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指上挑》

作者：青丝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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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梅岭花初发

红颜泪儿雪中埋

西楚明宗八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北风呼号，寒气肆虐，窗户上的纸早已经破烂，在寒风的强攻下绝望的摇摆。床前火盆内的火已经熄灭，灰黑色的木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经风一吹，带出一阵灰雾。床头躺着一个妇人，两眼微盖，灰白的薄衫，瘦削的双颊，苍白的面孔，青紫的嘴唇，看得出来，她病的不轻。

“咳咳——”年轻妇人一个呼吸不畅，重咳了两声，怕惊醒了身边的孩子，忙用手捂住，咳过之后，手心里一片濡湿，摊开一看，竟是一团鲜血，灼热的，带着生命的味道。

“哇——”襁褓内的婴儿被鲜血的味道一刺激，突然惊醒过来，大声啼哭。

“悦儿，我可怜的孩子！”妇人忙用手绢揩去鲜血，哆嗦着十指抱起嗷嗷待哺的孩儿，用冰凉的脸亲触婴孩的嫩脸，瘦削的腮边早已经挂满泪痕，她很美，美的深刻，美的让人心悸。

婴孩儿黑亮的大眼扑闪扑闪的，或许是因为女人的脸太过冰冷，突然止住了哭泣，怔怔的望着她。

女人拭掉腮边的泪水，凄然一笑，看向怀里粉嫩的小人儿叹道：“悦儿，娘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娘这一生，享受过荣华，不耻过富贵，娘以为，只要有爱有心，再苦的日子娘也可撑住，可是，娘错了，爱人要比被人爱累，我的悦儿长大后，一定不要爱上别人……咳咳！”

唤作悦儿的婴孩不过几个月大，她只是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病重的女人，这个自称为娘的女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成了一个婴儿，还被抱在了手上，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自己睁开眼的那刻，只看到这个女人，也是从那刻起，这个女人就一直在她耳边絮叨，给她讲少女情怀，讲男人的冷漠，讲自己的悲怜，从这些讲话内容来看，她情愿这个女人死去，因为死亡对女人来说一种解脱。

女人又咳了一口鲜血，这下她没用手捂住，因为手里抱着孩子，鲜血溅在小孩的脸上，女人讶了一下，小孩竟然没哭，圆溜溜的大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她的血。

“你这孩子，娘要死了，你真跟你爹一样无情冷血吗？”女人苦笑了一下，疼爱的抱紧小孩，用衣袖帮她把脸上的血渍擦掉。

‘吱呀’一声，门开了，女人面上一喜，回头望去，却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凌乱硬直的发丝倔强的立在空中，脸部线条如他的头发一样倔强坚硬，唯一让人感到柔软的便是他深蓝如天空一般的双眸了。

“你来了！”女人叹了一口，脸上有掩不住的失望。

男人没有说话，径直上前，把手里的斗蓬抖开盖在女人身上，然后固执的坐在一旁，好奇的打量着她手里的婴孩。

悦儿认识这个男人，自己醒来后一共见过三个男人，一个是自己阿爹，那个俊逸潇洒手里经常抱着酒瓶子的男人，一个是老夫子，据说是城东的说书先生，还有一个便是他，而他无疑是见的时间最长的一个人，撇开女人对男人的态度不提，她甚至会以为，这个强蛮的男人才是自己的阿爹。

“你这又是何必，横竖不过一死，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只是连累了你，苦了我的女儿！”女人望着身上的玄色斗蓬说道，鼻子一抽，又是两行清泪。

“我会照顾她！”男人抬眼紧紧的粘住她，深蓝色的双眸深邃如夜空。

“不，悦儿是先哥的，把悦儿给他，我与他也就两清了！世事弄人，只望来世，我们都能遇到对的人！咳咳——”女人摇了摇头，又是一阵咳嗽。

“公主！”看到她嘴角的血渍，男人眼里有浓浓的悲痛化开。

“哪里来的公主，我们都是王胡的罪人！将军的恩情，端木潇潇来世再报！”女人朝男人低头一笑，刹那间风华无限，仿佛有流光在她脸上淌过，照亮了整个小屋。

……

距离梅子岭千里之外的西楚皇宫大雪纷飞，黑色的屋檐翘角在一片片雪白中探了出来，似是不满意天气的寒冷，又像是在向谁证明着什么！

‘叮咚’一声脆响划破了雪空的宁静，声音从瑶华宫传来，门口跪着一群宫女太监，最外面还立着四个侍卫，一字排开，一脸肃杀。

“娘娘，奴才求您把药喝了吧！要是皇上怪罪下来，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经不起砍啊！”殿内，一名身穿深蓝素袍的嬷嬷跪在主座前，泣不成声的叹道，面前的汤药洒了一地，散发着浓浓的药汁味道。

“不喝就是不喝，你给我滚，你们都给我滚！我要见皇上，我一定要见皇上！”主座上身穿紫色锦袍的明艳女人突然站了起来，指着脚下的嬷嬷怒道，又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把手上的手炉猛的朝他们砸了过去，‘哐当’一声，手炉裂了四半。准备再把桌上的香炉茶碗也一并挥扫到地上，却听见殿外有道长长细细的声音高喊：“皇上驾到——”

“皇上？皇上来了！”明艳贵妇怔愣半刻，提着裙摆便往殿门口扑去。太监宫女们身子伏的更低了，眼见着那道明黄的影子快速的从眼前划过。

“皇上？”贵妇泪痕未干，雾水迷漫的大眼里一片凄然。

明宗帝皱眉望了她一眼，挥手让闲杂人等下去，又嘱咐嬷嬷再熬一碗药。片刻间，明亮温暖的殿堂内只剩下一黄一紫两个身影。

“皇上终于肯来了吗？”贵妇微微一笑，绝艳的笑容让满屋失色。

“朕的潇妃死活不肯吃药，朕要再不来，怕是只能见到一具冰冷的尸体了！”明宗帝走到主位前坐下，淡淡的笑道。

“皇上不就是想看到臣妾的尸体吗？”潇妃凄婉一笑，接着道：“与君相伴整五载，臣妾自然知道皇上心里所想，臣妾不怪皇上，也不敢怪皇上，只是很羡慕那个能得皇上真心的女子……”

“你敢派人跟踪朕？”明宗帝剑眉一挑，面带煞气的说道。

“臣妾哪敢！后宫姐妹都道潇妃最受皇上宠爱，却哪里知道臣妾自入宫那天起，连自己的名字都来不及报出就被赐名为潇美人，皇上做梦爱说话，你躺在潇妃身边喊潇潇，潇潇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潇妃说到此处，又是两行清泪，迷蒙了双眼，让她看不清面前这个一直宠爱自己的男人。

明宗帝淡淡叹了一口，没有反驳，也没有责怪，目光紧紧停留在潇妃的脸上，美艳凄婉的脸上，相像的眉眼，想像的表情，可是他知道，她不是她，五年来一直都不是！

“能伴在皇上身边五年，臣妾已经知足了，只要皇上应潇潇一件事，臣妾便如皇上所愿！”潇妃吸了吸鼻子说道。

“什么事？”

“我的九儿！”

“准！”明宗帝沉吟片刻，冷冷的说出一字，转身便走！

……

多年后，西楚百姓提起明宗八年，仍是记忆深刻，因为这一年冬天发生了许多事，明宗帝最宠爱的潇妃薨逝，皇帝辍朝三日，立九皇子为太子；南方受寒严重，死伤无数，全国素服两日，唯一让西楚的百姓心里感觉这个冬天不冷的，是一直在边境进犯的王胡终于被拿下，成了西楚的属国。

梅子岭也死了人，不过死的人是城南梅达先的娘子，没人关注，没人同情，只是想到那么美丽的人儿香消玉损后有些惋惜，仅此而已。入葬那天，城南废弃的河神庙，刮起了大风，庙前的竹林一夜间树叶全部落光，厚厚的掩埋了冷硬的地。也是那一夜，梅达先手持着妻子萧萧留下的血书，似哭似笑的喝了一夜的酒，上面的内容梅悦怡至今仍然记得，哦不，如今已是梅小小了。一缕白纱，泣血成书：一杯伤心酒，两滴相思泪，到如今，菱花镜里空憔悴，莫问当年朱颜带绿翠，只怨谁错把鸳鸯配！

凤凰桥头抢骨头(一)

‘咯吱——’一道干哑的门响划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门外的大土狗似乎闻到了小主人的气息，吸着鼻子哼哼的直叫。

“嘘——肉骨头，别叫，小心吵醒阿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凑近大土狗低声道，就着月光，看出她身形单薄，骨架瘦小，双手正麻利的系着衣服，直到胸前的小山包被一层又一层的布带缠平下去，才作罢。说来可笑，记忆里，自己该是个有鸡鸡的男子才对，怎么会弄成这样一副德性，十四年来，她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土狗似乎通人性，又哼了两声，黑漆漆的眼珠在黑夜里泛着邪异的光芒。少年穿好衣服，拍了拍大土狗的癞头脑袋笑道：“知道你饿，我今天就带你去吃大餐！肉骨头啊肉骨头，你当了十多年的‘肉骨头’，今天终于可以吃到骨头了！”少年掩嘴笑道，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半圆，蹑手蹑脚的朝黑暗深处走去。大土狗晃了晃脖子，激动的发出一声脆鸣，跟在小孩后面。

西楚明宗二十一年，农历三月三，是梅子岭一年一度祭河神的大日子，祭祀的前一天，官衙会正式发文，在凤凰桥头搭戏台，办龙王庙会，还会搭建祭台，摆香炉、供器、三牲祭礼、品果、香表、奠仪等等。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此刻天色朦朦，露出淡白的亮光，这是个大风的阴天。梅小小老远就能看到那里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红绸飞舞，肉香四溢，就像过年一样的热闹。

“肉骨头，闻见没，是肉香的味道！”梅小小使劲的吸了吸鼻子，对身边的癞头狗笑道，大土狗又是一阵欢叫，前蹄一跃，朝热闹的人群冲去。梅小小跟在后面，笑得格外欢畅。

“哟，这不是城南的梅小小嘛！怎么，又带着你的癞头狗来抢骨头了？”一个身穿亮蓝色绸衫的少年在五六个同龄少年的簇拥下走上前来，唇红齿白，鼻梁挺直，卖相不错。癞头狗一声呜咽，漆黑的双眼一片恐惧，闷声的蹲在梅小小的脚边。

“韦天羽，又是你，你到底想要怎样？”梅小小皱着眉头，摸了摸癞头狗秃秃的光头，她知道眼前这人是县里韦举人的二公子，身边这些都是他的手下，专以欺负穷人家的小孩为乐，铁柱被他们打过好多次了，就连‘肉骨头’头上的癞子也是拜他们所赐，所以‘肉骨头’看到他们才会那么害怕。她就是不明白了，这群小孩是不是有多动症，否则怎么那么爱打架，当然，她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没他们大。

“我不想怎样！”韦天羽淡笑一声，两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绕着梅小小转了一圈，叹道：“这几年梅子岭闹水灾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梅小小，你每年都带着这个癞头狗来抢骨头，你这大不敬的行为触怒了河神，因为你，百姓们要受你的连累，庄嫁没了，连房屋都保不住，你说说，造成这样的结果，你是不是该负责呢？”

“韦天羽，我梅小小从来没得罪过你，至于你的借口……哼！我只能告诉你，你很无知，我今天没有打架的兴趣，让开！”梅小小冷哼一声，冷冷的说道，她对这帮小孩没兴趣，知道韦天羽是想找自己麻烦，不过他说的也不错，她不是怀着对河神的敬意来，而是怀着对骨头的敬意来的，只可惜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大胆，一个小叫花子，竟敢对韦少爷大呼小叫！找打啊你！”韦天羽身边一个胖呼呼的少爷喝道。

“跟屁虫！”梅小小极为不屑的扫了小胖子一眼，弯起唇角冷笑道：“韦天羽，再给你一个机会，让开，耽误了我的事，别怪我不客气！”

韦天羽的脸色变了变，脚步却没移开，梅小小他很熟悉，确切来讲，梅小小影响了他的童年，他是骄傲的，偏偏梅小小比他还骄傲，他就想不通了，梅小小一没家世，二没家教，凭什么会那么聪明，而且，最不能让他忍受的便是梅小小对人的态度，永远是那么冷淡，从来没给他好脸色过，他曾不止一次想要结交她，单纯的结交，偏偏她不给面子，这才有了眼前这种对峙的场面，既然不能做朋友，那就做敌人吧，总比冷漠要强。

梅小小抬眼望了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一眼，她最不耻这些富家少爷，好似骨子里就对这种人有着深深的恨意，若不是阿爹一再交待不能惹事，她早就把这人揍个生活不能自理了。他爹是韦举人又怎么了，他哥是校尉又如何，梅小小不屑的想道。

韦天羽凝眸紧紧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发现一丝别的表情，比如害怕，比如惶惑，可是除了淡漠还是淡漠，场面一时冷却下来，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韦天羽一愣，抬起右手一挥，自己却退后一步，抱着双臂，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梅小小知道这是准备打架了，她不好事，也懒得管那么多，但若是欺到她头上，她也不是好惹的，冷眼扫了一下四周，右脚往旁一捺，与肩齐宽，双拳紧攥，浑身肌肉一凛，做了个准备打架的姿势。癞头狗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很识实务的退向一边，张着大嘴，露出狗牙，警惕的盯着围着小主人的几个少年。

这些少年平素里欺负人欺负惯了，再者又有举人家的二公子罩着，哪里管那么多，捋起袖子，嚷嚷着一窝蜂的朝梅小小围了过来，‘呯’‘叭’‘哎哟’几声乱响之后，梅小小四周倒着几个歪歪斜斜的身体，还有一个个儿小的已经扯着嗓子开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模样好不可怜。癞头狗兴奋的昂起狗头扯出一声长鸣。

轻抚上胸口，梅小小倒吸一口冷气，她也好不了哪儿去，不知是谁一拳头打在她的胸口上，力气倒不小，痛得她不由得弯起身子。妈的，哪里不能打，偏偏打这里，轻轻揉了揉，缓过气后，得意的睨了韦天羽一眼，又朝倒地的几人勾了勾手指，“怎么样，还有谁不服的？尽管放马过来！”

其他几个少年一脸惶惧的摇了摇头，不敢看韦少爷的脸。

“没有了是不是？那我能不能走了？”梅小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道。

韦天羽铁青着脸，一脚踹开脚边那人，走上前冷声道：“梅小小，再给你一个机会，做我的手下如何？”

“小孩子家家，不感兴趣！”梅小小淡笑一声，揉着胸口唤来癞头狗，朝旁边迈了一步，刚准备提脚，便见桥头一片嘈杂，呼天抢地的，还有不少人抱着东西往回赶。

“怎么回事？”一个稍微年长的少年率先爬了起来，拦住一个正往回奔的人疑道。

“河神发怒了……发怒了！河水变……变成了血红色，还……还有一个血人！”那人激动的说道，脸色发白，眼里带着惊恐，不知是天生结巴还是吓的，双腿有些轻颤。

“血人？”那个少年准备再问些什么，却被那人一把挡开，惶急的说道：“我……我要走了！”说罢，继续往回跑，拼了命似的往回跑。

梅小小愣了一下，眼睛突然发亮，快速朝乱嘈乱的中心奔去，边跑边道：“肉骨头，赶快！祭祀办不了，去早了，就有香喷喷的肉骨头吃了！”

看到梅小小欢呼雀跃的样子，韦天羽微微一怔，恼怒的招呼其它仍坐在地上干嚎的少年，带头追了过去。不过还没来得及跑出两步，便被一个四十开外模样的中年男子一把拦了下来。

“二少爷，热闹看不了了，咱们赶快走吧！”那中年汉子急道，早上出门前，老爷千交待万叮嘱，要好好保护二少爷，还好小姐没让跟过来，不然遇到这种吓人的事情，老爷还不剥了他的皮去。

“急什么？能有大事！来富，你现在就跟着我去看看！”韦天羽没好气的白了眼前这个男人一眼，看模样一副五大三粗的样子，没想到胆子这么小，白长了那么大个儿，他最讨厌胆小的人。

“二少爷，不能去啊！”被唤做来富的中年人着急的挠了挠脑袋，想到出门前老爷叮嘱的话，暗暗下了决心，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指一点，手臂一捞，直接把韦天羽扛在了肩上。

“来富，你个大胆奴才，胆敢如此对待本少爷，看我回去不扒了你的皮！”韦天羽暴怒，这个大胆奴才竟敢点他的穴道。来富像是没听见一般，急忙往回跑。

见梅小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韦天羽眯起眼睛，寒声说道：“梅小小，你逃不过我手心的！”

凤凰桥头抢骨头（二）

凤凰桥实际上不能称做是座完整的桥，以前或许真存在也说不定，总之在梅小小看来，这里充其量算是个码头，河边有一处宽广的平台，祭坛就设在那里，正对着宽阔的水面。

由于是一大早，并不是最热闹的时候，加上刚才的逃窜，祭祀坛少了很多人，只有几个胆大的稀稀拉拉的散在祭台周围，寻觅着什么。梅小小大惊，招呼着癞头狗便往祭台上扑，她可不想又和往常一样空手而归，早知如此就不该和韦天羽那家伙浪费口舌，白白耽误了时间。

祭台上的供品终于被一扫而空，梅小小抢了半只熟鸡和一根猪蹄，至于水果，她是不屑的，穷人家的小孩有肉吃就行，水果是奢侈品，她没那福气，更没那味口。

“肉骨头，你现在不能吃，等我回去肉片下来，你吃骨头，听说里面还有骨髓，啧啧，那可是好东西啊！”看到一直缠在腿边蹭吃的癞头狗，梅小小呵呵笑道，麻利的扯下一块红绸，把食物缠了几道绑在腰间，又挨着桌子搜寻着其它的东西。癞头狗见没得吃，决定靠自己，哼哼的吸着鼻子，嗅着食物的香气。

‘汪汪……’梅小小正思索着是否把红绸布也收几块回去做床单的时候，听见癞头狗突然对着宽阔的水面狂吠，扭头一看，梅小小也吓了一跳，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个结巴说的是什么了，一个暗红的血人漂在水面上，因为隔得远，看不清脸，不过她估摸着也好不到哪儿去，此时虽已是三月，可空气里仍有些寒意，更别提那冰凉刺骨的河水了。

下意识的，梅小小想逃，可两脚又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的，望着血红的尸体硬是动不得半毫。癞头狗仍在狂吠，龇牙咧嘴的，还不进伸出前蹄在地上刨一刨，飞扬的土屑四处飞扬。

“肉骨头，快，把人捞起来！”思忖片刻后，梅小小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惊讶的决定。

先前就说过，癞头狗颇通人性，小主人一招呼，它立刻会意过来，如箭一般朝水面冲了过去，咬着尸体的胳膊把他拖到岸边。

梅小小做了个深呼吸，使劲的闭了闭眼，才壮着胆朝那个血红的尸体走去。虽然看起来恐怖，但离近之后，梅小小反倒不那么怕了，远看浑身带血是因为穿了一件血红的外衣，老实说，这人的五官长的挺不错，秀气中带着威严，眉宇间天生带着一股傲气，即便浑身狼狈不已，仍然掩盖不住他身上那种尊贵的气息。

梅小小伸出右手食指在他鼻翼探了探，出乎意料的，那人的鼻间竟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弱的几乎到没有，梅小小能感受到也是因为从小练武的结果。

“活的？”梅小小讶道。

救是肯定要救的，只是怎么救？梅小小蹙起眉头，叹了口气，此人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身子冰冷，这里离有人烟住的地方又远，刚才那几个搜寻东西的人也已经离开，视线所到之处只剩下她一个人，当然如果这个尸体还活着就另当别论了。

“喂，你醒醒！还活着吗？吭一下气！”梅小小拍了拍他光滑惨白的脸，‘叭叭’的巴掌声顺着空旷的水面上漫延而去。

“喂，你不要死啊，活着多好，能呼吸，有太阳……”梅小小一边拍打着那人的脸一边喊道，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只是一刹，又消失不见，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忽亮忽灭，梅小小讶异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并不停下，随着她力道的加重，脑里那种念头越来越强烈，终于，她抓住了，心里一喜，微微皱了皱眉头，好奇看了那人一眼，又闭上眼，再睁开眼，如此反复几下，她好奇的摊开双手，喃喃道：“怪事！又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行吗？”

“汪呜——”

“肉骨头，你是让我试试吗？”梅小小笑着看了癞头狗一眼。

“汪呜——”

“呵呵，那好，我就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吧！再说如果你不拖他上来，指不定他会漂到哪儿去，是死是活更是不知！夫子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试试就试试！”梅小小依照脑子里莫名冒出的记忆，比划着两手交叠，朝那人胸口狠狠的按了下去，一下两下，不时有浑浊的河水从他口鼻间吐出，梅小小甚至在他嘴角发现了一颗小鱼苗。恶心的拿起丢给癞头狗，那家伙又是一阵狂吠。

片刻后，那人吐出来的污水越来越少，只是仍不见醒，梅小小又捏住那人的口鼻，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把口里的空气由嘴巴渡给那人，他的唇很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初碰触到的那一刹，梅小小被冷的浑身一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是反复几下，直到那人脸上的青白色渐渐消褪才作罢。

梅小小偏着头盯着那人的脸，说也奇怪，她的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古怪的想法，就像刚才渡气的法子一样，解释不清，却又实在有用。只是想到如此近距离的与一个男子相处还真是有些怪异，这算不算是亲嘴呢？不管是她记忆中的男子身份，还是现在的女子身份，都是件怪事。

再次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比刚才强了许多，梅小小微叹了一下，并没有救人后的喜悦，此人身上的伤处处都在致命的地方，好在伤口不深，只是这里风大水寒，一直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要凭她一人之力带这人离开也是不可能的事，自己细胳膊细腿儿的，反观这人，少说也有十八九岁，身长块头都要大她一圈儿，思索着扭过头，目光在身后扫了一圈，最后还是锁定在那些红绸布上。

梅小小麻利的把几块红绸布一绾，铺在那人身下，又在他身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拴在自己的腰上，准备拖着往前走，但走哪条路呢？沿着河走？太寒！沿着来时的路走？这样拖着引人注目不说，等到回家也差不多到下午了，她中午还要给阿爹做饭，思索了一会儿，她决定还是先弄辆车来。

“车，车，车……”梅小小口中喃喃的唤着，想着身边与它有关的人。

片刻后，只见她眼睛突然一亮，咧嘴暗叫了一声，是了，夫子家有辆粪车，这个时候夫子应该在街上说书，家里应该是祖奶奶在。这般想着她先把那人藏好，又唤来癞头狗朝那人比划着，让它守着这人，直到癞头狗‘汪呜’一声，她才笑着往城东祖奶奶家跑去。

……

痛，全身上下只有一个痛字，风展扬的神识里除了这个字再没有他想，也许是要死了吧，这样也好，听说奈何桥上有孟婆汤，喝了后会忘掉一切，忘掉就忘掉吧，那些对他来说犹如梦魇的记忆也的确该忘了，他不想再背着包袱过一辈子。

背部突然一硬，像是被人搁在了什么地方，即便如此，他也感受到了大床上的温暖，终于停下来了，那种浮漂的感觉终于消失了，胸口像是被什么在挤压，紧接着唇间一片温热，似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印上，鼻间隐隐传来一阵清香，再后来就一股股暖流吹向喉间，温暖的带着生命的气息。很舒服，风展扬暗叹一声，昏昏睡去。如果这是死后的感觉也不错。

一柱香的功夫后，梅小小又折了回来，手里推着一个粪车，老远的便有一股腥臭的味道传来，癞头狗欢呼着朝她冲了过去。

“肉骨头，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见着粪车跟见到亲娘似的，一会儿回去有肉骨头吃了！”梅小小呵笑着踹了癞头狗一脚，右手在鼻边扇了扇，皱着秀眉道：“不是一般的臭啊！”

郎是梗来妹是藤(一）

好不容易把一身红衣的男了塞进粪车，又盖上盖子，为了避免其他人注意，梅小小在来之前，还专门淋了一些粪液在里面。推是不行了，只能用拖，梅小小把粪车的绳子拴在自己身上，又用红绸绑了一边拴在癞头狗的脖子上，一个人的力量总不敌一人一狗的力量。为了快些赶回去，梅小小决定还是顺着水边走。

“嘿，郎是高粱梗，妹是丝瓜藤，缠上缠下，缠上缠下，虽说不打紧，缠掉郎的魂哎——”梅小小一边吆喝着一边拉着粪车，癞头狗跟在一旁，不时的干嚎上一两声，清脆的声音和着苍老的狗叫也别有一番趣味。叮叮咚咚的木桶里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只是好几次都因为脚步不稳，险些将木桶掀了下来。

“哈哈哈，屁大点儿小子就知道想媳妇了！喂，小子站住！”梅小小走了一会儿，便见着后边有些人追了过来，全是一副黑色劲短装打扮，腰间还挂着佩剑，正对着他刚才唱的小曲评头论足。

“是叫我吗？”梅小小吃力的稳住车子，回过头疑惑的问道。癞头狗见到生人，朝那群人狂吠。梅小小安慰的摸了摸它的头，喝住它。

那群人似是被粪车腥臭的味道所熏，并没有上前，与梅小小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捂着口鼻有些不耐。“小子，我问你，你可有见到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其中一个眼若铜铃声如洪钟的男子说道，听声音应该就是刚才叫住梅小小的人。

梅小小心下一惊，脸色有些苍白，该不会车上粪桶里装着就是他们要寻的人吧？出于人类怜惜弱者的本能，直觉告诉梅小小，眼前这群人不是好人，就是他们害那男子半死不活的。

“老三，你那嗓门儿别吓坏了他！”另一个留着短须面带青色的男子朝那人喝道，又温声对梅小小说道：“小孩，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觉得你刚才的小曲唱的很好听！”这人把梅小小刚才的慌张看成是吓的，忙又左右言及其他，转移她的注意力。

“那倒是，我们梅子岭的人都会唱！”梅小小眨了眨眼，额前的黑发已经汗湿，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反倒衬她整个人灵黠无比。

“难怪！”那人呵呵一笑，又道：“向你打听个事，你可有见到一个红衣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面容很是英俊，看起来很贵气！如果你回答好了，我给你铜板！”

梅小小仔细的打量了几人一眼，黑亮的眼珠转了转，故作无知的说道：“你给我的铜板能治我阿爹的病吗？”

“当然可以啊，你可买珍贵的药材，请来医术高明的郎中，你阿爹的病肯定会治好的！”那人继续道。

“可是我没有见到你所说的人！”梅小小诚恳的说道。

“小子，敢耍大爷！”先前那个长着一副凶恶模样的男人说着便要拔剑。

梅小小浑身一抖，颤着声音说道：“不过，我一大早去推粪时，听赶往凤凰桥头的人说，江面上漂了一个血人，大家以为是河神发怒了，要处罚我们梅子岭，都吓得跑回去了！祭祀仪式都停了，至于你说的红衣男子，我是真的没有见到！”

那青色面孔的男子见到梅小小说的至情至理，又联想到刚才经过的祭祀会场，想来这小孩说的是真的，也不再为难他，从腰间扯下一个钱袋，远远的扔过来，刚好扔在粪车的边缘，钱袋一头的蓝色缕绳随着清风的吹拂一荡一荡的。“小子，拿去给你阿爹买药吧！”

“二哥，你……”那个老三讶道。

“唉，还只是个孩子，想来也是可怜，别忘了你们从小是怎么过来的！”青色面孔的男人摇头叹了叹，朝众人道：“走吧，过了那么久，想来不死也难了！”

“是，二哥！”其它几人听二哥提及往事，均是一脸黯然，沉默着跟着他往回走。

“谢谢恩公！”待他们走出几步后，梅小小清脆的声音再次扬起，只不过因为逆风，大半声音都被吹向脑后。收了钱袋，梅小小再次招呼癞头狗，继续吆喝着刚才的小曲，踏上回程。

梅小小虽然没离开过梅子岭，见识不多，却也明白不少事理，刚才那群江湖人不简单，粪桶里的红衣少年也不简单，弄回家是不可能的，阿爹会过问，难不成到城外的破庙？那里又不太安全！破庙，对啊！梅小小猛拍了一下脑门，她怎么没想到呢，在破庙里没人发现又没人会说，自家对面的河神庙不就是个好去处！

一路行来一种歌，快到中午的时候，梅小小已经看到了自家的屋檐，这个时候阿爹应该出去打酒了，不在家。狠狠的踹了一脚癞头狗，‘肉骨头’吃痛，想要逃开，却带着粪车往前，梅小小顿时感到一阵轻松，步子也轻快起来，快步朝自家门前的那条小河走去。河上有座木桥，摇摇晃晃的，一般人还不敢走，车子上了桥，咯吱作响，癞头狗在前，梅小小在后，硬是拖着粪车过了河。

河神庙是敬水神的，但自从十八年前梅小小的阿爹犯过事后，这河神庙来的人便少了，加上十几年前这庙里来了一个怪人，来这里的人就绝迹了。这些都是梅小小平时闲逛在镇上时听人讲起的，至于说叔是怪人，那纯属无稽之谈。他是身材高大些，孔武有力了些，眼珠比其他人蓝了一些，模样精明了一些，其它并无不同，只是让她疑惑的是，他为何从娘亲去世后就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哑巴叔！”梅小小人未到声先至，清脆响亮的声音吓醒了榕树枝上正谈情说爱的一对小鸟，扑闪扑闪着翅膀在白色的阳光下划下两道华丽的影子。

被梅小小称做哑巴叔的男子正盘腿坐在院中央打坐，双眼微闭，神态自若，坚硬凌乱的发丝在清风中轻轻飞舞。听到声音，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空气里传来的味道让他平静无波的面上起了一丝涟漪。

“哎呀，累死我了！”梅小小取下肩上的绳子，又帮癞头狗解下，有些虚脱的朝那人招了招手，喘着粗气道：“哑巴叔，你过来帮帮忙，帮我把他弄出来！”

哑巴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对莹蓝光亮的双眸，戏谑的望着梅小小，见他脏兮兮的小手指着粪桶，一脸急色，才瞬的起身。他真的很高大，在梅小小眼里算是个巨人，阿爹常说，七尺男儿如何如何，要她来讲，哑巴叔是八尺男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敢与天空试比高。

哑巴走到粪桶前，看到桶里缩成一团的红衣男子，微微蹙起眉，讶异的望着梅小小。

“哑巴叔，你先别问那么多，快把他捞起来！我猜他早就应该醒了，只不过粪桶里的味道把他熏晕了，一会醒一会晕的，怎么受得了！”梅小小央求着拉了拉哑巴的裤腿，小脸上五颜六色的，好不热闹。

哑巴淡笑一声，大掌一挥，里面那个红色的男子便到了他的手上，只不过那呛人的味道的确厉害，比穿肠毒药还要狠上几分，哑巴眉头紧拧，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脉腕，估计没事后，又抓起他朝河神庙右侧的小河走去，朝里一扔，溅起一串水花，青色澄澈的河水立刻被染成了红黄的一片。

郎是梗来妹是藤（二）

梅小小瞪着眼睛看着那人在水里沉沉浮浮，讶异的望着哑巴，哑巴叔很强，总会做出一些让他惊讶的事。

哑巴冷漠着朝梅小小一指，又朝河里指了指。“啊？叔，你该不会让我也下去吧？河水很冰的！”梅小小面色古怪的说道，千万不要啊，她可以烧水洗的！

“不要不要，叔，求您，不要，我会听话，我……啊——”梅小小还不及说完便被哑巴一脚踹了下去，然后头也不回拐进庙里。

梅小小在水里打了个寒颤，待适应水里的温度后，也不那么冷了，大吐一口热气，犹豫了一下，游到那人的身边帮他脱掉衣服，扔到岸上，拆散了二人的头发，两人黑润莹亮的头发立刻纠缠在一起，融为一体。

一个人是冷，不过两具同样冰冷的躯体缠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摩擦生热啊！他还昏迷着，在水里浮浮沉沉的，为了方便清洗，梅小小两腿缠在他的腰间，双手替他洗脸，洗眉，洗头发，洗耳朵眼，洗鼻孔，还有洗他的嘴巴，白嫩的手指在他齿间一捣弄！

洗干净上面，梅小小又帮他洗下身，顺着胸膛往下，先是腰迹，再然后是……直接掠过吧！

老实说，这人身材的确不错，不像叔那样的肌肉蓬勃，也不像阿爹那样的瘦削修长，肌肉纠结得宜，肤色因为泡水太久的缘故，泛着不健康的白，皮相嘛！先前就说了，模样甚是俊俏，摸他的手掌就知道，是个富贵公子哥。

风展扬意识渐渐回复，身体由初时的冰冷慢慢变得燥热，腹下更是有股暖流输向四肢，心里一阵悸动，立刻明白了燥热的来源，眉头一皱，两眼一睁，竟然看到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小脸蛋，滴溜着黑黑圆圆的眼睛正好奇的打量着他。

“啊——你醒了！你的眼睛好好看！”突然睁开的眼睛让梅小小吓了一跳，不过她随即又冷静下来，自己还救了这人，凭什么要怕他。

“你是谁？”风展扬低头看了一眼二人的姿势，有些怪异，浓眉一挑，声音因为受伤有些沙哑，可这并不妨碍他的威严气势。

“喂！小子，我好歹救了你，你应该先表示感谢，而不是质问！”梅小小也来了火，牺牲自己去帮他洗澡却得这种结果，哼！富家子弟就是富家子弟，想当初就不该救他的。夹在他腰间的两腿一松，想朝旁边游几许，不料两人的头发竟绞在一起，腿上刚一使力，又被他扯了回来，“喂，你的头发！”梅小小恼怒的大吼。

“唔——你别动！”风展扬也是疼的要命，两手在冰冷的水里早已冻的麻木，想从一团墨色的长发里分出自己的，确实有些麻烦。

“废话，不动，就这样任由着它吗？”梅小小猛一扭头，头皮又是一阵疼，只能向他靠近，靠近，再靠近，直到后背贴着他，头才得已转过头看着他。

风展扬望着这个瘦小的人儿，无来由的心情大好，她的脾气还真是暴躁呢！

“你还笑！全拜你所赐！”梅小小抬头瞪了他一眼。

风展扬呵呵一笑，“喂，小孩，谢谢你救我！”当初从河边跳下时，已经不抱生的希望，没想到上天对他还挺眷顾。

“谁是小孩？我都十四岁了！”梅小小白了他一眼，抓起两人的头发，郁闷的解着，好像都一样，这该怎么分开？

“唔——你不要乱扯！”风展扬被她粗鲁的动作扯得头皮发疼，不由得惊呼出声。看不出来，她人不大，力气倒不小。

“废话！不扯难道就这样缠着？”梅小小眼睛一瞪，接着又是骨碌一转，抓着他的胳膊往岸边划水，他的块头不小，如果他不使劲，单凭她一人根本拖动不了，“喂，动一动啊！你该不会是只旱鸭子吧？”想到这里，梅小小又是一阵气恼。

梅小小像条游动的小鱼，不过再厉害的小鱼被勾住也蹦达不了多久，风展扬玩味的看着她急躁不已的样子，笑道：“你让我配合，总得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去岸边啊，你没看我要往那个方向游吗？”梅小小别着头，两手叉腰，遇上这么个慢吞吞的人真是无语啊！

风展扬抿唇一笑，一手搂住她的细腰，两腿轻轻一荡，两人便轻松的朝岸边两人的衣服游去。她还是个孩子模样，身形还未开始发育，但是纤细的腰肢格外柔软，像……女人的腰？“你是姑娘家？”风展扬疑惑的问道，言语间带着一丝不置信。

经他这么一问，梅小小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女儿身份，貌似姑娘家不能让男人轻易的碰触，何况是腰这么敏感的部位，想到这里，梅小小柔眉一挑，慌忙的打掉固在腰上的他的手道：“色狼，拿开你的爪子！啊——回来回来！疼！疼！”

风展扬唇角飞扬：“姑娘冒昧了！不过如果要我拿开，你也看到了，我们不可以顺利的游到岸边！”

借口，分明是借口，分明是要占她便宜的借口！梅小小恨恨的想着，却不敢把他的手再次拍开。他的胸膛很温暖，比她的暖，他的胸脯也很硬，比她的硬，他的胸膛还很宽，比她的宽，梅小小很不情愿的判断道。

到了岸边，准备爬上岸的时候，风展扬愣住了，僵持在那里不敢动，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实，他……没穿衣服，全身上下光光，无一件遮体的布料。

“喂！上去啊！”梅小小见他浑身发僵，不由得纳道。

“我是男人！”风展扬有些脸红的提示道。

“废话！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梅小小一昂脖子，怒瞪着他道。

“你是女子！”风展扬无奈的深呼一口气，摇头叹道。

“我又不是傻子，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梅小小再次喝道，忍无可忍啊，怎么会有这种默唧的男人！

她的莫名怒气让风展扬哭笑不得，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还是说，她对男女的认知上只是停留在这两个字上？

“干愣着干吗？我说大哥，你该不会就这样傻呆着吧？很冷的哎！”梅小小满头黑线的从上到上瞅了他一眼，当然下面是瞅不了了，被水面遮住了，最后停留在他略微发红的脸上，失笑道：“你该不会害羞吧？刚才你在粪桶里呆了几个时辰，浑身都是污秽，连澡都是我给洗的，浑身上下我哪里没摸过？现在却来扮害羞，切，就算是要羞也该是我吧！”

风展扬瞠目结舌的看着她，那神情就像是在看怪物一样，她知不知道她在讲什么？她竟然说帮他洗了澡，全身上下都摸过？摸就摸了，还摸的这么理直气壮的！她究竟知不知道女孩儿的廉耻之心，贞节之义是为何物？

“冻傻了？快上去啊！”梅小小真的很想给这个默唧的男人一巴掌，操，她都想骂脏话了！

“我……”许是梅小小给他带来的震惊太大，加上先前受的伤，风展扬竟觉得意识在渐渐远离他而去，按在她腰间的手一软，整个人都朝她身上压了过去。

“啊——喂，喂！”梅小小被他压在下面，刚一张口，就有冰冷的河水涌进去，而他又太重，根本推不动，嘴里都灌了几口水了，如果两人的头发没缠在一起还好，她可以自由活动，现就感觉她被他绑在了身下一样，‘臭男人，你给我记住，这个仇我梅小小一定要报！’

似是下了某种很大的决心，梅小小暗暗运气，紧闭双眼，被压在水里的脑袋朝上猛的一窜，一道灰不溜啾带着水花的身影从水里一跃而起，伴随着身影的是一道凄厉的叫声，“啊——”

“疼疼疼！”梅小小跃到岸边，狠狠的搓着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待疼痛减轻，小手一抓，那里的头发果然薄了不少，指尖还有一些扯断的碎发，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看着那个雪白的身躯缓缓朝下沉去，梅小小翻了个白眼，很不情愿的走过去把他拖了上来。

“哼，想让我看我还怕长针眼呢！”梅小小瞪了雪白的身子一眼，冰冷的小脸顿时浮上一丝暖意，带着粉红，在河水的映照下，晶莹欲滴。

梅小小闭着眼睛，只是右眼又露出一条窄窄的缝，不知是在看他的身体还是在找衣服，反正她的脸是越来越红，可以和他先前的红衣服相媲美。哆嗦着手，好不容易穿上衣服，梅小小已经是满头大汗，轻轻呼了一口，又回到庙里叫来哑巴叔把他弄回去，她是一点力气都没了。

哑巴叔很厉害，这是梅小小有意识以来第一个觉得厉害的人，他不仅武功好，还会医术，很难想象如此魁梧的男人捏起病从细小手腕凝思时是什么模样！

哑巴放下那男子的手腕，表示并无大碍，又比划着手势看向梅小小。

“啊？叔是问他的衣服？我刚才在河里洗来着，现在应该漂远了吧！”梅小小咬着手指道。

哑巴蓝眸猛睁，梅小小只觉得眼前一阵风，他的身影已经跃到了庙外，半茶盏后，哑巴返身回来，脸上却多了一层凝重之色，梅小小这才明白过来，小脸布满担心，“哑巴叔，这个人是被人追杀至此的，那漂走的衣服会不会把他的仇家引过来？”

哑巴愣了一下，微微笑着摇头，梅小小不知道那代表着‘不知道’还是叹息。

瞅见时辰差不多了，梅小小暗恼一声，拾起庙前的抢的食物，立即掉头回家，此时已是午时三刻了。平日里，这正是她做饭的时候，而这之前，阿爹去镇上打酒。癞头狗一见到小主人，亲呢的跑了过来往她身上蹭，梅小小捂住它的嘴，一边紧张的探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喃喃道：“阿爹回了没？”

“小小——”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癞头狗还来不及回答，便听到一声低沉的男声，梅小小浑身一凛，低头走进里屋，朝窗户边那个着玄色长袍的男人弱弱的喊了一声：“阿爹！”

皓月清风把情依（一）

“早上去哪儿了？”男人淡淡的问道，并没有转头。梅小小抬起头，看着自己所谓的父亲，阳光把他的五官勾勒出一道金边，看不仔细，不过小小知道，他的阿爹是个好看的阿爹，城里人都这样说，虽然他的胡子很扎人，虽然他的衣服有些臭，虽然他的指甲很长，虽然他待自己很冷淡。

“我……在哑巴叔那里！”想到那具充满男性力量的躯体，梅小小又是一阵脸红。

“练字没有？”男人轻叹了一声。

“我……没有！”梅小小的声音又低了一分。

“该不该罚？”

“我去蹲马步！”梅小小委屈的撇了撇嘴巴，慢慢的挪着步子朝门外走去，她期待着阿爹说算了，先做饭，可是没有，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静静的看着她移出房间，走到院子里蹲起马步。

天气正阴着，不寒却也难过，梅小小曾经自己测过，这样蹲着不动能呆一刻钟不带喘气的，可现在已经过去二刻钟了，腿脚已经酸软，额前因强忍而逼出的汗渍早已湿了头发，忍住，加油，阿爹一会儿就会喊停的。梅小小暗自给自己鼓劲。

“做饭了。”梅达先瞥了一眼院里的梅小小说道。

“是，阿爹。”梅小小感激的扬声道，直起身子，捶了捶膝盖，深呼一口气，晃着脑袋，步入厨房。

简陋的厨房里光线不好，一进屋，梅小小感觉眼前直冒金星，闭上眼仍是通红一片。快速的洗了把脸，然后舀了一碗面粉开始和面。她的动作很娴熟，力道也把握的很好。说起她的厨艺，知道的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不过数来数去，也就只有阿爹，哑巴叔和老夫子三人。梅小小自己也很奇怪，仿佛自己生来就会做饭一样，知道怎么做好吃，怎么吃才有营养，偶尔心血来潮时还会变着花样的做。好比今天，和好面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做包子或是手擀面，而是先把面饼揉成一个长条，然后用立拉扯，因为前面已经揉的很劲道，拉起来竟有丝费力，不过越是这样越好吃。

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动静，梅达先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前往厨房看个究竟。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小小的拿着面条舞蹈还是吓了一跳。小小不知道阿爹正在身后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反而是越拉越起劲，越拉越快乐，那是一种重温过的快乐。

梅达先没有打断小小，静静的站在门口观察着他这个儿子，或者说是女儿。时间久了，他都不知道小小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了，小小比一般女孩坚强，又比一般男孩心细聪明。他知道这个孩子不同寻常，一生下来不同于普通婴儿般哭闹，让人误以为她不能说话，是个哑巴，没料到三岁时竟能直接开口叫阿爹了。从那时起他便有意培养这个孩子，自己不能完成的心愿或许她可以。

“阿爹？怎么站在这里，有油烟的。”转身见到梅达先站在门口，梅小小愣了一下，又笑道：“面条做好了，我盛给你。”

梅小小盛了两碗，虽然汤料不够丰盛，但放了葱花后感觉也不错。

“阿爹，如何？”梅小小两眼扑闪扑闪，一脸期待的望着梅达先，能得到阿爹的鼓励是她最为高兴的事。

“嗯！这叫什么？以前没见过！”梅达先眼前浮起了小小拉着面条跳舞的情形，一脸诧异道。

“阿爹取个名吧，我也不知叫什么，只是想到可以这样做。”梅小小歪着脑袋沉思片刻道。

“那就叫拉面吧！”梅达先‘哧溜’一声，把整碗面条汤倒进嘴里，咂着嘴道：“味道不错，再来一碗。”

“嗯！”梅小小高兴的接过阿爹的碗跑进厨房，她没享受过父爱是什么，她不怪他的冷淡，只是偶尔觉得他很可怜，没有心的人都是可怜的。

两人吃过午饭，梅达先舔了舔嘴，踱出院子，梅小小麻利的收拾碗筷，又用灶头的大黑面盆满满盛了一盆。

河神庙里气氛有些怪异，梅小小还没走到门口就嗅到了，哑巴叔身上那股杀气在记忆里似乎已经久远，但是那种感觉却是怎么也忘不掉，想到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梅小小赶忙冲了过去，面条汤洒到身上都不自知。

“哑巴叔，我给你做了拉面！”梅小小一边冲，一边扬声大喊，“哎哟——”不料冲到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眼见着面盆脱手而出，热腾腾的面条即将喂给大地，一道黑影瞬的卷了过来，夹着那盆面条，一个旋身，定睛看时，黑乎乎的面盆已经安好无碍的被哑巴擎在手里。

“你醒了？”梅小小见怪不怪的耸了耸肩，看了一眼躺在木板床上的风展扬笑道，只见他眼睛半睁，一张薄唇毫无血色，看得出来，他现在很虚弱，再加上身上穿的是哑巴叔的衣服，又宽又大，颜色也是灰蒙蒙一片，衬的他脸色很差。

哑巴目光灼灼的盯着黑面盆，蓝眼睛里露出惯有的温柔，像变魔法似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双竹筷，轻击两声就要开动。

“哎——哑巴叔，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还有个病人呢！”梅小小白嫩的手掌一把盖在面盆上，轻轻摇头笑道。

哑巴蓝色的大眼一瞪，看向床上那个半睁着眼的男人杀气四射。

“哑巴叔，你会把他吓坏的！”梅小小嗔笑道，哑巴一愣，收回杀气，蓝色的双眸再次平静，像门前流淌的河水一样清澈又幽深。

“不许偷吃哦！不然下次就没你的份！”梅小小交待了一声，笑着跑去庙堂后方，哑巴叔虽说面相凶恶，可是却是个重承诺守信义的人，既然他没反对，就肯定不会偷吃，再出来时，梅小小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大碗，碗口缺了一块，看不清颜色，又黄又黑。

她盛好一碗递给风展扬，又把面盆里剩下的全部递给哑巴，笑道：“哑巴叔，你不是一直惦记着用这个面盆盛饭吗？今天满足你！呵呵……”

“喂，你能不能自己坐起来？”梅小小端着碗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问道。

风展扬看了看笑的满面春风的她，又看了看大块朵颐的哑巴，最后又看了看那只缺了口的黑呼呼的面碗，如果不是她的笑容，如果不是哑巴的馋嘴模样，他真会以为眼前这个女娃要害他，这种东西也能吃？养尊处优的他再一次被她雷住！

“喂，别告诉我你没力气说话哦！如果你是嫌弃这碗面，你大可以挥手不吃，哑巴叔还不够吃呢！不过丑话我也说在前头，你不吃任何东西就想痊愈肯定是不可能的，我数一二三，如果你还是像这样扮酷玩沉默的话，这碗面我就收回了！”梅小小冷笑一声，斜睨着他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这一刻她真后悔救他了，死了算了！

“一……二……”梅小小挑起柔柔的眉毛，淡淡的喊道，哑巴虽然在吃，耳朵和余光却是时刻关注着这边，大有她一喊到三就扑过来抢碗的架势。

风展扬皱了皱眉，犹豫只在一瞬间，便立刻把她手里的碗夺了过来，“谢谢！我吃！”

“……这才像话嘛！不吃哪有力气报仇！”梅小小还准备损他两句的，可人家说了‘谢谢’二字，她也不能表现的太尖酸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发文，请大家多多支持！T-T

皓月清风把情依（二）

报仇？风展扬听到这两个字又是一愣，看向梅小小的目光也变得探究起来，忽尔皱眉，忽尔纳闷，忽尔阴沉，忽而凌厉，梅小小估计他是想把自己做了，杀人灭口嘛！她再一次后悔救了他！

“想杀我也要等到你身体好起来，喂，小子，你不觉得你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有些不礼貌吗？”梅小小斜睨着他冷笑道。

风展扬面色一窘，有些微微发红，浮上苍白的脸色，帅的倒有些销魂，梅小小眉头一挑，更加确认了方才的猜测，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烦，长的好看有个屁用，忘恩负义的家伙！

哑巴冷冷的看着他，脸上似有鄙夷又有嘲弄，鼻间冷哼一声，迈步出去，梅小小也跟了上去，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风展扬一人对着残缺不全的黑碗发呆，那小女孩说的没错，虽然语气让人很不舒服，却是在情在理，如今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还要讲究排场不成？没有黄金碗，黄金筷，没有太监宫女的侍候，自己就不活了不成？既然上天没让自己去见母后，他又为何要违逆天意自暴自弃呢？

庙门前的石阶上，一大一小，灰不溜啾的，坐着两个人影。梅小小两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哑巴风卷残云般的进食模样。

哑巴叔冷漠，对任何人都如此，可是在面对吃食时目光却流露出一种异样的色彩，连带着他的蓝眼睛都温暖起来，十三年了，哑巴叔已经十三年没有开口了，她不知道他是否把他的声音及温柔都留给了娘亲，印象中唯一一次他感情外泄，还是在娘亲去世的那天，眼前这片翠竹一夜间全部落光，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可她知道翠竹落叶对哑巴叔是一种仪式，一种埋藏自己的仪式，她替他感到心疼！

“哑巴叔，好不好吃？”看到他贪婪的喝完最后一滴汤，梅小小笑眯眯的问道。

哑巴咂巴着嘴，朝梅小小竖起大拇指，又舔了舔嘴唇，那模样像是在说，‘很好吃，还有没有？’不过梅小小看不懂，只是咧着嘴望着哑巴傻笑。哑巴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

梅小小掩嘴轻轻笑了笑，她怎么会看不懂呢，自她有意识那天起，她就在研究身边的每一个人，哑巴叔教她武功，阿爹教她识字，就是因为太明白了，她才会故意逼哑巴叔说话，娘亲欠他的，她希望她可以还！

哑巴微微一叹，极为惋惜的看了手里的面盆一眼，递给梅小小，两腿交盘，蓝眸微闭，开始打坐。

梅小小淡淡笑了笑，起身回到庙里探望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还是挺能吃的嘛！我以为会看到我的碗被扔，还好还好，比我想象中好一些！”望着床角那个干净的黑碗，梅小小抱起双臂，冷笑不迭的说道。

“多谢姑娘搭救之恩，在下冒昧了，还望姑娘宽谅！”风展扬温声说道，和先前相比少了戾气，多了几分温雅，再配以低低的略带沙哑的声音，显得温和有礼，翩翩公子一个。

梅小小看得两眼发直，尴尬的轻咳两声，说道：“好说好说，看你也是个知书达礼的读书人，干嘛那么娇气嘛！这几天你就老实在这里呆着，环境与你家不能比，等你伤好些，再走也不迟！”

“叨扰姑娘了！”风展扬再次欠身行礼。

“得得得，酸不溜啾的，正常说话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梅小小一脸不自在的搓了搓手臂，男人有时候婆妈起来也要命啊！

小帅哥的恢复能力很不错，这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梅小小发现的，因为她每天送饭去时，他的精神状态就好一些，好比今天，她去河神庙时，见他正站在庙前对着那片竹林发呆，两手随意的背在身后，微微扬头，眉头轻轻拧起，那种睥睨一切的气势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灰黑又不合体的衣服不仅没能掩盖他的气势，反倒衬的他不似凡人。

“梅姑娘来了！”余光瞥见旁边的瘦小身影，风展扬转头笑道，笑容很浅，却很暖人心。

“呃……那个，你恢复的不错嘛！”被人发现犯花痴，梅小小不好意思的说道。

“承蒙姑娘和前辈照顾，在下感激不敬！”风展扬躬身道。

“说了不用那么客气嘛！我哑巴叔呢？”梅小小探头探脑的朝庙里问道，没办法这男人也太帅了些，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而且还那么文绉绉的，想不犯花痴都不行！

“哑前辈在前面竹林！”风展扬回道。

“哦！我……我去找他！”梅小小说着，俏脸一红，转头就要走。

“哎——梅姑娘等等！”风展扬轻唤道。

“呃？”梅小小轻轻转过身，疑道：“有事？”

“有事！”风展扬微微一笑，走到庙前的石阶前盘腿坐下，又朝梅小小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坐过来。

“有什么事直说吧！”梅小小疑惑的上前，问道，见他紧盯着自己不说话，脸上的粉色又浓了一分，“我眼上有花吗？值得你这么一直看？”

“姑娘不好奇？”风展扬讶道，照理说她该有很多问题才对，可是她却出乎意料的镇静。

梅小小蹙了蹙眉，愣了一下，已经四天了，从她救他回来那天已经四天了，他什么都没说，包括他的名字，她也没问，人总有隐私的，他既然不说肯定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都只是过客而已，她不好奇。

“看不出来，姑娘小小年纪却是个聪明人！”风展扬笑了一下，又道：“哑前辈的医术很精妙，在下伤势好的已有八九分了，我今晚就准备走！”

“走？你……也对，几天了，你的家人肯定也很担心你！”梅小小脸色黯然的说道，心里像有个声音在劝他留下，她自己都感到奇怪，二人相处不过几天时间，也没说上什么话，怎么会有种舍不得呢？是因为他长的帅？切，她梅小小才不是只看表象的女子，确切来说吸引她的，是他的身世！嗯，没错，一定是这个！梅小小肯定的想到。

风展扬仍是微微一笑，他虽然没问，可是眼睛告诉了他不少，如果不是因为此时无暇□，身不由己，他一定会把她带上，不仅因为她是救命恩人，还因为她的淡定，她的聪明。

“哑前辈不是中原人，如果你想保他安全，保梅子岭安全，最好让他不要四处走动！”

梅小小低头听着，眼角突然抽了一下，有点疼，莫名的，心里升腾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你……姑娘家应矜持自律，男人是不能乱碰的！”风展扬红着脸说道，说出这句话，他都觉得奇怪，她一直女扮男装，如果不是那天相问，他都看不出来，可是想到其它男人也可能会这样对她时，心里又生出一股烦闷。

“……喂，臭小子，你什么意思！要不是我那天救你，你指不定漂到哪儿去，现在好了，反过来咬我一口，矜持自律，关你屁事！伤好了就快滚，省得我看到你就恼火！”梅小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怒气冲冲的说道，骂还不解气，又一拳又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两更，新人，恳请大家支持！

皓月清风把情依（三）

‘砰’她的小粉拳被风展扬一掌接住，梅小小这才切实感到两人之间的差距，自己的手在在他掌心里小的可怜，她渴望那种力量，包揽一切的力量。

风展扬见梅小小脸色忽红忽白，紧盯着两人的手不说话，以为她是怕羞，想要调笑两句，却发现他喜欢这种感觉，只有这种接触才让他知道她是个女子，而不是先前那个动不动就讲粗话，脾气暴躁的小孩。

气氛相当诡异，梅小小似乎忘了要抽回手，然后再甩给他一巴掌，待反应过来时，对面已经传来低低的笑声，轻轻的滑过脸边，面上顿时浮上一层赧色。

“下次再见，你还会记得我吗？”风展扬握紧她的手轻轻笑道，长眸里露出淡淡的温柔。

“……”

“在这里等我，总有一天，我会来接你，离开这方天地！”风展扬笑着，顿了一下，又从指上取下一个指环递给她，“这个就当我们之间的信物，你好生拿着！”

“我……我阿爹说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梅小小愣了一下，并没有接，见他还要说话，又道：“你不要说那些答谢我救你的话，如果是要你的答谢，我一开始就不会救你了！好好走吧，晚上……我就不送你了！”

“不是答谢，只是信物，算是我对你的承诺，拿着吧！”风展扬松开她的手，把指环塞进她微凉的掌心，又紧紧的包住，笑道：“你可拿好了，日后我凭着它来找你！”

梅小小听他说完这话，发觉心里有些堵的慌，起身便要走，却在庙前的小道上又顿住脚步，想了想回头道：“我对你的事情不好奇，不过你还是小心些，我救你回来那日，有一群人沿着河边在寻你，我可不想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还没活几天又被人杀死！”

“这次是我大意了，以后我再不会让任何人伤我！”风展扬似讽非讽的说道。

“那就好，我……再见！”梅小小猛一甩头，快步跑开。

风展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神情淡淡，微叹一身，起身朝竹林深处踱去。竹林正绿着，郁郁葱葱的，足以掩盖一切，风展扬看到竹节后那抹黑色的影子，扬声轻唤：“哑前辈，晚辈有事相告！”

‘呼——’一阵树叶抖动，那抹黑色的影子已窜到了他的面前，风展扬只觉得下巴一紧，却是哑巴的两指掐上了他的喉咙。

“哑前辈是在担心什么，还是……想我让看看哑前辈的实力？”风展扬无一丝惧怕之意，云淡风轻的说道。额前已有些细汗的哑巴愣了一下，缓缓松开了手，冷冷的闷哼一声，并不看他。

风展扬不像前些日那般拘谨，仰头淡笑道：“哑前辈是胡人的高人？”

胡人？哑巴一听，冷眸乍现，面目凛然，风展扬感觉到身周的空气都像凝滞了一般，呼吸有些受堵，又道：“前辈不用紧张，我只是很好奇，十多年前，我西楚征伐胡地，胡人节节败退，不肯降和，此后，西楚颁布禁入令，严禁胡人踏入中原，小小说自记事起前辈一直在这里，想必是在禁令颁布前入的中原。”

哑巴浓眉紧锁，右掌在空中一旋，空握住拳，风展扬知道那拳的威力，在拳风扑来之前便已跳开，淡淡的说道：“前辈莫要紧张，好歹你救了我，我不至于那么忘恩负义把你的消息泄露出去！不过，为了梅小小的安全及将来，你最好还是和她来往，或者说，少和梅子岭的是百姓来往，除了这里，你去哪里都行，因这你的继续留下，将会害死许多人！”

哑巴收回拳头，负手而立，表情莫测的看着他。

“哑前辈不是一般人，我这话你该明白，这次我放你是私情，算是还你人情，下次见面就由不得彼此了！”风展扬朝他抱拳，淡淡行了一礼。

……

月郎星稀，轻风徐徐，梅小小坐在门前，一手抚着瘌头狗身上杂乱的狗毛，一手撑着下巴长叹，黑澈的大眼里一直盯着河那边河神庙的位置，那人说他今晚走，她要不要去送送呢？就算不是朋友，他们中间还有救与被救的关系不是吗？何况他还送了她礼物，她是不是与该回个礼表示一番呢？这个礼一定要不一般才行！

“肉骨头，你说我要不要回礼？”梅小小收回视线，落在癞头狗的身上，从怀里掏出那枚指环，擎在指尖仔细观察着，自言自语道：“我早就觉得那家伙不是一般人，随手送个礼物都这么贵重，这玉指环摸在手里凉凉的，你看看这颜色，碧绿碧绿，水润水润的，仿佛能掐出水来，呀——这里还有个字，是个……是个潇字？嗯，好像是的，会不会那人的名字？”

“汪呜——”

“呃？你也这样认为，你也认为我该回礼？可是送什么呢？屋子统共这么大，哪里有值钱的东西？”柳小小皱着眉，不停的用食指挠耳朵，‘叮咚’“有了！”眉头猛的松开，大眼弯成月亮形状，梅小小一脚踹开癞头狗，笑着奔进屋里，翻箱倒柜的从箱底掏出一个竹编的蚂蚱，塞进怀里便往河那边冲。

竹林深处，一道绿影掩映其中，凑近看，身段窈窕，蛾眉淡扫，苍白的面上一点朱唇，是个美人，此刻的她正侍候一位身材颀长的男人穿衣服。

“交待你的事可都仔细听清了？”男子回过头来，却是丰神俊朗，容姿焕发，正是白天的风展扬，脸还是那张脸，整个人气质却是迥然不同，他已经褪下了白天里那件不合身的灰色长袍，换了一件黑色滚金边的长袍，腰系白玉带，头顶玉冠，像是夜空里的月亮，清冷高洁。

“碧鸾一定不负殿下所望！”绿衣美人单膝跪地，垂着头，一脸恭敬。不同于她美丽的外表，美人的声音有些粗哑，像是被烧坏一样，如不细听，实在听不清她说什么！

“但愿如此，算是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蓝夜那里你休要再联系！回去我自法子收他！”

“殿下——”碧鸾面有忧色。

“不要说为蓝夜求情的话，我不喜欢听，你兄妹二人即入了我永闵宫，就该知道背叛是什么代价！”风展扬整了整衣摆，忽听到背后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忙对碧鸾使了个眼色，碧鸾领命，一阵清风吹过，眼前已没了她的身影。

梅小小冲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姿容俊秀的男子，倚竹而立，不对，她刚才明明听到有两个声音的，冲上前喝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梅姑娘！”风展扬转身笑着唤道。

“你……是你？”梅小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知道这人皮相好，也不至于好成这样吧，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生的简直比女子还要美，看来人靠衣装这话没错。

“是我！有事？”风展扬淡笑道。

“你……知道……你今晚走，我来……送送你，你送了我……礼物，我也……也送你一个！”梅小小红着脸，有些结巴的说道，实在是他的光芒太过耀眼。

“哦？什么礼物？”风展扬云淡风轻的笑道。

“……这个是我求我爹送我的，是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梅小小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编蚂蚱递了过去，见他怔愣着不接，又道：“如果你嫌弃，我就收回！”

“怎么会？我收下！”风展扬淡淡的接过，揣进袖口，笑望着她。

“那个……我先走了！”梅小小尴尬的搓了搓手，见他并没有说话的打算，转身便要走。

“小小！”

“呃？”梅小小讶然回头，如果没有记错，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而不是生疏的‘梅姑娘’。

“下次见面记得叫我九哥哥！”风展扬薄唇微微抿起，笑容在月光的拂照下十分迷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努力更，也请大家多支持！

梅岭城头马乱嘶（一）

‘潇九’的离去并没有给梅小小的生活带来多大变化，至少她这样认为，他给的碧玉指环被她用一条黑绳穿着挂在细嫩的脖颈上，随着她一走一跳，指环轻轻击打着胸口，很奇妙的一种感觉，她不指望他来接她，只是觉得他那个誓言很动人，她想好好珍藏罢了！而且，他让她叫他‘九哥哥’，这个称呼是她不能接受的，既然有个‘九’字，指环上又有个‘潇’字，她还是情愿叫他‘潇九’。

走在热闹的物宝大街上，梅小小边想着潇九的姿容秀貌边哼着小调，不时的捂着胸前突起的地方，笑着往那个里里外外围满了人的说书摊挤了过去。

说起这个说书的老头，大伙都知道，原本是县城一鸣书院的夫子，从教三十余年，不说桃李满天下，单是这梅子岭多半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先生’。当然这是在以前，自从十多年前他的那位得意门生——梅达先打京城回来后，他便被其连累成如今这般模样，别说书院就连私塾学堂都没人请他。为了一家生计，老先生只有腆着老脸出来说书，这年头与外界联系不多，说来说去也都是些先朝的侠义之事。也正因如此，总会有一些孩子前来捣乱，寻些乐趣。

“老夫子，你倒是说说，这前朝洪大将军如此厉害，为何还被我朝勇士给缴了去？”问话的是个十多岁的半大孩子，手里玩弄着一根柳枝，模样甚是精明。经他这么一问，其他小孩也都哄闹起来，噎的老先生干瞪着眼。

“胡闹台，这怎么能相提并论？”老生生撇了撇嘴，端起茶水润了润喉，不理面前这群小孩。

“为何不能，你把姓洪的将军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简直就是个神仙，为什么神仙依然会被人砍头？你这分明是帮着前朝说话，当心官府把你也拿了！”那小少年不依不饶，一脸鄙视的望着老先生。

梅小小见又是那个韦天羽，气得不行，扬声道：“洪将军神威是个人的神威，缴灭他的不是我朝勇士，而是圣明贤德的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代表的是千千万万的民众，试问一个神仙如何跟数以万万计的民众对抗？韦天羽，你的意思是说洪将军比皇帝陛下还要厉害了？我看官府要拿的是你！”

“梅小小，你皮痒了是不是？”一身浅蓝锦缎的韦天羽扔掉手里的柳枝，其它几个小少年立刻围在了他的身旁，只不过看向梅小小的目光有些畏惧。

“怕你不成！看来上次没被揍够！”梅小小眼睛一挑，说着便要挽衣袖。

韦天羽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两手背在身后，故作轻松的讽道：“没大没小，和我斗，你还不配！”

老夫子一段讲完了，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他这一停下，倒有一大部分人离开，剩下的均是自觉上前，朝夫子面前的黑碗扔些零碎的铜板，那帮少年却是不动，不扔钱也不离开，冷冷的盯着梅小小。

梅小小慢慢走到老夫子面前作了一揖，笑吟吟道：“夫子，我刚才说的对不对？”

“嗯，孺子可教也！”老先生捋了捋胡须微微晗首，脸上的皱纹如同九月的菊花一样，开满了整张脸。

“夫子，我给你带了包子。”梅小小挨着老先生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递上，包子上还泛着热气，只是白净的面皮上沾着黑乎乎的不知名的指印。众人一见哈哈大笑，韦天羽也一脸坏笑，指着包子道：“从哪里捡来的脏包子，是不是从饿狗嘴里抢下的？”

梅小小眼睛一瞪，恶狠狠的盯着韦天羽。

“小小，清者自清，任由旁人说去。”老夫子接过包子，疼惜的捏着梅小小的手。

梅小小尴尬的抽回手，使劲往衣服上揩了揩，只是衣服和手上一样脏，擦了多次依然是脏，不由得一阵脸红，满脸歉意的望着老先生。

老生生微微一笑，像是没听见他人调笑一般，眯着眼咬下一大口，咂着嘴，神情颇为陶醉。

“穷叫花子！”韦天羽冷笑一声，小手一挥，正准备带众少年离开，却听见前头一片嘈杂，声音越来越近，马儿的嘶叫声，人们的惊呼声，好不热闹。

“发生了什么事？”韦天羽顺着嘈乱的源头看去，却见物宝大街上腾起一片灰尘。

‘吁——’十来匹剽悍的烈马在物宝大街中央停下，围成一个圈，面朝民众，马的主人个个煞气十足，一身黑衣，就连表情都是一致的冷漠，对生命的冷漠。

梅子岭只是个小镇，哪里遇到过这样的阵仗，百姓们下意识的想逃，却又被那种无形的气势吓得移动不了双脚。

“所有的人给我听着，朝廷捉拿江洋大盗，此子年方十七，五天前有人看见在梅子岭出现，若不想整个梅子岭的百姓因此人受到牵连，知道消息的尽快报上来，重重有赏，日落前我要知道消息，否则——杀无赦！”马圈中央一个威风的大黑胡子扫了众人一眼冷冷的说道，声如洪钟，势如破天。

“啊——朝廷乱杀无辜了——”人群里突然有道尖细声音传出，大胡子皱了皱眉，紧接着便有一人从马上飞下，用长枪直接挑了说话那人，一枪毙命，整个动作快如闪电，众人只觉得一道黑影划过，但见到开口说话那人成了长枪下的亡魂。有个别胆小的，已经被长枪上滴下的鲜血吓得尿了裤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再说话。

“不配合者如此下场！”大胡子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梅小小死死的瞪着那人，紧紧的咬着嘴唇，这群人是地狱派来的，一定是，长枪上的人她认识，上个月他还踹了‘肉骨头’一脚，骂它骨头贱，她讨厌这人，可是却不想让他死。

老夫子闭上眼，长叹一声，无语的拥紧梅小小，下意识的想去捂她的眼睛。

“夫子，我不怕！”梅小小极为镇静的挡下老夫子枯如树皮的右手，望着那群人，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恨意。

其中一个留着短须面呈青色的男子凑到大胡子耳边说了什么，大胡子目光一扫，定在了梅小小的身上，抬手一指，喝道：“小孩儿，过来！”

众人顺着大胡子的目光看到了梅小小，脸上尽是悲痛，可怜的孩子，下一个轮着她了吗？

老夫子紧紧的握住她的手，想要站起来，却被梅小小止住了，“夫子，你不要担心，那群人并不一定要杀我！”

“小小，你……”老夫子吃惊的望着自己的徒孙，这像是一个孩子说的话吗，知道她早熟，但会早熟到这么镇静吗？在他疑惑的同时，梅小小已经挣开他的双手，走向了大胡子。

“小孩，你可有见到那江洋大盗？”望着梅小小坚定灼灼的目光，莫名的，大胡子竟然感觉自己不是在与一个小孩讲话，说出来的话有些底气不足。

梅小小没有答话，摇了摇头，眼里一片纯净。

大胡子以为刚才只是错觉，眸光微敛，对其他人挥了挥手，十匹马一字排开。

“小孩，你过来，你家在哪里？”大胡子伸出右手，朝梅小小勾了勾，他这是要她与他同行了。

“小小——”老夫子挣扎着站起，踉跄着朝梅小小扑了过去。

“喂，老头，干扰朝廷办案，活腻味了你！”大胡子旁边一人‘嗖’的一下便把长枪递了出来。

“官爷，他……只是个孩子！”老夫子痛责的指着梅小小，手指有些颤抖。

“老人家，只是带带路罢了！”大胡子淡淡扫了他一眼，弯身拎起梅小小，放在身前，又道：“小孩，我们要在梅子岭四处逛逛，你来指路！”

梅小小心里一咯噔，难道说自己救的那位‘潇九’就是他们口中的江洋大盗？她知道有人追杀他，可这些天也没听他提起过，什么时候连朝廷都出动了？不过想到他昨晚刚走，心里又感到一抹幸运。

“小孩，快说！”大胡子捏住梅小小的后脖颈，迫使她看向自己，动作很粗鲁，像是摆弄着玩具，丝毫不在意手下小人儿的感觉。

梅小小感觉自己细小的脖子要被扭断一样，很疼，机不可失，她扯开嗓门儿大哭起来，哇哇的哭声带出一串串眼泪，仿佛如决堤的洪水，一浪接着一浪。

围观的众人渐生恻隐之心，尽管他们父子是整个梅子岭饭后闲余的笑谈，老夫子说的对，再怎么说，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这样对待她，总是说不过去。

“小孩，小孩，别哭了！”大胡子被她哭声吵的心烦，劝了两句，没想到她的哭声更大，直接掩盖了他的声音，心下一气恼，拎起手掌便要挥下，众人倒吸凉气，都把心提到嗓子口，如果他这一掌下去，这孩子不死也要废掉。老夫子更是吓得差点晕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两更，请大家支持！

梅岭城头马乱嘶（二）

梅小小也知道此掌的威力，哭声陡然止住，一个急喘，白眼一翻，小脑袋便软软的耷拉下去。

“小小——”老夫子声嘶力竭，两腿一软，便瘫在地上。

不过半刻功夫，死了一个，晕了一个，梅子岭的百姓开始沉默不住了，怒气冲冲的看着眼前十骑官差。

大胡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把梅小小横举起来准备扔下，却发现一个指环从她脖子里掉了出来，缠在他的手腕上。两眼微眯，凑近细看，无情的眼底迸出一丝惊异，面色渐冷，厉声喝道：“给我搜，所有人，杀无赦！”

一声令下，场面顿时热闹起来。哭声，吵闹声，哀嚎声，奔走呼喊声，马蹄声，长枪刺进皮肤的声音，梅小小觉得耳朵里很热闹，脖子也很疼，可她没敢睁眼，做了十一就要做十五，如果真的被长枪挑了，她也毫无怨言，只是想到那么多人流血死亡，眉头抽搐般的疼，用梅子岭这么多百姓的命来换潇九一个人不知道值不值，她迷惑了！

大胡子并没有杀梅小小，也没有举起她瘦小的身体狠狠抛下，而是把她横放在马背上，马鞭朝纷杂的人群中一指，“我要去这个小孩家，自荐者可苟活！”

“我去我去，军爷，我去！”人群里一个衣衫破烂的男子举手说道。

“王二狗，你的良心让狗吃了！”老夫子坐在地上，气的胡子直抖。

大胡子皱了皱眉，黑密胡须下的嘴巴冷冷的迸出一个字：“走！”

“小小，达先啊，老天爷啊，这到底造的什么孽啊！”老夫子仰头大恸，不时用枯瘦的拳头锤打着地面……

“军爷，这小孩叫梅小小，是城南梅达先的小子，虚岁应该十四了，只因家境贫困，吃了这顿没下顿，看起来瘦小。这个梅达先可不得了，刚才那个晕死过去的老头就是梅达先的老师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可惜啊，这老夫子清廉一生，到最后反倒被自己的学生害了！”王二狗一路小跑，边跑边叹，反正梅达先一家在梅子岭就是个笑话，同情心也没那么泛滥，有官爷问，直接带去了便是，说不定末了还会给两个小钱花花，他没有梅小小的福气，可以与大胡子官爷一同骑马，只能跟在马旁边，不知吃了多少马蹄子踏起的灰尘。

“别说废话，从简了说！”大胡子捏着指环冷冷的说道。

“是是是，军爷！”王二狗收起脸上的慨叹，讨好的说道：“说来这梅达先也是个举子，十几年前上京赶考，不料得罪了京城的大官，被赶回来不说，还被禁止科考。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娶了一个乞丐，这才生下梅小小！只是他那乞丐婆娘福薄，生产完后便死了。”

“有这事？”大胡子眯起眼，蹙眉问道，如果是个举子，就得三思后行了。

“千真万确！”王二狗举起右手，信誓旦旦的说道。

“看你年纪也不过二十左右，十几年前的事怎会记得那么清楚？唬了爷，爷让你脑袋搬家！”大胡子冷笑道。

“唉哟，军爷，您冤煞小人了，这事儿梅子岭的百姓都知道，镇上的人管他爷俩叫‘没大没小’，那梅达先从京城回来后，话语不多，见谁都是冷冷的，除了上街打酒，平时是不出门的。”王二狗摸着脖子急忙解释道，生怕一个不小心丢了脑袋送了性命。

梅小小横爬在马背上，巅的肚子里苦水直往喉咙里冲，绞尽脑汁的回忆着哑巴叔教的法子，运气凝神，一面听着大胡子与王二狗的对话，一面想着对策！

不过一盏茶功夫，马匹已经到了城南，远远的，梅小小能嗅到阿爹常饮的酒味，预感不好，轻轻娇吟一声，准备来个翻身，已经被大胡子提了起来，冷喝道：“梅小小？这觉睡的可舒服？我来问话，你来答！”大胡子把她放到身前，粗蛮的手指捏着她尖细的下巴。

“我……我不知道你要问什么？”梅小小故作无辜的问道。

“这是哪儿来的？”大胡子抖开手里的细绳，细绳末端正是潇九送她的碧玉指环。

把人供出来是不可能的，眼眸略转，计上心头，梅小小瞪着水灵灵的大眼，满脸惊恐，撇了撇嘴，似是又要哭出来。

“不许哭！”大胡子眼睛一瞪，凶神恶煞的说道。

“我……不是我偷的，我只是在河边捡的，前几天……镇上办庙会，我去……去推粪，在河边捡的，呜……”梅小小边哭边道，已经想好的话语说出来并不难事，慌张紧张的眼神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庙会？”大胡子想到前阵子那群人的说辞，眉宇间爬上一抹疑虑。

“军爷，这个小的可以作证！不过庙会没办成，河神暴怒，河里出现了血人，几个胆大的见过血人的都死了！现在凤凰桥头没人敢去！”王二狗拍着胸脯道。

大胡子略一思量，两人说法与先前那些说的并无二异，那个血人就是要抓之人，既然流了那么多血，又在河水里久泡着，想要活命也是难事，如此一来也好与上面回复，正想撤令放过梅子岭百姓时，前方突然冲过一骑黑骑，扬声道：“将军，那边庙前发现了胡人！”

“胡人？”大胡子浑身一凛，立刻紧张起来，吼道：“活捉！”

军士得令而去，王二狗一脸菜色，梅小小猛的一惊，突然想到了潇九离开前说的那话，‘哑前辈不是中原人，如果你想保他安全，保梅子岭安全，最好让他不要四处走动！’难道说哑巴叔就是他们所说的胡人？

大胡子没有给她答疑的机会，像个破抹布一样把她往地上一扔，吆喝后面的军士，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吩咐一番，猛的挥起马鞭，朝破神庙赶了过去。

马儿飞走，卷起一道灰尘，梅小小和王二狗都没动，梅小小瞟了一眼灰尘下那块碧绿的指环，那是从大胡子袖子里掉下的，情况紧急，他没有发现，可是发现的却不止她一人。

“梅小小，你不能跟我抢，这是军爷赏我带路的跑腿费！”王二狗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已经动了，可他哪里是梅小小的对手，一个驴打滚，下一刻碧玉指环已经戴到了梅小小的脖子里。

“那是我的！”王二狗不死心的朝她扑过去。

“有本事过来抢啊！”梅小小白了他一眼，赶忙朝家里冲去，哑巴叔武功高强，她不担心，倒是阿爹一个落迫的文弱书生，毫无缚鸡之力，“阿爹——”

王二狗愤怒的挠了挠脑袋，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喂，你！把这二人带到大街上去，迟了，要你狗命！”一骑折身过来，指着梅小小跑开的方向说道。

“是是是，小的遵命！”王二狗点了点头，提起脏乱的裤脚朝梅家奔了过去。

梅小小赶回家时，梅达先正喝的酩酊大醉，不醒人事，斜倚在窗前似笑似泣的吟道：“雪中泥，泥中血，冷暖相随，悲欢同泪，哈哈哈，婉儿，你骗我骗的好苦，好苦！”

“阿爹？”梅小小扑了过去，抱着他纤瘦的腰，急道：“阿爹，梅子岭出大事了！”

“大事？什么才能称之为大事？大家都不记得梅子岭有我梅达先这个人，我也早已不是梅子岭的人了！”梅达先打了个酒嗝，哭笑着说道。

“哼，梅大梅小，军爷吩咐，赶紧跟我去物宝大街！”一道尖刻的声音打断二人说道。

“王二狗！你吃里扒外，不得好死！”梅小小怒道。

“哼，到底是谁不得好死还不知道呢！梅小小，神庙里那个怪物你们认识吧！我可听人说看到你经常往那边跑，唉！啧啧，怪只怪你老子命生的不好，小小年纪都要跟他陪葬！那个指环宝贝先放你那儿焐焐，一会儿还得交到我手上！”王二狗摇头叹道，看到梅达先一副陶醉神伤的模样，脸上狰狞之极，冲过去狠狠踹了他一脚，就是讨厌梅达先这幅鬼样子，明明潦倒贫穷，却还装作一幅清高的模样，读了几本破书就了不起了怎么的？他还偏就要踹上一脚，最好踹在脸上。

“王二狗——”梅小小见不得有人欺负自己阿爹，还是个卑鄙无耻的叫花子，气不打一处来，一腿横扫过去，硬生生的踢在王二狗的腰上。

“哎哟——”王二狗一声痛呼，捋起袖子，准备去捉梅小小，却发现她跟条小鱼一样，滑不溜啾，怕军爷怪罪，反过来捉住梅达先，一个醉汉，还不至于逃到哪儿去！

“虎落平阳被犬欺——呵呵，婉儿，这就是你给我的生活，都是你给的，你给的！”梅达先凄怆的捶了捶胸，任由王二狗‘扶’着。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物宝大街的街头用绳索绑了一串的人，有老人有小孩，甚至连这些被绑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几个略微挣扎的都直接被大胡子的手下用长枪挑了，均是一抢毙命，街上血水流淌，染红了天，更灼红了人的眼。还有胆小的，早已经昏死过去。家家户户都被赶了出来，满满的挤满了街，梅小小这才知道，原来梅子岭的人也挺多的。

“阿爹，我们要死了！”梅小小扶着梅达先站立不稳的身子说道，她的语气极为镇定，似是说着平常的事，很多年前，她似乎也有过这种感觉，告诉某个不知名的他，她要死了！这个莫名的想法跳出来后，梅小小疑惑的挑了挑眉，准备继续顺着这个想法去深究时，却见南边的大街上疾驰过来几骑黑骑。

“将军，使不得！”一个细瘦男子跟在大胡子旁边劝道。

“出了事，我负责，这些人必须死！”大胡子冷冷的说道，‘吁’的一声，马匹在街道中间缓缓停了下来。

“所有人给我听着，你们包藏朝廷逃犯，通敌叛国，在梅子岭潜藏胡人，是死罪一条，今天我胡不为就替朝廷铲除你们这些败类，杀！”大胡子胡不为一声令下，十余骑分散开来，一枪挑一人，哭声再次在物宝大街的上空飘荡起来。

“这……这有没有王法了？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失，悲天悯人的老夫子气的浑身直抖，通敌叛国，这顶帽子太大，如果被认实，所有人就只有死了！

漫天的血，凄怆的哀嚎，梅小小不忍再看，闭上眼，眼前全是潇九和哑巴叔的身影，两个人都与她有着不浅的关系，可是因为这两个人，梅子岭的百姓都要赔上性命，这一刻，她不知心里那些郁压的情绪是不是叫做后悔！

“小小——”一声疾呼，梅小小感觉有一阵沾着血腥的疾风从脸前划过，吹起了额前的碎发，接着‘铿锵’一声，她嗅到了哑巴叔的味道，瞬的睁眸，不是他是谁？哑巴叔手持长竹，正好打在横在脸前的长枪上，即便再不把生死当作回事，梅小小也知道此刻的凶险，吓的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小小，可怜的孩子，没事吧？”老夫子把梅小小紧紧揽在怀里，枯干的手摸着她的脸，还好，只是断了头发，并没有受伤。

“夫子，我没事！”梅小小强勉扯出一丝苦笑道。

“达先啊，你醒醒吧！小小是你的孩儿！”老夫子看着旁边醉意朦胧的梅达先怒其不争的喝道。

哑巴一出现，所有人都惊喜交集，虽说梅子岭的人不待见这个怪异的大个子，可是此刻他却是他们的希望。大胡子胡不为的猜测是对的，他们十余人根本不是哑巴的对手，他已经很强悍了，可在哑巴的面前犹如鸡蛋撞石头，不堪一击，便早早的瞅准机会溜了，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作者有话要说：老话重唱，希望大家支持一下，我需要动力，动力！

玲珑丫头香露湿（一）

不过一刻钟，十余骑连人带马已经成了哑巴的竹下亡魂，有的人已经开始跪拜哑巴。隔着人群，哑巴深深的看了一眼梅小小，深蓝的眸子里夹着无比歉意，他终是没有走过来，宽厚的肩膀在乌沉的天空下分外落寞。

“夫子，阿爹，我们安全了！”梅小小长长的叹了一声，眼里说不出的黯然。真的安全了吗？或许迎接他们的会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梅先生，我家老爷有请！”不知何时，梅小小身边站着一个蓝衣人，她识得此人，是韦举人家的管家。

“梅小哥也一起去！”韦管家笑道。

“夫子……”梅小小讶异的看向老夫子。

“去吧去吧，小小，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为了你阿爹，去吧！”老夫子眯眼一笑，菊花盛开的脸上说不出的开心，多年的郁结也该解开了。

韦家的府院很大，处处透露着闲情逸致，与韦天羽的嚣张霸道不同，反而显得低调朴素，梅小小始终是个半大孩子，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梅子岭上最为豪华的宅院，先前的惊惧渐渐被好奇取代，不时的东瞅西瞄，一对漆黑闪亮的眸子灵动的转来转去。

韦老爷很和善，早让人备了醒酒汤，还给她准备了香甜的果子。“小小，你先去玩，我和你阿爹说会儿话！”韦老爷笑道，朝旁边的管家使了使眼色。

梅小小轻轻皱了皱眉，见阿爹轻轻点头，便乖巧的跟管家一起去了后花园，阿爹是个酒鬼，很多少都知道，可是具体的量有多少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了，否则他不会在喝了酒之后更加痛苦。

花园里开着不知名的花，朵朵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梅小小走到一株白色的花朵面前顿住脚步，偏着头，秀美的眉毛再次纠起……

“咯咯，凤儿，那个就是与二哥斗的不可开交的梅小小？”亭台里，一个粉衣少女掩嘴咯咯笑道。

“听前院的人说好像是，不过这个瘦不拉叽的梅小小怎么会和二少爷杠上呢？二少爷风姿俊逸，怎么会和这种乞丐一般见识？哼，听管家说，‘没大没小’要同我们一起去京城呢！小姐……哎，小姐，你去哪儿？”凤儿皱着鼻子说道，见身旁的粉影朝花园里飞去，急忙喊道。

“你就是梅小小？”粉衣少女扬声问道。

“是！”梅小小挑了挑眉，回答的兴致并不高。

“你认识这花吗？”粉衣少女随手掐掉那朵被梅小小投注不少目光的白色花朵。

“鸢尾花，也叫爱丽丝！”梅小小皱了皱眉，随口说道，只不过在话音落下的那刻，疑惑的捂住了自己的唇，这话是她说的吗？是的吗？她从小一直是女扮男装，连心性都是，怎么会注意到这些娇媚的花花草草？还有，那答案怎么就像是生在脑子里一样，一调就出来？

“爱丽丝？那是什么意思？喂，梅小小你给解释清楚，少用那些打诨的话糊弄我！”粉衣少女捻着鸢尾花的花茎，轻喝道。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梅小小没好气，她自己都解释不清呢，何况这个丫头是谁？刁蛮任性，毫无家教！

“你……哼！凤儿——”粉衣少女朝身旁的小丫头勾了勾手指。

凤儿眼皮子活，听见小姐使唤，赶忙挺直小腰板，轻咳两声，清了清嗓说道：“喂，梅小小，知道你在和谁讲话吗？韦府最聪明最漂亮最讨人喜欢的韦家三小姐韦心羽，还不快磕头！”

“毛病！”梅小小淡淡的扫了二人一眼，继续朝前走。凤儿气的小脸通红，捏紧小拳头，差点要冲上去揍人，被韦心羽拦住道：“二哥都拿他没辙，你认为你可以？”

“小姐，这梅小小他……”

“我自有法子！”韦心羽娇笑一声，追上前拦住梅小小，两手叉腰围着她转了一圈，边看边点头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二哥偏和你杠上了！喂，梅小小，我要了你了，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什么意思？”梅小小蹙了蹙眉，眼前的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肉嘟嘟的脸蛋已有倾人之姿，只是那神态怎么就那么别扭呢，望着她的目光像是看中了一样礼物，一样礼物？

“你还不知道吧？这梅子岭不能呆了，我爹准备把你父子二人一起带去京城！跟着我吧！总比跟着我二哥好！”韦心羽抱着双臂，得意的笑道，那模样像是给了梅小小很大的施舍！

“心羽，女孩家家的，什么跟不跟着你的？凤儿带小姐回房！”花丛后闪过来一个少年，一身锦缎蓝衣，脸上带着怒气，朝旁边那个犯傻的小丫头喊道。

凤儿一听，立刻冲了过去，央求的唤道：“小姐——”

“二哥，你蛮不讲理！哼，我这就去求爹，让他把梅小小给我！”韦心羽拎起裙角，气呼呼的朝花园门口跑去。

梅小小讶然的挑了挑眉，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她还成了香饽饽不成？另外，她没听说她和阿爹要和韦家去京城啊！别说没得消息，就算是真的，她与韦天羽向来不对眼，要真在一块，还不成天打架？

“梅小小，以后你就是我的伴读，必须每天跟着我！”韦天羽指着她吩咐道，见她发呆又道：“是我爹可怜你们父子，以后见到我记得叫少爷！哼，没规矩！”说着，转身便要走。

“等等！”梅小小扬声唤住，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自己做的好事还问别人为什么！你可别说那个胡人跟你没关系，人穷连最基本的常识也不知道？就凭你梅小小一人与胡人有关系，整个梅子岭都要为你陪葬，看到大街上死的那些百姓了吗？你要知道，那些人都是因你而死，都是因你梅小小一人丢了活生生的性命，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洗清你的罪恶！”看着梅小小越来越白的脸色，韦天羽脸上浮上一丝快意，终于有一天，梅小小在他面前说不出一句话了，这种感觉真舒畅。

“我不是，我没有！”梅小小愣了好久才消化掉他说的那些话，惨白着一张小脸辩道。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后老实做好你的本分吧！记着，这是你还债的法子，你这一生都是我韦天羽的人！”

两年后——

“梅小小！梅小小？梅小小！”朱红的案桌上铺着一卷画轴，一个银灰蓝衣的少年手持毛笔，正在挥毫写意，朝旁边神游的小厮连呼了两声，但见此人仍没反应时，不由得恼意十足，抓起桌上的砚台便往她身上砸去。

“唉哟！”梅小小一个冷凝，猛然收回思绪，满脸疑惑的望着面前的主人，两年了，韦天羽已经长成一个飞扬挺拔的翩翩少年，轮廓硬朗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个稚嫩的小屁孩。

“还没醒来？”韦天羽猛的拍了一下桌子，瞪着眼睛怒道。

只是脾气仍旧暴躁，性子仍然跋扈，梅小小在心里又补上一句，赶紧说道：“少爷，你叫小的……有事？”

“废话，没事就不能叫你？”韦天羽扔掉手中的笔，看到她满身墨汁的样子，颇为厌恶的挥了挥手，“瞧你一身脏样，赶紧去洗洗！”

脏成这样还不是你扔的？梅小小郁闷的在心里翻了翻白眼，两年前韦老爷大发善心，收留了他们爷俩儿，但这并不代表梅小小对韦天羽也心存感激，何况他除了打架时想到自己，平素里待自己也不好，尤其是这一年来，动不动就发火，看着她就吹胡子瞪眼的，当然他的胡子不长，吹不起来。好比今天，有话你好好说呗，听不见，你就推一下，扯扯衣袖什么的，就算是不愿，你也找个干净的东西扔，非得扔砚台，漆黑的墨汁洒了一身，脖子上脸上，溅的浑身到处都是。

“你还敢翻眼睛？”韦天羽又是一阵狂怒，梅小小连忙作了个揖，连逃带跑的溜了出去。平素里那些玩伴还羡慕她，说是跟了韦少爷，吃好的穿好的，就连打架都不用亲自动手，可是谁又会想到，她在底下受了多少窝囊气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自认比较勤快，希望朋友们支持！

玲珑丫头香露湿（二）

看到消失在门口的俏丽身影，韦天羽余怒未消，一使气，两只胳膊一扫，把桌上的纸笔全数扫在了地上，似是还不解气，他狠狠的捶了捶额头，骂道：“疯了，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这一年，对于梅小小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烦在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越来越漂亮的小厮竟然渐渐占据了他的心扉，他想好好待她，偏偏她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他只有对她生气，对她发怒，好像这样才能吸引她的目光，她只是个小厮，只是个卑微的下人，还是个男孩，可为何他还是会产生那种感情，多少个午夜梦回，他在与她缠绵的梦中醒来，又有多少次，他偷偷的背着姆妈换下脏衣服。

而正呆在自己房里的梅小小丝毫没有想到那么多，打好水，试了试水温，‘呼’的一下扯掉腰带，窄细的双肩一抖，灰色的短衣便落在地上，白嫩的娇躯像一弯明月照亮了整个浴房。梅小小探进木桶，‘哗啦’一声，缩进了热水的怀抱。

氤氲水气在空中结成点点水珠，梅小小深吸一口，捏着鼻子一头扎进了水中，不能呼吸，不能目视，胸口只觉得有什么要冲撞开来，压抑的烦躁，痛苦的揪痛……静止的水面荡起圈圈涟漪，一阵水花溅起，梅小小突然探出头来，白皙的胸口上下起伏不停，两年了，这种感觉一直存在，韦天羽当初说的那些话就像是一座大山，时常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想到潇九，想到哑巴叔，想到那些在眼前消失的数十条生命，梅小小痛的快要呻吟出来……

水温渐凉，梅小小长叹一声，拿起布巾擦身。待擦到修长的脖颈时突然愣了一下，空的？竟然是空的？心里一惊，连忙又缩进水里，在木桶底仔细的摸着，直到摸到一根细细的绳子，奇Qisuu.сom书才又‘哗啦’一声从水里探出。

“潇九送的，我怎么能丢呢？我还要找他算帐！”梅小小黯然一笑，极为慎重的重新戴上那枚碧色指环，冰凉的指环刚好搭在胸前，那里已经由平坦的一片长成了两座小山包，白嫩嫩的，像两个小馒头。

“小哥哥？小哥哥在吗？”

门外一道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梅小小的思绪，嘴角微微一勾，扯开嗓门儿回道：“心羽，我在！”梅小小一边回答一边快速拧干布巾。

‘咯吱’伴着一声门响，闪进来一颗小脑袋，芙蓉面儿冰肌骨，弱柳细腰盈盈目，虽然不过十四左右，却让人我见犹怜。女孩儿扫了一圈，待目光接触到木桶里光着身子的梅小小时，惊得目瞪口呆，叫不出声，也移不了脚步。

“呃……那个……心羽，我在洗澡呢！”梅小小赶紧把身子往下一缩，只露出一个脑袋，讪讪的笑道，好险，差点儿就被看光，看光倒也无所谓，如果被韦天羽发现，天啦！早点烧香吧！

“小哥哥流氓！”韦心羽怔愣半晌终于回过神来，娇嗔的一跺脚，捂着一张粉面扭头便跑。

“到底谁是流氓？一个千金大小姐动不动就往男人房里跑！”梅小小小声的咕噜着，韦家大小姐姿容上佳，性格乖巧，那是给人看的，在她面前活脱脱一个小妖精，就爱捉弄她，和韦天羽一个德性。

快速抹干身体，梅小小挑了一件深蓝色的布衣穿上，这样一来，脏了也看不清，省得经常洗。

出了门，绕过西阁，是一大片花园，此时正是阳春三月，经过一个冬天，树枝全抽出了新叶，翠绿翠绿的，梅小小随手扯了一片树叶，含在两片唇间，稍稍吐气，便有悠扬的小曲从颤动的红唇间飘扬而出。

“小哥哥，小哥哥！”花亭中一道粉嫩的身影闪了出来，朝梅小小喊道。一袭粉红衣裳宛若是绿色中的花朵，又像是花朵中的精灵，没错，还是个小妖精。

“心羽小姐，你还没走呢？”梅小小拿下树叶，咧嘴笑道，洁白的贝齿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小哥哥，你又错了！”韦心羽两颊飞红，想到刚才在木桶里的他，脸上的红色又深了几分。今时不同往日，娘亲不止一次在她耳旁提醒，告诉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和男人要保持距离，不能再大大咧咧。

“心羽，这花园里面，别人要是看到，还说我不尊重小姐呢！”梅小小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周围小声的说道。

“胡说，丫头妈子们这个时候正忙着呢，谁会来？是你忘记了！该罚！”韦心羽蹙起秀眉，朝她扮了个鬼脸。

“我没忘，哪敢忘！心羽说，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梅小小不能叫心羽小姐，要叫心羽！否则要罚……罚……”梅小小苦笑着执起左手腕，指着上面深深浅浅的牙印道：“今天就不要了吧，这手已经成这样了！”

“哼，还有另一只手啊！”韦心羽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是甜蜜不已，都道梅小小是粗鄙的下人，她开始也这样认为，可是随着一年多来的接触，发现他不仅比一般少年懂的多，长的漂亮，性格还十分沉稳，懂得包容，懂得逗人开心，还会陪她一起调皮，而她也在一年前把称呼由‘梅小小’改成了‘小哥哥’！

“不要吧？我还要给少爷磨墨，还要帮少爷打架，还要……”梅小小张嘴惨呼，这个小姐当真那么喜欢啃骨头吗？吃饭的时候也没见着啊，为什么那么喜欢啃她的手？

“呵呵，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儿，我今天换个方式惩罚！”韦心羽捂着嘴吃吃的笑道。

“不咬手了？咬屁股？”梅小小眼睛瞪成铜铃状。

“要死了，小哥哥又欺负人！我这就去告诉二哥！”韦心羽杏眼翻飞，粉面不迭，朝她怒斥道。

“别别别，心羽妹子，求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你哥了！”梅小小佝着腰连忙作揖。

“也成，那你得听我的！”韦心羽掩嘴一笑。

“小的——遵——命——！”梅小小摇头晃脑的学起城里戏台上的唱腔，把这句唱了出来，逗的韦心羽呵呵直笑。

“小哥哥，你刚才用树叶吹的什么曲子，也教教我好不好？”笑过之后，韦心羽指着她手里的树叶说道。

“这个……树叶不干净的，你一个姑娘家，夫人会生气！”梅小小讪道。

“又来了，你教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我都不说，我娘亲又怎么会知道？”韦心羽嘟起小嘴，一双杏眼盈盈泛光。

不会吧？梅小小心头叫苦，这丫头怎么说哭就哭，赶忙凑上前堆起笑脸道：“当然了，如果心羽妹子一定要学，我也乐意当一回夫子啊！”梅小小随意扯下一张树叶，用衣袖在上面抹了又抹才递给她。

“呐，树叶要平放，嘴唇像这样嘟起……你学学我，这样，不对……”花亭里，梅小小认真的做着示范，见韦心羽迷惑，又帮她把树叶放好。梅小小的动作很仔细，态度也很诚恳，不是因为韦心羽的大小姐身份，而是脑中一闪而过的记忆，印象中好像也曾有人这样教过她，手把手的教她，末了记忆中的那双手还在她的俏鼻上轻轻拧了一把。

“啊！小哥哥，你……坏死了！”韦心羽一跺脚，手不知往哪儿放，一张粉面儿双红齐飞。除了二哥之外，韦心羽第一次与男子这般接近，尽管小哥哥与其它男子不一样，不如他们粗犷，比他们瘦弱，她就是喜欢，可再喜欢也没想到会做出如此轻佻的动作啊！

“呃？心羽，我……”梅小小怔冲的眨了眨眼，看她一脸娇羞模样，该不是刚才真的拧了她的鼻子吧？

韦天羽藏在假山后，怔怔的望着梅小小扑闪扑闪的大眼，心羽是个小美人，这是众所周知的，可与梅小小站在一起却失了些许光华。在梅小小俏皮的捏住心羽的瑶鼻时，下意识的想要冲出对着她大声怒斥，可是这么孟浪的动作在他看来却是那么可爱，尤其是她嘟起红唇的样子，肉肉软软的，让人直想采撷品尝一番，他疑惑了，所以沉默了……

“不学了不学了，罚你给我吹一首曲子，直到我心里舒坦为止！”终究是女孩儿家，平素家教又严，韦心羽甩掉树叶，摇了摇手，在脸旁扇着小风。

“心羽，你很热吗？”看着韦心羽臊红的小脸，梅小小抬头望了望太阳，讶道。

“你……罗嗦，快点吹！”韦心羽羞愤的瞪了她一眼，心道，脸热不还是让你弄的！

梅小小耸耸肩，无奈一笑，换了一片稍厚些的树叶，红唇轻启，曲子随风而起，清翠的音质宛若两只轻盈展翅的蝴蝶，穿过树叶又穿过清风，最后消失在太阳的金色的光线之中。

一曲完毕，韦心羽高兴的拍了拍手，笑道：“真好听，这首曲子叫什么？”

“两只蝴蝶！”梅小小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似乎早先都想好了名字，又似乎这曲子本来就叫‘两只蝴蝶’。

“两只蝴蝶？真好听，感觉这两只蝴蝶儿很缠绵！”韦心羽说这话时，望向梅小小的目光羞涩不已，两眼像是要滴出水来。

“嗯，蝶舞双飞，缠缠绵绵，相伴天涯，这是首讲爱情的曲子。”梅小小揩掉树叶上的口水说道。

“爱情？什么样的……爱情？”韦心羽的声音更低了。

“嗯，这是一个……”梅小小刚沉吟片刻，刚准备开讲，便见假山后走来一个蓝色的身影，虎步生风，气宇不凡，浑身带着寒气，不是韦天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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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快要结束,请朋友们多多支持！

湖面人影澄波浸（一）

“好你个梅小小，我让你回去换衣裳，你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韦府之中，勾引我妹妹！”韦天羽铁青着一张脸喝道，尽管他也想听听那个关于两只蝴蝶的爱情故事，可他不能让心羽被梅小小洗脑，这小厮脑里古怪东西太多，心羽如今这模样很大程度上都是受了她的影响，今时不同往日，眼见着心羽一年大过一年，该避嫌的还是要注意。

“二哥！”韦心羽一听勾引二字，连忙低头站起，不敢看韦天羽。

“赶快回去，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凤儿在找你，好像很急！”韦天羽挥了挥手，皱眉道。

“知道啦！罗嗦！”韦心羽朝他扮了一个鬼脸，提着裙角离开，临走时还不忘瞟了一眼梅小小，望的梅小小是直发愣。

韦天羽把梅小小的发愣看成是对自己妹妹的垂涎，黑着脸讽道：“行啊，梅小小，胆子倒不小，竟敢打小姐的主意！”

“没，没有，少爷，小的绝对没有，也不可能有啊！”梅小小连忙摇手道，小脸上尽是惊惶，不是怕韦天羽，而是怕他说的成事实。

“没有？那你脸红什么？还急着解释？”韦天羽掀开长衣下摆，坐在亭里的石凳上，动作很是潇洒。梅小小眼睛一翻，不解释难不成沉默，那不是代表默认了吗？

“梅小小，别怪我不提醒你，你得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和心羽走的太近，据我所知，今天沈府已经来人了，谈的就是关于心羽的婚事！”韦天羽把玩着桌上翠绿的树叶，淡淡的说道，树叶的一边还有些润湿，那是梅小小的口水。

沈府？梅小小转了转眼珠。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沈府是哪家？亏得你天天跟着我！”韦天羽踹了她小腿一脚，淡笑道：“兵部尚书沈良玉大人的府上，在皇上面前可是红人！”

“少爷，我对小姐真没其他想法，刚才你是真误会了！”笑话，她梅小小没必要和兵部尚书争老婆，也争不了，不对啊，那兵部尚书少说也是个大叔了吧，怎么会跟心羽她……天啦，心羽该不是人家的第几任小老婆吧！

“想哪儿去了？心羽未来的夫婿是沈大人的大公子沈悦晋，人家可是相貌堂堂，风度翩翩，京中有名的大才子！”梅小小眼珠一转，韦天羽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对着她的小腿又是一脚。

“少爷！您饶了小的吧！真的疼！”梅小小弓身搓了搓小腿，叫苦不迭。

“瞧你那一身娘们儿样，软嗒嗒的，以后娶了媳妇看你怎么办！”韦天羽对着她的脑袋敲了一记，调笑道，见她揉着小腿不起，又道：“梅小小你再给我装，哪有那么严重？”

“少爷，您的身手越来越好，力气越来越大，小的我怎么受的住，两次还踹在一个地方！”梅小小抬头抱怨道，小脸皱成一团，让韦天羽很想捏捏。

“胡说！我看看！”韦天羽让她把腿跷在石桌上，捋起裤管一看，可不是，小腿靠近腿窝的地方通红一片，周围已有些青紫了，看来他的力气的确过了，不过她的腿怎么会生的如此好看，像姑娘的腿，细白柔嫩，曲线柔美，脚踝盈盈一握，仍有空余……

“少爷，不碍事，擦些药酒就行了！”梅小小感觉不妙，他的目光让人心里发寒，赶忙想要放下裤管，抽回腿来，不料却被他一手挡开，韦天羽目光近似贪婪与不甘的瞪着她的腿，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他一直在努力克制了，她却还要来勾引他？

“少爷！”梅小小不顾他发怒的结果，强行抽回腿，站直喊道，一张粉面白里透红，那是气的。

韦天羽一阵尴尬，心虚的理了理袖子，抬高嗓门儿道：“呃……我说梅小小，你也太不像个男人了，说起来也是个练武之人，轻轻碰一下就青了！”

梅小小一句话不说，就是直愣愣的看着他，心道你要骂直管骂，我通通受着便是！

韦天羽又说了几句，多是说她体质弱什么的，说完后见她一声不吭，直勾勾的盯着他也感觉没趣，刚好前院有人来传，便挨着台阶徜徉离开，末了还不忘交待她好好练武，多多吃饭。

说起吃饭，梅小小倒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这都要怪韦天羽，害她脏了身，耽误了。盯着他的背影嘟囔了几句，梅小小溜进厨房缠着马大叔要了一大块骨头，然后顺着小花园直往西走，来到后院的马厩，这里平素少有人来。

“肉骨头，吃饭了！”梅小小摇了摇手里的骨头，朝马厩旁边一个笼子走去。

癞头狗见到小主人，激动的一阵欢嚎，不停的在笼子里乱窜，急着想要出来。

“肉骨头，韦管家不会放你出来的！”梅小小摸着笼子上的锁叹道：“谁让你伤了人呢！我们现在是寄人篱下，韦老爷能收留你已经很不错了，你这样也挺好啊，天天有骨头吃，可惜你啊，没那个享福命，成天吃好的，皮毛还是这么杂，肉也不见涨，越来越丑了，难怪大家都不喜欢你！”

癞头狗抬起头颅，享受的呻吟出声，小主人的抚摸让它很舒服。

“其实这样也好，不是吗？韦家上下都还不错，待我和阿爹也好，人啦，怎么着都是一辈子，我又不是圣人，想那么多干嘛？就是不知道哑巴叔现在何处，还有潇九，这几天总是会想起他们，也会在梦里见到他们，只是他们的脸都看不清了，我怎么会如此健忘呢？”

“汪呜……”

“你懂什么呀？好好吃你的骨头吧！”梅小小笑着拍了拍它的癞头，她不敢再摸了，每次一抹，手心都会带下一把狗毛，现在是春天，难道说是换毛的季节？以前也没听说啊！

“小小？”正想着狗的事情，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呼唤，梅小小疑惑着回头，道：“阿爹？”

“四处找不到你，想来便是在这儿了！”梅达先淡笑着走上前来。

“阿爹，你怎么来了？”梅小小满脸崇拜的望着自己的阿爹，这两年阿爹在韦府做先生，教韦天羽兄妹学问，自己也常去听课，也就是这两年她才知道阿爹的厉害，甚至比老夫子懂得的还要多。先生要有先生的模样，对胡须进行一番修理，又穿着一身干净的米色长衫，此时的阿爹看起来风雅十足，云淡风轻的神态有些不食人间烟火，都说人越来越老，她反倒觉得阿爹越来越年轻了，笑容多了，就连说话的声调放柔了，两年真的是个不短的时间！

“小小，阿爹……有事找你！”梅达先摸着她的头笑道，真快，转眼间，这孩子已经齐他肩膀了。

“什么事？”梅小小抬头讶道，有什么事非得找到这里来说？

“换个地方吧！”梅达先笑道。

“嗯，听阿爹的！”梅小小拍掉手上的狗毛，跟在旁边。

“小小，你和你娘一样，是个长情的人！”梅达先沉吟了一下，望着她道，见她疑惑，又道：“肉骨头不过是烂命一条，你却大老远的把它从梅子岭带到京城来，不是长情是什么？”

“阿爹，肉骨头和我一样大！”梅小小纠正道，她不喜欢阿爹这种态度。梅达先没有说话，淡淡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东厢停下，梅小小知道这是韦府先生的住处，也是她阿爹的住处，井井有条的摆设，一色的红木桌椅，处处洋溢的墨香的味道。梅达先进屋后返身把门闩上，拉着梅小小的手坐下，八仙桌上已经沏了一壶茶，徐徐冒着热气，看来是刚沏好不久。

“阿爹，你……今天不一样！”梅小小端着茶杯，有些不安。

“小小，还记得你娘亲吗？”梅达先浅酌了一口浓茶，淡淡的问道。

“嗯，阿爹说娘亲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梅小小认真的点点头，眨了眨眼说道，记忆里那个美的令人心悸的女子轮廓已经不太清晰了，只觉得她很美，一种凄婉哀怨的美。

“是啊，你娘亲的确是个美人，当年的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小小，你和你娘长的很像！”梅达先抚须长叹，有些自嘲的说道。

“京城？娘亲是京城人？”这是梅小小第一次听到阿爹提到那个美人的事情，很是好奇。

“小小，你今年十六岁了吧？”

“嗯，今年冬天过十五岁生日，虚岁是十六了！”梅小小点了点头。

“是个小大人了！小小，这些年阿爹没有照顾到你，你会不会埋怨阿爹？”

“阿爹想多了！阿爹有什么事直管说吧！小小都听阿爹的！”梅小小轻轻抬头，她从未埋怨过任何人，如果硬要说一个，那就是潇九，害她不得不到这里的潇九。

梅达先微叹一声，轻不可闻，抚摸着她的头道：“你这孩子，从小就这么安静，话不多，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梅达先的女儿，你不像我，也不像你娘亲，可我知道你肯定比阿爹有出息，阿爹无力完成的事，或许能让你来做！”

“阿爹？”梅小小心里腾起一股不安的感觉，阿爹这是要交待什么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多多支持我吧，我需要动力！

湖面人影澄波浸（二）

茶水有些苦，梅小小抿了一口，皱起眉，她一直喝不惯茶水的味道，觉得太苦，她可以忍受生活上的苦，却不能忍受味觉上的苦涩，好比现在，她情愿阿爹厉声拿着学尺训话，也不希望看到他用这种语气和她讲话，那会让两人之间的感情变得生疏！还有一点，自她有意识以来，阿爹都让她以男装示人，有时提起她也总是说儿子，可刚才他分明点出了她的女儿身。

梅达先悠悠一叹，道：“你在梅子岭想必也听说过一些事情！知道两年前，我为什么答应韦长倾的邀请来京城吗？”

梅小小摇了摇头，朝廷要血洗梅子岭，韦老爷好心救了她父女二人，她只知道这个。

“韦长倾救我父女二人不是因为他的好心，而是因为他对我有愧，他欠我的，韦长倾好名利，又想做个大好人，我的存在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下不了手杀我，便只有弥补我！”

“阿爹，我……我不懂！”梅小小眉头轻蹙，疑惑不已，韦老爷这么有财有势的人竟然会欠阿爹？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知道，韦家能有今天是倚仗我梅达先，而你阿爹我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因为韦长倾！”

“韦老爷是坏人？”梅小小更不明白了。

“虽与他没直接关系，却是因他而起！他以为我娶了你娘，有了你，什么都忘了，可笑，这种夺妻夺名之仇如何能忘？又让我如何忘？二十年来它就像横插进我心头的一把剑，慢慢的一点点的割着我，痛的我只能用酒买醉，痛的我人不人鬼不鬼！”梅达先越说越激动，手上青筋暴突，茶杯都有些握不稳了，只听到杯盖撞击杯沿的声音，叮叮咚叮叮咚……

“阿爹，阿爹？”梅小小连忙打断他，抓住他颤抖的手。

“小小，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阿爹只能让帮忙！你和你娘亲长的很像，你一定可以帮我！”梅达先反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握着，力气很大，捏着她手有些生疼，不由得轻呼出声：“阿爹，你抓疼我了！”

“小小，你一定要帮阿爹！”梅达先像是没听见一样，并不放手，灼红的眼睛紧盯着她，神情极为固执，大有她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态势。

“阿爹，你总得讲清楚是什么事？我怎么听的稀里糊涂的！”梅小小使劲抽出手，轻揉着被他捏红的地方埋怨道：“阿爹说夺妻夺名，可韦夫人都那么大年纪了，风韵犹存也还能沾上边，可与娘亲相比相差的可不是一点点！”梅小小是带着怨怼说这话的，难道说这韦夫人就是阿爹每次醉酒后念念不忘的婉儿？枉费娘妻死之前那么盼他回来，在她看来，丢掉那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是他最大的过错。

“韦夫人？”梅达先被梅小小的话惊的一愣，随即苦笑摇头，“我刚才说了，事情与韦长倾没有直接关系，却是因他而起。据我所知，韦家三小姐秋后要嫁到沈府，我希望你到时能混进沈府，以女儿家身份！”

“沈……沈府？”梅小小嗓门儿陡然抬高，这又与沈府有什么关系？还扯上心羽？

“是，沈府！沈家大少爷是三皇子派，届时，三皇子会出席婚宴，我要让你见到三皇子！”

“阿爹，等等，等等，你越说越悬乎了，先是韦府，再是沈府，现在又是三皇子，一个比一个来头大，阿爹，我对你当年真的很好奇，索性是要做，你就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的讲给我听吗？我好歹弄明白才好帮阿爹你！”听到‘三皇子’的名号，梅小小猛的一惊，小腰板陡然一挺，连忙打断梅达先说道。

“都是往事了，还提它作甚！”梅达先面若寒霜说道。

“既然是往事，为何阿爹还要报仇？”梅小小反问道。

“……罢了，既然你不想为阿爹分忧就算了！”梅达先似乎没料到梅小小会这样问出来，皱了皱眉，脸色更冷了。

“阿爹，我只是问问，你若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可我总得知道你具体让我做什么？首先是我的身份，韦家上下一直以为我是男子，你怎么向他们说清？另外，你让我想方设法见到三皇子，可是我怎么见到他？韦家最疼爱的三小姐嫁人，我一个小小的伴读怎么混进去？就算见到了三皇子，见到他后要说些什么，万一露出马脚岂不是会坏了阿爹的计划？”梅小小边想边道。

“这个自有我来安排，小小，韦心羽性子单纯，却是古灵精怪，对你又不错，你可以从她下手，到时到带你去沈府就容易多了！”梅达先沉吟了一下说道。

“不，阿爹，我不赞成利用心羽，诚如你所说，心羽小姐性子单纯，我希望她大婚那天顺顺利利，希望她有个好归属！我的要求只有这一点，否则，我不答应！”听到要利用韦心羽，梅小小有些激动的站起，抿了抿唇，作势要走。

“小小，你……”

“阿爹，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我还是坚持！我不知道你要报什么仇，其中又与可怜的娘亲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希望你们上代的恩怨再来波及其它无辜的人！”梅小小顿住脚步，认真的说道。

“那你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帮阿爹？你知不知道阿爹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二十年啊，人的一辈子有多少个二十年？你今年十六还不到，你连一个二十年都没体验过，可我却在这种折磨下独自生活了二十年！你再想想这两年，我每天教韦家少爷小姐读书识字，你当我心里就那么好受？优越的环境，良好的氛围，看他们锦衣玉食的享受，看他们其乐融融的一家，我的心里每天都在受着煎熬！”梅达先激动的拍了拍心口的位置，眼里窜上密密的血丝，烧红了眼睛，上前一步突然捉住了梅小小的肩膀，声如泣下，“小小，那韦家小子成天打骂你，我难道不心痛！这一切都该是阿爹的，而你则该是那个处处享福的千金大小姐！”

梅小小没有说话，表情淡淡，暗暗自嘲，如果一切像阿爹说的那样，或许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她，那将会有另外一个韦天羽，韦心羽！

父女俩终是没有谈拢，谁都不肯让一步，梅小小固执别过头，开门准备出去。

“小小——这事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梅达先头痛的说道。

“我知道！”梅小小点了点头，抬步离去。

踉跄着回到座位上坐下，梅达先摇头苦笑，拾起茶杯浅酌一口，才发觉茶水已凉，入口处苦涩一片，“到底不是亲生，我又怎么会一开始就想指望她呢？”

梅小小皱着眉，边走边叹，阿爹今天的表现太怪异了，她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无情无欲的阿爹，心里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恨，她知道他这么多年来过的苦，可是她也有她的坚持，伤害到无辜的人，就是不准！

‘呜呜——’还没走到花园，便听有哭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甚是耳熟，不由得加快步子，湖面长廊里一抹粉色的人影，倒映在水面上正轻轻荡漾，旁边还有个小丫头。

“小姐，你别哭了，你这样一直哭个不停，凤儿都想哭了！”走近后，听到的是凤儿的央求声，小丫头见梅小小走来，赶忙道：“小小，你赶快劝劝小姐吧，中午饭都没有吃，一直哭到现在，老爷正在前院发火呢！”

“小哥哥？”韦心羽听说梅小小来了，也连忙抬头，泪眼婆娑，似怨似哀的瞪着她，晶莹的脸上犹有未干的泪痕。

“凤儿，这是怎么了？”梅小小讶道，韦心羽眼泪多她知道，可哭的这样伤心还是第一次见到。

“小姐她……”

“凤儿，你先下去！”韦心羽冷冷的打断凤儿，挥手让她离开。

梅小小挑了挑眉，笑道：“人被你支走了，鱼也被你吓跑了，说吧！到底谁欺负你了，我帮你出气！”

“是我爹……”韦心羽被她的话逗的扑哧一笑，模样好不可怜。

“啊？韦老爷？那我可帮不了你了，我连你二哥都怕，更别提韦老爷了！”梅小小夸张的叫道。

韦心羽抽了抽鼻子，揩掉悬在脸上的泪珠，道：“小哥哥，你能给我再吹首曲子吗？我要听爱情的！”

“呃……好吧！你等等！”梅小小一脸愕然，愣了一下，跑到回廊尽头摘了一片树叶回来，眼波一转，曲子便从双唇间那片薄薄的树叶传出，甜蜜的细腻的，梅小小嘴角微翘，眼睛弯弯，笑望着韦心羽。

一曲完毕，韦心羽哭声是止了，眼睛却是要滴出水一般，格外清亮，“真好听，小哥哥，这又叫什么曲子？”

“化蝶！”梅小小对脑子里突然冒出的东西已经见怪不怪。

“化蝶？一听就是爱情故事，小哥哥，你讲给我听好不好？”韦心羽酡红着小脸问道。

反正是哄人开心，梅小小便把故事头头尾尾讲了一遍，从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三载，惺惺相惜，到最后两人化蝶而舞，故事挺长，她讲的也久，讲到最后，都被自己感动了，眼角泛着波光，转眼看韦心羽，更是哭成一团，正抱着她的胳膊抹眼泪。

“心羽，只是故事而已，怎么哭成这样？”梅小小笑道。

“小哥哥，你也带我走好不好？我不要嫁给沈悦晋，我不喜欢他，就算他是文武全才，就算他爹是兵部尚书，可我不喜欢他啊！呜……”韦心羽边哭边道，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梅小小好不心疼，心羽虽然调皮了些，却是个天真纯净的女孩儿！

“心羽，婚姻大事……呃，要听父母的，沈少爷一表人才，心羽你又这么可爱，他肯定会很疼你的！”梅小小抽了抽嘴角，这话怎么说的这么别扭。

“马文才也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祝英台怎么不选他？”韦心羽颇不服气。

“呃……心羽，那只是故事，只是故事而已！”梅小小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嘴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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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梅岭花初发〉结束，明天开始第二卷〈翩然游京华〉！

谢谢大家支持！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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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翩然游京华

紫陌红尘风波起（一）

但凡来京都的人都知道，西城有条著名的街，街上有栋漂亮的楼，街不宽，楼却很大，还未到傍晚，这里已是张灯结彩了，好不热闹！听到楼里传来的莺歌燕舞，梅小小敛了敛眼皮，她真的对此毫无兴趣，郁闷的瞥了一眼前面风流倜傥的韦天羽，心里已经把他招呼数十遍了，没有不好色的男人，这话是真理！

一入红尘笑容哀，这座漂亮的楼叫红尘笑，只是不知是不是缘于她说的那句。

“哟，韦二少，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奴家想死你了！”人还未走近，就看到一道红白影子飞了过来，带来一阵浓郁的香风。韦天羽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从怀里拉开那红衣女子，望着梅小小道：“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梅小小莫明其妙，男人来这个地方都是‘正事’，她明白，可是不理解他为何会向她解释！前几次来，他可没这么体贴过！

“哟，这不是梅小哥吗，几日不见，愈发精神了，看看你这脸蛋简直比我们几个姐妹还要细嫩呢！”红衣女子似是才发现韦天羽身后的梅小小，一脸调笑说道，说着话时白嫩的藕臂已经探了过来，看样子是准备朝梅小小怀里扑过来了。

梅小小吓了一跳，连忙往后一退，笑话，这朵红花可是韦家二少爷的女人，要是被她抱了，回头还不被他劈死啊！只是她往后跳的动作没有韦天羽伸胳膊的动作快，轻轻一抬，便止住了红衣女子扑过来的动作。

“爷，您还吃味了呢？”红衣女子顺势一倒，又扑进韦天羽的怀抱，如此灵巧的动作让梅小小眉头直跳，这女人都没骨头的吗？不会好好走路，非得用扑的，不会老老实实站稳，非得支撑着！颇有几分姿色，却也是朵快谢的花儿了，更让人不能明白的是她穿的衣服，那叫一个薄露透，这天还没到热的时候，她就不冷？韦天羽能看上这种女人，真服了他了！

余光瞟到梅小小轻视嘲弄的神色，韦天羽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毫无怜香惜玉的拉开红衣女子，寒声道：“够了，红鸾姑娘，本少爷今日来不是寻乐的，给我滚开！”

“……韦二少，这……梅小哥，韦二少这是怎么了？”唤作红鸾的女子一脸无辜，嘴角一撇，媚眼里立刻有泪水堆上，眨巴眨巴便有落泪的趋势。

“哼！”韦天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梅小小张了张嘴，轻轻躲开红鸾的相缠赶忙跟了上去。

“梅小小，本少爷今天心情好，你摆脸色给谁看？”韦天羽回头，一脸愤然。

“少爷，冤枉啊！小小哪里敢给你脸色看？实在红鸾姑娘身上的味道呛人，你也知道，我前阵子患了风寒，刚好没两天，鼻子还有些不舒服！”梅小小苦着一张脸解释道。

“如果你不惹心羽，她会把你推到湖里去？”韦天羽又是一声冷哼，不停挡开身边女人的纠缠，快步朝楼上走去。

梅小小被这话噎住了，本来就是她活该，好端端的打算劝心羽嫁给沈悦晋，谁知道嘴巴吹出一曲化蝶，还讲了梁祝的故事，结果三小姐死活不肯嫁不说，还气呼呼的把她踹到了湖里！

韦天羽瞪了她一眼，脚步未停，直接推开了最东边雅厢的房门，“大哥！”韦天羽冲着里面正慢悠悠品茶的男子喊道。

“大少爷！”看到那人，梅小小微微一愣，瞬即反应过来垂首行了一礼，心里却盘算开了，韦家大少爷韦宏羽在朝廷做官，自有府邸，平日难得回去一趟，如果说是有正事，兄弟二人为何不到酒楼，非得到这里？难道说韦家兄弟二人结伴嫖娼？

“嗯，来了！先坐一会儿，沈家少爷一会儿就到！”韦宏羽淡淡扫了一眼梅小小，目光示意韦天羽坐下，一个弹指，便有丫环婢女出来端茶倒酒。

梅小小心头一动，韦家兄弟在等人？沈家少爷？沈悦晋？目前为止，她只知道这一个沈少爷，当然，还没见过面。

“小小，你爹身体怎么样了？”韦宏羽笑道。虽与韦天羽是兄弟，可因为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兄弟二人长的并不是很像，与韦天羽相比，韦宏羽面相笃厚，肤色也较深，显得成熟悉稳重。

“回大少爷话，我阿爹身体很好！”梅小小笑着回道。

“嗯，上次梅先生题的那首扇面诗沈老爷很喜欢，我还没当面感谢他，小小，回去记得梅先生讲，改日我一定邀请他！”韦宏洋点了点头道。

“大少爷，只是举手之劳，不用太放在心上！”梅小小道。

“哈哈哈，好，天羽这次如果成功，你到时就跟着他一块，也混个军士辅将做做，他性子急躁易怒，你倒是很冷静，要记得时常提醒提醒！”梅小小的话让韦宏羽很高兴，大笑着说道。

韦天羽却不高兴了，一个伴读而已，什么时候轮到她来提醒了？不过，大哥的前半句话倒真是他心里所想，梅小小是他的伴读，自然要随他一起参军。

兄弟二人闲话一番，不多时，天色渐晚，楼里渐渐热闹起来，隔着门仍有笑声传来，红尘笑里笑容多，梅小小咬了咬唇，老实的站在一边，只是见人家坐着她站着，人家喝着她望着，心里有些小小的愤怒。

门外爽朗的男声渐渐逼近，韦宏羽淡淡一笑，道：“沈少爷来了！”

梅小小原本正处于神游状态，一听到沈少爷来了，赶紧回神，瞪着一双墨眸好奇的打量着门口。

“哈哈哈，韦兄别来无恙啊！”门被突然推开，说话的是个面相斯文的男子，右眉间有颗黑痣，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清亮，瘦长身形，青色长衫，一手摇着纸扇，一手拥着美人，倒也算是翩翩公子。他的后面还紧跟着一位男子，与之相比，身材短胖，肚子圆圆的向外凸起，五官倒是挺俊秀。

“沈少爷哪里话？舒少爷也来了！”韦宏羽笑着朝二人拱手，招呼二人坐下，又给婢女使了个眼色，指着韦天羽介绍道：“这是舍弟韦天羽！”

“韦二少真乃一表人材！”沈少爷道。

“小小，你出去候着！”韦宏羽道。沈舒二人听见‘小小’二字均是一愣，实在是梅小小太不起眼，个子小，衣服也是灰黑，立在那儿不说话还以为是根柱子，待回头一见，又是满脸惊叹，清秀的脸色黑眸扑闪，宛若夜空里的繁星一般晶亮，粉白的脸蛋纤尘未染，实在比这楼里的水清漾还要美上几分。

“这位是……”舒少爷眼露精光，率先问道。

“这是在下从小的伴读，梅小小！”韦天羽快速皱了皱眉，抢着说道，一边又朝发愣的梅小小喝道：“大胆，还不快滚出去！”

梅小小知道这厮脾气暴躁，赶忙开溜，谁知眼睛只顾往地上看，没看到门口来人，直直撞了上去。

“哎哟！”一声轻吟，两个人影相撞倒地。好巧不巧，梅小小正好爬在人家白嫩嫩柔酥酥的胸脯上，疑惑着抬头，对上的是对媚长的眸子，俏波一转，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啪’的一声，好生响亮，“瞎了你的狗眼，敢占本姑娘便宜！”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梅小小连忙起身，不停道歉。

“对不起就完事了吗？知道我这衣服要花多少银子吗？”妩媚的女子眼睛一瞪，在旁边婢女的搀扶下提着裙子站了起来，准备继续挥巴掌时，却被一道有力的手臂拦下，还没反应过来，来人的巴掌已经挥到了她的脸上。“舒……舒少爷？”女子捂着脸，一脸委屈。

众人一愣，百思不得其解，舒瑞之一向可是很疼水清漾的，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小厮打她？

“水儿，你没听见这位小兄弟已经道了歉？你这件衣服能值多少钱？抵得彩绣阁里的？我看也没破着脏着啊！”舒瑞之面带不善，语带戾气。水清漾捂着脸愣是一句话没说。

“算了算了，舒兄，是我们没把下人教好，别生气别生气，来来来，水清漾，快给舒公子弹首小曲！”韦宏羽笑着拍了拍舒瑞之的肩膀，拉着他落座，这厢沈少爷也笑开了，“舒兄，一个小厮而已，莫不是看上了？”

韦天羽皱头再次皱了皱，佯装去关门，趁机给梅小小使了个眼色，落到她脸上那鲜明的红印子时，呼吸有些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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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了，请朋友们继续支持！

紫陌红尘风波起（二）

“我做错了吗？我没错啊！是我撞的吗？她不走过来也撞不上啊！我占了她便宜吗？她穿成那样本就是让人占的！”梅小小捂着火辣辣的脸，一脸哀怨的瞪着东厢那道门，边走边叹，身份往往就是那么重要，只是姓氏不同，就决定着你说话的语气！

他们在里面商量什么重要的事她不知道，唯一让人觉得欣慰的是，这个沈悦晋风度还不错，人虽说瘦了些，面相还是不错的，配心羽也还过得去。只是那个舒少爷的态度就让人莫明其妙了，原则上讲他帮了她，她应该感觉到感激，可想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时，身体怎么就觉得发寒呢？

“梅公子，梅公子，等等！”还未来得及下楼梯，一个小丫头跑了出来，梅小小识得她，方才倒酒的就是她，“你叫我？”梅小小道。

“是啊！”小丫头抚着胸口，顺了顺气笑道：“跟我来吧！”

“嗯？”梅小小不解。

“韦二少说他们谈事情可能要很久，让你到后院等他！另外，你的脸很痛吧！水姑娘的手很重的，我知道，一会儿拿冰敷一下，很快就消肿了！”小丫头笑着指了指她的脸，边说边下楼。

梅小小顿觉尴尬，总觉得这小姑娘的笑容不太纯洁，便道：“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咯咯，我知道啊，韦少爷他们都知道，水姑娘的脾气本来就大，没事儿，我们做下人的挨打也是常事，习惯了就好了！”小丫头笑咯咯的道，根本没把挨打一事放在心上。

梅小小心里苦笑，挨打也能习惯？她可适应不来，韦天羽虽说对她凶巴巴，可挨打还是少的，就算是打也总需有个理由，像今天这样冤枉挨嘴巴子还是头一遭，更可气的是对方还是个陌生人，想起来就一肚子火。

下了楼，绕过中堂，有两排矮小整齐的房屋，这就是红尘笑的后院，下人们住的地方了。此刻都在前院忙着，这里便显得有些落寞，昏暗的灯光下，隐约看到一个影子弓着身来回移动，‘唰唰’的声音很有节奏的传出。

“哦，那是青姨，楼里的洗工。梅公子，你先呆一会儿，我去拿冰来！”小丫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交待了一句便跑开了。

梅小小点了点头，若无其事的打量着小院，前面莺歌燕舞，这里却是黑暗寂寥，只是一道门，却有着天壤之别。正想着时，却听身后‘扑通’一声闷响，讶然回头，却是刚才那个黑影摔倒在地上了，连忙跑过去，问道：“大婶，你不要紧吧！”

“没，没事！”青姨声音暗哑，像是极力忍着痛苦，一手抓着歪倒在地的木盆，一手按着右脚脚踝，看样子是扭着脚了。

梅小小试着搀扶她站起来，问道：“能站起来吗？”

“……不行！”青姨摇了摇头，整个人往下滑。

黑灯瞎火的，看也看不清，梅小小又道：“我扶你回房吧，看看伤在哪里，也好找大夫！”

“……我的衣服！”青姨再次摇了摇头，欠了欠身，似乎想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站都站不起，还要衣服干吗？”梅小小无来由的一阵怒气，作为下人就该这么作践自己吗？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还指望谁来把尊重你！强行着扶起她进屋，提起裙角，褪下袜子，脚踝已经是红肿一片了，轻轻一按，便听到头顶传来痛呼声。

“骨头错位了！”梅小小自言自语道，兀自比划了一下，抬头道：“大婶，我会接骨，你若信我，就咬紧牙，我……”

“你……你是……你是谁？”梅小小话还未说完，就见青姨一副见鬼了的模样瞪着她，眼睛越睁越大，指着她鼻子的手也是颤抖不停，憔悴的脸上煞白一片。

“大婶，你……这是怎么了？”梅小小好奇的垂下头，看了看自己，挺正常的啊，为何她一副见鬼的表情？

“怎么这么像？你到底是谁？”青姨声音有些发颤，加上她声音原本就暗哑，听起来极为刺耳。

“和你一样，是个下人而已！”梅小小眨了眨眼道。

“我是问你的名字！”青姨压低身子，正视着她道。

“为何问我名字？你我非亲非故，我又为何要告诉你？”梅小小皱了皱眉，面露戒备的回道。

“你与我一个故人很像！”

故人？梅小小眼皮跳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阿爹说的那些话，有股不好的预感，她不该这时想到的，那是对已故之人的侮辱，可是该死的，她就是想到了娘亲，下意识的，她有些排斥。

“你与萧萧是什么关系？”青姨见她脸色变来变去，直接问道。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她！”梅小小有些烦闷，垂下头望着青姨红肿的脚踝道：“你还要不要医脚？如果不用，我去让人找大夫，我家少爷还在等我回去！”

“是吗？我认错了吗？可是你和她是那么相像？”青姨收回目光，喃喃道。

“梅公子？梅公子？”院里传里小丫头的呼声，想必取冰回来了，起身道：“我要走了！我会让人给你请大夫！”

“梅公子？小翠是叫你吗？你姓梅？”青姨黯淡的目光再次闪亮起来。

“说了我不认识她！”梅小小转身就要走，门恰在此时被推开，探进来一张红扑扑的脸，“梅公子，你真的在这儿！喏，这是冰，我用丝帕包着，你赶紧敷上，明天起来后就没红印子了！”

“谢谢！”梅小小笑着接过，回头指着青姨道：“大婶刚才摔着了，你去叫个大夫吧！”

“啊？青姨又摔着啦？”小翠皱起弯弯的眉，苦着脸朝凳子上的女人道：“青姨，不是让你小心的吗？妈妈不会同意请大夫的，再说，你这一受伤，那么多活没人干，最后还是积在你身上！”

梅小小讶然的挑了挑眉，“为什么不给请大夫？”

“因为……”

“反正是贱命一条，一点小伤，请什么大夫！就算治好了又如何？当年拼着性命护下的，现在居然看都不看一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青姨捶着膝盖若有所指的说道。

“呃？”小翠不解，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疑道：“梅公子与青姨认识？”

“不认识，怎么可能认识？人家是公子哥，我只是个红尘笑里洗衣的老太婆！”青姨咳嗽一声说道。

“小翠，看你喘息未定，是不是前院还有事要忙，你去吧！我学过接骨，大婶的脚伤我来试试！”梅小小轻叹一声，转头对小翠说道。

“你会接骨？那就再好不过了！行，我去前院看着，千万别让人发现了！”小翠眉眼一弯，笑着说道，交待了青姨一句，便蹦跳着离开了。

轻掩上门，梅小小站在青姨对面，并没去照她所说去接骨，而是静静的看着她，“说吧，你想告诉我什么？或者说，你想问我什么？”

“孩子，干嘛一脸戒备，如果我估计不错，你该叫我一声姨！”青姨朝她招了招手。

“小翠也叫你青姨！”梅小小并不为之所动。

“那不同，她们叫我青姨是因为我年纪摆在这儿，你叫我姨却是因为我和你娘的关系！”青姨笑道。

“你就那么肯定你的故人是我娘？”梅小小皱眉道，一张脸，巴掌大小，那么多人，难免五官会相像的时候，她为何仅凭一张脸就断定她的身份。

青姨点了点头，笑道：“没错，我和你娘是结拜姐妹，一张床上睡过，对她可以说是再了解不过！”

“姐妹？”梅小小一脸愕然，这个青姨少说也有近五十岁了，可印象中娘亲是个貌美年轻的女子，离开她时二十不到，这中间的差距可不是姐妹二字能够承担的。

“呵呵，时间真快啊！转眼间我都成老太婆了，你娘可还好？我还真是服她，你爹当年犯了事，下令不准再踏入京城，她硬是千里迢迢从京城追到江南，既然有了你，应该是不错的！”青姨面带慈祥，疲惫的眼里有晶莹的泪花闪现。

梅小小一愣，上次阿爹没有明讲，或许青姨可以帮她，黯然道：“我娘亲在我出生不久就去世了！”

“……什……什么？萧萧她……”青姨难以置信的瞪着她，好久才回过神来叹道：“也罢，去了好！活着也是痛苦！”

“青姨，去找我阿爹之前，我娘她一直在红尘笑？”想到被抱在怀里时，娘亲讲的她锦衣玉食般的生活，梅小小觉得有些讽刺，难道说那锦衣玉食般的生活就是在红尘笑里享受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人气减了，是因为故事的原因吗？亦或是……困惑中，还是希望朋友们支持，继续看下去，不会让看官的你失望的！

烛光灯下泣故人（一）

青姨显然没料到梅小小会这么问，微愣过后随即一笑，看着她的玉般的小脸似是穿透时空，脸上浮起一丝回忆时的迷茫之色，“萧萧进来的那天，整条街都沸腾了，她是那么的美丽，宛若仙女下凡，成了当仁不让的花魁，许多人慕名而来，却又负伤而走，因为任何人都近不了她的身，她所到之处，身周总是有无形的人保护着，她从来不笑，也从来不说话，直到后来遇上了你爹梅达先。梅达先来红尘笑时已经犯了事，每天来就是不停喝酒，不叫姑娘，也不听小曲，许是同病相怜，萧萧便注意上他了……”

“唉，梅达先当年在京城也算的上是个人物，他的很多诗词都被谱成了小曲在楼里传唱，以前红尘笑里还有他的书画，后来被清走了！”

“青姨，我阿爹到底犯了什么事？”梅小小好奇的问道。

“具体不太清楚，民间传说他与兵部尚书家的少爷争女人，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越是优秀的男人就越容易在女人问题上栽跟头，你阿爹也不例外！一个书生和当官的争什么女人呢！”

“梅达先被遣出京都后，萧萧愈加沉默了，最后干脆不吃不喝，我知道时常有个人在她房外徘徊，那个人武功很高强，便让那人带她走，萧萧那样下去只能把命搭进去，那人答应了……”

“后来就走了？”

“走了！不然怎么会有你？”青姨轻轻一叹，打趣笑道。

“那个武功高强的人是谁？”

“不认识！块头很大，有双蓝色的眼睛！”青姨想了想，摇了摇头，又道：“不过男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只会保护萧萧，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不然我也不会求他！”

果然是他，梅小小心道，对娘亲真正好的，大概也只有哑巴叔一人了吧！“青姨，你帮娘亲逃走，怕是接下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梅小小看了看青姨消瘦的面庞说道。

“能怎么不好过？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子，有吃的，有个容身之处，我也就知足了！入了红尘笑，还能指望什么？何况你娘亲往日也帮过我不少！看到你，就像又看到萧萧当年，但又不同，你对人总是一副戒备，你娘却对谁都掏心窝子的好！”青姨摇头笑道。

梅小小无意识的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道：“青姨，我帮你接骨吧，你忍着点，会有些痛！”

“没事，一把老骨头了，横竖都要那样！”青姨见她没有继续听下去的打算，便提起裤角，把腿伸了出去。

梅小小小时调皮，又跟着哑巴叔学武，伤筋动骨在所难免，伤的次数多了，也就学会了简单的接骨，探好位置，蓄足力量，一拉一推，接着再‘咕咚’一声……

“啊——”青姨惨呼出声，身子一哆嗦，歪倒在桌子上，不停吸着冷气。

“青姨，没事了！接下来几天不要使大力，好生调养就行！”梅小小浅浅一笑，五指打着旋在那片红肿上轻轻揉着。

侍候青姨躺下后，梅小小心情有些烦闷，没有继续留在红尘笑等韦天羽，而是出了红尘笑，一人在街头瞎转，俏丽的小脸上在夜色笼罩下分外落寞，娘亲痴情于阿爹，哑巴叔钟情于娘亲，阿爹又对那个婉儿念念不忘，说来说去都是为一个情字，难怪娘亲在走之前不让她轻易爱人别人，唉……

甩了甩脑袋，不想再费神去想这些事情，却见前面一声急呼远远传来：“让开，快点让开！”

路人不及反应过来，就见狭窄的路边左右二骑飞了过来，道路开始变宽，行人莫不被挤到路边，紧接着是两队急奔的人马，中间夹着一辆马车，行驶时环佩叮咚，看似是在赶路，从此阵仗看来，非富也是极贵之人。

京城就是不一样，就连老百姓也是见过大阵仗的人，并无丝毫不满，甚至没有丝毫外露的表情，或驻足等车马过去，或紧靠在路边继续行走。马车渐近，梅小小下意识一瞟，却的荡起的帘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心里一咯噔，那是……就算过去两年，她仍然记得这张脸，他的眉眼已经刻到骨子里。

两腿无意识的朝路中间冲去，她要问，她要问个明白，他让她背负那么多生命，他必须给她一个答复！

“大胆刁民，竟敢挡路，快快离去！”一骑飞奔过来，用长枪指着梅小小的鼻子，墨黑的双眼凌厉之极。

“我要见轿内之人！”梅小小喊道。

“轿内之人又岂是你这种人想见就见，快点滚开！”那人上下打量了梅小小一眼，目露鄙夷，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人过来架起梅小小便往外走。

“你们放开我，我一定要见到他！”梅小小愤怒的哇哇大叫，想要抬腿踢人，看到两人手里的长枪又熄了气势，好女不跟男斗，可是好不容易遇到‘潇九’又怎能眼睁睁的放过？

“黑鸷，车外何事？”锦帘缓缓挑开，露出半张疲惫却俊美的脸，隐隐带着不耐烦！

“殿下，刁民闹事，并无大碍，不会耽误殿下回宫的进程！”方才骑马之人沉声说道。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声音愈来愈小，风展扬抬头朝声音来源望去，夜色下只见到一张模糊的脸，似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想要细看之时，人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快些赶路吧！”车帘徐徐放下，隔断了夜色。

“诺！”黑鸷抱拳而去。

……

‘嗒嗒嗒’的马蹄声再次响起，马车在守卫的保护下浩浩荡荡而去，经过宫门时并未停下，庄严厚重的高墙，青石白玉的地面，金色炫目的琉璃瓦，马车就这样掩映其中，朝着皇宫内最明亮的那处驶去。

圣安大殿内一片灯光通明，弥漫着淡淡的麝香味，明黄的锦帐内，一个明黄襦衣的男子闭目仰靠，双鬓间有双有力的手轻轻揉着，眼角的皱纹随着那双手的按摩忽上忽上忽左忽右的变化着。

“殿外为何吵闹？”感受到鬓间那双手顿了一下，躺着的那人问道，眼睛并未睁开，却是生生的传达出了威仪。

“回皇上，是太子殿下！”身后那人微微颔首。

“九儿？这么夜了，他来干嘛？”明宗帝缓缓睁开眼，露出半条缝，斜眼看着殿外。

“太子殿下心忧皇上染疾，连夜赶回，孝心可嘉！”那人轻声说道。

“嗯，传他进来吧！”明宗帝略一沉吟，挥了挥手，复又合上双眼，公公面上一喜，领命而去，却没注意到他转身的那刹，明宗眉头轻皱了一下。

“父皇，孩儿听闻您头疾又患，特地索来民间配方，已经向李太医询问，从所配药材来看，确有实效！”风展扬踏进大殿，躬身行礼道，表情冷静，言语间却露出深深的关切与自责。

明宗帝欠起身子，看着自己当初立下的太子，淡淡道：“九儿费心了！”

风展扬扫了一眼矮榻上的奏章折子道：“父皇身体欠安，需静养，这些折子不是由皇兄代批吗？”

“嗯，朕终是放心不下，这次访民之事，你办的不错，此刻回来也好！看你神色疲惫，先跪安吧！”明宗帝点了点头说道。

“……孩儿告退！”风展扬还想说些什么，见明宗兴致缺缺，犹豫了一下，行礼告退。

出了圣安殿门，风展扬脚步突滞，转身问道：“陈公公，你一直跟在父皇身边，可要用心照料才是！”

“回太子殿下，老奴谨记在心！”陈公公微微笑道。

“宫里近日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一切安好，太子殿下尽可放心！殿下前阵儿送来的玩意，皇上很是高兴，常夸殿下孝心最甚！听闻您在河东府处理的事情后，也是连连点头，说殿下进退有度，以民为基！”陈公公笑道。

“嗯，陈公公不送！”风展扬淡淡笑了笑，黄靴踩着轻快的步子回了永闵宫。

知道他今日回来，早有宫人在殿外迎接，直溜的两排，进了殿内，又是两排，有的端着净手的温水，有的拿着湿热的巾帕，有的擎着漱口的茶水。

“紫绢，沐浴侍候！端些点心过来！”风展扬看似很高兴，洗了手，漱完口说道。

“是，殿下！”应声的是个紫色衣裙的小丫头，十六七岁，模样看着甚是精明。

温热的水仿佛是母妃温暖的怀抱，风展轻轻阖眼，享受着身上紫绢给他搓背带来的快感，连日来的疲惫让他浑身有些酸软，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胸前的小手忽然顿了一下，耳边传来轻轻的啜泣声，疑惑的睁开，风展扬讶道：“好端端的，哭什么！”

“没事，紫绢每次看到殿下胸口的伤，就心痛的不行！”紫绢摸着那道伤疤哭道。那是两年前留下的，已经由深红变成了淡淡的粉红，即便如此，在白皙的肤色上还是格外刺眼，那里早已不痛了，伤痛已经移到了心上，风展扬微微抿唇，嘴角荡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爷还没叫痛，你心痛什么！”

“殿下？”紫绢一脸忧怨。

“好了好了，快些吧，有些乏了！”风展扬道。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只能说，请大家多多支持我吧！

烛光灯下泣故人（二）

抹干身子，风展扬披了一件青色的长衫，缓缓走到寝殿内的矮几前坐下，上面有两摞折子，一高一低，整齐的堆在那里，殿内光线极好，在夜明珠的照射下，宛若白天。

“殿下，不是说乏了吗？怎么又看起折子了！”紫绢绞着手绢走到矮几前怨道。

“离京三个月，我还不想让眼睛被蒙上，看一会儿就睡！”风展扬摆了摆手，表示不用紫绢侍候，紫绢是他的暖床丫头，平日生活也由她照料，是在他面前娇纵了些！不过，他喜欢这种感觉，一味的敬畏，只会让他觉得皇宫的冰冷。

认真的把折子翻看了一遍，俊秀的眉渐渐皱起，在眉宇间形成一个浅浅‘川’字，父皇对他冷淡，他知道，打从母妃离开的那年起，就再没听父皇夸赞过他，他固执的以为那是为了鞭笞他鼓励他，可是自从两年前那次刺杀事件后，他明白了，父皇根本就不喜欢他这个太子，看这些折子就知道，父皇一心要重用皇兄，博功名，立威信，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立他做太子，把他推到这风口尖上？

矮几上光线瞬的一暗，风展扬轻轻抬手，便有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绿衣女子闪了进来，垂手站在旁边，“碧鸾见过殿下！”

“什么事？”风展扬淡淡道。

碧鸾没有回话，从腰间掏出一个卷成一长条的纸条，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风展扬接过一看，沉默了一下，抬头望着碧鸾面具下的洁莹下巴，良久才道：“碧鸾，你有恨过我吗？”

“碧鸾惶恐！”绿衣女子一听，浑身一颤，赶忙跪下说道。

“你曾经也是一绝色女子，现在却因我终日藏在面具下面，你都不怨吗？”风展扬叹道。

“是碧鸾有辱殿下的信任，没有保护好梅姑娘，让她香消玉殒，殿下对碧鸾已经很开恩了！”碧鸾暗哑的声音有些急切，听起来像是翻书页的声音。

风展扬端祥了她片刻，因被面具挡着，看不出其脸色如何！两年前，他曾让碧鸾留下来暗地里保护梅小小，却没想到，半个月后碧鸾给他带回来八个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景他不敢去想，甚至接连好几晚上，他都梦见梅小小浑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不说，只用那双清明黑亮的眼睛瞪着他，一直瞪着他！

眉角突然有些抽痛，风展扬疲惫的揉了揉额头，挥了挥手道：“罢了，本宫想一人静静！”

“碧鸾告退！”

一阵清风拂过，大殿内又只剩下风展扬一人，合上折子，打开桌面的黑色盒子，里面是个竹编的蚂蚱，原本青翠的颜色已有些暗黄，额前的长须轻轻弯折，倒像是个年迈的蚂蚱。

“小小，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你会怨我吗？梅子岭的生活虽然贫穷，可是你过得很开心，却没想到，因我的出现，害了那么多人！”风展扬擎着蚂蚱，悠悠一叹，脸上尽是哀伤，说到最后，温润的双眼突然变得凌厉，带着一丝狠绝，“不过你放心，我会替你替梅子岭的众多百姓报仇，如果你泉下有知，我要你看着我，看着我如何手刃仇人，用他的血来祭你！一定会！”

‘扑通’一声，夜风吹开了窗户，长长的纱缦被卷起朝空中抛去，肆意的狂舞，宛若暴雨前的乌云，翻滚着，怒吼着，风展扬就这么站在窗户旁边，狂风吹起的长发打在脖颈，竟有些微微作痛。

“殿下，殿下？呀，怎么窗户吹开了？”紫绢揉着眼睛从内屋走出，看到站在风口的风展扬赶忙跑过去把窗户关上，哀怨的说道：“殿下都不知道多披件衣裳吗？”

“给本宫披衣裳不该是你的活儿吗？”风展扬收回心神，斜眼笑道。

“……是殿下要赶紫绢走的！”紫绢张了张嘴，他说的是事实，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辩词，低着头小声的嘟囔道。

风展扬呵呵一笑，偏头望着紫绢气鼓鼓的的小脸道：“就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敢给爷脸色看！”

“殿下——”紫绢娇嗔的嘟起嘴唇，瞥见他手里的那个竹编蚂蚱，声音顿时一柔，“殿下又想起那位梅姑娘了吗？”

风展扬没有回话，看了竹编蚂蚱一眼，苦笑了一下。

“殿下不是常说，梅姑娘是‘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是世间少有爽利的女子吗？既然如此，梅姑娘也肯定能明白殿下身不由己的苦衷，殿下不要自责了！”紫绢轻轻压下他手里的蚂蚱，放回桌上的小盒子，又拾起滑落在地上的长衫帮他披上，柔声道：“逝者已矣，殿下安歇吧！”

……

渐黑的大街上，梅小小气呼呼的捏紧双拳，似乎想找个发泄的对象。简直太可恨了，先是莫名其妙的挨了一巴掌，接着又知道了娘亲不堪的过去，再就是被人架着轰出来，问了问旁边的路人，根本没有人知道轿内所坐到底是何人，好不容易知道了潇九的线索，现在又断了，京城这么大，也不知道下次遇上是哪年哪月了！难道说凭他给的指环？她可不傻，两年前因为这个指环，大胡子要血洗梅子岭，万一再拿出来，又碰到谁要杀她怎么办？她现在对自己这条小命可爱护的紧！

慢悠悠的回到韦府，韦天羽还没回来，索性也是睡不着，就在府里后院里瞎转，待觉得身寒时，却发现已经走到东厢阿爹的住处，透过窗户，里面仍有灯光映出来，窗户纸上还有个朦胧的黑影。前阵子，与阿爹长谈不拢后，两人再没单独见过面，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走开时，屋里传出一道清朗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闩！”

“阿爹！”梅小小心情复杂的推开房门，见梅达先正立在桌前写着什么。

“小小啊，过来看看，阿爹这副‘莲说图’画的如何？”梅达先笑呵呵的招呼她道。

摊在床上的是个弧形的扇面图，左上角是朵绽放的荷花，旁边还有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妖娆的颜色铺满了整个画面，看着清凛而傲气，右下角题着四句诗，‘全红开似镜，半绿卷如杯。谁为回风力，清香满面来。’

“好看！”梅小小只想到这两个字。

“你今天心情不对！”梅达先嘴角含笑，望着梅小小。

“阿爹，我今天……去了红尘笑！”梅小小顿了一下说道。

“……是吗？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做什么？韦天羽太顽劣，跟着他迟早会忘记你的女子身份！”梅达先听到‘红尘笑’三字时，手中的笔明显抖了一下，梅小小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盯着他的眼睛接着道：“我在红尘笑里遇到了一个人，叫青姨！”

“小小，你想和阿爹讲什么，还是说，你在向阿爹暗示什么？”到底是经历过风雨，梅达先很快镇静下来，把毛笔搁下，淡淡道：“你去打听你娘的消息了？”

“娘亲很可怜！”

“来世走一遭，注定要受苦，谁都一样！”梅达先轻轻叹道。

“阿爹，你现在过的也很好，不是吗？韦家上下都尊重您，我也会好好孝顺您，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如果你不想继续呆在韦府，我们可以离开，另找一处宅院，我可以挣钱养您！”梅小小目光灼灼的望着他道，表情十分诚恳。

“满足？呵……呵呵，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体验过满足的感觉了，小小，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做满足？”梅达先哭笑不得的说道。

终是又谈不拢，知道阿爹的固执，梅小小再说也无异，望着扇面上的荷花道：“阿爹早些休息，韦少爷要回来了，我回去了！”

“小小，你会帮阿爹的，一定会的！”梅达先没有留她，在她身后说道。

回到韦天羽的小院，人还没进屋，就见一个圆溜溜的东西飞了出来，在夜色下泛着莹白的光芒，梅小小一愣，赶忙跃过去抱在怀里，庆幸的拍了拍胸口，还好，没有摔破！这样的花瓶一共四个，上面画着梅兰竹菊，两年来，韦天羽已经摔了两个，而她此刻抢救回来的这个，上面画着寒梅。

“梅小小，你死哪儿去了？我不是让你在红尘笑里等我吗？”韦天羽听到动静，冲出来劈头喝道。

“少爷，大半夜的，好安静，小心别让老爷听见你去哪儿了！”梅小小放下花瓶小声说道。

“哼！为什么不听我话？”韦天羽想想也是那个理，但满腔的愤怒还是克制不住。

“里面味道不好闻！”

“过来！”韦天羽招了招手，神情极为霸道。

“……”梅小小眨巴眨巴眼睛，满脸不解。

“让我看看你的脸！”韦天羽见她傻愣着不动，对着桌子又是一击，力气之大，把桌上的书籍都震的弹了起来。

“已经没事了！小翠给我用冰敷过好多了！”梅小小不自觉的抚上脸颊说道。

“小翠？你什么时候又勾搭上小翠了！”韦天羽眼睛又是一瞪。

“少爷，冤枉啊，不是你让小翠给我敷冰的吗？”梅小小简直想仰天大吼一声，都说女人善变，他堂堂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也这么善变！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努力的在写，希望朋友们也多多支持~

眉黛含颦为阿谁（一）

韦天羽尴尬的咳嗽一声，清了清嗓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小姑娘给你敷？看你一幅神不守舍的模样，是不是还在想红尘笑里的花魁水清漾啊？”

“我……我……我想水清漾？”梅小小哭笑不得，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她真想剖开韦天羽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韦天羽也感觉问出这话有些小家子气，又咳了一下，转移话题道：“下个月朝廷武举科考，这段时间咱们多练练，势必拿武状元。”

“武状元？少爷，老爷不是说不让你参加吗？等明年春闱还指望你考取功名做官呢！”梅小小讶道。

“那有什么意思，男儿当骑马杀敌，成天像我大哥那样到处赔笑脸我才不干！”韦天羽瞪着眼睛道。

“呃……那今晚大少爷邀请沈舒两位少爷是……”梅小小疑道，沈悦晋她知道，是兵部尚书的大少爷，那姓舒的就不知道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走后门儿？

韦天羽见她面露轻视，心中极为不爽，一脸不自在的喝道：“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爷我还不至于去求人！”

“无所谓啊，沈少爷是你准妹夫，能帮忙干吗不用！”梅小小撇了撇嘴道，傻子才不用！何况韦天羽的武艺也的确不错，平日里由她陪练着，还在外面拜了江湖师傅，当然这些都瞒着韦老爷。

“准……妹夫？”韦天羽挑了挑眉，反应过来后，对着她的脑门猛弹了一记道：“准你个头，这是沈家二少爷，沈悦邦，他素来与我大哥交好，今晚只是引见！”

“沈家二少爷？哦，那个舒少爷也是大少爷的朋友？”想到那个胖胖的相貌清秀的公子哥，梅小小问道。

“那是舒大人家的公子舒瑞之，这种人你少接近！”

“我又没接近他！”

“打听也不行！”韦天羽没有好气，似是想到什么，又道：“以后红尘笑这种地方你少去，跟着我去也不行！平时也尽量少出门！”

“少爷，如果我记得没错，每次都是你让我跟着去的，不去还不行！”梅小小嘟囔道。

“本少爷说以后，没听到‘以后’这两个字吗？”韦天羽抬高了声调，朝他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爷累了，要泡澡！”

“少爷，给你弄浴汤的不一直是雀儿吗？”

“嘿，皮痒了是不是？爷我今儿个还偏让你弄了，快去！”韦天羽微微一愣，叉着腰说道。

梅小小郁闷的瞟了他一眼，应了声是，磨磨蹭蹭的退了出去。臭小子，去红尘笑里抱了女人也不知道回来早点，都半夜了还要洗澡，那个雀儿也是，既然是韦天羽的贴身丫头，就该等他回来了再睡，擅离职守，却让她来收拾这破烂摊子！梅小小边走边抱怨道。

约摸半刻钟，水已经烧好，梅小小过来唤他，见他正坐在桌前冲着门口发呆，忙道：“少爷，如果太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再洗吧！”

“不用！”韦天羽淡淡甩了甩头，起身朝卧房走去，梅小小一脸无奈的侍候在旁边，帮他脱衣服。

张开双臂，韦天羽望着她挺俏的瑶鼻有些怔忡，说也奇怪，刚开始进府的时候，她只比他矮一点，这两年两人的差距越来越远，站在一起，她只齐他胸口，个头不见长，身子骨也不见长，越来越纤细，离得近时，他还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氤氲的水气轻轻散浮在两人身周，模糊了她的轮廓，看起来竟是那般的不真实。

“小小，你……会一直跟着我吗？”韦天羽喉咙有些发干，声音粗哑低沉。

“呃？少爷，快洗吧，一会儿水就凉了！”感受到头顶的不对劲，梅小小颊飞双红，警觉的朝后退了一步。

韦天羽此刻脱的只剩里衫，白色的绸衣衬托的他身材修长，俊逸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侵略的味道，呼吸越来越重，气氛也越来越奇怪，梅小小暗道不妙，扭头便跑，只是脚步还不及迈出，就被他横过来的手臂拦腰截住，“少爷，你快点洗吧，我出去放风，万一老爷一会儿来了……”

“梅小小，你在怕我！你为什么怕我？”韦天羽面露不耐烦。

“少爷，你是堂堂的主子，我只是个下人，当然要怕您！”梅小小挣了挣，可他的力气太大，根本移动不了半分紧箍在腰间的手臂。

“你不能走，这辈子你都不能走！”韦天羽闷声一吼，似是极为忍耐，短暂的僵持后，身体终于战胜理智，另一只手也缠上了她的细腰，紧紧的环着。

“少爷，少爷，你放手！”梅小小急的不行，早就猜到要出事，这可怎么办？深更半夜，如果大喊，肯定要惊动许多人，如果不喊，任由他继续发疯？

“梅小小，你知道我看到你有多愤怒，你让我怀疑自己，你让我恨我自己，你说，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你只是我的书僮，你只一个毫无轻重的下人，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成天晃在我眼前折磨我，你凭什么？”韦天羽一边压制着梅小小的挣扎一边吼道。

成天晃在他眼前？真是冤枉，梅小小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是谁成天让她不能离开他半步的，现在反倒怪她？不过她现在不敢说话，卯足了劲带着身后的韦天羽朝桌子撞去，她要撞醒他，最好撞晕。

‘咚……咚咚’两人跌跌撞撞的，撞到桌子，撞翻椅子，又撞到浴桶，韦天羽也和她杠上了，两人就像是摔跤比赛一样，完全靠蛮力，梅小小的小脸憋的通红，女人的力量怎么能和男人相比呢，就算是再练武，力气终是敌他不过，这样下去，吃亏的肯定是自己！怎么办？

瞥见梅小小咕噜直转的大眼睛，韦天羽邪笑一声，勾起嘴唇，双臂一收，往上一抽，两人相拥着直往浴桶里面倒去，‘扑通’一声，两人带起一片水花，溅的满屋子都是，再看看怀里的梅小小，灰色的衣服紧贴着肩头，勾勒出圆润的曲线，窄窄的，精致的耳垂上也沾着一朵晶莹的小水珠，轻轻一吹，便滑落在肩头。

“韦天羽，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耳朵一麻，梅小小打了个哆嗦，浴桶是单人的，本来就不大，两人一掉进来，空间顿时局促起来，脸对着脸，呼吸撞着呼吸，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想都没想，抬手就甩过去一巴掌，响亮的，很刺耳。

“我是疯了，那也是被你逼疯的！”巴掌并没能打醒韦天羽，反而让他的动作更粗暴，双臂一紧，整个人都往梅小小身上压了过来，可怜的梅小小只在浴桶一隅，缩没地方缩，躲没地方躲，就连两条腿也被他压在身下，‘唔……’梅小小浑身一紧，两眼圆睁，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没有痘痘，看不到毛孔，可是该死的，他为什么把嘴唇堵住了她的，‘唔……’舌头又探了出来，梅小小咬紧牙关，急的哇哇直叫……

卧房的门口立着一个红色的人影，俏嫩嫩的定在那儿，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火爆的声面，以为自己看错，又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确信没有看错之后，突然大叫一声，“啊——”

正在浴桶里上演着火辣场面的二人听到声音俱是一愣，梅小小像是触电一般，赶忙与韦天羽保持着距离，甩开他的手，从浴桶里爬了出来，紧捂着胸口夺门而逃。夜风袭来，身上陡然一凉，可即使这样，她也情愿凉，那种躁热的温暖太让人害怕了。

“心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韦天羽收起尴尬的神色，轻咳一声缩回热水的怀抱，下意识的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残留着梅小小的味道。

“……二哥，你……你们……你们太坏了！呜……”韦心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韦天羽的手指不停的颤抖，说到最后，竟是呜咽出声，掩面而去。

‘呼’的一声，头顶洒下一片水花，眼前一花，却是韦天羽拦在了她的面前，“心羽，忘了你刚才看到的！”韦天羽压着怒气道。

“二哥，你坏，你为什么要欺负小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我恨你！”韦心羽攥起粉拳，如雨点般捶打在他的胸膛。

“心羽，心羽！”韦天羽狠狠的闭了一下眼，猛的握住她的小拳头，道：“梅小小侍候我洗澡是应该，刚才只是个失误！”

“你胡说，我都亲眼看见了！我恨你！”

雀儿听到了那声凄厉的惨叫，披了件衣裳出来，看见远处管家也打着灯笼过来，忙叫了一声，“韦少爷，您没事儿吧？”

韦天羽皱了皱眉，手上力道一松，韦心羽瞬的抽回拳，越过他，哭着朝屋外奔了出去，途中遇到韦管家也是不理。

“这……二少爷，这是……”一个哭的好不伤心，一个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韦管家疑惑不已。

“没你们的事，都下去！”韦天羽冷冷的喝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真累，希望朋友们不会拍砖！汗~

眉黛含颦为阿谁（二）

逃回房间，梅小小赶忙闩上门，背靠着门缓缓的滑到地上，不停的喘着，湿漉漉的衣服润湿了地板，刚才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惘然，似乎不像是真的，可是嘴唇上又的确留着韦天羽的味道，带着酒味，让人讨厌。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谁知道下一次韦天羽还会不会发疯，谁知道下一次韦心羽还会不会出现，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万一心羽小姐没有过来，接下来会发生她简直不敢去想。

正纠结着如何解决韦天羽的事情，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敲门的呼声：“小哥哥，小哥哥——”梅小小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此刻该如何面对救她一次的韦心羽。

“小哥哥，你开开门好不好？你不要不理心羽，如果你也不理我了，就真没人理我了！”门外，韦心羽可怜兮兮的捶打着门，呜咽又压抑的哭声，让梅小小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微微一叹，道：“心羽，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不，我不要明天！我就在门口等你！”听见回应，韦心羽心头一松，双抱着双臂在门口蹲了下来，语气很固执。

梅小小瞥见自己湿透的衣服，又听到门外细微的呼吸声，有些无可奈何，看来今晚不让她见到，自己也别想睡个囫囵觉了，褪下里里外外的湿衣服，身上只留下了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布条，女人的身体不抵男人，何况平时还和韦天羽练练拳脚，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瘦弱，为了防止练功时被韦天羽摔伤，梅小小裹起胸部时可是花了大功夫的，从胸口到腰可是整整肥了一圈。布条太长，缠绕的也麻烦，索性也不换了，只在外面披了件衣服，便开了门。

“小哥哥，你终于肯见了我吗？”听见门响，韦心羽忽的一下站了起来。

梅小小瞅了瞅四周，见没人注意，小声道：“心羽，快进来！”

进了屋，看到扔在桌上的湿衣裳，韦心羽有些尴尬，“小哥哥，我……”

“心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你怎么会突然去少爷的房间？”梅小小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好在光线不明，看不太清。

“小哥哥，你和二哥怎么会……你们怎么可能那样！”韦心羽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抽了抽鼻子，眼泪又要涌出。

“好了好了，心羽，那只是误会，你不要想太多，还是说说你的事吧！”梅小小简直怕了她了，难道真是水做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

“我的事？”韦心羽一愣，似乎这才想起来，抹干眼泪道：“我想去找沈悦晋！”

“啊？”梅小小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听爹爹说，明天沈悦晋会去汇源楼，我要去找他，告诉他我不同意这门婚事！”韦心羽一脸坚决，自从知道要嫁给沈悦晋后，她的心情就没好过，但听过梅小小给她讲的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后，退婚这个想法就一直占据在心头，她一个女子都有这种想法，想必那大才子沈悦晋也是不愿意的，如果两人私下达成协议不是更好？

韦心羽打着如意小算盘的同时，梅小小暗暗叫苦，既然心羽选择告诉她，肯定是要她帮忙，但在这件事上，她又能帮什么忙？

“小哥哥，明天你与我一起去吧！我今天请示了娘，要去庙里求愿，娘亲答应了，准你同我一起去，到时候我们就去沈悦晋，如果他不同意，你就打他，哼，好让他知难而退！”韦心羽边说着边攥着小拳头，好像手里抓着沈悦晋的头发一样。

梅小小哭笑不得，讶道：“心羽，你该不会没听到你二哥说的吧，那沈悦晋可是文武双全，文武双全啊！打他？我找死啊！我现在连你二哥都打不过还去打他？还有，人家是堂堂兵部尚书家的公子，你大哥还在人家手下混，听说还是三皇子的朋友，你让我去打他？我怕还没沾着人家衣角就被砍头示众了！”

“那……那怎么办？”韦心羽急道，眼圈一红，新一拨的泪水大战又要上演，吓的梅小小赶紧拦住，“先别哭，我又没说我不去，明天先去看看，如果沈公子真的是一表人才，你不就错过了嘛！”

两人算是达成协议了，得到梅小小一同去的保证，韦心羽蹦跳着离开，一脸欢畅。

……

晨光初露，花香淡淡，梅小小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就见凤儿杵在门儿翘首以待，“梅小小，小姐催你快点过去！”

“啊？这么早啊！”梅小小赶紧迎了过去，她没去过庙里，也不知道求愿要早些去，是以疑惑不已。

韦府的门口早有马车备好，都是一起长大的，凤儿和梅小小自是没有避嫌，韦心羽与梅小小更是谈不上避嫌了，如果不是怕娘亲多疑，她甚至想把凤儿赶下去。凤儿也不傻，小姐一脸含羞，眉眼有意无意的就往梅小小身上瞟，想不发现点什么都难，干脆扮起了雕像，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

梅小小心思还在自己身份上纠缠，根本没注意那么多。阿爹说恢复女儿身他去办，可是好一阵了，也没听见动静，如此下去，她，韦天羽，韦心羽，三个人都麻烦，韦天羽想去考武状元当将军，她可不想，她怕极了流血杀人的场面！

“小哥哥，你有心事？”韦心羽看到她拧起皱成一团的眉毛，轻声问道。

“没有，只是心里烦而已！”梅小小摇了摇头。

“是因为昨天吗？”

“呃？”

“放心，没有人知道，我不会说的，我今天早上和娘亲讲了，昨天二哥欺负我，把管家都吵来了，娘说会狠狠的训二哥！”韦心羽笑咯咯的掩嘴道。

梅小小淡淡的勾起唇角，算是回应，这妮子倒也机灵。

两人闲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庙门口，怕被菩萨误认是不敬，梅小小没有入庙，而是在外面瞎转，由凤儿随同韦心羽进去求签。

在路上的时候就听凤儿说这普清寺香火最甚，可是梅小小转来转去也发现不了几个香客，有够冷清的，正觉无聊时，忽听寺庙后院传来古琴的弹奏声，‘咚咚’的，不怎么好听，倒有些像弹棉花，难怪香客这么少，敢情都是被这琴声吓跑了。顺着声音一路寻觅下去，梅小小发现临水的亭台里盘坐着两人，玉冠束发的那位，也就是弹琴的那位背对着她，对面是个光头和尚，嘴巴开合不停，不知在说着什么。

梅小小皱了皱眉，偷听人说话是不礼貌的，不过她真的很想提醒那人，他的琴声真的不好听，似是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那人缓缓回头朝她这边望过来，因为距离稍远，只能看到小半边脸，气质是天生的，有时只是一个动作便能感觉到，好比眼前这位，只是随意的转头，却自带一种尊贵的神态，像是睥睨天下的王者……

“梅小小，你怎么在这里？小姐正找你呢！”凤儿不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梅小小一愣，赶忙回头，随她朝来时的路上返回。

风展扬停下抚琴的动作缓缓回头，怪事，明明余光看到有人的，可是一回头却又看不到任何人影。

“殿下蹙眉可有疑问？”和尚笑着问道。

“大师，刚才有人？”风展扬疑道。

“凡有所相，皆为虚惘！”和尚眯眼笑道。

一声轻叹，琴声再次响起……

……

回到马车上时，看到里面坐着一位俊俏的公子哥，梅小小瞬的一愣，差点从车上栽下去。

“小哥哥，我穿这身衣裳如何？”韦心羽笑着打开折扇，颇为得意的笑道。月牙白的长衫，窄袖束腰，墨色的长发全数绾起，用一个同色的发冠罩住，谈笑间别有一番矜贵，虽然嫩了些，却也称得上是翩翩少年。

“不错！”梅小小由衷的赞道。原来这妮子先前都准备好了的。

汇源楼位于京城最繁闹的大街上，梅小小只随韦天羽来过一次，里面不仅装修豪华，环境优雅，最关键的是菜好吃，尽管她没真正吃上口过。

韦心羽交待凤儿在楼下守着，吆喝着梅小小同她一起上楼，时间尚早，便挑了个挨着窗户，便于逃跑和观察的位置坐了下来。

“心羽，先说好，一会儿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梅小小仍不放心的交待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嗯，希望大家看文要说话，提提意见什么的，呵呵~

眉黛含颦为阿谁（三）

韦心羽吐了吐丁香小舌没有说话，挥手招来店小二，开始点菜，可是每点一个菜，都能听到对面梅小小吞咽口水的声音，索性‘啪’的一下合上扇子，让小二哥把店里的招牌酒菜全部端上来，那股豪气让店小二干瞪着两眼直是发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拖长声音吆喝道：“好咧，所有招牌菜均上一份——”

“喂，心羽，就两个人你点那么菜干吗？”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目光，梅小小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小哥哥你喜欢啊！”韦心羽偏着头理所当然的说道。

“你……你带了那么钱吗？这里可是很贵的！”

“……不是有沈悦晋吗？让他请客！”韦心羽老实的摇了摇头，撇了撇嘴道。

梅小小一愣，随即咬牙切齿的甩了甩头，无语啊！早该知道这丫头不会那么安份，现在怎么办？等着发窘出丑？出丑倒还罢了，万一传出去，最终吃亏挨训的还是她梅小小！韦老爷，韦夫人，韦天羽，天啦，她简直不敢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样想着，已经站起身来，拉起韦心羽掉头就走。

“小哥哥，你干吗？”韦心羽赶忙抓起扇子，急忙跟上。

“回去，带够钱了再来吃饭！”梅小小低喝道。

“凭什么！让沈悦晋请客是给他面子，多少人想请我我还不乐意呢！”得知走的原因，韦心羽猛一甩手，决定赖在原地不走了。

“那你能肯定姓沈的那小子就乐意请你？你以为你谁啊！跟我回去！”梅小小有些恼火，准备再次捉起她的胳膊，却被韦心羽一挣，手被打飞，‘砰’，手腕陡然一紧，已被某人捉住，身后的气氛有些压抑，梅小小心里一咯噔，不及韦心羽惊呼出声，另一只手已经缠上了捏着手腕的那只胳膊，运气，错腿，矮身，一系列的动作之后，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头顶飞了过去，没有预料中的砸倒桌子摔在地上的声音，白影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后，立在了一丈之外……

“咦？”伴随着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梅小小背后响起一道讶异的惊呼，而这也正是她心底响起的声音，她刚才分明是下意识的自保动作，用的没有十分力也有七分，就连韦天羽有时也会被她这个动作扔的爬下，却没料到眼前这人还能保持直立，看来不简单。

白衣男人整了整微乱的衣摆，缓缓抬起头，嘴角噙笑，饶有兴味的盯着梅小小，脸色还有些苍白，看来是余惊未消。

只消一眼，梅小小已经认定自己得罪了人，虽是简单的白衣，可是甚是华丽，满身贵气，再往上看，鼻挺唇薄，浓眉清目，面相英俊，有这样的身手，有这样的外表，能是简单人吗？

“哈哈哈，有趣，实在有趣！”梅小小正感无措时，背后突然响起一男子的狂笑声，宛若一道惊雷，炸的她耳朵嗡嗡作响。

韦心羽脸色一白，知道自己惹了事，赶忙冲过去，张开双臂拦了梅小小面前，佯装镇静道：“不许你们欺负我小哥哥！”

“欺负？大家都用眼睛看着，刚才到底是谁欺负谁？我好端端来喝酒吃饭，倒被这位小兄台扔了出去，小妹妹，你且说说，这话是不是该由我来说呢？”白衣男人略一皱眉，提步缓缓走上前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的一声小妹妹让在座所有客人眼睛一亮，眼底的戏谑让韦心羽好不自在，畏缩着朝梅小小胸前退了过去。梅小小赶忙把她藏到自己身后，对方说的有理，韦心羽那俏嫩模样实在不像个少年，太娘气了！好歹也要学学她嘛！

“哈哈哈，沈兄，你何时结识到这么有趣的朋友了！”先前那道声音的主人踱着方步上前，路过梅小小的时候，随意的投过来一瞥，淡淡勾起的唇角，像是看到某件极为有趣的事！

‘轰’，对上他邪肆的长眸，梅小小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他的光芒太炽，很灼人，像是不能承受那耀眼的光芒，赶忙别过眼，朝后退了一步，这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心正在慢慢裂开，似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一样，乱，很乱，争先恐后，跃跃欲试，如一只只不断举起的小手，而当她想要捉住其中一只的时候，发现抓到的又只是影子，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小哥哥，你怎么了？”感受到梅小小的不对劲，韦心羽担心的扯了扯她的袖角。

梅小小摇了摇头，扑闪着大眼，喘着粗气，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再次抬头，看向刚才那个掀起她内心狂澜的男人。充满掠夺的眼，睥睨天下的唇，这是一个骄傲的人，桀骜不驯的气质掩盖了他俊美的外表，仿佛在他面前只能有臣服的份，可是，为什么？他带给她的感觉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她知道他的下一动作，熟悉到她猜到他在想什么！

“我见过你！”梅小小笃定的说道。

“……”男人皱了皱眉，与旁边的白衣男人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小哥哥？”韦心羽也是惊讶不已。

“你……”越是想拼命回忆，头疼的越是厉害，梅小小痛苦抱着头，狠狠的甩了甩，突然冲到男人的跟前，一脸迷惘的道：“我见过你，你是谁？”

“这位小兄台说话真是风趣，既然见过，又怎么会问他是谁？”白衣男人半眯起眼睛，伸出右臂横在两人中间笑道，没有谁注意到，他的左拳已经慢慢提起。

“不，我肯定见过你，我……啊——”梅小小目光复杂的瞪着后面那个男人，脑中不断的翻滚，排山倒海般，想要压下那股狂躁，偏偏头痛欲裂，撕心裂肺，痛的她弯下身子，再没有力气支撑着站稳。

“小哥哥，小哥哥你怎么了？”韦心羽惊呼着扑了过去，哭着摇着她的胳膊，粉琢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一脸愤恨的瞪着两个陌生男人，“你们到底是谁？你们给小哥哥下了什么妖法？你们赔我的小哥哥！”

“这……莫明其妙！你的事，自己解决！”男人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斜睨着白衣男人。

“你们坏蛋，我要告诉我大哥，告诉我二哥，你们两个大坏蛋！小哥哥，你不要吓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呜……”韦心羽半抱着梅小小，越哭越凶。

白衣男人轻叹一声，蹲下身柔声道：“这位姑娘方才提到在下的名字，还请原谅，我实在记不起你是……”白衣男人边说着边挠了挠头，似是极力在回想着两人见过面的可能。

“呃？你……你是沈悦晋？”韦心羽神情一讶，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没错，在下正是沈悦晋！”白衣男人苦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身份。

他不说还罢，这样一说名字，韦心羽顿时由愤怒变成了委屈，撇了撇嘴，哭道：“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反正我也不同意，可是你为什么要对小哥哥下毒手？”

“心羽，我没事！”梅小小虽然头痛难耐，两人的对话还是清楚的传到的耳中，勉强的抬起头安慰道。

“姑娘，这位小兄台的确与我二人无关！适才你也看到了，是他自己突然头疾发作！”沈悦晋苦笑道，这个冤大头可真够冤的，一会儿怕是要被三皇子笑话了。

“胡说，你们没来之前小哥哥好好的，一见到你们就成了这样，还想要抵赖？”韦心羽怒道。

“敢问姑娘是何方神圣？就算是冤大头，我也得清楚知道为什么？”沈悦晋脸色有些不耐烦。

“我……我……哼！我就是与你有婚约的韦心羽！”到底是女儿家，说到这事总有些脸红，可是再一想到祝英台，韦心羽脖子一梗，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道。

“韦心羽？”沈悦晋眨了眨眼，表情渐渐了然，失笑道：“原来是韦家小姐，这厢有礼了！”

“韦心羽？”沈悦晋身后的男人一脸莫名。

小二哥端着托盘，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刚才发生的事他看到一部分，又听说了一部分，沈公子是常客他自是知道，可这女扮男装的小姐似乎也是来头不小，两边都得罪不起，只是这菜放不放下呢？他还有别桌的客人要侍候，可是这边又……不管了，总归是要问，便道：“小公子，这菜还上不上了？”

“上，谁说不上！”韦心羽眼睛一瞪，冷冷的说道。

小二哥一愣，赶忙放下菜，飞快的躲到一边看热闹。

“心羽，我累了，想回去！”好不容易缓过一点，梅小小深吸一口，有力无力的说道。

“嗯，好好，我们这就回去，凤儿和马车就在下面，要不要我扶你？”韦心羽脸色一缓，连忙点头道，梅小小摇了摇头，撑着膝盖直起身子。

“小姐……公子，这酒菜……”耳尖的小二赶忙走上前来，指着满桌子的香气扑鼻的酒菜问道。

韦心羽瞥了一眼白衣飘飘的沈悦晋，眉头一皱，快步冲上前，双臂在桌上一扫，哗啦一声，在众人惊呼声中，满桌子的精致饭菜已喂了地板，瓷盘碎了一地。

“这……这……小姐……”店小二诧异不已，都想哭了。

“找他付钱！”韦心羽冷哼一声，朝沈悦晋一指，扶起梅小小，转身了下楼。

作者有话要说：至此人物基本上全出来了，呵呵，终于整出来了！呃，好像还有女配没出来……

秋瞳一缕初翦水（一）

折腾一番后，酒楼再次恢复平静，长长的吆喝声此起彼落，三三两两的目光不时朝这边探过来，沈悦晋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入了雅座小包。

小屋里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人，左腿跷在旁边的长凳上，斜靠在墙边，一脸自得的品着酒，脸上有藏不住的笑意，余光瞥见进来的白影，嘴角抽搐的更厉害了，手中的酒杯都有些承受不住，洒出两滴酒水。

“想笑就笑吧，小心憋出内伤！”沈悦晋抬眼看着他，一副无所谓的说道。此话一出，包间里顿时传出一阵肆意狂放的笑声，震的二楼的地板都在咚咚作响，惊的其他客人纷纷朝这边看来。

“‘姓沈的那小子’，你今天可是出够了风头！还真庆幸今天出了宫，否则就要错过这么有趣的事了！哈哈……”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后，风飞扬‘哗’的一下展开折扇，一脸戏谑的望着沈悦晋道。

“你就这么幸灾乐祸？可别忘了，刚才那个漂亮的小厮可是扯着你的袖子说见过你！我只不过当了个冤大头，我也正奇怪呢，那小家伙一脸笃定说见过你，不像是做戏，你倒说说，什么时候招惹到这种人了？”沈悦晋回击起来也不客气，仿佛对面坐的不是尊贵的三皇子殿下，而是一个要好的兄弟朋友，之所以两人如此亲近，还得追溯到两人童年时期，他是三皇子的伴读，两人一起长大，故而关系十分要好。

“说起这个我还正想麻烦你！老九已经回来了，昨天去过父皇那里，还寻回来民间偏方，哼，他就只会这种小把戏！”风飞扬微微一愣，冷笑着说道，他可是从未把太子放在眼里，母妃说老九之所以被立太子，是凭着他的母妃潇妃当年最受宠，可是自从老九克死了潇妃后，父皇就再没给过他好脸色，这个太子也是形同虚设，太子之位最终落入谁手还是未知数！

“你的意思是，怕刚才那小厮是太子的人？”沈悦晋眉头一蹙，压低声音问道。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能把你扔飞起来的人可不是一般人！”风飞扬沉吟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道：“那韦心羽……是你未过门的媳妇？”

沈悦晋正在倒酒，听到他提起那个娇蛮的韦小姐，略一失神，有些黯然的摇头道：“只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还好不是，如果是，我怕柔依会把你沈家给掀了！”风飞扬呵呵笑道，他并不八卦，知道两人婚约不属实，也没多问，像沈悦晋这种人婚姻都是宫里说了算的，如果不出意外，柔依应该会嫁入沈家，作为朋友兼兄弟，他当然希望沈悦晋成为自己的妹夫。

沈悦晋苦笑了一下，他的婚姻？他好像还从未认真考虑过，既是男人，风流快活最重要！

……

繁闹的大街上，一辆马车正在急驰，车前的锦帘被吹的荡起，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少年正哭哭啼啼的抹着眼泪，好不伤心。

“小哥哥，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心羽害怕，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韦心羽哭着摇着缩在角落里的梅小小的手，但见她秀眉紧锁，秋瞳紧闭，面色苍白，表情极为痛苦，不由得心里发慌。

梅小小不说话，两拳紧握，浑身紧绷，闭着的双眼不时一紧，似是被韦心羽的哭声扰的心烦，又像是在极为回想着什么。马车驶的极快，韦心羽紧紧的依偎着她，防止她被马车撞到|Qī-shu-ωang|。快要到韦府的时候，韦心羽交待车夫不从正门，直接走后门，她虽心慌，头脑却是很清楚，一来她身上还穿着男装，二来梅小小此刻情况不对，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唯有走后门。

马车还没停稳，梅小小已然窜下车，抱着头，踉跄着朝后院里自己的住处冲去，韦心羽跟在后面急的直呼。

进了屋，锁上门，不顾韦心羽的捶门，快速的冲到床边，用哑巴叔教的法子，盘坐在床上，暗暗梳理着心头的狂躁，迫使自己先冷静下来，然后再顺着酒楼里的那张脸慢慢的找寻着压在心底深处的记忆。

刚才在路上，她已经想起来一些，她知道自己死了，对，是死了，二十一世纪里那个叫花抱抱的女子已经死了，她就是花抱抱，可她现在又不是花抱抱，而是梅小小，传说中的灵魂穿越吗？好像只有这个解释，可是为什么会遇见风飞扬，难不成他也穿越了？

记忆就像开闸洪水，陡然涌入脑海，或酸的或甜的或悲的，沉甸甸的压在心头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记得自己天生残疾，终年靠着轮椅行走，要么就是被人抱着，所以她叫花抱抱，她记得她是花家唯一的女儿，风飞扬是花家领养的孩子，母亲说他将代替爸爸妈妈照顾她一辈子，她记得他总是变着法的哄她开心，教她用树叶吹小曲，带她去游乐园里玩耍，给她买雪白的KITTY猫，她记得他唇上的温度，暖暖的，带着香烟的味道，可是她还记得，风飞扬在她之外还有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雪白的肌肤，黑亮的大眼睛，总是穿着牛仔短裙，露出修长的腿。

为了惩罚他，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自杀！没错，她当着他和那个女人的面，从十八层楼上跳了下来。她对他说：“我要死了，下辈子就让我做男人，你做女人！”风飞扬皱了皱眉，说他会好好照顾她，像以前一样！可是她知道，她和他再也回不了从前了，撂下一句“我要你永远记得我！”的话后，便快速的转动轮椅，冲破明亮的落地玻璃窗，投入了夜的怀抱，记忆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自己在飞，她看到轮椅脱离她直接掉了下去，她还看到风飞扬绝望的呼声和那女子雪白的脸色……

没了？为什么记忆只到这里？梅小小捶了捶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后面发生的事，或许是她被送进了医院，或许风飞扬捧着她的骨灰，或许……“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梅小小无力的抱着脑袋，呈个人字倒在床上，似乎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心羽？这是怎么了！”门外传来韦天羽讶异又愤怒的声音。

韦心羽一边哭着一边把梅小小头疼的异状说了一遍，却忽略掉去汇源楼的事情，韦天羽一听，双眸突然一缩，推了推门，里面闩着，动不了，挥手让韦心羽离开一点，运气在手臂，一收一推，‘哐当’一声，门开了，弹起一层细灰。

“小小——”韦天羽挥舞着手臂，卟拉开弥漫在眼前的浮灰，快步冲进房间，着急的扑向床上那个翻来覆去的梅小小，一把拽起她，不顾她的挣扎，抱起她就往外冲。

“喂，你放开我！这是干什么？”梅小小还沉浸在自己前世的震惊中，身子突然一轻，吓了一跳，抬头见是韦天羽这个冲动的小毛头，气的不行。

“身体不舒服就去看大夫，躲在屋子里有什么用！”韦天羽脸色发黑的怒道，见她挣扎不已，使气的在她屁股上一拍，这一拍可把梅小小彻底的拍醒了，蓦的揪起他的衣领喝道：“韦天羽，把我放下来！”

如此认真的梅小小让韦天羽猛然一愣，只是一瞬又昂起下巴，模样比她还倔，“不放！”

‘啪’梅小小眉头一拧，想也没想，就朝他甩过去一巴掌，趁他发愣的时候，提气旋转飞起，一招云雨翻腾，已经立在他的面前，神情严肃的指着他的鼻子道：“韦天羽，少来惹我，我没时间陪你发疯！”说着，头也不回，转身出了后院。

韦心羽傻愣在原地，瞠目结舌的看着梅小小，她……她居然甩了二哥嘴巴子，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冷漠，那样的她好陌生，好陌生……“哇……”韦心羽艰难的合上嘴巴，眼睛一眨，便哇哇大哭起来，“我不要，我要我的小哥哥，我要我以前的小哥哥——”

她的哭声也唤醒了韦天羽，收回心神，攥紧双拳，浑身罩满着怒气，冲着梅小小的身影吼道：“梅小小——”第二次了，她接连两次甩了他嘴巴子，看来他必须让她知道谁才是主子！

梅小小没有出韦府，因为除了韦府，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所以下意识的直接进了马厩，原本躺着的‘肉骨头’一见到她，便撒欢的跃了起来，甩着尾巴在铁笼子里乱窜，急的哼哼直叫。

“你想出来吗？”梅小小挨着铁笼子坐下，捏了捏自己的腿道：“我也想！前面十多年，我总觉得自己被什么困着，想要挣脱，却苦于找不到方法，只能带着疑惑生活，可是今天我知道了，经过一系列的翻江倒海之后，我出来了，把花抱抱从记忆里解救出来了，但我为什么不快乐呢？”

“呜——”‘肉骨头’吸了吸鼻子，哼了两声。

“所以说，出来了并不一定是好事，你老实的呆着，至少还能平静的吃上肉骨头，过你的小日子，一旦出来了，你会发现，你记忆里的世界已经变了，他们会拿棍棒撵你，会用异样的目光注视你，会让你感觉茫然无依……”梅小小长吐一口浊气，把头靠在铁笼子上，缓缓的闭上眼睛，让阳光亲吻眼皮，眼前再次浮上了风飞扬的脸，酒楼里的和十八层楼上的慢慢吻合成一张脸，一样的眉眼，却是不一样的神情。

“不行，我还是要找他，或许他和一样穿过来，他肯定也是寂寞的，说不定和我一样，记忆还没被唤醒！”梅小小猛然坐直身体自言自语道，不过，她现在没有力气，随即又躺了回去，回忆耗掉了她太多的心神，她现在只想休息，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风飞扬？

作者有话要说：花抱抱出来了，这是我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情节，但愿亲们不会觉得突兀！

秋瞳一缕初翦水（二）

要找风飞扬就必须找沈悦晋，要找沈悦晋就必须用到韦心羽，韦府上下还就她与沈悦晋能扯上一点关系，可这恰恰又不是梅小小愿意的，难道真如阿爹说的那样，她必须要利用韦心羽？不，她不能！

不过，运气这玩意儿向来就跟车祸一样，根本没个准儿，这天她刚从走到花园，随意的撸下一片树叶拿在手里把玩，便听旁边几个丫环说沈家大公子来韦府了，面上顿时一喜，便准备去前院，孰料还没走出花园，却见韦天羽一脸怒气的走了过来。

自那日甩他嘴巴子后，梅小小就一直回避着韦天羽，不是怕他，而是招惹上他太麻烦，罗嗦加蛮横，脾气又暴躁，以前她是没事做，哄哄他也是打发时间，何况他人本性也不坏，可现在她没心情，满脑子都是风飞扬，所以见他走过来时，收回了准备迈出的脚步，朝另一条路上走过去。

“梅小小，你给我站住！”韦天羽大步跨到她面前拦住道：“你什么时候又招惹上沈悦晋了？”

“关你什么事？”梅小小无奈的翻了翻了翻白眼，定住身子反问道。

如此无上无下无情无义的话让韦天羽脸色忽青忽黑，她这是什么意思，是默认了吗？沈家公子来韦府不问未婚妻心羽，反倒问起她梅小小？言语间的关切就像是在问熟络的朋友，她成天基本在他的眼皮底下，什么时候接触到了沈悦晋他会不知道？“梅小小，我是你主子！”

“我卖给你了吗？我不记得！”梅小小眨了眨清澈黑亮的大眼，淡淡的回道。

“韦家救了你父子！”韦天羽怒不可喝，从那日之后，她就不一样了，总是闷在房里，要么就是发呆，一句话不说，好不容易说出来一句，又是冷冰冰的，他知道她与其他下人不一样，事实上他也很少把她当下人看，可现在他快被她逼疯了。

是救还是赎还不一定呢！梅小小在心里说道，懒懒的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刚才那样问是因为沈少爷是找我吗？那我去了！”

“梅小小——”韦天羽声音无奈的接近哀鸣，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被其他不相关的人夺走一般，愤怒的吼了一声，赶忙也跟了上去。

还未走到正厅，远远的便有听到韦老爷浑厚爽朗的笑声传出，左一口贤侄右一口贤侄，怕是这韦老爷很满意这个准女婿。梅小小捋了捋面部表情，看似恭敬的步入厅门，进去后才发现，阿爹也在这里，连忙朝二人行礼。

“哦！小小，来，过来！”韦老爷朝她招了招手，抚掌笑道：“沈贤侄刚才还问你来着，嗯，不错，瞧这股精神劲，一看就知不凡，梅先生，不愧是你的儿子，英雄出少年啊！”

梅达先谦虚的弯了弯唇角，略一低头，算是认下，并未答话，有着文人特有人疏离与清高。梅小小心头苦笑一下，抬眼看了看俊美无俦的沈悦晋，眉角突然抽了一下，因为她分明的看到他眉眼一敛，还为那天酒楼的事在记恨？

“梅少侠，那天多有得罪！”沈悦晋淡淡的笑道。

他这一说，倒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刚准备进屋的韦天羽，梅小小蹙了蹙眉，如果硬是要说抱歉也该是她说吧，怎么这沈悦晋抢了她的话，再看看他一脸微笑的模样，倒是很坦然，不然有什么阴谋，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贤侄和小小之间有什么误会不成？”韦老爷满脸讶异，韦天羽也疑惑的看着沈悦晋。

“那天我随朋友上街，不料冲撞到梅少侠，过了两招！”沈悦晋无所谓的笑道。

“嗯，能和贤侄过两招是小小的荣幸，说来也该向你赔罪！”韦老爷捋着胡须，给梅小小使了个眼色。

梅达先瞥见，先于梅小小一步，从椅上起身，拱手正色道：“老朽教子不严，冲撞了沈少爷，还望您见谅！”

“梅先生，这可使不得！家父和家母收到你的折扇，欢喜的紧，还说改日要当面谢谢梅先生！”沈悦晋连忙回礼，拦住梅达先躬起的身子。

又一阵你推我往，韦天羽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沈悦晋太过作势，到底是文人，和梅先生一样，一个比一个迂腐，不过好歹知道是心羽的未婚夫，将来也是自己的妹夫，脸色并没表现不快。

沈悦晋婉谢了韦老爷留下用膳的邀请，说了一堆感谢无营养的话后，便要离府。韦老爷赶忙迎上，却被他拦了下来，道：“世伯不用客气，我那朋友有话让我转达梅少侠，让她送就可！”

韦天羽一愣，准备站起，却被韦老爷横眼瞪了下去，笑呵呵的道：“好说好说，小小，你就送送贤侄！”

梅小小点头称是，老老实实的跟在沈悦晋后面出门，出了正厅是个小院子，绕到门口，还要走一段回廊，此时回廊里格外安静，少有人走，四周是不知名的花草，有淡淡的香气飘来，让人心醉不已。沈悦晋‘扑啦’一下打开折扇，一扫先前的好学生态度，面上浮上审视的神色，好奇的打量着梅小小。

“别看了，说吧！你刚才那样说是什么意思？”梅小小性子向来爽直，淡淡的问道。

“梅少侠好性情，也够聪明，你既然直问，我也直说好了！那天你口口声声说认识那人，你可知他是谁？”沈悦晋眼前一亮，兴味盎然的说道，来之前已经打听到她是韦府的下人，可是言谈举止间所表现的气度全然不是一个下人该有的，他小瞧她了！

梅小小心里一咯噔，有些紧张，看来不用她开口问，对方已经主动出击了，真会是她想象的那样吗？难道说风飞扬也像她一样还记得对方？

“梅少侠？”感受到身旁小人儿的冷竣的气势一变，沈悦晋好奇的问道。

“……他应该叫做风飞扬！”梅小小犹豫不决的说道，末了，还用余光瞟了一眼沈悦晋的表情，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可是即便他的答案是否定的，她也不会太失望，毕竟她从花抱抱变成梅小小，他自然也会由风飞扬变成其他的人，名字只是代号，关键是人！

沈悦晋表情一滞，震惊，疑惑，诧异通通涌上心头，差点冲着她喊出‘大胆’二字，皇子名号岂是旁人随意叫的，可是再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又忍住了，只是一刹表情又恢复正常，现在他是真相信她认识三皇子了，难道说真像三皇子猜的那样，她是太子的人？可是看她一脸不确信的态度又不像是知道，正疑惑不已的时候，梅小小又说话了，“我也许记错了，不过我觉得他应该对我印象，或许现在没有，但记忆深处肯定有！”

“我很好奇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沈悦晋挑了挑眉，不要怪他八卦，他是真的很好奇，三皇子很少在宫外走动，别说普通人，就连是朝中大臣想要见上一面都是极难的，而在宫外，又是极少露出身份的，除了有人事先告之她，他实在想不到有其他的解释。

出于他的意料，梅小小愕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丝狡黠，淡笑道：“我要当面和他讲！”

“……我会把这话转达于他！”沈悦晋愣了一下，淡淡的笑道。

“你对心羽小姐似乎不太满意？”想起另一椿事，梅小小皱眉问道。

“此话怎讲？”沈悦晋心里还在想前三皇子的事，问话有些随意。

“就凭你的态度，你现在态度，你那日在酒楼里的态度！”莫名的，梅小小有些小小的愤怒。

“想不到你在那种情况下，还有心思观察别人的态度！”沈悦晋轻笑一声，再次对梅小小另眼相看起来，看来她不仅长的比女子漂亮，心思也很通透，如果不是身份横在那里，他还真想结识这个漂亮的小家伙。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梅小小咬着下唇问道。

“你希望我怎么答？”沈悦晋微微一笑，忽然生出一种想要和她继续攀谈的兴致，也不往门口走了，索性走到回廊里的一处亭台坐下。

梅小小自然得跟上去，这正好合她的心思，事情没问出来，她还不想让他走，“当然是用你的心回答，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几个字而已，值得你想这么久？”

“无哥奉告！”面对她的怒气，沈悦晋摊开手掌，耸了耸肩笑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婚姻大事在你眼中就是儿戏？妻子在你来说就是形同虚设的摆设，可有可无的？”如果不是仅有的那份理智支撑着，梅小小真想甩给这人一巴掌，长的是好看，可惜糟蹋了！

沈悦晋摇了摇头，刚夸她冷静，下一刻就失去控制了，看来这韦心羽在她心中的位置不低，刚才只说她是韦家二少爷的跟班，可没讲跟韦家小姐有什么关系，再一想到那日在酒楼，韦心羽对她的态度，眼里顿时划过一抹了然，笑道：“梅少侠中意你家小姐？”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梅小小愕然不已，看他那副饶有兴趣的表情，再次肯定了他不满意韦心羽的事实。

“你脸红了！”沈悦晋哈哈笑道，看着梅小小铁青的脸色和握紧的拳头，好一会儿才止住笑道：“我还真是好奇，韦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没看出来？难怪韦老爷要急着把女儿嫁出去，看来是为了防你这个内贼！”沈悦晋说这话就有些轻佻了，不管是对梅小小还是对韦心羽，可他就是止不住，看来他是背定这个棒打鸳鸯的骂名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防什么内贼？”梅小小强忍住怒气道。

“看来你还不明白，这桩婚事是韦府找上我家！”话已至止，沈悦晋觉得说的已经够明白了，相信梅小小可以猜出什么来，老实讲，韦心羽那种天真烂漫的姑娘，他也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只是有时候牵扯到男人们的事，女人注定要沦为其中的工具与砝码，这是不争的事实！

韦家找上沈家？梅小小还在疑惑中，沈悦晋已经从亭台站起身来，道：“你的确值得韦家小姐回护，不过，身上脂粉味重了些！”沈悦晋边说着边用扇子指了指她细嫩的脖颈，没有男儿的突出喉结，白皙修长，只是在生气时能微微看到上面突出的青筋，一路走来，从那里散发出来的淡淡香味总是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间，不甚浓厚，却很特别！

“你……”梅小小羞愤不已经，却见他已经拿着扇子徜徉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觉得现在看书人少了呢？是因为过节吗？嗯，肯定是，呵呵，今天是端午了，愿各位看官节日快乐啊！

脉脉此情向谁开（一）

要淡定，一定要淡定！梅小小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对自己如此说道。

沈悦晋自行走了，她也没必要再去送，绕过长廊准备回去，去见尽头立着一个单薄的背影，微风轻轻撩起他的衣摆，竟有些不胜风力，要倒下去一般，看在眼里，着实让人伤心。

“阿爹！”梅小小微叹一声，缓缓走到那人身后喊道。

“小小，你真没让阿爹失望，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阿爹！”梅达先边说着已经转过身来，笑眯眯的望着她。

梅小小一阵无语，疑惑的望着梅达先。

梅达先瞟了瞟周围，发现没人看向这里后，拉着梅小小坐下，低声问道：“沈悦晋口里讲的朋友是不是三皇子？你和他见过面了？”

“三……三皇子？”梅小小猛吸冷气，惊讶不已，那家伙居然是三皇子？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可能，沈悦晋已是个贵人了，可是那人看着比他还要贵气，虽然话语不多，可是说话时那气度决不是像是一般人！这家伙怎么这么命好，她穿过来就是没娘疼爹不爱的小乞丐，风飞扬却是个堂堂西楚的皇子？世界真奇妙，两人身份调了个儿！

“能够让沈悦晋专程跑一趟韦府的人怕是不简单，如我估计没错，就是他！”梅达先沉吟说道，略一停顿又道：“你看那沈悦晋如何？”

“呃？沈公子啊？挺好啊，和心羽挺合适！不过他好像并不满意这桩婚事！”梅小小还沉浸在风飞扬是三皇子的震惊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这人的心思，你一向聪明，看出来什么没有？”

梅小小在阿爹脸上停顿片刻，又想到刚才和沈悦晋说话时的情形，摇头道：“没有！”

梅达先站起身来，满意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凝眸看向府外，淡淡道：“小小，男子你也当够了，还是换回女儿身吧！如果你愿意，还可以换回原先的名字！”

“当时你还小，肯定不记得了！你原本有个好听的名字，那时候你娘亲总唤你悦儿，如果有人问起你的名字，你可以告诉对方，你叫梅悦怡！‘君宜自怡悦，晋日趁朝阳！你的名字就是出自这里！”梅达先抿唇一笑，眼里有些黯然，垂眼沉默半晌接着道：“听韦长倾讲，过阵子会邀请沈悦晋来府中一聚，你好好准备一下！至于你如何换回身份，我自有办法！”

梅达先说完就走了，梅小小怔愣在原地，心里直犯堵，感觉说不出来，就是不舒服，有些烦躁，她的名字她当然记得，她还知道，当初把名字改为小小，只因娘亲叫潇潇，阿爹为了弥补对娘亲的愧疚，所以改的名！只是不明白这换名字和换回女儿身有什么关系！

怀揣着满腹心事回到后院，还未踏进自己的小屋，就感到脖颈后一阵疾风扫来，顿时一凛，一个矮身避了过去，仓促回头，却见韦天羽一脸戾气正挥掌扫来，顿时大怒，“少爷，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切磋！”韦天羽不停手，招势紧接而上。梅小小怕踢乱自己的屋子，朝前一跃，反正后花园够大，在那里不错。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轻灵矫健，一个威猛刚强，下人们瞧见这幕只是淡淡一瞥，反正两人切磋在韦府经常可以看到。

梅小小正愁满腹烦躁没处发泄，这也是个机会，没有丝毫的退却，她有她的优势，不能硬碰硬，只能取巧，不是扯一把韦天羽的头发，就是敲一下他的后背，这无异于挑衅，韦天羽气的脸色发红，掌风更急，五指并刀，一刀一刀直往梅小小脸上砍，见他来真格的，梅小小不敢再大意，干脆使上轻功，逃过那一招招要命的手刀，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韦天羽已经开始喘粗气了，春天的天气本就不热，可他后背的蓝衣已是汗渍淋淋了，梅小小也没好到哪儿去，身上缠的太多，再灵巧的身子给绑的紧紧的，也正常发挥不了。

“还……打不打？”梅小小见他停下来，两手撑着腰间喘道。

韦天羽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挥了挥手，就地一躺，躺在花从间，旁边不知名的花瓣落了一身，随意拾起一片放在鼻间，道：“梅小小，你说这春天怎么还不快点过去呢？”

“切，这么大个人，脑子糊涂了你！”梅小小没好气，走上前踢了踢他的腿，喝道：“喂，起来，小丫头们在笑你了！”

“笑吧笑吧！现在的我本来就是个大笑话！”韦天羽挥了挥手，把花瓣咬在齿间，轻轻的嘶咬着，有些香甜的味道，留在舌尖的却是苦涩无比。

梅小小懒得理他，抹掉额间汗，回了自己的房间。

……

接连几日倒也安静，韦天羽平静了许多，韦心羽也因沈悦晋要来，成日里和韦家老爷夫人置气，梅小小倒闲下来了，除了每天去和肉骨头逗逗玩，就是留在屋里，只是这阵子天气愈发闷热了，春天要过去了吗？还是暴风雨要来了？

这一天，天色微暗，冒出的日头也有些恹恹的，梅小小一人在后花园里闲来无事，便折了片叶子，无聊的吹着小曲，曲子深情而绵长，她承认，吹曲子时她想起了风飞扬，那时她坐在轮椅上，他蹲在旁边，薄而性感的唇发出这种尖细的声音比所有的情话还要动听……

“哈哈哈，我今日才知原来韦兄这里竟有这等妙处，这曲子很独特！”正独自沉浸其中，却被花园那头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接着便是几个人影从亭台处走出，一二三四，四个人，最中间的那个分明就是风飞扬，梅小小一愣，连忙站起来，捏着树叶的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清澈水灵的大眼雾水茫茫，恨不得立马冲上去问他，“你可还记得花抱抱？”

“这便是梅小小？”三皇子朝旁边的韦宏羽问道。韦宏羽笑着称是，赶忙招手唤梅小小过去。

近了近了，看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梅小小两条小腿竟有些不听使唤，一切恍若在梦中，花抱抱从轮椅上站起来，正朝风飞扬走去，而他就在对面笑着鼓励她，就像初学走步的孩子，父母在那头拿着糖果诱惑，‘快来，走到这里，这个就给你！’莫名的，梅小小有些想哭的冲动。

“咳……”梅小小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紧盯着三皇子，一眨不眨的，旁若无人的，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沈悦晋握着拳头捂着嘴边轻咳两声，好心的提醒她。

“小小！怎么没一点规矩！快来见过三爷和沈少爷！”韦宏羽这才反应过来，敛起眼神责怪道。

“哈哈哈，没事，你刚才吹的挺有意思，能不能再吹一首？”三皇子摇头一笑，扇子在身前扑扇了两下，笑着说道。

“你不是也会吗？这还是你教我的！”梅小小望着他的眼睛说道。

三皇子眉角一抽，韦家兄弟二人一惊，连忙给她使眼色，梅小小一一过滤，紧盯着着他继续道：“你说不能太大力气，要按住叶子的下半片，气只上半片，轻轻振动上唇，这样才能吹出婉转悠扬的曲子，你……都不记得了吗？”看着他越来越疑惑的眼神，梅小小微微一笑，“也对，时间太久远了，我也是才想起来，不过我相信你能慢慢想起来的！”

三皇子收起扇子，挠了挠眉角，随即大笑道：“梅少侠把我认成一个故人了，哈哈，我说怎么看着梅少侠有股熟悉之感！”

他这一笑，其他几人也附合着笑起来，沈悦晋自始至终都观察着梅小小，这会儿见三皇子如此说，也笑道：“难怪梅少侠每次见到三爷会特别的想亲近，原来是这个缘故！”

梅小小淡笑不语，她不急，时间大长的是，既然他开口要她再吹一首，便拣了一首他以前吹的最多的曲子，悠扬的曲子仿佛天籁，又仿若这送进亭台来的春风，让人觉得缥缈不可寻，又觉得就在身边，伸手便可掬起，其中的婉转缠绵实是扯不断理还乱，听的在场四人心里之为动容。一曲完毕，四人还沉浸在其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许是没有想到，这样一首悱恻缠绵的曲子是从一个小厮嘴里吹出，如若没有情，又怎能吹出如此动情的曲子！

“这曲子叫什么？”三皇子收回心神笑问道。

“桃花乱！”梅小小微羞一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油亮翠绿的树叶吟道：“桃花飘，梦魂断，情不死，心更乱，难遂我，难遂你，心里愿，纷纷飞飞风里转，断断续续半份缘，生生死死两手牵，追追赶赶飘更远！”

三皇子眼里腾起一团墨色，朝旁边挥了挥手，沈悦晋微微蹙眉，招呼韦氏兄弟下去，韦天羽面露不甘，却拗不过大哥的坚持，一步三回的离开。

亭台处一下子安静下来，静的能听到台下的水声，也能听到风吹树叶扑啦啦的响起，三皇子凝眸看了她片刻，缓缓走到亭台的长椅上坐下，再次抖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紧拧的眉一直没有展开。

“要不要我再吹一曲？”气氛有些尴尬，梅小小打破沉默说道。

“你的故人姓什名谁？”三皇子沉声问道，虽说从沈悦晋那里听到，可他还是想要亲口证实。

“风飞扬！”梅小小盯着他的眼睛说的极慢，似乎想从那双凌厉的眸里看出一点什么，事实上也不出她所料，她分明的看到他的眼睛猛睁了一下，很细微，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叫什么？”只一瞬，三皇子浑身的气势渐冷，眉间的‘川’字倒像一个王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容侵犯，就连正视都是大不敬。梅小小略一失神，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叫风飞扬！”三皇子冷冷的说道。梅小小再次大惊，一脸愕然。“可我不记得认识过你？你可知我的身份？”

梅小小皱了皱眉，他的身份当然能猜出来，至于要不要说出来却疑惑了，尽管她认定他是二十一世纪的风飞扬，可是现在他只是西楚国的风飞扬，一样的名字，身份却是大不相同，出于自身安全考虑，梅小小迟疑的摇了摇头。

“听说你功夫不错，你可愿随我一起，离开韦府？”三皇子似乎猜到她是这个反应，冷声问道。

“呃？”梅小小讶然抬头。

“不是说我像你的一个故人吗？想来，你是愿意的！”三皇子唇角略勾，冷冷的笑道。

“我……”

“不急着回答，我用过午膳才走，你还有两个时辰考虑！”三皇子说完，大步流星的离开。梅小小捏着树叶望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五味纷杂，理不出一味来。

三皇子风飞扬走的极快，步履生风，他很确信没有见过梅小小这人，至于风姓是西楚的国姓，其他百姓也不可能有人叫这个名，所以唯一解释就是：梅小小接近他的是有目的的，是小九？风飞扬冷笑了一下，他既已开了那个口，就一定要把梅小小带走，想来这也正是指使她的幕后人心里想的，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更何况，这小家伙吹的一手好曲，模样又不错，不得不承认，刚才她吟唱的那刻，勾起他的兴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需要动力，大家在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霸王？多些评论，拍砖也行，算是鼓励吧！感谢！

脉脉此情向谁开（二）

韦府今天来了贵客，下人们忙出忙近，就连花园里的花都开的格外灿烂，微风一过，满鼻花香，梅小小抱膝坐在亭台里，看着眼前的繁忙热闹景象，顿生一股荒谬之感。如果她是重生，那风飞扬的出现又代表什么？安慰她受伤的小心灵？她可没那么自信！说对他没恨是自欺欺人，明明是他伤害了自己，可为什么他却是皇子？老天爷真不公平，梅小小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拿起树叶，有一下没一下的吹着。

正纠结着要不要跟他走离开韦府时，却见回廊那头响起一道翠生生的声音：“小哥哥！”

抬眼望去，却是韦心羽，今天的她打扮的格外靓丽，一身桃红衣裙，俏脸轻施薄粉，因为一路小跑过来，晶莹白嫩的肌肤染着薄薄的红晕，满头青丝随着她的走路的动作在肩头轻灵的跳跃，在这漫天的花朵里，真真是人比花娇，好一个俏丽的小美人。

“小哥哥，看什么呢？”梅小小还在惊叹中，韦心羽已经拎着裙角走了过来，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纸包，看到她痴呆的模样，嘟着唇，略带羞意的嗔道，小脸上的红晕更甚了。

“心羽，前院那么多贵客，你怎么来这里了？可有看到那沈悦晋？”梅小小收回心神，笑望着她道。

“哼！他是谁？我干嘛要看他？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韦心羽抬起圆润的下巴轻哼道。

“他是未来的姑爷啊！”梅小小笑道，见她秀眉一蹙，准备发飙，忙道：“心羽是个大姑娘了，相信天真烂漫聪慧可人的你一定会得到沈公子的欢心，万不可再使小性子！”

“小哥哥，你……”韦心羽小嘴一撇，水雾立刻盈满眼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葱白的手指绞着衣角。

“不然能如何呢？我一个下人，命运不能自己掌握，你一个小姐，又能掌握多少呢？既然不能改变，那就让自己适应它。沈公子风度翩翩，该不会为难你才是！”想到沈悦晋的那些话，梅小小轻轻一叹，沉默片刻，觉得话题有些沉重，便强颜欢笑道：“你今天打扮这么漂亮，该不会只来后花园与这些花儿比美的吧？怎么不呆在前边？”

“都是一群男人们说话，我去干吗？”韦心羽嘟着唇说道，她自是明白婚事不可能逃掉，今天大哥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酒楼里的事，还专门训了她一顿，告诫她说沈府得罪不了，为了韦家考虑，为了他考虑，为了二哥的将来考虑，横竖她都得嫁过去，现在又听到小哥哥这样讲，心里纵有百般不愿，也明白她对自己的那份苦心，便也不再提那烦心事。

“可那不是一群普通的男人啊！”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小哥哥，你看我给你拎了什么过来？”韦心羽挥了挥手，拿起这边的纸包，朝她晃了晃，笑道：“是杏仁酥哦，梅先生让捎给你的，本来他要自己过来，反正我要来找你，便捎过来了！呵呵，他还怕我偷吃呢！”

梅小小嘴角一勾，讶道：“呃？我阿爹让你给我捎这个？”

“是啊，今天不是有客人嘛！梅先生拣了些，心疼你呢！看不出来，梅先生那样一个清冷之人，疼起儿子来也不含糊！”韦心羽笑着打开纸包，立面是四个黄澄澄的酥果子，经风一吹，香气四溢，勾的梅小小肚里馋虫直闹腾。

梅小小从她手里接过，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喂，嘴里鼓包包的又道：“心羽你也吃，味道蛮好！”

“我可不敢，梅先生专门给你的！”韦心羽摇了摇头，笑眼弯弯。

梅小小想想也是，人家一个小姐，吃什么没有，虽说这杏仁酥味道一般，可是却是阿爹给的，掰开指头算算，从小到大，阿爹还从未这样待她过，唉，看来，还得感激今天三皇子驾到啊！不多会儿功夫，四个果子已经下肚，梅小小胡乱的抹了一下泛着油光的嘴角呵呵笑道：“好吃！”

“瞧你，那么多油就用袖子！”韦心羽嗔怪的丢过去一个白眼，又从袖口里掏出一方粉嫩的手帕递了过去。

梅小小一讶，难免推托一番，可韦心羽不依不挠，硬是把手绢塞到她怀里，道：“以后就用这个擦嘴！”说着起身就走。

“哎，心羽，我洗过了再还你！”梅小小道。

“本就是给你的，还还我干嘛！”韦心羽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越来越小，见她还在发呆，猛一跺脚，羞红着一张粉面，提起裙角就跑。

梅小小微微皱眉，展开手绢，只见右下角用红色丝线绣着两朵娇艳的梅花，一朵开的正盛，红艳艳的逼人，一朵还是羞涩的花骨朵，花朵的最下边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字。想到韦心羽走之前羞答答的模样，梅小小笑了，这样一个可人，应该值得好好沈悦晋好好珍惜的。收起手绢，梅小小重又捏起树叶，缓缓吹响起来……

韦府终究不是长呆之地，韦天羽马上要武举科考，他有他的抱负，韦心羽又要嫁人，她有她的归宿，平素里也就这二人与她联系多些，横竖都是一个人，还不如借这个机会接近风飞扬，一来探探阿爹所谓的复仇计划，二来，她与风飞扬之间还有一笔纠缠不清的乱账呢！

午膳定在前院的大厅，女眷没有出场，全是一桌子男人。韦老爷让沈悦晋坐在正中位置，却被韦宏羽轻轻挡下，把风飞扬邀请到正位，风飞扬自是不客气，他本就不像个客气的人，笑呵呵的坐下了，如此一来，韦老爷似是明白了什么，对风飞扬恭敬了许多。出人意料的是梅达先也被邀请在列，他始终是淡淡的，宛若他的人一样，有些不起眼，却又让人忽略不了。

杯觥交错间，风飞扬提到了在花园里遇到的梅小小，言语间显得对此人很有兴趣，沈悦晋明白其意，也附合着夸赞，比如说武艺，比如说才艺，还比如说她的淡定。

韦天羽好几次都想说什么来着，却被旁边的大哥韦宏羽按下，笑眯眯的与三皇子打着哈哈，韦老爷若有所思的瞟了三皇子一眼，嘴角浮上一抹笑容，举杯道：“达先兄与我情同兄弟，小小虽为犬子的伴读，却是当亲生般看待，承蒙三爷看得起，能为您效劳是她的造化！”

“哈哈哈，好！今天承了韦老爷这么一大人情，我倒有些过意不去！韦老爷请！”风飞扬仰天大笑，端起面前的酒杯道。

韦天羽瞪了韦老爷一眼，猛的抽出被韦宏羽按下的手，扔下筷子起身便走。

风飞扬一愣，莫名的扫了韦老爷一眼道：“韦二少爷这是怎么了？”

“吃坏了肚子，吃坏了肚子，呵呵……”韦宏羽微一蹙眉，笑道。

“嗯，年轻人嘛，气躁了些，不过，这吃坏了肚子却也不是小事，该谨慎些！”风飞扬似笑非笑道。

韦天羽走的很匆忙，刚拐进后院时不期然与一个仆役撞上，虎头虎脑的仆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二少爷扔了出去，‘哐当’一声撞在墙上，看他表情极为痛苦，可是却不敢吭出声来，二少爷满脸寒气，怕是又要发火了，赶忙拍了拍胸口，揉着后背一溜烟跑开。

今天的一切都是预谋的，亏他一开始还配合着大哥，可是愚笨的他直到刚才才明白过来，沈悦晋和那人本就是冲着梅小小来的，梅小小是他的人，他们凭什么要走她，凭什么？就连老爹也在帮腔！

“梅小小，你给我过来！”冲到后花园，梅小小正坐在亭台前望着池塘发呆，韦天羽三步并两步已经冲到她面前，大手一挥，已经把她从长凳上拎了起来。

梅小小皱了皱眉，脑袋有些晕沉，疑惑的看了一眼捉住自己胳膊的那只关节分明的手，冷冷道：“少爷，才这么会儿就发酒疯了？”

“你也是这种态度？你是不是已经和那个三爷达成了协议，想要离开韦府？”韦天羽脖子上青筋暴出，看似极为愤怒。

梅小小一愣，暗自冷笑，风飞扬还真没耐性，说了征求她同意，原来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看韦天羽这模样，想必他已经向韦家开口了！这样也好，省得她再去解释了！

“小小，你不要离开！我们一起骑马打仗，远离京城，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我也不喜欢，我们……”

“少爷，我不想打仗！”梅小小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一脸冷漠，这是此时此刻最适合的态度。

韦天羽眉角皱了又皱，伟岸的身躯轻颤，眼睁睁的看着她从自己手里挣开，那么绝决，两年了，他们呆在一起两年了，难道她对他就没有一丝感情吗？哪怕是一丁点，比如得意，比如眷恋，可是该死的，她为何像一开始在梅子岭的那样，对他这么冷漠，“你真的就那么想离开我？”韦天羽凄然一笑，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

“少爷，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你有你的追求，我也有我的选择！”梅小小深吸一口气道。

“可你是我的！”

这孩子！梅小小微微一愕，摇头苦笑，“没有谁是谁的，就算你拥有了人，没了心还是不行！愿你这次武举旗开得胜！“梅小小说着，还很有气势的拍了拍他的肩，似乎想表达一下最后的祝福，可没想到，手还未离开，猛的被他从背后一把抱住，”韦天羽，你又发疯！“梅小小没好气道，这里是在后花园，何况今天还有客人，万一被人发现，可真就说不清了。

五指并张，朝腰间的一探，准备矮身从他手下逃脱时，却发觉力道不济，满眼直冒星星，梅小小对自己的状况讶然不已，那厢韦天羽以为她要用武力逃掉，手上力道更甚，对此刻的梅小小来说，简直就是钢骨铁臂，“没了你，即使斩了敌人，又有什么乐趣！”韦天羽喷着酒气道。

梅小小死命的挣扎着，无奈力气越来越小，两腿也渐渐发软，眼前一片迷蒙，她这是怎么了？梅小小莫名不已，韦天羽似乎感受到怀里人的不同，怒道：“梅小小，你又在装！”话虽如此，手臂上的力量却是放轻了许多，梅小小瞅准机会，猛然朝后一跃，立在一丈之外，强撑着脑中那份清明，故作潇洒的挥手道：“韦天羽，再见！”

果然！韦天羽攥紧拳头，额上青筋直跳，刚准备冲过去好好惩罚一下，见花园那头走过来一群人，正当中正是那个三爷，自家大哥像个卑微的奴才在一旁弓身说着什么，拳头狠狠的砸在了亭台的圆柱上，看着那道窄细的背影离开，却不能奈她如何！

回廊不过十几米长，旁边有木质的栏杆，栏杆外是碧绿的水，水面上是一团团的青荇，可梅小小此刻却看到那深绿的青荇，那浮动水，那灰白的长廊复制了无数个在眼前乱晃，她拍了拍脸，狠狠的闭了闭眼，仍然找不到出去的路，路呢？梅小小喃喃道。

韦天羽见梅小小怔愣在长廊间发呆，以为她在犹豫，舍不得离开，放不下自己，喜悦刚浮上心头，嘴角只来得及勾起一半，就见她一个踉跄，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带起一朵灿烂的水花，梅小小落水了！

“我的儿啊，小小不会凫水！”花园那头奔过来一道黑影，朝长廊中间哭道，不消说，出声急呼的这个是梅达先。韦天羽眉头一蹙，纳闷不已，梅子岭长大的人谁不会凫水，何况梅小小会不会游水，他是再清楚不过，看着在水中乱扑的梅小小，皱眉喊道：“梅小小，赶快给我爬起来！”

风飞扬浓眉一挑，扇子猛收，身边的沈悦晋已经窜出一步，一头扎进水中。

落水的那刹，梅小小猛然清醒过来，她遭人暗算了！拼命的挥舞着手臂，想呼救命，可是嘴巴刚一张开，就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身子越来越沉，四肢渐渐无力，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又要死了吗？这次又能穿到哪里？梅小小苦笑一声，闭上眼睛任由身体下沉，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探了过来，托住了她的脖子，是那样的坚定，勉力的睁开眼，只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

沈悦晋环着梅小小的腰，心头愕然不已，知道她瘦小，可是瘦小到这般模样还真难想像，两人浮出水面，怀里的人已经晕了过去，沈悦晋拍了拍她的脸，单手划水，托着她朝岸边游去，韦天羽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也冲出了亭台。

拖上岸边，把人平放，沈悦晋猛的拉开梅小小的衣襟，想要帮她呼吸，可是目光触到那一圈圈的白布带时手却僵住了，那微微的凸起，那白布带下玉脂般的肌肤，不及他多想，身后已经响起一片‘哗哗’的脚步声，两手一顿，快速的把她衣襟合上，心里翻腾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身体不舒服，没更，对不起大家，今天早点更！

脉脉此情向谁开（三）

梅达先哭喊着先于其他人扑过来，一把推开若有所思的沈悦晋，抱起梅小小就准备走，韦天羽赶忙拦下，道溺水之人不宜搬动，应先把污水吐出来。梅达先一听就火了，瘦长的手指一把揪起他的衣服，颤着声音喝道：“就是你！你是少爷就了不起了么？我刚才都看见了，是你不满小小跟这位三爷走，可是小小跟你又落到了什么？韦少爷，你想想你以前待她的态度，动不动就拳打脚踢，可怜我儿，她……她这副弱身骨，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韦天羽呆住了，对梅达先的抢白有些回不过神来，感觉有什么不对，可眼下又顾不了那么多，梅小小这样被抱走肯定不行，急鲁鲁的他猛的推开梅达先道：“小小现在肯定不能被抱走，我……”

“韦二少想干什么？”沈悦晋见韦天羽准备撕开梅小小的衣襟，伸手快速一挡，淡淡道，他的头发还湿着，眉毛上还沾着水珠，阳光一闪竟有些刺眼。

“沈悦晋，这是我的家事，小小是我书僮，你给我让开！”韦天羽瞪圆眼睛怒道。

“之前是你书僮，可现在是三爷的人！”沈悦晋唇角微提，笑着说道，边说着，还用眼风扫了一下三皇子，多年的朋友默契可不是白瞎的，风飞扬心下了然，面色很不快的咳嗽一声，寒声道：“韦天羽，梅小小是你书僮之事休要再提，刚才的事情本公子可都看见了，是你先与她纠缠，致使梅小小落水，说来，我还要问问你，如若不愿，大可以直说！”

“我……”

“三爷，我二弟一时鲁莽，冲撞了三爷，还望三爷多多包涵！”韦宏羽赶忙抢先，硬是捂住了韦天羽的嘴，把他往后拖。

对上三皇子疑问的眼神，沈悦晋没有说什么，而是让梅达先不要担心，他会担保梅小小无事。梅达先连连点头，面容凄凄，十足一个疼儿爱女的慈父，口里喃喃道：“小小啊，你可千万别出事，你若出事，为父哪里有脸面对你娘亲……”

沈悦晋把梅小小脑袋偏向一边，找准位置，压迫着她的胃部，胸口，极为镇静，直到她口里没有继续吐水后，才作罢，这时，已有大夫提着药箱过来，身后跟着急冲冲的韦天羽，虽然面上仍有愤懑，却是老实的站在一旁。

“外面风寒，梅少侠刚落了水，还是移到房内吧！”沈悦晋瞟了一眼老迈的大夫说道，两手在梅小小腋下腿迹一搭，把她横抱了起来，在下人的指引下，找到她的房间，准备进屋的时候，又朝众人道：“三爷放心，没事的！大夫跟我进来，其他人就留步吧！”

“沈少爷，我……”梅达先挤进人群，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怀里梅小小苍白的脸蛋说道。

“梅先生不用担心，安心等着便是！”

风飞扬点了点头，扇子在手心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韦宏羽又从雀儿手里接过一道华服递了过去，道：“沈兄，你身上也湿了，先换下吧！”

进了屋，沈悦晋让大夫把门带上，把梅小小平放在窄小的木床上，轻叹一声，让大夫去检查。大夫两指搭在梅小小的手腕上，闭目沉吟，约摸片刻，眉头紧紧拧起，似有疑惑，睁开眼仔细端倪了半晌，再次闭目。

“老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沈悦晋微微笑道。

“这姑娘似是中了迷药，不是溺水！”老大夫沉吟着说道。

“你确信这姑娘中了迷药？”沈悦晋眉角不听使唤的抽了一下。

“这种迷药市面常见，对身体没有伤害，两个时辰后就可醒转，而且这姑娘身体底子不错，不足两个时辰便可醒来！”老大夫点了点头，肯定的说道。

沈悦晋眨了一下眼，凑近大夫身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交待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了过去，大夫迟疑了一下，接过银子，朝他行了一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门外一干人等见到大夫出来，均上前探问，韦宏羽作为主人也显示出了应有的风度，一脸紧张的询问里面的情况。

“病人腹内污水已排出，无大碍，熬碗姜汤喝下驱寒即可！”大夫躬身回道，见韦天羽急着冲进去，又道：“病人体弱甚虐，需静养休息！”

韦宏羽一听，拍着韦天羽的肩膀大笑道：“三爷，既然无事，我们回前厅，不要让这里的寒气扰了三爷的兴致！”

……

门外的声音渐渐消失，沈悦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当着梅小小的面换下了湿衣服，见她还一身湿漉漉的躺着时，又疑惑了，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后，快速剥下了她的衣服……

小屋里光线里不是很好，仅有的一扇小窗户关的死死的，门也被紧紧的关着，沈悦晋皱着眉，静静的把玩着手里这方手绢，柔软的触感，粉嫩的颜色，精致的绣工，既便已经打湿，还是能闻到上面那股淡淡的香味，再看向床沿上那截细白如玉的手腕，心头一动，对她的身份再次怀疑起来。迷药，溺水，女扮男装，韦天羽的态度，这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呢？

三皇子没那么多功夫等梅小小醒来，韦府早有马车候在门口，三皇子上车前，交待沈悦晋好生照顾，便匆匆走了。眼看天色渐晚，梅小小还没醒过来，沈府也有马车驶来，沈悦晋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便把人抱走了，走之前，隐隐约约听到有女子的哭声，瞥见人群里那抹水绿的人影，淡淡而笑了，莫名的，心里竟有丝窃喜。

梅小小悠悠醒转过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檐楹画栋，陌生的地点陌生的气息，不由得一阵纳闷，难道又穿了？可是待偏头看到屋内端端于坐的那道白色身影时，又暗暗嘲道：哪里那么容易穿？这不是心羽的未婚夫沈悦晋吗？

“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沈悦晋笑着放下茶杯道。

“这是哪里？”梅小小从床上撑起，疑道。

“我家！”沈悦晋笑容很温和，比屋内柔和的灯光还要温暖。

“你家又是哪里？”梅小小似乎还没清醒，顺着他的话喃喃的重复了一句，待消化那两个字，明白其意思后，猛的一惊，连忙从床上弹起，感觉到胸前一松，两眼陡睁，不可置信的抓起衣领一看，快速窜向桌边的沈悦晋，叱道：“你发现了？”

沈悦晋一愣，笑容僵在脸上，似是讶异她的问话，一般女子在这种情况下不是该揪起他的衣领厮打或者嘤嘤哭着说要他负责的话吗？

“还有谁知道？风飞扬？韦府上下？”梅小小快速的脑中一闪，面带寒气的说道，捏紧的拳头宣告着她内心的强烈不满。

“暂时只有我！”沈悦晋回过神后轻轻笑道。

梅小小横了他一眼，冷笑道：“所以我的衣服是你换下的，所以你很得意，因为你占了我的便宜！”

“嗯……其实你还可以发育的更好，为什么要束缚呢？那根白带子总不能一直陪着你！”想到先前那股滑腻的触感，沈悦晋喉咙有些发干，他尽量放平声调，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平静，可是扑腾乱跳的心却硬是没有关住。因为练过武，她的身子没有一般女子的柔软，却凭添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至少他不排斥那种感觉。

梅小小眼睛一瞪，两拳已经递了出去，喝道：“无耻！”

沈悦晋反应也快，长腿一蹬，凳子已经撤了出去，整个人朝后方退去，轻轻躲开了梅小小的拳头，“何必那么大火气？你既隐瞒肯定有你的道理，我不过是帮你继续隐瞒而已，难不成，你想要人尽皆知？”沈悦晋一边躲着梅小小的攻击，一边笑道，白衣飘飘，衣袂翻飞，抬眸勾唇间，颇为几分翩翩潇洒。

“哼，有本事，你就别跑！”梅小小中饭晚饭都没吃，就是四个杏仁酥，在屋子里绕了几圈后，难免气喘无力，叉着腰怒瞪着沈悦晋道。

“好，我不跑，站在这里不动！”沈悦晋呵呵一笑，点了点头，双臂环抱站在门口旁边。

梅小小蹙了蹙眉，似是不相信，可脚下还是动了，见他真像刚才所说，没有动之后，双手迅速在空中旋了个圈，凝成拳头，一上一下朝他身前攻了过去，一拳对准鼻子，一拳对准胸口，拳风呼啸而过，震的沈悦晋垂在肩上的发丝缕缕卷起，画出一道道妖娆的曲线，沈悦晋笑意浓浓的看着朝自己飞过来的拳头，白玉般的色泽，隐约可见到并排四指间淡青脉络，这是一双漂亮的小拳头。

梅小小计算着位置，在拳风即将触到他身体时，力量达到了极致，可出乎意料的是，拳头还没触到，他的身体已经呈半月型弓了起来，就像生生挨了拳头，腹部朝内一收，‘嗡’的一声，她的拳头落空，只震动了他胸前的衣服和些许发丝，这小子耍诈，梅小小满腔愤怒的判断道，准备再次挥拳而上，发现脸前突然伸过来两只大掌，轻轻一揽，她的拳头便被他的掌心包住。

“说话不算数，你不是男人！”梅小小挣了挣，愤愤的骂道。

“粗鲁暴躁，你也不像女人！”沈悦晋闷声笑道。

“你卑鄙无耻流氓下流，是个臭鸡蛋！”

“你胆大妄为没上没下，是个糊涂蛋！”

“你……”梅小小气的不行，还从未见过这么斤斤计较超欠扁的男人，手被抓住，还有脚，右腿一抬，脚后跟眼看着就要踹到他的鼻子，沈悦晋一个侧身，干脆一下子把梅小小抱了个满怀，“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梅小小恨死了自己的体力。

“放开你可以，不过你得保证不能再动手，就算是动手，也等吃饱了再说！我可不想被人说是欺负饿肚子的女人，胜之不武！”沈悦晋朗声笑道。

梅小小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话，沈悦晋呵呵一笑，松开了双手，转身准备叫人端饭菜，不过他忽略了梅小小迅速并紧的五指，趁他开门的那刹，猛的朝他脖颈上一砍，‘哎哟’，沈悦晋闷哼一声，讶然转头，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跟你学的，彼此彼此！”梅小小故作无辜的在五指尖上轻吹一口，淡淡的说道。

沈悦晋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脸‘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表情开门而出，待他身影消失后，梅小小快速的掀开衣服，左右检查了一遍，还好，身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看来那家伙应该没做出让人不耻的事情来，平复内心的狂澜后，梅小小闭上双眼，从早上开始一一开始回忆，风飞扬的建议，韦心羽的手绢，阿爹的杏仁酥，韦天羽的发疯，她怎么那么笨没有想到呢？缓缓睁开明亮的大眼，眼底划过一丝愤怒与哀伤。

“看来你还是不饿，还有力气生闷气？”沈悦晋推门进来时，见到的就是梅小小气呼呼的坐在床头捶床板的模样，“别瞪了，快来吃吧！”沈悦晋把拖盘里的菜一一端上桌子，笑着说道。

“我怎么会在你家？”闻着菜香，梅小小很没骨气的走到桌前坐下，毫不客气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脆皮鸡问道。

“你从今天中午起已不是韦府的人了！”沈悦晋笑着给二人斟上酒回道。

“风飞扬呢？”

“如果你还顾惜你这条小命，就不要再这样叫，他是当今的三皇子，是你的新主子！”沈悦晋说这话时紧盯着梅小小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心中一凛，不由得好奇道：“你知道……他的身份？”

“沈公子府上可是堂堂兵部尚书，能让你像一条狗跟着的，肯定是贵中之贵，除了皇亲国戚，我想不到其他的！”梅小小面带嘲讽的说道。

“呵……哈哈，好歹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那么讨厌我？”沈悦晋浓眉一扬，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失笑道。

梅小小挑了挑眉，摇了摇头道：“不是讨厌，是愤怒！”

“就因为我帮你换衣服，知道你的女儿身份？”

梅小小再次摇了摇头，盯着他盛满笑意的眼睛，咬牙切齿的说道：“因为你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让人讨厌！”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竟然断更了，难以相信，呃，对不起大家，今天一大早补上！

纵使相逢君不识（一）

微风拂面，日头斜挂，繁花争艳，鸟戏春色，梅小小倚在花园的池塘边，瞟了一眼坐在对面，小嘴卟啦不停的红豆，无聊的打着哈欠。从前天晚上在沈府里醒来，她再没回去韦府，相当于是在这里住下了，沈悦晋还给她配了一个丫环红豆，美其名曰是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实际上就是派来看管她的间谍。

“梅公子是不是困了？春日最容易犯困了，现在离中饭还早着，不如梅公子先回屋歇息片刻，待午膳时，红豆再叫梅公子？”红豆是个机灵的小丫头，圆圆的脸盘子上，最明亮的就是那对圆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好像停不下来似的，梅小小估计这丫头从来不知道发呆是种什么表情。

“难道说梅公子想在此处歇着？我说梅公子怎么会把藤萝椅搬出来呢？原来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的！”红豆见梅小小表情淡淡，眨了眨眼说道，梅小小调整了个姿势，阖上双眼，继续打着哈欠。

红豆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又道：“大少爷以前就常说，西园这里风景极佳，不论是小寐还是温书，都是不错的，日头大了有凉亭竹伐，天色沉了有皓月灯笼，就算是乏了，看看花朵听听虫鸣都是不错的！”

“上次五夫人想要过去给三少爷养身子，大少爷都舍不得呢！没想到一下子就送给了梅公子长住，大少爷还说……”

“停，停停停！红豆啊，你不渴我都渴了，真的！”梅小小终于忍不住了，一脸诚挚的看着无辜的小丫环，等看到她眼眶渐渐泛红，有莫名的雾气浮上，又有些不知所措，“哎，我可没说什么啊？你怎么哭了？”

“梅公子是不是讨厌红豆了？红豆见梅公子气宇不凡，不像一般的主子拿架子说话，想和梅公子多多接近，再者这西园里甚少有人过来，红豆怕梅公子一人寂寞，才想着法子与梅公子说话，没想到……没想到……”红豆抽了两下鼻子，扯起袖子的一角在两眼下方轻轻揩了一下，继续道：“没想到梅公子这么讨厌红豆，想当初大少爷把红豆指派给梅公子时，还千交待万嘱咐，一定要好生侍候，红豆……”

梅小小无力的揉了揉眉角，天啦！一般人说话要心思，她红豆说话要命啊！干脆拾掇拾掇，起身回屋，红豆见梅小小要走，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紧跟在其身后问道：“梅公子是不是要回屋了？是休息还是就用午膳？听大院里的厨子讲，今天府上有客人，有从江南运来的海鲜，那虾一个个的可大了，柳絮讲有这么大个，不对不对，是这么大个！哎呀，到底是多大的个儿呢？”

“哟，脸色这么差？看你走这么急，是不是去蹲茅房？红豆，你给梅公子吃了什么？”刚走的两步，见沈悦晋一身白衣，姿态翩然的出现在花丛中，一手藏于背后，一手拿着折扇，好不潇洒。

“大少爷，哪里敢啊！我刚才还问梅公子中午要不要吃海鲜呢？”红豆听见叫自己，赶忙束起双手，低头走上前回道。

梅小小攥着双拳，狠狠的闭了一下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下来后，才睁眼说道：“我有事找你！”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红豆，你去看看前院里的海鲜好了没有，端一份过来！”沈悦晋微微蹙眉，笑着说道。

超级母苍蝇终于走了，梅小小吐出一口浊气，披头盖脸的冲着沈悦晋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报复？想不到堂堂沈家大少爷竟是一个超级小气的男人！”

“这话又从何说起？我干吗要报复你？话说，梅少侠不去蹲茅房了？”沈悦晋抿唇笑道。

“你……我不介意和你打一架！”梅小小怒道。

沈悦晋微一挑眉，笑着摇了摇头道：“不不不，我沈悦晋很少和女子打架，而且……你是三殿下的贵宾，我怎么敢动手呢？”

“我强烈要求换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怕我一个人逃跑，可以换其他人，会武功的持刀佩剑的也行，总之，这个红豆坚决不行！”梅小小一脸正色的说道。

沈悦晋苦笑着收起扇子道：“这话就严重了，我对你能有什么目的，西园虽说属于沈府，却是个独立的园子，你是三殿下的人，我总不能把你随随便便的安排在沈府上，只有这里才适合你，至于红豆，可是沈府里最为伶俐的丫环，我对你如此上心，你怎能拂我好意呢？”

梅小小冷冷的瞟了他一眼，回到刚才的位置，盘腿坐在藤椅上，闷着头一句话都不想说！简直是败给这人了，红豆道他温和有礼，在她看来最让人恶心的便是那种云淡风轻的笑，鬼知道他的笑容藏着什么心思！好比现在，她已经很认真很诚恳的在和他交流，偏偏他还是一脸虚伪的笑容，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对他真无语了！

沈悦晋眯眼看着梅小小闷闷不乐的样子，噙在嘴角的笑容慢慢收起，通过他的观察，这两天她表现的极为镇静，很沉得住气，没露出任何马脚，仍然是女扮男装。事实上对于这件事，在来沈府的当天晚上，他就征求过她的意见，也给她送来了女装，却被她冷漠的拒绝，说是习惯了，不想改回来，他当然尊重她的意思，只是想到那么柔软诱人的身子被一圈圈的白布带束缚着时有些心疼！

“先前让红豆拿给你的衣服怎么没穿？”沈悦晋在她对面坐下，望着她身上那套灰蓝色的粗布衣服笑问道。

“生来下人命，那么好的衣服我可没福气穿！”梅小小冷着一张脸回道。

沈悦晋轻笑一下，看着她冷漠的俏脸道：“换身衣服吧，然后我带你出去，你不是想见三皇子吗？我来就是接你出去！”

梅小小眉头一扬，眼睛一亮，道：“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沈悦晋笑着朝藤椅上一躺，微眯上双眼道：“快点去吧，不要让三殿下久等，拾掇精神一点，一会儿要见贵客！”

梅小小有些纳闷的看了一下身上这套衣服，的确是有碍观瞻，在韦府的时候，韦天羽就让雀儿给她拿过几套衣服，虽说颜色不甚鲜艳，料子却是中等偏上的，印着暗纹，颇有些华丽。可她就是不喜欢，那种衣服一般来说都比较柔软，能把男人衬的更加倜傥风流，也能勾勒出女子的窈窕身段，还不如这些粗布衣服来得实用，眼下要去见风飞扬，这身妆扮肯定不行，换作是她，如果对方一副小乞丐模样的打扮，怕是也不敢认的吧！

从衣堆里翻出一套淡紫色的长衫套上，头上戴的小厮帽子自然也要取下，对着铜镜打理一翻后，便去花园找沈悦晋。

正在藤椅上蹙眉思考的沈悦晋听到脚步声，懒懒的抬头，淡淡的一瞥，只是在那一瞥后，便再也移不开眼睛，知道她漂亮，可是漂亮到如此惊艳的程度，还真难以置信，难道说一件衣服的作用就真那么大？浅嫩的色调把少女的娇媚柔完全展露了出来，三千青丝只用一根发带随意绑住，显得灵气脱俗，衬着她淡漠如玉瓷般的五官，即美又俊，亦女亦男，这是一个可以让女子心仪让男人沉沦的女子，如果说她接近三皇子有目的，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那个本事！

红豆拎着装海鲜的笼屉走进园子时，看到梅小小吓了一跳，心房里的小鹿扑腾直跳，果然人还是要对比，沈少爷已是仙人之姿了，可梅公子与他站在一起，简直比仙人还要仙人！

“红豆，梅公子刚才夸你不辞辛苦，日夜陪伴她，这大虾就赏于你了！”回过神来的沈悦晋见红豆酡红着一张小脸，怔愣在原地犯傻，笑着敲了一记她的脑袋。

梅小小愤愤的瞪了一眼沈悦晋，转头看向红豆时，见她脸上的红色更甚了几分，盈盈水眸里春意连连，声音微不可闻的回道：“陪伴……梅公子是红豆的福气，红豆谢过梅公子！”

听到她那简直要酥到骨子里的声音，梅小小浑身打了个寒颤，搓着手臂，逃之夭夭。目睹她的窘态，沈悦晋仰头大笑，踱着方步紧紧跟上。

“你还真不给面子，梅小小，我发现你还真的是男女通吃！先有韦天羽再有韦心羽，现在连我的红豆都要被你采走了！”上了园门口的马车后，沈悦晋朗声笑道。

“哼，我对你的红豆不感兴趣！最好你现在就带走，我可不希望一会儿回来还见到她！”梅小小白了他一眼说道。沈悦晋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那样的她对男人多么有诱惑力，黑白分明的眼，俏寒粉嫩的脸，红润柔软的唇，仿佛是漫天雪地里的一株红梅。

马车驶往的地点很没创意，就是第一次遇见沈悦晋和风飞扬的地方——汇源楼！和往常不同的是，今日里的汇源楼客人格外少，除了一楼里稀稀拉拉几桌客人外，并无其他，就连往日里奔波于各桌间的店小二都少了许多，总归一句话，今天的汇源楼冷冷清清！梅小小冷笑了一下，踩着楼梯拾级而上。

刚踩了几级，楼上突然爆出一声大笑，正思考问题的梅小小一个不防备，差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看到身后沈悦晋满脸戏谑的模样，很是尴尬的咳嗽一声，有些脸红的道：“刚才没踩稳！”

“我知道！”沈悦晋笑着点了点头，一脸认真，仿佛在说，你不用解释，我看见了，的确是没踩稳。

梅小小又丢过去一个白眼，挺起不甚平坦的胸脯，昂头而上。

二楼的正中间，坐了两个人，正对着她的认识，就是风飞扬，金冠束发，锦袍披身，红唇白牙的正仰头大笑，眉头色舞的，好不得意！浑身上下就写着一个字——‘贵’！另一个因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腰板挺的很直，很是沉稳，不像风飞扬那般肆意桀骜，不过从他一身绣着祥云的玄色锦袍来看，也不是一般人！

“嗯？来了！小小，过来这边坐！”瞥见楼梯口的那道淡紫色身影，风飞扬眉头轻轻一皱，只是一瞬，又快速展开，伸出左手朝她招手笑道。没有人注意，玄袍男子浑身轻颤了一下。

沈悦晋推了一把迟疑的梅小小，示意她上前，自己则绕过她走到另一人的对面缓缓施了一礼，又给风飞扬施了一礼，然后才在另一边坐下。

梅小小皱了皱眉，这沈悦晋不先给风飞扬施礼，反而先给这玄衣男子，难道说他的身份比风飞扬还要高贵，是当今皇上？不像啊！如果是皇上，风飞扬怎么敢发出那么大声的笑，这不是触犯龙颜吗？

“奴才梅小小见过三皇子殿下！”梅小小心下虽疑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垂着脑袋走上前，对风飞扬行了一礼，态度很恭敬，先不论这风飞扬是不是前世的风飞扬，眼下他却是西楚的三皇子，梅小小再晕乎，这点尊卑还是知晓的！

听到这话，玄衣男子持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茶水在青瓷茶碗里荡起一涟漪，渐渐化开，腾起一团热气，迅即又凑近薄唇，浅浅酌了一口，心道：这茶也甚淡了些，竟没有一丝茶味！

“哈哈，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梅小小，人很机灵，又会些功夫，只是身上还有些野气，等悦晋调教一番后，就送进宫里！”风飞扬笑着说道，眼里波光扫了面前二人一眼，见梅小小还垂手立在一旁，咂嘴又道：“小小，快来见过太子殿下！”

原来是太子！梅小小疑惑顿时释然，侧转过身子，低眉顺眼的那人行了一礼，足足把腰弯到了六十度，级别不同，行礼的方式自然也不同！

“嗯，三哥好眼光，的确是少年英雄！”太子淡淡笑道，他的声音很柔软，带着些微沙哑，如同梅子岭河神庙前的竹林一样，轻风一吹，沙沙作响，如同美妙的音乐。

梅小小脑袋嗡了一下，顿滞几秒后，眨了眨眼，硬生生的按下心头的震惊，缓缓的抬头，仔细的，审视的看向他，似乎想从上面找寻一点久违的记忆。两年，不长也不短的时间，他没怎么变化，依然是邪美的长眸，似笑非笑的薄唇，只是下巴更尖了些，五官更加立体了些，如果说两年前的他还有些青涩，那么眼前的他已经是一潭古波了，因为她从他的眼里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色彩……

作者有话要说：折腾了好久，男女主终于见面了，唉，真辛苦！

另，亲爱的发评时，能不能不要忘了打分啊，555~好多零分的说！

纵使相逢君不识（二）

风飞扬听到太子那句‘三哥’明显愣了一下，如此亲昵的称呼倒是很久违了，知道他是不想让关系太生分，便呵呵一笑，顺着他的话道：“小九，你这声‘三哥’倒把我叫的眼泪汪汪的！想当年，你总喜欢缠着我，可惜这些年……哎呀，不说那么多了，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兄弟俩好好乐和乐和！”

风飞扬边说着又朝梅小小瞟了一眼，见她脸色苍白，瞪着风展扬发愣，一脸好奇的讶道：“梅小小，怎么这么无礼？你和我这九弟认识？”

“我……”

“不认识！”风展扬抢在梅小小前面说道，把她的话硬生生的堵在了喉咙里，说着又淡淡扫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抿唇笑道：“没印象！”

梅小小不知其意，小宇宙差点爆发起来，冷漠也还罢了，太子嘛，拿拿派头也在情理当中，可是如此否定她的存在就不行，想当初，是谁冒着性命危险救下他？是谁帮他换血衣洗粪身？又是谁隐瞒着不报，从而让那么多梅子岭的百姓因他而丧生？他倒撇的挺开，一句不认识，一句没印象，就想推脱一切吗？

“小小你怎么了？真吃坏肚子了？”沈悦晋见梅小小冲着风展扬咬牙切齿，一副恶狠狠的模样，笑着说道。

风飞扬听到这话，疑惑的‘嗯’了一声，沈悦晋忙笑着解释道：“小小这两天住沈府有些不习惯，味口不太好！我还准备抽空去韦府瞧瞧，三殿下的贵客，下臣总不能怠慢！”

风飞扬沉吟着点了点头，既然关着看不出什么，就放出去看，便应下了，交待沈悦晋陪她回趟韦府，话说从那天离开后，还没回去过，于情于理，都该回韦府看看，末了，指着沈悦晋笑骂道：“开口闭口小小的，弄得你们很熟似的！”

沈悦晋表情一滞，笑着摇了摇头，道：“好歹我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两天又住在我府上，自是比殿下熟悉些！”

梅小小知道自己表现太过，沈悦晋这是在提醒她，忙回过头来，朝风飞扬行了一礼，说了些感谢的话语。风展扬一直直淡淡的，就像他穿的衣服，一团黑，让人看不清。

不多会儿功夫，便有小二站在楼梯旁唱菜，一道一道的美味佳肴接连而上，不多时便摆满了一大桌子，食物很快便转移了梅小小的注意力，艰难的吞了吞口水，这汇源楼来了几趟，却都没吃到菜，眼下这个场合，这些精致诱人的菜怕是又要与自己无缘了。

沈悦晋给两位皇子斟上酒，又朝梅小小努了努嘴，好似在问她喝不喝？这酒太烈，虽说她的武艺傍身，可终归是个姑娘家，喝多了怕会伤身！梅小小哪里管那么多，如果不能动筷，有酒喝也不错，连忙点了点头，把酒杯端了起来。冷淡如风的风展扬却在这时说话了，推开桌前的酒杯道：“正宗的烟花烫，闻之醇香饮之苦涩，本宫这阵口干，还是饮清酒吧！”

他这一开口，沈悦晋忙放下手里的酒壶，招呼小二上清酒，风飞扬哈哈一笑，也不好拂他脸面，对方都讲了‘闻之醇香饮之苦涩’，再饮之也是无趣，便随风展扬一起饮清酒，沈悦晋挨个倒上，梅小小也没落下。

菜上足，酒也备好后，风展扬朝风飞扬道了一个‘请’字，率先拿起筷子，慢条思理的吃将起来，梅小小偷偷瞟了一眼对面的沈悦晋，见他只是握着酒杯把玩，没吃菜，也不好意思拿筷子，现在不是翻旧账也不是认组织的时候，两个都是惹不起的贵人，心下分外小意，也端起酒杯小口的酌着。

“楼里的饭菜可是不合梅少侠的口味？”风展扬放下筷子，望着局促的梅小小淡淡的笑道。

“嗯？小小，用不着客气！你现在是我风飞扬的人，今天没有太子，没有三皇子，只是兄弟间相互聚聚而已！”风飞扬也随即放下筷子笑着说道。

正握着酒杯的梅小小听到两位问话郁闷不已，双颊浮上一层郝色，尴尬的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没让她吃她怎么敢，再者说了，对面的沈悦晋也没吃，怎么不问他？

风展扬淡笑一下，端起酒杯开始与风飞扬谈些其他的事情，都是一些朝中的事情，确切来说，都是男人们间的事情，与梅小小这种小人物无关，听了两句便开始走神了，酒不能一直饮，口里没个嚼的，便觉得有些无味，何况这酒的味道也太淡了些，余光瞅见在座三人好像没人注意自己，便悄悄的拿起筷子，先拣面前的菜小口的吃将起来。

吃了一口就想有第二口，吃了一盘便想吃第二盘，梅小小咂巴着嘴，吃的不亦乐乎，待把肚子填的溜圆，满足的放下筷子时，却发现三个男人都在盯着自己，或惊叹或疑惑或戏谑，总之，目光很繁杂，梅小小心里一惊，一个饱嗝便破口而出，想要捂住嘴巴已经来不及了。

“哈哈哈——”最先爆出笑声的是风飞扬，震的整张桌子都在晃动，沈悦晋也是笑意连连的看着她，肩膀不停抽动，笑声有些保留，风展扬就更淡了，只是抿起唇，变成一道浅浅的弧。

看着自己像个小丑一样被人观赏，梅小小恨死这帮男人了，抓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朝嘴里灌了进去，可是她忘了酒杯里酒水早已不多，些许几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眼见着第二个第三个嗝又要跑出来，窘的不行，抢过风展扬面前的酒壶便往口里灌。

‘咳……咳咳……’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的，梅小小哪里记得这就是刚才的烈酒‘烟花烫’，想要吐出来已是不可能，该死的小二也不撤掉，这哪里是啊，入口处一阵辛辣，烧的嗓子火辣辣的疼，呛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浑身的血气全往脸上涌，怎一个‘痛苦’可言！

目睹此景，风飞扬笑的更欢，开始拍着桌子，风展扬皱了皱眉，招呼一旁的小二端水来，沈悦晋则绕身到梅小小的身边，一把夺过小二端来的青花碗，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则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帮她顺气。

灌下两碗水后，梅小小呼吸终于通畅了些，没再打嗝，只是脸色还很红，长睫林立的眼眶里犹有呛出的泪水，映的那对漆黑的眼珠晶亮无比。

“好些了没？”沈悦晋弯着眼睛问道。

“……谢谢！”梅小小点了点头，朝他投过去感激的一瞥。

风展扬微微一笑，继续喝着酒，没有人注意到他长袖中紧攥的左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指甲已经快要刺破掌心。

吃罢中饭，风飞扬又攀笑了几句，借口宫中有事，先行离开了，沈悦晋也跟了过去，一时间，只剩下梅小小与风展扬二人，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喉咙可还觉得辣？”静默片刻后，风展扬突然说道，语气甚淡，言词间的关心还是听得出来。

梅小小一愣，知道他是问刚才被酒呛到一事，缓缓的抬起头，懒懒的瞟了他一眼，怪声怪气的说道：“不劳太子殿下操心，小人奴才一个，被呛也是咎由自取！”

“你在恼我？”没了旁人在场，风展扬嘴角荡起一抹莫测的笑容，怔怔的，一眼不眨的看着她，从眼睛嘴唇，到她的整个人，仿佛是想从面前的她找出当初那个梅小小的身影，两年不见，出脱的更加灵动更加美丽了。

“既然已经来到京城，为什么不找我？你现在过的可好？前阵子拦马车的可是你？你又怎么会和三皇兄在一起？”风展扬偏头问道，问一个问题顿一下，他本就不期望她回答，见到她面带寒气愤愤不平的模样，又叹道：“我知道你过得苦，当年是我连累了你了！”

“潇九，你搞清楚，你何止连累了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一个人，死了多少人？”梅小小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恶狠狠的瞪着他道，来到京城后，连着好多个晚上，一闭上双眼，就是漫天血雨的场面，凄厉的哭声，痛苦的哀号，那一天已经深深的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她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她多么想揪住肇事的衣领，把记忆翻给他看，可是……可是那个欠抽的肇事者却成了太子，西楚国最为金贵的存在，这让她感觉好无力，报仇无门，甚至连质问连说句狠话的资格都没有！

“潇九？”听到梅小小对自己的称呼，风展扬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失笑道：“我记得当初告诉你，下次见面，希望你叫我九哥哥！”

梅小小眼睛一瞪，冲着桌子角猛的拍了一下，怒道：“果然，你们这些人践踏百姓已经习惯了，死了多少人又关你们什么事！我真是蠢，当初怎么会救下你？”

风展扬快速的蹙了蹙眉，迅即又松开，淡淡道：“我是由头，可你留着哑前辈，梅子岭得到那样的下场是迟早的事！”

“你在推卸责任？”梅小小见他提到哑巴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哑巴叔，她现在已经在阴曹地府了，当然，很可能又穿走了！

“这是事实！梅子岭的事我知道，我以为……以为……”

“以为我已经死了？是啊，如果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你曾去过梅子岭，你也不会紧张的今天不和我相认吧！”梅小小抢断他的话，气呼呼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风展扬苦笑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抚着面前的茶盖，略微沉吟后叹道：“不和你相认自有我的打算，至于梅子岭的百姓……他们不会白死的！”

“呵……呵呵，不会白死？你什么意思？还要有其他的人死吗？是因为风展扬？你们兄弟间夺嫡，却要无辜百姓的血来铺路……”梅小小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下一刻却见他的猛的站了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逼回了下面要说的话。

“唔……放开我！”梅小小挣扎着打开他的手，愤怒的喝道。

风展扬面带寒霜，双眸冰冷，紧盯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的说道：“小小，以前的你很聪明，两年不见，怎么反而变傻了呢？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休要再提，否则神仙都保不了你！我与三皇兄感情极好，一直以来都是！”

梅小小瞪了他一眼，踢开凳子转身就要离开，身侧却伸过来一只手捉住了她的胳膊，冷眼看向他，道：“太子殿下还有事？”

“我叫风展扬！不过，我喜欢潇九这个称呼！”风展扬淡笑着说道。

梅小小面无表情的打落他的手，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提步就走，心里那口恶气却是怎么也出不了，冲到汇源楼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旁边有道白色的身影，正优哉游哉的扇着凉风。梅小小疑惑的皱了皱眉，并没说话。

“叙旧叙完了？”沈悦晋偏头望着她笑道。

“……我不认识他！”梅小小张了张嘴，冷冷的回道。

“不认识为何一开始就气呼呼的？不认识为何气的冲下楼来？小小，我好奇！”沈悦晋凑上前低声说道。

梅小小横了他一眼，星眸中寒针四射，“是你好奇还是三皇子好奇？哼，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三皇子为什么把我从韦府要过来，又为什么在今天安排与太子见面，你们很好，很好！”梅小小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了。

沈悦晋见她眼里波光微闪，很知趣的闭上口，转移话题道：“要不要回韦府一趟？我陪你！”

“哼！”梅小小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

“殿下，要不要回宫？”身着黑衣的侍卫迟疑了一下，躬身上前问道。

风展扬没有回答，仍然摸着青瓷茶碗的边缘，纤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滑过，就在侍卫以为他不想说话，准备撤身的时候，声音却响起了：“黑鸷，骗了本宫的人该如何处置？”

声唤黑鸷的侍卫心下一惊，浑身打了个寒颤，多年跟随太子的他知道，太子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知道太子还在等着回话，眨了眨眼道：“杀之！”

“嗯！”风展扬淡淡应了一声，掸了掸长袍上的褶皱，起身下楼。黑鸷无意中朝木桌上瞟了一眼，发现茶碗旁边用茶水写着一个方正的‘杀’字，顿时寒意袭满全身！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有点艰难呢，突然发现我把小小置于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可怜的小小哦！

亲爱的们，不要霸王啊，多给几个评吧！我要动力！

驷车阶前波荡漾（一）

繁攘的大街上，人声鼎沸，车如梭织，叫卖声不绝于耳，梅小小低着头走的很快，明明快要撞上路人，却在撞上前的那一刻，及时收住脚步，从旁边轻轻侧身过去，看的沈悦晋眉角直抽，走路走到这种境界，也是需要功夫的！只是见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却偏偏不往韦府的方向走，又纳闷儿不已。

正打算拦住她询问个究竟时，忽见迎面冲过来一辆推车，沈悦晋一惊，连忙拉住梅小小的胳膊朝怀中一带，朝旁边躲去，没料到车主比他还要紧张，手下一哆嗦，推车直往前面冲去……

‘嘶——’好巧不巧，推车撞上了对面来的马车，马儿受惊，前蹄猛抬，仰天长啸，惊扰了一大片路人，抱头鼠窜。

一切来的太快，梅小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悦晋帅气的五官在脸前放大，褐色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紧张，“没伤着吧？”

梅小小眨了眨澄澈的大眼，摇了摇头，沈悦晋以为她吓傻了，笑着拍拍她的肩，轻声道：“回去吧，走了这么久，怕是也累了！”

梅小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其实她是排斥回韦府的，如何面对阿爹，如何面对心羽，她愤怒阿爹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又可怜心羽对她的一片真情，可是一味的逃避也不是办法，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逃就能避开的，略一斟酌后，便点了点头，折身朝韦府的方向走。

“你这狗奴才，眼睛长脑门上了！”刚走没两步，一道厉喝在两人背后炸起，紧接着便是一声痛嚎，梅小小疑惑着回头，却见到马车前一个青衫男子一脚踩在了刚才那车夫的胸口上，旁边围了一圈了百姓，硬是没人上前。简直太没人性了，梅小小秀眉一蹙，便要转身。

“不是你该管的事！”沈悦晋的扇子拦在她身前道。

梅小小挑眉斜睨着他，指着被踩在地下那人道：“是不是因为这人在你们这些少爷看来命很贱，是死不足惜的？他担心撞到我，却让马儿受惊，结果就要挨这少年的打骂？”梅小小怒极反笑，冷冷的拨开面前的扇子，便往回走，她现在正愁没事可做呢！

沈悦晋皱了皱眉，苦笑着摇了摇头，跟了过去。

“放开他！”梅小小走到那青衫男子面前冷冷的说道。

“你又是什么东西？”青衫男子一脸邪厉，缓缓抬起下巴，待看到面前这个小少年漂亮的容颜时，眼睛一亮，片刻后一脸恍然大悟，邪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韦兄府上的书僮小小！”

梅小小微微皱眉，刚才心思只在地上这人身上，根本没有细看青衫男子，如今听他这么一讲，也把目光投向了他的脸上，清秀的五官，苍白的脸色，微秃的肚皮，这不就是上次在‘红尘笑’里遇到的舒少爷？世界真小！即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梅小小也不好太无礼，拱手淡淡的行了一礼，道：“舒少爷有礼了，刚才是我走路不小心，这位大哥怕撞到我，车子才脱手滑出，惊扰了舒少爷，还望您大人有大量，放过这位大哥！”

她这话说的在情理之中，舒瑞之朗声一笑，脚尖冲着那人的下巴猛的一踹，狞笑道：“好说好说，既然小小开口了，我总不能拒绝！”说着，又冲地上那人喝道：“快滚，趁爷现在心情好！”

那人一听，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捂着嘴巴朝梅小小行了一礼，转身就跑。

“多谢舒少爷！打扰了！”韦天羽说过，这种人要少打听，梅小小见人已离开，转身就要走。

“哎——小小，怎能说走就走？你可知道自那天后，舒爷我可是一直挂念着你，寝食难安啊！”舒瑞之说着，扇子已经朝梅小小光洁的下巴递了过来，眼里的闪着莫名的亮光。现在京城里，养些白净的小哥已成了一种时尚，红尘笑一遇之后，他可是打听了好久，无奈韦宏羽一直没个囫囵话，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他可不想再错过。

沈悦晋看情况不妙，准备提步上前，却见梅小小眼波一转，突然冲舒瑞之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简直是风华绝代，在明媚的阳光下格外耀眼，就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丢进来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轻轻的撩动着拨动着。

舒瑞之也傻了，眼里粼光荡漾，看向梅小小的目光也迷离起来，绝色果然是绝色，只是一笑便足以倾倒众生。

“舒少爷想要怎么样？”梅小小冲着他嫣然笑道。

“……我们去酒楼里谈！”舒瑞之反应过来后，眨眼说道。

“只怕你那位美人不愿意！”梅小小若有所指的朝马车望了一眼，刚才在舒少爷提起她的名字时，车帘明显晃动了一下，那葱白玉指有所迟疑，但终究没有下来。

舒瑞之微微一愣，打着哈哈道：“一个婢女而已，没甚紧要事！”说着冲旁边一转头，道：“顺来，先把小姐送回去！”

“舒少爷！”话音刚落，就见车帘猛的撩开，露出半边俏寒脸蛋，红艳艳的嘴唇微微嘟起，娇嗔的模样格外诱人，马车旁边有不少人见到，均是一脸惊叹，好一个绝色美人。

梅小小冷笑一声，转向舒瑞之幽幽叹道：“舒少爷怎能说水姑娘是一婢女呢？”

“这……”舒瑞之朝水清漾瞪了一眼，犹豫道。

“如果舒少爷想和我谈的话，也行，你打她一巴掌，上次在红尘笑，我可是无冤无故的挨了她一嘴巴子，现在还疼着呢！”梅小小捂着右颊，肉唇一撅，表情极为调皮，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尽是狡黠。

沈悦晋失笑一声，他很好奇她是怎么惹上这二人，虽说很想继续看好戏，却不想把事情闹的太大，便施施然上前叹道：“小小，时间不早了，得回去了！”

舒瑞之更皱眉思考着，见有人打断，脸色蓦的阴沉起来，待看到来人的脸时，气势瞬的敛了起来，像颗瘪气的汽球，垂手道：“表哥！”

“是瑞之啊，好一阵没见了，我还以为你真像舅舅说的，在家温书呢！”沈悦晋不动声色的拉过梅小小，淡淡的说道。马车上有舒府的标记，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只是一向看不惯这个表弟的所作所为，便没有上前相认，现在见对方开口，也不忍拂了他的脸面。

“是，我……我只是出来办点事，马上……马上就回去！”舒瑞之越说声音越小，垂在腿边的手还不忘给侍从们打手势，沈悦晋装作没看到，淡笑道：“即是如此，就快回吧，上次听闻舅舅的腿疾又犯了，我准备改日去探望探望！”

“是是是，我一定带到！我走了！”与刚才的盛气凌人不同，舒瑞之逃的跟兔子似的，就连水清漾幽怨的眼神都被他直接省略。

围众渐渐散去，沈悦晋疑惑的看着寒着一张脸瞪着自己的梅小小，笑道：“怎么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你把我的出气筒吓跑了，那就由你来吧！”梅小小做了个深呼吸道。

“出气筒？”沈悦晋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笑的格外欢畅，好半天才止住笑道：“好啊，你想怎么出气？”

“和我打一架！”梅小小说着，已经转身朝街后走去，她知道街尾有片小树林，平素少有人去，和开始一样，她走的很快，到了后面几乎是小跑，沈悦晋不得不提气，紧跟而上，路人只看到一前一后，一紫一白，翩跹而过，好不潇洒。

先是受了风飞扬的气，接着又是潇九的突然出现，梅小小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不知道身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就连血浓于水的阿爹都对她玩心眼，这让她怎能接受？前一世，她没有两腿，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这一世，她没有亲人，还是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难道这就是命吗？梅小小不信！

春风扑面而来，浓郁的草香扑面而来，那河面上淡淡的水气也扑面而来，梅小小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然一滞，突然转过身，不等沈悦晋发话，已经旋成一道紫风朝他扑了过去。

哪有这样的？都不带准备的？沈悦晋心里直泛苦，手上却丝毫不敢怠慢，交过两次手，已经让他对梅小小的身手有了大致的判断，何况，她现在是卯足劲和自己较上了，如果再不放开手脚，怕是今后再无好日过了。

‘喝——’梅小小娇叱一声，右腿朝他脸前横扫过来，好强劲的腿功，沈悦晋心头一惊，忙矮身而下，与她擦肩而过，还没喘口气，后脑勺又吹过来一阵疾风，再次低头躲过。总的来说，先前过的这几招，沈悦晋很被动，很狼狈，与他一贯的潇洒大不相同。

梅小小才不管那么多，她感觉自己腹腔内有无数的火气热气正上下乱窜，灼的她浑身直颤，如果再不打到一个发泄口，她怕自己会忍受不了去跳河，嗯，貌似跳进河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胡思乱想间，梅小小猛的朝旁边一冲，脚尖在树干上一点，借着树干的力量，再次把自己送了出去，与此同时，‘嗤’，一道破空的声音从她手里传出，一个莫名的物体旋转着朝沈悦晋飞了过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

‘啪’沈悦晋眯眼看着手指间那片绿色的树叶，皱了皱眉，能随手把树叶当做利器的，还真是少见，看向梅小小的目光再次深沉起来，这样的一个人，不能是敌人……

接下来，沈悦晋没有再选择被动，虽然要顾及不能伤到她，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忍让，可是他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墨发上的发带在空中乱舞，原本是赤手而博，数招下来之后，衣袖却是被她硬生生撕了一块下来，露出结实的手臂，好在没有留下红印子，否则便真是丢人丢大了！

‘砰’一声闷哼之后，梅小小的拳打在了沈悦晋的胸口，“为什么不躲？”

“躲不了，你不是想打吗？那就打吧！”沈悦晋面颊微红，皱了皱眉笑道，他知道刚才她下拳的时候力道已经收了一些，看来，他赌对了，他不是她的敌人！

“没劲！”梅小小喘着粗气，冷哼一声，转过身，找了个稍平的草地，直接躺了下去。沈悦晋微微一笑，很厚脸皮的挨着她躺在旁边。

“喂！去旁边一点！”他身上的味道让梅小小感觉浑身不舒服，很不斯文的抬起左腿朝他踢了一下。

“你心情不好时，都选择和人打架吗？比如说韦天羽？”沈悦晋看着她扯起一根青草含在口中，也学模学样的咬了一根在齿间。

“哼！遇到你们之前，我从来没有心情不好过！”梅小小手搭凉蓬，挡在眼前，防止阳光直射进眼里。见他半天没说话，又道：“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看你陪我打架的份上，我可以选择告诉你一部分！”

沈悦晋一愣，一脸微笑的看着她，似是在揣测她说这话的真实性。

梅小小挑眉瞟了他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也一样，想那么多不累吗？只此一次机会哦！过了今天，我可不保证还能像现在这么大方！”

“你难道就没有疑问？”沈悦晋单手支起脑袋，看着她的脸道，本想研究研究她的表情，可是眼睛被挡着，只能看到俏挺的瑶鼻和红润的肉唇，因为刚才打斗过，白皙的脸上被晕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多了些生气，少了些冷漠，此时此刻，他竟有些妒嫉那两片红唇间的青草梗。

“有！舒瑞之是你表弟？”红唇轻启，露出洁白的贝齿。

“是！”

“沈悦邦是你亲弟弟？”

“……是！”

“为什么沈悦邦和舒瑞之互称‘舒兄’‘沈兄’？”

“悦邦是二娘的孩子！”

“哦——我明白了，你和沈悦邦是同父异母，你母亲和舒家老爷是亲兄妹！你与舒瑞之有血缘关系，舒瑞之与沈悦邦却没有血缘关系！还真是乱哎！”莹白的下巴轻轻点了点。

“我很奇怪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沈悦晋失笑道。

“你是沈家大少爷，是沈夫人的亲生，你还与三皇子关系甚好，你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势，两天接触下来，你有品味有性格有爱憎，你不喜欢韦心羽，所有我很好奇你同意与她婚约的初衷是什么？”

“……”

“不要考虑，把你的第一想法说出来！既然你希望我诚实，我也希望你不要隐瞒！”梅小小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笑话，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怎么可能错过！

“你很关心韦家小姐，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你的女儿身，我真要怀疑你和她之间的关系！”沈悦晋摇着头，笑着说道，还是低估了她啊，料想到她会问这个，所以一开始就很谨慎，可是没想到她绕了一圈，还是把他套了进去。

皓白的五指下，粉色的脸蛋再次红了一分，鼓着腮帮子道：“不要转移话题！”

“……好，我不会娶韦心羽！我只能给你这一句话！”沈悦晋略加沉吟后，淡淡一笑，重新躺回去，缓缓说道。

他躺下了，又换作梅小小撑起脑袋看他了，他的表情很真诚，眼里碧波一片，不像是谎话，难道说婚约要取消了？想到韦心羽俏丽的笑容，梅小小面上一喜，猛的从草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笑道：“走吧，不是要陪我回韦府吗？”

“呃？现在？”沈悦晋看了看二人的狼狈模样，一脸莫名，“你问完了？该轮到我问了！”

梅小小水眸一闪，无辜的摊开双手，“刚才给过你机会，你不问，现在我没心情了！”

“你……梅小小——”看着梅小小活蹦乱跳的身影，沈悦晋第一次感到头痛无力。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老实很努力的在写，希望亲爱的们支持也不要保留，啵啵——

驷车阶前波荡漾（二）

回到韦府后，梅小小才知道，原来那次落水事件之后，阿爹与韦家人闹翻了，包袱一卷，直接走人了，韦老爷再三挽留都被拒绝回来，为此，韦老爷还专门把韦天羽关了起来，直到现在还在屋里生闷气。

这件事头头尾尾梅小小自然清楚与韦天羽无关，阿爹以为她被三皇子要走，自身也没有继续呆在韦府的必要，他不过是找了这个由头离开韦家，同时也想断了她回来的念头。阿爹呀阿爹，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梅小小暗暗摇头，一脸怨叹，在房里收拾着东西。

沈悦晋不知其中纠葛，见她面容戚戚，洒脱一笑，道：“怪我开始处理不周，待找到梅先生，便接到西园同你一起住吧！”

梅小小苦笑着摇了摇头，照阿爹之前讲的事情来看，怕他老人家早就想住进沈府了吧！不过还是向他道了声谢。东西不多，无非几件衣服而已，这衣服怕是以后再难穿上，只是如果空手从韦府离开，又显得太过冷漠，简单的收拾完，准备离开时，却见园子门口立着一个粉红的身影，拿着手绢，正抹着眼泪，见到她望去，不离开也不过来，神情极为固执，固执的让人心疼。

“心羽是为我来送行的吗？”梅小小把包袱扔给沈悦晋，笑着走到粉红女子的面前说道。

韦心羽本来只是扯着手绢，暗垂眼泪，听到她这么一问，哭的更凶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没完没了，她这一直在等她，每天都让凤儿去打探消息，她发现自己有好多话要和她讲，可是真正面对了，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除了掉眼泪，她什么都不会。

“瞧瞧你，鼻涕都出来了！脸哭花了可不好看！”梅小小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

“小哥哥，你……你以后再不理心羽了吗？爹已经责罚过二哥了，二哥说他也后悔，小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走？”韦心羽拉着她的手，央求着哭道。

梅小小低叹一声，把她拉到花园，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见没人注意后，轻轻凑近她的耳旁，笑道：“心羽，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的婚事可能黄了，沈悦晋说不会娶你！”

“啊？”许是梅小小转移话题太快，韦心羽一噎，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心羽，你是个好姑娘，以后别再耍小性，老爷那么疼你，会给你安排一门好亲事的！”梅小小语重心长的说道，因为经历的不同，可以说，这两年她一直把她当做妹妹，甚至说是女儿都不为过，沈悦晋那样的一句话让她彻底放宽了心，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爹呢？当然，她的阿爹除外！

韦心羽则是绞着手绢，一句话都不说，脸蛋红红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梅小小又交待了她几句，见时候不早了，起身便要离开，不料却被韦心羽从背后拦腰抱住。

“心羽，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梅小小心里一紧，忙拍了一下她的手，这妮子的作风太大胆了。

“我不！小哥哥，我……我喜欢你，我不要你走，我谁都不想嫁，就算是要嫁，我……我也只想嫁给你！”韦心羽脖子一横，语气很是倔强，说到最后，声音竟是低不可闻。就冲动一次吧，小哥哥当初讲的祝英台与梁山伯的故事，她可是一直记在心中，祝小姐为了心爱的人可以与父亲闹翻，为什么她不可以？反正她不想再和小哥哥错过！饶是这般想，脸上还是止不住的发烫，紧闭着双眼贴着梅小小的背，却是不敢睁开。

梅小小一愣，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心疼她的纯良，生气自己胡乱招惹桃花，她当然能明白让韦心羽说出这番话是下了多大的勇气，感受到背上传来的火热，长长一叹，罢了，如果不讲清，怕这妮子会一根筋，栽进去拔不出来。

掰开那交缠在腰间的十指，梅小小缓缓转过身，看着韦心羽红艳艳的脸蛋，一脸正色的说道：“心羽，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有关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事情！”

“什……什么？”韦心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上的那朵梅花，哪里还敢抬起头来！

梅小小瞅了瞅旁边，猛的抓起她的手往自己的胸前放，韦心羽吓的忙往回缩，可是越是缩，梅小小就攥的越紧，僵持几秒后，终于，那只手停下了，手的主人瞠目结舌的瞪着梅小小，小脸忽白忽红又忽青。

梅小小以为她还不明白，干脆握着她的手从衣襟处伸了进去……

密密的树叶后，一身青衫的韦天羽看到这一幕，脸上的震惊不比韦心羽少，他不知道两人在干吗？只是听雀儿讲梅小小回府了，便急着跑了出来，还没走到园子口，又见两人鬼鬼祟祟的跑到这里，心下不由得好奇，也跟了过来。心羽抱住她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想抱住，还在梅子岭时，他就生了结交之意，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可以把她留在身边，却被硬生生的拉开，可是对方是皇子，他能怎么办？他真的恨她，真是很恨！可是恨的同时，却又妒嫉心羽，她们为什么可以那么亲近，要知道，她才是他的书僮啊！

与惆怅满怀的韦天羽不同，假山乱石后的沈悦晋瞅见梅小小把韦心羽的手放进衣襟，险些一口喷了出来，自结识她以来，她好像总能带给他惊讶！

“心羽，你明白了吗？我和你没有可能！”梅小小长长叹道。

韦心羽僵硬的收回手，似是不可置信，五指还动了动，指尖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愣了好久，才喃喃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祝英台，原来……原来你才是祝英台！”

“心羽？”梅小小怕她吓傻了，担心的问道。

“别理我！”韦心羽猛一抬手，止住了她下面的话，顿了顿，才又缓缓转过身，踉跄着步子往外走，‘哎哟——’

“心羽！”梅小小见她只顾看着脚下，一头撞上了院墙，着急的唤了一声，准备冲过去时，却见红影已经飞跑着离开。梅小小幽幽一叹，整了整衣襟，复坐回去，只怕这次的震惊够大的，心羽那妮子也不知能不能想通透！

沈悦晋瞟了一眼旁边的树林，抖开折扇笑着朝梅小小走了过去，“该走了！不会想留下来用晚膳吧！”

梅小小望了望他，想到仍被韦老爷关着的韦天羽，想要去看看，可是看过之后又如何呢？他性子鲁莽，或许去军营历练历练对他也是一桩好事，该说的话那天也说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只希望他能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起身看了看自己呆了两年的地方，竟生出一丝不舍的情感来，梅小小做了个长长的呼吸，突然朝沈悦晋笑道：“走吧！”

……

天色渐晚，宫灯渐熄，永闵宫内一派安谧，只剩下香炉的熏烟慵懒的荡着，风展扬脱掉外衫，摒退最后几个侍候的宫人，将自己藏在长长的帐幔之后。

“出来吧！”许久之后，风展扬望着浮动的纱幔突然说道，声音极轻，却极富威慑力。

话音刚落，就见一阵疾风迎面扑来，吹开了纱幔，纱幔的另一侧是个绿衣女子，窄袖劲装打扮，半边银面掩脸，“殿下唤碧鸾有事？”碧鸾上前拱手行礼，她的身份注定了只能在黑暗中行走，所以才会在这么晚被召见。

风展扬只穿着单衣坐在软榻上，满脸阴寒，看到碧鸾出现的那刻，眉头很好看的蹙了一下，只是一瞬，又恢复到原本的冷若冰霜，“碧鸾，本宫曾问过你，你可有怨恨过本宫，还记得你的回答是什么吗？”

“碧鸾惶恐，碧鸾的命是殿下的，碧鸾对殿下只有忠心！”碧鸾听闻主子语气不对，连忙跪下说道。

“好一个‘忠心’，本宫来问你，你这忠心是说着听听的，还是另有他意！”风展扬讽笑一声，冷眼看着她说道。

“殿下……”碧鸾一脸惊恐，头垂的更低了。女人的直觉让她有股不好的预感，都道太子殿下贤德文雅，可是她知道，这个斯文冷淡的男子有着最为残酷的手段。

“哼！”风展扬冷哼一声，猛的从榻上站起，一把抽出屏风上的长剑，一声清鸣，长剑已经架在了碧鸾的脖颈上，“你说我是一剑取了你的人头，还是把你送回梨落宫去？”风展扬半眯起眼睛，脸上涌起一丝痛惜的神情，半晌后，才淡淡的说道。

“求殿下饶命！”碧鸾一听，心里一惊，险些哭出来，梨落宫不是花园，不是冷宫，而是太子殿下一手打造出来的杀手组织，她和蓝夜都是从梨落宫里出来的，可是两年前蓝夜送回梨落宫后，硬是活生生的折磨至死，直到现在，她仍能听到蓝夜惨烈的哀嚎声，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明白殿下这么大的怒气从何而来！

风展扬眼里闪过一丝寒芒，突然上前一步，金色的长靴猛的踢向碧鸾的胸口，碧鸾跪立不稳，身子直朝后面飞了出去，卷着纱幔，直直撞上了殿内的圆柱，一声闷哼，碧鸾只觉得喉咙一甜，血气从齿间迸了出来，在白色的纱幔上绽出朵朵梅花，红的逼眼。碧鸾不敢有任何疑问，强压下疼痛，再次跪下朝风展扬爬了过来。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风展扬苦笑了一下，望着碧鸾脸上的面具道：“你说梅子岭无一人生还，可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在汇源楼遇见了谁？”

碧鸾疑惑的抬头，银色的面具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梅小小！我见到了梅小小，据说，她现在三皇兄的人！”风展扬蹙眉说道，言语间有不可掩饰的怒气，似乎很不相信亲眼见到的事实。

碧鸾一脸愕然，良久才眨了眨眼，一边叩头一边哭道：“殿下恕罪，碧鸾绝无隐瞒殿下之意，当年赶回梅子岭时，的确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你说，梅小小又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突然好端端的出现在本宫面前？说，你给本宫老实交待，一字一句的交待仔细了！”风展扬大掌一拍，榻边的香炉又朝碧鸾砸了过去。

碧鸾哪敢不应，任凭香炉里的檀灰从头上洒下，稳稳的跪着，老老实实的把当年所见字字句句的向风展扬汇报……

蓝夜是她亲哥哥，就算他背叛了太子殿下，把太子行踪泄露给三皇子，可他还是她哥哥，她不可能明知道太子要杀蓝夜还不闻不问，所以她偷偷溜回梨落宫，也就是那天，她见到自己的哥哥遭受了天底下最狠绝的刑罚。蓝夜的死她不怪太子，像他们这种人，忠诚最重要。因为蓝夜的缘故，她耽搁了回梅子岭的时间，等赶到时，已经没有一个活口，这事当时所有人都知道，朝廷定的罪名是梅子岭私藏王胡奸细！

王胡是不是有奸细在梅子岭她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胡不为将军是三皇子的人，他是冲着殿下去的，或许为了杀人灭口，才找来那么一个理由！至于太子交待过的梅子岭破旧的河神庙她也去过，已经剩下一堆废墟了！

“……所有经过就是这样，碧鸾不敢有丝毫隐瞒！”

“妇人之仁，因为你误了本宫的事，你说本宫该怎么处置你？”听完她的叙述，风展扬深吐一口浊气，看来还是高估了女人，或许女人生来就不适合做杀手！只是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她又难以消心头之恨。

“殿下饶命！”碧鸾恸道。

风展扬微眯着双眼紧盯着她，当年最得力的一个助手成了眼前这般模样，着实让人怜惜，眼下他需要及时掌握梅小小与三皇兄的动静，碧鸾隐匿跟踪功夫不错，杀了她，他又得再找一个，何况碧鸾这般模样认识的并不多，或许让她去才是最合适的。

心里一个回转后，风展扬从台阶上走下，把跪在地上的碧鸾搀了起来，还替她拍掉发丝间的檀灰，恨铁不成钢的说道：“碧鸾，你跟本宫这么久，应该知道本宫对你的信任，梅小小虽是一介百姓，却是本宫的救命恩人，想当年，本宫从贼子手下救下你兄妹，你应该理解本宫的这份心思才对！而今看到救命恩人站在三皇兄的身边，你可知本宫心里有多么难受？”

“碧鸾该死！”碧鸾不停的啜泣道。

“本宫可舍不得你死，刚才也是气极了，白天本宫受了一肚子窝囊气难免迁怒到你了，罢了罢了！”风展扬挥了挥手，语气甚是温柔，淡淡笑道。

“殿下？”碧鸾受宠若惊，惊魂未定的看向他。

风展扬见她抬头，语气一转，缓缓说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

“你即是在梅小小一事上失了职，就要补救回来，现在她住在兵部尚书沈良玉府上，与沈良玉的大公子沈悦晋来往密切，本宫要你秘密观察，时时向本宫报备情况，记得，这次可不能再有隐瞒，本宫要你做到事无巨细！”风展扬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不容置疑。

碧鸾心头一动，忙又跪下谢恩，表示定不会让太子殿下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啊——不能霸王啊——

金镂榭台雀声起（一）

紧挨着梅小小住的西园有一住大宅子，每次经过时，都要绕过那长长高高的院墙，偏生院墙内外没有树木遮荫，人挨着院墙走，都要被晒出一层皮来，难怪大户家的少爷小姐都要坐轿子或是马车，现在多么希望能够变出这两样东西啊，梅小小抱怨着，手搭凉蓬，再次朝前方看了一眼，长叹一声，继续跟上。

“梅公子是累了吗？马上就到了！”听到她接二连三的叹气，红豆转头笑道，姑娘家特别容易出汗，鼻尖上沁着细微的汗珠，圆圆的脸庞上飞着两朵霞云，看起来格外可爱。

梅小小微微一笑，算是回答。说也奇怪，自那天让沈悦晋把她调走后，红豆的话就少了，看向自己时总是颔着下巴，嗓门儿也敛了许多，柔柔的细细的，那双闪亮的眸子里似乎可以滴出水来，总之，感觉很怪。不过让她感到更怪的是，沈夫人怎么会邀请她？难道说堂堂尚书夫人竟这般关心儿子的朋友？刚才红豆说起这事时，她还不相信，但住人家身短，夫人要见，再长的路也得要走啊！

长长的院墙中间有座小门，红豆上前轻轻一叩，木门从里拉开，开门的是个蓝衫小厮，见到红豆，赶忙叫了声‘红豆姐姐’，态度格外恭敬，红豆淡淡嗯了一声，笑着给梅小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进门。

进了所谓的后门，一路有花香草香扑面而来，很是凉爽，仆人不多，看来这是个后花园之类的地方，较之韦府相比，格外雅静。

“夫人在前面的凉亭里，梅公子自行去吧，红豆就不过去了！”走到一片荷塘前，红豆顿住脚步，朝那片绿意盎然的莲叶中指道。

还未到夏季，与这满园争艳的花儿相比，荷塘格外低调，碧绿翠玉般的叶子间拱着一个八角凉亭，凉亭间是个紫色的身影，因为是背影，只能看到满头的乌云鬓，以及那明灿灿的金步摇。

为了不至于太过突兀，梅小小走路的时候步子有些拖沓，在青石小路上发出沙沙声，行至凉亭后，眉眼微垂，拱手行礼，语气甚缓，“沈夫人好！”

尽管梅小小先前已经做足了准备工作，可沈夫人在听到声音后还是吓了一跳，‘吧嗒’一声，从石桌上掉下来一柄纸扇，梅小小识得，上面是阿爹的字画。

“哦，来了啊！抬起头来瞧瞧！”沈夫人低声一笑，拣起折扇，很是随意，她的声音不大，有些懒懒的，似乎有些倦意。

梅小小闻言，轻一躬声，缓缓抬起头来，眼前顿时一亮，好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难怪沈悦晋长那么帅气，看来是遗传基因的缘故，如若不是事先知道，很难相信她有那么沈悦晋那么大的儿子，一点也不像啊！

“夫人，您……不要紧吧？”梅小小还未感叹完，见沈夫人脸色煞白，握着扇子的手不停颤抖，那模样……该不会是心脏病发作吧？梅小小很大胆的想道。

沈夫人眼眸微闪，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浅酌一口后，才又抬头道：“坐吧！”

圆石桌旁有四张石凳，梅小小选择了离她最远的对面坐下，原想表现出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可是沈夫人的目光太过灼人和直接，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用紧张，你就是梅小小？我听红豆说，你现在住在西园？”沈夫人见她姿态扭捏，表情一松，笑着说道。

“是！”梅小小轻轻颔首。

“可还住的习惯？”

“嗯，甚好！谢夫人关心！”梅小小微微笑道。

沈夫人点了点头，道：“红豆是晋儿最为得力的丫环，有她侍候着，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不过，西园那里静了些，一个人住怕是有些孤单，看你这孩子也懂事，赶明儿我和晋儿讲讲，搬到府里来住吧！”

“呃？夫人，奴才……”梅小小愕然抬头，有些吃不准确沈夫人的态度。

“别奴才奴才的，这两天晋儿总在我面前提起你，说梅小小怎么怎么的，他都没把你当做奴才，你又何必自称奴才？”沈夫人面带微恚道。

梅小小暗暗叫苦，对方是尚书夫人，第一次见面难不成就称‘我’？那也太没礼术了些！两句简单的寒暄过后，气氛一下尴尬了起来，沈夫人一直没开口，梅小小也不好自起话题，便无聊的看着塘里的连成一片的荷叶。就在她算着荷花的花期时，那道温婉的声音又响起了。

“梅先生……可还好？”

梅小小蓦的回头，有些反应不过来，顿了几秒才点头道：“嗯，阿爹身体不错！”

“你阿爹怎么没有住进西园？”

梅小小蹙了蹙眉，不怪她怀疑，实在是沈夫人的态度太容易让人引起误会，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想说又不敢说。阿爹在京华大街后面独自租了一间小院，三间瓦房，一个人住，地方挺宽敞，前两天和沈悦晋找上他时，出乎她的意料，阿爹竟然拒绝了去沈府西园，这让她好生纳闷儿，现在听沈夫人提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哦，我只是奇怪，这扇子我和老爷喜欢，一直想找机会谢谢梅先生！”见梅小小不说话，沈夫人笑着说道。

“夫人和老爷喜欢就好，想来阿爹也是高兴的！”

“……你娘呢？”犹豫了一会儿，沈夫人又道。

梅小小苦笑一下，脸上有不可拂去的哀伤，“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过世？”沈夫人一愣，扇子又有些握不稳，表情极为僵硬的扯出一抹凄然，“真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了！你阿爹一人把你拉扯大，也挺不容易！”

梅小小再次苦笑，不知道是她拉扯阿爹还是阿爹拉扯她，总之所谓的父爱她没享受到，倒是拼命在扮演一个懂事乖巧的‘儿子’！

沈夫人见梅小小情绪低落，想要转移话题，却被一道温暖的男生打断，“娘，你怎么在这儿？二娘四处找你！”

听到声音，梅小小也是一愣，回头一看，见是沈悦晋，一身白色锦衣，很是抢眼，这家伙好像特别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沈夫人一脸慈爱的看着沈悦晋，轻笑道：“怎么？我和你这位小兄弟聊聊都不行？”

“娘，我不是答应过你，会带她来见你吗？你也不至于私下召见吧！”沈悦晋朗声一笑，坐在沈夫人的旁边，拿起桌上的折扇，两指一甩，‘叭’的一声，折扇陡然打开，动作很潇洒，扇面上的花鸟图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动作迎风而飞。

“得得得，你们聊，我这个老太婆多事，我走了！”沈夫人面带薄嗔，一把夺过扇子，又朝梅小小微微一笑，拎着裙角，翩然离开。

行出亭台，走到花丛间的时候，姿态优雅的沈夫人心头一悸，突然捂着胸口，避开丫环们，捂着脸快步的走回前东厢园子。待回到屋里时，两眼圈已经是通红一片了。

自从晋儿送来这把扇子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她想见到他，却又怕见到他，她不敢打听他的消息，却又想知道他的情况，直到听晋儿提起梅小小的存在，她才会有今天的大胆动作。他的儿子都和他一样，一样温柔一样有才情，可是又不一样，梅小小不像他那么玉树临风，却如她娘亲一样倾国倾城！她早该知道，他会娶潇潇的，尽管出身不好，可那样一个美丽的不可方物的女子是任何男人都抗拒不了的！只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的痛呢？潇潇不在了，他就一直孤身至今吗？

……

凉亭里，沈悦晋见梅小小自娘走了之后，一直皱眉不语，不由得好奇，笑问道：“我娘和你讲了什么？”

“没什么！”梅小小拿了一块桌上的点心嚼着说道，她说的事实，的确是没什么，从坐下来到沈夫人离开，好像没谈上几句话，她都能数的出来，仅有的几句话里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可她却从沈夫人话外看到了另一些东西，一些她不敢去想，却又十分好奇的东西。“你娘真年轻！”梅小小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

“……哈哈哈，你当心这话让别人听见，治你个大不敬！”沈悦晋微微一愣，仰头笑道，待笑声渐息，又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娘很和善，把你叫过来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知道我平时都和些什么人在来往！”

“夫人找我来，还有一点是因为我姓梅吧！”梅小小幽幽的说道。

“嗯，或许吧！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我娘很喜欢那把扇子，听我爹讲，我娘年轻时可是京都里出名的才女，喜好作画吟诗，这在当时可不多见！”沈悦晋提起沈夫人满脸放光，很是自豪。

梅小小冷笑一声，心道只怕不是单纯的粉丝那么简单！与他不咸不淡的说了一会儿话，梅小小借口有事，想要离开，沈悦晋也不多加阻拦，只是交待她晚上三皇子会出来，让她到时在西园等着。

梅小小淡淡点了点头，掉头就走。红豆正在一颗大树下与两个小丫环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见梅小小过来，忙扔掉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迎了过来。

“红豆，我晚些回西园，你随意！”梅小小脚步未停，边走边道。

红豆眨巴眨眼，一脸哀怨，轻叹一声，又转回过继续聊天。

京华大街后面有一排青砖瓦房，都有独立的小园子，与前街的热闹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梅小小上次和沈悦晋来过一次，所以没有观赏路边的风景，朝那排房屋直奔而去。她只是想要确定一些东西！

行至巷口拐弯处，梅小小只觉得一股杀气袭来，凝神跃起出一看，却是巷口停了一方软轿，并没有其他人，疑惑的朝软轿看了一眼，提步欲走。

“小小，我一直在等你！”不及她迈步，轿内传出一道沙哑柔软的声音，紧接轿帘挑起，露出一只温润如玉的手，纤长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玉般的光芒。

梅小小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冷冷道：“没兴趣！”

“这与兴趣无关！”轿帘掀开，一个玄色的颀长身影拦在她的面前，脸上流光闪动，光彩夺目。

梅小翻了翻白眼，脑袋微垂，很不情愿的行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只有我和你的时候，你可以叫我潇九！”风展扬轻笑道。今天本不是特意来找她，可是撞上了，自然也不能让她就这么溜走。机会向来都是自己创造的，他明白这个道理，况且，从目前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她并不能算是三皇兄的人，这让他很欣慰。

“我现在有事！”既然他这么说了，梅小小毫不客气，双肩一展，态度变得倨傲起来，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风展扬似乎熟悉了她的这种态度，不以为意，兀自笑道：“我找你也有事！”

“你比两年前更让人讨厌！”梅小小失笑起来，脸上有说不出的嘲讽，笑声里有说不出的悲愤，确切来说，她本来想好遇上他后该以什么态度来对待他，可是中间出了点小问题，他的身份让她不能以原先有的态度来面对他，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无措！

风展扬轻声一笑，长叹一口，抬眼看了看繁闹的街，道：“如果事情不急，陪我走走，刚好也到正午了，一起喝喝酒吃吃菜，就在你喜欢的汇源楼！”

梅小小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这时的他是温柔的，就像当初送她指环时的语气一样，很没骨气，她竟然拒绝不了，想来阿爹又跑不了，吃完饭再问也迟，这般想着，便点头应了。

正午时分，汇源里人满为患，都没位置了，风展扬勾唇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元宝塞了过去。钱这玩意虽然有些俗，可是能办成好多事情，当梅小小坐进了据说是汇源楼里最为优雅豪华的包间后，如此想到。

与上次不同，风展扬叫小二上了两种酒，一种是清酒，一种是烈酒，至于菜式，足足上了八大盘，全是那天梅小小夹的最多的，如此用心，让梅小小无些无语。

“其实……就两个人，不用这么浪费的！”梅小小闷声说道。

“可是在我看来，再多也不及你做的拉面味美！”风展扬把两人面前的酒杯斟满，笑道。

“……我记得你当初你看着碗都吃不下去的！”梅小小瞪了他一眼说道。

“我只说拉面好吃，没提到那只碗！”风展扬皱了皱眉，表情有些怪异，似乎是想到了那只黑乎乎的缺了口的大瓷碗。

作者有话要说：嗯，好像吆喝一嗓子挺有用啊！呵呵，希望大家踊跃发言，小染通通接受！

另：有朋友问背景音乐，是陈悦的《绿野仙踪》，百度一搜，很多的！

金镂榭台雀声起（二）

梅小小蹙眉看了他一眼，也不像上次在这里一样讲那么多规矩礼仪，自行拿起筷子就吃，一口菜一口酒，清酒太淡，便又倒了烈酒，烈酒仍然很难喝，有些烧喉咙，不过待咽下去之后，却能从喉咙里衍生出一种美妙的感觉出来，让齿间舌尖都残留着那种浓郁的香味，关键是腹中灼热的感觉让她整个人从内而外添了几分豪气。

她孤独惯了，在前世就是，花抱抱因为腿疾，心思很敏感，在心上设了一道重重的防线，一般人走不进来，这一世又是，娘亲的早逝，阿爹的冷淡，可以说，她几乎是一个人孤单的长大，她喜欢观察周围人的表情动作，习惯一个人去思考问题，可是她却看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

与梅小小深思的模样不同，风展扬脸上始终挂着温暖的笑容，不说话，只是偶尔会看她两眼。

待三杯酒下肚，脸上有灼烧之意，梅小小忽然放下筷子，伸手在脖颈上一捞，扯下一个碧绿的指环，放在桌上推过去道：“这是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

风展扬很平静的眨了眨眼，淡笑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这东西太不一般，我怕自己没那个命要！”梅小小重新拾起筷子，淡淡的说道。

风展扬微一皱眉，听她接着道：“为了这个东西，已经死了太多的人！我当初留下，是想着有一天，能为梅子岭那些冤死的人报仇，可是现在仇报不了，还留着它有什么用？你可知，每晚看着它，我都觉得自己两手沾了血，鲜红的血，还冒着热气！”

梅小小顿了一下，咂巴咂巴嘴，又道：“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太子威仪受损，没人知道我救了你，如果你不放心，想要杀我灭口也行！”

“呵，在你心里，你就是这样想我的？”莫名的，风展扬有些恚怒，他把他最为珍视的东西送给她，她竟然拒绝？甚至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难道不是？想当初，你对我的确有杀人灭口的想法！”梅小小反问道，他当初的模样的确有些惨不忍睹，想到这里，忽生一股捉弄之意，便道：“从凤凰桥面头到城南河神庙，知道我是怎么把你弄回去的吗？”

果然，风展扬听她这样说之后，脸色古怪之极，握着手里的筷子怎么也握不稳，吧嗒一声放下，冷冷的哼一声说道：“我记得你说粪车！”

“没错，是粪车！原来你还记得！”梅小小嘲讽似的瞥了他一眼，继续吃菜。

“你恼我，我能理解，我不求你原谅，今天找你，只是想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三皇兄有意把你调往宫里做侍卫，你现在住沈府，那是在考察你……”

“那又如何？”梅小小很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道。

“是不如何，我不管你是怎么想，不过我不同意，你不能入宫！你的身份原本简单，一旦沾上这些，再简单也就成了不简单，你不为你自身想，也得为你阿爹考虑，还有韦府上下，你的决定直接影响着他们今后的命运。小小，我知道你是个悲天悯人的姑娘，你珍惜一切生命，一旦你入了宫，这些看似与你不甚相干的人，都与你绑在一起了，你可要想清楚！”风展扬声音渐寒，眼睛不再黑亮，反而蒙上了一层朦胧之色，让人看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梅小小心里一咯噔，经他这么一点，这才真正明白这其中的玄机，自从记忆唤醒，见到风飞扬后，她一直就在想以什么方式接近他，最好是也唤醒他的记忆，可她却忘了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考虑这件事情。

一个皇子，一个集权势身份于一身的皇子，什么没见过，凭什么会对她感兴趣，看来还是她太过冲动了，在他面前无所顾及，随随便便就开口叫他的名字。她是谁啊？她是梅小小，一个平民百姓，凭什么直呼皇子的名讳？也许正是因为这点，引起了对方的怀疑与警惕，所以才会有在汇源楼与潇九的相遇，看来一切不是巧合，而是他对自己的试探！因为没试探出什么，所以要把她带进宫，以便好好好监督，万一触怒到他的忍耐极限，说不定她项上这颗脑袋随时有可能被搬走，梅小小想通这点，背上直冒冷汗，恨不得甩给自己一嘴巴子！

“知道严重性了？”风展扬见她眼珠滴溜直转，满脸惊恐，长眸里滑过一丝温柔，这样的她才可爱，他还以为她当真什么都不怕，对谁都是那么冷若冰霜，甚至连自己的小命都不在乎，人都是有弱点的，她也一样，这点小发现让他心情很愉悦。

“我如果……不想进宫呢？”良久之后，梅小小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犹豫着问道。

风展扬唇角微翘，问道：“你认为三皇兄会答应吗？”

“你不是可以帮忙吗？”梅小小挑眉反问道，这个讨厌的家伙，他能把其中的危险说出来，就已经决定了要帮她，可是偏偏不明说，硬是让她开口求他，无耻啊，真无耻！

“这时候记得我的好了！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风展扬端起清酒小口的抿着，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哼！别忘了，你欠我一条命，回报恩人是天经地义！”梅小小冷哼一声，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心里却还是感激他的，如果不是他此番告诉她，她还真要以为风飞扬接近她是念着那些下意识里的情分。

风展扬微微一笑，不反驳也不说是，帮她把酒杯续满继续说道：“沈府上你也不要再住了，一个人住那么大园子也不闲寂寞的慌！到时我帮你和梅先生置一座宅院，你就搬出来吧！听说你并没有卖身给韦府，他们自然也不能把你轻易送人，关键还在于你自己！”

这话梅小小倒是爱听，阿爹也曾说过，他们并没有卖身给韦府，到现在还是自由身，倘若不愿，沈悦晋应该不会太为难才是。

两人又说了些其他有的没的，主要都是风展扬在说，提醒她平时要小心自己安全，切不可鲁莽行事，还给她一个联络方式，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他。

消了部分敌意，酒水渐入肚，梅小小话语渐多起来，两眼水汪汪的，小脸粉嘟嘟的，像是可以掐出水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着一些风展扬听不懂的话，直到最后，酒杯一歪，滑下桌子，她也醉倒在桌上。

“如果不是因为喝了酒，我还不知道你心里竟然藏了这么多事！”风展扬轻声一叹，摇了摇头，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片刻之后，走进来一个绿衣女子，半边面具，正是碧鸾。

“情况如何？”风展扬像是没看到她进来，帮梅小小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动作很轻，嘴里随意的问道。

“是为了往年的旧事，对方是舒府的人！人无大碍，没有殿下的吩咐，碧鸾不敢私下作主！”碧鸾躬身行礼道。

风展扬点了点头，手背在梅小小娇艳的脸蛋上轻轻滑走，顿了一下，说道：“你等着她醒来，偶尔冲动一下可以，只要不出大乱子！”

“是！”碧鸾应道。

风展扬没坐多久，便起身离开了，只剩下看不清神色的碧鸾和醉的迷糊糊的梅小小。

……

漆黑的夜，寒冷的风，梅小小只身一人在大街上乱走，头很沉，眼很涩，她见风飞扬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张开双臂，像在迎接自己，想要扑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张脸变成了阿爹，阿爹瞪着血红的双眼，厉声让她去报仇，可是找谁报仇却没讲，她拿着小刀站在十字街头发呆，又闻到旁边一阵恶臭，低头一看，见一身红衣的潇九浸在粪桶里，想要逃走，又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人握住，一脸稚气的韦天羽正扯着她的衣角哭鼻子……

梅小小吓了出了一身冷汗，猛的一惊，从木榻上弹起，手心里还包着潇九的那个碧玉指环，叹了一口，挂到脖颈上，却见一个绿衣的女子坐在榻边，顿生警惕，忙道：“你是谁？”

“梅姑娘醒了！”碧鸾回过来头，面具在烛光下看起来有些诡异。

梅小小再次一惊，从榻上跳了起来，做了个欲搏的姿势，喝道：“说，你到底是谁？”

“梅姑娘不用激动，你醉了，太子殿下让奴婢留下来照顾你！奴婢名唤碧鸾！”碧鸾朝后退了一步说道，见梅小小盯着脸上的面具皱眉，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梅小小捶了捶脑袋，这才想起先前的事，难道自己喝醉了？两世加起来，她还没喝醉过，难道刚才竟然喝醉了？天，她的酒品不知道如何，该不会胡言乱语，手舞足蹈，又哭又笑吧？想到这里，梅小小挠了挠脑袋，脸色有些尴尬的问道：“那个……我……没做出什么怪异的行为吧？”

“梅姑娘只是睡了两个时辰！”碧鸾摇了摇头，又道：“梅姑娘要不要先吃点米粥？”

梅小小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都黑了，看来酒真是误事，以后还真只能喝清酒了，想到上午沈悦晋说晚上找自己有事，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反正已经这个时候了，便记挂着白天里的事情，还是决定去一趟阿爹那里，抹了抹嘴，起身离开时，见碧鸾一直跟在身后，便道：“碧鸾姑娘，谢谢你刚才的照顾，我已经没事了，你回去吧！”

“殿下让碧鸾侍候梅姑娘，从今天起，碧鸾就是梅姑娘的人！”碧鸾两手抱拳道。

“呃？我这么大个人了，不用人照顾！”梅小小愣了一下说道，只是话是这么说，碧鸾却很固执，一直跟着她，往左就跟向左，往右又转向右，虽然是戴着面具，可从另一边脸来看，也是个貌美的姑娘，梅小小又不忍心说出狠话，推脱了几次，见不成功后，也只好由着她，只是交待她不要称自己‘梅姑娘’，要么直接称名‘小小’，要么就随红豆一样叫‘梅公子’。

碧鸾见她不反对，便笑着应下了。

梅小小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刻了，不过见路上行人不减，应该不会太晚才是，随便在街边摊上买了几个热包子，给碧鸾两个，她自己留两个，另捎一个纸袋，边吃边往京华大街后走去。

“阿爹？”一进院门，梅小小便扬声喊声到，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夜的沉静，屋内仍有昏黄的烛光，看来还没睡下。

‘咕咚’烛光陡然熄灭，紧接而来的，是一阵闷响，似乎是凳子倒地的声音，梅小小一惊，未吃完的包子一甩，便冲了进去。

“阿爹？阿爹？你在哪里？哎哟——”屋子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梅小小一脚踢在了桌子上，痛的跳了起来。跟在身后的碧鸾忙吹亮火引，找到油灯点上。

在昏黄的灯光的照耀下，屋里一片狼藉，椅凳全部散乱在地上，像是遭遇了一场抢劫！抢劫？梅小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嗓门儿又提高几许，声音里夹着明显的惶急，“阿爹，你在吗？你别吓我，吭一下声！”梅小小虽然不满阿爹的做法，可他毕竟是自己的亲爹，血浓于水的。

“小小，阿爹在这里！”黑暗的角落里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声音，很低沉，很嘶哑。

梅小小忙让碧鸾端来灯盏，朝声音传出的地方，摸索过去。角落里，梅达先发丝凌乱，敞着胸口，衣衫不整的躺在那里，脸上有数道大大小小的伤痕，胸口的白衣里衣都沾着道道血痕，模样好不狼狈。

“阿爹，这是谁伤的？”看清楚后，梅小小大惊，厉声问道。

梅达先摇了摇头，无力的抬起手，嘴角浮上一丝淡笑，“你没事就好！”说着，脑袋一偏，人又昏迷了过去。

“阿爹，阿爹！”梅小小着急的拍着梅达先的脸，黑眸闪亮的转过头看着碧鸾道：“碧鸾，太子让你跟着我，你是不是听我的话？”

“梅姑娘有什么吩咐？”碧鸾点头问道。

“我需要大夫，不求最好的，却也不能最差的，现在就要，绑也要绑来！”梅小小冷冷的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求评，呃，批评也行，呵呵！话说，有朋友说情节进展太慢，慢吗？小染挠耳中~

一只独冷梅花比（一）

午夜梦回，梅小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拧了块湿帕把梅达先头上的那块换下，继续坐在床头打盹。模样看着惨，但大夫说都是皮外伤，并未伤到内脏，只是失血过多，让风寒袭了内里，调养一阵就行。整整一夜了，她守在这里整整一夜，乱七八糟想了不少，却始终没个头绪。

天朦朦亮的时候，碧鸾不见了，她说只要有需要，她会立即出现，梅小小此时顾不了那么多，现在她只想阿爹快些醒了。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脏乱的屋子，又熬了米粥，回到房内时，梅达先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房顶发呆。

“阿爹？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刚熬好的，还热着！”梅小小见状，忙上前扶起他坐起道。

梅达先清峻的脸上有些冷漠，血渍早已经清洗干净，眼角和右脸仍有些青肿，精神实为委顿，看到梅小小蹙了蹙眉，道：“难为你了！”

“阿爹，你是我爹啊，来，快点吃，我熬了很久，闻着很香，阿爹尝尝？”梅小小忽略掉他眼里的冷漠，弯身吹了吹瓷碗里的白粥，舀了一勺递过去道。

想是饿了很久，梅达先把那碗粥吃了个精光，肚子里有了东西，苍白的脸色也精神了许多，梅小小帮他擦了擦唇角的米粒，又去拧湿巾净手，淡淡道：“到底是谁？”

“舒金保！户部侍郎！”梅达先神情似有犹豫，顿了一下说道。

梅小小失笑一声，甩干手上的水渍道：“阿爹，你当年肯定了不起，认识这么多当大官的人，竟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想来这个舒大人就是你的仇人了！你现在是不是打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呢？还是准备继续藏着，你不同我与去沈家西园住，是不是算准了这个舒大人会来找你？还有一点，你不肯去沈府，是不是因为沈夫人？”

梅小小说这话的时候面带嘲讽，有些揶揄的成分，自从阿爹打算让她去复仇后，他好像不停的给她带来惊讶，就好像前面平淡了的十六年一下不复存在了一样，成天心跳，好在有了个适应的过程，连皇子都能考虑进去，她还惊讶什么呢？

昨天和潇九谈过之后，她决定再也不能迷迷糊糊的过了，她不要当别人利用的棋子，如果说先前是不想惹太多麻烦，那么现在她决定要把身周的麻烦一一清除，而阿爹所谓的仇恨就是她现在遇到的最大的麻烦。

梅达先听梅小小说话时，一直面无表情，唯有在听到‘沈夫人’三字时，才有所动容，身体猛的一僵，瞳孔陡然一缩，冷声笑道：“那个贱人找你了？”

梅小小眉角突的一跳，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轻声道：“嗯！”

“哼，我就知道，她怎么可能坐的住？”梅达先冷笑一声，讽刺的勾起唇，开始娓娓到来……

眼看着指尖的水珠一点点蒸发，就像是很认真的在听一个故事，一个时辰过去，梅小小总算明白了其中的恩怨纠葛了。

阿爹早些年和韦老爷一同进京赶考，邂逅了舒家小姐舒婉儿，风流倜傥的阿爹与美貌无双的舒小姐情投意合，一见钟情，甚至私订终身，舒老爷见阿爹一表人才，也很是欢喜，准备科考结束就为二人举办婚礼，谁料放榜那天，竟无阿爹的名字，后来才知是舒婉儿的哥哥，如今的户部侍郎舒金保顶了阿爹的功名，说白了就是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至于韦老爷对这事前前后后都知晓，却是瞒着不说，让阿爹连他一起恨上了！

“就这些？”听完之后，梅小小很平静的问道，想来阿爹当初也是京都里有名的才子，而那舒家小姐在沈府也已见过，的确是沉鱼落雁，才子佳人，棒打鸳鸯散，不仅如此，还给他人做了嫁衣裳，故事挺感人，可是恕她不能代入，这种事情即便在现代也是有的，她不知道支撑着阿爹报仇的动力是什么！

“这是我梅达先一生的耻辱，夫子得高望重，却被他们逼的去街头说书，还有我，对于读书人来说，十年寒窗苦读为的什么？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都是因为舒婉儿这个贱人，联合她的父亲兄弟一起陷害于我！”

“你刚才说舒金保的父亲只是一员武将，他怎么有那么大权力，居然把手伸向了梅子岭？”梅小小疑道，何况这科考之事也是由朝廷吏部选拔，说不通啊？

“哼，当年的宰相沈庆戈可是只手遮天，还有什么他办不到的！”

“沈？兵部尚书沈大人家？”梅小小心里一咯噔，惊道。

梅达先赞许的点了点头，道：“沈良玉早就觊觎舒婉儿的美色，舒家当然巴不得了！”

原来如此，梅小小暗呼一口气，这下好像连上了，阿爹争不过是正常的，这分明就是鸡蛋碰石头，对方又是宰相又是武将的，朝廷上上下下哪里打点不到，阿爹还能保住一条命都是不错的了！民与官斗，向来都是民失败的多，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讲出来的，挺同情阿爹，除了同情，她想不到其他的词。

沈舒是一家，沈家又是三皇子一派，文有宰相，武有兵部尚书，还有吏部，潇九要同风飞扬争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啊！鬼使神差的，梅小小竟然开始担心风展扬，再联想到两年前，他遭人追杀，更是同情不已，权力有时候真的很重要，没了权力就没了选择，甚至会没了小命，潇九如此，阿爹又何尝不是如此！

“……娘亲呢？阿爹，你讲了这么多，我娘亲又是怎么回事？”梅小小眨了眨眼，又想起另一桩事，好奇的问道。她记得阿爹讲过，她与娘亲长的像，让她换回女装，可又这关他报仇什么事，刚才他并没有提起啊！

梅达先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道：“你娘是红尘笑的花魁，她能有什么事？”

梅小小不高兴了，敢情阿爹一直以来心里只有他自己，娘亲为他吃了那么苦，他就这么一个态度？还是说，他让自己恢复女装，只是想用美人记？想用三皇子的身份地位，一举打垮舒家和沈家？这简直太……太可气了！当下双手一推，面无表情的说道：“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小小，你会帮阿爹是不是？”梅达先仍不死心的问道。

“不会！因为我帮不了！”梅小小猛转回过头，一字一句道：“阿爹，我情愿你是那个只会喝酒的阿爹，也不愿见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上次的迷药是你下的对不对？为什么？我是你女儿啊，你一开始有没有把我当做是你的女儿？”梅小小捶着胸口，悲愤的说完，见他只是低头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走。

门刚一拉开，就瞥见旁边立着的一道白影，梅小小愣了一下，很不悦的皱了皱眉，并没停下脚步，继续往院外走。

天空有些阴沉，黑压压的像是要塌下来，梅小小拐进一个包子铺，要了一碗馄饨，两个包子，坐在小木桌前，慢条斯理的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瞧见桌旁边那白亮的衣角，又把头转向另一边，咂巴咂巴的喝着汤水。

“梅先生……不要紧吧？”沈悦晋在一旁坐下来后问道。说好了昨天有事，可是她没回，后来三皇子那里突然有事，也就搁下了，今天一大早又听到梅先生昨天被打一事，便急着来找，却没料到竟让他听到了那些往年的秘辛，如果说梅小小心里不好受，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要不要紧，你不会去看？”梅小小态度很不好，一方面是因为阿爹的态度，一方面是因为他听墙角这么不君子的行为，还有一方面，是因为今天的天气让人很压抑。

沈悦晋没有说话，也要了一碗馄饨，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

两人还没吃完，乌云已经结成雨点子往下砸了，噼哩叭啦的，砸的窗户和屋顶咚咚直响，梅小小蹙眉看了一下窗外，漆黑的大眼里被雨水映的有些黯然，长长的叹了一口，看着成串往下坠的水珠道：“我以前很喜欢下雨，因为让坐在屋子里的我感觉到安全，后来我又很讨厌下雨，因为家里穷，一下雨就没有柴烧，现在我又喜欢下雨，因为听着雨声，可以让我逃避很多事情！”

“梅先生……是个可怜人！”沈悦晋顿了一下说道。

“可怜人？呵……呵呵，我呢？我可不可怜？”梅小小笑着反问道，沈悦晋很清楚的看到她眼角有闪亮的泪花，比雨水还要晶莹，看在眼里，竟比雨水击打在胸口还要痛。

梅小小微扬起头，快速的眨了眨眼，硬是没让泪水滑下，有时候泪水是道具，有时候泪水就是弱者的表现，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尽管她同情阿爹。

“你听也听到了，你打算怎么办？你的好舅舅打了人，我阿爹可能半个月下不了床，你是准备把我们赶出京都呢，还是打算杀人灭口？我能理解你此时的心情，没有关系，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不怪你！”梅小小收回目光，斜睨着他道，语气竟是出奇的平静。

人情冷暖，让梅小小对身周这些人怎么都生不出好感来，甚至有些厌倦，也不知哑巴叔去哪里了，有时候想想，真要什么都不顾，随他一起浪迹天涯，只怕比现在要快活许多！

沈悦晋苦笑着摇了摇头，“上一辈的恩怨自有上一辈去操劳，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手划脚？”

想到先前母亲对梅先生扇子的珍视程度，以及对梅小小的好奇，沈悦晋觉得胸口异常沉闷，有些喘不过气来！父亲对母亲的珍爱是看在眼里的，可是他能说母亲的不是吗？能说梅先生的不是吗？感情这种东西，又有谁错谁对呢？舅舅既然能在这时找到梅先生，父亲也终有一天会找到，到时候会有怎样的惊涛骇浪，他不敢去想！

“如果我答应了我阿爹呢？你也不闻不问？”梅小小有些恼火的问道。她现在心里很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有时候也很邪恶的在想，既然大家都不管她死活，干脆就把事情搅乱，反正都没好日子过！这样一来，就公平了！

沈悦晋没料到她会这么一问，一下子被噎的不知说什么，刚才在屋子里，他分明听到她拒绝的那么干脆，一副绝决的模样，通过这阵子的接触，他知道她心肠柔软，看似冰冷的外表，实际上包裹着一颗柔软慈悲的心，至于她如果真的决心报仇，他还真没想过，现在经她这么一提醒，竟是有些后怕。

“你不会的！”沈悦晋再次赌了一把，一脸正色的说道。

“那可不一定，我娘当年可是红尘笑的花魁，我又与我娘长那么像，男人没有不爱美人的，难道你就笃定我迷惑不了三皇子？”梅小小挑了挑眉说道，笑容很灿烂，让这间小屋都失了颜色，可是她冰冷的眼里却没有一丝暖色，这样的笑让人心疼！

沈悦晋狠狠的闭一下眼，甩头道：“不要轻易惹上他，这是作为朋友我奉劝你的！”

“你不是他的一条狗吗？”梅小小偏头笑道，声音很低，吐词却异常清晰。

沈悦晋很不悦的瞪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凌厉，梅小小微微一愣，这是他很少有的表情。

“如果你决定了，我会千方百计的阻止你！”沈悦晋深吸一口气，叹息着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支持我吧，我和梅达先一样，需要动力！

一只独冷梅花比（二）

梅小小冷笑不语，如果她要做，谁也阻止不了，如果不想做，即便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犹豫一分。只是这如今想要避开是不可能，舒家打人就是不对，不管如何，那是她的爹，这个世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片凄然，迟疑说道：“我……需要钱！”

沈悦晋愣了一下，虽有疑虑，却还是笑道：“需要多少？”

“我阿爹需要人照顾，我想花钱请个人！”难得开口求谁，很是难为情，梅小小苍白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红。

“这事我来安排，舅舅那里伤了人，我这做侄儿的理应负责！”沈悦晋看向梅小小的目光有些心疼，见她撕着白嫩的包子皮不说话，知道她心里有委屈，也不在这事上多做纠缠，指着她面前的馄饨汤碗道：“已经凉了，要不要换一份？”

梅小小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这个时候哪里吃得出冷热来！”抽了一下鼻子，猛的抬头道：“对了，昨天你说三殿下会出宫来，到底是什么事？”

“被朝中的一些小事耽搁了，没出来！”沈悦晋一语带过，梅小小知道朝中的事不能妄议，也没再细问，想到昨天潇九的提议，顿了一下又道：“关于我进宫的事，我能不能拒绝？”

“为什么？”沈悦晋蹙眉望着她，“从你对他的表现来看，我以为你会为了能进宫而高兴！”

“那你刚才还叫我不要惹上他？还说会千方百计的阻止我？万一我进宫真到了他身边，做什么可是由不得你的！”梅小小反问道，都说女人善变，在她看来，男人也一样善变，所以不稀奇，只是觉得好笑！

沈悦晋被她将了一军，脸面有些拉不下来，好久之后，才缓缓道：“其实……我是不想你进宫的！”

“哦？为什么？”梅小小眨了眨眼，这下换她疑惑了。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那里不适合你！”沈悦晋笑了一下，说道。

“现在这样又适合我吗？”梅小小幽幽的叹了一口，转头望向雨帘之后，那里有灰色的房，高高的墙，一切掩映的雨雾之中，看不真，有些迷离的朦胧美，可是谁又知道，那房内，那墙的另一边，又掩藏着什么呢？

‘咔’一道闪电从永闵宫上空轰然掠过，照亮了半边天，就连沉黯的屋子里都是一片白炽。伴随着雷鸣闪电的，是一道道从琉琉瓦间浇下的水柱，吧嗒吧嗒的砸在青石汗砖上，溅起一个个好看的磨菇。

“殿下，当心凉了身子！”紫衣少女拿着一件长衣走到檐下嗔道，帮站在窗前的面如冠玉的男子披好后，又去关窗子。

风展扬呵呵一笑，昂头道：“不用关窗户了，这场雨本宫等了好久，酝酿的时间虽有些长，这势头却是不容阻挡的！”

“可是这么大雷雨……殿下的衣裳都湿了！”紫绢嘟着小嘴道，又折回风展扬的身前，帮他擦干锦衣上的溅着的细小水珠。

“如果不是站的这么近，又怎么能感受到这雷雨带来的震撼呢？”风展扬微微抿唇，并没阻止，长眸半眯，心思又回到了今天朝议的时候……

一只大老虎，想把它打趴下，必须找到最为薄弱的点，百密终有一疏，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早朝的时候，父皇淡淡的扫了一眼户部侍郎，只是淡淡的一扫，却印在了有心人的眼里，结果就有大臣出列提及河东府治水一事，经查户部调的银两数目与拨到河东府的数目有些出入，至于多少出入那是后话，关键是‘出入’二字，不得不承认，他的表演功夫很是了得，惟妙惟肖的描述，就像是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样。户部尚书一听，立刻惶然的垂手跪下，表示冤枉。冤不冤枉，是要凭证据的！

历来各朝，官员们贪污受贿是再平常不过，明宗帝深知这个道理，只要不太为过，索性睁一只眼闭一眼，可是一旦危极到政绩，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却是断断不能容忍的，当下龙颜大怒，说了句‘严加彻查’便散了朝会。

想到户部侍郎惨白的脸色，风展扬心情大好，发出一串肆意的笑声，只是不知道，这个消息小小听后会不会高兴？

……

雷雨过后总会是晴天，蓝滢滢的天，纯净的不掺一丝渣滓。梅小小这天闭眼躺在藤椅上，一边吃着红豆做的糕点，一边晒着太阳，如果不是那蠕动不停的嘴唇和鼓鼓的腮帮子，还以为她睡着了。只是一直拧紧的眉头，破坏了这原本很惬意舒适的画面。

“红豆，你家大少爷今天还过不过来？”听到脚步声，梅小小突然睁开眼望着刚从沈府过来红豆问道。

“呃？梅……梅公子没睡呢？”远远的看她躺在那里不动，以为在休息，所以放轻了脚步，现在突然听到叫名字，让红豆有些反应不过来。

梅小小微微一笑，“大白天的睡什么睡？我可不是那些闲的无聊的富家少爷小姐！”

“哦，大少爷他不在府里，一早上坐了马车，看样子是进宫去了！”红豆脸蛋微红的回道，两眼似垂未垂，心里叹道：梅公子笑起来真好看！

“进宫？”梅小小一惊，猛的从藤椅上坐了起来，那天下雨在馄饨店里，他说会帮她，难道说此时是为她的事？

红豆哪知她心里所想，继续道：“看大少爷走时面色沉重，很着急的模样，估计是柔依公主生气啦！”

“呃？”梅小小抽了抽嘴角。

“是啊，当朝的公主，前两次公主生气，大少爷也是这般行事匆匆的，不过这位公主还真和我们大少爷是一对呢！长的可漂亮啦，跟仙女似的，就是脾气大了些，和我家小姐一个样！”红豆很八卦的说道，神采飞扬，似乎对这件事很了解一样。

听到她的形容，梅小小失笑了一下，难怪沈悦晋说不会娶心羽，想来那柔依公主才是他的最爱，不然不会着急，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会这般不舒服呢？是因为红豆口中的柔依公主脾气大？也许是吧！

“既是如此，那怎么前阵子还听到大少爷要娶韦家小姐？”梅小小语带嘲讽的问道，这事已经过去了，原不该提，可是想到沈悦晋那样的人也会遭遇这种事情，未免有些好笑！

“娶韦家小姐？没听说啊！梅公子莫不是听错了？”红豆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说道，神色颇为疑惑。

“也许吧！”梅小小淡淡一笑，整了整衣摆，站了起来，刚准备伸个惬意的懒腰，打个长长的呵欠，却被红豆接下来的一句话吓的缩了回去，“不过，我听说三少爷秋天会娶妻！”

梅小小浑身打个寒颤，也不顾那么礼节，猛的抓住红豆的胳膊道：“你说谁？三少爷？是娶哪家小姐？”

红豆被梅小小的举动吓的不轻，原本红润的脸蛋红的更甚了，盯着胳膊上她的手，支支吾吾的道：“梅……梅公子……”

“哎呀，你要把人急死啊，快点说啊！”梅小小没好气道。

“我……哪家小姐不清楚，不过听说，二夫人想把婚期提前，三少爷的病不能耽搁了！”红豆摇了摇头，轻轻叹道。

“提……提前？三少爷的病又是怎么回事？”梅小小发现自己越听越迷糊。

红豆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是啊，三少爷娶亲大家都说是冲喜，想沾沾喜气！唉，只是可怜了那位小姐，不过她能当上三少爷的正室夫人，也是不错的，三少爷虽然身体差些，人还是很温和的，待谁都是笑眯眯的，他还……哎，梅公子，梅公子你去哪儿啊？”

梅小小不及红豆说完，已经甩开她冲了出去，‘冲喜’二字不停在她脑中回响，一个接一个，轰然而来，难怪沈悦晋说不会娶心羽，原来自始至终他就不打算娶心羽，难怪沈悦晋去韦府，韦老爷不安排出来相见，那是因为他原本就不是她未婚夫，难怪韦府里说起时，只说是沈家少爷，却甚少提起沈家大少爷，看来一开始，他们就瞒着心羽，甚至韦天羽那个二愣子，为什么？为什么？梅小小攥着拳头，眼泪却很不争气的滑落了下来。

阿爹遭人打她没哭，见到风飞扬她没哭，却在此时为韦心羽而哭。冲喜的结果是什么？十有八九都是男的挂掉，女的成寡妇。想到韦心羽小小年纪就有可能是那样的结局，她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心羽她才只有十五岁，豆蔻年华就要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些吗？这都是些什么爹啊？为了儿子的前途，就该送女儿去铺路吗？

一口气跑出好几里路，却发现不知不觉正朝韦府跑去，阳光沐浴下的韦宅让她感到彻身的凉意，进去还是不进去？如果进去，又是以什么名义？梅小小很是头疼！

“咦？这不是梅小小吗？”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及她转回头，一只手便伸了过来，梅小小眉头一蹙，猛的转身，避开了那只不怀好意的手。

韦宏羽无所谓的笑道：“小小，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难得你还能想起韦府的好来！”他这番说，自是把梅小小看成了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是什么角儿，他心里清楚无比，虽有些讶异于三皇子对她的青睐，言语间却是不敢怠慢的，好歹她是从韦府里出去的人。

梅小小冷眼看着韦宏羽三人党，一句话没说，甚至连给韦宏羽请安都没有。如若猜的没错，韦宏羽就是那冲喜婚姻的始作俑者，他在兵部任职，在沈尚书的管辖下，如果不是贪图权势，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妹妹的拱手送人，韦天羽只是个愣头青，对心羽却是疼爱的，都是兄长，怎么做人的差别那么大呢？

“瞧这一脸委屈的，怎么了小小？”韦宏羽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悦邦，笑问道。

“哎，韦兄，可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大哥可把她护得紧，专门拨出一座园子给她，我想见上一面还不容易呢？”沈悦邦哈哈笑道。

舒瑞之舔了舔嘴角，一脸邪恶的走上前道：“喂，梅小小，你不要以为攀上了我大表哥，就可以横着走路了！我可告诉你，奴才终究是奴才，就算是穿上好看的衣裳，还是奴才！”

“你再说一遍！”梅小小瞪着舒瑞之咬牙切齿的说道，她最恨不得这种态度！

“哼，我说了你能怎么着？去我大表哥跟前告我？上次在大街上，你害我出丑，还没找你算账，要不要今天一起来算算？”舒瑞之的目光也狠毒起来，充其量一个长的好看的奴才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回事了！

眼见着二人要闹起来，韦宏羽赶忙拦住，沈悦邦只是的抱着双臂在一旁看笑话。

“韦兄，你别拦，我倒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没规矩的奴才！”舒瑞之一把推开韦宏羽，一脸狞笑的看着梅小小。

“自找的！”梅小小冷哼一声，脚尖一踮，整个人已经朝他扑了过来，拎起拳头挥舞而上，吧嗒吧嗒，没用什么技巧，对着舒瑞之的面门一阵锤打。

“哎哟——梅小小，你个该……”一切发生的太快，舒瑞之捂着流血的鼻子恼怒不已。

韦宏羽和沈悦邦也是吓了一跳，原以为只是拌拌嘴，哪里想到真动手，忙上前欲拉开梅小小。梅小小一反旋踢腿，震开二人，一把掐住了舒瑞之的脖子，舒瑞之身材再矮胖，也比梅小小高些，被她挟持住，身子一颤，脚下一个踉跄，直直往后面倒了去，梅小小顺势骑在他身上，左勾拳，右挥拳，几个来回，便把舒瑞之清秀的脸打成了个青肿的猪头，紧闭双眼不断呻吟。

“反了反了，梅小小，你若再不松开，休怪我不客气！”韦宏羽这厢急的直跳脚，沈悦邦已经把梅小小从舒瑞之身上拎了起来，老鹰捉小鸡般，往后一扔，梅小小在空中翻了打了几个回旋，稳稳的立在一旁，冷漠的脸上颇为狠戾。

“大哥看中的人，的确不一般！”沈悦邦阴阴一笑，俯身去看舒瑞之的情况。

“小小，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舒家少爷也是你打得的吗？”韦宏羽捶胸顿足道。

“哼，韦宏羽，我还想连你一起打！”梅小小冷笑着说道。

待韦府仆人闻得动静跑出来时，见到如此场面惊的说不出话来，最领头的韦天羽看到面若寒霜的梅小小时，浓眉不自然的抖了一下，而躺在地上的舒瑞之却是只顾着哼哼了！

作者有话要说：向大家道歉，小染电脑前两天遭病毒侵袭，上不了网，心情不好，码的也不多，不过今后小染会好好保护本本，远离病毒，争取日更！

另：这阵子大家的评让小染很高兴啊，感觉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呵呵，我会加油写好故事的！

一只独冷梅花比（三）

韦府到底是韦宏羽作主，手一挥，十来个拿着长棍的仆役便围了上来，一步步朝梅小小逼近。韦天羽一看，大呼不妙，赶紧走上前，拦道：“大哥，使不得！”

“哼，使不使得可不是你能决定，舒少爷既来我家，就是我韦宏羽的客，梅小小打人就是不对，我今天就替梅先生教训教训她！”韦宏羽一把挡开韦天羽，眼神一横，那些仆役继续朝前围了过去。

对方有棍子，大部分块儿也比她大，真要一起动起手来，怕是她也占不了便宜，何况他们与她无仇无冤，她没必要和他们打，梅小小冷眼看着那些粗黑棍子，余光朝后瞥了一眼，突然凌空飞起，一个横扫，踢中了两人的脸，踩着他们的肩膀朝韦宏羽跃了过去。

韦宏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影子飞了过来，忙朝后一退，拉起身旁的韦天羽挡了过去，梅小小冷笑一声，撑着韦天羽的肩膀翻了个跟头，‘叭’的一下，梅小小已经落到了韦宏羽的对面，右手扬起，五指并拢，粉白透明的指甲在阳光下反射出晶亮的光芒。

“小小？”韦天羽一脸呆滞，沈悦邦和舒瑞之也是愕然不已。

“梅小小！”韦宏羽捂着脸咬牙切齿的说道。

梅小小缓缓收回手，看了一下微红的手指，淡淡道：“我说过，想连你一起打的！”

韦宏羽好歹是个军人，是个主子，而对方不过是个下人，受过这种侮辱，实难咽下这口气，虎躯一震，一个弓步，直朝梅小小逼了过来，招招带着杀意，梅小小避退不及，眼看着他的五指就要掐中她的脖子，空中突然飞过来一条长鞭，卷起梅小小的身子，就是一带，韦宏羽力量扑空，待反应过来，梅小小已经飞离出去数丈远。想要追出去时，哪里还看得到影子。

“大哥，小小她……”

“闭嘴，先看看舒少爷的伤势如何？”韦宏羽冷眸一扫，硬生生的逼回了韦天羽的疑问，韦天羽也甚少见到温和的大哥这般模样，嗫喏了几下闷声退了回去。

碧鸾见身后没有人追出来，松开了抓在梅小小肩上的手，步子也渐缓下来。

“太子殿下让你跟着我看戏？”梅小小理了理稍乱的衣摆问道。碧鸾没有回答，闷声继续走路。梅小小扫了她一眼，又道：“如果不是韦宏羽快要抓到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看下去？”

梅小小心头唏嘘不已，今天一出沈府，她便感觉有人跟着自己，虽然掩饰的很巧妙，对方轻功也不错，可是终有破绽的，她心里憋的难受，不想去一探究竟，到了韦府，又到她揍舒瑞之，那人的气息一直很稳定，直到韦宏羽招呼棍子上场，气息才有些紧张，从那刻起她就断定，对方和自己无敌，她以为是沈悦晋，才会那么肆无忌惮，连韦宏羽也敢动手，却没想到竟是潇九派来的人。

碧鸾仍然没有回答，上次太子殿下已经说过，可以偶尔冲动一下，只要不出大乱子！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透露了太多的消息，看得出来，他对梅姑娘不一般，是不是‘宠爱’还是未知，但‘宠’是绝对的，不然，他不会任由梅姑娘去打人，对方还是官家少爷。

“自从那天起，你就一直在跟踪我？”梅小小又道，似问句，又像是在陈述一件事情。

碧鸾这次没有避而不答，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回道：“殿下让碧鸾跟着梅公子，碧鸾就有这个责任保证梅公子的安全！梅公子在沈府居住，碧鸾不敢打扰梅公子。”

“哦——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受命于风展扬跟踪我，怕我多疑不悦，才会悄悄的跟踪！”梅小小淡淡的说着突然顿住脚步，转头望着她那半面银白面具，道：“我也有隐私的！你刚才看我身手如何？”

“梅公子是女中豪杰！”碧鸾忙垂首道。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梅小小讶然的皱了皱眉，点头道：“豪不豪杰暂且不提，但你该相信我有自保的能力！所以别用保护我这种话敷衍我，回去告诉你主子，我梅小小最讨厌别人干涉我的事！”

“梅公子，殿下不是别人，殿下只是想保护你！您现在很危险！”碧鸾有些急了。

梅小小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纳闷儿，“危险？我？”

碧鸾警惕的看了看周围，把梅小小拉到一个偏僻的位置，咬了咬唇，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轻声道：“本来碧鸾不能讲的，可是碧鸾不希望梅公子误会殿下的一片苦心。梅公子可知道，虽然您现在住在沈府，是三殿下的人，实际上三殿下是把您看作是太子殿下的人，西园附近监视梅公子的还有人！”

“呃？”梅小小眉头一蹙，碧鸾缓了缓又道：“上回梅先生的事，那些人也有在场的，太子殿下事后知道，很生气，所以才让碧鸾保护梅公子，只是没想到，您会这么反对！”碧鸾最后一句话声音极小，似有怨怼，又像是在替某人抱不平。

梅小小把她的话在心里一个回转，刚准备开口，那厢她又说了，“殿下知道，梅先生受伤梅公子肯定会冲动的想去找舒家报复，便让碧鸾紧跟着，殿下还说，与其拦着您，还不如让您出出气，至于舒府，殿下自有办法！”

梅小小疑惑的瞟了她一眼，虽有些吞吞吐吐，可是碧鸾的语气很诚恳，难道说，从头到尾，最不明白的人反倒是她？

“梅姑娘，有些话，碧鸾作为奴婢不该讲，可是碧鸾不希望梅姑娘对殿下误会！两年前殿下被梅姑娘所救，心中甚是感激，让碧鸾在梅子岭保护您的安全，可是因为碧鸾的原因，待赶到时，您已经不在梅子岭了，只剩一些……尸体，殿下以为梅姑娘仙去，很自责，性情变了许多，常常拿着一个竹编蚂蚱发呆，一坐就是一晚上。后来，殿下在汇源楼见到您，心里很高兴，回宫后，脸上一直带着笑，那是这两年，碧鸾第一次看到殿下笑！梅姑娘，您还不明白吗？”

梅小小心里很乱，这面具姐姐先前称自己‘梅公子’，现在称自己‘梅姑娘’，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越是想要排斥，心里那个想法越是强烈，他拿竹编蚂蚱发呆，她又何尝不是拿着碧玉指环发呆？但是也不可能啊，他一个太子，想干什么不都是随心所欲，怎么可能对她一个平民百姓有好感？说到笑，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确很好看！梅小小浑身打了个冷颤，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想他的笑？忙甩了甩头，把那些无关的想法强驱出脑外！

“嗯……你说，至于舒府他自有办法，是什么意思？”梅小小凛了凛神，回到先前的话题问道。

“这个碧鸾不能乱讲，过阵子，梅公子会明白的！”碧鸾笑了笑说道。

见碧鸾渐渐放松，眼睛微弯，梅小小还是很怀疑，内心的敏感促使她又问了一句，“他与他兄弟不和，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这些是不是他让你告诉我的？”

碧鸾猛的一惊，连忙摆手道：“梅公子，您千万不要和殿下讲，奴婢是个下人，当年做了错事，心里很愧疚，才敢在今天说出，如果让殿下知道，定不会饶碧鸾性命的！”她似乎很惶急，边说着已经准备给梅小小下跪了，这哪里使得？梅小小连忙拦住，道：“碧鸾姐姐，是我多想了，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么多！”

感觉到梅小小的感激，碧鸾再次摇了摇头，道：“梅姑娘不要这样讲，您是命定的贵人，这样会折煞碧鸾的！”

“什么贵不贵人？一个可怜人而已！”梅小小苦笑着甩了甩头，提步朝前走去。

碧鸾抬头看了一眼，恭敬着急的表情陡然变回先前的严肃，悄身退了下去。

梅小小低着头，一边踢着脚下的小石块，一边想着碧鸾说的那些话，说不怀疑那是假话，可是于情于理她的话又讲的过去，想到她说自己处于危险中，后背惊的出了一层冷汗。都怪自己太冲动了，自古以来，皇宫是最磨炼人的地方，她怎么会期待风飞扬记得自己，不会对自己多想呢？如果说两年前的谋杀与他有关，那他又藏着怎样的心志？再一想到在汇源楼他两兄弟笑着对峙的时候，便觉得格外讽刺！原来最傻的那个，还是她！

若说风飞扬不能相信，那风展扬呢？梅子岭那么多条鲜活的生命她忘不了，他对自己背后的帮助似乎也不能忽视，这还真是个头疼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梅小小已经走到了河边，绿色的垂柳间，隐约显出一个八角凉亭，亭子中间立着一个玄色的背影，墨色的发丝被微风轻轻撩起，很是熟悉。似乎感受到背后有人，那背影轻轻转身，绽出一个温柔怜惜的笑容。

梅小小心里一咯噔，猛然顿住脚步，回头望时，碧鸾已经没了影子，轻叹一声，终是硬着头皮朝凉亭走去。

“怎么弄的一头汗？”风展扬笑着递过来一方锦帕，仿若两人是再熟悉不过的朋友，动作很随意，笑容更是随意。

那方锦帕是柔软的白色，四周用金色的丝线绣着缠绕的龙纹，彰显着他尊贵无比的身份，梅小小愣了一下，抬手抹去了额前的汗，鬓间的发丝软软的贴在额上，形成一个美妙的图案，走到一旁靠着柱子坐下，淡淡的问道：“是你让碧鸾把我引到这儿的？”

“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风展扬看了看她，笑着收回锦帕，坐在她对面。

梅小小调整了一下姿势，一脚架在长凳上，一脚撑地，全然没有半分姑娘家的仪态，侧过脸反问道：“你猜到我今天要去寻人晦气？你觉得我会受伤？”

风展扬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唇角微翘，“不会，可我还是想看到你！”

本是一句简单的话，可是经碧鸾先前一番误引之后，这话在梅小小听起来格外暧昧，莹洁的小脸陡然一红，浑身不自在的轻咳两声道：“你是太子，怎么那么闲？”

“闲？呵呵……你我有一阵没见了！”风展扬失笑道，三皇兄要忙了一阵了，他必须要加快动作才行。

梅小小怔愣的看着他轻快畅意的笑容，心里像揣着一个小兔子似的，格外不安。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前世又不是没接触过男人，怎会这般的失态？说来说去，都要怪那个碧鸾，好好的，偏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在她还来不及理清头绪，潇九又冒了出来，她很想转移话题，问他一些其他的问题，比如说阿爹的事，比如说风飞扬的事，比如说今天打架的事，可是每一件又都和他有关，让她问不出其他的，眼里只能有他！

“怎么了？”看着她闪烁不定的黑瞳以及局促不安的两只小手，风展扬笑着起身，上前问道。

“你……不能笑！”梅小小一惊，忙站了起来，别过头冷冷的说道。

“不能笑？嗯……我想想，如果不能笑，那要换上什么样的表情？”风展扬微微一愣，强压住心头的快意，尽量保持淡定，故作沉吟后，又道：“这样如何？”

他的声音极具魔力，原本沙哑的音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磁性，让梅小小情不自禁的转过头去，俊美无俦的容颜，斜入发鬓的剑眉以及那两团浓的化不开的墨眸，就那么静静的盯着她，一脸专注，头部微微下压，侵占了属于她的地方，夺去了属于她的呼吸，强行的把他温热的呼吸吐过来，灼红了她的脸颊，乃至脖颈。是，他没有笑，可是这样的他反而让她觉得更加危险，不由得把头往后仰了一分……

“小小，你很紧张！”风展扬又朝她压下一分，沙沙的嗓音宛若水面的波纹，浅浅的，却又清晰无比，让人捉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真累，从昨晚写到现在，各位多多支持啊！不知道小九的表现如何？小染有些惴惴不安~

豆蔻传香赏良宵（一）

热风拂面，柔波荡漾，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滞了一般，‘扑通扑通’，那是她紧张的心跳出声，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里尽是惶急之色，风展扬眼底滑过一抹兴味，低笑一声，直起身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虽说这种感觉很奇妙，可是他不想吓着她。

距离一拉开，梅小小忙转过身，背对着他，大口喘了几下，待呼吸平顺了，脸上的赧色才渐渐消褪，恢复到原先的冷静，说道：“说吧，你引我过来到底什么事？不要说什么想不想的话，我不信！”

风展扬挑了挑眉，走上前与她平行，望着眼前河面上的水草道：“你向来聪慧，你且猜猜，我来找你是为何事？”

“不爽快！”梅小小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朝旁边移了一步，保持两人间的距离，淡淡的说道：“碧鸾所说的舒府是怎么回事？”

“舒府？”风展扬疑惑的偏过头，看着她，似有不解。

这家伙也忒不爽快了，让她猜，偏又这种糊里糊涂的表情，梅小小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边走边道：“你要玩心思找别人去，我没功夫陪你！”

风展扬嘴角一弯，抬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笑道：“怎么还是那么没耐心？你这种性子早晚会吃亏的！”

“吃亏也是你给的！”梅小小头一回，脱口而出就是这句话，说完又觉得有些别扭，这话怎么显得那么小家子气，见他没怎么注意，故意轻咳一声，望着手腕上他的道：“放手！”

风展扬悻悻的松开手，拦在她面前道：“如果我说是因为你，才找舒府的麻烦，你会不会相信？”

“不相信！”梅小小回答的很干脆，见他唇角轻抿，又道：“不过我还是感激你！”

“为什么不相信？”虽是意料中的答案，风展扬还是很好奇。

“你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有功夫顾及别人？如果你是因为感激我救过你一命，才帮我阿爹报仇，我相信，可是如果说你是单纯的帮我阿爹，我不信！舒府与沈府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比我清楚，所以，我的感激是一回事，要不要报答你又是另一回事！”梅小小淡淡的说道。

风展扬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小小，有时候太聪明并不一定是好事！”

“所以你不要对我说找舒府麻烦是为我，那样我会看低你！”梅小小脸色很黯然，心里有些抽痛，她本来不愿意去想的，想多了并不是件好事，就像现在，她原本有些感激，可是话说出后，她对他连感激都没有了。他的笑是很很看，可这好看的笑容背后又藏着什么？

与她的冷漠相比，风展扬只是淡淡一笑，像是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施施然走到旁边坐下，缓缓说道：“你没必要这么生气，我没骗你。舒府牵涉到河东府一事，迟早要出问题，只不过刚好遇到你这事，提前暴露出来而已。至于要你报不报答的问题，我是压根都没想过，但你说我‘自身难保’，让我有些难堪！”

他说的至情至理，梅小小把他的话在脑子里翻来翻去思量一番，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了，一时有些过意不去，神情颇为别扭，嗫喏道：“谁让你一开始不说清楚！”

“那你也得给我机会啊！”风展扬笑着拉过她，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沉默了一下，又道：“我愿意替你解决麻烦，心甘情愿的！”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了，他这一句话又把梅小小说的心潮澎湃，想到先前自己的态度，愈发不好意思，原本想甩开手腕上他的手，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的手，纤长的手指，润玉般的色泽。

看着她爬满红晕的耳垂，风展扬低笑道：“小小，愿不愿意和我进宫？我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你！”

“呃？”梅小小一愣，一脸愕然的看着他。

“愿不愿意你自己拿主意，我不逼你！如果你担心梅先生，我可以派人保护他，如果你自己不愿意，碧鸾会一直跟着保护你！”

进宫？这是第二人说让她进宫，先是风飞扬，接着又是他，梅小小诧异不已，那高墙内的世界当真那么有趣？为何他们兄弟二人要自己去那里呢？前世里，通过电视小说，知道皇宫是尔虞我诈的地方，是步步惊心的地方，是动不动就拿砍脑袋当游戏的地方，要让她看人脸色她可不愿意，对那种金贵之地，她从不向往！可是让她平白无故的受人恩惠，她也不愿意！转念一想，便道：“你希望我替你做什么？”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现在的你？非得要交换你才会踏实吗？”风展扬哭笑不得的说道，看来要想走进她的内心，还真是不容易呢？不过，越是这样激发了他的斗志，他是心甘情愿，却也要她甘心情愿的跟着他。

“是，我不喜欢亏欠！”梅小小很认真的点头说道。

“好吧，正午了，我饿了，你请我吧！”风展扬摊开双手道。

梅小小疑惑的望了他一眼，心道就这么简单？不过想必问他也不会说，上午打了一架，现在肚子还真有些饿了，便耸了耸肩，边朝亭外走边道：“我可请不起你到汇源楼！”

“随便，吃你做的拉面也行！”风展扬跟在旁边笑道。

“没心情！”

两人边走边聊，一蓝一黑，一矮一高，回到大街上，梅小小东窜西走，几个拐弯之后，走到一条偏僻的街，随意走进一家小茶馆，钻了进去，风展扬皱了皱眉，也赶紧跟了进去。

虽是正午，这里人却不多，梅小小挑了间靠里的位置坐下，光线不是很好，两人刚一坐下，立刻就有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上前，梅小小一扬手：“两碗面，一笼包子！”

小姑娘应了一声，就跑去忙活了，风展扬笑着敲了敲桌面，道：“也不至于吧，我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绕这么大一圈子，就为了来这里？”

“客随主便，你没听过？”梅小小讶然的望了他一眼，自己倒上茶水，来这里当然有她的目的，一是不想让人发现，二来，自己一会儿还要办事，这里离那里近，省得再去绕路！至于这里的味道如何，她是一点都不明白了，这也是她第一次来！

风展扬见她没挑窗边的位置，反而是靠里的位置，自是明白她的打算，索性也不去点破。面条很快就端上来了，应梅小小的要求，里面还搁了辣椒，红红的油汤，冒着辣辣的香气，白嫩柔软的包子也很诱人，一道道褶很精致。

梅小小不管他，抽出两根筷子就开动起来，食不言寝不语，她在吃的时候格外安静，眼里只有食物。与她冷淡的外表相比，内心的狂澜只有她自己知晓，刚才在来的路上，她又从头到尾把风展扬的话想了一遍，越想越不明白，越不明白越是要想，这神经太子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总是说些莫明其妙的话，害得她胡思乱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面很辣，没吃几口，额头已冒了一圈的汗，风展扬又掏出那方锦帕递了过来，见她没反应，干脆直接帮他擦，惊了梅小小一跳，险些被呛住，忙接过帕子道：“我自己来！”揩完之后，想要递回给他，又觉得脏了，不好意思，便道：“我洗过后再还你！”

“不急，你留着用吧！姑娘家，身上总要有条帕子！”风展扬夹起一个软嫩的包子笑道。

“我有！”梅小小下意识的答道，随手在腰间一抹，又皱了皱眉，离开韦府时，心羽送了一条帕子的，只不过好久没有见到了，不过手绢那么小的东西，难免扔到哪里忘了，便也没多想，把他的帕子塞进了怀里。

用过午饭，又闲聊了一会儿，梅小小发现风展扬并没有走的打算，不免有些好奇，却也不能开口直接赶人，大街上，又不是她的地盘，凭什么赶？问题是直到茶水都喝成白水了，仍是没反应。

梅小小自顾盘算开了，难不成他是赖上自己了？要么就是太闲，想找个理由出来散散心！可是不管是哪条理由，她还有事要忙啊，眼看着日头越来越沉，便放下茶碗道：“那个……你不回去？”

“你有事？”风展扬问道。

“没有！可是我要回去了！”梅小小指了指外面说道。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能敢劳你大驾！”梅小小连忙摆手，她肯定不能回，今天打了舒瑞之，又扇了韦宏羽，回去之后指不定有多少麻烦等着她，以沈悦晋这种和事佬的角色，怕是以后再想单独出来就不可能了！反正躲不过，便叹了一口，直接道：“我有事！”

“我可以帮你忙！”风展扬笑道，对她说的话并不奇怪。

梅小小白了他一眼，那怎么行，既然这样讲，摆明了是私事，言外之意，不能告诉他，怎么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偏生听不明白呢？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便想难为难为他，问道：“你真能帮我？不管什么事？”

“当然，如果是你的麻烦，我当然会尽力帮忙！”

“好，我信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韦府吗？我找舒瑞之麻烦，只是顺道，其实我是想找韦心羽，就是韦家三小姐，算是一起长大的！”

“韦家三小姐？你不是女扮男装吗？”风展扬讶道，有些奇怪她怎么会说这事。

梅小小点了点头，“没错，三小姐为人不错，对下人们也很友善，可是她现在竟然被韦老爷送给沈家三少爷冲喜！你怎么什么叫冲喜吗？那沈家少爷是个病秧子，很有可能是治不好的，我不能看着他们亲手毁掉心羽的幸福！”

风展扬皱了皱眉，疑道：“可是，这关你什么事？”

“你……你怎么能这么冷漠，明明知道前面是个火坑，你还眼睁睁的看着她跳进去？”梅小小气的不行，这些人怎么都不管人死活呢？其实她也不指望他帮忙，就算是太子，总不能管别人的婚姻吧，只不过看着他死赖着不走，才想为难为难他！

作者有话要说：更的晚了些，实在抱歉！

那个，想问问啊，小小与小九的进展会不会快了啊？

豆蔻传香赏良宵（二）

先前梅小小在韦府的事，风展扬多少也知道一些，但对于她和韦心羽之间的纠缠却是一无所知，他知道，梅小小外表冷漠，内心却是极为柔软细腻，否则也不会在两年前顶着那么大的危险救他了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只是这心软是一回事，能不能救又是另一回事，眼下的形势，可不允许他牵扯太多，自古以来，成大事，是必然要有人牺牲的。

梅小小见他半天不说话，仍是品着那淡到没味的凉茶，觉得有些好笑，皇族的冷酷无情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干嘛那么生气？或许在他们眼里，心羽的幸福与将来就像阿猫阿狗一样，从不可能在心里留下波纹的。枉她还以为他不一样，至少与风飞扬不一样。越想越觉得没趣，便直起身道：“天色晚了，我要走了，看来你挺喜欢这里的茶，就留下来慢慢喝吧！”

半眯着眼看着她的身影闪出小茶馆，风展扬缓缓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甩袖跟了出去。

天气渐暗，行人渐少，圆圆的月亮早就爬上了枝头，像面银盘子似的镶在头顶，皎洁的月光掺合着夕阳的红光反射到地面上，倒平添了几分柔丽。出门不久，便有个黑衣人出现在风展扬的身侧，动作很灵巧，出现也很突然，一双鹰眸散发着犀利的光芒。

“主子，她去了红尘笑！”那人说道。

“红……尘……笑？”风展扬面带愕然。

“那是……”黑鸷以为太子殿下不知道这京都民间的地儿，刚准备开口解释，便见他抬手拦住，冷冷道：“知道，带路！”

路旁早有马车候着，许是来时特意安排，马车上并无任何标记，风展扬掀起轿帘，吩咐了一句，马车不急不徐的朝红尘笑驶了过去。微闭双眼，风展扬听着车前的铃铛声，想着梅小小去那里的可能性。

红尘笑不愧是京都第一青楼，见下车的这位仪表非凡，气质不俗，尤其是那双精致的锦靴，知客便知道对方来头不小，一时竟有些拿不定主意，不过也不用她扬手绢堆笑上前，因为那位脸色几乎和衣服一样黑的壮汗直接把她拨了开去，直接护着那位小爷进入大堂。

风展扬是第一次来这种莺莺燕燕的地方，所到之处脂香绕鼻，满眼尽是红纱绿袖，好一个纷繁热闹的地方。只是一扫，便瞧见大厅内特别的一隅，那个气定神闲品尝的蓝衣少年，不正是梅小小吗？

老鸨见有人进来，吆喝着便要上前，只是被黑鸷挡了去，准备相问，却见他寒眸阴厉，顿时吓的脖子一缩，退到一旁不敢说话。

风展扬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好整以暇的盯着梅小小的动静，只见她两眼迷离，握着茶杯怔怔的盯着中央舞台上的某处，不带眨眼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来时的路上，他还是有些火气的，一个姑娘家怎么能随意出入这种地方，还非得避开他，难道说韦家二小子，甚至沈悦晋把她带坏了？他甚至打算待会见了面，好好训她一顿，不过见到这幅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里又盘算开了，不饮酒不听曲不叫姑娘，难道说她来就是这了一壶这里的带着脂香味的茶？不，那不是梅小小，所以说，她来这里绝对有事！

果然，一盏茶功夫后，厅内的人渐渐拥挤起来，梅小小也趁着这片热闹，轻轻撤身而出，不过她不是上楼，不是出去，而是往后院的方向走去。风展扬皱了皱眉，黑鸷立刻弯身下去，凑过他身旁道：“许是去茅厕！”

黑鸷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先是在小茶馆就喝了不少，来到这里还是在喝，瞧她那么瘦小身段，肚子能装多少去？只是没料到的是，殿下似乎很不满意他这个答案，手握成拳在唇边轻咳了两声，对他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

后院与前厅差别很大，黑漆漆的，风展扬有些不适应，一不留神，踩到一个圆溜溜的陶罐，一个趄趔，险些栽倒在地，再次直起身时，就见西侧的屋子响起一道烛火，紧接着，是一道尖细的惊呼：“杀人啦——”

“殿下！”黑鸷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听到声音的那一刹，已经冲了过来，护在风展扬的面前，两眼警惕的观察着周围。

“回去！”风展扬冷哼一声，避开人流，已转身朝外走去。

两人反应很快，不及杀人的消息传到前厅，已经下了红尘笑的台阶。“立刻回宫！通知碧鸾看着！”坐回马车后，风展扬冷冷的吩咐道。

黑鸷应了声‘诺’，忙驾上马车，先是绕了一圈，然后才朝宫门驶去。

梅小小呆立在枝叶茂盛的大树下说不出话来，直觉告诉她，青姨出事了！想要去看看，脚下却怎么也移动不了，‘吧嗒’一下，树上掉下来一滴什么东西，打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一股寒气顺着额头上那点直往周身各处漫延而去，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小翠一声惊呼后，已经跌跌撞撞的从西厢那屋冲了出来，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在月下的映照下，尽显惶恐之色，也许屋内的情形极为不妙。只瞬间功夫，杀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前厅，梅小小狠狠的闭了闭眼，趁乱逃了出去。

刚跑离红尘笑不远，便有一辆马车拦在面前，帘内探出一只手臂，直接把她提了上去，梅小小一惊，挥手就要去挡，却听到一声相熟的声音，“梅公子，是我！”

“碧鸾？”梅小小讶道，车内很暗，看不清她的脸，不过这道声音却是不会记错的。

“我先送你回沈府！”碧鸾说着，猛的掀起帘子，在马屁股上狠狠挥了一鞭子，突来的举动，倒把马夫吓了一跳。

梅小小没说什么，往后轻轻一靠，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再想了一遍，她去后院找青姨，碰到了小翠，那丫头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得知她来找青姨后，自告奋勇的提出帮她去叫青姨，接着，就听到了她的惊呼声。说不过去啊，青姨一个可怜的洗衣工，还能得罪什么人不成？还是说，刺客并不是针对青姨，只是误杀？可是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她要来找，青姨就死了？

梅小小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眉头越拧越紧，这样一来，想要知道多一些娘亲的事情，就没人可以帮忙了！

“梅公子不用担心，太子殿下已经知道此事，会替你解决麻烦的！”碧鸾贴耳在马车墙壁上听了听，确定没有人跟上来后，沉声说道。

“呃？”梅小小对她的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眨巴眨巴眼，才道：“你是说……那杀人的事与我有关？”

“碧鸾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要把梅公子安全送回府！”碧鸾低头道，言外之意就是放心吧，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没看见，只奉命保你安全！

梅小小气的不行，这事从头到尾都不关她的事，她也正莫明其妙呢，不过碧鸾只是替人办事，青姨与娘亲的关系，那是她自己的私事，没必要弄的人尽皆知，想了想，便也懒得解释，闭上眼继续假寐，想着其中的破绽。

马车跑的飞快，半个时辰后，已经到了沈府西园的门口，车子一停，梅小小便跳下了车，也没和碧鸾打招呼，直接进了园子。老远便有笑声传来，走进一看，却是红豆的声音，她正在灯下绣着什么，黄艳艳的火苗把她的脸照得通红通红，旁边还有一个白衣人，扑啦扑啦的打着折扇，唇角微微勾起，两眼微眯，看不出表情。

“怎么才回来？”看到梅小小后，沈悦晋猛的从椅子上坐了起来，笑道，自上而下扫了一圈后，笑容迅速收起，招呼红豆去烧点热水来。

红豆哪敢不应，只不过让她不解的是，明明有凉茶，为何还要去烧热水？

“你去哪儿了？”沈悦晋见红豆出去，起身把门关上，走到她面前，拇指快速的在她额头一抹，吓的梅小小忙朝后一躲。

沈悦晋看到她额头上一片光洁，并无伤口，轻轻松了一口气，语带责怪的问道：“你今天也太冲动了！”

梅小小知道他问的是上午打舒瑞之的事，只是现在心里一团乱，哪里有功夫想那些，疲惫的朝他挥了挥手道：“我很累，想安静一会儿！”

“你又和人打架了？”沈悦晋捻了捻指上的血渍，还未凝固，想来刚沾上不久。

梅小小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哪有那么多功夫！”

沈悦晋走到她身旁坐下，沉默了好久，才道：“你今天和太子殿下在一起？”

要让他问出这话，心里是极难受的，三皇子今天发了很大的脾气，舅舅一事，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故意使绊子，朝廷之事，朝中之人，向来不是一个整体，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舒府与沈府有着这层关系，有些人自然会把这事往深处想，甚至往莫须有的地方去想，三皇子早劝戒过舅舅，那根本是个不安分的人，行事狠辣，偏生又不知道把事情做干净，没想到，到头来，问题还是出现在他身上。估计舅舅这次要倒大霉了，他一个后辈又是一个下臣，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还有一桩事，便是梅小小了。说也奇怪，虽说把她放在沈府，三皇子却是很少过问的，也正因如此，他这才准她私自出府，只是没料到，三皇子今天突然提出要安排她进宫，进宫做什么又没讲清楚，唯一肯定的是他语气极为迫切，难道说准备用梅小小来牵制太子？一想到梅小小要做为棋子，心里就百般不愿，他试着劝说三皇子，道那梅小小不过是平民百姓一个，与太子并无关系，没想到却招来皇子的一顿臭骂，原来，两年前，太子曾到过梅子岭，而韦家便是从梅子岭迁过来的，铁一般的事实摊在他面前，看来，他是保不住她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回到府里，又听说梅小小把瑞之打了，包括韦宏羽，她还真是特别，能在大街上，堂而皇之的，光明正大的打官家少爷的，她还是第一人，她凭持的是什么？没有谁不怕死的，这么一想，便猜到了太子。而今天太子不能宫中，她又直到现在才回，很难让他相信两人没有见面！

梅小小抬眼瞟了他一眼，喃喃的应了一声。

“为什么？小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把自己逼上了绝境，你也说过，皇子间的斗争没意思，干吗不置身事外，不去掺合呢？”沈悦晋头痛的说道。

“谁告诉你我掺合了？还是你的哪只眼睛看见了？再说了，你不是站在三皇子那边吗，当心他听到砍你脑袋！行了行了，我真累了！有事明天讲！”梅小小眼睛一瞪，脑袋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哪能一心几用？

沈悦晋见她不想说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起身道：“从明天起，你不能随意出这所园子！要去哪里，一定要经过我的允许！”

“你要软禁我？凭什么？沈悦晋，我几时卖给你了？”梅小小气的拍案而起。

“就凭这个！”沈悦晋伸出手指，拇指与食指间一片腥红，看着她疑惑的目光冷冷道：“从你额上揩下来的，你一直都在撒谎，两年前，你已经是太子的人了，三皇子猜的没错。你今天去找瑞之麻烦，就是想把矛盾挑起来，包括韦府，我很想问问，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把矛头指向沈府？你要为你阿爹报仇，便找上了太子，因为他有这个能力！小小，你……你不该是这样的！”

梅小小被他一番抢白呛的说不出话来，想到先前在红尘笑的后院里，额上突来的凉意，难道说不是水滴？不是‘天使’？而是……想到那腥红的颜色，梅小小就觉得恶心，随意往怀中一掏，便摸出一条帕子，朝额前伸了过去，白色的锦帕上迅速染上一团血红，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血？

“哼，还不承认吗？”沈悦晋冷笑一声，猛的扯过她手里的帕子，抖开说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帕子，如果不是熟识，他会把这东西随意送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更的晚了些，对不起大家，阿米豆腐！

还有啊，好像还有朋友在问背景音乐，陈悦的《绿野仙踪》，汗！

晚风吹过影婆娑（一）

如果说先前还带着一丝怀疑，那么见到这条龙纹锦帕后，沈悦晋已经在她身上盖上了太子的红印，深到她的骨子里，再也抹不掉，只是在气恼的同时又有些受伤，他一直想要相信她的，他一直很小心的搜集着她的消息，他只想告诉三皇子，她是无辜的，只是众多京都百姓中的一员，很普通的一员，可是他现在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这让他感觉很失望，甚至是绝望。

梅小小见他瞪着眼睛死盯着自己，眼前的那只拳头骨节分明，青筋暴突，紧攥着那条柔白的沾着莫名血渍的帕子，似乎要捏碎一般，昏黄的灯光丝毫遮掩不了他浑身所释放出来的冷寒之气，就连她一向认为比较温柔的白袍也变的如雪山一般冰冷，他生气了，梅小小心道，这是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生气！

“我不想解释，可事情并不如你想像的那样！”像是不想被他的凛然气势吓倒，梅小小不自觉的挺了挺腰杆，尖窄的下巴微微侧抬，摆出一幅不屑与他一般见识的态度。

沈悦晋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愤怒的把帕子往她脸上一砸，冷冷的说道：“你继续自欺欺人吧！”

梅小小被帕子上的血腥气呛的头晕，连忙一把扯下，她讨厌死了这种感觉，还被抱在怀里时，娘亲把鲜血喷到她脸上，梅子岭遭劫时，有惨死百姓的血溅到她脸上，现在又有这莫名的血帕子盖在她脸上！沈悦晋最后留给她的是一抹愤怒的衣角，翻卷着涌入了夜的黑暗里。

自欺……欺人吗？有人说，人的一辈子只干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她曾一度自己欺骗自己，以为只要不接触便不会沾到身上，她又一直被人欺，阿爹，风展扬，潇九，沈悦晋，每一个还都与她关系不浅，越是亲近越是欺骗，至于说她欺人，又是何等的冤枉！她何曾欺骗过谁？

都道眼见为实，可有时真的看到了，却不一定是事实！她不想报仇，一点也没不想，她从没想过要把舒府如何，要把韦府如何，更没想到要对沈府如何，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的猜测，至于这条帕子，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她都不愿相信的巧合！

梅小小苦笑一声，耷拉着肩膀一屁股跌坐回凳子，半阖着眼皮，望着黑色的夜有些烦躁和无奈。

“梅公子？梅公子？”红豆拎着水壶进门时，见到的就是梅小小这样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得上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别吵红豆，我很累！”梅小小一掌打下她的手，夺过她手里的水壶就倒杯中倒，一路逃回来，出了不少汗，喉咙很干。

“大少爷……啊——”红豆刚准备问她沈大少爷怎么走了，就见她已经端着茶碗倒进了嘴里，想要拦住，为时已晚，只能见着她惨嚎着从凳子上跳起，伸出舌头，直呼：“好烫，好烫！”

红豆心疼不已，情急之下，端起刚才沈悦晋的茶碗就递了过去，梅小小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接过就往嘴里灌，不停的漱口。妈呀！刚才那是滚烫的水呀！

“梅公子，对不起，红豆……红豆该死！”红豆见梅小小眼角都有眼泪溢出了，小嘴一撇，眼泪也跟着滑出了。

梅小小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想要说些什么，舌头却是烫的不行，有些不听使唤，呜拉了两句也听不太清。

见梅小小胸前一片濡湿，想必是刚才喝水时留下的，红豆忙抹干眼泪，上前道：“梅公子，您衣裳湿了，脱下换一件吧！”说着，便要帮她解衣。

梅小小吓的不行，捂着嘴巴往后一退，又被逼回到位置上，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我来吧，这是我们奴婢应该做的！”红豆抽着鼻子道，她的动作很快，梅小小一个恍惚，那只手已经探到自己的胸前。

吧嗒吧嗒……

吧嗒吧嗒吧嗒……

两人大眼对大眼，干瞪了一会儿后，红豆顺着五指触到的地方，缓缓往下移，从左往右，从上到下，“啊——”终于，在梅小小意识到不妙之后，红豆爆出了今晚的第二次尖叫，刺的梅小小耳膜生疼！

几乎是她大叫的那一刹，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怪异的响声，红豆或许还没听到，可六识清明的梅小小早已觉察，忙捂住她的嘴巴，低声道：“别说话，跟在我身后！”

红豆还处在震惊之中，对她的交待置若罔闻，迷迷瞪瞪的便被梅小小护在了身后。

梅小小佝下身子，手指在刚才的残茶中轻轻一蘸，往那支红烛再轻轻一弹，一阵白烟之后，烛光已灭。屋子里只剩下一团浓墨，红豆刚想要挣扎，却见窗外一阵清鸣，那是刀剑相击的声音，顿时一怔，瞠目结舌的瞪着梅小小说不出话来。

“那是些什么人？”梅小小低声问道。

红豆呜咽了一声，随着她的动作，梅小小知道她在摇头，又道：“你家少爷安排的？”红豆再次摇了摇头。

虽然疑惑，可梅小小感觉得到，红豆的反应并不像自己意料中的惊讶，发现自己女儿身的那刻，她的心跳是扑腾不已的，现在有刺客了，她竟然平静下来了，是这丫头不知事情的严重性，还是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刺客会来？再一想到碧鸾说的那些关于西园有人监视的话，便毫无悬念的选择了后者，这丫头摇头，只能说明一件，她在欺人！

“怎么办？”梅小小松开捂在她唇上的手，问道。

“……”黑暗中看不清红豆的表情，唯一能肯定的是，她没回话。

“人好像很多，我打不过，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那就不打等死吧！”梅小小双手一摊，往地上一卧，淡淡的说道，无意中碰到红豆的手臂却是高度警惕着她的动作。

静默了一会儿，园中的打斗声渐渐消失，红豆猛的抓起梅小小的手，沉声道：“跟我来！”说着便往后屋冲。

看来红豆对屋里的一应摆设很熟悉，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竟能不撞到桌椅，一路顺利翻出窗户，冲到后园，走到东面的院墙外，两人轻轻一跃，已经跃出了墙头，东拐西窜，弯过几道弯之后，两人在一排房屋前停下。

“到了，梅公……姑娘，今晚先委屈你在这里了！我已经通知了沈少爷，他马上赶过来！”红豆顿住脚步后，气喘嘘嘘的说道。

梅小小冷笑着打量了她一圈，月光下的那张圆脸盘子格外的冷静，虽有些薄汗，却丝毫不影响她气势上的镇静，“行啦，红豆，看不出来，我身边还隐藏着一位高手！又是你家少爷安排的？瞧瞧这小脸蛋，多会演戏啊，成天端茶倒水的，委屈你了啊！”

“梅公子，红豆只是个下人，你若责怪红豆瞒你，那你呢？明明是个姑娘家，却扮作男儿身，你又瞒了多少人，和你相比，红豆自愧不如！”红豆咬着下唇冷冷的说道，完全没有往日的天真烂漫，梅小小的确与众不同，正因如此，她对她渐渐生了些许好感，可是没料到一往情意却了水中月镜中花，怎么能不怪她的欺骗！

梅小小懒的理她，冷哼一声，往西侧的园子看去。也不知道碧鸾受伤没有？没错，刚才的小动乱是她挑起的，反正都在演戏，为什么她不能演一回？从红尘笑回来的路上，她便有心拔掉西园周围的几根钉子，碧鸾说对方有四人，功夫如何不知道，一拖四怕有些难度。原本的计划中，她也要出去应战的，可是红豆的表现太让人疑惑，这才强忍下来，没想到，这个疑惑倒让她有了意外发现，和她相比，红豆也是一肚子火，拉着她返身进了屋，又去把灯点上，待屋子亮起来，梅小小这才仔细的打量起周围的情况来。老实说，这里和西园的屋子差不多，也不对，好像这里所有的屋子都差不多，哪个地方放八仙桌，哪个地方放椅子，放什么椅子，都似乎固定好的，一眼瞅过去，全是一样的，跟宾馆似的。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梅小小知道是沈悦晋来了，懒懒的抬了一眼，靠在椅背上假寐。那道白影闪进来的那刻，红豆悄悄退了出去。

“有没有伤着？”沈悦晋的脸色还不太好，言语间却流露出强烈关切之意。

“有红豆这种神秘高手护着，死不了！”梅小小并没有睁眼，淡淡的说道。

“其实……我想保护你！”沈悦晋犹豫着说道，被人抓到小辫子，让他有些不爽快。

“嗯！”语气淡淡。

“没伤着就好，西园就不要住了，先住这里吧，离我的院子很近，也好有个照应！”

“嗯！”语气仍然很淡。

“算是扯平了吧，你瞒了我，我也瞒了你，不过你瞒我那么大的事，我只红豆一事，算我认栽！”沈悦晋故作轻松的笑道，事后他想了很多，有许多说不通之处，况且，刚才冲着她发脾气也有些过了，毕竟当年梅先生受了舅舅的侮辱，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应该有很多怨气的，他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梅小小缓缓睁开眼睛，盯着他的笑脸道：“我梅小小从来就不属于谁，别说风展扬一个太子，风飞扬一个皇子，即便面对皇帝，我仍旧是我，谁也不能让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至于我阿爹报仇一事，我从没想过！”

“小小……”

“你要说帕子的事情吗？”梅小小眉头一挑，冷笑着从脖子里掏出一个碧玉指环，道：“看见没，这是风展扬两年前送给我的，因为我救了他，这是回礼。他当时只剩下半条命了，我不知道他是谁，直到那天在汇源楼吃饭，我才知道他是当今的太子。他当时没认我，我很生气，就算是太子，可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啊！难道就因为这个，你们就认定我是太子的人？如果我当时救的风飞扬，是不是就是风飞扬的人？呵……早知道如此，我干嘛救人啊？还搭上那么多无辜的生命，甚至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你说我欺骗你，那又是谁在欺骗我？”

沈悦晋盯着那枚晃动的指环，沉默了。

“别想着操控我，任何人都不能！”梅小小一字一句的说道。她不是在向他解释，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尽管沈悦晋没有承认那些散在西园周围的人，可她仍然留着对他的信任。

窗外有风，轻轻溜进屋子，调皮的拨动着那朵妖娆的火苗，忽东忽西的，忽高忽低，烛光带来的光亮在两人身后悄无声息的勾勒出影子，交叠在一起，一时间静默无语……

夜静更深处，静默无语的还有其他地方，比如说那座明灿灿的皇宫，森严的防护下，某座宫门内，跪着一溜的小太监小婢女，虽没有任何声响，却从他们那抖如筛糠的细小身骨中，感觉到森然的寒意。

这是御书房，也许是宁神香燃着的缘故，正中央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显得有些气定神闲，旁若无人的批着折子，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些时辰了，陈公公不敢明催，只是偶尔咳嗽两下，不知道是因为咽炎犯了还是被香熏着了。

‘哐当’一声，下面跪着的小太监倒了一下，口吐白沫，四肢痉挛，周围人一听，吓的忙把头缩下，看都不敢看。陈公公一皱眉，手一扬，立刻有侍卫进来把那个晕厥的小太监拖了出去。

“都砍了吧！”明宗帝轻轻合上奏折，揉了揉眉角，语气很冷。

“皇上饶命……”大大小小的声音此起彼落，这些都是在御书房做事的，有外间，有里间，有负责执笔的，有负责端茶倒水的，模样一个个很精明，可是他们中间却有人做了不精明的事，为了那个自认为精明的人，所有的人都须陪着砍脑袋。侍卫们鱼贯而入，拖走了一个又一个。

“你认为是谁？”明宗帝看着桌上那张画相，淡淡的问道。画上是一位女子，年纪甚小，只十三四岁，娇好的面容，微羞的笑颜，与之不协调的是那眉宇间的倔强，两手略带不安的绞着垂在胸前的发辫，虽说只有廖廖数笔，却把人物勾勒的很鲜明，活灵活现。

“奴才……不知，奴才也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胆，敢在御书房偷东西！”陈公公心里暗自叫苦，自责不已。作画是皇上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不过也通常是作了烧，烧了又作，可是前天作的却没烧，今天去找时却找不到了。

“大胆的只怕不是奴才，而是奴才背后的主子！”明宗帝缓缓说道，说到最后，语气骤冷，猛的一攥，那副画像被捏成了一个纸团，只看到露在外的几点墨迹。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看了上一章，貌似文里漏字错字现象比较多，汗一个，小染自认很认真了，可手指有时不听使唤，都不知道那些多余的字是怎么冒出来的。

不过说归说，还是希望大家支持啊！不要吝啬你们的评论啊！

晚风吹过影婆娑（二）

永闵宫内，灯黄如豆。

与明灿灼目的御书房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寂寥，黑鸷垂手立在一旁，因为光线不足的原因，脸上表情有些莫测，只能模糊的勾出一个轮廓。他刚去外面打探消息回来，红尘笑死的只是一个年迈老妪，按理来说，随便处理便可了事，可是这事牵扯到梅小小就不同了，恐怕太子殿下现在和他猜的一样，认为那老妪是梅小小杀的，她有杀人的时间和地点，令人费解的是，她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死者喉咙处一刀毙命，血流的不多，脸上七七八八的划痕是后来补上去的，死状不算太惨，只是想到这出自梅小小那个秀丽清冷的少年之手，又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杀人果决，不拖泥带水，这决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黑鸷神游了一会儿，看了看拄着头沉默不语的太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傻瓜都能看出太子对梅小小不一般，出了这种事，一般来说，应该劝上一劝，可他不是紫绢，也不是碧鸾，这种肉麻的话他说不出口。

“把今晚见到梅小小的人都杀了，抹掉她去那楼里的痕迹。”就在黑鸷以为太子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的声音突然阴阴恻恻的响了起来。

“诺！”黑鸷面无表情的应下，杀人对他来说是职责所在。

风展扬顿了一下又道：“碧鸾那里，你再安排两个人，就青蔷和粉蝶吧！她们两人面生，识得的人不多！[奇+书+网]还有，这些天注意一下，特别是老三的动作！”

黑鸷应下后就闪身出去了，只剩下风展扬一人，剑眉紧锁，脸色晦暗，盯着那粒光豆静默不语。一开始他是怀疑那老妪的死与梅小小有关，不过听到黑鸷的汇报后，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那种狠厉的心肠决非小小所能为，而父皇那边传来的消息，更让他对此确信不疑。

那边说画丢失了，什么画？他当然知道，那日父皇唤他去御书房，说起武举一事，有意让他主持，本是正常的公谈，却让他无意间瞟到了一副画，只是一眼，已让他震惊不已，与其说那是母妃，倒不如说是小小。他一直觉得小小有些眼熟，直到看到那幅画，才知道这份熟悉来自哪里！小小是清冷的，画中女子是娇憨的，母妃却是娴熟雅致的，比之前面二人，母妃稍显丰盈，显得可亲，如果不是那幅画，他怎么也想不到把母妃和小小联系起来，两人气质相差太远，而画中女子无非是两人的中和。

什么样的情况下，才可以作出这样的画？眼球一动，风展扬已有了自己的打算，至少说明画中女子对父皇来不一般，在他的心里有一定的位置，所以，他才会急着把小小绑在自己的身边，才会想要把她带进宫，才会把青蔷和粉蝶派去保护她。而今画作消失，小小必将暴露出来，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那人跳出来。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风展扬拨了一下红红的烛泪，笑容有些寒冷。

……

传言就像是长了翅膀的小鸟，只是一个晚上已经飞遍了沈府的每一个角落，沈府花园的某棵大树下，正有一群小鸟叽叽喳喳，吵闹不停。

“听说了吗？西园那边住的是个姑娘，大少爷怕老爷夫人不高兴，才瞒着女扮男装的！”侍候主子们吃完早点后，沈府的小丫头们贼头贼脑的聚在一起说道。

“才不是，要我说，是大少爷瞒着柔依公主的，哪个少爷不是三妻四妾的，可那柔依公主硬是不让我们少爷有任何女子，这肚量也太狭小了些！”

“小心让人听去割了你的舌头，公主是什么人，我们又是什么人？岂容你在这里搬弄是非的！”

“那个梅公子，哦不，是梅姑娘，我只见过一次，还是夫人请她过来那次，真真是个绝色的人，如若换成女装，怕是倾城倾国了吧！”

“嘻嘻，我瞧你上次见到还脸红了呢！如今怎么不脸红了？”一个小丫头戏谑的笑道。

‘咳咳——’红豆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不自在的轻咳两场，以示提醒。

众丫环回头一看，纷纷聚了上来，轻笑道：“红豆姐姐，你一直跟着梅姑娘，你说说，那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不简单的人呗！”红豆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昨夜受了惊吓，胡思乱想一直折腾到凌晨，梅小小才昏沉沉的睡下，先是一个个乱七八糟的梦，再就是青姨千疮百孔的身体，七窍流血的面孔，总之，这一觉是一连串的恶梦串起来的，等到惊醒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你醒了？”屋子里突然冒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梅小小吓了一跳，忙从床上弹起，瞪着红豆道：“有你这么没礼貌的吗？谁准你进我房里来的？”低头看看自己，还是昨晚的睡衣，一件米白色的里衣，心里松了一口气。

红豆丝毫不以为意，把桌上的衣服往她被子上一扔，淡淡道：“夫人要见你，这衣服也是夫人让我拿给你的！”

梅小小愣了一下，沈夫人？阿爹的老情人？往床上的衣服再一扫，又是一愕，抖开那堆衣服，有些口吃的说道：“这……这是……女装？”

“当然，沈府上下都知道你是姑娘家了，你还想瞒谁？”红豆瞟了她一眼道。

梅小小眉头一挑，眼珠一转，失笑道：“你说的？”

“那又如何？”

梅小小轻轻一笑，并未说话，她对恢复女儿身并不反对，身体发育越来越成熟，硬生生的束缚着让她好不难受，以前小又不懂事倒还罢了，恢复记忆后，这简直是一种摧残。在韦府的时候，阿爹就说过，只是没想到他选择了一个让她极为不爽的方式，还被沈悦晋自作主张的压下，如今被红豆传开，倒也没什么！只是这个颜色她还真不习惯，鲜艳的玫红色，很是刺眼，以前自己的衣服不是蓝就是灰，后来到这边才有几件浅色的衣服，但也是清淡的颜色，如此嚣张的红，她还真穿不出来。

“我不要穿这个！”梅小小把衣服一推，极不情愿的说道。

“那可由不得你，夫人在前院里等着！麻烦快点！”红豆说完，就开门出去了。气的梅小小不行，女人变脸如变天，只是这脸变的也太快了！

梅小小仍是没有穿上那套红色衣裙，拣了一件前些时日常穿的紫色长袍换上。洗漱完毕，刚准备出门，见沈悦晋站在门前的桂花树下发呆，姿仪潇洒，风度翩翩，只是眉头深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么早就来守门儿？沈大少爷还真看得起我！”梅小小略带讽刺的说道，昨夜两人闹了个不愉快，后来虽没说什么，这嫌隙却是存在了！

沈悦晋微微一笑，递过来一个包袱，笑道：“我刚才来的时候遇见红豆，怕你不愿意，给你送了衣服来！”

梅小小疑惑的接过，翻过包袱一角看了看，是一团雪白，质地很柔软，摸在手里丝滑无比。

“这是我妹妹的衣服，你先将就穿着，彩乡阁下午把你衣服送来！”沈悦晋见她抱着包袱一脸好奇，笑着解释道。

“你们怎么就肯定我一定会换回女装？”虽然好奇，梅小小嘴上偏不给他面子，扬起下巴冷笑道。

沈悦晋笑着摇了摇头，“不能肯定，随你自己，如果你想要继续男儿装扮，我不拦你，只怕你憋的难受！”

“哼！我还偏就换了！”梅小小小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转身跑进了房间。

包袱里果然是一团白色，白色的绣鞋，白色的里衣，白色的长裙，甚至连……肚兜都是白的？摸到那件丝绸料子，绣着水粉荷花的肚兜，梅小小窘的脸蛋通红，为沈悦晋的心细周到感动不已，不过也只是一瞬，前世里，风飞扬还给她买过胸衣呢！她觉得挺正常！

只是衣服虽简单，梅小小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女装和男装有很大的不同，牵牵绊绊的，讲究太多，等穿戴完毕，已差不多半个时辰了，衣服很合身，想来那沈悦晋的妹妹和她身量差不多。头发仍是随意的一绑，只不过换了同色的发带。

对着铜镜研究了一下，发现并无不妥后，梅小小打开了门。沈悦晋仍站在桂花树下，看到门后的那道白色身影，回头一瞥，竟差点失了呼吸。

白衣似雪，墨发似瀑，身段仍是以往那般纤细，却多了些女儿家的柔软与婀娜，整个人的清寒之气也收敛了许多。她的眼睛本就澄澈，漆黑的眼珠衬着白色灵动的纱衣，显得精致之极，又显得清纯脱俗，宛若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咳——”梅小小被他盯的不好意思，白了他一眼，挺了挺微凸的胸脯，迈过门槛，只是……

“啊——”脚下一滞，梅小小一惊，眼见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立体的五官即将被撞成平面，吓的赶忙闭上了眼睛，这裙子也太长了吧，都拖到脚下了，走个路都要踩着裙子，哪里像男装那么方便，只齐小腿，原本以为第一次穿女装该是印象很深刻才对，只是没料到，这也太深刻了！

腰间一紧，脸前生风，一个旋转过后，她已在某人的怀抱里，一样的白色，一样紧张的气息，只是她个头儿比他小许多，看起来有些窝囊。

“怎么那么不小心？”沈悦晋语带责怪的笑道，手上却没有放开的打算。

‘呼’梅小小轻吁了一口气，缓过神后，试着挣了挣，恚怒道：“放开我！”话虽这么说，却有一道淡淡的粉红顺着脖颈爬上双颊，一双灵眸水润无比，撇开两年前救潇九两人亲密接触，撇开在澡盆子里被韦天羽强行侵犯，这还是第一次与一个男人这般亲密的接触。之所以撇开，那是因为一个是病人，一个是孩子，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可沈悦晋不是，她明显的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雄性味道，虽不强烈，却也让她害怕。

“看来做回一个正常的姑娘，是个漫长的过程！”沈悦晋强拉回心神，依依不舍的放开她，尴尬的笑道，只是略哑的嗓音让他看起来并不是像笑容那么轻松。

梅小小倒没想那么多，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后，低头提了提裙角，想着是不是要把裙角剪去一部分，省得下次再摔倒。

沈悦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忍俊不禁笑道：“你这裙带并不是这样系的！”

“呃？”梅小小愕然抬头，有些反应不过来。

沈悦晋一脸戏谑的指了指她腰间的裙带，说着不容她拒绝，快速的解开裙带在腰间绕了一圈后，在腰前面打了个蝴蝶结，两条长长的带子垂在前面，轻风拂过，飘逸出尘。

梅小小这才意识到自己系反了，好不羞恼，气的嘴唇直哆嗦，这还没走出院子都已经出了这么多丑，天知道接下来还会遇见什么！

沈悦晋眯眼一笑，殊不知她那样一副表情看在眼里，让他分外怜惜，这样一个女子，侠气，冲动，冷静，聪明，有着男儿般的豪气，可到底还是个单纯可爱的姑娘，如何让他不心动？这套衣服从她住进西园起，他就想要送给她，他就知道，衣服一定是合身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让小小恢复女儿身了，要大家的评，要大家的花！

人面桃花相映红（一）

女儿娇，女儿媚，女儿羞，梅小小觉得一件衣服很能影响心境，感觉这长裙像个笼子，束缚了自己一般，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关键是这家伙还和自己穿一样的白色，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是说夫人在等着吗？走吧！”梅小小尴尬的揉了揉鼻子说道。

沈悦晋眉头一挑，嘴角有难掩的笑意，“你就这样过去？好歹把头发梳理一下，哪有姑娘家这样的？我叫红豆过来！”

“得了吧！这福分我可消受不起，那丫头一天一个样，变形金刚似的！”梅小小白了他一眼，理了理鬓间的发丝不以为然的说道：“我这样怎么了？又没披头散发，还轻爽自然，难不成像你们一样头上立个冠？再说了，我也不会啊！”梅小小声音越来越低，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有愧于姑娘家这个词，衣服不会穿，头发也不会梳，感觉很挫败。

“一大早的，哪儿来那么大火气！如果不嫌我手笨，我倒可以帮你梳个髻！”沈悦晋笑着凑到她脸前说道，手指还状若无意的撩了撩她垂下来的发丝，缠在指间痒痒的。

梅小小惊讶的看着他，一脸愕然，“你会……那些？”

“试试看！变形金刚是什么？”沈悦晋说着已经推着她的肩膀往屋里走了，树叶在身后沙沙作响。

“变形金刚就是变形金刚喽！”梅小小笑着回道。沈悦晋知道不是好词，疑惑的皱了皱眉，也就没再问。

铜镜内手指翻飞，屋内光线不足，铜镜昏黄，成像又不清楚，无论梅小小费多大的劲，都看不清他是如何梳头的，只觉得他的动作很快，手指不停的抖动，不过动作却是十分轻柔，给头皮带来一阵酥麻，像是轻柔的按摩，倒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原来被人服侍是这么舒服。

“小小，我不介意一直这样给你梳头！”沈悦晋收起笑意，盯着她翘起的嘴角说道。

“好啊！感觉你挺会服侍人的，说也奇怪，你是个少爷啊，裙子倒还罢了，可这女子的发髻你怎么会绾？”梅小小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邪恶，拖长声音道：“是不是常常帮你的公主梳头啊？看来她把你调教的不错！”

听到公主二字，沈悦晋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柔依是不错，可并不是不错的他都要接受，以前知道三皇子的用意，有意搓合二人，也感觉无所谓，甚至在这之前，心里还从未有任何女子留下痕迹，于他来说，女人无非是排遣无聊时的一首小曲，可在遇到梅小小后就不同了，可以说，她与他见到的大部分女子都不同，像是纯净的天空，他希望能揭开她冷漠的外表，走进那最柔软的所在，就算知道她是太子的人，还是想要争一争，这是他第一次想要认真做的一件事。

梅小小被他这话噎的说不出话来，她不是小女生，知道‘第一个’意味着什么！这让她想起昨天潇九说的那些莫名的奇妙的话，以及他那‘深情’的注视，姑且认为是深情吧！她知道两个人都是人中龙凤，即便放在现代，也是炙手可热的理想对象，可是前世的情伤和娘亲的话她却忘不了，男人都是不知道满足的动物，他们的心可以同时住上几个人，就像风飞扬，娘亲也说了，爱人要比被人爱累，那是一项技术活，她还没准备好，不敢轻易以身涉险！

“想什么呢？”沈悦晋见她满脸茫然，轻轻俯下身子问道。

梅小小一愣，铜镜里是两人的面容，镜面不大，显得有些挤，一样的白衣，像是一个整体，见他笑望着自己，便不留痕迹的把头伸向前一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咧开嘴角笑道：“已经梳好了？不错嘛！如果不是照着镜子，我都不知道这个是本人？都说我和我娘亲很像，这样一打扮，好像是有那么点像！”

“瞧你说的一本正经的，你见过你娘亲？来，把这个戴上，画龙点睛！”感觉到她的疏离，沈悦晋眼睛一黯，随即又是温柔的笑容，从腰间的玉带里翻出一只玉簪，帮她轻轻插上，簪尾是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温润的玉色和着白衣，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娇俏灵动。沈悦晋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应该是真正的她。

“这又是准备送给谁的？或者说你是从哪位姑娘家头上拔下来的？”梅小小好奇的摸了摸玉簪，这很对她味口，不夸张不华丽，甚好甚好！

沈悦晋以为她要取下，忙截住她的手，面色有些不快，道：“说了是送你的，这是独一无二的！”

“行了行了，磨磨蹭蹭的，快些走吧，别让你娘等太久！”梅小小怕他再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先前一步往屋外走，边走边道：“你娘为什么要见我？别说，让我猜猜，上一次是因为我阿爹，这一次，说不定是因为知道我的女的，你说，她会不会让我与你保持距离？毕竟你是准驸马！”

“你非得那么扫兴吗？”沈悦晋沉着脸道。

“打个赌如何？如果我猜对了，你就让我搬出去，至于风飞扬那里，我去和他讲！”梅小小狡黠一笑，眨眼说道。

沈悦晋抖开折扇，笑逐颜开，“那如果你猜错了呢？”

“我不可能猜错！”梅小小摇了摇头，很笃定的说道。

“拭目以待！”沈悦晋笑了笑，边摇扇边道。

一路花香树绕，莺啼雀吵，这是梅小小第一次去前院，有些期待，不是期待那宽敞的房屋华丽的装饰，而是期待沈夫人的表情，不知道她看到她这幅样子后会是什么表情！感情这玩意儿，说不清楚，虽说嘴上没讲，到底还是对沈夫人有所埋怨的。

沈府的婢女仆人们，远远看到二人走来，都自觉散开，该做啥做啥，只是耳朵和眼睛恨不得挤到笑意盈盈的二人面前，小眉毛一皱，小眼睛一眨，小睫毛一抖，八卦便出来了。

“看了吗？我说是倾国倾城吧！还别说，和大少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二人一走，散开的小鸟们再次聚了起来，指着二人的背影低声说道。

“哼，再倾国倾城又怎么了？还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呢！看着吧，柔依公主指定饶不了她！”

“我看是你饶不了她吧，谁不知道你喜欢大少爷！”

“让你说让你说，非得撕烂你的嘴！”

……

“她们对你很好奇！”沈悦晋若有所指的笑道。

梅小小认同的点了点头，捋了捋胸前的发辫，道：“我对自己也很好奇。”

沈府是个大府，梅小小知道，沈府有财有势，梅小小也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前院里迎接自己的会是一大屋子的人，还没走进屋子，就觉得眼花，花团锦簇的，好不鲜艳，难道就像先前沈悦晋讲的，因为好奇？这样想着，脚下一停，扭头就走。

“这是做什么？来都来了！”沈悦晋赶忙位住她的胳膊，拦下她，心里对那满屋子的人也是疑惑不已，看来大家很好奇。

“这是什么意思？动物园里看猴子呢？我可没心情给别人表演！”梅小小的好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她本就不是一个爱热闹的人，被人围观指指点点，不生气才怪，那群小丫环们还罢了，小女生嘛，可这一堆就不同了，都是长辈啊！

“不用紧张，有我呢！走吧，都在看你！”沈悦晋好笑的说道。

“哼，我紧张什么！他们又不是我的谁，与我有什么相干！”梅小小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搓了搓脸，调整了一个乖巧讨喜的表情，转身往大屋走了过去。她本来就没有紧张，只是觉得有些气愤。

梅小小没有像林妹妹一样进了屋后低眉顺眼，拘谨不安，倒有些洒脱，随意的在屋内众人脸上一扫，就两个人认识，一个沈夫人，一个红豆。

“沈夫人好！”梅小小朝两肩抬平，拱手正中间的沈夫人行了恭敬的一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话音刚落，就听见四周传来低低的笑声，有男有女，余光瞥了一眼，发现旁边的沈悦晋也在摇头苦笑，如果说别人倒还罢了，他这一笑，倒让梅小小疑惑了，难道说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想问上一问，这场合又不合适，快速的在身上一扫，好像没什么不对，出门前照过镜子的。

其实这也不能怪梅小小，从小到大就被当做男儿身养着，言行之间或多或少也有些男儿的作派，就好比这请安，女子请安和男子请安有很大的区别。她一身大家闺秀的打扮，行的却是男人的礼，便觉得有些怪异，沈悦晋苦笑是因为来之前忘了讲，不过怪异就怪异吧，天然的才是最让他珍惜的。

“小小啊，来，过来这边坐！”沈夫人不愧是当家夫人风范，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众人一听，夫人竟然直接称呼这女子的名字，丝毫没有任何不快的表现，立刻收起笑容，笑容可掬的看着梅小小。

梅小小也毫不客气，见沈夫人旁边还有个太师椅，便一屁股坐了下去，当然坐下去之间还朝沈夫人点了点头，以示礼貌，众人又是一愕，沈夫人也是一怔，挂在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梅小小再次疑惑了，我又做了什么不成？朝沈悦晋看过去时，见他脸上的苦意更浓了，这时沈夫人旁边冒出来一个老妇，手里抱着一个绣凳，瞠目结舌的看着梅小小。

哪有这样的？梅小小面上一红，觉得沈夫人做人忒不厚道，你让我过来坐，我就过来坐，这边只剩下这一张凳子，傻瓜都知道要坐这张，谁知道她还命令别人去搬凳子，你在那句话前边加上‘搬张凳子来’几个字又怎么了？梅小小没好气的瞪了沈悦晋一眼，极不情愿的从太师椅上站起，去接老妇手里的绣凳，很窝囊的坐在沈夫人的右侧，回话时还要抬起头。

“小小，上次见你就觉得极为俊俏秀丽，跟个女娃似的，没想到，还真让我猜对了！姑娘家就该有姑娘家的样子，瞧瞧这样不是挺好，和男人们一起打打闹闹的多没意思！来，给你介绍一下……”沈夫人笑着说道，手往旁边一指，便开始介绍。

二夫人个吊梢眼的美妇，眼睛有些凌厉，只不过这样倒让她看起来极为特别，接下来是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梅小小边看边叹，看来这沈老爷也是个懂美惜美之人，五个夫人各有特色，长辈介绍完，就是小辈了，介绍到沈悦灵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她是沈夫人的女儿，自己这身上的衣服就是她的，只不过不像啊，她好像比自己圆润一点，衣服不觉得宽松，接下来的几个也都是貌美的女子，也难怪，遗传基因好，想不美都难，梅小小笑着一一回应。

“姐姐，我看这梅姑娘真是一个难得的妙人，难怪悦晋这孩子要藏到西园去，先前我要这园子还不给呢！呵呵！”二夫人掩嘴笑道，眼角却是翻向梅小小，看的梅小小心里好不恼火，这应该就是那个病秧子的娘了，心羽的未来婆婆，她的儿子是儿子，别人的女儿就不是女儿了吗？

其他几个夫人也是纷纷称赞，无非是说些漂亮之类的话，梅小小觉得无聊，有些走神，前世里，因为腿疾，她很少与人交流，更别提与这些心思兜兜转的妇人们交流了，索性一句话不说，只抿起唇角，笑望着大家，没有羞涩，没有拘谨，反倒觉得随意。

“姐姐，这姑娘家孤身一人住西园总是不好，传出去，还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没规矩，我看悦芊也是一个人，不妨让梅姑娘先和悦芊住，看她二人年龄相差无几，应该谈的来！”二夫人继续道，说着还朝身边喊了一声，那个蓝衣女子轻轻应了一声，说没问题，正嫌一个寂寞呢！

梅小小看了看二夫人，没有说话。

沈大夫人云淡风清的一笑，抿了口茶水，缓缓道：“我今天早上还和老爷讲了，小小这孩子乖巧，招人喜欢，想要讨来认干女儿，老爷也答应了！西园是不能再住，从今天起，就和悦灵一起吧！”

二夫人一听忙敛了口，其他人忙向沈夫人道贺，梅小小惊的说不出话来，这三两句话，就把自己将来定了？干女儿？真是讽刺，她原本以为沈夫人直接会赶自己走，不过这招还真绝，不知道阿爹听到会是什么态度！

“娘，这怎么可以？”沈悦晋一听就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像挺邪恶的，小沈估计骂死我，哈哈哈~

要支持啊！

人面桃花相映红（二）

沈悦晋自认是个遇事冷静沉着的人，即便是再难的事，也只是一笑付之，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淡定不下来了，就像是即将到手的珍贵之物被其他人硬生生的夺走一般，而这人还是他最敬重的母亲？望着梅小小略微惊讶却清亮如水的眸子，他的心尖微微抽痛，声音无比坚定的说道：“我不同意！”

“这孩子，娘认干女儿，关你什么事？再说，你不是和小小挺谈的来吗？收作义女，出入沈府也光明正大些，你一个大男人倒是无所谓，小小却是个姑娘家，总得为她考虑考虑！”沈夫人面带薄嗔，瞪了他一眼，其他几位夫人见状，忙纷纷劝解，场面很是热闹，吵的梅小小脑袋嗡嗡直响，她还是不适应人多的场合。

“咳——”梅小小起身重重的咳了一声，声音很尖锐，这一下倒让混乱的场面安静下来了，个个疑惑的盯着她。梅小小看了众夫人一眼，又看了沈悦晋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沈大夫人娇好的脸上，缓缓说道：“这里好像没我什么事！”

“夫人，您要认女儿，还没问过我的意见呢？”梅小小表情很无辜。

“小小……”沈夫人满脸疑惑，她知道梅达先现在生活不易，也对他感到抱歉，收梅小小做义女，既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安慰，她可以把小小像悦灵一样的亲闺女来疼爱，还会给她一门好亲事，更何况，悦晋和小小根本不可能在一起，这一举三得的事，她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梅小小羞涩的抿了抿唇角，摇了摇头，绽出一个让满屋子的耀眼失色的笑容，“我不愿意！如果你想对我好，是不是干女儿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想做什么，就算是干女儿又能奈我如何？”

众人一怔，还不及反应过来，梅小小已经走了出去，缥缈的白衣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沈悦晋刚准备冲出去，却被沈夫人叫住，一脸正色道：“晋儿，你给我过来！其他人都散了吧！”

出了压抑的屋子，梅小小心情舒畅了许多，伸了个懒腰，随手拂过那青绿的垂柳，心里唏嘘不已，看来这沈府是不能住下去了。沈夫人心里打什么算盘，她当然明白，不是说沈夫人毫无道理，只是这态度让她很不爽，起码要尊重她啊，要讲点人权啊！如果直接开口，比如说让她离开沈府或者说离开沈悦晋身边什么的，她还更容易接受一些，唉，人啦，干嘛想那么呢？

“梅小小！”身后一道轻声呼唤，回头一看，是沈家小姐沈悦灵，刚才见过一面，好歹穿的人家的衣服，态度很是客气，温声回道：“沈小姐好！”

“你很漂亮！”沈悦灵与沈夫人长的很像，只不过语气并不像她外表那么温婉，反倒有些凌厉。

“我知道！”梅小小一愣，认同的点了点头，从字面分析，这话应该算恭唯的话，只是这语气让人很费解。

“可你只是一个普通女子！”

“没错！”梅小小淡淡一笑，“沈小姐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我喜欢爽快！”

“如此甚好，省得我拐弯磨角！两个选择，要么接受我娘的安排，我可以把你当妹妹看待；要么搬离沈府，我哥这种人不是你能攀的上的……”

梅小小苦笑的摇了摇头，按下她横在眼前的两根纤纤玉指，打断她的话道：“麻烦沈小姐搞清楚，沈府不是我要住，是你哥请我来住，再者，我也没打算让自己多个干娘，又冒出来一个干姐姐！”

“你……你别不知好歹，你知道我哥的心上人是谁吗？”沈悦灵许是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傲气的女子，脸上有些不耐烦，只是良好的家教让她把这股怒火压了下去。

“笑话，你哥有没有心上人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他的老妈子！”

“你也不对着镜子照照你自己，你从头到尾哪一点配得上我哥？”沈悦灵怒了，气势有些咄咄逼人。

“哦？那我倒要问问了，怎么样才能配上你哥？财势？权势？你哥是找人啊还是找官啊？看你一副明事理的模样，怎么脑袋也那么冥顽不灵！”梅小小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你……你再给我说一遍！”沈悦灵愤怒的指着梅小小鼻子，娇艳的脸上气的一阵白一阵红的。

“你耳朵不好使吗？离这么近还要我说几遍？”梅小小懒的再理她，转身就走，和这种人讲话无异于对牛弹琴，浪费感情，只是刚转身，便从假山后走来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表情似笑非笑，在对上他的眼睛时，她明显的看到他眼里的惊艳，他的目光还是那么灼人，让人有种无形的压力。

“悦灵见过三殿下！”沈悦灵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柔柔的行了一礼。

风飞扬并没说话，只是一挥手，旁边人便退了下去，沈悦灵咬了咬唇，愣在原地没动，愤恨的目光紧盯着梅小小。

“这是本王先前见过的梅小小吗？怎么一段时日不见，倒换了个模样！”风飞扬走上前笑道，满眼兴味的打量了她一眼，手指还故意在她发间的蝴蝶玉簪上划了一下。

头皮一麻，梅小小忙收回心神，朝后后退了一步，冷声道：“请三殿下自重！”

“三殿下……”沈悦灵一脸幽怨的看着风飞扬，模样楚楚可怜。

“灵儿，你先下去，一会儿找你！”风飞扬勾起唇角笑道。沈悦灵纵有百般不愿，听到这话也只好挪动脚步退了下去。

风飞扬走到一处亭台停下，抬手示意梅小小坐下，朗声道：“本王在来的路上，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不知道小小可有兴趣听？”

“我说没兴趣三殿下会不讲吗？”梅小小抬起眼皮道，她现在也弄不清楚对他的感觉是什么，甚至弄不清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他，是情人吗？不，那只是曾经！是主仆吗？不，她不属于任何人！可是一看到他，她就觉得自己委屈，满腹的委屈，她一向把自己伪装的很坚强，可是在他面前她却不想坚强，甚至想撒撒娇，说说俏皮话，她记得他以前很喜欢她撒娇的。

风飞扬没想到梅小小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有一刹的失神，不过也只是一瞬，表情立刻又恢复到傲然和不可一世的嚣张，“小小似乎对本王有些怨怼，不过不要紧，本王今天来，就是接你进宫！”

梅小小一怔，猛的看向他，转了转眼眸说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风飞扬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冰冷，今天之前还从未有任何人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如果说她是小九安排的探子，只能说一向谨慎的小九也太大意了，挑衅他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不过如此一来正好，他倒要看看她凭持的是什么！

梅小小被他盯的浑身发毛，别过头看向另一边，暗暗梳理着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不要把他看作是风飞扬，而是三皇子，那个高高在上的三皇子殿下。

“小小，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故人吗？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你说的那些我记不起来，如果有你在我身边提醒，说不定我能想起来呢？”风飞扬缓缓了语气说道，尽可能把声音放柔。

“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吗？”听到记忆里温柔的声音，梅小小鼻头一酸，眼泪就要涌出。

风飞扬蹙了蹙眉，眼睛一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颂道：“‘桃花飘，梦魂断，情不死，心更乱，难遂我，难遂你，心里愿，纷纷飞飞风里转，断断续续半份缘，生生死死两手牵，追追赶赶飘更远！’还记得你说的词吗？上次在韦府听过之后，模模糊糊记起了一点！”

风飞扬的声音还是挺好听的，不是潇九的沙哑，而是一种清朗，声调偏高，吐词清晰，这首缠绵的词曲经他口里吟出来，十分有韵味，就像轻风拂过水面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一层一层的划入你的心里，梅小小再也忍不住，嘴角一撇，眼泪便滑了出来。曾经，他就经常用这种声音哄她入眠，两人一起靠在床头，他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给她唱歌，曾有一段时间，没有他的声音她睡不着。

“怎么哭了？”风飞扬见她澄澈的大眼里水汪汪一片，疑惑不已，声音愈发的柔了，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她让他很动心。

“我以前很爱哭，你不知道吗？也许前世哭的太多，这一世里便没了眼泪了！”梅小小声音哽咽的回道。

“……”风飞扬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在来时的路上，他听说梅小小是女子，并没觉得是个笑话，反而觉得是上天在眷顾他，恨不得当场把她的衣服脱下，以慰心安，前几天还在为她是个男儿身份发愁，今日她就变成了女儿身，这不是眷顾是什么！现在再看她一副梨花带雨，娇滴滴的模样，不用脱衣服他已经可以确定她的女儿身，如果，如果可以，他还真舍不得放手。

“为什么呢？你答应我爸妈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不能在他们前脚刚走，就背叛我！你忘了你的誓言吗？你怎么对得起我爸妈对你那些年的养育？他们没逼你，如果你不答应，你大可以拒绝，可是你不能在答应过后又背叛，这是不一样的！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恨你！”梅小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眼泪汪汪的说道。

“小小，你……”风飞扬眨了眨眼，有些愤怒，平白无故遭人怨恨，还是个莫须有的人，如果不是心有所求，他会立刻甩袖走人，女人到底是麻烦的，这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太过烦人，他当然不会以为自己和她口中讲的人同名，又同相貌，就愚蠢的把自己往她的故事里面靠，那不是他，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故事编的太动人，还是没见过！

梅小小语气一转，苦笑道：“上天终究是疼惜你的，不然为何让我重生了之后，又记起那些伤心的过往呢？我不明白，我到底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这样来惩罚我？”

“我不愿意和你进宫，因为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样面对你！”梅小小抽着鼻子说道，撩起飘动的裙带抹了抹眼泪，眼里已经是一片清明和冷绝，“等我梳理好心情吧，或许有一天，我想通了，不用你开口，我也会找你，如果我没想通，即便你把我逼进宫，我还会想着法子溜走！”

“本王说过，今天是来接你进宫！”风飞扬不耐烦的说道，气势有些压人，软的不行，就只有来硬的了。

“你这是准备用逼的了？”梅小小寒声问道，还妄想他能记起，原来一切只是她妄想而已。

“这事由不得你！”风飞扬缓缓起身说道，见她准备开口，眉头一皱，手一挥，右手突然窜了出来，一把捏住梅小小莹润的下巴，一字一句道：“你听好，别拿卖身契这些没用的东西说话，本王要定你了！”

“你放手！不要让我更恨你！”梅小小挣扎道，她到底不忍心出手伤他。

“哼，恨？小小年纪哪儿来那么多恨！”风飞扬冷笑一声，见她下巴上已被他抓出一点红印子，有些不是滋味的松开手，淡淡说道：“你是自己随我走呢？还是逼本王用手段呢？”

“好啊，有本事你就来逼！大不了，再搭上一条命！”梅小小气的不行，揉了揉被他抓痛的下巴，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唰唰唰’几条黑影从花丛中窜了出来，呈个半圆形状把梅小小包围起来，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实则个个心里郁闷不已，以多对一已有些说不过去，关键对方还是个弱小女子，知道三殿下一向不惜花，可是这朵花也太漂亮了些，万一一会儿出手重了，不小心划伤了脸，就太可惜了！

“哼，风飞扬，这就是你所谓的手段？”梅小小冷笑一声，冷眼朝周围一瞟，暗自估算着对方的实力。如若猜的没错，碧鸾就在身边，只是不知道那位姐姐能否带着她安全逃出去。

“梅小小，本王无意伤你，跟着本王进宫，保你享尽荣华富贵，你阿爹当年受冤一事，本王也可以念在你的份上给他一个交待！如此好事，本王真不明白你为何拒绝？你可知道这京都有多少女子求着想要进宫？”风飞扬一挥手，阻止了手下进一步的动作。

“风飞扬，别想着用我阿爹来威胁我，你一个大男人，用这种下流手段，也不嫌寒碜的慌！”梅小小回头怒瞪着他道。

“呵……哈哈哈……威胁？本王何以来威胁你？你可知道如今这京都有多少人想要梅达先的命？”风飞扬似乎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仰头狂笑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更，实在对不起大家，我认罪！

娇娆飘香到君家

青石道上，梅小小和风飞扬对峙着，轻风撩起她的裙摆，竟飘飘似仙，风飞扬恍惚间有种感觉，这梅小小本就是天外来客，随时都可能随风而去。

静默了半刻后，一道淡淡的笑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这是做什么？三殿下要拆了沈家园子不成？”

“哼！你倒终于舍得出来了！”看到那道修长的白色身影，风飞扬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背对梅小小站着，沈悦晋挥了挥手让那些侍卫打手们下去，径直走到两人身边笑道：“以为你二人有话要谈，不便出来打扰，谁知道你们会聊着聊着就对掐起来了！”

梅小小一听纳闷了，刚才心思一直在风飞扬身上，只知道身周有人藏着，还以为是碧鸾，没想到是沈悦晋，看来倒是她多想了。

“行了行了，三殿下好久没来我沈府了，时候不早了，就在这里用饭吧！只是比不得你永寿宫，可不要太挑剔就是！”沈悦晋笑着打了个哈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算是熄了二人火气。

梅小小也不好拒绝，唯有认命的跟上。一路上，风飞扬说起了他口中所谓的笑话，神色轻松，看似不在意，实则是质问沈悦晋，语气颇为不满。沈悦晋回话也很滑头，只说是昨天西园出了事故，婢女偶然发现的，只一个晚上就传的满府皆知，他也是早上才知道。

风飞扬哼了两声，并未说话，沈悦晋知道他信了，西园外的那些人可是三殿下的，想必昨晚的打斗他已经知道，这时想不承认也难。

午饭定在沈悦晋的院子里，先前那些侍卫一直跟着，风飞扬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刻都退了下去。一桌子的菜，只他们三人，梅小小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无意识的玩弄着裙带。

“小小，快吃啊！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不比汇源楼差！”沈悦晋笑着把筷子递给她道。

风飞扬冷讽一笑，颇不耐烦的说道：“你倒是有心，全是她爱吃的菜！我还真是荣幸，沾了某人的光了！”风飞扬没有吃菜，只是自顾饮茶，他很不高兴，悦晋何时对一个女子这么上心了？还是他看中的人，就在前两天，说让梅小小进宫时，沈悦晋还极力反对，要说是今日才知道她的女儿身，他是如何都不信的，这让他感觉到欺骗。

折腾了一个早上，又没吃早饭，梅小小是有些饿了，接过筷子，道了声谢，就吃将起来。

席上说话最多的是沈悦晋，笑的最多的也是他，梅小小纳闷儿的瞟了他一眼，嘴里有些泛苦，他待自己如何，她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只是有时候一个人的力量决定了一切，他也有他的难处，这般想着，梅小小已笑着举起了酒杯，一脸诚挚的说道：“沈悦晋，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这杯酒敬你！”说完，仰头灌下，皱眉啧了一下嘴唇，又倒上一杯，见沈悦晋看着自己发呆，失笑道：“不给面子？”

沈悦晋苦笑一声，拾起酒杯，眼里盛着说不清的哀痛与苦涩，他多么想留下她，这酒喝下了，是否也就意味着自己没有希望了，正犹豫着，风飞扬一手抢过杯子，二话没说，直接泼在了地上。

“殿下，你……”沈悦晋有些恼怒。

风飞扬笑笑没说话，朝梅小小努了努嘴，沈悦晋疑惑着望去，只见她正轻蹙着眉头，眼睛似闭非闭，似睁又非睁，表情十分痛苦。

“你给她喝了什么？”沈悦晋愤怒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实在太大意了，没想到在自家府上，三殿下也会动手脚。

“你以为是什么？放心，她对我还有利用价值，我还舍不得她死，那么漂亮生动的小脸蛋，死了岂不可惜？”风飞扬笑着拍了拍沈悦晋的肩膀，从位置上站起，继续道：“这顿饭，还是留到下次再吃！”

梅小小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模糊的看到两个影子和他们脸上若隐若现的笑容，她又中招了，梅小小很郁闷的想到，祸从口入，每次都是贪吃中了招，略挣扎了一会儿，便丢了意识，‘咕咚’一声，趴倒在桌上。

沈悦晋一脸担心的冲过去，扶起她软绵绵的娇躯探了探，拍着她苍白的脸，轻声呼道：“小小，小小？”

“省省吧！醒不了的！”风飞扬搓了搓手，外面已经走进一个侍卫，面无表情的从沈悦晋手里接过梅小小，朝肩上一甩，扛起就走。

“你……”沈悦晋被他的粗鲁动作气的不行，转头怒向风飞扬道：“为什么？你很少这么急过，把小小送进宫，你到底图的什么？”

@奇@“图什么？如果你今天的表现不这么失风度的话，或许我会告诉你，悦晋，这梅小小到底有什么魅力把你迷成这样？本王甚至在想，当初把她放在你这里，是不是错了？好好对待柔依，不要让本王失望！”风飞扬拍了拍他肩，一脸沉重的走了出去。

@书@沈悦晋喉咙有些发干，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殿下已经自称‘本王’了，这是在提醒他的身份，也在警告他不要多事！他多什么事呢？梅小小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就算她是太子的派来的探子，又能起多大的作用？何以值得三殿下这么重视？追出去时，只能看到三殿下明黄的衣角，在阳光下格外的刺眼。

@网@风飞扬来沈府不是第一次，沈府上下都知道他尊贵的身份，远远的见到，纷纷避开，惊了殿下，可是直接搬脑袋的事情，而且看他满脸青黑，似乎心情很不爽，只是那个梅小小又怎么得罪了殿下？还被人扛着！想到她在沈家众夫人面前的嚣张，个个心里又解气不已，直骂她不知好歹。

侍卫的黑衣与梅小小白衣形成的强烈反差刺的风飞扬眼睛生疼，墨色的长发在风中妖娆的舞着，就像一只只张开五指的手，挠的他心里很不舒服，“给本王慢点，碰坏了她，直接取你脑袋。”风飞扬朝那个侍卫喝道。

侍卫脚步一顿，速度放慢了许多，行至沈府大门处，已经停了两辆马车，夺目的明黄色，华丽的花纹，风飞扬不放心侍卫，从他手里接过梅小小，入手之处，柔软无比，心神一荡，风飞扬不由得紧了紧双臂，盯着原先那个侍卫，朝旁边的人喝道：“把他的胳膊卸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唰唰’两声，倒霉的侍卫还没回过神，胳膊已经飞离身体，溅起两道血柱，有眼明手快的，快速在齐整的伤口上涂上止血伤药，把昏迷的他扶了下去。

风飞扬气消了一些，准备把梅小小抱进马车时，却见空中飘来两道身影，一青一粉，翻飞的衣袂宛若仙女下凡。

‘喝’青衣女子娇叱一声，几枚银针已经脱手飞出，眼见着直取风飞扬的喉咙，离的最近的侍卫大惊，来不及拔出剑柄，一个翻身直接挡在了他的前面，针没入肌肤，只瞬间功夫，那人脸色已经紫黑，表情极为痛苦。风飞扬大惊，一脚把他从面前踹开。

青粉二女配合的很好，一样的脸蛋，一样的表情，是一对孪生姐妹。青衣女子在出飞针时，粉衣女子已经化作一道粉剑飞向了风飞扬，一个旋身，准备把梅小小抢了过来。

知道梅小小拳脚功夫不错，以防万一，风飞扬此次前来共带了四个侍卫，没想到一杯酒就解决了，没有用上。只是现在一个没了胳膊，又一个中了巨毒，能动的只剩下两人。

“三殿下，上马车！”其中一人急道。

风飞扬愤怒的蹙起眉头，挑帘把梅小小扔了进去，坐上马车，狠狠的在马屁股上踹了一脚，等沈府知道动静追出来时，只剩下一个马车屁股，泛着金光。

正午时分，街面人多，马儿受惊，择路而逃，撞翻了不少摊位和路人。风飞扬又惊又怕，中毒侍卫紫黑的脸清晰的印在脑中，对方明显是要自己的命，普天之下，谁这么大胆，敢在天子脚下行刺，定要诛他九族，一边想着，又狠狠的朝急奔的马儿抽了一鞭子。

‘轰’路中间不知道从哪里横插进一辆独轮车，硬生生的截在马车前，马儿受痛，仰天一嘶，直把马车掀翻，脱缰逃去。风飞扬一惊，在马车翻倒前猛的在座椅上一踩，把整个人送了出去，立在一旁，马车摔成了四片，一道白影夹在一片明黄中飞出，在路上翻了几圈，停在街对面。

出了事故，路人好奇，纷纷围上，冲着破碎的马车指指点，风飞扬见倒在地上的梅小小被人一圈圈的围住，心道不妙，急忙拨开人群冲了进去，哪里还有梅小小的影子？

“啊——”风飞扬怒吼一声，愤恨的踹了一下马车的碎片，紧紧的攥着拳头，表情有些狰狞。

“殿下——”人群后方驶来一骑白马，马上一道白影，赫然是沈悦晋，边喊着已经飞身下马，朝这边奔来。

“沈悦晋，你干的好事！”风飞扬怒道。

沈悦晋见他并未受伤，扫了一眼地上的残片，皱了皱眉，问道：“小小呢？”

……

傍晚时分，夕阳斜照，点点金辉洒在平滑的大理石地面，射出一地温柔的金光，偶有宫女们的嬉笑声传来，宛若楼角的铃铛一样清脆。风展扬步子轻快，嘴角荡着浅浅的笑，小太监纳闷儿的用余光瞟了一眼主子，心里舒畅无比，难得见到太子笑，看来殿下心情不错，连带着步子也轻快起来，只是腿短，跟着太子，竟有些小跑的趋势。

“狗奴才，你笑什么？”风展扬斜睨了一眼小太监问道。

“奴才见到太子殿下笑，奴才高兴，所以就笑了！”小太监忙收起笑容，缩着脑袋回道，声音怯怯，有些惶急。

“哦？本宫有笑吗？”风展扬偏头问道。

“……”小太监可怜巴巴的垂着头，想说有，刚才分明听到太子殿下笑了的，可是又不敢说，若说没有，又怕太子殿下说欺君，这可是位喜怒不现于色的主儿，永闵宫内除了紫绢姐姐能揣摩透殿下的心思，其他人都是唯唯诺诺的，哪里敢乱说话。

风展扬呵呵一笑，指着小太监的鼻子笑骂道：“你这奴才，到底是有还没有呢？说的本宫满意了，有赏！”

小太监模样甚是机灵，黑亮的眼珠一转，一脸认真的回道：“奴才刚才听到殿下笑了的，只是听的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这足以让喜乐高兴了，要是在东宫里说起，大伙还要眼红奴才呢！”

“嗯，好！本宫没取错名，有赏！”风展扬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喜乐小太监乐的屁颠屁颠的，跑的更欢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正殿，风展扬挥手让喜乐下去，紫绢立刻迎上前来。

“如何？”风展扬阻止紫绢帮自己解朝服，一边朝里走，一边问道。

“嗯……情况还算不错，殿下看了不就知道了！”紫绢蹙着秀眉，想着如何解释里面的情况。

“哼，你这是逗本宫呢？”风展扬收起笑容，佯怒道，只是眼角还带着笑意，紫绢也不怕，撒娇道：“殿下连朝服都不脱，肯定是想亲自看看，既如此，紫绢这样讲，也没有什么不对！”

风展扬笑了笑没说话，挑帘进了厢房，镂空雕刻的榻上，平躺着一个小人儿，盖着锦被，两手随意的交叠在蟠龙锦被上，一头青丝温顺的搭在胸前，随着她的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

风展扬上前坐在榻边，轻握着她的手，仔细检查了一番，疑惑的看向紫绢。

“是软筋散，五个时辰后自会醒来，不过奴婢刚才检查了一下，身上有些轻微的碰伤，并不碍事！”紫绢轻声回道，像是怕吵醒她一样，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念念不忘的梅姑娘，碧鸾送回来时，她惊讶不已，尽管梅姑娘眼睛闭上，可的确是倾人之姿，这么冰雪聪明又绝艳的女子，也难怪殿下花费了那么多心思。

“让她吃吃苦头也好，看她今后还逞不逞强！姑娘家适当柔弱一些，更招人怜惜，她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风展扬摸着她恬静的睡颜，叹息着说道。

紫绢低笑一声，又道：“青蔷和粉蝶带话来，可能要躲一阵子了！”

“嗯，消息紧一些，我不想让外人知道！”风展扬点了点头。紫绢应了声是，轻轻的退了出去，把珠帘放下，又把门关上。

屋内一片安静，静的只能听到两人淡淡的呼吸，风展扬嘴角含笑，轻轻的把她脸旁边的发丝拨到耳后，纤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部的轮廓轻轻滑下，行到莹润的下巴时，手指轻轻一勾，把她脖颈里的细绳挑了出来，红色的细绳中间穿着一个碧玉的指环，手指触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体香，柔香扑鼻。

“小小，你终于来了！”风展扬笑的很温柔，略沙的嗓音犹如晚间吹起的春风。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求收藏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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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余情止殿阁

芙蓉帐暖悠悠醉

银月的清辉透过窗户轻轻的洒在榻上，笼着屋内的一男一女，在两人脸侧投下两朵淡淡的阴影，风展扬神色专注，墨瞳深邃，握着她柔软的小手，静静的看着她，只是偶尔会低笑两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紫绢来催了几次，都是摇头而归。

再次相遇后，他见她的机会并不多，不是不想见，而是不能见。三皇兄对她的觊觎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两年前的教训让他现在行一步前要想十步，他不敢莽撞，只能伺机而动。

微凉的手指抚上她微润的唇瓣，感受着那里的柔软，当初这张泼利的小嘴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知道她人小胆子可不小，当然，嗓门儿也不小，可是这两年，这张嘴似乎沉默了许多，只是那双眸子愈发的清亮了，她愈压抑自己，他就愈心疼！这两年有关她的一切，他已查的清清楚楚，若说之前对她是心怀感激和愧疚，那么在这之后，他对她除了怜惜还是怜惜。他说过，他愿意为她解决一切困难！也许路并不好走，但结局一定会让她满意！

夜更深了，殿内越发安静起来，从香炉内散发出来的宁神香缥缈的萦绕在二人身周，紫绢最后一次进来催促他，说是明天还要上朝。风展扬淡淡点了点头，执起小小的手，在唇边轻轻印上一吻，帮她拢好被子，低叹一声，抬步离去。

……

梅小小这一觉睡的很沉很安稳，直到第二日中午才醒，醒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雕檐彩绘，祥云腾空，仙鹤展翅，栩栩如生的图案告诉她，这是个陌生的房间！梅小小被心里的判断吓的浑身一紧，两眼陡睁，猛的从软榻上弹坐起来，冷不丁的，差点撞到榻旁边的玄衣男子。

“醒了？你这一觉睡的可真沉！”风展扬面上带笑，柔声说道。

“你……我怎么会在这儿？这里哪里？”梅小小愣了一下，扫了四周一眼，房间很大，处处彰显着尊贵与奢华，就连地面都铺着厚软的地毯。

风展扬没有直接回答，接过紫绢手里的湿巾，擦了擦手，反问道：“你以为呢？”

“皇宫？”梅小小想都没想，直接说道。再看风展扬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又道：“是你救了我？”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日在沈府的饭桌上，她敬沈悦晋酒，然后就没了意识，如果说是他救了她，又怎么救？风飞扬这个皇子比太子还要嚣张，他会放人？

想到喝酒时沈悦晋也在场，梅小小就莫名的生气，她以为他不一样的，至少和皇家的两个皇子不一样，她是由衷的感激他，所以才会敬酒，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和风飞扬串通好，来设计她！她想不通，这些时日里，沈悦晋的表现不像作假，难道说是她自己眼拙，对方一直就在演戏？

“刚醒来，哪儿那么多事情要想！”见梅小小一副苦恼的模样，风展扬皱了皱眉，语气有些责备，又朝旁边的紫绢道：“先侍候梅姑娘洗漱，我在外间等着！”

“哎——”梅小小见他要走，想要拦下，她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呢！只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知道你要问什么！我等你！”风展扬抿唇一笑，掸了掸衣摆，走了出去。

紫绢早已端来了清水，水里还有一股子淡淡的香味，很好闻！梅小小莫名的看着这个笑容可掬的紫衣少女，嗫喏着不知如何开口！甚至……有些拘谨！

“梅姑娘，奴婢叫紫绢！”紫绢猜到她心里的疑惑，笑着回道，一边又把拧干的毛巾递了过来。梅小小挺不好意思，生来就不是主子命，也不习惯被人服侍，以前住在沈府，除了吃是红豆负责，其他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她可不想当废人！

用盐水漱过口，再用那种带香味的清水洗过脸，梅小小整个人清醒了许多，一双眸子格外清亮，昨天那身衣裳已经洗过了，紫绢拿了一套紫色的衣裙过来，式样同她身上的差不多，换好后，她又帮梅小小梳了个丫环头，两侧各绾了一个发辫，再绑上同色的丝带，有些稚嫩，又有些可爱！

“我昨天的衣服……”梅小小想起那套白色的衣裙和蝴蝶玉簪，犹豫着问道。

“已经收起来了！”紫绢笑着打开桌上的盒子，里面正是昨天的衣裙，最上面放着那个蝴蝶玉簪，见她一脸疑惑，笑着解释道：“梅姑娘，太子殿下不想招摇，怕惹来他人口舌，委屈你了！”

“没事，谢谢你，紫绢姐姐！”皇宫不比他处，一举一动都得注意，梅小小自然明白，很礼貌的朝她一笑，紫绢处事老练许多，叫她姐姐也不为过。照了照镜子，见脖颈上突兀的玉指环吊饰，梅小小蹙了蹙眉，扯了下来，直接戴在了右手食指上，大小正好合适！

回到外殿，风展扬正坐在那里倒酒，旁边没人服侍，看到她来，笑着招了招手，“小小，过来！”

梅小小还有些踌躇，紫绢已在背后推了她一把，轻声笑道：“梅姑娘快去吧，太子殿下为了等你醒来，早膳还没吃，一直饿到现在！”

犹豫的走到饭桌旁边，风展扬已经伸手拉她坐下，一脸戏谑，“怎么了？这可不像我平日里见到的梅小小，你不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吗？就把这里当做你可以无所谓的地方！”

“你……这是东宫？”梅小小讶道，想来也是。

“嗯，永闵宫！我的住处！也是你接下来的住处！”风展扬点了点头，指着她身上的衣裳笑道：“你穿着挺好看！”

“哼，你想让我做你的丫环？”梅小小白了他一眼说道，这身衣服有什么好看，还不如先前的白色裙子，领口敞着，脖子露着，露出胸口的一部分肌肤，不过，却是凉快许多。

丫环是个什么职业，梅小小知道，可是一想到这点，心里就格外郁闷，知道和他的差距，也不用这样直接提醒吧！她不想成为他的仆人，确切来说，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奴婢！

风展扬笑笑没有回答，看了她手上的指坏一眼，指着满桌子的菜道：“先吃吧，我饿了，吃饱再说！不比汇源楼的差！”

其实早在看到这桌子菜时，梅小小的肚子就开始唱戏了，昨天中午吃了一点，还是窝着火吃的，昨晚上没吃，今儿早上没吃，连饿了两顿，早就受不了了！心想：管他呢！来都来了，不愿来，也已经坐到东宫太子的饭桌上了，饿的头昏眼花的，等填饱肚子再去想也不迟！

或许两人都饿着，进食的速度很快，梅小小吃了第一口，矜持立刻放下了，专挑精致的，色彩缤纷的食物吃，只半刻功夫，肚子已经溜圆，抬起头时，却发现风展扬正满脸笑意的看着她，眼波温柔，就像刚才入口的果酒。

梅小小被他盯的脸发烧，有些难为情的垂下头，不去看他。心里暗暗愤慨：是谁说他很少笑的？为什么她看到的总是他的笑容？还是很复杂的笑容，让她看不懂他的心思！

“吃饱了？”风展扬掏出一条帕子准备去揩她那张油亮油亮的红唇。

梅小小朝后一顿，忙从怀里掏出一条锦帕，回道：“我有！”这还是上次他给的，只不过被抹了血渍，洗过后，还留着一朵淡淡的红印子。

感受到某人目不转睛的注视，梅小小咬了咬唇，强凛回心神，压下粉颊上的那两抹娇艳，轻咳一声，不耐烦的说道：“好了，嘴也擦了，肚子也饱了，你该老老实实的说了吧！”

紫绢撤下桌上的剩饭剩菜，把空间留给二人，风展扬端起茶杯，神情颇为悠闲自在，笑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你明明知道的，比如我怎么会在这里？风飞扬和沈悦晋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总感觉宫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一样，不然风飞扬怎么会那么急着把我弄进宫来？还有，我不想进宫，我不想被束缚在这个屋子里，我记得我和你讲过的！还有我阿爹，昨天风飞扬说京都里想要杀我阿爹的人不少，为什么？我阿爹有得罪过许多人吗？”梅小小连轰带炸，噼哩啪啦的说道，还有一点她没讲，就是青姨，那晚从红尘笑后院的树上滴下来的血渍是谁的，怎么会在树上？又是谁要了青姨的命？而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像她猜的一样，青姨的死与她有关？

风展扬蹙着眉，一脸审视的盯着她，直到她的小嘴闭上好久，才缓缓说道：“你和三皇兄很熟？”听不出喜怒，却能感受到言语间无形的压力。

梅小小愣了一下，想到风飞扬那熟悉的眉眼，小脸上有些黯淡，摇了摇头，回道：“不熟！”

“既然不熟，就不要称呼名字，就连沈悦晋和三皇兄从小长大，言语间也不敢不敬！”风展扬一脸正色说道。

“我只是随口说说！”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与莽撞，梅小小不情愿的嘟囔道。叫风飞扬已经习惯了，就像在内心里称他潇九一样，不是刻意，只是一种习惯！

“如果不是很熟，又怎么会随口叫出名字？”风展扬冷冷的说道。

“喂，你有完没完？别想着转移话题，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梅小小不耐烦的一拍桌子，她本来就没耐性，知道他待自己并无恶意，胆子也大了起来，有恃无恐说的便是她现在这样吧！

风展扬忍不住笑了，摇摇头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梅小小嘛！”

“你……”梅小小想要再次发泼，却见他站了起来，缓缓说道：“我让碧鸾一直跟着保护你，你被三皇兄和沈悦晋迷晕，她当然有职责把你救出来，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想必你有听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然，凭他们那么笃定要捉你进宫，你认为能逃到哪里去？”

“至于梅先生的事……哼，他想要报仇，那些仇家怎么可能奈得住寂寞？”风展扬说到梅达先的时候，脸上浮上了一丝淡淡的讽笑，梅小小没有注意，他自己也没有注意。

“他也可怜！”想到阿爹念念不忘的报仇大事，梅小小叹息着说道。

“可怜的人到处都是，不过梅先生倒真让人刮目相看，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阿爹乱事的本领很强！”风展扬冷笑道。

梅小小听的一阵纳闷，疑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看看不就知道？放心，我不会让你阿爹受伤！”风展扬挑眉笑道，自从那天无意间遇到舒府找梅达先麻烦后，他就一直关注着这位倔强的男人，仇恨的力量是巨大的|Qī-shu-ωang|，它可以支撑你去做那些不可能的事情！梅达先如此，他也如此！

听到这话，梅小小无来由的一阵感动，知道他为自己做了许多，这些对于他来讲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是对她来说，却比登天还难，权势有时真的很重要。“那我……”梅小小犹豫着问道。

“你接下来就安心住在永闵宫，等三皇兄这阵风过去再说！这里平日不会有人来，就算是找到这里，我就说你是我的丫环，别翻眼睛，只是暂时的，我从来没把你看作丫环！”风展扬笑道。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照他说的这样，梅小小认命的点点头，想起今日起床后发现的另一件事，又道：“我怎么觉得浑身不对劲？软绵绵的，提不起精神来，平时不是这样的！”

风展扬愣了一下，神色不变的笑道：“你昨日中了软筋散，可能还没完全消散，紫绢懂些医术，我让她看过，并无大碍，只是短时间内，不能运气动武，不过在我这里，也不用和谁打架，除非……你想和我打架！”

“呃？不能……动武？”梅小小一惊，她现在凭持的就是一身的武艺了，如果连武功都用不了，她跟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她还有好多事情要查呢？

“只是短时间内，我让紫绢在观察，放心，你一身的好武艺，我也舍不得啊！”风展扬苦笑着说道。

梅小小愤恨的喘了口粗气，捶着桌子道：“又是风飞……三皇子和沈悦晋，我开始还那么信任沈悦晋，他怎么能这样待我？”

“小小，这世上没有谁值得信任，只有利益才是最可靠的！你有利用价值，对方才会对你好！”风展扬皱了皱眉，他非常不喜欢从她口里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尤其是那么熟捻的语气。

“那你呢？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梅小小寒着一张冷脸反问道。

风展扬稍一沉默，似笑非笑的望着她，没有直接回答，“你说呢？”

寂寞空城谁人伴

梅小小疑惑的看着朝自己凑过来的这张脸，白净的好看的脸，嘴角微微勾起，带出浅浅的笑，漂亮的长眸半眯着，隐藏着他内心最深处的心思，‘你说呢？’微抿的唇轻轻带出这句话，让她看不清楚他说这话的心思，就像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一样！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没钱没势，若硬要找出一点什么，那就是她还算漂亮。可是漂亮的人大有人在，她身边就有许多，韦心羽，沈悦灵，水清漾……若说与她们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还有点自保的武艺，除了这两点，她再也找不出什么！难道说这就她的利用价值？可是一个有点姿色的会点武艺的平凡女子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呢？沈悦晋，三皇子还有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他们身边还缺这种人吗？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当心愁出病来！”风展扬笑着伸出手指朝她皱起的眉头弹了一下。

“哎哟！你干吗？很疼的！”梅小小愤愤地揉了揉被叮痛的眉头，无比幽怨的说道。

“知道疼，就不要瞎想！这些都是男人们该考虑的问题，你好好在这里呆着便是，我说过，会替你解决一切麻烦的！”风展扬拉起她，朝门口指了指，笑道：“走吧，我带你在永闵宫内转转！”

梅小小狐疑的瞟了他一眼，见他眼里嘴角都噙着笑，是真的高兴，也乐的前往，这里可是她接下来要住的地方，看看也不错，前世里，因为身体原因，连旅游的机会都没有，这可是皇宫呢！就当作一次旅游参观吧！

两人并排而行，每经过一处院落，风展扬都会介绍一番，看的越多，梅小小脸上的失望就越明显，都是一样的房子，韦府是这样，沈府是这样，永闵宫还是这样，除了更加气派一些，宽敞一些，并无不同。前面两家还有些生气，有绿树红花相绕着，而这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你感觉不到安全吗？”梅小小指着那一片空荡荡说道。

“……”风展扬奇怪的看向梅小小。

“你看你这里，宫女太监倒是不少，却异常安静，就连走路都贴着墙角在走，再看看这些院落，连点遮荫的绿色都没有，死气沉沉的，你是个不好相与的人！你内心肯定是感觉不安全的！”梅小小微叹一声，又想起两年前他满身是血的狼狈模样，突然有些怜悯他。

风展扬大笑一声，敲了敲梅小小的脑袋，道：“小小，别用那种目光看我，感觉我很没用似的！”

“都说皇宫是天底下最寒冷的地方，果真没错！权势真那么重要吗？”梅小小幽幽的叹道。

风展扬顿了一下，失笑道：“你的想法很奇怪，不过，小小，要懂得保护自己，有些话在我面前说可以，在其他人面前却不可以！”

梅小小蹙着眉，把他这话在脑子里一炒，盯着他俊颜半晌突然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说呢？”风展扬莞尔一笑，偏头望着她光洁的额头。

“你好像特别喜欢反问！这是你隐藏心思的表现，你不直接回答我，一是不好回答，二是不想回答，你对谁都这样吗？还是先前那话，你感觉不到安全，所以你对谁都怀疑，包括你自己！”梅小小摇了摇头，幽幽一叹，“可怜的人啦！”

“小小！”风展扬面带愠色，想必活这么大，还从未有人在他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吧，作为一个男人来讲，一个有权势的男人来讲，让他感觉很没面子。

“我说错了吗？”梅小小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对他的发怒丝毫没放在心上。

风展扬两眼微眯，默然片刻，旋即一闪，帮她把脸庞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笑道：“如果我说是因为喜欢你呢？”

梅小小一怔，两颊红晕微现，一闪而逝，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屋檐翘角，淡淡道：“我不信！”

“知道你不信，所以我没说，我也不相信，可我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风展扬轻笑着走到她身后，把头低下，凑到她耳畔，吐着热气说道：“小小，我还从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像对你这样……用心良苦！”

微沙的嗓音，温热的呼吸，还有他身上特有清寒的味道吓的梅小小猛的一跳，忙朝前上了两步，回头瞪着他道：“少来，不逛了，一点都不好玩，我回去了奇Qisuu.сom书！”说着越过他就往回走，边走还边跺脚，洁莹的粉脸早已是通红一片，也不知是不是被他的温热的呼吸所传染，从耳迹一直蔓延到脖颈。

风展扬食指轻敲着漆红木柱，望着她仓惶逃走的身影，嘴角溢出一抹兴味的笑容，自言自语道：“我说的是真的！”

梅小小脚步慌张，几乎是逃回去的，那颗扑通直跳的心肝让她静不下心来，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无措，就算是前世和风飞扬呆在一起，也没有过，挑起纱幔时，差点撞上迎面来的紫绢。

“梅姑娘，这是……怎么了？有人在追你？”紫绢一脸疑惑。

“我……我不舒服，要休息一会儿！”梅小小支支唔唔的说道。

这一躺就躺到了晚上，期间紫绢侍候她喝了药，又陪她吃了些甜点，风展扬倒是没见到人，听说是去皇上那里了。梅小小随口问了一句，便没作声了，早早的上床歇息了。

深夜里的永闵宫，寂静异常，梅小小躺在床上，望着四周白色的纱幔，怎么也睡不着。今日听紫绢说起才知道，昨天躺的软榻是风展扬的床，那他昨晚是躺在这里的？可是她嗅了好久，又嗅不到任何有关他的味道，他是个洁癖的人，想到两年前在梅子岭，给他吃面条的那只破黑碗，梅小小脸上浮上一丝笑意，看来任何习惯都是能改的，关键是看当时的境况罢了！就好比她现在，皇宫的一切让她感觉陌生，房子太大，路面太宽，人也太过小心翼翼，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寒意，可这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是唯一能与风飞扬抗衡的地方。

胡思乱想了一阵，梅小小有些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却见丝绣屏风外立着一个身影，修长的身形，束着长发，当下一惊，迅速敛了呼吸，紧盯着那道影子。

“小小，你睡了吗？”屏风那边是风展扬微沙的嗓音。

“……嗯，我睡了！”梅小小呜呜囔囔的回道。

风展扬低笑一声，“那好，你好好休息，如果睡不着，随时叫我，我不介意陪你度过这无聊的长夜！”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梅小小轻呼一口气，再次翻了个身，把背朝向外边，想着白日里风展扬说的那些话。

他有两张脸，一张笑脸，一张看不到表情的脸，他总把自己隐藏的很深，让她看不清，却又让她本能的依赖他，这很矛盾。从白日里的谈话来看，他似乎知道许多事情，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想问，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更关键的是他说他喜欢她，喜欢她什么呢？她曾经喜欢风飞扬，是因为依赖，那是她唯一的依靠，那风展扬呢？他与她，谁依靠谁？

“唉！头真疼！”梅小小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郁闷的放平身体，缓缓进入梦乡。

……

昏暗的屋子里，沈悦晋一脸平静的躺在榻上，脸上盖着一条粉嫩的丝帕，嘴唇上是两朵梅花，一朵开的正盛，一朵还是微羞的花骨朵，上面用红色丝线书写着一个嫩嫩的‘小’字，这是上次在韦府救起梅小小时，从她衣袖里抽出的帕子，他一直揣在身上，上面的香味并未随着时间的逝去而减淡或消失，嗅着熟悉的味道，内心却怎么也平静不起来！

小小消失了！就在他眼前消失了！三皇子勃然大怒，冲着他发了很大的火，那他心里的怒气又冲着谁发去？昨天三皇子来的太过突然，让他始料不及，就连酒中何时下了迷药他也不知，他太过相信三皇子了，正因为他的大意，小小才会离他而去，这是对他的报应，是惩罚！

找了一天多了，三皇子和他几乎已经把京都翻遍，可是仍找不出一点头绪，包括那天的刺客，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他感到无力，心里一直抽痛，却无处发泄。

“晋儿，睡下了吗？”门外有人敲门，厚重的男声，那是沈府的一家之主，沈悦晋此刻不想回答，仍旧闭着眼。

“晋儿，我知道你没睡，开门，有事！”沈良玉嗓门儿粗重了许多，有些严厉，似乎里面再不打门，就准备破门而入一样。

沈悦晋无奈，长叹一声，抓起脸上的手绢塞回怀里，慢慢的起身，开了房门，冲着门口那个姿仪潇洒的男人叫了一声：“爹！”

沈良玉冷哼一声，越过他直接进了屋，两人粗看还真像父子，一样的颀长身形，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与洒脱很相像，可细看之下，两人又不像，沈悦晋洒脱更多些，沈良玉却比沈悦晋五官英武许多。

“还在想那个梅小小？”沈良玉没好气道，接过沈悦晋倒的茶水一饮而尽。

“……”沈悦晋纳闷儿的望了他一眼，并没说话。想必是娘说的了，昨天娘专门把他留下，说了一大堆的理由，无非就是他和梅小小不能在一起之类的话，可是那些理由在他看来，都不能算是理由，能克服的就不是困难了！

“还真不像你老子我！不就是一个女人嘛，再漂亮脱了衣服都是一样！再说了，我听说，三皇子对她也比较感兴趣？哼，红颜祸水一个，早些醒悟比较好，我看最适合你的就是柔依公主。皇上这阵子心情不对，在朝上你也看到了，有意针对三皇子，这武举一事，历来就是三皇子负责，可这次却把旨意颁给了太子，这个讯号我们不能不警惕。你平日里和三皇子走的近，有没有看出些什么？”沈良玉浓眉一挑，眉宇间多了一些杀伐之气，话语有些粗俗，语气有些急躁。

沈悦晋头痛的摇了摇头，“没有，三皇子有些沉不住气了！”

“沉不住气？皇上龙体康健，正值盛年，他为什么沉不住气？再说，现在朝中大臣虽然支持三皇子的比较多，可是太子的支持者也不容忽视！说来，这还要归功于潇妃，也就是潇后，想当年她可是笼络了不少人心，是个聪明的女人！”沈良玉咂了咂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脸惋惜的模样。

沈悦晋捕捉到了这个小细节，皱了皱眉问道：“爹，皇上既然立了太子，又为何不满意太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三皇子比太子看着还像太子！”

“哼，陈年乱谷子的事谁知道？你若有机会就劝劝三皇子，该收敛就要收敛，天下最大的毕竟是皇上，是王爷还是太子，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还有那个柔依公主，你也别始终冷着人家，美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晾的，我们现在和他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那个该死的舅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和他成了亲戚，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活该我沈良玉现在看人脸色，他娘的！”沈良玉郁闷的捶了一下桌子。

“爹——”沈悦晋忍不住拦下他道，舅舅的娘是他的谁啊，每次都是，还好娘没在这里，否则又得冷落他好几天了！

“呃……谁让这个舒金保总惹事？老子成天给他擦屁股！”沈良玉面上有些窘迫，不过总不能在自己儿子面前落威风，语气一转，又道：“不过这次是帮不了了，旨意已下了，你舅舅全家要迁到南边去喽！也好也好，眼不见为净，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还不如去那些蛮夷之地来的快活！”

“娘知道吗？”沈悦晋问道。说也奇怪，别看爹一副大大咧咧，说话不经大脑的模样，可是想事做事却是周详至极，就连对娘都是万般体贴，谁也想不到，堂堂的兵部尚书，竟是个怕老婆的男人。

“和你娘讲了，我也尽力了，这段时间风声紧，实在是无能为力，等以后有机会，再往回调吧！”沈良玉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挥了挥手说道。

沈良玉又交待了几句，便准备回房，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顿住脚步，并没回头，淡淡说了一句：“梅达先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爹……”沈悦晋一愣，想要问时，已经只见到沈良玉的颀长的背影了，他甚至从这笔直的背影中看到了一丝无奈！自从知道梅达先与自家的恩怨之后，他就暗中补贴着梅先生，这种绝密之事，他做的很隐晦，不知道爹是怎么知道的？既然爹知道，肯定也会知道梅达先当年与娘的事，他眼里的爹对娘的占有欲是极强的，难道会像现在样这般沉的住气？

想到爹先前讲的那些话，沈悦晋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爹是在为整个沈家考虑，舒家已经垮了，三皇子现在又与皇上之间有了嫌隙，为了让沈家在朝中立的更稳，他们必须寻求更多的筹码。

……

繁花丛里虫儿飞

金壁辉煌的永闵宫很大，又很小，这是梅小小住了几天后的判断，说它大，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它有多大，这话矛盾吗？不矛盾，没有走完过，心里当然对它的面积没底，自然就大了。说它小，是因为她活动的范围是极其有限的，一来是在这里没有方向感，怕迷路不敢乱走，二来是风展扬压根就不让她四处乱走，紫绢还拨了两个小丫头跟着。

而一天之中又只有两个时间见到风展扬，一是中午的时候，一是晚上的时候，其他的时间，他要么不在宫中，要么就在殿内处理公务，这个时候，她是不能去打扰的。行动受限，让她极其郁闷和无聊！

这天，风展扬不在殿内，梅小小一人嫌的无聊，便在永闵宫的后园子里瞎逛，顺着青石小道，提着裙角，一边扑着蝴蝶，一边哼着小调，余光却在殿内四处打探，动作别扭之极。身后的两个小丫环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还都是小孩，哪里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是听着梅小小随意哼出的小曲有趣，跟的也越紧，笑问道：“小姐姐，这是什么曲子？简直比宫里戏班子的名角唱的还要好听！”

“哦，这曲子叫《虫儿飞》，你看这虫子飞的多漂亮，两只翅膀扑啦啦的，像朵花一样！”梅小小心思不在这上面，随口敷衍说道。

“姑娘的曲子有趣，说话也这么有趣，这哪是虫子？分明是蝴蝶！”一个翠衣丫头捂着嘴咯咯笑道。

“蝴蝶也是虫子啊！真羡慕它们啊，有对翅膀，可以到处飞！”梅小小望着展翅欲飞的蝴蝶，叹息着说道，说到最后眼眸一转，又道：“你们平时玩不玩风筝？”

“姑娘想要去放风筝？翡儿这就去拿！”另一个翡衣丫头一脸兴奋的问道。

梅小小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太子府里又没个空地，风筝也飞不起的！”

“这不是……挺多空地的吗？”翠衣丫头喃喃道。

“呃……我是说你们太子不喜欢热闹，在这里玩他会不高兴，再说，蝴蝶是采花的，这里连绿叶都没有，多没劲！”梅小小张了张口说道，一脸颓丧！

“小姐姐是想出去？”翡衣丫头惊道。

梅小小一愣，连连摆手，“我可没说啊，是你说的！”

“没事啦，我们不离开，就在御花园，离这里很近！”到底是孩子天性，三言两语就被糊弄过去了，两人争着去拿风筝，梅小小笑着也跟了过去。她再不要被憋着这座小院子里了，哪个角落里有几只蟑螂都知道，估计再呆下去，整个人都会发霉。

紫绢不在外殿，梅小小轻轻的避开她，贼头贼脑的抱着风筝同两个小丫环一起，跑出了永闵宫。空气真新鲜啊，花朵真鲜艳啊，青春无限好啊，自由遭人羡啊！

两个小丫头走到一块空旷的场地，测着风向，就要开始放风筝，梅小小扫了一眼周围，绿植不少，容易藏身，突然眉头一蹙，撑着额头朝二人挥手道：“你们先玩，我突然有点头疼！”

“小姐姐，你不要紧吧？要不回去吧？”翡衣丫头一脸急色，这可是与紫绢姐姐并齐的姐姐，万一出了事，她们俩可是要挨板子的。

“不用不用，只休息会儿就好，你们先玩，我不碍事！”梅小小忙挥了挥手，微笑着说道。笑话，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可能再回去，要是碰到那个紫绢，可就真的成了木偶了！

翠衣小丫头听后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道：“那姑娘先去那里歇歇，也凉快凉快！”

梅小小笑着应下了，一边观着周围一边朝那个凉亭走去，凉亭在绿叶红花的掩映中间，不太好找，只能看到翘起的檐角。走到近处时，才发现凉亭里已有一个粉衣小丫环，看着面生，应该不是永闵宫内的，同是皇宫丫环女，梅小小笑着同她打了声招呼，没想到对方一见她笑吓了一跳，连忙跑了开去。

“我长的很吓人吗？”梅小小郁闷的搓了搓自己的脸，一脸无奈。

这里位置较之先前有些高，梅小小在此凉亭里转一圈，拨开亭边的树藤花叶，站在栏杆上，手搭凉蓬，极目远眺，皇宫很大，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全是一样的琼楼玉宇，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进来的那天昏迷着，也不知从哪个方向出去！眼下她功力尽失，估计走不出十步就会被拦下，可是这样被软禁着又心有不甘，很不甘啊！

“你是哪宫里的丫环？怎么在这里？”正当梅小小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极度郁闷时，一道阴厉的男声在身后突然响起，惊了她一跳，差点从栏杆上摔下去。她当然听得出这道声音里夹着的怒气，只是没那么巧吧？皇宫这么大，怎么可能一出来就遇上这个人，令她手足无措的风飞扬？眼波一转，脑袋一低，跳下栏杆便要离开，刚抬起脚，还没走出一步，那声音又响起来了，“等等！”

“我……奴婢要回去了！”梅小小压低声音，眨了眨眼，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转过头来！”风飞扬寒声道，刚才他明明见到一个白衣女子朝这里走来，见那身形与前些日子里的梅小小相差无几，没想到一路跟来，却还是跟丢了，只见到这个紫衣丫环。

“三皇子，奴婢真的要回去了！”梅小小小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本王是三皇子？”风飞扬眼风一扫，皱眉说道，语气也更寒了，知道这里离太子的永闵宫近，可是仅凭声音就知道他是三皇子的并不多。这般想着已经站到了梅小小的对面，见她头垂的更低了，不由得一阵好笑，用手直接捏起了她的下巴，硬生生的抬了起来，毫无怜香惜玉的感觉。

梅小小被她捏的下巴生疼，扬手就要打开，又怒又怨的瞪着他，四目相撞，激起一串串火花……

“梅小小？！”看清这双清冷的双眼，风飞扬一愣，咬牙切齿的怒道，手劲更大了，恨不得捏碎她的下巴，这几天他找的有多辛苦，费了多少人力和物力，动静之大已经闹到皇上那里了，可是，该死的，她居然在这里？还穿着这种丫环的衣服？怎么？小九已经把她接进了宫中不成？她到底还是小九的人？她闹了这么一通后，又回到了开始的位置？

一翡一翠两个丫环的欢笑声渐行渐远，刚才那个丫头也不知所踪，梅小小瞟了一眼周围，这里安静的有些诡异，就凭自己现在这副弱身骨，怕是他要了她的命都有可能。

“三皇子，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梅小小下颌被捏的快要麻木了，嘴巴吃力的挤出几个字，眼里却是恨意与怨意并存，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人有暴力倾向，得好好安抚才行。

“哼，好好说？你在期望小九来帮你？”看着她那红的不正常的脸蛋，风飞扬冷哼一声，猛的一松手，把梅小小带了个趄趔，险些摔倒在地，模样好不狼狈。风飞扬一愣，冷笑道：“怎么了？你梅小小何以这么柔弱了？”

梅小小扶着栏杆站起，揉了揉吃痛的下巴，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后，猛的转过头，怒道：“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你说本王想怎么样？小九还真是用心良苦，安排你来接近本王，他不服气吗？他不服气大可以来找本王，找你一个女流之辈，算什么东西！”风飞扬又朝梅小小逼近了几分，看着她娇好的脸蛋，婀娜的身段，以及那对清亮大眼里的厉恨之色，眼里划过一丝笑意，她在他面前从未低过头，从开始就是这般怨恨与期翼，本想着送给父皇，现在想来也不必要了，倒是期待她在自己身下辗转娇吟的模样，笑声渐起，只见风飞扬大掌一扬，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贴近自己，眼里绽着野兽般的光芒，“既然想用美人计，就该用的彻底！”

被他强烈的雄性气息包围着，向来很少明白害怕二字的梅小小，突然有种恐惧的感觉，她想逃，逃的远远的，她再也不要看到他，梅小小在他怀里不停的挣扎着，颤着声音喝道：“风飞扬，快放开我，你是个疯子！”

“你是第一个敢在本王面前这么说话的人！既然选择了，就该知道后果！”风飞扬眼里闪过一抹恶毒，猛的把梅小小推到亭中的粗柱上，用身子压着，又把她两只不停舞动的手攥住，反扣在身后，另一只手却腾出来探到了她光裸细嫩的粉颈上。

梅小小被他突来的粗鲁动作吓的小脸惨白无色，后脑勺还被磕撞到柱子，‘咚’的一声，疼的她直抽冷气，心里不停诽谤：破皇宫，这么大地儿，都没一个活人经过吗？还有紫绢，那两个丫头，看不到她人，都不会来寻找吗？当然，更可恨的就是这个风飞扬，如果不是那所谓的软筋散，她怎么会这么被动？“风飞扬，你给我记着，我不会放过你！”梅小小愤恨的说道。

“哈哈哈……不会放过本王？梅小小，本王等着，可是本王现在就不准备放过你！”风飞扬喘着粗气，扯着她的紫色绸纱的衣领猛的往下一拉，露出大片白如凝脂的肌肤，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圣洁诱人的光芒。

风飞扬只觉得眼前一晃，双瞳深沉的成了一团墨色，嘴角荡起邪肆的笑容，盯着她雪白的肌肤叹道：“为了对付本王，小九还真是下了本钱，这么漂亮的美人，竟也舍得！”说着又是一声长叹，叹息声在绵长粗热的呼吸中越来越低，梅小小愕然惊恐的看着他缓缓的低下头，伏在脖颈间一阵乱啃，吓的两腿乱踢，不停的扭动着身子，喝骂道：“风飞扬，你这个王八蛋，禽兽……”

梅小小此时哪里顾的那么多，一口一个‘风飞扬’，在她眼里压根就没把他当成三皇子，风飞扬太过自信，殊不知往往嘴巴最为坏事，这一声声的呼唤却是在春风的簇拥下传到了青石大道上一行三人的耳朵里。听到绿树掩映后传来的声音后，一黄一玄一红三人均是一愣，空气有了些许静滞。

“谁在那里大吼大叫？成何体统？”明宗帝皱了皱眉，神色有些不悦。

“这声音好像是……”风展扬疑惑的蹙起眉头，神情似有犹豫，只是藏着袖管里的双手早已经紧握成拳，没有谁发现他的声音有些轻微的颤动。满腔怒火早已燃着了整颗心，这就是差距，‘风飞扬’三字是那么清晰，父皇偏偏装作没听到，可是他偏偏要让他听到，余光扫了一眼陈公公。

正纳闷儿的陈公公眉角猛的抽了一下，不及明宗帝发话，忙上前行了两步，片刻后，又退了回来，朝明宗帝躬身道：“皇上，好像是三殿下！”

如此废话让明宗帝很是火大，有些无奈的说道：“三儿？他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他在永寿宫里气的削人胳膊玩吗？”

“这个……”陈公公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

风展扬偷瞟了一眼明宗帝，笑容有些勉强，“父皇，三皇兄也只是一时想不通，不如咱们改道吧？省得坏了他的兴致！”

“他有什么兴致！光天化日之下，实在有辱皇家体面，让他立刻滚来见朕！”明宗帝冷哼一声，拂袖就走。

风展扬眼里闪过一丝寒厉，直射向明宗帝的后心，就算是在阳光的包围下，也抵不住他那满身的寒气，许是杀气太重，明宗帝突然止住脚步，缓缓转过头来，皱眉盯着他道：“那女子很大胆，不像宫里的人！”

“唔——”明宗帝的话音刚落，便听到树林后传来一声男子的闷吼，“你竟敢咬本王！”

有那么一刻，风展扬差点冲进树丛后了，可是他没有，两腿很稳的站在原地，身子微弯，头低垂，就那么死死的僵着两腿站在那里，小腿肌肉有些痉挛，鬓角的发丝遮住了他僵在脸上的笑容，他甚至不敢再说话，因为紧咬的嘴唇已说不出任何话。他算准了所有事情，却算不准风飞扬对小小的粗暴施蛮。

此情此景，明宗帝也有些好奇，眉梢一挑，朝二人笑道：“如此大胆烈性女子，朕倒要看看！”

殷红点点逼人眼

春风送香，翠绿鲜艳的花草在阳光下绽着动人妖娆的姿态，朵朵娇媚，片片醉人，凉亭中一人捂嘴站在栏边，满眼愤怒与厉狠，挺拔的身姿看着是那么骄傲，另一人却摔倒在地上，发丝散乱，衣衫不整，颜色苍白，红艳的唇边还淌着一丝血渍，一脸绝望与茫然。此情此景，不难想象刚才发生了什么！

杂乱的脚步声急促而至，风飞扬眼眸一闪，朝后看去，隐约从繁盛的树叶间看到几点明亮的金黄，愤愤的骂了一句，又朝梅小小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厉声道：“梅小小，本王和你之间还没完！”许是舌头被咬的不轻，说话的时候，口齿有些不清。说完，也不顾栏边有没有路，纵身窜了出去，华丽的锦袍一闪，凉亭里只剩下梅小小一人。

“不是说有听到三儿的声音吗？”明宗帝走进凉亭并没有看梅小小，直接走到中间的石凳边，陈公公见了忙上前用衣袖揩干净，这才让明宗帝坐下。

“小小？”风展扬心疼的唤了一声，脚步有些踟躇，只一瞬，还是走到了梅小小的脚边，蹲下身子想要扶起好她，却被她轻轻避了开去，绝望的表情已转为冷漠。

听到风展扬呼唤，明宗帝这才转头去看梅小小，乍一看到那张苍白无神的脸，无来由的，眼角突然一抽，静看了她片刻，突然笑道：“刚才大吼大叫的就是你？”

“父皇，小小她……”风展扬霍然抬头，欲言又止。

明宗帝手一扬，打断了风展扬，淡淡道：“朕在与她说话！”

梅小小微微一愣，缓缓抬起头，对上明宗帝的眼睛，那双凌厉中带笑的眼睛，一旁的陈公公吓的一惊，手中的拂尘险些掉下去，顿了一下，喝骂道：“大胆奴才，竟敢直视皇上！”

梅小小仍是面无表情，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食指上的碧玉指环散发出温润的色彩，刺的明宗帝眼睛一疼。准备细细打量时，却见她缓缓从地上坐起，朝明宗帝行了一礼，看了风展扬一眼，走了出去，姿态翩然，留下一阵轻风。

风展扬对她目无一切的举动吓了一跳，这是真吓，不是做戏，他没想到，就算小小再不把权贵放到眼里，也不至于这么绝然，眼前的可是西楚的皇帝，操纵所有人生死的皇帝，她怎么能就这样……潇潇洒洒的走了出去？还是说刚才三皇兄吓着她了，没有反应过来？风展扬顾不得胡思乱想，‘咯噔’一声，直挺挺的跪下，面带愧疚的看向明宗帝，沉声道：“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

“大……大胆！这奴才……皇上……”陈公公受的惊吓太大，想必从未见过如此奴才，有些语无伦次。

明宗帝眯着眼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眼底的瘦削身影，淡淡问道：“你府里的？”

“是！”见明宗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认真的答道，似是怕他不信，又把与小小结识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只略去自己受伤一事不提。

听了他的解释，明宗帝反应淡淡，沉吟半晌才道：“梅子岭？据说两年前被清了？”

“……是！她两年前逃了出来，儿臣怜她一人在京都孤苦无依，念着往日情份，便自作主张把她接到永闵宫！民间女子，举止粗俗无礼，冲撞了父皇，恳求父皇责罚！”风展扬没料到这两年前的事皇帝还记得，而且梅子岭对于西楚来说，实在是小之又小，略一失神后，恭敬的应道。

明宗帝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这话，有力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玉石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嗒嗒’的声音传入风展扬和陈公公二人的耳里，却是不同心思。

“你先退下吧！先前的事，就按你说的办！不用顾及三儿那边！”明宗帝沉默少许，突然抬手说道。

“是，儿臣谨记父皇训示！”风展扬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出了亭子。

亭子再次陷于沉默，陈公公张了张口，好几次都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明宗帝脸上带着嘲意的笑容吓的憋了回去。

“想不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许久之后，明宗帝幽幽的说道，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可陈公公还是听见了，疑惑的问道：“皇上，这女子……”

“和她长的很像是吗？”明宗帝见陈公公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称她‘奴才’，心头一暖，淡笑着问道。

“何止是像，简直……简直是一个人似的！”陈公公脸上余惊未消，叹道。

“嗯！是啊！简直是一个人，性子也是这般，在她们眼里，朕，不过是一个穿着龙袍的普通男人！”明宗帝幽幽一叹，两眼平视，似是穿透这密密的树叶，望向了不知名的何处，当年那个娇俏灵动的女子已经敛没尘土，那铃铛似的笑声只有在寂静的夜里才会在记忆里出现了。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起身，道：“回吧！”

陈宫宫低声应了声“是”，跟在明宗帝身后，心道：一件事就这么放下了，皇上没见到三皇子，也没问三皇子的事情，想必他心里也不希望三皇子与此事有关系，就当是老奴耳朵听错了吧！只是不知道那太子殿下如何解决那女子的问题！

……

永闵宫寂静如常。

紫绢刚把那套白色的衣裙收好，就听到殿外响起一道尖细的声音，“梅姑娘回来了！梅姑娘你怎么了？紫绢姐姐，快来呀——”

紫绢一愣，快速把放衣服的盒子推回原处，整了整衣襟，挑开帐幔冲了出去，“梅姑娘，你……”

梅小小摇了摇手，脸色很苍白，嘴角的血渍已经被抹了去，只是衣领还有些凌乱，紫绢忙上去把她扶坐下来，屏退一干宫人，一脸担心的执起她的手腕，细细检查。

“翡翠这两个丫头真该死，竟敢怂恿你出永闵宫！”确信无大碍后，一向笑吟吟的紫绢脸上现出一抹厉狠之色。

梅小小淡淡的抽回手腕，安慰道：“紫绢姐姐，是我，不怪她们，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说着不理她，直接朝帐幔后走了过去。紫绢微愕，在她身后点头道：“好，你先休息，我去给你熬点粥，压压惊！”

恍若梦中一般，梅小小躺在软榻上，无意识的转动着食指上的指环。如果说先前还对风飞扬抱着些许希望，那么刚才的他已经让她彻底失望了，不，应该说是绝望。她总以为，穿越这种事情太过玄幻，既然两人同时到这里，应该就是冥冥中的安排，前世未完的情在这里可以续上，她一直努力的想要唤回他的记忆，他无视她，甚至设计她，她都可以原谅，却不可以原谅他今天对她的粗暴，这绝对不是风飞扬能够做出来的。

莫名的，很想哭！如果不遇上他，她应该还是韦府里那个成天和韦家兄妹打闹的梅小小吧！就算没有记忆，她一样可以按着自己的性子活下去，为什么上天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绝望，横竖她一个人习惯了，再次回复到一个人又有什么要紧！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梅小小赶忙揩了眼泪，把头埋在锦被里。

“小小，你哭了！”风展扬望着她不停抽动的肩膀叹道，“我还是食言了，没能好好保护你！三皇兄他……”

“不要提他，我现在不想听到他的名字！”梅小小冷声打断他。

“好，不提他！我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出去走走会好受些！想必你呆在这里也闷了，我陪你出宫，看看梅先生可好？”风展扬尽可能把声音放柔。

“……”

“小小，你不说话，让我有些无措！”风展扬满腹愧疚，想到刚才那幕，心疼不已，可是他又不得不那样做！

没错，他和三皇兄一样，都想知道父皇见到小小之后的态度，可与三皇兄不同的是，他想要通过父皇对小小的态度，知道母妃的事情。

关于母妃，陈公公曾无意间提到了一些，他多多少少从陈公公的态度里也知道了一些，母妃一直受宠，而他也深得父皇的宠爱，可为何在五岁那年，母妃会突然暴毙？宫里人都说是他克死了母妃，父皇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对他冷漠，宠爱起和他一直作对的三皇兄，无论他如何表现，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绝望中，他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等着某一天父皇不高兴了摘了他的太子封号，然后封他一个王爷，这样也不错，他本就无意于那把龙椅，可是有人等不了。两年前的那次劫杀让他知道，这个世上想要他命的人很多，他很愤怒，为什么他一直在让了，对方还要咄咄逼人？所以他要反抗，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寻找着机会，待看到父皇桌上的那张画像，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机会来了！

小小对三皇兄的莫名情感何尝让他不怀疑，可他怀疑的同时，又在利用这一情感，他让紫绢把三皇兄引到御花园和小小见面，就是想要嫁祸给三皇兄。如果说父皇对画中女子有感情，那么在看到三皇兄和小小在一起，必然是大怒的，至少会降低在父皇心中的位置，可他终究算错了，三皇兄临阵脱逃了，父皇也毫不在意，反倒让小小受了委屈，是他错了吗？

说他卑鄙也好，恩将仇报也好，做便做了，因为他相信，到最后，小小只会在他身边！

“我想要出宫！”梅小小深吸一口气，突然说道。

“好！我陪你，不过傍晚之前还要回来！”风展扬回答的很干脆。

“我想要一个人！”梅小小从榻上坐起，两眼清亮的盯着他道。

“……不行，你现在武功没有恢复，除非我跟上，否则免谈！”风展扬摇了摇头，一脸坚定，看到她颈间一块块的粉红，声音低沉了许多。

“不是有碧鸾吗？”梅小小疑惑的问道，话刚出口，眼睛一亮，问道：“你不是说碧鸾一直跟着我吗？为何刚才没有看到她？”

风展扬一愣，失笑道：“宫里宫外不同，再说，我以为在宫里，可以保你安全的！”

“小小，你恨我吗？”风展扬顿了一会，盯着她细嫩的脖颈说道，漂亮的长眸里有些紧张，却又格外笃定。

“事情和你有关吗？”梅小小眉头一挑，冷声问道。

风展扬被她问的一噎，笑了笑没说话，抬手帮她捋了捋散乱的发丝，轻声道：“不要多想了，我让紫绢进来帮你梳洗，去见梅先生当然要精神一点，不然梅先生还要责怪我亏待你呢！”手指轻轻滑过那斑斑嫣红，吓得梅小小猛的往后一缩。

“不会有以后了！”风展扬修长的手指僵在空中，淡笑一声，沉声说道。

“我想要……先洗个澡！”梅小小犹豫着说道。

风展扬点了点头，起身说道：“我去叫人安排！”

出了内殿，风展扬见紫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煲好的热粥，满脸犹豫，中厅里还跪着翡翠二个丫头，无声的流着泪，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看到他来，泪珠掉的更欢了，好不可怜。

风展扬低叹一声，看了紫绢一眼，为她的玲珑心思赞赏，只是小小现在想必不想看到太多人，便让翡翠二女退下了，朝紫绢淡淡说道：“药力减一半吧！我不想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是！”紫绢低头应道。

“我们一会儿出去，你先帮她沐浴！”

紫绢又应下了，风展扬淡淡挥了挥手，朝外走去。

沐浴的地方是个宽大的水池，像个小型的游泳池，水面上蒸腾着袅袅热气，梅小小不习惯有人在旁边侍候，把紫绢赶了出去，才脱掉衣服滑进水中，像条慵懒的水蛇一般，直到水面没入头顶，她习惯这样，越是压抑的环境，让她的头脑也越清醒。在水中憋了一会儿之后，才猛的从水时窜出来，一点点的开始擦洗。

除了脖颈和胸口处的点点殷红，风飞扬并没占到多少便宜，当时那一口，她可以使了很大的力气才咬下去的。闭上眼睛，鼻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梅小小俏脸一寒，搓洗的更用力了。

暖风吹春春色浓

呆在永闵宫不过十来天，再次见到京都繁闹的街市竟有些恍惚。梅小小掀开车帘好奇的打量着窗外的熙攘，热情的商贩，她喜欢这种看客的感觉，有生气的味道，可是那高高的城墙内只让她感觉到孤独与冷漠。

“在看什么？”风展扬笑问道。

“没什么！感受一下阳光的温暖！”梅小小深吸一口气叹道。一路上，两人共乘一辆马车，用他的说法就是两辆车容易引人注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总是盯着她，好像她脸上刻着难辨的字一般，带着探究的目光，那专注的神情让她浑身不自在，其实她很想告诉他，这么紧盯着一眼不眨的看人是很不礼貌的。

听到她的回答，风展扬扬起车帘的一角瞟了一眼，低笑道：“如果你想晒太阳，我不介意和你下车步行！”

梅小小眨了眨眼，疑惑的打量着他，静默半晌反问道：“你这么尊贵的身份不怕人对付你？”

“小小是在为我担心吗？”风展扬好笑的问道。

梅小小白了他一眼，目光再次回到窗外，出了宫门后，马车就一直在绕弯路，避开了韦府，避开了沈府，她没问，但她知道这是风展扬的安排，也许是不想让她看到熟人，他说过，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在永闵宫。可这大街上难免会碰到熟人，难道他就不担心了？

“咦？那是……”马车正行驶着，梅小小惊讶的扬起眉毛自语道，一座三层木制楼阁临街而立，门口处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在一排楼阁中格外显眼，这倒也罢了，关键是那楼中间的三个红色大字‘红尘笑’，印象中这个位置应该是一处酒楼才对，什么时候成了一座花楼了？难不成这‘红尘笑’生意扩大了，需要设置分点了？

就在梅小小发出疑惑的那一刹，风展扬也掀开了帘子，看到那楼的名字，目光骤然变冷，凌厉的目光朝马车旁的黑衣侍卫一扫，黑鸷立刻低头，一副自责的模样，刚准备开口解释，又被风展扬抬起的手臂阻止回去。

“小小知道这里？”风展扬好整以暇的问道，语气很随意。

梅小小一愣，眼眸一转，笑着回道：“堂堂红尘笑，京都谁人不知？我不只知道，还去过！里面的头牌水清漾，我还抱过！”梅小小说着，挑衅的看了他一眼，满脸得意。她不是说假，当然了，去是跟着人去，抱也是无意中，结果还换来一嘴巴子，不过她就是偏要这样讲，她讨厌他戴着面具和她讲话。

“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做甚？”风展扬皱了皱眉，对着她得意的眸子又道：“我倒忘了，你以前女扮男装，也是个翩翩少年！”

“哼！”梅小小冷哼一声，算是承认了他的话，目光又瞟向那楼道：“我想去看看！”

“不行！”风展扬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我又不是卖给你了，想去哪里还用得着你答应？告诉你只不过是尊重你！”梅小小眼睛一瞪，说着就要掀帘而出。

风展扬长臂一出，握住她细白的手腕笑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如果理由说得过去，还有得商量！”

“你……疼！”梅小小抽了抽手腕，根本拉不回半分，自己现在体力只有往日的一层，在力量上的确占不了便宜，试着扯了扯，手腕处已经是一片红了。

“知道疼就不要乱动！”风展扬拇指温柔的在那片通红的手腕处揉了揉，拉她坐下，温声道：“你现在还不安全，说了去见梅先生，直接去就行了！这种地方姑娘家本就不适合去，以前扮男儿身也倒罢了，现在恢复了女儿身就不能再那么任性。”

“我……”他这么温柔，梅小小倒说不出话了，的确，自己现在穿着紫绢准备的水蓝色裙子，别说进去，怕是刚到门口就被人赶出来了。

风展扬见她平息下来，柔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想去那里？有熟人？你刚才说抱过头牌，该不会是想去见她吧？”

“你管我！”梅小小猛的抽回手腕，自顾揉着，说道：“以前在韦府时，和韦天羽一起去的！”

“韦天羽？”风展扬嘴角荡起一丝冷笑。

马车一下子安静下来，梅小小心思百转，她此次出来，确实准备去一趟红尘笑，青姨在红尘笑被杀一事，直觉告诉她并不简单，而且怎么会那么巧，刚想去找青姨就碰上她被杀？可是带上风展扬又不可能，且不说这属于她的私事，单是他的身份，这种地方也不会进去啊！

“如果真想见某人，我让黑鸷把她请出来！”见她脸上有犹豫，风展扬心有不忍，笑道。

“算了！只是好奇而已！”梅小小摇了摇头，眼里一片黯然，青姨都不在了，她还能去找谁？

风展扬敛了敛眼神，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掀起帘子，朝黑鸷使了个眼色，又回头过来笑道：“难得出来一趟，别总愁眉苦脸的，梅先生平常喜欢什么？要不要买点礼物过去？”

“……我不知道，阿爹喜欢的东西很少！”说到阿爹，梅小小脸色更差了，摇头叹道，除了阿爹自己，他好像从没喜欢过什么，不管是人还是物！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风展扬笑了笑没说话，梅达先一事，他已经调查清楚，那样一个男人的确不能称之为爹，他曾经把梅小小和梅达先比对过，两人实在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当然，如果说沉默话少也算的话，就另当别论！

马车徐徐前进，拐进胡同的时候，马车突然一颠，像是轧在了石子上，梅小小正想着心事，屁股没坐稳，整个人猛的朝前一扑，风展扬一直关注着她的举动，拉着她的手往回一带，柔软的娇躯便跌回了怀中。

“怎么驾车的？”风展扬怒道，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车外传来一声“奴才该死！”

待梅小小反应过来时，已经窝在他怀里了，玄色的长袍视觉感极强，加重了他身上厚重的气息，宽大的衣袖揽在她的腰间，让她看起来格外娇小柔弱。“谢谢你！”好歹是他让她免于撞到，梅小小红着脸道，一边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风展扬没有说话，臂力也没有松开，漆黑的双眸紧盯着她，像是中了魔一般，一动不动。

“喂，潇九，你放开我！”梅小小挣脱不了，愤怒的抬头，不料却由于动作过猛，额头撞到了他的下巴，只听‘咯噔’声，两人同时皱了皱眉，也不知是她的额头疼还是他的下巴疼。

眸光相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两人互相盯着，梅小小一怔，仿佛又看到了两年前竹林前的他，眼波柔软，充满贵气的他，还有嘴角带着的浅浅笑意，刹那间，脑袋一轰，感觉全身的血都顺着大大小小的脉络往头上涌去，涨的满脸通红，张了张嘴，眼睛眨了又眨，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舌头不听话了，连大脑也不听使唤了！

风展扬紧盯着她那灵动澄澈的双眸，宛如夜空里皎洁的明月，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想要摘下来占有。她在轻颤，有些惊慌失措，又夹着无限羞意，他甚至感觉到怀里这具娇躯的温度比他还要高，正顺着他的掌心胳膊，一点点的传向四肢百骸，不由自主的，风展扬慢慢收紧双臂，把她紧紧的固在怀里，像是想要揉进身体一般，盯着她不点而朱的红唇缓缓道：“小小，我是喜欢你的！”

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梅小小听见了，却听不懂这话的意思，瞪着一双美眸傻傻的望着他，眼睁睁的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直到唇上沾到两片微凉的薄唇。浑身打了个冷颤，梅小小不知是舒服还是抗议的发出一声娇吟，像是一串火苗，瞬间燃着了马车里的二人。

浅尝摩挲着那柔软的唇瓣，风展扬皱了皱眉，微合却闪动不停的双眸说明他内心正在挣扎，计划不该是这样的，可是他却又控制不住自己，脑里就像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说要停下来，一个说要继续下去。

梅小小懵了，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他抽完一般，只有出的没有进的，整个人瘫软的如面团一样，脖颈没力，脑袋再也支撑不住，眼看着四片唇即将分开，后脑勺突然被什么支撑住，猛的往上一抬，唇瓣粘的更紧了，两人的身体也贴的更近了！

怀里柔软娇嫩，唇间扑香满鼻，冲动终于压倒理制，风展扬心里一声低叹，缓缓合上眼，两手不老实的隔着衣服轻抚着她的背脊，一吸一吮间，舌尖一顶，轻松的撬开那两排整齐的贝齿，把滑腻的舌送了进去，在她清甜的檀口内仔细的探索着……

如果说到现在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直接撞墙得了，梅小小眨了眨眼，盯着近在眼前的眉眼，他的眼睛闭着，只能看到长长的两排睫毛，轻轻的颤动着，他口中的味道很好闻，有些霸道又不乏温柔，与风飞扬的一味强蛮不同，想要推开他，浑身又使不上力，与他一样，仅存的三分理智统于被他浓郁的气息夺走，行随心动，一声嘤咛之后，轻轻侧过身子，两只小手不由自由的攀上他的肩，穿过他整齐的黑发，在他的脖颈后紧扣在一起。

感受着怀中可人儿的配合，风展扬心里一喜，眼睛微弯，脸部的线条愈发温柔起来，这一刻没有太子，没有百姓，只是两个情动的男女，轻轻的喘息声飘荡在窄小的马车里，暖昧不明的火热灼红了两人的脸庞……

“主子，到了！”不知何时，窗户突然响起一道让人讨厌的声音。风展扬一惊，两眼蓦的睁开，才发现马车早已停下了，看着怀中的她仍闭着眼，满脸红晕的情动模样，十分不舍，犹豫间，那道声音又响起了，“主子，梅先生的住处已经到了！”

这下梅小小终于惊醒了，睁眼看到那两团深邃的眸时，猛的一惊，往后一退，却发现自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小小，你也是喜欢我的！”风展扬盯着那两片被自己吻的红肿的唇柔声说道。

梅小小羞的满脸通红，像是承受不住他灼人的目光，连忙低下头，紧张的直喘。

“要不……改天再去看梅先生？”风展扬腾出一手轻轻抬起她莹润的下巴，看着她飞满红霞的双颊犹豫的问道。

“……我要下车了！”梅小小哪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羞愤的打掉他的手，冷冷说道。

风展扬低笑一声，知道不可能继续下去了，放松力道，帮她理顺脸庞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衣领，柔声道：“人多眼杂，我让碧鸾跟着你，一会儿带你和梅先生去叠翠楼，就在前面的大街上，穿过胡同就是了！让梅先生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你！”

梅小小一愣，疑惑的抬头，难道说他不跟自己过去？在路上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说的！

风展扬微笑不语，抓起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往心口一按，笑道：“我现在还不平静，怕和你一起进去，会忍不住想要吃掉你！”

梅小小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哪里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猛的抽回手，羞恼的瞪过去一眼，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整了整裙摆，快速的转了转眼珠。

“不要想着离开我，你该知道的，现在就属我身边安全！”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风展扬轻声笑道。

“哼！看不出来，一本正经的，也是个色狼！”梅小小冷哼一声，想到刚才的旖旎羞愤不已，见他张嘴，怕又说出让她羞怒的话，赶忙赶在他话说出来前跳下了马车。

唇角微弯，温柔的注视着那道愤怒的身影离开视线，风展扬笑容突收，冷冷的看向旁边的侍卫，寒凛的目光宛若实质的刀光，淡淡道：“走！”

黑衣侍卫郁闷不已，他哪里知道刚才车里发生了什么，又哪里知道自己好意的提醒变成了让殿下讨厌的声音，只是太子殿下看人的目光实在让人害怕，也不知道黑鸷是如何得到殿下赏识的！

穿过胡同，就能看到一座两层小楼，很显眼，不是因为楼高，建筑雄伟，而是因为这楼绿砖绿瓦，让人看着心里甚是清凉与舒爽，与旁边的红墙黑瓦不同。这就是叠翠楼了，据说这里的菜也是不错的，楼里当家的祖辈是从北边草原上来的，王胡虽然归顺了西楚，西楚却是不允许王胡人在西楚境内，但王胡传统的菜式却是让京都人喜欢的，从这楼里喧闹的场面就可看出。

“主子！”风展扬刚一进门，就见黑鸷出来迎接，恭敬的站在一旁，领着他直往二楼的清静阁间走去。

坐下后，麻利的小二立刻重新上了壶热茶，袅绕的茶香飘香四溢，黑鸷挥了挥手，小二躬身而退，先前的两个侍卫也退身而出，立在门口。

“红尘笑再次开张的确是有人在背后撑腰，西城红尘笑原址已经烧为一烬了，是前几天的事，楼里大部分人都死了，这处里面都是新人！老鸨也换了，只是沿用了先前的名字！”待风展扬喝了口茶水后，黑鸷缓缓说道。

“这么说来，两家红尘笑并无关联，查出那把火是谁放的？”风展扬淡淡问道。

“这个属下还未查出，现在那一带基本上已经禁了，官府也一直在查，不过一直拖拖拉拉，属下认为……”

“有人不想查！”风展扬轻叩着茶杯瓷盖，淡笑道。

叠翠飘香红鸾动

暖风扑面，躁热不已，梅小小逃似的往前面那排小屋走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腿还有些发软，脸上再也没有刚才的故作冷漠，反而是羞意一片，心跳个不停，下意识的摸了摸唇角，上面依稀留着他的味道，更让她不解和愤怒的是，她竟然不讨厌他，甚至希望继续下去。狠狠的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骇人的想法甩出脑子，加快脚步，穿过几座小院后，梅小小发现阿爹院落里停着一顶普通的蓝顶软轿，心下正疑惑，又见门口立着一个翠衣女子，正东张西望，心中一凛，忙隐了身形。

如果记得没错，那个该是沈夫人的贴身侍女，难道说……那轿子的主人是沈夫人？梅小小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心下一转，又有些犹豫。进还是不进呢？如果进去是否就等于捉奸？阿爹对舒婉儿念念不忘，哪次醉酒后不是叫的她的名字？沈夫人拿着阿爹题画的扇子爱不释手，肯定是余情未了，如果是正正经经的谈话，又何需婢女把风？

梅小小越想越愤怒，为娘亲感到不值，心里一横，提脚就冲了过去，大丫环见眼前突然冲过来一道影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梅小小已经撞开了房门。虽说武功没有恢复，灵活的腿脚还是有的。

房门没闩，被梅小小轻而易举的撞开，等见到房内两个正襟危坐相对的人后，尴尬不已。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般邪恶，还好，如果真是那样，她真的不想认这个爹了！

“小小，怎么是你？有人在追你？”梅达先率先反应过来，面带愠色，端起茶杯淡淡的问道。

“我……”梅小小红着脸，难不成说她进来捉奸？

舒婉儿有些苍白的脸色也瞬间恢复正常，缓缓起身，笑的一脸慈爱，“小小啊，怎么说都不说就走了？这段时间，晋儿快把京都翻遍了。我心里放心不下，想着过来问问你爹，现在看到你人，也就放心了！”

也许是先入为主，梅小小对她没有好印象，只淡淡的扫了一眼，没有回话，就连她要伸过来表示亲近的手也被轻轻躲了过去。

停留在空中的手有些尴尬，舒婉儿不以为意，轻轻一笑，道：“梅先生，我刚才说的您怎么看？小小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晋儿又和她情同兄妹，我和老爷都想认作干女儿，上次和她提起过，可小小非说要征得你的同意！”

梅达先看了一眼舒婉儿，嘴角勾起一抹讽笑，“难得夫人看得起，这是小小的福气，我这个做爹的当然没有意见！”梅达先自有他的打算，他现在还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存在，只想到沈悦晋与三皇子关系不错，能光明正大的呆在沈府，他当然乐的同意，更何况这是舒婉儿亲口提出来的。

“我就知道没问题！小小，我还有事，要不我让晋儿一会儿来接你？”舒婉儿笑道。

“夫人，当初我不同意，现在还是不同意！”梅小小冷声道，又抬头看着梅达先，就算不明白他的真正想法，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阿爹这二十年来是仇恨支撑过来的，想要彻底放下怕没那么容易，他说过，他要让舒府，让沈府付出代价，现在舒府已被潇九赶出京都，接下来当然是沈府了，他对舒婉儿是有爱，可是现在的他恨比爱多，她又怎么可能明知道他要复仇，还要去充当他的复仇工具？

“阿爹，我今天过来就是看看你，你没事就好了，我走了！”想通其中的因由后，梅小小再也呆不下去，先有的好心情也被遗磨而尽。

“小小，你……”舒婉儿有些愠怒，在她来看，小小有些不懂事！

梅小小收住脚步，缓缓回头，看着她那张美丽婉约的脸天真的笑道：“夫人，谁说我和悦晋情同兄妹来着？”说完留下一脸愕然的二人，扭头就走，卷起的衣角格外潇洒。

“梅先生，这小小……”舒婉儿愤怒的转过头说道。

梅达先不笨，小小最后那句话已经说明了问题，能缠上沈悦晋也不错，沈悦晋和公主的事他也有耳闻，他现在就是希望事情越乱越好，把沈府闹的天翻地覆他才喜欢，想到这里，心里有些暖意，扬手叹道：“夫人，小小和她娘一样，性子倔，从小我也很少管她，大了更是管不了，并不是所有做了父母的都想在儿女问题上插上一手？”

舒婉儿一愣，面色煞白，他这是在影射当年的事了，语气凄苦哀怨的说道：“先哥，我知道你怪我，可是当年的事也是情非得已，我是舒婉儿，可也是舒家的女儿，我总不能……总不能……”

“哼，你为舒家着想，就不为我梅达先着想吗？就因为你，我这二十年来过的什么日子你明白吗？”梅达先冷哼一声说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想要补偿，把小小当女儿一样看待不好吗？她是你女儿，也是我女儿啊！到时候许她一门好亲事，于她于你都好啊！”舒婉儿哭道，心里却不以为然，在她看来，他有名震京都的潇潇，又有个和潇潇一样的小小，有妻有女，就算再难过，也是美满的。

“婉儿，你走吧！尚书大人知道你来这趟会不高兴的！”梅达先终是不忍看到她哭，放软语气叹道。

“你明知道他会不高兴，又为何写那首诗，作那幅画，你让我情何以堪？先哥，我们都老了，我只想要儿女们平平安安，不要再像我们当年！”扇面上那诗那画或许别人不知道，可是她却忘不了，那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共同作的，他送她那把扇子，其中的意思怎么能不明白？

“我只是……舍不得！”梅达先似是累了，声音很低沉，饮尽桌上的残茶，挥了挥身，转身就进了里屋，独留下舒婉儿一人无声啜泣。

……

梅小小出了小院，双肩立刻垂了下来，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潇洒，她恨阿爹的无情，恨舒婉儿的自私，她就要故意那样说，不为别的，只为了发泄一下心里的不满，为可怜的娘亲出一口恶气，凭什么娘亲临死的时候只有哑巴叔在场，凭什么舒婉儿有那么多儿女围在身边，论美貌，娘亲比她美丽了十倍，论才情，娘亲也不输她！

“梅姑娘，殿下还在叠翠楼等着！”

梅小小一边抱怨一边走着，没想到碧鸾突然窜出来，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嗔道：“碧鸾姐姐下次出现的时候能先打个招呼吗？”

“梅姑娘，殿下还在叠翠楼等着！”碧鸾忽略掉她的怒气，再次提醒了一遍。

“我这不是……”梅小小下巴一扬，想说我这不是正朝那边走吗？可是抬头一看，却发现已经过了胡同，脚下正往沈府方向走去，难道说这是下意识的行为？

“梅姑娘，请！”碧鸾提醒道。

“哦！我……忘了路了！”梅小小眨了眨眼，心虚的说道，转身往回走，蹙眉想了一会儿，突然道：“你一直跟着我，那你刚才知道……”梅小小有些犹豫，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知道！”碧鸾老实的答道。

“你知道？那潇……不，那太子他……”梅小小惊道。

“……也知道！”碧鸾犹豫半刻才道。

“碧鸾姐姐，有话直说吧！我知道太子瞒了我许多，我希望能从你这里听到实话！”梅小小愣了一下，对她绽出一个信任的笑容。

碧鸾愕然的看着她，整理了一会儿说道：“殿下决定帮姑娘，自然要查清楚，当年的事很多人都知道，并不难查，殿下还说，姑娘身世可怜，娘亲过早去世，阿爹又生活在仇恨当中，如果他不帮，就没人能帮了！”

“是吗？”梅小小喃喃道。

“梅姑娘，这事殿下不让奴婢告诉您，就算殿下的一腔热情换来的只是姑娘的冷言讽语，也只是一笑置之，殿下说，如果真想对一个人好，就要全心全意的好！殿下他……是真喜欢姑娘的！”

碧鸾低头说道，语气至真至诚，倒让梅小小有些尴尬，面上一红，又想到先前在马车上的那个令人害羞的吻了，“我……我很感激他！”

“殿下如果真想要姑娘感激，就不会瞒着姑娘了！”

“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是这里吗？”梅小小小心肝扑腾直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指着前面那座绿楼说道。

“碧鸾带姑娘上去！”碧鸾略一低头，走在前面。

梅小小好奇的打量着周围，这里的确和别处的酒楼不一样，单是那些喝酒的器具都不一样，大碟子大碗的，大厅里客人不多，只几桌，正谈笑风生，劝酒声不绝入耳，不过靠近角落处有个喝酒的侧影格外突兀，一是个儿头很大，虎背熊腰的，有些像哑巴叔，可惜又不是，那人光头，脑壳很油亮，穿着僧袍，二是那个光头在光亮的脑门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把眼睛完全蒙上。

“姑娘？”碧鸾已经上到二楼，见梅小小还在后面磨磨蹭蹭，疑惑的喊了一句。

“哦，来了！”梅小小扭回头，快步跟了上去。她没看到，在她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时，那个光头和尚缓缓的抬起了头，蒙着的双眼正盯着楼梯的方向。

门口的侍卫见到梅小小二人，很自觉的叩了叩门，然后帮梅小小把门推开，碧鸾退了下去，她的任务只是保护，不含吃饭这一项。

“咦？梅先生怎么没和你一起？”风展扬听到门响，抬头笑道，黑鸷已经在站了起来，无声退了出去。

“阿爹他……不想来！”门再次合上，只剩下下梅小小和风展扬二人。

风展扬帮她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疑道：“怎么了？小小。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梅先生责骂你了？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向他解释清楚？”

“不用了！”梅小小摇了摇头，嗫喏了半天才道：“我阿爹的事……你知道？”

“……碧鸾说的？”风展扬收起笑容，表情有些阴霾。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才要帮我？”梅小小不答反问，见他蹙眉，自嘲笑道：“爹不疼娘不爱的，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可怜！”

风展扬放下茶杯，一脸正色道：“小小，我从没觉得你可怜，相反的，我很敬重你，你的坚强，你的冷漠，你的聪明，都让我觉得怜惜，现在想来，我挺感谢两年前那次受伤，如果不是，我就不可能和你相识，我对现在的一切很珍惜，包括你！所以我才会帮你，不过我觉得这不是帮，而是我本就应该做的！”

“潇九……”梅小小一脸感激的看着他。

“对，就叫我潇九，我喜欢听你这样叫我！”风展扬轻轻一笑，越过桌子，把宽大的手掌盖在她微凉的手上，“别想太多，你的事我一直当做自己的事来办，就算是报仇也一样！”

“可我不想报仇！”梅小小看着他修长的五指把自己的手包起来，并没有冷漠的抽出，反而觉得安全或者是安心？

风展扬一愣，淡笑道：“别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梅先生若不愿来，就我们两个吃，一会儿再给他送去一些！”

“尝尝这个！”风展扬用小刀从羊腿上切下一块，夹到她碗里，笑着解释道：“这里菜很有特色，想必以前在梅子岭，哑前辈给你弄过！”

“哑巴叔……”想到这个，梅小小脸色又黯了一分。

“小小，你想什么我都知道！我答应你，会帮你找到哑前辈！梅子岭百姓的冤情，我也会洗刷！”风展扬一脸坚定，眼里有自信的流光划过。

“可是你……”梅小小很难得的暴露出满腹的担心。

“可是我自身难保对吗？我说过了，不喜欢听到你说这话！我是太子啊，西楚的王位继承人啊，我想我还是有那个能力的！只是目前的状况些有棘手，但是相信我，我能解决的！”风展扬笑的一脸温柔。

“都说贵族好，其实并不然的！”梅小小看着他，久久不语，一直以来，她都说他有两张面具，不知道哪个才是他，可是眼前的他却无来由的让她心里淌过一丝心疼，那无可奈何的笑容，那洞悉一切的笑容，那不得不表现的坚强，其实他也很辛苦，只不过在皇宫里呆久了，善于隐藏而已。

“你什么都知道！”风展扬摇头苦笑道。

“可是我却帮不了你！”梅小小微叹一声，低头吃着他切的羊肉，很嫩很软很滑，却有些甜蜜的苦涩。

今夕相看笑语同

接二连三的事情让梅小小对这顿充满异域风味的大餐并无多大兴趣，酒喝的浅，菜也吃的少，风展扬知道她心情不畅快，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帮她夹些菜，倒点酒，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每个动作都是那么恰到好处，让人生不出任何恶意来，可是凡事不可能尽数完美，太完美反倒成了一种不完美！

梅小小疑惑的看着片肉的风展扬，脸色古怪之极，莫非真像碧鸾说的那样，自己对他太过冷漠了？梅子岭惨遭血洗一事，虽是因他而起，却也不是他所愿的，从头到尾来说，他也是个受害者，再次相遇他不和自己相认，也有他的理由，难道真是她太过于较真了？

“你看每个男人都这么肆无忌惮的吗？按理来说，你这个姑娘家应该感到脸红，我怎么感觉自己的脸要红了？”风展扬好笑的望着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意，不知真是像他所说被她盯的脸红，还是因为喝的那点酒！

“你对每个人说话都这么毫不客气吗？”他突然冒出来一句，让梅小小有些措不及防，红着脸回道。

风展扬咧嘴一笑，朝梅小小移过来两分，不待她反应过来，快速的把那只柔软白净的手攥在手里，叹道：“小小，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希望他在意的女人出事，我也一样，所以，我从没想过你帮不帮我，只希望将来的某一天，你不会怪我！身为皇子，有时候反倒不能像普通百姓那样随心所欲，我所做的一切自有我的苦衷，不求你理解，只要你不离开我身边就好！”

看他一副认真的模样，梅小小张了张嘴，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似羞似恼的说道：“我听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不明白不要紧，我会等你慢慢明白！总归你记住一点，我很在乎你！”风展扬松开局促的她，浅酌着杯中的酒，他知道今天这番话已让她静如古波的心有所震动，也不再逼她，酒越陈越香，感情一事也是如此。

诚如他想的那般，梅小小的确被他这番话触动了，这应该就是□裸的表白了，为何她会这么不安呢？她又不是小女孩，前世加现世的年纪都有两个潇九那么大了，可为何她看不清楚他想做什么呢？于她来讲，喜欢是一回事，适合是另一回事，喜欢的不见得就适合，她和他就不适合！

吃罢饭，风展扬果真如先前说的那样，让小二再次打包一份说是给梅先生送去，梅小小赶紧止住了，阿爹和沈夫人之间的事他已知道，但不一定知道现在两人在一起，碧鸾根本没机会告诉他，万一被撞上，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丢人丢到全西楚了！

“也好，下次出来的时候，再叫上梅先生吧！”风展扬了然一笑，缓缓说道。

下楼的时候，两人并排而行，不由自主的，梅小小又朝那个光头的瞎和尚望去了，实在不是她愿意，而是那人太过引人注目，跟在一旁的风展扬也注意到了，悄然无声的捏住她的手，笑道：“小小，看什么呢？”

“没有！”梅小小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望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道：“你能不能放开？光天化日之下……”

“为什么要和我保持距离？我以为今天过后，你对我的态度会好一点的！”风展扬语带幽怨。

梅小小长叹一声，又想起他那番莫明其妙的话，和那个火热的长吻，索性也由他而去，只是牵牵手而已，又不会掉根汗毛！

门口早有马车等着，风展扬让她先生马车，梅小小诧异不已，撩起帘子一看，只见一边的座椅上正整整齐齐的放着一套玄色长衫，和他身上同色，袖口镶着紫金的花纹，看起来贵气十足，只消一眼，她已经明白衣服的用意了，高兴的朝他投起感激的一瞥，快速的换下身上的衣裙，换上那套男装。

片刻之后，清丽出尘的女子已成了一位风流潇洒的翩翩公子，玄色衬着她如雪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凤眸星目，顾盼生辉，愈发显得俏丽动人。

风展扬笑着携她上车，吩咐道：“去红尘笑！”

“你不是说那种地方女子不能去吗？”梅小小斜了他一眼，在风展扬看来却又娇嗔无比。

“我怕你事后又埋怨我！”

他语调温柔，听的梅小小心里喜滋滋的，来的时候，她可并不记得车里有这套衣服，看来是他专门让人准备的，冲着这份细心她也该对他绽放一朵笑容，“你很懂得照顾人，所以一会儿进去，我希望你继续照顾我，不要问这问那！”

“好，我什么都不问！”风展扬笑的像只狐狸，能知道的他已经知道，该知道的他一丝也不会错过，无法知道的他更会尽一切力量去查证。

红尘笑里面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繁闹，甚至有些萧条，这是有原因的，一是现在还是白天，楼里并不营业，二是红尘笑老址受了重创，许多姑娘都是从同行那边挖寻过来，名气不够大，自然就显得萧瑟了。

梅小小扫了一圈，没有一张熟面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风展扬先前答应过，自然什么也没问。

上了车后，梅小小蹙眉想了想，试探性的问道：“我能不能去西城的红尘笑看看？”

“可以！不过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灰烬了！”风展扬点了点头。

“灰烬？就算搬到繁闹的街市也不至于把旧址烧了啊？”梅小小面色苍白，她隐约猜到什么，却始终不愿去相信。

“小小，你在害怕什么？”风展扬明显感觉到她浑身在轻颤，紧盯着她不停变换颜色的小脸，疑惑的问道。

这话梅小小也想问自己，她在害怕什么？是因为青姨？和青姨只见过一面，她是娘亲的姐妹，可并不是她梅小小的啊！为什么会害怕？直到现在，梅小小仍不相信，青姨被杀一事与娘亲有关，尽管神奇的第六感已经告诉她，两者绝对有关。罢了，既然红尘笑已经不存在，青姨也离开，她也不想去查找娘亲的事了，这都是天意，说不定，娘亲不想让她知道那段不堪的过往，逝者已矣，她又何必去翻出来呢？

想通这点后，梅小小也有些小小的放松，佯装笑道：“我没有害怕，只是觉得红尘笑里那么多美丽的姑娘没有了，有些可惜而已，花魁水清漾可是沉鱼落雁之姿，没想到就这么化为灰烬了！”

风展扬知道她对自己还放心不下，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有的是时间，今日之举已经让她对他的印象改观，他所求的无非是她心甘情愿的呆在宫里而已。

……

回到永闵宫后，梅小小安静了几天，没有再想着要出宫去，于她来讲，现在宫里宫外都是一般模样，宫外都是处心积虑的人，包括阿爹，宫内虽然也有豺狼般的风飞扬，可是和潇九的关系却是突飞猛进，对着他不再冷漠了，就像是长时间漂在大海里的她突然遇上了一根浮木一样，没有靠岸，却让她不再孤独无依，至少她发现两人有一个共同爱好，下棋。

当初在殿内无意中发现象棋后，她吓了一跳，实在没想到这里也有象棋，自顾摆弄了一下，发现当初的棋艺并没有随着她这十六年的空白而消失，举起棋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她经常和爸爸在棋盘上厮杀，爸妈不在后，她又经常一个人下，风飞扬曾揉着她软软的头发，无奈的笑道：“真没想到你一个人总能玩的这么开心！”

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并没什么不好，所以没事的时候，梅小小也在永闵宫内自己和自己下，风展扬发现后，惊的两眼放光，待和她下了三局过后，已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小小，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下棋吗？”风展扬捏着一颗棋子，微笑着说道。

“你喜欢呗！”梅小小漆黑的眼珠盯着棋盘骨碌直转，并未抬头。

风展扬摇了摇头，“……你在下棋时表情比平时生动多了，你会为了一招好棋大声欢呼，你还会为一次失误耍赖悔棋，你对人太过小心翼翼了，可是下棋却不是，你……很辛苦吗？”

梅小小正准备出‘车’，听到他这话，一脸纳闷儿的抬头，讶道：“你今天怎么了？一回来就磨磨叽叽的！有话直说，快点，轮到你了！你可是已经输了两局了！”

“要胜你一局，我得拿出十二分精神来，我认输了！”风展扬把棋子往桌上一推，欲言又止。

“喂，哪有这样的？走开走开，别破坏棋局！”梅小小皱眉瞪了他一眼，一手拍掉他放在棋盘上的手，一边把他碰乱的棋子回归原位，摆好后，指着棋面，仰头笑道：“其实你刚才可以走这里……然后我就走这里……再然后你又走这里拦我……再再然后我吃掉你的帅，哈哈……最后还是我胜！”

“小小……”风展扬捉住她的手，满脸悲色。

“到底怎么了？好了好了，今天对战结束，仍是我胜！说吧，看你这副表情就知道事情与我有关，说来听听！”梅小小坐直身体，准备洗耳恭听，见他蹙眉，又抢言道：“先让我猜猜，你很少露愁容，就算是朝堂上的事，你也能轻松解决，所以能让你犹豫不决的只有你动不了或者说不好动的人，而这人又要和我有关系，所以……对方是三皇子？要么就是你皇帝老爹！”

“你……”

“我怎么能猜到对不对？”梅小小摊开双手道：“很简单啊，皇宫里我就认识你们爷儿仨，你是太子，风飞扬是三皇子，虽然皇上疼他成分多一些，可是你还有太子身份在这里，他就算硬来也不能明着来，除非他得到了皇上的特准。如果不是他，就只能是皇上了，前几天我得罪他的事，还是有些印象的，其实那天我也不是故意，只是太气愤了，不过我记得有和他点头行礼的，现在想来，那行的礼可能太小了！”

“小小，父皇……如果让你去服侍呢？”风展扬皱了皱眉，有些犹豫的问道。

“呃？”梅小小眉头一挑，表情瞬间冰寒无比，“你说的服侍二字怎么理解？”

“我也不知道！”风展扬苦笑着摇了摇头。

“皇上已经下令了？”梅小小再次问道。

“陈公公一会儿会过来带你过去！”风展扬说这话时有些心虚，微垂着头，听不出喜怒，无奈倒是有的。

梅小小转了转眼珠，思忖片刻，突然说道：“如果我不想去呢？”

风展扬微微一愣，苦笑道：“如果你不想去，我就去和父皇讲，就说准备纳你为妃！”

梅小小眉角再次一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这话的真实性，这勉强能算一个办法，可她现在还未成年，呃，暂时是这样吧，而且，她也不准备嫁给谁，至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不过，他既说出了这话，还是想要探探他的口风，莞尔一笑，好奇的问道：“什么妃？太子妃？侧室？还是小妾？”

这的确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风展扬苦笑着未答话。

“好像皇子们的婚姻并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如果是小妾还差不多，不过，我不打算做小妾！”梅小小自言自语道。

“小小，是我太自私了，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让碧鸾把你送出宫去，走的越远越好！”

“那你呢？梅小小疑道。

“我？一个侍女而已，想来父皇应该不会太难为我！”

“可是你这个爹并不喜欢你，万一风飞扬再在中间挑唆两句，你这个太子都当不成了？如果说两年前的刺杀事件真是他的话，那他做了太子，肯定不会放过你！”

“你想的还真多！”风展扬目露赞赏。

梅小小幽幽一叹，有些嘲讽的笑道：“你想的更多，其实你算准了我会去！放心吧！我去就是了，不过这服侍只限于端端茶倒倒水，其他的我可不负责，你有你的考虑，我也有我的坚持！”

都言君王最无情

皇帝的寝殿在圣安殿，离永闵宫隔的并不远，一路走来处处可见的一大片一大片的白玉广场，让梅小小生出一丝荒谬感来，进皇宫有一阵了，仿佛今天才真正看到皇宫一般，永闵宫给人感觉是清冷的奢华，这一路却是让人感觉无比庄严威武。

梅小小在观察着沿路的风景时，陈公公也在悄悄打量着她，越看心里越发震惊，皇上说的对，不仅容貌相像，单是那眉宇间散发出的毫不畏惧的神色也一样，对于这种女子来讲，皇宫只是个好玩的比较大的院子罢了，不过在皇宫之中，她穿着侍女服饰，公然仰头参观，总是不太合乎规矩，不由得轻咳两声，提醒她。

梅小小听到咳嗽声，好奇之色猛的一收，也学着陈公公的模样，两手交握垂在身前，佝偻着身子，低眉顺眼的跟在后面。

“宫中不比其他地方，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一小心失了分寸，就会被人拿捏。”陈公公见她心思玲珑，是个通透的丫头，心里也欢喜，更何况来前，太子千交待万嘱咐，要好生相待，不由得提醒她道。

“谢公公，小小莽撞了！”梅小小自是明了，微微一笑。

进了圣安殿，梅小小只有一个感觉，晕。满目触及都是金灿灿的黄，好像炽烈的阳光就在眼前一样，很灼眼，有了先前陈公公的好心提醒，她不敢随便抬头，只是用余光悄悄的打量着周围。陈公公通报了一声，就退下了，也不知道是退出了殿外还是退到了一边，梅小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来之前风展扬教过，所以这礼并不失分寸。

坐在正上方的明宗帝一边翻着折子，一边打量着殿下跪着的纤弱女子，他知道，她骨子里并不纤弱，那日在御花园里她眼里的倔强与愤恨犹在眼前，一如某人。

照梅小小预想的那样，一般来说，行了这个叩头礼，受礼的那方应该就会让她起来，可是这半分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头顶上像是没反应一样。他没反应不要紧，可是她这膝盖受不了啊，如此想来，还真有些明白为何会有‘跪的容易’这种东西了。而且，最要命的是她这姿势，撅着屁股跪着，难看之极，早知道这皇帝有心刁难，就该行了礼后自己站起来，就算要治她个殿前失仪，也可由新来的不懂规矩这个理由敷衍过去。

明宗帝看着下方跪着的一动不动实则内心焦躁不安的梅小小，嘴角溢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虽然看不到她骨碌直转的眼珠，可那根不停敲着地面的食指彻底暴露出她的心思，到底还是个孩子。

殿内异常安静，里外的宫人们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梅小小郁闷的翻了翻眼睛，先机已失，悔之晚矣，一开始就让皇帝占了上风，接下来怕是更要难熬，看来，这皇宫里个个都是变态，反正已经这样了，索性脖子一横，豁出去了，朗声又起：“永闵宫梅小小请皇上圣安！”

梅小小说这话可是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可语音落下好一会儿后仍不见头顶有些反应，小宇宙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也许头顶没人，要么就睡着了，就算无礼也是他无礼在先，两臂一撑，整个人直跪起来，待目光触及到正前方端坐的明黄色龙袍男子时，小脸骤然一白，又趴了下去，忐忑道：“奴婢梅小小参见皇上！”与先前那声相比，这声格外心虚。

“朕渴了！”明宗帝抿唇一笑，淡淡说道，威严十足。

“呃？”梅小小疑惑的抬头，她是先听到声音才明白话的内容的，疑惑的看了看四周，轻轻扬扇的宫人们并未动，个个顶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又看了看门口，也没人端茶，莫非这皇帝是在和她说话？“皇上……”

“嗯！”明宗帝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点了点头，为她解惑。

皇帝吩咐了，下人们哪敢有不从的道理，梅小小赶忙起身，快速揉了揉搓酸疼的膝盖，扫了扫周围，一旁有温着的茶壶，测了测水温，小心翼翼的把明宗帝桌上的茶杯添满，恭敬的立在一旁，“请皇上用茶！”

“临危而不乱，恃宠而不娇，比朕想象的要镇定许多！”明宗帝没有端茶，而是打量着身旁的梅小小，问道：“你在太子那里负责什么？”

“……端茶倒水！”梅小小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一句，风展扬事先也没交待，怔愣半刻，低头回道。

“嗯，今日起，你便在这殿内端茶倒水吧！”明宗帝说完，手一挥，陈公公立刻上前来，领着梅小小退下了。

梅小小皱了皱眉，这岂不是把她的自由给剥夺了？在风展扬那里还能时而出去溜达一下，可在这里……不行，得找个机会和风展扬通通气，她可不想一辈子呆在这皇宫里，这般想着，瞅了一眼目不斜视的陈公公，恭敬道：“陈公公，皇上的意思……”

“皇上让你近身服侍，这是你的福气，刚才那种失礼行为以后可千万注意！”陈公公瞥了她一眼说道。

难道他睡着了，我也要一直跪下去？梅小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骂不已。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落，虽不像前殿那样威严奢华，却也精致，陈公公招呼一个看起来与她同龄的丫环道：“胭脂，这是小小，负责皇上茶点的，还有些不懂规矩，你教教她，可别忤逆了圣上！”

胭脂是个干净的丫头，并不是很漂亮，洁白脸蛋上眉眼分明，整个人透出一分灵黠之气，梅小小朝她微微一笑，算作见礼，只不过对方却并未给她好脸色，冷冷哼一下鼻子，哼得梅小小心里十分不爽。陈公公像是没有看见，交待完便下去了。

“公公既然把你交给了我，我就得对你负责，这端茶倒水一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从她哼鼻子那刻起，梅小小就断定了这胭脂不好相与，现在看她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更是没好气，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还是懂的。

“小小，我说的你在听没有！”胭脂见她一副神游的状态，气的不行，眼睛一瞪，手便伸了过来，梅小小武功虽未完全恢复，警惕还是有的，在她伸手过来的那刻，猛的捏住了她的手腕，看她两指呈钳状，冷笑道：“想掐我？”

“你……大胆，快给我放手！小小，听见没有，快给我放手！”胭脂痛的大喝。

“记着，我姓梅，叫梅小小，我和你不熟，你还是连名带姓称呼比较好！”梅小小松开她的手，盯着她原本她白净的脸蛋冷冷道：“教规矩就好好教，别动不动就想用手脚，我不吃那套，你就算告到陈公公那里，我还是这样说！”

“你……”胭脂被梅小小吓到了，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任何话来，近身侍候皇上本是她的差事，现在却被这个莫名来的丫头抢了去，让她如何不生气，见陈公公把人带来，原想着惩治一番，没料想却被梅小小抢了先，又愤又恨，黑白分明的眼睛恨不得在梅小小身上挖出几个窟窿。

“你还教不教？”梅小小冷眼扫了一圈从各屋里围过来的小丫头们，个个瞪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她，淡淡的问道。

胭脂眼圈一红，咬着嘴唇，愤愤的一跺脚就跑了出去，只剩下梅小小与一干丫环们大眼瞪小眼。

“哪位妹妹告诉我，我的房间在哪里？”梅小小笑着问道。她不是面团，从来就不是，谁要想把她捏扁揉圆，还要问问她的意思。见没人答应，梅小小长长叹了一口，寻了个石凳自行坐了下去，若无其事的揉着膝盖，心里又把皇帝和潇九骂了一遍，一个大老爷们儿跟个娘们儿似的，小气吧啦的！

不一会儿功夫，胭脂又跑了回来，脸色厉色消了几分，看来状没告成，反倒挨了一顿批，梅小小斜眼看着她，笑道：“准备继续教了？”

“梅小小，我告诉你，不要太嚣张，就算你是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可来了这圣安殿又是另一回事！”胭脂盯着梅小小那张完美动人的脸蛋咬牙切齿的说道。

梅小小没有心情和这小女孩吵架，只是好奇对方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不过这对她来讲都不重要，如何能在这圣安殿内安身逃出才是关键，她可不要把大好青春都埋在这里！

胭脂自觉无趣，把梅小小领到了所谓的住处，看到一长排通到底的床铺，梅小小顿时傻眼了，难道真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一排光溜溜的侍女躺在那里，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呃……那个，我能不能单独睡一张床啊？”有求于她人，梅小小态度温和了许多。

“梅小小，你以为你谁啊？有本事，就让皇上封你个美人！一个奴才还挑来挑去！”胭脂眉毛一挑，怒喝道。

梅小小丢过去一个白眼，本来长的还算干净，总是挑眉毛瞪眼睛的，弄的原本就不算太漂亮的脸愈发显得狰狞，“那我睡墙边吧！”梅小小指着最顶头那个铺位道。

“没门，你就睡我旁边，这个位置！”胭脂随意一指，梅小小只知道那是中间的一处，看也不看，扭头就走，边走边道：“我去找陈公公！”别说前世，就是这世里，她也是向来一个人睡，旁边有陌生人的气息，别说踏实了，根本不可能睡着。

知道梅小小会点手脚功夫，一路上并没有人拦着她，陈公公并不难找，哪个宫人不认识？至于为何找他，从永闵宫出来前，潇九可告诉她了，有事可找陈公公商量！这明显就是告诉她，陈公公是太子的人！

“小小啊，你怎么……怎么一来就惹事啊？”陈公公先前得了消息，不等梅小小开口，率先发问。

“陈公公，出门前太子殿下说了，一切有陈公公照料，小小知道您对我爱护，也不想太麻烦公公。可是我是太子殿下的人，总不能让那个胭脂打吧！就算是小小不懂规矩，也该有主子和公公您来责罚，这点我是坚持的，如果还有下次，不管是谁，我照样不客气！”梅小小缓缓说道，见陈公公黑着脸不说话，又道：“我来找公公不是为了替自己辩解，而是我对胭脂安排的床铺不赞同，我要单独一张床！其他地方也还罢了，睡的地方一定要单独！”

“小小你……这是皇宫！”陈公公顾着太子，对她也不好太过发狠。

“我知道是皇宫，这么大地方，不至于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不然我就回去！”梅小小小瞟了一眼陈公公，心道：凭什么你们说啥就是啥？陈公公既是潇九的人，肯定会帮她，万一闹开了，最后倒霉的还是潇九，他不可能不顾着这点！

“好了好了，算我服了你！”陈公公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住的地方就这么解决了，胭脂等人见陈公公如此维护她，再有不甘也只好压在心底，宫里哪个没养成眼皮活的本事，知道她来头大，态度友善了许多，梅姐姐长梅姐姐短的，还真把她当做一回事了！

……

永闵宫内。

“殿下，晚膳备好了！”紫绢走到风展扬跟前说道，从梅小小被陈公公领走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望着棋局发呆，几个时辰了，身子一动未动，催了几遍也没回应。

风展扬捏起一颗棋子在手心里把玩，微一蹙眉，似乎还能见到梅小小皓白的腕子在眼前舞动，一会儿走这边，一会儿走那边，沉默好半天，才道：“本宫在想是不是错了？”

“殿下不是说，梅姑娘聪明伶俐，懂得应变吗？”紫绢轻声问道。

“父皇不是一般人，你觉得小小那种直爽性子会讨父皇喜欢吗？如果害了她，本宫这辈子都不会心安了！”

“不是还有陈公公照料吗？”

“陈公公？哼，他对本宫只不过是念着母妃往日的情分，在他眼里，主子只有父皇一人，否则，他就不会瞒着本宫了！”风展扬冷笑道。

“殿下说过，唯有先舍才能后得！”

“可如果舍的太多，又让本宫如何心甘？”风展扬长叹一声，忽然抬头说道：“交待你的事情办的如何？”

“回殿下，自从梅姑娘来永闵宫，紫绢就慢慢向她透露药理，想来她应该会记得！”紫绢躬身答道。

风展扬点了点头，阴寒的着脸道：“这事千万别走露了风声，至于小小，就看她自己吧！陈公公那边，你多探问探问！另外，三皇兄那边几次探访我都回了，估计小小去圣安殿后，他会忍不住去找麻烦，本宫倒希望他把麻烦越闹越好！行了，你把黑鸷叫过来吧！”

“是！”紫绢一一应下了。

黑鸷很快就来了，一身黑衣劲短装打扮，佩着短甲异常威武。

“明天本宫要去普清寺，你去安排一下，不必清寺，但要众人知道是太子到访，提前约不净大师！”风展扬淡笑着吩咐道，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听说不净大师新收了徒弟，法号晦明？”

“殿下前些日子不是去了叠翠楼吗？那个瞎眼和尚就是！”黑鸷满脑子疑惑，殿下让他打听，他也打听清楚了，专逮着晦明出寺的时候去见，没想到殿下竟不闻不问，只顾和梅姑娘谈情去了！

“对方乃世外高人，叠翠楼那种地方怎么能见，要见，也得寻个僻静之所！”风展扬笑了笑，挥手道：“行了，你去安排吧！”

出了内殿，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桌子精美的菜式，往日都由梅小小陪着，如今却是一人独尝，风展扬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也不知道她在那边吃的好不好？别看她一个小丫头，嘴巴却很叼，一般的饭菜还入不了她的口！

紫绢郁闷的瞅了他一眼，心道：如果真舍不得，又何必费尽心思把梅姑娘送到皇上身边，送过去了，又担心这担心那，太子殿下何时也这么犹豫婆妈了？

“紫绢，来，小小不在，你陪本宫一起吃！”风展扬招了招手，笑着唤她过来。

“紫绢不敢！”紫绢咬唇答道。

“这有什么敢不敢？小小从来就没在意这个，哪次吃饭不是她先本宫上桌？”风展扬笑骂道。

“奴婢和梅姑娘又不一样！”紫绢小声嘀咕道。

风展扬笑着一扬手，把她拉到桌边，指着桌上的菜道：“算是本宫赏你的，这段时间你把小小照顾的不错！”

“殿下……”紫绢还有犹豫，奴才和主子同桌，传出去她可是要挨板子的。

“让你吃你就吃，哪儿来那么废话？”风展扬把银筷往桌上一拍，怒道，见她撇了撇嘴，像是要掉眼泪，又道：“不能哭，和小小一起吃饭习惯了，一个人吃很别扭！”

紫绢不敢违逆，只好坐在他对面，梅小小往日坐的位置，她是不敢轻易坐的，身为永闵宫的大丫头，梅小小在太子殿下心中的超然地位，她比谁都清楚。

祸起风惊犹自语

梅小小在圣安殿并不能随意走动，这在她当天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住的小院又唯胭脂马首是瞻，唯一能算得上自己人的陈公公又经常陪着皇帝，殿内殿外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所以她在这里可以说是处处受限，消息闭塞，想要打听一点什么来简直是难上加难。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潇九，梅小小就莫名的愤怒，恨不得狠狠扇他几个耳光，可这也只能在脑子里YY一下，潇九肯定有他的目的，就算她再不会看人，也不相信潇九把她骗进宫只是想要送给他的皇帝老子。

正撑着下巴，兀自想着心事，忽闻殿前的珠帘猛的被撩开，哗啦啦激起清脆的珠响，梅小小浑身一凛，忙直起身来，垂手老实的站在一旁。

明黄色的锦靴快速的朝她这边走来，龙袍下摆的精美龙纹正疯狂的摆着尾巴，像是想要冲出衣料的束缚，腾空而起，梅小小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静静的盯着正前方的龙靴，连呼吸都屏住了，身子又向下弯了一分。傻子也看得出这皇帝正在发怒，做侍女的应当体贴点，如有可能，她情愿自己会隐身术。不过皇帝似乎不打算放过她，眼前一晃，下巴已被对方捉住。

“皇上？”梅小小大惊，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珠瞪着他。

明宗帝脸色铁青，目光清寒，眼眶内还带着刺眼的血丝，梅小小诧异不已，心道：这才来三天，平素举止可谓之小心又小心，应该没有得罪这位西楚第一人，不是她，难道是潇九？他得罪了老子，他老子就来找她麻烦？

看着她惶惑清澈的大眼，明宗帝眼角很细微的抽了抽，指尖稍一用力，就把那对清亮的大眼逼出一层薄薄的雾来，怒哼一声，猛的松开她，朝龙椅走了过去。

梅小小疑惑的瞟了一眼，又看向后边跟进的陈公公，只见对方不停给她使眼色，不怪她看不懂，她从未跟谁心有灵犀过，更别提这位老公公。

“小小，过来！”梅小小还在纠结陈公公挤眉弄眼的意思，明宗帝那厢已经唤她了。

“皇上！”梅小小赶忙走了过去，微微躬身行礼。

“方才朕有没有捏痛你？”明宗帝做了个深呼吸后，脸色好了许多，甚至在语气中夹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温柔。

梅小小一愣，垂眼道：“小小惹恼了皇上，受到责罚是应该的！”

“哦？你哪里惹恼了朕？”明宗帝眼带玩味，失笑道。

“皇上是天，皇上说哪里惹恼了就是惹恼了！”梅小小幽幽道。

“哼！朕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明宗帝半眯着眼，皱了皱眉，从桌上抽了一本折子扔到她面前，淡淡道：“翻开看看！”

“呃？”梅小小再次一愣，这国家大事岂是她一个小女子能看的？要是看了不该看的，说了不该说的，这条岌岌可危的小命就不再是她的了，再说了，知道的多了并不是件好事，这般想着，眼珠一转，忙道：“皇上，奴婢不识字！”

“不识字？”明宗帝眉头一挑，冷笑道：“那个大才子梅达先竟然不教他女儿识字？”

梅小小猛的一颤，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眼前这张似笑非笑的脸，浓眉间深刻的‘川纹’像是利剑一般，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正视龙颜为大不敬，梅小小被对方目光猛的一刺，忙垂下头，只是一瞬，震惊的神色已渐渐恢复平静，暗骂自己太愣，反应太大。

以皇家多疑的性格，怎么可能对一个陌生人不查探，说不定他不只查了阿爹，连整个梅子岭，包括与她相关的人和事都查了。这般想着，梅小小倒自在多了，眼前也豁然开朗，似乎捕捉到什么，继续幽叹道：“阿爹说，书读多了，并不是件好事！”

“哦？梅达先心有怨气？”明宗帝冷笑道，眼里布满寒意，得到了西楚皇帝都得不到的美人，他还怨什么？他又凭什么怨？有什么资格怨？

梅小小又是一愣，听这语气怎么觉得这皇上和阿爹有深仇大恨一般，再一想，又觉得不可能，阿爹一个可怜的不得志的书生怎么可能和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有交集，如果皇上真那么恨他，还不如一刀砍了，怎么可能任由阿爹活到现在？不过这些都只是电光火石间的想法，皇上在问，由不得她走神，微微一揖，道：“小小不知！”

“好一个不知！”明宗帝笑着拿过那本折子，翻开道：“既然你不识字，朕来告诉你，这里边讲西楚边界又起纷争，王胡的大汗察干归天，我西楚驻扎当地的不少官员接二连三被刺，你说，朕该如何消灭这群顽劣夷蛮？”

梅小小转了转眼珠，待把这些内容消化后，才疑惑道：“皇上，这种大事，小小不知道！”她表现的很好，至少表情和语气都很无辜，实则内心早已是波涛翻滚，‘王胡’这词不是第一次听到，记得两年前梅子岭被血洗，就是安的这个罪行，私藏王胡奸细，隐约中她也知道哑巴叔不是常人，可没想到哑巴叔是胡人，皇上这番相问，是否确定她是王胡的奸细？如此说来，潇九必定也知道，那他把她送到皇上身边，不是让她来送死？

“小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要知道，欺君是个大罪，梅达先，韦府，甚至沈府都将因你受到牵连，你单纯善良，肯定不希望这些人都因你死去吧！”明宗帝淡笑一声，盯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缓缓说道。

果然如此！梅小小水眸陡睁，嘴角一撇，咕咚一声，跪在明宗帝的脚边，连叩头边哭道：“皇上圣明，小小的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宗帝看着她不停叩头，咚咚的响声顺着地面传到脚底，再由脚底传到心上，心痛不已，多年前，也曾有个女子像她这般在脚下叩头，额上鲜血四溅，沾上了他的龙袍，怎么洗都洗不掉，狠狠的闭了一下眼，不耐烦道：“给朕滚起来！”

“求皇上饶命！”梅小小像是没听到，继续叩头。

“朕让你起来！”明宗帝大手一挥，架着她细小的胳膊猛的朝上一拉，怒喝道。

见她额头已经红肿，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心有不忍，摆手道：“把眼泪擦掉，朕最讨厌女子哭！”

梅小小哪敢不从，用衣角抹掉眼泪，无声的抽动着肩膀，小模样显得格外委屈，甚招人怜。

“你让朕饶你，就把事情头头尾尾给朕讲清楚，一字不许漏，要知道，你的每句话都牵涉到许多人的性命，想保你安全，保那些安全，可要想清楚怎么说！”明宗帝表情微松，一字一句道。

“是，小小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梅小小抽了抽鼻子。

明宗帝朝后一仰，舒服的靠在龙椅上，朝陈公公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问道：“你和小九是怎么认识的？就是太子！”

“回皇上，两年前，小小在河边救了殿下，他当时受了很重的伤，不过小小并不知道他是太子殿下，养伤期间殿下什么都没讲，小小见他仪表非凡，出身非富即贵，自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伤好之后，殿下就走了！”梅小小急忙回道。

“这个碧玉指环是太子在那时候送你的？”明宗帝半眯着眼问道。

梅小小眼波一转，看来这个碧玉指环是关键，忙道：“回皇上，这是殿下走之前送给小小的，他念小小身世可怜，从小没娘，说留下这个指环做纪念，将来来京都找他！”

“所以，你就来京都了？”明宗帝轻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

“不是！”梅小小摇了摇头，暗骂：这皇帝老儿太不厚道，明明什么知道，偏偏还要来拷问她，实在讨厌！话虽如此，说出来的却极为诚恳，“殿下离开梅子岭没多久，就有人来寻，小小还记得领头的将军大爷自称‘胡不为’，他把梅子岭的百姓都赶到大街上，问殿下的消息，无意中见到奴婢手上有这个指环，就认定奴婢知道，结果……结果，将军杀了好多百姓！小小从那时候起就知道自己救的不是一般人，知道这个指环也不一般，再没在人前露过！”

“韦老爷家大公子在京城做官，念在同乡情份，把小小和阿爹一起带到京都，无意中才与殿下相遇的，并不是小小找的！”

“朕怎么听说，梅子岭一事是因为私藏王胡奸细呢？”语气听不出喜怒。

“呃？这个……小小实在不知！”梅小小不能确信皇帝是否知道哑巴叔一事，不过既然当初没有捉到，哑巴叔又杀了那群人，她还是情愿一赌，赌皇上不知道。十句真话里有一句假话，应该还是真话吧！

可惜她赌错了，皇帝不仅知道，还知道的比她更为详细，鹰眸紧紧锁住她纤弱的肩膀，以及墨黑发辫下白皙细滑的精致脸蛋，大笑道：“梅小小，你果然聪明！你救了太子一命，朕再给你一个机会！”

梅小小吃惊不已，难道皇上连哑巴叔也知道？那么偏远的一个小地方，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么详细？再说，当初那群人不都死了吗？难道有漏网之鱼？可是他们的目标不是潇九吗？哑巴叔只能算是意外发现！

“不肯说？那朕来告诉你，梅子岭窝藏王胡大将军律渊，死有余辜！”明宗帝冷笑道。

“啊？”饶是梅小小再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也被狠狠的吓了一跳，佯装的镇静刹那间全部顺着眼眶泄露遗尽，一脸玉色的小脸吓的惨白无色，哪里还顾得什么直视斜视龙颜，惊恐的瞪着皇上，哆嗦着红润双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宗帝嘲讽的一笑，道：“很吃惊？律渊照顾了你近十四年！”

“皇上……”梅小小一愣，面上一片死灰，直直跪了下去，这下完了，要砍头了，哑巴叔是将军，她肯定也跑不了，大奸细，小奸细，就算不是，可皇上说是就是，只希望在砍脑袋的时候不要太疼！

“朕给过你机会！”明宗帝冷冷道。

“既然皇上认定小小是奸细，小小无话可说！”梅小小凄然一笑，自嘲道：“可怜我还不知道王胡在哪个位置，替谁卖命，死了也好，娘亲说过，死是一种解脱！”

梅小小微闭着双眼，缓缓伏身下去，给皇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叩头礼。

明宗帝皱起浓眉，嘴角抖动不已，似是在极力挣扎，半晌才大开冷寒的双目，恶狠狠的说道：“朕不杀你，朕怎么舍得杀你！朕要通过你的眼睛让她看看，她极力保护的王胡是如何不堪一击，朕要灭了王胡，就是死了，朕也要让她不得安宁！”

梅小小心灰意冷，闭着眼伏在地上，心里委屈不已，对皇帝这番莫明其妙的话也没听进耳朵里去，脑子里乱的跟一团浆糊一样，明宗帝见她一副认命的模样，又想起了某人，恨的不行，抬脚就是一踹。

这一脚使了相当大的力气，梅小小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如何受得了，哀嚎一声，捂着柔软的腹部，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偌大的殿堂只剩下明宗帝粗厚的喷气声和梅小小吃痛的呻吟声，没有谁敢进来，陈公公屏足气息，着急不已，虽不知道这梅小小怎么得罪了皇上，可是这万一送了小命，又该如何向太子交待？这样想着，忙挥手唤来一个小太监，如此这般交待了一声，小太监便点头送信去了。

“梅小小，别在朕面前扮可怜，那律渊怎么可能不教你武艺，这么点打击就受不了，还怎么报仇？”明宗帝发泄了一番，气消了许多，望着台下那个痛苦的蜷成一团的小丫头说道。

“……”梅小小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

“梅小小？”明宗帝大感疑惑，快步走到她跟前，踢了一脚，轻唤道：“小小？”

“小小？”明宗帝此时才觉得不对，蹲下身，翻过她柔软的身子，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先前的狐灵与淡定，脸色苍白无比，就连红润的嘴唇都开始发白，忙朝殿外喝道：“传御医！”

陈公公一个机灵，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忙唤了个腿脚快的太监去唤御医，颤着双腿进了大殿。

“朕说传御医！”余光瞥见身后的影子，明宗帝怒道。

“皇上别急，去传了，御医正在路上！”陈公公准备招呼两个侍卫把梅小小移到侍女的小院去，却见皇帝两臂一掂，把她直接抱到龙榻上躺着，心里直犯苦，纳道：“皇上，这……不合规矩！”

“朕是定规矩的人！”明宗帝冲天一喝，准备发怒，龙躯却止不住晃了一下，陈公公大惶，知道皇上的头疾又犯了，忙上前扶住，劝慰道：“皇上莫急，御医马上就到，您先歇歇！”

……

永闵宫内，紫绢正打着折扇，风展扬斜靠在软榻上仔细的研究着捏在手里的陶珠，时不时还凑到鼻前嗅一嗅，发丝被折扇带来的轻风微微撩起，跳着妖娆的舞蹈。

这陶珠是昨日拜访晦明大师时讨得的，很质朴的造型，质地也一般，唯一有些特色的便是这陶珠上面的纹路了，简简单单的几个符号，像小鸟又有些像小鱼，乍一看还以为是小孩儿随便在上面的涂鸦之作。

“殿下盯了一天，可有盯出什么来？”紫绢噗嗤一笑。

风展扬蹙眉看了她一眼，轻笑道：“你向来聪明，且说说，这晦明大师给本宫这颗陶珠是什么用意？”

“不是殿下讨得的吗？”

“本宫是想要特别一点的，可这么普普通通的一颗小珠子，能说明什么呢？”风展扬疑惑不已，把珠子递给紫绢，道：“想办法把这珠子给小小送过去，但愿她能看出什么来！”

“是！”紫绢笑着接过，放在袖间，想再说什么时，却见殿外有说话声，纳闷儿的走了出去，片刻后又急冲冲了跑了进来。

风展扬眉头一蹙，猛的直起身道：“小小出事了？”

“殿下先别紧张，陈公公派人来传话，说梅小小在殿前冲撞了皇上，起了争执，具体情况还不知晓……”

“本宫问小小！”风展扬长身而起，紧盯着她道。

“已经传御医了！”紫绢直接说出重点。

“御医？”风展扬喃喃道，目光渐渐溢出一丝阴狠，脸色变了变，重重呼出一口气，又缓缓坐了下去，吩咐道：“去打听消息，及时汇报！快，现在就去！”

“是！”紫绢赶忙冲出去安排了。

时间过得很慢，派出去打听的消息半天都没有回音，好几次，他都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冲出去，可是他又不能，他越来越讨厌这种等待的滋味，这是一种难挨的煎熬！

他真的后悔了，在目送小小离开的背影时有一丝，在只有一人用膳的饭桌上有一丝，在晚上看着她空荡荡的床榻进有一丝，积压到到现在，他是真的后悔了，他不该那么自私的！

风展扬狠狠闭了闭眼，俊逸的脸上阴厉无比，心里不断祈祷着，但愿小小没事，不，她一定会没事，他不允许她出事，他和她说过，他要保护她，谁若伤了她，他一定百般讨回，不管是谁！就连皇帝也不行！

如今两地心中事

皇上的龙榻不是任何人都能躺的，但凡在这张金丝锦被上躺过的女子与皇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这群被急着唤过来的御医们看着顶着苍白小脸的梅小小，心里浮现的是些暖昧不明的情景，动作却丝毫不敢马虎，很小心很仔细的检查着，别看这女子现在是婢女，没准明天一大早就封成主子了。

梅小小尽管眼睛紧闭着，腹中绞痛不已，也能强烈的感受到身周的嘈杂，有皇上的怒骂声，有陈公公的劝慰声，有御医的沉吟声。片刻之后，只觉得手腕一紧，像有只蚂蚁咬进皮肤一般，急忙睁开眼，腹痛已经减小一半。

“醒了醒了，皇上，小小醒了！”陈公公率先看到那对惊疑的大眼，喜道。

明宗帝一听，大踏步上前，关切问道：“小小，可有好些了？”

梅小小余惊未消，惶惑的眨了眨眼，思忖道：这人可真是喜怒无常，刚才明明就是他踹的，现在又故意摆出这样一副姿态来，心里有气，不想说话，好在一旁的御医补了一句，“皇上，病人刚醒，体力不支，宜少说话！”

“唔！吴医正，你好生照看着！”皇帝纵有不满，也被梅小小那道冷寒的目光刺的心虚，沉默半晌，微叹一声，摆了摆手，招呼陈公公摆驾翠苑宫。

陈公公犹疑着看了一眼梅小小，又看了看皇上，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明白，皇上今晚怕是把这龙榻让给梅小小躺了，只是不知道这事传言出去，又会是怎样一种状况！

人已醒来，刚才还满屋子的人渐渐退了出去，只剩下刚才施针的年轻御医和几个宫女，御医开了药方就吩咐下去了，梅小小见他要走，也不顾什么男女有别，直接拽住了他的衣角。

“你……”吴医正疑惑的看着攥住衣角的那截皓白腕子。

“……小小有事想要麻烦吴医正！”梅小小原本苍白的脸色已恢复几分红润，额前的汗珠渗进墨色的发中，让那片调皮的刘海整齐的熨贴的额前，看起来倒有些脆弱的美，让人心生怜惜，吴医正是御医，却也是男子，心头一软，复坐回来，疑惑着看向她。

“不瞒吴医正，小小被调到圣安殿前，因贪吃误食过某种药物，体力大不如以前，皇上并不知晓，所以才有今日的误伤，还请吴医正帮忙！”梅小小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语气极为诚恳。

皇上踢的那脚是很疼，可其中也不乏她的一部分表演，皇上如何处置她，她不知道，可在皇上一脸急色的朝她奔过来的时候，她笃定了皇上本无伤她之意，也就是在那一刻，才决定要赌一把，一系列的事情之后，她不敢再相信潇九，能帮她的只有自己。

吴医正似有犹豫，梅小小不得已，撇了撇嘴角，泫然将泣，雾眼朦胧，好一副美人垂泪图！不怪她使用美人记，谁让她现在除了一副好看一点的皮囊什么也没有呢！

吴医正到底年轻，怔愣片刻便答应了，温热的两指搭向了白皙的手腕……

……

自昨日的殿前失仪后，一夜之间，梅小小的地位陡然提升，胭脂一等再不敢小觑于她，只是远远的瞧着，目光带着强烈的恨意，皇上迫人的气势也收敛许多，没有咄咄逼人，这对梅小小是个好现象，而昨夜里吴医生已经派人把药送了过来，用人不疑，既选择了他，梅小小只能相信他，二话不说，便把药吞了进去，三天的量，她恨不得一次吃完。

时值晌午，梅小小正在小院内晒着太阳，今天皇帝放她一天假，让她好好休息。看着石桌上的点心，冷冷一笑，这是陈公公差人送来的，不消说，不是皇帝就是潇九的意思，不过接连吃了几次亏，她可不敢再乱吃东西。

昨日吴医正说了，她中的压制功力的毒是江湖上常用的法子，在宫中虽说少见，却也不是没法去除，只须三天就可恢复，天知道那一刻她有多么恨，潇九竟然骗她说得慢慢恢复！枉她是那么……那么……他把她送到皇帝身边干什么？邀功请赏吗？

“铃铛妹妹，过来！”梅小小朝旁边窗户里偷偷伸出来的那颗脑袋喊道。

憨厚可爱的女孩一听，顿了一下，还是甩着辫子走了过来，恭敬道：“小姐姐，你叫我！”

“这是陈公公送来的，让我分给你们，可你们偏偏躲我那么远，我又不咬人！”梅小小指着桌上的点心，黑白分明的水眸一瞪，娇嗔道。

“呃？”铃铛一愣，半天反应不过来。

梅小小把那盒点心往她怀里一塞，笑道：“去吧去吧，全给你们！不过，如果我是你，会偷偷先吃上一块哦！”梅小小掩着嘴，轻轻笑着，甚是狡黠。

铃铛再一愣，这几天来梅小小对谁都冷冰冰，谁会想到今天会对她笑呢？还是这种调皮的笑容？是了，看到其眼角绽开的狡黠，她这才注意到，其实梅小小和她们一样，二八年华，是个爱热闹的年纪。这般想着，嘴角一弯，神色有些不自然，略带腼腆说道：“小姐姐，太子殿下在前殿，说是要见你！”

“呃？”这下轮到梅小小惊讶了。

“千万别告诉胭脂姐姐是我说的哦！”铃铛余光瞟了瞟周围，低声说完，抱着点心盒快速跑进了屋子。

梅小小讶异不已，如有需要，皇上自会传她召见，还是说胭脂瞒了她，再想治她个失仪吗？黑眸一转，秀眉轻轻蹙起，小脸一拉，双肩一垂，便是个精神萎靡的病人模样。

踩着小碎步朝前殿走去，远远的便听见有争吵声，声音甚大，梅小小顿住脚步，原想偷听一下墙角，心里也好有个应对之策，孰料侍卫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戒备，想了想，还是直接走到门口，不容陈公公反应过来，已经迈过门槛跪到了殿前，朗声道：“奴婢梅小小见过皇上，太子殿下！”

“梅小小？谁让你过来的！”明宗帝眯起两眼，听不出喜怒。

“呃？不是皇上传的吗？说是太子殿下要见奴婢！”梅小小疑惑着抬头，才发现殿内除了太子，还有一脸阴郁的三皇子风飞扬，忙又低头道：“奴婢见过三皇子殿下！”刚才进来的急，还真没看见这人，也不奇怪，谁让这厮穿着和殿内龙柱一样的褐红色！

风展扬见梅小小直接闯进来，紧张之色一闪而过，看来她除了精神不好外，并无大碍，心头那块巨石也放下来了，带着一丝责备道：“梅小小，父皇念你手脚利索才准你进圣安殿，怎么一来就惹事！”说着，又朝正上方拱手道：“父皇，儿臣御下不严，请责罚！”

风飞扬勾了勾唇角，冷笑不语，小九自始至终就喜欢作戏，当他看不出来吗？说是父皇准梅小小入殿，实际上就是被这个太子送进来的！枉他先前准备了那么久，看来两年前那次刺杀，倒让太子成熟不少，先是让梅小小乱了他的心神，再让他偷到那副画，引起父皇疑心后，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梅小小送了过来，一招美人计骗了三个男人，沈悦晋那小子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难怪说女人都是祸水，想到这里，看向梅小小的目光更恨了。

“好啦好啦，过去就过去了！梅小小，御医说你身子未愈，今儿个准你假，滚回你的后院去！”明宗帝似乎不想再提这事，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梅小小叩谢一声，正准备起身，听见皇帝又问：“九儿，皇后上次提的太子妃一事考虑的如何？”

太子妃？梅小小脑袋一轰，刚离地的膝盖又软了下去。暗骂自己没用，体力再不济，又怎么会站都站不起来！

“父皇，儿臣还……”风展扬心里发急，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是话未说完，便被皇上抬手制止。

“你如今也不小了，三儿都有两个侧妃了，紫绢终归只是个丫头，有人向朕举荐一人，说来三儿比较熟悉，就是沈良玉家的大小姐，沈悦灵！朕看不错，改日在朝会上赐你了便是！”明宗帝淡淡扫了台下三人一眼，扬声说道。

风展扬一愕，风飞扬也是一惊，沈家一向与他交好，父皇也是知道的，怎么会突然把沈悦灵赐给小九？难道父皇真要削他的权？难道说小九送了个美人给父皇，父皇就要以礼相回？

“三儿，王胡一事你怎么安排？今日在朝中你似乎有了应对之策！”明宗帝瞥了一眼梅小小，淡淡问道。

“父皇，儿臣此番前来，正是为这事，不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风飞扬微愣之后，已经回神，桀骜不驯的脸上恣意大作。

“哦？说来听听！”明宗帝仰靠在椅上。

“儿臣……儿臣想向父皇讨要一人！”风飞扬说着余光不由自主的瞟向梅小小。

正低头暗骂自己的梅小小闻言如此，只觉得一股寒气正顺着地板窜向四肢，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当日在御花园凉亭里风飞扬说的话犹在耳边，该不会天真要亡她吧？如果说他是以前的风飞扬，她还可以考虑，可他现在是西楚的三皇子，送到他嘴里肯定会连骨头碴都不剩！那粗蛮的占有欲现在还让她恐惧！

一直想着太子妃事情的风展扬此刻也是一凛，三皇兄对小小的觊觎他当然知道，可是没想到竟会公然的和父皇抢女人。先前只知道父皇对画中女子不一般，却不知道父皇会不会爱屋及乌，把感情移接到小小身上，如果两者一定要选一个，他情愿是父皇，而不是三皇兄。因为他知道，不久的将来，这把椅子会是他的，小小自然也是他的！

明宗帝心里冷笑不已，看来三儿的确还是最像他，直接逼问了，他以为这样一说就能撇开画像丢失一事吗？没错，几个儿子中，三儿最像他，也的确更爱一些，可是三儿却错估了他对梅小小的感情，或者说，错估了他对潇潇的感情，那就像是心上烙下的一块印记，很深很深，即使已经结痂，却是忽视不掉的。他疼爱三儿，却更爱惜潇潇，所以，梅小小他谁都不会给！

“小小，既然不走，就来朕倒杯茶！”明宗帝眉头一挑，朝跪坐在下方的瘦小身影喊道。

梅小小浑身一颤，看向头顶的那双摄人鹰目，终是强撑着走了过去。净具，置茶，沏茶，一分钟搞定，风展扬看着她简洁麻利的动作，眉头直抽，紫绢教她的没起作用吗？

“小小冲茶本事的确与众不同！”明宗帝莞尔一笑，调整成侧坐的姿势，指了指额头，淡淡道：“小小，帮朕揉揉！”

“呃？”就算梅小小再笨，也从皇上那个笑容里看出了什么，心里一喜，依言把吓的冰凉的手指搭上了他冷毅的额角。风飞扬要她，点头的是皇上，如果他不愿，自然没能把她如何，就算是太子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再者，昨天皇上发怒，是因为疑她是王胡奸细，有着这么一个重要的身份，怎么可能放她去祸害他的宝贝儿子，看来，她还是太嫩，对方一句话都把她吓住了。

她的手法很好，盖因前世里花抱抱身体不好，按摩手法却是学的不错，力道穴位都掌握的很好，明宗帝舒服的发出一声叹息，轻轻吐道：“朕这圣安殿内这么多人，就数小小最贴心！三儿啊，你刚才说想要讨谁？”

风飞扬暗暗骂了一句，就算是老子，也毫不客气，心道：明明都知道他要讨谁，却故意和梅小小表演这么一出，再把梅小小的名字报出来，不是自己讨打吗？可是既然问了，又不能吃回去，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儿臣……儿臣与沈家小姐两情相悦，请父皇成全！”说到最后，已经跪了下来，一副决绝的表情，似乎一个多情的男子为保护自己的女人一般。

风展扬扭头看向自己的兄长，心头都在为他叫好了，能转变的这么快，不愧是三皇兄。

明宗帝也是一愣，闭眼思忖片刻，淡淡道：“嗯，刚才许了九儿了，这事容朕考虑考虑。你先把王胡一事说来听听！九儿先退下吧！”

风展扬若有所思的看了梅小小一眼，告退离开，走到圣安殿门口的时候，看了看陈公公，陈公公立刻会意，见皇上闭着眼享受着梅小小按摩，不动声色的跟了出去。

“今天的传言是怎么回事？”风展扬轻声问道。

“皇上只是担心小小伤着，情急之下才抱上龙床的，昨夜里，皇上在翠苑宫！”陈公公自是知道他在问什么，躬身回道。

风展扬轻轻点了点头，又想到一事，疑道：“小小沏茶跟谁学的？”

“回殿下，没人教！”陈公公道。

“那就是她自己要那样了！陈公公，父皇的茶水一定要特别注意，一两次也还罢了，可是次次都这样，总会落人口角，不知道的，还说从永闵宫内出去的丫头不懂规矩！”

“是是是，这个奴才自会担待！”

“紫绢送来的点心可有给她？”风展扬抬头凝望着前方的檐角，随意的问道。

“早上已经送过去了！”

“嗯，小小与本宫身边的其他丫头不同，小嘴刁钻惯了，这点心是她平素最爱之物，以往都由紫绢亲自做，出了永闵宫，再想吃起，就麻烦了！”不知想起什么，风展扬幽幽一叹，听在陈公公耳里似有不忍，说道：“殿下放心，奴才会格外照料她的！”

“有陈公公这话，本宫自然很放心！”风展扬顿住脚步，回头朝那处威严的殿宇冷冷一扫，猛的加快了脚步，等回到永闵宫时，长袍下的里衣已经是浸湿一片了，刚才那一惊一乍，不知道出了多少层汗，好在外袍是玄色，渗出来也看不清。

……

寂静的圣安殿内，一切如常，三皇子已经退下，梅小小拧着好看的两股秀眉，一言不发的轻揉着，皇上略显松驰的额角在她的指下变换着各种姿势，她的目光平视，又无焦距，并未发现仰起的那张脸上，那双摄人鹰目已经眯起，正仔细的打量着她。

“小小，想什么那么出神？”明宗帝问道，他喜欢叫她的名字，就像在叫潇潇，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一团朦胧的绿色，那是戴在她指上的碧绿指环，有那么一刻，他真的以为是潇潇站在身后，离他这么近，轻吐着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可令人讽刺的是，直到她死，两人都没这么平静过，所以，她不是潇潇！

梅小小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继续发呆。脑子里一下子涌进的东西太多，她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慢慢整理。

明宗帝冷笑一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轻轻一带，让她站在了对面。

梅小小不明所以，吓了一跳，想扯回胳膊，却发现是无用功，他不放，她休想挣开，惊吓只是一瞬又恢复平静，躬身道：“皇上恕罪！”

“刚才在发什么呆？”明宗帝淡笑道。

“呃……没有！”梅小小脸色有些苍白，轻轻摇了摇头。

“你对三儿的出兵征讨计策不满？”

梅小小嗫喏了一下，轻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风飞扬那个杀人魔头，竟然说要清剿，相当于灭绝，那是一个国，是草原的游牧民族，他们怎么可能把一个种族灭绝？

“皇上似乎对王胡……有很大的仇恨！”梅小小暗忖片刻，犹豫说道。

“哦？何以见得啊？”明宗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梅小小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锁住那双犀利的眸，道：“王胡已经归顺，如果不是压迫至深，又何须如此？两年前，王胡已经分化成几个部落，如今的强大团结，都是皇上逼出来的！”

“哼，朕就是要把王胡连锅端！”明宗帝冷笑道。

“真能连锅端吗？皇上，那是一个驰骋在草原上的种族，西楚的军队能伸到草原深处吗？小小听说，草原广袤无垠，连天而起，那样一个美好的画面，又怎忍心去破坏呢？收之用之不是挺好？”梅小小叹道。

“哈哈哈，收之用之？”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笑话，明宗帝仰头大笑，却是扯痛了额角，不由得轻抚额头，良久才道：“梅小小，这道理都是谁讲与你听的？”

“这么浅显的道理还需别人向我讲吗？”梅小小反问道。

明宗帝顿了顿，盯着她手上的碧绿指环，眼里浮出一丝勉强称之为落寞的情绪出来，梅小小正疑惑，但听他道：“潇潇曾经说过，如果朕放过她的族人，即便沦为歌妓也在所不惜！”

‘轰’，梅小小只觉得脑袋一炸，似有什么正破裂开来，却又始终找不到头绪。

明宗帝静静的看向她瞪圆的大眼睛，轻轻把她指间的指环取下，叹道：“这指环是朕送给潇潇的，端木潇潇，王胡的公主，你的娘亲！”

魂黯黯兮情脉脉

金色的大殿内，安静如斯，梅小小怔愣的盯着明宗帝的眼睛，浑身紧绷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是娘亲去世后第一次，如此近的接触到，她把潇九送的指环戴了这么久才知道，这指环原来是娘亲之物。

明宗帝说了那句话后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两指捏着那个小物件，朝后移了几分，似乎只有那样才能看的清楚一样，很多年没见，指环的玉色冰清透亮，更显温润，眯着眼在指环巡视一番，并没有找到那个记忆中的字，又用食指轻轻抹了进去，那凹凸平行的槽横还在，许是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渐显柔和起来，眼角纹路的线条也柔软起来。

心里很乱，脑子又很清醒，梅小小漆黑的眼珠随着明宗帝的动作转来转去，他表情的每一分变化都被她捕捉在眼里，她也许不会死，这是她此时此刻想的事情。

明宗帝把玩了一阵，从桌上抽出一张画递给梅小小，目光并未移开指环，道：“潇潇走的时候你还很小，看看她的模样吧！”

梅小小疑惑的接过，娘亲在印象中只剩下美丽二字了，阿爹说她和娘亲很像，她却不以为然，再像也只是像而已！

画中的女子唇角轻启，双鬓间的发辫俏皮的飘动，水灵灵的大眼眯成月牙状，只寥寥数笔，便能让看画之人听到画中女子铃铛般的笑声，这是娘亲？十三四岁的娘亲？她印象中的娘亲永远只有哭泣与哀愁！

“你和潇潇不一样，三儿和九儿千方百计把你送到朕身边来，呵，可还是不一样！”明宗帝嘲讽一笑，小指轻轻一弹，指环套住了那根手指。

梅小小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难怪先前一直疑惑，为何风飞扬和潇九都要把她往宫里骗，却原来是这个缘故，风飞扬倒还罢了，对着那样一张脸，是她自己送上门的。可是潇九呢？撇开救命恩人一事不谈，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呢？他的那个炽热的吻呢？难道这一切都是在骗他？

心里很烦躁，像是有火气却又发泄不出来，只能任由那股怒火烧着胸腔，一点一点的，很灼痛的感觉。

“怎么不说话？朕以为，你看到这画会抹眼泪！”明宗帝往后轻轻一靠，似笑非笑。

梅小小一怔，回道：“太久远了，小小记不清了！”

“脸色很苍白，心里有很多疑问？”明宗帝猛的朝前一倾，捏起她的下巴，往上一抬，迫使她仰望自己，笑道：“嗯，倔强的眼神倒是挺像！”

见她始终瞪着一双水汪汪的黑亮大眼不说话，明宗帝也甚觉无趣，夺回那幅画叹道：“潇潇……救过朕一命！她明知道朕是敌国王子，还是救了朕！这一点，你们母女倒是很像，你明知道有人追杀九儿，就算是赔上梅子岭所有人的性命，还是没有把他供出来！”

梅小小暗暗讽道：这对父子也很像，明知是救命恩人，却仍旧下了狠手，娘亲华年早逝，她又被该死的潇九送到皇帝身边，这账可真够乱的。

“朕没打算让你活下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让梅小小狠狠的打了个哆嗦。

“你怕死？哈……”明宗帝像是看到了极为好笑的笑话，疑惑之后，仰头大笑，只是笑过两声后，猛的收住，很不耐烦的揉了揉额角，这段时间头疾越来越严重了，情绪一激动，头就像针扎般的刺痛。凌厉的眸光一扫，朝她打了个手势。

梅小小见状，咬了咬唇，犹豫了一瞬，才缓缓走到他身后，手指轻颤的搭上他跳动的额角。

“小小，你不说话不代表心里没恨！恨朕？恨九儿？恨三儿？”梅小小揉的很舒服，明宗帝态度再次平静下来，微闭着双眼轻轻叹道。

“恨有用吗？娘亲当年肯定也有恨！可最终还是落了个凄凉的下场！”梅小小叹道。

“朕对潇潇不薄，可是她辜负了朕的一片苦心！”

“所以娘亲就被发配了妓院？成了花魁？”梅小小抽了抽眉，恨不得给手下这张脸一个响亮的耳刮子。

“潇潇似乎在那里过的很好，还结识你的爹，说来，你还得感谢朕，没有朕的安排，也就没有你！”

梅小小简直无语了，可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眨了眨眼道：“皇上一直监视着娘亲？”

“不是监视，是关注！”

脑中一闪，梅小小突然想到青姨曾经说的，娘亲在红尘笑任何人都接触不了，直到后来才被哑巴叔救走，而皇上怀疑她是奸细也是因为知道了哑巴叔的存在，难道说……

“青姨的死是……”

“朕杀的！”明宗帝倒承认的很快。

“为什么？”

明宗帝冷冷一笑，“那种人怎么配知道潇潇的事情？”

“那我阿爹……”

“准备杀！”明宗帝睁开眼，盯着头顶上那双惊慌的大眼，道：“梅达先早该死了，我留着他就是让潇潇看看，她爱上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不止他，梅子岭那些人也都是朕杀的，他们敢取笑潇潇，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梅小小胳膊一抖，力道掌握不稳，险些戳到皇帝的眼睛，可是他没有动怒，而是拨开她的手，缓缓的坐起，叹道：“那些人，包括梅达先，包括你，都是朕为潇潇准备的祭品。”

明白了，终于明白了，难怪一下子死那么多人朝廷没有追究，难怪那个胡不为将军会那么嚣张，原来这背后都有这个西楚老大撑腰，可是却偏偏找了那么个理由！

“皇上连太子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九儿？哼，潇妃本就是潇潇的替代品，既是替代，又怎么有资格成为我西楚的储君？”

“所以，皇上要杀太子？”梅小小苦笑着问道，果然是皇家最无情。

明宗帝不赞同的挑了挑眉，“那始终是朕的儿子，身上留着朕的一半血，朕还舍不得！”

“可是皇上知不知道当初我救下他时，他已经快要死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来要他性命，难道皇上就不怕？”情急之下，梅小小再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直接称‘我’了。

“如果那么容易死，也就不是朕的儿子了！”

梅小小张了张口，对他的逻辑有些转不过来，这是一什么父亲？虎毒还不食子呢？如果不是她当初发现，潇九早就去地府报到了，一个人竟然冷血到这种地步！该为潇九悲哀吗？

“那三皇子呢？皇上既然看重三皇子，为何不直接撤了太子之位？”梅小小不甘心的问道。

“这两年九儿成长的很快，治理国家不是件容易的事，朕希望朕的皇子们明白这个道理！”梅小小眼睛一瞪，寒声道：“你把潇九当成磨刀石？”

“潇九？这个称呼挺有意思！当年他的母妃，朕的确封为潇妃……”

梅小小深呼一口气，她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也不想再听下去，反正皇帝要杀她，干脆直接打断他的话，问道：“为什么？这些密闻连太子都不知道，皇上又为什么告诉我？”

明宗帝收起笑容，眼里透着一抹赞赏，淡淡道：“律渊来京都了，尽管还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不过，有你陪在朕身边，他肯定会来！潇潇当年求过朕，朕也答应过，只要他不回王胡，不和西楚作对，朕就饶他性命，可如今他来到京都想要朕的命呢！朕又怎能轻易饶他？”

“你要把一切与娘亲有关的人赶尽杀绝吗？”梅小小冷笑道，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份了，原来她就是那个饵！

“除了朕，你们都不知道潇潇的好，都该死！”明宗帝眼里迸出凌厉的寒光，脸上闪过一丝残忍，冷冷道：“朕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懂得珍惜！”

梅小小目光一缩，望着那张残忍冷血的面孔，甚至在想，如果这么扑上去狠狠一击，这张脸会不会变的冰冰冰硬邦邦，会不会瞬间毫无生气？感受到皇帝探询警惕的目光，梅小小紧绷的肌肉猛的一松，背脊上有一滴冷汗缓缓滑下，被自己刚才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刚才竟然想到了弑君！

……

天好像转阴了，梅小小眯眼望着渐渐积压在头顶的乌云，突然感到莫名的滑稽，她一直想要平平淡淡，却总是事与愿违。

来到京都后，总是怀念以前在梅子岭的日子，自己做饭照顾阿爹和哑巴叔，遇到风飞扬一行之后，又怀念在韦府与韦家兄妹打闹的日子，进了皇宫，又怀念和沈悦晋在一起谈笑的时光，到了圣安殿又回忆着和潇九一起吃饭的情景，为什么她总是慢半拍，难道这就是所说的不知道珍惜的结果？

娘亲和皇上之间如何纠缠她不知道，皇上也没讲，无非就是他爱她不爱，最终发展成因爱生恨的故事，阿爹也是因爱生恨，潇九那莫名的表白也是，为什么男人的爱都不能单纯一点呢？

她现在简直恨透了潇九，一切都是他，都是他让她知道了这其中的爱恨纠葛，都是他让她置身于这些纠葛之中，即便皇上真的要杀她，她情愿做个冤死鬼也不想知道这么多。可转念一想，他似乎也很可怜，她还有哑巴叔的照顾，他却只有一人独自应付！

接下来怎么办呢？不知道哑巴叔在哪里，不知皇宫的出口在哪里，皇上不可能放过她，潇九也变的不可信，她真要成为害死哑巴叔的饵吗？

雨终究没有下下来，梅小小东游西逛的转了一圈，想要排解一番胸中的郁闷，却越转越烦，只有回到婢女的小院。

铃铛在屋里缝补衣裳，余光却一直注意到外面，见有个落魄无神的影子飘进，忙把手上的活丢下，笑着迎了上去，笑嘻嘻的挽着她的手道：“小姐姐，你送的点心真好吃！”

梅小小讶异的看向这个圆脸女孩，浓眉大眼的，很可爱，可惜她现在没功夫玩闹，挥了挥手道：“铃铛我很累，自己玩去！”

“小姐姐？”铃铛一愣，许是没听过别人和她这样说话，一时反应不过来。

梅小小疑惑的抬起头，见铃铛不动声色的给她使了个眼色，惊了一跳，难道这丫环也不简单？

“小姐姐，我绣了个花样，听太子宫的姐妹们讲你女红不错，帮我看一看！”铃铛说着，又缠了过来，梅小小摸不清她的意思，不敢乱说话，只是这女红是万万不会的，穿穿针还差不多，绣花就别提了。

途中遇到几个同院的丫头，知道梅小小今非昔比，倒还客气，微笑着行了点头礼。屋里没人，踏进门槛后，梅小小刚准备转过头问个清楚，却见铃铛塞过来一个东西到她掌心里，圆圆的，硬硬的，心有疑惑，想要细看，又被铃铛拉过去，抓起丢在旁边的布甲道：“紫绢姐姐让你的！”

飒爽英姿娇柔依

清冷的月，婆娑的影，静谧的夜，窄小的木板床上，拢起一个鼓囊囊的身形，乌黑的长发遮掩了她的大半边脸，只露出挺俏的瑶鼻和一点朱唇，呼吸绵长，姿态安闲，没有谁发现她眼皮下骨碌直转的眼珠和轻轻蹙起的秀眉。

直到最后一阵脚步声走过，梅小小才从被子里拿起手，借着月光仔细的研究着手里的东西。这是白天里铃铛给的，一副谨慎小意的模样害得她心也砰砰直跳，塞在怀里好几个时辰了，直到现在才敢拿出来。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就像有只小猫一直在胸口挠一样，想要拨开，偏偏越挠越厉害。

圆圆的东西是个陶珠，褐朱色，很普通，扔在地上不一定会有人捡，梅小小第一眼也这么认为，还暗暗怪铃铛虚张声势，不过看到陶珠上的图案时，立刻惊醒，就像有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一直灌到脚心。

想当初在梅子岭跟哑巴叔学武，她在庙前的空地上练习，哑巴叔便拿着跟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孩童的好奇心驱使她问过，可哑巴叔不说话，只是摇头，满脸的神伤，蓝色的眼珠像夜空一般深邃，望不到底。她没见过哑巴叔写字，他又不愿讲，见问不出什么也就放下来，可现在这颗普通的陶珠上却出现了这个图案，难道哑巴叔真的到了京都？

西楚排斥王胡，这从两年前那次屠杀就可窥到，小小的梅子岭都要铲绝，何况是守备森严的京都？哑巴叔虽不说话，可绝不会不知道这点，那他来这里干什么？是因为放不下她？可他两年前的那天不是走了吗？两年都没找来，又为何会在两年后突然找来？

好乱，梅小小郁闷的扯了扯头发，好让头皮的疼痛来刺激脑袋清醒，娘亲，皇上，哑巴叔，阿爹，舒婉儿，沈悦晋，三皇子，潇九，这之间的关系还真是乱，而中间的掌握棋局的狗皇帝无疑是最让人讨厌的，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要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看着底下的人像小丑一样表演给他看，简单是超级变态。

辗转反侧一番后，梅小小觉得目前能算作伙伴的只有潇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尽管有些不合适，可她和他毕竟有共同不喜欢的对象——皇帝！最关键的是，他知道哑巴叔的下落。性命当前，愤怒先撇一边，先出去再说。

直到凌晨，梅小小才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梦里有好多人，前世的这世的，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掺杂在一起，一会儿又是几张脸合成一张，一会儿又是一个人有几张脸，总之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等到第二天早上被胭脂的叫醒时，里衣已经汗湿了，头皮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柔依公主传你过去！”见梅小小一副狼狈的模样，胭脂没好气道。

“柔依公主？”刚睁开眼，梅小小有些反应不过来。

“哼！”胭脂以为她在拿派，故意这般问，恨恨的一跺脚，掉头就走，反正通报了，去不去是她的事，最好是得罪公主，狠狠遭一顿打。

梅小小蹙了蹙眉，不以为意，抹掉嘴边的水渍，眼睛瞬的猛睁，这柔依公主不是沈悦晋的老相好吗？

换好衣裳，随意绾了个发辫后，见小院当中立着一个红衣丫环，十四五岁，细眉细眼的，正和胭脂说话，不像是圣安殿的人，在梅小小打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研究她，从头到脚，像个精确的扫描仪一样，一丝都不放过，梅小小这才发现，对方的细眉细眼，实则很凌厉。

“喂，你就是梅小小？”细眉细眼的丫环道。

没礼貌的小家伙，梅小小暗暗皱眉，略一俯身，算是承认。

“哼，我家公主要见你！”小丫环吊梢眼一翻，转身就走，颐指气使的像只骄傲的小母鸡。

兵来将来，水来土淹，既是位公主，梅小小也不为惧，她皇帝老子那样的变态都见过，何况是个同龄的小女孩呢？

公主府离圣安殿有些远，小丫环走在前头扬眉吐气的，梅小小垂着头跟在后面，不时用余光打量着周围，琉璃瓦，巍峨高墙，如此琼楼玉宇却极为安静，现在是皇上早朝时间，也正因如此，这公主才会来叫走她吧！

小半个时辰后，目的地才到，还未进宫门，就听道一阵破空声传来，梅小小一惊，抬眼望去，正见一团白色的物体朝这边飞来，忙一缩脖子，只听‘哐当’一声，那不明物体砸到了前面小丫环的额头，丝丝的淌着血，小丫环只一声闷哼，已经软软倒了下去。旁边的侍卫像是蜡像一般，眼睛眨都不眨。

梅小小正犹豫着要不要援手扶起，却听屋内传来女子的喝骂声，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娇脆，反倒有些男儿的爽利之气，很动听，只是那话语的内容就不那么动听了，但听那声音骂道：“混蛋，狗奴才，损坏了这支玉笛，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接下来听到有女子的嘤嘤哭声，刻意压制的抽咽着，想必是讨饶却又慑于公主的怒气不敢出大声的。

“那个该死的梅小小呢？苞儿死了吗？半天都不回？”

梅小小听到自己的名字，暗叹着走入殿阁，俯了俯身道：“奴婢梅小小见过公主！”

“咦？”正发脾气的女子一袭水绿华衣，正低头擦着什么，听到声音讶异的回过头，挑眉道：“你就是梅小小？”

“正是！”梅小小点头。

“哼，见到本公主还不下跪？苞儿哪儿去了？”公主怒道。

梅小小这才知道原先的小丫环名叫苞儿，恭敬的回道：“被公主砸晕了！”

“嗯？”公主一拍桌子，柳眉倒竖，凤眼怒瞪。

梅小小摊了摊手，认真说道：“刚才有只茶碗飞出来，苞儿知道奴婢是公主请来的，怕有什么闪失，直接替奴婢挡下了，现在还躺在门口，侍卫大哥们不肯帮忙，奴婢又担心公主着急相见，就自己进来了！”

“哦？牙尖嘴利！本公主想见你一面还真难呢？听说你爬上父皇的床了？”出乎意料的是，梅小小的那番话倒让她冷静下来了，挥了挥手，把讨饶哭泣的小丫环赶走，在一方软榻上缓缓坐下，好整以暇的丫环们递来的茶水。

梅小小知道此番过来被刁难是免不了的，何况又有沈悦晋这么一出，更是逃不过，冷冷一笑，抬起来，直视头顶上方的女子，回道：“是！”

“不知廉耻！”柔依公主没料到她答的这么干脆利落，往下一掼，刚喝了一口的茶杯又被她扔了下来。

梅小小见茶杯是朝自己这个方向飞来，脚步一挪，便避了开去，心道：这柔依名字是好听的，性格长相却极不相符，暴躁不谈，单是那两道英气勃勃的眉和骄傲的大眼就不合这柔依二字，身段也不像一般女子那般婀娜，有些瘦长高挑，综合看来，不像个娇滴滴的深宫公主，倒像个英姿飒爽的性格女子。

“大胆，敢直视本公主！”柔依见她如此直视自己，目光中还带着挑剔更是火大，直接窜步下来，猛一扬手就要挥巴掌。

梅小小那个气呀，目光一缩，猛的握住即将碰到自己右脸的手，冷冷道：“莫非公主长的见不得人，不许人看？”反正皇上不会放过她，干脆就来个乱着，管他什么太子公主，在她眼里不过是被宠坏了的少爷小姐而已。

“你……你说什么？来人啊……”柔依气的牙齿直颤，朝外喊道。

梅小小一看不妙，别是要挨板子了，也顾不得想许多，抢言打断道：“公主要惩治我吗？皇上马上就要下朝了，奴婢还等着去泡茶，皇上现在只喝奴婢泡的茶！如果公主找奴婢有事，直接说就好，用不着又是摔茶杯上刑具的！”

“你拿父皇要胁我？”柔依从未见到如此胆大的奴才，也算是开了眼界了，愤懑的神色倒是消褪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不解，皱眉围着她转了一圈，讽笑道。

“不敢！”梅小小没有好脸色。

“不敢？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柔依偏头看着她，思忖片刻道：“梅小小，这就是你的与众不同吗？太子哥哥，三皇兄，沈悦晋都说你好，就因为你这不知尊卑的性子吗？”

“公主找奴婢来，就是为了了解奴婢的性子？”梅小小反问道。

柔依一听就来了兴趣，像是发现了极为好玩的乐趣，瞪着水灵灵的大眼道：“梅小小，你就不担心本宫主把你杀了？”

愕然的抬头，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当然了，要比她高点，可是这对眼睛明显是清澈的啊，怎么能动不动把杀字放在嘴边？还是说皇家不论男女都没把人的性命当回事？这是什么教育啊！

“你在害怕？”柔依开心的笑起来。

“不是害怕，是崇拜！”梅小小眨了眨眼，计上心头。只见她轻轻蹙眉，一脸回忆的说道：“听沈大少爷说，公主灵气秀美，率直纯真，毫无娇骄之气，对下人们又宽宏大量，是女子中的真豪杰，小小自幼崇拜这类不让须眉的女子，听闻如此，好生向往！今日一见，难免失了规矩，冲撞公主，实则是无心冒犯！”

“沈悦晋当真这样说？”柔依眸光大亮，连英气的眉毛都柔软起来。

梅小小略为羞涩的点了点头，心里暗笑不已，为了自保拉沈悦晋出来挡挡也不为过吧，他那人好像不容易生气！

“我说呢，你一个奴才怎么敢直视本公主，原来还有这般缘故！”柔依难得的有些脸红，一瞬过后，睫毛一翻，又道：“本公主怎么听说你在沈府与他关系甚好？”

“公主，奴婢是丫环啊，自然得侍候大少爷！大少爷禀性正直，姿仪潇洒，待下人又像公主一样宽宏大量，其他人见了或多或少会有些不满意，妒嫉奴婢，在背后编排一通，奴婢甚觉冤枉！可大少爷又说了，谣言止于智者，只有那些笨蛋傻瓜才会相信，奴婢想想也是这个理，别人说就让他们说呗，说的越厉害，越说明她们笨！”梅小小瞅了瞅柔依的表情，还在最后点了点头，仿佛对此深信不疑一般。

柔依一听，小脸阵青阵白，觉得自己上了那些笨人的当，好在道理浅显，一听就明。红着脸道：“哼，那是自然，本公主怎么可能随便相信那些笨蛋的话，只不过提醒你而已！”

“是是是，公主如此聪明才智，肯定不会相信，所以奴婢才敢大大方方的前来！公主可是奴婢心中的偶像呢！”梅小小抿唇直笑。

“偶像？”

“呃……就是说公主在奴婢心中是神一般的存在，公主的言谈举止都是奴婢参考的对象！”梅小小哂笑道。

“哼，你这张小嘴倒也讨人喜欢，上次他进宫来还向本公主打听你，让人好不气恼！不过本公主现在不生气了，不如这样，改天本公主向父皇把你讨了来，这帮奴才们跟个木头一样，有你陪着本公主，也不会闲的无聊！”柔依淡淡哼一声。

又是讨要？梅小小一脸黑线，怎么感觉她就是那被贩卖的奴隶一样，还是个抢手的奴隶，要被转手好几次，转念再一想，如果公主能要到也行，总比在皇帝身边要好，于是一脸感激的叹道：“公主此举让奴婢感动不已，奴婢一直仰慕公主，希望可以服侍公主，没想到奴婢还真能等来这么一天！”

“哼！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进我公主府的！我听三皇兄说你会吹小曲？”柔依大眼里眨着智慧的光芒。

梅小小进门的时候，就见到她在擦一支笛子，想来也是爱音乐之人，为了自己的打算着想，莞尔一笑，谦虚道：“奴婢上次只是手痒，恰恰被三皇子听了去，不敢在公主面前自夸！”

“罗罗嗦嗦的，不爽快，让你吹你就吹！”柔依猛拍桌子。

梅小小一怔，这小女孩还真容易上火，不过如此一来，她倒是了解这公主的性格了，想必是个宠坏了的公主，唉，但愿真能把她从皇上手里要过来吧！长长一叹，梅小小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指着刚才那支玉笛道：“可否借公主玉笛一用？”

“啊？”柔依一呆，眉宇间似有挣扎，瞬息后，终是点了点头，“好吧！这支玉笛可是沈悦晋送给本公主的，你可得好好拿着！”说着取了玉笛往她手中一塞，扬声道：“开始吧！吹的好了，本公主明天就向父皇进言！”

有了动力，梅小小愈发认真了，前世那么多曲子，信手拈来，而且还要贴合公主的心意，公主的性情喜好。朱唇轻启，皓齿微张，稍一吐气，便有悠扬的笛声传出，飘出公主府，缠绵的萦绕在皇宫上空……

明宗帝随意翻看着奏章，手边有杯残茶，轻抿了一口，似乎对味道不满，抬头道：“小小哪里去了？”

“回皇上，听说是柔依公主叫去了！”陈公公束手回道。

“哦？这丫头还是逮着机会把她叫去了？三儿还不死心？”明宗帝冷笑道。

陈公公陪笑着不知怎么回答，正好旁边有丫环端药过来，忙去接了，试了试温度，又用银针测了测，捧手上前道：“皇上，该喝药了！”

药汁泛黑，药味很浓，看着有些恐怖，不过味道却是清甜，夹着淡淡的苦味，明宗帝一口喝完，咂嘴道：“难得九儿一片苦心！”

“皇上，御医们说太子送来的方子虽然少见，可是却对头疾有很好的效果，皇上近一个月来气色好多了！”陈公公笑道。

“好多了吗？”明宗帝低低一叹，微不可闻。

玉笛吹乱心思藏

梅小小把柔依公主哄的很开心，走的时候，豪爽的公主竟挽着她的胳膊舍不得松手了，豪迈的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把梅小小从皇上那里要过来。梅小小自然乐意，但愿皇帝对这个贴心小棉袄的喜欢胜过三皇子，否则可真要另想他法了。

回到圣安殿的时候，梅小小很自然的陈公公见了礼，对方一脸忧色，欲言又止，让她好一阵纳闷。皇上仍像以往一样看奏章，只不过脸色不好，蹙着浓眉，连她走进殿内都没注意。

沏好茶，束手站在旁边，梅小小悄悄的用余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强悍的中年男人，潇九两兄弟都没遗传到他的全部，潇九阴柔，太会隐藏，会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警惕，三皇子嚣张，锋芒太胜，可眼前这个老子却是既阴又险，既傲又利，那双阴寒冷酷的眸子时时刻刻散发着无情的味道，看所有人都是不屑一顾，像是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可是偏偏这样一个人为娘亲做了那么多血淋淋的事，是情深还是无情，怕是只有深陷局中的人才会知道吧！

片刻之后，只见皇上微微扬手，目光却仍锁住奏折，朝旁边探去，梅小小回神会意，赶忙把茶杯递上，没敢出声打扰。

“小小，从朕脸上可有看出什么？”明宗帝轻抿了一口茶，淡淡问道。

“小小不敢！”梅小小垂头回道，暗骂皇帝一心二用，她刚才明明低着头，只是透过刘海用余光打量而已，这样他也能看到她在看他？他眼睛会透视吗？

“你比朕想象中的要镇静许多，也聪明许多！”明宗帝呵呵一笑，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奏章中挪出来，眼带兴味的看向梅小小，轻笑道：“朕这个女儿虽然脾气大了些，却是单纯可爱，很容易被骗，遇上好奇新鲜的东西，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梅小小不敢乱揣圣意，低着头一言不发，脸色却早已吓的苍白，她再一次低估了这个狗皇帝，好像他真的有特异功能一般，不仅会读心术，还会猜到后面发生的一切事情，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存在。

明宗帝神色轻松，语速很慢，还带着一丝讽笑，边沉吟边道：“你不是害怕在朕身边吗？朕准你离开，明天一早就把你送到柔依那里，说实在的，朕也很好奇你在公主身边能做些什么？”

“皇上，奴婢并没有！”梅小小急道，知道他不信，可该表现出来的姿势还是不应该少的。

“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朕的缴胡大军已经整顿完毕，即日出发，沈家的孩子沈悦晋封为先锋大将！”明宗帝冷笑着说道，见梅小小似乎没什么反应，顿了一下又朗声道：“听说沈悦晋文才了得，却不知这行军打仗如何？但愿不要让朕失望才好，朕已在朝堂上发话，缴灭王胡，美人官爵，任由挑选！”

梅小小哪里是没有反应，就是反应太大了，才会一时反应不过来。为什么每次听皇上说话，她都会浑身发冷，那是一种由心底散发的惧意，甚至开始绝望。

她不明白皇上对她的这股恨意来自哪里，就因为长着和娘亲相似的脸吗？因为相似，他讨厌潇妃的儿子，因为相似，他讨厌她？因为三皇子和她接触，要削他的权，因为沈悦晋和她接触，要把他扔到战场上？她简直不敢想象沈悦晋杀人的模样，就算他曾经骗了她，她还是情愿他是个站在三皇子背后谋士，是沈家丫环们心目的理想王子！

……

飘香的公主府里，柔依公主正把玩着一支玉笛，葱白的玉指一个一个的抚摸着上面的小孔，满脸痴醉，这是沈悦晋去年送她的。从梅小小用这根笛子发出第一章节开始，她已经有了打算，不管如何，一定要把那个丫头要过来，就算是她不屑使用的死缠乱打。

说来惭愧，她堂堂一个公主，舞刀弄剑还行，对这琴棋书画却是半点兴趣也无，可是沈悦晋不仅武艺精湛，还会吟诗作曲。为了能够站在他身边，她也曾找来师父，想要努力学习，最终却是不了了之。而今见到梅小小，又把这股斗志激起来了，一个小小的丫环都能吹的这么好，更何况她一个公主，所以，不管如何，她一定要学，不仅学，还要让梅小小教。

“柔儿又在想悦晋？”一道亮白的身影闯入眼帘，调侃问道，嗓儿甚大，吓的柔依公主差点把笛子扔到地上。

“三皇兄，讨厌！”柔依俏脸飞红，水眸一瞪，朝旁边的丫环怒道：“个个儿都死了吗？不知道要通报？”两旁的丫环吓的顿时噤声，不敢抬头。

“行啦！我走路那么大声，是你自己没听见！”风飞扬笑道，撩起衣摆，大咧咧的坐下，跷着二郎腿。

“你的耳朵还真灵，梅小小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干嘛不提前一点，指不定还能碰上呢？”柔依白了他一眼说道。

风飞扬仰头一笑，满脸宠溺，“鬼丫头，倒会打趣你三哥了！小心我告诉悦晋去！”

“哼！我才不怕，梅小小在我这里，他自然就会来找我，说不定还满口好话呢！”柔依得意笑着，偏头道：“还别说，那梅小小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我若是个男人，也想收了去，更何况是三皇兄这样的人中之龙，可惜我那灵儿妹妹要伤心喽！”

“三哥什么时候骗过你，那梅小小的确是个妙人，我先前对你说的，你考虑的如何？”风飞扬笑道，直接忽略掉她后面那句话。

“放心吧三皇兄，我已经和她讲了，明天就去求父皇把她讨了来！不过先说好哦，来了也是我府里的人，三皇兄休想再要了去！”柔依哼哼道。

“瞧你说的，你柔依可是我最疼爱的妹子，有了好东西，当然想介绍过来，而且，这梅小小会点手脚功夫，闷的时候也可以解解闷，不是正好？”

“嗯，放心吧！父皇对我一向是有求必应，这梅小小我肯定能要过来！”柔依信心满满。

“三哥处处想着你，可别让三哥失望啊！”

柔依嘻嘻一笑，凑过去几分，低声道：“三皇兄，你也真大胆，那梅小小据说已是父皇的女人，你竟然和父皇抢，就算梅小小长的再漂亮，充其量也只是个丫环而已，我记得你不是个见色起意的人啊！相反，以我对皇兄的理解，你更会选灵儿妹妹才对！”

“灵儿待本王至情至深，本王自不会亏待她！至于梅小小么……呵呵，本王也不会松手，本王得让她知道，任何得罪本王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风飞扬微微勾起半边唇角，邪笑道：“再说了，谁说她已是父皇的女人，我得到可靠消息，父皇很不喜欢她，拳打脚踢的！”

“啊？父皇他……”柔依一脸愕然，随即又点头道：“还好我准备把她要来，至少我不会拳打脚踢！”

“我们的柔依是最善良的。对了，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朝会上，父皇封悦晋为先锋大将，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有了功名再向父皇开口就容易多了！”风飞扬笑道。可以说这是今天听到的第二件好消息了，一件是柔依答应要梅小小过来，另一件便是沈悦晋的事，自古以来，军权甚为重要，父皇明知道他与沈家相交甚好，遭遇了接连的削权后，不知道此举是不是代表着什么呢？一旦悦晋加爵，对他来说，只有利没有弊，王胡早就是流寇残余，起不了大风浪，此战绝无败的可能！

“真的？”柔依眼睛一亮，喜色难掩。

与三皇子风飞扬的必胜之心不同，兵部尚书沈良玉一脸阴戾，连对着一向疼爱的舒婉儿也没有好脸色。沈大夫人知书达礼，知道男人们的事自己插不进嘴，赶忙招呼红豆泡茶，送进书房。

“你这小子不该和你老子说点什么吗？”书房门一关，沈良玉立刻爆发了，额上青筋直跳。

沈悦晋微微一笑，道：“爹，你这话就不凭良心了，这明明是你的意思，朝堂上那些人看你的目光，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你……哼，老子是为你好！”沈良玉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小辫子被抓，脸色有些发红。

“孩儿当然明白爹的一片苦心，所以才会配合爹爹，接下这个任务！”沈悦晋不以为意。

沈良玉长长一叹，端起茶杯，大饮一口，待额上冒了些稀薄的汗后才道：“皇上明显要有大动作，太子和三皇子的斗争也由以往的暗地里抖落到明面上，太子那人杀人不出血，目前来看，他势力稍逊三皇子一筹，可三皇子在心计方面却不如太子，爹不想你当炮灰，几个儿子中间，就属你最成器，爹可舍不得！”

咂了咂嘴，沈良玉又道：“与其在宫里这场战中死都不知道怎么死，还不如出去杀敌至少能落个心安理得。王胡那边虽然归属我西楚，可是那些野蛮人丝毫不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在草原上有股狼的疯狂劲，你武艺不错，终究是欠缺经验，切记不可深入，先锋大将不是让你冲在最前，关键时刻小命要紧！活着什么都好办！”

“爹，孩儿明白！”沈悦晋见他说的如此郑重，说笑的脸色也收了几分。

“副将胡不为曾是我的属下，我已经交待好了，万事可不要强出头，不过我的儿子也不像个强出头的傻小子！”沈良玉咧嘴一笑，得意的望着自己的儿子。

沈悦晋点了点头，“放心，此去孩儿一定完胜而归，只是还须爹爹答应孩儿一件事……”

“哦？什么事？”沈良玉狐疑道。

“孩儿让爹先答应！”沈悦晋一脸认真。

沈良玉沉默不语，把杯里的残饮尽，蹙眉片刻，点头道：“除了梅小小一事，爹什么都答应你！”

“爹——”沈悦晋哑然失笑，有这么一个聪明的爹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我的坚持！”沈良玉抬手阻止他下面的话，沉声道：“这个女子我虽然没见过，不过既然你娘强烈反对，肯定有她的理由，再说，她现在在皇上跟前服侍，以前在身边都搞不定，现在还存有妄想吗？”

“爹，你非要这么不客气吗？”沈悦晋皱眉道。

……

柔依公主果然是个爽利的性子，第二天早上皇上刚一下朝，她就堵了过来，开始试探性的问了几句，皇上一直没松口，反倒不时露出难色，直到她使上绝招，死缠乱打，蹭上蹭下，哼哼唧唧时，皇上才勉为其难的答应，看得梅小小嘴角直抽，明明都已经做了决定，却还是要表演一番，难道这就是驭人之术？看来，这柔依公主也并不像传说中的那般讨皇上欢喜。

因为要交待一些事情，直到过了晌午，梅小小才被派往公主府，没有人来接，据说那个苞儿还躺在床上，也没有人来送，胭脂巴不得她尽早滚蛋，孤零零的一人，嘴角冷讽的勾起，她本来就是孤零零一人。

昨天走过一次，或多或少还记得一些，再不济，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也得，随便拉上一人便可问个清楚。

“谢谢你！”再次问了一人，梅小小礼貌向他或者她道了声谢，转向那人手指的方向。

高高的城墙一般模样，伶俐的宫女太监也是一般模样，时时耍阴谋的皇帝皇子也是一般模样，梅小小边走边叹，直到瞥到前面那道黑色的影子。止步，疑惑，警惕，转身……一系列动作还没完成，那道颀长的身影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

“时时刻刻都能碰你安排的人！”梅小小冷笑道。难怪一路行来有些眼生，想必先前那几个宫女太监都是他事先安排的了，故意诱导她自己走到他的面前，他还真是……用心良苦！不过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早知如此，调侃的来一句‘嗨，真巧啊！’想必效果会更好！

“我一直在等你！”风展扬脸色很不好，即使在阳光下，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气。

“不行呢！柔依公主在等着奴婢，作为你的妹子，你应该知道她的脾气不好，恼火了，可是挨板子的！”梅小小摇了摇头。

风展扬怒叹一声，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便往旁边的院子里扯。梅小小刚准备反抗，随即想到她现在应该是武力全失，没有力气，恼怒着瞪向他，任由他带到小院子。奇怪的是，他一进去，两人的后边就闪出来两条人影，守卫在院门口。

“行了，有话直说，你拉疼我了！”既然他进来，应该是安全之地了，梅小小也管不了那么多，扯开嗓门儿说道。

风展扬一愣，把她胳膊往怀里一拉，撩起袖子看向刚才被握的地方，只见皓白圆润的藕臂上，浅浅的带着一圈粉红，疑道：“很疼？”

“是，很疼！”梅小小目光一寒，抽回胳膊，别过头，不再看他。

静默片刻，风展扬沉声说道：“小小，我想你！”

“哼！你对每个你想利用的人都这样说吗？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利用才划算？”梅小小冷若冰霜的看着他。

风展扬蹙眉沉思，猜到她已经看出什么，承认的倒也光棍，“你以为我这样做心里就会好受吗？听到你受伤，我恨不得立刻飞进去，好好抱在怀里检查一番，我恨不得把所有伤害你的人统统杀掉！”

梅小小一惊，吓的浑身一颤，哆嗦着声音道：“你……”

“是！”风展扬简洁有力的答道。

“你疯了？他……他是你的……”舌头有些的打颤，梅小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那又如何？我就是那么想了！”风展扬眼中带着浓浓的恨意，怒气让他的玄色长袍都鼓了起来。

梅小小仔细的瞅了瞅周围，发现确实没有其他声音，才低声问道：“你把我送过去……也是个饵？”

傲视天下笑须眉

静默了半刻都没听到回音，梅小小冷笑着转过身，双臂交环叠在胸前，怔怔的看着院中的杂草发呆，靠近墙边的已经深到没膝位置了，她不是没脾气的，在她看来，做不做是一回事，隐瞒或坦诚又是另一回事，性子决定她很少对人信任，可她偏选择了相信他，他又怎能……那样的欺骗利用她？

“我后悔了！”风展扬沉声道。

梅小小摇了摇头，幽幽说道：“你还是不明白，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掉一切的，我不恨你，可我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从我决定的那刻起，就预料到会有今天这个结果，我一直在刻意忽略这个结果，自欺欺人的滋味并不好受！”风展扬苦笑着甩了甩头，上前一步，望着她发丝下的雪白颈项，挣扎片刻，说道：“小小，我需要你的帮助！

梅小小一窒，霍的转过身来，盯着他深邃的长眸，嘲讽道：“终于说出你的目的了吗？你此番堵我路，是不是就想着说这句话？你还妄想着要控制我吗？风展扬，你……真让人失望！”心尖抽痛是什么感觉，梅小小现在终于明白了，她以为她很坚强，两世为人，至少看清一些看淡一些，可是听到这话，还是让她痛苦不已。

“目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我的处境都很危险，我不能停手，准备了两年，我不甘心停手！”风展扬抬起头，目光穿过灰败的墙头，直达浩瀚广袤的天际，眯起眼道：“小小，走到如今这步，非我所愿，对于死过一次的我来说，要活下去就必须把敌人打倒，我不得不这样！”

刀削的下巴，俊朗的五官，还有那时时刻刻隐忍的长眸，梅小小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他已不是两年前那个浑身充满戒备的潇九，不是那个动不动就皱眉的潇九，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用面具示人，他已经从潇九变成了风展扬，所以她看不到什么，或许对他来说，隐藏心思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他是可怜的，可她又何其无辜，如果，如果他事先把一切摊到桌面上讲明，她或许会选择帮他，可是她痛恨这种被人玩弄股掌之间的感觉，尤其愤恨的是，他竟然把感情掺杂进去，那样美好的东西，他怎么忍心？

风展扬并不知道梅小小心里所想，见她盯着自己，以为有希望，欣慰的握着她瘦削的双肩道：“小小，你又瘦了，你放心，你吃的苦我都清清楚楚的记着，我会一分不少的夺回来，我要你和我共享胜利后的喜悦，待到那时，你想怎么惩罚我，都随你，眼下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

作为皇子来说，说出这样一番话是很难得的，至少对风展扬来说很难得，于他来讲，能够共享西楚的江山是世上最美妙的誓言。

“你见到哑巴叔了吗？”梅小小幽幽叹道，和他交流已成问题，说再多也惘然。

风展扬一直紧绷的心头猛的一松，点了点头，微微笑道：“他的信物你见到了吗？我把我的意思和他讲明，他就给了我那颗陶珠！”

梅小小捏紧拳头，暗暗吐了一口浊气，突然说道：“我能打你一巴掌吗？”

“……”风展扬一脸愕然，不明所以。

“如果你答应，就把脸凑过来让我打，如果不答应，我去见柔依公主了！”梅小小脸上一派倔强，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在发呆，转身就走。

“小小！”风展扬怎么可能让她就这么离开，长臂一伸，便把她揽在怀里，失笑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如果你不想说，那能不能换个位置或者说换个方式呢？太子脸上印上五指印总不太合适！”

梅小小一愣，回头怒道：“放开我，你不是一向自诩聪明吗？”

“话是没错，可我还是猜不透你到底是为什么？”风展扬莞尔一笑，又把胳膊收紧几分，让她的柔软的背脊紧贴着自己，小小的愤怒此刻在他眼里只是调皮的表现，愤怒比冷漠要好，他一直这样认为。

梅小小知道自己力道比不过他，何况现在还是被药物控制的半个病人，略挣扎一会儿，便停了下来，轻喘道：“你骗了我还罢了，可你还把哑巴叔牵扯进来，你明知道西楚颁布的禁令，你明知道哑巴叔是王胡人，明知道哑巴叔一旦被人发现，肯定是九死一生，你还要这样做，你当真不把我们这些人的命放在眼里吗？”

“胡说，我不准你这样作践自己，你的命比所有人都要矜贵，哑前辈养育你长大，是你的半个父亲，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可能弃他不顾？”风展扬低低一叹，贴着她的耳旁低语：“说来你也许不信，哑前辈只身前来，是为了你，我只是无意而已！至于他目前的安全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哼！当真发现不了吗？梅小小摇头苦笑，他的皇帝老子怎么就发现了？说不定连他去见哑巴叔的事皇上也知道。

“你不信我？”感受到梅小小的轻视，风展扬蹙眉道。

“是！曾经信过你，现在却一点也不信，我要见哑巴叔！”梅小小不准备把皇上知道的事告诉风展扬，以她对哑巴叔的了解，相信他会有自己的打算，见到他才是关键。

风展扬想了想，点头道：“好，三天后就是武举考试，柔依喜好刀剑棍棒，你可以央她一同前往，趁乱我会带你去见哑前辈！”

“三天后？”梅小小眼睛一亮。

“对，三天后！”风展扬说着，又从腰间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塞到她手里，上面绘着梅花图案，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你把这个吃了，一天一粒，这里是三天的量！”

梅小小睫毛一闪，心里已经猜到这是什么东西了，可是面上却还是一派疑惑，讶道：“这是什么？”

风展扬被她清澈的目光盯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的说道：“强身健体的药，柔依性子倔烈，多补一些，省的被她打！”

总算还有一点良心，梅小小心里叹道，收好瓷瓶，准备再揶揄两句，却在此时听到院子入口处传来一道清脆的示警哨音，风展扬浑身一凛，知道有人来了，万分不舍的抽回箍在她腰间的手，快速说道：“三天后，我在武场等你！”

“等等，我的事还没完呢？”梅小小见他整理衣袍，就准备朝院外走，冷喝道。

“呃？你还有什么事？”风展扬讶道。

梅小小踱到他面前，望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冷笑道：“我说要扇你嘴巴子的！”

“小小，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风展扬一脸铁青，正色道。

“我不是和你玩闹，如果不答应，三天后我就不去！”急死你！梅小小斜睨着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风展扬急的没法，看了看院外，又看了看她倔强认真的神色，稍一犹豫，便道：“好，可是不能打脸，其他地方随便！”

梅小小围着他转一圈，目光从上扫到下，从左扫到右，看的风展扬浑身发毛，催道：“你快……唔……”

话还未说完，就见他猛吸一口冷气，好看的眉宇瞬间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疑惑惊讶的目光望着自己的腰间，那里一只白嫩的手正掐在腰间嫩肉的地方，力道有渐增的趋势，知道她人瘦力气不小，可是这力气也太出乎意料了。

没错，梅小小放弃了巴掌，改为掐他腰了，这里的肉软，掐起来却是极疼的，力气大了，青紫能维持好几天，此刻她也顾不上隐藏实力，一点点的加大手劲，不愧是最会隐忍的，换做她早就疼的跳起来了，可是再看看他，除了脸色憋的通红，嘴唇紧抿，眉头紧皱，半分叫喊的迹象也无，既然如此，手劲一转，朝顺时针方向扭动，三十度，六十度，九十度……

“唔……”终于，风展扬再次呻吟出声，光亮的额头已有细汗渗出，梅小小得意一笑，猛的松开，拍了拍手道：“好啦，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公主等急了，我先走了！”

直到那抹亮丽的身影从眼前消失，风展扬才松开紧抿的有些发白的唇，吃痛的揉着刚才被她掐的位置，边揉边往外走，旁边的侍卫只觉得今天主子的神色怪异，却没见到他眼角带上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仿若柔软的春风，一点一点的从眼角润开……

小小的报复了一下，梅小小心情大好，步子也轻快起来，都在生存的边缘挣扎，凭什么她要小心翼翼的，他却堂而皇之的利用别人，活该！

知道了哑巴叔的下落，她也高兴啊，哑巴叔就像是一座山，一座时时刻刻会保护她的山，知道她在背后看着自己，底气也增加了许多，风展扬的想法虽说有些惊世骇俗，可是为什么不能呢？皇帝残暴就要被推翻，这是历史的必然。这是一举多得的事，风展扬当了皇帝，她也可以逃出皇宫，哑巴叔也不用再东躲西藏，娘亲也会心安一些吧！

没有别有用心的太监宫女的误导，梅小小很快就找到了公主府，柔依公主正躺在软榻上有一声没一声的吹着玉笛，一脸神往，两眼迷离，英气勃勃的浓眉大眼也变得柔和起来。少女情怀总是诗，梅小小没让左右的侍女通报她，而是立在一旁安静的欣赏。

听着听着，梅小小又想到了韦心羽，自从出了韦府再也没见过她，相见不如不见，原先在沈府还想着去救她，可现在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了，这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只祈祷那个沈家三少爷快些好起来，实在好不起来一命呜乎也行，否则所有人都不会幸福。

笛音停了，柔依公主这才发现梅小小来了，只不过脸色不好，像有什么心思，不由得怒道：“梅小小，来了怎么不给本公主见礼？”

“呃？公主，”梅小小猛的回神，行了个拱手礼，满脸崇拜的叹道：“公主心有所感，笛音缠绵婉转，奴婢不敢打扰！”

“真的？你觉得我吹的好听？”柔依眼睛一亮，面有得色。

“是！一首好曲，技巧只占其一，关键在于真情流露，公主此曲由心而发，初闻似林间莺啼，再闻如暖风拂心，曲终时已是冬雪化水，绿荫一片了，实在让人心神荡漾，叹为观止！”梅小小恭敬的答道。

柔依咯咯一笑，玉笛在手中转了个圈，道：“嗯，本公主知道你在拍马屁，不过拍的本公主喜欢，苞儿那个死丫头这几天养伤，你就代替她做本公主的贴身侍女吧！”

“呃？如何贴身？”梅小小略一思量，故意问道。

柔依一副活见鬼的模样，讶道：“你先前在永闵宫是做什么的？”

“和太子说说小话，看太子武武剑，陪太子出宫玩！”梅小小掰着指头，蹙眉说道。

“……难怪你什么都不懂，我倒忘了你前不久才进的宫！”柔依恍然大悟，不过这婢女做的也太幸福了些，旋即一笑道：“你既然从民间来，和我讲讲有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太多了，一时不知道如何讲起！不过听说武举快开始了，当今皇上圣明，这武举考场百姓也可观得，去年奴婢还在韦家服侍，和小少爷去见过一次，虽说是弓马射箭，却是别有一番看头，如今王胡祸乱我西楚边境，看到西楚男儿精湛的武艺会增添必胜之心，想那王胡贼子如果看到，定会后悔莫及！”梅小小口沫纷飞，兴致勃勃的说道。

“好，经你这么一说，本公主倒要去看看！”柔依公主猛的一拍桌子，英挺的眉间神彩无限，以前只道是一帮臭男人拿着刀剑比划，花拳秀腿的，好没意思，如今听梅小小一讲，才知道这武举竟然还有非凡的意义，自然不想错过。

梅小小心里暗暗对自己竖起拇指，小小的表扬了一下，神色却不敢放松，疑道：“公主是金枝玉叶，又不是平头百姓，那是男人们去的地方，您怎么能去呢？

“哼！男人们怎么了？本公主不仅要看，还要和这群臭男人比试比试，看看是男儿强还是女子强！”柔依经她这么一激，要去的想法更坚定了。

打铁需趁热，梅小小一脸狂热的盯着柔依公主，叹道：“公主实乃女中豪杰，沈大公子果然没说错，奴婢幼时曾闻花木兰的故事，好生向往，没想到公主也有此等豪气！”

“花木兰？”柔依讶道。

“哦，那是奴婢听老夫子讲的故事，大意是：……”梅小小把平时所学全部用在这个故事上了，或夸张或婉转，妙语如珠，舌如绽花，把花木半巾帼不让须眉替父从军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甚至把《木兰辞》都背了一遍，当然了，记忆不可能那么深刻，十之七八还是有的。

看到柔依越来越亮的眼睛，越来越动人的表情，梅小小知道这武举考场是去定了，不仅如此，这公主说不定还真会冲上比武台和那群人比试，那样一来，她要随风展扬溜走也有机会了！

“这才是真女子！”梅小小语毕，柔依喃喃叹道。

鲜血染就梅花情

明宗二十三年，春末夏初时，京都热闹异常，拥拥攘攘的人流朝城东涌去，不过会儿功夫，校场外围百米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更有不少人垫着石头踩着小凳，眼巴巴的翘首以望。

校场正中的台子上端坐着一排褐红锦袍的考官，均是面容肃穆正襟危坐，考官的正中间是一位玄衣男子，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似水如风的长眸不时扫向下方，台上的民众知道这是当朝太子拥挤的更厉害了。

时间一到，只见一位考官站了起来，嘈乱立刻停止，考官把比赛的形式规矩和出场顺序等念唱了一遍，接着便有齐整的鼓声响起，如行军步伐般，气势威猛，让人心潮澎湃，斗志昂扬。

梅小小和柔依公主磨磨蹭蹭的到达时，比试已经进行了一小半了，两人刚出现在校场，便引起一片喧哗。梅小小暗地翻了翻白眼，一开始都说女扮男装了，可公主偏说那样观众就不知道她是女子了，既然要与男子比试，当然得穿女装。这下可好，一红一绿出现在考官的主台上，像两朵艳丽的花一般，不喧哗才怪。

“你怎么有闲心来这里？”风展扬偏头笑望着自己的妹子，眼角的余光顺便扫了一下梅小小。

柔依小嘴一撇，斜睨着他道：“太子哥哥这是什么话？本公主就不能来这里？”

众官正纳闷儿呢，听二人这么一对话，才知道这个英气女子乃当朝公主，纷纷离座见礼，柔依手掌一挥，不耐烦道：“免了免了，本公主今天来不是当公主的，太子哥哥，我一会儿也要上场。”

“胡闹，万一伤着怎么办？你是父皇的心头宝贝，怎么能像男子一样上校场？”风展扬眉头一蹙，余光扫了一眼正观看场上骑射的梅小小，又道：“莫非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啊？我……”柔依俏脸一红，衬着鲜红的衣裙分外可爱。

风展扬犀利的眸光一挑，朝那道粉绿的身影喝道：“梅小小，你好大胆子，竟敢挑唆公主溜出宫？”

梅小小正注意着场上，没料想风展扬会突然发飙，吓的猛一回头，柔依一见不依了，把她护到身后，挺着胸脯道：“太子哥哥，一人做事一人当，出宫一事是我作主的，她一个奴才怎么可能唆使我？我不管，不管你准不准，今天我一定要上场！”

柔依一脸坚决，仗着父皇和三皇兄她也不怕这个太子，语气多少有些不敬，梅小小只管低着头不说话。风展扬眉头皱了皱，把眼下的事情交给副主考，带着柔依去了后台。

考官们知道柔依公主甚得皇上喜爱，对梅小小也客气许多，忙招呼侍卫给她搬凳子。

“各位大人，奴婢只是陪公主来看看，不敢劳烦大人！”梅小小笑着接过，老实的坐在一旁不起眼的角落，水灵的大眼不停的扫向场上诸人的脸上。韦天羽今天也会出场，成为武状元，厮杀在战场是他的理想，虽然暴躁，可他是她见过这么多人以来唯一的爽快人，但愿他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一身青衣短装打扮的韦天羽此刻正在人群中候命，透过前面的两人间的缝隙，他早就看到了梅小小，那一刻用天旋地转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半个月以前，他从心羽口中知道，梅小小是个女子，当初还不相信，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悔恨，愤怒，伤心一齐涌上心头，直击胸腔，痛的他几乎站不稳。

还是那张脸，甚至神色都是一样，带着莫名的清高，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她在笑，在对别人笑，微弯的眼睛如夜空的月儿一般，他愤恨的攥紧拳头，妒嫉的几乎抓狂，她怎么能这样欺骗他？

“喂，韦二少，在叫你呢？”正沉浸在往事中的韦天羽胳膊忽然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回头一看，却听那人说道：“下一场轮到你了！”

韦天羽这才回过神来，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整肃表情，抬步走了出去，刚才骑射已经结束，现在是对打，场上十八般武器任由挑选，对方已经挑了一把长枪，这种武器可以防止敌人近身。

梅小小早在听到考官叫韦天羽名字的时候，心就提了起来，扑腾跳个不停，可待她看到那道青色的身影时，又有些恍惚，才一个多月，他怎么会变化那么大？黑了，瘦了，却结实了，以前在眉宇间常可以看到一股傲气，现在傲气没了，却多了一丝难掩的沧桑，就像凭空长了两岁似的，沉稳了许多。

韦天羽朝她这边深深的看了一眼，挑了一把长剑，这是他惯用的武器。

“看枪——”伴着一声叱喝，红樱枪头已经递了过来，韦天羽忙收回心神，一个矮肩，错了过去，回身过来，拿剑挡枪，‘啪’的一声，剑与枪在空中相撞，激起一串火花。

梅小小一眼不眨的盯着场中二人，就连风展扬兄妹从后台回来也不知道，以前常陪韦天羽练习，他的一招一势，她都记得，没想到一个多月不见，他的武艺精进了许多，若说以前只有三分实力，那么现在已有七分了。不过也大意不得，对方武功和他是旗鼓相当，他像只跃动轻灵的豹，对方却是只狡猾柔软的蛇，几个回合下来，都没落到好处。

“好！”柔依坐在风展扬的旁边大喝一声，不知道二人刚才谈了什么，面上都带着笑意，风展扬眯着眼看向台下那道青色身影，朝旁边的副主考问道：“这就是韦天羽？”

“回殿下，正是。此人年方十八，武艺精湛，在初试中一举夺魁，是兵部侍郎韦大人的胞弟！”副主考低声说道，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风展扬淡笑一声，端起桌前的茶杯微抿一口，笑道：“一举夺魁？怎么打了这么久两人还未分出胜负？”

副主考脸色一白，以为太子责怪他谎报事实，立刻回道：“对方叫吴有礼，初试的时候并未见到此人！”

“本宫看这吴有礼就很不错，看似一味的防守，实则浑身上下没有弱点，而韦天羽看似剑术凌厉，气势逼人，实则浑身都是弱点，对方只需稍一转枪，胜负便可定下了！”风展扬瞟了一眼紧张兮兮的梅小小，笑着说道。

“是是是，殿下英明！”副主考心虚的只顾点头。

梅小小不是没听到风展扬的话，事实上他说的很有道理，韦天羽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前一段还好些，越到后面剑法越乱，反而让吴有礼占了上风，这种冒然激进的作法很不可取，急的梅小小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吴有礼一声怒喝，突然撑枪跃起，以闪电之势，猛一回枪，眼看着即将砸到韦天羽的肩头，梅小小吓的脸色发白，情急之下忙道：“小心后边！”

韦天羽猝不及防，仓惶间举剑抵挡，硬是被长枪逼得连连后退。

诸官纷纷怒向梅小小，场下也一时喧闹不停，比试时出言是武举大忌，梅小小哪里管那么多，两眼紧盯着韦天羽。

风展扬面带不悦，冷冷的喝道：“梅小小，给本宫闭嘴，再多言语，本宫依法处治！”

梅小小愤愤的瞪了他一眼，这哪里是比武，根本就是杀人游戏！比试不是说点到为止吗？可刚才吴有礼的那一击分明是使上了十分力，简直是想把韦天羽置于死地，他们这些人眼睛都瞎了吗？

风展扬轻轻摇了摇头，朝她使了个眼色，梅小小立刻明白，他这是告诉她准备找机会离开，这是她此次出宫的目的，可是眼下韦天羽这种情况，她又不想走开，一边是哑巴叔，一边是韦天羽，梅小小根本没有犹豫，仍然选择留下。哑巴叔那里晚些时候也不要紧，风展扬既能安排一次，就能安排第二次，可是韦天羽这里，如果稍不注意，说不定会血溅当场，尽管他曾经对她打骂，她还是不想他受伤。

见梅小小又回过头，继续关注着比斗场面，风展扬握紧了茶杯，杯盖与杯□合处响起阵阵脆鸣，就连一向善于隐藏心思的长眸也变得寒冷无比。

“太子哥哥，这二人比试好精彩，你也被紧张的气氛感染到了吗？”柔依见风展扬握着茶杯的手轻轻颤抖，笑着说道。

风展扬沉着双眸没说话，手一松，再轻轻一扬，茶杯便砸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还有几滴溅到他镶着金边的玄袍上，诸考官听到声响吓了一跳，副主考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刚准备说话，就听风展扬怒道：“茶太苦，换！”

黑鸷一听，忙招呼旁边的人去换茶，梅小小抽了抽眉，就算不好喝，你好好说呗，犯的着砸杯子吗？

恰在此时，场上比斗的二人发生了变化，吴有礼枪法刁钻，招招攻其要害，只一眨眼的功夫，韦天羽身上已被划了数道口子，梅小小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才知道这吴有礼鞋底藏刀，那伤口被就是被两把刀划出来的，台下已有人看出来，骂骂咧咧，替韦天羽叫不平。

梅小小愤恨的瞪了风展扬一眼，两手朝凳上一拍，整个人已经化为一道绿风跃了出去，速度极快。“喝——”梅小小一阵娇叱，右脚已经踹上了吴有礼的脑门，踢的朝后退了几步。

“啊？梅小小这死丫头也会功夫？”柔依怒的猛拍桌子。

风展扬冷冷的瞟了她一眼，眉角不自觉的抽了一下，分外疼，梅小小扰乱武场是他没预料到的，在他眼里，小小是个识大体的女子，这种场合不应该出头，以他掌握情况来看，就算韦天羽死在当场，她顶多会生气会愤怒，却不会出手，他曾经那样对她，拳打脚踢，不是吗？

“你怎么样？”梅小小哪里有时间去看众人的反应，搀着韦天羽问道。

韦天羽动了动唇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她漂亮，却不知道她穿上女装更漂亮，从见到她的一刻起，他就开始心神不宁，武状元的名号早就被他抛到脑后，眼里脑里心里只有一个身影，那道绿色如风如叶一般的身影。有时候想想，还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她一眼，就算是立刻死掉也不会留下遗憾了，可是现在被她柔软的小手搀着，却贪婪的想要拥有更多。

被一个娘儿们踹让吴有礼恼怒不已，拎着长枪又冲了过去，风展扬急的大喝，黑鸷已经化成一团黑影飞了出去，韦天羽一惊，猛的把梅小小往旁边一推……

场面刹那间静止了，梅小小只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惊呼声喝骂声，通通消失不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红樱枪头没入韦天羽的胸膛，绽出一朵朵艳丽的血花，好久之后，她才听到了冷枪刺入肌肤的声音，‘嘶嘶’的声音，硬生生的把这个安静的世界割开。

“不——”梅小小惶急的嘶喊着，猛的扑上前，接住韦天羽往后躲的身体，踉跄着搂在一起倒地，“韦天羽，你个白痴，我武功比你高，你凭什么推开我？”梅小小哭道。

“小小，你走后的这么多日子里，今天是我最高兴的！”韦天羽苦笑道，眼里泛着雾气，和着嘴角的血丝让他看起来格外虚弱。

梅小小瞪了他一眼，骂道：“傻瓜，都快死了，还高兴！”

“死之前能见你，也是不错的！”韦天羽猛的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吓得梅小小连忙捂住他的嘴，白嫩的手指在滚烫的鲜血反衬下，愈发苍白。

梅小小看着他胸前那个大大的血洞，浑身颤抖不已，想要用手堵住，血又从并紧的指尖溢了出来，这是血，不是水，任凭他再强壮，也经不起这般水流似的涌，“你别说话，也不要闭眼，医正马上就来！”梅小小对他绽以安慰的一笑，却没想到嘴角还不及弯起，眼泪又涌了出来，溅在他有些黝黑的脸上。

“好，我不闭眼，我也舍不得闭眼！”韦天羽嘴角一咧，拉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容。

黑鸷与吴有礼纠缠在一起，风展扬朝黑鸷使了个眼色，只听喀嚓一声，吴有礼两腕已尽裂，下巴也被卸了下来。

“医正都死了吗？”梅小小等了半天不见有医正过来，怒的朝主台上大喝，喷火的眸子愤恨的瞪向正中那人，风展扬一愣，蹙眉挥了挥手，才见拎着药箱的医正颤微微的跑下来……

多情总被无情误

比武不能中断，韦天羽被抬到后台，梅小小紧跟在旁边，别说说话，就连一个眼神也肯不给风展扬，柔依用胳膊肘儿轻轻碰了碰他，小声问道：“太子哥哥，那人是梅小小的情人？”

“胡说，赶快给我回宫去！黑鸷！”风展扬眼睛一瞪，冷酷而锐利，吓的柔依浑身一颤，这个太子哥哥平常不怎么说话，对人也总是淡淡的，怎么会突然发这么大脾气，还是对她？

黑鸷听命，拎着吴有礼的后衣领走了过来，一把扔了风展扬的脚下，他的手腕已裂，胳膊和下巴都被卸掉，看起来格外凄惨，哪里还有刚才的威风？风展扬气恼的踹了吴有礼一脚，后者只是哼哼，目光疑惑而不解。

“送公主回去！”风展扬冷冷的说道。

柔依一听急了，跳开一米外道：“太子哥哥，你刚才明明有答应我的，我不回去，你要是让这块黑炭逼我，我就去告诉父皇说你欺负我！”

“黑鸷！”风展扬又喝了一句，黑鸷黑色的脸陡生一丝尴尬，对柔依拱手道：“公主得罪了！”

“我不，我偏不，太子哥哥说话不算数！”柔依气的小嘴一撇，转身就跑，黑鸷哪里容她逃开，一个翻身，已经跃到了她的面前，有力的手指再一点，柔依便乖乖的停下，被架到侯在一旁的马车里，羞愤的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太子哥哥，我恨你！”柔依身体僵硬的喊声道。

风展扬愤恨的瞪了吴有礼一眼，蹲下身，用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本宫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争气，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唔……”吴有礼惊惧的看着风展扬，拼命的摇着头，血水口水流了一地，他只觉得自己冤枉，谁会想到中途突然冲下来一个女子，又怎么会知道这女子还和太子殿下有关系，早知如此，就不该听太子的，一开始不刻意表现，直接把实力展露出来，早早的结束韦天羽的性命，他真的很冤枉啊！现在口不能言，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风展扬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具尸体，面无表情的吩咐道：“把这人押下去，本宫将亲自审！”

武场后台。

医正正帮韦天羽止血，眼看着一条条白色的布带染成鲜艳的红色，梅小小心痛无比，她一直害怕这种颜色，害怕血水在眼前飘飞的景象，可每次都是自己的熟人在面前洒下血水。

“小小，你的眼泪是为我留的吗？”因为失血过多，韦天羽面色苍白，嘴唇也失了颜色，可他一直紧握着梅小小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离他远去，再也看不到。

梅小小嗔怪的瞪了他一眼，骂道：“傻瓜，本来就是你惹我哭的！”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哭……”韦天羽轻轻笑了笑，眼神迷离的说道：“我曾经，见你在‘肉骨头’的笼子前也哭过，你哭的……好伤心，我就站在后边，可是，你一直都没注意，‘肉骨头’冲着我一直叫，你都没注意！我当时……好心痛，又有些开心，我以为你终于对我有所反应了，可是后来……你照样对我不理不睬，咳……！”

“别说了，又咳血了！”梅小小抽了抽鼻子，苦笑着帮他擦掉嘴角血，真是个别扭的男孩，他还真能掩藏，谁会想到他那些倔□躁的举动是因为喜欢人呢？看来以后得好好教育才行，否则他会一辈子讨不到老婆了！

韦天羽吃力的弯起唇角，笑道：“不疼的，疼了这么多年，就今天不疼！”

“笨蛋！”梅小小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小，你走后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好，你说，我听着！”梅小小点了点头。

韦天羽嗫喏了一下嘴唇，停顿片刻才缓缓道：“如果……如果我早知道……你的女儿身，你会不会答应……嫁给我？”

“……”梅小小傻了。

韦天羽轻轻一笑，苍白的脸上浮上一丝浅浅的红，“我曾经想……即便你和我一样……同为男儿，我也不打算放手！唔……”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很疼？”梅小小见他浓眉吃痛的皱起，似乎很痛苦，忙拍了拍他的脸道。

医正抬头道：“好在没伤到内脏，只是流血过多，已经止住了！”

“那他为什么这么痛苦？”

医正让她看看自己的手，笑道：“缝补伤口，总会疼些！”

“你没用麻药吗？”梅小小怒的眉头直跳。

“麻药？”医生面露疑惑。

“就是……就是会麻醉神经，不会疼的药啊！”梅小小急道，这个老家伙，先前要用针也不会说一声吗？

医生眼睛一亮，讶道：“姑娘说的可是麻沸散？”

“呃……”

“已经用了，药效要在一盏茶后才起！”

果然，片刻后，韦天羽痛苦减少了几分，紧拧的眉宇渐渐松开，不过意识也不清楚了，眼皮沉重起来，似盖非盖的模样，梅小小松了一口气，轻拍着他道：“累了就睡一会儿！”

“可我不想合上眼，怕一闭眼……你又会……离开！”韦天羽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在与麻药做着抗争。

梅小小轻轻一笑，“不会，我保证你睁开眼后，还能看到我！睡吧！”

风展扬走到后台时，见到的就是这般模样，韦天羽半躺在梅小小的怀里，苍白的脸上幸福之极。事情再一次偏离了他的控制，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小和韦天羽之间似乎并不像他掌握的那样，他原本只想着替小小抱仇，出出气的，却没想到结果是把她推向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小小，我有话和你说！”风展扬淡淡的说道。

梅小小抬头，温柔的表情瞬间一转，怒瞪了他一眼，别过头道：“没空！”

=奇=“你必须要听！”风展扬沉声道。

=书=“这世上还没有我必须要做的！有本事，你就让外面那群人进来绑我走，否则，休想！”梅小小瞪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网=风展扬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淡淡道：“别忘了你今天出来的目的！”

“我没忘，不敢劳烦你了，人我自己会找！”

“你……你不回去了？”风展扬难以置信的问道。

“哼，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干吗还要回去送死？给人下跪，遭人喝骂，心惊胆颤惴惴不安的生活，我厌恶透了，我梅小小今后再不会像以前那么窝囊！”梅小小冷哼一声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风展扬黑着脸怒道。

“当然知道，我现在再清楚不过，原本我就没打算再回去！”梅小小说到这里，微侧了一下身子，让韦天羽躺的舒服，理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说道：“你说的话我还记着，放心，如果允许，我会帮你完成你愿望，只是那个地方，我再不会回去了！”

老医正不明白二人在谈什么，却很明白知道这些不是自己能听的，处理好伤口后，悄悄退了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风展扬冷冷的叫住了他。

“殿下，老臣什么都没听到！”老医正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风展扬上前两步，坐在她的对面，沉吟半刻，叹道：“没有了你，我坐到那个位置又有什么意义！”

“是吗？我以为你的心里只有那把椅子！还是那么的强烈！”梅小小冷笑道。

“但凡有所成就，必须要舍弃一些，成就越大，舍弃的就越多，我以为，你能理解！”风展扬看着韦天羽微闭的双眼，感受着他舒畅的呼吸，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理解不代表我认同！”梅小小冷冷一笑，淡淡的扫过他俊逸的脸庞，苦笑道：“你……不够坦白，今天这事不要告诉我和你没关系，还好他没事，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你竟然为了这个人……不会放过我？那你知不知道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你对这样一个曾伤害过你的人都能温柔以对，为何对我偏要这般残忍？”风展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怒气再次被挑逗起来。

“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我，否则就不会是不放过你这么简单了。你说他曾伤害过我，可你又知不知道，心上的伤和肉体上的伤是不能比的，胳膊疼了腿青了奇Qisuu.сom书，抹上药就会有好的可能，如果心都伤了，又有什么伤药能治？我一次次的相信你，给你解释的机会，可你没有！你对我不坦承，又怎么能要求我去原谅你？”梅小小摇了摇头，看着他邪魅的长眸道：“我是个人，不是你们眼中的奴才，我会思考，有所为有所不能为，我也会发脾气，我的容忍与耐心也有限度，我也有自己辨别善恶真假的标准！”

“我从来没把你当奴才！“风展扬神色黯然。

梅小小叹息道：“不说这些了，横竖我都不会回去，虽然有些麻烦，可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你家的老头子不打算放过我，你家老三也不想放过我，你的宝贝妹子更不会放过我，我干吗犯贱回去受死？”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就这样溜了，其他人将会陪你受多少苦？”风展扬顿觉无力，无奈的问道。

“如果对方明白，就算为我受苦也是心甘的，如果对方糊涂，就算我拼出命去护着也是惘然，既如此，我又何必要逼迫自己，伤了真正关心我的人？与其痛苦担心的活着，还不如开心的守在一起，就算只有一天一刻，那也是幸福的！”梅小小说的格外缓慢，她从来就是个绝决的人，前世里是，这世里仍是这样，痛苦的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干净。

“你去普清寺找法源大师，他自会告诉你那人的下落！韦天羽不能回韦府了，你也不要去找梅先生，先呆在普清寺吧！碧鸾仍像以前一样跟着你，她会帮你我传递消息！”风展扬幽幽一叹，知道她不会随自己回到那高高的城墙内，也不再劝说。

“你……打算怎么处理？”梅小小惊讶的看着他，说不担心是假话，他本来就与皇帝关系紧张，她不希望自己跑了，又连累到他。

“听到你这样问，总算让我平衡一点，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只不过你以后要躲着过了，有前辈在，我放心！”风展扬抿唇笑了笑，狠狠的闭了闭眼，起身走了出去。

梅小小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压抑的难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多会儿功夫，有两个侍卫抬着轿子从后门走了过来，走到她面前时，恭敬的叫了声‘梅姑娘’，梅小小知道这是风展扬的安排，点了点头，让二人抬着韦天羽上了软轿，自己也钻了进去。

出了后门，两人又软轿换坐上马车，赶车的是两个模样清秀机灵的女子，一路倒也顺利，除了换了两趟马车，在换第三次马车的时，梅小小不悦的皱了皱眉，朝二女道：“用得着那么麻烦吗？他一个重伤病人，哪经的起这么折腾？”

“姑娘，这都是主子交待的，我们要保证姑娘安全！”粉衣女子细声说道。

“是啊，我们从比武会场出来，难免不会被人跟踪，多留心是必要的！”绿衫女子帮腔道。

梅小小重重的哼了一声，风展扬那人多疑惯了，总会找些理由，索性也不问了，重坐回马车后，隔帘问道：“两位妹妹叫什么名字？”

“奴婢青蔷！”

“奴婢粉蝶！”

两道脆生生的声音接连响起，虽说没看到人，不过以风展扬的取名喜好，多少也猜出来两人分别是谁，穿青衣的是青蔷，穿粉衣的是粉蝶，穿青衣的是碧鸾，穿黑衣的是黑鸷，穿紫衣的是紫绢，很好辨认。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这么多事，也真难为他了！

马车到了普清寺的时候已是下午了，阳光正盛，依着风展扬的交待，几人找到法源大师，把目的说了一遍，法源便引几人去了后厢雅阁。目及之处，小桥流水，清幽雅致。梅小小顿觉得诧异，这普清寺她曾经陪心羽来过，却不知道这个香火鼎盛的寺庙里，还有这么一处安静的地方。

“小施主请随老纳来！”安顿好昏睡的韦天羽，法源和尚说道。

梅小小对青粉二女交待了一声，随法源走了出去，刚迈出门槛，激动之情油然而生，没想到，真的可以见到哑巴叔了，哑巴叔留在脑海里的最后印象，还是那个用竹棍挑杀十余人场影，蓝色的眸光在血雨中扫视，带着浓浓杀意，而最后迫玩情势压力，连摸摸她的头都不瞬，只留下一个悲壮苍凉厚实的背影。

“怎么了？”正沉浸往事中的梅小小见法源大师脚步停下，疑惑的问道。

“阿弥陀佛，小施主，那是你的朋友？”法源双手合十，淡淡问道。

梅小小一愣，随即明白他是指碧鸾，便笑道：“大师，我让她离开便是！”说着，朝空中一喝，朗朗道：“碧鸾，我要随大师见一个人，你先行避开！”

人去楼空意悠悠

法源引梅小小到门口后，只说所见之人就在门内，便先行退了下去。

望着紧闭的两扇门，梅小小竟有些恍惚，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或状态来面对哑巴叔，早知如此，就该带份礼物过来。略一沉吟后随即苦笑起来，哑巴叔本就是个不重礼节之人，她又何必想那么多，暗暗做了个深呼，‘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屋子正中摆着一方香案，用淡黄色的缎布盖着，一直拖到地面。香案上搁着一个香炉，插着焚香，香柱顶部淡淡的香气袅袅升起，闻之让人心静神怡，梅小小轻嗅一口，反倒把先前的激动不安平静下来，温柔的看向香案前那个盘坐的背影，灰色的僧袍，宽厚的肩膀，光光的后脑勺还系着一根黑色的布条。

是的，从第一眼看到这个背影时，她已经想到了前些日子随风展扬一起去叠翠楼的情形，她不怪风展扬，只是恼怒自己，哑巴叔亦师亦父照顾了她十四年，她都没能在第一眼认出，还有理由与资格去怪他呢？

轻轻掩上门，梅小小缓缓走到哑巴叔的对面，双脚前后交错，盘腿坐了下来。哑巴叔好像没什么变化，除了硬邦邦乱糟糟的头发没了，除了眼睛蒙上了一条黑布，其他仍是记忆中的哑巴叔，就连胖瘦都没变。她没说话，静静的看着他，她知道他肯定也在看她，她甚至从他被挡着的蓝眼睛里看到了震惊。两人一大一小，就这么面面相觑，互相观察着对方，像以前在梅子岭一样。

许久之后，梅小小咧嘴一笑，往前一伏，一头靠在了哑巴叔的怀里，“叔，小小想你！”梅小小闭着眼说道，鼻头一酸，眼角似有什么淌下，忙换了个姿势，把眼泪蹭在他衣服上，灰色的袍子立刻被染深一小块。

感觉到身前这人移动双臂，把自己紧紧的揽在怀里，梅小小再也止不住，嘴角一咧，便嚎啕大哭起来，此刻的她不想再伪装坚强，她只是个孩子，一个需要疼爱的孩子。

哑巴像以前一样，粗大的厚掌轻轻的拍着她单薄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小时候，她一哭，他就这样哄她，既然怀中的小人儿长大了许多，效果却是一点没变。

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两人在破旧的河神庙前，梅小小窝在哑巴叔的怀里，感受着大掌传来的温热，觉得无比心安，渐渐止住了哭泣。梅小小咯咯一笑，移了移身子，换成仰躺在他的腿上，望着他泛青的下巴，调皮的笑道：“叔不想见我吗？”

哑巴闻声低下头，隔着黑布看她。

梅小小撇了撇嘴，一把拉下他脸上的黑布，久违的蓝色再次在出现在眼前，“叔，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可以包容一切融化一切的，像草原上碧蓝色的天空，像一望无垠的大海。叔，等事情解决，我随你一起回草原好不好？”

哑巴温柔的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一片柔软，只是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如水的眸光猛的一颤。

“叔，我什么都知道了，皇帝都和我讲了！”感受到身下的身体有些僵硬，梅小小扑哧一笑，抓起他的大手放在胸前，轻轻摩挲着手掌心的厚茧，叹道：“我早知道，叔和娘亲之间有一段美丽的过往，却不知道，它除了美丽，还是圣洁动人的，叔，娘亲在天堂是幸福的！”

哑巴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梅小小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黯然，继续叹道：“叔，你为了娘亲，可以国家不要，可以名声不要，甚至眼睁睁的看着娘亲跟了其他人，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心痛吗？”

哑巴眨了眨眼，似乎不知道回答，见她一直看向自己，半晌后才坚定的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可怜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却不明白爱是什么！叔，你好伟大，真的！”梅小小眼眶含泪，笑着把他的手放到脸旁，轻轻的蹭着，“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娘亲也会伤心，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开口呢？我想要你和我说话！”

哑巴又是一颤，惊疑的看着她。

“别瞪我，我知道你能说话，你只是故意不说，我不管你是为了娘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从今天起，你必须要说话，如果不说，我就天天磨你天天赖你！”梅小小猛的从他腿上坐了起来，一脸坚绝。

哑巴似有犹豫，轻轻蹙了蹙眉，像是做着挣扎，配着圆溜溜的脑袋，梅小小觉得可爱至极，她还从来不知道哑巴叔也有这副表情的时候，顿时开怀笑了出来。

又哭又笑的说了一会儿后，梅小小神情陡然一转，格外凝重，整理了一下语言，低声问道：“叔，风展扬是不是让杀皇帝？”

哑巴沉默片刻，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答应了？”梅小小又道。

哑巴再次点头。

“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皇帝不死，王胡的威胁就不能解决，你不会任由他杀光王胡的百姓。缴胡大军已经出发了，那个狗皇帝说要斩尽杀绝，所以你打算在缴胡大军赶到前动手？”

又是点头。

“皇帝不出来，你又进不去，现在我们只能等风展扬的消息。他既然找上你，肯定有所安排！可是叔，我们也不能全信他，得想好退路，他这个人……简直太坏太坏了！”梅小小咬牙切齿的说道。

哑巴疑惑的抬头。

“你想问我和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梅小小冷笑道：“哼，他既然能说服你，肯定有他的办法，而他对叔唯一能用到的法子就是我，他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怎么可能放过这一点！叔，我郑重明确的告诉你，我和他没关系，也许曾经有过，可是现在没有，至于将来……哼，将来他是皇帝，就更没这个可能了！”

……

风展扬端坐在武举会场正中，两眼平视，耳听八方。因为先前闹过一场，场中安静老实了许多，主考们见太子脸色沉凝，似有不悦，都不敢多言，暗暗揣测着他的意思。

正在此时，后方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数十名黑影破空而出，风展扬一惊，拍案而起，厉喝道：“不好！”说着，便往后院冲，主考们也顾不得再观，连着一众侍卫，跟着他屁股后边都冲到了后台。

只瞬间功夫，后院内已是空荡荡一片，地上还倒着两具尸体，看来是这里的仆役。再往院墙旁边，又倒着几具侍卫尸体，所有人均是割喉而亡，一刀毙命。

“保护太子殿下！”不知是谁喝了一声，所有的侍卫都把风展扬围了起来。风展扬气的大怒，对着最近的侍卫猛踹了一脚，怒喝道：“本宫用不着你们保护，快给本宫找人，快去！”

找谁？自然是柔依公主的婢女和先前受伤的韦天羽，主考官们都知道，可是这个小院本就不大，除了几具尸体外，哪里还有半个活着的人影？风展扬愤怒的朝一旁的侍卫喝道：“负责外围安全的是谁？叫他滚过来见本宫！”

太子发怒，所有人都吓的不行，踉踉跄跄的跪了一地，负责守备的侍卫总管很快就冲过来了，就连京都守备也赶了过来。风展扬先是怒斥这些人擅离职守，连被贼子劫了人都不知晓，接着又怒斥此次武举竟有人使用暗器伤人，做足戏后，又果断的安排了一系列的善后处理问题，才在众侍卫的保护下回宫。

这事闹的沸沸扬扬，皇帝不可能不知道，所以风展扬一回宫，先是去圣安殿请罪，出人意料的是，明宗帝在听他叙述完事情的经过后，望着他微乱的发丝，淡淡的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你也受惊不小，下去吧！”

风展扬一愣，请了安后，疑惑的退下。

明宗帝看着他的背影在殿内消失，冷笑出声，“小九竟然和小小演了这么一出！不是说这孩子对小小有情吗？怎么可能放她出宫？朕上次踢她时，分明察觉不到她的任务内力，身子骨弱成那样，还会是一个高手？你说是柔依夸大了，还是小小和小九隐瞒了呢？”

“这……老奴实在不知！”陈公公垂手道，心里暗暗替太子着急。

“接下来是不是好戏看了？”明宗帝半眯着眼睛，定睛看着手里把玩的指环，温润的绿色，柔软之极。

……

回到永闵宫，风展扬烦恼不已，闭着眼坐在长案前。紫绢知道他心情不快，泡了一杯宁神的茶端了去。

“呀，殿下，您怎么了？”饶是紫绢性子沉稳，看到他袍上的血渍也吓了一跳，玄色的袍本来沾了血色也看不到，可鞋面上的殷红点点却是刺目惊心，紫绢蹲下身子，鼻头一酸，眼泪便涌了上来。

风展扬心情不好，不耐烦的跷起腿，说道：“好了，本宫没事，别人的血！”

“殿下，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紫绢讶道。

“你让本宫静静！”风展扬挥了挥手，走到软榻旁朝后重重的一躺，手臂曲起盖在眼睛上，紫绢还从未见过殿下这般心事不宁的模样，不敢再多言语，摒退两边的宫女后，轻声走了出去，让人去唤黑鸷。

风展扬重重呼了一口气，想到先前在圣安殿的情形，父皇的态度是他没预料的，以父皇对柔依的宠爱，至少会喝斥他一两句，还有武举一事，他难得争取过来，事情办砸了不说，还丢了人伤了人，不处罚已是大幸，而父皇的态度却是那样平静？难道说他又算漏了什么不成？父皇对小小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先是给柔依，再被他弄丢，怎么会没有一点反应呢？

最最可恨的还是梅小小，他花费了好多心思把她留在宫里，还是让她溜了出去，不仅如此，她还因为一个其他不相干的男人顶撞他，和他说种伤人的话，那个韦天羽真就那么重要不成？风展扬愤怒的抓起旁边的茶杯，朝地上掼了下去，茶水和着碎瓷片四处绽开，溅了一地。

“梅小小，你给我等着，待本宫坐上椅子，看你还往哪儿跑？”风展扬翻了个身，恨恨的朝榻上一捶，咬牙切齿的说道。他绝不会放手，任何人休想从他手里把梅小小夺过去，休想！

这么一躺，直到傍晚时分，风展扬才从榻上起来，紫绢进来侍候时，他烦躁的神色已经消褪许多，虽有冷酷，却还是以往的太子。

“殿下，先沐浴吧！浴汤已准备好！”紫绢望着他脚上的血渍道。

风展扬皱眉看了一眼脚下的鞋，点了点头，走到屏风后，见紫绢准备出去，又唤她回来，指了指后颈，“帮我揉揉！”

紫绢一愣，旋即帮他解衣，蒸腾的水汽把二人的五官熏的格外缥缈。紫绢柔软的手顺着他光滑的背脊推拿向上，绕到脖颈，再返回往下，如此几个回合后，风展扬渐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眉宇也渐渐展开。

“你见过黑鸷了？”风展扬闭目伏在浴桶的边沿，闷声问道。

“……是！”紫绢红着脸回道，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自从知道梅姑娘还活着后，太子殿下再没让她碰过身，她不是拈酸吃醋的一般女子，自是明白自己的身份，只是有些吃惊太子今天的态度。

“有什么情况？”

“公主找皇上哭诉时，皇上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略安慰了几句，听说，公主已经下令要严惩梅姑娘。另外，吴有礼已经死了，人还没押到刑部！”紫绢回道。

“嗯！”风展扬沉吟着点了点头，又道：“那个药方如果没有晨间的露水催发药性，就只能等到三年后毒性才会发作？”

紫绢知道这是绝密之事，忙矮下身子，凑到风展扬耳边小声道：“殿下可放心，虽说梅姑娘没用奴婢教的法子，可是有其他人用，圣安殿的胭脂已经病倒，现在是铃铛在殿前服侍，她自会接手！”

“那个小丫头可以相信？”风展扬眯着沾着雾水的长眸问道。

“人很机灵，殿下但可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讨得皇上开心，她会想尽一切法子的！”

风展扬点头叹道：“但愿如此吧！本宫真的不想再等了！”

谁可比肩共风雨

细雨霏霏，如雾一般，满目所及都被这似有似无的雾气罩的有些缥缈，让人看不清辨不明。这是武举后的第二天，刑部很快做出了反应，天一明，街头巷尾已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告示，只见上面廖廖数笔画着一位妙龄女子，目光清寒，嘴角微抿，就这么漂亮干净的面相来说，实在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可是画像旁边的文字就不那么讨喜了。

“不是说王胡蛮子全部生的五大三粗，即便是女子也是虎背熊腰吗？”雨雾中，一个面相敦厚的书生望着画中的女子说道。

“哼，这你就不懂了吧？想当初那王胡送来和亲的公主还不是生得像仙女一般的美丽？”一位年纪稍长的汉子说道。

书生眼睛一亮，讶道：“哦，还有这事？”

“红颜祸水，说的便是这种人，王胡虽是面上讲的和亲，实际上是想用美人记，好在当今圣上英明，及时发现这位公主的奸细身份，判了斩立决，想不到多年后，又出现这么一位女子！”

“穷途末路，负隅顽抗，简直找死！”

“想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掳走韦家的二少爷有什么用？听说那韦二少差不多断气了？”

“嘘，韦大人家的侍卫就在旁边呢！”

“……”

“可惜了，如此红颜转眼间便要成为刀下亡魂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对着通缉令指指点点，有慨叹画中女子美色的，有憎恨王胡手段卑鄙的，也有蹙眉摇头叹气的，许是安逸惯了，这事只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趣事，真正情况如何却甚少有人关心，这是西楚民众最直接最真实的反应。

韦家的确派了许多人四处寻找，昨日武场一事多多少少传了出去，韦老爷手抚黄须，喟然长叹，韦心羽躲在房里哭个不停，韦宏羽更是一大早去上朝，现在还没回。要说这梅小小劫持韦天羽他们是不相信的，两年的时间不长，看一人却是足够了，只是相不相信是一回事，结果又是一回事，刑部发文是也是经皇上同意的，说你劫没劫也是劫，民和官斗，向来都是民吃亏。

沈尚书家的沈大夫人今天格外心神不宁，捏着手绢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神情极为犹豫，红豆早被她赶了出去，候在门口不敢多言。

“老爷！”门外响起红豆恭敬温顺的声音。沈夫人一凛神，忙走到桌前坐下，好整以暇的喝着温热的茶水。

沈良玉浓眉悄然的皱了皱，大步走到桌前坐到对面，温柔的笑道：“婉儿怎的不用早饭，是不是不舒服？”

“老爷，是不是宫中出事了？”沈夫人端庄娴淑，放下茶杯轻声问道。自家夫婿为官这么多年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宫中有了不好应付之事便称病在家，足不出户，就算皇帝陛下知晓，你也不可能来大臣家探望不是？这朝中之事她原本不该过问，只是牵涉到某人，心中始终有些放不下。

沈良玉重重的叹了一声，端起她喝剩的茶水，一仰脖全数灌了下去，良久才粗着嗓子道：“婉儿，别再出去了，你是母亲，不要让小辈们在背后笑话你！我沈良玉脾气虽好，也有底限，现如今局势不明，沈家上下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老爷，你……”沈夫人脸色苍白。

“我十八年前可以赶他走，十八年后照样可以，婉儿，已经平静了这么年，千万不要受他人影响！舒家已经倒了，你总不希望沈家再步舒家后尘！”沈良玉很不是滋味的说道。当初是他抢的婉儿，可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一双儿女都这么大了，她怎能还恋着旧情？他以为可以用柔情抚平一切，他十几年如一日的宠爱她，知道她经常出去会那个男人，知道她经常拿着他的扇子发呆，他都忍了，因为他爱她，可是如今他不想再忍了。

沈夫人脸色越来越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讲。

片刻后，沈良玉哈哈大笑，猛的把空茶杯拨到地上，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毫无眷恋。

京都的某条小巷内，梅达先刚打开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劲，去街上打酒时，也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一回头却又谁都看不到。待看到街上贴的公文告示，才猛的清醒。攥着空酒壶，半晌反应不过来。自从上次小小撞见他和舒婉儿在一起，再没有回来看过她，他自是无所谓，她不帮他，他只能靠自己，可如今她劫人在逃怕是把他也连累了，或许舒婉儿再也不会过来了！

……

而西楚一号通缉犯此刻正在普清寺的密室里，对着那张公文发呆，喃喃道：“他说的我要躲着过，就是指这个吗？”

“小小，我倒希望你真把我掳走，不止是心，连人也一并掳走！”韦天羽躺在床榻上说道，因为意志强大，他在半夜已经醒了过来，看到梅小小坐在旁边苍白的脸上幸福之极。

梅小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失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是这么顺口？平时也没见你喜欢哪个姑娘啊！”

韦天羽抿唇一笑，“有些话早就藏在心里好久了，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说给你听！小小，对不起！”

“呃？”

“以前不想打骂你的，每次打你骂你的时候，我都好难过……”

“喂喂喂，韦天羽，有你这样的吗？哦，你打人你难过，那你为什么还要打？你是喜欢自虐啊还喜欢虐人啊？有时候一看到你，我小腿肚子就疼，不知道挨了你多少脚！”梅小小哭笑不得。

韦天羽笑着握着她的手，“小小，其实我那时想要你还手的，随便你打哪儿，就是打脸也行！”

“你是少爷，我一个小厮，心里想还手也不敢啊！”梅小小笑道。

“在你心里，你把我当过少爷吗？”韦天羽语气哀怨，神情倒像个遭人遗弃的小媳妇。

梅小小干干一笑，“跟过这么多个主子，就你最像主子！”

“不，小小，我不想当主子，昨天昏迷前我已经决定了，不管如何都不会再撒手，不管你是男是女，不管你的后面站着太子还是三皇子，我都不想再错过，那样的日子一天比一年还要难熬！”韦天羽急道，因为动作太大，不小心拉扯到胸前的伤口，痛的他呻吟出声，眉头紧皱。

梅小小赶忙把他按回床上，仅着白色里衣的他胸口已经是殷红一片了，“看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莽撞！疼不疼？”梅小小白了他一眼，嗔道。

“小小，你答应我好不好？”韦天羽轻摇着她的手，像个乞求父母疼爱的孩子。

“答应你什么？”梅小小长长一叹，指着扔在旁边的公文道：“你也看到了，我如今是王胡的奸细，西楚百姓恨不得食我肉饮我血，指不定哪天在大街就被人杀了，这样毫无安全的我还能答应你什么？”

“我保护你！”韦天羽一脸坚定。因为是家中次子，韦老爷又性情平和，并未在他身上施于太大压力，倒让他保持了少年直爽利落的心性，一切但凭感觉行事。

“你？呵呵……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怎么保护我？”梅小小失笑道。

韦天羽气的脸色发红，愤愤道：“我技不如你，却比你强壮，可以替你挡刀子！”

梅小小一愣，看着他清亮的带着黑眼圈的眼睛，一时间百感交集，说不感动那是假话，不能保护她的人都能如此保证，能保护她的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呢？权力真的那么重要吗？

“小小，在想什么？”韦天羽摇了摇她的手，一脸担心。

梅小小微微一笑，想了想说道：“通缉令上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是王胡人，我娘亲曾经是王胡的公主，其中很复杂，我不便多讲，只是要告诉你，我先前讲的不是吓唬你，的确有很多人想要我死！”韦天羽才十七，未来还有许多事值得他做，她不想连累他。

“你……王胡？”韦天羽猛的一震，他还以为那公文是假的，“你娘亲……那梅先生……”

“他当然是我阿爹，只是不喜欢我这个女儿而已，以前梅子岭河神庙的那个怪人，是我叔，他曾是王胡鼎鼎有名的大将军，这样讲你该明白了吧！”梅小小叹道，如今这通缉令一发，阿爹也肯定不好过吧，听风展扬说，他与舒婉儿又旧情复燃了，她不相信，阿爹说过，他要复仇，这么多年他就是凭着这个复仇的念头强撑下来的，舒婉儿就算再保养的再好，也不是二十年前的舒婉儿了，阿爹怎么可能被她迷的傻呼呼？

韦天羽沉默了，眉宇轻蹙，眼珠转个不停，梅小小明白他的挣扎，这个年代的人对国的观念还是挺狭隘的，她不想让他为难，让他好好考虑也好，通缉令上既然说是她掳走了他，肯定有心放过他，待他伤一好，她就让他回去。

“小小，你别走！”梅小小刚准备起身，便见韦天羽拉住了自己，力道不小。

“我不走，我去外间看看你的药煎好了没！”梅小小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安慰道。

“我不管你是王胡人还是西楚人，在我心中，你只是梅小小。我犹豫的是，你那么尊贵的人会不会嫌弃我？不过，我已经决定跟着你了，再嫌弃我也要跟着！”韦天羽抿着唇说道，情绪的波动带着他胸膛起伏的厉害。

“我去端药！”梅小小回头一笑，快步走了出去。

粉泪空存再三问

韦天羽恢复的很快，不过几天时间已经能下床走了，梅小小见他精神头大好，天天呆在这昏暗的密室内也不是办法，便想要出去看看。谁知哑巴一手拦在门口，挡住二人，如一堵肉墙。

“叔，为什么？”梅小小眼珠一转，惊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

韦天羽早在醒来的那日听梅小小提过这个怪人，但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哑巴给他的感觉只一个字——强，那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强，让人心生仰望之意。

哑巴淡淡扫了一眼韦天羽，点了点头。

梅小小微微一笑，道：“哑巴叔，你担心他吗？现在他是和我们绑在一起的蚂蚱，能传什么消息出去？”

韦天羽一听急了，连忙摆手道：“将军叔叔，我是站在小小这边的！”

哑巴冷冷的看向他，一脸不屑，不知是不屑他的态度还是他的称呼。

“青蔷和粉蝶有两天没来了，碧鸾的消息也没传过来，难道说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梅小小蹙眉喃喃道，沉思半晌，猛的抬头，“哑巴叔，我要出去看看！”

“不行！”出乎意料的是，韦天羽的反应比哑巴还快。

梅小小一声冷笑，两指一弹，快速点上他的穴道，“韦天羽，麻烦你搞清楚，现在你最弱，没有发表的权利！”

“小小，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我要跟着你的，再说通缉令上不是没我的事吗，我可以帮你出去打探打探，我还可以……”

梅小小晃了晃手指，冷冷道：“吵死了，不要逼我把你哑穴也点上！”

“小小，你不能！”韦天羽急的黑脸发红，一脸委屈，模样却乖了许多。

把韦天羽扶回内室，再出来时，哑巴已堵在门口闭目打坐，梅小小一脸失笑，“叔，该不会你也要阻止我去！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哑巴像是没听到，仍旧闭着眼不为所动，梅小小知道他一旦作了决定，谁也没有反抗的余地，不由得有些着急，想怒又不敢怒，出不去，又静下来，急的在哑巴跟前来回走动。

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有些犯贱，竟然还会担心起风展扬的安危，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担心阿爹，反而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风展扬，这个想法让她分外恼怒。她怎能在那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她之后，还能再担心他的安危？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皇帝的心思转述给他听，皇宫内最清楚时局的是皇帝，不是他更不是风飞扬。他们两个和皇帝这个孤家寡人相比还是嫩了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这个皇帝老子的手中。知道叔已经来到京都，还是要他的命，皇帝怎么可能不查的彻底一些？

左思右想之后，梅小小眼眸一转，依偎在哑巴的怀里撒娇道：“叔，小小听你话，不出去，可是我们总得想办法，像缩头乌龟一样等着也不是办法！”说到这里，梅小小刻意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道：“再说，你怎么知道外面有没有人，万一外边围了一圈的人呢？”

哑巴睁眼瞟了她一眼，脸色极为古怪。

梅小小面色一红，知道哑巴叔是嘲笑她，索性眼睛一闭，朝他怀里一钻，紧紧的搂着他的粗腰，低声叹道：“叔，我担心他怎么办？那个皇帝不是人，根本没把他当儿子看！”

感受到臂下的肌肉猛的一凛，僵硬无比，梅小小继续道：“叔，你当初为了娘亲不是什么危险都不惧吗？喜欢是一种感觉，我承认我有点喜欢他，就算他做了再对不起我的事，可我的感觉不会欺骗我！叔，你当初不也是这样想吗？喜不喜欢是我的事，欺骗与否是他的事，只要我自己不后悔，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娘亲和皇帝之间，娘亲和阿爹之间，你不都是在纵容娘亲吗？就算娘亲做了再对不起你的事，可你始终站在她背后，无怨无悔，对你来说，看着她做自己喜欢的事，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哑巴最终没有答应梅小小的请求，反倒是梅小小呢呢喃喃的在他怀里睡去，看着她挂着泪珠的睡颜，哑巴一脸痛色，嘶哑着嗓音道：“叔现在后悔了，早知道她过的那般痛苦，一开始就不该纵容，宁肯她恨，也不能让她痛！”

是夜，梅小小还在梦里，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哨响，惊的从床上弹起，冲到外间时，哑巴已经堵在门口。

“叔，这是碧鸾的信号，你还要堵我？”梅小小咬着嘴唇愤道。

“一起！”哑巴淡淡道。

“啊？”梅小小脑袋一轰，嘴巴开合了几下，声音才出来，“叔，你肯说话啦！”声音虽说是暗哑无比，吐字不清，却让她感动不已，险些掉下泪来。

哑巴没应，快速冲到内室，点了一脸茫然的韦天羽的睡穴，看着他愤怒的合上眼，才拉起梅小小小心翼翼的出了密室。

看到眼前的景象，梅小小吓了一跳，只不过几天功夫，普清寺已成了一座空寺，不见烛火也没听到敲打的木鱼声，不断冲击着视觉与嗅觉的是满目的血腥，刚准备出声，却见哑巴叔捏紧了她的手。

悄悄避开月光所及之处，两人绕到一座假山后，这是与碧鸾约好的地方，隐约中，只见一个黑影靠在假山上喘着粗气，听声音似乎受了重伤。

“碧鸾？”梅小小轻声唤到。

“梅姑娘！”黑影动了动。

梅小小一喜，忙冲了过去，只见碧鸾一身是血，脸上的半边面具已落，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这里终究不是说话之地，哑巴屏息散开六识细细一探，见无人跟踪后，粗臂一扬，把碧鸾扛起，朝密室隐去，梅小小忙跟上。

早就着月色知道那半边脸恐怖，可真正见到时，梅小小还是吓了一跳，通红的脸上坑洼不平，像是凭空把皮剥掉一般，看的梅小小眉角直抽。

哑巴拿起她的胳膊，送过去一道真气，碧鸾大口喘了两下，抬起头恰巧看到梅小小的神色，吓的另一半脸陡然一白，惊慌着用衣袖挡住脸，惶惶道：“碧鸾该死，吓着姑娘了！”

“碧鸾姐姐，是谁那么狠心？告诉我，我替你报仇！”梅小小蹲下身子，拉开她挡脸的胳膊，满脸怜惜：“我不是被吓着，只是替你心疼！”

碧鸾一愕，抿唇一笑，半晌后再抬头笑容已收，“太子殿下已被皇上禁足，消息根本传递不出！”

“只是禁足吗？”梅小小一愣。

“具体发生什么碧鸾也不知道，只听说皇上在朝会上突然晕倒，太医束手无策，目前是三皇子代理朝政！”

“风展扬他……那么没用吗？”梅小小皱了皱眉，一脸狐疑。

“梅姑娘……”碧鸾面带不悦。

梅小小摆了摆手，“说说他让你带来的消息吧！”

“殿下说，下月十五，皇上会去祭天！”碧鸾盯着梅小小的眼睛说道。

“是吗？我知道了！你受了伤，先在这里养着吧！”梅小小微微一顿，冷笑道，禁足吗？他只是想要提前把责任撇开吧！再说，皇上怎么会突然晕倒？接触时间虽说不长，可是皇上除了偶尔头疾会犯，身体康健无比。

扶碧鸾去休息后，梅小小盘坐着哑巴对面，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叔，他给我们制造的机会来了！”

“她的伤，不重！”哑巴沉声道，刚开口说话，语速有些慢，显然很吃力。

梅小小点了点头，“我知道！”

一个他，一个她，多年的默契让梅小小和哑巴之间的交流很顺畅，从碧鸾的神色到说话的语气，都可以看出来她的伤看似凄惨实则不重，说不定这些惨状只是给人看的，比如说给她和哑巴叔看？她已经答应了会帮他，他还不信吗？他以为每个人都像他那样多疑吗？

“你在……伤心？”哑巴抬头道。

梅小小摇了摇头，“不，我是佩服他！”

“你在伤心！”哑巴肯定的说道。

“叔，你不知道女孩子在伤心的时候需要人安慰吗？”梅小小翻了翻白眼，赌气似的别过头。

哑巴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调制伤药，再轻的伤口，也还是需要伤药的。

……

远在战争前线的沈悦晋知道朝廷对梅小小的通缉已是半月后的事情了，当时他正从战场上回到营帐，盔甲上面还沾着敌人的血迹，已经干了呈褐红色。进了营帐，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往嘴里倒，透明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沿着泛着青意的下巴再滑向突出的喉结，直到没入衣领。

一旁的侍卫知道他心情不好，每每从战场上归来，将军都要喝上三大壶酒，偏偏又醉不了，糊里糊涂的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听不太清，声音带着哭意。

“这是什么？”沈悦晋拎着一壶酒走到案桌前坐下，见砚台下压着一张纸。

“禀将军，这是下面有人呈上来的，这王胡细作简直太可恶，已经潜伏到到皇上身边了。”侍卫愤恨的说道，他也是才知道消息，心里已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上场要多杀几个，不然难以解心头之恨。

沈悦晋懒懒的扫了一眼，待看清上面的画像时，酒意猛然一清，酒壶‘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清冽的酒水淌了一地。

“将军……”侍卫讶道。

“谁呈上来的，让他立刻滚过来见本将军！”沈悦晋怒道，一巴掌拍在案桌上。

“是！”侍卫很少见将军发火，吓了一跳，连忙退下。

沈悦晋闭目怒吼，紧皱着双眉，一时间所有的疑点全部涌上心头，逐渐汇成一个清晰的事实。小小是胡人！难怪皇上在答应他的请求时眼里带着狡诈的精光，难怪皇上会说有美人官爵任意挑选，难怪父亲急急的赶着他走！一切只因小小是胡人，他急于功成名就，就算面对着手无寸铁之人，他仍逼着自己挥刀，只为着可以早日迎娶小小，却没想到，在某些人的刻意安排下，他离小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扫掉案桌上一切物什后，帐帘被挑开了，走进来的不是呈上通缉令的人，而是一个他此刻特别不想见到的人。

“胡副将，找本将军有事？”沈悦晋冷声道，冷冽的目光恨不得在这人身上剜几个窟窿。就因为是父亲的人，他曾那么信任于他，可这段时间不知道被这人截取了多少消息！如果不是那呈上消息的人，他还要被胡不为蒙在鼓里。

“少爷，你是皇上钦命的将军，需以大局为重！”胡不为抱拳道，他封锁消息自然有他的道理，来之前尚书大人千交待万嘱咐，一定不能让少爷影响心境，更何况那梅小小与他之间还有一段恩怨。

“好你个胡不为，你要用我父亲来压我吗？无纪无律，你道本将军不敢以军令处置你么？你……好大的胆子！”沈悦晋咬牙切齿道。

风雨欲来未可期

胡不为看着他，通红的眼里没有丝毫波动，他虽然不了解沈家少爷的性子，可是对这其中的事却是太清楚不过了，谁都知道梅小小与两位皇子和沈少爷之间的事，也正因如此，他会急着来前线打仗，对于一个军人来说，阴谋不适合他，只有战争和鲜血才是他的最爱。

沉默片刻，胡不为沉声道：“将军，这纸公文会令你放下刀剑吗？将军不要忘了，来之前，可是在皇上面前下过军令状的，战争没结束就回京，那是逃兵，依军令会斩首。眼下的情况，将军是骑虎难下，只能当作不知道，继续打下去！结束的越快，您回京的日子就越快！”

沈悦晋握着公文，轻飘飘皱巴巴的纸，不停的颤抖，踉跄几下，终于跌坐在椅上，仰头大笑道：“哈哈哈，骑虎难下？骑虎难下！”沈悦晋一直苦笑，眼角泛着湿意，活了二十年，他还从未有像今天这么失态过，第一次，他茫然了。明知道不忍心杀，可是为了某人，他下狠心了，待双手沾满鲜血后，事实却告诉他，杀错了，杀的越多，他的某人离他就越远，可此时，他已经收不住手了，那么多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着他，只等他下一个决定，生和死有时只是一念之间的事，却那么难以抉择！

胡不为知道他心理正矛盾着，轻轻叹了一声，挑帘而出，于他来说，他只是国家的兵器，主子要杀，他不能不能杀，如此而已！

沈悦晋没有多想，思虑一番后，快速写了一封信，叫进来一名信得过的兵士，让他快马加鞭的传回京都沈良玉尚书手里，身上背着太多人的性命，沈悦晋不敢乱动，只能寄希望父亲，关键时刻尽可能帮一帮梅小小，这是做儿子唯一的请求了。

……

离皇帝祭天还有两天时间，梅小小相信碧鸾自有她的法子，同哑巴商量了一下，早把准备武器一应物什的事情交给了她。这日梅小小正帮忙哑巴整理着碧鸾带来的东西，韦天羽蹲在一旁观看。

“叔，这种东西能少用就尽量少用吧！我不想无辜的人受伤！”梅小小见哑巴包着火药，咬唇道，自哑巴叔嘴里得知这东西的威力后，梅小小就一直排斥着这东西。

“自保用的！”哑巴简短的回道。

“前辈，小小，这是做什么？”韦天羽挠了挠脑袋问道，再白痴也知道他们有事瞒着他，他默默看了好几天了，自认已经表明了态度，小小迟早会告诉他，可是几天过去了，小小除了关心他的身体外，话语间并无其他内容，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梅小小没有抬头，淡淡的回了一句，“你不是说不问吗？”

“小小，我和你们是一伙的，你看看，刀，剑，匕首，还有这些，你们是要做烟雾弹吧？”韦天羽指着一地的东西说道。

梅小小懒懒的瞟了他一眼，讶道：“你知道？”

“你们想要冲出去？凭自己的力量冲出去？可是京都这么大，你们就凭这些也冲不了多久啊！”韦天羽没有回答，着急的问道。

“韦天羽，我再说一遍，你和我们不一样，现在伤势好的差不多了，完全可以回去，你家人还等着你，回去好好认个错，来年的武汉举科考仍可以参加，将来肯定是前途无量，我和叔现在是无路可走了，为了活下去，只有一拼，刀枪无眼，伤了你我难以心安！”梅小小拿起一块小牛皮试了试匕首的锋利度，然后塞给他，笑道：“不管逃不逃出去，我们以后再没见面的可能，这把匕首就算作礼物吧！”

“小小，你……怎么能这样？你答应过不和我分开的！”韦天羽望着匕首喃喃道，微弱的灯光在上面映射出惨白的脸色。

“我和你，本就不是一类人！”梅小小说完这话后就没再理他。

韦天羽也和她杠上了，双臂一抄，坐在二人对面，一脸坚决的说道：“你们休想把我赶走，就算是叛离西楚，我……我也在所不惜！”

正说话的时候，外面又传来碧鸾的二低二强的敲门声，梅小小开了门，门口只剩下一封信，未封口，抽出来一看，空白的纸张上只有两个字：等我！他的字很好看，横竖撇捺间都透出一股优雅，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他的心境一般，她甚至能想像出他写这两个字时，嘴角弯弯带着的浅浅笑容，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等他吗？或许两天后也就是她和他决别的时候了。

是夜，梅小小睡不着，倚坐在墙边出神的盯着黄豆般的烛光，昏黄的烛光照的她脸上忽明忽暗，除了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看不出任何表情，离祭天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愈发沉默，枯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韦天羽想问，又怕她恼火，只能远远的看着她，哑巴话不多，自是明白她心里所想。

“舍不得，便留下！”哑巴淡淡的说道。

梅小小一愣，嗤笑出声，嗔道：“叔，你说什么呢？我在担心，皇帝知道你在京都，又知道我逃了出来，不可能不防范的，那边再有准备，也不能全倚仗他！没事，睡吧睡吧！”

第二天天刚亮，不容韦天羽醒来，梅小小已点了他的穴道。也许力道过大，韦天羽一下子惊醒，瞪着眼道：“小小，你这是做什么？”

“我今天和叔就要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梅小小端起事先备好的清粥，抬起他的脖子，递到他嘴边，柔声道：“吃吧，不然你要饿两天了！”

“我不吃！饿死了拉倒，也总比被你欺骗要好！”韦天羽恨恨的说道。

梅小小眼眸一转，低头在他黑亮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笑道：“再不吃我就采用填鸭式的灌了哦！”

韦天羽没有听到她后面讲什么，大脑在她低头的那一刻就已经停止运转了，‘轰’的一下，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往头上涌，憋的脸上通红一片，她……她竟然亲了他！虽然时间很短，只是一刹，可那软软湿湿的感觉却怎么却抹杀不掉。

“傻了？乖，吃吧！”梅小小难得温柔，真难得，她竟然也色诱了。

韦天羽呆呆的张开嘴巴，一眼不眨的盯着梅小小，从眼睛眉毛到鼻子嘴巴，一个地方都不忍心错过，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离梅小小是那么的近。

见他如此乖，梅小小喂的很顺利，满满的一碗粥吃完，韦天羽还在傻傻发呆。替他揩掉嘴角的米糊，梅小小把他平放在床，当着他的面，在身上套上一件平民的粗布衣裳，又把头发拆开，梳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再用胶水把眉毛向下抹平，在脸颊处轻轻的拍上一些黑灰，再次抬起头来，已是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子，苦瓜脸，不说话已是愁容满面，普通之极。

“你……”如若不是看到过程，韦天羽实在不敢相信这前后是同一人，除了一双清澈黑亮的大眼外，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保命啊！我的化妆技艺还不错吧！”梅小小眨了眨眼，咯咯一笑，又道：“粥里我加了点药，你会睡的很安稳，穴道到时会自己解开，醒了后就回家吧！他们在等你！行了，要走了！拜拜！”

梅小小挥了挥手，最后留给他的是朵灿烂的笑容。

京都靠北的位置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其中西楚神庙便建着最高的那座山上，修葺整齐的青石台阶远远望去就像是通往天际的天阶，直达云端，而那座最神秘的神庙便掩映在雾茫茫的云朵中间，看起来缥缈不已。

因为皇帝祭天，这里早在半月前封了路，阻绝了一切无关的西楚子民，在四处布下了重重关防，侍卫与禁军的严密注视下，别说人，就连一只苍蝇也难以飞进。

平民装扮的梅小小与哑巴二人一前一后来到神庙脚下时，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正炽，惨白惨白的照着神庙的阶梯上，更显得崴峨壮观。因为不能靠近，梅小小只能远远的站在一旁，手搭凉蓬，研究着神庙上的防卫力量。总的来说，很难！且不说这台阶太长太高，守卫森严，就算是上去也不定能安然返回，横竖来看，这都是个死局。不管刺杀能否成功，她的小命都要搁在这里了。

“叔，你怎么看？”梅小小小声的问向旁边的黑影。

“你回去，我来！”脸蒙黑带，戴遮阳斗笠的哑巴说道。

梅小小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不如，我们就用他的法子？”碧鸾给她的有路线图，大概也知道明日祭天的时候，有哪些位置在他的控制范围内，可是她就是排斥着不想听他的，否则事成那刻，也就是她被囚的那刻了，她不想冒险，却不得不冒险。

“如果你愿意！”哑巴语气淡淡。

“叔，你知道的，我怕他说话不算数，最关键的是，我怕他伤着你，他这人……心思很复杂！”梅小小丝毫不瞒心里所想，叔是王胡的将军，又将刺杀皇帝，就算风展扬坐上那把椅子，又怎会容忍这个变数存在？

“为了你娘，为了族人，我也必须去！”哑巴肯定的说道。

“那好，我决定了，先依他的，上去后，见机行事！”梅小小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

永闵宫。

太子殿下风展扬正闭目躺在软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葡萄，紫绢在一旁轻摇着折扇，带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凉风，吹散了凝聚的热气。

梨落宫近百人已经全数出动了，他准备了两年，压制了两年，终于要派上用场了，这一天他想了两年，头头尾尾也想了无数遍，可是终于到这天到来时，内心还是焦躁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给遗漏了，是他没想到的。

紫绢见盛葡萄的容器里靠里的一边已经被殿下拿空，体贴的把另一边也往里拨去，正巧风展扬手指伸过来，撞到了他的手指。

“嗯？本宫只顾得吃了，累了吧！停一会儿再扇吧！”风展扬睁开眼，弹掉食指上的水滴，笑着说道。

“奴婢不累！”紫绢摇了摇头，嗫喏半天才道：“殿下是在担心吗？”

“本宫表现的那么明显？别忘了，本宫现在可是被父皇软禁着，轻松的不得了！”风展扬边说着，牙齿一并，鲜甜微酸的汁液便涌了出来。

紫绢撇了撇嘴，嘟着嘴道：“自从梅姑娘走后，殿下的眉头一直未松开过呢！就算是笑眉头也拧着。”

“唉！我就是怕她不肯回来，你以为她很稀罕这里吗？有时候我也在想，凡是姑娘家喜欢的，她都不喜欢，除了对吃比较有点兴趣外，其他的在她眼里都是浮云一般，一晃而过，包括……我！”风展扬很不是滋味的说道。

“姑娘会明白殿下的一片苦心的！”紫绢说道。

“以前我对她的关心也少，等这事之后再补偿吧！”风展扬幽幽一叹，吐出果核，沉吟半刻，面色一凛，又道：“给白衣发出消息，到时要多帮帮三皇兄。记住，我要她安全！”

“紫绢明白！”

此去经年陌路行

夏天来了，叶子密了，蝉声躲在密厚的树叶间盯着祭天出行的队伍发出好奇的鸣叫声，京都百姓见识不少，皇帝祭天的阵势也见过不少，可这次显得有些特别，队伍浩荡不讲，单是这时间就值得推敲了，每年年初的祭天竟然选择了在夏日进行。

明宗帝身穿祭天专用服饰闭目靠在马车的软榻上，明黄的色彩把略显晦暗的脸色照亮了几分，从宫里出来时他就一直维持这个动作，不注意的还以为他睡着了。陈公公束手坐在一旁，不时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及呼吸，心里哀叹连连。半个多月前皇上突然病倒，太医们束手无策，有大臣进言祭天，祈祷先帝佑祖，禳灾祈福，这才有了今日之举。

祭天的神庙在京都郊外，浩浩荡荡行到时，日头已斜在头顶了，明宗帝在陈公公的搀扶下下了车，其它皇子立刻随后跟上，接着是礼部和钦天监的官员们。

因为皇帝身体原因，便以轿代步爬上长长的阶梯。梅小小身穿太监服，用余光打量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不过一个月不见，当初那个强悍有力让人心生压抑的君王已是形容枯槁，瘦削无比。这样的人即便不杀也活不太久了吧，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罢了，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无益。梅小小正低头想着，忽然觉得旁边射过来一道凌厉的目光，忙凛回心神，身子向下弯了一分，恭敬的侍立。

轿子在离庙前还剩十几级台阶下停下，几位穿着祭祀长袍的和尚恭敬的向皇帝行礼，请皇上移步登庙，聆听天旨。明宗帝走到庙门口的时候，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梅小小，淡淡道：“你随朕进来！”

在那团影子触到自己的脚时，梅小小就紧张的不行，再听到这话，心脏猛的一缩，难不成被发现了？可是来前碧鸾那边已经布置好不可能有误，还是说自己化妆技艺不够精妙？容不得她多想，就算皇帝此刻要她的命，也只能跟着进去。

进了偏殿，皇帝落座后便招呼皇子们退下了，独留陈公公一人侍候。

“怎么就你一人？律渊呢？”皇帝接过陈公公递来的茶杯，吹开水面的飘浮的茶叶，笑问道，很虚弱却很凌厉的笑。

梅小小一愣，转换了好几个表情，才疑惑的问道：“皇上……是在问奴才话？”

陈公公猛的一惊，瞪圆了眼睛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这副面具不错，扮相也不错，声音伪装的也不错，朕既然敢今天出来，就料定你们不会错过机会！”明宗帝缓缓说道。

“奴才……奴才不明白皇上的意思！”梅小小两腿一颤，便跪了下去，低着头，两眼骨碌直转，想着对策，死不认帐只会惹恼皇上，可是她没有办法，事情脱离了计划的轨道了。

“你不用明白，朕不信你在这里呆两个时辰，律渊还不出现！朕比你了解他！”

“皇上……”梅小小又怒又惊。

“想知道为什么吗？一个面容粗糙的小太监怎么可能生出这样一双白嫩的手儿，当初你戴指环时，朕没少观察你这双手！”明宗帝面露嘲讽。

姜还是老的辣，听了他的原因，梅小小看了看自己瘦长的十指，只想到这句话。

“也罢，既然你和小九相知相许，朕便允了你们，准你多活一段时间。几个皇子中就属小九聪明，可他到底是朕的儿子，他的那些小动作休想瞒过朕，朕此次出行，皇子们跟了一路，唯独少了他，朕就是要看看，他在宫内能翻出什么云雨出来！有时候想想，他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好皇帝，可，朕的江山稳固，黎民富庶，再平庸的皇帝也能把江山传下去……”明宗帝越说越兴奋，到了后面有些气喘，咳了出来，陈公公忙在他后心位置拍了拍。

事到如今，再装下去已是不可能，横竖都不会好过，梅小小也没跪的必要，撑起双臂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冷冷的看着明宗帝，语气平静的说道：“你……真的很变态！”

“梅小小……咳咳……”想是从来没人这样对明宗帝说话，气的他不轻，喉咙一甜，噗的一下，张口就吐血，吓的陈公公愤怒的瞪了梅小小一眼，喝道：“大胆奴才！”

梅小小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她还有这本事，可以把人气到吐血，用嘴巴伤人总比用刀剑伤人好，便继续道：“难怪你儿子要反你！身为父亲，你不知道公平对待子女，是为不合格，身为国君，你不能大度接受王胡的存在，也是不合格，身为男人，你对心爱的人那般残忍苛刻更是不合格，你从头到尾没有一样算得上称职，自己那么变态，还指望儿子好到哪里去？”

“梅小小，你……来人啦！”陈公公尖着嗓子大喝道。

“在！”门外一道整齐的应声，哗啦啦的冲进来一堆侍卫，持剑而立，把梅小小围了个严实，一齐冲进来的还有三皇子风飞扬。

“父皇！这是怎么回事？”风飞扬冲到明宗帝身边朝陈公公斥道。

明宗帝吐了血，胸口全是喷出来的血渍，衬着明黄色的袍子触目惊心，陈公公想要去叫太医，却被风飞扬止住，理由是祭天，怕冲撞了太祖神灵。梅小小闻言，冷笑不语。

安抚一阵后，风飞扬才注意到梅小小，眯眼问道：“你是谁？”

“梅小小！”梅小小没打算瞒过去。

“梅小小？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梅小小翻了个白眼，心道：我没出现在这儿才是怪事，儿子和老爹果然不是一个段数的！

风飞扬直起身来，围着梅小小转了一圈，摘掉她的太监帽，一头青丝便如瀑布一般倾泻开发，就连她双颊那些黑黑的小斑点也变得灵动起来，“你还真是出乎意料！说，你潜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风飞扬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澄澈灵动的双眸像是会说话一般，水灵灵的很讨人喜，只是那脸色的斑斑点点就刺目了，粗鲁的揩掉那些斑点，露出白皙嫩滑的肌肤，风飞扬凑近她脸庞几分，低笑道：“小九还真是用心良苦，他难道不怕我把你捉回去？”

一，二，三……梅小小冷着脸计算着距离，任由他捏着自己，甚至用目光轻薄自己，等他凑到预定的位置，右手猛的一转，硬生生的把风飞扬手臂反压在身后，另一手快速的缠上了他的脖颈，从袖口处滑出来一道寒光，一把窄小的匕首便胁迫在他的咽喉。

“风飞扬，这下轮到你在我手里了吧！”梅小小示威似的把匕首向下压了几分，冲着周遭吓傻的侍卫们喝道：“都给我退下！”

“梅小小！”明宗帝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情绪又被激起来。

恰在此时，殿外一阵吵闹，中间还有刀剑相击的声音，正是哑巴将军律渊，只见他像一只黑色的大鸟一般，从山脚下踩着突出的石阶，只几下功夫，已经跃到了庙门前。他身躯魁梧，力量强悍，抢过一把长刀，所有人都近不了身。明宗帝说的没错，他最了解律渊。没有听到示警的讯号，也没到行动的时间，可哑巴不能容忍小小消失在视线之外。确切来说，他不相信风展扬。

哑巴眼睛没蒙黑带，不知谁喊了一句，“是王胡奸细！”

一拨又一拨的侍卫朝哑巴围了过去，有些人还不及拨剑出手已被削掉了手臂，痛痛叽叽的捂臂而退，这一刻，哑巴是厮杀在战场上的律渊将军，血雨纷飞，弥漫了天际，却依然掩盖不了他蓝眸的冷漠，他没有过多的表情，就像往日一样，没谁知道他在收割生命的这一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潇潇凄然而下的泪水，也许是王胡冤死的百姓……

‘刷刷’，律渊耳朵一动，蓝眸一扫，瞥见山脚下神庙周围围过来一排弓箭手，正以包围圈的形式往他围过来，而此时，风展扬的力量仍没动。

梅小小知道哑巴叔一人在外勉力支撑不了多久，掳着风飞扬往明宗帝那边走，侍卫们誓死保护着皇上，怎会轻易让步，一时间僵持不下。

风飞扬想要挣扎，两脚像在地上生根了一般，并不移动，梅小小气的朝他膝盖处猛的一踹，他便跪倒在地。

“让开！皇上，你是要你的命呢，还是要他的命！”梅小小又踢了风飞扬一脚，让他爬起来。

“你以为你逃得了吗？”明宗帝深呼吸一口，抚平气息，淡淡的说道。

“哼，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死了再穿，你能奈我何？倒是你，皇上，就你这模样怕是活不久了，你不是一心想要三皇子登基吗？我今天杀了他，你能找谁去？皇位最终还是风展扬的！”

“父皇，啊——梅小小，你给我轻点！”风飞扬手臂被扭的生疼，龇牙咧嘴的痛呼出声。

“少废话！快让开！”梅小小审视着周围，推着风飞扬逼近明宗帝，见众侍卫如木头不动，狠下心来在风飞扬胸前一划，华丽的锦袍顿时破裂，一道痛呼响起，匕首已在他胸前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染红了锦袍，跃然而出。

“让不让？要不要再来一下？”梅小小把匕首移上了风飞扬的脖子，冷声道：“风飞扬，看好了，是你老子不要你的命！接下来割哪儿呢？你可知道，我最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脸，你不配长有一副这样的脸！”说着，在他右颊又是一刀，英俊的脸上又是一道血痕。

“梅小小，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风飞扬怒道。

“好啊，等你有那个本事活过今天再说！”

明宗帝晃悠悠的从座位上站起，抬手道：“都给朕让开，朕倒要看看你梅小小能有多大胆子？”

陈公公在一旁急的没办法，庙外的侍卫像死了一般，除了屋内这些，半天都没见动静，“皇上，您不能啊！”

“梅小小，你不是要朕的命吗？朕就站在这里，有本事就过来取！”明宗帝张开双臂，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个很诱惑人的姿势。梅小小粗略的算了算两人的位置，只不过几步远，可是风飞扬不配合，想要走过去简直太难，总不能一刀一刀的割着玩，万一一会儿他真倒下了，手里连个人质都没有了，唯今之计只有让侍卫再离远点儿，再远点！

“你们，朝后退，包括你，陈公公！”梅小小朝众侍卫摇了摇脖子，“不行，再退，直到我说行才可以！”

一步两步，侍卫们离皇帝越来越远，梅小小紧张的手心直冒汗，丝毫没注意风飞扬转动的眼珠，此刻的皇帝就像一个□的人，时不容缓，梅小小运气在手，猛的把风飞扬往旁边一推，快速的朝皇帝扑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明宗帝也没做其他动作，只是把两手平推，先收掌，再成拳，一退一推，就像是简单的养生动作，缓慢而无力，梅小小大惊不妙，在即将碰到那两拳时，柔韧的腰部猛的一转，贴着他的手臂旋转着朝皇帝移过去。

几乎在她移动的同时，一道明晃晃寒意四射的长剑从后直驱而入，蓄足力量朝她后心刺来，人走剑偏，长剑直刺入明黄的龙袍，在正中位置绽开了一朵鲜艳的血花，双拳击在风飞扬肩头的位置，而他手中的长剑已没入明宗帝的胸膛……

“父皇——”风飞扬傻了，梅小小傻了，陈公公傻了，侍卫们也傻了。

剑舞马鸣风萧萧

明宗帝手扶长剑，跌跌撞撞的朝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的看着胸前的伤口，表情惊疑不定，似有不甘，他要做的事情还没完成，他还没有看到律渊死，还没有看到梅小小死，还有梅达先，他不甘心，他要把潇潇所有痕迹都带走，一点都不剩。

“皇上！您想要什么？老奴在呢！”陈公公见多识广，率先反应过来，冲到明宗帝身旁，见他有话想说，忙在后心替他抚平气息。

“杀——无——赦！”明宗帝喘息的说完这句，噗的一下，又是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杀无赦？看来这狗皇帝是真要把她和哑巴叔的命留在这里了，风展扬的人还没出来，梅小小暗地腹诽几次，顾不得多想，眼下逃命要紧，实在逃不出去，也只有认命了。侍卫们都在一边，就她和陈公公离皇帝最近，而陈公公对风展扬又念着几分旧情，理该不会为难她才是。

恶向胆边生，梅小小豁出去了，身上只有短匕首，防身还行，杀敌却不够，无奈之下只好顺手拔出皇帝胸口的剑，却不知道这一下真要了皇帝的命，一口气还没吸进，便昏死过去，陈公公哭喊不已。

三皇子风飞扬受了伤，脑袋却很清楚，如此机会，断不会放过，怒吼道：“还傻愣着干什么？把刺杀皇上的贼子乱剑砍死！”

梅小小师从律渊，也算个高手，可在这些禁军侍卫的围攻下也支持不了多久，长发已被削去一截，胳膊上也挨了几下，离门口不过几步距离，走的却是异常艰难。哑巴叔在庙外也不知如何了？是不是已经冲上山来，她都不知道。

‘嘶——’又一名侍卫在自己剑下爬下，胸口溅出的血注喷了她一脸，血腥的味道让她喉间一阵涌动，腹中一泛，便要吐出来。透过沾满血水的睫毛往前望去，梅小小只觉得眼前天眩地转，还有两道寒芒朝自己眼睛刺来，吾命休已！两腿一软，梅小小便朝前栽了下去。

偏在此时，异军突起，侍卫中突然窜出来一人，一把拎起梅小小的后衣领，把险些与地面接触的她举了起来，长剑在手中舞出纷繁的剑花，逼退人群后，从袖间掉出来一个黑黑圆圆的物什，风飞扬见状不妙，忙拖着明宗帝后退。

一道黑烟窜起，接着是一朵耀眼的火花，陡然炸起，刺客与侍卫间形成一道浓烈的白烟，却也只是白烟，待烟散去些时，那人已经逃出了庙外。

只见那人一身侍卫服，一手拎着梅小小，一手舞着长剑，模样看似仓惶，实则步履稳健，气息沉稳，但听他边逃边喊：“三皇子弑父篡位了，三皇子弑父篡位了！”

庙外乱成一团，在此人冲出庙门后，又有一些人窜了出来，帮他挡开射来的箭雨，跌跌撞撞间，梅小小又醒转过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只觉得眼前弓箭乱飞，好在身周都有人护着，看清混乱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后，梅小小抹掉脸上的血水，扯开嗓门儿大喊道：“哑巴叔，撤！”

哑巴没有回头，脚下却是在往山下赶，众官员听到‘三皇子弑父篡位了’这句话，早就吓的六神无主，弓箭手怕伤着皇子和官员们的性命，不敢再发，梨落宫一干人等正好趁乱往山下逃。

禁卫军中高手不少，一个逃一个追一个截，不时有人在自己眼前倒下，梅小小急的手脚不停挣扎，无奈拎着她的那人早已点了她的麻穴，一运气浑身就绵软无力。

“大哥，你放开我，我也能打！”梅小小气的无语。

“主子令下，所有人誓死也要保护姑娘的命！你若不想连累其他人，就不要乱动！”头顶上的声音如是说道。

“那你刚才怎么不出手？”梅小小恨道。

见对方不回话，梅小小又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说不定我没事还能保护你们呢？”她说这话夸张了，早在这人出手时，已看出他的武力不弱，对上他的眼睛才知道，先前在庙门口朝自己投来凌厉目光的就是此人。不过他也隐藏的够深，看来他们的目标是：皇帝死，再捉她。皇帝死是首先，然后才保护她。说是‘保护’无非是风展扬要擒捉她罢了，早就防着这一招，还是被他捉住了，现在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寄希望于哑巴叔了。

明宗帝料到今日会有一战，却没料到他会那么倒霉，但撇开这些不提，他在神庙周围安排的防卫也不容忽视，单是这批弓箭手都甚少有人知晓，其间隐藏的侍卫高手更是出乎人的意料了，为了律渊一人，他舍下血本奉陪，也算是看得起这位王胡将军了。

梨落宫的人似乎对祭天禁军的防卫圈很熟悉，小心的避开一道又一道禁防，几下拐转之后，已脱离了防守，朝着更北处逃去，眼看着哑巴叔离自己越来越远，梅小小急道：“已经没有跟过来了，你可以放下我了！”

眼前是一片树林，要藏身很容易，万一真和哑巴叔冲散，再要想联系上怕是万难了，梅小小急的冲着四周繁茂的树林大喊：“哑巴叔，哑巴叔，你在哪儿？”

又向前行了半刻，只觉得拎着自己的这人脚步慢了许多，到最后竟是缓缓停下来了，梅小小以为有望，忙道：“快快，放我下来！够远了，追不上了！”

那人把梅小小缓缓放下，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子，幸不辱命！”

梅小小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觉得胸口剧震，浑身发冷，僵硬着转过身来，却见树林间一排骑马侍卫横展开来，正中间那人身着黑袍，跨骑黑马，领口及袍袖边滚着金边，与林间金色的阳光遥遥辉映，愈发显得气势逼人，气宇轩昂。

“我来接你！”相视片刻，那人淡淡说道，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树荫打在他脸上映射出浅淡的阴影。

梅小小张了张嘴，脚下微动，转身便要跑，却没料到身后早已被包围，一样的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一样的黑衣，一样的面无表情。

“你该知道，我不会给你机会！”风展扬跃下马，缓步朝梅小小走去，从看到她那刻起，他的目光就未离开过她，他发过誓，再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再不会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为什么？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你为什么要一直骗我？”梅小小没有回头，语气夹着绝望。

风展扬在她身后站定，望着她柔弱的双肩，挥了挥手，侍卫们整齐的退下，只留下树林一片，阳光一束，人儿两个。

“小小，我们回家！”风展扬叹道，他承认，他是瞒了她许多，可他不后悔，为了把她留在身边，所做的一切他都不会后悔。

“家？呵呵……哪里是我的家？活了这么大，我都不知道哪里才算是我的家！”梅小小苦笑道。

风展扬顿了一下，略一迟疑，还是展开双臂，把她柔弱的身躯揽在了怀里，“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那座冰冷的皇宫？”梅小小冷笑道。

“我知道你不稀罕！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在宫内专门建一座高楼！一切都任由你！”风展扬皱了皱眉，虽然把她抱在怀里，却丝毫感觉不到她的温度，“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呢？伟大的皇帝陛下！现在神庙那边乱成一团，你还有功夫和我谈这些！小心去迟了，那把椅子让别人抢了去，那样你可就得不偿失了！”梅小小出言讽道。

风展扬低声一笑，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你若真担心，就陪我一起去看可好？你想找风飞扬报仇，想找皇上报仇，通通由你。讨伐王胡的军队，我已下令即刻回京。”

“哑巴叔在哪里？”梅小小寒着双目道。

“他很好，随我一起，我带你去见他！”风展扬扳过她的双肩，让她正对自己，他喜欢看她眼中有自己的模样。

“如果我不去呢？你是不是不打算放过哑巴叔？”

风展扬没说话，浓眉轻皱，偏头看着她，俊逸的脸上看不出心思。

梅小小苦笑着摇了摇头，沉默即是最好的答案，她的心太软，容易被捏的尾巴太多，他料定自己肯定会跟他回去，他一直就是这么的无情，弑父，栽赃兄弟，他还有什么不敢？“你如今贵为一国之君，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又何必在我身上花心思，得到了人得不到心，受伤的只会是双方！”

“连人都得不到，要心就更难了！”

“你就不怕心离你越来越远？”梅小小恨死了他的自以为是。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小，走吧！以前我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补偿！”风展扬不容她拒绝，执意捉起她的手，一声哨响，马儿便跑了过来！

“要不要我抱你？”见她杵在原地扮木头，风展扬失笑道。

到如今这个地步，梅小小除了能发发脾气还能如何，愤愤的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马，风展扬自是骑在后面，刚好把他揽在怀里。

阳光透过密厚的树叶洒在二人身上，马儿亮黑的鬃毛泛着七彩的光芒，梅小小不耐烦的移动身子，朝前坐了几分，可是太前了屁股下又不舒服，又朝后移了两分，可是后面又是他暖热的胸膛，前也不是后也不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小小，我是男人！”风展扬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你，给我朝后面坐！”梅小小此刻哪有功夫想那么多，拍掉腰间他的手说道，一边又夺过他另一手中的缰绳。

风展扬眨了眨眼，表情似笑非笑，她现在心情不好，爪子都伸了出来，以后机会有的是，犯不着和她硬碰硬，便依言朝后退了两分，只是两手仍然固在她柔软的腰间，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小小，你不让我握缰绳，又不让我碰你，马儿飞起来，我会掉下去！”

“活该，周围不是有那么多人，你要骑哪匹不行？”梅小小没好气道。

风展扬摇了摇头，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叹道：“你该知道的，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梅小小双腿猛的一击，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的一声脆响打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前蹄一扬，一声嘶鸣，快速朝前跃了出去。耳畔生风的感觉真不错，所有的烦闷都随着这冲击的快感随风而去，只是其中没有大大小小枝叶打在身上的感觉会更好。

看清即将扑过来的阴影，风展扬吓的把梅小小青丝乱飞的脑袋往下一压，树叶便顺着二人的背扫了过去，背脊上传来一阵刺痛，风展扬皱眉检查着梅小小的伤势，见她无恙才苦笑道：“小小，你到底会不会骑马？这样会要人命的！”

“你管我！”梅小小不理他，又是一道鞭响。树林本就密厚，憋了一肚子火的梅小小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马儿似乎也迷糊了，在树叶间横冲直撞，它是没伤着，梅小小被人保护着自然也没伤着，可苦了风展扬了，不多会儿功夫，胳膊，两腿，后背已被树枝划破好几道口子，好在俊美的脸上并无受伤。

奔驰一会儿后，梅小小火气消了不少，速度也减慢下来，风展扬替她捋顺飞扬的发丝，叹道：“心里可舒服些了？”

等了半天没见回音，风展扬扳过她的肩膀，却见苍白的小脸上挂着晶莹的两行泪珠，心里一阵刺痛，难受不已，他很少见她落泪，即便是再辛苦再累，她都很少落泪，可是此刻她却哭了，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太多，伤她太多，他都愿意补偿，他也相信他一定可以做到够好，只要她给他机会。

“小小，别哭！我会心疼！”风展扬替她揩掉泪水，心疼的把她搂在怀里。

“为什么？”梅小小肩膀抽动着肩膀，哭着问道。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伤心，我人就在这里，任凭你处置，只求你别离开我！”风展扬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哄着。

疏帘卷起君心探

两人共乘一骑而行，行出树林时，早有马车在那里候着，又宽又大又牢固，像个华丽的鸟笼，梅小小一阵怨叹，掀帘而入，他说过不会给她任何机会，在如此重重防守之下，她对自己逃脱的能力没有自信。

“你先回去，我处理完这些再去看你！”

马车外传来一道沙哑却有力的男声，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梅小小抱着双膝窝在角落里，直到帘外响起一声长叹，马儿嘶鸣踏蹄远去，才伸展四肢躺在软榻上。

马车里物什一应俱全，有换洗的宫女衣物，有洗漱用的清水，他想的倒是挺周全，想起他的自以为是，梅小小只觉得胸口发堵，愤恨的一脚踢翻盛满清水的银盆，水渍溅的马车里四处都是，想要把银盆踢下马车时，却见密厚的帘子挑开一道缝隙，探进来一道紫色的身影。一挥手，又端进来一盆水。

“姑娘先洗洗吧，奴婢为你看看，有没有伤着？”紫绢叹了一口，说着便要过来抓她的手腕。

“不用，我很好！”梅小小面若寒霜的甩开她的手。

“姑娘，主子……他也有难处！”紫绢眼睛一黯，叹息说道。

“你出去，我不想和你说话！”梅小小冷哼一声，眼睛一闭，翻了个身，背对着紫绢。

紫绢没有听她话，而是拎起银盆里的湿棉布，拧干水递了过去，“姑娘，即便不洗，也先擦擦吧，你脸上还有血渍，这些都是别人的血，闻着腥，不要污了你！”

“哼，别人的血？你怎么不说是我的血？还是说在你们眼中，别人的命根本没放在眼里？你，碧鸾，和你们的主子一样让人讨厌，你们……你们简直太过份了！”梅小小气的不行，憋着的一口气缓不上来，猛的喷了一口血。

“姑娘——”紫绢大惊，不顾她拒绝，硬是捉住她的手腕检查。

“你给我放开！你——”

未说完的话被紫绢的动作堵在喉咙里，梅小小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她竟然被点了穴道？连哑穴一并点上。

“姑娘只是怒极攻心，并无大碍！”紫绢扶她躺好，从旁边的小瓶里倒出一料药丸塞进她嘴里。

在紫绢一记刀掌的外力下不甘心的吞下后，梅小小愤怒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可不会忘记曾被紫绢喂下的让她失掉功力的事情。

紫绢完全忽视她的愤怒，拿起湿润的绵巾一边替她擦脸一边说道：“姑娘，紫绢知道你恨你怨，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主子。主子常说，两年前姑娘救了主子，不止救了他的命，更救了他的心。紫绢跟在主子身边好多年了，两年前主子一回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的更加沉默，待知道碧鸾没能好好保护你时，一怒之下毁了她的脸，碧鸾甚至不敢哭，因为她知道，姑娘在主子心中有着超然的存在。”

“得知你还活着时，你不知道主子有多高兴，常掌拿着那只竹编蚂蚱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得知你是三皇子的人后，你不知道主子又有多愤怒，甚至不惜在朝中与三皇子直接起冲突。你在永闵宫的那段日子，是主子这么多年来笑的最多的时候，送你去圣安殿后，主子好几次都恨不得冲过去把你掳回来，主子他……是真心喜欢姑娘！”

梅小小闭着眼睛，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比如草原上是情景，比如哑巴叔是将军时是如何杀敌的等等，总之，她就是不想听紫绢说话，一点也不想听，只是那声音仿佛有着魔力，硬生生的挤进她抗拒的耳朵里。他有苦衷就能接二连三的利用她吗？他有苦衷就能出尔反尔吗？他还毫无羞耻的说喜欢她，那他这个喜欢也太自私了！

紫绢像个不知疲倦的苍蝇一直在她耳边唠叨，让她根本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全是风展扬皱起的眉头和深邃的长眸，赶都赶不走。

胸口陡然一凉，惊的梅小小眼睛猛睁，她竟然在脱自己的衣服？

“姑娘，你不换，只有我亲自动手了！否则一会儿可进不了宫门！”望着梅小小脸上的红晕，紫绢笑道。

梅小小愤恨的翻了翻白眼，干脆晕过去得了，她可从未让人摸过，就是女的也不行，当然那个沈悦晋除外，当初他是为了救她，而且他表现的也很君子。

换好衣服，梅小小整张脸已是通红一片了，本来换衣服只是外面，可紫绢连她裹胸的布带也取了下来，陌生的触感让人好不气恼。

也许事先有了安排，马车进宫门的时候并无太多盘查，梅小小平躺在马车里，听不出外面情况如何，按理说这么长时间了，皇帝被刺杀的消息早就应该传出来才是。

马车驶到永闵宫，紫绢命人抬她下车，仍是躺在以前的床榻上，直到确认无碍后，才解开了她的穴道。

“紫绢，你好大胆！”梅小小一得势猛的从榻上弹坐起来，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五指立刻在白净的脸蛋上开花，泛出一道红红的印子，“你……”看到鲜明的五指印，梅小小倒傻了，紫绢有功夫，她完全可以躲开的。

“紫绢知道姑娘心有怨气，现今已完成主子交待的任务，要打要骂但凭姑娘！”紫绢苦笑着说道。

“哼！别以为你打同情牌我就会原谅你！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梅小小指着门口说道。

紫绢微微一叹，福身出去，空荡荡的殿内一片寂静，梅小小郁闷的把枕头拨到地上，接二连三的又把桌上的花瓶香炉等等，凡是能扔了都砸了一遍，反正他是皇帝，他有钱，他不是想软禁她吗？她偏要砸，把他的皇宫砸个稀巴烂，看到满地狼藉，梅小小才知道，原来她骨子也里有暴力因子。

紫绢和其他宫女太监像是聋了一般，半天没一个人进来，倒是快到傍晚时紫绢送来饭菜，另外有几个宫女进来收拾一地的残骸。

“他呢？”梅小小半躺在榻上，一脸疲惫。

“皇上遇刺，太子和众大臣在圣安殿候旨！”紫绢回道。

皇帝还没死？梅小小浑身一颤，只觉得不可能，风飞扬刺的那么深，从背后都能看到剑尖了，而且还流了那么多的血，怎么可能没死？如果真没死，那她和哑巴叔岂不是玩完了？还有风展扬，皇帝会不会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是他的人？啊呸，都什么时候了，她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怎么还在担心他？

一人食不知味的吃完晚膳，又在紫绢的侍候下就寝，闭目躺了很久都没听见风展扬回来的动静，想问又觉得不好意思，胡思乱想间昏昏欲睡。

次日清晨，仍不见人影，梅小小想出去探探风声，又怕被人识出，她的通缉令有效期还没过，宫里识得她的人也不少，为了避免被他人发现，她只有躲在永闵宫内胡乱猜测。

风展扬回永闵宫已是三天之后的事了，不知紫绢是不是先前得到消息，午膳推迟了一个时辰才备好。他仍穿着三天前的那套衣服，虽说双目精矍，面容冷峻，却不如三天前那么精神了，从眼球内的血丝和不容忽视的黑眼圈来看，这三天他并没有休息好。

“在等我吗？”看到梅小小束手端坐在饭桌前好奇的打量着他，风展扬展颜笑道，紧绷的神经仿佛冬雪遇到春风，陡然间融化开来。

也许是休息不佳的缘故，他的声音干哑无比，让闻者无不难受皱眉，梅小小也一样，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道：“事情还没处理完吗？”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关心我吗？”风展扬在旁边宫女端来的水缸里净了手，又擦了擦几近僵硬的脸，宛尔笑道。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想知道我答应某人的事完成没有，与关心无关！”梅小小没好气道。

风展扬微微一笑，脸上是说不出的自信与邪魅，“这些事你以后就别管了，你不是一直排斥宫里的这些事吗？从今而后，你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其它的我来就好！”

“利用完就要踢开了事？”

“小小，你还是不明白，这只是合作，是我和哑前辈之间的合作，他保护了王胡的子民，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好了，不要瞪眼睛，你猜我在圣安殿里发现了什么？”风展笑的格外神秘，变戏法似的从腰间玉带间掏出来一个物什，递过来道：“我送你的东西，怎么会在父皇那里？”

仍是那个碧玉指环，与以前相比，颜色黯淡了几分，梅小小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摇头叹道：“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

“这个指环本就不是你的东西，而是皇上的，他只不过从我这里收回了而已！”

“这是……我母妃的东西！”风展扬垂眼说道。

梅小小慨叹一声，接过他手里的指环，摩挲着内侧那个‘潇’字，道：“是因为这个字吗？我当初叫你潇九，就因为这里面有这个字。可你知不知道，此潇非彼潇，我娘亲叫端木潇潇，是王胡的公主，明宗二年，送与西楚明宗帝，封为潇妃。”

风展扬胸口剧震，内心埋藏许久的疑问正缓缓浮出水面，却依然难以置信，甚至不敢大胆去猜测。

“明宗帝不守信用，纳了潇妃后，杀害王胡王族一百零八人，潇妃誓死不从，被明宗帝夺去妃位，打入最为嘈乱的京都第一楼——红尘笑，从此卖笑为生。明宗帝也在这年颁布禁令，禁止一切王胡人来往西楚，否则杀无赦！”梅小小很平静的复述着哑巴叔讲的事实，就像是讲着别人的故事。

风展扬静静的听着，出乎意料的平静，梅小小却注意到他紧握着的指节泛白，“现在明白了吗？”她问。

“原来无辜的不止我一个！”沉默良久，风展扬苦笑道。

“这指环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不是你娘亲的，也不是我娘亲的，它只属于皇帝，因为他的自私，连累了一大圈人！”梅小小把指环退了回去，叹道：“如果皇上要去了，就把它作为陪葬品，永远的埋掉吧！”

“这些，是他对你说的？”风展扬想到她刚到圣安殿的情形，疑惑的问道。

“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哑巴叔告诉我的，他是王胡的大将军律渊，和亲队伍的护送大将！”

风展扬浅浅闭了闭眼，所有疑问一齐涌上心头，难怪他一开始便觉得哑巴非同凡人，难怪父皇对王胡下了死令，丝毫不听劝阻，难怪父皇常画的女子与母妃相像，难怪陈公公说他这个太子之位是用母妃的命换来的，难怪父皇从未正眼瞧过他，难怪……

“吃饭吧，我饿了！”风展扬低低的叹一声，拿起银筷往桌上一磕，淡淡的说道。

“风展扬，你父皇和我娘亲已经错了太多，你还要我和你步他们后尘，继续错下去吗？”梅小小好奇的看着他，一直以来他都在死撑，好比现在，他内心肯定是狂风暴雨，可是表面看起来偏偏是和风细雨，她真的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他这样内敛的性子，心里积压那么多事，就不怕爆掉？

风展扬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蓦的抬头痴痴的看着她，语意坚决的说道：“小小，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放手，至少此刻不会，你妄想用这些来说服我！还有，哑前辈已回到普清寺，等宫内平静下来，我会带你去见她。”

梅小小小脸骤白骤红，好不精彩，她抛出一样，他就要压她一下，他从来就不肯吃亏，而她从来都拿他没辙，心中犯堵，故意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冷声道：“不吃了，没胃口！”

白光闪闪的银筷骨碌碌顺着瓷盘一直滚到地上，风展扬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唇角划过一道似有似无的笑容，继续吃着菜，忙乎了这么久，今天的饭菜味道似乎有些不一样。

两情若是长久时

风展扬这一走又是好几天，梅小小受够了这种等待没自由的日子，每日不是吃饭就是睡觉，看谁都觉得讨厌，紫绢今日似乎也不在永闵宫内，好不容易偷听太监宫女们的墙角，才知道今天是新皇登基的日子，号武宗，明年是武宗元年。听到这个消息，梅小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头似乎有块悬着石头缓缓放下，她这才清楚，这几日她一直是提着心的，他是西楚武宗帝了，不知该替他高兴还是替他悲哀，只知道她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傍晚的时候，有四个宫女过来请她去圣安殿，还为她备了华丽的锦衣，很雍容的款式，梅小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拒绝了那套华丽的衣裳，宫女衣裳也不合适，翻来翻去，终于把当初沈悦晋送的那套白色衣裙找了出来。

小宫女们怔怔的不知说什么好，就连要帮她梳头，也被梅小小一挥手拒绝，直接用一根绾了个发髻，别了个蝴蝶玉簪，除了发型稍有变化，一切都是她刚进宫时的打扮。

圣安殿内风展扬正皱眉翻看着折子，觉察到盈盈走来的人影，微笑着抬头，却在触到那刺眼的白色时，笑容僵在脸上，脸色蓦的阴沉下来，阴测测的扫向四名宫女，“这是为何？”

“皇上饶命！”四名宫女排排跪下，叩头求饶。

“都先下去！”风展扬愣了愣，挥手屏退众人，只留下梅小小一人。

梅小小看了看旁边的绣凳，又看了看面容肃整的风展扬，故意问道：“新皇登基，奴婢是不是也该行跪拜礼？”

“怎么想起来穿这件衣裳？”风展扬没理会她话里的冷刺，走下台子，在她面前站定，仔细的打量着她身上的衣衫，包括乌发间的那根玉簪，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她还惦记着，当初就该把这衣服毁掉。

“不好看吗？”梅小小偏头斜睨着他。

“不好看！”

“不知道当初谁说我像个仙女来着！”梅小小白了他一眼，这话是经由紫绢的口说的，她的原话是：殿下说姑娘跟天上来的仙女似的，甚至还要美！

风展扬不可置否的笑了笑，“是我的说的，可我说的是人，又不是这衣裳！”

“我懒得和你争这个问题，我来是有事想要问你！”梅小小摆了摆手，走到一旁的软绣凳上坐下，大腿跷二腿，问道：“我的皇帝陛下，你到底想干什么？一直把我这样软禁下去？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如果真是这样，你还不如一刀砍了我得了，我可是刺杀先皇的刺客……唔……”

“你疯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乱说？”风展扬捂着她的嘴低喝道。

梅小小怔了怔，一把拍掉唇上的手，斜瞪着他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为何不敢承认？还是说你能力有限，这么长时间了，局势还没控制住？”

“老三的党羽不少，大片的清除只会令朝局不稳！”

“……小小，我想……立你为后！”风展扬抿着嘴唇，犹豫半晌才道。

“……你才疯了！你老子刚走，你就想办喜事？还有，我不愿意！”梅小小眉角一抽，瞪着他道。

“父皇遇刺，举国哀恸，幕后主使者风飞扬已交由刑部看管，朕念手足之情，暂不取他性命。小小，你想怎么处置？当初他欺负了你，我答应过你，会替你报复！”

梅小小不知道他脑袋是什么结构，思维跳跃那么快，微愣之后，淡淡道：“你整的他还不够惨吗？从一个得宠的皇子到阶下囚，这其间的落差还不够他受的吗？”

“你这是替他求情吗？”风展扬眉头皱了皱，挨着她坐下，疑道：“我一直好奇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我是指在韦府见面以前，听说，你以前见过他，‘桃花飘，梦魂断，情不死，心更乱，难遂我，难遂你，心里愿，纷纷飞飞风里转，断断续续半份缘，生生死死两手牵，追追赶赶飘更远’，小小，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梅小小浑身一颤，气呼呼的瞪着他，“你调查我？”

“错，不是调查，是关心！我关心你，想要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要走进你的内心，想要把你护在身边，所以，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不会错过。可是你和风飞扬具体是怎么认识的我却毫无头绪，就连他自己也莫明其妙！”风展扬神色极为认真。

“风展扬，你……你做任何事，都要先为自己找个借口吗？你凭什么，凭什么调查我？”梅小小霍的站起，毫不客气的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子，气愤的小脸发白，只觉得和这人交流简直是愚蠢之极，果然是父子，他的多疑甚至比明宗帝那个变态还要严重。

风展扬不清楚自己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火，望着脸前的细嫩手指，竟然失笑出声，“小小，你又何必那么生气，我不过是好奇，就算你和三哥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我也不会介意，因为最终拥有你的是我，现在和你说话的是我，今后能和你朝夕相对的也是我！”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梅小小整了整衣摆，脖子一横，便要往殿外走。

风展扬轻笑一声，抬手捉住她的胳膊，往后轻轻一带，便把她圈在怀里，嗅着她柔软的耳珠，叹道：“你要往哪儿去？”

梅小小微微一窒，这才反应过来，太子成皇帝了，永闵宫自然也用不上了，她不可能代替太子继续住在永闵宫，至于出宫，那简直是妄想，他不会放自己出去，没想到天下这么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可悲可叹！

“宫内的宫殿都有人住过，我准备专门为你建座楼，叫梅香阁可好？梅子岭的河神庙前不是有片竹林吗，我让人在梅香阁前后都种上大片的竹林！所以，楼没建成之前，你就先和我住在圣安殿！”

“你准备专门为我建个鸟笼子？你还真是……”梅小小恨的咬牙切齿。

“怎么是鸟笼子呢？你可是我的皇后，我已经命人着手办了，首先是你的身份问题，梅小小现如今还是西楚的通缉要犯。我记得沈良玉有意收你为义女，虽然只是个尚书，不过也说得过去，到时再换个名，就把你纳进宫来，梅小小的记忆不美妙的太多，换个名重生吧！”风展扬兀自描绘着将来的美好蓝图，丝毫没注意到梅小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风展扬，你太自以为是了！”

“为了你，自以为是也没什么不好！”风展扬勾唇一笑，俊美的脸上一派桀骜与得意。

“……”梅小小气的无语。

“哦，对了，还有件事，梅先生不见了！”收起笑容，风展扬刮了刮的瑶鼻，捋顺她胸前微乱的发丝，淡淡的说道。

“什么？我阿爹——”梅小小一惊，她倒忘了自己还有个爹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不知道他是否像她一样，不记得有过她这个女儿？

“是不是快要忘记了？”似是猜中她心里所想，风展扬嘴角荡起一丝浅笑，“小小，你这个爹不得了，他可把沈尚书家闹的天翻地覆！”

“你都知道？”梅小小眼神闪烁片刻，随即恍然，苦笑道：“这些天你好像知道了不少事情！”她和风飞扬的事，舒婉儿要认她做女儿的事，她真好奇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事。

“不，这事我以前就知道，梅达先的事情并不难查，否则我当初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把舒家赶出京都了，沈家我早就想动，只是时机未到，可梅先生似乎等不及，沈夫人为了他已经和沈良玉决裂了！”风展扬笑道。

“休了？”

“差不多，我知道你不赞同梅先生这么做，如果你不想让沈良玉认做义女，我就动沈家，算是给你的聘礼！”风展扬眼角划过一丝阴厉，似笑非笑的说道，在这一点上，他的确和父皇很像，凡是和梅小小曾经有过接触的，他都不想放过，不管对方是谁！

梅小小疑惑的回头，默默的推开他，怔愣好久，才失笑道：“你……你很好！你以为我和沈悦晋相好？如果我答应做沈良玉的义女，与他就是兄妹，不仅和他断了关系，还让你得了便宜，如果我不答应，你便以我阿爹做借口，说是为了帮我阿爹报仇，实际上是惩你一己之欲，沈家倒台，我照样和沈悦晋不成，风展扬，你还真是你父亲的种！”

“我以前有太多的不得已，现在还不能扳回一些什么吗？”被梅小小看中心思，风展扬除了脸色不太好看，语气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韦天羽呢？你当初想杀他没杀成，现在有了权力，是不是准备接着杀？”梅小小胸口起伏不平，声音都在颤动。

“只要你开口，我可以饶他！不止是他，还包括老三和沈悦晋，只要你开口！”

“风展扬，我恨你恨你恨你恨死你！”

风展扬诧异的皱起好看的双眉，一点点的逼近她，猛的抄起她柔软的腰肢，一把固在怀里，愤怒的鼻息灼热的喷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小小，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恨也罢，不愿意也罢，我风展扬此生都不会放手。”

“你个疯子，放开我，放开我！”梅小小攥着粉拳不停的捶着他，可是娇小的自己在他宽厚的怀里像只小雀一般，稍一运气上身，又被他箍的更紧。

“小小，有人告诉朕，说朕太纵容你了，朕也一直纳闷儿，是不是得换个方式？”风展扬低叹一声，不顾梅小小瞪的越来越大的双眼，猛的固住她的后脑勺一口吻了下去，反复厮磨着，却并不深入。

“风……展扬……你……别发……疯……有话……好好说！”梅小小双手动弹不得，只能抚平气息，尽量把声音放缓劝解风展扬，话说男人发起疯来，什么疯狂的事都可能做出，而眼前这人平素又常自我压抑，说不定发起疯来更加可怕。

“很好，小小，你也有怕我的时候！”风展扬低声一笑，舌尖一抵，撬开她的贝齿，迅速钻了进去。

“唔……”身子越来越软，梅小小暗骂自己不争气，双拳渐渐松开，紧抓着他的衣领，防止自己滑落下去，疑惑的看向四周，是空荡荡的一片，再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紧闭双眸紧皱双眉的脸上是一派痛楚。

“专心一点！”风展扬呜呜囔囔的说了一句，吻的也更加深入了。

他的技巧不错，还很温柔，至少让她不讨厌，如果他待她也能像这个吻一样珍惜温柔该有多好？就在梅小小准备丢开意识，决定配合时，却觉得胸前一凉，吓的神识猛的一凛，牙齿一并，狠狠的咬了下去……

“唔……小小，你……”风展扬疼的仓惶退出，捂着嘴巴一脸疑惑。

不知不觉间，两人衣衫已经半解，梅小小内里绣着粉荷的白色肚兜已经露出一边，俏脸一红，簌的收紧衣领，俏脸红晕一片。

风展扬脸色也好不了哪儿去，整了整微乱的龙袍，口齿不清的说道：“我等你消息，你若想见梅先生，我带你去！”

梅小小咬了咬唇，垂着头没有回话，头顶上也是一阵沉默，片刻后才听到一声低叹，微不可闻，然后见到那双龙靴离开，朝殿外走去。

不多会儿功夫，紫绢走过来，在她身上披了一件长衫，又递过来一杯热茶，叹道：“姑娘先压压惊，皇上吩咐，如果你想出去转转，可由紫绢陪着。”

“他……准我出去？”梅小小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微肿的嘴唇一片红艳，眸子水灵动人。

紫绢点了点头，笑道：“姑娘是未来的皇后，又不是囚禁的犯人，皇上怎么会不准姑娘出去？”

梅小小眨了眨眼，暗暗揣测她话的真实度，又听她道：“皇上说，姑娘如果出去就不是梅小小了，叫沈修竹。”

‘噗——’梅小小呛了一口，撇了撇嘴，冷冷道：“我有名字，叫悦怡！”修竹，他的品味还真是……

万言千声皆为恨

当天晚上风展扬没回圣安殿就寝，紫绢陪她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一早，有太监过来传话，说皇上不过来了，莫名的梅小小有些恼火，他是皇宫的主人，不高兴了就不回，那么多院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她是什么？他又当她是什么？

“紫绢，我要出宫！”梅小小敲了敲桌子，朝她换道，一边拿起昨天换下的衣服，准备换上。

“姑娘，那套脏了，换其他的吧！”紫绢拿出一套鹅黄色的丝质绸裙，很矜贵很粉嫩的颜色。

“不要，就穿这个，我只穿这个！”梅小小也和她杠上了，或者说和他杠上了。

“……”

别别扭扭的收拾妥当后，两人乘马车出了宫，马车在各条大道小道上转了一圈都没见停，梅小小不知道去哪儿，去普清寺找哑巴叔？风展扬如果不开口，她肯定找不到人。去韦府看心羽？还是别了，遇上韦天羽，还不知道怎么收场，所以……

“我……”

“姑娘实在没有去处，就去见梅先生吧！”

紫绢微微一笑，撩起车帘和车夫交待了一声，马车瞬的转了个方向，和没有目的瞎逛相比，车速快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紫绢挑帘下车，梅小小皱眉看着眼前的石狮，讶道：“沈府？”

“梅先生在沈府坐客，下车吧！”紫绢伸手，让梅小小搭着下车。

阿爹勾引人家老婆都进家门了？梅小小很不是滋味的看着紧闭的大门，大白天的，沈府却是朱门紧闭，一点人气都没有，想当初她住这里边时，是何等的繁闹，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夫人们啦！

紫绢似乎是有备而来，敲开了门，和管家叽咕了几句，片刻后，就见朱门大开，出来迎接的是一位布衣男子，四十左右的年纪，走起路来虎步生风，威风凛凛，两道长眉直插双鬓，双目精光闪烁，即使刻意收敛，看起来也是威仪十足。梅小小正疑惑着，紫绢那厢已经行礼了。

“紫绢见过尚书大人！”

他就是沈尚书？住沈府里有一段时间，梅小小真还没见过他，不过在她看来，他和沈悦晋两父子看起来可不怎么相像，沈悦晋的亲和力比他老子强多了。

“紫姑娘，老夫请皇上安！”沈良玉略微点头，抬着看向梅小小，犹豫了半天却不知怎么开口，认义女一事，皇上曾和他提过，但也仅限提说，具体如何还没定下，这连名带姓叫‘梅小小’肯定不行，叫‘小小’也不合适，叫‘梅姑娘’也不妥，叫‘娘娘’更不妥，叫‘沈姑娘’？他可没那胆。

“尚书大人，我叫悦怡！”梅小小扑哧一笑，自我介绍道，这个尚书大人似乎并不讨人厌。

“悦怡姑娘，紫姑娘，里面请！”沈尚书面色一松，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自顾行走在前，梅紫二人跟在其后。

“小小！”

行至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润的呼唤，梅小小一愣，诧异的回头，一身青色长衫，宽肩窄腰，肤色如蜜，目若朗星，浓眉深锁，这还是曾经那个温文风流的沈悦晋吗？怎么一段时日不见，大家变化那么大，韦天羽是，沈悦晋也是这样！

紫绢扫了一眼沈悦晋，微微一笑，跟上沈尚书，徒留下梅小小。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

“你黑了！”梅小小笑道。

“你瘦了！”沈悦晋目光紧锁着她。

“回头再找你，我现在有事！”梅小小笑着转身，手腕却是一紧，他的手还是一样的有力，只是粗糙了许多，握着不甚舒服，拿扇子的手和握刀的手果然不一样。

“我等你！”沈悦晋长呼一口，依依不舍的松开她，转身快步离开。

进入大厅时，紫绢已经在一旁坐下，正端着茶杯和沈良玉谈笑。

“听闻尚书大人身体微恙，皇上甚是担忧，特命太医针对大人的头疾开了药方，先皇的头疾也是用的这方子，很有奇效！”

沈良玉脸色一白，沉声道：“烦请紫姑娘回去转告皇上，老夫身体大好，明日即可上朝！”

“如此甚好，紫绢回去也好复命，另外还有一事，紫绢今日奉皇命来看望梅达先先生，还请尚书大人引见。”

沈良玉的脸色更白了，两道嚣张的眉毛也耷拉下来，“这……老夫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皇上说了，梅先生住大人府上有一阵了，改日还准备带悦怡姑娘一起谢大人呢！”

沈良玉看了看清寒如月的梅小小，把紫绢的话在肚里翻了个遍，犹豫不决。

太子心思深藏，如今朝局未稳，可是在朝中表现的气度却不容小觑，那运筹帷幄时的自信堪当一位明主，沈家曾经站错队，在朝中替三皇子帮衬不少，如今三皇子成了弑君篡位的叛贼，沈家自然也被牵连。为了表决心，他连华丽的衣服都不敢穿，一日一次的朝会也被他称病避开，为防他人的口舌，连沈家大门都不敢开，可如今皇上不找他麻烦，反而问他要人，这又是为何？

当初为了捉梅达先，他可是几经转手，现在回想起来，也该是人不知鬼不觉的，皇上又如何得知人在他手上？如果闭口不认呢？

“沈大人，我阿爹在哪里？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消失，他在京都一没熟人二没仇人，唯一算的上熟人又算的上仇人的只有沈大人一人。你也别想太多，我就看看！”梅小小被这二人犹犹豫豫的神情搅的不耐烦，磕了磕茶杯说道。

如此开门见山，还真让沈良玉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这也正对他的胃口，老脸一红，扬声道：“要看便看，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他破坏我家庭团结，老夫小小的惩罚一番也在情理之中。”

“早料到你会体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就去。”梅小小站了起来，瞪着他道。

沈良玉老脸挂不住，拍了拍手，走进来一个仆从，“你带悦怡姑娘去！”

梅小小看了一眼紫绢，后者点点头，示意她一人过去，想也是，这种丑事她不想其他人知道，沈良玉也不想外人知道。出了外厅，仆从带梅小小走进东边的一个园子，密厚的树叶遮在头顶，很凉爽，不过在那片绿色后，却有一道修身而立的白影，黑发飘逸，白衣翻飞，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正扑啦啦的扇着凉风。

“大少爷！”仆从一愣，低头行礼。

“你先下去，我陪这位姑娘过去。”沈悦晋嘴角微扬，淡淡说道。

刹那间，梅小小觉得当初那个人又回来了，愕然笑道：“你换衣服速度真快！”

“我想，还是这样比较习惯，和你的一样！”沈悦晋收起扇子指了指她的衣服。

“呵呵……我真没衣服了，你妹妹的一件衣裳我穿了这么久。”梅小小干笑道。

“不是悦灵的，我早就准备送给你的，那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我知道！”

“你知道？”

“因为这衣裳很合身，想来你那妹妹应该穿不了！”梅小小撩起飘逸的衣带，笑着说道。

“我就知道。”沈悦晋苦笑道。

“你又知道什么？”

“什么都瞒不过你，就像什么也瞒不过那位皇上！我以为我想的周全，以为可以帮你脱离皇宫，没料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我很没用！”沈悦晋苦笑着摇了摇头，刚才的神采一晃而过，浓眉再次紧锁。

“皱着眉头虽然很酷，可是容易老，没人告诉你这次回来后，老了几岁吗？”梅小小笑着替他抹平眉宇间的皱褶，动作很轻柔，手指还带着略微的湿意，散发出阵阵甜香，沈悦晋一愣，猛的握住她的手，贴在颊边，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道：“小小，我们……”

“草原是什么样的？”梅小小不动声色的抽出自己的手，笑问道。

“……”

“我印象中应该是天高气爽，绿草茵茵，广袤平坦，视野宽广，有健壮的马群奔驰，有雪白的羊群吃草，还有零星的湖泊，河水清澈见底，游鱼无数，还有悠扬的牧笛吟唱……”梅小小眯起眼睛，一脸神往，任由阳光透过树叶照在睫毛上，痒痒的。

“小小你……”沈悦晋黯淡的眼睛一亮，发出耀眼的光芒。

“我什么？”

“你要走！”沈悦晋肯定的说道。

“你能帮我？”梅小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聪明人果然一点就透。

沈悦晋犹豫了，当今皇上的铁血手腕他是见过的，可以用残酷无情来形容，他帮了小小就得弃掉许多，比如沈家这么多人的性命，他不能和宫中的那位相比，他，做不到！

“看你吓的，说着玩的！走吧，我也好奇尚书大人到底对我阿爹施了什么刑罚？”梅小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幽暗的房间内有两道门，一道通向另一个房间，一道通向一条幽长的隧道，而梅小小此刻正贴着隧道前行，地上和墙上湿气极大，蹭在背上凉凉的，“这是你家私设的牢房？”

“别胡说！”沈悦晋走在前边，拉着她小心的往前。

“是不是胡说你比我清楚，不然好好的做客干嘛被关到这种地方？”

狭长的甬道尽头渐渐开阔，再下几层台阶，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个铁牢，粗黑的铁栅栏里，吊着一人，确切来说是两手吊着，防止他腿脚无力倒下去，但见他面色苍白，发丝未乱，虽然身上有大大小小的鞭伤烙伤，看起来却不狰狞，伤口处理的很好。在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人，一身粗布衣裳，披着一头青丝，端坐在桌前哭哭啼啼。

“阿爹？”梅小小犹豫的唤了一声，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她也不相信那人就是梅达先，虽然不耻阿爹的行为，可也算是个美男子，再看眼前这位，身条愈发瘦了，脸色也更差了。

梅达先闻声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梅小小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小小，你来了！”梅达先嘶哑着声音说道。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看清来人，舒婉儿一把拽过沈悦晋，警惕的看着梅小小，怒道：“不许你打我儿子主意！”

梅小小淡淡扫了她一眼，岁不饶人，没有锦衣华服的装饰，女人果然比男人老的快，暗叹一声，走到梅达先面前站定，看着他面无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痛苦，没有得意，不由得问道：“阿爹，这就是你要的？值得吗？”

梅达先失笑出声，用下巴指向舒婉儿，“你问她值得吗？”

“先哥，你别这样说，是婉儿当初对不起你，是玉哥负了你，婉儿能做的，只有留在你身边，不求你原谅，只是希望补偿一点。晋儿，你去求求你爹，先哥不能再受刑了，他身子受不了！”舒婉儿泣不成声，眼睛通红，想必她天天必做的事情就是哭。

沈悦晋从一进来就没说话，甚至没有看两位一眼。

“阿爹，我来带你出去。”梅小小说着就去解他手腕的铁链，谁知梅达先微微一笑，摇头拒绝，“出去又如何？浑浑噩噩了二十年，已不想再继续下去了，那种日子很难熬！”

“先哥——”

“婉儿，进了这地方后，你不是一直问我是不是还爱着你吗？我现在告诉你，没有，当初是爱，爱的恨不得把我的一切送给你，可你不稀罕，你跟了沈良玉，这么些年，我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报复你，毁掉你，我不恨沈良玉，倒是恨你，沈良玉说我不配拥有你，呵……呵呵，你这样的人又配我拥有吗？”

梅达先喘了一口气，又道：“莫说我，你对我也只不过是同情是愧疚，你想要心安，我偏不让你心安。沈悦晋，你不是喜欢我女儿小小吗？我今天就作主，让小小嫁给你！”

“阿爹你疯了！”

“梅先生——”

“不行，他们俩个绝对不能在一起。”舒婉儿拦在沈悦晋面前，目光坚定的看着梅达先，“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你为什么不同意？婉儿，你口口声声说对不起我，请我原谅，为何这最后一点还要瞒我？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不同意，因为你儿子沈悦晋是我的种！嘿嘿……”梅达先笑的格外诡异，让其他三人直觉得凉意透过鞋底直传脊梁，冰冷彻骨。

梅小小猛的一顿，惊诧的看向沈悦晋，发现他也正朝她看过来，脸上同样写着不置信。

“你……你胡说，晋儿是玉哥的孩子，怎……怎么可能是你的……”舒婉儿惶急的大喊，只是声音越说越低，在他人眼里就是心虚的讯号。

“君宜自怡悦，晋日趁朝阳，你当初问我如果我们有了孩儿，叫什么好？我说叫悦晋，你忘了吗？知道小小原名叫什么吗？梅悦怡！也是我取的。”梅达先冷笑道。

“这并不能说明晋儿就是你的孩子！”舒婉儿摇头否则。

“你还想着让这孩子继承沈尚书的家产吗？实话告诉你，这是沈良玉说的，他说我该知足了，有个一心向我的女人，有个聪明能干的好儿子，呵……哈……婉儿，你说我该知足吗？”

“既然你知道，你为何……为何……”最后一点希望被打破，舒婉儿脸色惨白。

“那是因为小小不是我亲生。”

“什么？阿爹你……你不要我了？”梅小小又是一惊，她可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哼，到底是烟花女子，你娘虽然嫁了我，却与那个大个子有染，我总共没碰过她几次，又怎么可能有你？我懒得理并不代表我不知道，每每回去，那大个子都陪着她，真当我……”

“啪——”梅小小猛的冲过去，用尽力气狠狠的照着梅达先的脸甩了一巴掌，响亮的声音在昏暗的地牢里竟带出阵阵回响。

“小小，你……你怎么……”她的力气很大，梅达先嘴角已开始淌血，脑袋晕呼呼的，看着梅小小愤怒的小脸已扭曲变形，不由得苦笑，舒婉儿吓了一跳，怔愣过后，忙跑过去帮他擦拭血渍。

“你连那个变态男人都不如！”梅小小瞪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不想活了，就早点死吧，就怕你没脸去见娘亲，娘亲瞎了眼才会找上你，我甚至为身体流着你的血而感到羞耻。”

“今天，你记清楚了，你们作见证！”梅小小指着沈悦晋和舒婉儿，抄起铁链的锐利的边角，在手腕上一缠，咬紧牙，闭起眼，猛的一划，皮肤的撕裂声让闻者心惊，刹那间，殷红滚烫的鲜血顿时溅了一身。

“小小——”沈悦晋猛扑过去，端着她受伤的手腕，心痛不已。

“阿爹，都还给你了，从今日起，我没有爹。如果你固执的认为叔是我爹，那便是吧！”梅小小深吸一口气，望着梅达先疑惑惊愤的脸凄怆一笑，“你果然不配爱人！”

“小小，小小！”沈悦晋见她掉头离开，望了二人一眼，也摇头跟了出去。

君心不解卿卿意

追出园外，两人一前一后，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着她仍然滴血的胳膊，沈悦晋眉峰微聚，拉起她的手，快步走回自己的小院，吩咐下人打来清水，帮她清理伤口。

“你还真狠的下心，伤成这样，怕是要留疤了！”沈悦晋一边包扎一边叹道。

“你不介意吗？他现在成了你的爹！”伤口很深，的确很痛，可是再痛也不及心上的痛，想必他也一样，梅小小讶异的看着他平静的俊颜，替他感到不甘。

沈悦晋手指一颤，顿了半晌，复又摇头叹道：“不知道，还没想过！”

“我倒真希望你是我哥哥，有哥哥的女孩是很幸福的。悦灵，柔依，心羽，她们都该是幸福的！”

“只是……哥哥吗？”沈悦晋苦笑道。

“你变了很多，不止你，大家都变了很多，即使穿上飘逸的白衣，可是再也回不到原先那个潇洒风流的沈悦晋了，你……眉宇间多了戾气，眸子里多了隐忍，还有怜悯，那段不好的经历能忘了就忘了吧！这样的你，我还真不习惯！”

梅小小微微笑着，想要抽回包扎好的手却被他一把反握住，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小小，你不恨我吗？你怎么不质问我？”沈悦晋心里一阵揪痛，从王胡回来的时候，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想着要以什么姿态来面对小小，是若无其事还是心虚忐忑？可是无论怎么猜测，他都想不到她会这么平静，她的平静代表什么，是说明她对他从始至终都毫无感觉毫无留恋吗？正因为无感觉无留恋，所以才置之不问？难道在她心里，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吗？

梅小小失笑出声，用拇指摩挲着他的虎口，道：“为什么恨你？又凭什么质问你？我听先皇讲了，你向他要了我，你是为我好，想要把我救出来，我又怎么能恨你？没错，我身体里流了一半的王胡血液，我也对灭绝王胡的做法不赞同，可我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不是圣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救其他人，大家都是权势的牺牲品，你也别想太多。”

“你真这么想？”沈悦晋皱了皱眉，有些难以相信。

“嗯，真是这么想，所以，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帮你离开皇宫呢？”沈悦晋没有说下半句，经过刚才在地牢那件事，他不知道后半句还有没有意义。

“不，我不离开，我可是未来的皇后呢！你不知道吗？我马上就是沈尚书的义女了，沈悦怡，名字还好听吧，和沈悦晋还真是兄妹呢？”梅小小摇了摇头，声音渐低。

“那你为什么哭？都要做皇后了，你还哭什么？小小，你不喜欢他，又何必强迫自己？你放心，短时间内他不会对我怎样，沈家也是安全的，你不用为了这个委屈自己！”沈悦晋自是知道她的担忧什么，抬起她尖尖的下巴，洁莹的小脸上，已是泪流满面，眸光闪烁不定，不知道，那泪水又是为谁而流？

‘砰——’，两人正说着话，房门突然被撞开，当中的是怒气冲冲的紫绢，旁边跟着满脸铁青的沈良玉。

“这是怎么回事？”看到梅小小一身血迹，紫绢吓坏了，忙去检查已经绑扎好的手腕，见重要的伤口已处理完毕，面带不悦的睦邻瞪向后方，“尚书大人，这是何意？你难道不知道姑娘的身份？姑娘出了事，可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紫绢绝对有怒的理由，皇上对梅小小的情意，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自然有责任保护这位女主子，可是只一小会儿不见，不但弄的浑身是伤，还和一个男人独居一室，方才她看的分明，沈悦晋竟然摸着梅小小的脸，这让她如何不生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紫绢，我累了，想回宫！”梅小小抹干眼泪，摆了摆手，脑子太乱，想要好好整理整理，说着便要站起。

“小小——”沈悦晋依依不舍。

“下次再见面，就该叫你哥哥了！”梅小小拍了拍他的手，顿了一下又道：“那人，我不想再见了！”

紫绢提说换件衣裳，梅小小看了看自己，白衣胜雪，鲜血似梅，除了味道差点，倒也不难看，便挥手拒绝了，最关键的是，这件衣服是沈悦晋送的，就算是纪念罢，她想留着。

身心疲惫的回到宫中，不知风展扬是不是提前得知消息，刚踏进圣安殿门，他便赶了过来，即便是明黄色龙袍带来的暖意也遮掩不住他身上的阵阵阴寒之气，太监宫女们知道皇上盛怒，早就老实的跪了一地。

梅小小刚接过紫绢递来的衣裳，还来不及换下，被他堵个正着。

‘啪’，瞥见梅小小的惨状，风展扬二话不说，上来便给了紫绢一个脆响的耳刮子，打的紫绢踉跄倒地。

“你疯了？”梅小小惊呼出声，忙上前扶紫绢起来。

“朕先前怎么交待的？你当朕的话是耳旁风吗？还是说朕平时太纵容你了？”风展扬的声音宛若从地狱里发出来一样，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只要被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人都会冻结一般，梅小小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嗫喏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奴婢该死！”‘咕咚’一声，紫绢直挺挺跪下，左颊早已肿起，就连嘴角溢出的血迹都不敢去擦。

“既然有自知之明，就该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风展扬冷冷的盯着她。

梅小小不明白这话何意，可是如果在看到紫绢咬着嘴唇从裤腿里抽出来一把匕首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太愚蠢了。

“她又没做错什么，你为什么杀她？”梅小小忙扑过去抢下她手中的匕首怒道。

“你问问她，做错了什么？”风展扬不为所动，面无表情。

“奴婢保护姑娘不周，害姑娘受伤，罪该万死！”紫绢一字一顿道，听语气也甚觉委屈。

“这……这关你什么事？你先下去，用冰敷一下脸，我和他说！”梅小小把匕首扔在一旁，拍拍她的肩，紫绢看了风展扬一眼，见他没反对，便捂着红肿的脸退下了。

“过来这里！”风展扬在一旁的凳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朝她唤道，脸色稍霁，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多了霸道与威严。

眨了眨眼，梅小小疑惑的看向他，“你在和我说话？”

“小小，朕让你过来！”风展扬声音又低了一成。

“你再说一遍这个字，我立马就走，有种试试！”梅小小负气的蹲在原地不为所动，虽然是仰头看着他，气势却丝毫不输于他。

风展扬愣了一下，气极反笑，起身朝她走来，袍上的龙纹随他的步子正缓缓游动，变幻着不同姿势，仿佛欲从那袍上飞冲下来。

“还疼不疼？是他伤的？”在她身边蹲下，风展扬强忍着怒气抬起她受伤的手腕，玉指一片冰凉。

梅小小摇头，冷着脸把他轰了出去，理由是要沐浴换衣服，若是平时，风展扬还可以调笑两句，借口留下，可是此刻没心情，不悦的粗叹两声后，拂袖出去。

殿外，黑鸷正在候旨，许是在想些什么，在看到那双龙靴时，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风展扬眉头微闪，淡淡道：“换个地方说话！”

接下来又是两天，风展扬又走了两天，自从前日回来后，紫绢也不再过来，换成了青蔷和粉蝶，两个小丫头喋喋不休，有时还会拌嘴，除了这两个活宝，来的最勤的当属太医院的医正了。

手腕上的伤看着凄惨，却没伤筋动骨，梅小小自认还没自虐到那个地步。

“你耍赖，分明是该我走了！”

“是你自己愚蠢，都让你两招了！”

……

青粉二人又在争吵，梅小小斜靠在躺椅上，手握着发黄的书卷，怎么也看不进去，不久前，她和他还在永闵宫里下棋下的开心，那时的他是个好对手，如今下棋的人换了，地点也换了，“那个……我想见皇上！”犹豫一会儿，梅小小突然开口道。

“呃？姑娘要见皇上？”

“皇上不在宫里！”

二女同时停止争吵，异口同声。

“哦，知道了！你们也小声点，我要睡觉！”梅小小放下书卷，翻了个身继续假寐。

皇宫里的生活很单调，她本就不擅于和人交流，也没有窜门儿的嗜好，原来想着去看看柔依公主，先失去父亲，又失去疼她的兄长，精神再强悍怕也难以承受，可是再一想，若她去看望，对方不理解，说不定换来的是冷嘲热讽，想想也罢了，风展扬不是无所不能吗，想必他都会解决好。

捶了捶脑袋，梅小小把头埋进胳膊，这几日越是抗拒，想他的次数却越多了。难道真的要在这座笼子里呆一辈子？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靠近，脚步很轻，气息平稳，鼻间传来的熟悉味道告诉她，来人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便继续阖眼装睡。

气息在她身前停下，瞬间包围她全身，沉默片刻，来人轻轻一叹，接着耳边一痒，他撩起了她的发丝，替她拨到耳后。

“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下你？”他说，声音很低，因为沙哑，倒像是伴着气息吐出来，而不是说出来。

“小小，我去看了梅先生，他快要死了，我知道你心里苦，有埋怨有委屈，我准备把哑前辈接进皇宫，他是你的亲人，我没道理不让你们相见。韦天羽年轻有为，武艺非凡，我封他为戍边将军，半月后启程。沈悦晋是你兄长，可他还是沈尚书的大公子，我已经决定，待沈良玉告老后，由他接替兵部尚书一职。至于三哥，死罪难免，活罪难逃，我给了他一处园子，算是终生监禁吧！你在意的人我都没动，甚至给了他们最好的结果！”

风展扬说到这里摇头苦笑出声，“我不明白，你对他们都能笑，为何独独对我冷若冰霜？而我还要顾及你的心情，去照顾他们感受？小小，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可是这些事后，我都认为自己是个圣人了！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什么能做到！”

风展扬越说越激动，手劲大了许多，梅小小轻呼出声，猛的睁开眼，怒瞪着他。

“我知道你醒着，如果不这样，你是不是一直不准备睁眼，她们说你想见我？我希望你是单纯的想见，而不是有其他的事！”风展扬俊秀的脸上荡起一抹浅笑。

“吵死人了！”梅小小打开他停在颊边的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说吧！有什么想说的，通通说出来，朝中的事解决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解决你我之间的事，我希望彼此能开诚布公！”风展扬拖过一张绣凳，坐在她旁边。

梅小小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真诚，便道：“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风展扬无辜的摇了摇头。

梅小小长呼一口，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心，叹道：“我喜欢你，喜欢和你呆在一起，可是我不喜欢皇宫！”

“……”风展扬眸光微闪。

“先听说完！在皇宫里呆久了，会把我对你的喜欢磨掉的，我讨厌等待，讨厌空空的大殿，也讨厌勾心斗角，圣安殿看似人多，我却感到寂寞，感到孤独感到冷。我知道你要说梅子岭，那不一样，在梅子岭我也是一个人，可是觉得无比充实，无比自由，你即便建了楼，前后都种满青脆的竹子，可皇宫这种沉闷的味道摆脱不掉，我不要。”

“小小，我承认这阵子很少陪你，我不是让青蔷粉蝶过来侍候吗，这两个丫头话多，可以陪你解解闷，至于你说的不喜欢，我可以看成是你的杞人忧天吗？你怕我纳其它妃子？”听了她如此认真的一番话，风展扬心情大好。

梅小小一阵气闷，这分明是鸡同鸭讲。

“你是后宫之主，又是我极为珍惜之人，即便纳了妃子，我还会像现在一样宠你！”风展扬捏着她柔软的手心，沙哑的声音也变得清亮许多。

“风展扬，你不是万能的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实话告诉你，我梅小小心眼很小，没伟大到和人共享一个男人，既然不能避免，我宁缺勿滥！”

三生石上注良缘

风展扬说话还是算话的，七天过后，倒真让人把哑巴从普清寺接了出来，华丽的马车像是承受不住他庞大健壮的身躯，随着车轱辘的转动发着吱哑的响声，漫延在皇宫空旷的上空。

圣安殿内，宫女太监早被勒令退下，梅小小一身随意的紫衣打扮恭迎着哑巴的到来。

“叔，这里没人了，把蒙眼的黑布取下吧！”梅小小冲过去环住他的腰肢，顺便把一张纸条塞进了他腰间的衣带。

哑巴一愣，摇了摇头，然后轻轻把她拉开，坐在一旁。青蔷粉蝶为他看了茶，好奇的立在一旁，骨碌直转的眼睛不时打量着山一样哑巴。

见面很简单，基本上都是梅小小说话，哑巴听着，撇开韦天羽不计，目前还没人知道哑巴能说话。拉拉家常，聊聊现状，不多会功夫，已到了午饭时间。

一道道精美的菜式端上，梅小小拉着哑巴入坐，却听殿门口传来一声唱喝：“皇上驾到！”

梅小小不是滋味的皱了皱眉，也就是有外人的时候太监才会这样喊，可是哑巴叔不是外人，是最亲的亲人。怔愣间，风展扬已经大步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看样子是赶着这顿午膳的。

梅小小没动，哑巴也不动，唯有青蔷和粉蝶二人向他见了礼，风展扬眸光微闪，笑着行至梅小小的身边，极为亲昵的说道：“哑前辈难得来一趟，你也不让奴才们弄点好吃的？”

梅小小极为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心道：他这番举动又是做给谁看的？叔又不是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难道他这样一说，叔就会认为她妥协了？不过，她也的确打算妥协！

一大桌子菜，三个人吃，除了风展扬热络的梅小小夹菜，其他二人都是食不知味。

“叔，喝点这个酒，我让人专门找来的，很烈，想必你会喜欢！”梅小小笑着把他面前的酒杯斟满，又回头对风展扬道：“对了，叔想回王胡去，在西楚呆了二十年，有些想那片草原了！”

“哦？”风展扬笑容顿了一下，笑道：“二十年了，想必亲人都不在了，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区别，何况在京都还可以时常来看你！”

“落叶归根你没听说过吗？叔再疼我，毕竟那里才是他熟悉的地方，叔刚才说了，等我们大婚后，他就走！”梅小小笑容有些腼腆，双颊还微微浮起两朵红云。

风展扬握着银筷的手一僵，惊喜的看着她，声音极不自信，“小小，你……你刚才说……”

“大婚啊！”梅小小随口答道，心里却是苦涩无比，她终究拗不过他，可是她也不要所有她关心在乎的人都因她的固执坚持让他生疑。这些天她想了很多，似乎只有答应他才会让他放松对他们的警惕。

风展扬这顿饭吃的极为高兴，也准允了哑巴离开的事情，饭后几人又聊了一会，风展扬在一旁打了个呵欠，梅小小白了他一眼，见哑巴叔不以为意，似有所指的笑道：“叔，刚才说的你不能食言，等确信好日子，我让人通知你！”

哑巴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送至哑巴上了马车，返回时却见风展扬笑的一脸灿烂，一贯只是微笑或是只露四颗牙齿的嘴角也裂的极为夸张。

“你不是困了吗？怎么我见你精神好的很？”梅小小没好气道。

“小小，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楚，当着哑前辈的面问又没面子，你可知道我忍了好久！”风展扬眼露贼光，一把拉着她，轻轻一带(奇*书*网.整*理*提*供)，她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你定日子吧，我想通了！”看到他这么开心的笑容，梅小小难得好言说道。

……

事情终于确定下来，风展扬又开始忙碌起来，除了一天二顿饭桌上能看到，其他时间都见不到人影，一切如他安排的那样，先是沈良玉认义女，改名为沈悦怡，然后交由礼部准备。

这天午膳时候，风展扬故作神秘的递过来一个锦盒，“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这又是什么宝贝？”梅小小兴致不高，这些天他经常会送些新奇的小玩意过来，有时是亲自捎过来，有时让青粉二人送过来，可惜这些漂亮的死物她不感兴趣。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风展扬朝她努了努嘴，似乎比她还要着急。

梅小小失笑出声，自从答应嫁他后，他似乎活回去了，表情丰富了许多，常常会做一些孩子气的举动，比如说现在这样的挤眉弄眼。

盒子呈长方形，盒面上用金色丝线绣着龙凤图案，打开后白色的绸缎下盖着几件玉饰玩意，有手镯，有指环，有耳环，有吊坠，一样的色泽，和普通的玉不同，这几件玉色温润，几近透明，如水一般，带着清寒之气，最让人惊讶的是在每件玉饰上刻着一个‘小’字，在几乎透明的玉上很明显。

“这是……”

“可还喜欢？那只碧玉指环你带了那么久，其实东西很普通，可是上面有个‘潇’字却显得意义非凡，那本来是我送你的，却被收回，便再想着送一样！”风展扬拾起最大的那只镯子，套在她细嫩光洁的腕子上。

“这可不是一样！”梅小小晃了晃手腕。

风展扬呵呵一笑，道：“戴的越多，你便越能把我记在心上，不管是手指上，手腕上，还是脖颈上，我都希望有我的位置，当然，这耳环你不需要，你没耳洞！”

在准备迎接婚期到来时候，出了两件让梅小小不愉快的事。

一是，韦天羽被封戍边将军，即日起程，梅小小差青蔷送过去一封信，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一路顺风之类的祝福话，青蔷答应的很爽快。回来后，却没先回她，而是去了风展扬那边，就连韦天羽捎给她的信件也明显有被人捏过的痕迹。

为此，她和风展扬大吵了一顿，他想要知道一切她不反对，却很不耻他私自拆他人信件的行为，没错，她恨他对她的不信任。

二是，沈家差人递来消息，说是梅达先病逝了，死前一直苦笑，什么话都没留下，送行的只有舒婉儿一人，梅小小当晚让人撤了荤腥，只吃素。风展扬不知晓，刚好在这天送给她一只翡翠蚂蚱，和当初那只竹编蚂蚱一样的造型，当他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时，梅小小当场就发作了，操起那只翡翠蚂蚱狠狠的往地上一摔，碎玉溅了一地。

“这又是发什么疯？”风展扬讶道。

“滚出去！”梅小小强忍着泪水，指着门口冷冷的说道。

风展扬也立马火大了，当着一干宫女太监侍卫的面，被她这么喝斥实在下不了台阶，说了几句狠话，梅小小立刻拍桌子说要取消婚礼，不嫁了。风展扬急了，却没法子应对，愤怒的拂袖而去，接连几天都不见人影。

赌气归赌气，发火归发火，婚礼照常，最终的日子定在三月之后，正是冬初之时，梅小小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折腾，单是皇后的华服都新做了上百套。她还知道大婚之后，就不能住在圣安殿了，而是凤栖宫，皇后的宫殿，听青蔷粉蝶讲，凤栖宫是皇宫最为豪华的宫殿，比圣安殿还甚。婚礼的前几天，她被送到沈府，嫁娶之日需从娘家出发，而自她决定做沈悦怡开始，沈府已经成了她的娘家。

舒婉儿被沈良玉休了之后，府里只剩下几个姨娘，照规矩，她们没有资格向她见礼，红豆更是怕她，转来转去，能见到的人也只有沈悦晋一人。一如既往的白衣，一如既往的潇洒笑容，除了身形略瘦，神情憔悴，其他并无变化。

“怎么不说话？不为我感到高兴吗？这两天你见到我就叹气，我就那么不招人待见？”梅小小一身华服站在沈府花园的凉亭里，无聊望着脚下水中游来游去的小鱼儿，面前是一大片荷花池，阳光透过深深碧叶，在水面上洒下点点金光。

“你这又是何必！”沈悦晋摇头苦叹，面有不忿。

“我喜欢他，真的！我也不觉得委屈自己，倒是你，听说干爹准备辞官了，由你接任？难怪你现在不拿扇子了！”梅小小掩嘴轻笑。

“皇上……已经给我赐婚，明年年初迎娶柔依公主！”沈悦晋沉默良久叹道。

梅小小一顿，笑容旋即绽起，“那该恭喜你了，柔依公主很仰慕你！”

他做的还真绝，她和沈悦晋已经是姐妹了，他还不放心吗？还是说，想用柔依来牵制沈家，但不管怎样，能有这个结果，她是高兴的。柔依娇惯了些，却还是个性子爽利的女子，对这个哥哥也极为爱慕，应该算是一桩好姻缘。

“对了，你那个体弱的弟弟是不是还要娶亲啊？”说起娶亲，梅小小倒想起另外一桩事，不由得好奇。

“你怎么时时都在担心别人？什么时候也为自己考虑一下？”沈悦晋不悦的说道。

我这就是要为自己考虑啊！只有你们都好了，我才能安心的离开！梅小小眨了眨眼，心道。

“韦家已收了聘礼，只要不退亲，就得照旧！”

“不是定在秋下吗？算日子早该过了吧？”梅小小疑道。

沈悦晋笑着点头，“韦家大小姐闹别扭，茶饭不进，以死相逼，再加上前些时日，韦家兄弟二人的事，只能一直往后拖！”

梅小小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关于韦宏羽的事她倒有耳闻，当初三皇子派系的所有官员都受到牵连，沈尚书持中立态度，沈悦晋又远在战场，自是避开，韦宏羽却没那么好命。

婚期渐渐逼近，梅小小愈发忙碌了，连去花园的时间都没有，进进出出碰见的都是宫里派来的婆子们，宫中礼节甚多，早先几天起，已经有人耳提面命了，唯恐她到时失了礼一般。

西楚的婚庆仪式一般在傍晚举行，可在十一月一日这天，天还未亮，梅小小就被婆子们拖了起来，昏昏欲睡的任由他们洗漱，化妆，换衣等等，从肚兜到外袍，一件一件，从内红到外，然后是凤披凤冠，红的灼眼。

待收拾妥当，外面太阳已经爬的老高了，梅小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勾起唇角，似乎第一次穿这种颜色，没想到并不难看，只是那脸上唇上红艳艳的妆容就不那么讨喜了，像……猴子的屁股？

“姑娘，该盖红盖头了！”

“哦，盖吧盖吧！”梅小小一愣，从自我陶醉中抬头，笑着摆了摆手。

一方红绸从上而落，顿时除了两只手，梅小小整个人都镶在喜庆的红艳中，透过脸前的红盖头，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红红的罩子，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出了房门，礼乐齐鸣，沈府的热闹虽有些矜持，这礼炮的响声却丝毫不减，坐上凤辇，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始游街，接受京都百姓的祝福，折腾两个时辰后，才缓缓朝皇宫驶去，进了皇宫又要接受百官的朝拜，最后才被抬到凤栖宫。

坐定后，梅小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听周围的声音有些耳熟，便道：“青蔷，皇上什么时候过来？”

“娘娘别急，皇上在前殿宴请百官，晚些时候过来！”粉蝶笑道。

“我又累又饿又困，怎么办？”梅小小嗓子有些发痒，从化好妆的那刻起，她连水都没喝上一口，现在喉咙已经干的冒烟了。

“呃？”二女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怔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梅小小长叹一声，青粉二女虽然活泼，却没紫绢细心周到，听说她被调到御书房服侍了。见二人不说话，梅小小伸出手，道：“给点水喝总行吧！”

盖头外仍是一片安静，难道是怕妆容被毁吗？梅小小不置可否，暗暗腹诽这婚礼不人道，原本喜庆的日子不让吃不让喝不让休息的，枯坐着等他，他可好，有好菜好酒还有祝福，男女差别为何这么大！

正打算收回手，自己揭开喜帕，却感觉手心一沉，一个物什压了下来，还带着温暖的热意，是茶杯？梅小小感动的热泪盈眶，双手捧回，咕噜咕噜的牛饮起来。

递回空茶杯，正待感慨一句茶水的清甜，却觉察眼前一亮，头上的红盖头被两只手指缓缓掀了起来，印入眼帘的仍是一片红黄黑三色交织的喜袍，袖边的金色龙纹如游动的真龙一般，让整个殿堂都明亮起来，梅小小猛的一愣，身形往后退了一分。

“小小，这一天我盼了好久，你终于成了我的皇后！”风展扬微微一笑，目不转睛的打量着一身喜气的梅小小，随着那块红绸的掀起，最先露出的是微低含羞的尖下颌，红润柔软的唇瓣，接着是翘挺的鼻尖，扑闪不停的漆黑大眼，饱满的额头。

风展扬打量她的同时，梅小小也顺着捏着红布的两根修长的指节往上一点点的打量着他，头戴王冠，面如冠玉，冷峻的面容较之往常清秀许多，先前的酒意更是让颊上多了些许红晕，少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多了一丝羞涩。

“什么时候来的？”两人目光相撞，梅小小猛的一颤，垂眼问道。

“刚才，你说想喝水的时候！”风展扬半拥着她在桌前坐下，笑道：“知道你饿了，便想着快些赶回来，先吃点点心，我让人再去弄点酒菜过来！”

“……”梅小小疑惑看着递到嘴边的梨花雪糕。

“让我来服侍我的皇后！”

执子之手人长久

雪白的梨花糕与梅小小红艳的菱唇形成强烈的对比，看着那块梨花糕一点一点的消失在那两片唇中，风展扬便觉得无比满足，一直以来他都在学着努力保护自己，为了自保，他用了许多手段，他知道许多人在背后骂他，说他有两张脸，可他不在乎，套一句小小的话来说，在这座处处充满着斗争与倾轧的皇宫，又有谁是单纯的呢？

至于小小，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她给了他重生，两年前，她明知道他有秘密，明知道他间接害死了许多人，可她还是选择了帮助他，就冲这一点，他就知道她和他是一路人，都喜欢把心思藏在心底。看着她，有时就像在看另一个自己，她外冷内热，他又何尝不是？她以为他就那么中意那把椅子吗？不，不是，椅子是权力的象征，又何尝不是他生存的根本，为了他，为了她，为了那些她关心的人，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坐上那个位置！

他成功了，她也成了他身边的女人，可他内心总感觉不踏实，总感觉她离自己而去，为此，他不得不用上一切可以牵制她的人或事，他利用她的善良与心软把她留了下来，他不后悔，因为他相信自己！

“怎么了？要不要再吃一块？”感受到怀里那对黑白分明清亮无比的眸子扫向自己，风展扬微微一笑，收回心神，轻抚着她滑嫩的脸蛋。

“你在担心什么？”梅小小问。

“担心？”风展扬扬了扬眉，笑道：“担心饿着你！”

即便到了这一刻，他还在多疑，梅小小暗自一叹，旋即扑哧一笑，从他怀里撑起，舌尖舔了一下唇上的残留的糕点，脱掉鞋子，抬手一拨，淡金色的幔帐便滑了下来，一层一层的把两人包围起来，琉璃灯盏中的烛光透过层层帐幔映在两人脸上，分外朦胧，分外暧昧。

帐幔垂下的那一刻，梅小小看到他柔软如水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忙了这么久不累吗？我给你……按按背？”

“小小……”风展扬的声音愈发沙哑，一吐气，整个空间都是充满欲望的酒气。

梅小小笑着搭上他的衣领，顺着他的宽肩滑到腰迹，一点一点，不急不徐的帮他解开喜袍，直到看到他胸口白皙的肌肤，再仰头，那张俊颜已是通红一片，“你好像比我还害羞？|Qī-shu-ωang|”梅小小笑道。

“竟敢笑我！”风展扬面带愠色，胸口起伏不停。

“大喜之日，不许笑难不成要哭？”梅小小曲起双腿，跪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缓缓逼近，颤着双唇，抖着长睫，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记。

风展扬一愣，胸口被猛烈的撞击着，□在眼里渐渐沸腾，他从不知道小小会这么主动，惊喜交集下，紧紧的拥住了面前柔软的娇躯。

梅小小吻上他的脸后并未离开，而是以那里为起点，缓缓向下，顺着他的脸部轮廓一路舔尝到总是弯成一道浅浅弧线的唇，探出柔软的小舌，尝着他唇上的酒气。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梅小小早把清醒抛开，把自己交给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此刻，她的眼里只有他，单纯的他，充满爱与欲望的他，她是爱他的。

“小小，你真会磨人！”风展扬低声一叹，带起她的腰倾身一摁，便把梅小小压在了身下，大掌抚过她娇艳的脸蛋，伸进微敞的衣领，“小小，我们有一夜的时间，不对，今后我们有大把的时间，第一晚是是男人的事，让我来！”

灼热的吻扑面而来，梅小小感受着他的热情时，里里外外裹的着衣裳被一件件剥开，露出粉红如虾般的胴体，泛着柔和如玉色的光芒，“小小，你的身子真软！”风展扬缓缓把自己贴上她的，让炽热燃烧二人，指节分明的手如狡猾灵动的蛇一般，每到一处就带起一片火焰。

“唔……”梅小小紧咬着唇，艰难的发生让人脸红的声音。

“别压抑自己，更不要伤着自己！”风展扬贪婪的吸吮着她柔软湿润的唇，在她粗喘之际霸道的把舌送了进去，小小的表现很生涩，滚烫的娇躯在身下瑟瑟颤抖，像片风中飘零叶，让他忍不住呵护在怀。可是在感受到她哆嗦的小手正在他腰迹忙碌时，又忍不住好笑起来。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梅小小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孩，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先前他的衣服也经脱了一半，现在都堆积在腰间，想要帮他褪下去，无奈视线受堵，扯了老半天，丝毫没进展，急的满头大汗。可她又不是一个耐性十足的人，眉头一蹙，暗暗运气，手指一用力，‘嘶啦’一声，华丽繁杂的锦帛便破裂开来。骤来的响声吓了二人一跳，均是一愣。

“小小，我好像看到了两年前的你！”风展扬哑然而笑，趁她怔愣间，快速脱掉身上碍人的衣物，长腿一拨拉，两人的衣物便被踹到地上，只剩下叠放整齐的锦被和光溜溜的两个人。

“不许笑！”梅小小一掌拍在他的胸上，绯红着脸蛋气恼道。

风展扬呵呵一笑，伏上她胸前的柔软，呜囔道：“大喜之日……不许笑……难不成要哭？”

他竟然偷用她的话？梅小小又是一掌拍他光滑的背上，只是这一掌似乎打的不是时候，仿佛一剂春药，巴掌拍下去后，风展扬的动作突然疯狂起来，狠狠的在她身上搜刮，整个人的身体力量都压在她身上，让她呼吸艰难，却又有些舒服，“潇九……不……能……”

“对，就这么叫我，潇九，我一直是潇九！”风展扬粗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边吻着，一边用双手揉捏着她的身体，痛并渴望着，这是梅小小此刻的感受。

待他的蓬勃而起的欲望抵着她的时候，梅小小忽然有些害怕起来，身子猛的一僵。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风展扬特有的嗓音仿佛有着魔力，大手摩挲着让她渐渐放松，“小小，不要离开我，如果不喜欢，这后宫我可以只为你一人而设，原谅我以前对你的伤害，今后不会了，再不会了！”

听着他声音里的哀求之意，有那么一刻梅小小真想应下来，双手攀上他的带着汗意的脖颈，看着他涨的通红的脸轻喘道：“潇九，我爱你！啊——”下身被异物侵入，陡来的胀痛让梅小小猛的收紧了身子，红艳的小脸一阵发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乖，一会儿就不疼了！”风展扬缓缓送着腰，让她适应他的节奏，温柔的在她身上烙下一串串充满爱意的吻。

疼痛缓解之后，心底腾起更强烈的渴望，梅小小迷蒙着双眼，穿过他浸着薄汗的黑发把他拉向自己，如八爪鱼一般，修长的腿缠上了他的腰，配合着他的动作，迎接他一拨又一拨的冲击……

疯狂过后，梅小小小鸟依人的缩在他的怀里，两具身体上的斑斑点点有些惨不忍睹，她抚着他光滑的胸膛，他揉着她圆润的香肩。两人都没有说话，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前一后，紧紧相依。

“小小，在想什么？”良久之后，风展扬吻了吻她额前的黑发。

“……什么也没想！”梅小小摇摇头，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哪有力气再想东想西。

“那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梅小小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我在想，你的计划又进了一步，我是不是得把你看的更紧些！”

“……”梅小小猛的一愣。

风展扬笑语低沉，眼中的□已经渐褪，剩下的是一片清明，“自从你答应做我皇后起，我每日都在琢磨，我相信一句话，本性难移，你不耻皇宫里的一切，怎么会突然转性呢？如果说是因为我，我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个魅力，你一个人习惯了，即便离开爱的人，对你来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知道你要走！”

抬起她湿润的下巴，风展扬看进她的双眼，神色黯然，“小小，你在动情时仍能保持清醒，我原想着，就算你是哄我也好，骗我也好，只要说出来你答应，我也心满意足了，可你没有！”

“怎么有你这样的人？这种时候你还有精力想那些有的没的？”梅小小没来由一阵恼火。

“你怎么不问问我的决定？”风展扬一脸好笑。

“你的决定？准备把我锁在凤栖宫里？”梅小小没好脸色。

风展扬捏了捏她的鼻子，摇头叹道：“你不肯让步，唯有我让步了，谁让我是你相公呢？”

“你肯放我走？”梅小小觉得不可思议。

“不肯！”

“那你还说！”

“我和你一起走！”

“……”梅小小眨了眨眼，她刚不会听错吧，他费尽心思抢来的椅子就这么不要了？

“夺天下本就让你同我一起分享，你都在不乎，我又何必一人枯守着！”

“你早就决定了？”

“没有，刚才才决定，我原想着如果你答应，那我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把你留下来，可是你没有，那只有我舍弃了皇位，和你一起出走！”风展扬摇头。

“你舍得？”

“本就没什么舍不得！”风展扬轻轻一叹，眼神愈发迷离起来，“现如今边境安定，国民富足，朝廷一干人等剔除不少，在位的都是精干力将，我放心。我性冷喜静，与兄弟们来往本就不多，如今虽都封了王，却还是需要苦力应对。真要下足功夫在朝政上，必定疏落了你，小小，我不想那样。”

梅小小静静的听他说完，又朝他怀里缩了缩，搂着他的脖颈道：“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喜欢你这种自私！”

……

武宗元年秋，新帝暴病而亡，因无子嗣，由平王继位，号庆宗。

庆宗二年冬，西楚边境离城。潇府。

“我猜肯定是男孩！”

“不对不对，我猜是女孩，你没见着夫人的肚子吗？我听府上老妈子说肚子尖的是女孩！”

疏朗的月下两个姑娘叽叽喳喳，边上一位戴着面具的女子微笑着瞟向那处通明的房间，透过窗户上闪动不停的人影，她知道那里比这里要热闹，两年了，在九爷絮絮叨叨下，潇府终于迎来了下一代，是男是女她不关心，因为夫人说过，男女平等。她还知道，卧房门口徘徊着的不少比她们还要激动的身影。

“我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转来转去，转的我眼都花了！”端坐在椅上一位男子说道，青衫玉冠，满脸英武之气。

“小子，这是我家，没轰你走就该庆幸！”面容英俊的黑衣男子停住脚步，满脸戾气的瞪向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回瞪了一眼，猛的捶向桌子，喝道：“怎么小小叫那么厉害？你在哪里请的产婆，不行就换人！”

“韦天羽！”黑衣男子凌厉的长眸一扫，声音不怒而威。

“还当自己是皇上呢！”青衫男子一愣，轻声嘀咕道，此人正是边境驻守的封疆大将韦天羽，而那黑衣男子是先帝风展扬，现在化名为潇九。

在两位的旁边，还端坐着一人，那双湛蓝如天空的双眼微颌着，嘴角噙着浅笑，似乎并未听到二人的争吵，面上一派安详，他想起了多年前在西楚南方的小镇上，静候在屋外的情形，当时他也像二人一样着急，房内女子的尖叫如同利爪挠在心头一般，每一声都像划下一道口子，让人揪心的疼，直到听到那声响亮的啼哭，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啼哭的婴儿已有了下一代，让人不得不感慨世事变幻无常。

“哑前辈，您能不能严肃一点，你的笑让我很不舒服！”潇九深呼吸一口，一字一句道，如果不是敬他为长辈，拳头早就侍候过去了。

“哇——”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的忙碌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伴着几声惊呼，响起一道清亮的啼哭。三个男人均是一愣，潇九赶忙冲了过去，却见紫绢掀帘出来，一脸欢喜，“恭喜九爷，是位小姐！”

“是吗？我看看！”潇九松呼一口气，提步便要进去。

“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里头又传来杂乱的奔跑声。

“啊？”紫绢一惊，转身又跑了进去。

片刻后——

“恭喜九爷，还有个小少爷！”紫绢笑的跟朵花儿似的。

“真的？紫绢，你是说有两个？”韦天羽惊呼道。

潇九激动的声音发颤，眼角泛起薄雾，怔愣好一会儿，才走进房，老婆子们见到主人进屋，快速帮夫人清了身子，包好两个小生命，退了出去。

潇九没有看小孩，直接越过奶妈走向床榻，平躺的女子满脸憔悴，大眼微闭，额前的黑发已经汗湿，紧贴着脑门上。

“小小？”潇九轻轻蹲在她的身边，柔声唤道。

“我们都升级了！”梅小小睁开眼，有力无力。

“难为你了，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潇九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笑道：“累了吧？休息一会儿吧，我一直在旁边！”

“我想……看看他们！”

奶妈闻言，忙把小姐少爷捧回夫人面前，红通通的小脸，湿润的胎发，闭嘴的双眼，咧开的小嘴，一样的眉眼。

“真丑！”梅小小失笑出声，把脸枕在潇九的温暖的掌心里，叹道：“我睡一会儿，不要吵我！”

潇九爱怜的目光看向疲惫的妻子，缓缓低下头，在她湿润的脸上轻轻一吻，心里充满了感动，在外的两年，他过的很轻松，当初的决定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还有那么几个人觉得可以理解，比如如今妄想攀到他头上的韦天羽，这个家伙竟然想认小小为妹妹，那他岂不成了妹夫？还比如韦心羽，沈家三少爷终究没能挨过那个冬天，婚事自然得取消，小小怕她受到伤害，接到宫中呆了半年，知道他们的决定后，死活要跟着来。

夜渐深了，府内渐渐安静下来，潇九挨着小小躺了下来，两个小家伙自有紫绢照顾妥当，她是府里的大丫环，也是女管家，小小基本上不管府内的事，全部丢给潇九一人，有时他也暗暗奇怪，小小看似独立，实则依赖性很强，以前怕是没遇到可以依靠的人吧，他庆幸自己成了她的依靠。

耳畔传来他强有力的心跳，梅小小暗叹一声，“不算白活的！”

“呃？小小，想要什么？”迷迷糊糊中潇九似乎听到小小说了句什么。

“没有，睡吧，你也累了一天！”梅小小笑着拍了拍颊边的手。月色透过窗外调皮的溜进来，在二人身上洒下淡淡的光晕，梦幻般柔美的让人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是幸福的，两世为人，多出来的不过是一份不好的记忆，所以这一世里，她排斥着那份记忆，想必前面十几年失忆就是因为心底的拒绝吧！原以为这一世又会凭着一份记忆孤独一生，可谁料到他会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江山，和她一起生活在这边陲小城呢？上天待她还是不薄的，赐给了她新生，还赐给了她一桩好姻缘，当然，还给了她一双儿女，做为一个想要普通生存的女人来说，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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