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荡八荒》

作者：龙骧子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山高耸云，谷深万仞，终日迷雾封谷。在那高高的崖头上，有座荒冢馒头般凸起着。墓畔怪石嶙峋，枯木虬结。山鹰展翅，回翔其上，时而隐没云雾中，时而滑掠过崖头，更令危崖绝壑平添出几许诡谲气氛。

危崖之高，纵是灵猿也难攀援而上，可谓人迹罕至之地。

而墓冢又是如何葬上的呢？且在—年以前，几乎每日都有一老二少三道姑出现在崖头，对那荒坟忽而咬牙切齿，忽而神情古怪之极，变幻奠测．三道姑每登此崖，必临渊凭吊，似乎那渊壑中隐其所思，葬其所念。

此崖原名断魂崖，深谷原称落魄谷。半年前—天，子午两时，谷中间突发势若奔雷声响，迄今不断。于是，附近樵猎者便将它更名雷音谷。时差弄人，当崖下初起雷音，三道姑即不再来此。

习以为常，见惯不怪。始时楦猎闻之惶惶不可终日，听得常了，便解释为山神显灵。猎樵者虽身手矫捷，却均不具轻身之术，难临绝顶，亦难下其底，只在半山腰向云封雾绕谷底望去，仅闻其声，不见其形。

是以，方圆百里的人们，便将此谷奉为神谷。谁有难灾，必携带祭物，遥祭谷下，祈求山神保佑。

茫茫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开始，祈祷的人们没有遂心如愿。后来，将所祈求之事誊写纸笺上，与祭物一同抛入谷中，竟然出现奇迹，祈求任何难事，日后必定如愿。

雷音谷有山神显圣，消息不胫而走，方圆数百里皆有所闻。善男信女有无灾难，都纷纷赶来敬祭。一时荒山野地竟被踏出小径，大增人迹。

晨曦透过浓密的树林，丝丝缕缕投射在山腰。一块突兀的巨石上，端端正正放着张小巧玲珑的柳木雕花供桌，左右果品齐全，正中香炉燃着三柱檀香，烟线缕缕，随风飘逝。

供案之后，五体投地跪伏着位少年。那少年口中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在其身畔，有柄砍柴巨斧，亮面映射着朝阳．可知其必是樵夫。

那樵夫抬起头来，面孔高昂过桌几，晨风曳着几缕雾岚拂过他眼前，朦朦胧胧乍见之下，感觉那张脸甚是清秀。当如纱如雾云岚逝去，细观之下，不禁令人毛骨悚然！那人眉心竟然纹刻着只小狗熊图案；鼻孔豁翻朝天，疮疤犹新；嘴唇豁裂呈十字形，血痕方凝。

遥望旭日，少年瞳孔渐浙缩小，眸光凌人不寒而粟，双颊肌肉痉挛着。他重重地叩下一个头，扬面时额头已被石棱磕出深痕，向谷下自语道：“洞若明烛、法眼通天的山神老爷，小的杨玉叩谢您老人家，给我们樵夫出了这口恶气，将把守在山口的樵行把头，惩罚成瘫痪在床、不省人事的白痴。”说罢又重重地叩下两个头。

当他抬起头时，额头已渗出血丝。仍不站起，又自怀内取出片纸笺，缚在最大的供桃上，双手齐出，小心翼翼将供品香烛抛入谷中。蓦然前望，透过谷中云雾，见到对面山腰上一束刺眼的光华闪过，定睛观瞧，不看则已，细看已是魂魄出窍！但见一头硕大无朋白熊隐现在林木中，登时脑袋嗡的—声大了，想起月余来这白熊在附近出没，霸道无比，敢与老虎豹子争威，被其吞食的猎户樵夫已有四五位。

出于本能反应，杨玉回手抓起砍柴大斧。

那头白熊绕过山谷向这边移动着，愈来愈清晰。杨玉吓得汗流浃背，握着巨斧的双手抖动不已，沉重的斧头慢慢垂下，又努力将之挺起，如此反复数次，鼻翼汗珠早如豆大。

“山神爷爷快显灵，救弟子逃离熊口！纸笺上所求之事作废也罢，不娶晶芸为妻，我也认了……”说到这里，已是小便失禁，但听得哗哗有声。杨玉颤声又道：“山神爷爷明鉴，若失了性命，如何又能够娶妻。”

白熊已绕过山谷渐渐向他靠近。

杨玉脑海浮现出一张如花俊面，如此美眷，夫复何求？若非生死关头，又怎肯改变所祈求的初衷！他与晶芸姑娘相恋数载，平日海誓山盟，信誓旦旦，大难来时，竟自私得如此可恶。

毛如白雪的白熊在近处石后隐没，一片薄云遮蔽阳光。杨玉心头怨恨地喊道：“公孙晶芸，我为了你，眉头被纹上这头凶熊的图案，口鼻被挑豁，如今又丧了性命！便宜了那纨夸子弟。张发乃是守备将军之子，我一介布衣樵夫，与他争风吃醋，岂非不智！落得如此下场，原本是意料之中。老天待我不公，偏偏让我膏于熊吻，又怎不是那张发？”瞑目待毙，又忖，“真个人穷人欺天也欺，遣个畜牲吃掉我。”

他完全瘫软下来，斧头自手中滑落，两行清泪混入汗珠中。等了好久，不觉疼痛，亦未听见动静，自我感觉还活着。

欲要睁眼看看，便在这时，肩头被重重拍了一下，耳畔竟然响起人声，“熊脸杨玉，你在这里装甚么‘熊’？”

杨玉惊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认定拍他的必是巨熊，听到人语之后，更是惊上加惊。

忖思：“熊怎会说人话，难不成它已然成精！如是这样，非但我死定了，以后不知多少人膏于其吻。因为成精的自熊已具道行，谷中山神恐制它不祝”

正自胡思乱想，另侧肩头又被重重拍子下。接着有人道：“杨玉，睁开眼睛，你在于什么？”

鼓足勇气，睫毛颤抖，缓缓睁开眼睛，不由喜出望外。他面前站立一位腰围虎皮、手持猎叉的后生，正是好友猎人阮飞。

阮飞笑道：“杨玉哥，你在这里发的哪门子呆？公孙姑娘正在山头等你呢！”

杨玉半晌才回过神来，伸掌重重在阮飞头上拍一下，长长吁出口气，嗔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吓煞我也！不过你却是救星，那头白熊呢？”

阮飞豪爽的笑道；“已被小弟抛入谷中。三日前，我祈求谷中山神，保佑我将这害人的白熊打死，再投入谷中孝敬他老人家。昨夜，小弟追杀此熊，险些丧生熊掌之下，也是像你方才闭目等死的时候，那头凶熊却其名其妙的死了，想来必是山神显灵。连夜奔波，今晨才将此熊扛来，远远便见你在这里祭拜山神，我也就过来了，死熊早被队你面前的崖上扔到谷中去了。不想将你吓成此等模样，现在思来，莫如同你打声招呼的好。”

第 一 章怒剑奔雷猿中仙

雕粱画栋的守备将军府门前，两尊威武石狮分列两侧，左面的张牙舞爪，扭头向右；右面的回向左。怒目对视，俨如择入而噬的活狮。朱漆门楼上，左右对称挂着两盏硕大无比的红双喜字灯笼。

晨光明媚，沐浴大地万物。

忽的，右侧灯笼无风自摆两下。

猛然，两扇沉重的大门吱呀呀被拉开，走出青衣小帽、手提扫帚的一名小厮，懒懒怏怏在门前扫着。地上并无脏东西，那仆人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蓦地，自府内传出急骤的蹄声，但见一将全身披挂，率领铁甲兵士冲来。队伍双马并行，竟将—顶花轿抬在队伍中间的马上。那抬轿的四名军汉显见身负高深功力，虽于急驰之中，轿身却末颠簸。

刹那间．花轿已至门楼下。按常理而论，轿顶必撞在楼牌上，只见抬轿四军汉微微伏腰、八臂齐齐下沉，红色的花轿曳着道紫光掠出门楼。健马如飞，半点也未停缓下来，眼看队伍已要全部出府．突然，门楼右侧那盏曾经摆动的灯笼爆炸开来，白光一闪，一物落到灯前石狮头上。直惊得几匹战马人立起来，唏聿聿声中，两名兵士坐立不住，队马上滚落，摔得痛声高呼。

前面带队的副将闻听马嘶人喊，心头一怔，立时勒住坐骑，回首见到属下在地上滚动的惨景，不禁怒声喝道：“没用的东西，连马都骑不稳……”话尚未说完，目光触到那摇曳的破开的灯笼，不禁咦声住口。

他见到众军汉的目光奇特，循之望去，见右侧石狮头上一只白毫闪亮的玉猫，才晓得灯笼爆裂后射出之物竟是这只猫。那小猫乖得很，蹲在石狮头顶，眯起眼朝金戈铁马的甲士们叫了几声，然后舒张四肢，似是倦意极浓，要打起呼噜一般。但它在如狼似虎金甲武士面前，不可能一点惊不受，微微耸了耸双耳，朝左面那盏灯笼望去，引颈长长咪眯叫了两声。

那副将愣了片刻，厉声喝道：“众儿郎，莫管这调皮的小猫，去为少爷抢亲要紧。”

自地上爬起的两名军汉掸落身上灰尘，扳鞍上马。其中一位怒气难消，张弓搭箭，狼牙羽箭流旦般射向那只可爱的小猫。

距离之近，猫儿又是那般易于瞄准，且又不会躲避，大家认为它必死无疑。

疾矢挟着劲风已射到小猫的面门。倏然，左侧灯笼亦爆裂开来，光影掠动，劲风排空。

所有人但觉得似乎队面前刮过一阵旋风，眼睛稍花之际，耳中听得铮然声响，那支射向小猫的羽箭已被人拦腰弹断，挟着锐啸飞向远方。惊变骤生，大家定睛观看时，见到右侧石狮头上端坐一人，那人自衣长袖，眉如利剑，斜插入鬓，目若朗星，精光四射，正自将白猫抱在怀里，轻轻抚摸。

那人年纪甚轻，气度却是非凡，眸光扫过众人之后，垂下双目，旁若无人的说道：“双儿，亏得我及时现身，不然，你一定要被那可恶的丘八射死。也亏得他没射死你，否则，定让这将军府变成一片废墟，让所有的丘八们给你抵命。”语冷如冰，兀自不瞧所有人。

有人朝断箭飞去方向望去，但见两节断箭犹未落地，均感不可思议，浑身不寒而栗。

副将回过神来，盘马向前，抱拳一揖道：“这位公子，想必呈我家少爷的朋友，不然怎会光临敝府。”

那白衣人置若罔闻，仍然轻抚着猫儿，并不正眼瞧那副将一眼。副将自觉自讨没趣儿，忙垂首一揖道：“抱歉，小将扰了您的雅兴，请恕无意之过。我们走得匆忙，亦是为了不误少爷的吉时。”白衣人猛抬头，星眸寒芒电射，罩定那副将面上，冷冷地说道：“胡说，谁同你家混帐少爷是朋友。老子来这儿，是要阻止你们胡作非为。都给我滚回府去，莫再动恶念头。”说完之后，又低头轻抚着猫儿道；“双儿，我与你主人情文姑娘相约，要共傲八十一件善事，以弥补我的前人所作之孽。咱们这是在做第几件善事了？”

乖灵的猫儿忽然抬起头来，咪咪地叫了几声，似是回答主人的问话。

白衣剑客颔首道；“对，你说得对，我们已经做了六十四件善事。但是，双儿，这第六十五件善事我们不知该做不该做？”

那只小白猫又咪眯地叫起来。

白衣剑客道：“你在说甚么？双儿。”

守备将军的副将见到如此情形，已然被激怒，自鞍头摘下长枪，厉声喝道：“何方野人？

既非我家少爷朋友，胆敢在将军府门前撒野，儿郎们，上前拿下。”

众兵丁始时慑于白衣人弹断铁箭的指力，莫敢向前，后来见副将已是怒发冲冠，军命难违。仗着群胆，只得硬着头皮齐呼一声冲上。

白衣人仍无动于衷，端坐在石狮顶上，左手托住猫儿，右手拇、食二指相扣，似是在捻着什么。小白猫被蜂拥而上的兵丁门惊得又叫起来。

那人连声道：“不要怕，双儿，那些人虽然凶神恶煞般扑来，但同庙里木雕泥塑的小鬼又有甚两样！”

谁也没见到白衣剑客有何举动，只见那群扑来的军汉们忽地当真如木雕泥塑，呆立动弹不得，便连他们坐下战马，也同主人一般，各自保持个怪异姿态，扬蹄的扬蹄，前冲的前冲，定立在原处，动弹不得半点。

那青衣小厮见了，惊得魂魄齐飞：“这石狮上人会邪术！

平时武功不凡的军爷们都给他定身法定住了。不妙，得快回去向老爷夫人报告。”心念及此，转身便逃。

白衣人冷哂一声，道：“扫门的奴才，回去告诉你主子，叫他息了作恶的念头。身为一方长官，居然动用兵马给儿子抢亲，此等不正上梁，下梁必歪。想他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厮心跳如鼓，身如筛糠，趔趔趄趄向宅内奔去。

守备将军便衣装束，正在夫人房间，同夫人争论着什么。

将军夫人肥头大耳，油光满面。张守备环眉凶目，眼角微微上挑。他摊开双手笑着说：

“常言道，有虎父无犬子。咱儿子看上那个草民丫头，是她公孙晶芸的福气。做男人的，三妻四妾算得了什么。虽然上两房儿媳在后院哭哭啼啼，不肯答应，但有我做主，定要为发儿再娶一房。你怎么也同发儿的两房媳妇一样，反对起我们爷俩儿来？”

夫人摇头道：“将军，你说错了，妾身并不反对你为发儿娶几房小妾，但却反对抢亲的做法。要知公孙晶芸自小与另一草民杨玉青梅竹马，长时间花前月下，耳鬓厮磨，难保不发生什么。若是将她娶来，难道对咱家的门风没有损么？”

张将军刚想再说什么，这时，忽听有人跑步而来，远远报告道：“老爷，大事不好，我们在准备新房的时候，新郎似发了什么怪病一样从后门跑了。”

将军愣了一下，口中喊出：“快派人去追！”

夫人摇头苦笑道：“老爷，妾身反对你去为发儿抢亲并非无因。他喜欢公孙晶芸那丫头是当真的喜欢上了，井非一时之兴。你如此行事，他早表示过不同意，是以出走。”

来回踱了两周，张将军停在桌前，拍案怒声道：“他的两房媳妇在后院大吵大闹，已是烦人之极。你这老太婆也跟着聒耳，当真岂有此理。发儿那个小狗崽子，居然也来凑热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人行伍出身，极是粗鲁，竟是口不择言，骂自己的儿子是狗崽子。

嗵嗵脚步声传入书房，那青衣小厮急得在窗外大叫：“报告老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副将老爷他没有跑出门便遇到一只猫，那猫浑身长着白毛儿，两盏带喜字的灯笼炸开了，所有的军爷们都动弹不了……”这小厮语无伦次，待进到室内时，虽然说了一大堆话，但将军并没听出个子午卯酉来。气得抡圆肘臂，便是一个耳光子，怒声叱道：“混蛋东西，慢慢地说来。”

那小厮捂着肿起的面颊，扑嗵一声跪下，更是词不达意，半晌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听得张将军如坠云雾中，又在那小厮另侧脸上打了一记耳光子，道：“没用的东西，刚才没有说出‘子午卯酉’，直到这时也没有说到‘辰巳午末，混帐之极，滚下去，待老爷我亲自去看个明白。”

夫人见丈夫怒气冲冲而去，忙喊道：“快随老爷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应声奔来一队持戟郎，随将军奔向府门。

张将军边走边自暗忖：“怎能都动弹不得，定是被江湖人物给封住穴道，本将军虽略晓武艺，却不精此道。”回头吩咐道：“快些将两位教师爷请来，让他们马上府门前见我。”

那白衣剑客此刻仍然端坐石狮之首，怀抱玉猫，动也不动。闻听脚步声杂沓而至，微微冷笑，右手仍捋着白色的猫毫。

那将军带着如狼似虎的侍卫奔出府门，见到自己的副将同大批铁甲兵了被定立在当场，不用细看，已知被点了穴道。

环视一周，更是大惊不已，惊的是非但人被点了穴道，而且马也被封住穴道。

当见到石狮上的白衣剑客时，没将鼻子气歪，已算他忍功不凡。环目睁圆，喝问道：

“何方野人？胆敢在本将军门前撒野，岂不是关帝庙前耍大刀！”

白衣剑客端坐在石狮上不动，闻听守备将军之语，回头斜睨两眼，冷若冰霜道：“张将军，昨晚擅入贵府，原想取几味中草药便去，无意中听到守备大人要在今天强抢民女，且听尊夫人说人家女孩子早有青梅竹马意中人。你如此做法，上干天怒，下乖仁道。这事我非得管上一管，劝你马上改变主意，方可免去许多灾祸。”

张将军见那人说话的时候，仍是侧脸斜目，不肯正眼瞧自己，气巳冲至顶门，挥手命令那队持戟郎道：”速速上前把这狂人拿下。”

那队持戟郎听到命令，一拥扑上，手中银戟划出道道长虹，围住石狮四周。

张将军本是练过武术之人，见白衣人衣襟不动，凝重有如山岳，晓得定是世外高人，更是目不转睛地瞧着，暗忖：“他既能将恁多兵士连同马匹封住穴道，定是点穴高手，是哪一派的。”

就在守备将军目不转睛盯着那人时，依然不见那少年剑客有任何举动，扑上前去的持戟郎却个个似被定身法定住，齐都呆立在他周围，动也不会动上半点。

怀抱白猫的白衣人身形不动，在石狮头顶扭转九十度，已是面向满目惊愕的守备将军，寒声道：“守备大人，劝你还是老实为好，若是继续作恶下去，小爷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那守备将军愣在原处，发怒也不是，退后也不是，正自尴尬不知所措之时，忽闻身后有人冷笑—声，接着道：“雕虫小技，也来卖弄］”听清来人之声，不禁喜出望外，回头叫遭：

“孔师傅、盂师傅，你们来得正好，快将这野人给我拿下。”衣袂之声激蔼，场中陡然多出两人。左首那人颀长的身材，一袭儒装，手中捧本纸色发黄的书籍；右首一人亦是懦家装束，左手托砚，右手持笔。二人正是既兼教文，又兼教武，少爷的教师爷．左侧的姓孔名圣，右侧的姓盂名贤。

孔盂二人本是武林中的奇才，少年在南海幽岛练气多年。

张将军曾奉命串师漂洋过海，与之相遇，见是异人，待之甚恭，卑礼厚币，为儿延师。

孔圣飘然入场，喊完：“雕虫小技，也来卖弄！”待一看清情形，不禁傻愣愣怔住了。

因他已看清封住兵士与马匹穴道的，皆是一根白色纤细的猫毛！轻若无物的猫毫贴在人畜穴位上，竟能将人畜穴道封住，是何等的功力，可想而知。愣了半晌，向石狮上白衣人细细打量，不敢贸然妄动。

旁边的盂贤已是按捺不住，吼道；“既敢来张将军府上撒野，分明是瞧不起我们兄弟。”

言毕，左手砚台朝石狮上人捣去，右手之笔中宫直进，点那人脚前华盖穴。

孔圣耳听盂贤竹笔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心中颇是满意：“我这兄弟内功进展甚速，虽然手中是普通的—管毛笔，但足以断石裂碑。”转目瞧那石狮上人，见他居然丝毫未动，不禁心头一震，寻思：“此人是谁？竟如此之狂！”蓦地，见那人右手中食二指微捻，自指缝中射出一道白光，径袭盂贤肋下期门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盂贤急着出手，井未发现袭向自己的那道白光。孔圣虽然见到，但那道白光究竟是什么，他也没能够瞧清，心中愕然之际，陡然想到一人，忙叫道：“盂贤弟快退，他是千手阎王陆云！”

“陆云”二字，不啻是当空霹雳，直惊得那位守备张将军呆立当场，更惊得盂贤不知所措，若受电击，猛然呆立不动，因为他的期门穴上已然贴了根猫毫。

白衣人依然不动，仍抚着猫儿，晒然朝孔圣道：“算你见多识广，认出小爷．你盂贤弟的确名符其实，刚上来便做起梦来。”

孔圣本想化干戈为玉帛，因为陆云名头之健，如日中天。

自己与盂兄弟联手，亦不足与之抗衡。此刻耳听陆云语含揶揄嘲讽，登时脸上挂不住，立起眉目，冷笑道：“陆云，不要逼人太甚，你难道自小没有读过孔孟之书么？骑在人家的石狮上发威，等于蹲在人家头上屙屎。”

陆云傲然道：“那又怎样？”孔圣道：“我们兄弟身为孔孟子弟，虽然武功不及你，说不得也只好用仁义教训教训你。”

陆云轻蔑地笑道：“这位孔师博，不愧是圣贤后代。张口孔孟，闭口孔孟，却在后面说出屙屎二字。圣贤与秽物相提并论，也不知你是怎样学的孔孟之书，反而来教训我，真是匪夷所思。”

孔圣闻言，同盂贤一样，怒气上冲，面如酱色。倏然晃身向前，左手将那卷书籍卷成筒形，右掌戟立，摆开门户，却不敢贸然进攻。

张将军见状，连声道：“孔师博，快些将那厮拿下！你说得甚对．他坐在咱家的石狮予头上逞威，便是骑在你我脖子上屙屎！”

孔圣遥举右掌，对着陆云做势欲击，却迟迟不敢出手，探问道：“陆少侠，我家将军与我等同你并无过结，因何这般欺人太甚，本应是子曰：‘有朋自远方宋，不亦乐乎。’可是您

这般大打出手，岂不是不亦气乎、仇乎，难共戴此天哉！我非让你马上从狮子上栽下来不可耶！”掉了半天书袋子，犹是不肯出手。

张守备喊道：“快些将那厮拿下。”

孔圣闻言，最后问道：“冤家宜解不易结。陆少侠，能否将我们的误会队头道来，……

握手言欢最好。”

陆云见这人掉了半天书袋子，此刻正瞪着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瞧着自己，等着作答，感到好笑，不自觉展颜微笑道：“你这么用功读孔孟之书，难能可贵。两个太阳穴坟起，内功造诣必达非凡境界，但不知又为何做起教师爷？名为教师爷，实与走狗何异。”

孔圣摆着原来的架势，虽未被封住穴道，也是动也不动，闻听陆云之言，气呼呼地说道：

“陆朋友，久闻你的大名，我才这般抬举你，你却这般口出不逊，骂我们是走狗。既已如此，徒说无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声未落，右掌已经遥遥向陆云击出，但听得掌风呼啸，竟是距陆云一丈有余，自右掌心劳宫穴射出道有形有质的淡蓝色罡气。

千手阎王陆云武功造诣之高，在武林中鲜有敌手，但孔圣的掌罡击来时，亦是不敢轻撄其锋，暗赞道：“这迂酸夫子，竟具如此功力！若是硬拼，倒有些棘手。”心念电闪，已是飘身而起，右手中食二指捻出根猫毫，无声无息地撒射向孔圣。

张将军稍懂武功，见自己的教师爷掌罡之强，乐得已是嘴巴合不拢，但见到陆云保持端坐姿态飘然飞起，耳听“轰”的一声巨响，那掌罡气击在石狮头上，竟将狮头击成齑粉！石粉飞扬中，陆云仍呈原态轻飘飘落到另一尊石狮头上。

张将军见了，已是乐不出口，急喊道：“孔师博，快发连环掌力，即便是将这厮毙在府门前，有我一人承担。你尽管大显神通便是。”叫了半晌，却见孔圣也不动了，登时莫名其妙起来，惊恐的上前细细查看，见到他左耳后也粘着根猫毛，便如原本生出的一根细小白发一样，不觉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陆云睥睨当场，见只有张将军一人可以活动，心中暗道侥幸，若非方同孔盂两位武师交手使用上指捻蚊须针的手法，捻出猫毫封住二人穴道，若以真实功力而论，想将这二人制服，颇费手脚。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守备大人居然为子抢亲，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你现在趁着还能说话，在我面前发下重誓，不去抢男霸女，还可饶你不死。”

张将军面色阴晴不定地变了几变，暗思：“我身为朝廷命官，被这草野小民如此刁难，这口气如何下咽！可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若不应下，性命堪虞。”转念寻思，方才这人言说来此只是为取几味中草药，忙转移话题道：“陆少侠，您是世外高人，光临寒舍，蓬荜增辉。本府内确有许多中草药，比如已要成形的千年何首乌，万年灵芝等。只要少侠能用得上的，尽管取去。”

陆云微笑道：“多谢美意，陆某已取药完毕。其实并非名贵药材，可以告诉你是些什么。

只因此地百里内并无药店，这才在尊府上借了土茯苓一钱；防风一钱；双花—钱；漏芦一钱；甘草—钱半。仅此五昧而已，免你心痛。”

张将军聊通医理，因而府上多的是中草药。闻听陆云之言一怔，随即想到以这五味草药成方，分明是要医治一种来自猫犬身上的传染病，叫作猫癣，俗称金钱疮。聚拢目光向陆云脸上望去，果见他右侧面颊上有个圆形暗红的疮癣。心中已是释然，眉头—皱，计上心来。

陆云见他在那里眼睛连眨，不知在想什么坏主意，蔑然道：“你若再不回头是岸，立即发下重誓，可要令尊府上下俱成木雕泥塑？”

张将军强颠堆笑道：“少侠且慢，下官听少侠提及那五味中草药，已然猜出少侠取之何用。想必是少侠因为怀中之猫，而生出种浴称金钱疮的怪疾。下官对此怪疾聊有研究，我们可不可以尽弃前嫌，让下官聊尽绵薄，替少侠诊治。”

陆云心中一喜，随即又冷静下来，心道：“这狗官确实精通医术，一语破的。我确是被猫儿传染上的怪玻寻访了多少庸医，皆是无能为力．最后还是我自己冥思苦想，才据稍通的医理开出这么个方子来。也不晓得对不对症，是否让这狗官诊下脉，彻底医好此怪疾。”

转念寻思：“不妥，若是与这拘官有了来往，他再为非做歹，我则不便于涉，岂能为了一己的皮肉之苦，便纵容了这狗官！”想到这里，厉声喝道：“这点疮疾，小爷自信还能医得好，与你何干。”

张守备见已是通融不得，权衡眼前形势，自认倒霉，忙举起左手指天发誓道：“苍天在上，下官于陆少侠面前立誓，不再过问犬子的婚事，若是违誓，不得好死。现在请少侠解开大家的穴道，相信少侠绝不是食言而肥之辈。”

“哈、哈。”陆云大笑道：“自出道以来，我何时失信于人，你又何必用语言挤兑。”

话落已是凌空出指，劲风飒然，瞬间将百余人穴道解开。又道：“至于这些马匹，我就不管了，如果孔孟二位高手能解得开，便请代劳。若是解不开，十二个时辰后自解。”说完后准备离去。

且说盂贤适才被千手阎王封住穴位，怨怼填膺，复得自由后，怒气难泄，不待陆云话住，已是怒吼一声：“小辈，且吃老子一招！”笔挟风雷，点向陆云。

千手阎王陆云自出道以来，历经无数剧变，经验何等丰瞻，晓得重施故技，以指捻蚊须针手法，发出猫毫，也能将敌人穴闭。但已欲离去，不想再闭敌穴，右手顺势自猫背上拂出，藉反掌之力，扶摇直上，如缕淡淡的白烟，射向二十余丈外，落地之后，双足稍点即纵，弹丸投掷般飘然而去。

盂贤一笔点去，已是运上全力，笔端虽是柔韧之极的狼毫所制，在灌注内家罡气的情况下，何异于刀剑，笔势走空，被陆云斜拂之力改变路径，自石狮左眼插入，有眼贯出，石屑纷飞，居然来了个对眼穿！

望着千手阎王陆云倏然逝去的方向，盂贤快然拔出竹笔，恨声道：“可惜没点中他……”

未待他讲完，孔圣已截住话头道：“贤弟，不要废话，你我有负大人厚望，筋斗栽得忒重，还是回南海去罢！”说毕携起盂贤之手，便欲离去。守备将军见状，趋前一步，伸臂挡住，道：“二位且慢，非是二位武功不济．而是那小赃忒是邪门儿，不知用的什么邪术封人穴位。本将军相信那小贼若凭真实武功，定然不是二位对手，又何必如此气馁，欲要退出江湖，弃本将军而去？”

孔圣喟然长叹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位千手阎王陆云，在江湖中大名鼎鼎，封住我们穴位的功夫，也是正宗武林绝学，想必是传闻巾他赖以成名的指捻蚊须针手法。若是这位少侠用上‘万蚊无须’手法，我们在场的百余人，只需他挥手之际，皆得被射毙当常既然讧湖中有如此高人，我们兄弟已是心灰意冷，还是趁早回南海修炼，莫要于江湖之中丢人现眼的好。”

张守备刚要开口，盂贤接言道：“将军，我们兄弟本呈海南派嫡传弟子，本派如今硕果仅存的长老孔师祖，与这陆云本是忘年之交。今日，我们兄弟得罪了他，便是得罪了孔师祖。

岂能再于中原逗留下去，这便得返回南海面壁反思。”

张将军道：“二位何必如此，我们闭门家中坐，都是那千手阎王陆云惹事生非，你们何错之有？如果说面壁思过，应该是他陆云，而不是二位。将来见到你们的祖师，本将军倒要叫他来评评这个理。”

陡峭如削，云缠雾绕的山径上，一位瘦长身材，面色白皙的锦袍少年，艰难地攀援而上。

少年身体孱弱之极，双手抓紧藤条，双足乱蹬，寻找落足之处。紧要时非仅手足并用，而且还得用口衔住山藤，这才不致坠落。

努力爬过—段险路，他吁了一口气，扯扯已汗湿贴在身上的衣服，躬腰蹒跚前行在荆棘丛生的山腰。额头汗珠成串攘下，双手已被荆棘划破，满是殷殷鲜血，但那少年仍是目现坚毅神色，头也不回，只顾向雷音谷方向披荆斩棘而去。

无独有偶，在山峰另一侧，也同时有位身姿婀娜、体态曼妙的少女，也那般吃力的向雷音谷旁峰顶攀登。

随着骄阳渐近中天，两位攀登险峰的少男少女，亦不断接近峰顶。终于，二人同时攀上厂险峰，凑巧之极，竟又不约而同走向峰顶的同一处，那下面便是常发出雷音的雷音谷。

峰顶奇石突兀，乱崖峥嵘，固此他们彼此谁也没见到谁。

那少年临渊跪下，恭敬至极地叩了三个头，紧贴在背上的湿衣跟着向前移，直起腰时，则堆起许多褶皱。

但听他诚声祷告：“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谷中的山神，求你保佑弟子同最心爱的姑娘公孙晶芸结成白发夫妻，一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弟子反对父亲那般强硬的做法，强抢公孙姑娘，这般无理之事，岂非在帮弟子的倒忙。晶芸定误认是我的主意，如此好事怎谐！”

那少年又接连叩起头，道：“弟子虽然身为膏粱子弟，在寻常人眼中，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而且朝三暮四。但弟子这回喜欢晶芸是真心的，拳拳赤诚，唯天可表。此心恨不能掏出让晶芸姑娘看看，我好苦恼无奈。山神爷爷垂怜，使晶芸明白弟子如此痴心，不再对弟子如冰霜之冷。”

此少年正是张将军之子。府中忙着为其布置新房，他却来这里祷告，怪不得满府寻他不见。

与其同时登上山峰的绿衣女郎也在附近。这少女甫要跪下，听得右侧不远有人叩头之声，怔了—怔，愕然睁圆美目，似受惊的小鸟一般，慢慢侧过头去，凤眸斜睨，见到是守备将军之子张发，登时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愣在那里。

她愣愣听下去，但闻张发又道：“在别人想来，弟子欲娶晶芸为妻，是一时兴之所致，其实世人怎晓得弟子对晶芸的一片痴情。有人认为她是一介民女，我是将军之子，门不当户不对，风马牛难相及。其实则大谬不然，她以贤慧著称乡里，我又怎能不有耳闻；她的花容月貌万里挑一，我又怎能不为所动。情愫暗生之下，我已注意观察她三年，虽然她与那个叫杨玉的樵夫私定终身，但弟子观察那杨玉定不是个好东西，总有一天会辜负了公孙姑娘的。”

那泣绿衣姑娘听到这里，突然怒叱一声：“住口！”

张发激灵灵打个冷颤，悚然回首，惊喜望外，喃喃自语道：“啊！山神菩萨果然有无上法力，这么快便显灵了。方才那些肺腑之言，久欲让休听到，是山神用法力将你自山下托上的吧！这等奇事，不是山神显灵又是什么！”又朝雷音谷中叩起响头来。

晶芸姑娘蛾眉倒竖，凤目含嗔，向前微跨莲步，娇叱一声道：“呸！无耻之尤。谁要听你鬼念经？方才你说的那些话，同我有甚幺干系？要晓得你痴心我无意，还是趁早死了非分之想。刚才，你居然胆敢诽滂我的杨玉哥哥，岂有此理。奉劝你还是规规矩矩，善待你的前两房妻子吧。”说着扭头向旁侧走去。

张公于见自己朝思暮念的人欲离去，立时六神无主，忙向谷中叩下一个响头道：“山神圣君，求求你，不要这样戏弄弟子！”回头起身，趔趔趄趄奔向公孙晶芸。

晶芸听到动静，回头见到此景，吓得心头突突直跳，慌得加快了步伐。欲速则不达，未料脚下一绊，跌向—块坚石，眼看便要磕得头破血流。

后面的张发见状，更是急步赶上，伸手去拉。

蓦在这时，从石后转出两人。一人“镗啷”声弃了手中巨斧，上前—把抱住晶芸姑娘，道，“芸儿，方才的一切我都瞧在眼里、听在耳中。想你来这崖头，也是求山神保佑咱们将来幸福。”

晶芸姑娘见自己倒在情人杨玉怀中，“嘤咛”—声，点点头，珠泪成串，滴在绿衫上，与登山时流出的香汗混在一起，已见不到泪痕。

杨玉—面替晶芸擦拭泪珠，一面怒目而视张发。

从石后闪出的另一人，便是杨玉的好友猎户阮飞。他手持猎叉，近前两步，恶狠狠地对张发道：“你这人真不知趣，放着好好的公子爷不做，却偏要纠缠公孙姑娘，若是你无论如何也放我们穷人不过，阮爷今日便同你拼了！”说罢眼放愤怒火花，盯住张发。

张公子惶愧而又依依不舍地望了公孙晶芸一眼，低下头去，嗫嚅着说道：“我……

我……”

阮飞跨前—步，摇叉直指，怒喝：“你什么？今日你若不说出个子午卯酉，立誓再不来骚扰公孙姑娘，那便得你死我活，别无选择。”

张发陡然抬头，凛然道：“姓阮的，你欺人太甚．我与公孙姑娘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在下对晶芸姑娘之心，矢志不渝，任你钢叉锋利，也休想让我退让半步。”

阮飞本是想吓唬一下张发，认为他这等侯门子弟不禁一唬，未料他竟这般痴情，宁死不屈。当下也手足无措起来，色厉内荏道：“你若当真阴魂不散，继续纠缠公孙姑娘，我可要当真插你一叉！”

张公子笑道：“为了晶芸，便是挨上十下八下又有何妨！”

公孙晶芸听后，气得俊面如霜，颤声怒道：“无耻，姓张的，你如再张口闭口提及本姑娘，我可要死绐你看！”

张发闻言，怔了——怔，肃声道：“小生言出由衷，姑娘千万莫做傻事！”

那杨玉觑准机会，提着巨斧，已绕到张发身后，咬牙切齿，横心道：“若是不将这小贼杀死，芸妹始终要被他抢下去。

此贼虽是侯门子弟，杀他之后，携芸妹远走它乡，料也无妨。”

恶念陡生，举斧便剁。

阮飞见状，心道：“他当真豁出去下！兄弟一场，有难同当。”热血上冲，抖叉便刺。

张公子平日随孔孟二武师学下几式，耳闻恶风不善，向旁边跨步闪过斧头，但对面阮飞钢叉已及左叻，百忙之中，向后退了一步，堪堪避过致命一叉，惊出满头冷汗。

旁观的公孙晶芸吓得惊呼起来：“不！不要再打！”

杨，阮二人斧叉走空，并不罢休。这二人平素砍柴狩猎为生，身手颇是矫健，左斧右又，已是又袭了上来。

张发立足未稳，斧叉又及面门，若在平时，本可以俯身滚了出去．此刻却不同，有公孙晶芸在侧，面子比生命犹要重要，怎能学那懒驴打滚儿之道。硬撑着跨前一步，躲闪过猎叉，却未能躲闪过利斧，咔喳—声，将他头顶逍遥巾削下，断发随风飘逝。

晶芸见了又高呼出声，但见杨玉高举巨斧，恶狠狠向下劈来，颇觉不是滋味。平索情人杨玉，在她心目中完美之极，此刻陡然间变作杀人恶魔模样，如何叫她安之若素。更主要的是她心地善良，便连杀一只鸡也不肯，怎堪目睹因己而闹出人命。电光石火之际，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想法，已是冲了上去，护在张发身前，高声喊道：“大家快住手，别闹出人命来。”

杨玉这一斧又是全力劈下，见到晶芸时，收手已然不及。

闭眼暗叫：“完了！”耳听镗啷一声，虎口发麻，巨斧脱手。睁眼看时，见是阮飞挥叉架开了自己的斧头。

阮杨二人同时问侯晶芸姑娘：“你没事吧？”未等她回答，张发在其身后关切地问道：

“伤到你没有？此恩此德，永生难忘！”

晶芸姑娘在三个男人的包围下，顿觉头大如斗，惊吓之余，抱首嚷道：“请你们不要再打啦！”

杨玉左手扶住她，柔声道：“芸妹，不要害怕。”瞪了张发一眼，恨声道：“你我夙世冤家，既要夺我芸妹，又毁我五官。我与你势不两立。”

张发细观杨玉面容，唬得后退两步，愕然道：“杨玉，你的脸是怎么弄的？你方才说什么？难道这与我有关？”

阮飞在旁钢牙紧咬，自牙缝里挤出一句：“狠心的小子，这时侯还在装模做样。”义愤填膺，再无顾忌，挺又便刺。

山风徐徐，飘来摇曳的喊声：“公子，你在哪里？”声音始弱后强，两条人影迅若飞鸟，已过山腰，正是孔圣盂贤。在二人身后，数十武士攀援而来。已有人见到张发，叫道：“公子莫慌！”

阮飞听到喊声，出手愈疾，奈何张发身怀技艺，趋纵闪避，一时半刻如何能将之毙于叉下。杨玉见状，捡斧夹击，已是拼了性命。

衣袂猎猎作响，孔圣盂贤奔到。孟贤身不停留，将阮飞撞下出去，回手一袖，又将杨玉卷飞。阮杨二人均如断线的纸鸢一般，飘飘荡荡，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杨玉落地摔得七荤八素，抬头寻阮飞，见他已坠入雷音谷，惊得毛骨悚然，—时竟吓得忘记爬起，耳听阮飞绝望的喊叫声，更是心惊肉跳，体若筛糠。

盂贤急刹住身形，跌足叹道：“呜呼哀哉！罪过罪过。大哥，小弟本是无心，却将那人撞下谷去，已是杀生，大违你我平素读圣贤书之宗旨。”

数名身手不弱的武士赶到，见下高声喝彩。有人则出手去捉公孙晶芸，同时喊道：“将军有命，恭请少夫人回府．并将姓杨的那小子就地处决。”

杨玉闻言，胆破心寒，勉强站起，保命要紧，顾不上公孙晶芸，掉头便走。

张发晃身挡在晶芸姑娘面前，出掌连掴来绑缚她的几个武士的耳光，吼道：“混帐，谁让你们来的，都给我滚回去。”

盂贤左手托砚，右手握笔，摇头晃脑道：“非礼勿动！谁也不准碰少奶奶一下。大家围成圆形，将少爷少奶奶圈在当中，只管保持队形下山，便能将他们请回府中。”

那边，杨玉正拔腿欲逃，忽觉左腿弯一麻，不由跪了下去，回首见—武士扬刀立在身后，刀锋距己脖颈咫尺，忙扭颈避过，大喊：“刀下留人。张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能留下小人性命，我便将公孙姑娘让给你。”

张发闻言，气得玉面生寒，唾出一口唾液，但觉其卑鄙，懒得去理他。

晶芸闻言，不啻是焦雷滚滚，轰响在心头．串串泪珠潸潸滴落。但觉天昏地暗，芳心一片茫然。

一声猿啸，划破长空，尖锐且急促。陡见一团白光突至，刹住之时众人才看清楚，原来是自谷内飞射上来一只灵猿。那灵猿通体雪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灵猿的肩头，扛着一人，正是那坠谷的阮飞。

阮飞死里逃生，惊魂甫定，见到眼前情景，耳听好友杨玉之言，顿感失望之极。纵下灵猿肩头，切齿道：“杨玉，真个软骨头，万没料到你会如此。”径趋十余丈外，拾起猎叉，转身悻悻而去。

数名武士挥刀欲追，张发制止。孟贤也有意去追赶阮飞，张发叹道：“孟老师，此事作罢。哎！我怎结交不到这等朋友？”

扭颈面向公孙晶芸道：“晶芸姑娘，小生心志已向姑娘表明，去留悉听尊便，决不勉强。

以前的种种误会，小生半点不知，诚心致歉，望姑娘鉴谅。”

晶芸望眼杨玉，又瞥眼张发，低下螓首，珠泪偷弹。心想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一时柔弱无依，了无主意。

山腰的众武士，此刻均已攀援而至当场，好奇者将注意力集中在通体雪白的灵猿身上。

那灵猿直立若人，金睛火眼，身高不足五尺，呲吡乱叫，挤眉弄眼，甚是逗人。几名武士用刀枪去逗它，灵猿呲牙怒目，样子似是示意：若再不待之以礼，它便要发威。

孔圣盂贤见了，均知此猿井非寻常，正欲阻止众武士，已是不及。一名武士刀尖抵在灵猿鼻子上，灵猿登时金睛喷出怒火，扬头叼住单刀，用力甩项，将刀夺下，抛出数丈之外。

钢刀去势疾劲，铿锵一声，在山石上撞出数点火花。

失刀武士大怒，出拳捣向白猿面门。未见灵猿有何动作，拳击灵猿的武士突如风筝般飞起，摔出数丈之外。接着空中人影飘飘，此起彼落，周围的武士已受到它迁怒，被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逐一抛起。

孔孟二人见于，惊得瞠目结舌。灵猿举手投足，竟是绝妙高招，俨然绝顶武林高手。十余武士被它抛出，又测目寻找。二人见机不妙，晃身挡在张发与晶芸姑娘身前，生怕他们出个一差二错。

灵猿见众武士趔趄不敢向前，手舞足蹈半晌，忽的静了下来，金睛盯住公孙晶芸不放。

盂贤沉不住气怒道：“你这畜牲，这般盯住我家少夫人不放，究竟作甚想法？子曰：非礼勿视。鼎铛有耳，汝无生乎？”

晶芸姑娘闻言。叱道：“胡说，谁是你家少夫人？”孟贤并不理会晶芸如何说法，跨前一步，挡在灵猿身前。他身材魁梧，宛如半截铁塔。灵猿见到这庞然大物向自己示威，怒意立生，火眼发光，呲的—声，左爪箕张，探向盂贤两股之间，名符其实的一记白猿偷桃。

那盂贤早有戒备，知灵猿迅若闪电，不可轻视，忙向旁跨步躲闪，右手竹笔在左手砚台中一蘸，头也不回，曲腕反臂点向灵猿顶门。

不知为什么，肩那灵猿现身起，晶芸心中已是莫名其妙地镇静下来：“多么可爱的小白狡，若是被墨水点染了，大减其趣。此人如此暴殄天物，端的不是东西！”

灵猿疾若电光，早已趋避到盂贤肋下，探爪去搔他肘腋！

盂贤深得海南派拄艺真髓，并非俗辈，屈肘撞向小白猿。

未料，灵猿变势神速，回爪反抓他的衣襟，嗤的一声，已将锦袍扯下半片，吱吱叫着跳开。他不敢再大意，羞赧之色袭面，咬牙运笔成风，封住白猿所有进路。

白猿兀是顽皮之极，将撕来的锦袍上下抛接着。同时弹簧般跳跃，曼妙至极躲过盂贤狂风骤雨般的笔势。气得盂贤怒火中烧，哇哇怪叫，平素儒雅风范荡然无存。

旁观者清，孔圣在测瞧得清楚，晓得盂贤决非灵猿敌手，空自焦急，但又不能向前相帮。

因为自己兄弟二人在武林中名头响亮，非是以众敌寡之辈，况且对手是个畜生，更不能以群殴取胜。忙开口提醒道：“贤弟，这畜生定是前辈高人豢养的灵物，如若不然，怎懂得闪展腾挪之术。切要注意，莫要着了它的道儿。”

盂贤心道：“勿用你多说，我较谁都明白，叵耐惹上了它便摆脱不了。目下我已施出浑身解数，兀是奈何不了它半点。”

莫管他心中如何感受，那灵猿顽皮至极，见有人与自己游戏，更是乐不可支，纵前跃后，极尽挑逗之能事，直惹得盂贤老羞成怒。旁侧里观看的众人，亦是哭笑不得。

孔圣目不转睛，细观场中变化，忽然灵机一动，认为此猿全赖身法迅捷，否则，便是身负十载功力的人，也不可能与他盂贤弟斗这般久。于是喊道：“贤弟，这畜生身手矫健，莫与它游斗，用内力伤它。”

一语提醒梦中人，孟贤暗骂自己蠢，心道：“大哥之言有理，我一掌击出，它易于避过，要是掌中射出内力，这畜生定要被击个骨碎筋折。”暗中提运内劲，掌风如刀，袭向灵猿。

灵猿竟是通人语一般，闻得孔圣之言，又见罡气如潮涌来，早已敛去顽皮之态，—跃数丈，避了开去，目不转睛瞪着盂贤，吱吱乱叫，不知它在说些什么。

孟贤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慈念，停掌不发，道：“小白猿，念你甚通灵性，我本不想伤你。

但你却在这里胡搅蛮缠，说不得只好以内力将你迫退。”言毕，挥掌发出三成内力，一道薄如淡雾的掌罡袭出，飘飘缈缈，若有若无．罩向白猿。

灵猿晓得这“白雾”厉害，向旁边跃开，回头见那曰雾击在方才自己立足处，轰然声响，坚石已裂成数块儿。吐了一下猴舌，又呲呲尖叫起来，意甚明了，似是在说这掌罡厉害之极。

盂贤大觉脸上有光，收掌道：“白猿，你颇通人意，晓得我掌力厉害，快速离去。不然，莫怪掌下无情。”

灵猿搔首作势，极为难的样子。忽而将目光停留在公孙晶芸脸上，忽而又将目光移到盂贤掌心。似是对前者不舍，对后者惧怕。

孔圣忽道：“贤弟，与这畜生罗嗦什么，快出手毙了它。”

盂贤本不愿伤这灵猿，但兄长有命，忤逆不得，纵步向前，双掌齐发，掌罡若雷，轰向灵猿。

灵猿早跃在一旁，见土飞石碎，亦是同人—般，咋舌不已，莫敢稍有停留，弹跃而起，晃了几晃，已消失踪迹。

杨玉本欲逃走，见到灵猿同张府教师爷的打斗，因其精采，忘记安危。这时回过神宋，掉头欲走。

但他未走出几步，忽听一声猿啸清越高亢，响在自己身后，直遏行云。回头看去，见那头白猿去而复返，双爪持着根三尺长短的松枝。枝上松针依旧青翠，显是此猿方折下来的。

但不知此猿持杖而返，模样有恃无恐，究竟倚仗什么。

灵猿持枝返回，身法迅捷，形同鬼魅。孔孟二位带人刚欲离去，见此情景，双双来到自猿面前。盂贤怒道：“畜生，你想作死不成！”白猿用枝指点二人，又用枝指点地上被罡气击出的坑穴，接着扮了个鬼脸，打了两个手势，像是在说：“你们那掌罡没什么了不起，我手中的树枝也比你们强得多。”

盂贤仰面狂笑起来，笑罢，寒声道：“畜生，你再比手划脚，老于便擒你回去，饱餐顿猴脑儿。”

灵猿闻言，似通人意，猴脸顿生怒色。猿爪中树枝指处，但听得雷声轰鸣，一块巨石应枝而裂。接着，这只灵猿颤腕刺出数记剑招，雷声滚滚，震碍众人耳鼓轰鸣。大家面面相觑，如同见到世间最可怕的事物。

孔圣一拉盂贤衣襟道：“贤弟，切不可近身。原来雷音谷中的雷声，是它舞剑时发出的。

十有八九它便是人们常祭奠的山神，咱惹它不起，快快退下，静现候变。”二人齐退了回去。

自猿以枝做剑，舞到酣处，罡气裂空之声愈烈。正在大家惊得不知所措，猛然雷声顿止，白光闪掠，却闻香风飒飒，只见它已是抱着晶芸姑娘划过长空，径投万仞绝壑。

众人恍然历经—梦。崖头唯余晶芸的淡淡体香，若有若无；灵猿以枝代剑，所发的雷音余响缭绕，历久不绝。

第 二 章拈花香魂影纤纤

薄雾暝暝，夕阳残照。杨玉躲在一块巨石后，待张发被张府武士强拖下山，这才敢探出身来，向深不可测的雷音谷内望去。阵阵哀思袭上心头，往事历历，回想花前月下情景，泫然欲泣。

山脚下传来张府教师爷孔圣的声音道：“公子，你不必再留恋那女人，她定是同白猿一起摔得泥烂肉酱。”盂贤又道：“对，所以我们也不必再理会那个叫杨玉的穷小子．”

杨玉闻言，暗道：“是了，晶芸已经坠谷，我与张发这对儿情敌也不必再争。此时何不临渊凭吊一番！”转念又想：“芸儿如花似玉，爱我至深，感天撼地，我又何求！可是，刚才，我又为什么在张府武士的淫威下，说出那番话，岂不大大伤她的心么！叫她临死前对我大夫所望。她怎甘心瞑目于九泉；我又岂不是负憾终生．”

追悔之下，噬哜莫及。杨玉困坐岩头．双手支颐，不知不觉中苍茫暮色隐去，弯月西垂。

狐啼狼嗥声不时入耳，其间夹杂着不知名的鸟鸣．杨玉若有所悟，站起身来，双腿坐得久了，酸软不听使唤．趔趄一下，扶石站稳．忽地，劲风掠过头顶，扑棱棱之声远逝，原来是只山鸟被惊起飞去。

杨玉望着那点黑影稍闪即逝，又沉思起方才想到的精卫填海的传说。蓦地，扭头望向深渊，咬牙道：“若不是此渊之深，晶芸又怎能粉身于其下！只要她活着，即便是做了张家的妇人，也强死百倍。”抬脚踢飞—块小石头，热血涌动，发誓立愿道：“我杨玉若不填平此谷，誓不为人！”

寻了几块巨石，投下谷去，犹若以沙填海．便连回音都没有，不由得大是气馁。腹中饥鸣，又坐了下来．一筹莫展。

夜渐深，突然，自杨玉所在下面传来声声狼叫。那嗥声于玄夜中，更是阴森可怖。

杨玉激灵灵打个冷颤，慌忙站起，向着狼叫的反方向退去．那狼叫声愈来愈近，他只好向崖上全力爬去，山石藤棘划破手指衣衫也顾不得，费了好半晌劲，气喘吁吁之下，已是蹬临绝顶。再无退路，所幸的是狼嗥声已远。

危险既去，饥饿又袭来。杨玉想寻点可以充饥的东西，向左望去的时候，喜出过望，见到—座由石块泥土堆起的土丘畔，竟然摆放着数堆果品！忙奔了过去，俯身拾起，虽然那些果品久已风干，但饥不择食，狼吞虎咽吃下。

半饱之后，疑窦丛生：“这绝顶之上，怎会有人摆放果品……”百思未得其解，待得吃饱之后，也末想出个所以然来，自我安慰道：“管它是什么原因，埴饱肚子要紧。与其饿死，不如毒死，何况有毒无毒还是未知。”转念又想起公孙晶芸，对脚下深谷恨之入骨，俯身去搬那土丘上的石块，恨恨地将之一块块抛入谷中。不知不觉中，热泪已经流下，痴痴自语道：

“晶芸，我心爱的姑娘，你生前我欠你忒多，死后我仍未有能力将你埋葬，只好向谷中多扔些石头，不知能否将你掩埋．更不知这些石头砸在你身上有多重、有多痛！但总比尸身葬于鹰腹强。”

土丘上的小石块已被杨玉抛尽，渐渐露出里面的大石块来。他骇然停手，但见里面大石平整如板，四块立起，一块覆盖，宛如石柜相仿．杨玉使尽全身之力，欲扳开上面的大石，却如蜻蜓撼柱，未动丝纹。

俯在石板上，喘息良久，有心就此罢手，却又耐不住好奇，暗忖：“山巅之上，怎又会出现如此奇怪的石柜？里面定然藏些宝物。老辈人常说，山神藏宝的地方是寻常人难到达的，这里险恶之极，定是山神藏宝所在。如能将之撬开，我便会大发一笔横财。”

此子可恶已极．见到可能是装宝的石柜，便将晶芸忘得一干二净，做起金钱梦来．歇了良久，自觉力气恢复许多，他相准角度，抠住石角，向旁边狠命挪去．听得吱吱有声，那石板已被挪开一条缝隙．

一股腐臭气味儿冲出，呛得杨玉连打喷嚏，慌忙掩鼻后退，心里骂道：“倒霉，里面埋的是什么尸体，竟如此奇臭难当．”

月光下，那石棺中竟然透出微弱的银光！他已欲离去，但见到那银光，不觉贪欲又起，忖道：“里面定是宝物，否则，不会有光亮射出．”掩着鼻子又凑上前来，探身向里看去．石缝过于细小，他虽趴在上面，也未将里面看得明白，只好将手指扦入石缝中，使出吃奶的力气，搬那巨石。扑嗵一声，巨石被掀落，里面情形入眼之后，惊得杨玉后退—步，倒吸口冷气，以手扪额，脱口骂道：“倒霉，倒了血霉！”里面竟是具半朽的骷髅！

石墓中银光闪烁，他本性贪婪，终禁不起诱惑，走到近前。见那死尸半边脸焦煳，半边脸宛如生人、完好无损，怀中一团银白的东西熠熠闪光。心中大喜，暗叫道：“那闪光的东西定然是白金，瞧大小足够五两，是我五年打柴的收入。否极泰来，失去了晶芸，却得此宝贝。”

转念又想：“我如此挖坟掘墓，才得这么块白金，岂非不值．掘墓人所掘的必是大户人家之墓，陪葬的东西多得不胜枚举。平素我以光明磊落自诩，如今成了盗墓贼，所盗甚微，颇是不值．到底落不落个贼名，取不取那块白金呢？”

心下踌躇，徘徊半晌，还是抵不住发财的渴望，自己劝自己道：“更深夜半，绝顶幽境，谁能知道我拿了墓中的白金．还是顺手牵去的好！”想到这里，趋步向前，将那团银白的东西抓了过来．

入手轻如无物，听手下“哧”的一声，指甲竟划破那死尸的衣襟，里面竟露出一册典籍来。杨玉不顾那典籍是什么，只想手中白金的分量，向上掂起，但觉轻若鸿毛。大是失望，啐了一口道：“穷鬼，我无意中挖了你的墓，也够晦气的了．”

山风凛冽，那团银白的东西居然随风飘去，顿成纤若毫发的长长一根银线。杨玉见了，微徽一愣，也不在意，只是跌足骂自己倒霉。

折腾如是之久，稍有倦意，坐下休息片刻后，想起身下山．向山下望去，只见茫茫夜色之中，峰岭如魑魅魍魉之像，叫人不寒而栗。当下又改变主意，想坐到天明再下山，可是身畔便是具腐尸，烧是他以砍柴为生，自小在深山老林里转惯了，胆子颇壮，也不禁毛发根根倒竖起来。尽量将思维转向别处，想象些能令人安定下来的趣事。

他平生最羡慕的，莫过于李财主的那本帐本。因为李财主有那帐本，便不再劳作，只需讨帐就可饱食终日。念及帐本．灵光闪现，想到墓中的典籍很可能是记载死者财富的帐本，立时来了精神，起身将死者怀中的典籍取出。

陡然，那死者竟然头部微抬，发出“吱”的一声尖叫，吓得杨玉魂魄出窍，紧握着那本薄册子倒退几步，但觉脚下蹈虚，已是跌入雷音谷。

身甫入谷之际，耳中又听得“吱“的一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叫声是黄鼠狼的叫声，顿时明白是那死者脑中住进黄鼠狼，并非传说的炸尸。但此时明白已是无济于事，只觉身如流星般坠落，耳畔风声呼啸，手中仍抓着那本“帐本”急揣入怀，舍不得扔掉。

四肢在空中乱舞，希望能抓到自岩石缝中生出的小松树，死里求生。半晌未碰到什么，正自万念俱灭之际，左手抓到一物，却又如同无物抓在手中，跟着手上剧痛，已感觉到鲜血在流。借着斜射来的月光细看，手中握着一根细若人发的银丝，虽然将手割破，并且没有减缓下坠的速度，但求生的本能使他将另一只手又握了上去，立时，双手齐流出殷殷鲜血。

人在求生的时候，会做出平素做不出的事来。杨玉右手握紧，左手挽了个小孤，将那银丝挽到手中，下坠的速度稍有减缓．但却剧痛攻心，左腕已露白骨，鲜血淋湿整条臂膀。

耳边风声渐无，坠速渐缓，忽觉脚下踏实，已经落地。杨玉好久才似从恶梦中惊醒一般，将双手自救命的银丝中绕出，血肉已被成片割下，白骨森然，忘却疼痛，呆呆发了半天愣。

惊魂初定，未留意那根救命丝如何能承受自己的下坠之力，自怀中取出那“帐本”，借着月光翻阅着，希望找到值得去讨的帐目。

那根银丝随着夜风飘荡着，划破杨玉手掌的地方竟半点血色也看不到．原来这银丝并非别物，乃是暗器之王陆世鹏生前使用的奇门兵器百丈长天蚕丝；这坟墓便是他死后就地草葬之墓。天蚕丝轻若无物，故此在杨玉手中被风吹散．巧的是一端竟绕在了崖头突出的岩石上，这才无巧不巧，救下杨玉—命．也是他杨玉命不该绝，冥冥之中才安排下此等奇迹出现．翻了片刻，见上面并不是大有可讨的帐目，而是—行行楷书．古人写字用墨笔，字体颇大，虽在夜里，视力好的人仍能依稀可辨．杨玉读了几句什么“五心朝天”的古奥文字，气恼之极，发财梦灭，将之扔在一旁。

阵阵倦意袭上心头，寻处避风所在，倒头抱首沉沉睡去。亥子相交时，猛然雷声隆隆，震得他从梦中惊醒，侧耳谛听，判别出声音是自脚下很深很深的所在发出，不禁怔住，暗道：

“怪哉！平素里每到子午两时，谷内必有雷音传出，我已跌入谷底，难道不是自我所在发出的声音么？”夜深光暗，扭颈四望，周围景物朦胧，却原来自己跌入的地方并非谷底，而是峭壁半腰探出的一片断崖，约有两三亩大小，甚是平整．依稀见断崖上长满桃树，枝头硕果累累，果香阵阵，沁人心脾，杨玉庆幸崖腰有这片世外桃源，不然那银丝已到尽头，自己岂不要跌得粉身碎骨。

群星朗朗，虽然谷口如纱薄雾不时飘过，微微星光亦能射到此处．他耳闻雷声轰鸣，睡意顿逝，分花拂草，寻声觅去。走出约有里许路程，已到断崖尽头，向下探望，漆黑如墨，深不可测．倾耳细听，那隆隆的雷声正自下面发出。

看了半响，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唯有坐在崖头呆呆发愣。突然，左侧有光亮掠来，不禁怔祝凝眸细看，左面地势稍缓，向谷下微微斜去．靠近壁崖处，挂满山藤，牵牛花争相绕藤而上，无数花儿争相怒放，随风飘来点点香气．沁人肺睥。

于此洞天福地，虽是劫后余生，杨玉亦不禁心旷神怡，向花墙走去．方行数步，忽见花墙上竟然有人影晃动，愕上加愕，又呆立在原地。

瞠目望了半晌，花墙上的人影愈来愈大，愈来愈清晰，片刻竟比平常人要大上两倍，最后竟然五官可辨！杨玉吃惊非小的是，那花墙上的人影竟是晶芸姑娘．当下，但觉冷汗涔涔．颈后直冒凉气，倍感诡异，险些喘不过气来．呆若木鸡伫立良久，那花墙上的怪影兀自未退．杨玉终于鼓足勇气向前迈步，心道：

“芸妹妹，勿论你是人是鬼，我都是你的情郎，总不该害我吧！”想到此处，胆子顿壮起来，急扑向前，去抱那人影．

翠墙动荡，群花拂面。香气沁鼻，虽觉所拥有物，眼前却空空如也．哪里有晶芸的香体或鬼魂，唯抱一团绿藤而已。

吃惊失望之际，疑心自己眼花，但见晶芸影子在自己左右晃动，明灭不定，甚是诡谲，更是惊上加惊。

如此幻境，饶是杨玉胆壮，也冷汗直流．时间久了，确认不是自己心疑生暗鬼，决非眼花。暗忖：“难道是芸妹妹痴痴恋我，魂魄不散．竟自来会我不成？”惧恐之心渐退，胆子愈来愈壮，喊道：“芸妹妹，你究竟是人是鬼？是人为何身影大出平时倍许？而且虚幻无实．是鬼为何来纠缠于我，岂不是要害我么？”喘了口气又道：“好芸妹，看在往日情份上，且莫再捉弄我了。”

附在花墙上的人影，兀自不理杨玉，只顾闪展腾挪．竟是在练一套拳法。片刻后，耳中的轰隆雷声慢慢消失，再看花墙上的公孙晶芸，也是渐渐隐去，不由得大失所望。正在他怔怔然不知所措之际，晶芸的影子又自出现，且手中多了一柄长剑．杨玉大喜，趋前叫道：

“芸妹妹，你在习剑。”声未落，只见花墙上又多出—条影子来，正是那只劫走公孙晶芸的白猿．一人—猿的影子状甚亲密，杨玉见了倒退数步，立时呆了，瞠目结舌再也喊不出什么。

凝望对面花墙影子摇来晃去，竟是猿在授剑，人在学剑，招招式式一丝不苟，看得他心下骇然已极，直感匪夷所思。

时光易逝，悠悠间子时已过，甫入丑时，那花墙上的影子竟立时消失．杨玉凝立花墙前，怅惘若失．

谷内光线渐渐明亮起来，已是东方破晓，虽然谷口雾岚越来越浓，但天光透射过云雾，使得眼前景象渐渐明朗起来。他这才看清花墙下面坡势极缓，循着那斜的石坡下望，见到一泓水光荡漾着，方晓得崖下是潭碧水．

天已近午．强烈灼热的阳光，竟透射不过谷中云雾．杨玉自下面仰头望去，见雾岚中似有一面铜镜在中天滚动，晓得那便是正午烈日，呆望好久，饥肠辘辘之下，起身自桃林内寻些鲜桃来果腹。那些桃儿硕大无朋，虽因接受的阳光有限．熟透了也不是深红颜色，但入口甘甜，颇是受用，饥饿之下，他大快朵颐。

饱食之后．闲来无事，漫步踏游桃林，未将断崖踏遍，已是薄暮时候，谷中又是晦暗如冥，阴风飒枫．杨玉不禁甚是凄怆，想到自己与世隔绝，大叹伤怀，念及子夜时大概还能见到花墙上晶芸的影子，这才聊慰绝望之心．

远处桃林中飘起如带的层层彩云．五光十色，缤纷夺目，杨玉不觉看得呆了。慢慢的，那云雾竟然飘至他身畔，更是痴迷的欣赏着，忽觉鼻中香气袭来，忙用力吸了两下，舒服之极。猛地，周身酸软，不受意识支配，缓缓瘫软下去，慢慢失去知觉．潜意识里，念头电闪，巳然想到那并非是五彩祥云，而是古久的桃林中生成的桃花瘴。

想到桃花瘴的种种厉害，心凉透彻，流出两滴酸泪，阖目待毙．昏昏然不知过了多久，稍觉鼻尖沁凉．慢慢睁开眼睛，见谷口又是一度七彩绚丽。手足却动弹不得，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伸出舌头，用力一咬，痛彻心脾，才知并末死去．细思前后，知自己已昏迷一宿，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身中霸道的桃花瘴居然不死。

又觉鼻尖沁凉一片，向上细细观看，见到头顶桃叶上正闪烁着颗颗露珠，恰巧一片大叶上的露珠滴在自己的鼻尖，顿时明白己命乃是桃露所救，心下暗道：“噢！原来治疗这桃花瘴毒的最好解药便是这桃露。我杨玉真个命大不该绝，无巧不巧，中瘴解瘴．”

他挣扎许久，想爬起身来，但终未挪动四肢，只有原样仰面躺着，苦挨着时光。直至午时，又见谷口的日影淡黄如铜镜，在翻涌的云雾中似放飞的镜形风筝。

一阵山风吹过，忽听得左侧呼啦啦直响，睨目看去，见到自己从那死人怀里夺的典籍被风吹开．清晰见到书页上绘着个人的图形。那图形竟是裸体未画衣衫，身上红绿线段连绵，凝目细观良久，才晓得是绘着人体的经络。心道：“这画画之人甚是可恶，竟不将画像画上衣衫。虽非画的是骷髅，却也相差不多，难不成我便得躺在这里化成一具骷髅？”

山风过后，杨玉懒得再去瞧那书上的裸像，闭目养神。良久之后，手足仍是难动一下，百般无奈．忍不住睁眼四望，最后眸光停在那书籍上。但见裸像线头前梢竟标有箭头，直达手足末梢。看了半晌，闭上眼睛，那些箭乡仍在脑海里清清楚楚，忽觉箭头自脑海一下子钻入体内，向四肢末梢钻去。感觉有趣，索性睁开眼睛，盯住那裸像，任体内幻觉如图痒麻下去，不加约束。

不自觉左手竟然动了一下，他吃惊非小，不想再作游戏，移开目光，努力挣扎欲要爬起。

但稍一动念头，体内的麻感消失，只有左手能略略移动。杨玉使了半天力气，劳而无功．又闭上眼睛，泄气之余，苦苦思索，猛然脑中灵光闪现，晓得左手能动弹的原因，是方才自己默想红色箭头已指到指端之故。窥破机关后，心里大喜，又闭目冥想起来。

依那些箭头所绘，杨玉默想体内红线向四肢游串而去。时候未久，他已能爬起，慢慢走到那奇书面前，捧之怀内，喜道：“这是本救命的宝书！我以后得珍藏起来，虽非是有钱可讨的帐本，却能保命，性命比钱重要得多．”想通此理，坐在地上翻阅起那册典籍来。

从头至尾泛泛翻去，但觉上面文字甚是古奥难懂，愈看愈是乏味儿，终于忍耐不住烦闷，弃之—旁。起身寻来些桃子，聊以充饥。

洞府无岁月，杨玉所在的桃林虽每日必有瘴气生成，将他毒倒一次，但他按照典籍上裸像的箭头所指，存意默想．稍顷便得自由，尽去瘴毒，令江湖中人闻名丧胆的桃花瘴，居然奈何他不得．饥食山桃野果，渴饮涧泉雨露．而且每晚，都能看到花墙上公孙晶芸与灵猿斗拳舞剑的影子，便跟着模仿比划，以此排解寂寞。

山中无甲子，时间久了，杨玉向花墙上影子学会许多奇招妙式，手中桃枝使得似模似样．他每夜伴晶芸倩影起舞，便如在她身畔—般，日里练那典籍上的引气之法，假以时日，得到内外兼修的益处，再不烦躁，心性竟也淡然起来．每当月圆之夜，花墙上的人影更是清晰，有时竟是纤毫毕见。杨玉便立在其畔，痴痴发呆，回想起自己与公孙晶芸以前卿卿我我，心中但觉茫然一片，颇不是滋味儿。有时想得急了，便站在断崖头纵声高呼：“芸妹妹，你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呼声回荡，历久不绝．花墙上的倩影每在他喊后．像是听到了—般，停拳住剑，似颦似嗔。见花墙上倩影有感应，喊得更是有劲．可是未久，花墙上的倩影很快便消失，而且每次都是这样。他再也不敢轻易喊了，惟恐见不到似真实幻的影子，这样日日能与伊人倩影共习拳脚剑艺，已是心满意足。

杨玉如何晓得他所习练的那册典籍，正是一代人豪暗器之王陆世鹏所撰遗著．此等秘籍在习武人眼里，是梦寐以求的无价之宝．在这个不懂武术的人眼中，却成了习之打发时光．用以解闷的游戏指导工具，岂不笑煞人、惜煞人！

无心插柳柳成荫。饶是他懵懵不晓，内功修为却与日渐臻佳境，后来随花墙上幻影舞剑时．竟也能从手中桃枝上发出猎猎声响。越是如此，愈觉好玩；越是情趣盎然，愈要日日打坐吐纳。

谷外有寒暑易节，谷内却始终温暖如春，四季山桃常有。是以，杨玉亦不知过了多少时光，只从自己入谷时颔下未有须髯，现已长可盈尺，判断时日非短．在世外桃源，既有此等趣事可做，又有婀娜仙影相伴习拳练剑，别有情趣，不觉时光流逝，他竟将那秘籍练完，才渐觉无聊起来．

绿墙巨屏，花影扶疏．每夜公孙晶芸的倩影出现，酷似贴在花墙之上，手拈鲜花，风情万钟．看在杨玉眼中，疑为天人，时日增加，竟渐渐忘却那拈花仙影是自己以前的恋人，生出敬畏、孺慕之情，不敢稍存亵渎之念．

手托尺长须髯，杨玉呆呆静立着，回想前前后后奇遇，但觉如梦如幻．心中将那花墙倩影，解释为公孙晶芸坠谷玉陨香消后的魂魄所化．每当他采觅到最大的鲜桃，自己舍不得吃，夜间摆在幻影前，稍慰相思之苦。

见幻影只顾舞剑，并不理会自己，心里道“晶芸香魂为何每夜教我习剑？嗯！是了，她含冤而死，香魂不散．这才显灵授我拳剑，要我艺成替她报仇雪恨。”自有如是之想后，练艺笃勤。

一日正午，杨玉在桃林盘膝打坐。听到异样的风声，收功起身查看，见到自己先前选好的三个大桃子在枝头消失，莫名其妙，绕树转了几圈儿，在地上也没找到。疑神疑鬼自言自语道：“怪了．桃子不翼而飞．难道是晶芸的香魂来摘了去！”嘀嘀咕咕，向桃林深处走去。

猛觉脚下一虚．身子前倾．左脚已陷入土坑中。拔出来时嗅到一股臭气，仔细闻闻，不是桃子腐烂的气味儿，有些像人的粪便味道儿又不是，再仔细一嗅，才知是猴子的粪便，大呼倒霉。

细看那地面时，更是恼怒，原来猴子屙完屎后，竟在上面盖上树叶，这不是故意设陷阱么？骂道：“该死的糊狲，要是落到我手里，看不活吃你的猴脑儿才怪。”一语未毕，耳听“吱”的一声，白光陡现，也没见到什么东西，只觉肩头大痛，衣衫已被撕破，血痕殷殷。

更是气极．骂道：“畜生，你也敢来欺我！”

四下里看了半晌，也没见到一个猴子，大是晦气。原来这是只灵猿上来采摘鲜桃时屙下的，它原无暗算杨玉之意，只是这灵猿已通灵性，爱洁得很，这才在屙完挖土掩埋，无意中晦气了杨玉。猿猴都有个性子，平时谁朝它们一笑，它们也要不高兴的，以为是在笑它们的缺点，必与谁呲牙咧嘴、舞爪欲抓。何况杨玉骂了这灵猿，又岂能不遭它报复。

杨玉大骂半天，再没见到那白光，怒气渐消，向住处走回，心下嘀咕：“撕裂我衣衫的究竟是不是猴子？天下哪有行动这么迅捷的猴子？那简直是鬼的影子，啊！会不会是晶芸的鬼魂在显灵，她嫌我学剑练拳的进境慢，惩罚我不用功！？”

胡思乱想之下，口中胡言乱语起来：“晶芸，你打得对，是我的不是．我练武偷懒，该打该罚．刚才更不该骂你是猢狲畜生！”

蓦地，一个阴沉沉的声音道：“你知道就好。每天那影子练剑快了些，你也跟得上，又为何偷懒，只是在旁嘀嘀咕咕唠叨个没完，谁又不知你想那公孙晶芸怎么的。”始时清晰，后来好似来自地下．隐隐约约．倒也听得清楚。更坚他认定这是来自地下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之看法。

自此，对花墙上的影子恭敬倍常，习武戮力以赴，进境神速。

第 三 章缘悭对对梦难圆

且说那日灵猿挟着公孙晶芸飞坠入谷，晶芸但觉耳畔风声呼啸，望眼对面的灵猿，那灵物竟是朝她呲牙一笑，暗道：“这白猴不怕落到谷底摔成肉泥？”想到摔成肉泥的惨状，脑袋“轰”的一声，昏死过去。

灵猿抱着公孙晶芸陨星般下坠，它丝毫不慌，金睛如电，四掠察看．每隔百米左右，便伸足或腾出—手，在突出的山岩上借力，以减缓下冲之势．如此亦是历经盏茶功夫，白猿才抱着她平安落至谷底，仍是足不停留，一晃便杳。

晶芸本没有受到多大伤害，只是惊吓过度昏厥过去而已。沉沉迷迷中，忽觉身下有股炽热的暖流自脊椎直透顶门，甚是舒服。慢慢睁开俊目，见自己平躺在—块褐色的岩石上，四周绿草芊芊，野花烂漫．远处则山色翠微，直疑自己又进入另一梦幻世界。贬眨眼睛，暗自问道：“难道这是在做梦？”

用左手纤纤五指掐下自己的腿根，觉得很疼，知道并非幻境．晶芸咬牙忍住周身痛楚没有呻吟出声，使劲翻身要爬起．

忽然，自四面传来令人感到温暖的声音：“姑娘，且莫起来，你身下的这块巨石乃是人间至宝，叫做朱雀玄床，是数十万年集天地灵气生成。躺在上面久了，自然会生出内劲儿．只要在上面睡过半年，任督二脉自通。”

那声音虽是柔和之极，但晶芸独处幽谷，仅闻其声，未见其人，难免倍感神秘，心下惶惶。耳中听了那声音后，眼皮渐沉重起来，竟欲就此睡去。于是，努力睁着眼皮，与那声音抗衡，使自己保持清醒，不致被催眠睡去。叵奈那声音的威慑力极强，饶是她全力相抗，渐渐抵挡不住睡意，心道：“这里究竟是地狱还是天堂？那声音是鬼魂的声音还是神仙的声音？

切莫听他的……”思维渐渐糊涂起来，极不情愿又万般无奈地睡去。

再度醒来时，感觉周身热流横溢，蓦地睁开双眸，已感目力较睡前强上倍余．数十丈远的细微事物，也能清晰尽收眼底。滚身爬起，晶芸但觉举手投足均具前所未有力道，大是茫然．

猛然，忽觉—股暖轰轰的热流自脊椎升起，直透顶门，悚然大惊之下，她记起临睡前那神秘声音所讲的．思维未尽，那股热流已经聚集在她鼻下人中穴，上唇麻胀欲裂，秀口张圆不知所措起来。

先前那神秘的声音又响起：“姑娘，你已功通小周天境界。见你这等模样，定是以前未曾习练过内功武艺．须知内气到人中穴时，必要以舌尖抵住上颚，俗称搭‘鹊桥’，才可将这股真气引归丹田．”

晶芸扭项四顾，仍是见不到人影，只感那声音中有无上魔力，情不自禁舌抵上颚，聚集在鼻下的真气，犹如泄洪自舌头上经过，麻痒难当，接着但听胸前咕噜咕噜声向下响去，那团气流聚集在脐下，灼热难当．唬得她娇躯颤抖，抱腹痛吟。

“姑娘，你依我所教，想象着这团热气流向四肢百骸，腹中便不痛了。”声音缭绕，弥漫空谷。

晶芸本不愿听那陌生的声音指教，但腹痛难忍，病笃乱投医。于是按照指点，想象着气团散开，流进四肢百海渐觉剧痛减缓，直至于无，反觉舒泰无比．再也不疑那是鬼魂的声音，遂生感激之情。

白光闪现，那灵猿又已现身，捧着几枚红色的山果，在晶芸面前吱吱乱叫，晶芸已明了它的心意，稍稍踌躇．便接了过来．灵猿见了，高兴得左蹿右跃，手舞足蹈．它见晶芸捧着野果并不就口，便用手比划着吃的姿势．

逗得晶芸嫣然一笑，如花一颤，不忍拂其好意，吃了那几枚山果．灵猿见了，状甚高兴，吱吱叫了几声后，弹身而起，瞬即不见了踪影。

晶芸心思慧敏，见此猿如此通人意，已猜出它是发出神秘声音之人所豢养的灵物，当下弃了手中的果核，原地飘然转身，向四周盈盈拜下，感激至极说道：“小女子落难，亏得恩公搭救，又遣灵猿赠果，感激不尽．点水之恩，当报涌泉，诚请恩公现身一见。”

“罢了，公孙姑娘。”那声音接着又悠悠道：“你的身世我了若指掌，故此才让小徒灵猿玉雪救你—命．唉！自古都是痴心的女子负心的汉。你那杨玉……”声音倏然止住，言下还欲说些什么。

晶芸对他言下之意已是心中了然，不知他何以知道得清清楚楚，对那声音又敬畏起来，又自疑神疑鬼，道：“您……您莫不是传说中的山神？！不然怎对小女子之事知之颇详。”

说罢又朝四面团团裣衽一礼。

“哈哈，笑话。我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哪里是愚民愚妇口中的山神，而且你的经历我曾经也有过。唉！往事逝矣，何必再提。”顿了—顿．那声音又恢复故态．朗朗道：“公孙姑娘，你出此谷后会撩起滔天欲波，与你与世未有半点好处，莫不若便在此谷之中住下。玉雪会授你拳剑内功，待得武功足以自保，再入俗世如何？”

晶芸平素最景仰的便是巾帼豪杰，只是习武无路，投师无门。而今闻言，喜出望外，盈盈拜倒，正待要说些感激之言，但闻那声音已飘向远方，缭缭绕绕的传来道：“公孙姑娘，不必多礼。”

银光再闪，灵猿玉雪又已现身，向晶芸呲牙咧嘴，同时比划着手势，意思似说：“要拜也得拜我，教你拳剑者我也，而不是我师父。所以，我才是你的师父，自应承受你一拜。”

晶芸姑娘聪慧透顶，已看出灵猿之意，忙向白猿拜去。那白猿手舞足蹈，当下便朝她比划着拳式；又折了根树枝来，以枝代剑．传授剑式。

灵猿玉雪教得卖力，晶芸又是冰雪聪明，但毕竟语言不通，教了半晌，晶芸只学得一拳一剑。饶是如此，灵猿亦是乐不可支，样子甚是满足．又吃过灵猿送来的一些野果，大抵算是晚餐。晶芸便侧卧在那块被神秘人称作是朱雀玄床的褐色巨石上，渐渐睡去。睡到子夜，轰隆隆巨响将其震醒，揉眼望去，见身前十丈以外，有团漆黑如墨的影子闪动，雷霆滚滚的声音，便是其所发。

正自惊愕，白光又现，灵猿玉雪已在她身侧现身，指指那团乌影，再指一下自己，又指指晶芸姑娘，比划了好些手势。晶芸因与它已相处半日，对那些哑语已颇熟悉，晓得灵猿是在说那团乌影是它的师父正在练剑，而我们作徒子徒孙的更不该偷懒，每日子时是练剑的最佳时候，岂能不用功。

于是，晶芸姑娘随灵猿来到一处池水前。池畔平整异常，绿草如茵，踏在上面甚是舒服。

灵猿玉雪站在一侧，命晶芸温习白日里它所传授的拳剑．水光将他们的影子倒映上去，这便是断崖上杨玉所见到的情景。晶芸正当舞拳弄剑入迷之时，忽听头顶袅袅传来呼喊她的声音，听出是杨玉在呼喊，立时怔祝念及危难时他自顾性命，弃自己如敝屣，余恼未尽，是以并不回声，并且暗暗发下重誓，这—辈子再也不理睬那负心郎，故而走到一旁黯然伤神。

子时—过，谷中奔雷之声骤敛。晶芸姑娘奔回原处，见那团乌光早以不知去向，向身旁的灵猿问了好久，但灵猿只是比手划脚、呲牙咧嘴神秘地笑着，并不告诉她那团乌光的去处。

晶芸已是心中明了，知道是自己的师祖不欲见到自己，故此吩咐灵猿不许带自己去拜谒他。

幽谷之中倒也不寂寞，闲来采花觅草，饥时自有灵猿为她送来山果．每当子午两时，必有一团乌光从天而降，发出轰轰隆隆巨响．晶芸姑娘静立在一旁，运足目力．想要看清墨光当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努力数次之后，已知自己是奢望，也不再存拜见师祖的想法了。

光阴荏苒，匆匆一载有余．公孙晶芸的拳剑内力俱已颇有造诣。且每晚睡在那朱雀玄床之上，更是获益非浅，内功进境自是—日千里之势，舞拳弄剑时，也能发出飒飒风声。

这日午时过后，神秘的师祖练剑已毕，晶芸亦是练罢剑术，向朱雀玄床走去。方自转过一片桃林，不禁怔住，前面背向自己站立一人。习习山风掠过．撩起那人衣摆，宛如玉树临风一般。莫用看那人正面．晶芸已知此人必是丰采照人。心中疑惑道：“难道此谷之中又进入陌生人？”但这可能甚小，设非如此．面前之人定是自己的祖师。转念又想：“祖师剑术通神，定是练了七八十年的武林耆宿，决不会这般年轻！”

倏然，那人转过身来，面如冠玉，凤眸含威。愕得晶芸痴呆呆不知如何是好，期期艾艾问道：“你是我的祖师么？”

那人从容向前迈了数步，笑道：“芸姑娘，我正是你师傅玉雪的师傅，不是你祖师是什么？”

公孙晶芸脑中轰鸣，暗惊：“却原来祖师这般年轻、这般潇洒！他幽居谷底，与世隔绝，岂不可惜！祖师此等品貌，如在世上行走，不晓得要牵动多少红颜女杰的芳心。便连我这个徒孙都已心生非分，何况他人！”忙将荒唐念头强压抑下去，趋前欲跪下行大礼。

那人只是左袖轻摆，一股强而不厉的柔劲将晶芸扶起，微微笑道：“罢了．共处此谷年余，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形象，思来已是对你不起，怎能再受你大礼。”说罢，向那块褐色的岩石一指道：“芸儿，你且坐下，听师祖细细讲来。”

晶芸怀如揣兔，心头怦怦乱跳，依言走到那朱雀玄床上坐下，双手支颐，扑闪着美丽的睫毛，静静地听着。

那人未开口已低下头去，晶芸发现祖师眸中含泪，心下吃惊，猜测着：“师祖这般风流倜傥，神功盖世，能有甚么不如意的呢？”那人手扶腰间一柄漆黑的空剑鞘，半晌未言，想是心中甚是难过之极。

这时晶芸才发现祖师并未携带什么宝剑，原来每日发出巨响的，竟是他在舞动—柄毫不起眼的剑鞘，更增少女探奇心理，问道：“师祖，这—年来你每次舞剑，所执的便是这个剑鞘么？”

那人缓缓点头．幽幽道：“不错，正是如此．”举目远眺，眸光深邃之极，又道：“唉，这个断魂崖害苦了大家。芸儿，你为何不再搭理断崖上的杨玉？这一年来，师祖暗中观察此人并非恶徒．虽然曾经做下令人心寒之事，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不该不再搭理他，让师祖伤心的往事重演。”

晶芸蓦地心中一动，想起他曾经说过自己也有伤心情怀．凝息侧耳，谛听下去。

那人接着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当年我也曾痴痴爱恋一人，那姑娘姓陆名嫣然．唤！

造化弄人，我与她……”娓娓地讲下去。到了此时，大家已知这人便是当年的天罡剑袁星，怪不得剑若奔雷，有此惊世骇俗的身手．袁星毫不隐瞒，将自己与嫣然及逍遥浪子之间的恩怨纠缠，原原本本讲给她。非是他胸无城府，乱讲自己的隐私。试想，任—如何守口如瓶的人，这般独居幽谷数年，由来寂寞最伤人，得到与人倾吐的机会，怎能不将胸中郁闷吐出。

晶芸听着时不觉泪洒香腮，泣声道：“祖师，你又怎肯长居此谷？雷音谷虽险，但在你来说，如履平地。既然你那么喜欢嫣然姑娘，又为何不出谷去寻她？”此事令晶芸感动得涕泪交流，自是一个令人柔肠百结、缠绵悱恻的故事。顿了顿，晶芸又问道：“你初坠谷的半年中，每日嫣然姑娘都临渊凭吊，你又为何不吱一声？”

天罡剑袁星重重叹息—声，道：“这万仞深渊害人非浅，当年我也难出此谷，在下面喊又怕惊吓了她，更何况那时也未必能将声音传上去。如今你与杨公子．正和当年我们的情景相似，所以我要做你的祖师，便是不许你们重蹈我们的覆辙。如若不然，论年龄你我正好兄妹相称．故尔命玉雪教你拳剑，我则顺理成章的做了祖师，这样在你面前说话时有足够的份量，以便命你与上面的杨玉重修旧好．”

晶芸怔了一怔，随即岔开话头问道：“师祖．你方才说即便当时你减破喉咙，上面的嫣然姑娘也听不到，那么你怎又听得到她的声音？”

袁星跌足长叹—声：“唤！这可大不相同。说来好不令人扼腕叹息，当年我坠崖时已不存生望，但无巧不巧，跌下来恰巧落在你曾经睡过的那朱雀玄床上，摔得虽重，得此物华天宝护命，才在半年后痊愈，又哪有那份力量将声音传上去．”

公孙晶芸听后，瞠目结舌半响，又问道：“师祖，您从恁般高的地方摔下．竟没有摔成肉泥烂酱，这可能么？”

天罡剑袁星忆起当时坠崖的情景，犹有余悸。能保住性命，颇是感激自己现下的徒儿玉雪。往事浮现眼前：那日为了救义兄逍遥浪子，自上官老侠腰间掣出玄铁剑鞘，势如长虹刺向暗器之王陆世鹏，因功力相差悬殊，被震下悬崖深谷时已是微有内伤，因其早存死志，并不调息疗伤。耳畔风声呼啸，刮面如刀，疾速下坠之际，为遣胸中烦闷，凌空翻起筋斗来，无意中消了那下降之势。饶是如此，坠势仍如星陨，跌在下面，定成肉泥无疑．堪堪已见到谷底，袁星觑准机会，双手握剑鞘刺出。虽是剑鞘，但玄铁并非凡物，已刺入石中。剑鞘虽粗钝无比，但毕竟是玄铁所铸，竟似刀切豆腐，自岩石上划过，没有受到预想的悬身效果，兀是下坠如陨星。他当时已是万念俱灭．闭目待毙。

只觉自己落在一根软绵绵又温热的东西上，跟着便失去知觉。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袁星恢复知觉，发现自己与白猿同躺在朱雀玄床上，细看白猿，后腿已被自己砸断，知是它救了自己。饶是砸断猿腿卸去泰半力道，自己的双腿也同白猿一样摔断。

于是，一人—猿，气息奄奄，命若游丝，依偎在一起，成了难兄难弟，在褐色的朱雀玄床上静静地躺着．

晶芸听到此处，焦灼之情溢于言表，插言问道：“你们都不会动，岂不要饿死！”

天罡剑袁星深情的望着那朱雀玄床，缓声道：“我们谁也动弹不得，在上面足足躺了半月之久．按常理揣度，我们是要饿死，未料身下褐色的石头却是桩妙物，上面温暖至极，不断被我们吸来能量，非但饿不死，竟将内外伤势治愈。后来渐渐能动，我便以接骨之术接了我们的断腿。那些天里，每晚都能听到崖头有哭泣声，知是嫣然，可我喊破喉咙，也不能将声音送上去．”

公孙晶芸问道：“师祖，徒孙甚是不解，你原本是内家高手，朱雀玄床又可助增内力，既然在下面喊了，上面的嫣然姑娘又怎会听不到？”

袁星叹道：“也亏得我原本内力不弱，这才在摔下时舍去全部内力护住心脉，得以保全性命。半年里百脉俱断，形同常人，又有何内力可言。”

正如他自己所言，当时得以保全性命已是不易，想传音上去，却是千难万难。又怎能如嫣然一样中气充沛，无意传音即可及远．

袁星在朱雀玄床上勤修内功，渐渐恢复内劲．此后每日常以枝代剑，练那在其失魂时学得的失魂剑法。失魂剑术甚是玄奥，姿态疯癫不雅，却是大补内力的绝妙法门。重伤之初，他提不起玄铁剑鞘．以枝代剑。后来，发现树枝上竟然射出内力，嗤嗤有声，试着用玄铁剑鞘，也能一鼓怍气练完那套失魂剑法，已知自己内力恢复过来，朝一株环抱粗的树上击出一掌，枝叶纷飞，树干印下深可盈寸的掌印！喜得他跳跃起来，晓得以现下的修为，向崖头喊话，陆嫣然自能清晰听到．可是，便是从那晚起，嫣然再也没来断魂崖上。

当时袁星若要出谷，却还不能，只有夜夜盼嫣然再来一次．时光流逝，希望落空。内功境界与日俱增，剑艺大进，直至能够轻易出谷，他却已改变了主意，不想出谷．因为陆嫣然不再来凭吊自己，定是早将自己忘掉，又何必出去自讨没趣。因已有碰壁的前车之鉴，昔时尴尬常萦于怀，渐渐心灰意冷，便在谷中苦练剑术。

无意中救袁星—命的那只千年灵猿，颇通人性，渐与他成为呢友。灵猿见他纵跃如飞，闪展腾挪舞剑弄拳，甚感兴趣，常在旁随学．袁星尝试着教它，不料灵猿竟是乖巧不逊于人，学得似模似样。相处久了，袁星称灵猿为玉雪，并像江湖中正式纳徒举行了仪式，自此，一人一猿间便有了师徒名分。

樵猎经过此谷，每逢子午两时听到袁星练剑的隆隆雷声，以为山神显圣．常来祭拜．有好事者独出心裁，将所求之事写在纸上，故尔袁星经常接到外面世界弱者的求救，不时仗剑出谷，行侠罚恶。正因这样，人们才迷信谷中出了山神，遂将落魄谷更名雷音谷。

晶芸不胜唏嘘，问道：“师祖，我的事儿你如何知道得那么详细？”

袁星讲完自己的身世，如释重负，调息半晌，平定下心情道：“自是与你有关的两个痴男儿常来祭神祈求，你看看这些东西就晓得了。”话落，长袖扬处，飘出几张帛绢，上面满是字迹。

晶芸恭敬地接过，举目细看，才知是来此谷祭奠求山神保佑的张发与杨玉所书．遍阅字笺，悲戚难抑，泫然欲泣道：“祖师，他们都这般痴情，我该如何自处？”

天罡剑袁星闻言，呆愕良久，讷讷道：“你又何必问我，自己处理好了．我如是此中高手，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下常”语毕，痛苦至极，往事如姻，飘上心间．公孙晶芸见了，心里暗想：“我这年纪轻轻的小师祖，模样倒是蛮可爱的．此话不假，他若是此中高手，也决不至于在这里这般伤神模样。看来．武学一道他作得起我的师祖，其它方面，嘿嘿，未必及我。”想到这里，忙道：“师祖，您不必伤心。我劝您马上出谷，天涯海角去寻嫣然姑娘。如若不然，伤心一世，又有谁见？常言说得好，解铃还是系铃人。可惜……”

言下之意，究竟是些什么，便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觉得年轻的小祖师如此可爱，形单影只一生，确实可惜。绮念甫起，已生警惕．暗骂自己一声，红着脸将目光自袁星俊面上移开。

曾是叱咤风云的天罡剑袁星，此刻被儿女之情困扰，面现木讷神色，半晌才将头晃了两晃道：“晶芸．情非别物，勉强不得。我出去寻嫣然也是徒然。一动不如一静，既知结果，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公孙晶芸忽然将头扭过来，剪水眸子罩定袁星，高声道：“不！你一定要出去，一定要将嫣然姑娘寻到。不管她心中有你没你，你一定要将心中之言讲给她听。”

如同当头棒喝．袁星怔了一怔，迅即恢复平静，肃声道，“晶芸，你是师祖还是我是师祖？你必须听我的。师祖的事不用你管，你的事师祖可要管。”

公孙晶芸闻言之下，鼓起香腮，粉颊上两个酒窝上下滚动着，似是有许多话要说，但却不敢与面前的小师祖顶嘴，最后只得喃喃道：“你是师祖错不了的，徒孙便听你的吩咐。”

袁星闻言之下，面现喜色道：“你立即到谷西侧攀援而上，至那突出的断崖上，寻到杨玉，好好对他。师祖不忍你们东飞伯劳西飞燕．”

公孙晶芸满肚子的不情愿，但见祖师那张严峻的面孔正对着自己，却不敢违拗，只是立在原地不动。

她虽没有出言反抗，袁星神目如电之下，已洞察晶芸心中所想。当下神色缓和许多，无可奈何道：“既然你不愿见那杨玉，也罢，师祖便去见他一见，废掉他一年来学得咱们的武功。”

晶芸闻言大吃一惊，忙道：“慢！师祖，你方才说什么？难道他竟在上面偷看咱们练功，将咱们的拳剑之技偷学去了不成？”

袁星展颜—笑道：“非也，他虽学会咱们的武功，却不是偷学的，而是由你练剑所在的水塘之水光，将你的身影反射出去，投射在断崖的垂藤上。恰巧杨玉也跌坠此谷，被断崖接住救得性命。起初他见到你的影子疑神疑鬼，后来竟跟着你的影子学起拳剑来，此时已颇具根基。你如不想与他重修旧好，师祖只能废去他的武功．令其不死不活……”说到这里，两道湛湛的眸光盯住公孙晶芸，只要此女心中还有杨玉的影子，定然不忍他去遭罪．果不出所料，袁星发现晶芸花颜失色，微笑道：“晶芸，你是想让师祖毁去他的武功，还是想见他—面？只要你去见他，莫管你们能否重归于好，我都不会再废掉他的武功了．”

公孙晶芸颇费踌躇，略一沉吟，秀眉微蹙，道：“好！我便见他一见。”说罢，转身欲行．

袁星忽道：“且慢，晶芸，方才师祖说过，无论你见他的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因为此人无意学得本门武艺而废掉他的武功．但是．如果你们不能重修旧好，便得以师徒相称，可明白此意？”

晶芸郑重的转过身来，诧然道：“这……这……为什么？”

天罡剑袁星笑道：“晶芸，假如你与那杨玉不能成夫妻，那么他便是你的徒弟，这已既成事实，任谁也改不了的。因为他所学的拳剑，便是随你的影子练成的。你不是他师博又谁是师傅？他不是你徒弟又谁是徒弟？”

闻言之下，晶芸心中铅弹顿释，立觉轻松，暗道我此去不与那杨玉提及旧情，只设法迫他拜师。想到此处，向袁星盈盈一礼，道：“师祖，我这就去。”说罢转身腾空而起，在几株树梢上略点即逝，轻功之佳，当世罕见，与其初坠谷时判若两人．一路星丸投掷，霎时已至山腰。公孙晶芸正自飞奔，身前光华耀眼，惊得伫足细观，悬崖的斜坡上有一块透明的怪石突兀着。那怪石甚是硕大，中厚边保看了半晌，用手去抚摸，触手沁凉，也不知这怪石究竟是什么石头。

原来，此怪石是在远古时候形成的琥珀化石，想必是经历地壳变迁才成了悬崖上的一块怪石。晶芸的影子能够投射在断崖上的直接原因，便是它折射的缘故。

她虽觉惊奇，也未经意，略作停留，又向杨玉所在的断崖奔去。

俄顷，晶芸已上了那突出的悬崖，眼望尽是桃林，此株果实累革，彼株却娇花怒放，更是惊奇：“这里的桃树这么怪，不按时节开花结果，依眼前的景象判断，定是四季花儿常在，果儿常熟，确实洞天福地。也不晓得杨玉这冤家是哪辈子积来的福，竟然落到这片天地。”

心中兴叹，脚下不停，绕林向前走去．

时光流逝之中，杨玉不知不觉，只知自己体内元气已非同小可，拳剑俱臻佳境。这日，闲来无事，正自将那武学秘籍展开，把最后一句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合卷将之坐到身下，默默按上面所载运起功来。稍顷，便达物我两忘境界，内息奔涌，抵达四肢，浸透每个毛孔神经。心中不由窃喜，已知自己按书中所载练成具有非凡威力的内功。

须知如此正犯了内家之大忌。神不守舍之际，内息忽然岔开，再想理顺，已是弗能。立即浑身痉挛，青筋突暴，额头汗珠如雨一般涔涔而下。学武最是艰辛，特别内功一道，更是难上加难，往往已要大成者，在最后关头，摒弃不掉七情六欲，勘不破色相，刹那间走火入魔，真是筑山九仞功亏一箦。

令人可惜，目下杨玉便是这种状况。走火入魔之人，轻则疯疯癫癫，重则立时毙命，杨玉情况乃属后者。由于他习练武学时无人指点，偏差颇多，故在最后关头，念头稍错，便已走火入魔，眼看性命难保．

晶芸踏着满地落叶，沙沙直响，一路寻来，亦未见到杨玉身影。正自彷徨无策，想要高声呼他，又难以启口．便在此时，听得左前方树叶瑟瑟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抖动。循声望去，透过树林，见到地上似是一团人影，惊喜交集，迟疑着走了过去。

她的瞳孔在不断放大，见到杨玉的惨状，惊得如雷轰顶，当即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看着昔日恋人痛苦的情景，又怎能不心疼。有心俯身去拉他一把，但此刻的公孙晶芸，已非从前那么对杨玉痴情脉脉的小姑娘，非但厌恶面前这人，更因为她通晓内功，知道此刻如有人触及他，帮的是倒忙，故尔，只是站在那里发愣。

正在她不知所措时，微风拂体，教她习拳练剑的白猿玉雪已经现身。灵猿指了指地上的杨玉，又指了指公孙晶芸，然后回指点着自己的鼻尖，呲牙咧嘴。晶芸见了，喜道：“师傅，你能够救得这人！？”

白猿闻言颔首不已，前蹿后跃，挤眉弄眼。上前扶起杨玉．毛茸茸的猴掌抵住他后背．注入其体内两股内力，强行理顺那乱窜的内息。

约有盏茶功夫，杨玉已是镇静下来，铁青色的面孔渐渐恢复红润，头顶白气蒸蒸，已经无什么危险。

晶芸见杨玉额头纹的小狗熊不再痉挛，又看眼他嘴唇被划的十字形，顿生怜悯之意：

“这人虽然贪生怕死，曾经为我也遭了不少苦头，教人怎能忘怀。且试他一试，若是浪子回头，真心待我，我便……”想到这里，自怀内取出一张自己在谷底精心制作的人面皮，戴在脸上．

杨玉昏迷中感觉有股暖流流入体内，助自己理顺气血，内息逐渐循经蹈脉，明白是被高人所救。虽是感激，却不敢走神儿，恐再出现偏差，全神贯注依那书中所载搬运内力．灵猿见救人已成，撤回毛爪，拭去自己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喜滋滋退在一旁，静观自己救下的人打坐运气．

公孙晶芸戴好人面皮后，向灵猿裣衽一礼，轻声道：“师傅，谢您老人家救了这薄情寡义之人。烦请您老人家去趟谷底，为徒儿取柄剑来。弟子此间事了，要出谷去寻找那陆嫣然，将我师祖的痴情讲给她听。”

灵猿玉雪本是数百余年前武圣柳无双所豢养的灵物，柳氏死后它也归隐山林，百余年前此猿曾重出江湖，并不逊于当世的一流高手，因而那时名噪宇内。当年它浑身尚未有白毛，如今已是身如霜雪，灵性更增，否则再聪明的猿猴，也不可能学得会袁星的失魂剑法。此时闻言之下，颔了颔皤然猿首．转身逝去。

杨玉运功已毕，睁眼前忆起适才自己走火入魔，是被高人所救才保住性命。当下迫不及待睁开双睛，万万料想不到，启眸触处，竟然是一柄利剑抵在自己咽喉上！循那青森森的剑刃缓缓将目光抬起，绿色吞口后面的剑柄竟是由只纤纤玉手握着，正自微微抖动。目光顺着那皓腕向上移去，藕臂香肩上，一张阴森森、木讷讷毫无表情的狰狞面孔，正自望着自己．浑身不寒而栗，期期艾艾问道：“恩公，方才既是你救了我，现在又为何拔剑相向，难道你还要杀死我？”

公孙晶芸芳心怦怦乱跳，努力稳住颤抖的双手，将早编好的说词似背书一般背出道：

“不错，是我救了你，但看清你的面容后，我又想杀了你．因为你叫杨玉，曾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叫公孙晶芸．她貌如天人，正是我所寻找的最佳配偶。若留得你在世上，岂不多了个情敌！你要命还是要人？”

杨玉闻言之下，心中一热，高声道：“恩公，你虽救了在下，但在下决不向你妥协！想我坠入此谷前，已是使晶芸伤透了心，又怎能再忍心刺痛她．你还是杀了我吧！别指望我将晶芸拱手送你。”

晶芸闻言呸了一口道：“胡说，谁让你拱手相让？晶芸姑娘乃是堂堂一个人，并不是什么礼物，我要杀你只是除去—个情敌，并非是以你性命来威胁做交换的条件，听明白没有？”

杨玉愕了半晌，才愣愣然道：“是的，你说得很对。我刚才又说错了，要是被晶芸听见，她定是恼上加恼。”这一年来，于绝境之中，他反省自己对不起晶芸的地方忒多，早是幡然悔悟，故此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按常理揣度，晶芸姑娘听后，会将假面具去掉，相拥泣诉别情。孰料，晶芸听罢，玉腕微颤，已将剑尖刺入杨玉肌肤内，—道鲜红血线流下。恶狠狠的又问道：“姓杨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真想做本公子剑底游魂么？”

杨玉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眉头竟也不皱一下，抗声道：“我命是你所救，你这时又来杀我，我本不该恨你，因为我已是原本死定了的．但你以这种卑鄙手段胁迫，大是不该，多说无益，请下手吧！”

晶芸玉腕微撤，剑尖已离开杨玉咽喉，但仍是不现本相，继续厉声道：“既然你将公孙姑娘看得比生命重要，悍不畏死，我也敬你是条汉子．杀你不过举手之劳，想来颇是惋惜。

咱们来个折衷办法，你便拜我为师，也就不必杀你了．”

杨玉心感莫名其妙，慢慢睁开眼睛，见那剑尖之上犹有一滴鲜血，缓缓移开眸光，道：

“你不杀我，难道不怕我与你争公孙姑娘？”

晶芸“锵锒”一声还剑入鞘，放粗嗓子爽朗大笑道：“怕什么！我若杀你反而显得底气不足，没有信心与你—争长短．让你好好的活着，再将公孙姑娘争到手，这才有趣儿。但是，你必须拜我为师，否则，我不能白救你一次．”

杨玉慢慢地站起，内心甚是矛盾，以前自己曾令晶芸伤心透顶，她若活着，定然恨自己入骨．见面前这人对晶芸竟是这般痴情，不禁心中暗道：“也罢，这人是我救命恩公，便拜他为师，从此不与他争晶芸。大丈夫恩怨分明，这等作法，既解决晶芸恼我之难题，又报他救命之恩，更何况晶芸生死末卜，送个空头人情有益无害。”想到这里，郑重的问道：“恩公，你当真痴情于晶芸吗？”

假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晶芸指天发誓道：“我这一生定要与公孙姑娘寸步不离，若是离开半步，便得死于非命。”心道：“这誓发得没错，自己离开自己那便是魂尸分开，又岂能不死？思来此誓等于没发．”

杨玉见对方言出由衷，甚是感动，忽地拜倒在地，道：“弟子杨玉叩见师尊，您先是我救命的恩公，后又成了我的恩师，弟子万无再与你争夺公孙姑娘之理。况且，弟子现在的武功也是公孙姑娘的灵魂所授．这一年之中，每夜看她影子练功，顺便学来，事实上她已是我的师傅，做弟子的怎能对师傅有非分之想，只盼她能做我的师娘，万万不可嫁给那纨绔子弟张发．”

晶芸闻言，鼻子差点没被气歪，微一犹豫扯下人面皮，怒声道，“杨玉，你个没良心的！

看看我究竟是谁？”

如花玉貌登时呈现在杨玉面前，惊得他挢舌难下，脑袋轰轰鸣叫。

二人忽听吱的—声，跟着轻风袭来，灵猿再次现身，向晶芸比手划脚。杨玉半点也没看明白。晶芸晓得灵猿之意，颔首道：“师博，师祖允许徒儿出谷，但不许去寻陆姑娘。恕芸儿不肖，此事不能从命，一定要去见见那嫣然姑娘，否则，还出谷做甚么！”

杨玉下了最大的决心，扑通一声又跪下，涕泪交流道：“晶芸，是我不好。方才又伤了你的心，求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刚才拜师全作叩头向你赔罪。”

公孙晶芸秀眸睁圆，厉声叱道：“胡说，拜师又岂是儿戏！自古天地君亲师，是绝对不可戏弄的。你既学了我的拳剑，便已成了我的弟子，更何况你叩过头，叫过师尊，难道还要反悔？”

杨玉跪在地上呆住，站起也不是，继续跪下去也不是，正自左右为难之际，忽然见晶芸转过身去，扶摇而起，如同一只冲天的玄鹤，顷刻间隐没在谷口的云雾里。他仍保持跪伏的姿势，向前爬了两步，仰头望去，无可奈何地流出辛酸的泪水。

崖头上隐隐约约飘来公孙晶芸伤惋欲绝的声音：“玉哥哥，其实我始终难忘了你，那次你在崖头为了逃命弃我如敝屣，我本意已是原谅你了．这次你若经得起考验，以后便是天打雷劈，也休想移我对你之情。可是！你……你竟……又……”最后几个字悲悲切切、模模糊糊，已是传自极远处。

落入耳中，不啻是一声焦雷，在杨玉心头炸响。悔恨之深，决非言语所能表达。只是痛苦地将头埋在胸前。

第 四 章点荷如蝶恨绵绵

唉声叹气、坐立难安的张守备在书房踱来踱去。门吱扭一声被推开．走进位手捧茶盏的贵妇人，察颜观色道：“将军，你整日困坐愁城也不是个曲子。且不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品杯绿茗如何？”

那妇人轻轻将茶放在桌上．张守备踱了过去，盯着茶盏，愁眉紧锁，忽地，一掌拍落，震得桌上茶盏跳起摔到地上，水溅盏碎。惊得那妇人惶恐不已，不知自己错在那里。

张守备怒叱道：“别来烦我，你养的好儿子，为了他本将军整日如坐针毡．”

蓦然间，寒光闪动，张将军但觉咽喉沁凉，低头看去，一柄精芒闪烁的宝剑正抵在自己的喉前，循剑望去，如见鬼魅！眼前—张花容月貌的娇美面孔，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惊怒迸发之中，语不成声道：“快……快把剑拿开！你究竟是人是鬼？”

持剑之人正是年前坠谷的公孙晶芸。她出谷后欲报前仇，径扑张府。见到那将军此等模样，冷笑道：“亏你是个带兵作战的将军，一柄剑就将你吓成这个样子，如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你又如何替民保疆戍土？今日本姑娘于公于私，都该杀了你！”说罢，便欲挺剑取他性命。

将军夫人始见晶芸现身时，已惊吓得昏厥过去。张将军晓得命不久矣，闭目长叹一声道：

“唉！别人养儿防老送终，我养儿却是催命鬼。他一番胡闹，搅得我未老先终。”

晶芸早下决心要杀这狗官，听得他怨及自己的不肖之子，心中踌躇一下，皓腕微颤，剑尖刺得那将军皮肤绽开，鲜血沿那白嫩肥胖的脖颈淌下。晶芸于那鲜血之中，恍惚见到当日张发在雷音谷上伏祈山神的模样。言犹绕耳．想那张发对自己一片痴情，并非其过，过在自己月貌花容。又想眼前之人乃是其父，并不是他本人，虽有教子不严之过，……

正在犹豫不决，猛然窗棂作响，劲风自后面压来，晶芸忙撤剑跃向一旁．张将军正自闭目待死，忽然被双有力的手扶住，耳畔有人道：“将军莫惊．在下保护不周，望将军恕罪．”

晶芸闪在一旁时，一物似黑色的燕子般带着劲风掠至，直袭面门。自出雷音谷以来，她首次与人交手，经验不足，本能地向后仰去，手中宝剑径刺来敌小腹．那人也甚了得，将手中的墨笔迎出，另一手中的墨砚袭向晶芸脑后．同时嚷道：“‘脑后泼巾’这还有—砚墨呢！”

将军睁眼看时，自己倒在武师孔圣怀中．那边孟贤正与刺客笔来剑往，打斗在—起．惊魂初定，也不管打斗的结果如何，忙向孔圣道：“孔先生．快救夫人！”

孔圣闻言，见夫人倒在地上，以为已被刺客刺死，登时汗透衣衫．扶着将军在床沿上坐下，奔过去扶起夫人，触手温软，探其鼻息犹在，才知是昏死过去。惊魂归窍，心中暗暗道：

“无量寿佛！多谢祖师保佑，我这姘头没有出错，否则在这张府还呆个什么劲儿。”

那妇人在孔圣怀中醒来，见到姘头心中大喜，脸皮竟是不红不白，欢喜得又闭了眼睛，赖在姘夫怀里不动。耳中听到孟贤与刺客的打斗声，又觉这样不妥：“孔郎与孟贤情若手足，如因我撒娇而伤了他的兄弟，以后郎君也不会给我好气受。”想到这里，嘤咛一声睁开眼睛，柔声道：“孔师傅．快帮孟师傅活捉那刺客，我没事的。”说罢，走至将军身边，显得惊恐万分，故做小鸟依人态，偎在将军怀里。

孔圣自怀中取出一卷古籍，扬卷指道：“兀自那贼丫头，你被白猴子驮下谷去，大难不死，便该痛改前非，做个良民。这时竟敢拿着兵器来将军府行凶，岂非无法无天，活得不耐烦了．”

晶芸与孟贤大战，始时未能将身怀武功发挥出五成，只是被动地拆招而已，过了三合才镇静下来。她所学的拳剑皆是上乘武学，一经从容发招，那孟贤立时相形见绌，支持不祝

急忙喊道：“大哥，莫与她罗嗦，快些打发她上路。”

孟贤话落，晶芸已是冷声笑道：“凭你们两个，还想对本姑娘如何，岂不是白日做梦！”

言罢，已是使出失魂剑法。剑身灵动如蛇，剑尖寒芒耀眼，剑气嗤嗤有声，已不按常规出招，宝剑宛似有了生命一样，轻翔灵动，令人目眩神迷。孟贤招架之际，发簪已断，满头长发披散下来，左手所持的墨砚里的墨汁，全被头发吸去．视线受到困扰，甩头将乱发抛向脑后，未料发稍已浸满墨汁，较平常为重，用劲过甚，又绕到前面遮在脸上，立时将他弄得灶君—

般．

孔圣在旁早已按捺不住，手中古籍扬了两扬，脚下迈开极其诡谲的步法，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来一掌，径袭晶芸姑娘左肋．

晶芸视若不见，兀自舞弄宝剑，状若疯癫。正在孔圣暗自庆幸得手之际，突然眼前寒芒闪动，便如一泓冷水当头浇下，接着胸部沁凉一片，前胸至腹的衣衫被对方剑刃剖开，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白的剑痕，惊得他毛发根根倒竖，魂魄出窍。

首次使用失魂剑法，晶芸也没料到竟是如此神奇，便在宝剑欲将孔圣的裤子割开时，猛地醒悟自己是个大姑娘家，怎可见到男人的下身，这才停剑不发，剑尖指着孔圣的肚脐．那边的孟贤刚将长发拢向脑后，见到义兄危难，也顾不得自己，右手运足内力，巨笔向晶芸刺去，带起劲风如潮．

孔圣盯着青光闪闪的利剑，但觉命悬人手的滋味颇是不好受．他修习内外功法数十载，岂同等闲，微愕之后，右手的古籍划孤斜击晶芸脑后．晶芸亦是在犹豫之际，想剑势该不该下划，倏的两股劲风同时卷到，只好回剑反击，失魂剑法的另—记剑招应手发出，因头也未回，便连她自己也不知此剑刺出的结果如何．电光石火的刹那，两声惊呼，却原来是坐在床上的守备将军夫妇惊叫．再看孔圣孟贤，已被双双钉在明柱上，齐齐高举着右手。原来，他们用做兵器的墨笔、古籍同被利剑洞穿，钉在厅柱上。故此，孔孟二人不得不高举右手，像厅柱上有什么宝贝，争先恐后齐抢的样子．公孙晶芸见状，也是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后跃一步道：“此剑本是你们府中武士的，就此物归原主。姑娘不想伤人的性命，只是教训你们，不许在外作恶，那痴心妄想的张发何处去了？”

孔圣仍高举着右手道：“姑娘，你来得不巧，我家公子见你坠谷，不知姑娘贵体安否，回来后万念俱灭，一年前遁入空门，落发于嵩山少林寺。”

孟贤接着嚷道：“你这丫头忒是无情，我家公子恁样对你，你竟还要找他算帐。他已出家做了和尚，你再与他算帐，难道要他做阴曹的三宝弟子？”

晶芸闻言，心中震颤不已，刹那间怅惘若失，忆起在雷音谷上的一幕幕．那张发确是情种，只是不该一厢情愿地对自己情根深种，当下也颇是感动，失态片刻，随后镇静若常道：

“好！既然这样，我也不难为你们。但希望你们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老爷们好自为之．”说罢跺足而起，跃上屋脊，展开轻功，身形晃了两晃，早已出了张府。

夕阳残照，一骑如飞，自天边古道驰来．

马上之人婀娜多姿，仪态万端，正是绝艺初成，貌冠寰宇的公孙晶芸．此刻她背后又背了一柄长剑，是前日强向一名江湖恶客“借”来的．茫无目的纵马疾驰，她初出雷音谷到过张府之后，便浪迹天涯寻找陆嫣然姑娘，拟将师祖袁星的满腹衷肠向之倾吐，盼能撮合一桩姻缘。

人海茫茫，漫无目的，又到哪里去寻找那嫣然姑娘。仰望天空宿鸟归飞，不禁心头袭来愁思。蓦地，勒住缰绳，奔马人立而起，于原地盘旋三周。晶芸莫知何去何从，猛然，心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那正是曾经给自己造成巨大伤害的张发。朦艨胧胧幻影中，但见张发已由卓尔不群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变成袈裟僧帽的和尚．不由悚然一惊，晃了晃脑袋，将眼前幻景逐去。心道：“我为什么又想到这人？他已在少林寺出家，便不是以前的张发了，所有恩恩怨怨，可以一笔勾掉。”

向自己替张发说了半晌好话，晶芸心中又替自己鸣不平：“这人忒是不知趣儿，我对他无意，他却暗中钟情我，将小奴家我迫害得好苦，幸亏猿师傅救了我。他恁般的世家出身，竟不如我那猿猴师傅通晓世理，唉！世风日下，人不如兽。”想到这里，深沉地垂下头去。

策马向前走了片刻，越想越不是滋味，忖道：“这张发害我忒苦，难道他入三宝殿后，我便不寻他晦气？不成！”念及此处，手搭凉棚，认准方向，径往少林寺奔去。

翌日清晨，晶芸从一家荒村野店走出，跃上坐骑，腾驹西奔．驰出荒凉地域，一路上人烟渐渐稠密。一个大姑娘家纵马疾驰，很是惹眼，晶芸虽不通俗习，但也从路人的眼光中瞧了出来．一日傍晚，投宿在客店中，探手入怀，已是无有银两，秀眉微蹙，当下不动声色，要了一间上房宿下。

待到三更天，晶芸悄悄打开窗户，飞身射了出去．在雷音谷时，袁星曾为她讲过杀富济贫的江湖逸事，目下无奈，只得效仿。

晶芸飞檐走壁，身影如只巨大的飞鸟相仿，掠过一座巨宅，见里面灯火辉煌，当下，伫足在脊上，心道：“这家如此寇的行径。真个是豪杰末路，万般无奈做出不该做的事来。思之啼笑皆非，但这老儿所得的都是不义之财，取来我用，无伤大雅．”自寻了个藉口，跨前一步，挥掌劈开那箱子。里面除了些杂乱衣物之外，果然见到三十左右两的碎银。莲足微挑，勾起两块大的，道：“剩下的归你，但必须记住，从今以后收了赌场．再若做这伤天害理的营生，撞在本姑娘手上，必取尔命。”转身扬长而去。

出了巷口，辨明方向，径回客店，推窗而入。孰料室内已站立一人，那人嘿嘿冷笑。晶芸大吃—惊，花容变色，掣剑在手，怒叱道：“你是谁？三更半夜跑到我房间里想做甚么？”

那人又是嘿嘿冷笑，半响也不答话．晶芸跨前一步，剑如灵蛇，刺向那人后心．那人跨步向旁闪身躲开，右臂后挥，曲中指弹在剑身上，铮然有声，身却不停留，自敞开的窗户飘了出去．

晶芸哪能忍下这口气，跺足追了下去。但听前面那人又是嘿嘿冷笑，就是不言不语．气得晶芸娇叱—声：“贼子，哪里走？”衔尾追去．那怪人轻身功夫颇是了得，晃了几晃，已在二十余丈外．晶芸姑娘得自天罡剑袁星真传，内外功夫俱臻佳境，虽然起步较慢，三纵之后，已然迫近那人，冷声叱道：“若再不说个明白，定让你利剑穿身！”那人突然伫足，回身瞪视着晶芸。又是嘿嘿冷笑良久，才慢声道：

“小丫头，你真的不错，面俏肤嫩，可人至极．要知这嵩山地域，是九怪的天下．老爷我便是其中的嫖怪，岂能离开女人？方圆百里佳丽之中，你独占花魁，且晓得武艺，如此锦上添花，妙哉，妙哉！”

晶芸气冲斗牛，逼前一步，戟指喝道：“喂！你这家伙，竟敢打姑奶奶的主意，今日先将你收拾了，然后再寻其他八怪算帐，哪一怪也不能逍遥法外。”言落运剑如风，刺向那人。

嫖怪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躲过晶芸的一刺后，轻飘飘落在一堵墙上．笑道：“花姑娘，了不得，了不得！现在你凶，回头看谁凶．”

气得晶芸姑娘锉碎口中贝齿，暗恨自己道：“这几日许多路人瞧我的眼光便有些不对．早想购置男装，易钗而弁，便可免受这等小人口舌之辱。”今晚盗得富户的银两后，本想首先买衣，哪料终因自己容颜艳丽，忒过招摇，还是惹来目下是非。”想罢，手中长剑若一泓秋水，洒出无数个光圈，罩住那登徒子，考虑是否一剑结果他性命。

灿灿银河，星光闪烁．朦胧的夜幕中，二人大打出手，各显绝技。晶芸姑娘已将在雷音谷所学尽展出来，剑势如虹，夭矫如龙．那嫖怪亦非庸手，展开空手斗白刃的功夫．闪展腾挪，身影飘飘，刹那间化做无数个嫖怪，端的不可小觑。

大战有顷，晶芸姑娘手中长剑愈使愈灵。她自学到绝妙剑术，从未与人尽情地打上一场，便是守备将军府的两位教师爷，在她手下也走不上一个照面．是以，仍未领略到剑术中的微妙真髓。这场大斗，对手功力非凡，才得以容她尽展所学．三五十回合以后，渐渐领略到失魂剑法的妙谛．有时虽然与先前使的是同—招术，但威力差异已不可同日而语。如此直惊得嫖怪目蹬口呆，饶是他身法飘逸，捷若鬼魅，亦不禁被逼得手足无措，渐渐汗流浃背。

晶芸几次有机会能将这人毙于剑下，但都是手下留情．一是为了演习自己的剑术，将这人当做靶子用，再者，心地善良，沿途虽听百姓说过：“嵩山有九怪，无影偷最坏。”心里还在暗忖：“我要不要一剑取了这怪的性命？”

正在她心头忖思之际，那怪也看出眼下局势不妙，苦思脱身之法．猛然间，左手扬出，喝道：“看镖，”晶芸姑娘本能地向后仰身，哪料这嫖怪竟然是虚晃一招，右手随后抖手射出三枚金钱镖。

那三枚金钱镖呈品字形，旋转嗡鸣着袭向晶芸的下阴与两胯。这等手法，好不卑鄙下流。

立时激起她的杀饥，回剑击落那三枚金钱镖，拔身而起，剑人合一，刺向三丈外的嫖怪。

嫖怪脚下箭弹，扭身便走，忽觉背后劲风不善，忙将项上戴的护项铜锁移到颈后，“铮”

的一声，剑尖刚好刺在铜锁上，剑身弯曲若弓，惊得晶芸杏眸圆睁，不知所以然．那嫖怪死里逃生，吓得浑身汗下，大步如飞跑去．回头再看晶芸时，见她盯着剑尖发愣，暗道：“傻丫头，你便这般愣下去吧！我可不敢多陪。再若不走，这条命定丧无疑。”

晶芸快快回到客栈，仰面躺在床上，心忖：“难道那怪练成金刚不坏之躯！要不然我一剑刺在他脖梗上，他怎会毫发无损，我的剑尖居然卷钝了半毫，这是何道理？”冥思苦想下去，阖眼之前，已是朦朦胧胧听到金鸡报晓。直至天明，才昏昏迷迷睡去．日上三竿，晶芸睡眼惺忪地坐起，叫来店小二道：“小二哥，你拿这十两银子去为我买一袭公子衫来．多余银子，算作小费．”那小二闻言，接过银子瞅瞅，面绽笑容，点头哈腰道：“好的，好的！”转过身诡谲的一笑，迅速跑下楼去。

洗漱完毕，吃罢午饭，也未将那小二等回来。正在焦急之中，忽听门响，那小二垂头丧气进来，打躬作揖不已，连声道：“女公子，小的对不起您、小的对不起您。那十两银子被人给骗了去。唉！嵩山这地方真是无法无天了，那九个怪物真是害人非浅。”

晶芸起身．截住话头问道：“小二儿，你说什么？银子被谁骗了去？”小二作揖道：

“是被嵩山九怪中的骗怪给骗了去。小的带着银子刚一出门，便遇到一人，那人问道：‘你是给位俊小姐买衣服的是吧？’小的惊骇不已，反问道：‘你怎知道？’那人道：‘我怎不知道，她是我家的小姐。我家大小姐与我家老爷怄气，前日里离家出走．老爷派我们四处寻访．昨日我见小姐投宿在你家客店，便在暗中保护。方才见到她给你银两，知是她要改变装束，命你买身男装来．对不对？小二，速把银子给我，我们一起去替小姐选身合适的衣服来。”晶芸闻言哭笑不得，问道：“你便这般轻信了他？”

小二道：“我哪里肯信，听他如此说，定是觊觎我怀中银两，更是将银子抱紧。那人却道：‘小二，你难道信不过我？我家老爷富可敌国，我是他的大总管，你这几个小钱算得了什么。’说着，他竟然从怀内取出—块圆圆的金子来。说道：‘小二，你若信不着我，我把金子押了，你把银子交我．如此我便是个骗子，你也大大的占了便宜。’小的不及细想，便与他调换了。那人接过银两，竟然大踏步而去，小的觉得手中金蛋忒轻，用牙一咬，里面竟是……原来外面只是用金箔纸糊起来的。小的大呼上当，便追那人。那人边跑边得意地说道：

‘店小二店小二，拿着银子换破烂儿……’得意洋洋而去。小的追也追不及，正自愁眉苦脸，旁边有人说道：‘你这小二忒是掉以轻心，不栽筋斗才怪。那是嵩山九怪中的骗怪．’小的无颜回来见小姐，转悠到此时，前思后想，此事不告诉小姐不对，只好硬着头皮回来。”

晶芸明眸眨动，见此人说话词语闪烁，不像是个安分人，心中有些怀疑，佯嗔假怒道：

“你这人信口开河胡说，哪有如此怪事．即便如你所说，你也应该早早归来知会我一声。”

那人道：“小的早已说过，是因没有脸回来见女公子您。”

晶芸道：“你如此便想搪塞过去，岂不忒是小看我么，依姑娘我看，难保你不是嵩山九怪之一，你的话谁又敢信。”

小二顿时面现为难之色，左右看看，忽然抬头说道：“女公子，方才小的所言，只是—

半，另一半小的不便说出，实有难言之隐，万望见谅．”[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晶芸怒叱道：“你这人胡说八道，事情究竟怎样，快快据实讲来，如再吞吞吐吐，姑奶奶扭送你去见官．”

店小二装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唉声叹气道：“既是小姐如此说，小的也就不顾忌甚么了。小的本来就是人微名贱，声誉值不了几个钱。”说到这里，四下里望望，见没有什么人，故作神秘道：“那骗怪骗走了小的银子后，小的咬开那假金蛋，里面竟是臭臭的，令小的呕吐不止．正在小的莫名其妙之际，那骗怪远远的唱道：‘店小二儿，店小二儿，拿着银子换破烂儿，换了破烂儿当金块儿，一口吃个马粪蛋儿。’小的才晓得那臭臭的东西竟然是马粪蛋儿，更是大呕特呕起来．后来到清云茶舍用十桶水漱了口，才止住呕吐．而后急忙奔回，报于小姐得知。”

晶芸见那小二又低头伸颈呕了起来．她本是作势吓唬这人，未料听到这般可笑之事，忍俊不住咯咯大笑，如花怒绽，非常艳丽，看得小二目瞪口呆，忘记呕吐。

忽听帐房有人喊道：“小二，快快将这女官人的店钱结算。”晶芸伸手入怀，将所剩银子掏给那小二，道：“将帐结了，余下的归你。也不枉你尝次马粪蛋儿。然后将我的马牵来。”

小二纳银入怀，躬身—揖而去。晶芸安坐客室静待。日影渐移，人无踪迹。她感觉越来越不对，更是确认先前便是那人骗了自己，此番又重蹈覆辙，心下愈是懊丧．门帘挑开，店小二走入。晶芸悬着的心放下．刚要问话，未料那小二先道：“这位小姐，您的店钱还没有交，帐房先生叫我知会您—声，每日午时，是小店结帐的时候。”

晶芸大愕，指着那小二问道：“你……你说什么？”小二道：“小姐何必如此吃惊，历来住店交钱，我说帐房先生要你去算帐．”晶芸美目睁圆，上下打量那小二半晌，诧然道：

“你……你不是刚从我这里拿走银子么？”

店小二讶然道：“您说什么，如何会有这等事！帐房先生可以作证，我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晶芸又端详那人良久，不断摇头道：“不会错的，不会错的。你怎么这么一会儿便不认了？”

小二冷起面孔道：“看你这人模样不错，不料却是个到处招摇撞骗之辈。你没钱住店也不打紧，知会一声，不收你的店钱便是，也不该这般贼喊捉贼，无端坏了我们店里的名声。”

晶芸怒不可遏，纤指微弹，一缕指风射向那人的鬓角，心道：“你是不是先前那人，姑娘我一试便知，如是戴了人面皮的假小二，定让你真相大白！”电光石火的刹那，又想道：

“啊呀！不妥．如果这人是真小二，先前那人是假的，岂不是要将真的射个皮破血流！”

纤指射出劲风，势可洞金裂石，再想收势，已是不及。晶芸正自懊悔自己鲁莽．突然眼前—花，那人竟变化成—排影子，围她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笑道：“大姑娘怎恁地不斯文。”

气得晶芸柳眉倒竖，厉声叱道：“你个贫嘴的小二，当姑娘好欺负，那你可就大错特错。

方才那一指姑娘并未出全力，不然你的六爻步法未必能躲得过去。”

那人闻听晶芸叫出自己所用步法的名堂，心下大骇，仍是不服，迎面连击三掌，劲风飒然，直刮得晶芸衣衫猎猎震荡。

晶芸粲然一笑，左掌漫不经心划弧，轻描淡写化去袭来的如潮掌力，右掌自弧心穿出，玉指刹那倍常粗大，自中指中冲穴射出—道淡淡光华，径指那人眉心。

那小二决非真的普通店家小二，身形晃处，踪迹顿杳。晶芸的一指劲风将他曾立身处明柱洞穿．窗棂响动，人影如电掠出，外面传来哈哈大笑：“公孙丫头，你已输我一筹．虽然我们武功未分上下，但你知我是谁么？”声音渐去渐远，飘飘缈缈，底蕴中晶芸竟闻得另一种异样的味道儿，不由—怔，忖思：“怎么竟听到他有些女人的味道儿？”

前思后想，出谷来未有一件事如意，烦躁顿袭心头，踢开店门，大踏步向前，娇喝道：

“开黑店的，都给我滚出来，姑娘我要杀贼砸店，替天行道。”从前到后，转了三周，也没见到一个人影．后院自己的那匹马也不知去向，更是气得她莲足直跌，喝骂不已。

晶芸内力修养颇深，片刻安静下来，想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暗道：“亏你是袁小师祖的嫡传弟子，定力居然这等不济。”想到天罡剑袁星．心头禁不住涌上似潮柔情．他那潇洒丰姿萦绕心间，驱之不去。

嵩山少林寺，巍峨雄伟，名列天下古刹之首。寺风尚武，于本朝开国时十三棍僧曾救驾太宗李世民，昙宗禅师受封大将军，并御赐僧兵五百。是以，少林寺自达摩老祖立寺以来，在唐朝达到鼎盛时期。

晶芸拾级而上，在少室山陡坡的八里石路走了好久，才到寺门前。吁了一口气，暗道：

“如此陡峭的山径上修如是之长之宽的石阶，规模之宏大，是我平生仅见，这少林寺还真够气派。”她有所不知，脚下的石径并非少林寺僧所建，而是唐高宗为临幸少林便利所开凿的。

寺外碧瓦凉亭中有二僧轮值，负责知客，名曰知客僧。其中—僧见到晶芸，遥遥合掌，高宣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止步．敝寺古老相传一个规矩，为了不扰三宝弟子清修，但凡女施主都不得入寺一步，尚祈见谅。”

晶芸爽朗地笑道：“你这和尚不配做三宝弟子，你们的方丈也不配主持这天下丛林之首。”

另一知客僧闻言已是面现愠色，刚欲发作，先前那僧人碰了他一下，接着道：“女施主说笑了。佛门圣地，请不要打趣取乐，快快下山去罢。”

晶芸娇笑道：“我说的并不是笑话．你们的方丈定下女人不得入寺之规，便是着相了。

佛眼中万物平等，万物如一，莫说是女人，便是蝼蚁也不低于任何生命，又如何定下这规矩。

所以我说你们的方丈不配做主持。而你这小沙弥自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张口女施主，闭口女施主。既然眼中见我是个女的，心中必有男女之分，且有男女之想。如此做和尚干什么？还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那小僧心道：“似你这般人间尤物，瞎子也不会不把你当做女人，何况我是睁眼的了！

若得美眷如是，我便甘心不成佛果，立即还俗回家抱娃去！”一时双目发直，痴呆呆想入非非，傻在那里．

“阿弥陀佛。施主言之成理．但这简浅的道理又有几人能看得开呢！”佛号未落，寺旁小角偏门打开，里面缓步走出一位大黄袈娑，单掌合什，左手捻着右臂肘间念珠的老和尚．这老僧霜眉善目，眸光深邃，正是罗汉堂首座法圆大师。

法圆大师数年前在北坤罡斗宫下，迭遇不出世高手，回寺后苦修少林三十六房七十二艺，武功造诣已直迫当年的昙宗与觉远两位武学大宗师。武学与佛学本是一家，殊途同归，一通百融，故此法圆这时的佛学与武学境界，与数年前已是不可同日而语．晶芸见这老僧不怒自威，发散出一股无形气质，叫人如临渊海般的感觉，当下不敢失礼，裣衽盈盈道：“大师谬赞，小女子的看法乃是小家子之见，难登大雅之堂．大师，我来贵寺不为别事，只是想找一个人。他俗名叫张发，不知是否落发于贵寺？”

法圆老僧愕了愕，心道：“这美貌姑娘来本寺找人，可能又是一场情劫。”忽见晶芸眼神不对，问道：“施主眼中杀气袭人，你找那人可是寻仇？既然在施主眼中已无男女之分，那么还有什么恩仇可记呢？无名难劫无边涯，皆因有心耳！”

晶芸一怔，粉面低垂，沉吟好久，螓首微扬道：“大师之言颇通妙理，小女子聆益非浅。

在你我眼中无男女恩仇之分，但于世人眼中，这些却分得明明白白。树欲静而风不止，别人见我是女人，而且貌美．大都心怀叵测，更有甚者，威逼利诱，横加迫害，难道便因为我生就女儿身，就该遭这等无妄之灾！？”

法圆大师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在世能有出世之慧根，已是难得，又有出世后能入世之法眼，更是难能可贵。若是再有二次出世之慧念，灵山不远矣！阿弥陀佛，世上何来张发，又无不是张发；少林何有张发，孰僧不是张发．”飘然归寺，最后一句“孰僧不是张发”余音缭绕，历久不绝。

晶芸慧心兰质，已知张发确是出家少林寺．但这老僧妙的是既告诉她张发在本寺，又劝她息却无名怒火．低头沉思有顷，咬着的嘴唇慢慢放开，俊颊含笑，心道：“既知那人在寺，我又何必大白天自正门闯入，让那老和尚小觑了我的气量还不算，少林寺乃是卧虎藏龙之地，又岂能闯得进去。逢强智取，暂且退下，待到晚上再图探寺，岂不妙哉！嘿嘿……”

退—步海阔天空！一经想通，步履轻盈，转过一座山峰，远远闻得有人在自言自语：

“那个丫头真像我，她也长得这般美丽，妒忌死我了．一路跟来，不断与她作对，便是容不得世上还有一个这般美丽的女人。”晶芸听后暗暗发笑：“这姑娘是谁，定是美得不可方物，才如此自负，可笑的是她嫉妒心极强．我倒要看看这姑娘到底美到什么程度。”女人性如孔雀，天生喜欢比美，特别是漂亮的女人，听到有人可能美于自己，那是非比不可的，以晶芸这般出尘拔俗的女人犹是自制不得，可见秉性难移。

蹑足潜踪绕到山石后，探头望去，见到一人背影婀娜，心中大起醋意：“好苗条的背影！

不知面貌如何，既是这般自负，一定比我强．”那女人身前一匹桃红骏马正在吃草，只见她伸掌在马臀上轻轻—拍，说道：“马呀，你何幸之至，有多少伟男子奇丈夫想陪奴家一会儿，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你却伴佳人如是之久，不知要慕煞多少人。去吧，你也该知足了。”

又在马臀重重—拍，那马吃疼飞奔而去。

晶芸等了好久，那人也不回头，颇是心急，暗道：“要见丽人—面这般难，只是不知你究竟比我美多少。……世上特殊美丽的女人屈指可数，她真不是我师祖苦恋着的那个陆嫣然！”言念及此，醋意更浓，想到袁星，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儿，更是双睛瞬也不瞬盯住那人背影．

那体态曼妙的姑娘慢慢转过身来，晶芸惊得妙目睁圆，却原来那姑娘—脸的疮疤，莫说男人见了她会怎样，晶芸见了也是强忍住才未叫出声来。

扭过头去，心中暗骂道：“这女人有玻早知这样，我何必要受这个冤，苦苦等看她的‘丽’容作甚！”刚要悄悄走开，忽听那丑姑娘自言自语道：“我这般私自背父下山．他老人家定是怪我，所以一定要将少林寺的那颗舍利子不告而借来，讨他高兴。”只见她仰头望天，缓缓说道：“瞧这天相，今晚必云兴雾起，正是不告而借的好时机。”说完，弹身上了危崖，径自隐去。

晶芸将信将疑：“那人说今晚起雾，现在天青气爽，我看未见得。不过方才她的身法却是一等一的，大是不可小觑。如是天气被她言中，那么她的本领可比我大得多了，其艺承其师，她师傅定是位学究天人的异人前辈．”绕到石径上，缓步而行，猛地心中一动：“这人武功不次于我，她若今晚夜盗少林，我大可混水摸鱼去寻那张发算帐。”喜上眉梢，轻哼着小曲儿下山去了。

那日张发见到心爱的姑娘同白猿坠谷，刹那自己的生命也似消失了一样，了无生趣，此后日见消瘦。忽一日他跑出府来，又爬上那座高崖，默默流了许多眼泪。在要下山时发现了—具白骨，那骷髅脑骨已做了黄鼠窝，里面睡着四只小黄鼠．盯着白骨发呆，思如奔马，纵横驰骋古今，突然仰天大笑三声，决意遁入空门．心意既决，立杆见影做起佛家的善举来。他寻了处低凹所在，将那骷髅脑中的小鼠移出，便要迁葬。在移动时不经意见到骷髅后背的衣服未腐，伸手去摸，见是细针密缕缝的夹层而且鼓鼓的．此刻他已是半分贪欲也无，所以并不打算拆开看看，但忽地想到这可能是死人的遗嘱，于是小心翼翼拆开，里面是个半尺见方的油纸包，打开一层，还有一层，拆了五层之后，见到一本纸色发黄的书籍。信手翻开，满纸梵文，看得他爱不释手。

小时候，他从师孔孟二位老学究，学得满肚子的印度文字，闲暇时到处寻找梵文经书来看，日久成癖。这时无意中见到此书，如何能放下。一路看去，竟忘记埋葬那白骨。书中文字古奥隐晦，实在费解，踌躇良久，还是揣到怀里。

此书是暗器之王陆世鹏得自前辈异人武林皇帝冷秋魂的遗著，陆世鹏生前确是日夜研读，但也没一句看懂。是以，他想学得异域奇功，战败逍遥浪子的心愿至死未果。

掩埋陆世鹏的遗体后，坐在崖头稍事休息．揣着那梵文武典下山径投少林寺而去。少林寺是当时天下第—大寺院，择弟甚严，开始寺中拒而不收，后来他枯坐山门前三日，惊动罗汉堂首座法圆大师．法圆本着普渡众生的宏旨，大开向佛之门，将之收录在门下．师徒也是有缘，法圆已将少林寺藏经阁中所有汉文武籍精研完毕，正愁寺中无人通晓梵文，以致寺中所藏所有的梵文武学难窥堂奥，便发下宏愿，欲远赴天竺修习梵文，再归中土光大少林武学。待知张发通晓梵文，阖寺僧众喜出望外，在达摩法像前大作法事庆典，感谢老祖渡化有缘，冥冥中安排张发到来．

法圆赐张发法号渡缘，渡缘小和尚又自起法号怀云，可见他虽身遁空门，心犹难澄澈，终是忘不了公孙晶芸。

怀云所得梵本秘笈便是记载天竺武功秘要的宝典。与寺中丰富的梵文秘籍逐—印证，自然便易领会贯通，再加有法圆这等大宗师与之日夕砥砺，年余内外功夫进境神速，寺中武学高手得其指点，亦是裨益良多．

张家只有他这么一子，眼看香烟难续，急得张将军空自焦急。设若儿子不是落发少林寺，他早派兵拆寺捉人了．少林寺又岂同等闲，太宗亲封护国禅寺，便连后来的皇帝临幸少林，都得于山门前下辇，不敢有半点失礼。

这日怀云小僧在精舍中练毕瑜珈神术，精力弥漫，到藏经阁中打扫一遍。负责打扫这里的小沙弥正在伏案困睡，醒来时见到自己的工作已被渡缘禅师做完，惶恐至极，连连合什道：

“阿弥陀佛，小师叔又一次替弟子做事，弟子如何过意得去。”怀云入寺时日虽短，因是法圆弟子，辈分极高，许多中年僧人都称他师叔。

怀云稽首笑道：“我替你扫地，你替我守经，谁也不必过意不去。”说完寻到自己常读的梵本楞伽经，忘我地读了起来。读得倦了，提笔在经书的天头地角将自己最近习得梵文武学秘籍上的精要写下．

他与法圆大师便是这般传递那梵本武籍上武学的．法圆初见他那部梵文秘籍的几句译文，早是惊得瞠目结舌．但他以一代高僧兼武学大宗师的身份，又岂能向徒儿学这并非本寺的武功。怀云见了，心中明白，便将自己所得精要写在楞伽经中空白处，每写一段，法圆便学练一段．

出了藏经阁，向后院走去．来到池塘畔，见塘中新荷乍绽，碧绿荷叶圆圆如盖，上面水珠滚动，晶莹如玉，几疑不是人间是仙境．默记塘中荷花开放的株数与位置，心中涌上一股冲动，神驰在上面飞翔如蝶翩翩出招。寺中本是武风颇胜，素有天下武术正宗之誉，能于荷花上履之如夷的数不胜数，但他入门尚短，对此殊无把握，怕在大白天当众出丑，因此只是心里默默记下荷花方位，打算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一试。

暮霭沉沉，笼罩着远山，凉风徐徐，轻弹着百草。怀云临塘而立，月白色僧袍呼啦啦作响。他吃罢晚斋，见僧众们都去坐晚禅，便来到这里，欲试上一试。缓吸口气，双臂迎风振荡，袍袖猎猎，翩然如蝶飞起．落入池塘中一株荷花上。那荷颈微低，颤了两颤又弹直，却原来怀云足不停留，已飞到另一株上面。

池面上泛起一环环毂纹，在株株荷花间荡漾开去，使得临近几株也微微轻晃起来。怀云凌空点荷，飘然若仙，气势脱俗．

时值盛夏，塘中的蚊蚋甚多．怀云激荡起的劲风惊飞满塘蚊虫，许多萤火虫似闪烁的小星星，绕着他飞舞。

身不停留，闪展飞腾，趣味盎然，惬意至极。不知不觉中时光流逝，怀云出了一身透汗，正准备上岸，忽听看守藏经阁的小沙弥啊的—声惨叫，再无声响．拔身飞起，便欲向藏经阁扑去．蓦然—道黑影自那方掠来，迅若飞鸟，眨眼已到塘边。怀云不及出塘，凌空折身挡住那入的去路，合什道：“阿弥陀佛．施主手中拿的可是经阁上的舍利子？”

那人原本想潜入塘中躲过寺中武僧追捕，他晓得少林寺乃是藏龙卧虎之地，已惊动阖寺僧人，只有躲起来候机脱身，方可出得这龙潭虎穴．未料水上有人，情急之下已下杀手，欲要杀人灭口．

怀云见这人出手如电，狠辣至极，心中也是微嗔，见招拆招见式破式，与之在池塘里大打出手。黑暗中，怀云见对方将一物纳入怀中，似是镇寺至宝舍利子，知道这东西决不能被人盗走，手下再不容情，招招劲风如潮，缠住那人不放。

盗宝人武功颇是了得，开始竟较身怀异域绝学的怀云技高一筹，使得怀云束手束脚。久战之下，怀云所习的瑜珈神术奇妙之处便渐渐显现出来，愈到后来，内力愈是充盈，衣襟竟也带起飒然劲风，刮面若刀。

暗夜中—双明澈如星的美眸，在塘畔梧桐上不转睛盯着下面的打斗，这人便是公孙晶芸。

晶芸日里下山便暗暗跟踪那奇丑女人，晚间果然云雾弥漫，心里甚是佩服这丑女人的学识渊博，竟然通晓天文。

在那人上藏经阁时，晶芸也上了去，而且还大动手脚．暗中将那佛宝舍利子用颗明珠换掉．所以那丑女人打伤守宝僧，盗得的只是颗明珠而已．这时晶芸见池塘里二人为颗假佛宝拼命，暗暗好笑。但见到张发出家后武艺精进若斯，吃惊非小，心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目下这人的武功，已是惊世骇俗，我即便使出师祖所授的剑术，斗起来也不知鹿死谁手．”

愈看愈惊，不知为什么张发越来越是从容自如，由劣转优。晶芸与那盗宝女人皆不知怀云小和尚是首次与人正式动手，始时经验全无，渐渐于打斗中摸到门径，所习绝世神功也就慢慢发挥出威力来。

池塘中两大高手大战，罡风飒然，水波激射，美丽的莲花与碧绿的荷叶被摧残践踏，不久满塘残荷败叶，入目凄凉．晶芸暗叹连声，不胜惋惜。

盗宝的丑女人青衣束身．黑巾罩面。怀云见她身体瘦弱，占了上风后便不再紧逼，心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只要逼她交出舍利子，又何必伤她．”激斗中，好整以暇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施主不得贪心，交出舍利子，小僧便送施主出寺。”

那丑女人只是嘿嘿冷笑，暗中得意道：“这少林寺尽是些迂腐之辈。前寺的那些大和尚小和尚们只顾向寺外去追．没有一个想到我在这里。早知如此，直接从后院出寺上山．这时已是脱险，何必同这更是迂腐的小和尚纠缠。也亏得这小沙弥迂腐，这半天竟没喊一声，不然我早已遭擒。”心思不静．功力更是大打折扣，越是不济起来。

晶芸在旁连连暗叹，既奇张发武功精妙，又不明白他何以放过许多伏敌制牲的良机。看着看着，怒火上冲，见张发拳掌指爪不离那女人的胸部，暗骂道：“好个贼子，出了家还是恶习不改，如此见色忘形，该死该死！哼，这女人也不是什么绝色，你这和尚为她破戒值得么！”不自觉微有醋意：“当初你在断魂崖上信誓旦旦对山神许愿，口口声声这一生只真正喜欢我—个人。如不是念着这些，早把你的狗父母杀了，却原来你这些都是骗人骗鬼骗神的！”

事实上晶芸可冤枉了张发．小和尚怀云一心只想夺回佛宝舍利子，是以招招不离盗宝贼前怀，哪晓得对手竟是女人．斯时塘中仅剩荷茎，像是梅花桩在水中一样，两大高手踏茎相斗，不时还要点水而搏，来不得半点取巧，全凭真实功力。那女人先时见小僧双爪不离自己的两乳周围，也是错会了对方之意，以为轻薄，后来想起是自己扮成男装，小僧只想夺宝，决无它意，这才平息怒气。

晶芸见那盗宝女人绝对逃不出张发之手，自忖与张发单打独斗，殊无胜算。贝齿微咬，心道：“这人既是这般轻薄，我便救那姑娘一次，同时合我们之力，毁掉这小淫僧绰绰有余。”言念及此，戴上人面皮，怒叱一声：“淫僧。拿命来！”莲足于树干上一点，轻盈似紫燕剪水般射去，长剑啸空，凌厉之极．

她这套逍遥无敌失魂剑术，乃是当世第—大武学奇才逍遥浪子失魂时所舞，恰被当时也是失魂的袁星学得．故此威力之强，不逊于天下任何绝顶武学。张发的异域奇功是当年武林皇帝冷秋魂遗学，亦是不让任何武学。而今于天下武术正宗少林寺的池塘里，两种无上玄功相遇．可谓百年难逢。

晶芸尚离二人三丈之远．轰鸣如雷的剑气已将他们逼入水中。奔雷剑势一起，阖寺知闻，立时有许多武僧向后院赶来。

那盗宝女人入水后，感觉来自小僧的压力顿去，知道是来人将小僧的力道尽数接了过去，游到一旁大口喘息着．忽见那小僧向自己瞧来的一眼中满是疑惑，低头向水中看去，芳心大惊，见到自己的假脸已被水冲去，想到自己如此绝世容颜，难怪那小僧要那般瞧自己，微觉得意。猛地杀机大炽：“这小和尚虽然飘逸不俗，但他是个和尚，留他不得！小和尚呀小和尚，谁让你见到了我的容貌，又可惜你是和尚……”乘怀云抵挡晶芸之际，抬袖射出三枚寸短的袖箭，箭箭直入怀云左胸。

怀云正在与晶芸周旋，猛觉左胸剧痛，登时浑身行动不便，已知中了喂毒暗器。以他这时的武功造诣，本不易遭人暗算，倒霉的是上有雷霆怒发的剑气封住所有退路，下面的暗器又是自水中射来，半分征兆也无，岂能不中。

袖箭射出后，那姑娘手中利剑径刺怀云的咽喉！与此同时，晶芸的宝剑也指向怀云的眉心！这时的张发莫说行动不便，便是不在水中，不中毒箭，也休想躲过此劫，心中生念立逝．不由含着微笑道：“晶芸．你摔死在雷音谷．我这就到你去的世界去寻你。不知在另一世界你还厌恶我不？”可怜的痴男儿．要是晓得致他死命之人就是公孙晶芸，不知他作何想！

蓦地，空中爆出一串火花！原来是晶芸与那姑娘的双剑在瞬息交换十余招。晶芸只想手刃害己至极的张发，见那姑娘剑到，于间不容发的刹那，扭玉腕振剑相格，恰巧那姑娘也是同样想法，双剑相交，劲力都是颇足，不由得双双—怔．异口同声喝道，“你不许杀他，这个人必须由我亲手来杀！”

怀云瞑目待毙时，忽想到晶芸，突如注入无穷劲力，睁眼见自己未死，想到师门佛宝尚未夺回，又复斗志，觑准机会，在水中拦腰将面前的盗宝人抱住，道：“快快交出舍利……”

话未讲完，感觉双手按处软绵绵温柔如玉，头立时大了，已知自己所拥的是个女人，傻呆呆不知所措。

晶芸见机会难得，这时已下决心要杀当着自己面调戏女人的小淫僧，在他双手抱那姑娘时长剑如虹，刺向张发后心０嗤’的一声，长剑至柄，又“铛”的—声，剑尖顶出一枚毒箭，带着紫血落入塘中。

那姑娘被张发抱入怀中，先是怒不可遏，后是霞飞满脸，接着叫道：“小淫憎，还不放开我！再过片刻若不服下我的解药，命都没了还抱着我有什么用？”只是在这刹那，已由杀他之心变为救他之心。女儿心就是这般变化无常！

晶芸剑刺张发后，心中茫然一片，不晓得这仇报得对是不对。正自微愕，见那姑娘从张发怀里挣出，回头望向自己，眼中喷出怒火，宝剑颤动，出人意料地刺向晶芸要害！晶芸忙挥剑挡住．忽觉脚下剧痛攻心，双脚各中—枚喂毒袖箭，内力一泄，再也不能凌空飞行，噗嗵一下跌入水中。

怀云中毒已深，渐渐仰向水中．那姑娘耳听四面武僧跑近，当机立断，掷给怀云一颗解毒丹九道：“你这不守清归戒律的小和尚，这是救你命的解药，快快服下。你给我好好活着，今日之帐，姑娘日后必算。”拔身出了池塘，扶摇而起，眨眼出寺。

张发突然见到那女人的面貌，顿时如遭雷噬，忘记身上剧痛，声音微弱喊道：“你是晶芸姑娘，你不要走，我有话对你说！”晶芸中箭落水之后，闭住一口气，伸手浮水，想要浮上水面．右手忽地触到一物，顺便抓住浮上水面。耳中钻入张发呼唤她的声音，不假思索答道：“我并未走，就在你的身后，有什么饶舌的。”话毕大是后悔，想到方才遁去的那个姑娘现出庐山真面目时，竟生得那般像自己，已知是张发错认了人．同时想起白日里那姑娘的话，才知一路与自己作对的所谓嵩山九怪，其实都是她一人捣的鬼。

撕开手中那团东西，见里面有八张不同脸谱的人皮面具，八袭大小不同的男人衣衫，更证实自己的所料不错。晶芸抛了那包袱，欲要游水出来，可是双脚已不听使唤，只能在原地挣扎。

张发自见到那酷似晶芸的姑娘后，已不是先前的小沙弥，心海情潮汹涌，忽闻晶芸的声音响自耳畔，疑在冥境，幽幽道：“晶芸，你在哪里？我还活着么？”他中毒已深，站立不住，向斜侧里倒去。已欲弥散的眼光见到身后的晶芸，立时又生出光彩，咳出血水道：“果然是你，你没有在雷音谷出事就好，我死也瞑目了。这是那毒箭的解药，快快服下！”拼起最后的力道，曲指将那解药弹入晶芸口中，而后含笑倒入水中。

晶芸本不想服药，但在一怔之际，那解药已入喉咙，再也无法吐出。她迟疑一下，分水上前扶住张发，幽叹一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心说：“他也真够可怜，这般对我好，我却要杀他，而且已经下了致命杀手。这解药是那姑娘给他的，我万万不该服下！”又忽然想到：“那该死的冤家杨玉要是有他对我的一半好，何致出现今日的结果－…我为什么非要杀对我好的人，又去体贴对我不好的人呢？这岂不是不知好歹！”甚是大后其悔，暗怪自己不该鲁莽出手．

张发在晶芸怀中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却高兴至极道：“我……我能死在你怀中，是我梦寐以求已久的了．其实，你若要舍利子，并不用不告而取，我会送给你的．我……

我……”头已无力地垂下，昏死过去。

晶芸服下解药后，力气渐复，正自不知所措，身畔水面微荡，有人已踏着残荷败叶而至，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情孽情孽，在劫难逃，日里老衲以为已是点化开这场情劫，却不想……”晶芸溺水中见到了救星，喊道：“老和尚，你还罗嗦什么，还不赶快救人！”

第 五 章问津少林龙虎斗

淡淡檀香沁入肺腑，这是张发醒来时的感觉。吃力地半启双目．见自己躺在平素的禅房里，寺中方丈，达摩堂十三长老、座师法圆大师都在床前，颇是感动。

方丈法空道：“阿弥陀佛。渡缘，你不可担心，镇寺之宝舍利子已是追回，这次卫佛护宝，你的功劳最著．静心疗养，伤得虽重，师叔伯们还是有法保住你这条命的。”

达摩堂首座法无大师道：“渡缘，你放心好了，那盗宝的女贼已被老衲擒祝她再抵赖也是无用，舍利子便是自她身上搜出，铁证如山。”

张发听到这里，心潮澎湃，大是奇怪、焦灼，苦于伤势忒重，有话难以出口，心中大喊：

“不对，我分明见到那个姑娘带着佛宝逃出寺去。你捉到的是晶芸无疑，怎能在她身上搜出赃物来！？”大急之下，又昏死过去。隐约听到方丈说道：“渡缘的伤毒都足以致命，这次保护佛宝功劳之大，比译出老祖东来带来的梵文秘典还不知多出几多．只要尚有半丝希望，我们便得全力救活他。”听到这里，完全失去知觉。

达摩堂首座法无接着道：“师兄言之有理，渡缘师侄的性命无论如何也要保祝老衲这就去含恨崖无欲观讨解药，只是不知那盗宝的女娃是不是观主的弟子。可是这寸短袖箭却是那无欲观之物。那日在山下的铁匠炉，老衲亲遇观中弟子在打造这暗器。也就是自那时起，才知新建的无欲观同是武林一脉。”

张发的座师法圆大师见到徒弟再次昏死时情形，已明白了几分，道：“那女娃分辩说不是她盗的佛宝，是她盗自盗宝贼的，这也有些道理。见渡缘刚才的神情，他是心急我们扣押了那姑娘而再度昏过去的。”

方丈警惕地道：“如渡缘与那姑娘有非比寻常的牵缠．我们只好忍痛割爱，将之逐出寺门。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千万不要是这样。”法圆心下黯然，忖道：“师兄之言半点不错，渡缘只怕要还俗，形势如此，届时我也保不得他。”

达摩堂首座道：“若如师弟所言，只怕我们真的冤枉了那姑娘．依老衲看，那姑娘一身正气．也不像盗宝贼．还是放了她吧！”众僧唱诺—声，齐随法无大师向囚禁晶芸的禅房走去。

迎面跑来一小僧气喘吁吁禀道：“众位师祖，那盗宝的女贼点倒了三位看守她的师兄，已经跑得不知去向。”

达摩堂的一名老僧接言道：“阿弥陀佛．废话，如知去向又不叫跑掉了。”说完抢步向前，赶去解开三名徒孙的穴道，脸色忽然凝重起来，一言不发．法空问道：“法通师弟，你觉得有甚么不妥？”法通不答方丈问话，转头询问那三个小和尚道：“你们的穴道是那个姑娘点的，还是有强敌入寺，点了你们救走她的？”三僧齐答：

“是那个女娃突然出手偷袭的．”

法通摇头道：“诳语。那个女娃己被你二师祖以拈花指力封住穴道，怎会起来偷袭？既能冲开被拈花指封穴之人，何必偷袭你们！”那三僧齐跪了下去道：“师祖法眼明察秋毫，您的话不错，那女娃是对我们笑了一笑，才出手的。”

方丈这时已明白师弟为何不答自己回话，道：“九师弟，你是担心那女娃的师门会来找回面子？”法通道：“不错，大师兄，方才我替弟子们解穴时已是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解得开。若是那女娃只是家传武功倒也罢了，否则定是出身名门大派。我怀疑她是北坤罡斗宫的弟子。”

此言—落，群僧变色。罗汉堂首座法圆道：“天下最惹不得的就是北坤罡斗宫，且不说老宫主玄阴圣母如何厉害，单她的两个儿子就足以整治咱们了。”顿了一顿，又道：“如是罡斗宫的人还好，玄阴圣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怕是别派弟子，那样我们少林虽然不怕，但必起一场无谓的纷争。”

法通老和尚忽然肯定地道：“是的！没错，那女娃点穴的手法是出自逍遥浪子一脉无疑。”此言一出，众僧心中压力愈重。因这姑娘如真是罡斗宫弟子，且得少主逍遥浪子传授武学，身份自是不一般，必然要找回这面子来。

难怪他们疑心晶芸是罡斗弟子，她一身技艺学自袁星，袁星又是逍遥浪子最好的朋友，几乎观摩尽逍遥浪子的所有绝学，岂有不受熏染之理。更有甚者，袁星的最高武功逍遥失魂剑法便是完全学自逍遥浪子。

法空方丈道：“是福是祸，全凭因果．大家各行其事吧。”转身而去，众僧随之走散。

达摩堂首座法无径去含恨崖无欲观求解药。法通恐师兄言语拙笨，更怕情势所迫动手他一人吃亏，也跟了去。临行法圆叮嘱道：“二师兄，九师弟，你们不可坚证无欲观弟子盗宝，那女娃是谁，待渡缘醒来，一问便知。”

群僧刚刚散去，忽听寺中大钟震耳，正是有强敌入侵，阖寺僧众涌向山门。方丈与法圆大师得报：“寺外来了一猿一人，要我们交出他门下的女弟子来！”二僧瞠目对望，不约而同心中道：“担心什幺来什么！”

那日晶芸出雷音谷时，天罡剑袁星得报，知她—心为己，甚是感动，因其师艺不久，恐难应付江湖诡谲伎俩．放心不下，再则静极思动，便随后出谷，暗缀在她身后。因白猿与他武功俱臻化境，晶芸竟是丝毫未能察觉．

山门打开，法圆一眼望到袁星，立时由忧转喜，抢步迎了上去，稽首道：“袁施主别来无恙！老衲法圆这厢礼过了。”袁星微怔，认出是在北坤罡斗宫见过的故人，当下抱拳一揖道：“晚辈造访，打扰大师们清修，大是冒昧．方才不知贵寺十八罗汉因何要围攻在下？尚望大师给个说法儿。”

“误会、误会！”法圆嗔目瞪了一眼自己的十八大弟子，见无损伤，庆幸地高宣佛号道：

“阿弥陀佛。多谢袁少侠手下留情，没伤老衲的弟子。老和尚感激不尽．”又诚心诚意稽首为礼。

天罡剑袁星笑道：“大和尚，要伤你的徒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并不是我当真留情，不必谢我．”

灵猿玉雪见面前老和尚合什向自己与袁星施礼，便依着故主武圣柳无双的遗训，抱起猴掌儿还了一礼。饶是少林寺规矩严厉，不少僧人也被它逗乐．法空方丈见师弟与来人相识，有望将一场刀光剑影消弭于无形，忙举手肃客道：“贫僧法空，主持小小少林寺，佳客远来，不胜荣幸，带阖寺众僧，迎佳客大殿叙话。”那灵猿见到方丈举手肃客的样子好看，也是学了学，这次再无人笑它。

袁星口称：“不客气！”迈步向里走，心道：“话说得漂亮，你们是为了对付我才聚集阖寺武僧的，又哪里是迎接！我又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不知你们将晶芸怎样了，她既被你们当做盗宝贼捉住．定是讨不到好处，一会儿若是交不出个生龙活虎的大姑娘来，可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正殿落座．袁星开门见山道：“在下有个顽劣的女弟子，让大师们费心照拂了。她顽劣不谙事务，破了宝寺的规矩，擅闯少林，袁某这厢赔礼了！”站起环施一礼，缓缓坐下，等待寺中交出人来。

法空与法圆对望一眼，面现尴尬，半晌后法圆道：“袁少侠，那姑娘既是你的弟子，我们如何会难为她，况且这里有许多误会须她出面解释，只是敝寺并无本事留住高徒芳驾，她早已杳若黄鹤。”接着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袁星听后暗暗点头，心道：“法圆禅师并未说谎，现下我已解开了许多疑团。三日前那晚我分明见到晶芸盗得佛宝舍利子而去，暗中跟下，直至昨天才发现她是假的晶芸……晶芸若是出个一差二错，一年多来我与玉雪的苦心岂不付诸东流，将—个弟子教到这般境界是容易的么！特别是她那般人品的弟子，百年难得一遇。可是眼下少林寺弄丢了她，我又与法圆老和尚有旧，该当如何是好？”徘徊难决，目光落在释迦牟尼像手上，见到一物，惊得目蹬口呆。

大家顺他目光看去，只见三丈高的佛祖神像前伸之手上飘荡着张纸条，细看见上面是一行小字：“少林古刹，欺世盗名。传代佛宝，乃珠非舍。”想那“舍”字，定是舍利子的简写。上面有微光闪烁，不知是用什么珍贵的东西压着这字笺。

法圆的大弟子跃起去揭那张纸条．江湖经验丰富的天罡剑袁星起身阻止道：“且慢！”

那武僧身法迅捷，已是阻挡不及。果不出所料，那武僧手指距纸条尚有三寸距离，蓦地一排银光闪烁着射出，笼罩住他。那武僧是罗汉堂大弟子，功夫之高，在藏龙卧虎的少林寺也可排上名次。凌空施展“千斤坠”身法，硬生生刹住身形，同时一记劈空掌扫出。

袁星见到那僧人临危不乱，不愧是名家弟子风范，暗暗点头。虽是赞许，却知那人无论如何也躲不过暗算，又见法圆等高僧对那弟子的武功颇是看重，并无一人出手相救，当下不及多想，急运内家罡气，手中茶杯里的一盏清茶水激射而出，劲风飒然，细细一线若经天游龙夭矫，自那排暗器与僧人之间射过，溅射割红漆硬木的顶粱上，木屑纷飞，竟是半星水滴也未落下，居然透梁而出，那排激进的暗器倒射回去，武僧也被震得断线纸鸢般落地。

众僧愕然，那得救武僧安然落地，知道自己的半条命是袁星的一盏茶水所救，趋前合什，一躬到地道：“阿弥陀佛！多谢大侠相救．”又是—揖，这才退回原位。

忽见被茶水射穿的殿顶人影一闪，猛听有人声似闷雷道：“少林寺果然是天下武术正宗，居然有人知道龙某人藏在殿顶，隔粱敬我—杯茶水，茶水已吃下，岂再能避主人而不见。”

衣袂飘飘，那人已用式“紫燕绕梁”，自大殿正门飞入当场．尚未落地，在半空吐出几片残叶，连连赞道：“好茶！好茶！”

变起突兀，非但少林的僧人大惊，便连少年时已是名动江湖的天罡剑袁星，亦是惊得剑眉微剔，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人是谁？我怎么不认识！既有如此武功的，我又怎会不相识？”面不改色，缓慢地说道：“在下借花献佛，你虽该谢我，茶却是少林寺的．”猛然见到那人背负一人，正是公孙晶芸，只见晶芸圆睁俊目，张着秀口．显然是被这人点了穴道。

他虽惊不乱，面色竟然丝毫不改，正自思索如何救下晶芸时，旁边的灵猿玉雪已是猱身飞出，急得吱吱直叫，去救晶芸。

那人身材魁梧．环眉碧目。始时，他目光在几位老和尚身上扫过，听到袁星之言，甚是吃惊，正在上下打量他时，倏然银光袭至，劲风吹体生寒，不及细看，撄其锋发出一掌。大殿中焦雷乍起，青砖寸碎！

单以功力纯厚而论，世上没有任何高手可以胜过灵猿玉雪的，它那历经数百年练就的纯正玄功，岂同小可！那人素来以内力深不可测自负，哪知甫与玉雪猴掌相交，便吃了苦头。

罡气四涌中，同时消失了二人一猿的身影．待弥散的乳白色罡气散尽，大家见到灵猿玉雪站在殿中微颤，而那人则负着晶芸乘罡雾掩护，走得不知去向。

袁星四顾，见除有限的几位高僧外，其他僧人皆被震得背贴墙壁，面无人色．关切地望望玉雪．见它仍是一动不动，担着八分心走过去，看到它鼻下雪白的毫毛上有—点鲜红，大惊失色，因为谁也没有他了解玉雪的功力，若不是亲眼看见，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天下竟有人能将它震成这样！轻轻地拍拍它后背，暗渡真气助其理顺内息，道：“你也太是猴急，惊走了那人，我们救芸儿可要大费周折。”

玉雪听不得半句数落，呲牙咧嘴大是不服，苦于说不出话来，急得吱吱大叫。众人惊骇之余，正自猜测这猴儿叫的是什么时，大殿外的梧桐树如遇骤风，碧绿的叶子径飘入殿，接着一条五彩飞船凌空射入殿中，直趋那佛像手中的纸条。

少林方丈法空与罗汉堂首座法圆见到这阵势．齐齐飞身迎去。法圆径取佛像手中之物，法空双掌排空，罡风凌厉，硬是将那飞船逼得在半空停滞下来！法圆抓起那字笺与压住它的东西，见是颗闪闪发光的明珠。

珠光一闪之际，袁星似见到了比珍珠更宝贵的什么．点足飞起，夹手去夺那珍珠。法圆左手拇指微捺，一缕指风射出，逼退袁星，飘然落地道：“这珍珠也不是少林的，袁少侠既要，老衲原本舍得。只是这珠子事关少林声誉，待老衲看完再给少侠如何？”

袁星随后飘落，赞道：“大和尚好强的指力！那珠子我已见过，是我门下弟子公孙晶芸的。现在不需要它了，方才见到飞舟上的人，芸儿下落已有着落！”

法圆一怔，颔首道：“是的，那人方才背负高弟忽来忽去，这时又凌空御舟而来，不知高徒现在如何．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袁星笑道：“大和尚不用激我，便是我门下弟子没有被他捉住，见了你们少林派有难，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不然，岂不白白成了逍遥浪子的过命之交．”说到逍谣浪子时，面现孺慕神色．

灵猿玉雪见空中飞舟来去，人影飘飘，大是技痒，仰头看着看着，鼻中忽嗅到种熟悉的气味儿．登时大怒，箭射跃起，抓住那来回飞行的彩舟，又一折身倒冲上去，头下脚上，踹向驾御飞舟的那人。

袁星喝道：“雪儿，快快回来．少林方丈是何等身份，岂能用你相帮！”已是掣剑在手。

这位剑术名家稍动杀机，大殿中顷刻布满凝重的杀气．迫得人人透不过气来。

法圆站在他对面．饶是这老僧功力通玄．亦是不寒而栗！但见袁星凝立如山，别人的衣衫在激荡的劲风中摆动，他的衣襟却是不动半分。忽听他背后咯咯响动，蓦地一道乌光冲天而起，却原来是他那柄玄铁剑鞘自动挣脱绑绳，飞了出来！身形还是不动分毫，只是扬手向空中的剑鞘一招，运内力将之吸回。那似乎有了灵性的剑鞘在他手心滴溜溜打着转转儿。

空中飞舟如航海上，竟然如是之久不落下来。那法空大师虽是少林掌门，但在本派中却不是第一高手，武学造诣不及师弟法圆与法无。但少林立派数百年，门徒遍布海内，特别是寺中的武学好手，纵是二三流的，放到江湖中也是超—流高手。由此可知，法空武学境界之高，早已惊世骇俗。他长袖飘飘，御风空行，每在身形下落时，挥掌下击，借力升空腾挪变比，与那御舟人斗个旗鼓相当。

那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功力若斯惊人，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末闻．一个人若能御风凌空、历久不落已是不易，何况他双脚勾着恁大的彩船，这岂不是骇人听闻么！细观其人显非中土人士，不仅装束怪异，招法更是奇特无伦，使得法空大和尚拆解起来费尽心智。

正自凝神拆招之际，法空听到有个微弱至极声音道：“快……快……救我！”竟是发自那人脚下的彩船中，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暗忖：“难道船中还有人不成！？他一人一船在空中已是颇费功力，船中再有人，必是这人擒住的天罡剑门下弟子，如此二人一舟靠其一人之力凌空而行，这分功力我却没有，看来已经输给他了．”念头甫起，内力顿泄，落到地上说道：“阿弥陀佛。罢了、罢了！老衲已输在施主手下，咱们不用比了。”

那人得势不饶人，飞舟斜冲而下，径逼罗汉堂首座法圆大师，同时用生硬的汉语道：

“你们少林服输就好！兀自那老喇嘛，快快将明珠还我。”箕张巨灵大手，五指若钩，抓向法圆。

天罡剑袁星正想向前阻住那人，见到法圆大师面带微笑，也是五指箕张，晓得大师是在以少林虎爪手迎敌．有意看个究竟，退后一步，凝眸见到法圆在二人双爪将抵的刹那，已将五指微收，仅仅是毫厘的变化，只有他一人看清，心里大是惊佩，思忖：“这人要倒霉！”

心念未了，听得那人啊的一声．接着骂道：“大唐的大喇嘛使坏！”

大家见到那人的五指尖渗出血来，都认为是法圆功力高过他所至，不少僧人欢呼起来．阖寺之内，只有三人心中明了．袁星见法圆大师五指指甲恰好因那么微微一收，齐齐嵌入那人五指指缝中！法圆心里更是明白，晓得凭真实功力，自己的虎爪手功夫也只能与对手平分秋色，这次占到上风却是行诈取巧。那异域奇人却大大不服，认为自己指力不逊任何人，如何吃得这眼前亏！

但听爪风呼呼，先前被灵猿玉雪与那人罡气震碎的石屑这时纷纷激飞起来，刮得众僧袈裟破碎，争相躲避。高手过招，以快打快时煞是好看，大殿上分不出有多少个异域奇人与佛门罗汉法圆大师，见到的只是揽成一团的人影与罡气漩涡。

袁星颈上长发被激荡的劲风飘起，左手伸到右肩头，轻轻拈转缕，慢慢捻着，随即又放在口中衔祝已看出这二人的功力悉敌，俱臻当世绝顶高手之列。知道他们任谁单凭内功造诣而论，都不逊于自己。心忖：“若要当真由我出手与那外域奇人放对，只可用剑术取胜。”

正自人们叹为观止时，跑进位青袍小沙弥，直趋法空方丈面前禀道：“祖师，东宫太子临幸咱少林寺。”法空闻言既兴奋又叫苦．高兴的是天下寺院只有少林连连得此殊荣，当朝上至皇帝皇妃皇子，下至士大夫，几乎年年必来少林祭奠．叫苦不迭的是眼下寺中正有江湖豪客逞凶斗狠，太子这时驾临，一个照应不善，稍有闪失，少林如何吃罪得起。

法空面现难色，落入袁星眼中，暗暗冷笑，心道：“好！这样再好不过．难为难为你们这些平素沾尽皇家福气的护国高僧们，谁叫你们放着清净的方外逍遥生活不过，喜欢去凑尘俗热闹，那太子曾派人去强抢过嫣然与莞尔，不知他自己生得是副甚么模样，也同我一般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做那仙子般人物的丈夫．今日若是那太子稍有不逊，必教训他一顿，只是他还不知因何得罪我，要不要告诉他所以然？”想到那曾深铭五内的陆嫣然，不觉又是黯然伤神。

法空见到天罡剑神色有异，想起太子曾派马行空等宫廷高手，去祟明岛抢人扰袭过袁星等，更是大感棘手，忽地灵机一动，顿生出一个妙计来，道：“袁少侠，方才老衲在空中与那异域怪人相斗，听得好似在彩舟中有声音呼救，极似你那比花解语的女弟子。”忖道：

“那姑娘相貌之姣好，是老衲平生仅见，不信你这血气方刚的小师祖会无动于衷。”

袁星暗道：“晶芸与嫣然相比，似乎犹胜一筹，难怪如此得道高僧也要赞上一句，我以前怎么没有注意。不对！姓袁的，你不要不认帐。在见到晶芸之前，可谓心如死灰，现下为什么活气十足！难道在自己内心还要回避么？”闻言之后，热血上涌，便要飞起去击破那在空中飘飞的彩船。

法空见了，不觉面现喜色。想到有这样的大高手出手，定可驱走那异域高手，至不济他们也会相斗着出寺。可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儿，暗想：“我少林堂堂天下武术正宗，老衲又以一派掌门之尊，居然取起这等巧来！唉，形势紧急，太子已到山下，不然少林寺绝对不会轻饶犯寺之人。”

袁星目光似电，瞥见老和尚神情，早洞察其心，刹住身形道：“方丈大师，您老算无遗策，这等计策妙哉、妙哉！”

法空故做惊讶道：“少侠所云，老衲不知所以然，到底是甚么妙计？”【奇书网﹕www.qinkan.net】

天罡剑袁星微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再说．只要你承认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计，在下便帮贵寺这个忙．”

沉吟半响，法空为维护少林数百年来的清誊，仍是故作不知，微微—笑道：“少侠禅理高深，老僧不知所云。”袁星顿生傲气，退后一步道：“既是如此，我可要作壁上观。”法空仍不放弃最后的一线希望道：“难道少侠当真不记挂那姑娘么？既是如此，又何必远巴巴的来本寺索人。阿弥陀佛！妙哉、善哉．”

袁星微怔、暗惊：“这老和尚如何洞晓我心！奇怪的是在这之前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稍稍走神，赧然一笑道：“老和尚，你放心，那太子不是甚么好东西，但在我面前，大唐的太子却轮不到异域夷人教训。”

法空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传谕道：“大开寺门，击鼓撞钟，禅僧火工，全部出迎。”

转头向大斗正酣的二人道：“阿弥陀佛。退一步海阔天空，师弟，便将那颗明珠给了这位施主、息却场无谓的争斗。”

高手过招，心不旁骛。法圆并不知东宫太子这时也来凑热闹，甚是不解法空之意，照发奇招不误，问道：“为何这样？我虽奈何不得他，可他也奈何不得我，非五千回合以外，看不出鹿死谁手，又何必气馁！”精习少林三十六房、七十二艺以来，从未这般与人大打出手，岂肯失去眼前良机，放过世上难寻的对手．

少林方丈法空好生为难，若是据实相告，等于承认如袁星听说，自己因太子临幸之故，将少林的对手推给他。权衡一下轻重，老脸发烧道：“师弟，太子殿下已到山脚，快快随我下山出迎．这里的事有袁少侠一人足以料理。”望着袁星，见他并无得意的微笑，心忖：

“这少年不怪在江湖中闯出恁大的名声，如此得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却是大家风度。”

法空运功连发三掌，罡气排山倒海，逼开对手道：“你我暂停，请讲出姓名，老衲与阁下定图后会。”

那人微微一愣，奇道：“你们大唐的喇嘛不叫喇嘛，叫做‘老衲’，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老‘老衲’，还我那颗珠子，然后再交出寺中的那个挟老衲’，我陆地行舟龙乘风便会带着新收的徒儿自去．”

直到此时，大家才晓得他叫龙乘风，绰号陆地行舟。见到那五色彩舟，袁星点头道：

“龙朋友名苻其实，怪不得要同玉雪比过掌力后驾了这么只彩舟来。不过，你要的那颗明珠是我门下弟子的。这便由不得你为所欲为，还不快将在下的门人放出来！”冷冷的说完，将手中拈的头发抛向脑后。

随着大殿上众僧退得干干净净，杀气却愈来愈浓．几乎使人窒息。灵猿玉雪心里乐开了花，它自见到袁星以来，还没有见过他出手对敌．但一想到主人舞剑时的磅礴气势，已知见不到如何激烈的打斗场面，试想天下能有几人可在那等凌厉无双的剑气下久战不败。

龙乘风道：“这珠子分明是我新收徒弟的，你赖也赖不去的．”

袁星大笑道：“既是这样，请你弟子出来对质。”龙乘风不由愣住了，心想：“这徒弟是我强收的，—放出来岂不要坏了我的名声。那时天下人说我收不到弟子，见到姿质佳的便强收，大大的没颜面，不可放出．”笑道：“听那些大小老‘老衲’说你是袁少侠，想必是你因有那头猩猩做帮手，才得‘猿’少侠之名。”他汉语不精，猿袁难分，心中想什么说什么，实无恶意。亏得袁星已看出此中实质，不然骤起发难，以他的剑艺之惊世骇俗，这人当无幸免身首异处之厄．饶是这样，业已激怒当世数一数二大剑豪袁星．龙乘风不解为何对方面现怒色，问道：“我说得不对么，请多指点，汉话我学得不够好。”

天罡剑袁星淡然一笑道：“没什么。好，我们这就见见真章。”望着那人的憨态，不忍一剑洞穿其躯，续道：“你我都是修身练气有成的，不可与一般武人一样，放对撕打。但既要分出高下，便免不了动手。变通一下，改武斗为文斗如何？”

龙乘风愕然道：“你我文斗！？不可，你是在中原礼仪之邦长大．文斗就是斗一辈子．我也没有取胜的机会。”袁星笑道：“我们并不是比谁诗词歌赋作得妙．而是以文雅的方式比斗武功。你可带着一舟一人飞腾无碍，轻功大是惊人，我们第一场便比轻功。少林寺后院有个池塘，谁先到达谁赢。”陆地行舟听后高兴异常，立时拔身起步。

袁星傲立不动。龙乘风刹住身形问道：“你怎么不动？”天罡剑漠然道：“你只管走你的，我有行地妙术，早已稳操胜券。”

龙乘风将信将疑地去了．袁星生来不喜占人便宜，点手叫过玉雪，将之抱起负在肩上，仍是觉得份量轻，顺手又将足有数百斤的铁香炉抓起，箭弹出殿．陆地行舟龙乘风施展开轻功，带着彩舟御风飞行来到后院池塘，满以为已经胜了一场，开口大笑。只笑出一半，抬头见到袁星已是面水负手而立，旁边放着一只大香炉，正是刚才在殿中见到的。愕得他立于原地说不出话来．灵猿玉雪正蹲在那香炉上手舞足蹈，沉浸在刚才如箭飞射的高兴之中．袁星慢慢转过身来，谦逊地道：“在下侥幸先到一步，承让承让。”说着瞥了一眼香炉与玉雪，心道：“你也该看到，我并没占你便宜。而且还是起步在后。”

龙乘风看是看到了，但却没有想到那是他运来的，不然绝对不敢再比下去。初时因落后—步大是灰心，后来见到玉雪在玩那香炉，自我打圆场，心里劝自己道：“定是那猴子精帮了他，不然它在笑什么！是了，这猴子精有地行之术，否则它功力虽高，也不可能来得这般快。早听师傅讲过这种大法，有机会得向那仙猴学学。”这样大谬不然的认为想通，抱定不去招惹猿大仙的想法。只想同袁星比武，胆气顿壮，叫阵道：“咱们第一场比的是轻功，因我不会地行之术。输了给你。第二场就比内功，由我出题．可否？”

袁星笑道：“理所当然。第一场是我提议，第二场自然是阁下提出。”

眼望着水面，龙乘风正在想这一场如何比法，忽听脚下彩舟中传出一缕细微声音道：

“你想做我的师傅，便得将这人比败。现在我教你个法子，你既姓龙又号称陆地行舟，水量必是非凡。快乘舟下水，与他比比谁喝的水多。”龙乘风微怔后不由大喜，思忖：“这女娃仙露明珠一样人物，先前不肯投在我的门下，这时替我出谋划策，必是已经想通，肯拜我为师了。”高兴之下，无暇细想，跃入水中，道：“这一场咱们看谁的内功高明．”说罢躬身俯在船舷上，大喝特喝起池水来。

天罡剑袁星看得直皱眉头，心道：“我如与你一样暴饮，岂不是赛肚子多大，与牛赛饮又有何异！这一场是否认输？”心里踌躇多时，委实难决．既不想失去儒雅，又必须握住胜券，权衡良久，还是救晶芸出困十万火急，只得将一时小辱忍下，决定赛上一赛．慢慢的，龙乘风腹部隆起，凸出如倒扣只大锅般。袁星见到他那双眼睛也胀得死鱼一样凸起，样子甚是骇人，想到自己一会儿也将是那样，不由心下作呕。

陆地行舟龙乘风惟恐喝得不多，会输给袁星，直至再喝一口便得撑破肚皮时，还是含了一口在嘴里，晃荡着上岸，直到那香炉前，张口水箭一样喷了良久，吐得满满的一香炉，最后连肚子里的苦水都吐出来了。看着满满的一炉水，脸上渐渐恢复人色，露出笑意，在水面划下记号道：“袁大侠，请不吝玉赐。”

袁星想到晶芸这时，可能正在受苦．毫不迟疑地跨前一步．并不俯身，长袖挥处．袖风激荡，回卷起一股白亮亮的水柱．径射入口中。龙乘风见了后悔不迭，暗怪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想到这样饮法，以至在气度上逊了对手—筹。懊悔之下，想到一会儿袁星喝的水没有地方吐，走上前去，将香炉捧起，倒置过来，看着里面的水一滴也不再流出，这才放回原处。

灵猿玉雪见到他们斗饮，觉得颇是有趣，跟在袁星旁边．也依葫芦画瓢鲸饮起水来．两道水柱在阳光下闪动着上升，入口时哗哗有声．龙乘风见袁星腹部隆起的程度始终不如自己大，微觉放心，又见对手的身材比自己矮了小半截，肚子自然也大不过自己，更是大放其心．暗道：“就是胀破你的肚皮，也休想胜了这场！”得意之余，后悔刚才未能明察秋毫，以至喝得忒多，遭了不必遭的罪。

袁星腹胀难忍，知道如何努力也是无济于事，人事已是尽到，了无遗憾的走向空香炉，吐出腹中脏水。灵猿玉雪也赶了过来，要向里面吐水．袁星挡住道：“雪儿，输了便是输了，你不可搅局！”

陆地行舟龙乘风迈步向前，低头去检察水位，尚未看得清楚，身后劲风如刀．径袭他期门死穴。大骂—声：“不要脸！输了还想赖帐。”迫不得已，回身接下击来的罡气，颇觉吃力。听得对方道：“你才不要脸，太子在大殿要进香，燃好檀香后寻不到香炉，原来是被你偷来。”细看来人并非袁星，那袁星倒剪着双手，面水而立．好整以暇得局外人似的。

横下里杀出的那人满身披挂．显是官职不小的武将。龙乘风无心与之纠缠，只想验过炉中水位，证实自己胜得一常但那武将功力颇是深厚．一时竟摆脱不得，想要将其制服，更是不能。耳听有人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这救命的香炉在这里，太子寻你不到，以为本寺平时不做任何法事，个个都是懒和尚，香不烧还不算，香炉也都砸了卖铁．若是报到皇帝那里，岂只是停发三年供给！”

黄影掠过，那老僧拎起香炉，觉得份量重逾平常倍余，低头见到里面是水，正准备倒掉，—道罡气袭来，顺势运功激射出满炉水箭，化解开那道罡气。龙乘风见香炉被人拿走，顾不得那武将的攻势，急出一掌，袭向取炉的僧人。待看清那僧人后，已知留不住香炉，因为身着黄色袈裟的那僧人，正是与自己不分轩轾的法圆．法圆挡开罡气，手中份量倍轻，跑得更快。他哪里敢停留，当朝太子正举着燃着的香等这香炉呢！

龙乘风击法圆时，已是运气后背，准备硬接那武官的一拳．等了半晌，空自运气，背上痛也不痛，正觉奇怪，听得对手叫道：“你这人耍哪国的赖！我们分明是平手，你又装熊非叫我打你一拳作甚？将军我从不捡人便宜，快快转过身来，你我公平决战。我胜你便须去衙门里伏法，想来盗个香炉也不会治你多大的罪。”

袁星在旁见来人身似铁塔，魁梧至极！当真是无独有偶，与龙乘风可谓天生的一双。龙乘风转过身来，望着憨态可掬的对手，登时起了惺惺惜惺惺之念，正要说什么，猛觉腹如刀绞，强自忍住，晓得再斗在对手面前也走不到三合，灵机一动，道：“将军负责保护太子安全，在这里拿的哪国罪犯？我并不是你们大唐国人，同你耍的是外国的赖．你治什么罪？”

那将军听到“负责保护太子安全”几字，早已掉头跑回，哪里顾得上别的。龙乘风后面说的是什么，充耳不闻，护驾要紧。

袁星突然感到腹痛难忍，心里念头电闪：“怎么忽地剧毒交攻五内？是何时中的呢？，啊呀！不好……”运气逼住剧毒，戟指龙乘风骂道：“好贼子！你如此卑鄙，在水中下的是甚么毒？”孰料那龙乘风竟是与此同时指着自己也骂出同样的话来。二人大骂之后，吃惊地互望着对方．又是异口同声道：“我们中的是同一种毒！”

旁边的灵猿玉雪将水吐出后，这时亦是痛得抱腹打滚，吱吱叫着眼望主人，盼他设法解除自己的痛苦．

龙乘风原本认为赢定这场，事变突然，结果难断，心里懊恼已极。运足内劲迫使毒质流向左臂的太阴肺经，心思灵动，忽道：“我们继续比下去，看谁先将毒质追出，谁便胜了这一常”

天罡剑袁星微笑点头。二人相对而立，默不作声，齐施全力运功逼毒．玉雪通灵，解得人语，不再叫嚷，亦以玄功护住心脉，将毒气丝丝缕缕逼向督脉的长强穴．寂静中猛然噗噗连响，毒气走了后门，空气立时奇臭难闻。每响—下，它便舒服一分，由是运功更猛。

“臭死了！臭死啦！”彩船舱板掀开，一女跃出，掩着樱桃秀口，跑出一箭之地，回头道：“你们都中了本姑娘的妙计。那水中有我射出的剧毒袖箭，已成满池毒水。如此牛一样饮了恁多，便是三头公牛也毒得死。姑娘去也，死不死看你们的造化了。”

袁星与玉雪见到那姑娘时，惊喜望外．这时都知又是认错了人。龙乘风道：“小姑娘，快快救我，难道你不要那个小喇嘛么？”

那姑娘俏脸刹那绯红，微微犹疑道：“那个小和尚你比我需要得很，你来中土难道不是为了他身上的那本梵语奇书么？”又道：“你这人蠢笨似牛，喝起脏水更胜于牛，怎可做姑娘我的师傅，就是想做我的徒弟，那也是不配！”语落已是翩翩然而去．龙袁二人相视苦笑，心里感受各有不同。玉雪—通臭屁放过，毒气全除，恨得拾石击水，发泄怒气．非是袁龙二人内力不纯，而是玉雪玄功忒高明，也且袁龙皆是当代大高手，虽知运功逼毒方法最好如玉雪一样，为了不失体面，都不能那样去做．二人蓦地齐举起左臂，大拇指同时捺出，自指端少商穴射出一样粗细的黑色水箭，袭向对方眉间！水箭破空嗤嗤作响，当空相撞，立时墨花点点，淋漓四溅！

哧哧几声，淋在二人衣服上的毒液竟将丝绸烧出圆圆的洞来，毒性如此之剧，惊得他们挢舌难下，不敢相信那是自己体内逼出的。

龙乘风惊魂初定，道：“这场便算平局。”袁星摇头笑道：“大丈夫光明磊落，输就是输了。这一场你赢了，你是用肚皮羸的，在内功修养上在下并没有输结阁下。”龙乘风道：

“你我不分高下，一同逼出毒素，实是平局，难说谁胜此常”心道：“这一局便是平了，第一场输的是我，下场羸他才是个平手。这可如何是好．得想个办法扳回劣势！不然来中土第—次与人比武．就输得一败淙地．有何颜面回去见师尊！”

天罡剑袁星明察秋毫．早晓这人心意。他方才欲胜对方是为了公孙晶芸的安危，见到那女娃并不是晶芸，已将胜负看得极淡，同时对对手的功夫很是欣赏，有意相让，漠然道：

“我们的赌注已经去了，何况她并不是我要寻的门下。咱们还是各行己事，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必非得你死我活、必须分出雌雄不可！”

陆地行舟龙乘风摇头道：“不，我们习武的人说话一定要算数。既然已经说好三场定输赢，那么这三场一定要比完。”

袁星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最后一场定输赢．前两场并不记数，俱是一笔勾销如何？”

龙乘风不悦道：“大丈夫岂能让人相让．其实这第三场比不比都已是定局，第一场我输，便如你第二场一样，输得都是不甘，我不会地行之术，你没有我的肚皮大，彼此互相赢得不光彩，那便是平局，何必要说是一笔勾销呢？”天罡剑心道：“这外国人当真不可理喻，平局与一笔勾销又有何异？难道非得说大打了三场便赢得英雄、输得服气！”

龙乘风接着道：“袁少侠，我与少林高僧比武时，你的奇怪剑鞘自动飞出，杀气之强，让我大是技痒。这第三场咱们就比剑，你看怎样？”

天罡剑袁星轻轻点头，心道：“这人不知好歹，竟是自讨苦吃，世上除了有限几人外，谁同我比剑，等于自寻死路。但这人禀性憨直，却是不可伤他性命。”想到这里，缓慢掣出肋下玄铁剑鞘道：“龙大侠，请不吝赐教！”稍微斜跨半步，凝神静气以待。

龙乘风俯身自彩舟中取出一柄精光灿灿的宝剑道：“少侠留神，我掌中之剑是柄无坚不摧的上古神剑。自此剑出世至今，世上还没有什么可挡它……”话未说完忽觉海潮一样汹涌的无形劲气扑面压来，瞥见对手那漫不经心斜跨出的半步，吃惊非小，暗道：“这人好精湛的剑术，仅仅迈出半步，已是占尽了先机！我若不施出师门绝传剑法，休想扳回劣势。”思虑至此，眼中已是见不到世间万物，唯见手中那柄天狼剑，达到人剑合一的最佳御剑境界。

天罡剑袁星在雷音谷中习成逍遥失魂剑法后，剑术境界便臻化境，对付寻常高手，未曾出剑，只需意念稍动，敌人早被那无形杀气震慑得瘫软在地。正想看看龙乘风是如何抵御，倏然有股绵绵缕缕韧极之气透射过来，吃惊非小：“这姓龙的好厉害，居然能在我的意念剑气下反守为攻，出谷以来，这还是首次遇到！”行家伸手，便知有无，二人俱收起轻敌之心，不敢稍有疏忽大意．

凝立对峙有顷，谁也不敢先越雷池—步．龙乘风脚下的彩舟慢慢陷入地面数寸；袁星所踏是一块岩石，才不至直没入膝，饶是这样，也已踏入三寸！二人浑身圆通，剑与人合，周身罡气运转如弹簧，稍遇外力，立即弹回，俱是毫无破绽可寻，因是谁也不敢先出手。若是身形一变，对方的剑会自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到，寻隙致敌于死地。是以，若不抓住对方破绽，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空气凝滞一般，死寂沉闷至极。倏地，梧桐树叶无风自落，一片、二片，直至群蝶般漫天飞舞。千真万确没有风，可那池水却向另一面涌去，斜凸成浪！只是在极短的刹那，天地万物都好似被这肃杀霸气所笼罩，犹如末日来临一样。

时间在难熬中分分秒秒过去。袁星脸上渐呈微笑，龙乘风却双睛凸起，越来越高，脸上汗珠密排如豆。满天落叶已遮闭住阳光，那片片葱翠的叶子原本生机勃勃，是霸道绝伦的无形剑气使之夭折早谢！此等凌厉杀气天为之昏，地为之暗．……许久许久，只是二人心无旁鹜，不觉时间流逝而已。这种斗法，既不同拼比内力，也不同相拼剑气，但却既在拼比内力，又在相拼剑气。

如是打法，半点巧也取不得，而且最后结果只能一胜一负，决无平分秋色的了局．若是当真俩人内力悉敌．不分高下，那样只能一齐虚脱内元衰竭同毙。因而这等打法最是大高手们所不愿遇到的，但高手相逢，最终必是这样的结果。其中凶险，较刀光剑影的血腥厮杀有过之而无不及！

彩舟陷入土中渐惭及尺，袁星双脚亦是没入坚石中！龙乘风汗毛孔里流出的不再是汗珠，而是颗颗鲜艳的血珠！天罡剑袁星脸上的肌肉不断颤抖，他实在不忍伤了这异域憨汉的性命，可又无法相饶，若是撤回内力，那时对方无坚不摧的罡气会尽数乘虚侵入，自己也是血肉之躯，如何承受得起！是以，发出内力时拿捏分寸，恰到好处。

几株梧桐已然光秃秃，一片叶子也没剩下。池塘的水也有十之一二溢出。水顺着石径流到偏殿，又经偏殿流到大殿。正跪在地上的当朝太子双掌合什．虔诚地眼望释迦牟尼金身，喃喃祈祷着。龙袍上的金龙似有了生命，摆动两下，已是浮在水中。太子诚心诚意，目不斜视，并未见到。待那水漫过蒲团，浸湿他啼盖．这才矍然惊觉，还是不敢中断祷告．直到祈祷的词语默默说完．这才低头下看，见到跪在积水之中，扭头问法空方丈道：“大师，今日宝寺怪事咄咄．先失香炉，后又水漫大雄宝殿。这难道是特殊安排迎接本宫的仪式么？”说话时风目含嗔，龙颜不悦。

法空方丈早见到地面流进水来，已派达摩堂的三位师弟循源查看因由。诚惶诚恐答道：

“殿下莫惊，真相马上知道。殿下乃是九五之尊，想来龙体得水乃是吉兆。这情况在少林立寺以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若非我主殿下洪福齐天，又如何会有这旱龙得水的瑞兆。”见到太子面现霁色，心下稍安。

殿下道：“如大师所说，你这少林寺还是大大的吉地，不然在别的地方本宫为何从未遇过？本宫要你……”话没讲完，三位辈份颇高的达摩堂禅师奔进．面现惶恐神色，一僧禀道：

“回禀太子殿下、方丈大师兄，大事不妙，后面的那两个煞星正在拼比内力，我们的大殿是受到池鱼之殃！”

太子殿下闻听莫明其妙，奇道，“什么样的两个煞星，是钦天监观天象时查到欲侵紫微宫的那两个么？他们在哪？本宫倒要见识见识。”

法空方丈合什道：“阿弥陀佛．这两个煞星并非殿下所说的，而是两位武林高手。”暗忖：“朝中的钦天监吃饱了没事胡乱杜撰，害得少林寺连做一百零八天法事，装模作样将那子虚乌有的两个威胁帝位星宿镇住，这鬼闹得实是害人非浅．可怜贵为太子的至今还是相信，岂不可笑至极。”

那殿下本也粗通武艺，闻言登时来了兴致，喜道：“是两个武林高手在打斗，居然将水打到大殿上来，这等热闹，岂有不看之理，大师，快快带本宫去大饱眼福。”

阖寺武僧闻言，吓得出了满身冷汗。皆知龙袁二人乃是世外高人，并不理会当朝太子不当朝太子，一样的杀打不误。万一殿下在少林寺中出个一差二错，这个责任便是掉了脑袋也担当不起！可是殿下金口玉言，顺便说的就是圣旨，哪个活得腻味了，敢抗旨不遵！

方丈法空难得头上汗珠在戒点周围密集溢出，将求援的目光转向师弟法圆．罗汉堂首座法圆趋前施礼道：“方丈，你便放心让殿下千岁前去．一则有名门勇将秦少保护驾；再则袁施主已经说过绝不许那夷人动我朝殿下一根汗毛，有他一喏千金，师兄还担心什么？三则老衲不离殿下半步，谁想惊驾，也不是那般容易．”

太子殿下不耐烦道：“你们都以为本宫只会吟诗作画，在武林高手面前弱不禁风是不是？

错了，你们看！”一掌劈出，咔喳—声，竟切断佛前檀木供桌一角！

众随驾侍卫彩声雷动。所有武僧也是相顾骇然，万万想不到贵为人主的太子殿下，也下得这般苦功学武，而且竟是达到这等境界。便是在年轻的武僧中，有这等掌力的也是寥寥无几，难怪天下武术正宗的少林武僧也是吃惊。

侍卫武僧众星捧月般，拥着太子殿下来到后院池塘畔。数百双眼睛见到落叶满地，池水横溢的奇景，无不挢舌难下。

法字辈高僧惊骇中又忧心忡忡，已知两大高手必有一人毙命，看情形晓得毙命的定是那异域奇人龙乘风。佛家以慈悲为怀．见不得人当场送命的。方丈道：“众位师弟，你们可有办法拆解开这场龙争虎斗？”

罗汉堂首座法圆道：“看情形袁施主已是后悔这般比斗．不然早取了龙施主的性命。我们设法化解正是如他所愿。可是天下有能力化解他们的人只有两个，是谁不说大家也都知道。”

官拜太子少保的秦瑶道：“大师，你所说的那两人是谁我也知晓。只是他们一个远去天竺，另一个又远在北坤罡斗宫，远水难救近火，我们快快想法救那外番，否则我失去个可以过瘾的大打对手，岂不可惜！”

太子殿下忽道：“你们好不知趣儿，本宫是来看他们大战的，若是化解了这场百年难遇的打斗，谁能赔得起本宫的眼福儿？”怒扫众人一眼，回头见场中两大高手周身白气蒸腾，拍手叫好。

大家面面相觑，人人自危，哪有以别人生命取乐之理！真是伴君如伴虎！

日暖风和，众人衣衫却被场中两大高手的无形罡气激荡得向外飘扬，几百双眼睛盯着龙袁二人，纵是太子没有下令不许他们设法排解这场干戈，亦是人人束手无策。

龙乘风头上这时冒出的已是紫色怪烟，不明所以的还以为他正在施展高深莫测武功，只有法字辈武僧与秦少保晓得那是元气衰竭之兆。太子拍手笑道：“那个天竺人好生厉害，看来他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达者为师，子曰不耻下问，待会本宫便向他请教这门奇功。”众侍卫按照惯例随声附和。秦少保暗道：“你们这次马屁大大的拍错了．待会儿有你们君臣好看的。”

袁星虽不忍伤龙乘风性命．但见到数百侍卫虎视在侧，恐人无伤虎心．虎生伤人意，无可奈何催动内力，眼看对手渐渐萎靡．心中了无高兴，反有悲哀。陆地行舟龙乘风自出道以来．横扫天竺，仅输给国师超度法师与龙象派掌门伊德纳尔，因是颇为自负。此刻命悬人手，想到死在自己掌底的众多弱者，也不忒悲伤，认定是报应临头。

龙乘风有倾，渐渐倒到彩舟上，头顶紫色烟雾已是若有若无。太子李隆基与侍卫们相顾骇然，均觉脸上无光。少保心道：“君臣一群睁眼瞎，好笑哇、好笑。”偷偷出了口平日里受屈于殿下的气，大觉惬意。

殿下龙颜挂不住，青白变幻，见少保面带得意，早知其心里想什么，更是恼怒，跺足道：

“秦少保，你看着本宫出乖露丑高兴么？”秦瑶暗惊：“我这人心里舒服脸上自然会带出来。

这下可麻烦了，不装哭丧脸便得罪殿下，假哭也得哭一场，殿下是得罪不起的！”想到这里，愁眉苦脸道：“微臣不敢！”

袁星击倒龙乘风，及时收回内功，调匀呼吸，快步向前，扶起龙乘风道：“龙兄，恕小弟出手过重，你不碍事吧？”相扶时顺便握住他双手的劳宫穴。龙乘风暗惊：“这人欲赶尽杀绝，恁地狠辣，以后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思念未毕，惊觉两股真气自劳宫穴侵入自己的左右手厥阴心包经，欲运内力反抗，叵耐无力可用！双眼闭上，拟以待毙。那两股内气缓缓流入他任督二脉，正自奇妙，耳听袁星道：“龙兄何以同那些无赖小人一般见识？君子之心浩浩不难度也！你可觉好受些？”

陆地行舟龙乘风暗道惭愧，挣扎着站起，红着脸道：“袁兄高义，愧煞小弟。袁兄最后撤回内力时冒着被小弟内气反噬的生命危险，这足以使小弟不该再存戒备，可是方才又将您的一片好意误解，实是……”

袁星道：“不必说出来，我知你心。大丈夫相交，贵在知心。你我不打不相识，更是不能拘于俗习。”龙乘风叹道：“袁兄肝胆照人，义薄云天。得与相交，何幸之至，又何等的自惭形秽！”太子殿下见二人化干戈为玉帛，大是生气，道：“你二人不想打架也罢，本宫还真懒得看下去。但为何见到本宫立而不跪？难道要造反不成？”

龙乘风晒笑道：“大唐子民跪你，我乃堂堂天竺佛国子民，岂能跪你！袁大侠更是人中龙凤，不让你们下野禅让，自己去做山野逸人，已是便宜了你们皇帝，又岂可跪你！”

言未毕，大家早是惊骇至极。太子殿下震怒喊道：“反了、反了！秦少保，还不快与本宫拿下这些反贼！”少保应诺—声，龙骧虎步向前，指点喝道：“无知反贼，还不快快束手就缚，更待何时？”

袁星也被龙乘风的骇俗狂言惊得愕然，知道闯下了大祸，只得设法将请下的杀神打发走。

上前一步道：“殿下，草民野鹤闲云，不受世上任何羁绊，虽不藐视王法，但也不想拘于王法。一不吃国家俸禄，二不领帝王封爵，又何必跪？”

少保本来对面前这二人英雄相惜，有心设法回护，此刻见袁星不理自己，恼怒之下，当真存心拿下他们。掣出双锏注满内家罡气，光华灿灿，分袭二人。袁星见过他的武功，心下有数，左掌斜拍，只用五成内力，满以为可将金锏击飞，至少可以荡开。哪料，自己竟被震得倒退数步，气血翻涌。再看那龙乘风，情况更糟，这才晓得忽略了刚才拼比内力所耗颇巨，以致虎落平阳！

第 六 章双姝邂逅树人谷

太子殿下拍手叫道：“好！秦少保．你为本宫出了这口气。也不用将他们拿下，就地正法．看谁还敢邈视皇家！”

秦瑶大惊．面前这两个绝顶高手现下怎会如此的不济，自己做梦也不敢想能同时震退他们。忽地明白过来，他们是因互拼内力损耗殆尽，心想：“可是我如乘机杀了他们．又岂是大丈夫行径，不杀他们．在太子监督之下，如何能办到？”向来恪守光明磊落将门遗风的他，当此处境好不为难。微犯思量，秦门代代尽忠报国，最是看重皇家旨意．只得舍弃英雄风范，做个顺臣。再不犹豫，双锏大开大阖，记记杀手排山倒海地涌出，双锏若两条恶龙盘空！

袁龙二人在锏风笼罩下，如暴风雨中的两叶扁舟一样，东飘西荡，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危险。少林方丈法空低宣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众位师弟，袁少侠是为我们少林挡场子才遭这意外。我们少林恩怨分明，大家见机行事，决不可让袁大侠出任何差错。”这几句话是以武林绝学传音入密说出，除法字辈高僧外，旁人无法听到。

灵猿玉雪误饮毒水中毒后颇费力气驱毒，早憋一肚子的无名火气，这时见少保一锏逼退主人，可算找到了出气筒，迅若电闪跃上，猴爪如钩，径取秦瑶的咽喉！秦瑶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一只猿猴竟如武林高手一般爪带劲风，刮得自己皮肤隐隐生痛，不由得令他微愕，再想躲避已是不及，百忙中仰面自行摔倒，前胸护心宝镜铿锵声响，知道多亏自己全身披挂，不然已难免裂腹摘心之厄！暗道侥幸，弃了双锏向旁滚去，耳听哗啦声不断，感觉身子大轻，回视滚出的一丈内距离．怵目惊心！万万想不到目己那不惧刀斧的熟铜护心宝镜．竟是不禁这猴儿一抓，已成数十块散落在地。

玉雪一招抓碎铜镜．猴爪生痛．呲牙咧嘴二招又至！少林群僧见灵猿出手，救了袁星，转忧为喜，待见秦瑶遇难，又都转喜为忧，知道这灵猴功力较那陆地乘舟龙乘风尤高，都替秦少保性命担心．准备随时相救，无论孰是孰非，佛门圣地绝对染不得半点血腥。

袁星深谙玉雪之能，知道秦瑶虽非庸手，但于开始就失去先机的情况下，在它凌厉的攻势下捱不过十招，忙道：“玉雪，不得无理，只需让这些人知难而退，且不可伤人性命！”

回头道：“龙兄．你还不快快出寺．去给我找回晶芸！三日内你若不交待出她的下落，我们不能善罢甘休。”这番话用心良苦，只盼他听得明白，又深恐龙乘风汉语不精，误解己意，直朝他眨眼。

果然不出所料，陆地行舟龙乘风讶然道：“袁大侠，我舟中的女娃逃出时是你亲眼所见，并非高徒，你还向我要哪个？”

天罡剑袁星苦笑一下，道：“龙兄，其中原本，三日后我们详说，你快快去寻访晶芸及方才要咱们吃苦头的那姑娘。”

那太子殿下机灵剔透，如何不晓袁星之意，怒道：“死到临头还想同本宫耍伎俩，当真该死刁民．弓箭侍候，本宫要你们成三个人猴刺猬。”刹那几百张强弓硬弩狼牙在弦，对准场中，将翻滚在地的少保也围在弧心．

袁星笑道：“你们便连秦将军也不顾了么？”太子大怒骂道：“秦瑶，你秦家世袭公侯，不想出了你这么个不屑子弟，没出息到与猴儿相扑相戏地步，还是一起死了的干净！”秦瑶暗暗叫苦．但灵猿玉雪出手若电，不容他分神分辩。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遗嘱，“的确，伴君危于伴虎。虎尚有个兽性，君心难测，做臣子的朝不保夕。”

侍卫们望着少保，没有一个忍心下手。殿下高声道：“射呀！快射！放跑一个反贼，都把你们下到天牢里。”有的人将眼睛一闭，便要放箭。脚步声响动，一名小沙弥跑来急报道：

“禀太子殿下、方丈住持，达摩堂的两位师祖带伤回来，寺外随后跟来位道姑，高呼什么救命灵丹．”

法空等高僧正愁无法相救袁、龙、秦三人之命，此刻闻报，立时有藉口．法圆急向太子道：“殿下，这里的事是小，外面定有大热闹，老僧护驾出去瞧瞧如何？”法空道：“那道姑来路不明，老衲们要不离殿下左右，以保龙体安康．”回头向那小沙弥道：“出去对那道姑说，方丈请她偏殿叙话．我们这便去偏殿。”

“不劳大师玉趾，贫道已经来到这里．”一角突出的飞檐上立着位鸡皮鹤发的老道姑，手执拂尘，风动道袍，颇是威仪。轻若落叶飘下，单手打个问讯道：“无量天尊，贫道不请自来，冒昧之处，尚祈原宥。”转而向太子道：“身不在三界中，心早出五行外，所以一切俗礼也就都免了。”心道：“哼，若不是逍遥浪子那该死的破坏，这时当朝太子应是我的干儿子，那又是你这混蛋小子！我的命薄，既做不成皇帝，无权便只奸聚财了．”

法空心道：“这里已经有了两位不朝太子而性命危矣的，不知这道姑是何等来历，竟也要凑不朝龙廷的热闹．不妥，来少林的都是朋友，岂可让他们血染少林！”念及此处，忙岔开话题道：“道友是哪座宝观的天尊？莅临寒寺可是来悬壶济世的么？”

那道姑似笑非笑道：“非也，无量天尊！贫道是来勒索少林寺的。我治好你们寺中的三个大和尚，要取诊金三十三颗上等明珠，医与不医，悉听尊便．”

这时灵猿玉雪已经擒下秦瑶，用他做挡箭牌挡在主人身前．袁星见到那道姑，吃惊非小，心忖：“她老人家这么老还来出家，恁大年纪，在家修行与入观出家又有何异？”听到她昂贵的诊金时，禁不住偷偷一笑，暗道：“她老人家还是那般习性。现今少林寺有求于她，不好好难为名满天下的少林一把，又岂是赚钱不知足的钱婆婆一贯做法。看来少林寺这财是破定了．”

“不医！老衲死也要与你这妖道拼命。”外面状若疯狂地跑进两位老僧，正是去含恨崖无欲观求解药的少林达摩堂首座法无，后面跟的自然是法通大师．见到他们面色铁青，显是中毒非浅，法圆急道：“不可动怒。有话慢慢道来．”法无平素最有耐性，这时却不理会师弟所言，只顾上前同那道姑拼命．

法空喝道：“二位师弟，不可莽撞．有事讲出来，当朝太子殿下在此，还愁没人替你们作主么！”见掌门师兄动怒，又听殿下在寺中，二僧才强抑怒气，止步怒视那老道姑，竟忘记向太子见礼。

殿下不悦道：“怎么今天目无国法的人都集中在少林呢！？”

法空提醒道：“二位师弟，快快拜见殿下千岁。”法无与法通齐齐拜倒，只施了一半礼，竟是齐齐仰面摔倒在地，口吐白沫，显然是剧毒发作。少林群僧忙着施救，不再理会侍卫们与袁星等人的对峙。

天罡剑向那老道姑抱拳一礼道：“钱师叔，您老别来无恙！在下这厢礼过了。您可是来自罡斗宫，我那伯母身体可好？”言下所指，自是义兄逍遥浪子的母亲北坤罡斗宫主玄阴圣母。

钱婆婆道：“袁小子也在这，那是再好不过。师叔现在是无欲道姑，这多多拜托你那伯母的福，无欲观是她派人给我建的，道号也是她给我取的。师姐果然了得，多亏她的先见之明，不然师叔见了当朝太子又胆敢不跪。”心道：“至于那老虔婆的死活，我可不知，最好是死了的好。不过现下局面微妙，不可因此得罪天罡剑，如果同少林大动干戈，袁小子是个好帮手。”

袁星道：“恭喜师叔得到伯母的原宥，她既肯放您下山，且还替你建观，必是与师叔捐弃前嫌，重修师门旧谊。”

无欲道姑道：“袁星，这些不是你该罗嗦的。你小子如认我做长辈，待会儿我与少林派打起来，助我不助？”天罡剑袁星一时无法回答，愕在当常陆地行舟龙乘风始终冒险运气以图恢复内力，这时已是恢复三成，感激袁星方才相顾之恩，心道：“既是袁大侠的师叔，又是来同少林找麻烦的，那还有什么说的。”见袁星沉吟不语．便道：“我与袁大侠自然是相助前辈。”

太子见侍卫们不肯向秦瑶下毒手，更是大怒，心道：“秦家积历代威望，在军民心中的地位已高过帝王家，如此大患不除，本宫寝不安枕！眼下军心偏向于他，除其不得，只有见风使舵，回去后本宫要杀尽今日随行的所有侍卫。”顿时转成一副笑脸，故意做作道：“兀自那狂妄之徒，你们快快放回本宫的肱股之臣，赦免你们的惊驾死罪。”

袁星早洞晓他的心机，故意揭穿道：“殿下，若是秦将军平素待属下不善，我们早成刺猬，又有哪个甘冒生命危险抗旨不遵，引箭不发。因此我们的命是秦将军所救，又怎会恩将仇报，你就是不放过我们，我也会马上放秦将军的。”朝灵猿玉雪轻声道：“快快放了秦将军。”通灵神猿玉雪呲的一声，将秦瑶推出。

龙乘风大叫：“不能！”知道放了这人后侍卫们再无顾忌，必是乱箭射来。急隐身于梧桐树后。天罡剑袁星心思转得较龙乘风犹快，早想到此节，身发若电，与秦瑶不分先后掠到殿下身畔，曲指如钩，拿住太子后颈。猛觉肋下劲风袭来，沉肩坠肘，足展天罡步法避过，暗中大惊：“好纯厚的功力，这人又是谁？”思念未已，又是—道急劲的掌罡袭到，只得拎着太子急转三圈，避了过去。大声道：“谁再敢妄动，便是要太子立即死于非命！”陀螺般旋转中，已看清是法圆大师与刚刚自由的秦瑶先后发掌企图救驾。

袁星将太子殿下高举过顶，喝道：“谁想射箭，尽管向这里射吧！”心忖：“你这混蛋，曾经妄想强抢嫣然、莞尔两位妹妹，今日又对你自己的功臣如此绝情！别人敬你如仙若佛，我看你这种人就是狗尿苔不济生在金銮殿。管你是甚么龙子龙孙，不大打你一顿，出不了心中的这口恶气！”感今追昔，恨透这太子，当真腾出一手，抡圆手臂，毫不留情打下。

殿下在空中还不知大难临头，兀自摆着王子作威作福的姿态，杀猪似地喊道：“还不快快放下本宫，你的罪已经是祸灭九族，再若无礼下去，想讨个万剐凌迟不成？”正在这时，双颊噼啪作响，火辣辣生痛，一生从未挨过打，心中大疑道：“这是怎么回事，滋味比吃辣椒还辣！”可怜他养尊处优惯了，居然不知这是在被人打耳光子！

陆地行舟龙乘风自梧桐树上跃下，佩服至极道：“袁兄，你是我有生所见第一人，都说皇帝是天下第一人，现在你教训的便是未来皇帝，打得好，打得好！中土有袁兄，我龙乘风以后绝对不敢再妄自尊大。”

众武僧与侍卫见了，一时都瞠目结舌，傻怔怔不知所措。耳光脆响连声，听在大家耳中不啻是轰天巨雷！无欲道姑拍手叫道：“好！袁小子，你有种！若是你肯拜师叔为义母，我保你不用多久，也是太子殿下身份。”此言出口，惊世骇俗的程度半点不比打了太子逊色。

秦遥从惊愕中醒来，提丹田之气喊道：“疯子！一对儿疯子！你们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做什么吗？”

袁星见自己手掌上已沾满血迹，聊出胸中的一口恶气，停手不打道：“你这狗屁殿下，还敢不敢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等着太子的回答。那太子脸上肌肉早已麻木，张了半天口说不出话来．袁星以为他仍在摆殿下的架子，又是四记耳光打下。太子心中早在大喊：“别打了，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打死本宫！”苦于脸部麻木，舌头不听使唤，想喊喊不出来。

少林寺方丈高宣佛号：“阿弥陀佛。袁星，你好狠的心，眨眼间诛杀我少林千余口，少林何辜？”

袁星闻言一怔，立即醒悟，暗道：“此话不假，当朝太子在少林出了这么大的乖，回头还不将少林灭寺夷平山！”想到这里，惊出满身冷汗，转念思忖：“解铃终须系铃人。可该当如何是好？此事棘手至极！”眉头微皱，计上心来，提着殿下拔身而起，鹰隼衔雏雀似地飞射出少林寺。

法空禅心明净，念头微转，已解其意，故作怒态断喝道：“大胆狂徒休走，若是殿下出个一差二错，要你以人头来偿还。”拔步衔尾追去，疾逾迅矢。

少林法字辈武僧以罗汉堂首座为首，随后齐齐激射长空，若影随形追去。秦瑶带着御前侍卫更是趋之若鹜．

无欲道姑脸露徽笑，出指疾点地上毒发的达摩堂首座与法通大师，道：“你们两个大和尚别忙着去见阎王，若是早早死掉，我那三十三颗宝珠朝谁去要。现在你家婆婆要去办一件更要紧的事，只能保你们不死，明珠没有着落，决不会给你们解药的。”闪身直趋内寺．她出家做道姑是师姐强迫，是以，依然自称婆婆．陆地行舟龙乘风欲追袁星而去，见灵猿玉雪早抢在前头，大放其心。调息几口又恢复些许功力，正准备离去，忽听无欲道姑说有件要紧的事，蓦然想起此来中土的宗旨：“我万里迢迢，远来大唐便是为了那小沙弥手中的梵本秘籍．那原本是我师门的传代之宝，百余年前被中土奇士武林皇帝冷秋魂得来。那冷秋魂得到的虽然有些巧遇，区别于偷，但瑜珈神术毕竟是我天竺武术的瑰宝，岂可任之流失在异域。那道姑说要去办件要紧事，会不会是去抢小喇嘛的《瑜珈神术》”心中怦突乱跳，急忙跟了上去。

且说公孙晶芸那日身中剧毒，在少林寺中昏昏沉沉睡着，忽觉身上异样，有东西接触到姑娘最敏感的部位，立时凛然大惊醒来．一把推开身上正在解自己衣服呼呼喘着粗气的男人，认定这人必是寺中小沙弥．更是恨透少林寺，来不及掣剑，左掌穿出，五根纤纤玉指运足罡气，利逾刀剑．插向那人胸口鸠尾死穴！

那人不但色胆包天，武功也颇是了得，似是早料到晶芸的这—记杀手，低头凹陶躲过致命一击，陀螺似地转身便跑。那人一低头之际，晶芸看清他是个带发头陀，料想是寺中做火工苦力的，更是大嗔少林寺规不严，决意要赶上杀了这个胆敢亵渎自己的恶人．那人竟是一路兔起鹘落、迅捷至极，径出少林寺。晶芸紧追不舍，展开师门轻功，渐渐迫近那头陀。蓦地，那头陀突然伫足，倏地转过身来，面对晶芸，呲牙咧嘴、狰拧笑道：

“你当我真的怕了你不成，只因在寺中多有不便，一时不慎被人发现，你丢了名声事小，贫僧丢的是脑袋。哈哈，这里幕天席地．风光定是无限旖旎。小僧是只慕鸳鸯不羡佛的！啊哈，……”大步反扑回来。

晶芸大愕，她从来没有见这么凶恶的相貌，手臂哆嗦两下，长剑落地，一种并不是打不过的恐惧突然袭来，吓得掉头便跑。

赃头陀拾起晶芸的宝剑，随手拗成两端相扣的铁环，疯狂地笑着大步追来，眼中闪烁着碧森森精光。

公孙晶芸本想一走了之，在这种人五丈以内多待片刻，也是觉得玷污自己，心中的厌恶无法忍耐。听那头陀荡笑，气得贝齿已要咬碎。猛然停步转回身来，娇叱道：“本姑娘嫌杀你玷污了手，可是想放却又没见过你这等该杀恶人！”随手折下一根枯枝，出手便是令整个武林闻名丧胆的逍遥失魂剑法！顿时化腐朽为神奇，枯枝上隐隐约约射出若有若无的淡淡剑气．先时飒然脆响，瞬间雷霆万钧声威大作！

像是见到天下最可怕的事物，那头陀追得快退得更快，闪了两闪便已在十余丈外，道：

“你是来自雷音谷的！那天罡剑袁星是你的什么人？”望着眼前树林被这妙龄女郎以枝代剑射出的剑气，激荡得落木萧萧，眼中骇意更浓。

见那人怕成那等模样，晶芸怒气微消，止住剑势道：“怕不怕？要是再为非作歹，定取你项上人头！”弃了枯枝回头便走。行不到五丈，突然身子被人拦腰抱住，同时肩下天池穴微痛，上半截身子顷刻失去知觉。泪水顺着莹然胜玉的芙蓉面上流下，深悔自己手软害了自己！

在恶面头陀肆无忌惮的乱抚下，晶芸急火攻心，几欲昏死过去。只觉那人的毛茸茸大手伸向自己两股间，羞得紧并双腿．蓦地心里大喜，暗骂自己糊涂，上半身不能动难道刚才双腿不是还可以动么！抬脚自头上反踢出去，正中那人鼻子，听得啊呀痛叫，那人已是松手。

晶芸上半身不能活动，但迈开双腿，施展出上乘轻功，奔速亦是不慢，拼命向前跑去。

那人鼻血长流，也顾不得去拭，紧紧追赶。晶芸听得脚步声愈来愈近，芳心几乎跳出腔子来！

紧张过度，脚下竟是不会迈步，暗道：“我命休矣！若是失身在此贼手里，以后决不含秽偷生！与其生而蒙辱，莫若先死了干净！”立即咬住舌头，便欲自尽！

突闻身后啊的一声惨叫．听来教人毛骨悚然。晶芸大愕之下，停劲未发，但仍是紧咬住舌头，以防那头陀使诈，止步慢慢转过身来，惊得美目骇然，张圆了秀口，自然放开紧咬的舌头。

那头陀在一株粗壮的松树前，寸步难移，原来竟是从树腰伸出两只细长的怪手，将之兜头抱祝晶芸见到身后那一株株巨树时，比见到那头陀被怪手擒住犹要可怕。那每一株树腰，都自树身探出个人头来！细看之下，发现这些栩栩如生的人头，多半是用断枝根部精工细雕出的。但是，那捉住头陀的怪树，不但伸出手来，而且那人头也会动，明明是藏在树洞中的活人！那么所见到的树人都是活人在树洞中探出头来么？不，这片山谷巨树上万，如何会有这么多的人一齐在树身中凿洞安家．

公孙晶芸惊见那树人竟会点穴之术，已将头陀封住璇玑要穴．心忖：“这里是满谷的树精不成？不然好事者雕出的头像又怎会生出手臂来，而且还会点穴，岂非咄咄怪事！”

百千个树人这时—起眨起眼睛来。吓得晶芸更是毛骨悚然．那头陀大叫不已，原来树中生出的怪手已是将他的脸皮硬生生揭下！奇怪的是头陀脸皮被揭下居然没出半点鲜血，倒是先前满脸的鼻血随面皮下来后，这时反而显得面孔干净！晶芸一愕，已知其故，那头陀戴的是张人面皮。见到庐山真面目后，晶芸愕上加愕，原来那头陀竟是口鼻翻豁，眉头被纹上狗熊图案的杨玉！

晶芸怒气大炽，回头走到杨玉身边，怒叱道：“原来是你，好个贼子，居然装神弄鬼想欺负自己的授业恩师，你难道忘记在雷音谷向我叩头拜师了么？你既做得出来，我便清得起门户！”便想要一掌毙了这可恶之徒，努力提了两次肘臂，都是没能提起，记起上身穴道被封，只有怒目而视。

树人怪声怪气道：“姑娘，你被追入树人谷，虽是无意闯谷，但已犯了谷中大忌。树人谷的规矩是：凡入谷的走兽必成树人美餐；人类入谷必成树人谷的一员，否则，只有杀死后当做美味被食掉。姑娘，你是选择哪一条路？”

苦于上身穴道被封，来不得强硬，只得委屈求全道：“好死莫如赖活着，何况是被生吞活剥死去。姑娘我当然选择加入树人谷，能成为树人谷的一员，本姑娘感到万分荣幸。”浑身激灵灵打个冷颤，心道：“我何时也学得这般世俗，拍起马屁来居然本领非凡！”

“中听呀、中听！中听……”一时间满谷响起怪声轰鸣，群峰震颤。晶芸暗暗吃惊：

“原来那些也都是人，并非树权雕成。怪哉，这许多的人身在树中，头探树外，栉风沐雨，岂不是在饱受大自然的惩罚么！我若变成这样，还不如一下子死了的爽快。”正自胡思乱想，听到那欲乱心智的杨玉道：“树人爷爷们，我也要加入树人谷，不想成为人肉餐．”

—个树人道：“不成，我们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你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成为树人，另一个成为鲜美的人肉餐。”又一树人继续道：“有幸成人肉餐的只能是你，因为树人谷女人太少，男人太多。”

杨玉大叫道：“不、不！我不想就这么死掉。如果是老天惩罚我刚才对晶芸的非分之想，那么晶芸又何辜来做这植物一样的树人？”

晶芸道：“你这人死到临头居然还会说两句人话，真乃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谁要你这混蛋可怜！不晓得我以前被什么迷住心窍，始终认你做好人。我若这—生有所悔恨，那便是错认了你！”激动之下，被封的天池穴竟然被冲开，立即趋前掣出杨玉腰上的宝剑道：

“临死之前，你还有何话可说？”

捉住杨玉的那树人忽然拉开她，阴侧侧道：“不能杀，杀死再吃就不新鲜了．”其他树人附和道：“对，不可杀。”晶芸再也忍耐不住，手中宝剑抖了个剑花，喊道：“你们究竟搞的什么鬼？你们究竟是人还是山精树怪？”

左侧树人道：“笑话，你已答应加入我们的行列，还不知我们是甚么，岂非信口开河。”

晶芸一剑在手，胆子立壮，镇静下来道：“你说的才是笑话，姑娘向来同你们这些不是人的说话信口雌黄，你又怎样？”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误入树人谷是没有第三条路可走的。姑娘，你要考虑好，像你这样答应加入树人的又反悔，谷中规矩是按叛徒处置。那酷刑惨不可言，用在你这样的姑娘身上，是天下最最不该发生的事。”

晶芸傲气陡生，微剔秀眉道：“我偏要走第三条路，你们要如何只管划下道来，姑娘接着就是。”想道：“杨玉虽是人品不善，但武功间接得授于我，在此非常境界，也是不可多得的帮手。不能杀他，待过得眼前的难关，再清理门户也不为晚。”想到这里，玉腕轻颤，—缕柔和的剑气射出，解开杨玉穴道，同时左掌凌空劈出，强劲的掌风带得他退后三步，脱离那树人的控制。

杨玉喜道：“晶芸，你肯原谅我了？”晶芸肃声道：“别叫我的名字。你这般目无尊长，师傅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杨玉愕然，心道：“我就是气不过你那日向我摆师傅的架子，才戴了假面具想成就我们早就该成就的事，我以前为什么那般傻，本来她早该是我的人了，现在却成了我的师博。唉！世事白云苍狗，幻化莫测，不知将来又是何样的结局！”心思未已，蓦地四面劲气如潮，匝地卷至。

晶芸早处高度紧张中，发现四面树人袭击杨玉，无暇多想，剑尖划弧，先是剑气嗤嗤，接着霹雳大作，将四周树人的罡气蔼开。她还没有立下杀手，不然此时以逍遥无敌失魂剑法的造诣，那四个树中人定要同树身一起洞穿！

先前那苍老的声音响起：“孩儿门，这女孩剑气厉害，你们快快施展土遁之术，方免剑气穿身之厄。”晶芸住剑不发，转朝那声音所来方向道：“想必您老是这树人谷的谷主，在下冒昧，擅入贵谷，这厢谢罪。望前辈看在同是武林一脉的份上，网开一面，免去干戈相向．”

那声音阴鸷至极道：“好不谙世事的女娃子，你以为单凭那手声势不凡的剑法，便有资格同树人谷讲条件吗？在树人谷中，至少剑法不逊你的便有上百，如此实力，树人谷又会惧怕哪门哪派？”晶芸在听着的时候，注意那些探出头来的树人，见他们听到命令后只是有大半缩回头，可是又马上探出来．心下己然明白，那缩头的树人才是真的，另一小半是雕刻出的假人．那么缩回后再伸出又是为何，稍加思索，才明白是活人走后替代上个木头脑袋。

杨玉正自考虑下一步如何，双腿忽地被死死抓住，身子直坠地下！大叫：“晶芸，快救我。”

公孙晶芸暗怪自己糊涂，既知树人们入地，又为何不设防脚下，一式“剑底扬花”，剑罡水银泄地般，荡起满天尘埃，悸耳响声中，杨玉竟被剑气托起三丈高，地面留下七只血淋淋毛茸茸的手，像割断的鸟爪一般。

“你既敢伤树人谷的人，等于摸上阎王鼻子，天下谁也救不得你了！”那苍老的声音渐渐隐设，最后的一个“了”字，俨如发自地狱，听起令人毛骨悚然．晶芸玲冷道：“其实，树人谷刚才有恩于我，本姑娘之所以不伤你们性命，就是恩怨分明，若不是你们的臭规矩，我们大可做朋友，何必残尔等手足！”

杨玉静下惊魂，道：“不必与这些山精树怪罗嗦，是非之地，岂可久留．晶芸，我在前头开路，快快随我杀出去！”这人忽正忽邪，卑鄙起来整个恶魔模样，高尚时又是另一副面孔。人一旦经历惨变，性情十之八九变得飘忽不定，他无端的遭到毁面之灾，难怪如此。

晶芸轻蔑地冷晒道：“这时不是你硬充男子汉的时候，我先救你出去，至于如何惩罚，待得禀过祖师后，听凭发落。”心道：“你虽死有余辜，但本门的败类也不可死在外人手中．”手里宝剑始终未停，剑气凌厉无匹，射入地下尺余深，一路奔雷滚滚，闯向谷外。

前方十余丈处，草地陡然裂开，三头六臂六足的—个怪人冲向天空，在树梢飞翔，三张口发出桀桀厉笑，怖人之极！只是在传说中才有的三头六臂的奇人，可眼下这人非仅三头六臂，而且是六条腿！又会飞行！

杨玉魂魄齐飞，心道：“我方才还在暗中思忖，这树人谷有什么了不起的，总不会生三头六臂。现在看来，岂止是三头六臂！”

那奇人盘旋着向他们靠近，虽然模样声势凶恶，也颇是忌惮晶芸的剑气厉害，不敢过分逼近。晶芸的剑气抵挡着地下的偷袭，实是无暇抵御那飞天怪客的空袭，心头焦躁，施展全力维持，企盼出现奇迹。奇人一阵盘旋，接近俯冲，……

晶芸觑准机会，剑气大炽，射向空中飞人三头．那人凌虚旋转，避过两头，终是一头中袭，爆竹似地炸响，空中出现的不是血雨，而是浓浓的一团烟雾！她曾听过江湖小人施展毒烟的鬼蜮伎俩，这时已生疑心，道：“快闭息！”也顾不得杨玉听懂与否，凝息不吸，冒雾突烟向外闯去。

杨玉刚听到警告，但觉头昏脑胀，再想闭息已经不及，踉跄两步，头下脚上跌倒，感觉并不是落到地上，似是坠入漫长无底的深渊。

烟雾弥漫，看不清路径，脚下虚软，晶芸知道不好，手中长剑向后挥出，剑尖抵在地面一块石头上，弯曲若弓，丹田鼓荡，轻身术施展到极限，藉宝剑弹直之力，飞射向天空！迎面劲风撼岳，知道再若躲避，只能同杨玉同等下场，咬牙樱其锋而上，剑啸胜雷，声势骇人之极。

晶芸透过被剑气荡开的烟雾，见那人项上之头已去其一，断颈处白晶晶闪亮，竟无丝毫血液流出！心下雪亮：“原来如此！这人的三个头中倒有两个是木头假头，用来唬人并装毒气害人的。一剑刺中他的真头，也定是同样一死。”打定主意，剑若游龙，罡气翻腾，罩住那人的余下二头。

其实只是电光石火的刹那，空中二人已是交换十余回合！当真迅若鬼魅，捷如飞鸟。

那人六只手与六只脚中均突然探出一柄短剑，寒芒闪烁，便如十二高手围攻晶芸一般。

若在平时，晶芸也可抵挡得住，苦在这时半点气也不敢呼吸，内力自然大打折扣。对手却桀桀怪笑，在毒烟中呼吸若素。如此彼长此消，盈竭殊巨．吃力程度，可想而知。

亮光刺眼，突然二人同时上飞冲出毒雾烟团。便在这时，那人一足尖的短剑已抵在晶芸小腹上！晶芸因气息不继，才无法摆脱迅电般刺来的一剑。忽陷困境，危急中回剑自顾已是不及，情急智生．将憋在胸口久矣的浊气朝那人面门喷出。这本是万般无奈之计，万万料不到居然奏效。那人被吹的正是真头，人非圣贤，更非草木，任是魔王巨憝，不可能无情无欲。

在晶芸这等绝代佳姝的幽幽兰息下，天下又能寻出不醉者几人！那魔头一愕，心中绮念方起，剑下目标已失。

晶芸凌空虚蹈，吸足一口气，身如紫燕绕红梁，转到那人身后，长剑似电，斩向那人的双颈！那人颇是了得，耳闻脑后恶风不善，气沉丹田，施展“千斤坠”身法，直坠地面。晶芸剑快若风，虽未将那人两头齐削下，却也斩下一头。剑落实处，已晓得不妙，那头非仅是假的，而且与先前的假头一样，里面炸开的毒雾立时弥漫，复将晶芸笼罩在其中。

那人落地后钻入地道，再也不露踪迹。想是怕所剩真头不保，做了缩头乌龟。

晶芸在空中全凭—口真气维系，这时又不敢吸气，眼看要落下来。下面是诡谲怪异的“阎王殿”，只要落下，十有八九丧命其中。凌空无所藉力，欲寻藉力之处．晶芸手中宝剑颤抖，剑身发出震耳的锐啸。

苍老至极的声音自地下发出，道：“小娃娃，你是入谷战败谷中飞天使者的第一人。如果你还能战败遁地使者，那么按谷中规矩．你便可在牛头鬼王与马面无常手下留得全尸，这可要馋坏谷中嗷嗷待哺的那些树鬼。”

公孙晶芸坠至距地面丈余时，知道只要落入地下，便得与所谓的遁地使者相斗。百忙中凌虚踏步，腰身急扭，已是射向旁侧的一株树上。

足未落定，脚旁突然出现一个脑袋，张口咬向她脚面！晶芸足尖勾起，踢向那脑袋的下颌，同时脚跟在树茎上轻点，又弹射回去。哗啦声响，那个脑袋离树飞出，却是个木制人头，并非血肉之躯的六阳魁首。

穿林巨鸟相仿．晶芸在几株树中绕过，觑准一处并无树人与树窟窿，落足在上．长长地呼吸一口气。便在这时，听得微弱凄惨的叫声发自地下，正是杨玉．不敢想象他此时是在被生吞还是活剥。毕竟曾经有过感情。心下颇是伤感。稍怔迅即恢复镇静，忖道：“凭我目下功力，要挑这树人谷力有不逮，那老气横秋的声音高手，我非其敌，还是闯出重围，去搬师祖与灵猿玉雪师傅，再来清算这笔帐。”言念及此，弹身向谷外闯去。

紫烟绕林，那是历久不散的毒雾。晶芸点干踏枝，行云流水似地激射出二十余丈，正喜已出险地，猛然每棵树中射出五彩绳索，嗤嗤破空声大作，刹那间交织成一张硕大无朋的巨网．那网虽是临时织就，却也疏而不漏，四五里大的面积，竟然寻不到一处可钻出入的地方，可知树人谷平素在兹所下的功夫非浅。

晶芸所处位置距巨网边缘不远，可是除了像生翼飞鸟一样在水平线上飞行．无法抵达边缘。好个公孙晶芸，不愧是天罡剑一咏的唯一传人，在电光石火的刹那，慧思生出，陡地凌空一百八十度大旋身，头下脚上，使出师门绝代奇功，自双足涌泉穴射出强劲的内力，吸着网丝倒悬着向外急走，去势如飞．

那苍老的声音阴森森笑道：“小姑娘，你已陷入天罗地网，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晶芸眨眼到了那网的边缘，仗剑去挑那网丝。剑微抵网，旁侧树中伸出一柄青光闪闪的宝剑，格开晶芸之剑，跟着剑锋略转，抹向晶芸的双脚。晶芸头下脚上，那人的剑招本是斩人面门，这时竟变做本末倒置．她倒悬着出剑挡开袭脚之剑，双脚快速踢出，宛似双鸡夺栗，刹那对着树上探出的人头踢出数十脚之多，迅捷至极，叹为观止．只是交睫间的刹那，树上探出的人头已是开了染色铺，红、臼、黑三色俱全，持剑之手无力地垂下，铿锵声响，青钢剑落在石上，爆出几星火花。

公孙晶芸愕住，知道那人已死．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藕臂颤抖，宝剑反射着闪烁不定的光华。便在这微愕之际，失去了冲出去的佳机。

地面冒出六个三头六臂六腿的怪人，十八只弯月尖刀绿芒闪闪，上面毒素之剧，由此可见一斑。余下的另十八只手上所持兵器，晶芸竟一样也叫不上名字。三十六般兵器之外，六怪人以十二条真腿支持体重，余下的二十四假腿上的二十四般利器。自然不遗余力进攻。如此局面．公孙晶芸等于面对六十个大高手的围攻，而且是悬身倒挂，如何能够同时抵挡！

剑气暴涨，晶芸在一招之中刺出八十一剑之多，声如密雨敲窗，格开所有袭来兵器，而且还分刺每人几达两剑之多，这等玄奥剑招，正是得自天罡剑袁星真传的逍遥无敌失魂剑法．当年道遥浪子在失魂舞出此剑术时，已与当世第一女侠上官兰芝结为夫妇多时，剑法中自然汲取了她的九天玄女剑法的真髓，所以逍迢无敌失魂剑术亦能一剑化九式，一式出九剑，若非这般神妙，晶芸这时已被剁成肉泥烂酱。

地下传来那苍老的声音道：“六位遁地使者，不要与她过招，只需占住六角方位，将兵器舞得密不透风，渐渐前挤．她的内功根基不如你们深厚，挤也挤死了她。”晶芸暗骂：

“好狠的家伙！”挺剑欲冲出六人的包围．

果然那六人如言所教，在兵器上运满内力，呼呼风声大作．晶芸自度比不上他们内功深厚，不敢轻樱其锋，转了三周犹末冲出，急得螓额香汗淋漓。

就在那地下老人话落之时，远方飘飘缈缈传来轻蔑的冷晒道：“见不得人的东西，姑娘我早就想惩罚你们这鬼鬼祟祟的树人谷。今日既撞上你们害人，都给我准备领死。”语如乳莺出谷，珠落玉盘，晶芸听来悦耳至极，树人谷的人听来却不舒服之极。始时语发数里之外，终时已是近在咫尺，来得之快，骇人听闻！

树人谷口几十株树连根移动，呀呀作响聚成一堵木墙。晶芸于激斗中看不清外面情形．但耳中惨嗥声不断，晓得来人已经是大开杀戒。寻暇瞥眼间．见到十余巨树从中折断．断处血肉模糊，知道来人马上可破阵而入。

突然，地下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极是震耳。晶芸剑发胜雷，想立即杀出重围，叵耐那六人功深招妙，非但杀不出重围．而且越来越被挤向核心，渐无立足之地。心道：“我的剑势平素无坚不摧，今日怎么不好使了？怪哉、怪哉！”心神旁鹜，更是岌岌可危，险象环生。

一声幽长的叹息发自头顶网上，接着缓缓道：“逍遥师兄的剑法经过再传之后，怎么这般不济起来。姑娘，你这般使用如此精妙的剑法，岂不是哀梨蒸食，糟蹋得不成样子么？”

围攻晶芸的六人首先向上看去，晶芸才透过口气来，抬头上看，见到网上一女白衣飘飘，临风冉冉，心下生疑：“这是下凡的九天仙女么？”便连晶芸见之亦禁不住遐想，何况是树人谷的六大遁地使者．

便在六大遁地使者攻势减缓的刹那，晶芸耳中忽闻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你还不乘机杀出重围，破网而出，难道还需要我下去救你上来么？”心中一凛，慑敛精神，逍遥失魂九剑应手而发，暴涨的剑气排山倒海似地，逼得那六人齐齐倒退半步．高手相斗，争的便是半步之差。晶芸早已如冲天云雀，剑气绞破巨网，扶摇而出。

那白衣女郎颔首笑道：“姑娘的机警，配做逍遥师兄的传人，但不知你与逍遥浪子如何称呼？”晶芸乍离险境，长长吁口气道：“我并不知道什么逍遥浪子。”极是自然的说来，直惊得那女郎目瞪口呆，愕了半晌，继续问道：“那么你的剑法是向谁学的？”

晶芸道：“自然是同我师博学的．”白衣女郎奇道：“你师傅是谁？”晶芸如实答道：

“是雷音谷的白猿。”那女郎像是听到天下最滑稽的事．笑道：“你如果是逍遥浪子的弟子，不愿认我为师叔，也不用骂你师傅是个畜生。其实你我年龄相差不多，不愿叫我师叔也就罢了，我可不高兴人家叫师叔呢．哪有平辈论交来得舒服。”晶芸道：“我真的不是什么逍遥浪子的弟子。如果是的话．当叫你师叔便叫又有何妨！”

白衣女侠道：“不可能！那逍遥无敌九剑是我逍遥师兄自创的，天下无第二人懂得，你若不是他的弟子，当真怪事咄咄！”

晶芸还待说什么，忽听地下有人道：“你们太也目中无人，在树人谷的天罗地网中，居然还有心思考证师门，秋蝉凄切，不知冬之将届，多么可怜的无知小辈啊！”晶芸大怒，叱道：“你们树人谷才要在本姑娘的剑下灭亡，究竟我们谁是秋后之蝉，出来见过真章便知。”

白衣少女微嗔道：“树人谷。哼哼！你们也配同本姑娘作对？我且问你们，三日前有个猎户可是丧生此谷？”

地下有人道：“不错，你是那猎户的老婆么？似你这等模样的女人，只要心眼活点儿，我们树人谷中胜过那猎户的不计其数，……”

那白衣少女置若罔闻，晶芸气得已是花容色变，手中宝剑颤抖不已．白衣侠女，不怒不愠道：“姑娘，不可生气，莫中了他们的激将法。我是北坤罡斗宫弟子，叫做杨倩文。你呢？”

当世武林，北坤罡斗宫如日中天，只要是武林中人，又有哪个不知。偏偏晶芸在雷音谷中时日短暂，袁星未向她说起。树人谷的人又固步自封，与外界音讯隔绝，当然也不知北坤罡斗宫是何来历。

晶芸听后毫不吃惊地答道：“我叫公孙晶芸，是雷音谷白猿师傅的弟子。”杨情文又闻言白猿，仍未留心，也未打听，只道晶芸口中所谓的“白猿”是那个武林人物的绰号，思索良久，也想不起谁绰号白猿，更想不起逍迢浪子何时教过绰号白猿之人。索性不去想它，道：

“公孙姑娘，你的剑法我也略晓得些道理，是以意念御剑，意到则剑到，想取恶人性命时，心动剑至，敌人已经身首异处！你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么？”晶芸来不及思索，地下轰隆声已是悸耳至极，含糊答应道：“现在明白一点儿。”

“哈哈，临阵授艺，何用多言！你们已经无路选择，唯有投入本谷一径．”随着话声，四周又站满了三头六臂的怪人。

倩文姑娘冷晒不已，手抚剑柄，道：“你们既知我是北坤罡斗宫的人．还是这等不知死活，那我又有何办法，只好打发你们上路．”又向晶芸微笑道：“姑娘，我虽不识你的师傅，但可断言他与敝师兄是至交好友．我便指点你剑法中的不足，现在你便以意御剑，在东北角杀死四个敌人，然后速速退回．我再接着指点你剑法中的不足。”

晶芸答应一声，射向东北角。心道：“我师傅是只猴子，她师兄与我师博是好友，难道她师兄也是只猴子么？”言念及此，已至敌人面前，无暇多想，慑敛心神，如杨倩文所教，意念集中在剑上，仿佛自己便是那柄宝剑，想象着已经洞穿眼前四名恶人的咽喉。恍然如梦，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在使剑，眼前只见到四点殷红如线．接着似四座山岳倾到，脚下大网向下沉去。收回精神，见到那四人的真假十二个咽喉，被自己剌出十二个窟窿，四个真喉自然是鲜血长流。不由愣住，心道：“这是幻境么？方才我只是想想而已，他们怎么都死了？若是真的死了，今天我岂不是杀了许多人！不！不………”复又出神之际，耳畔传来杨倩文的声音：“公孙姑娘，快快退回，愣着干什么？”

多亏晶芸方才出剑近乎魔幻，先声夺人，将树人谷武士镇住，不然在她走神之际，不死也得重伤。在他们略一犹豫的瞬间，经倩文提醒，晶芸已是光浮影掠似地退回她身畔。

杨倩文透出口长气道：“吓死我也！你这丫头不要命了？在那些魔头面前也敢想入非非，你道可以将他们用意念变成好人么，这不是现实，是神话．”

晶芸红这脸道：“我不是想将他们变成好人，而是在想你的师兄怎么可能与我师傅是好友．因为我师傅是一只猿猴呀！”

倩文大愕，怒意陡生，心道：“我好意救你，还指点你逍遥九剑中的精髓，你竟来消遣我尚且不算，并敢骂我师兄是畜生，是可忍孰不可忍！”杀机大炽，抬头见晶芸眼中闪着明澈如水的眸光，并无相戏之意。迟疑一下，出鞘利剑停顿，恰在这时，数十树人谷的高手怒啸着扑至，那已有灵性的宝剑掠起漫天长虹，血雨飞溅，横尸满网．公孙晶芸眼中惊骇光芒闪烁，望着九具死尸身上的八十一朵剑花道：“你的剑法与我的大致相同，但你比我使得好！我相信你说的话，我们师门定是渊源不浅。”

树人谷武士惊怔当场，若说晶芸一剑诛杀四大高手已是惊世骇俗，那么眼前的女人一剑诛杀九大高手，而且九人均是胸前洞开九朵血花，如此高明剑法．简直近乎魔法，久居深谷的他们，如同井底之蛙，当然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醒悟过来后，不是争先恐后．而是争后恐前，—步—步远远避开。

杨倩文道：“公孙姑娘，你既是如此说，方才的话当然不是在消遣我．那么你的师傅真是只猿猴？”

晶芸毫不迟疑地点头道：“是啊！我师傅是只灵猿，师祖叫它玉雪。我可不能称它玉雪，只可叫它师傅。”

倩文似是突然捕捉到头绪，急问道：“你的师祖是谁？”在她想来，晶芸的师祖定是逍遥浪子，因为晶芸所使的剑法是逍遥浪子独创的，世上根本无人会得一招半式。所以料定晶芸会回答不知自己师祖是谁，否则刚才她不会听到逍遥浪子时毫无反应．万万料不到晶芸竟说出一个令她更是震惊的名字。

晶芸叹了一口气道：“我师祖是天罡剑袁星。杨姑娘，你在江湖甚久，阅历丰富，知不知到有位陆嫣然道姑？如果知道，她又在哪里？”忽然见到倩文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奇念徒生，心道：“这人会不会就是那陆嫣然？不然她为何这般模样！？不会的，那陆嫣然是道姑，她却是俗家打扮，那么她究竟为何听了师祖的名字变得这般样子？”

那苍老的声音道：“管你们是谁的徒子徒孙，今日在本谷杀伤我的儿郎，便容不得你们生还。如若不然，本谷主还有何颜面在众弟子面前称尊。”

倩文不理会那人说什么，继续朝晶芸道：“公孙姑娘，你的师祖当真是那天罡剑袁星？”

晶芸望着倩文异常的样子，茫然不解道：“当然．这不会有错！”倩文一副惊喜过望模样，语声发颤道：“袁师兄为救逍遥师兄，坠入那深不可测的落魄谷，大家都伤心得昏了头，谁也没想到下谷一探，皆认为他必死无疑。饶天之幸，他还活着，如此我与云哥哥应该再做八十一件善事。天下谁人不知袁星、陆云是一对生死兄弟。当年若不是我寸步不离看着陆云，他早随袁星跳谷了。”

晶芸不知倩文是谁，但听到陆云名字，喜上眉稍道：“我早听师祖说过陆师祖，他老人家原来与您相识，这可是失礼了。”

“一对死人还讲什么礼不礼的，当真可笑。”正是谷主的声音，“笑”字未了，一道淡淡的金光掠过长空，晶芸与倩文感觉到一股从未有的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倩文忙道：“公孙姑娘，快闭了眼睛，便如平时练内功一样，不要去想有敌人来袭。只要内息自己感觉到有物来犯，任其自由去抵抗。对付这等老魔，除却以气御敌，气行周天，浑身无处不弹簧法门，别无良策。”晶芸依言很快进入浑然忘我境界，但觉己身已化一团氤氲之气，东来外物则流东，西有相犯则迎西。这种运气法门以前袁星教过她，今日乍用，但觉妙用无穷。

那道金光绕空疾掠，在二女头上盘旋良久，见实在无懈可击，又射回地下，道：“小娃娃，算你们识时务，以无相御气之法抵挡老夫的无影身外身神功。但不要以为如此便可逃脱厄运，今日要你们见识见识树人谷的本领！儿郎们，速施天翻地覆大法，将她们送到美餐堂，赏她们食肉寝皮。”

晶芸闻听，气上心头，正要动怒，耳闻倩文传音入密道：“不要生气，快快向上逃走！”

若不出言提醒，她自己还来得及脱身，只是动念之瞬，脚下那张巨网已经完全翻转过来，将她们罩在其中。四面数以百计的树人谷弟子向下带着巨网钻入土中，网中的二佳姝自是难免同入地下之厄。

第 七 章暗涛骇浪鏖战苦

耳畔阴风飒飒，眼前漆黑一片，二女似两条美人鱼般，在网中苦苦挣扎，叵耐那网非金非丝，剑斩不断，手裂不开。忽觉有人手伸过网眼来乱摸，羞得双双芳心大乱，知道落入这等恶人手中，生不如死，奇﹕书﹕网齐齐准备自断经脉图个干净。

森森狞笑传来，那树人谷谷主道：“不要想不开，寻死觅活的念头生不得。哈哈……”

几缕无声无息的阴风袭到，封住二女穴道，接着又伸来只毛茸茸的爪子，摸摸晶芸后又开始抚摸起倩文来。

试想杨情文自幼在其师北坤罡斗宫主玄阴圣母荫护下，天下谁人敢稍有不敬，而今受到这般委屈，心头急火上冲，立时昏死过去。晶芸则较之不同，因她天生丽质，又出身贫寒，着实受到不少欺负，这时虽也怒不可遏，并未失去知觉，心中念头电闪：“倩文姑娘冰清玉洁，万万不能蒙羞含秽！她是为了我才身陷囹圄，若是出个一差二错，我可万死莫赎！”

经过漫长的黑暗隧道，晶芸忽然感觉到光亮，半启凤眸睨视，见到暗道两旁燃着牛油巨烛，光线摇曳，映着身旁那些多头多臂的怪人，更显得诡谲怖人。这时看清那一再动手动脚的人身材奇巨，在丈余高的通道中行走得半垂着腰，旁人头顶只到他腰间。如此淫凶，晶芸吓得不敢多看多想，闭了眼睛瑟瑟发抖。

前行里许，暗道越来越宽，也越来越高，那巨人终于抬起头来。蜡烛的距离愈来愈大，前面居然透出天光。这时倩文转醒，朦胧中不知自己在何处，叫道：“云哥哥，我们的八十一件善举已经完成，你不必再整日郁悒寡欢。啊呀云哥哥，快来救我，斩断这网丝……”最后叫声尖锐，但在这么深的地下，声音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传出．晶芸道：“倩文姑娘，你镇静些，眼下局面只有听凭造化了。”

那苍老的声音忽道：“你们的造化很差，凡是入谷的女人，如不成为谷中树人，那就只好依照惯例赏了这位巨灵淫魔。”

杨倩文大骂道：“你们树人谷这般下流，若是胆敢动弹本姑娘一根毫毛，北坤罡斗宫饶不了你们，定会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化为飞灰！”

树人谷谷主沉吟一下，冷笑道：“北坤罡斗宫？没听到过。你莫说杜撰出个北坤罡斗宫来吓唬我们，便是抬出帝王的紫禁宫来也是难脱厄运。”那巨灵淫魔忽然瓮声瓮气大笑道：

“好啊！你是甚么宫里的公主，那再好不过！谷主早说过天下最美的女人是宫中的公主，两位公主放心，我不会像同别人一样，最懂得怜香惜玉。”

倩文破口大骂：“混蛋！冲着你们的无耻谰言，姑娘我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将整个树人锉骨扬灰，要是怕了便赶快杀了我们，不然你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晶芸冰雪聪明，已知倩文用意，跟着附和起来，盼能激怒他们，图个干干净净死去。

孰知树人谷所有人都是没有火气的木头，她们骂了半晌，非但无人动怒，而且个个无声无息，似是在聆听，又似是根本没听到一样。

袁星提着当朝太子出了少林寺，回头见少林诸高僧与太子少保秦瑶追来。微微一笑，将太子交给灵猿玉雪道：“好好侍候这人，他可是当朝殿下。”心里琢磨如何惩罚这贵为人君的殿下，才可出数年前他派人冒犯自己与对陆氏双姝不敬的恶气。

那灵猿内力悠长，虽负着二百余斤重的个大活人，犹是奔跑若飞。天罡剑袁星乃是当世有数高手之一，与龙乘风较力时内功损耗过剧，不然纵是万马千军之中，又何须出此下策躲避。后面跟来之人个个是出类拔萃的大高手，全力追来，拼着性命非救回太子不可．长长的人流如龙，每人因速度奇快，身后曳出串幻影。

未久，袁星内力渐复。当奔到一片草地上时，他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纵声长啸，斜睨众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随后赶到的众武僧与秦瑶没有几人不生气．少林方丈法空阻住欲上前拼命的众人，合什道：“袁施主，你已平安出寺，便看在老僧与阖寺僧众的面子上，快快放回太子殿下，阿弥陀佛，袁施主曾经说过有你在此，决不许夷族人动弹殿下的一根寒毛。素闻天罡剑一诺千金，难道袁施主今日想失信于天下英雄么？”

袁星淡淡笑道：“大师之言差矣，我是说过有我在此，决不许夷人犯我大唐太子虎威。

但是，大师可听我说过自己不去教训教训这混蛋殿下么？”

法空愕祝法圆稽首道：“阿弥陀佛．相信少林还没有得罪袁施主，不致让老衲们自此成了天下呆不得的钦犯。”袁星早晓其意，心道：“此话不假。若是这混蛋太子在少林出了差错，朝廷一定降罪少林。我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才挟着太子出寺，但太子毕竟是在少林寺中被我拿住，罚之过重，少林寺不好向朝廷交待，得卖给少林派一个面子。”想到这里，笑道：“好说，只要在场的任谁不吝赐教在下一招半式，太子殿下便由他领回，得蒙方丈谬赞‘一诺千金’，在下说过的，决不食言。”

法圆跨前道：“如此多谢施主成全老衲扬名天下。”法度庄严趋前半步，黄色袈裟无风自鼓，端的大家风度！

天罡剑袁星凛然一惊，心忖：“原来这老僧在同那异域奇人陆地行舟龙乘风拼斗时并未尽全力，似他目下这般气度，天下尚有几人？若是不慎，恐要输在这老僧掌下。”打点起十二分小心，也相应踏前半步．两大高手渊停岳峙相立，刹那间天地一片肃杀！

二人同时缓缓举起双掌，人们想象中定是掌罡若雷，霹雳般相撞，孰知，他们的掌力居然无声无息，便连轻风过耳的感觉也没有．骤然，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二人之间现出深有丈余的巨坑！

当世两大绝顶高手一经交手，顿时双双如脱弦的疾箭，翩然若飞，虽仍是发出无声无息的掌罡，但罡气相撞时声势之骇人，早令在场所有人惨然色变！少保忙命几名跟上来的部下闪开，免受池鱼之殃。

罡气撞击声似一个个焦雷，将地面炸出愈来愈多的深坑！只是电光石火的刹那，两大高手已斗过百余回合．兀自难分上下。忽然，二人的掌罡落在已经击出的深坑中，沉闷至极的巨响过后，地下居然现出个巨洞来！

洞口乍现，清凉的地气冲出地面，大家为之凛然。惊愕良久，才有人回过神来，围着那大大的地道口向里望去，见地道顶壁距离地面二丈有余，直径三丈多宽，而且里面还有石阶，不由相顾骇然。

天罡剑袁星与法圆大师全神贯注，谁也不敢疏怠，故此未能见到地下的古怪，依然酣斗如故．毕竟是绝顶大高手，不去注意地面却留意旁人的动静，发现大家都围在一处，知道又是变故陡生，不约而同齐使出一招：“且待秋后看金风”，不言之意，已是互相领会，齐收招退步，见眼前土坑星罗棋布，大是惊奇，竟然不知是自己的杰作！

袁星转头目视灵猿玉雪，探询事情究竟。灵猿玉雪连连摇着它的猴头，意思是说自己不敢过去查看，害怕手里的人质被夺去。袁星颔首，表示理解，轻吸口气，提丹田拔身而起，自那群人头顶飞过，地上情形清晰入目。

法圆大师分开众人，见到地洞，朝袁星道：“袁施主，老衲有个建议，既然地上被你我的罡气击得现出地道来，我们便下去—探，谁能先将藏在地下的秘密查清，谁便算赢，不知意下如何？”

袁星轻轻落地道：“可以。若是在下侥幸先出地道，并将子午卯酉说出，我也不惩罚太子，只是要他当众许下减免举国三年赋税．这样你们占尽便宜，无论怎样殿下都毫发不损。”

法空方丈道：“阿弥陀佛．这样最好。”法圆道：“承让！”飘身下洞。太子心道：

“你早将本宫的耳光子打了，还道什么毫发无损，以后定要捉你凌迟碎剐”看着袁星跃入地下，暗暗诅咒：“鬼神佑帝君，定是阎王见到这人罪该万死，才突然地裂，这不知死的反贼下去最好．让阎王好好惩罚他！”

入洞之后，倍觉冷气森森。法圆双掌布满大力金刚掌力，小心翼翼向左探去，袁星深吸一口气，掣出玄铁剑鞘，向右探察．

突然，袁星听到身后传来微弱的骂声，细辨是女人的声音，竟然有些熟悉，凛然大惊，念头电转．已知那声音是谁的。弹簧似地凌空跃起，自法圆头顶飞过，心忖：“倩文怎么在这鬼气森森的地道里面？而且听声音甚是愤怒绝望。难道天下竟有人敢向北坤罡斗宫弟子下毒手！？”焦急之下，生怕朋友出差错，俨如御风而行，激射于七扭八歪的地道中。

飞射出几十丈，兀自未到尽头。倩文的骂声仍自很远地方传来，袁星心道：“这地道不知有多长，若不是情文的内功深厚，还当真传不出来。那样要是她被少林的法圆大师所救，非但我承少林的情，便连逍遥浪子与北坤罡斗宫也要承少林的情，设若如此，看在少林寺的面上，便不好再对当朝太子无礼．否则，看着少林寺遭殃，岂是对得起朋友。”言念及此，已是在地道中奔出二三里，耳闻倩文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知道相距不远，罡气运在玄铁剑鞘上，小心之余，心忖不知什么人大胆敢欺侮到倩文头上，已是杀机大炽．眼前忽有光亮，见是牛油巨烛，也未留意，倏忽间已闪过数十对，猛觉胸口不适，眼前发黑，差点摔落尘埃。刹住身形，倚在墙壁上，调息默察原因，才知是中毒，一时不晓得毒源的来处，吸了几口气后，中毒迹象愈甚．心中骇然大惊，已知是那烛烟中释放出的剧毒，忖道：“不知这毒是甚么，究竟有多厉害，既无解药，运功疗毒又得呼吸，听倩文的声音显然是遇到危险，绝对不能退出，这可如何是好？”

自出道以来，从未遇到这般为难的事，急得他心乱如麻，却是一筹莫展。中毒逾深，堪堪支持不祝就在将欲昏眩过去的刹那，灵光闪现，怒箭似地冲天而起，剑若奔雷，轰隆巨响声中，石铁纷裂、泥沙俱下。这时已是脑中轰鸣，强自闭住内息，又连发数剑，一线天光透进时，头痛欲裂，咬住舌头使自己不昏倒，悬身洞顶，嘴巴朝外，急促的喘息起来．头脑渐渐清醒，听到身后有倒地声，知道是法圆大师被毒翻，急忙飘身而下，掠至其身旁抓住后弹身射回，将法圆的嘴巴对准漏洞，左掌轻轻在其背后拍下，助其行气。

法圆大师紧随在袁星身后，待中毒深时听到袁星的剑啸，知有救命法门，本可再支持，晓得袁星会救自己，内息一泄这才昏死。

袁星吸一口气可闭息半个时辰，待得法圆转醒，轻轻将之放下，也不敢张口说话，转身向里面奔去。

倩文感觉那人毛茸茸的大手来撕自己的衣服，登时急得昏死过去。晶芸仍是沉着冷静，道：“兀自那歹人，你好不知死活，知道她是谁么？”

巨灵淫魔见晶芸明眸含羞，光艳照人，与倩文相较，春花秋月、各擅胜常不觉心动：

“那雌儿昏死过去，兴趣定然不及这个。”大张爪子抓来。晶芸咬住舌头，只待他手触及自己，立刻咬舌自荆

便在晶芸万念俱灰之际，巨网前俨如一阵轻风吹过，烛光摇曳，三名三头六臂的树人谷高手倒下，那巨灵淫魔探出的魔爪离体而去！血光迸现的刹那，大家目光齐是一花，待得再寻视四周，空空洞洞，连人的影子都没有！

巨灵淫魔负痛呵呵而呼，另一手捂住如注的血箭，吼道：“甚么人活得不耐烦，敢到树人谷来撒野？快给我出来！”叫了半天，无人答言。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见不得人的老鼠精。”忽然耳中听到远方传来激烈的兵器撞击声，心下大惊：“方才那人自这里经过，斩我一臂、杀死三人后到了地下迷宫的尽头，与谷主在大打出手。”言念及此，后怕不已。知道那人若是想取自己性命，只是举手之劳。

忽听身后传来声“阿弥陀佛”，惊得巨灵淫魔与惊魂未定的树人谷武士们魂魄出窍。佛号声落，场中陡然多出位大黄袈裟飘飘的老和尚，正是少林罗汉堂首座法圆大师．数十名武士齐扑而上，将法圆包围在刀光剑影中．大和尚不愧身居罗汉堂首座，当此险境竟是好整以暇微微一笑，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长袖漫卷，劲风飒飒，扫得众人纸鸢—样飘飞出去。缓步趋前立掌如刀，斩断吊着巨网的铁链。

巨网坠地，就在二女即将摔实的霎忽间，法圆袖风又至，扶起二女。晶芸与倩文先后自松动的网中出来，向法圆盈盈拜倒称谢．法圆只是摇头，并不言语．二女不知洞中有毒气，她们身上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树人谷的人放上解药。法圆方才口念佛号劝人从善，是万不得已，不然对恶人不教而惩，大违佛家宏旨。

晶芸仗剑问道：“大师，里面是谁在替我们出气？”法圆兀自不开口，撩起袈裟，缓缓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在坚硬的石壁上写道：“里面是你的师祖天罡剑袁星，他因见你失陷在这树人谷中，险受玷污，才大动肝火。因是树人谷十之八九必覆无疑。”字迹猷劲，入石三分。

倩文剑出如风，那些树人谷的武士虽然不弱，但在北坤罡斗宫主玄阴圣母的入室高弟剑下，放眼江湖，几人能闪过那惊神泣鬼一剑化出的八十一缕剑气！鲜血飞溅，残肢断头满天飞舞。

晶芸不干后人，剑啸若雷，与倩文的剑势形成闪电雷霆相辅相成之势，由是愈加相得益彰，声威俱壮。

以法圆—代武学大宗师的身份，见到眼前奇景，不觉瞠目结舌．寻思：“那杨倩文倒也罢了，这个袁星的小传人，竟然与师从玄阴圣母多年的倩文姑娘平分秋色，不知袁星是如何调教出来的？”这时又觉胸口发闷，想到天罡剑此刻亦必如此，大战那穷凶极恶的树人谷谷主．实是凶险至极，忙道：“二位姑娘快快去助袁大侠—臂之力，且不可在这里耽搁，若是他出个一差二错，到时咱们噬脐莫及．”

晶芸—记“剑化神龙上天庭”奔雷滚滚，撄其锋者接二连三丧命倒地。耳闻法圆所说，大是担心，但想到袁星武功出神入化，大放其心，道：“只要当真是我师祖，便是十个二十个树人谷也不禁他一阵发威。”说完微笑，粲然如花。

倩文斜睨眼晶芸，暗道：“这丫头是我见到的第—美人，较逍遥师兄的三美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袁星那小子如何会对之心不生波？其实这丫头哪点也不比嫣然差，若是袁小子讨了她，艳福不菲矣！”

少林罗汉堂首座法圆大师道：“你们不知这洞里有毒气，我与袁星没有解药，在里面不可久呆，所以方才闭气不答你的回话。”说毕感觉窒息愈甚．一跃而起，掌发如飙，洞顶石块纷纷落下，砸得树人谷武士头破血流。连珠三掌发出，洞顶透进—线天光，平素端庄肃穆的佛门觉者，这时张开大口急促地呼吸，样子也再平凡不过。

晶芸仰头见到此景，再不怀疑，心若油煎，挥剑杀开条血路，发疯向里奔去。心细如发的倩文偷眼观瞧，心下暗喜：“原来这俏丫头已经喜欢上了袁兄，只是不知袁星能不能忘却嫣然？希望将来皆大欢喜！”手上加劲，剑光霍霍，挡者披靡，随后出向里面杀去．且说天罡剑袁星，入洞时经过二女身畔，出手惩罚巨灵淫魔后，正要再将所有的恶人毙掉，脑中灵光闪动：“我若是出手，后面的法圆老秃子岂不是无事可做。这老和尚迂腐得很，定不忍杀人，但弱女遭难，绝无束手不顾之理．”心念及此，早已电射而去。

光浮影掠般，由于速度快极，故此那些吃过他苦头的武士极目四顾，竟然没有见到有人经过的迹象，以致疑（奇）神疑鬼。袁星御（书）风而行，在他经（网）过片刻后，两侧的烛光才播曳起来，如此迅若鬼魅之轻功，世罕其匹。

他屏住一口呼吸，交睫间射出二三里，眼前豁然开朗，灿烂的天光射来，隧道尽头竟是片绿草如茵、百花争艳的世外福地。嗅着淡淡幽香，吐出胸中浊气，抚剑向里面传声道：

“江湖末流小子袁星造访，树人谷主人当真会享清福，但不知肯否不吝让在下一踏宝地？”

竹林深处传来苍老的声音道：“少侠光临寒舍，不胜荣幸，叵耐老夫蜗居四周草木虽胜，杀气却重。不是老夫惜—盏清茶，而是这里实在是来不得。”

袁星豪气干云道：“再重的杀气我也去得！”拔身向里便闯。忽觉脚下突然生出股奇异的吸力，身不由主向下坠去。天罡剑袁星不愧是名动江湖的少年侠客，当危不乱，凌空猛吸口气，折腰弹身反射回去。落地时头上微汗浅出，暗暗称奇，忖道：“地上生的是什么草？

居然会像身怀内力的武林高手一样吸人，但不知被它吸住后会如何？”

树人谷谷主一字一句道：“怎么样，这里的花草树木都暗隐杀机吧？不是老夫吝见你一面，而是你实在到不了老夫的蜗居周围三丈以内。那两个女娃娃已经被阁下救下，劝你不要欺人忒甚，当止则止、终生不耻。”

袁星大动肝火，怒道：“胡说，你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有种的便出来见个真章！不要以为龟缩起来本少爷便拿你没办法。”话落剑光暴涨，剑势如虹．剑气将地上的花草树木连根绞起！

如此做法颇耗内力，但也是唯一接近树人谷谷主老巢的办法。

剑啸如雷声中，那树人谷谷主大是震怒，厉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毁了老夫的护身屏障，本谷主又岂能与你善罢甘休！”声震如雷，与天罡剑的奔雷剑啸形成金铁交鸣之势。

剑气开路，转瞬间到达树人谷腹地。一剑劈开封闭的别致小木屋，料想里面定是那树人谷谷主，孰晓竟是空空如也！袁星—怔，刚要大喊叫阵，十缕劲风起自脑后，急忙吸气矮身形，侧身躲过致命一击，回手反刺，剑势如泓秋水，匝地暴卷袭出，似蛇反噬。

阴风飒飒．暗中那人滑溜得很，竟从常人思议不到的角度躲闪开那致命一剑，又自不可思议方位袭来记阴寒掌力。

天罡剑袁星出道以来，便以剑式拙朴无华、实用至极著称于世。而今在自己原有基础上附加义兄逍遥浪子的剑术精华，竟然于一记杀手剑法之下奈何不得那人，大感意外，立将剑气运到极限，势若奔雷，无论那人自任何角度袭来，都隔置在剑气之外。

树人谷谷主依然隐身而战，时而掌发刚阳之力．时而拳打阴柔奇劲，诡谲异常，令人防不胜防．他的阴柔拳劲打在树木上，开始还不见怎样，只过片刻，树叶便开始凋谢！若斯功力，惊世骇俗至极。

两大高手都是当世有数绝顶人物，这般大打出手，可惜是在深谷，人们只可听到沉闷的轰鸣声发自地下。就是在此刻，晶芸与倩文等在隧道里面听到他们的打斗声。

天罡剑袁星心中大是吃惊，暗忖：“这人难道会隐身法不成！若不然我怎么寻不到他的踪迹．以这人的武功造诣而论，便是面对面公平打上一场，要胜他也是大费力气。不知这人是谁，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一明一暗，两大高手殊死搏斗，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高手相争，胜负之分只是毫厘之差。而今袁星吃亏在见不到对手位置，二人功力又相差无几，必得渐渐处于下风。

树人谷谷主声音飘忽不定道：“小娃娃好高的功力！若不是你毁了老夫赖以护命的屏障，倒可考虑让你出任本谷的副谷主。”说话之间，已是接连拍出百零八掌之多。百零八股掌罡交织成网，罩住天罡剑袁星。

袁星手中所持的是玄铁剑鞘，质坚无可比拟，使剑气的威力大增。敌人的掌罡如团乌云，他的剑鞘便似云中的游龙，轻翔灵动，毫无滞窒。他始终隐藏实力，只施展以前自己的剑术，学自逍遥浪子的逍遥失魂九剑一式未展。饶是如此，已与树人谷谷主斗个旗鼓相当。

顷刻间，二人已经大战过三百回合，互相由衷佩服。袁星心忖：“如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使出逍遥无敌剑术，恐难在四百招内取胜。”想到这里，手上故意滞缓下来，装出一副功力衰竭的样子。

树人谷谷主见有机可乘，突然现身在袁星背后，连珠掌力发出，每一掌均含开碑裂石巨力，无坚不摧。

袁星不用回头，已知这是树人谷谷主竭余而发的攻势，微微冷笑，也不回头，反手刺出数十剑之多，剑剑势挟风雷，锐不可挡。

两力相交，强存弱消．利钝只在刹那间立判，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尖锐啸声，地面被二人罡气炸出丈余深坑，泥土飞扬中，袁星向前跨出三步，拿桩立稳身形；树人谷谷主则弹簧似地倒飞出去，足有丈余才施展千斤坠功夫落地站稳。

相形之下，树人谷谷主大是见绌。袁星闪电般转过身来，盈盈莲足堪堪已落在那化肉饮血的食人草上，迎面一股排山倒海的罡气袭来，身不由己倒飞出去。抬头茫然地瞅着凌空而至的小师祖，不知所以然．忽然见到在袁星飞过的身后二十余丈远处，冉冉飘落半片衣襟，旁边有一堆白骨，但仍是不明白小师祖为何反助敌人袭击自己。

袁星凌空而起，天矫如神龙在天，觑准方位，在第一片衣襟上点足换气而过，接着射出第二片衣襟，激射如电，再次浮光掠影地轻点，已是到达食人草地边缘，发掌震飞晶芸，抬腿一脚逼退倩文，自身却落向食人草丛中！

倩文乍见袁星，颇是兴奋，哪里想到他会向自己出招，若不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天下无人能在一招之内逼退她的。愕然望着袁垦道：“袁兄，莫非你打得糊涂了，我是倩文，你不去打那魔头，反来偷袭小妹何故？”

天罡剑袁星眼看身子已要落入食人草丛中，哪有时间与倩文说话，凌空收回踢出的右腿，左脚虚踢向天，手中玄铁剑鞘在地上轻点，已然落在食人草丛外．拭了—把冷汗，道：“不是我糊涂了，而是这里的草地大是霸道，若不动强将你们逼出去，这时的惨状难以想象。”

恰在这时，有只浑身生满毒点的硕大蟾蜍跃入草丛中。但见那蟾蜍在草丛外还是悠然自得地轻跃，甫进入里面，便如落到热锅上—样，连跃不止，但却又跃不起多高．只是片刻间的事，那头硕大的毒蟾蜍便再也不动了，躯体开始收缩，渐来渐小，最终化作—滩血水！

晶芸与倩文看得目瞪口呆，哑然半晌，互相对望着，齐在心里暗道：“若不是袁星舍命相救，身若蟾蜍！”

袁星笑道：“二位大小姐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吐舌头作甚？”倩文嗔道：“那树人谷的谷主早已不知跑哪里去了，你不去追敌，却在这里取笑我们，当真小气得很，难道非听到肉麻的谢声不可？”天罡剑微笑道：“哪里，小姑娘的口愈来愈厉害，我甘拜下风便是。”

倩文闻听愈是大嗔，娇声道：“谁还是小姑娘，现在已经是老姑娘了。袁兄，咱们说些正经事，你真的大命，坠到那万仞深渊中居然不死，而且功力突飞猛进，有这等便宜事，小妹倒也想遇上。”

晶芸急道：“你们的家长里短留—留行不行，那可恶的树人谷谷主这时已经跑得不知去向，此贼不除，恶气难平．”

袁星叹道：“不除那恶贼确实可惜，但他现在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便是他不逃，有人在其背后撑腰，凭我们三个还是不足除他的。”

二女茫然四顾，大觉蹊跷，俱是懵然不解。晶芸耐不住问道：“师祖，你说的人是谁？

他在哪里？”见袁星不答，又道：“不管你说的人在不在，那个可恶的杨玉却被树人谷捉去了．”

袁星面色微变，像是朝天自言自语道：“我本不想与谷中幽居的前辈高人正面冲突，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们捉了我的灰徒孙，若不救出，天罡剑的名字要倒过来写。”玄铁剑鞘在瞬间变得光华四射，罡气暴涨，剑芒吞吐不定。

\奇\倩文见到此景，惊喜望外，道：“袁兄，你的功力已与当年纵横江湖的兰芝师姊相若，便是树人谷的靠山再大，我们有何可惧？”

\书\突闻一声爽朗的清笑传来，接着有人道：“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难道当年上官兰芝的武功便可霸视天下么？”说话间那人已从里许外飘至，继续不徐不疾道：“袁大侠，你的剑气确是武林一绝，方才与桑谷主交手的时候，贫道观察半晌，至今犹未思出破解之法。”

\网\微风拂体，三人面前陡然现出位中年羽士，竟是出奇的恬淡清浚见到他那副宝相内宣的样子，三人俱是怔祝在他们想象中，树人谷谷主的靠山，必是位穷凶极恶的人物。

那道人踏着霸道的食人草，浑似不觉，将拂尘收到肩头上前道：“三位远来是客，但是不该毁去食人草，老夫当年救下桑虎并带之来这里，便是想借助食人草之霸道，保护桑虎不受武林高手追杀，袁大侠毁去食人草，以后那桑虎势必寸步不离贫道．推根追源，贫道之累便是袁大侠所赐。”

天罡剑袁星剑眉微剔，眸子中射出湛湛寒芒，缓缓说道：“你要与我算帐！”中年羽士道：“岂敢。只不过贫道不想从此多出个累赘，既是你毁去食人草的，那么我们便赌上一场，若是贫道侥幸赢—招半式，以后这个罪不致死的桑虎便跟在你身畔，他的那些仇家自然不会索他性命。”袁星道：“不妥！那样我岂不是成了他的保镖！”

晶芸娇叱道，“喂！你这老道忒是不讲理，那个桑虎捉了我的门下弟子，还要迫害我们，这时你却让我师祖来保护他，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倩文随声附和道：“对！你这道人庇护恶人，自己也不是甚么好东西．如果你是正人君子，怎会纵容树人谷中人奸淫残杀？”

那道人打个稽首道：“无量天尊．姑娘之言差矣！天道循环，生老病死，各安其命。他们愿意杀淫自是其各自的运劫所在，外人岂可干预……”倩文杏目翻圆，接下去厉声道：

“那么死的人便该死，是不是？你这算是甚么鬼道理！姑娘我今天便杀了你这罪魁祸首，也是天道使然！恶道接招！”厉叱声中，剑芒如电，直取道人的双睛．道人万万想不到眼前文静的姑娘竟是这般火辣，而且出手如风，竟不逊于天罡剑袁星的雷霆怒剑。他慌张挥出拂尘，虽将利剑格开，亦是狼狈不堪，立时恼羞成怒，拂尘丝根根倒竖，反噬过来。

袁星是当世武术大宗师，见到倩文出剑，心中大惊，晓得她剑术造诣竟与自己相差无几。

再见那道人出招，惊上加愕，喊道：“文妹，快退，你不是他对手！”不再犹豫，剑芒大炽，射向道人．

杨倩文嫉恶如仇，听不得道人的歪理，气愤之下出手，哪计后果。这时在那道人浑厚内力压迫下，毫无还手之力，才晓自己鲁莽，但却无悔，贝齿紧扣，展开北坤罡斗宫绝学，剑走灵动，与对手缠斗。

那道人右手拂尘抵挡倩文的长剑绰绰有余，左掌发出记记劈空掌力．居然能将天罡剑袁星的剑气震歪！三人四合之后，道人竟然转守为攻，可见其功力卓绝．晶芸看得真切，心道：“袁郎势危，这个时候还管它群不群殴！”危急中自己也没发现对小师祖的称呼流露出真情，仗剑攻上。

以一敌三，那道人兀自攻多守少．他倒也磊落，故意将战场移出食人草丛外，否则三人莫说对敌，便是脚下的食人草丛就对付不了。

天罡剑袁星抖擞精神，剑啸如雷，在雷音谷深修的逍遥无敌九剑施展开来，剑气将五丈内的土石搅得满天飞扬，声势端的骇人。心中暗忖：“这道人是谁，以我现在的剑术造诣，虽说不能天下无敌，但在倩文与晶芸的相助下，便是当年的武林至尊也不可能占到便宜．这人究竟是谁？”以他阅历之丰，竟也不晓道人的来历。心有所思，招便不纯，三人硬是被那道人逼得节节后退。

“阿弥陀佛！”不知什么时候，少林罗汉堂首座法圆大师到来，更不知他在旁看了多久。

场中四人殊死相搏，哪个敢心有旁骛．饶是法圆有道高僧，惊骇程度也决不比常人稍轻。他搜肠刮肚，就是想不起江湖上那位道士有如此的手段。眼前看得发花，心中了无头绪，甚至敏感地想到这人又是那善于诈死的陆世鹏再次化身，但知道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突然那道人纵声长啸，收回拂尘，左掌接连三记劈空掌，逼开三人后，倒退入食人草丛中，气不长出、面不改色道：“且住，树人谷的弟子数百，外面有人在屠杀他们，贫道决不许你们一下子杀死这么多生命．”说完拔身而起，夭矫似电掠过长空．法圆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道友慢走．老衲要领教道友的绝学．”随后追去，却越来越远。

晶芸道：“我们也去追那老道如何？”倩文道：“不可，咱们追到又如何？难道能打得过他？”袁星一声不响，打量下食人草丛的面积，深深吸口气，踏前一步，手舞玄铁剑鞘，罡气锐啸悸耳，翠绿的食人草坪大块翻起，那毒素霸道的食人草被连根拔除。

二女见了，已解其意，暗暗叫好，齐舞宝剑，参与行动。三道剑气势挟风雷，播土扬尘，刹那搅得满天沙飞石走。食人草坪渐缩渐小，待剑啸声止，这种恶草在嵩山地区已是绝迹。

晶芸含情明眸望向袁星，见他额上微汗浅出，不觉走上前去，抬起罗袖轻轻替他拭去汗珠，柔声道：“你也出谷来了。”竟是“小师祖”也免叫了。在她吐气如兰下．袁星虽是铁骨铮铮男儿，亦不觉化做绕指柔，面隐红晕局促不安道：“芸儿，快去助法圆大师一臂之力，那道人忒是厉害，天下只有二人可以制服他，可惜一个远在北坤罡斗宫，另一更远，正于异国他乡纳福。”眼中现出怀念往昔神色。

倩文叹道：“若是逍遥师兄与柳杨师兄在这里—人，这道士早夹着尾巴逃得无影无踪，我们便是想寻他也怕不易。以咱们的实力，也不见得就怕了这恶道．如果陆云师兄在就好了，他的指捻蚊须针与你的快剑向来是联手对敌、相得益彰，只可惜他不在这儿！”

袁星与陆云的友谊天下共知，听到挚友名字，眼中立时闪出熠熠神采，道：“相信不久便可见到他．我们这便去杀树人谷个土崩瓦解，杨玉虽然不肖，但毕竟是学过我的武功，别人动他不得。”率先挥剑杀去。

这时，地上的太子少保秦瑶早按捺不住，挥舞双锏杀进洞来，刚打杀两个三头六臂的怪人，迎面飘飘然来—道人，杀得起兴，双锏流星赶月砸向那道人。也该他倒霉，那道人正是力战袁星等三人犹有余力的绝顶大高手。

但见那道人长袖挥处，罡风猎猎，竟将功力不俗的秦大将军震得断线纸鸢地飘飘荡荡飞出四五丈远，在隧道顶壁撞得头破血流。

少林罗汉堂首座法圆大师若飞而至，大力金刚掌力竭余而发，不指望伤敌，旨在阻止那道人继续对秦瑶下毒手．奇怪的是道人居然不躲闪这足以开碑裂石的金刚掌力，而是浑若无事人一样纹丝不动，硬生生挨了这毙象屠龙的一掌！

秦瑶尚未落地，见到此景，心生疑窦：“难道这道人除了内力雄浑以外，竟是不会武功！

否则恁高的内力，怎会被法圆一掌击中？”

法圆吃惊的程度外人无法知晓，看似他一招得手，实际暗中震天价叫苦：“难道这道人不是人么？血肉之躯如何会承受得起我这记金刚掌力？便是那铜浇铁铸的，也要断体残肢。

可是这人却纹丝未动．”再催掌力，竟是泥牛入海，杳无音讯，如何叫他不惊。

那道人微微一笑道：“法圆大和尚，你我都是出家人，何必再象俗世凡夫一样，定要争出个雌雄不可？劝你还是回到少林静修禅门玄功，悟那般若无相妙境．”说话的时候，后心竟似生出偌大的吸力，法圆手掌再也收不回来．法圆不动声色，暗暗与那道人较力，心忖：“你不让老衲收回手掌，老衲便以内力伤你，看你在吸住我的同时，怎样抵御汹涌的罡气。”可是无论内力加强还是减弱，那奇怪的道人都没有反应．

秦瑶落地站稳身形，回身高举着双锏奔来，吼道：“妖道，这回你不使邪术，与本将军大战三百合．”锏光似闪，划过长空，径袭那道人的顶门！心忖：“便是你练就金钟罩、铁布衫的硬功夫，头上百会要穴也禁不住本将军一锏！”

那道人突然身如鬼魅飘开，秦瑶的金锏几乎砸在法圆手臂上。但见漫空飞舞着片片布屑，宛若只只蝴蝶翩跹起舞。原来，他后心被法圆拍中的地方衣衫尽碎，露出手掌形的肌肤来。

香风飒然，随后赶来的倩文与晶芸双剑齐出，指向那道人要害，秦瑶甫欲上前助战，旁侧里袭来股汹涌的罡气，急回身摆双锏迎战，看清来人是个相貌古怪的老人，白须上兀自挂着殷殷鲜血。

法圆只击那道人一掌，知道这里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见双姝力战道人，虽不能取胜，但在二十合之内也不见得败北，由衷佩服二女功夫之精纯。脑中灵光一闪，高宣佛号道：

“阿弥陀佛。老衲再来领教道长高技。”双手十指状如捻花，正是少林七十二艺中位居上乘的捻花指。

饶是那道人功力绝顶，在当世最上乘的剑法与最上乘的指法合击下，再也难好整以暇。

天罡剑袁星考虑到身份，不便与大家上前夹攻，咬着—缕头发在旁静观，只要己方稍落下风，立即加入斗常

秦瑶功夫虽跻身一流高手境界，但与树人谷谷主桑虎放对，却还技逊一筹。只战十余回合，秦瑶便支持不住，锏法渐乱。

天罡剑袁星电眸射向桑虎，嘴角噙笑道：“你把我的灰徒孙杨玉弄到哪里去了？”桑虎本可在二十合内取胜，但在袁星如刀似剑的眸光下，浑身不自在，竟是与秦瑶战个旗鼓相当。

桑虎抽暇道：“那个叫杨玉的熊脸人已经被参霞真人相中，收作教中弟子。”秦瑶乘机连发四锏，逼得他连退四步。

袁星心里已经明了．为了证实所猜，继续向树人谷谷主问道：“参霞真人是谁？”桑虎疾发五招扳回劣势，答道：“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所见到的这位功力通玄的道长。”直至此时，大家才哓得那武功绝顶的道人原来道号参霞，是什么教的主要人物。

倩文、晶芸的剑术虽精，叵耐那道人功夫忒是精纯，虽与当世有数大高手法圆联手，兀自奈何他不得。又过了十回合，三人累得汗流浃背，而那参霞道人却气不长出、面不改色，浑然未经过这场恶斗似的．

天罡剑袁星审时度势，知道参霞真人未尽全力，纵是自己加入战场，他使出浑身解数，也能够低挡得祝而这边的树人谷谷主桑虎一旦心无忌惮，秦瑶片刻便败，而后桑虎再与参霞真人汇合，己方有败无胜．眼下之计，唯有自己压住阵脚，让参霞真人与桑虎同存顾忌，待到外面的法空大师等相候得不耐烦时，进入隧道，方有转机．晶芸剑出如风，口中依然不肯让人，厉声道：“那熊脸杨玉是我的弟子，他要改门高就也未尝不可，但必须得将本门武功还回，不是他自废武功便是我们废掉他武功．”

参霞真人冷笑道：“小丫头，贫道之所以收那熊脸人为徒，大半是因为他修炼的是玄门正宗功夫，若是被你们废掉了，我还收他这个徒弟做什么？”只是在说话间，掌若刀剑、拳似斧锤，反攻出百余记之多。

袁星缓声道：“晶芸、倩文、大师．你们退下，让我与这位参霞真人放手一搏，看他究竟有无本领做我灰徒孙的师傅。”玄铁剑鞘缓缓指出，已是剑气暴射，发出轰隆的悸耳啸声。

法圆道：“袁施主不可与他讲江湖规矩，那样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还是杨倩文与袁星相处的日子长久，知道他秉性，后退一步道：“大家退下，袁兄不是沽名钓誉，实是因为其剑法处处出人意料，别人在跟前反而是碍手碍脚．特别是他悟出雷霆一般威力的剑法，更须顾忌误伤同伴。”晶芸与法圆细思均觉有理，一齐飞身退出斗常

天罡剑袁星内功之强，早达不可思议地步，他是听到隧道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才向参霞真人叫阵的。从来人的轻功判断，当不逊于法圆与秦瑶，断定必是少林方丈带人入洞。

袁星剑出若风，罡气搅起满天沙石，逼得参霞真人全力出招接下，顾不得再向晶芸等人出手。参震真人虽然功力通玄，亦不敢轻樱其锋，只是将诡谲身法使到极限，伺机寻隙出手突发奇招取胜．

秦瑶与桑虎忽被两股强大的罡气分开，与大家一起身不由主向后飞退，直至贴到墙壁上，兀是难以喘气，几乎窒息。双双向强力源头望去，但见袁星已与参霞真人化做两团人影，难以分清谁是谁。

袁星戮力以赴，剑啸如雷，心中暗道：“侥幸！这道人的诡谲身法若不是我适才见过，这时恐怕已经遭其毒手。”原来不久前树人谷谷主桑虎与他大战时用的那种玄妙身法，便是参霞真人所传，已经窥破这种身法的三成玄机，有备而守，才不致被形同鬼魅的参霞真人袭中。

风云变色、天昏地暗，霎时间二人互换过三招。虽仅三招，旁人已经承受不起。在第四招时，那飘忽的身法变成玄妙步法，雷霆剑啸变做玄奥剑式由震天撼地，威势绝伦转为无声无息，似是二人在互相比试谁出手轻盈，力争不惊动第三人为宗旨。他们都担心自己人遭受池鱼之殃。

以快打快不运内力的打法最是凶险不过，其实所运内力更是玄难至极，这便是所谓的返朴归真境界．以真实功力而论，袁星较参霞真人相逊何止两筹，但袁星对他的步法洞晓在先，招招窥得诀窍，才在百余回合内难分高下。

倩文与法圆愈看愈是心惊，二人冷气发自脊椎，因为这道人的功力足可与逍遥浪子相匹配！便是大家齐上，也不是这参霞真人的敌手。

突然，参霞真人身法—变，袁星顿处劣势，束手束脚再难与之颉颃。那道人左掌拍出，袁星退步躲过，孰料道人的手臂竟是“咯”的—声，陡然长出半尺，拍向袁星天灵盖！

特别是绝顶高手相斗，算计的只是丝毫，这倏出的半尺之差，无论如何袁星再也躲闪不过，坚胜斧钺的铁掌触及发稍，唯有瞑目待毙．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忽觉头顶风声异样，接着轰天巨响，一人曳着嘤咛声飞出，正是公孙晶芸舍命替他挡了此劫。

袁星迅若电光的一剑刺向参霞道人，已是形同拼命。在他想来，晶芸与这道人对掌，有死无生，她既能在此时舍命相救，那种特殊情感昭然若揭，这时，他再也不回避自己的感情，承认早就喜欢上了晶芸。

参霞避开致命一剑，本可以立时乘袁星失去理智置其死她，但忽生爱才之念，犹豫了片刻，良机稍纵即逝。袁星避开敌人后，再也顾不得伤敌，返身奔到奄奄一息的晶芸身畔，抱起向她被震碎的经络里注入真气，抱定就是自己输尽内力而死，也要保住她性命。

参霞真人倒也光明磊落，见袁星不再与己相斗，只是运指如飙，点向他的麻穴，意欲生擒活捉。倏地，排山倒海似的劲气袭到，不及抬头，将点穴的指力化成十成掌力，迎了出去。

天崩地裂般巨响，那位功力绝顶的参霞真人居然被震得倒退半丈，气血翻涌，几乎喷出鲜血来！他不敢相信天下谁人具有这般功力，惊惧地抬头看去，只见一张毛茸茸的怪险正瞧着自己在挤眉弄眼．那怪脸之上还多出一头，生着张清雅高贵的白净面孔。并且在那击了自己一掌的长臂之后，探出两条臂只寸长，手却盈尺的小臂来，心中发怵，忖思：“这是甚么怪东西！？自古只听说三头六臂，哪里有二头四臂的怪物！”

第 八 章焦雷击顶命未绝

参霞真人强抑住上涌的气血，定睛细看，才知与自己对掌的竟是只通体雪白的灵猿，那白净面孔是猿身上负着一人探出头来，所见小臂便是那人双臂交叉，露出的寸长手腕及纤长大手。心中大是不服，忖道：“这个畜生又能有多大道行，竟然将我震退！定是那猿上之人暗中发功，才让我吃了这场大亏。”想到天下只有二人可以有这般功力，又见那猿上人年纪甚轻，更是肯定自己的猜想，除了逍遥浪子兄弟外，再不可能有第三人。

灵猿玉雪一掌震退参霞道人，己身也是大受震荡，眨着慧黠的双睛，望着眼前这道人，不敢再轻易出手。

参霞道人开始便想错了，见猿身上那人雍容华贵模样，只道是逍遥浪子或是江柳杨大侠，忙理顺内息，抱拳一揖道：“无量天尊，贫道参霞这厢礼过，不知大侠是逍遥公还是柳杨公？”

那人闻听不知所云，讷讷道：“本宫是东宫太子，既不是逍遥公也不是柳杨公，卿见到本宫现下在受这猴子的气，还不快快护驾！”

参霞道人满脸通红，心道：“这里这么多人，我居然错认了人，岂不要贻笑天下！”颜色立变，怒叱道：“你既不是那两位旷代奇侠，是东宫太子又如何，也不配受我一揖，快将揖还给我！”

太子殿下早成惊弓之鸟，忙陪着小心揖还人家，只是不明白自己以当朝太子之尊，怎么在这些人心目中地位如此不济，连什么逍遥浪子或江柳杨都不如。

晶芸美目紧闭，气若游丝。袁星这时眼中所有只是她惨白的面孔，周围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倩文仗剑护在他们身畔．盯着参霞道人，只要道人稍有异动，便上去拼命。

参霞这时已经明白震退自己的是眼前白猿，细看之下，不由倒吸口冷气，知道这灵猿并非天生白毛，而是玄龄遐久，才变得浑身玉毛。武林中人都有个嗜好，见到通灵的禽畜，皆要想方设法收服豢养。道人见到玉雪自然也不例外，小心戒备上前一步道：“小白猿，你是这个混帐太子的玩物么？不要做他的玩物，我们做朋友如何？”

玉雪早通人语，知道是在说自己，气得呲牙咧嘴，抛下太子，意思非常明白，是要道人知道它并非这人的豢畜。

袁星与灵猿之间感情非同寻常，忽然道：“玉雪，打翻杂毛恶道，他打伤了晶芸姑娘。”

那灵猿与晶芸朝夕相处年余，见到袁星怀中不省人事的她，早就红了那双火眼金睛，向参霞扑去。

天罡剑袁星洞晓玉雪与参霞的功力，已有先见之明，为免受池鱼之殃，将晶芸平置于膝上，保持端坐姿势飞出十余丈远，尚未落地，后面已经震天价暴响，但觉欲落的身子又向前飘出七尺，这才落地。跟着身后传来乒乓声不绝于耳，原来是灵猿玉雪与参霞道人掌力相撞后，周围所有人都被震飞出去。有几个才赶到这里的宫廷侍卫功力不济，落地后已是昏死过去。

灵猿以数百年精修所得的功力与那参霞道人硬拼一掌，顿感眼前金星乱冒，倒退一步揉揉眼睛，看那道人时，见他倒退二步，心里虽然发怵，但也明白他吃的亏更大，贾起余勇，猴掌握紧拳头，发出早以绝迹江湖的上古拳法，—记“流星赶月”，径捣参霞面门。

两力相若，勇者必胜。参霞早已胆怯，而玉雪不知晶芸的死活，愤怒已极，正所谓哀兵必胜．二度以硬碰硬，双锋相撄，威势之霸，亘古少见。远处几人刚刚爬起，又被再度潮涌似的罡气震倒．

剧烈翻涌的气流刹那成飚，掠起晶芸半遮面孔的秀发。袁星轻轻为她理顺乱发，小声细气曼声呼唤道：“芸儿，醒来！芸儿，醒来……”忍不住眼中落下泪来．法空大师踱步过来道：“袁少侠，这位姑娘面相雍容华贵，决非夭折的短命相，不必担心，待老衲诊诊她的脉相。”说着，左掌在一名被场中劲风吹得摇摇欲倒的少林僧背上轻拍，稳住那弟子身形，这才缓缓俯身，伸出右手两根干枯的中食二指，放在晶芸的脉搏上．袁星紧张至极看着法空老和尚，似是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法空闭目良久，睁开眼睛道：

“袁施主要节衰顺变，这姑娘的心脉已经被震伤，纵是大罗金仙施手，也难救她．”这几句话不啻是焦雷轰顶，把个威风八面的大剑客唬得泪水混着汗珠潸潸而落。

少林方丈黯然道：“她仅有三刻时光好活。阿弥陀佛！不想这般人中鸾凤，竟是若斯命短，当真天妒红颜。老衲这里有三颗少林大还丹，可保她三日性命。”一声长叹后，取出灵丹为晶芸服下。

袁星知道少林大还丹是世间至宝，寻常人得一颗已是不易，自己好大的面子，老方丈居然连为晶芸服下三颗。忙起身长躬到地，颇是感动，道：“大师，此恩此德，袁某永世难忘。

便看在少林的面上，在下再也不难为太子殿下。若是因延缓这三日晶芸能够得救，更是欠少林良多。”

法空方丈道：“阿弥陀佛。一切都是因缘聚合，不必心存感激。但愿公孙施主福大命大，日后老衲也与她图个相见之日．”

正在这时，隧道里面风声奇特，猛然一条彩舟出现，舟上人正是那陆地行舟龙乘风。后面亦步亦趋跟来的是无欲道姑。

杨倩文见到那无欲道姑，眼睛忽亮，迎上前去，急道：“师叔，快来施救晶芸姑娘！她被那恶道震伤了心脉．”说着向参霞道长恨恨一指．无欲道姑在俗家时，是有名的赚钱不知足钱婆婆，她正因一件要紧事物与龙乘风大打出手，并不理会倩文呼喊，反而喊道：“文丫头，堵住这外国人，问他将那个怀揣天竺秘籍的怀云小沙弥藏到哪里去了？”

龙乘风边跑边喊：“我们始终在一起，你说我藏了那人，我还说你藏了那人呢！其实我们根本都未见到那人，定是少林寺的人自己藏起了那个小沙弥。”兀是不敢停下，显是在无欲道姑手下吃过苦头。

少林罗汉堂首座闻听怀云不知去向，大是心焦，挡住无欲道姑问道：“道友慢走，小徒怎会不知去向，请据实相告。”

无欲道姑傲慢至极道：“老和尚，你便这样就可以问出子午卯酉，岂不是将我瞧得忒是容易说话了么？”法圆愕然，不晓得自己哪里得罪了她。龙乘风得法圆出来搅局，长长出口气．心存感激，道：“你这道姑忒是不讲道理，方才是谁将人家阖寺搜遍，这时却不理会人家的问话，当真岂有此理！”

少林僧众闻听，齐是怒目而视。钱婆婆虽然武功绝顶，但在众僧注目下，浑身亦是不自在，灵机一动，道：“龙乘风．你不是与我一起搜的少林寺么？”

法空忽然沉下脸道：‘少林虽然不济，但也不容外人随便搜寺！达摩堂弟子听命，将这两个狂人给我拿下．”少林高僧齐声应诺，山鸣谷应．震得大家耳鼓嗡嗡作响。

那与玉雪大战的参霞道长渐渐不支，心道：“这畜生天生神力，我不可与它—般见识，胜则不武，负更蒙羞！少林僧各个功力不凡，倒不可轻视，莫不如借力抵力，让眼前打得越乱越好！”心念及此，将斗场移向外围。此君忘记最重要的一点，现下他与灵猿拼斗时形成的罡气之圈，周围只有有限的几人可以进入，这般向外移动，岂不是要将大家都推倒么！那样谁还胆敢来斗这灵猿．

太子觑准秦瑶的位置，捱了过去，语不成声道：“秦爱卿快来护驾！惊煞小王！这里的人个个不是东西，拼得—个也不剩最好I咱们快走。”秦瑶嗜武如命，当真舍不得眼前百年难遇的精彩大战，叵耐君命难违，一步三回头带人护驾而去。

无欲道姑嘿嘿冷笑道：“少林当真要与老身过不去？好，那便让你们见识见识北坤罡斗宫绝学。”其实她所学并非完全是北坤罡斗宫武学，只是顺口提及，但在少林方丈法空心中却不啻是—记闷锤，不禁忖思这般轻易与北坤罡斗宫结仇值是不值。

袁星心道：“这里的人仅有钱师叔可与那参霞道人分庭抗礼，她再与少林派拼斗起来。

相互拼杀之后，反倒被那恶道收了渔人之利。”想到这里．长啸一声，将齐做狮子吼的少林僧众声音压下，声若金戈铁马铿锵交作，回响良久不绝。少林武僧面面相觑，不知他意欲如何。

无欲道姑忽道；“袁师侄有意代劳，那是再好不过！”群僧色变，只有法空大师明白这是场误会，急道：“袁少侠可是有话吩咐？”袁星点头道：“不错，你们不可自相残杀！”

转向无欲道：“师叔，您快去杀了那恶道，替小侄出口恶气！”无欲大是失望，道：“你不替师叔出头也就算了，怎可反要师叔替你出头。咱们谁大谁小你难道不知？”

倩文在北坤罡斗宫中，与这师叔相处日久，自然知道她的习性多些，忙道：“师叔误会袁兄之意，他是把你当做靠山，而非发号施令．只有您老人家可以对我们呼来喝去，我们哪里不如谁大谁小．”

这钱婆婆在俗家时最爱听的就是这等奉承话，而今出家做了道姑依然素习难改，当年孔翩翩便是抓住她这个弱点，与之周旋而最后取胜。因而笑道：“袁星，倩文说的可是当真？”

天罡剑袁星道：“事实就是这样。弟子素闻师叔最是呵护晚辈，这才求师叔．若是遇到剑魔宫主上官老前辈，或是红尘童子盖天宇，我还懒得张口。”心道：“其实那两位前辈若是遇到这等情景，不用我张口，早就干戈对敌。正话反说，索性也送你一顶高帽子．”

钱婆婆已是飘飘然趋向战场轻轻按出三掌，将参霞道人袭向灵猿玉雪的掌力接下。同时问道：“袁小子，你说我比上官老儿与盖老儿强，此话言可由衷？”虽感颇吃力，但仍是侧耳倾听袁星的回话。

袁星先是喝退玉雪．而后才不紧不慢道：“当然，弟子说话何时口是心非。”见钱婆婆的武功虽不及那道人，但在百招之内当可难分高下。心中暗惊：“她的武功如何，我们知之甚稔，现下居然达到如此境界，定是我那老伯母玄阴圣母暗中又传授她高明技艺．”

参霞道长同灵猿玉雪打斗时．每一次对掌换招，都是勉强支持，巴不得对手换上个人来．他知道袁星怀中那女娃十有八九难再活命，自己与北坤罡斗宫—脉深仇已经种下，那袁星的结义兄弟逍遥浪子岂能与自己善罢甘休！故此再不手下留情，与钱婆婆乒乒乓乓硬拼起来．无欲心中暗暗佩服这道人功力精纯，直至这时才相信师姊玄阴圣母最近传授自己的功夫管用．知道以前自己武功较师姊门下的—个小辈尚且不如，更难与参霞道人匹敌颉颃．登时充满自信，展开震烁古今的绝学，分毫不让地与对手争先．参震道人掌啸若雷，愈斗愈勇，心忖：“这里我只忌惮那猴子，余人何足道哉！你这老道姑不要不知好歹，我是故意装出百招内奈何不得你的样子，其实若不是怕那猴子再上来，道爷在第十九招上便可取你性命．”尽量与钱婆婆周旋，以暗中恢复元气。

少林方丈道：“袁施主，公孙姑娘也许并非无救。在临安府治内，有位名医隐居于莫干山巅，江湖中人送他绰号铁心华陀，不知你能否求得动他。若是这人肯施妙手，公孙姑娘回春有望。”

袁星闻言一跃而起，急道：“大师如何不早些道来？”法空看着他双睛似是喷出怒火．不由倒退一步．回避开对方如刀似剑的目光，道：“阿弥陀佛。老衲原想说出也是白说，一是那铁心华陀出了名的铁石心肠，见死不救的事做得多了，也未见得能够施救公孙姑娘。二是那临安莫干山离这里遥遥数千里，便是老衲那三枚大还丹奏效，公孙姑娘也仅有三天活命，你又不能肋生飞翼，如何赶得到！”

法圆接着道：“那铁心华陀倒与老衲有一面之雅，只是这人未必领老衲的面子。而且他虽居莫干山巅，平素却是行踪不定，时而荡舟西湖，时而闲踏五岳．你远巴巴的赶去，多半是见不到医生的面，病人已经……”边说着边撕下袈裟一角，咬破左手小指在上面写封举荐函，递于袁星道：“老衲面子虽薄，或许他铁心华陀石新章能够赏个面子．”

天罡剑袁星接过血函，虎目蕴泪，道：“大师高义，袁某不敢言谢．不管晶芸生死，我袁星欠少林的都是颇多．”声音未落人已负着公孙晶芸大步飞射而去，最后的“颇多”二字传来时，已是在数十丈外．

灵猿玉雪见主人来不及向自己打招呼，霎时已去得远了，知道晶芸伤势严重，恨恨向那参霞道士望上—眼，心道：“你这恶人虽然也像我的故主一样穿上道装，但这般大奸大恶，若是晶芸出个一差二错，我灵猿聪聪第一个饶你不过l”原来它以前主人曾经称它聪聪，是以在其心中还是这般称呼自己。

大家均觉眼前发花，只见白光一闪，那灵猿已经不知所向。

参霞道人如释重负，突然长啸连连，掌劈指戳，凌厉之极。众人见这道人似乎完全换了另外一个人，这才明白方才他心有忌惮藏拙。

倩文本来放心不下晶芸的伤势，意欲随袁星万里寻医。见到参霞真人大发威风．主意不得不变，方自起步便仁足道：“这人穷凶极恶，而且手下还有这么多的徒子徒孙，少林的朋友也好，天竺的侠士也罢，我们大家群起而攻之，方可正能压邪！”

树人谷谷主桑虎喝道：“小丫头毁我食人草丛，拿命来还！”身若箭发，狂扑倩文．树人谷的其他干将随之扑上。尤其令人难忍的是那巨灵淫魔口中喊道：“小娘子，你我还没有合体，当然你是向着外人，怕是过了今天，你不整个心思对我好才怪。”

少林寺众高僧齐起怒意，法圆飞身震退那巨人道：“孽障！这般不知羞耻，佛爷可要超度你去极乐世界洗涤洗涤灵魂！”大力金刚掌力排山倒海袭至，那巨人虽体巨如塔，但如何抵挡住佛门罗汉的含怒一击，倒退出三丈．口喷鲜血。法圆大师二度出掌，拟以超度这人．蓦地，劲风拂体，法圆不由自主倒退三步，见是那参霞已经掌下重创了无欲道姑，游走在众人之间，接下自己的一掌后，又大战方丈师兄。内心审时度势，知道正如杨倩文所说，大家若不齐心协力，个个在这武艺已臻化境的恶道掌下，难讨活命。

突然．那被法圆震退的巨灵淫魔眼珠发白，血盆似的巨脸痉挛几下，山岳般倾倒，一命呜呼！法圆最是吃惊，知道自己那记掌力万万不足以致其死命，但眼前这人的确是死去了，登时心下茫然。

那参霞道人桀桀怪笑道：“少林的贼秃们，道爷本来念我们都是出家人的份上，不予赶尽杀绝，可是你们先杀死我的部下，可不要怪贫道大开杀戒！这里的人一个也别想生离树人谷！”

法圆心里叫屈．可是又不能向恶道示弱，金刚掌力施展到极限，硬接参霞拳力，退了半步道：“想诛灭少林，凭你还不够份量！”。

忽然，幽幽人语传来：“瞎眼的参霞贼道．你那个草包属下是我杀的。凭他也配污法圆大师的玉手么？”

这声音怪异至极，又似传自极远，又若便在面前。幽谷中有三人已知是哪位大驾到了，三人的感受各不相同。法圆与参霞异口同声惊呼：“千手阎王陆云！”倩文则委屈之极道：

“你怎么这时才来，那道人与树人谷的混蛋欺负了我还不算，他们竟将袁星最心爱的姑娘震成不治之伤！害得你与他相见一面都难。”

“我知道袁星没死，乐得已经不知东南西北，一路急着赶来相见．途中遇到当管之事．心想便算是替他袁星做些好事，这才耽搁。”话落人已现身，面现忧色继续道：“他最心爱的姑娘便是家妹嫣然，她伤势到底怎样？”转向面对参霞，皱起眉头道：“你难道不知陆嫣然是我的亲妹子？忒也大胆，竟敢向她下毒手！？”

参霞依然游走不定，东挡西杀，似是颇为忌惮陆云．离他远远的道：“那姑娘并非叫做嫣然，而是名唤晶芸，若当真是令妹，贫道怎敢伤她．”

陆云愕然，望着倩文，心道：“人所共知，袁星痴恋嫣然，难道他最心爱的姑娘不是嫣然！又哪里跑出个晶芸来？”心中倒希望结义兄弟移情别恋、因为他最明白袁星苦恋嫣然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杨倩文依偎在陆云宽广的胸膛上，吐气如兰道：“袁兄在这么长时间不知死活，既是没死，自然另有奇遇，所以他最心爱的姑娘是晶芸而非嫣然，这也没甚么奇怪的呀。”其实她不知自己冤枉袁星，直至此时，这位袁大侠心中最难忘怀最最心爱的姑娘仍是陆嫣然！

陆云听到袁星终于从情孽中解脱出来，重负顿释。但想到这个使他解脱的关键人物又被参霞震成不治之伤，心里放下的石头又悬起，怒目罩定参霞道人．浮光捋影般挡住他的去路，语句铿锵道：“参霞道人，你将那姑娘伤得怎样？若是不可救治，也不用我出手，你便自戕谢罪。”

参霞道人面色阴睛不定，似是内心斗争良久．忽然喋喋怪笑道：“姓陆的，你不要逼人忒甚，别以为你们家的‘万蚊无须’手法便无人能解，自那次输在你老子的此种手法之下，道爷面壁三年，已思得破解之法。而今你那老子遭到天谴，虽然蚊须针在我体内仍然没能取出，每年都得由你用家传解药镇住那针儿。但是到了今天这份上，我难道不会杀人夺解药么？”

陆云现下忌讳的就是谁提到他父亲，以为这参霞道人在揭他短处．早是怒不可遏。其实参霞道人当年被暗器之王陆世鹏治住，不得不面壁，哪里晓得江湖变故，待知道陆世鹏被天雷所噬，这才重出江湖，是以便连袁星、法圆等这些老江湖，都不晓得他来历．陆云怒极反笑道：“哈哈，听说你在面壁的时候，苦炼神功．果然不错。今日但观你在这里发威，的确功力大进。那三年于你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但想取小爷性命、不啻是青天白日梦！”

倩文仗剑护在陆云身畔．柔声道：“云哥哥，何必与他罗嗦，咱们联手取他性命为晶芸姑娘报仇。”陆云踏前半步，反护在倩文身前道：“文儿，这人当年的武功已不是你所能抵挡的，这时恐怕更是厉害，不要管我．快离得我远些。”倩文毅然道：“不！我们有难同当。”手中长剑虹芒吞吐，已经运上北坤罡斗宫秘传的御剑心法。

参霞以前每年都是由陆云送他解药，目下与之撕破脸皮，凶相毕露，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年受你们陆家的鸟气已经够了，现在要你们以血的代阶来偿还！”话未落足踏地煞步法，双掌在刹那间交替拍出二十余记劈空掌力之多！立时空气中罡风成飚，水银泻地似地暴卷向千手阎王陆云。

倩文想到晶芸为了袁星可以锐身赴难，难道自己就不可以么？芳心已是做了主张，挺剑撄其锋而上！

陆云大骇，心里大叫：“你这丫头难道不要命了！”再也不容犹豫，两手扣着的数百枚指捻蚊须针，以震古铄今铯学“万蚊无须”手法打出。

残阳倒映，那团五色的罡气之外，一团璀璨的金光如飒飒秋风，吹入了那罡气之中，正是陆家的暗器绝学“万蚊无须”，无数指捻蚊须针无所能挡，射穿那参霞道长布运在周身的护体罡气，疾飞而前。

倩文的剑气甫与参霞罡气相撞，玉躯剧震，被硬生生倒震出三步。再定睛看时，那参霞竟然奇迹般消失，地上一件道袍钉满指捻蚊须针，变成金光灿然的袍子．大惑不解，四处寻看时，但见那方才还是八面威风的武学大高手，现下竟然光着身子躲在一株巨树后。

也亏得那参霞道人如此，在间不容发的生死关头，使出苦苦思索三年专躲避“万蚊无须”

的唯一功夫“脱袍让位”。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便他是寻常人，也要羞得见不得人，何况是武林中叱咤风云的绝顶高手．

陆云惊讶之余，亦颇是佩服这道人，道：“你是继逍遥兄之后，第二个躲过‘万蚊无须’的人。陆家有家训：躲闪开这种暗器手法的人，陆家弟子再也不能出手伤他．因是，你还躲在树后干什么？还不快快寻件衣服来穿上。”

参霞道长道：“陆云，我知道你是一诺千金的君子．但我却不敢这样子出去，别人若是乘机而动，你要道爷我出乖露丑么！？”心道：“这里有个丫头，我更是不敢抛头露面的．如果我参霞在天下英雄面前出了这个丑，以后哪有颜面活在世上。”想到这里，运功于指，利逾斧钺，裂开巨树的厚皮，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少林方丈法空大师早将眼前形势看得真切，晓得这里无人能抵挡住参霞道人，机会难得，忙道：“大家快退出树人谷，由老衲与罗汉堂首座师弟和陆大侠断后．”众人虽见参霞躲进大树中，但均知那树与地下的隧道相连通，大家便是暗器齐发，也不过是徒劳无益，故此，不再存乘机将参霞如之何的念头，退而不乱地出了树人谷．陆云在众人的最后，恨声道：“参霞贼道，姑且记下这笔帐，如果那位公孙姑娘玉殒香消，定要你项上人头来抵！”

参霞在树中急得直跺脚，连连道：“若不是道爷的衣服穿得单薄，这时你们还有活命么！”眼见着已成自己囊中之物的众人纷纷退出，跌足不已．树人谷外突然火光大作，浓烟已经顺着风向刮来。参霞道人再也顾不得羞耻，保命要紧，展臂裂开巨树，冒火突烟而出。心中暗忖：“这火来的蹊跷，从少林众僧与陆云退出的时间来看，决不是他们放的，若是与他们有关，必是事先安排好的毒计．不对，桑虎那厮与谷中的儿郎们哪里去了？”方才戮力赴战，竟没注意到那些人去向．奔出未有多远，脚下感觉软绵绵的踏到一物，烟浓火烈中，隐隐约约好似是个人，也未理会，正要过去，忽听那人道：“师傅，这里有件浸透水的袍子，您老穿上．”说着话时，那人—跃而起。参霞看清是生着熊面的杨玉，惊问道：“火势已大，你还躺在这里做甚么？”

杨玉浑身湿淋淋的，被烟呛得直咳嗽，语不成句道：“您已经说过收我做徒弟，弟子再是……不仗义，也不能……自己独自逃生，置师傅于死地……而不顾．咳……咳……这里有眼山泉，弟子便泡在其中，同时将早为师傅准备好的袍子浸湿。”心中恨恨道：“我哪里是在救你，是在想乘机杀你。若是晶芸当真性命不保，我便是跟你学完了武功，也要暗中杀了你为她报仇！”

参霞道人飞速穿上湿袍，提起杨玉，喜道：“你还是有良心的．不似那桑虎只顾自己活命．师傅以后定将一身功夫尽数传你。”辨出风向，顶风射向火海外．待得身上湿衣服干透，已经在火海的边缘，心中大惊：“这火突然之间烧得这么大，必是有人事先在林中浇下了助燃之物，否则绝对不会顷刻间烧得这等厉害！”他内力精湛，隐隐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咱谷主做得可有些不对，参霞道爷说什么也是他的恩公，即便非要放火不可．也得事先通知道爷声才对。这么一场大火，谷中还不是人玉石俱焚。”参霞大怒，心道：“原来是桑虎这个混蛋搞的鬼，若不是我新收的这个弟子有些良心，这时道爷很怕要成肉干了！”

负责放火的两名小喽罗只因心中尚有一念之仁，暗暗私议谷主的不义，反倒无意中救了自己之命．火光中劲风如潮，足有丈长的火焰突然逆风倒卷，险些烧到那二人身上．火焰之后，参霞道人提着杨玉飞出，吓得那两个小喽罗顿时呆若木鸡，魂飞魄散！

杨玉在参霞甫—放开便厉声骂道：“混蛋！你们统统该死！那桑虎何在？”两个耳光子打去．想到自己也差点命丧火海，怒气难平，抽剑便要杀这二人．参霞轻轻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宝剑道：“他们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那两个耳光子已经足够惩罚的了．”当杨玉被夹住宝剑时，大是吃惊：“这人的筑基功夫这般精纯！我以前倒是万万料想不到．”

杨玉手中宝剑夹在人家两根手指中，便如被铁钳钳住般．移动不得半分，使劲运了三次内力，想要摆脱，却是纹丝不动，暗暗得意：“这恶道功夫如此了得，我当然要学全他的武功．然后便杀了他．谁让他今天重创了芸儿。”

那两个小喽罗体若筛糠，牙齿捉对儿，战战兢兢道：“谷主……谷主他已经带人远去东海避难。”另一个口齿比较伶俐，接着道：“当时我们若是不放火，现在还焉有命在！反正这条命早该死的了，你们要杀小的也无怨言。”

参霞道长忽道：“罢、罢、罢！道爷原本就没想杀你们．快快逃命去罢！”提起杨玉的后颈．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天罡剑袁星怀抱公孙晶芸，足下施展全力，向临安府莫干山方向奔驰，灵猿紧紧相随。

途经座小镇．也不打尖，想买两匹马代步，伸手入囊，竟无分文．颇犯踌躇。在民宅上飞檐走壁，堪堪已射过小镇半径，低头望见晶芸似花玉面惨白若纸，横下心道：“我袁星一生行事上不愧天、下不怍地，今日事出非常，便做次宵小的行径！”飘身下地，当街拦住一辆驷马之车，晓得车上必是显门贵族，更不犹豫，伸掌在那奔跑如飞的骏马头上各按了一下，驰马立止，那车由于突然而止，轴木吱吱作响。

车上人探出头来骂道：“哪里来的野种，敢拦住候爷的车仗！”那侯爷见到车夫已经向前摔出，再见到马前之人怀中抱的晶芸，骇然如遇鬼魑。原来这人竟是那守备张将军转成文职做了侯爷．他这—番换地为宦的苦心，便是为到嵩山地区来，以便常见到自己儿子。

灵猿玉雪听到张侯爷自称“侯爷”时说的侯字，不知那是他的官号，以为是在取笑自己，野性大发，便要出手教训他。袁星因晶芸伤势过重，不愿节外生枝，喝止玉雪。

袁星并不识得此人，说声“得罪！”立掌如刀，斩断四匹马的绳套，跃上马背驱之便走。

行得数丈，见路旁有家油条豆浆铺，感到饥饿，飞鸟一样掠出，在丰空划弧飞回，已是掠来两锅油条，三碗豆浆。

那店掌柜的只觉眼前发花，揉揉眼睛，见并没有什么东西扑来．望着那四匹骏马绝尘而去，幸灾乐祸忖道：“张侯爷无端被劫去四匹好马，他车夫又挨了这场大摔，正是替我出了那日这车夫吃油条喝豆浆不付钱的气。”正自偷着乐，有人来买油条，低头去拾时，惊得目蹬口呆．

怒马如龙，袁星乘在马上稳稳抱住晶芸，将她胸口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感觉到伊人芳心仍在微弱跳动，稍解焦急，心里计算着路程，腾出只手，小心翼翼将碗里豆浆注入晶芸口中．暮色渐隐，月升星现．四马口吐白沫，兀自在袁星的驱策下奋蹄前奔．静夜音远，蹄声隆拢策马奔驰到曙晓时分．那四匹健驹居然累得倒毙两匹，余下二驹亦是一步三晃，浑身汗淌，似是刚从水中捞出的一样。

天罡剑袁星见到座下二驹大大的眼睛中，滚出颗颗泪珠，心生怜悯之情，忖道：“马亦是有知生命．我拼命不让晶芸死去，难道马儿的伙伴死去就应该么？”忖思至此，负着灵猿的那匹骏马又活生生累得倒毙。便不再犹豫，抱着晶芸飞身下马，毫不停留飞奔而去。

那灵猿玉雪奔过主人身前，向旁侧山中跑去。袁星也不去理会，依然飞奔如故。

微熹初现，在小草树叶上的露珠中晃来晃去。袁星深深地吸口清气，驱赶着一夜未眠的倦意。突然，身后劲风飒然．本能地向斜侧里跃去，首先立掌护住晶芸的要害。

银光闪烁，灵猿玉雪现身在袁星身畔，毛茸茸的猴掌中捧着三枚鲜红硕大的桃子。袁星这时才知它是去采摘鲜果．大是感动，接过一枚，剥去果皮，将果汁轻轻喂入晶芸口中。

晶芸自与那参霞道人对掌后，一直昏昏不醒。知觉缈缈茫茫中，感觉自己是躺在小师祖袁星的怀中，更是不愿醒来。这时但觉浑身剧痛，知觉恢复不少，晓得是袁星强行注入她体内真气的缘故。感到口中甘甜生津，忍着剧痛慢慢吞下半口，缓缓睁开眼睛，见到确实是在心上人怀中，大是兴奋，竟又是昏死过去。

袁星轻轻呼唤道：“芸儿，芸儿！你不要吓唬我，快快张开眼睛．”叫了良久，那公孙晶芸睫毛才微颤一下，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算落下。

卯时之初，袁星又抢得两匹瘦马。与灵猿玉雪分乘赶路。此后一路上遇到马匹便夺，又累毙五匹好马，赶到临安境内已是在第二天傍晚时候．途中晶芸醒来两次，但很快便昏死过去。他心下盘算：“看来少林的三颗大还丹还是见效了，晶芸至少可以活到明日此时。”认准莫干山方向，攀山涉水，直取捷径，抱着佳人急急前进．临安府位于东南沿海，是著名的江南水乡．沿途小桥流水，桑麻池荷接踵而来，故此他才舍弃奔马，遇到江河也顾不得惊世骇浴，施展轻功点荷而过。

距莫干山路途不远，早已精疲力竭，真想倒在路上酣睡一场的袁星进入梅溪古镇，想到晶芸只有十二个时辰好活，强抑倦意，足不停留．打算穿镇而过。眼光无意中掠过街头，双目登时骇然睁圆，竟见到又—个活生生的公孙晶芸！

迟疑—下，袁星斜侧里掩至，攸出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那人．内力径透其要穴．冷冷问道：“姑娘可是那嵩山九怪么？”

那女孩大是吃惊．骇然之中掩饰不住极其疲倦之意，秀眉微皱．嗲道：“你这人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肆无忌惮对姑娘无礼，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袁星心中想道：“这人若是那在少林寺中兴风作浪的嵩山九怪中人，不可能于这么短的时间来到这里，定是我疲劳过度，眼睛发花认错了人．”念及此处，便想放开那姑娘，可是定睛细看，绝对不会错的，怀中的晶芸与那人居然半点区别也无．俨然是—对极像的孪生姊妹！

那女郎感觉袁星手指忽松又紧，知道再辨别也是无用，坦然一笑道：“袁大侠，我承认那所谓嵩山九怪便是我的九种化身，你亦不该这般的抓住小女子不放。”

天罡剑袁星凛然一惊：心忖：“不错，她是嵩山九怪也好，嵩山十八怪也罢，碍着我什么了！的确不该这样对人家女孩无理。”倏然松手．歉然道：“对不起，姑娘莫怪，在下只是惊奇你如是嵩山九怪，怎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由嵩山来到梅溪。”

那女郎粲然一笑道：“那么您又何必远巴巴的跑来？其实我们同是一个目的．”说着面现惨然神色，心焦难饰．

袁星吃惊道：“你知道我来临安府的原因？”那女郎道：“怎么不知，你现在所抱不是气息奄奄的公孙姑娘么，难道你来这里，不是为她求治于那铁心华陀石新章么？”袁星讶然道：“难道你也带了病人去莫干山就医！？”

那貌肖晶芸的女郎苦笑一下，低头道：“怎么不是。还望袁相公届时多多相助，小女子感激不荆”

天罡剑袁星眸光似电，虽未特意注目，那女孩的每个神色却尽落眼底。暗中吃惊：“她所带来的病人必是美貌少年．从其眼神中已经知这女娃对那少年情恨深种，但我却不好说破．”扳起面孔道：“姑娘，方才冒昧之处，务请见谅．你看一看我怀中的另一姑娘便知因何会引起误会。”

那女郎并不看晶芸，道：“我早知我们相肖异常，所以早就谅解了你。小女子之所以在这里露面，是因为已经得知那石大夫现下不在莫干山上，若是不设法通知您一声，定要误了公孙姑娘的性命。这等我见犹怜的妙龄佳人，便是生得不像我，也得设法通知你们这个消息，哪里忍心看着她死去．”

袁星感激至极，讷讷地道：“多谢姑娘好意！但不知那石大夫现在何处？”那女郎答道：

“铁心华陀现于坑州西湖……如果我们齐去西湖，可能那时石大夫已经回到莫干山上。莫不如咱们分行，你们去杭州西湖，我们直抵莫干山巅，无论谁遇到铁心华陀，马上带他到另一地医治另一病人．不知袁大侠意下如何？”袁星不及多想，救人如救火，如果当真扑空，十有八九会误了一人的性命，当下应诺声“好！”，大步赶向杭州西湖。

那女子望着袁星远去的背影，冷笑浮上嘴角，心忖：“这里是湖州境界，那莫干山与梅溪同属湖州府辖治，我在今夜三更便可抵达莫干山巅，那冤家的命已有八成保住．若是那公孙晶芸也去凑热闹岂不是有两个这天下第一美人！”

回身直入客房，抱起一人，不敢滞留，径趋莫干山。那人竟是僧装，光秃秃的头顶紫青，嘴角沁出血丝，显然伤势不轻，正是那失踪的少林僧人怀云，浴家名字张发的便是。

这丽质女人好大的排场，雇了乘八抬卧轿，与张发齐卧其中，乘着苍茫暮色向莫干山而去。抬轿的八个脚力，俱是青壮之丁，还未娶妻，见到那女郎闭月羞花，早已失态，肚肠里暗暗打鬼主意：“这么漂亮的女人，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过的！不知那和尚是那辈子修来的艳福，居然出家以后还能得美人这般青睐！当真慕煞人也！他们非要连夜赶路，若是撞上强人，美貌小娘子定难免于那等劫难，与其花殒强盗之手，莫如……”

那女郎早瞧出那几人的歪肚肠，心中暗暗好笑：“凭你们几个也配存这种想法，当真是赖蛤螟想吃天鹅肉！不要说是你们，便是那名震宇内的天罡剑袁星又怎样，还不是被本姑娘玩弄于片言之间。”想到袁星受自己捉弄，得意至极．乌云罩住半弦月，大轿转过片松林，突然跃出三个黑衣人来，品字形排开，分持刀、剑、枪．八名轿夫对望一眼，心存同种想法：“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只有三人，我们有八个人，两三个侍候一个大大占了便宜，咱们何不快些动手！”

齐自腿上拔出短剑小叉，八名轿夫中倒有五名是练家子出身，各摆架势，呼啦声围住那三个强盗。由此可见这些人平时干的也不是好事。持枪大盗颤腕抖出个枪花，高声唱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

轿中女郎听得有趣，忽然掀开轿帘曼声道：“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山大王，小女子的山歌儿唱得可好听？”语娇似珠击玉盘，悦耳至极。

新月又自云缝中露出，清冷的光辉洒在众人脸上，大家被那清脆之极的声音慑住魂魄，呆若木鸡，再盼听到乳莺出谷似地的话声．良久之后，寂静至极已趋向静谧，哪里还有半点刀光剑影的前兆。那女郎看着眼前痴呆了一样的众人，只是眨着眼睛，就是不肯再说一字半句。

强盗如醉如痴等待好久，终于醒过神来，为首那人断喝一声：“王二、肖三，快快将这人抢回山上，给你们做压寨嫂夫人！”那二人却站立不动，均忖思：“我们不是草木石人，要做也得做我的压寨夫人，哪有非做嫂夫人之理！”

五个强悍的轿夫齐吼道：“上！英雄救美后必得美人青睐，我们哥几个这一生便是讨她一个也就知足了。”他们倒是心齐，呐喊着扑上．那女郎见到众人撕杀成一团，冷晒不已，心中大骂：“这点黔驴之技，也想打我这美丽母大虫主意，岂非命蹇！”飘身下轿，出手如电，刹那间将那八人齐点中穴道，变成八尊木雕泥塑．

余下三名不谙武艺的轿夫，齐向女郎跪下，其中一人道：“姑娘救命之德，终生难忘！

我们是被这五个强人硬拉着入伙的．他们夺了我们的轿子，杀了我们的同伴．若不是姑娘相救，用不上多久，咱哥三个也得步那五兄弟后尘。可怜……”那女郎忽道：“不要说了，是不是可怜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那人大怔，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美貌少女嫣然一笑道：“不要在我面前故弄玄虚，你们是一伙的．这种金蝉脱壳小技，何足道哉！本姑娘是中原强盗的祖宗，难道到了江南以后，嵩山九怪反要屈服于这里的地头蛇么？”

那三人叩头更殷，连连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您老人家驾到，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家人。”

“胡说！谁与你们是一家人？”姑娘已是花颜色变，遥遥以劈空掌力连掴那人耳光子。

可怜那人改口时已是语音变调，吐字不清．

且说张发将解救自己所中之毒的解药喂了晶芸，后来在少林寺众多高手以内力为之驱毒后，总算暂时保住性命．可是如此一来，却将毒质逼入骨髓．本来少林高僧们还要以少林绝技易筋经替其洗骨伐髓，哪料风云连变，再也寻不到他．……一路上他始终昏昏迷迷，这时体内瑜珈神功起了作用，与剧毒抗衡起来．剧烈痛楚使之暂醒，意识里好像见到少林僧人欲杀晶芸，迷迷糊糊喊道：“不要！不要杀她！”

那美貌姑娘正自大动杀机，欲出手毙了眼前所有算计自己的强人，忽听张发出声，喜出望外。这是将之抱出少林以后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知道已是有救，高兴之下，自然按照其吩咐．解开众强盗穴道，命他们抬轿继续前进．同时忖道：“他若醒来见与我同轿而卧，不知会如何想法？”回忆起在少林寺后院池塘中，被其抱住的那一瞬，微妙至极的感觉袭上心头，不觉甜甜地笑了。

“这相公不知俗家名字叫什么，心地如此善良，大是难得。其实这些人该杀之极，若非相公菩萨心肠，便是再有几十个这样的人也都了帐了！”女郎转念又想：“他在俗家会不会已有家室？不怕，若是真有．我不会杀了那女人！和尚却不让他继续做，别人的老公更是不可要他做！相公所中之毒本是我的秘制毒药，怎么我的解药竟然不好使了，也不知那铁心华陀救得他不？”

亏得那抬轿的大都是练过武术，在命悬人手情况下，居然跑得迅若奔马，姑娘这才辣手留情．少叫他们吃许多苦头。戌酉之交，轿到梅溪与莫干山之间的晓士镇，将那十—人累得汗透衣衫。

女郎掀开轿帘，见路线正确，放下帘子道：“穿镇而过。”气喘吁吁的抬轿强盗顾命要紧，唯有遵命．在轿中只听外面粗喘如牛，她暗暗得意，吩咐道：“限你们在明晨寅时前赶到莫干山巅，误—刻杀一人。”感觉行进更快，躺在张发身边小憩起来．江南莫干山，高耸入云，山顶与地面温差颇大。虽是初夏时节，山头仍有末融冰雪．要到盛夏才能不见残雪。抬轿人步履蹒跚而上，轿中人感觉冉冉升高，渐感寒气袭人。脱下翠绿色披风，那女郎柔情似水，为昏迷中的小和尚盖上，而后凝眸透视，含情脉脉．“启禀…九……怪姑……姑奶奶，这里已经是莫……干山最……最高处。”

“落轿。”大轿落地，女郎抱着小沙弥缓步踱出，也不看那些强盗一眼，冷声道：“滚下山去。”众强盗如逢大赦，连滚带爬下山去了。其实他们若不是惜命，早会赖在地上不起来，这时巴不得躺在地上滚下山去，哪怕是落到山涧里面，跌个纷身碎骨，也比累得心欲从嗓子中跳出强得多．

山巅小筑中，炉火青蓝，蓬头稚童在侧轻闲地煽着芭蕉扇，火焰随扇风呼啦呼啦摇曳．那童子居然对入室的男女视若不见，只顾看着炉火。

“童子小哥哥，石大夫可在？”轻轻放下怀中小和尚，姑娘柔声问道．小童不答，向八角炉中加块生炭，又晃起芭蕉扇，才慢慢道：“师博应友人之约，到杭州西湖为名妓苏兰兰诊病去了。”

寥寥两语，愕得女郎目瞪口呆，心中叫苦不迭：“弄巧成拙！想置公孙晶芸于死地，万料不到竟是救她—命。而我的小和尚八九性命难保，这可如何是好？”不亚坠入万丈深渊，处身冰窟。

药童见状，问道：“姑娘可是得了寒毒，需要用人体来取暖，才临时找到那和尚，小和尚是被寒毒冰得昏死了么？”

女郎摇头道：“不是，是他中了剧毒，我是来送他看病的．”

稚童奇道；“小和尚有病，都是大和尚送到山上的，今天怎么是位姑娘来送。”那姑娘颊飞红晕，嗔道：“不许胡说，他是我……我……我的哥哥，我不送来谁送．你师傅便是那铁心华陀石新章么？”

“错了！师傅不是铁心，他的心是肉生的，那天给那个生了寒毒的人治完病，他们两个一起心痛起来．师傅如是铁心，又怎知道痛？”

嵩山九怪不再听药童说满含稚气的儿话，抱起小和尚，忖道：“刚才不该放走轿夫，这时只好劳累自己，从这里步行赶到西湖，恐怕得到掌灯时分。若是那袁星找到铁心华陀，稍稍处抬公孙丫头便与那石新章赶回莫干山，我再去西湖，岂不是又走到两岔去了么！这可如何是好？谁晓得袁星会不会有那等好心．—定能将铁心华陀带回来？到底是去不去杭州西湖寻医呢？”以己之心，度测天罡剑袁星，越想越觉坐待不妥，抱着张发在山巅小筑中来回踱着圈子，最后银牙咬得朱唇见血，还是相信自己．不相信袁星，抱着珍逾己命的小沙弥出了丹房，向山下走去。

朝霞灿烂，树叶小草上露珠闪烁。那女郎拖着长长的背影，与怀中张发的影子，在山道上组合成横短竖长的十字形。急急向下移动。莫干山不乏奇峰秀石、伟树美泉，历来是游览胜地。她心系怀中小沙弥安危，只顾一心赶往杭州西湖，哪里还有心思欣赏山景．正行间．忽觉眼前阳光被分割成数十碎片，在她印象中，光是无法分割的，正觉惊奇，脚下已经被什么东西兜起，箭一样的离地，失去了自主．凤眸含嗔，睥睨四顾，见自己已被人用捕猎的大网吊起，大怒道：“莫干山的小蟊贼，姑娘我是强盗的祖宗，你们难道不知嵩山九怪的名头么？”石后树侧转出四五黑衣人，并不理会她说什么，只是嘿嘿冷笑，卸下猎网，一起抬着钻入树林中。

转过两座小峰，眼前出现处平台，上面摆放三张硕大无朋的石桌，每桌上供奉着块红楠木雕成的灵位。黑衣人将猎网连同网中人在灵位前掷下，一人向中间灵位抱拳施礼道：“大教主，弟子奉命已经擒住想要混下山去的铁心华陀，恭请大教主发落。”

忽地，那灵位上突然烟云缭绕，烟雾中若隐若现出个人影来，渐来渐清晰，最后相貌可辨，獠牙靛面．幽灵—样的影子喋喋道：“第十三执法使者，你捉到的是个女人与个和尚，哪里有那铁心华陀的影子？”

黑衣人禀道：“铁心华陀石新章已经改装易容成这个小沙弥．属下对此敢打保票！”左面桌上灵位在霎忽间又升起阵烟云，现出个脸上绘着蝙蝠的恶鬼，缓缓道：“错了，这小沙弥中气不足，那铁石心肠老鬼就算是装成和尚，也决不会弄得自己奄奄一息。”声音虽缓，中气却足，震荡得山鸣谷应，人人耳鼓发麻．剧震声中，女郎怀中的张发转醒过来，望见抱着自己的少女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晶芸姑娘，喜出望外，吃力地说道：“晶芸，我这是活着还是死去了？不管死活，能在你怀中，都是我梦寐以求的福气．”说到这里，努力睁着疲倦的眼睛，贪婪地看着那女郎。

姑娘着实大怒，在她想来，和尚守的是清规戒律，既然自己被貌美的小和尚抱过，那么只有设法让这小沙弥还俗，委身于他．这时听得小和尚居然苦恋着貌似自己的公孙晶芸，醋意之浓，无与伦比，哪里还顾得上所遇是人还是鬼，狠狠在张发肩头咬了口，抬头吐出血皮碎衣，恨恨道：“没良心的，人家为你奔波千里，你却想的是那公孙丫头！以后只要再听到你喊她名字，便杀了你！”想到晶芸容貌忒是酷肖自己，这才渐平醋意，轻轻抚摸着张发被咬的创伤，柔声道：“不痛吧？是我不好，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才有这样的误会．我叫姬碧瑕，以后你就叫我阿瑕好了．”

那黑衣人转过身来，狠狠向张发踢了一脚，怒道：“石新章！你装甚么鬼？还不快现出原形，等老子剥你的皮不成？”

姬碧瑕见张发又被踢得昏死过去，心痛得眼睛湿润，喊道：“狗眼睛的东西，他是少林和尚．哪里是石大夫！我们来到这里是寻那石大夫诊病的，如何会成了你们的仇家石大夫？

你雪上加霜，踢了他一脚，姑娘与你们完不了！”

那第十三执法使者怒道：“完不了又能怎样？难道凭你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便想奈何得了活死人教？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中间供桌灵位后的幽灵字句铿锵道：“第十三执法使者，你已经惹下杀身大祸，犯了本教不可饶恕的罪过．”那执法使者—怔，忽然面色惨变，扑嗵跪了下去．叩头道：“教主，属下罪该万死，不该在今年中秋之前，将我们的教名在外人面前道出。但是，这俩人已经死定了，死人是不会泄漏任何机密的．”

活死人教教主森然道：“这个不用你提醒，安心上路吧！”扬起似是烟雾组成的右臂，微曲小指轻轻弹出，一道碧蓝色火焰射下．那执法使者惨叫一声，登时浑身火起，火球以地滚动良久，渐来渐小，寂然不动，终化飞灰白骨．饶是那姬碧瑕胆壮不让须眉，见状亦吓得玉面失色。忽道：“父亲，你为何假戏真做，杀了第十三执法使者？”活死人教教主声音转得柔和至极，道：“瑕儿，他瞎了狗眼，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还踢了你喜欢的小和尚一脚，若是要了释迦牟尼弟子的小命，我这活死人教教主更是死后十八层地狱容不得，得去十九层．咦！这小和尚剑伤如此之重，居然没死！？”

姬碧瑕道：“爹爹，他剑伤如此之重没死的确是千古奇闻，还有更奇怪的是，他中了我们家喂毒的独门暗器，居然在没服解药情况下活了过来。”

姬教主不解地问道：“乖女儿，你到底是喜欢不喜欢这个小和尚？若是不喜欢又为何千里带他求医，并且害得为父亲自带人来捉那出了名的铁石心肠石新章，怕他不予救治，以便用强。若是喜欢，为何不喂他解药？”

碧瑕道：“解药早给他了，可是他竟然转赠给其念念不忘的晶芸丫头！当时有解药自己不服用，这时已经毒入膏盲，药石罔效，喂他多少都是无用．”

活死人教教主奇道：“世上居然有人身中我家独门毒药这般久不死！这是什么道理？难怪乖女儿要喜欢上他．”顿了顿又道：“按常理推测，便是单单身中这么透心而过的一剑，有十条命也死去了十一条，可是这小子非但不死，而且还能抗御别人捱不过一时三刻的剧毒这多时日，岂非咄咄怪事！”

便在这时，那被踢昏的小和尚竟然再次醒来，睁眼见自己已经与那姬碧瑕姑娘在猎网之外，竟是中气恢复不少，声音颇洪，道：“阿瑕，是你击退了强人，救出小僧么？”叫了人家姑娘闺名，不觉惨白的脸上绯红，接着又讷讷道：“是你告诉小僧这么叫的，不然怕你生气又咬我肩头．冒昧唐突佳人之处，尚请施主原谅。”

姑娘闻言之下，又羞又恼，红飞满面，心里暗骂：“呆和尚！人家对你一片真心，你却呆头呆脑半点也理会不得！怨不得别的姑娘都不嫁和尚。”

第 九 章万里求医蹈魔窟

且说袁星抱着晶芸，急若星火，径趋杭州西湖。那参霞道人内力忒是雄浑．以晶芸的修为而论．身受他—记掌力。本应当场毙命，之所以能支持到目下，全系袁星不间断向其体内输入真气之故。

天罡剑袁星内功虽然已达超凡绝俗境界，但毕竟人力有限，几日几夜下来，几欲虚脱。

子夜时分，赶至杭州境地，杭城已经在望，疲倦至极，寻处干净地方打坐小憩片刻，又抱着晶芸连夜赶路。

一路辛苦，奔到天光见晓，已到杭州艮山门下。城门紧闭，护城河足有五丈余宽，吊桥高挑，眼前无路可通。袁星在河边伫足，忖道：“若是绕城而过，得多花半刻钟时光，莫如且休息半刻，恢复些力量越城而过。”

蓦地，一道白光掠过，快逾迅电，不知究竟何物。灵猿玉雪好奇心起．似影随形追去．袁星久候不见它回来，力气已经恢复，救人如救火，决定先行入城寻那铁心华陀。

城楼上守军这时睡得正香，谁晓得下面会有人欲跃墙而过。坐下吐纳稍顷，袁星抱着晶芸站起，后退三步，深深吸足口气，快步前奔．在迈出第三步时，飞脚踢出块石头．那石头挟着劲风平行飞向对岸，袁星凌空虚踏，迅逾飞鸟，于河心上空追及那石头，提气稳稳落在上面，乘飞舟似地凌空虚渡，直逼对岸．

那石头载着二人，过了护城河，兀自余势未竭，径射城墙。袁星抱着晶芸飘然落地，抬头见面前高墙雄伟，足有五丈。寻常人认为插翅难飞的城墙．在这位大侠眼中，不值—晒。

微微提气，扶摇而起．身在空中竟似陀螺一样．旋转着越过城墙。临空下望，搂宇历历，平视远眺，一望无际、前方渺渺雾岚缭绕．知是西湖，竟然身不落他，凌空吸气，折腰射向幢小楼顶，飞檐走壁径趋西湖。

长空之下，双人如生巨翼，飞过层层叠叠宅院，顷刻已至钱塘门下．自城里拾阶而上，至城楼下望，眼前一泓湖水，碧波荡漾，桃红柳绿，数不清的垂柳似对对侍卫，环拱湖周。

心旷神怡。

晶芸再度睁开倦目，望见袁星，声音微弱道：“我们这是在哪里？”袁星答道：“在天下闻名的杭州西湖。芸儿，你看，这里有多美丽，简直是仙境天堂一般．”晶芸迷离着美目，望了一会儿，低低道：“小师祖，你对我这般好，芸儿感激不荆芸儿有—事相求，定要你答应之后，才好出口。”说着颊飞红晕。

袁星见了，不由心旌一荡，道：“我也有一事求你，也是只有你先答应后才能开口。”

二人四目相对，齐感异样，慌忙避开，怀如揣兔，怦怦乱跳。

晶芸缓声问道：“我迷迷糊糊只知你抱我奔波千里，是来什么地方求医，那医生是住在西湖么？还有，你什么事求我，但有所命．无不遵从。”

袁星红了面孔，飞身跃下城墙，窘然道：“我求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小师祖，固为咱们的年纪实在相差不大，这样称呼下去，多难为情。”晶芸点头道：“这个我答应你。那么叫你什么？”袁星讷讷道：“我不知道，随你的便。”

其实晶芸心中早不再叫他师祖，重伤神智昏迷之下，居然吐出真心话，道：“那么我叫你袁相公如何。”唐时的相公称呼，并不意味着便是丈夫．虽是对男子的通称，但听在袁星耳中，颇是受用。

这时他们已经围湖转了半周，不知那铁心华陀究竟在哪里，反正那化名嵩山九怪的女郎言道他是在此，只有寻访方知。天罡剑铁骨铮铮，这时已经化作绕指柔，轻声道：“芸儿，你的事是什么？我一定答应你，快说出来吧！”

晶芸道：“我的心事已经由你代替完成了，还说些什么？”袁星愕然不解，怔怔地瞅着晶芸。公孙晶芸秋波流传，嗫嚅着说道：“你还不明白，真是个傻瓜！其实我求你的，便是能叫你一辈子傻瓜。”

灵犀奄至，立时醒悟：“啊！原来我在心中盘算以久自认为卑鄙的念头，芸儿也早有这种想法。她要求的便是不要再叫我师祖，这样才可缩小无形的距离，消除隔阂．她……她要叫我一辈子的‘傻瓜’！这种说法意味着什么，岂不是再明白不过了么。”

忽听湖心中传来急骤的打斗声，极目望去，见那湖心小岛上寒芒闪烁，忖思：“清晨中什么人在那小岛上拼命，大煞风景至极。”习武之人，观斗探奇之心最强，便是内功火候已达—定境界的袁星也不例外。觑准方位，抱着晶芸拔身而起，在湖中三三两两散落无致的游船上落足借力，星丸跳掷似地．扑向小岛。

晨起，多数是靠捕湖中鱼虾为生的渔民，只有极少数花舫是艺妓的浮宅。小瀛洲打斗甫起，四围船只齐向远处划去。袁星跃至最后一只离岛最近的船上，尚距岛土三十余丈。这时莫说怀中抱着晶芸，便是轻身一人．以他目下修为，奋力—跃最大限度只能及二十四五丈远，水中无处落足换气，难免要成个落汤鸡。

站在船头望之兴叹之际，忽听岛上呼叱之中传来句：“铁心华陀，你死到临头，还不弃剑认输！”袁星惧然一怔，知道那铁心华陀居然在上面，不敢再犹豫，抱着晶芸凌空而起，一掠二十余丈远，，堪堪去势已尽，横空一个筋斗，翻到水中三潭印月的第一潭墩上，只是稍点即纵，早落在那小岛上的梧桐树头。

湖中有岛，岛中有池，池荷葱翠．争相怒放。中池桥上，三男四女斗做一团。袁星不知哪个是那铁心华陀，只得静静观看。心道：“我只注意这三个男子，石大夫绝对不会是女的。

只要哪个男的有难，我立即救他！”待看清之后，大是糊涂起来：“怎么三男三女竟是一伙的！那么刚才呼叱的分明是个男子，他因何管那女子叫铁心华陀？”

大惑不解之下，暗骂自己蠢笨，只要制止他们相斗，一问之下不就明白。抱着晶芸落到场中，断喝一声，宛若晴天打个霹雳：“住手，你们中哪个是那铁心华陀石大夫？”

那三个男子忽然齐声道：“我是石大夫．”袁星微怔，问道：“怎么会有三个石大夫？”

那四个女子竟也齐声道：“我才是石大夫。”天罡剑大怒：“你们在消遣袁某！今天事已至此，不是真石大夫的别想生离此岛．”

那七人竟然一起仰天大笑起来，有的道：“你以为你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么！”又有人道：“你是那逍遥浪子还是江柳杨？”其中一人道：“天下除了他们兄弟外，没人配对我说这样的话。即便是那袁星、陆云，也不敢在老子面前如此无礼。我们不去理会他们，是给那逍遥浪子的面子．”

天罡剑袁星怒极反笑道：“在下便是那不值一晒的袁星，看你们怎样奈何于我？小爷再问一句：你们中究竟哪个是石大夫？”双睛寒芒暴射，剑眉斜剔。

那七人先前还是六人攻一的局面，这时竟然同仇敌忾，齐向袁星示威，毫不示弱．袁星眼见七柄长剑指向自己周身，只是抱着晶芸傲立不动，也不掣出那柄玄铁剑鞘，浑似无事人一般．

晶芸的神智始终清醒，不安地道：“傻瓜，还不快些出剑。”

天罡剑微笑道：“出剑做甚么？我们来寻的是那石先生，而不是要杀这些早已经死了的人．”晶芸闻言，颇是不解，道：“他们并没有死啊！”袁星道：“只有他们知趣儿，马上走开，还是半个活人．若是胆敢再在这里聒耳，十条命也不够死的．”晶芸倦然一笑，已是释然．

那七人中忽有—人道：“石新章如何？还不是一样死在我们铁心华陀之手！”

袁星如坠云雾中，愕道：“那石大夫已死？你们怎么都是铁心华陀？”顿了顿又问道：

“难道那石新章不是铁心华陀？铁心华陀又怎会有七个？”晶芸努力地睁着大眼睛，在袁星怀中亦待听下文。

其中年纪最轻的红袍女子道：“我们即是石大夫，石大夫即是我们，这有甚么好问的。

好比你就是天罡剑，天罡剑便是你一样。嗯，不对，传说那袁星只是痴恋陆嫣然一人，你这人却跑到西湖狎妓，定非真的袁星。”

天罡剑大愕道：“我何时狎妓了？”红袍女子道：“你现在怀中抱的难道不是美妓么？”

袁星讶然笑道：“你怎么将我的……我的……当做妓女！”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晶芸，期期艾艾。

那红袍女子道：“她既不是妓女，你为何这般窘迫？”得意洋洋地又道：“她既是妓女，你便是假的袁星，我们更不须怕你．”言下之意，遇到真的天罡剑袁星，倒也有些忌惮。

余下六人哈哈大笑，浑没将袁星放在眼中。晶芸既怒又喜，怒的是这些人诬蔑自己，喜的是既然袁星无法称呼自己，那么他心中已将自己置于—个自己想置于的位置．当下轻声道：

“傻瓜，不用与这些无知的人生气，他们说你不是你自己，任他们说去，难道真的便可将你一身武功说没有了？”

袁星展颜微笑道：“对，芸儿．他们既不相信我是天罡剑，那么便让他们见识见识天罡剑术，又何必与之辩论真假。”抱着晶芸跳起，折下根桃枝，面对那七人道；“这便是我的剑．”

红袍女子道：“喂，你莫以为轻功卓绝，便能在华山七大夫面前放肆。那铁心华陀石新章武功之高，天下俱晓，不也一样因不听我们的话死在这湖底么！”另一人道：“妹子，不用与这淫贼多说，他怀中的女娃，叫什么云儿，这也是标准的妓女名字，那铁心老鬼不就是来杭州给那苏兰兰治病的么！”红袍女子道：“死鬼，那苏兰兰是我铁心华陀石小小治好的，与那死华陀何干？”

袁星听到自己千里来求的正主，已被眼前这些人杀死，心头火起，刚要动怒，忽想到他们好似个个都是医生，强抑怒气，道：“你们谁的医术能比得上那铁心华陀？既然比得过他，又为何杀他？”

七人齐声道：“我的医术！”其中—男子又道：“不杀了他我们如何能有出头露面的这一日！”红袍女子道：“你闭上嘴谁会将你当做哑巴卖了么？”先前叫她妹子的男人忽然醋意大炽道：“卖了他你会发疯的。”那女子气道：“卖了你们一对儿，我都不在意。”

袁星已听得明白，原来这女人居然嫁了两个丈夫，难怪他们三口子不分场地，时时吵架。

曾经受六人围攻的那女子忽道：“你们夫妻仨莫吵。”转头向另外两女一男道：“你们夫妻仨历来沉稳，咱们夺得铁心华陀的《药典》也不必马上参研，还是先打发了这个小淫贼，再定出谁是《药典》的主人，如何？”

那男子点头道：“大师姐所言不错，咱们先杀了外敌，再分赃不迟．”

袁星怒不可遏，耳畔听到晶芸气喘吁吁道：“傻瓜，还不替我教训他们。真将我气也气死了！”不再犹豫，抱着晶芸斜跨出半步，右手桃枝指出，竟是发出奔雷滚滚之势，强劲的罡气将对面四人逼入水池中。后面三人仗剑向前，三柄长剑灵动如蛇，噬向袁星致命要害。

袁星浑若不知，并不回头，反臂挥出桃枝，飒然劲风过处，铿锵三声脆响，那三人已是手握三只断剑，风中的落叶一样飘向湖中。

仅在目不及交睫的瞬间，华山七大夫便成了落汤鸡。晶芸大是痛快，望着水中的脑袋上下起伏，困倦地笑了。正要闭上眼睛，猛见水中又多出个人头来，大是奇怪，轻声道：“星哥哥，你看见了么？”第—声“哥哥”出口，大觉尴尬．但心中甘甜，无与伦比。

袁星被佳人一句情话叫得心旌动荡，几欲抑制不住．迷迷糊糊道：“看见了。啊！看见了什么？”

晶芸佯嗔．“嘤咛”声道：“水中的第八个人头呀！”

顺着她目光方向，天罡剑果见水中多出个脑袋，正与那七人打着水仗。奇道：“这人是谁？”灵机闪动，立即明白那人身份，不敢再有丝毫犹豫，抱着晶芸宛若蜻蜓点水般，在那七人头上一一点过，最后一点劲道十足，藉力掠起时提住那从水中突然冒出的人头发，提到岛心小亭中。将那湿淋淋的人放下，自己与晶芸则滴水未沾。

那人感激地望向袁星一眼，并不言谢，低头呕起湖水来。

袁星躬身一礼道：“这位师傅可是名满天下的铁心华陀石大夫么？”那人凄惨地—笑道：

“枉称铁心，其实我的心还远远不够狠，如若不然，怎会落到这个地步。”袁星闻听，已经证实这人便是那铁心华陀，喜不自制道：“先生，我千里奔波，便是求医于您。”

这人正是铁心华陀石新章，吐出几口湖水后，面色渐复，长叹一声道：“若非袁大侠及时赶来，老夫必死无疑。但这七个叛师灭祖的混蛋，也必无一人能活得过明年今日，因为那部《药典》是假的，老夫已在上面涂了剧毒。”

晶芸忍倦问道：“先生，你怎说他们叛师灭祖？”石大夫长长叹息一声道：“岂止是我的门徒，而且还是我的子侄。他们都是我石家的人，自小从我为师，医道武功亦非等闲，只是心地却再恶劣不过。”

天罡剑袁星急道：“先生，您看我的芸妹妹伤势怎样？”心道：“既然芸儿叫了我‘星哥哥’，那我理所当然便叫她芸妹妹了！其实这句话自见到她的时候，我便已在心里不知叫过多少遍。”

铁心华陀石新章面容清秀，嘴角须髯湿湿的贴在脸上，样子不伦不类，滑稽至极．却现出一副严肃模样道：“观尊夫人面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但好似始终有绝顶高手以本身真元为她续命，看来还是无碍。”说着已为晶芸搭脉．袁星听那石大夫竟将晶芸误做是自己的夫人，正要辩解，见晶芸却红着脸微笑着向自己摇了摇头，自是心中甜甜的不再解释．

石新章忽道：“尊夫人在受伤之后，及时服用了少林的疗伤之宝大还丹，才延长三日寿命，又得袁大侠注入真元，并及时送到老夫这里，性命已是无碍。但老夫尚有一事不明，她既是你抱着跑来跑去的夫人，又怎会是处子之躯？也多亏这个，否则中了这最是难治不过的混元煞气，便是有少林灵丹与大侠的真气相护，亦难活过三日之久．”

晶芸红着脸道：“先生错了，我不是他妻子，而是他妹子。难道非得只有丈夫可以抱着妻子跑来跑去，哥哥就不可以抱着妹妹么？”

铁心华陀颇是尴尬，木讷道：“老……老夫弄错了．尚请贤兄妹大人大量，不予计较。”

心中大奇：“据我的相面之学推测，他们绝对不是兄妹，而是地地道道的夫妻相。这可奇了，既是兄妹为何生成夫妻相？”

水中那七人狼狈不堪的爬上岸，远远地指着石新章纷纷大骂：“你个老不死的，老狐狸！

居然用毒来暗算我们．真是要赶尽杀绝！”“当年我们的父母必是被你以毒药害死的！”

“今日有人给你撑腰，当然不会再理你，但你的病人不会—辈子不离开你，咱们终究要与你这老狐狸算总帐。”乱轰轰散去。

古人最敬的是天、地、君、亲、师。袁星乃一代豪客，虽不敬天奉地，亦不侍君，但对亲、师却敬之非常，早忍不住要惩罚那对师亲大不敬的七人，听到对方骂骂咧咧中似是另有隐情，这才抑制住自己。

石新章面颊痉挛两下，耳听那些人大骂着上了船，向湖岸而去，这才摄敛精神，专心致志为晶芸断玻

蓦地，他眼放异芒，毅然道：“袁大侠，令妹的内伤我虽能治，但却不可以为她治疗。

你虽自孽徒手中救下我，我却不敢治这伤．正因为是你救了我，才没有暗中下毒毒死你们。”

袁星竟是毫不吃惊，淡淡一笑道：“在下早已看出先生的难处，从你的武功中，得知你是那重创芸妹的参霞道长一脉．大抵他是你的师门长辈，他伤的人，经你治愈，便是大逆不道。可是你的命又是我救的，所以你才面上故做镇静如恒，眼中矛盾神色早巳显现。”

铁心华陀石新章上下打量袁星，面现敬佩之色道：“袁大侠既然早已看出，兀是镇静如故，石某佩服至极。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苦衷，设身处地想上一想，如果是你师尊打伤的人，你即便是能救得活，还敢救么！”

袁星笑道：“原来你是那参霞的弟子，怨不得有这么高医道。若是我们易地而处，我便会伸手救治的。因为既然身为医生，见到病人便得先治愈再说。至于她是谁打伤的，且不必知，医者只管医么！”知道自己的说词忒过牵强，根本不可能说服他，心想：“难道我便眼睁睁看着晶芸死去而不顾，千里奔波就这么前功尽弃么？若是这人当真跟我来起铁石心肠．说不得只好强迫他。”

石新章见袁星竟是不急，已经猜出他的心思，忖道：“今天若是不为这女娃子治伤，有死无生。若是治愈她的内伤，日后亦必死在师傅掌下，这可如何是好？与其死在别人掌下，莫如自杀死在自己手里好！”这人也当真果断，心念及此，后跃一步，掣出匕首抵在心口道：

“袁大侠，你救我一命，在下却不能救你妹妹之命。姓石的历来都是铁石心肠，对自己也不例外，这便按道理还你条性命。”声未落匕首已经深深插入心脏，直没至柄！

变起仓猝，袁星绝对想不到这人竟然自戕，想出手阻止时已是不及，微愕之际，那石大夫一头跌入水中。这才回过神来，趋前手扶栏杆叹道：“其实你便是不肯救芸儿，我也不会伤你性命，你又何必这样！在你家中，那生得极似晶芸的姑娘，正等着你救治她的情郎，这可要我如何向她交待！说好了谁先遇到你，便将你请到另一处的。”

他怀中的晶芸，这时知道自己已经无救，微微笑道：“生死早就有了定数，你不必为我难过。其实，现在死去，我已心满意足，因能像现在这样于你怀中，是我梦寐以求久矣的心愿，如今得偿，死而无憾。”

天罡剑袁星铁骨铮铮的—条汉子．闻言不觉泪下．哽咽道：“芸儿，快别说了，只要我袁星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要你这般死去。你若去了，对找也未免忒是残酷．大抵我也活不多久。”说话的时候，拼着耗尽自身所有真元，源源不断地向晶芸体内注入内力。

水波荡漾．橹声哗哗，—舟靠近小瀛州，袁星抱着晶芸喊道：“舟子，快来送我们到岸上。”那舟子见其怀中抱着个女人，还以为是浪荡的嫖客押妓夜宿湖心岛，停舟不摆．讨价道：“你们两人要付我双倍的船资。”猛觉眼前一花，袁星已经抱着晶芸稳稳站在船头，便似原本就在船上一样。

舟子揉揉眼睛，奇道：“你会飞么？我也不要你船资，只要你将那飞的法术传我便可以了。”以为遇到神仙，顶礼膜拜起来。

袁星心急如焚，并不理会那舟子，脚厂施展千斤坠功夫，船头立即下沉，船尾翘起，竟是不划自驶，箭一样向岸边驰去。

那舟子见了更是羡慕，认定眼前之人是神仙，叩头更勤，道：“神仙老爷，你不教我飞行的法术也可以，但得教我行船的法术，这个对我比甚么都重要。”

突然船舷旁水中探出个人头来道：“难道比你老婆还重要么？比你的狗命也还重要？”

袁星与晶芸见到水中那人，俱吃一惊，原来这人竟是华山七大夫之—。天罡剑袁星已知不好，果不出所料，舱中突出一洞，水如喷泉涌进。惶急之下，不由将那华山七大夫恨得牙根痒痒，若是晶芸因之出个一差二错，他已立意要将这七人碎尸万段。

舟子哭道：“神仙老爷，你怎么拘来水中的夜叉毁了小的船？这船虽破，却是小的养家糊口的唯一指望。呜……呜……”竟是抱头痛哭起来，也不理舱中漫上来的水浸到腰间。

晶芸于生死一线之际，仍是慈心善念，安慰道：“船家，你当然是会水的了，还不游水逃生，更待何时？”舟子道：“我还是死了好，家里妻儿老母九口，正等着我摆船挣回钱买米下锅吃早饭呢！”晶芸心忖：“这人忒是可怜，我反正也活不多久了，便尽我所有，帮他一把。”自怀中取出所有银两，又将头上的金钗拔下，递了过去道：“这些钱财足够你再买条船的，况且你还可以将这条打捞上来修补好，那时你有两条船，日子定会好过些．不要再哭了。”

袁星也将怀中所有银两尽数取出，送给了他，道：“舟子哥哥，对不起之至，我们连累了你。”这时那船已经没顶，水中探出七个人头，伸出十四条臂膀，都是左手剑诀，右手持剑，等着袁星入水送死。天罡剑晒然道，“你们七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布置下这等诡计，岂不知已经是在自寻死路！”

那嫁了两个男人的红袍少妇道：“你以为自己是逍遥浪子么？水中功夫天下第一？在陆地上或许我们不是你的敌手，水里打起来你却必死无疑．”

天罡剑裹星已在刹那间思考出脱身之计，当下面不改色道：“七位何苦阴魂不散缠住在下不放，你们师傅石新章已经命丧在小岛上，不信可去上面池塘中捞起他的尸首。”只道他们为的是自己阻止了其弑师，才图报复，故有如是之说．晶芸见那些人眼睛盯着袁星腰间的那把玄铁剑鞘，已晓端倪，轻声在他耳畔道：“他们觊觎你的剑鞘，是图宝害命。”天罡剑低头微微一笑，小声道：“他们害不了咱们的命，反倒要因贪丢命。”晶芸见他那般自信，知其有必胜把握，才会这样，大是放心。倏生善念，道：“能恕其不死最好。”

袁星颔首，忽地双脚连扬，踢得那船舷变做一块块木片飞向岸边，落下时竟是井然有序，每隔五丈左右一片．直连岸边。

那已跃入水中的舟子痛惜地喊道：“我的船！我的船……”摸到怀中银两确实不菲，这才住口，生怕弄丢了到手的钱财，紧抱着潜水而去。

华山七大夫见状个个色变，挺剑刺向袁星下盘。七道剑光组成剑网，劲风飒然，剑气哧哧作响，这七人的功力也颇值一观，端的不容小觑。眼看七柄利剑已经刺在袁星双腿上，七人正自庆幸得手，陡然眼前发花，七柄利剑的剑尖抵在了一起，撞出朵朵耀眼的星光！

天罡剑宛如大鸟敛翼似地，落在五丈外木板上，凌波一漾一荡的，玉树临风般。看着那七人正在愣愣地发呆，笑道：“我在这儿！”华山七大夫齐扭项望去，见到此景，全都发呆了。

天罡剑感觉脚下的木板慢慢下沉，不敢再作多留，提气蜻蜒点水似地激射向对岸。

晶芸在其怀中，但觉劲风悸耳，顷刻便停，已是上了对岸。心痛地说道：“星哥哥，你已连续几昼夜没有合眼，而且还向小妹体内注入真元，这样内外交攻，便是铁打的金刚，也受不了的！咱们还是寻家客栈，你要好好的休息！”

便在这时．远远听水中那汉子喊道：“其实我们那个师傅没有死，他的匕首是弹簧匕首。

袁大侠，你娘子还有救活的希望。”袁星闻言，大喜若狂道：“我们不能休息，还得赶快去那小瀛洲求医！”

转身拔地而起，又沿原路返回．翩若惊鸿，经过的脚下木板在水中一沉．起浮时漾起圈圈涟漪。交睫间已重回到那华山七大夫之处．眼前足足有三十余丈距离才到湖心岛，袁星立在最后一块木板上不禁呆住，无论怎样施展轻功，都不可能逾越这段距离。

正在发愁之际，忽见面前十余丈外的水中钻出个人头来。天罡剑袁星果断地拔身而起，由于此次发力过重，脚下那木板直下水中。刚好到达那人头顶，跃势已经衰竭，落足向那人顶心点去。

湖中人正是那华山七大夫中的大师姐“一坛醋”，见头上一团乌云压下，因眼睫上挂着水幕，看不清来人究竟是谁，毫不客气地剌出一剑，水花翻处，由下至上，径指袁星小腹！

天罡剑袁星不愧是天下知名的大剑客，轻轻巧巧地腰肢一扭，晶芸在袁星怀中惊得娇呼出声。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蓦地掣出腰间的玄铁剑鞘，在那刺来的宝剑剑尖上颤腕点了一下，藉力燕子掠水一样，直飞小瀛洲上．

尚未落地，浓密的矮树丛中倏然排山倒海般袭来股劲风，寒气森森，砭骨蚀肌，逼得人窒息已极。袁星大惊，晓得这功力非是自己在空中所能接下的，即便是可以夷然无损挫樱其锋，因怀里抱着晶芸，便是再借他十个胆子，亦不敢轻冒此险。间不容发之际，施展开在崇明岛与千手阎王陆云齐练的上天梯绝学，左掌挥下，掌风如潮，藉反弹力道穿云而起，竟是飞过小瀛洲上的池塘，落在对面凉亭上．傲然矗立，道：“什么人这般下流，乘人不备竟来偷袭？”

矮树丛中长身形站起一人，咳嗽声道：“果然是名不虚传！天罡剑非仅剑术出神入化，轻功也是已臻化境，佩服呀佩服！”那人身材欣长，头尖脸方，怪模怪样。两臂垂在体侧，双掌几可及膝，端的是长臂人中的长臂。

袁星怒声道：“你这人没来由的偷袭我一掌做甚么？”想到方才如果稍有不慎，晶芸性命怕是早已断送。登时怒火上升，手按腰间玄铁剑鞘，倘若那人对答中稍有不敬，立时取其性命。

那人竟然出乎袁星意料地笑了，自一株剑麻上折下片形如长剑的碧绿色叶子，不愠不嗔道：“我是冲着你的绰号‘天罡剑’三个字来的。袭你的那一掌只是探你一下内力，真正的大较量是在剑术上，这便是我的剑，请你放下那女娃，我们公平地打上一场！”

晶芸这时又已昏昏沉沉睡去，玉盘样晶莹的脸上，微闪红晕，更是清丽非常。袁星低头凝视她良久，险些抑制不住要亲一下，心道：“我怎放心将芸儿置于高亭，她一旦滚下去摔出个好歹，那时噬脐莫及。”意念顿坚，抱紧晶芸飞身而下，凌空掠过那株剑麻，随手折下片叶子道：“我们这便比过。你进招吧！”渊停岳峙而立，袍袖与晶芸的飘带齐齐随风展动，颇俱气度，端的大家风范！

那人手腕微颤，掌中剑麻叶子竟是幻化出数十道影子，猎猎作响．看来那寻常的剑麻叶子在他手中，竟不逊于宝刀利剑！三角眉目倒竖，冷哼道：“袁星，你如此瞧我不起！咱们比剑，便得公公平平，阁下怀中抱着个大活人，这场比斗还有甚么意义？岂非忒是小觑于我！”

袁星凄苦地一笑道：“剑术的至高境界是心无滞碍，莫说怀中有人，便是负着千斤巨石，亦不影响剑术发挥．阁下雅号．还请赐教．我们岂能不识而斗！”心忖：“如何会公公平平，我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万里奔波，内力堪堪衰竭，这时与你斗剑．哪里还有公平可言，又岂在乎多抱个人．若是你不安好心，调虎离山，欲对芸儿不利，我这里放下了她，岂不是抱憾终生！”心内打定抱着晶芸不放的主意。

那人眨眨眼睛道：“我便是人称无影剑吴英的便是，你快放下那女娃吧！”

袁星一怔，心忖：“无影剑吴英，没有听说过．以这人剑法之强，当可名动武林，我是应该听到过的呀！”口中道：“久仰，久仰！你要我放下芸儿，那是万万不可以的，因为她身受重创，一旦失去我的内力注入，性命堪虞。”

无影剑吴英道：“这般比斗，忒是不公平，你既要输出内力救人，同时又要与我放对儿，岂不是只施展半力，将我当做半个人么！这等不公平之事我不做。”

公孙晶芸幽幽醒来，听了两句，接言道：“其实他便是放下我，你们比试也是极端不公平，因为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并且连续不断为我输注内力．便是金刚巨人，这时亦是强弩之末，你与他比试，如何会公平呢！”

袁星道：“芸儿，不必与他多说，大丈夫战死沙场，乃为死得其所。你的内伤既然治不好，我活在世上有何生趣儿！”当下一摆手中剑麻叶子道：“吴英雄，请进招吧！”

无影剑吴英扬手抛开剑麻叶子，那状若剑形的翠叶夭矫如龙，直射青天，射裂空气声宛似撕帛，嗤嗤作响。负手后背，道：“我吴英乃堂堂伟丈夫，同是昂扬七尺躯，岂能占人便宜！不比了，师傅交给我的任务完不成，宁可回去领罚！”声未落，忽听一人道：“师兄做君子，师弟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小人。师傅派我们来通知大师兄向他们下毒，结果迟了一步。

可惜、可惜！我们若不以比武的形式杀了他们，师傅定会生气，我也心有不甘！”

空中人影如箭，来人掠过那剑麻叶子时，已是握之在手，凌空连翻十余筋斗，气势咄咄落在袁星面前，手中剑麻叶子已经指向袁星的天突要穴！

天罡剑袁星虽是精疲力竭，但岂是易欺之辈，那人贸然出手，正是轻捋倦虎之须。绿色闪电划过长空，正是袁星赖以成名的天罡剑术发动，剑势虽没有逍遥无敌九式那般声势，却是最最拙朴无华，实用至极！

剑麻叶子在袁垦手中，与天下第一利器蝉翼千叶剑亦无二致。那人的剑麻叶子尚距意星天突穴一寸，袁星的“碧剑”已及他天突穴上，刺破其肌肤，竟又在万难止住的时候止住，望着那人死鱼样的眼神，缓缓吐出口气道：“你们是参霞道人的弟子？我本该杀了你们，但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你们有何足以取死的恶迹，故尔暂时饶恕你们，要是芸儿性命不保，便由你们陪葬！”语如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晶芸横卧在袁星怀中，见到这人面颊抽搐，是个头方嘴尖的无常相．与那无影剑吴英长相相反．心道：“这师兄弟二人站在一起，端的是对无常鬼的模样．”

袁星慢慢收回剑麻叶子道：“你是吴英的师弟？叫甚么名字？”那人一咬牙，手中剑麻叶子上登时注满内力，不啻是削金断玉的宝剑，毒龙似地刺向袁星怀中的晶芸，天罡剑大怒，原地旋转一周，以手中剑麻叶子斩断对方同样的兵器，与此同时．飞起左脚，踢向那人胸口璇玑要穴！

那人万万想不到袁星在大耗真元之后，内力竟还是如此精纯，微怔之下，险些被踢中，倒飘出三丈，立在桥栏上，愕然说不出话来，偷袭是武林中最为不齿之事，何况这人偷袭是在对方饶恕他性命的情况下。可这人脸皮忒是厚了．居然不红不白。

岸边水声响动，七人射出水面，落到那人身后，齐施礼道：“参见师叔，多谢师叔替我们出这口恶气！”那人摇头道：“别忙言谢，师叔我多半替你们出不了这口恶气，而且自己还得吞下这口恶气．”

那绰号“一坛醋”的女人道：“师叔是名震江湖的隐形剑客，便凭‘隐形剑客殷兴’这六个字的名气，难道就不及他‘天罡剑袁星’，历来师叔不是吹嘘以剑术造诣而论，天下只有师祖与有限的几个人外，能排在你前面。难道你的这个‘兴’便排不到他那个‘星’的前头么？”

隐形剑殷兴道：“一坛醋，谁让你没大没小在师叔面前乱说话？这袁星便是那有限几人中的一人，我自然是斗之不过。”

那红袍少妇道：“师叔莫急。”回头朝余人道：“咱们师兄妹速组七星北斗剑阵，困住这厮，为师叔出气！”先掠到璇玑方位，余人各自跃到七星方位上，将袁星团团围祝

天罡剑袁星对这七星北斗天罡阵再是熟悉不过。他剑法中的精华便是出自此阵，是以得‘天罡剑’美名。眼见面前七人组此剑阵，暗暗冷笑，只是侧跨一步，已是占据北极星方位，控制住北斗大阵．

在场诸人无不吃惊，眼看他只是一步便破了这威力无穷的天罡剑阵，个个挢舌难下。组成剑阵的七人这时已是欲罢弗能，便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围着北极星旋转一样，不敢稍有停留，急速旋转起来。

袁星暗中晒道：“这七人以天罡剑阵困我，真是不自量力、这般转下去，累也累死你们了。只要哪个微停，便会把破绽暴露无遗，那时只须我一剑刺出，便可要了他的性命。其实若讲运用这北斗大阵，你们可是在班门弄斧！小爷的剑法中便蕴涵着北斗七星的变化，便是我一人发动此阵，也比你们—齐布阵强得多！”

晶芸只感觉自己在袁星怀中，与之一起不断变化着方位，周围人影绰绰，剑气森森，一时不知孰强孰弱，好是担心。忽听袁星轻声道：“芸儿，你可有力气为我搓七个泥丸？”

天罡剑袁星现下已经是内力衰竭，眼看着华山七大夫不时露出致命破绽，就是没有力气出剑取其性命，心道：“难道我—世英名，便要毁在这七个名不见经传的宵小手中？”

重伤之下的公孙晶芸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搓下七个泥丸。递给袁星道：“星哥哥，给你。”

袁星歉然一笑，道：“芸儿，难为你了．”接过泥九，又道：“若是我的另一个好兄弟在这里，他们就绝对不敢这样欺负咱们了！他虽不在，但他的武功我也是会些的，一样可以刹刹这些人的霸气！”言落手掌扬处，那华山七大夫已经被泥丸封住穴道，木雕泥塑般呆立不动。

隐形剑殷兴见状，面色大变，掣出腰间紫金软剑道：“你方才用的是那千手阎王陆云的指捻蚊须针手法！？好，今日若不是我杀了你，便是你杀了我！”剑走偏锋，自诡谲异常的角度刺来，裂空有声，悸耳至极。

袁星虎目怒瞪，此刻已是内力耗尽，心中大喊：“我天罡剑一世英雄．难道今天便这么毁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手中！”闭目待毙，不再做无谓的挣扎。方觉剑锋砭肤，蓦地听到利器相交的悸耳长鸣声，启目看时，大是吃惊，万万想不到那救自己的人，竟是隐形剑殷兴的师兄无影剑吴英！登时心头一片茫然，忖思：“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师兄弟竟不是一路人！若非如此，这无影剑出手救我，必存歹毒用意，我得小心。”

无影剑吴英格开师弟宝剑道：“不可乘人之危！”

隐形剑殷兴收剑撤步道：“不用你多管闲事，乘人之危也好，无耻小人也罢，好坏名声都由我自己担着，与你何干！”

无影剑道：“我看着不顺眼，就是要管，莫说你是我师弟，就是我师傅，我也要管！”

手中也是同样的一柄紫金软剑，与师弟的软剑缠绕在—起，似两条蛇相仿，扭绞相盘．殷兴怒道：“你这人吃里爬外，师傅命我们定要取了这对狗男女的性命，你岂能回护他们！既是你不尊师命，我也就不必顾忌师兄弟的名份，今日先杀了你！”剑身陡然挺直，径向吴英咽喉刺去．

吴英大怒，喝道：“你既不认我这个师兄，我又何必认你这个师弟！”软剑灵动，刺向师弟的手腕。二人本是一师之徒，相互剑法知之甚清，这一动起手来，以快打快，叮叮铛铛，雨打荷叶似地，刹那间百招即过．

晶芸本想说：“放下我不要管，你自己去吧！凭你一个人轻手轻脚，他们也拦不住！”

知道这样说出只能惹他生气，只好在袁星耳畔轻声道：“星哥哥，你快别向我体内注入内力，藉机恢复真气，咱们还有逃命的可能。”

袁星豁达地道：“我们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如能一起离开险境，那是最好。可是待到我们脱离险境，你伤发不治，我也不知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乐趣，倒不如现在一起死了爽快！”

晶芸闻言，悲喜异常，百感交集，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到以前杨玉在平时信誓旦旦，危难时弃己如敝屣，更是珍惜袁星对自己的真情。

那边师兄弟二人已经杀上凉亭，各据一角，展开道家剑术中的精华，剑气纵横，斗得半斤八两、难分轩轾。袁星再不作声，垂目搬运周天功法，以期恢复些许功力，虽未抱生念，也不想引项待戮、任人宰割。

忽听那凉亭上有人道：“你们两个孽障，不去杀死那天罡剑袁星，却在这里自相残杀，都回观中给我面壁思过！”袁星闻言，心凉透顶，那声音正是参霞道长的。忽觉劲风飒然，面前来人已是呼吸可闻，知是参霞道人已至，不禁万念俱灰，紧闭了双目，束手待毙。

来人正是参霞道人，举起拂尘道：“袁星，你睁开眼睛，看看老道的手段！”天罡剑袁星悲哀至极，刹那间回想起自己叱咤风云的过去，哪料想竟有今日的悲惨结果，黯然伤神已极，更是使劲闭紧双目，无论如何也不想睁开。

参霞道人恨声道：“小子，我在嵩山惨淡经营恁久的大片基业树人谷，便这般轻易毁在你的手上，想这么便宜就死去，天下哪有这个道理！杨玉，先去替为师挖了这人的双眼，他便是想再看这世间一眼．也不要让他看！此人一死．那美貌姑娘自然便是你的了，师父答应你的第一件事目下已经做到。”

晶芸与袁星闻言，不啻是惊雷滚滚，齐睁开眼睛．面前果然立着那熊脸人杨玉。但见他立起眉毛，恶狠狠曲指若钩，挖向袁星的双睛！

便在杨玉手指距袁星睫毛寸许时，胯骨上重重挨了一脚，如弹丸飞出，落到那池塘中，溅起满天水花。喝了一大口水，钻出水面，见踢飞自己的人正跪在参霞道人面前，尖尖的头顶叩在地上。大是不解：“这人为何要给师博叩头？既是敌人，不该如此；不是敌人，又为何踢我？”爬上岸的时候，已然听得明白。

那救得袁星双睛之人正是无影剑吴英，这时跪在师博面前道：“师傅，袁星是个好汉子，我们不能这般糟蹋他，要杀他便痛痛快快地杀好啦，士可杀不可辱。”

参霞怒气上升，强自抑制道：“英儿，这里没有你的事，快快回观中面壁思过去。下回再做这等迂腐的事，为师决不轻饶！”信手一指点中无影剑穴道，回头向殷兴道：“送他与你大师兄石新章一起面壁。”隐形剑殷兴提起师兄，向师傅躬身施礼而去。参霞拂尘轻拂，解开华山七大夫的穴道，叱道：“你们竟敢作乱犯上，抢你们师傅的《药典》，还要杀死师长，这等大逆不道孽障，死有余辜！回去等你们师傅面壁之后，由他来处罚吧。”望着那七人乘舟而去，转向浑身湿淋淋的杨玉道：“你还愣着干甚么？不快去挖出袁星的眼睛来！”

杨玉拖着水迹．进前两步，刚要出手．见到袁星怀中的晶芸眼放怒火，紧咬嘴唇盯着自己．犹豫了—下，后退半步。但见到貌若天仙的娇娘在袁星怀抱中，无名醋火升腾，咬牙切齿趋前，出指如风，径取袁星眼睛。

陡然．那杨玉呆立在袁星面前咫尺之地不动，面目狰狞至极，似是庙里的怒目金刚．忽地，又一粒丹丸射入他口中，过喉入腹，便是穴道未被封住，亦是吐之不出。

参霞道人顺那封住杨玉穴道的丹丸来路望去，见一男一女不知何时来到小瀛洲上，临风立在那方才自己立过的八角亭上，心下暗暗吃惊。待看清那二人是谁，已知想杀死袁星再也不似先前那般容易了．凉亭上的男人前襟微敞，手指仍在不停地揉搓着胸口，道：“袁星，再要见你不到，你便是没死，也要想死我了！这回学你泥丸封穴，然后再喂那人一颗，可算别出心裁？反正我不承认是学你的故技，好兄弟，你承不承认较我技低一筹？”

天罡剑袁星看清那人面貌，又听清那人声音，喜极而泣，只叫了声：“死陆云，你怎么才来……”便仰面昏倒．

第 十 章物华天宝自有主

参霞道人望着凉亭上的陆云，厉声道：“站住，不许你下来！只要你敢妄动，我便一尘击毙这厮。”拂尘举在袁星头顶，左手微扬，凌空出指，劲风飒然，解开杨玉穴道，续道：

“贫道与姓袁这小子本无仇恨，但他毁去贫道惨淡经营恁久的树人谷、贫道又岂能与他善罢甘休，这小子犯下的罪过，百死不足以赎其咎。”觑准陆云手中并未扣着暗器，心中恶念陡升，内力布运在拂尘上，向袁星顶门击落！

杨玉惧然一怔，忖道：“这老道当真要杀袁星！我的技艺可是间接得其所传，要不要救他？当初拜老道为师．便是为了替晶芸报仇，而今晶芸未死，看来是他的功劳。”自私念头又占了上风：“管他死活呢．这人貌比潘安，难保晶芸不钟情于他，这样的人都死了才好！”

拂尘挟着劲风袭至，堪堪已至袁星头顶，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金芒闪烁，铮的一声，金精铸的拂尘柄被那道金光震歪、便连参霞这等大高手，亦觉手腕发麻，险些捏拿不住．循那金光来路望去，但见凉亭上的陆云已是身如弩箭，激射过来．击歪自己拂尘的那道金光，正是自其指缝中迸射出来的．

陆云与杨倩文急如星火、先赶到莫干山、知道那铁心华陀石新章在杭州，又径趋这里，刚好来得及时，发出指捻蚊须针救得好友袁星性命。

参霞道人扬起左掌，与凌空袭至的陆云对了一掌，但觉陆云掌力要比想象浑厚得多，不由倒退半步。陆云为救袁星，已使上毕生功力，两股内家罡气凌空相撞，直震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翻个儿，骤然向后倒飘出去，断线纸鸢一般。

剑光一闪，势若长虹，杨倩文人剑合一，飞袭而至。参霞道人不敢怠慢．右尹拂尘藉被指捻蚊须针荡开之力，划弧回旋，迎向宝剑。

陆云甫落地面，见此情景，大喊：“不可硬拼！”弹身再度射来，与此同时，一记劈空掌已告出手，掌风加刀，袭向参霞右臂根的云门穴。

倩文正觉大气如凝，剑势滞窒，欲凌空变势弗能之际，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骤减，心中大喜，凌虚运剑如风，施展师门绝学九天玄女剑法，剑花九朵，朵朵九瓣，八十一缕剑气交织成网，水银泻地似地罩住参霞道人。

参霞真人不愧是武林中有数的绝顶高手，面对两大武林高手合击，竟是不慌不忙，在刹那间陡然原地转起圈子，便如小儿玩耍的陀螺般，端的迅捷，眩人眼目。每旋转一周，四围罡气便加坚一分，后来竟如一面铜墙铁壁罩在其体侧，意欲以内家玄功将倩文的剑气挡祝

九天玄女剑法乃是北坤罡斗宫镇宫绝学，天下武学无出其右，自剑势中激射出的剑气，端的凌厉无匹！参霞道人也当真大胆，倘若这剑气是由上官兰芝施出，天下无坚可挡，这时他早已尸横当常倩文的功力毕竟无法与师姊上官兰芝相提并论，剑气虽强，却未能破坚而入，与那道人的护体罡气相撞，发出金铁交鸣声，铿锵刺耳。

陆云所发掌刀被道人的护体罡气震开，倒退三步，气血翻涌，迅速调息理顺。那参霞真人见到此景，哈哈大笑道：“算你逃过这—关．也难逃过道爷的手掌心。”拂尘插向背后．双掌前后微挫，足踏天罡步法，中宫直进，径取四人。

袁星慢慢坐起，知道要陆云这时离去万万不能，只有倩文强带他走。急道：“杨姑娘，你快带陆云离开这里，将我的事告知逍遥义兄，他会替我报仇的。若是大家都死在这里，四命之仇谁报？”陆云怒道：“混蛋！袁星，你小子竟说出这等话来，算是咱们枉自相交若许年．易地而处，你会舍我而去吗？”

袁星哑然，心道：“我早知他会舍命陪我．可是我又于心何忍！可如何是好？倘若我好好的，合我们兄弟之力，这恶道原也不足道哉。难道我们四个便眼睁睁等死么！？”

北坤玉女杨倩文道：“袁师兄，你这可大错特错了，非但云哥哥不肯弃你不顾，便是小妹也万万不能离你而去。要死大家死在一起，既成全了你们男子汉的义气，小妹也做回巾帼须眉，不枉做人一回。”话语坚决至极，再难动摇．这般说法，非仅听得袁星等三人六目含泪，便连那参霞真人，亦不觉多看她几眼，心下甚是佩服。忖道：“这时我不杀了他们灭口，待得那逍遥浪子找上门来，死于非命的便将是我！自古有名言道：‘无毒不丈夫／”念及此处，狠下心来，踏步而前，双掌互击．铿锵作响，宛若刀剑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袁星骇然，拼起余力，自肋下取来玄铁剑鞘，掷给杨倩文道：“文丫头，这是剑魔宫老宫主上官前辈的剑鞘，虽名为剑鞘，实则是无坚不摧的玄铁巨剑，你且用它与这道人过招，其必忌惮三分。”

倩文早知这剑鞘来历，接在手中．回手将自己的宝剑抛给袁星道：“这剑比玄铁剑鞘轻上数十倍，你现在用此剑，施展以前的剑术，不用内力，当可以凌厉无匹的快剑自保。”说话的同时，内力已经布运在玄铁剑鞘上，举重若轻，威力无比的九天玄女剑法应手而发，立即剑气纵横，嗤嗤破空有声，凌厉之极．

参霞真人施展的是道家修罗刀功夫，以掌化刀，端的厉害无比．当年的暗器之王陆世鹏，也曾在他这手绝技下吃过苦头，其威力之大，可想而知．但倩文手中的玄铁剑鞘，忒过霸道，饶是这老道功参造化，亦不敢轻樱其锋。

陆云立在旁边，见到倩文手舞剑鞘，展开玄妙无匹的九天玄女剑法，剑气吞吐，嗤嗤有声，与参霞道人的掌刀所发罡气在空中撞击着，相互抵消着，大是惭愧：“我立占七尺天，卧踞七尺地，如何会让女孩家拼杀在前，自己却作壁上观！”心里虽做如是之想，苦于二人的罡气有形有质，忒是凌厉，自己便是射出暗器，也会被旋转的罡气绞成齑粉。游目四顾，见小岛边上自己与倩文划来的小船随波起伏，心中念头如电光一闪，不再犹豫．俯身抱起袁星与晶芸，以离弦弩箭之速射向那小舟，落下时船身微荡，波浪拍舷，泛起片片浪花。不敢回头看参霞是否追来，操起尾棹，奋力划水．小舟后面拉出长长的水线，乘风破浪直驶对岸．北坤玉女杨倩文武功虽高，但毕竟与参霞道人相去甚远。之所以能颉颃如是之久．盖因一心想救别人脱险，上来便是奋不顾身的打法。这时见陆云竟然救了别人离己而去，心中一酸：“冤家，我在你心中所占分量毕竟还是不如你结义兄弟重！”心神黯然之际，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是主动寻死，突发出股前所未有的狠劲，只攻不守，与参霞真人拼起命来。

那参霞道人早想弃倩文不斗，捉回逃跑的三人，无奈面前这娇滴滴的女娃，不知因何忽然不顾性命，以其功力之高，便是想摆脱亦是不能，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已经立意必杀的人离去。甚是不解情文的反常，问道：“丫头，你这般与贫道拼命，难道贫道与你有杀父之仇？还是夺母之恨？”

北坤玉女杨倩文心道：“这道人忒是无状，出家人居然说出夺人家母亲的话来，其必是曾经作过这样的恶事，姑娘我万万不能落在其手！”想到这里，刺出十三剑之多，道：“都没有。”

道人更是不解，继续问道：“那么我是与你有杀夫灭子深仇，不然你怎会这样拼命？”

这句话仅是顺其自然问她拼命的因由，并无深意．却不料更是触怒这位守身如玉的北坤玉女，气得樱唇咬出殷殷鲜血来，愈是大拼其命．参霞真人见自己问出这句话，对方立时变得如此模样，以为言已中的，大惑不解道：“你的丈夫是谁？你的儿子又是哪—个？”极力搜索记忆，想不起来何时杀过可以对号入座的父子二人．倩文愈是怒气大炽，实在忍不住怒骂道：“我儿子便是道号参霞的那个老小子，难道你忘了吗？”言已出口，才觉不对，倘若自己是他老母，那么这贼道人的老父，岂不是占了自己的便宜么＊语既出，驷马难追，大后其悔，登时颊若掌掴般红，心下暗暗大骂起自己来．参霞真人—怔之后，才明白过来，怒道：“小妮子，你胆敢辱骂贫道，嫌死得不够快么！”颤掌拍出，掌罡轰轰隆隆，激荡得空气变做旋风，向两旁急速卷去，有形有质的罡气则中宫直进，砸地暴卷。

杨倩文晓得在这道人盛怒之下，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难接他挟怒一击的。莫可轻撄其锋，脚下全力施展北坤罡斗宫绝学浮光掠影身法，光浮影掠般飘到小瀛洲边，但听身后轰天巨响，那池塘上的小木桥，业已被参霞真人霸道无比的内力震飞！她足不停留，射向水中一株盛开的莲花上．

那白里透红的荷花只是微微下沉，湖水向四周荡漾开去．翠带临风，冉冉欲飞，看得湖中所有船只上的人们都呆了，以为其必是仙子凌波．倩文只是在那荷花上换气呼吸一口，接着飞射向第二株荷花．

那参霞真人一击不中，稍怔之后，如影随形跟上。在倩文落到第一株荷花上时，他已来到岸边。倩文飞射向第二株荷花，他已经落在第一株花上．但以轻功造诣而论，倩文的“浮光掠影”身法绝不比天下任何轻身术逊色，所以他们在西湖上比起轻功身法，正是扬北坤玉女杨倩文之长，击参霞道人之短．

斯时湖上船只颇多，且有许多船只方才听到小瀛洲上有打斗声，好事者正奋桨争渡，赶向这里看热闹。此刻见到湖上一怪模怪样的道人，在追天仙化人般的倩文，便有人猜想定是恶道人施展画苻捉鬼的法术，来欺负这可爱的仙女，或是在心中大骂那参霞道人，或是直接破口大骂。参霞耳听远处传来痛骂自己的声音，大惑不解，心道：“难道这满湖的渔人艺妓，都是这女娃的朋友！？若是如此，她当真交游遍天下。”毕竟道人内力深湛，二人才至湖心，堪堪已经追上倩文。

这时陆云驾驶小舟已经到了对岸。回首见到爱侣险极，虎目喷火．运功传声道：“文儿，非我弃你于险地不顾，而是一定要救下袁星他们。假如你有不测，我必随后追随于地下。”

说完之后，抱起袁星与晶芸．钻入深山老林。

北坤玉女杨倩文这时才明白过来，暗暗高兴道：“我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弃我于不顾，方才我冤枉了他，”经陆云一语点醒，这才神智恢复正常．以她的智慧而论，实是聪颖绝伦，但陷入爱河的人，便是再聪明十倍百倍，逢此境遇，也会想歪。这便是但凡爱情，必然脆弱的表现。晓得陆云心态后，再不存拼死之念，倍惜自己的性命，知道自己若是出个一差二错，他说得出来，便做得到。

参霞真人流云掣电似地，很快追至倩文身后三丈之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十指箕张，一记古老的道家武学“掌手雷”发出，轰然悸耳，袭向倩文。罡气之强，原本平静的水面立即翻腾起来。

浪花飞溅中，倩文如乘风破浪的海燕，凌空振臂射了出去！参霞真人满以为这记杀手锏，足可要她葬身湖底，未料眼前这丫头年纪轻轻，功夫却是精纯得令人咋舌．他的这记绝学轻易不用，出手是志在必得。而她的这种身法亦是第一次使用，若不是在性命攸关之际，也还记不得自己会这等足以睥睨当世的绝学。原来，这身法是她在北坤罡斗宫时，一日与师兄逍遥浪子闲聊，纵谈天下英雄，逍遥浪子指出她应该在遇到谁的时候退避三舍．当时她笑谈—

句：“技不如人，怕是退也退不得！”逍遥浪子便传其一势身法，声称尽可让天下英雄无奈。

倩文今日万不得已，施展出这式自逍遥浪子的云龙身法中化出的绝妙轻功，当真奏效，居然躲避过参霞真人最厉害功夫．心下大是有底．不再慌忙，暗怪自己道：“我脑子真不灵光，竟然将这等绝技忘到脑后，方才便是死了，也是应该！”小瀛洲这边，半个西湖中的舟上人个个道彩，湖面上立刻响起震天价喝好声。彩声甫低，有人骂了起来：“这恶道人可恶至极，人家仙女下凡碍你嘛事儿？吃不饱的饿狗，多管闲事！”还有人嚷道：“臭道士，你别想美事，你以为追上仙子娘娘便可战胜她么，不然不然！现在是仙子娘娘不与你一般见识，当真动起法术，下十八层地狱的是你。”“对！大家咒咒这恶道，咒也咒倒霉了他，斗法时其必输给仙子娘娘。”

在人们乱轰轰叫嚷声中，倩文反复使用逍遥浪子所授的那势奥妙身法，已到对岸。这时她的这势轻功已经用得熟悉，在十余丈高的树颠上稍点即纵，身化一缕淡淡轻烟，射向西南方向。

参霞真人展开轻功，影子般追去。两人之间距离有规律地拉长缩短，周而复始．每当那道人追及，倩文凌空施展学自逍遥浪子的轻功绝学，依然能在树梢上再使参震道人落后半步，奔出不远，那道人又已追至，她只得重使故技，再将之落下。参霞真人暗暗纳罕：“这女娃子的轻功倒是比我如何？如果说不及我，那么我又为何追之不及？如果说强之于我，又为何不快些逃得无影无踪？”心下颇犯狐疑，倚仗功夫深湛，提气追了上去，决心要弄个明白。

山势连绵，峰岭叠翠．长空下，树梢上，影淡如烟，两大绝顶高手全力激射，虽非惊世骇俗，也是叹为观止．

正奔间．倩文忽见树丛中人影闪动，吃惊非小，知是陆云他们，心里自怨自艾道：“我怎么这般没用，本想将恶道引开，却将他领来！既然我见到云哥哥，这道人亦必见到！这可如何是好？”心急如焚，六神无主。

正如她所想，那参霞真人也见到林中的人影，舍下倩文，巨鸟投林般射向地面．倩文立即掉头反追过去，袭击其后，希冀掣肘阻止他向自己的伙伴下杀手。

千手阎王陆云提着二人穿山越岭，于莽莽丛林里正自行进着，忽见林荫空隙闪过黑影，暗暗叫苦：“定是那参霞恶道追来！倩文这时怕是已遭其毒手．”言念及此，心灰意懒，伫足不再奔逃．忖道：“若是倩文死了，我反正也不想独生，只是没能救出袁星他们，大是遗憾！可我力量已经尽到，袁小子，咱们一起死去，须怨我不得．”放下手中二人，运足内力，决一生死．

参霞先是一记劈空掌力．斩翻株碗钵粗细的松树。那松树挟着悸耳锐啸，铺天盖地压向地面三人。而后凌虚身法骤变，斜斜向旁侧掠去，竟然在空中毫无藉力的情况下，旋身划弧返回，掌走偏锋，径取陆云胸口华盖死穴！未料掌到半途，身后寒气砭肤，晓得是杨倩文的玄铁剑鞘已及其后心！绝顶高手毕竟非同凡响．在旁人看来，已然是万难相避的刹那间，硬生生直坠下去，铅弹坠地一样。自其身后急刺来的那玄铁剑鞘嗤然有声，从其头顶上掠过！

陆云挟着二人左跃避开，晓得倩文安然无恙后，斗志陡生，左手虚扬，见参霞闪身相避，笑道：“我没有暗器可发了，你怕甚么？”忖思：“兵不厌诈，叫你难摸虚实。”又一扬手道：“这回可有了！”仍是不射出金针，而是将内力集中在中食二指上，在手臂回掣的同时，双指捻出，单枚金针几乎无影无形，不着痕迹地电射向道人眉间印堂穴。

轰隆巨响，尘土飞扬，那株断树这时才砸在地上。

参霞真人内外功夫俱臻化境，耳目之聪，倍于常人。躲闪两下没见到指捻蚊须针，已有三分相信陆云没有金针在身，正自忖道：“那指捻蚊须针虽纤若毫毛，但毕竟制来不易，再多也有用没的时候，他究竟有针无针呢？”耳听细如蚊鸣之声若有若无，锐目电射，见到那枚指捻蚊须针时，针尖几乎及肤，再想躲闪万万不及！好个道人，临危不乱，仰头吹出一口真气，想将那金针的方向吹歪。

陆家暗器之所以享誉武林数十年，始终有暗器之王美称，必有独到之处。那枚指捻蚊须针受到强有力的真气撞击后，方向立变，但不是按参霞道人吹出的路线，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向下直射他的鼻尖！

北坤玉女杨倩文一剑走空，早在其预料之中，毫不停滞回手拦腰斩下，封住参霞真人的所有退路，

千手阎王陆云最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发针手法虽是诡谲，但并不奢望奏效，旨在阻他一阻。乘暇抱着二人钻入密林中。

道人在剑针夹击之下，使出浑身解数出指在倩文的剑鞘上轻弹，“铮”的一声，荡开致命的拦腰一斩。接着又一声“铮”然微响，用牙齿咬住那枚金针！这下虽然化险为夷，也是险到了极处，不觉额头渗出涔涔冷汗。

陆云边跑边喊道：“文儿，不可接战．快逃！”其时位置已于一座高峰之颠，林木不再似下面山腰的茂密．极是不易躲避。他正想返身下山，突然面前人影晃动，以为是那道人，抢先拦在面前，心中暗道：“罢……罢……罢！死道人阴魂不散，小爷便同他拼了！”定睛细看。不禁愣住．眨眨眼睛再看，面前这人的确不是那恶道，但却也是个道人．但听这道人道：“站住！再向前半步，杀无赦！”

后面的参霞道人已经赶上，出指如风，点向陆云怀中的袁星颈后玉枕穴。似影随形跟至的北坤玉女杨倩文剑出逾电，刺向道人臂根．可苦了千手阎王陆云，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怀有奄奄一息挚友，只要稍有不慎，己命葬送也倒罢了，若是袁星因自己保护不利，命魂归西，那可是百死莫赎其咎！万般无奈之下，抱着二人向斜侧里跃去。

突然出现的那道人见状，大惊失色，如鬼似魅晃身挡住陆云，急道：“这边你更是不可以越雷池一步！再敢跨前半步，道爷可要与你拼了！”

千手阎王苦笑，心道：“哪里是我愿意这般乱跑，你如果能替我抵挡那老道，我愿意倒退三步！现下可不行，站着不动都得死在后面的恶道人手里……”那参霞真人已是手臂划弧，轻巧地避过后面清文疾如风雷的一剑．无暇多想．向前跃出！指点如故．仍取袁星玉枕穴。

前面的道人见状大急，也顾不得向陆云出手，似是那边有不得不顾的紧急事物，向陆云前头抢去！

参霞道人看得明白，陆云左右都是密不透风的树丛，不虑其另有避路，故而这一指使老，算准此击必中。正自脸绽笑容之际，见到一幕不可思议的情景．笑容变成了愕相。

原来陆云在万不得已的刹那．闭上眼睛，抱着二人似弩箭一样，射向那密如玉墙一样的树丛，心忖便是撞得头破血流而死，也比落入恶道人手中强得多，即将闭上眼睛的时候，见到那拦路的道人竟然快似飘风，抢前一步．飞撞向那绿色无缝的墙壁！电光石火之际，无暇细想原因，只顾闭上眼睛拼死飞撞而去．

参霞真人见到那结实的绿墙洞开，游鱼一样窜进不知来历的道人与陆云等人．自己指风落在实处，竟将株海碗粗的树洞穿！所愕的是，难道这些人的身躯，居然会比自己的指罡还硬，冲破树墙如入无物．正在他发怔之际，腰间寒气砭肌，北坤玉女杨倩文所发剑气已然及身！惊得他出了身冷汗，晓得在此女剑气之下，举目宇内，无人可以承受得起，自己功夫距金刚不坏之躯尚有段距离，更是抵挡不得。百忙中箭弹向前，暗道声：“惭愧！”自陆云等人所经过的那大窟窿中射出，险到极处躲开致命一击．北坤玉女杨倩文如影随形，跃过那树墙中出现得突兀的窟窿，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处世外桃源，如临仙境。只见参霞道人痴呆呆立在那泓碧水前，见不到先前道人与陆云等的踪迹，大是害怕她心上人出个—差二错，美目四顾，见方圆里许溪流潺缓、鲜花似锦、绿草如茵，遍地芬芳，雾岚缭绕于片片修竹碧篁间，如临仙境！

却哪有陆云的影子，激灵灵打个冷颤，忖道：“陆郎哪里去了？便是天上的鸟飞，也得有个影子，他……他们……”循着参霞道人目光望去，但见那水池中白光闪闪，在直径半丈左右白色圆球旁，水中分别沉着四人，正是突然消失的陆云等。芳心大震，认为这四人必是被参霞真人击入水中的。若是陆云已经陨命，她活着亦是了无生趣，当下运剑如风，发疯似地拼了性命。

参霞真人虽然可以轻易格毙杨倩文，但他着实不想与名震天下的北坤罡斗宫，结下如此血海深仇，惹得宫中绝顶高手尽数出马，自己有死无生。是以虽然口口声声不怕北坤罡斗宫，越是喊不怕，心里越是怕得很，不自觉出手时处处留有余地。这时见煞星美人又是拼命，急道：“这回我又没有说错了话。你那情郎是自己投水自杀，关我甚么事？”边说边躲过倩文疾刺过来的九九八十—剑．

倩文闻言，怔了一怔，收住剑势，问道：“此话当真？”

道人眼望水池道：“若不是此事怪异，我又怎可放过你不管，傻傻的瞅着这水池干甚么？

你看，那水中的气泡端的怪异，竟然沉在水底不升上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倩文绕到对面，以防参霞真人偷袭，粉颈低垂，明眸眨动，见水中的亮亮圆球，果然是个硕大无朋的气泡，气泡左面，现身突兀的道人正在一点一点缓慢地移向水泡，似是那水不是普通的水，水银般沉重难划。

水中道人奋力划了四五下，才接近奇怪的气泡，将头钻入其中，大口大口地向肚里吸气。

那诡谲的气泡越来愈小，道人肚子渐来渐大。道人眼睛已经胀得倍于常人但不知为什么，他竟舍不得最后—丝气体，硬是嘴唇翕张着纳入口中，脸上这才露出微笑。因其吸到腹内的气体忒多．面部整个变形，是以笑容变得狰狞怖人。

面绽古怪至极的笑容，笑到第四次的时候，他肚子亦随之大了四圈。突然，水中爆竹似也发出声闷响，水波滚动，那道人竟在刹那间爆炸开来，骨骼筋肉段段寸裂，微微上扬，便又沉向水底！溢出的血液竟也不散开，聚在水底似是一片殷红的水晶。水中其余三人，被奇异的爆炸掀起，随波后荡数尺，便立即又沉在水底。

以参霞道人江湖阅历之丰赡，见了这等不可思议的奇景、亦是不明所以然，怔了半晌，忽地恶念陡生：“这池水怪异至极，会自动毁尸灭迹。我若将这棘手的女娃打入池中，任其被池水所杀，北坤罡斗宫也难将这笔帐记在我的头上。”想到这里，甫欲出其不意袭击对面的倩文，但是万万想不到便在这时，杨倩文竟是咬着贝齿，一头扎入那奇怪的水中。不禁大惑不解，忖道：“这是怎么回事？多亏我没有早动手，她既不想活了，我大可不必担杀她的罪名了！”

倩文虽知入水九死一生，但眼瞅着情郎久沉水底不出，有溺死的危险不救，又如何能做得到。不计一切后果钻入水中，感觉的压力比普通水大出不知多少，险些将之浮出水面。运足功力，当钻入水层一半的时候，地下又有出乎寻常的吸力，将之吸在池底。努力向陆云爬去，这时，水中一直未断的气体又聚集起直径半丈大小的气泡．正是炸开那道人的奇怪气泡重新组合成形，不敢去招惹它，强抑胸口压抑，憋着气想绕开去救陆云，但使了半天力气，仅爬出尺许。

第 十一 章高下当惊世事殊

且说陆云怀中的袁星、晶芸，在入水之后，立时被奇重怪水压得头昏脑胀。这时陆云已经是自顾不暇，放开二人，想先浮出水面，而后再自上面救出二人。那道人吸完怪气炸尸，袁星看得清清楚楚，叵耐忒是窒息，在这种怪水中，便是运用龟息大法亦无用处，实难忍受之下，慢慢爬向那吸后必炸尸无疑的气泡。

晶芸这时异常清醒，见此情景，知其做法是饮鸩止渴，但她自己亦是忍耐不住，随着向那气泡爬去，心道：“星哥哥既然吸了这气泡炸死，我自然不能独活！”存生死相随之想后，更坚其与袁星同命运、共呼吸之心。

怪水端的怪异至极，晶莹剔透如若无物。隔着硕大的气泡，陆云心忖：“当初与袁星结义时许下诺言：不愿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现下是其时矣，快快与袁星共吸那死亡之气。”

想到这里，随后爬去，与袁星、晶芸共吸起那怪异至极的气体来。

怪水中阻力忒大，北坤玉女杨倩文虽然使出全力，仍是眼看着心上人爬到那致命气泡旁拼命吮吸，而无力阻止，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两滴泪水溢出，竟与池水不相容，迅速变成两个白色小球升上水面．她倾心于陆云是少女的初恋，此情最纯，于此境界下，竟是毫不犹豫地作出决定，立志生死与共。她本是在绕着那气泡，这时只需扭头便及，便也随着三人大口吮吸起来。

岸上的参霞真人见池中的四人似四条人鱼一样，在争吸那奇怪的气泡，脸上露出狞笑，忖道：“这样道爷大大省事，他们都炸尸而死，北坤罡斗宫的人再是神通广大，也找不到我头上。”

参霞真人等着看水中四人炸尸，眼见那硕大无朋的气泡逐渐缩小，最后四人嘴巴几乎吻在一起，吸尽最后一丝气体。见水中四人的小腹渐渐鼓起，可是又马上恢复常态。眼看着水中人在缓缓盘腿打坐，心道：“妄想运功相抗，大谬不然！你们吸的是炸人肚皮的怪气，越是运气，胀得越是厉害．炸得越是凄惨。”

奇怪的是，参霞真人待了好半晌，亦不见水中人爆炸，反而水中人人面色历经数变，紫、红、蓝、靛变换不定．参霞凛然大惊，心道：“这是修练高深内功所必经的过程！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再等待，折下根树枝．以摔手箭手法射向水中陆云咽喉。

空中飒然生风，一片树叶飞至，击歪那树枝．忽听有人喋喋怪笑起来：“哈哈！参霞真人，你徒弟不来为我爱婿小和尚治伤，你却来毁我的地精元气，当真该死至极。”声未落，池塘四周升起三道烟雾．烟幕中，若有若无现出三个高大的躯体，项上狰狞头脸巨如麦斗，离地面足有二丈五六。烟幕前面是三张供桌，桌上阴森森摆放着三面灵牌，愈加诡谲怖人。

参霞真人一怔之后，抱拳向中间那最高的烟幕道：“姬教主的飞花摘叶、立地伤人功夫越来越厉害，贫道佩服得紧！”

“参霞，瞎了你的眼，那树叶是我三弟发出的，并非本教主所发。”来人正是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姬大教主又道：“你那可恶的弟子铁石心肠不在莫干山好好地呆着，跑到西湖去干什么？若是误了我女儿心上人的性命，老子要你的好看！”

参霞真人忽然想起方才那姬大教主说的“地精元气”四字，凛然大惊，问道：“姬大教主，您老刚才说那池中的怪气泡当真是地精元气？”早听到过关于地精元气的传说，以为是无稽之谈，刚见过那气泡的怪异，这时已是相信三分，忖道：“传说中地精元气乃是大地精华所生，要数十载方可生成一次，寻常人只要吸得一口，便可无病无疾、长命百岁．吸得两口，抵苦练一年的真气，这四人将整个气泡吸掉，每人何止吸上百口，再出来的时候，那还了得！我傻傻的为何不去争着吸来？”

活死人教教主道：“不错，这里生成的聚而不散气体正是地精元气。但是别人却无福享受它，因为没有我独门化解之术，地精元气忒强，吸了之后便会将人炸开．便是有化解之术，也得我们三人一起来吸，两个人来吸也嫌地精元气忒多，终是化解不了，亦得炸尸．”

那毕二教主问道：“参霞真人，我的大弟子在这里守护地精元气，你可见到他？”停了下又问道：“他功夫远不及你，这时还不出来迎接师尊，不会是被你谋宝害命了吧？”

参霞真人心道：“这趟混水趟得不妙，应对稍有不善，得罪了活死人教倒不怕，只是他们阴魂不散地纠缠下去，忒是烦人！”念及此处，小心翼翼答道：“你弟子自己不争气，早因吸地精元气而炸尸了。残骸便在水中，你自己去看吧！”向旁边退后三步，暗中提运内力，对活死人教的三位教主颇是忌惮。

说来奇怪，那烟幕前的三张供桌居然随烟幕向前飘来，落到池塘边上。活死人教三大教主见到水中四人时，登时心凉半截，便欲同时发掌向水中人袭击。蓦地，大教主看清晶芸面孔，出掌震开两位师弟的劈空掌力道：“你们细看看，怎么碧瑕也在其中？”

六只眼睛睁圆，无论怎样看晶芸都是那姬碧瑕无疑，再也不敢莽撞，互相争议起来：

“大师兄，这不可能，瑕儿怎会跑到我们前头？”“对，三弟说得对，瑕儿又没有肋生飞翼，怎会领先—步到达这里？这个一定不是瑕儿，还是出手毙了他们，永绝后患。”“不，她分明是咱们的瑕儿。若是我们含辛茹苦养大的瑕儿再死在我们手里，那岂不是……！”

夏三教主道：“倘若她不是我们的瑕儿，容其功德圆满出水之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我们三个联手都将不是其敌手。当断不断、必留后乱，大师兄，出手吧！”

毕二教主厉声道：“不行！咱师兄弟三个自小练童子功，始终未娶，当年在人贩子手中买下她来，便将其视做是我们三个亲生后代。以瑕儿之杰出，若是当真毁了她，还哪里去找这样的好女儿！便是水中丫头不是她，咱们三个老不死的因之而死，也不可错杀丁我们的女儿！”

参霞真人闻言，审时度势，忖思：“若当真是他们父女相见，北坤罡斗宫的人再加上活死人教，正邪联手，老道我还哪里抵挡得住！何况水中四人出来时，与入水时不可同日而语，那时再想走，便来不及了。三十六计，溜为上上之计！”言念及此，悄悄地溜下山去．水中四人面色变换在不断减缓，终于恢复正常。蓦地，起如潜龙腾渊，夭矫扶摇而起，落到十余丈高的树梢上。

活死人教夏三教主急向晶芸问道：“你可是我们的女儿姬碧瑕？”

晶芸此刻非但所受致命内伤痊愈，而且身具百年以上功力，头脑之聪，无与伦比，心中虽惊，面色不变，湛湛的眸光微瞬，道：“嵩山九怪！？”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回答，竟使活死人教三大教主高兴得齐声大笑，以为晶芸自己承认是嵩山九怪姬碧瑕。晶芸亦自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教主表情上得到证实，那曾同自己做对的嵩山九怪，原名必唤姬碧瑕，竟是他们的女儿。

天罡剑袁星最关心的是晶芸伤势，并不理会那三个魔鬼样人物，道：“芸儿，你现在觉得怎样？”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齐声道：“不，她叫瑕儿，你叫错了。”与此同时，树梢上的陆云与倩文相拥在一起，异口同声道：“我们没死！”

袁星伸手揽住晶芸纤腰，还不知此刻他们俱已身怀超群功力，扭头笑道：“你们认错人了。她是我的芸儿，叫做公孙晶芸，并非姬碧瑕。”

三大教主闻听，如雷轰顶，面面相觑，良久谁也说不出话来．陆云忽道：“那个可恶的参霞道人呢？啊！我晓得了，是你们三位老前辈现身救了我们。

那道人已被你们撵走，是不是？”

姬教主黯然道：“岂止是我们救了你们，而且还是我们造就了你们。如是不信，调息一试便知。唉！可惜了我们几十年心血。被你们吸去的气体叫做地精元气，要几十年才生成一次，三十年前我们便发现此宝，可惜那时功力尚浅，还不敢吸取，苦研三十年化解之法，造化弄人，功法研究出来时，地精元气却被你们吸得一干二净。这难道不是我们造就了你们吗？”

晶芸微笑道：“这么讲不对！你们发现这里有地精元气生成不假，就是你们从未发现，我们也照旧入此池中吸此精气无误．所以无所谓谁造就谁．我们自然不必承你人情。”

毕、夏两位教主巨大的身形微微颤动，便要发作。姬教主挥手拦住：“且慢！”回头向树梢上四人道：“万事随缘，你们既有福份得此奇珍，自然是大可不必感激我们．”说到这里，神情委顿至极，又幽然叹道：“唉！我们师兄弟三个原本打算于三日后子夜时分，齐吸地精元气，然后遍撒英雄帖，邀招天下英雄论剑西子湖，届时群雄云集，大排坐位，领导此等盛况，何等的威风！现下唯有取消这等亘古未有的壮举了！”

袁、陆二人闻言，心中大惊，忖道：“这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野心不小，居然想问鼎武林盟主的宝座！”倩文则惧然一惊，心道：“这三人岂不是要成那武林至尊第二么！”

已经生出反感，又见三人装神弄鬼的模样，更是讨厌。

夏三教主忽道，“大师兄，虽然地精元气被吸，也不见得咱们便不可以凭真实武功，荣登天下第一第二第三宝座，索性现在便将请柬撒给他们。”

毕二教主扬手掷出四片金光闪闪的请柬道：“四位既然吸得地精元气，届时定然要参加天下英雄大会．”声落，那四片金柬已然轻飘飘飞到四人面前，悬空不动，手法端的罕见之极！

袁星扬手劈空一掌，但觉只用三成内力，却发出悸耳锐啸，同平常施展十二成功力时威势相若，望着被自己劈空掌力绞成齑粉的金柬，亦不禁愕然。良久之后，才恢复常态，道：

“既已看清上面内容，便不可用手触摸，以防剧毒。”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道：“天罡剑的威名远播，却原来是如此胆小如鼠之辈，当真闻名不如见面啊！可笑呀、可笑。”

余下三人面前的金柬依然悬空不动，上面刺出的字迹赫然入眼：

敬请天下英雄豪杰于明岁三月初三莅临西子湖畔，以武会友，大排百名高手座次．中原活死人教三教主共稽首，庚戌五月沐手谨书．倩文掣出肋下宝剑，在那金柬上—点，娇叱道：“装神弄鬼！姑娘倒要看看你们有何本领，竟敢大邀天下英雄！”那片金柬闪烁着灿灿金光，挟着刺耳尖啸，反射向活死人教毕二教主。

活死人教第三教主俯下身去，摘下朵野菊花，颤腕发出，曳出道淡淡的花影，迎向那凌空飞来的金柬。不及交睫间，金柬黄花相撞，变做粲然生辉的一团，发出怪异声响，接着金光四射，菊花瓣瓣裂碎，金柬竟也被柔韧至极的菊花撞碎！

晶芸恼恨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讥笑情郎袁星，怒叱—声：“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脚下轻点，淡若轻烟飞出，横空拍出数十掌之多，出手之快，功力之足，便连自己也想不到。

姬煞君能创建活死人教，自非泛泛之辈，武功之高，由其三师弟的暗器手法造诣便可略见一斑。他的功力，何止较其师弟高出一筹！这时陡遇强敌、精神大振、在神秘的烟幕中连连出掌相迎。

二人掌力尚差丈余未交，罡气相撞声便似晴天霹雳响个不停，罡气每相撞一下，姬教主后退小半步，待得数十掌过后，已距原地丈五有余。

毕、夏二君见势不妙，自左右分进合击，各呈毕生绝学。袁星见状，便要飞下树梢相助，耳听晶芸柔声道：“你不必担心，也不用出手帮我。这三大狂人不经本姑娘随便—击．”见她说得颇是自信，袁星与陆云、倩文才稳住身形，静静站在树梢上，身子随风飘荡，目不转睛观看。

晶芸大展神威，以一抵三，兀自攻多守少．活死人教大教主以传音入密道：“二位兄弟，这丫头吸得的地精元气足有百余口之多，抵百余年修行。咱兄弟联手当可战胜她。但其一旦败落，那三个虎视眈眈更加厉害的人物再出手，你我兄弟定是命丧当常”

那二人一起传音入密道：“明白，我们眼下只得顾命，这笔帐只有以后他们中有人落单时再算．”三人万万没有料到，吸得地精元气的晶芸等耳目之聪，俱达顶峰尚且不算，而且可以捕捉到武林中人以内力发出的传音入密。

晶芸听后暗暗冷笑不已，连环三掌迫退三人，轻轻巧巧翻出一串倒空翻，衣带飘荡，煞是曼妙至极，场中人俱是不由看得眼眩心醉。经过一株树梢时，微微在树枝上轻点，又翻了回来，手中已是多出根带着翠叶的树枝，凌空而至，以枝代剑，刹那剑啸如雷。正是得自袁星真传的逍遥无敌失魂剑法。

陡然，活死人教三大教主感觉压力骤增，方才还是出手时留有余地，这时便是使出全力，兀自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被迫拿出压箱底的绝技，勉强支持八九回合，已经个个冷汗涔涔，无奈只得暗暗用传音入密商量逃跑，未料皆入晶芸之耳。忽听公孙晶芸冷笑道：“想跑，没那么容易！单凭夏老三的暗器便想挡住本姑娘，真乃妄想！”听在活死人教三大教主耳中，惊骇得无与伦比，莫不怔愕当常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心下齐惊，均暗忖道：“我们用传音入密商量的事情，这妮子如何晓得，岂不怪哉！”三人分神之际，更是左支右绌，渐现狼狈。

晶芸挥舞树枝，施展剑术中的最上乘绝学，风雷声连绵不断．这逍遥无敌失魂剑法本是逍遥浪子在失魂时所创，虽以逍遥无敌九剑为基础，但奥妙玄奇之处，较逍遥无敌九剑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前晶芸等施展这路剑法已锐不可挡，此刻内力沛然再施展出这等妙绝天下的上乘剑术，自然是威力倍增，无可抵御。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本是武林中隐逸久矣的耆宿，数十年前亦曾名动江湖，是与北坤罡斗宫之主玄阴圣母同代人物。始终叱咤风云，而今三人联袂却被个初出道的小姑娘逼得如此手忙脚乱，此等大失颜面，他们如何能承受！三人只得又用传音入密商量几句，决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丢得起性命，三张老脸丢不起．

晶芸愈战愈勇，听到他们相商的话语后，冷晒一声道：“想走，若是姑娘不放，没那般容易，想拼老命，倘若姑娘不拼，更是痴心妄想！”见到他们再度吃惊的样子，笑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何况你们是在我面前私语，又如何可以瞒得住我。莫要以为运用传音入密之术，便可躲过本姑娘的耳朵，不信，你们可以再说。姑娘会半字不差的重复给你们听．”

三大教主再不说话，早已心意相通，决心拼个死活．但见六只巨手挥舞若电，掌罡似闪，劲力过处，坪草翻飞，枝断树折，端的厉害绝伦．公孙晶芸此刻但觉体内有无穷的力气无处发泄，真气流转之下，不想动也得大动特动，正好与三人大打出手．那地精元气神奇至极，晶芸所吸的不下一百四五十口，治愈其内伤只需五六口足矣，余下的地精元气，每—口抵武林中人苦练—年内力，一百四十余口吸下，骤然增加一百四十余年功力，怎能不极度思动。

地精元气虽是世间无双宝物，但物极必反，寻常人吸它超过百口，必然炸尸。练武的人如果内力精纯，所吸亦不可超过二百口，否测那道人便是前车之鉴。晶芸等四人平均吸得，是以才恰得其裨益．

电光石火的刹那，百余合已过，活死人教三大教主早已气喘如牛，大失绝代高手风范。

晶芸这时方自冷静下来，体内真气渐渐循经蹈脉。她细看对手狰狞模样，居然被打得狼狈不堪：出手更是法度庄严，大有一代宗主气派。

快逾闪电雷鸣之际，晶芸犹有裕暇暗忖：“这三人绝对是人无疑，但是怎样装出的这等怪模怪样，姑娘一定要他们麒鳞皮下露出马脚。”右手树剑飒然成网，罩住三人，左手虚抓成爪，寻找机会出手揭开对手装神弄鬼的秘密。她若是似倩文一样，练过北坤罡斗宫绝学玄阴断魂指，这时早就揭开对手的神秘面纱。

树梢三人兀自凝立不动，看着晶芸大展神威力斗三大高手，心中俱是暗暗惊喜，知道自己所得好处绝对不比公孙晶芸少。眼见半个时辰前伤入膏盲弱女，现下神威凛凛，大有举世无敌的气势，想来只要她可以办到的，自己亦必这样，怎不偷偷高兴。

晶芸觑准机会，右手树剑荡开三敌，左手中食二指挺起，轻灵至极连点三人身上九穴．乘三人手忙脚乱之际，忽然右手树剑颤腕下划，刹那间树剑化成百千剑影，笼罩住三人。接着握树枝的手向前滑出半尺，蓦地树剑颠倒过来，原来握在手中的部位变做剑尖，目不及交睫间，在面前的烟幕中掠过。而后迅速飘身后退，立在距三大教主九丈开外，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衣带曳风，渊停岳峙而立．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激斗中失去了对手，正自惊骇至极，一阵微风吹过，均觉凛然生寒，接着眼前似是飞起无数蝴蝶，竟是他们衣衫在方才刹那间，被晶芸手中树剑划成无数碎片，若非这风来得及时，倒是谁也没有发现，正自不明白晶芸因何后退。

以树枝划开三人衣衫，已是不易，更何况只划破衣衫，不伤及皮肤，且不令当事人晓得，这等神乎其技的武功，惊世骇俗至极。

但见活死人教三大教主仅穿着内衣，立在丈余长高跷上，若非曳地外罩化作蝴蝶，随风飘逝，在不知底细的人眼中看来，自然是高过二丈的巨人。那高跷也颇是奇怪，每隔八寸，必有一孔．孔中冒出缕缕青烟，这便是罩住三人的神秘烟雾来源。

袁星甫在枝头运功完毕，将如江河之涌的内息纳入奇经八脉，倍觉舒泰无比。见了眼前奇景，忍俊不住，笑道：“三位这样高大，原来是时时刻刻在踩高跷弄杂技，佩服、佩服！”

三大教主脸若掌掴般红，低下头去，大教主姬煞君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以为我们愿意这个样子么？那就错了。三十一年前，因我们师兄弟三个在无量山中误服毒果，险些丧命，多亏我们是童子之身，才抵御得那般剧毒。后来，将毒逼至脚上，便再也无法逼出，落下残疾。为了行动方便，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另外二位心下均奇：“咱们分明是被人打成残疾，大师兄因何这般说法？”

袁星襟怀若谷，何况与活死人教本来就没有利害冲突，方才只是气不过三教主以老卖老的说法，见晶芸已然教训了他们，这时怒气已出，便不为已甚，微带歉意道：“如此说来，这倒是芸儿的不是，不该划破你们衣服。凭心而论，在那参霞真人要出手伤我们时，是你们出手救了我们一次，莫管那是为护地精元气也好，是看清池中有人而出手相救也罢，反正承你们一记飞叶救命之情，今日的不愉快就此揭过，来日相逢，若是三位不嫌鄙俗，当可定交。”

一直沉默不语的千手阎王陆云忽道：“袁兄说得不错，现在咱们便去找那可恶的参霞真人算帐。”

活死人教第三教主夏霸君眉毛立起道：“说得轻巧，你们知道咱师兄弟曾立下的誓言么？”晶芸蹙起弯月秀眉道：“你们的誓言我们怎会晓得！”第二教主毕杀君咬牙切齿道：

“当初我们师兄弟以高跷代步后，便扮成这种模样，立下誓言，谁揭开我们秘密，便挖出谁双眼。”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树梢上三人见毕杀君恶狠狠地说来，齐似飞鸟般同落到她身畔，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要齐出手毙了这三人，虽然活死人教三大教主武功已然不及晶芸，但这等人阴险至极，缠上谁便会阴魂不散、无所不用其极。以防以后晶芸落单时遇到危险。

姬煞君点头道：“不错，立下的誓言确是这样．咱们既已丢了这般丑，生不如死，虽是斗他们不过，也要拼命死战！”呼喝—声，已是心存死志，与两个师弟齐扑而上。

袁星伸手拉回晶芸，另一只手掌挟十二成功力推出，风云变色、日月无光，掌罡之强，不啻是骤起的飓风相仿。惊得陆云与倩文咋舌不已，这样的磅礴气势，他们只在江柳杨与逍遥浪子二人掌下见到过。

掌罡飘缈如纱，扬起浩浩荡荡的尘土泥沙与断枝败叶．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尚距那有形有质罡气丈余远，顿感气血闭塞，周围气流凝固一般，个个骇得面无人色，面对这不可思议的强劲罡气，不知所措起来。在如此浩大的攻势下，这便已经注定三人必被罡气震成齑粉无疑．袁星掌力袭出的刹那，顿生犹豫，心忖：“我与他们并无仇恨，这样便将之毁了，岂不是可惜了他们数十年的苦功么！”正自心生不忍之际，猛然面前多出两个人头来．其中一人竟是公孙晶芸的面孔，再不容犹豫，立即撤回内力。那掌力虽是后劲不继，前力兀自狂澜般涌出，沛然莫可抵御，算上甫现身的两人，共是五人被击飞出去．望着那生有晶芸一样面孔的女人败絮似地飘出，惊得浑身出透冷汗，忽然想起晶芸在自己身后，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忖道：“何其相似乃尔！天下竟有这样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随即醒悟过来，暗道：“嗯！原来她是那化名‘嵩山九怪’的姑娘。”便在这时，耳听那姑娘在空中叫道：“休伤我爹爹！”心中更是惊奇，想不到这天仙化人、明珠仙露样人物，竟是眼前三个丑八怪中一人的女儿。

来人正是姬碧瑕．她赶来时见得父亲有难，不假思索，锐身赴难，抱着小抄弥张发跃起，正樱袁星掌风，又怎能不被击飞．也亏得她及时现身，并且其貌酷似晶芸，不然这时活死人教的三位教主早没命在。

张发身负重伤，—路在姬碧瑕怀中始终昏迷不醒．这时，受到强烈力道震荡，竟然醒来，叫道：“阿瑕．我们是在哪里？”

姬碧瑕温柔至极道：“我们是在西湖畔的玉皇山上。你的伤马上便可找到大夫，很快就会医治得好。”说着话的时候，二人—哜落地。碧瑕身在下面，努力托平张发身子，使其尽量不受震荡。

张发见到自己这般姿势不雅压在姬碧瑕身上，虽重伤之余，兀是绮念立起。悚然警惕，心道：“我已是三宝弟子，怎能再有这种荒唐淫邪的念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转念又想：“其错非在小僧，而是瑕儿忒象晶芸，俯在其身不生此念才怪。唉！如果晶芸对贫僧能像碧瑕的一半之好，那我是非还俗不可！其实碧瑕也不比晶芸逊色，叵耐情之先钟于晶芸，碧瑕为何不早于晶芸出现？”有了此种想法，已知对姬碧瑕生出情愫，心中回避现实，不敢再想下去，转移思维：“佛门释子，怎可有如此想法！不该、不该！”使劲想从姬碧瑕身上下来，可是偏偏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身下的姑娘红着脸又不动，急得他微汗浅出。

貌比花艳的姬碧瑕柔情似水，在他耳畔呵了口气，悄声道：“小呆子，不可动坏心眼儿，快下去！”颊若桃李，白里透粉，羞得闭上眼睛，睫毛抖动着续道：“人家气血被天罡剑的内力封住，经络不畅，动弹不得，你这小淫僧便这般欺负人家！”张发连连叫苦道：“我也动弹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天罡剑袁星惊出一脑门子豆大汗珠，望望地上姬碧瑕，再回头看看公孙晶芸，—般无二，若不是晶芸始终没离开自己，当真分辨不出谁是谁来。

晶芸聪颖过人，早解情郎心意，撩起素袖，轻轻替他擦拭额头，吐气如兰道：“看把你紧张的，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在么，你伤的那人不是我。再者，你以后也伤不了我的。”袁星暗忖，“不错，晶芸与我一起吸得地精元气，功力已经相若，又怎能够震得飞她。”

活死人教三位教主落地后，半晌爬不起来，虽然他们功力比姬碧瑕高出数筹，穴道没有被封住，但脚下两丈多长高跷一旦倒下，再立起岂是那般容易。

姬煞君爬了两下，没能站起，脸上发烧，索性躺下，分出双掌在两位师弟肩上轻推，助其站起，这才翻转过身来，双掌击地，藉力立起，已然变得背向袁星等人。并不回身，反手射出根长长的绳索，将姬碧瑕与张发卷起，抱在怀中，迈开大步，铁铸的高跷在山石路上铮铮作响，迅速移向山下，同时黯然叹道：“二位师弟，咱们认栽，惹不起他们．还躲不起吗！”

毕、夏二人转过身来，迈开高跷，一步四丈有余，曳出两道人影射向山下。心中均不是滋味儿，这是他们师兄弟出道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干手阎王陆云纵声大笑：“哈哈！当真有看头，不可一世的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居然在袁星这最是无能的小子手下，走不过—个回合，岂不笑煞人也！”

倩文哼了声道：“非也！你的话大错特错。连—个回合也打不到的仗还有什么看头？”

晶芸随声附和道：“没看头之极，没看头至极！”倩文道：“芸妹，咱们这便去寻那最是可恶的参霞真人，我要与他大战三百合，让其变做没了气的假人，叫你大饱眼福，出尽压抑在心头已久的怨气。”

天罡剑袁星向山下五人不徐不疾道：“活死人教的朋友，咱们本无冤无仇，今日之事误会颇多，但盼日后释尽前愆，化干戈为玉帛．化名‘嵩山九怪’的姑娘，袁某告诉你，那铁心华陀石新章在西湖小瀛洲上，这时你们立即赶去，还来得及．”但觉君子应重诺，既与那姑娘约定互相在寻到铁心华陀后，引之到另—处相聚，这时至不济也得告知她石新章的所在。

姬碧瑕被封的穴道业已被义父解开，闻言道：“多谢袁大侠相告，至于那日我们的约定，其实你大可不必守诺。当时我并不知铁石心肠那老儿在西湖，只是信口骗你罢了。今日拜领你的一掌厚赐，将来或由小女子或由他一定奉还！”说到“他”字时，望眼与己拥在—起的小和尚，面现绯红。

由于迅若奔马，下山时冷风如刀，刮得张发再度昏厥。迷迷糊糊醒来时，见到自己已经躺在舒适的锦床上，帘帐外飘进浓烈的阵阵药香。听得有人被药烟呛得连连咳嗽，正是姬碧瑕的声音，心生感动：“我与她萍水相逢，仅仅在少林寺与其有一抱的接触，难道这便让她倾心于我，这般的对我好起来么！？”思前想后，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有过人之处，让这般出众的姑娘倾心如斯。

翻了个身想道：“我苦求晶芸不得，她与晶芸生得一模一样，大抵是老天怜我苦心，才有她来……”稀里糊涂再次睡去，面颊上兀自挂着甜甜的微笑．活死人教三教主虽然一败徐地，心灰意冷，但对姬碧瑕钟情的小和尚性命却不能不顾。

疾若风火赶到小瀛洲，却见得一人身首异处，识得死者面容，正是铁心华陀石新章，大家不由得失望至极．姬碧瑕抱着张发登时失魂落魄起来。姬煞君劝道：“我儿不要哭泣，这小和尚也没有与你有过夫妻之实，死则死耳，何必萦心！爹爹再为你物色个强他十倍且不是和尚的夫君。”碧瑕撒娇坐在地上嗔声道：“不行！他是第一个抱过我的男人。自那一刻起，我再也忘他不了。”

姬教主大笑道：“傻女儿，似你这般想法，真是一日也难活下去。爹爹敢断言，若干年后的世间，素不相识的男女互拥在一起扭扭跳跳调情，甚至做回野鸳鸯事后也互相不滞于心，世风败坏，设若你晚生几世，恰逢其时，如此这般看似纯情少女的做法，实是冥顽不化，不知要笑煞多少人。”

毕、夏二位教主骇然睁大眼睛，异口同声道：“大师兄危言耸听！”姬碧瑕接言道：

“倘若真有这样的年代，如此的随随便便，还哪里去寻真情，活着真不如死了！”

姬煞君道：“傻女儿，到那个时代也同样有你这样的痴男女，届时苦的是他们。”知女莫过父，暗道：“不怪瑕儿对这个小和尚生出莫名其妙的情愫，她一个怀春少女，第一次被男人抱过，定是对那男人刻骨铭心，哪管他是和尚老道还是化子老翁，照爱不误。”

姬碧瑕又抱起张发团团转，道：“这可怎么办？咱们不管后世如何，你们三个老人家快快想办法救这小冤家的命，不然我把你们的胡子都薅尽！”知道这时只有缠住三位老人，才有希望救活念兹萦兹的小和尚。

夏霸君道：“说得对，管它后世如何，目下火烧眉毛顾眼前，要是这小和尚死了，三叔的胡子可要遭殃！”他素有美髯客之称，下意识地护住胡子，又道：“要薅得自你二叔薅起，咱师兄弟三个只有他研究过医道，治不好你的小和尚，自然他负第一责任。”

毕杀君指着岛心的一幢小楼道：“那里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样子似是官宦人家的府邸，其内必备珍贵药材，咱们立即给它来个鸠占雀巢，替小和尚疗伤，不然我们的胡子可要保不祝”

说话间五人来到那华宅前，姬碧瑕将张发交给夏三叔，抓起虎头门环重重扣打道：“开门，快开门！”里面脚步声走来，大门打开，一位徐娘半老的妇人探出上半身，上下打量碧瑕半响，忍不住笑道：“我们这里姑娘家来不得。啊，你定是也想吃这碗饭，为了活着，没人厚非你的，啧啧！模样这等不俗，翠红院可要发大财了！”

便是最寻常的江湖客，此时也该明白这里是处什么所在。偏偏姬碧瑕是个不谙此等肮脏事物的纯情少女，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又是一生练童子功的，居然齐坠云雾中一般，不知那鸨儿所云。

姬煞君趋前半步，因其足踏高跷，虽是半步，一下子自碧瑕后面两丈处到了那鸨儿面前咫尺之地，俯身低头道：“翠红院怎会发大财？我们来了，你们的宅院只会遭大殃。”

那鸨儿循声抬起头来，见到活死人教教主凶神恶煞般的狰狞样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时说不出话来．

毕杀君又到面前，厉声问道：“你倒是回答呀！怎么不答？”夏霸君抱着小和尚上前道：

“你若是答得不对，便捏死你！”

鸨儿颤声道：“捏死我也没……没……办法，没有鬼姑娘来陪你们的．”说罢闭上眼睛，显然是不存生望．

姬碧瑕久在江湖走动，这时已明白过来，扭颈望着隐在雾岚中的湖水，幽幽道：“西湖天然美丽，人间如此丑陋。”转身便要离去．活死人教三大教主练的是童子功，道：“瑕儿，你为什么要走，如果讨厌他们，可以让他们举宅迁移。我们这时离开也可以，但是小和尚救不得不要怨我们，可不许再薅我们胡子。”夏、毕二人转过身来，齐声应和。

姬碧瑕欲言先是面颊绯红，道：“三位老人家，这里乃是藏污纳垢所在，便是所谓的妓院。”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平素最恨的地方就是妓院，认为天下最舒服的莫过练此功法。因为有了妓院这种地方，天下不知有多少男儿因之失去童元，再难练童子功。夏三教主厉声道：

“岂有此理！这般美丽圣洁的山水中，竟然藏着这等肮脏的所在，放火烧了它！”

毕杀君道：“老三，鲁莽不得。若是烧了这里，瑕儿怀里的小和尚呜呼哀哉，你我的胡子得给他陪葬！”转身一掌拍下道：“这等祸水留在世间，不知要害了多少少男少女不能修咱的功夫，岂容再活！”那老鸨哼也未来得及哼上一声，脑骨早成齑粉，一缕污秽的灵魂下了地狱。

夏霸君一掌击飞大门，向里便闯，道：“瑕儿，你嫌这里肮脏，我将替你这里用水冲刷三遍，你总该满意了吧？”

“哪里来的野种，在外面大吵大闹，败了你家祖爷爷的雅兴．”声落一人半光着身子出来。当其见到活死人教的教主们后，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登时矮了半截，抹头向里便跑。

毕杀君叫道：“铁石心肠，哪里跑？原来你这老儿在装死，险些害得我们哥三个胡子不保，还不快快来给小和尚治伤！”

那人正是铁心华陀石新章，边跑边道：“我不给他治，你们只是失去胡子，若给他治好内伤，我失去的是性命。不治、不治！”

姬煞君快逾闪电，晃身挡在他面前，森然道：“姓石的，现在由不得你．便是你的师傅参霞老儿在这里，也由不得你们师徒，非得把这小和尚治好不可！”

“无量天尊！姬大鬼头大言不惭，贫道就在你身后，看你能将小徒如何！”吱扭声门响，姬煞君背后一间妓女的卧室房门打开，气度闲雅地步出参霞真人。夏三教主道：“老杂毛，你怎么到这个地方来？”

参霞不动声色，实已怒极，轻描淡写地说道：“小徒若是救治了这和尚，那天罡剑袁星更要杀我们师徒。”姬碧瑕在旁听着，薄嗔轻怒道：“你们三个为老不尊，跟这道人噜苏些什么，不问正事；小心胡子！”

活死人教三位教主，无不将姬碧瑕视做亲生女儿，最是宠惯，要星摘星，要月取月。闻得此言，齐抚须髯，向参霞真人与铁心华陀瞪起眼睛，只要他们敢再言“不治”，便要干戈相向．

铁心华陀石新章素知眼前三人凶恶，吓得牙齿捉对儿厮打，咯咯直响，心忖：“若是师傅斗不过他们，他老人家自保而去，我得非为这小和尚治伤不可！难做至极！若是硬挺不治小和尚的毒伤，眼前我便得死去！治好其毒伤，事后我也得死在师傅手里，难死我也！”

姬碧瑕眼见义父与参霞道人就要动手，晓得二人功力之高，一旦动手，惊世骇俗，把事情闹大了，忙道：“且慢动手！”运足丹田气，声震四野喊道：“院子里所有人赶快退出，姑娘我要放火啦！”说着当真举火。

在嘈杂刺耳声中，当世两大高手同时出手．姬煞君掌罡若雷；参霞真人拳风似锤．甫一交手，互知遇到劲敌，均不敢大意，各尽生平绝学，在翠红院中争斗不休。

适才天罡剑等放过活死人教，回头到西湖对岸的抱扑道院寻找参霞真人。此道院正是参霞出家的所在，院里的道士见到四人来势汹汹，虽同参霞习过武功，却不敢与来人动手，只得敷衍对答，小心应付。

陆云忽听隔着湖中孤山，自小瀛洲上传来内家高手相斗时罡气撞击的声音，甫一侧耳，袁星与两位姑娘亦同时听到。实际上四人功力现下相若，难分高低，只是陆云在暗器上下的苦功最多，自然功夫不负苦心人，耳力以之最聪，是以首先听到。

晶芸明眸眨动道：“是参霞恶道与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在拼内力。”那二人都与其相斗过，故尔能分辨出双方的路数。

倩文杀气袭面道：“赶去杀了那恶道，我非出这口恶气不可！”四人甫欲赶去，忽见那位一直闷声不响，低头做着爆竹烟花的中年道人突然张口，竟自口中喷出团火光，以内火点燃了一捆爆竹，噼噼啪啪几十声暴响冲天而起．跟着张口又是一团火球喷出，点燃新做的特大烟火。

那烟火射得特别高，五彩缤纷，煞是艳丽。只因大家在烟花的下面，没能看清那五色焰火究竟是呈什么形状，也没在意，只是暗睹佩服道人的纯阳功夫已达非凡境界，竟可将真气化做真火喷出，端的不可小觑。

陆云等暗中可惜，若不是寻找参霞出气要紧，一定不甘与这等高手失之交臂，现下只有下山径奔湖心的小瀛洲．

参霞真人与姬煞君功力相仿，各尽全力，眨眼百合过去，竟是半斤八两、难分轩轾。便在这时，抱朴道院所在的宝石山上，传来爆竹声声．参霞微怔，毕生功力竭余而发，呼呼拍出十九掌之多，将对手逼退两步，乘隙向空中看去，见到五彩缤纷的焰火组成十个大字：

“袁陆二煞在寻师兄晦气”，好久不散，似是字幕挂在天空一样．姬煞君猱身再上，拳若流星。参霞连接三拳，退了三步道：“姬老儿，贫道自甘下流，到这种地方来，你现在还不明白我的苦心？”姬煞君道：“明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是为了躲避千手阎王与天罡剑等人的追杀。”

道人急道：“既知真相，为何缠住贫道不放？难道你非得见到我横尸在地不成？”夏霸君捻着美髯道：“难道你非得眼看我胡子被揪光？”参霞奇道：“此话怎讲？”美髯客叹道：

“你徒弟不治好这小和尚的毒伤，瑕儿要薅尽我们胡子。”参霞审时度势，笑道：“姬教主，且住，贫道许小徒给这小沙弥治伤便是。”说着先行住手，晓得对手是武林中威名素著的绝顶高手，绝对不能再同自己缠斗下去。

果不出其所料，活死人教教主铁指点到一半，见道人不抵挡，硬生生收回，笑道：“早若是这样，何必翻脸？”

参霞真人无暇寒喧，急道：“贫道主持的抱扑道院中有事，亟需回去处理，回见回见！

欢迎各位到道院中为这位小师傅疗伤。”盼望活死人教的高手这时能前往道院，与寻找自己晦气的袁星等遇上，为其挡下灾星。忽觉劲风飒飒，回袖卷住后面射来的—道金光，故示好整以暇笑道：“夏三教主，贫道虽贫，但还不缺这点金子。”足不停留，飘然逝去。

夏霸君蔑笑道：“大丈夫生有何喜、死又何惧！看你吓得这模样，羞人呐羞人！其实这张金柬送你倒是送错了。不过不论胆量，单论武功，你倒也配收得这一张金柬。”

话语未落，但见小瀛洲与宝石山间的湖面上，四人疾逾飞鸟一样的踏波蹈虚而来。顷刻上得岛上，浮光掠影似地齐落在活死人教众高手面前，来的正是袁星等人。陆云开言道：

“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见面了。几位前辈，方才可是与那参霞恶道过招？”

天罡剑袁星忽然见到铁心华陀石新章，怔了一怔，笑道：“原来大国手也在这里，那是再好不过。”言下之意，乃指他已完成与姬碧瑕的相约之诺，心中大是轻松，知道小和尚张发有救了。

铁心华陀石新章哪里晓得“再好不过”之意，以为是要他徒还师债，恐惧之极道：“家师与你们的恩仇，不关我的事。要我替师傅去死亦可，我便不救这小沙弥，救了这小沙弥，便不可找我抵帐！”

大家正要接言，忽听湖面上传来嗬嗬的呼斗声。齐扭头眺望，见湖心一片荷花群上，有道白光快逾闪电，左奔右绕，将仓皇逸去的参霞道人围祝荷花群侧，一舟荡漾，船上两个老渔翁颇是怪异．其中一人须眉皆白，穿着整齐，正在躲闪着另一光着身子老翁的纠缠，同时注视着荷花上白光与道人的相斗。

参霞真人轻功虽然不弱，但在荷叶上亦不敢过久停留，被那道白光逼得左躲右闪，急得发出嗬嗬之声，还要不时回头向小瀛洲上张望，惟恐陆云等人追来．那白光仅有尺余，来去俱有疾电不及瞑目之势，厉害到极点，就连参霞真人这样的大高手，在其电闪般攻击下，顿处束手束脚劣势。

倩文向陆云笑道：“是我们的玲珑虎双儿！这回有那老道好看了！”陆云道：“双儿温顺起来妇孺可捋，耍起威风来你我都奈何它不得。不知这老道因何惹上了它？便是惹了我们也比惹上它强，可有他倒霉的了。”

袁星道：“你们这个唱那个随的说些什么？”言下之意，隐含“夫唱妇随”调侃词锋。

晶芸也来凑趣儿，问道：“那玲珑虎到底是什么？”

陆云微笑道：“你们又何尝不是什么唱什么随的，五十步笑百步。”随即正色道：“玲珑虎乃是倩文在北坤罡斗宫下，救得的一只山狸幼猫，将之养大，常带在身边，因其酷似老虎，取名玲戏虎双儿。双儿天生异禀，动作如电，且爪上含有剧毒，被它缠上的人，多半要伤在其爪下。”

袁星细看那道白光，猛然紧张至极道：“我的玉雪便是去追你们这玲珑虎了，会不会伤在它的毒爪下？”陆云诧然问道：“你的玉雪是谁？哪个姑娘叫玉雪？”心下大是担忧。

晶芸笑道：“他的‘猿’姑娘呀！”陆云误将猿字当做袁字，急道：“这时不见那姑娘的影子，多半遭了不测。”心想：“这公孙姑娘气度忒也大量，提到袁姑娘时居然半点醋意也无．这袁小子变化当真大，那时还痴恋我家小妹，这时便又是公孙姑娘又是袁姑娘的了．”

晶芸见他疑惑的样子，不禁微笑不语．陆云更是大惑不解，道：“你笑什么？”

倩文道：“呆子，哪里有什么‘袁’姑娘，玉雪实际上是袁师兄豢养的一只灵猿。”大家笑声中，陆云恍然大悟，嗔目瞪视晶芸道：“你也不怕得罪我之后，当真替他物色出个‘袁’姑娘来？”

袁星笑道：“你们不要再拿我寻开心好不好？”举头向湖中望去，见那只穿条裤衩的老渔翁疯了—般，双手乱抓同舟那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翁。心忖：“人说同舟共济，这二人是怎么回事？”

小渔舟上，光身老翁每次拼命的抓来，明明可以抓到，都被那披蓑戴笠的老翁身形微晃，似是无意地躲了过去。荷叶上人影飘飘、白光似电，端的好看。船上那老翁边躲闪着另一发疯老翁的纠缠，边手舞足蹈，看得开心至极。

小赢洲上众高手看得目瞪口呆，再看下去，为那老者的玄妙身法慑服，不觉相顾骇然、面面相觑。便是出身北坤罡斗宫的倩文，自忖北坤罡斗宫轻功绝技浮光掠影身法，亦无那老翁身法奥妙。众人俱是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等奇妙身法，隐隐感到那好似是一套上古绝传的身法。

铁心华陀石新章见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开去，寻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若是替这人治好毒伤，回去难保师父不降罪于我．”想到这里，扭头钻入池塘中，滑似泥鳅一般。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听到水声，这才惊醒，齐想到胡子的危机，捋髯跃下，高跷在水中兀自露出一半。三人此来彼去趟着浑水，但是始终不见石新章换气的水泡，急得个个头上冒汗．陆云道：“各位在这儿慢慢寻找，我等少陪。”当下首先施展绝世轻功，燕子掠水般飞向湖心．倩文亦关心自己的玲珑虎双儿，随后展开浮光掠影身法，光浮影掠似地，同陆云一样凌空虚渡，激射向湖中那小渔舟．

袁星忽见舟上老翁的又一势身法颇是熟悉，心中念头电闪，已是了然，暗道：“惭愧，原来玉雪自己尚懂得这么多连我也不会的武功，还夸言授其拳剑武艺！”认出那“老翁”正是沐猴而冠的灵猿玉雪，生怕它与陆云发生冲突，衔尾追去，疾逾劲矢。

晶芸乍得超俗功力，总是不信自己可以凌空虚渡，来时是袁星携其手共渡，这时见袁星去得急促，忘记带上自己，急得狠狠跺下莲足。万万料想不到，脚底甫触地面，突然脚心涌泉穴似有喷泉射出，身不由己激射而起，足有十余丈高，落下时已是在水面上，惊得凌空虚蹈，脚心兀是嗤嗤射出无穷真气，激射在水面上，荡起毂纹圈圈。身子尚离湖水尺余，又是飘然而起，向前射去。

烟波浩渺的湖面上，四人先后生翼仙人般飞来，唬得那光身子的老翁探头睁圆双睛，还没看清究竟，嗖嗖嗖嗖，接连四声，几乎不分先后，飞人落在他的船上。

渔翁吓得闭上眼睛，以为四个飞人齐落下来，岂有不将小舟压沉之理．等了良久，不但没有水浸身上的感觉，且连脚下船身晃荡的感觉也无，骇然慢慢睁开眼睛，见船上除自己以外，再无别人，宛若恍然—梦。若不是自己兀自光着身子，当真认为必是白日梦魇；“老伯，对不住之至，我的玉雪强抢了你衣服，船头是黄金十五两，足够你养老之用。

已经这般大年纪，再不要操船维持生计了。”循声望去，老人见到那片荷花群的四角，四人俏立在四朵荷花上，衣带飘举，临风冉冉，疑为神人，忙跪了下去，便要叩头。低头见船舷上黄灿灿的一堆，他这—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黄金，喜极而泣，扑在上面大流眼泪。

晶芸、倩文与陆云三人见恁大年纪的老人跪向自己，均觉承受不起，当下各尽囊中所有，黄金，白银、铜钱不一，纷纷掷向船上，落在那老人身边。倩文道：“老人家，世道险恶，你可带着这些金钱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不然这里的地痞无赖知道你发了这笔财，定要害你性命。”

老人道：“老汉那身破衣，怎值这么多钱！金子．银子我都不要，只要这些铜钱便可。”

忽然自袁星身后射出一‘人’，轻飘飘落到船上，正是那抢了渔翁衣服的灵猿玉雪。它向老人呲牙咧嘴，前后跳动。袁星道：“老人家，我的玉雪要你收起金银，不然它还要淘气！”

渔翁再不敢坚持，乖乖收起金银。见那抢了自己衣服的雷公笑着离去，这才放心。也不划船离去，盯着荷叶上飞射的道人身后那团白光发怔，心说：“那白光是刚才的雷公发出的闪电，要是击中恶道人后，就能听到雷声。活了这般年纪，还是第一次看见雷公劈人，一定要看完了再走，反正天神能分辨出善恶，要是不知道我是好人，干嘛给我金银．”

袁星向灵猿玉雪嗔声道：“你要穿衣服向我要好啦，再若强夺别人的衣服，定不轻饶．”

暗想：“我虽现在功力骤增，也未必是它的对手，不轻饶又奈其何！”

玉雪乃是二百年前武林异人武圣柳无双豢养的灵物，百余年前这灵猿再度出世，第二主人乃是当时武林皇帝的夫人武林娇凤温春仙，温氏唤它“聪聪”，那时它已经是身手绝顶．万蛊至尊的业师蛊王何天书便是那时被它挖出双眼的．因而袁星的想法并非无道理，他虽得地精元气，亦不是它对手。

今晨在艮山门下，袁星所见到的白光，便是倩文的宠物玲珑虎双儿。灵猿玉雪生性好动，见到这等身法之快的白猫，又岂有不追之理。它与玲珑虎大赛脚程，玲珑虎虽然天生异禀，但毕竟玉雪身负近二百年的内力修为，岂同小可！绕着杭州城只转—周，便被玉雪捉到彻底服了玉雪，两只灵物便一起来寻它们的主人。

偏巧，那因祸得福的老渔翁刚卖完一篓子鱼，身上尽是腥气。玲珑虎力斗半天，早就饿了，远远嗅到鱼香，跃到玉雪背上，人有人言，兽有兽语，商量着夺鱼来吃。玉雪调皮至极，惟恐天下不乱，负着玲珑虎寻到渔翁，见不得半条鱼，自然是抢来那有鱼味儿的衣服穿上，好让玲珑虎半步也离不开它。

玉雪知道鱼是出自水中，又抢了渔翁的船划到湖里，正在人模人样的边与渔翁戏耍边学临湖捕鱼，恰巧那倒霉的参霞真人登萍渡水而来，大呼其船。它识得这道人，知是主人的对头，学着当年自己主人温春仙对付自己的法子，告诉玲珑虎说那道人有条好大的鱼，快快取来，自己为其掠阵．

玲珑虎—来被玉雪降伏，二来有鱼可吃的诱惑实在是大，是以缠上参霞真人不放．以参霞真人的功力而论，寻常猫狗只需凌空劈出一掌，便可以毙其命。偏偏玲珑虎非比寻常，不但可以凌虚变势，而且行动快过参霞真人许多。

纠缠稍顷后，参霞真人渐感吃力，心里更是惊慌，忖思：“再耽搁下去，那天罡剑与千手阎王等人赶来，岂不是要我的老命吗！”足展天罡步法，迅捷至极地在荷叶上移动，只盼这只快得看不清模样的飞物倦了，以便寻隙脱身。

待得陆云等人赶到，参霞更是心慌意乱，脚下步法渐渐错乱，荷叶荷花被踏得向水中沉入三寸，方自飞身飘开。倩文冷冷地看着，心下暗道：“不用我们出手，便是我的玲珑虎足以累得你虚脱。”

相斗处距离最近处湖岸二里左右，岸上的人们越聚越多，遥看飞仙踏波乱舞。有的胆壮，驾舟慢慢过来。忽见岸上人群分开，一艘彩舟自旱地冉冉飘来，至水边毫不停留，顺其自然地乘风破浪而来。

那彩舟在陆地上行驶已是快速至极，水中行舟更是若箭离弦，顷刻间已到荷花群侧。舟上一人，立在舟心，并不划船．更无棹桨之类在手，只是傲立不动，正是那天竺高手陆地行舟龙乘风到了。

岸上人眼中，只觉五光流溢，在眼前闪过，那彩舟已经去远，俱以为是九天仙舸临西湖，争相涌向岸边，翘首目不转睛观看。便在这时，后面的人群波浪一样向两旁分开，前面的人来不及躲闪，只得伏下，但觉头顶人影晃过，微风飒然，已有不少人的斗笠不知去向。

待得大家直起腰时，见到凌空飞去—人，衣着模样看不清楚，翩若飞鸟．接着那些被人拿去的斗笠满天飞起，在天空错落有秩，那人竟是在—顶顶斗笠上点足而过，于众人目不及瞬的刹那，落在那片荷花上．

驾彩舟行水的天竺高手骇然回首，驱舟绕到袁星后面，道：“袁大侠，快快助我摆脱尊师叔的纠缠不休！少林寺小喇嘛身上的秘籍，我根本未见到过！”

紧追不舍的正是无欲道姑钱婆婆。她远远地喊道：“袁星、陆云，你们替我挡住那蛮番，搜出秘籍来，咱们大家一起参修．”

龙乘风道：“我走遍天竺、西域与中原，还是首次见到你这般不讲道理的女喇嘛！我从未见到过那小和尚身上的奇功秘籍，又如何会得到。话又说回来，即便是我得到，那也是应该的，因为这秘籍本来就是我师门的。在百年前，被你们中原的武林皇帝冷秋魂恃强夺来。

难道已经过了百年，还不该物归原主？”

参霞真人虽在全力躲闪着玲珑虎的扑击，但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于周围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心道：“怨不得那早就该死的小和尚非但不死，而且越来越有生气，原来是习练了异域奇功。看来不用新章施手相救，他也死不了！眼下袁星等人吸得地精元气，功力骤增，道爷已非他们敌手，只有设法取得异域奇书．寻个无人到的地方修炼，才有望报今日之仇！”

打好算盘，寻找机会逃跑．但也知自己得罪了袁星等人，在此局面下想逃千难万难．无欲道姑扶摇而起，凌空扑下，双爪齐出，攫抓向龙乘风。倩文道：“师叔，且慢。”

无欲道姑并不理会，内力运得更足．知道自己的功力只是较龙乘风高出半筹，动起手来，丝毫大意不得。

陆地行舟龙乘风无奈之下，打点起十二分精神，运足真气，举火燎天势迎出．“嘭”然巨响震天，整个湖面荡漾，波涛拍岸！两大高手以硬拼硬对上掌力，声势好不骇人。

无欲身形被震起六七丈高，仰头见到自宝石山上放下来一只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正向自己头上移近，也未在意。低头看那龙乘风，见其更惨，已是站在彩舟上，被震得躬着腰挺不起胸膛来！那彩舟受到巨力震荡，脱舷箭似地射向小瀛洲。凌虚翻了两个筋斗，落到一株在水中晃动的莲花上，身随花荡，一起—伏，不进不退。但此刻自己再想拔身追去，已无那般功力跃到二十八九丈外的彩舟畔了．

蓦地，参霞真人连发三掌，掌罡呼啸，震退玲珑虎，跟着拔身而起，扶摇直上，径飞起二十余丈高，扬手抓住空中的风筝尾巴，急提丹田真气、升清抑浊，将轻身功夫运到极限，随那风筝冉冉飘起。

荷花上人人俱是绝顶高手，只因没有料到他会这般逃走，再想飞起拦截，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望之兴叹。

第 十二 章大难得存咒龟术

北坤玉女杨倩文道：“云哥哥，快用指捻蚊须针手法发暗器，便是打他不下来，也要让这坏道人多吃些苦头。”

大家仰面望着那参霞真人越飞越高，可望不可即，不胜懊恼。陆云轻声道：“文儿，这风筝来得好生突兀，里面定有蹊跷。以我愚见，必是那将纯阳功力练到至高境界的道人在捣鬼，我们只需再到抱朴道院走—遭，必能水落石出。”

无欲道姑不知袁星等人己今非昔比，侃侃道：“不要理会那恶道人，我们先捉住来自天竺的小子，得到百年前武林皇帝留下的异域秘藉，习练有成，届时只需举手之劳，便可捉住那恶道。他亦曾得罪过师叔我，便是你们宽宏大量，贫道也要寻他的晦气！这时我们都不是其对手，巴不得他离我们远远的。”

袁星等人笑而不答，都不愿将自己吸得地精元气之事说与她听。无欲以为大家之笑是羞赧自饰，又道：“听说这道人得罪了剑魔宫上官老宫主，便是不用我们出手，其命亦不长久，必丧生在剑魔宫的高手追杀下。”

陆云问道，“钱师叔，不知这道人因何得罪上官老伯？”倩文亦道：“参霞真人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得罪我们尚有活命的希望，得罪剑魔宫岂不是寿星佬上吊，嫌命长了么！”

无欲道：“是啊，那上官老儿正因生了个败类儿子气恼，参霞真人忒也不晓好歹，这个时候到剑魔宫撒野，险些当场被上官啸云击毙，逃下山来躲进树人谷，恰巧又被我们撞到，毁了树人谷，剑魔宫必知消息，看来是他大限到了。”

说话之间，众人上了那光身老渔翁的小舟，不想再惊世骇俗，让小舟将他们送到龙乘风登上的湖心岛。

上得小瀛洲，竟然寂静得出奇，非仅活死人教的人与铁心华陀石新章不见踪迹，便是大家眼看着上来的陆地乘舟龙乘风亦是鸿飞冥冥，杳无迹象可寻。

啧啧称奇声中，只得乘舟自飞来峰方向上岸。这方水面渔人稀少，免得世人惊骇。弃舟登岸后，听得对面山上叮叮铛铛作响，谁也不知那是什么声音，依陆云便要去仔细看个究竟；倩文与晶芸恨透参霞恶道，执意再往宝石山上道院走—遭，杀他个人仰马翻。

袁星与陆云皆道：“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无欲实在是怕遇到参霞道人，希望他不在老巢才好，道：“我敢与你们打赌，此刻他必在抱朴道院，苦苦思索对付玲珑虎的法门．要去便快去，不然待其可以对付玲珑虎时，咱们再去，岂不是去自讨苦吃。”

天罡剑袁星灵机—动，说道：“钱师叔，这个赌小侄与你赌．若是你输了，便不要为难那天竺来的龙乘风，小侄输了，愿替你找到那天竺秘籍，如何？”

钱婆婆道：“如此甚好。其实我苦苦追那天竺异人，并非单单为了得到秘笈，更是想问清他—个天竺人，怎么所取姓名却是中土的。还有，也许自他身上可以打听到，我那虎贲孩儿到天竺以后情况怎样，柳无悔的性命得救没有。”她与虎贲公子江柳杨相处时间最多，虽然以前收养虎贲公子并非善意，但人毕竟是自然界中最具感情的，离别日久，所想尽是对方的好处，渐生想念情愫。

袁星凛然一怔，心道：“居然她比我还要记挂着柳杨兄，难得难得！我为何没有想到这些！难道我在内心对柳杨兄的感情不如对逍遥兄强烈么？”

陆云听到江柳杨的名字，心中酸楚，道：“我们一定要寻到那龙乘风问个清楚。”想起自己同江柳杨联袂横扫江湖的惬意事，更是惆伥．这时，最最伤心要算杨倩文．须知那风流公子江柳杨名字中的“杨”字便是因她而起。

更要知道她与柳无悔亲逾骨肉，数年来不知他的性命保全没有，剧毒有无尽除，岂能不朝夕萦怀。此刻听到他们二人名字，心中凄苦，思念之深，决非旁人可比。

晶芸在雷音谷时，听袁星讲过虎贲公子江柳杨的故事，这时见余人俱现无限惆怅的怀念神色，有意打破沉闷气氛，道：“吉人自有天相。大家不必担心，说不定江大侠这时正在天竺皇宫中，与玉蟾女王及柳女侠晶茗对弈呢！”

无欲道：“毋用多说，咱们到那恶道的老巢看上—看，若是那恶道不在便罢，于其老巢遇到他，咱们也不怕！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抵不过他吗？”说得气势轩昂，实则色厉内荏，怕极了那老道。

一行人如同缕缕轻烟似的，飘向宝石山腰抱朴道院。

适才龙乘风上得小瀛洲，见活死人教三大教主与姬碧瑕均在池塘中寻找什么，小桥上躺着一人，正是他苦寻甚久的少林小喇嘛，大喜过望。哪敢停留，掠起张发便走，待姬碧瑕等人发现时，他已经驾着彩舟在西湖中飞渡。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见状，齐是不怒反笑，姬煞君道：“乖女儿，这回我们不用再找那铁石心肠了，你也不能再薅我们胡子了。”

姬碧瑕急道：“不薅你们胡子是当然的了！可是，如果那小和尚一命呜呼．我也决计活不长久。”望着那彩舟迅速远去，灿灿星眸滴出两行清泪，黯然伤神。暗恨自己轻功造诣不深，否则也可凌虚渡水追去。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闻言之下，大后其悔，互相埋怨起来，皆说方才谁都可以将那彩舟截住，可是谁也没有出手，怕的是寻不到那铁心华陀，留下必死的小沙弥，到头来只能害得自己胡须不保。

碧瑕急道：“你们若是想让我陪他去死，便在这里互相埋怨不追。”姬煞君道：“好女儿、乖女儿，我们脚下蹬的是高跷，这你也知道，在陆地上倒比别的人快些，在水中只怕不管用。追、追！立即抢条小船去追．”碧瑕大气，心说；“等到有船过来，还哪里去追我的小和尚？”扑入水中，向对岸游去。

三位教主这时再也顾不上互相埋怨，更等不得船来，拖泥带水进入湖里，向女儿追去．尚幸西湖并不忒深，只是高跷易插入泥中，三人虽末入水，亦是十分狼狈。

张发此刻身上毒性居然几乎慢慢消失，便连自己亦不晓得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剑伤初结痂不久，伤势犹重，还是动弹不得，被龙乘风抱在怀中，感觉有只蒲扇般大手在搜自己的内外衣服，心下雪亮：“这人目的是为了我写在楞枷经上的那梵文经书，可是那经书虽在我身上，别人万万搜之不到，谁也想不到我会藏在那里。”

陆地行舟龙乘风将小和尚里里外外搜了三遍，毫无所获，厉声道：“那《瑜珈神术》呢？”张发忍着痛楚，凄惨地微笑道：“我干嘛要给你？”这时二人已经上岸，龙乘风兀自以气御舟，沿着曲折石径翻山越岭，便如乘云凌虚飞行一般．他闻言之下，愕怔俄顷，慢慢道：“这书本来便是我师门的，物归原主难道不应该吗？”小和尚眨眨疲倦的眼睛又道：

“如果《瑜珈神术》当真是你师门遗物，我便还你，这也是应该的．”龙乘风听了大喜道，“当真？”

小沙弥道：“当真！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是，你得将这书从头至尾背诵下来，证明是你师门的东西．”

龙乘风一下子自极喜变做极怒，道：“我要是能背诵得出来，还不远万里来中土寻它干甚么？你这小喇嘛也是这般的坏，竟也来消遣起我来！”手放到张发的创痂上，又道：“你若不给我，便揭了你的痂．”

张发觉得自己重伤不死，真是奇迹，可创痂再被揭，定是血流不止而死，也不发慌，似是自言自语道：“这么也好，你揭了我的痂，我倒感谢你让我血流不止而毙，那样省下许多痛苦，任谁都不会再拷打我，让我说出那《瑜珈神术》所在．”横卧在这高大的异域人怀中，见其面色自凶恶变做和善，知道自己性命还不会立即丢掉，只是在这人寻到《瑜珈神术》后，便难预测了。

龙乘风看着怀中小喇嘛孱弱的模样，原本想拷打逼问的主意也不得不改变，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自此失去师门奇书的下落。便连将其重重摔在船上也不敢，小心翼翼慢慢放下张发道：“我背诵不出那《瑜珈神术》，但这书的确是我师门宝物。”接着又软语相求好久，见张发露出笑容，以为生效，更是尽其所有搬出所学汉语的好听词语，奉承恳求。

小和尚这时虚弱之极，耳听那异域人道：“好喇嘛，大活佛，就将那书还给我这卑鄙小人吧……大太爷，我是你的小孙子，小孙子从您要《瑜珈神术》，总该给……好相公……”

晓得这人汉语学得不精，但这些不伦不类的话听在耳中，总是忍不住要笑，只是形神俱倦，不知不觉睡去。

陆地行舟龙乘风摇唇鼓舌，直累得口吐白沫，但盼对方交出《瑜珈神术》，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说词，直至听到面前躺着的人发出甜美的鼾声，这才住口，大是恼火．山势骤陡，下面是一条奔腾的大江。龙乘风怕有人追来，索性御舟入水，随波东去。龙乘风并不关心自己在哪一条江中，只关心小和尚知道的《瑜珈神术》所在，双睛盯着他的脸，生怕其一睡不再醒来．

这浩浩荡荡的激流正是钱塘江，古时钱塘水势倍于今，澎湃的江水势若奔马，咆哮着滚滚东去．龙乘风的彩舟本是他用作修炼内力轻功的，体积甚小，并非行水工具，有时大浪卷来，水便打在张发那点着戒点的光头上。龙乘风希望其快些醒来，也不理会。可是重伤后的张发，实是困倦至极，一次次浪头击在头上，竟然还是醒不过来。睡梦中，自己在滂沱的大雨里踯躅独行，步履维艰。

耳听小沙弥呼吸声均匀，心中暗暗吃惊：“从他呼吸中可以得知，这小喇嘛的内功居然同我是一个路子！大抵他已经开始习练那瑜珈神功，如此说来，我们还有了香火之缘。”想到这里，不忍再让张发淋那江水，搬住其头向里移动。龙乘风才将手放在张发的头顶，感觉所触之处竟然并非是人的头顶，里面鼓鼓的似有本书，四周中空。微用力一掀，竟是真的扯下张假头皮来！真头皮与假头皮的夹层中，赫然是本封面写着梵文的书，如获至宝抓到手里翻开，里面果然是梵文书写的瑜珈神功，喜极而泣，颤抖着双手将之纳入怀中。

陆地行舟龙乘风半响才镇静下来，忖道：“这小喇嘛我本该杀他灭口，可是他修炼的是本门瑜珈神功，便是我的同门。残害同门，是最最不能饶恕的大愆，可是我的行踪如何掩饰？”心中颇是犯难，凝神片刻，灵机转动，心道：“有了，我便这样！”取出绸带，将张发牢牢缚在舟上，歉意的一笑，拔身射向岸上，扬长而去。

姬碧瑕疯狂一般，涉水爬山，追到钱塘江畔，只是远远的见到下游一点黑影，气也不喘息一口，拔步向下游追去。

钱塘江流入杭州湾，下游水域渐宽，流速减缓。姬碧瑕越追越近，心下暗喜，只是那彩舟在靠近南岸的水中行驶，她在北岸又一时遇不到船，只得遥遥相随。

那彩舟始终不驶向江心，江面越来越宽，舟影愈来愈校姬碧瑕焦急得莲足直跺，恨声道：“往日船如江鲫，来往穿梭，今天这江上的船都沉到水里不成，怎么到现在也不出现一艘？”愈是着急，愈是看不到船影。

忽然，见到对岸有十三艘大船迎着彩舟驶出，芳心乱跳，不知是福是祸。紧张至极地盯着那些大船接近小彩舟，忖思：“若是大船上的人害了我的小和尚，我也不活了！”

小和尚猛然被剧烈的振荡震醒，睁开眼睛，见到船上只剩自己，感觉头上风凉，忍痛伸手摸到的是自己头皮，大惊失色，晓得《瑜珈神术》已经被那外国人得去，随即释然，因自己早将那些古怪梵文背诵得滚瓜烂熟，再者少林寺的楞枷经上，也有他译的全文，失与不失，实无多大区别。

彩舟左侧猛地下沉，跃上位虬髯长发的汉子，那汉子手持钢叉，刺向张发小腹，见其被缚，停叉不刺，道：“三天前我们神龟帮便颁下令谕，今日神龟爷爷率领它老人家的子子孙孙从这里经过，一切船只不许出来，惊了神龟爷爷圣驾，万死莫赎。你可是同哪个恶人有仇，将你绑了，要借我们之手杀你？”

张发道：“没有。”又闭了眼睛，心中暗奇：“怪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神龟帮的名头？

而且今日还是什么老龟率子孙经过，看排场比皇帝老子经过还大，当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邻船有人道：“巡海夜叉，你罗嗦什么，结果那人便是了．”巡海夜又道：“启禀帮主，这人被绑在漂亮的小舟上，而且是个和尚．小的怕是借刀杀人、移祸江东之计。这和尚倘若是少林派的，惹来无穷后患！”

那帮主道：“言之有理。这彩舟端的好看，你便连舟带人一起提上来，若和尚是少林寺的，放了和尚留下彩舟．和尚是别个寺的，今日破了咱神龟帮规矩，也只好砍了他。”

长发披肩的巡海夜叉俯身提起彩舟，竟是如提草芥般，浑不在意。张发在小舟中听到身下舟离水面，到了那大舟之上，巡海夜叉放下彩舟，禀道：“帮主，属下提着这小和尚时，听他呼吸声，练的并不是少林派内功。”

张发身子随舟下落，见到那帮主颇是高大，这时扬起手来，狠狠地向下挥落道：“既不是少林的和尚，还不快快杀了他。”小和尚想到这人草菅人命，自己目下便要命丧其手，再无顾忌，破口大骂起来。

巡海夜叉怕这小和尚骂得多了，惹恼帮主，迁怒自己，挺叉便刺。张发眼见钢叉已及面门，劲风砭肤，兀是大骂乌龟王八不止，平素佛门不怒不嗔的修养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钢叉已及张发鼻尖，蓦地“镗”然巨响，正是那神龟帮帮主出手震飞巡海夜叉的钢叉。

巡海夜叉虎口裂开，鲜血流下，愕然道：“帮主，您这是……”

神龟帮帮主道：“这和尚不能杀，……难得呀难得！哈哈……”古怪至极地大笑起来．非但神龟帮帮众莫名其妙，便连小沙弥张发亦如坠入缭绕的云雾中，茫然发起怔来。心下不解，嗫嚅着问道：“难道你知道我是少林的僧人了？什么难得？”

那帮主笑道，“我这时不管你是少林的也好．五台的也罢，天下谁也不能再在我面前杀你！因为你是我平生第一大知己。”

张发不知民族不同，风俗殊异，心忖：“我大骂他是乌龟王八蛋，怎成了他的知己？匪夷所思之极！”念头电转，忖道：

“这人是稀奇古怪的神龟帮帮主，定然生平最最崇拜的便是那大乌龟，是以喜欢被人称做乌龟。我临死之前气愤地骂他几句，竟被这人视为知己，真是世事若云，变化莫测。”想通其中关窍，笑道：“你我既是知己，还不快替我松绑，知己者，互知暖寒也．你怎么不知我被绑着难受呢？”心下突突，不知所猜对否。

神龟帮帮主搔首道：“这个……这个是我的不是。”立掌斩下，绑着张发的绸缎应手而断，歉然道：“你怎么不早将高见说出，险些让我失去平生第一大知己，好险呐、好险！”

张发望着对方诚恳的样子，怔了半响，才道：“帮主，少林小僧莽撞了。方才顶撞之处，多多海涵！”语颇由衷，心想便是这人多么愿听别人叫他大乌龟，但毕竟．“大乌龟”是骂人的话，虽然对方不怒反悦，总是难安。

那帮主道：“你我既是知己，便不可拘于俗礼。其实我不是大唐人氏，乃是东洋瀛洲人，大唐人口中常说的扶桑人便是我们。在我的故乡，人人以龟做吉祥物，象征着龟寿千龄。况且我们是神龟帮的人，更是人人爱龟如命。你说的没错。喂，我叫龟田吉野。你的，大大知己的名字叫什么？”

张发道：“小僧法号怀云。吉野君叫我俗家名字张发好了。”

龟田吉野道：“张君神形倦怠，身似带着重创，在下秘炼的神龟丹大有起死回生之效，不妨吃下一粒试试。”说着取出颗殷红如血的丹丸，递了过来。

怀云小沙弥，心道：“这条命是拣回来的，便是眼前的药丸是毒药，吃了又何妨！”言念及此，接过毫不犹豫吞下。

神龟帮帮主龟田吉野竖起双手拇指道：“爽快！大大的爽快！”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拍在张发肩头，继续道：“你的这个朋友我的交定了。”

“啪”的一声，直至此时，那被神龟帮帮主震飞的钢叉才从天空落下，将一艘大船船舷击下片木头，直插水底。

大家目光齐聚拢过去，见那丈余长的钢叉直没水底，正欲将目光移开，忽然水底冒出股血柱，随波散开，片刻染红数丈的水域。有人高声叫好，纷纷议论，说这一下歪打正着，定是插到条大鱼。

正在巡海夜叉想下水去取叉捕鱼，猛然座船船舱中有人喊出半声：“漏水……”声音戛然而止，接着十三艘大船齐向下沉去。两名武士奔入舱中，跟着呼喝声骤发，兵刃撞击声爆豆样响起。

张发大惊道：“吉野君，有人凿沉了你们的座船，并且自舱底进来人了。”神龟帮帮主居然面色如恒道：“此事无须忧愁！”张发急道，“可是你们的船都被凿沉，大海茫茫，如何能再回到你们的故乡？”

龟田吉野仰天大笑道：“我们的船早被海上飓风给送到龙宫里去了．这十三艘大船也是你们大唐国的，愿意凿他们只管凿，反正大唐天国有的是好船，只要我们再抢来便是了．”

这时所有的船头都已沉下水面，那东瀛神龟帮帮主忙提起张发，放在彩舟中，笑道：

“张君吉人自有天相，这小船可保君平安到达岸上。”

水中倏然现出上百身着紧身水衣的武士，均是手持分水峨嵋刺，将东瀛武士围住，双方立时以命相搏，霎时，附近水面被死难者的鲜血染得殷红一片，惨不忍睹。

小沙弥坐在彩舟上，随着血浪上下荡漾，闭了眼睛，不停地念经祷告道：“我佛慈悲，血光不遂！刀斩人不死，剑刺犹可生，南无阿弥陀佛！是时白衣尊者睁开慧眼，射出祥光万丈，血光消弭于无形，刀剑炙手，阿修罗不得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向世尊虔诚皈依，忏悔……”口中念念有词，絮絮叨叨，便连自己也不知念的是那部经书，反正是希望大家能听到他的慈悲之声，立时化干戈为玉帛。

血腥味儿愈来愈浓，呼喝声愈来愈小，显然死伤的人越来越多。猛觉劲风悸耳，一件利器向自己刺来。张发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心道：“佛祖有无法力，我也不知，现下我浑身无力，动也动弹不得半点，只是这条命不交给佛祖也得交给，”心念未已，耳闻“铮”

的—声，以为必是来了救星，替自己挡开这—劫。启目观看，见面前一名天水帮弟子的分水峨嵋刺扎在自己脚前，已是弯曲过来，不由大惊失色，惊忖：“难道当真是菩萨显灵，我怎么刀枪不入！”

这时，又听有人大叫：“那彩舟上的和尚是这伙倭寇头儿，大家只要先杀了他，东瀛神龟帮必是风流云散。”

不由闭上眼睛连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呀罪过！”忽然后心又是“铮”的—

声，不知为什么，锋利的兵器居然刺不入他身子．饶是这样，重伤之余，被强力震荡下，再也支持不住，脑袋眩晕，立即又昏死过去。

天水帮袭击失利后撤，其中一人回头大骂道：“倭贼，我中华大地，岂是撒野的地方！

这次我们帮主没来，算是便宜了你们，便是我们帮主不是你的对手，你可知我们黄帮主是谁的干儿子？”

巡海夜叉笑道：“是我的干儿子！哈哈……”

一名重伤的天水帮弟子便在他们中间，忽然大声道：“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已是为你们神龟帮种下必灭之因！”说完竟然含笑死去，样子极是相信定会有人为其报仇。

张发迷迷糊糊醒来，见到自己平躺在彩舟上，舟行颇迅，扭头向四周望去，大吃一惊，但见小小的彩舟周围，一群黑压压的人头，随浪头上下起伏。耳听这些扶桑人叽哩哇啦的热闹至极不知说些什么，扭颈望去，见那龟田帮主手中拿一件黑色的衣服，神龟帮弟子用刀砍刺只见火星四溅，“铮”然声响，黑衣无丝毫损伤，而那弟子的刀刃却已钝了。

在神龟帮众轰然叫好声中，张发虽然不通倭语，也猜得出必是称赞那件神奇的黑衣，心下亦不禁跟着喝彩．忽地，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我在被天水帮的人刀剑加身时，为何刀剑不入？！难道当真有神仙保护不成？这件怪衣服刀剑不入，会不会当的是这件宝衣护体？不会，记忆中我从未穿过这样的救命衣服。”随着言念，低头向自己身上看去，惊得呆若木鸡．这时他竟是浑身只穿着内衣，袈裟不知何时被人撕成丝丝缕缕，显然那件黑色宝衣，是从自己身上剥去的。

神龟帮帮主见他醒来，跃到船上，用汉语道：“张君，你虽是我的知己，但你的这件宝衣我们是要定了。礼尚往来，神龟帮的任意一样东西，随你挑选，如何？”

张发得到证实后，想到方才他们杀死天水帮的凶狠相，忖道：“便是要了我的性命，我又奈何！何况这宝衣什么时候由谁穿到我身上都不晓得，它已经救过我一次性命，缘法如此，岂可强求。”毕竟是高僧弟子，受教良多，贪嗔之念竟能抑得住，淡淡的道：“吉野君何必客气，一切尽是身外物。此身尚不属于我的，何况那件破烂衣服。”

龟田吉野脸胀得通红，讷讷道：“张君，我要你这护命宝衣并非是据为已有，而是给神龟爷爷的礼物。”

张发神色随和至极道：“应该，应该！”眼望浩淼烟波，思潮起伏，疑窦丛生：“这神奇的宝衣究竟是来自哪里，为何在我的身上出现，奇哉怪哉！是师傅在我昏迷的时候，穿在我身上的，还是碧瑕偷偷给我穿上的呢？”

那巡海夜叉大喜，跳到彩舟上，脱下自己的外衣．替张发披上．神龟帮帮主道：“拿酒来，我要与好朋友痛饮，”巡海夜叉道：“对！要拿最好的鲸鲨酒，只有这样的酒，才配招待这样的好朋友。”

小和尚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我是佛门弟子，破不得这酒戒．何况这酒听名字便知是用鲸鱼与鲨鱼制成的．素酒犹是沾不得，荤酒更是沾不得！两位仁兄盛情，小僧心领便是，宁可得罪仁兄，毋可得罪佛祖！”

龟田吉野笑道：“得罪我可以．得罪佛祖也可以，得罪你的肚子不可以！咱们这是向六横岛进发，总得明日此时到达，而且岛上有无素食还是未知．张君如能挨得住饥饿，便随你吧！众儿郎，咱们开怀痛饮，庆祝方才大获全胜。”

阵阵酒香混着肉香飘来，端的吊人胃口．张发听得自己饥肠辘辘，食欲愈来愈浓，禁不住生出大量口液，暗暗地吞下．只是不敢睁眼，怕见了那些酒肉忍耐不住，想象着面前尽是魔鬼，方才大肆杀人，现下大嚼“人肉”，饥感才稍减。

时光流逝得慢极，张发先前已经运过三遍内功，抵御外来的诱惑，这时甫一停功，饥火便起，无奈之下，唯有行功第四遍．再次收功时，已是月上中天。水面似有无数的银蛇闪烁，远方青色迷蒙，静谧至极。但这时却不感觉到饥饿，心下生疑，忖道：“这是怎么回事？非仅不饿，而且体力也似恢复了许多！奇怪，中了那毒后一直都是昏迷不醒，这时的感觉最是有力，难道是临死前的回光反照现象？”胡思乱想一阵子，感觉体力愈来愈充沛，大惑不解。

慢慢坐起，抱膝望着海水，呆呆出神。怔了半晌，忽然想起自己胸口的剑伤为何这半天不痛，揭开衣襟望去，见到创痂不知何时褪掉，胸前留下块白色疤痕。明白自己剑伤已经痊愈，喜得跃起，暗道：“剧毒奈何不得我，穿身而过的利剑索不了我的命，难道这真的是佛祖保佑！”

他素来头脑冷静，高兴一阵子后，细想前因后果，已明白了三成：“嗯！是我所习练的内功在起作用，刚才伤势还是恁般重，现下便好得这么多，这期间只是行过四遍内功而已，不是内功起了神奇的作用，又是甚么！”想通此节，复又躺下行功。

瑜珈神术是天竺最神奇的武功，习练其本身便是最好的解毒疗伤法门。按常理揣度，张发身受恁般重的剑伤与那样毒的暗器，早该呜呼哀哉，之所以能活到现在，而且愈来愈好，便是这瑜珈神功起的作用。以前迷迷糊糊无法去行这绝代神功，待得体力稍稍恢复，且在为了抵御食欲的情况下，不得不反复行功．特别是在空腹时，气血运行得犹快，所以四遍神功行过，收到出人意料的功效。

只觉合眼间，便已天明。在神龟帮众吵嚷声中，张发行功如故。巡海夜叉拿了块肉复来挑逗张发，在其鼻前来回晃过五六次，可是张发动也不动，竟是毫无感知。巡海夜叉大惊，心道：“死了么！”伸手去探他鼻息，竟是感觉不到，大叫：“帮主，这人饿死了！”

龟田跃到彩舟上，拭过张发鼻息，又摸摸他的心脏，道：“呼吸已经停下，只是心脏还在微微跳动，快快施救！”自怀中取出枚神龟丹道：“拿水来。巡海夜叉，你捏开他的嘴，只要他没断气，服下这等灵丹妙药，便可起死回生。”帮中弟子递过碗淡水。

巡海夜叉伸出巨手，去捏张发嘴巴。忽地，手臂似受电击，痉挛着撤回，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到船舷上，身子后仰，险些入水，小舟剧烈地晃荡起来。

龟田帮主运功稳住舟身道：“巡海夜叉，你搞哪门子的鬼？”见到巡海夜叉如逢鬼魅样子，亦不禁回头向那死尸般模样躺着的人望去，心生恐惧。

巡海夜叉半晌才爬起，不回答帮主问话，走到张发身前道：“这人不是人，是鬼魂！”

运足功力，抬脚没头没脑地踢出．势挟劲风，凌厉之极．龟田大惊道：“他是我的朋友！不可动粗。”再想出手阻止已经不及，耳听嘭的一声，料想必是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僧死于非命．睁大眼睛看时，那小僧还是纹丝未动躺在原地，巡海夜叉高大的身躯却已不知去向。正在惊奇之际，耳听身后噗嗵声响．回头看去，见那巡海夜叉已经落在三丈外的水中！更是大惊．

瑜珈神功在运行的时候，自然会产生护体真气，那巡海夜叉去捏张发嘴巴时，已经受到反震，再度踢出时使的力道愈大，受到反击的力量也就愈大。外界发生什么，运功中的张发自然不知不觉。

东瀛武功虽然流派繁多，奇功荟萃，但从未有这样的功法，是以神龟帮人众上自帮主，下至帮众，无人思到张发是在练门奇异武功。巡海夜叉爬上船来，只是在张发前连连叩头。

张发收功的时候，显得精力弥漫至极，神采飞扬．正午时分到达金塘岛时，在一头大龟带领下上了岛。张发离开人群，想去寻些野果来吃。

走出五丈，耳听声凄厉至极的呼唤随风飘来：“儿呀，我的儿，娘想得你好苦！乖乖亲宝宝，再不许离开娘亲了……”始时声音在数里开外，说到这里时，那声音已经在数十丈开外，端的行若飘风，鬼魅难以比拟。唬得张发向后退，刚回到人群中，那声音已经在身前发出：

“你们见到我的孩儿没有？”

大家均感来的不是人，在张发只是后退五丈的短短时间内，便是天下第一高手逍遥浪子，也不可能自数里外来到面前！几百只眼睛注目下，见到天空中—道人影飘落。那人面目虽是秀美，但却污垢不堪，样子足有几十天没有洗脸似的。身着的那袭披风早已破烂，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颜色．身后背着的一架风车兀自呼呼飞转，大家这时才明白她之所以来得这般快，原来是驾御风车飞行之故．

那邋遢妇人不理别人惊愕，径自来到张发面前，问道：“小和尚，你知道我的儿子在哪里吗？”张发吓得摇头不已，说不出话来。

邋遢怪妇人流下两滴泪水，幽幽道：“我的儿被你藏到哪里去了？快快还我的孩儿！”

忽见巡海夜叉高大的身躯在自己面前直晃，面现喜色道：“你是我的儿子！原来我的儿子已经长得这般大，怨不得我寻不到！”

神龟帮帮主踏前一步，道：“不许在此噜苏，快，滚开！”疯妇人根本不理，龟田吉野大怒，出掌击向疯妇人脊背。

那妇人头也不回，只是反腿踢出，“嘭”的一声，龟田吉野恁般厉害的高手，竟是避不开她漫不经心的一脚，硕大的躯体落到三丈外，好久才爬起来。忙制住欲上前拼命的下属道：

“且慢，咱们上去多少都是送死！”

幸亏那邋遢妇人并不回身痛下杀手，只是絮絮叨叨，自言自语道：“没良心的，不再理我们母子了。还有，天水帮的黄蛟——我们的干儿子天水帮主黄蛟，派出十四批人马到天竺探望你，你怎么躲着不见。”

众人见她絮絮自语，正感可笑之时，忽听天水帮帮主黄蛟是她干儿子，人人不寒而栗，想到昨日那名天水帮弟子临死时说的话，大有末日来临感觉。东瀛神龟帮虽是悍勇异常，却有自知之明，均晓得在这疯妇人——鬼魅难比的绝代身手面前，绝无还手余地．正在众人感到空气凝聚在一起，似已窒息．倏地，闪电似的金光划过长空，震耳欲聋的—声雕鸣响在众人耳畔，空气中漩涡立起，刮得人人身形晃动！忽地．劲风停止，一头金色大雕已经来到地上，自雕背上婀娜多姿下来位天仙样人物。那美人对旁人看也不看，径直走到疯妇人面前，劝道：“上官姑娘，不要听他们这些人骗你，江柳杨大侠现下好端端的在天竺纳福，这些可恶的人是在笑话你，小妹替你杀他个干干尽尽！”

张发听美貌女郎说出这话的时候，竟如吃萝卜样干脆，吓得魂飞魄散，晓得这女人说得出，便做得到。

东瀛神龟帮众这时都已呆住，以他们漂洋过海经历之丰瞻，也没见到过飞天美人接连天降的奇事。

巡海夜叉刚才受到疯妇人的侮辱，正自有气没处发泄，听到那美女恶恶之言，心道：

“难道她也会像那疯婆子一样厉害？不会，天下哪有这么多的高手。她是乘大鸟飞来的，显然轻功便是泛泛之辈。”想到这里，胆气大壮，偷偷跨步，双拳捣出，如两柄铁锤似的，风声呼呼。

美貌女人盈盈一笑，轻描淡写地挥出一掌，立时罡气席卷，两丈内的砂石飞上天空，再看巡海夜叉，就像风中的残叶，飘出五丈外，落地时七窍流血，命赴黄泉！那丽人仍是微笑不止，道：“急什么，我已经说过要杀尽这里的所有男人，何必急着送死！”

疯妇人突然吼道：“鹿云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死我的孩儿，以为你的大力金刚掌功夫天下无敌么？”疯虎般扑上，形同拼命．

第 十三 章幼陷囹圄白发出

那美女怔住，呆呆道：“婵莲姊姊，我是在帮你出气呀？这些人睁着眼睛笑话你，个个该死！难道我杀他们不对么？”疯妇人正是上官婵莲，她虽因曾一失足铸成千古恨，精神失常，但也未疯到目下程度。自从儿子江尚武被那已遭雷噬的陆世鹏掠去后，至今生死未卜每日里她不停地寻找，这才急得疯成这等模样。

北坤罡斗宫几乎尽出所有人力，包括玄阴圣母与逍遥浪子母子，也乔装行走江湖寻找，可是那小尚武竟然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鹿云娘亦在暗暗地寻找江尚武，以报答他父叔不杀自己之恩。半年前，无意中遇到上官婵莲，见她疯得连自己的生身老子都认不得，大是怜悯。那剑魔宫宫主上官啸云正在为寻不到外孙子而恼火之际，见到女儿又是这般样子，当场劈死剑魔宫的三名香堂堂主，大骂属下无用，正欲掌劈第四位堂主的时候，鹿云娘现身，劝住老剑魔道：“上官前辈，不要怪你的属下，现在寻找小尚武的又岂只是你们剑魔宫，北坤罡斗宫高手尽出，还有江湖上无数的逍遥散侠受逍遥浪子之托，哪个不是整日风尘仆仆，不惮辛苦，全力寻找你的外孙子。”

上官啸云何尝不知，只是抑不住烦闷罢了。总算给足鹿云娘的面子，放了那名堂主。鹿云娘已经看出他所担心的不仅仅是外孙子，还有他的女儿上官婵莲，便许诺道：“前辈放心，自今日起，我便暗中护着婵莲姊姊。她有飞衣，天下也只有我驾着金雕可以跟得住她。”自那一日起，以前的女魔头居然也是许人一诺、千金不移，每时每刻未曾离开过蝉莲周围。这时见她受到愚弄，当然不让。盛怒之下，已动屠尽眼前所有男人之意。

神龟帮帮主虽然见到自己得力下属死于非命，但自忖不是眼前女人对手，又见上官婵莲疯疯癫癫，龟睛转动，顿生鬼主意：“疯女人的功夫之高深，端的令人莫测，我何不以敌制敌，坐收渔利！”主意打定，不怒反笑道：“哈哈，姑娘好厉害的掌力！对，一掌打死这死鬼，看他的妈妈有无胆量寻你报仇？”

鹿云娘早听出他的话中之意，笑道：“你不要枉费心机，我的婵莲姊姊再疯癫，也不至于中了你奸计。”未料那上官蝉莲却道：“鹿云娘，你叫我什么？我是谁？不管我是谁，你杀死了我的儿子，拿命来！”

龟田吉野笑道：“对！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而且这女人还抢了你的丈夫！凭您怎可咽下这等恶气？杀了她报仇！”

上官蝉莲抱头苦苦思索好久，喃喃道：“夺去我丈夫的是这个坏女人么？”上下左右打量起鹿云娘来．

龟田吉野奸计得售有望，加紧摇唇鼓舌道：“是的，她是夺去你丈夫的人，夺夫之仇不共戴天！再加杀子之仇，便是非但不共戴天，而且是不共立地。际还要犹豫，那好得很，打她不过便不要打，免得自己也像你儿子一样送掉性命。”

鹿云娘大怒，厉声喝道：“你还敢胡言乱语，姑娘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娇叱声中，掌发若电，再不容情．

东瀛神龟帮帮主功力本来不弱，但在鹿云娘的掌力笼罩下，顿即呼吸不畅，欲要变招，感觉似是被裹在一团棉花里，手足滞窒再也难使出半点力气，眼睁睁看着鹿云娘的纤纤手掌挥向自己要害，就是欲躲弗能！

龟田心里叫道：“龟儿子都是长命百岁，怎么才活到四十四岁？要知这样，还是不做龟儿子的好。”胸口气血翻涌，念头乱转，闭上眼睛待毙之际，忽觉袭到自己身上的掌力竟是倏地撤尽，睁开眼睛，见到那疯女人正与漂亮女人四掌相抵．拼比内力。心下了然：“原来是我的那番说词起了作用，这命还是我自己救的。”

龟田吉野心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觑准机会，双掌狠命袭出，印向不能闪避的二女。正自暗喜得手，蓦地斜侧里伸来双白胖胖的手掌，与其双掌胶在—起，又成对掌比拼内力之势．顺那手掌向上望去，见与自己斗内力的，竟是前不久还是气息奄奄的小和尚．虽想问其究竟，苦于难以开口。

神龟帮中弟子见到便宜，抽出兵器，便要上前结果二女性命。

张发虽是重伤初愈，却感内气充盈，见状道：“吉野君，不可要你的属下乘人之危，快快发令阻止！”龟田吉野心头大惊；“这小子如此了得！这般以真气相斗，我若像他一样开口说话，早已败北。儿郎们要趁机除掉那两个女煞星，正是自救的唯一办法，不然，神龟帮有谁能逃过她们的辣手。”

鹿云娘与上官婵莲功力相若，一经拼比内力，便是泰山崩于前，也无法顾及，除非两人齐撤回罡气，才可安然无恙。若是一人先撤内力，必被另一人汹涌的内气所毙，故此谁也不肯先收功力。特别是二人中有一人是疯子，更是无法相商同时撤回内力。

张发在少林寺中，其师法圆大师曾传授过他佛家狮子吼，始终未用，今日见二女危机，心忖：“我佛以慈悲为怀，但能救人性命，便是自己死掉，也是值得的。”想到这里，收回内力，纵声高啸，吼声旱地霹雳样滚滚炸响，震得百余神龟帮弟子步履错乱，一个接一个倒下！

心说：“我的内力都撤回做狮子吼，那龟田的内力定是趁机而入。阿弥陀佛，这回小和尚定是圆寂了！”他耳听着自己的吼声震天撼地，既惊又奇，感觉对方内力仍然汹涌而来，竟是直攻入自己的丹田要穴，但半点不适的感觉也无，反觉那股真气居然汇同自己的真气一起化作吼声，此刻便想不吼，已经欲罢弗能。

“嗵”、“嗵”声不绝，神龟帮弟子接二连三倒下。张发的狮子吼愈来愈响亮，面孔也变得通红，而那龟田吉野的脸色，却纸—样苍白，渐无血色。

上百神龟帮弟子抱头掩耳，痛苦的呼号声入耳凄凉。

唯有那带头登岛的大龟伸出头来，瞪着双绿豆小眼，湛湛闪光，瞅着两对拼比内力的人，忽然慢悠悠向前爬来，张口衔住龟田吉野后颈，慢慢地倒着爬回．神龟帮帮主早想摆脱与张发对掌的局面，可是双掌已粘住，无论如何也撤不回来，内力不断汹涌外流，知道这样下去，结果必是自己虚脱而毙。万念俱灭之际，感觉到颈中一热，立即有股强大莫可抗御的气流自任督脉注入，经手厥阴心包经激射而出，震开对面小和尚，又拖着自己向后退去。

张发失去龟田吉野的内力，吼声立歇，如释重负，趋前一步深施一礼道：“神龟爷爷，多谢你拆开我们两个！在下的那身宝衣，你也应该穿上。”睨了眼龟田，心中大是不满：

“你假神龟之名，夺了我的宝衣，却穿在你身上。这时我已经不怕你，只需与你拼比内力，大做狮子吼，输的是你无疑。”以前不知少林绝技狮子吼与瑜珈神功相配合若斯神妙，这时有恃无恐起来。

龟田吉野苍白的脸上闪过丝红晕，讷讷道：“张君，我不要你的宝衣便是。你怎么可以帮助那两个女魔头呢？”说着脱下那黑色的宝衣道：“还你，不许再干涉我的事。”迈开虚浮的脚步，向二女走去。

张发望向二女，只见她们头上都已升出缕缕蒸气，心中骇异，愣了下后，晃身挡在神龟帮帮主面前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乘人之危！特别是两个女人，这样还哪里有一帮之主的作风？”

龟田大急道：“迂腐的小和尚，我若不做次小人，待得她们分出胜负，你和我们神龟帮人人雄逃活命！”

以内力相拼的二女中，鹿云娘神智清晰，对周围发生的了若指掌，忖道：“原来这小和尚是个汉人，并且是个好人．多亏方才没有莽撞出手杀死他，不然现在谁来维护我们！”

上官婵莲心道：“杀死我儿子的小悍妇好生厉害！我若不施展最厉害的功夫，看来是难以为儿子报仇：”言念及此，默运家传神功浩然罡气，以莫可抗御之势涌向对手。

鹿云娘身怀其师所遗注过来的一甲子功力，再加近年自身苦练，功力端的不可小觑。与上官婵莲相斗，实际上并没有全力以赴。这时见到那神龟帮帮主欲要乘机下毒手，勉强气分两股，边与上官婵莲拼比内力，边说话道：“姊姊，你的儿子不是拜在佛家大德门下，做了小和尚么，仔细想想，他并没有死。”

上官婵莲闻言，攻过来的内力弱了许多，道：“此话当真？”转头见到小和尚张发，喜道：“你是我儿子？”

张发俊面腾的一下通红，心道：“别看你披头散发，显得苍老，其实也不比我大几岁，怎可称是我母亲！”怕龟田吉野再上前袭击二女，晃身挡在她们面前道：“两位快快住手！”

上官婵莲道：“你若是我儿子，自然听你的话，是别的小和尚，胆敢在我面前罗嗦，割了你的舌头！”

这时，那龟田吉野已经举着黑黝黝的铁爪绕过张发，向二女靠近。小僧张发心中在剧烈的斗争：“若是我承认是这疯女人的儿子，便可保住她们的性命，但是这个亏可就吃大了！

救人—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救了两命．既在佛门修行早已看透世间诸般幻相，莫说叫声妈妈，便是叫她声奶奶，只要她们可以停斗，救下二人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叫出．鹿云娘心道：“这小僧方才做狮子吼时，内力是如何的深厚，他虽有心救我们出困境，却是万万不会张口叫上官婵莲做妈妈的！”

谁也料想不到，内力高强的小僧只是脸红了红，羞涩地叫道，“妈妈，不要再打了！”

说完感觉脸上发烧，将头深埋胸前。

上官婵莲神智不清，闻听此言，惊喜得忘乎所以，内力一下子撤尽，多亏鹿云娘早有准备，随之撤尽内力，这才没有重创她。直至此时，双方胶在一起的双掌方自分开。

东瀛神龟帮帮主，探出的铁爪结结实实抓在鹿云娘肩头，正自庆幸得手，耳听张发叫出“妈妈”二字，接着听到啪啪声连响，但觉五指疼痛难忍，已知铁抓被对方惊世骇俗的内力震断。

鹿云娘转身骂道：“龟田，竟敢偷袭你老娘！招打。”张发急道：“打不得！”鹿云娘停掌问道：“为甚么？”

小僧道：“你怎可自称是他老娘？既然已经说是他的老娘，便不可再杀他！”暗想：

“这位神龟帮帮主虽然血债累累，恶贯满盈，但他对我还是不错，也得替他辩白两句。”

上官蝉莲出掌封住鹿云娘的攻势道：“你没听到我儿子告诉你打不得么？”回头叫道：

“儿子，你那和尚师傅早死了，不要再学他做个短命鬼！快快蓄起头发来，还俗后为娘给你娶老婆，生出个白白胖胖的孙子来。”

张发知她精神失常，也不见怪，道：“小僧并非你的儿子，而是佛门释子．阿弥陀佛，施主已陷入魔障，子非其子，母何其母！所以小僧方才称你声‘妈妈’，难道施主还不迷途知返么？”

上官蝉莲一怔，俨如受到当头棒喝，愕在当地。

鹿云娘心道：“婵莲已经是疯疯癫癫，再与这也是说话夹缠不清的小沙弥绞在—起，怕是更加疯上加疯。”忙道：“这个小和尚不是你儿子，你儿子要比他小得多。我知道你儿子在哪个庙里出家，要想见他，便跟我走。”话毕，点足掠上雕背，直上九天．金雕在半空盘旋飞翔，鹿云娘道：“小和尚，你的心肠善良，谢你救了我们。同时亦是因你与这些强人浅有交情，小女子便卖给你面子，不去斩尽杀绝。如此一来，我们扯平，两不相欠。”

上官婵莲早已振翼而起，直扑空中的金雕，道：“我的儿子在哪里？”

鹿云娘御雕而去，上官婵莲紧随其后，二人所过之处，劲风刮得树梢摇曳，霎时俱已去得远了，变做天边两点淡淡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蓝天里。

东瀛神龟帮众与少林小僧见了，相顾骇然，挢舌难下。

龟田吉野道：“那两个女魔头当真走了！会不会再回来？”张发道：“是真的走了，不知会不会再回来。”龟田道：“巡海夜叉死了。两个煞星若当真去而复返，可能轮到我死了。”

张发道：“不会的，我们是朋友，为救你的性命，小僧亦是不惜性命。”

神龟帮帮主疑惑之极道：“张君，你当真不记我曾假神龟之名，欲私吞你的宝衣之隙？”

少林小僧道：“阿弥陀佛。过而能悔，难能可贵！你既将我当做朋友，我自然会不顾性命救你．以前的错念头，谁都动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龟田吉野笑道：“张君磊落，鄙人钦佩。相信张君在我性命危急之际，也会甘愿做次疯女人的假儿子相救。”张发道：“世人着相，其实谁是谁的儿子，子焉知不是父，女焉知不是母。”龟田帮主大笑：“哈哈，对！人生轮回，生生不息，这辈子你是他的儿子，下辈子他又是你的儿子。幽冥的事，谁也说不准，且不管它，咱们喝酒！”

小沙弥微笑道：“你还是拿荤酒鱼肉来考验我的定力么？”龟田赧然一笑道：“岂敢，先前的做法，尚祈张君海涵。我马上派人去寻些素菇来，陪你食素。”张发眨眨眼睛，忽道：

“不必，其实我食荤也没什么。刚才不去吃那鱼肉，是在考验自己的定力，目下已经通过考验，且做个酒肉和尚！”心道：“我目下破除一戒，然后在姬碧瑕的锲而不舍下，再破掉最后—戒，循序渐进的破戒，总比一下子还俗好承受些。”

龟田先是一怔，而后放声大笑道：“儿郎们，拿酒肉来！”霎时，酒肉流水价摆上。二人甫要大嚼特饮，忽听极其尖锐的声音入耳：“快快给我滚下岛去，这里今天是持斋日，你们若是在岛上破了戒，血光之灾立即降临．”大家循声四望，空山寂寂，连鸟影也无。

“无量天尊。佛家不肖弟子要破戒，回你的和尚庙里去破，不可污了三清圣地。”那声音颇是怪异，似是来自四面八方，听在众人耳中，感觉却字字如针．神龟帮众本来都悍不畏死，但听到这声音，全帮上下俱是不寒而栗．有人抬起巡海夜叉的尸体，只要听到帮主一声令下，便要撤回海上。龟田吉野颇犯踌躇，若是就此撤退，东瀛神龟帮威名扫地尚且不说，还让面前的少林小和尚笑话，若是不撤，听那声音所蕴涵的中气之盈，绝对不在方才飞去的两个煞星之下。权衡利弊，委实难决。

张发道：“吉野君，忍得一时之气，免去百日之忧．得缩头时且缩头，总比碰得头破血流的好，何况你们是神龟帮的人。我们还是撤回海上去吧！”

神龟帮帮主一声令下，人人入海而去。

张发与龟田共乘陆地行舟龙乘风留下的彩舟，举樽邀饮，大是惬意。

张发在家的时候，本来酒量颇豪，此刻重新破戒，再饮这琼浆玉液，大有千杯不畏豪气。

龟田连连举起双手大拇指，赞他爽快。

又是一度彩霞满天，夕阳斜下，海面水气袅袅。不知不觉中，已经绕过桃花岛，行到中夜，朗月疏星下，见到前面黑压压似是大陆迎来。

张发正想问问前面是何地界，神龟帮帮主道：“张君禁声，前面是圣火教临时总坛要地，我们上得这六横岛后，一切都得小心，稍有不慎，谁也救你不得。”张发奇道：“圣火教？

没听说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教派，即是这么凶，你还带兄弟们来这里做什么！是来剿灭他们么？”龟田脸上发烧道：“不是。是来投奔他们。”

张发小声在他耳畔问道：“这是为甚么？”龟田声音更小，道：“因为我们个个命悬他们手上．”小和尚道；“他们始终住在这六横岛上么？”

“不是，圣火教是最近才自波斯流传到大唐的。所设的临时总坛在这里，命归属它的七十二岛主、十八家帮主齐带全人马及珍宠异物，于今晚子时聚会在这六横岛上。”龟田说到这里，又压低声音道：“你并不是这七十二岛与十八帮中的人物，上得岛去实在危险，届时千万不要随便说话，大家都会以为你是我们神龟帮的弟子，也就没事了。”

小和尚心道：“既然这里这样危险，你为何还要带我来？若是当真为我着想，现在放我走也还不晚呐！”转念又忖：“其实我要离开他们神龟帮，现在已是无人可以阻止，怪不得人家，是我自己不愿意离去的。”因而微微点头道：“使得，届时我不说话便是。”

渐近岛岸，忽闻岸上传来嘟嘟的海螺声，接着有人断喝道：“来人是东洋神龟帮么？”

龟田提气回答：“属下正是龟田吉野，这回我们帮中的神龟爷爷也来了。”那人声音变得和悦些，道：“怨不得神龟帮来得最晚，原来是带神龟齐来的。教主与其他岛主、帮主正在无垢洞中聚会，你可以带着神龟自去．”

神龟帮帮主应声道：“是！”回头向小沙弥张发看上一眼，若有深意，却不再说什么，低头领着那头大得骇人的巨龟向岛上走去。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龟田回来，这里留下的人都不会汉语，闲得无聊至极。张发微运内力，彩舟向海里荡去。

绕过几处水柳，正自出神之际，忽听前方有人轻声道：“若是今晚圣火燃不起来，我们七十二岛与十八家帮派的人，都得随圣火教去波斯，那可苦了咱们的小李兄弟，新婚燕尔，岂不活活拆散—对戏水鸳鸯么！”

小僧张发又悄悄到了几处，听到的窃窃私语大致内容相同，都是担忧那所谓的圣火在岛上升不起来。寻思：“我的命是白捡来的，早该死去，既然岛上有热闹看，便去瞧瞧那点不燃圣火之怪事，大不了被他们捉住打死。”想到这里，胆子忽壮起来，边走边在心里哼着小曲，不知不觉竟哼出声来：“姑娘在我头上摸摸，问声小和尚怎甘心不娶者婆……”

走过两处树萌，小曲声已放大．前头有人问道：“是哪个门派的？”小僧凛然—怔，暗骂自己：“方才龟田还嘱咐我不可出声，虽然已经看开，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让我如何回答才好？死都不怕，还计较如何回答做甚，如实回答呀！”念及此处，道：“贫僧少林派的。”

寥寥六字，不啻是在平地上响起—声炸雷！那人立即大喊：“不好啦，少林派的贼秃攻上岛来了！”跟着他身旁升起三道红色焰火，直冲霄汉，想必是报警的信号。

霎时间，呼声四起，快速向这边涌来。张发暗暗叫苦：“我是少林派的不假，可不是攻上来的，是混上来的。既然攻不上来，又打他不过，还是三十六计择其上，溜之大吉！”忙专拣人少的地方躲避，只是如此一来，越跑越向岛心。

波斯圣火教降伏海外七十二岛与内陆十八家帮派，这次在岛上举行升火仪式，设防得极是严密，布下层层明桩暗哨，宛似铁桶般。

张发开始通过的三层岗哨是防卫最严的，按理说他不应该混过。可是那时他大摇大摆地哼着小曲，经过暗哨时，竟是阴错阳差唱出通行的暗号，以致防守最严的外层将他当做自己人放了进来。待得第四道防线上的人发现有外人闯入，立即拉动警绳通知第五道防线，第五道防线的人拦住张发一问之下，听说是少林派的，立即惊慌地发出紧急警告。盖因波运瑜珈神功搬巨石的时候，已是功力布运周身，惊愕后退时并未来得及收功，等于以瑜珈神功运在后脑去撞石头。试想瑜珈神功如是连石头也撞不碎，还值得陆地行舟龙乘风万里迢迢寻找么？

摸摸后脑，信心大增，探头向深洞望去，黑不见底。犹豫一下，打定要做次入地狱的地藏菩萨，双手扣住石壁，慢慢爬行而下。

约摸下降三十丈左有，已到洞底。哭声这时便起自身畔，听出是个孩子的哭声，道：

“阿弥陀佛。小鬼，你哭甚么？”心说：“我先念声佛号，便是再厉害的魔鬼，听后也不敢轻易害我。”接着连声：“阿弥陀佛！”起来。

黑影闪动，一个三尺上下的小鬼扑向张发０阿弥陀佛。孽障，还不站住！”有心躲避，已经不会移动，尚幸嘴巴会动，情急之下，连宣认为可以镇邪降魔的佛号，希望那小鬼不敢加害自己。

小鬼才不理会什么“阿弥陀佛”还是“南无观世音菩萨”，双手抱住张发大腿，哭道：

“这位叔叔，快抱我出去！”感觉到有形有质，这才醒悟：“啊！这小孩儿并不是小鬼。”

张发惊魂初定，道：“孩子，你怎会自己一个人呆在这里？”小孩哭道：“我是被那老爷爷抱来的。他出去再也没回来，我出也出不去．”

张发疑窦未尽，道：“那么你吃什么活着？”小孩道：“我刚来的时候，饿得不会动弹，有只小乌龟来同我玩儿，我便会动了。”张发道：“你若是小鬼而不是小孩，也不用骗我．小僧是有备而来，打算学地藏菩萨，度化你们地狱里的魔鬼。”

那小孩听到魔鬼二字，更是抱紧张发道：“叔叔，我怕。”张发道：“阿弥陀佛。你怕甚么？”小孩道：“我怕鬼！”黑暗中听来，更显得阴森恐怖。

张发道：“你若自己不是小鬼，便不用害怕。小朋友，你说同小乌龟玩后便不饿了。是怎么玩的？那小乌龟呢？”

小孩道：“叔叔，真的没有鬼么？”张发脊背冒出冷气，道：“你若不是小鬼，便没有鬼。”小孩慢慢放开他，四下里望望，对着墙角道：“亮亮，快快出来，咱们来客人了。”

张发盯着那什么也没有的墙角，更是疑神疑鬼。只见墙角下慢慢透出亮光，自几乎见不到的缝隙中，爬出只浑身闪着金光的小乌龟！这才透出口气，心道：“果然有只奇怪的小龟，看来这小孩是人不是小鬼。”

小孩道：“亮亮，叔叔要见见你，你怎么这样的害羞？就像咱们刚刚见到的时候一样。”

上前抱起小金龟道：“叔叔，我正饿得要死的时候，看到亮亮在我身边伸长脖子吸气吐气，跟它学上一会儿，就不饿了，也能动了。后来再饿时，也学亮亮喝些上面掉下来的水，就饱了．”

小沙弥张发已经明白了所以，心中感叹道：“这孩子是人无疑。当真人不该死总有救！

他竟无意中学得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龟息大法，再吃些有矿物质的石钟乳，居然活到现在，看他目下的样子，便是再呆上十年八年，也不会死去。”一时平静下来，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道：“我叫江尚武．”张发闻听，当真如在梦中，立即想到这孩子十有八九便是北坤罡斗宫出黄金万担、剑魔宫出价明珠千斗，寻找的那个小江尚武，立即问道：“孩子，你的爸爸、妈妈都叫什么？”小孩道：“我妈妈叫上官婵莲，爸爸叫江柳杨。这是妈妈教我的，她说我要是记不住，就打我的屁股。”

张发忖道：“我无意中寻到了这孩子，万担黄金与千斗明珠是不要的，听说北坤罡斗宫与剑魔宫都另有许诺，若是不图金钱的人找到这孩子，可以将两宫中的任何武林秘籍相送。

这……这……我少林寺的秘籍还少么，自然是也不能要的，只盼将这孩子送到北坤罡斗宫中，早日让他们母子团聚。”他有所不知，不久前在金塘岛上遇到的两个女人中，那个疯女人便是这孩子的生身母亲。在其想来，上官婵莲是剑魔宫的公主，又怎会是个疯女人。这便是其无江湖阅历，只要在江湖中稍稍走动过的人，一眼便会认出上官婵莲来。

这孩子正是当年被陆世鹏掠走的小尚武。也亏得他曾得其叔逍遥浪子易血相救，体内已有天下至宝石龙血浆，再同金龟亮亮学来龟息大法，同时有含矿物质的石钟乳可食，这才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算来他被武林至尊掠到这里已经两年有余，居然大难不死，可说是亘古未有的奇迹。

小尚武道：“叔叔，你立刻领我出去吧，这里黑乎乎实在不好玩。”

张发道：“不可！外面有海外圣火教聚集在这里，我们出去必被他们捉住．”

尚武道：“叔叔是说咱们学亮亮，一有危险便钻到洞中吗？”

小沙弥面有赧色，道：“你说我们这是龟缩的法门！不，这是大丈夫能曲能伸。如果这时闯出去，八九谁也活不了．”

那孩子道：“叔叔，我这么丁点儿，并不是大丈夫，是不是就不能曲不能伸？”

张发道：“孩子，你如果想快点出这地牢中，也无不可，我便带你去继续探探五鬼洞，看看究竟有哪五鬼。”心道：“小孩子懂得什么，小僧岂是徒逞匹夫之勇的赳赳武夫。”抱着孩子，孩子抱着金光闪闪的小乌龟，向上攀登。

在少林寺，他所学虽少，却学一精一，这壁虎游墙功夫是少林僧锻炼轻功的必修法门，这时倒也派上用常

出了地牢，抱着尚武继续向里走去。这回有金龟的光亮，行动起来方便多了。愈向里行，光线反而愈强，因为里面半点天光也无，金龟所发的金光才完全显现出来。可是没有走出多久，金龟的光亮渐渐暗淡下来，原来又有天光不知自何处透射进来。

行出百余丈，张发忽然发现前面出现个面目狰狞，且又不断变幻的恶魔，心忖：“五鬼中的一个现身了！”低声道：“孩子，你怕不怕？”

小尚武道：“不怕，我在黑暗中玩得惯了，再黑也不怕。”

张发揉揉眼睛，心道：“难道是我看花了眼，这孩子说得这般坦然无惧，想必是什么也没见到。”可是分明面前那狰狞的魔鬼越来越近，这时已经看清它是生着一大一小两个阴阳怪头，腹部凸起，胸口护心宝镜闪闪发光。

那魔鬼在不断接近他们。张发抱着尚武的双手在发抖，口中喃喃念道：“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的地藏王菩萨，弟子虽然一百个愿意追随您老人家于地下，拯救鬼魂，可是弟子得先将江公子送到北坤罡斗宫中，不然对得起地下的鬼魂，对不起人世的生灵。”暗暗叨咕着，将小尚武用左手抱住，右掌运足瑜珈神功，渐渐靠近那在这过程中已经变化六七十种形象的魔鬼，以少林派独门手法，发出一记大力金刚掌力，轰然巨响，那魔鬼只是晃晃身形，变化下形态，也是一掌袭来，手法竟是酷似少林派的！

张发以连珠掌力接连轰出，那魔鬼也是以连珠掌力来迎。无论张发的掌力是大是小，或者掌势是快是慢，那魔鬼都是不慌不忙，影子般迎出掌来，与他的手掌对在一起，端的怪异至极。

每次对掌，张发但觉对方的手掌冷冰冰连点热气也无，更加相信必是鬼怪无疑。十余掌对过之后，但觉有股寒气自右掌心劳宫穴升起．侵入手厥阴心包经，快速上侵，心中发慌，“我终于被鬼魂的掌力所伤！鬼魂本性属阴，练的又是阴寒功夫，实在难挡至极，”心神旁鹜，出手不觉慢了下来．

奇怪的是，那魔鬼也似若有所思，出掌亦慢下来．小尚武年幼不知鬼魂之说，所以见到面目凶恶的魔鬼，只觉得好玩，半丝惧意也无，这时伸出瘦瘦的小手掌，去捉那魔鬼的小脑袋，道：“你怎么—会儿这只眼睛大，一会儿又那只眼睛大？别动，让我看看怎么变的．”

那魔鬼突然也伸出只小手，抵住尚武的手掌！

张发正与那魔鬼单掌相交，拼比内力。见状大疑，忖思：“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出几只手掌，｛奇｝魔鬼便出几只，｛书｝我们大人出手，｛网｝它也大手相抗，小孩出手，它又小手相抗。反正和尚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死去大不了到地藏菩萨驾前听差，便撤回手掌试这魔鬼—试，看它是不是也撤掌。”念及此处，右掌收回，果然那魔鬼也同他一起收回手掌。

心道：“魔鬼仁兄，你还是个磊落的鬼君子，不肯占人便宜。”昏暗中，见小尚武正与魔鬼的小手相握，大惊之下，抱着他后跃一步。定睛观看，见那魔鬼也后退一步，这时它的形象变得不再可怖，而是滑稽可笑。张发心生疑窦，向左移去，那魔鬼也跟着向左移动。

抱着尚武向魔鬼深鞠一躬道：“老兄，吓杀我也！”那魔鬼也向张发鞠了同样一个躬，只是形象在鞠躬时历经数变，有的狰狞，有的滑稽。

小沙弥张发平素不苟言笑，这时忽然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对面的魔鬼也咧嘴做着各种怪态，只是不发出笑声。这时他已明白究竟，再不紧张，上前抚摸着，似是在与那魔鬼握手相仿．

手掌过处，感觉凹凸不平，而且滑不留手，确认面前是一面奇异的玉壁，便如镜子一般，只是表面不齐，是以将人影映出魔鬼模样，难怪每次出手击打，无论快慢，都会似与镜中“魔鬼”手掌相抵一样。

此洞名曰五鬼洞，想必最先进洞探险的是五个人，来到这里时，自然会见到凹凸玉壁中“五鬼”。若是当初六人或七人探洞，那么便叫做六鬼洞或七鬼洞了。

解开疑团，暗骂自己心疑生暗鬼。静静想来，世间本无鬼，都是人的各种阴暗影子而已。

经历过这番奇遇，他以后再也不相信鬼神之说，后来才毫不犹豫还俗，由迷信和尚可以修炼成佛，变成笃信佛家的精神弘旨者．

抱着尚武在玉壁前玩上好一会儿，才绕过神奇的玉壁，继续向前探去。这回张发心中泰然自若，先前战战兢兢神态荡然无存，走得便也快了。又曲曲折折前行百步左右，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着什么。

惧然一惊，俯在尚武耳畔小声道：“孩子，前面可能有许多坏人，你怕不怕？”尚武掀起他的耳朵，对着耳孔道：“叔叔，我不怕！”张发心中暗赞：“将门无犬子，不愧是旷世奇侠江柳杨的公子！”又道：“孩子，从现在开始，你不要作声，别让坏人发现咱们，好不好？”

尚武道：“好！我喘气也悄悄的。”张发道：“乖孩子，不怪你值万担黄金加千斗明珠。”心想北坤罡斗宫与剑魔宫富可敌国，我寻到这孩子，他们定会践诺，我便让他们用这些金钱买来粮食，去救济正在闹蝗虫的蜀、鲁两府。是以现在于他眼中，见到的小尚武已经不是普通孩子，而是千万嗷嗷待哺饥民的救星。

少林小僧颇犯踌躇，委实难决是否带着江尚武去冒险．有心要退回到那隐秘至极的地牢中，待波斯圣火教撤退之后，再出来那才是万无一失。可是既已听到人语，怎耐得住好奇，心想一切都有定数，便是自己不去探险，也可能被发现，不该被发现，便是到那些人的鼻子尖下转一圈儿，也是无妨。想到这里，抱着小尚武向前轻悄悄走去。

人语声越来越大，已可听清．“七十二岛、一十八帮的宝贝没有—件可以使这圣洁的火种燃起。杜撰哉大学士的祝贺词华丽有余，诚意不足，该杀！来人哪，先杀死这个酸秀才杜撰哉，然后举师回归故国．”

张发听到“杜撰哉”三字，当即怔住，在未出家之前，晓说这人才华横溢，朝野知名。

多少权贵出重金下聘，欲为子嗣延师，奈何此君不爱黄白之物，无不碰得满鼻子灰。他在俗家的时候，最最佩服的便是这人，虽然父亲也派人为自己请过这位鸿儒遭到回绝，但在其心中亦从未稍减对他的崇拜。这时听到自己所崇拜的大儒有难，心下大急，顾不得有无本事救人，慌忙抢先奔出．

脚下越升越高，耳中人语越来越清楚，待得眼前豁然开朗时．已经升到山顶。虽然天光大亮，面前却是石壁拦路。停住脚步，循光亮来源向下望去，见石洞的尽头下面有尺宽的大缝，正是光线来源。

这时他才看清，怀中小尚武头上生的，竟是灰蓬蓬的白发，便连眉毛也是白色的，大怔之下，半晌才明白过来。心说：“这小老人家在暗无天日的山腹中度过两年岁月，半点阳光接受不到，不变成这副模样反倒怪了。”心念电闪，轻声道：“你不要说自己叫江尚武，别人问起，便说是我弟弟，名叫小张郎，好么？”

“好呀！妈妈常给我捉蟑螂玩，我爱叫这个名字！”尚武高兴地答应。

张发抱着尚武，自石缝慢慢爬下。那石缝又向他们方才来路方向延伸—段，才到尽头。

大小脑袋齐向下探望，两人俱是大惊，只见下面足有百丈深，是个圆圆的大山洞．山洞中明亮至极，显然四处都可透进天光．地面上人影绰绰，像成群结队的小蚂蚁似的．顽童小僧见后，相视—笑，互相吐了吐舌头．

只见一个大汉高举鬼头刀，便要向被绑在石柱上的那位书生砍下。张发刚才还与尚武哑然对笑，这时吓得闭上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忽听有人喊道：“刀下留人！”接着“铮”的声响，喊话那人显然是个女子，声音娇柔至极，虽然距离上面颇远，犹自像在张发耳畔响起：

“北坤罡斗宫与剑魔宫联合晓喻江湖好汉，凡寻到北坤罡斗宫少主江尚武者，爱财则得金万担、明珠千斗；喜武则任索两宫所有武学秘籍！”睁眼看时，地面突然多出位身着绿衫的姑娘。那剽悍的刽子手仰面摔倒，厚重的鬼头刀尖啸着飞上天空，径向自己射来，忙拉着白毛小子缩回脑袋。

thxde OCR

第 十四 章圣火不举香烟断

洞中有七十二岛主与十八家帮主，尚有波斯圣火教的高手，个个均非等闲之辈。张发拉着小尚武便是退得再快，也有半数以上的人见到。

耳听“铿锵”声，那柄鬼头刀磕在石壁上，石缝中的张发与江尚武清清楚楚见到火花。

地面群豪指指点点，有人说那绿衫女子内力厉害，有人说那鬼头刀饮人鲜血太多，已具灵性，是它自己发现上面有两个小鬼，才自动飞上的。更有人喊：“捉住上面的两个小鬼！”寻路爬来，可是爬上十几丈，无论是壁虎游墙功也好，大力鹰爪功也罢，设谁能爬到二十丈以上．那位震飞刽子手鬼头刀的姑娘，上前遥遥出指，指力凌空生风，所到之处，将缚着一代大儒的绳索射断，道：“这位书生，你个文弱之人，哪里去不得，偏偏来这龙潭虎穴作甚？”

杜撰哉道：“有劳姑娘过问，多谢救命大恩……”，“当啷”！声响，那柄鬼头刀至此方落，摔成数段．吓得书生后退一步，却也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小生永感大德，结草衔环，必思图报。冒昧上问姑娘芳名。”

女郎笑道：“你这人忒也有趣，眼下是死是活尚且不知，还想图报。倘若你死在这个岛上，又何必记我之恩？所以还是不要知道我的名字为好。说实话，本姑娘只有自保的把握，委实不知能否在这么多高手面前救你出险。”

书生在这时竟能笑出声来：“哈哈，姑娘既有救小生之心，便是大恩。何况已经救了一次。虽然殊无把握相救小生安然离岛，亦是同样感激至极。”

洞顶的张发由于所习瑜珈神功已颇有根基，下面人人所语字字入耳，听那绿衣女郎数语之后，大喜过望，心说：“是她！她怎么来了？”当下探出头来道：“碧瑕，你来得正好！”

同时有十余名高手扬手发出各种暗器，唬得他又龟缩回去。半响听不到暗器击打石壁的声音，侧耳谛听，下面传来噼啪声不绝，探头下望，见那些暗器纷纷落地。眨着眼睛想了片刻．已知原委．笑道：“你们再射暗器呀！不怕累着，尽管射好了。自古听说有百步穿杨箭，看你们谁能百丈射我！哈哈……”笑了两声，疑团忽起：“几日未见，碧瑕武功怎会进展如此神速！？别人暗器射不到，她击飞的大刀反而重重撞在这里，是何道理？”

绿衣女郎不再理会杜大学士，向上面怒道：“张发，你在本姑娘面前，还是放规矩点儿，不然打肿你的狗嘴。”

张发怔住，心中大奇：“原来是晶芸姑娘。不知为何，来到此地。”

出手击飞鬼头刀的正是公孙晶芸．那日晶芸等到抱扑道院搜寻参霞真人，又是扑了个空，非但找不到参霞真人，便连那练纯阳功的道人也找不到．四人商议良久，决定分头去找小尚武。

晶芸本是极不愿离开袁星．但见到陆云与倩文亦是自甜情蜜意中恋恋不舍分开，也学倩文的模样说了句：“不寻到尚武侄儿，咱们便不长相聚。”袁星微笑望着她，心道：“你也与我—起称尚武为侄儿，委身于我之意，昭然若揭．与嫣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天道公平，如果没有晶芸这样的女孩儿，来抚慰我几欲无法治愈的心灵，那么天下最好不要再有痴情的男儿为好！”晶芸被他瞧得发慌，上前在其脸颊深深一吻，转身飘然离去。

袁星点手叫过灵猿玉雪道：“与芸儿一起去，保护好她。”玉雪正因与玲珑虎分手而闷闷不乐，听说要它与晶芸齐去闯荡，大是高兴，跳跃着跟上。

说来也巧，一路灵猿并不安分，在钱塘江上遇到只官船，它还没过够在西湖做渔翁的瘾，又要去夺船。晶芸心道：“反正寻人茫无目的，官舟主人都是像张府中人一样，他们的东西，该夺之极．”也就由得它胡作非为。

白猿臂力奇大，莫说身具震古铄今功力，便是寻常灵猿，亦祗两个大力水手。按理晶芸的座船由它驾驶，应该比张发等人先到达六横岛，但玉雪逢岛必上，上必大玩儿，是以反而晚张发等人—步．

这时又有几件重型暗器飞来，但眼看着距离洞顶尚有七八丈远，便纷纷落地．张发这才拉出小尚武道：“孩子，只要你自己注意不掉下去．他们是打不到我们的。”

群豪中真正高明之士，俱在袖手旁观，倒要看看波斯圣火教的人如何摆平眼前局面．不然，七十二岛与十八帮中，至少有三四位可以请得动张发下来的。

晶芸睥睨当场，问道：“谁是这里的首领？”

上面的张发忽道：“我是！大家都将我顶在头上，我不是这里的首领是什么？”

忽地洞门开启，走进三位身着白色袈裟的和尚。当中那和尚高鼻蓝眼，上前稽首道：

“无量光明佛，施主要找的领头人，便是老衲。有何见教，尚请不吝相赐。”

大家见到那和尚时，虽然明知其是夷族，但见他面色莹润，宝相庄严，不由俱生仰慕之情。便连洞顶的张发见了，只感那和尚影影绰绰有团光华缭绕，捣乱之心尽去。

晶芸本来心中火气正盛．当见到这高僧的第一眼，便似浑身沐浴在蔼蔼熏风中，戾气杳然。心中凛然一惊，暗道：“不好！这和尚必有慑魂之术，不然大家怎么都这样看着他？”

努力运气，内息却是运行如常。

自吸得那地精元气之后，她功力之高，世所罕见，原亦不易被人施中邪术．晃晃脑袋，知道并非中了邪术，这才道：“大师，你是大德之士，怎容属下大开修罗场？方才若不是小女子来得及时，这位秀才早已身首异处。”说着向杜大学士一指．那和尚连称：“罪过、罪过！”不再言语，似是理缺词穷。孰料刚从死神那里回来的杜大学士却道：“姑娘，你错怪了大师。若不是这位大师，小生便是有十个脑袋，也掉得—个不剩。他们今日要在这里点燃圣火，圣火教的军师算准此岛有只金龟，须用金龟的宝血，才可点燃万古不灭的圣火。可是这些人直搜寻到举火吉日，莫说是金龟，便是银龟铜龟也没寻到。那妖道又掐指一算，胡说在下是文曲星下凡，派人捉来，便要取我的血祭火。若非这位大师坚持不准，在下早已命归黄泉。”

晶芸奇道：“有这等荒唐事！那妖道军师呢？”环目四顾，美目含煞。

大学士道：“那道人在姑娘现身的时候，便不见了。他说教主有令不得杀我，害得他去师兄那里又讨主意，他那可恶的师兄给其出个馊主意，命我作诗，作毕一首焚烧一首，百首如不见圣火自燃，便得非用我的血不可。你想圣火便是再灵，不去点燃，就是杀百个文曲文直什么的，又岂能自燃！”

那和尚道：“施主说得是。贫僧方才被他们叫到别处，说有要事。原来这些人是在谋害施主，罪过呀罪过。贫僧现在便以圣火教教主的身份宣布：撤销参虹真人做本教传教入大唐的接引军师之职。无量光明佛，善哉善哉！”

晶芸喜道：“那么不必大动干戈，贵教便可放人了？”

圣火教教主道：“原本也不是本教想奈何这位神州鸿儒，而是有人假本教之名借刀杀人罢了。”

小沙弥张发道：“阿弥陀佛。大和尚，既可以饶过儒家的书生，看来佛门弟子小僧也是大大的不可杀了。不再将我当做敌人看待？”

未待异域僧人说话，晶芸忽道：“姓张的，你下来，大师不与你—般计较，姑娘却要与你过不去。不说以前如何，便是现下你在姑娘头上指手划脚，就该受到责打！”

张发道：“公孙姑娘，本僧苦海升沉，吃尽苦头，当真还要受到责打？要打只管动手好了。”

晶芸幽幽道：“其实你以前对我不住．但刺你那一剑也就够了。”再也不想去惩罚这小和尚了。

小沙弥听了，平素的修养竟是飞到九霄云外，泫然欲泣道：“只要你始终念着刺我那一剑也就够了……”

忽听有人嘿嘿冷笑道：“你们倒是有情有意，那干嘛一个做和尚，另一个又是板起面孔刺他一剑，这般做作欺骗谁？”自洞口跑进香汗淋漓一女，与公孙晶芸—般模样。

那书生杜撰哉道：“这位姑娘想必是公孙大姑娘的妹妹公孙二姑娘？哎呀，你跑了多远的路程，竟是出了这么多的汗。”

“让开！”—声娇斥，那姑娘绕行而过，走到石洞中心位置，向上戟指骂道：“没良心的，人家为你舍了性命，你却与别人打情骂俏，这等狼心狗肺小贼，姑娘饶你不得！”骂到这里，奇Qīsūu.сom书忽然住口，柔声道：“你是如何上得那么高？你的伤完全好了吗？”

这时蓦地看清张发怀中抱着的小尚武，疑心又起，问道：“这孩子是谁的？你干嘛那么亲热地抱着他。”踮脚仰头想看清那孩子生得像不像张发，可是地面距离洞顶高有百丈，只能大致看清他们的轮廓，至于肖是不肖，半点也看不出来。

张发早知她的想法，急道：“你不可误会，这孩子不是我的，但也是我……”他本想说是他找到的．姬碧暇已经急得发疯—般，大叫道：“不是你—个人的是不是？那么他的母亲是谁，我要杀了她！”张发一时明白过来，道：“碧瑕，你不要去惹他母亲，你不是她的对手。”

姬碧瑕误会更大，怒道：“和尚最是没良心，这话一点也不假！我对你这般好，你还是向着别人。其实这也不怨你，人家毕竟给你生了娃！我不再理你了！”

晶芸最是清楚张发底细，道：“不可能，这孩子怎么会是他的？他有过两房妻子不假，可是据我所知，他们没有圆房，怎会有孩子！”

姬碧瑕本来想狂奔而去，听到这话，刹住甫动的身形，喜道：“此话当真？”又道：

“你的话八九错不了，听说当年他是为你守身的。”

晶芸霞飞满面道：“不要瞎说，他守童子身为的是你。你若不承认，那么观在让他还俗回家看你干不干。”

“自然是不许他。”姬碧瑕道：“若不是当初在少林寺他……他抱了我，谁希罕他怎么的。公孙姑娘，这个你可以做证，当时在场的只有我们三个．”

公孙晶芸道：“如果我替你做了冰人，你恨不恨我那时刺他的—剑？”姬碧瑕笑道：

“又没有刺死他，我恨你做甚．剑伤在他身上，痛的又不是我，当然没理由去恨你。”晶芸道：“痛在他身，疼在你心．”说完咯咯笑个不停。

张发这时才有时间解释，道：“这孩子实是武林中大有头脸人物的公子，碧瑕，你万万不可胡思乱想．”忖思：“我也万万不可透露他是江尚武．江湖人心险恶，知道他就是小尚武后，不知有多少人为了那万担黄金与千斗明珠，不择手段来巧取豪夺，一个孱弱的孩子，如何能禁受得起．”

姬碧瑕道：“是的，我万万不可胡思乱想．但你以后万万不可胡作非为，若是有对我不起的地方，看我不再理你。”

秀才见此情景，内心为他们高兴。这时，那位宝相庄严的异域教主道：“无量光明佛，贫僧舍去波斯摩尼教教主之位，来大唐神州创建圣火教，宗旨是传播光明拂祖的三宗宝经，泽被苍生，拯救苦难中的生灵，又如何能为圣火的延续而枉杀人命，未建福先害命，岂不是南其辕而北其辙，背道而驰！”

洞中数百条好汉异口同声道：“教主不要降罪，我们是受那妖人的迷惑。”接着有人道：

“教主千万不可离我们而去，大家听过教主讲过一次三宗宝经，俱已虔心皈依。”另有人道：

“教主放心，圣火自己会熊熊燃起，照亮神州，有光明佛祖保佑，圣火定举。”

上面的张发心说：“这和尚有甚么妖术不成，不然恁多的江湖豪客，怎会心甘情愿的拜伏在其麾下！”下面的二女也有同感，看戏一样看着。可怜那大学士杜撰哉心里在暗暗叹息，想起一生苦海沉浮，颇怨天道不公平。

站在大教主后面另两个和尚，眼中精芒四射，四目始终盯着张发，这时一个上前道：

“兀那上面的小师傅，我师傅是摩尼圣教的活佛教主弗陀丹，你还不快快下来拜见活佛。”

张发仰面大笑：“哈哈……哈哈……糊涂蛋，小僧乃释迦牟尼佛祖座下的般若聪慧罗汉，岂能拜见糊涂蛋。大大的笑话．”

那位弗陀丹大和尚颇精汉语，晓得上面人在开玩笑，并不理会。他的两个弟子汉语修养不到，听不清“糊涂蛋”与“弗陀丹”之间差别，却知张发口中的释迦牟尼，乃是万佛中果位最高的，又见他悬在绝壁上不动，俱是佩服，知晓莫说是在上面不动，便是上去也是殊属难能，更信他是释迦牟尼座下的甚么般若聪慧罗汉，齐伏地拜谒．波斯摩尼教活佛弗陀丹道：“无量大光明佛祖！彼霍、杰延，何必拜他，彼弗是佛祖，佛祖焉知不是汝！”当头棒喝，那彼霍与杰延本是有道高徒，闻言后立即站起，再也不理会张发。

小尚武笑道：“叔叔，你看他们给你叩头没有得到赏钱，便不理我们，比我还要小气，跟小王八亮亮一样。”童言无恶，所指的“小王八亮亮”自是怀中金龟，可是听在下面二僧耳中，以为他是在骂人，不觉向上怒目而视。

东瀛神龟帮帮主龟田吉野见了，心道：“这二位圣教的护法尊者忒也不识好歹，那是说他们得享遐寿，美哉、美哉！这怎么可以还要生小鬼的气？”

晶芸与姬碧瑕闻言，俱是忍俊不住，“噗嗤”齐笑出声来。杜秀才摇头晃脑道：“子曰：

‘恶语勿出，恶人莫做。’……”又叨咕出一大堆，也不知究竟是孔子说的，还是他自己杜撰的．

姬碧瑕忽然收住笑容，喜道：“这小娃娃已经会骂人，年纪必然不小，自然不是他的儿子。公孙姊姊，你说是不是？”

公孙晶芸有意开玩笑，道：“这可不一定，十几岁便做爸爸的，在本朝是天经地义的事。”斯时大唐虽是世界最繁荣的国家，人口众多，但便是在中原地带，数十里才疏疏落落有座三五家组成的小村庄，故此当政鼓励早婚，这确不是无稽之谈．杜夫子见姬碧瑕又怔住的样子，心生怜悯，道：“姑娘不必担心，他是个和尚，便是二十岁也不可能生儿育女，除非还俗．”晶芸冷冷地道：“可是他在做和尚之前已经能够生儿育女，而且还吹吹打打娶了两房老婆．”姬碧瑕头上又出香汗，咬牙道：“你经常提起他的两个臭老婆，羞也羞死我，眼前事了，非得杀了她们不可！”

晶芸道：“杀不得！”姬碧瑕问道：“为甚么？”晶芸笑道：“因为你还想嫁给这小和尚。如果你杀了他的两房女人，他便不会再娶你。”碧瑕奇道：“不会吧，他没有女人后，自然会再讨女人的。”晶芸微微笑道：“便是再讨，也绝对会避你而远之。”

杜夫子望着她们接言道：“如果你杀死他以前的两个女人，那么在他心目中你不再是淑女，而是杀人如麻的魔女，不寻你报仇，已是顾念情份颇多，又怎会娶你。”

“如此说来，他的两个女人一个也杀不得！”姬碧瑕急得莲足直跺，又道，“这可如何是好？”

杜秀才叹息声道：“任其自然。你不去招惹这小和尚的那两个女人，若是小和尚喜欢的是你，赞你有不嫉之德，他只有越发的喜欢你．”

上面的张发虽距地面百余丈，但其所修瑜珈神功是何等的厉害，对下面三人之言半字不遗入耳，登时慌了，朝下面大喊：“瑕儿，万万不可去杀她们，你怎么可以心动杀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姬碧瑕初时还能听到波斯大和尚在念三宗宝经，这时妒火中烧，怒叱道：“你这小秃贼，心里还是念念不忘那两个坏女人，一点也不念着我对你的好处，若不杀了那两个女人，怕是一辈子你都会这样．”

张发心下大急，忖道：“瑕儿为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真杀了那两个可怜的女人，小僧罪孽大上加大。娶她们为妻又不履行丈夫的责任，已经是害得她们好苦，再若因我丢了性命，罪莫赎焉！”念及此处，甚么也顾不得了，道：“瑕儿，我时时刻刻念着你的好处，不让你杀人只是不想看你多造杀孽，轮为恶魔。”

姬碧瑕闻言暗自欢喜，仍是面罩严霜，寒声道：“你又花言巧语，谁相信你。以后若是有半点对我不起的地方，再去杀她们不迟。你说只念着我的好处，那就是不念着我这个人了！”晶芸与那酸夫子皆暗暗想：“这丫头好生厉害，小和尚艳福不浅，罪也不能少受。”

这时二人耳中传来的讲经声越来越高，俱是一怔，杂念顿去，不知不觉专心致志听起经来，再也不闻小僧辣女接下去说些什么。

小僧忙道：“瑕儿，我既念着你的好处，当然更是念着你，没有你，哪里来你的好处……”好话连篇，只盼哄住这位说得出做得来的姑娘不去杀人。

波斯活佛弗陀丹好精深的佛法，方才还是群声嘈杂，他只讲了几句经，群豪便都静下来，个个倾耳谛听，面带笑意。

弗陀丹舌绽莲花地讲下去，饶是姬碧瑕桀骜不驯，亦不觉渐渐与张发停止喁喁情语，凝神倾听起来．

张发出身少林，所接受佛学教育在这些中原群豪中居首，本该最先受到感染，奇怪的是他竟无动于衷。越听这和尚说法，心里越觉得别扭，明明这和尚说的是大乘佛法，听在其耳中，就是格格不入。

原来这波斯摩尼教宗旨虽然与释教大同小异，但所主张的修行途径却有本质上的区别。

别人未受过释法的熏陶，唯有张发已经先入为主，自是抵御异端邪说。

那弗陀丹讲到精彩处，有半数人开始手舞足蹈，另一半人则伏地顶礼膜拜。句句纶音不似来自人间，直听得除张发以外，人人如同置身在琉璃世界中。有数不清不知名的各种鸟雀自山洞外飞进，纷纷落在弗陀丹周围，一动不动，静静的听着。—时间，人们幻觉中但见天花乱坠，落璎缤纷，那活佛周围现出霞光瑞彩。

张发亦已迷迷糊糊，惊叹道：“这教主好高深的经学造诣，虽不是释迦牟尼祖师一派，却也有些香火之源。”

正在人人俱已沉醉时，弗陀丹忽然缄默不言，脸露微笑，竟是安祥地睡去。

半晌之后，先是鸟儿晃晃脑袋，展翅飞去，而后人们才醒来，相顾骇然．有人刚想出声，见到活佛似是倦倦地睡去，都以手掩口，静静地看着弗陀丹．良久之后，教主醒来，歉然道：“吆呀，我怎么睡了？”护法尊者杰延道：“师傅已经六天没有睡觉了，莫说你从未修炼过武功，便是弟子也感到倦意。”

所有人闻听此言，俱是不信，有人沉不住气问道：“怎么，教主竟不会武功这怎么可能？”护法尊者彼霍道：“我师傅胸中藏有万种武功，可是除了教我们师兄弟各一种外，他自己竟是半点也没练．”

弗陀丹道：“无量光明佛祖．弟子欲将圣火照亮东方，可是圣火不举，弟子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能为这里的生灵讲最后一次法，待得明日期满，圣火若不自行燃起，只好回波斯去了。”

姬碧瑕方才只听了一半，自觉心里善念顿生，忖道：“这和尚如能在我大唐住下，大是裨益天下百姓，不能让他回去。”想到这里，忙道：“大师，你不能回去，那圣火明日这时不燃起也得燃起！”已在盘算着如何点燃那圣火。

弗陀丹大师急道：“你们千万不可用生灵的鲜血去祭圣火，那样与本教传入大唐的本意已经相互抵触，即便是本教在神州流传下去，将来难免会有血光之灾跟定本教，如此还不如神州原本就没有这圣火教。”

有人道：“活佛已经累了，快快扶去休息。”教主弗陀丹摇头道：“不，我再离开这里，你们又要用活人去祭那圣火，贫僧绝不离去。”众人焦急地盯着洞底，那里有块火焰形状的石头，看来所谓的圣火便是这块石头自燃。

时光沉逝，奇怪的是，竟连姬碧瑕也都不再关心上面的张发，人人好像将张发忘掉一样。

天明的时候，有人开上素餐，食者默默无语。张发肚子辘辘，咽下口水，恨不得眼中生出长长的手来，将地面食物攫来。

小尚武忽然道：“叔叔，刚才我好像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实在不愿回来。我没有做梦，怎会有这样的感觉？”

张发知道他是听到弗陀丹讲法的缘故，便连鸟雀都已被感化，何况是这么个璞玉浑金的小娃娃。道：“孩子，忘记刚才的一切，那都是幻觉，你大了自会明白。”

尚武道：“叔叔，我见到他们吃饭便饿极了。要是见不到他们吃饭，还真忘了有吃饭这回事儿。”

张发心中一动，暗想：“这孩子至少有两年没有吃饭，倚仗的是龟息大法与石钟乳充饥，现下见到人家吃饭，自然会饥饿难耐。可是我又哪里去弄来食物呢！”大是犯难，悄悄在孩子耳边道：“乖孩子，你得忍住饥饿，要不然我们下去吃东西，你的小朋友亮亮就得被他们杀死，用来点火。”

尚武虽小，却也懂事，连连点着小脑袋，将怀里的金龟藏得更是严了，心说：“怨不得我听他们说要找金龟，原来是要害死亮亮，亏得他们不知亮亮就是金龟，刚才我说过亮亮．的名字，真叫我替小朋友亮亮担心！”

下面的人只吃到一半，东瀛神龟帮帮主龟田吉野忽然道：“我们神龟帮向来对神龟爷爷敬逾神明，可是方才听到活佛讲法，弟子实在不愿这样的真经不能流传天下，广泽苍生。弟子虽是东洋人，但也愿不惜一切让活佛留在大唐，以赎我帮以前屠杀大唐百姓的罪过．且流传到大唐的东西，用不上多久，也会传到我们东瀛去的．所以，便请大家用本帮的神龟爷爷祭奠圣火吧！”说着话时，这铁骨铮铮的东洋汉子，竟然泪流满面，抱头跑了出去。

那神龟已是数千年的玄龄，比人还灵，听到龟田吉野之言，忽地伸长脖子，绿豆样眼睛四顾，起身向外急速爬去．三名武学高手点燃圣火心切，哪容巨龟逃走，自三方向巨龟按来．神龟身形横晃，快得出奇。那三人被龟甲撞中，立时身受重创，倒在地上．又有十余名更高的硬手扑向神龟．弗陀丹活佛朗声道：“住手！这乌龟也是有生命的，不见得比贫僧微贱。你们要是杀了它，贫僧只好以死相殉．”所有要阻止乌龟外爬的帮主与岛主们听了，齐齐退步让开．

大龟虽不会说话，心道：“这没头发的人很好，方才我听他说法，虽然没有听懂多少，可也知道不该再随便伤及生灵性命．你们这些人不及我领会得多，刚听完慈悲的说教，就想伤我性命，大大不该！要不是我听懂三成慈悲的说教，这时那最先侵犯我的三个人还哪里有命在！”

人们看着巨龟大摇大摆出洞而去，无不无可奈何．巨龟刚到洞口，—道白光闪至，径落到龟背上。数百只眼睛好奇地望去，见到只雪白的猴子落到龟背上，左敲敲龟壳，右拍拍龟甲，乘坐而去。

姬碧瑕道：“公孙姑娘，你的灵猿玉雪同巨龟是一伙的。这下我们谁也别想再打神龟的主意了，这里谁也不是那猴子的对手。”

她的话虽声不大，但这里无不是武林高手，人人听到耳中，心里都是不悦。不服气者十中倒有八九，个个心说白猴子有甚么能耐，莫说这里遍地高手，就是自己一人，也足以毙之。

弗陀丹活佛道：“大家不用不信，你们当真没谁能是这猴子的对手．贫僧虽然不练武功，眼光还是有的。这灵猿的功力之高，便是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人抵挡得住，更莫说是胜过它了。”平平淡淡说完，又闭上眼睛。

活佛的弟子彼霍首先不服道：“师父，弟子不信．”教主道：“存疑正是无量光明佛祖所鼓励的．不信最好，你自己去试试吧。杰延……”护法尊者杰延应声道：“弟子在．”弗陀丹活佛道：“你准备好疗伤的妙药，先替三位神州大豪包扎伤口，然后再替你师兄上药。

前三位的伤是在额头、鼻子、左脸上，彼霍则伤在双掌。若不是这样，我便许你们用神龟祭奠圣火。”

众人听后俱感新奇，打还没有打过；他虽被视为活佛，又怎可能知道结果。均是拭目以待，想看个究竟。

彼霍深信师父之言不假，因其所有预言，从无不爽。心说：“若是我抢先出手，便是打不过那猴子，也是伤在三位神州大侠之前，总得让师父预言不准一次。”想到这里，脚下轻弹，快逾电光石火，早射到洞外，举掌向灵猿玉雪击去。

洞中以前想看看这些波斯和尚有何本事的中州豪客，此刻见到彼霍身手，暗暗佩服，自度弗如。至此，又有不少人死心塌地效忠圣火教。

彼霍似射出的利箭，径取神龟背上的玉雪，暗中得意：“我用上这般轻功，莫说没人想抢在我之前出手，便是有人，也休想抢到我前面．不是做弟子的与师父做对，而是师父每言必中，这次且看师父如何言中！”正自暗暗兴奋，眼看已到那神龟之前，伸手便可击中那猴子，便在这时，眼光扫到不远处负责守卫洞口的三位海外仙岛岛主身上，惊得目瞪口呆．那三位岛主个个是雄霸一方的高手，这时一起倒在地上，嘴角鲜血殷殷。彼霍立时收起对灵猿玉雪的轻视，心忖：“师父当真是活佛，所言必中！”顿时气馁，不用打过已知自己的下场，想收手不打，已经不及，凌空飞来之势端的锐不可挡，便是想横空变势，也已万万不能．当下咬紧牙关，双掌排空，势挟风雷推出。

灵猿玉雪随公孙晶芸来到这六横岛上，但觉到处都是新奇．虽然岛上防卫森严，但对它一个猴子倒无人去管，由它来回玩耍。玩得腻味了，便向洞中闯来，欲与芸儿见面。守洞的三位岛主不理它在外面如何玩耍，却不许它入洞。玉雪只是轻轻一掌，发出无声无息的阴柔掌力，将三位守洞的岛主重创．这是它进洞前的事，护法尊者彼霍并不知道。

彼霍掌力凌厉之极，可是前面好似空洞无物，碎碑裂石的双掌击在那猴子身上，心下窃喜：“这回师父所言有误，天下没有人可以这般接下我的掌力，何况是这牲畜！”

玉雪骑在神龟背上，浑若无事，就像根本不知后面有人袭击．他大惊之下，施展千斤坠落地，只道如常便可收回双掌，向回抽手，尚想二度出掌。一掣臂之下，大惊失色，原来双掌竟然粘在猴子的背上，再度抽掌时用上全力，仍是蜻蜓撼石，非但收不回双掌，而且连猴子的身躯也带动不得半点。

这时洞中人已有大半出来。彼霍顾不得颜面，高呼：“师弟，救我！”杰延早要上前，但是被晶芸挡在身前，无论如何也难冲破无形的气墙，空自焦急．晶芸曼声道：“何必过去，你师弟在与乌龟比赛拔河，我家玉雪做它们的公证人。”

众人见到眼前奇景，俱自方才的庄严法相变成满脸笑相，有的竟然喊起：“加油、加油！”那乌龟兀自前爬如故，彼霍的双腿深深陷入土中，在地上留下两道深沟．灵猿玉雪的内力修养绝对不比世上任何一人差，它默运内力吸住彼霍双掌的同时，犹能在龟背上坐得稳固，这样等于同时抵挡神龟与彼霍的联手进攻，世上有这等功力的绝顶高手，实是寥寥无几。

弗陀丹活佛排众而前，高直佛号：“无量大光明佛祖！”毫脸上，彼霍则伤龟头顶轻拍一下，接着道：“止步、止步！莫奠圣火。”居然当真停下。而后活佛又在玉雪顶门轻击一下：“还人自由、还人自由！”说也神奇，向来桀敖的玉雪今天第一次听外人的话，后背一挺，放了护法。

杰延与彼霍齐跪在弗陀丹面前，诚心求教道：“师父，弟子求其所以。”

中州群豪亦是一般心思，分明这老和尚手无缚鸡之力，怎会轻轻两拍，便分开武学高手难以排解的拼斗内力局面，岂不令人匪夷所思。

弗陀丹闭上眼睛道：“无量光明佛祖。慈悲之力是茫茫世间最具威力的，你们以后千万要记祝”

众人闻言，泰半大怔，数十悟性高的抢步向前，齐拜伏在地，高呼：“教主，弟子诚心皈依！”有人心道：“你们疯了不成，这和尚根本没有武功，拜他为师除了做和尚以外，还能学到什么？”

护法尊者杰延见师弟夷然无损，忙去将三位身受重伤的岛主扶起，上药治伤。心说：

“还是师父偏袒自己的弟子，以慈悲愿力解救师兄，使他没有受到伤害，我也不用去替他上药．”心念未已，彼霍已经过来，摊开双掌道：“师弟，快快为我上药！”杰延见他一双手掌变得血肉模糊，冷气直升顶门，忖道：“这猴子的内力好生厉害，居然能将师兄这双铁掌弄成这般模样！”

弗陀丹上前一—扶起跪下的众人道：“无量光明佛祖。若是我佛欲要三宗宝经流传到神州，你们便是我第—批弟子。明日午时前圣火再不自燃，我们也就没有师徒缘份了。”说完回到洞中。

几名诚心欲拜弗陀丹为师的神州武林大豪，以传音入密暗中商量：“看来这圣火无人去点，绝对是不会燃起的，我们得想个办法来点燃它。”“对，咱们先杀了那只大龟，然后偷偷用它宝血来祭奠圣火，必能燃起！”

活佛弗陀丹面色大变道：“你们在研究杀死那只大龟！罪过罪过！”刚才用传音入密说话的那人奇道：“您怎知道？”活佛道：“要知人间私语，天闻若雷。贫僧如果没有修成这天耳通的功夫，怎可以来大唐神州传法！”

须知“天眼通”与“天耳通”虽是佛家的神通，在武林中却也是真真实实的武功，并非幻术魔法。这和尚分明不习武功，怎会身怀武功中最高境界的功夫！

弗陀丹知道大家所惊，笑道：“无量光明佛祖。在佛学中，最简浅的修为比武学中最高深的还要莫测，只是所体现的是慈悲神通，并非霸道武力。如若不然，光明佛祖也不会称无量。”说到这里，向外走去。

东瀛神龟帮帮主龟田吉野稽首道：“老师，您哪里去？”

活佛弗陀丹道：“保护神龟去。”龟田吉野听在耳中，却受用无比。

那几位想杀死神龟的武林高手暗暗叫苦，只是更加佩服活佛弗陀丹，拜师留住此高僧之心愈坚，莫不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使圣火自然，以期圣火教在神州广为流传。

洞顶的张发怀抱小尚武．静观下面变化，心里老大不高兴，忖道：“这和尚有甚么邪术，碧瑕爱我至深，也在这时不来理我，都是和尚搞的鬼！”朝下面喊道：“姬碧瑕，你害得小僧有了还俗之念，这时又不理我。阿弥陀佛，小僧大大对不起佛祖，更是再也看不得下面的异端邪说，让开让开！我不再活了，小心不要砸死下面的诸位英雄！”

他本是为了引起姬碧瑕的注意，在同她开玩笑。孰料言犹未落，身后被谁推了一把，竟是自百丈洞顶失足！不要说张发怀中抱着个孩子，便是空身落下，也绝对难以幸免摔成肉泥。

星丸陨泻中，张发抬头上看，只见石缝中探出只乌龟脑袋．在乌龟头之后，又探出个雪白的猴子脑袋来，已知所以然。只是他不敢置信，这只乌龟才从洞口出去不久，如何会行动如此迅速，上得这百丈所在？张发对自己的性命就此丧去倒不痛惜，痛惜的是小尚武的小命。

小尚武—死，可赈济灾民的万担黄金与千斗明珠也就化为泡影！值此关头，心中所想仍是这件造福苍生的大事，不愧是释门弟子。

公孙晶芸与姬碧瑕齐吓得高呼起来。群雄见了，亦无一人不惊恐万端，纷纷向四周闪开，生怕自己被砸上陪死。

场中唯有二女与弗陀丹活佛没有躲避。姬碧瑕大哭出声，道：“冤家，谁不理了！人家以前做事你嫌毒辣，这时想向异域活佛学学慈悲善举，你却寻这般短见，我也不活了！”仰头望着张发的来势，站在他必落之处，决意与之一起死去。

晶芸大惊，高声喝道：“不可！”纤掌凌虚击出，震开姬碧瑕与扬手去接人的弗陀丹，莲足箭弹，扶摇而起，足有二十余丈高。此刻张发抱着小尚武已经坠到她面前，无暇细想，一手抓过江尚武，—手抓住张发肩头，耳听嗤的声响，那衣服被凌厉无匹的下坠之势坠断，丝毫不减其势，陨落依旧。

自从吸得地精元气，晶芸做事无不随心所欲，凌空一抓落空，微怔之下，张发的脑袋已经落到她脚边。不容犹豫，凌虚翻身又抓向张发的头顶。如果他是个俗家人，这一抓必然抓到其头发，可是和尚的头顶光光，必中的一抓又落空。

好位公孙晶芸，凌虚翻身不停，变得又是头上脚下，伸莲足在张发头顶轻点，劲力运得恰到好处，立时改变其下坠方向．张发身如劲弩，斜射向坚硬的洞壁。

虽然被及时改变方向，但是力道之强，亦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非摔成肉泥烂酱不可。

姬碧瑕紧跟在晶芸身后纵起，见他改变方向，亦是凌虚扭身射去，抓住张发光秃秃的脑袋，使出千斤坠身法。自百丈高处而下，力道之劲，早达不可思议。张发带着姬碧瑕飞撞向石壁，眼看二人俱得粉身碎骨，在所难免。

弗陀丹活佛高声道：“无量光明佛祖．彼霍、杰延，快快捉住空中施主的双腿！这里会轻功的，捉住空中彼霍杰延的四脚．”字字快捷说来，却又清清楚楚，闻者不假思索，按其指点各行己事．

半空人影穿插，立即结成两队，杰延与彼霍分别握住张发双脚．他们亦被下面的人握住，长长的两条龙相仿，直垂地面。

空中人一个接着—个落地，个个兀自心头突突直跳。晶芸最后落下，抱着小尚武送到张发怀中，问道：“这是谁的孩子？”

张发刚要回答，耳朵剧痛，只得跷起脚，歪头斜睨过去，见是姬碧瑕捉住自己右耳，欲挣扎又不是，不动既痛又不雅观，刚要问其为何这样，姬碧瑕已经俯在他耳畔轻声道：“如实说来，不然我揪下你的耳朵！”

尚武年纪虽幼，却怀侠义心肠，见状喊道：“你不要薅我叔叔的耳朵，他又不是你叔叔，不许你薅。”童言天真，毫无逻辑、听来颇是可笑。

姬碧瑕闻言，非但不怒，而且面生笑容道：“他是你的叔叔。好，便看在他是你叔叔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笑盈盈松开玉指。

小和尚道：“不用我说了．孩子已经叫我叔叔，我还能是他的甚么人。你疑神疑鬼不要紧．再有这么一次，我的耳朵不被你扭下才怪！”

这时虽然天光大亮，洞中毕竟光线不强。那只小小金龟在尚武怀中不甘寂寞，悄悄探出头来，立即有道金光闪烁着。三四十人循着光源看去，见到金龟，个个眼睛发出兴奋的光彩。

张发见了，晓得要糟，心忖：“这小龟是尚武的小朋友，他是绝对不许这里的人用它祭奠圣火的。怎么办……”心念电闪，眼光四觑，突然拔身起步，抱着小尚武翩然射向洞口。

有人高呼：“快追！”姬碧瑕不明所以，怒道：“没良心的，你又要逃开不理我！”当先拔步追去，后悔放开他耳朵。

张发以天竺最高深的瑜珈神功施展少林派轻身功法，可说是相得益彰，身形只晃了两晃，便射出洞去。洞中高手不乏轻身术出类拔萃的，紧追不放．慌不择路，后面追赶的人越来越近，心急之下，拼命向山上跑去。小尚武不明所以，问道：“叔叔，我们为甚么跑？难道不跑那姑姑就薅掉你的耳朵么？”张发附耳道：“咱们不跑，他们要杀死你的金龟祭奠圣火，你忍心看着亮亮被烧死么？”尚武道：“不行！除非他们先杀了我．”张发道：“对！叔叔也不忍心看你死，除非他们先杀了我。”二人后面一句完全—样，相视大笑。

追来的六七位武学高手闻听二人大笑，齐起狐疑，不晓得他们笑的是甚么，搞的是甚么鬼．倒也不敢过分逼近。

小尚武忽道：“叔叔，前面是个洞，咱们进去，外面太刺眼睛！”久居黑暗处，突然见到阳光，自然是头昏眼花。

张发急奔之中，见到前面有个洞口，心中大喜：“五鬼洞！原来又回到这里。”毫不犹豫钻入。追者紧随其后，跟入洞中。

一行人到达那玉壁前，张发纵声长啸，声音在洞中激荡，变得鬼声鬼气。后面人见到眼前忽地出现刹那百变形态的鬼怪，惧是不寒而粟．这些武林大豪，过的是刀头舐血生涯，再是凶险也不怕，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怪事，当在大家踯躅不前之际，张发已经抱着小尚武绕过那凹凸玉壁，向里跑去，心忖：“让追我的人自己影子吓唬自己吧！方才我们是被那猴子与乌龟给挤下去的，现下便抄它们的后路，也挤它们下去，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thxde OCR

第 十五 章活佛得留神龟难

身后传来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嘭嘭掌击玉壁声，张发暗暗好笑，大步不停向里面奔去。

五鬼洞着实难走，曲曲折折，但张发已经记住里面的情形，不再像第一次时难行寸步．离那些人的呼叫声越来越远，心里感到坦然．尚武道：“叔叔，我们又回来了，不要再出去，外面实在不好玩。还是这里好，没有坏人要害我的亮亮．”

张发道：“孩子，只要叔叔把你送到你母亲或祖母那里，天下便没有人可以再对你不利．只是眼下还不能告诉他们你的祖母是谁．如果我们不慎，透露了你亲人是些甚么人．那些人恐怕再对付的便不是金龟亮亮，而是捉了你去换黄金万担与明珠千斗，或是威胁你的叔叔来做些他不愿做的事。”

尚武感觉身子在不断向上移动，道：“叔叔，难道你不是我的亲叔叔么？”

“阿弥陀佛！”张发口宣佛号道：“叔叔是和尚，不是你的亲叔叔．你的亲叔叔威震天下，号令江湖，莫敢不从。所以现在外面的人，知道你是他的至亲之后，动什么心眼儿的都有。”

说话之间，二人已经到达至高处，听到石缝中翻翻滚滚，好像有极巨的动物在摔跤。张发探头望去，面现微笑。原来是那只巨大的神龟在与白猿斗力。

适才神龟负载着灵猿刚刚出洞，灵猿玉雪戏耍完彼霍后，兴犹未尽，见晶芸并不出言训斥，更是顽皮，耍弄的花样百出，将一块块岩石搬到龟背上。神龟力大无穷，负座小山也没事，可它早通灵性，知道这是欺负它，再也不动。

玉雪大怒，踢飞石头，举起巨龟，跑向山上．心说：“你不听我的，让你到山顶下不来好了！”到五鬼洞时，见洞口矮小，硬将巨龟塞进去，有意要它夹在石缝中动弹不得。

五鬼洞外面看狭小，里面甚是宽敞。玉雪始终没有找到可以塞住巨龟的所在，不觉已经到达最顶的石缝。因巨龟硕大，挡住它视线，才将张发与尚武撞下。

神龟因通灵性，见撞下人去，以为必伤性命，大是恼怒，翻身与灵猿大斗起来。这两大灵物具是当世至灵之物，较量起来，一天两天难分上下。

张发见它们俱在石缝边缘，放下小尚武，赶上前去，飞起一脚，踢在坚硬的龟甲上，以为必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哪料脚上剧痛，后退三步坐在地上。

斯时神龟与灵猿正自全力相斗，两大灵物身上所布劲力，正是它们内力的总和．试想这等情形下，谁能伤得了它们。若非张发身怀瑜珈神功，这只腿算是废掉了，饶是他瑜珈神功已有相当根基，亦不禁脚面高高肿起。

站了两次，站立不住，索性坐在地上运行瑜珈神功。脚面肿得快，消得更快，一遍神功行毕，痛去淤散，小僧站起，稽首道：“阿弥陀佛。贫僧不该妄动无明；嗔怒报复正是我佛不许的。老乌龟、小白猿，咱们这间谁挤谁踢甚么的都一并勾销。你们万万不许伤到这孩子。”

小尚武哪里晓得危险，在张发用功的时候，已经来到神龟与灵猿身前，一会儿抚摸龟甲，一会儿捋捋猿毛，对这个说几句悄悄话，对那个又是耳语。正在他童心大发之际，怀中一动，那小小的金龟出来，爬到灵猿玉雪的头上，在其头顶快速旋转起来。尚武童心大炽，拍手开心大笑，也不制止。

向来桀骛不驯的灵猿玉雪这时乖得出奇，跃到一旁，驯服至极。那金龟咝咝叫了两声，玉雪如逢大敖，来到巨龟身前，躬身头触龟背，待金龟爬到上面，这才悻悻然退开。

神龟只道玉雪怯阵，正耀武扬威追来，金龟上身之后，不知因何突然如嫩草遇霜，委顿下来，伏在地上不动。

那金龟慢慢爬到巨龟头顶，伸出金色的小尾巴，在比它身子还大的神龟头上连抽两下，又竖起尾巴，只是不抽下去．神龟眼中闪着可怜的光彩，一动不敢动，等待着惩罚．少林僧张发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小尚武则津津有味看下去，拍手道：“好亮亮，教训它们是对的。大乌龟已经知错，你就不要再打它了。何况你是小乌龟，怎么可以打大乌龟呢？”

金龟似是听懂人言，慢慢自神龟头顶爬下。小尚武捧起它放在怀中．神龟与灵猿一齐长长喘出口气，齐向后退去，模样颇是害怕那小小的金龟再自尚武怀中出来，四眼可怜巴巴地盯着尚武。

张发道：“孩子，你将金龟捧在手中，命令大龟与白猿守护你，在这里不要动，叔叔去给你寻些食物来。”

灵猿玉雪与神龟均听懂他的话，玉雪比手划脚起来。张发隐隐明白它似说能寻到鲜美的食物。心忖：“猴子所食均是肥桃仙果，这对尚武大有好处。他已有好久没有吃过东西，倘若开始便食荤腥油腻，于胃肠定有害处。”想到这里，道：“好，你这猴子便去吧。”玉雪大喜，呲的一声，已经身化白光而去。

尚武笑着说：“叔叔，你上当了。那白毛猴子离开咱的亮亮后，再也不会回来。这猴子虽然狡猾，我才不受骗呢。”其实已经放走了灵猿，说是不受骗，已经受骗了，只是尚武幼小，不明自己不受骗与张发受骗，等同他们一齐受骗．张发懊悔至极道：“我竟然不如孩子，当真是经念得忒多，连牲畜也要相信。人家弗陀丹和尚经念多了可以感化牲畜，我的经是白诵了。”抚摸着尚武白色的头发，又道：“孩子，你在洞上面等待叔叔弄来吃的给你。”寻思：“反正我已破戒食荤喝酒，索性再破一戒，为这孩子适量偷些吃的来．将来不论是娶谁，还要破戒的。后者不想破也怕不行，碧瑕那丫头是成了精的‘耗子’，我这‘猫’是跑不掉的！”

沿原路返回，经过那面奇怪的玉壁时，见到地上留下几滩鲜血，思来必是追自己的人不明所以，向着玉壁中怪影击拳撞出的．其实他有所不知，这些血是那几位故意放出的，盖因追他的高手中，有位平素画符捉鬼的道士，见到拳打刀斩“魔鬼”无效，这才号召大家齐咬破中指，言道中指鲜血可以镇邪．哪料“魔鬼”厉害，不怕他们中指之血，最后也只有溜之大吉。玉壁滑不挂污，污血自然流到地上．

出得洞口，眼珠被强光射得发痛，闭上眼睛，伏在块大石后，待得适应过来，这才向处炊烟缭绕的所在悄悄掩去．

且说那洞外的姬碧瑕，适才情郎自眼前逝去，追又不及，懊恼之极。

晶芸安慰道：“姬姑娘，小和尚抱的孩子满头白发，定是传说中的老人精，年龄说不定还要在他之上。你不用猜疑，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姬碧瑕道：“我才不管是谁的孩子，便是他的孩子又如何，我不会先杀那孩子的妈妈么？”心忖：“听说逍遥浪子的妻子上官婵娟当年追夫时曾立誓，便是逍遥浪子成为别的女人的孙子的爷爷，她也要夺回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终如愿以偿。我为甚么不能学她？”

活佛弗陀丹微微摇头道：“无量光明佛祖。差矣、差矣！人家有了孙子，便是有妻有子的老翁。小小年纪，岂可在心中打人家老翁的主意！姑娘只可打青年男子的主意，千万不能缠住老翁不放．”

姬碧瑕羞得红飞双颊道：“教主休得胡说，这是哪和哪的话？人家心里想的都是隐私，不然早就说出口。揭别人隐私的便不是活佛，虽然你可晓得别人无声之言，这也不是佛法，而是邪法．”

那活佛笑而不言，神色莹然，宝相庄严．【奇书网﹕www.qinkan.net】

晶芸道：“姬家姐姐，你还不快些去寻那小和尚。再晚得片刻，他若是被那些人给弄死，届时看谁噬脐奠及。”

“芸儿，甚么噬脐莫及？”人影闪动，自山上蓦地飘落一人，月白色逍遥衫迎风飘动，浑不似凡间人物。

那人来得突兀，场中百余名高手竟是事先无人警觉，莫不吃惊非校

公孙晶芸欢喜至极，迎上前去道：“星哥哥，你怎么来了？”来人正是名满天下的天罡剑袁星，微笑道：“这里有如此大的热闹，我岂有不来之理。”转身朝群雄睥睨而视，一字一顿道：“哪位是东瀛神龟帮的，出来！”

洞里洞外回荡着“出……来……”二字，历久不绝，震得洞顶石屑簌簌落下。

群雄面面相觑，自忖绝无这等内功造诣。晶芸诧然道：“我们与那东瀛神龟帮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甚么时候得罪于你？”这时群雄中已有人认出袁星，更是骚动起来。闻得天罡剑之名的居多．外界早将他传说得快剑无敌，杀人如麻，而今相见，果然是杀气逼人，有人便想与之放手—搏，杀杀他锐气．

东洋神龟帮帮主龟田吉野越众向前，抱拳见礼，方要说话。一人早已晃身到其前面，抢先道：“江湖上哪个不晓天罡剑的大名，只是大家没有想到，原来闻名遐迩的—代剑侠，居然是这等不讲理的蛮横之辈。在下六横岛岛主田晓天倒要过问一下，这位东瀛神龟帮的朋友究竟如何得罪阁下？”他是东道主，又与龟田吉野私交非浅，故尔出头。

袁星轻轻将晶芸拉向身后，微微冷哂，慢慢说道：“你便是江湖人称吠日犬田晓天田大岛主的便是？久仰啊久仰。袁某记住你的名字是因为有‘蜀犬吠日’之说。果真不错，确是少见多怪之辈。”

晶芸拉下他的后衣，轻声问道：“你是怎么了，火气如此之大？有话心平气和讲来，犯不着因为东洋人得罪田岛主。”

天罡剑袁星杀气更浓，吐字如冰道：“东瀛神龟帮今天一个也逃不了！中原的朋友，哪一个替他们出头，便是与我袁星不共戴天。”踏前—步，挥掌印向田晓天，道：“你既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吠日犬绰号虽不雅，能霸视海外，岂是幸致，毕竟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当下亦是一掌推出，笑道：“袁大侠太是急性子，有话慢慢说来，何必……”后面之话言戛然而止，突然面色铁青，汗如雨下。

龟田吉野晓得是来人内力忒过霸道，甫动上前相助的念头，已是不及．那吠日犬软软地颓委在地，张口呼呼喘着粗气，涎滴三尺。

袁星凌虚又是一掌，震翻欲上前拼命的龟田，杀气更炽道：“你们杀死天水帮一个分舵的兄弟，有无此事？”神龟帮帮主挺挺胸膛道：“有！”天罡剑道；“这是江湖仇杀，在下原也不该多管……但你们在杀人的时候，曾经辱骂过一人，你还记不记得？”

神龟帮帮主挣扎爬起道：“记得．我们骂的是那黄蛟的干爹干娘，与你何干，阁下也不会是黄蛟那糟老头子的干爹。”中原群豪闻言，本来想替龟田与六横岛主出头的，也都悄然退开。有人心道：“你骂的是江柳杨大侠与天竺的玉蟾公主，怨不得袁星要寻你拼命。哪怕是得罪袁星本人，他未必非记仇不可，可是大骂江柳杨，如果天罡剑不与你拼命，倒是他不够朋友了．那江柳杨远在天竺，自不能维护自己声誉，做朋友的替他出头，自然是义不容辞。”

那活佛弗陀丹不愧有活佛之称，人人心中所想俱已知道，微微颔首，宣了声佛号，道：

“龟田杀人不该，辱人更是不该。因为学武的人讲究可杀不可辱．”说到这里，盯住袁星，想自他的思维中找出劝解的说词。

袁星道：“江兄乃是在下平生至交．他如人在中原，莫说你辱骂他，便是打他也好，只要他自己肯受，我也无话可说。现在我的朋友不在，你们大肆辱骂，打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在中原朋友的脸。袁某忝居其友，只好竭力回护。如果神龟帮所有骂过他的人都向西跪拜，大忏其过，袁某再向你们赔冲撞失礼之过。不然，嘿嘿……”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弗陀丹晓得已是无法劝解，心说：“学武的人都是这个犟脾气，宁折不弯．无量光明佛祖，弟子如何化解这场血光之灾？”

六横岛岛主田哓天爬了起来道：“六横岛与神龟帮同生共死．姓袁的，你可以为朋友杀人性命，我姓田的当然也可以为朋友牺牲性命！”字字如锤，铿锵有力，大有视死如归气概．袁星一怔，忖思：“姓田的倒也是条汉子，先前侮辱他，倒是我的不是．”正在犹豫，忽听有人高声道：“要杀龟兄，也得算上我一个送死的．张某虽出家做了和尚，却也没忘义气二字。田岛主，在下佩服你。是你大义凛然激得小僧出来．”抬头看去，识得是少林小沙弥张发，笑问：“你也与这神龟帮帮主有交情？”

张发怀里鼓鼓的，不知是揣了甚么东西，挺起胸膛，更显其突兀．向前边走边拍着自己光头道：“在下少林小僧，虽是佛门弟子，却也不能失了少林派的江湖义气，本派向来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被人说少林僧人不顾义气的事绝对不可。是的，小僧与龟田帮主也有交情，他逼得我先犯荤戒，这等交情岂同一般。”伸手入怀，掏出两个又白又大的馍馍，递到龟田与六横岛岛主手里道：“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请吃馒头。”又掏出个大馍馍，大口吃起来。

他胸前依然微鼓，想是里面还有。远处厨房方向，忽然有人高喊：“抓住那窃食秃贼！

他跑到哪里去了？”张发咀嚼着馍馍，吐字不清道：“二位，小僧陪你们死够资格么，嫌不嫌我是小贼？”

龟田道：“不嫌！”六横岛岛主道：“难得你这小和尚义气，咱们三人同心，其力断金，与天罡剑打上一架也无不可。如是一起死在他手里，有你这佛家弟子，我们哥俩也不怕下地狱，借着你的佛光亦可往生极乐。”

人群中有人道：“田岛主，这位袁大侠出剑极快，武林中很少有人躲过他三剑的．死在这样的侠士手中，你也该知足了。”

忽地，—个冰冷的声音道：“袁星，你胆敢擅自闯入六横岛，咱们大家还没有派你的不是，你却气焰嚣张，竟想问罪这里的东道主。怎么不问问我答应不答应。”那声音变幻不定，时而响自洞里，时而又发自洞外，却无间断，决非二人所发，然而在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竟是无人见到发声音之人，想来不可思议，除非发声之人有隐身术。

最后一个“应”字，更是缭绕不绝，百余位岛主与邦主亦是心下骇然，互相窃窃私语。

活佛弗陀丹双手合什，微笑不语，其实他早知所以然。

天罡剑袁星怒道：“是哪个见不得人的东西，竟敢来挑拨袁某与这里各位朋友之间关系，颇是居心不良，殊属可恶！”微微运气，断喝道：“鬼鬼祟祟做甚，还不给我滚出来！”字字中蕴含无上内力，所用正是学自武林异人造化仙翁的天罡吐音功。

须晓天罡吐音功是武林中的无上绝学，世上将之练得登峰造极只有两人，便是造化仙翁本人与天下第一女侠上官兰芝。袁星所学只是皮毛而已，虽仅皮毛，堪足以睥睨天下。

人群中有人张口喷出股血箭，惨声道：“姓袁的，在下昆仑地煞洞王界，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因何忍心破我的元神，家师绝对饶你不得！”扑倒在地，鲜血狂喷不止，眼见是活不成了。

弗陀丹苦笑道：“王施主何苦，你虽可以元神出壳，但遇到比你功力高深数倍的绝顶高手，万万不可故弄玄虚．无量光明佛祖．”扶起那人，在其周身穴道筋络揉搓不已．昆仑地煞洞弟子王界道：“活……佛，弟……子……不……成了，临死能皈依在你的门下，深感大德！”说到这里，心下奇怪，怎么自己越说越有力气，好似从幻境中回来，惑然问道：“活佛，弟子现在还没死吧？”

弗陀丹微笑道：“没有。下次元神出壳时，不可说话，也就没人伤到你了。”

包括袁星在内，人人震惊，本来古老传说中，内功练到一定境界，便可“走阳神”，即是所谓的元神出壳，可是千百年来，悠悠众口说者归说，谁也没有亲自见到这等奇功。而今总算见到内功练到元神可以出游地步之人，按理应该是无敌于天下的大高手，哪料强中更有强中手，竟是禁不住袁星一喝．由是推断，天罡剑袁星更是深不可测。最最神奇的是“走阳神”的人被震得元神飞散，立毙无救，孰知身无半点功力的异域教主只是抚摸几下，竟是改变造化，救活原本无救之人。

盏茶时光，昆仑弟子王界生龙活虎站起，整整衣冠，向弗陀丹跪下，顶礼膜拜起来。活佛微笑相扶道：“毋须为礼，我救你的时候，也殊无把握，这是光明佛祖的无上法力，何必谢我，汝应得死而复生的业报。”

护法尊者彼霍困惑之极，问道：“师父，便是内功绝顶的人，想救这位王施主，也是回天无力，您老全无内力，如何救得这人？”杰延亦是稽首参拜道：“弟子存惑如是，盼师尊解惑。”

群雄悄然无声，侧耳倾听。袁星也耐不住好奇，屏息谛听，想知所以．洞口静得异常，针落可闻。蓦地，有人惊呼一声，大家顺着呼声看去，见那人魁梧凶恶，长发虬髯。这样的汉子，不知因何吓成这个样子，均觉诡谲至极。

随着那悸人的惊呼，活佛口中清晰吐出：“慈悲愿力！”四字．虬髯汉子站在最边上，脸向里面，突然七窍流血，仰面摔倒，已是—命呜呼！惊变突如其来，人人自危，骇然相顾．

活佛弗陀丹安之若素，泰然举步向前，命两位护法弟子扶起那大汉，然后转到其后，从容在其脑后玉枕穴上拔下根牛毛般纤细的金针，就鼻嗅了两下，自怀中取出枚鲜红的丹丸，喂到那已死九成的人口中，推拿半晌，虬髯汉子居然有了生气。这其间，彼霍与杰延紧张至极守在师父身前，四目如炬，盯着空中，因为随时可能有毒针射向师父．有人怒骂道：“这是陆家的指捻蚊须针！好卑鄙，你们袁陆二人一明一暗，干嘛不都站出来！”“没错！江湖哪个不知袁星陆云形影不离。姓陆的，你便是再学乌龟学得像，也掩饰不了你的行踪。”“妈的，滚出来！你射伤我结义兄弟金钱豹子汤大哥．有种的便出来与我拼命。”

天罡剑大怒，掣出肋下玄铁剑鞘，风雷骤发，叱道：“这不是陆家的指捻蚊须针，哪个敢来嫁祸我的结义兄弟！看剑……”身在原地未动，一缕有形有质的剑气嗤嗤射出，一块千斤巨石樱其锋而断！

石后缓缓站起一人，贼眉鼠眼，胸前一道血痕，想是被袁星的无匹剑气射过巨石后．余势未衰，破了护体罡气。那人呲牙笑道：“不愧是天罡剑，险些要了在下的性命，可惜呀可惜！可惜大名鼎鼎的……”

晶芸早掣剑出鞘，准备与袁星同生共死。冷哂道：“可惜甚么？”剑尖光华如虹，斜斜扬起，指向那人。

那人道：“可惜你们两个将死无葬身之地！因为………”下面的话戛然而止，面上神情诡异之扳．袁星高呼：“不好！哪个胆敢在我面前杀人灭口！”断喝声中，腾空而起，扑向那人身后。

袁星冉冉飘落，脸上紧张神色变成眉花眼笑，道：“原来是你在这里捣乱！也好，便让他们麒麟皮下露出马脚。”

石后那人肩头上忽然又伸出两只生满白毛的手臂，跟着头上生头！后探出的新头生满茸毛，呲牙咧嘴向大家—笑，滑稽至极。

群雄看清真相之后，如释重负，见那人身后探出头来的正是灵猿玉雪．白猿调皮至极爬上那人肩头，骑在脖梗上，便如世上顽皮的小孩骑在大人头上一模一样。正自大家相顾莞尔之际，那人竟然驮着灵猿慢慢向上升起，如同头上有人用无形的绳子拉扯一般，无不相顾骇然。

极缓慢地，那人脚下又升起一人，叠罗汉似地，第二人也是双脚升向空中，地下第三人跟着升起。只是片刻，灵猿已经离地四五丈高。下面还不断有人冒出，怪的是每人都踏着下面人肩头，升到地面时都想踏步走到地面上，却是谁也移不动。也不知是地下有人以绝顶内力控制这些人，还是灵猿玉雪的恶作剧。

刚自鬼门关转了一圈的昆仑地煞洞弟子王界，绕到叠罗汉众人的身后，看清原来石后是个直径二尺左右的洞穴，里面人—个接着一个，兀自不断地向上钻出．喃喃道：“这些人不是我们地煞洞的弟子，怎会地煞洞的地行之术呢？不对，本派的地行之术不是像他们一样穿地攀天。”

袁星心中了然，晓得是调皮的玉雪，在以内力控制着这些地洞中出来的人叠罗汉。看了好久，渐渐收敛笑容，忖道：“人梯的速度上升如故，下面的人功力非凡，绝不能小觑．现在上面已有二十余人相叠，下面每—个人岂不个个是大力士，最下一个武功当是惊人至极，如果再有二十人叠罗汉，那么便是我在最下面，也承受不起！便是下面倒数第二人，也是当世罕见的高手．这些人完全升出地面之后，见到玉雪骑在他们头上，定不会善罢甘休！”心中准备好要与这些高手放手一搏。

七十二岛十八帮的好手人人自忖，若是自己参与叠罗汉，最多可排在第几位。越到后来，越是灭了英雄气概，暗暗自愧弗如．

在场不乏绝世高手，有人想这般负担起这些人的体重容易，但似眼前这样叠到数十丈立而不倒却是不易，若非训练有素，实难如斯。

待自地下升出第二十八人后，不再有人冒出。那人也只是上半截身子露出地面，双腿留在地下。有人吁出口气，脸露笑容，忖思便是这最下面之人，自己也可抵挡得祝更有人则喊道：“喂，下面的老兄，若是我排在第二十九位上，这时也上来了．下回再游戏的时候知会我一声。”

这些人个个武功了得，合在一起却是乌合之众，只是人人对活佛弗陀丹忠心，对别人却是各怀鬼胎。试想武林中人哪个不结怨杀伤人命，这里百零八派高手聚会，其中恩怨纠缠还少得了！否则袁星便是再英雄了得，先前也不易在群雄面前那等逞横。现下你咒我骂，一时声音杂乱喧嚷，混淆不清．

弗陀丹活佛举手肃声道：“大家静静。”待得人人安静下来，又道：“彼霍、杰延，看看到底是甚么原因，这些人竟打洞而来。”

护法二尊者甫至那群叠罗汉人之下，感觉脚下地面晃动，怔愣之际，地下摇晃幅度更大，再也站立不住，齐飞起后跃。

陡然，尘土飞扬中，那高高的人梯又向上升出半丈。一头直径丈余的大乌龟升出地面，慢慢地向前爬出。空中二十八人与灵猿玉雪跟着向前移动，竟是不倒下来。直至这时，始晓得是神龟以无匹内力吸住众人，才使叠罗汉之人笔直若竿．单凭神龟之力，尚有不逮，顶端的灵猿亦是出力控制上一半叠罗汉之人。如此奇迹，叹为观止，若非两大灵物相逢，千百年也难遇到。

群雄轰天价叫好声中，袁星朗声喝道：“休得顽皮！玉雪，还不快快下来，得罪了这些擅长地行术的朋友，哪一天你落在他们手中，不将你埋在土里才怪。”声音清越至极，在喧嚣中传出，字字如玉溅金盘，无人不听得清清楚楚。

灵猿玉雪不敢违抗袁星之意，收了内力，便要跃下。就在这时，下面有人摇手喊道：

“喂，可爱的小猴子，不要跳下！这么高，你要跳下不摔死才怪。”说话的正是书生杜撰哉。

在群雄吵嚷声中，他本来也跟着惊叫，这日大家住口，才听到他的声音．叠罗汉的人龙中，上半截十余人忽然纷纷掉下，惊呼声此起彼伏，最上面的玉雪却直线落下，又坐到仍在叠罗汉的十一人顶端，拍着毛爪大笑。

稍有见识之人都知这是灵猿收回内力，那十七人才跌下．落下人中，有的轻功不弱，凌虚翻身落地站稳，大部分还是因下盘功夫不稳，摔得狼狈不堪，呼喝怒骂声响成一片。

半数以上人大笑起来，指指点点。袁星寒声道：“玉雪，你还不下来！”灵猿再也不敢顽皮，规规矩矩飘身落在袁星后面．

神龟继续吸住那些人不放，所到之处，人人相避。慢慢前爬，与移动的旗杆相仿，上面十一人仍是不得自由。

六横岛岛主悄声道：“这样乱法最好，那姓袁的一时不及寻我们晦气，也好想个对付他的法子。”

张发对袁星的功力知之甚清，苦笑着摇头道：“没有的，莫说是我们三个，便是这里的所有朋友一起出手对付他，结果也是一样的。我们还是不要反抗的好。”

六横岛岛主田晓天大怔，愕然道：“小师傅明知便是合这里众人之力，也非袁星那厮之敌，你又何苦出来送死？”

张发小声道：“我出来表面是送死，实际是救人。现在我们三个既不是他天罡剑敌手，一走了之。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其实世上一切都是地、水、火、风暂时因缘聚合而成，四大皆空、色相无常。仇不仇的都是假的，报与不报没甚么大不了的，只是再增不增业而已。”龟田愣道：“你说甚么，我半点不懂。”

天罡剑袁星冷笑道：“懂与不懂，没甚么两样。张发，此事与你无关，速速退下，莫以为我只顾热闹，就无余力监视你们．”

灵猿玉雪闻言，吱的一声欢叫，向神龟帮帮主扑来。晶芸伸掌阻住，莞尔一笑道：“不可鲁莽，听袁郎示下再处置他们不迟。”心说：“玉雪功力之高，便是我犹有不及，放它过去，举手投足间那三人性命必是归西。神龟帮主与六横岛主死去倒也罢了，张发这冤家该不该死呢？我虽不喜欢他，但他喜欢我却无错，毕竟这人真心喜欢我一回，说甚么也得暂时救下他。”

人丛虽乱，各有各的想法，但在活佛弗陀丹的意识中，无论巨细，均洞晓其微。教主暗暗笑道：“这位神州的小【奇】沙弥情业重重，孽障【书】颇多，两个生得一【网】模一样的姑娘，一个爱他逾己性命；另个虽不爱他，却也有意回护。用不多久，其必还俗无疑。老僧可否度化于他？”

瞑目内视，暗中睁开慧眼，见到这小沙弥头上无形的五彩祥气氤氲缭绕，吃惊非小，忖道：

“凭我所修有限，断难度化这等大德释门中人！原来他的慧根更深于我！只是此君此生不得不在红粉骷髅里打滚，这是业报，释迦牟尼也无法于这辈子引度他的！”

这未免有些玄天玄地。其实并不奇怪，但凡能够传一派宗教下来的宗师，都有超人之处。

这位中土圣火教（另有明教或日月神教说法）即大云光明佛教创始者，与当年达摩老祖一样，既能来中土开宗立派，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那只神龟四处游走，将前来相救同门的五遁门弟子接连撞翻。活佛的二位弟子，亦上前解救被它吸住的人，扎桩稳身，仅被神龟撞退三步，可见功力非凡。神龟大嗔，张口喷出两股疾风，竟然将两大高手吹翻在地！

袁星与晶芸大愕，他们早看清那二位异域高手功力不在自己之下，这才晓得神龟当是胜得过自己，均是不服，暗忖人乃万物至灵，怎可斗它不过。

弗陀丹活佛高宣佛号：“无量光明佛祖。善哉、善哉！”趋前抚摸那巨龟头部．说也奇怪，武功高强之人靠近不得的神龟，弗陀丹除有佛家神通外，体力无异常人，那龟微摆下身子，竟是没将他弹出。活佛振振有辞对那灵龟道：“尔释放身上俘虏，彼未来招尔，何必妄动无明……无量光明寿佛－…”连宣三遍佛号，向后退去，伸手拉动下数第二的那人，立在其身侧。

那十位叠罗汉的五遁门弟子，一旦离开神龟功力的控制，齐向前跌去，宛若长长的一条“人鞭”抽下，地面人群躲闪向两边，在那“人鞭”即将及地之时，有人惊呼起来。但见地上金光闪闪，有个小娃娃双手捉住那金光不放，正向前面飞速射去，迎着抽下来的“人鞭”！

张发叫道：“贤侄，你是怎么下来的？”众人看清那小娃娃正是他先前抱着的小孩。袁星神目如电，瞥见那孩子面貌曾似相识，无暇细想究竟是谁家的孩子，出手如风，凌虚发出记劈空掌力，将那堪堪击中孩子的“人鞭”从中推断，立时有四五个人飞出寻丈之地。

地面激射的金光忒是神速，转瞬绕过那巨大的神龟，没有袁星的劈空掌力相救，“人鞭”

也是砸不到它带着的娃娃。

金光去势如风，只有几人看清那金光究竟何物。晶芸叹道：“未料小小金龟竟这般的来去如电，忒也骇人之极。”袁星顿首道：“古来只听说龟行拙笨，今日所见当真奇异之极。

啊呀！不好，原来那孩子便是我们要寻找的尚武侄儿！”拔身追去，宛若肋下生翼。

晶芸愕然，讷讷道：“甚么！那小孩是我们要找的尚武！”见袁星已在数十丈外，不敢耽搁，如影随形追去。

一直默思心事的杜大儒忽然红着脸喊道：“姑娘勿忙去，小生得姑娘相救，尚未请教尊姓芳名。感恩戴德于谁都不晓得，这般有恩难报，岂不是急杀小生！”晶芸早已在半里之外，这书呆子毫无内力，是以半字未传送到她耳中。

姬碧瑕始终准备与情郎共战天罡剑袁星，虽然晓得便是合张发、龟田吉野、田晓天与自己之力，亦是白饶上性命。可是要她眼睁睁看着张发陪着他的朋友去死，自己又如何能视若无睹，不与其生死与共。

女孩家心思最细，杜夫子的失态招呼，最先落入姬碧暇眼中。方才生死未卜，自然不会去理会，这时比险为夷，心情豁然开朗之下，也不想找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麻烦。幽幽道：“秀才，那女的名叫公孙晶芸，你记住了吗？”

杜夫子由衷感激道：“姑娘指点之恩，便如那姑娘的救命大德，小生永生永世难忘。姑娘名字……”

姬碧瑕嫣然凝睇一笑道：“书呆子，我的名字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晓得后必是徒增忧烦。”说着走到少林小沙弥张发面前，倚偎其怀，歉然道：“只有他才可以人前人后叫我的名字。”

除活佛弗陀丹以外，个个愕然。杜夫子更是吃惊，怔怔道：“姑娘，他、他可是和尚啊！？”七十二岛十八派中登徒子颇多，有人起哄，打口哨者犹不可恨，尤其难叫人忍受的是，竟有三五人口出秽言，什么“跟了这小和尚，不如跟你当家的我，”还有“小和尚艳福不浅，咱只好杀其身而夺其妻。哈哈……”

六横岛岛主田哓天高声道：“他是小和尚不假，但这和尚比你百花岛主、蝴蝶派掌门、和合谷主、拈香洞主四个既不要脸又不要义气的家伙强出百倍。平素与田某人称兄道弟的，刚才田某大难临头，反倒是这小和尚重义轻生，你们哪个出来了？”

神龟帮主龟田吉野吼道：“四个家伙快快给老子滚，这里是活佛讲经说教的圣地，有你们在，玷污了这圣洁的所在，老子第一个不答应！”心说：“小和尚对我大大的够朋友，他老婆面临危险，便是赔了性命，也得打发掉这四个混蛋。”

护法二尊者齐飘身射向人丛，嗖、嗖、嗖、嗖声响过后，四人被掷出来。这四位本是一方大豪，身手自是不弱，只是二护法尊者手法忒怪，根本没有看清来龙去脉，就已着了道儿。

余下百余位高手，见活佛宝相依旧，对此未置可否，均以为活佛必是也讨厌淫秽，人人向那四位怒目而视。

田哓天取出流星锤道：“这里是我的老窝；四位既是如此赏脸，胆敢在我家戏弄在下朋友的妻子，等同杀我的头，有种的便来取去！”声落锤出，流星赶月，劲风悸耳。

拈香洞主弹出一指，震歪飞锤，后退三步道：“既然老兄翻睑不认人，咱们也只好断了交情。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来日方长，后会有期！”第一个飘然而去。有人想拦住，但见他的弹指神通深湛，自忖无此功力，也就任其去了。

余下三人各显手段，接了田岛主一招后，相继离洞。田岛主高声道：“我们各换一式，已经断了交情。”方才出手，未尽全力，否则那四人武功虽强，要在这位吠日犬田岛主面前走掉，却是不易。

活佛弗陀丹怔住，忽道：“是我的不是。无量光明佛祖，弟子这便去教导他们脱离孽海，特别是淫孽的欲海更是要脱离。方才弟子心生厌恶，思来不该至极，别人不是有障业，我来这里度化谁？”面色露出坚毅，大步而出，喊道：“四位慢走，我佛善门广开，度化一切在苦海中的受苦生灵。老僧这便向你们讲解色身无常、四大皆空法门。无量光明佛祖，弟子发愿：众生无边誓愿度……”

田晓天向护法二尊者稽首道：“有劳二位，快去保护活佛。”护法二尊者齐还礼道：

“无需客气。保护师父，我们义不容辞！”最后一句，人早已在数十丈外。田岛主又道：

“大家放心，有二位护法尊者这样的武功相护，那四个家伙是伤不得活佛半根汗毛。活佛慈善无边，这等人也要救之脱离苦海，自是无可厚非。只是如果再过几个时辰，圣火不能自燃，活佛便要离我们而去，这是万万不可以的。大家快快想个办法。”

五行山五遁门土遁支大弟子道：“在下与师兄弟二十八人都是活佛替解的围，自是感恩戴德。不瞒各位，在下来的时候是想捣乱，这时可是诚心要留住活佛。”

昆仑地煞洞大弟子王界道：“家师所患难治顽症，活佛药到病除，而且听活佛一番说教后，顿悟人生，已经去洛阳替活佛筹建庙宇，若是圣火不举，活佛难留，在下实在没法向他老人家交待，只有撞死在这里！”

东洋神龟帮帮主道：“办法倒有一个，只是……只是……”说着眼中蕴泪．六横岛主田哓天以手击额，笑道：“我怎么会忘记，神龟帮的圣物神龟之血灵验无比，若是用龟血祭奠，圣火定然熊熊燃起．只是这要痛杀了龟田兄弟，但龟田兄弟晓得大义，损失他一帮之神物，换来万家生佛，其必肯为。”

张发来此岛的时候，与神龟相处颇多时光，早对这灵物生出好感，何况那活佛所讲的经典与他所学格格不入，自是这里唯一不愿弗陀丹留下传教的。奔到神龟身前，朗声道：“我不许大家伤及它的生命！”

神龟听懂人语，感激地向小僧点头致谢，无奈地流出两行清泪。龟田奔过去抱住神龟脖子，放声大哭，神龟甩项抛开他，心里大骂：“这龟田，大大的不肖，为了留住那老和尚，讨好大家，便不要我了。还是小和尚好。要不是我被龟王金龙龟大大伤了元神，又稀里糊涂地顶着二十八人自地下钻出恁大的洞，你们这里的人虽多，也休想奈何我分毫。反正被金龙龟给破了内丹，活不过半年，内元散尽，也是一死，这时我便死了又如何。”慢慢爬近张发，长长脖子伸出，似去咬他的喉咙！

姬碧暇芳心乱跳，掣剑在手，刺向龟颈。

神龟张口衔住剑尖，脖项微颤，精钢宝剑寸寸断裂，叮叮铛铛落到青石上，溅起串串火花。望着姬碧瑕，口不能言，心道：“小丫头，你大可放心，我虽然活了几千岁，但也没有老糊徐．谁对爷爷好，爷爷清楚，绝对不会害你情郎的。”猛吸一口气，竟将张发吸到它眼前，龟口对着人口吻了起来！

张发所习瑜珈神功时日虽短，但亦非庸手，可是在神龟吸力下，竟无抗拒余地，感觉龟口中一股冷流，直下入腹，肚子立刻冻冰相仿，且迅速遍及全身，僵在当场．心道：“你不分好歹，这里只有我才护着你，你怎可来害我！”

姬碧瑕大怒，围着团团乱转，去搬张发肩头，触手如冰，冷得浑身打颤，禁受不住．只好松手。

群豪相顾愕然，突然有人道：“大家快快杀这乌龟，祭奠圣火要紧，若是待到活佛回来，又是杀不成。”醒悟的纷纷道：“对。”“言之有理。”七手八脚去推神龟，叵耐巨龟沉重，纹丝不动。

灵光一点的道：“抱住小和尚，向圣火所在拉动。龟精舍不得与他分开，必然跟过来。”

当下便去抱张发，可抱得快松开得也快，跑到一旁牙关相扣，咯咯作响。脸色愈来愈难看，顷刻冻僵倒下。

先后几人去抱张发，结果都被冻僵在地。后来两个和尚将所用兵器铲杖横在张发胸前．两侧有人推拉着铁杖头尾，亦是冻得接触铲杖的人脸色铁青，但不致冻昏，勉强向火焰形大石缓缓移动。果然神龟舍不得与张发停止半刻相吻，跟着向那奇石爬来。

张发渐感流入口中的冷气渐少，待到得那石头跟前，已是极细微的小股，若有若无。但仍然动弹不得，眼看神龟帮帮主龟田吉野痛哭着闭了眼睛，背过身去。晓得已经有人开始向神龟下手，便想瞑目，不想见到杀死神龟的惨状。眼未闭上，耳听“铿锵”声不断，众人兵器斩在神龟背上，俱如砍在顽铁上，火星四射，龟甲竟是刀枪不入！心中高兴，不想再闭上眼睛，忽听有人道：“砍它脖子！”眼前血光迸现，神龟吸住张发的龟口慢慢松开，龟首啪的—声落到地上。

血光之后，火光腾空而起。群豪欢呼声中，张发冻僵当场，眼望可爱的灵龟身首异处，两行泪珠流下，心忖：“这些人的惬意欢乐，是以神龟之死所换来的，大大的造孽，那被留住的劳什子活佛也恶业非小！”眼泪未过鼻子，颗颗结成冰珠，莹然若玉。

第 十六 章闻女玉温犹胜寒

大家欢呼，张发独自悲伤。有只温暖的玉手放在他头顶，轻怜蜜爱地抚摸着。那只手越来越颤抖，只是不肯离开。良久之后，那手终于被冻僵在张发头上，正是姬碧瑕的纤纤玉手。

她听人们口中不三不四，早想与之拼命，只是手掌抚摸张发头顶之后，便再也撤不回来，直至冻僵为止。

熊熊烈焰之旁，百余人手舞足蹈，高呼狂喊，不胜之喜．火光照耀在张发与姬碧瑕的脸上，反射出莹莹青光，原来他们虽在大火旁侧，可是周身业已结了层冰，且火势向着这—面的，竟有熄灭之象。

金鳌岛岛主道：“快快将他们拉出，不然圣火熄灭，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左跨三步，右掠五步，跌趺撞撞施展金鳌步法，冲到二人身旁，孰知触手如胶，再也拿不下来，余人并不晓锝，想拉开被冻僵之人，却也被冻在当地．只是转瞬间，百余岛主及其属下半数被冻僵当常冰人团在不断地增加，张发周身已经结的厚厚冰甲，忽地噼啪裂开，被围在核心的他已经能动。亏得那些岛主洞主怕圣火熄灭，不然内有玄龟千余年积累的至阴真气，外有熊熊烈火，如此阴阳不济、水火难调境遇下，张发虽有瑜珈神功护体，亦必是有死无生。

百余高手拥住他们，将姬碧瑕与他身上的寒气传递出去，本可冻毙二人的至阴真气由百余人承担，自是解救了他们性命。

几百只眼睛闪烁着恐惧，火光辉映下，端的诡谲怖人至极。人人不能动弹，均觉寒热夹攻，滋味儿实在不好受。

张发释放出来的，是神龟真气中所含的寒毒，有益真气尽数化为已有。若是换做别人，这寒毒便会与那至阴真气相容在—起，同存其体内，以后出掌时会更加霸道，非但对身体无害，反而于武功有裨。但张发内功根基是天竺至高无上的神功，这瑜珈神功当年佛祖释迦牟尼亦曾修炼过，可想而知其大正无邪，是以将寒毒排斥得一干二净，如此可苦了这些武林群豪。

小僧张发体内寒毒去尽后，身子复得自由，微微一动，周身水气所结的厚冰自然脱落。

见爱侣被一团男人拽住，抓起她放在自己头上的手，用力向外拉扯。

试想张发已经尽得神龟千年功力，无论举手投足，俱有不可思议力道，姬碧瑕周围人虽过百，亦禁不住他这般无意一拉，登时人团旋转起来。

外围群豪已有几人闯入火中，烧得身上寒冰罩上层黑烟，个个铁打的金刚似的！

六横岛位处汪洋大海中，水气颇重，故此这些人身上才迅速结出恁厚的冰层。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些人虽饱受夏日被冻成冰人之苦，却也因此而火烧不焦。

张发—声清啸，声震海天，抱着姬碧瑕扶摇而起，竟是飞起二十余丈高，去势才衰，凌空折身飘向洞口。忽听洞外传来熟悉至极的奔雷声响，接着四道血光射进洞来。他这时业已跻身当世超一流高手行列，耳目之聪，自是超人，辨清那是四颗血淋淋的人头！

群豪被冻僵在圣火旁边，眼看火势渐来渐小，大有熄灭之势，倒也不关心自己的安危，只盼这忒是不易燃起的圣火不灭。世上的事，十之八九与愿相违，火势渐来渐小，已濒于灭。

便在此际，那四道血光径射火中，立时火势大旺。群豪无论是在火中的，还是在旁侧的，人人欢呼。有人看清火中那四颗血淋淋的人头模样，又惊呼起来：“是百花岛主他们！呀！

捻香洞主的眼睛哪里去了？”“岂止是他的眼睛，你们看合和谷主、蝴蝶派掌门与百花岛主的眼睛也没有了！”

群情耸动，人人恐惧，只是动弹不得。有的被冻僵时眼睛望着上空，保持着这个姿势，见不到下面的情景，但耳听之后，亦是惴惴难安。

张发在半空大惊，心道：“我原来的功力有限，这时怎么随心所欲？平素便是不抱着瑕儿，想要这样飞行，也是不能！怪哉，怪哉！”心念未了，已经出了那巨洞，兀自未落地，惊慌至极。心神旁鹜，内气顿泄，直线下坠，“唉吆！”一声，跌得双腿发麻，站立不住，向前扑倒，压在姬碧瑕身上。

姬碧瑕仰面朝天，浑身被坚冰围住，见小僧趴在自己身上，羞得她想闭上眼睛，忽地，冰块坠地声响不绝，无意中她拍起手臂，抡得浑圆，啪的一下，打得张发右颊红肿起来。

他们坠地之势颇迅，便是再坚硬的冰，哪还有摔不碎的道理。张发怔怔默想：“我哪里得罪于她？这可是她第一次向我下这么重的手！”忐忑不安道：“你……因何打我？小僧便是有错，你也不该不告而罚，我还是做我的和尚好。”

姬碧瑕本来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抚摸他脸上掌痕，闻言大怒，又是狠狠打在张发的另一侧面颊上，娇嗔道：“你仔细看看自己现在的这副德性，还敢说这些话，是不让我活了！呜……

呜呜……”当真伤心得大哭起来。

小沙弥张发凛然一惊，慌慌张张跳起道：“瑕儿，你打得对，两次打得都对！”姬碧瑕破涕为笑道：“那还不快快扶我起来。”张发毛手毛脚扶起玉人，不知如何呵护。

姬碧瑕颊挂珠泪，伸出双手棒起他红红的面颊，揉搓不已。歉然柔声道：“痛不？你以后不说这些怄死我的呆言傻语，奴家一辈子也不会再打你一下、骂你一句！”

吐气若兰，中人欲醉。饶是张发在少林受过禅定训练，又怎能不生飘飘欲仙，顿在她面颊吻下，将一颗颗泪珠吻得踪迹皆无，嘴里感觉咸咸的，心里感觉甜甜的。

晶芸追出里许，不见袁星的去向，纵身上树，极目四眺，那金龟带着小孩不见影子，袁星亦是鸿飞冥冥。

呆立良久，冉冉落下，瞬间来到海边。远眺大海，水天一色，茫无涯际，浩浩淼淼．强劲的海风吹拂着她柔美的秀发。

蓦地，有人轻轻拍其香肩，心下大惊，自己虽然出神，也不可能有人近身而不知，正要运功震开那人的手掌，忽听那人道：“芸儿，你在想甚么？”听出是袁星的声音，忙收住功力，回眸含情一笑。

二人情深脉脉，沿着橙黄的沙滩向水边走去。半晌，晶芸轻声道：“没有追到那小金龟？”袁星答道：“便如你没有见到我的踪迹一样。”携手前行数丈，脚下已有海水卷着泡沫涌上岸来。伫立良久，转向循海水打出的印痕悠然漫步。

他们看似悠闲，实则俱有苦衷。晶芸柔声道：“星哥哥，你看清那白头个娃娃确是江柳杨大侠的公子？”袁星颔首道：“没错！虽然时隔近三年，但他是我亲手抱过的孩子，又如何能忘。”

倏然，袁星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杀气，停住脚步，纵目四顾道：“芸儿，这里气息不对。”晶芸此刻功力亦与袁星难分轩轾，早有感应，微笑道：“凭你我现下功力，便是有小蟊贼窥视在侧，又何必理会，哪个活得不耐烦了，敢轻捋你大名鼎鼎天罡剑的虎须。嘻嘻……”说毕娇笑起来。

袁星思索一下，认为极有道理，但他少年时便在江湖上闯下名万儿，岂是幸致，当下外松内紧，洞察周围动静。意念离体绕着四周沙滩转了一遭，没有测察到敌踪，心下奇怪：

~奇~“我的感觉绝对不会出错，那三个对我们深怀敌意的家伙躲闪在哪里？这会儿怎么便连呼吸也没有了！”

~书~晶芸因有袁星在身畔，高度依赖，没有集中精力，更毋说警戒。散懒地前跨一步，第二步未等跨出，猛然脚下一软，随沙子向下陷去！以她目下功力而论，便是双脚踏空，亦可从容凌虚飞去，不至于显现任何尴尬姿势，当即踏实之腿向上踢起，本可藉这一踢之力，拔起身形。可是，便在这时，沙滩里霍地伸出两只金光闪闪的铜爪，抓住她纤纤秀足，向地下拉去。

~网~天罡剑袁星正运用玄功搜查四面，未料变起肘腋，万万想不到沙子里会有蹊跷。急忙运力手上，亏得原本便与晶芸柔荑相握，这才及时将已陷入沙中—半的她拉出。耳听那铜手上发出铮铮响声，晓得是沙中人拼命下拽，怕晶芸玉体不胜其力，发力极有分寸与之相抗。

若是换了别人，早被那戴着铜手的沙中人捏碎腿骨。晶芸身怀天罡剑袁星嫡传正宗内家玄功，又吸得地精元气，自是非同小可，若不是那人戴着黄铜手套，反要被其内力震断手指。

袁星倒退三步，慢慢拉出握住晶芸双踝的沙中人。但见他贼眉鼠目，嘴巴削尖，端的像极沙鼠！那人双足出沙，只见他足踝亦被戴着铜手套之人握祝袁星手中提着长长的一串“人龙”，待得看清下面再无人时，忖道：“分明是有三人欲对我们不利，怎么只这两个，难道我的感觉会错？”脚尖探入沙中，运足内力，便想挑起飞沙毙了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小贼。

沙滩中又冒出双铜手来，抓住袁星足少阳胆经中的丘墟、悬钟二穴，拇指—侧扣住踝骨边侧足少阴肾经的照海穴．如此一来，虽然袁星神通广大，功力脱俗，亦是浑身软麻，丝毫使不出力道．

那捉住晶芸足踝的人在身后伙伴狠力拉扯下，停在空中不动。而袁星身下之人已将其拉入沙中，直没膝盖．其实沙中三人本是同伙，只因互相不知伙伴已经得手，仍是拼命齐使力气向下钻去。

被袁星拉出的二人又缓缓沉入沙中，这时袁星与晶芸再也站立不住，双手互握着横卧沙滩上，虽然双双腿上穴道被封，浑身力道已无平素的半乘，仍是四手抓紧不放，设若放手，顷刻间便得均被拉入沙子中。

沙中三人虽是同伴，显然功力有高下之分，合那拉着晶芸的二人之力，勉强是拉着袁星的一人敌手。这样沙中人互相僵持不下，可苦了上面的二人，简直被当做拔河的绳子。倘若真是巨绳，恐怕这时也被三人运内力拉断。

海浪澎湃，有时大浪打来，溅起的水珠落到袁星与晶芸脸上，二人相对苦笑。相持不久，海上隐隐传来轰隆的潮声。二人闻之面生惧色，如果潮水到来时再不脱险，便是不被沙中人害死，也得溺死在大潮中。

非但袁星大后其悔，晶芸更是懊悔，回想方才自己在七十二岛与十八帮群豪面前，与心上人是何等的威风，简直藐天下无英豪，敢呼“莫予毒也”。业报来得好快，这时便饱尝任人宰割的滋味。她后悔方才太过大意，若不是—开始自己双腿的太溪、水泉二穴被制，何致于没有反击余地，袁星亦不会因分心照顾自己而遭受同样命运。

海潮势若奔马，说来只是顷刻间的事。霎时，一排排滔天巨浪卷来，毫不留情地吞没了沙滩上的这对患难情侣。

海水冲来的刹那，袁垦本想施展借力打力之术，将潮头力道转移到沙中三人身上，震开他们。若非他精于此道，与晶芸早被撕成数段。可是潮头忒猛，刹那间，已如万马奔腾之势自二人身上涌过，卷来的泥沙灌满他们七窍，石块激流力道万钧，几乎令二人昏死过去．亏得他们都吸得地精元气，立即不约而同运用龟息大法，双手依然死命扣住对方不放。

水位在不断地上升，只是一刻钟过去，水面已距二人四尺有余。虽于龟息境界中，他们于周遭情景却了然于胸，均想：“这潮一时半刻不可能退去，我们的穴道被封，对龟息大法颇有影响，难道我们便这样死了！”

袁星更是默呼不平：“我刚刚寻到世间真情，还没有让这爱情开花结果，便就此夭折！

老天，不公平呀不公平！”忽地想到这时已经见不到天日，又默默骂道：“都是东海龙王造孽，为何要捉我们两个旱鸭子到水晶宫里去？”

过了半晌，水位虽然在下降，但要露出水面，也非一时三刻的事。晶芸担心自己功力能否坚持到水落石出，纵是能够坚持到，而那时已经是内力衰竭，能否再握住袁星的手已成未知数，芳心若焚。

突然，二人感觉头顶有物划过，身子被强烈的摩擦力扭麻花一样翻转过来。均是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不知来了甚么海怪，同时想道：“这下完了！”

一艘巨大的海船顺退潮之势直冲过来。船上满是三山五岳的英雄豪杰，围着中央石臼里熊熊高烧的圣火载歌载舞。海船经过袁星与晶芸所在，谁也没有想到下面会有活人，功力超绝的感觉有物摩擦船底，只道是石头而已。

海水继续回落，渐渐露出患难情侣被水飘起的头发，好似浩莽大海中的—对黑色精灵．自六横岛右面，漂来根巨木，上面趴着一人，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口鼻豁裂，居然是那熊脸杨玉！

杨玉在杭州西湖小瀛洲上，因不肯对袁星与晶芸速下毒手，才使千手阎王陆云有机会救下他们。当时格于形势，参霞真人无暇降罪．后来，大敌尽去，参霞道人这才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投到波涛澎湃的钱塘江里，任其自生自灭．此君命大惊人，这次居然又是有惊无险。他习练的是一代枭雄陆世鹏毕生所修中土与异域奇功的结晶，叫人匪夷所思之处不胜枚举．这次大难不死又是—例。随波遂流漂出八九里水路，迷迷糊糊见到公孙晶芸在岸边投下株巨大的树干，御气驾驶树干接近艘小船，夺了那小舟乘风破浪而去。

舟子被夺舟玉女一掌送了性命，死尸未沉入水底的刹那，挡了下那巨木。亏得死人这一挡，杨玉才有机会抱住巨木，虽然手足筋脉惧断，毕竟是修炼过最上乘武学．随波漂出三里，竟然翻上圆圆的巨木顶上。

晓得自己死里逃生，已累得动弹不得，手足剧痛阵阵袭来，心中大骂：“混蛋老道，小爷若是不死，定报此仇。”转念又想：“开始拜他为师的时候，我便没有诚心，多亏没有诚心，不然必被他祸害死。”念及此处，对参霞道人的怨毒稍减，忽地心中生出疑窦：“那杀人夺船的姑娘究竟是不是晶芸，是晶芸不能这样狠毒，不是晶芸又能是谁，我分明看得清清楚楚，是公孙晶芸无疑。”

事实上夺舟杀人的姑娘，乃是与晶芸生得一模一样的姬碧瑕。她一路追张发的彩舟而下，最后终于看不到小舟，下游又无船只，何况再向下行，已到入海处，只得返回，奔出数里才遇到—艘小舟，喊那舟子，却越喊那人越是划向江心。急中生智，拔剑砍断巨树，乘之下水追上那小舟。这种情况下，那舟子若不倒霉，又不是此女的脾气了。

杨玉本该想到她是姬碧瑕，只是他萦兹念兹的只有晶芸一人，虽觉有些不对，仍是没想到与晶芸相貌酷肖的姬碧瑕。手足筋虽断，内力却在，俯在巨木上休息稍顷，恢复些功力，倒也能以气驾御巨木的方向，顺流追踪那小舟，这才一路直跟到六横岛上来。

大木漂流至袁星晶芸身畔，杨玉怔怔然睁开眼睛，他不知不觉睡了一觉之后，体力恢复良多，腹中颇是饥火高烧。虽然手足残废，但其内力根基非凡，亦较常人力气多些，望见晶芸与袁星漂起的头发，付道：“这是大乌贼还是大章鱼的触角呢？都又不是，奇哉怪哉，这究竟是甚么鱼的触角？”耳听腹中辘辘，心说：“管不了这许多，茫茫大海，可算遇到能够吃的了，只要不饿死就行！”伸出双手，抓住二人的头发．向上提来。

原本期望捉到可食的鱼类，一下子变成泥沙糊面的人类，只是不知手中人的模样如何，究竟是男是女。沮丧至极，暗暗骂道：“倒霉，想捉两条怪鱼来吃，却捞起两具死尸，总不能吃人肉吧！”慢慢放下二人。

袁星与晶芸齐使出龟息大法，与那沙中人僵持不下．大潮未来之时，沙中那三人倒也有巧妙的法子呼吸，当潮水淹没了沙滩，沙中人再也无法呼吸．这三人武功着实不弱，所练的却是单在水中或单在沙中的呼吸之术，这等水沙混合中呼吸术却未练过，但也挺了好久，才窒息死去。

倒流的海水冲洗着晶芸与袁星的脸，渐露出庐山真面貌．水波荡漾中，杨玉依稀见到水中二人面貌曾似相识，又缓缓提出水面。这回提得高了，看清原来水中两人的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更是奇怪：“这对僵尸居然摆成如此怪模怪样死去，大是诡谲。”双臂颇是费力地摆动，将二人面孔上的泥沙涤尽，看清二人面容后，吃惊非小，双手一颤，二人又重新落到水里。

杨玉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晶芸与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天罡剑袁星，竟然会一起死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晶芸与袁星这个硬充当我祖师的小子携手死在一起。”念及此处，用力去掰二人的手指。

其实晶芸与袁星并未死去，只是在龟息境界中虽知外界情形，却无力反抗。杨玉手足筋络新断，虽然内力之强，足可惊世骇俗，力道却使不出来。费了好半天劲儿，也没掰开。这时巨木被流水冲得上下晃荡，只是带不动他们。

杨玉分不开二人的双手，便努力向巨木上拉拽，哪料二人双脚如生根相似，无论使出多大的力道，半点也拉不动。他哪里晓锝，地下还有三具死尸，与上面二人连在—起．见到晶芸娇美的面容，与袁星相携的亲热样子，嫉火中烧，下到水里，将巨木较细的一头自他们中间穿过，撑得二人高举着相握的双手，模样怪异至极。

杨玉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上岸，寻到块石头，又拖泥带水回到原处，咬牙切齿道：“分不开你们的双手，只好砸断！”吃力地高高举起石头，就要动手．岸上有人高呼：“且慢！子曰：非礼勿动。袁大侠与公孙姑娘既然不谙水性，给你以卑鄙手段制住，这便不是礼，砸断他们手指，更是非礼，那是万万勿可的。”接着水声响动，那人已经涉水而来。

杨玉循声望去，见来的是位身着宝蓝色儒衫，临风潇洒临水却大是狼狈的书生。分神之际，内力不继，双手主筋早断，举着的石头滑下，砸到自己膝盖上，噗嗵声跪在水中。

书生着急赶来，溅得满脸泥浆，撩起衣襟搽面，弄得更是一脸鬼相，自己却是不知．笑道：“君子非礼勿动。阁下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不必惩罚自己，不去动别人也就是了，何必动自己，这也是非礼，勿可啊勿可，痛也不痛？”

杨玉怒道：“你个该遭天杀的酸秀才，滚开、滚开！”

那书生正是杜夫子。想要离开海岛，可是又到哪里去寻到小船，待群豪离岛，这才敢出来。正在缘海寻找回大陆的途径，恰巧遇到杨玉行凶．也亏得他及时赶到，不然袁星与晶芸在行龟息大法，纵然有通天神通，也无反抗余地。

杜夫子笑道：“慢着，你先滚滚给我看看，然后再轮到我不迟。”杨玉道：“你我无冤无仇，也不必再斗口。公孙姑娘既与你相识，那就不是敌人，我们应该一起设法将袁星与她的尸体拉出来。他们死后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杜夫子闻听，犹若闷雷轰顶，怔愕良久，喃喃问道：“你说甚么？她……他们死了！”

泪珠成串滚落，想到晶芸对其有再生大德，闻此噩耗，恍如噩梦，如何能不悲伤。当下与扬玉商量几句，二人各抓住袁星与晶芸的手，狠命想将之分开。

试想，以沙中那三位武林好手的功力，犹末拉开龟息中的二人。他们一文一残，文的手无缚鸡之力，残的更是有力使不出来，怎能分解得开。

杨玉道：“这般拉法不行，得先拉出他们中的一个。”杜夫子道：“对，他们陷得不深，只到膝盖，咱俩合力拉住一人，必可以拉他出来。”心中对晶芸敬若神明，不敢去碰她一下，俯身抱住袁星大腿—道：“咱们先拉出袁大侠来．”

文残二人合力，竟也奏效，将袁星一寸寸上拔，待得拔到小腿时，俱是累得汗流浃背。

杨玉嘟囔道：“这人怎么这么重，是地下有大王八将他的脚咬住了不成！”杜秀才道：“要是累了，可以歇—歇，却不可口出恶语。”

杨玉道：“好！我们就休息一下。”仰面躺在犹有积水的沙滩上，呼呼喘着粗气。杜秀才蹲下，细看袁星的小腿，喃喃道：“这已经要完全出来了，怎么就是拔不动，难道是我们力气不够？”杨玉道：“罗嗦甚么，与你这些穷酸在一起就是聒耳。”

杜秀才又去探试晶芸的鼻息，悲哀至极道：“她……也死了！”杨玉躺在沙上斜睨着书生，嘲笑道：“穷酸，你居然也对公孙姑娘一见钟情？”杜秀才讷讷道：“哪里……我哪有……一派胡言。”

杨玉体内真气奔流，无处渲泄，一挺坐起道：“反正人已经死了，有没有资格都是一样．咱们要将他们拖到岸上，觅地安葬。”杜秀才道：“是，言之有理．”抢先俯身抱住袁星的双膝，用力上拔，可是沙中人便若石头人一样，重得摇撼不动．杨玉在后面抱住杜撰哉道：

“咱们一起用力，便若孩子们拔萝｜一样．”

若是二人各自抱住袁星一腿，想要奏效，一时尚属难能，目下是杨玉与杜撰哉的身体相拥，体内沛然内气自然沿着他紧抱的双臂传到杜撰哉身上。书生杜撰哉忽觉浑身如入火窟，双臂向上轻抬，不觉中袁星已经被拔离地面。

但见地下伸出一双金光粲然的大手，死死卡住袁星的脚脖子不放。杜撰哉想将已离地的袁星放下，可是那两只铜手与袁星连成一体。他放手倒退一步，见袁星却停在空中，由那两只铜手高举着，心惊不已，忖道：“怨不得袁相公如此之重，原来是与下面的铜人连体。”

杨玉大声道：“怎么样？我说是有大王八咬住他的脚不放，你还不信。”

杜夫子摇头道：“不，那是人，而不是王八。”杨玉笑道：“都是一样，反正是有东西在下面咬住了他。”杜夫子道：“不一样，是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而不是有王八咬住了他的脚．”

杨玉凝视杜夫子半晌道：“迂腐的穷酸，与你实在是分辨不清，不管是人还是王八，我们都得马上将他拉出，不然移动不了袁星与公孙姑娘。”杜夫子道：“对，是人也罢，是王八也罢，管他则甚。”言毕又去拉那沙中人。杨玉已经明白自己单独使劲，因手足筋被挑断，无法使出浑厚的内力，只有假这书生之手，内力才可有用武之地。毫不犹豫上前，抱起杜夫子后腰，内力传出，那沙中人应杜秀才之手而起．杜夫子放下袁星与沙中拔出的人，笑道：“不是大王八，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小老头。”

杨玉—怔，心道：“这书生如此认真，可笑至极。”口中道：“是你错了，这人姓王行大名八，你说不叫他大王八又叫他甚么？”杜夫子愕然，问道：“你怎么晓得？认识他么？”

杨玉摇头道：“不说这些，快快拔出公孙姑娘。”二人合力，这回拔出的是—连串三人，更是吃惊，相顾骇然。杨玉道：“你背着我，然后握着袁星与公孙姑娘相握的四手之间，拉着他们向岛上走。”

杜秀才摇头说道：“不行，小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背着你的同时，又能拉得动恁多人！”杨五道：“试试看，要是不行，谁要你硬背了怎么的。”杜秀才心中笃定，道：“这样还可以，非是要在下为弗能之事，大可勉强一试哉。”依言照做，背起杨玉，猛觉浑身燥热，拉着沙滩上的人串，飞奔向高处。

刚刚停下，忽然自石后探出两个人头来。杜秀才与杨玉同时惊呼：“公孙姑娘！”；“晶芸，原来死的不是你！”

巨石后二人缓缓站起。在杜秀才背上的杨玉，感觉突然犹若有两道利闪射来，抬头与那目光相互瞪视，不觉身子渐渐开始痉挛起来。

杜秀才喜道：“公孙姑娘，原来你没有死！小生早晓得您吉人自有天相，所以没有放声大哭。”

石后二人正是张发与姬碧瑕，难怪非仅杜撰哉认错，便连杨玉也将碧瑕误认做是公孙晶芸．杨玉与张发这对冤家相遇，立时四目相对，眼中均似喷出怒火．张发现下功力之浑厚，已是当世有数的绝顶高手，只是他自己尚且不知而已．与杨玉瞪视瞬间，见对方瘫软下去，生出悲悯之心，道：“你这人无耻至极，与你相见，污了我的眼睛．莫说瑕儿不是晶芸，便是晶芸，也不许你看她一眼。”

姬碧瑕霍地跃出，使出真力，掰开握住公孙晶芸足踝的铜手道：“你同我生得一模一样，哪有两名并列天下第—绝代佳人之理！今天莫管你死活，先捏断你的双脚再说。”事出仓促，张发等再想相救，已然不及。

猛然，姬碧瑕似触电一样，颤抖着停手。大冢循她目光看去，但见她盯着晶芸左脚上一枚碧光莹莹的脚镯发痴。

张发迅捷飘身向前，拉开姬碧瑕道：“瑕儿，你怎么了？莫非是害了疯癫症不成？不许你加害晶芸。”看清公孙晶芸已经没有气息，瞠目结舌怔住，心头茫然，似是突然失去神智。

无独有偶，姬碧瑕也是一样怔祝

半晌之后，张发凄婉欲绝道：“他们、他们都死了！”姬碧瑕失魂落魄道：“她……她是我亲姊姊，因为碧玉镯戴在她的左脚上。”说着捋起自己右裤管，指着已是深深嵌入肉中的同样脚镯．幽然道：“发哥哥，你知道我现在的父亲是炼童子功的。所以他不是我的生身父亲，而是义父。其实他比我生身父亲不知要强过几千几百倍……”

滴落两颗泪珠．哀切地回忆道：“那是母亲生下我们双胞姊妹的第二天，在赌场输得精光的父亲回来，见到我们双胞胎，大骂母亲不止，说甚么生一个已经是难养活，如今生两个，岂不是要害死全家。便在这时，有人来讨输赢债，讨来讨去，见我家徒有四壁，实在是无甚么可拿，便硬拉着我妈妈抵债。可恨的是我爹竞然答应了。”

向来杀人不眨眼的姬碧瑕，这时幽泣起来，哽咽着道：“妈妈是烈女，死也不从．就在千钧—发之际，义父率领两位叔叔经过，救下妈妈。三叔要杀爹和那人，又亏得妈妈出言相救．义父问明前因后果，取出金银，当场替爹爹还了赌债，又给—百两银子。”

杨玉开始时将姬碧瑕当做晶芸，看得如醉如痴，听到这里，也流下泪来，遐想尽去．碧瑕拭泪道：“义父，叔叔无子女，很喜欢孩子，甚想抱养。妈妈实在是舍不得，同意只抱一个，言道她为了辨认我们姐妹，已在我们脚上戴了一对脚镯，戴在左脚的是姊姊，戴在右脚的自然是妹妹。两个中任由义父抱走一个，以后我们姊妹相认的证据，便是这对脚镯。”

忽听有人莺莺细声幽泣道：“原来、原来你便是我的妹妹！其实我早已经想到过．只是没有证实的机会。咱妈临终时与你说的完全相同。”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姬碧瑕肩头，正是那刚才还是僵尸，现下发出声音且能动弹的公孙晶芸！张发拉着姬碧瑕后跃寻丈，厉声叫道：“你是人是鬼？”杨玉也忘记与张发之间的怨隙，闪到其身后，两股战战，上下牙齿相扣道：“僵……僵尸！”另个声音轻蔑地说道：“你们这些非仅胆小如鼠、而且鼠目寸光的家伙，难道连龟息神功也没有听说过？”

姬碧瑕甩开张发，奔到晶芸面前，相互抱住，双双恸哭失声。

袁星心中波谰澎湃，表面却无动于衷．俯身探拭那三个来历不明高手的心口，摇头叹息道：“哎！三位当真死了，在下还道你们也像我们一样，闭气龟息。不会龟息大法，怎可擅自学那穿沙之术！可惜、可惜！”

杨玉手足软软的，来到袁星面前，跪倒叩头道：“师祖，先前并非弟子欺师灭祖．而是假降在参霞真人门下，若非如此，我的四肢主筋怎会被那贼牛鼻子挑断。求祖师从新收录门墙内，弟子永感大德。”

天罡剑袍袖轻拂，卷起杨玉道：“不敢、不敢！杨兄何必行如此大礼，阁下虽然所学的拳剑招术是我一脉嫡传，可是并非是我亲授，授意别人教你，那是你的机缘，更何况你所修内力完全是另一派别的，不可列入我派门墙。”

杨玉道：“不对，我已经拜过晶芸为师。”心说：“若是能学到天罡剑袁星的全部本事，便是阎王来拘命，也大大的不怕，—运龟息神功，便可活转过来。这等绝学不学，虽是可惜，此后再也见不到晶芸，那才真是可惜、可怕的事：”对晶芸刻骨相思与日俱增，这时只盼与之在一起，莫说叫她师傅，便是吃苦遭罪也是甘之若饴。

袁星淡然道：“你已经反出本门，覆水岂能再收？”

杨玉颓然道：“不，那是假的。只因当时晶芸……啊不！是我师傅的吉凶难测，弟子这才佯做皈依那参霞老牛鼻子门下，若是晶芸师傅有个一差二错，弟子好俟机杀了那老道报仇。”

公孙晶芸面色如恒道：“姓杨的，你不要巧舌如簧再狡辩下去，这等故弄狡狯，在本姑娘面前用的次数还少么？”

杨玉指天发誓道：“以前是我的不是，现下却不是在撒谎，倘若我拜在参霞门下时不是基于这种想法，天打雷劈。”

杜撰哉曾与杨玉一起自沙中拉扯过袁星、晶芸，是以对其聊有好感，道：“袁大侠、公孙女侠，这位杨兄虽然面目狰狞了点，可是心地着实不坏，你们便许他重归门内吧！”

袁星断然道：“不行，但我倒可以再传他手足筋脉尽断的情况下，仍能施展内力的法门．这种功夫并非本门正宗，要是学了它，便不是本门弟子。”言下之意，要想复得自由，就不能重新列入门墙：列入本门，便得瘫痪—生．实际这也是给予杨玉一个考验，若是他真心诚意皈依本门，以天罡剑袁星的神通，医愈其残，何难之有哉。

杨玉闻听自己残犹可复，喜得拜倒在地，叩头道：“袁大侠如有法子医好在下残疾，小的来生做牛做马，也要图报。“

袁星微笑道：“起来，不用谢我，其实这法门并非我所会，在下只不过是指点你一条明路。你要拜谢，只能拜这位张发少侠，他的异域奇功瑜珈神功，正是你重得自由的无上法门。”

张发、杨玉这对冤家俱是一怔。杨玉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咬牙道：“我便是马上死去，也不向他低头。”张发心忖：“若是这人当真向我求学瑜珈神功，我又如何是好？唉，还是冤家宜解不宜结，索性便传给他。”听得对方如此说，叹息一声道：“只要你肯学，便是不来求我，我也会教的。”

此刻姬碧瑕与公孙晶芸姊妹二人，已然抑止住泪水，四手互握。碧瑕闻言怒道：“死不肯低头的犟种，那好得很呀，咱们这就都走，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书生急道：“不妥，公孙小姑娘，杜某自幼苦读圣贤之书，哪有见残不救的道理。小生这便替这位犟种大爷向小长老求情．”说罢深深—揖，接着便要跪下．心道：“救人—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乃微贱无名的一介穷儒，要是一跪可救得一人性命，又何惜一而再、再而三跪下，只怕遇不到这么多的巧事。”

杨玉厉声道：“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岂可轻易跪下！杜相公，你的情意在下领了。

可是，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向他们叩头乞求。”说着慢慢向岛上爬去。

姬碧瑕叱道：“再不许叫他长老，他自现在起已经不是和尚，而是我的相公。酸书生，哪个要你多管闲事？”

张发喊道：“慢走，你便是不承我的情，我也传授你瑜珈神功．”拔身便要追去。忽觉耳朵剧痛，刹住身形，侧目斜视见到姬碧瑕纤纤玉手揪住自己左耳，正在怒目蹬视着自己。

杜夫子高喊：“杨公子，莫去。这位小长老……不是的，这位张相公已经答应传授你治愈残疾的妙法。”拖泥带水向前追去。

蓦地，众人面前金光闪过，那杨玉竟在刹那间随金光消失！

姬碧瑕功力虽然非凡．亦同杜秀才一样，没能看清所以然。只有吸得地精元气的袁星，晶芸与得神龟真元的张发看得清清楚楚．那道金光竟又是小尚武抓着那只神奇的小金龟射过，在经过杨玉身畔时，恰巧自爬着的杨玉腹下钻过，由于小尚武的身子卡住杨玉，才所以然。

天罡剑袁星道：“不可马上离岛，我已确认那白头发的孩子，正是咱们要寻找的小尚武。”话声未落，天空有人接言道：“甚么，哪个白头发的是我儿子？”劲风扑面，红光骤敛，一女飞将军似地自天而降，落到袁星面前，又道：“我儿在哪里？”

张发怔住，眼望那女人，心中犹有余悸．暗道：“老天，这煞星又飞来了。前不久神龟帮险些尽数丧在这疯疯癫癫女人手里。目下有袁大侠在，虽然不惧这女人，但她若是突然向我发难，袁大侠与晶芸救我不及，那可糟糕至极。”其实他此刻功力之高，已不在天罡剑袁星之下，只是自己不晓得而已。

袁星看清来人面貌，抱拳施礼道：“大嫂别来无恙，小弟袁星这厢礼过了。”晶芸不敢怠馒，跟着盈盈裣衽为礼。

来者非是别人，正是剑魔宫大公主上官婵莲。她理了理满头乱发，嗔道：“你小子是袁星，很好。你应该叫我婵莲大姊才对．当初巴不得大家叫小奴家我嫂嫂，可是那虎贲公子没良心的，—去不复返，奴家还哪里是你们的嫂嫂？”说着声泪俱下。

袁星急道：“是．蝉莲大姊。你快快飞起，方才你的儿子小尚武被金龟带着射过，快逾闪电，小弟忒是无能，没有拦祝”

半空有人幽幽道：“袁相公，别来安好！”短短七字．听在晶芸耳中，不啻是七记千钧巨锤，击得她似弱柳迎风，连连倒退七步，心中惴惴．忖道：“这声音分明内含刻骨铭心的感情．怕是她对星哥哥爱恋之深，较我犹有过之。”斜睨空中，但见头上巨雕展翅盈丈，滑翔盘旋。雕背上一女面貌姣好，确是平生罕见的佳人，谓之倾城倾国，亦不为过。

上官婵莲大怒，趋前捏住袁星的鼻子，叱道：“你还我的儿子！”晶芸首先不答应，再也顾不上观看空中女人相貌如何，斜出玉掌，推向婵莲肋下。

张发对上官婵莲功力知之甚稔，生怕晶芸吃亏，出掌拍向婵莲的后背。

空中御雕而行的、便是亦曾对袁星动过真情的鹿云娘，见上官蝉莲捏住他鼻子；一时冲动，驱雕飞下，探玉臂去拿婵莲手腕。

姬碧瑕见张发对疯女人出手，毫不犹豫也向上官婵莲拍出一掌。但她的功力是所有出手人中最低的，掌力犹未及婵莲之身，已被几大高手齐释放出的罡气震得飞了出去。

杜夫子大喊：“大家好端端的，为何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但见袁星出手若电，不是正面袭击捏住自己鼻子的女人，而手臂柔若无骨绕过上官婵莲，左掌震退张发，右掌震退晶芸．双臂收回时划弧掠向头上，封住鹿云娘的擒拿手。

由于被捏住鼻子，声音变得难听至极道：“大家不可动手，正如杜撰哉先生所说的一样。

晶芸，快快退下，她是我的嫂嫂，还手不得！”袁星喊完，便连自己亦是大吃—惊，心说：

“这哪里是我的声音，难听死了。”

鹿云娘乘雕升空，朝下面厉声叱道：“上官婵莲，你给我放手！不然，看我不打你的虎贲公子才怪。”

果然灵验，神智半失的上官婵莲听罢，激灵灵打个冷颤，松开手指，后退半步，眼望天空道：“你这鬼丫头，胆敢去招惹我的虎贲公子，看我不咬烂撕碎你才怪！”凝望半晌，一时想不起她究竟是谁，只觉这女人曾似相识，但又叫不出名字，便是想大骂她一顿，也是不能。

袁星得脱捏鼻之厄，非但不感激鹿云娘，忽地戟指骂道：“小妖女，你还敢来见我，难道不怕本少爷将你千刀万剐？”想到若不是这个鹿云娘，自己早同苦苦思念的陆嫣然琴瑟修好。奇﹕书﹕网原本因有晶芸出现，已经淡了对陆嫣然的相思，而今突然见到鹿云娘，以前的情愫刹那复燃．

鹿云娘垂泪道：“相公，你难道经历生死大难后，依然是那样的痴傻，半点也不肯变通？

奴家以残花败柳之躯，自然不敢奢望甚么，但是你身边的这位姑娘，眼中对你含情脉脉，不亚于你对陆嫣然的痴情。她这等如花似玉，不比嫣然差上半分，如此天仙化人般的姑娘，你也忍心相负么？”暗想当真如此，那个傻似木头般不懂情感的道姑陆嫣然，真个害人非浅！

晶芸自从听到鹿云娘那：“袁相公，别来安好！”七字，始终魂不守舍，思若奔马之际，没有听清袁星与鹿云娘对答的具体内容，只是听到“陆嫣然”三字，刹那似掉到冰窟中，打着冷颤道：“好，师祖，你既寻到了陆姑娘，我这便去了。”忽然大喊道：“大家快看，那金光又在前面山顶上出现！”晶芸拔身向山顶射去，其实她并没见到什么金光，只是为躲避尴尬而已。

第 十七 章无常判官阎王帖

公孙晶芸夭矫若风，足不履尘，径射山顶。

天罡剑袁星有心要解释眼前的女人不是陆嫣然．即便是真的陆嫣然，他这时也只爱她公孙晶芸一个。听到说山顶上又出现那道金光，便末阻止她飞射上去。紧随其后，快逾疾矢，飞射山上。

鹿云娘急道：“等等我！”唤来金雕，翩然而上，衔尾追去，竟是在追到山腰之际，才追及二人。心下不禁骇然：“袁相公的功力已至登峰造极，原是在奴意料之中。这丫头功力之纯，竟不在袁相公之下，天下当真怪事咄咄，她怎么会有这般精纯的武功？”

心中大惑不解，更觉渺茫，原以为只陆嫣然，虽是劲敌，但侥幸此女并不喜欢袁星，自己尚可发几分痴心。这时晓得有如此婧丽痴女如己一般心属袁星，自惭形秽之余，心灰意冷。

霎时，鹿云娘赶在袁星、晶芸之前落在山顶上，纵目四望，冷风萧然，半点影子也无。

不及旋踵间，身畔衣袂飘风声飒飒，袁星、晶芸先后而至。接着头上劲风压顶，不用看亦晓得是上官蝉莲大驾光临。

晶芸心中气苦，又无可奈何，默忖：“我出雷音谷目的便是为袁郎寻到这位陆嫣然姑娘，而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端的是个绝代佳人，我又何必改变出谷时的初衷，与她相争！”

转念又忖：“不对，星哥哥说这位嫣然姑娘当初连正眼瞧他一眼都不，如今怎能对他这般柔情似水？恩，定是这位陆姑娘一下子变成聪明姑娘，看清星哥哥是天下最可爱的人。”

袁星在山下时，已经明白晶芸的误会所在，早想向其释明，只是听到带着小尚武的金龟踪迹又现，来不及解释，生怕寻到他的机会稍纵即逝．果然不出所料，到得山上，纵目四顾，空空如也！

时而疯癫，时而正常的上官婵莲，此刻听到儿子的消息，忽然神智恢复过来，道：“袁星，尚武在何处？他可是你义兄江柳杨唯一留在中土的骨血，也不知那个没良心的在天竺又娶了几妻几妾，生得几男几女……”想到平生最是伤心处，又立即进入疯癫状态，高嗥着：

“儿呀！你爹爹不要咱们娘俩，难道你也不愿见到妈妈么？”声音凄厉至极，催人泪落。

山下的张发听说发现小尚武的踪迹，当真是高兴非小，但其并未随众追上山顶，晓得那金龟行动之快，绝非人类武学高手所能比拟。在大家起步向山顶射去的同时，他拉起姬碧瑕向后山绕去，心忖：“这样或许可以堵住金龟。我以前原本以为，乌龟行动之慢与蜗牛是半斤八两的。现下思来，大大的不对，所谓物极必反，行动至慢的乌龟中一旦出现动作快者，其必动若飘风，不可思议。”

姬碧瑕被张发带在身后，感觉腾云驾雾一般，心中大奇，惊喜至极问道：“小和尚，你是向哪位武林前辈学到的陆地飞腾之术？啊，不对，无论是怎样高妙的轻身术，也不能在瞬息间，使笨得乌龟一般的小沙弥变成绝顶高手。你定是遇到仙人，学得飞行之术。而且，不治之伤竟也奇怪至极的痊愈；不是遇到仙人，那是遇到了甚么？”

目下张发的功力之高，便是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虽然带着姬碧瑕若飞激射，仍是不影响说话，好似坐在椅子上一样平静，突然，眼前金光闪过，张发全力追去，再也无余暇回答姬碧瑕．

山上诸人寻不到金龟影子，正怏怏然下山。猛然，震天撼地巨响声中，—块万吨巨石爆炸开来，里面缓慢之极站起三人，唬得大家冷汗俱下。

试想山上这四人皆是当世超一流高手，居然会被吓得流汗，必是遇到人间难遇的诡谲之事．而且他们中上官婵莲神智不清，寻常人物如何会惊得她冷汗涔涔。

岩石爆炸开，站起的三人并非是人，居中是位身着判官衣饰，左手拿生死簿，右手握朱砂笔的判官！在其左右，黑白迥异，立着黑无常与白无常。黑无常头戴尺余高尖尖的黑色冲天帽，面黑若墨，手挚拘魂牌；白无常头戴白色同样又高又尖的冲天帽，面白似纸，手持哭丧棒。

虽于光天化日之下，袁星等人亦感鬼气森森，入了酆都地府—般。

那判官摇头晃脑，鬼声鬼气唱道：“阎王叫你酉时死，不可留人到戌时！嗯，天罡剑袁星的名字在生死簿第五十九页上，在这里呀在这里，是命中注定要在今天此刻死去。”伸着嶙峋瘦臂，枯枝般的指头指指点点。

那黑无常嘿嘿一笑，露出森森白牙道：“曹判，那你就快点划去他名字，小的好立即拘人！”白无常道：“若是姓袁的不服，我这哭丧棒等着他呢。”

晶芸刚才还想离开袁星，这时听到判官与无常鬼如此说，反而护在他面前，心中疑惑不定，忖思：“难道真有阴曹地府？莫管阎王判官小鬼，谁要拘星哥哥的魂，得先要了我的命！”掣剑出鞘，临风而立，怒目相视。

无独有偶，鹿云娘对袁星的相思绝对不比晶芸稍逊，几乎与晶芸同时护在袁星身前，暗暗运足功力，将大力金刚掌功提到极限，心说：“你是判官也罢、阎王也罢，想要索去袁相公的命，除非先要了我的命！”

上官婵莲稍怔之后，忽道：“兀自那判官，你看看生死簿，我到甚么时候死？还有，那远在天竺的江柳杨与他弟弟逍遥浪子甚么时候死？”

天罡剑袁星微愕之后，仰天大笑，群山回荡，震得枯枝萧萧落下。

白无常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死到临头了，你笑甚么？”

袁星止笑道：“原话奉送，你们才死到临头。我笑你们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既然在江湖上混，为甚么没有胆量以本来面目示人，假鬼神之名招摇撞骗倒也罢了，可是也应该睁开眼睛，看看欺负到哪个头上。现在马上给我现出本来面貌，还可以饶你们不死，速速给我滚下山去吧！”

上官婵莲兀自喋喋不休，问道：“曹判官曹大人，，啊呀不对，应该是曹判官曹大鬼，麻烦你查察，看看我的儿子江尚武能活多少岁。”

天罡剑袁星舌绽春雷叫道：“上官大姊，你不要再与他们罗嗦。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居然骗到小爷头上，还不现出真相，不想活下去了吗？”

曹判官不理众人，只管在生死簿上划掉袁星的名字。

黑无常高举拘魂牌，向袁星遥遥相召道：“魂兮，来也。魂兮，来也。”说也奇怪，功力通玄的天罡剑袁星竟然倒下，刹那没了呼吸！

晶芸扶起已是浑身冰冷的袁星，声泪俱下，只哭了两声，便已昏厥过去。

鹿云娘摇晃两下．站稳身形．凌虚出指点醒晶芸．同仇敌忾道：“妹子，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快快杀了这三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为相公报仇！”疯狂上扑．掌啸若雷。大力金刚掌神功岂同小可，地面那些被判官小鬼出来时震碎的石块，立时随掌力漫空飞起，石雨一般袭向小鬼判官。

公孙晶芸抹去泪水，弹身射向黑无常，剑势如虹，罡气劈风，发出悸耳的锐啸。黑无常右手挥动拘魂牌，迎拒闪电之势的利剑．左掌震飞袭来的石雨，直上直下跳起，叫道：“吆呀不好，咱们拘了男人的魂，女人自然会与咱们拼命，这次大错特错，拘魂时怎么没有隐形！”晶芸形同拼命，管这无常喊些甚么，只是运剑如风，杀得无常鬼手忙脚乱。

曹判官道：“小白，老黑不是两只母大虫敌手。你快去接下那使剑的母大虫，她剑法中含有便连咱们阎王爷都惧怕的那人所创招数，若是援救晚了，老黑会毁在她手下。你也要万分当心！”

白无常应诺一声，直着腿木偶似地趋前，却是当真迅若鬼魅，突然出现在晶芸背后，高举哭丧棒，觑准晶芸风池死穴，向下砸来。

上官婵莲倏地探指如风，抓向那哭丧棒，傻笑道：“你这根尽是零零八碎儿的擀面杖，不去擀面用，为何用来擀人？刚才你们忒也自大，姑奶奶看在你们是阎王手下当差的份上，才问你们。殊是可恨，真是鬼眼看人低，竟然不回答姑奶奶。”说话之际，出手若电，连环攻出十八记辣手杀着。

白无常不得不撤回袭向晶芸的哭丧棒，纵来跃去，虽是僵直．却也灵活奇变，以剑魔宫短打绝学之玄妙，居然在三招两式内未能奈何得了他。

那判官叫道：“反了反了！看本神不划去你们的阳寿才怪。”开始翻阅起生死簿．拿着朱砂笔装腔作势，在上面晃来晃去，

晶芸剑底生雷，只是连环三剑刺出，那黑无常已经险象环生。按常理揣度，无论他是人是鬼，绝对在晶芸剑下活不过四合。可是，黑无常的身法简直是迅逾鬼魅，非但人间少有，而且阴间也怕难寻。是以，晶芸剑术虽然称得上世间无双无对，且与大高手鹿云娘联手，一时片刻犹未奈何得了这黑鬼。

鹿云娘大怒，忖思：“公孙姑娘抵挡黑无常绰绰有余，那姓曹的判官殊是可恶，索去袁星相公性命的，他是罪魁祸首！”言念及此，闪身错步，暗暗吸足口气．避开黑无常，双掌颤抖，变幻莫测，挟十二成大力金刚掌力，轰轰隆隆推出。

曹判并非平庸肤浅之辈，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鹿云娘掌法中的名堂，晓得是武林中人谈之变色的“大力金刚弄潮缕青气，半睁着眼斜睨着见她过来，急道：“不可！我周身三尺之地进不得，空气中含有剧毒。”言毕又运功驱毒。

曹判官狞笑道：“袁星，算你命大。我这判官索不了你的命，只有等我家教主亲自来拿你。届时我家教主的“阎王帖”降临，必取尔等小命！”言毕挥手向黑白二无常道：“走吧，多留无益！”地面陡然生起团白雾．霎时判官与二无常踪迹皆无。

袁星大叫道：“大家快快闭息，这烟雾中含有剧毒。”待得烟雾散尽，又道：“晶芸，你到那块岩石后面看看，是否有他们三鬼的纸身留在那里。如果见到．万万动弹不得，待我驱尽余毒后，再设法查出端倪。”

晶芸与鹿云娘因他活转过来，莫不大喜过望，争相奔到巨石后，惊得二女目蹬口呆，只见刚才消失的判官带着黑白二无常，好端端地立在那里，半分不动。

鹿云娘遥遥举掌，便要发出大力金刚掌力，袭击那三鬼。晶芸举剑拦住道：“咱们要听相公的吩咐，待他来时再采取行动。”鹿云娘吐出舌头，扮个鬼脸，笑道：“多亏妹妹提醒，不然姊姊可要犯下个大错，到时惹得他生气．痛在你我的心上。”

时光易逝，残阳渐隐，彩霞满天，暮色降临。

一弯新月悬挂在西方天边，渐来渐亮。终于，天罡剑袁星头上的青气转成白气，由浓而淡，若有若无，终归无迹可寻。

那位剑魔宫的大公主，早已驾御飞衣去得不知所踪，只剩二女痴痴地望着袁星。在这个世上，真正将他看得比自己生命重要的，也只有晶芸与鹿云娘两个女人。

天罡剑慢慢睁开眼睛道：“叫你们担心了。咱们去看看那三具纸人，便可证实我心中所猜测的是否正确。”缓缓站起，轻移漫步，向巨石后而来。

远远的，袁星见到那三具纸人栩栩如生，在晚风中摇曳．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正是八荒死活鬼教的易形魔法，不然那三人怎么走得恁地快，转瞬无影。”

晶芸惊问道：“怎么，那三个是人！不是鬼？”

袁星伸手抚摸着她飘逸的秀发，笑道：“傻姑娘，你想他们若是鬼，我这时还有命在么？

你怎么可以轻易相信他们是真鬼。”

鹿云娘每次见到袁星，俱是紧张得耳根发红，语不成句期期艾艾道：“袁……袁相公．你说他们是甚么八荒死活鬼教的，天下竟然有这样拗口的教派，起名的时候．也不想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真个人非人，名丰名，鬼气十足。”

袁星极是不愿搭理鹿云娘，但转念想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自己要是对其疾言厉色．只怕她再无改过向善的机会。面色如恒道：“八荒活死人教之名并非乱起的，而是有所针对的。据北坤罡斗宫中武林秘事录记载，这八荒死活鬼教正是中原活死人教的对头……”

晶芸笑道：“我晓得了。妹妹的养父创立中原活死人教，他的仇人便创立八荒死活鬼教。

‘八荒’对‘中原’．‘死活鬼’对‘活死人’，这两个教名当真处心积虑．都是鬼气森森的。”

天罡剑摇头苦笑道：“芸儿，那中原活死人教教主是你亲妹妹的养父，可说与咱们大有牵连，二教相争，咱们无法保持两不相帮，所以八荒死活鬼教才向我们提前下手。”

公孙晶芸吓得花容失色，道：“这……这时咱妹妹没有危险吧？”

袁星摇头道：“不晓得。我只知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阎王帖’到处，无人能活。八荒死活鬼教向我下毒手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中原活死人教曾大撒‘英雄帖’，广邀天下英雄于明年三月初三西子湖比武排座次。如果我所料不错，凡是似我一样接到英雄帖的，都是他们下毒手的对象。这也是八荒死活鬼教与中原活死人教作对的一例。”

鹿云娘骇然道：“如此说来，现在不知有多少人已经遭到他们毒手，其中不乏你我的朋友。又不知有多少人正面临着危险，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坐视不救吧？”

晶芸道：“八荒死活鬼教便是不滥杀无辜，只因其与我妹妹的义父作对，也是我们死对头，更何况今日他们还向袁郎下毒手，这个梁子结定了。”

天罡剑袁星点头道：“不管八荒死活鬼教与中原活死人教关系如何，只要他们将毒手伸向中土英雄，便不能坐视不理。哼！想杀尽所有接到活死人教‘英雄帖’的，不自量力。我义兄逍遥浪子定是在受邀请之列，他们便是倾全教力量狙杀，也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晶芸问道：“星哥哥，那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阎王帖’究竟是甚么东西，为何所到之处，无人能活？”

鹿云娘轻声道：“关于这些，我倒有所耳闻，也不知是以讹传讹，还是真的。听武林前辈造化仙翁讲过，他年轻的时候，武林中曾经掀起一场浩然巨波。江湖上出现位异域奇人，这人为学中土文字，到处寻师求教。原本这也不能算是坏事，但后来出现稀奇古怪、令人闻之变色之事。凡是教过这人文字的人，无论儒、道、僧、俗，皆死在一张书写着他们自己名字的纸下。”

袁星接言道：“对，这便是阎王帖。”不觉面上露出恐惧神色，可想那阎王帖的传说必是骇人听闻。

晶芸疑惑不解道：“一张薄纸，如何可以杀人？”问毕自觉见识肤浅，便是以自己目下的功力，莫说用一张纸，便是随手摘片树叶，或是拈碎花瓣，挟着内力发出，取人性命，已是绰绰有余。

鹿云娘续道：“当时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人人自危将那张纸称为阎王帖，将那异域奇人视为瘟神，无不避而远之。”

天罡剑袁星插言道：“当时更有人怀疑凶手便是这人，后来江湖上血案累累，惊动一正一邪两大绝顶高手．其中那个邪派高手，便是逍遥浪子在北冥击伤的北冥老人阴贺兰。那位正道高手，即是传说中的武林皇帝．试想，以这二人的功力，—起出面干预，那‘阎王帖’的主人便是真阎王，也不得不给他们面子，自此销声匿迹。有人说那魔头被武林皇帝在峨嵋金顶一掌击毙，也有人说是与北冥老人同归于荆众说纷纭，不胜枚举。只是自那时起，的确邪派第一高手北冥老人在江湖上消失，因是相信这种说法的人便多些。”

“那位来中原求学的异域奇人呢？他是揭开迷雾的关键。”晶芸接着又道：“说不准‘阎王帖’的主人就是他自己。”

袁星道：“当时许多人也存这种想法。当时红尘童子盖老前辈与造化仙翁师兄弟二人，便是负责协助剑魔上官涛看守那人的，三大高手六目睽睽之下，这人坐着一直未动，可是千里以外却传来有人被‘阎王帖’索命的消息，而且有目击者指证那‘阎王帖’的主人便是这位异域奇人。后来上官老前辈、红尘童子与造化仙翁极力替这人在天下英雄面前澄清，才免去了他的嫌疑。说也奇怪，当武林皇帝与北冥老人公开宣布暂时放下私己恩怨，联手缉拿‘阎王帖’主人时，那位诚心求学中土的异域奇士竟是不辞而别，‘阎王帖’的主人也随之消失．”

“不错，袁兄弟所讲的．正是未亡人来告知大家的。”百丈外一株粗壮的梧桐树上，轻如白鹤跃下二人。霎眼间来到三人面前，袁星与鹿云娘俱识得来人，正是近几年名头最健的泪观音唐夫人，身后则是未满十龄的小唐兴。

袁、鹿二人不敢怠慢，同时上前见礼。袁星引见道：“嫂嫂，这位乃是……”一时不易措辞，俊面数红，下定决心道：“是你的未来弟妹公孙晶芸。嫂嫂看晶芸比那陆婿然如何？

哈哈……”尴尬地笑了几声。

唐夫人睨视晶芸良久，没有作声，心道：“天下易变男人心，的确不错．想当年袁小子对嫣然妹子是多么痴情！嘿嘿，如今见到比嫣然强那么一点点的，就移情别恋．没一个男人是好东西1”转念又忖：“这也不能怪他。嫣然那死心眼儿的丫头忒无道理，放着出色后生不爱，偏偏去喜欢有妇之夫。凭心而论，这位公孙姑娘相貌的确稍胜嫣然半筹。”不痛不痒地道，“比嫣然如何，你可问错了人，嫂嫂眼中的贤淑，岂又合你的胃口．情人眼里出西施，谁是你的情人，自然是谁好。”

鹿云娘心伤欲碎，偏偏袁星提出比较的两个女人，一个也不是自己。转过头去，珠泪偷弹，心忖：“我又哪点比她们不上？以前的过错又岂能怨我！云娘何辜？可是，奴家毕竟是含垢之躯，便是心中比她们还要万倍喜欢袁相公．也无法说出，更无力与之相争！”颓然欲倒，急忙稳住身形，岔开话题道：“唐家嫂嫂，别来无恙。小妹想煞你们母子！咦，星儿不是被空苦大师带去学艺么，怎么还在你身边？”

唐兴已长高了一头，变得有些害羞，最初躲在母亲身后，这时绕了出来，扭扭捏捏向袁星与鹿云娘请安道：“叔叔、姑姑安好。侄儿是奉师命回来向娘亲学习家传功法。”

袁星搀起他，喜道：“比以前有出息了。想来你妈妈已经将唐门绝学全部教你，不知练到何等地步，闲暇时叔叔要考究一番。”梳理着孩子的头发，向唐夫人问道：“嫂嫂，你方才说来传讯，不知传的是甚么要讯？”

泪观音道：“是奉你义母玄阴圣母之命，传令于你：闻得你大难不死，北坤罡斗宫阖宫大庆。又闻‘阎王帖’重出江湖，本该靖魔卫道，只是小尚武下落不明，大家全力寻找，分身不得，此事只好要兄弟你勉为其难，担当诛灭八荒死活鬼教重任。另外，圣母要我告诉你，来中原传教的活佛弗陀丹，便是当年那位求学中土的异域奇士．解铃终须系铃人，袁兄弟要揭开阎王帖的秘密，圣母指点多半着落在这波斯教主的身上。”

袁星忽道：“唐嫂嫂，小尚武就在这座六横岛上．如何能与北坤罡斗宫取得联系，快快通知大家寻找。”

唐夫人闻听，喜出望外，扬手放出只异种翠鸟，正是北坤罡斗宫用以传递信息的通灵玉翠。抬头眼望翠鸟似绿色闪电一般直上九霄，心道：“这鸟端的神奇，飞速之快，任何暗器难以比拟，只要放飞上天，便无人能阻止它。”想到这里，面绽芙蓉，笑犹未尽，美目中迸射出惊骇不敢置信的神色．

余人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那只已经上飞四五十丈的通灵玉翠，头上顶着张白纸，冉冉飘落。袁星与鹿云娘异口同声高呼：“阎王帖！”晶芸眨动灿灿星眸，诧然道：“甚么！

这就是你们说的‘阎王帖’？”

唐兴人小不懂事，见朝夕与己相伴的通灵玉翠落下，便要上前去接．其母大骇，一把拉住，满面惶恐道：“不可，你不要命了？”

那只已经死在空中的通灵玉翠，缓慢落地，其上覆盖着张白纸。纸上赫然写着行血字：

“第九十九只通灵玉翠”，唐夫人“呀”的声惊呼出来，唬得玉面失色，喃喃道：“难道北坤罡斗宫的通灵玉翠已经被杀过半，那么掌管这些灵鸟的姊妹性命大是堪虞．”

袁星震怒，仰天长啸，声震四野，落叶飘零．运用在雷音谷中苦练所得的绝世罡气，吐气开声道：“阎王帖的主人，在下天罡剑袁星不才，在这里恭候多时，何必藏头缩尾，吝惜一见．是见不得人还是不敢出来现世？”

忽然，脚下土地凸起，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地方．袁星、晶芸与鹿云娘齐忖思，这地下的必是“阎王帖”主人无疑，他手下的曹判官与黑白二无常亦是自石中出来，这般一脉相承的地行穿石之术，不是阎王帖的主人又是谁。

坚逾钢铁的岩石裂开，先出现只尖尖的长喙，接着银光闪闪的鳞甲出现，却是只穿山甲！

这只穿山甲拖着硕大强有力的尾巴，爬向那只翠鸟尸体，用嘴巴掀开那张叫人见了发怵的阎王帖，伸出长长舌头，舐着通灵玉翠尸体。

诸人面面相觑，齐是吁出口气。便在聊去紧张之际，猛然，那只穿山甲尾巴一翘倒地，仰面朝天，刹时浑身变做紫色，显是身中剧毒而毙。人人又都将心提起，大气不敢出，暗暗替小唐兴叫险，若是他去为翠鸟收尸，现下倒毙的不是穿山甲，而是这可爱的小娃娃。

泪观音后怕得啊呀声坐倒在地。这等曾以“观音泪”名动江湖的女中豪杰，便是不可一世的任何魔头，也不敢小觑了她。想到儿子没有被毒死，慢慢站起，冷汗涔涔，走了腔调道：

“孩子，以后千万要小心．这回多险呀！”

忽听一个阴森森声音响自耳畔：“你便是中土大名鼎鼎的泪观音唐夫人吧？”泪观音凛然大惊，抱住儿子，四下里观望，竟没有发现是谁在说话。非但唐夫人大惊，袁星、晶芸与鹿云娘皆骇然四顾，但见秃峰光石粼粼，一目了然，除五人外。哪里有半点人的影子。

天罡剑袁星豪气干云，便要出头质问那声音为何装神弄鬼。忽然见到唐夫人眼中蕴满泪意，忖道：“这位嫂嫂要施展令天下英雄闻名丧胆的观音泪，不知谁在故弄玄虚，当年的武林至尊如何，也惧怕这观音泪的。今天不用我出头，只要唐嫂嫂一滴泪水流出，没有摆不平的事。”

当年泪观音以“观音泪”扬威天下，鹿云娘也在江湖走动，与袁星存同样想法，俏颊含笑，螓首微颔，晓得有好戏看。晶芸不知其故，见唐夫人楚楚可怜，护在其身前，安慰道：

“唐家嫂嫂，不用惊慌。有小妹与星哥哥在，就是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你照顾好孩子便是．”

那阴冷的声音又响自诸人耳畔：“天大的笑话，堂堂泪观音唐夫人还用人保护，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晶芸迅捷无匹掣出宝剑，势若长虹，剑气贯至三丈外岩石上。清脆的裂石声悦耳动听．跟着轰然声响，巨石炸裂，石雨纷飞。

待得乱石落尽．晶芸娇喝道：“出来．看你还往哪里藏！”石后却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猛然耳后有人道：“我就在这里．你怎么见不到？”似乎感觉到那人说话的气息，玉面失色．电光石火的刹那，向前弹射出去．忖思：“这不是人．定是鬼魅！”身在半空反手一剑．凌厉无匹。

晶芸落地，回过身来，惊得瞠目结舌。但见一位宝相庄严、浑身弥漫着祥光慈气的和尚，立在自己原来的地方！万万想不到，来人竟然是已经随同七十二洞、十八帮群豪离去多时的弗陀丹教主！

单凭武功而论，场中无人能及天罡剑袁星。可是，就连这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大剑客，也不知教主何时现身，好似弗陀丹原本便站在当地。

晶芸怔怔问道：“大和尚，你不是不会武术吗？”心道在洞中天下英雄面前，这和尚装得倒高明，竟然骗过大家。

那教主笑道：“我不但不会大唐的武术，而且还要杀尽大唐会武术的人。”

唐夫人泪眼朦胧道：“你既说不会武术，又哪里有这等鬼魅难比的身法？更莫说杀尽大唐会武术之人．大和尚，出家人慈悲为怀，去不了这杀生要戒，怎会成佛，还不如还俗的好。”已将近来修炼所得的九种迥然不同内劲运到睫毛上，只要和尚对答稍有不敬，堪称天下暗器至尊的“观音泪”便会发出。

那僧人微颔其首道：“我们波斯人叫技击不叫武术。所以我说不会武术，并非骗人。但却能杀尽你们大唐所有练武术之人。”

自这教主现身时起，天罡剑袁星感觉到只有面对已遭天谴的武林至尊，或逍遥浪子与江柳杨时才有的无形压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现下的天罡剑袁星，与昔日浴血奋战武林至尊时不可同日而语。当年在武林至尊面前，感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毫无还手余地。而今虽然被对方强大无形的气机压迫得有些透不过气，但有种弹簧样的冲动，似乎压力愈大，反击愈强．

异域僧人渐由微笑变做面色肃然，道：“我说的句句是实，信不信由你们。反正你们都活不得多久，信与不信，实无区别。”面现凄惨神色，幽叹声道：“是大唐习武之人杀死我的父母妻子。所以，凡是大唐会武之人，我都要杀！”但唐人尚武，实在是杀不胜杀，只好从武功最高的杀起。你们非但冲撞了我手下的判官无常，而且还有人接了我大对头的‘英雄帖’。哼，狗屁英雄，个个都是妖魔小丑，诛不足惜。”

袁星惊呼道：“你就是阎王帖的主人！”声未落手中玄铁剑鞘搅起满天罡气，罩住那和尚。

大家看得明白，袁星剑剑落实，明明看到将那僧人斩成十七八爿，可是谁也没交睫，突然见到距离袁星五丈处，蓦地多出位大和尚，正是刚刚被剑气绞成肉块的活佛弗陀丹！鹿云娘惊呼道：“怎么有两个大和尚！？”

“是有两个的！”小唐兴童言清爽，随声附和。

教主大笑道：“胡说，分明只有我一个，哪里会有两个！你们细看看，那是佛爷的真身么？”

人人将目光移到碎尸上，个个惊骇不已。那又哪里是碎尸，原来被剑气绞碎的，竟然是手掌大小的—个纸人！

袁星抱元守一，注目剑尖，缓缓说道：“大伙注意，这贼秃在施展邪术。千万不要被幻觉迷惑。”告诫完毕旁人，自己首先舌抵鹊桥，接通任、督二脉，真气流动不息，眼中精光四射，忖思：“我虽没有炼到天眼通境界，若是以真气加强目力，当可不致于被教主的假象迷惑。”

泪观音唐夫人忽道：“袁星，你且退下。”睫毛上挂满泪珠，悲悲切切又道：“可怜我的小鸟，你何辜之有，被这该遭天杀的恶和尚索了性命。呜呼哀哉，翠鸟哇……”美丽的睫毛倏地挑动，七滴泪水左三右四在九种力道各异的内劲作用下，飞向那大和尚。

晶芸对唐夫人的“观音泪”毫无了解，先前以为她又是在伤心哭泣，当见到滴泪水飞出，喝彩道：“妙极、妙极！”眼见那教主身如有形无质的幽灵，东飘西荡，向后退去，躲闪着那七滴泪水，心道：“这眼泪又能有甚么威力，只是这番邦和尚自重身份，不愿被妇人的泪水沾衣而已．咦！这眼泪怎么射出那般远仍是余势未衰，而且还会拐弯！怪极、怪极！”

鹿云娘与袁星对唐夫人的观音泪知之颇稔，既惧又佩，晓得观音泪纯系以对方的心理感应而发挥威力，如果在袭敌过程中，敌人心中毫无杀伐之心，则落身如同甘露，毫不受损。

反之，敌人的杀心越重．功力越强，受到的袭击便愈烈。所以称作观音泪，取其慈悲之意。

当年天杀令主唐云天暴戾过头，荼毒江湖，人神共愤。后来遭到应有的果报，功力尽失，瘫痪在床。物极必反，恶极思善，回到四川唐家后，闭门苦读佛经．顿觉今是而昨非，常常长夜啼哭，忏悔前愆。

时日悠悠，亦是机缘巧合，若非他武功全失，而且是暗器之王陆世鹏的入室大弟子，纵是以前恶迹累累，在顿悟时也不会涕泪交流．便不会创出天下第一等的暗器“观音泪”。

其师陆世鹏当时最忌惮的不是逍遥浪子，而是远在天竺的江柳杨。得知徒弟创出足以称雄天下的暗器绝技，远巴巴赶到蜀中，名誉是与弟子共同修改弥补这种暗器之不足，实际是向徒弟学艺，可是他杀心忒重，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这大慈大悲佛家神通，误认徒弟藏奸，由是种下唐家灭门之灾。

后来，暗器之王陆世鹏以酆都幽府主人身份，要掳小唐兴用以修炼通天无敌神功，以致屠杀唐家满门，不过是藉口而已．天下之大，又哪里寻不到童子小儿，哪有非要自己徒孙性命的道理．

异域大教主如何能知悉“观音泪”的成因，既是‘阎王帖’的主人，自然不会大慈大悲。

世上第一奇怪的暗器“观音泪”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已经感应到波斯和尚的杀气与霸道，盯住不放，霎时间显示出佛家无上神通，将和尚的恶业尽数转换，变做抵消恶力的慈悲之力，反噬业主。

如以武学观念解释，则是至高无上的借力打力心法。而且发出观音泪的动力，是数种不同的回旋奇劲，以致小小泪珠在空中可以随敌人转弯变势，甚至可借助敌人力道噬敌，威力之强，可想而知。

开始时，异域高手因所习练的不是中华武术，感应不强，当恶念生起，观音泪的威力骤增，迫得他不断躲闪后退。越是这样，越是戾气冲霄。观音泪后来竟发出悸耳的尖啸，飞速倍升。仅闻其声，已知中者莫管是铜浇铁铸，必毁无疑。大教主狼狈不堪逃出数丈，险象环生，却不知是自己发出的杀气作用着泪珠来讨命。

场中不乏绝顶大高手，袁星、晶芸自吸得地精元气后，功力骤增，目聪异常。二人俱是看得明白，那和尚身法虽迅捷至极，但在变得越来越神奇的“观音泪”中，已然相形见绌。

便连鹿云娘亦已看清优劣．大放其心，忖道；“泪观音果然名不虚传，有她在哭泣，世间还有谁能够笑得出来！”

倏地，异域教主拔身而起，扶摇直上。那七滴泪水竟也陡然改变方向，排成七星北斗形，由下而上，旋转着射向他双脚心涌泉穴、两侧环跳穴、双眼与泥丸宫．教主怪笑—声，凌空折身，翩若惊鸿，躲避七滴泪水的同时，扑向唐夫人．在他眼中，七滴泪水之所以这么厉害，必是其主人唐夫人在做怪，是以当机立断，决意釜底抽薪，向唐夫人凌虚攫来。

空中丝丝白气飒然激射向唐夫人，与观音泪锐啸形成鲜明对比。蓦地，唐夫人睫毛又眨动两下，十滴泪水飞出，迎向抓来的十缕白气．那震古铄今的观音泪与异域奇人无匹内力当空相撞，霎时变化做另外一种声音，尖锐异常，旋即传来番僧恐怖至极的惨呼，“啪”的声响．直坠下来．在地上翻着白眼，口歪眼斜，状甚痛苦。

和尚不向唐夫人下毒手，或许可以凭着深不可测的身手破解前七滴“观音泪”，但发出指力后，凌空躲避前七滴“观音泪”的身法难免滞窒，而且后十滴“观音泪”在与其指力相逢后，已改变其指力方向．挟着分进合击。所以他所中不是七滴，而是十七滴“观音泪”。

莫说是十七滴，便是一滴着身，已经是无人可以抗拒的。番僧浑身痉挛，痛苦至极去撕自己的僧衣。撕了半天，手足酸软乏力．便连一个扣子也未扯落。

晶芸不知观音泪的厉害，忸怩着道：“你这大和尚，不可以如此无礼！虽然出家人四大皆空，可是这里毕竟有我们三姊妹。若是再撕衣服，姑娘我便一剑杀子你！”

唐夫人自悲凄神色恢复正常，笑道：“小妹妹，何劳贵手。咱们只管走，这番僧已是必死无疑。”晶芸见她说得自信之极，大惑不解，问道：“那几滴眼泪，还淋不湿他衣服，如何会取他性命？只是暂时封住其穴道罢了。这和尚也真是的，不就是被妇人的眼泪封住穴道吗，何必想不开，竟是不想要这身衣服了，忒也迷信至极。人说妇人眼泪沾到僧衣，那比丘必遭大难的说法，是无稽之谈，你可万万脱不得衣服！要脱，也得待我们离去之后，你再脱不迟。”

袁星望着晶芸赧然神态，与唐夫人及鹿云娘相对莞尔。

晶芸颇是不悦道：“你们笑甚么？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鹿云娘粲然一笑，微颔螓首道：“对，对得很！走吧，这人既是阎王帖的主人，曝尸荒野也是罪有应得。”拉起晶芸，领着她那头金雕向山下走去。

一行五人下山不久．忽听头上鸣镝似地，响彻云霄。唐兴抬起小脑袋，喊道：“妈妈，看那五团会叫的白光，真好看！”斯时夜色已浓，空中飞来的银光分外耀眼。

唐夫人凝视着那五团快速迫近，周边闪烁碧火的白光，大生疑惑道：“这、这是甚么东西，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天罡剑袁星脑中电光石火的刹那，进出一线灵光，高呼道：“那是阎王帖！”不啻滚滚惊雷，除唐兴人小不懂事外，余人俱是骇然。乌光骤起，袁星早已玄铁剑鞘在手，风雷立发，拔身而起，舞出层层乌云迎向那五团在夜空中旋转而下的奇异光团。

三女反应自也不慢，晶芸如影随形，剑底生雷，剑气纷飞，向空中怪光撞去；鹿云娘不是飞身射起，而是微躬柳腰，玉掌霎时粗壮几倍，已是提运十二成大力金刚掌力，蓄势待发；泪观音唐夫人将儿子拉到怀中，泫然欲泣，睫毛上挂满泪珠，拟以观音泪应付不测。

刹那间，空中五团怪光分飞向五方，袁星与晶芸的剑势，只笼罩住各自眼前的一团，余下竟也会绕着弯子，划弧袭向地面三人。

不待怪光及身，十八滴观音泪早已飞出，迎向袭击唐氏母子的那两团。当观音泪与怪光凌虚相撞，空气中发出“啵、啵……”声响，宛若大串的爆竹点燃一般。

“轰卤巨声骤发，鹿云娘玉掌之中，迸射出道五色斑斓气体，有形有质，正是威震武林的大力金刚掌真气。袭来的怪光与金刚掌力相撞，突然燃起团火光，照亮四野。

正在二十余丈高的袁星与晶芸同是用剑气裹住怪光，虽然剑底发出震耳欲聋的奔雷声，剑尖所射出的却是至柔至阴力道，所以同样的怪光，却没有引燃。袁星见多识广，提气当空喊道：“大家闭息！这火里有古怪。”可是已经晚了，鹿云娘一掌击燃阎王帖，正感得意，耳听袁星告警之际，鼻中嗅到异香，晓得不好，眼见火焰略滞，再度扑面而来，勉强飞出另一只手掌．掌罡只是发出一半，虽然震歪火势，人却仰面摔倒，失去知觉。

唐夫人虽然要对付两团怪光，反而是最轻闲的。十八滴足以摆平绝顶武学高手的大慈大悲“观音泪”，平分各九，飞向那两张发出异光的阎王帖。顿时怪光收敛，茫茫夜色中，借着鹿云娘击燃那张“阎王帖”的光亮，看得清清楚楚，当真是二张普普通通的白纸！

袁星右手舞剑，与晶芸左手互握，徐徐降落，兀自双剑合璧，在四周布下风雨不透的剑幕。那两张阎王帖虽然阴魂不散地跟来，却也只有盘旋回绕，莫奈得了他们。

鹿云娘临失感知倒地时，耳中竟听到那在山顶身中“观音泪”的和尚狞笑道：“嘿嘿，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观音泪’厉害，还是佛爷‘阎王帖’厉害！”

第 十八 章同胞兄弟有正邪

泪观音唐夫人，眼见鹿云娘被“阎王帖”燃烧后释放出的毒气迷倒，心下暗惊，口中却嘿嘿冷笑道：“使迷药的下三滥的东西，这等鬼蜮伎俩，怎充大放光华之珠！”又是三滴“观音泪”飞出，径袭那和尚的上、中、下三大丹田。

袁星与晶芸落地，剑上光华灿灿，夭矫如龙．巧妙至极地引开袭来的两张“阎王帖”。

恰在这时，那和尚被唐夫人“观音泪”逼得又似在山顶时一样，前窜后跃，躲不胜躲。万不得已只好从唯一的角度弹身射出，正是袁星、晶芸所引开的“阎王帖”射来方位。

‘阎王帖”虽然亦如“观音泪”一般，发出后似具有生命一样，可以盘旋回绕追逐敌人。

但这等迎头撞上，便是灵性至尊的人类，也收手不及，难免误伤，何况是一纸暗器。那老和尚出手若电，抓住自己发出的两张“阎王帖”，游蛇一样躲到袁星身后，忽地盘膝坐下，目似垂帘，念念有词似咒非咒起来。

大和尚手里握着两张书写着“袁星”、“公孙晶芸”名字的寻常纸张，另手拈花相仿，嘴角含笑，轻轻吹出口气，就像吹去娇花上晨露的样子，吹向袭来的观音泪．便是这浑不在意的一吹，居然呵去威震天下的观音泪！

奇怪至极，从来都是威力无穷的“观音泪”，霎时在其上丹田印堂穴、中丹田膻中穴与下丹田气海穴前三寸处，化作三缕雾气！

唐夫人俊面生寒，骇然问道：“大……大和尚，你方才叨咕的是大明观音咒！你怎知破解这‘观音泪’的唯一法门是六字大明观音咒？”到了此刻，方解心头之疑，晓得本来必死的恶僧怎会安然无损。

那和尚微笑道：“这有何难，若是看不出你的‘观音泪’是源自大明六字观音咒，我弗陀丹还称甚么活佛。”

晶芸摆脱“阎王帖”追袭，得暇喘息，闻言上下打量那和尚良久道，“模样并无二致，只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信你是活佛弗陀丹。”

直至此时，袭击唐夫人母子的那两张“阎王帖”，方自宛若巨蝶翩翩飘落；唐夫人望着脚前书写自己母子名字的“阎王帖”，不解地问道：“不错，‘观音泪’是源于六字大明咒。但你既然是‘阎王帖’的主人，在诵咒的时候，又怎能生出慈悲之心？

无大慈大悲之心，纵然是念上百千遍观音咒，也破解不了‘观音泪’。”

“何为慈悲？破解‘观音泪’的慈悲非我之慈悲？”弗陀丹继续道：“老衲是‘阎王帖’的主人不假．但地藏王菩萨曾发弘誓：众生无边誓愿度，即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剃度之度并非彻底度化，只有我的阎王帖，才可立即送众生到极乐世界。所以我的慈悲应是更胜大唐所有高僧一筹．”

袁星为鹿云娘服下解毒丹后，怒目道：“歪理！杀人又成了慈悲，岂非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如果佛家所有高僧皆存如是想，那么佛国净土，岂不成了血腥滔天的修罗场？”

大和尚扬手掷出一粒药丸道：“这是解救‘阎王帖’的独门解药，快快给她服下，当可起死回生。唉，既然你们不愿经我度化到极乐世界，那便由得你们在人间地狱遭罪。”袍袖轻扬，说声：“佛爷去也！”扶摇而起，弹射出三十丈左右。

袁星不敢轻易去接那丹丸，劈空一掌，震落尘埃。红色丹丸化成齑粉，莫说在黑暗中．便是在青天白日下，也再难找到影子。

晶芸提气拔身追去，叱道，“你不是活佛，是地地道道的魔鬼，竟然胆敢来招惹我们，哪里有这么便宜便溜走的道理！”身尚距对方七八丈远近，暗夜中骤然划过道碧绿的闪电，撕空有声，嗤嗤悦耳。

袁星惟恐心爱的人失手，跃向神秘的大和尚身后。眼看尚有十丈距离，去势衰竭，凌虚翻起筋斗。三周半空翻后落地，俯身拾起块坚石，双手捧着道：“和尚，你如果能说出我手中的石头有无灵气，便放你走。”

那僧人怔住，旋即仰天大笑道：“又是天竺僧达摩传来的那一套，禅宗禅宗，不知西东。

这禅机老衲不打，与禅宗的信徒打禅机，大是辱没了本活佛。”

袁星斜眼睨视，傲然说道：“你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不敢以本来面目示人，每来中原必冒充波斯得道高僧弗陀丹，败坏别人声誉，羞也不羞？神州三侠姬、毕、夏三位当年只是揭穿你的庐山真面目，就被阁下逼得做人不能，忍气吞声做了活死人。如今你竟又组建八荒死活鬼教，与其为难。这等鼠肚鸡肠的小人，冒充活佛法相，亵渎我佛……”

晶芸剑尖颤动，罩住和尚周身八十一道死穴，插言道：“八荒死活鬼教，嘿、想得倒挺美，死后还要做活鬼，普天下岂有是理！欲灭掉中原活死人教，更是痴人说梦。你倒灭灭给姑奶奶看看！”

唐夫人扶着昏迷不醒的鹿云娘赶到，厉声喝道：“快快拿出解药来！”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向面门抹去，露出本来面目，脸上横肉丛生，狞笑道：“你们以为我愿意装做苦行僧模样，非也、非也！个个胡说十八道、十九道、二十道！那老和尚有甚么好的，本教主就是看不惯人人对他五体投地，这才处心积虑败坏他名誉。袁星，你接受了活死人教的请柬，嘿嘿，明年三月三，就是到六月六，也不会有半个活人赴它活死人教西子湖之约。”恶狠狠地说来，俨然食人吃血的魔鬼。

“如此说方才你那解救鹿姑娘的解药，也是剧毒之物？”天罡剑暗运功力，心说便是不能格毙这波斯恶人，也要称量下其真正斤两，以便替天下英雄探明这大魔头虚实。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道：“袁小子，你已经动了杀机．我既然能感觉到你的杀气，就有破解之术．所以劝你自己了断吧，动手与否，都是你死我活。”

唐兴眨动皂白分明双眸，如天上落下来的两颗小星星，向母亲问道：“妈妈，甚么是‘胡说十八道、十九道、二十道’？我只知‘胡说八道’八道的二倍、二倍多一、二倍多二是甚么？”

唐夫人道：“这人学不通咱们的语言，认为比‘八道’多二倍更是骂人，二倍多一、多二怎么解释，只有鬼才解释得通。孩子，你听到他说什么，不要当作人话，全当轻风过耳。”

唐兴双眸灿灿道：“是了，他是风魔王，自然说话比别人多上几道，不然怎可能刮风下雨。妈妈，他说十八、十九、二十道的时候，是轻风，那么他说一百多道的时候就是狂风，是不是？哈哈！”

袁星以传音入密向唐夫人道：“唐家嫂嫂，你不要与这恶人交手，只需仔细观察他的功法招数，如果小弟不幸遭其毒手，好将我们的相斗状况转告给天下英雄。若是我义兄逍遥浪子肯出面，便是有十个这样的大魔头也得报销五对，只是不知届时他能否将小尚武寻到，有无时间料理此事殊是难说。小弟如有闪失，逍遥兄定是来索这人狗命无疑，只是在他寻到恶人前，怕恶人先向中原活死人教的三位教主下毒手，是以无论如何，我要试试这人功力，望嫂嫂将其破绽首先告诉给……”

唐夫人娥眉倒竖，厉声叱道：“懦夫！还没有打过，怎知不是对手，更怎知必死无疑？

这人虽是域外魔头，却也不见得比陆老贼高明，你敢拼杀陆世鹏，难说这波斯魔头是否堪与你匹敌。”

天罡剑袁星本是铁骨铮铮汉子，受激之后，豪气干云，纵声长啸．啸毕弃了玄铁剑鞘，解下束腰绣鸾丝带，执在手中，指向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内力到处，化绕指柔为百炼精钢，不啻干将莫邪！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湛湛眸光四射，黑夜中的蛇眼狼目似也闪着凶狠光芒，道：“袁星，你便是不寻我拼命。我也放你不过，这里的人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本教主‘阎王帖’到处，无不立即索命，岂容你们活着回到大陆。那样本教主羞也羞死了。”

袁星向晶芸道：“芸儿，你不可上前帮我，只要能尽力救治鹿姑娘的毒，便是帮了我的大忙！”丝带蓦地灵动刺出，夭矫如龙。在其剑气贯注下，普普通通的丝带变得光晕闪闪．尖端射出一缕剑气，中途分成八十一道光影，径刺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任督二脉及心包、三交二经．连带其它筋络中致命死穴。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只是身子在原地晃动一下，虽在黑夜中，也如风动杨柳，竟是毫无霸气地微微前仰，随即后合．直立时恰到好处闪开那凌厉无匹的八十一缕剑气。

天罡剑袁星暗暗喝彩：“好身法！这等身法便不是中原武功。”并不气馁，抖腕回圈，软剑活蛇似地轻翔灵动，嗤嗤发出利剑破空声响。那人仍是不动，衣衫无风自鼓。暗夜中，突然在那人周身出现团淡蓝的气体，与袁星剑气相樱，霎时生出无数条颜色各异的蚯蚓图象，凌虚乱爬。

唐夫人道：“袁星，你不要与之拼比内力，施展你以前绝学天罡剑法，或许有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洞察到袁星内力虽然已达宇内罕见境界，却较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仍逊半筹，在北坤罡斗宫时，曾听逍谣浪子点评过天下诸高手之长，说到袁星的天罡剑法，是天下最实用最朴实无华的．这等剑法即使遇到比自己功力高过许多的敌手，很可能在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敌人毫无还手余地，已经尸横剑下。是以，这才及时提醒他扬长避短。

袁星一怔，足踏天罡步法后退寻丈，内力布运在丝带上，再不化作剑气射出。眸似萤光，盯住对手，只要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稍有移动，莫管是以真气相袭，还是以玄奥招法击来，他都会以疾电不及瞑目剑势刺出。想到初出江湖时，多少成名人物死在自己快剑之下，豪气风发，神彩飞扬。

唐夫人又道：“非是逍遥无敌九剑所演变出的逍遥失魂剑法不及天罡剑法，只因你所学得的只是那套至高无上剑术之皮毛，徒具外形气势而已，其中玄妙，若不经逍遥浪子亲自指点，岂能悟到！”

在救治鹿云娘的晶芸暗想：“言之成理。我学过逍遥失魂剑法之后，便觉得不如天罡剑法变化起来得心应手。只学到逍遥失魂剑术的外在气势，用以群殴，倒是大大的管用，挡者披靡。对付功力不及自己的，更是令敌人无还手余地，妙用无穷。但是，眼前这波斯人所习的不是中原武术，古怪至极，而且真力明显聊胜星哥哥半筹，正如唐夫人所说，这等状况下，天罡剑术反而更具威力。若是将逍遥失魂剑术领会贯通，便是不用真气，也能打败天下所有高手。可是那得在开天目情况下，练成天眼通又是谈何容易……”

无暇再想，面前已经眼花缭乱，只见袁星剑势大开大阖，丝带上闪烁着真气发出的异光，纵横交错划过长空，咝咝响动，煞是壮观。那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当真如死后作怪的活鬼，穿插在剑网中，寻隙探出鬼爪，抓向袁星要害。晶芸看得心摇神动，忘记救治鹿云娘。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身法忽而诡异、忽而正大，宛似幽灵与仙圣的结合体，端的不可思议。

每当那箕张的利爪抓来，袁星都是视而不见，迅捷无匹地以攻代守，竟将异域第一大魔头杀得手忙脚乱，不得不回招自顾。

唐夫人观战有顷，晓得袁星在百招以内守得住优势，大放其心，拉着儿子走到鹿云娘面前，问晶芸道：“她还有呼吸么？”

晶芸忙伸手一摸，急答道：“越来越弱，眼看不行了！”

泪观音唐夫人秀眉微蹙，陷入迷惘神色，喃喃目语道：“我的‘观音泪’怎么奈何不得那魔头，反而他的‘阎王帖’咱们束手无策。这……这……这忒是不公平！”

唐兴眨着眼睛道：“妈妈，这位姑姑再也活不过来了么？听她像有口痰堵在喉咙中，憋得眼睛翻白，想必是难受极了。”

晶芸眼不离斗场，心不在焉道：“那我们便设法减轻她的痛苦。既中‘阎王帖’，这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是断然不肯出手相救的，华陀重生，也难救其性命。”

唐夫人道：“公孙妹妹说得不错，我这便送她上路，免得徒遭痛苦折膳。”悲由心生，泪水不觉流下，滴落在鹿云娘额头上．暗道：“我若以利刃加其身，鹿家妹妹原本身世已经苦得可怜，死后再不得完尸，大非善事，莫如以观音泪射死她，既保其完尸，又减少痛苦。”

想到这里，睫毛上飞起两颗‘观音泪’，分别射入鹿云娘两侧足阳明胃经的承泣穴中，等着替她收尸。

若非泪观音唐夫人恐惧鹿云娘身上犹有余毒，必是出指点她死穴，那样这位生来苦命的鹿云娘再无生望．也是这位苦命姑娘不该死去，原本无救的‘阎王帖’之毒，正凝聚其喉咙中发作之际，感觉双眼下承泣穴沁凉一片，接着冰冷气流游至四白、地仓、大迎、颊车等穴．沿着足阳明胃经至双足第二趾外侧的厉兑穴，不觉间浑身有了知觉，翻身坐起。

唬得晶芸与唐夫人向后退开，愕然难以开口。还是小孩子天真无邪，无所惧怕，唐兴挡在母亲身前道：“鹿姑姑，妈妈是为你好，才发出观音泪打你，你可千万不能误会，冤魂不散寻我妈妈的晦气。”

鹿云娘虽然身子良久不能动弹，可是方才周围一切俱收眼底，心里明明白白，拖着酸软的身体站起道：“孩子，姑姑感谢你母亲还来不及呢，怎会寻她晦气？”活动过手足，想不明白自己在身中天下两种最厉害的暗器后，怎会居然活了过来。

唐夫人忽地眼中炯炯发光道：“我明白了！是‘观音泪’的慈悲之力，化解了‘阎王帖’的乖戾暴虐毒气。怨不得那人身中‘观音泪’夷然无损，原来他必是禁受不住，想以‘阎王帖’结束自己生命，才寻到破解‘观音泪’的唯一法门。”

晶芸这时也不管鹿云娘身上是否留有‘阎王帖’残毒，趋前扶起道：“对的！这两种暗器一为至善业力所致，另为至恶业力所致，刚好两个极端，相逢时相互抵消，妙极妙极！我再也不怕星哥哥中那厮的阎王帖了。”

激斗中的天罡剑袁星心中笃定，出剑愈疾，剑剑如风，裹住那厮。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心内震惊非小，忖道：“我的秘密揭穿，再也无所恃，这三女要是再上来，本教主性命大是堪虞！”

蓦地，—道白光由远处划来，疾似劲矢．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托地跃出十丈外道：“你们人越来越多，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

话没讲完，那道白光已然及身，下面的话戛然而止，幽灵似地避开。亏得此君见机及时，方才立身之处，岩石碎裂，竟是被那白光击出数尺深坑！定睛细看，暗夜中瞧得不甚清楚，朦胧见到一人身着白衣，须眉俱白，在向自己呲牙咧嘴，抓耳挠腮，样子颇是不恭。怒火油然而起，喝道：“车轮战么？原来中原武林所精之道，便是这等手段！”霍然转身扑向唐夫人，形同疯狂，志在必得。

唐夫人早料到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这一手，玉掌曼妙无比，连环拍出，轻盈飘开，笑语道：“早料到你必有这手。‘阎王帖’既有克星，同我‘观音泪’有了克星一般，姑奶奶不杀你，亦是睡不安枕。”

异域魔头吼道：“咱们彼此彼此，多说无益，拼个我死你活！”

唐夫人笑道：“对！你说得太对，你死我活．”

这二人相斗，又是另番景象，四掌风车般绞在一起，男似千手阎罗，女若万臂观音，煞是好看，令人叹为观止。

那道突然来的白光，正是灵猿玉雪．忽地，玉雪身后响起人语道：“无量光明佛祖．克耳罕，你又跟随老衲来大唐败坏我教的名声，殊属可恶！大家住手，快快住手……”跟着念起似咒非咒的稀奇古怪经。

灵猿玉雪跳到—旁，后面走出位半点烟火气息也无的和尚，正是白日里被群豪簇拥离岛的活佛弗陀丹。袁星、晶芸最是吃惊。

原来当他们去追小尚武与金龟时，灵猿玉雪惧怕那金龟，未敢相随。它虽是牲畜，但其灵性早不逊于人，晓得只有大和尚弗陀丹才可慑服那小小的金龟，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七十二岛十八帮群雄众星捧月般护着活佛离岛，驶向大陆，是它万万不愿的。无奈之下，又不敢离开活佛，只好跟着上船。待到天黑，大船已经远离六横岛，别人欢天喜地在舱中进晚膳，它忧心忡忡站在甲板上思念主人。别人自然不理会它，活佛眼中众生平等，将自己的那份素餐端到船头，递给玉雪。

天空眉月忽暗．分明万里无云，怎会失去月华！灵猿与活佛俱怔。便在这时，劲风急劲。

吹得桅杆上帆头扬起。倏地，空中一只手伸来，抢到玉雪手中的那钵饭！灵猿不肯放手，若是寻常碗已经碎裂，那钵是平索活佛用的紫金钵，结实异常，居然悬着玉雪飞起。它这时要是施展“千斤坠”心法，必能将空中人拉下，可是其正想念主人，突发奇想，另一臂探下，抱住活佛弗陀丹，任由那飞人带到空中，下临茫茫大海。

飞人正是上官婵莲。她于茫茫大海上飞行数日，始终没寻到食物。以前有鹿云娘暗中相护，很容易得到食物．目下鹿云娘撇下她去追踪袁星，更何况是在不着边际的大海上，没遇到风暴已经算是幸运．

暮色苍茫里，见到艘大船，便是没有弗陀丹来甲板为玉雪送饭，她也要下去抢食物的。

夺到那饭钵时，玉雪抓住不放，她亦死命抓住金钵不放，这才吊着一人一猿飞在沧海之上。

玉雪兹时心中所念，只是袁星与晶芸在六横岛上境遇如何，但又怕回到岛上遇见金龟，是以抱住弗陀丹不放的同时，另一只手自金钵上传出无穷真气，控制着上官婵莲的飞行方向。

以剑魔宫出尘拔俗的绝代内家玄功浩然罡气．与下面对手抗衡，犹似泥牛沉海，上官婵莲不再拼斗，乖顺地按照玉雪传来内力控制的方向飞行。活佛弗陀丹最是看得开，被灵猿掠去，认为是注定下的因果，故尔没有喊叫，以致翌日船上群雄发现活佛不翼而飞时，竟以为这位神通广大的活佛，是被海龙王请去讲法做客。

上官婵莲借着月色，看清下面玉雪的模样，如逢鬼魅，这时想撒手弃了那紫金钵，已是不能，胶在上面一般。灵猿玉雪身具数百年玄功，若是能够运用得体，足可凌虚飞渡重洋，回到六横岛上．它虽吊在下面，实际轻若枯叶。弗陀丹心明见性，早断无明，虽不曾修习过轻身之术，但不比任何轻功已达登峰造极高手稍逊。

玉雪虽然口不能言，心下却是十分感激，运功吸住上官婵莲的同时，分出股内力，使得金钵中白米饭粒粒相接如线，排在两块咸菜后面，小龙腾空模样，激射入婵莲口中。

婵莲也当真饿得急了，毫不客气凌虚就着海风大餐特餐起来。后来到达六横岛上，玉雪收回束缚她的内力，婵莲如逢大赦，再也不敢靠近这可怕的怪物，飞回海上。晓得玉雪在此岛上，此后望而却步，以致她寻遍了海中诸岛毫无所获。万万料想不到要寻找的儿子，便在这她惟一不敢来的岛上。思来可叹。

甫归六横岛，便见远处天空中五色缤纷，灵猿晓得是主人在与劲敌大打出手，怪光陆离乃是主人剑气纵横。便要撇下活佛独自去助战，眼前一团金光掠来，遥遥看清金光正是自己畏惧的金龟，忙将活佛当做护身符负在身后。果然灵验无比，金龟负载着它的小主人，围绕灵猿三周，莫敢招惹活佛，无可奈何而去。

金龟的来路上相携联袂飞来二人，灵猿认得是貌似晶芸的姬碧瑕，与对白头童子颇善的少林小和尚张发。

玉雪忽听海滩上有人道：“穷酸，想不到我堂堂男儿昂扬七尺躯，竟要受你个书呆子的恩惠，要你捉鱼给我吃。”“你的手足筋俱断，我若离开你，岂不等于杀死你么！不管怎样，也得待到你能自己生活之后，再离开你。”活佛弗陀丹微微颔首，面现慈祥笑容。

灵猿背着活佛星丸跳掷、足不履尘来到袁星与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之间，震飞异域大魔头。

待要上前分解开魔头与唐夫人的相斗时，身后吸着的活佛竟摆脱了它，转出来大劝死活鬼教教主回头是岸。

直至此时，大家才知道，两度来中土武林撒野的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叫做克耳罕。袁星阻止拟以上前拼命的鹿云娘，传音入密道：“莫要莽撞，听听这异域高僧对异域魔头讲些甚么，再上前报仇不迟。”

但见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狞笑道：“你这认贼做父的贼和尚，不报父仇，却来中原传授仇人无上佛法，而且还较我倍受人们爱戴，本教主就是忍不下这口气！你能来大唐传法，做弟弟的也能来大唐杀人，而且笔笔血债都得让唐人记在你头上．可恨的是中土武林中人忒是精明，败坏你名声之计前后两度被他们识破，索性弟弟便将八荒死活鬼教全部人马带到大唐，与他们真刀真枪斗上一番。百年前的北冥老儿与武林皇帝冷秋魂，早做地府鬼杰，不知大唐还会有谁能够抵挡住我的三击！”

袁星大义凛然道：“山外更有青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既然君与活佛是兄弟，那么只要你不再造杀孽，中原武林便饶你不死．如能幡然悔悟，还要待如上宾。不然．嘿嘿，若是惹得我家义兄逍遥浪子出手，怕是……”

活佛弗陀丹合什道：“无量光明佛祖。克耳罕，莫说你横扫大唐高手，便是眼前的这位施主，你想胜他已是不易，还道甚么无人能挡住你的三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快快回波斯去，解散八荒死活鬼教在中原的分支，不动血光之灾，才是我佛的大慈大悲。”

克耳罕面如喷血，放出紫红异光，虽是暗夜之中，旁人亦看得清清楚楚，仰天狂笑道：

“我的好哥哥，你出家之后，当真将家传心术神法忘得一干二净？别忘了咱家祖传下来的返还神术，目下兄弟正值返还到七十岁时的修为，自然奈何不得眼前这些人，倘若兄弟行术圆满，就算眼前所有人加在一起，你说能挡住我一击么？”

弗陀丹道：“我佛法力无边，不会再让你造杀孽的。无量大光明佛祖，圣光普照世间，化尽所有恶业．皈依吧，克耳罕！”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脸上红光大炽，绕着其兄疾走起来，显然是在倍受煎熬．暗淡的星光下，这人面色忽红忽紫，端的怪异之极．

鹿云娘运足大力金刚掌力，凝神倾听下去，只要这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不肯听其兄良言相劝，弃邪归正。她立即会上前拼命，以雪方才身中‘阎王贴’之辱。

晶芸与唐夫人晓得云娘功力虽是不弱，但绝非是这已有百岁遐龄的波斯老魔敌手，均暗暗戒备，蓄势待发，以防她发难时不敌出现差错；灵猿玉雪的第二位主人，正是百年前武林皇帝冷秋魂之妻温春仙。它曾经在主人的带领下，不止一次与这位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交手，早已认出他来，怒睁火眼金睛，随时准备殊死相搏。

活佛弗陀丹道：“你杀的中土人还少么，要不是你造下如斯大的恶业，我自会在波斯做我的教主，又何必万里跋涉来大唐干甚么？其实出家人四大皆空，老衲还将你看成是我的弟弟，来为你消弭罪业，已是落了小乘境界。无量光明佛祖，弟子空修百岁，便连这点幻像都勘不破，枉了‘活佛’美誉。”

克耳罕脸上紫气愈来愈盛，怒道：“刚才险些被你迷惑，大哥，你说说，你如果什么都看得开，怎么还要修炼家传的不死养生之道，岂不是也贪生怕死？既是活着好，我便该替我老爸爸报仇，他若不是身中大唐武人的致命一掌，说不准现在他老人家还活着．”口中嗬嗬而呼，咆哮着奔去．

天罡剑袁星向灵猿喊道：“玉雪，拦住他。”眼见灵猿迅电般射出，回头向弗陀丹道：

“大师，我们替你劝导他，如何？”声未落，其身畔三女翩若惊鸿，不分先后飞出。

活佛弗陀丹并不回答，向小唐兴招招手道：“孩子，你过来，独个在那里危险．”迎上将唐兴揽在怀中，才道：“袁施主．今天是你们最佳的机会。老衲出身波斯的技击世家，便是你们大唐听说的武术世家。家传种神术，名曰返还神术，大抵与你们中土的返还功相若，修之以恒可达返老还童境界，是我们家里人必修的神术，是以我们兄弟俱是寿逾常人数倍。”

叹息一声，又道：“无量大光明佛祖。克耳罕这返还神术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地步，每当外在相貌老到七十岁模样，便向回活，再过一年，他的面貌恢复到六十九岁那年一样，功力则倍于七十一岁时，如此推算，当他返老还童到十岁时，所怀功力最是惊世骇俗。从十岁又向回活，相貌年岁大增，功力却要反之倍减，所以现在他功力是七十岁时的，一旦到得相貌再变；只怕世间当真无人可以接下他三掌。那时非逼得老衲破戒破誓，与之骨肉相残，同室操戈不可。”

说话之间，晶芸出剑如风，霎时剑气纵横，交织成网，笼罩住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出手拦截克耳罕的三女中，以她功力最高，此刻对付这魔头，便是她一人之力，当可支持到五百回合开外。

灵猿玉雪展开得自第一位主人传授的上古玄奥身法，在晶芸的剑气中穿插自如，滑似游鱼，双爪出手若电，专向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双睛上招呼。

克耳罕身法古奥，与灵猿堪相比美。几次险些被其逃脱出晶芸的剑气之网，不是被唐夫人劈空掌力逼回，便是被云娘的大力金刚掌力震回。老魔头耳中听着兄长在将自己的弱点讲给敌人，气冲斗牛，心里骂道：“假仁假义假慈假悲的弗陀丹，你是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你不念手足之情，难道我就不会揭你的隐私，甚或是取你的性命吗，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生出恶念，欲要寻隙痛下杀手。

天罡剑眸光似炬，在活佛弗陀丹与剑气中的克耳罕身上扫视两周，传音入密道：“大师，你弟弟要不念骨肉之情，对大师下毒手。但有在下，大师尽管放心。”弗陀丹微笑道：“袁大侠就是不说，你的心里话与他的恶毒心思，老衲也尽数感觉得出来。”袁星震惊非小，敬佩至极道：“大师已经修得‘他心智证通’！这是佛家六神通中的无上神通。”

活佛微露笑容道：“无量大光明佛祖。是啊，既是人人所想俱不出我的眼中，还有甚么人可以加害于老衲呢？所以袁大侠尽管放心，只要他稍有所念，老袖便立即感知。”

袁星道：“大师有如是神通，自然不怕那厮偷袭，正如大师所说，他未行恶前必是心生恶念。彼念方生，已有对策，确是立于不败之地．”

高手相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听得二人对答，不由得熄了弑兄之心，忖道：“暂且饶过这叛父卖国的可恶家伙，待得我功力倍增之际，便是他血染黄沙之时。”

弗陀丹沉声道：“恶念不可生，恶报无从来．无量光明佛祖，发出照耀宇宙的圣洁光芒吧，以你无上的法力愿力，涤荡尽整个污秽的世界，愿克耳罕在光明中洗礼，得到无瑕的重生……”

袁星向灵猿吩咐道：“玉雪，你要寸步不离守在大师身边，以防那厮对大师下毒手。我去助她们铲奸除恶。”飘身而前，足下距离地面三尺有余，凌虚蹈空，竟是膝不弯脚不弹，宛然是在高高隆起的冰川上滑行！

弗陀丹毕生不修技击，却是满腹高深功法，见到袁星显露这手玄妙武功，居然入得他法眼，微微颔首，暗赞道：“如此精纯的功夫，天下罕见，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修得这样的功夫已是不易，且无丝毫火气霸道迹象，端的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中原有若斯俊彦，克耳罕欲要称霸大唐，定是春梦一场，痴心妄想。”

在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看来，袁垦简直是凌虚激射来的道淡烟，形迹飘缈，变化莫测，心下惴惴不安，思忖：“这等身法，比我这‘阎王贴’的主人还要厉害，若说本教主的身法如鬼似魅，那么这人的身法则是如神似仙。他方才与我斗时，怎么不施展出来，难道是藏奸了不成？”愈想愈是心惊，悚然忐忑不安。

这期间各人心态虽经复杂变化，实是不及交睫，战斗似也与此仿佛，袁星已绕过泪观音，穿射进晶芸发出的剑气中，与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交换过三大招，互攻对方百余记杀手。

始时克耳罕见一代大剑客袁星空手来犯，惊喜过望，认为有机可乘，连下平生最是得意的三记杀手，欲置劲敌于死地，未料袁星双臂挥处，竟也是剑气纵横，居然以臂代剑，端的灵活至极，威力不输于手持太阿神剑。

晶芸看得花眼，恐误伤心上人，早停手不发剑气，怔怔地瞅着场中，心说：“这分明是几记最最寻常的剑法，可是到了星哥哥手中，以臂代剑，使出双剑的路子，竟是想不到这样的凌厉！”

原来袁星在与活佛交谈数句后，忽然感觉到自面前和尚身上传来股莫可名状的灵光，于这异样感觉作用下，又想到天下第一高手逍遥浪子无师无派，一身绝俗武功全赖颖悟，那么自己为何不可自出机杼，创出专门克制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武功。灵犀奄来，霎时所习练过的各种武功齐涌脑海，抑制不住冲动，以掌比剑，所用虽还是最拙朴的剑法，但每势之中，所蕴藏的玄机妙理，已与寻常时不可同日而语。

克耳罕施展全力与中原一流高手相搏，对唐夫人与云娘难以兼顾，倒也不须理会二人，因此刻他同袁星俱是体内真气弥漫，周身罡气四溢，外人根本近身不得。云娘三度发出金刚掌力，欲助袁星一臂之力，俱被二人周身旋转的罡气将掌力封开，落到三丈外的卧牛石上，击得石牛体碎肢飞。

晶芸道：“鹿家姊姊，不要费力了，还是暂时掠阵，待得他们再竭三衰时，咱们姊妹再上。”

“嘿嘿，哪里容得你们使用车轮阵。”衣袂掠起劲风声飒飒，场中陡然多出五人，二道三鬼，竟然是方才仓皇离去的曹判官、黑白二无常，与曾经不可一世的参霞真人及其师弟参虹真人。

活佛弗陀丹向参虹真人横了一眼道：“无量光明佛祖。你这人本来就是包藏祸心的恶道，投奔老衲的中原圣火教时，存心就是不良，那时老僧虽然老眼昏花，却也看得出来．不予点破，实指望你能在无上佛法的熏陶下，幡然大悟，立地成佛，不料你却要用博学鸿儒的血来祭圣火，端的居心叵测。大唐朝野俱是对这位大儒敬仰得无以复加，杀了他不用你们八荒死活鬼教动手，我的圣火教自然在大唐难以得存。”

参虹真人道：“对，教主说得句句对极。无量天尊，贫道不是圣火教传入中土的接引军师。而是阻止圣火教流毒大唐的八荒死活鬼教军师。”话毕斜睨着晶芸，冷哂道：“姑娘曾威风凛凛到过贫道幽居的宝石山抱朴道院，不知是狐假虎威，还是真有本领，倒要领教领教，看看你们凭甚么将我师兄吓成那等模样。若不是贫道风筝扎得出神入化，敝师兄怕是要到西湖里洗澡，不知公孙女侠如何了却这笔帐？”

晶芸柳眉倒竖，冷哼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在道院中，以纯阳内力喷火点燃爆竹给参霞恶道通风报信的人，后来又是你放出风筝救他逃命。姑娘还没有找你算帐，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却来找我们，再好不过！”缓缓掣出长剑，便要出手。

活佛弗陀丹眼见自己俗家时的弟弟与袁星以翻江倒海之势大战，耳听晶芸同参虹对答，不欲另一场大战再起，上前稽首道：“慢着，你们先听我说段佛经中的故事，然后再决定是战是和。”

晶芸道：“大师，佛经虽然法力无边，可以为许多欲海迷途的人指点迷津。可是这里除了小鬼判官，就是牛鼻子恶道。你的佛法再是玄妙，也不可能立即感化这恶道从善去恶，还是小女子用青锋剑超度他吧！”

活佛弗陀丹摇头道：“不可！姑娘说的完全没道理。中原道教所含高深玄理，与佛家实堪称并世奇葩，两家最后境界殊途同归，难分高下。老衲只是看他们虽身在道家，却不知道家所祟尚的无为境界。你们且先不要打，听我将故事讲来……”接着滔滔不绝，舌绽莲花讲起佛经中劝人戒嗔戒斗的故事。

听着听着，曹判官狰狞鬼面上露出温和的神色，黑白二无常头上高高的帽子上下频点，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颇以为然。由是足见活佛弗陀丹并非发呆，佛法的确可以感化临阵的嗜杀之徒。

受命负责保护活佛的灵猿玉雪早通晓人言，听得由抓耳挠腮，变得渐渐安静下来。

天罡剑与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内力互相撒射着，声震四野。但就在这轰轰隆隆巨响中，弗陀丹的每字每句，无不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袁星本想杀死即将在中原横行无忌的异域魔头，可是听了弗陀丹说法后，杀机渐淡，出手变慢。

克耳罕始时不理会其兄絮絮聒耳，全神贯注与袁星大斗，忽闻弗陀丹说法中突然冒出一句技击要术，不由分心去听。“人生一切都是假相，何必自取烦恼？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用心听时，却又不是技击之道．心中悚然，知道已经听了，再也无法充耳不闻。

二人出招速度渐来渐慢，罡气啸空声与时俱减，终于声息全无．二人皆已竖耳倾听，只是遥距数丈，在缓缓地比划着招式而已。

玄夜孤岛，海浪拍崖。清音和煦，闻者如痴．袁星早无杀伐攻守之意．只是出于本能反应，在与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遥遥拆招。那克耳罕亦已再无杀人之心，之所以还出招攻敌，是在慢慢减缓方才疾风骤雨攻击下的余势．克耳罕缓慢之至推出一掌，袁星遥遥相应，而后二人相视微笑，一起坐下，齐聆佛法。

原本坐着讲法的弗陀丹站起，妙音不绝，走到其弟面前，伸指在他顶门连戳三下。突然停止说法，回头向袁星道：“袁大侠，老衲之所以告诉你们他的底细，便是要你与之倾力相搏，这样他的注意力才能集中，易于听进佛法。有这样十三次，足以尽去他的暴戾。无量大光明佛祖……”

众人恍恍惚惚，仍然沉浸在教主讲得天花乱坠的佛法之中。袁星朦胧中闻得弗陀丹如是说法，讷讷道：“活佛，你说甚么？嗯，你是说有我与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大战，你的佛法才可以灌输进他心田中，是不是？”

弗陀丹颔首道：“是的。”晶芸接言道：“这还不容易，大师再要向他讲法的时候，只需叫上我们一声，先将他打得精疲力竭，不听也得听。”活佛道：“贵在难以找到这么一位与之难分轩轾的对手，要是打得他昏昏沉沉，反而不美。”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回过神来，暴跳而起，用只有弗陀丹能听得懂的夷语嚷着。弗陀丹反复着一句夷语．大家不用听懂，猜也猜得出来是连宣着佛号。

参虹真人高声道：“无量天尊。大家立即将这妖言惑众的魔头和尚围住，擒下听候教主发落。”他是八荒死活鬼教中原最高首领，包括其师兄在内，判官无常分站四角，向中间的弗陀丹挤来．

天罡剑袁星抬掌挡在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面前，同时吩咐道：“玉雪，负责保护活佛与小唐兴的安全。唐嫂嫂、晶芸及鹿姑娘，请大显威风，击退恶道、判官与无常。”

克耳罕停止叫嚷，用汉语道：“参虹军师，中土有句话叫做‘大展雄风’，看你们的！”

参霞真人道：“教主，你放心，贫道与师弟决不会让她们‘大发雄威’的……嘿嘿……”

听得三女勃然大怒，晶芸长剑出鞘，芒光吞吐游走，足有八尺有余。剑势一引，喝道：

“无耻贼道，在树人谷及西湖犹未与你清算，又在这里满口胡诌，罪上加罪，纳命来！”

参霞真人暗暗得意：“莫以为道爷不智，若非这样岂能激怒这丫头。我若是也吸得地精元气，何用出此下策。怒则必鲁，鲁之必莽，这才令我有必胜的把握。”

三女之中，晶芸功力最高，剑气纵横下，甫一交手，参霞真人立时险象环生，岌岌可危。

参虹原拟以数十年精修的纯阳神功，斗一斗名震江湖的泪观音，尚未出手，已见师兄遇险．看清晶芸的剑势后，已知便是自己也万难在这惊鬼泣神、骤若风暴的剑气中接满十招，定会尸横当常但师兄弟之情不啻是手足，又怎忍心见师兄身首异处，急中生智，忽道：

“且慢动手，贫道有话说！”同时一记劈空掌力袭出，黑夜中火光闪现，声势颇是骇人。

晶芸感觉面门生温，暗忖：“这人的功力比他师兄高出不止一筹，那日在西湖畔相逢，已见端倪。只是忒是下流，不可不除去，若是好人，怎会做起克耳罕的军师？”剑锋斜引，将袭来的纯阳真火御在一边，竟点燃了株矮小的灌木，火光大盛，照亮夜空。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蓝睛通红，丑面映着火光，愈是诡谲怖人。袁星已知对方欲立即发难，反而挺直腰腿，倒背双手，好整以暇傲立当场．克耳罕道：“军师的功力好精纯，但是这雌虎端的难惹，要小心行事．今日不是其敌手也不怕，来日我的功力倍增时，他们人人难逃活命．”吩咐完毕，厉啸着扑向天罡剑袁星．在异域奇人疯狂的攻势下，旁观者无不心悸，奇怪的是袁星毫无反应，如同书呆子面对精美书法发痴发狂般。蓦地，脚下微挑．那柄玄铁剑鞘挟着锐啸飞起，势同乌黑的游龙．径噬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胸口璇玑穴。

克耳罕托地跃起，凌虚蹈空，飘风似的而来，足尖踏向袁星顶心要害。

那边，晶芸每剑八十一剌，杀得二道苦不堪言。她虽在力战当代两大绝顶高手。心思却无刻不在情郎身上，见袁星依然不动，已是沉不住气，回臂一剑，碧气横空，阻住了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去路。

袁星长叹—声道：“芸儿，你帮我的是倒忙。不然现在这厮又在乖乖地听活佛说法了。”

足下展开天罡步法，霎时间红彤彤的火光中，现出三十六个袁星的幻影。这正是他方才听活佛说法时，豁然贯通历代天罡门祖师所疑惑不解的玄奥后，天罡步法已臻无上化境所致。

参虹与参霞正感被剑气压得几欲窒息，陡然呼吸通畅，立即发动凌厉之极攻势反击。晶芸只是观察着袁星的天罡步法，头亦不回，反臂一剑，碧气满天，笼罩住二道。若有所思道：

“你这一步走到‘兑’位，大大的有悖常理，吆呀，错了错了，这样走哪里是天罡步法？啊！

是我错了，原来你走得都对，小妹将你的影子当做是你真身。咦，星哥哥，你为甚么不一掌击倒这魔头，只是围着他绕圈子，是想累倒他吗？”眸光所注，心中所想的都是天罡步法，无暇正视二道，反臂挥剑在身后井然有序与之对抗着。由是可见，吸得地精元气的晶芸与以前已经判若两人，不可同日而语。

活佛方才说的佛法仍在起着作用，因而曹判官与黑无常白无常三人依旧怔愣当常幸亏他们没有异动，不然在唐夫人的‘观音泪’与鹿云娘的金刚掌下，便是两个判官四个无常，也早都见真正的阎王去了。

克耳罕与袁星同时展开飘忽身法，—个在天空，藉长袖舞起的劲风凌虚换势，虽然变化不出三十六般幻影，却也不容小觑；另一展开步法，变幻莫测，煞是美观。看得人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火光中的血光更是诡谲，晶芸虽使的是听风辨位反手背后剑，时间久了，饶是二道功力超俗，身经百战，终难抵挡凌厉无匹剑气。在第二十七招上，参霞肩头中记剑气，前后洞穿，血箭射出，退出斗常

参虹道人功力较其师兄聊高一筹，独自为战时，一时虽不至受伤，却难以支持，步步后退。多亏这时那活佛又说起佛法来，晶芸听着慈悲之音，剑气缓慢缩短，这才救得他性命。

地上袁星听到佛法后，步法渐慢，终于不见了三十六幻影。天上克耳罕自己也不知不觉落地，侧耳倾听。[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未用多久，真是佛法无边，晶芸剑势完全停止，参虹面现迷惘神色，歪头听法，心里晓得万万听不得，可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掩耳，非心所愿又喜悦至极听下去，八荒死活鬼教的人上至教主，下到无常，莫不心存抵触，实在不想听，但却渐听渐感入耳动听，甘之若饴。

第 十九 章剑魔难奈恶道何

大火迅速蔓延，附近油质颇多的矮树灌木大片起火，可是谁也不注意周遭境遇，只是侧耳倾听活佛弗陀丹讲法。

火势中传来惊呼声、奔跑声，当是留守在岛上的田晓天手下兄弟见到火光，赶来救火。

杂乱喧嚣声迅速接近，众人置若罔闻，只顾专心致志听讲。忽然，惨嚎声此起彼伏，火头上尸体横飞，事变来得甚是突兀。

纷乱片刻，重归寂然。

活佛弗陀丹住口不讲，提鼻四嗅，念经道：“……善哉、善哉！是甚么恶魔在造这无边血光之灾？无量光明佛祖，五十九缕冤魂往生乐土。祈我佛赐予弟子法力，度化这些嗜杀的恶魔。”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凛然打个玲颤道：“我又着你的道了，哥哥，现在还是你厉害！咱们青山不改，日后弟弟功力倍增之际，再算今天的帐。”先替参霞真人点穴止血．后又拉起参虹，朝曹判官与二无常喊道：“还不快走，更待何时？”

“想走，没那么简单！”嗖、嗖、嗖，数十人影迅如飞鸟，自火光后飞来，为首那人道：

“我们是剑魔宫的，而不是恶魔宫的。请大教主分清楚。”

数十人落地后，波浪似地向两旁分开，半空有人居然踏着火光冉冉而来，剑魔宫众高手齐躬身施礼，同声高呼：“宫主万安！”

袁星、唐夫人及鹿云娘亦是身施大礼，齐叫道：“向伯父伯母请安。”

自剑魔宫高手现身，参霞真人便噤若寒蝉，与师弟窃窃私语。在诸人躬迎剑魔宫主人的时候，二人向火光的缺口奔去。

空中徐徐落下二人，男人须发花白，凛凛神威，正是名动江湖数十年的一剑追魂上官啸云，另位美妇乃是天下第一侠女上官兰芝生身之母胡妙姝。这对夫妻早已不行走江湖，此刻联袂到此，自是为了外孙子江尚武失踪之故。在这里邂逅仇家参霞真人，这才不惜杀死阻止他们的六横岛弟子，跃过火墙赶来。

剑魔上官啸云脚下行云流水似地，绕过众人，直趋袁星弃在地上的玄铁剑鞘。并不拾起，右足微挑，那奇重的剑鞘夭矫飞起，裂空有声，火光中曳着长长的一道乌光，袭向参霞道人后背。

参霞真人虽然不及剑魔宫之士，毕竟亦非凡俗，耳听恶风不善，来不及闪避，顺着前奔之势，低头一个前空翻，惊险之极，凌厉的剑鞘自其腰间掠过，只是丝毫之差，便遭洞身之厄。

上官老侠并无立即取他性命之意，否则天下又能有几人在一代剑魔的飞剑下避过。参虹真人眼见那剑鞘来势突兀，晓得决不是一袭便落，拉起师兄向斜侧跃去。果不出所料．震耳啸声又起，那笨重的玄铁剑鞘托地三百六十度大旋环，声若裂帛，飒飒而来。与此同时，老剑魔足不履尘，凌虚蹈空而至。

参虹真人内力吐处，径袭上官啸云。掌罡挟着内家真火，与身畔火焰辉映，端的气势雄浑。

剑魔宫主身子依然挺得笔直，陡然后退，凌虚升起，足踏火光之上，那支剑鞘在上官啸云内力遥控下，时而横掠，时而直飞，翻转如意，就像受根无影的线控制。

唐夫人道：“参霞，在剑魔宫主人面前．快快束手待毙，免得徒取其辱。”晶芸听袁星介绍后，盈盈裣衽为礼，羞答答随袁星叫道：“侄女参见伯母。”

玉面飞狐胡妙姝凝眸细看，渐露笑容，温言道：“不必多礼，快起来，让伯母好好看看。

嗯，比嫣然还强．袁小子痴人自有好报。”

天罡剑袁星羞得满面通红，嗫嚅着道：“这……那个……不是……”

胡妙姝扳起面孔，佯嗔道：“甚么这个那个的，有公孙姑娘这么一个，你难道还不知足吗？是嫣然没有福气，芸儿才与你有这等缘份。你若是再吃着碗里望着盆里想着锅里的，伯母我首先替芸儿鸣不平，老大的板子打你。”

袁星笑道：“负心岂是侄儿之辈，倘若稍有对芸儿不起的，伯母只管重重惩罚无妨，小侄甘领。”

鹿云娘心下凄然，强颜欢笑道：“你这人真是脸厚胜过牛皮大鼓，当年涎皮赖脸纠缠人家道姑．—副欲死欲生的可怜巴巴模样，如今又将故智沿袭到自己的徒孙女头上，信誓旦旦。

晶芸妹子，万万不可信他的，要加倍提防着。”

唐夫人笑道：“提防谁人，总不会是你吧？”云娘面现赧色，轻若蚊蚋道：“唐家嫂嫂说笑了。”

此刻空中的剑鞘兀自盘旋飞舞，已将参霞参虹这对难兄难弟拦截回来。每次必是二道前进一步，反而被旋转的剑鞘逼得后退两步。眼看再无退路，已至火墙边缘。上官啸云凌虚抓出，竟是隔着三丈距离，攫来那支玄铁剑鞘。笑道：“凭你们这点功夫，居然竟敢图谋剑魔宫的基业，当真不自量力。哈哈……”笑声不绝，震得火势跳跃加剧。

“啵”、“啵”两声，火焰熄灭大片，火光下看得明白，两张方方正正的白纸飞来，方位变幻莫测，极是诡谲之至。

天罡剑袁星电眸闪处，看清飞着的白纸正是那“阎王帖”，不用再捕捉上面的字迹，已晓得是上官啸云夫人的名字。厉声断喝：“克耳罕，恶心不改，枉了活佛的苦心！你也不睁开眼睛看清楚，面对的人是谁，就撒‘阎王帖’。”甫欲出手，玉面飞狐胡妙姝已然凌空而起，扶摇直上，轻轻在“阎王帖”上点过，冉冉飘落向火场外，冷哂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难苻其名。原来传说中厉害非凡的‘阎王帖’不过如此而已，嘿嘿，唬得江湖百年谈之色变，那些武林前辈们忒也抬高了这张小小白纸！”

夜风助着火势，猎猎作响。蓦地，两张原本被上官啸云夫妇闪开的“阎王帖”发出风铃之声，铮然悦耳。

唐夫人睫毛挑动，四滴“观音泪”分别飞向空中的两张“阎王帖”，同时喊道：“只可躲避，不可发出内力震动那‘阎王帖’！”飒然生风，四滴“观音泪”在火头上飞过，映射着火光，宛似流星划过长空。

火中突然飞出两只色彩斑澜的蝴蝶，竟是不怕火烧，飞上天空，东绕西翔，“观音泪”

打到“阎王帖”的时候，两只蝴蝶分别落到平展的“阎王帖”上，一飘一荡落向火堆。火舌已经烧到那两张“阎王帖”．蝴蝶竟不飞起，同坠火中。

上官啸云施展剑魔宫秘传绝学点浪步法，闪避“阎王帖”时，参霞与参虹早巳躲到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身后。参霞战战兢兢道：“教主，这人就是与北坤罡斗宫之主玄阴圣母一起领袖中原武林的剑魔……”克耳罕不悦道：“本教主晓得，他没有生下来的时候，我已将他老子打得死去活来，老剑魔尚且不在话下，何况小剑魔了。当年冷秋魂为了上官涛独自遇到我而不致丧命，才将兵中至尊蝉翼千叶剑给了他。你以为蝉翼千叶剑原本就是上官家的么？”剑魔扑来，听到此言，愕在半空，硬生生刹住身形，倒翻出去，落在火场中心，抱拳问道：“你说这蝉翼千叶剑不是我家的，而是武林皇帝冷秋魂的？”

“然也。其中始末我最知晓，小娃娃，应当是老夫离开中土三四十年后才有的你。那时你爸爸必是认为我早以不在人间，才破了童子身，可怜你母亲守了若许年的活寡，哈哈，更有甚者，你舅舅就是因为惧怕我的‘阎王帖’索命，至今还是童子身。”

剑魔上官啸云掣出蝉翼千叶剑，面前的烈火立时熄灭一片，剑华如水，冷气森森．仅此避火之神奇，蝉翼千叶剑为兵器中至尊已是无可厚非。

二道二无常与那曹判官瞪圆十只贪婪的眼睛，竟忘记探究火中奇怪蝴蝶的来龙去脉。

一直缄默的活佛弗陀丹道：“大家听得明白，要对付克耳罕，唯有是童子身的武学高手。

正因这样，当年他与中土修炼童子功的三兄弟结下冤仇，害得姬煞君、毕杀君与夏霸君三位残了双足，当真是造孽。无量光明佛祖，悠悠百年，当年相约俱已兑现。中原三君不死．当创建活死人教．波斯巨孽仍在，率八荒死活鬼教与之决一死战。唉，中原三君若非当年受创过剧，恢复武功事倍功半．怎会受参霞恶道这等小人欺辱！”

“大主教，你着相了，叹息甚么？”烈火中颤颤巍巍步出位美貌老妇，虽是白发如霜，却是面若童子。

诸人无不骇然。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喃喃道：“你终于练至火烧不焦境界，世上已经没有任何方法杀死你。纵是本教主恢复到至高功力时，咱们也还是以前那般样子，分不出强弱来。

可是，冷秋魂与温春仙却不能复活，你们也终是奈何不得我。”

老妪轻启朱唇道：“可是阁下现在并未恢复到最高功力。老身想让你死，易如反掌．”

声如少女，黄莺娇啼般婉转动听。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颓然后退一步，讷讷道：“这……这不是你蝴蝶夫人的作风，要知当年的蝴蝶夫人从不乘人之危。”

蝴蝶夫人是比武林皇帝冷秋魂还要年纪大的绝顶高手，当年曾与冷秋魂的妻子义结金兰姊妹。火场内中原武林高手，以剑魔上官啸云所知最广，犹未听其父讲过，余人可想而知，俱不晓得这精神矍铄的老妪是哪位。

百年前，蝴蝶夫人在武林中分量，足抵目下北坤罡斗宫中的上官兰芝，睥睨天下，名动江湖。

袁星虽不晓得老妪的来历，但从克耳罕惊慌失措神态中．已看出其必是隐居世外超凡入圣之流，忖道：“这下有好戏看了，便是我与晶芸在这里，已经不许这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生着离开，何况来了剑魔宫上官伯伯夫妇两大强援，再加上这婆婆，便是有四个五个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也得留下性命。”

弗陀丹道：“蝴蝶老友，我又着相了。当年你便比我所悟境界更高一层，眼下还是这样。

若是老友皈依三宝，应较老衲早成正果。”

蝴蝶夫人微笑道：“说你着相，你就着相。只要佛心生成，无论是在家出家，无甚两样。

更不必分出光明菩萨坐下弟子，还是观世音菩萨坐下弟子。”

弗陀丹面绽微笑，拈指不语。周围的易燃油质矮树烧尽，火势已微，光亮变得明灭不定。

活佛四周流溢着圣洁光芒，与残火辉映，愈显得宝相庄严。

克耳罕蓦地歇斯底里大叫道：“蝴蝶夫人，百年前你与冷秋魂、温春仙欺负我，百年后又乘我返还时功力至弱，来与我为难，咱们究竟有甚么样的冤仇，你个老太婆这样跟我过不去？”

活佛弗陀丹长长叹息道：“克耳罕，中土有句话叫做‘狗咬吕洞宾’．你正是那只咬吕洞宾的狗。蝴蝶夫人不惜惊世骇俗，重出江湖，乃是为救你的性命。”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怔了怔，道：“她有这等好心！？”弗陀丹道：“设若没有蝴蝶故人现身，你在袁大侠与公孙女侠联剑下已是难逃公道，况且上官涛的嫡传亲子又到了。”

蝴蝶夫人点头道：“克耳罕，我们已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了，你再出来贻害世人，我自然不能答应。所以今日老身要将你带走，善加劝导。如你生出迁良之心，可以放归波斯。否则，蝴蝶宫后山黑风洞将是你终老之地。”环目四顾，问道：“老身如此处置，你们几个小娃娃没有异议吧？”

剑魔宫主上官啸云．隐隐想起舅父红尘童子曾经与自己说过蝴蝶夫人，只是印象不深。

但现下只是在这老夫人面前站着，已经感觉到无匹的压力四面袭来，未敢出言反对。

袁星等待上官啸云开口，良久场中寂然无声．落针可闻．他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忍不住跨步向前，深施一礼道：“老前辈，这人是波斯的巨魔，为祸武林的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万万放他不得。若是纵虎归山，待到其功力恢复时，恐怕贻祸非浅。”

蝴蝶夫人美目睁圆，上下打量袁星不已。

天罡剑袁星自吸得地精元气后，已是身具百年功力，只是发挥不出七成功力，所以与目下只有七十年功力的克耳罕较量，竟是稍逊一筹。后来经过几次拼比，雄浑的内力渐渐发挥出来，如再与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交手，当是半斤八两，难分轩轾。可是在蝴蝶夫人的目光下，竟然不能对视，缓缓将头垂下，感觉所触目光利逾剑矢。

活佛弗陀丹在袁星背后轻击一掌，口宣佛号道：“无量大光明佛祖．心无滞碍，意无留处．她的目光便是再锐利，又奈何得了你？”

声音虽不甚洪亮，落入袁星耳中，不啻是当头棒喝，激灵灵挺直胸膛，与蝴蝶夫人对视。

立时感到眼睛痛楚难当．心中不去想它，全当不是自己的。痛感自鼻子而下，刹那流遍全身，不觉霍地跃起，便要张牙舞爪乱动．

弗陀丹佛目微睁道：“身已无身，何来痛苦，更是外力何处能够加身？”

袁星似是溺水时抓到了大木，马上想象自己已经与天地同体，化身无限大。莫说是蝴蝶夫人目光中射出的凌厉罡气，纵是她竭力出掌，又有何妨。以宇宙之大，无不包容，况乎两道目光哉！

蝴蝶夫人嗔声问道：“弗陀丹，他是你嫡传弟子么？老身怎么看不出此子所怀武学是你大光明圣火教一脉？”

活佛微笑不语，心说：“我哪里有这等缘法收到此等弟子。”摇了两下头，才道：“是我的弟子，会有这样的杀气吗？我的弟子纵是武功高他十倍，佛性也必然十倍于他，暴戾与慈悲相抵，哪里会与女菩萨对抗。”

自蝴蝶夫人现身时起，灵猿玉雪的那对火眼金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忽地，灵猿跃上前，凌虚遥遥一掌将地面上的火炭击飞，弹身射来。蝴蝶夫人警惕地倒退一步，心说：“好厉害的猴子，功力之强，竟是可以与老身大战到十四个回合！”她就算是闭了眼睛，也可洞察周围所有人的一切，至于功力探浅，只要对方与其发射出的气场稍有接触，便了若指掌。

凝神戒备，以防灵猴偷袭。但她万万料想不到，玉雪只是击飞地上残火，非但不再向其出手，而且扑倒在地，叩头不止．

玉雪口中的呲呲兽语，场中活佛弗陀丹、晶芸、袁星与蝴蝶夫人俱已听懂。原来这位蝴蝶夫人，竟是玉雪故主的挚友。

蝴蝶夫人运用先天元气，启动天眼通神功，微笑道：“和尚，惭愧得很。你的慧眼常开，我必须得在运功下才开。”凝神细读猴子的心声，惊喜过望，上前扶起灵猿，摩挲不已，道：

“原来你就是聪聪，这是当年我义妹春仙给你起的名字，亏你还记得我，奸聪聪！八荒死活鬼教没有伤到你一根毫毛，算是他们的造化，不然我非让他们以灭教的代价来偿还。”

玉雪后跃一步．将袁星拉到蝴蝶夫人面前，开始比手划脚。

蝴蝶夫人道：“聪聪，你不用比划。只要心里想着我便晓得。”灵猿今天出奇的听话，动也不动，怔怔地站着，眼中流出晶莹的两颗泪珠。老妪道：“你这两滴泪水是想念第一位故主武圣柳无双，他为你取名小淘气，是也不是？”

灵猿点头，心里奇怪至极：“我这小淘气的名字，只有主人柳无双大侠与蝴蝶女二人晓得。嗯，对了，蝴蝶夫人是蝴蝶女的嫡传弟子，她也应该晓得的。”

蝴蝶夫人摇头道：“聪聪，你的毛发变得通体雪白，心思却变得越来越糊涂。我是运用佛家听说的他心智证通神功在读你的心，而非家师告诉过我你的名字。你又流泪了，这是怀念家师蝴蝶女的泪水。”

灵猿拉着袁星趋前，又向蝴蝶夫人跪下，滴出三行清泪后，破涕为笑。

活佛弗陀丹与蝴蝶夫人俱是—怔，神色只是伤惋了一瞬，同时显出喜色。活佛稽首道：

“恭喜灵猿道兄，正果在望，何必悲伤。”蝴蝶夫人道：“聪聪，这三行泪水第一行是不忍离开你现在的主人，要我万万不可与他对敌，老身便答应你。第二行是想念已故的第二位主人温春仙，这便要去与以前的两位故主相聚，是以有最后一笑．第三行泪水是舍不得才与老身相聚，便要永久离别。聪聪，你想错了，老身也不会在这个世上活得过久，以后才是聚长别短呢！”

蝴蝶夫人说完，灵猿玉雪毛茸茸的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放开扯着袁星的毛爪，盘腿坐下，竟是停止了呼吸！

晶芸扑上恸哭，失声叫道：“对弟子恩重如山的师傅，若不是你救弟子下得雷音谷，我公孙晶芸只怕早已尸腐多时，呜呜……”真情流露，抑不自胜。

袁星这等流血不流泪的铁骨铮铮好汉，只是曾经儿女情长，为陆嫣然流过眼泪。这时竟也鼻子发酸，泪水模糊了视线。朦胧中，见到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率领参霞真人、参虹真人、曹判官、赫姓黑无常及本来也是姓白的白无常欲要悄悄离去，当即展开得自活佛指点后、悟出的最高境界天罡步法，霍然化作三十六团虚影，围着那几人绕开圈子，道：“蝴蝶夫人前辈，如何发落这些家伙，请前辈示下。”

蝴蝶夫人道：“他们要是已有改过之心，不妨放了。”袁星问道：“如何知晓这些魔头有改过善心？”蝴蝶夫人道：“谁肯在灵猿聪聪的遗体前叩头，不再做恶，就放了谁。以后相见，同是武林中人，决不因前愆而小觑他。”

剑魔宫宫主上官啸云忽地跪下，大礼参拜道：“前辈，晚辈已经想起，舅舅告诉过我，家父家母数度背难，都是前辈与武林皇帝冷前辈及武林娇凤温前辈所救。可惜舅舅说起时，我还在他怀里撒尿，实是齿幼，记得不太清晰，怠慢之处，万望诲涵！”

蝴蝶女道：“你是谁？你舅舅又是谁？”问完之后，不待上官啸云回答，运起她心智证通神功，已是一切了然，颔首道：“原来你是小剑魔上官涛小兄弟的儿子。你舅舅红尘童子盖天宇，时杯中散人霍自在的弟子。可惜始终没有见到霍老头这个得意门生红尘童子的模样。”

上官啸云叩头道：“舅父对前辈敬仰终生，我这便替他向前辈多叩几个头。”恭恭敬敬顶礼膜拜。试想他乃是领袖武林的剑魔宫之主，从来都是人家向他叩头，而今居然向这老妪大礼参拜，可见蝴蝶夫人来历非凡。

在唐夫人与鹿云娘想来，蝴蝶夫人一定遥遥扶起上官老侠，可她竟是泰然自若地受了，大大出乎她们意料。

晶芸哭得伤心至极，外界谁拜谁她根本不理会，除了分神留意疾走若电的袁星外，只是痛哭灵猿之死。

奇~！待到上官啸云叩到第六个头时，蝴蝶夫人意念微动，一代剑魔再也跪不住，不由自主站起，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书~！上官啸云愕然，眼睁睁没有看到这老妪有任何举动，耳听她在劝那哭泣的姑娘道：“聪聪去的是真正净土，姑娘应该为它高兴才是。”暗想自己贯注内力诚心叩头之下，纵有十头牛也拉不动分毫，但明明是老妪令自己起来，岂不玄乎其技！

网~！蝴蝶夫人道：“上官小官人，你马上替这灵猿建筑石墓，并且派你的剑魔宫高手守墓，不然会有人来盗这灵猿的尸体，其皮刀枪不入，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护身至宝．”

“是！”上官啸云答应—声，回头吩咐下去。

晶芸哭着道：“既是这样，也不劳驾剑魔宫的人来守护，我便在这里与玉雪作伴，日日同星哥哥在它墓前练剑，天下有甚么样的宵小敢来！”

蝴蝶夫人摇头道：“孩子话，当真是孩子话，你自有更重要的使命，岂是在聪聪墓前洒扫的小厮，如果没有袁星所习得的那套逍遥无敌失魂剑法，同时与你共参其中玄奥，将来群魔乱舞时？谁来靖魔？”

转头向袁星道：“呆头小子，只知傻跑，不知制服敌人，那天罡步法还有何用！”天罡剑袁星心说：“我倒想克敌制胜，可是就一个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已是制服不得，再加上另外五大高手，能够困得住他们，我已心满意足。”耳闻蝴蚌夫人继续说道：“踏震位，点离位！”全然不符合武术规矩，但她的声音似有无可抗拒的神奇力量，不觉间依言迈步出指，触手有物，而且非只一个，竟然在稀里糊涂一指之下，封住六大高手穴道，唬得自己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八荒死活鬼教六大高手嗬嗬而呼，呆若木鸡，动不上半点。克耳罕眼睛气得翻白，若斯惨败，乃是有生以来从所未有。气极败坏下，欲要咬舌自尽，叵耐浑身使不出半点力道。

袁星奔到灵猿尸体旁，拉起晶芸，呵护备至道：“莫哭伤了身体！芸儿，咱们善加厚葬玉雪便是。”

晶芸道：“星哥哥，你不晓得，蝴蝶婆婆说它的皮革刀枪不入，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咱们若是不在这里替它守墓，恐其死后抛散。”

上官啸云道：“袁贤侄，你劝劝这位姑娘，不要悲伤过度，更无须担心灵猴死后尸骨被迫害．我已将剑魔宫一个分舵立在这里，哪个想同剑魔宫过不去，不妨来撒上一野。”

蝴蝶夫人笑道：“有剑魔宫的高手坐镇，中原武林自然是没谁敢轻捋虎须。但是那八荒死活鬼教却是非来不可。”回头向呆立当场的六大高手道：“你们谁愿在灵猿墓前叩头发誓，绝对不泄露这只灵猿的妙处，谁便是已生善心，老身立即放他走路。”

活佛弗陀丹面颊含笑．半启慧眼，已看出先是白无常心中动摇，后是赫氏无常存了同样的想法：“这里的人比自封天下无双无对的教主高明得多，何况若是不向猴子叩头不得离开六横岛。”一起转动着眼睛，示意自己欲改过向善。

既是活佛弗陀丹以慧眼能读到的，蝴蝶夫人同样也能读得到，向黑白二无常笑了笑，以意驱气，解开他们穴道，道：“既是如此，你们就抬着灵猿遗体入葬。然后行叩拜大礼，便自由了。”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气急败坏，眼睛翻白，立誓若是自己不死，一定杀了这二人。

耳听蝴蝶夫人冷晒道：“他二人既然已经应老身规劝，改邪归正。你想杀死他们，得先杀了老身，不然休得胡作非为，杀伤人命。”

剑魔宫众高手齐动手，很快替灵猿砌好坟墓，二无常抬着葬下，接着大礼参拜．黑无常道：“方才小的想将猿爷皮毛剥下做身紧衣软甲，便可横行武林，现在想来大大的不该，这里向猿大仙法体赔礼了。”白无常道：“非也，不是法体，而是遗体。”黑无常道：“反正都一样，只管快快叩头便是。”

蝴蝶夫人谴：“上官小官人，你带来的船只一定不少，命人送这二位离岛，回到内陆．”

上官啸云应诺一声，立即吩咐下去。

蝴蝶夫人向克耳罕等四人道：“你们就站在这里，甚么时候想通了，甚么时候再走不迟。

想不通的，最后只好随老身到蝴蝶宫中去做奴仆。”又向上官啸云吩咐道：“小官人，快快将你带来的素食取来，招待老身与弗陀丹大师．你们自己大酒大肉的吃吧，不要顾忌。看看那已经两天没吃饭的二道挺得住不。”

参霞与参虹俱是心惊，齐忖：“旁人想甚么，这老婆子与那和尚都晓得，已是匪夷所思，他们又不是我们肚子中的蛔虫．何以晓得我们已经饿了两天，咄咄怪事。不可思议至极。”

教主弗陀丹笑道：“这也没甚么怪的，如果你们能够不以为怪的时候，也就不会被点中穴道。好好想想，是在这里沐风栉雨、忍饥挨饿，还是离岛回到你们的道院中逍遥自在。”

参霞心道：“本真人纵横天下若许年，今日如果给只猴子尸体叩头，颜面可是大大丢荆

是硬挺下去，还是通权达变，暂时低头，过了眼前难关冉图报复？吆呀不好，他们个个是妖精，看得出我心中所想，绝对不能想实情！”念头—转，故意心说：“以前我们师兄弟大错特错，怎可为夷人卖命，帮助克耳罕在大唐建立中原八荒死活鬼教。现下想来，顿觉今是而昨非、大后其悔……”

蝴蝶夫人与活佛相对一笑，心中同声道：“这厮好会骗人！”

剑魔宫部属摆上荤素两桌，袁星、晶芸同剑魔夫妇共席．唐夫人与鹿云娘食素，则陪着蝴蝶夫人与活佛弗陀丹共餐。

参虹真人心忖：“为了教主的大业，我们师兄弟两日忙得来不及进餐．若不是见到别人吃东西，倒也罢了。一旦见到，饥肠聒噪！”耳中听到师兄腹中亦同己一样辘辘声响，无可奈何吞下欲流出的口水。

那曹判官已是忍不住，内心喊道：“我姓曹的被八荒死活鬼教收伏，哪是佩服他们的武功，而今见到中原武功大胜波斯，以后就是死了也不再效忠八荒死活鬼教，做人不人、鬼不鬼的判官了！只是向死猴子叩头，却是大大的心有不甘！”转念又道：“如不叩头，眼下大劫难逃，大丈夫能曲能伸，虽然膝下有黄金，可是性命比黄金还贵，叩就叩头……”

念及此处，奇事发生，身上穴道豁然贯通，怔怔地活动几下手足，不看众人一眼，红着脸径趋灵猿墓前，匆匆叩下三个头，起身飞奔而去。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暗自忖道：“先前还是六人，虽然受制不能动，但总比现下只剩三个强。看来还是我的军师忠心……”念未转完，忽见参霞与参虹已然能动，心中登时冰冷，叹道：“我变成了光杆教主，唉！人心难测呀，平日里个个表现得忠心耿耿，大难来时各自飞，这就是我活了百余岁所勘破的世情！”

活佛弗陀丹道：“克耳罕，他们没有对你拳脚加身，你还是知足吧！”

听到这句，克耳罕已知必是参虹师兄弟心中在大骂自己，甚至还要对自己动手相辱，刹那眸光中失去了光华，心似枯槁。

蝴蝶夫人笑道：“对，你们这样想就对了。打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一耳光子，抵向灵猿叩一个头，多打这魔头两下嘴巴，赏酒一杯，三下则赏菜一盘，快快动手吧。”晓得这二人宁死也不肯向灵猿的坟墓叩头，又不想当真带这二道回蝴蝶宫，才有如是之说。

倏地，人影绰绰，噼啪暴响连声，接着剑魔宫部属桌上失去六杯酒，两盘牛肉。但见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双颊肿起，指痕交错，面目变得更加狰狞。

两道人影激射出去．正是打毕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如数得了酒肉而去的参霞、参虹师兄弟。

上官啸云起身朗声道：“二位慢走，加在一起。你们还应该多得一杯酒。”扬手掷出酒杯，酒水竟不溢出，曳出漫空杯影，暗淡星空下，愈显得神秘莫测。

参虹回身一掌，手心劳宫穴射出道火光．击碎金杯，酒水燃起团火球，照得人人脸上通红。

上官啸云冷嘲道：“今天看在蝴蝶前辈金面上，饶过你们，不久后当专程拜访，请参霞真人给个公道说法。”

参虹真人怔然问道：“上官老侠与我师兄有何误会？究竟甚么说法，还请老侠客不吝指教。”有意要御敌于家门之外，不然剑魔宫劲旅围住道院，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是以，工于心计的他才当场提出，否则徒子徒孙岂不遭殃。

玉面飞狐胡妙姝面色异样，讷讷道：“你师兄十恶不赦，今晚看在蝴蝶前辈金面上不与他算帐。可是要想与他揭过这笔帐，那是万万不能。”

上官啸云接着道：“令师兄做出那等大事，阁下岂有不知之理。当着前辈高人的面，让老夫说出来，岂不是故意羞辱刁难我们吗？”

蝴蝶夫人目光似炬，两下里心中所想，均未瞒过她的慧眼，道：“参虹．你想得不错，念你确实不知，而且有保护无辜慈悲心肠，我便将剑魔宫与贵师兄所结深仇对你言明。令师兄心怀叵测，曾经假冒上官宫主，乘其不在剑魔宫，上得山去，若非他不是练童子功的，上官夫人难免贞洁被夺，也因如此，才没有以假乱真，得以保全上官宫主性命。你倒想想，这也难怪剑魔宫与尊师兄不共戴天。”

参虹回头问道：“帅兄，此话当真？”

参霞赧然道：“我不是去骗色，大家都知道贫道是练童子功的。更不是去夺权．纸里始终是包不住火的。试想，就算以假乱真，暂时以剑魔身份作威作福，一旦泄露，剑魔宫的众高手还不将贫道撕成碎片？这么做都是迫不得已，奉命行事。”

活佛弗陀丹道：“无量大光明佛祖，罪过罪过！你这都是在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命令下做出的事，这笔帐应该由克耳罕来负责，你们走吧。”

参虹真人拉起师兄，便欲离去。陡然空中人影如鸿，射落在二人面前。不用去看是谁，从这独一无二的身法，已经晓得必是玉面飞狐胡妙姝。

自席间距离二道足有二十丈之遥，胡妙姝一势飞狐身法，落在二道面前，挡住去路，背向着他们道：“既然你们将这笔帐推到克耳罕身上，那么我与参霞再算完小小一笔帐后，剑魔宫与抱朴道院再也无有怨怼．”

叁霞真人茫然不解，嗫嚅着道：“你还有啥事？我……贫道对不你起！”

玉面飞狐胡妙姝低下头去，香肩耸动，幽幽道：“是我欠你的。你给了我长长的一吻，至今臭气犹存。我也要还你长长一吻，将臭气还你。若不了结掉这笔小帐，剑魔宫总要向你们吐出这口恶气的。”

参霞连连摇头道：“断然不可、断然不可，大庭广众之下，你怎可吻我……”

胡妙妹抬起头来，望着远方天幕上的是星．幽怨狠毒地道：“既然不可，当初你为何来吻我？要么我当众吻还给你，要么我把你的嘴唇割下，当时接触我嘴唇的，是你的嘴唇，你嘴唇离开你的嘴，所有大帐小帐俱都一笔勾销。”

参虹拉起师兄，向斜侧里跃起道：“这女人疯了，不必理会她。”

衣袂飘风，人影绰绰。玉面飞孤胡妙姝拔身飞起，凌虚出手，长剑如虹，招发剑魔宫绝学“一剑断魂”。

参霞真人并非俗流，虽不见得胜过玉面飞狐胡妙姝，但胡妙姝想胜他一式，同样的难上加难。只因心中有愧，怔怔不及变势，耳听铮然声响过后，知是宝剑摩擦自己牙齿的声音，嘴上先凉后热，接着剧痛。“啪、啪，哗……”前两声是两片嘴唇落地，后面的“哗……”

是血流如注溅地。

玉面飞狐长剑出鞘削敌双唇，又还剑归鞘，在高手眼中看得清清楚楚，但在许多剑魔宫部属眼里，根本没看清女主人拔剑出剑过程，霎时彩声如雷。

上官啸云惟恐夫人受到二道围攻，手中筷子注满罡气，只要情形稍有不对，就会当作飞剑射出。道：“姝儿，快快归来！这便放他们去吧，以后剑魔宫不会再与这般小丑一般见识，没的叫人家笑话。”

飞狐身法享誉武林已久，确是奇妙无比的轻功绝学。功力稍差一点的，根本没有看清胡妙姝是怎样回来的，她已坐在丈夫身侧。最冤的是参霞真人，由于心中不知是惭愧还是眷恋，失神之际丢了嘴唇，却始终没有见到她的正脸。

且说杜夫子，搀扶着残疾的杨玉寻到处山洞过夜，半夜里火光冲天，出来查看。蓦地眼前两道人影掠来，不及看清面貌．已被当先那人拦腰抱住，点了哑穴。耳畔生风，疾速向前掠去。听得另—人道：“师弟，你捉住这穷酸做甚？”

抱着他的人回答道：“师兄，这书生颇有名气，人人敬仰。如果那些人反悔，想来杀我们，这书呆子不失是挡箭牌。”听清是捉自己来六横岛的参虹道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叵奈哑穴被封，只得暗暗腹中骂道：“天打五雷轰的恶道，我读我的圣贤之书，甚么地方碍着你了？捉我来这海岛上送死，亏得活佛与公孙姑娘相救，不然小生我已经变成冤死鬼。……

如果注定死在这恶道手里，早些死了倒好，早些变成厉鬼，也好施展鬼的神通，快些报仇。”

三人来到海边，正值再度涨潮，万马奔腾似地声势之骇人，便连参霞与参虹这样的武功修为之人，亦不禁变色。

凹进的港湾中浪峰拍岸，似是水中有只大怪物伸出魔爪在撕打着坚硬的岩石。山倾丘移般的海浪中，一叶扁舟出发，时而被抛到数丈高的浪尖上，时而又隐在浪涡里，看得三人惊心动魄．

参虹将书生交给师兄道：“看来这是只无主的小船，咱们不必乘剑魔宫的船，承他们的人情。杜家酸秀才是我捉到岛上的，死活也得由我送他回到内陆。”拔身而起，毫厘不差地落到那只小舟上。

杜撰哉心道：“你这恶道，我死活也不想同你在一起……”所想的突然变做声音，惊喜过望，放开喉咙喊道：“救命、救命！救命呀！”

斯时海风正烈，他一个毫无武功内力之人，声音本来不能及远，可巧恰是顺风，将声音远远地传送到数里外山脚下的露天宴席上，晶芸听出是杜撰哉的声音，只说了声：“我去救人！”循声如风而去。

玉面飞狐胡妙姝道：“袁星，你还不快快追上。”天罡剑怔然起身．晶芸已在百丈开外。

非是他不将心思放在伊人身上，而是前不久因听佛法顿悟，许多平素费解的武学疑团迎刃而解，此刻正如痴如狂，陶醉在奇妙的武学境界中。听得胡妙姝提醒，衔尾追去，其疾逾矢。

晶芸起步在先，与之功力相若的袁星想追及她，谈何容易。数里路程顷刻即至。遥遥望见暗夜中，一艘小舟穿波破浪向岸上驶来，识得是天竺武士龙乘风的彩舟。距离岸边二人尚有二十余丈，晶芸已经抖手掷出宝剑，欲要阻止参霞真人抱着杜夫子上船。

一旦那小舟离岸，再也救不下这位学富五车的鸿儒。且不说二道会对他如何，只是这只小舟能否乘载三人安全回抵大陆，实在堪虞。

宝剑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在参霞欲要跃起的前方划过．只是这么阻上一阻，紧随剑后，晶芸如电扑至．参霞回身一掌，罡气于夜空中闪闪发光。“嘭”的声响，晶芸掌力与参霞掌罡相交，一团火光四溢，照得周围十余丈之地通明。

参霞真人被震得后退不迭，眼看已到水边，怒潮咆哮溅起珠玉似的水珠扑面而来。道人急中生智，奋力掷出怀中夫子，藉力稳住身形，幸免落水之厄。暗叹道：“好厉害的丫头，那日设若你没有吸得地精元气，便是再苦练六七十年，也不是道爷敌手！”

晶芸最擅长的神功是逍遥失魂剑术。形势紧张之中，宝剑出手，虽阻得参霞一步，却没有救下夫子，大是懊丧。眼见夫子落向怒涛中的彩舟，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只有擒住这恶道，与其师弟换人，方可救下杜相公。”玉腕微颤，掌影如山，罡气似潮，笼罩住参霞真人。

彩舟距离岸边约有十五丈远近，若是风平浪静，参霞真人一飘而渡，自然毫不费力气。

目下潮涌澎湃，空气中生出多股旋转的气流，纵是飞鸟，也得被卷落。舟中参虹看得明白，知道师兄功力远不如自己精纯，提气喊道：“师兄，借彼之力，凌虚飞渡！”

参霞依言行事，出掌抵御的同时，将轻身术运到极限，觑准海浪中小舟所在，倒飘上去。

晶芸所发掌力半数被参霞藉去，另一半击落海面，碎裂千重浪。

骇浪惊涛，月黑风高。晶芸隐隐听到夫子嘶哑的呼救声，忖道：“我的宝剑已经落入水中，无剑在手，等于失去两条臂膀，便是上了船，也未必是参霞与参虹联手之敌。这可如何是好！”有心要等后面追来的袁星，可是眼见小舟已离岸二十余丈远，再若犹豫．想上去千难万难。当机立断，飘身而起，射向彩舟。

参虹双足钉立船头，内力到处，彩舟在海浪中随心所欲。左脚发动真力，彩舟向右射出五丈。这—变换方位，端的阴险之至．乃是欲置晶芸于死地。

晶芸凌虚变势，横空有移三丈，突然被下面一个巨大的漩涡所产生的吸力吸落！

参虹正自得意，小舟亦向那漩涡落去。他眼看着滚滚巨澜吞噬掉晶芸，犹有余悸，脚下传出的内力不纯，想欲再发力控制小舟，已是不及。

岸上赶到的袁星，与小舟上的秀才齐闭了眼睛，异心同想道：“完了，舟上所有人都完了！”袁星蓦地又睁开眼睛，快速四顾，眸光闪闪，如同黑夜中的鹰隼，大喊道：“芸儿．你在哪里？”

蓦见参霞真人在船尾猛地震脚，彩舟弹簧一样自海浪中跃起，隐隐见到船尾底部挂着条“美人鱼”，喑夜中亦看得明白，正是公孙晶芸。

天罡剑袁星不再犹豫，纵身入水，想要施展凌波轻身术，可是登临这样的惊涛骇浪，纵有剑魔宫秘传绝学点浪步法，也得变做落汤身法。

只越过两个浪峰，袁星便被潮水吞没。他想升出水面，但是在这等大自然发威之下，纵是功参造化的蝴蝶夫人、逍遥浪子与其兄江柳杨，亦是莫可奈何。猛烈的巨浪接连打来，击得他头昏脑胀。不得不施展千斤坠功夫，沉入海底，运起龟息神功，闭住呼吸。

海面上汹涌澎湃，海水深处却是平静异常。袁星虽没有逍遥浪子那等水中视物如在平地的异能，但内功已达登峰造极，亦可看出十余丈，仰头细望，见到小舟在海浪中上下颠簸，渐渐远离六横岛。

袁星朝小舟去向疾速奔跑，但因不精通水性，全凭一口真气维系，又不懂得平身前游，以减少阻力，横身前跑，如何能够持久。跟踪了三十余丈．终于被海面小船落下。

紧随袁星之后，剑魔宫宫主上官啸云夫妇率领四十余高手，飞驰而至。胡妙姝远望小舟波涛出没中，愕然道：“这船不是咱们的。呀！啸云，你看晶芸姑娘也在船上。”

一代剑魔上官啸云凝目望去，见已经变成黑点的小舟上，果然有四人分立四角，其中船尾一人正是公孙晶芸。奇道：“怎么！袁星不在船上，晶芸姑娘如何会上船？青龙堂堂主，快快摆船追上那只小舟。”

待得剑魔宫青龙堂高手解开锁住九艘大船的铜锁，那小舟已经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上官啸云的座船追出离岸半里时，忽地水面冒出个人来，跃到船头，径趋他面前，正是天罡剑袁星。袁星道：“上官老伯，只需借给小侄—条最小的船足矣！你们还是留在岛上寻找小尚武。”

胡妙姝与丈夫相顾愕然，喜极欲泣齐声道：“甚么，我们的外孙子在这荒岛上！？”

袁星道：“不错．半点也不错．小尚武是被只小小的金龟负着不知去向。那金龟小如拳头，却行动如电，世所罕见．便是小侄的灵猿玉雪与东瀛神龟帮圣物神龟未死之时，无不惧怕这小小的金龟，不可思议至极。”

上官啸云内力修养高深，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但苦苦寻找数年的外孙一旦有了讯息，竟也兴奋得捉住袁星肩头，喜道：“这是真的么？”

天罡剑颔首。眼望载着晶芸而去的小舟消失方向，怔怔出神。

玉面飞狐在丈夫耳畔轻语几句，上官啸云恍然大悟，歉然道：“袁贤侄，老伯我枉称剑魔，竟是奈何不了那两个贼道！”接着传下令去，分出一艘快艇，命四名水性最佳的青龙堂弟子驾驶，同袁星一起出海追踪恶道，营救晶芸与那书生。自己则率领余人，回岛寻找外孙儿。

两伙人驶离十余丈，均被黑暗吞没。滔如山隔，再也见不到对方人影舟影，唯见浪涌如峰，耳中潮声澎湃。

第 二十 章珊瑚七色金沙克

一路劈波斩浪，向东疾追。拂晓时分，渐浙风平浪静．远方鱼肚白倒映，如同天上海中各有一只巨鲢相濡相戏，颇是壮观。

袁星反剪双手，伫立船头，双睛瞬也不瞬盯着海面。水天相接处，蓦地被无形画笔点染上颜色似的，现出紫红色的一抹，渐来渐浓，终是霞光万道。

蔚蓝色的大海上金蛇跳跃，万波潋滟。天罡剑极目远眺，想寻到些端倪，入眼海浪茫茫，哪里有半点影子。

躲在云霞里的旭日，蓦地一跃，跳了出来。袁星也同朝阳一样，胀着红红的脸，四下里眺望。

昨晚惊涛骇浪中，晶芸落入潮中，闭住口气潜至船底，倏然翻上船来。斯时骇浪滔天，小舟上二道也不敢与之撕拼，那样两败俱伤之下，难免一齐葬身鱼腹。

晶芸更是晓得时下局势，挥出腰间飘带，缚住秀才道：“四人分立四角，压住小船。”

饶是参霞与参虹凶狠恶霸，但在大自然的发威下，亦不敢轻举妄动。对视一眼，各自施展重身法压住一角。

陆地行舟龙乘风的彩舟原本就不大，乃是其平素用以锻炼轻功的工具。只是精制异常，居然在海潮中载负着四人，竟未被吞没。随着巨浪抛上抛下，二道脚下齐使出雄浑力道，小舟向大海深处射去。

一直向东行驶，天亮后风停潮退，海面渐静渐平。参霞真人道：“公孙姑娘，大家共处茫茫大海中，生死难卜，如果我们暂时不抛却恩怨，立即就会一齐葬身大海。所有的帐，咱们回到内陆再算不迟。”

晶芸冷声道：“那你们为何还不改向内陆行驶？”夫子这时惊魂初定，眼望无边无际的大海，随声附和道：“是啊，越向东行，距离内陆越远，危险岂不越大！我们的小舟只能供四人站着，恐怕一起坐下都得有人被挤下水。”

参虹真人冷笑道：“早在昨晚海啸时改变了方向，不然……嘿嘿，你们看看太阳是出自船头船尾就晓得了。”言中之意，乃是若非他见机得早，及时改变方向，已被袁星的座船追上。

杜撰哉虽是文人，但因聪慧无匹，听出道人弦外之音，恨不得小舟真向大海深处行驶。

晶芸心中不以为然，忖道：“贼道人，竟这般小觑了本姑娘！难道星哥哥不来相助，我就怕了你们不成？”反倒盼望立即回到大陆，与可恶的二道一决胜负。

船尾太阳升起，此刻正是袁星惆伥若失的时候。

灿灿金光送来阵阵暖意，照在晶芸后背。前方现出青黑色的一线，知是地平线。暗暗庆幸除了昨晚历经海潮外，再未遇到大风大浪，不然，四人所乘坐的小舟是否经得起吹打，大是堪虞。

海面一望无际，见到陆地距离不远，实际尚远，直至晌午时分，小舟才载着四人上岸。

参虹真人道：“杜夫子，你我无怨无仇，贫道捉你去六横岛，只是存心让你这大唐人人敬仰的鸿儒流血丧命．以唤起人们对波斯圣火教的仇恨。其实这是一片爱国好心，贫道苦心孤诣的拙劣下策，多有得罪夫子，尚请原宥，请便吧。”

晶芸见夫子得放，心中悬着的石头放下，忖思：“若是恶道人以杜相公做挡箭牌，还当真棘手。参虹虽然纯阳功出神入化，比其师兄高明得多，但在我剑下亦走不过三十回合。”

念及此处，又激了一句道：“但凡武人，最为不齿的是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不会武术之人。

便连黑道人物也不例外。”

参虹轻轻挥出一掌，风声飒飒。秀才正待欲说不离开晶芸姑娘，猛觉腾云驾雾似地飞起，身在空中已无知觉。参虹再度一掌遥遥击出，空中缓缓流淌过一股气流，平托着秀才向前又飞出数丈，冉冉落地。便是他尚有知觉，也不会有摔痛感觉。

晶芸怒道：“你口是心非，杀死了他不成！？”

旁侧的参霞冷声道：“亏你吸得过地精元气，连这也看不出．我师弟是嫌他聒耳，才让他大睡十二时辰。”

公孙晶芸冷晒道：“哼，好个道家绝顶高手，居然对孱弱书生施展隔空打穴上乘武功，大大的给太上老君增光啊！”

参虹淡然笑道：“丫头，光说不练假把式，快快住嘴，接招！”烈日下，两道淡淡的青烟嗤嗤挟风，分袭晶芸面门与气海，正是自道人掌心射出的纯阳罡气。

晶芸轻蔑的一笑，眼波流转，明艳照人，曼妙至极倒拍一掌，引得参虹真人的两道罡气击在丈外巨树上，偌大株青郁苍翠的梧桐树，瞬息间落叶飘飘，纯阳罡气击中处，现出焦煳一片。

参虹怒道：“丫头，你为何不运功还击？以致使梧桐无辜而毙。”身形飘忽，刹那拍出数十掌之多．青烟激射、烈焰腾飞，煞是厉害。

晶芸不慌不忙，莲足展开天罡步法，翩翩如蝶，在烟丛火束中穿来插去。

参霞真人看出端倪，提醒道：“师弟，莫着了这丫头的道儿。她只是以奇幻的天罡北斗步法，在于和你游斗！待得你内力不济时，她才施展出真气，届时胜负之数，不用师兄说，你也知晓。”

呼呼连劈九掌，九道火焰不分先后笼罩住九个方向，逼得晶芸跃起，参虹不失时机，迎面又是双掌推出，两道黑烟势挟风雷袭出。

晶芸无奈，只得双掌使出内力，凌虚拍空迎上，空气撕碎声犹若裂帛，嗤嗤作响。倒飞出寻丈，落下时听参虹真人回答其师兄道：“毋须担心，只要这丫头手中无剑，师弟便有把握战胜她。”心忖：“大言不惭，姑娘赤手空拳也可打败你们两个恶道：”立时转守为攻，掌风猎猎，乒乒乓乓，与对手硬碰硬地斗起真功夫来．随着每—声乒乓，二人内力在空气中炸响，气团—个接一个旋转翻腾，霎时海岸上刮起了一股小小的飓风，临近的海水翻腾起来．

参霞感觉劲气扑面，喘息不顺，微运内功相抗，才觉内息舒畅。场中炯拜火驰，虽然损不得他分毫，却是难受至极。飘然后退，目不转睛观战，只要师弟稍现不支，立即上前助战，否则唇亡齿寒，一灭俱灭。

五十回合后，晶芸内息奔涌，随便举手投足，无不发出强大威力，正是所吸得的地精元气被激发。参虹真人虽外表凌厉之极，实质上每发一掌，咸是一甲子以来苦炼所得的真气外溢。若斯怎会长久？目下势均力敌，自己也晓得不用多久，便得转成劣势，进而败局注定。

斗场内外，三人心里均如明镜。晶芸时时刻刻注意场外的参霞真人，以防他偷袭。参霞真人更是眼中射出毒蛇猛兽样异光，不放过晶芸的每一个动作，只要稍露破绽，就会兔起鹘落，猎鹰般扑上。

海水翻卷上岸，撞击着嶙峋的怪石，发出魔鬼样的吼叫声．远方海面平整似镜，对比之下，愈显得诡谲异常。

参虹真人所发纯阳掌力，击在被二人内力吸来的海水上，爆出烈火遇水时的声响，咝咝冒起氤氲烟气。

空无人驶的彩舟飘飘荡荡，沿着海岸打着漩儿漂去。突然，那只小舟上多出个人来，面海而立，彩舟倒着驶来。

参霞见到舟上人背影高大，微怔之后，忖思：“这人是谁，不知是敌是友，怎么身影恁的熟悉！”交睫间，那人倒御着彩舟已经来到面前，陡然停住，沉重的彩舟托地跳起，在空中旋转一百八十度，落到岸上．面对来人时，参霞长长出了口气，心说：“这人弄舟术独步天下．这小舟原本是他的，怨不得弄得这般惊世骇俗。”

那人正是陆地行舟龙乘风．他与参震真人及晶芸都是素识，只是没有见过参虹真人。对其飞火射烟的纯阳神功，大是羡慕不已，不觉看得呆了。

参霞忖思：“这人武功不弱，如是帮了公孙丫头，目下局面堪虞。眼见师弟不敌，我万万不可与龙乘风破脸。”笑脸相迎道：“龙大侠，别来无恙，贫道这厢有礼了。”

陆地行舟龙乘风目不转睛看着斗场，心不在焉答道：“道长无须多礼，不知这位道长是谁，掌力中烟火齐起，大是有些看头。”

参霞阴险地一笑道：“是敝师弟参虹真人，似这等将内家罡气化作火焰发出的神功．世上惟有他一人。也就是说，举世惟有敝师弟纯阳神功达到炉火纯青最高境界，龙大侠既然看得起，待到闲暇时，贫道要他好好讲解给你听。”忖思：“如此说法，这夷人不会下场去帮那丫头。咦……”忽然想起一事，神秘的一笑。

龙乘风问道：“你笑甚么？”

参霞起步向前小声道：“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惜贫道练的是童子功，晓是如此，见了这样的女人，嘿嘿，也有那思凡之心。龙兄，时机稍纵即逝……”

龙乘风面色一寒，凛然道：“参霞真人，你的心思我瞧得清清楚楚，是怕在下相助公孙姑娘，那样你们师兄可是输定了。”

道人尴尬至极，后退一步，讷讷道：“龙大侠不要误会，其实贫道处处为大侠着想。既然大侠是光明磊落的奇男子伟丈夫，不屑乘人之危，那么便请大侠两不相帮。”

眼见师弟已是支持不住，再也无暇顾忌龙乘风究竟帮谁，摆开架势，便欲上前助战。

距离海岸不远，有处乱石岗，蓦地石后有人冷森森道：“大言不惭，居然敢夸自己师弟的纯阳神功登峰造极，那么你又为何上前助他去欺凌弱小女子？既有出神入化的纯阳神功，又怎会不敌个小小的弱女子？哈哈，可笑呀可笑，蚁夸槐巨，夜郎自大！”

参霞收住身形，回头怒道：“阁下是谁，鬼头鬼脑做甚？你说我师弟的纯阳神功没有达到至高境界，那么你所知的纯阳神功更高境界是甚么样子？”

烈日照射下，乱石后陡然流淌出满地的金光，缓缓向海边而来。龙乘风与参霞真人大骇，看不清那究竟是甚么。龙乘风暗忖：“只听说世上有水银，没听说有水金的，不料竟在大唐见到。”

石后那人又阴阳怪气道：“参霞．你还不快快上前相助你师弟，再晚片刻，只能替他收尸。至于纯阳神功的最高境界是甚么样子，你难道不知世上有红尘童子盖天宇这位绝顶大高手吗？甚么时候你活得不自在，只须寻到红尘童子的嫡传弟子，便可见到真正最高境界的纯阳神功。”

说话之间，金黄色的沙滩上，流过来更加金黄的光芒已是蔓延开来，金光的两翼迅速流至海边，然后包抄回来，将四人—舟围在当心。

耀眼的金光成圆弧形慢慢缩小，龙乘风与参霞真人看清金光真实面目后，大惊骇然．但见万头涌动．金光闪闪，细浪翻腾，竟是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小小金色虫子涌来，其状如沙，其动如蛆．

参霞真人面无人色，惨然道：“桑虎，原来是你！你竟然放出这么多至毒之物来毒害贫道，忘恩负义至极。当初如不是我收留你，并让你入主贫道苦心经营的树人谷，你焉能活到今日？万万想不到狼子野心的东西，竟然动用金沙蛊来恩将仇报！”色厉内荏，晓得金沙蛊的厉害，身子已经发抖。

石后转出一人，正是树人谷谷主桑虎。向前跃了三跃，抓起被封住穴道的夫子，挥袖洒在其身上些乳白色的粉沫儿，复又掷下道：“这是本朝人人敬仰杜夫子，老夫也不例外。除了杜夫子之外，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金沙蛊游近诸人，参虹同晶芸激斗中发射出的浩浩罡气，竟然奈何不得细如沙粒的蛊虫．二人不敢踏到金沙蛊上，只得向里退却，出手俱是束手束脚起来。亏得如此，不然参虹这时恐怕已经黄沙盖面。

桑虎身后，冒出个巨人来，嗡声嗡气道：“谷主，你不敢碰女人，怕像你师兄史龙那样走火入魔，可也不要叫金沙蛊噬掉这比花解语、比玉生温的美人儿，就赏给属下，全了属下自离树人谷后时时萦于心间的夙愿。”桑虎呼叱一声，金沙蛊停滞不前，回头翻着白眼道：

“沐人雄，你哥哥因贪这丫头美貌，却丢掉了性命，难道你就不怕她是个扫帚星，索了你的性命去？”

巨人傻笑道：“谷主，那时哥哥怕我与他夺嫂嫂，才将我关入水牢中，但是这个女的不到我手，死不瞑目。”

晶芸恰在觑准参虹两处致命弱点，只须一缕指风射出，便可结束这场鏖斗．但闻那人熊样的沐人雄这等肮脏秽语，气得浑身颤抖，良机稍纵即逝，那参虹真人已经变势封住漏洞，退到师兄身侧，冷汗涔涔，气喘吁吁道：“公孙姑娘，咱们在海上同舟共济，才得脱恶难。

现下四方之中，只有你我双方再度联手，才能互有裨益。”

参霞真人随声附和道：“是啊，师弟说得不错．所以还是……”

晶芸怒道：“住口。你们与桑虎本来是一丘之貉，只是因有厉害关系，才势成水火。龙大侠虽然曾经捉过我，你们狗嘴里怎能吐出象牙。他是为了寻找师门流失在中原的武学秘籍。”

陆地行舟龙乘风道：“公孙姑娘说得完全正确，老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更何况我与袁星一见如故，大唐有句话叫甚么朋友之妻不可欺！那是万万不该想的。”

金沙蛊外的桑虎道：“龙乘风说的句句是真，我可以做证。因为我之所以出动金沙蛊，就是要困住他，夺下他夺自少林小僧张发的武功秘籍。”

龙乘风道：“我已经劝过你们多次，这瑜珈神功是我师门的不传之秘，当年被武林皇帝冷秋魂夺来，害得本门百年萎靡不振。百年来，历代祖师由残留下来的三章经典，殚心竭智反推，将瑜珈神功恢复得不到三成，累死了三位掌门，又有两位呕血变成废人。难道原本就是我天竺瑜珈门的东西，你们还要硬夺，不让它完壁归赵么？”

参霞真人眼中射出光芒来道：“这东西的确是该璧归贵门．那么咱们所有被金沙蛊困住的，应该联手御敌，才是共同求生的法子。”暗暗蚁语传音道：“师弟，待得闯出金沙蛊后，咱俩一起向这天竺人下辣手，夺了那部瑜珈神功，再联手击毙公孙丫头．将瑜珈神功练成，还怕甚么八荒死活鬼教与北坤罡斗宫，届时整个武林是你我的天下，生杀予取，岂不随我们兄弟的便，何必看别人脸色。”

未等参虹回答，龙乘风冷笑道：“不劳道长费心，小可自有对付这金沙蛊的法门，若不然也活不到现在。”

晶芸因得地精元气之故，已具捕捉传音入密声波的特异神通，冷笑连连，森然不语。

龙乘风又道：“念在我们同等境遇，我可以传授你们对付这金沙蛊的法子。这也亏得我良心发现，才得以自救。”想到那日将少林僧张发打昏，撂在诲中，事后大后其悔，苦苦在海上寻找，几经与桑虎等人遭遇，都是仗着无意中寻得的异种珊瑚，才在金沙蛊下逃生。”

晶芸道：“这金沙蛊虽是铺天盖地，要是可以凌虚御风而行，大抵也奈何不得本姑娘。”

龙乘风急忙摇头道：“不可，金沙蛊的最厉害之处，就是在空中。特别于艳阳下，更不可自其上面飞过。那闪闪金光正是金沙蛊的最厉害武器，只要被金光由下至上照射到，无论是甚么样的高手，也得马上浑身麻木，动弹不得。”

参霞真人道：“不错，接下来就自然成了群蛊口中美餐。龙大侠，不知你有何妙术，可以克制这金沙蛊？”

龙乘风道：“我有……”

晶芸急道：“不可告诉他们。方才这道人还传音入密商量对付你的毒计。”

龙乘风颔首道：“嗯，你们只听我指挥，一定无人丧生在金沙蛊下的。”心说：“这恶道殊是可恶，若说出七色珊瑚可以克制金沙蛊，必惹得他们来夺，那时外面的桑虎趁机催动蛊阵，大家必是一起遭殃。”念及此处道：“都上我的小舟上来，谁也不许乱动。”

参虹真人笑道：“是了，你的法门是驾御彩舟，有彩舟阻隔，金沙蛊的毒光自然不会照射到人身上。”便欲发难，强行夺舟。

参霞真人急使眼色道：“师弟差矣，以前龙大侠是没有彩舟的，他的彩舟刚刚失而复得。”

一语提醒，参虹唬出身冷汗，忖道，“若非师兄及时提醒，同这天竺异人一旦翻脸，虽然击毙他不难，可是我们师兄弟大有丧命金沙蛊口之虞。”

龙乘风斜睨着二道，冷哂道：“你们如果自度可以破解这金沙蛊，大可不必再假模假样，何妨此刻便下杀手？嘿嘿，想杀死我，恐怕是白日做梦。”

眼见桑虎又挥动双手，口中发出咝咝之声，金沙蛊金波腾细浪似的，迅速合围上来。晶芸不再犹豫，跃到船头道：“龙大侠，不管贼道人如何，咱们快些脱离险境．”

参虹与师兄对视一眼道：“要走咱们一起走，我们师兄弟开始便是高度信任龙大侠的。”

拉起师兄，暗自戒备，跃到船尾。

龙乘风冷晒—声：“哼！既然敢上我的‘贼船’，又何必疑神疑鬼，处处戒备？”

晶芸揶榆道：“对啊，这哪里是戒备，而是心怀叵测，想要过河拆桥，出得这金沙蛊包围圈，嘿嘿，怕是不痛下毒手才怪。”

二道面如茄色，张口结舌。参霞支支吾吾道：“哪里……哪里有这种荒唐想法，龙大侠不要多心，还是我们同舟共济闯出难关为好。”参虹则注意龙乘风举动，妄图学会克制金沙蛊的法门。

陆地行舟龙乘风忖道：“中土武人好生奸诈，不可与他们以实相处，绝不能让他们看出对付金沙蛊的办法，要想学乖，让他们学栽！”想到这里，暗中将七色珊瑚藏在十指缝中，左手微探，曲动小指弹出，一缕强劲的指罡如刀似剑，飒然生风。七色珊瑚藏在五色指罡中．倒也难以发现。

金光闪动，向两侧分开，龙乘风脚下使出异劲，彩舟向前冉冉飘出，自金沙蛊让开的通路向外冲去。他双手十指不断轮流点出，阳光下指力纵横，金沙辟易，彩舟飘飘，煞是好看。

参霞真人与其师弟见了，忖思：“原来如此简单，这等对付金沙蛊的指力，我们也有。”

晶芸注目二人，以防他们心怀叵测，出手偷袭。

龙乘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舟上异动与金沙蛊群的情况悉人耳目．发指如故，叹息道：

“公孙姑娘，当日在少林寺多有冒犯，那时想收你在我们天竺瑜珈派门下，现下想来，汗颜至极，今日却要托庇在姑娘的护卫下，不然施展驱逐金沙蛊指法的同时，还当真对付不了他们。”转头又道：“两位道长，现在你们要向龙某下手，未免忒是早了点吧？”

斯时小舟已出了金沙蛊重围的一半，桑虎正在慌张分派人手调动金沙蛊，惟恐四人冲出要了他性命。

参虹真人传音入密向师兄道：“不可莽撞，我们这时与他们翻脸动手，地面上金沙蛊必然乘虚而入，结果让那桑虎得收渔翁之利。”

参霞恍然大悟，已经凝聚在掌心的罡气散开，暗道：“好险！若非师弟及时提醒，这时已两败俱伤，便宜子桑虎那混蛋！”

晶芸听到参虹的传音入密声后，冷笑连声，似是自言自语道：“还不算是糊涂透顶，不然本姑娘也得遭受池鱼之殃。”口气转缓，又道：“人家要过河拆桥，出了这金沙蛊圈子，怕是要暗下毒手。唉，这个世上，恩将仇报的中山狼就是多！”

罡气破空嗤嗤作响，彩舟霎时已出了金沙蛊的包围。陆地行舟龙乘风听到晶芸的警告，暗将内气布满周身，蓦地，左肋一缕灼热袭来，晓得是参虹真人以纯阳神功偷袭，大是恼火：

“果然同公孙姑娘说的一模一样，这二道生的不是人心，是中山狼变化的人形，决不轻晓！”

意随念起，力由念生．左掌划弧，一式“神龙掉尾”，掌罡猎猎，砸地暴卷而出，正樱参虹偷袭真气之锋，刹那播土扬尘，天昏地暗。

参霞见到龙乘风与师弟势均力敌，兼顾不得旁人，暗暗得意：“嘿嘿，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莫怪道爷手下无情了。”手腕颤抖，霎时点出数十指之多，罩住龙乘风所有空门。

岂知螳螂扑蝉、黄雀在后，晶芸玉掌生风，按向道人死穴。燕语莺声柔和至极却含无限杀机道：“忘恩负义的恶道，人人得而诛之！”

晶芸所用正是围魏救赵妙法，参霞真人不得不救己之所必救，岂敢拿自己的老命下注，原地闪电似的旋身，指力中途改变方向，与晶芸的掌力相撞，震得倒退三步，面如茄色，呼呼喘着粗气。

龙乘风功力堪与少林寺方丈匹敌，却不是参虹真人敌手，只接了三招，已然两鬓见汗。

眼见第四招来势凶猛、火焰滚动，呼啦啦响声悸耳，热气令人窒息，再也无法接下，电光石火的刹那，黯然忖思：“可怜我龙乘风历尽干辛万苦，东来大唐好不容易寻到师门遗物．却无法回到故国，下场落得埋骨他乡！”

恁久，感觉不到掌力击身的痛苦，睁开眼睛．却见参虹真人被公孙晶芸掌力震得退出寻丈，只要再后退半步，已是进入了金沙蛊圈子内．惧然而醒：“我说这么久还不死去，原来是有人出手相救！”忽然见到地面金光流动，金沙蛊又已包围了众人，叫道：“公孙姑娘，快快上船，这回说甚么也不救恶道出险了！”

剑光闪烁，桑虎手下喽罗嗬嗬而呼，舞动手中兵器，似是乐曲中挥动的指挥棒相似，金沙蛊随着剑影刀光流淌，圈子越来越小，核心的四人再也闪展不开。晶芸呼呼三掌，逼开二道，跃上彩舟，耳听那参霞道人笑道：“开辟金沙蛊包围的法门那般简单，道爷再也不用忍气吞声，搭乘你们的小舟了。”

话声未落，一粒金沙蛊及身，急出一指，满以为会似龙乘风出指时一样，群蛊闪避，哪里想到非没有震开群蛊，反而惹得这些毒物潮水似地涌上，再想跃上小舟，已然不及。

参虹真人出手如风，呼呼三掌，烈火飞腾，卷去扑向其师兄的金沙蛊。纯阳掌力遇物火起，正是有生命毒物的克星。金沙蛊与黄沙齐被震飞，翻卷着弥空蔽日。

参霞真人被细微的一粒金沙蛊噬中．自己兀自不知，托庇在师弟身后，向外疾闯。趔趄着跑出数丈，半身发麻，难于保持平衡，斜身向滚滚金沙蛊中栽去。

彩舟飘飘，晶芸与龙乘风又已脱离险境。见二道在蛊毒围困下险象环生、寸步难行，不觉相顾骇然，挢舌难下．

参虹双掌翻飞，火蛇腾窜。虽然以纯阳神功可以自保，但每向前半步，都要付出艰巨代价。如此不惜损耗体力过剧，拼着真气竭尽，向外正自冲杀，猛然见到师兄失去抵抗能力，冲出时疾退回时更疾，倒踩连环趋至师兄面前，左手相扶，右手掌罡猎猎，在二人周围形成团飓风，风头携着火势，搅起满天尘沙金蛊。

倏然，左臂寒气砭肤，扶着师兄的力道顿逝，死命抓住，可是全身慢慢委顿，右掌居然也在刹那间抬不起来！一对难兄难弟齐向下倒去。

滚滚金浪翻腾，眼见便吞噬了这二道，纵然是龙乘风想再救他们，亦是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突然垂下条“龙尾巴”，参虹右手抓装龙尾”，左手抓着师兄，腰下用力，翻到“龙头”上，骑着那条突然出现的天外飞龙，直线升起。

桑虎及其手下人循着那飞龙向顶端望去，但见有根银白色的长线自远山那边放出来，已知是参霞门下善放风筝的弟子到来，自金沙蛊中将二道救出．桑虎大叫：“拿强弓劲弩来！”

剑光霍霍，有人冷哼道：“无耻之徒，叛主反上，殊属可恶！”飒然风响，剑气砭肤，桑虎托地后跃，见到眼前陡然多出两位中年道士，冷漠至极望着自己，正是参霞真人的嫡传弟子。

便在这瞬息之间，天空中的参虹真人已经踏着风筝线飞射向远山。

山上传来铁心华陀石新章的声音道：“二位师弟，不可恋战，师父师叔已经脱险，与桑虎那厮的深仇，留待师父师叔同他清算不迟。”

晶芸识得二道正是无影剑吴英与隐形剑殷兴。那日在杭州西湖小瀛洲上，自己身中剧毒，袁星万里奔波负之求医，元气衰竭之际，遇到吴、殷二人狙击，幸亏其中吴英是磊落男儿，没有乘人之危。是以，对之颇有好感。

殷兴道：“师兄，大师兄在叫我们。”吴英撤步道：“不能手刃此獠，真是丧气得很！”

隐形剑道：“师兄，大师兄的话不能不听，快快撤回。”

树人谷谷主桑虎道：“慢，二位不想难为在下，在下还想难为你们呢！你们救了参霞恶道，使得本谷主以后仍然寝食难安，岂可轻易放过尔等！”声落扬手拍出，随其掌风起处，座下的飞天与遁地二使者自左右合围而上，三战二道。

晶芸恨极树人谷谷主桑虎，对参霞真人一脉更是殊无好感，只是对无影剑吴英当初回护自己与袁星的恩情难忘，碍其情面，这才不立即寻殷兴晦气，更不愿见到吴英惨死在桑虎手下。腾身飞落到绿草如茵处，弯腰折来一支开着朵红花的野草，盈盈笑道：“桑谷主，你还认识小女子么？”

桑虎不去理会晶芸，心道：“这女娃剑术通神，只是此刻她手无宝剑，怕之何来？难不成她能运草成剑，达到天下第一剑客逍遥浪子的境界？”念犹未了，香风飒飒，奔雷滚滚，已是身不由己飞卷在空中。鼻中嗅到花香沁人肺腑，胸口感觉稍痛便麻木下来，翻翻滚滚飘出十余丈，落入金沙蛊中，临失去知觉的刹那，晓得是作茧自缚，好在刚刚感觉到金沙蛊噬体之苦，已然没命。

龙乘风拊掌大笑：“哈哈，好！这就是你们大唐人常说的自食恶果吧？”

晶芸笑语宴宴，手中鲜花却势挟风雷，又将树人谷飞天使者震入金沙蛊中。那遁地使者见势不妙，躬身以头触地，顷刻间钻入地下。晶芸冷笑连声道：“想逃，做梦！那日在树人谷，你这混蛋该死上十回。现下你已经恶贯满盈了！”手中鲜花微颤，施展出一式逍遥失魂剑法，自花朵上射出九道有形有质的一道淡蓝色罡气，楔敛入地下。

龙乘风见到地面上先前隆起，不断向前迅捷移动的沙丘不再移动，黄沙慢慢变成红沙。

竖起双手拇指赞道：“颇妙、颇妙！高明、高明！比那玩火的道士强得多！”

眼望黄沙碧血，晶芸油然而起伤感，摇头叹息道：“江湖恩怨，仇杀不断。如此冤冤相报，何时方了！龙大侠，你已经将师门秘藉找到，还是快快回到故国去吧。大唐武林中波诡云谲，不是你这等憨实人久留之地。”

龙乘风闻言，面色立变，双颊飞红，期期艾艾道：“姑娘谬赞。龙某实在是卑鄙无耻小人，现已无颜见人。我得到师门秘籍后，不该将以前拥有秘籍之人弃在怒潮澎湃的钱塘江中，若不是思来不该，在下早就返回天竺。可是沿岸寻找那小和尚这么多日，死不见尸，活不见人。”

晶芸道：“龙大侠寻找的可是少林寺小和尚张发？唔，怨不得他中剑中毒不死，原来是偷偷习练过贵门的瑜珈神功。”

陆地行舟龙乘风惊喜道：“正是。公孙姑娘，你可知晓他下落？”

晶芸道：“他不但夷然无恙，而且还要感谢你将之流放到大海中，以至得到旁人梦寐以求的奇遇。目下他已不是和尚，早答应舍妹立即还俗。”

龙乘风道：“没有生命危险最好！公孙姑娘，你的妹妹是那一位？以前怎么不知姑娘还有位妹妹？张君否极泰来，大命不死，居然走了桃花运，我这便放心了。”

晶芸道：“龙大侠有所不知，舍妹自小离家，便连我也不知自己还有这么个亲妹妹。不久前在海外相认，说来舍妹是哪一个，你也认得……”

龙乘风举手道：“公孙姑娘莫要讲出来，让我猜一猜。在西湖的时候，见到你与那姬姑娘站在一起，在下便感觉你们像是一奶同胞的姊妹，猜得对不对？”

“不错！”晶芸慨然道：“我们的确是亲生姊妹。以前若是舍妹有冒犯之处，还请龙大侠多多原谅。”说着裣衽为礼．清楚妹妹最是顽皮不过，极有可能得罪过这位异域大侠。

龙乘风黯然伤神道：“不瞒姑娘，我来到大唐见到的女人无数，可是真正令我见到再也忘不了的惟有你们姊妹。袁相公人中龙凤，张公子亦是麟角凤毛，在下自愧弗如，这便息却非分之想，回到故国向师门复命。”依依难舍，霍地昂头驾御着彩舟向西飘去。

晶芸拔步追了十余丈道：“龙大侠，你是惟一掌握克制金沙蛊的人，还请告知法门。”

龙乘风御风而行，并不回头道：“这是七色珊瑚，只要在海中寻找到出产这种珊瑚的水域，大量取来，撒在金沙蛊上，自可便将这恶蛊灭绝。”向后抛出团色彩斑斓之物，正是七色珊瑚。晶芸伸手接住，伫足不追道：“多谢龙大侠高义，小女子替大唐万民感激不荆”说罢深深一礼。

待她抬起头时，那异域奇人早去得无影无踪。晶芸手捧那块大大的珊瑚，怔愕良久，才运功捏下块儿，碎之如粉，挥掌将之洒入远处的金沙蛊中，如汤浇雪，立即杀死大片。

如此数次，叵耐珊瑚数少，金沙蛊多，不足灭掉恶蛊总数的百之二三．晶芸手中珊瑚石所剩无几，只得收起来，用做样品，便于以后对照寻找．向群蛊厌恶地啐了口，抖手射出那枝鲜花，将蛊虫击毙出一线死尸，绕过蛊群，来到海边，望洋兴叹．

海风轻吻着晶芸美丽的面孔，抚摸着她那柔美的青丝，大是凉爽。信步沿岸而行，回想起六横岛上种种遭遇，悲喜交集。姊妹相认，乃是大喜之事，可是灵猿玉雪之死，这个世上最痛心的人便是她。

桑虎一伙全军覆没，出了那日树人谷中所受的恶气。但是晶芸了无惬意，直感江湖如此辗转仇杀不成道理，又莫可奈何．

安步当车踱出里许，在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大石上坐下，玉肘支膝，双手托颐，出神地望着无垠的大海。

“渺茫无涯，何处去寻找七色珊瑚呢？”想到里余路程外，那些蠕蠕而动的毒蛊，时刻威胁着附近渔民的生命，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向北方走去。又忖：“如果遇到渔民，告诉他们这里的危险，要他们奔走相告，以免多伤人命。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渔翁，当可晓得这七色珊瑚的产地。”念及此处，加快脚步。

波涛拍岸，浪花飞溅。晶芸来到处石高入云，峭壁如削的所在。脚下海浪发出万马奔腾声，似是有条囚龙在水底挣扎。

白浪翻腾，忽地见到尺许长的截桅杆，在跳跃移动的水丘中时隐时现。心下黯然，忖道：

“这里前不久沉入条大船，必伤人命。”晶芸只是哀伤瞬目的刹那．再也见不到那尺许长的桅杆。心中念头电闪：“这船才沉没，上面如果有人遇险，还可以救起！”

不再犹豫，便欲立即闭息入水。就在此刻，她见到峭壁上临海的缝隙中探出一排脑袋，个个小鬼模样，端的阴森恐怖至极。

石隙中人身子完全探出，竟是以脚底吸住石壁，横空行走。若是遇到一两人有此走壁功夫，倒也罢了，突然出现百余人临海走壁横行，便连晶芸这等绝世高手，亦不禁咋舌。

又有二人自两端石隙中探出头来，只是露出上半截身子，便不再动弹，一个喊道：“海阔凭鱼跃。”另一人接言道：“天高任鸟飞。”随着二人话落，那百余横空蹈壁的高手纷纷射向海中。

晶芸大是吃惊，忖道：“这些人功夫虽然厉害，但跃入滚滚波涛中，恐怕也有危险。”

方想到此处．已看清海面上飞人虽是错落，但却有秩。更是大惊：“这些人显然是训练有素，但不知他们能否在海上自由翱翔？若是个个如此，我倒不可轻易露面，还当真惹不起他们。”

第 廿一 章八荒翕翼走龙蛇

人影绰绰，霎时竟临波停止，在海面上结成个人的圆唬每人双脚钩缠住后面同伴的臀部，人人挺起腰身，双手各持飞刀、飞叉之类的锋锐暗器，盯着海面。

晶芸心中已然明了：“原来那水里的大船，是这些人弄沉的，只要水中还有活人浮出来，他们就发射暗器，赶尽杀绝。不知这些小鬼模样打扮的人是何门何派，倒也不可小觑。单是崖缝中的那二位，能够负担得住百余人体重，已然不凡，紧挨着他们的人亦不一般……”

水中忽然冒出个人头来，大叫道：“好深的水，如何才可救得舱中的兄弟！”立即又钻入水中，既没有看清天空的人网，上面的人也没来得及发出暗器伤他。晶芸虽没有细看水中人，但听声音已经晓得是神龟帮帮主龟田吉野。更是惊骇：“难道沉船是十八帮七十二岛群豪的座船？不可能，以群豪的身手，这里埋伏的怪模怪样小鬼再多再厉害，也难得逞．”

心念未已，水中接二连三冒出人头来。这回上面的人惟恐行动不速，再让水中人潜回海中，嗖、嗖、嗖金风破空声不断，各种暗器钉入水中人头顶，霎时鲜血淋漓，染红了海面。

晶芸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水中浮尸横七竖八，正是神龟帮帮众。

左面崖缝中人高声道：“八荒死活鬼。”右侧石隙中人附和道：“斩草务除根．”其余小鬼齐道；“二位鬼王放心，小的们不遗余力便是。”

晶芸惊讶无比，思忖：“群豪座船果真在这里遇难，大大的不可思议，眼见已经离岸不及十丈，以船上个人的身手，飞射到岸上又算得了甚么。只要到了岸上，这些小鬼儿虽功夫不弱，也难免在群豪掌下当真做鬼。嗯，原来这些‘小鬼儿’是八荒死活鬼教的，怪不得要对群豪下毒手。若非群豪诚心皈依活佛弗陀丹，又岂有杀身之祸。”

忖思间，海面已经漂浮起数十死尸，状颇凄惨，怵目惊心。晶芸心里在不停地斗争着：

“是否出手相救水中遇难的群豪？不救于心不忍，相救又无必胜把握．再说这些人皈依圣火教，也不见得是好事。到底救不救呢？”迟疑不决，颇犯踌躇。

水中不再有人冒出，显然是水里人发现了凶险，憋在里面想对策．晶芸贝齿紧咬，忖道：

“圣火教虽然也是来自波斯，但毕竟比八荒死活鬼教强得多，绝对不能作壁上观，见死不救！”

心念及此，清啸—声，凌空飞下，掌罡呼啸，袭向左侧的那鬼王．晶芸身子尚距鬼王十余丈，波光映射下，百余件暗器啾然齐鸣着射来。

晶芸在天空中疾速旋转，所著碧衫无风自鼓，百余件暗器距离其衣衫尺余之地，竟是凌虚发出“铮、铮”声响，方向改变，有的射向峭壁，有的射向海面。

左侧鬼王眼睛盯着空中飞来的罡气，晓得来者不善，急忙提聚所有功力，双掌排空，推出团白茫茫的雾气。

一声娇叱，清越激昂．晶芸闪电般接近空中的人龙，蓦地折射反飞，瞻之击左，落之在右，倏出一掌，又是道闪着五色光华的掌罡射出，径袭右侧的那鬼王。

“轰”然声响，相距十丈的海面为之震荡，将水中死尸抛上抛下。巨响连声，右侧鬼王亦同凌虚而来的晶芸对了一掌。

光芒闪烁，百余小鬼各种暗器齐发，如同成群的马蜂鸣叫着飞来。晶芸两掌袭出，已知奏效，提气凌空虚踏，竟然返回崖头。那些暗器并非发自庸手，劲力之强，莫可小觑，当晶芸落到崖头，向后退开半步时，眼前飞过一群蝗虫似的暗器。

晶芸暗道：“可恶的小鬼们，暗算七十二岛十八帮的群豪，虽然不关我何事。但便是你们教主在六横岛未曾得罪本姑娘，我又岂能眼见你们伤天害理而坐视不理！”想到此处，俯身向下望去，若是所料不误，当再次下崖去袭击那石壁上伸出的人龙。

八荒死活鬼教的两大鬼王，虽是世上罕见的高手，但在晶芸无坚不摧的掌罡撞击下，又要承担百佘人体重，双双脚下再也钩不住石隙中的凸起的石块，齐落向大海。自上面望去，恰如一条长龙入海，煞是奇妙，大饱晶芸眼福。

扑嗵巨响中，百余高手齐入海中，同时将不少死尸砸入水下。溅起道白茫茫的水墙，恰似条银色怒龙出水，端的壮观．

晶芸开心至极，嫣然一笑，坐在块突兀的石头上。探头下望，见水中浊浪翻滚，原来是下面上来的群豪与百余小鬼展开水战。随着沉舟入海的武林豪客中，不乏内力精纯之辈，只因在睡梦中，坐船突然沉没，来不及出舱，已经沉入水中。但这些高手，便是一点水性不谙的，也可凭借口内的气，在水里呆上半个时辰。这时游出水面，人人心中恶气难除，无不痛下杀手，而八荒死活鬼教的小鬼们亦非俗辈，斗得翻江倒海、巨澜拍岸。

被晶芸震落的二鬼王功力甚高，落下时竟然水不没脚，凌波虚踏，聚在一起，互相商量甚么。

崖高风劲，实在难听清二人嘀咕甚么。晶芸默运神功，已然听到他们下半截对话：“……

我们是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的正副舵主．这次狙击投入圣火教的中原群雄若是失败，回去后如何向教主交待？”“兄弟不必担心，这些人都是旱地鸭子，咱们属下无不是水中的高手，尽诛他们已经绰绰有余。再者而言，我是正舵主，便是失手，责任有我来负，你怕甚么？”

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副舵主道：“大哥，你注意那坏我们大事的女娃，莫让她再来捣乱。水中这些落汤鸡倒不足为虑，要是有高过咱们那些儿郎的，兄弟赶过去将之杀了便是。”

水鬼分舵舵主道：“为兄也正是担心那女娃，如此便这般分工。”说完抬头盯住晶芸不放，脚下不停地跳跃，每步必踏在浪尖上。

晶芸大愕：“怎么？这二人所用竟似剑魔宫嫡传的点浪步法，岂非咄咄怪事！”随即镇静下来，忖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向下笑道：“兀自那厮，你不要妄想对付本姑娘，更莫想将我大唐的群豪杀荆有本姑娘在，便是你们教主克耳罕亲至，也得乖乖给我夹着尾巴溜走。”

水鬼分舵二位舵主脚下不停，宛似御风踏浪，曼妙玄奇至极。那正舵主始终注目头上的晶芸，副舵主则如水上蜻蜓，或点在浪头，或点在浮尸上，偶尔也落足在敌人头上，顺便点得那人死穴封闭，横尸海面。

晶芸眼见那人飘行若风，不想任其继续杀戳下去，自鬓上摘下朵鲜花，捻着片落瓣，微微笑道：“怎么还不停下来？是要尝尝本姑娘的飞花绝技么？你们的步法显然是剑魔宫嫡传，快快说出与上官啸云的渊源，或许可以饶尔等不死。”

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舵主森森冷笑道：“上官啸云是甚么东西，剑魔宫的点浪步法又有甚么好的，真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本舵主的步法岂又是点浪步法所能比拟。”

晶芸冷哂道：“口出狂言，辱及前辈，死有余辜！你连本姑娘的一记掌力都抵挡不住，还敢大言不惭，拿命来！”那人既敢辱骂上官啸云，与剑魔宫定是没有渊源，也就再无顾忌，抖手射出一片花瓣，竟是飒然生风，自崖头曳着道光弧袭下，水鬼分舵舵主拔身而起，又凌虚倒翻出去，计算自己这一跃一翻，至少距离那片飞花瓣有十丈距离。可是待缓缓落到浪头上时，眼前彩虹缭绕，正是那片飞花瓣幻化出十余幻影跟来，竟跳跃着同时袭击他的胸前十余大穴。

诸水鬼们不晓得那电一样飞舞的东西究竟是甚么，有人喊道：“舵主，不必躲闪，那是只可爱的蝴蝶，捉住它也就是了。”又有人道：“舵主，你如果怀疑这只飞速倍常的蝴蝶，大可一记劈空掌震落它，咱们倒要见识见识这只异种蝴蝶。”

那人大悟，暗忖：“对呀，我的劈空掌力是何等的雄浑，岂惧这片蝴蝶一样的花瓣。”

自左面的浪峰上轻轻一跃，落到右侧的浪头上，双掌翻飞，掌罡猎猎，迎着那片花瓣击出。

晶芸在崖头微微冷笑，挪揄道：“一片落花又有何等厉害，若是本姑娘手中之花片片纷落，你还能生出千手千掌不成？”

那舵主闻言大愕：“是呀，如果这娇娃手中花朵变做片片花瓣，那可如何是好？”分神之际，掌力不纯，那片花瓣陡然由飒然生风变做无声无息，镶嵌在水鬼分舵舵主眉心。

副舵主急扑而上，欲去救援正舵主。那舵主兀自掌若风雷，挥舞不休。临近几名属下叫道：“舵主，你的印堂上粘了朵粉红色的花瓣。”“是啊，舵主要大大的走上回桃花运，妙啊！”

水鬼分舵舵主原本不知自己已中花瓣，正自眼前发花，所见处处是飞花碎瓣，竭力挥掌拦挡。当听到下属之言，猛觉眉心剧痛，啊的一声跌入水中。

那副舵主凌空飞来，燕子点水似地掠起正舵主，飞射上岸，大声呼唤道：“大哥，快快醒醒，这仗不能没有你指挥．”

晶芸冷笑道：“八荒死活鬼教的家伙们，要想活命，赶快滚回波斯去。方可饶尔等不死。”

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众弟子见舵主人事不省，听崖头索命倩女字字如刀，慑魂夺魄，个个不寒而栗，失去袭击甫出水面群豪的良机。

神龟帮帮主龟田吉野潜入水底，将舱门打开，放出群豪。他又搜索遍舱中每—角落，确信没有溺水的人后，这才浮上水面，见到眼前血腥场景，大是痛心．因为时至此刻，自东瀛带来的兄弟死亡殆尽，几乎只剩他孤家寡人．晶芸更是奇怪，须知沉船里面多数是七十二岛的英雄，个个水上功夫了得，怎会俱是银样锱枪头，不堪一击，水中钻出的群豪越来越多，更因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舵主昏死，属下失去主心骨，转瞬间形势急转，水中出来的群雄形成反噬之势。

龟田吉野歇斯底里嗬嗬而呼，形同头水怪，踏水而行，翻涌的波浪只没其膝，铁爪上鲜血淋漓，不时扭断八荒死活鬼教教众的脖子。试想此君仇根深种，与眼前这些水鬼有灭帮之恨，岂能不红眼。

晶芸鸟瞰水面酣战，依然端坐不动道：“八荒死活鬼教的小魔头们，听到没有？本姑娘让尔等迅速返回故土的返回故土，出家入三宝忏悔的出家入三宝，再若耽搁，莫怪本姑娘心狠手辣。”话头一转，又道：“七十二岛十八帮的朋友，你们中有个大大的内奸。否则只凭七十二岛的水上实力，岂是八荒死活教水鬼分舵所能匹敌的！”

六横岛岛主吠日犬田晓天大叫道：“此言不假，尚岛主，快快组织七十二岛的兄弟反击．田某虽然感觉四肢无力，但查处那奸细还是绰绰有余．”说完之后，晃身游近挚友神龟帮帮主龟田吉野，小声道：“好兄弟，你们神龟帮全军覆没，哥哥替你那些死难的兄弟报仇．”

话落，田岛主长剑分水刺出，直指一名水鬼分舵弟子咽喉。

龟田吉野铁爪抓出，也去扭那人脑袋．蓦地，他的铁爪改变方向，抓向田岛主手腕。与此同时，剑泓森森，田哓天的长剑也改袭龟田吉野咽喉！

所有人见了都大惊失色，人人晓得这二人情同手足。在六横岛上，天罡剑袁星兴师问罪，要杀死龟田古野，当时田晓天与张发齐出来陪着送死．既有这等交情，又怎能干戈相向？真个令人匪夷所思之极！

“噗哧”声响，铁爪插入六横岛主胸膛，肠流肝碎，惨不忍睹。接着铿锵脆响声中，田岛主刺来长剑被铁龟爪断为两截。同时，田晓天用尽毕生功力，掷出所剩半截断剑．竟也“嗤”的一声，射入神龟帮主咽喉！

二人缓缓下沉，六横岛岛主喘息着道：“好兄弟，你好深的城府，又是好妙的苦肉计，大唐群雄算是毁在你手里了！可是圣火教却毁不掉的！在你舍弃帮中至宝神龟之际，我便隐隐感到有些不对。这时才知你不惜牺牲神龟，是要让血腥玷污圣火，为圣火教种下不祥的祸根。”神龟帮主咽喉中剑，脸色血红，说不出任何话来。

许多人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神龟帮帮主是八荒死活鬼教安插进来的奸细。眼见他们原本是对挚友，只是为了帮派之争，不仅叛友弃义，而且双双惨死，人人心灰意冷．尚岛主喊道：“咱们身上中的无形剧毒经过海水洗涤，已经去得差不多．七十二岛的兄弟们，分出三十六岛与十七帮联手，对付八荒死活鬼教的水鬼们。余下三十六岛高手立即随我入潭打捞圣火，若是圣火熄灭，咱们生不如死！”

晶芸见群雄渐渐恢复功力，不用自己下去相助，也已占了上风。有心飞身而下，擒走八荒死活鬼教的两名舵主，却又忍不住好奇，忖思：“水火相克，那火虽冠之个‘圣’字，却也不见得在海中浸了如是之久不灭。”又想这些八荒死活鬼教的水鬼，殊是可恶至极，对自己的吩咐置若罔闻，岂有不惩罚之理。

意念微动，玉腕颤抖，片片花瓣旋转着飞出。一朵鲜花的瓣数并不多，但奇怪的是，居然骤生漫天花雨。原来每一片花瓣咸化出千百片幻影，令人眼花缭乱，花雨厉害之处，并非在于缤纷耀眼，而是利逾刀剑，在每个八荒死活鬼教弟子头上旋转着飞过。竟是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将海面所有八荒死活鬼教弟子头发剃下！

晶芸收起玄功道：“咎由自取，这可怨不得本姑娘。原本许回到故国，这时见你们迷恋大唐神州过甚，也好，就在这里为你们剃度吧。”

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副舵主正在低头救护同伴，头上微凉，已然成了秃子。望着自己的落发，抱起正舵主喊道：“风紧扯呼！兄弟们快走。”眼前彩光闪过，怀中舵主的头发亦被削得精光。

晶芸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冉冉飘落下来。凌虚吐声道：“现在想走，已经晚了。都得出家做和尚，自废武功，绝对不许你们再荼毒我朝子民．”

观者无不瞠目结舌．适才她以绝顶内功飞花剃度群凶，虽骇人听闻，倒也不甚玄奇，当世有这等功力的，不少于十者之数。而这般徐徐落下时开口讲话，正是犯了武学大忌，真气泄漏，谁人如何还能似她一样随心所欲？是以，晶芸显露了这手玄功，立即鸦鹊无声，威慑当常

突然，海底透射出红光来，接着水中人俱感沸热水流升自脚下，迅速至腰间，有被当做海鲜烹煮一样的感觉。

晶芸已欲降到海面，见海水沸腾起来，大惑难解，不想轻易冒险，体内气流下冲，斜斜飞向岸上。

变得红色的海水气泡翻滚，几欲沸腾。分波破浪，自水底升出团熊熊烈火！七十二岛十七帮的英雄欢声震天，抵御着沸水的煎熬，浮出水面，托着盛圣火的巨大器皿缓缓游向岸边。

这时，虽然水中岸上人头攒动，谁是八荒死活鬼教弟子，谁是七十二岛十七帮的人马，却也一目了然。但凡秃头，便是八荒死活鬼教弟子。

晶芸见群豪只顾将圣火移到岸上，那些秃头贼子乘机开溜。气不过刚才这些顽凶对自己的吩咐置若罔闻，娇叱道：“慢着，不叩过为你们剃度的本菩萨，就想溜之大吉，天下哪有你们这等不懂道理的人。”凌空而起，莲足虚蹈，天空中似是掠过道闪电，霎时间在每—个八荒死活鬼教弟子头上踏过，又回到原地，盘膝坐在那块突出的怪石上，便如从来没有动过。

一位岛主掣出利剑，喊道：“杀死他们，大家不必与八荒死活鬼教的人讲江湖道义，尽管斩草除根．”

群雄将盛着圣火的石鼎放在早上，齐出兵器，呼喝着扑上，“铿锵”声响成一片．晶芸不徐不疾道：“慢着，你们坐享其成，也不问问姑娘我答不答应。哼，不谢救命之恩倒也罢了，却又无视本姑娘的存在，当真一群的江湖野人。”

群雄闻言，有人忍不住便要发作，但慑于她飞花剃度诸水鬼的神威，均忍住不发，个个气呼呼望着晶芸．

晶芸笑道：“谁要你们金刚怒目？姑念你们是初次冒犯本姑娘，暂且饶恕你们．至于八荒死活鬼教的群魔小丑们，是我的俘虏，你们没有权力处理。走吧，以后注意，再迷迷糊糊睡着时被沉入海底，可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有人出面相救．”

群雄几时受过这等挖苦，个个怒目而视，但又吭声不得。若非晶芸出手相助，这时他们怕是没几个活着。本该向晶芸大礼参拜，以谢救命之恩，可她的这张嘴巴忒也不留情面，使得大家与她根本无相见余地。

晶芸眼望群豪拥着熊熊圣火怏怏然而去，颇是高兴．低头再看近百名秃头八荒死活鬼教的教众，忖道：“这些人出尽了乖丢尽了丑，不必杀他们，只需这样流放到江湖上，怕不丢光他们教主克耳罕的脸才怪呢！”

念及此处，肃声道：“你们这些人无恶不作，剃度出家后要天天念经忏悔，不然必遭报应．十二时辰—过，汝等穴道自解。“说罢投袂飞起，御风而去。

晶芸一路北上，傍晚时分，落脚海滨小镇里打尖住店．洗去满面旅尘，喝了杯店伴送来的上好西湖龙井，等侯着点心果品，想起与袁星在茫茫大海中失散，不觉呆呆出神。

“托、托、托……”店外青石板路上，发出阵阵有节奏的奇怪声响。晶芸侧耳倾听，那“托、托”声来到店门前停下，接着听到店伴惊恐至极的呼叫声，跟着是店老板恐惧的呼救声。忖道：“是甚么样的怪物？听声音绝对不是正常的人所发出。哼，有本姑娘在，岂容这里出现妖魔鬼怪！”

自内插好房门，推窗出去，飞檐走壁径扑前房。尚在半空，耳听有人道：“店家莫怕，我们虽然生的丑陋，却个个是好人．”

传来店家的声音：“你……你们是些好鬼，鬼大爷，要住店你们阴间有的是鬼店，何必来阳间惊世骇俗？咱们人鬼殊途，还是请鬼大爷们高升，小店实在难以安置鬼大爷们的大驾。”

晶芸越听越是惊奇，落到天井对面的飞檐上，向下望去，不觉哑然失笑。但见三人身高二丈有余，面目狰狞，正是活死人教的三位教主。

三教主夏霸君道：“老板之言大错特错，你说我们是阴朝的鬼怪，又要我们高升，还不留我们住店，自相矛盾之至。你想，地下的鬼怪再高升一步，岂不就是来到你们的人间，可是你门又不收留我们，岂非口是心非？”

那店家愕然半晌道：“那……那你们就低升一步吧。望鬼大爷们垂怜，试想你们在我这店里住过，以后还会有谁敢再住这店……”

夏霸君摇头俯身道：“大谬不然、非也、非也！哪有低升的道理。既然低就不是升。既然垂怜就比你们高得多，你看我哈下腰不是与你正好说话么。所以‘低升’也要住到你店里，高升更要升到贵店。怕我们不给你钱么？”取出块粲然生辉的黄金，足可买下这小店。

一直沉默不语的姬煞君冷冰冰道：“收下吧，这店我们是住定了的，你不要金子可不要后悔。”

那店家暗暗思索：“听说活人收了鬼钱时，当面看是金银，待得稍顷，手里攥的便是团纸灰。要了这三个鬼的钱也无用，所以倒不如落得大方，免得以后店里闹鬼。”也是他没有这笔财运，念及此处说道：“三位鬼大爷既然非住小店不可，是小店的光彩，还收甚么金子，免了兔了。”

毕杀君道：“既然如此，却而不恭。硬付店资更是瞧不起店东，我们只好住进去了。”

说着托地向前—跃，已越过了天井。

晶芸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毕杀君跃起时，右侧袍袖漫不经心地后挥，袖风巳然卷起夏霸君手中的金子，揣入怀中。端的快捷至极，迅同鬼魅。

那店家瞪着眼睛，双目始终未曾瞬过，突然不见了夏霸君手中的金子，心中毫不奇怪，反而暗暗得意：“我猜测得不错，亏得没有收下这锭假金子，否则也是空欢喜半场，连片刻都挺不到。”依照惯例，举手向里肃客。

晶芸盯着三人进入了间上房，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思潮起伏：“这三人是我妹妹的义父，对碧瑕有抚养之恩，以后再与之相见，不可无理，当执子侄礼节。不知碧瑕现下是否离开六横岛，更不晓得星哥哥身在何处。”转念又想：“重出江湖的八荒死活敦，是他们活死人教夙仇，不可不据实相告。”

起身重出客房，甫上房顶、眼前骤亮，但见一位道姑乘风遨游似地，踏着天边暮色足不履尘而来。只是稍怔之际，那道姑已经来到店门前，铮铮有声扣打门环．晶芸藏在房顶不动，听得店主呼唤小二去为客人开门。那小二正好给晶芸端来饭莱，叫不开她的房门，嘟囔道：“姑娘，你不开门也该答应声，不然这些饭菜冷了，可怨不得小的。”又端着食盘而去．

店门开处，进来位年轻貌美、婀娜多姿的道姑，端庄至极地垂下拂尘道：“贫道路经贵店，正值天晚，请开间洁净的上房，这是五两纹银，先请帐房收下，细帐明晨再算。”

店主人跑了出来，自小二手中取过银两，打躬哈腰道：“仙长光临，小店生辉；区区银两，算是小店布施给仙长的。快请快请！”心道：“这道姑来得正好，不然半夜里那三个恶鬼作起怪来，凡人岂能抵挡！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概是上苍派下来降妖捉怪的仙姑，我又岂能收她的店资！”

那道姑道：“无量天尊．贫道不是来化缘的，不可白住贵店，你若不收银子，贫道只好连夜赶路，到别处去投宿。”说着转身欲行．店主忖道：“这仙姑万万不可走了！”无可奈何之下，揣起银子，诚惶诚恐道：“请仙姑里面上房待茶。”小二向内堂跑去，亦觉心中笃定，不再似刚才那般惧怕恶鬼作怪．晶芸盯住那道姑，眉不颤目不瞬，心中感觉酸酸的：“这道姑清丽出尘，羞杀人间佳丽，莫不是星哥哥曾经苦恋着的那位陆嫣然？定是无疑，若非如此佳人，星哥哥也不会为之神魂颠倒，恁般刻骨相思．”

道姑随着小二步入间上房，无巧不巧，正是晶芸的隔壁．晶芸思维电转，飞身潜入帐房，取来笔墨，写下一笺，说明八荒死活鬼教已经重出江湖。翩然如同飞鸟出了帐房，经过活死人教三大教主的窗外，抖手射入．

一阵微风似地飘然回虏，恰值小二来给那道姑送茶，顺路将她的糕点又端来．这次房门轻叩便开，小二放下糕点，顺口道：“姑娘想必是旅途忒过劳累，方才送来时姑娘插门睡了。

这晚餐是小的命厨子又热了遍的。”

晶芸粲然一笑，光艳照人道：“小二，我吃完饭要好好休息，不要让人来随便打扰本姑娘。”那小二庄诺—声，待她吃毕，收拾残肴，端着碗碟径自去了。

隔壁，那道姑始终没有发出异动。晶芸侧耳谛听道姑先是啧啧有声地喝茶，而后又津津有味地吃起素餐。倒是距离这里两栋房子的另间上房中，活死人教三位教主要了上等酒菜，呼喝酣饮起来。

晶芸暗运神功，听三位教主高嚷之中，夹杂着窃窃私语，竟是在研究对付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心说：“八荒死活鬼教的水鬼分舵，这时都在海滨站岗，何必研究对付之策，只须于他们恢复自由前赶到，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之一网打荆要不要告诉他们呢？”犹豫不决，委实难断。

月华如水，洒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两条人影夜莺似地，划过长空，射落客店的天井中，竟是无声无息．铎然声响，不知何物射入不速之客方才落足所在，青石板上溅出朵朵艳丽的火花。

活死人教三位教主听到声响，停住不饮，房门无风自开，姬煞君望着黑暗角落道：“朋友，何必藏头缩尾，躲在见不得人的角落里？既然来了，就不要鼠行贼径．”

对面上房忽地门户大开，里面那美艳道姑冷冷道：“活死人教的三位教主，风动一池春水，干卿何事？他们是来寻贫道麻烦的，三位还是作壁上观的好。”

暗影里有人恶报狠道：“陆莞尔，你们姊妹生得艳惊天下，难道我们兄弟就娶不得？嘿嘿，你们能嫁给金陵双秀，是陆家祖祖辈辈积下的阴德。”

“薛伯乾，你小子满口胡柴，我若不是已经皈依三清门下，定送你去西天无疑。便是这样，也绝对不可轻饶，按照惯例，打断你的狗腿也就罢了。”不知道姑何时已经出了客房，话声是在房里传出，人影却在天井上空出现，飘飘冉冉，宛似御风而行。

晶芸久慕陆氏双姝大名，而今得见其一，早将窗纸捅破，美目睁圆向外观看。但见陆莞尔足不履尘，自客店上空飘过，暗影中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也不晓得那金陵双秀是残是死，再无声患发出。

活死人教三位教主齐声赞道：“好厉害的指捻蚊须针！”夏霸君又道：“金陵双秀忒也不识抬举，方才陆丫头发出蚊须针，旨在告诫示警，他们还道陆家暗器技只此耳，兀自不知好歹，落得终生残废，也算是幸运之至。”

晶芸悄悄推开窗棂，—式“紫燕过檐”激射出去，紧跟在陆莞尔身后，展开天罡步法，如影随形。

二女俱是当世罕见的女中豪杰，武功均趋化境，顷刻间向东行出四五里．陆莞尔好生厉害，陡然悬身而起，倒翻落在晶芸身后，寒声问道：“你是甚么人，为何跟在贫道身后不放？”

晶芸不答，蓦地回过身来，四目相对，互是震惊不小．溶溶月光下，见对方皆是倾城倾国佳人，顿生相惜之念．对视良久，晶芸才道：“陆姑娘，你姊姊比你如何？”

陆莞尔愕住．眨动着星眸问道：“你指的是哪一方面，武功还是人品？”

晶芸幽幽道：“武功其次，主要是人品相貌．”心里嘭嘭乱跳，不知若是莞尔说出其姊比其更强，那时该当如何。

莞尔望着面前佳人惴惴不安的样子，大惑不解，问道：“家姊模样如何，关姑娘何事？”

首次遇到这等咄咄怪事，心下亦忐忑不安。

晶芸垂首道：“不关我甚么事。只是闻听江湖传言，令姊貌冠天下，心怀好奇而已。”

酥胸起伏更剧，砰然欲出。

陆莞尔摇头道：“你言不由衷，我无可奉告。”此时已晓得面前美人绝无恶意，扣在五掌中的指捻蚊须针悄悄放回怀中。

“生得啥样，姑娘自己看吧！”柔和至极的话语发自晶芸身后咫尺之地，几乎呵气可闻，惊得晶芸浑身寒噤，射出数丈，凌虚转过身来，但见自己方才立足之地，俏立一人，临风冉冉，几欲奔月而起的广寒仙子般。

唬得晶芸瞪圆秀目，怀疑身在仙境，与神女相向而立。嗫嚅半晌，喃喃道：“你就是那位曾令天罡剑袁星痴迷的嫣然姑娘！？”

嫣然微微笑道：“然也，正是贫道。姑娘，你如何识得袁家哥哥？”上下打量起晶芸来，忽然叹息道：“唉，你怎会识得袁家哥哥，若是你们早日相见，他也不至于自甘坠崖身亡。”

抑制不住悲哀，垂下螓首，两行晶莹的珠泪挂在腮上，反射着月华。

晶芸渐渐挺起胸膛，忖道：“原来传说中貌冠天下的陆嫣然便是这等模样，我也不逊她多少，何必自惭形秽？大可与其争争星哥哥。”转念又忖：“星哥哥识得她在先，历来有先入为主之说，此女在他心中早已生根发芽，岂是我所能取代得了的么！”

陆嫣然望着晶芸痴呆的模样，破涕为笑道：“好妹妹，你叫甚么名字？生得这般秀美，我见犹怜，何况尘世上的俏哥公子了！也不知谁将来有福气，能讨你这么位闭月羞花的娘子。”

公孙晶芸仍是呆呆不动，心道：“若不是你仍在星哥哥心目中占据着地位，我当然是他的夫人了……”遐想出神，双眸灿灿若星，竟是眨也不眨。

虽然穿上了道装，陆莞尔依旧顽皮，伸出纤纤玉手在晶芸面前晃来晃去道：“谁也没有点你的穴道，怎么不会动了？是被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的钩魂水鬼，钩去了魂魄不成？”

晶芸此时却在想：“要不要告诉她们姊妹星哥哥依然健在，一旦告诉了她们，嫣然道姑定会脱下道袍，不顾一切地去追星哥哥，那样对我是何等残忍的事！可是我初出雷音谷的目的就是寻到她，将星哥哥的痴心具实相告．这可如何是好？到底是据实相告，还是……”两种不同的念头互相冲突，此起彼伏，彼起此伏，倍受煎熬，委实难决。

嫣然亦被晶芸的反常惊住，愕然道：“姑娘，你当真中邪了不成？我可是从来都不相信有鬼邪的．”伸出莹莹纤指，在晶芸眼前晃动，仍是不见反应，疑心大起，仔细观察起来．晶芸自觉头大如斗，耳鼓嗡嗡轰鸣，心底一个声音在高声道：“不能告诉陆嫣然，别的可相让，就是在这种事上，一定要当仁不让！须知我以后若是不能与星哥哥在一起，定然重蹈陆家姊妹的覆辙，不做道姑也得做尼姑．与其枯灯黄卷了此残生，不如做次亏心事，得偿夙愿。”慢慢低下头去，现出满面羞惭神色。

莞尔奇道，“这美人变化如此莫测，方才还是高贵至极，转眼间变得低卑之至，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声向晶芸喊道：“喂：俊丫头，你倒是说话呀！不会是风送落叶封住你的哑穴了吧？”

晶芸又缓缓挺起胸来，至于陆莞尔喊些甚么，她半点也没听到，心中的矛盾剧烈地冲突着：“不行，星哥哥心中喜欢的是嫣然姑娘，便是今天瞒过了嫣然，日后他们也总会相见的。

与其那时星哥哥小觑了我，不如现在由我告诉陆家姊姊．”念及此处，伤惋欲绝道：“嫣然姑娘，你当真做一辈子道姑？如果那位痴恋着你的天罡剑袁星要是活着，你会怎样？”

极怕听到：“会脱下道服嫁他！”幸亏半响没有听到陆嫣然吭声，晶芸这才稳住身形。

瞪视着嫣然，艨胧的月光下，隐约见到好似有团圣洁的光晕笼罩着她，心里暗暗祷告道：

“她不会的！不会为了星哥哥而前功尽弃，目下她的道行已有相当根基，怎会勘不破红尘痴恋……”心念又转：“为甚么希望她勘破世情，而自己勘破这情障，岂不更佳？啊不！我绝对不愿做神仙，只愿同星哥哥做鸳鸯！”

半晌之后，陆嫣然滴落了两串珠泪，摇头道：“不，他不会活着，又何必假设他活我该怎样！想起星哥哥对我的一片痴心，可说是感天撼地。正如我哥哥所说，天下最大的傻瓜非我莫属，居然不嫁天下最好的男人，出家做了道姑．若是当真袁星活着，说实话，还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晶芸盯着嫣然的双眼，郑重至极道：“陆姑娘，你的袁星哥哥活得好好的，而且比以前功夫大有长进，已成一代武学宗主。”心中酸楚已极，暗暗抑制住泪水。

寥寥数语，不啻是轰天焦雷，陆嫣然震惊得连连后退，背倚树干才立稳身形，如同晶芸先前一样，良久说不出话来。

与之相反，莞尔向前奔来，抓住晶芸双肩，摇晃着急不可待问道：“你说的当真？袁星哥哥现在何处？快快带我去见他，我要将姊姊的心事说给他听。”

晶芸闻言，倒退一步，无意中真气流动，震开莞尔双手，心中反复回响莞尔那最后一句：

“我要将姊姊的心事说给他听。”轰轰隆隆，激荡得她摇摇欲倒。

便在这时，蓦地树上枝叶簌簌作响，有人纵声大笑道：“哈哈，袁星这小子害人非浅。

这里有两位姑娘在为他流泪，那边还有位姑娘也在为他情泪长流．可惜这傻小子自己居然半点不知。”

晶芸与陆嫣然同时拔身而起，扑向树巅，—个娇声叱道：“甚么人？鬼鬼祟祟做甚，给我下来！”另一喝道：“胡说八道，该打至极！贫道早断尘缘，无知小辈竟然敢乱饶舌头，当受断舌之苦！”

灰影若电，划过长空。那人自树上飘下，竟是在疾电不及瞑目之际，伸出只瘦骨鳞峋的枯手，分别在晶芸与嫣然的肩上轻拍三下，而后如风逝去．三女瞠目结舌，如逢鬼魅，目不交睫间竟然再也见不到那神秘的影子，好似根本就没有人出现戏弄过她们一般．

陆莞尔朝夜幕中嗔声喊道：“孔老偷儿，你快出来，不然再遇到你的时候，可要拔你的假胡子！还有，翩翩姊姊生下小孩后，我会成天教他念：外公坏，光耍赖。战不败，自己卖……”

远处传来悠长苍老的回答声：“莞尔，你饶过伯伯行不？薅胡子是我所最惧，要我的外孙天天唱儿歌骂我，更是不可以的！虽然老伯服了你，但却不想再出来管你们的闲事，天大地大，有你们这一代人纵横足矣，何必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硬拉出来，伯伯只是见她们为情所困，忍不住出来拍拍她们肩头，安慰几句。”

未待陆莞尔搭话，远处又传来位妇人苍老的声音道：“亲家说的对极，我们早该退出江湖，不理世事。但是，那位来自波斯的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却以百岁身行小儿郎之事，如若咱们的小儿郎对付不了，届时咱们这些老不死的只好重出江湖……”

余音袅袅，最后几字，竟是自十余里外传来，却异常清晰，不啻是面对耳语。陆氏姊妹相望半晌，莞尔才道：“是北坤罡斗宫之主玄阴圣母，她老人家与孔老伯同时出现，可谓难遇至极。”

夜风送爽，忽闻雁鸣九霄，声颇凄厉。晶芸感触甚深，忖道：“天空有只离群的孤雁，地上的我难道不也是么？星哥哥，你现在何处？假如你在这里，是选择陆家姊姊，还是对芸儿情深不渝……”想得出神，低头凝视着长草上的晶莹露水珠。

一缕凄婉的歌声随风飘来：“……逝水年华，相伴落花。流水无情，花落难再．寂寞天涯，非枝头家……”首尾俱因遥远皆未闻到，但只寥寥数句，词中凄凉伤惋，三女已受感染。

陆嫣然忖思：“是啊，半点不假。少女的情怀就像那落花，一旦尘埃落定，再难返回枝头．幸运的遇到位情深意切的郎君，不幸的便似漂泊海角天涯的残花……”蓦地想到那夤夜长歌之人是谁，纵声喊道：“婶莲姊姊，小妹嫣然同莞尔在这里！”旷野惟余娇莺似的回声，不闻应答．

晶芸心中矛盾至极，终于想通：“若是星哥哥喜欢我多些，便是陆家姊姊寻到他，又有何妨！若是对嫣然姊姊更是痴情些，便是与我结合，他也不会享受到人间至乐．所以还是将星哥哥的境遇，悉数讲于她听的好。”缓缓抬起头来，慢慢将自己的所遇讲给陆氏姊妹。

月上中天，晶芸那漫长的故事才算说完．陆家姊妹沉浸在袁星的遭遇中，呆然良久，失魂落魄似的．便于此际，头顶树梢上有人轻轻叹息，接着两只飞鸿似的扶摇而起，霎时不知所踪。

莞尔只听得叹息声，已知那二人是谁，仰望长空道：“原来是他们夫妇，怪不得在我们头上如此之久，没能够发现。”

嫣然出神地想象袁星大难不死的经过，恍同身受，闻言愕然道：“谁夫妇？你是说头上飞去的二人是对夫妇？”

晶芸睁大眼睛等听下文，自方才树上二人离去的身法来看，绝对不逊于名满天下的北坤罡斗宫之主玄阴圣母，与那天下第一神偷儿孔圣人的轻身功夫几乎不相上下。世间有如此众多的绝顶高手，若非亲见，便是说死她也不信．莞尔道：“当然是对夫妇，乾坤双奴不是对夫妇，难道你与袁大哥是对夫妇么？哈哈……”嬉笑着跑去．

晶芸道：“嫣然姑娘，袁哥哥便托负于你了！”泫然欲泣，转身便跑。

陆嫣然急道：“慢着，公孙姑娘，贫道早已断除红尘奢恋．你不要多心，贫道会在太上老君面前多多为你们求祈幸福的。”

晶芸霍地止步，背向嫣然垂首道：“不，星哥哥刻骨铭心喜欢的是你！”

嫣然垂泪摇头道：“不，他若当真喜欢我，就不该向我表白，害得我心难清净，误了多少的修行。”

晶芸倏忽转过身来，瞪视着陆嫣然道：“那么你当真不喜欢他么？”

“喜欢！正因为忒是喜欢，才不能接受他的情。”拭去泪水，又道：“我虽身完如玉，心却已经破碎．爱之弥深，呵护之越周全，总是相信他能够寻到比我更完美的女孩，以前才那般对他．”说着挽起袖子，露出臂上守宫砂。

虽在深夜，但月光如水．照在那莹润夺目的守宫砂上，更增其华。

晶芸亦露出藕臂，其上晶莹一点，与嫣然的相映生辉。二女对视微笑，心意互通，香腮上却齐挂满了泪珠。

莞尔道：“你们守身无瑕，这—点谁也没有怀疑，单比这个，我也可以去争袁大哥。”

说着出示臂上的守宫砂，又道：“现下比的是，你们谁对袁大哥爱得深，哪个能给予他幸福。”

又是自头顶那棵树上，送来嘻嘻笑声道：“我看她们都对袁小子爱得非浅，大可以效仿兰芝、婵娟及翩翩，共侍—夫，岂不美哉！”同先前诸位前辈一般，说着时身已电射而出．莞尔扬声道：“非也！我姊姊与这位公孙姑娘倒是可以效仿她们，但袁大哥却不是逍遥哥哥那样随和的。他是出了名的情中至圣，绝不会娶两个女人的！”

数里外传来那人话声道：“小丫头说得大有道理，看来你也堪称袁小子的红颜知己。我老人家这便去开导开导袁小子，如若成功，你也可以还俗呀！”

陆莞尔嗔声骂道：“老童子，你为老不尊！再来取笑我这出家人，让你断子绝孙，即便是生个儿子，也没有屁眼儿！”收口不及，深悔说出最后一句，幸喜是深夜，旁人见不到她羞红的脸，不然，早已无地自容。

嫣然运丹田真气，提声喊道：“老童子，你快快到海上去与袁星汇合，免得他遭到不测！”距离三女不远处，竟也跟着响起位少女的声音，同样关切至极喊道：“盖老前辈，拜托您老去照应他—下，小女子感激不荆”婿然、莞尔与晶芸同时听出是鹿云娘的声音，齐声道：“鹿姑娘！”

疾风动草，月光下—头巨大的金雕腾空而起，展翅飞去。雕上人当空盈盈下拜，虔诚至极道：“三位姑娘，多多拜托，以后无论是哪位有幸陪伴袁郎，尚望替小女子多尽份爱心。”

莞尔大急，高声喊道：“鹿云娘，你下来，怎么将我也扯上了？”直跺莲足，叱骂老童子与鹿云娘，心下却是一片茫然，不知究竟是喜是恼。

铎、铎、铎，三声暴响，草丛中射出三道乌光，击在三女身后七丈左右的三株小树上，居然发出金属撞击的铮然声响，岂非咄咄怪事．噗、噗、噗，三株小树竟然变做三个魔鬼样的人倒下。奇的是他们头上顶着的树冠仍悬在空中！细看之下，才知那是旁侧大树伸出的亭亭伞盖。

晶芸晒然道：“原来是活死人教的三位教主。三位前辈能够无声无息靠近我等，大是不易，被人一举击倒，却又大是不济。”目光罩定发出暗器的草丛，所见并无异样，猜测那人定是潜伏着未动。

陆嫣然飘身而前，拨开乱草，颤声道：“啊！你是袁星哥哥！方才我们所有的话，你都听到了？”

长草簌簌，人影起处，一人临风玉立，正是天罡剑袁星．晶芸飞身而前，扑向袁星，欢声道：“星哥哥，是你！”

袁星展开天罡步法闪开，晶芸险些摔倒。他头大如斗，不知所措，讷讷道：“你们、你们……”晶芸稳住身形，啜泣着道：“星哥哥，你……”袁星满脸歉然，欲言又止。

嫣然后退半步，微微摇头，缓缓说道：“是我在这里碍你们的眼，都是我不好，当初为情所困，却有眼不识情中至圣。袁大哥，现下已有你当初所祈盼的好姑娘出现，我还在这里干甚么？”掩面转身跌跌撞撞奔去．

莞尔犹豫了下，随后跟上道：“姊姊，不可就此而去．你不言语站在—旁也行，小妹得与袁大哥分辩明白，老童子言下之意是说我也喜欢他，我要他替我澄清．”内心却说：“难得糊涂，万万不可澄清！姊姊去了，正好是给我离开袁哥哥寻个藉口．”

二女未跑出几步，迎面射来一男—女，阻住她们去路．男的正是其兄千手阎王陆云，女的怀抱玉猫玲珑虎，当然是那位北坤玉女杨倩文。陆云张开双臂，迎回妹妹，疾言厉色道：

“好不知道理，袁大哥两世为人，大难不死，与你们相见，不上前见礼倒也罢了，哪有转身逃跑之理？”

袁星跨前两步，拥住陆云，坦然笑道：“不要怪她们，是做哥哥的不好，以前若非对嫣然妹子动过非分之想，又何至于有今天的尴尬．”将老友旋转抡起，心情激荡，兴奋不已。

陆云摇头道：“非也，你对嫣然有情，是她的福气。她石人木头一般，是她的薄命。”

回身向妹妹道：“你们与我也多时未见，怎么不打声招呼，这便要离去？”杨倩文伸出柔荑，握住陆云手掌道：“云哥哥，莫要怪罪妹妹们！你当她们心中不苦？若是志得意满，又何必出家做道姑？”千手阎王陆云冷哼道：“作茧自缚，又怨得了谁？”

陆氏双姝齐低下头，默然不语．杨倩文趋前轻抚着二人的肩头，安慰道：“不要听你们哥哥嘴硬，其实他心中最是疼你们．”

袁星拉开陆云道：“你凶霸霸做甚？二位贤妹是我所尊敬的女孩儿，她们所爱如斯专一，堪为楷模。”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跃起，踩着高跷，托，托响动飞跃过来．陆云满是敌意，扣针戒备．晶芸忙道：“大家都不是外人，千万莫要误会，再动干戈。”生怕打斗起来，迎上施礼道：

“三位老前辈，小女子公孙晶芸，这里谢过你们苦心抚养我胞妹长大成人．”姬、毕、夏三人互望一眼，姬煞君颔首道：“果不出老夫所料，你与瑕儿真是同胞姊妹。在见到你的那天起，老夫便存了这样的念头。”

陆云闻言，怏然后退，心道：“这场过瘾至极的硬仗是打不成了，袁星的这个公孙晶芸，忒也不晓得我之心意．打过了你再出面，大家不打不相识，岂不有趣儿！”

蓦地，树林外传来万马奔腾似的震耳声响，林中草靡叶落，接着数种不同的腥风袭来，人人当即掩鼻．

袁星惊道：“是毒蛇的气味儿！如此阵势，怕是没有百万条巨蟒，也有十万。”想到当年以逍遥浪子及上官兰芝之能，在蛊毒教的毒龙阵中，兀自难以支持，怵意立生。

活死人教二教主毕杀君提鼻嗅嗅道：“非也，这气味是老虎的，定是万虎齐至，天下哪里有这么多的老虎？”

晶芸不以为然道：“都错了，是大猩猩的气味。”一时间，余人个说出一种动物．众说纷纭，各持己见，争论不休。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当机立断，喊道：“大家快上树！还争论什么？马上就可看清究竟。”拔身而起，拖着长长的高跷，横卧在树梢。

疾风中人影飘飘，霎时人人落到树枝上，目不转晴望向林外。

“嗷”、“唬”、“咝”…杂声骤起，难以分辨究竟是甚么动物。千手阎王陆云低头数着指捻蚊须针，自言自语道：“来的还真不少，老虎、豹子、狮子、毒蟒、猩猩……哇！竟然有四十七种野兽！看这阵势，定是苗疆的万兽苗王到了。”

杂响徒然止歇，林中果然涌进四十七种猛兽，巨到大象，小到狐狸，长到巨蟒，短到獾貂。但凡厉害的，应有尽有．

一头五色斑斓的怪兽上，端坐着位怪人。那怪兽虎头豹身狮尾，四肢却生成鹿腿，名符其实的四不象！怪人左脸绘着蛇头，右脸画的是象鼻，身上衣衫更加怪异，绘满百兽。

忽而有阵腥风吹过，怪人浑身的衣衫鳞甲似地飘起．原来他身上的百兽图案，竟是一面面绘着野兽的小旗。

四不象只是轻轻—跃，至少前飞出十余丈，落到诸人藏身的树下。苗王抱拳施礼道：

“上面诸位，都是中原武林的精英，或耆宿或新秀。特别千手阎王与天罡剑二位，乃是中原武林盟主逍遥浪子的至交。在下夷蛮之人，得识尊颜，三生有幸。只是主人有令，见到你们这些人，立即驱兽灭掉。不知诸位与我家主人有甚么过结，可否化干戈为玉帛？”

夏霸君道：“喂，蛇头象鼻王，以你堂堂苗王之尊，上面还有甚么主人？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苗王仰头细看，面现愕然，怔怔道：“你们…原来你们三个老鬼还没有死！怨不得我家主人要大肆屠杀中原武林。”

毕杀君嘲弄道：“蛇头象鼻王，你这老鬼不也一样没死么？人家是越活越有出息，你却是越活越没出息，放着天老大你老二的苗王不做，却要投靠波斯八荒死活鬼教，做那克耳罕的孙子．哈哈……可笑哇可笑！”

苗疆蛇头象鼻王脸谱狰狞，看不出面部变化，想来亦好不到哪里去．沉吟良久，恶狠狠道：“毕杀君，我们都是百岁之人，虽然俱有内功驻颜，可是毕竟岁月不饶人。今宵我们在这里争强斗胜，明朝就算是不死在对手刀剑之下，后天也难逃轮回，谁能长生不老。”

陆云接言道：“是啊，苗王前辈看得透彻．既是如此，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如何？以堂堂苗王之尊，岂可屈居人下！大丈夫死则死耳，岂可生为人仆！”

远处树梢头传来刺耳的锐啸，转瞬已到近前，来人喋喋怪笑道：“象鼻王，你还不快快催动万兽，更待何时？”

虽在黑暗中，树上诸人功力超凡，目力奇强，无不看得清楚，来人身围虎皮，头戴的马脑骷髅闪着碧森森磷火，愈加恐怖骇人。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扬手一记劈空掌力袭出，掌罡似电，照亮五丈以内夜空，呼啸着迎击那怪人，喝道：“司马老鬼，你也活着！”

那人凌虚翻掌，十缕碧火嗤嗤射出，与姬煞君的掌力当空相撞，爆裂开来，震得枝断树折，复又恢复黑暗。

晶芸惟恐姬煞君失手，道：“杀鸡焉用牛刀，前辈退下，这小鬼由我替你打发。”手捏剑诀，以指代剑，哧然声响，凌虚刺出记妙绝人衰的剑招，逼得那复姓司马的怪人不及招架，直坠树下。

姬煞君急道：“这人是百年前的凶神恶煞，侄女不知他的武功路数，还是……”话末说完，眼前剑气纵横，见到司马老鬼跌落尘埃，急忙改口道：“把他打落，侄女真是天生的小煞星，专来克制他们这些牛头马面！”

地面群兽虽然未接到主人命令，但有人落下，又岂肯放弃到口的血食，咆哮着争相扑上。

苗王归降在波斯八荒死活鬼教下，实不甘心，眼见克耳罕的亲信使者跌入兽群，故做不知，反倒希望恶兽吞掉这司马老鬼，以出胸中郁闷已久的．恶气。

马面老怪不愧身怀百年功力，十指到处，劲风如刀，虎倒象翻，豹死蛇断，霎时兽尸狼藉，血腥冲天！

第 廿二 章洪水猛兽江湖恶

群兽嗅到血腥，争先恐后扑上。司马老人指力甚强，当者披靡。苗王并不阻止猛兽进攻，只是心中颇觉惋惜。既可惜自己苦心豢养的得意走兽被屠戮，又知这位司马大护法必葬身兽口无疑，可惜了他的一身功夫。

司马护法不愧是修炼过百年玄功的高手，面对百兽攻击，凛然不惧，双臂挥动，指风电闪，五丈内积尸若山。鼻中嗅着兽腥，戴着的马头骷髅上溅满兽血，若非黑夜，模样必是狰狞至极。

千手阎王陆云在枝头上探出身子笑道：“对，蛇头象鼻王，你卧底已经成功，此时反出来杀死八荒死活鬼教大护法，大大的划得来！”

苗王心说：“陆家这黄口小儿好生厉害，如此反间之计，倒也令本王百喙莫辩。”高声道：“休要胡言！”’转向司马护法道：“大护法，你相信么？”

猛兽如潮，司马护法竭尽全力，若非身怀失传百年的武林绝学修罗指，早已膏于兽吻。

听得此一问，心中大骂道：“混蛋叛徒，你这不是叛变又是甚么？本护法才不上你的恶当，若是现在我忍不住开口说话，立即成百兽口中美餐。”奋起神威，修罗指力大炽，射倒迎面扑来的恶狼，腾身跃起，凌空攫向苗王！

苗王自四不象上飞起，避过致命一袭，落到群兽后面的一头豹子身上道：“司马护法，你欺人忒甚！来到这里不但阻止本王向这些中原小辈出手，而且还大肆屠杀本王的爱兽，是怕本王夺了你的首席护法不成？”

司马护法一击不中，怎敢再落入兽群，凌空折身射向袁星等存身的树冠。

姬煞君横扫一腿，脚下两丈长短铁铸高跷挟着劲风，击向半空的司马护法。

司马老人岂是忝居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之位，面对摧碑碎石的铁脚，居然不闪不避，倏地出手，以拇指、食指及小指之力扣住，竟是硬生生将活死人教教主全力一击接下．树上众人，以袁星功力最高，见到司马老人这般精纯功夫，不由暗暗颔首。

非仅如此，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更有出人意料之举，抓住姬煞君铁脚的手指竟不放开，余下中指、无名指齐射出道碧绿色罡气，缘着长长的高跷袭向姬煞君！

活死人教教主是何等功夫，奈何甫一接触，便失了先手，此刻便是想怯阵退避，已是不能，因为高跷顶端牢牢绑在他脚上！

眼见姬煞君难逃厄运，地面苗王与树上众人骇然相望，出手相救均已不及。千钧一发之际，长空划过道闪电，击在司马护法射出的那两道罡气上，爆出无数火花，互相消弭无形．循那道闪电来路望去，惊得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不敢置信，万万想不到化解自己百年功力的高手，竟是位百媚千娇的莹莹佳人．

高手过招，瞬息走神不得。司马护法只是微怔之际，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已然转危为安，反守为攻．一道浩浩荡荡的罡气，缘着铁铸高跷似电疾下，霎时那铁柱变得微微发红，炙手若炭。

出手解救姬煞君的正是晶芸，场中女杰虽多，但怀百年以上功力的，惟其一位。眼见姬煞君扳回劣势，心中稍安，却也没放开紧扣的剑指，拟再见危相救。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放开手掌，但觉火辣辣隐隐作痛．不及查看，会同身侧的另一手掌，齐向下拍出，凌虚藉力，翻向夜空．

天罡剑袁星早是大惊，忖思以自己目下功力，未必是这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对手，又见到这手凌空虚渡的功夫，更是殊无把握。忽地，心头闪过奇想，暗暗为自己叫好。身随意动，脚下箭弹，横空施展出新近练到至高境界的天罡步法，倏然化作三十六条人影，阻住司马护法的所有上升路线，向下疾劈出三十六掌，断喝道：“上天无路！”

司马护法急变下击的双掌为上封，辅助施展千斤坠功夫，星陨之速下落．千手阎王陆云扬手射出把指捻蚊须针，漫织如网．飞针万头参差，前后不一，任是飞鸟落下，亦难逃中针之厄。冷笑道；“入地无门！”

袁星陆云当年初出江湖，配合得便是如今这般默契，兄弟俩相视一笑，莫逆于心．陆云身后的倩文见了．如释重负，忖道：“又见陆郎现出昔日光彩，若非袁家哥哥大难不死，他们兄弟得以团圆，不知这冤家要颓废到何年何代！”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身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绝境，饶是他身怀百年功力，亦不禁冷汗涔涔，手足无措。

蓦地，空中似是飞过只大鸟，掠起司马老鬼，落到二十余丈外树林中．晶芸、陆氏双姝及北坤玉女杨倩文齐要拔身去追，耳闻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道：“且慢：

来人是波斯异人，不可莽撞向前。”

袁星聚敛幻影，停在最高梢头道：“不错，救走司马老儿的是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又传音入密吩咐道：“大家小心谨慎，要是单单一个克耳罕，倒也不惧，他有司马老鬼相助，如虎添翼，倒是不可小觑了。”

月亮不知何时隐没在乌云中，四野一片漆黑。二十丈外传来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桀桀怪笑：“哈哈……”长久不停，感觉似听夜猫嘶叫般令人心烦意乱。

毕杀君报以“嘿嘿……”冷笑，待克耳罕停住怪笑，才止歇笑声，喷出口鲜血，咳嗽着道：“克耳罕，你反倒不如以前，百年前的慑魄夺魂怪笑，而今也不过如此而已，仍是奈何不得老夫．”

夏霸君出指如风，连点毕杀君任督二脉各穴后，心中忧虑顿去，纵声狂笑道：“克耳罕老鬼，你现在的内力殊不足惧，百年前我二哥与你以内力化为声音相斗，结果被废去内力，不得不从头修炼．现下你的内力反而不如百年前，在中原两大少年高手面前，还敢逞能么？”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委实忌惮天罡剑与千手阎王联手，言不由衷道：“你们三个老鬼原本在本教主眼中尚且算不得甚么，何况是他们这些小鬼．既然你如此说，我便卖给你面子，不与小辈们为难，今天只是我们老的来清算过去的陈年老帐，如何？”

晶芸听出克耳罕色厉内荏，接茬道：“老魔头，大言不惭！有胆子便跟本姑娘大战三千合。没有这个胆量，也就罢了，只须马上剃度，变成咱们初次见面时你的那个样子，做地地道道的真和尚，本姑娘便饶恕你。”离开六横岛后，对武学门径又有不少顿悟，自忖虽然仍不能战胜克耳罕，但在其返还功没有发生变化，功力仍是目下境界时，也不致输于他，这才有恃无恐叫阵．

克耳罕洞晓晶芸之意，心说：“如你所愿，本教主与司马护法岂不都得命丧今夜．可恨的是蛇头象鼻王，如果他不作壁上观，倒可与这些中原蛮子一战．”传音入密命令首席护法道：“速速退到树林外，挟持苗王将兽群撤出，在外围形成包围圈，火烧林，不得有误！”

司马护法应诺—声，弹身而去。

克耳罕老奸巨猾，道，“姑娘之言差矣！大唐有句俗话：叫做‘好男不与女斗’，还有种说法是不可以大欺小．老夫身为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岂能上你小娃娃的恶当，与你打斗，让天下人耻笑．”

袁星朗声笑道：“哈哈……克耳罕，便如你所说，我与你单打独斗，总该可以了吧？”

身形晃动，刹那化作三十六道幻影，掠过夜空，掌啸若雷，轰轰隆隆卷向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波斯武功非同中土武术，变化莫测，{奇}其间藏有不少幻术。{书}克耳罕无暇说甚么，{网}掌发奔雷疾电，身子却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到袁星背后，探出枯手，鸟爪般抓向袁星后心。

虽然这手无声无息的阴毒武功诡异之极，是克耳罕出奇制胜的不二法门。但天罡剑袁星周身无上真气充溢，自然生出反击力道，稍觉异样，立展天罡步法趋避开去，这才免遭中者在不知不觉中已是心脉俱碎，死于非命的厄运。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最得意的一击失效，并不惊惧，抖擞精神，灵猿似地在梢头纵跃，俨如肋升双翼。每于空中飞出一步，其必击出三掌，且是掌力回旋，俨如钱塘江潮，奔涌不息，势不可挡，下面树枝纷纷化为齑粉。

天罡剑展开玄奥的上古步法，宛似风中的烛影，骇浪中的小舟，摇曳不定。他玄铁剑鞘已还给剑魔宫宫主上官啸云，此刻双手空空。即是如此，也不用一味躲避克耳罕掌力，只需发出凌厉无匹剑气，虽胜不得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亦当半斤八两，难分强弱．晶芸关切至极，目不转睛看着二人相斗．虽然关心则乱，但旁观者清，提醒道：“星哥哥，不能只守不攻，快快双掌化剑，以奔雷剑气反击。”

袁星摇头道：“芸妹放心，现在还不是与他争强斗狠的时候．届时我自有良策利器对付老魔头的．”兀自只以玄幻身法应付，不肯出力反击．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见天罡剑似是成竹在胸，暗自生疑：“这小子一副胜券在握模样，不知留有何等厉害杀手锏？我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世英名葬送在这里！”打点起精神，掌快胜刀，罡气如潮．

林中群兽悄无声息走得干干尽尽，片刻地上已经堆满了残枝败叶，如同铺了厚厚的一层绿色毛毯。天空中依然落叶纷飞，断枝呼呼坠地。

两大高手形同鬼魁，鏖战百合之后，脚下原本郁郁苍苍茂盛林木，株株变得秃顶，成了二人缠斗的梅花桩。

狂风骤起，挟着雨意，吹得树上人人衣袂飘举。大家眼中猛然一亮，竟是四周林木齐燃起来。

火借风威，风助火势，青烟烈焰腾空，烧起一里余大的火圈，将众人围在核心。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纵声狂笑道：“尔等已死到临头，袁星，你的杀手锏还不用出，晚了则无处使用。哈哈、哈哈！”

袁星刹住飞腾的幻影，渊停岳峙立在株秃树上，冷冷说道：“尔以为纵火便可烧死我们，大错特错。倒要提醒阁下，十有八九你是在玩火自焚。”声落双掌排山倒海般推出，气势浩大绝伦，卷起漫空残叶。

克耳罕见了，不惊反笑道：“汝已黔驴技穷，不使用威力无比的剑气，反倒等而下之发出掌力……”话讲至半，胸口如受铅锤，痛闷异常，下面的话戛然止祝

火势迅速蔓延，亮若白昼。空中翻滚的云层被映成五光十色，串串焦雷接二连三响起，已因火势着炙烈，见不到闪电。风更加猛烈，将火头拖出二十余丈，无数火蛇疾蹿而来！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饶是被困者无不身怀绝技，也都禁不住狂风烈火的威势，几欲窒息。

蓦地，克耳罕扶摇而起，落下时拍出九张“阎王帖”，分袭震星等九人。而后陨落地上，头下脚上，竟然穿山甲一样，拱得土石起伏，扭了两下身躯，钻入地下。

晶芸娇喝道：“大家不可硬接这‘阎王帖’，速发暗器与之对射！”哧哧两声，双手中指各射出强劲罡气，击中袭向自己的“阎王帖”．余人泰半晓得“阎王帖”的霸道，依样画葫芦，指力暗器纷纷破空而出。

噼噼啪啪脆响连声，九张“阎王帖”在半天空爆炸开来，宛似精美的烟火爆竹，煞是壮观。

陆云望着空中艳丽的彩色烟幕，正要再施展劈空掌力将之震散，猛见烟幕中出现行碧绿色的字迹：“生死由命，阎王执掌，敕命拘陆云于地府。”扭头看其余“阎王帖”爆开的烟幕，亦见到句式相同，只是名字不同的碧字。

天罡剑袁星断喝道：“闭息！不可被这鬼蜮伎俩迷惑，立即发功震散毒烟．”力随掌飞，嘭然声中，当头那有他名字的“阎王帖”烟幕散开。

耳听乒乒乓乓，余人掌指交加，内力嗤嗤破空，击散字迹清晰至极的烟幕。

九人屏住呼吸，脚下毫不敢停留，弹射出十七八丈远．活死人教二教主毕杀君奇道：

“咄咄怪事，怎么今天的‘阎王帖’变得如此不济！这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不是真的……”言犹未尽，噗嗵声迎面摔倒．

夏霸君疾步向前，伸手去扶。姬煞君出手更快，一掌击向三弟的后背！变起仓猝，夏霸君无暇扶人，反臂疾出大摔碑手。兄弟二人掌力相交，轰天巨响。夏三教主被震退寻丈，迷惑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又是股暗流无声无息及体，再想抵御，早已不及，被横托着飞过数十株光秃的树干，落地站稳，傻怔怔望着火光中的大哥，以为其必害了癔症。

北坤玉女杨倩文闭息不呼，运用师姊上官兰芝所传绝学，腹部振荡道：“夏三教主，不是你大哥得了疯症，而是他及时出手救了你。不然，现在你已经与毕二教主共赴黄泉。”

活死人教三教主复霸君颓然坐倒，滴下血泪道：“你说甚么？我二哥已经西去极乐？”

眼前发黑，一头栽倒，也不知是心伤义兄身亡，还是也中了“阎王帖”的无形剧毒．七条人影衔尾而来，轻若棉絮落地．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扶起夏霸君，捶打着其胸膛道：

“三弟，转醒过来，你莫要再有三长两短！那样做哥哥的我也不活了！”

陆云轻按两下他的肩头道：“不要惊慌，夏三教主没事，只不过是悲伤过度，暂时昏厥而已。”

豆大的雨滴倾盆而落，诸人已被燃近的大火炙烤得衣衫发烫，忽逢冷雨，倍觉舒服，俨如醍醐灌顶。

霹雳震天，骤雨疾下。原本注定的—场火灾被遏止，非但林中小生命免遭荼毒，袁星等人亦因之轻而易举脱围．

大火猝然遇雨，先是威势大炽，而后渐小渐熄。按常理揣度，火势如此旺盛，雨水是难以浇灭的．因为雨滴在距离燃烧物很远时，遭逢烈火，刹那化作蒸汽升腾．可是今晚之雨非同小可，是暴雨中的大暴雨，近似天河倒挂．先前还是风火交加，逼得人几乎喘息不过气来．只是在瞬息，变为天水没顶，真的难以喘息．若非雨中八人内力悠长，换了常人，绝难幸免于难．风雷滚滚，乌云翻卷．雨声疾骤，便似洪水由地而升，片刻没过了众人膝盖．夏霸君醒来时抱起义兄尸体，嗥啕大哭．其内力深厚，透过万马奔腾之势的疾风骤雨声，清清楚楚送入旁人耳中。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老泪纵横，忽地拭去混同雨水的泪水，昂扬而立，拉起夏霸君，沉声道：“三弟，人死不能复活，你要节哀顺变。当务之急，是追杀元凶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替杀君报仇。”

晶芸抹把遮面的雨水道：“天意昭昭，今晚已见一斑。若非是暴雨骤然来临，咱们虽没有悉数死在‘阎王帖’下，也要葬身火海．纵是精疲力竭脱离火海，外面有苗王的百兽结阵而待，亦是难免膏于其吻。”

陆云道：“此言甚是。外面还有凶恶的百兽在等着我们，大家打点起精神，杀它个落花流水！最好活捉了克耳罕，挖其心祭奠毕二教主。”

风声雨声盈耳，突然又有另外种声响吼叫着而来，渐近渐响，威势惊人。

杨倩文侧耳倾听，点头道：“是了．大家注意，快快飞上高树，那是苗王驱赶兽群奔来的声音。”

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嫣然忽道：“无量天尊．非也，杨姊姊，这声响不是百兽发出的，九成九是山洪爆发。果真如此，咱们便是飞上树梢，也难逃被洪水卷走的厄运．”

莞尔急了，摇晃着嫣然柔弱的肩膀，大声问道：“那怎么办？你快说呀！”

陆云轻轻拍下小妹的肩头，镇静之至，笑道：“无可奈何！只有听天由命。”

果然是山洪爆发，峭壁样的水头呼啸着而至，铺天盖地席卷下来。

目力奇佳的袁星、晶芸已经见到水头卷着狮象猛兽，怒啸着迅速近前。天罡剑袁星临危不乱，气沉丹田，于万声杂作中喊道：“大家不《奇》可惊慌，人人吸《书》足口气，真力布《网》运脚下，十趾抓地，齐立马步桩，将夏二教主的遗体抱祝”

慌乱中，人人手足无措，清晰听到这席以内力说出的话，不假思索，均是立即照做．八双铁臂环抱住夏杀君尸体，便如生出的八卦各角，井然有序。

地面积水已至他们腰部，仍在不断上升。蓦地，水墙横扫而过，将之淹没得无影无踪。

水位足有八丈高下，上面浮着苗王的爱兽，个个圆睁鬼火似也凶睛，绝望地挣扎着，但却身难由己，飞速顺流疾下。

山洪湍急，却未将八人一尸冲动。八大武学高手脚畔泥沙俱下，他们十六只脚却抓地不放，渐渐深入地下。水势忒猛，若非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早被冲倒卷出．饶是八大高手齐心协力，各尽毕生功力，亦被疾水带着向后破地划出．天罡剑心忖：“这样终究不是个事，如果洪水长久不退，仍是难免丢了性命！”念及此处，在水中抓住千手阎王陆云的手掌，以指头写道：“不能等待水退，你我要设法带着大家脱困．”感觉陆云亦是以指代笔，写出的是：“我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可就是想不出来．”

水势磅礴，浩浩荡荡，竟然是有增无减．晶芸是在山里长大的，晓得这山洪是暴雨引发了山涧中积水泄下，等待其止歇，非十二时辰以后不可。忽地感觉手上有人写字道：“芸儿，你可有脱离险境的法子？”

知是身旁的袁星，晶芸心头阵阵甜意袭来，不假思索在其粗大的手掌上写道：“有你相伴，死有何憾！”袁星写道：“不成！好死不如赖活着．”晶芸复又写道：“这样死去，你难道不心满意足么？”

袁星用力捏了她一下，写道：“你在想着些甚么样的古怪念头？”

晶芸心中一片茫然，以纤纤玉指做笔答道：“星哥哥，你以前心中只有嫣然姑娘，现在心里又装进了我，其实你是最苦的，堂堂大侠，人人敬仰，竟然不知自己如何是好，岂非苦不堪言？这样死了，你既与我死在一起，又与以前心爱的姑娘陆嫣然没有分开，难道不是两全齐美吗？”

“晶芸，有办法脱困便写给我！”袁星接着写道：“你这种想法忒是幼稚，如此躲避现实，身虽死，情未了，难道还要将阳间的感情纠缠带到阴间去么？”

过了良久，晶芸才答道：“我是有办法带着大家脱困的。只是不忍见你活着被情所困、难以取舍，因而痛苦不堪的样子．”

袁星写道：“那你就忍心让陆云与倩文这对情侣相爱未谐，深情难偿，便命丧黄泉？”

晶芸痛苦至极，若不是吸得过地精元气，早已抑制不住，口鼻定会呛进水来．心如万蚁啃噬，写道：“星哥哥，你要答应我，出困之后，我们便结拜成异姓兄妹．然后，你得将心思全部放在嫣然姑娘身上，使她脱下八封道服，成为我的嫂嫂。”

霎时，天罡剑袁星脑中似是升起片圣洁的光芒，照亮了他整个心田，深受感动，忖思：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爱我的人是晶芸，而我所真正爱的也是晶芸，以前对嫣然的情感，确是纯真无瑕，但那是少年情怀初开，所恋往往华而不实，注定要夭折的．”于生死关头，豁然而悟，激动至极写道：“芸妹妹，你这是在强我所难！”立即收回手掌，不许晶芸再写．袁星心潮澎湃，丝毫不比外界的山洪稍逊。蓦地感觉到后背有只小手在划着字迹：“星哥哥，非是芸儿不喜欢你，而是芸儿太喜欢你了，所以才能要你与陆姑娘相好。这全然是为了你的幸福！”回手抓住晶芸柔若无骨的玉手，攥了良久，写道：“哥哥明白你的苦心，是怕我取舍时倍受折磨，你才牺牲自己。不！现下我已经做出决定，今生只要我们活着，便要生活在—起。因为你情我愿，两厢欢悦，谁也没有半点勉强，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晶芸手掌上陡然散发出阵阵奇热，袁星晓得她动了感情，接着又写道；“其实我对嫣然姑娘只是钦仰，并无爱情，直到目下我才晓得。若非老天叫我全心全意爱上你，恐怕至死也不会明白以前的稀里糊涂。”

袁星将晶芸的小手拉到自己胸前，让她感觉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同时伸手在其后背写道：

“芸儿，在没有见到你之前，我傻呼呼地喜欢陆家妹子，那时还以为是人们口中所说的爱情．此时思来，大谬不然。我之所以喜欢嫣然，是因为她对逍遥兄钟意后，竟然出家做了道姑。

你倒想想，这感情是爱情吗？”

公孙晶芸手上更热，沉醉在无边的幸福中，憧憬着出水之后美好的未来．出神之际，背上袁星又写出字迹：“芸妹妹，快快在我胸口写出脱困的法子。”强自控制激烈的感情，颤抖着手指写道：“实际上我们已经脱险。山洪最可怕的是水头，咱们既然没给水头冲倒，性命就算保住了一半。现在我们八人只需似海螺一样，始终有四人运功足趾抓稳地面，旋转着很快就可以横渡山洪险流．”

袁星以指划字赞道：“妙、妙！你便在那边写字告诉给倩文、嫣然及莞尔．这边的陆云及姬、夏二位教主，由我来通知。”

二人迅速用手指写字的方法传递着脱困法门，水中八人立即行动起来，旋转着绕慢向横侧移动。

感觉压力越来越小，知道是头上水位越来越浅，人人心中升起希望．蓦然，中间的死尸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面不动。恰好轮到陆氏双姝、倩文与夏霸君向旁侧旋转移动．四人抱着毕杀君遗体的八臂同时感到震动，不约而同运功相抗，却是顾此失彼，脚下不能再移动分毫。

来自地下的力道颇是强劲，试想堪与这四位当世大高手联手之力抗衡的，是何等的骇人。

袁星等另四人感觉到不对，手中死尸似是有了生命一样，流动着五种不同的气息，有的怀疑是毕杀君死而复生，有的则疑心水中出现了怪物，无论甚么想法，咸是不敢轻举妄动。若是他们中有—人将功力转移到别处，八人—尸难免要被洪水冲走。

对于死者毕杀君，感情最深的是其师弟夏霸君，但活死人教三教主岂是庸庸俗辈，值此关头，腾出一手，在与他邻近的大师兄背上写道：“大哥，咱们不能为了老二的尸体，害得别人陪葬．先舍了二哥的遗体，大家脱险后，你我兄弟再回来寻找如何？”

活死人教教主只知发生异样，不知究竟，探指写字相问道：“发生了甚么样的怪事？以致你竟肯舍去老二的遗体！”晓得定非寻常，深谙夏霸君属性，知道这位三弟纵是丢了自己生命，也不会弃了师兄的尸体。

夏三教主据实相告，姬大教主不敢置信，失去了生命的死尸，怎会重逾万钧。而且能够发出内力反击大家。苦思不得其解，惟一的解释就是毕杀君便似当年逍遥浪子一祥，死而复生．忙在三弟背后写道：“不可！千万不可弃了老二．我始终不信他这样容易被‘阎王帖’索命，八成是死而夏活．”

假若真同姬煞君所猜测的，大家只要舍弃毕杀君的身体，等于害了他性命。想到此节，惊得夏霸君后怕不已．

姬煞君写道：“既然老二的身体生出神奇，能够稳住大家不被洪水冲走，我们八人可以一起使劲，冲出洪水．”马上将此事告知袁星，陆云等。八人齐动，带动中间的尸体，向横侧里迅速移去。

半盏茶时光，来到平安所在，八颗脑袋齐探出水面。见到后面巨澜汹涌澎湃，莫不心惊肉跳，十六足齐发内劲，一团人球冲天而起，落到小山头。

未及回首，半数以上人惊呼出声，原来毕杀君遗体的足锞，被双枯藤似的大手握住．沿那双臂膀看去，拖着的竟是半死不活的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诸人悚然。

仇恨怒火油然而生，亢斥胸臆，难以遏制，夏霸君俯身抓起克耳罕，拳若流星，径袭其头上太阳死穴．

余人暗暗叫好，眼看着恶名昭著的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脑浆进裂，大家齐声欢呼起来。夏霸君兀自不休，双拳交发，雨点似的落在那已死的克耳罕躯体上，直打得衣碎如蝶，肉糜若酱。

姬煞君与夏霸君早在洪水中失去了高跷，若非他们身怀绝世神功，将百年修为灌注在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六道脉络中、脚筋被挑情况下，形同废人。现下趴在地上，无须向下肢灌注真气，夏霸君拳中所挟力道，倍于寻常。更何况拳拳含着新仇旧恨，丧兄悲痛与百年积愤不啻是脚下山洪样爆发。

山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袁星抬头望去，吃惊非小，疾飞而下的赫然是那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晶芸、倩文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只有夏霸君被仇恨冲昏头脑，形同疯狂，兀是没有发觉。

“够了！夏三儿，莫让无辜饱你老拳。冤有头，债有主，你还是留着力气与本教主放对儿。”山头快步而下的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阴鸷至极道。

天罡剑袁星从惊愕中转醒．戟指喝道：“你也是冒充的，真的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不会在这里，即便在也不知晓‘饱以老拳’的汉语之意，更难活用。”

洪水势壮，漫到山腰，所谓山头，只是孤岛而已．那老者眨眼间来到水边，狞笑道：

“袁星，你既点破我教的秘密，这里所有知闻的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陆云仰面大笑道：“我等性命虽然微贱，但凭你还不配来龋”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点指骂道：“好个八荒死活鬼教，百年后又重施故技，真教主做了缩头乌龟，假教主数不胜数，且美其名曰‘梅花分瓣’，好不要脸！”

老者呼呼两掌拍出，而后才道：“姬老鬼，休饶舌，快快送死！”

水中出来的八人均感阴风袭体，不觉齐打个寒噤，后退半步。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整个身躯前倾，双掌排空，自手心劳宫穴推出两团乳白色的气体，飒然作响，迎上老者的阴寒掌力．

其时东方欲晓，人影依旧是朦胧一片。老者的掌力无声无息，有质无形，与姬教主的有形有质掌罡撞击后，甫显出其威力。乳白色的罡气边缘忽然咝咝响动，无数淡蓝色的线条蚯蚓似也快速绕过白色罡气，袭向姬煞君。

后面的公孙晶芸时时刻刻关注着场中变化，因为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对她胞妹有抚养之恩，在水中没能护得毕二教主周全，已是抱憾终生，又如何会眼看着姬煞君吃亏，遥遥发出无形掌力，凌虚传输到姬教主身上，心忖：“那老者身怀阴煞掌绝学，万万不可小觑．”念头甫起，十成内力已传到姬教主身上．

姬煞君下肢残废，移形换位全赖一口真气，若是敌手逊其半筹，倒也可以闪展腾挪与之对抗。目下双方优劣，他心中自是清楚，自己若不是经历山洪冲击的灾难，没有耗费功力，足可与这假克耳罕一战，操有半数以上胜券。故而不敢移动身形，免耗真力，双掌抖腕再度发掌，刹那化作万千掌影，击向那些蓝色罡气化为的条条蚯蚓。

老者甚是了得，双掌急收，中宫又进，掌心漆黑，显然含有剧毒，印向姬煞君露出的空门。

活死人教教主大喝一声，双掌划弧，由下而上径奔中宫。并无天崩地裂巨响，四掌竟然无声无息胶在一起，两大高手拼比起内力来。自交手至以内力相拼，虽然换过数招，只是交睫间的事，当真动若闪电．

姬煞君蓦感后背督脉肿胀起来，有股火辣辣的气息窜向自己双臂，无暇去想究竟，笃意戮力与假克耳罕拼比真力。如此正是遂其所愿，以己之长，对敌之短。

假克耳罕始时感觉自己内力与对手势均力敌，忽地对手内息倍炽，发觉不对，想要离去如何能够，但觉胸口铅锤击中一样，张口喷出股血箭，射向姬煞君面门。

事出意料，姬煞君不敢置信自己有如此宏大莫可抗御的功力，莫说是腿脚不便，纵是灵猿，变起仓猝，亦无法躲避这突如其来的血箭．只得将内力布运在面颊上，闭了眼睛准备硬挨．

耳听风声异样，面颊热乎乎的，就是感觉不到腥血洗面．待了片刻，心忖：“莫非我也有延长时间的特异功能了不成！还不快闪，更待何时。”想到这里，倒翻出去，落到湍急的洪水边，启目向山上望去，拭眼两次，犹是不敢置信。

—段残败的枯木桩上，彼端挂着胸骨脊梁已断，柔软得面条似的假克耳罕．此端生着枚色白鲜嫩、栩栩如生的猴头灵菌．想来假克耳罕所悬身之处，原来也生着枚猴头，现在变做人头与所剩的猴头隔枝相望。

吃惊的非但是姬煞君自己，便连暗助他的晶芸也吃惊非小，忖道：“我原本是次尝试，未料却传功奏效，居然将那假克耳罕一举震毙，端的不可思议。”

袁星，陆云与倩文看出其中诀窍，齐向晶芸道贺．天罡剑袁星道：“芸妹妹，你的武学又更上一层楼，悟得凌空传力境界，可喜可贺。”

姬煞君从迷茫中醒来，快步向前，连连道谢。晶芸恭敬至极道：“您老是舍妹的义父，也就是小女子的长辈，无须与我客气．若是您老出个一差二错，芸儿倒是要遗憾终生。”

活死人教三教主夏霸君道：“难得公孙姑娘如此心意，我们兄弟也没白抚养瑕儿一回。

既是这样，芸儿，夏伯伯可就不客气了．我们师兄弟三人情逾同胞手足，共同抚养瑕儿成人．人道‘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如果姑娘肯代瑕儿行子女大礼，那么我二师兄的尸体便葬在这荒山之巅．”晶芸盈盈拜倒道；“义不容辞！”当下众人七手八脚，掘地成坑，葬下毕杀君的尸体．夏霸君割来两名假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首级，当做供品，摆放在师兄墓前，不断擦拭着老泪。

袁星等人分别在墓前作揖行过礼后，站到一旁，静静看着晶芸跪拜死者．旭日喷薄而出，彩霞满天．山下洪水已是势微，但还是汪洋一片，难以离开．袁星见诸人疲惫至极道：“我去寻些食物来，大家原地休息，小憩片刻。”首先摘下那枚猴头，心说：

“这种名贵补品历来是双双相对而生，另—枚定是被假克耳罕的尸体撞飞，不可不寻来．”

推测着猴头被撞飞的方向，前寻不远，果真寻到，捧了回来交给晶芸道：“我们有鲜美的猴头汤做早点，原也该知足。不过这山头上定然被洪水困着许多禽兽，我再去弄来几道野味儿，以飨大家饿了很久的胃口．”

快步来到山顶，果见许多惊慌的禽兽，睁着双双可怜的眼睛，望着自己．袁星有心猎捕只肥鹿，踌躇良久，终是没有下得狠手。正要悻悻然而返，身旁腥风大作，一头斑谰猛虎扑来。

足下展开天罡步法，绕到猛虎后面，抚摸着滑软的虎皮，迟疑不决．就在他考虑是否出重手击毙巨虎时，那猛虎岂容他轻捋虎毛，伸髋撞来。

虎虽是兽中之王，但在袁星眼中，已与家中小猫无甚两样．轻轻拔身，落到虎背上，一块石头被虎髓扫中，石屑纷飞。以掌力按在虎颈上，控制着猛虎走向山巅，忖道：“人无伤虎心，虎有吃人意。若是放了这畜牲，多少弱小动物没有葬身洪水，却要膏于其吻．”

晶芸同倩文寻来两抱柴草，陆云率领两个妹妹运功将湿柴烘干，姬、夏二位教主就地挖灶．大家见袁星跨虎而归，人人流出口水。在这等境遇下，可以饱食顿虎肉，确是值得兴高彩烈．

太阳在水面跳跃着，升起三竿子高的时候，熊熊火焰上的石臼中，散发出阵阵诱人的虎肉香气，闻者无不食指大动。

又烧惊抱柴草，夏霸君插手发掌熄灭残火，撕着虎肉分给大家．当其将两块虎肉抛向陆氏双姝，见到二道姑非但不接，而且劈空掌力迎出，将虎肉震回石臼中．“咦”了—声，恍然大悟道：“嗯，你们是道姑，忌荤腥的，我倒忘了．”也不以为忤，狼吞虎咽吃起虎肉来。

莞尔端起盛着虎肉的石臼放在旁边。嫣然将早准备好的另一石臼放在残火上，柔软的双小手搓了三下，推出团火球，复又点燃灶火．时光不多，水沸如珠。嫣然有条不紊将那两个猴头菌撕开，煮了满满的一臼。有别于肉香的浓郁气息散发出来，馋得食着虎肉的人垂涎三尺，却知这有限的素食自己不该去吃，一个接一个背过身子。

袁星眼锐，最先见到将要退去的洪水中万头涌动，快速向孤岛上靠拢，跃到块高高的岩石上，聚精会神细看，唬得手中虎肉落到地上，急道：“大家快些做好准备，不知有多少水蛇向我们这里游来。”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道：“是我们吃的虎肉香气引得水蛇齐来。”说着望向水中，又道：

“水蛇里面还有苗王豢养的那些毒蟒，咱们处境危矣！”

晶芸望见这些毒蛇汹涌而来，浑身汗毛竖起，依偎在袁星胸前，颤声道：“星哥哥，怎么办？”无意中瞥见食着素菌的陆嫣然，望向自己的眼神中闪着异样，不禁凛然，推开袁星，心头嘭嘭乱跳，但觉茫然一片。

嫣然发觉，慌不迭低下螓首，忖思：“我当真该死，既然不喜欢星哥哥，又为何见到别的姑娘与他亲呢，心里老大的不是滋味儿？我到底是喜不喜欢他呢？”便连自己也无法回答，只觉若不慧剑断情丝，眼下食素与食荤没有何异。

数不清的水蛇漫野爬来．渐渐逼近诸人。弥漫的腥气越来越浓，人人感觉窒息。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端起煮虎肉的石臼，掷了出去，同时喊道：“大家快快将手中的虎肉抛向蛇群，越远越好！”

石臼落处，汁水淋漓，浇得蛇翻蟒滚。周围群蛇嗅到奇异香气，争相游蹿而来。只是发出片刻咻啉声，非但虎肉被饥蛇食尽，而且沸汤淋死的十几条小蛇，亦被同类食得白骨不剩．晶芸等四女吓得花容失色，便连千手阎王陆云这等旷世奇侠，虽凛然不惧，但也—筹莫展。

活死人教三教主道：“大哥，你的蛇药被洪水冲去了没有？”说着自怀中取出青瓷净瓶，跃上块卧牛石，又道：“大家都上来，在石下布下蛇药，还可以抵挡一阵子。”

姬煞君取出同样的药瓶道：“三弟，快快布药，待我取来些射杀毒蛇的利器．”迅速脱下长袍，飞落到三丈外，兜了满满的一袍沙，倒飞回卧牛石上。

袁星眼望夏霸君将两瓶蛇药悉数洒落在卧牛石四周，形成个直径三丈的圆弧，已解其意。

见到姬煞君的举动，却是惑然不解，忖道：“沙子又怎会成为对付毒蛇的利器？”

千手阎王陆云拍腿大笑道：“此计甚妙，每人都兜—包沙子来！”快速脱下外衣，包—

包沙子而返。

嫣然、莞尔等四女不问所以，齐出齐归，各包来沙子。

天罡剑袁星搔头问道：“陆云，要这么多的沙子何用，难道你要以沙子来埋群蛇？”

陆云道：“笑话！”

袁星道：“是啊，所以我不明白．”

陆云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我们被蛇群困住，不杀伤毒蛇，怎可脱困？再想想我的绰号，还用问取沙子啥用．”

袁星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要以沙子做暗器，用发射蚊须针手法，打杀所有毒蛇。可是，这些毒蛇并不能困住我呀，先前只是为你们担心，才没想到取沙何用。其实，要想脱困，并非难事，也不须多造杀孽．”

卧牛石上诸人面面相觑，最后陆云诧然问道：“喂，袁星，你卖甚么关子？还不快快讲来，不然我打你的屁股！”二人相交莫逆，从来都是出言无忌。

天罡剑袁星道：“芸儿，你这就做给他们看．”

晶芸面色惨白，嗫嚅着道：“星哥哥，我不晓得你所说的脱困办法。”

袁星笑道：“那么你看着我做一遍。”拔身而起，掠过株大树，落在其上．折下许多寸许长的树枝，又向蛇群上空飞射，堪堪内力衰竭，即时凌空虚踏，快逾光浮影掠，穿过蛇群，落到山下的水面上，凌波而立．

卧牛石上爆出声声喝彩。袁星道：“都是自家人，不必为我叫好．若是落到方家眼中耳里，难免人家要说，咱们夜郎自大、孤芳自赏，落得互相吹嘘之嫌。”

姬煞君摇头道：“非也，袁大侠的功力实是达到登峰造极地步，别人见了只能仰慕，不会妒忌．你的法子确是既不杀生，又能脱困的上上之策．只是，我们惟有羡慕而已，却无那份功力。”

天罡剑袁星停留在水面上，竟是水不能没鞋，随波上下晃荡，端的飘逸脱俗．微微一笑道：“晶芸大可以自己飞渡而来，余下诸人，有这个接引．”说着扬手举举两团寸长的树枝。

晶芸望着令人作呕的蛇群蠕蠕蠢动，蛇芯咻咻，吞吐如丛生的野草，浑身起着疙瘩，哀求道：“星哥哥，你还是也用树枝接我过去吧。”

袁星微笑道：“只要你能心不惊慌，凌虚蹈空飞踏过来，才算跻身真正的一流高手境界。

芸儿放心，你若是真气稍泄，我便会发出飞枝接你过来．”

晶芸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毒蛇，吓得闭了眼睛道：“不，我一见到蛇，有力气也使不出来。”其时群蛇已经游窜至卧牛石四周，受到蛇药阻隔，前面的后缩，后面的前涌，缠缠扭扭叠起几层，几乎高至卧牛石顶。

石上诸人见了，心惊之下，均知蛇药阻不了群蛇多久。人人望着蛇群翻腾，毒芯卷着鲜红的细浪，感觉手足俱软。千手阎王陆云道：“袁星，你的法子虽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先用我与姬前辈想出的笨招抵挡一阵。”双手陡然插进沙子中，十指齐捻，飞沙满天，死蛇尸积如山，靠近卧牛石的蛇，没有—条活着的．晶芸虽惧怕毒蛇，却不忍见如此惨景，闭了眼睛，喊道：“星哥哥，我来！”腾空而起，飞射出二十六七丈远，甫觉身子向蛇群里面坠去，耳听袁星道：“气冲涌泉，顶空肩领．凌空虚踏，浮光掠影．”无暇思索，依言施为，离地三尺余高，飘然而行。

猛觉撞到一人，凤眸启处，已临水上，到了袁星的身畔，霞飞满面，急忙提气立在水上．晶芸功力实与袁星难分轩轾，只是不善运用，难体会其中无穷妙用．险境中又领会到更高一层，心头嘭嘭乱跳未已，喜悦之情又油然而生，情难自己，伸出柔荑，吊住袁星的脖子。

晶芸伏在袁星的肩头，幸福地闭着眼睛，喃喃道：“星哥哥，你真好！我们得赶快设法救姬老前辈他们脱险。”慢慢睁开俊眸，远处水面上一片金光闪烁，怔然半响，心弦又绷得紧紧的，失声道：“星哥哥，霸道至极的金沙蛊自水面上漂来，我们无路可走，还得回到那卧牛石上，凭借毒蛇来抵御它们。咱们虽能足不履尘，但那金沙蛊是不可以自其上飞过的！”

第 廿三 章群英荟萃斗妖魔

天罡剑眼望着被围蛇群中的陆嫣然，怀抱着公孙晶芸，心中似是打翻了五味瓶儿，酸、甜、苦、辣、咸俱全，茫然不知是爱晶芸多些，还是喜欢嫣然多些。

晶芸焦急地喊完，见袁星居然没有反应，在其脖子上重重拧下，又道：“星哥哥，金沙蛊不怕大水，已经游水而来，将我们包围，该当如何是好？”

袁星感觉颈上火辣辣的，怔然问道：“甚么金沙蛊？怕其何来，当年蛊毒教万蛊至尊拥有无数种蛊毒，不也是让我们兄弟几个打得落花流水，蛊毒教土崩瓦解么？区区一种金沙蛊，又算得了甚么！”

晶芸后退一步，螓首连摇道：“不，没有七色珊瑚，谁也奈何不了金沙蛊。我们虽然能够凌虚飞渡，但金沙蛊上面却不可以飞渡，因为金沙蛊厉害之处就是其能发出金光，直上直下射出，照到人身上，任你功力通玄，立时手足酸软，无力可使，毒发身亡时更是惨绝人寰。”

袁星不以为然道；“你这是在危言耸听．”

晶芸急道：“星哥哥，万万不可去试，小妹已经领教过金沙蛊的厉害，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能独活！”

说话间，水面上的那片金光已是随流而至．袁星见金沙蛊虫酷肖沙子，居然能够漂浮在水面上，亦颇愕然，心中不服，却不忍拂了玉人好意，与晶芸相携，联袂飞起，又是双双凌空虚渡而归，落到那块卧牛石上。

陆云道：“好兄弟，是见我们不易脱身，回来陪着一起共渡难关么？”

袁星坦然相告道：“非也。因为水面上漂来片怪沙子，芸儿说是金沙蛊，万万招惹不得，我们这才回来避难。不过，你别多疑，纵是没有金沙蛊出现，无论是在蛇群内还是水中，我都会与你同生共死的！”

千手阎王陆云自沙子中抽出只手，重重地拍在袁星胸口，笑道：“勿用你多饶舌，你心我知。”忽地拍挠着自己头顶道：“你小子弦外有音，是说当年我没有陪你跳失魂谷吗？”

未待袁星说话，杨倩文接言道：“他是跳了三次崖，可是每次都被我用绳子套住，又吊了上来．这不能怨他没有兑现当年你们结拜时说的‘虽非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定要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许他死的，相信袁师兄不会相怪，要怪只能怪罪小妹．”

袁星微笑道：“大家都是自家人，何必再计较这些？你们当我真想要自己兄弟陪着死么？

大错特错！”

晶芸望着水面，喊道：“你们看，那些金沙蛊虫已经登陆．”诸人睁圆了眼睛，果见水面上浮来片金灿灿沙子一样的东西，进入蛇阵后，竟然与群蛇相斗起来。

蛇群中大部分是水蛇，遭到袭击，勇猛地反击回到水中，鲜红的蛇芯子翻卷，将金沙蛊大口大口地吞入腹中．

卧牛石这边，后面的毒蛇不再前攻，前面的毒蛇又被飞沙击毙的蛇尸阻住，陆氏兄妹才得暇停下捻动飞沙的手指，随余人一起眺望水边金沙蛊大战毒蛇状况。

金沙蛊数量颇多，虽然遭到上万条毒蛇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却是不见减少。毒蛇与蛊虫相斗，绝无凶险，因为金沙蛊的厉害之处，乃是其上面射出的金光，毒蛇既不飞到它们上面，又不是自高处向下进攻，而是平游在水面前进，样子便像吞食金黄色的鱼子一样，成串入口．晶芸心中矛盾至极，既盼毒蛇食尽金沙蛊，省得自己还要历尽千辛万苦去寻那七色珊瑚，来消灭这些害人的恶蛊，又盼金沙蛊战胜毒蛇，以解目下之围．最好两种毒物拼个同归于尽，省却许多麻烦，可是又哪能尽如人愿。

足有盏茶时光，水面上的金沙蛊明显减少了半数。而水蛇身上则泛出隐隐的金色光辉，其毒已是加剧不知几许。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急道：“我们得设法阻止毒蛇再去吞食那些金色蛊毒，否则其毒更剧，再难对付．”

晶芸道：“非也，若不是用这等驱虎食狼的法子，利用毒蛇将毒蛊食尽，我们是没有方法对付毒蛊的。”接着将金沙蛊的厉害处细细讲给众人听。

袁星后怕不已，挢舌难下。晶芸望着他道：“亏得蛇阵里面困着你的生死兄弟，不然我还没来得及将这金沙蛊的厉害说出，怕是你已经中了蛊毒．”

杨倩文眺望水面道：“眼看着金沙蛊立刻便被毒蛇消灭，我们得做好准备，毒性大增的毒蛇进攻起来，更是难以对付．怕就怕毒蛇亦像蛊虫一样，身上发射出更加霸道的金光，使得袁师兄再也不能凌虚飞过．”

寡言少语的陆莞尔指点着道：“你们快看，现在有半数以上的水蛇身上发出金光，水面上漂来的金沙蛊虫已经完全被它们吞噬掉，这些毒蛇马上要进攻我们了．都是你们不好，若非食荤，吃了那引来毒蛇的虎肉，又岂能陷入眼下的局面．”

陆云嗔声道：“像你们一样个个食素，是没有眼下的危机，可也保不准反过来被我们食掉的恶虎食掉……”

嫣然插言道：“你们兄妹不要斗口行不？虽然毒蛇食了金沙蛊，毒性更剧，可是总比直接对付金沙蛊容易些．哥哥，我们姊妹已经为了大家的安危，破誓开了杀戒，同你一起大肆屠杀毒蛇，你便不要再生我们的气了！”

袁星最是晓得陆云与其胞妹所气的症结所在，黯然垂下头去。

晶芸望望四人面色，调和气氛道：“嫣然姊姊说得对极，毒蛇虽然厉害，你们的指捻飞沙绝技总能对付，甚至可以将之全部击毙，总比面对金沙蛊束手无策强。”

食饱金蛊的毒蛇停浮在水面，没有食过蛊虫的则又向卧牛石上发起进攻。袁星见陆氏兄妹指捻飞沙，蛇尸堆积如山，但毒蛇仍是潮涌着自四面八方游窜而来，忙得三兄妹不亦乐乎。

扬手掷出根树枝，呼啸而去，曳出条死亡之线，平平射出百步远，所经之处，无论是水蛇还是毒蟒，挡者悉毙。

晶芸依样画葫芦，也从袁星手中取来根树枝，注满内力平贴着地面射出，直至入水。那段寻常树枝不知洞穿了多少毒虫的脏腑，成为红绿相间的奇棒，沉入水中，在几条水蛇旁泛出丝丝缕缕或红或绿水线，那是蛇血与蛇胆的稀释。

北坤玉女杨倩文不甘后人，宝剑上射出凌厉剑气，专拣巨蟒点刺着，每记剑气射出，必有毒蟒毙命。

活死人教的二位教主，早在煮虎肉的时候，将他们的精铁所铸高跷寻来，现下正好相背而坐，四脚齐出，只要有蛇游窜进二丈以内，无不毙在他们铁跷之下。

阳光娇艳，暴雨沐浴过的苍穹分外晴朗。可惜，上面碧空如洗，下面却是腥风血雨．也不晓得哪里一下子冒出如许之多毒蛇，驱之不去，屠之不绝。

山洪水势已经衰竭，小山腰露出的地方越来越大，后来水中的毒蛇都已上了陆地，五色斑谰铺满厚厚的一层。两山之间流水只有丈余深的时候，上游水面迅速游来条巨龙，其上端坐位鹤发童颜、耳束金环的苗人，正是苗王．想来定是被暴雨冲去蛇头象鼻的脸谱，现在才是其本来面目。

卧牛石上人人看清苗王座下的巨龙，原来是条头生独角，十余丈长的万年毒蟒．那毒蟒当真与古老传说中的龙毫无区别，可见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凡传说，绝非空穴来风，自有其根据．

苗王乘蟒到了山上，蛇群不再乱动，巨蟒未到，前头的群蛇纷纷闪避，而后盘曲在地瑟瑟发抖．神蟒一路无阻，负着苗王径趋卧牛石旁。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怒目而视，喝道：“蛇头象鼻王，原来是你驱来的毒虫，怨不得如此之多．识时务者，速速退去你的宝贝蛇儿，不然莫怪我等将之杀绝．”

苗王尚未说话，自其身后探出个白森森的马头骷髅来，那戴着马头骷髅的人托地一跃，坐到苗王身前，发出桀桀怪笑，铿锵刺耳，俨若金铁交鸣，道：“尔等休要再做生存下去的美梦，本护法已经接到教主手谕，务必取下你们项上人头。”回身向苗王道：“赶快发令，让万蛇齐攻，配合你我击毙这八人。拔除教主眼中八大祸害，你我功劳非小，”

苗王神色黯然道：“你将云池之水掘开，非但冲散本王的百兽，而且不知茶毒了多少生灵，难道就是为了赶尽杀绝这八人？”

夏霸君戟指骂道：“好呀，你这司马老鬼，怨不得以前人们送你绰号：‘死马头’，心地真如地狱中马面恶鬼，险恶到极点。其实你想要我们性命，有本领就光明正大来索好了，何必掘开云池之水，累及无辜？”

司马老鬼忽道，“象鼻王，咱也不可忒向前，以致失去毒龙阵的作用。你们苗疆有种嫁衣神功，可以将本身的内力传递出来．你便施展，双掌抵在我背后，咱们合力遥遥与姬老鬼等大战三百合。”

蛇头象鼻王似是被其挟持，极不情愿地发出哨声。那头生独角的巨蟒奄忽倒退出五丈，翘起尾巴停住不动．

蛇阵外围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尖啸，司马老鬼道：“是本教水鬼分舵的弟子。象鼻王，传令下去，要蛇儿闪出条路，放水鬼分舵的人进入，咱们好多出些帮手．”心中实无半点把握，才如此吩咐．

象鼻王连串的怪啸声中，司马老鬼发出两短三长的厉啸．群蛇闪避，两个秃头和尚如飞而至．来人径趋司马老鬼面前，双双单腿跪下，禀道：“属下水鬼分舵舵主参见首席护法，水鬼分舵已经都给个小妖女剃度了！请首席护法替我们报仇．”

司马老鬼双手叉腰，怒道；“甚么！天下有这样大胆的尼姑妖女，居然强行剃度了本教的水鬼分舵！她在哪里？本护法要寻她晦气。”

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正舵主禀道：“属下不知。属下将座和尚庙占领，安顿了才能行动的众弟子，就循着本教的标记寻来，请示下步行止。”

晶芸冷哂一声，暗中鄙薄：“这两个浑球，到现在犹是不知姑娘我就在他们面前，当真饭桶至极。”

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副舵主循声抬头，瞳孔发直，扯了把正舵主，期期艾艾道：

“她……她在这里！”正舵主抬起头来，也变得呆若木鸡。功力已跻身—流高手境界的二人，吓得瑟瑟发抖，蓦地齐跳起来，转身便逃。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司马老鬼凌虚出手，向后抓去，居然将水鬼分舵的正副舵主横空攫来，狠狠掷到地上，冷若冰霜道：“你们被吓破了胆不成？有本护法在，天塌下来又何妨？”

晶芸轻蔑之极道：“司马老鬼，大言不惭。只需本姑娘一人，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个个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识时务者，还不快快撤去蛇阵，然后自行剃度，诚心到哪个寺院出家，忏悔前愆，尚可饶恕尔等性命。”

司马老鬼纵声长笑，身上披的虎皮瑟瑟而动，映着艳阳闪烁异样光芒。良久之后，止住笑声，道：“尔等死到临头，还敢这般狂妄，不知天高地厚至极。”双臂微抖，地面上的水鬼分舵二位舵主，如同被根无形的绳子拉到巨蟒背上似地，落到司马老鬼与苗王之间．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接着道：“待象鼻王施展嫁衣神功发出内力，你们也同他一起传输功力给我，合咱们四人之力，还可以将对掌的距离拉长十丈。”

苗王依言驱蟒后退十丈．司马老鬼却道：“再退五丈，不用掌力，山人自有妙法伤及他们。”象鼻王矛盾至极退后五丈，心忖：“乘着中原英雄中的精英在此，本王要不要反戈一击，以报多年来受辱之恶气？”迟疑不决，抬头望着三十余丈外的卧牛石，颇是后悔，应该在巨蟒接近卧牛石十丈左右时向司马老鬼发难，或是在水鬼分舵二舵主未来之前动手，现下已经失去良机。

司马老鬼薅下一把腰上的虎毛，高声道：“苗王，快运嫁衣神功！”早已洞晓苗王心生异志，只要其发功相助自己后，再也不能与面前的这些中土英豪联手。之所以选择这种打法，便是要永绝苗王和好之路。

苗王尚在犹豫，水鬼分舵正副舵主已经将内力传到司马护法体内。这司马老鬼功力原本不比苗王高出多少，再加上苗王有百兽相助，在八荒死活鬼教中，倒是令他最为忌惮，是以才俟机掘开洪水，冲散百兽。此刻他体内加上水鬼分舵二舵主的内力，功力已经远胜苗王，不再有所顾忌，陡然发出吸力，使得苗王不得不以嫁衣神功相辅。可怜这位苗疆第一高手，内息滚滚，真气源源不断注入司马护法体内．天罡剑袁星晓得这种连体功夫的霸道，颇是焦急，与陆云相商道：“相距这么远，我们只有挨打的份儿，不能硬挺在卧牛石上，应该冲出蛇阵，那时机动灵活，才可立于不败之地．”

千手阎王陆云摇头道：“这里只有你与公孙姑娘有那等凌空虚踏的功力，我们是不行．所以，还是由你们冲出蛇阵，咱们里应外合，方可取胜。”

群蛇蠢蠢欲动，只待苗王一声令下，便又要怒海狂潮似地涌来。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突然扬起双手，暴喝道：“天女散花！”两把虎毛挟以疾风骤雨之势，罩住卧牛石．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道：“不必使出全力，只需发出纯阳掌力，那些虎毛遇火自会燃烧起来，瓦解于无形。”当即将所习的至阴神功倒运，应手发出道火光，袭向空中飞来的虎毛。

人人争先恐后，空中十六道火光起处，爆出星星点点亮光，跟着飘来阵阵焦煳气息，挟着司马老鬼等四人功力的虎毛，化作飞灰飘向空中，散落在蛇阵里。

司马老鬼气急败坏，命令道：“象鼻王，再向前五丈，咱们与他们拼比掌力，本护法就不信取不得这几个老弱妇残的狗命。”

晶芸叱道：“死马头，披了虎皮又当如何？还不是被烧去虎毛！居然敢言出不逊，别人宽宏大量能放过你的狗命，姑娘却不能。”言犹末尽，蓦觉暗流汹涌，急出玉掌，左拍右引，使出妙绝人寰手法，御开袭来的真气，炸得蛇群血肉翻飞，地下的泥土飞起寻丈高下．兀自笑语盈盈道：“多谢你们舍得杀死毒蛇，以助我等出困。可是，这时再来讨好，已然迟了！”

杨倩文在侧应和句：“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纵是将毒蛇自行屠尽，现在本姑娘也不肯饶过你们，识时务者，速速引颈待戮．”

气得八荒死活教首席护法桀桀怪笑．吼道：“象鼻王，再将距离靠近五丈，本护法要将他们击成齑粉！看这些狂妄之徒还如何自吹自擂？”

十余丈长的巨蟒只是收敛下躯体，再向前一伸，便蹿近五丈。司马护法高声喊道：“翻江倒海，不遗余力！”当下将汇聚起四人的内力一齐推出，两道掌罡呼啸如飙，势不可挡，挟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二十余丈外的卧牛石击落。

百年前已与司马老鬼相斗无数场的姬煞君大声道：“飞凤翔龙，浑不着力。”率先腾空而起。大家晓得此老见多识广，如此举动，必有其因，各展轻功绝学，男如龙腾云中，女似凤翱碧空，个个姿态曼妙，冲天而起。

“砰”的声巨响，震得空中诸人耳鼓嗡嗡回音不绝，向下望去，惊见巨大的卧牛石已是荡然无存，正有漫空的石块激射而来。但见空中诸高手袍袖漫不经心舞动，石雨陨落蛇群中，击毙不少毒蛇。

姬煞君又道：“司马老鬼是克耳罕的主要干将，乘其势孤，一定要铲除他！老贼百年前已经死有余辜，让其多活这么多年，得享遐龄，已经是老天不睁眼睛．”

天罡剑袁星凌空飞向二十余丈外的巨蟒，豪气干云，纵声喊道：“龙凤夺窝，大杀鸦蛇！”晶芸握住他手掌，联袂御风而去。

陆云与倩文见了，当空相视一笑，亦互握着随后扑向司马护法。

陆嫣然彩带飘飘，在妹妹欲落下之际，伸入莞尔脚下，同时莞尔的彩带也伸了过来，相互借力，翩然如蝶，双双随后扑到。她们落后半步，因而前面两对儿亲热情形，尽收眼底，一女倏觉凄楚失落，另一则心下茫然。

光浮影掠的刹那，六人先后扑至。

司马护法脸生狞笑，霍地双掌排空，发出四人凝聚起来的功力，心忖：“本护法要的就是你们自行送上门来，看尔等身悬空中，无所藉力，更何况先后飞来，一盘散沙，如何接下这致命掌力？”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早巳想到此节，陡然凌空翻转，脚下缚着的铁铸高跷蓦地化作长枪前刺，既不是刺向司马护法，亦非袭击苗王，而是直袭他们坐下的巨蟒双睛。

这一招取魏救赵果然厉害，毒蟒腾空后蹿，使得其上四人掌力大减，空中八人只是轻描淡写便已化解。

袁星与晶芸兀自飞腾不落，四足虚踏，如影随形追击巨蟒上的司马护法。余下六人落足到方才巨蟒停身处，稍点即纵，流星赶月相仿，衔尾追上，其疾逾矢。

巨蟒后飞之快，超出想象．以常理推测，恁大的巨物，绝难动如云雀，转瞬几十丈．正因超出了司马护法的揣测，才使其掌出无效。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应变奇速，身形后滑过程时，铁掌翻飞，瞬息推出二十八掌，每记皆有震天撼地声威，封住空中八人所有进路，只等观赏敌人被迫落入蛇群后，现出手忙脚乱的狼狈相。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高声喝道：“四象生八卦、八掌十六下！”空中均是高手，毋须多言，人人领会，各占方位，颤臂拍出或七掌或八掌之多，非但将司马护法的掌力反击回去，且藉掌罡反震之力，各自飘起更高．自八个不同方位袭下。

罡气滚卷中，地面上毒蛇波浪似的分开，数以百计血肉模糊成酱，腥风阵阵。苗王的蛇阵毒蛇数量虽多，却比不起当年蛊毒教在九龙岛上布下的毒龙阵。毒龙阵是由同苗王坐骑一样巨大的蟒蛇组成，而今蛇小体纤，自是经不起如此沛然罡气撞击。

苗王早已心痛得不忍再看，暗暗惋惜：“我的这些虫儿是用来对付寻常高手的，司马老儿用来围困当世绝顶高手，岂不是以兔投虎；有多少葬送多少么？”心有抵触．暗暗减弱输出的功力，只用嫁衣神功导引水鬼分舵二舵主的功力传递给司马护法。若非如此，袁星等也不可能那般轻易对付得了四人内力化作的掌罡。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老鬼盘膝端坐巨蟒上，双臂风车般呼呼拍出，硬接空中群侠袭下的掌力。

目不及交睫间，数十道掌罡嘭嘭炸响，腥风血雨大作，蛇尸满天。司马护法在硬接下姬煞君、夏霸君及陆氏双姝四人掌力后，已然喘息不过来，待到将陆云、杨倩文震上天空后，感觉眼中金星飞舞．几乎与陆云、杨倩文二人不分先后，功力最强霸的袁星、晶芸袭至．司马护法勉强分掌迎向二人，砰然声响中，陡然血虹喷射。

姬煞君喊道：“老魔头有血煞掌功夫，当其喷血后，不可再与之对掌。只须退出蛇阵，在侧监视他。只要血煞掌力一经发动，十二时辰内不饮活人精血，必死无疑。”向下疾速发出浩浩掌力，推动着躯体不落，飞向蛇阵外面．袁星见伙伴们俱以掌力击地，横空飞翔，大是不信司马老儿血煞掌有传说的那么厉害，凌虚踏步，围着巨蟒快速转了三周，踱到司马老鬼对面，双脚不停原位虚踏，冷声道：

“‘鬼火血煞，宇内一霸／原来阁下就是百年前以鬼火指、血煞掌横行天下的骷髅教教主司马骰，真是个老不死的！今日要你尝尝当今武林霸主，逍遥浪子所创的无敌九剑的厉害．”

司马护法摇头道：“非也，本护法并非司马骰，而是司马骰的堂弟司马头。但我们兄弟的绰号却都一样，俱是‘鬼火血煞、宇内一霸／”

已经落到蛇阵外的姬煞君冷哂道：“死马头，你羞也不羞？阁下百年前是武林中的跳梁小丑，如何会有‘宇内一霸’之名？不过你倒是假借骷髅教主的名头，做过不少伤天害理事．若非是个冒牌货，武林皇帝冷秋魂又岂能容你活到现在？”

晶芸高声道：“星哥哥，你快点出来，不可孤身涉险！”

天罡剑袁星笑道：“何险之有？这人便是当年的司马骰老怪，也休想伤到我半根汗毛．”

右掌伸直，左手捏着剑诀，架势竟是以掌罡做剑，欲施展逍遥无敌九剑。

晶芸不再呼喊，心说：“只要袁郎使出这种剑术，配合体内的地精元气，世上无人能奈其何．先前担心他没有宝剑，却忘记更高的御剑之术：利剑胜宝剑、钝剑胜利剑、竹剑胜钝剑、木剑胜竹剑、手剑胜木剑、心剑胜手剑、无剑胜有剑。袁郎已经练到手剑的地步，堪堪已至剑术至高境界，我还担心甚么？”

袁星凌空虚踏，以臂代剑，显露两大震烁古今的绝学，技惊当场．司马头色厉内荏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黔驴扬蹄，岂堪—击！”小声向后面传音入密道：“象鼻王，快快驱蛇游水而去，待教主出关后，再来亲自收拾这小子不迟。”

哪晓得袁星因服食过地精元气，生出特异功能，竟是将传音入密言语听了去，蔑然道：

“司马头，不愧是号称死马头，大难来时，只是死个假马头来蒙混过关，怨不得长命百岁。

哼哼，今日想自小爷的手下逃生，倒也不难，只需你胜过小爷，袁某的命也是你的！”

司马护法兀自嘴硬道：“笑话，爷爷几时怕你？不知道是谁怕谁，反来故做狂妄，嚣张凌人．”

袁星不想徒逞口舌之利，凌空虚踏而前，右手五指射出道金色光华，纵横交错，罩住巨蟒上的司马护法。

司马老鬼蓦地双掌外翻，推出两道彩虹似的红光，迎向袁星臂上射出的剑气。

远处的姬煞君喊道：“袁少侠，不可与红光相撞，那就是血煞掌！”来不及说出血煞掌的厉害，急得面红耳赤。

天罡剑心说：“管它甚么血煞掌，能抵挡住袁某人的剑气，才值一哂。”

空中怪光陆离，似是无数闪电交织在一起，爆出大朵大朵的五色火花。若非骄阳胜火，这般石破天惊互击，撞出的火花当更美丽。

御风而行的袁星，忽地如放飞的纸鸢，倒飘出数十丈远，气血上涌，张口喷出柱鲜血，跌落到蛇阵里面．

巨蟒上司马头高大的身躯佝偻下来，脊背向后顶着三人疾飞出去，落到巨蟒尾巴上。那毒蟒平素听苗王指挥，眼下因被袁星射来的剑气刺得落了七片鳞甲，兽性大发，尾巴竖起，将上面四人抛到山下的烂泥里。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瞢然爬起，马脑骷髅上满是污泥，腰间虎皮早被袁星剑气割得丝丝缕缕，斑谰虎毛随风飘逝。虽然见不到马头骷髅里面情景，但可断定这司马头护法亦必是怒血长喷。

袁星落地的刹那，几百条毒蛇飞射上来。血红的毒芯子便若雨点般密集，齐落向其身。

远处晶芸不顾一切飞身射来，叵耐远水难救近火，急火攻心，凌空昏死过去，坠向蛇阵。依稀感到身后有人飞起落下，知是陆嫣然同己一般，因救袁星不及，亦是急昏。茫然中失去知觉，不晓得是自己爱袁星多些，还是嫣然更喜欢袁星。

二女关心过甚，齐昏死在蛇阵上空。姬煞君等人身处蛇阵外，再想相救，已然不及。但是二女玉体并没有落入蛇口，下面的毒蛇却在片光华中死去不计其数。原来是天罡剑袁星落地后真气不散，间不容发之际御风而起，非但自己逃出蛇口，而且及时赶来，发出掌罡击毙欲噬二女的毒蛇，凌空攫起二女，抱在怀中，足不停留向蛇阵外飞射。

烂泥中司马头透过马头骷髅上的窟窿，见到袁星神勇至此，斗志顿去，更兼若不速饮活人精血，因已经发动过血煞掌神功，十二时辰—过，其必喷血不止而死。当即决定走为上策，提气飞奔而去的同时，向苗王等三人吩咐道：“抵挡那小子片刻，本座小解过后便归。”苗王功夫不逊司马头多少，早已飞身赶到前头，回身笑道：“司马护法，麻烦你先抵挡，本王比你更急，立时非得大解不可！”心说：“想要我做你的替死鬼，门儿都没有！老鬼受了内伤，逃得不快，我偏偏同他向一个方向逃跑，活死人教教主等人追上，必是先毙了他，那时本王早已逃之夭夭。”

水鬼分舵的两位舵主却不知二人在钩心斗角，气喘吁吁跟在后面，正舵主道：“我们虽然既不大解，也不小解，却抵挡不住那些人，只好—起逃跑。跟在你们身后嗅臭味，也比命丧黄泉强。”

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副舵主急道：“大哥，快别罗嗦，不然那专门给人剃度的凶婆娘追上来，再剃可是剃你我兄弟的头皮！”

晶芸悠悠醒来，见自己躺在袁星怀中，而那陆嫣然已经被杨倩文抱去，霞飞满面，伸手替袁星拭去嘴角血迹，赖在他怀中不下来，道：“星哥哥，你没事就好！我只求你安然无恙，不求杀死任何人。所以，也就不必再追杀那四个妖魔小丑了．”

“小丑？大错特错，司马老鬼是食人不吐骨头的大妖精！我们不追杀他，他却要立即吸饮生人精血，伤人性命，如此恶魔不除，世间岂有宁日？”

“对，大哥说得不错，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活死人教三教主夏霸君紧随姬煞君之后，风驰电掣追敌而去．晶芸惊然一凛，羞得满面燥热，从袁星怀中跳到地上，跃过姬煞君，御风如电，立誓非追上司马诛灭老魔不可．

苗王疾奔之下，耳畔风声呼呼，听不到身后有脚步声，侧头回视，已看不见司马头及水鬼分舵二舵主，暗忖：“这里武功最高的是天罡剑袁星，只要不与其正面冲突，余人岂奈我何！又何必与这些人拼个死活，本王的百兽是司马老鬼放水冲散的。要寻晦气，也得寻他！”

凝神细听，知道司马头等三人在小山的另—侧，正自没命地跑来。忖道：“司马老鬼，你平素欺人忒甚，今日如不要你吃些苦头，我这苗王当得还有甚么劲头儿。”主意已定，游目四顾，纵身将株长竹扳倒，上面压了块巨石，放得恰到好处，只要有人踏上竹子，那石头便会自动滚落，曲竹求伸立即会将那人弹飞。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内伤颇重，发动血煞掌神功虽然比寻常时威力增倍，但却即时元气大损。目下老魔功力只与水鬼分舵正舵主旗鼓相当。纵是这样，也不容小觑，逃起命来，疾逾飞鸟。

晶芸身影划过长空，堪堪接近逃在最后的水鬼分舵副舵主，凌虚一掌发出，击得那人步履错乱，激射向前，撞在正舵主后腰上，难兄难弟齐摔到草丛中。里面残水及膝，几十条金鲤浑然不知涸辙命运将临，优哉游哉嬉戏，陡然闯进两条更大的秃头怪鱼，惊得群鱼四避。

司马护法感觉身后辣手侠女呼吸可闻，大悔百年来没在轻功上苦下功夫，用时恨晚。无须回头，已知再也跑不过三丈，必落入身后女人手中。蓦地伫足，右腿后扬，将块百余斤重的石头踢飞，兜头砸向晶芸。

晶芸上前拍出双掌，巨石裂成八块，呼呼挟着疾风，齐飞向司马头。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甫欲拔身而起，已觉脚下生出弹力，身不由己射向敌人。大惊之下，别无良策，双掌飞出，势吐血虹，再度用上血煞神掌。

掌罡未至，血腥扑面而来。晶芸屏住呼吸，皓腕扬处，玉掌生风，荡开中人欲呕的腥气，飘然横移三尺，左臂曼妙至极划弧，右手自弧内穿出，掌罡潮生，汹涌澎湃卷向老魔。

司马头虽飞向晶芸，却是身不由主，完全被苗王设计的曲竹弹出。晶芸误认为是司马头狗急跳墙、回身反噬，判断出敌人接着变化的最佳方位，一记致命妙掌轻描淡写拍出，浑不着力，只待看着恶魔横尸就地。

奇变陡生，那司马头竟不变势，直线飞出。只因去势奇特，非仅血煞掌罡走空，击向地面，晶芸变化出来的招势更是没用。二人似在各演各的武艺，居然擦肩而过，谁也没来得及出手袭击对方。

晶芸身后的姬煞君脚前头后，横空划至，两枚铁铸的高跷插向司马头胸膛。

司马头控制不住自己的去势，无法闪避，只得双掌齐出，间不容发之际，抓住铁高跷。

二人飞势均劲，相互作用在一起，铁柱刹那弯曲成弓！

夏霸君恰巧赶到，掌力排山倒海击出，再也不容老魔头闪避。

“嘭！”震天价轰鸣声中，夏霸君飞落二十余丈外，脚下铁柱做的高跷断成数段，双臂寸寸炸裂，瞪着眼睛死去。

随后赶到的袁星，陆云等刹住身形，骇然见到面前陡然多出四人。一人鹤发童颜，右掌震毙夏霸君，左手抱着个白色头发的小孩儿，孩子抱着金光闪闪的小乌龟。老人身后纵出位妙龄女郎，扑向死去的夏霸君。紧随其后，跑出个年轻的和尚，来到袁星面前，回首指着那老人怀中的孩子，急道：“袁大侠，你的尚武侄儿落入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手里，快快设法相救！”说着赶去扶起那姑娘．

震毙夏三教主的异域老者，正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其怀中所抱，便是劳动天下英雄数年苦寻的江尚武。扑向夏霸君的姑娘是姬碧瑕，扶起她的和尚，自然是张发。

活死人教教主与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一起抓着铁高跷落地，立即又互相抱住，扭打起来。

天罡剑袁星以指代剑，微微作势而前，挡在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面前，打量良久，颌首道：

“对，你才是真正的克耳罕。老魔头，快快放下我侄儿，不然即便是我斗你不过，惹恼了北坤罡斗宫，届时你的八荒死活鬼教便是想退出中原，回到波斯，已是不及。”

克耳罕仰天大笑，声似夜枭，悸耳至极。伴着怪笑，小尚武哭泣起来。

杨倩文带着哭音喊道：“老魔头，别捏我侄儿的骨头行不行？只要你肯放手，姑娘我自行捏碎腕骨替代也可以！”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并不理会倩文，仍是一手捏着小尚武的骨头，另一手遥抓向地上扭打着的二人，将之凌虚抓起抛出，喝道：“司马头，你好不要颜面，与姬老鬼—般见识，当着小辈的面儿，学起小孩子摔跤的把戏。”

袁星晓得老魔头不会轻易放开孩子，也不求乞，逼近寻丈之地道：“好不要脸！你已经恢复功力，以身怀数百年功力，用来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羞也不羞？”

克耳罕道：“还是袁小子有见识，居然看出本教主功力完全恢复。不过，你想用激将法激得老夫放过这小杂种，那是万万不能！谁叫他根骨奇佳，若不将之浑身骨骼捏碎，十几年后又是个所谓名门正派的小煞星，那时岂不苦了我的徒子徒孙．”

袁星、陆云虽晓得就是大家联手，也不是功力恢复到至高境界的克耳罕敌手，但小尚武落入其手，又是非战不可。若非投鼠忌器，二人早已发动进攻。

晶芸不理会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的出现，瞥眼惨死的夏霸君，泫然欲泣，大是悲伤。

夏霸君在活死人教三位教主中，最是诚朴，甚得人心，故而不只是晶芸哀伤，便连陆家双姝也鼻子发酸。

见到妹妹伏在夏教主身上恸哭失声，晶芸心说：“是我保护不当，不然夏前辈怎能死在克耳罕掌下：千万莫让姬前辈再出闪失，那样便是妹子不怪我，心里何安？”身发若电，掠过姬煞君与司马头上空，发出神功分开二人。

北坤玉女杨倩文泪眼涟涟望着小尚武，忽道：“孩子，你不要哭，哭死也没用，老魔头不会因为你流眼泪就放过你的。”又向克耳罕疾言厉色道：“有种你就捏，看我师父与两位师兄能放过你才怪！”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怪笑道：“若非这龟孙子有江柳杨那好多管闲事的龟老子，本教主无论如何也不会捏碎他浑身骨骼，落得以老欺小的恶名．”始终难窥测阴晴的脸上，这时现出恨恨神色，狠狠续道：“姓江的，你将老夫自波斯赶出来，老子便到你故国来大开杀戒，废了你儿子．”

此言落入陆氏兄妹及袁星耳中，齐现出兴奋神色。这是自江柳杨远去天竺后，第一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从克耳罕话中可以听出，他们颇是惦念的江柳杨到天竺后，又去过波斯，这不可—世的老魔头曾在其手下吃足苦头，父债子还，才这般报复于小尚武身上。

尚武人小志坚，果然不再哭喊，咬得嘴唇流出血来，冷汗涔涔，终是痛得昏厥过去。

晶芸自后面掠来，玉掌拍出，喝道：“放下孩子！”若是在克耳罕功力末复之际，倒也不敢小觑了这掌。现下老魔返还功已经运转一周，功力倍增，岂会将晶芸放在眼里。见其浑若不知，气得晶芸又催动三成功力，已是竭余而发。

袁星飞射出击的同时，向陆云道：“不可使用指念蚊须针！”陆云更知不可轻易发蚊须针，以免误伤尚武。但又不甘心放过老魔，扑上前去展开家传拳脚，直捣克耳罕小腹．中原群侠中，除袁星、晶芸功力最高外，当数陆嫣然的玉蟾神掌最为厉害。见哥哥涉险，不容犹豫，急运玉蟾掌力，要时双手变得倍常粗大、莹白如玉，射出霸道的蟾酥毒素，混同罡气齐袭克耳罕后背。

银光闪烁，千针蓬散，风送柳絮之柔，罩定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正是陆莞尔的千针飞絮出手，配合着杨倩文施展北坤罡斗宫绝学玄阴断魂指，齐夺波斯异人怀中的孩子．于中原六大高手合击下，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纵声长啸，竟是身形微动，不躲不闪！

袁星心中大喜，念头电闪：“你既被柳杨兄逐出波斯，纵是返还功在至高境界时，亦不如想象得那般可怕，胆敢硬接我们合力一击，应了那句俗话‘寿星佬儿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十二只眼睛分明见到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傲立未动，孰料嘭然声响，六大高手掌力居然撞在一起，眼前消失了克耳罕的踪迹．

袁星感觉身后风声不对，急展天罡步发，比成三十六道幻影飞到二十余丈外。回头看时，但见五人在场中瞢然四顾，正自寻找突然失踪的克耳罕。

草丛残水中爬起二位水鬼分舵舵主，虽污泥满面，却是兴高彩烈，齐拍手望着陆云等五人大笑起来。

袁星听二人笑得古怪，循声望去，惊得圆睁双目，只见场中五人个个后背上清晰留下“井”字形四个足印，大小相同，位置无二，显是出自同一人足下。怀疑自己也被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戏弄过，急飘回场中，背向晶芸，问道：“可是同你们一样？”

晶芸摇头道：“没有。星哥哥，看来只有你的天罡步法堪与这老魔头一战。”说着掠到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面前，拉起地上恸哭失声的妹妹，急道：“姬前辈，现下非得节哀顺变不可！大家快快聚在—起，以背相抵，不然谁也逃不过老魔头毒手．”

张发将眼下局势看得清楚，接着道：“公孙姑娘说得不错，要想在克耳罕玄幻的身法下保住性命，只有这—途．”

千手阎王陆云火气上冲，高声大骂：“老魔头，有种的出来与小爷大战三百回合，故弄甚么玄虚，以为将我们背上踩下脚印，老子就怕了你么？”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疾掠而来，抓住陆云道：“不是你逞英雄枉自送命的时候，咱们必须为中原武林保存实力，不然大唐武林将臣服在波斯小国武林脚下，那样你是大大的不肖。”

奇）天罡剑袁星避开克耳罕形同鬼魅之腿，信心大增，喊道：“大家按九宫方位以背相抵，有我在外面游斗，彼此互相呼应，克耳罕纵是再厉害，也休想攻破咱们的九宫大阵。晶芸，辛苦你了，将剑气自左右手中分射出来，以一抵二，替我守住一宫。”

书）蔚蓝的天空中传来轰轰隆隆声音道：“袁小子，你能闪开无影神腿，大出老夫意料之外。

网）不过，老夫要想杀你，只需举手投足之劳，未必非得用无影神腿。更可笑的是，余人竟以为结成九宫阵，便可以抵御本教主，纯属井底之蛙，异想天开。”字字清晰震耳，声起始时在当空，几乎是每说一字，变换个方位，飘忽不定说完，落音竟是发自地下，端的诡谲之至．袁星高声提醒道：“大家不要去听他的声音，只顾结成九宫大阵，相信这魔头绝对奈何不得我们，因为九宫阵变幻玄奇，非是这蛮夷短时间内所能悟透的。”

忽然，袁星面前多出条人影，立定之后，看清正是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克耳罕将手中的小尚武抡得呼呼生风，狞笑道：“区区九宫阵，若能难住本教主，那也不用远来大唐中土称雄了！”霍地抢上，抓着尚武的脚脖子，当做娃娃槊使用。群雄哪里还敢发动九宫阵，疾速闪避犹恐不及。

克耳罕只是常人一样，不须施展玄妙武功，挥舞着孩子前进，已将大家逼得节节后退。

眼看九宫阵马上破散，克耳罕只需连续八次出手，结阵的八人难逃大劫。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忽道：“两个水鬼，咱们快快上前，堵住这些人退路。”三人立即扑上，不啻是雪上加霜。

袁星不再迟疑，足展震古铄今绝学天罡步法，身化淡淡的三十六道幻影，撞向克耳罕。

波斯武功颇是注重身法修炼，所以个个波斯高手俱似会分身法一样快捷。这位波斯第一高手身法更是惊世骇俗，而今遇到中原一等一的身法，不觉技痒，拔身而起，凌空再扑下时，化身无数幻影，抱着已经浑身骨断可怜的小尚武，与袁星盘旋缠绕，考量起身法来，令人眼花缭乱。

晶芸喊道：“星哥哥，缠住这可怕的恶魔，待我们迅速发动九宫阵，先解决了司马老鬼等，再来助你。”蓦地，空中飞出只栩栩如生的巨大白色蟾蜍，径扑水鬼分舵副舵主。

那副舵主若非遇到此等怪事，便是袁星的奔雷神剑袭来．他亦可躲避过几式。看着白蟾蜍发怔之际，异样气息入鼻，同时感觉胸口如受重锤，眼看着自己身躯被白蟾蜍自胸分开，两臂托着睁圆眼睛的秃头，飞出四五丈远，死不瞑目。

陆莞尔欢呼道：“姊姊，你终于又肯以玉蟾神掌诛杀恶魔了，快快将这两个魔头杀死，咱们大家好去相助袁大哥。”

在那水鬼分舵舵主心伤属下惨死分神之际，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双掌排空，两道碧绿的罡气呼啸而至，结结实实击在其心口上，轰然巨响，炸得他血肉模糊，死尸飞出十余丈外。

只是交睫的刹那，两大高手命赴黄泉，惊得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冷汗涔涔，飞身退开，自忖轻撄中原八大高手组成的九宫阵，无疑是以卵击石。

天罡剑袁星与克耳罕互将绝世身法施展到极限，只在地面周旋瞬息，俱已扶摇而起，化作漫空幻影，如云遮日。地面诸人但觉头上风声呼啸，不去仰望犹感头上人影变幻莫测，眼花缭乱。

突然，空中传来声惨叫，地上人人悬着的心，几乎自腔子中蹦出来。

第 廿四 章情索天地无处躲

血雨飞洒，空中二人兀自飞腾如故。大块的血肉从天而降，始时人们担心是小尚武夭折，后来见碎尸中落下只大手来，才知不是。

嫣然同晶芸一般的担心袁星安危，二女芳心惴惴，忘记了随其他七人发动九宫阵，以之诛杀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

头上飞人毫不减缓速度，但血雨碎肉却是不断陨落，四肢脑袋接连而下，显然并非是二人的，不然早有一人随着身躯的破碎而消失。

地面诸人无不吃惊，谁也猜不出所以然来．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倏然心中悚栗，向师弟死尸存放处望去，空空如也！已知血雨碎尸何来，大声呼：“三弟！”痛得昏倒在地。

姬碧瑕扑至，扶起义父，呼天抢地．张发立即展开天竺上古玄奥身法，掠至抱起碧瑕道：

“快些救人，哭有何用！”九宫阵瞬即散开，被困住的司马头乘机纵出．天空似乎骤起狂风，奔腾翻滚中，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道：“司马护法，本教主已经被这袁小子缠住，无暇照顾你，快些逃命去吧。不然我还得分心照顾你，倘因分神之故，输给这小子……”

司马头施展开血煞掌，腥风阵阵，血虹满天，冲开条血路，腾身而起，飞出二十余丈外道：“教主，您老放心，属下已经脱离险境，您只管大展神威，杀尽大唐这些小鬼……”

晶芸如影随形而至，厉声叱道：“本姑娘已经发誓非要杀死你不可，岂容你这魔头再活在世上害人！”玉臂化剑，剑气纵横，杀得老魔手忙脚乱，硬是咽下未说完的话。

嫣然挺直身躯，面上渐渐现出凛凛神威，忽道：“姬教主，你快带着令嫒及少林寺的这位师傅，追随公孙姑娘，以防她着了司马老鬼的道儿。这里有我们在，袁哥哥绝对不会出现差错。”

自见到少林僧张发对姬碧瑕情深脉脉，又知他已为这姑娘还俗，嫣然心里便似打翻五味瓶，说不上是甚么味道：“人家佛门弟子遇到真正喜欢自己的人，竟然重返红尘，如今与心上人双宿双飞，这等快活，神仙何及？吆呀！怎可有这种荒唐想法，岂不是亵渎天尊么？”

莞尔拉着嫣然的道袍道：“姊姊，快快撤到那边，不然袁哥哥与那老魔头所拼功力再加强后，下面是站不了人的．”

嫣然推开妹妹道：“你快与哥哥同倩文姐躲开。若是袁大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能独活．”

陆云愕然，拉着妹妹道：“嫣然，过去的已如逝水，难再返回。现在有公孙晶芸那样好的姑娘那般喜爱着你袁哥哥，万万不许你再介入。”

嫣然泫然道：“哥哥，你也知道，当他坠入深谷时，妹妹已经发下毒誓，若是袁家哥哥不死，或是还有来生，我定要嫁他．以报答他对我的痴情。”

莞尔与哥哥合力拉起嫣然，躲开袁星大战克耳罕所激射下的无俦罡气，奔到里许外，才伫足不前。后面跟来的倩文长叹一声，幽幽道：“嫣然，当初为何不知真情的可贵？不属于你时，再去珍惜，已然晚了。”

“不晚，若是嫣然姊姊肯为星哥哥还俗，我甘心撮合他们这对有情人。”四人回头望去．见晶芸不知何时回来，就站在他们身后．正自怔怔然说着。

空中袁星忽然断线风筝似地飞来，嘴角噙血，落到晶芸怀中，坚毅至极道：“不！芸儿，我不同意你做出的决定。你也没有权力决定我的取舍！”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凌空扑来，桀桀怪笑道：“都死到临头了，还奢谈空虚爱情，个个不知死活！”遥遥印出魔掌，掌影幻化座山岳般压下。

陆云不再顾忌后果，双手扣着的指捻蚊须针飒然射出，避开克耳罕怀中的小尚武，分取老魔头周身七十八道大穴。晶芸深知己方无人可与老魔抗衡，本应施展天罡步法躲避开去，却恐避之不及，老魔掌风刮到袁星身上，又知余人避不开，唯有抱着袁星微微侧身，单臂迎上，指端射出光芒，剑气凌厉至极。

克耳罕拍出的掌影越来愈大，最后竟化成丈长掌影，将下面四女二男皆罩在掌底。小尚武被老魔铁臂抱住，勒得几欲闭息，再加上浑身骨碎，痛不堪言，早已昏死过去，这时又痛得苏醒过来，见到下面那丈长掌影，吓得倒吸口冷气，呼出热气恰巧喷到老魔腋中，使得凌空压下的巨大掌影缓行许多。

饶是如此，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掌力，也不是晶芸与陆云合力所能接下的。北坤玉女杨倩文慌忙拔剑，八十一缕剑气天风海雨—股，飘洒向克耳罕。

陆氏双姝更恐其兄有所闪失，嫣然双掌排空，两只罡气化成的蟾蜍盘旋飞舞，一只迎向巨大掌罡，另一只则绕过巨大掌罡，袭向克耳罕。莞尔手中白绫轻翔灵动，护住克耳罕怀中的江尚武，以防孩子被横溢的罡气所伤，同时俟机夺回尚武或出奇制牲。

克耳罕原本算计得好好的．自己掌罡硬下，非但可以将五人内力兵器撞得反噬回去，且可将之震成重伤。哪知人算不如天算，运力的最紧要关头，敏感至极的腋下，被小尚武呵进了热气，极想大笑，却知只要笑出来，真气立泄，非但击毙不了掌下这些后生小辈，且有牲命之危。

老魔分神抑制笑声，内气难免不纯，威力大打折扣。便在这时，双方罡气当空相撞，天崩地裂声巨响，人影飘飘，各自倒飞出十余丈远，竟然是势均力敌。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落地后气血翻涌，喘息良久，才恢复过来，高举起小尚武，面目狰狞道：“小杂种，你险些害了本教主的命，岂可留你！”扬手掷向高空。

二十余丈外的袁星等人，兀自是头昏眼花，抬头看着小尚武飞入云中．渐渐消失了踪迹，却无力相救，空自着急。半晌后，天空中才又出现个小黑点，疾速落下，不断增大，看清是小尚武时，四女急得倒有三女昏死，只余嫣然内伤较轻，挣扎着爬起，踉跄向前，想要接住孩子。

袁星、陆云晓得嫣然若非身受重伤，尚可赶至，眼下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的。双双虎目落泪，痛苦地闭上眼睛，不约而同想到江柳杨大侠，与之相交一场，竟无能力保全义兄儿子性命，便是克耳罕不杀死他们，也无颜面再活在世上，妄自称侠。

嫣然拼命扑向尚武落地处，叵耐力不从心，心中强烈渴望传说中的奇迹出现，能够陡然飞来位天外奇侠，救下这苦命的孩子。

尚武在快速接近地面，眼看就要摔成肉泥烂酱，也无奇迹出现。嫣然距离孩子落下处兀自有十余丈远，而尚武距地面却不及五丈！她彻底失望，急迈三步向前扑倒，不敢睁眼去看。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面现笑容，眼看尚武身子只距地面三尺，晓得便是自己这时出手相救，已然不及，仰天大笑，惬意至极．

笑毕低头细看，原想可以见到堆肉泥烂酱，眼前却是空空如也！惊得克耳罕游目四顾，但见二十余丈外，一人背着自己站立，肩头露出个小脑袋，白白头发，正是没有被摔死的小尚武。

克耳罕骇然怔住，良久之后，眨着不敢置信的双睛，问道：“你是人还是鬼？”在其想来，肉体凡人绝对没有这般迅捷，试想便连他自己也做不到．袁星、陆云、嫣然及转醒来的三女，无一有勇气睁开眼睛，不敢面对小尚武粉身碎骨的惨绝人寰场面。听到克耳罕发问，齐兴奋至极睁开眼睛，有人在没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竟高呼道：“逍遥浪子，是你来了吗？”不怪他们这样喊，在中原武林中人心目里，也只有逍遥浪子具备这般鬼神莫及的身手．

七双眼睛注目下，那人抱着小尚武缓缓转过头来，叹息声道：“唉，非得逍遥浪子有这样的功夫，难道他老岳父我就没有？”一袭土灰色粗布道袍，浆得发白，头上插着不值一文的荆簪，眼角噙着两堆白色眼屎，抚摸着小尚武亲呢不已。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惊骇至极，却不肯失去声威，戟指骂道：“哪里来的邋遢老道，竟敢坏本教主的大事？”

袁星等人高呼出声：“孔老爷子，原来是你！”均在心中暗想：“若非是练成追影子神功的孔皆入及时赶到，天下真没谁有这等轻功，能够救下已然无救的小尚武。”

来人正是天下第一神偷无孔不入孔皆入。老偷儿眨着昏庸睡眼，懒洋洋向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道：“你既有本领将袁小子、陆小子等人打倒，定然是那最近横行中土武林的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听说你是‘阎王帖’主人，已经用‘阎王帖’害死不少中土武林高手，其中有许多是我老偷儿的朋友。所以老偷儿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跑到波斯将你的好朋友已经杀得一干二净。”说着自怀中取出十六只夷人的大鼻子，掷向克耳罕．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气为之窒，看得清清楚楚，空中飞来的每—个鼻子，都有他熟悉的特征！无暇多想，十六只鼻子已然挟着劲风袭至，只得双手布满罡气，快速去接。

蓦地，十六只鼻子齐向下坠落，克耳罕竟然抓了个空．百年老魔毕竟非同凡响，眼看十六只鼻子就要坠地，十指射出凌虚罡气，硬生生将十六只鼻子凌空攫来。

克耳罕揣起故友鼻子，形同疯狂扑向孔皆入。

天下第一神偷儿岿然不动，单掌飞出，迎上异域老魔击来的两道掌罡。轰隆巨响，震耳欲聋，积水的地面泥浆飞溅，现出十丈余深坑。

两位老人身形各自保持着直立，脚下陷入地面三尺，倒划出数丈。孔皆入一跃而出．甩了两下手掌道：“你退二丈，我退四丈半，还是你赢了！咱们再来比过。”遥遥向半里外草丛中招手，两人应手如飞而来，俱是儒装打扮。

晶芸、袁星及陆云识得奔来之人，居然是张发府中的教师爷孔圣、孟贤二位。

孔、孟二人方要向老偷跪下，孔老偷儿已将尚武抛给他们，叱道：“灰徒孙，快将这小孩抱走，免得影响老祖宗我施展绝世神功。”转头向陆云道：“陆小子．今后知道他们是我的灰灰孙子，你不给海南一派面子，总该卖给老偷儿我面子吧？再不要欺负他们两个。”

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缓缓伸开双辈，沉声问道：“孔老儿，你使的是甚么掌力，为何与别人的不一样？”

孔皆入心说：“我这乾元颠坤罡气虽是光明正大武学，但听在克耳罕这厮耳中，立时就会明白究竟，知道老偷儿我练得男不男女不女，岂不丢脸至极。”念及此处，摇头道：“不告诉你，我们比过轻功之后，你要是能追上我，再告诉你。”说完展开追影子神功，一晃而逝。

克耳罕本想杀死眼前所有人后，再去追老偷儿不迟，但见对手起步玄妙，终是技痒难搔，随后追去．

袁星等人自鬼门关里转出，后怕不已。陆云向孔圣孟贤道：“二位既是圣贤门下子弟，又是孔前辈的弟子传人，我们可谓不外，便一起护着小尚武回到北坤罡斗宫如何？”

孔圣、孟贤听到“尚武”二字，不啻是见到万担黄金与千斗明珠，四只眼睛闪着贪婪光芒。孔圣问道：“你说我怀中这孩子，是北坤罡斗宫与剑魔宫联合悬赏要寻找的江公子？”

袁星已看出情形不对，冷冷问道：“是他又待怎样？”

孟贤仰天大笑，声落欣喜若狂道：“是他，我们兄弟就会得到万担黄金与千斗明珠，马上便得富可敌国。嘿嘿．那时诸位若是有个缺短少长，知会兄弟一声，断然不会驳了面子。”

孔圣笑道：“对，我们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看在孔师祖的份上，与陆公子之间过结，统统揭过，不予计较。若非这样，现下各位侠男侠女身受重伤，只需我们兄弟中一人出手，哈哈，六位定要葬身此地．”

晶芸大怒，厉声叱道：“张府的狗奴才，本姑娘后悔当初饶过尔等，如今反要受你们嘲讽。”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忍辱负重道：“你们快将江公子交出，不然他若是因治疗不及时，死在尔等手中，北坤罡斗宫赏你们的不是万担黄金，而是万剑穿心。剑魔宫给你们的也会变千斗明珠为千刀齐诛。”

盂贤望眼小尚武，又与师兄交换过眼光，纵声狂笑道：“连篇鬼话，我比你编得更好，不要枉费心机，万难骗过老子。”孔圣接言道：“孩子就在我怀中，有本事自己来抢啊，要是再不动手，老于们可不再奉陪，这就去领赏去了！”拉起孟贤飞奔而去。

嫣然踉跄着去追，袁星气喘吁吁道：“不要徒劳无功，孔孟两个混蛋不立即对我们下毒手，已是谢天谢地。现下咱们内伤不轻，当务之急是觅地疗伤，而不是追着去送死在小丑手中。”

嫣然停住，怏怏而返，费了好半天劲，才回到大家面前，娇喘不已。

陆云道：“袁兄说得没错，咱们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万难追上那两个海南派的不肖弟子，便是追及，也是命悬人手。”

倩文心急如焚问道：“那你说怎么办？”陆云沉吟未语，晶芸已经接言道：“马上请杨姑娘将小尚武落入这二人手中的消息，传给北坤罡斗宫，我们只需安心觅地疗伤。”

余人无不赞同，稍事调息，相互扶将，争取快速离开是非之地．连成一串，趔趔趄趄，前行百米有余，转过座山脚，眼前望见浩渺大海．袁星胸中为之—振，大是不服气道：“克耳罕虽然身怀近乎魔道功力，但我们这里所有人并非庸手，只要能向苗王一样会嫁衣神功，将各自功力聚在一处，并不见得逊于老魔头。”

陆云摇头道；“这异域魔头修炼的返还神功，大悖常理，不能以其修炼时间久短来衡量功力高深。按照他所习返还功的说法，这时老魔应具近二百年功力，又岂是我们联手所能抵抗的！”

晶芸不以为然，螓首微摇道：“那只怕是危言耸听的无稽之谈，倒也不可全信，当真那样，这老魔岂不要横行无忌了么？”

袁星微笑道：“不要枉自推测，我总相信这老魔头会伏诛在我剑下的。”话题—转，又道：“由这里出海，一天之后便可到达六横岛。不管是八荒死活鬼教还是圣火教，这两个传自波斯的异教，都是刚从岛上离开，不久前六横岛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可能是最安全所在。”

陆云道：“对，物极必反，最危险的地方很快就会变成最安全所在。咱们疗伤时，万万禁不起旁人打扰，还是乘船到岛上去。”

四女并无异议，当即六人出资租下条大船，扬帆出海。

夜风习习，星河灿烂。万顷海面上倒映着深邃无垠的苍穹，散落满天星。食过晚饭，陆云与袁星一直躺在船舷上，畅谈别来详情。二女漫步近前，分别脱下自己的外罩，盖在兄弟二人身上，而后又回舱中。

袁星睁开眼睛，轻声道：“陆云，不要再装睡了，倩文已与晶芸回到舱里，正在打坐疗伤。我们便是大声讲话，她们也听不到。”

陆云轻咳一声道，“这克耳罕老鬼的功力之骇人，倒是我平生仅见，但不知逍遥兄出手，能否制服得了他？”

天罡剑悄声道：“只要逍遥兄出手，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情。既然克耳罕是被柳杨兄自波斯驱逐出来的，那么逍遥兄就一定可以战胜这老鬼。别看克耳罕功力比当年被逍遥兄击毙的北冥老人高出一倍，我倒认为他比北冥老人易对付得多．”

“何以见得？”陆云大是费解，诧然问道。

袁星侧过身来，望着水中星空倒影，说道：“你倒是想想，我若是与逍遥兄放对儿，能支持几合？”

千手阎王陆云更是不解，眨着灿灿星眸道：“以前你我联手，也不能在逍遥兄手下走过一合。现在你内功剑术俱臻化境，一人便可以抵挡过逍遥兄两招，但绝对支持不过三合．”

“那是为甚么？”待陆云答过：“那是因为逍遥兄已经开了天目，无论闪电雷击，于其眼中，只不过如同蚯蚓，在缓慢爬行，所以除了炼就慧眼，任谁也休想在逍遥兄面前走过三合。袁星又道：“着啊，就是因为这样，那克耳罕便是再多出百年功力，也休想与逍遥兄抗衡。你只须想想凭我目下功力，与那克耳罕斗过多少回合，就明白了。”

陆云满胸愁郁顿扫，霍地坐起，兴奋至极道：“你与老魔斗过十合不止．所以倘若逍遥兄出手，克耳罕绝对也不会支持到三合的！”

袁星凝望满天星斗道：“逍遥兄与这老魔头所差的，就是开不开天目。倘若老魔头晓得其中诀窍，以其玄奥功力，锻炼双睛，不用百日，定也炼成慧眼。那时恐怕波斯八荒死活鬼教，当真要在我大唐横行无忌了．”

“我们要速速找到逍遥兄，立即将这隐患除去．”陆云急得站起。

袁星依然仰面躺着未动，不徐不疾道：“非也。若是我想将这消息告诉给他，也不会驾船出海。我是在想不用劳动逍遥兄，仅凭你我的力量，能否诛杀了这老魔。”

忽听船舱口传来银铃般咯咯轻笑道：“星哥哥，你不要望着星星做梦，合我们六人力量，都无济于事，单凭你与我哥哥，还不是以卵击石吗！”

“莞尔，你怎么不用功疗伤？”陆云问道。陆莞尔轻盈步出．走到二人身侧立住，望着星光下的袁星，不答哥哥问话，眼睛眨也不眨道：“袁大哥，你以前表现得一代情圣模样，就像世上只有姊姊一个女人似的，现在出现个比我姊姊更好的公孙姑娘，你便不再喜欢她，移情别恋了吗？”

袁星如受电击，浑身痉挛下，惶恐地闭上眼睛，半晌不语。

陆云厉声叱：“莞尔，你不许胡言乱语！”

莞尔美目转嗔，不理会哥哥，继续道：“袁大哥，你可知道，当你坠入失魂谷后，姊姊为你在失魂崖头守了半年孝？她可是以你妻子身份守的孝啊！以前姊姊出家，是为了逍遥大哥，自你坠崖的那—刻起，她做道姑可是纯粹为你！”

袁星怔怔然道：“可是给予我女孩子温柔的，天下只有晶芸一个。”

莞尔气愤至极道：“你可知道，开始的时候，姊姊便喜欢你。只是她心地忒好，不想将不完整的情感交给你，当初并非是对你冷淡，而是在竭力忘却心中的另一人，努力使感情浑然—体，只想交给你时完完整整。”

陆云瞪视着小妹道：“难道这时嫣然已经将心中那人完全忘了？这时她肯还俗嫁给你袁哥哥？”

莞尔郑重点头道：“是的．姊姊现在喜欢袁大哥，并不亚于当年喜欢逍遥大哥．只是她见公孙姑娘更是喜欢袁大哥，才压抑住这份情感，又在痛苦地折磨自己，并且不让我透露出片言．我是不忍再看她倍受煎熬，才偷着来寻袁大哥说明真相。”

袁星倏然坐起，毕竟嫣然是第一个闯进他心扉的女孩，浑身发颤问道：“此话当真？”

莞尔指天发誓道：“上苍可以做证！”袁星闻言，本该兴奋，蓦地想到晶芸，又是颓然躺下，望着星空呆然发怔。

船舱中一人泣出声，听在袁星耳中，似是无数把剪子剪着他心头．忽地坐起，道；“芸儿，你不要哭！无论天上地下，我们都不会分开。”

公孙晶芸缓步出舱走到三人面前，垂泪道：“不，星哥哥，你传授我武功，教我怎样看待爱情，以及怎样做人，芸儿只有感激，绝无非分之想，更无奢望。当初芸儿离开雷音谷，目的就是寻到嫣然姑娘，要将你痴恋她的情形相告。这时心愿已经达到，到了六横岛后，我便可以离开你们。”

“不！晶芸姑娘，你比我强得多，在你面前，我只感觉自惭形秽。”舱中又出来位姑娘，原来嫣然也没有运功疗伤，船舷上的一切都听在耳中。快步走到晶芸面前，按住她肩头道：

“千万不可以离开袁大哥，世上只有你才配得上他这位情中至圣。”

“不！星哥哥真正喜欢的是你。芸儿便是看到他那般痴情，才动了不该动的非分之想。”

晶芸将嫣然推向袁星，珠泪偷弹道．

莞尔灵机一动，忽道：“袁大哥，你与逍遥大哥是莫逆之交，性格也相象。如今小妹不愿见到你们三人痛苦的模样，便出来做个冰人，索性你也学逍遥大哥，两个都娶！”

这时倩文已经疗伤完毕，到了众人背后，笑道：“如此小妹可要讨袁兄杯水酒了．莞尔，你说的不对，逍遥师兄一龙驭三风，袁师兄便是想学，也学不来，除非算上你一个．嘻嘻！”

莞尔不羞反笑道：“哪里会轮到贫道，你若这般乱点鸳鸯谱，另一位并不比她们两个稍逊，也是那般痴恋袁大哥的鹿云娘姑娘，不寻你拼命才怪。”

天罡剑袁星忽地跃起，跌足道：“够了！倩文、莞尔，你们休得再开我的玩笑。凭心而论，哪个男人都愿多些女人，我自然也不例外，可是一旦识得情中三昧，可就同时容纳不得两个女人，更莫说是三个！”平静下来潮涌似的心情，续道：“逍遥兄与我虽是生死兄弟，但袁某人只敬重他的武功为人，在对待爱情上，绝不敢与之苟同。”

陆云道：“那么你现下必然要伤两个姑娘的心。人生在世，有时难得糊涂……”瞥见倩文嗔目而视，住口不说，慌忙避开她的目光．倩文兀自不饶，揪起他耳朵，拉到船尾，低声问道：“如果再有别的女孩喜欢上你，便糊涂起来么？”

陆云心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特别在女人面前，更是万万不可信口开河，无论说甚么，都会被她们当做真的。”摇头苦笑道：“毋庸担心，我是出了名的千手阎王，天下除了你之外，还哪里有女孩会来喜欢人见人怕的阎王爷？”

北坤玉女杨倩文芳心窃喜，故做严肃道：“若是真的有，你会怎么办？不要顾左右而言它，离题万里。”灿灿星空下，瞪着双蓝宝石样闪亮的眼睛，盯着陆云，似是要窥测到他心底。

千手阎王陆云何等英雄，可是在柔情似水的北坤玉女注目下，顿时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蓦地抬头，与倩文互相对视，并不回答，缓缓探出嘴巴，两片灼热的嘴唇堵住她樱桃小口．无声之言胜有声，行动更比语言表白有力，倩文俊面绽开笑容，贪婪地吮吸着。四片嘴唇胶在一起，扭绞不休。

天罡剑心中大喊：“混蛋！陆云！你小子只顾自己风流潇洒去了，抛下老朋友我身陷女人重围而不顾，枉了我们结义一常”

晶芸内伤不轻，但她却是顽强异常，道：“星哥哥，你不必为难，待得船到六横岛，我便随艄公返回大陆，重归雷音谷，此后花前祷告，月下焚香，祈祝你与嫣然姑娘白头到老、幸福美满。”

袁星摇头道：“不，芸儿，你不可以离开我的！”情不自禁上前握住她娇小的柔荑，死也不肯放手。

嫣然掩面低头幽泣着而去。晶芸努力推开袁星，语不成声道：“还不快去追呀！她是你为之数年失魂落魄的陆嫣然啊！”

莞尔跳到袁星面前，亦道：“你是假情圣，这么快就忘了曾经心爱的姑娘？”

袁星头大如斗，要他同时接受两个姑娘，那是万万不能！舍弃晶芸，更是做不到；去伤业已全心喜欢上自己的嫣然，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捧着脑袋喊道：“不！你们不要逼我……”内伤之后，体虚气浮，脑中轰的声响，眩晕过去，向后便倒。

莞尔与晶芸已经转过身去，听到背后风声异样，齐回头见到袁星跌向大诲，相扶已然不及。

海面陡然风声大作，星光昏暗下，巨大灰影从天而降，掠起昏厥的袁星，刹那去得无影无踪．

二女惊呼声中，陆云、倩文、嫣然先后奔来，俱问道：“袁星呢？”

晶芸啜泣着道：“他……他急得昏死过去，刚跌到诲面，空中刮过阵狂风，人便不见了！”

陆云奇道：“这怎么会，难道是水晶宫中的龙女也来同你们抢他？”

莞尔急得泫然欲泣道：“哥哥，你还不快快想法子寻找袁大哥，还有这等闲心开玩笑？”

嫣然已经哭了出来道：“星哥哥，我是不祥的女人，你每次出事，都是见到我之后。所以你不该喜欢上我！”泣不止。

晶芸强忍住泪水，忽地跃向水中。倩文早在防备她或是嫣然有此举动，一把将之抱住道：

‘袁兄失踪得蹊跷，倘若他没有意外，安然无损再出现，见不到你，恐也难活。你这般跳海殉情，又哪里是在殉情，分明是想要袁星为你而死，害得他活不成。”

莞尔扶着晶芸返回到舱中，余人跟了进来，若非亲身经历，万难相信天下竟有这般咄咄怪事。

适才袁星昏厥的刹那，控制不住身躯，跌向浩渺大海。恢复知觉时，耳畔风声呼呼，睁开眼睛，劲风刮得泪水成串淌下。胸口被双温暖柔软臂膀抱住，低头看去，暗夜之中，一双玉手显得分外白嫩。

霎时明白自己是在女人的怀抱中，心头藏鹿，突突乱跳。慢慢回过头去，心中猜测道：

“她是晶芸还是嫣然呢？她们何时学会飞行神术，能翱翔于茫茫大海上空。”看清与自己几乎是鼻子相碰，额头相抵的女人是谁时，又是头昏脑胀，眩晕过去。

再度醒来，自潜意识里发出骂声：“无耻荡妇，又来打我的主意，还不快快将我送回船上。不然……”身边没有了那女人的感觉，住口不言，吸足真气，霍地坐起，四顾茫然。

袁星但觉伤势减轻不少，目力虽不如平时，却也能够及远。触目惊心，所见竟是千奇百怪的石钟乳，或妖或魔、或神或鬼、人物走兽、山水飞禽、无所不呈。

“这里并非大海，是哪里的石灰岩洞中呢？”爬起后自言自语又道：“嗯，是了，定然在大海孤岛上岩洞里。”向外趔趔趄趄奔出．很快到达透进一线天光所在，仰头望去，竟是直径三丈左右，高逾千仞的熔岩口。袁星垂头丧气仰面躺倒，大骂道：“鹿云娘，你还不滚出来见我．淫荡婆娘，想困死我不成？还是等到火山爆发，将小爷化成飞灰？”

无论他怎样大骂，就是听不到有人回答，哪怕是恶鬼的声音也好。喊得倦了，昏昏沉沉睡去，醒来饥肠辘辘，却又哪里寻得到可食之物。万般无奈，恶言骂着又是睡去。

洞中不知时光流逝，只是饥渴难忍。想寻些可饮之水，都是奢望。最后不计较吃了刚滴下的钟乳会不会变做石人，满洞跑着寻找尚未凝固的钟乳，忖道：“饿死也是死，吃了软石头胀死也是死，总之饱死比饿死强。”

说来怪极，吃了钟乳之后，居然能够消化．连日来精神竟渐旺盛，信心大增，寻处干燥所在打坐练功，以期恢复功力。平日行功，须以意念导引良久，才可功通大小周天，不意自食了钟乳后，气无窒息，意念稍动，已经行功一遍。

日月追逐，此起彼落，匆匆六七日过去。袁星再次行功完毕，来到千仞洞口，仰头上望，忖道：“鹿云娘，你以为这里就能围住我吗！莫用完全恢复功力，便是现下恢复至三成境界，出这洞口如履平地。”

想到这里，拔身而起，直冲洞顶。升起二十余丈高．猛觉头上袭来股无形有质的力道，硬生生将之逼落。袁星历经大小战阵数百场，阅历丰瞻，晓得有绝顶高手窥视在侧，仰头朗声道：“何方高人，既不让在下出洞，必得与我一战，吝赐金面怎可？快快出来相见。”

头上三十丈处探出个怪面来，熊脸豁唇，竟是杨玉！朝袁星呲牙笑道：“袁大侠，我本来要称你声祖师，可是现下杨某人已经脱胎换骨，间接得自你的武功忘得不剩半招．故而，辈份卑尊之序，咱们早就免了．”

袁星见到杨玉，知晓所在竟是六横岛。心中颇感歉然，暗暗思忖：“当初我极力撮合他与晶芸重归旧好，哪料世事白云苍狗，竟变得我成了芸儿的情郎．深思起来，负他良多。”

呆呆出神，半晌无语。

杨玉道：“袁大侠，你并非偶然被鹿云娘女侠劫到这里，我也不是碰巧与你相遇．大侠定会记得，那晚你在船上，分析自己与波斯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之间所差，不是功力悬殊，而是没有炼就开天目神功．”

天罡剑袁星似坠五里云雾，茫然问道：“你怎晓得？”那晚同陆云说这番话，身处浮宅之上，万里波涛，绝对不会有人偷听去的．

熊面人杨玉故做神秘道：“你猜猜看。”袁星摇头。杨玉道：“那晚你与陆大侠所说的一切，都被位正在打坐，功力震古铄今的旷代奇侠以搜音之术听到。后来，当你被鹿云娘姑娘劫走，这位大侠也了若指掌，以万里传音神功，要鹿姑娘将你送到这里来。”

袁星讶然问道：“你说的到底是谁？举世能令鹿云娘那个疯婆娘听话的，扳着手指也能算出。而且功力通玄，啊！这人是玄阴圣母？”

“非也，这位大侠比玄阴圣母不知要厉害多少倍。而且他与你关系非同寻常，要鹿云娘将你带到这里，便是以偿你的夙愿，要大侠先吃四十九日钟乳，为开天目筑基。”杨玉说着时，自然流露出倍常羡慕．

蓦地，丝丝缕缕传来亲切异常声音：“好兄弟，想死为兄了！兄现于四十里外，因要监视三大绝顶高手，不能赶来与你叙旧，尚祈见谅．这熊脸人功劳非小，若非是他，为兄还探不出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聚气罩门所在，虽然也能将克耳罕老鬼送上阎王殿，却要大费周折。”

杨玉见袁星凝神谛听，问道：“你在听甚么，神秘兮兮的样子，故弄玄虚。我怎么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袁星忖道：“要是你听得到，又不是逍遥浪子在传音入密给我．可惜我只能听到，想要传音回去，未受内伤之前，倒可勉强试试，现在万难与这老兄交谈。”抬头问道：“杨玉，你怎会与逍遥浪子相识，又如何探测到波斯邪教教主克耳罕聚气的罩门？”

熊脸人杨玉面带得色道：“你们那日都各自离去，谁也不看我这残废人一眼，茫茫大海，只有望洋兴叹，准备终老荒岛。后来寻处山洞，苟延残喘。”

袁星问道：“是这个山洞么？”

半洞壁上的杨玉道：“不是，你想我个残废怎敢下到这么陡峭的洞中，即便是敢，又怎能下得来？”袁星颔首。

熊面人杨玉边叙述边陷入回忆中。各路群豪纷纷离岛，杨玉内功虽是非同小可，叵耐手足俱残，反倒不如常人。求生是人本性之一，四肢齐动，摩擦破了肘臂、膝盖，在低矮的灌木丛中，找到个小山洞，钻入里面。

昏昏沉沉睡去，一觉不知多久，被人提着鼻子弄醒．洞外射进白亮亮的波光，显然是一日之夕，残阳才可将光亮倒映入杨玉所处山洞里。

睁开眼睛，唬得他又闭上。所见竟是赤发碧眼异域怪人，便如传说中阴殿阎君模样。那人以手指撑开他的眼皮，又嗅嗅他脸蛋，自言自语道：“还算不错，人虽是残废，血却不见得少。”

杨玉脑袋嗡嗡作响，心中大喊：“天道不公！我杨玉这辈子也没做孽，为何所有的不幸都降临到我头上？纵算是上一辈子做过大奸大恶之事，那也不该报应到这辈子，造化如此安排，岂不叫善良人寒心。”

怪人出指如风，点在杨玉麻穴上，狞笑道：“蠢猪，莫说你四肢残废，便是生龙活虎，只要被老子选中，就别想再有活路。等着本教主捉来些生血的海物，你乖乖地吃下，养得肥肥胖胖，好供老子吸血。以前从末喝过人血，这时情非得已，只好病笃乱投医，以期迅速恢复至高时的功力，不然莫说称霸天下，非得栽在蝴蝶夫人手中不可。”

熊面人杨玉心道：“我哪里得罪了老天，好端端的张面孔，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如花美人，弃我似敝屣，强健的四肢，被挑得残废；只有条不值分文的残命，被这恶魔吸过血后，又岂能再活……”想得伤心，扑簌簌泪落。

那怪人便是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老魔见杨玉流泪，嘴角浮现出残酷的冷笑，晃身离去。

时候不久，克耳罕手中捧着只乌龟回来，裂开龟甲，大口吸血。老魔肚子渐来渐鼓，将半死不活的乌龟抛给杨玉，道：“吸饱了龟血，只管睡觉，待你养得血多体壮，本教主再吸你的血．”言毕解开杨玉穴道，逼着他吸食龟血．杨玉虽然命悬人手，却也不屈，死命咬住牙齿，并不吸乌龟血液。

克耳罕本想动强，见到杨玉干瘪的肚皮，眼珠转动，软言劝道：“世人常说，死也要做个饱死鬼，你还是想通些，活得一时是一时，快喝龟血．”

杨玉脾气上来，倔强至极道：“不喝不喝就是不喝！”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变色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吧，你不愿多活．我现在就喝干你的血！”抓起场玉，嘴巴已经凑到他咽喉，感觉腹中龟血吸得忒多，随手将之封闭四大要穴，掷在地上．不再理杨玉死活，坐在洞口吐纳运功。

夕阳斜下，彩霞满天。洞中呈现淡红色，渐来渐暗。

杨玉圆睁着眼睛，见到夜色中的克耳罕头上黑烟缭绕，不时有火星飞出，忖道：“这是哪一门邪派武功？多亏洞中没有干柴，不然老子没被吸干血液，先要成烤人干儿！”

天色越来越晚，洞中本应愈来愈暗，恰恰相反，杨玉见到那克耳罕身上的黑烟火星收敛体内，皮肤上却射出万道金光，照得他眼睛发花，却因穴道被封，闭之不上，只有倍受煎熬忍耐。

克耳罕端坐在金光中心，吐纳聚气，望之神秘已极。

时直暑夏，蚊蚋繁盛。黑夜中，各种小昆虫争相活动，见洞中射出光亮，早已嗡嗡叫着封住洞口。克耳罕身上所发出的金光，虽不是烈焰，却有过之而无不及，飞蛾扑火未必立死，可是撞到金光上的昆虫，纷纷落地，无一幸免于难。

杨玉透过灿烂金光见到，顿生怜悯：“可怜的小生命们，争先恐后赶来为我陪葬。毕竟是无知生命，前面已经死了恁多，后面的还是不知危险，前扑如故。”

月光不知何时投进洞来，与克耳罕发出的金光混为一体。那金光渐缩，终于收回克耳罕体内。无数蚊子飞进，落了杨玉满脸满手，叮得他裸露处疙瘩累累。

八荒死活教教主克耳罕这样的绝顶高手，虽非特意炼的是金刚不坏之躯，但也达到金刚不坏境界。蚊蚋虽多，根本不能落到他身上。可是，清冷的月光下，杨玉看得明明白白，在老魔头左肩云门穴上，分明停着只蚊子．

“咦，这人别处蚊蚋难落，唯有左肩云门穴上，叮着只蚊子，难道蚊子中也有特殊的高手？不对，老魔的左肩云门穴是他练功聚气的罩门所在！”杨玉亦颇晓内家功夫玄奥道理，这是最简浅的常识，一望便知。

天罡剑袁星仰面听得呆呆出神，忽地拍手跃起，兴奋不已道：“杨玉；原来你是这样发现老魔头的罩门所在，功不可没！”

杨玉不理袁星，继续回忆道：“当时，老魔收功后，拍打着洞中蚊蚋，边打边道：“老夫一生，最恨的人是同胞兄弟弗陀丹，然而却没有恨你们这些蚊子强烈。当年若非在我练功的最紧要关头，被蚊子叮了口，又怎会怕那武林皇帝玲秋魂，北冥老人更不需惧怕……’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我也没有记得那么许多。”

袁星问道：“杨玉，你是怎样识得逍遥浪子的？”

听到“逍遥浪子”四字，杨玉声音中满是感激，娓娓道来：“老魔指戳掌拍，蚊子虽多，却不禁他打，打完蚊子，回身扼住我喉咙，便将腥臭的嘴伸来，森森利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咬向我耳后天容穴。”说到这里，犹有余悸。

袁星明知杨玉现下还好生生活着，仍忍不住紧张地问道：“后来怎样？”

“我已感觉到吸血老鬼的牙齿碰到耳后血管，正自闭目等死．那老鬼霍地跃起，站在洞口大骂；“哪个王八羔子活得不耐烦了，想死还不容易，本教主这就打发你上路．’我却什么也没听到，更没看到是谁救了我，正觉奇怪，那吸血老鬼又侧耳倾听起来。”

“是传音入密，救你的人在以传音入密同克耳罕说话。”袁星忍不住道．’杨玉颔首，说道：“不错．那克耳罕听了半晌，弹身出洞，我便见到乱石粉碎，满天翻飞。原来吸血老鬼以为嘲讽他的人就藏在附近，才大发凶性。”往事历历，清晰如昔．克耳罕正欲咬开杨玉血管，耳中钻入缕蚊子嗡鸣似的声音：“好不要脸！堂堂百年前武林前辈，居然欺负个手足俱废，难再缚鸡的后生．”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撇下杨玉，立在洞口大骂未止，耳中又传来那声音道：“昔日冷秋魂不该除恶不尽，遗害百年。克耳罕，你若有本事逼我现身，小爷便不再管你的事。”

飞身而出，大袖挥处，山石崩裂，霎时将附近所有可藏人处尽数毁去。克耳罕惊奇地发现，自己这时功力已经骤增一倍。喜怒相抵，桀桀怪笑道：“小娃娃大言不惭，胆敢管老夫的事！”

旷野中忽然传来那神秘声音，不再以传音入密说道：“老魔头，小爷有把握在三掌之内击中你—记。但是，你我俱达刀枪难伤境界，不寻到对方的聚气罩门所在，便是打上三天三夜，又互相奈得谁何！况且，我义弟袁星已经立志要独力诛你，做哥哥的岂能抢了他的生意。”

克耳罕气急败坏，狞笑道：“痴人说梦，若是我功力未复，袁小子倒也配与本教主交手．嘿嘿，这时再遇到他，必取其性命．”

神秘人声音原本是自四野传来，忽地收拢一线，从海面上遥遥而来．道：“克耳罕，你自夸是天下第一人，有本事敢来海上与小爷踏水一战么？”

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自视极高，特别是当其功力完全恢复，再也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中，循声射去，瞬息凌空虚渡消失在海面上。

眼前并无人影，杨玉却被凌虚吸着飞出山洞，落到自沙滩里钻出来的黑影怀中，接着浑身血脉通畅，耳听那人传音入密道：“我已经引开老魔头，他精心培植的钟乳，可谓世上罕逢的奇珍，你食上三日，便可治愈四肢的残疾，我这便送你前往。”

杨玉感激涕零，根本见不到恩人面目，倏忽间便已来到六横岛最高处，忽地眼前漆黑，直线下坠。待得到了处岩洞中，才张口问道：“恩人，你就是那个能同吸血鬼对抗，只须寻出他的罩门，三招便可将其击毙的世外高人？”

神秘人并不回答，指点完杨玉怎样食用钟乳后，才道：“你放心在这里养伤，我去缠住克耳罕，他精心以各种药物涂在这钟乳上，等的就是软化钟乳，使之变做滋补圣品，服下后助其恢复功力，现下他虽已用不上，但也绝对不能弃而不顾。所以，为保证你的安全，我必须缠住老魔头。”

熊面人杨玉生怕恩人来去如电，说走便无踪迹，急道：“吸血老鬼练气罩门在手太阴肺经上的云门穴！”

神秘人飞上洞顶，声音远远送来：“多谢指点，我就是中原武林晚辈中唯一可以克制老魔的逍遥浪子。”

袁星还在凝神倾听，洞顶衣袂飘风声猎猎，猛然有人狞笑道：“原来是你这该死的发现了老夫罩门，怨不得逍遥浪子闭着眼睛也能说出老夫的罩门所在．两个小鬼，若不将你们碎尸万段，难消本教主胸中恶气．”

杨玉吓得惊呼出声：“不好！那个吸血魔鬼又来了！”

第 廿五 章坠入洞海学尺蠖

袁星急呼：“杨君，快躲，老魔来势汹汹，莫可轻撄其锋！”陡觉劲风扑面，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桀桀怪笑而至，阴阳怪气道：“袁小子，本教主偏偏不寻他晦气，今日非毙了你不可．”袁星闪身避开，笑道；“小爷之所以出声，便是为了引你来对付我，免得杨君吃你苦头。”

老魔一击不中，初入千仞岩洞，眼睛尚未适应，回手循声遥发三掌，乒乒乓乓，坚硬的钟乳石四散飞溅。待得石屑不再弥漫，圆睁闪着绿光的双睛，四顾茫然，天罡剑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袁星久呆岩洞中，浑不以光线黑暗为然，展开天罡步法，悄无声息而逝。转出百丈，感觉胸口发闷，毕竟内伤没有痊愈。

克耳罕—路双掌飞舞着打来，所到之处，千奇百怪的钟乳石无一幸免，霎时沸沸汤扬石屑弥漫。

袁星心忖：“洞底毕竟空间有限，这样也躲闪不过多久，莫如现下出去。”转念又想：

“要老魔多打碎块坚石，多耗去他些功力。不对，若是洞中倒挂的钟乳石都被其毁掉，那么逍遥兄要我服食钟乳石四十九日，为练成通天慧眼打下基础的计划，岂不付诸东流！”急中生智，脑中电光石火闪过，已有计较．

探指若剑，插入石头中，抠下块米粒大小的石子，向这几日方便所在弹去．而后急展天罡步法，飘向洞中最隐蔽之处。

克耳罕隐约听到左前方铮的声响，立即扑去。小心翼翼转过三处倒挂的钟乳石，忖思：

“袁小子就在这里，万万不可发掌打死他，捉到个活的，好去要挟那颇是棘手的逍遥浪子。”

鼻中忽地钻进奇臭气味，得意洋洋忖道：“袁小子忒也饭桶，老夫还没到，就吓得屙裤子．”缓缓前移，蓦觉脚下软绵绵的，臭气大炽！克耳罕掩住鼻子，一跃飞起，不顾脚上沾的臭屎，横空绕过两条象鼻模样的钟乳石，笸张双臂，叫道：“袁小子，哪里逃！”

所抱无物，空气中臭气受到激荡，流动更快，臭味儿愈浓．克耳罕身形堪堪欲要落地，免蹈覆辙，双掌下拍，满以为下面是坚石，孰知白亮亮的水花溅起，封住他前飞之路．限于地方狭小，根本无凌虚腾拂施展身法余地，但觉满面沁凉，伸手去抹，流进鼻子口中几滴腥臊水滴，已知何物，气得波斯八荒死活教教主嗬嗬而呼，冲出尿水弥散开的幕帘，吼道：“袁星，老夫不将你碎尸万段，决不罢休！”

天罡剑袁星竭尽全力，终是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道：“甚么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原来蹈屎吃尿教教主！嘻嘻，老教主见多识广，中原的屎尿比起你们波斯的，味道儿如何？”

“泼皮、无赖！”怒叱声中，克耳罕势若疯虎，呼啸而至。

袁星凛然无惧，心忖：“现在虽不是彼之对手，但也让你这老鬼吃我些屎尿，死而无憾！”足踏天罡步法，飘然而出，迅若电光一记指剑，右手中指射出道蓝色剑气，径刺克耳罕左肩云门穴。

无论多高功力，纵然达到金刚不坏之躯，也怕聚气的罩门受击。波斯八荒死活教教主自然也不例外，硬生生收回袭敌掌力，封住凌厉而至的剑气，后退—步，怒道：“你也记住我的罩门所在，更是活不得！”

二度扑上，掌力竟与对方所发罡气接实，心中窃喜，满以为定将袁星震毙当常猛觉左肩头火辣辣隐隐生痛，急退而下，看清面前多出条黑影，已知是谁，不禁再退两步道：“逍遥浪子，你既第四次拂到老夫罩门所在，为何不痛痛快快要了本教主之命？”

黑影并不停留，奄忽而逝。话声清朗，遥遥自洞口传来：“克耳罕，我义弟袁星立下鸿志，欲要单凭他—人之力，诛杀你这百年老魔怪，扫平波斯八荒死活鬼教．因是我不杀你，留给袁家小弟．你若胆敢向他下毒手，小爷立刻让你陪葬！”

袁星听到义兄亲切熟悉的声音，精神振奋，跨前—步，双掌立起，十指箕张，若是克耳罕发难，便射出十道剑气拒敌．挪揄道：“老魔头．有种你便来杀死小爷呀！嘿嘿，凭你想杀死小爷，恐怕也不是易事！”

克耳罕顿感束手束脚，颓然后退一步，忖道：“袁小子的确不容小觑，在其十道纵横交错的剑气中，一不小心，若是被其射中左肩云门穴，那可大大的不妙！况且侥幸得手，立刻便得丧生在逍遥小魔君掌下。大丈夫能曲能伸，还是与他们虚与委蛇，佯张声势，寻机退回波斯。”

想到这里，故做狰狞凶相，闪电以地揉身扑上．克耳罕外表全力以赴攻击袁星，心中却在计较逃回波斯后，如何躲避来自天竺的旷代奇侠江柳杨。

袁星着实忌惮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施展辣手，自己虽然剑气凌厉，却也难抵挡过十合。届时纵是招法不输，重伤之后，体虚力孱，真气必然衰竭而毙．这般互有所忌，稍触即分，待得袁星回臂五道指剑射出，溅得石屑纷飞，已失去八荒死活教教主克耳罕踪迹。

葫芦底样的岩洞中，闹极转静，唯余袁星坐在地上呼呼的喘息声。

良久之后，三十余丈高的杨玉探出脑袋，试探着问道：“袁星，你还活着吗？”袁星心生不悦，缄默末语。杨玉大急，哽咽着道：“袁大侠，你就这样死了？你死我倒不悲伤，可怜晶芸这—生定是因你之死郁悒寡欢，再也尝不到做人的乐趣。阎王啊，若是可以用我性命，换回袁大侠性命，姓杨的眉头也不皱一下。”

天罡剑袁星大是感动，忍不住问道：“杨玉．你当真这样喜爱晶芸？”

杨玉闻听，愕然半晌，问道：“袁大侠，你是没有死，还是阎王放你回来，要我去抵帐？”

袁星哭笑不得，索性开玩笑道：“是阎王感你之诚，放我回来的．那判官无常就在后面，马上来拘你的魂了。”

洞中本来阴森怖人，杨玉闻言．更是觉得阴风枫飒，脊梁向外直冒冷气，哆嗦了一下，四顾问道：“地府公差在哪里？”

未等袁星答话，岩洞上空传来阴阳怪气声音：“在这里！”三点人影降落，看得清清楚楚，三人缘壁施展墙上贴画功夫，缓缓而下，居中者判官打扮，两侧跟随黑白二无常．杨玉唬得魂魄出窍，几欲吓死过去，牙齿捉对儿磕打，语不成声问道：“袁大侠，原来你不是在同我开玩笑，真的有地狱魔鬼！？”

袁星不忍再吓唬这位已是万般不幸的人，严肃至极说道：“杨玉，他们不是真正的地狱公差，而是以前八荒死鬼活教的三大高手。现今不晓他们是彻底悔悟重新作人，还是仍然执迷不悟、替末日已届的克耳罕做事。”

说话间，曹判官率领黑白二无常急降，已到杨玉所在的岩洞层中，不问青红皂白，齐向发出人语之处扑去。

杨玉所修乃是—代枭雄陆世鹏转译的异域神功，这时因食钟乳石多日，四肢业已恢复如初，便是袁星等绝世高手，也小瞧他不得。耳听风声呼呼，又知并非地府索命公差到来，连日来的郁闷尽数发泄到双掌上，硬拼迎上。

“砰”然暴响中，曹判官与杨玉同时倒退三步，竟是功力悉敌，难分轩轾。黑白二无常掌力双双落空，击飞四段钟乳石。

“甚么人？躲在洞中鬼鬼祟祟作甚？”曹判官不敢轻看对手，立掌问道．杨玉大气，反嘲道：“鬼鬼祟祟的是你们。判官无常，谁会说你们不是鬼鬼祟祟？”

白无常晃身站到杨玉身后，冷森森道：“这里是克耳罕老鬼密炼钟乳玉浆的所在，阁下可是波斯八荒死活鬼教中人物？”已动杀机，双掌蕴满毕生功力。

杨玉怒气勃发，冷笑道：“三位才是克耳罕的走狗。在下以前虽然痰迷心窍，拜过恶道为师，作过许多歹事，但近来已经洗心革面、重新作人。”

袁星吸足气，向上喊道：“四位千万不可误会，曹判官与黑白二无常已同克耳罕断绝关系，反目成仇，是我亲眼所见。这位杨兄弟是逍遥浪子送到这里来的，更不是坏人。各位千万莫可拔拳相向！”

哪成想判官无常三人听到逍遥浪子名号，齐仰天大笑，声音中满是敌意。曹判官止住笑声，阴森森道：“逍遥浪子已经投靠八荒死活鬼教，他送到这里来的人，又怎会有好人，大大的该杀。”

黑无常鄙薄道：“狗屁中原第一名侠，见到克耳罕老魔，还不是顾命不顾道义。难得中原群雄对他这般爱戴，却不知这家伙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袁星火冲顶门，喝骂道：“胡说八道！你们如此诽谤逍遥兄，可有证据？”早已打定主意，若是这三个家伙不说出个子午卯酉来，决不轻饶．白无常轻蔑地说道：“逍遥浪子同克耳罕一起炙烤野味儿，而后称兄道弟，有说有笑共食美餐，总不会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吧？”

袁星闻言，如释重负，不怒反笑道：“既便你们所说是真，又怎么可以认定逍遥浪子已投靠八荒死活鬼教呢？”

曹判官道：“这有什么可疑问的．”与之对峙的杨玉蔑笑道：“朝菌不共言晦，夏虫岂可语冰！哈哈，逍遥大侠与克耳罕老鬼在一起，那是不得不为之的，只要逍遥大侠一离开老鬼，还有谁能阻止他做恶？”

袁星仰头向上说道：“此言非假．逍遥兄是为了在下要独力杀死克耳罕之愿，才不能出手剪除这老鬼．又恐其作恶，只得寸步不离跟着老魔头。”

黑无常道：“这么说是逍遥大侠降伏了老鬼，不然老鬼早将他杀死。”

杨玉冷哼道：“哼哼，凭克耳罕老魔的雕虫小技，在逍遥大侠掌下绝对走不过三合。”

无常判官俱露出难以置信神色。袁星虽距断崖三十丈高下，这几日不觉目力倍增，影影绰绰看清，笑道：“难怪三位要生出此种想法。你们只了解克耳罕功力惊世骇俗，却不晓得逍遥浪子只需三招，便可取他的性命。”

杨玉得意地笑道：“不错，你们若是见过逍遥大侠的身手，就不会生出这般肤浅念头。

便在方才，逍遥大侠与老魔还在这洞里动过手，没用三式，逍遥大侠掌力便拂在老魔的罩门上，是大侠饶过老魔，乃我亲眼所见，断然不会错的！”

曹判官与二无常对视良久，面上现出迷惘神色。

下面的天罡剑袁星看得明明白白，问道：“三位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颇难索解的？

不妨直说出来，信得过在下，大家共同参详如何？”

黑无常心直口快，道：“你们方才见到克耳罕与逍遥大侠在这里大打出手，也是在方才，我们三兄弟见到他们还在海边烤着鲜鱼及野兔，难道世上会有两对逍遥浪子与克耳罕？”杨玉愕然，讷讷道：“这……这绝不可能！”

袁星笑道：“可能的，在下便遇到过两位假克耳罕，并与他们拼得你死我活。至于那位假逍遥浪子，或许是其他武林高手所扮，更有可能是八荒死活鬼教中人物故意打扮的，以扰乱我大唐武林群雄之心。”

曹判官道：“袁大侠如此解释，倒也合情合理。也是我们倒霉，途中遇到那位骑着神雕的鹿云娘，与之计较前愆，定下赌注，分别同其各对三掌，若是我们三个都输子，便得来此处守护袁大侠。”

杨玉笑道：“不用问结果，当然是你们三个都输给一个姑娘家了。哈哈，可笑呀可笑！”

白无常道：“有什么可笑？”

杨玉提着双耳，斜目后视，道：“我看不见自己耳朵，却听说过好男不与女斗。看得见你的耳朵，你却没有听清我方才说的是甚么？”

白无常历来心思缜密，不易落入圈套。目下却没反应过来，说道：“我怎么没有听到，你不是说‘好男不与女斗’么？”

杨玉微笑道：“既然听到过，你们三个为何与那姑娘打赌？”

判官无常三人俱是哑口无言。白无常嗔火上升，忖道：“这熊脸人殊是可恶，居然来嘲弄我们，非出这口气不可！”

船上的陆云、倩文、晶芸、嫣然及莞尔急得呼天不应，呼海不语。茫茫汪洋，孤帆独舟，竟然将位大活人丢了，亏得五人还是绝顶高手，便是寻常人，不羞得个个跳海自杀，已是脸皮厚的。

晶芸早下令要艄公停下船来。舟虽不小，于共长天一色的大海中，渺小得可怜。五人茫无目的，倒有四人随着船身上下荡漾，有节奏地哭泣起来。

陆云眼中何尝不蕴泪，并非不想伏在船头大放悲声，但却不能。压抑着情感道：“都给我站起来！袁星福大命大，跌入失魂谷犹未死去，这回也是有惊无险。快快谁也别哭，静下心来想想他究竟能到哪里去了，飞上了天宫不成？”

晶芸哽咽着道：“飞到天上，我倒也不怕，怕就怕他跌落海中。”

嫣然幽泣道：“我也是这般想法。”

千手阎王陆云垂头丧气坐到船舷上，捶着胸膛说道：“奇哉怪哉，知袁星者莫过陆云，这回却是不尽然。他究竟哪里去了呢？若是落到海中，我倒也不怕，以其水下功夫之精，到水晶宫中去做客，也是未尝不可．”

“哥哥，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哄我们开心。据我所知，袁大哥并不会水功。”陆莞尔陪着姊姊垂泪道。

饶是千手阎王阅历丰富，亦是一筹莫展。船儿似海中的幽灵，东飘西荡。翌晨，旭日喷薄而出，万道金蛇涟滟．

晶芸睁着红红的眼睛，遥望水天相接处，怔怔发愣。嫣然木立其身畔一动未动。倩文望着二女雕像似的模样，吓得不知所措，低低在陆云耳畔道：“这样下去，她们会不会变成傻子？”

陆云默不作声，心忖：“若是不变成傻子才怪！我得想个办法，先顾眼前二人的死活。”

念及此处，道：“嫣然，你回到舱中，我有话同你说。”

陆嫣然置若罔闻，任凭哥哥叫喊摇晃，就是眼睛不眨动分毫。倩文去拉晶芸，只觉触身俨如座雕像，暗暗感动，忖思：“世上无独有偶，居然真有这样的两个痴情女子，看来袁星下落查不明，她们无一活得成！”

莞尔心下悲伤，转过身去，睁着惺松睡眼瞪视远方，忽然喊道：“哥哥，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陆云同倩文转过身，见到一点暗红自天边飞来。红影霎时来得近了，看清是身着大红飞衣的一个人。倩文惊喜交集，说道：“是婵莲姊姊！”

转瞬那飞人来到船头上空，正是成日疯疯癫癫飞着到处寻找儿子的上官婵莲。驾御着飞衣落到船头上，指点着陆云鼻子，骂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千手阎王陆云。大混蛋，快告诉我，我是谁？”

倩文趋前，握住婵莲的手，抽泣道：“婵莲姊姊，你是上官婵莲呀！”心说：“男人风流是本领，女人风流就该是罪孽么？上官大姊虽然以前行为不检点，可是她所遭的罪早已抵过所造的孽。若是这般疯癫下去，天公大大不公平！”毕竟也是女人，悲悯之心油然而生。

婵莲怔然想了片刻，露出黄色牙齿，咧嘴笑道：“‘上官婵莲’？嗯，这名字很好听，也很熟悉，我大概认识这人，不过却不是我．”接下去道：“陆云，你这大混蛋听着，那个老偷儿遇到我，传来逍遥浪子的话，要你们不必着急，袁星是他要鹿云娘用大雕驮走的。同时托孔老偷儿捎来五粒灵丹，可以治愈你们五人所受内伤。”掷给陆云五颗蜡丸，便要飞走。

陆云晃身挡在她面前道：“慢着，小混蛋，你告诉我，鹿云娘将袁星弄到哪里去了？”

上官婵莲讶然道：“你怎么叫我小混蛋？”大惑不解，忖道：“难道我真的叫小混蛋？

不对，陆云是大混蛋，我要叫小混蛋，岂不是比他小了么！”想到这里，大声道：“大混蛋，你弄错了，我是大大混蛋，你比我校”

陆云只是为了留住她，又岂能与疯人一般见识。笑道：“算你大．大大混蛋，孔老偷儿怎会将丹药交给你？”

上官婵莲面现喜色道：“他答应替我找回儿子，我才替他送药传信。”

听到袁星消息，晶芸、嫣然如同饮食灵丹妙药，立即有了生气。在船上五人眼中，上官婵莲虽然肮脏邋遢、披头散发，却是闪烁着光明的使者似地，众星捧月围着听她讲完。

陆云道：“大大混蛋，大混蛋告诉你，孔老偷儿原本已经找到你儿子．他答应替你去找，若非又将尚武侄儿弄丢，便是根本不想将孩子交给你。”

婵莲怒睁双眸，逼视着陆云问道：“大混蛋，此话当真？”已经急不可待地要去寻孔皆入拼命。

陆云道：“当真．我是大混蛋，你是大大混蛋，怎敢相欺．这里的人俱可做证，人人亲眼看着孔老偷儿缠住克耳罕，他两个徒孙儿抱走尚武侄儿的．”

倩文附和道：“云哥哥说得不错，尚武侄儿是被孔前辈的徒孙儿抱走。那时这里的人个个身受重伤，不能帮上他忙，只有任之与八荒死活鬼教主周旋。也不知这时孩子是否还在孔前辈手中？依他说法，十有八九又被克耳罕夺去。”

上官婵莲待不及听完，早已飞向天空，霎时去得远了。

陆云高呼道：“大大混蛋，你去哪里？快快回来，万万不可单独寻那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非但救不得你儿子，且得陪上性命。”

上官婵莲远远传来句：“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去以卵击石！尚武不是你们的儿子，你们当然要寻到方全之策才肯出动……”声音遥遥曳曳，渐不可闻。

嫣然缓缓吐出口气道：“袁哥哥总算没死，不然我其咎难辞。为什么每次他遇到我，注定要有劫难？我真的不敢去……”言下之意，人人明白。

晶芸忖思：“她当真不再喜欢星哥哥最好！若是嫣然姑娘如我一般喜欢星哥哥，我将如何？要是自此不能再与星哥哥长相厮守，生有何趣？”顿觉了无生趣。

船至无名荒岛，陆云道：“咱们也不必非上六横岛疗伤，只需到这满岛桃花的仙境小住十日，内伤俱已痊愈，再去寻找袁星等人不迟。”

嫣然心道：“最好—辈子也不离开这里，不然同时见到袁星哥哥与逍遥哥哥，我心怎堪承受！”知姊莫过妹，莞尔偷着握住她的手，传音入密道：“不必犯难，如果你现在喜欢袁家哥哥多些，就不要再在心中对逍遥哥哥存非分之想，倘若还是喜欢逍遥哥哥多些，那么你就—如既往，继续做道姑，不可理会袁哥哥。”

晶芸因食用过地精元气，能够听到传音入密声音．陆氏双姝之言落入晶芸耳中，心里惴惴，忖道：“嫣然姑娘当然是喜欢星哥哥多些，若非如此，怎会当众为星哥哥失魂落魄。虽说她也喜欢逍遥浪子，那定是先入为主，否则天下怎会有另一男人能同星哥哥相比！”

莞尔不无私心想道：“姊姊若是只喜欢袁大哥，那么再也无人与我一样暗暗苦恋逍遥大哥了！”虽然姊妹俩对逍遥浪子只是暗恋，却也不能免生醋意。

陆云带领四女上岸，但见落花满地，芬芳扑面，清香气息浓郁至极。分花拂草前行道：

“你们四个跟上，这里人迹罕见，莫要有什么怪兽出没，正值我们功力大打折扣时，倘谁出了意外，我将何安！”

四名水手死活不肯上岛，老舵手谆谆告诫道：“五个小娃娃，千万小心，这荒岛从来没人敢来，听说上面有多面桃花妖，是株老桃树成了气候，专食人心。”

陆云道：“老人家只管放心，若是十五日后我们不回来，你便起锚回航，舱中的银两尽数归你们。”也不怕舟子拐去银两逃跑，再无船回到大陆，只顾前行。

无名荒岛上遍生桃树，满地积年落叶烂桃，越向里行，越是难走．晶芸叹道：“可惜我们功力不及平时的一筹，不然跃上树巅，遥望目测，也知这桃花岛究竟有多大。”

倩文微怔，拍手叫道：“好名字，这岛应该叫这样的名字，‘桃花岛’，名如其岛，妙哉、妙哉1”余人随声附和，此后便以之相称．晶芸又道：“桃花岛定然有桃花瘴生成，我们要小心谨慎，一旦中了这种剧毒，可不是什么好玩的。”

陆云笑道：“不怕，我有专门克制天下各种瘴毒的法门。这里有解桃瘴灵丹，大家服食一粒，可在五日内免受瘴毒侵蚀。”

时光易逝，薄暮时分，大家以鲜桃充饥，而后各寻巨大桃树，跃到枝上打坐吐纳，行气疗伤。

月光清冷，透过枝叶洒向枝桠上的五人。

子夜将届，五人有意按五行阵方位所选的五棵树上，发出五种不同光辉．晶芸功力最高，所发出的护体玄气呈淡蓝色，几达炉火纯青境界；其次是嫣然，周身发散着白亮亮的光芒，似有无数个小蟾蜍围绕着，游弋于若水光亮中；倩文周身透出红光；陆云与其小妹则相同，头上缭绕出团团白雾，亦比月光亮得多。

桃花岛虽过荒凉，却是清静无伦。五大高手潜心聚气疗伤，时光不知不觉中过去，转瞬七八日有余。五人功力渐复，再也不安分守己，几乎踏遍半个桃花岛。

那四位舟子倒是诚实君子，在离岛半里处的浅水中抛锚，等候着他们．一日陆云捉到只肥獐，送到船上，舟子们大饱口福．晶芸与倩文为速速恢复功力，非但不食五谷，还坚持不沾荤腥，嫣然同莞尔原本吃素，故而四女并不上船，仍是吃鲜桃山果充饥．自此后，舟子见岛上井无凶险，也登陆自行捕猎。一日清晨，老舵手呼喊起来：“不好啦！咱们的船不见了！”

陆云等人自远处赶到，只见老人单独坐在沙滩上怔怔发呆。尚未走近，血腥气扑面而来，三具无头尸体品字形摆放在浅水中，正是另外三位水手。

晶芸扶起老人，轻垂其胸，问道：“老人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人蓦地咆哮着甩开晶芸，怒道：“小妖女，还在惺惺作态！小老儿的一子二侄，全是你杀的，然后使出妖法，在我背上戳了下，就让我眼睁睁站到早晨。”老眼冒火，仰头又道：

“你快快也杀死我吧！不然小老儿如何向他们的父母交待？我的儿呀！呜呜，我的侄儿呀！

小三子、二栓子、大狗胜……”涕泪交流，泣不成声。

莞尔道：“老人家，你的三个子侄决非是这位姊姊杀害的，她始终同我们在一起，不可能分身杀人。再说晶芸姊姊与你家无冤无仇，怎会杀人？”

老人躲闪到陆云身后，指着晶芸道：“她是这岛上的多面桃花妖，妖法多变，使个分身之术什么的，骗过你们又有何难。也许你们中的原来那位姑娘，早被这妖精给吃了，现在她是妖精变化出的！”

晶芸心中只是奇怪片刻，已然想通究竟，道：“老人家，我不怪你认我为歹人。杀死你子侄的凶手，的确与小女子有关，你这便杀了我替他们偿命吧！”闭上眼睛，意念到处，倩文腰间长剑自动跳出，剑柄落在老人手中。心中痛苦至极忖道：“若是单单妹妹做孽，难道我肯替她引颈待戮么？不，若非不能痛痛快快去喜爱星哥哥，才不离开这个世界呢！”

倩文大惊，暗暗佩服晶芸功力高出自己不止一筹．出手如风，弹在剑身，铮然声中，长剑自老人手中飞向天空，足有十丈高，才疾速落下，铿锵—声竟插入剑鞘中。

这等火候，便连陆氏兄妹见了，俱是由衷钦佩，更莫说那老船夫。老人惊得眼露惧意，痴痴道：“原来……原来你们都是妖精，老天无眼，平日我们举家行善，施善斋僧，却遇到多面桃花妖！”

陆云握住老人冰冷的手掌道：“老人家，不必多疑．我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哪里是妖精！杀害你子侄的凶手，也不是多面桃花妖，让你站了一夜的更不是法术，而是武林中的点穴功夫。”有心承诺替老人报仇，但晓得凶手必是晶芸的妹妹姬碧瑕，心中颇犯踌躇。

倩文早与陆云心意相通，忙转移他的思路道：“死者死矣！活着的人只要不再作恶，便是屠夫，放下屠刀，尚能立地成佛。目下最要紧的是寻到三位船家哥哥的首级，与尸体缝合，入土为安。”

莞尔问道：“老人家，那女人杀人后，割下首级带走了么？”

几欲虚脱的老人努力回忆道：“没有，她杀人后，没有割下脑袋，只是施展妖法定住大狗胜他们。”

晶芸闻言，心头升起光明，睁开眼睛，喜道：“老人家，昨晚舍妹没有杀害你的子侄，只是点了你们穴道而已，思来定然是有穷凶极恶之徒来到附近，舍妹恐怕你们出声招致杀身大祸，才出手封住你们穴道。设非如此，凶手岂有杀死你的子侄后，留你活命的道理？”

老人默认，稍减对诸人的恐惧。

嫣然始终冷漠地观察四周，倏然跃起，落到沙滩上。大家随之望去．见其脚下沙滩有三处微微隆起，齐知所以。

她缓缓推出玉掌，罡气流动，湿沙翻卷，下面现出三堆人头来！每堆人头三个，呈品字形摆放，其中一堆正是老人的子侄首级．

嫣然晃身而回，奇道：“咦，那六个人头是谁的？”见老人扑向子侄的首级，不忍看悲惨景象，退到哥哥背后。

陆云蓦地掣出嫣然腰间三丈长白绫，卷住老人拉回道：“不可触摸那人头，另外六个人头是假的，必然是雕着我们这里六人面目的木头首级！”

倩文骇然道：“你说这堆骷髅是那司马头老鬼堆起的？而且老鬼来到这岛上非仅一日。

这么说来，他不仅没死，可能还要害死……”目光转向晶芸，住口不说。

晶芸扑闪着睫毛道：“毋庸讳言，舍妹现下究竟如何，我也正担心她。但是昨晚她还在这里出现，反倒让我心中稍安。”

倩文继续道：“碧瑕妹子现在可能还在岛上，我们几人功力俱复，必须立即搜遍全岛。”

陆云摇头道：“不用，那老魔既然将木质人头雕刻成咱们面谱，埋在沙中，按照他的惯例，今晚子时之前，必来暗算咱们。自现下起，咱们不可落单，至少得三个人在一起。”

捉来只活鹿，采摘些山果，分食荤素，六人草草早餐。

来到桃花岛十余日，没有见到蝴蝶野蜂。奇的是时近午时，桃花上竟然嗡嗡飞来飞去只只胡蜂！陆云纳罕道：“这些胡蜂是自海上飞过来的？不对，纵是野蜂体健，能够漂洋过海，也不会一下子来这么多！”

那老舟子惊道：“这种蜂子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所未见过的。呀！要比寻常的马蜂大出一倍，黄少黑多，蜂毒必剧．”

突然，十余里远桃林中传来震天撼地吼叫声，闻来似狮非狮，亦非虎豹。蓦地，地面沙沙作响，鼻中嗅到腥气难当，竟是成千上万条毒蛇婉蜒而来。

老舟子霍地挺直身子，似是骤然高大倍许，竟是中气充沛至极，声若洪钟朗声道：“司马老鬼，你杀死我的三个子侄，又勾结苗疆蛇头象鼻王，带来百兽，非致老夫于死地不可么？”

桃林中传出阴鸷狂笑声，阵阵声浪震得满林桃花遍落，煞是缤纷壮观。

陆云等几欲忍受不住，均想抬手去掩耳朵，却因运功抗拒滚滚声潮，无力抬起手来。

桃花岛遍是桃树，岛上气候颇异，因而有的桃树正值花蕾怒放，有的却果实累累，不按时节生长。桃花桃叶落尽，又是下了场漫空的桃雨，先是熟透的红色桃子争先陨落，接着青桃弱枝，或落或断。

便连晶芸也有些禁受不住，芳心突突，忖道：“若是这老儿再不停下，我也要发疯起来！”功力较弱的陆莞尔，已经双手按住胸膛，眼看就要抑制不得。

深藏不露的老人漫不经心地在莞尔肩头轻拍一掌，向林中喊道：“司马老儿，月余前阁下功力还不值—哂，不知用何样的阴毒法子，损伤几多无辜性命，才练到目下境界．”话锋立转，厉声道：“蛇头象鼻王，我老人家在此，你还不快些收回那些百兽！迟得片刻，后悔莫及。”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桀桀怪笑道：“哈哈，霍老鬼，苗王已经被我吸干元气而毙，同时还有那姬老鬼。若非同时得两大高手真气，老夫再修炼一甲子，也无目下境界．嘿嘿，这个世上，除了教主之外，无人再是老夫敌手！霍老鬼，你虽得当年的杯中散人霍自在亲传中土返回神功，却哪里是我家教主敌手，现下便连我也可以取你性命。”

霍姓老人朗声笑道：“当年叔叔将毕生武学誊录成籍，只是在返回功上指点我三天，吩咐替其收下两位弟子，以传衣钵．而后他老人家飘然世外，不知现在是否活着．正因老夫谨遵叔命，才未修炼其它神功，戮力一门，所修返还功得以炉火纯青，你们教主克耳罕才恁般惧怕，月前派阁下来杀老夫．本想不理世间事，叵耐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又来找上老夫，可莫怪姓霍的心狠手辣！”

言落扶摇而起，瘦骨嶙峋手掌扬处，狂飙漫卷，地面落叶残花成千上万飞向天空，霎时如有了生命一般，啾啾鸣叫着射向平铺地面游来的各种毒蛇。

残花瓣瓣，落叶片片，割到蛇身，若刀切菜！待得霍老人落下时，十丈方圆内尽是蛇尸！

陆云拍手叫绝，四女随即齐声喝彩．

司马头因同霍老人对答，停止怪笑，这时见陆云等安然无恙，晓得再吼下去，也是只能夺其魄，未能夺其命，自数里外遥遥传音道：“陆云，尔等休要猖狂，那日老子所受你们的鸟气，今日数帐并算！”

霍老人落地后渊停岳峙而立，挪揄道：“‘死马头’，你是乘姬教主与苗王拼在一起较量内力的时候，趁机发动偷学苗王的嫁衣神功，将二人的内元转嫁入体，据为已有．此等卑鄙行径，只有你们这些魔头做得出来！若非没有学全苗王驱兽本事，早就驱赶被洪水冲散后又聚集起的百兽，将我们六人吃掉。”

司马头的声音又近了许多，道：“确是如此，不遇到千载难逢良机，本护法在没有学会御兽术时，还真舍不得将蛇头象鼻王送到阎王爷那里报到。”

霍老人问道：“老鬼，昨晚那女娃在哪里？是你要她出其不意点了我们穴道的？”

八荒死活教首席护法冷笑着飞速接近道：“老夫得到姬煞君与蛇头象鼻王两大高手真气后，再发动血煞魔掌，已省却许多噜苏。但老夫惟恐旧疾复发，才捉了那如花似玉女娃侍候在身边，以备急用．至于昨晚，是她将你们误做寻常人，故作聪明，设法相救，才点了你们穴道。只是本护法颇难索解，以你霍家旷世身手，怎会举家被个女娃子点中穴道？我杀死你子侄时，怎又没能听到你的呼吸声？以致漏网条老泥鳅！”

身怀返回功绝技，历尽沧桑的霍老人道：“当时我家四口正在修炼内功的紧要关头，否则那女娃绝对难以触及我的任何晚辈，更莫说封住老夫的穴道．现在思来，劫数使然，也怨不得她。老夫正行周天功法，气血受阻，已知危险临头，想动不能，索性立即默运龟息神功，同时意想自己变成钢铁巨人，奇重无匹，刀枪不惧。在你来的时候，我已经坠入沙中。”

霹雳似地，陡然群兽吼叫声震天响起，本已光秃秃的桃木微微颤抖。忽而狮吼，忽而虎啸，此起彼落，经久不息。

林梢掠过道淡淡人影，直扑诸人．大家无—不认为是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俱运罡气布满周身，立掌以待．

倏然，空中人在大家面前五丈处直坠下来，短发俊面，英气逼人，居然是曾做少林沙弥的张发！

陆云抱拳道：“张公子别来无恙，难得你躲过司马老魔毒手！快快站到我们这里，请放宽心，大家定然要营救出碧瑕姑娘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张发竟是嘿嘿冷笑不止。晶芸嗔声道：“张发，你笑什么？为何不理会陆大侠？”

万马奔腾声陡至，响起司马头声音道：“不用问他，老夫回答你。你妹妹随时准备同老夫成就鸳鸯，你也追随老夫，尘埃得以落定，姊妹得以团圆，两全齐美．公孙姑娘是识时务的女中豪杰，相信不会有异议。便是想不同意，嘿嘿，马上就由不得你！看见没有，这小子当初多犟，这会儿不也甘心做本护法的驾前侍者了么？”

晶芸怒不可遏，但觉便连与这无耻老魔头讲话，也是辱没了自己，转面朝张发喊道：

“亏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贪生怕死，居然向这魔头屈服，瑕儿算是没睁眼睛，喜欢错了人！”

那张发漠然不语，置若罔闻。

司马头骑着只老虎而至，肆无忌惮笑道：“公孙姑娘，休要与我的仆人一般见识。你便是喊破喉咙，他也休想再听到半字。恐其泄漏本教机密，老夫已经刺破他耳鼓。只有用震心术传音，他才能根据心脉跳动分辨出我说什么。”

晶芸眉毛剔起，语冷若冰问道：“老魔头，我家妹子现在何处？”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仰天笑道：“哈哈，美人不用着急，你从了老夫，自然会见到妹妹的。”

千手阎王陆云怒气冲霄，扬手发出枚指捻蚊须针，司马头坐下老虎咆哮声跃起，摔下时扑倒在地，七窍流血死去。

司马头轻盈飘落到另一只老虎上，狰狞怪笑道：“陆云，若是你父亲还活着，老夫倒也惧他三分。黄牙小子，凭你未到火候的指捻蚊须针，在老夫面前还是莫要丢人现眼……”话音未落，坐下猛虎又是跃起，急忙射到旁边的豹子身上。

陆云接连射毙二虎，稍出恶气，若非地面满是毒蛇，早已冲上与老魔头拼命。听到司马头提到“父亲”二字，正犯了他的忌讳，再也不管毒蛇猛兽，怒啸声飞起，身发若箭，双手霎时幻化出千百幻影，数十种暗器铺天盖地罩向司马头。各种暗器夹缝中，金光闪烁，正是指捻蚊须针将司马头可能遁逸的所用空间封祝仅此一击，气势之宏，不辱“千手阎王”绰号！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若非巧取两大高手真元，绝对不敢轻樱其锋。当下立在花斑豹身上，长袖漫卷，劲风呼啸，刮得陆云射出的暗器为之停滞。另袖又起，无论巨细，将所有暗器俱收袖中。

北坤玉女杨倩文出手若电，宝剑曳出道道剑幕，让过陆云，罩向司马头。

司马老魔头暗暗冷笑，大袖反震，卷在其中的无数暗器反射出来。

千手阎王陆云见机不妙，使出浑身解数，刹那光华灿灿，再度暗器漫空，势同击窗密雨，迎上反噬回来的暗器。

霍老人出手如风，遥遥后拉，空中的倩文似是被条无影绳子拴着，陡然倒飞向他身前。

音同玉落珠盘，叮叮当当，无数暗器凌虚相撞，爆出万千朵火花。霍老人救下倩文后，见陆云已跃离险境，长啸声中，挥掌击出，漫空暗器甫欲坠地，蓦然飞起，飓风似也卷向司马老魔头。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虽然大功新成，不可一世，但在霍老人面前，却也不敢托大。耳听满天蝗虫一样诸般暗器发出凌厉啸声袭来，毫无把握挥掌震开，当即钻天而起避开，势同鹞鹰攫兔，扑向霍老人。

地面豹群倒下大片，司马头方才立身的那头豹子，浑身被暗器射得俨若蜂巢，鲜血泪汩流出，旁侧十余头巨豹则嗥叫几声，才扑倒瞪眼伸腿死去。

虽于目不及交睫间，场中变化却是丛生．霍老人发出罡气震飞袭来暗器，陡觉头顶劲风呼啸，无暇思索，掌势演变“举火燎天”，掌心劳宫穴中飞射出两道彩虹，托住头上压下的碧森森罡气。

两股内家玄气当空相撞，势同水火，咝咝怪响。司马头星陨下落之势受阻，先是身子停滞在空中，后又慢慢被霍老人发出的罡气托起。二人相距三丈左右，中间两道颜色不同的罡气似是铁柱，撑着司马头缓慢上升，同时霍老人双腿亦缓缓陷入地下。

陆云不敢怠慢，吩咐道：“嫣然、莞尔负责发射暗器保护霍前辈，莫让百兽伤到他老人家；倩文、晶芸为霍前辈掠阵，情况若是稍有不妙，立即进攻老魔头。”转头向呆立着的张发道：“张兄，你真的双耳残废了么？”

张发暗淡无光的眸子注视着晶芸，不是不理会陆云，而是根本听不到陆云所言。忖道：

“芸姊姊也在这，老魔头害死瑕儿义父姬教主与苗王前辈，软禁了瑕儿，我便是想见她一面，也是千难万难。最可气的是他刺残我耳鼓，使我变成无声世界里的可怜虫，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目光痴呆至极移开，垂下头去，继续思忖：“芸儿是瑕儿的姊姊，便是我的姊姊，岂可这般无状盯着她！”再抬起头时，望见陆云眸光明澈盯着自己，心中一凛，说道：“陆大侠，你有话同我说？”

第 廿六 章风卷霹雳腾狂波

倩文斩杀毒蛇时，内力正值不济，腰间忽被挑起，腾云驾雾飞在空中，距树梢尚有丈余，飞势衰竭。恰在这时，晶芸射出的树枝飞到，倩文伸出莲足，轻轻巧巧点在其上借力，回到梢头。

那支树枝甫欲下落，倩文凌虚使出北坤罡斗宫绝学玄阴断魂指，凭空抓来，递给莞尔道：

“咱们轮流斩杀毒蛇。”

空中嗡嗡声越来越响，渐如黄云蔽日，正是司马头带到岛上的胡蜂。亏得司马头正自全力与霍老英雄较量内功，不然一旦发出命令，最难抵挡的应是这群胡蜂。

晶芸所划圈子愈来愈大，只划了四十九圈，便需换力。莞尔手持树枝，效仿晶芸方才做法，将之替下。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所发罡气，颜色渐变白色，又被霍老人托高三尺。下面的霍老英雄也丝毫未占到便宜，此刻双腿整个陷入地下，发出的罡气也变得暗淡许多。

世外桃源般美丽的小岛，沦为修罗场，蛇尸堆积如山，失去约束的成群虎狼，自相残杀．陆云头脑异常冷静，忖道：“目下决定胜负的关键人物便是那张发。我们虽然可以袭击司马头，使之葬身此地，可是这里人人都是光明磊落，谁也不肯出手。张发则不然，他受过司马老鬼迫害在先，又晓得怎样将拼斗中的二人功力收来据为已有，同时或许可以治愈耳残，只是他这样做，未免对不起霍老前辈。倒也不好强其行事。”

张发所想，与陆云大同小异，心中苦苦挣扎良久，兀是难下决断，蓦地想起姬碧瑕，忖道：“若是瑕儿在此，倒可听她建议行事。”念及此处，拔身而起，扶摇直上，大袖舞动，挥开挡路的胡蜂，长啸而去。

陆云见张发星丸跳掷般消失在树林上空，暗道：“再也不能顾忌微名，若是霍老英雄稍现不济，我便一针射死司马老儿。”

满天胡蜂飞舞，虽未群起蜇人，却也烦人至极，直往头发眼睛脖子里钻，又不敢拍打，惹恼众蜂，不用司马头发令，也得将大家蜇得狼狈不堪。

“开！”霍老人陡然双臂先曲后伸，吐气发声，震得漫空胡蜂四散惊飞！司马头与霍老人之间的罡气光芒骤敛，二人双双消失！

莞尔大惊，喊道：“人呢！？”余人心中也是同样惊问．沙滩里面传来霍老人声音道：“娃儿们，快快躲到海水中，老夫在海底与你们相会。”

二十余丈高天空中，隔着胡蜂组成的黄云传来司马头桀桀怪笑声，道：“一个也休想活命！”接着呜呜发出怪啸，群蜂听到这种声响，攻向陆云等人。

千手阎王云当机立断，喊道：“你们快快飞向大海，在我掷出的树枝上借力。”化掌如刀，斩下六段树枝，首先使出毕生功力射向空中司马头一枚．势挟风雷．树枝所经之处，胡蜂死伤不计其数。

树箭微阻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之际，陆云毫不敢停留，一齐射出五枚树枝，宛若飞鸟展翅，凌空飞去，势尽时在脚下树枝上点落，再次下坠已经落到海中，接连五声“噗嗵”，与四女俱落海中。

凌空飞行时，五人知晓入水之后，轻易不可探出头来，咸吸足空气。落入海中，人人闭住呼吸，睁开眼睛，个个眼前只是蓝蓝一片，莫可辨物。

海底一处沙子突然鼓起，钻出那位霍老人，鱼样灵动，游到五人附近，将五人连起手来，拉着向海底深处走去。

海面水平如镜，海底多股暗流涌动，方向各异，时而感觉推力来自背后，时而则忽觉迎面激流汹涌。六人相互拉扯，闭住气息，走出三百多步。霍老人又拉着大家忽而转向，斜行盏茶时光，又折向岛岸方向。

颇是奇怪，走过半柱香功夫，所行却是愈来愈深，各人心中计算，走到这里，早该重又登岸。六人中以莞尔功力最弱，闭息如是之久，已然非喘息一口不可。霍老隐侠从每个人传来的脉搏推测，对五位少男少女功力深浅已是了然。拉着大家向上浮出，原想齐探出头来换气，孰知头上越来越黑，蓦地头顶齐痛，上面竟是厚厚的石头！

人人明白，目下所处是岛下的暗流，只有立即返回，才可升到水面。霍老人当即便拉着大家沉入海底，转身反行。

陆云心中念头闪过：“既然只要自水中探出头，非被马蜂蜇中不可，还向外面去做甚？

岛底既有地下河与大海相通，便可能由此返回岛上。”念及此处，站住身形，在霍老人手掌心写道：“向里继续走，自地下河回到岛上，杀司马老鬼个出其不意。”

霍老人写道：“令妹内气不继，必须换气。”陆云写道：“大家可以传输真气给她。”

已然立即行动，搬运真气，输给莞尔。

这般六人真气互相流动，相牵着继续前行。也不知走过多远，直觉水温越来越热，大异寻常。眼前却是愈来愈黑，当知水位愈来愈深。

突然，六人齐向下直线沉去。每下沉一丈，温度增高一些，当落至脚下有所踏物，饶是他们身具超凡入圣功力，亦有些禁受不起。落地后，方向不变相握前行数步，终于，六人碰到石壁上，触手之处，炙热难当。缘奇异石壁侧行，但觉周而复始，无有已时。晶芸在两侧人手中写道：“我们陷入圆形的温热石洞中，再也找不到原路！”陆云写道：“是个古老的火山口，大家命丧此处，都是受我之累！”

晶芸灵光闪现，写道：“如是火山口，必有它的出口，依照下面情景推测，上面必是处温泉。咱们只要提气上升，破温泉口而出，便可得救．”

六人依言，冉冉上升，足有盏茶时光，头上透来光亮．漆黑中所见虽是一丝亮光，却如天堂射下的希望之光。

且说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力战霍老人后，精疲力竭，吩咐张发驱动百兽在岛上牧放，自己则回所居山洞中，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

想到昨夜杀死霍家三人后，擒住姬碧瑕，放入洞底温泉中情景，欲难自禁，起身快步跑向洞底。

姬碧瑕穴道被封，玉体横沉透明的温池中，一宿难动，羞愤欲狂。此女功力非同小可，若不是心浮气躁，这时定可运行内气撞开穴道。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真气渐渐汇聚，冲向被封穴道。温池外石门响动，司马头走进来。碧瑕慌忙闭上眼睛，内息冲上了岔路。

冰清玉洁之体的姬碧瑕抱定死志，泪水断线珍珠般痛苦至极地流下，混入温池中。拼命想动弹下身子，却是万难移动丝毫！

电光石火的刹那，司马头扑到姬碧瑕身上，蓦觉下体所触疼痛，眼前拥着的哪里是玉女姬碧瑕身子，竟是个穿着衣服的老翁！司马头毕竟身列当世绝顶高手，扬起满室水箭倒弹出去，背部贴在洞顶，定睛细看，池中分明躺着那位闭月羞花的姬碧瑕，向下重新扑来，忖思，“这丫头有障眼术！莫管它……”后背罡气已滚滚袭来，弹身飞到温池外，避开致命掌力，见温池中陡然多出数人，虽不敢置信，却又不能不信。

那老翁伸长脖子，吸足口气，双掌排山倒海推来。司马头光身站稳身形，掌力迎出。闷响声里，小小池中温水俱飞起来，弥漫洞底！

双方功力竟是势均力敌！司马头若逢鬼魅，不敢恋战，回身便走，急急忙忙赶到外面大洞中，穿起虎皮兽衣，戴上马头骷髅，心下疑神疑鬼：“这些人明明遁入大海中，怎能突然出现在这里，会五行遁术不成！”已成惊弓之鸟，惶惶不安，守在出洞口，殊无把握对付里面之人。

自温泉池中出来的，正是陆云等一行人。火山口注入海．水，上面形成温泉，倒也不奇，只是水中六人出来得正是时候，却是巧妙至极。

原来当司马头扑向姬碧瑕时，恰好水下的霍老人将温泉口巨石搬开，横身而出。

霍老英雄深感惋惜，若非自己在水中闭息过久，能够及时出手，乘着老魔色乱神迷之际，定然已是击毙万恶不赦的老魔头。

司马头跑出去不久，地下的倩文、嫣然及莞尔出得洞来，只是见到光着身子被点中穴道的姬碧瑕，不晓究竟发生什么，俱感奇怪。

晶芸运指如风，内力到处，解开妹妹穴道，又助其理顺乱撞的内息，脱下外衣为之披上，怜惜至极道：“小妹，你受苦了！”

姬碧瑕毕竟是少女心性，虽然对方才奇险犹有余悸，却是时时刻刻关心心上人张发安危，开口首先问道：“姊姊，你们见到张公子了吗？”

晶芸望着妹妹关切至极神态，叹息道：“你放心，张发除了耳朵有损，还是跟你们分开时—般安然无恙。”

碧瑕如释重负，酸软的躯体倾颓下来，泣不成声道：“姊姊，我义父正在同苗王较量内功时，被司马头老鬼坐收渔人之利，吸干了他们二人所有真元。可怜义父抚养我长大成人，费尽心血，小妹还未来得及报答，他……他便……”

霍老人抚摸着姬碧瑕湿湿的秀发道：“孩子，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仙逝，我们早已知晓．放心，天道昭昭，司马头必遭恶报！”

洞口忽然冒进缕缕烟雾，传来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的声音：“嘿嘿，霍老儿，你等死到临头，还枉谈天道报应，真个不知死活。洞门狭小，仅容一人侧身出入，有老夫当关，便是千万勇士也休想硬冲出来，更何况里面已经满是‘霎眼杀魂落魄烟’，只需霎眼功夫，尔等无不暴毙当常哈哈……”

狂笑声良久才落，司马头又喋喋不休道：“霍老儿，可惜呀、可惜，平素你妄自威风，这时还敢自诩英雄么？”

洞中七人屏住呼吸，思索脱身法门，无人理会老魔头。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又恶毒之极说道：“霍老儿，你为何不敢作声，是怕出声时吸入‘霎眼杀魂落魄烟’，霎时毒发身亡吗？”

霍老英堆抬脚在地面石头上勾划出：“无论如何，谁也莫要开口！”字字入石寸深，于闭息之下，尚能如此，足见其内功已达炉火纯青境界。

北坤玉女杨倩文忽道：“司马头，使出毒烟这等雕虫小技，又岂能奈何得了我们。既然可以自大海中来到这里，便不可以回到大海中么？姑娘不信你的毒烟能弥漫整个海面。”

霍老人伸足摸去石上字迹，脚尖插入坚石，又若在豆腐上挥洒自如写道：“杨姑娘，你同我师弟造化仙翁有何渊源？怎会他的腹语之术？”

倩文不答，反问道：“既然老人家是造化仙翁前辈的师兄，又怎不会这简单的腹语？”

霍老人脚下快速勾出：“大家立即入水，详情留待以后再叙。”呼呼两掌，将倩文等人逼落水中，接着自己也跃入温池，身子扭动一下，便不见了。

霎眼杀魂落魄烟雾弥漫整个洞底，凝重的毒气外溢，守在出口的司马头屏住呼吸，听得里面人入水声响，兀是不肯相信，心思电转：“兵不厌诈，老不死的霍老儿狐狸精也不及他老奸巨猾，保不准假装入水，躲在暗处，万万不能受他们偷袭．”

司马头自做聪明，向洞底放毕一葫芦毒烟后，接着又打开两葫芦，足足向里面放了十三葫芦霎眼杀魂落魄烟，才面绽笑容道：“便是七只水貂，也熏死里面了！”待残毒散尽，小心翼翼入内，搜遍每一角落，空空荡荡，哪里有半具尸体！气得他咆哮如牛，大骂自己蠢笨。

陆云等人闭气潜入水中，默默施展千斤坠身法，直线下坠，但觉如入蒸笼．良久之后，才落到实地，七人又相互拉着手，升起数丈高，在四面缘壁寻找通向大海的出口。螺旋而转三周，才寻到出口，相连如龙，游向外面．

这次时间更久，才觉头上水中透进亮光．诸人晓得已经来到海底，亦不敢探出头来，惟恐被胡蜂蜇到．

继续在海底前进半里有余，七人这才浮上水面，耳中水未淌出，已听到嗡嗡声盘旋在头上，接着劈头压下．个个急吸口气，慌忙入水。

海底另有世界，不乏怪石奇珍，虽然他们只能见到周身三尺以内，却也妙物纷呈．七人无暇欣赏，只是向一个方向前进．这次海底之行，是他们平生仅遇，人人不知前途如何，但觉生死未卜。

再度出来换气，头上的胡蜂已然稀少，七人浮在海面上大口喘息。稍憩片刻，加紧划水向远离桃花岛的海域游去。

海天相接处，忽然出现两只飞鸟的影子。那两点影子愈来愈近，待飞到距七人二里有余时，惊得人人咋舌不已！却原来哪里是两只飞鸟，竟然是两大绝顶高手在浩渺海面上凌虚飞行．

诸人想看清究竟是谁有这般身手，未待看清，海上二人已经浮光掠影般一同消失。霍老人仰躺在海面上，望着蓝天，扪额自言自语道：“这二人究竟是人是仙？是仙当驾祥云，是人绝对不可能超出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

晶芸忽道：“大家快看，那边又飞来两人！”

先前二人飞来的方向，又有二人凌空飞来。这回大家个个圆睁眼睛，远远的已经看清，前面凌空虚踏而来的是位道爷，正是那天下第一神偷无孔不入孔皆入．后面飞人转瞬而至，背部风车呼呼作响，除却上官婵莲世上还能有谁！

孔皆入早已功参造化，凌虚以真气冲着身子飞行，是最耗费内力的，他却能同时大喊大叫：“喂！逍遥浪子，你—定追到克耳罕前头，替爹爹挡住那老鬼．他硬是自我怀中诓诈去了你的小侄子，你老岳父这次筋斗栽得算是到家了！”

后面的上官婵莲厉声道：“孔老偷儿，你要不还我儿子，我便拿你当儿子！”

孔皆入跑得更快，迅逾疾矢，连声道：“不可呀、不可！我妈妈早已腐烂，你便是现在钻到棺材里，也做不得我妈妈……”余声渐杳，人影也终成天边两点黑影。

千手阎王陆云感叹道：“世间竟有这等武功，我们在江湖中混得闻名遐迩，思来俱是徒有虚名．比起逍遥兄来，这里人人都得退出江湖。”

霍老人语重心长道：“陆少侠之言差矣！自古有云：人比人死，货比货扔。不能比呀、不能比！天下就一个逍遥浪子，也只有一个陆云，相信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也并不比逍逼浪子差劲！”

晶芸忽地拔身而起，凌空虚踏向前跑出十丈，回头停在水面上，如萍浮波，上下荡漾不定，笑道：“陆大侠，他们能够挟山超海，我们也同样可以。假以时日，你的功夫会比他们强的。”

“不错！”霍老人说完跃出水面。点浪如飞，奔到晶芸身侧，回身站稳道：“你们五个中，至少还有二人可以凌波踏海，方才咱们潜在水中，是怕那可恶的胡蜂。余下三人在我们四人的扶持下，也可勉强踏水而行。”

倩文同大师姊上官兰芝学过剑魔宫绝学点浪步法，轻轻提气升出水面，点着浪峰来到晶芸身畔，回头见嫣然紧随其后，好整以暇跟来，拍手道好。

陆云、莞尔与姬碧瑕三条蚊龙似地，腾出水面，飞速踏水而至四人身前。停留下时，海水已然没脚，被霍老隐侠等四人拉住，七人齐提气向前奔去。

距离桃花岛已然甚远，再也见不到胡蜂。霍老人望望西下的太阳道：“我们方向没错，只需一直向前走，定然可以回到大陆。”

正在前行，蓦见水中露出团暗红色东西，颇是巨大。晶芸首先落足其上，笑道：“是片珊瑚礁，咱们可以在上歇足。”余人亦未在意，跨上或坐或仰，正想喘息之际，身下暗红色物体突然下沉，大家齐遭没顶水灾。

人人闭气，在水中睁眼细看，哪里是片珊瑚礁，方才落足处竟然是头海怪的两片鳞甲！

那海怪似鱼非鱼，像鲸不是鲸，便连霍老人见多识广，也叫不出它名字。

晶芸仓皇入水，喝口咸咸的海水，大是生气。扬手掣出倩文腰间宝剑，又取来莞尔的三丈长白绫，抓着海怪的鳞片，游到其怪首处，一剑刺下，将海怪鼻子洞穿。撤剑同时，白绫激射而出，穿过海怪鼻子。用剑尖挑起白绫，两端打个死结，牢牢抓在手中。

运出内力，将痛得翻腾不休的海怪提着鼻子拉至水面。晶芸回头看去，足有六丈长短、两丈宽的海怪背上，除己之外，空无一人。只是一回头间，发狂的海怪已然射出半里远，低头向深深的海底扎去．

晶芸死命抓紧白绫，同时扣住海怪鳞片．那梅怪平素斗鲸食鱼，水中称王已久，如何受得了这等罪，在海底快速翻腾起来。

陆云等人被海怪抖下水中，出来时见到晶芸同海怪消失在半里外的海水里，待得来到近处，水中巨浪滔天，翻滚良久，才渐渐平静。

姬碧瑕失声痛哭道：“姊姊，我们刚刚相认，你就被海怪吃了，小妹想为你报仇都不能！

茫茫大海，哪里去寻这可恶的海怪？”呜呜咽咽，脸上流下的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

旁人尚未来得及劝她节哀顺变，突然—道水柱冲天而起，水柱顶端夭矫跃出那不知名的海怪．待到高高水柱落下，只见晶芸端坐在海怪背上，左手握住白绫，右手持剑，剑身插入海怪颈中半尺。

那海怪似乎痛极怕极，停浮在水面，竟然不再跳跃翻腾。晶芸回首粲然一笑道：“大家快快上来，这是我降伏的活船．”

姬碧瑕破涕为笑，拊掌道彩。霍老人率众登上海怪脊背，眉花眼笑道：“娃儿，真有你的！”

海怪载着众人，在海面上曳出长长的水线，奇快无比。日落时分，前方出现座荒岛，状若浮在大海上的一只巨虾。

晶芸以白绫与利剑相结合，控制海怪游水方向，未用两刻时光，已经来到荒岛。大家登岸后，尚是舍不得放了海怪。霍老人道：“公孙姑娘，咱们将这妙绝天下的活船拴在巨石上。

有了它，可在茫无涯际大海中来去自由。”晶芸早有此意，当下选处深水所在，将白绫结结实实地绑在岸边大石上。

陆云怕岛上藏有波斯八荒死活鬼教高手，飞上树梢道：“大家稍安片刻，在下去去就归。”展开身法，宛若宿鸟归林，迎着夕阳射向荒岛至高处。

倩文恐有凶险，如影随形跟上。

满天霞光，映红整座海岛。杨倩文飞射至陆云身侧，柔声道：“云哥哿，咱们今日死里逃生，共同患难，我更是离不开你半步．”

千手阎王陆云心头一热，伸手握住倩文伸过来的柔荑，但觉温软滑腻无匹，胸中升起痒痒感觉：“此刻若是无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横行中原，定要携着倩文妹妹寻处世外桃源隐居起来，日日尽欢，多生几个小鬼来．”

念头未尽，倩文已然拉住他道：“云哥哥，这里是岛上的至高点，我们四下望望，当可一目了然。”俯瞰全岛，夕阳残照，草木翠绿，煞是美丽。

向四周凝望有顷，并无异样。二人放松绷紧的神经，向岸边诸人传出两短一长三声清啸。

听到霍老人回传来的啸声后，忙中偷闲，依偎在树林中，相互贪婪长吻起来，吮吸得啧啧有声。

莞尔呆望海岛有顷，道：“姊姊，你我虽是道姑，却居无定观。这么大的富饶岛屿，无人生活，正好建观立院。”

嫣然垂首不语。莞尔恍然大悟道：“姊姊已有还俗之心，妹妹再这般说，岂不是同袁大哥作对。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你还俗，大增袁大哥的烦恼。”

霍老人笑道：“小妮子，兀饶舌，现在你欲建道院，明朝遇到适宜郎君，不立即还俗才怪！不管如何，咱们都得建筑起暂时栖身之所，待得大家离开时，你愿做道院便做道院，愿做佛寺便做佛寺。”

莞尔向老人扮个鬼脸道：“那我们就大下功夫建观筑院，不然你们走了，我还得重新修葺。”边说边向荒岛深处走。霍老人笑道：“丫头，出家人四大皆空，你在乎所居室繁简，还不是个真正的出家人。”

莞尔道：“无量天尊，非也、非也！道家讲究的是恬淡无为，虚无幻景，并不是佛家的四大皆空。所以贫道筑起华丽道院，也不为过。倒是世上许多寺庙僧房，建筑奢华，耗资宏巨，大大的不该。”

霍老人指着处风景绝胜地道：“那里建院，正合道家风水之论，小妮子，你以为如何？”

莞尔雀跃而起，笑道：“妙哉、妙哉！正合贫道法眼。”

天罡剑袁星在地洞中闲来无事，苦思冥想所学内外武功，欲使融汇贯通，达到毫不着相境界，却是始终不能。恍恍惚惚月余过去，饥食钟乳石，闷与杨玉、曹判官及黑白二无常谈武讲经。

有时，上面的四人一连数日听不到袁星声响，向下面喊叫，亦不答应，俱感奇怪。此刻的袁星，正将所有学过的武技同时提聚在脑海中，欲要打破武学极限，混同为一。

这等经历，逍遥浪子是在开天目后开始的。袁星与逍遥浪子不同，是以坚实的武功做根基，步步为营。

先前入洞，目力不及五丈，这时可达五十丈，晓得目力因服食特殊炼制的钟乳石后，大有所增．自我感觉心智亦愈聪颖起来，苦苦思索的几大武学疑难渐渐明朗。曲指算来，入洞已有四十余日，出洞日期堪堪届满。

，这日正午时分，外面天空中雷霆滚滚，暴雨倾盆。洞口虽小，落下的雨水却相接成幕。

袁星立在雨幕旁，呆望良久，随着声霹雳，心中好似也有道闪电划过，跃身落到雨幕中，出指如风，点向每滴雨点。

雨幕直径足有五丈，莫说将每滴水珠点送回天上，便是接住，使其不落地，已然千难万难。入洞时的袁星，也许能端着水盆接住落下的所有水滴，绝难有余力反击回去。目下却同以前判若两人，雨幕中天矫如龙，万千雨点落来，被其幻化出的万千指头点射回去。

开始袁星只是想试试手法多快，后来不知不觉发出罡气，霎时落雨倒灌，反射回天上。

深洞中间的杨玉、曹判官及黑白二无常正在洞口探望，忽听怒雷滚滚，齐探头下望，眼前白亮亮的一片，宛如潮水自地下涌起。上飞的水幕后，透出玄奇陆离的光亮来。

不容四人看清，来自地下的水浪翻卷而至，冲得四人退向洞底。杨玉喊道：“不好了，天上暴雨，地下冒水，是传说中的天塌地陷！”

曹判官喝叱道：“你慌什么，这里没有地下河，涨水也不会自这里冒出，淹不死你的。”

扎稳马步，呼呼两掌，击得激流倒退回去。二无常立即效仿，杨玉也催动怪异掌力，四人齐心协力，将涌进的激流逼回去。

立在洞口，八只眼睛直呆呆发愣。眼前圆形水柱向上冲去，要比落下时的雨水犹要迅速。

发自地下的轰鸣声，比来自天上的雷霆尤响．诸声杂响中，传来清清楚楚声音道：“袁星，你要透过水柱，见到我左手握着的是甚么，便是慧眼已开，完全可以同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单打独斗。”

下面袁星喊道：“逍遥兄．我只听到你的声音，便连你的影子都见不到，如何晓得兄长左手握着的是甚么东西？”

伴随雷声，逍遥浪子的声音轰轰隆隆道：“不用拙力，亦非着意．身在彼端，意在此端．咫尺千里，天涯睫前。万物虚焉，一目洞穿。”

杨玉向曹判官问道：“逍遥浪子在念什么书？我怎么没听到过！”曹判官侧耳谛听遥远来音，对身旁人问话置若罔闻。黑白二无常同样如醉如痴，屏息凝神。

蓦然，上飞的水柱停止在空中，又开始向四人所居洞穴中灌来。杨玉掌发连环，忙得不亦乐乎，勉强将流水封祝

眼前水晶般，停止不动的水柱，好似原本就是根硕大无朋的透明宝石。曹判官与黑自二无常醒过神来，见杨玉累得汗流浃背，忙各出一掌，击向水柱。

四人同时向后倒飞出去，但觉突然自水柱上传来股强大莫可抗御的力道，以为这回洞中定要灌满水。爬起后等了半天，非但没见到激流涌进，而且水柱在飞速下降。

下面袁星高呼：“逍遥兄，弟将功力转移到眼睛上，以手指发出的剑气便减弱许多，以至水柱倒流。”

上面逍遥浪子道：“非是你的剑气减弱，而是愚兄再以内力逼回水柱。想要开天目，不沾湿衣服，岂能成功！当年我便是在水中成就开天目神功的。”

“谢予指点！”袁星话落，水柱降速更疾，显然他已撤回手指上所发的剑气。

杨玉问道：“三位可知什么是开天目神功？”

白无常答道：“就像活佛弗陀丹—样，可以看出别人心中想什么的神功．”

黑无常道：“非也，那是慧眼。开天目大概是头顶生出只眼睛，这样上面有敌人偷袭，便不那么容易了。”

白无常摇头道：“非也，如果是这样，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怪物，还不如戴上铁头罩，袁星也不用非要炼成不可．”

曹判官跺足道：“少见多怪，肤浅至极．井底之蛙，不知天大……”

三人齐围着曹判官左看右看，异口同声道：“你晓得？说来听听．”

黑无常又道：“判官多见少怪，深入之极，是井上青蛙，知道天大，当然晓得开天目神功妙用。但不知曹兄炼成这种功夫了没有？”

水柱中—道光华冲天而起，掠过四人眼前。光华正中，隐隐约约见到天罡剑袁星影子．曹判官叹息道：“袁星没有听逍遥浪子的吩咐，运用护体玄气，隔开了水，可惜不能成就慕煞人的开天目神功。”

逍遥浪子的声音响起：“曹判官，你看走眼了，所见的光华，是袁兄弟双睛发出的，这正是开天目神功即成前必有的征兆。”

杨玉道：“曹判官，你还没有说那开天目神功的具体妙用呢，快说快说！”

曹判官故神其秘道：“说起这开天目神功，大非小可。你们平时见到天上的流星后，该怎么办？”

白无常道，“还没有想到怎么办，流星早就没了。”

杨玉道：“我倒有心愿，可是总来不及在衣襟上打结。”

黑无常道：“是啊，就因为我也来不及打结，所以直至今天还是无常鬼，没有当上阎王。”

曹判官笑道：“炼就开天目神功后，你们都来得及许下心愿，同时已在衣襟上打好结。

因而所许之愿，莫不兑现．”

杨玉微笑道：“啊，有这等妙用，怨不得袁星非要炼成不可．我有恁多心愿未了，也修炼成开天目神功，以后岂不事事遂愿！”

黑无常道：“不可能，流星闪过的刹那，心中想起要自无常鬼晋升阎王爷的念头尚来不及，绝对不能同时将衣襟打结。若是能够，我已经抓着衣襟等过多少夜晚，为何没有？”

曹判官冷笑道：“因为你想做了阎王后来管着我，所以不能。”

逍遥浪子遥遥说道：“黑无常，流星闪过时说出心中听想，同时在衣襟上打好结，便能如愿以偿是荒谬传说，毫无道理，我曾做到过十四次，哪一次也没实现愿望。”

天罡剑袁星的声音接着响起：“的确，在炼就开天目神功后，看天上的闪电似蚯蚓在缓缓爬行．闪电划过的刹那，可以想到许多念头，做许多寻常人无法完成的事。想来在夜晚，看天上流星划过，也同蜗牛搬家一样，当然可以说出心愿，打妤衣襟上的结。”

杨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在慧眼看来，世上万物缓慢至极，怪不得炼成开天目的人能够无敌于天下。任何高手的攻势，在身具开天目神功的人眼中，岂不成了癫痫病者的痉挛，只需信手击出，便可取之性命。”

袁星道：“杨君所言极是，以前别人说逍遥兄与敌对招，有千种破绽呈现在其眼前，现在我才相信。没有炼成开天目神功的人，单凭癔测，万难想象到其中妙用。神奇极了！又是条蚯躬，在云中爬，往日闪电速度哪里去了？”

“轰卤声霹雳响起，震得天地颤抖。逍遥浪子朗声道：“下面四位，暂时屈居地下，万万不可出来，此时在下还投有保全你们不致死在克耳罕掌下的把握。待得袁兄弟除掉这恶魔，天下太平，再请上来不迟。”

袁星神功初成，心头涌起股冲动，难再遏制，抱拳向逍遥浪子道：“逍遥兄，弟欲与兄一战，看能支持几合。”

逍迢浪子始终背对他，声音和蔼地道：“你能支持到三十五合，若是斗到三十六合仍能支持，并在三十六合内将我逼得转过身来，便可独自去寻克耳罕晦气。纵是杀不得此撩，亦足将之驱出中原。”

天罡剑袁星喜道：“多谢兄长栽培，小弟可要得罪了！”左袖微扬，倾盆大雨横空呼啸而出，每滴雨珠若箭，袭向逍遥浪子。

白茫茫雨雾中，但见逍遥浪子身形骤小，交睫间又恢复原来大校那些足以洞金碎石的雨滴，不知因何没有穿透其身体，却在他身前十余丈远落下。

袁星若非炼就开天目神功，绝对难看清究竟。原来在无数雨箭激射出的刹那，逍遥浪子身形不变，飘忽而出，竟是比雨箭犹快，待得雨箭势衰落地，他又倒飘回来。此等惊鬼泣神轻功，寻常人绝难看出，无不以为他岿然未动。

逍遥浪子笑道：“同所谓高手过招，兄弟这种借物伤人手段倒也用得，但想对付克耳罕，却是画蛇添足。”

“逍遥兄教训得极是，再看这招！”双掌交加，霎时拍出六十三掌，罩住逍遥浪子所有空门．

宇内第一高手仍不回身，掌到掌接，指出指迎，居然反臂使出同样的招势，六十三记闷雷连串暴响，如同雨幕中划过六十三道闪电，响起六十三串霹雳．袁星腾空而起，落到逍遥浪子的前面，笑道：“你不转身，我到你前面，也得算你输！”

定睛看到的仍是逍遥浪子背影，大是不服，身形摇晃，幻化成三十六道影子，抢向逍遥浪子前面。

逍遥浪子左手自肩头探出，遥遥一指，劲风飒飒，逼退袁星真身道：“好兄弟，三招已过，我可要反攻了！与我交手，且莫用玄幻身法，愚兄天目早开，岂有分辨不出你的真身之理。”

天罡剑袁星道：“好，兄长小心，我可要不遗余力了。”中宫直进，十指箕张，剑气纵横，大开大阖，将逍遥浪子困在核心。心说：“逍遥兄最厉害的神功是甚么，我知甚稔，不见他掌心飞出九龙罡气，便是没有使出全力。倘若逍遥兄背对着我犹未尽全力，我还能去斗克耳罕么？”

奇）逍遥浪子口中唱数道：“……七……十三……十五！”霍地后挥双掌中飞出栩栩如生十八条神龙幻象，条条张牙舞爪、狰狞怪异，扑向袁星。

书）“来得好！”天罡剑一声清啸，手腕颤抖，缕缕指罡化成的剑气击中条条神龙，噼噼啪啪，脆响连声，激荡得满空雨幕化成烟幕。

网）“好！”天下第一高手逍遥浪子蓦地回身，面对袁星，出手若电，同时道：“好兄弟，你在第十八招上逼得我回身，要比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早上十招．做哥哥的放心了，自此可以退隐江湖，天下没有兄弟你摆不平的事了！”

袁星同逍遥浪子过招，虽超出期望，但倍感吃力，闻言之下，便想退开．逍遥浪子手下加紧，笑道：“不要怯阵，看你到底能支持多少回合！”

此公生平仅与三人这般痛痛快快大打出手，除目下的袁星外，便是在北冥遇到的北冥老人，及化身武林至尊的陆世鹏。不觉纵声长啸，声掩霹雳，出手若电，神龙盘旋。

袁星微睁慧眼，攻守兼备，所发剑气丝毫不比逍遥浪子的龙形掌罡逊色。宇内两大顶尖高手斗到酣处，均忘记是自家兄弟在互相切磋印证，已是不遗余力。

六横岛本来地域颇广，可是兄弟俩斗过百合时，不知不觉已在大海上空。其实二人只在岛上至高处切磋了十余招，其余都是横空虚踏，凌空而战，所以已至海上，谁也没有在意。

当滔天巨浪翻卷，同天上雨势交织在—起时，兄弟二人才晓得下临大海，已经斗出数里，逍逼浪子扶摇直上，下落时深吸口气，道：“总有二百余回合了吧？”

袁星拔身又起，笑道：“我也没数！”手下不停，剑气如网，散射得海面怒潮汹涌。逍遥浪子突然回身，凌空虚渡返回岛上，说道：“不要再斗了，若非千合以外，绝难分出高下。

好兄弟，当年人人以为你必死无疑，还是老天睁眼，吉人天相，非但兄弟你未死，定然还有些百年难逢奇遇。不然，光吸食四十九日奇种钟乳石，绝难与我抗衡。”袁星随后落下道：

“坠谷时得遇朱雀玄床与当年武圣柳无双豢养的灵猿，保住性命。最近又吸得地精元气。”

逍遥浪子剑眉舒展，朗目生辉，颌首道：“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愚兄为了小侄儿尚武之事，分身不得，驱出八荒死活鬼教重担，便落到你头上了。陆云在那片落木萧萧的荒岛上与克耳罕手下干将对峙，岛上百兽不足为惧，不过要想出对付胡蜂的法子，你才可以前去。”说毕便要离去。

袁星拉住义兄道：“逍遥大哥，小尚武已经被你岳父孔前辈门下弟子抱去．”

逍遥浪子恨恨道：“孔圣孟贤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抱着尚武要去剑魔宫求赏，被我岳父大骂回海南。可是，老爷子越老越糊涂，抱着孩子与克耳罕打赌，结果不幸的小尚武又落入老魔头掌握。那魔头为将愚兄调离中原，已派人将孩子乘船送往扶桑岛国．你的三个嫂子已经备好行装，在船上等着我齐赴扶桑。”

袁星依依不舍，拉住逍迢浪子双手，热泪盈眶道：“好哥哥，听说那扶桑岛国在大海的尽头，此去必多凶险，当倍加保重，可惜兄弟不能追随。”

逍遥浪子豪爽的一笑道：“不必替我担心。愚兄倒是担心你的安危，那克耳罕老奸巨猾，不在陆世鹏之下。你要事事三思而后行，切莫中他诡计。”说完身形飞起，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天罡剑袁星出掌如刀，斩下株巨树，又是挥掌截断树头，抬脚踢飞树干，纵身而上。树干载着他落到海上，随波荡漾。

袁星气沉丹田，以意驱动水中树干，劈波斩浪，向东北方向驶去。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探知陆云等人逃到临岛，时已过多日。有心要带领张发前去追杀，却知单凭自己功力，若不借重百兽胡蜂，万难讨到好处。带着百兽来桃花岛时所用的木筏，不知是被陆云等人弄走，还是自行挣断了缆绳，随波逐流而去．老鬼丧心病狂，带着张发伐树重结木筏．这日东北风起，刚好木筏结好，立即驱动百兽，带上胡蜂窝，冒雨出击，拟以攻陆云等人个措手不及。

老天发威，狮、虎、象、豹等猛兽俱在木筏上瑟缩。司马头见到前方影影绰绰现出海岛轮廓，凶性涌动，仰天长啸。

虎、豹、狮、狼跟着嗥叫起来，震得白浪滔天。

陆云等人在荒岛上建起座木制宅院，用来遮风避雨。七人相商何止百次，始终一筹莫展，想不出良策对付司马头的胡蜂．这日风雨交加．陆云召集起众人道：“大家怕的只是那胡蜂，而非司马头。这样的天气，胡蜂无法起飞，咱们应该立即乘上海怪，赶到桃花岛，击毙那老鬼！”

人人心中早已恶气难抑，个个拍手称妙。七人站起正准备外行，陡然风雨中传来震动山岳吼叫声．

霍老人道：“是百兽的叫声！”

陆云点头道：“司马头自己赶来，刚好以逸待劳，准备迎敌。”

莞尔嚷道：“大家快到海上去同老魔头周旋，若让百兽来到岛上，纵是不毁掉我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道院，弄得满岛肮脏，再也难住下去．”

七人来到海边，跨上水怪，飞速迎上。于离海岛五里海域中遇到司马头，两下里停住．霍老人道：“司马老鬼，些许时日未见，可有新花样？”

司马头桀桀怪笑道：“就凭本护法这双肉掌，足以取尔等性命！”

千手阎王陆云轻蔑一笑道：“大言不惭。若不是有讨厌的胡蜂，你这老鬼的项上人头，早变成小爷囊中之物。”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双臂扬起，身后木筏上黑压压的百兽顿时喑哑，惟余骤雨击浪声响。又缓缓落下手臂，两侧木筏快速包抄迂回，将陆云等人所乘的海怪围在当中．莞尔惊恐至极道：“哥哥，早知这些野兽也会布阵围困，还不如在岛上对付它们．待会儿将我们挤到兽群中，那可怎么办？”

姬碧瑕也向晶芸问道：“姊姊，莞尔说得不错，你快想办法，我们不能束手待毙！”

晶芸微笑道：“大家坐下，抓住海怪的鳞片，闭住呼吸。”伸腿将穿在海怪鼻子上的白绫向下蹬。那海怪带着众人钻入水中，游出里许，才又在晶芸控制下浮出水面．在水中时，七人便听到上面响起悸耳的声响，似海啸又强胜诲啸，均怀好奇。待得出水后，见到所有百兽或瘫倒在木筏上，或跌入海中。司马头双手掩住耳朵，痛苦地挣扎着，慢慢委顿下去．

七人听到尖锐啸声，齐伸手掩耳。晶芸晓得这声音足以立毙高手性命，只有驱使海怪潜入海底避之。蓦地，见到司马头对面，一人站在段树干上，迎面长啸，正是天罡剑袁星，喜袭心头：“原来是皇哥哥！他如何会突然具有这般不可思议的绝世功力？”

第 廿七 章浪打普陀僧话佛

天罡剑袁星以气驭木，迎风穿浪而来，远远听到百兽吼声震天，知道敌人便在附近。疾速绕过小岛，见到海面黑压压成片木筏上，蹲踞着狰狞百兽。当即豪气干云，不觉纵声长啸。

他这么尽情一啸，风云变色，大海为之颤栗。百兽俨如遭雷噬顶，始时侧耳倾听，如醉如痴，接着摇头晃脑，歪歪斜斜。未有多久，终致大小解失禁，木筏中心的倒下翻滚，边缘的纷纷落水。

司马头原本身怀百年功力，再加上巧获的姬煞君与苗王两大高手功力，业已跻身当世十大绝顶高手之列。但袁星神功初成，几乎同逍遥浪子不分上下，岂是区区司马头所能抵御。

百兽再无站立者后，老魔亦支持不住，倒在木筏上。

袁星兴犹未尽，正拟将功力提到极限，化作惊天地、泣鬼神雷霆长啸，瞥见海中钻出似鱼非鱼海怪上的七人，恐伤到他们，内力所化长啸戛然而止。

七人兀自掩着耳朵．晶芸蓦觉肩头被人轻轻拍子下，出于少女自卫的本能，回肘疾撞。

袁星见到晶芸后，弃了脚下树干，翩若惊鸿落到其身后，满腔柔情蜜意，轻抚伊人香肩。

万没料到晶芸冒冒失失抬肘幢到。这便是所谓变生肘腋，防不胜防。

晶芸功力之高，亦可跻身当世十大高手之列，出肘之快，纵是事先告知，寻常高手绝难避过。

须知此刻的天罡剑袁星，已同与晶芸分开时判若两人。快逾电光石火的夺命香肘只差寸许击至，兀自有暇苦思冥想：“芸儿怎么了？是怪我不辞而别，还是嗔我甚么？要是躲开这一肘，她岂可出气？装做躲闪不及硬承受，又怕内力反震痛了她！这可如何是好？”

晶芸香肘挟着披坚摧锐内力，已及袁星胸前璇玑死穴！再也不能犹豫，他却不慌不忙，从容斜跨半步，妙到巅毫闪过。

嫣然看清是袁星，心中怅惘若失：“这冤家刚刚现身，便不顾我的感受，当众与公孙姑娘……唉，这又怨得了谁，当初我是鬼迷心窍，那般对他绝情……失去了才知珍贵，我也难脱世俗。”

晶芸看清拍自己的人是谁，先是如释重负，旋即大后其怕，伏在袁星肩头，娇嗔道：

“人家分明看见你站在那木头上，怎么鬼魂一样来到身后，也不叫—声再拍我。倘若那一肘击中，你死了不要紧，岂不害得我也得立即殉情活不成！”

袁星笑道：“若是我避不过你这—击，也不会来得如此突然。能看清来人是我，你也不会出此毒手．明白这个道理，还后怕什么？”

陆云喜上眉梢，拥住袁星道：“你见过逍遥兄！是他使你炼成开天目神功的？逍遥浪子偏心眼儿，一样的兄弟，为何不助我也修炼成这等慕煞人的绝代神功？”

霍老人自听过袁星雷霆狂啸后，悬着好久的心已然落底，道：“袁小子，老夫避居世外，受逍遥浪子之托，幸不辱宠命，保护他们周全，将六个毫发无损大活人交到神功已成的你手里。可是，老夫为此付出的代价忒过巨也！可怜我的三个子侄身首异处，埋骨荒岛．”

袁星双手抱拳，深探揖下．余人这才晓得霍老人与大家在一起，决非风萍偶聚，乃是逍遥浪子所托，来保护大家的，个个深感其德，躬腰拜下。大家正在措辞，想说出些安慰老人的话，却觉衣袂飘风声起，霎时飒然而逝。

拾头望去，但见袁星来时所乘的那段树干上，倒剪双手傲然仁立着那位霍隐侠，随波远去。透过风雨海涛，传来老人清越激昂高歌声：“幼怕亡双亲兮，父母亡！少怕亡女人兮，爱妻亡！老怕亡后裔兮，子侄亡……”痛诉着凄苦，其子侄所亡，是人所共知，听其悲歌，方知老人一生如此坎坷，闻者几欲落泪。

碧瑕亲生父母虽未死亡，却是自幼失怙，目下自己情郎又被司马头迫害成双耳失聪残废人，听着歌声，香泪夺眶而出。

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稍事调息，审时度势，晓得再拼下去，无异以卵击石．一纵而起，便要跳入海中。

耳聋后的张发屈居人下，忍辱偷生，非是在司马头的淫威下臣服，而是时时刻刻寻找报仇雪耻机会。见到老魔头欲借水遁逃走，快如迅电出手，使出天竺绝技瑜珈神功，恰巧握住司马头双足涌泉、大钟四穴，叫道：“还我耳朵来！”

二人一个悬空，—个站在木筏上狠命后拉，互使出全力，僵持不下．司马头被袁星怒吼震得气血翻涌，体内原是混一的真气分做三股，便是不与张发僵持，再也万难控制住吸自姬煞君与苗王的真气。

两股异种真气左冲右突，正自无渲泄路径，恰好张发双手各握住司马头足少阴肾经两道大穴，便如突然打开缺口，山洪爆发般一同冲向他体内。

张发所修乃是异域武学，瑜珈神功原本便有许多玄乎其技之处，竟将入体的两股真气巧妙至极注入气海，使之不能伤到自己。若非司马头此刻内力已经失去控制，他所怀瑜珈神功纵是神妙，绝难如此。

也是机缘巧合，劫数使然。张发感觉对手内力传来得愈多，双手握得越紧．姬煞君与苗王两大高手所失内力，在司马头体内已不再循经蹈脉，宛若无体游魂似地，一经寻到宿体，很快便悉数进入张发体内。

开始司马头想以内力震飞张发，发觉己身真气源源不断流失，想要收住已是不能。待吸来的所有真气外泄无遗，形势急转，变得张发内力强大，老魔头更难收拾残局。

晶芸驱动海怪来到近前，姬碧瑕凌空而起，落到张发身后，抱住向后急拉，意欲助其—

臂之力。蓦觉手臂上抱着块炭火似的，不由自主松开，被股强大的力道震得倒飞出去。

堪堪姬碧瑕已落到大海中，袁星好整以暇拔身而起，掌力发出，将之送回木筏上，身不停留，划孤飞回，站在张发身后，伸展双臂道：“不可靠近他们，坏了张君的好事犹且不算，小心遭受池鱼之殃。”

姬碧瑕莫名其妙问道：“他们难道不是在拼比力道？为何我助张郎，反被震飞？”

袁星摇头道：“我也不知晓，大抵是与张君所习异域奇功有关。现下，老魔头真气在被他源源不绝吸来，所以谁也不能碰他们。接触到张君的，难免被其浑厚内力震飞，碰到司马头老鬼的，必被张君隔着他躯体吸干真气。”

闻者无不咋舌，均暗暗庆幸其中玄机被袁星识破，不然定有人遭受池鱼之殃。

陆云挢舌难下，半响才讷讷道：“这么厉害，倒与柳杨兄独创的北冥神功有些相似。会不会是柳杨兄到天竺后，将旷世奇功写到那梵文秘笈中的？”

倩文同嫣然齐声道：“不对！”

莞尔接着道：“江柳杨才到天竺几年，张发习练的梵文秘籍，却是百年前由武林皇帝冷秋魂带到中原的，风马牛难相及。”

晶芸传音入密向妹妹道：“你以后可得注意，不要—觉醒来，内力全给他吸去。”

袁星疑惑至极道：“难道说天竺原本就有这等类似北冥神功的绝学？”

陆云大摇其头道：“不可能！似柳杨兄独创出北冥神功，得需要多少机缘巧合，亘古难再有二。”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莫衷—是。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盏茶功夫，司马头内力几乎泄荆被张发提小鸡似的，提着来到木筏中心掷下，怒道：

“老鬼，你害我耳聋，今天便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拳演“双风贯耳”，击向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

司马头面色苍白，闭目等死：心中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因何突然不及张发，忽地睁开眼睛，大声道：“你不将怎样战胜我的法门相告，老夫死不瞑目！”

张发似是听到，一怔后收住双拳道：“我也不知究竟。老魔头，谁要你死不瞑目，只要你聋不瞑目。”双拳击实，力道恰到好处，震残司马头双耳。

姬碧瑕雀跃而起，抱住张发道：”张郎，你的耳朵怎么能听到声音了？天见垂怜，不药而愈！”大喜过望，兴高彩烈之极，将情郎连抡三周犹不放下。

张发不忍拂逆碧瑕，任由她抱着，悄声道：“瑕儿，大姊等人俱在身边，你快将我放下，免得旁人笑我们痴狂。”

姬碧瑕反而将嘴探过他的肩头，“啧”的声响，香在张发耳根底下，抱得愈紧，撒娇道：

“偏不，要让天下人都晓得我是怎样的喜欢你！”

风雨声中，远远透过来句佛号：“阿弥陀佛。罪孽、罪孽！老衲但听张发公子一句，是决心向佛，还是为姬施主还俗。”

茫茫雨中，一舟无桨自划，船上四角盘膝端坐着四位大和尚。海面波涛山岳似地，那船却稳如会飞行的宝舟，始终在浪峰上行驶，片刻已接近众人立身的木筏。

袁星迎上，深施一礼道：“少林四大神僧，得暇共泛扁舟，难得、难得！树人谷分手后，别来无恙？”

小舟破浪飞起，落到木筏上。以方丈法空为首少林四大神僧，纷纷上前同筏上群侠见礼。

张发师父法圆道：“发儿，为师与你师伯叔此来，悉是为你与姬姑娘之事。到底你想如何，为师绝不难为你。”

张发屈膝跪下，低头道：“掌门师伯、师父、师叔，弟子如同是这渺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迷津之中，难辨何去何从，请四位前辈指点。”

姬碧瑕紧张至极，毫不犹豫跪在少林四大神僧面前，泪眼汪汪道：“请活佛大发慈悲，成全小女子。”

法通大师向三位师兄道：“阿弥陀佛。既然发儿俗缘未了，便要他今生了断俗缘，以求来生清净，证得果位。”

法圆早有此意，望向方丈法空师兄。未等法空开口，达摩堂首座法无大师道：“如此亦无不可。但是，掌门师兄，你答应发儿还俗前，必须得要他将那卷经书留给少林。”

少林寺方丈法空大师颔首道：“张发，你听见了三位师长的话没有，交出那卷梵文经书，便是少林俗家弟子了。”

张发叩头禀道：“弟子无能，经书被天竺来的陆地行舟龙乘风夺去了，这时怕是他已经回到天竺，便是想夺回来，也得到天竺去。”

少林四大神僧面面相觑．半晌后，法圆道：“发儿，师父相信你。”法空大师道：“既非己物，失则何亡？天竺中土，原无明固．张发，自此你便是少林俗家弟子，身入江湖，一切好自为之。”

法圆来到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身前道：“波斯圣火教携带佛家三宗宝经东来大唐，本是可喜可贺之事。但尔等教徒行事偏激，近乎魔道，我们正宗佛教出于维护我佛形象尊严，不得不规劝，实在不愿与尔等盎盂相敲。但不管如何，我们毕竟是兄弟阋于墙。所以请你们波斯八荒死活鬼教退出大唐，不得对圣火教赶尽杀绝。”

波斯八荒死活鬼教首席护法司马头，此刻便连说话的劲儿也无，上下嘴唇翕张．气若游丝，发不出半点声音。

袁星笑道：“四位大师，这魔头变得如此模样，便是你们教导弟子有方，才使张君初出江湖，便斗败这等不可一世的巨魔。”

少林四大神僧闻言，更是暗中惋惜那部梵文秘籍之失。

法圆谦逊道：“袁大侠见笑，老衲樗枥之材，难教导出像样弟子。”

袁星道：“既然这司马头老魔是贵派俗家弟子降伏的，我们便无权处置。在下本意也是将此獠废去武功，然后遣回邪教教主克耳罕身边，借他之口，传话于老魔头：限波斯八荒死活鬼教于十天内撤回波斯！”

法空道：“袁大侠之意，正是少林之意。对付波斯的八荒死活鬼教，就有劳你们了。逍遥浪子早已传喻少林，波斯传入大唐的圣火教，是佛家的另支，由我少林出面对付，以免江湖朋友难以捏拿得恰到好处。”

法圆接着道：“波斯八荒死活鬼教妄想联手少林，—举消灭圣火教，岂不知少林虽然没有与他们公开为敌，实质上是正邪难两立的。”

陆云道：“大和尚们，张君现下武功之高，便是我也慕煞。他是少林俗家弟子，便由你们少林调遣，莫要小觑了波斯来的圣火教，实是藏龙卧虎。”

法空道：“圣火教虽名为教，实质是我佛家一脉，不见得非动刀枪不可，倒是你们与八荒死活鬼教为敌，正需张发这样的高手。”

袁星道：“还是让张君追随在四位大师左右，如若不然，万一发生意外，届时张君感念师门深恩，岂非噬脐莫及。不要以为圣火教中，只有两位护法使者是来自波斯的高手。除了彼霍与杰延外，另有深藏不露的绝顶波斯高手，那便是表面不会任何武功的教主弗陀丹，实际他早炼成佛门大无相般若神功。”

此言出口，闻者莫不悚然大惊。便连动弹不得的司马头亦暗暗道：“原来弗陀丹果然是念着兄弟之情，才对我家教主手下留情。教主猜测他也是炼成了佛门的大无相般若神功，才似半分武功也无，其实以其功力，便是我与教主联手，也万难是其敌手。多亏我没有直接冒犯过这位活佛！”

法圆不解道：“那弗陀丹已经修炼成佛家的大无相般若神功，便是北坤罡斗宫的逍遥浪子，也不见得是其敌手。如若一旦大动干戈，我们带上发儿，不也是多半送死的么？”

袁星微笑摇头道：“非也！张君原本身怀异种真气，颇是不可小觑。如今又集三大高手内力于一身，以先前的异种真气为引子，将三大高手真元业已混统为一，真正的成了他自己的元气，与先前司马头老鬼吸得姬教主及苗王真元，有本质上的区别。”

陆云道：“不错。那司马头虽然巧得两大高手真气，却是常常三股真气在体内打架，哪有张君这般浑然一体，旁人近身便被弹飞。二人御使的虽说是同样三种真气，却有天壤之别。

单以内力雄浑而论，张君已不输于世上任何人．”

法圆心中存疑，双掌运气，轻轻按向张发肩头。蓦地，所触便似烧红的钢铁，尚未来得及掣掌，借大的身躯被股沛然莫可抵御真气震飞。

张发大愕道：“这……这是怎么回事？瑕儿能够抱着我，师父就触摸不得我？”

姬碧瑕得意至极道：“第一次我也被你震飞，后来我与你接触时，只需时时刻刻想到是你妻子，你在我面前便成了寻常人。你说怪哉不怪哉？因为这是命中注定我是你妻子的缘故！”

晶芸笑道：“小妹，你放心，没人会喜欢上他这呆和尚的，绝对不会有人与你竞争。”

袁星凑趣道：“碧瑕妹妹，张君的业师已答应他为你还俗．更不会有人不许张君还俗的。”

先后不到两个时辰，于张发来说，变化之剧，几疑梦中，傻怔怔不知所措。谈论他的话颇多，只听进姬碧瑕与晶芸二人的。心忖：“芸儿说不会再有人喜欢我，她自然也不喜欢我。”怅惘若失之余，又想道：“人心不足蛇吞相。她们姊妹生得一般模样，既得瑕儿痴心真情，何敢得陇望蜀！”豁然想通，面绽微笑。

漫空阴霾风流云散，诲上的天酷似少女情怀，阴晴变换无常，令人莫测。

艳阳明媚，少林方丈抚着银髯道：“水中木筏上百兽虽非人类，却也是有知生命，咱们既不能让它们回到大陆祸害百姓，也不能妄开杀戒，更不能弃之于茫茫大海不顾，那边有座荒岛，大家便将之流放在上，任其自生自灭。”

晶芸忽地瞥见木筏上的胡蜂箱子，道：“快快将出口堵死，不然天已经晴了，这些胡蜂飞出来，人人要狼狈不堪。”

陆云过去封住蜂巢，忖道：“若非少林四大神僧在场，大可溺死这些胡蜂。”

袁星将司马头掷上一排小小木筏道：“能否活命，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如果见到克耳罕，告诉他若不在十日内率众回到波斯，便洗干净脖子等我去取其项上人头，以祭奠死在他毒手下的百余中原武林人物。”

陆莞尔邀请少林四大神僧至岛上观中，法空道：“阿弥陀佛。老衲与圣火教教主弗陀丹相约，明日正午在普陀山互相切磋佛法。倘若侥幸我朝僧人佛理高出一筹，他便返回波斯。

反之，我朝所有高僧便要联名上书朝廷，为圣火教在洛阳建寺，以供养宏扬佛法的波斯僧人。”

法圆道：“师兄之言不假，我们少林寺已经广邀天下高僧，这时没有千位罗汉到达那普陀，也有几百。忝为发起者的少林寺，岂能后人。如果诸位有兴，不妨随后赶到，也做个见证。”

莞尔笑道：“来得及、来得及！不妨在敝观中歇息一日，明晨早起，弃舟御驶海怪，片刻即至，岂不美哉！”

嫣然道：“妹妹，你我若想隐居荒岛，还贪恋红尘作甚？更不可随俗逐流，去那普陀山凑热闹。”见到少林四大神僧面现不悦，转脸望了袁星一眼，颇觉不是滋味儿．天罡剑袁星垂下头去，心道：“嫣然妹妹嗔我冷淡了她。设若在以前，她肯正视我一眼，已经是梦寐以求不得的。老天真会作弄人，在没有遇到晶芸的时候，为何不让嫣然妹妹这般……”陷入深深迷惘，欲要彻底忘记嫣然，始终不能，毕竟是刻骨铭心喜欢过。心中若有她的影子存在，又觉得对不起晶芸。

少林四大神僧均自忖道：“陆家这道姑忒是无礼，难道只有她看破红尘，跳出三界，不在五行，我们这么多年的修行只修得个‘随俗逐流’，乱凑热闹？”

陆云看出其中关窍，附在少林方丈法空耳边道：“大师不要误会，舍妹所言，实是无心，乃是……”悄声将因由相告，最后说道：“若是大师就此离去，倒显得少林大德高僧鼠肚鸡肠，在乎了嫣然，她可要自此心中难安。”

“阿弥陀佛。三位师弟，咱们便在这岛上盘桓一日，不然盛情难却。”唇齿微动，将原因传音入密说与三位师弟。

陆云又附在法圆大师的耳畔道：“舍妹嫣然与袁星及公孙姑娘之间的事，是我最头疼的，尚请四位大师微言点化他们。”

当下少林四大高僧弃舟登上海怪。晶芸甫欲控制海怪回岛，倩文忽然道：“且慢，我与云哥哥相约要做九九八十一件善举，眼下便有一桩，岂能放过：”众人怔愣中，她已飞身落到少林四僧来时驾御的小舟上，莲足微跺，迅速赶上载着司马头流放的木筏，提之入舟后，扶摇而起返回海怪身上。

简陋的道观中，所食只有野果。晚膳用罢，法圆六师叫出天罡剑袁星，缓步踱到海边，聆听潮音。良久之后，法圆问道：“袁施主，你可听到甚么？”

袁星答道：“潮声澎湃。”

“除此之外，还有甚么？”法圆跃到块巨大的岩石上，背对袁星问道。

袁星讶然不解道：“没什么！难道还有甚么？”

少林高僧不再言语，盘膝坐下，双掌缓缓推出，将凹凸不平的石头击得石屑纷飞，现出五尺见方平整石面。又出指如刀，在坚硬的石面上划下盘棋枰，才道：“对弈一局，可有雅兴？”

袁星并不跃起，缓步凌虚而上，盘坐在法圆对面，笑道：“空无棋子，何分黑白？”

“原本无棋，何子之来？袁施主，既无棋子，更无黑白之分。小到一棋一子，巨到一人一世，无一是真的，不过是暂时因缘业力聚成。—旦缘尽，业力不在，什么都是虚的。”说着话时，已在己方棋盘上以指力刻画好十六枚棋子。

袁星若有所思，出指在棋盘相应位置画下“车、马、炮、相、士、将、卒”，道：“大师先请。”

海面白白一线涌来，三尺高下潮头立如水墙，撞击在二人坐下的巨石上，碎浪溅起，几星水花落到二人身上，颇觉凉爽，惬意至极。

落日映红法圆面孔，更显得鹤发童颜。老僧右手拇指捺下，将马前“兵”扣了出来，圆如刀削，大小俨然工匠精心制成的木制棋子。

袁星当下左手小指微屈，轻轻在“炮”上弹下，那原本是石上的一个炮字，应指跃起，落在迎门“卒”后，摆好当头炮，开始便是咄咄逼人，挥师大举进攻。

法圆自然而然将“兵”后的“马”跳起，护住当头门户。

暮日垂下大半，残阳如血。袁星耳中，澎湃的海潮声变做千军万马厮杀声，眼前棋盘化作万里沙场，烽烟滚滚，尸横遍野。

好一场龙争虎斗，二人但觉刚刚坐下，杀至残局时，已是明月在天。清冷银光洒下，照到袁星紧张之极的脸上，豆大汗珠涔涔滚落，手中棋子被汗浸湿，始终难以落下。

蓦地，法圆大师掌中射出股湛蓝色罡气，击得棋盘化作齑粉。飞身而起，面对袁星慈祥地微笑。

衰星愕然，问道：“正在关键时候，大师何以不让此局终了？”

“阿弥陀佛。世事如棋，哪有终了之时？人生如梦，难道你我方才不是在梦中？情场戏中．更是虚幻至极。袁星，你现在可醒悟了么？”取出怀中敲木鱼用的棒棰，重重在袁星头顶击下，“铎”的一声，震得法圆手腕发麻，险些松手。虽是拿住，手中却突然轻极，坚质榆木棒棰只剩手中握着的把柄，并非震断，而是化作木粉随风飘逝。

袁星受到当头棒喝，蓦然醒悟，抱拳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尚请大师收录门下。”

已于刹那想得明白，何必让世上三个好姑娘为自己伤透芳心，长痛不如短痛，莫若早些勘破红尘，免得大家烦恼。

法圆不声不响，取出剃刀，便去剃袁星头发。

“嗤”、“铮”、“嗖”声响连成一片，树林中升起头神雕，飞过二人头顶，雕上人幽幽道：“大和尚，你这般替袁郎解惑，姑娘我第—个便要杀了你！”

月光下，袁星看得明白，是鹿云娘发出丧命针嗤然而至，“铮”的声击飞法圆手中剃刀，力道甚是惊人，嗖然声中剃刀飞向大海。

又是—女凌虚落下，揪住法圆耳朵，疾言厉色道：“大和尚，你劝我星哥哥娶谁都可以，姑娘便是见不得他做了同你一样的和尚！”来人宛似乘着月光而落，香风飒然，几疑月里嫦娥落尘埃。

法圆看清那姑娘，咧嘴呼痛道：“公孙姑娘，手下留情！”来人正是晶芸，杏眼圆翻道：

“你若是口下留情，小女子也不敢手下不留情！”法圆痛得呲牙咧嘴，连连道：“袁星的事．老衲再不置喙、再不置喙！”

晶芸揪着法圆耳朵不放道：“不行，你已经置喙，必须说个明白。”

袁星望着乘雕远去的鹿云娘，心道：“最苦的是她，芸儿与嫣然之爱敢于表达，云娘自惭形秽，只有默默承受着痛苦的煎熬。”回过头来，正要替法圆讲情，见到嫣然立在巨石侧的一株梧桐树上，美目闪着熠熠光辉，雕像般盯着自己，睫毛也不眨动半点．法圆大师喊道：“袁星，还不快快管教你老婆，痛煞老衲！”

晶芸粲然一笑，放手道：“大和尚，你早这样说，我也不会揪你的耳朵。”

法圆不知她因何放开，正自愣愣不知所措，身畔又是香风袭人，另侧耳朵骤然剧痛，接着响起陆嫣然的声音：“她是袁大哥老婆，那么我就该做一辈子道姑？”

嫣然与晶芸本都是文雅矜持淑女，可是在终身大事上，忽然齐变得这般模样，非但法圆大师不信世上有这等事，袁星也不敢置信。但一个耳痛，一个亲见，不由得他们不信。

“潮音非水流，缘法莫强求。师弟，一夕努力，换得的只是耳朵红肿，尚幸这苦差事老衲没有答应陆云。”飘然走来五人。除少林三大神僧外，陆云携着倩文，望着妹妹远远喊道：

“嫣然，快快放手！”

陆嫣然暗中窥探法圆开导袁星，夜阑人静，潮水拍岸，想到袁星以前对自己的种种好处，深悔莫及。见法圆竟然劝得他要出家做和尚，早气得欲同老僧拼命，这才失态，薅住大和尚耳朵。待众人现身，便是哥哥不呼喝，亦要放手。闻言猛醒，放开纤纤玉手，羞得抬不起头来，飞奔回观。

陆云替法圆揉着双耳，哭笑不得道：“迂和尚，我是要你替袁星解开目下难题，谁要你劝他做和尚。”

倩文道：“这也不怨三个丫头同你不客气，若是你劝云哥哥出家，我也得同你拼命！”

法圆大师稽首道：“阿弥陀佛．天下最难勘破的莫过于情，老衲再也不度化情劫中的人了！”

倩文道：“大和尚，你成不了佛。”

法圆诧然道：“愿闻所以．”

倩文笑道：“佛家四宏愿是甚么？”

法圆朗朗道：“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倩文拍手道：“着啊，第—条便是普度众生．地藏王菩萨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你若不再度化情劫中人，怎么可以成佛？既然成不得佛，还穿着袈裟做甚？”

法空见师弟愕然不知所对．忙道：“杨施主词锋犀利，愚师弟拙嘴笨腮，断难那打词锋。

若是杨施主兴犹末尽，不妨明日向波斯僧人挑战。”

杨倩文确是兴犹未尽，道：“如此说来，你们师兄弟是自认不及那波斯僧人弗陀丹了？”

少林达摩堂首座法无合什道：“究竟谁人禅思慧敏，明日午后自知。”

陆云拉起倩文道：“不要打扰大师们清修，所谓临阵磨枪，不锐也光，咱们回去。”

翌日黎明，东方稍现曙色，除嫣然、莞尔不愿离岛外，余人乘上巨大海怪，路经桃花岛，又绕过一大一小两座荒岛，抵达舟山岛。

普陀山位于舟山岛对面的岛屿上，但普陀镇却在舟山岛上。镇上新近住满江湖中人，俱是来普陀山观看波斯和尚与中原高僧斗法的。海怪穿过两岛间的水域，如箭飞射。

巳时过半，海怪背上诸人皆欲快些赶到普陀山，本不想在普陀镇上耽搁，一来恐怕误时，二则免得海怪惊世骇俗。世事十有八九树欲静而风不止，突然岸上有人断喝一声：“强弓硬弩侍候，咱们飞鲨帮寻的就是这条海怪！”

“嗖、嗖、嗖……”箭若飞蝗，雨点般射向诸人坐下的海怪。

陆云晒然道：“飞鲨帮算甚么东西，也敢来挡我的去路！”大袖挥处，飞箭掉头，岸上传来凄厉惨叫的声音。海怪几乎身子脱离水面，曳出长长水线。普陀镇上目击之人虽众，未来得及惊呼者颇多，它已然载着诸人掠过。

普陀山上，七十二岛十八帮好汉早已簇拥着弗陀丹到来。众擎易举，诸路英雄七手八脚，片刻为弗陀丹修筑好遮阳凉亭。

地上立起竹杆，影子渐来渐短，草坪上七八百名中原高僧开始窃窃私语，议论这次辩法发起者少林四大神僧，怎么时已至此，犹未现身。

弗陀丹心境平和至极，闭目于凉亭中小坐后，起身缓步在附近走动，观看山水形胜。圣火教两大护法跟随在侧，彼霍问道：“师父，您老人家真正是心怀如海，马上到决定我教圣火能否在中原延续的关键时刻，兀自镇定如恒，弟子自忖再修炼百年，也难达到师父目下境界。”

弗陀丹道：“其实圣火教能否传入中土，早成定数，又何必刻意。我教在神州流传，也未见得能给神州生灵带来福气。反之，神州百姓亦不会因不知世上有我教而遭到涂炭。唉，百年之后，神州因有我教，掀起腥风血雨，贫僧已经后悔将圣火教传入神州。”

圣火教另一护法杰延道：“师父，听您这般说法，我已知辩法结果，百年后的事，是百年后的业报。我们师徒将圣火教传入神州，是要度化神州生灵，怎会反给神州百姓带来灾难？”

活佛弗陀丹肃声道：“因杂果乱，此乃天机，不可向你等说明。咦，你们看，那边有座雾气飘缈的山洞，过去看看．”

距离那洞口尚远，便听到海潮声清清楚楚传来。弗陀丹住足，回身下望平静的大海，心中疑惑：“哪里来的潮声？距离涨潮时候尚有几个时辰，莫非是这洞中大有蹊跷！”

慧眼开处，见到海面上游来只怪鱼，颇是巨大，虽在山顶，兀自看得清楚鱼背上坐着许多人，微笑道：“彼霍、杰延，咱们等侯的少林四大神僧，已经带着中原武林中的几大绝顶高手来了。你们这便去替为师迎接，还要特别注意八荒死活鬼教动静，克耳罕必然聚齐教中所有高手，赶来这里，妄想将神州武林一举消灭。”

彼霍稽首道：“师父，您一个人进洞，弟子不放心。”

杰延双手合什道：“无量光明佛祖。师兄，你便随行在侧．外面事有我应酬。师父，倘若克耳罕师叔果然带人来捣乱，弟子是否卫道除魔？”

活佛弗陀丹走向洞中，背对二人道：“你们都下山去迎接少林四大神僧。至于对付克耳罕那魔障，便是你们想诛杀他，也无那缘法，自有他的克星出来惩治。天做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无量大光明佛祖。”

彼霍与杰延对望一眼，虽不放心师父孤身入洞，但师命难违，只得率七十二岛十八帮群豪下山迎接法空等人。

活佛弗陀丹入洞才十余步，眼前已是迷雾如织，虽然修炼成慧眼，却也看不到脚下。倘是常人，早已出洞。活佛闭上眼睛，神光反照，似乎透过迷雾，辨别出洞中每一块石头所在。

当下按照脑中呈现出的路径，前行不停，竟是没有撞到石壁上。蓦地，返观到的景物中现出道金光，缭绕不散。耳中潮音也化作珞瑛缤纷声。将那道金光用意念定住，但见金光中隐隐现出朵万宝莲花，其上端坐着位虚无飘缈的白衣仙女瑞相，头上金光万道，右手托着净瓶，左手拈枚怪怪的树枝。那树枝既生柳叶，又生杨树叶子，正是传说中的杨柳枝！

潜意识中，弗陀丹想到神州古老传说的观音菩萨，慌忙屈膝跪下，顶礼膜拜，虔诚之至道：“无量观世音菩萨，弟子弗陀丹求您解惑。据弟子肤浅道行测知，圣火教传入中土．并非只是为苍生带来福份，弟子是否还要继续传播？”

那虚幻中的菩萨竟然发出声音：“弗陀丹，玄奘法师西天取经，与你东来传经殊途同归，宗旨俱是宏扬我佛。一切如你听说，但植善因，莫理恶果。今天因你之来，日后这普陀山成为‘金五台，银普陀，铜峨嵋，铁九华’四大神州佛土之亚。此亦非我本意，便连我也有不得已的，何况是你。因起缘落，孰奈之何？无因灭缘，般若涅架。”四句偈语了时，幻相袅袅散去。

活佛弗陀丹跪地良久，反复吟咏：“因起缘落，孰奈之何？无因灭缘，般若涅磐。”始时觉得此偈简浅易懂，念到十八遍后，但觉其中妙理殊难言喻。忖道：“我之所以来神州传播大光明三宗宝经，乃是缘落，又不知是何时种的因？但既是缘落，佛祖菩萨也莫可奈何，只有惟念善固，继续修行下去。”

叩头逾百，这才起身，脑海中再也呈现不出洞中景象，摸索着出洞。足足费了半柱香光景，活佛弗陀丹来到洞外，吩咐奉彼霍之命守在洞口的昆仑地煞洞大弟子王界道：“无论发生甚么事情，你只管带领七十二岛弟子护住这潮音洞。”

王界躬身应诺。山下赶上来的尚岛主也听到吩咐，立即分布属下，护住潮音洞。

少林四大神僧在近千僧众簇拥下，众星捧月般，上得普陀山，与活佛弗陀丹相互稽首为礼。

袁星携着晶芸玉手，站在法空身侧，见山顶并无事先筑起的法台，暗暗称许：“弗陀丹与少林神僧果然都是非常人，恁大盛事，就这般随随便便坐地谈经论法而决，确是大家风度！”

活佛弗陀丹席地而坐，右手虚托，左手如拈，学着方才洞中观音大士瑞相模样。闭目良久，方自口宣佛号道：“无量大光明佛祖。”

法空大师被众僧推举为首席，坐在弗陀丹对面，闻得异国僧人所宣佛号与中原有异，不假思索，接口道：“阿弥陀佛。”

碧瑕心忖：“你们要是单比谁念佛念得多，法空必胜。因为他念的‘阿弥陀佛’只有四字，弗陀丹活佛念的‘无量大光明佛祖’，却是七字，几乎半数之差，还用比甚么，胜负不是早有定数！”偷偷将己所想说与张发。

现如今的张发，已与当初被她抱着离开少林寺时判若两人，得到神龟帮神物神龟内丹倒也罢了，吸得当世三大高手元气，岂同小可！双目湛湛发光，轻声道：“瑕儿，他们比的不是念佛．”

姬碧瑕大惑不解，问道：“和尚除了比念佛以外，还能比什么？难道是比武功？”

张发道：“大德高僧在决定另—教派能否流传到中原，说来虽也是门派之争，但岂可以武功强弱而定．倘若真的比武，咱们这里，除了袁大哥以外，恐怕无人可是活佛弗陀丹敌手．”

袁星摇头道：“不然．张君此刻功力通玄，怕是非愚兄所能及。”

晶芸与碧瑕见二人因为同自己姊妹之间关系，变得客气起来，暗中高兴。

张发继袁星之后，摇头道：“非也！但以内力强弱而论，我或许略胜兄—筹，可是当真交手，绝难挡住兄长的十三记杀手。若是遇到逍遥浪子，恐怕三记杀手也难抵挡。”

“错了，张兄弟若能抵挡住愚兄十三记杀手，亦可以在逍遥兄掌下走过十三回合．放眼宇内，可以挡住逍遥兄三记杀手的，实是寥若晨星，能够与之颉颃至十合以上的，更是风毛麟角。”

晶芸暗暗捏了把袁星，樱桃玉口凑到其耳畔，柔声道：“不害羞，你这么说，岂不是自夸堪与逍遥浪子媲美。”

活佛弗陀丹宣完佛号，始终沉默．法空大师亦是不语。两大高僧默默对视片刻，齐闭上眼睛。观者无不莫名其妙，正自难明究竟，活佛弗陀丹睁开眼睛，接过晶芸话头道：“袁大侠并不是自吹自擂。宇内能与逍遥浪子不相上下的，只有三人，他便是其中之一。”

向来谦逊的袁星竟不言语，面露微笑默认。

少林方丈法空大师稽首道：“阿弥陀佛．师兄果然乃当世活佛，老衲服输！”

自各大寺院赶来的高僧，具是愕然．少林达摩堂首座法无越众而出道：“师兄，你们并没有讲经论道，岂可认输！想必是师兄偶染风寒，神智有些不清，还是贫僧来同异域大师切磋。”

法空缓摇其头，说偈道：“三千大千界，莫非我佛土．既无异域分，何来异域人？”

达摩堂首座心下吃惊：“怎么回事！师兄恁高的禅定功力，竟是着了妖僧的慑魂术，替他说起话来。”

法无早生戒心，运起金刚伏魔神功护体，忖道：“便是最厉害的邪术，也休想侵入佛爷神智中．”大踏步而前，盘膝坐在弗陀丹对面，双手合什。

天下英雄十者到七八，会同中土高僧，上千双眼睛眨也不眨，屏息凝气，注视法无。但见老和尚霜眉欣动，神光外溢，周身发散着若有若无淡淡的金光。

识得法无在运金刚伏魔神功护体的人均想：“这下不会再似法空大师一样，上前默默坐了片刻，便着了异域和尚的道儿。”众人心念无已，法无大师忽然起身，向弗陀丹顶礼膜拜起来。这下，千余人更是瞠乎其目。

罗汉堂首座法圆高宣佛号，趋前拉回师兄．法空道：“师弟，你二师兄并不是中邪，而是虔心膜拜。方才，便是师兄我若非想到少林乃是佛家中的禅宗，活佛所传是另一派别，已经跪下拜师．”

法无大师挣开师弟，道：“他并不是邪魔外道，而是真正的佛家先觉者，应该受我们一拜。”

法空不理会二位师兄，双手合什，上前坐下，心忖：“他们明明没有开口讲经，便已服输，不是邪术又是甚么？我这回不管番僧如何，只管讲我的经，叫他魔无从入！”方生此念，感觉心中突突而跳，一个慈祥的声音来自心底：“老僧并非不让你们开口，而是开口以声斗法，决非是宏扬佛法的盛事，乃是对我佛的亵渎。在佛眼中，名利之争，地域之分，那是什么？”

搔搔耳朵，确认声音决非来自耳中，惊骇不已，法空心道：“难道这老和尚已经达到‘他心智证通’境界！若是果真如此，倒是佛家正宗神通……”念方及此，心中突突感觉又起，分明听得清清楚楚：“不错，正是‘他心智证通’。我佛眼中，何来天地，三千大千世界俱是业力聚化而成，因了果散，业力断除，一切成空。既是由来无物，又哪来你我之分，更无派别地域纷争……”

弗陀丹以佛家‘他心智证神通’同法圆大师讲法，不同于武术中的传音入密，根本没有声波，所以服食过地精元气的袁星等人也捕捉不到。

众人紧张至极看着，但觉法圆也不说话，兆头不对。后来看到他面露微笑，中土僧众才暂释重负。

活佛弗陀丹继续以‘他心智证通’传递心声，“由来无一物，我来中土又传甚么？其实甚么也没传给众生，只是向人们揭示世界人生的本相，去嗔去贪，了断无明而已！”

法圆再也感觉不到外来心声，怔了有顷，渴望听下去，以解多年来积郁心头的佛学疑问，不觉也将弗陀丹看成是活佛，叩下头去，道：“无量寿佛．请大师出声讲法，以解在场诸人困惑．”

法无大师亦道：“活佛如不公开讲法，中土僧众定要误会是少林寺被你们圣火教买通，怎晓得圣火教虽教名圣火，实是正宗佛教的分支。”

少林方丈道：“阿弥陀佛，师弟所言极是．只有弗陀丹活佛说法，没有听过的人听过后，才晓得大师堪称当世活佛．”法圆言出由衷附和道：“对，师兄说得不假，弗陀丹大师称为活佛，当之无愧！”

西来活佛弗陀丹始终盘坐未动，面绽祥瑞，讲起佛祖释迦牟尼为拯救众生，转生到尼波罗南境，成为净饭王的王子，再从人修炼起，菩提树下又成佛的故事。

所闻者多半是以前不敢相信自己也能成佛的，细听弗陀丹讲过释迦牟尼成佛经历，俱被感动，坚信自己原本也有善根佛性。当即有人匍匐向前，忏悔莫及道：“在下平生最信佛教，可是人在绿林，怎会不杀人。活佛，我还能有成佛的可能么？”

弗陀丹拈指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当下讲起“佛”是对觉悟者的称谓，并非神秘，向善时已经觉悟，所以已经成佛，只是果位不同而已。说到精彩处，陡然天空落下各种五彩缤纷花朵。活佛心中不觉疑惑：“正说到佛家的正信者要破除迷信，怎么我也讲得天花乱坠，难道真有六道轮回，是天人也来听法，为我喝彩洒下仙花？”

第 廿八 章善门无量也度魔

缘百花所来方向，百千道目光望去，寻找落花源头。

天罡剑袁星慧目开阖，看得分明，距离山顶百丈高空，百余名海外七十二岛与中原十七帮弟子，乘坐巨大风筝，手提花篮，洒下花来。

弗陀丹微微摇头，望向大弟子彼霍道：“以后不许再哗众取宠．”

彼霍口上应道：“是，弟子谨遵法旨。”心中却道：“师父妙法通玄，口绽莲花．若不配上这天花乱坠，岂不大煞风景！”

弗陀丹并不理会上面落下的耀眼花絮，目似垂帘，继续讲法。

闻者泰半是有道高僧，听到酣饴处，前仰后合，头频颔之。

可惜好景不长，蓦地山巅四周冲天火起。乘坐风筝在天上洒花的百余名高手，虽个个轻功不弱，但风筝线被大火烧断，齐向下坠落．下面有人大呼小叫：“快快寻来张大网，接住我家少帮主。”“大家手臂相握，寻到哪个是本岛焦副岛主，接他下来．”

人自百丈高空摔下，其速之快，其力之巨，不啻是人肉炮弹。闪电般落下来的人群中，哪里能分辨出谁是谁，只是刹那间，百余人距地面不足十丈。准备结成人臂网的那一岛弟子，寻不到副岛主，只得举臂迎接头顶落下的两人，期望其中能有他们的副岛主。

天罡剑袁星不再坐视，断喝一声：“克耳罕，好歹毒的魔头！摔死几人，某家在你身上戳几个窟窿！”舌绽春雷，震得风云变色，扶摇而起，凌虚幻化出三十六道影子，接住三十六人向斜侧里掷出。

得救的三十六高手一旦可以借力变势，或展“细腰巧翻云”倒纵出去；或用“紫燕绕金梁”旋身而落。

余人落速虽快，但在袁星神目之中，却似壁虎在透明的水晶墙上缓缓向下爬行。倏然沉身，左掌虚劈，横空再度幻化出三十六道幻影，又救下三十六条人命。

活佛弗陀丹陡改平素从容不迫，无人看清他去势，横空飞出，将已坠入西侧悬崖下的十一人悉数反掷上来。他自己却直坠峡底，定然要摔得粉身碎骨．张发再也不能无动于衷，平掠而起，救下十三人性命。晶芸、倩文与陆云服食过地精元气，整个山顶中，除袁星、张发及活佛弗陀丹外，便是他们三个功力最高。三人不约而同出手，各自救下一人，俱被所救之人下冲力道震得趔趄倒退数步，再想去救别的，已是心有余而力不逮。

惨叫声乍起便止，三位轻功颇是不俗的高手，变成三堆肉酱，五官躯体难分，便连骨骼也难寻到完整无损的．

袁星距离三人较远，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心如刀绞，纵声长啸，喊道：“克耳罕，你哥哥因你作孽，摔下悬崖，崖上摔死三人，共是四条命债，我要你立即偿还！”

余音缭绕不绝，四周大火已经蔓延上来．轰轰隆隆声波震得浓烟晃荡，火苗摇曳。

火光中，天空划过串怪笑声。跟着啪啪啪啪声响，摔落地上四人，居然是躲在六横岛秘洞中的杨玉及判官无常。

怪笑自这边火头上响起，至那边火头后止落，仅是交睫间的事。只有袁星看得清楚，那是克耳罕飞射过上空，掷下四人后，又飞出火圈。

张发道：“袁兄，你为何不拦住老魔头？”

活佛大弟子彼霍亦道：“袁施主同家师一般，炼就开天目神功，所以这里只有你能拦住那魔头。为何不截下他来？小僧非与之拼个死活不可！”

袁星道：“不是我不拦截老魔，而是拦不得。一旦与老魔头在这里大打出手，不知有多少人死于池鱼之殃。”众人默然不语，果真袁星与克耳罕在山头大战起来，周围千余人中，有能力自保不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仅是几十人而已。

地上的杨玉挣扎坐起，望着晶芸道：“是我对你不起，只有以后默默为你祈福。不过我也帮了你丈夫不少忙，那克耳罕的罩门所在，便是我告诉他的。另外，此刻老魔头身中奇毒，也是我与判官无常老兄一起出的力。”

晶芸本来不想理会杨玉，但听他说自己是袁星的妻子，甚觉受用，又听八荒死活鬼教主克耳罕受到他们算计，寒面稍霁，问道：“凭你们如何会毒到那老魔头，不是信口开河吧？”

杨玉道：“袁星离开六横岛不久，老魔头便找上我们。当时凶险至极，若不是假借逍遥浪子名义，倒还吓不退他。令老魔头中毒，多亏陆云陆大侠。”

千手阎王愕然道：“与我何干？”

曹判官惊魂惊魂稍定道：“陆大侠，那日小的三兄弟得罪于你，万望莫怪，也多亏白无常老弟当时珍藏了你的一枚指捻蚊须针……”

黑无常道：“大火压境，长话短说。杨兄弟知道克耳罕最讨厌的是蚊子，捉来只蚊子，钉在指捻蚊须针上，放到洞口最显眼所在，以防老魔头再回来。”

袁星问道：“你们在针上下的是甚么毒？寻常毒素绝对奈何不得老魔头．”

白无常道：“是‘千日痒’．果不出我们所料，老鬼吓得出洞后，立即知道中计，重返回来。正在寻我们不到时，见到只蚊子，信手拍出，结果便被陆大侠的指捻蚊须针刺中劳宫穴，痒麻难当．”

袁星微笑道：“而后你们被捉，便在给他的解药中不断放入新的毒药，使得老魔头不能杀你们，才活到今日．”

杨玉等四人齐声问道：“你怎晓得？”

曹判官接着问道：“袁大侠是—直在暗中跟随那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么？”

天罡剑袁星摇头道：“非也，这等简浅道理，一想便知。其实克耳罕不必服用你们的任何解药，他早已功参造化，万毒不侵．所以，不是你们自己凭智慧保住性命，而是被克耳罕利用．不然，他怎会无端地将你们投到人群中，难道非得用火烧死，其它千百种死法就不足以出其恶气？”

闻言之下，大家离四人远远的，似乎他们个个是魑魅魍魉。

袁星当机立断道：“大家明知这四人是潜在的致命危机，也不能弃之不顾。女人立即转脸向后，不要看他们。衣服穿得多的，脱下四件，扔给他们。杨玉，若是你们的衣服上没有古怪，那可不要怪我们狠毒，致大家死命的所在必是你们身体，只好将你们投到悬崖下面烧上来的熊熊烈火中。”不顾危险，走到四人身前，助四人脱得一丝不挂，而后捧着四身衣服查看。

陆云与袁星情同手足，赶到近前，盯着一件衣服道：“好狠毒的八荒死活鬼教，在杨玉四人衣服上用的是无嗅毒气，只要这四身衣服被火烧到，所释放出的毒气，足够毁灭普陀山上的所有生命，包括花草树木。”

倩文随后跟来问道：“那可怎么办？八荒死活鬼教的人，就不怕这毒气么？”

晶芸与之并肩赶到，侧耳倾听稍顷，说道：“八荒死活鬼教的人，早都退到普陀山下的大海上，等着赶尽杀绝我们中毒不死的。”

袁星呼地—掌，击向张发脚下．张发出于绝顶高手本能反应，右掌按出，掌罡雷动，地面出现丈五深的大坑，人则轻飘飘飞起，冉冉凌空虚踏至袁星头顶，居高临下问道：“袁兄，这是为何？不致是那四件毒衣使你失去神智吧？”袁垦扬手掷出那四件衣服，道：“既然克耳罕万毒不侵，我也不能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毒不侵，其毒虽剧，岂奈我何！”

张发见毒衣落入深坑中，己解其意，落地时双掌平平推出，力足移山倒海，深坑又被埋成平地。

袁星道：“若不是借助兄弟雄浑掌力，我岂不是要两掌才能击出这个坑来。再埋得如此妥当，还得多花力气。”

姬碧瑕护着张发道：“袁大哥，你若再因张郎呆头呆脑而戏弄他，我便不叫你姊夫。这个时候，不想冲出火圈计策，还有闲情逸致同我的呆郎戏耍！”

天罡剑袁星从容不迫道：“哪里敢同你的张郎戏耍，我之所以保持力量，就是准备在带领大家冲出险境后，好与可恶的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一战。”

姬碧瑕早将袁星看成是自己的姊夫，撤起娇来，不依不饶道：“既是这样，你想出脱困的办法是甚么？还不快快说出！”

袁星噙住鬓角飘下来的缕头发道：“说出不如做出．”气沉丹田，朗声道：“大家不要慌，这里有两个山洞，僧人由彼霍、杰延两大护法带领，俗家的跟着我，各退入—洞。然后在洞底向下挖掘，越深越好，挖到八荒死活鬼教纵起的大火外围，群起攻之。”

姬碧瑕拊掌笑道：“好主意，不愧是我姊夫想出的．不过，学老鼠打洞，未免忒也灰头土脸。”

张发摇头道：“瑕儿，你说错了，袁兄让大家学的是穿山甲。”

姬碧瑕嗔道：“呆头傻样，人家谁不帮老婆，只有你才帮着别人欺负自己老婆。”说着鼓起香腮，举粉拳佯怒欲击。

晶芸肃声道：“小妹，不许胡闹．待得将波斯八荒死活鬼教赶出中土，替你义父及其教中殉难弟子报了大仇，你们整日整年嬉戏，做姐姐的看着才高兴。”

彼霍与杰延心伤师父生死不明，若非俱是得道之士，早已嚎啕大哭．袁星正因他们晓得那发出潮音的古洞所在，才要其带领佛家弟子由此脱险。当下二人自众僧中选出使连环铲的，率先入洞挖掘地道。

袁星亦自群雄中选拔出兵器是斧钺的，作为打洞先锋，同时布置好接替者。

那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在波斯行不义时被旷代奇侠江柳杨驱逐逃亡出来，本已满腔忿怨，所以“阎王帖”到处，杀死百余名中土武林高手。这不仅仅是因为被杀的人接到活死人教请帖，更主要的是以泄受制于江柳杨之怒。

探知活佛弗陀丹与少林高僧在普陀山斗法，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便安排下七条绝户计，拟将中土武林一举消灭。纵火烧山，以引发杨玉等人身上的剧毒，乃是七条连环绝户计之一。

八荒死活鬼教水鬼分舵正副舵主虽亡，却未烟消云散，驱使水中鱼虾之技的舵中弟子仍在．克耳罕自寺庙中将之招回，指挥他们降伏海中一群鲨鱼，又在太湖中捕捉来干余条鳄鱼，组成第二记杀手锏。

望着山上浓烟滚滚，克耳罕老脸露出狞笑．来自波斯的四大护法立在其后，接替首席护法司马头位置的碧眼人道：“教主，咱们上前看看那些烤人肉干如何？”

克耳罕森然道：“不许。若是你敢擅自行动，坏了我的大事，便将你投到火中烧死。”

第二护法是个鹰鼻头陀，道：“教主英明，那毒火正自熊熊燃烧，里面人定然无头苍蝇般乱窜，只要有缺口，必然狗急跳墙，跑出来些．虽然他们绝对过不得鲨鱼与鳄鱼组成的这一关，那也显得不够威风。”这人早在觊觎首席护法宝座，以前同碧眼人沆瀣一气，与首席护法司马头作对。没能取代司马头，此公积怨颇深．第三护法道：“鹰王说得对，只有一举歼灭中原武林，方显出咱教主英雄本色！”已与第二护法达成默契，非将首席护法排挤下来不可，故有如是说。

克耳罕明察秋毫，洞晓其中诀窍，怪目开阖，放出森森绿光道：“不许钩心斗角！中土有句俗话，叫做‘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你们若不和和气气，非但诛灭不了大唐群豪，反而要被驱逐回去。哪个坏了本教主的大计，杀无赦！”

头上忽然传来嘿嘿冷笑道：“我袁星便是坏你大计的人。不过，是我对你们这些恶魔杀无赦！”

八荒死活鬼教上至教主，下至走卒，骇然抬头，见到陡峭的石壁上贴挂着位神威凛凛的剑客，正是天罡剑袁星，无不愕祝

克耳罕问道：“袁小子，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从跑出来的地方跑出来的！”声音落处，原本贴挂着袁星的地方，已然换了张发。这位神功初成的大侠，对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恨之入骨，口中“的”字未落，双掌已然排空击出．克耳罕轻蔑笑道：“无名小鬼，也敢轻犯阎王鼻子？哈哈……”桀桀怪笑，只是笑到一半，感觉张发掌力之强，实乃平生劲敌，枭鸣似的笑声戛然而止，面色凝重至极，右掌挟十成内力迎出．

紧跟张发出洞的姬碧瑕，见到下面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鲨鱼鳄鱼，个个张着血盆大口，唬得花容失色，惊呼道：“姊夫，快陕救我！”向下跌落。

袁星自“壁上挂画”姿态飞出，凌空拉起姬碧瑕，掷向洞中探出头的晶芸．横空一扭，幻化出淡淡的三十六道人影，已在刹那间向八荒死活鬼教四大护法各击出九招之多！

这四人所怀武学俱是得自克耳罕亲传，无不在那首席护法司马头之上。司马头之所以能排名在他们前面，乃是因克耳罕以虚名收买异己归心缘故．饶是八荒死活鬼教四大护法功力通玄，但在已与逍遥浪子不相上下的袁星掌下，岂堪一击！只听得嗤、嗤、嗤、嗤四声响动，四大高手被袁星指头中凌虚射出的剑气洞穿胸口，死尸直落海中，成为鳖鱼巨鳄腹中美餐．

克耳罕万万料想不到，自己竟与名不见经传的张发斗成平手，毫无余力照顾四大弟子．更是不敢置信四大得意门生居然在一照面内齐被袁星毁掉，自忖便是亲自出手，虽对他们武功知之甚稔，亦得于三招外方可击毙四人．

张发始时心下毫无把握，待得三招过后，信心大增，觑准克耳罕惊见弟子毙命时分神良机，挟着十成功力的一掌击下，罡气如潮，释放出淡淡光芒，声势颇是骇人．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功力虽高，但张发功力已然与之难分伯仲，先机失去，顿时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克耳罕横移出去，避开锐势，凌虚绕到张发身后，十指中暴射出十道指罡，袭击对手督脉十道大穴．

张发并不回头，双掌交替击下，霎时飘出百丈开外，所经之处，鳄鱼鲨鱼血肉横飞，死伤不计其数。

袁星凌空虚踏，绕到克耳罕面前，冷笑道：“司马头有没有将我的话一字不遗传达于你？

哼哼，射出的指罡尚且不及张发的身法之快，还如何能够再在中土为非作歹。识时务者，速速束手待处，免遭灭顶之灾。”

张发又快速横空飞回，一路双掌下挥，击毙鲨鳄无数。将至克耳罕头顶，凌虚踏步，竟然踱到其头上，笑道：“莫用袁兄出手，你这老魔头已经是黔驴技穷，有多少鬼蜮伎俩，尽请使出。”

克耳罕气得桀桀怪啸，扶摇而起，双臂风车似地，刹那变化出万千幻影来。

袁星提气后移，悬空贴在峭壁上道：“张贤弟勿要与之硬拼，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洞口中姬碧瑕探出头来，伸着手指刮脸道：“袁大哥，你羞也不羞？在山上时口口声声要保留实力对付克耳罕，卖力气事都要我的张郎去做。现下见到克耳罕，又让他替你打前阵。

大丈夫说了不算，还不如我们小女子。既傻又呆的张郎与你成了联襟，岂不要受尽你的气！”

晶芸生怕袁星心中不悦，握住妹妹手掌笑道：“小妹，你只顾护着郎君，怎么不想想刚才袁大哥对你的救命之恩，还是嘴下留情吧！”

姬碧瑕娇嗔道：“姐姐，你才护着袁大哥呢！自古姊夫小姨子说笑话是天经地义的，我欺负他几句，你就心痛了？方才他不将我救起，张郎也不能眼看着我落入海中去喂鲨鱼。”

袁星笑道：“你们姊妹莫要争执，张兄弟已经跻身绝顶高手行列，武功半点也不比克耳罕老鬼低，这是任谁也想不到的天大喜事。两大绝世高手相争，错过观摩机会，岂不可惜至极！”

晶芸武学修养远比妹妹高深，若非怕妹妹多嘴得罪情郎，早已被两大高手绝妙神功所陶醉，闻言附在妹妹耳畔道：“你的张郎武功之强，已经与我的袁郎相去不远。还不快快学他一招半式，不然，以后受其欺负，可没有还手余地。”

她们后面的陆云早急得按捺不住，只是苦于洞口狭小，又不能与晶芸、姬碧瑕硬挤着探头外看，闻言忙道：“碧瑕妹子，你不用去看，天下哪个老公会去欺负老婆？真正的男人，是不会在自己女人面前发威风的。你把地方让给我，待陆大哥观摩了张发武功后，他倘若欺负你，还怕没人给你作主么！”

姬碧瑕道：“你想看出我郎君武功的破绽，才不许你看呢！”反将洞口堵得更紧，盯住空中飞腾翻卷酣斗不休的两大高手，再不作声，看得聚精会神，目不转睛。

克耳罕功力虽然精纯，足有数百年修为，但张发并不比其稍逊。两位绝顶高手斗的是内力与技巧，竟是棋逢对手，一时难分高下。

晶芸修为要比妹妹高出许多，所观摩到的自然也透彻些。附在姬碧瑕耳畔轻声道：“你大可放心，张发这小子才几天没见，就达到这般境界，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据你袁大哥讲，武林中也有过这样的先例，那便是天下第一大侠逍遥浪子曾经走过的路．”

姬碧瑕面绽微笑，晃头道：“他哪里能与誉满宇内的逍遥浪子相提并论，这话只能你我姊妹说说，千万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免得其以后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更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到，不然人家定以为我们是在自吹自擂。”

千手阎王陆云笑道：“不幸在下耳朵灵聪，已然听到．若是姬大小姐肯让出块地方，大饱我眼福，我的耳朵刚才便失灵了。”

姬碧瑕嗔声道：“偏偏不向你妥协，你现在就可以到处向别人宣传，说我们姊妹在这里吹捧张郎。”

陆云无可奈何道：“大家都知晓又怎样，张发功力精进，是人所共知。现在只差还没有人所共见，你便让出个地方，大家轮流见识见识，还怕哪个不宣扬你的张郎厉害。”

姬碧瑕探头向天空望去，见两团人影盘旋飞舞，再难分辨出哪个是张发，哪个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但见二人越飞越高，空中幻化出万千只手掌，每只手掌中皆射出道耀眼的掌罡，或红或绿，颜色各异，端的缤纷耀眼。

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与张发俱是凌空虚踏，每上升一丈，便已交换过数十招，如斯两大高手相斗，确是百年难遇。

水面上数百名波斯八荒死活鬼教的高手，与晶芸、碧瑕一样，所见到的只是两团人影生着无数手臂，每只手掌上释放出凌厉无匹的罡气，也不知究竟是谁发出的，更不知盼哪一团人影击落另一团人影好，看得眼花缭乱，一塌糊涂。

仰望的几百人中，只有贴在峭壁上的袁星看得清清楚楚，但见二人似是巧匠扎起的人样风筝，在其眼中，如箭上射变做徐徐上升．便是那万千幻化出的手臂，亦是缓慢得不值一哂。

张发与克耳罕越飞越高，霎时接近那冒烟突火的石壁．克耳罕心忖：“这毛头小子忒是厉害，不知得到何等物华天宝，竟然能与老夫分庭抗礼，若不乘其羽翼未丰，立即剪除，必留后患。”转念又想：“有天罡剑袁星虎视眈眈在侧，万难伤到张发半根汗毛，只有引得他远离天罡剑这小煞星，才好下手。”

张发机灵无比，早看出老魔头的鬼蜮伎俩，暗暗冷笑：“你留有厉害杀手，难道小爷就不会藏奸？嘿嘿，老魔头，你万万难想到，小爷所用只是八成功力。待到咱们都竭余而发的时候，看谁厉害。”

瞬息两大高手冲入毒火中，外溢出的凌厉无匹罡气卷着毒火金蛇乱窜。张发惟恐烟火中含有剧毒，屏住呼吸，刹那间将功力提到极限，双掌由虚而实，挟着十二成内力轰轰隆隆击向克耳罕。

无独有偶，克耳罕亦是此时发难。新秀老魔互使出毕生功力，竟又是半斤八两局面。

“砰”然震天巨响声中，毒火四溢，下面的人只见到火势翻卷，不见了二人影子。

姬碧瑕急道：“袁大哥，快快去看看，若是张郎有个好歹，拿你问罪！”

袁星笑道，“以张兄弟目下武功造诣而论，无论遇到甚么情况，那克耳罕是万万莫能奈其何的。”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心中也着实不安，展开壁虎游墙功，“嗤”的声沿着峭壁射去．

将至毒火边缘，左手漫不经心挥出，一股浩浩荡荡莫可抗御的罡气袭出，毒火立时熄灭好大一片。

浓烟中落下两人，四只手掌互相胶住，正是在凌空拼比内力的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与张发。

姬碧瑕好不容易才看清上面情况，喊道：“袁大哥，快快出手．这时你只要在老魔头身上随便戳出一指，便可取了他狗命。”

袁星凌虚倒立着飞下，好整以暇回答道：“随便在甚么时候，大哥要取老魔头性命，皆是易如反掌。”说话之际，意念到处，力随心生，一股淡红色掌罡袭出，经过空中直坠下去的两大高手中间．竟然电光闪烁．发出沉闷至极的雷声。

以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与张发的功力而论，其二人在拼比内力时，世上要想找出能将之分开的，少之又少。

袁星看似从容，实则使出毕生功力，深谙欲要分解开的二人份量有多重。

张发与克耳罕同时感到大气凝滞，呼吸不畅，不约而同催加内力。可怕的是，两大高手所发功力竟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但觉空空荡荡，不得不分开手掌，齐坠落向大海。

海面上浮着的巨鳄引项张口，有的深深吸气，便是飞鸟经过，只要距离这些鳄鱼不到一丈，亦得被其吸攫到腹中。

眼看张发与克耳罕齐落下来，姬碧瑕紧张得伸出柔荑，想去拉住张发，哪里能够抓到。

晶芸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袁郎，快快救咱们的妹夫！”

天罡剑袁星闻言心中震荡，忖道：“晶芸平素何等的矜持，这时却如此叫我，倘若听在嫣然及鹿云娘耳中，又得醋海兴波。”喜不自胜，却不敢分神，双手凌虚抓出，将欲落到鳄鱼口中的张发攫起。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空有身惊世骇俗神功，但在袁星神奇无比凌虚力道控制下，竟是眼睁睁无可奈何落向鳄鱼口中。

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众惊呼起来。克耳罕急中生智，不再运功反抗袁星发出的内力，而是将护体玄功运到极限。奇腥无匹气味儿中人欲呕，饥饿至极的鳄鱼只顾吞食．哪能分辨敌友。

“铿锵”声中，克耳罕复又冲天飞起，激射向袁星。漫空飞射着被其崩落的鳄鱼利齿。

那凶恶的鳄鱼嘴巴被震得再也合不拢，断齿鲜血长流，潜入水中，海面浮起缕缕红线。

水族中以鲨鳄最为凶恶，况且是饥饿已久的。附近几百条鲨鱼与鳄鱼齐沉入海底，片刻间将那受伤的鳄鱼争食得只剩具骨架。

袁星身在半空，眼看激射来的克耳罕便似海面上冒起的水汽样缓慢，兀自有余暇思考：

“这开天目神功果然厉害，如果我凌虚这么点出一指，老魔头必得向那边躲闪。再反手之际，岂不就取了他性命！倘若不这样出击，还有三种法子可以格毙老魔，究竟用哪一种好呢？”

迟疑不决之际，波斯八荒死活教教主已然靠近，十道有形有质指力距袁星不及盈寸，端的凶险至极。袁星仍然在考虑：“我若是一击毙了这老魔头，岂非便宜了他！不，好不容易遇到这等高手，一定要只拿出三成力量，同他戏耍尽兴后，再将之生擒活捉，交给姬碧瑕处置。”

但觉已然及身的十道罡气不及蚯蚓爬行之快，漫不经心扬起十指，射出十道罡气，将之荡开．继续头下脚上飞扑如故，居然一不出掌，二不发指，以头对头撞向克耳罕顶门。

晶芸唬得闭上眼睛，芳心几欲跳出腔子，心忖：“袁郎抵来，忖道：“看来这是鳄鱼的首领，要是将其击毙，对山腹中诸人脱困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抖手掷出支长矛，正中那巨鳄口中，直没入柄。叵耐那鳄鱼忒过巨大，长枪虽长，也只是钉在其身的根小刺一样。晶芸大惊，忖道：“若是这条巨鳄早些到来，我的海怪怕是这时已做了它的口中食。”

运足内力，晶芸以连珠箭手法掷出诸般兵器，虽然那鳄鱼身有坚甲护体，却难挡祝霎忽间巨鳄成了刺猬，却仍然不死，发了狂一般，腾到浪头上，扑向晶芸。

海怪护主心切，不知那鳄鱼身上已满是枪戟，咬它不得，张开巨口，迎了上去。

晶芸牵住海怪鼻子上的白绫，使之扭头避开。反手一计开山掌力，结结实实击在巨鳄肚皮上。饶是那鳄鱼体巨无朋，甲坚无匹，身中晶芸掌力，亦被震得飞出水面，落到五丈外，溅起滔天巨浪。

那鳄鱼凶性发作，翻翻滚滚，身上外露出的枪戟斩杀了不少靠近它的小鳄小鲨。蓦地，张开大门似的巨口，衔住晶芸坐下海怪尾巴。

痛得海怪上下剧烈地翻腾，苦苦挣扎，却万难摆脱。晶芸若非身怀绝世武学，早被颠簸下去。银牙轻咬，素手生辉，已然将玄功运到极限，伸指遥遥向鳄鱼双睛点出。水光映射中，两缕指罡熠熠闪光，呼啸而出，接着血光迸现，那鳄鱼被无坚不摧的指力洞穿脑袋，死后仍紧咬着海怪尾巴不放。

海怪尾巴得保，却难甩脱鳄鱼死尸，抡圆尾巴，将巨鳄尸体当做兵器，击打得十丈内鲨鱼巨鳄难近。

且说那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入水后暗暗叫苦不迭，双掌不断挥舞，才可将四面袭来的鲨鱼震退。心忖：“鲨鱼、鳄鱼是我教下弟子驯服的，怎么我身上洒下的气味它们识别不得呢？方才就是站在鳄鱼头上，也不会受到它们攻击。一入水中，非但鲨鱼袭击我，便是上面的鳄鱼，也游下来争食，究竟是甚么道理？”

施展千斤坠身法，沉入海底。鲨鱼成群跟来，只得不停舞动手臂，抵挡着恶鲨森森利齿。

克耳罕恍然大悟：“嗯，原来是这样的，怪不得要受到这些水兽的攻击。在水面身上的气味儿不失，一入大海，那发散气味儿的药物，早被海水洗涤干净．”想通此节，更不敢大意，使出浑身解数。

袁星在上面等待良久，不见克耳罕出来，向上面叫道：“张发、陆云，你们负责挑选勇士下水诛杀鲨鳄，涉水到舟山岛上的普陀镇，再组织大船来接应其他人脱险。”

姬碧瑕问道：“那么你自己做甚么？”

袁星道：“追杀克耳罕，直至将之驱逐出中原。同时在海底寻找活佛弗陀丹，生要见他人，死要觅到其尸。”

洞中传来圣火教护法杰延声音：“有劳袁大侠，家师舍己救人，必是善果善报，万万不会死的！”

袁星不再多说，吸足空气，钻入水中。自修炼成开天目神功，这时首次入水，想到听自逍遥浪子口中对开天目以后，在水中种种神奇的描述，迫不及待睁开眼腈，果然呈现在眼前的是片澄澈透明世界，心中暗暗喝彩：“好美的海底，可惜满是鲨鱼凶鳄，不然倒可尽兴戏耍。”

鲨鱼游动虽快，但在已经修炼成开天目神功的袁星眼中，不比水蛭快多少．鲨鳄向他袭击，莫不被其轻轻出指，凌厉之极指罡隔水射出，洞体破脑而毙．“呀！开天目神功这么神奇，若非自己炼成，无论逍遥兄怎样描述，也难想象得到。早知开天目神功这般玄妙，不成天缠着逍遥兄，非要他传授不可才怪！”

袁星正自出神，远远见到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正在高低不平的海底踯躅前行，暗自盘算：“寻找活佛弗陀丹之事可缓，追击克耳罕不可稍有松怠，除恶不尽，遗患无穷！”

“嗤、嗤、嗤”三声，自其微挑的左手拇指少商穴中射出三道剑气，曳出长长水线，洞穿三条鲨鱼白白的肚皮。袁星一路剑气纵横，诛杀鲨鱼逾百，已经追到老魔头身后。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抵挡着鲨鱼的进攻，历尽艰险，来到处珊瑚礁后，竟然提起两只铜环，向下拉动．

天罡剑袁星看得明白，那铜环上连接的是与海底同样颜色的网纲，只要这网纲聚在一起，巨网会将普陀山下海中所有鲨鱼、鳄鱼，连同水中人一齐网入其中，那时莫管是中原群雄也好，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众也罢，便是有天大本事，也无施展之地，人人难逃做鱼腹中食料的厄运。

看明究竟，袁星心中大骂克耳罕不止：“好歹毒的老魔头，使出这等绝户计，光用来对付中原英雄倒也罢了。毒计一经发动，玉石俱焚，那些追随他万里迢迢，来到大唐的波斯人亦无一幸免，岂不是灭绝人性么！”

克耳罕虽动作快，但在袁星眼中，不啻是缓慢的乌龟在爬行。当机立断，双臂扬起，十指暴射出七色剑气，击中那两枚铜环。水中传音沉闷，却也“铿锵”作响．克耳罕捏拿不住，手中飞出铜环时，抬头去看来人面目，却觉肘弯痒麻，已然被封住穴道。由于距离袁星尚远，在水中看不清楚究竟是谁，但他已自对手绝顶身手中猜出，遥遥射中自己穴位的，必是逍遥浪子与袁星二人中之一。

袁星来到克耳罕身前丈内，再度举起双臂，便要发出剑气，击毙已是恶贯满盈的异域魔头。

“嗤”然声中，十道剑气宛若十条水蛇，噬向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以袁星此刻功力之高，出手之快，况且还在水中，应是无人可救老魔性命。世事往往绝对不得，就在他凌厉之极剑气将及克耳罕死穴，珊瑚礁后蓦地伸出两只手掌，掌心释放出湛谌金光，托住那十道凌厉剑气。

天罡剑袁星大愕，整个宇内，能阻住他指上激射出剑气的，不超过三人。脑中灵光电闪，心道：“活佛弗陀丹果然没死！这老和尚迂腐至极，为何要救老魔头性命？恩！毕竟是兄弟，虽有佛魔之分，却也难断骨肉深情．”

快过任何鱼类，游过珊瑚礁，晃身来到那人身后，伸手去拍那人肩头。袁星并不期望拍中，晓得自己绝对近身不得活佛弗陀丹，孰知应手拍中水中和尚。

大租尚缓缓转过身来，正是活佛弗陀丹．他为了救人，在关键时刻，施展出惊世骇俗武学，虽将别人救上来，自己却坠入大海中．甫入海底，便遭到鲨鱼围攻，若在陆地上，大和尚只需高声诵经，再凶猛的野兽也不会伤害他。水中无法张口，只得双手捏着佛印，向外推出，将来犯鲨鳄拒之丈外。

也是克耳罕阳寿未尽，生死攸关之际遇到活佛。弗陀丹面向袁星，伸指在水中划出字迹来：“将这孽障交给老衲，由贫僧用佛法消除他的恶业。不然，便是此时诛杀了他，业力不散，终究他还是要轮回成魔王煞星的。”

袁星摇头，与此同时，十指激射出道道剑气．将游来攻击三人的鲨鱼射死。始终难以腾出时间与活佛划字迹对答，心忖：“老和尚一副菩萨心肠，倘若依他，留下恶魔克耳罕，必是遗祸无穷。倘若不依，却难驳回大和尚面子。”

虽在水中，活佛弗陀丹所修的佛家玄功，依然能读懂别人心中所想，指力划处，写道：

“袁施主顾忌老衲面子，倒是大可不必。老衲想的是替大侠减少杀孽，以求早证正果。倘若克耳罕再造杀孽，老衲愿向天下生灵谢罪。”右手写着，左手发动佛门玄功，水中电光闪烁，围绕恶魔克耳罕乱窜，痛得这魔头翻翻滚滚，口中灌进不少海水，昏死过去。

袁星看得明白，心道：“你废除他的武功，就以为可以了么？似这等不世大魔头，只要有半口气在，也必然为祸人间．若是老魔使出个障眼术，表面武功全失，待得机会成熟，再兴风作浪，残害生灵，大和尚你可造孽非浅！”

弗陀丹在水中划字道：“便连你心中所想，都瞒不过老衲的眼睛，何况是他武功真假被废！”

又有十多条鲨鱼游来，袁星出指射毙，同时忖道：“这大和尚还是没有成佛，放不下手足情，才对十恶不赦老魔这般优待。甚么恶业不消，还得带着业力轮回，都是骗人的鬼话。”

活佛感知到袁星心中所想，写道：“并不是恶人被杀死后形神俱灭，要彻底澄清这世界，使之变成佛土净地，光靠打杀是不行的，非得教化众生，要他们本身大觉大悟。”

袁星心道：“大和尚，算你嘴巴厉害，这里不是大谈佛理的地方，快快跟我出去。”晓得和尚可以感知自己所想，踏水而起，指剑到处，凶鲨巨鳄挡者披靡。

活佛提着已然功力全失的弟弟，划水跟上。升出海面。不见任何人影，袁星唬得倒吸口冷气，心说：“难道所有人俱被鲨鳄吞噬了不成！？”

弗陀丹抱着克耳罕爬上岸道：“袁大侠，不必有如是想法。莫说别人，便是你的红颜知己公孙姑娘，再多的鲨鳄也是已然莫奈其何，更何况尚有张发之助，他们定然已率人杀出重围。”

百年巨魔克耳罕垂头丧气，吐出许多海水，忽然变得慈祥至极，跪在活佛弗陀丹面前道：

“哥哥，您大人大量，又一次放过小弟。经过百年梦幻，弟已悟道，求哥哥收录门下。”

袁星闻听，不敢置信，凶神恶煞模样的一代魔君，怎会突然心向善业，竟欲皈依佛门，岂非怪事咄咄。

弗陀丹看出袁星疑惑，暗暗施展功力，继续控制克耳罕心智，同时说道：“无量大光明佛祖。我佛慈悲，度化无边众生。克耳罕，汝名克耳罕，实非克耳罕，是名克耳罕。既然汝心有所悟，诚心向佛，已然立地成佛。佛家弟子眼中，世俱是空，吾非汝兄，汝非吾弟，你应称我甚么？”

克耳罕如受当头棒喝，怔了—怔，顶礼膜拜道：“师父，弟子祈求剃度受戒。”

活佛伸掌抹去克耳罕满头白发道：“无量大光明佛祖。以后你我师徒便在这普陀山上结庐而居，永不下山半步，你可愿意？”试着收回功力，要他自己做出答复，看其到底有没有改邪归正。

克耳罕扪着光秃秃头顶，心中茫然，思如奔马：“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玄鹤千龄，蜉蝣一旦。思念起来，无不是戏！既然在幻境中，便要寻到人生真谛，幻耶梦耶？何可醒耶……”原地转了十余圈，进入虚幻境界，但见被其杀死过的所有人魂魄飘来，齐声呐喊：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抱头满地打滚儿，克耳罕身心倍受煎熬，痛苦不堪。忽地爬起，重又跪在活佛面前，高呼：“师父，快快救我！”

活佛等的就是这句，微微颔首，在克耳罕头上连击三下，道：“毋须惊慌，只要我们有生之年，俱不下这普陀山，你便可断除烦恼，永离恶孽。”

克耳罕跪着道：“师父，弟子前愆难赎，烦恼是永远也难断除。”耳中闻听海潮澎湃，竟似被自己荼毒的冤魂，在发出复仇的怒吼。

弗陀丹又在克耳罕头上轻击三下，见他终于镇静下来，才走到袁星面前，脱下袈裟，取出金钵，稽首道：“袁施主，请将贫僧衣钵传于彼霍。两个小徒若要问起，便说贫僧已然圆寂．无量大光明佛祖！”转身携着克耳罕，向山上爬去。

自此，世间少了传说得玄乎其技的活佛，普陀山上多出两个苦行僧。

第 廿九 章贪嗔迷惘何其多

天罡剑袁星眼望着二人远去，怅然若失。甫欲转身离去，山上传来克耳罕的声音：“袁大侠，小僧罪孽深重，自不必提。那个小娃娃并没有送到扶桑岛去，而是在珍宝岛上。还有，快快去追上离开这里的人，千万记住：逢船莫坐，逢店莫入，有水莫喝，有餐莫食！”

“珍宝岛在甚么地方？”袁星从来没有听过，又问道：“你传出已将小尚武东送扶桑的假讯，旨在引得逍遥浪子等人离开中原，是也不是？”

克耳罕有气无力道：“不假。珍宝岛在六横岛南面，岛上满是奇珍异宝。岛主凝光子乃是我的挚友，功力通玄，实不在小僧武功未失时之下。若是能请动北坤罡斗宫主人玄阴圣母，奇Qīsūu.сom书大抵还可不致干戈相向．如若不然，万万要小心行事．凝光子的厉害处，并非只在武功上，更主要的是手段诡谲莫测，狡猾至极，决非你所能敌。”

袁星晓得克耳罕内力全无，传音不远，拔身而起，霎时间来到二僧背后，问道：“你所说的，可是那位‘陆地大仙凝光子’？传说这道人也来自波斯，虽身怀绝顶武功，却从不与中土武林来往．”

活佛拉着克耳罕走得飞快，远远说道：“袁施主，那凝光子虽然在波斯住过，但却是地地道道的大唐人。一切悉有定数，但求好自为之，还多问甚么？克耳罕与弗陀丹咸已死了．你明白么？”

“晚辈晓得！”袁星面绽笑容，扶摇直上，横渡大海，向普陀山对面的舟山岛飘去。

远远见到十四艘大船上坐满了人，心中大急，想到克耳罕那句“逢船莫坐”，凌空纵声叫道：“快快下水，那船坐不得！”

陆云大声道：“船是我与张发在舟山岛上租来的。袁星，怎么个坐不得？”

流星掣电似的，袁星飞临十四艘大船上空，究竟怎么个坐不得，他也不晓得，只知克耳罕不会故弄玄虚说谎。

突然，陆云仰面翻倒，口吐白沫儿。袁星居高临下看得明白，倩文刚要去扶，她自己也倒下。

晶芸站在硕大无朋的海怪上，见状便要上船教人。袁星射落在其身畔，伸手按住道：

“芸儿，不可！”晶芸惊问道：“为什么？”

袁星自然不知如何回答，向大船上的张发道：“快快过来，大概现在只有你功力通玄，百毒不侵，尚可活动．”

几艘船上同时响起：“不见得吧？’是法圆等高手声音，不下百人同时站起，可是除张发外，人人仰面翻倒，不省人事．

张发傲立船头道：“袁兄，不知这船上有何样的剧毒，乃至使大家这个样子？”

袁星道：“我哪里晓得是甚么毒，如若晓得，还不设法相救？”

张发抱起姬碧瑕道：“小弟愿以身试毒。”盘膝坐在船舷上，注入佳人体内玄气。意念所至，真气在姬碧瑕体内游走不休。

袁星摇头道：“你的功力虽深，想救碧瑕醒来尚可以，但欲救活所有人，却是万万不能。”

晶芸忽然指着一艘船上绑缚着的俘虏道：“星哥哥，你看，他们安然无恙！”

袁星颔首，柔声道：“芸儿，你在海怪上千万莫动。待我也到船中查它个水落石出。”

晶芸星眸眨动，深情之至道：“当心！”

天罡剑微笑道：“放心！”晃身飘落在张发身畔。

此刻十四艘大船上，除去被捉住的俘虏外，只剩张发与袁星两人安然无损。

姬碧瑕那美丽的面孔上渐渐透出青气。张发目似垂帘，只顾专心致志运功，并没注意这些。

袁星来到俘虏中间，询问道：“你们身上可有避毒解药？”无人搭话，个个骇然望着他。

袁星又道：“各位不必默然不语，无论有何样的秘密，也休想瞒过在下。”出手如风，霎忽间幻化出三十六道幻影，搜遍三十六人全身。

海怪上晶芸看得心旷神怡，忖道：“袁郎功夫之深，足可睥睨天下！得夫婿如此，幸运至极！其实，他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这一生也只喜欢他一个。”想得出神，呆然良久。

忽地，晶芸见到张发怀中的妹妹脸上，不知何时结满晶莹剔透怪冰，大喊：“张发，你还不快快放下碧瑕，再胡乱医治，必然害死她无疑！”

奇）张发正值运功紧要关头，内视返听，莫说是晶芸在喊，便是焦雷炸在头上，也休想要他听到。

书）晶芸大急，便欲飞到船上扯开张发。袁星遥遥发掌，凌虚罡气将她推回，道：“你功力远不及张发，不要说拉开他．就是船上奇毒，亦已抵受不了。”晶芸急不可待问道：“星哥哥，你发现解救大家的途径了么？”

网）天罡剑袁星苦涩地摇头。晶芸连连追问道：“搜查波斯八荒死活鬼教余孽难道没有结果？

这些俘虏身上完全同我们一样，没有解药？既然他们没有解药，怎会安然无恙？”

袁星点头道：“芸妹，你说得都对，我也正在纳罕。”

晶芸急道：“快快阻止张发向小妹体内注入真气，若是再这样下去，碧瑕便是不被毒死，也得被冻死。”

袁星不慌不忙，踱步来到张发身侧，仔细观察良久，抬头道：“芸妹，不必担心。张兄弟是将碧瑕体内的寒毒悉数驱逐出来，才于盛暑中周身结出玄冰．正因见到玄冰，碧瑕纵是救不醒，也可冷冻起来，暂时保住性命。”

晶芸半信半疑道：“如你所说，倒是应该担心陆云与倩文他们的安危？”

张发忽然开口道：“正是。瑕儿三日内性命无虞。咱们快快设法相救天下英雄！”说着抱起姬碧瑕，跃到海怪上，放在晶芸身旁，叮嘱道：“不可触摸她，以防你也被冻僵．”翻身倒飞回船头，携起陆云，又运到海怪上．

袁星出指如风，解开百余名俘虏穴道，同时捏断绑缚他们的绳索，高声道：“每十人划动—艘大船，迅速划到舟山岛，不得有误！”凛凛神威之下，虽是寥寥数语，不啻是金科玉律，波斯八荒死活鬼教余孽但求活命，无不遵命。

船队靠岸，袁星吩咐将昏死过去之人抱到块石坪上。暗中撮起一把泥，均匀捻成百余丸，陡然双手齐扬，以天女散花手法，射入八荒死活鬼教教众口中，森然道：“这是‘恶起杀身丹’，你们已经无法吐出，服食之后，只要稍起恶念，便得周身血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无药可救。若是一生念念不忘行善，非但无损，而且大可助长功力。”已欲放这些人回到波斯，才有如是谎言。

晶芸早知究竟，煞有介事接着道：“只要你们自此改过向善，便是不想回波斯，留在中原也没甚么不可。现在，是你们改过的一个机会，快快争先说出大家中的是什么毒．”

有人道：“当真不知。”还有人道：“若是知道，我们服食了‘恶起杀身丹’绝对不会不说。”同时有抱腹痛吟的，哼哼唧唧道：“袁大侠，我们并没起恶念，怎会腹若刀割，不会是您老人家一时疏忽，给我们服错了药吧？”

袁星射出泥丸时，灵机微动，已然在几粒中注满真气，所以便有这几人高呼大痛，以证其实。

晶芸与张发不知所以，同存疑惑，互望一眼，均在心中暗道：“他的泥丸中真有毒药？”

袁星道：“一样的‘恶起杀身丹’，怎会有错。必然是你们心生恶念，立即想些善念，看看怎样。”心中有数，那几人体内的真气马上会消失，知晓这般说法，腹痛之人定然信服，待得止住疼痛，更是人人诚服。

果然痛呼声立止，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残众，自此再无人敢起祸害人间之心。

张发生性诚朴，竟信以为真，喜道：“早知袁兄精晓用毒法门，我何必消耗恁多真气，以内力保住瑕儿三日不致百脉受损，当真冤枉。”

晶芸同时传音入密问道：“星哥哥，你这泥丸中真的有毒药？”

袁星传音入密回答道：“傻丫头，这是骗那些恶人的，你怎么也信！”

晶芸忙向张发传音入密道：“傻小子，咱们先前猜得完全不错，他这是骗人的把戏。你不要寄希望过于殷切，缠得他麒麟皮下露出马脚来，那可枉了咱们的袁大侠打回诳语，岂非要他白白煞费苦心。”

袁星听得到任何传音入密声音，赧然道：“别人叫我大侠，你也这么叫，不是在替我戴高帽子么？”话题立转，急道：“晶芸、张兄弟，你们二人快快以掌力将石坪旁边的沙滩震出坑来，立即将所有中怪毒者埋起，减少内寒外热温差，大抵还可保住他们性命．”

张发道：“挖坑埋人之事，我一人足以。你只管想救活他们的办法。”说着便做，掌力落处，黄沙翻卷。

晶芸道：“将人埋在沙子中，即便剧毒不发作，也得将人憋死。我去寻来些空心芦苇茎，插入他们鼻子中，免得窒息．”

袁星心说，“还是女孩子家心思细腻，以后无论遇到甚么事，多向芸妹求教，必有裨益。”颔首道：“不错，正该这样。你们记住，在我离开这里后，无论发生天大的事，也不许离开众人。不然，稍出差错，中原武林精英泰半毁在这里，我如何向逍遥浪子交待。”

晶芸关切地问道：“你到哪里去寻良医或是圣药？”

袁星心道，“我已答应弗陀丹，绝对不将他们师徒自此隐居在普陀山上之事，外泄出去。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便是与我最亲近的晶芸，也不可相告。但又不可向芸妹说谎，这可如何是好？”灵机微动，既不撒谎，又不失诺，道：“去找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虽非良医，却必有解救大家活过来的圣药。”

张发道：“原来你是到—个已死的大夫身上取药，这人不会是铁心华陀石新章吧？”

“当然不是。”袁星心说：“过去的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已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普陀山上一老僧，说他已死，应当不是诅咒，更非诳语。”气冲双足涌泉穴，稍点即纵，快逾电光石火，凌空虚踏而去。

为了不让晶芸与张发看出端倪，故意向旁侧里飞出好大段路，刚要折向普陀山，心底想起克耳罕之言：“逢船莫坐，逢店莫入．有水莫喝，有餐莫食。”心中一凛，返身激射而回。

张发见到他去而复返，以为解药已经取来，兴高彩烈道：“快快给大家服下，省得我用沙子埋他们了。早知你这般快捷，也不用害得我空费力气，击出满地沙坑来！那铁心华陀石新章就死在这附近么？是谁杀死他的？”

袁星足不履尘，急道：“我是回来告诉你们四句话：‘逢船莫坐，逢店莫入。有水莫喝，有餐莫食。”话毕，悬身而返，凌空虚渡飞向大海。

晶芸奇道：“星哥哥弄的是甚么玄虚？”

张发摇头道：“不知。但我只知他是事后诸葛，若是早些告诉我们‘逢船莫坐’，岂能现在只剩我们两个！”

天罡剑袁星飞腾若电，宛似神龙行空，只是盏茶时光，已然重上普陀山。火势虽残，但有的地方还是飞越不了。寻处缺口，凌虚飞渡，直扑山巅。

普陀山虽然不小，但袁星这等莫可思议御气而行神功施展开来，不需一刻钟时光，遍查其上，却是空空如也，再也见不到任何人。急得他浑身汗出，一筹莫展，忧心如焚。

气沉丹田，发出悠长声音道：“弗陀丹，你们在哪里？”袁星内功已达神妙无匹境界，那滚滚声波只是在山上回旋缠绕，绝不会传到远方．竹木萧萧，动荡回音，并无人声应答。

饶是袁星这等顶天立地大英雄，于中原泰半精英无救情况下，亦是颓然落地，坐在岩石上抱头望着大海，无助地将脚下石子踢飞，内心大喊：“陆云，你们之死，我袁星负罪良多！

若是当初不信老和尚的，捉住那魔头克耳罕，这时逼他交出解药，大家又怎会无救！”

呆坐不知多久，骄阳斜下，两行英雄泪挂在他脸上，折射着璀璨彩光。

袁星记事以来，流泪次数屈指可数。这次若是自己性命不保，倒也能坦然待毙．可是，因己一时疏忽，竟然害得无数英雄好汉命归黄泉，岂能不内疚。便是单单内疚，他这等豪气干云大英雄也不会落泪，最主要的是无救群雄中，有他情逾手足的兄弟陆云。

内心暗忖：“克耳罕与大和尚弗陀丹已不知去向，大家死后，我纵是想替他们报仇，也是空怀其心，有力无处去使。这可让我回去怎样向晶芸、张发交待！”

踏着夕阳，袁星茫无目的走进潮音洞中。忽听前面迷雾中有人咳嗽声，接着小声道：

“妹妹，我不去见他，是因为曾经身染秽质，你冰清玉洁，怎么甘心将他拱手送人？”略辨音韵，已晓是谁。

袁星慧眼睁处，透过氤氲雾气，见到里面二女旁蹲着只巨雕，犹豫片刻，心念电闪：

“世上最令我尴尬的事，莫过于同时见到面前的这两个女孩。若是陆云等无危险，而是我自己要死，也不会来见她们……”如逢鬼魅，只想悄悄退开。

踌躇颇久，迈步向前，强颜欢笑道：“云娘、嫣然，别来无恙？只因陆云等人命在旦夕，我无暇与你们多谈，非借云娘的巨雕一用不可．”

嫣然先惊后嗔道：“我哥哥怎么了？哼，若非你不是为了云娘姊姊的大雕，便会躲避瘟神样偷偷离我们而去，是不是？”

鹿云娘幽幽道：“袁郎，你不见奴家，倒也没什么．要知嫣然为你离开道观，不辞辛苦来寻你，那得多大的勇气！今日你回避嫣然，眼中只有公孙晶芸，当初又为何招惹她？不是你装得痴情，苦苦缠她恁久，怎会搅起观中道女心井之波？”

袁星怔祝嫣然却道：“云娘姊姊，不要说袁大哥，都是我不好，当初的事做得忒是绝情，也怨不得他。”转面向袁星道：“倒是你对不起云娘姊姊，你痴心对小妹时，小妹鬼迷心窍，对大哥置之不理，这时噬脐莫及不必说起，云娘姊姊可是时时刻刻把心神放在你身上啊！”袁星心道：“我可始终没有将她放在心上！”暗暗奇怪，这二女怎会齐来到普陀山上，且均全心全意为对方辩护。

嫣然又道：“你们之间再加上公孙姑娘，将来如何结局，与贫道无关。袁大哥，我哥哥现在何处？伤得怎样？你要借神雕去哪里求医？”

蓦地，洞口响起娇滴滴声音道：“你哥哥在舟山岛上，并未受伤，是与大家一起身中莫名其妙奇毒。星哥哥借雕何用，我也正要问他。”

鹿云娘与嫣然同时惊呼：“是公孙姑娘么！”

袁星喜道：“芸儿，你怎么也来了？”

晶芸已然闪身入洞，微笑道：“我怎么不可以来？自然是怕你孤身遇险，随后跟来的。”

袁星暗暗叫苦，寻找克耳罕不到，已是火冒三丈，三女恰巧在这时聚会，岂非火上浇油！

陡然挺起胸膛，肃声道：“咱们四人之间纠葛，以后有的是时间处理，眼下十万火急，拜托三位回到舟山岛上，协助张发看护好中毒的群雄，等我取解药回来。”射上雕背，拍其颈项，却未料神雕只听主人号令，非但不听他的，反而回头啄向他眼睛。

鹿云娘高声叱道：“扁毛畜生，不得无礼！”大雕才温顺下来。

晶芸摇头道：“舟山岛上，有张发看守，万无一失。你不告诉我们到底要去何处寻找解药，小妹万万放心不下，非跟着你不可！”

嫣然与云娘对袁星感情之深，较晶芸丝毫不逊，也是同样心思。当下，云娘道：“袁相公，奴家虽无资格跟着你，却也管不住自己，自相公出得雷音谷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相随，以后不求为君妻妾，只求做你的丫鬟使女。目下相公锐身赴难，不知身向何等险境，云娘岂有不追随左右之理！”

袁星颇受感动，却头疼至极，忖道：“现下唯一希望便是立即按克耳罕所说，乘雕赶到珍宝岛，许从凝光子那里可讨来救治大家活命的灵药。尚不知那凝光子是何样人物，怎可答应三女同行，一旦她们中有人出个三长两短，岂不追悔莫及！”毅然道：“你们谁也不可跟着我。云娘，形势紧急，只好强借你的神雕。”

驱雕欲起，可是那早通灵性的大雕就是敛翼不起。袁星剑眉微剔，腾身而起，展开御气蹈虚神功，快逾飞鸟，刹那去得远了。耳中隐隐听到云娘遥遥传来：“袁郎，你莫气，是俺不是。早知犟你不过，便让你乘雕自去，现在后悔，奴家也追你不上！快快……”

宸星神功一经发动，风驰电掣，云娘后面说些什么，再也听不到．海风和煦，拂面生爽，但觉心头澄澈，若非急着医救中原群雄，倒想尽兴玩耍。

乘风御气，心潮逐浪，陡然兴起，纵声长啸。和着潮声，袁星的啸声远远传出。

普陀山上三女本是互相钩心斗角的情敌，听到啸声，无不因关心袁星过剧，齐生和解同去追随郎君之意。云娘首先开口道，“二位妹妹，咱们毋须回避，人人都将袁相公看得比自己性命重要，何不结成姊妹，共同翼护在他左右？”

晶芸道：“女子有不嫉之德。小妹早有此意，一来不知二位姊姊意下如何，二来清楚星哥哥的个性，要他同时接纳我们，怕是不行。”

嫣然羞涩道：“我既已决心将道袍脱下，便是不顾一切喜欢上他，岂在乎多出你们两个。”心说：“虽是口中不在乎，哪里又能真的不在乎！但是倘若在乎，便已注定得不到那冤家，只好不顾一切了。”

云娘喜道：“有你们两个这种说法，事情已经成功一半。若袁郎真的不同意，我们反倒应该欣慰，因为那样，咱们并没喜欢错人，他是真正的情圣。”

嫣然最是患得患失，忖道：“好事得谐，固然可喜。永久皈依空门，也是可庆，因为毕竟曾经得到情中至圣真心喜欢过。”

晶芸晓得袁星目下功力之高，急道：“我们快些乘雕去追他！再若耽搁片刻，虽有神雕，也难追及。云娘姊姊，不知你的神雕能否载动咱们三人？”

通灵神雕仰头啾啾鸣叫，像是在说：“你忒也小觑了我！”

鹿云娘跨上雕背道：“二位妹妹，自今而后，我们已是金兰姊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快快上来。”

晶芸爽快之极，坐到云娘身后，抚掌赞道：“对！我们同是武林儿女，一言而决，也不用摆排香炉，面北行礼，免去三拜九叩。”

嫣然被二女不让须眉豪气感染，大改素来文雅矜持，跨上巨雕，抱住前面二人杨柳细腰道：“虽非大丈夫，咱们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快快去追袁哥哥，我们姊妹能否终生厮守，全凭他意。”

巨雕振翼飞起，霎时下临茫茫大海。云娘道：“咱们姊妹今日义结金兰，省去的繁文缛节，留着劝得袁郎同意后，—齐叩拜。”

袁星去势果然神速，三女坐下巨雕纵是神勇，直追到衔山日落，晚霞满天，大海呈现出橙红一片，也未见到他的影子。

云娘大后其悔，忖思：“当初便让他独自乘雕而去，我们三个弄来艘小船慢慢赶来，也比这般寻不到他踪影强。”

暮色迷蒙中，半弯新月挂在海天相接处。嫣然口中不知不觉吟出：“海上升明月，天崖共此时……”

云娘道：“对，只要想到我们与袁相公同在一轮明月照耀下，便有浑身使不尽力气，定然能找到他。”故作沉稳，其实她并不比身后的二女轻松。想到自己年长，才付出最大的努力，强自做出姊姊模样．

夜色朦胧，月隐海中。前方出现座颇大的海岛。袁星心中盘算，按照克耳罕所说，这岛应该是那珍宝岛了。深吸口气，长啸一声，足有盏茶时光，才住其音。听着海面回荡自己龙吟般的声响，信心十足落到珍宝岛上。稍事调息，飞上树梢，星丸跳掷似地深入岛中。

三女驾雕飞翔于茫茫海上，正自不知方向对错，前面响起雷霆长啸。虽然几乎将三姝震落，但却人人透出口长气。

静谧荒凉的海岛，先后四人一雕登临，星光幽幽，地上并无影子。

袁星瞬息弹射到海岛中心，睥睨四顾，不见有人，心犯疑惑：“难道这里不是珍宝岛？

不会错的，若是克耳罕没有撒谎，这里必是珍宝岛无疑。可是，谁又敢保那老魔头当真改邪归正，不是在设计圈套，引诱我入陷阱？”

正自心中惴惴，忽闻二缕微弱声音传自远方：“珍宝岛主，我已经有五十二万四千二百八十七两黄金，再不用多久，你们珍宝岛赔不起婆婆我，必然破产。那时婆婆我将岛上珍宝全部运走，这里便成贝壳岛了！”袁星大惊，已听出是见钱不知足钱婆婆的声音，忖道：

“无欲师叔俗家名字钱生琼，讽刺她‘前生穷’倒是半点不假，这人见到黄白之物，眼睛便红了！”

飘身落地，小心翼翼，蛇行鹰翔向前靠近。走出不远．袁星惊见林中现出块约有里许大的怪异草坪。草坪以横竖青石隔成数十块，细看之下，竟然是张巨大的像棋盘！

在彼端第三排第四格子中，银发萧然颤巍巍站立位老妪，正是无欲道姑．袁星见到故人，绷紧的心弦略略松弛，惟恐附近有别人，传音入密道：“钱师叔，您老在这里弄甚么玄虚？”

无欲道姑置若罔闻，打开怀抱着的大大包袱，里面竟是拾自海滩的五色贝壳。

袁星暗暗惊奇，又传音入密问道：“师叔，你在做甚么？这里可是珍宝岛？”

无欲道姑蓦地回身，远远望见夜幕中的袁星，怔了半晌，喜道：“原来是你，袁小子，快快来帮师叔数贝壳！”

天罡剑袁星见钱婆婆神色异样，且答非所问，立即又追问句：“师叔，这里可是珍宝岛？”

钱婆婆笑道：“傻小子，这里不是珍宝岛，婆婆我去哪里要珍宝呢？．你若是不相帮，快快走开，别耽搁师叔我发财。二十六万二千一百四十五、二十六万二干一百四十六……”

数完一个数，向脚下象棋格子里扔一个贝壳。

袁星大奇，忖思：“这人是在发甚么神经？”举目望去，见那边连续十九个格子已经摆满贝壳，而且是有规律可寻。第一格中只放一个，第二格中放两个，第三格中放四个，第四格中放八个……以此类推，每升一格，所摆贝壳是前一格倍数。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对面树林中传来阴恻恻声音：“朋友便是新近锋头最健的天罡剑袁星么？”

袁星脚下轻点，飞到草坪构成的棋盘中心，冷冷道：“不错，正是某家！既将在下当做朋友，为何不出来相见？”

“本岛有自己的规矩，若是客人见到主人，自此便不再是朋友客人，不成本岛子民，就是本岛仇人。”那声音又接着道：“成为本岛客人，自然有莫大好处。本岛到处是珍宝，只需客人将草坪上棋盘按规则摆满贝壳，每一只贝壳，兑换—两黄金。这位钱婆婆只来岛上十日不到，便已得到五十余万两金子。袁星，本岛待客之礼可丰厚么？”

“稀奇古怪！在下并不爱黄白之物，只想破除你们的臭规矩。”袁星心急如焚，忖道：

“舟山岛上数以千计的好汉命在垂危，岂能再与你们徒耗时光，说不得只好放手一搏，想那克耳罕的挚友凝光子，也必然不是甚么好东西！”

“你是根本不想见到我们岛主了，无论任何人，只要踏入棋盘中，不想接受这份厚礼，已经晚了！岛主早有吩咐，对待你这样的人，不杀不逐，只是岛上人始终莫与你照面，要你便似进入无人荒岛一般。尚喜可以发财，便似钱婆婆一样……”声音渐来渐远，渐来渐含糊不清，若非袁星身怀绝世神功，早已经听不清楚。饶是他全力侧耳谛听，亦觉那声音后来隐隐约约、闷声闷气，竟似消失在深深的地下。

袁星大是生气，扬手遥遥发掌，罡气呼啸，将先前神秘人发声所在巨树拦腰击断。暗夜中，流光溢彩的真气照亮整个草坪，声势端的惊人。

彩光照得钱婆婆皓首映红，抬起头来，眨动贪恋的眸子，面色苍白道，“袁星，你小于如是搅乱我的贝壳，师叔拿你当金子！”

“师叔，你又在欺负袁兄了，嫣然可要鸣不平。”随着声落，草靡成片，巨雕敛翼直降，雕背下来三位天仙化人般佳人．陆嫣然跨前又道：“钱师叔，你摆的见壳可是每次只许数一枚，每格是前一格的二倍，依次将六十四格摆满？”

钱婆婆一副力竭智穷的样子，疲惫不堪道：“你怎晓得？”

“嘿嘿，钱师叔，你上了珍宝岛岛主的恶当，怎么兀自不知！这是再简浅不过的数术游戏，也是我们道家六十四卦中实用起来的一变。莫说你已年迈，便是自五岁起，日夜不停地数，数到一百零五岁算一生，数上万万生，恐怕仍然摆不满那棋盘的第六十四格。”

“嫣然，你这是骗我人老头昏。依你所说，万万个百年还是难以摆满，那么是永远也摆不满了？”钱婆婆几日来连续不断数贝壳，已经累得神经麻痹，双手微颤不已，话声中也略带颤音．嫣然摇头道：“不是的。第六十四格也有摆满的时候，闲暇无事时，我与莞尔仔细算了三十天，才知要想摆满第六十四格，至少得用五十八个多万万个一百年。”

钱婆婆连连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婆婆我摆满十九个格只用了五天多一点时间，却得了五十多万两金子。以此推算，六十四格摆满，断然不到二十天，婆婆我定然可得黄金近二百万两。嘻嘻，小丫头，你想骗走师叔，好自己发这笔横财么？白日做梦，小的自古难算计过老的。”不再答理任何人，全神贯注数起贝壳来。

袁星惊奇地问道：“嫣然，这可是真的？”

晶芸急道：“嫣然姊姊，你先别说，我算算看。”拈指记数，樱桃秀口中喃喃自语道：

“一个时辰可数七千二百个。一天可数八万六干四百个贝壳。一年可数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六千个贝壳。一百年……五十八个多万万个一百年……算不过来了！嫣然姊姊，那棋盘上的六十四个格子，当真可容纳那么多贝壳？”

嫣然点头道：“如假保换！到后来堆放不下也得堆，因为数字就是这么多！”

鹿云娘与晶芸同时咋舌。钱婆婆却在旁边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反驳嫣然，喃喃道：

“尽说傻话，我顶多二十天就能数完贝壳，那时金子成车，嘿嘿，婆婆我又成了天下数得上的富有之人！”

袁星不愿多看钱婆婆那副模样，道：“走吧，你们三个既然偷偷跟来，也不好再让回去，只是不许离开我身边，以便互相有个照应。”

晶芸欢声道：“我们远巴巴赶来，就是要与你并肩作战，彼此照应．便是不让我们在你身边，也是不能。”拉住袁星手掌，一齐向前。

嫣然伫立不动，忧形于色道：“星哥哥，咱们这便走了．岂不是置钱师叔于死地而不顾，将来见到北坤罡斗宫中人，如何交待？”

袁星漫不经心道：“钱师叔生性好财，你解释下她的名字，便可晓得。待得她数满六十四个格子，将所有贝壳变成金子．自然会离去。”

“袁大哥，你们以为我是在说笑话么，就是有一万个钱师叔，数上一百万年，也数不出那么多贝壳来。”嫣然眼中，仿佛见到累死在棋盘中的钱婆婆，临终前兀自苦数贝壳不止。

“她数的是黄金，也是她的生命！”袁星顿有所悟，又道：“纵是如你所说，钱师叔如此死法，也是死得其所。像她这样贪爱黄白之物的人，别样死法，包括老死善终，也不是她所愿。”

云娘心计颇工，始终默然不语，这时忽道：“嫣然妹妹说得不错，我已算出数完棋盘上第三排最后一格上应放的贝壳，就得需要一百九十四日。”

嫣然道：“对，这里面有个规律，第四排第一格上数字，便是前面三排二十四个格上总和数字加—，那么单是摆满第四排第二格，就得两个一百九十四日，已经一年有余，再摆满此排第三格，又得用两年多。全部完成时的的确确需要五千八百四十万万年。以钱师叔之贪，遇到这种诡计，岂有不着道之理！咱们若是不理她，钱师叔必死在这里无疑！”

钱婆婆嗔声道：“小丫头，人总有一死，能死在黄金堆里，成为阴朝中最富有的鬼，是我在太上老君神位前日日祈求的。自从在师姊强迫下做了道姑，便整日如是祈求。不然，要婆婆我只念道德经，还不如马上就死去的好！”

袁星长叹一声道：“嫣然，咱们快快去寻那岛主凝光子，不可再延误，你哥哥等人若是因之归西，悔之晚矣！”

三女拥着袁星，后跟大雕，长驱直入向珍宝岛中心闯入。

迎面数人合抱不拢的巨树被刮光一段，上面赫然现出斗大的“止步！”二字，闪着碧森森幽幽磷火。

晶芸望向袁星，温柔之至问道：“星哥哥，怎么办？”

短短六字，不啻珠溅玉盘，恰似乳莺出谷，悦耳动听至极！宛若一泓清泉，缓缓滋润透袁星心田。直至此时，才领略到英雄佳人相伴之至高境界。微微笑道：“生吃凉拌，小菜一碟！”长袖挥处，飓风陡生，竟是距那株巨树七丈多远，将之卷倒，粗壮至极的树干齐根折断！

嫣然咋舌道：“好厉害……”晶芸伸掌捂住她秀口，向旁侧拉开。嫣然陡然受制，疑惑不解，欲要反抗，肋下穴道被封。

与此同时，袁星反手一掌，雄浑莫可抗御掌力将云娘及大雕抛起，震落到晶芸身前。

晶芸放开手，嫣然诧然相问：“你这是为什么？”

鹿云娘抢先道：“毒气！嫣然妹妹，你看看那边的花草树木，就晓得所以。”陆嫣然扭头望去，唬得花容变色，但见袁星周围群花凋谢，野草枯萎。

三女惊呼向前，齐欲去拉袁星。

柔和强大的罡风起处，三女又被反震回来。天罡剑袁星笑道：“此等雕虫小技，岂奈我何！”耳听三女同声喊道：“不可开口说话，小心毒气！”纵声长笑道：“莫说是毒气，便是发出毒气的毒药，我也可将之当做饭菜照食不误。”

晶芸忽地后退一步，似是放下心中千钧重担道：“看我多没记性。这便是人们长说的关心则乱，星哥哥早已万毒莫侵，区区毒气，虽然无色无臭，又怎能毒死他，害得咱们姊妹空担心一常”

“袁星，算你厉害。来到我这珍宝岛的人，不是贪念难去，被珍宝所诱，苦数贝壳去填那根本填不满的棋盘累死，就是功力不逮，不知不觉身中失魂毒气，成为本岛主手下的傀儡杀手。”声音渐向远方飘去，又缭缭绕绕道：“便看在你是破题第—遭的份上，放你平安离岛，速速逃命去吧！”

袁星冷哂道：“你是怕我挑了珍宝岛，才故意说得堂堂皇皇．其实谁夹着尾巴逃了，你我心知肚明．”声音不徐不疾，不高不低，却传出数十里之广，听在岛上所有人耳中，宛似狮吼虎啸。

晶芸问道：“星哥哥，珍宝岛岛主避而不见，该当怎样？”嫣然笑道：“不是避而不见，而是避不敢见。”

云娘哧哧笑道：“他们怕了袁相公，咱们还不会飞到天上去，找到这些魔头的老巢，来个犁庭扫穴！”

袁星拔身飞出那毒气范围，点手叫过三女，继续前行，说道：“倒也不必非得赶尽杀绝，只要珍宝岛岛主交出解药，释放柳杨兄的公子小尚武，冤家易解不易结，大可握手言和．”

三女大惊，晶芸追问道：“尚武侄儿不是被克耳罕派人送到扶桑岛去了么？对了，一直没来得及问你，那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与圣火教教主都哪里去了？”

嫣然道：“是啊，我与云娘姊姊听说你在普陀山上大战克耳罕，远巴巴赶去，唯见满山毒火，未见一人。后来你自己出现了，那两位异域来的教主却是下落不明。”

袁星颇犯踌躇，讷讷道：“他们……他们都死了，是拼得同归于荆”，心说：“这是生平第一回说谎么？不，弗陀丹与克耳罕再也不理红尘中事，虽生犹死，说他们同归于尽，倒也恰如其分。”

“扯谎！本教主就在这里。袁星，我哥哥之愚不可救药，你怎么也白生双眼睛，亏得还炼成开天目神功，连这么点计谋都瞧不出来！”声音虽然不大，却震得落木萧萧，显然说话人中气充沛至极。

袁星、晶芸及嫣然等听得清楚，那人就是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气得天罡剑袁星面色惨白，沉声道：“克耳罕，你哥哥现在怎样了？其实我早已想到你是在用缓兵之计，只是当初看在活佛面子上，不好揭穿而已。”

克耳罕狞笑道：“弗陀丹已然被我吸干所有真气，不然我如何会恢复功力，而且大胜往昔。嘿嘿，袁小子，你做梦也想不到吧？”

“也在意料之中。所以才故意装做落入你圈套，来到这珍宝岛。小爷早已晓得．所谓‘疑光子’，并非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属下。此君与你狼狈为奸，能够镇守尔等魔教总坛重地，必然比首席护法司马头身份高，由此不难推算出，凝光子乃是波斯八荒死活鬼教副教主．”袁星微顿之后，又道：“若非想到这些，单单为了救活那些身中楠木檀香瘴的中原群雄，在下也不会辛辛苦苦赶到这里来。”

成片树林分开，现出块开阔地。看得三女挢舌难下，她们阅历虽丰，但几时见过成片参天大树飞速移动。草地蓦地隆起，向两侧分开，自下面升出百余人来，为首的正是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

“袁星，故人再见，有何感想？”克耳罕嘲笑道。

袁星不嗔不怒，反唇相讥道：“你若没有狼子野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就不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弗陀丹当初已看出你包藏祸心，若是当时指出，置你于死地，也就不是活佛！”

克耳罕冷笑道：“那么你若不将计就计，乘机来到我的珍宝岛，妄图扫穴犁庭，更不是大剑客的行径，对么？”

“堪与我敌，说得半点不假，”天罡剑袁星又笑道：“身中楠木檀香瘴剧毒的人，我已经命人将之埋在金沙中，地气此刻已将他们身上剧毒化解。若是这些人挟怒寻来，不将你这老魔头撕碎才怪！所以我故意独自赶到这里，不让他们晓得，便是受到活佛大慈大悲精神感化，想再给你一次向善的机会．只需交出小尚武，然后率众离开中土，尚可给你们—条生路．”

“袁小子，你怎么也同我哥哥学得婆婆妈妈起来？须知本教主生平最气不过的，就是被弗陀丹假仁假义迷惑的人。”说到这里，将手挥下道：“傀儡队出动！”声落，与袁星之间的地面突然裂开，地下升出几十人来．

看清这些人面目后，惊得三女连连倒退，便是袁星，也被唬得倒吸口冷气，忖道：“竟然是这些人，棘手至极！”

非是出现什么令袁星难以应付的绝顶高手，而是那几十人神色木讷，痴痴呆呆，居然是太子少保秦瑶及其属下的大内高手。再向后看，竟然见到剑魔宫宫主上官啸云，及其属下高手几乎尽在其中！最后站着参霞真人、参虹真人与其门人弟子。这些人中，虽非个个杀不得，也有半数以上是袁星的朋友、长辈，岂能不惊，同时亦觉束手无策。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怪笑道：“袁星，你便是金刚巨人，待得摆平面前这些傀儡后，还能与本教主再争长短么？凝光子，催动引魂术，要这些傀儡不死不休！”说着话时，已带领属下降向地底，声止时地面完全合上，宛然从未裂开过，依旧绿草茵茵。

袁星急道：“晶芸，你们三个快快上雕，万万不可与这些傀儡对手接招，不然凶多吉少。

不是你们功力不敌，而是根本不可以伤及他们。”呼呼三掌，震得扑向三女的傀儡倒飞回去。

晶芸兀是不肯上雕，道：“傀儡之中，也有我要杀的，难道参霞真人与他的徒子徒孙们害得我们还少么？这些人死有余辜，待我杀了他们再说！”

天罡剑袁星道：“且慢！参霞道人虽是该杀，他的门下也大多论罪当诛。但其中的无影剑吴英却不能杀，他乃光明磊落的好汉。当初你我在西湖小瀛州上，若非此君仗义，早已命归极乐。”

晶芸微怔道：“我当然不会去杀他！难道因他之故，咱们受到他师门的所有凌辱，就此一笔勾销不成？”

挥掌震飞扑来的十多位傀儡高手，袁星道：“这笔帐以后归你去算，但现在不能算。当初我们受欺辱时，那参霞道人是神智清醒还是目下这样子？”

晶芸跃上巨雕，微笑道：“我明白了。要清算这笔帐，也得等他清醒后，才能算得清清楚楚．现在与之计较，非但会落得欺负失魂人坏名誉，而且还算不清楚，因为他们稀里糊涂。”

袁星见三女乘雕高高飞起，再无顾忌，双袖漫卷，罡气滚滚。傀儡高手中虽然有上官啸云这等绝顶高手，却难抵挡他轻描淡写的一击。

蓦然，两柄竹剑划出道道圆弧，圈住袁星。不用回头，他已知必是剑魔宫主上官啸云的两个师弟，若非剑出丧命郎宋君行与夺魄剑宫飞龙，天下再无第三人可将竹剑使到这般火候。

袁星淡淡笑道：“二位老前辈请歇息一下，在下得罪了！”左手无名指与小指微抬，真气飒然，封住两大剑术高手穴道。

地面陡然颤抖，袁星拔身而起，越过树梢，向下望去。但见方才立身之处，草坪翻卷，钻出几十人来，竟与地面已有的人群相同，里面赫然站立着剑魔宫宫主上官啸云等人！

凌空扑下，天罡剑袁星暗暗皱眉，忖道：“这两伙人外表完全一样，其中—伙必然是假扮的，或许两伙都是假扮的．这可如何是好？不知真伪，一旦伤到自己人，岂不中了老魔头克耳罕的诡计！”下面同时有十三道足可移山倒海掌力袭来，在寻常人眼中，只是电光石火的刹那，绝无思考余暇，他因身怀开天目神功，却能好整以暇思忖：“要不要以硬樱硬，将这十三人震成重伤？”

第 三十 章南柯梦醒解所惑

下面十三人正喜得手，蓦然，但见袁星身形微晃，霎时化成三十六道幻影，从容不迫地横掠到七丈外树枝上。

袁星淡淡一笑道：“各位何必动怒，在下并无得罪你们的地方。”神目如炬，仔细观察那十三人表情，倘若他们无动于衷，必是真的上官前辈等人。若是听到自己隐含滚滚风雷话声后，他们有所细微表情，则是假扮的无疑。

“嘿嘿，好狡猾的克耳罕，明知便是吸得活佛弗陀丹全部真元后，也未必是我的敌手，才使出此等诡计。一来可以损耗我的功力，二来在难辨别真伪情况下，那些家伙极有可能伤到我．”脚下稍纵落下，站到人丛中，昂首天外，并不正眼去看任何人，忖道：“如此苦心孤诣，虽然想得巧妙，却将袁某人看得忒不经一击，便是这些人都似剑魔宫宫主上官老伯一样的人物，又岂奈我何！”

足有三十余名高手齐扑上来。天罡剑袁星嘴角噙着微笑，岿然不动。眼看七八十只巨掌便要拍实，他只是轻描淡写挥挥手，周围立即刮起阵飓风，席卷而出。

与天下第一高手逍遥浪子相比，袁星十指暴射出的剑气忒过霸道。于同样境遇下，逍遥浪子只需信手挥出，便可似刮起阵微风，将所有人穴道封祝

飓风同微风相比，虽气势不一，却是同样难以躲避。当风吹来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风，迎其而立的人孰能躲过？绝对没有，所以三十几人几乎不分先后，呆若木鸡立在场中。

天上巨雕这时才飞起十几丈高，三女拍手叫好。

袁星恢谐地笑道：“哈哈，现丑、现丑！”六字未毕，外围余下的所有人，俱被其以不可思议玄妙手法封住穴道。在天空三女眼中，他只是身形微晃，好似根本就没有动过。

地下传来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盛怒声：“袁小子，你难道非得将老夫赶尽杀绝不成？本教主并非惧怕你，只是不想拼个两败俱伤，被武林中的小角色从中获得渔人之利。”

袁星嘿嘿冷笑不止，出手若电，在每个被封住穴道的人险上抓过。刹那间，一半假面人面具被揭下。

晶芸等三女驱雕飞落，嫣然道：“袁大哥，你只管去捉拿那罪魁祸首克耳罕，这些人由我赏赐他们各一枚指捻蚊须针，废除武功驱出中原也就是了．”

云娘道：“我再用金刚指力捏碎他们的琵琶骨．”

晶芸笑道：“还有我学自星哥哥的‘恶起杀身丹’，也顺便赏他们一粒。”

袁星闻言莞尔一笑，见这些人听到自己要被废除武功，眼神中竟没有惧意，而另外的那半人竟然齐现出幸灾乐祸神色。立觉不对，高声道，“且慢！”身形晃动，眨眼之间，又已在所有人身前经过，这回竟然又自每人脸上揭下张人皮面具。

已欲发射指捻蚊须针的嫣然，见面前人物整个大变样儿，不是上官啸云等人的那一伙，变成了上官啸云这一伙．方才还是‘上官啸云’等人，一下子个个露出庐山真面目，皆是鹰鼻蓝眼的波斯人。惊得挢舌难下，更是后怕得芳心突突乱跳，忖道：“倘若不是袁哥哥精细，我们三姊妹莽撞出手错伤了好人，将上官伯伯等人变成废人，待到真相大白时，真个噬脐莫及！”

克耳罕自地下传出怒啸，吼道：“袁星，你居然不回答老夫的话，忒也没将老夫放在心上，若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消本教主心头之恨！”

“教主，属下请缨，愿去替您剐了这狂妄的小子。”

“凝光子，千万当心！袁小子并非狂妄，确实有旷代神功。倘若不敌，只管使出‘阎王帖’救命。待本教主的‘阎王帖’发出，那时你再出气，将已经半死不活的混蛋小子千刀万剐。”

袁星吩咐三女道：“你们快将上官老伯等移到安全处，无论出现任何情况，都不许来帮我，要保护好这些已经被我点了穴道的人。”

“啾……”奇怪声音响自地下，草翻土裂处，一张白纸发出悸耳的锐啸，直上夜空。

那怪异的白纸飞速虽快，但在袁星眼中．却慢得不如悠闲的蝴蝶在飞。借着星光，神目如电，已然看清那纸上写有自己的名字。当下不敢大意，忖道：“那克耳罕功力未恢复时，发出这‘阎王帖’，已经那般霸道至极。若非唐家嫂嫂的‘观音泪’恰是‘阎王帖’克星，我们怕是已经死在这‘阎王帖’下了！”

再也不敢大意，打点起十二分精神，注目那张“阎王帖”。平平谈淡一张白纸，不知注入什么法力，居然鸣镝一样发出刺耳啸声，升到十五六丈高时，旋转着落下。地面忽地多出个人，生得典型波斯人模样，但穿的竟然是中原道家装束，无怪叫做“凝光子”。

那凝光子口中念念有辞，双手捏着剑诀，披头散发，倒有七分像道家画符捉鬼的术士，大失武学高手风范。

袁星身后三女感到好笑，但天罡剑袁星却凝神以待，晓得越是这样的左道旁门之士，越是难惹。心中抱定以不变应万变宗旨，不去理会凝光子的怪模怪样，只是盯住那张诡谲的“阎王帖”。

头顶百汇穴“突、突”跳了两下，心头顿凉，激灵灵打个冷颤，感觉护体玄气已被种邪气侵入，骇然后退，陡然仰面纵声长啸起来。

亏得他及时发功长啸，不然已被“阎王帖”邪气侵入，虽然未必死去，却也得惨不堪言。

三女捂住耳朵，方自免被震到。嫣然喊道：“袁大哥，你不要再吼叫了行不行？不然我们三个都得被震死０晶芸道：“不死也得变成白痴！”云娘也不知袁星已在死神面前转了个圈，亦道：“便是想将地下的魔崽子以玄功化作声音遇出来，也得先偷偷通知我们—声呀！”

袁星哪有闲暇去回答三女，止住啸声，十指齐出，剑气纵横，射得那张“阎王帖”化作无数碎纸片，四散翩跹落下，宛然有生命的蝴蝶成群飞舞而来。

已经有过对付“阎王帖”的经验，屏住呼吸，双腕颤抖中，十道指力化成的剑气纵横交错，将“阎王帖”的碎片又击得粉碎。

每一片“阎王帖”发出碧绿幽光爆散开来，百千片汇聚成网，笼罩住十丈方圆。死亡气息更加浓郁，十八九丈外的三女也感觉到了，不再呼喊。

晶芸本想在嫣然向那些人体内射完指捻蚊须针后，捻出泥丸，学着那日袁星的样子，给那些波斯恶人服下，却因关心袁星安危，始终没有得闲。眼看碧光闪烁下，情郎紧张至极模样，她心弦远比自己临敌绷得犹紧。

袁星陡然夭矫如龙飞起，身化三十六条幻影，每条影子均是双手十指暴射出十道剑气，数百道无坚不摧的剑气搅得“阎王帖”碎片又是一分为二。

夜空碧光大炽，竟在刹那间闪烁出无数个“袁星”字样。

三女骇然惊呼，知晓那“阎王帖”已到最厉害的时候，若是袁星可以破了这一关，凝光子所发“阎王帖”便不再对其构成威胁。

眼望夜空中出现恁多自己的名字，谁人可以心神不荡。“阎王帖”最厉害处，就是利用这时乘人分神之际，发出最厉害的杀招。袁星虽不兔心头微怔，却没有分神，开天目神功注视下，已然晓得危机所在。

碧绿色光焰组成的人名，原来竟是由粒粒微小的蛊毒组成！这些蛊毒只需乘人微愣之际，便可深入下面人身。蛊毒厉害之处，任由你炼成金刚不坏之躯，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身中其毒。

袁星曾经斗过蛊毒教教主万蛊至尊，对那些发出微弱碧光的蛊子颇有了解，更是不敢轻易招惹。亏得他已炼成开天目神功，才发现其中堂奥，也同时能够有余暇想出破解之法：

“逍遥兄当年大战万蛊至尊，是将那粒粒衔接在一起的蛊子鞭，弹入万盅至尊腹中，使得足以杀死周围群雄的蛊子没有发挥作用。何不效仿逍遥兄做法，也可藉此毁了凝光子，剪除克耳罕左膀右臂！”

心念电闪之下，袁星十指霎时射出千百道剑气，每—道剑气裹着一粒蛊毒，嗤嗤作响，平飞向捏诀念咒的疑光子口中。身手之快，纵是逍遥浪子或是江柳杨亲临，亦不过如此而已！

袁星要杀凝光子，本不必利用蛊毒反噬，只需随便挥出一记杀手，便可取老魔项上人头．不是故意画蛇添足，而是非得这般才可破解“阎王帖”。

凝光子空怀惊世骇俗功夫，还没来得及施展，便先是死在袁星射出的剑气之下，而后又死得其用，成为万千蛊子繁衍生息之所。

“氨然一声前，疑光子算是大开眼界，见到世上最高深、最神速的绝顶身手，也算没有白死。“氨然一声后，仍不瞑目，还想欣赏下去，却再也见不到任何东西。

又是张“阎王帖”破土而出，发出更胜前个的尖啸。袁星凛然傲立，忖思：“昭昭天意已明，若非克耳罕功力循环到最低谷时施展过‘阎王帖’，我已有对付经验，方才万难破解凝光子发出的‘阎王帖’。便是有方法破解‘阎王帖’，若是炼不成开天目神功，也力所不逮。他们这般逐层递进，到后来发帖的人功力越高，我也越是经验丰富，才能将老魔头克耳罕的‘阎王帖’破掉。这大抵便是所谓的邪不胜正！”

袁星眼中看那“阎王帖”缓慢至极，心中可以在电光石火的刹那，有如许之多念头迸出。

但在身后三女及对面克耳罕眼中，“阎王帖”快逾闪电，不及交睫已然飞到他头上。

晶芸远远惊呼：“星哥哥，还不快闪……”话声未住，袁星与“阎王帖”陡然消失！眼望林中空空荡荡，以为情郎身中“阎王帖”，险些喷出鲜血来。摇摇晃晃，眼前发黑，失去知觉。

嫣然长袖卷到，扶住晶芸。鹿云娘单掌贴在晶芸后背，注入柔和内力，抬眼望着嫣然道：

“我们三个中，还是晶芸喜欢袁郎多些！”嫣然缄默。晶芸在云娘内力作用下，醒来时只喊一句：“星哥哥！碍…”郁积于胸的鲜血怒箭以地喷出。其余二女见了，均在内心深感不安反问自己：“我对袁星已然痴情到这等地步了么？既然没有，怎有资格来分享晶芸妹妹的至爱！”

克耳罕穷凶极恶向前，伸出笸箩般大的巨手，抓向三女，狰狞怪笑道：“那袁星已经被本教主的‘阎王帖’杀死，落得形神俱灭下常你们徒然为他悲伤，马上便可地府与之相会！”

晶芸大改平索温文尔雅，势若疯狂扑上，十指暴射出凌厉无匹罡气。

克耳罕对晶芸功力知之甚稔，晓得若被其击实，纵然不死，护体玄功也得被破掉．倏进倏退，快愈鬼魅。

晶芸所发剑气虽不及袁星的凌厉，却也发出湛蓝光彩，映得二十余丈方圆草木清晰可见。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身法当真神速，竟然与晶芸射出的剑气始终只差咫尺。突然，克耳罕双足钉在地面不动，上身后仰，十道剑气自其鼻子上嗤然有声射过，将之飘起的寿眉射断七八根。

三女被这种倏然而止的玄奇身法震住，但顺着老魔双腿下看，齐都惊喜过望，面绽春花。

非是克耳罕将中土武学“铁板桥”功夫练到至高境界，而是地下伸出两只手掌，牢牢握住他双足踝骨，此刻正自将其硬生生拉入地下。

晶芸对那双手掌再熟悉不过，如释重负，嘴角兀自噙着血花，笑道：“星哥哥并没有被‘阎王帖’如何，而是躲入地下。你们快看，老魔头这回可有苦头吃了！”

“不错，那阎王帖虽然厉害，但已被我的‘观音泪’在空中化解掉，袁星才有余暇入地，攻克耳罕老魔措手不及。”自右侧树梢上，徐徐飘落位风韵犹存的美貌少妇，长长睫毛上挂满泪珠，灿灿星光下，闪烁着晶莹微光。

“唐嫂嫂，原来是你！”嫣然与云娘异口同声喜道。

泪观音唐夫人颔首道：“是我，天下除我以外，便是逍遥浪子与江柳杨，也不能如此轻松破解掉克耳罕的‘阎王帖’．！”

此言非虚，大慈大悲的“观音泪”，正是至邪至恶的阎王帖克星．四女望向地面，惟余一洞而已，那克耳罕已被袁星拉入地下．八只美目注视那洞口，但见左侧草地忽地隆起，迅速向前延伸，经过几株树下，竟然没有停住．看来地底正邪两大高手俱施展出毕生功力，无物可挡，巨树虬结的根须虽是坚韧，却难阻住他们。

俨然地下有条土龙，直线穿行里许，已来到钱婆婆数贝壳的所在。四女谁也未瞬，盯着隆起移动的地面，待见行至此处，竟不再隆起，无不担心，惟恐下面正邪两大高手玉石俱焚。

眼前四女，钱婆婆无一不识，却是没时间理会，只顾数她的见壳．偶然瞥见四女注目地面，暗犯疑惑：“莫不是她们见财起意，想要夺我的黄金？”想到这里，用足尖在地上画出个数字，停止数贝壳，怒声问道：“四个小辈，你们盯着婆婆我的宝贝看个不停，是何道理？”

四女只关心地下袁星生死，晶芸根本没听清钱婆婆说些甚么，唐夫人等虽然听清，却无人搭理她。

见钱不知足钱婆婆更是戒心大生，张开双臂道：“你们不许过来，谁敢觊觑我的宝贝，可莫怪做师叔的不客气！”

便在她划下数字的地方，陡然凸隆，两声长啸先后响起，飞出两个人来。头前那人怀抱着个小孩儿，正是老魔克耳罕怀抱着可怜的小尚武，后面的袁星怀中也抱着个人，居然是那宝相庄严的活佛弗陀丹！

正邪两大高手虽然怀中各抱着位活人，去势依旧不可思议。四女眼睁睁见他们一闪逝去，就是无法追上。云娘道：“我乘雕升空，将他们的去向指给大家。”神雕虽巨，却难负起四人，目下袁星等人踪迹已消失，这是寻到他们的唯一途径．见钱不知足钱婆婆如泄气皮球坐到地上，扪额喃喃自语道：“完了、完了！刚才我数到多少了？可恶的克耳罕与袁星，你们捉迷藏跑到哪里不好，偏偏钻到地下，出来时又偏偏在我记数的地方，害得我非从头数起不可！”

善良的晶芸见了，心中发酸道：“婆婆，你不要再数这些贝壳了。那珍宝岛岛主已然丧命，你就是当真将六十四格棋盘数满，又向谁去要黄金？”

可怜那钱婆婆已经着了金钱魔，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连连道：“不会的、不会的！珍宝岛岛主还没有将黄金给我，是不会死的！记不得我数到多少没关系，反正这一格是前一格的倍数，只得再重数一遍前格里的。”爬到贝壳堆积如山的前一棋格中，揉揉眼睛又数起来。

晶芸还想再劝，空中的云娘已乘雕盘旋回来，喊道：“在那边，我们快追！”袁星在晶芸心中份量是无与伦比的，投以莫大同情向钱婆婆最后一瞥，拔身跃到树梢，稍纵即逝。

鹿云娘指引着三女随后追到海边，遥望海上两点已如丹丸大小的人影，莫可奈何乘雕落下道：“我的雕儿最多可以驮负三人，咱们中由谁留下，照顾被封闭穴道的上官老伯等人？”

唐夫人道：“按常理揣度，应该是我留下。”见晶芸与嫣然便要上雕，忙道：“可是，那克耳罕的‘阎王帖’，非得我的‘观音泪’克制不可，所以我不可留下，一定要去助袁星一臂之力。逍遥浪子之所以放心离开中原，便是因为有我与袁星互相配合。倘若要袁兄弟独自苦斗克耳罕，一旦失手，我如何对得起逍遥兄弟的重托！”

晶芸与嫣然同声道：“我非去帮助袁大哥不可！”晶芸暗忖：“云娘姊姊是神雕主人，唐家嫂嫂又是非去不可，那么我是在与嫣然姑娘争了？不，在雷音谷时，听星哥哥将她讲得天仙化人一般，我早就发誓要成全他们，岂可在这等小事上与她争夺：”忙又微笑着说道：

“还是我留下来照顾上官老侠等，你们去吧！”[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三女同乘巨雕飞起，嫣然感激至深地向晶芸望了一眼。

晶芸珠泪偷弹，忖道：“我曾偷偷与二位姊姊商定，互相容纳，同侍星哥哥，不知错对？

更不知星哥哥能否同意？难道我当真不在乎多出两个人来与我分享他么？不！不！不！可是老天捉弄人，怎么不让我见到星哥哥的时候，他还没有见过她们两个。若是我第一个闯入星哥哥心扉中．相信以我对他的深情，绝不会有别的女孩再可置足……”

正自呆立岸边出神，身后有人咳嗽一声道：“好孩子，你为了我们的安危，甘心留在岛上，不去与嫣然她们争夫。这般胸襟，非是嫣然与云娘可比。其实你是最爱袁小子的，快快去追吧！伯伯已经冲开穴道，同时化解了迷毒。”

转过身躯，见剑魔宫宫主上官啸云负手站在不远处。晶芸泫然欲泣道：“伯伯，茫茫大海，侄女又无星哥哥那般神奇功夫，可以长时间的凌空虚踏，怎能追上他们！”

上官啸云笑道：“这有何难！我大女儿善制飞衣，恰好目前这里有一件，穿上后莫说是大海，便是万丈高山，也阻你不住．”回头道：“妙妹，快快取来婵莲神智正常时孝敬我们的那件飞衣，以答谢晶芸姑娘留下来照顾我们这些人的一片盛情。”

应声走出玉面飞狐胡妙姝，来到晶芸身畔，爱怜之极道：“孩子，袁星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千万不可让予别人。”亲手替晶芸穿上背部带着巨大风车的飞衣，而后交待驾御飞衣飞行时应注意的一切．

上官啸云笑道：“别再罗嗦了，你们娘俩一见如故，待到说得兴致阑珊，晶芸姑娘即便是寻到袁星，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胡妙妹夫唱妇随道：“对，好孩子，你快快去寻丈夫吧，可莫让另外两个捷足先登。在这种事上，就该当仁不让！”回想起自己的经历，更是催促晶芸，生怕这可爱的女孩再重蹈她的覆辙。

公孙晶芸泫然泪落，振衣飞起，不时回头遥望，感激之至．待晶芸身影消失在海天相接处，玉面飞狐胡妙姝落下两行珠泪，沉缅过去，幽然叹道：

“倘若当年我也能够有件飞衣，也不会经历恁多非人所能承受的痛苦。”上官啸云负疚良深，忖道：“我欠妙姝太多，并非甜言蜜语所能弥补，惟有用真心化作行动来抚平她心灵的创伤．”念及此处，伸臂将夫人揽入怀中，吻去她面颊上泪珠。接着抱起玉人，横陈在柔软的草地上，……

袁星与克耳罕地下大战时，救出活佛弗陀丹，顺便毁掉波斯八荒死活鬼教苦心建造多年的地下迷宫，聊出胸中恶气。但小尚武兀自被克耳罕挟持，却是非得一鼓作气夺回不可，因而顾不得晶芸等人，抱着活佛直追下去。

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怀中抱着的是小孩，袁星所抱却是身材魁伟的异域高僧，饶是这样，距离却也渐来渐近。

克耳罕高声喊道：“袁星，你若再紧追不舍，逼得急了，本教主只好与这个小孽种同归于尽．”

天罡剑袁星投鼠忌器，便想慢下身形来，孰知怀中活佛弗陀丹却在其耳畔低声道：“不要怕，继续跟住，老衲自有彻底降伏他的法子。”忖思：“大和尚说得这般大话，你自己不知被那恶魔以什么样的恶毒法门，吸干所有真元，已是自身难保。”

正自迟疑要不要继续衔尾疾追，耳中又传来活佛声音道：“不怪你这么想，便连克耳罕自己也认为他已得手，其实那是老衲彻底化解他百年戾气的必然步骤。”袁星心中所想又被看出，才知活佛真元尽失是假相，不再犹豫，展开全力追去。

克耳罕大呼小叫，佯怒举掌，在小尚武头上晃来晃去，极尽表演之能事，妄想吓退袁星。

见袁星视若不见，却又哪里敢当真杀死这唯一的护身符。

两大绝世高手海鸟般掠过，灿灿明星倒映在滚滚波涛上，浪峰闪烁着点点流萤似的。星光更明，已是子夜时分。眼看与克耳罕相距不过八丈，便是不再靠近，袁星劈空掌力亦足以攻敌。但是，小尚武在敌人怀中，纵然可以一掌击毙顽凶，也万万不敢出掌．克耳罕却无所顾忌，不时向后发出劈空掌力，击得袁星身侧水柱接连冲天而起．袁星传音入密道：“活佛，你说有法子让老魔洗心革面，眼下咱们只挨打，不能还手，还不施展出你的玄妙法子来！”

弗陀丹神秘地笑道，“稍安毋躁，现下时机尚未到，届时老衲注入他体内的真元主宰其本性后，大魔头会变成另一个活佛的．”

袁星心念电闪，思前想后，灵光划过心头，已有八成相信，传音入密道：“方才我还是半信半疑，若非这话是出自您老口中，我原本便当是信口开河。活佛如此说，已解开我心中的最大疑团。您可看穿所有人的心思，怎会被这魔头吸去真元？这原本是我最最费解所在，现下才得到答案。”

活佛弗陀丹道：“袁少侠，当时机成熟时，你只需大喊三声‘佛门弟子弗陀丹何在？还不舍身去救这小孩／万万记住，见到克耳罕真正要杀孩子时，一不要纵上前去硬抢，二不要出手杀死克耳罕。虽然以少侠目下功力，毫不费力便可铲除这孽障，但没能度化他，贫僧这身真气算是白白损失。”

袁星扬手发出十八记劈空掌力，与克耳罕袭来的掌力凌虚撞击在一起，俨若十八记闷雷，震得天昏地暗．声音落时，刚好活佛话住，掩饰得天衣无缝。设若不是这样，活佛真气俱失，与常人已无分别，在袁星耳畔所言，无论声音多小，并非传音入密，都得被克耳罕听去，纵是佛法无边，届时度化他，亦要颇费周折。

克耳罕急急若漏网之鱼、茫茫似丧家之犬，漫无目的凌空虚踏飞行在大海上。东方欲晓，远处隐约现出片黑点，心头窃喜：“前面可能是陆地，至少应该是片岛屿，赶到上面与袁小子捉迷藏，倘能侥幸摆脱这煞星，从此归隐山林，可不再招惹这位小煞星了！”

心念未了，便已赶到那陆地上．克耳罕拔身飞起，看清是座孤岛，凌虚弹身射向树林深处。

袁星心下冷笑，施展天罡步法，幻化出三十六道幻影，群燕绕林一般，掩至克耳罕身后。

老魔大骇，回手连珠发出二十余掌之多，“砰、砰……”声响中，忖道：“怀里这孩子非但成不了我的护身苻，反成累赘，莫如扔掉他，痛痛快快与袁小子大打一场，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周围十余株巨树断折后飞射出去，呈现出大片的开阔地。克耳罕甫要摔出小尚武，转念又忖：“不对，我若放下这孩子，袁星必然放下那假仁假义的大和尚，那时我放下的是轻瘦小孩，他却是胖重大的和尚，更是打他不过！纵然到了山穷水尽地步，也不能便宜了这小孽种，不捏死他，难消被其父赶出波斯之恨！”

寂静的荒岛上，朗朗晴空下霹雳震天。多年长起的茂树修竹大是遭殃，成片被毁。

天罡剑袁星倘非投鼠忌器，使出全力，克耳罕老魔功力虽然登峰造极，却也只能在其开天目神功下支撑过十招．

两大高手各抱一人，斗到酣处，五彩罡气在漆黑夜空中变幻出奇妙的各种形状，端的神妙！

小尚武浑身骨骼被老魔头捏得寸断，这几日时时刻刻经历着成年人都无法承受的痛苦，不知昏死过多少回．目下正邪两大绝顶高手罡气虽然悉数避开他，也难免被劲风波及，重伤之下，再经折磨，痛得这可怜的孩子醒来，银灰色的白发上滚出涔冷汗．借着罡气发出的强烈光亮看清袁星，幼时记忆蓦地涌来，记起这人正是抱过他的袁叔叔，嘶哑至极颤声喊道：

“袁叔叔，我难过呀！疼死我了！我叔叔呢？快找他来救……”忽地想起亲叔叔逍遥浪子以血易血替自己疗毒往事，喊到这里，又疼得昏死过去。

活佛弗陀丹口宣佛号道：“大慈大悲无量大光明佛祖．罪孽、罪孽！”

袁星听在耳中，心若浇上沸油，目眦欲裂，震天价大声吼道：“克耳罕，你罪该万死！”

震得怀中活佛弗陀丹七窍流血，立时昏厥。

挟怒吼声自然激发丹田真气，莫说半点内力也无的弗陀丹，便是正在空中飞腾发掌的克耳罕，也被震得坠落地面。

袁星疾矢般射向老魔，手下不再留情。蓦地，旁侧一条“白龙”掠向克耳罕怀中的小尚武！袁星并非正面对着那“白龙’，只觉后面一物凌厉已极，蹿向身侧小尚武，惟恐孩子被伤及性命，只得将已然触及老魔衣服上的十道剑气改变方向，攒击在那“白龙”上。

五丈外“噗嗵”声倒下一人。与死神照了个面的克耳罕惊魂不定，但却知再也难自袁星掌下逃脱公道，反正必死，倒也镇静下来。扭头去看救了自己一次的那条“白龙”，见是条凌空飞来的丝绸带子，已被袁星十指射出的剑气击得寸寸断碎，便是真的救命神龙，再也不能救自己，大失所望。心思又转，忖道：“这白绫主人既有本事接近我与袁小子斗场五丈之内，已然不凡。我们谁也没有发现他，更是大有来头！既是这样的高手，便不该被袁星吼声震倒，他会不会假装被震昏呢？大抵是来了救星！”复又满怀希冀，抬头去看那被袁星吼声震倒之人。

“莞尔！”袁星看清那人，飘然而至，扶起后向其体内注入真气。

莞尔嘴角噙血，睁开眼睛道：“袁大哥，好厉害的吼声！”扭头望着地上几乎成了齑粉的白绫，喘息着又道：“好霸道的指力！早知兄长如此厉害，小妹何必画蛇添足，自取其辱。”

克耳罕见机会难得，抱着小尚武便溜向树林深处。蛇行兔逸跑出五十多丈，长长吐出口气。抬头见不远处现出一角青墙，俨然是座道观。弹身射向墙上，足尖尚未落下，欲落身处已然站立二人，居然是怀抱活佛克耳罕的袁星！

天罡剑袁星向飞来的老魔剔起剑眉。活佛则展颜一笑，面现慈祥光芒。

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悚然大惊，百忙中凌虚变势，折身射向旁侧里的树梢。以其身手而论，不可谓不快，纵比光浮影掠，也不见得逊色。但距离树梢尚有三尺之际，那纤纤柔枝上已然站立二人，竟然又是袁星抱着弗陀丹捷足先登。

硬生生使出重身法，坠向地面，同时举起小尚武，歇斯底里吼道：“袁小子，你倘若再欺人特甚，老子便要先撕碎这小杂种！”

活佛弗陀丹急道，“袁少侠，是你使出全力大喊的时候了！”

袁星眼望克耳罕老魔双手已然青筋暴起，要他只管大喊，眼睁睁看着小尚武被撕成残骨断肢，岂能做到！但他对弗陀丹绝对信任，相信活佛所言非虚，又惟恐万一佛法不起作用，闭了眼睛，连吼三遍：“佛门弟子弗陀丹何在？还不舍身去救这小孩！佛门弟子弗陀丹何在？

还不舍身去救这小孩！佛门弟子弗陀丹何在？还不舍身去救这小孩！”………

弗陀丹感激至极道：“袁少侠，多谢你对老衲的信任．请不要担心，睁开眼睛，看看那小孩可否有事。”

袁星心下惴惴，忐忑不安开启双眸，但见—代巨魔克耳罕高举着小尚武，忽而面现狰狞杀机，忽而又呈现出慈祥光彩，刹那间已是数变。

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在普陀山包藏祸心，假意改邪归正，岂能瞒过活佛慧眼。

为救他彻底脱离魔障，活佛故做不知，先以神功废除他一身邪派武功，化去他恶力，然后又故意被其吸去佛门玄气，以之洗涤他心灵上的罪业。如此舍身喂虎做法，除佛门高僧，旁人无论如何是做不出的。

克耳罕始时以为得逞，雄心勃勃拟与袁星决—死战。可是便在其与袁星大战地下迷宫中时，已然发现内力几度乱窜，险些不听运用。一路逃至这里，晓得再也无法摆脱要命煞星，临死不可便宜了中原武林，才凶性大发，欲撕碎小尚武。指端甫发力道，耳中灌进袁星挟着毕生真气三声吼，内力倏然倒泄回来，心里蓦地惶恐不安，茫然不知自己是谁。

“我是克耳罕，不是弗陀丹！”恶念大增时，杀机顿炽，未等发力撕碎孩子，善念又升：

“不对，我体内分明洋溢着慈祥，便是每一分力道中，也发散着祥光，怎又会是那恶魔克耳罕？”

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一会儿晓得自己是谁，一会儿又将自己看作是活佛弗陀丹化身，身心俱历炼狱，痛苦地挣扎着．

袁星看着他忽善忽恶，痛苦不堪模样，惟恐其恶念占据善念，撕碎孩子，忙向活佛道：

“大和尚，还不快快讲经说法，助其弃恶从善？”

活佛摇头道：“不可，倘若有外力攻其心，便是他能痛改前非，也不彻底．只有我注入其体内的佛门真气，将他恶念全部由内向外洗涤干净．才可得到彻底解脱，佛门所谓的脱胎换骨，便是这样。”

但见克耳罕豆大汗珠涔滚落，满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眨眼间浑身衣衫水洗般。白雾蒸腾中，老魔全身骨骼爆竹般响个不停。

陆莞尔赶到后，瞠目结舌，悄立在袁星身后，小声问道：“袁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嘘！止声。”袁星传音入密接着道：“万万不可惊扰了他！”

莞尔仍是雾中金刚，摸不到头脑，默运玄功，传音入密问道：“你说的是什么？小妹不知所以。”耳中传进袁星传音入密声音，细听究竟，半晌之后，才明白始末，对活佛弗陀丹敬仰情愫油然而生。

蓦地，周身发散着团团白雾的克耳罕高宣佛号道：“无量大光明佛祖！小娃娃，你浑身痛楚难当，老衲只得替你耗尽全部真气疗伤接骨。”弥散的白雾倏然向中心收敛，凝成一线，注入小尚武头顶百会穴。

活佛弗陀丹面绽笑容，轻声向袁、陆二人道：“以后不得在他面前叫我活佛或是弗陀丹，只叫我大和尚便是。”

袁星微笑着颔首道：“晓得，现在他是活佛，以后如果相见，便称其为弗陀丹。”

“大和尚，佛家什么都可布施，便连修行称号也能布施，大大的高出我道家多多！”莞尔说完，盈盈拜下，祈求收录门墙。

弗陀丹摇头道：“绿叶粉花，原本一家。佛道殊途，功果同归。中土道教玄学，博大精深，小道友大可不必转投佛门。再者老衲此后与劣徒克耳罕将足不下普陀山，虽生犹死，岂可再收弟子。”

莞尔道：“错了，大和尚。你们虽不下普陀山半步，与广收门徒、普度众生并行不悖。

为何非得活着时与世隔绝？那样又如何宏扬佛法？”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晴空忽地掠过道阴影，劲风呼啸，三道人影疾矢般射向正为小尚武疗伤接骨的克耳罕。

“啾……”锐利的雕鸣划破长空．袁星神目睥睨，看清地面闪过的阴影便是神雕巨翼投影，射向克耳罕的三人分别是泪观音唐夫人、鹿云娘及陆嫣然，没有见到晶芸在内，内心颇不是滋味儿。

莞尔惊呼：“不可……”再喊什么也都来不及。将眼闭上，忖道：“毁掉改邪归正的克耳罕虽也可惜，但总不及小尚武被姐姐她们冒冒失失送掉性命叫人心痛！”

有袁星在侧，岂能任由噬脐莫及憾事发生！神目微睁，但见三女飞行在碧空，宛似水中美人鱼悠闲缓游，忖道：“你们以为不及眨眼，可是偏偏在我眼中，事上万物缓慢得不可再慢，便是你们发出的罡气触及克耳罕，再救他与小尚武也来得及。”想到此处，拔身而起，左掌遥遥推出，势若奔雷，接下三女袭来的所有罡气。右掌划孤，发出回旋柔力，将她们齐齐逼落地面．

嫣然讶然道：“星哥哥，你怎么帮着那恶贯满盈的魔头？”云娘接着问道：“袁相公，你认识我们不？”在其想来，若非袁星中了克耳罕的慑魂大法，绝对不会阻止她们诛杀老魔的，故而有此荒唐—问。

袁星神功发动，声波凝成三条细线，施展传音入密．同时告诉三女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叙述完毕，最后问道：“晶芸呢？”

嫣然与云娘面面相觑，心底均起醋意：“我们两个合起来，也抵不上一个公孙晶芸！”

泪观音唐夫人凝神发功传音道：“公孙姑娘留在珍宝岛，照顾上官前辈等人，免得被野兽恶人所伤。”

袁星气发三股，传音叮嘱道：“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已经洗心革面，与原来的恶魔克耳罕，有本质上的天渊之别。所以，那波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可以说从现在起完全死掉了。活佛弗陀丹为了度化克耳罕，也变成了寻常和尚，我们这里的所有人，不得将他们终老普陀山之事说与任何人，免得被克耳罕残害的武林高手师门或亲友来寻仇．”

活佛弗陀丹稽首道：“多谢诸位高义，老衲与劣徒感激不尽．适才莞尔道友质问老僧，足不下普陀山，又不让人们知晓老僧尚在世上，怎个宏扬佛法。老僧自此与劣徒穷有限残年，译释几部东来时带的经书。待到老僧师徒圆寂后，拜托袁少侠转告于洛阳传法的小徒彼霍，命其到普陀山潮音洞前，在老衲结庐而居的地下，掘出《大光明三宗宝经》的原本与译本，以之光大佛门，度化众生．”

袁星与四女齐点头允诺。忽然，克耳罕举着小尚武慢慢倒下，周身缭绕的白气也化作最后—道白线，注入尚武体内，活佛弗陀丹微笑道：“一老一小，俱已再生。”随着话落，昏迷中的小尚武醒来，揉揉眼睛爬起，解开衣服，捧出小金龟道：“亮亮，你疼不疼？我可痛得死去活来．”

莞尔噙泪道：“苦命的孩子，你还识得姑姑么？”

小尚武抬起头来，茫然地望向诸人，蓦地认出袁星，叫了声：“袁叔叔，”“哇”的声大哭着奔向袁星。

天罡剑袁星见到孩子可以自己奔跑，已知克耳罕耗尽吸自活佛身上的全部真气，将孩子医得更加健壮，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讲，不无裨益。

若非要看看孩子恢复得怎样，陆氏姊妹及唐夫人与鹿云娘也早奔过来抢着抱起。袁星出于同样想法，后退三步，道：“尚武，再跑段路，叔叔要看你的伤恢复了没有。”

地面掠过道淡淡的人影，红光闪过，凌空伸来只纤纤玉手，抓起小尚武，欣喜若狂道：

“我的儿呀！为娘可算找到你了！”并不停留，抱着孩子飞去，瞬即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可怜的婵莲大姊，时至今日，才得母子团聚……”袁星接着默祝：“愿他们母子再也没有磨难！”四女虽然谁也未说话，心中却同时在为他们母子祝福祈祷。

克耳罕急道：“无量大光明佛祖，各位为何不出手阻挡那夺去孩子的疯女人？倘若这孩子再出个好歹，更是我的罪过。”

活佛弗陀丹趋前扶起克耳罕道：“你不必担心，袁少侠没有阻拦定有他的道理．以后你我只是光明佛祖座下的两小僧，前程梦醒，现在你还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吗？”

克耳罕趔趔趄趄跪下，顶礼膜拜，痛哭流涕道：“师父，快救弟子．若是佛门再向我关闭，只得死后向阎王忏悔。”

活佛轻轻在克耳罕头上敲打三下，默然不语，取出火石檀香，点燃香火后，在其顶门给他受戒。

袁星等见了，顿生肃穆，齐合什向弗陀丹躬身施礼。

泪观音唐夫人将袁星拉到旁边，神秘地笑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嫂子已然替你做主，一起将嫣然、晶芸与云娘娶来，怎么谢我？”委实心中惴惴不安，揣度他恐难答应。

果不出所料，袁星森然道：“唐大嫂，这等大事，你岂能私下替我作主？即是你答应了，与我何干。”

唐夫人追问道：“难道这三个女孩你都不要？我哪里敢越蛆代庖，替你这犟人作主。而是她们三个已经同意今后共效娥皇女英，侍候你—人，苦于无法开口，才托我出面说与你知。

嘿嘿，袁小子，果然你不给嫂嫂面子，这也早在愚嫂预料之中。”

袁星支支吾吾道：“我……我不要！不，但也不都不要……”

唐夫人笑道：“这么说来，你是脸皮薄儿，心里早想这样，嘴上不答应而已？”

天罡剑袁星霍地挺起胸膛，斩钉截铁道：“不！你误会了。我只要晶芸—个，其余二女，现在于我眼中，都不啻是同胞姊妹。烦嫂嫂将这话转达嫣然与云娘。我以后更要向嫣然道歉，以前是做哥哥的不是。”

唐夫人眼中，袁星形象渐渐高大起来。在这之前，她向来不信世上有真情男儿，忖道：

“袁星当真是世无其匹的痴情男儿，晶芸丫头好大的福气！”

袁星又接着道：“现下活佛与皈依佛门的克耳罕真气全失，小弟急于去寻找芸儿，护送他们去普陀山，就有劳嫂夫人了。”话毕扶摇直上，凌空虚踏而去。

唐夫人喊道：“不妥，克耳罕在中原种下累累血债，光凭我们四女，没有休袁大侠坐镇，又怎能护得他们周全？”

袁星的声音自远方大海上清清楚楚传来：“你们四位守口如瓶，我便是对晶芸也说活佛与克耳罕同归于尽，孰会晓得他们隐居普陀？”

树后泪眼涟涟转出二女，其中云娘唤过大雕，望着袁星逝去方向，将嫣然推到雕背道：

“妹妹，你还不快追！姊姊自惭形秽，再也不敢稍存奢望。”

嫣然微摇螓首，香泪宛似断线珍珠，扑簌簌滚落，忽地又面绽笑容道：“我还去凑什么热闹！设若硬逼着星哥哥容纳咱们，大违他本性尚且不算，岂非要寒了世间所有姊妹的心。

若是袁大哥再不是用情专一的好男儿，世上真的再也没有好男人了！你我不要去打扰他与晶芸，让月下老人去安排他们吧！”

云娘听罢，如梦方醒，顿即释然，频频颔首道：“你既肯将他们推给爱神，愚姊也祈祷福神协同爱神齐去施惠，遥遥诚祝我所爱的人与其爱人和谐美满！”

欲知后事，请看拙作《情痴剑圣》

（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