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旅》

作者：ZE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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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医生，他到底怎么样了？”依沙带着焦急与不安的询问声清晰地传入我耳中。我微微睁开双眼，蒙眬中看见医生摇了摇头。突如其来的疾病使我发起了高烧，我本该胡言乱语，但是现在神志却十分清醒。痛苦似乎开始远离身体，就像自己作品中所描述的：

死神已至/轻柔而体恤/他缓缓抚过凡尘的身体/伤痛无奈地远离/混沌在此时变得清明/王侯荣耀一生/却与平民一般渴求平静离去

心灵的窗终于闭上，我顺从地等待黑暗的到来。死神是什么样子呢？是一身黑袍手握镰刀，还是……

是谁，是谁将我拉起？我起身，黑暗包裹了一切。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不，这里只是我的世界。”一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出现。我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一个死去的人还怕什么呢？没有英俊的面孔，比我略矮的身材，只有一双令我着迷的双眸与带着异样纹路的服饰。“你真是死神吗？”我不甘心地问道。“你说呢？”他笑着回答，“你一定以为死神长着骷髅脸，身着黑袍，手握镰刀。那么你之前见过死神吗？”我笑着摇了摇头，毕竟这种机会只有一次。

“那么我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这两个地方目前你都不去。”看到我迷茫的眼神，他解释道，“你将与我一起踏上旅程，你将看到一个死后的世界。”“为什么选我？”对于这超出预料的答案，我有点不知所措。

死神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慢慢地踱着步子：“死亡与新生一样庄严。生所能给予的喜、怒、哀、乐，死亡也同样拥有。死亡对于众生公平无欺，没有偏见没有怨恨。而公正——是生所无法给予的。”这些句子为什么如此熟悉？望着思索中的我，他轻笑：“不要怀疑，这是你写的。”我？他点点头，可是我使始终记不起来。

“死亡不会忽略你的善，也不会无视你的罪。来吧，让我引领你前往死后的世界。”他像老朋友一样把手搭在我肩上，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之一?；怨念之兽

银制刀叉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葡萄酒荡漾着迷人的光芒，一张平易近人的圆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亚杰斯是王国中最荣耀的大祭司，我曾有幸参观过他的神殿，那里有如天堂——或许天堂在它面前也会显得平庸。他合上眼开始默祷，那祷词充满了对神的无限爱意与感激。

为什么来这儿，难道这位令人尊敬的大祭司将要回归天堂？我叹息着，转过头望向死神。他脸上挂着一丝冷笑，眼中透着轻蔑的光。

死神的手在眼前划过，黑暗迅速包裹了一切，又如雾一般散开。卧室中，熟睡的亚杰斯一脸安详。但是死神的举动却让我皱起了眉头：战栗、惊恐浮现在亚杰斯的脸上，我可以清楚看到他的梦境——黑暗幻化的恐惧不断追逐着他，死神在他的梦中不停地说着什么。汗水从亚杰斯前额流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中，他的身躯扭动了起来。

为什么要折磨一个受人尊敬的祭司？仅仅是因为信仰的神明不同？我想擦去亚杰斯头上的汗水，但我忘记了灵魂是虚无的。大祭司的表情越来越糟，痛苦呻吟中夹杂着哀求。“够了！收起你的把戏吧！折磨一个善良的人这么令你开心吗？”我对着死神咆哮，但死神只是笑了笑，笑容真诚，就像大人面对做错事的孩子。

死神并未因我而停下工作。令人尊敬的大祭司在饱受惊吓之后，灵魂被粗鲁地拉了出来，亚杰斯的上身僵直地弹起，一脸狰狞。我背过身去不忍再看，能做的只是在心中默默为他祷告。

黑暗在身边旋转，一个法庭开始成形。死神换上黑袍，一脸严肃，我则被迫站在他的身旁。亚杰斯对于这突然的变化一脸惊讶：“这是哪儿？”

“死神的审判所。”

“不！”亚杰斯大手一挥，以傲人的语气说道，“你们这两个恶魔，在伟大的神到来前最好送我回去，不然我就要你们化为灰烬。”

“你的神在哪儿？”死神冷冷问道。亚杰斯沉默了，他跪在地上开始虔诚祈祷。光芒刺破黑暗，一位神使降临到了亚杰斯的身旁。望着神使缓缓扇动的洁白的羽翼，除了圣洁，我无法用其它的词语来描述。

“你不能这样对待神最虔诚的仆人，这有违约定。让他跟我回归吧。”

“他必须受到审判，这里有数百名指控者。”死神伸手一指，数百灵魂出现在他的身后。“骗子！恶魔！杀人犯！”怨魂们齐声高喊着，声音中充满了悲伤与怨恨。“住口。”神使的光芒将他们扫倒在地，幸而黑暗形成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他们才没有神形俱灭。

“说出你们的指控吧。”

“他用我的血建成了华丽的神殿，却让神毁灭了我们的村子。”数百灵魂以不同的声调哭诉着，他们的手臂如海浪般在虚空中挥动。我从他们的心中看到了那一幕：在亚杰斯的狂热祈祷中，闪电不断劈下，大火吞噬了一个个身躯，跪在地上请求宽恕的老人在闪光之后变得焦黑，母亲在怀中婴儿的哭泣声中逝去。

“他们犯了什么罪？”我大声质问。“他们失去信仰。”神使一脸圣洁地回答。“在尘世中钱就是信仰，他们只是没有钱而已。”死神补充道。

神使脸上的圣洁并未因此而消逝，他轻抚着亚杰斯的头，缓缓道：“神的仆人啊，神在生前满足了你，现在要求你的回报；神要你在死后也坚定信念，在地狱中等待救赎。”最后一个字缓缓吐出后，神使毫不犹豫地离去了，光芒也在亚杰斯绝望的叫声中消失。

“不！我为神做了这么多，神不能遗弃我！”亚杰斯伸出手向着神使离去的方向咆哮，胖胖的圆脸因怨恨而扭曲。他开始诅咒一切，诅咒曾经被他无限赞美过的神。这就是令人尊敬的大祭司吗？

死神示意我继续看下去：亚杰斯的脸开始凸出，双耳慢慢变长，口中生出獠牙，黑色的绒毛从祼露的皮肤上冒出。黑暗开始在他身边聚集，怨灵被他吸收，死神饶有兴趣地看着，嘴角露出愉快的笑容。飞快地，亚杰斯从大祭司变成了一只六足巨兽，巨兽身上布满了怨恨的面孔。

罪人受到惩罚后，我又看到了光。幽光从村民的灵魂上剥离、上升。那些无辜者静静站在一起，脸上露出了笑容，母亲怀中的婴儿挥动着小手。

“他们将前往天堂吗？”“不，他们将消逝，这是控诉神的仆从的代价。”从死神眼中，我看到一丝泪光。原来，死神也会悲伤。

之二?；信念之盾

时间在我脚下流过，四季飞快地循环着。死神轻拍我的肩，我明白，短暂的旅行结束了，又有一个灵魂将要受到审判。想起审判，我不禁向着死神的胸口望去——他将那只巨兽化为一个黄金饰物戴在胸前。

黑暗开始消散，深山里一间简陋的木屋出现在眼前，大大小小的破洞让我怀疑这里面是否有人。死神并没有带着我直接进入，他整整衣冠，轻敲着那扇腐朽的门，然后才推开木门。

当房屋内的情景跃入眼帘时，生前的自然反应让我转过头去，双手捂住嘴巴，我可以感到那早已不存在的胃在上下翻动着：房中早已毫无生气，浮尘占领每一个角落，一具尸体倒在用于祈祷的桌前。尸体已经腐烂，蛆在眼眶中爬进爬出。脸部被啃食得面目全非，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昆虫也以此为家。尸体祼露着的地方现出森森白骨，从残存的衣服上可以看出，他是一名神官。

“年青的神官，愿意跟我离去吗？”死神毫不在意地坐下。光从尸体上冒了出来，这光与我身上的幽光完全不同，它带给我一种神圣的感觉。我看着光慢慢成形，那是一位年青神官，脸上挂着谦逊有礼的微笑。

“很抱歉，我在等待神的到来。”他的语气中透着歉意。

“需要我为你清除这些虫子吗？”死神站起身询问。

“谢谢，神是仁慈而平等的。我活着时候享用其它生命，现在我死了，为什么不能让其它的生命来享用我呢？”年青神官婉言谢绝了。

死神点点头离去了。这一次，他并没有施展法力让时间飞快流逝，而是顺从地等待着。当第二天的阳光洒在那座破败的木屋上，死神再度轻敲那扇腐朽的门，年青神官依旧以谦逊有礼的微笑欢迎我们。

“早上好，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死神礼貌地询问。“不，谢谢。”年青神官依旧婉拒。然后一如前一天，我们再度离开。

无事可做的我觉得异常烦躁，我开始怀念起生前的日子。我多想与朋友自由地交流，多想伴着红酒与烛光流畅地挥动我的笔。

“很无聊吗？”死神低头闻着花香。我怀疑他是否在故作姿态：灵魂是没有嗅觉的，至少在我死后从未闻到什么。“怎么，你的创造力也随着你的死亡而消失了吗？”死神知道我的想法，却并不生气。他笑着将一朵娇嫩的鲜花递给我：“拿着，像你活着时一样去品味它。”

我将花凑到鼻子下使劲嗅着，没有闻到花香，花却枯萎了。死神叹惜地摇摇头：“粗鲁是无法欣赏到娇嫩的美的。”我略带羞愧地低下了头，白天就在我的思索中过去了。夜带着满天星辰悄然来临，我伸出手像童年一样试图摘下闪烁的星星，这一刹那我明白了自己缺少的东西——心。

日复一日，我们重复着同样的事。当阳光洒在破败的木屋上，死神轻敲那扇腐朽的门，年青的神官以一脸谦逊有礼的微笑欢迎我们。“早上好，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不，谢谢。”然后，我们再度离开。

与先前不同的是，我不再烦躁，心不只在生存时才存在。我溶入了这片深山，与山的精灵像老友一般交谈；在溪流与树木所演奏的弦乐中，在空中尽情挥动我的笔。时间飞快流逝，红叶挂满树梢时，我才注意到秋天到了。神官的尸体早已成了森森白骨，而我独自前往拜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的淡吐、他的笑容，让我感到无比舒畅。

“你不怨恨神吗？”对于他的遭遇，我感到愤慨。他总是笑着摇摇头，然后像生前一样虔诚地祈祷，渴求神能听到他的呼唤。

对于这样一位忠诚的信徒，神为什么充耳不闻？只因为他不诋毁其他的神衹？只因为他无法给神带来更多的献礼？

他被遗弃，但从不抱怨，他只是虔诚地祈祷着。

“早上好，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初冬的清晨，死神一如既往地拜访了年青的神官。神官微笑着，指了指一旁自己的尸骨：“很抱歉，死神阁下，我的信念使我无法跟随您。您是否能用他代替呢？”

死神微微躬身表示感谢，然后毫不客气地对着那具尸骨施展法术。尸体慢慢变成一面白骨盾牌。尽管是人骨构成，但它透出的是庄重而非邪恶。年青神官抚摸着曾经的身体，像以往一样，他给予了祝福。

一道光笼罩了整个木屋，一位神使降临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快：“神官，你违背了自己的信念。为什么要帮助黑暗呢？”年青的神官虔诚地跪倒：“圣洁的神使，我的信念并未改变。我一直……”

“住口！”神使打断了他的话，年青神官默默低下了头。

“他在祈祷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的神在哪里？”一个本应受到尊敬的人正遭受不公的对待，我愤怒了。“神无所不知，神无时不在，神就他的身旁。”神使看了我一眼，缓缓回答。“那么神为什么要让他忠诚的信徒受到这种对待？”我提高了声音，脑中浮现出跪在地上请求宽恕的老人在闪光之后变得焦黑，母亲在怀中婴儿的哭泣中逝去的情景。这就是神的恩惠吗？

神使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透出两个字：“罪人”。(www.wrbook.com)

在圣洁的光芒下，一件奇怪的武器向我挥来。幸运的是，死神帮我挡下了这一击。“不要得意，死神。神不允许我对你动手，但是雷诺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神威的。”神使毫无畏惧，背对死神扇动洁白的双翼离去了。

我扶起跪在地上的神官，短暂的无言后，他又露出了微笑。神官再次轻抚骨盾，盾牌发出了圣洁的光芒，随后他将骨盾轻轻交给死神。“真的决定了吗？”死神问道。年青神官点点头。死神接过骨盾，拉着我离开了。

“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焦急地问。死神没有开口，晴空中数道闪光回答了我。燃烧的木屋中，我看见了属于他的光。他依旧在祈祷，心中不带一丝怨念。火光中，灵魂的光慢慢暗淡，直至消逝。

“他彻底消逝了吗？”嗓子里仿佛卡了什么东西。

“不，他在这儿，他的信念在这里。”死神拿出那面骨盾。看着骨盾散发出的光芒，我哭了。从眼中滴下的并不是泪水，而是一片片幽光。

之三?；沉默之铠

清脆的钟声敲响了，饱含着真诚。白色的蜡烛被点燃，无数人手捧蜡烛，在神殿外祈祷。又有一名祭司要受到审判吗？死神轻轻摇头，手指神殿的阳台，一位苍老的祭司在神职人员搀扶下向人群致意。人群爆发出喊声：“曼多克大祭司！”短短几个字，饱含着尊敬与虔诚。

“又是一个表里不一的大祭司吗？”我想起了怨念之兽。“不，不可以将所有大祭司都看成是亚杰斯。”死神拉着我飘向那壮观的神殿。

穿过墙的一刹那，时间已到了夜晚。我看见那名叫曼多克的大祭司咳嗽不止，神职人员端来了润喉的泉水。曼多克喝了一口，像想起了什么。他放下手中杯子道：“你们先下去吧。劝说我的信徒回去，记得把食物与水分给他们。告诉他们，我是个罪人，不要为我祈祷了。”神职人员愣了一下，跳动的心中传出无上的尊敬：“多么伟大的大祭司啊，到了最后一刻依旧认为自己对神的贡献还不够多。”

难道真的是一个虔诚的大祭司？但如果他无罪，为什么死神会出现在这儿呢？曼多克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推开忏悔室的大门，用整块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神像在烛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曼多克跪倒在神像前，泪水流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我听到了他内心的忏悔声，那声音真诚而不带一丝虚伪。

熟悉的白光笼罩在曼多克的身上，与前几次有所差别的是，这光中充满了更多温暖、更多体恤。曼多克的灵魂在这白色圣光中站了起来，他抬起头望着光的来处。神使出现了，他怀抱着不知名的乐器，伴着优美的乐声缓缓地下降。曼多克跪下了，他用最虔诚的方式赞美着他的神。

“尊敬的死神啊，请你让我带走神的信徒吧。”与乐曲一样优美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曼多克这才转过身子，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们。但他随即像是悟到了什么，向我们颔首致意。

“乐之天使，这罪人是个例外，就连我也不能强迫他离开。他是法官也是囚徒，他将对自己的沉默做出判决。”死神的语调轻快柔和。

听到死神的话，曼多克匍匐在乐之天使的脚边，开始哭泣。死神轻轻扶起他，用鼓励的语气说道：“神虔诚的祭司，你内心的痛苦不只是神知道，我也知道。死亡是公正的，但我无法审判你。用你的良知去清洗你的罪行，用你的忏悔去平复死者的怨恨吧。”

黑暗再一次形成了法庭，曼多克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坐在法官席上，一个等待判决。听众席上坐满了怨恨的灵魂，我放眼望去却看不见尽头，仿佛是暴雨来临前的乌云，黑暗而又压抑。

“这是什么样的罪孽啊！”我在心中惊呼着。

死神挥了挥手，黑暗形成一面镜子。在镜中我看见了战争：村庄前，骑兵的铁蹄将金黄的麦子碾碎；火把打着圈儿落在茅草的屋顶上；无助的村兵或奔跑或跪地祈求，但骑士的长剑依然划过了他们的脖颈，弓弩手在嗜血的笑声中扣动了机弦。城堡下遍布尸体，城市中一片哀伤。

灵魂们在哭泣，也许他们看到了自己，也许他们看到了亲人。曼多克在颤抖，因悲伤而颤抖。我看见了他的心，充满着悔恨与煎熬。血红色的悔恨化为业火，一个蒙眬的身影在烈焰中祈祷。

这场战争与他有什么关系？我透过悔恨的烈焰向更深处看去。一个慈祥的老人，没有成群的随从，没有华贵的坐骑；他骑着毛驴，带着唯一的弟子穿梭在村落间。他毫不犹豫地亲吻那带着泥垢的额头；他从不在意洁白的祭司袍被村民们触摸；在那简陋、充满臭味的木屋中，他亲自喂病人吃药。面对赞颂，他总是说：“神对众生是平等的，我只是神的仆人，我只是把神的恩惠送到你们手中。”

很快，我看到了悲剧发生。那是一间阴暗的牢房，将被处刑的囚犯指名向他忏悔。国王将被暗杀，这将成为战争开端。多么惊人的消息！我看见曼多克微张着嘴，跌跌撞撞回到了神殿。

忏悔是向神请求宽恕，忏悔的内容绝不能被公开！“这是神对我的考验吗？”曼多克跪在神像前，不眠不休，请求神的指引。

神迹没有出现。

国王遇刺时，他沉默了；面对王后与王子的哭泣，他沉默了；战争爆发时，他依旧沉默。当战火越烧越旺，满怀不安的曼多克前往战场，血腥与哀号抹杀了村庄的祥和，满眼的尸体与刺鼻的尸臭让尘世变成地狱。曼多克用仁爱的笑容宣讲神的旨意，用仁慈的心引导伤兵平静地走向死亡。他默默为死去的人祈祷，无论他们是哪一方。

他可以平复别人的心，但谁能又能平复他的心呢？“下地狱受苦！下地狱受苦！”雷鸣之音响起。曼多克没有申辩，没有不安。他转过头，对乐之天使露出歉意的笑容。法槌重重敲下，他要审判自己了。“罪人曼多克，前往地狱，永受烈焰之刑。”充满邪恶之意的欢呼声密集地响起。

他是罪人，但他一生都在为自己的沉默而忏悔。我相信那忏悔的火焰绝不亚于地狱之火！犯下罪行就要补偿，但充满忏悔之意的人应该得到宽恕！我走到了法庭的中央，向着旁听席高呼：“我反对！”

简短的话语就像风吹进乌云中，忽然一切静了下来。无数眼睛盯着我，他们流露出的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彻底的毁灭。死神开口了：“我亲爱的朋友，你是在为他申辩吗？”“是的！”“那你可知，一旦失败你将承担的痛苦吗？”死神面色沉重地看着我，“你将与罪人一同在地狱永受烈焰之刑。”

“不，仁慈的灵魂啊，我只是个罪人。如果让仁慈的你也受到牵连，我的心将更加不安，我的罪将更加深重，我将不知如何来赎罪。”曼多克向我深施一礼。我犹豫了，永远在烈焰中煎熬将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你是否愿意为他辩护呢？”死神再一次发出询问。我没有开口。我不是说过“在死后还怕什么”吗？但我为什么要退缩？乌黑的云朵再次爆发出狂怒的咆哮。我该默默退开让一个应该得到宽恕的人再次受到煎熬吗？不！死神说过，死亡是公平的，既然我已经死去，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愿意为曼多克大祭司辩护。”我努力平视那些充满怨恨的眼睛。死神微笑着退开了，乐之天使则开始用他的乐曲安抚我的心。我只是想让他们了解曼多克的心Qī.shū.ωǎng.，如果他们不愿宽恕，我将在烈焰中诅咒死亡那虚伪的公正。渐渐地，我感受到每个怨灵都进入了我的心：“他在为我祈祷，他在为一个敌方的战士祈祷。”“是他让我平静地走向死亡，我怎么忘记了呢？”……我听见各种心声，但曼多克却一直保持着沉默。我看见暗黑色的幽光从不少灵体上剥落，他们变得纯洁，顺着圣洁的白光飞向天空。

乌云淡了，但并未消失：“生命的消失是无可补偿的，不要用人世间的伪善来欺骗我们。无论他做了什么，也无法让我们生还！”曼多克依旧保持沉默，在即将得到宽恕之时，他仍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

“混蛋，你们这群无耻胆小的家伙。他只是大祭司，他的教义让他无能为力。你们应该去找那些该死的主谋！他的心中充满忏悔的火焰，他的余生都在煎熬中度过。他已经惩罚了自己！”我大吼，对怨灵同情转为愤怒。因为自己的死而迁怒另一个无辜者？曼多克也是个受害者。

“去受苦吧，在烈火中尖叫吧。”那些怨灵已经失去了理智。死神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失败了。地狱的门打开了，汹涌的火焰在门中展示着恐怖。曼多克站起身向着那烈焰走去，像所有殉道者一样。

“等一下！”我拉住曼多克，向死神大声质问，“死亡是公平的吗？”死神点点头，“我们可以去饱受烈焰的煎熬，但是我要他们先尝尝曼多克余生中忏悔的煎熬。”“这很公平。”死神点了点头。他挥动手臂，旁听席上立即燃起了火焰，怨灵们在火焰中翻滚号叫：“停下——我们同意宽恕他！”

地狱之门关上了，黑暗所形成的法庭与怨灵一起消失。这里依旧是神殿的忏悔室，漫天花瓣透过穹顶缓缓降下，乐之天使与曼多克向我们致敬后消失在如雨的花瓣之中，只留下了一副纯黑的铠甲。

“这就是神迹吧。”我惊讶地望着死神。“我亲爱的朋友，你认为呢？”死神捡起那副铠甲交到我手中。雄辩是银，沉默是金。但是并非所有的沉默都拥有金子般的光芒，我想，更多的，是如金子般沉重的悔恨。

之四?；自由之矛

夜晚吹过角斗场的风总是那么凄凉。“那是角斗士的悲鸣。”人们这样说。我不只听到风声，也看到了他们。巨大的角斗场中，他们依旧在搏杀。看台上坐满了死去的角斗士，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他们为什么在这儿？人死后不是要选择一个去处吗？”“我亲爱的朋友，他们被禁锢在这儿。没有谁能带他们离开。”

“谁能囚禁他们呢？”“他们的心封住了前往终点的路。”

我喜欢角斗士的搏斗，在生前也常常前往观看。黑色的烟雾团团升起，鲜血随着惨叫飞洒在空中。呼喝声与兵器的撞击声刺激着耳膜，红与黑搏杀着，最后一名黑衣斗士被打倒在地，利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杀了他！”“杀了他！”……仿佛受到魔咒的蛊惑，几乎所有人都疯狂地呼喊着，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利剑刺穿了黑衣斗士的心脏，这是快捷而无痛苦的死法，随之而来的是更响亮的欢呼声，赢了钱的观众把一个个金币抛进巨大的斗技场。那场面历历在目，每次回想起来，我依旧有热血沸腾的感觉。

死神那看透一切的眼神注视了我很久，他露出一丝异样笑容：“你很喜欢看他们搏斗，是吗？”“是的。”我兴奋地回答。“说说你的想法吧。”“十分壮烈。”我充满了赞叹，“他们只是奴隶，与其在监工皮鞭下苟活，还不如在欢呼声中战斗。在这儿他们可是以英雄的身份死去。”“他们与你活着的时候一样，也是人。”“不，他们是物品。在赎回自由前他们不算是人。非法的买卖公民是犯罪。”我努力纠正死神的错误，却忽略了他的表情，忽略了他嘴角那一丝难以琢磨的笑容。

死神挥手，黑夜如沙尘一样被吹走。嘹亮的铜号声在我耳边响起，这是角斗开始的信号。饥饿的狮子被放了出来，看台上的观众发出了兴奋的呼声。死神并不是要我观看角斗，他给了我一副血肉之躯，将我放进角斗场中。一面木制圆盾、一把短剑，这就是我的全部武器。我看见了在逗弄狮子的死神，他把我留到了最后，当其他人都倒下后，我被逼到了墙角。安全的观看与真实的面对永远是有距离的，屈服于恐惧的我疯狂地挥动着手中的短剑。从狮子的眼中我看到了死亡，冰冷而痛苦的死亡。爪与牙撕咬肉体的痛苦煎熬着我，我叫喊着，但叫声却淹没在巨大的欢呼声中；我扭动着，但它们却更加兴奋地撕咬。

终于，身体不再有知觉了。我以为得到了解脱，但死亡又一次来临。俊美的战马拖着双轮战车在场中飞驰，我高举盾牌，躲避着从战车上射来的利箭。焦急呼喊声传来，与我一样装束的人在奋力挥手。只是一瞬间的迟疑，战车从我身旁飞驰而过。装在车轮上的利刃让我飞了起来，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下半身还留在地上。巨痛在落地后才开始露出獠牙，不能动弹的我只能任它撕咬。

巨痛还没有结束，我又被放逐到了另一个战场。黑色的烟雾团团升起，鲜血随着惨叫声飞洒。呼喝声与兵器的撞击声刺激着耳膜，红与黑搏杀着。我不想抵抗了，跪在地上向死神祈求宽恕——虽然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祈求还没开始，一把带勾的长枪已经刺进了我的肚子，然后我第一次看到了人的内脏，自己的内脏。我想吐，但口中喷出的全是红色的血。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另一场死亡的到来。

死神轻拍我肩膀时，我还在颤抖。“我们继续吧。”死神在我耳朵轻轻说了一句。“不，不不！”我拼命挥动双手，我不想再经历死亡了。死神笑了，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角斗场上的战斗已近尾声，最后一个抵抗者被利剑贯穿心脏时我听到了他的心声：瞬间的恐惧，之后是坦然，甚至还有欣慰。

“人所畏惧的仅仅是死亡的来临，而非死亡本身。”我品味着死神的话。死者已矣，那么生者呢？我继续倾听着。冷漠、不安以及拼命压抑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但在那些情感的底层，却有一股如火的欲望，已经超越对生的渴望——但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夜的来临安抚了角斗士的心，在简陋的木屋里，他们睡熟了。我看到了仁慈的睡梦之神，她在角斗士的睡梦中驱散坚如磐石的担扰与恐惧，而那种强烈的欲望开始在梦中成形——那一刻，阳光温柔有如神的抚摸，角斗士们以朴素但又不失体面的衣装走出角斗场大门，盾与剑被狠狠抛出，一个巨大的声音震撼着天地：“自由了！自由了！”

我一直以为——几乎所有公民都想当然地以为，有了荣誉、赞美、掌声，以及崇拜的眼神，他们再无所求了。这不正是人一生的向往吗？但他们的梦想，却只是最基本的自由。

“我得承认我错了。”

“不，你没有错。”死神笑着回答，“时代，是它错了。当它将一件不正常的事物变得正常时，它就错了——当一个世界上都是强盗时，强盗的法则就会成为人人认可的东西。那么谁错了？是抢劫的人，还是不抢劫的人？”我愣住了，死神再次微笑，“走吧，让我们去拿那把打开牢笼的钥匙。”

麦特——斗技场的主人。“虔诚的麦特”是他的另一个称呼，每场大规模的角斗比赛后，他都对神庙进行丰厚的捐赠。当死神把他从躯体中拉出时，他依旧保持了角斗场老板的作风：“你不能这样，我是神的信徒！我才刚过了四十岁生日，我富有，我虔诚！”麦特对死神挥动着拳头。“愚蠢的东西，不要将人世间的游戏规则带到这里。在死后你什么都带不走。”死神像拎一只小鸡似的将他拎了起来。

夜晚的风依旧吹着角斗场，打斗已经停止。角斗士老板缩成一团，各种各样的粗话充斥着整个场地，很快就有人挥动刀剑砍向麦特，但是被同伴挡了下来。“他是我的！”“不，让我宰了他。”……“大家静下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高大的亡灵走到了麦特身前，“大家聚成一把剑，这样每个人都可杀掉他。”他高举着右臂大声说道。

亡灵们交流了一下，随后化为幽光，在那高举的右手上慢慢凝聚成一把剑。灵魂之剑劈下的瞬间，死神挡住了它：“请等一下，角斗士之王。让我吹完送别的曲子后再动手吧。”死神变出一支长笛，伴随着优美的舞步吹奏起来。长笛奏出的乐曲一点儿也不逊于乐之天使，却带着淡淡的悲伤与深深的思念。乐曲迎来了高潮，高大的亡灵仰头遥望天空。就在这一瞬间，死神用长笛切下了他的头颅！

灵魂如云一般散去了，但角斗士之王手中的剑在落下时仍然将麦特切成了两半，麦特的灵魂呼喊着沉入地狱。无云夜空中，一道闪电劈下。

死神挡住了那即将劈到灵魂之剑的闪电。“不、不、不。”他晃动着手指对虚无的天空说，“他并没有忤逆什么，一切只是凑巧。如果你将他们送入地狱，就算天界之神也会受到嘲笑的。”天界之神吗？我努力抬起头，只看到更多的闪电将角斗场打了个稀烂。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死神。“杀了神的信徒，就得永远在地狱受苦。他一生都在追求自由，我不能让他在死后依然被囚禁。”“那么他去了哪里？”“消失了，彻底地消失。如果说归宿，他最后的归处是自己的回忆。”

“为什么麦特不能受到惩罚？”“愚笨的灵魂啊，如果你活着的时候买了几只动物，并让他们互相搏斗，那么仁慈的神是否也要加罪于你呢？”“可他们是人，他们不是动物！”“人为什么总这样自大呢？为什么总以为自己超越万物呢？你不是也说过，他们在赎回自由前只是物品吗？”死神拍拍我的肩，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灵魂之剑。

“你准备把它变成你的武器吗？”“如果我愿意的话。”死神拿起了剑，日夜再次轮替，剑在晨光中幻化成一道彩虹。彩虹消逝后，薄薄的雾开始汇聚，最终幻化为一支刻有翅膀纹饰的长矛。

“自由是永远的，即使在生前你只能在梦中得到它。但是请放心，在死后没有谁能剥夺这个权力，就是神也不行。”

之五?；迷失之盔

“你想看看宝藏吗？”

“宝藏”，一个多么吸引人的字眼！我将看到的是海盗还是山贼的宝藏？或者是传说中由龙看守的宝藏？我高兴地点头，死神打起响指，黑暗包裹了我们。当黑暗重新散去，眼前出现了一个矩形洞穴。

死神放出了一个光球，照亮了阴森森的墙壁，上面满是发霉的白斑。迷宫般的通道中，倒在地上的骷髅更是随处可见。昏暗中似乎有一个影子，随着光球的接近，显出一个祼体女人的轮廓。

“对不起，夫人。”我匆忙道歉后立即背过了身子，死神则拍着我的肩发出爽朗的笑声。我再次转过身，才发觉那是一座与真人一样大小的大理石雕像，散发着冷冷的白光。

那是一座绝妙的雕像。她栩栩如生地站着，左手向后捋着一头长发，右手横在丰满的胸前。脸上的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魅力，是欢悦、是羞涩、是孤独、是无耐……石制的眼睛温柔地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是哪位伟大的艺术家将她塑造了出来？我用兴奋的眼神向死神询问，并没注意到一把剑正从我头上劈下。

剑穿过我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钢与石相交迸出火花——幸好我是灵魂。偷袭者是一具残破的骑士盔甲，从破裂的地方可以看到森森白骨。

“这是传说中的死灵？”我从那残破的盔甲中感到巨大的愤怒。“他曾经是个人类，从生到死都一直在这里守护着他的宝藏，他的爱人。”死神轻描淡写地说。

“对雕像至死不渝的爱？你又打算给我讲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死神没有给我答案，像以往一样。他总是为你开了个头，却不会告诉你后面的事。于是我用心进入了那死灵残存的记忆中。

那是一个祥和的小镇，他独自行走在镇外的树林中。面条是他的名字，但他并不喜欢——据说在受洗的那一天，他的父亲喝醉了，当牧师问起孩子的名字，他父亲含糊地发出了这个音节。忽然，年青女性的呼救声从树林的一端传入他的耳膜。就如同世间三流小说家笔下的情节，这又是一个英雄救美的开端。他赶到时，一只狼正慢慢逼近两名少女。从衣着上看，一名似乎是贵族的女儿，另一名则是她的侍女。英雄救美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面条杀掉了狼，但脸上也留下了三道无法除去的爪痕。惊魂未定的少女们依旧保持着豪门的风度，她们强压惊恐向恩人表示谢意。

“您好，我尊敬的恩人。我是伊里莎.泰勒，我父亲与我将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身着华服的少女开口答谢，她的声音如夜莺的歌声一样动听。“我，我，我是……”刚才还凶猛无比的面条此刻一脸羞涩，现在他恨极了自己的名字。

“尊敬的恩人，难道泰勒家族不配向您表示我们的感恩之情吗？”“不，不！我的名字是，是，面条.亚斯。”他红着脸小声报上自己的姓名，扭捏的样子引来两名少女的窃笑，而听到笑声的他更加手足无措了。

伊里莎从破裂的裙摆上扯下了一块，轻柔地为面条包扎了肩上的伤口，然后就带着侍女匆忙离去了。望着越去越远的背影，面条心中感到了一股失落与渴望，他渴望着能再见到她的面容，再听见她的声音。(奇*书*网.整*理*提*供)

爱情的种子已经种下，只是等待着发芽。记忆的浪潮急速翻滚奔腾着，伊里莎与面条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爱的种子不但发了芽，而且迅速地成长。月亮洒下银色光芒，面条与伊里莎手牵着牵手并排坐在林间山石上，他们互相依偎着，真诚的爱意就如甘甜的泉水灌入了两人的心田。

“我以未来的骑士之名起誓。”面条一脸严肃，单膝跪在了伊里莎面前，手中的宝剑直指明月，“我一生一世都将守护你，无论生存或是死亡。你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宝藏。”“守护宝藏的面条骑士。”伊里莎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脸红了，表情有些尴尬，原本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

发觉到异样的伊里莎收起了笑容，她在爱人的耳边轻声但庄重地说着：“我一生都愿意做面条骑士的宝藏，如果在我活着的时候无法做到，那么在死后我一定会履行我的誓言。”伊里莎忽然轻吻了一下她的爱人，然后红着脸离开了。面条则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故事进行到这里，破坏幸福的坏人就该出现了。这是俗套却又真实的一幕：震怒的父亲一巴掌将女儿打倒在地，侍女匆忙扶起小姐。女儿的倔强最终挡不住父亲的权威，历史又重复了一场悲剧性的婚姻。

面条摔打着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他的心在这变得阴暗。痛苦化为乌云，绝望变成一望无际的沼泽。没过多久，伊里莎的死讯更化为从天而降的雷电，无情地击中了绝望挣扎中的他。面条不再反抗了，他终日沉醉在酒馆之中，任由绝望与痛苦将他淹没。直到有一天，他的记忆中出现一个短暂梦境：有如天使的伊里莎降临到她的爱人身旁，在他的耳边调皮地轻语：“我的骑士，我在黑暗之中等着你来守护。”

记忆的碎片像被风刮走的纸片，从一闪即逝的记忆中，我看到他手持火把不断寻找，他手中的长剑不停地劈倒前进路途上的阻碍，直到火把照亮了一尊雕塑——即使最不懂审美的野蛮人也被眼前的美震撼了，他张大眼睛，口水顺着塞进嘴里的手指流下；盗贼兴奋地直搓着双手，舌尖不停舔着干裂的嘴唇；寻宝队队长的脸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一只手更是不自觉地伸向了雕像的胸部。

一道剑影闪过，火把随着剑风晃动了几下，哀号声立即在迷宫中回荡。面条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眼中却透着寒意。没有不必要的询问，三对一的战斗马上展开了，咒骂与喊声夹杂在这场结局已定的打斗中。利斧劈进了面条的后背，长剑迅速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各式声音与回忆闪现交织，但有一个声音始终从漩涡中心传来：“我一生一世都将守护你，无论生存或是死亡。你是我最大的宝藏。”

在面条最后的记忆中我看见了死神，死神倾听着从他心中涌出的声音：“无论怎么样都好，守护她，永远守护她，无论生存或是死亡……”死神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黑暗从他的伤口中涌入，灵魂的幽光变得昏暗，面条不用再畏惧尘世的刀剑或权势了，他将永世守在这宝藏旁边。

一批批的寻宝者倒在了他的剑下，不能再称为人的他只是专情地注视着他的宝藏。虽然肌肉与皮肤早已消失，但当他望向宝藏时，我可以感觉到那温馨而又满足的表情。死神是来拯救这个灵魂的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拯救这样虚伪的字眼只适用于那些长翅膀的家伙，我将做的也许是毁灭。”死神淡淡地说，“那时的我错了。一时的心软让他成为游离于自然法则之外的东西。”死神动了动手指，洞穴的顶端出现无数裂痕。起先只有细小的水珠一粒粒滴下，慢慢地变成了连续的嘀嗒声，又过了一小会儿，细小的水流开始直线而下。

祼女像在水的冲刷下开始剥落，每当有一处剥落，微弱的光就会直射出来，就像破茧而出的蝴蝶，一个纯洁的灵魂出现在眼前。“为了她的骑士她拒绝了天堂，她用心将灵魂变成了一座盐像等待着他的守护。”死神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敬意。未溶化的盐粒泛出圣洁的光，那光一点点聚集在了她的背上，幻化为一对令人赞叹的光翼。

守护宝藏的骑士发觉了异样，他所守护的宝藏消失了。他扭动着身躯寻找着，发自灵魂的叫声传入了我的心间，那叫声包含着惊恐、凄凉、哀伤。破壳而出的她满怀欢愉绕着她的骑士飞翔，要把他也带入天堂。她紧贴着那冰冷的面罩，倾诉着许久以来的思念。但骑士却对破茧而出的蝴蝶视而不见，任凭她在自己的身前飞舞，任凭她的细语在耳边消失，任凭她的泪水洒落在残破的盔甲之上。

“这是为什么？他的爱难道不真诚吗？”我不解地问。

“不，他的爱可以与山一样高。但是对爱人的思念让他的眼中只有那塑盐像，那份思念让他迷失了，再也看不见箱子中闪光的宝藏。”

巨大的光柱穿透了洞穴，那是迎接天使的圣光。她抗拒着，并依旧努力呼唤着爱人的名字，但她的骑士只是拔出剑向死神挥砍着。我听见了剑与石壁的碰撞声中夹杂着哀求，哀求死神将他的爱，将他永恒的宝藏还给他。天使终于无法抗拒神的召唤，哀伤的天使随着光柱慢慢消失，空中只留下好似鲸鱼的歌声，只是更加凄凉、更加悲伤。

剑身在撞击下不断崩裂，最终在一声清脆响声之后半截断剑落在地上。没有了剑他还有拳头，石末夹杂着护手的碎片一起飘落在地。就算是露出了森白的骨头，他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不会醒了。”死神长叹一声，拉起我走出迷宫，面条依旧哀求着、威胁着、诅咒着，我低下了头偷偷擦去从眼中流出的片片幽光。

洞穴外已是黎明，当阳光照在他身上时，残破的盔甲化为了尘土崩坍，晨风将他的躯体与哀伤一起带走了，只留下了一副刻有面孔的头盔，那栩栩如生的双眼透着惶恐与焦急。

之六?；幽蓝之剑

他早已是该死的人了，生的光泽早已从他肌肤上消失，病魔让他消瘦到了极限。但死亡却远远躲着他，他一直活着，那近百岁的年龄让富人们羡慕不已。“那是神恩，一个受神眷顾的人。”人们纷纷议论着，神殿的信徒们每天都专门给他送去食物。

当夜晚降临后，再也没有人敢接近那受神眷顾的人了。风将烛火吹灭，清冷的月光从窗户中透了进来，半隐半现于黑暗中的他更像一具木乃伊。摇椅偶尔发出的吱嘎声让人心惊肉跳，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就像吹过墓地的风，更给屋子增添了一股阴森。

“你们是谁？”含糊的声音简直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努力睁开深陷的双眼，浑浊的眼中只有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第一次有尘世中的人看到我们，一种长久以来埋在心底的兴奋一下溢了出来。我竟然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死神的手。死神微笑地看着我，孤独，对于神或人都是一样的。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偷了，那儿还有一点食物。”如枯枝的手臂颤抖着指了指厚厚的黑暗。“我们不是小偷。”我很想喊出这句话，但死神对我打了个手势。接着他温和的话语在我耳边响起：“是的，我们是小偷，不过我们将偷走的是你早该结束的生命。”

“哦——”他一点儿也不担心，一声长叹沉重无比。

剧烈的咳嗽让他的身体抽搐起来，粗重的喘息像破掉的风箱。死神轻轻吟唱了起来，天籁般的声音驱散阴霾。白净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身体，呼吸变得均匀，病痛渐渐消失，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祥和的神态，他熟睡了。复杂的手势在空中变换，死神开始舞蹈，银笛在虚空中伴奏，黑暗在死神的舞姿中如大幕一般被拉去，月光洒满了屋子，到处是一片祥和。

睡梦中的脸庞上浮起温馨的微笑，是梦到了妻儿吗？死神说的没错，他的生命早已结束——没有黑暗的包裹，幻象显露了真实。他的身体已经半腐，一些地方更是露出带着残肉的骨头，吱嘎作响的摇椅竟是一株怪异的植物，几个丑陋的小怪物在他的身上蹦跳着，不时对着死神发出尖叫。

“滚开。”黑色的巨镰在死神手中散发出骇人的寒意。更多嘲弄般的笑声响起了，其中一只怪物甚至扯出了那可怜之人的内脏。温馨的表情迅速消失了，熟睡者开始挣扎。死神说过，噩梦来自于内心最深处，因为恐惧被埋藏在那里。如果死神可以操纵梦境，我也许同样能够进入。

他的梦中，阳光洒满每个角落。一个憨厚的男人正在劈木柴，年青的妻子抱着装满衣物的木盆，有着甜美笑容的小女孩儿正赶着羊群回家。妻子从衣袋中掏出一块不及手掌大的面包，面包的中心填满了奶油，几粒黑色的葡萄干中有一枚红色的樱桃。男人疑惑地接过面包，一切都改变了。木盆中不是衣服，而是小女孩儿的尸体；年青的妻子变成一具站着的腐尸，蛆从空洞的眼眶中爬进爬出，露出牙床的嘴开始发笑。

@奇@“神罚！神罚！”空洞变调的声音从腐尸口中发出。男人尖叫着用手边的斧子劈向眼前的妖魔，鲜血飞溅，一个苍老的妇人倒下了，眼中满是惊恐。“妈妈！”男人扔下斧子，抱住倒下的老妇人。哭号与眼泪交织在一起，但下一个瞬间，老妇人表情恐怖地对着她的儿子喊着：“神罚，神罚。”他奋力挣扎，带着恐惧与眼泪，斧子一次又一次砍向老妇人。我冲上前屈，一脚踢开那梦中的怪物，一团黑色的烟在尖叫中消失了。

@书@一切景物都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一片空白之后，眼前是拥挤的人群和金碧辉煌的神殿。神官们笑着接待每一个捐赠者，神的雕像前放满了各式水果和面包。我又看见了他，将身上不多的钱币投入木箱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贡品上。“莉莉丝还没有吃过那么好的面包，神啊，我将我的所得捐赠给了您，能让我拿走一小块儿面包吗？”他内心的祈求清楚地传到了我的耳中。终于，徘徊了一天的他偷偷掰下了一小块面包。

“谁偷吃了面包？”“也许依克饿了吧。把这条面包扔了，换上新的。”第一次偷窃后，他神色慌张地离开。并没有听到神官们的对话。

这时死神也进入了梦境，他一把将我拉了出来。一位神使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些丑陋的小怪物已经被黑暗结成的网抓在了里面，原本的嘲笑声已经变成了惶恐的呼救，畸形的手臂拼命向神使挥动着。

“这么多换一个。”死神玩世不恭的表情冒了出来。神使的脸抽动了几下，一阵犹豫后，圣洁的光照在老人的身上，那株怪异的植物慢慢褪去了丑陋，美丽的花蕾绽放，醉人的香气弥漫开来。死神收起了大网，小怪物们扑进神使的怀中号啕大哭，简直像一群受了委屈的孩子。神使用轻柔的声音安抚着他们，抹去他们脸上的泪珠。“回去吧。”神使摊开双手，像在放飞一群鸽子。他们飞入圣光，喇叭声随即响起，童真的笑声与花瓣散满了屋子，丑陋的小东西转眼变成在空中飞舞的可爱的小天使。

受难之人终于可以安息了，一个饱受磨难的灵魂在死神牵引下得到了安宁。凄厉的吼声从灵魂中发出，张开的嘴像狼一般渴望着嗜血，已经癫狂的眼神死死盯着神使，如果没有黑暗的屏障他一定会扑上去。神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甩下一个鼻音，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怨恨、哀伤、凄凉……各种情绪都溶入了那声嘶力竭的吼声中，神使消失后，他瘫倒在地。“来吧，你将不再受苦。人死后的宁静是无人能够剥夺的。”幽光变得异常的明亮，据说天上的星星在陨落前也是如此。他的身体一点点化为幽蓝的雾，脸上有了微笑，眼中有了非凡的神采，仿佛下一刻就能与家人在一起，在那洒满阳光的地方。

幽蓝的雾终于取代了他，开始自上而下汇聚，慢慢变成剑的形状。死神身边的黑暗开始溶入那片幽蓝，雾开始由虚变实，幽蓝的长剑成形了，缓缓套入了黑暗所形成的剑鞘。

我忽然想起一个经文中的故事：一个岛国的王冒犯了神，神掀起滔天巨浪淹没整个国家，只有王与王子活了下来，被神驱逐到了陆地上，让他们受尽尘世的苦难。“对神的亵渎必将受到神的惩罚。”信徒们牢牢的记住了这句圣言。牺牲众多无辜的生命，只为处罚一个人的冒犯？神真是无所不能，神威真是无所不在。

尾声

面前是一处黑与白交织而成的灰色大斗技场。黑暗散去，我期待着新故事的开始。但死神显得格外庄重，他拥抱了我，告诉我旅行到了终点。云端之上我看到了天堂与地狱的两位主神，他们的威仪让我不由自主跪倒在地。“这就是我的审判之地吗？”我在心中自问道。

空中响起雷鸣，仿佛一个信号，死神右手持矛、左手持盾，飞向了半空中的一朵浮云。云动了，光翼从浮云中升起，一位天使手持长枪迎向死神。这太突然了，没有任何言语，空中只有呼喝声与枪矛的撞击声。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呆呆看着那一白一黑的人形高速碰撞、分开、再碰撞。

黑衣的碎片与白羽漫天飘下，折断的枪与矛转着圈从空中直插地面，但战斗并没有停止。幽蓝之剑与光剑的碰撞声响彻云霄，我瞪大双眼傻傻看着。一件物品从空中落到我脚边，那是裂成两半的迷失之盔。死神的长发在空中飘舞，红与黑的血液在空中飞洒，巨大的闪光不断出现，宣泄而出的神力在空中纠缠，最终化为四处击打的灰色雷电。

我只能用惨烈来形容这场战斗。随着一声巨大的呼喝，死神被重重击落在地。手中的幽蓝之剑已经断裂，信念之盾残破不堪，失去沉默之铠保护的身体遍布伤痕，但最严重的却是靠近心脏的创伤。天使高举光剑，发出一连串象征胜利的呼喊，猛地从空中俯冲而下。

死神并没有躲闪，他用自己的胸膛迎上了光剑，脸上依旧挂着不屑的笑容。天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死神已经将他牢牢抓住，怨念之兽在一瞬间从黄金饰物中扑出，它的利爪毫不客气地贯穿了天使的胸口，而天使用他最后的力量将巨兽击得粉碎。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死神倒在了地上，黑色的郁金香在他的鲜血中绽放，那是人间所不存在的鲜花啊。我扑倒在死神身旁，紧紧握住他苍白的手，他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用那惯有的笑容来回应我。

“一万二千三百三十场平局。”

“是啊，我们就期待着下一场的决斗吧。”

我向云端望去，地狱与天堂的两位主神面带笑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就像奴隶主们看着角斗士。“你就是新一任的死神了。”地狱之主的声音传来。那是高傲的恩赐，但我不需要这种恩赐。死神教过我，死后自由谁都不能夺走，哪怕是神。我握着已折断的幽蓝之剑，用力指向天际。

“自由属于自己，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恩赐。”

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一切都被击得粉碎。黑色郁金香在光柱外纷飞消散。幽光已从身体中离去，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死亡。我努力用残存的手握住飘到身边的碎瓣，就像握住了死神的手一般。最后的记忆是仅剩的左眼，我看见了花瓣的慢慢消逝。我也得到了，神也无法夺去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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