!” “可是,我们无法避免的长大了!” “什么是长大,首先是学会承担责任。” 程芸汐感觉何新宇轻颤了一下,然后她脖劲间传来一阵酥酥麻麻,有濡湿的物体在爬行着。她哭笑不得,只得正色道,“小宇,你玩够了。” 不料那人完全不理会她声音里的严肃,变本加厉的轻咬了下她的耳垂。程芸汐没想到他来这一招,想起他刚刚的行为,面上不禁一热,热滚滚的气流涌向了她的头脑。他们现在是25,他们分开五年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相处。双手伸到他的胸膛,猛地把他推了起来,又快速的把CC抱到怀里。 正吸吮着那圆润耳垂的何新宇,哪里料到顷刻间,温香软玉没有了,他却跌倒在地板上。后脑磕了一下,脑里那丝香艳的思绪瞬间飘走,只剩下一阵热辣辣的痛感。一手抚着脑袋,一手指着程芸汐的鼻尖,“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谋杀青梅。” 陈芸汐见何新宇五官皱成一团,他那副吃痛的样子十分可爱,而圆圆的指腹正对着她的鼻尖,她玩心顿起,张嘴就咬向它。 何新宇忽觉指间传来温热而又柔软的触感,身子不由得又紧绷起来。待看清楚程芸汐眼里跳跃着的光彩时,不由得咧嘴一笑,另一支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你真是属狗的!” 他眼底溢满极致柔软的光芒,一片片的宠溺直落落的传到程芸汐的眼里。她不由怔忪,嘴角眉梢的笑意未减,只是心里难免遗憾,为何不能这样? 低头掩饰心里的淡淡失落,抱起CC,脸颊在它身上蹭了蹭,“谁叫我跟它是一家!” 看她那副憨憨的样子,何新宇坐到她身边。他们终于可以肩并肩,他心里这许多年的空旷,在这个狭小的厅里,似被填满了。偏过头看着身侧的人儿,不禁感叹,“我怎么看你一点都没有长大啊!还是当年跟在我身后的那个小屁孩呢!” “小宇,我倒是希望永远不要长大呢!” 何新宇听到那低低的嗓音,心下一紧,伸出一只手怀抱着她,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小汐,我一直在这里。” 怀里的人点了点头,何新宇听到一声极浅极浅的“嗯。” 奶白色的荷叶灯下,柔和的灯光打在彼此依偎着的两人身上,虽然她怀里的CC不安的蠕动着还间或“嗷嗷”叫几声,可窗外幕布下的繁星却一闪一闪的,挂在天际的那些精灵似在眨着眼睛,wωw奇Qisuu書com网见证着这样和睦温馨的一幕。就连那淡粉色的布帘,也在轻轻的摇摆着,仿佛在奏着舒缓的乐章,那开得正艳的玫瑰花瓣似跳跃着的音符,更添一份和谐。 只是静逸的时光总是那般短暂,那副慵懒的嗓音在这一隅小厅中响起,打断了原本和谐的气氛。程芸汐从沙发里摸出手机,看也不看就递给了何新宇。何新宇凝望着那纤纤五指上晃动着的白色阿拉伯数字,不禁皱了皱眉头。 程芸汐抬起手,食指和中指摩擦那小川字,一下一下轻轻的揉着,“小宇,你真要变成小老头了,那样不好呢!” 何新宇握紧左手,狠狠的捏成拳,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接过手机,按下接听键。话筒里传来一声温婉而轻柔的女声,“小汐,小宇在你那里吗?” 程芸汐耸耸肩,视线转移到窗外,原来天已经黑了呢!今晚的月亮真是圆,望着那般柔和的月光,她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张脸,带着病态的苍白的脸,却又极其清俊的脸。忽然脑里又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像,只是她却抓不住。摇摇头,扯了扯CC的耳朵,心里想:都是你惹的祸。 不过程芸汐转念又想了想,估计是她在外多年,鲜少见到英俊的同胞,只是一时审美疲劳引起的后遗症而已。 何新宇拿着小巧的手机,心情却没有程芸汐那般轻松,他慢慢吐出两个字,“是我。” 那端那人听到何新宇的声音,语气不禁加了几丝撒娇的意味,声音就低沉了几许,“小宇,我头好疼,你过来陪我吧!” 何新宇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转过头望向程芸汐,却见她正欣赏着窗外的月色,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他心里本就有气,见她故意的置身事外,更是觉得烦闷,于是开口道,“我等下就过去。” 不待那边人说话,“啪”,何新宇毫不犹豫的按下红色的键。 他的视线凝在程芸汐身上移不开:发丝依然凌乱,衣襟敞开,脖劲间一条条红痕。可是她完全不理会这些,一手拖着下巴,一手抚摸着怀里的小狗,略微抬头望着窗外的夜色,眉梢微弯,有一个上扬的弧度,她的眼神清澈纯净如普出生的婴孩一般,似乎就要滴出水珠。 何新宇爱极了她这样单纯的神态,这么些年,他闭着眼睛,想象着她的一颦一笑,最最想念的,就是她这幅模样。 可是为什么,这般美好的画面,就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却觉得隔了天涯海角呢? 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慢慢扣好被他扯掉的扣眼,却在见到那星点红痕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仔细的理顺她耳边额前每一缕发丝,重新给她扎好马尾,虽然动作稍显笨拙,但是他的神情却是认真的,仿若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抚了抚那犹有泪痕的小脸,原来被泪水洗涮过的眼眸,才会那般清澈。现在她的眼里,终究是没有了那份纯粹。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他俯身到她耳边,极轻极轻的说出一句话,“程芸汐,我爱你,这么多年!” 所谓她和他的伤 说完这句话,何新宇走向墙角,捡起手机。他不再看程芸汐一眼,笔直走到门口,开门,离开。 何新宇走的不快,就连拾起手机电池板的动作也是极其缓慢的,就连关门的动作也是极其轻柔的,然而这些慢动作,记忆之中,程芸汐几乎没有在何新宇身上看到过。 她怔怔的望着那被轻轻关上的门,不知为何,心里顿时空落落的,没有底一般,亦没有知觉。 不是她自己要他离开的吗?那么她又为何觉得心有不舍。 她不能够给他同等的爱,那么,就只能够这样。这样才是最好的局面,不是吗? 程芸汐不断反问自己,却是没有答案。 一阵冷风吹拂进来,程芸汐不禁缩缩脖子,下意识便抱紧了怀里的CC。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把门缓缓合上。只是门窗合上的瞬间,CC突然大叫几声,声音夹杂着夜风,突兀的在寂静的房里响起,却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惨淡。那感觉慢慢渗到程芸汐心里,莫名的,她开始觉得孤单。于是更加抱紧了CC,直到手掌传来它的体温,程芸汐僵硬的身体才慢慢感觉到温度。难道,是他走了,带走了室内那一点点仅存的温暖吗? 同一片星空下,某个人倚靠在栏杆上,指间一闪一闪的红光在漆黑的暗夜里显得极是耀眼,深邃的眼眸透出一道决绝的光,他身上的扈气不加掩饰,似要吞噬暗夜里的一切生灵。发丝早已被风吹乱,有几缕立起来,有几缕飘摇着,犹如某些人的心思,摇摆不定,举棋不定。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女孩面向两个年轻店员,小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她说----“阿姨,这衣服摆出来不就是让别人看的吗?我看一下,也才五百九十八嘛,这么便宜!” 她转过头拉着身旁年轻妇人的手,亲昵的说道,“妈妈,我们去别家吧,估计没有你喜欢的。” 之后,她和那妇人相携离去。踏出店门之前,她回过头对着他身旁的人弯起嘴角,洁白的牙齿下是粉嫩的唇,她默默的比了个V,小脸上的表情愈发显得生动,纯真之中带着可爱的俏皮。那时候她才只有十来岁,性子难免显得张扬了一点,却是透着一股独特的善良和正义。 而何新宇钻进银黑色保时捷CTR3,压抑着的烦躁却无法排遣,双手狠狠砸向方向盘,“哧”,嘶哑而冷冽的声音响彻空旷的停车场,仿若某些人心底的呜咽声。 何新宇踩下油门,“咻”,性能极佳的跑车瞬时便滑出了车道,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便驶向小区外围。车速飙到两百多迈,他耳边是风儿刺耳的呼啸声,他却是完全没有知觉,也不管此刻他还行驶在住宅区,这样的速度十分疯狂。风刮过脸颊,犹如利剑一般,可他却是无动于衷,眼睛盯着前方,似在凝神看路,又似已进入冥想状态。 保时捷CTR3停在某坐别墅前许久,车里的人埋首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然熟睡。只是许久之后,暗夜里似乎响起一声极浅极浅的叹息声,那声音,太过孤凉,在这寂静深夜里,更是犹如鬼魅之音。 何新宇跨出车门,反手关上。他站在深红色雕花大门前,还没有按铃,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紧接着一个柔软的娇躯扑到了他身上,channel毒药香水味飘进他的鼻息间。因着微微过耳的风儿,迷乱、魅惑萦绕在这狭小的门口。何新宇的眉头却是皱了皱,因着想起程芸汐身上的玫瑰香味。 丁晨颖双手缠绕上何新宇的脖劲,身体在他胸前磨蹭着,踮起脚想要去吻他。只是她的唇还没有接触到他的,便被何新宇给推开了。何新宇冷冷的看着她,“你不是头疼吗?” 突然被推开,丁晨颖脸色变了变,不过马上就恢复那惯有的温柔娴淑,她笑着说,“小宇,你先进来嘛!” 丁晨颖伸手要去拉何新宇,不料他却先跨出脚步,独自走了进去。 盯着前面的身体,丁晨颖慢慢低下头,握紧了手掌,指甲慢慢陷进肉里。片刻之后,她再次抬起头,脸上却笑意如初。 丁晨颖从后抱住他的腰,一手拉扯他的皮带,一只手伸进他浅蓝衬衣的下摆,整个人又紧紧贴上了他。 何新宇猛地拉开她的双手,转过身,压着声音低吼着,“丁晨颖,够了!梅姨在楼上。” 丁晨颖却仿若什么也没看到似的,又拉上何新宇的手臂,深情的看着他,眸光柔情似水,声音也是极致的软糯,“那我们去房里吧!” 何新宇耐性本就不多,见她还有力气纠缠着,便心知她只是在找借口,声音稳了下来,却也冷了下来,“你头不疼了是吧,那我回去了!” 丁晨颖看到他眼里的不耐和冰冷,终于不再试图靠近他,隔着他刻意拉出来的距离,她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如果我不是头疼,你是不会来的吧!”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还要这样?”在听到那个词的瞬间,何新宇声音里就多了一丝暖意,望着丁晨颖的目光也少了几许冷然。 “何新宇,你果然是去找她了。不就是听到她搬出去了嘛,至于连饭也不吃就匆匆跑掉。”丁晨颖眼里闪过一抹狠绝,声音也凌厉起来,原本柔弱的人瞬间多了几分强韧。 想到程芸汐眼里那抹淡然,想到自己在听到她搬出去时心里无奈的痛楚,顾不得其他,何新宇终于怒吼出声,“我他妈就是犯贱,你高兴了吧!” “哼!”丁晨颖不理会他的狂怒,只是冷笑着,“彼此彼此,你说她有什么好呢?出去五年,从来不接你的电话,从来不愿见你。一个人傻傻的站在角落里,看着她行色匆匆的抱着书走过,伸出手,脚下却没有路可走。那种滋味,很不好受吧,何新宇!你是心疼她呢,还是心疼你自己呢?” 何新宇不料丁晨颖会提起那让他痛彻心扉的往事,不禁有点恼羞成怒,“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哈哈哈,这话问得好。寒风中,我坐在室外的卡座上,端着早已冷掉的黑咖啡,闲闲打量着马路对面的两个人。可笑吧!”尖刻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声音回荡着,似凄厉又似凄凉。 从来都文文静静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人,此刻,却歇斯底着,眼里溢满恨意,五官纠缠在一起,完全没有形象。想到这一切,只是因着自己,何新宇心里的怒气顿时就没了,却又觉得无限悲凉,为自己,也为她!何新宇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了温度,“小颖,为什么我们都这么傻!” 丁晨颖见何新宇神色已经温和下来,便踱步到他身前,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她低垂着眼眸,拉着他的手臂,轻轻的说道,“小宇,忘了她,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她的身子微微偏向何新宇,手指只拉着他衣袖一角,头也是低着的,端着低眉顺目。 许久许久,空气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丁晨颖一直等不到回音,不由急了,她抬起头,却撞进一双溢满悲伤的眼睛。红色的灯光打下来,照进他的眼底,那无法掩藏的深刻痛楚暴露在灯光下,她的心揪了一下。本能的,丁晨颖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不料他的脸又一偏,她的手生生停在空中,掉了下来。 何新宇望了望丁晨颖,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锁,脚步却是停下来,面向夜幕,似自语一般,轻缓说道,“可是,我的心里只有她!” 丁晨颖拾起脚步想要挽留何新宇,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却是中气十足,“小颖,算了!” 然后,她听到“咔”的关门声。 丁晨颖慢慢蹲下来,头埋在膝盖上,身子蜷缩成一团,那身体渐渐抽搐起来,一抖一抖的。一个身着深紫色长睡袍的中年妇女走到丁晨颖身边,缓缓拉起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腰腹上,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孩子,强求是没有用的。” 中年妇女的面容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柔和,原本普通的五官因着极好的气质,却是显得十分动人,她的语气也是轻柔的,如水一般。 “可是妈妈,我喜欢他二十多年,从我记事起,眼里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孩子,有些东西,不是你使手段就能够得到的!”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从小就学得很乖,可是大家却更喜欢她一些。我只在乎小宇,只是为什么,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后来爸爸却……妈妈……好不容易,因为那件事,他终于愿意看看我了,只是又……” 丁晨颖的声音愈发急促,话语却变得混乱,语无伦次,声音里的恨意却似越来越甚。她的话突地被高喝声打断,“小颖,别说了!是我们对不起她。” 梅清摩挲着丁晨颖脸颊上的泪痕,手指轻轻按压在她的眼皮上,终于开口阻止已失去理智的女儿,语气虽然高昂,简短的话语里,却包涵着无奈,心疼,愧疚,似乎还有其他。 “凭什么,我再怎么努力,他只喜欢她。可是她一走五年,从不理会他;回来之后,不用招手,他的眼里就只能看得见她。为什么,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她?” “孩子,这是命,想开一点!” “命,我就偏不相信了。” 尖刻凄厉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厅突地变得安静,只剩下丁晨颖粗喘的气息声。梅清望着丁晨颖紧紧捏着的手指和颤抖着的身体,眸色暗了又暗,终于,只是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门里竟然会是他 程芸汐有一个嗜好就是睡到自然醒,这也是她不喜欢朝九晚五的原因之一。譬如,这样一个大好周末,阳光晴好,万里无云,天空湛蓝,适合踏青的好日子。不过她卧室深蓝色的窗帘拉的没有一丝细缝,所以整个卧室里面,没有透进来一点光亮。 她埋首在席梦思超大size的床上,眼睛紧闭,正处于美好的梦境之中。不过那个慵懒的歌声不合时宜的响起,虽然是程芸汐极其喜欢的王天后的歌。 那懒懒的声线一直在浅浅吟唱着,而床上的某个人终于有了反应,眉头渐渐皱起,眼睛却是没有挣开,烦恼于打扰她好眠的“魔音”。程芸汐把脑袋伸到枕头底下,一丝清明的想法是----没人接的话,它就会停的。典型的阿Q精神! 床边一米开外的单人沙发上,白色的手机在颤动着,却没有人理会它。 那靡靡之音终于是停了,程芸汐脑里那丝清明,默默的比了个V,唇角也有淡淡笑意溢出,眉头重新展开。她整个人又要陷入睡眠状态时,耳边却依稀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刚刚涣散的思绪却被那不断响着的声音给拉回来了,程芸汐心里哀嚎,用枕头堵住耳朵,试图堵住那不和谐的声音。只是打电话的人耐性极好,“嘟嘟嘟”声没有在程芸汐的祈祷和怨念之中停止。 程芸汐慢慢的慢慢的爬起来,眼睛睁开一条缝,耸拉着脑袋,打开卧室的门,穿过短短的回廊,走到电话机旁,接起电话,“哪位?” 她隐隐听到某个男人说道,“通了。” 然后过了一会,话筒里传来朗朗的女声,“程芸汐,你浪费我电话费。不要说你现在还赖在床上,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你还真是猪!今天我们的锅底是正宗四川麻辣,过时不候!还有,要不要我朋友去接你,他跟你一个小区。” 程芸汐迷迷糊糊的思绪,在听到“四川麻辣”这个词是突地就清明了,脑子里那个瞌睡虫无端的就跑了,眼角眉梢都蒙上一层笑意,“姐,不用麻烦你朋友了。” “就这样,挂了!”向来雷厉风行的程然,在听到程芸汐拒绝的声音时,就挂断了电话。 后知后觉的,程芸汐对着传来“嘟嘟”声的话筒喊道,“姐,我爱死你了!” 程芸汐嗜辣,然在英国小镇,中餐馆本就不多,况且味道那叫一个极其没有水准。加上自身能力有限,食材不全,所以五年来很少吃到正宗的火锅。程芸汐是有跟程然抱怨过,没想到她这么有心。虽说是程然朋友的聚会,不过多自己一人应该问题不大,程芸汐心里乐呵呵的想。 快速的洗刷完毕,简单梳了个马尾。套上一件咖啡色开襟长毛衣,灰白格子直筒裤,平底鞋,拿着个小提包就出门了。 坐的士到程然的小区,也才十来分钟。 虽说有五年没有来过,不过在程芸汐出国之前,她经常混在程然的小窝。程然从小就很独立,在大学的时候就一个人搬出来了,当然是家里给买的房子。 按着门铃,程芸汐的手还没放下来,门就被打开了。门与门框之间的距离逐渐加大,房间里的光线流泻出来,一片笑闹声也传递出来,是她久违了的欢笑声。程芸汐额头微垂着,她眼前便是一束光影里跳跃着的浮尘,如精灵出现在尘世一般,下意识的,面上就覆上了一层笑容,笑意虽然不深,却融融的荡在脸上。 程芸汐慢慢抬起头,看到开门的人,却是呆住了,瞳孔渐渐放大。怎么会是他? 清俊的面容放大在她的眼前,他们只隔着半臂的距离,程芸汐看到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在阳光的沐浴下,皮肤极其细腻,就连微小绒毛也看得清楚。不同于那一天,此时,他的眼里有血丝,下巴冒出短短的青色胡渣。原本很干净的脸,突生一种颓废;原本清俊的容颜,因为光影变幻的缘故,却增添了一种极致引人的男人味。 程芸汐听到自己喉咙里吞咽的口水,惊得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是第二次呆愣愣的看着一个人,不禁有热气涌上面颊。抬起头看向门牌号,是对的啊! 那么,他是程然的朋友? 此刻,程芸汐脑里只有一句话,世界真是小。 往前挪了一步,脸上神色恢复正常,程芸汐摆摆手,“我是程然的妹妹,好巧。” 那个人盯着程芸汐,眼里有温暖的光流泻出来,他微微颔首,低声说,“我知道。” 他的声线压得极低,不知道是身体疲累的缘故,还是因着其它,程芸汐听到,却是感觉到极淡极淡的暖意慢慢通过耳道,漾到她的心里面。 然而她又觉得疑惑,不禁就想反问----“你知道什么?” 但是程芸汐是25岁的人,不是只有十几岁,她不再像那时候想着什么就说什么。她终归是知道与人相处应该把握的一个度,于是那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压下去。她告诉自己,肯定是程然跟朋友说过自己会过来,所以他才会知道。 程芸汐望望门框,又看看他,她看到浮尘流动着,却不见他移开半分。 她抬眸细看他,那幽深的瞳孔里的光,仍然是犹如吸铁石般,带着一股天然的吸引力。然而,却让程芸汐疑惑!时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流动着,他也不再说话,亦没有动作。程芸汐毕竟面皮薄,不敢直落落的盯着他看,片刻之后,她微微偏过头,移动自己的视线,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在她忍不住想要开口之时,他终于略微偏过身子,让开一点空间。程芸汐余光瞟到他的动作,便马上拾起步子。 经过他身边时,肩膀轻轻擦过他胸襟的毛衣料子,心里某根弦却似轻轻的被拨弄了一下,缓缓荡起一层层涟漪。也就几秒钟而已,程芸汐闻道一阵很清新的气息,带着一点淡淡的植物清香,她说不准是什么味道,不像是古龙水,倒像是一个老牌子香皂的香味。 “我说,程芸汐,你竟然没有迟到。”程然从厨房里探出头,身上穿了一件卡通围裙,不是很符合她的风格。那上面的图案竟然是樱桃小丸子,程芸汐嘴角抽搐了下,心想一定是席洛风的手笔。刚刚想起他,程芸汐就被抱到一个温暖而宽厚的怀抱里,然后她听到一个京味很浓的硬朗男声,却是带着撒娇的语气,“小汐汐,好想你哦!” 陈芸汐嘴角又抽搐了下,这个席洛风,从来就以捉弄她为乐,她能够想象,此刻他一定是眉眼上挑,嘴角噙着一抹坏坏的笑,眼里也是戏谑的光。程芸汐无奈的望向程然,端着可怜巴巴。却见程然盯着自己的身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眸底是少见的恍然,面上也没有表情。 “姐,快把我身上的北极熊搬开。”见程然还是那幅恍惚的样子,程芸汐只得撇嘴大声说道。虽说程然的朋友程芸汐曾经见过一些,但是白日晴天下,她怎么好意思被抱着呢!她的脸皮,是无法跟席洛风媲美的。 程然跨出一步,正欲走向程芸汐,却见有人先有了动作,于是停下了迈出的脚步,然裙角在微微的飘动着。 程芸汐只感觉肩上的力道一松,然后席洛风被两只手架开,她心里不由一噔。这席洛风190的身高,腹肌八块,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他曾经主动在MSN上发过他的半身裸照,程芸汐当年只当是免费看了一场健美秀。 哪路神仙能够轻而易举的架起席洛风呢?程芸汐心里不禁好奇起来。偏过头,却见到那个给他开门的人。只得喟叹:真人不露相啊! 他身材削瘦,第一次见到他,他的五指修长,她的手在他的掌里,更是感觉到骨节分明;她记得他弯腰抚摸着CC,手臂伸出来,却是比平常男子细了一点。 那样一双手,怎么能够轻易地就架起比他还要高十来公分的席洛风呢!程芸汐凝神细看身侧略显疲态的面容,却找不到一丝气喘的痕迹。心里暗暗想着,这人不若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羸弱。表象果然不全是真的,她被他脸上那一抹苍白给欺骗了。 “是小汐吧!好多年没见了,还记得我不?”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等个子的男子,走到程芸汐身前,脸上是暖暖的笑意。他的皮肤很白,说话的时候嘴角噙着抹浅笑,状似很斯文的样子,只是那略微上挑的浓眉下的眼眸里,却闪过一道精光。 好多年了,他倒还是这幅整齐又干净的样子,单单就那眉眼里的戏谑,却跟席洛风如出一辙。想当年,他们还在“水果湖”高中,她就跟在他们俩身后逃课翻墙,他的鬼点子跟席洛风一样多。 本想学当年他们打招呼的方式,碰碰手臂碰碰胸。只是好像对于25、6岁的成年男女来说,这样的姿态未免太open了,于是程芸汐举起手,用力朝他手臂拍了下。“吴少,现在仍然是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可见日子过得满逍遥的嘛!” 他原本叫做吴少华,不过大家一贯的叫他吴少,当年一群高中孩子觉得这样的称呼很牛X。不过程芸汐大多时候跟着何新宇温安安混在一起,虽然也跟程然那一群朋友一起玩,只是毕竟不是一个年级,交集不多;加上何新宇不太喜欢吴少,经常威胁程芸汐,说她逃课就要告到程母那里去。所以,程芸汐只是在高一跟他们混的多一些,后来他们高三学业忙碌渐渐的关系就淡了许多。 程芸汐想到很多年前,一群少年翻着一人半高的院墙,她高中的时候身材比较圆润,总是爬不上去,即使地面叠着半米高的石块;那会,吴少也曾抱起过她,把她递给围墙上站着的程然,然后程然跟席洛风两人合力拉她上去。 那时候,的确是无忧无虑的,她跟他们一起玩街机玩桌球,一起在路边喝着小燕京。那时候,她烦恼的只是----晚上回去怎么跟何新宇交代,而又怎么让他不要告诉程母。 想着那会年少轻狂的日子,程芸汐不免就弯起了眉眼,转过头想要调侃席洛风,却是撞进一双墨色的幽深瞳孔里。他的身子微微偏向她,好像专心听着她说话一般。只是那眼里的目光,却是莫名的灼烈炙热,程芸见着,未免觉得不太自然。 为什么自己对他却没有印象呢? 也许他是程然的大学同学吧! 程芸汐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十分出众的人,只是为何他看着她的目光让她徒生一股错觉呢?是因着陌生,还是因着好奇? 程芸汐转念一想,也许只是因为陆仁嘉生性礼貌。是的,这人就是陆仁嘉,很巧的是,在程然家里,程芸汐第二次遇到他。 有人说过那样一句话----别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她(或他)的眼睛,是一种基本的礼貌和尊重。 而陆仁嘉,只是恰好具备这个基本的原则而已。程芸汐压下脑里的一丝迷惑,这样对自己说。 垂眸浅笑望着她 程芸汐朝众人颔首,礼貌的笑着;她的目光所及,有些算是老朋友,然而大多数是陌生面孔。不过他们这个群体,随意的玩闹着,都是一副笑容洋溢的样子,轻松的,莫名的就给人带来亲切感。程芸汐一点被排斥在外的感觉都没有,除了那一道让她迷惑的目光,其它的,perfect!有些正在玩牌,看见程芸汐,站起来打招呼,没有递名片,只是简单的介绍,一贯的礼貌亲厚;有些从厨房端着食材,指指那些材料,做了一个美味的样子,显得十足陶醉…… 这样的相处方式,程芸汐很喜欢,不由得开始羡慕程然,她总是能够交到一些真性情的朋友,如她自己一般:豪爽而不失细腻,干脆而不失认真,成熟而不失善良。 “树熊”席洛风无视那道灼热的目光,又粘到程芸汐身边,把她拉到餐桌旁,指着正冒着浓郁香味色泽醇厚的锅底,对程芸汐说,“小汐汐,这可是独家秘方,W市自此一家别无分号呢!你有口福了!” 程芸汐心想这话说得未免有点夸张了,便挑了挑眉毛,柳叶眉弯弯的显得极是俏皮,“怎么说?” “这是我们仁嘉妈妈老家的配方,他妈妈是四川人。” 程芸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小风,等下我多吃点,你把你的那份留给我哦!” 席洛风见程芸汐果然微微吐吐舌头,忙拉过陆仁嘉,“这是陆仁嘉,就是他精心配置的!” 程芸汐转过身子,望着陆仁嘉,室内很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他的脸离她很近。还是那样清俊,五官精致,就如她第一次见他一般,心里那股惊叹依然不减。只是这一次,他却没有笑,唇角紧抿着,带着一点严肃。 其实程芸汐不敢看他的眼睛,墨色的瞳孔太幽深,仿若藏着极其深厚的东西,她多看一眼,就似要被吸进去一般。她一撞到那双眼,莫名的就会低垂下头,心跳一点点的加快,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才只见过两次,也只比陌生人熟一点点而已,这种状况,程芸汐也是迷惑的。 所以,她的视线即刻转移到他下巴的位置,然后笑呵呵的看着席洛风,“我们见过了,前几天。姐帮我找的房子,恰好跟陆仁嘉在一个小区。” 席洛风那双狭长的凤眼又是精光一闪,嘴角的弧度变大,开口正欲说些什么,不料手臂被某个人大力抓住,偏过头看着陆仁嘉,慢慢的说道,“的确是很巧,缘分呢!哈哈。” 程芸汐见两人目光交错,她有一丝错觉,这个气氛透着一股诡异。难道陆仁嘉也是拜倒在程然石榴裙上的一员,她心里偷笑,极有可能。老姐魅力大过天呢! “好了,开锅了,你们几人相互瞪着干嘛呢?”程然端着一盘“牛百叶”经过三人身边,见他们互相打量着,觉得有点奇怪。其实她心里还是有点通透的,隐隐觉得只可能是那么个原因。 “我们在说底料的秘方呢!话说某个人凑齐那二十几种材料,估计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我们都是托了某个人的口福呢!”席洛风一边说着还不忘拍了拍陆仁嘉,促狭的笑着。 程芸汐只道是小风那醋坛子又打翻了,于是拉拉他的手臂,眼睛却是看着程然,调侃道,“小疯子,乙酸不好喝啊!” 她说出口这句话,某个人眼色瞬间一暗,脸色顿时蒙上了一层阴郁。这些,除了程芸汐,席洛风和程然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两个人交换了下眼色,有无奈似也有其它的感情。 “小汐汐啊!你还是这么了解我,真是感动,来抱抱!”席洛风伸开双臂,作势就要抱住程芸汐,却被程然伸手拍掉,还瞪了他一眼。 程芸汐默默注视着他俩的互动:程然眉梢微扬,眸里光华流转,似要溢出水来,粉嫩的红唇嘟着,面上增添了少有的俏皮,她身上那股子女强人气势收敛不少,女性的娇媚自然地显露出来;而席洛风望着程然的目光,是万年不变的深情柔和,即使是笑闹之时也不加掩藏,那双惹火的桃花眼里流露出少有的认真与专注,那光芒,太强烈太灼热。 阳光下的他们,面容那般真切动人,程芸汐想,他们,好事将近了吧!这么多年了,小风终于快要熬出头了。他们是高一相识,至今,已足足十年了,青涩爱恋,没有被世俗吹散,反而是那个看起来花花公子般的男子,从青春少年蜕变成如今的青年才俊,却依然深情不悔!曾经她也以为他只是一时的冲动,只是好多年来,她与程然的MSN上,总会传来他PS的搞怪图片,那不会是巧合,是他一直在用心着吧! “受不了你们,双簧演的是愈发精湛了!”程然瞥了眼两人,余光扫过,不免多留意了陆仁嘉,他仍然是蹙着眉头,好像谁欠他许多似的。有苦涩涌上喉头,却只能暗自压下,都是自己种的因! 程然打开嗓子,大声的叫道,“先别玩拉,开锅拉!好料被抢光了界时没地哭啊!” 席洛风拉着程芸汐凑到程然身边,一脸的无害笑容,程然对他早已练就无视如空气,不过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时刻耍宝,只为逗你开心,博你一笑,也不是不感动的!所以多年来,她觉得悲伤难熬的时候,心间还是存着一份温馨的。 程芸汐觉得眼前呼啦啦一片黑云压过,也就一分钟的时间,十来个人挤到了桌前,入座,举筷。他们速度惊人,表情大同小异,皆是一脸的垂涎,透着如孩童般的纯真。 一个镶着碧绿花瓣的白瓷碗推到她面前,银耳莲子的香甜味道散发出来,程芸汐偏过头,端的是笑意融融。却惊见她身旁坐着的是陆仁嘉,眼神不由顿了顿,张口想要道谢,却被他抢了话。 陆仁嘉在她转过头来的时候,就低声的说,“先喝点这个,养胃!” 待他看清楚她脸上的笑容时,却怎么也移不开眼。她唇角自然弯起,丹凤眼里蓄着满满的笑意,几缕发丝滑到额前,栗色的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而轻轻的晃动着,却是晃得他心荡神怡,头脑发热,喉咙干涩! 听到一声轻轻的“谢谢”,陆仁嘉飘远的思绪被拉回,脸色不免尴尬,不由垂下头,回应道,“不谢!” “咳咳咳,快吃快吃,小汐汐,好料都被抢光了!”席洛风伸出手掌掰过程芸汐的头,丢给陆仁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笑得那叫得意。 陆仁嘉盯着空落落的碗,没有理会席洛风的揶揄,只是心里甜丝丝的,觉得很欢喜,耳边众人吃的欢畅,而他却似已经抱了一般,心被填的满满的。 锅底翻滚着,汤汁溅起来,划过一道诱人的弧度。香气四溢,引得人食欲大振,程芸汐喝了半碗银耳就急着举筷。生菜入味,够辣,脆脆的口感极佳;金针菇很爽滑,香;;鱼丸很鲜,|Qī-shu-ωang|淡淡的甜味;花菜煮软了,原本奶白奶白的,夹起来上面飘着一层鲜艳的红,色泽极是刺激味蕾…… 舌尖麻麻的,口齿间残留着八角、霍香、肉桂、呈香、赋香、丁香、小茴香等等香辛料的余香,不禁叹道,这个锅底实在是赞,不愧是独家秘制! 程芸汐脸上发热,情绪高涨,抢着席洛风碗里的涮牛肉,来不急吹凉就塞到口里,结果被烫到,伸出舌头吹着气。眼睛瞪着席洛风,嘴里含含糊糊的说,“小疯子,谁叫你抢我的最爱,就知道以大欺小。哼!” “喝点凉开水吧!”一只杯子递到跟前,程芸汐舌尖发烫,来不及细想,就着那人的手就喝了一口,觉得不够,低头又喝了一口,舌头的痛感顿时轻缓了不少,眉头也重新舒展开。 舒服得“唔”了声,终于留神那只拿着水杯的手,依然是又长又白,指甲修的很短,骨节很好看,有淡淡的青筋浮现出来。哄,程芸汐脑子一热,终于恢复清明,却是不敢抬头了,觉得自己过于莽撞,怎么就那么自然地就着他的手喝水呢?他们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吧,只是见过两面彼此知道姓名而已! 都怪食物太美味,智力于是相应的退化了,只能够这样安慰自己。 程芸汐终归做不来鸵鸟,深吸一口气,便抬起头。却见陆仁嘉唇齿微张,隐约可见一整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他分明是在笑,不加掩饰的,就连眉梢也是微微翘起来的。程芸汐愈发觉得羞愧,刚刚建筑起来的阿 Q防线,轻易地就被那抹浅笑给击溃。女孩子的心性,难免会有点恼羞成怒,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紧接着便低下头,慢悠悠的扒拉着碗里的生菜,唇线撇下来。 陆仁嘉原本是以为她会接过杯子,倒是惊讶于她自然地垂头喝水,不过他心里更多的是惊喜,指间忍不住微微颤抖着,一如他的心脏,不过幸好她没有注意。她都不知道,她喝完水伸出舌头舔着辣得通红的唇瓣,那样子,煞是可爱,他忍不住就想要倾身咬一口,尝尝那味道是不是如想象般的甜美。只是他知道,他只能够想想,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的好心情无法压抑,原本没有太多表情的面孔,想来是一定带着笑,不然她哪里会在望向他时,眉眼间的羞涩反而被恼怒取代,那复又皱起的眉头,却是愈发显得可爱。她转过头去,牙齿咬着下唇,耳廓渐渐开始泛红,那一点点的红晕,在那小巧的耳朵上蔓延着,陆仁嘉看着看着,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只是他身旁的人却是心情复杂,程芸汐听到那压抑着的笑声,更是低下头不好抬起来,心想这人真是不厚道,也不知道给她留点面子。原本很好的胃口,却因着一点害羞,一点其他的混杂而不能言喻的思绪,大大减少;不过幸好她已经吃的七分饱,停下来也无妨,于是拿着调羹慢慢搅拌着那透明的物体,乳白的莲子,橙红的枸杞。 吃完那半碗,程芸汐就坐着看大家:席洛风拾起筷子,夹走了程然刚捞起来的牛百叶,还故意嚼的吧吧响。程然也不是好欺负的主,抬手就狠狠掐了下他的手臂,笑得一脸温柔,席洛风就咧牙露齿的,不过眼里倒是有笑意!吴少正跟他身旁的男子拼着酒,一瓶燕京一口气就喝完,有几滴黄色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过脖子,喉结,最终隐没在白色衬衣里;原本儒雅的斯文气,平添了几分豪情,男性魅力便散发出来。 忘了可以两个人 有先吃完的人在客厅聊着天,听到手机响,于是跑进来,对程然说道,“那个蓝色包里的手机响了很久。” “谁是蓝色的包,燕子,小茹,还是小妹?”在座的也就三个女生,程然一一望向她们。 程芸汐举手,“应该是,我的!” 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显示----“小宇。” 不禁疑惑,他怎么打来了? 程芸汐拿出手机,“喂,小宇!” “程芸汐,你怎么才接电话!” “我在程然家里吃火锅呢,刚刚手机不在身上啊!” “我在你家门口。” “So?” “你快回来。” “小宇,我不是你的小保姆。” “你快回来。” “Why?” “小汐,你为什么要搬出来,我都找不到你。”他的音调突地低了许多,原本朗朗的声线被压下来,语气里的霸道也不见了,无端的就给人一种怅然,程芸汐听着气势不免就弱了下来。 “小宇,我只是想要过自己的生活!”那端却一直没有声音,只隐隐听得呼吸声,一下一下,时深时浅的。程芸汐那股怅然更甚,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直开不了口。 “我今天突然爬到你的阳台,然后拍着落地窗户,过了好久,却没有回应。才想起来,你不在里面呢!” 他停下来,吐出几口气,片刻之后,轻轻的低低的话语便传到了她的耳里,“程芸汐,我只是希望想你的时候,抬起头,你就在前方。” “嗯,我知道!” “我手机内存卡好像掉在你房间里了,你回来找给我!” “呃.……好的!”他说话跳跃过大,程芸汐先是没反应过来,脑子转了个弯,才想明白! “你快点,我站着很累的!” “打的的话,大概不到10分钟。” 这个何新宇,刚刚还是一副幽怨的样子,立马又给她活跃起来,她早晚是要精神错乱的。程芸汐扶扶额头,无力又无奈! “有事?” 程芸汐正沉沁在矛盾的思绪里,不料上方却传来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她暗自思忖,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虽说他是挺养眼的,不过她刚刚被他笑话,心里未免存着一点介怀。 “嗯,好巧,又有朋友来我家!” “你饱了?” “差不多了吧!我跟程然说一声就先走了。” “我送你。” 没想到他接的这么快,程芸汐却是疑惑了,抬头不解的看着他。 “我要回去赶一个项目,顺路!” “呃……那,谢谢!” 程芸汐回到餐厅里,见程然和席洛风还在玩着小孩子的把戏,觉得两人真是幼稚,脚步不免也就慢了。于是她听见陆仁嘉对程然说道,“我们有事,先走了!” 程芸汐顿觉无力,那是什么话?“我们”!这年头,个个都很强悍,就她是菜鸟级别的,防震力度不行!看来她要多去BBS看下雷人帖子。 意料之中的,席洛风抬头看着两人,眼光来回打转,笑容不太纯洁。程芸汐继续无奈,视线对上程然,“姐,小宇来了,我先回去了!” 然而面向众人,略微颔首,笑着说道,“大家好吃好喝,小妹先走了!” 礼貌的挥挥手,转身。 刚走几步,手臂却被拉住了,然后那只手又快速放了下来,“等等,我拿外套和钥匙!” 程芸汐站在门边等着陆仁嘉,不到一分钟,他臂弯里拿着一件灰色风衣,踏着轻缓的脚步,向她走过来。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微微点点头,示意可以走了。只是程芸汐在见到他眼里如水般温润的光芒时,心里微微的怔忡,然,她只是垂下眼眸,率先迈开步子。 两人一同走进电梯,谁都没有先开口,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程芸汐略微垂着头,盯着正前方,程亮的金属面板上反射出一道修长的身体,笔挺的站在她的右侧。程芸汐不禁喟叹:真是一个严肃的人,那么笔直的站着,显得认真而古板;如果是小宇,他一定会微拱着背脊,侧靠着电梯,然后偏过头跟她说话。 程芸汐有一点好奇,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程芸汐望着电梯门板出神,却忽然听到低沉而温厚的声音,“到了。” 然后,“咚”,电梯门打开了。惯性的,程芸汐转过头看着陆仁嘉。他身体略微偏向她,手掌落在程芸汐臂上,轻轻的推了下,程芸汐便拾起步子。 片刻之后,他跟了上来。 陆仁嘉开一辆银色奥迪越野,程芸汐不知道那是什么型号。她默默观察着,车身线条流畅,符合男生的偏好,不过比起何新宇那辆保时捷CTR3,实在是低调太多,就像他的人,低调沉稳! 陆仁嘉偏过身子,拉起程芸汐身侧的安全带,手指刚刚擦过她衣袖的料子,她的手却伸过来,声音也传过来,“我自己来吧!” 陆仁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望着低垂着眉眼的程芸汐,她的手停在腕上,头略微偏向窗外,声音里那一丝拒绝,随着指间的方向,却是传到陆仁嘉心底,晃荡荡的不知道是何滋味。他收回手,低声应答着,“嗯!” 程芸汐摸到安全带,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她不能坐前座。两厢车,她只要坐在前座,就会莫名的胸闷。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她不知道是心理还是身体的缘故。 程芸汐被自己打败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这茬!手指绞着衣摆,程芸汐硬着头皮开口,语气比平时低了好几分,“那个……我不习惯坐前座,会有点不舒服!” 说话间,手指拉上暗锁,待听到“啪”声之后,程芸汐便跳下车,动作过快不免就显得滑稽。陆仁嘉见着,一时没忍住,“呵呵”,轻笑出声! 程芸汐靠在后座上,慢慢打量着陆仁嘉。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车开得平缓,不像何新宇老是把速度飙到150迈以上。本来陆仁嘉应该跟他们年纪差不多,可是他跟何新宇一比,真是老成许多。 单单就他坐着开车的姿势,就是极其认真严肃的。以程芸汐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那削瘦的肩线,直挺挺的背脊,透过绒线毛衣隐隐可以看到里面的白色衬衣。这样的背影很迷人,这样的衣着打扮,看起来,舒爽而整洁。 有风吹进来,原本服贴的发丝被打乱,在细碎的阳光下,飘来飘去,添了一丝不羁,他身上沉稳的气息被打乱了几分,显得真实了许多。 陆仁嘉从镜子里看到程芸汐在打量他,唇角就自然牵起来,“听说程小姐是设计师?” 突然被搭话,程芸汐才惊觉她一直在盯着前面的人看,终是不太好意思,“哪里是‘师’,汗颜了!我只是一个接月三五case,养活自己的小人物。” “陆先生在哪里高就?”一声“陆先生”出口,程芸汐便觉得奇怪而拗口,他们怎么小姐先生起来了,感觉好似职场男女一般正式。程芸汐想着要是程然知道他们如此称呼,一定很无言,不自觉的变轻笑出声。 “程小姐笑什么?陆某的话很好笑?” “只是觉得叫先生很疏离,要不我学程然他们叫你‘仁嘉’。”程芸汐本性并不淡漠,况且见席洛风跟他哥俩好的样子,而他刚刚也很照顾她的,叫陆先生也着实是见外了! “芸汐,你好,我是仁嘉!” “果然显得真实许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就职于IT行业!” “我也有朋友就职于这个行业,那你专供软件还是门户网站呢?”温安安的男友范鑫是做门户网的,“小王子很想她”是做软件的,对于IT行业,程芸汐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小王子很想她”是程芸汐MSN上的一个好友,她出国第二年他们就开始聊天,已经算是相识四年了,不过他们没有见过面!他们聊的话题很宽广,彼此的生活、民生问题、旅游地理、世界经济……程芸汐很喜欢跟他聊,因为他的观点精辟独到,对事物的理解和分析极其深刻,程芸汐从他身上学到许多! 程芸汐在MSN上叫作“出走的野玫瑰”,所以当初他加她的时候,她才没有拒绝,后来才知道他也是W市人,本能的心底又觉得跟他亲厚了几分。有时候程芸汐会八卦他想念的是哪方神圣,他说他爱的人远走他乡,那时候,莫名的,程芸汐对他又多了一点同情。不过他等的是他的玫瑰花,他亦不是她的小王子,关于这一点,他们有时候也会开开玩笑! 然而她回来这些天,忙着应酬忙着搬家,都没有上线!还是有点想念他的,“毒舌”! “我们公司研究软件。” 陆仁嘉的话打断了程芸汐飘远的思绪,想了想,她才说道, “我只知道C语言,大一时修过。软件是个很高深的专业,还有编程,总之关于Computer Literacy,我是一窍不通呢!” “其实还好,每一行都差不多,就是用心,才能学得精!” “对你是还好,对我估计就是很不好了,先天缺乏!” “普通人智力都是差不多的,后天努力才是关键!” 忽然想到她与“小王子很想她”最近一次聊天,他说他在编程,她就顺口问道,编程和他的工作之间的联系和区别。不过他那时候恰好接到通知说是刚刚上市的一个软件出了问题,不能仔细跟她解释,只能下次告诉她。 此刻,程芸汐想着,反正到家还有几分钟,就问问这个专业人士吧!虽然对于这个话题,她兴趣不大,不过只要车里的气氛不会显得过冷就好了! “软件跟编程有何区别?” “简单的说,软件包括软件开发和软件应用,前者和编程概念差不多,只是一个编写代码一个做项目;而后者包括CAD、3D、FLASH等等。” 眼眸望着驾驶座上的人,程芸汐应答着,“嗯。” “懂了?” “听起来差不多,没甚区别啊!不过3D我倒是学过一些。” 陆仁嘉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再次开口,“你急着回家是?” “一个朋友过来有点事情!”程芸汐心想,他估计是对她很无奈,孺子不可教吧! “男朋友?” “看来你也八卦。不是的,我发小。” “你们关系一定很好。”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不过一见面就爱吵!” “二十多年,真长!” 陆仁嘉吐字极慢,一字一顿的,语气又轻缓又低沉,很简短的一句话,他缓缓说着。声波通过空间,传到程芸汐耳里,她突地就想起,她前二十年欢乐而轻松的时光里,陪着她的朋友们,心情不由就变得很好,对陆仁嘉说话的语气,也渐渐熟络起来。 …… 路程本就不远,很快的便到了他们的小区,程芸汐身体前倾,靠近陆仁嘉道,“我住F座。” “我知道。”陆仁嘉快速的说着话,低低的声线却是咬字清楚。 “啊?”他又知道什么?他接得过快,程芸汐不免怔忡,凝神望住陆仁嘉,想要证明不是自己的幻觉,过了一会,听到温厚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怎么走。” “路牌还是很显眼,这个小区不错。”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程芸汐暗叹:还好还好,不然她还真以为自己太久没接触人群,沟通出现障碍了呢? 车稳稳的停在车道上,解下安全带,程芸汐刚要道谢,陆仁嘉却先开口,“不用谢我,顺路而已!还有,跟你聊天很愉快。” “一样,关于编程和软件,略懂了。” 笑着朝他挥手道别,然后慢慢走向电梯,只是身后却没有立刻想起车子发动的声音。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程芸汐似乎听到“碰”的关门声。 电梯门打开,程芸汐跨出一步,余光却撇到身边有一个影子。她缓缓偏过头,看到他,脚步于是顿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何新宇没有回答程芸汐,只是把她拉出来,接着就往里走,边走边说,“我在门口蹲了很久,怎么没听见你家那动物叫呢?” “昨天安安把CC带走了,说是带回家‘玩’两天。还有,CC很温柔的。” “切!” “你蹲在我家门口?”程芸汐很想笑,这个用词,真有喜感。 “你没良心啊,把青梅抛弃了!” 程芸汐不理他,掏钥匙,开门! “你的卡应该是遗落在那片了!”程芸汐一手掰开腰上那只大手,另一只手指着墙角。 可是左右找了好几遍,程芸汐却没看到拇指般大小的卡片。她在这一边忙碌着,何新宇却是闲闲的靠在落地窗边,手里把玩着火机,悠闲地望着着她。也只是望着她,完全没有一点自觉。 程芸汐见何新宇那幅悠闲的样子,便站起来瞪着他,嘴唇嘟着,语气愤愤然,“何新宇,你自己的东西,不要拉倒!” 何新宇无视程芸汐眼里的控诉,缓缓说道,声音倒真是带着几许低落,“还不是你那天晚上伤了我的心。” 程芸汐最受不了何新宇一副“小媳妇”的哀怨,要是他霸道的对她,她会大力反击;不过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牢你,不说话就是看着你,面容带着浅淡的惆怅,眼里端着楚楚可怜。那副模样,程芸汐只觉得心里发毛,浑身鸡皮疙瘩泛滥,往往看了一眼就选择垂头忽视。可是何新宇的耐心却是极好,一直一直看定她。于是他这一招,就吃定了程芸汐。从小到大,屡试不爽! 何新宇跟温安安有得一拼,他们两人,从小到大,总是利用程芸汐那颗善良纯真的心。当然这些,都只是程芸汐自己心底的想法! “可能被反弹到沙发底下了,我找找去。”程芸汐又一次败在何新宇“犀利”的眼神下。她趴在沙发边,一边用手机照着,一边慢慢的移动着。 “程芸汐,你智力退化了嘛,沙发底下黑漆漆的,手机那点亮度哪里照得到。”何新宇把程芸汐拉起来,敲敲她的脑袋,扯扯她的头发。直到看到她皱起的眉头,才继续开口,“你把沙发搬开不就得了。” 程芸汐拍开在头上作乱的大手,指着地板,“何新宇,这是高级红木地板,我要是推的话,会留下划痕的。” “你不知道搬开吗?”何新宇指指自己,再指指她。 “对啊,我们两个人可以搭手哦!我怎么没有想到,脑袋真是秀逗了。” 何新宇见她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朝他笑着,望着他的眼光带着一点点崇拜,不由得揶揄道,“你这么傻,怎么一个人生活那些年的,我真是怀疑!” “只是习惯了,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做。”因着何新宇的一句玩笑话,程芸汐的心情忽的变得低落了几许!她是很傻吧,不然怎么没有想到那样简单的方法呢?这么多年,她已经养成一个习惯,所谓的单向思维----当她遇到难题时,潜意识里,她想到的是,她该怎么办,而不是她们该怎么办? 何新宇见她低着头,不让他看清她眼底的神色,但是那绞着衣角的双手,却是令他心里一抽,又疼了。她从小就有这个小动作,只要受了委屈,心里难过,双手就会绞着衣角,即使面上还是端着倔强与坚强。他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仅仅只是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他也是懂得的。可是,怎么才能够让她明白,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呢!虽然长达五年,他都不在她的身边! 何新宇伸长手臂,缓缓把程芸汐拉到怀里,动作似回放慢镜头一般,慢慢的,静静地,生怕打碎什么似的。他一手环抱着她的纤腰,一手轻抚着那柔顺的发丝,声音无限的轻柔,眸光里也是柔情似水,“傻丫头,你还有我呢!” “嗯,小宇!” 女子埋首在男子的胸膛,身体微微的颤抖着,原本抵在他胸前的双手,在听到男子的话之后,慢慢垂到了他的身侧。 午后温暖和煦的冬日发出橙黄的光,一束一束照在两人身上,柔和的阳光与男子的眸光一齐包围着女子,皆是暖意融融。只是它们,可以温暖女子那颗微微发冷的心吗? 信不信是个问题 今次程芸汐接的是XX公司新推出的饮料瓶子的设计。从最初的构思到最终完成,她花了整整一个礼拜的心思,。最后检查一遍,她的创意分析,瓶身旋转弧度设计,瓶外包装纸,包括Logo和广告词的排版。自觉比较圆满,于是按下“Send”,邮件发送成功。 程芸汐靠向椅背,伸展开手臂,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慢慢吁出一口气。终于搞定了,她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待收到中间人发来的Money,就可以计划出游了。 瞄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凌晨1:53,原来不知道不觉时间过得这么快! 程芸汐把MSN的ID换成“归家的野玫瑰”,然后上线,玫瑰花海的头像瞬间就亮了起来,图片发出眩耀的彩光,程芸汐见着花丛中的女孩那大大的笑脸,嘴角不禁也跟着弯起来。快乐,其实这么简单,也可以是一件极其单纯的事情。 屏幕上忽然跳出一个对话框,程芸汐定睛一看,不由得笑出声,原来是“小王子很想她”。其实刚刚眼前大片的鲜红玫瑰,她想起了他等待的人,于是便想要骚扰一下他。只是程芸汐还来不及有动作,就被他先了一步。心下不免就想:“他们还是挺有灵犀的嘛!” “小王子很想她”:这么晚了还没睡? “归家的野玫瑰”:是啊,刚刚完成一个case“小王子很想她”:还是要注意身体“归家的野玫瑰”:多谢同胞之爱啊“小王子很想她”:应该的!对了,怎么换ID了?回家好吧! “归家的野玫瑰”:你第二个问题就是第一个的回答“小王子很想她”:笑脸图案“归家的野玫瑰”:今晚聊什么“小王子很想她”:《馒头血案》“归家的野玫瑰”:Movie? “小王子很想她”:知识产权问题“归家的野玫瑰”:So? “小王子很想她”:山寨这个词,不陌生吧“归家的野玫瑰”:当然,这几年很红的一个现象“小王子很想她”:南京山寨一条街被拆,原因就是因为侵权“归家的野玫瑰”:? “小王子很想她”:那条街所有商铺的招牌,与Starbudks Coffee、McDonald's、Pizza Hut之类店铺的设计,95%以上雷同“归家的野玫瑰”:这么夸张,他们敢明目张胆的开店? “小王子很想她”:是的,不过后来被状告侵权,才被迫拆了招牌“归家的野玫瑰”:…… “小王子很想她”:我们国家公民对IPR(知识产权)的认知,少之甚少。就拿据说是最便宜的汽车“奇瑞QQ”来说,因为外观跟国外某个牌子很像,被起诉,最后赔偿了几千万美金,而奇瑞QQ的产值也才一千多万人民币。关于为何奇瑞还没破产,业内人士都很好奇! “归家的野玫瑰”:强…… “小王子很想她”:国内汽车外观设计,几乎每一款都被诉讼抄袭“归家的野玫瑰”:……自主创意真的很重要,这一点,我们还需要不断借鉴学习,毕竟咱起步晚很多“小王子很想她”:胡主席有次访问美国,首选不是白宫,而是西雅图---微软的老家“归家的野玫瑰”:比尔? “小王子很想她”:对。商讨中国Windows 系统盗版问题,因为中国用户,90%以上都是用的盗版系统“归家的野玫瑰”:这个问题有点复杂。盗版的价格比正版的不是低一点点,我上高中那会,正版系统要一千多,而盗版才5块钱,或者借朋友的盘用一下,不要钱。而且正版盘很多软件都没有,还要自己再装一遍,很麻烦“小王子很想她”:的确,大部分普通用户都会选择盗版,便宜方便;但是正版总归有好处,系统稳定一些,现在很多问题正在完善。然而身为专业人士,我要弱弱的说一句,其实我也用盗版,克隆产品真的是没甚区别!!! “归家的野玫瑰”:哈哈哈“小王子很想她”:不过换位思考,消费者应该尊重别人的产品,毕竟那是人家的专利。目前中国所有政府部门安装的电脑,每一台都必须用一个正版Windows系统盘。这是微软的第一步动作,接下来,事业单位,普通家庭,都会被要求使用正版“归家的野玫瑰”:我们国家开始重视支持产权的这一问题,是很好的一个开端“小王子很想她”:对,00年中国加入WTO,而组织内所有的成员国都必须遵守《TRIPS》协议,这是一关于知识产权的协议。在03年的时候,中国的民法、刑法,关于商标、专利、版权之类的细则,都被修改了,刑法里,还新增加了一个“侵犯知识产权罪”“归家的野玫瑰”:嗯“小王子很想她”:W市出去的前女性副总理,吴仪,她在位的时候,非常重视“知识产权”的问题“归家的野玫瑰”:今天这个话题,你怎么这么了解呢? “小王子很想她”:前几天跟一朋友聊天,她最近在研究这个课题,就多跟我说了一些“归家的野玫瑰”:她?是女的?哈哈哈,艳遇“小王子很想她”:没有,我对我家玫瑰情深一片“归家的野玫瑰”:这么多年,你等到没有? “小王子很想她”:应该算是没有吧!不过我想,我会一直等下去“归家的野玫瑰”:加油!!! “小王子很想她”:虽然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是爱着一个人的感觉却是很棒的“归家的野玫瑰”:是吧,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呢“小王子很想她”:你会碰到的“归家的野玫瑰”:但愿吧,不过我不太相信“小王子很想她”:总会有那样一个人出现,然后让你相信,这个世上,还是有爱情存在的程芸汐是无奈的,很多年之前,她也是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恒久的爱情,可是后来却不再相信了。很多年之前,她自以为那些就是爱情,不过后来,却发现并不是的。所以程芸汐很羡慕小王子的那朵玫瑰花,羡慕着,有这样深情的王子等着她。 “归家的野玫瑰”:我想去阳朔玩玩,休息一下“小王子很想她”:那里的山水很不错,不是有个说法叫做‘桂林山水甲天下 , 阳朔山水甲桂林’嘛!你可以去那里看看山水吹吹风,拥抱一下大自然,然后心境开阔了,也许会有好的ideas“归家的野玫瑰”:是呢,高中时我姐就跟我说过,那时候他们一群朋友,徒步漓江,从江边看日出,一直到夕阳西下,山水如画,很美很美“小王子很想他”:确实是很美,几年前,我跟驴友骑自行车,从骥马到旧县,白沙镇至遇龙桥一段真是美中极至:诗如画的田园村舍,绿树翠竹、山依着水、水傍着山,脚踩在田埂上休息,望着眼前大片美景,竟有些恍惚,感觉自己错进了桃花源,一切似梦境般,亦真亦假“归家的野玫瑰”:哇,听你说我都蠢蠢欲动了,我还要去西街,据说那里的夜晚迷离,酒吧极有氛围和情调“小王子很想她”:是不错“归家的野玫瑰”:这几天收集信息,然后就出发去阳朔视线扫过屏幕右下方,竟然已经3点了,无端的打了个哈欠,程芸汐才发觉,眼皮似乎也开始打架了。每一次跟小王子聊天,就会忘记时间,看来他真是一个极好的聊友。 “归家的野玫瑰”:忽然觉得好困啊!我要去睡觉了“小王子很想她”:快去吧,以后尽量不要熬夜,对身体不好“归家的野玫瑰”:你不是也熬着嘛“小王子很想她”:临时赶一个项目,时间很紧,只得连夜加班“归家的野玫瑰”:工作真是不容易啊!我扛不住了,下了“小王子很想她”:快去吧,晚安“归家的野玫瑰”:安程芸汐关掉电脑,快速洗刷完毕,就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她的眼眸渐渐阖起来,眉头跟着舒展开来;不多久之后,她的唇线微微弯起,唇角边带着一抹香甜的笑意。寂静的夜里,清浅的呼吸也逐渐平稳,那深蓝的窗帘没有完全被拉合上,有几缕淡而柔和的月光洒在她的面容上。光华流转间依稀可见或明或暗的脸,透着纯真与安然,似乎预示着一场美梦的开始! 云雾缭绕的漓江 程芸汐站在竹筏上,眼前是迷雾中的漓江,云雾缭绕,似在仙宫,如入梦境;山里藏着水,水里印着山,一切如梦如幻。微风吹在面颊上,空气湿湿的,整个人神清气爽,内心瞬间就变得一片纯净。“几程漓江水,万点桂尖山”----就是她眼前美景的写照。 竹筏顺流而下,竹子间隙中有水溢出来,程芸汐轻轻的动了动脚,马上便有“啪啪”的声响。 她的笑容还来不及溢出嘴角,就听到身边的女性游客欢欣的叫声,“哇,水好清,我看到鱼虾了,啊,竟然可以看到水底!” 程芸汐缓缓蹲下来,感觉竹筏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心里也跟着轻轻颤了颤,笑容便是端上了唇角眉梢。 水真的很清澈,不太深,江底是大大小小的石子,层层叠叠的,有圆形的有椭圆的有方形的。忍不住把手伸到水里,沁凉沁凉的,为四月中旬已然微热的天气带来一丝丝舒爽。程芸汐玩心起来了,她用力拍了一下水面,顿时荡起一片涟漪,水纹一圈圈的晕开;周围原本自由游弋着的一群鱼虾,突然被惊扰,快速的游开了。 程芸汐看着慌忙逃逸的鱼虾,不禁笑出声,“呵呵。” “水很清很凉吧!”刚刚那个叫着的女游客转过头跟程芸汐说话。 “对啊!”程芸汐眉目间的笑意更深,望着女子的眸里波光如漓江之水一般清澈。 船夫忽然拿出一只黑色的,长得跟鸭子有点像的动物,对大家说,“这个是鸬鹚,可以拿来拍照,五块钱!” 程芸汐见着渔夫手上站着的鸬鹚,不禁就想:她要是拿着这个东西做道具,回头估计会被何新宇笑死,还是算了。 有鸟儿掠过她们,飞向对岸,慢慢的隐没在江边烟雾重重的绿树之中。 程芸汐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秀美的自然风光。细长的竹竿在水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水面荡起一层层细碎的波纹,而她眼前,奇峰挺秀,水碧山青,茂林修竹,一派葱翠。她不自觉便沉醉于那片绿意之中,为它而眩晕,身体宛如轻柔的水草在鹅卵石间缓缓游走。 倒影在江中的疏林、群峰和远山,有如淡墨浑挥,化入天际,沉入水中。竹筏前行,但见两岸疏林如画,山村炊烟处,风景宜人;竹筏过处,又如卷动的山水画卷,留下一片自然风情。 “杨堤到了,村后一山两峰,形似倒挂的羊蹄,当地谐其音,地名称为杨堤。杨堤是乡政府所在地,又是枯水期游人登船的码头。”船夫指指对岸,给大伙介绍着。 程芸汐抬起头,就见青峰夹岸,碧水洄环,山岚淡抹,绿竹掩映。竹筏到此,就进入了一个十分清幽秀美的世界。 程芸汐又听到那个女游客说道,“我听说,杨堤是‘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典型山区,民风淳朴,热情好客;农舍里野菜野味,味道鲜美。丽丽,我们去看看!” 她问的是身旁的女性朋友,她摇晃着那个朋友的手臂,撒娇意味明显。 “好吧好吧!”她朋友接着话,复又对船夫说,“大哥,前面麻烦靠岸一下吧!” 船夫点点头。 耳边环绕着普通话的感觉真是好,程芸汐在英国的时候,周围是正统的英式英语,街上道路狭窄,哪有国内的宽广大道,也鲜少看到眼前的山水美景。只是五年间,她心里想着家,却没有归来的勇气。然而身处于这样的广阔大自然之中,往事就显得那般渺小,似乎渐渐飘到了她心底最深处,不再记得、不再想起。 竹筏缓缓靠岸,那俩人先后走上岸边。程芸汐望着她们相伴的身影,心里开始蠢蠢欲动。然而身体的意志却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船夫正撑着竹筏离开岸边。 程芸汐心道:既来之则安之,那么就去体味下田园村舍风光吧! 程芸汐与那两人选了相反的方向,小径两旁开着大片的紫云英,小小的花朵颜色却极其鲜艳。程芸汐蹲下身,摘了一朵,花心带着浅浅的粉色,花瓣是深紫色。低头闻了闻,香味却是很淡,极浅的清香慢慢萦绕在鼻息间。 程芸汐站起来,随手把花插入发间。想着发丝间那朵紫色小花,小小花朵隐藏在一片栗色发丝之中,不禁觉得自己的行为相当幼稚。但是,心情却仍然是极好的,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心里浮上大片欢愉。 轻声哼着卓依婷的《兰花草》: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踢着小径上的石子,悠闲着哼着老歌儿,时而看看这边的稻田,时而瞧瞧那边的菜地,程芸汐快乐得像只小小鸟。 她抬起头来,视线落在前方,却惊见不远处两道极其熟悉的背影。程芸汐脸上的笑意突地定格住,口里再发不出一个音,原本欢喜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 中年女人的手腕在男人的臂上,男人偏过头,拢着她耳边的发丝;他们眸光交会,相视笑着,笑容浅淡却让人觉得情深一片。 这一幕,闪入程芸汐眼底,却是让她呼吸一窒,感觉被人扼住了喉头一般,呼吸也变得困难。 那般美好而温馨的画面,就在不远之处。程芸汐却是缓缓低下头,伸手把发间的小花扯下来;然后双手捏成拳,花瓣被揉捏,片刻之后,她的手掌传来类似于濡湿的触感。 原来欢喜是这样短暂,精巧的花儿,片刻之前还在迎着微风笑着晃动着;也就片刻的事情,它的命运就急速发生着转变。 程芸汐从包里掏出手机,想要按下那个号码,只是手指停在绿色的小按钮上,终究是按不下去。不知是因着不忍心,还是因着不在乎,或者其他…… 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这是在干什么,不是才刚刚觉得那些往事已经随风逝去了吗?既然他们决定如此这般自欺欺人,那么她又为何要打破他们制造给她的美丽幻境呢? 慢慢张开手掌,紫云英已被捏成一团,呈暗紫色,星点的汁液残留在她的手心里,似凄败,又似嘲弄! 程芸汐蹲下来,摘了一朵小花,重新置于发间。 然后站起来,甩甩手,转身,踏步。她换了一个方向,那不好的心绪就让它被抛于身后吧! 只是她的动作不太快,没走几步,身后隐隐有声音飘过来,“累了吧,马上去坐车了!” 脚步一顿,程芸汐摸了摸头上的小花,对自己说:这些话语,也让它随风飘过吧! 她快速走着,不知不觉便超过了那两个女游客。 “喂,不要走那么快吧!沿路风景很美的哦!”程芸汐听到身后的喊声,停下来。转过头,那个活泼一点的女生正笑望着她。 程芸汐牵起一个笑容,回视着她们!程芸汐知道,自己的笑容不太牵强,她早已过了任性冲动,走不出死胡同的年纪了;原来人心底的自我建设、自我恢复是这么迅速! 那个女生走向前,“我刚刚看你往另一边走的,是要坐车去桂林或者阳朔吗?” “哦,我走错了,村后的‘人仔山’应该走这条路吧!”程芸汐这样回答她。 “你也去‘人仔山’啊,我们也是,要不一起,人多好玩哦!” “好啊!”程芸汐做了一个很乐意的表情,其实她倒是没有想到人仔山是这个方向,只是随便找的一个借口。她前几天在资料里看到有人介绍人仔山视野极佳,建议游客如果到了杨堤,一定要去看看。 “我叫于莹,三笔的于,杨钰莹的莹,这是我好朋友郑丽丽!” “你们好,我叫程芸汐,很高兴认识你们!”于莹的笑容纯真又可爱,荡漾在她的脸上,整个五官变得极其生动;而她眼眸里那清澈的流光,真诚而灵动。 程芸汐见着,心底似有一道霞光照进去,因为那笑容,像极了多年之前的程芸汐。 “呵呵,我们是W市人,你呢!”于莹转过头,问着程芸汐,脸上始终挂着浓厚的笑容。 “我也是呢!” “哇,好巧哦!我刚刚在竹筏上就觉得你好面善,原来是老乡呢!真是高兴。” “面善,呃……”程芸汐不知道怎么接话,不过觉得于莹跟温安安的性子很像;于是对她,莫名的就多了几分喜欢。 “程芸汐,我可以叫你芸汐吧!你不要理她,她EQ永远只是十岁半!”郑丽丽看着于莹,一脸的无可奈何。 “于莹,很可爱!”程芸汐见于莹瞪着郑丽丽,连忙说道。 “看到没有,人家说我可爱呢!” “人家那是不好意思说你幼稚!” “哼!” “你们关系真好!”两人逗着嘴,面上却都是一副笑意融融的样子。眼前是田园风景,一片绿意盎然;程芸汐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心底的失落,不由又淡了几许。 三人一路笑闹着晃荡着到了“人仔山”。站在山顶上,她们都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程芸汐眺望杨堤,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绚丽多彩的自然风光:江上阡陌纵横,作物如茵;江村竹树葱茏,炊烟袅袅;水上渔筏摇曳,鸬鹚斗水;山间牛羊欢叫,牧笛悠扬。此时迷雾已退,山水风光尽收眼底,一派的美好春意。 湛蓝的天上浮云漂过,犹如就在她的眼前,忍不住伸手就想去抓。 忽然耳边传来大叫声,“我要找男人,像老大一样深情的男人。” 女子的声音在山间回荡,程芸汐偏过身子,就见于莹双手做成喇叭状,继续呼喊着,“我要很多很多爱爱爱爱……” 程芸汐的目光落在于莹身上:又是一个求爱的女人,不过她性子活泼,热情又大方,天真的女孩子总是比较容易寻得佳偶。她的梦想一定会成真的! 郑丽丽点点于莹的脑袋,望望程芸汐,无奈的耸耸肩。 “你暗恋你们老大?”程芸汐见于莹拍掉头上作乱的手,朝郑丽丽嘟起嘴唇,八卦心便起。 “没有,只是这世道仅剩不多的年轻英俊、事业有成且取向正常的帅哥,竟然玩暗恋,还长达二十多年!” 程芸汐听到“取向正常”几个字,扑哧笑出声。这个于莹,跟温安安真是有得一拼,一样的无厘头! 程芸汐敛敛容,继续八卦,“这么夸张,还暗恋?” “是呢!我也是一次听他一个好朋友说才知道的,当然我是端咖啡进去,无意中恰好听到的。”于莹说话间吐吐舌头,掩饰着自己不算正大光明的行径,然而她身旁的郑丽丽却是不屑的瞥了她一眼! 二十年,这个字眼晃到程芸汐心底,瞬间便想到了何新宇。他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可是,她爱他吗?他们要是在一起,那该多好;他们那么那么熟悉,那么那么好! 再次开口,程芸汐的声音不禁就低沉起来,似乎带着一股无边的惆怅,“二十年,真漫长!” “是的,那么长的一段时光,他爱着一个人,却是一点回报也没有。但是依然爱着,不曾想过放弃!”于莹的声音忽然悠远起来,面容也笼罩上一层淡淡的伤感,与之前的活泼显得格格不入。 程芸汐不忍看到于莹脸上的伤感,她应该是活在阳光之下的,就像安安一样!于是朝于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那么你就加油吧!你一定会找到的,Believe me!” “谢谢,我也相信!哈哈哈……”于莹重新绽开了笑容,又恢复了之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生模样。于莹走向程芸汐,张开双臂,一下子便抱住了她。 程芸汐突然被某人强抱,还云里雾里呢,却又听到于莹然对着天空大喊,“好男人,快来找我吧吧吧吧……” 程芸汐当下就无语了,抬起头,与郑丽丽的视线撞到一起,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又好笑之意。便拍拍于莹的后背,跟着唇角慢慢扬起来。 迷离的西街风情 三人下山,已值傍晚十分。于是选了一个农家院,吃了顿农家饭,味淡却鲜香。于莹与郑丽丽要在农舍睡一晚,欣赏漓江的星空和日出。程芸汐已经订好西街的旅馆,只有跟她们道别。于莹与郑丽丽两人见天色已晚,便坚持要送程芸汐去汽车站。 农家院的女主人何大姐说此刻的天色正好,建议她们先去看看暮色中的漓江。 于是三人在何大姐的带领下抄近道去漓江边,十来分钟就到了。 火红的夕阳一半隐没在青山之间,一半挂在天际,与晚霞相接。七彩的晚霞发出绚丽的色彩,有些照映在江面上,伴着微微浮动的波纹,衬得倒影异常好看。 于莹难得静下来,缓缓说着话,“好美!我想起张艺谋《印象·刘三姐》里的那一幕,晚霞余晖下,三姐站在江边,深情委婉的对着歌。” 程芸汐心里也是被此刻静谧散懒的风景打动了:有三五归家的渔夫撑着竹筏,慢悠悠的划着,竹筏上挂着煤油灯,发出晕黄的灯光,那光照在江面上,宛如水中的明珠。江枫渔火,形成一副幽静恬淡的泼墨暮色图。 因着程芸汐还要坐车去西街,三人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互留了电话和MSN,程芸汐上了小巴士。不过直到汽车开动,一直站在车外跟她聊天的于莹和郑丽丽,才跟她挥手拜别。 望着她们渐渐走远的背影,依稀可以看到于莹正拉着郑丽丽说着什么,脸上仍然是带着笑意,而郑丽丽摇摇头没有理会她。程芸汐忽然有点想念温安安,自己回来之后,她们相聚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平时安安要上班,而周末,又跟范鑫在一起;五年之后,安安有了她的生活圈,一群程芸汐认识却不熟识的朋友…… 汽车行驶在泊油路上,稻田,农舍,青山,绿水一一从程芸汐眼前闪过,皆是一派田园春色! 到达西街的时候,天几乎已经全黑;不过漆黑的幕布下,街灯发出的柔光却是点亮了这个不太长的街道。 走过一间咖啡馆,门侧的空位已经坐满了,几乎全是金发碧眼的洋人。他们手捧着一杯蓝山或者卡布奇诺,低头抿一口,尔后望望过往的路人。走过一间旅馆,一个青年走出来,四月的天,他着T恤短裤,脚下一双人字拖,一幅清爽的打扮。 程芸汐回过头,见那个人慢悠悠的晃荡着,时而去看看街边小贩卖的桂花糕,时而闻闻那黄陶大茶壶的壶嘴。程芸汐想:那一定是雨前毛尖,因为她刚刚走过时就闻到了香味。 继续往前走,是一些小排档,有人在喝酒划拳,生蚝、扇贝、海螺……桌面上零零落落的摆着海鲜壳。而新端上来的白色盘子里,海鲜发出滋滋的响声,美味飘到了程芸汐的鼻息间,不禁吞了口口水。 盯着手机导航,还要经过一个酒吧,“99自选超市”,然后再往前走十来米,就到了她订的旅馆。 程芸汐经过酒吧,一个带着鸭舌帽穿着嘻哈服饰的年轻少年,正在跳着popping。围观的人自动的鼓掌,形成了一首自然地伴奏。有口哨声,有叫好声;观众很热情,舞者很兴奋。程芸汐不由停下来,跟着人群的节奏拍手。她能够清楚地看到,那少年藏在薄T恤外手臂上肌肉的颤动,然后似有一道电流经过肘关节、腕骨,他整个手臂依次动了起来。 那少年突地点了下头,在他抬眸的那一瞬,程芸汐看到一整青涩却帅气的脸:五官的轮廓很分明,双眼里隐隐藏着一道光。 光影变幻间,时光仿若倒流,程芸汐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同样年轻的身影:很多年前,那时候她才只有15岁,程然把她拉去附小的操场。她们正赶上一场“飚舞”,一个少年正在另一个面前挑衅。被挑衅的少年一直低着头,他戴着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很低,程芸汐看不清他的面容。然而他突然抬起头,快速的扫了一眼众人。程芸汐才来得及看到一张削瘦的侧脸,以及阳光照在他的帽子上,脸上投落的一层阴影。那一刻,程芸汐有了一种眩晕的感觉,只是当时懵懂如她,却并不知道是为什么。 少年迅速接招,首先就是一个极其流畅的太空步,他忽然移动到程芸汐面前,离她不到十公分。程芸汐抬起头仔细观察他,他穿一件发白的淡蓝色牛仔裤,纯白棉T恤。只是帽沿遮住了鼻子以上的部位,程芸汐即使凝神细看,仍然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鼻尖,下巴。他的皮肤很白,没有一丝瑕疵。 程芸汐忍不住就吹了声口哨,她身旁的程然偏头白了她一眼,然后也跟着吹了声口哨。程芸汐转身去掐程然,余光好似瞥到那少年停顿了一下,接着他就移到了场子中间。那时候,程芸汐沉沁在少年的节奏感里,一边打着节拍一边吹口哨。只是后来她来不及去搭讪,那少年就转身跑开了。 程芸汐记得,那时候,她拉着程然想要追上去,程然却是打击她----“人家都跑了100米,你追的回来吗!即使被你追上了,你要说什么,追求他?” 程然又扬了扬下巴----“小宇离咱们只有5M了,你还敢追上去?” 那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已经跟何新宇在一起,虽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程芸汐一见到何新宇跳着半吊子的太空步,曾无数次叹息,自己错失了一次认识偶像的绝佳机会。 一切的一切,皆源于----程芸汐自14岁的某一天,在街边看到一个男生跳popping,就义无反顾的喜欢上了。只是女生身体结构的差异,加上她实在是缺少天份,总是跳不好。于是就逼着何新宇,只是他的天份,也似乎少了一点…… 起哄声和欢呼声突然变大,热情在持续着。程芸汐飘远的思绪慢慢被拉回,她的视线又落到了眼前的嘻哈少年身上。程芸汐张了张嘴,片刻之后,口哨声传到了耳里。虽然声音有点怪异,不复当年那般自然,但是程芸汐的嘴角却是大大的扬起来。 程芸汐有好多年没有吹过口哨了。记忆中的年少,她笑着闹着,极尽挥洒着,总有一群人陪在她的身边。 然而现在,人群之外,她是看风景的人。心情说不上复杂,却也有一丝极淡的惆怅,若隐若现。不过五年来,程芸汐早已习惯,成为看风景的人。其实配角,也是需要人来扮演的,而程芸汐,已经学会充当配角。 慢慢收起笑容,程芸汐微笑的转过身。热闹看过,接着欣赏其他人的风景。 经过一家古董店,一个中年人吸引了程芸汐的注意。他穿着普通深色渔夫的衣衫,正跟身旁的老外说着流利的英语,大意是他可以给他介绍那些古董,人工费是20块人民币。 程芸汐一眼就认出来,是今天竹筏上的船夫。然而令程芸汐诧异的是,他的英语十分流利,口音纯正,跟她这个在英国呆了五年的人相差无几。 不禁就想:西街真如传闻所言,处处有惊喜。 程芸汐继续往前走,慢悠悠的晃荡着。没走几步,就见“DIY泰来居”的招牌。程芸汐走进去,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知性美女手捧一杯红茶,正悠闲地翻着手里的杂志。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对着程芸汐莞尔一笑,“你好,欢迎来到西街。” “余姐是吧!我是小程,昨天订的‘青春屋’。”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来呢!走吧,看房去。”余姐熟络的拉拉程芸汐的手臂,带着她往回廊边走。 “谢谢。” “DIY泰来居”是一间布置极有特色的家庭公寓,程芸汐浏览BBS时看到它家的“青春屋”,不由就被房间里粉色的装饰物和墙上的玫瑰花丛饰品所吸引。 即使那是专门为年轻夫妻准备的温馨小窝,程芸汐也硬着头皮预定了。 门一打开,就是一个木框的半身镜。程芸汐慢慢露出八颗牙齿,绽开她的招牌笑容。明镜子里的女子,在橘色壁灯的照耀下,愈发显得明眸皓齿;面上的笑容不加掩饰,眉目也自然弯起来。 “余姐,有啥酒吧给我介绍介绍。”程芸汐坐在粉色双人沙发上,单手支着下巴,眨着眼睛问身边的人。 “你喜欢乐队吗?” “喜欢,民谣和蓝调都可以,淡淡沙哑的女声,是我最喜欢的类型!” “小程你运气老好,马可波罗酒吧新来了一个女歌手,从陈绮贞到keren ann ,她就是点唱机呢!” “我要去听听,传说马可波罗只剩三个大老爷们呢!” “去吧,这个女歌手唱王菲的歌,也很有味道,我最喜欢了。” “王天后,我也是大爱。今晚一定有收获,谢谢余姐。” 在门口与余姐道别,程芸汐按照她的指点往前走。有阿婆在卖苗族小娃娃,程芸汐拿在手里细看,她们服饰艳丽,极有苗族风情;摸了摸,做工倒还是比较精细。于是买了4对,想着给程然、温安安、丁晨颖一人一对,自己也留一对。阿婆把娃娃装在一个绣着苗女图案的包里,说是一并送给程芸汐! 程芸汐谢过阿婆,斜跨着包包,晃荡着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却是顿住了。因着她前方三四米处,路中央,一对情侣深情相拥,上演着激情舌吻。他们旁若无人,唇齿交缠着;身体胶在一起,似不能分开一般。 程芸汐默默的走过他们,像过往的人一样,目不斜视! 西街的大街上,一切的存在都是合理的。 一个乐手随意的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正拨着弦,试了几个音,一段悠扬的音乐便飘了出来。木檐下纸糊灯罩的挂灯,散发出柔和的橙光,迷人的光下,是男乐手在吟唱: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爱上你有多深,爱上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你问爱上你有多深,爱上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的声音带点沙哑,有点齐秦的味道,深情而动人。 莫名的,程芸汐觉得孤单。回望那对情侣,他们已经相拥着走远了,可是两人的身影却是黏在一起的,在路灯的照映下,拉下长长的影子。 突然,程芸汐迫切的,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想要被拥抱着,在这样一个迷离夜晚。 放飞于迷离夜色 程芸汐刚刚坐下来,耳边就传来一个干净而沙哑的女声:“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这里的感觉很特别.……这里的街道有点改变,这里的人群喧闹整夜……望着朦胧的海岸线,是否还能回到从前,昨日的单纯今天的实际像你,而你也早已不是你……” 舞台上一束浅淡的灯光打下来,照着坐在高脚凳上的女歌手。她微微低垂着头,脸庞隐藏在长长的褐色卷发里。那份韵致,温婉之中端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疏离,与陈绮贞,颇有几分相似! 一段和弦之后,程芸汐听到她接着唱到:“我的心是一杯调和过的咖啡,怀念着往日淡薄的青草味……这里的街道有点危险,这里的人群面无表情。想问你也问问自己,是否还会记得从前,怀念着往日的坚持和现在你我的改……” 程芸汐招来服务生,拿出一张老人头,指指台上的女歌手,“陈绮贞的after 17,再来一杯你们店的推荐。谢谢!” 程芸汐端着高脚杯,晃了晃杯里的蓝色液体,液体上浮着一层妖艳的红色,这就是“西街之夜”,诡异而迷离。 “一首陈绮贞的after 17,送给那个穿着格子衬衣的女生,还有在座的各位。” 女歌手那沙哑却轻灵的声音复又响起:“一步一步走过昨天我的孩子气,我的孩子气给我勇气。每天每天电视里贩卖新的玩具,我的玩具是我的秘密。自从那一天起我自己做决定,自从那一天起不轻易接受谁的邀请,自从那一天起听我说的道理……” 程芸汐抿了一口酒,微甜,液体滑过喉间,顿感清凉。片刻之后,胃里却慢慢热起来,似有一把小火在慢慢的燃烧着。 自从哪一天开始,程芸汐开始听着这样带着淡淡忧伤的歌曲呢?又是自哪一天开始,孩子气离她遥远了呢? 一口,又一口,待程芸汐再次垂头时,酒杯已经空了。然而一首歌却没有完,女子的声音带着一抹淡淡的柔情,浅浅吟唱着这支伤感的歌曲。 手摸进包里,拿出一个精巧的浅粉色长盒子,从中取出一只细长的绿色Sobranie。又摸了摸,却是找不到点火的东西。 食指与中指间夹着Sobranie,程芸汐随意的把玩着。一只男人的手伸到她眼前,掌间放着一个小巧的银色火机。 程芸汐垂下眼眸,缓缓拿起火机。“啪”,盖子迅速合上,衬得女子的动作流利漂亮。 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一道烟圈,淡淡的薄荷清香溢满口齿。眼前变得朦胧一片,程芸汐微眯着眼睛,视线落在桌面上。慢慢吐出话语,合着清浅的白烟,“谢谢!” 程芸汐自顾自玩着已然空空的高脚杯,忽视那固执伸着的手掌。过了一会,她听到极淡极淡的叹息声在头顶响起,然后便是鞋子摩擦地板的“踏踏”声。 终于抬起头,一个修长的背影映入眼帘,白衬衣水洗蓝仔裤配着深色短靴。那是个很好的艳遇对象,然而却不是程芸汐想要的拥抱。因为她闻道那人身上浓厚的古龙水气味,脑子里想起的,却是某个人身上清清浅浅的香味。 伸展开手臂,大半个身子便靠向沙发后背。程芸汐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只是思绪却带上一点感怀。又拿出一根Sobranie,望着桌面上的银色物体,心里暗自说着:的确是具有绅士风度。 程芸汐没有马上点,而是低头闻了闻。 又叫了一杯“西街之夜”,这一次,程芸汐不是慢慢品尝着。她仰起脖子,一口饮尽。芬芳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入食道,口腔里混杂着薄荷烟与水果酒的香味;而胃里那把火烧的更旺,隐隐透着火辣辣的感觉。 女歌手换了一首快节奏的歌曲,轻快的音乐响起,程芸汐不由跟着音乐晃动着身体。脑袋渐渐沉重起来,眼睛却愈发清亮。 程芸汐就是那种人,越是醉了,眼神却越清醒。只是身子会变得软软的,没有一丝气力。 程芸汐身旁是靠墙的卡座,偏过头,就见一对情侣在接吻。不过以她的角度,只看得到男人的背脊,以及他抓着女人的那只手。他们十指紧紧的扣在一起,就如他们的身体一般,纠缠着不愿分开。 朦胧的壁灯灯光笼罩着他们,桌面上摆着鲜艳的红玫瑰,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妖娆。这般唯美的画面,程芸汐却忽然觉得眼睛干涩,慌忙别过头,望向另一个方向。却见舞台上已经有人High起来,然后她一眼,就撞到几对人,正在跳着贴身热舞。舞池里,他们的身体,紧密的契合着,男性的硬朗线条,女性的柔软曲线,显得那般和谐。 第三杯“西街之夜”,她的胃彻底燃烧起来,头脑愈发的沉重,只是心里那丝怅然却没有少一点,反而更多了几分。 今夜,不醉不归吧!程芸汐缓缓举起手,正要招呼服务生,手腕却被抓住。那力度,抓得她,有一丝痛感。紧接着,一股很强大的压迫感袭向了程芸汐。 程芸汐垂头看着那只大手,五指渐渐泛白,似乎有青筋凸显出来。指甲修的很短,粉色上面只留着一点点白。慢慢抬起头,便撞进一双幽深的瞳孔里。迷离的灯光下,程芸汐看不清那人的表情,然而从那紧绷着的一张脸上,大致可以猜测出,他的脸色不太好。 程芸汐缓缓抬起手,手指轻抚着那蹙起的眉头。尔后身体微抬,望着那双眼,那双她不敢多看的眸,“我们又见面了。” 为何他的神情总是带着一种严肃?似与生俱来一般,莫名的就给人一种距离感。不过程芸汐却不在意,她的感觉,是不同的;然而具体不同在哪里,她也说不清楚。更勿论此刻她的脑子不甚明朗,哪里还会思考那么多。 话语里最后一个字还在口齿间流转着,她的身体却先软下来。晃悠悠就要向一边倒去,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程芸汐靠近一个怀抱里,浓厚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那一丝极淡的植物清香却是熟悉的,昏昏的脑袋靠着那人的胸膛,她慢慢吐出三个字----“这么巧!” 却没有听到那人的应答,她耳边是有力的心跳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侧脸,那一抹温暖,程芸汐却是舍不得移开。手指玩弄着他衬衣的扣眼,继续说着一个人的话语,“这里也能够碰到你,我是在做梦吧!”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猛地把程芸汐拉开,居高临下的瞪着她,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他的双手却是扶着她的肩膀,微微用力的手指却是隐藏着一些什么东西。 程芸汐略微晃了晃脑袋,接着眨了眨眼睛。 男子望着眸光下的女子,却是移不开眼了:本就清亮的凤眼愈发水灵,酒后的脸颊带着一抹绯色,衬着眉目间流露的柔情,显得妩媚而又动人。 原本严肃的面容,在见到那扑闪着的长长睫毛的缝隙里,如水般晶亮的光芒时,终于渐渐缓和下来。稍稍用力按了下她的肩膀,男子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里有责怪更多的似乎却是心切,“你喝了很多,抽烟对身体不好。” 程芸汐不乐意了,嘟起嘴巴,朝她上方的人娇嗔道,“我才喝了三杯而已,人家是千杯不醉!” 只是软软的身体出卖了她,说话间她又滑了一下。男子被她晶亮的眸光所蛊惑,误以为她十分清醒;而她眼里还有不满的光溢出来,他便被那带着嗔怪意味的光芒吸去了所有的注意。 也就是片刻的晃神,他没想她又向一边倒去。他只得快速弯身,双手扶向她的的后腰。待稳定住她的身子时,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缓缓松下来。只是凝神望向她时,才惊觉,她的脸离他的,不到五公分。 她呼出的气体喷在陆仁嘉的脸上,温热的,湿麻的。下意识的,陆仁嘉便屏住呼吸,只是依然闻道了浓郁的酒香和薄荷的清香。他身下的人动了动,陆仁嘉才注意到,自己胸前那一片,紧贴着他的柔软。 他身体更是绷紧了,一动也不动。只是她的唇还是嘟着,粉嫩粉嫩的唇瓣微微的蠕动着,隔着一点点的距离,陆仁嘉只感觉喉头发紧,口腔干涩。他忍不住就想要咬一口那两片红唇,只是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终归战胜了已然迷乱的神智。 手腕使力,陆仁嘉便托着程芸汐一并站起来。 然而陆仁嘉才刚刚站稳,他的后颈却缠绕上一双柔软的手。 似迷乱又似情动 陆仁嘉愣住了,一只手仍抱着她的后腰,一只手却是悬在了半空中。那只手不上不下的,生生停在半空中,一如他此刻的心里,不知如何! 更让陆仁嘉惊诧的便是,他怀里的人踮起脚尖,轻轻的亲了一下他。程芸汐的唇快速覆上他的,陆仁嘉还来不及回味那一抹柔软,她便离开了。她的鼻尖抵着他的,似有若无的摩擦着他,却像是一个小小的猫爪子一般,一下一下挠着他,似撩拨一般。 陆仁嘉只感觉鼻息间溢满她的气味,他轻浅而缓慢的的呼吸着,顷刻间她的味道便深入他的五脏六腑。他深深的贪婪的吸着气,想要永远的记住这个味道,独属于她的味道。 陆仁嘉垂眸间,某个人却是又踮起脚,细细啃咬着他的唇,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唇角。然而陆仁嘉却是彻底蒙了,他定了定神,一手放在程芸汐手臂上,缓缓把她拉开。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似乎本身在下着决心一般。 陆仁嘉盯着程芸汐那依然晶亮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说道,“程芸汐,你醉了!” 而程芸汐只是慢慢抬起头,略微牵起嘴角,浅浅的笑着。她也不说话,只是隔着柔和却晕橙的灯光望着陆仁嘉。过了一会,她身子缓缓靠向陆仁嘉,低低的开口,“陆仁嘉,我累了!” 陆仁嘉背脊却是一颤,刚刚或明或暗的的光影里,程芸汐垂头的瞬间,他依稀看到她眼底深处闪过的,那一抹悲伤。那是他从来没有在她眼里看到过的神色,那极淡的,被他扑捉到的情感,却犹如一根极细的铁丝,在他心里拉扯着,穿过神经与血肉,带给他噬血的痛楚。 陆仁嘉放了两百块在桌面上,然后半扶半抱着程芸汐,走出马可波罗。而程芸汐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倦了,静静地埋在陆仁嘉胸前,垂头不再言语。 微凉的夜风吹向他们,陆仁嘉残存的理智渐渐恢复,他轻吐出一口气,默默观察怀里的人。她耳畔几丝长发被风飘起,迎着微风轻轻的飘摇着,整个人增添了几分女性的温婉。然而发尾却扫到陆仁嘉侧脸上,那十分轻柔的力道,却又似某种似有若无的撩拨。 他凝神细望着她的脸,双眸微阖着,掩住了那过于清澈的目光;而那只抓着陆仁嘉后腰的右手,紧紧的拽着他的衣摆。握成拳的手掌摩擦着他的背脊,却似某种力量紧紧拽住了陆仁嘉的心。 陆仁嘉的心思是矛盾的,一方面惊喜诧异,另一方面却是无法抑制的心疼。紧了紧另一只手,然后慢慢放平手掌,这一过程,陆仁嘉终于渐渐压下心底的浓浓心疼与不舍。他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臂,低声的说着,声音柔和似水,“芸汐,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他怀里的人儿依然垂着头,那只置于身侧的手却是慢慢抬起来,只是她的声音比往常他听过的低沉了许多,“往前走,‘DIY泰来居’。” 夜色依然迷离缭绕,有少年玩着街头篮球,有人清唱着歌曲,有小贩的叫卖声……西街依然热闹,然而紧紧依偎着的男人女人却也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风景:女人的头靠在男人的肩窝,男人的手环着女人的腰,他们彼此依靠着慢慢行走在狭窄的小道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慢慢的走着,就着街灯淡淡的光。 在程芸汐的指引下,陆仁嘉携着她走到青春屋。 “钥匙呢?” “包里。” 陆仁嘉从程芸汐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门,然后反手关上。 陆仁嘉手里还拿着钥匙,才刚刚站稳,脖劲上就缠上一双手,依然是柔弱无骨;而指间,依然有微薄的突起。紧接着,柔软的女性身体便靠了过来。 陆仁嘉惊诧,只来得及张开口;而后劲忽然传来压力,灵巧的舌头闯入他的口中,缠绕着他的。她的牙齿轻轻的噬咬着他的唇,一下一下啃舔着,却又是某一种蛊,一点一点把陆仁嘉心里的防线给击溃。他抬起手的手,原本是想要拉开怀里的人,片刻之后,却是无意识的换了方向,改为抱紧她的后腰。 身体里原本被压抑着的情愫似一下子被打开,陆仁嘉略一用力,就把程芸汐压在了门板上。陆仁嘉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唇齿稍稍离开程芸汐,尔后马上又吻向她的唇。他先是慢慢的沿着她的唇角轻舔着,感觉到她的唇瓣渐渐变得水润嫣红,他的舌头才滑进去。继而狂热的吸 吮着,一深一浅挑逗着她,一下重一下轻,逼得某个人口里发出“嗯嗯”的呻吟。 两人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唇齿交缠着,极尽噬咬着对方,直到口腔里不再剩余一丝空气,他们的动作才渐渐缓慢下来。 陆仁嘉双手抱着程芸汐的腰,额头轻抵着她,鼻子蹭着她的鼻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怀里的她,胸口上下起伏着,一下一下碰触摩擦着他;他眼皮下的她,口中呼出的灼热气息喷到他的鼻间,而同样快速呼吸着空气的唇,却是无意识的擦过他的侧脸,一下一下刺激挑逗着他。 陆仁嘉的双手不禁开始用力,他听到她轻轻的“唔”了一声,黑暗之中,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却知道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只知道那双眼睛里仍然闪着耀眼的晶亮光芒,如暗夜的精灵一般。 程芸汐的手在陆仁嘉衣服下摆摸索着,拉出他的衬衣,然后手指便伸了进去。她的五指轻抚着他的下腹,微凉的指尖轻触着他灼热的肌肤。 而陆仁嘉只感觉到自己在冰与火之间煎熬着,因着身体里某个地方的牵引,全身肌肉都变得紧绷,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而浑浊。然而那只作乱的小手却不放过他,依然在他身上最敏感的地方游移着;更要命的便是,她的指间忽然绕着他的肚脐周围划着圈圈,那紧绷着的肌肉遭遇柔软的碰触,陆仁嘉整个身子忍不住一颤。 陆仁嘉动也不敢动,只得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极慢极慢的俯身到程芸汐耳边,同时一只手按压住腹下那只小手。陆仁嘉的动作极其轻缓,就是怕刺激程芸汐有进一步的动作。相对于一个醉酒的人,这样煎熬的时刻,陆仁嘉心理的道德底线却提醒着自己,提醒着清醒的自己,什么是不能犯的错。 陆仁嘉提高音量,只是开口的声音难免带着暗哑与低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程芸汐。” 陆仁嘉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几乎是一字一顿,然而语气却极尽认真严肃。他体内强大的欲念正在攻击着他的理智,陆仁嘉清楚的知道:他的手阻止的其实并不是她的动作,也许只是自己心底深处的欲望。 房间里一时变得寂静无比,隐隐传来远处的歌声,轻缓和飘渺的。两个人急促的心跳声在这方小空间里重叠着,显得异常清晰。而陆仁嘉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声,心思却是极其复杂的。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分不清,哪些声音是他的,哪些又是她的。 他的右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拇指与食指抓着她的腕,不大不小的力度,却是刚刚好阻断她的动作。 喷洒在陆仁嘉侧脸的气息逐渐趋于平稳,只是陆仁嘉却没有听到她的答复。不知道是喜还是悲:她只是因着酒后一时迷惑吧! 可是她哪里知道呢?她的举动,惊起他心底多大的波动,他时而惊喜,时而狂躁,时而迷乱时而……然后最终,他只得强迫自己,停下来。 陆仁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刚刚想要推开程芸汐,却有一只手伸向了他的皮带。猛地用力的扯了一下,然而他听到她说,“陆仁嘉,我知道是你。”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楚地传到陆仁嘉耳里。而她唤着那三个字的语气,是陆仁嘉无数次幻想过的:轻柔的,饱含着特殊感情的,带一点某人独特撒娇意味的嗓音。 这一刻,从她口中,陆仁嘉清楚地听到,那么清晰的三个字。他身体里,那潜藏多年的欲念,终于战胜理智。 程芸汐想要解开陆仁嘉的皮带,几次拉扯,却都不得其所。然而拉扯间,无法避免的就碰到了陆仁嘉全身那片火的来源。 陆仁嘉终于反客为主,一手把程芸汐双手反剪在身后,一手快速抽出皮带。然后放开她的手,吻向她的唇,那早已变得红艳且微肿的唇。陆仁嘉慢慢的啃咬着、吸 吮着她的唇,而舌头却是探着她的,翻转着、纠缠着。 陆仁嘉的手覆上她的胸,隔着薄薄的棉质衣衫,手掌即刻便传来极致的柔软,忍不住就揉捏着。先是极轻极轻的,尔后力度便渐渐大起来。慢慢的,他手掌里,那柔软的之间便有硬 挺凸现出来。 “嗯嗯”,程芸汐口中溢出呻吟,那带着压抑与激情的高涨声音,更加激起了陆仁嘉的掠夺。 陆仁嘉紧紧抵着程芸汐,他的下身疯狂的叫嚣着,抵着的,却是她的柔软。陆仁嘉身体稍稍往后退了一点,拉住程芸汐的手,抚向那灼热。 她的手掌,依然带着微微的凉意;然而那纤长而柔软的手指扶上他的那一刻,陆仁嘉全身的血液便都沸腾起来。那疼痛的、压抑的、来自身体和心灵的痛楚,随着身体中心的某一处热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陆仁嘉猛地抱起程芸汐,跨出一步,尔后便借着微弱浅淡的月光,凝神分辨着房间的分布。片刻之后,他终于确定了床的方位,不假思索的,便往那里走去。 她在他的身下,他的灼 热抵着她,他不能思考,只是凭着人类的本能,啃咬着她。脖劲,胸前,腰腹……直至脚踝,他要吻遍她身体每一处。他的吻落在她的身体上,仿若在膜拜着;又宛若要在她身上烙上他的印记,永远的刻着。 程芸汐不安的扭动着,呻吟声渐渐变大,她的手抱着他的后腰,也是随着本能,抬起身体迎向他。她的柔软摩擦着陆仁嘉的坚 硬,似有若无的撩拨着,他再也不能忍受,抬起她的臀,猛地向前一挺。 然而因着牵挂着程芸汐,脑里仅存的那丝清明在提醒着陆仁嘉,于是急忙停下来,望向身下的她。但见程芸汐眉头紧紧的皱起来,而上排牙齿紧咬着下唇,纯白的牙齿在浅淡月光的照映下,有抹光反射到陆仁嘉眼里。那急促颤抖着的浓厚睫毛,和那被紧咬着的唇,一并向陆仁嘉传递着程芸汐的痛楚,无声的却是让他无比心疼的痛楚。 陆仁嘉身下的灼热又紧又疼,可是程芸汐面上痛苦的神色,更是令他全身发疼。陆仁嘉缓缓俯身吻着程芸汐的唇角,一手轻抚上她的面颊;而另一只手却是握住她的手,慢慢的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 他的手指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眼,缓缓抚平着眉间的褶皱。陆仁嘉感觉到程芸汐的神情开始放松,于是把手臂伸到她跟前,“汐汐,疼的话咬我吧!” 陆仁嘉不敢抱程芸汐,怕牵扯中她会更疼,只得控制着自己,一动不动。然而隐忍中,他身体继续叫嚣,呼吸未免就变得越来越急促,而陆仁嘉却是刻意压低呼吸声。 出乎陆仁嘉意料的是,他身下的人突然抬起身子,而他,便彻底的进入了她。 片刻之后,陆仁嘉耳边传来女子的痛呼声----“啊”! 那声呼喊,带着凄惨,又似伴着某些宣泄意味,一瞬间便直抵陆仁嘉心底深处。 陆仁嘉轻吻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紧跟着身下缓缓动起来;尔后那律动逐渐加快,一下比一下更快,越来越快。最后猛地用力,陆仁嘉便直抵程芸汐身体最柔然的地方,他的爱 液喷洒向她的身体里! 陆仁嘉低吼出声,然后紧紧的抱住程芸汐,他埋在她的劲侧,缓缓吐着气息。 陆仁嘉抬起头望向程芸汐,就着淡淡的月光,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陆仁嘉知道,自己怀里的程芸汐,一定是面若桃花般灿烂耀眼。她的脸颊酡红一片,双唇水润,眼里一定蒙上了一层极致的娇媚。 只是难免遗憾,这么美好的程芸汐,他陆仁嘉,却不能清楚看在的眼底,记在心底。终究是有一点遗憾的,就像这么多年,陆仁嘉心里不为人知的遗憾。 不过当下,陆仁嘉已然知足,因着月光之下,那双凤眼里,闪过的极致欢愉的光彩,是他带给她的。 陆仁嘉还停留在程芸汐身体里,舍不得退出来,他侧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抚着她光滑的背。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程芸汐的呼吸逐渐平稳,最终趋于平静。 陆仁嘉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渐渐软下来,于是轻声喊道,“汐汐。” 只是唤了几遍,却没人应答。陆仁嘉靠近她的脸,却发现程芸汐已经睡着了。 然而令陆仁嘉心疼的便是,她的眉头却是蹙着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却也是微微颤动着。 陆仁嘉移不开眼睛,静静垂眸盯着程芸汐的睡颜。虽然漆黑的夜里,只得浅淡的月光,他看得并不真切。可陆仁嘉就是想要一直一直看着她,看牢她,感受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的一切。 程芸汐动了一下,睡梦之中,身体无意识的靠向陆仁嘉。陆仁嘉还来不及惊喜,就听到微弱的一声叹息,突兀的响起。那声叹息几不可闻,但是陆仁嘉却听得真切。寂静的夜里,程芸汐的叹息声却是一直沉到了陆仁嘉心底。不知为何,陆仁嘉心脏某个地方突地抽了一下。 陆仁嘉更加抱紧了程芸汐,让她感受着他怀里的温暖。 陆仁嘉缓缓吐出一句话,“汐汐,我一直在这里!” 然后陆仁嘉也慢慢的闭上眼睛。 徒留一室的冰冷 程芸汐是被头疼给整醒的,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却在看到眼前一张放大的男人的脸时,眼睛立马就瞪圆了。一分钟、两分钟……时间慢慢的流过,“咯咯咯咯”,惊呆的思绪被窗外的鸡鸣声拉了回来。 程芸汐揉了揉眼睛,脑子快速的转着。记忆倒转,她在马可波罗,喝了三杯“西街之夜”,然后头脑开始发昏;她正打算续杯,然后一个男人拉住了她的手;然后,她吻了他;然后,他带着她回到这间房子;然后…… 再然后的事情,就是程芸汐为何躺在这张床上的原因。具体的说,是和一个英俊的男人赤 裸相对于这方为年轻夫妻准备的大床上。 后腰被一只手环抱着,程芸汐的头枕在男人的臂膀上,抬起手想要抚抚额头,却是发现陆仁嘉的脸离得太近。程芸汐只要一动,势必就会碰到他。只得放下手,慢慢做着深呼吸,缓解要爆炸的头脑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痛楚。 同时,程芸汐开始打量起来眼前的俊脸。陆仁嘉眉头仍然是蹙着的,程芸汐心念一动,就想要去抚平它。抬手的瞬间,却是想到昨晚的那一幕,在“马可波罗”,她好似做过这个动作。想到那时自己的行为,程芸汐脸上忍不住就有热气涌了上来。 程芸汐心里骂着自己,那时那样不淡定,她竟然挑逗陆仁嘉。他们也才见过三次,包括昨晚在内。 可是不知为何,在充满情调的酒吧里,在女歌手深情吟唱中,程芸汐却有一种错觉:陆仁嘉,就是她渴望已久的那一份温暖。 于是昨夜,不假思索的,程芸汐靠向了陆仁嘉,靠向了那有着温暖体温的宽厚胸膛。 昨夜,程芸汐是醉了,脑子也是不清明的,但是她心底仍然是残存着一丝理智的。只是在这样一个山清水秀而夜色却迷离妖娆的地方,在见到那刺眼的一幕之时,在亲闻别人的温情之后,她想要暂时的放开自己,想要放纵一下。 人心底的防线一旦打开,冲动一旦战胜理智,事情往往便不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了。 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程芸汐依然持续头疼的脑袋,却是清醒着的,那里面只有一个念想在叫嚣着,那便是----逃。 微微动了动身子,没想到腰上的那只手,却是更紧的禁锢住了她。程芸汐惊得闭上眼,急忙屏住呼吸。过了一会,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程芸汐方才慢慢睁开眼睛。 窗外泛着微弱的白光,星点的光洒了进来,给漆黑的房里带来了一丝光明。 程芸汐垂下头,惊觉陆仁嘉的眉头好似蹙得更深了。借着纱帘空隙微白的光,程芸汐看见陆仁嘉眼睑下的长长睫毛垂落着,隐隐可以看到眼角周围的淡青色,唇色极浅而带着淡淡的血色,下巴冒出新生的胡渣。他的脸色,一如她印象中的那般,透着一种苍白,病态的白。 终是没能忍住,程芸汐极缓慢的抬起手,而又极缓慢的轻抚着陆仁嘉的侧脸。手指停留在那张唇上,心跳却突地漏掉一拍,脑子里浮现昨晚的缠绵,他的唇,吻着她,那么火热的触感。 想着想着,程芸汐脑子渐渐开始变得昏沉,惊现那旖旎的一幕幕。然而心底某个声音却在提醒着她,stop,now! 极力驱散脑里那些浑浊,程芸汐拉开腰上的大手,迅速的起身,往旁边挪了挪。转头打量着陆仁嘉,他的手在空气中抓了几下,然后慢慢放下了,接着紧紧揪着床单。 陆仁嘉嘴巴动了动,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低喃着,“又梦到你了!” 低沉的男性嗓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着,那虚无飘渺的声音,在这静逸的空间里,难免会显得突兀。而传到某个人耳边,也许会触动一些什么。 程芸汐惊得往后靠了靠,凝神细看身侧不远处的陆仁嘉,他的嘴唇却是紧抿着的。然,眉仍是蹙着。只是那紧抓着床单的手,却是清楚的告诉程芸汐,刚刚那句话,那声叹息,皆是真的。 想着陆仁嘉梦里的那个人,程芸汐心下却是弥漫起一股极淡的苦涩。让她莫名的涩意顷刻间却是传到了她喉头、口腔,嘴里很干,很干。程芸汐甩甩头,快速的扫视着四周,在床边的沙发上看到了自己的衣物。 踮起脚尖,轻轻的踩在地毯上,程芸汐拿起衣服,迅速穿上。整个过程,程芸汐放缓动作,极力不发出声响。抓起另一侧沙发上的衣物包和随身的小挎包,快步走到门口。手指已摸到门锁上了,程芸汐却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床上的人。 然后,开门,关门。 前台留着一盏小吊灯,橙黄的光晕打在小小的厅里。程芸汐在便签上写着,“余姐,有急事先回去了!”把便签和200块钱一齐压在笔筒之下,然后轻轻的拧开大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难免带着一股冷冽之意,程芸汐普出门,就感到一阵冷意袭来,不禁拉紧了衣衫,缩了缩脖子。却不免有些怀念,那个怀抱里的温暖。 也只是才刚刚离开,就开始想念了吗?程芸汐眼里不禁浮上自嘲的神色,不知是为着自己,还是因着其他。 天际黑幕一点点的淡下去,晨光渐渐露出来。程芸汐一步一步踩着长满苔藓的青石板,抬眸望着远处微红的日出,空荡荡的街道上,却只得她一个人。迎着风,却也迎着微露的朝阳。 程芸汐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望着前方的眼神,却是蒙上了一层清晨的迷雾。 这一边,陆仁嘉是被电话铃音给吵醒的。睁眼之前,陆仁嘉的手先摸向身侧,然,指间 不是滑润的娇嫩肌肤,却是清冷的空气。 陆仁嘉猛地坐起身子,抓起长裤穿上。脑袋还不甚清醒,双脚却似有意识一般向浴室急奔而去。 当陆仁嘉见到敞开着的门板时,心里残存着的一丝期冀,被生生抹煞掉。 “啪”,拳头狠狠的砸向墙壁,低垂着的眼眸里,浓黑的睫毛下,是一片不能掩藏的悲愤。惯常抿着的唇,此刻,唇线压得更低。陆仁嘉眼里溢满不加掩饰的扈气,那从来都冷静自持的面容上,却覆上一层狠绝。那道扈气,合着惨白的皮肤上溢出的血,便犹如噬血之兽发出的预警。 然而某个女声一遍一遍的唱着歌,那欢快的节奏,慵懒的语调,却仿若在嘲笑着这个睡眼惺忪、胡子拉渣而又衣衫不整的男人。 陆仁嘉拾起步子,慢慢走到沙发旁。弯腰,从衣物里翻出手机。还来不及细看她平时惯用的东西,却被屏幕上跳跃着的名字给吸去了所有神智。 盯着那闪着的两个汉字,陆仁嘉五指紧紧捏着白色小物体。用力过大,指间渐渐发白,亦有青筋若隐若现。 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拇指停留在左边太阳穴的位置,指腹压下,松开,复又压下。陆仁嘉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而视线却落在两个银色字体上不能移开。 只是拨电话的人显然耐心极好,狭小的房间里始终萦绕着某天后慵懒的歌声。声波在小小的空间里传播着,那跳跃着的音符伴随着那两字符,突兀的在某个人心里碰撞着。 终于吐出一口气,陆仁嘉按下接听键,话筒里立刻便传来男子的大吼声,“程芸汐,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陆仁嘉眉头皱了一下,眸色暗了又暗,话筒那边的男子又是一句斥责,“程芸汐,你怎么这么喜欢乱跑。” 陆仁嘉依然没有开口,却听男子接着说道,“程芸汐,你要去玩,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彼端男子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最后那一句几乎似在低喃一般。然而男子没有听到回答,于是再次开口,语气不免就有些急切,“小汐,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我现在就过去找你,你在西街等着我!” 无线电那端传来悉悉索索收拾东西的声音,陆仁嘉用力压下指腹,缓缓将头靠向墙壁。瓷砖冰冷的触感透过发丝传到头皮,那凉意,经由神经与血肉,一直沉到陆仁嘉心底最深处。 闭上眼睛,复又迅速睁开。那双墨色瞳孔又恢复了往常的深幽与清冷,眸里的愤懑和忧伤已不复存在。下意识的背脊直了起来,用力捏了一下机身,陆仁嘉张开口,接着清清浅浅的声音从唇齿间飘了出来,“不是她。” 人人心里皆有伤 彼端立刻便响起惊叫声,“你是谁?” “小汐的手机怎么在你那里。” “你,你们,做了什么……” 男子一连问了三句话,语调由最初的高昂逐渐变为低喃,最后一句话几乎开始语无伦次了。 紧绷着的背脊松了松,陆仁嘉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闲下的的那只手轻叩着沙发扶手,一下一下,颇有节奏。听得男子的呼吸逐渐加深,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一般,陆仁嘉唇角却慢慢有纹路现出来。 先是极浅,后来弧度渐渐变大,象牙白的唇齿也微微露了出来。只是这般融融笑意上面,那双眸里的光,被衬得愈发清幽与惨淡。 手指突地曲起,然后那带笑的唇里慢悠悠吐出话语,“她走了,手机落下了。” 陆仁嘉才刚刚说完话,彼端男子便急促接到,“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哪里”,这个词传到陆仁嘉耳里,唇齿间却不自觉开始咀嚼着这两个字。脑子里也跟着自问着------她去了哪里呢? 陆仁嘉抬眸望向窗外,薄薄的纱窗外,微弱的晨光照了进来,浅淡的光洒在床头上。粉色的床便笼罩在似水般的柔光里,然而纠缠在一起的被褥却是显得过于凌乱。间或几声鸡鸣和鸟叫,给这静逸的清晨增添了几许生气。 然而独自端坐于双人沙发上的人,却显得孤单与寂寥。曲起的手指慢慢收紧,同一时间,一贯清冷的声音便响起,“不知道。” “哦……谢谢你。我是手机主人的男朋友,我叫何新宇。如果她联系这个号码的话,麻烦你转告她,我很着急。” 电波那一端,男子的声音明显和缓下来,语气中的急切依然不加掩饰。 然而被刻意提高音量的三个字,却是使得那墨色的瞳孔里,突地闪过一道寒光,冷冽而暴扈。 小巧的手机几乎是被狠狠捏着的,那一双细长的手,青筋一根根凸显出来。而另一支原本握成拳的手掌,却慢慢松开,尔后,又捏成拳,一次一次的重复着。 陆仁嘉的视线依旧凝视在那搅成一团的床上,呼吸时浅时深。 陆仁嘉紧抿着唇,似没听见男子的话一般,房间里便是显得更加静逸。 然而彼端似乎是个急性子的人,得不到回应,便接着说道,“你还在吗?” 陆仁嘉终于开口,轻轻的“嗯”了一声。 “请问你是?”彼端男子话锋一转,语气倒是彻底的平静了下来,不再如刚刚那般时而狂躁时而急切。 “陆仁嘉。” “好的,陆先生,谢谢!” 话筒里早已是嘟嘟的忙音,陆仁嘉靠着沙发,维持握手机的姿势。 良久,上半身渐渐变得冰凉。是的,因着心急,陆仁嘉还来不及穿上上衣便朝浴室急奔而去。只是,留给他的,却是人走茶凉。 忽然打了个寒颤,陆仁嘉才惊觉到寒冷。然而身上的冷意,比之他心里的,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把手伸进袋里,那白色小物体,便随着他的右手一齐被装入他的衣物里。 走到床边,粉色的床单揪成一团,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温存的味道。慢慢伸出左手,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心里却在叹息:不久之前,它还把一个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 它紧紧的抱着她,似要把她永远揉进他的身体一般。那时那刻,那极致的欢愉,心间流动着满足;然后转瞬之后,他还来不及回味,就被拉回现实。留给陆仁嘉的,便只剩一室冰凉。 从来,程芸汐留给陆仁嘉的,除了背影,就是一室的冰凉! “哧”,轻哼出声,那刻意压下的唇线仿佛在嘲笑着自己的,执迷不悟。这么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欲念与挣扎,犹如被某种最烈最毒的蛊操控着,放不下,走不进,却也忘不了。只得一年一年压迫着神经,内心深处的那些念想、那些期盼,却越来越来浓厚。于是陆仁嘉,总是被反噬着。 昨夜的一幕幕犹在眼前,而孤单单的双人床上却是一片孤凉。陆仁嘉猛地拿起那个白色的物体,手一扬,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房间里没有传来物体落地的声音,然而那落下的手掌间,若隐若现白色烤瓷的机身。 陆仁嘉从来都耐性极好,然而此刻却十分恼怒与气愤。 陆仁嘉坐在床沿边,手指缓缓摩擦着棉布床单,心里那些似压抑似暴怒的情绪,却好似逐渐被抚平了。因着美好的画面,正一点一点在他脑子里回放着,犹如老旧的却记忆犹新的电影,慢镜头般回放着: 那道门后,她踮起脚尖主动吻着他,她的脸色酡红一片,她的气息就在他的鼻息之间。近在咫尺的她,娇艳如斯,极致柔媚……她在他的身下,她的手抱着他的后背,她的脚缠绕着他,她的头埋在他的肩窝,压抑的呻吟着,急速的喘息着。最后那一刻,他低吼出声,他不知道她是否如他一般,看到朵朵心花绽放,大片大片绚丽的色彩,一刻间就照亮了他原本黑暗的世界。除了狂喜,还是狂喜。他紧紧的拥她在怀,一遍一遍喃喃自语,只是他知道,她早已熟睡,什么也听不到。但是他就是想要说出口,抚摸着她的眉眼,她的唇角,她的脸颊。他怀里的她,第一次离他那么近,近到他抱得紧了,心里却是害怕的,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掉…… 程芸汐走进电梯,身体有了支撑,头终于垂下来,闭上疲惫的眼。她只想好好睡一觉,一路赶飞机,赶车,她体内仅存的力气一点点消失,仅靠着早已练就的意志强撑到家。 耸拉着脑袋,垂眸踏着沉重的步子,程芸汐走向自家门前,只感觉一阵疾风袭来,然后她被抱紧在一个浑厚的怀抱里,只是这环抱却是冰冷的。 记忆里那个火热的胸膛跳到了程芸汐脑里,与这方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下意识的,程芸汐身体往后缩了缩,只是腰背上那只手却是紧紧禁锢着她,她动弹不得。 程芸汐本就疲累至极,挣脱的力道难免就弱小。想到这许多年过去,何新宇总还是没什么变化,他的感情,直接而热烈。虽然有时让她透不过气,却也不是不温暖的。 缓缓将脸埋到他怀里,一股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那原本淡淡的薄荷气味,因着这个胸膛的冰冷显得浓咧了几分。程芸汐的心房渐渐放松,慢慢闭上眼睛,轻声开口,“小宇,我好累!” 双手逐渐垂下来,只是手指却紧紧抓着衣物包的袋子,宛若想抓住一些什么似的。 何新宇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脸色异常苍白,本就浅淡的唇色,没有一点血色;眉头纠缠在一起,微阖着的眼眸颤动着,。 何新宇抬手欲掰开程芸汐五指,然才刚刚触到她的手指,却发现根根冰冷。早已暖和的四月天里,这刺骨的凉意却是让何新宇的心脏揪起来。 因着身体偏寒,程芸汐十指常年是微凉的。然而这样冰冷,却也只有在寒冬时候才会出现。以前的冬天,何新宇总是穿着有大口袋的衣服,然后把她的手握着一齐放进去。然而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此刻却全身发冷,犹如得了一场大病一般。 手指覆上她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虽然还是稍稍低了几许。 何新宇拦腰抱起程芸汐,从袋里掏出钥匙,开门,直奔卧室。轻缓的将程芸汐放在床上,起身正欲去浴室取热毛巾给她擦脸,不料刚抽出的手被拉住。细长的手指抓着他的腕,力气很大,指上厚厚的茧狠狠摩擦着何新宇内腕的皮肤。 何新宇的脚步顿住,转身望着床上的人儿,她双眼紧紧闭着,嘴唇慢慢蠕动,依稀在说着什么话,只是他却听不清楚。 弯腰,俯身靠近她的脸,耳边贴着她的唇,有呼吸洒在何新宇耳廓上,“不要……不要跟她在一起……你怎么能够那样……伤了我……心……” 程芸汐的话断断续续,而声音又过于低沉,何新宇听得不太清楚,只依稀从她的话语里分辩出,她的称呼是那两个人。 她怎么忽然提起往事?她回来之后,他们的话题里,从来没有那些事儿。何新宇以为那是程芸汐的禁区,于是便也时时提醒着自己,不要说错话。 但是,她在阳朔碰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程芸汐这般疲惫悲伤的模样,自她回国之后,何新宇还是第一次看到。 不免就想:难道那两人又做了什么? 从来都随意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却是反射出一抹狠绝。他何新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程芸汐。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他要尽自己一切力量,互她周全! 五指缠绕上那过于纤细的手指,何新宇想要紧紧的握着她,却又舍不得用力,怕惊醒她。 然而何新宇心里的悲凉,又有谁知道呢? 那同样苍白的俊脸上,薄唇里缓缓溢出话语,声音无限低沉和惨淡,“小汐,为什么你,不愿意再给我机会呢?” 那一片刺眼红痕 何新宇拿着热毛巾替程芸汐擦脸,细细擦着,动作难免笨拙,只是他的神情却是极其认真的。那张原本苍白的脸,终于浮上了一点血色。 五年过去了,这张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那总是喜欢嘟起来的嘴唇,似乎也变得薄了几分。 手指不自觉便轻抚上那稍稍透着红晕的脸颊,何新宇脑子里却闪现出多年前他最喜欢的动作:程芸汐每次转过头跟他说话,颊边的圆润总是让他忍不住伸长手臂,拇指与食指一拉,便把她的双颊扯起来。然后便是某个夸张的大叫声,“死小宇,好疼啊!人家毁容了。” 听到女孩子的斥责声,何新宇便会扬起眉头,然后一脸正经的回应道,“就你这幅模样,毁与不毁,没甚区别。” 程芸汐就会狠狠掐上何新宇的手臂,然后得意的瞧着那好看的眉头皱起来。于是片刻之后,男孩子略显黝黑的肌肤上便会留下长长的红痕,程芸汐就会挥挥手,笑得咧牙露齿…… 何新宇的目光胶在睡梦中的人儿脸上,这么些年过去了,原本略显青涩的眉眼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致。那双紧闭着的眼眸下,两片羽扇似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也就这个时候,她全身的刺似乎才收起来,何新宇也才不用去看她眼底深处的淡淡疏离。 何新宇和衣躺到程芸汐身边,把她抱进怀里,他的动作本是十分轻柔的,不料怀里的人却是抖了一下。 何新宇急忙望向程芸汐,她眉头松动了一些,只是嘴唇又开始蠕动着。何新宇滑下身体,侧脸贴上程芸汐,她吐字极其轻缓,声音低浅到几乎在叹息,“小宇,我好想家!” 短短的几个字,却字字敲打在何新宇心里。何新宇感觉似被人拿着铁锥一下一下的钻着,每钻一下,力道更大,钻的更深;痛,无边的痛楚袭上周身。, 何新宇亲吻着程芸汐唇角,没有任何情绪的,极其温柔轻缓的一吻。 然后环着她,低声的开口,声音却是坚定无比,“小汐,你回家了,我和干妈一直在!” 一夜未眠,加上担心着程芸汐,何新宇早已疲累至极。现下怀抱着她,耳边是她的呼吸声,虽然时缓时急,但她却真真实实埋首在他胸前。紧绷多时的神经终于放缓,何新宇缓缓闭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几个小时之前,何新宇刚从香港出差回来,已是破晓时分,望着机场外空旷的世界,莫名的就非常想见程芸汐。 于是便从机场直奔程芸汐的小屋,拿着钥匙打开门,晨光已把房间照得大亮,想着她定是睡着懒觉,不禁放缓脚步走到她的卧房。只是大床却是空空如也,厚实的深色窗帘拉的紧密,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人气,陌生感砸向了何新宇,心下瞬间就慌了起来。 一间间房子找过去,却没见到程芸汐的身影。掏出手机拨着她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听。打到程然那里,说程芸汐昨天早上就出发去了阳朔,晚上应该到了西街。何新宇复又拨着程芸汐的号,一遍一遍,许久之后,终于接通。 何新宇忍不住就狂吼出声,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害怕,怕她又跑了,却也担心她的安危。 只是声波另一头却一直没有回应,何新宇急的想要摔电话。等到那边终于有了回应,却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何新宇听到男子略显低沉清冷的语调,神经绷得更紧。 彼端那人说小汐的手机落在他那里,何新宇想也许只是一个路人捡到了。程芸汐以前就丢三落四的,肯定是迷迷糊糊的手机掉了也不知道。 因着心急,何新宇的音调难免就比平素高了许多,尔后意识到,才缓缓放低下来。谢过那人之后,何新宇才慢慢踱步至程芸汐家门口。 爱着一个人,便是想要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想着她的时候,便是想要她顷刻间就出现在你面前;找不到她的时候,便是会焦急、忧虑、狂躁,被各种情绪纠缠着。 这,便是何新宇内心的写照,于是他才会苦苦挣扎。感觉到程芸汐的若即若离,于是他才会追的更紧。 垂头靠着墙,等着她。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在何新宇的耐心就要消失遗尽之时,电梯门“咚”一下开了。何新宇看到心心念念的人缓缓走出来,无精打采的垂着头,发丝杂乱,脚步虚浮。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他奔向她,跨出的脚却因为站立太久而抽筋了,脚步跌跌撞撞间,他终于把她抱在怀里…… 程芸汐缓缓睁开眼,朦胧间看到一块古铜色的腹肌,心下一诧,这是谁?想要爬起来,用力过猛,牵扯到身下,“撕”,痛呼出声。 一只手覆上她的脸,抚摸着她的脸颊,只是动作因着急切未免大力了一点。程芸汐的眉头刚刚皱起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硬朗声线,“小汐,你醒了?怎么了?” 悬起的心终于放下来,程芸汐懒得睁眼,只是轻声回应着,“小宇,你怎么在这里?” 一张脸欺近她,程芸汐感觉脸上有热气喷洒着,一股强大的磁场袭向了她。不期然的,她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一个去阳朔了?” 一只手狠狠捏着她的腰,某个人口气不善继续说道,“为什么趁我出差就跑去,你故意的是吧!” 又一只手探到程芸汐腋下,轻一下重一下挠着她,只弄得身下的人笑得求饶,才一字一顿说道,“程芸汐,你怎么总这样子任性?” 程芸汐嘴巴还在“呵呵”的笑着,停不下来,心里却是想着其他,她就怕何新宇纠缠着这个话题。极力让自己稳定下来,程芸汐揉着额头,“小宇,我好累,想泡个澡!” 何新宇低头看着她,刚刚还眉开眼笑、神情生动的人,此刻却换上了一幅柔弱的样子,眉眼间尽是疲态,楚楚怜人。何新宇明白程芸汐是在逃避,只是心里总归是心疼她。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何新宇已起身抱起床上的人。 身体忽然悬空,程芸汐惊呼出声,“啊”。双手只得紧紧抓住何新宇敞开的衬衣边缘,却是在看到他眼里的促狭时,忍不住伸手挠乱他的头发,“死小宇,你偷袭我!” “程芸汐,住手,我可是多少少女眼里的梦中情人!” “恶魔情人才是吧!” 何新宇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在她张合着的唇上咬了一口,轻轻的,尔后迅速的移开了。 程芸汐果然闭上嘴不说话了,双眼恶狠狠的盯着何新宇,他耸耸肩,一幅不在意的样子。 到了浴室门口,程芸汐大叫,“放开我,你这个狼外婆!” 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程芸汐快速溜到浴室,反手关上门。呼出一口气,慢慢走到浴缸旁边,刚刚跳下来过于用力,现下双腿正打颤着,不得不坐在浴缸边缘。眯了一会,待适应了浴室里的光才缓缓睁开眼睛。一件件脱下衣衫,胸前触目的红痕映入眼帘。不期然的,脑子里便冒出昨夜的画面,那旖旎的一幕,程芸汐脸颊不免微微发热。 “程芸汐,你不会晕到了吧!?”因担心她突然跳□力不支,何新宇一直守在门外没有离开。却见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禁开口问道。 “何新宇,不要偷听我洗澡。”何新宇的话拉回程芸汐飘远的思绪,方才起身放水。 而何新宇听到程芸汐的声音,不久后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才转身走向客厅。 玫瑰香薰的充满这方小小的空间,程芸汐驱散脑子里关于昨夜的记忆,身体酸痛的人缓缓闭上眼睛,神经逐渐放松。 “程芸汐,你睡着了?” 朦胧间睁开眼,程芸汐才发现水温早已变凉,皮肤都皱起来。不过身体却是感觉轻松了许多,也有力气跟何新宇调侃了,“本姑娘在构思大作呢?一边去,刚刚想好的思路就被你给打断了。” “程芸汐,小没良心的,我等了你大半天,身上汗味臭烘烘的。都一个小时了,快点出来,我也要洗了!” 噼里啪啦的敲门声。 “好了好了!” 拿起浴巾正欲穿上,抬眸却瞥见镜子里那一幕,手上的动作一顿。镜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依稀也能够看清楚里面的人儿:双颊透着沐浴过后的粉红,眼睛清亮亮的,有几缕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侧脸上。水珠顺着脸颊,缓缓流过下巴,流过脖颈。脖子上耀眼的红痕,一路到胸口,星星点点,触目一片。晶莹剔透的液体流过,更是衬得白嫩的肌肤上,那一片红痕异常刺眼。 想着昨夜自己疯狂的举止,程芸汐便是想要大叫。 欢似亦真喜亦假 然而理智告诉她,何新宇就在门外,于是只得紧紧捂住了嘴巴。 幸好刚刚卧室光线很暗,何新宇看不见她脖子上的红痕,不然以他的脾气,程芸汐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程芸汐快速穿好浴巾,开门,低头迅速冲向卧室,关门之前飘出一句话,“何新宇,你可以去洗了。” 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程芸汐大口大口的呼着气。 “我又不会吃了你,跑那么快干嘛!况且就你那白菜身姿,本少爷是瞧不上的。” 何新宇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前方回廊上忽然窜出一个身影,嗖的一下不见踪影,接着他听到“碰”的关门声。想着程芸汐幼稚的举动,不禁大声说道。 手里拿着换洗衣服,何新宇停在程芸汐卧室门外,轻叩着门板,“程芸汐,你4岁的时候我就看过你全身。哈哈哈……” 然后大笑着走向卧室,不出意外的听到某人大叫声,“何新宇,去死吧你!” 何新宇洗完澡便拿着毛巾走出浴室,见卧室门开着,探头进去,没人。于是走到客厅,却见程芸汐正抱着Kitty猫,傻愣愣的盯着电视屏幕。 蹭到程芸汐身边,何新宇把毛巾扔给她,“帮我擦头发。” 程芸汐放下Kitty猫,撇着嘴,“凭什么啊?” 却见何新宇身上穿着居家服,不禁反问道,“喂,你这衣服从哪里弄来的?我家好像没有。” 何新宇两手伸到程芸汐颊上,稍一用力,便拉了起来,“你个没良心的,我昨晚半夜从‘天河’直奔你家。” 又指指沙发边上的小行李箱,“喏!” 程芸汐吐吐舌头,没有拍掉脸上作乱的魔抓,只是摇了摇何新宇的手,讨好的傻笑着,“嘿嘿”。 何新宇见程芸汐谄媚的盯着自己瞧,睫毛扑闪扑闪显得灵动活泼,完全不是几个小时之前他怀里脆弱的人儿。 望着这般恢复活力的程芸汐,何新宇心里那口气终于松动,捏了下她的鼻头,“小样!” 何新宇伸长手想要把程芸汐抱进怀里,不料她却不配合,扭扭捏捏的挣开他,拿起毛巾盖上他的头,“好好坐着,本小姐正给你擦呢?” 程芸汐单脚侧跪在沙发上,细致的擦着那仍然滴着水的发。程芸汐见何新宇舒服的闭上眼睛,玩心大起,眸里便有一抹促狭闪过。 程芸汐手指突地用力,拔下一根头发,尔后马上恢复正常神色。程芸汐把那发丝藏于指间,继续尽职的擦着那湿嗒嗒的头发。 “何新宇,你头发老长了,要学艺术家啊!” “头发都过了耳际了,去剪去剪。” “何新宇,你装什么深沉啊。” 程芸汐一直得不到某人的回应,不免就觉得有点无聊。于是用力扯了扯何新宇头上那一戳发丝,接着愤愤说道,“死小宇,你再装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何新宇本来在享受着某人难得的温馨服务,但是有人就是要破坏这么温情的时刻,难免就觉得无奈。耳边频频传来的聒噪声音,迫得何新宇睁开眼,无奈的说道,“程芸汐,你话真多。” 挑起眉头,何新宇望向程芸汐。偏转过头的那一刻,程芸汐垂眸笑着的模样,便深深刻入了何新宇眼里。 有那么一瞬间,何新宇怔住了。 荷叶灯下的柔光照在程芸汐脸上,浅淡的橙色光芒使那面容显得圣洁,何新宇眼里的程芸汐,仿佛被定格住:唇齿微张,象牙白露了出来,依稀可见粉嫩的牙床;凤眼里流动着融融波光,上扬着的眉眼与唇角相应着,整个面颊上浮现的便是他熟悉的甜蜜笑容。张扬的,青春的,纯真的,简单的。 然而眼角眉梢之间那流动着的波光里面,带着一抹掩藏不了的媚态,是独属于女性的柔媚。何新宇只听得自己心脏,“嘭嘭嘭”乱跳着,却是怎么样也移不开眼睛。 “喂,回神啦?” 有一双小手在何新宇眼前挥舞着,然后又听到朗朗的声音,“看美女看呆了?” 眼珠动了动,唇角跟着扬起来,何新宇左右望了望,刻意压低嗓音,“咦,我怎么看到不美女呢?就瞧见东施一只。” 然后何新宇便好笑的望着程芸汐,却是在注意到她穿着一件高领咖啡色的毛衣时,眸光暗了暗。他洗完澡出来,光顾着跟程芸汐闹着,也没有细细打量她,这一望,才看清楚,那美好的脖颈被藏在深色的衣料里。 何新宇最喜欢程芸汐脖子那美好的线条,她一甩头,那微扬着的下巴便衬着脖颈,留给他一个美好的弧度。 那曾经是何新宇最喜欢凝神注视的画面,多少年过去,依然如他年少某一次惊觉般欢喜着。那是他,独自一人的念想。 于是现在,何新宇抬起手臂,手指便伸向那一抹刺眼的深色。然而他的指尖来不及接触到绒毛衣料,便被一只手给抓住。 程芸汐身体微微向后移了一小步,头也微仰着,那刻意的疏离,便是表露无疑。 何新宇稍一用力,手腕便被一股更大的力气握住,然后他听到程芸汐带着不满的声音,“你干嘛呢?还说不会偷袭我的。” 望着她脸上覆着的笑容,何新宇转过头,缓缓放下手臂。 只是,他哪里看不见,片刻之前,程芸汐紧抓住他的手,瞬间便呆滞的面容,以及凤眼里闪过的惊诧与害怕。 她在怕什么呢?是怕他的触碰,还是从心底,就隔绝了他何新宇这个人? 何新宇暗自叹了一口气,牵起嘴角的时候,口气不免就淡了许多,“我不喜欢你穿高领的衣服。” “房间里比较冷嘛。还有,穿什么衣服是我的自由,不要你管!”程芸汐撇嘴道,又吐吐舌头。借着这些小动作,平缓刚刚过快的心跳。 “我不管你谁管你啊!” 何新宇见程芸汐那幅撇嘴吐舌的可爱模样,心里的伤痛减缓了一点点,于是便对自己说:来日方长,我们总会回到过去的。现在,只要程芸汐还愿意站在我面前,愿意对着我笑,就足够了。 惯性使然,何新宇抬手就要捏向程芸汐双颊,庆幸的是,不这一次伸出的手没有被阻止。指腹揉搓着那娇嫩的肌肤,直到原本纯白的脸蛋慢慢浮上红潮,何新宇眼里的悲伤才淡了下去。 “不要捏我的脸,会变丑的,丑了就嫁不出去了!” “没事,我收你做二房。你嫂子应该不会介意的,也就多一双筷子而已!” “哼,二房,不要,我要正房!” “那好吧!夫人,咱明天就下聘礼去。” “你个坏心眼,套我话呢?” “夫人聪明。” “谁是你夫人,不要乱喊。” “就你。” “哪个你。” “你。” “谁?” “程芸汐。” “是谁?” “你。” …… 黑色的水晶之光 程芸汐正在厨房里捣鼓着电动滴漏式咖啡机,凝神关注着壶里的状况。 程芸汐早早起来,就是为了熬这一小壶blue mountain。 谁叫她从英国带回了纯正的牙买加蓝山呢? 程芸汐一边纠结的盯着逐渐积少成多的咖啡液,一边无奈的自我反思。 昨晚在MSN上,程芸汐一不小心说漏嘴,于是温安安便抓住她话里的“蓝山”两字。温安安吵着第二天要来程芸汐家蹭咖啡,程芸汐想到在西街买的苗族娃娃,于是便让安安一并叫上丁晨颖。 温安安、何新宇、丁晨颖三人皆是咖啡爱好者,又都偏爱蓝山。而程芸汐,却是不喜欢口齿间那份浓厚的苦涩。 谁叫自己在英国闲来无聊之时,没有抵住资本主义同胞的耳濡目染,最终迫于热心过度的房东太太茱莉亚的淫威,学会了半吊子的技术呢? 程芸汐愤愤的想,她宝贵的赖床时间啊! 程芸汐正在扼腕和脑细胞剧减之间徘徊着,隐隐听到门铃的音乐声。瞄了眼壶里的状况,尔后便跑出厨房。 门铃声倒是一直响着,是很舒缓的音乐。程芸汐打开门,瞪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我说,温安安,你不累吗?” 温安安灿灿收回手,唇齿咧开一个极大地弧度,眉梢也跟着扬起来,“程芸汐,你眉目间风情自然流露,难道是西街有艳遇。” 那张小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似乎从来看不到一丝惆怅与忧郁。程芸汐盯着那张脸,那张眼角眉梢皆是欢喜的脸,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而现下的场景,便是多年前最最平常的一幕。 定了定神,程芸汐偏过身子,把两人让进来。抚了抚额头,然后回视着笑得不怀好意的某人,“温安安,CC呢?” “你伯母也就是我妈,对它极是宠爱!” 眼神转到另一个人身上,语气却也跟着转换,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柔意,“小颖,你先坐着,我去端咖啡。” 程芸汐指了指玻璃茶几上颜色鲜艳的物体,“那是给你们两人带的苗族小娃娃。” 刚刚走出几步,程芸汐突地转过头,笑得如沐春风,“谁嫌弃,就没有咖啡喝。” “小汐,你就快去吧!我咖啡瘾早就犯了。” “程芸汐,你真幼稚!这什么娃娃,你当我还是幼儿时代吗?” 温安安两指夹起苗族娃娃的衣角,悠闲的靠向沙发,望着程芸汐的水眸里,是不加掩饰的鄙视。 温安安脸上丰富的表情,与她身旁一脸柔和笑意连坐姿也极其淑女的丁晨颖,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这一幕落到程芸汐眼底,不禁就觉得好笑。一百个女生,当真就有一百个性子;然而哪一种性子好,其实也是没有界限的。活泼灵动如温安安,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如男孩子一般,但是从小到大,她的追求者也是不少的;而温婉贤淑如丁晨颖,身上那份古典的韵致,是绝大多数男生喜欢的。 程芸汐重新拾起步子,眉目间也浮起了暖暖笑意,缓缓地声音飘向身后,“温安安,学学小颖,淑女一点。剩女好不容易黏糊上了一个人,要懂得低调,免得人家范鑫甩了你。” 程芸汐从壁橱里拿出两个咖啡杯,蓄满,片刻之后浓郁的香味旧飘散开来。虽然她不喜欢咖啡残留在口腔里的苦涩,但是咖啡分子飘入鼻间的,那馥郁香味,却极是吸引着人的感观。 因着咖啡还是滚烫的,程芸汐端着杯子,走得极慢。然刚刚走出厨房,就听到温安安的大叫声,“啊,什么东西啊!” 程芸汐往前走几步,便停下步子,不解的望向安安。 见安安在沙发上扭动着,又伸手到垫子下挠了挠,最后拿出一个水晶质地的袖扣。 那黑色平整切割面上,有光反射到程芸汐眼里,然而见着这微光,程芸汐不禁就想遁走。眼神不自觉瞥向丁晨颖,却见她低着头,玩弄着手里的娃娃。程芸汐心里那块大石暂时落了下来。 温安安的声音却又想起,“程芸汐,你家何时养着野男人了?也不给姐姐把把关。” 程芸汐忽视温安安眼里跳跃着的光彩,余光又瞥了眼丁晨颖,然后平静的开口,“小宇昨晚来我这里拿东西,估计是那时候落下的吧!” “夜里?嘿嘿,难道是黑灯瞎火的什么什么的。唉,我不纯洁了。” 程芸汐望着温安安脸上得瑟的表情,又忍不住望向丁晨颖,她已抬起头,神色并没有什么异常。 程芸汐慢慢开口,只是声音难免咬牙切齿,“温安安,收起你那八卦的嘴脸。我们很纯洁的!” “妹子啊!姐姐只是关心你的身心健康。” 程芸汐狠狠的瞪了安安一眼,然后选择沉默。 丁晨颖的目光却是落在那精致的黑色水晶袖扣上,如何也移不开。那袖扣边缘的银色金属已不负往昔的光泽,经年空气的侵染,那曾微微刺眼的银光却是镀上一层暗淡的黄。许是岁月的的痕迹,又或是时光流过的印记。 然而那纯黑的水晶,却是愈发的程亮,是因着某个人的抚触吧!这么多年了,他几乎天天带着它,从来不让别人触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丁晨颖眸里有一抹自嘲闪过,这个别人,当然也包括她。 多少年了?是五年前吧,那时候,她兴高采烈的捧着自己手折的999幸运星,跑到他身前。见着他一脸的笑意,刚刚想要送出礼物,却被他轻喝一声,“别动。” 然后她才注意到他的手,掌间是一枚银色的黑色水晶袖扣。她便是觉得诧异,“小宇,你不是不喜欢穿西装的吗?” “我爸说我二十岁之后,就进公司实习!”何新宇没有抬头,看着手心里小小的东西,嘴巴自然的咧开,略显淡青色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是叔叔送你的生日礼物?”他举止间难掩的欢愉,感染了丁晨颖,便顺着他的话问道。 “才不是!”他的音调开始是扬着的,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便低下去,“小汐送给我的。” 丁晨颖却似被人当头棒喝一般,紧紧捏着手里的玻璃瓶子,不知道如何接话。她默默观察着他,一心一意讨好着他,他的眼里却只有那小小物体,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不就是某个人送的东西吗? 年轻的丁晨颖也是拥有任性因子的,只是被自己很好的压抑着、管束着。然而那个时侯,她心里不知道哪根弦被波动了一下,弯腰便拿走了何新宇掌间的袖扣。 “小宇,黑色……” 她的话还来不及说完,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抓住,然后指间的袖扣被夺了去,接着便听到何新宇不满的斥责声,“不要乱碰它!” 尔后他转过身,小心翼翼的把袖扣放进一个精致的方形盒子里。却是留下身后呆立的丁晨颖,一手紧紧捏着玻璃瓶,一手生生停在半空中。其实她想说的是,小宇,黑色不是你最讨厌的颜色吗…… “小颖,先给你!” 朗朗的并不像平常女子那般软糯甜腻的声音响起,丁晨颖才慢慢松开不自觉握紧的手指。眼里闪过的扈气被很好的压下去,丁晨颖抬起头来的时候,面上便是浅浅的笑意。只是她的心,清楚地知道那笑意是多么的惨淡。 丁晨颖眼眸微弯,望向程芸汐,却见程芸汐正促狭的看着温安安。笑容荡漾在那依旧青春的脸庞上,那笑意,与自然上扬的眉眼相称着,恍若多年之前的那个女孩子。而两张脸在丁晨颖的脑海里重叠着,她的心却慢慢凉下来。 程芸汐渐渐弯腰,丁晨颖身子却稍稍前倾,低声说道,“小汐,我妈妈前几天也去了阳朔呢?” 不出意料的,丁晨颖便看到程芸汐的动作顿住了。片刻之后,程芸汐的手指颤了颤,跟着咖啡杯晃动了下,于是几滴滚烫的液体洒到她的手掌里。褐色的液体轻轻的滑落进程芸汐的手掌,而丁晨颖似乎听到“嘶嘶”的声响。 不着痕迹的牵起嘴角,丁晨颖接过咖啡杯,另一只手拉住程芸汐,关切的问道,“小汐,没事吧!” 丁晨颖略微低下头,对着程芸汐的手指吹着气。 程芸汐望着腕上的那只手,眸色暗自加深,吐出的话语却是极其清淡无谓,“不碍事。” “都肿了呢?很疼吧!我记得你以前最怕疼了。” 丁晨颖继续吹着那渐渐红肿起来的掌心,当见到指间薄薄的一层茧时,心里却不知是何滋味!曾几何时,她是众人皆宠的小公主,十指纤长,肤质滑腻如丝绸;而如今,也不过五年过去,她的手怎么就是变了样呢?食指上有几条很浅很浅的刀痕,那白色线条虽然浅淡,却是显得异常扎眼。 缓缓放开程芸汐的手,丁晨颖站起身,刚想拉着程芸汐去厨房。不料有一只手先丁晨颖一步,拉起程芸汐,快速的走开。 那只手的主人边走边说,急切的声音合着急促的步子,“程芸汐,你怎么养活你自己的?端个咖啡也不安生,都红肿了。” “没事啊!过一会就好了。” “你就逞强吧!艺术家什么最重要,hand。U know?” “温安安,你英文有长进嘛!” …… 两人渐渐走远,声音也逐渐变小,而独自站在沙发旁的丁晨颖,却是看着前方不能言语。 多么和乐的一幕,多么可爱的朋友! “哼”,自嘲声溢出喉咙,在这小小的厅里响起,显得突兀而不真实。音调虽被刻意压低,但宣泄的感情,却是极浓厚而激烈。 丁晨颖端起咖啡杯,垂头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刚刚沾上娇嫩的舌尖,便有热辣辣的痛感袭向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丁晨颖拿起桌上被遗落的黑色水晶,轻轻放在手掌之中。 接近正午的阳光过于强烈,它照在水晶上,反射光却是刺伤了丁晨颖的眼。五指并拢,逐渐捏成拳头。而她的唇边,却是浮上一抹不合时宜的笑容,似娇似媚,似明似暗!融融的阳光洒满室内,映着厅堂愈发光亮,这些光明,却似照不进某些人的心底。 抬眸却见她和他 窗外大片夕阳的余晖照在红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昏沉的光晕,空气里的浮尘在光束中缓缓流动。而这一片细细浮尘里,程芸汐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CC。手里拿着一盒蒙牛果粒酸奶,一边舀着勺子一边盯着电视屏幕。 《东方卫视—头脑风暴》,这一集话题是“人肉搜索”,强大的百度知道和谷歌一下。 主持人“袁岳”对着摄像头,一脸的镇定自若,“如果你想找谁,就把他放到人肉搜索上去,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谁,也把他放到人肉搜索上去,因为那里是地狱。” 镜头拉到嘉宾席上,几个门户网的老总在争辩着人肉搜索的是是非非。而程芸汐正看得津津有味,CC却挣扎一下,跳下沙发奔向房门口。程芸汐转过头时,口里还衔着白色塑料勺子,嘴角咧开露出牙齿,非常没有形象。 CC先是“汪汪汪”叫了几声,待门外的人走进来时,声音却突地低下去,迅速逃回沙发所在的方位,跳到程芸汐怀里,发出“嗷嗷”的呜咽声。 何新宇今天穿着一件白色休闲外套和浅蓝牛仔裤,细碎的发丝没有特意定型,随意的垂在额前鬓角,相较于平时西装领带的精英打扮,整个人顿时年轻了许多。 程芸汐眼里的他,依然是那个爱穿休闲衣衫的男孩子,他的手总是不能闲着,有时候食指转着篮球,有时候手指伸过来拉着她的头发,有时候手掌里藏着一直蚂蚱突然伸到她眼前……而此刻,何新宇就站在离程芸汐不到三米的地方,手指把玩着钥匙圈,闲闲的看着她。然而他望着CC的眼睛里,一抹挑衅,毫不掩藏;嘴角微扬着,是程芸汐最熟悉的得色。 夕阳已近晕黄,而那些似带着岁月色彩的黄洒向何新宇之时,时光便在程芸汐脑子里倒流。 程芸汐眼里的何新宇,一点点变化都没有。他一定会大跨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抹掉她嘴角的奶渍,然后一脸的鄙视,揉着她的头发,待它们乱成一团,他方才悠然开口,“程芸汐,你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淑女呢?” 他所有的动作,跟程芸汐想象的一点不差,他的手指正停留在她的头顶上,微微用力揉捏着披散着的长发。程芸汐低着头,眸里是地板上那一道道光晕,耳边正萦绕着何新宇那句话,那个叹词似呢喃,尾音带着吴侬软语的暖糯。何新宇口音随何母,带着江浙味道。 程芸汐往旁边挪了挪,抱起CC,“何新宇,你害我家CC得了被害妄想症。” “傻样,你不知道我最讨厌这种喘气的生物吗?”何新宇坐下来,瞪了眼CC。 CC又朝程芸汐怀里缩了缩,黑溜溜的眼珠可怜巴巴的望着她,程芸汐无奈摇摇头,“你有点爱心好不?对了,你怎么有我家钥匙?” “我找干妈要的,谁知道你这个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饿死呢!我要对干妈负责。” “懒得跟你贫,喂,你把手机放在我这里,不会影响到公事吧?” 程芸汐从沙发下掏出一个银灰色的超薄手机,那一天何新宇硬塞给她时,程芸汐才后知后觉她那白色“索爱”一直没想响起过。后来何新宇说他打过去是一个姓陆的男人接着的电话,问程芸汐是不是手机丢了自己不知道,程芸汐听到“陆”字,神经顿时紧绷起来,幸好那时候她洗完澡披散着头发,何新宇看不清她的脸色,支支吾吾的也就混了过去。 冰冷的金属质感传到掌心,只是在想到那个名字时,心里某个地方却微微的疼起来,有一缕缕惨淡的光透过发丝照到程芸汐侧脸上。微阖着的眼眸下,睫毛在下眼睑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与地板上那一抹昏沉,似乎重合,一如她的心,晕晕沉沉! “今天是不行了,店铺估计都关门了。过两天吧,我陪你去买一个。” 上方传来何新宇大大咧咧的声线,程芸汐收起心底那一丝细微的沉浮,指指身侧圆桌上的奶白色电话,“不用了吧!反正我都不出门,有事打座机就可以了。” 不料她手指刚刚停在那个方位,电话铃声却是想起来了,身体不由一惊,微微的颤了下。定了定神,方才接起来。 “程芸汐,我们在‘小湘人’,出来吃饭啊!晚上还有节目。” “你们哪些人?”抚抚额头,原来是温安安,她总要令程芸汐抓狂的能力。 “就是范鑫的朋友呗,小小你之前见过的。” “那个……”程芸汐转过头,征询何新宇的意见,见他摆手,程芸汐就用嘴型说道,“去嘛”。 然后何新宇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不情愿的点点头。 程芸汐便欢快的回道,“好吧!我跟小宇一起过去。” “小宇也来?”不料话筒另一边的安安突地大叫出声,程尔后芸汐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温安安,你小声一点,怎么老咋咋呼呼的”。 程芸汐轻抚额头,想着安安那端的情景,她定是朝身边的男人努努嘴,双眼水汪汪的,笑得一脸坦荡无害。想着她那副可爱俏皮的样子,程芸汐唇角也不禁弯了起来,来不及调侃安安,话筒却被一只大手给抓了过去。 “温安安,我怎么就不能去了!哥本打算跟小汐二人幽会去的,你这样说了,我还非得去了!”何新宇一口气甩出这句话,本就硬朗大气的声音,声调比平时高了几许,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何大哥,小妹只是小小的惊诧了下,没想到你这个点会在芸汐家。最近你们家公司不是忙着在HK上市吗?大忙人我们小人物不便打扰啊!” “哼,懒得理你,好酒好菜备着,哥马上就到。” “遵命!” “温安安,你越来越知道听话了!” “嘿嘿,是啊,小鑫子也夸我了呢!” “帮我给范鑫带个话。” “啥话?” “他真是辛苦了,哥挺同情他的,真的!” 何新宇啪的挂下电话,转过头继续瞪着程芸汐怀里的CC。程芸汐见他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却是说出那样令人喷水的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抱着CC在沙发上打滚。又想到安安极有可能是一脸菜色,不禁笑得更大声,全身几乎都颤抖起来,捂着肚子不能言语,面部肌肉却是运动得很happy。 果然,片刻之后,电话声就响起来,温安安果然不是软柿子。何新宇倾身向前,长手一拉,铃音就断了。 电话线缠绕在指间,何新宇身侧就是程芸汐。她靠得极近,此时仍是笑着的,眉眼完全舒展开,眼角似有水润,光影交叉下,眸光无比清亮,是何新宇极其熟悉的清澈。只是没想到,这样的瞬间,却被自己捕捉到,于是心里便溢满欢喜。 程芸汐身体在颤抖着,眼睑处有一小点阴影投落,何新宇见着,忍不住伸手想去触摸那扑闪着的浓密。手指才刚刚伸出去,却听到一声“汪”,然后是连续的“汪汪汪”。 很想把那个捣乱的动物给扔掉,只是何新宇此时眼里全都是程芸汐,她眼里的欢乐,和面上的欢喜,至于那些“不和谐”的东西,是可以被忽略的。 何新宇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浅笑着望定程芸汐,手臂逐渐发麻。害怕她笑得停不下来,何新宇张开嘴,语速极慢极慢的,带着一抹留恋和不舍,“程芸汐,你可以了!” 留恋的是她的笑脸,而不舍的,也是!程芸汐回来之后,这是何新宇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开心的笑着,眼里没有任何的杂质。 程芸汐慢慢坐起来,大口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过了一会,终于平复下来,“都是你害的,我消耗了很多热量,我要去。” “还不去换衣服,等你到那里,我想香辣虾早被安安给抢完了。” “何新宇,你先去冰箱里拿狗粮来泡着,咱合理分配时间!”程芸汐站起来,赤脚踏在地板上,指挥着何新宇,。 “小样,你倒是会使唤人啊!”何新宇朝着程芸汐的背影嚷嚷着,口气里却是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是踢踢脚边那只畏畏缩缩盯着他的小东西,眼里暗藏笑意。 在服务员的指引下,两人穿过大厅的水墨画屏风。回廊铺着青石板,脚下有潺潺流水声,往里走,却是别有洞天。视野突地变得开阔,三米来长的石拱桥那端,又是一个大厅,却比之前的那一个大得多,也清幽许多。间或有服务员端着食盘从里间出来,彼此擦身之时,却是极其稳健,景然而有序。 闹市中难得有这样一家山水风情环境清幽的饭店,而又是程芸汐最喜欢的湘菜馆。其实他们一群人的生活并不铺张,也就程芸汐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程父带着他们来这里庆祝,几个年轻人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的清幽静逸。那时候他们还只是经济不独立的大学生,这样的高档场所仍然是消费不起的,所以对那一次,程芸汐印象极是深刻。 大厅的灯光柔和橙黄,融融的照在她的身上,何新宇搂着她的腰,把她禁锢在身侧。程芸汐的心情却是有一点波动,也是在这里,她撞见了此后多年,让她不能释怀的那一幕。所以对于这个地方,怀揣着的,是一份异样而复杂的情绪。 “梅花阁”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个欢快的女声飘了出来,“老大,你爱吃的‘辣子鸡’。” 听见这个清朗而又熟悉的嗓音,程芸汐难免觉得惊疑。 可是这个场合,怎么可能是她呢? 于是循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果然见到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子:唇角弯弯,美好的弧线一直伸延到那浅浅的梨涡。那笑容极是纯真动人,而此时,看着身边男子的眸光里又带着一点点女子特有的娇媚。 程芸汐见着,也不禁喟叹:这样一个似纯似媚的女子,真是好看,由不得人不动心。 那个女孩的筷子落在身侧男子的碗上,正偏过头对着他笑着。而男子亦微微偏过身子,原本严肃的面孔却带上了浅浅的笑意,他回望着女孩,眸光里也是如水般柔和。 只是那一抹柔和,穿过橙黄的光晕慢慢反射到程芸汐眼里,无端的呼吸却紧了紧。 程芸汐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啪”的响了一下,接着有些东西哗啦啦的流泻出来,然后一种无法名状的感觉涌上了她的心头。 怎么会是他? 为何偏偏又是他 腰上的那只手突地捏了她一下,程芸汐不由抬起头,却见何新宇正挑眉望着她,眼神里有着一丝迷惑。 于是牵起嘴角,给他一个安定的笑容。然而程芸汐心里清楚,这笑容,多么牵强。何新宇笑着回视程芸汐,牵起她的手,缓缓关上房门。 程芸汐微微低下头,眼角的余光视乎瞥见有一道热烈的视线,停留在何新宇牵着她的那只手上。下意识的,她就想要挣开那束缚,不料手指刚刚动了动,却被那只大手更紧的握住。 “小宇,这里!”温安安指指身边的空位,朝他们招手。 “我说温安安,你何时能够淑女一点,哥也就放心了!” 何新宇坐下来,轻飘飘的冒出这样一句话,眼睛却是看着安安身旁的范鑫,满满的是同情。然而范鑫却是无所谓的耸耸肩,浅淡的笑意挂在眼角眉梢,看着温安安的目光却是如水般温柔。 程芸汐扫过众人,唐小小、舒城、郝奥山、肖筱、青青、沈旭,朝他们一一点头。程芸汐在饭局上与他们见过几次,也算是认识的。唐小小是安安的大学死党,而舒城是唐小小的男朋友,沈旭、青青、范鑫、唐小小是旧日老友,听安安说他们从高中就玩在一起。程芸汐见着他们,会觉得很亲切,因为她自己也有着这样一群朋友。 “小宇,小汐,这是范鑫他们同行好友陆仁嘉,这位可爱的小姐便是他的秘书于莹。” 温安安站起来指着对面的陆仁嘉和于莹,刚想要跟二人介绍何新宇和程芸汐,却见于莹站起来,两眼放光,声音难掩兴奋,“芸汐,是你啊!我刚刚还不确定,原来真是这么巧呢!我们太有缘了!” 程芸汐缓缓抬眸,此刻,对面的女孩子脸上的笑意更甚,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欢乐,那些欢快的音符跳跃到程芸汐心底,似有浅浅暖流滑过,极想回应她,本能的程芸汐莞尔一笑,“小莹,世界真小呢!” 只是真的太小了,这样的缘分,是好还是坏? 程芸汐也只是稍稍抬眸,眼角余光便有某个人的存在。惨淡的余光里,程芸汐瞥见他低头夹着碗里的鸡块,看也不看她。 “可是小汐,我回来之后打你电话却一直是没人接听!” “手机在西街弄丢了,我之后买了新的MSN上通知你。” 那个白色的小物体,此刻躺在哪里呢?是那间粉色的小屋里,还是某个人那儿呢?程芸汐心里顿觉酸酸涩涩的,不久前吃的那半杯酸奶的味道,仿若上涌至喉间,只是那酸里面似乎还带有寡淡的苦。 “好的,芸汐,这是我们老大,陆仁嘉!” 于莹指指她身边的人,朝程芸汐挤眉弄眼。程芸汐哪里不清楚于莹的用意,“人仔山”上微风徐徐,于莹口里喊出的那个很深情的boss,原来却是他。 然而,竟然是他? 随着于莹的指尖,程芸汐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到陆仁嘉身上。 浅淡的光晕下,陆仁嘉也慢慢抬起头,当那双墨色的幽深瞳孔碰到程芸汐眼里闪烁的眸光时,没有一丝惊讶。 他眼里的浅淡的光应和着屋内的灯光,直落落的传道程芸汐眼里。那没有任何起伏的眼波,宛若在看陌生人一般,程芸汐见着,却是逐渐握紧五指。 陆仁嘉微微颔首,缓缓说道,“你好,陆仁嘉!” 那稍显低沉亦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经过一个直径的距离,从那一端传过来,慢慢经由耳朵传到大脑神经。程芸汐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心不由一沉。 这一句简简单单的介绍,她是听过的,那时候空气里漂浮着紫玉兰的清浅香味,CC黏在他的脚边,大片夕阳投落在他身后,他望着她,微微弓起背脊,伸出手对她说着这句话。 那时候,那英俊的面孔上,虽然也带着严肃与认真。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是有着夕阳般温暖的融融春光,那股暖意,一瞬间,就直达了程芸汐心底。 可是此刻,陆仁嘉的声音如面孔一般,呈现给程芸汐的,只有冰冷,赤 裸裸不佳掩藏的冰冷。 即使心里翻江倒海,五味俱全,程芸汐还是浅浅的笑着,轻轻的说道,一如第一次见他时,说的那句,“程芸汐。” 难免的,程芸汐声音里,端着礼貌疏离。 一样的对白,然而场景变换,却是物是人非,情假意也假。 陆仁嘉点点头,尔后眼眸垂下来,视线又落到了那块色泽诱人的鸡块上,浓密的睫毛搭下来,盖住了他的神色,留给程芸汐的便只是一片惨淡的阴影。 程芸汐收回目光,碗里已盛满冒着袅袅热气的银耳莲子羹。何新宇何时变得这样的体贴了,她走之前,他还是没有这般细心的。看来五年时间,他们改变的都不只是一点点,他变得成熟了,而她,却是脱离了原先的轨迹。 透明的银耳里有橙红的枸杞,那星点的红,记忆里也是有过的。那一天,那个人盛给她时,脸上噙着浅浅的笑意,眸里依然是融光一片。 然而时光却是不能够倒转的,如果能够,程芸汐会说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她觉得他对她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他给她一股熟悉的陌生感? 只是此刻,他却吝啬于给她一个浅浅的笑意,即使是客套的官方的,他也不舍的给她。是因着他爱着的那个人吗?爱了二十年的那个人吗? 拿着调羹搅动着碗里的汤汁,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程芸汐听到于莹说,“今次这个case,老大可是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范鑫沈旭,你们该怎么谢我家老大啊?” 一个极其清浅的男声响起,“仁嘉,我敬你,辛苦了!” 程芸汐抬头,就见沈旭站起来,往杯里倒满五粮液,然后举杯,动作一气呵成,举手投足间有一股子男人特有的豪爽。笔挺的胸膛上不算俊朗的脸,在灯光的照映下,却也显得极有魅力。 他正准备低头喝酒,却没一直芊芊小手给压住,“沈旭,你酒精过敏不知道吗?怎么总不让人放心呢?仁嘉又不是外人,以茶代酒就是了。” 那只小手的主人偏过头望着陆仁嘉,眸里溢满笑意,精致的五官在光影交加下,更是显得光彩照人,“陆仁嘉,你不会介意的吧!” 程芸汐以为美人当前,陆仁嘉怎么也该给点面子,却没成想到,他回视着那说乌黑的大眼睛,微微牵起嘴角,“要不,唐小小,你代他喝了?” 陆仁嘉靠着椅背,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衬衣袖口一直挽到手肘处,露出手臂的肌肤。狭小的包厢里,橙黄的灯光下,程芸汐却是看的真切,还是那般刺眼的白,苍白。他的神情是少有的放松,他正望着唐小小,一幅悠闲散淡地样子。然而他的眼睛里,似乎暗藏着一抹难以觉察的诡异,或者说是挑衅。 程芸汐刚想去看唐小小的神色,不料舒城却是站起来,在唐小小的杯里倒满一杯五粮液,然后递到小小跟前,“小小,喝吧!仁嘉都开口了,今天就喝个尽兴。明早要是起不来就跟宋姐请假!” 程芸汐心想这个陆仁嘉应该不是小气的人,今次这又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她的缘故?转念又一想,不至于吧?她没有惹到他啊! 不过,程芸汐也不是完全理直气壮的认为自己没有惹到陆仁嘉,某个缠绵的夜晚之后,她逃之夭夭,是有点不厚道!不过,程芸汐却是不敢深想,现下只想躲在龟壳里,走一步算一步。 光顾着分析这个诡异的局面,程芸汐低头抿着杯里的鲜榨橙汁。一没留神,呛到了,跟着手心不稳,抖了抖,杯子倾斜,果汁泼在了她的衣襟上。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把杯子放到桌面上,又拿起纸巾给她的擦着衣襟。他的动作未免笨拙,但他的神色却是极其认真的,只是口气不太好,声音隐隐压抑着责备,“程芸汐,喝水也不安稳,你想什么呢?” 程芸汐盯着胸前的那只手,却是没有阻止何新宇,潜意识里,她有一个想法蠢蠢欲动。待自己窥视到心底的念想时,身子不禁颤了颤,反射性的就推开何新宇,站起来朝众人摆摆手,“我先去下洗手间,你们继续!” 掬了一把水在手掌上,冰凉的触感经由血管传到心脏,程芸汐的心却静不下来。空旷的洗手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神经总算是放松了几许。掌心里的透明液体却在一点点变少,从两手之间的细缝里溢出去,片刻之后,只有几滴晶莹的水珠残留着,在紫色壁灯的照耀下,发出莹莹的光,却有着鬼魅的色泽,在那方水润之上。 程芸汐的思绪,随着那妖娆的紫,一下一下晃荡着,突然就想起漓江的那小小竹筏,也是轻轻晃荡着。只是现下她的心,却完全不若那一刻平静安逸。 程芸汐十分清楚,自己为何如此这般不淡定,更准确的说,是这般迷惑。 甩了甩头,试图甩掉脑子里那些混乱,然而她知道,终是徒劳。把纸巾打湿,细细擦着衣襟上的污渍,却是怎么也擦不干净,程芸汐遂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镜中的自己。有几缕发丝滑到侧脸,饱满的额头,眼睛里是朦胧的光彩。抬起手想要把那几缕头发绕到耳后,手指却擦过嘴唇,轻轻的摩擦着不太红润的唇瓣。 不久之前,某个濡湿而柔软的物体曾啃咬着它,一下一下吸 吮着,程芸汐口里心里全都是那淡淡的植物清香,那香味一度包围住她,在那个迷离的夜晚。也许只是因为她醉了,神经才会松懈下来;也许只是看到别人两两相偎,她才会急需一个温暖的怀抱;也许只是那两个刺眼的背影,她心里放纵的因子被刺激的跳了出来,于是她靠向他…… 微微抬起头,惊见那双凤眼里有抹异样的光彩闪过,眸光似蒙上了一层氤氲,又清澈又迷离,两种矛盾融合在一起,却是别有一番风情,似纯似媚。只是那一丝媚,却让程芸汐心下一惊,她是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臆想。是灯光太迷离,还是她的心,在见到那一个人之后,变得不再沉静。 理好头发,又拉了拉衣角,出门,左转。程芸汐低着头,数着脚下的步子,再走十来步,又要左转,然后往里走,就到了梅花阁。 只是才踏出几步,程芸汐身前却响起一个清清浅浅的声音,“你很逍遥嘛!” 原本应该带着几丝调侃意味的话语,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温度;而这清朗的男中音,在这方温暖的廊道里,莫名的带来冰冷。 然后,一只手抚上了程芸汐的脸。 幻影之中又迷乱 那只带着厚茧的手在程芸汐脸上游移着,指腹轻一下重一下刮着她的肌肤。痒痒的,麻麻的,程芸汐只感觉有一只小蚂蚁在她神经最敏感之处慢悠悠的爬行着。那股植物的清香从上方传来,缓缓沁入鼻息之间。程芸汐却是压抑着呼吸,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双手渐渐捏紧。 陆仁嘉的拇指轻轻擦过程芸汐的唇角,沿着下唇来回抚触着,尔后指尖细细摩擦着那被滋润过的唇。 程芸汐凝神吸一口气,正欲后退一步,不料前方光影瞬间变幻,陆仁嘉突地欺近她,把她压在了墙壁上,然后一股极大的压力袭向了程芸汐。 程芸汐垂眸一动不动,就怕一个微小的动作,会促使那个人更大的反应。不知为何,此时,程芸汐气势上无法强硬起来,也许是因着那一天的不辞而别,也许只是因着,她内心那一抹蠢蠢慌乱的思绪。 陆仁嘉俯身至程芸汐耳边,嘴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的擦过她的耳廓,“程芸汐,你怎么不逃了呢?” 陆仁嘉呼出的热气喷洒在程芸汐耳边,热热的气流滑过她周身最敏感的地方,心里那股子酥麻感更甚,只是她却是不敢动,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程芸汐的下巴抵着陆仁嘉的肩,薄薄衣料下温热的体温传给她,还是那股植物的香味。只是那清香却是不能给,程芸汐发热的头脑带来清明;清香伴着刻意压低的嗓音,反而犹如某种蛊,蛊惑着程芸汐沉沦。 程芸汐对面那素淡花纹的壁纸上,一只荷花状的壁灯发出妖艳的蓝紫光,朦胧的光照进程芸汐眼底,眼前愈发的迷朦。 只是听到陆仁嘉的话,程芸汐浑身一震,惊得无法言语。唇齿张开,瞳孔放大,怔怔的望着那朦胧的荷花瓣。 因为陆仁嘉说,“程芸汐,你要对我负责。” 他一手禁锢着程芸汐的后腰,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在程芸汐耳边,咬牙切齿的说着,一字一句咬的极重,沉重的气流依然喷在程芸汐耳廓上,侧脸上。 幽静的廊道里,只得这样的言语,伴着程芸汐清浅压抑的呼吸声,合着某个人急促沉重的呼吸声,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慢慢流转。 程芸汐依然不能够言语,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手,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这个人,只是手上却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他胸膛里“嘭嘭嘭”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在她的心上。 突兀的,不合时宜的,程芸汐忆起那一夜,那一瞬:陆仁嘉伏在她的脖颈边,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与她的,重叠在一起。 这是关于那一天,程芸汐最后的记忆。 程芸汐以为自己醉了,什么也记不住了。却没成想到,在陆仁嘉的怀里,自己却闻道了熟悉的气息,那一抹,从初遇之时,就留在她记忆之中的清香。 腰上的力道一紧,一张面孔放大在程芸汐眼前,陆仁嘉的鼻翼擦着程芸汐,紧抿着的薄唇亦轻轻的擦过她的,程芸汐惊得闭上眼睛,不敢去看他。那一只抬起的手,突地失去支撑的力量,掉了下来,一如她的心,空空的没有着落,又宛若踩在飘摇的小船上,一荡一荡的。 然后一个温热濡湿却又柔软异常的物体沾上了程芸汐的唇,轻轻的吮吸着,从嘴角到唇瓣,细密的吻印上她的唇。他的舌尖突地滑过她的唇,似有若无的挑逗着她的感观,一股电流穿过背脊,程芸汐颤了下,唇齿便微微开启,某个物体趁势滑了进去。 陆仁嘉的舌头勾着程芸汐的舌苔,轻一下重一下,一会往里一会往外,就是不放过她。程芸汐不禁恼怒,一是因着自己略微抬着的下巴,二是因着他刻意的挑逗。 腰上的那只手缓缓向上轻抚着,隔着微薄的衣衫,那只手上灼热的温度传到程芸汐身上,一股熟悉的感观袭向了她。 程芸汐便忆起,那迷离的女声之中,自己搂着陆仁嘉的脖子,指间也是这样的温度。本能的,程芸汐的手,覆上那略显削瘦的背脊,抬起脚尖,回应着陆仁嘉。 当那只手扶上他的身体时,陆仁嘉的动作一顿,身体略向后移了移,唇齿稍稍离开,便看住程芸汐。她的眼眸阖着,长长的睫毛轻轻的颤抖着,几缕发丝滑落在颊边,两颊泛着微微的酡红,如透明高脚杯上晃荡过的红酒,极致的娇媚动人。 在妖艳的蓝紫色光芒的照耀下,这张脸,愈发撩拨着陆仁嘉那颗躁动的心。 程芸汐靠近陆仁嘉的同时,抬起的下巴划过一个美好的弧度,这一幕落进陆仁嘉眼底,一股暖意便在心中升起。于是他环抱住她,更加轻柔的吻着她。 两人深情的拥吻着,旁若无人的激情在这狭窄的廊道里上演着,他们吸 吮着彼此的唇齿,唇舌纠缠在一起,紧紧相拥着的身体,似乎要把彼此的身体刻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永不分开。 然,只是身体上的相吸吗? 这般暧昧迷离的气氛,只是因着彼此怀念那份生理的欲念吗? 程芸汐气息紊乱,胸腔间仅存一丝微薄的空气,陆仁嘉终于放开她,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溺毙之时。 陆仁嘉额头抵着她的,双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唇齿只离开一点空隙,好让彼此能够呼吸着新鲜空气,他轻声的叫了一声,“汐汐!” 陆仁嘉的声音很低很轻,程芸汐本就思绪迷离情绪高涨,根本听不真切。然而那急缓的呼吸喷在程芸汐的脸上,她才感觉到他的唇齿蠕动,似乎在呢喃着某个人的名字。 电光火石之间,程芸汐的脑子里飘出一句话,某个女孩子悠远的声音,“那么长的一段时光,他爱着一个人。” 一瞬间,程芸汐便心坠谷底。 原来快乐欢欣总是这样短暂,在她以为自己飞上云霄的时刻,总是会被重重一击,然后便失去方向。 是了,她怎么就忘记了呢?在看到于莹的那一瞬间,她不是就想起来了吗?只是,一靠上这人的身体,脑子里那些逻辑那些智力瞬间便崩退,不知道消散到哪里去了。 敛容,吸气,然后抬起手,推开陆仁嘉。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程芸汐拔脚快跑。 门突然被推开,包厢里众人抬眸望向门口,就见程芸汐急促的喘着气,快步走到何新宇旁边坐了下来。 温安安难免觉得奇怪,于是关切的问道,“小汐,怎么了?” 程芸汐知道大家都在关注着自己,刚刚她太急切,只想要远离那个人,远远的离开他就好,顾不上整理好思绪就推门而入了,神色难免慌乱。 垂头暗自思怔着,过了一会,程芸汐抬起头,先朝众人笑笑,然后对着温安安,“刚刚在洗手间,感觉有一丝怪异的物质游移着,于是乎,我,有点……” 众人了然的笑笑,只道是程芸汐胆子略微偏小了一点;又或者知道只是她的借口,不过成年人成熟的地方就在于,懂得给别人留有空间,因着尊重! “小汐,在资本主义国家呆了那么些年,你该是学习西方无神论的啊!怎么也跟着神神叨叨起来呢?”温安安就是个精力充沛的捣乱小仙,当然不会轻易的放过程芸汐。 “这不,我回来了嘛,当然要入乡随俗!” “得瑟!” “刚刚小小不是要做女中豪杰的嘛?战局怎么样了?”程芸汐转过头问着唐小小,顺便朝她身旁的舒城颔首。 “还没来得及表现,仁嘉兄就出门接电话去了!”唐小小笑着回应程芸汐,吐吐舌头,只是她身旁的舒城却是快速的接了一句,“逞强吧!某个人酒品极差,却是不自知!” 唐小小觑了一眼舒城,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从鼻尖哼出一声,只是到底眼里的笑容未减,柔柔的光反射到程芸汐眼底,却是羡慕又嫉妒。 “咔”,门又被推开,一个清浅的声音插了进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程芸汐听得这个声音,眸光顿时暗了几许,低头夹着碗里的滑藕片,身侧何新宇适时低声说道,“刚刚上来的,快吃吧!你昨晚是不是又看恐怖片了?” 程芸汐咬着又脆又香甜的藕片,喉间却是蔓起一股苦涩的味道,低低的回应着,“嗯!” “傻丫头,你要看的话,记得叫我过去陪你!”何新宇声音里暗藏笑意,而程芸汐却是没有心思回应他。 程芸汐听到那个清浅的声音自对面传来,“原来是在说那杯酒,刚刚是我太没有风度,怎么能够让女士代酒呢?我自罚三杯!” “哐哐哐”,玻璃杯接触桌面的声音,干脆利落的声响,众人叫好着,于莹的声音最激昂, “老大,你太酷了!” “仁嘉,你果然是好男人!”之前被调侃的沈旭,也朝陆仁嘉竖起拇指,眼睛却似有若无的瞟过身旁的人。 陆仁嘉回视着沈旭,微微挑起眉头,然却惊见沈旭眼底的一抹黯然,转而想到自己,心底不由一沉,只是面上仍然是带着笑意。 陆仁嘉看了眼对面的程芸汐,却见她正低声跟身旁的何新宇说着话,她的眼眸藏在低垂着的额发下,嘴里正在轻咬着什么。 又见何新宇抬手把那几缕发生绕到耳后,动作熟稔,眼里透出不加掩饰的浓情,只是那浓情,却如一记闷棍打在陆仁嘉头顶上,他除了生生的应承住,别无它法!只是桌子底下,一只手渐渐捏成拳,而桌面上的另一只手,却还不忘夹起一块武昌鱼,对于莹笑着,“喏,回礼!” 果然,那丫头嘴角都弯起来,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细缝,欢快的回应着,“老大,你真好!” 陆仁嘉无奈的摇摇头,这个于莹,好似永远长不大一般,一点小事情就能够快乐很久,即使是自己板着面孔让她加班整理报表,也是呵呵的笑着,一幅没所谓的表情----“反正有老大陪着,值!” “我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吧!” 程芸汐拉起椅子,朝大家抱歉的笑笑,眼神掠过陆仁嘉,反而是停在于莹身上,对她笑着。 一如在暮色之中的漓江边,程芸汐回眸笑望斜靠着郑丽丽的于莹,她恰好与江边的渔火融为一景,那般美好的暮色落进程芸汐眼里,自然地就回应给她一个明丽的笑意。然而现下,程芸汐唇齿展开,笑容绽放在脸上,在橙黄的柔和灯光之下,眸光里却是蒙上了一层氤氲。 尔后何新宇站起来,跟着说,“我也是,下次再聚!”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包厢! 只是在关上门的瞬间,何新宇拉上程芸汐的手,却是让席间某个人的眸光闪了闪! 晚安却是不能安 “喂,你怎么了?” 何新宇正要拉上程芸汐,没想到在他的手指才接触到她的腕侧,就被躲开了。她的身体顿了顿,也就一秒钟而已,接着快速往前走着。何新宇大跨步,正欲追上去,不料却跟端着食盘的服务生撞在一起。其实是何新宇的手向外一甩,力度过大,打在了服务生的手臂上,导致别人重心不稳,才跟他撞在了一起。 何新宇只留下一句“对不起”就匆匆跑开,追着已经走远的程芸汐,碍着处于公共场合,他才没有大喊出声。终于在程芸汐踏出旋转门之前,他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何新宇是用了五分的力道的,意料之中的,他看见程芸汐眉头皱了皱。 何新宇心下有气,在程亮的大厅里,却不好发作出来,只是拉着程芸汐走出门。然后右转,一直往前走,也不说话,也不看她,目视着前方,眸光仿若停在深夜中的某一点。 倒是程芸汐渐渐跟不上何新宇的步子,又被他使力的拉着,手腕微微泛疼,程芸汐干脆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何新宇,“何新宇,你搞什么啊?走这么快。” 不料前方的他“嗖”的一下转过身,狠狠的瞪着她,“程芸汐,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怎么了?一晚上心不在焉的,那桌子上不都是你爱吃的吗?你怎么一动不动呢?然后又忽然说要离开,以前你不是总抱怨说消费不起,而现在却是看也懒得看一眼了。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了?” 原本何新宇的话带着咄咄逼人之势,只是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低,最后那一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了?”之时,几乎像在喃喃自语一般,在微凉的夜风之中,轻轻的飘出来。然而他抓着程芸汐手腕的力度,却是加了几分。 程芸汐径自垂着头,盯着脚尖,也不反驳何新宇,事实上是,她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过了许久,他们身边的路人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然而站在路中央的两人,一个仍然低着头,一个固执抓着对方的手,谁也不言语。 “小宇,我可能是好朋友来了,情绪不稳定。” 有风拂过她的面颊,那丝微凉的触感带给她一丝清明,程芸汐拉拉何新宇的手臂,低声说着。 “你……” 何新宇觉得好气又好笑,她竟然用这个借口。上个礼拜他去程芸汐家里,恰好在电梯口碰到了离去的陈姨,当时她拿着一个保温盒。何新宇便问陈姨给程芸汐送了什么好料,而她只是望着何新宇,嘴角暗藏着笑意。然后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陈姨才轻轻的冒出一句话----“姜汁红糖水。” 电梯早已合上,何新宇却怔怔望着那条细缝,大脑暂时停止运转,想到陈姨强忍笑意的神色,有红晕慢慢爬上他的耳郭…… 街边七彩的霓虹发出绚丽的光芒,照耀在程芸汐周身,就连她身上咖啡色长毛衣也镀上了一层妖娆的光晕。微风吹起自然直顺的栗色长发,绸缎般的发丝便向四周飘散着。 何新宇望着程芸汐低垂着眉眼的乖顺模样,想着她心里那小小的把戏,脑里的气恼和心间的烦闷,却是一下子,随着那微风,飘散得无影无踪。 “小宇,你去取车吧!我想回去睡觉了!” “好吧,乖乖的在原地等我。” 何新宇的CTR3停在十几米远的小广场上,转身之前他忍不住拉了拉那依旧飘摇着的发尾。刚刚走了几步,何新宇又转过头对着程芸汐大声的说着,“你要是再跑的话,程芸汐,你知道后果的!” “何新宇,你才25不是52,怎么就这么唠叨了呢?” “等着我!” 说完这句话,何新宇便快步跑起来,矫健的身姿渐渐融于夜色之中,程芸汐默默的站在原地,望着那高挺的背影。 有一群高中生迎面走过,笑闹声在身后响起,程芸汐听到一个女孩的斥责声,“余晖,最后一粒牛肉丸,竟然被你偷吃了,你陪我!” 紧接着一个男孩的声音传过来,“它已经在我肠胃里了,你要是想要的话自己去拿吧!” “恶心死了,我掐死你!” “你追的上就来吧!” 男孩女孩青春飞扬的声音渐行渐远,程芸汐望着延伸的前路,嘴角终于溢上一抹浅淡的笑容。 “嘀嘀嘀”,有声音从口袋里传来,程芸汐伸手一摸,隔着粗粗的绒线,却是摸到一个薄薄的物体,心下一惊。她出门口前袋里是没有放东西的,那么又是什么呢? 隐隐的,程芸汐觉得跟陆仁嘉有关系,只是待自己意识到时,她的手已经伸进了毛衣的袋子。摸到冰冷熟悉的触感,刚刚才平缓的心,便一点一点快速跳起来。 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只可能是那一刻吧! 五指慢慢摩擦着光滑的金属外壳,那道冰冷却是渐渐经由指间,传到了程芸汐心底。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想----他也会有像她这般的举动吗? 程芸汐拿出手机,却见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程芸汐,你又跑了!” 当下便明了,只会是陆仁嘉,只是为何他要用这样的句子。不是质问,然而短短的七个字,却是字字敲打在程芸汐心里,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渐渐蔓起一种莫名的思绪。 食指不受控制的在屏幕上划着,却是一直围绕着那几个字。屏幕发出的惨淡微光和霓虹的彩光相接之处,却是显得格格不入。 指间的温度一点点变低,手指渐渐僵硬,程芸汐盯着那七个字,眼珠一动不动。眼神却渐渐变得深沉,仿若想通过这简单的话语,望进某个人心里去。 “嘟嘟嘟”,街边的喇叭声,一阵强过一阵,程芸汐吐出一口气。然后才惊觉浑身早已发冷,不着痕迹的把手机关机,塞回口袋,然后拾起脚步。 “你发呆的习惯可以改改了,程芸汐,你都是奔三的人了!” 何新宇转过头,手指还停在方向盘上,只是仍不忘挖苦程芸汐,眸里暗藏笑意,透过绚烂的街灯,缓缓传递给副驾驶座上的程芸汐。 程芸汐只是回视着他的笑,也不说话,就默默的望着他,他脸上的光忽明忽暗,带着一种夜晚的神秘。而她的手掌里,握着那超薄的物体。 程芸汐又看到何新宇张开口,话还没有说出来,眉头却先蹙了起来,“程芸汐,你看着我笑得那样‘蒙娜丽莎’,我怎么感觉浑身发毛啊!” 何新宇说话的时候,颊边一颤一颤的,嘴角却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姿态。程芸汐见着,忽然就觉得空落落的心有了一丝暖意,然后她说,“何新宇,我就不能冥想吗?刚刚好那一刹那,|Qī-shu-ωang|我脑子里冒出一个idea。” “原来是艺术家的灵感啊,我还以为你忽然变身了呢!”何新宇说出口的话虽然轻快,心里却是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喂,我就不能偶尔装一下深沉吗?”程芸汐的手抬起来,原本是要去拉扯何新宇的手臂,视线落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后,只是轻轻的捏了一下他。 “程芸汐,那不是你的style,我也不喜欢。” 何新宇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程芸汐觉察到他的手指,似乎捏紧了方向盘,“那我年年像18,你又要说我装嫩了。” 程芸汐摇了摇头,忽的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开口,“人生啊,真是不容易!” 何新宇见程芸汐摇头晃脑的模样,不禁笑出声,“傻丫头!” 而又抬起右手,拍拍她的头,“乖,叔叔等下买糖给你吃!” 程芸汐打掉头上那只作乱的手,“喂,不要吃我豆腐。” 何新宇斜睨她一眼,眉头跟着挑起来,“你确定,我有豆腐可吃?” 他说话带起的尾音,那略微拔高的音调,传到程芸汐耳里,不禁就恼了起来,“何新宇,你嘴巴怎么这么臭,多少天没洗口了啊!” “喂,我在开车呢,不要妨碍我!” 程芸汐的手缠绕上何新宇的手臂,拉扯着他的衣袖,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掐着他。然而玫瑰花香忽然欺近,萦绕在鼻息间,何新宇难免心荡神怡,“喂,我在开车呢?” 程芸汐放下双手,安安稳稳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嘟着唇瞪着何新宇。 温热的手指突然抽离,何新宇顿觉不舍,略微偏过头,想要把程芸汐拉过来一点。然见到一幅娇嗔而又恼怒的面容时,却又舍不得伸出手了。 只得一边凝神注视着路况,一边用余光偷偷瞟着程芸汐,“瞧你那眼神,赤 裸裸的欲望,怎么一点也不加掩饰呢?唉,这年头,英俊也是一种错!” 程芸汐心里被逗乐了,只是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然而终归是定力不够,那渐渐弯起的嘴角,泄露了她的心情。 何新宇刚刚好捕捉到程芸汐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彩,于是接着说道,“别憋着,小汐,对身体不好!还有,你长成那样,不是你的错,是干爸干妈的不对。” “何新宇,我怀疑你怎么当的MD,就你这油枪滑舌,整一个无能的二世祖。” “程芸汐,不要随便怀疑一个男人的power,后果会很严重的。” “我纯如孩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新宇突地踩下刹车,车身还未停稳,他便欺近程芸汐。俯在她的耳边,嗓音压得极低,“程芸汐,我们不妨来试试。” 他的唇故意摩挲着程芸汐的耳廓,似轻似重。 薄荷香味一下子喷到程芸汐脸上,她的嗅觉里,却是忽然出现一抹似有若无的植物清香,跟着程芸汐心跳便漏了一拍。 停车场里只有微弱的灯光,程芸汐却在何新宇眼里,看到一抹异样的跳跃着的精光。那光彩过于热烈,程芸汐不敢直视。 当下的意识就是,拉开车门,跳下车,然后隔着半边玻璃窗,提高音调,“你还是回去想想怎么管理香港的team吧!你的助理Tony前天打了电话过来,好像是有急事。” 程芸汐转身踏出脚步,朝身后摆了摆手。走到电梯旁,回过头,发现何新宇仍然坐在驾驶座上,朝她浅浅的笑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何新宇见程芸汐回过头,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洁白的牙齿在暗夜之中,显得晶亮无比。晕黄的灯光打下来,程芸汐忍不住就轻声嘱咐着,“小宇,早点休息,不要太累了!” 何新宇仍然只是笑着,笑意在空旷而寂静的空间里流动着,程芸汐心里那抹慌乱被压制住,重新变得平静而安宁。 程芸汐心底深处,突然冒出来一个念想:只愿一世就这样飘过,不再有其他俗世的烦恼与纠缠。就如此刻,静逸而恬淡。 然而脚步却先她的脑子做出反应。电梯门缓缓合上,那张脸,便被关在另一个空间里。而程芸汐,手指却是摸向绒线口袋里的冰冷物体,原本柔和的眸光顷刻间便暗了下来。 程芸汐刚刚坐上沙发,CC就跑了过来,跳进了她的怀里。 头往后仰,整个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好似是感知到了程芸汐的心绪,CC异常安静。于是这寂静的夜晚,漆黑的房间便显得更加空旷。 @奇@许久之后,程芸汐怀里,传来CC沉稳的呼吸声。 @书@窗外的夜幕愈发暗沉。 @网@月光很薄很淡,那惨淡的光,也只吝啬照一点进来。洒在沙发上的女子身上,便是根本看不清她的神色。 而又许久之后,拇指终于按下红色键。屏幕里的彩光流泻出来,依然是浅粉色,然而这个浅淡的颜色,却是厅里唯一的光亮。 粉色的背景里,是这样一句话----“程芸汐,晚安!” 看似浮尘皆欢乐 只有短短的五个字,在方格子里面排列着,屏幕的光一点点变暗,然后,整个客厅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程芸汐盯着窗外的夜幕,手指一松,手机便滑到了沙发上。遥远的天际,只依稀看得见星点光芒,那微弱的星光,忽明忽暗。好似人心底的欲念,时而浮现出来,一点点的撩拨着神经;时而被刻意压抑,刻意淡忘…… 程芸汐盘腿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简易画板,手里的彩笔在白纸上画着。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却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明艳张狂之中自然流露的清高。 今次程芸汐接的case,设计一款新游戏中女剑客的装束。还是程然给介绍的,虽说佣金很不错,但是程芸汐总找不到感觉。她画了好几天,也观摩过别个游戏,却是抓不住心里想要表达的东西。 A4的白纸被揉捏成一团,程芸汐望望地板上稀稀落落的纸团,愈发觉得烦闷。 程芸汐拿起手机,按下了家里的电话,话筒里传来温婉的声音,“你好。” 程芸汐玩心便起,压着嗓音沉沉说道,倒还真有几分男低音的味道,“你好,我找方文小姐。” 彼端的人停顿了一会,接着便是“呵呵”的笑声传过来,“哪位先生找呢?” 程芸汐听着程母认真的语气,想着她的脸上定是覆满了笑意,便也跟着笑起来,“鄙人程某!” “我就思怔着你这个时候怎么还没来电话呢?” 程芸汐隔天便会给程母去一个电话,虽是闲话家常,倒也是母女间的密语时刻。 “方小姐,鄙人最近被一款女装给搞昏了头。” “我女儿天资聪颖玲珑剔透乖巧可爱……” 方文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程芸汐给打断,“停停停,方小姐啊,有你这样自卖自夸的吗!” 顿了顿,程芸汐刻意用尖细的嗓音说道,“人家闭月羞花之貌都微红了脸颊。” “哈哈哈……” 彼端便是方文开怀的爽朗笑声,一声大过一声,而程芸汐面上也是满满笑容。然而那双风眼里,似乎暗藏着一丝极淡的怅然。 “程先生,可有空去会一会我那个学生?” 一听这话,程芸汐便头疼起来,抚额沉思,她就怕程母提起这个。原本程芸汐一个礼拜回家三四次,后来经不起程母的旁敲侧击,便减少到一两次。电话倒是一直没有断,是程芸汐在英国就养成的习惯。 程芸汐字斟句酌,缓缓说道,“方小姐,你女儿那般优秀,定会有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腾云而来;即使没有白马,也会有一个黑马王子骑着脚踏车过来。” “就知道跟我贫,小汐,你杏姨的孙子都上幼儿园了,粉嫩嫩的孩子真可爱。这几天翻你小时候的照片,倒还真是希望有一个小孩在家里跑跑闹闹的。” “母亲大人哪,你女儿这么年轻还要多玩玩几年呢!” 这话越说到后面程芸汐就越感觉到无力,因为她还真不是如话里所想的。程芸汐有一个小小心愿,便是有个小王子陪着玫瑰花! 只是这个愿望,似乎是痴愿,一厢情愿! “好了好了,你每回都有这么多理由!晚上要不要陈姨送饭过去?” “不用了,每回都麻烦陈姨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要知道不好意思就搬回来,一个人在外面……”方文的声音明显就低了一下,后面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方小姐,你女儿都这么大了,也要私人空间的嘛!”程芸汐依然用那副欢乐的语气回答着,只是心里却有涩意涌上。 “那过几天安排你们见面?那个孩子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孩子,全靠自己打拼,事业已是小有成就,难得的是为人谦逊又低调。” “好的好的,母亲大人说了就是。”程芸汐再也不忍拒绝,如果这样程母能够快乐一些,那么她出去认识个新朋友也没甚大不了。 “这样才听话嘛,人家可是多少女孩的梦中情人呢!” “那岂不是很花心?你就不怕害了你女儿啊。”程芸汐知道逃避也是没有用,她回来这么些日子,程母提到过许多次她的学生。程芸汐一直拒绝,一来是因为怕何新宇闹,二来是她以前没有这个心思。 而现在不同了,她知道自己心里在一点一点的变化。 “怎么可能,他以前忙着读书,后来忙着工作,都没有交过女朋友。” “不会吧!25的人了,还这么纯洁!妈,这人一定是某方面有问题。” “一边去,人家孩子是单纯,我就怕以后你欺负他。” “有你这样做人家母亲的吗!我的心,真痛。” 程母二十出头便生了程芸汐,两人更多时候倒像是朋友一般的相处方式,是以这样朋友式的对话,很常见。 “我都把好男人给抓到你面前了,你还想怎么样?程芸汐,有你这样做女儿的吗?” “嘿嘿!母亲大人息怒,您不是平素最温婉最贤淑的吗?” “就你最贫,老闺女了还天天装嫩。” “妈妈啊,你的学生一定不知道那个总是一脸和蔼可亲的女校长,会这样与人调笑。” “都是被你带坏的。” 程芸汐抬腕看看表,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你这个时间应该跟杏姨她们去喝茶了吧!” 每个礼拜三,方文都会与好友相聚于“茗香馆”。 “她们都在催我呢?就你杏姨,一个人坐在沙发边捂嘴笑得欢畅!” “快去吧!带我跟杏姨她们问好。” “好好好。” 放下电话,嘴边的笑意还来不及淡下来,就见到地板上一个个白色纸团。脑子顿时乱作一团,还是去阳台上透透气吧! 微风吹拂过来,原本就松垮的马尾,有几缕被吹乱,随着风向飘摇着,发尾扫到面颊上,痒痒的,那感觉不是很舒爽。程芸汐微微侧过脸,重新把头发扎好。 她这一偏头,便看到隔壁阳台上晾着的衣物,淡粉色的衣摆一荡一荡的,滑过一道小小的弧度。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那衣服上,透亮而白净。隔着一米的距离,那飘起的袖口上有一道粉色的光反射到程芸汐眼底。凝神看过去,原来是一个水晶纽扣。 程芸汐觉得有一点眼熟,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到过。她能够肯定,自己是见过这种形状和质地的纽扣,因为它特殊的水晶切割和颜色;还有,对于粉色的东西,程芸汐习惯性留意。 程芸汐入住将近两个月了,还没有跟邻居碰过面,一则是因为作息不正常,二则是因为忙着应酬。 有时候晚上没有灵感,她便会到阳台上吹吹风,也曾看到过隔壁窗帘缓缓飘动间隐约绰绰的灯光,于是便知道又是一个奋斗着的精英人士。 眼光停留在那小小的纽扣上,耳边却听到王天后在懒懒吟唱着,CC呼啦啦跑到程芸汐跟前,对着厅里“汪汪”的叫着。程芸汐刚刚拾起步子,CC又似一阵风般从她身边跑过。 程芸汐不禁觉得好笑:这个小东西,总是在她烦躁的时候,带给她欢乐。虽然微小,却极是窝心。 程芸汐拿起手机,声音也是懒懒的,“喂!” “你怎么拉?有气无力的。” “就是你给介绍的那个case,我没有idea。” “程芸汐,出来吃饭吧!然后晚上去钱柜。” “陈姨今天估计会过来。” “我说你最近是怎么了,叫你出来总是找借口。”程然又听到程芸汐拒绝的话,声音不自觉就提高了几许。 “没有,好朋友后遗症。”程芸汐却只能打哈哈,她也不知道怎么跟程然开口。 “我说,是不是小宇不让你来啊!都多少年了,人家吴少当年也是跟你闹着玩呢!” 当年吴少有追过程芸汐,不过他们几人都觉得玩笑的意味多一点,程芸汐自己也是没有在意。 “姐,你想象力真是丰富!我只是犯懒,懒得动而已!” 一阵稀稀疏疏的说话声,然后程芸汐听到熟悉的儿话音,“小汐汐,你不来我一个人好孤单的。” 那原本硬朗的声线,因着某个人刻意压着嗓子,撒娇的意味就显得浓厚。然而听者却是下意识的抖抖肩,然后用十分认真的语气回应道,“小疯子,你何时长大,何时我就唤你一声姐夫。” “暧,小汐汐,叫得真好,在叫一遍,姐夫买糖给你吃!” “我说,席洛风,你好意思嘛,堂堂七尺男儿却学娘娘腔。难怪你跟程然还是纯洁的男女性朋友关系。” 程芸汐把“性”字咬的特别重,语气里满满是揶揄。她一对上席洛风,脑子里的捣乱因子就冒出来,忍不住就要跟他调侃,刚刚紧绷着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毛爷爷教导咱们,革命的道路充满艰难与曲折,我仍要一如既往的努力着。革命的精神,精神知道不?” 标准的京腔一字一句传到程芸汐耳里,不由便想起席洛风那幅总是噙着抹不羁笑意的桃花眼,想着他定是咧开嘴角浅浅笑着,眉头扬起的弧度也是不羁的。不过,他眼光落点,一定是在程然身上,无论他在哪里,与谁玩笑着,他的眼里都只能够装得进一个程然。 作为旁观者的程芸汐,早已经习惯了,只是疑惑着,程然为何始终没有承认他! “小疯子啊,以你的龟速,我怀疑等到我儿子叫着妈妈了,你仍然追在老姐背后默默爬着!” “你儿子?莫非你们中奖了?” 席洛风音调忽的拔高,程芸汐只感觉耳朵被音质给刺激了下,于是把话筒拿开一点距离,“小疯子,你这么激动干嘛?” “你们不会真的中将了吧!小宇是怎么搞的,也不知道注意点,现在的小孩子啊,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程芸汐摆摆头,学着席洛风的话对着嘴型,觉着自己的行为过于幼稚,于是眉梢间便盈满暖意。 弯起的唇角还未放下,便听到席洛风一惊一乍的声音,“仁嘉,你喝的是我的酒,我的初吻啊!” 那个卡其色男子 面上的笑意顿住,呼吸跟着一窒。 这一刻脑子里某一个被久久压抑着的小口,突然被打开,有什么东西倾巢而出。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迷离的夜,柔软的床,痛,被填满的安稳,男人急切而压抑的呼吸;妖娆的蓝紫光,紧紧箍着柔软腰肢的手,隔着衣衫,带着厚茧滚烫的大手抚摸着敏感的肌肤…… 那两个字在程芸汐脑子里徘徊着,伴随着不断闪过的片段,以及逐渐紊乱的心跳。 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捏着手机的五指渐渐用力,细细的青色血管便突现出来。 凝在眼里的笑意仍在,眸色深处却是覆上一层无以名状的情绪,似怅然,似懵懂,又似伤感。 “喂,小汐汐,你怎么不说话了!” “难道真被我说中了。” “喂,你倒是吱一声啊!我的大小姐。” 席洛风一连说了好几句话,程芸汐却已没心情跟他玩笑了,轻咳一声,“小风,有朋友过来了,我挂了啊!” 程芸汐匆匆按下挂机键,话筒里隐隐传来席洛风大叫的尾音,“不会是真……” 要是真的就好了,程芸汐心里暗叹一口气。她倒是希望是真的,那样她就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这方小厅里,身边只得CC陪伴着,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何新宇有几天没跟她联系了,他这次去香港常驻,可能会呆很久。安安三不五时会电话过来,程然也是,只是安安身边有范鑫,程然身边有席洛风;她们约她相聚,程芸汐不介意当发光的物体,都是她最最亲近的人,她并不在乎那些东西。 事实上,程芸汐只是担心,会碰到那个人,她一直逃避的人。 因为世界这么小,程芸汐只要走出去,见见亲密好友,便有可能会碰到陆仁嘉。 她也许久没有见过他,却是偶尔会收到他的短信。 有时候夜里画着图,手机屏幕闪动着;有时候一个人吃着泡面,桌上的手机颤动着;有时候睡到日上三竿,打开手机就有短信进来。 “最近应酬多,今晚又喝醉了。” “程芸汐,你睡了吗?” “程芸汐,晚安!” “今天在家里吃了火锅,却没有上次的味道。” “今天天气很好,记得多出去走走!” …… 程芸汐会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瞄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是手里的笔,却重重滑过纸面,流下一条长长的划痕;又或者,一口辣椒水呛到咽喉,猛烈地咳嗽起来;光脚踏在红木地板上,有微微的凉意,拉开紧闭的窗帘,便有强光照进来,过强的光线似乎刺痛了她的眼…… 而现在,程芸汐却是抓着手机,怔怔出神。 她从来不回他的短信,却会有意无意的打开收件箱。 这一个礼拜,收件箱里,那个陌生号码,没有一条新消息。 右腿渐渐麻木,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麻木感袭上程芸汐,才惊觉,自己维持单脚搁地的姿势过久了。想要抬起脚,却又是发现,一点力气使不上。只得轻轻揉着,从脚踝处一直到小腿。手指捏着软软的肌肤,心里却是想着,他到底是何意思? 他不是一直对某个人念念不忘吗? 他不是被人称之为情深不悔吗? 为何又要来招惹她? 嘴角慢慢溢出一抹笑,却是难掩嘲讽。程芸汐靠向沙发,缓缓闭上眼睛,眉头不期然蹙起来。她的思绪渐渐飘远,神经松软下来,只是眉间的那一点突起却一直没有平复下去。 那个王天后又在懒懒吟唱着,歌声一遍一遍萦绕在略显空旷的厅里,却是惊不醒沙发上的人,只是她的眉头蹙得更深了,眼皮微微的颤动着,睫毛也是一颤一颤的。 阳光照进来,那一缕缕光,渐渐从沙发那一头移动到这一头,从金黄变为昏黄。 沉郁的光落在程芸汐面颊上,原本略带愁思的面容,覆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她周身洒满夕阳的余晖,静静地靠在沙发上,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 而CC趴在地板上,微眯着眼睛,鼻息间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与某人的心跳声重合在一起,在这静逸的厅里响起,增添了一股人气。 程芸汐睁开眼睛,房间里已经陷入黑暗之中。伸了个懒腰,然后抬手揉捏着酸疼的后劲。她的脚刚刚着地,就听到CC细微的叫声,然后它跳到了她怀里。程芸汐抚了抚它的毛发,“你总是在我身边呢!” 她的声音很低很小,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着CC耳语。 其实程芸汐只是想要说说话,不知道是因为仰着没睡好还是其它的缘故,她感觉胸口闷着一股气,她想要把那口气排遣出来。 拿起手机看时间,却是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有些是何新宇的,有些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在看到那个号码之时,程芸汐顿了一秒钟。也就是一秒钟而已,便泄露了她心底的秘密。 原来已经八点了,竟然睡了这么久! 程芸汐想起了她做的一个梦,一个美好得几近幻境的梦。 梦里小小人儿穿着可爱的娃娃衫,白袜子配着黑色大头皮鞋,不知道是谁惹她了,嘟着嘴巴蹲在角落里。 一群小孩子在花园里玩耍,那时候何新宇很皮,总是做出一幅老大的样子,他正在欺负一个小男孩。只是因为那个男孩子一个人在树荫下蹲着,不肯跟他们在一起玩。 小芸汐走到那个男孩跟前,看见他白净的脸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眼睛里透着倔强的光,抿着嘴唇不说话。于是她把男孩拉到身后,然后指着何新宇的鼻尖斥责他。她大声的说着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小大人的意味----“何新宇,我要跟老师说你欺负小朋友,你一点都不乖。” 然后小小的人儿拉着小男孩的手,瞪了一眼何新宇,转身走向教室,她眼里都是得色,嘴角偷偷地露出笑容。转身之前瞄到何新宇眼里恨恨的光芒,她的笑容愈发扩大。小芸汐拉着小男孩走到教室里,两个人面对面的坐在一起。 小芸汐对着男孩傻傻的笑着,拍着胸口说,“你不要怕何新宇,我晚上回去跟何爸爸说他欺负小朋友,何爸爸会打他屁股的。以后他就不敢欺负你了!” 小男孩紧抿的唇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整排小白牙,上排缺了一颗牙齿。小芸汐见着那空洞洞的缝隙,胖乎乎的小手捧着嘴唇,呵呵笑起来。对面男孩子那白净的脸上,慢慢浮上一层浅浅的红晕。 午后的阳光照在小小的人儿身上,两个人都笑着,一个似率真,一个似腼腆,真真是纯真年代才有的梦境一般的画面…… 梦里的画面如此真实,犹如就在眼前一般。醒来后的程芸汐不禁疑惑了,真的有过这样的一幕吗? 二十年前幼儿园时期的旧事,今日怎么会梦到呢? 不过梦里小芸汐那圆滚滚的脸蛋和胖乎乎的小手,程芸汐倒是还存着几分印象。 程芸汐摇摇头,她小时候还是挺有正义感的嘛,还知道团结同学呢!记忆中,何新宇是挺爱欺负小朋友的,那时候自己老喜欢告状,跟老师或者跟何爸爸。遭殃后的何新宇便会跑过来吓唬小芸汐,两个人吵闹间会打起来!五岁的孩子,打架也只是玩闹而已。 “咕咕咕”,肚子在抗议着,程芸汐便来到厨房。一个人住是很方便的,一人吃饱全家安宁! 譬如今晚,梦醒之后,程芸汐心情很好,便也有了兴致做饭,而不是吃泡面。 系上围裙,边哼着小曲边煮着苗条。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小白菜和小葱,洗菜切葱。大约五分钟之后,打蛋入锅,跟着放入小白菜。水沸了,关火,撒入切碎的小葱。 程芸汐端着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青菜和葱花的香味便沁入肺腑,顿时食欲大振。刚刚好一个人的分量,营养又简单。 饱食之后,程芸汐窝在沙发上瞧着CC,它也是饿坏了,吃得特别欢。间或抬头瞄一眼程芸汐,然后继续低下头吃,嘴巴发出“咂咂”的响声。 洗好CC的碗,然后开始整理乱糟糟的客厅。地上随意丢着许多纸团,都是程芸汐的杰作,然后是厨房里的垃圾,统统放进黑色朔料袋里。 拎着塑料袋,拧开锁,程芸汐弯腰把袋子放在门口左边。 右边不远处传来落锁开门的声响,程芸汐心下难免好奇,终于可以见到邻居的真面目了。 缓缓转过头,看到一个男子的侧影。 身长大概有一百八十,着一件灰色休闲款衬衣,卡其色亚麻裤子。直挺的背脊,修长的体型衬得这一身打扮异常俊逸出尘。 视线最终落在男子的侧脸上,当见到那熟悉的略显削瘦的轮廓时,程芸汐便是惊呆了。 怕是走廊橘色的壁灯太晕黄,程芸汐抬起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凝神望过去。而那个男子不知道是感知到了程芸汐的注视还是其他,恰好也转过头。 于是两人的目光,便交汇在一起。四目相对,暗藏风波! 看到那张脸,那脸上略微的苍白清清楚楚反射到程芸汐眼底,惊得双手捂住了嘴巴。 为何是他? 隔着几米的距离,程芸汐怔怔的望着陆仁嘉。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程芸汐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眸,一如往昔的盯着她。 似乎每一次他们相遇,程芸汐总是看不太清楚他的面容。或借着月色,或借着晨光,或借着灯光,偷偷打量着他。以前,程芸汐不敢多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眸,似乎有股摄人的力量,她多看一眼,就会慌乱。究其原因,程芸汐也不知道。 程芸汐不能言语,脚步也宛若生根于地,动也不能动。 人是极其奇怪的动物,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以后却是不一定不会做。而程芸汐此刻,便是微抬着下巴,注视着那墨色瞳孔,想要在那幽深的海里,找到一个答案。可是,却什么也找不到。 时间在慢慢流逝,男子站在A座门口,手指维持着拿钥匙的姿势,身体却往左边偏过一个弧度。他的眼睛,紧紧的锁定在几米之隔的程芸汐身上。 如果时间在此刻停止流逝,那么这也是一个十分美好的画面。迷离的黄晕照在狭窄的廊道里,男子女子深深凝视着彼此。眼眸里俱是盈满情感,有些深幽似海,有些惊诧游移。 这便是程芸汐望着几步之遥的陆仁嘉,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刻,时间仿若也是这样,显得静逸无声。 程芸汐从来就没有否认过,陆仁嘉是英俊而出色的。从初次见面之时,程芸汐便知道,这个男子,英俊的外表之下,有着难得的品性。那是学艺术多年,程芸汐具备的一种本能,一眼便可以分辨一个人。当然,只是一种浅显的分辨,好与坏,或者说是人的一种感观。 程芸汐没有回避陆仁嘉眼里热烈的光芒,略微抬起的眉眼,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些动作,看到陆仁嘉眼里,唇角不自觉便扬起来。 跟着,陆仁嘉抽出钥匙,转身,向陈芸汐走过去。 陆仁嘉走的并不快,一脚一脚轻轻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皮鞋发出“噔噔”的声响,似乎应和着,他唇边那道好看的弧度。 再走三步,陆仁嘉身长手臂便是可以把程芸汐勾到怀里。想着温香暖玉,严肃俊朗的面容上,那幽深的眸里,浮上了晶亮的光芒。 眼见着,她的脸离他愈来愈近,陆仁嘉压抑着内心的雀跃欢呼,抬起手。 指尖触过顺滑的发尾,刚刚要抚到程芸汐的脸,对面的人身子却是一闪。陆仁嘉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前便是一阵疾风飘过,然后便听到“碰”的关门声。 震响的关门声传来,陆仁嘉身体无意识颤了下,欢喜还来不及浮上心头。万丈深情,瞬间便跌落至谷底。 陆仁嘉跨出一步,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便停在防盗门前。抬起手,扣起的手掌接近门板,拳头落下时,却没有发出一声声响。吐了几口气,胸腔里那憋闷着的一口气却是舒缓不了。 陆仁嘉抬起脚步,左转,向前走。这一左一右之间,心情却是天上地下。面色也是变化极端,此刻,这张俊脸上,蒙上了一层冰。寒冷之意,便是取代了片刻之前的融融暖意。 程芸汐背靠着门板,双手按压着胸口,压制着呼吸声。耳朵紧贴着门,关注着门外的声响,听到皮鞋接触地板的“噔噔”声时,那颗紧紧悬起来的心,才缓缓放下来。 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双手撑着脸颊,使劲的按压着。 程芸汐脑子里始终绕着一个问题----陆仁嘉竟然就是她的邻居!? 他竟然是。 多么可笑,这两个多月以来,原来,陆仁嘉离程芸汐,这么近。 那么,那一次从程然家出来,他送她回来,为何没有跟着一起上来呢? 陆仁嘉该是知道程芸汐就是他的邻居吧? 肯定是知道的!程然的朋友,刚刚好住隔壁,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是程然,老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程芸汐心里默默的哀嚎着,复杂的情绪缠在一起,不知是何滋味。 之前还想着眼不见为净,以为不多久之后,自己就会慢慢淡忘。那么,现在呢? 以后要怎么面对他? 额头顶着门板,颊边的长发滑过下来;冰冷的金属质感,却是不能够给那快要爆炸的头脑带来一丝清明。 为何抬头发现是陆仁嘉的那一刻,程芸汐心里快速闪过的情绪,暗藏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叫着惊喜的思绪呢? 程芸汐想要否认,想要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只是走神。 然而刚刚,程芸汐看着陆仁嘉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望着那双墨色的眸里有欢欣跳跃着,却是怎么样也移不开眼,只能怔怔的望着他。 那一个,闪过脑子的念想,难道就是程芸汐心底,最最真实的痴愿吗? 现下,程芸汐又屏思凝神的关注着门外的一举一动,听不到声响,心脏便是碰碰乱跳;听到了声响,心底却又似有一丝遗憾在弥漫着。 手指发麻,后颈酸痛。许久之后,程芸汐终于抬起头,手指搭下来,落在锁扣上。 轻轻一扭,原本紧闭着的门板,便被打开。心跳复又一点一点加快,然后门扉之外,却只得空荡荡而惨淡的灯光。盯着那看不见的透明空气,粉唇微张,程芸汐没有意识到之前,口里却溢出一句话,“陆仁嘉!” 其实也不是话语,只是某个人的名字而已,在口齿间咀嚼着这三个字,声音渐渐由舌头尾端带了出来。而尾音似乎在空气中停了一段时间,静逸的门框里,只有程芸汐。 门里门外,那个人,却是已不在。 “唉”,一声叹息响起,不知是程芸汐心底的,还是真的口里发出来的。 程芸汐身子前倾,伸长手臂去够门板。一个清清浅浅而又极其熟悉的男中音响起,就在她右侧。 “你在喊我吗?” 世界真的是很小 这个声音幽幽传过来,透着一股子诡异魅惑。身体抖了一下,程芸汐反应过来之后便是去拉门。然而她的动作始终是慢了一步,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而陆仁嘉另一只手,抓住了门板。 程芸汐低垂着头,用力,却是挣不来。 心里便道:罢了罢了,迟早的事情! 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程芸汐偏过头。视线落在右下方,便看到门框边,交叠在一起的长腿。卡其色的棉布裤子,亦舒小说里,干净纯良的男子,最喜欢的穿着。 程芸汐心底暗自说道,“陆仁嘉,叫我怎么忘记你?就连穿着,也是我最喜欢的那个男主,他最喜欢的style。” 程芸汐缓缓抬头,便看到,灰色衬衣的下摆被拉出来一点,搭在裤腰上,他身上独具的严肃气息少了许多,增添了不羁的风流味道。视线上移,倒数第五颗扣眼敞开着,衣襟里,若隐若现,男人的胸膛;在往上,便是看到了两道锁骨,很深刻的突出来。 他真的很白,程芸汐望着陆仁嘉的脸,便是想要说。苍白的脸上,下巴的青色愈发明显。 然后,程芸汐便对上了他的眼,那双好看的星眸。陆仁嘉眼底深藏着一抹疲累,却是被程芸汐察觉到。那白,似乎愈加显得苍白,程芸汐眼里的光,便暗了暗。 这双眼里,依然是程芸汐读不懂的复杂情感。 腕上力道突地变大,程芸汐眼前一道暗影袭来,咔。 黑,片刻之后,有一点晕黄自上方隐隐透过来。场景突然变换,程芸汐被压在门板上。背脊抵着冰冷的金属门,整个人却是被一个温暖而宽厚的胸膛怀抱着。 天旋地转之间,程芸汐脑子不甚清明,懵懂之时,唇瓣却传来痛感。 “啊”,轻叫出声,唇齿刚刚张开,便有一个物体抵了进来。程芸汐还来不及惊呼,那长舌就横冲直撞,在她的口腔里纠缠着,就连吸 吮也是重重的。 那种英俊严肃的脸孔放大在眼前,贴着程芸汐侧脸的皮肤,却是异常灼热。浑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程芸汐脸上,带着浓烈的酒味。而程芸汐最喜欢的植物清香,却一点也闻不到,眉头便皱了起来。 记忆之中,那濡湿的唇齿曾经轻柔的吻过她的唇角,吻过她的颊,吻过…… 然而当下,他带给程芸汐的,便只有生痛。 淡淡血腥味溢上喉间,舌头发疼,牙齿打颤。 程芸汐想要推开陆仁嘉,身侧的手才抬起来,却被一只大手给反剪在身后。双腿也被陆仁嘉曲起的双膝顶着,原本就被禁锢着的身体,更加不能动弹。 口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消失,他的唇依然狠狠噬咬着她。程芸汐不知道他的怒气来自何方,又隐隐觉得是跟自己有关的。想到此处,背脊一松,身体便软了下来。 而陆仁嘉似乎是感觉到了怀里人儿的举动,抓着程芸汐双手的力道突地轻了几许,而另一只手便是伸向她的腰腹。她的体温隔着丝滑的布料传递到陆仁嘉掌间,心里便荡了一下。陆仁嘉的唇,稍稍离开,然后又轻轻缠绕上程芸汐,舌尖滑过她的舌苔,心里有什么东西升腾起来。 有着厚茧的手在程芸汐大腿处抚摸着,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裙,那略微带刺的触感,便是一下一下撩拨着程芸汐的神智。那只手抚过的肌肤,带起一片酥麻感;尔后似有一团小火燃烧起来,跟着慢慢传到程芸汐身体里面。 他的动作忽然轻缓下来,程芸汐紧绷的神经便也跟着松弛下来,身体不自觉的偎向陆仁嘉。贴上他的胸口,程芸汐才注意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想着这紊乱的“碰碰”声,皆是因为她,便抬起身体,更加紧紧贴向陆仁嘉。 陆仁嘉松开程芸汐,改为搂着她的后腰,大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而稍一用力,柔软的娇躯便与他紧紧契合在一起。 程芸汐双手不自觉绕上陆仁嘉的脖子,勾起舌尖,回应着他的吻。然后学着他的方法,绕着舌苔画圈圈,渐渐的,口齿间的痛感被莫名的欢愉给取代。 “嗷嗷嗷”,动物的叫声适时响起,拉回了程芸汐渐渐飘远的思绪,而两人的激吻便也暂时停了下来。抵着额头,彼此粗喘的呼吸喷到对方的脸上,又热烈又浑厚。 程芸汐略微偏过身子,望向蹲在陆仁嘉脚边的CC,视线还来不及落到地下,便是先感受到腹上抵着的的硬物。 想到那是……原本就燃烧起来的双颊更是腾地又加了一把火,程芸汐立时闭上眼睛,垂着头不敢去看陆仁嘉。身体也绷起来,就是怕一个微小的动作会触动到他。 借着厅里橙黄却暗沉的灯光,陆仁嘉见眸光下那水润的红唇被象牙白紧紧咬着,她鼻翼下的呼吸也被刻意的压低了,而那双水蒙蒙的凤眼也紧闭着。 陆仁嘉不知道程芸汐忽然怎么了,而他却是感觉到了她身体细微的变化,只是却抓不住源头。 当下的反应便是双手抱紧了陈芸汐,那略显瘦弱的娇躯被宽厚的胸膛环在臂弯里,陆仁嘉心里那股子不安定才稍稍减缓了几分。 然而程芸汐下半身,却是往门里缩了缩。 这一举动落入陆仁嘉眼里,凝神望向程芸汐,那轻颤着的羽扇下,泛着绯红的脸颊,愈发诱人。陆仁嘉唇边渐渐浮起一抹笑容,跟着眸光里也是暖意片片。 然后右手覆上那双柔软的小手,握着它,缓缓向下移动。两只手擦过陆仁嘉裤腰上皮带的边缘,那只小手顿住了;然后大手稍一用力,便又带着小手移动,只是改变了方向,向左。 亚麻的质地略微刺着皮肤,而丝绸的滑腻却是贴上纹理。然后,程芸汐的手掌,便被压在一个异常灼热而坚硬的物体之上。 电光火石似乎在头脑里碰撞着,程芸汐想到隔着一层衣料下的那个物体,瞬间便不能思考。而手里的热源,却是不断地通过纹理与皮肤,穿过血管与血肉,传到四肢百骸。因着那份炙热,心脏也跟着颤抖起来。 程芸汐似乎感觉到手下的物体突地跳动了一下,原本颤抖着的心脏,却是漏掉了一拍。 只是呼吸却是紧紧屏住,身体动也不敢动。 然而那是大手却是突地用力往下压,便覆着程芸汐,包住了那个热源。 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惊呼声还来不及溢出口,一个低沉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程芸汐,它很想你。” 魅惑而挑逗的话语伴着陆仁嘉呼出的浑浊气息一齐喷洒进耳廓,程芸汐却是呆愣住了。慢慢的鼻息间沁入浓厚的酒气,这醉人的分子,反而给程芸汐带来一丝清明。猛地抽出左手,尔后抬起双手推拒着陆仁嘉,望着他,坚定地说道,“陆仁嘉,你醉了。” 他的发丝不若平时那般齐整,有几缕滑至额前,透过那细碎的空隙,程芸汐便望住了陆仁嘉。那双原本冷静无波的眸里,却是染上了几丝异常的情潮,有火光亦有隐忍;那墨色瞳孔更深处,依然是程芸汐不能读懂的复杂。 这个场景多么熟悉,程芸汐未免就觉得有点讽刺。那一晚,便是陆仁嘉对着她说,“程芸汐,你醉了。” 她真的醉了吗?那时。 而这一刻,他又是否清醒着? 略微濡湿的软唇擦过耳垂,低沉的话语继续吐出来,“程芸汐,当日你说知道是我。今天,我便清清楚楚回应你----我知道是你,程芸汐。” 睡裙突地被撩到腰腹上,蕾丝的内裤一下便被扯到大腿处。 陆仁嘉一手解着皮带拉链,一手探到程芸汐身下,食指不期然却插了进去。 “啊!” 原本只听得彼此衣料摩擦的细微之音的厅堂里,却突兀的响起来女子的尖叫声。 程芸汐没想到陆仁嘉会有这样的举动,双腿便紧紧夹住,放开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想着此刻自己的行为,程芸汐羞愧得紧紧闭上眼,只得狠狠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声响。 而陆仁嘉却是不放过她,手掌用力,便是撑开了她的腿,手掌停在程芸汐大腿根部。 此时不远处厅堂中央的那荷叶灯罩里,发出的橙光,幽幽的射过来,似透着一股妖邪。 陆仁嘉突地曲起手指,指腹轻轻一刮,指尖便划过娇嫩肌肤。程芸汐身体颤栗起来,陆仁嘉便抱紧她的臀往前压。 身体深处暗藏着的欲念渐渐升起来,程芸汐听到自己体内某些声音在叫嚣着。在意识到之前,程芸汐双手已经压下了陆仁嘉的脖颈。 陆仁嘉先是缓缓抽动着手指,甬道内娇嫩的肌肤贴着他,心里某一处也似乎跟着柔软起来。狭窄的甬道里渐渐有水润沁出来,陆仁嘉的动作便跟着快起来。 四周只听得手指抽动声合着“啪啪”的水溅声,而两人脚下的CC却是趴在红木地板上,耸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它也不发出声响,似乎不愿意打扰此刻激情的两人。 最后重重抽一下,再往里一推,指跟便完全没入。食指被甬道内那娇嫩紧紧吸附着,而陆仁嘉的下身却肿痛异常,似要奔发出来一般。 “嗯嗯……啊”,压抑良久的声音终于溢出来,带着一股呜咽声。 爆发,痉 挛。双腿绷直,高 潮便来了。 暧昧是致死的毒 一股晶莹的液体流了出来,留过食指,然后淌到了陆仁嘉手掌上。有几滴顺着掌心落到地板上,便是哒,哒,哒…… 而CC听到声响,便扒拉着站起来,走到那液体跟前,低头嗅了嗅,然而便“嗷嗷”的叫着。 这叫声,唤醒了程芸汐依然迷乱飘远的神思。 两条腿软软的垂下来,程芸汐一丝力气也没有。要不是整个身体被陆仁嘉托抱着,她定是会顺着门板滑落下去。 程芸汐慢慢抬起埋首在陆仁嘉肩窝处的头,见着CC在地板上围着那液体摇着尾巴,顿觉羞愧无比。攀着陆仁嘉脖子的双手虽使不上力,但是她还是抬起左手,手指滑到陆仁嘉臂膀上,缓缓张开口,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陆仁嘉,都是你!” 原本斥责的语气因着激涨后尚未平复的情愫,那清朗的声音,便是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娇嗔意味。陆仁嘉听到,心里某个地方瞬间就软下去,心情自然欢欣起来。然而身下的胀痛,因着这声娇嗔,却是更甚了。 陆仁嘉的耐性总是极好,此刻佳人在怀,温香暖玉间便是移不开目光。 望牢那双凤眼,便看见一簇簇升腾的火光,以及眼波间流转着的娇媚光华。程芸汐脸颊上早已是绯红一片,腮边犹如抹上了粉粉的红,衬着盈盈的眉眼,不太出众的五官却是显得楚楚动人而又妖娆娇媚。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陆仁嘉一低头就可以咬上那娇艳的粉唇。望着望着,陆仁嘉便怔住了,眼珠动也不能动。这一刻,原本狂躁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缓下来。胸腔间那极大的愤怒,也似被一只柔软小手慢慢抚顺。 “程芸汐,此刻,你眼里,便只有我了!” “其他人,都不再存在!” 当然这些话,陆仁嘉是没有说出口的。这么些年,他好似从来都远远驻足:看着她欢欣的雀跃着,恼怒的生气着;望着她决然的转过身,疾风带起翩飞的衣角;望着她垂下头,眼底那一抹黯然…… 许多年前那个圆嘟嘟的粉嫩嫩小女孩,慢慢退去青涩长成眉清目秀的少女,眼里不变的是清澈如水的光芒。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简单与纯粹。后来不知是哪一瞬开始,那双溢满暖意融光的凤眼里,覆上了一层灰,一层他想要扫去的阴霾。只是他还来不及走上前,她却决然远走它乡。 从来从来,程芸汐欢喜悲伤的对象,都不是陆仁嘉。从来从来,他都只能远远驻足。西街那一夜,他以为他终于有了机会;然而睁开眼,却是人走茶凉,一室的清冷,他痛彻心扉,心如死灰! 然而此时,近在咫尺的娇媚人儿,会属于他吗? 见陆仁嘉盯着自己没有反应,程芸汐便轻斥一声, “哼!” 陆仁嘉望着那微微嘟起来的嘴唇,见着她面上的薄怒,终于正视程芸汐眼里的情绪。尔后顺着她的视线,便是看到了CC“嗷嗷”叫着摇着尾巴的憨傻模样。 那晶莹的水润,在橙黄的照映下,透着耀眼的光芒。想着程芸汐那幅欲语还休的娇羞脸庞,胸腔里就有一股强大的气流通过,接着陆仁嘉便大笑出声,“哈哈哈……” 食指还停留着那柔软的甬道里,因着陆仁嘉身体的晃动,便是一推一抽。这样一进一出之间,就牵扯到那原本平复了的欲望。 程芸汐的身体又开始颤栗起来,想着自己此刻双腿仍然紧紧夹着陆仁嘉的手掌,想着自己那羞人的举动,便是更觉羞愧,音调就扬了起来,“陆仁嘉,你出来。” 而陆仁嘉又听到程芸汐带着娇嗔的话语,嘴里的笑声更是停不下来。但是迫于手臂上那被掐的越来越深的甲痕,只得压下心里满满的欢喜,清了清嗓子道,“什么出来?” 陆仁嘉盯着程芸汐,眉头略微挑起,当真做出一幅极其疑惑的模样。 程芸汐见到那双星眸里闪烁过一抹精光,而陆仁嘉面上却装的不解,便是伸手想要去拉陆仁嘉的手。只是她的手还来不及碰到陆仁嘉,便被反握住手腕,然后被往下一按。 这样的举动之下,陆仁嘉的食指惯性的在甬道里一推,尔后就被娇嫩的肌肤紧紧吸附着。 同一时间,一阵酥麻的电流就流经程芸汐周身。 想着自己的手,程芸汐的头更是抬不起来了。 片刻之后,那根手指终于缓缓抽离,程芸汐刚要呼出胸腔里的闷气,下身却被一个更大的物体插入。 那个粗大的硬物一点点推进,被异物侵入的不适感袭向程芸汐。却在听到耳畔压抑着的粗喘时,抬起身体迎向陆仁嘉。 陆仁嘉双手托着程芸汐的臀部,倾身在她耳边慢慢说道,“你要是疼的话就咬我。” 陆仁嘉停下动作,伸手抚向她的脸,幽暗的灯光下,他看不清程芸汐的神色。身体很疼,压抑了多年的痛楚似乎在这一刻爆发;然而,心里却难免恐慌,怕一步错,便没有回头路。 犹豫间,彼此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一双柔软的手压下陆仁嘉的脖颈。同一时刻,他感觉到怀里的娇躯颤了一下。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突地一松,身下往前一顶,在听到“啊”声之时,陆仁嘉的动作渐渐快起来。 “嗯嗯……啊……”,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似痛楚又似欢愉,一声一声传到陆仁嘉耳里。而又伴着身体碰撞的“啪啪”声,愈发刺激着神经,连血液也兴奋起来。 强烈的撞击声中,CC的嗷叫声被覆盖被淹没,它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二人,片刻之后摇摇尾巴低下头,仿若害羞了一般。 不知不觉之间,程芸汐的双腿缠上陆仁嘉,指甲深深的掐入他的后背。身体最柔软之处正在承受着一波比一波更加猛烈地撞击,而心底深处,那隐藏着的寂寞与孤独,似乎正在慢慢隐匿。 他的喘息声愈来愈浑浊,大股气流喷到程芸汐脖子里,似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抚摸着她;而呼吸交替间,又似CC的爪子,一下一下撩拨着程芸汐。身体越来越热,全身的神经聚集在某一处,似乎在等着某一时刻的到来。 随着陆仁嘉的抽动,微阖着的眼眸里光影变幻,而程芸汐的气力一点一点消失,只能依附着他,攀附着他。 陆仁嘉的动作突地加快,快速的抽动着,一进一出之间,程芸汐只感觉体内的那一把火燃得愈烈。最后一个猛烈地进攻,有什么东西穿过程芸汐身体,她的世界瞬间静止下来。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欢愉,好像一片玫瑰花海在同一时间开放;好像黑暗之中突然绽放的烟火,姹紫嫣红开遍;好像太空飞梭冲上云霄的那一瞬间,心里无限刺激与震撼…… 其实哪一种都不能确切描述程芸汐这一刻内心的感受,因为此刻,她心中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不能思考,惟有接受;接受四肢百骸、血液骨髓里那强烈的欢喜,陆仁嘉带给她的欢喜。 陆仁嘉还留在程芸汐身体里,紧紧抱着她,埋首在她的肩窝之处。两人浑浊沉重的呼吸重叠在一起,在这忽然静下来的门框边;而CC的嗷叫声便是显得突兀了一点,因而程芸汐的思绪,一点一点被拉回。 抬起手想要推开陆仁嘉,手指刚刚接触他的肩膀,耳上就传来微麻的痛感,不重也不轻,程芸汐却是一下子清醒过来。 柔软的唇含着她的耳垂,牙齿细细的啃咬着,手上的动作又不规矩起来。隔着薄薄的丝绸,那带着薄茧的手在程芸汐后背游移着。所到之处,无不带起一片颤栗。 程芸汐咬着牙,在陆仁嘉肩膀上狠狠掐了一下,触手是磕人的骨头,心里却是觉得酸酸涩涩的,改为轻轻抚摸着。不知道是心疼他,还是气自己。 陆仁嘉倒是停了下来,头依然枕在程芸汐肩窝处。两人复又陷入沉默之中,只听得彼此或深或浅的呼吸声,间或传来CC的嗷叫声。 抬了抬手,想要推开陆仁嘉,手指刚刚触到肩胛骨,却是使不上力。因为脖颈处,就是他的呼吸声,伴着酒气,伴着特殊的味道,伴着那丝丝暧昧的气息。 是谁说过-----暧昧是致死的毒,笃定是唯一的药? 他们,这般的暧昧,是不应该的吧! 荷叶灯罩下的橙光依然透着一股子妖邪,程芸汐盯着那磨砂的荷花瓣,心里的震动在一点点平复,而理智渐渐回来。 窗外的黑幕已然沉浸下来,黑压压的一片砸下来,给人无边的压力,就连呼吸也好似变得困难。那粉色的水晶,在暗夜之中,也会发出晶亮的光吗?那是属于她的粉吗? 程芸汐的心,慢慢的沉下去。 寂静之中,一个似低喃似自语的轻喟声响起,比之他平时那清浅的声线,低沉了许多。 陆仁嘉说,“程芸汐,我爱你。” 程芸汐的反应是颤了一下,心底跟着乱了起来。陆仁嘉说什么,是她听错了吗?是妖娆的光下,她产生的幻觉吗? 凝神辨认,他却是再也没有话语。有的,只是浅浅的呼吸声,以及压着她皮肤的他的唇。 那句好似没有任何感情又好似包涵许多东西的话语,渐渐投落到程芸汐心底,初时激起一片激荡,片刻之后,缓缓融合下去。 幻觉也好,真实也罢,就这样子吧! 只是,她能够笃定吗? 笃定,真的是那唯一的药吗? 难免会惊慌失措 浑身一颤,程芸汐忽然惊醒,朦胧间缓缓睁开眼。心跳却仍然加速,嘭嘭嘭,似要跳出来一般。抬手想要抚平心里的那股子慌乱,才发现自己枕在一只手臂上,然后身体被另一只手紧紧环抱着。 他的呼吸喷洒在程芸汐头顶上,此时已是趋于平稳,却仍是混杂着浓厚的酒气。记忆一点点苏醒,她挂在他的身上,承受着激烈的撞击,肉体拍打的声音,身体顶着门板的声音,间或伴随着CC的嗷叫声,间或有女子的呻吟声。 那一声声充满欲望的呻吟仿若就在耳边,伴着男人的呼吸声,程芸汐内心的慌乱便是更甚了。指尖却像是有意识般伸向了沉睡的俊脸,浓厚的眉头之间,指腹的触感终于是平缓的。这一刻,他睡得很安稳吧!那双深幽的瞳孔紧闭着,两排浓而密的长睫毛垂落下来,这英俊的面孔,便是如普出生的婴孩一般安详。他整个人就少了几许严肃,而多了几分简单与亲厚。 程芸汐从来没有觉得陆仁嘉待她如陌生人般疏离,即使那次凑巧的饭局之中,他只是淡淡的一瞥以及官方的招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们应该是认识的,但是记忆之中,对于这样一个人,程芸汐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垂下眼帘,便是看到自己的指尖覆盖在那两眼窝上,心跳却仍是急促的,“陆仁嘉,你心里还念着那个人吗?” 尔后手指下滑,落在了他的唇上。温热的,孺软的,却是也有一点干,皮屑刮着指腹,心底便是跟着顿了一下,“陆仁嘉,为何你要跟我这般纠缠。” 两人匆忙从客厅移到卧室,那时候,陆仁嘉还在程芸汐身体里,长腿每跨一步程芸汐便更紧的咬着他的肩头。终于一齐倒在了大床上,窗帘都来不及拉上。 于是此时,破晓的晨光便是擦过深蓝色窗帘照了进来。深幽的光打在陆仁嘉脸上,便是给那面孔,蒙上了一层阴影;而这阴影,于程芸汐来说,却宛若是一道屏障----走不进。 却也离不开。 手指的温度一点点变低,那狂乱的心跳也逐渐平复下来。 身侧的人突地翻了个身,连带着程芸汐也被翻转了一百八十度,还来不及惊呼,便被抱紧于温暖的环抱。然后他的下巴搁在程芸汐的头顶,清清浅浅的的声音响起来,“程芸汐,我累了!” 那只冰冷的手捂着唇,凤眼瞪得大大的,眸里便是溢满惊疑。 许久之后,头顶上方传来平稳的呼吸,程芸汐那颗悬着的心,才跟着放下来。程芸汐的眼睛里,却是闪过一道晶亮的光芒。“陆仁嘉,你终于不再叫错人。” 程芸汐终于承认,西街的那一夜,迷离之间她是听到了陆仁嘉口齿间那声低喃。那样满含深情的呢喃,在那一刻响起,原本狂喜的心,瞬间便是跌落谷底。 介意吗? 有吧!不然在小湘人,她为何会跑掉?不然盯着那些问候的话语,她为何心酸无奈? 不然又为何,她此刻会被他拥着! 双手搭上了陆仁嘉的腰,程芸汐闭上眼睛,心里又是自言自语,“陆仁嘉,忘了她吧!” 想起来那一句,似来自天际的话语-----“程芸汐,我爱你!”程芸汐唇边,便浮上了浅浅的笑意。 深色晨光笼罩在屋子里,照着彼此相拥的两人,面容皆是安稳和静逸。 再次睁开眼睛,程芸汐翻身,手臂却是落空了。视线慢慢落到身侧空荡荡的床上,指间所触,似乎还有一点余温。 天已大亮,大片的阳光却是刺目的。若是平常,程芸汐定会抬起手臂阻挡住那讨厌的光;然而此刻,她却是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荷叶灯。她的眼睛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似在通过那瓣瓣荷叶,望向某个空间。 藏在被子里的双手,绞着床单,慢慢捏成拳头。 程芸汐心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些坚持,却似乎在一点点消失。 高层的好处便是,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世俗的靡靡之音。然而好处,有时候又会变为坏处。于是有时候,程芸汐才会寂寞。以前都没有在乎过,睁开眼睛,从来都是一个人,便也早已习惯那样独立的归属感,她只属于她自己。 就连平日最刺目最厌烦的晨光,也可以忽视。心,一点点冷却下来。 原来,这便是被遗落的感觉。 原来有了期待之后,人的感观,天差地别。 程芸汐想起来,西街的那天,她偷偷的跑掉。陆仁嘉醒来之时,心里是否也是空落落的,仿佛被遗弃了一般呢? 那种被遗弃被忘记的感觉,许多许多年没有在程芸汐心里出现过。她以为她已经可以笑望着那些背叛与虚假。却原来是这样脆弱:面对着空荡荡的床,她的心,便跟着痛起来。 身体在叫嚣着,又疲累,又粘腻。脚趾动了动,牵扯到身体最柔软之处,那一幕幕,便是突兀的跳进脑子里。恍惚是睁眼之前,那温热的躯体,那稳健的心跳还伴随着她入眠。 又恍惚在睡梦之中,那个有着浅浅梨涡和明媚笑容的女孩子望着天空悠然说道,“那么长的一段时光,他爱着一个人。” 那样语意悠远的话,却是惊醒了程芸汐,惊慌失措。然而睡梦之中的英俊男子,又字字句句,真实的叫着三个字----“程芸汐”。于是那些慌乱,便也逐渐被那清冷的声音抚平…… 抓起床单,裹着赤 裸的身体,稍稍低头,触目便是片片红痕。程芸汐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宛若看到最平常的一幕。赤脚踩着地板,对于身体偏寒的人来说,难免就觉得冰凉。然而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整个人没入水中,口里鼻间的空气一点点消失,一种窒息感便袭向了程芸汐。头脑愈发昏沉,原本就疲累的身体渐渐往下沉。鼻息间聚集越来越多气泡,口里也是大朵大朵的水花。然而程芸汐的唇角边,却是升起一抹诡异的笑。 啪,水花四溅,落在浴缸周围的地板上,便形成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水珠。 程芸汐钻出水里,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原来放纵的感觉,也不过如此。然而心里,那一刹那,真的是什么也不再想起。 嘴边那抹笑纹还来不及淡下去,便有一只大手抚上了她的脸,然后便是某人的大喝声,“程芸汐,你做什么呢?” 听得带着责备而压抑的吼声,程芸汐却是呆立住了。 一缕缕湿发搭在脸上,水珠顺着发丝流过脸庞,有几滴水珠流入了那微张的粉唇里。 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身无寸缕,原本呆愣的人儿“啊”的尖叫出声,然后双手紧紧护在胸前,身体往下沉了沉。 而陆仁嘉看着渐渐沉入水里的身体,伸出一只手,压住了她的臂。然而当手指抚上那湿滑的肌肤时,身体却是颤栗了一下,呼吸跟着紧了紧。呼出一口气,压了压嗓子才说道,“程芸汐,你怎么了?” 陆仁嘉刚刚从阳台折回厨房,经过卧室却发现空无一人。疑惑间听到噗通的水声,便是急着跑入浴室。浴室门微阖着,门里的人儿,却是一幅痴呆的模样。片刻之间,陆仁嘉的心就慌了! 被刻意压低的男音,温温柔柔的,原本清浅的声线,就显得多了几分厚实感。程芸汐听着,却是慢慢垂下头。想着水里的那只手,热气直冲脑门,双颊跟着飘起朵朵红晕,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栗色的长发搭在裸 露的脖子上,程芸汐的脖颈细长,以陆仁嘉的视角,便可以看到一个美好的弧度:白嫩的肌肤上,隐隐可见青紫红痕,那齿痕显得异常突兀。而陆仁嘉见着,心里却慢慢弥上欢喜,眸光里,也闪过一片暖意。 顺着那丝滑的栗色而下,陆仁嘉望着水面交接处那起伏的胸口,身体却紧绷起来,拉着程芸汐手臂的掌,便是稍稍用力。暗自稳定住身体里那股骚动,原本被刻意压低的声线,此刻却是自然地就低了几分,“芸汐,水都凉了。” 视线对上她的耳朵,耳廓处泛起层层红晕,心下便是明了。 见程芸汐仍然没有言语,陆仁嘉捏了捏她的手臂,“我煮了银耳羹!” 说完话,陆仁嘉便抽出手,指间有水花滴落,“滴嗒”,“滴嗒”。垂落的手掌向前翻着,似乎带着一抹留恋与不舍。陆仁嘉缓缓起身,然后轻轻带上门,唇边的笑意却是更深了。 感觉到手臂被重重的捏了一下,然后前方光影变幻,接着听得“卡擦”的关门声。 “吁”,程芸汐重重吐出一口气。双手托着脸颊,滚烫的热度传到手掌,合着急促的呼吸声,便是羞得愈发抬不起头。幸好,他出去! 原来他没有走,还煮了自己最爱的银耳羹。手臂上那处刚刚被握着的肌肤,仿若燃起了一把火,渐渐灼烧起来。嘴角不由自主的咧开,眼角眉梢之间也是蒙上一片亮晶晶,取代了之前那无波的深幽。 重新沉入水中,头枕着浴缸边缘,左手轻轻扶上那处灼热。原本郁闷的心,此刻却是轻飘飘的,似要飞上窗棂外那片蓝天之上。 程芸汐裹着浴巾踩在地板上,走得很快,但是脚步落下的声音却很轻。然而要回到卧室,势必等经过厨房。走近厨房,那颗扑腾跳着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低头打算快速走过。 不料右手边传来陆仁嘉那独特的男中音,“快去换衣服吧!感冒了就不好了。” 脚步顿了下,微微偏过身子,余光撇到一抹绿色,程芸汐轻咳一声,然后喉咙深处溢出一个应答,“嗯”。接着便快速走开,几乎是慢跑起来了。 程芸汐靠着衣橱,手压在心口上。想着陆仁嘉穿着绿色小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不禁就笑出声。 盯着衣橱里的春装:咖啡色开襟针织衫,白色收腰衬衣,鹅黄色雪纺连衣裙……眉头蹙起来,本就不大的衣橱里,空落落的就那么几件女款衣服。倒是厨底折叠着许多家居服,同款不同色的棉质T恤与裤子;便也有睡裙,丝绸质地,吊带设计,胸前是深V领。 盯着那印花的吊带裙,程芸汐突然想到昨晚,陆仁嘉长手一拉,她便赤 裸在他面前。 想着那画面,便又觉得羞怯。凝神在床边扫了一遍,却是找不到两人的衣物。昨夜意乱情迷之间,程芸汐依稀记得衣物都被陆仁嘉丢在床边。而现下,被褥不见了,床单也换了新的。厚重的深蓝窗帘被束了起来,以前暗沉的房间里便是光亮一片,蓝天白云就似在眼前一般。 微风吹过窗帘,带起了帘角飘动着。随风而来的,便是一阵玫瑰花香。程芸汐深吸一口气,鼻息间溢满最熟悉的香味。然后拿起最平常的棉T恤,接着套上了同色棉布裤子。 走到窗棂边,往左边望去,意料之中的,看到了阳台上晒着的粉色被褥。卡其色在阳光的照耀下,便显出来浅浅的黄色,那温暖的色泽,对上了程芸汐眼里的融光。 衣袂飘飞,衬衣下摆挨上了印着玫瑰花瓣的裙角,灰色与黑色贴在一起,随风舞着。 是否能算做表白 身子略微后仰,手臂抬起来,轻轻一扣,壁橱便开了。五指伸长,棉质衣衫的袖口往下滑落,露出手腕,依然是月光白的肤色,比正常男子淡了几许的色泽。两个瓷碗被置于流理台上,男子背脊弓了下去,绿色裙角的边缘就形成了几道褶皱。 那褶皱紧巴巴的贴着裤子,因着男人弯腰的动作,便是添了几许滑稽的意味。男子打开盖在,银耳和链子的香味便飘散了出来。 程芸汐稍稍吸一口气,就闻道了浓郁的香味,胃里的馋虫立时跑了出来。望着那白色衣衫上突兀存在着的绿色结扣,想着他胸前那只憨憨的留着口水的麦兜,程芸汐一时没忍住,“呵呵”,笑出声。 听得声响,陆仁嘉转过头,恰巧撞见程芸汐半倚着门框,垂眸浅笑的模样。象牙白微微露出来,衬着粉色的唇;眼里神色被掩在那黑色帘布之内,却隐隐可见晶亮的光芒。 这笑颜,自然生动,却又带着几分含蓄,陆仁嘉一时便怔住,不能言语。 程芸汐未料到陆仁嘉会突然转过身,笑容就来不及收起来。又见着他手里还拿着汤勺,星眸微张,面上流露几丝呆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汤汁沿着勺子滴到地板上。 程芸汐张开口,指了指地板,低声道,“那个……” 陆仁嘉回神,脸上不禁一热,抬起另一手闲着的手,状似不经意的掩了掩面容,“咳咳”。片刻之后,他快速转过身,舀着锅里的汤汁,手指却微微的颤栗了几下。 眼前闪过麦兜头像,一个平时英俊却严肃的男人,穿着又小又Loli的卡通围裙,那样子未免就显得滑稽了几分。然而陆仁嘉刚刚眼里闪过的慌乱和面上的不自然,恰好都被程芸汐捕捉到,想着想着,又觉得多了几分可爱。 唇角便弯的更大了,程芸汐快速拾起步子,走到陆仁嘉身边,“去客厅吃吧!” 程芸汐弯身要去端那已剩好的瓷碗,碗里有袅袅热气升起,这样近距离,香气便是更加浓厚。她的手臂刚刚擦过身侧陆仁嘉的衣袖,便被一只手给压住手腕,然后就听到独特的清浅声音,却带着几分急切,“等等,很烫。” 陆仁嘉推了推程芸汐,身子微微侧向她,“你去沙发上坐着,我端过去。” 程芸汐抬头迎上陆仁嘉的视线,他眼里纯净一片,眸光透亮如清泉。白日里,这样认真的望着他,倒还真是第一次,心里不禁又多了几分欢喜。低低的应了声“嗯”,便低头转过身子走出去。 程芸汐坐在沙发上,右手手指来回抚着臂上那一处,心里某个地方,一点点的暖起来。刚刚他握着她的力度,是重了几分。 两只手端着碗递到程芸汐眼前,“你先吃。” 依然是带点苍白而又修长的手指,程芸汐还没多看,陆仁嘉放下碗,手掌便离开了玻璃茶几。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低头舀着碗里的银耳。因为汤汁很烫,于是便只能用调羹搅动着。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便只有调羹与碗壁相碰的声音。 陆仁嘉略微侧过头,就看到程芸汐低垂着头,张开嘴巴,一下一下朝碗里吹着气。程芸汐耳边的发丝滑下来,擦过脸颊,长长的发丝却是要落到碗里去。陆仁嘉心念一动,下意识就靠向程芸汐,同时抬起头,捻起那几缕头发,绕到了耳后。 程芸汐身体顿了一下,口里也不再有呼声。片刻之后,听到陆仁嘉说,“应该不烫了。” 方才拿起调羹,搅了几下,晶莹透明的木耳,纯白圆润的莲子。嗯,银耳又软又滑,口感极好,甜而不腻,清淡之中却有几丝甜意。这个人,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手呢? “陆仁嘉,我们认识多久了。”自己意识到之前,却是问出来这样一句稍显突兀的话,程芸汐只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复。 许久之后,都不见他回答,程芸汐刚要抬头,耳畔却传来悠悠然的话语,仿若来自遥远的天际一般,“两个月零五天。” 陆仁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丝飘渺的意味,咬字虽轻却也清清楚楚。 程芸汐没有想到陆仁嘉答得这么具体,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接话。两个月,脑子转了转,差不多她回来也是这么些日子。 “……” “味道还行?”陆仁嘉音调微扬,带着几许询问的语气。 “蛮好的。” “多吃点。” “好的。” 程芸汐心里却是想着,身旁坐着这样一个人,比之平常,神经紧绷了几分;想要悠闲地多吃,还真是有一点难度。 “你经常熬夜?” “你怎么知道?” “有时候加班回来,会看到你房间里有灯光。” “呃……” 听得陆仁嘉这样问,程芸汐心里却是有许多疑问。从他这句话,陆仁嘉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住他隔壁。那么,他为何从没有找过她。要是真的不在意她,为何昨晚又感觉到他言行之间不加掩藏的怒意呢? “以后早点睡。” “好的。” 程芸汐端着碗,一边搅着调羹一边答道。其实她想问陆仁嘉许多问题,可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又怕问了那些,显得唐突了。毕竟两人现下的关系,倒还真是…… “等下你洗碗。” 陆仁嘉说了这句话,停顿了一会,垂头望着耸拉着脑袋一脸茫然的程芸汐。微扬起眉头,嘴里的笑意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接着说,“合理分配比较好。” “好的。” “那以后我做饭你洗碗。” “好的。” 程芸汐惯性的答道,待脑子里转到这话的含义上去时,又觉得这句听起来怎么觉着哪里奇怪了一点呢?陆仁嘉的意思是,以后他要常过来?那么……于是程芸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微微抬头瞟向身侧的陆仁嘉,见他正望着自己,一幅饶有兴趣的样子。程芸汐忽然就有点气恼。为何自己要这般势弱,她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便是抬眸,狠狠的瞪了陆仁嘉一眼。 然后舀了一勺银耳,慢慢的咀嚼着。 “刚给CC泡狗粮,没剩多少了。我们等下去买一些。” “好的。” 程芸汐思怔着这人还比较有爱心,知道不饿着CC,于是刚刚撇着的嘴巴,稍稍收了起来。 “家里没有洗碗手套,也顺带买一个。” “好的。” 于是程芸汐心里那杠杆又偏向了另一边,这人还比较贴心嘛。 “冰箱里都是速食食品,等会顺带买些新鲜蔬菜。” “好的。” “我厨艺虽不精但是简单菜式还是会的。” “好的。” 程芸汐就差点头如蒜鼓了,心想着这个人此刻话虽多了一点,与平时那幅严肃冷清的模样甚有差距,但是想的倒是很周到,挺细心的嘛! “那等下中午你不嫌弃就好。” “好的。” “做我女朋友。” “好的。” 浓浓涩意涌上来 呃……等等,刚刚应答下来,程芸汐就觉得这话不对头。陆仁嘉刚刚说什么?做他女朋友。还是肯定句,完全没有询问她的意思!程芸汐不免就觉得陆仁嘉自我了一些,而又意识到自己刚刚回得太顺溜了,好似迫不及待一般,于是越想越是气恼。 此刻陆仁嘉已吃完,双手撑着脑袋靠着沙发背,头偏向左边打量着程芸汐。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调羹,唇齿狠狠咬着白色调羹,那模样好似调羹与她有仇想要咬断它一般,还发出吱吱的声响。透过光洁的侧脸,陆仁嘉便是看到那双低垂的凤眼鼓出来,眼珠圆溜溜,仿佛小时候得不到糖吃绞着衣摆的小女孩子。 程芸汐这幅孩子气的模样,陆仁嘉见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欢喜多了一点,却也有一股无边的涩意在喉咙之间蔓延着。这许多年过去,他终于见到她这幅模样,还是独独展现在他面前的。于是心里那些失落与苦楚,这一刻,便好似都烟消云散了。 陆仁嘉想要的其实不多,这么多年,他的心愿只是:陆仁嘉问一句----做我女朋友,程芸汐答一句----好。 而程芸汐毫不犹豫的应承了,陆仁嘉虽然清楚自己侥幸的成分多了一点,但是程芸汐到底没有出声拒绝。从他说完话到现在,几分钟过去了,程芸汐只是径自垂着头,似在气闷又似在思考,却也没有反驳刚刚的话。 那郁积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忐忑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还好还好,她仍然没有拒绝他。陆仁嘉暗自吸了一口气,视线无法离开身侧的人,一直一直纠缠在程芸汐身上:她的耳朵生得小巧,肤质偏白,那薄薄的耳垂好似透明一般,泛着莹莹白光。 陆仁嘉忍不住就想倾身咬一口,终是强忍住那股子欲念。想想暂时还是不要再招惹程芸汐了,刚刚自己才讨了便宜,还是见好就收吧! CC乖乖的趴在沙发底下,微眯着眼睛,也不吵也不闹。而沙发上的两人,一个脸颊一点点红起来;一个唇边的笑容渐渐大起来。清晨的光照并不十分强烈,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暖的照拂着二人;伴着这般融洽温馨的场面,东方的太阳似乎也微微弯起个笑脸。 如此这般,程芸汐便成了陆仁嘉的女朋友。 似乎理所当然,又似乎带点怪异。只是关于这个问题,两人似有默契一般,止于那一问一答。 后来多日清晨,在偌大的双人床上醒来,程芸汐都无法相信,这么快,枕畔便多了一些植物清香。刷牙的时候,才准备拿杯子,指尖却碰触到一对卡通情侣杯;洗脸的时候,稍一偏头,便看到一个银色剃须刀;擦脸的时候,余光瞥到多出的那条蓝色毛巾,盯着自己手里的粉色,一时怔住…… 仿若一回头,才忽然察觉到,这个屋子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便是男人的气息。 于是程芸汐才伸开手,就摸到床头柜上的那张纸,唇边一抹浅笑逐渐放大,果然如此。那上面定是一排苍劲有力的楷体黑字,这么些日子,程芸汐总是会看到,在睁开眼之后。拿到眼前一瞄:“冰箱里有酸奶和面包。” 依稀记得睡梦之中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那声音就渐渐变小。 程芸汐坐起来,手指却有意识一般抚向旁边的粉色枕头,这是前几天两人一起逛宜家时买的。当时陆仁嘉拿起这个看了半天,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程芸汐见着便觉得好笑,促狭的望着他说,“喂,大男人用这个颜色?” 程芸汐话语里,调笑的意味浓厚无比。 然后果真就瞧见陆仁嘉垂下眼眸,俊脸上慢慢浮上浅浅的红晕。 周末里,宜家很热闹,便也有嘈杂的人声。商店里总是有那么明亮的灯光,照着那个垂眸的男子时,程芸汐便是看的痴了。 稍稍有点长的刘海落在眉头上,细碎的发丝之间若隐若现那偏深的眼窝;长而黑的睫毛微微搭下来,盖住了他眼里的神色。不用猜,程芸汐就知道陆仁嘉眼底该是大片不自然。因为,他的手仍然抓着那个粉色的枕头,手指却是握得紧了几分。 程芸汐倒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脸红,一时觉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但是程芸汐心底却有一个声音轻轻的响起:这样的男人,一定要抓住! 程芸汐走上前拿起那个红色枕头抱在怀里,然后拉着陆仁嘉的手臂,随意的说道,“走吧!” 故意放慢脚步,眼角余光瞥见陆仁嘉暗自呼出一口气,凤眼里蓄满的光便是又亮了几分。 想到那时的情景,想着那略显苍白的俊脸上爬上的一片片红晕,程芸汐便埋入被窝里“咯咯”的笑起来。笑声渐渐变大,眼角竟有湿意沁了出来。 CC或许是听到声响,呼啦啦奔入卧室。程芸汐捧着肚子爬起来,刚要去抱CC,就听到电话铃音。心里突地跳了一下,隐隐有一种预感。 拿起手机,神经就绷了起来,该来的总归是会来的。眼里的欢欣,却似瞬间淡下去一般。 “喂。” “傻妞,吵醒你了?声音怏怏的。” 何新宇其实蛮喜欢程芸汐刚起来之时那懒洋洋的声音,像小猫咪一样慵懒,带着一点撩拨的味道。他站在高楼之上,入眼即是宽阔的维多利亚港,湛蓝的水面微波层层。心却是一点一点的热起来,希望他眼前的美景,能够有她一齐分享。 “没呢,我刚刚起来。”而程芸汐心里却想着怎么跟何新宇提起陆仁嘉,依着何新宇那样的脾气,程芸汐一时倒还真是想不出好法子。 “小汐,来香港吧!” 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原本堵在喉头的话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了,那边何新宇复又慢悠悠的说道,“一眼望过去,维港就在眼前。阳光落在那上面,金色的光芒一束一束的,衬着那湛蓝的海水,便像是黄金海岸一般。程芸汐,好美呢!” “小宇,我……” 程芸汐唤着何新宇,却被那边温和的嗓音给打断了,“你以前看那些TVB不是老吵着要来‘皇后码头’吗,现在虽然被拆了,但是‘中环九号码头’依稀可以看见往日的风采。然后我们可以坐‘天星小轮’看看中环、湾仔和尖沙咀。黎明的时候,我们可以在船上等着看日出----从东方海岸线上升起的火红色太阳。” 他顿了顿,清浅的呼吸声传过来,好似在思考着什么一般,忽然呼吸声加重了,接着便是略微拔高的声音,“我想起来了,Kitty08限量版刚刚上市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买!对了,上次逛书店,看到了繁体的《亦舒全集》,买了放在公寓里。” “小宇,那个……” 程芸汐的话再次被打断,“程芸汐,我来这边快一个月了。” 他又顿了顿,过了一会,才接着说道,“忽然,有点想你。” 后面那一句,似乎在呢喃一般,声音低沉而微弱。程芸汐却宛若从那话语里,听到了何新宇的疲惫,原本抚着CC的手指,突然用力,听到CC“嗷嗷”的不满声才收回。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稍稍用力,好似在为自己打气一般,“小宇,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嘀嘀嘀”,有电话进来。程芸汐听着那铃音,刚刚鼓起的勇气似乎一下子完全消失,而心里某个角落又似乎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宇,我有电话进来。” “程芸汐,我说真的,过来吧!” “不跟你说了,先这样啊!” 挂了何新宇的电话,程芸汐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先这样吧! “起来了?” 不同于何新宇的爽朗声音,陆仁嘉的音质中偏低,有一种魅惑人心的男人味。也许只是仅仅对于程芸汐来说吧! “嗯。” “刚刚是谁的电话呢?” “我发小。” 程芸汐没有打算骗陆仁嘉,那一场饭局,他应该认识了何新宇。 两人在一起快一个月了,有时候接到何新宇的电话,陆仁嘉问起,程芸汐便说是发小。程芸汐一方面害怕陆仁嘉会继续问下去,而另一方面又隐隐期待着他能够问起。因为如果陆仁嘉问程芸汐的话,那么她也许,会跟他说说何新宇,说说她的过去! 程芸汐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因为陆仁嘉每一次,只是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不见丝毫变化。 程芸汐心里,也是有一个疙瘩,却没有提起的勇气。 此时她倒是希望陆仁嘉能够说点不一样的,然后耳边依旧是那一句,“哦!” 然后呢?没有然后。 因为然后,便是短暂的沉默。 程芸汐走到窗边,拉开深蓝的布帘,“哗”,大片的晨光照了进来。脑子里出现的不是近在咫尺的蓝天白云,而是片刻之前何新宇描述的那一片湛蓝,那一片,他想要带着她去看的湛蓝。 “只是小宇,我不能陪你去看了!”-----手指缠绕着帘布,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程芸汐默默在心底说。冰冷的触感好似沁到了她的心里,眼睛里渐渐有水雾聚集着。 “程芸汐,你在吗?”陆仁嘉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程芸汐听着却觉得心里那丝伤感,更多了几分。 “在呢!” “小风他们吵着要来家里吃饭。” “哦。”程芸汐淡淡的回应着,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程然席洛风前些日子知道了程芸汐跟陆仁嘉的事情,程芸汐没少被席洛风嘲笑。 “要不今天下班之后,我接你一齐去买菜。” 他的声音依然小心翼翼,程芸汐心脏某个部位却是突然抽了一下。他为何要这般体贴入微,他为何不问她。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那个人,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 程芸汐有许多话想要问出口,却又有万般涩意涌满喉咙。 还有,她跟小宇,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好的!我等你,开车小心。” 彼端的陆仁嘉似乎是没有想到程芸汐答得这么干脆,一时无话,过了一会方才嘱咐道,“中午记得吃饭,不要吃泡面。你要是不想做的话就叫外卖吧!” “嗯,我知道!” “那我挂了。” 说着要挂电话的人却是一直没有挂断,程芸汐听着那似有若无的呼吸声,狠心的掐断了电话。 又酸又涩在心头 程芸汐拉开车门,坐好,尔后径自低着头,手臂垂在真皮座椅上。 陆仁嘉转过头,便是看到程芸汐额头微偏抵着窗户,眼眸低垂着,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她一个人缩在后座上,原本清瘦的身体更是显得瘦弱了几分。陆仁嘉心里隐隐知道程芸汐不说话的原因,可是他却又问不出口的。握着方向盘的左手紧了紧,然后才缓缓开口,“芸汐,安全带。” “哦。”程芸汐低低应了声,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扯过身侧的安全带系上。 单音之后,车厢内陷入沉默。陆仁嘉望了眼那栗色的发,转回身发动车子。 到了家乐福地下停车场,程芸汐先下车,站在车尾等着陆仁嘉。陆仁嘉普一出门,抬头就见程芸汐背对着他垂着头。想到她脸上低眉顺目的神情,陆仁嘉胸腔里又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快步走向前,拉起程芸汐的手,握住,然后往电梯走去。从虎口处包着她的手,踏出脚步的那一刻,陆仁嘉的五指微微用了力。 她没有挣开他,陆仁嘉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这一个月来,两人相处倒还十分融洽。陆仁嘉晚上一般都会回来,他做饭,她洗碗,然后各忙各的。彼此没有工作的时候,也会一齐看看电视,对于某个现象发表下自己的意见。彼此意见相左的时候,难免会多辩几句。小吵怡情,这话倒是不假:片刻之前,两人也许语言相冲,微微红了脸;片刻之后,又都觉得好笑,便相看一眼,咧开嘴角。 出了电梯,陆仁嘉问程芸汐,“做些什么菜呢?” 一直闷不吭声的人终于慢慢张开口,“你决定吧!” 顿了顿,程芸汐再次开口,音调高了几许“程然喜欢辣子鸡,小风喜欢糖醋排骨,那个吴少喜欢……” 吴少喜欢什么呢?程芸汐凝神回忆,却是想不出来。她记性一向不大好,跟吴少又好多年没怎么联系。 “他自称味淡,但是什么都吃。”陆仁嘉听着程芸汐的声音多了几分活力,便也有了玩笑的心情。 两人走到“鱼肉区”,玻璃水箱里的鱼儿游弋自如。陆仁嘉拿起水斗,挑了一只肥胖的,“做一个红烧武昌鱼。” “好吧,反正是你做,我就洗碗。”程芸汐最怕麻烦,自己做饭总是挑简单快捷的菜式,而烧鱼既要耐心也要水平,是以她倒是真没做过。 两人等着刀工师傅刮鱼鳞,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还有哪些人来家里?” “公司里的同事听说我……”陆仁嘉顿了顿,望向程芸汐,四目相触,便在那双凤眸里看到了自己。嘈杂的人声似乎全部消失不见,陆仁嘉似乎忘记了呼吸,这样的时刻,他盼了多少年呢? 程芸汐见陆仁嘉怔怔望着自己,便低下头,等着他后面的话。 “就是余阳和于莹。” 余阳其人,陆仁嘉的大学同寝,两人毕业之后也在一个游戏公司设计软件;工作两年后一齐单飞创业。前不久程芸汐去参加陆仁嘉公司的聚会,被于莹调笑的时候,这个余阳适时出来帮忙说了几句话。余阳与于莹,两人唇枪舌战之间,倒还真是颇有几分意思。后来陆仁嘉跟程芸汐解释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住一个大院,属于从小吵到大、一见面就掐架的那种关系。想到远在香港的何新宇,那会,程芸汐脸上的笑容便是定格住,他们也是青梅竹马呢? 这会,陆仁嘉提起余阳和于莹,程芸汐心里那股酸涩就更甚了。 把装好的鱼放进推车之后,陆仁嘉拉着程芸汐踱步到肉食旁。陆仁嘉挑了几块排骨和瘦肉,程芸汐见着他娴熟的手法,不禁觉得奇怪。她还是第一次跟陆仁嘉一起买菜,这段时间都是陆仁嘉下班后直接买了带回家的。 “你怎么知道哪些好哪些差呢?我看着颜色和样子都差不多啊!” 陆仁嘉偏过头去看程芸汐,果真见着她一脸的疑问,眉头还微微皱了起来。陆仁嘉唇角上扬,“还是有差别的,你看这精瘦肉,七八分红润是最好的。” 程芸汐凑上前,盯着看了一会,“以我对色彩的了解……”她停下来,好像在想什么似的,过了一会接着说道,“还是看不出来这个是七八分。” 程芸汐认真的模样逗笑了陆仁嘉,瞟了眼柜台里的大妈,见她正饶有兴趣的望着程芸汐。陆仁嘉把肉递给大妈,取下手套,揉了揉程芸汐的头发,“你看不出来没关系,你等下多吃点就好。” “因为有我,你不懂又何妨!就怕你懂了,会……”----当然这话,只是陆仁嘉心底的写照。 陆仁嘉的厨艺岁说不上极好,倒是也算中上等,比程芸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程芸汐摸了摸稍显圆润的腰围,最近好像是长胖了一点,然后问出一直好奇的话,“陆仁嘉,你怎么会做饭呢?” “我小时候妈妈忙着顾店,我就学会了做饭。”陆仁嘉望着程芸汐,声音依然是惯常的清浅,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听着这样不卑不亢的话语,程芸汐的心,却是突然抽了一下。她很想告诉陆仁嘉----“我们找个时候去看你妈妈吧!” 前几次陆仁嘉隐约表示过陆母想见程芸汐,他话语里的期待程芸汐并不是听不出来,却依然找各种理由婉拒了。他听着她的拒绝,眼底的黯然程芸汐也不是没有看见,只是程芸汐心里还有些事情没有想清楚,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 程芸汐没有刻意问过陆仁嘉的家事,陆仁嘉也没有特意告诉程芸汐。两人谈话间程芸汐依稀了解到陆仁嘉父亲早逝,母亲开一间小店;他小时候家里环境并不好,全靠着母亲的收入,母子两相依为伴。这两年,陆仁嘉的公司渐渐上了轨道,才买了车,房子好像还是月供着。也难怪,平时两人吃饭,一般是两菜一汤,剩菜便留着第二天。程芸汐还暗自庆幸过陆仁嘉节俭的好品质,因为程芸汐从小,便被父母教导朴素节俭。 程芸汐从小衣食无忧,享受着父母的宠爱,如果是以前,便不能体会陆仁嘉;但是现在,她心疼他。 言语却是先一步行动,程芸汐听到自己说,“仁嘉,找个时候去看你妈妈吧!” 陆仁嘉咋一听这话,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顺了下思绪,才想明白程芸汐话里的意思。待他抬头想要分辨程芸汐脸上的神色时,她已经转过身走向“蔬菜区”。 内心充满狂喜,面上却仍是一贯的平静,只是那双墨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七彩的光芒闪现,一刹那便可照亮整个世界。程芸汐稍稍回过头,便是望住了他的眼,那星眸里的光,就照亮了她的世界,心里那些酸酸涩涩,一点点淡下去。 傍晚时分,青菜不多了,稀稀落落的。程芸汐拿起一根黄瓜,又看了看旁边的空心菜,“凉拌黄瓜和清炒空心菜怎么样?” 程芸汐的身体略微往左偏开,询问着身侧的陆仁嘉,没等他答复,又说道,“这两道菜我会做!” 陆仁嘉捻起程芸汐耳畔的碎发,绕到耳后,轻声说道,“好吧,那我就不抢功劳了!” 视线落到那洁白如玉的耳垂上时,玩心便起,“那么简单的工序你一个人应该没问题。” 程芸汐刚刚还暗道自己还是有贤淑的一面,被小疯子笑话的时候还是可以反唇相讥几下子的。然而听到陆仁嘉后面那句话,明显带着取笑意味,便是抬眸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倒还是浅浅的挂在嘴角,心里却想着:这个陆仁嘉,总是一幅严肃认真的模样,开起玩笑来,倒还也有几分可爱的味道。 可爱?意识到自己用这个词来评价陆仁嘉,便是觉得浑身浮上一阵寒意----恶寒!要是被小疯子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样笑话她呢? 程芸汐摇摇头,试图驱散脑子里怪异的想法。而她摇头晃脑的样子,却是让陆仁嘉唇角又上扬了几分,拉起程芸汐的手,“我们去泡菜那块看看。” “芸汐!” 一声惊呼在两人身后响起,不大不小的,却是止住了他们的脚步。 程芸汐手指用力挣开陆仁嘉,全身的神经末梢都紧张起来。 陆仁嘉低头望着身侧的人,果然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下去,眉头跟着蹙了起来,而那只从他掌间抽离的手,慢慢的握成了拳头。 “芸汐!”那叫声又想起,尖尖细细的嗓音带着些许不确定,而他们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一起转过身,看到迎面走过来的人时,陆仁嘉心思一沉:原来是她! 程芸汐略微抬起下巴,一脸平静淡然,唇角却挂上浅浅的笑容,望着走到跟前的人。依旧是细眉细眼的,好些日子不见,她过的不错嘛! 程芸汐开口,声音是自己没有想到的冷静,指了指她手里的推车,“小颖,你也买菜啊!” “是啊,今天同事闹着来我家吃火锅。”丁晨颖的目光落在陆仁嘉身上,精致的眉眼里透着些许疑惑,倒还是礼貌客气的。 程芸汐还来不及开口,陆仁嘉却伸出手,“你好,陆仁嘉。” 依然是不卑不亢、不冷漠也不热络的声音,这时这地响起,程芸汐心底却好似汩汩小溪流过,慢慢的抚平那些深藏着的浮躁。 “仁嘉,这是丁晨颖,我发小呢!”程芸汐再次开口,声音多了几丝活力。 丁晨颖看看二人,陆仁嘉一手扶着推车一手垂在身侧,而程芸汐的手也是垂在身侧。她刚刚明明看到两人的手是交握在一起的,难道是她眼花了?不管了,反正这是个好现象。丁晨颖脸上的笑意放大,声音是一贯的轻轻细细,“是呢!你们也是买菜?” 怪异的三人组合 “嗯,今天程然过来吃饭!” 程芸汐没有解释自己跟陆仁嘉的关系,依照丁晨颖的性子,倒是不会跑去跟何新宇说。她是不希望何新宇从香港回来的吧!前些时候,安安话里似乎提到小颖去了趟香港。程芸汐看着那张小巧的瓜子脸,不禁暗叹:也是可怜的人,这么多年,她就没有想过放弃吗?步步为营不累吗? 丁晨颖朝程芸汐眨着眼睛,“那我过去那边了,同事在等着呢!” “去吧去吧!”程芸汐朝她挥挥手,面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眼里沉静的光也亮了几分。 丁晨颖不高,比程芸汐还矮了半个头,身子好像比以前瘦了一圈,整个人便是更加显得瘦小。曾几何时,程芸汐,丁晨颖,温安安,她们是最好的玩伴,分享彼此的秘密,那些属于小女生的懵懂情思,那些说也说不完的话……那些年少单纯的时光,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程芸汐转过身,却是问出这样一句话,“陆仁嘉,你有发小吗?” “你们现在还好吗?”这句话,却依然问不出口,只留下心底某一处泛的才试图起隐藏下去的酸涩。 “有吧!但是我高中的时候她举家南迁了,我们很久没有见过了。” “我有很多发小呢!安安你应该很熟了,刚刚那个丁晨颖也是其中之一。” “你以前提起过。” “是吧,但是好像没有具体说过!” “嗯!” 陆仁嘉想要看清程芸汐的心思,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懈可击,嘴角噙着抹浅淡的笑,真切而随意!而程芸汐愈是这样,陆仁嘉心里却愈是没底! “余阳和于莹爱吃什么呢?” “武昌鱼吧!” “这两人,爱好也这么像!” “两个冤家!” “陆仁嘉,我说于莹那姑娘挺可爱的。” “就是太聒噪了。” “你不喜欢话多的女生。” “太多了就……” 然后程芸汐夹起泡椒笋丝尝了尝,点点头;往左边移动了一步,夹起酱萝卜,又点了点头。 陆仁嘉站在程芸汐身侧,两人聊的还算愉快。而程芸汐突然噤声,却开始品尝起泡菜。陆仁嘉一时转不过弯来,他们刚刚说到哪里了?他说错话了吗? 陆仁嘉反复想了几遍,望着程芸汐一幅津津有味的模样,不禁就觉得好笑! 这算是在耍性子吗?还是在开玩笑。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陆仁嘉都挺高兴的。她愿意展现最真的程芸汐,他当然开心。原本稍显清冷的俊脸上,藏满笑意的星眸晶亮亮的,便是陆仁嘉好心情的证明。 回到家两人直奔厨房,程然他们约好7点钟过来,只有半个小时了。程芸汐虽然打下手,但也穿上了那件绿色的小围裙。陆仁嘉身上是浅灰色的男士围裙,程芸汐替他扣好暗扣,嗯,还是这一件合适一些。 “那个,我去淘米。”程芸汐指指电饭锅,吐吐舌头。 陆仁嘉的动作倒也麻利,程芸汐插上电源,偏过头就见他盖上煲汤的砂锅盖子。 然后洗菜,狭小的厨房里站着两个人,又都凑在洗菜池子那一块,自然是很拥挤的。于是程芸汐稍稍抬了抬手臂,就碰到了陆仁嘉。虽然一人一个水龙头,菜叶上溅起的水花会喷到对方的手上。 程芸汐低着头,望着那双修长的手指,指甲留的极短,浅粉色上一点点白,一条细缝似的。那双手抓起洗好的油麦菜,放到手边的篮子里。然后又拿起土豆,一下一下搓揉着,浑浊的水逐渐变浅变清。然后他伸长手去拿砧板和刀。 “啪啪啪”的声音响起,合着哗啦啦的水声,终于拉回程芸汐的思绪。程芸汐很有拍自己的冲动,她手里那颗空心菜已经被摧残得怏怏的了。程芸汐快速洗好菜,然后装进另一个篮子里。 程芸汐转过身时,陆仁嘉已经切好了土豆,那土豆丝又细又长,可见某人刀工不一般。不禁就感叹,“为何你切的是丝,我切的却是块呢?” “陆仁嘉,你还让不让女人活啊!”-----这句是程芸汐心里的嘀咕,当然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陆仁嘉又拿起鱼,一边冲洗一边说,“这种粗活还是男人来做好一些!” 程芸汐心里恨得牙痒痒的,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程芸汐也在程宅帮过忙,当时陈姨就硬把她推出厨房,虽然陈姨什么也没说,程芸汐知道她是嫌自己碍事。 “哼!” 陆仁嘉转过身,抬起一边眉头,俊脸上那道浓眉好似在说-----“我有说错吗?” 然而程芸汐见着那双刻意扬起的眉眼,看到了他眼里得意的神色,于是便瞪圆了眼。 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间,门铃声适时想起来了。程芸汐在围裙上擦着手,最后瞪了一眼陆仁嘉,转过身,轻轻的飘出一句话,“我去开门。” 门板被敲的噼里啪啦,程芸汐不用想就知道是席洛风的杰作。摇头笑了笑,打开门,果然看到一双惹火的桃花眼。 程芸汐伸手拍掉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魔抓,对程然说道,“姐,管管你家男人。” 程然缓缓抬起眼,瞟了一眼席洛风,然后望住程芸汐,“谁家男人谁去管!” 比之平时那爽朗大气的声线,程然此刻的声音显得慵懒了几分。 程芸汐以为她是上班累着了,便去看席洛风,他果然配合的收起了脸上那痞痞的笑容。这两人,还真是一对,这么默契。程芸汐拍了拍席洛风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小疯子,节哀!” 程芸汐朝后进来的吴少点了点头,才继续对席洛风说,“小疯子,加油!” 席洛风拉着程芸汐在长沙发上坐下来,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幅“独门雅痞”。望着那双冒着星光的桃花眼,程芸汐暗道不好。刚要起身偷溜,胳膊却被拉住,“喂,小汐汐,我们家最后一个绝世好男人,你说,你是怎么勾搭上的!” 席洛风的话是对着程芸汐说的,眼神却似有若无的扫过程然和吴少,意料之中的,两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虽只有短短的那么一秒钟,却是被那双看似慵懒无害的眼眸给捕捉到。 “小疯子啊,这个事情说来话长,你找时间问问当事人乙吧!”程芸汐抬头对上席洛风眼里的笑,端着自认为很严肃正经的表情。 “我不敢啊,还是问你这个当事人甲好了。”席洛风突然欺近程芸汐,靠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说给姐夫听听,姐夫不告诉其他人!” 程芸汐抖抖肩,无奈的望了眼厅里的另外两个人,这个声音,估计就陆仁嘉听不到吧!收到两人“自求多福”的眼神,程芸汐撇撇嘴,推开席洛风,“姐夫在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呢!” 作势就在室内扫了一圈,视线最终定在程然身上,“姐,你男人呢?” 程然依然是懒懒的摊开手,尔后慢悠悠的摇摇头,望一眼程芸汐,也不说话,然后偏过头翻着手里的杂志。 程芸汐凑到席洛风身边,悄悄地问他,“姐咋啦?你们吵架了?” 怪异的是席洛风也没有回答程芸汐,而是抬头看着程然。那目光,很浅很浅,不带任何感情的,好像是在看一个普通朋友,又好像是透过程然看向别处! 程芸汐朝吴少眨眨眼,指指席洛风和程然,眼神询问他们怎么了?而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吴少,望了望自己对面的程然,耸耸肩,摇摇头。 程芸汐无奈至极,就差捶胸了。这么些人,今儿个都阴阳怪气的!清了清嗓子,对三人说道,“我去厨房看看,你们自便啊!” 程芸汐站起身,刚要踏出步子,左手却被拉住,“小汐汐,你有了男人又不要哥哥了,我好伤心!” 程芸汐继续无奈,这个席洛风,贫起来跟小孩子一般。难道他就以捉弄她为乐吗?一个何新宇一个温安安也就够了,她程芸汐的人生,第三个对头便是席洛风! 程芸汐回过头,慢慢弯起嘴角,自认为笑得温柔似水,“小疯子,听说你喜欢吃糖醋排骨吧!要是某个人一不小心手误,那么……” 后面的话故意没有说出口,程芸汐盯着席洛风笑,依然是自认为的温柔似水。 席洛风望向前方的眼神闪了闪,然后跟着站起来,摸了摸程芸汐头顶,桃花眼里赤 裸裸的不怀好意,声音也是刻意压低,“小汐汐,加点料的东西我会更喜欢!” 这声“小汐汐”,程芸汐听着却觉得毛骨悚然,偏过头看着吴少也是一幅恶寒的表情,只是吴少的视线停在程芸汐身后,他还朝程芸汐指了指。 程芸汐心里只想长叹一声,“苍天啊!你让我‘气遁’吧!” 然而程芸汐的祈祷还来不及实现,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清浅声音,“芸汐,过来帮我看着汤!” 程芸汐抬起手狠狠的掐了下席洛风,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时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朋友间欢欢闹闹 程芸汐转过身之时,其间三人脸色各异,有看戏的,有黯然的,有挑衅的,亦有茫然的。当然这么些调色板似的颜色,程芸汐是看不到的。不知道该说她太迷糊,还是得说其他人隐藏得太好。 陆仁嘉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的,眉头却蹙了起来,程芸汐见着心里不禁就暗叹:果然……席洛风一定是故意的,哼! 程芸汐端着满脸的笑容,快步走向陆仁嘉,近身时拉了拉他的手臂。这样的动作撒娇意味明显,陆仁嘉瞪了一眼席洛风,眼里有凶光闪过,然后扯着程芸汐一齐转过身。 席洛风望向程然,她就坐在他右手边的沙发上,他一转过头,就可以看到她。她状似悠闲地翻着杂志,又翻了一页,然后不知是不是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视线停下来wωw奇Qisuu書com网,良久,不再移动。 桃花眼里惯常的慵懒随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似乎是迷茫、疑惑,眼眸深处好似又藏着一丝悲痛和疼惜。五月下旬的天,傍晚十分还是亮着的,夕阳的余晖照进来,光芒打在那细碎乌黑的短发上。程然垂着头,眉眼被刘海半覆盖住,于是她所有的神色,席洛风都看不到。只依稀瞧见,她下眼睑处淡淡的青灰色,他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哗”的站起来,席洛风看了眼吴少。斯文淡定的面容上那抹黯然转瞬即逝,金边眼镜里那双眼,对上了席洛风。隔着空气,两道浅淡的目光相触,似乎皆想从彼此眼里看到一些东西。片刻之后,有笑意溢出嘴角,两人耸耸肩,笑容里有理解,也有苦涩。 “走,抽根烟去!”席洛风对着吴少昂昂下巴,方向是阳台。 这边程芸汐跟着陆仁嘉到了厨房,他专注着翻动窝里的排骨,只留一个背影给她。“嗞嗞嗞”,有肉香飘散开来,程芸汐盯着那微弓着的背脊,翻了个白眼。然而身体却是凑上前去,深呼一口气,做出一幅极其享受的模样,接着赞叹道,“唔,好香啊!” 紧绷着的俊脸终于松动下来,指了指另一边的砂锅,“看看汤好了没?” 程芸汐侧过头咧开嘴角,“遵命!” 陆仁嘉摇摇头,拿过湿毛巾,“喏,给你。” 程芸汐接过毛巾,包着砂锅盖子,脸上的笑容放大,心里也升起一股甜丝丝! 抽烟机“呼呼呼”响着,荤菜基本做好,醋拌黄瓜也调好了佐料,就剩最后两个青菜了。陆仁嘉打开水龙头洗手,转过身对程芸汐说,“你的拿手菜!” 程芸汐刚刚端菜去偏厅,一进去就听见陆仁嘉暗笑的话语。原本是想要反驳几句的,但是一抬头,只见陆仁嘉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有些顺着眉边流下来,天生苍白的脸色倒是多了几分红润。 程芸汐几步走上前,拿出棉布手帕递过去,又指指额头,“辛苦了,陆大厨!” 陆仁嘉盯着这双白净的手,拇指与食指夹着粉色的棉布手帕,伸到他面前。粉色的布料挨着灰色的围裙,这么真实的画面,陆仁嘉却恍然怔住。一股强烈的冲动浮上心头,他想要紧紧的拥住程芸汐,证明这一切不是虚假不是幻觉。 然而陆仁嘉只是接过手帕,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印上了她的掌纹。柔软细腻的棉布覆上额头,心一瞬间就软了下来。 “啊!罪过罪过,我什么也没看到。” 一个清朗的嗓音响起,两人收回目光,尴尬的别过脸。程芸汐转过身,果然见到于莹一脸坏笑的倚着门框,唇边那两梨涡浅浅的漾开来。而她身旁,擦肩站着一个休闲打扮的男生。为何说他是男生呢?因为他上身一件浅黄色的超大T恤,下身配着水磨蓝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滑板鞋。这幅打扮,跟当今大学生倒没有区别。而他又恰巧生着一张娃娃脸,白白净净的,五官之中隐隐可见青涩稚气;配着一幅黑框眼镜,书生气就又添了几分。 这个人,便是余阳。 于莹只来得及张开嘴,招呼声都要没有出口,余阳的手指就戳到梨涡上,“傻妞,嘴巴都咧到耳后跟了!” 余阳顿了顿,接着说道,“难怪没有男人要,形象啊!” 之后是一阵摇头摆脑。 余阳的声音十分有活力,那轻快高昂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响起,陆仁嘉与程芸汐相视了然一笑。 于莹哪里会眼睁睁的看着余阳得意,狠狠拍开脸颊上的手,斜睨着他,“你这样表里不一的腹黑男,才是没有女人要的。” 瓜子脸上刻意装出不屑,大眼睛里也溢满鄙视,而程芸汐却好似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曾经的自己:无力四射的,青春张扬的,无畏无惧的…… “傻妞”,好熟悉的称呼,一瞬间程芸汐的好心情就变了变。 陆仁嘉清了清嗓子,“喂,你们要打情骂俏就走远一点,我们忙着呢!” 于莹眼波一横瞪向陆仁嘉,撇着嘴,“老大,你有女人就不要兄弟了。你你……” 于莹指着陆仁嘉,望着那双冷静的星眸,一时好像口痴了。余阳左手扶着门槛,比于莹高出半个头,举起右手扯扯她的头发,“妞啊,你的偶像终于被人拐走了,伤心吧!来,哥肩膀借你靠靠!” 他说着话还真把于莹的头往自己怀里按压,尔后象征性的摸了摸她的发顶,“乖!” 两人的互动,一举手一抬眸之间就可见感情不一般;没有那许多年的交情,定是做不来这般貌离神合。程芸汐眸光暗了暗,声音倒还是没有多大变化,“还有最后两个菜,我忙去,你们接着聊。” 程芸汐转过身,下油,到菜,动作虽不麻利倒也算熟稔。盐,然后是鸡精,胡椒,蒜……搅动着空心菜,各种调料逐渐沁入菜里。有了这些调料,青菜便会更鲜更香。而程芸汐的心,也好似被加入了许多调味料,酸涩多了一点,寡淡与苦楚似乎也伴随着。 最后一道油麦菜端上桌,七菜一汤便上齐了。程芸汐朝众人笑着,指指自己身上的围裙,“你们先吃,我先把这个脱下来。” “小汐汐,这么贤良,不用脱了!” 席洛风挤眉弄眼,故意把“脱”字咬的很重! 程芸汐无视席洛风眼里促狭的光,手对着脖子做了一个“杀无赦”,然后转身出门。而陆仁嘉一拳砸向席洛风,然后快步跟上程芸汐。席洛风拾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闻了闻,桃花眼里满是馋意。手臂移动,筷子落在身旁之人的碗上,“仁嘉的手艺不错!” 席洛风并未看向程然,收回筷子就转向吴少,跟他聊起来。 程芸汐反转手去解围裙后的暗扣,手指刚刚摸到圆圆的扣子,一只大手就覆了上来,“我来!” 温热的掌心覆着略显凉意的手背,无端给程芸汐带来安心,原本浮躁的心绪,也好似被安抚了几分。 陆仁嘉解开扣眼,把围裙从程芸汐脖子里绕出来,然后挂到门板上,又侧过身子拉上程芸汐,“走吧!” 两人刚刚坐下,对面就站起来一个人,“仁嘉,恭喜你结束单身,兄弟敬你三杯。” 这副带着慵懒味道的嗓音,除了席洛风还有谁呢?他就是一事主,作死方休的那种人。程芸汐无奈的摇头,视线扫过众人,皆是一幅看好戏的神情:于莹朝席洛风竖起拇指,吴少那双无波的眼里一抹精光闪过,余阳看似单纯的脸庞上嘴角轻轻的抖动着,只有程然依然是没有太多表情,只微微抬起眼皮看着陆仁嘉。 罢了罢了,估计今晚陆仁嘉是逃不过了,他们,估计也不会放过她吧! 陆仁嘉倒是不扭捏,往玻璃杯里倒满燕京,面向席洛风抬了抬下巴,接着脖子一仰。嘴角的酒都没擦,接着又喝了两杯。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程芸汐也就一晃神的功夫,陆仁嘉三杯酒就下肚了! “哐,”随着酒杯落桌的声音,“啊”于莹的惊呼声响起,“老大,你好酷啊!来吃菜,填下肚子再喝。” 于莹伸出的筷子被另一双筷子夹住,“傻妞,夹菜的事情应该大嫂做,真是不懂事!” 这一次于莹倒是没有反驳余阳,牵起嘴角,望了眼陆仁嘉,又瞧了眼程芸汐,“嘿嘿”的笑出声! 程芸汐脸上一热,被唤“大嫂”还真不习惯。匆忙低下头,碗里多了一双棕色的筷子,是武昌鱼。 鱼肉鲜嫩,勾芡的汤汁十分香醇。程芸汐知道这是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嫩滑而少刺。 程芸汐想着还是少说话,免得引火烧身;多事之秋,还是低调一点好。嗯,这个排骨甜酸适中,陆仁嘉的厨艺果然不错!闷头吃着,就听到于莹又开口了,“小风哥,你看老大多么体贴,你要加油啊!” “是啊,风弟,加水!”余阳跟着附和。 程芸汐暗叹:这两人,真是一对活宝。他们怎么就没有在一起呢? 这个问题,有待研究!如今还是先看看小疯子怎么回应了,遂抬头望向席洛风。 席洛风瞄了眼程然,然后慢慢垂下眼皮,倒还真有几分忧郁的感觉,声音也被刻意压低,“不说了,提起来就伤感!” 众人望望席洛风,起先眼里都有几分同情,尔后终是没能忍住,有的扬起眉眼,有的笑出声。 席洛风怒向众人,“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喝酒,一醉解千愁!” 说着话拿起杯酒,满满的黄色液体,一口便干了。他放下杯子之时,桃花眼里好似真有悲伤突现;一闪而过,程芸汐还来不及细细分辨,那光就被隐匿! “大嫂,敬你!”略显高昂的声音传过来,程芸汐对上余阳那双藏在黑框之后的眼睛。 指尖触到杯子,刚要拿起来,手掌就被压住,“我来!” “仁嘉,老规矩,代酒一换三!” 程芸汐对余阳笑笑,“那我喝一杯,你三杯?” 余阳却是看着陆仁嘉,“大嫂,我喝这一瓶,你就喝三杯,怎么样?” 脑子转了转,估计等下几人还会找各种理由灌酒的,于是点点头,“好的!” 想要站起来,却感到陆仁嘉手掌加了几分力度,然后清浅的声音传到程芸汐耳里,“三瓶,我先喝了!” 程芸汐还来不及出声,陆仁嘉就拿起瓶子。抬头,只见他喉头一下一下蠕动着,黄色的液体溢出薄唇,顺着下颚流到脖颈上,然后滑入浅粉色的衬衣襟口里。 偏厅里的壁灯射出淡黄色的暖光,晕在陆仁嘉身上,对面的人站起来,他脸上的光便时深时浅。原本儒雅的人,增添了几分男性气概。程芸汐所有的神思,都凝聚在那血色渐浓的唇上,心脏“嘭嘭嘭”跳动着。那一刹,程芸汐有一种,心动的感觉。 无法思考,无法行动,惟有抬着头,怔怔望着陆仁嘉。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全世界都消失,惟有她和他,她眼里的世界,便只是他! “仁嘉,你今天太man了!来来来,咱们也增进下感情!”这一次,说话的人是吴少。 酒桌上乒乒乓乓的碰杯声,碗筷碰撞声,调侃声,呼喝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这顿饭,拼酒,正火热的进行着。 几个小时之后,陆仁嘉,在众人的“默契”合作下,终于醉倒了! 送走几人,程芸汐去浴室取了热毛巾。这人醉酒之后倒是很安静,也不闹,就沉沉的睡着。仔细擦着他的脸,额头,眼睛,下巴,脖子,然后是手臂,手掌。 陆仁嘉的呼吸也不重,一下一下喷在程芸汐手上,停在那薄唇上的指尖被温热的气息包围着,暖,却带着一点酥麻!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轻轻细细的声音,不曾起伏的声线里,那样一句话,不知是何意思。指尖颤了下,凤眸之上的柳叶眉头微微皱起来。程芸汐抽回手,转身;刚要踏出步子,手腕却被拉住。回头望向床上的人,他的呼吸突地急促起来,唇齿一张一合,声音带着无尽的不舍,却似又伴着一丝心痛,“程芸汐,不要走!” 听着这句话,程芸汐心下一悸,理了理被角,慢慢挣开手! 对面楼层的灯光稀稀落落,四周很静,风声便愈发明显。散落的头发早已被吹乱,程芸汐并未理会,耳畔隐隐传来惯常斯文的声音,“程芸汐,仁嘉是个好男人,不要让他伤心!” 吴少离开之前,对程芸汐轻声说着这句话,他的面容隐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眼皮微阖着,所有的神色便尽收眼底。程芸汐不知他的用意,却是觉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真实,宛若来自遥远的天际! 无法逃避的相亲 这天周末,陆仁嘉加班,早早就走了!程芸汐赖到中午才起来,草草填饱肚子。 六月初的天,W市早已燥热起来。程芸汐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吹着冷气。 打开MSN,果然看到“小王子”在线。唇边的笑容还来不及绽开,眼里就升起疑惑,他换了ID---“孤单的柠檬草”!原本小王子坐在云端的头像被换成几棵飘摇的草,动画模式的图片一闪一闪的,程芸汐的心跟着晃了下。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着,转瞬一行字就发送出去。 “归家的野玫瑰”:你怎么换了ID?你的玫瑰花呢?你失恋了? “孤单的柠檬草”:我先想想怎么回答你 “归家的野玫瑰”:…… “孤单的柠檬草”: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归家的野玫瑰”:嗯 “孤单的柠檬草”:在王子很小的时候,他便悄悄地喜欢上了玫瑰,她的善良、热情与纯真。然而玫瑰身边有着紫丁香的陪伴,她从来不曾回头过。如果她愿意回头,会看见不远处,深情凝视她的王子。后来紫丁香伤了玫瑰的心,玫瑰出走了。王子依然远远在她身后驻足,没有走上前去说一声----你好。再后来玫瑰回来了,王子终于勇敢走出一步,不久之后,王子就与玫瑰快乐的在一起了! “归家的野玫瑰”:这样的话应该恭喜你啊! “孤单的柠檬草”:故事里的王子,却不是我,我只是躲在角落里的柠檬草 脑袋“哄”的炸开锅,程芸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五年来,她跟王子聊的话题,不管是时事政治还是社会人文,最后总不免会牵扯出彼此的生活。她会跟他说她的初恋她的朋友,他跟她说他的玫瑰他的朋友。而现在,他却告诉她,他不是王子。他竟然不是王子? “归家的野玫瑰”:你在开玩笑吗? “孤单的柠檬草”:没有,我取名小王子,只是希望离他近一点;希冀着,他能够回头,看看角落里的柠檬草。 程芸汐发了一个“惊呆”的表情过去,心跳比之刚才,又快了几分。眼睛紧紧盯着浅蓝色的对话框,五指依然飞快舞动。 “归家的野玫瑰”:老大,你耍我吗?难道你女扮男装??? “孤单的柠檬草”:你知道柠檬草的花语吗? 他没有回答程芸汐,而是反问,程芸汐对着屏幕摇了摇头。在百度搜索栏里输入几个字,点开,看到答案,又是一愣!这是什么状况,难道他是…… “归家的野玫瑰”:你是男人!!! 程芸汐敲出这句话之时,跟着加了三个感叹号,一面是确定心中所想,一面是震惊于自己刚刚的想法。 Send之后,程芸汐倒是不再紧紧盯着屏幕,转而偏过头。粉色窗帘没有拉严实,细缝里隐隐透入火红的光,照在红木地板上的光圈甚是亮堂。那淡粉的玫瑰花藏在布帘的褶皱里,依稀可见饱满的花瓣。视线落在那若隐若现的花瓣上,不禁感叹:关于玫瑰花,到底还有多少故事? 那么这朵野玫瑰,已经找到了她的归宿吗? 缓缓收回目光,尔后望向屏幕。心里一噔,果然! “孤单的柠檬草”:如假包换 这短短的四个字,直击程芸汐心底。她仍然处于震惊之中,只是唇边却渐渐有笑容露出来,为得那样的深情!因为就在刚刚,她知道了柠檬草的花语,便是----说不出口的爱! 程芸汐当然不会傻到问那么些敏感的字眼,脑子快速转动,字斟句酌着。 “归家的野玫瑰”:那你依然要做一株沉默的柠檬草吗? “孤单的柠檬草”:可能吧!未来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 “归家的野玫瑰”:老大,你以为是玩扮家家吗!耍得我团团转很好玩啊 “孤单的柠檬草”:我只是想要体会一下王子的心情,玫瑰妹妹,我孤家寡人的孤苦无依啊 “归家的野玫瑰”:那么你,为何现在又要跟我说呢? “孤单的柠檬草”:如果我再告诉你,刚刚的话纯属虚构,你会相信吗? “归家的野玫瑰”:不会 程芸汐歪着脖子,自己为什么这般肯定的回答他呢?好像很久之前,他说过他伤了玫瑰的心,他说他如何想念她如何爱着她,可是他好似从来没有说过为何伤了她的心,没有说过他们在一起的时光。 往日那许多疑问与线索连起来,便可以得出一个事实:他的爱,从来就是一个人的事情! 在英国,便是在大街上,随意也可以看到亲密腻在一起的英俊男子。而在中国,似乎还是禁忌。程芸汐本人,是觉得无所谓:爱,应该是不分国籍、不分阶级、不分门第、不分性别的。但是普通人真正要做到以上四点,似乎挺难。 滴滴的提示音响起,视线复又回归到屏幕上。 “孤单的柠檬草”: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最近好像很逍遥呢! “归家的野玫瑰”:此话怎讲? “孤单的柠檬草”:你改了签名吧 没有想到他却是这样的回答,程芸汐一时怔住,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手指却是点开设置页面,然后看到那句话,呼吸也跟着顿住。这,这,这…… 脸色慢慢涨红,牙齿咬上嘴唇,松开,又咬上,如此重复了好几遍。 “汪汪汪”,CC的叫声适时响起,程芸汐垂头,CC正趴在沙发边,睁着黑溜溜的眼珠看着她。唇齿松开,嘴角边渐渐了有了笑意-----陆仁嘉,你的心思到底是哪样的呢? 目光又聚集到那句话上,月牙白逐渐完全露出来,隐现粉色牙床。程芸汐倒真是摸不清陆仁嘉的性子,他惯常的表情是严肃认真,有时候的举止又让她觉得此人甚是狡诈。 那短短七个字,便是最好的说明。那句话是-----我是有家室的人! 想象着他的手指触过键盘,之后简单的汉字显示出来。然而惯常冷静无波的星眸里是否有得意闪过,那薄唇边,是否也会有纹路漾开来!一如此刻的程芸汐,手指移动着,唇边的纹路越来越深。 “归家的野玫瑰”:唉,家室不懂事啊 这样的回答,“小王子”应该是知道是何人所为了吧!两人聊天时,程芸汐提起过她交了男朋友。程芸汐舔了舔嘴唇,望着窗外那丝丝艳红,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于是起身去倒水,灌下整整一杯冷开水,心里那把火才稍稍降了几许。 重新抱起电脑,“小王子”却没有消息过来,瞄了眼他的头像,还是亮着的啊!难道是触景生情,看到她的欢欣,内心难免就酸涩?那独自飘摇的柠檬草,此时,仿若真的显得孤独寂寞。 又过了几分钟,滴滴声响起。 “孤单的柠檬草”:刚刚喝水去了 “归家的野玫瑰”:这么巧,我也是 “孤单的柠檬草”:是吧!你那家室是你等的“王子”吗? “归家的野玫瑰”:我也不确定 “孤单的柠檬草”:那么,你爱他吗? 手指顿住,指尖抚摸着冰凉的键盘,心里却在问自己-----“我爱陆仁嘉吧?”右手食指忽然一用力,一整排U码在对话框里。删除,然后重新敲字,一字一字敲得极慢。 “归家的野玫瑰”:我想……爱吧 “孤单的柠檬草”:为什么加了一个尾巴,你不爱他? “归家的野玫瑰”:不是,我们在一起不足一个月 “孤单的柠檬草”:了解 程芸汐暗自思怔间, “铃铃铃……”,电话响起,伸了左手去拿话筒,“喂,你好!” “是我。” “母亲大人啊!就想我拉,不是前天才回去嘛!” “跟你说正事呢,晚上6点,滨江路‘良木缘’。” 程芸汐头大,这一趟,终究是躲不过去吗?心里却在盘算着,要不要跟方文摊牌,“妈,我……”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不要再找借口了,我已经约了人家!” 温婉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语气里多了不容拒绝的坚定。程芸汐张了张口,却是什么话也说出不出来。去吧,然后借口先离开就好了。 “我知道了!” “外头太阳很大,等下老李过去接你!” “那请李叔提前过来吧!” “这么听话?心里不会是在想着什么歪主意吧!”话筒那边方文顿了顿,接着语气加重了几分,“程芸汐,我警告你,人家可是大好青年,不要丢了我的面子!” 程芸汐原本就皱着的眉头,在听到那声“人家”之时,眉间的川字更深了!嘴巴又张了张,却宛若被什么东西给扼住了喉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次吧!下次自己有了足够勇气面对,那时候再说吧!再次张开口,原本撒娇的语调就变得怪怪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别扭的女孩子!” “好了好了,母亲大人,我一定跟英俊小生好好谈谈国家大事!” “你就贫吧!记得穿漂亮一点。” “哦。” “不要像前天那样,你不是高中生好多年!” 前天……想到那天,漂亮的丹凤眼里的光,又暗了几许。前天她起床之后穿了一件纯白的棉质T恤配五分马裤,扎了高高的马尾,极其清爽的打扮。她走出卧室,恰巧陆仁嘉端着杯子从对面书房出来。她抬头,他亦抬眸,四目便撞在一起。廊道的光不太亮,而程芸汐却在他眼里,看到一抹极其耀眼的光,渐渐似乎燃起一把火。那带着惊喜的炽烈目光反射到程芸汐眼里,不禁就微低了头,“等下回家。” 过了一会,低沉的嗓音传过来,沉厚的音质里似乎也带上了雀跃,“很好看!” 听得他的夸赞,程芸汐的头垂得更低,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说她好看。其实程芸汐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算不上美女,也就中等之姿。而陆仁嘉,却是极其优秀的,是多少女人心中的良偶。然而女子听得心上人的赞美,当然欢喜,颊边便渐渐有绯红晕开来,“谢谢!” “要不要送你?” “不用了!” …… “程芸汐,等下不要欺负人家!” “听到没有!” 突然拔高的语调,程芸汐便被拉回神思。抬起头,廊道上空空如也,幽暗的阴影里,那天的画面却又恍若一点一点浮现:他身体探向她,星眸微张,俊脸异常柔顺,炙热的光朝她砸过来……握着话筒的手指逐渐用力,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嚷着,不要去不要去! “小汐,人呢?” 程芸汐暗自清了清嗓子,“方女士,你更年期提前了吗?” “程芸汐,最后警告你一遍,到时不要胡闹。” “不会的。”她回来三个月了,方文唠叨得最多的就是“相亲”,这一次,想来是躲不过了的。另一方面,程芸汐心里有了主意:下次找个时间吧,好好跟方文谈谈,谈谈那个“人家”! “那我挂了!” “嗯!” 重新看向屏幕,“他”却已经下线了。 程芸汐提早半个小时到了“良木缘”,正值晚餐时间,举目皆是成双成对。原本优雅而安静的环境,倒是增添了几许人气。程芸汐选了靠门边显眼的位置,想来那个“英俊小生”在方文的介绍下对她的外形也该颇为了解。 王天后慵懒的声音响起,程芸汐掏出手机,一看来电,眉头就蹙了起来!那三个字一闪一闪的,刺眼的白光流泻出来,似乎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终是按下接听键,“喂,下班了?” “还没有!你在家吗?吃了没?” “嗯,还没吃呢?” “那快去吃吧!” “哦!” “你哪时候回来?” “晚一点吧!” 听他这样说,紧捏成拳的手掌逐渐松开,程芸汐暗自呼出一口气,“记得吃饭!” “嗯,你……”陆仁嘉后面的话突然顿住,程芸汐刚刚放松的神经复又紧绷起来。片刻之后,独特的男中音传了过来,“没什么,早点去吃饭吧!” “好的,那我挂了!” 程芸汐快速按下挂机键,心脏“咚咚咚”乱跳着,左眼皮也跟着跳着。 垂头拿着手机,编辑了几个字,看了一会,删除;重新编辑,然后又删除。程芸汐觉得要跟陆仁嘉说些什么,因为她心底某一处莫名慌乱着。他们毕竟是男女朋友,她这样的行为,自是不在理的。 犹豫间身边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落座的声音,她前方的光线被挡了一部分去,指缝间的阴影时明时暗。合起手掌,程芸汐缓缓开口,声音细小却字字清晰,“对不起,我有男朋友的!” 说话的瞬间抬起头,程芸汐嘴巴还未合上,舌尖刚刚抵到牙齿,光影变幻处,眸光撞进一双墨色瞳孔。依然是那么深幽,依然蓄满程芸汐不懂的复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温度。 冷战来得静悄悄 手指紧紧抓着木椅的边缘,那双清澈的凤眼,同样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在那双瞳孔里,程芸汐看到了自己,然而陆仁嘉的表情,很淡很淡,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他平静的回视着程芸汐,连一点生气的预兆的都没有表露出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才那削瘦的侧脸上,略显刚硬的线条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可这柔和却平复不了此刻程芸汐狂躁的心。她如何能够想到,世界这么小,自从认识一个人,走到哪里,好像都可以不期而遇! 真的是不期而遇吗?那微抿着的唇,虽然唇线没有刻意压下,然而程芸汐却知道,陆仁嘉在隐忍着。因为那双星眸里,程芸汐从来都可以捕捉到似水般的暖融融,此时此刻,却消失无影。 轻启唇齿,喉间却盛满苦涩,“陆仁嘉……” 多想开口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然而真的不是吗?她坐在这里,便是处于下风了。他是给过她机会的吧,刚刚那个电话。混乱的思绪缠绕在一起,程芸汐的心又沉了几分。他为何不跟妈妈说认识她,难道是想要试探什么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一股寒气从后背升起,沿着颈椎骨沁往全身。目光一敛,程芸汐侧过头对身边等候已久的服务员说道,“一份……” 话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声音给打断,“鱿鱼铁板饭、鲜榨橙汁,各两份!” 惯常的中低音,昨晚还在她耳边说着情话,靡靡之音,充满□与奋亢。不过一日光景,这声音,就变得冷冰冰。不多久食物就端上来,程芸汐低头咀嚼着饭粒,平时她喜欢的鱿鱼,却是味同嚼蜡,不知是何滋味。 借着喝橙汁的空挡,程芸汐偷偷瞄向对面的人:细碎的刘海搭下来,发尾落在垂着的眼皮上,盖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只留一小片阴影。陆仁嘉吃相很好看,一口一口的,程芸汐只看得到他的腮帮一动一动,却听不到任何声响。平常她最喜欢这幅优雅的吃香,现在却是希望这过于静逸的二人空间里,能够有点声音。 从陆仁嘉坐下来到起身买单,从开车回家再到掏钥匙,他没有开口跟程芸汐说一句话,除了那句点餐。程芸汐知道自己有错,但是想到陆仁嘉早就知道方文想安排两人相亲,却从来没有跟方文提起过什么,不免也就略微恼怒!这么久了,她回来已经三个多月,为了推掉相亲,不知道浪费了多少脑细胞!早知道对象是陆仁嘉,那么她…… 她就怎么样呢?会欣然前往,然后高高兴兴在一起吗? 程芸汐站在花洒下,任凭热水从头顶喷下来,进入眼睛、鼻子。眼睛生痛,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心头愈发的纠结。如果她一早知道,到底会怎么样?是在初遇陆仁嘉之前,还是在程然家碰到他之后,还是有了西街那纠缠的一晚之后,还是…… 然而生活中,从来就没有如果。程芸汐对着镜子擦头发,镜子里的那个女子,眉头紧紧的蹙着,脸颊通红,眼里是一片迷茫。没有如果,却有结果,结果是她跟他纠缠在一起,似莫名其妙,却又似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早已注定”……脑子惊现这个词,程芸汐的心跳就漏掉一拍。脑子里闪过一幕幕画面,一抬眸,又抬眸,三抬眸……好似从来都是巧遇,撞见那好看的眉眼,心里盈满惊讶,尔后淡淡欢喜弥上心头。 走到客厅,阳台上那一点红光,在漆黑的幕布外,极其刺眼的红。脚步似被钉住,怎么也迈不开。厅里的橙光透过落地窗溢出去,从来都直挺挺的背脊,微微前弓,好像没了力气故而依靠着扶手。他身后有浅淡的灯光,他身前,却是没有星光的暗夜。 陆仁嘉从来没有在程芸汐身边抽过烟,她一直以为他不抽烟,还暗自高兴过。然而看着小小阳台上那个背影,程芸汐心里又乱了几分。他生气了吗?那背影,为何显得异常孤单!丝丝寂寥似透过时明时暗的红光,一点一点侵入程芸汐身体里。 重新拾起步子,仿佛用了好大的气力,一步一步靠近他,那寂寥却越来越甚,心里也跟着揪起来。手指绞着毛巾,程芸汐慢慢开口,“仁嘉,去洗吧!明天不是还要加班吗,早点睡!” 程芸汐倚着阳台,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到陆仁嘉。她看到他的背脊动了一下,在她说话的瞬间,然而之后,一切仿佛静止了一般。只有那微微拂过耳际的风,和那吹散的碎发,和他指间越来越弱的光,证明着,时间依然在无声流逝着。 陆仁嘉“咻的”转过身,程芸汐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震。紧紧望向他,然而他的焦距,不在她身上。程芸汐睁大眼睛盯着陆仁嘉,他却目不斜视,略微抬着下巴踏起步子。擦肩而过的瞬间,程芸汐快速伸出右手,拽住了陆仁嘉的胳膊。 “陆仁嘉,我……”程芸汐张了张嘴,叫着他的名字,尔后却哑口无言。只是手掌紧紧拽着陆仁嘉,好像她不松手,他就不会走。离得这么近,陆仁嘉身上浓呛的烟草味便传过来,皱了皱眉头,程芸汐低声道,“你抽烟了。” 话音刚落,手掌一空,接着生生掉了下去。急忙转过头,他的身影却消失在廊道尽头。 轻微的脚步声在卧室里响起,程芸汐感到床榻一沉,接着清新的植物清香飘过来,刚刚那烟草味,一丝也不剩。许久许久,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而程芸汐盯着天花板的双眼,一眨不眨! 许久之后,睡意渐渐袭上来,疲惫的双眼缓缓闭上。半梦半醒之间,程芸汐感觉有湿软的东西在脖颈处游移着,酥麻温热,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她这一翻身,却是被陆仁嘉堵住了嘴。长舌顺势闯入,在她口腔里横冲直撞,完全不若平素的温柔,重重的吸 吮着她,啃咬着她的舌头。 “嗯……嗯……”,低沉细小的呻吟自那水润红唇里溢出,愈发撩拨着陆仁嘉的神经,细密的吻落在她的侧脸,尔后又在光滑的脖颈噬咬着,同时手指在她大腿处来回抚摸,指腹擦过丝绸裙摆,隔着这一层衣料重重揉捏。湿吻一路往下,手指一拨,细肩带便从肩头滑落,用力一扯,裙子被退到腰际。一手覆上那一片柔软,掌心里那么美好的触感砸向神经血液,陆仁嘉的心瞬间跟着软下来。唇齿落在另一边柔软之上,齿尖细细噬咬那饱满,不多久之后,借着微弱的月光,陆仁嘉看到那挺 立的莓红,身子忽的紧绷,张嘴就咬了下去。他这一咬真用了几分气力,刚一下口,就听到程芸汐的痛呼声,“啊!” 莫名的,因着这声痛呼,陆仁嘉心里那浓浓的痛楚,顷刻间好似少了几许。人是否是奇怪的生物,当痛苦被分享,感观也就不那么痛了!脑子里想着这些,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手脚并用,那丝绸睡裙被陆仁嘉抛到床下,他自己的衣裤也快速被脱了下来。 空出的那一只手继续往下,停在平坦的小腹上,全身胀痛之时,脑子里却似有电光袭来,一个念想迅速闪过。按压着滑腻肌肤的手指突地用力,那撩人神经的呻吟却急促起来,“嗯……嗯啊啊……” 曲起的手指终于顶到那娇嫩之处,陆仁嘉全身的血液真正沸腾,手腕用力,食指便插了进去,瞬间就被甬道内壁的娇嫩紧紧吸附着,脑子一热,手指便全跟没入。食指缓缓抽 插着,感觉甬道愈来愈湿滑,突然右手撑在身侧,食指也离开了她。 眸光全部胶在那张半睡容颜上,她的嘴巴一张一合,那撩拨着陆仁嘉的呻吟之音溢出来。羽扇似的浓黑睫毛一下一下颤动着,那眼帘下的阴影,似要与暗室之中的漆黑融为一体,而陆仁嘉不用抬眼,就能够捕捉到那略微泛着青色的眼圈。这样一张脸,刻在他心里多少年了,从青涩,逐渐蜕变成眼前的妩媚。 那凤眼之上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眸张开一条缝,隐隐可见清亮的光芒。接着他身下的娇 躯扭动了几下,原本紧抓着传床单的手,突地抬起来,向某一处抓去,而终究只抓得住空气,几秒之后,复又垂落在身侧。同一时刻,陆仁嘉听到轻细的气虚嗓音,“仁嘉……”她后面的声音太小,即使凝神分辨着,陆仁嘉也不知那蠕动的红唇里说的是什么。 叹了口气,倾身靠近她,方才听到间断的几个字,“陆仁嘉,对……不起!”那细微的声音普一入耳,陆仁嘉就感到后劲传来压力,小小的手掌压着他,而他的唇,被同样的小口给堵住。湿滑的舌头扫过他的牙床,在舌苔之下徘徊着;而那一双手,滑下他的背,沿着脊椎骨抚摸着,那柔软的掌纹所到之处,无不带起一片热浪。而这样如火般的刺激,逐渐在陆仁嘉身体里叫嚣着。 随着手指的动作,细长的双腿缠绕上他的腰,她大腿内侧娇嫩的肌肤缓缓摩擦着他,而那最最柔软之处,正紧紧抵上他的灼热,柔软与坚硬,紧密连在一起!同一时刻,不知何时来到陆仁嘉腰侧的柔羹,紧紧握着他。那一刹,陆仁嘉只感觉浑身的气血都往那一处涌去。思考似乎停止,呼吸与心跳也似停罢,世界只剩下,灼热的他被微凉的她包裹着。从来没有哪一刻,陆仁嘉觉得离程芸汐,这么近! 淡淡的月华下,微白的光照在两人脸上,鼻翼间,是彼此浑浊的呼吸。他们的唇齿极力吮吸噬咬着,舌头紧紧缠绕着,似一刻也不愿分开;两张赤 裸的身体紧紧交缠在一起,无比契合。细密的汗珠沿着陆仁嘉额头渗出,滑经眉骨、太阳穴,最后落入长长的披散在枕边的栗色发丝里。这透明的液体,在那月华的照耀下,如最闪耀的钻石一般明亮。 一手托起她的臀部,窄腰往前一顶,陆仁嘉便没入那湿滑的甬道。温热和柔软包围着他,陆仁嘉咬紧牙关,缓缓抽动起来。低头见那凤眼之上的眉头越皱越深,手便往两人交合之处轻柔去,一下一下揉捏着。感觉到甬道里的液体越来越多,他的动作便快起来。寂静的房里,肉体拍打的声音愈发激烈,急促的喘息声合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无不挑逗着陆仁嘉的神经。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抱着程芸汐的双手愈发用力,只想要紧紧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让她跟他骨血相连,永不分离! 猛地托住她的腰,感觉到自己在她最软之处颤动着,陆仁嘉的心脏,也跟着颤了下!缓缓抽出,尔后开始最后一轮冲刺,一波快不过一波的激情向两人袭来,随着陆仁嘉重重一顶,便整个被她的柔软紧紧包裹着。有灼热的液体洒向她身体最深处,而那包覆着陆仁嘉的狭窄甬道,柔软而温暖。一次一次温暖着,他那狂躁的嫉妒的心痛的不舍的心。 如果只有这样,她才会离他这般近,那么陆仁嘉也不会放手。即使她,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个爱字,哪怕是欢喜二字也无;陆仁嘉依旧不会放手! 她的呻吟近在耳畔,那撩人噬骨的靡靡之音,是他心底最美好的音乐,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乐章。那微阖着的凤眼里流泻出来的光华,是他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才能够凝神去望的。那紧紧抱着他后背的双手,在年少的梦魇里,曾经多少次的抚触过他的全身。多少次午夜梦回,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惨淡的月光,痴想了无数回;而他痴想的人儿,此刻紧紧埋首在他身下,抬手即触…… 无数次嫉妒到发狂也罢,多少回隐忍到砸拳也好,都被耳畔那一声,低低的轻轻的“仁嘉”抚平。如果这是一场死局,她程芸汐走不出心里那一道坎,那么他陆仁嘉,甘愿沦为棋子,即使明知是陷阱,即使没有后路可以退。 他只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来去全不由自己,举手无回她从不曾犹豫,他却受控在她手里。 人生如棋,有些人却甘愿入局,一如陆仁嘉。其实,也亦如程芸汐!只是不曾打开心防的二人,皆不知道,局中也有棋,而局却是掌握在人手里。 无边惆怅与失落 程芸汐醒来的时候,浑身不适,下身某一处更是异常酸疼。掀开薄毯,睡裙却是换了新的。虽然踩在地板上的脚趾都是虚浮的,却有丝丝甜蜜浮上心头。而想到陆仁嘉替自己换衣的画面,红潮瞬间就涌上面颊。程芸汐承认,陆仁嘉极其细心,对她,也是极好的。程芸汐也承认,昨晚,后半段,她的神智已恢复七八;而那个主动的逢迎,虽然也有愧疚的成份,而绝大的因素,还是因为,她沉沦于那样的情 潮之中。 想着自己那刻的举止,程芸汐羞得抬手捂住脸,而唇边的笑意却是没有收起来。恰好这时CC在门外“汪汪”的叫着,程芸汐打开门,CC就扑到了她的怀里。一手抱着CC一手去拉窗帘,“哗”的一声,刺眼的阳光就射了进来。微眯起眼睛,程芸汐抚着CC的耳边,低声道,“就这样很好呢!是吧,CC?” CC抬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程芸汐,适时“汪汪”的叫着,听起来倒真像是在回应她。程芸汐轻笑出声,凤眸里流泻出清澈如月华般清亮的光芒;如水般的波光在火红的太阳下流转,平淡的容颜瞬时无比灿烂,娇如牡丹,媚如玫瑰! 然而程芸汐没想到的是,从这一天起,陆仁嘉不再跟她说话。 虽然他还是会给她留早餐,虽然他还是会做晚饭,虽然他们还是一起看电视,虽然他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但是这个房子里,低头吃饭的他们相顾无言;望向同一个方向的眼睛,却是貌合神离;彼此相拥的身体,僵硬冰冷。 这房子里,很静很静,静的只听得到冰箱开合的声音,静的只听得到CC的嗷叫声,静的只听得到碗筷碰触的声音,静的只听得到轻浅的叹息声。静的只听得到程芸汐对着CC的自语: “他生气了吗?” “一定是的!不然昨天我花了一个下午做的晚饭,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给他夹菜,他只是默默吃饭,一句话也没有!” “晚上我稍一移动,腰间的那只手就禁锢的更紧。可是为什么,他仍然是默默无语?” “CC,我真的错了吗?他是因为这件事还是别的……” …… 程芸汐最近很烦,精神不济,不接case,整天就窝在空调房里,要么发呆,要么继续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压抑的缘故,胃口也不好,一觉睡到中午,早餐刚好当中饭。这日接到温安安的电话,程芸汐懒懒的应道,“喂!” “小汐,我要死了!” 从小到大,温安安这样咋咋呼呼的,程芸汐早已习惯。眉头都没有抬起来,懒懒的问道,“你又怎么了?” “我亲戚好久没来了。” “你们在一起没用那个?”平静的凤眼里终于有一丝担心升起,声音倒还是不紧不慢。 “讨厌啦!说得这么直接,人家会不好意思的。”电话那头,温安安一贯大大咧咧的声音里当真多了几分扭捏,话到后面,越来越低! “敢做有什么不敢当的,温安安!”程芸汐嘴角慢慢浮现一抹笑容,虽然很浅,但是很真实。 “程芸汐,陪我去医院。” 程芸汐抬头看了眼窗外,热辣辣的太阳当空挂,到处皆是刺眼的红光,“不要,太阳好大!你叫那个‘肇事者’去。” “程芸汐,我在你家门口!” “我不在家!”程芸汐答得快,瞄了眼门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切,我明明有听到电话铃声,程芸汐开门。” 随着温安安的大喊声,“咚咚咚”的敲门声也响起来。 “啪”的放下话筒,对着窗外火红的太阳,程芸汐无奈的笑笑。慢慢站起来,龟速行到门边。 刚刚打开门,一阵热滚滚的气流袭向程芸汐,还来不及皱眉,一个圆球跟着向她扑来。程芸汐只感觉眼前一黑,身体就往后倒去。快要亲密接触红木地板之时,后腰一紧,被温安安给拉住。 人虽然是站起来了,程芸汐眼前还是星光闪闪,闭着眼睛靠在安安身上。压抑多时的心绪,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原来身体,真的会随着心情而弱下来。她感觉很疲惫,想要一直这样靠着安安,泰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安安身上。 “小汐,怎么了?又贫血了?”突地承接住程芸汐,温安安暗自吸气站稳,抚着芸汐背脊问道。 脸颊在安安肩膀上蹭了蹭,虽然她的皮肤是温热的,但程芸汐心里却觉得有暖意升起,“最近没食欲!” “跟我一齐去做个全面检查!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好。程芸汐,你怎么照顾自己的?”温安安在程芸汐腰上掐了一下,每一次想到她离开的五年,心里就闷闷的。然而稍带责备的语气里,倒是关切十足。 程芸汐先天性贫血症,从小方文就很注意照顾她的饮食,后来差不多也都恢复了。但是在英国的五年,饮食不规律,早就出现了贫血的征兆;而这几天,心里烦闷,更是没有食欲。全身懒洋洋的,没有一点力气。 程芸汐对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最头痛之一就是关于那五年,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哼,消失了一个月的人,现在有事了就跑来找我!” “我不是跟小鑫子去了丽江嘛,小汐啊,你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要不是沈旭他们一天几个电话的炮轰,我都不想回来了。你说,离了我家小鑫子,他们公司就会垮掉吗?死小沈,就是见不得我们逍遥自在。” “温安安,你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程芸汐忍不住点点她的额头,斜睨着的凤眼里虽有鄙视,宠爱和无奈也是满满的。她们这一群人,从小一起长大,总是离不开互相挖坑,然而彼此眼底,却保存着一些最真的东西。望着眼前容光焕却嘟着嘴唇的安安,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的烦恼,程芸汐心里无不羡慕。 温安安拍开程芸汐的手指,挽着她的胳膊往卧室走去,“换衣服吧!大小姐。” 拿了件淡粉色棉质吊带和鹅黄色短裤放在床边,程芸汐脱下睡裙,却听到刺耳的尖叫声,“程芸汐,我要长针眼了!” 缓缓套上裤子,程芸汐挑起眉头望向安安,果然见她笑得一脸得瑟,哪有一丁点不自然。程芸汐平静的开口,“温安安,我有的,你也有。” 程芸汐一字一顿,语气平淡却认真。片刻之后,音调突地扬起来,“装什么呢?说不定,不久之后就要那啥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程芸汐视线落到温安安肚子上,来回扫了一眼,“先上车后补票,温安安,你就不怕温妈妈打断你的象腿?” “罗嗦什么,快点换衣服!要是真的中奖了,我就英勇的步入坟墓。” 程芸汐心里突然一惊,一个想法却漫上心头,换做她呢?她会怎么办? “喂,我说你呆愣着干嘛呢?快点穿衣服拉!” 手指一抖,暗自定下心神,程芸汐拿起吊带套上。 “你慢慢秀吧,我先去尿尿!”温安安对程芸汐挥挥手,转身出门。 程芸汐刚把吊带套上,乍一听这话没在意,转念一想,浴室里摆着陆仁嘉的东西,温安安要是瞧见了……程芸汐还没有跟安安提起过陆仁嘉,他们在一起那会安安已经去了丽江。 “等等!”程芸汐大叫一声,快步冲出卧室,抓住就要迈入浴室的温安安。 “你干嘛呢?”温安安回头,疑惑的望着程芸汐。 “那个,里面有些东西,你看了别叫啊!”程芸汐弯起嘴皮,指指浴室,笑得很没底气。 “能有什么东西,贞子从镜子里爬出来?淡定,芸汐同志!”温安安抽出手,扬起眉头,甩甩头发迈出步子。 程芸汐抬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盯着缓缓合上的门板,无奈的闭上眼睛。 “啊!”一声女子尖叫声响起,接着一阵风扑向程芸汐,还好这一次她没有被强抱,只是被抓着往浴室里走。 “你你你……”温安安指指洗手台又指指程芸汐,满眼惊诧,一张脸皱成一团,后面的话好似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男朋友的。”凤眸一扫,程芸汐平静的回道,还好心的抚了抚安安的后背。 “你有男人了?”又是一声尖叫,划空而出。凤眼里依然是无波的光,只是柳叶眉头微微蹙起。 “温安安,我就不能有男人吗?”程芸汐斜睨一眼温安安,缓缓说道。 “太快了,让我消化消化!”温安安拍拍胸口,吐出几口气,又深吸了几口气,过了一会,脸上的惊诧总算是少了几分。 “孩子,别怕!”程芸汐摸了摸温安安的头顶,柔声说道,声音里却是暗藏笑意。 “程芸汐,老实交代,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亲爱的,在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身心寂寞。”程芸汐拉下脖子上那只手,垂了眼帘,端出一幅忧郁的模样。 “你就瞎掰吧,程芸汐,我很严肃的!” 程芸汐盯着那双大眼睛,双眼皮,乌溜溜的眼珠透着清澈的光,如孩童一般纯真。安安怎么就一点变化也没有呢?那双眼里,分明写着十足的关切呢?(奇*书*网.整*理*提*供)连日里来的烦闷,一点一点减少。 程芸汐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慢慢说道,“安安,我是认真的!” “你爱他吗?”温安安随意摇晃着那瓶剃须水,回视程芸汐。 “安安,好多年了,我不再知道爱的感觉!”程芸汐拉着温安安,走出浴室,走过廊道,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烈日依然当空挂着,那道火红没有一点变淡的征兆,从纱帘细缝里射进来的光,一小束一小束落在红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圈。 “我一度以为此生,不会再有砰然心动的感觉,不会因为嫉妒而伤心,不会因为冷战而心痛,不会因为睁开眼看到身旁的那个人,心里一点一点欢喜起来。” “五年前,我以为对小宇是爱,后来到了英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旅行,才知道原来小宇之于我,跟你,没有任何区别!以前多么傻,傻傻的以为那就是爱情,却原来,我喜欢的只是那个一起长大的少年,如朋友一般!那是一种,深深刻入骨髓的习惯。” 程芸汐忽然抬起头,眼里好似蒙上一层迷雾,看不清窗外的烈日火红。一垂首,CC趴在脚边呼吸着,毛茸茸的长耳朵耸拉着,煞是可爱!程芸汐继续开口,略显低沉的嗓音,带着一抹回忆的味道,然则那回忆里,好似有淡淡的甜,与期冀。 “后来遇到他,第一眼,竟然眼睛都移不开。说来也巧,自从认得那样一个人,走到哪里,好像都可以碰到他。无意中得知他也许有爱人,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他一次一次拉住手腕。他眼里的情意,是假装不来的吧!那么我想,也许可以试试!” 目光渐渐飘远,程芸汐面上晕着一层柔和,仿佛在述说着一件平常的往事。然而眉眼里,如月华般温柔的清澈,好似要溢出来。温安安握紧了她的手,鼓励她接着说下去。 手被握住,温热传到稍显冰凉的掌心,程芸汐抬头对安安笑笑,正要继续开口,“铃铃铃”,电话不合时宜的响起。原本带笑的凤眸,突地一闪,一瞬间就黯淡下来。温安安正纳闷,却见程芸汐拿起话筒,淡然开口,“小宇!” 冥冥之中天注定 握着程芸汐的手猛地一紧,温安安不解的看住程芸汐,她却只摆摆头。 “嗯,太阳很大!等下跟安安出门逛逛,你呢?在办公室?”程芸汐对着话筒点点头,安静听着彼端何新宇唠唠叨叨,面上挂着一抹浅笑。 …… “好的,你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了。” “嗯,拜拜!” 温安安却觉得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想伸手抹去芸汐脸的笑,只是手臂,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想到五年前,想到他们曾经的欢乐无忧,一向神彩晶亮的大眼睛,也覆上了一层少有的忧郁伤感。 而程芸汐手掌覆在话筒上,眼神却落在窗外的某一点,“小宇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电话过来,许多次,话到嘴巴,忍不住就想要告诉他。每次下定决心之后,张开口,喉头却好似被什么给堵住了。” “我不敢告诉妈妈,怕她告诉小宇,小宇的脾气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有时候心里很害怕,害怕一开门,小宇突然出现在门外,而我身边站着他。有时候也会庆幸,还好小宇要常驻香港。” “有几次晚上小宇打电话过来,我面上平静的东拉西扯,心里却忐忑不安。因为身旁的人,要么盯着电视,要么看着手里的书,好像很专注;可是我偷偷观察他,发现那原本就严肃的脸更显冷硬,而他的视线停留在某一页上不曾移动。有时候会烦躁,他明明知道小宇的存在,却从来不问我。而又对自己无奈,总是开不了告诉他,我的过去。安安,你说我怎么跟他说,说我生命中最美好的第一次,几乎都是与别人一齐分享的……” “原以为他脾气好,可是最近我做错事,他不理我了。” 被安安握着的手背传来压力,程芸汐接着说道,声音轻轻细细却别有一番温情,“我知道他在生气,可他还是会准备早餐,还是会做晚饭;但是整整一个礼拜,他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凤眼里浮上一层淡淡的忧伤,程芸汐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小汐,没事,告诉我他是谁,没有我温安安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要去敲醒他的猪脑袋,难道他不知道女孩子天生就是被宠的吗?难道他不知道即使女孩子错了也是对的,对的还是对的吗?难道他不知道你是我们大家心心爱爱的小胖妹吗?” 温安安义愤填膺的声音忽然压低,俯身到程芸汐耳边,“芸汐,我决定了,去咬他。”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憋闷在心底许久的郁闷,宛若随着这一通倾述,逐渐减缓。而有温安安这个活宝在身边,程芸汐想要悲伤秋月也找不到空间。“咻”的的站起来,指着安安的鼻尖,“温安安,不准勾搭我男人!” 凤眼里哪还看得到一丝忧郁,顷刻间盈满了霸道的占有欲。温安安打掉程芸汐的手,不屑的“切”了一声,瞟了眼单身叉腰的程芸汐,“说了这么久,到底是哪个死男人让你这一幅妒妇模样啊!姐姐倒是很想去会会她,程芸汐,快说出你的奸夫!” 温安安把程芸汐推到沙发,双手按在她的脖子上,“快说,奸夫奸夫!” 真要告诉她,程芸汐倒又不好意思起来,垂了眉眼,淡淡说道,“你认识他!” “啊!程芸汐,你竟然瞒着我‘暗渡陈仓’这么久,快说到底是哪个熟人?” 意料之中听到安安的尖叫声,自从决定告诉她,程芸汐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双颊仍然有热气涌上来,开口时声音里就多了几许期期艾艾的羞涩,也只是三个字,“陆仁嘉!” 抬头去看温安安,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好几分,圆溜溜的眼球似要滚出来一般,嘴巴张得足可以塞下一个鸡蛋。程芸汐摇摇头,“亲爱的,吓到你了?” “程芸汐,你在耍我吗?这个玩笑不好笑。”温安安口里虽然这样说,心下却是已经相信了这个事实。说不震惊那是假的,完全没有交集的人突然在一起,真是……难以想象! “小汐,你们认识多久了!”温安安语气之中玩笑意味全无,是少有的严肃。 “安安,虽然才三个月,可是我总有一种错觉,我认识他很久很久了!”程芸汐没有去看温安安,只是盯着地板,目光随着CC的行走而游移。 “陆仁嘉,我倒是认识很多年了。小汐,记得我们初中的那个数学天才吗?初二直接跳级去了高中部,听说他本来保送了Q大,却放弃了。高考的分数好像也过了Q大,但是他选择了W大的计算机专业!” 安安说完这些,停了下来,盯着芸汐,一字一顿道,“他,就是陆仁嘉。” “那个我们曾经很鄙视的几乎每次都拿120分的奥赛班的‘狂人’?”这下子轮到程芸汐惊诧,世界真是太小了。转念一想,其实也不然,陆仁嘉既然是方文的学生,那么一定也是“水果湖”毕业的。 温安安点点头,“小汐,你赚到了!坊间一直传闻,陆仁嘉是‘特殊体质’,却原来……嘿嘿,小汐,那个某人真如传言‘不近女色’吗?” 程芸汐还沉侵在震惊的余韵中,脑子里反复的想着一个问题,“他以前见过她吗?” “数学狂人”的名号在“水果湖”96届初中生里是十分响亮的,他是以全市数学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而今天听安安提起旧事,程芸汐不免就怔忡,记忆里恍惚出现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微弓着背,一个人默默的走在前方。 “安安,我们以前见过他吧?” “初一初二的时候撞见过,那时你光顾着跟何新宇打情骂俏,根本没注意擦肩而过的‘狂人’!后来他转到高中部了,消息就少了,不过他倒一直是咱学校的风云人物,据说收到的情书满天飞。”温安安眨眨眼,促狭的望着程芸汐。 “我好像有一点印象,却很模糊,依稀只记得一个影子。十几年了吧!”程芸汐凝神回忆着,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又是自己不太熟悉的人。话语里未免有几丝嘘唏的成分,原来在时空交错的过去,他们曾经擦肩而过。 不禁就会想那个时候的程芸汐遇到陆仁嘉,会发生什么呢?他的样子应该更清瘦而且青涩许多,还是会像现在这样,面上一贯带着严肃认真吗? 心里不是不遗憾的,时间的洪荒中,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她却不能参与他的成长。而他呢?他见过懵懵懂懂任性冲动的程芸汐吗?即使认识,也是不会喜欢上的吧!那时候自己学习只是中下游,像他那样的好学生,应该根本看不上她吧! 从来都自信满满的程芸汐并不觉得成绩不好又怎么样,而今天,却生出懊恼,恼怒自己当初不认真一点。那么也许,她就有机会站在领奖台上;那么也许,他们会早一点相遇! 只是程芸汐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12、3岁的女孩身旁总有一个同龄的男孩围绕着;如果他们那个时侯相遇,她会去关注他吗? “小汐,陆仁嘉偶尔也会去你家里坐坐,跟干妈闲话家常!”温安安望着眼神早已涣散的人儿,轻轻的拉了拉她。 “真的吗?我都不知道。”那些酸涩复又浮上心头,心里某个地方突地钝痛:陆仁嘉,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是程芸汐不知道的;还是她对你的了解,原本就少得可怜。你到底又是以怎么样的一种心态去面对着,一个不知道你认识她的人呢? “曾经听干妈唠叨过要抓你去跟陆仁嘉相亲,我以为只是玩笑话。”温安安瞟了眼程芸汐,顿了下才继续说,“因为我以为你心里一直有小宇。” “我以为第一次见他,是在这个小区,CC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对他,好感顿时多了几分;然后第二次竟然是在程然家,他是程然的高中同学;然后在西街,又碰到他;然后是上次吃饭,才知道他跟范鑫是好友;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两个月不曾谋面的邻居;前几天被逼着去相亲,才发现也是他,只是男女朋友竟然是相亲的主角。安安,好笑吧!” “安安,世界怎么这么小,小到我一抬头,就只能够看到他。”越说到后面,程芸汐眼里的光就越淡。温安安能够理解程芸汐,她跟范鑫,也是那么多巧合之后才走到一起的。命运里的那根弦,总是一环扣一环,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刚好在那个时刻发生那些事情。 轻拥着程芸汐,“小汐,这也许就是缘分吧!算上来,你们十几岁就应该认识,绕了一个大圈之后,现在又走到了一起。不得不说,冥冥之中,上帝的手在策划着这一切!” 深吸着安安怀里的奶香,程芸汐喃喃自问,“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吗?” 温安安没有回答程芸汐,只是问她,“小汐,你现在幸福吗?” 过了许久,那个清朗的嗓音终于缓缓说道,“应该算是幸福吧!” “坊间传闻,陆仁嘉一直单身,从未教过女朋友,私生活一向简单。工作勤勉,待人虽称不上亲近倒也礼貌。而这些,在范鑫和干妈那里我也听到过。刚刚听你说是他,我真是很惊讶,原来我这么大意,姐妹恋爱了也不知道!” 安安在程芸汐耳边低声道,“小汐,世界那么大,你们却可以处处相遇,这就是命定的缘分。如果你爱他,那么就不要放开手!” 又过了许久,程芸汐挣开温安安,抬眼看了眼窗外,“嗯,我知道!走吧,去医院。” 身旁的人猛地站起来,“咻”一声就跑开了,“我要尿尿!” 程芸汐看着拔腿狂奔的人,无奈的摇摇头,有笑容溢出唇齿,安安总是这样子没心没肺的快乐着!至少表面上是,多么好呢! 温安安硬要拉着程芸汐一齐全身检查,还挤眉弄眼的。程芸汐无奈,只得跟着她排队挂号。周末的“同济”异常拥挤,中央空调却吹得程芸汐浑身凉飕飕的,不知为何眼皮直跳。繁琐的检查终于一样一样做完,程芸汐盯着对面说话的中年男医生,许多专业术语从他嘴里冒出来,职业而疏离的男中音。没有温度,忽然很想听到某人那副独特的嗓音。 头脑逐渐变得昏沉,对面的人却忽然问道,“程小姐结婚了吗?” 程芸汐疑惑的扬起眉头,淡淡的回答,“没有!” 对面的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虽一闪而逝,却被程芸汐捕捉到。一只过于惨白而浮肿的手伸到眼前,“你看看这里!” …… 踏出医生办公室,脚虽落地了,却像是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实处。 “小汐,怎么样?”安安的声音就在右侧,程芸汐都可以听到她急速走过来的脚步声,然而却没有力气抬起眼看她,手指紧捏着检查报告。 温安安走到程芸汐身边,腕上她的胳膊,话语里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嘿嘿,虚惊一场呢!小汐你呢?还是贫血吗?” 两人沿着走廊往电梯那端走,而温安安一直等不到程芸汐的答复,转过头细细打量她,才发觉她的失常!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原本不太红润的脸庞更显苍白,[奇+书+网]双眼呆滞的看着前方。一股不好的预感忽然升起,温安安慌忙转身,“小汐,怎么了?” 摇晃着程芸汐的肩膀,她却是紧咬着咬唇不说话。温安安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报告,一页一页往后翻着,翻到某一页,不禁大叫出声,“HCG阳性。” 程芸汐在听到那个词时,呼吸一窒;尔后迅速松开牙齿,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牙印。程芸汐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另一个熟悉的隐隐透着愤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芸汐!” 因着涵养极好,那声音里的情绪都被压抑着,而程芸汐的心,却是往下又沉了几分。 缓缓转过身,是安安的惊恐声,“干妈!” 惊险之中的淡然 保养得宜的瓜子脸,脸颊上惯常带着自然的绯红,此刻,不知是否因着中央空调的缘故,那绯色一点一点淡下去。那双从来都温柔如水的眼里,覆上一层,程芸汐不懂的涵义,带着一丝寒冷。下意识的,程芸汐打了个冷颤,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手指捏着不算厚的检查报告,耳边是方文刻意压低但仍显急促的呼吸,程芸汐想要气遁,然而清楚,只是幻想! 从知道的那一刻开始,心跳越来越紊乱,除了震惊也有恐惧。但恍惚间有个声音隐隐来自心底深处-----告诉他告诉他…… 然后呢?然后程芸汐也不知道。 更令程芸汐失措的便是,这么“恰巧的”碰到了方文,这个时刻这个地点!气遁也好,地遁也罢,终究只能逃过一时,她到底还是要选择去面对的。手指掐进娇嫩的掌心,程芸汐抬起头,望着那双泛着怒意的眼睛,平复呼吸,“妈妈,我……” 她还来不及开口,就被方文打断,一贯温婉的声音是不容拒绝的强硬,“跟我回家,还有,把那个人叫过来!” 方文盯着程芸汐,短短的几秒钟,眼里闪过伤心、心疼、自责;而各种情绪混杂在眼底,最终收回视线,所有的只化成一声浅浅的叹息。方文拾起步子往电梯走去,甩下欲言又止的程芸汐和犹豫焦急集的温安安。 温安安瞧一眼方文,又看看程芸汐,“小汐,怎么办呢?” 清朗的声音中带着诚挚与关怀,程芸汐对上安安眼里的焦急,扯起一个笑容。尔后挽起安安,一齐跟上方文,“先回家吧!没事的。” 最近那三个字,好似在安慰着自己!如果他拒绝呢?方文会怎么办?她又会怎么办?他们呢?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彼此都没有涉及关于“承诺”这个严肃而隽永的话题! 程芸汐也才知道,原来她对陆仁嘉一贯的熟悉感不是毫无理由的,他们在很早以前相遇过,也不失为一种缘分!然而程芸汐也清楚,要说真正有什么缘分,倒真还说不准。只是忽然知道,那么多年之前,他们曾离得那么近,一想起来,就有丝丝甜蜜浮上心头。 可是她才刚刚确定一些事情,来不及高兴,变卦紧接着就出现。所以,程芸汐坐在这真皮后座上,虽被凉爽的空调吹着,却感觉捏着手机的掌心里,正冒着一滴一滴的汗珠。车里静得出奇,只听得四人的呼吸声,窗外的景致变了一波又一波,下一个红绿灯之后左转,不到五分钟就要到程家了。程芸汐望向前座,方文正襟危坐,目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是我,妈妈叫你过来!”程芸汐依然盯着前方的人,只见方文的肩膀颤了一下,接着又是一动不动。程芸汐心里叹息着:若是见着陆仁嘉,妈妈会是如何反应;而陆仁嘉要是知道了,又会如何回答! 他会喜欢小孩吗?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弱弱的问着,程芸汐意识到之时,呼吸一紧,才发现彼端陆仁嘉一直没有答话。 说不焦急是假的,若不是耳畔还有他的呼吸声,程芸汐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挂断了。终于,许久之后,略微拔高的男音传过来,“我马上过去!” 凝神屏息,程芸汐轻轻的说,“那我挂了!” 下车之后温安安在方文“温柔异常”的目光之下逃之夭夭,往隔壁的花园跑去,奔跑期间还回头给程芸汐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程芸汐咧开嘴角,回给她一个自认灿烂的笑容,然而虚弱的笑容却是到不了面部神经。转身,却只来得及看到消失在大门边的蓝色衣角,内心愈发忐忑不安。 方文一言不发的坐在单人沙发上,程芸汐只感觉两点钟方向一道灼热的视线砸过来,宛若要将她射穿一样。头越压越低,手指紧抠着布艺沙发套,不安的思绪里却隐隐在期待些什么! “蹬蹬蹬”,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片刻之后,一股熟悉的植物清香混杂着夏日特有的燥热一齐袭向程芸汐。他的气息飘入鼻翼之间,无端的,程芸汐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那么也许,不会有海市蜃楼,不会有暴风骤雨,不会有那些心底的惧怕。 然而,那个熟悉的清浅嗓音终是响起,“方老师!” 一贯清朗之中带着距离的声音,此时却自然流露不加掩饰的尊重与亲厚,今天之前,程芸汐竟然不知道“他们”如此熟稔。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侧过头去看他,高挺的个子向某个方向微弓着,严肃硬朗的面目柔和下来。 方文看到陆仁嘉,心下一惊,这个时候他怎么来了?压下心里的不解,端起笑容,“仁嘉,有什么事吗?今天我跟女儿有要事要谈!” “方老师,是芸汐叫我过来的。说是您……”陆仁嘉瞄了眼程芸汐,才发现她神色间的急躁,与此同时,他后面的话被厉声打断。 “怎么是你?”惊讶异常的声音划空而出,在空旷的厅里显得突兀而尖刻。方文万万没有想到会是陆仁嘉,惊疑之下,便没有忍住失声叫出来。 程芸汐从来没有听过母亲带着这般歇斯底里的叫喊,眉头皱了皱,伸手去拉陆仁嘉,才发现藏在他身后的手掌紧握成拳。心里突地一软,手指覆上他,稍一使力,带着他在身旁坐下来。 陆仁嘉普一坐下,“啪”,一叠资料甩到他面前。这个方形茶几曾经见证着方文对陆仁嘉的疼惜爱护,而现下寂静空间里的“啪”声,却异常刺耳。接着是带着浓浓怒意的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陆仁嘉被程芸汐一个电话叫过来,心里十足欢欣,以为她跟方文提起了二人的关系。他扔下手头忙着的事情,喜滋滋的赶过来,却是见着程芸汐眼里闪烁的忧虑。而从来都对自己慈眉关切的老师,竟然厉声尖叫,瞪着自己,那目光,仿若他犯了大罪一般。怀着万般的紧张与疑惑,陆仁嘉拿起几上的资料,触目几个大字-----检查报告。顷刻间心就提起来,慌忙转过头看身旁的人,她只是绞着手指摇摇头。 全身检查,一个一个数据,陆仁嘉仔细看着,却没有觉察到异常之处。继续翻,一排排专业术语之后,三个大写英文字母与两个汉字触到了他的神经-----HCG阳性,手指忍不住颤抖起来,再往下看,“怀孕四周,母体贫血。” 脑中如有一道响雷劈过,“啪”!陆仁嘉望着那潦草的黑色钢笔字,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全身的细胞好似都在叫嚣着,而大脑却不能思考。 “你打算怎么办?” 之前表情严肃,方文只是给两人一个下马威,责怪他们竟然都没有告诉过自己,想到几个月之后就可以抱上一个软糯的外孙,心里也欢呼雀跃起来,只是面上仍带着严肃。而此刻,饶是平素修养再好,望着陆仁嘉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方文不禁气恼起来。 听到方文明显又冷了几分的话语,陆仁嘉压下心里的躁动,暗自敛容,抬头正视她,目光里除了一丝愧疚之外更多的是欣喜,毫不掩盖的欢欣。他握上程芸汐的手,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平静的开口,“我们前天登记了!” 陆仁嘉说的极慢,一字一顿,原本就不高的声音就更是低了几分。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即使程芸汐转过头惊异的瞪圆了眼睛,即使方文不顾形象的失声尖叫,“什么?” 陆仁嘉望着斜对面的方文,这个在他成长的少年时光里,给过他许多帮助与鼓励的老师,更多时候,对他像儿子一般亲厚。她是学生心目中最喜欢的语文老师,优雅大方、温柔细腻,他几乎不曾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然而现下,那从来含着笑意的眼里,却覆上了心伤。陆仁嘉心里一揪,拉着程芸汐站起来,身体往前一倾,诚挚的说道,“方老师,对不起!我很爱芸汐,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而程芸汐先是震惊到无法言语,又莫名其妙被陆仁嘉拉起来,懵懵懂懂之间听到他对方文许诺。那句“我很爱芸汐”,又一次让程芸汐被震到了,本就混乱的脑细胞更是拧成一团。白日里,陆仁嘉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此类的话,她一度以为,像他那般严肃的人,也只是会在意乱情迷之间说些蜜语甜言。却没成想到,对着她的母亲,他说爱她。这算是表白吗?想到那个词,嘴角抑不住扬起来,虽然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这笑颜,似六月里灿烂耀眼的太阳花,盛开在凉风习习的厅堂里,然而恰巧被低头的陆仁嘉捕捉到,忍住抚上那粉色脸颊的冲动,扬起眉头呼应她。 方文是何许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初时的惊讶与恼怒很快被压制下去,开始琢磨另外一件事-----何新宇知道后会怎么样? 想到小宇那孩子,惆怅即刻浮上心头,曾经那么好的两个孩子,现在怎么又是这样一个局面呢?仁嘉很好,她多次想要介绍给小汐,原因很简单,仁嘉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是难得品性事业俱佳的好孩子;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女儿,她又怎么会不清楚呢?要不是为了避着何新宇和……也不会刚回来就搬出去的。 好几个月了,小汐找各种理由拒绝她安排的相亲,上个礼拜终于答应了,方文当时心里还暗自高兴呢!而这几天问两人情况怎么样,都说的含含糊糊,她以为两人都不大上心,不了了之了!却没成想到,现在她眼前,出现这样一幕:两人十指紧扣,小汐垂着眼帘,好似遇着了极其开心的事情,眉眼唇角俱是上扬,面上如有流光闪过,异彩出尘;而仁嘉低头,目光锁着身侧紧挨之人,那是带着极度宠溺和爱意的热切注视,那张原本严肃清冷的俊脸上,一片柔光。 望着垂眉顺目的两人,早前淡淡惆怅逐渐消失,自己心里那个空洞也好似被补上了。眼里有水雾聚集,“咳咳”,方文轻咳出声,“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抬着下巴示意两人坐下来,再次开口,方文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惊讶,又变为了平素那个温柔可亲的目前与老师。 “我们认识很久了。” “我们……”两人同时开口,程芸汐的声音被陆仁嘉盖住,听到他的话,皱起眉头,疑惑的转过头。陆仁嘉只是牵起嘴角,回给她一个浅笑,程芸汐盯着他嘴角的弧度,眉头更皱了。 “我倒是忘记了,你们初中的时候还是一届的,是那时候就认识的?” “是的。”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个多月。” 虽然已经接受了程芸汐怀孕和两人结婚的事情,但方文心里总归是有着一个疙瘩:年轻人谈恋爱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不告诉家里她也可以理解;但是结婚是多大的一件事,芸汐也不跟她商量,这样草率的就去领证了!虽然她知道,仁嘉是一个好孩子,但总归也要跟她说。如果不是她今日去检查,“恰巧”撞见了,小汐是不是要一直瞒下去。这两个孩子,既然早就在一起了,为何上个礼拜还去见面呢?方文是怎么也想不透两人的心思,好在她也不想纠结于此。但是被两人瞒着这么久,说不气恼是假的。 “小汐,为何不跟妈妈说呢?”方文瞧着闷不吭声的程芸汐,声音虽然轻柔,但程芸汐却听出来那暗含的不怒而威。 程芸汐心里的忐忑不安经过刚刚陆仁嘉那一番惊人之语,消散的差不多了。然而神经却被那番话震得搅在一起,她都不知道他们何时去登记了,某人却面色平静的开口,好似在陈述一件普通事实。而他又说,他们认识很久了,依然是一副平淡的嗓音。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很久之前就认识她,程芸汐不禁就疑惑,很早是多早呢?还有多少关于他的事情,是她不知道的;还是说,她从来就不曾了解过他。 一贯老成持重而平静淡然的陆仁嘉,一直是程芸汐看不透的。刚才不是没有想过反驳他,然而那双星眸里的坚定与责任,让她噤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的温热和濡湿的汗意,却慢慢给那颗躁动的心带来安宁。 空出的右手无意识停在腹部,想到那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周身突地蓄满力量,那是母亲特有的坚强吧!程芸汐站起来,往方文那挪了几步,坐在沙发扶手上,抱着方文的脖子撒娇道,“妈,我不是不好意思吗?” 脸颊蹭在方文肩窝处,恰巧带上了几分红晕,娇嗔的嗓音让在场的两人都弯了嘴角。 虽然她的脸上带着笑意,但心思却千回百转:自从遇到陆仁嘉,她正常思考的逻辑完全被打乱,多次莫名其妙的狭路相逢,意乱情迷之下发生关系,黯然心伤之后慌忙逃离,最后却又莫名其妙的住在一起。 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过以后,午夜梦回之时,望着身边平静安详的睡颜,程芸汐也曾想过那个遥不可及的未来。却从未料到,她会怀孕,在那方面,他们一直有注意的。但是上天的安排,当真是令人始料未及,就像程芸汐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奉子成婚。脑子里出现这个词,单凤眼里一抹羞涩闪过。如果一切是命中注定,那么程芸汐会接受。因着至少眼前这个男人,除了同样的震惊自那双星眸里流露出来,程芸汐没有看到任何的退缩,甚至于还看到那眼底暗藏着的欢喜。 像你一样的孩子 程芸汐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厅里的笑声,抬头。果然,方文跟陆仁嘉聊得极其愉快!惯常严肃认真的面容柔和下来,眉梢唇边都挂着笑,这样的笑容,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程芸汐偶然也有捕捉到过。而一个小时之前还一脸气恼伤心的自己最爱的母亲,正笑望着斜对面的年轻人,不知道聊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精致的脸庞荡漾着舒心的笑意。 这是一幅和乐融融的女婿笑对岳母的画面,许是受两人的影响,程芸汐心里那股子莫名的怅然减缓了许多。于是走向他们的脚步快了几分,合着低低的笑声问道,“妈,我晚上在家里睡吧!刚刚闻道了满室的玫瑰花香,我最喜欢了!” 方文对程芸汐招手,把她拉到身边,“好好好,你要跟妈妈一起睡也行。” 说话的同时目光不经意间瞥向陆仁嘉,果真见他眼神一闪,方文嘴边的笑意更甚,“吃饭去,刚刚你们陈姨就来催过了。” 程芸汐挽着方文走在陆仁嘉身边,余光偷偷打量他,气定神闲的,很自来熟嘛!却没想到耳边传来方文的话,“今天还是你们第一次一起在家里吃饭,以前怎么就都错开了呢?” 这话明显带着揶揄的取笑意味,程芸汐偏过头,恰巧陆仁嘉也看向她,于是四目触到一起。撞到他眼里莹莹亮光,心跳漏了一拍,程芸汐咧开嘴角,灿然笑笑,耳根却渐渐发热。刚走到饭厅,身侧的人长脚一跨,率先迈向厨房。而芸汐母女二人停在厨房门边,瞧见陆仁嘉快速洗好手,躬身与陈姨低声说了几句话,尔后端起流理台上的汤碗。 陆仁嘉经过二人身边时低声笑道,“力气活,我来。” 程芸汐与方文一齐转身,陆仁嘉正好把汤碗放在桌上。挺拔的身体微弯于前,手肘处衬衣的褶皱吸住了程芸汐所以的深思。一时间好似不能思考,怔忪中只觉这一幕曾在梦里出现过,熟悉之余却带着一丝茫然。为何他,总是显得这么自然的。自然到给程芸汐一种错觉,他们一起生活了许多年,而这一幕,是最最平常的事情。 “小汐,你眼光跟妈妈一样好!” 方文带着促狭却又认真的话语响起,程芸汐才回过神来,“这一点上,方女士,你很荣幸的与女儿我一致!” 方文噗嗤笑出来,食指点向程芸汐额角,“几日不见,你是越发的尖牙利嘴了,唉!”无奈的摇了摇头,接着道,“我说程芸汐,你怎么就一点都没有学到仁嘉的斯文淡定呢?” 待方文洗好手后,程芸汐往前一步,边搓手边撇嘴,“斯文淡定?方女士,你什么眼光,那明明就是极品腹黑!” 想到不久之前就被某人套过一次,什么已经登记了?是在异时空登记的吧!当事人之一的她云里雾里间就被推上了砧板,只能眼睁睁的望着某人自说自话,不能反驳,无从反驳。程芸汐心里十分之郁闷,“平时一幅严肃认真的模样,装的那叫一个好,其实一肚子坏水。” “斯文败类还不错,哼!”想到往日里被他取笑,程芸汐当着恨得牙痒痒。 “方女士,你是不知道……”越说越激昂,程芸汐想要揭穿某人的阴险行径,抬头寻找盟友,身边却空空如也。正疑惑着-----母亲大人地遁了? 后方一道阴影盖过来,程芸汐还来不及转身,就被一个胸膛包围住,淡淡的植物清香袭向她。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抬脚想要溜之大吉,不料腰腹爬上一只大手,紧紧的禁锢着她。哗啦啦的水声犹在耳边,程芸汐无奈闭上眼睛,只觉天花板下一群乌鸦低空飞过-----“白日里道人是非,果然不是明智之举!” 温热的气息洒到耳廓,软软的唇似有若无的擦过小巧却圆润的耳垂。而程芸汐,只能尽量屏住呼吸,不去想那在耳际蔓延着的酥酥麻麻。腰侧的手却突地用力,刻意压低的话语慢慢传到耳膜深处,“宝贝,方老师不知道什么,接着说啊!” 一声“宝贝”,程芸汐的三魂七魄似乎都被震散了,这样亲昵的“爱称”,她倒是一点也体会不到甜蜜。然而一股寒意自脊椎骨升腾而起,心里不禁哀怨道:苍天啊!让“腹黑”之人的面目快快显露,让我早点“超生”吧! “宝贝,看你字字铿锵,我们的‘小宝贝’一定很健康!”蛊惑人心的话,一字一句直达程芸汐心底,与此同时,手指下意识抚向平坦的小腹,原本紧抿的唇,慢慢弯起来。那只在大手,忽然覆上来,隔着她的手,来回抚触着,轻轻的缓缓的。 “宝贝,我们明天就去登记吧!” 程芸汐没想到陆仁嘉会说这个,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几乎在他说完话的瞬间,自己点头答道,“好!” 身后之人似也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快,身体突地僵住了,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片刻之后,程芸汐被一双紧紧手圈住,略微颤抖的男中音砸向她,“谢谢你!” 一向清浅平直的声线,似包涵了许多深沉饱满的情绪,声波在流理台四周传递着。 呼啦啦的流水声中,一个拔高的声音自饭厅传来,“吃饭了,同学们!” 程芸汐用力挣开陆仁嘉,芊芊十指划过一道美好的弧度,晶莹剔透的水珠随着那弧度飞舞着。往旁边移了两步,程芸汐扯扯棉质的衣摆,又理了理发丝,一切只为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陆仁嘉看一眼空空的怀抱,不着痕迹的耸耸肩,嘴角扩散的笑容显示了他的好心情。关好水龙头,挪向程芸汐,恰巧见着她耳际那一缕飘起的发丝。心念一动,抬起手捻起那细碎的发,绕到耳后。顺滑的发丝扫过虎口,似在那里点起来火,密密麻麻的燃烧起来,陆仁嘉的心,仿佛也跟着兴奋起来。手臂贴上她的,然后毫不犹豫的牵起,按捺住心里的奔腾,道,“走吧!不然真要被笑话了。” 听到这个话,程芸汐气血上涌,抬眸狠狠的瞪向陆仁嘉,“哼”一声,甩开他的手,径自走了出去。她身后的陆仁嘉,回味着那气嘟嘟的笑脸,无声的露出唇齿。 程芸汐普一坐下来,对面就是方文的调侃,“小汐同学,手洗得挺干净的吧!” 呼吸一窒,薄唇抿起来;眼神淡漠的瞟一眼自家母亲,默默开始新一轮的腹诽。只是余光望见陈姨低头捂嘴笑着,程芸汐心里的郁闷啊,以排山倒海之势升起。指甲却不忘狠狠掐着身侧之人,想必他臂上,红印连连。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个肉圆,重重咬着,泄恨一般,真是磨牙霍霍! 明眼人都知道程芸汐此刻很不爽,然而却有人不放过她,“注意形象,胎教!” 虽然方文后面两个字压得极低,却刚巧被程芸汐听到。在座之人,陈姨,头更低;陆仁嘉,肩膀快速一抖。这些微小却巧妙的变化,当然也被程芸汐捕捉到,于是筷起食落,滑溜的爆炒猪肝被她狠狠的噬咬着。 “是要多吃点,青菜,维生素多!”一大筷空心菜被送入程芸汐碗里,夹菜之人-----方文。 “蛋白质很重要,来,多吃点牛肉!”几大片香菜牛肉被覆于空心菜之上,夹菜之人-----陈姨。 “鱼吃多了聪明!”一块鲜嫩多汁的武昌鱼覆于牛肉之上,夹菜之人-----陆仁嘉。 程芸汐低头这一会,眼前换了三只手,母亲大人的,保养得宜白嫩细长;陈姨的,明显粗糙一些,皮肤有点松弛;最后那一只,修得整齐干净的嫩色指甲,修长的指关节,隐隐可瞧见淡青色的血管。 然而那个“聪明”却触到程芸汐神经某一处,眼皮猛地一跳。压抑许久的她,终于爆发,扬声道,“谁说我笨了,我儿子就是不吃鱼也照样最聪明,谁喜欢谁吃去!” 筷起鱼落,深色的汤汁溅了几滴在桌面上,最终停在陆仁嘉碗里。 夹菜的三人,被程芸汐利落的动作震住,彼此大眼瞪小眼。也就片刻的怔忪,待想清楚她话里的含义后,方文与陈红对望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饶是陆仁嘉极力隐忍着,嘴角仍止不住的抽动,面部神经想必也在暗自抽畜,肩膀抖得厉害。 程芸汐扫一眼或大笑或忍笑的三人,耸耸肩:偶尔做做贡献,娱乐下大众其实还是挺有社会主义精神的! 于是咱伟大的程芸汐同学,弯起手肘碰了碰陆仁嘉,无所谓的说道,“想笑就笑出来吧!憋坏了就不好。” 虽然她面上一幅极其无所谓,心里却是咬牙腹诽着,“说你是极品腹黑真没说错,哼!” 果然,程芸汐话音刚落,身侧就响起爽朗开怀的大笑声。 又扫一眼三人,看他们一个个笑得春光满面的,那柳叶眉与丹凤眼也渐渐弯起,眸里泛起清澈的波光。程芸汐夹回那块鱼肉,咬了一口,陈姨的手艺真好,鱼肉还是那么甜嫩可口。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深处暗道,“儿子,你一定会很聪明的!” 似笃定一般,边吃鱼的人儿边点着头。嗯,牛筋肉果然又嫩又好吃,然而香菜的怪味却是令她蹙起来眉,算了,营养均衡。空心菜嘛,一直是自己最喜欢的青菜,菜梗松脆,菜叶软滑。 不一会,大半碗都被程芸汐给吃完了,得空停下来。也就眨眼的功夫,碗里又推积成小山一般。这一次,程芸汐倒是没有恼怒,温柔的笑容端上面颊,“谢谢,替我儿子谢谢你们!” 然后低头继续与美食奋战。 三人面面相觑,这画面,着实诡异,脑子里同时惊现一词-----秋后算账!程芸汐正享受着美味之时,三人却突地恶寒一抖,眼神传达着彼此的同情之意。 “我觉得女儿比较好!”陆仁嘉突然俯身到程芸汐耳边,轻声吐出话语。 挑起柳叶眉,程芸汐定定望劳陆仁嘉,虽不说话,凤眼里那强烈的执着却清楚传达着她的立场-----“我说就是儿子!” 然而下一秒,她眼里的调谑一点一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似乎是羞涩。那快速垂下的丹凤眼里,当真有一道极其柔亮的光闪过,似喜似嗔。双颊浮上浅浅红晕,片刻之后,腮边是大片红霞,月华如水般荡漾着女子的情潮。 因为陆仁嘉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垂,对着她的耳廓吹气,唇齿都快要咬到她;耳鬓厮磨间,是低低的呢喃,“像你一样。” 陆仁嘉番外-怯 “像你一样!” “像你一样如阳光般耀眼的女孩子。” 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做到离她这么近,只要一俯身就可以贴着她的耳垂。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逐渐泛红的耳廓,可以亲密的低声耳语。 这触手可及的一切,都让他恍惚至于梦境之中,仿若踩在浮云之上,飘飘摇摇的。心里难免会有不安,然而更多的却是欣喜。 接到程芸汐的电话,陆仁嘉正忙着软件测试,总是有个地方出问题,难免就烦躁起来。看到来电屏幕上跳跃着的两个汉字时,脑子里混乱的东西却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有的,是欢喜,嘴角紧抿的冷硬线条,自然地放柔。她就是有那种力量,即使不说话,也能够轻易掌握他的喜怒哀乐。 清朗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她说,“喂,是我,妈妈叫你过来!” 也就简单的十来个字,然而这声音,这话语,却像经过了一光年的那么长,才缓缓抵达陆仁嘉耳膜。而又似乎过了一光年,才传到语言神经,才变为他可以理解的意思。隔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接受了他,终于要向家里人介绍他吗?虽然他早已经认识她的家人,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而已。 她永远都不能够了解,那一瞬,他内心的悸动。猛地站起来,大步跨向门边,开门。格子间里的同事看着他过于激动地面容,偷偷的打量着他。他平素对人一贯的礼貌而疏离,情绪极其内敛,这般失常,还是第二次。第一次,也是因为她,可是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躲在机场大厅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一个风尘仆仆归家的女子。 冷冷的扫一圈,目光所及,众人低头做忙碌状;而他,转身,关门。终是没有忍住,“呵呵”的傻笑出声。 一路匆忙的赶过去,不知闯了多少次红灯。忐忑不安的走进她们,两人分开坐在沙发上。他才开口唤“方老师”,方文却抱歉的对他说那句话。听罢,雀跃澎湃的心,一点点往下掉。既然来了,那么就说吧,好多次忍不住的话,都说出来吧!他心里这样想的时候,望着方文,便说出了那番话,不料她的面色瞬息变幻,原本还柔和的眼里,有凶光露出来。一向如水般轻柔的声音突兀的尖刻起来,“怎么是你?” 下意识就去看一只低头不语的人,还好,她终于抬起头,伸手拉他坐到身边。疑惑间,一叠资料被甩到他面前的茶几上。一颗心又悬起来,以为是她出来什么事情。还好还好,前面都很正常。然而当眼睛停在那几个黑字上面时,脑子突然不会思考了。 好像过了几个光年,他心底终于响起一个声音,“陆仁嘉,你有孩子了,是你和程芸汐的孩子。” 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颗心都好像要跳出来。然而尽力全身力气,终于压制住自己那颗狂喜的躁动的心,凝神着方文,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们前天登记了!” 意料之中的,方文的眼里写着不可置信,不过还好,之前那恼怒的神色终于不见了。偷偷去看程芸汐,她睁大双眼,惊诧异常的看着他。 不过还好,许久之后,他一直暗暗注视的凤眸里,除了震惊之外,那些他担心的东西没有出现。当着方文的面,陆仁嘉许下承诺,一是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让方文安心。更重要的,是让程芸汐安心。他不是没有看到,她眼里的忐忑不安。刚刚握着他的小手,止不住的颤抖着,她不知道,他是多么心疼。 还好还好,方老师终于笑逐颜开,而程芸汐也没有说一句反驳的话。他再次走进厨房,耳边全是她一人的唠叨,原来她刚刚都是装的呢?原来自己在她心里面是一个,她是怎么说的……极品腹黑…… 想着那水嫩的粉唇微微嘟起而脸颊骨碌碌的,他就忍不住一跨步,把她圈在怀里。其实自从知道他们有了宝宝之后,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紧紧拥住她,深深呼吸着独属于她的玫瑰香味。她不知道,每天,他都是闻着那香味缓缓入眠的。要是她留在程家睡,那么自己岂不是要日日失眠了。于是心想,一定不要让她如愿。 五指插入她的指缝间,两只手在她腹部来回轻抚着,想着那里面,是他们的孩子,他的心,那颗时而飘荡时而嫉妒时而伤痛无奈的心,终于缓缓落到实处。即使她还没有爱上他,即使她永远不会如他爱着她那般爱他,他也不会放手,不会让她离开他。因为从此,他有了一个束缚她的理由。 其实他深知自己的行为不够磊落,他骗了方文,因为他怕程芸汐会说出一些他无法面对的话。 然而这样静逸温馨的时刻,他想要询问她的意见,于是开口,“宝贝,我们明天就去登记吧!”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宝贝,她也许不会知道,他只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那么她就是他一个人的宝贝。然而他知道,他不能,那是妄想;因为如果她被束缚,就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太阳花般的姑娘! 那一声干脆的“好”,让他一时没了言语,内心的狂喜,不言而喻!他原本以为,她会拒绝他。是的,他承认,他之前那样对方文说,是不想给程芸汐退路,换言之,他在逼婚!虽然自己都不齿,但是他仍然那样做,那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而他的姑娘,这一次,干脆利落的告诉他,愿意嫁给他,他怎么能够不狂喜,怎么还能够放手呢! 抑制不住就想去亲她,厅里却传来方文的叫唤,不得不强压住奋亢的神经。牵起她的手,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紧密的不留一丝缝隙。就这样,牵着她,一辈子吧! 那一句“我会失眠的,CC也是。”成功的把她带离了程家,成功的拐回了他们家。 趁程芸汐洗澡的时候,陆仁嘉拿起钥匙去了隔壁,CC扒拉着小短腿跟在他身后。普一进入这间房,CC汪汪的大叫起来。是了,它很久没有住在这里了,这段时间也是偶尔随他们一起过来拿东西。 陆仁嘉的书房,程芸汐从来没有进来过,她一定不会知道,书柜最顶格有个大盒子。那是老式的红色铁皮月饼盒,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四角都生了暗红的铁锈。 现在他经济条件好了许多,却也没有想换掉。那是陆仁嘉高一那年中秋节,晚自习后方文留他在办公室,私下里给他的。从他初一开始,这个高雅娴静的语文老师总是送给他各种东西,关心他的学习与生活,还经常光顾陆妈妈的小店。只因为得知他父亲早逝,家里欠下一大笔医疗债务,陆妈妈一个人开着一家小吃店,母子俩相依为命。 盒子里,也都是些老旧的物什:泛黄的老照片-----一群四五岁的孩子对着镜头咧开嘴角,第一排最中间站着一个圆润的女孩,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拉扯着身旁男孩的耳朵,这一瞬,被时间定格|Qī-shu-ωang|,男孩子拧起的小眉头和女孩唇边纯真的笑。同样被定格的,还有站在同一排最右边,头偏向中间的瘦高男孩,他的脸莫名苍白。 那粉嫩嫩圆嘟嘟的小女孩,同样吸引着此刻长身玉立之人的目光,心里淡淡的叹息:一定要把那婴儿肥给养回来。 往下翻去,是十一、二岁的少女,轮廓依稀有着刚刚那一张的影子,女孩穿着翠绿色连衣裙,回眸往后看,带着浅浅笑容的青涩面庞便被摄入了镜头里。这一张,还是他高三毕业去程然家里,厚着脸皮找她要的。当时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照片上,轻声开口,“这个,可以给我吗?” 他的手指停留在少女的颊边,平静的声音里,暗含期待和紧张。他以为程然会问他原因,或者会拒绝他。只是许久过后,清朗的女声在身旁响起,“这是小汐小学毕业那会照的,被我偷拍的,技术不错吧!” “采光很好,保存得也好!” 那天,他终于还是拿走了那张照片,当对视那双询问的眼睛时,他只是快速的移开目光,轻声道,“谢谢!” …… 又从盒子里拿出几张照片,女孩已然十七、八,青涩的尾巴还留在脸庞上,她身边,或是程然或是吴少,一群年轻的男孩女孩笑闹在一起。只是却没有,一个叫做陆仁嘉的男孩。 陆仁嘉在桌前坐下,把CC抱到怀里,另一只手抚向盒子角落那个精致的红色小纸盒,“CC,我总感觉是做梦一样,一点都不真实。” “CC,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做CC吗?” “因为我想念着一个叫做Caelyn Chen 的女孩子,她去了国外好多年。” 那时候他刚跳级到高一,原本就不太活泼的性子,普入陌生环境,愈发的沉默。而他的同桌程然,却是个开朗大气的女孩子,不多久,他们便熟络;后来他又跟程然的一众朋友熟悉起来。 一日程然晚自习迟到了很久,一坐下来就拉着陆仁嘉问,“帮我想一个特别的英文名。” 陆仁嘉放下原子笔,压低声音,“给谁取呢?” “我妹。” 原来是她,十五岁少年突然低下头,垂下的眼皮里敛去了他所有的神色。 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稍显怪异,“Caelyn!” “Caelyn?我好像没听过,有啥涵义?” “永远被宠爱的女孩。” “bingo,这个好!那丫头缠了我一晚上了,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都被鄙视滥俗。喂,陆仁嘉,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有一次看书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就觉得很特别。” “好了,就这个,谢啦,兄弟!” …… 他还记得那日,程然拍着他的手臂,异常高兴的爽朗模样。其实他记住的是第二天,程然笑着说她那个傻妹妹一听这名字就喜欢的不得了。 然而那个女孩子,亦不会知道,Caelyn,来源于他的一句话吧! 陆仁嘉心里有两个愿望,一是让陆妈妈过上舒适的生活,所以他一直努力刻苦的学习,别人看到的只是他跳级他奥赛第一名,却不知道背后他付出了多少汗水。就连从小暗恋的女孩子,他也不敢走上前说一句话:一则是女孩的身边总有一个男孩,他们看起来那么要好,作为外人的他,是如何也介入不了的;二则是因为心底的自卑。 他的第二个愿望是,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子,能够永远被宠爱,即使宠爱她的人里面,没有他。 Caelyn,在他心里,她就是应该永远被宠爱的孩子,因为她是那么的善良。 陆妈妈的小吃店就在“水果湖”的后巷里,主要卖生煎和面条。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陆仁嘉去店里帮忙。彼时中学生都还要上早晚自习,所以早晚那段时间陆妈妈异常忙碌。 那一天,一群跟陆仁嘉同龄的少年少女走进了店里,他听到一个清清亮亮的嗓音,“听我姐说这家的生煎和牛肉面是‘水果湖’最畅销食品,我姐还说了,店主阿姨年轻貌美,每次给得牛肉都特别多。” 他闻声抬起头,他们一行人已经落座,一看他们的穿着,就知道家境良好。然而庆幸的是,这一群少年,都是一幅很随意的神态,没有纠结于狭小店铺里墙壁上斑驳的印渍和简陋的桌椅。 陆仁嘉带着鸭舌帽,被陆妈妈硬逼着带上的,当时她嘀咕了几句话。他虽然没有听清楚,但大抵还是知道妈妈的用意:不想他被同学看到。 母亲从来,都不舍得自己的孩子受一丁点伤害,总是尽力的保护他们。 “你们吃什么!”陆仁嘉走到几人身边,面对着那一簇光鲜亮丽,无端的低下了头,帽沿便遮去了大半张脸。 “生煎和牛肉面,各五份。”回答他的是刚刚那女孩身旁的男孩,阳光而耀眼,说话间手指还把玩着女孩裙子上的蝴蝶结。男孩唇上的笑容还来不及绽开,手掌被女孩拍开,“何新宇,拿开你的‘鸡爪’。” 陆仁嘉转过身,身后是男孩女孩的笑闹,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孩子的纯真快乐。但似乎,离他早已很远很远。 下午三四点光景,学生并不多,店里也就他们一群,不过却是异常热闹。依然是那个男孩,不吃自己碟子里的,偏生去抢女孩的生煎,快速夹进嘴里咬的脆脆响。女孩反手就掐向男孩的手臂,大吼,“何新宇,你个不懂事的小屁孩,每次就知道抢姐姐的。哼!” 女孩话音未落,男孩的尖叫便响起,“你自己说请客的,庆祝你终于随着车尾驶进‘水果湖’。” “那你也不能偷吃我的。”女孩反唇相讥。 “傻妞,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男孩摸了摸女孩的头,眼神像在抚摸自家小哈一样。 “滚。” “好吧,我爬走了。” …… 不知为何,陆仁嘉胸口闷得慌,于是去后堂跟妈妈说了一声,先回家了。 五点再回来的的时候,那一桌子,已经换了另一拨人,是提早溜出来的学生。傍晚五六点钟和晚间九十点钟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母子两人额头都爬满了密密的汗珠。 最后一拨晚自习的同学走了,寂静的夜,店里一下子清冷起来。陆仁嘉擦完桌子,正要去后堂洗桌布,声后却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叫喊,“喂,同学……那个……” 陆仁嘉转过身,昏暗的老旧白炽灯下,身着翠绿色连衣裙的少女宛若凭空降临的天使。只是这个天使有点特别,额前散落着几缕发丝,随着她急促的喘息而轻轻飘摇,有几根搭在汗湿的鬓角。过了一会,小天使终于气顺,几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给你。” 陆仁嘉盯着她手里的五十块钱,疑惑,天使的声音在向他解释,“呃,那个阿姨应该是你妈妈吧!她下午把五十块当成十块找给我了,不好意思,我当时没有注意,刚刚掏出钱包才发现的。” 女孩顿了下,拍拍胸口,“幸好你们还没关门。明天我要去外省,所以就急着赶过来了。” 陆仁嘉接过钱,“谢谢,等等,我找你十块。” 陆仁嘉快速跑到柜台,拿了十块钱递给她。就着昏暗的灯光,帽沿下的双眼紧紧注视着女孩,迅速瞄了眼她的脸,然后视线往下落,粉嫩的唇,微微露出象牙白的齿。女孩笑了,那笑容,盛开在这狭小而老旧的店铺里,如太阳花般灿烂,一时蛊惑了十二岁少年的眼。而这朵青春盎然的太阳花,自此,便盛开在这个少年心里。 待陆仁嘉回过神,只来得及看到翠绿的裙角消失在破旧的木门边。急步奔到门口,在看到男孩的身影时,生生止住了欲跨出的脚步,而垂落的双手,紧捏成拳。 “说了明天请李叔送过来,看你一身的臭汗。” “何新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谁像你啊,大少爷。” “说你傻,还真没说错。傻妞!” “一碗牛肉面才两块钱,何新宇,你说那个阿姨要卖多少碗才能赚回四十块呢!” “……” “如果我今晚不来的话,夜里一定会失眠的。我一失眠,明天外婆就会看到我的黑眼圈,她会心疼的。” “傻妞,你还知道蝴蝶效应啊!” “死小宇,不要喊我‘傻妞’!” “你明明自己说自己傻妞。” “你还说,我咬死你。” “追的上就来吧,傻妞!” …… 男孩女孩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们的笑闹声,也逐渐消逝在巷子那一端。而站在门边的陆仁嘉,眼里只有那翩飞的翠绿裙摆,以及天使脸上如太阳花般耀眼而灿烂的笑容。这笑容,与他四岁那一年,看到的一模一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里,淡淡的金色光芒洒在小女孩的脸上,便在他心里绽开一簇簇太阳花! …… 指尖刮过照片里女孩翠绿的裙摆,当年只得十一二岁的青涩少女,当年低声对他说“给你”的女孩子,如今,终于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另一只手,掌心里是那只红色小锦盒,心里却莫名惆怅与感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他只希望,他们一直是交缠的轨迹,如何也分不开! 从此不再一个人 从闷热的浴室出来,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整个人顿觉凉爽。湿嗒嗒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程芸汐拿着毛巾细细擦着。咦,人呢?卧室没有,书房没有,客厅没有,紧闭的落地窗外,阳台上只有开得正欢的杜鹃花,火红的色彩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怎么CC也不见了? 盘腿在沙发上坐下来,橙黄的柔光笼罩的厅里,立体空调发动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便显得异常突兀。没来由的,一丝淡淡的莫名情绪浮上心头,原本被凉风抚平的闷,又忽然砸向她。 听到慵懒的女声在欢唱,捏着毛巾的手指不禁一抖,心跳接着漏掉一拍。白色精巧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而程芸汐双手,仍紧紧绞着粉色毛巾,似乎没有去接的打算。 “咔”,门突地被打开,“汪汪汪”的叫声传到耳膜,身体猛地颤栗。转头,一人一狗沐浴在橙色光芒之下;而同一时刻,那颗莫名慌乱的心,似乎找到了方向。 陆仁嘉瞄了眼茶几,眸光转到程芸汐脸上,“接电话啊!” 程芸汐迎上那双平静无波却比灯光还要柔和的星眸,视线胶在那一抹浅淡的笑容上,下意识的笑着点头,“嗯!” 扫了眼屏幕,唇边的笑没有淡下去,“喂,小宇!” “是啊,在家里!” 转过头的她,没有看到身后,俊朗的脸顷刻间就冷了下来,冷硬的线条使他五官更显深邃。衬得那眼里阴郁的光,愈发暗沉。 陆仁嘉捏了捏钥匙圈,踱步在程芸汐旁边坐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毛巾,顺着发丝,轻轻的擦拭着。淡淡的玫瑰清香沁入鼻息间,紧抿的唇线,终于缓缓松动。 当陆仁嘉的手指似有若无的划过她的后劲时,程芸汐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被他抚触过的地方。酥麻感自那一块,逐渐漫延至全身。再次开口,声音就暗哑了几分,“你晚上吃的法国大餐啊!” “蜗牛,你杀生,罪过罪过!” CC在沙发底下要爬上来,小短腿扒拉了几下,陆仁嘉凶光一扫,它就畏畏缩缩的仰躺到地板上,小声“嗷嗷”叫着,乌溜溜的眼珠望向程芸汐。 不过程芸汐享受着某人温柔的服务,舒服得就差闭上眼睛,一边又跟何新宇聊得兴起,哪里有时间关注向她撒娇的CC。 程芸汐按住手机话筒,一转头额头就贴上陆仁嘉的,垂着眼帘,轻声道,“我想吃冰镇西瓜!” 身子也偎向陆仁嘉,在他胸蹭了蹭。因为听到何新宇在那边说他正在吃冰镇西瓜,程芸汐的馋虫便一下子跑了出来。 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衣,她身前的柔软紧紧贴上陆仁嘉,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得鼻息间,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洒在脸上,淡淡的玫瑰香直抵陆仁嘉心底。几乎是本能的,双手一用力,把她圈在怀里。程芸汐很少这样对他撒娇,自然而又亲昵。温香软玉在怀,刚刚那隐忍的发狂的嫉妒,一点点消散。 手掌顺着蝴蝶谷往下滑,在她背上游移着,指间缠绕着一缕缕半湿的发丝,凉意却压不下他心里腾升的火苗。原本就只到大腿的裙摆不知不觉间早已被撩到腰腹上,陆仁嘉的手紧紧贴着她腹部的肌肤,感受着掌心下孕育着的生命,感受着怀里轻轻颤栗的娇躯。 手掌终于覆上那一抹柔软,忍不住揉捏起来,他的五指,满满包裹住她,融化在掌心的柔软。彼此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而CC依然仰躺在地板上,许是被惊扰了,竟然没有嗷叫,呆呆的移开视线,望着窗外迎风飘摇的杜鹃花。 感觉到手掌里那片柔软中心的挺立,另一只手往下探去,指尖还没触到她,她的双腿却夹紧了。陆仁嘉喉头逐渐干涩全身紧绷,一把火在腹部升起,此刻愈燃愈烈,烧得他全身发烫。而心火集中的那一块,胀痛异常。充满欲望的手指伸向裤腰,刚要往下拉,“嗯”,一声极致压抑而销魂的呻吟在耳畔响起。 头脑忽然一震,理智逐渐回笼。陆仁嘉拉好程芸汐的裙摆,然后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不敢看怀里的人,只得轻轻的抱着她,感受着心脏上方,那似水的柔软。拿起被丢弃在沙发旁的毛巾,又仔细擦着她的发顶。 待彼此的呼吸平稳下来,陆仁嘉在程芸汐耳边低喃,“冰镇的东西对宝宝不好呢!” 然而他却是放开程芸汐,迈步走向厨房。 白色手机被紧紧捏在掌心里,程芸汐靠着沙发扶手,羞得抬不起头来。怎么他一抚摸她,她就忘了思考,忘了抗拒呢? 突然静下来的厅里,隐隐可以听到话筒里的叫喊声,摊开手掌,屏幕显示着“通话中”。 清了清嗓子,然而声音还是低哑的,“刚刚有事走开了。” 彼端马上传来何新宇高亢的声音,“程芸汐,也不说一声,突然就没了声音。你你……我还以为你……” 后面的声音渐渐变小,几乎似在喃喃自语,而他话里的担心与害怕,由脑神经,直抵程芸汐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刚刚还奋亢的细胞,这一瞬,全部没了活力,心里涌上浓重的伤感,一下子似要将她淹没。 “小宇,对不起。”程芸汐心里,也在说着这句话-----“小宇,对不起。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单纯的对着你哭,对着你笑;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着你给予的一切。” 带着哽咽的歉意传到何新宇那里时,他的心莫名的揪痛起来,陷在沙发里的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的小汐,要离开他了,永远的离开他了。黑暗之中的双眼愈发清亮,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小汐,我这两天回来吧!” 陡然听到他说要回来,程芸汐悬着的心,却突然落到实处,“你先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吧,明天晚上要是回得来的话,让陈姨多煮些你爱吃的!” “好,我尽量。” “嗯,你早点睡吧!都不知道忙了这么久是不是瘦了好多呢。” “你回来都要心疼我了,我真的瘦了好几斤。” “回家给你补回来。” “回家……好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才慢慢吐出后面两个字。“家”,从此以后,他们还会有一个“家”吗?他还愿意做她的“家人”吗?指甲掐进掌心,程芸汐依然平静开口,“早点睡吧!” “我想你,小汐!”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隐藏的疲惫仿若透过话筒,从1200多公里的南方传过来。一滴水珠,“啪”的落在手背上,强压住哽咽,“我也要睡觉了,小宇,晚安!等你回来。” 抱着双腿,身体蜷缩在一起,整个脸埋首在膝盖上。她身侧的手机屏幕,已经没有了光亮。 陆仁嘉靠在廊道的墙壁上,望着那团颤抖着的人影,端着水果盘的手,青筋凸现,眼里寒光闪过,狠扈而绝然。 第二天,程芸汐醒的特别早,睁开眼,厚重的窗帘挡着光,卧室里一片暗沉。腰上怀着一双手,她的背紧抵着一个厚实的胸膛。强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仿若灌输给她力量。 昨晚她在沙发上低声抽泣着,许是因着昨天的刺激过多,也不知何时睡着了。想来,定是身侧的人,把她抱上床的。程芸汐动了动,敏感的察觉到紧抵着她臀部的坚硬,脑子里却出现昨晚两人在沙发上纠缠的画面。想着想着,气血便往上涌。 侧睡的后果便是肩膀酸痛,程芸汐轻轻转身,躺平。抬起右手揉捏着肩胛骨,等等,刚刚眼前闪过的亮光是什么? 举起右手,白净细长的手指上,多了一个东西。刚刚的亮光,来自圆环周围的碎钻。乍一看是很普通淡雅的铂金指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有四颗碎钻镶在外圆环。透明纯净却也耀眼的光,一下子,便吸去了程芸汐所有的注意。 这戒指,也不知道是何时被套上的。套,这个词,重重撞击着她的心。同一时刻,淡粉的唇边,笑纹逐渐加深。 “喜欢吗?” 这声低沉的问候,带着刚起床的慵懒,蛊惑而邪魅。腰侧缠绕上一只手,程芸汐一时窘迫,当下的反应就是埋首于某人的胸膛里,紧紧闭着眼睛。 陆仁嘉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胸腔震动,忍不住轻笑出声。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昨晚睡得太早了吧!”想到昨晚自己傻傻的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便埋得更深。 “再睡一会吧!还早,民政局没有开门呢!” “什么?”这句话惊得程芸汐抬起头。 “字面上的意思。”陆仁嘉听得高亢的叫声,眉头都未皱一下,淡然开口。 “呃……”手指绞着睡裙边角,脑袋越压越低。 过了一会,程芸汐的呼吸愈发清浅,陆仁嘉只感觉胸口愈来愈热。托起她的后脑,果然见她瞪着圆鼓鼓的眼球,一幅惊呆的模样。 好笑的拍了拍涨的通红的脸颊,忍住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陆仁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昨天下午,你答应了呢!” “好吧,既然你也睡不着了,那我们就直奔民政局。” “估计咱可能是这个礼拜的第一呢!” 程芸汐还处在震惊懵懂加小女儿害羞的种种情绪之中,就被陆仁嘉一把捞起来,半扶半抱着到了浴室。挤好牙膏递给她,程芸汐拿起牙刷,惯性的刷着。陆仁嘉盯着镜子里呆愣愣的人儿,丹凤眼里蒙上了一层迷雾般的光泽,双颊嘟着,像极了她小时候单纯可爱的模样。 白色的牙膏沫留在唇角,粉嫩的颊边添了几分俏皮。陆仁嘉左手从她后劲绕过去,拇指停留在那一团泡沫上,指腹用力,离开。 镜子里的人,彻底呆住了。 开车直奔民政局,陆仁嘉嘴角的笑意一直未减,时不时扫向后视镜,果然,她正低着头绞着衣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爱极了程芸汐那幅带点迷糊的模样,两人在一起之后,她对他,似乎总是少了点什么,而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陆仁嘉总觉得,他与程芸汐,中间隔了些东西,似一道鸿沟,无法跨越。 不过还好,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他会牵着她的手,陪着她一起走! “东西都带齐了?”眼睛目视着前方,耳朵却竖起来。 “嗯。”十几秒之后,才听到她低低的应答声。 “前面要拐弯了,坐稳了!” “嗯。” “那中午回家里吃饭,妈妈说想见你。” 一直垂头靠着椅背的人终于抬起来,静静地望着前方认真开车的人,“应该是我们先去拜访她的。” 程芸汐顿了下,声音又低下去,“仁嘉,我……” “妈妈要是知道她要当奶奶了,一定很高兴,她很喜欢小孩呢!这两年老在我耳边唠叨着。” 程芸汐听到他这样说,刷一下红了脸,“先不要告诉……吧!” 现在让她称呼他“妈妈”,还真是……不太习惯。 偷偷瞄向后视镜,正对上一双水盈的眸子,在粉颊的映衬下,更是晶莹似水,陆仁嘉的心猛地颤了下。 红色的印章往下一压,工作人员对着两人笑道,“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程芸汐扬起嘴角,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同时弯起了眉梢。收好身份证和户口簿,恍惚间被陆仁嘉牵着手,心里有一个声音冒出来,“从此,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充满心间,而手掌却被握在宽厚温热的大掌里,一下一下的往她心里,注入力量。走出大门口,早上九十点钟的太阳已火辣辣当空挂着。抬头注视着那火红的烈日,强光射进眼里,突地一震昏眩。 往后一仰,那宽厚的掌心却托住了她的后腰,整个身体便被稳住。眼前的光亮忽然被覆盖,程芸汐垂头,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一个身影,半挡在她身前。清新的薄荷香飘入鼻息之间,心神好似渐渐恢复。然而下一秒,整个身体复又陷入痴呆之中。 陆仁嘉俯身至她耳边,一字一句如春风过耳,极其轻细。但是他话里的意思,却让程芸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说,“程芸汐,我从此就是你的人了!” “你不能欺负我!” 后面那一句,程芸汐彻底凌乱了,于滚滚热风中石化。 我爱我家和爸妈 陆仁嘉扣上程芸汐的手,五根手指纠缠在一起,掌心间薄汗沁出也不甚在意。两人心中,就好似火炉此刻的高温一样燃烧着。甘愿热在其中,只因有着陪伴之人!把持续痴呆的人安置在后座上,探进半身替她系着安全带,望着那双水眸,薄唇不禁弯的更大,“倒贴九块钱把自己卖了出去,唉!” 话尾才刮过程芸汐耳际,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陆仁嘉就快速关上后车,绕过车门时“哈哈”大笑出声。而他顿住的脚步和弯腰捧腹的动作,恰巧落到抬头的程芸汐眼底,可想而知,她心里的怒火,如滚滚长江水一般袭来。程芸汐深吸几口气,仰靠在背椅上,闭目养神。 “芸汐,妈一直想见你呢!” “妈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 “妈的厨艺很好,你中午多吃点啊!” 瞥了眼后视镜,程芸汐双眼微阖,状似已然睡着,根本没听他说话一般。陆仁嘉摇摇头,唇角的笑意却淡不下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腔里的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他只想要大声的告诉全世界,他们结婚了! 望着那平静安然的面容,陆仁嘉心想:以后他会有许多时间,慢慢跟她讲述一个少年绵长的暗恋之路。 “程芸汐,我妈见过你的。”故意把“见”字咬得极重,分神去看她,果然,身体突地一抖。她咻的睁开眼,瞪着圆鼓鼓的眼珠,张开的嘴巴,形成一个好看的O。 “呃,陆仁嘉,你刚刚说……说什么?”断断续续的话,带着一丝颤音。 陆仁嘉看定她,望着她眼里的惊疑,过了一会,方才缓缓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程芸汐摇了摇头,深深的望了一眼陆仁嘉,然后低头不语。她不知道,关于他的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晓的,莫名的惆怅蔓延到身体各处。问吧!只是他为何不主动告诉她? “到了。” 听得他低沉的声音,程芸汐才抬起头,然而黑色玻璃窗外,是高大笔直的梧桐树,而不远处的方形花坛,仿若还是以前的模样。这里,程芸汐是熟悉的:吴少的家,她小时候的家,她曾经在这里住了四年。 然后当年的林荫道,不若如今这样宽敞,花坛里,好似也没有种上杜鹃花。熟悉之中,夹杂着淡淡的陌生感。 想也没想,就脱口问道,“你妈是‘水果湖’的老师?” 陆仁嘉摇摇头,“我小姨是。” “哦。”低低的应了声。 车窗被打开,强光照进来,眼睛难免生涩。手腕被拉着,力道不大,却也足够把程芸汐拖出车厢。她的脚似钉住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然而在某个力量的带领下,终于落到水泥路上。后腰上那只手,稳稳的扶住了她,在她感觉到晕眩的那一刻。 好多年了,高中毕业至今,已然八九年光景。眼前的家属楼,老旧了一点,依稀可以看到墙角处的斑驳;然而当年才到底楼的爬山虎,此时却已爬得老高,绿油油的植物一路向上而去。 缓缓抬起头,逆着光,程芸汐望向四楼那个小小阳台。记忆深处,一些残存的片段冒出来:小女孩喜欢趴在阳台上,楼下的小朋友一招呼,她就大声的回应,然后兴冲冲的奔向楼梯;身后,是母亲急切的呼喊…… “陆仁嘉,那里曾是我家。” 手指落在那一层,有着杜鹃花的阳台。她好多年没有来过这里,高中之时一群人扎到吴少家里,经过四楼脚步也只是顿了顿,然后跟着他们一起跑向五楼。说来也巧,程芸汐家搬走的那一年,吴少才搬过来,刚刚好住在她家楼上。 “程芸汐……”陆仁嘉带着她走进楼道,踏上第一个台阶时开口,“现在,也是你的家。” “你家?”在四楼,这句,她没有问出口。原本她应该惊声尖叫的,然而令她诧异的是,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四岁时,和妈妈搬到这里,小姨介绍的房子。” 过了许久,当程芸汐停在四楼门前时,才暗自吐着那口气。真巧! 总是这么凑巧。 “门换了吧!我记得以前还是纱门的。” “前些年换的,纱门不好用了。” 陆仁嘉小心翼翼的开口,默默关注着程芸汐,她很平静,静的他心里十分没底气。她为何不问他,怎么会住在她曾经的家里?而她唇边浮现的一抹浅笑,更是令得他心神一跳,莫名的慌乱起来。 拿了钥匙开门,随着缓缓而开的防盗门,映入眼帘的,好似一部旧电影里的画面:老式的沙发,一长一短的组合,是多年前流行的印花亚麻的布艺沙发;茶色的几子,盘里装着一些瓜子零食;左边墙壁,一个超大的深蓝色镜子,那时候,几乎每家都会装一个这样的镜子, 即是装饰,又实用。 程芸汐走到镜子旁边,镜子下不到一米的地方,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虽然年代久远了,依稀可以分辨出,那是:我爱我家,我爱爸爸妈妈! 手指覆上那几个字,却是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真正的贴上去。好像怕一摸上,它们就会烟消云散,如过往的那些欢乐一般。那时候,爸爸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着前面那句话;妈妈握着她的手,写着后面一句话。 大手下的小手,是幸福的一家人。转眼二十年过去,这字,依然留在原处。而家人呢?爱呢?都去了哪里? “是芸汐吧!” 一个十分柔和绵软的嗓音来自身侧不远处,很亲切,自然的熟络。程芸汐收回手,身子略微往前倾,嘴角的浅笑抹去了刚刚的复杂情绪。应该是跟方文差不多的年纪,然而站在自己身前的中年妇女,眼角的纹路很深,鬓角隐隐可见银色发丝。 她五官的轮廓很好,大眼小鼻瓜子脸,皮肤虽粗糙了点,却可以想象出她年轻的时候是个标志美人。陆仁嘉很像她,他身上那股吸引程芸汐的自然亲厚,想必是来自这位中年妇女了。因为那笑望程芸汐的面容上,盛满亲厚的暖意。 “孩子,我随‘嘉嘉’一样叫你,你介意吧!”说话间陆妈妈走到程芸汐身边,拉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来。 “伯……”刚要唤陆妈妈,喉头却堵住了,后面那字怎么也出不了口。不久之前,他说,现在,也是你的家。 握着自己的手,皮肤蜡黄,指节瘦长,掌心处是与陆仁嘉相似的厚茧。这对母子,以前一直过着勤苦的生活吧!现在好了,陆仁嘉大了,可以撑起母亲的那片天了。而她,亦可以帮助他。 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一个低喃声响起,“妈妈。” 覆着程芸汐的手突地一抖,然后程芸汐被紧紧握住,接着是颤抖的哽咽,“好,乖孩子!” 幸好,有几缕长发垂下来,半挡住了她的脸,不然,自己眼里的窘迫,还真是无法遁形。不过呢,程芸汐依然感觉到,来自另一边过于炽烈的注视。那目光,直直的射向她,头皮某一块,开始发麻。不自觉,头就压得更低。 许是看出了程芸汐的心思,陆妈妈瞥了眼陆仁嘉,又拍了拍程芸汐的手臂,“我去炒最后几个菜,你坐着歇会,等下尝尝妈妈的厨艺。” “好。” 不到二十平米的厅里,便只剩下沙发上的两人。程芸汐往边上移了点,还没坐稳,陆仁嘉就挨上来了。 “妈妈很喜欢你呢!” 程芸汐典型的外强中干敌强我弱敌进我退欺软怕硬的人,所以很多时候面对陆仁嘉,便气势弱了一点,于是只淡然应声,“哦。” “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程芸汐指了指阳台右侧的房间,眼神询问着。 陆仁嘉点头的瞬间牵起程芸汐,“带”着她开门而入。 原来这是他的房子,靠墙摆着一张床;书柜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书;老式的书桌上一台电脑,而旁边又摆着书,占去了桌面大半空间。 “你很喜欢看专业书?”程芸汐望望那写着程序设计的一推书,摇了摇头。 “知识改变命运。” 忍住抚额的冲动,程芸汐无力的继续摇头,简直“鸡同鸭讲”。 “你的床也是这样摆的?跟我当年一样。”瞟了眼那张单人床,又是深蓝色的床单。 “现在也是你的了。” 程芸汐咬牙,果然是腹黑,老喜欢在她耳边说一些暧昧至极的话,嘴唇还故意擦过她的耳垂。 程芸汐对上陆仁嘉,盯着他,极其认真的说道,“床太小了,装不下我和‘她’。” 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溜了出去,心里暗暗庆祝“欧也”! 踏出卧室时嘴角弯弯眉梢挂起的模样刚好被陆妈妈看到,不禁笑着招招手,“芸汐,什么事这么开心。来,洗手吃饭了。” “好的,妈妈!” 一抬头就见着陆妈妈眼里那一片温暖,那声“妈妈”极其自然地就说出口了。程芸汐快步迎上陆妈妈,挽起她的手一齐走进厨房。 她们紧紧挨在一起的的背影,落到陆仁嘉眼里时,那声急切的“慢点”,却留在喉咙。 “芸汐,听‘嘉嘉’说你喜欢牛肉,这是妈妈的拿手菜。”一块“腱子肉”夹到程芸汐碗里,于是她甜甜的回道,“谢谢妈妈!” 陆仁嘉被那灿烂面容上的月牙白晃了眼,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夹了空心菜到程芸汐碗里, “维生素。” 想到昨日程芸汐一个人气鼓鼓吃着东西的模样,陆仁嘉眉头都舒展开来,“多补补。” 程芸汐抬脚狠狠踩下去,斜睨陆仁嘉一眼,果然是腹黑男,眉头丝毫未动,挑的那么高干嘛呢!哼! “妈妈,这味道,好熟悉。” 程芸汐自己夹了块牛肉,越嚼越觉得这卤味,口齿间残留着一种熟悉感,很久远的熟悉感。程芸汐盯着陆妈妈,如果她再年轻十岁……那么,记忆之中那个面庞不太清晰了,但是陆妈妈唇角眉梢的笑意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 吞下牛肉,又吞了几次口水,程芸汐才鼓起勇气问道,“妈妈,您是……后巷那位‘漂亮阿姨’吗?” “芸汐还记得啊,刚刚你进门我就认出来了,小姑娘真是一点也没变。当然了,变得更漂亮了。” 觑了眼陆仁嘉,对上陆妈妈却是满脸笑意,“您还记得我啊,高中毕业后我就没去过后巷了。” “是呢!眨眼就七八年过去了,我老咯。” 程芸汐夹了一块武昌鱼递给陆妈妈,“哪有,您还是当年的‘漂亮阿姨’!” “还叫阿姨呢?” 程芸汐瞥见陆仁嘉和陆妈妈面上俱是促狭之意,心头一急,呛到口水,猛烈的咳嗽起来。 “瞧这孩子,仁嘉……”陆妈妈正准备叫仁嘉去倒水,儿子却早一步起身迈向厨房。 陆仁嘉端了杯水递到程芸汐嘴边,她伸出的手被无视,玻璃杯紧紧握在细白修长的指间。只得垂下眼帘,忽然陆妈妈闪烁的目光和某人坚定灼热的视线。于是程芸汐又一次,就着这双手,喝水。她重复着这个动作,异常自然而熟悉。 也仅仅只过去三个月,而她,却觉得已走过许多年! 饭后三人坐在厅里看电视闲聊,电视屏幕里正上演着冗长苦情的韩剧,耳边是陆妈妈关切的问厚,程芸汐认真倾听,间或说上几句。然后当陆妈妈谈到双方见家长商量摆酒席时,程芸汐却下意识的排斥。 程芸汐心里想的是要先等小宇回来,不管他知道后会做什么,她都要先告诉他。他再怎么任性,也不能够改变事实-----她已婚怀孕。 他是陪着她长大的人,她又怎么忍心让他伤心呢?然后现实却是,她做了令他伤心的事,许是因为怯弱,许是因为其它。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跳跃着的来电显示,让程芸汐心里呼出一口气,“我接电话!” “去我房里,外面太热了。” 踏向阳台的脚步被这话止住,转身对二人笑笑,走进陆仁嘉的卧室。 “是我。” 话筒那端只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程芸汐在单人床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抚着棉布床单。十几秒之后,终于听到朗朗的男音,“在整理衣物,晚上七点的飞机。” “要不要等你吃饭?今晚我回家里住。” “不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误点。” “那我小火煨着瘦肉粥,给你当夜宵?” “程芸汐,你确定,可以吃?” 他音调微扬,话里暗藏取笑意味,如阳光般爽朗的声音传到耳膜,程芸汐惯性的牵起嘴角。然而笑容还没漾到眼底,却已淡下去,“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算了,你煮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吃得心甘情愿。谁叫我是被蹂躏的命呢!” “去死!” 程芸汐站起来,打开书柜,一股清幽的墨香扑鼻而来。初一语文、数学、外语……初二、初三……高三物理、生物…… 抽出初一数学,封面蒙上一层黄,是岁月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字迹,重点、记号、答题方法……手指在蓝色的字迹上拂过,脑海里仿若出现一个埋头苦算的少年,他是否会轻轻蹙起眉头,是否会咬着笔杆凝神思考…… “刚刚拿文件去了。” 朗朗的声音又传过来,程芸汐的手,抖了下。 “你现在是真正的都市精英了。” “怎么说来着,多金帅气身价不菲的钻石王老五,程芸汐同学,你还不抓紧了。” “切,有人要你我就偷着乐了。”以前的程芸汐,会这样说,带着浓浓的取笑意味。然而如今,鼻息之间盈满某个人的味道,指甲在泛黄的书页上印上深深的痕迹,“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小宇,我……” 手臂滑下,身体靠向玻璃柜门,全身的力气仿佛一点一点被抽干,“我要是爱上别人了……” “程芸汐,这个笑话更不好笑。” 她突然被高声打断,浊重的急喘近在咫尺。程芸汐能够想象,彼端何新宇面上是少有的严肃,说完话一定紧抿着唇齿。他们那么那么熟悉,即使曾经五年没有联系,然而深入骨血的亲厚,是连对方最细微的小动作闭着眼也能够临摹。 然而她终究是张开口,一字一句说出无情的冰冷,“小宇,我们回不去了,真的!” 过了许久,彼此的呼吸渐渐平缓,她听到何新宇平淡的声音,“程芸汐,人应该往前看。” “漫游很贵的,何大少!” “等我回来。” “我等你!” 话才出口,前方传来声响,门被打开,陆仁嘉走了进来。 “我先挂了!”见着那双墨色瞳孔,心跳莫名的慌乱,拇指按向关机键。 “谁的电话,说了这么久!” 程芸汐盯着眼前的脸,这张稍显严肃的俊脸,细看之下会发现苍白面容上暗藏的一抹柔软。试图寻找那片暖意,不知是眼眶迷朦还是光线被挡的缘故,她,找不到! 垂头,声音跟着低下去,“我发小!” “仁嘉,我回去陪妈妈住几天,我们突然……她心里一定不好过,我想……” “我知道!” 一道黑影袭来,光影变幻,程芸汐被拥进有着薄荷清香的温暖怀抱。 同样温暖的手握住她,然后程芸汐听到陆仁嘉说,“程芸汐,对不起!”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于是回握他,“陆仁嘉,谢谢你!” 是的,虽然她心里有许多疑惑,虽然她从昨天起就闹着别扭怪他暗自做了决定,虽然她仍然恼他总是出其不意,虽然……但是,从她初遇他,结识他,靠近他,他就一直默默对她好。程芸汐不是铁打的,她也有感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需一眼,便能够分辨。 半个小时之后,银色奥迪停在程家门前。拉开车门的手顿住,“进去坐坐吗?” “不了,回家赶一个项目,带我向方……妈妈问好!” “嗯,记得吃晚饭。” “晚上睡早一点!” “嗯。” “我走了!” 程芸汐站在自家栅栏外,目送着红色尾灯缓缓消失在前方拐角之处,心里却揣摩着陆仁嘉这一路的沉默。 “这么热的天,杵这里干嘛呢?也不为肚里的那个想想,都是要当妈的人了。”这一口浓厚的北方话大喇喇在身后响起,程芸汐还未回头,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掌就拉着她往屋里走。 “陈姨,我在练忍耐力呢!这个,得从小培养。”程芸汐依着陈姨一齐踏进大门,凉爽的风拂面而来,才发觉一刻前身上冒出的薄汗。 “就你最会说,小汐啊,昨儿个听你妈说你贫血又犯了?” “不碍事,最近没有休息好!”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厨房,陈姨把手里的食物放进冰箱,尔后拉着程芸汐往厅里去。 “仁嘉准你熬夜?” “我归我自己管呢!” “晚上熬山药乌鸡汤,还以为你不回来,我跟你妈妈商量着晚上给你送过去.” “陈姨,你真好!”程芸汐拉着陈姨的手腕撒娇道。 “这是补血安胎汤。” “噗”,刚刚入口的橙汁被喷出来,程芸汐呆若木鸡。 “都要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呢!以后宝宝还是在家里养着算了,以你那毛躁的性子,指不定……” 程芸汐打断陈姨,“我先上去找点东西,您先忙!” 拾起脚步快速奔向楼梯口,身后依然是絮絮叨叨,“你慢点,注意宝宝!” 程芸汐扶额,怎么都这么快进入状态了呢!陆仁嘉早上就在她耳边嘀咕着以后早睡早起多吃多运动之类的话,陈姨现在一口一个宝宝,估计妈妈也…… 程芸汐的猜测果然是非常具有前瞻性的,晚饭演变成了“夹菜比赛”,妈妈、爸爸、陈姨一个个往她碗里推菜,美其名曰营养均衡,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宝宝。因为他们最后的结论都是,这个对宝宝好! 在大家盛情之下,程芸汐吃撑了! 全家一齐看了新闻联播,讨论了下高三考生如何选专业的问题,之后方文换到中央三,她每日必看的“百家讲坛”。 这一集------《刘心武揭密红楼梦》。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方文低低吟道这两句,余光瞥了眼程溪山。 “我不喜欢黛玉,太抑郁太磨叽!” “你知道刚刚那句的意思不?”方文望着程芸汐。 “黛玉对着冷月和孤坟顾影自怜?” “差不多,还算有点遗传,确切的说是……” 方文后面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程芸汐抱歉的笑着,拿起手机,“到了?” “我在你家门口!” “怎么不进来?” “你先出来。” “凭什么啊我。” “程芸汐,我又累又饿!” “好吧好吧,怕了你!” 无奈摇头站起来,踱步至门边,往院里一望,朦胧的地灯之上,淡淡的月色之下,一个瘦高的身体矗立着,他身旁,一只简易行李箱。他被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整个人罩在光晕里,清冷如那葬花的黛玉,这个形容,突现脑海,脚步不禁顿住! 几米之外,就着昏暗的光,那张脸,好似瘦了一圈,程芸汐的心跟着微微疼起来。对上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那眼里的光强烈到程芸汐不敢直视。 何新宇静静望着程芸汐,除了眼光不断变换之外,脚步却不曾移动,他好似在等着程芸汐走向他。 程芸汐抬起步子,一步一步走进他,隐隐看见青色的下巴,双颊凹了下去,眼睑下一片青黑。未及开口,长手伸向她,手腕被拽住,身体往前跨一步,被带到一个怀里。同样熟悉的,却已经不同的怀抱。 后腰被大手紧紧的禁锢着,过大的力气扣得程芸汐骨头生疼。咬着牙一声不哼,只因为,深埋在她肩窝处的头,微微的颤抖着,低低的声音气若游丝,“小汐,小汐……” 紧捏着内腕的手突然松开,顺着掌心下滑,插入指缝间,然后紧紧绕着细一圈的手指。五指缠在一起,本是极其亲密温暖的举动;然而中指却感觉异样,心跳瞬间加快。何新宇抓起程芸汐的手,抬起的瞬间,一道亮光划过双眼,刺眼的光照得他眼神一闪,差点就闭上。 紧紧捏着那细软的手腕,要不是何新宇心里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程芸汐的腕,也许已经断了! “这是什么?” 冰冷至极点的寒音喷薄到程芸汐脸上,六月燥热的夜里,她竟然觉得背脊发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身体忍不住打颤。心里极度慌乱无力,面上却愈发平静。想着这么些日子的犹豫徘徊、伤心自责,程芸汐终于迎向他没有温度的双眸,盯着那陌生的眼神,无比认真的开口,“我结婚了!” 往事是否如风飘 空气里未散的燥热伴着狠扈决然的注视一齐砸向程芸汐,夜色之中那双寒冷如冰的眼眸,愈显清亮。后腰那只手握着她的力道越来越大,而紧紧压抑着呼吸的程芸汐,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望着何新宇,望着他正盯着自己,脸色如调色板一般变幻:诧异,愤怒,隐忍,愤懑,矛盾,纠结…… 程芸汐迎着何新宇那复杂的种种情绪,月牙白的贝齿紧咬着唇,本就不深的唇色,在幽暗灯光的映衬下,透着一片惨淡的白灰色。丹凤眼里同样写着许多东西,有如阳光般的渴求,渴求他的放手;有如月色般的不舍,不舍对他的伤害;有如天际广辽的歉意,歉疚于对他的残忍。 何新宇被那水眸里的愧疚狠狠刺痛,心口一揪,好似被铁锤狠狠砸了下。一股更大的痛楚漫上来,于是手腕用力,程芸汐便贴得更近,他可以清晰地感受着她的呼吸。一个多月,对他来说仿若久得过了一个世纪一般,这么久不见的人,这一刻终于,真真实实的靠着他。 不再是无边的想念,不在是绵长的念想。然而真实是什么,真实是他一夜未眠忙到登机前一刻,一下飞机就往程家赶,心心念念只想见到她。他望着心心念念的人一步一步走近他,强烈压制住奔向她的冲动,在原地等着她来到他的面前。然而事实又是什么,事实是他才拥她入怀,她便告诉他,平平静静的告知他-----她结婚了! 她只给他一个结论,他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淡淡月光洒向程芸汐,手腕被捏得生疼,那如寒冰般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寒冷仿若通过耳道直抵心脏,“程芸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好像只要她答得不好,手腕即刻之后就要被捏碎。 心突然一恸,连忙低下头,不忍去看他眼里,那浓厚的伤痛。 见她低头不语,何新宇便去扯她无名指那刺眼的金光,指腹紧撵着指环,眼看着那讨人厌的戒指已滑到了关节处。然而下一秒,手掌却被大力甩开,啪的垂落。 程芸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覆上左手,指尖慢慢摩擦着略显冰凉的戒指,细碎的钻石擦过指腹,那个熟悉的清浅嗓音仿若近在咫尺,“程芸汐,对不起。” 午后的小小房间里,那样带着浓厚情感的声音,那个让她沉沦的怀抱,她孩子的爸爸紧紧拥着她。那一刻,她感觉全世界,只有她和他。自己,就是他的世界。 然而眼前的人,眼里盛满的伤痛,也刺伤了她的眼,她终究是伤害了他。紧紧拽着那冰冷的戒指,细碎的钻似乎刻入肌肤,程芸汐只能硬下心肠,“小宇,我结婚了,怀孕一个月!” 程芸汐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一个字出口,心里就被尖刀重重划一下,伴着“滋滋”的流血声。但是她不能停下来,捏紧拳头也要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每多说一个字,便看到何新宇的眉头蹙得深一分,呼吸也重一分。那双本就盛怒的眼,眸光越发暗沉,原本狂躁的火,却一点一点熄灭。然而那幽深得程芸汐不敢直视的光,晦涩难懂,她只看到过这样的他一次:那一年,从某张床上狼狈爬起来,紧拽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却紧抿着唇不说一句话…… 而如今,是第二次,她已长大,却仍见不得这样的他,心痛!程芸汐咬紧牙关,重重的呼吸几口气,然后才缓缓开口,“小宇,放手吧!五年之前,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了。” 程芸汐停下来,忍住想要抚平那深深“川”字的冲动,捏着手里的戒指,“小宇,不要等我了!” 终于说出口了,这句话,在心里酝酿过无数回。每一次话到嘴边,看着那张熟悉到闭眼都能够描绘的脸庞时,总是生生止住。然而今夜,看着风尘仆仆异常清瘦的他,她原本也是说不出口的。她想着或许明天,或许后天,等他休息好了,她会慢慢告诉他。却不曾想过,会是他先开口。是了,无名指上那道印记,是无法抹去的吧! 一步之遥的何新宇,情绪逐渐平静,只得眼里如某人一般深幽的光,让程芸汐心里愈发没底。 “程芸汐,难道你不知道,五年之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看牢她,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浅淡,淡得程芸汐的心,猛地抽了下。眼睛忽然变得干涩,想到那一年那一天,她的心,仍然不能平静,仍然无法释怀。不过,以前滚滚的仇恨,却变成如今汩汩的愁思。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这一次,程芸汐音调拔高了几许。 “你知道什么?如果你知道,你会忍心五年都不回来吗?你会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何新宇的视线转向某一处花丛,夜色中,他只看到一小片黑影,如同他的心,黑蒙蒙的,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原本我以为你跟小颖……但是去英国不久之后,我就想明白了,那是个陷阱。” “你知道?你竟然知道!”原本平静的面容,突地扭曲起来,原本淡然的语调突然破空而出。 一跨步向前逼近程芸汐,紧捏住那瘦窄的双肩,何新宇心里的怒意复又升腾起来,十指深深陷入肩胛骨,“程芸汐,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没有心?” 被紧逼的人忽然抬起头,充满愧疚的眼里出现了一道灼伤与狠绝,“被一个电话叫去‘小湘人’,我看到了什么,自己最最心爱的爸爸,亲密的搂着所谓的‘干妈’-----梅姨。哼,跑去质问给我电话的人-----‘干妈’的女儿,我一起长大的亲姐妹;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何新宇,我亲爱的男朋友,躺在别个女人的床上。而在前一刻,我才知道,她的妈妈和我爸爸,背叛了我最爱的妈妈。” 隔了五年,这些控诉出口,程芸汐才发现,她的声音,仍然是颤抖着的;才知道,那些咬牙切齿,来自于自己。 “虽然我后来清楚,小颖是故意的,但是我不知道,她为何要让我看到爸爸的背叛。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崩塌了。小宇,你了解那种感觉吗?你一直坚定地信念,坚信着你有着世界上最好的最相爱的爸爸妈妈,然而有一天却发现,信念背后,是血淋淋的现实。” “我恨,恨他们的欺骗;我恨,恨他们的忍心。他们忍心欺骗我,原来我只是住在城堡里的牵线木偶,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 第一次,程芸汐对着何新宇,尖刻的叫出自己曾经满满的怨恨。午夜梦回,曾沁透了枕巾的泪水,淡不去那藏在心底的恨。她恨不得走向前去,向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狠狠甩去耳光,恨不得一刀捅向他们,从此便一了百了。 然而她不能,她有着最爱她的妈妈,最爱她的朋友,最爱她的恋人。虽然现在她已经淡然了许多,但是提起往事,提起那颠覆了她所有信念的残忍背叛,她仍然是痛的。因为自那日起,她的人生,不再纯如白纸,不再没心没肺。也是从那日起,她开始学会思考。 她一年一年的长大,那些恨那些怨终究是年少的冲动,她逐渐变得平静,平静的接受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接受那个不完美的世界。 “小宇,我曾经以为,我永远都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不完美。然而现在,我站在你面前,终于可以心平气和的告诉你,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完美的,所以,我不再怨了,不再恨了。我只想好好守着妈妈,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原本狂躁的语调,逐渐变得沉稳,原本激昂的情绪,缓缓变得平静。因为她身边,终于有了一个人,即使她不知道他会陪着她走多远,但是她想要试着去相信,相信他愿意陪着她一直走下去。虽然这个世界,处处充满诱惑。 “可是小汐,我一直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的。” 双手抚上她的面颊,而指尖却触到一片湿意,不知何时,眼泪沾满了她的脸。痛,却沉到心里。何新宇盯着那张脸,一点一点擦干她的泪水,把那几缕黏在额边的碎发整理好,然后轻轻抱她入怀,动作轻柔得似抱着一个最最心爱的宝物。 “小汐,好了,不哭了,我们回家。” 何新宇一手托着程芸汐,一手拉着行李箱,迈向程家大门。经过客厅时,他扫了眼沙发上的几人,对方文颔首,然后拥着程芸汐踏上楼梯。 两人身后是数道热烈的视线,好奇、担心、欲言不止,然后终究,只是转过头盯着电视屏幕。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尺子,去衡量是非对错。 何新宇打开行礼箱,从里面取出几件衣物,对着坐在床上闭目的人说,“我先去洗澡,一身的汗味。” 程芸汐眼皮颤了下,然后睁开,“快去吧!我去楼下把粥端上来。” 何新宇咧开嘴角,粉红的灯光笼罩着他,那洁白的牙齿在疲态难掩的面上,显得异常纯净,跟程芸汐记忆之中最最熟悉的画面重合在一起:那些年少的纯真的无暇的时光里,那些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少女,自然地一个回眸,便是最纯真的笑脸。 然后他们,终究不再年少。 程芸汐拿出一个大碗,舀着锅里的皮蛋瘦肉粥,浓厚的蛋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她不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小汐,小宇……” 身后,是方文的声音,程芸汐打断她,“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汐,我只是要告诉你,小宇和仁嘉都是好孩子。” “妈,我知道。” 方文走向前,理了理程芸汐的衣角,然后把包着冰块的毛巾覆上那双红肿的凤眼,“仁嘉明天要是看到了,会心疼的。孕妇不宜情绪波动过大,你自己注意。还有,陆妈妈明天中午过来商量喜宴。” “你跟陆妈妈联系了?” “我们早就认识了,她是我同事的姐姐。你们结婚这么大的事情,瞒着我们,真是……” 按压着毛巾的手突然用力,程芸汐不由叫了一声,“好冰。” “好了,端上去吧!好好跟小宇说,那孩子太倔。” “嗯。” 程芸汐伸手抱住方文,蹭在她怀里,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妈,我爱你!” 爱应该是尊重吗 方文抖了抖肩膀,捏了捏程芸汐的脸颊,眼里盈满笑容,“程芸汐,真肉麻!” 程芸汐最后在方文怀里蹭了蹭,放开她,端起流理台上的碗,“方文女士,您人见人爱的爱女向您表白,您应该偷着乐才是。您应该捏着嗓子回复‘亲爱的,这是我的荣幸’!” 程芸汐笑着走出厨房,身后是方文无奈又带着焦急的声音,“你慢点,总这样毛躁。” 何新宇坐在单人沙发上,捧着碗狼吞虎咽,时不时抬头跟程芸汐说几句话,“真好吃,你手艺见涨啊!” 程芸汐把玩着手里的线团,想着是不是跟小家伙打件毛衣呢?孩子出生的时候应该是早春三月,W市的天气一向怪异,指不定还会下雪!这毛线是晚饭后她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当年程芸汐试着打过手套,但是她只会一种针法-----平针。最简单的针法,朴素,这是程芸汐对这种针法的形容。当然了,她对那些可爱的花样,是跃跃欲试的。 “你笑得那样诡异干嘛?”何新宇捕捉到程芸汐眼角眉梢的暖意,瞬间便心荡神怡。 “你快吃吧,吃完了跟你说正事呢!” “我期望永远不要吃完。” 何新宇低下头,刚刚眼里的亮光瞬间黯淡下来,他知道,她要谈什么!只是他的心,好痛!想着别人抱着她,别人亲着她,想着……后面的他无法想象,只要一想到,他就恨得发狂,想要怒吼,想要把那人碎尸万段,让那人在这个世界里消失。 虽然他不想相信,但是望着那双凤眼里的认真与痛楚,他清清楚楚的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结婚了,怀孕了。而对象,却不是他! 能够怎么办呢?对着她怒吼对着她狂啸吗?他不忍心,他从来都不忍心她受一丁点伤害。她最怕疼了,小学时体育不好,八百米总是过不了及格线,于是拉着自己陪着她一遍一遍的练。后来跑到双腿发软,他还来不及扶住就已经摔倒在地上,她捂着磕破的膝盖委屈的撇着嘴,“小宇,疼,吹吹!” “谁发明的考八百米,我要咬死他。” 那个高声尖叫的声音犹在耳边,似乎也就垂头,到再抬头的短短瞬间。然而何新宇的心,充斥着无边的乏力:眼前的女孩,仍然是他从小就爱着的人儿。可是为何,他却隐隐觉得,自己就要失去她了。 紧捏着拳头,心里某个声音在咆哮着,“何新宇,你怎么这么窝囊,你是男人吗?你多少岁,就认识她多少年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有什么打败不了的。不要去想那些事,忘掉吧!只要想着她是你的,即使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她也是你的,二十多年前就是了。即使嫉恨到发狂,也只能恨死心中。只为了,她那句话-----我知道。” 原来她知道,他不曾背叛过她。其实他一直不开口,是因为心里始终坚信,没有解释的必要;她如果不相信他,那么也就枉费了,他爱着她那么多年。她可以暂时被假象蒙着双眼,但是他坚信,她始终会明白他。就像此刻的他,虽然心痛到无以复加,嫉妒到狂啸呼喊,后悔到要扇自己几巴掌,然后他终究是坚信:只要他一直守在她,她就不会离开他。 因为在她的眼里,他看到了心痛、不舍、矛盾多种复杂的情绪。因为他坚信,没有人,能够拆散他们。他们彼此熟悉、互相依赖,二十多年,没有人能够跨越。 所以何新宇站起来,缓缓踱步到床边,抱着程芸汐,她的头刚好靠着他。轻轻的抚摸着那柔软丝滑的长发,手指插入发间,慢慢的梳理着,“小汐,我会陪着你,守着干妈。” “小宇,我想劝妈妈离婚。” “你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终于明白,守着一个变心的人,没有任何意义。我为什么要搬出去,难道我不想住在家里吗?只是某些人天天在眼皮底下扮演着‘假情假意’,我受不了。小宇,你说妈妈为什么不离婚呢?” “也许干妈有苦衷吧!” “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让她忍气吞声,眼睁睁的看着……” 程芸汐以为自己会哽咽,至少提到这些的时候会心痛。然而当这些话平静的说出口时,她才发现,原来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治愈着她,让她慢慢恢复着。不知不觉,她已明白:与其守着一段无爱的充满背叛的婚姻,还不如早日了断,去过自己的生活。 然而程芸汐想的这些,却是不敢对方文说出口。她最敬爱的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却不知道。其实作为女儿,自她是不够合格的吧!她只知道一味的躲在自己的世界疗伤,却不知道,爱着自己的人,同样受了伤害。 “小宇,我是不是很懦弱,留下妈妈,撇下你们,五年都不回来。” 何新宇抱紧了程芸汐,抚着她头发的手紧紧捏着,“小汐,都过去了。” “我不知道妈妈和爸……现在到底怎么样,上次去漓江,我看到……看到他和梅姨在一起,当时我很想走向前去质问。然而最终,我只是笑着转身。小宇,我想,随他去吧!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的人生,他自己买单。我只是,心疼我妈妈,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强颜欢笑。” “小汐,干妈肯定有她的原因,你爱她,就尊重她。” “小宇,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从来没有跟她说过那些事情。” 程芸汐话锋一转,低声问出口,“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你十四岁那年不就知道了?”何新宇猛地扯了下程芸汐的头发,力道不大却也不算。 “你还记得吗?”何新宇蹲下来,目光与程芸汐平视,指间还缠绕着长长的栗色发丝,他的声音如手指的动作一般温柔。 “干嘛呢,疼!” 程芸汐抬起头,何新宇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在他眼里,她看到了自己被深深的注视着。她终于抬起手,扶上他的脸,这一刻,她终于做出了一直想做的动作。手指沿着他的下巴抚触着,扎人的胡子挂着指腹;指尖在凹下去的双颊上顿住,尔后往上,停在平坦的眉心处,“小宇,你瘦了。” 感觉到微凉的触感在脸上游移着,下意识的仰脸迎向程芸汐。何新宇握住那只掌控着他心跳的手,那手指上的冰凉金属,磕着他的心,“你还记得吗?” 程芸汐故意皱起眉头,一幅苦思冥想的模样,一会挠头一会叹气的。最后,在何新宇那越来越冒火的眼神威胁下,才露出浅笑,“是你第一次对我表白是吧!你怎么说来着,我想想。虽然我长得胖了点,脑袋笨了点,身材圆了点,脸蛋差了点,手臂粗了点,吃相过了点,声音大了点;不过呢,心地善良阳光帅气的你决定接收了我,免得我跑出去害惨了别人。” “何新宇,你不提我还真忘了,你是在损我吧!有你这样的表白吗?” 程芸汐越说到后面越觉得气闷,于是手指用力捏着何新宇的脸颊往两边扯去。看到那扭曲得没有一丝美感的俊脸泛起一片片红痕时,她才渐渐开怀。 何新宇裂牙露齿的配合着程芸汐,丝毫没有阻止她的意思,眸里是满满的宠溺,虽然语气有点令人抓狂,“程芸汐,你不知道何氏名言吗?那就是-----爱你就蹂躏你!我越损你,就代表我越爱你。” “切,你分明就是变相骂我,我才没有那么傻。”程芸汐嘟起嘴,瞪着何新宇,眼神凶悍。 “傻丫头,你还记得我的总结陈词吗?”何新宇拉下在他脸上作乱的双手,手掌与明显小了一圈的白嫩小手合在一起,眼睛胶在程芸汐身上。 程芸汐凝神细想,在迷朦的粉色光下,时间缓缓倒流至十年前:一个处于变声期的公鸭桑对着十四五岁的青涩少女说-----“即使全世界都觉得你不好,你也是我手心里的宝!” 少女还在消化着这句突如其来的表白,同样青涩的少年却已经转身跨步跑开了,快速转过去的侧脸,颊边暗暗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少女兀自愣在原地,那句话慢慢经由耳神经传到大脑,待她意识到那句子的涵义时,羞得抬不起眼,绞着手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还是跑远的少年回头见少女傻傻的站在那儿,才返回来拉起她一起走。少女仍然低着头,交握的双手一直冒着热气,一股股热源注入她的心。那是第一次,程芸汐以异性的角度来思量自己跟何新宇。 “即使全世界都觉得你不好,你也是我手心里的宝!” 何新宇拉起程芸汐的手,放在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让她真实的感受着他的心跳,为她而加速的心跳,为她而疯狂的心跳。他开口,隔了十年,再一次说出这句告白。他的声音不再青涩,他已不再如当年毛头小子一般害羞,然后不变的是,他语气里的真。 一字一句无比真诚。 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程芸汐心上,原本搭在床沿上的手,紧紧揪住床单。 而粉色的光打在额头相抵的两人身上,一人改为跪坐着,一人身子稍向前倾,于是两人便形成了互相依靠的角度。 隔着丝薄棉布的指尖深陷入掌心里,程芸汐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落一片阴影,她眼里的忧伤,恰好被这淡黑的影遮住。 “小宇,爱我就尊重我的选择吧!” “小宇,我孤单寂寞的时候,身边出现了一个人,是我孩子的爸爸。” 程芸汐同样看不到,那双前一刻还柔光一片的黑眸转瞬就暗沉下去,冰冷得没有温度。隐藏在幽深之下的,或许是沉痛,或许是不甘,或许是隐忍,或许还有其它。 “小汐,你爱他吗?” 即使心中翻江倒海,然而出口的声音却如此平静,平静得何新宇自己,也不禁怀疑,他是怎么了?难道真是因为得知她怀孕结婚,在知晓事实的那一刻,精神防线就已崩塌了吗?还是他已痛得没有力气,无法大声说话。 原来这么多天的预感是如此真实,他每天一通电话,他们还是如从前一般笑闹调侃,然而他心中却愈发不安躁动;所以他一刻也不再犹豫,在听到安安期期艾艾的暗示之后,急奔回来。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吗?不,他才不信,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像他一般深爱着程芸汐。 只是何新宇忘记了一点,程芸汐也许会爱上别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插进第三个人。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放不开当年的往事,难道,一切只是他在自欺欺人吗? 猛然抬起头,双手紧紧抓牢她,“小汐,你在骗我吧,你只是在跟我赌气的是吗?” 望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程芸汐的心又被揪得生疼,“小宇,你怎么瘦成这样?都不好好吃饭的吗?你这样子,我会心疼的。你不是说,再也不让我伤心的吗?” 程芸汐的声音逐渐哽咽,越到后面几乎气若游丝,她的手才触到他的脸,就被紧紧抱入宽厚的怀抱。耳际是何新宇浊重的呼吸,接着是他明显激动地语调,“小汐,你是爱我的对不对。没关系,我会是个好爸爸!” “爸爸”这个词重重击打着程芸汐的四肢百骸,全身血液因着这两字而颤栗。曾经,她有一个最最自豪的父亲;如今,却是相顾无言! 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一定要有一个最爱他的爸爸和妈妈。那双墨色的幽深瞳孔在脑海里出现,她那颗伤痛的心,似被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抚摸着。 她爱陆仁嘉吗?“小王子”问她的时候,她说“爱吧”!安安问她的时候,她说幸福吧!其实程芸汐一直也不太确定,不太确定以后,不太确定他们会在一起多久,那些感叹词,只是因为,她缺乏安全感。 在何新宇面前,程芸汐却忽然有了勇气。她回抱何新宇,手指在他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小宇,我爱他!” 感觉到他背脊一僵,她的心跟着揪起来,呼吸一窒。手指顿了下,程芸汐接着道,“我原以为,我不会再爱人了。” “我不相信,不要再说了!” 拳头狠狠砸向床沿,“啪”的大响惊得程芸汐猛地一颤,然后从床上滑下来。看着何新宇满脸的伤痛,她更加用力的抱着他,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背,埋在他的肩窝处,“小宇,我知道你最疼我了,你这样,我会难过的。” 没有任何征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一滴滴晶莹透明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何新宇那白色的T恤上,晕开一小个圈,然后迅速被衣料吸附。 然而那一声声微小的“嗒嗒嗒”,好似重锤,一下一下敲打在何新宇心尖上。他紧紧回抱着程芸汐,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她与他融为一体,那么她,便再也离不开他。那么他,便再也不会担惊害怕,患得患失。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彼此的呼吸愈发浑浊急促,隐隐可以听见压抑的哽咽声,与窗外的虫鸣融合在一起。 打破沉默的,是“卡擦”的门锁转动声,然后是方文带笑的温和嗓音,“小汐,仁嘉给你送吃的来了。” 门沿一点一点往里移动,不同于走廊上略显幽暗的橙光,一束束温暖的粉色光芒从门里流泻出来。沁入鼻息的是浓浓的玫瑰花香,陆仁嘉忍不住扬起嘴角,这个味道,真好!然而他的心却一点一点紧张起来,好在眼前朦胧的粉色,温暖了他的眼。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程芸汐的房间,首先看到右前方的单人沙发,上面放着一个超大的kitty猫;然后他眼前的视线逐渐开阔,透明落地窗外是一片星空,依稀可以望见闪闪发光的繁星。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慢慢走近她。跟他想象的,分毫不差,那是一种极致诱人的温馨。 这一瞬间,陆仁嘉有那么一种感觉:踏遍千山万水,只为寻她而来。 可是下一瞬间,映入眼帘的,粉色单人床边,是跪坐在地板上紧紧相拥的两人。 他们仿若用生命在拥抱!那紧密贴合着的身体,任何人,似乎都无从分开他们。 全身的血液往头上涌,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是唇齿的颤声一波接一波传到耳膜,身体抑制不住的抖了起来。手里的塑胶饭盒要是换成纸质环保饭盒的话,一定会被捏得粉碎。带着热意的饭盒,却温暖不了陆仁嘉此刻的心,他如坠冰窟! 为何是彼此猜忌 “仁嘉”,当这两个字传到程芸汐大脑神经时,她的身体突地哆嗦了下。本能的反应就是推开何新宇,意识驱使之前,她的手已狠狠往那副胸膛推抵去。 程芸汐用力过大,何新宇还未及反应,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上身不稳,接着往后仰倒。好在他迅速反应过来,手掌撑向地板,使力按压着,便也算是稳住了。 何新宇边从地下爬起来边朝程芸汐嚷道,“你干嘛呢?差一点我后脑就跟地板亲密接触了。” 然而当何新宇的目光落到程芸汐身上时,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身后。一脸惶恐,贝齿紧咬着下唇,隐隐可见一道道惨白的牙印。不知为何,何新宇觉得她很痛;然而她痛,他的心更痛。 那双丹凤眼,被泪水侵染过后,显得愈发的清亮如水;那么清澈而又纯洁的眸光,一下子暖了何新宇。 理智慢慢回笼,何新宇逐渐感受到身后那股强大的气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在薄唇上闪现,弧度渐渐变大,最终又归于浅浅的一个纹路,挂在嘴角。 何新宇往前一步,手臂伸向程芸汐额前那几缕搭着的发丝,“看你,头发都乱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哭鼻子呢?” 他的动作如声音一般轻柔,似要把人给融化了一般。 何新宇当然不知道,他身后那人的眼光,变得愈发暗沉压抑。当然了,即使他知道了,他也会这样做。因为何新宇对于程芸汐的亲昵,几乎来自本能:一举手,一抬眸,一扬眉,一张口,自然流露出来的熟稔,刻在血液里的亲密。 如果是对于自己的敌人,何新宇更是不吝啬展现他的所有权。 修长的指尖快要触到那犹有泪痕的脸颊,然而下一秒,却落了空。 因为程芸汐头往边上一偏,清澈的眼里迅速闪现一抹怪异,快得何新宇来不及捕捉。紧接着她好像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拾起步子往门口走去。 当程芸汐即将擦肩而过时,薄薄的衣料摩擦在何新宇臂膀上,淡淡的玫瑰花香飘向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何新宇反手抓住了她。他的心还未落到实处,仍然嘭嘭嘭的乱跳着,手指还来不及抓紧她,程芸汐却又一次甩开他。 不着痕迹,还是刻意为之? 手指紧捏成拳,关节处泛着层层白光,何新宇缓缓转过身,那压抑着的拳头便藏在了背后。抬眸直视几步之外的人,见到那略显熟悉的脸庞时,心跳不禁漏了一下。 原来是他? 陆仁嘉。 何新宇是认识陆仁嘉的。他们,算是中学校友吧!这个陆仁嘉,当初在‘水果湖’可是风云人物;只是何新宇一贯见不得那些刻意端着一幅清冷模样的人,疏离而清高的人,何新宇是不喜欢的;所以对陆仁嘉,也就脸熟而已。 是他,想要抢走自己的东西吗? 何新宇在心底冷哼一声,他绝不会让某人如愿的。这样想着,拳头便捏得更紧,青筋更加凸显。 何新宇逐渐冷静下来,几个月之前那场饭局,难怪程芸汐不对劲,原来是…… 眼神冷冷扫过陆仁嘉,大喇喇的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挑起眉头望着他,何新宇眼里的挑衅,便直落落的传递过去。 何新宇见陆仁嘉面无表情,脸色严肃更甚以前;不过在对上自己的目光时,眼里却有一道扈气闪过。何新宇的眉头便挑的更深,眸里暗藏着得意。 视线懒懒往下移,陆仁嘉手里端着个保温盒,外壁上还透着一层水雾,想来是刚买不久的。唇边挂上一抹嘲讽,脸上却绽开笑容,何新宇跨步向前,朝陆仁嘉伸出手,“谢谢!” 五指捏着饭盒的边缘,使劲一拉,却纹丝不动。何新宇眼色加深,刚想再使力,手掌却扑了个空。胸口仿若被打了一记闷拳,狠狠瞪向对面的人,却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侧。 何新宇朝方文笑笑,方文面上的尴尬,恰好落到何新宇眼里,呼吸不由一紧。 “你下午说想吃陈记的炸酱面。” 陆仁嘉盯着程芸汐,把饭盒递过去,声音是惯常的清浅。 如果程芸汐足够用心,便可以清楚感受到他话里多了几分疏离淡薄。 程芸汐伸手去接,那一端的陆仁嘉,却没有放手。温热感慢慢透过塑料传到手掌里,回视着陆仁嘉的眼光却是怯懦的。 因为她,听出来了。 程芸汐静静望着那双眼,幽深的眸光晦涩难懂,好似包涵了许多复杂。那墨色的瞳孔,从始至终,都仿佛要深深将她吸进去。时光在静静流淌,程芸汐的心,却一点一点往谷底跌去,因为那越来越没有温度的眼神,因为那越来越无波的眼眸。 他们两人,固执的抓着饭盒一端,谁都没有开口。这个被粉色包裹着的充满暖意的房间里,气氛诡异难言。 在场的四人,表情各异。方文是不着痕迹的静默着,何新宇是隐忍着要爆发,陆仁嘉许是暗自心伤,程芸汐该是懊恼烦闷。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好像才过去一秒钟,程芸汐听到那熟悉的嗓音说道,“我先回家了!” 然后这话语,轻飘飘的传到程芸汐耳边,她却觉得不真实。凝神要去看清陆仁嘉的神色,却发现他已转过身。 一股压力向她袭来,是那一端的手,收了回去。好像失去了支撑物,程芸汐往后退了一步。陆仁嘉转过去的侧脸,削瘦的轮廓似乎更加冷硬,程芸汐的心,突地一揪。 “妈,我先走了。” 陆仁嘉身子略微对方文一躬,朝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迈开步子。 不多久之后,“蹬蹬蹬”的声音自楼梯处响起,留下房里的三人面面相觑。 方文看了看何新宇,又瞄了瞄程芸汐,无奈的摇摇头,接着摆摆手走了出去。 程芸汐双手捧着饭盒,慢慢低下头。陈记炸酱面独特的香味散发出来,她却鼻子一酸,眼眶跟着红起来,好像又有湿意蒙上眼睛。程芸汐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泪腺这般发达。 因为她无法忽视,那紧抿着的唇,刻意的隐忍和压抑,以及那转身决然的背影,透着孤独,无边的冷寂。 她知道,陆仁嘉在生气!然后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如平时一般淡淡的看着她,淡淡的说着话。然而程芸汐清楚的知道,那份淡然里面,没有她熟悉的温暖。 只有一句话,他只吝啬给她一句话。 他从来都沉默,让她无奈无力的沉默!陆仁嘉的沉默,让程芸汐猜测,让程芸汐揣摩,让程芸汐烦闷。 因为程芸汐本性,是干脆爽朗的;然而遇到沉闷的陆仁嘉,却总是隐忍着。她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爆发。 可是陆仁嘉又处处让程芸汐感动。 下午在陆家时,程芸汐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有吃陈记的炸酱面了。” 想不到陆仁嘉却记得,想不到他会专程送过来。他总是出其不意,事实是,他总是这么细心体贴。一次一次的小举动,逐渐温暖着程芸汐那颗破碎的心,那颗本不会再砰然心动的心。 然而另一方面,程芸汐又总是觉得无力。她一点都不了解陆仁嘉! 她跟何新宇,再也不能如以前一般亲昵。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陆仁嘉!这一瞬,程芸汐才深刻意识到-----她应该对陆仁嘉尊重! 陆仁嘉应当生气,程芸汐知道是自己不对:她已经结婚了,不能再跟别的男人纠缠在一起,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何新宇,即使现在何新宇对她而言,已没有了性别的区别。 然而陆仁嘉却是不懂得吧!他不会知道,抱着何新宇,程芸汐的心跳不会啪啪啪的乱跳着,身体里不会分泌过多的肾上腺激素,手脚不会不知道如何安放。 他亦不会知道,程芸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那么笨拙;不知道自己因着那些变化,心里藏起小小的欢喜。 他不知道,一切只是因为他! 他生气也不说,只是淡淡的扫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他伤心,亦是不会告诉她的。 这样的陆仁嘉,程芸汐不知如何去面对。每一次她想要问他的时候,望着那张过于冷静的脸,却似乎没有了开口的勇气。 但是,她的心也会痛,因他而痛。 所以来不及放下饭盒,程芸汐就向门外跑去。 才跑到楼梯口,手臂又被抓住,“小汐,不要去!” 何新宇的声音不大,从来都张扬朗朗的声线,却含着丝丝祈求。虽然这样的低声下气让她心里止不住的难过,然而程芸汐却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臂上每少一个束缚,她的心就跟着被拧一下。 “小宇,对不起。” 何新宇只看得到程芸汐的侧脸,她的眼帘垂下来,浅浅的阴影落在眼睑下。何新宇还来不及拂去那片暗影,程芸汐已迅速跑下楼梯。 不多久之后,那略显娇小的身体,就消失在楼梯口。 何新宇一拳砸向墙壁,手背狠狠压着冰冷的墙,寂静的走廊里,似乎可以听到骨头震碎的啪啪声! “不是她。” “陆仁嘉。” 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两句话,记忆里一个冷冷的声音曾经这样说过。 难怪会觉得熟悉,刚刚他跟程芸汐说话的时候,何新宇就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除了在小湘人吃饭那次,自己好像是听过的。 原来,早在几个月之后,程芸汐就在西街……她的手机落在陆仁嘉那里,那么他们,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何新宇不敢往后想,每往更深处想去,心就如被一只手给捏得重一分,不知是疼,还是疼的麻木。 心底那些被藏起来的疯狂分子似乎又开始叫嚣起来,一个一个混合在一起,撞得何新宇濒临爆发。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程芸汐跟着去;他只知道,程芸汐正在一步一步的背对他远去。他得去阻止她;他,不能让她迷路。 这边程芸汐刚刚赶到大门口,就见陆仁嘉已走出院子,笔直挺拔的身体融于夜色之中。但是程芸汐却似乎能透过那坚硬的背脊,看到了他的心,看到他或许正在伤心的心。 一步不歇,程芸汐继续往前跑去,在陆仁嘉的手拉上车门的那一刻,她终于抓着了他。 程芸汐紧紧拽着陆仁嘉,胸口剧烈喘息着,而眼睛却仅仅盯着他,怕下一刻,他就会消失在她眼前。 程芸汐停下来,便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她感觉陆仁嘉的背脊,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突地僵住。 “跑太快不好,要是万一……” “我累了,明天还要上班。” “程芸汐,放手。” 最后一句话,透着无奈。 依然是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淡淡的扫过程芸汐耳际。十几秒过去了,一分钟,两分钟……陆仁嘉依然没有转身,另一只手仍然搭在车门上。 前方的路灯洒下一缕缕浅黄的光晕,融融的光落在陆仁嘉侧脸上,形成或明或暗的光圈。程芸汐痴痴望着那逐渐松动的唇,对着那柔和下来的线条,缓缓弯起了嘴角,“我不放。” 她的声音不大,然而划空而出,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娇嗔活泼,自然流露出来一股强大的生气。弦外之音,耍赖的意思,便不言而喻。 凤眸在夜色之下,清亮无比,似乎比半空的月亮还要柔和,潋滟的光芒,熠熠生辉!一瞬不停的望着那前一刻还冷硬的线条,慢慢的,慢慢的,她发现那唇角缓缓勾起。 月华般的眼里,便镀上一层似要融化的暖意。 程芸汐倾身向前,手腕往下移动,转到大腕的内侧,继而拂过大掌间厚厚的茧,最后插入指缝。关节挨着关节,掌心贴着掌心,稍显冰冷的纹理触到湿热的肌肤,程芸汐的心颤了下,然后低声说,“我们回家。” 千千心结可解开 她说什么?她刚刚说…… 隔了十几秒钟,陆仁嘉才慢慢反应过来。那简单的四个字,在脑里纠结了很久,缠绕在一起,不得其解。又过了许久,才变为字面上的意思,一个字一个字输入语言中枢。 掌心里是熟悉的微凉的温度,耳畔一声一声急喘也无比清晰。待那喘息声逐渐缓和下来,陆仁嘉才明白,程芸汐话语里的意思。 幸好自己背对程芸汐,幸好她只能看得到他的侧脸。不然他放大的瞳孔里满满的不可置信和脸上无法掩饰的怔忪一定会全数落入她眼里,他的尴尬他的触不及防,通通都会被她明了。 而陆仁嘉,会又一次陷入弱势。 弱势又怎么样呢?只要她愿意呆在他身边。 是的,程芸汐呆在他身边,便是陆仁嘉唯一的奢求。即使她心里可能有别人,即使她会抱着别人痛哭失声;即使自己嫉妒到发狂,心痛到不能自已! 然而她又说了什么呢? 她说----“我们回家!” 短短的四个字,陆仁嘉却是花了许久许久,才渐渐相信,她说的是“他们的家”。 陆仁嘉一直不知道,程芸汐把那里当作她的家。 耳畔虫鸣声不断,时大时小,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便是最普通的夏夜。树影婆娑,一阵微风拂过,发出沙沙的树叶摩擦的声音;浅淡的灯光下,影子随风轻轻飘摇,一切显得安宁而美好。 前一刻还觉得燥热无比的空气,而这一刻却似乎有丝丝沁凉透过掌心传到陆仁嘉的身体,躁动的心逐渐平复。前一刻还觉得呼吸困难,而这一刻胸口似乎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极慢极慢的抚摸着。 手指用力,陆仁嘉回握住那微凉的手,十根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显得无比契合。他的心里,终于安定下来。 眼神落在不远处暗绿的植物上,风拂过耳际带起的发丝扫在脸上痒痒的,陆仁嘉听到来自心底深处的声音,“嗯,回家!” 低沉的尾音带着一抹似有若无颤抖之意的嗓音传到程芸汐脑里时,她的唇,慢慢咧开来。那是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唇角上扬一个极大的弧度,一整排月牙白在月光的照映下,在稍显暗沉的夜色之中,闪闪发光。 如果陆仁嘉回头,一定会融化在这如画般的美好笑容里。那是他记忆之中,在某一隅程芸汐看不到的角落里,无数回偷偷凝视的脸,无数次偷偷捕捉的笑。 陆仁嘉转过身,垂眸不敢看程芸汐,视线落在她手上,看到纤长的五指拿着饭盒。忍不住,眉头暗暗扬起,眸里的暖意更甚。牵着程芸汐到车后门,拉开车门要扶她进去。 他们身后却响起一个轻轻细细的女声,“小汐?这么晚了去哪里?” 细柔的嗓音却带着微扬的音调,而程芸汐唇边的笑容,在听到这声音时,僵住了。手指忍不住握紧,几乎已经抓着陆仁嘉的五指,背脊也是僵硬了。 沙沙的树叶声,此时,却好似在撩拨着程芸汐心里那根不稳定的弦。然而也就片刻之后,那温热的大掌回握住程芸汐,宛若传输给她绵绵不断的气力。 原本紧张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身体也跟着软下来。 两人一齐往右边转去,几步之遥,站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那女子身上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贤淑气质,矜持而雅致,隐隐可看到她穿着一套粉色的淑女裙。 程芸汐抬眸望过去,眸光在对上那双精巧的眼时,暗了又暗。张开口,话语却是惯性的亲厚,“小颖啊!我回家呢?” “哦。”丁晨颖点点头,朝程芸汐眨着眼睛,娴雅的面容便添了几分俏皮。 丁晨颖眼里的促狭落到程芸汐眼中,程芸汐却迷惑,这样看似真心的小举动,又有几分真实。从几何时,她们不再如年少那般交心;曾几何时,她们开始戴上假面具。其实程芸汐很不喜欢这样的相处,但是她好像,不能对丁晨颖狠下心。丁叔叔那双异常慈爱的眼睛,有时候会在程芸汐梦里出现,每一次他无声的叹息,程芸汐都忍不住要落泪。 丁晨颖对着陆仁嘉笑道,“你好!” 陆仁嘉脸皮动了动,牵起嘴角,“你好!” 他的声音不太熟络也不算失礼,但是语气里的疏离比平日多了几分。 程芸汐听出来了,眼皮跳了跳。 “你们这是?” 丁晨颖来回看着两人,眼里暧昧明显,语气里取笑意味十足。 程芸汐扯了扯嘴角,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把两人结婚的事情告诉丁晨颖。陆仁嘉却早她一步开口,“我们登记了!” “真的吗?” 充满惊疑的声音破空而出,原本细软的声线拔高了好几个音阶。 在望见丁晨颖面上不加掩饰的狂喜时,程芸汐皱了皱眉头,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丁晨颖是真的为她高兴呢? 还是因为程芸汐终于不再是她的绊脚石了。 浅浅的悲凉随着微风一起吹到程芸汐心底深处,唇齿间透着淡淡的涩意。不过还好,那只温暖宽厚的大掌正握着她,一点一点填平她心里的惆怅。其实到了今天,隔了五年,在程芸汐终于喊出心里积压多年的怨恨时,她就已经打开了心里的那个死结。 有时候人只是需要那么一个出口,让自己宣泄,那些个怨啊恨啊的,就真的会随着那些呼喊飘走。程芸汐此刻,就是如此。 虽然曾经,那些恨和伤害刻骨铭心。曾经她以为她会记恨很久很久,然而现下,除了被伤过的痕迹,就只剩下怅然了。 “是的。” 依然是陆仁嘉不卑不亢的音调。 “恭喜啊!怎么都没听你们提起呢?” “也就这几天的事情!”程芸汐笑对丁晨颖。 “婚礼哪时候举行?小汐,你穿婚纱一定很美!” 婚纱,一听到这个词,心里便漫上一丝隐隐的期待。自己穿婚纱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会像电视里的新娘子那样因为幸福而露出全天下最美好的笑容吗? 偷瞄了眼身侧站得笔挺的人,他的手臂紧贴着自己,隔着拨衬衣就是他的体温。 即使夜晚的灯光不太明亮,那英俊的面容却也极是引人注目,轮廓分明,五官深邃:悠远的星眸,直挺的鼻翼,薄而性感的唇。 对,程芸汐一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陆仁嘉,这样偷偷的一瞥,却觉得那薄唇,异常性感。 程芸汐暗自庆幸,幸好是晚上,不然她脸色的不自然肯定……摇了摇头,“咳咳”,程芸汐轻咳几声,掩饰自己飘远的思绪。 “嗯,她一定是最美的新娘!” 心脏好似停止跳动,时间仿若在这一瞬静止,程芸汐整个人,被这句话狠狠砸中。如同中了某种蛊,动弹不得。 眼角眉梢抑制不住弯起,唇上的笑,跟着挂起。 迄今为止,这是程芸汐听到过的,最好的表白。 即使只有两个人,陆仁嘉也甚少说一些露骨的情话;然而他却对着别人,夸赞自己,会是最美的新娘! 他的声音不大,缓缓响起,不高不低的声调里,每一个字似乎都透着满满的情意。程芸汐整个身体,似镀上了一层蜜,她要溺毙其中。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就是陆仁嘉这样的。程芸汐呆愣于晚风中,便是最好的证明。 “正在商量呢!” “婚礼是中式的还是西式的呢?” “这个,还要问女主人了。” 陆仁嘉拉了拉程芸汐,望着她的眸里,满是笑意。 程芸汐才缓缓回过神来,见两人都望着自己。脑子转了转,才想到他们刚刚的对话。这两人,怎么就…… 程芸汐瞪了眼陆仁嘉,嗔怪意味明显。 许是受了刚刚那句话的影响,程芸汐再对丁晨颖说话时,声音倒是真实了许多,“呃,我还没想呢!不过,我觉得中国人还是中式的好,我也不信上帝!” 程芸汐吐了吐舌头,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唇语-----阿门! 这幅咧嘴吐舌的俏皮,一下子晃花了丁晨颖的眼。五年了,她没有见过程芸汐这样自然如小女孩一般的模样;也许有,只是吝啬给她看吧!丁晨颖情绪也涨了起来,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她们要好的时光:那时候,她们还是小小的女孩子,躲在被窝里咬着耳朵,关系好得,恨不得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对方。 然而后来又是怎么了呢?丁晨颖内心深处,是自责的,只是自责却被滚滚的私欲掩盖住。有时候,人的行为,是不能由内心的道德底线控制的。欲望那个侩子手,一下一下的引诱着你。 “祝福你们!”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丁晨颖是真心的,不是因为何新宇不再有机会了。她知道,即使程芸汐结婚生孩子了,依照何新宇那犟脾气,只要他心里不能真正放下,他也是不会放手的。 可是自己呢?不是一样的犟吗?明知他心里从来没有自己,却也不忍心放手。 瞥了眼藏在花园里那颗樱花树下的黑影,丁晨颖的心,无法抑制的痛起来。 “谢谢!” 陆仁嘉的声音被一个更大的嗓门掩住,“程芸汐,礼物还没给你呢?” “上次你不是还嚷着要Kitty吗?” “走,我今天空运回来了,在家里呢!” 说话间何新宇已大步收到程芸汐身边,抓起她的手作势就要往左边他家里去。然后何新宇抬起的脚步不得不停住,因为程芸汐的手猛地从他掌间抽了出来。 何新宇来不及愤怒,转头就见程芸汐满脸堆笑,“小宇,面都冷了,我赶着吃,回头在拿礼物哦!” 尾音还未消失,程芸汐却拽着陆仁嘉快速绕到车那边,接着是“砰”的关门声。 待何新宇反应过来时,只来得及看到车尾扬起的那一抹浑浊的灰尘。 他抬起脚就要去追,却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止住了,“他们要准备婚礼了呢!” “你说什么?” “咻”的欺近丁晨颖,何新宇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眼神逼扈而凶狠,“你再说一遍!” 生寒的语气喷在丁晨颖脸上,仿若她多说一个他不愿意听到的字,就会被扼住喉咙,然后狠狠捏碎。 丁晨颖抬眸,迎向那没有温度的眼睛,看到何新宇眼里的狠绝时,反而是缓缓的弯起嘴角,浅淡的笑意如暗夜的幽兰一般盛开。鬼魅,而妖娆!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却也异常清晰,“程芸汐说,他们,要举行中式婚礼。” 丁晨颖番外-怨 狠扈之气袭来,接着梦中痴想过许多次的身体俯身,冷冰冰的声音喷射到我脸上,“丁晨颖,你再说一遍!” 他的脸扭曲而狰狞,平素帅气爽朗的五官却如黑夜中的修罗一般,无情死寂。然而当我的眼睛落在他那明显消瘦的侧脸上时,然而当我看到那深深凹陷的眼窝之下,那双痛苦决然充满血丝的眼眸时,我的心,抑制不住的心疼起来。 五指似有意识一般,抚上了那深邃的轮廓,捧着那张日夜想念的脸庞,我听到来自心底的低喃,“小宇,放手吧!我一直会陪着你,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还好还好,这一次,我没有在他眼里看到厌恶,虽然他那双眸里亦没有欢喜。于是我踮起脚尖,贴上了他的唇。六月的夜晚,W市的温度并不高,而我的身体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因为他的唇,如寒冬腊月的冰块一般;而他的身体,却在轻轻的抖动着。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无助的何新宇,于是我所有的反应就只有温暖他的唇。双手压下他的脖子,待我正要吻向那张薄唇时,却被他狠狠推开。 因为重心不稳,我跌到了地下,薄薄的裙子抵不住那强大的摩擦力,火辣辣的痛至身下传来。急忙抬眸,却撞上那双熟悉的眼,听到同样熟悉的声音说,“丁晨颖,17岁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们不可能。我的心很小很小,小得只能住上一个人。” 他转过背,往那散起灰尘的地方凝望过去,惨淡的灯光之下,是他,孤寂的背脊。然而我似乎看到他的心,在嘶吼在嚎叫在哭泣;因为此刻,我自己,就是这样。 风儿依然轻飘飘的,他的碎发迎风摆着,长身玉立的身体,却看不到丝毫生气。圆盘似的月亮,却照不进我们的心里,因为我们同样得不到自己心中的那个人。 我叫丁晨颖,而他是何新宇。 我们的故事是,我爱他,他爱她! 最平常最普通最狗血的三角恋。 我今年25岁,我有一个背叛了爸爸的妈妈,而我的爸爸,离开我,已经8年。 如果他还在,他一定会把跌坐在地下的我牵起来,一定会关切的问我怎么样。然而他却走了,世界上唯一视我如生命般珍贵的人,却已不再。 有液体自眼中淌下来,奇怪,它竟然是温热的。我以为,看到那决然离去的背影时,我的身体应该没有温度了。 我站起来,轻轻的弹去素色裙摆上的灰尘。对着那月光,缓缓的弯起嘴角,因为爸爸曾经说过,“宝宝,无论怎么样,都要笑,笑着面对生活!” 他不爱我,我还有自己;他不爱我,我也只有自己。 一步一步往右走,他刚刚也走过这块暗红色方砖,这样,我是不是就跟他贴得更近了一点了呢?他走过的路,我总是会紧跟其后的,即使他不曾回头看我一眼。但是,这是许多年的习惯,融进血液的一种本能。 脑中忽现片刻之前,那在暗夜之中绽放的笑容,那如年少一般的纯真笑意。程芸汐,你总是这样子幸运,不要何新宇了,又会有另一个爱你如宝的男人。也许只需一眼,我就明了,那个叫陆仁嘉的人,看着你的视线里,那些缠绵悱恻,那些深情若斯,不会是假的! 叫我如何不嫉妒,是的,赤 裸裸的嫉妒!充斥我心中多少年的嫉妒。 嫉妒,真是一把愈燃愈烈的心火,一下一下的自烧着;让你忍不住要去灼烧别人。 那一年,寒流来得特别早,17岁的我正处于黑色的高三。暗无天日一成不变的题海之外,我的青梅竹马们,总是一边批判痛骂着应试教育一边互相打气互相鼓励着。 那一天,窗外是呼啸的寒风,窗户被震得簌簌作响。不知为何,我头痛欲裂。课间时候,小汐看我埋头趴在桌上,便从教室的那一端跑过来。在得知我头疼时,嚷着要送我去医院。我最讨厌那股子消毒水的气味,于是同意让她送我回家。 到了家门口,把硬要送我进门的芸汐塞进出租车里,对着她笑了笑。笑容虽然牵强,却也真心实意。 我知道,这一年,小汐很刻苦,她每天晚上都会看书到凌晨时分,她的梦想是W大广告专业。所以我不忍心浪费她的时间。 踏着沉重的步子上了楼,在经过爸妈的卧室时,隐隐听到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我便停下来,房门没有关严,暗暗的光线里面,我看到一荡一荡的床单。 以为是爸妈在……十七岁的女孩子,已经知道男女之间的一些事情。 热气直冲头脑,我抚着发热的脸,拾起步子要走开,却听到低低的呼唤,“清儿,我的清儿!” 我的脚,再也无法移动,寒气从脚板处直逼心脏。 这个声音,不是爸爸的。 慢慢回笼的理智告诉我,这是我熟悉的声音,然而怎么可能呢?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定是幻觉。猛地转身,手伸向门框,却又缩回来。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那我该怎么办!我无法想象,我眼前出现那样的画面,那样不堪的画面。 我听到肉体拍打的声音,我听到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声,我的头更疼,理智却愈加清楚。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我的心,却跌至谷底。 那一声“溪山”,彻底粉碎了我的幻想,粉碎了我的自我催眠。我无法接受,我的妈妈,竟然跟我敬重的叔叔,他们竟然…… 房子里那“如火般”的热情逐渐平复,激烈刺耳的声音过后,他们的喘息声慢慢变得轻缓。 而我,抚着门框的手再也没有力气;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然而一下秒,我被一个宽厚的大手给扶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宝宝,怎么了?刚刚接到小汐的电话说你头疼。” 而这个充满关切的声音响起时,我只想要拉着他逃离,“爸,我们去医院!” 强忍着头脑里横冲直撞的浪潮,我靠着那宽厚的胸膛,捏着他的手往楼梯那端走去。 没有人知道,我的心多么多么疼痛;而那份疼痛,却没有任何宣泄的出口。我只能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走。 然而我听到来自地狱的声音,虽然那是我最最熟悉的嗓子,“我听卧室里有声响,许是你妈妈午睡起来了呢!我去跟她说一声。” 紧紧拽住那欲要离开的手,我垂头轻轻的说,“爸,我头好疼。” 我会告诉他,他妻子的背叛;但是我绝不忍心,我挚爱的父亲,面对那样残忍不堪的一面。他的兄弟和妻子,正躺在他的床上,做着苟且之事。他会怎么样?我那个从穷山沟里奋斗出来,一生不断努力进取的父亲,从来都自尊自爱的父亲,他的颜面何存。 我怎么舍得他难过呢?我最爱的两个男人,就是他和何新宇。 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伤心,我会更痛的。 然而我那个好爸爸,拍了怕我的手背,无限宠溺的摸摸我的发顶,“我去去就回。” 我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擦过他的衣角,我撕心裂肺的呼唤,“爸!” 然而他只是转过头,对我眨眨眼睛,满眼是对耍性子的女儿的溺爱。 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的手触到门板。我冲向前去,想要堵住那缓缓打开的门板,然而却终究是迟了一步。 我们眼前,是凌乱的床,两具赤 裸的身体,藏在浅蓝色床单之下。 随着开门的声音,床上的两人一齐望向门口。 他们急速变化的表情,如调色板,映入了我们的脸。 我想我一辈子,即使到我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时候,都无法忘记这一幕:两张红潮未退的脸上,是斥满惊恐的四只眼睛。 他们慌乱的爬起来,而被单,却裹不住那赤 裸交缠的身体。 爸爸偏过头,我看见他眼里盛满的悲痛;然而从来都好脾气的爸爸,只是扶抱着我一齐转身,“宝宝,我们去医院!” 我回握着那只仿佛一瞬间变得苍白许多的大手,重重的点点头,“嗯!” 我们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正雄,我可以解释的!” 我感受到爸爸的身体突然僵住,大手捏得我生疼生疼的。 我忽然想到爸爸曾经跟我说过他苦追妈妈的往事,一个农村的穷小伙子爱上了城里的漂亮姑娘,然后努力着奋斗着,终于在他挖到第一桶金的时候,开始追求她。他说过,妈妈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当时,他还刮了刮我的鼻子,笑得眯起眼,“当然啦,你是我最爱的女儿!” 欢声笑语犹在耳边,而眼前却是残破的现实-----衣衫不整的妈妈,与她身后,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 “爸,我们去医院吧!” “好!” 我瞥了眼车窗外远远站着的两人,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我一定会捅他们两刀。 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那样的行为,会毁掉两个家吗? 他们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私欲,怎么能够…… 狠狠的捏起拳头,我的手搭在爸爸的臂膀上,“爸,我最爱你!” “好孩子。” 挂号,排队,挂水……一路上我都昏昏沉沉的,鼻端是最厌恶的消毒水味,却已不能刺激我麻木的神经。 当躺在白色的床上时,我才缓缓阖上眼睛。我听到爸爸在我耳边低声的说,“宝宝,我去买点热粥,你先躺一会!” 我想要睁开眼睛,看看他脸上是不是写满伤痛,我想要抚平他身上的伤口。然而昏沉的我,却是渐渐失去意识。 醒来的时候,耳边是低低的啜泣,我盯着雪白的窗花板,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才慢慢转过头,对着那个虚伪的女人说,“我爸爸呢?” “小颖,你爸爸从‘何记粥铺’出来,被一辆跑车追尾……他……他……” 我猛地坐起来,摇着那个此刻我最不想见到的女人的肩膀,出口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他在哪里?” “8楼手术室。” 我拔腿就跑,12月的地板冰凉无比,却不及我的心,万分之一的寒冷。 我蹲在手术室的门口,抱着双膝,牙齿忍不住的抖起来。 当手术灯熄灭的那一刻,我的心好似突然停止了跳动。我急忙拉着走出来的医生,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而他,却只是对我摇摇头。 “不!”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破空而出,回荡在空荡荡的幽深走廊里。 过往的淡淡惆怅 “唔,好香!” 程芸汐捧着饭盒,深深的吸一口气,一脸的陶醉。拿起盖子上的筷子搅拌了几下,然后呼啦啦开吃。 天知道程芸汐此刻装得多么辛苦,她晚上吃太多还未消化,而为了转移陆仁嘉的视线才不得不大口大口吃着炸酱面。心里默默的祈祷陆仁嘉善心大发,关心一下她,然后她就可以顺坡而下了。 “吃慢点,别噎着!” 陆仁嘉分心去看后视镜,声音满含关切与宠溺,早先的冷硬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消失遗尽。 Bingo,程芸汐暗自叫好,缓缓把饭盒放到膝上,然后笑得很狗腿,“嗯,真的很好吃!” 才说完话就打了个饱嗝,“呃!” 两人镜中对视,暗沉的车厢里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不过陆仁嘉闷闷的低笑声倒是清晰地传到后座程芸汐耳里。程芸汐听到他压抑的取笑,不禁懊恼非常,却也不好发作,只能配合着干笑几声! 而她低头撇嘴的模样恰好又被时刻关注着她的陆仁嘉捕捉到,于是他爽朗的笑出来。这下子,程芸汐悔得要找地洞钻进去。 不过想着前一刻还冷漠得让她惊心无措的人现下终于又恢复了平日的和煦,程芸汐便也跟着弯起了唇角。狭小的车厢里,浅淡的温馨流动着;车外绚丽的霓虹照进来,打在他们脸上,好似阴影之中绽开的璀璨烟火。 一日下午时分,程芸汐接到安安的电话,盯着屏幕上闪闪的来电,眉头却跳了跳。 “程芸汐!” 程芸汐把话筒拿离一尺远,然而那端的尖叫也没减缓几分,可见说话之人声音异常浑厚。 “程芸汐!” “你给我死出来!” 程芸汐捏着嗓子,刻意模仿低沉的男音,“对不起,您打错电话了!” “装什么装,哼,程芸汐,你,你……” 难得听到安安语塞,程芸汐放下手中的画笔,五官都蒙上一层欢乐的光芒,笑容满面,“怎么了,温大小姐,说话都不利索拉!谁惹你了,我去咬他!” 故意把“咬”字说得特别响,程芸汐牙齿打颤,忍得极其辛苦,就差大笑出声了。 “程芸汐,我要问你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程芸汐屏住呼吸,然凤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眼角眉梢都翘起来。 几十秒钟的沉默之后,程芸汐感受到那边的气场越来越强,才缓缓开口,轻声道“您,说吧!” 又一声大喝,“程芸汐!” 这一回程芸汐倒是答得飞快,铿锵有力,“有。” “你是不是跳进坟墓了。” “是。” “你你你……” 程芸汐忍住笑意,平淡的接话,“我怎么了?” “程芸汐,你怎么可以在姐姐之前进去呢?姐姐早就想好了,要做第一个踏进坟墓里的人,你剥夺了我的第一次!” “哈哈哈哈哈哈哈……”程芸汐很不给面子的大笑,她家安安真是太可爱了。 “你还笑,不许笑,严肃点!” 程芸汐抚了抚起伏不定的胸口,又按住肚子,好一会才渐渐平息下来,语意极其认真的说,“安安啊,客观事实告诉我,你的第一次早已不再了!” 程芸汐仰靠向沙发背,低头去看被她吵醒的CC。乌溜溜的黑眼珠蒙上了一层睡醒后的迷茫,于是多了几分憨傻,小爪子在程芸汐衣摆处扒拉了几下,跟着低声“嗷嗷”的叫。程芸汐玩心大起,嘴角咧开,月华白的牙齿上一抹精光闪过。伸手去拉CC的耳朵,长长的耳朵被她直直的拉起来,隐隐可见土黄色毛发下藏着的嫩色耳廓。 手指稍一用力,果然,CC“汪汪”的叫起来,声音高了几个分贝。程芸汐盯着那双已恢复清澈的眼,它正无限委屈的望着自己,如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程芸汐的心瞬间变得极其柔软,手一松,改为轻轻的抚摸它。 过后她的手掌却停在了自己小腹上,似乎能够感觉到那里的脉动,程芸汐笑了,这是一种天身的母性吧! “程芸汐,哼,我比你纯洁,你二十岁就……” 许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彼端安安的话戛然而止,呼吸似乎也被刻意压低了几分。程芸汐心里某道门却突然被打开,尘封的往事一瞬间涌进脑海里:她二十岁生日那晚,青涩懵懂的男孩女孩,一时意乱情迷,走进某个神秘的禁忌之地;然而毕竟年少,几乎是毫无经验可言,试了很多次,才依稀找到方法。 然而第一次,究竟是什么感觉呢?程芸汐循着记性回到那个渡假山庄的某一间普通的双人房,同时她却问道彼端的安安,“安安,第一次是什么感觉?” 温安安没有料到程芸汐会问出这个问题,顿了顿,“小汐,很痛,我唯一记得的就是痛!” 程芸汐浑身一震,手下不禁用力,手掌抓紧了衣料。 好像很多年前,脸庞还稍显稚嫩的女孩躺在男孩身下,皱着眉头,双手紧紧揪着床单,忍受着身体里某一处撕心裂肺的痛楚。而男孩同样是紧拧着眉头,神情矛盾,又痛苦又奋亢。男孩的吻轻轻的落在女孩潮红的脸颊上,他身下□的动作几乎没有任何方法可言,然后却是小心翼翼的。大滴汗水顺着古铜色的侧脸滑落,滴在女孩脸上,迅速与她额头细密的汗珠融合为一体;而恰好在这时,男孩猛地往里一推,身体一颤,接着是女孩的痉 挛。女孩终于张开紧咬着的唇齿,急促的喘息和呻吟溢出喉咙。他们的呼吸还未平复,男孩就俯身在女孩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伴着热浪般的气息喷洒出来,“小汐,毕业了就嫁给我!” …… “小汐,毕业了就嫁给我!” 隔了五年的光阴,这句久远的承诺复又在耳畔响起,一个字一个字拉扯着程芸汐心中的那根弦。不知道是痛楚多一点还是酸涩多一点,她心头,五味杂陈。 悠扬婉转的歌声不知从哪一家的窗口飘出来,那是一首关于青春年少的歌曲,程芸汐喜欢的民谣女歌手这样唱着: 相册里那个傻笑的姑娘 脸颊上有青春在飞扬 旧了的记忆已开始泛黄 闭上眼 时间 流浪 二教楼门口的那片草场 我们曾经懵懂的展望 宿舍里夜聊的热闹开场 没有你 今后我 怎么办 那一年的我 那么的倔强 有你陪我并不孤单 这一刻的我 已变得坚强 我知道 你一直 陪着我 就像我 从未曾 走远 那天将手搭上你的肩膀 道别的话却停在心上 那一天的路走了有多长 挥着手 却无法 离开 二教楼门口的那片草场 听说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傻笑的姑娘听说已端庄 闭上眼 最初你的脸庞 那一年的我 那么的倔强 有你陪我并不孤单 这一刻的我 已变得坚强 我知道 你一直 陪着我 就像我 从未曾 走远 DI DADA…… 记忆已模糊了我 你就是那个我 …… 年少的何新宇一直活在程芸汐心里,即使如今他们已经面目全非,即使她已嫁人,而他终有一天会另娶。然而他们的曾经,是彼此的唯一。那是谁也无法抹煞的,在年少的单纯时光里,最最纯净的感情,虽然也许它稚嫩也许它不堪一击。 “安安,我从没想过,我会嫁给别人!” 是的,程芸汐从没想过,她的身边站着的人不是何新宇。她从没想过,她跟何新宇会是如今这般的局面,不似朋友不似恋人却似亲人。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二十岁以前。” “我没有想过,我会爱上别人。” “安安,五年前,那天晚上,小宇就向我求婚了。然而不久之后,我却孤身前往异国。而同样,那些龌龊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在我挚爱的亲人身上。” “安安,多少年了,我一直活在怨恨当中。恨自己无知单纯,恨他们残忍狠绝。” 程芸汐对着话筒轻轻道出这些年的心声,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咬牙切齿愤愤不平,然而她平静得仿若在讲诉别人的故事一般。原来时间,是这么好的疗伤工具;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心平气和的面对过去。 “可是安安,好奇怪,这些天我睁开眼睛,看着身侧躺着的那个人,听着他轻浅的呼吸,心一下子就柔软踏实起来。好似那些支离破碎的印记,真的就从我心底深处挥散不见了。” “小汐,你爱上他了!”沉默许久的安安终于出声,却是抛出这样一句结论性的话。 程芸汐站起来,慢慢踱步至落地窗前,脚掌接触到微凉的地板,好像听到某人的唠叨声,“程芸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喏,把拖鞋穿上。也不知道注意一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陆仁嘉,我就知道,你关心的不是我!哼。” 气嘟嘟的脸一偏,却掩不住满眼的笑意。 昨天,前天,好多天了,程芸汐和陆仁嘉,总是会重复这样的对话。 拨开淡粉的薄纱,程芸汐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飞机从眼前飞过,带起一条白色的气流,似浮动的滚滚云层。 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摩擦着,想起昨晚睡前陆仁嘉跟她说的话,“我把这房子买了下来,过段时间把墙壁打通,然后把那边的卧室改为婴儿房。我们就只能回两老家里住,怎么样?你想住哪边都可以。程芸汐,我现在举债呢,你不能嫌弃我!” 略带撒娇的语意犹在耳畔,指腹间好似有一股暖意渐渐注入,程芸汐对着话筒说,“安安,我想,是的!” “小汐,人应该往前看,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安安,谢谢你!” 程芸汐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们四个人一起长大,如今只剩安安与她,内心是毫无间隙的。怎么能够不伤感呢,在想起何新宇,想起丁晨颖的时刻。然而伤感又怎么样,诚如安安说的,人应该往前看。 现在她身边,有陆仁嘉,她想要牵着他的手,一齐往前走。 “喂,程芸汐,你们打算去哪里度蜜月啊!不过我估计你先上车后买票的人,是没得机会了!哈哈哈……” 程芸汐忍不住捏了捏太阳穴,这小妮子,大脑是什么构造,话题转换的太快了吧!不过程芸汐知道,安安只是不想谈起那些伤感的事情,不想自己难过而已! 有友如此,夫妇何求。 “唉,温安安,我儿子叫着妈妈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干女儿’在哪里呢?” “切,程芸汐,你刺激不到我!我讨厌死了那些哭哭闹闹挂满鼻涕的小娃娃,我才不要忍受生孩子那非人的痛。” “温安安同志,你家小鑫子同意?我可是听说了,他很宝贝小孩子的。” “叫他找人生去,我烦。” “你舍得?” “那就要看他敢不敢咯!他要不怕我打断他的腿,那么倒是可以试一试。” “就知道你嘴硬。” “芸汐,我跟你说个正事!” 听着安安语气忽然神秘起来,程芸汐配合着兴趣浓浓,“我好好听着呢!” “我听说,陆仁嘉最近跟一个女强人走的十分近。” “谁?” “你认识的。” “这么巧,我还认识,是谁要勾搭我家男人啊!” 安安见芸汐语气轻松诙谐,不禁就咳嗽了几声,“程芸汐,是你姐!” 原以为安安是开玩笑的,程芸汐没想到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严肃认真,那是两人在说正经事才会有的凝重语调。 “不可能!” 程然和陆仁嘉,他们……他们只是同学,他们只是好朋友。程然一直喜欢的是小疯子。 “前些天‘L&Y’新软件的庆功酒会,程然挽着陆仁嘉一齐出席。小汐,陆仁嘉从来没有跟女性有过这般举动,当时在场的软件界人士都跌破眼镜。” L&Y是陆仁嘉和余阳的软件公司,顾名思义,两人姓氏的缩写。 “他们一定是出于什么原因才那样的。” “我昨天去‘L&Y’楼下等小鑫子,你猜我看到谁了,你姐,上了陆仁嘉的车!” “我姐可能是找仁嘉有事吧,关于他们同学或者投资什么的吧!或者,他们就是朋友间的见面,很正常的。” 话一出口,程芸汐才发现自己对陆仁嘉的了解实在是少之又少,她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她只知道最近她睡了他还在熬夜;她不知道他是否遇到了难题,她只知道这几天他总是早出晚归。 “我觉得也是那样,看平时陆仁嘉那样宝贝你,我估计应该是工作方面的交集。” 安安想到前次自己去程家蹭饭,恰巧碰到陆仁嘉和程芸汐,席上陆仁嘉那叫一个体贴入微啊!程芸汐还未举筷,他就先一步把芸汐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那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画面,看得安安羡慕异常。只差拨一个电话给范鑫,要他过来学学。 “我姐不是一直跟小疯子吗?我想他们两个人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人小疯子不离不弃嘘寒问暖的。” 望着窗外遥远的碧蓝天空,程芸汐轻快的回应着温安安;然而话虽如此,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却有意识般紧紧揪着薄纱窗帘。 姐,你心里的那个人是陆仁嘉吗? 这个疑问,如丝般缠绕着程芸汐,过往的种种浮上心头:电梯里垂下的眉眼,慵懒的神态,然举手投足间却给人无边的失落与惆怅;阳台上抽烟的孤单背影,指间星星点点的红光,转过身时幽深却黯淡的眸光;他们三人诡异的气氛,小疯子眼里一闪而过的伤痛…… 都是那酒惹的祸 程芸汐放下电话,绕着客厅来回踱步,脚下斑驳的光圈衬着红木地板显得错落有趣,然而她的心却一点一点慌乱起来。 晚上早早就躺在了床上,捧着一本书慢慢翻着,有时候手指停在一页上良久,思绪却不知已飘向了何处。 听到“咔嚓”的的开门声,程芸汐理了理头发,然后把注意力全数放到书里。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逐渐清晰明朗,最终停在不远处。 “晚上吃的什么?”陆仁嘉倚在卧室门口,缓缓解着衬衣的扣子,眼睛却紧紧盯着床上的人儿。 “陈姨送过来的。”指尖不着痕迹的捏了捏书角,程芸汐对上陆仁嘉,看到他眼里迷蒙的光时,不禁皱了皱眉。 起身走近他,果然,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我去给你倒水。” 说话间要从陆仁嘉身边走过,擦肩的那一瞬,却被他抓住手臂。 陆仁嘉稍一使力,就把程芸汐拉到了怀里,清淡熟悉的玫瑰花香随之而来,喉头紧了紧。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已经扶上了她的脸。 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给程芸汐,抬眸,却见他的眼晶亮无比,幽深的眸光锁定自己。只是他眼睑下那一片青黑,让程芸汐忍不住伸出手,指腹轻轻的在上面摩擦着,“怎么喝了这么多?” 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程芸汐不免一惊。 陆仁嘉躬下身与程芸汐平视,两人隔得非常近,清晰地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 “老婆,我今天谈了一大笔生意,高兴!” 惯常严肃冷硬的线条,此时却异常柔和。浓厚的酒气萦绕在两人鼻息间,程芸汐慢慢弯起嘴角,只为那一声,带着无限撒娇意味的“老婆。” 这是陆仁嘉第一次这样唤程芸汐,虽然语意轻佻,却是满含亲昵。程芸汐那颗浮躁的心,复又一点一点平静下来,接着漫上浓浓欢喜。 “什么生意?”程芸汐眨了眨眼睛,蒲扇的长睫毛下,眸里光波流转,顾盼间勾去了陆仁嘉本就不多的理智。手掌压下她的颈,陆仁嘉在程芸汐唇上重重的吻了下,接着在她的唇角边细细的啃咬。 当他的唇舌闯入口中时,程芸汐的身体猛地一颤。自从得知她怀孕以后,两人很少有这般亲密的举动,而那狠狠吮吸着她的舌头,似带起了藏在心底的那把火。程芸汐踮起脚尖,双手搂着陆仁嘉的脖子,唇舌与他缠绕在一起。 两人尽力啃咬着,舌头绕着舌头打圈圈,热浪在彼此之间传递。随着这个火热的吻,他们的身体也紧紧契合着,没有丝毫缝隙。 陆仁嘉忽然在程芸汐舌头上咬了一口,力道虽不重,却也不轻。 理智一点点回笼,“唔……嗯嗯……”,程芸汐听到自己的声音,娇媚而情动。小腹上一个坚硬抵着她,她似乎可以感觉到那个物体的脉动,想着想着,脸上的红潮便愈发深了。 两人的气息逐渐紊乱,然而唇舌还紧紧纠缠在一起。陆仁嘉的舌头突地松开程芸汐,紧接着在她牙床处一勾,舌尖沿着牙齿划了一道弧。同时一股强大的电流袭上程芸汐,在她周身闪过,身体忍不住的颤栗起来。 在两人难以呼吸之时,激烈而绵长的拥吻终于结束,他们互相抵着额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而陆仁嘉的手,却不规矩起来,在程芸汐大腿处来回抚摸着,厚厚的茧擦过她大腿内侧娇嫩的肌肤 ,“老婆,我想你了!” 鬼魅的话语带着浓厚的酒气喷薄在程芸汐敏感的耳廓上,她还来不及恢复理智,耳垂却被一个濡湿的物体含住。他的牙齿细细啃咬着圆润的耳珠,浑浊的呼吸洒在程芸汐耳廓上,又痒又麻,她难耐的扭动着身体。 然而蠕动的柔软娇躯,却是更加刺激着陆仁嘉那个压抑许久的身体,他的吻落在程芸汐脖颈上,重重的咬了一口。 程芸汐闷哼一声,双手抵上那如铁板坚硬的胸膛,就着房里暗沉的光,她垂眸望着埋首在她身上的人,“仁嘉,疼!” 听到她声音里压抑的痛楚,那带着魅惑的嗓音无不挑逗着陆仁嘉敏感的神经。暗自调整着呼吸,轻柔的湿吻覆上刚刚被他咬得青紫的肌肤。他温柔的吻一路往下,程芸汐的身体在温柔的呵护下,逐渐不再紧绷。 然而陆仁嘉全身火热的源泉却是紧绷得他要爆炸了,抓起那落在门板的柔羹,抚向自己的火热,“老婆,这里好疼!” 当略微冰冷的手指覆上他时,猛地一颤,陆仁嘉差一点就要射出来。重重的吞吐着呼吸,过了好一会,他才暂时平复下来,然而身体离那把火,却仍在燃烧着。陆仁嘉快速松开拉链,用力一扯,他的□就弹跳出来。 滚烫的硬物突地擦过程芸汐手掌,她被吓到了,双手急促抬起来,停在空中,放大的瞳孔里写满惊吓。而这一幕落到陆仁嘉眼底,不禁开怀大笑,“哈哈哈……” 他的笑,牵动了下身那个昂扬的硬物,一下一下的打在程芸汐小腹上,她更是紧张的闭起眼,动也不敢动。 陆仁嘉嘴角大大咧开,忍受着身体紧绷的痛,轻声对程芸汐耳语,“老婆,它好疼,帮帮我!” 不给程芸汐思考的时间,大手就抓住小手上下套 弄起来,程芸汐只感觉手里的物体变大变硬,她掌下似乎还可以感受到它的脉动。 陆仁嘉额角的青筋因着刚刚极致的忍耐而凸现出来,大滴的汗水沿着那深邃的轮廓流下来,为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增添了几分男人味。 程芸汐渐渐放松,在大掌的带领下上下移动,看着陆仁嘉舒服的闭上眼睛,心中作怪的因子却突然冒出来。手掌突然用力一按,感受到陆仁嘉身体一抖,接着是他咬牙切齿的低吼声,“程芸汐!” 程芸汐弯起眉眼,朝着陆仁嘉微微一笑,语气虽然充满关切眸里却是暗藏狡黠,“怎么了?” 陆仁嘉被那魅惑的笑晃花了眼,定定的看着她移不开眼,想要就此融化在她眼里的璀璨光华里。静静的凝视着她,绯红的双颊,粉色的唇,月华般的贝齿。 “很好玩吗?我也来玩玩。” 陆仁嘉一手抓起程芸汐,在硬挺上套 弄着,一手却伸向程芸汐大腿内侧。 待程芸汐反应过来他的用意时,夹紧的双腿却是慢了一拍,不由尖叫道,“啊,陆仁嘉,你出去。” 然而她的双腿却被陆仁嘉压着动弹不得,身体最柔软的那一块,不争气的紧紧吸附着他。 陆仁嘉的食指被甬道里的嫩肉紧紧吸附着,手掌处却是湿滑一片,“老婆,你湿了!” 这样赤 裸裸的话语从陆仁嘉口里溢出,却有大股热血往程芸汐头脑里回冲,她羞得紧紧夹住双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陆仁嘉却往前一挺,就着程芸汐和自己的手抽动起来。他的硬挺火热,而她的手掌冰凉,一冷一热双重刺激着陆仁嘉奋亢的神经,他的动作便愈发快起来。 右手处越来越多液体滴落下来,陆仁嘉食指往前一顶,埋头在他肩窝处的人,便又是一声尖叫,“啊!” 食指来回动了动,却被程芸汐紧紧抓住手腕,她慌张失措,“仁嘉,宝宝,宝宝……” 说着说着她的身体就往后缩,肩膀也开始抖动起来。陆仁嘉不得不停下来,细密的吻落在她的脸上,“没事的,我问过医生,只要不太激烈就不会影响宝宝。” “老婆,我只是想要你快乐!” 他那略微低哑的嗓音,好似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渐渐抚平了程芸汐的担惊害怕。紧盯着陆仁嘉,“真的吗?” “是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程芸汐还来不及多想,陆仁嘉却已在甬道里抽动,他的指腹刮着她的娇嫩。隐藏在身体里的欲望便也被激发出来,抬起的身体,便是最好的说明。 他们没有真正的交合,心与心却都因为这情 欲跟着颤动起来,彼此的动作愈来愈激烈,随着最后一波的抽动与套 弄,他们一同达到高高的云端。 程芸汐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软软的趴在陆仁嘉身上,要不是他双手托着她的腰,她早已随着门板滑落下去。 狂跳的心和急喘的呼吸逐渐平稳,陆仁嘉抱起程芸汐,闷声笑道,“估计你还要再洗一次。” 程芸汐瞪了眼陆仁嘉,即使明知他根本看不到,“哼!” 出口的声音却是有气无力,懒懒的尾音扫过陆仁嘉耳际,便更加抱紧怀里的人。 有几滴汗珠落入发间,而身下又满是粘稠,程芸汐不由扭动了几下。 陆仁嘉缓缓放开她,拨开她额间的碎发,又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怎么了?” 浓厚的酒气让程芸汐打了个激灵,“陆仁嘉,谁准你喝酒了!” 每次喝酒就没有好事,这也太……脑海里闪过刚刚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画面,程芸汐忍住捂脸的冲动,挑起眉头盯着陆仁嘉。 陆仁嘉却是无视程芸汐眼里的挑衅,咧开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老婆,你先坐一会,我去放水。” 陆仁嘉把程芸汐放在躺椅上,拍了怕她的脸,笑着转过身。 而程芸汐,却融化在那一声无比亲昵的“老婆”上。 温热的胸膛再次抱着她的时候,清新的气息终于扑面而来。程芸汐狠狠吸了口气,闻道那淡淡的植物清香,心思也放松起来。 心里默默数着绵羊,踌躇间,已数过了78,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仁嘉,最近姐和小疯子怎么样了?” “还不是老样子。” “那你又忙什么呢?妈说昨天在世贸那里见到你,说你瘦了许多。” 原本顺着那发丝来回抚着的大手突然停下来,陆仁嘉望着怀里的人,眼里慢慢溢上狂喜,这是程芸汐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工作。 “有一个投资商看中我们设计的一款软件,所以最近加班忙着最后的修缮与测试。对了,还多亏程然介绍这个投资商,他给的价钱很好!” “哦,这样啊!”悬起的心,又慢慢落到实处。 “仁嘉,明天就搬去水果湖吧!妈一个人住也挺寂寞的。” 陆仁嘉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着,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应道,“好。睡吧!” 巧笑嫣然的女孩 第二日清早,两人收拾了几件衣物,陆仁嘉便驱车前往“水果湖”。 程芸汐唤陆仁嘉往正门走,“我想看看,这校园变化大不大。” 此时正值学生上课时间,或推车或步行的学子们行色匆匆,程芸汐望着他们背上的厚重书包,抬起的眼眸里光华亮了几许,“我那时候最烦早自习了,闹钟响了也不愿起来;总是被陈姨逼着起床,然后一阵风似地赶到学校踩着铃声进教室。” “陆仁嘉,据说你是书呆子,从来不迟到早退。” 前座的人沉默不语,好似全神关注着路况。程芸汐怒了怒嘴,暗自瞪了眼那笔挺的背脊,音调已扬了起来,“喂,我跟你说话呢?” 陆仁嘉轻咳几声,打方向盘左转,才缓缓道,“我在想那时候……你的样子。” 久候不耐的人,却忽然被这句话噎着,鼓着两大眼珠愣是说不出话来。 上课铃声响起,才拉醒当机的人,不知是何种引力,清瘦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倾。程芸汐语意难免哆嗦,“你你……你当初认识我?” “鼎鼎大名的校长之女,七班‘女魔头’,谁人不知!” 随着那咬得极重的三字,程芸汐一下子涨红了脸,一幅吃瘪的模样。尔后却想到十五六岁之时,不识愁滋味,整日跟何新宇温安安几人疯疯闹闹,最烦的就是早起上课。那时候,当真是横行校园谁也不放在眼里;是以,她才不关注“陆仁嘉”这般天资骄子吧! 越过椅背的柔羹搭在白色短衫上,隔着柔软的料子指甲却掐入某人削瘦的肩胛骨,阴测测的语音扫过某人耳廓,“陆仁嘉,你瞎说什么呢?” 陆仁嘉无视肩膀隐隐传来的刺痛,挑了挑眉,“难道我记错了?你不是七班的吗?” “哼,我是七班温柔贤淑的平民学生一名好不好!” 程芸汐故意在陆仁嘉耳边吹气,轻轻的,柔柔的,缓缓挑逗着他。感觉到他的背脊一僵,淡粉的唇边闪过一抹得逞的笑。 “你打哪里听来那些谣言,不是悔我名声吗?” 陆仁嘉摆了摆头,蹙眉想了会,记忆倒退仿佛回到那个青涩年华里,一个色彩极其绚丽的女孩子活在他的世界。 说话与回忆间车子绕着林荫道驶入,一教落在身后。红砖从眼前掠过,陆仁嘉忆起,那个宣传栏里,笑颜如花的女孩,薄唇便扬了起来,“那时候我一同桌,开口闭口就是她妹又用了什么强大的招数整得某个人哑口无言,一口一个她妹如何彪悍。” 略微兴起的嗓音还未停下来,那只白净的手却先滑落,程芸汐往后靠去。闭了闭眼,视线落到窗外,望着已然熟悉的院落,那一草一木正欣欣向阳。五指在小腹处一轻一缓的抚过,三、四来月的肚子只是略微隆起;然而手掌之下,却可以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夏末的晨风吹拂进来,带着清新的花香,溢入鼻息之间,身体也覆上一层清爽。 “是吧!” 对于忽然冷下来的声音,陆仁嘉却是摸不着头脑,脑子转了转,想到某个名字时,眼神却暗了暗。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慢慢用力,关节处逐渐泛白。 钥匙才从锁眼里抽出来,一个娇小的身体却已扑向陆仁嘉,甜腻的娇嗔先到,“仁嘉哥!” 程芸汐被疾风逼得退了几步,抵在楼梯扶手上,本就不平的心,又慌乱跳起来。下意识的伸手去抓,还好还好,那只大手仍然紧紧的握着她,掌心里他的温度传给她。 “许安之,下来。” 另一只手捏向身上那只“八爪鱼”,陆仁嘉话语里,严肃依旧。 然而被唤许安之的女孩并没有被这副稍显低沉的嗓音吓到,伴随着“咯咯咯”如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程芸汐看到一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女孩从陆仁嘉怀里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越过平直的肩线,擦过那双丹凤眼时,似乎快速的挑了挑那道细而好看的眉头。程芸汐心下一突:这又是谁? 陆仁嘉瞪了眼许安之,星眸里威胁意味浓厚,在那双小手慢慢放下来后,他侧身拉过程芸汐,搂着她的腰。往后退了一步,为两人介绍着,“芸汐,这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小青梅,许安之。” “叫嫂子!” 许安之站在离两人几十公分的对面,视线扫过搭在那细腰上的大手,眼睛却干涩刺痛。曾几何时想过,她的仁嘉哥会这般亲昵的搂着一个女人;曾几何时想过,他会这般宠溺柔和的对一个女人说话;曾几何时想过,他要她叫别人嫂子。 许安之脸上荡漾着的欢笑缓缓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让程芸汐倍感疏离的礼貌。程芸汐听到她扯了扯嘴唇,樱桃般红润光泽的唇瓣开启,“你好!” 然后转身大步走开,长长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扬起一个美好弧度,青春而张扬。 程芸汐好似被这份俏丽洒脱带回从前,这样毫不顾忌的性格,带着一份遥远的熟悉感。 程芸汐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名唤许安之的女孩子。因为许安之脸上的青春萌动以及同样与于莹一般的单纯快乐。只是因为,她们,像极了年少的程芸汐-----笑得肆无忌惮没心没肺。 陆仁嘉看着闪进厨房的身体,极无奈的摇头,“她就是小孩子脾气。” 然而程芸汐却从这简单的话语里,听出来两人亲厚的关系。陆仁嘉很少用这样带着迁就的语调说话。很明显,没有不耐烦,却有包容,似乎还极其自然。 沉思间被陆仁嘉带到厅里,直到坐在饭桌前听到陆妈妈的问候,程芸汐才收回思绪。 “妈,我们回来住一段时间!” 程芸汐伸手要去接陆妈妈递过来的豆浆,那只略显苍白的大手却已端过碗放在自己跟前。程芸汐道了声,“谢谢!” “仁嘉哥,昨晚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呢?短信也不回一个?人家在机场等了你好几个小时。”许安之嘟起嘴唇,一层淡薄的乳白粘在红唇上,衬着天生的精致五官,可爱中不乏女性的娇媚。 手指紧了紧,程芸汐低头搅动着碗里的豆浆。 “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啊。”陆仁嘉却只是扫了眼许安之,然后夹了一个花卷对身边的人说,“张嘴。” 神经闪了闪,温热的呼吸喷到耳廓上,程芸汐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低垂的眼帘下,竹筷末端花卷上的青葱,清晰的印到瞳孔深处。两人毕竟结婚才几个月,又不是单独相处,想着桌上其余两人的反应,程芸汐的脸便渐渐红起来。 半响不见程芸汐张口,陆仁嘉刚要提醒她,却听到右手边许安之带着几丝愤怒的话,“陆仁嘉,你不疼安之了!” 微妙的化学变化 把花卷放到程芸汐碗里,陆仁嘉才转过头,恰逢一双大眼睛直直瞪视着自己,黑溜溜的眼珠鼓着,委屈尽显其中。陆仁嘉噗哧一下就乐了,“安之妹妹,你的眼神好像CC。” 程芸汐听陆仁嘉这样说,不由抬头,可不是,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跟CC真有八分神似。不过人和狗……程芸汐低头咬着花卷,咸味之中却也慢慢咀嚼出淡淡的甜,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 “CC是谁呢?” 果然,小女孩心性的许安之立刻被分散注意,转了转那双大眼珠,神秘兮兮的凑近陆仁嘉。陆仁嘉不着痕迹的抖了抖肩膀,往程芸汐那边移了移,“CC就是……我们家的小可卡。” 得知自己被捉弄,许安之伸手就狠狠掐向陆仁嘉,咬牙切齿道,“陆仁嘉,去死吧!” 陆仁嘉轻咳几声,对着许安之笑,露出一整排牙齿,洁白的牙齿下是扬起的唇角。许安之望着他,眼里的恼意逐渐淡下去,水眸里笑意盎然,“陆仁嘉,你就知道欺负我,我告诉爷爷去。” “许安之,CC真的很可爱。” “你还说,人家才回来,你就欺负人家。” 程芸汐继续咬着花卷,就她的角度,余光恰巧可以瞥见一只蜜色的手停在那白净的肌肤上,粉色的指甲陷进肉里,浮起淡淡的红印。一会之后,那只手却松了松,改为搭在臂弯处。wωw奇Qisuu書com网阳台外的晨光照进来,那两颜色交叠在一起,蜜色的指缝下有浅浅的阴影,却直落落射入低垂的凤眸里。 不知为何,咀嚼着的唇齿间,却感觉有淡淡的苦在味蕾处。 “对了,你回来干嘛呢?W市应该不会比S市还凉快一些吧!”陆仁嘉边说话边给程芸汐夹了点咸菜,眼神在栗色的发顶处掠过,融融的笑意下一抹柔软闪过,然而低头的人却是无法察觉。 而紧挨着他的许安之却在看得清楚,拿筷的手紧了紧,说话声依旧欢快,“我毕业了,回来工作。” “啊?”陆仁嘉皱了皱眉头继续说,“你一个人回来的?许叔叔和吴阿姨呢?” “他们还在S市。” “那他们同意?” “我长大了,我的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也会对自己负责。” 陆仁嘉所有的疑问都被这句话给堵回去,他身侧,多年前被人欺负了眼眶挂满泪珠跟在他后面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大了;如今她,理直气壮的对他说,她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陆仁嘉此刻的心情,有点复杂,但总体来说,陆仁嘉还是欣慰而高兴的: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跟以往很多次一样,陆仁嘉抬起手揉了揉那顶鸡窝似的短发,“是啊,安之长大了!那,你想去哪里工作呢?” “你的公司。” “安之学的是计算机吧!女孩子学这个很苦呢!” 许安之摇了摇那白净的手臂,身体更加靠近陆仁嘉,“不苦,一点也不苦,为了自己喜欢的……都是值得的。” “你喜欢吃的‘泡萝卜’。”陆仁嘉夹了块嫩白的萝卜给许安之,望着自己手臂上挂着的那只略小一点的手掌,无奈的笑了。好多年了,没有人这样对自己撒娇了。 “仁嘉哥,你还记得?” 盯着那红扑扑的小脸蛋,陆仁嘉看到那扑闪扑闪的浓密睫毛,揶揄道,“你大小姐以前每吃一次就说一遍‘安之最喜欢泡萝卜’,我被荼毒的耳朵能够忘记吗?” “嘿嘿!”小脸垂了垂,虽然笑声不高,却也掩盖不了许安之的欢喜。 “你真打算到我公司上班?毕业生可是很苦的。” 许安之扬了扬手臂,做出一幅“我能行”的姿势,“我才不怕吃苦。” “也许你设计了一个礼拜的程序,头头只扫一眼,就拖入回收站。” “我才不怕。”声音比之刚刚,低了几分。 “加班是家常便饭,周末双休是空头支票。” “不会吧?你们公司这么资本家。”许安之大声道。 “仁嘉,不要逗安之了,人才刚回来呢!”说话的是一直乐呵呵听着两人对话的陆妈妈,她是很喜欢许安之这姑娘的,因为她缺了个这样活泼灵动的女儿,因为陆仁嘉从小就不太爱说话,陆妈妈便有几分遗憾。从某种程度来说,聪明可人的许安之,就是陆妈妈想要的女儿。 舀了勺稀饭递给程芸汐,陆妈妈笑对低头的人道,“小汐,喝点稀饭。” 径自想着心事的程芸汐,忽然看到眼前的铁勺,眼神不禁紧了紧,尔后有迅速换上一幅平静。所以她抬头的时候,眼里是波澜不惊,连忙端起碗道,“谢谢妈!”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谢呢?” 程芸汐望了眼皮肤松弛的黝黑手背,又对上那张不再年轻却笑意真心暖人的脸,慢慢回味着“一家人”这三个字。 “嗯!”程芸汐搅着碗里的稀饭,轻轻的点了点头。 陆仁嘉见程芸汐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心弦动了动,捻起滑落至碗沿的发丝,轻声道,“想什么呢?” 程芸汐未料到陆仁嘉会突然靠近她还这般亲密的说话,而她心里早已百转千回。压下那些乱飞的心思,淡然道,“妈妈煮的豆浆很好喝。” 陆仁嘉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却也不恼,唇齿间还暗藏着笑意,他旁若无人的俯身欺近程芸汐耳边,用在场四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说,“你是应该多吃点,我有压力了,要多养一个人!” 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处,程芸汐下意识的挺了挺背脊,缓缓抬头瞪着陆仁嘉,“你快吃吧!都要迟到了。” “是,老婆!” 阳光下的陆仁嘉,嘴角和眉梢都扬起来,唇边的笑与眼里的笑融合在一起,暖暖的目光伴随着金色的晨光一齐悄悄滑入程芸汐眼底。那整齐白净的牙齿,好似透着一股孩童般的单纯喜悦,程芸汐看着看着,不由痴了! “呵呵!” 陆妈妈压抑的低笑声,拉回了呆愣的程芸汐,她急忙低下头。默默咬着白瓷调羹,脸颊与双耳,却忍不住的涌入浓浓的热意。 可是程芸汐看不到,她身侧的男人,望着她的眼里,同样带着一份痴傻与满足,只因墨色瞳孔里,满满都是她那粉粉的红红的透着细细绒毛的脸。 陆妈妈偏过头,往许安之碗里夹了几块‘泡萝卜’,“多吃点,看你,比以前瘦了好多。” 许安之垂着的眼帘快速抬起,露出招牌的娇俏笑意,“陆妈妈对安之真好。” 陆仁嘉停在门口,转身,理了理程芸汐淡粉色的大T恤,手掌停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按了按。盯着那只微微隆起的肚子,似乎在对着肚子里的人儿轻声说,“都快四个月了,你怎么才这么点大呢?你老爹我小时候可胖了。” 程芸汐也在看着自己的肚子,听到陆仁嘉的话,也是无奈。偏胖一点的女人,肚子也差不多跟她这般大;而她怀孕四个月了,跟那些产检的孕妇,哪里可以比。要说是吃,这些日子陈姨和陆妈妈齐上阵,各种补血补气养胎的东西都吃了不少,就不见长肚子。好几次方文都打趣程芸汐,说她要生个“老鼠仔”了。不过幸好,一切数据显示,这个宝宝目前正在健康成长着。 “我吃得都想吐了,儿子,你说都补到哪里去了!你老娘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程芸汐学想到最近这些日子,大家都陪着她转,心心念念着她的身体,不禁就很感概,于是也有了几分调笑的心情。 “哈哈哈……” 陆仁嘉爽朗的笑声,却被他身后跳出来的许安之给打断,“仁嘉哥,我们去上班吧!” 对面的门开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站在门框边,七十来岁的老人背脊挺直,着一件青灰色长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程芸汐也是刚刚才知道,许安之是“许老”的孙女,许老在W市教育界有举重若轻的地位。因为方文是许老带出来的研究生,程芸汐随方文一起见过许老几次。许安之的父母因为工作调动在四年前搬到S市了,许安之在父母的“强制”要求下跟他们一道前往。许安之回到W市之后不肯跟许老一齐住在W大,许老便跟老伴搬来水果湖,也是方便照看自己的宝贝孙女。 看来不管是如何严谨的人,对着自己宠爱的孩子,还是会放下一些原则。程芸汐欠身,毕恭毕敬的对许老道,“许爷爷好!” 许老点了点头,年岁侵染后带了几丝浑浊的眼睛里,有柔光浮起。 “仁嘉哥,我们走吧!” 许安之拉着陆仁嘉就要往楼梯口处走。 “许安之,多大的人了,注意点!”略显苍老的嗓音,却有着一股硬朗之气;许老虽然话里是严肃的语气,眼里,却没有责备的意味。 “仁嘉,这孩子咋咋呼呼的,你就跟对待普通员工一般,该骂就骂。” 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倒是有把许安之交给陆仁嘉的打算,看来这位老人也早就知道了许安之的想法。 想来大人,总是溺爱自己的孩子,毕竟血浓于水!程芸汐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一老一少,想象不出严肃的许老,会有许安之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孙女。她的记忆之中,这个老人是很少笑的,总是绷着一张脸,然而此刻,在说到许安之的时候,深深的皱纹之中,却隐隐可见暖意。 “我知道了,许爷爷!”陆仁嘉对许老的态度,也是十分恭敬。 许老又点点头,对许安之说,“多做事少说话,不要抱怨。”顿了顿,声音终于带上几分严肃,“你自己选择的路,就像你自己说的,自己负责!许安之,你是大人了。” 许安之转身就扑到许老身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爷爷,我知道了。” 说话间还在许老身上蹭了蹭,许老抬起的手,堪堪停在半空中。而他错落的眼神之中,万分宠溺却一点不假。 也许像许安之这般的女孩子,天身就是应该被宠爱的吧!即使严肃如陆仁嘉,刻板如许老,对她的宠溺,一点也不掩饰。说实话,程芸汐心底,对这样一个有着明媚笑容的蜜色女孩子,也是喜欢的,因为她的笑,如蜜糖般甜腻动人。 明眸皓齿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呢? 许安之从许老身上跳下,对陆仁嘉伸出手,浅蜜色的掌纹上翻,似乎带着许多无言的期待。陆仁嘉刮了刮她的鼻头,回头对程芸汐笑笑,便拉着许安之踏步走开。 而程芸汐看到他牵向别人的手,心下一突。两人相携走下楼梯的画面,却久久定格在她的眼前,直到听到对面的关门声,直到“蹬蹬蹬”的脚步声隐去,直到藏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的陷入指甲中。 楼道里的光很暗很暗,低垂的额角处,被对面门风带起了几缕碎发,轻轻的飘了飘,没有方向。程芸汐摊开手掌,透明的掌纹里,紫红的痕迹触目惊心,那刻进血肉里的痕迹,说明了什么呢? 她在意的又是什么呢? 别人话语里不加掩藏的掠夺?还是陆仁嘉眼里面上不加掩饰的宠溺与责任?还是她自己私心里的占有? 她害怕的又是什么呢? 别人气势汹汹的进攻?陆仁嘉少有的爱护?还是她自己越来越容易起伏变化的神质? 人心的变化,当真如化学物质一般,加入某个催化剂,便起了反应,生成一种新的物质。然而新物质,是让人欣喜,还是忧愁呢? 瞬息变换的女人 这几日陆仁嘉依然忙碌,投资案一旦确定下来,便也有多事情需要完善。L&Y是小规模的公司,许多事情都需要陆仁嘉和余阳两人亲力亲为。然而令陆仁嘉头疼的是,许安之三不五时的传个她编的程序给他看,无疑是忙中添乱。陆仁嘉几次警告她,有事就向带她的张晓正请教,然而许大小姐只是不屑的撇撇嘴,头一甩转身走回自己的格子间。 陆仁嘉无奈至极却只有苦笑,这丫头,从来都让自己束手无策。罢了罢了,等忙过这阵子定要好好跟她谈谈。 然而陆仁嘉摇头苦笑的模样被于莹撞见,少不得被捉弄。是以好几次陆仁嘉抬头转转脖子,就“恰巧”看到窗外秘书桌后,于莹一会朝他挤眉弄眼,一会捧着唇径自偷笑。 又想到家里那个不让他安心的人儿,陆仁嘉只想扶额长叹一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比之小人难防,女人更是让他无力又无奈。只叹道,女人,你是一种什么构造的生物啊! 比之陆仁嘉的焦头烂额,程芸汐的日子却是闲得发霉。 早上七点三十起床,与陆仁嘉一齐散步半个钟头;当然对于一贯贪睡的程芸汐来说,是极不情愿早起的,然而陆仁嘉一句“为了宝宝好”便让她噤声。呼吸惯了新鲜空气,也慢慢开始适应新的生物钟;眼前经常晃过青涩却张扬的年轻面孔,程芸汐便也经常回顾那时的自己。 八点钟吃早饭,陆妈妈的手艺愈发好了,程芸汐的食欲也渐渐变好;只是餐桌上,多了一个叽叽喳喳巧笑嫣然的女孩子。早饭的气氛,似乎也热闹许多。 陪着陆妈妈闲聊一会,再看看书,或者给忙里偷闲的安安发几个短信,一上午也就过去了。 午饭一般就是两个人,但是却也荤素搭配均匀,蛋白质叶绿素皆有。 午后惯常接到何新宇的电话,他每个周末会从HK回来,他们像老朋友一般见面喝茶。现下面对何新宇,程芸汐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谈起一些事情:例如宝宝好像踢了她一脚,例如她开始害喜,例如劝说何新宇早点找个人“嫁了”……而何新宇,仿佛真的是长大了,他笑呵呵的说他这个干爸爸要给宝贝取名字,要帮宝贝保护他的妈妈,要是哪一天他爸爸欺负他妈妈,就把他们母子接到HK藏起来…… 程芸汐不知道何新宇是否真正放下,但是至少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不再彼此顾忌。至少程芸汐觉得,这样的相处很好,仿佛回到了没有烦恼的年少时候,那种让人从心底喜欢的相处模式。 晚饭陆仁嘉也不一定回来,最近他都加班到七八点,不忍心程芸汐等着,便也早早打电话回来说让她们先吃。然而许多次,不大却也显得空荡的客厅里,程芸汐捧着碗,面对着一桌子的佳肴,难免食不下咽。 这日周五,收到于莹的短信,程芸汐并不吃惊,两人偶尔也互通电话,时不时也发发短信。大多数时候是于莹在说,说余阳又怎么欺负她了,说她又想出了什么方法对付他。过于无聊的日子里,于莹的“摸鱼”便给程芸汐带来些许欢乐;小姑娘最大的烦恼就是反击自己那个腹黑的青梅,于是程芸汐静静倾听的同时,也默默回忆自己的那些时光。 于莹的短信是这样的:“最近格子间不太平……” 程芸汐想着于莹一定是低下头,躲过门里大Boss的犀利目光,双手藏在桌底下快速按着手机。因为于莹曾经跟程芸汐抱怨过,陆仁嘉那“犀利利”的眼神一扫,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总是让她背脊发凉,因为他总是恰好捕捉到正在摸鱼的于莹。 粉唇自然的弯了弯,程芸汐手指灵活的在按键上移动:“怎么不平拉?” 不一会就听到滴滴的提示音:“格子间来了个妖精” 眼皮跳了跳,手指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哦?” 于莹回复的很快:“据说是大Boss的青梅呢” 程芸汐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没有动,手指也停下来。过了一会,听到身后传来门锁的咔嚓声,程芸汐便站起来。 陆妈妈提着好几个朔料袋子,看来又是满载而归了。 程芸汐想接过陆妈妈手里的东西,她却不依,程芸汐不禁撇嘴道,“妈,孕妇也是需要运动的,我都要发霉了。” 陆妈妈分了两个较轻的袋子给程芸汐,两人相携着往厨房走,“你这孩子!” 话虽这样说,陆妈妈眼里却是不掩喜爱,说真话,对于程芸汐这个媳妇,陆妈妈是相当欢喜的。家庭条件和自身条件都不用说,难得是品性甚好,不骄不躁,没有一点大小姐的娇气蛮横;当然也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孩子,懂得适时撒娇,懂得活跃气氛。虽然厨艺差了点,倒也勤快,在自己做饭的时候,她总是围绕在身边,赶也赶不走,美其名曰-----偷师! 陆妈妈看着自己那个闷葫芦似的儿子一年一年长大,少年时候是用心读书,成年以后是专心工作。她心里也是急切的,这个孩子,什么都不让他操心,就是从来不带女孩子回家。起初陆妈妈以为他心里装着许家那个丫头,等着她长大;后来明里暗里的说起许安之,却也不见自己那个少年老成的儿子有什么反应,仍然是那幅淡定自若的模样。陆妈妈便摇摇头,随他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岂料到,一声不响的,陆仁嘉带了个媳妇回来,不多久又告知她她有了孙子。陆妈妈心里是极其高兴,却又难免心酸。因为程芸汐,她是认识的,十几岁的女孩子经常到她店里吃饭,是聪明伶俐的好孩子,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女孩身边紧跟着一个男孩子,一看就知道两人关系匪浅。 想来他的宝贝儿子,一定是吃了许多苦才追到这个女孩子的,想着他平日里宝贝程芸汐的举动,陆妈妈看程芸汐的目光便也柔和宠爱,“你先去看看电视,一会就可以吃饭了!” “你是嫌弃我了,唉,宝贝啊,你奶奶嫌弃妈妈了!” 程芸汐转身垂头低叹着,眉眼却是弯弯的。 陆妈妈一边折着空心菜一边笑道,“宝贝啊,你妈妈污蔑奶奶呢!” 你来我往间,婆媳间的融洽便显露其中。 程芸汐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青梅竹马”那四个字,呼吸一紧,随后松开手指:“你是说安之妹妹吧” 不多久就收到于莹的回复:“我还以为你气得摔了手机呢” 程芸汐望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手指飞舞:“刚刚陆妈妈回来了,我们聊了会” 于莹:“难怪,我还真以为你吃飞醋呢” 程芸汐笑了笑,眼里一派云淡风轻:“哪里,只是仁嘉一个妹妹罢了,姐姐我会那么没气量?” 于莹:“这就好,嘿嘿,其实许安之这姑娘,除了平时看着娇气了一点,倒也挺可爱的” 关于这一点,程芸汐倒也认同,于是回复到:“我也这样认为” 于莹:“芸汐哪,我们今晚又要加班,你家男人是万恶的周扒皮” 程芸汐却开始心疼陆仁嘉,这些日子,加班之后他总是跟员工一起宵夜,所以每晚回来时候难免带着酒气。而他眉宇间的川字,才几日便似乎深了许多。其实她很想对他说,钱嘛,够用就好,不用太拼命。但是程芸汐却知道,陆仁嘉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十分严苛的人,能够做到九十分,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因为失误而只做到八十分。 所以程芸汐就只能给他精神上的鼓励,亲自熬一碗解酒汤或者泡一杯蜂蜜水,她能够为陆仁嘉做的,好像从来就不多。其实程芸汐不太清楚,陆仁嘉要的到底是什么? 其实程芸汐也会疑惑,她是一个懒散惯了的人,严谨如陆仁嘉,为何会看上她? 事实上是,面对帅气沉稳事业有成的陆仁嘉,程芸汐自卑了,怯弱了! 程芸汐这样回复道:“你们今晚又去happy吧!据我所知,是我家男人和你家余阳买单的” 于莹:“嘿嘿……嫂子辛苦了” 想到于莹埋首在办公桌上谄媚的笑着,程芸汐那绷着的面孔多了一丝柔意:“乖……” 于莹:“刚刚我接到大Boss内线命令,定了‘三国英雄’,火锅啊!你要不要一起来?” 接到于莹的邀请,程芸汐却跃跃欲试,只因为她想瞧瞧L&Y里的人,感受下陆仁嘉工作的环境;也顺便让他们看看,他们的老板娘是何许人。对于自己小家子气的想法,程芸汐只是无奈的捏了捏手机:“我再看看吧” 于莹瞟了眼门里正紧盯着屏幕的的冷面Boss,又看了看另一间房里缠着余阳叽里呱啦的许安之,眉头挑了挑,一抹精光闪过:“来吧,别人都要认为你家男人爬墙了……” 那几个省略号却像是无尽的暗示一直沉淀到程芸汐心底,有个小爪子在她心间或轻或重的挠着,原本就不淡定的人,愈发的燥起来。 她极慢极慢的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手指又快速舞动:“我先有点事,晚会聊” 于莹立马回复:“好样的,嫂子加油!” 程芸汐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坐得太久,微肿的脚掌早已麻木。动了几下,血液才逐渐畅通。慢慢踱步,陆仁嘉的房子,比之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变化倒是挺大的:单人床换了个小size的双人床,书桌上推着好多保养品,书柜里也码着好几本关于孕妇与幼儿的书。 原本挺男性的房子,却融入了一个三个之家的味道,程芸汐在床沿坐下,手指按下接通键,不久便是陆仁嘉低沉磁性的声音,“喂,在干嘛呢?” 食指绕着粉色的床单,程芸汐故意压低嗓音,“发霉呢!” 陆仁嘉呵呵的笑起来,柔和下来的面目恰好被于莹看到,不禁就暗自欢呼,“欧也!”于莹眼里的坏笑太过明显,被偷瞄她的余阳撞见,不禁皱了皱眉。 光顾着回味着程芸汐的话,陆仁嘉也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个正在摸鱼的小虾米,“快吃饭了吧!” 程芸汐没有回答他却问道,“你晚上回来吃吗?” “还要加班呢!” 程芸汐早猜到他是这句话,“加班也得吃饭啊!” “等下外卖凑合一下,晚上跟同事一齐宵夜!” “唉,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程芸汐自认为这个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陆仁嘉被她话语里不加掩饰的娇嗔给逗乐了,原本就柔和的面部线条,愈发的柔和,都能滴出水来了。 “那我晚上带宵夜回来一起吃?” “好麻烦,要不我晚上去你公司,下班了一起吃?” 陆仁嘉哪里忍心程芸汐一个人坐车过来找他,她身体本就不太好,如今怀孕了不丰腴却更显清瘦,他心急又心疼。想着法子跟妈妈和陈姨商量着,却也不见程芸汐长胖,好在她精神算是不错,宝宝也还健康,他那颗急躁的心便也稍稍被安抚。 “你晚上一个人出门我不太放心!” “可以请李叔过来接我啊!” 陆仁嘉哪里舍得程芸汐奔波大半个城市来陪他吃一顿夜宵,看了眼格子间低头忙碌的同事们,指不定他们等下怎么灌酒怎么闹呢?还是算了,以后等孩子出生了,机会挺多的。 “要不我不吃宵夜了,下班了就回家?”陆仁嘉翻看了“准爸爸须知”,知道孕妇的脾气最是诡异,于是就低声哄道。 这边程芸汐却从陆仁嘉的话里得出一个结论:陆仁嘉不愿意她见他的同事。 这个结论,明显的让那双前一刻还带笑的凤眸瞬时就冷下来,程芸汐淡淡的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啪的撂下电话。 那边陆仁嘉听到程芸汐瞬间变冷的语调,只得无奈一笑,来日方长嘛!女人,特别是怀孕中的女人,哄哄也就好了! 变化也许不自知 才放下电话没多久,王天后那慵懒的嗓音又响起来,程芸汐赌气不接,这首“闷”却也一遍遍的放着。刚刚硬起来的心,复又慢慢变软,女人啊,当真是一哄就好。不是说女人的心是水做的嘛,这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只是看到屏幕上跳跃着的两个字时,才意识到,今天下午,的确是少了点什么,少的便是,何新宇的“电话问候”。 程芸汐挑唇,“你今日怎么没有跟我请安哪,是不是被哪个靓妹给勾去了魂魄啊!” 何新宇大大咧咧的声音从话筒那段传来,却多了一丝疲惫,“我刚到家。” 两人多么熟悉,二十多年的感情即使如今变了个轨迹,情意却是一分也不少的。程芸汐又哪里听不出来他的疲惫之意,急忙问道,“你不是都明天回来的吗?” “想我家干女儿了。”何新宇懒懒的应道。 “切,说了是儿子,怎么你们一个个非得说是女儿呢!” “程芸汐,你重男轻女!还说是新时代的女性,却是迂腐思想。”何新宇很鄙视她。 “切,我就这样了!” “一点身为人母的自觉都没有。胎教,注意!” “嘿嘿,收回刚刚那个字。” “回来吃饭吧!干妈说想你了。” “好的,我跟陆妈妈说一声。” “程芸汐,你有了婆婆忘了娘。” “我才没有。” “你就有。” “没有。” “有。” …… 热烈的争辩后,两人却都对着话筒哈哈大笑起来,程芸汐捧着肚子颤抖着说,“我们……还真……有够无聊。” “这段时间绷得太紧了,放松放松。” “H股走势不好吗?”程芸汐知道“何氏”上市前后,何新宇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而她什么也不能做。最近看电视时关注了一下财经,也才知道,H股不乐观。 不管是对谁,程芸汐总觉得自己无力又无能,唯一能动的,就只有嘴皮子而已。然而几句关心的话,又能够起到什么作用呢? “大盘大跌,我们的股票也未幸免。” “唉,我要是操盘手就好了,一定把‘何氏’推着往前走。” “小汐,谢谢你!”每次他疲累之极的时候,她一句简单的话,就让他复又充满力量。说程芸汐是何新宇的发动机,却是不为过的。 “我什么也做不了。”程芸汐已站起来,轻轻的走动着,窗外那火红的夕阳挂在西边,圆盘似的夕阳下,一道道七彩的晚霞在天际延伸,美丽之中又显大气。 “你鼓励的话,就是我最好的动力。” “何新宇,你何时变得这样感性了,我鸡皮疙瘩一身了。”程芸汐故意提高音量笑话他。 暖暖的话语传给何新宇,他也笑了起来,“最近被人逼着看莎士比亚,受了莎翁的熏陶啊!” “哈哈哈……” 笑声还未停下,程芸汐就听到那边“砰”的巨响,一颗心立马悬起来,急忙问道,“小宇,怎么了?” 程芸汐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彼端何新宇稳定的呼吸声,紧张的心,才慢慢放下来,“死小宇,你怎么一声不哼的,吓到我了。” “我在,刚刚开车呢?我来接你。” “那你专心开车,我挂了。”按下挂机键的手指,却被话筒里何新宇的高音打断,“不要。” 程芸汐蹙眉道,“怎么了?” “我带了蓝牙,你陪我聊聊。” “你先等我一会,我去跟陆妈妈说一声,她还在准备晚饭呢!” “好的。” 程芸汐放下手机,厨房里,略微干瘦的身体正在忙碌着,不过还好,没有开始炒菜。 “妈,我等会回那边吃饭,我发小回来了。” 陆妈妈听到“发小”两字,脸色不禁变了变,不过也就一秒钟的事情。她转身已是笑对程芸汐,“那,晚上回来睡吗?” “还不知道呢,要是晚了就不回了,到时给家里来电话!” 陆妈妈视线扫过程芸汐腹部,不放心的说,“我陪你打的去?” 程芸汐笑着摆手,“不用了,小宇过来接我。” “已经来了?” “没有呢,要等一会。” “那我去装点干菜,就我娘家的土菜,给你妈尝尝鲜。” 程芸汐上前一步抱住陆妈妈,压着嗓子道,“妈,你真好!” 陆妈妈拍了怕程芸汐,拉起她道,“这孩子,都要当妈的人了,还撒娇呢!” 脸立刻红了,程芸汐不好意思的傻笑着。 等到何新宇那拉风的CTR3停在楼下之时,陆妈妈已经装了好几瓶她特质的牛肉酱。 陆妈妈牵着程芸汐到楼下,见了何新宇笑了笑,然而当银灰色的跑车消失在视线后,她的脸色还是暗了暗。 何新宇难得专心致志跑着七十码,于他来说的龟速,却也行的聚精会神,想来也是为了副驾驶座的程芸汐。 车子从中北路走,过“二桥”的时候,程芸汐问何新宇,“这些年你看过江豚没?记得我们小时候坐轮渡,还可以看见它们从江水里一跃而起呢!” 何新宇边盯着路面边道,“滚滚长江的水是越来越黄了,我却是再也没见到过那江中的精灵。” “哈哈哈哈……”程芸汐瞧何新宇那幅正襟危坐的模样,又见他一本正经的说着冷笑话,不禁开怀大笑。 待气息渐渐平复方才道,“何新宇,我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可爱了啊。” “谢谢啊!在某个傻妞的荼毒下,我终于看完了莎翁卷二。” 程芸汐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禁兴趣大起,“哪个傻妞?” “就一外表疯疯癫癫、内里却神神叨叨的丫头。” 程芸汐偏过头,正瞧见何新宇那扬起的唇角,便也跟着高兴起来,她是真的希望何新宇能够打开心房,让别人走进去。 “何新宇,你最近的日子很逍遥哦,难怪每日里请安的时间是越来越短了。” “哪有,我只是为了工作。” “借口,狡辩。” “懒得理你,我专心开车,我干女儿正盯着我呢!” “转移视线。” “程芸汐,几日不见,你嘴巴愈发锋利了啊!” “我一届米虫闲得发慌。” “你……我认输!” “哈哈哈……” 程芸汐得意的大笑声中,车子稳稳的驶入程家车库。 程芸汐普一进门,方文少见的高音砸向她,“哟,这是哪家的媳妇啊?是走错了吗?怎么到我家来了?” 面对母亲大人的揶揄,一连三个炮轰意味明显的疑问,程芸汐却是脸不变色心不慌乱。她早有准备,几步奔到方文面前,就往她怀里蹭。 果然,程芸汐才闻道方文身上的香气,便听到她紧张的话,“程芸汐,你慢点,我孙子我孙子。” 很好,注意力被转移了,语调也变柔和了,虽然多了几分急切。 “唉,有了孙女忘了女儿,世道啊!” 程芸汐做泫然欲泣状,伏在自家母亲胸口。 “好了好了,吃饭了!”方云拉起程芸汐,手指扫过她的背,声音却不无叹息,“怎么瘦成这样?你吃的东西就补到哪里去了。” “没事,我精神好着呢!走啦,陈姨做的菜我最爱吃了。” “比你家婆婆的还好?我可是听说了,某人对陆妈妈的菜赞不绝口啊!” “嘿嘿,各有千秋。” 说话间四人落座,程父程溪山缺席,然而却也没有人提起他。 何新宇显然是饿了,给程芸汐夹了菜就呼啦啦吃起来,程芸汐见他这样,心微微泛疼。 “慢点,先喝汤” 何新宇低头应着。 三个人看着何新宇那囫囵吞枣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便不约而同的给他夹菜。 吃了一半,何新宇的手机却响了,他抬起一边手臂,朝程芸汐示意,“帮我接一下。” 程芸汐无奈摇头,至于吗?饿成这样。不多久之后,程芸汐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程芸汐扫了眼屏幕,闪烁着“冯素子”三个字。这人,很明显,程芸汐并不认识。捅了捅何新宇,“喂,是冯素子。” 何新宇身体顿了下,马上就继续扒着饭,“你接啊!” 尽管疑惑,程芸汐还是接了电话,淡淡然道一声,“你好,何新宇不方便接电话,有事请告之我。” 其实“不方便”三个字出口,程芸汐都忍不住嘴角一抽,何况是在场其他人,陈姨、方文、何新宇面面相觑,何新宇脸色爆红,狠狠瞪向程芸汐。 彼端一个带着港腔的清朗女声道,“你好,我是冯素子,何新宇的朋友。” 虽说是带着港腔,却是字字句句清晰明辨,好一个标准的普通话,看来HK人民普通话普及得很好了。那朗朗的声线里,隐隐的较量意味,程芸汐哪里听不出来。她只是觉得有趣,难道这位冯素子就是何新宇口里的傻妞! 曾几何时,何新宇只叫过她一人傻妞。 程芸汐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冯小姐,有事吗?” “你是程芸汐?” 八分笃定两分猜测的语气,程芸汐忍住吹口哨的冲动,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是我!” “我见过你。” “哦?”这下程芸汐却好奇了。 “在何新宇公寓里,你的照片随处可见,但是好像有些年头了。” 这话说得真是妙,四两拨千斤:既向程芸汐阐述一个事实,冯素子到过何新宇的公寓;又透露程芸汐已经是何新宇的过去。 程芸汐却对那话中之意一点也不恼,反而多了几分兴趣,一个喜欢莎翁而又活泼开朗的聪慧女子,她还真想见见。 “都这么多年了,小宇那傻子。” “他是真的很傻。” 彼端的声音低了几分,程芸汐心里却有了决定,“你等会打过来吧!他现在吃饭呢!” “你可知道,他已经两天不眠不休了,今天一天没有吃饭。” 那边凉凉的声音传过来,程芸汐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似乎好久之后,才淡淡开口,“谢谢,我挂了!” 程芸汐为什么要说谢谢呢?只想谢谢那个叫做冯素子的女孩子,关心着何新宇。 “她说了什么?”何新宇小心翼翼的问着程芸汐,眼里似乎闪躲着什么,又似乎期待着什么。 “没有,就说你一天没吃饭了,于是打个跨海长途来慰问‘铁人何’。” “真的?” “煮的。” “切。” “好好吃饭。” 程芸汐又舀了碗汤递给何新宇,低头吃饭,也不再说话。 不知是谁更冷寒 饭后程芸汐说想去新华路看看,何新宇便驱车带着她。 夜晚的新华路最是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推一推的,却也是悠闲地散着步。高大的梧桐整齐的码在路边,大片树叶间或迎风摆动几下,发出洒洒声,应和着大人的谈笑,小孩的玩闹,倒也显得怡景怡情。 何新宇一手护着程芸汐一手挡着过往的羁绊,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倒真像母鸡护小鸡。 程芸汐好笑,“你紧张什么,咱在W市长大,不是见惯了这般的人潮吗?” 何新宇挑挑眉,“你个没良心的。” “何新宇,我要跟你说正事呢!” “啥?” “冯素子同学很热爱莎翁吧!” “啊?” 程芸汐侧过身子点点他的额头,“傻小子。” 手指还会落下,却被紧紧抓住,“小汐,不是你想的那样。” 望着这个浑身透着急切的男人,程芸汐的眼胶在他脸上,他的轮廓早已长开,好像这半年见着他的时候,下巴多数留着青渣。程芸汐垂眸敛眉,强忍住抚向那削瘦脸庞的冲动。 “是什么,让你这么累?” “是我吗?” “对不起!” 程芸汐侧过身子,继续往前走,慢悠悠的开口,“我觉得那女孩挺有意思的,中文说得不错。” “不错吗?两个月的成果。当初股东会上,我曾嘲笑过她蹩脚的普通话。她是我们一个大股东的女儿。” “哦,不错啊!”程芸汐笑得意味深长。 “是挺用心的女孩子。” “对你,也挺用心的吧!”程芸汐故意把话音拖长,尾音那个叹词一直在舌尖飞舞着。 “说什么呢?我们只是同事。”何新宇急忙解释,然而他面上的不自然,却被程芸汐瞧得真切。曾几何时,何新宇也会这般刻意的辩驳,声音大了,就一定是肯定句吗? “小宇,你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吧!也许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呢!” 这样对自己说的时候,程芸汐的心是晴朗而开阔的,她心底深处那个负担,要卸下来了吗?可是为何,鼻端却涌上一丝一丝酸楚难言的涩意呢? 吸吸鼻子,程芸汐慢慢咧开嘴角,smile,对,要笑。这是好事! 然而生活,充满变数,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你会遇到什么,也许是打击! 程芸汐的笑容还未扩散,就已定格,因为近在咫尺的店铺,灯火通明,一派热闹。 走得进了,店里一个个面红耳赤快速举筷的人。只一眼,她的所以神智,便定格在窗边第二个桌子边坐着的,那个人身上。浅蓝色的短袖衬衣(奇*书*网.整*理*提*供),惯常紧扣的第一粒扣子已然解开。 他左边那个活泼俏丽的女孩子却突兀的安静下来,慢悠悠的搅着碗里的东西,灯光很强,程芸汐看不清那个低眉女子的神色,却也知晓她的心不在焉。 他右边手臂,缠绕着一只修长手指,略微偏深的肌肤搭着白白的手臂,强大反差刺激着某人的眼。一个从来都拥有强硬气势的女子,眼神迷离的望着身侧男子,白玉般的杯子递到他嘴边,衬着女子红唇下的牙齿愈发的莹白。女子面上,蒙上了一层凄婉一层柔媚,真真是妩媚柔弱而动人! 饶是程芸汐见着,也不禁感叹,二十多年了,她还从来没见过程然这幅娇柔的模样。 程芸汐脚步顿住好一会,何新宇便察觉到不对劲,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在看到那桌情绪高涨呼喝着的人群中心时,拳头不禁紧紧捏起来。 何新宇拉着程芸汐就要转身,一幅要冲进去的架势,程芸汐反手抓住他,握住臂弯内侧温热的肌肤时,浑身却忍不出颤抖。 程然刚刚握着的,就是这个地方吗?程然…… “小宇,没事的,他们是好同学好朋友!” 话虽如此,低下去的嗓音说明着她话语里的牵强,程芸汐好似,在给自己解释一般! 重重的呼出几口气,何新宇松开拳头,“我们走吧!” “好!” 然而抬起脚步,程芸汐却觉得头重脚轻,身体晃了晃,幸好,被何新宇稳稳扶住。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得埋在何新宇胸前顺气,脑海里却反复出现刚刚那一幕,那只女人的手,狠狠卡在程芸汐脖颈处,扼得她呼吸愈发的困难。 他为什么,不拉开那只手?他,为什么要让她看到…… 如果没看见,那么她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那么她也可以缩在龟壳里…… 明晃晃的街灯扫射过来,程芸汐却痛彻心扉! 程芸汐紧紧抓着何新宇的衣角,不让自己失控叫出来。 这样一耽搁,他们身边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 “陆仁嘉,仁嘉,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原本朗朗的声音多了几分哀怨的味道,一种凄婉之意同时传递给程芸汐。是姐妹连心吗? “程然,你醉了!”低沉的男音干脆利落,却也隐隐含着一丝急切。 “我是醉了,醉了才敢开口说这些。” “程然,我送你回去。” 即使拼命对自己说“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往前走”,然而脚步却是有意识一般,往边上移开一个角度。 程芸汐极慢极慢的转过身,她终究是不愿意躲在龟壳里的。于是便恰好撞见,陆仁嘉扶着着程然,半搂半饱着她要往马路对面走。而程然,几乎是挂在陆仁嘉身上。然而一贯清冷严肃的面容上,却没有一丝不耐。 程芸汐的心,冷了又冷! 隔着几米的距离,街道边绚丽的霓虹灯照耀在过往的路人身上,灯光在相依偎的两人身上投落,形成一簇簇斑驳的影,一种说不出的情意在那两人身上流转。而程芸汐却似乎,迷失在那朦胧的光影下,不能前进亦不能后退,脚步似乎生根于地,动也不能动! 渐渐没有了知觉,听不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只余一颗心却愈发的清明:为何她的人生,总是这般狗血;为何她的朋友亲人,总是爱上她的爱人。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梦魇吗?五年之后,她以为一切都将重新开始的时候,却又撞见这样一幕。难道兜兜转转,她程芸汐只得做一个落跑的人吗? 不!决不!她已长大,已变得坚强,至少她应该走向前去面对。逃兵,当一次也就够了。“程芸汐,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应该相信自己的心,相信心中对陆仁嘉的感觉!” 这是来自心底深处的呐喊。 紧抓着何新宇,一方面是试图安抚他身上扩张的怒意,而更重要的却是,程芸汐要给自己一个思考的空间,她不能歇斯底里,即使早前她全身的血液已经怒吼狂啸过一轮。 “陆仁嘉,这么多年了,难道你的心真是铁做的吗?”程然狠狠抓着陆仁嘉的衣襟,不愿意走开。一对俊男美女当街纠缠,已吸引力路人频频回头。 “程然,你醉了,睡一觉,明天起来你就都会忘记了。”陆仁嘉无奈的拍了拍身前泪眼朦胧的女子,他什么都不能给她,惟有深深的说一句,“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我爱错了人。” 许是被陆仁嘉的歉意给激怒了,又或者感受到自己话语里的凄楚,程然反手一甩要拂开陆仁嘉,却重心不稳,踉跄着要往一边倒去。陆仁嘉后退了几步,站起来正欲伸手,却瞧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先他一步有了动作。璀璨的灯火之中,那随风轻飘的浅粉色,一瞬间便刺伤了陆仁嘉的眼。 待收紧视线细看去,发现她身侧紧紧护着她的男人,却更是让陆仁嘉的瞳孔,迅速收缩。墨绿色的瞳孔里,一道一道黝深的光芒射出。陆仁嘉脸上,迅速覆上一层冰,森寒,而冷凝! 终归是宣泄出来 程芸汐刚靠近程然,就闻道她身上那股浓呛的酒精味,赶忙抱住她;也才发现一段日子不见,程然清减不少。手指扶上她的脸,却是一片湿意。 程芸汐的心,被重重的扎了一下,痛,复又在周身漫延。 “姐,我们回家!” 程芸汐了解那种爱而不得的感觉,程芸汐初初遇上陆仁嘉,与之发生关系,之后种种逃避,之后便是“爱而不得”。然而与程然那么多年的感情想比,她程芸汐,当真是小巫见大巫。那个从来都坚强的白骨精哪里去了,那个作风凌厉的女强人哪里去了? 如今,程芸汐身侧这个满身透着悲伤脆弱的女人,那双精明透亮的眼睛,却蒙上了浓浓的绝望。姐,对不起! 也许这一刻,程芸汐才体会到,前一刻的自己,是多么的自私。 虽说爱情里没有先来后到,但是程芸汐终究,是最无知的那一个人。小疯子诡异的眼神,吴少奇怪的言行,程然多次失神落寞的样子……“姐,当你看着你爱的人跟自己的亲妹妹打情骂俏的时候,你的心,得多么痛啊!” 要说不生气,却也是假的,当程芸汐亲眼目睹这样一个事实时,也是难过的,难过得,胸腔中那一口气,缓了好久才呼出来。然而所有的难过,跟眼前被悲伤包围的程然想比,又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如果说程然真跟陆仁嘉有什么,程芸汐也是不会相信的。因为她知道,程然只是醉酒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也许心底某个小九九会冒出来:“程芸汐,你又高估了别人,你又知道你不会再被背叛一次?” 迎着浑浊的空气,感受着停驻的人潮中那些闪烁的目光,程芸汐瞥一眼那个紧紧凝视着自己的男人。隔着夜色之中斑驳的人影,隔着那点空间上的距离,两人对视着;那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视线,有火光,有碰撞,同时许多东西噼里啪啦的绽放。从此沧海桑田,天地间便仿若只剩他们二人。 那双墨色的瞳孔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包括冷,彻骨的寒冷。然而程芸汐那颗慌乱的心,却瞬时变得宁静。也许是因着那眼里的另一种东西,一种永不会变的东西,那就是-----深情! 那是一种曾无数次让程芸汐迷惑的情感,每当她怯步时,那一双眼就给她注入了新的力量。程芸汐也不知为何,就笃定,不会变。 但是,这个晚上,程芸汐想要留给程然,她想要跟她最爱的姐姐,好好谈一谈。 程然比程芸汐高半个头,要扶着程然走的确是要费很大力气,好在何新宇在她身边。程芸汐抬眸对何新宇浅浅一笑,然后又低头轻声道,“姐,我们回家!” 刚踏出一步,手腕却被一只手给抓住,“程芸汐,不要走!” 夜色伴着霓虹,原本苍白的五指,被蒙上一层迷幻的色彩,那极其分明的骨节,隐隐透出青筋。程芸汐还来不及有任何举动,何新宇一拳就狠狠砸向陆仁嘉。 随着从门里涌出的人群之中一声尖叫“仁嘉哥”,程芸汐看到,陆仁嘉向旁边倒去,手指忍不住抬起。却见一个俏丽的女孩快速冲到陆仁嘉身边,于是程芸汐的手,终究稳稳垂在身侧。 陆仁嘉压根没料到何新宇会出这一暗招,于是颧骨处硬生生受了这一拳。许安之拉着他大叫,“仁嘉哥,你怎么样?” 陆仁嘉却是紧盯着程芸汐,然而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对何新宇道,“小宇,我们走!” 那一句“我们”,又如一个拳头,重重砸向陆仁嘉另一边脸。星眸里渐渐升起火光,在瞧见程芸汐朝何新宇伸出手时,那把火“嘭”一下热烈燃烧起来。 陆仁嘉猛地站起来,几步上前,横拳扫向何新宇,拳风快得观战的众人惊呼“啊!等到何新宇方反应过来时,只感觉牙龈似乎都断了。 不愧是学过搏击的人,力道掌握得非常好,重击对手却又没碰到程芸汐分毫。眼见着何新宇就要向另一边倒去,程芸汐急忙去拉他,手指还没触到何新宇,就听一声暴喝,“于莹,扶嫂子站远点!” 程芸汐被这满含盛怒的暴喝给震住了,这样怒意汹汹的怒吼声,是来自陆仁嘉吗?她跟陆仁嘉唯一的冷战也就是,他不理她。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即使不是对自己说的,却也有迁怒的意思。程芸汐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了,一瞬间,似乎什么都改变了!从来都对她温柔似水的人,怎么变得这样森冷呢? 呆愣的程芸汐被于莹和余阳一左一右扶开,程然也被陆仁嘉的同事扶到旁边。 说话间陆仁嘉又一拳往何新宇脸上砸去,然而何新宇也不是吃素的,快速一闪便也躲过。却没成想到,陆仁嘉有后招,抬脚向他膝关节踢去,这一下,是用了十足的力道。何新宇闷哼一声,忍受着骨头碎裂的痛楚,反脚一勾,陆仁嘉踉跄后退,何新宇趁势出拳,拳头狠狠抵在陆仁嘉下巴处。 牙齿相撞的响声,让在场的众人紧紧捏了把汗,这两人,疯了。 两个同样被嫉妒与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一时拳脚相向,猩红的眼睛,恨不得把对方碎尸万段;你来我往之间,仿若真的不知道疼痛,只想要在对方身上再加一拳,再加一脚。 两个男人拳脚相踢的噼啪声中,时不时参和上人群的抽气声,与女子的尖叫声。然而谁也不敢走上前去拉开两人,因为俩人身上的扈气太甚。 不多久,两个俊男脸上就添了触目惊心的紫青红。 被那声暴怒和拳头与骨头的碰撞声吓得魂飞魄散的程芸汐,罢工的脑袋终于学会思考,眼见着陆仁嘉那一拳又要砸向何新宇,程芸汐大叫出口,“住手!” 也不知是真被程芸汐这声尖叫给震住,陆仁嘉那一拳堪堪停在何新宇鼻翼前,而紧抓着她的于莹和余阳也松了手。 几步奔到那两个刚刚还在拳脚相向的男人身边,程芸汐对着陆仁嘉就是一顿狂吼,“你疯了吗?当街耍英雄很威风,很能?有这个力气还不如去支持西部建设去。什么狗屁成功人士,有你这样随便打人的吗?被人围观感觉很好吗?你都不觉得羞愧,我都无地自容了。你你你……咳咳咳……” 许是很久没有用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说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程芸汐终于是词穷了。许是被口水呛到,话还没说完就猛烈地咳嗽起来了。 前一刻还杀得眼睛滴血的两个男人,一瞬间眼里就溢满柔情,看向程芸汐的神色,皆是关切。看着那咳得通红的脸蛋,狠狠的互瞪了一眼。 两只手都伸向了仍然在抖动着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抚着。 陆仁嘉低声说,“老婆,我错了。” 程芸汐才注意到,他嘴角挂着血,眼眶青紫,脸颊高高肿起,青红交接。然而他的眼睛里,似乎真满含歉意。程芸汐看着这张前一刻还盛怒的脸,却是难掩心酸,当然还有心疼,一点一点的漫上凤眸。 何新宇拉了拉程芸汐,“小汐,好点没?” 又看何新宇,也是一脸青青紫紫,充血的眼球深处,却也藏着深切的关心。程芸汐对上那是带血的眼,缓缓道,“小宇,疼吗?” 一句话却是触到陆仁嘉心底那个禁忌,冷眼一扫,立马有两个男人把何新宇架了起来。然后一只手把程芸汐扣在怀里,边往路边走边招的士。程芸汐刚要挣扎,陆仁嘉却俯身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刚刚跑得那样快,宝宝……” 一句话,程芸汐便噤声,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陆仁嘉控制着力道,小心翼翼把程芸汐扶进车里,转过头冷冷的看了眼犹在挣扎的何新宇,跟着坐了进去。 学会理解与放手 程芸汐转过头,透过车后座昏黄的玻璃,何新宇挣扎的身影越来越小,然而她却似乎看到他眼里的愤怒与绝望,她的心,又痛了几分。当车子驶入拐角,当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时,程芸汐终于慢慢转过头。 冷冷的瞥了眼陆仁嘉,然后垂头不语,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 是的,程芸汐即使心里气恼伤心,也不会发作出来,这点涵养,她倒是有的。她们程家的孩子,成年之后,被教导在公共场合举止要大方得体。程芸汐却依然任性故我,于是她跟何新宇温安安疯闹的行动往往都让方文头疼;然而处处要强的程然,却从来都是让程家骄傲的一份子。那么今晚,程然又是伤心绝望到何种程度,才会借酒消愁,才会如此那般失态。 不知道是要气自己,还是应该气这个紧握着自己右手的男人,程芸汐索性闭上眼睛。 半开的车窗外有风吹进来,鼻端弥漫上一股淡淡的酒味,那股特殊的植物清香便被覆盖住。闭合的眼帘几不可察的颤了颤,一排浓密的睫毛在变幻的街灯照耀下,增添了一抹妖娆。陆仁嘉盯着这幅安然休憩的面庞,眼里的狠扈一点一点淡下去,焦躁不安的因子又一点一点消失。还好还好,她没有跳下车。 左手似有意识一般抬起,然后轻轻落下,指腹刚刚触到软滑的肌肤,他似乎都看到浅浅的绒毛在璀璨的光火之中竖立,心下便激荡起千层热浪!然而,她的脸,却往那边一偏;于是他的手指,便落空,接着空掉的,是他的心! 脸庞偏转的那一刻,颧骨、下颚的线条窜起来,她留给他一个美好的弧度,却是带着拒绝的意味。那只失去支撑的手,五指紧紧扣入掌心里;藏在阴影里的深邃轮廓,前一瞬还柔和若水,这一瞬却冷如寒冰。 街灯璀璨绚丽依旧,却似乎照不亮,两个人心里逐渐变大的黑洞;又似乎拉不近,两人心里的间隙。 陆妈妈见着程芸汐与陆仁嘉一齐进门,不禁疑惑,“你不是说今晚在你妈妈那边睡吗?” 程芸汐压下心里的低落,扯出一个笑容,“忘记带换洗衣服了。” 饶是知道这个借口多么牵强,程芸汐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顿了一下,接着轻声道,“妈,我累了,先去洗洗!” 虽然明显感觉到身边那人的气场又涨了几分,但程芸汐管不了那么多。她是真的疲惫至极,只想好好睡一觉,所有的事情,明天再说。明天的太阳总会升起,日子也还是会过。 “松手!”进得卧室,程芸汐终于轻斥道,她脸上的笑也隐了去。 “不。”倔强却坚定的音调。 “我累了!”程芸汐低声道,盯着自己的脚尖,原本强撑着的肩膀也垮下来。 望着那似乎他一放手就会倒下去的瘦弱身体,因着这三个字,陆仁嘉的心似针扎般的疼,那细密的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重重的捏了捏娇嫩的掌心,然后放开,几步走到衣柜旁,拿了衣服递给程芸汐。 这间房子很小,两个人的衣物便都放在陆仁嘉那小小的衣柜里,程芸汐看着他在左边码好的衣服里挑出睡裙、内衣裤,看着那苍白而修长的食指滑过绵软的衣料,然后看着他伸长手,递到自己面前。 她想象不到,那个暴怒的大吼,那个对何新宇狠狠挥拳的人,此刻却挂着浅浅的柔和的笑,做着这样细小却暖人的事情。这个人心里,到底住着的是魔鬼还是天使?还是她程芸汐,从来就看不透他;或者说,她从来就不曾了解过他。 他们的进展,似乎太快了! 她必须得好好想想,所以接过衣服,程芸汐静静地转过身。洗完澡,程芸汐静静地躺在床上。 也许真是疲累至极,不一会,程芸汐就睡着了。 第二天睁开眼时,惯性的转身,床畔却空空如也。 盯着那边明显陷下去的床榻,深蓝的床单中央,透着一层极浅极浅的白。那白,像极了陆仁嘉的心,似乎一目了然,其实深入看进去却又发现暗藏着许多其他的色泽。 渐渐飘远的思绪,却被不远处蜜色吊篮上躺着的手机铃音给拉回来。 程芸汐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何新宇”三个字。 深吸一口气,慢慢的牵起嘴角,按下接听键的同时,程芸汐口气轻松的说,“小宇,你好早哦!我被你吵醒了。” “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九点三十七分,程芸汐,你真能睡。” “我现在过着猪一样的生活!” “快去刷牙洗脸,我带你吃早饭去。” “不是吧!你确定现在还有吃的?’” “废话,咱混迹W市二十多年,哪里有好吃的我不知道。” “你不是最近都在HK‘庙街’混吗?” “哪里,我的本部依然在这里,脚下踩着W市的长江大桥呢?” “是个好同志,不过同志应该向前看,前面的风景兴许会更美丽。” 几乎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程芸汐就有“掌嘴”的冲动。果然,那一边,一直轻快的声音不见了;程芸汐似乎听到,一声一声刻意压低的粗喘。许久之后,那边何新宇终于开口说话,只是音调已经低沉下去,短短的话语里似包涵许多无力无奈以及疲倦。 “程芸汐,至于吗?” 低低的嗓音复又响起,“你就这么想要我爱上别人吗?” 张了张嘴,喉咙却似被堵住,程芸汐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让他的痛,一点一滴的投落到自己心底,一点一滴传递到四肢百骸,随着血液流经身体。 什么时候开始,程芸汐学会故作轻松;什么时候开始,她跟何新宇说话变得这样子小心翼翼;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试探。 “程芸汐,你不用这样试探我,我爱你,这么多年了,想来是改不了的。” “啪”,那边,何新宇毫不犹豫的挂了电话,在他一字一句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程芸汐的身体随着这一声“啪”,猛烈地颤了下。她又,让他伤心了吗? “程芸汐,你怎么搞的,生活被你整得一团糟!” 心底暗骂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是紧了紧。 程芸汐还来不及难过,“嘭嘭嘭”的捶门声就响起。 “程芸汐,都日上三竿了你还睡懒觉,起床啦!” 敛起面上的郁色,程芸汐也就刚刚换上一个笑脸,门便被打开,随之而来的,是安安冲上来的熊抱,“来,抱抱我家干儿子。” “温安安,你小心点,不要吓坏了我家儿子。”丁晨颖一手拉起温安安一边扶着程芸汐,神色间担心意味浓厚。 心里的苦楚,因为这两位好友的到来,暂时被掩藏起来,程芸汐咧开嘴,“小颖,还是你贤惠一些!” “程芸汐,你说什么呢?暗讽我野蛮是吧!” “不是暗讽,是事实。”没想到一向说话委婉的丁晨颖却直接开口,程芸汐脸色的笑意深了。 最近这段时间,丁晨颖与温安安经常过来陪程芸汐。开始面对丁晨颖的亲密举动,程芸汐难免不习惯,总觉得心里对丁晨颖那点隔阂一直没有消散。但是随着三个女孩回忆起少年时的乐事与糗事,随着三个人没心没肺的大笑,当年的默契,似乎一点一点被找回。 是以,今天,程芸汐看着丁晨颖的目光里,便没有了以前的戒备。 “小颖啊,你抢了我的话。”程芸汐拍了怕丁晨颖,和她一齐笑话温安安。 “你们,坏人!就知道欺负我善良,我去跟我家小鑫子说,让他们都不给你们买糖吃。” 程芸汐与丁晨颖一齐对视,皆是无奈摇头,脸上的笑却是真心动人。 “我说,温安安,据说你的婚礼就定在下个月吧!怎么都要迈入妇女行列了,却一点都学不会温柔娴淑呢?温安安,你已经过了装可爱的年龄了。哈哈哈……” 程芸汐很没形象的叉腰大笑,笑着笑着却又咳起来,“咳咳咳……” 丁晨颖连忙扶着程芸汐坐下来,一边轻抚她的后背却也不忘埋怨,“小汐,孕妇避免剧烈运动!” 丁晨颖又转过脸对温安安轻斥,声音是少有的严肃,“你天天耍宝不累吗?” “你们,你们心里就只有孕妇是吧!气死我了,赶明儿我也去怀一个。” 温安安捶胸顿足撒泼的模样着实好笑,程芸汐刚停下来的咳嗽又猛烈地继续,丁晨颖抬眉剐一眼温安安,无奈的叹道,“你一时不耍宝就活不下去吗?严重怀疑,你们家范鑫怎么看上你的?” 程芸汐听到这话,眼前一亮,顺了顺气断断续续的说,“举手,对于……这个问题……我一直……充满疑……惑……” “你也少说点”,点点程芸汐的额头,又对安安说,“温安安,去倒杯水过来。” 丁晨颖少有的大姐风范,一时震得程芸汐乖乖低头抚胸,而温安安的,屁颠屁颠的出门倒水去了。 灌了几大口水,又深呼吸,程芸汐终于停止咳嗽。朝温安安眨眨眼,又勾勾手指,待她近身,才在她耳边嘀咕,“有没有发现,小颖变了?” 温安安偷偷的瞥了眼丁晨颖,快速的点点头,“变得非常有气魄了!难道是她变身御姐了?” “御姐?噗……” “我最近看的小说,大部分是说御姐和正太的故事。” “……”程芸汐很无奈,温安安的思维逻辑,常人无法理解。 “喂,你们咬什么耳朵?” 程芸汐转过头,对着丁晨颖脸上的疑惑,笑着道,“小颖,我们是觉得你变了,变得……” “变得不好了吗?”丁晨颖急忙接道,小脸上溢满紧张。 程芸汐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背,“没有,这样很好!” “真的?”丁晨颖不确定的问道,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颤抖的意味。 程芸汐重重点头,“真的!” 那细眉细目的脸庞上,原本的紧张与急切一点一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欣喜。而那份似乎带着小心翼翼的欣喜被程芸汐看在眼里,不禁觉得心酸:五年后,她们终于长大了,也成熟了。其实没有什么不好呢?是的,现在这样,很好了。以后嘛,小宇也会有他的生活,他们都会好好地过日子。因为生活教会他们,学着站起来,学着成长,学着接受,学会理解,学会放手,学会去爱…… 猜来猜去很烦躁 温安安打算在11月份举行婚礼,这些日子忙着新房的布置,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家俱却只买了一小部分。于是丁晨颖就被安安拉着,逛遍了W市的家具城。 今日安安一个电话甩过来,丁晨颖正忙着,原本打算拒绝安安的。不料安安说芸汐最近在家憋得慌,把她一齐叫上。于是,丁晨颖把手头的事情交给助理,开车接了安安来到了“水果湖”! 等程芸汐洗刷完毕吃完早餐,差不多也10点多了,三人便在校园里逛了逛。因为学生都在上课,四处都很静。三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并排走在水泥路上,高大的梧桐树一整排排开,与她们读书那会相比,这浓密的梧桐,好像粗了好几圈。 三人来到了学生时代最喜欢的地方----“情人坡”。 当然,此“情人坡”只是一小块草地,刚好这片草地有一个倾斜的角度,绿油油的一片倒也挺闲适!于是十几岁的女孩子们,午后或者傍晚时分,三五成群的躺在这里,贴着耳朵说些悄悄话!那都是纯真少女心里的小秘密:譬如她喜欢前座的男孩子,可是那个男孩子沉默寡言,不知道他是否会喜欢她;又譬如,昨天,她收到一张小纸条,某某说他喜欢她…… 三张已不再青春的面孔望着天空,似乎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些过往,不约而同的笑出声。 “程芸汐,你笑得好夸张,想起什么了?”温安安凑近程芸汐,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彼时金秋时分,程芸汐已有五个月身孕,坐了一会便觉得腰很酸。她没有回答安安,抬起手,正打算揉揉!却有一只手,先她一步,柔软的小手在她侧腰处揉捏着,不大不小的力道,十分舒服。 程芸汐偏过头,恰巧对上丁晨颖眼里温温的光,于是便展唇,轻轻的笑了。丁晨颖见那样平常却也真挚的笑容荡漾在程芸汐脸上,不禁也弯起嘴角!无声的暖意在两人眼里流动着,有许多东西,重新被找回来。 “我在想,那个时侯的,陆仁嘉,是什么样子的?” 微风吹着紫玉兰的花香沁入鼻间,程芸汐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回答安安,还是问自己! 略显清瘦的俏脸上似乎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芒,似红非红似粉非粉,很清很淡,似乎在遥想着曾经,那个略微苍白的少年,如何走在小径上!他是否会挺直背脊,略微抬着下巴,独自行走着;他是否会抱着几本书,微微低着头,有一片枯黄的梧桐树叶落在书上,而冷寂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他啊,他应该是穿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微弓着身体走路,所有的神色被微搭下来的眼皮盖住。”丁晨颖仿若也陷入回忆着,声音似乎很远,来自遥远的时空隧道里! 好像过了许久,手指轻轻拨弄着绿色青草,突地一用力,程芸汐问出口,“你怎么知道呢?” “我同桌许娟,还记得吗?当时,你家男人可是她的暗恋对象,她老在我耳边说陆仁嘉怎么怎么样!好像当时,我也并未注意,怎么忽然你一问起,我却觉得脑子里那个印象也有七八分清晰呢?” 丁晨颖歪着头,望着那张稍显迷茫的脸蛋,眨了眨眼睛,“小汐,你吃醋了?” =奇=“哪有,都多少年了!”反驳的话,脱口而出。 =书=“不对啊!我怎么见着你眼神闪烁呢!程芸汐,你不老实!”温安安碰了碰程芸汐,笑得不怀好意! =网=“我只是……”程芸汐忽然顿住,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只是有一点…… “产前综合症!”丁晨颖一锤定音,点点头又道,“对,孕妇就是爱乱想!” 拍拍手站起来,丁晨颖对温安安说,“你,不去选家具了?” 也不等安安答复,就朝程芸汐伸出手。 程芸汐仰起头,虎口向上,细白的五指伸向自己,一片青葱的草儿沾在食指上,似乎带着点青春的气息!好像许多年前,这只手,还略微小一点,曾经也这样朝自己伸过来,带着暖意! 于是程芸汐脸上的笑复又浮现,微凉的指尖触到那一片温暖,透过掌心,慢慢传递! 三人走到一教,四楼,三年七班!当年的暗黄色木桌子,如今已变成白色漆的铁桌子,然而那些端坐着的学生,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有些奋笔疾书,有些认真听讲。高三的学子,桌面上的书,垒得老高,似乎,都把视线挡住了! 转身之前,三个人,静静地笑了! 宜家,还是那样舒适;温安安,还是那样挑剔!三人从下午一点吃完午饭,一直逛到四五点,收获依然不大!程芸汐时不时坐在软软的沙发上,看着丁晨颖对温安安无奈摇头,好像恨不得撬开她的脑袋;不过,一会后,小颖又拉着安安却看另一个款式,两人低头讨论着,有的皱眉,有的展颜! 时间在程芸汐眼前,便哗啦啦流逝,随着两位姐妹的忙忙碌碌。 “喂,小鑫子啊,我们还在宜家呢!”温安安拿出手机,原本撇着的嘴巴,顷刻间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程芸汐见着她那快速的变脸,跟着也笑了。 “你在L&Y啊!那我,过去找你!好了,就这样,挂了!” 安安利落的收起手机,对其他两人招招手,“我们去L&Y如何?我要去会合我家小鑫子,那么芸汐,你也去找你家男人,咱们晚上一起吃饭!” 丁晨颖摊摊手,表示没意见! 程芸汐却垂下眼帘,昨晚的那一幕,又出现在脑子里,一双蜜色的手,挥之不去;一张悲伤的脸,同样挥之不去。 “芸汐,你还没去过L&Y吧!去吧去吧,我好几次可是撞见那个许安之,缠着你家男人呢!去给她个下马威,让别人知道,谁才是老板娘!” “老板娘”,三个字,令凤眸又暗了暗! 程芸汐慢慢站起来,脸上端着前一刻的笑,却似乎到不了眼底。 “温安安,我说,你就是想看好戏吧!姐妹也不放过,不知道你……”程芸汐对着安安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你这么想看,那么我,就牺牲一下子咯!” 程芸汐率先踏出步子,长长的马尾甩出一个活泼的弧度,一回眸,朝两人笑道,“走吧!我饿了!” 丁晨颖的车开得很稳,半个小时就到了。电梯停在十七楼,“L&Y”! 一百多平的格子间,十几个人正埋头忙碌着,有人大声说,“一测OK,二测准备!” “二测Start!” 完全没有将要下班的打算,各人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敲打着键盘。 原来,他的员工,是这样子的! 左前方那个站起来的身体,看背影就很熟悉,今天她穿着黑色套裙,头发挽成一个髻!原来,她工作时候,是这副老成的打扮啊! 她转过头,大眼睛撞见凤眸,没有程芸汐意料中的惊喜,反而闪过什么其它的意味!于是凤眼,也跟着闪了闪。下意识的,程芸汐抬起步子,向她走去! 她,便是于莹! 这还是程芸汐第一次见着于莹上班时候的模样,原本的青春可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气息!挺不错的,如果没有那其它的反应的话。 不一会,三人便走到于莹跟前。 格子间来了三个女人,其中有一个是陌生面孔,还有一个,大家昨晚好像见到过,大Boss的女人,正牌老板娘!八卦的火花在十几双眼睛里碰撞着,一群人又迅速低下头,做认真状! “于莹,我家小鑫子呢?”安安瞟了眼于莹身侧的两办公室,语气很随意,看的出来,安安是这里的常客。 于莹却是先望了眼程芸汐,才说,“在余阳那儿!” “哦!”安安点点头。 “小莹,仁嘉,是这一间吧!”程芸汐指着右手边的那间办公室,不是询问,反而是笃定。 “咦?你怎么知道?”于莹歪头问。 “因为我,有看到……”出口的话却是,“猜的!” 程芸汐往前走几步,就到了紧闭的门前,门框上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曲起手指,“叩叩叩!”连扣三下。 十几秒之后,门里响起熟悉的男中音,却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请进!” 手掌用力,瞬间门就开了!房里的人渐渐抬起头,原本英俊苍白的脸上,青紫红肿,似乎触目惊心!那双幽深的眸里,端着那点疏离,瞬间映入凤眼! 好看的肩线上洒着窗外的夕阳,火红的光,却似乎比紧挨着肩膀的红色娇躯要逊色几分。她应该是侧坐在椅子扶手上,亲密的贴着那个英俊男人,于是,艳红的裙便,紧挨着浅蓝的衬衫。两种布料,似乎紧紧的揉合在一起!他们身后,落地窗后,天空湛蓝,白云雪白,火红的晚霞点缀着蓝天白云,如此美好的背景! 两人听到门响声,一齐抬头,一浅一深的颜色,强大的反差,便刺进程芸汐眼里。好像有那么一秒钟,白光晃过眼前,身体要向后倒去,然而两只手,同时扶住了程芸汐!这一秒,又似乎,给了她重新站立的力量。 程芸汐对着沐浴在夕阳之中的两人,微微颔首,“在忙呢!” 顿了顿,又说,“那我先走了!” 然后轻轻的转身,浅笑还挂在唇边,步子却已踏出去! 于是她便没有看见,转身的瞬间,某个人呆愣错落的表情,某个人唇边一抹得意的笑! 平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的声音并不大,然而对于忽然静下来的格子间来说,却显得有点突兀。垂头的人,似乎在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这诡异的一幕! 箭头显示电梯正往下去,程芸汐冷冷扫了眼,快速往安全梯走去。 安安望一眼小颖,无奈的摇摇头,十七楼…… 三人才刚走到安全梯门口,身后就响起“咚咚咚”的跑步声,接着,程芸汐的手腕被拽住,伴随着急促的喘气声,“程,芸,汐!” “放开!”清朗的嗓音,已经冷下去。 然而紧抓着程芸汐的男人,仍然一动不动,星眸里有一股坚决,异常闪亮。 “放手!” 然而那只温热的大手,有着厚茧的大手,依然紧紧抓着细嫩的手腕。他用了好几分力气,似乎怕一放开,她就要消失,而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仁嘉哥!”一个娇柔的声音出现,那张背对着众人的脸,几不可察的暗了暗,另一只手紧紧的捏了起来。 陆仁嘉瞪了眼许安之,右手绕过去想要抚住程芸汐,声音刻意放柔,“我们回家!” 只是他的手指还未搭上去,就被用力拍开,“小颖,安安,我们去吃饭!” 说话间程芸汐一扬手,猛然推开陆仁嘉,然后又踏出步子。她的脚步,同样带着一抹坚决! 陆仁嘉被大力甩开,便往后一踉跄,他完全没有想到程芸汐会有这么大的气力,重心不稳,就要往后倒去。许安之见着,赶忙去扶陆仁嘉,待他站稳,便气冲冲往前走去。 许安之几步奔到程芸汐身后,眼见着她下了一级台阶。脑子里闪过这些日子陆仁嘉对程芸汐的各种关心爱护,那些,让许安之嫉妒到发狂的关爱;而程芸汐对陆仁嘉,却这样冷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被这样对待;想到自己跑回W市,只为了一个“仁嘉哥”,而他,却爱上了别人。心,便无法抑制的痛起来;却也怨恨起来! 一狠心,抬起右手就要去推程芸汐,同时大叫道,“你什么意思啊!程芸汐。” 程芸汐只感觉到后背传来一股极大的压力,刚踏出的脚,就要踩空! “小汐!” “芸汐!” “程芸汐” 状况却急转直下 两只手同时拉住了程芸汐,是温安安和丁晨颖;最后那一声呼喊,是赶过来,却也差了那么一小步的陆仁嘉! 所有人的注意都紧紧集中在程芸汐身上,而丁晨颖穿着高跟鞋的脚一崴,出乎意料的,身体往前倒! 当她的身体重心接触地面时,发出“嘭”的声音,紧接着,娇小的身体便往楼梯下滚去!待众人回过神来,那着深黑色套装的身体已经滚落到下一层转弯处,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那一块水泥地上。 似乎也就几秒钟,场面发生了惊天的变化,程芸汐还未站稳就往下奔去,“小颖,小颖……” 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全身都颤栗起来,要不是陆仁嘉及时抱紧程芸汐,也许下一个倒下去的,就是她!好像过了许久许久,程芸汐才落到平地,伸出手去扶丁晨颖,小巧的脸庞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异常惨白,那唇,没有一丝血色! “小颖,小颖……” 似乎只会喊着丁晨颖的名字,其它的,都怕,怕一碰触,丁晨颖就会在自己面前消失。 “范鑫,你把小颖抱起来,现在去坐电梯;余阳,你去开车!” “快点啊,磨蹭什么,我给小宇打电话,叫他找相熟的医生!” 最先冷静下来的,却是从来都疯疯闹闹没有正行的温安安,虽然她眼眶里也挂着似落未落的水珠,然而她的声音,却也铿锵有力。她拉过范鑫,让他托着丁晨颖的头,小心的把丁晨颖抱起来;然后又指挥着余阳去拿车钥匙。 原本呆愣的众人,想来是被安安话语里镇定的力量给拉了回来,于是,陆仁嘉把程芸汐扶到一边,范鑫快而稳的向下一层电梯走去,安安在他身边,握紧丁晨颖的手,一字一句道,“小颖,没事的!” 丁晨颖忽然睁开眼,眼眸半阖着,眼珠慢慢转动,不知道是在寻找什么。小小的嘴巴里,发出的声音气若游丝,“小汐,没事吧!” “小颖,我没事!你一定也没事的,小颖……”程芸汐听到丁晨颖叫自己,连忙走到她身边,抓着她的手,肯定的点头,声音却抑制不住的颤抖! “程芸汐,原谅我……” 好像这句话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我”字才出口,丁晨颖就昏了过去! “小颖,你一定会没事的,小颖……” 前一刻还强装冷静的人,这一瞬,却泣不成声。陆仁嘉看着爬满泪水的脸,紧紧的捏住了拳头,更加抱紧了怀里的人! “程芸汐,哭什么哭,小颖,是最坚强的!”温安安转头就大声对程芸汐道,见着她不断抖动的身体,语气却低下去,“孕妇,情绪不宜波动太大!” “安安,怎么会这样呢?安安……” 程芸汐一下一下抽搐着,一眨眼,一长串泪珠就滑落下来。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血压太低,原本痛哭的人,凤眼一闭,跟着就昏了过去! 又一大串泪珠,像线一样,从闭着的眼眶里溢出来! “芸汐!” “咚!” 同时,电梯门开了。 温安安往前一步,就要去扶程芸汐,想从陆仁嘉手里抢过昏厥的人儿,奈何陆仁嘉紧紧箍着程芸汐,怎么也不放手。眼见着陆仁嘉拦腰抱起程芸汐就要往前冲去,温安安气血上涌,想要甩一巴掌过去,狠狠打醒这个男人。 拽着程芸汐的手臂,温安安咬牙切齿,“陆仁嘉!” 安安很想大吼,“你到底爱不爱芸汐?” 如果爱,为何昨晚又……?如果不爱,为何会满眼惊恐与悲伤? 昨晚听于莹说了陆仁嘉和程然,陆仁嘉和何新宇,说陆仁嘉可能爱了程芸汐十多年……依着温安安那直来直往的脾气,气的当场就要撂电话,冲到水果湖狠狠教训陆仁嘉一顿。他为何不清不楚的,他难道不知道,芸汐是如何煎熬着的吗? 以为自己背叛了年少的爱人,许久都不敢告诉何新宇,程芸汐爱上了别人;程芸汐在自己的小小角落里蜷缩着,一天天的瘦下去,却也不知道,自己爱人的心思!觉得他是爱自己的,又有那么多事情是自己不了解的;想要靠近他一步,却又发现血淋淋的事实…… 温安安跟范鑫在一起前,也是受过这么些煎熬的;范鑫之前,她喜欢过别人的,那种爱而不得的感觉,一度让她无比心伤!所以,每当见着程芸汐种种纠结,安安便心疼又无奈。 “陆仁嘉,有些话,是不应该藏在心里的,猜忌,最是让人心伤。” 压抑住浑身的怒意,温安安低声道。从来都一脸笑意,对谁都嘻嘻哈哈的的人,此刻却冷冰冰的望着陆仁嘉。温安安眼里的寒冰,连范鑫都从未见过。范鑫停下急行的步子,用肩膀碰了碰温安安,安安却慢慢摇了摇头! 平息顺气,过了一会又道,“我希望,不,是芸汐希望,你能够告诉她,一些事情,而不是让她去猜测!” 陆仁嘉猛地颤了下,不可置信的看着温安安,似乎想要从她眼里望见程芸汐真正的意愿,似乎想要望见…… “你爱她也好,不爱她也罢,她醒了之后,都好好地跟她说说吧!” 摆了摆手,安安拉过范鑫,“快走吧!” 其实几人停留在停车场,前后也不到一分钟,然后每个人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余阳忙着去开车,安安与范鑫上了他的车,“咻”,车子快速驶了出去! 陆仁嘉却是抱着程芸汐,怔怔看着怀里的人,眼神复杂难懂,许多许多感情纠缠在一起,心伤,痛苦,疼惜,自责…… “老大,快走吧!芸汐她……” 于莹坐在驾驶座上,喊着陆仁嘉,他却一直没有反应。于是狠下心又道,“陆仁嘉,程芸汐可是孕妇,你不早点去医院……” 她故意停在“医院”两字上,后面的话也不说了,果然,原本痴呆的男人,抖了一下,然后几步就上了车,急促道,“快,快点开车!” 陆仁嘉依然抱着程芸汐,他抱着她,却犹如抱着一片轻轻的羽毛,她实在是太瘦了!最近他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即使心疼她,也只能让妈妈多给她补补,他们,连说话都不太多吧! 昨晚,昨晚陆仁嘉跟何新宇打起来,明知道程芸汐很生气,他却憋着什么也不说,生着闷气! 陆仁嘉是生气的,他气,气程芸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爱他”的话。其实陆仁嘉也是害怕的,他怕,怕程芸汐只是因为孩子,才跟他结婚的;怕程芸汐,会回到何新宇身边! 陆仁嘉年少的时候,就见证过他们两人的情意;那么多年的感情,陆仁嘉不知道自己,在程芸汐心里,是否敌得过何新宇的十分之一! 望着紧紧蹙着眉头的人儿,指腹轻轻扫过她的眉眼,在浅色的唇上摩擦着,陆仁嘉怕,一眨眼,程芸汐就消失了! 如今面对程芸汐,陆仁嘉便是这样小心翼翼;即使她躺在自己身边,即使一转过头,就可以瞧见她的笑颜! 这么多年了,即使他一天一天的强大起来,在程芸汐面前,陆仁嘉从来都是,那个微弓着背脊走路的苍白少年!他从来都,自卑而怯弱! 那么许多次,在水果湖的校园里,明暗错落的梧桐树下,十几岁的少年很想走向去,微微倾身向那个总是笑吟吟的女孩子说一声,“你好,我是陆仁嘉!” W大大片浅粉色的樱花丛中,大片大片的粉色花瓣洒向女孩子,落英缤纷之中,女孩子犹如粉色的精灵,女孩子的笑,一如既往的纯真无暇;二十来岁的男孩,很想走向前去说一声,“你好,我是陆仁嘉!” 女孩决然的转过身,踏上异国去的那一瞬,男孩很想拉住她,大声说,“不要走!” 然而,陆仁嘉也从来都是配角,无比自卑的配角!只能躲在角落里,独自欢喜,独自想念,独自心伤! 于是,他只能一次一次,在心里呼喊着,呼喊着,呼喊着…… 二十五岁的青年,许多年之后,他终于听到那一声礼貌间含着淡淡疏离的“你好”!十七岁之后,那是程芸汐对陆仁嘉说的第一句话。自从程芸汐高中毕业,就没有再去过陆妈妈的小店,陆仁嘉,也再没有听她说过话。 尽管如此,陆仁嘉却似乎终于鼓起勇气,在一片金色的晚霞中,朝女孩伸出手,道一声,“你好,陆仁嘉!” “程芸汐,你一定不能有事,我还没有跟你讲,一个男孩子冗长晦涩的暗恋故事。程芸汐,你不是最喜欢看小说的吗?那么快快醒来,我跟你讲故事吧!也许我说的不会很精彩,也许会寡淡无味,也许剧情会苍白无力-----只是他爱她,她却不知道!但是,我想要好好地讲给你听;因为,程芸汐,我爱你!” 指尖慢慢描绘着她的唇形,指腹擦过软软的唇,陆仁嘉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着,他还有机会,给程芸汐讲故事! 那许多年的愤恨 “咻”,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同一时刻,陆仁嘉收起脸上的悲戚,抱着程芸汐,朝车门外迈出步子。 忽然见到霞光,眼睛忍不住眨了眨,人还未站稳,一只手却过来拉程芸汐,“放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昨晚让他疯狂错乱的嗓音,陆仁嘉却只是慢慢扯开嘴角,“何新宇,不要闹了,等她醒来再说!” 也许是陆仁嘉眼里的祈求过于明显,又或者是程芸汐苍白的脸刺激了何新宇,所以他只是轻哼一声,扭过头往前走,“快点,李哥在八楼等着呢!” 然而何新宇的脸色,却也是铁青的,脸上的红肿淤青比昨夜淡了一点,紧抿的唇,暗示着他在刻意隐忍着! 陆仁嘉愣了愣,倒没想到,何新宇如此轻易地就松了手,然后走开了。陆仁嘉原以为,何新宇至少,也会要抢着去抱程芸汐! 收起凝视前方那个伟岸男子的视线,陆仁嘉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多少年了,何新宇一直让陆仁嘉觉得挫败;多少年了,陆仁嘉嫉妒他羡慕他;多少年了,陆仁嘉对他,似乎也隐藏着无以言说的憎恨…… 加快步子跟上何新宇,陆仁嘉问身旁的余阳,“丁晨颖呢?” 余阳指指何新宇,“他的速度还真快,我们赶过来的时候,医生护士等在门边了,安安跟范鑫在八楼守着!”顿了顿,又指着程芸汐道,“嫂子怎么了?” “晕过去了,应该是贫血!”陆仁嘉低声道,语音里,却也含着不安。 “我们前天陪嫂子产检,一切都很健康的,应该没事的!”于莹的话适时响起,陆仁嘉点点头,似乎被安抚了一些! 四人来到八楼,李秦亲自等在电梯口,忙吩咐陆仁嘉跟着他去办公室,因为目前也并不知道程芸汐到底是因为贫血还是其他! 陆仁嘉侧过身子,默默打量着视线紧胶在程芸汐身上的人,终于承认,何新宇很爱程芸汐,也许何新宇的爱,并不比自己差一分!何新宇为程芸汐想的,那么周到!无论何新宇曾经做过什么,至少,何新宇会细心的帮程芸汐介绍熟知的妇产科医生;至少,何新宇刚刚口中的专业术语,是陆仁嘉听也未曾听过的! 原来程芸汐的贫血一直没好,原来陆仁嘉,作为丈夫,这么失败!陆仁嘉好像从来没有研究过程芸汐的产检报告,只是看看医生的评价,问问医生的建议! 陆仁嘉终于承认:自己也许,并不止输在起跑线上;也许,在当下行走的路上,也输了好大一段距离! 握紧那只冰凉的手,陆仁嘉再一次祈祷:但愿,他,还有机会! “你们看,胎儿很稳定,这里,是他的心跳!” “陆先生,新宇,不用担心,芸汐只是……”李秦顿了顿,眉头轻轻的皱起来,好像在想怎么表达,过了一会道,“可能是,受了一点刺激,然后……是不是丁小姐……估计,过一会,芸汐就会醒过来的!” 看来李秦也是个人精,四十来岁的妇产科医生,一眼便可以看出来两个男人之间,似乎是天生就无法融合的气场。李秦语意虽然含含糊糊的,却也让何新宇和陆仁嘉松了一口气!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张紧绷着的俊脸有了松动,李秦暗自咳一声,指指两人脸上的青肿,浅浅笑道,明显不怀好意,“你们……要不要处理一下,我这里碘酒药粉是免费的哦!” 何新宇狠狠的瞪一眼李秦,神色不自然起来,扭过头闷声道,“我去看看小颖!” “我也去!”于莹忙拉着余阳一起跟上何新宇。 三个人朝另一端手术室走去,“咚咚咚”的皮鞋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医院过于明亮的光线似乎要晃花几人的眼睛。 “安安,怎么样?”何新宇看一眼依然亮堂的手术灯,问站在手术室门口的人。 “不知道……”安安脸上难掩焦急,却似乎隐藏着一些惊恐,她抓紧范鑫的手,慢慢道,“小颖一定不会有事的!” “是的!她虽然是你们三人之中,最娇小的一个,”何新宇顿了顿,才接着说,“可是她,却也是最坚强的一个!” 何新宇盯着那紧闭的门缝,声音里,满含坚定!抛去过往的感情牵拌,丁晨颖之于何新宇,就是一个亲人,或者说是妹妹。亲人之间,哪里会有隔夜仇,又哪里会计较那么多!诚如程芸汐,也许早已经原谅了丁晨颖,他自己,也是吧! 丁晨颖,曾经的她,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也许她只是,一时被蒙住了眼睛,才会做那件事!十七岁失去父亲,她心里一定很痛很痛吧! 这些日子以来,何新宇好像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他的心,开始变得平静;他开始学会思考,学会原谅!唯一让他无法放手的,让他不能平静的,只有一个人,从来从来都是程芸汐! 只是现如今,他何新宇,还会有机会吗! 还是依然守在程芸汐身边,直到心死去的那一天为止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几个人仍然在焦急的等待着,何新宇似乎陷入沉思! 静的只有彼此呼吸声的走廊里,重新有人走动的声响,于莹转过头,不禁叫出声,“芸汐!” 这声叫唤,便把所有人的注意,引了过去。 程芸汐坐在轮椅上,慢慢朝他们靠近,何新宇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慢慢在眼前放大,只是,似乎又白了几分,于是何新宇的拳头紧了紧。 “小颖怎么样?”程芸汐轻声问道,表情很平静,没有早前那样激动,然而她拉着何新宇的手,指甲却往肉里陷进去。 何新宇慢慢蹲下来,与程芸汐平时,握着她的手,似乎想要给她力量,“小颖,会没事的!”手指又伸向程芸汐腹部,轻轻的按了按,“小颖,还等着做干妈呢!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程芸汐忽然紧咬着唇,毫无征兆的,一滴眼泪就滑了下来,丹凤眼,便愈发显得清亮。这无声的泪,似乎比那些嚎啕大哭还要令闻着心痛,似乎滚烫灼人。因为何新宇看到,程芸汐眼里深深的自责与痛苦,于是他,也跟着一揪! “都是我都怪我……要不是我无理取闹,小颖也不会为了拉我而……安安,小宇,你们狠狠的骂我吧!” “我对不起小颖,以前就是,我抢了她的爱人,亲手扼杀了她的爱情,我还一直怪她……我自己,哪里是好姐妹呢?” “程芸汐,你听着,那些不是你的错;有些感情,没有谁对谁错!” 何新宇握紧程芸汐,一字一字说的极其认真,他坚定地话语,让原本越垂越低的头逐渐抬起来,原本无神涣散的眼眸,重新找回焦距! “小宇,谢谢你!” 程芸汐忽然伸出双手,紧紧的抱住何新宇,头深深的埋进他肩窝处。 何新宇没料想到程芸汐会有这样的反应,双手堪堪停在轮椅上方,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毕竟,陆仁嘉……这么多人,都在场,都在看着! 何新宇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当他听到耳畔低低的低喃时,便回抱住了程芸汐! 因为,程芸汐极低极低的说了声,“小宇,对不起!” 虽然因着那样一句话,双手无力,全身无力,然后何新宇还是回抱了程芸汐;只是她想要的,他就会给她。如果她说出歉意,就会安心的话,那么他就接受吧!他接受了,她才会好过一些吧! 然而他,也只能接受! 垂首相拥的两人,都未看到其余几人脸色的错落;以及陆仁嘉脸上的迷惘,或者还有其它的情绪! “小颖,小颖!” 有中年女人的声音,自那一端传过来,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那叫唤声,不掩焦急与担心。 何新宇放开程芸汐,理了理她的发,才缓缓站起来。 来人是梅清,她身后紧跟着程溪山,最后面是方文!三人神色,皆不太好。而何新宇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冒出来:看来,都到齐了。 梅清已经跑到众人跟前,急忙拉着何新宇问道,“小颖怎么了?” 何新宇不着痕迹的抽出手,跟方文点点头才道,“正在里面,应该,”顿了顿,方才继续说,“没事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梅清见何新宇刻意的冷淡,语气也跟着冷下来。环视手术室前的几个人,眼神如利箭一般扫过! “都怪我,小颖为了拉我,才……” 程芸汐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梅清高音打断,“程芸汐,听说她是为了救你才……程芸汐,你故意的是吧?” 梅清居高临下的望着轮椅上的人,利剑一般的声音道,“你故意把小颖推下去的是不是,程芸汐,你好狠的心!” 程芸汐望着那双愤恨的充血的眼睛,只得无奈的垂下头,狡辩吗?丁晨颖的确是为了救她才…… “程芸汐,本来小颖一直为当年的事情自责,这么多年,她都没有笑过。她现在真心的对你,想要弥补当年的过错,而你,程芸汐,你……” “梅姨,不是那样的,我和小颖同时拉住芸汐,小颖脚崴了才……” 温安安急忙解释着,只是才说几句也被梅清打断了,“安安,你不用替她找借口;哪里会那么巧,你看,你也穿着高跟鞋,为什么你没事?而我的小颖,她却……程芸汐,你是故意的,承认吧!” “你要是记恨,就明明白白的说出来,这样使手段,一点也不光明正大。有胆子做,为何却不敢承认呢?” 梅清的指责,□裸的砸向程芸汐,程芸汐却一句话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 “够了,梅清,你不要欺人太甚!”方文走向前去,大声说道,直视着梅清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犀利! “我生的孩子,我自己知道,她从来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做伤害亲人的事情!小颖,就是她的亲姐妹!” “方文,亲姐妹?亲妹妹会抢姐姐的爱人?不要睁眼说瞎话了!”梅清片转过头,语意满含嘲讽,却也异常尖刻! “什么是抢?你自己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感情的事,从来都不能勉强的!” “你也知道不能勉强,哈哈……那么你为什么不跟溪山离婚呢?”梅清却忽然笑起来,扭曲的脸上,出现一抹诡异的笑容。 “梅清,你够了!你侮辱我没有关系,是的,小颖是为了救我,我可以让你骂,一句话也不还嘴。” 程芸汐猛地站起来,一大步走到梅清面前,“可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妈妈?你勾搭别人的男人,你还有理了?丁伯伯为什么去世,我想你心里最清楚吧!你不要以为我妈什么也不说,就可以明目张胆的欺负她。” 一声一声指控,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尖刻,似乎带着无比巨大的恨意! “梅清,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 隔了许多年,程芸汐终于一个字一个字说出这句话,很奇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她以为自己会撕破那张伪装的脸,以为自己会手指颤抖的指着这个女人,愤恨出声。然而经过刚刚那一长串的反驳之后,她的结论,藏在心里很久的这句话,却是如此平静的说出口! 恨,在前一刻终于宣泄而出;恨,也同样在前一刻被淡忘!因为恨,也是劳人伤心的,也许潜意识里,她早就想要远离那些过往吧!早就想要,不跟那些人纠缠!因为那些人,没有心,不懂得什么是爱!他们自私,却又丑陋,不值得她去恨! 手被拉住,然后程芸汐听到一个略显疲态的声音,“小汐,不要这样跟梅姨说话!” “放,开,我!” “嗖”的转过身,猛然一甩手,程芸汐浅浅淡淡的开口,苍白的脸上却写满厌恶,“你没有资格碰我!” “我也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鸣潮暗涌一齐来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跟爸爸说话!” “程芸汐,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程溪山气得哆嗦,眼睛瞪得浑圆,脸色铁青铁青的!颤抖的抬起手,一使力就要朝程芸汐甩过去。程芸汐见着那挥过来的大掌,却是昂了昂下吧,一脸倔强,原本苍白的脸,似乎涌上了一股红潮! 眼见着那只手就要甩到程芸汐脸上,众人惊呼,“不要!”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只白净纤长的手抓住了那只大手,紧接着是带着浓浓嘲讽的声音,“程溪山,你没有资格打我女儿!” “五年前,你就没资格了!” “小汐说的一点不错!” 猛地用力,方文拍开程溪山的手,视线快速扫过梅清,声音沉下去,却是不怒而威,“这里是医院!” 方文顿了顿,望一眼站在人群之外的白衣天使,“人家小护士都走上前要来阻止你们,你们不要脸,”方文后退一步,把程芸汐抱在臂弯里,对她笑了笑,才继续开口,脸色却又冷了下去,“我们,却是要面子的!” 说完话,方文慢慢低下头,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在想着什么!众人被方文忽然的一通话给震住了,没想到平素温婉的人,也会语意尖利的指向别人。 老猫被逼疯了,也是会扑向猛虎的,即使她的爪子,也许并不锋利。但是为了她的孩子,她可以是全天下最勇敢的母亲! 看来这许多年,方文心里,也一定藏着深深的怨恨! 过了一会,方文忽然抬起头,语意没有丝毫起伏,清清浅浅的,“梅清,你想要再婚,没有人可以阻止你!” “程溪山,离婚协议在书房第二个抽屉,我想你,五年前就知道了吧!” 方文扶着程芸汐坐下来,拍了怕她的脸,最后握着她的手,不知是要给她力量,还是给自己坚持的勇气! “方文,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梅清一扭头,就要去拉程溪山,不料却被他躲开了,原本还略有得色的眼睛里,快速的闪过一抹狠扈! “梅姨,小颖还在里面,”温安安的手落在门外的扶手上,一下下摩擦着冰冷的金属。安安突地转过头,从来都暖融融的眸里,第一次变得灰暗,或许还带着厌恶,“她,是你女儿!” 安安的声音不大,轻轻细细的,她很少用这样的语调说话,那简短的五个字,却似乎带上了一种怅然,或者是心疼! 也不待梅清回话,温安安就回转头,依靠着范鑫,怔怔盯着那奶白的门框! “梅姨,你会影响医生的!”这一次开口的,是一直冷眼旁观的何新宇,他也不看梅清,好像在自言自语! 梅清的脸色由红转绿再转红,如调色板一般变化迅速,张了张嘴,“你们,你们一个个……” 话还未说完,就被程溪山拉住,程溪山对梅清摇摇头。梅清瞪一眼程溪山,狠狠咬着唇,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除了于莹和余阳是一副茫然的表情之外,其他人,脸上都浮现或深或浅的黯然!程芸汐脸上的黯然,似乎最甚。 半个小时过去了,手术灯终于熄灭,门也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众人便自觉让出空挡,梅清第一个冲向前,神情紧张激动,猛然拽紧青年男医生的手。男医生也不恼,好脾气的朝她笑笑! “医生啊,我女儿怎么样了?” “小腿骨折,要休息三个月!轻微脑震荡,这短时间不要剧烈运动!” 梅清又急忙问,“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骨头长成期间不要乱动,就没什么大碍了!” 听到男医生这样说,门外紧绷多时的气氛,终于舒缓下来,众人也都似松了一口气。程芸汐更是紧紧抓着方文的手,凤眼里溢满感激,惨白的唇被咬得留下片片白痕。她身后的陆仁嘉,眼神由沉痛转为心疼而又转为懊恼自责,他刚刚,一句话也不能说。程芸汐伤心难过无助的时候,他却无能为力!陆仁嘉恨不得给自己一拳头,那样或许,他也会随着她一起,痛! 丁晨颖被推了出来,白色床单上的人儿,惨白着一张脸,不过眼里,倒是有清明的光。 梅清冲到丁晨颖床边,随着护士一齐往电梯那端走,她抓紧丁晨颖的手,“小颖,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告诉妈妈!” 丁晨颖缓缓转动着眼珠,视线落在梅清脸上,撇到梅清身后的程溪山时,眼里的光一暗,顿了顿,然后张开口,“放开我!” 妆容精致的脸上,原本的焦急关切迅速退去,梅清并未放手,反而更加握紧了丁晨颖,“傻孩子,脑袋都摔懵了!” 说话间,梅清狠狠的剐了眼对面的程芸汐。 丁晨颖转过头,才注意到程芸汐是坐在轮椅上的,原本黯淡的神色,复又变得紧张,“小汐,你怎么……” 程芸汐弯起嘴角,握住丁晨颖另一只手,轻声道,“脚踝扭了,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丁晨颖垂下眼帘,想要去看,却被程芸汐阻止,“真的没事!” 程芸汐用力点点头,丁晨颖好像得到了保证,紧张的小脸上才有了笑容。虽然丁晨颖只是轻轻弯起眼角眉梢,却好似给那张白色的脸添上了最好的彩妆。 “丁晨颖,我预定第一个签名!”温安安忽然兴冲冲的说。 “好吧!那我要第二个!”何新宇看一眼安安,然后耸耸肩。 “你们在说什么啊?”程芸汐见两人一唱一喝的,不禁疑惑。 “石膏!”丁晨颖指指掩盖在被单下的腿,给了程芸汐答案。 “你们……”程芸汐焕然大悟,或者说,极其无奈的点了点下巴。 住院部在十八楼,一行人随着医护人员到了病房,男医生对丁晨颖一笑,干爽白净的脸上荡漾着的浅笑,让人如沐春风。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干干净净的男中音,“好好休息,我明日再过来!” “谢谢你,许医生!”丁晨颖笑着回应。 梅清送许医生出门,两人在走廊里聊了会。程溪山瞄了瞄程芸汐和方文,站在角落里,没有跟出去。 “小颖啊!你想吃什么?妈妈让司机去买。”梅清把安安往旁边挤了挤,探到床头问丁晨颖。 丁晨颖正笑着跟几人说话,听到梅清满含期待的声音,却是望着站在程芸汐身旁的方文,娇嗔道,“干妈,我想吃陈姨做的粥,还有泡菜,好些日子没吃了!” “我也想吃!”安安举手应和,一副极馋的模样。 “好好好,你好好呆着不要乱动,我现在回去,跟你陈姨一起煮!还要给你熬骨头汤,多补补!” 丁晨颖笑着回视方文眼里的促狭,其实心底也不无羡慕-----程芸汐有这么好的母亲!是的,不是嫉妒,是羡慕,虽然程芸汐的家也并不完整,可是她却有一个好妈妈!妈妈,是女儿最贴心的亲人!而丁晨颖的妈妈,却…… 暗自瞥了眼梅清,那精致的妆容下,那带着浅浅笑意的脸下,隐藏着的,是怎么样丑陋的心呢? “小汐,你也回去吧!有安安在这里,就好了!”丁晨颖放开程芸汐的手,视线故意停在陆仁嘉身上,果然,芸汐的脸色变了变!他们,也需要好好谈谈吧! “温安安,你不会嫌弃我这个不能行走的病患吧!”丁晨颖上半身躺靠在床头处,忽然垂头敛容,端着可怜楚楚的表情。 “丁晨颖,我是那样没良心的人吗?”安安挑起眉头,嘟着嘴唇,眨了眨眼睛继续说,“我可能,只会嫌你烦!哈哈……” “你……”丁晨颖故意怒视安安,皱了皱眉头道,“不给你签名了,哼!” “不行,丁晨颖,你刚刚自己亲口同意了的,你不能不守信用。还有小宇,你也可以作证是不是?”安安拉过何新宇,寻找同盟军。 何新宇缓缓捻起臂上的五指,扬起嘴角,“是的,”看到安安得意的神色,接着说,“我是第二个,你嘛,不太清楚!” “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安安扑到范鑫怀里,一手揪着他的白色衣襟,一手抹着脸,一抽一搐,身体随之晃动,声音似乎真带着哽咽,“小鑫子,他们……他们都欺负我……你……你去咬他们……狠狠的咬他们……” 同样白净干爽的脸上,也不见尴尬,反而是自然的面对众人不怀好意的笑容,然后淡淡然说道,“不好意思,媳妇,不太懂事!孩子没长大,大家见谅见谅!” 几个年轻人没想到范鑫会这样说,不约而同的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除了梅清与程溪山,房间里的人都笑起来,安安虽然恼怒何新宇和范鑫“不买账”,埋首在范鑫怀里的脸上,唇角却也咧开了! 随着安安这一闹,程芸汐眼底的郁色,也终于减缓了几分,覆上了一些真心的欢乐! 他们四人,依稀还是那几个男孩女孩,当年,最喜欢的就是这样子互相斗嘴,谁也不饶谁;前一刻或许还吹鼻子瞪眼的,下一瞬就又黏在一起了!然后笑着闹着,走过一年又一年:童年,花季雨季…… 青年…… 虽然青年时候的他们,没有了这样真心的笑容,有误会,猜忌,嫉恨……不过如今,一切总归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样,便也就够了。 有好多年了,程芸汐再没见过,这幅和乐融融的画面! 这样,真好! 那首歌怎么唱的:阳光总在风雨后! 是的,一切,会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的!虽然生活不尽如人意,人却要笑着面对! “小颖,那我们先走了,晚上给你送吃的!”方文替丁晨颖把被角拉到腹部,又整了整她的头发。 “走吧走吧!我干儿子都饿了,要嫌弃我这个干妈了!”丁晨颖故意板起脸,对程芸汐挥挥手,程芸汐却仍然弯着嘴角,笑意融融的望着丁晨颖。无声的凝视里,是两个人都懂得的交流! “小颖,那我明天来看你!”程芸汐笑着说,一排月牙白的贝齿露了出来。 “那,我们也先走了!”余阳跟于莹,也对丁晨颖笑道。 丁晨颖朝几人点点头。 陆仁嘉推着轮椅,方文跟在程芸汐身侧,余阳拉着于莹,一齐走出了病房!程溪山看了看前面的三人,又瞧了瞧梅清,叹口气跟上他们!梅清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丁晨颖却开口了,“妈,公司挺忙的吧!你要不先忙去?” 梅清收起脸上或是失望或是怨恨的神色,换上一脸笑意,“傻孩子,你最重要!” 丁晨颖垂下头,盯着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四十多岁的人,皮肤却依然白皙细嫩,一点岁月的痕迹都没有!爸爸走了这么些年,她过得一点也不差呵! 许久之后,丁晨颖才淡然道,“哦!” 余阳于莹到了停车场跟陆仁嘉他们分了手,便率先离去了。 程芸汐盯着自家的黑色奥迪,对方文道,“妈,我想回家住几天!” 方文看向陆仁嘉,他却只是不言不语,紧紧握着于莹递给他的车钥匙。从方文见到陆仁嘉到现在,没见他说一句话。程芸汐又明显情绪低落,想来一定是在L&Y发生了些什么! 不禁就叹道:这些孩子啊!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好啊!反正你陈姨天天关注着你的肚子,只是陆妈妈那……”方文盯着陆仁嘉,故意这样说。 “我给妈打电话!”陆仁嘉立刻接道。 方文瞪一眼他,摆明了恨铁不成钢,陆仁嘉却也不看方文,径自低头拨号! 陆仁嘉把程芸汐抱到后座,然后把轮椅收好放到后备箱,弯腰刚要坐进去,“嘭!” 车门却被程芸汐狠狠关上了! “咻”一声,A6就驶了出去,带起一片灰尘,浮尘在空荡的地下停车场里飞扬着!而这个英俊的男人,却维持着弯腰躬身的动作,痴呆的望着前方! 晦涩难言的卑怯 “小汐,仁嘉带着他……妹妹过来了!” 程芸汐躺在吊篮上,仰头看着天,天幕黑漆漆的一片,今夜,没有丝毫星光;月也缺了那么一大块,广寒宫是否一片凄凉呢? 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过来,程芸汐遂闭起眼,低声道,“妈,我累了,要休息了!” 于是略显苍白的脸上,换上安定淡然! “仁嘉过来看你了!”发顶多了一只手,随后是方文那温婉柔和的声线,轻轻的嗓音落在上方,伴着某一种熟悉的植物清香一齐袭来,程芸汐连眉头都未动一下,状似已然熟睡! “你们聊,妈妈,先出去!” 方文见程芸汐没有反应,想来她还在闹脾气,罢了!这个“因”来了,那个“果”也会解开的。 本就略显狭小的阳台上,忽然多了两个人,便显得拥挤许多。陆仁嘉站在吊篮边,一低头就看到,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闭着,羽扇似的睫毛搭在眼睑上,被暗黄的灯光照着,|Qī-shu-ωang|似乎投落了一大片阴影。这阴影,又似乎是某种无声的话,无声的拒绝。 她的面容看起来安详淡定,没有一点恼怒的意味,但是陆仁嘉却知道,程芸汐在生气,在生他的气! “芸汐,我……”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程芸汐,对不起!” 这一次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许安之,许安之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气,这一句歉意,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间挤出来!蜜色的脸上,牙齿紧咬着粉唇。 许安之说完这句话,眼睛却是望着陆仁嘉,乌黑的眸里,暗藏着许多情绪! “芸汐,我也,对不起!” 陆仁嘉依然盯着那不言不语没有任何反应的人儿,这一声呢喃,好像来自心底的叹息,低低的沉沉的! 过了好一会,花园里的虫鸣不断变换,时低时高。而阳台上,却不再有声响,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程芸汐的,轻浅轻细;陆仁嘉的,压抑低沉;许安之的,越来越浑浊! 终于,许安之狠狠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拔高音调,“程芸汐,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都道歉了。” 许安之往前走一步,离吊篮只得十来公分;那张年轻而娇媚的脸蛋,此时气得鼓囊囊的。 “我记得很多年前,看过那样一部偶像剧,里面有一句经典台词。” 清清朗朗的声音忽的响起,没有任何征兆的轻吟出声,却是这样一句似乎莫名其妙的话。吊篮边的两人,不约而同的瞪大了眼睛,似乎以为程芸汐在说梦话!彼此凝视静气,等待着她下面的话。 又过了一会,略微浅淡的唇里,吐出话语,“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吗!” 一句话,才十一个字,却是让陆仁嘉呼吸一窒,让许安之呼吸一紧。 “陆仁嘉,你说,你做错了什么?”丹凤眼依然是闭着的,要不是程芸汐还出口说话,还说的有条有理,也许真让人觉得,她在说梦话! “我……我不该……”动了动嘴皮子,陆仁嘉瞄一眼许安之,星眸黯淡下去。 “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又为何要道歉呢?还是你在,替你可亲可爱的妹妹承担责任呢?” 陆仁嘉未料到那样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语气下,是这样字字掩藏责备,是的,即使程芸汐依然一脸安然淡定,但是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轻声细语里的刻薄呢? 心底深处不由得自问,“程芸汐,什么时候开始,你学会对我刻薄了?你开始恨我了吗?” 默默的叹了口气,陆仁嘉捏紧拳头。 “说说,你妹妹又做错了什么?你打算怎么样负责?” 虫鸣声一阵一阵,与之相比,程芸汐的声音轻柔无比,然陆仁嘉听着,却五味杂陈,张了张口,正欲说什么,却被高声打断,“程芸汐,你不要这样阴阳怪气的,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我最见不得你那副模样,什么都藏在心里,表面上客客气气,其实,有够虚伪的!” 那“虚伪”二字,当真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许安之狠狠瞪着程芸汐,见她仍然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怒极攻心。正要继续说,却被陆仁嘉一把拉住,“许安之,你瞎说什么?” 从来都温和有礼的嗓音,此刻却满含责备与愤怒,陆仁嘉紧捏着许安之细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好像要将之捏碎了一般。 许安之也不顾手腕处传来的剧痛,猛然甩开手,怒视着陆仁嘉道,“你从来都没有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陆仁嘉。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十几年了吧!你却为了一个才相处不到半年的人,这样吼我,你还是我的仁嘉哥吗?” 越说到后面,原本浓浓怒意变为无限委屈,直指陆仁嘉,许安之哽咽着说,“告诉我,你并不爱她!” “够了!” 原本安然不语的人,突地大吼一声,“嗖”一下站起来。 刚刚神情激动的男人女人,都未料到程芸汐会有这样的举动,转过头怔怔盯着她。 程芸汐轻轻摆摆手,低沉道,“你们有什么情话要说,有什么情债要讨,却别处吧!我要休息了,恕不奉陪!” 拨开许安之,程芸汐从她身边绕过,往床那边走去,脚掌触到地板上,扭伤的那一处却是刺骨的疼。而程芸汐只是弯起唇角,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程芸汐,你脚伤了不能走路,你……”说话间陆仁嘉猛地冲过来,一下子就拦腰抱起程芸汐。 忽然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身体忍不住颤了颤,程芸汐却也没有反抗,只是垂头敛眉。 陆仁嘉见程芸汐任由自己抱着,悬起的心,稍稍被安抚。几步走到床边,轻轻把怀里的人放到床沿边,来不及抽开手,程芸汐却不着痕迹的往另一边挪了挪。于是,陆仁嘉的手,便落在空中。前一刻还温香暖玉,这一秒却空空如也。 “谢谢,你们可以走了,我……”程芸汐指了指自己的脚,然后道,“就不送了!” 像是想起什么,程芸汐复又说道,“对了,你们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小颖!她还躺在医院里,三个月不能行走!” 然后,她向陆仁嘉和许安之摆摆手,送客之意,异常明显! 许安之慢慢走过来,神情已恢复了几分,眼睛却红肿一片,“仁嘉哥,我们走吧!” 陆仁嘉径自盯着那只空落落的掌心,眼里闪过许多东西,复杂的情绪推在一起,晦涩难懂。缓缓转过身,他直视许安之,茫然望着她,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不知道是真正在看她,还是透过她看向别处。 过了好一会,许安之被陆仁嘉看的心里愈发没底,不由抬起手要去拉他,“仁嘉哥,你怎么了?” 陆仁嘉微一偏身,躲过许安之的碰触,然后终于开口,“许安之,如果今天,你把程芸汐推了下去,那么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我也有没有你这个妹妹!” “从小你家里就很照顾我们家,我知道,你对我妈妈也是极好的,经常过去店里帮忙。我们,都很感激;所以,便一直把你当作妹妹一般疼爱!” “不,我不要做你妹妹,我从来就不想做你妹妹!”许安之忽然捂住耳朵,摇头尖叫着。 “许安之,那可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怎么狠得下心?可是我却要告诉你,我认识的那个安之妹妹,心地善良,活泼开朗,虽然也会任性耍性子,却不会有那样狠毒的心!” “许安之,我对你失望透顶!” “不是,仁嘉哥,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失手,当时气坏了,脑袋秀逗了!”许安之忙走过去,想要拉住陆仁嘉,却又被他甩开。 “那是道德问题,即使是一个普通人,你有把她推下去的欲望,你也是……”陆仁嘉垂下头,也许是没力气了,也许是在冥想。 “仁嘉哥,我错了,我一定会改的,你不要不理我!”见着陆仁嘉言行透露出来的的冷漠疏离,许安之终于慌了,哽咽着哭出来,“我只是……嫉妒她……我只是羡慕她……我真的没想要那么做的……我只是……” 陆仁嘉忽然抬起头来,眼神回复清明,似乎还带着些许坚定,他字字清晰的道,“许安之,你不是问我爱你吗?” “我对你,就像是对妹妹一样的爱,那种感觉,从来都不是爱情,只是亲情!” “你知道我爱谁吗?”陆仁嘉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过了一会才低低道,“今天有一个女孩告诉我,有些话,是不应该藏在心里的,猜忌,最是让人心伤。她还说,不管我爱不爱那个人,都请我告诉那个人。” “她骂醒了我,那一刻,我终于承认,这么许多年,我一直活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自卑着怯弱着。是的,你不要惊恐,我是自卑而怯弱!” 陆仁嘉直视着许安之眼里的不可置信,睁大眼睛,眼神是从没有过的坚定,坚定的承认自己的卑怯! “仁嘉哥……” 许安之继续哽咽,一抽一搐,除了瞪着眼,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而坐在床边,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程芸汐,垂头盯着地板,依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却也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其实我,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女孩子,从最最单纯的喜欢,到后来的爱慕。很多年了,到底有多久了呢!我想想,是从四岁开始,还是从十一岁开始呢?时间太久了,依稀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只记得,我总是默默站在远处,静静望着那个女孩子!对,我就是那样自卑怯弱。” “她最喜欢粉红色,她最喜欢看书,她最喜欢小动物,她最喜欢看人跳Popping,因为她 自己跳不好……而我,却最喜欢看着她笑,她的笑容,好像太阳花一般灿烂耀眼。好多次,当我被人欺负的时候,当我被骂没有爸爸的时候,当我累了的时候,想着她的笑,便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房间里另外两个女孩子,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浅,似乎随着这个男人的述说,跟着陷入某个空间里。粉色的壁灯发出暖暖的光,照的一切融融的,却又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仁嘉忽然转过身,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伸手朝床边的人递过去,“程芸汐,你认识这个女孩吗?” 程芸汐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略微泛黄的照片上:一个身着翠绿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回头朝后面笑着,眉眼浅浅弯起来,凤眼里,似乎藏着一抹惊诧,眼角眉梢却挂着金色的阳光。 颤抖着手指抚摸着十一、二岁女孩的脸,如今相似却成熟许多的面孔上,渐渐爬上满满惊诧,与照片上泛着岁月晕黄的浅浅惊诧,似乎融合到一起去了! 同样颤抖着的声音溢出口,同样是满满惊诧,“你怎么会有……” 陆仁嘉垂眸,望着照片里那个青涩纯真的女孩,轻轻道,“高中毕业的时候,我找程然要的,当时,还被她笑话了呢?” 程芸汐猛然抬起头,凤眼紧盯着陆仁嘉,似要从他那双墨色瞳孔里读懂那份深幽,然而,她却依然看不出什么。 捏紧拳头,程芸汐一字一句慢慢道,“陆仁嘉,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你怎么会……怎么会……” 被质问的男人却仍然望着照片,唇边挂着一抹浅笑,应和着照片上的女孩子。 又过了许久,处处漾满粉色的房间里,两个女人又恢复了声响,有许安之低低的抽泣声,有程芸汐压抑的呼吸声。 一直垂眸不语宛若陷入回忆的男人终于开口道,“程芸汐,我爱你,那么多年了,你都不知道吧!” 有话还得好好说 “不,我不相信!” 歇斯底里出声的却是站在两人身后的许安之,她上前一步拽住陆仁嘉,指甲狠狠掐进他的肉里,“你再说一遍,我不相信,陆,仁,嘉,我不信!” 手臂被掐出血丝,垂眸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他身侧的年轻女孩却一脸泪痕,精致的脸蛋突地变得扭曲万分。 陆仁嘉缓缓抬起右手,落在蜜色的小手上,还未停留片刻,就掰开她的拇指,接着是食指……最后小指,一根一根全数被剥离他的臂。 随着陆仁嘉无声的拒绝,许安之原本还强撑着的肩膀,迅速的塌了下去,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整个人像突然失去所有力气般,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踉跄倒地!许安之大叫一声,“啊”,便冲出了房间。 不多久之后,这个粉色的房子,又变得寂静一片。 男人垂着头,女人亦是,女人手掌处放着那张略微泛黄的老照片,不知是看的痴了,还是睡着了,就连呼吸,都是极轻极浅的。窗外的虫儿也好似感觉到了房间里的静逸,鸣叫声忽然低下去。 夜,依然黑沉;月,依然不圆。而人,会否团圆呢? 许久许久,时间静静地溜走,悄无声息。男人默默的叹了口气,再次开口,“程芸汐,人人都知道我爱你,你知道吗?” 臂膀外带着斑斑血迹的手缓缓伸向床沿边一言不发的人儿,指尖停留在她的下巴,然后慢慢往上,唇瓣,脸颊。当指腹想要继续移动时,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然后是仿若来自天际般悠远的声音,“我,应该知道吗?” 不是肯定句,不是回答,却是一个新的提问。然而提问的人,仍然垂着头,静静地坐着那儿,好似刚刚的话,并不是出自她的口。 陆仁嘉的手,颓然的垂落下去,“程芸汐,你感觉不到吗?你的心,没有知觉吗?” “感觉,”程芸汐顿住,过了一会才继续道,“眼睛看到的是真的吗?” “陆仁嘉,你告诉我,是真的吗?”程芸汐忽然抬起头,四只眼睛相触的瞬间,一滴泪珠,从凤眼里滑落,尔后迅速的藏到脖颈里,好像那只是恍惚的幻觉。然而程芸汐的脸,却依然淡定自若。 “那么,程芸汐,你又让我看到了什么?”陆仁嘉忽然偏过身,指着床沿边的某一处,“我曾经看到,你,和别人抱在一起!” “程芸汐,一次又一次,我看到,别人拉过你的手,抱你在怀里;我看到,你对别人笑得灿烂;我看到,你朝别人撒娇朝别人伸出手,”他忽然停住,过了一会才又道,只是声音明显又低了几分,“只是你,从来都看不见我!” “程芸汐,你说,我要拿什么立场告诉你,曾经,我暗恋你,那么多年!” 说完这句话,陆仁嘉忽然往前跨出一步,作势就要往外走。程芸汐来不及张开口,就见他决绝的背脊,心不由得一疼。 “芸汐,干妈叫你们下去吃宵夜!”门边忽然出现一抹俏丽的身影,这般朗朗脆脆的带笑的声音,除了安安,还会有谁。 安安站在门边,见着房间里诡异的画面,脸上的笑突兀的定住。因为陆仁嘉一脸伤心灰败的神情,眼眸里是无法掩饰的深深绝望。而程芸汐呢?也好不到哪里去,双脚踩在地板上,站立在床边的身体,似乎摇摇欲坠;脸上,同样是伤心难过,似乎还带着一丝不舍,一丝挽留! 安安默默的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两个人,明明爱死了对方,却不能够让对方明白,只用自己的逻辑去思考去判断! 明眼人一看到两人的眼神交流,那传递的爱意,谁又看不出来呢? 就连倔强固执如何新宇,也都明白了:程芸汐变了,程芸汐爱上别人了! 虽然小宇并不承认,可是傍晚在医院时,他们独处的时候,安安问过他。 当时何新宇望着窗户,背对着安安,夕阳在他们眼前,安安却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低低的说,“安安,我不甘心!真的,就连睡觉,也不甘心闭上眼睛。” “可是,我无能为力,我改变不了她的心!” 后面那一句话,让安安心痛无比,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能安慰她亲爱的朋友与兄弟。她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伤心难过;她只能够慢慢走向前,握着他的手,轻轻的说一句,“小宇,放了她,让她好好飞翔;那么,你自己也能够自由飞扬!” 过了很久很久,当夕阳的最后一抹霞光隐匿在暗沉的天际时,当房间里即将陷入黑暗时,安安听到何新宇低低的回答,“我想,试试吧!试试离开她,试试不想她,试试把那份爱留在心底深处!” “我先回去了!”陆仁嘉迈开步子,对着安安点点头,而他的话,终于把安安拉回来。 安安摇了摇头,掩去浮上心间的满满惆怅,换上一副焦急的神情望向床那边,急切道,“芸汐,你怎么站起来了?医生说……” 安安的话还未说完,即将绕过她的男人,却猛然转过身,“咻”一下奔过去,拦腰就抱起程芸汐。把她安置在床上,双手压着她的肩膀,低吼道,“程芸汐,你想要当瘸子吗?” 男人的怒意喷薄在程芸汐脸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那熟悉的植物清香,丹凤眼眨了眨,黑溜溜的眼珠,溢满委屈。看着上方的男人,低声道,“我以为你要走了,一时心急,才……” “你你……”陆仁嘉气结,急喘着粗浊的呼吸,强制压抑住那要暴跳的神经,“程芸汐,你这……女人,你就不知道说一句叫我留下来的话吗?一次低声下气,对你,就那么难吗?” “我我……”程芸汐睁大眼睛,“我”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小脸涨得红彤彤。 安安见着那个急的要爆发的男人,无法想象,陆仁嘉也会有这样暴躁的一面,他还是那个从来都一脸严肃冷静带点疏离的男人吗? 然而让安安觉得好笑的是,前一刻还暴跳如雷的男人,见着芸汐结巴,便一下子垂下肩膀,无奈的摆了摆头,在她身边坐下来。然后轻抚着她的背,声音忽的变得轻柔,“你慢点说,我不走了!” 于是安安笑了,这个时间,这个房子,是留给他们两人的,想来彼此有爱的两人,会有话好好说的!于是安安,便安心的,轻轻的,掩上了门! -----------以下为轻松搞笑剧场版 分割线(请不要喝水 不然口水溅满屏幕 何何概不负责) --------------------------------------- 粉色房间里,新一轮的问讯开始了,似乎剑拔弩张,其实却是暗藏暖意! 程芸汐扬了扬下巴,摆出女王的气势来,从鼻尖轻哼出气,“陆仁嘉,你何时喜欢上我的?” 陆仁嘉慢慢垂下头,好像是不好意思一般,削瘦的侧脸爬上隐隐红晕,“这个这个……”他似乎在绞着衣角,如小女孩般娇羞,“那个那个……四岁的时候吧!” 凤眼忽的睁大,满满的不可置信,“陆、仁、嘉,你不是功课好头脑好相貌好舞姿好样样好没什么不好的十佳好学生吗?你你你,你竟然玩暗恋?” 程芸汐哀嚎,“老天,这个世界怎么了?日全食来了吗?白天变为黑夜了吗?” 陆仁嘉双手慢慢抬起,指腹轻轻的擦过程芸汐脸上水嫩的肌肤,然后用柔得滴水的声音说,“程芸汐,你四岁的时候就勾引了我?可是后来,十一岁的时候,你怎么要装作不认识我呢?” 程芸汐望着那双深情的眼眸,在那双幽深的墨色瞳孔里,原本看不懂的复杂,此时,却完全读懂了。那是一种独特的晦涩的爱,那是陆仁嘉对程芸汐的爱,冗长的自卑的怯懦的却也是无悔的无私的坚定的爱。 于是程芸汐轻勾起嘴角,淡淡道,“谁让你叫做路人甲呢?路人甲乙丙丁……我要是都知道他们暗恋我的话,那业务不是太繁忙了吗?” 程芸汐摇了摇头又道,“不好不好,我要过悠闲地猪一般惬意的生活!” 陆仁嘉无奈的了笑了笑,英俊的脸便愈发出尘,“老婆,以后只让我一个人抱你,只让我一个人亲你,只让我一个人爱你,只让我一个人染 指你……” “噗”,程芸汐喷出一口水,他用了什么词,“染 指”!程芸汐竖起中指,“路人甲”,你强,绝对的黑色幽默,平日里装得很辛苦吧! 程芸汐趴到陆仁嘉怀里,在他胸前蹭了蹭,一下重一点,一下轻一点,似有若无的挑逗着他。小嘴凑近,在他耳廓处轻轻吐着气,伸出舌头,舌尖故意刮过他的耳垂,然后迅速离开,“亲爱的,你刚刚说什么呢?是染……指吗?” 双手停留在某人小腹处,同样柔软的掌心按压着男人周身最敏感的地方,然后猛一用力,雪白的衬衣被扯了出来,带着凉意的手指便覆上男人滚烫的肌肤。男人,忍不住的,浑身颤栗。 女人的指尖绕着男人平坦的腹肌画着圈圈,指尖处感觉到男人一波又一波的颤栗,于是凤眸里蓄起一抹极亮的光芒。柔软的指尖忽然转了方向,然后向下腹袭去,却碰到了阻碍物,冷冰冰的金属----皮带! 双手捻起皮带,故意慢条斯理的拉扯着,也不完全解开,解解停停,手指似有若无的往拉链那一处擦过,又往上扣着金属,如此重复。 男人的热源,更热更火;女人的手,却仍在点着火,却不想为男人降温! “老婆,我要!” “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手?” “我的手干嘛?” “进去,快点进去!” “进去哪里?” “老婆,你好坏,你明明知道人家很急的。人家要嘛要嘛!” “好吧!给你。” “老婆,我要你!我最爱你了。” “对了,妈妈叫我吃宵夜,我先闪了,亲亲老公!” “你你你……” ----------------------------导演一声“CUT”,剧场暂时落幕,演员谢幕,一脸欲求不满的路人甲,变身“狼人”的程芸汐,还有坐在角落里偷窥的何何,啊哈哈,仰天长啸的何何! 何禾禾与陆呈呈 “何,禾,禾!” 气急败坏的叫唤,在花园一隅的秋千架上响起来,愤怒的嗓音却好似带了几分心惊。 “何,禾,禾!” 随着这一次的叫唤,男孩子从秋千架上跳下来,快速往前方那个粉色的身影跑去!灰黑的小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小红唇也紧抿成一条线! 十几秒之后,在粉色身影终于要踏出花园时,白嫩的小手抓住了扎着粉色蝴蝶结的小辫子,“何,禾,禾,我叫你,你没听到吗?” 耳边是某个超大分贝的声音,粉色的身影却慢悠悠转着手里的kitty玩偶,待男孩的手又使力了几分,女孩子才缓缓转过身,同样浅色的眉头微微挑起,“陆,呈,呈!” 女孩子的声音轻轻细细,却也浅浅淡淡的,与前一刻男孩的狂躁气闷比起来,简直犹如这春日里微微拂过耳际的风儿一般,此外呢,却也带着些微微的凉意。于是气势上,比狠狠睁着一双凤眼盯着她的男孩子,就高了许多。 女孩子的辫子快要齐腰,乌黑的麻花辫上缠着粉色的蝴蝶结,其中一只,恰巧被男孩子紧紧捏着。女孩却也不恼,眼皮慢慢搭下去,视线落在那只白色的手上时,才慢慢的张开口,“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吧!” 女孩果真抬起手,作势就要取那个蝴蝶夹,然后手腕却被男孩的另一只手给抓住,小小的鼻头都皱起来,“你要去哪里?” 男孩子却问出这样一句话,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往某个方向瞄了瞄。 “既然你不要,那么,”女孩慢慢抽回手,顿了顿,缓缓开口,“放手!” 依然是平平静静的声音,小小的瓜子脸生得并不十分精致,虽然比之男孩的俊俏逊色了几分,但女孩的气场强大,容不得人忽视,那一张不太出众的脸,却也熠熠生辉! 尤其那一双墨色的眼珠子,平平静静之下,似乎潜藏着巨大的光芒。女孩子沉沉静静地表情,原本与她一身粉色的可爱装扮并不太搭,然而,咋看那张脸,却又觉得她天生就应该适合粉色。如此矛盾,却又合理的存在! “何,禾,禾!” “何,禾,禾!” “何,禾,禾!” 男孩一连交了三声,终于换的女孩的正式。 “你要是闲得发慌的话,去,帮外婆绣花!”被唤“何禾禾”的小女孩慢慢的转过身,微抬下巴指了指屋里。 “还有,何禾禾,是谁?”细细的浅色眉头挑了起来,女孩子询问的声音依然浅浅淡淡的。 “不就是你嘛!”男孩甩了甩手,不屑的说道。 “陆呈呈,你又错了,你确定你有五岁了?” 也不待男孩子回话,女孩子就抬起下巴,看向二楼。两个少妇打扮的女子正站在小阳台上相谈正欢,时不时拌上几声轻笑,淡淡的金色光芒照在她们身上,为花园里那一片盎然的春色,又添了几分暖融! 女孩的音量比之刚刚高了几分,不过音色依然是那样清清淡淡的,“程女士!” 想来阳台上的女子也并未真正到忘我的境界,于是她们一齐低下头,循着声音望过去,便看到粉嫩嫩的女孩,以及她身边,比她矮半个头的男孩子。 “禾禾,怎么了?” 说话之人是少妇之一,体态略显丰腴,浅粉色的针织衫配着暗色格子的百褶裙,脸庞被衬得绯红绯红,气色看起来好极了!少妇上身前倾,清朗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温温柔柔的东西。 “你儿子,叫我‘何禾禾’;程女士,你确定你儿子幼儿园大班而不是小班!” 粉色女孩眉头微微挑起,那是对男孩智商的鄙视;虽然女孩的语气还是清清浅浅的,但是男孩和少妇们听到了,却不若女孩这样淡定自若了! “哈哈哈哈……” 原本穿着也很淑女的另一位少妇,不顾形象的大笑起来,许是真的很好笑,她颤抖着手指指着女孩子,愣是没有再说出什么话! 在少妇不加掩饰的爽朗开怀的大笑声中,男孩子狠狠的瞪了眼女孩,又狠狠的在鹅卵石地下踢了几脚。男孩抬起手,好像要往女孩那边砸过去。眼见着小拳头就要砸到女孩眉心处,女孩却也不躲,依然站在原地,面庞迎向男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男孩的手在离女孩只有几公分处,终于停下来 ,然后大声吼道,“何禾禾,你是冷血动物,你不是女生!” 女孩只是耸耸肩,然后转过身,走了! 女孩粉色大衣的下摆随风拂了拂,粉色的蝴蝶结也轻轻颤动着,好像要随风飞起来。女孩这般淡定自若的模样更是惹怒了男孩,于是他爆吼一时,“啊!”然后大手一挥,揪起身旁的树枝,用力一扯,一朵鲜艳的紫玉兰就被他扭到手掌里,片刻之后,那刚刚还芬芳绽放的花儿,就被男孩蹂躏得枯败残落。 女孩也不管男孩,径自往前走,走了几步,抬起右手,拇指向下比了比,“你就会欺负,那些花花草草,陆呈呈,外婆又要打你板子了,等下我会帮她数数的!” “何,禾,禾!” 随着男孩子的又一爆吼,阳台上的那个少妇彻底爆笑出声,“哈哈哈哈……芸汐……” 少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家禾禾……太太太……可爱爱……爱了” 这两位少妇,便是温安安与程芸汐,这位笑得开怀的,就是安安了! 程芸汐先是摇了摇头,粉唇与丹凤眼却忍不住的弯了起来,“也不知道她像谁,总是这样,”许是不知道用什么词了,程芸汐歪着头,想了一会,继续道,“虽然长得像我,但性子应该是像他爸爸多一点,总是一副平平静静的模样。” “可是,你确定,她那伶牙俐嘴,不是像你多一点?” “哪有,你是不知道,她爸爸,可厉害了,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可是,我却觉得,他可是很惧怕你的。” “哪里,我很温顺纯良的好不好!” “切,程芸汐,你少来,就你,奉子成婚的家伙!” “总比你好,三十岁了,才当妈!你想想,你女儿二十岁风华正茂的时候,你却五十岁爬满皱纹!” “不跟你贫了,我要修身养性,”安安摸了摸小腹,面容瞬间变得柔和,尔后扬了扬下巴,“你看,你家男人,像你家儿子一样,被你家女儿搞得快要抓狂了!” 于是程芸汐便又往楼下看过去。 粉色的女孩指了指刚停下来的车子,对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说道,“我要去机场!” 陆仁嘉正准备关车门,自家宝贝却走到自己面前,神情自然的说话。陆仁嘉抬了抬手,想要抚抚女儿的头发,小女孩却头一偏,躲过了父亲的亲密举动。 陆仁嘉神色未变,慢慢蹲下来,笑着对女儿道,“禾禾想要去机场做什么呢?” “我接何爸爸,他说今天中午的飞机!” 愈发成熟内敛的俊脸,却忽的暗了暗,虽然几秒钟之后,他脸上又恢复了之前春风般的温煦,但是那抹黯然,却是真实的在脸上闪过。 男孩子看到了,拳头更加紧紧捏住,走向前一步,拉着陆仁嘉西装的袖口,“爸爸,她真是我姐姐吗?我觉得她就该姓何,不是我们陆家人。哼,就知道喜欢那个笑面虎,要是哪一天妈妈被那只老虎牵走了,我就我就……” 男孩子“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不过他话语里,对那个“笑面虎”可是恨意满满的! “呈呈,瞎说什么呢?”陆仁嘉的语气不由重了几分,冷脸看着自家儿子,“你是男孩子,怎么这般小家子气!你何叔叔,是妈妈的哥哥!” “你们,你们都欺负我!”原本是找同盟军的,被又被训斥,爸爸对待姐姐和自己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面孔,陆呈呈不由觉得委屈,转身就跑进了花园。 陆仁嘉也不管儿子,抬腕看了看表,声音又恢复了原本的轻柔,“禾禾,今天是你和弟弟的生日,等下有好多朋友要来的,你要陪她们玩哦!何叔叔嘛,有司机接他的。” “我要亲自去接他!” 女孩原本叫做陆禾禾,她的双胞胎弟弟叫做陆呈呈。弟弟呈呈恼怒对谁都不太亲近的姐姐禾禾竟然喜欢何新宇,便有事没事就称呼她“何禾禾”! 两孩子的名字来源于父母的姓氏,陆和程!程-----禾,呈!当年,他们的父母,奶奶外婆可是想了许多许多名字,最终却被他们的父亲一锤定音。他们的父亲说,孩子叫做禾与呈,那样的话,就正是父母的结合! 如此,便可以看出,他们的父亲,有多爱母亲!然而,这个小宝贝,却似乎并不买父亲的帐。禾禾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车门,“你送我吗?” 询问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乞求的意味,好像她并不是在请求别人。才刚满五岁的孩子,异常沉静,陆仁嘉却暗自皱了皱眉头,“禾禾,你不要去了!” “那我自己叫出租车,我有钱!” 女孩轻轻甩了甩手,便往前走去! 陆仁嘉终于蹙起来眉头,眼睁睁的看着那粉色的小小身体往前走出几步,他却是无能为力,双脚似乎蹲在地下,生根发芽了! “陆,仁,嘉,还不去把你女儿追回来!”程芸汐被陆呈呈拉着,快步走近陆仁嘉。 “芸汐,你快去把她弄回来,这孩子就听你的话!”好像遇到救星一样,陆仁嘉“腾”一下站起来,搂着程芸汐就要往前跑去! “你说,你这个做爸爸的,还不如人家干爸爸!”程芸汐没急着迈步,点了点陆仁嘉的额头,又捏了捏自家儿子的鼻头,“你们父子俩,真没用!一个五岁女孩也制服不了!” 一大一小两个男性慢慢低下头,陆仁嘉瞧着自己光亮的黑色皮鞋,叹息为何对女儿却素手无策;陆呈呈耸拉着脑袋,绞着手指,琢磨着要怎么才能在陆禾禾面前扳回一城! 程芸汐见自家老公与儿子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于是同时大力拍了怕两人的肩膀,“呈呈,你老是激她,却一点用也没有;她冷冷的一瞥,你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是吧?” 陆呈呈猛地点头,望着母亲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仁嘉,你老是随着她,宠着她,她要东,你便跟着她往东,对吧?” 陆仁嘉也抬起头,就差用力点头了,深深感怀于老婆大人的理解;当然在儿子面前,他还是要做出严父模样的,于是便捏了捏程芸汐的掌心,表示赞同。 “你们知道,禾禾为什么听我的话吗?” “你们知道,禾禾为什么喜欢她何爸爸吗?” 两只幽深的眸子望住闪着亮光的丹凤眼,另一双小版本的同样黑溜溜的眸子也锁定了程芸汐。 程芸汐微微弯起嘴角,望了眼径自走在前面的粉色小身影,“知道禾禾那样的女生,最烦什么吗?” 程芸汐故意顿了顿,一大一小,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性,便更加期待的盯着她,同时开口,“是什么?” “装冷用强!” 清清朗朗的的四个字,冷冷静静的从粉唇里飘出来。 “怎么装?” “怎么用?” “呈呈,以后她冷冷淡淡的跟你说话,你,不要急忙着生气,当作听不到。不要用激将法,你越激她,她就越会装女王,因为看着你生气,她心里是很爽的!知道吧,以后,你要比她更冷,那样她才会气弱!” “仁嘉,你总是宠着她,她便觉得你一点也不man,不像她的何爸爸,该疼她的时候疼,该骂她的时候照样骂!譬如说刚刚,她一个小女生,吵着要去机场,摆明了在耍性子嘛,既然她不要你宠她,那么很简答,你就强行把她抱起来,冷着脸丢到厅里的沙发上,严肃的说‘小孩子不要乱跑’。我保证,她除了开始会挣扎几下,之后便会一动不动的埋在你怀里,然后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 “她不就是看多了师太,学着女王嘛。女王第一条,便是忍耐与姿态,女王要冷淡自若,因为女王时刻要注意形象的嘛!同时,女王也喜欢镇得住她的,男人!所以,你们,是不是要上了,禾禾走远了哦!” 两个男性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老婆和母亲大人,还有这一手。难怪,禾禾就听程芸汐的话。于是两人拔起腿,往前冲去,好像上某个战场似的,带着几分豪气! 果然,就像她“阴险母亲”说的那般,禾禾只挣扎了几下,然后就安安静静的呆在陆仁嘉怀里,不吵也不闹!而陆呈呈却也聪明,冷冷淡淡的说,“走得那样慢吞吞,也不知道何时能够爬到机场!” 当然,陆禾禾同学,很乖的,没有还嘴;于是陆呈呈弟弟,很high很哈皮! 于是这一对父子,两张极度相似的俊脸上,嘴角隐隐弯起! “喂,有你这样对付自家女儿的吗?”安安捅了捅笑意满满的女人,不屑的撇了撇嘴。 “温安安,你不觉得,我说的很对吗?这个就叫做家庭乐趣,”程芸汐垂了垂头,扫了眼安安依旧平坦的小腹,“你,是不懂的!” “好,服了你!说正经的,当年,你跟陆仁嘉说了什么,之后整整一个月不理他;某一天却又一个人跑到水果湖,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程芸汐,那一个月,难道你穿越了?” “温安安,穿越已经过时很久了,现在流行419!” “来,给姐姐说说,是不是你家男人做了什么很man的事情啊?”安安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缓缓凑近程芸汐。 “没有,我们就只是说了会话,不长,我想想,”程芸汐停下来,数了数指头,“大概也就三个小时而已!” “三个小时啊!”安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们既没有牵牵小手也没有盖盖棉被,我们只是,确切的说,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不告诉你!” “说嘛说嘛!” “概括的话,也就十个字!” “哪十个?” “你猜猜!” “你快说,不要卖关子了,不然老娘才不让你的虚荣心得逞!” “温安安,几日不见,IQ涨了点了!” “算了,既然你不说,那我去逗逗你家‘女王’!” “我说了!” “速度!” “当路人甲遭遇青梅竹马!” “……”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