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水]《与龙舞》

作者：齐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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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炎阳高照。

天空恍如一块烙透了的铁板，正向跪在石板地上的男子，进行着一场可怕的酷刑。

这一场酷刑已经进行到第二天了。

“湛文，你还是不招供吗？”坐在阴暗处的审问者，声音冰冷如锋刃。

“大少爷，我没有偷东西。”在炙阳下晒烤着的阎府男仆湛文，整整两天没有食物入口了，水只有三个时辰以前喝过一小碗，此刻烈阳高照，他口唇干裂，脸色煞白，喉际发出的声音干哑似铁沙。

“还是不肯实话实说吗？”阎府大少爷阎恩峻坐在廊下，面目冷酷地盯着男仆。“那天晚上只有你进过我房里，第二天就有人看见你偷偷摸摸地溜出府去，别以为做什么事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说，你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小的没有偷东西。”湛文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汗水在他脸上汇流成河，他用仅余的体力在为自己辩驳。“那一晚……是大少奶奶想要一个靠垫，吩咐小的送过去……小的只在房门前把靠垫交给大少奶奶，连房门都没有进去就走了。”

“可大少奶奶不是这样说的。”阎恩峻锐利地看了一眼湛文。“大少奶奶说，那晚她人在老夫人房里，可没有让你送过什么靠垫。”

赤日下，湛文的脑袋里好似有火烫的熔浆在翻滚。那一晚只有一个真相，大少奶奶不可能说真话，湛文卑微的身分更不容许他说真话。

“小的不明白……不明白大少奶奶为何要这样说……”湛文整个人像要被高温溶掉了，意志力几乎崩溃，他想着干脆认了吧，认了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受烈日炙烤的煎熬了。

“你再不肯招，就继续跪下去，跪到双腿烂了我也不会放过你！”阎恩峻狠狠瞪着他，眼睛锐利得像毒蛇。

石板地被骄阳晒得滚烫，湛文的双膝就像直接跪在烙板上一样疼痛。接连两天的酷刑，难忍的焦渴和痛楚感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他浑身震栗，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尖锐痛苦的喊叫。

“湛文，还是不肯说实话吗？”阎恩峻怒目切齿地瞪着他，额角的青筋随着怒气鼓跳起来。“好，你不肯说，那我就让阎府里所有的家仆都看仔细了，谁敢动我阎恩峻的“东西”，就会是你现在这样的下场！”

阎恩峻转身远走。残留着冷笑。

湛文意识模糊，口渴得像有一团火在他的口中烧，每一寸皮肤疼痛得像要裂开来，他恍惚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彷佛看到了死亡的阴影。

是，是死亡的阴影，他已经看到了他的未来。

“湛文，快，快喝口水！”

他忽然听见悲鸣呻吟声，慢慢转过脸去，看见在阎府中服侍老夫人的妻子娇奴，脸上泪痕斑斑，手里端着一碗水急切地送至他唇边。

“没用的……大少爷不会放过我的。”他已经失去任何求生的意志了，他知道，现在喝了这碗水，非但不能减轻他的痛苦，反而会将肉体的折磨更加延长下去。

他不想活了。

“我去求老夫人放了你……湛文，先把水喝了，我去求老夫人放了你……”娇奴颤抖地低泣。

阎府不会有人肯放过他的，湛文知道，不会有人肯放过他。

“娇奴，不必为我求情了……”他的精神和肉体已经到了所能支撑的极限，意识彻底崩溃，他重重地往前倾倒，头颅直接撞上滚烫的石板地。

听见妻子发出一声悚然的尖喊之后，他的世界永远漆黑无声了……

阎府老夫人觉得是儿子逼死了湛文，对守寡的婢女娇奴心中充满了歉疚。因为太疼爱娇奴，所以当初才亲自作主将她配给品貌皆佳的男仆湛文，谁知两人成亲不到三年，自己的儿子竟然就审死了爱婢的丈夫。老夫人怜惜娇奴带着一个刚满两岁的儿子无处可去，便继续将娇奴收留在阎府里侍候她。

骤然失去丈夫的娇奴，悲痛得万念俱灰，脸色终日苍白如洗。她无法推却老夫人留下她的好意，但在面对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时，心口就像有把钝刀来回切割着，对她而言是一种可怕而又痛苦的折磨。

幸好阎大少爷不久之后便离家前往豫章郡做伐木买卖了，但是娇奴发现，大少奶奶时常无声无息地躲在暗处窥看着她，眼中有复杂情绪交织着。

大少奶奶愧疚于她吗？说不定正处心积虑要撵走她吧？娇奴在心里痛恨地想。

不多久，大少奶奶的肚子渐渐隆起了，阎府上下一片欢天喜地，等着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尤其是老夫人，对阎家长孙更为珍视，特别将已生过孩子的娇奴拨到大少奶奶房里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小生命在大少奶奶的肚子里飞快地成长，娇奴常常看见大少奶奶抚着腹部，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瞅着她。

她和大少奶奶之间向来不说话，她总是木无表情地做着奴婢该做的事，把对少奶奶的恨意压到身体最深处，藏了起来。

随着肚子一天天隆起，大少奶奶的脾气也变得愈来愈古怪。娇奴时常见她一个人喃喃低语，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呆呆地笑，有时候又沮丧地哭，行为神色有些失常。

有一天，娇奴看见大少奶奶拉着儿子的手，轻轻放在她鼓起的腹部上，小声地对他说着话。

“大少奶奶跟你说什么？”夜里，她悄悄问儿子。

“她说她的肚子里有我的弟弟唷！”儿子天真地摇晃着脑袋。

娇奴整夜睁大着眼睛，再也无法入睡了。她的思绪凌乱破碎，在安静的夜里几乎要窒息。她不想去思考，什么都不愿去细想，总之，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娇奴侍候着即将临盆的大少奶奶，一想到她肚子里怀的是湛文的孩子，心底的恨意就开始扩展，扩展到她周身的每一寸肌肤，与日俱增。

在一声婴啼划破静夜的那一刻，娇奴双手捧着刚出生的小生命，死死盯着酷似儿子初生时的小脸蛋，灼灼的恨意瞬间烧毁了她脑中仅存的理智。

“把孩子给我……”大少奶奶筋疲力竭，朝她伸出苍白颤抖的双手。

娇奴微微转过脸看她，目光恍惚而阴郁，她梦游似地走向床榻上朝她伸出的那双手，在小生命送出去前的一刻，她缓缓地松开了指尖，眼神木然冰冷地看着柔软无助的小身体跌坠在地。

接着，她看见大少奶奶拖着苍白虚弱、还在流血的身体扑向地上的小生命，凄厉疯狂地哭叫着。

发生什么事了？她做了什么？她刚刚做了什么？

死命抱着婴孩的大少奶奶浑身哆嗦、剧烈颤抖着，眼中燃起了最猛烈的恨意，心神俱裂地对着她狂叫──

“妳杀了我的孩子！妳杀了我的孩子──”

娇奴被她癫狂的嘶喊声震住，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怨恨至极。

仆婢们惶乱奔走着，有人去向老夫人报信，有人惊慌地抢救婴孩，而下身一片血污的大少奶奶始终狠狠地盯着娇奴。

“我不会放过妳的！”大少奶奶咬牙切齿，拚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我诅咒妳不得好死！诅咒妳的儿子终生一无所有！”

娇奴的喉咙像被紧紧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只听见大少奶奶仍在拚尽气力地对她痛下诅咒──

“阎氏与湛氏永生永世都不得结亲，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乞食终生，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娇奴，我要妳付出代价！”

娇奴只觉得耳朵万声轰鸣。

我要妳付出代价！

这句诅咒就这么跟着娇奴一辈子，无限悔恨缠绕着她，一直到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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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卖酱菜的，我要买醋大蒜。”

湛离把手从辣豆酱坛子里抽出来，怒意在眼中渐渐聚集。

“我可不叫“卖酱菜的”。”她站起身，没好气地朝说话的少妇瞪过去。

少妇鬓边插着一朵小红花，斜眼睨着她，撇了撇嘴。

“我又不知道妳的名字，不叫妳卖酱菜的要叫什么？”

湛离冷冷哼笑着。很好，在这条“水月街”上敢对她湛离说这种话，分明就是新来的。

“就算妳不知道我的名字，难道就不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姑娘”吗？”湛离拿着湿布慢慢擦干手上的辣豆酱。

“真是笑话！明明卖的就是酱菜，还怕人家说呀？要嫌卖酱菜的难听，妳不会去改卖花儿吗？”少妇上上下下打量着湛离，啧啧摇头。“还有啊，妳穿成这副模样，我还真没认出妳是个姑娘呢！”

穿着粗旧棉衣，上头还沾了不少各色酱菜汁的湛离，咬牙看了少妇一眼，脸上勉强堆起笑意。

“妳是谁？没见过妳，是哪一家的新媳妇儿呀？”她笑得既纯真又和善，双手却已经忍不住握成了拳头状。

少妇盈盈一笑。“宋家的。”

“噢，宋家的？妳是宋良乔新娶的媳妇儿吗？”湛离点点头，笑容迅速收起。“妳走吧，醋大蒜我不卖了。”

“什么？！”少妇傻住。

湛离转身再度把右手伸进辣豆酱里抓出一根根腌萝卜来，心里暗骂着宋良乔，居然会娶进这么一房既不上道又招人讨厌的媳妇儿！

“妳为什么不卖？”少妇不悦地站前一步。

“这还用得着问吗？”娇滴滴、懒洋洋的嗓音从隔壁“云容糕饼铺”飘了过来。“妳只要好声好气地叫声“离姑娘”，她又怎么会不肯卖呢？”

少妇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描眉画鬓、衣饰光鲜的美丽女子，扭着纤腰晃过来，随手拈起瓮里的一块咸梅送进口中。

“还得好声好气称“姑娘”才肯卖，有人这么做生意的吗？架子可真大啊！”少妇不甘示弱地回嘴。

“妳刚嫁过来这儿，不太明白我们“水月街”的规矩，我就来教教妳。”那娇滴滴的姑娘在少妇身边慢慢转过一圈，笑咪咪地说道：“宋家小媳妇儿，下回到“云容糕饼铺”买糕饼时，麻烦也得客客气气喊我一声“妍姑娘”，否则，我家的糕饼妳也是买不到的哟！”

少妇的脸色难看极了。“妳们明摆着是欺负人嘛！”

“呵，紫妍，恶人先告状了！”湛离抬起左手掩嘴，笑得好不灿烂。“看来有人还不知道宋老太爷最爱吃我家的醋大蒜了，一天没吃，饭也不香吶！”她甩甩沾满辣豆酱的右手，甩飞出去的几滴辣豆酱溅到了少妇的新衣裙上。

“妳──”少妇气得胀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啊！不好意思，弄脏了妳的新衣裳。”湛离一脸无辜地掩口低呼。

“妳好样儿的！我去告诉我家相公！”少妇忿忿地跺脚，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劳驾脚步快一些，妳家相公从小被我打到大的，我现在拳头痒着呢，快叫他过来让我揍两拳！”湛离对着少妇的背影喊道。

“哈哈哈──”韩紫妍笑得前俯后仰。“干得好啊！阿离，真不知道宋家是怎么帮宋良乔弄来这么个俗货当媳妇儿，宋良乔要是知道自己的媳妇儿冲着妳叫“卖酱菜的”，怕不吓得两腿打颤吧！”

“人家说的也没错，我讨厌被人叫“卖酱菜的”，干么不去改卖别的东西？卖花儿的、卖胭脂的、卖玉的，这些喊起来也好听多了。”湛离一边舀水冲洗右手上沾满的辣豆酱，一边嘀咕着。

“那妳得去怪妳的先祖了，怎么什么都不会，就只会腌酱菜这门绝活。”

“嘘，小声点儿！”湛离慌张地打手势急嚷。“别提我家的先祖行吗？当心被我娘听见了，她心里又要不舒服了！她一不舒服，我就倒楣！”

韩紫妍连忙摀住嘴。她和湛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街坊邻居，自然听说过关于湛氏被阎氏诅咒的传说，而且这个传说不只“水月街”每个人都知道，应该说整个“翠微镇”上无人不知。

“阿离，其实宋良乔是喜欢妳的对吗？”紫妍瞅着她，轻声说。

“他成天被我揍，会喜欢我？”她失声一笑。

“他要是不喜欢妳，干么妳揍他的时候他从来都不躲不闪呢？一个大男人会怕了妳的粉拳绣腿？别说笑了！”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人家都娶媳妇儿了。”湛离默默地擦干手。

紫妍叹口气。“要不是因为那个诅咒，妳早就嫁人了。”

“说到嫁人，青田镇的杜家不是去妳家提亲了吗？怎么样，成了没有？”湛离轻巧地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开。

“应该是成了，我爹娘正在看良辰吉日。”紫妍低下头，从另一个瓮中拈起一块酱冬瓜吃。

“真的！”湛离真心地为她高兴。“妳可好了，杜保业我们都见过的，人品还不差。”

“还行吧，我对他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嫁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紫妍慢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酱冬瓜。

“这是配饭吃的，妳老爱这么吃，不觉得咸吗？”湛离倒了杯茶给她。

紫妍接过茶喝了几口。“等我嫁了，要想吃到这味道可不容易了，趁我还没出嫁以前，妳就随我吃吧。”她说着，突然有些哽咽。

湛离抿着唇，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很不好受。

“人长大了真不好，宋良乔娶妻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跟我们打打闹闹。再过一阵子，妳也要嫁到青田镇了，以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杜保业还有个弟弟，不如妳嫁给他，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紫妍异想天开地笑说。

湛离白了她一眼。“很不错的笑话，明知道正常人家不会想娶我，妳又何必开我玩笑？”

因为那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让她已经年过二十岁了还不见半个男人上门提亲。娘曾经对她说过，不管对方断手或是瘸腿，只要肯上门提亲的男人，她都一定点头同意。

“阿离，对不起！妳知道我不是有意的。”紫妍扯着她的衣袖道歉。

“我当然知道。”她好笑地挥挥手。

“妍姑娘，我要买如意糕！”一个老太太从隔壁探头过来唤道。

“好，我来了！”紫妍赶忙回去招呼老太太。

湛离深深吸口气，嗅到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酱菜气味，忍不住幽幽一叹。也许，她会和娘一样，这一辈子都离不开酱菜了。

湛大娘从地窖里抱出一坛酱菜，湛离立刻伸手去接过酱菜，然后再把圆圆胖胖的身躯扶出来。

“妳刚刚跟谁斗嘴了？”湛大娘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是宋良乔的新媳妇儿，她好没教养，喊我“卖酱菜的”，还说没看出我是个姑娘。下回看到宋良乔，非臭骂他一顿不可，让他好好管教一下他的媳妇儿！”湛离没好气地低声咕哝。

湛大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接着重重一叹。“阿离呀，妳这个样子，迟早有一天会把全镇的人都给得罪光的。”

“是人家先得罪我的，怎么说我得罪他们呢？”湛离不悦至极。

“咱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卖酱菜的，人家这么喊有什么打紧？这样就让妳上火了，还不肯把酱菜卖给人家，怎么，妳是嫌咱们家还不够穷是吗？”湛大娘的熊掌朝她头上敲了一记。

湛离咬牙抚着痛处。“话不是这么说，人穷也要穷得有骨气呀！”

“妳这歌唱得好，可妳老娘不爱听！我这辈子可是穷怕了，少跟我说什么骨气不骨气的！”湛大娘忙碌地把存在地窖两年的酱菜坛子揭开。

湛离清了清喉咙。“娘，铺子妳先照看着，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呀？”

“紫妍要嫁人了，我去挑件礼送她。”她低声说。

“去吧。”湛大娘唉声叹气。“老是妳送礼给人家，什么时候才轮得到人家送贺礼给咱们呀！”

湛离感觉心口被捅了一刀。

别指望了，我这辈子嫁给酱菜是嫁定了。她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闷声不响地回房换上她最好的一件衣裳，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荷包来，那荷包里有她存了很久的银子。

最好的朋友要出嫁了，就算花光所有的积蓄，她也要买件好东西送给她。

“翠微镇”有两条大街，一条是“水月街”，一条是“风泊街”。

“水月街”是专卖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杂货大街，而“风泊街”则是雅游文化之所，卖的都是些字画、古玩和金银玉器等等。

去这两条街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水月街”是女人和豪府仆婢们采买杂货的地方，而男人、文人、富家子弟则喜欢逛“风泊街”。

湛离只身来到女人很少出现的“风泊街”闲逛，一走到“风泊街”，她立刻就感觉到不同于“水月街”的气氛。“水月街”漫是人声巿声，吵杂喧嚣，是凡俗的纷扰世界；“风泊街”则是静悄悄的，儒雅温文的男人们悠闲地欣赏字画，身穿华服的公子千金看锦锻、买金玉，一派繁华富丽景象。

湛离低头看了看陈旧的绣花鞋，后悔没有把新做好的那双鞋穿出来。

经过一间专卖白玉的店铺时，她伫足看了半晌，最后相中了几件玉佩。

“这雕的是什么？”她走进铺里，兴冲冲地问掌柜。

“这是荔枝玉，上品的白玉。”掌柜瞇着眼打量湛离。

“我问你雕的是什么？”她可不懂什么上品、什么荔枝玉的，她只对玉上面雕刻的孩童感兴趣，也没听出掌柜语气中的傲慢和敷衍。

“这上头雕的是把玩莲花的孩童，有“连生贵子”的意思。”掌柜一只手夸张地捏着鼻子，好像难以忍受什么怪味似的。

“是吗？连生贵子！”湛离欣喜地眨了眨眼，没注意到掌柜嫌恶的举止。“这意思不错，要多少银子？”

“一百两。”

湛离倏然瞪大眼睛，一口气没喘好，猛咳了好几声。这个没有她手掌大的玉佩居然要一百两？！她荷包里的碎银子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十两呢！

掌柜显然早料到湛离会有这样的反应，自顾自地撢着柜上的灰尘。

“那……这个呢？”湛离指向另一件小玉佩，一手摀住口鼻，怕吸进扬起的灰会打喷嚏。

掌柜垂眸看了一眼。

“龙凤佩，便宜多了，五十两。”他一边撢灰，一边还在喃喃自语着。“奇怪了，今儿个奇Qisuu.сom书没吃酱菜，哪来这么重的酱菜味儿呀？”

湛离就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掌柜语气中的轻视和嘲弄了。

“别拐弯抹角的说话，我就是“春不老酱菜铺”的，可那又怎么样？朝廷有规定卖酱菜的不能来买玉吗？”

“没有、没有，妳随便看。”掌柜皮笑肉不笑。

“我再看看别的。”湛离咬紧下唇，转头看向小小的白玉耳环。

“耳环妳应该就买得起了吧？没多贵，十两就能买到一对了。”掌柜什么场面、什么人没见过，早看出她的荷包有几斤几两重了。

湛离窘得耳根发红。要从她的荷包里凑出十两，怕还有些困难，但是她身体里的那一根傲骨偏不容许让人轻视。

“我要看那块龙凤佩。”她微扬起下巴，傲然一笑。

掌柜没动，那眼里分明在对她说：妳买得起吗？

“我、要、看、那、块、龙、凤、佩。”她豁出去了，一字一字地强调。

掌柜原本是带着睥睨的态度，不太搭理湛离，但是突然间鼠眼一亮，马上换了一张脸，笑容可掬地朝门口的来人打招呼。

“阎公子，您来啦！快请坐、快请坐！”

态度还差真多呀，简直太势利了！湛离正大感不爽，但是耳中接收到的那个“阎”字，瞬间将她的不爽踢飞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慌。

不会那么倒楣吧？整个“翠微镇”只有一家人姓“阎”，她不会就这么倒楣，偏偏在这里遇上宿世仇敌吧？

“刘掌柜，近来生意可好？”

湛离听见低沈且醇厚的嗓音，背脊猛然窜起一阵寒意，像独自一人在林中行走，忽然间听见草丛中发出异样声响，怀疑很可能遇上了毒蛇袭击那般恐怖。

“托阎公子的福，还行、还行！”

再听见“阎”这个字，遇上毒蛇的可能性增高，湛离觉得背上寒意更甚了。

“这位姑娘先来的，您请先招呼她吧！”

“没关系，这姑娘只是随意看看，并没有要买的。”

湛离被刘掌柜露骨的轻蔑刺激到了，禁不住火气上扬。

“谁说我没有要买的？我刚刚不是叫你拿那块龙凤佩给我瞧的吗？”她以笃定的双眼狠扫过去，这一扫，不经意扫过那位“阎公子”的脸，猛地怔住。

他就是“阎公子”？

曾听人提起过，阎府大公子名叫阎天痕，是阎府一脉单传的第四代男丁，还听说这位阎大公子品貌绝佳，自幼聪颖过人，将阎府的木材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是“翠微镇”未出嫁闺女们一心想嫁的金龟婿，他的婚姻大事始终被街头巷尾高度关注着。

不愧是富家公子啊！湛离心中低叹。富家公子的长相看起来就是比一般男人端正好看得多，浑身自然散放着矜贵之气，眉宇间那份优雅的气韵，也与她平日接触的粗鲁男子截然不同。

虽然同住在一个镇上，但是两家身分地位悬殊，她镇守的“水月街”地盘，这位高高在上的阎家贵公子自然不会涉足，而几代前的那一个诅咒，也让两家存有默契，两家人能避就避，能闪就闪，所以湛离长到了二十岁，连阎家的仆婢都没多大机会看见，更不用说阎家大公子阎天痕了。

突然在这里遇见既陌生却又感到熟悉的仇家，想起两家之间的那一个诅咒，湛离不禁心跳加快，就盼他千万别认出自己来。

那“阎公子”掀起浓密长睫，剔透的瞳眸定定看向她。

湛离的心口忽然出现奇怪的骚动，她飞快掉开目光，不敢直视他。

“姑娘，既然买不起就不必勉强，犯得着打肿脸充胖子吗？”掌柜那张嘴仍在出招伤她。

“谁说我买不起了！不买东西我进你这家店铺干么？快把龙凤佩取来我看！”湛离力图扳回颜面。都是开店做买卖的，凭什么卖玉的就可以瞧不起卖酱菜的？说什么她也要捍卫尊严到底！

“好好好，妳要看就给妳看，我就不信妳能看出什么名堂！”掌柜把龙凤佩放在丝绒布面上，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

湛离这辈子没见过几块玉，玉的好坏她也不懂，只觉得玉佩上的龙凤雕得极好看，但是要她拿出五十两来买是断不可能的事。五十两，得卖掉几十坛酱菜才赚得到呀？要是被娘知道，不狠狠剥下她一层皮才怪！

“这玉佩……”她把龙凤佩放回丝绒布，轻轻推回去，刚想说几个不喜欢这块玉佩的理由好脱身不买，谁知那阎公子长手一伸，把玉佩拿了过去，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瞧半天。

“这玉质地莹润，雕工精致。”阎天痕长指摩挲着玉面，微笑说道：“刘掌柜，这龙凤佩你要卖多少？”

掌柜双眼大亮。“五十两，阎公子若看中意了，价钱方面咱们还可商量！”

闻言，湛离不悦地沈下脸来。

“刘掌柜，我刚刚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跟我说价钱可以再商量？做生意岂能这样大小眼！”

“姑娘，阎公子是敝店的老主顾了，可妳不是啊！”刘掌柜满脸厌烦和不耐之色。“再说了，就算我跟妳商量出个什么价钱来，妳这卖酱菜的也一样买不起呀！我何必白白浪费我的功夫。”

完完全全把人看扁的语气。湛离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妳是卖酱菜的？”一旁的阎天痕微讶地打量着湛离。

“是又怎么样！”她咬牙切齿地回答。

“妳家开的酱菜铺是不是叫“春不老”？”浓眉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来。

湛离斜睨着阎天痕。

“阎公子这样尊贵的身分，居然也会知道“春不老”？”

阎天痕的唇角隐隐泛起了笑意。

“对于仇家的身世背景，当然要了若指掌才行。我想湛姑娘对于我的了解，应该不亚于我对妳的了解吧？”

湛离浑身一凛。呵，这么快就相认了？不知怎地，她隐约觉得他脸上的笑容不怀好意。可恶，遇上了仇家，只有硬着头皮沈着应战了！

刘掌柜的表情突然间恍然大悟。

“唉呀！你们……你们莫非就是传说中诅咒和被诅咒的那两家……”

湛离和阎天痕同时转头朝掌柜的瞪去一眼。

这两人从小就被自家长辈耳提面命着那一个几代前的诅咒，因此两个不曾相见过的人竟莫名其妙有了深仇大恨。

那个诅咒，是阎府众多生活乏味的女眷最爱拿来闲话家常的，阎天痕的母亲更是三天两头就提醒他千万要远离“水月街”的“春不老酱菜铺”。在他们阎府里，酱菜都由厨子自己腌制，“春不老”的酱菜绝对不会出现在阎府的饭桌上。

阎天痕以为这辈子大概老死了也不会见到湛家的人，没想到冤家路窄，居然在这间玉铺里遇见了。

听说湛家几代生活都很贫困，男主人总是年纪轻轻就猝死，全靠寡妇卖酱菜维生，这一代也是同样的命运，寡母带着独生女儿经营着百来年的酱菜铺。他曾听人说起，湛家独生女芳名湛离，已经二十岁了却无人上门提亲，婚事一年一年耽误下来。不愿上门提亲的理由，恐怕也是因为那个纠缠了两家多年的诅咒吧？

阎天痕垂眸暗暗打量着湛离，她穿着一身廉价的粗布衣裳，发髻随便用支木钗绾住，眉未画，脸上也没有胭脂，模样看起来比阎府的丫鬟还糟，不过她的皮肤白里透红，五官秀丽，双眸清澈湛亮，倘若仔细打扮起来，一定不差。

可惜呀……

当心中油然生起怜惜的情绪时，阎天痕微微一惊，立刻将这个念头远远抛到脑后。

“刘掌柜，这块龙凤佩我要了，替我包起来。”阎天痕此刻只想尽快离开此地，远离眼前这个仇家。

“慢着！那是我先看上的！”在仇家面前，湛离岂肯示弱？被谁瞧不起都可以，就是不能被仇家看扁！

阎天痕斜睨她一眼，这仇家还真是死要面子啊！

“拿来！”阎天痕朝她摊开手，视线故意瞥向另一边。

湛离蹙眉。“什么？”

“银子啊！”阎天痕冷笑两声。“妳要买，就得拿银子出来吧？有人用嘴买东西的吗？”

一股强烈的羞辱感冲上她脑门，白净的脸蛋胀得通红。

“是啊是啊，阎公子说的不错！”刘掌柜连声应和。“姑娘若能拿出五十两银子，我就先卖给妳！”

“可是……”湛离尴尬得面红耳赤。“我现在手边现银不够……别误会啊，我可不是没有银子，等我回去取来。”

阎天痕冷哼。“有人出门买东西不带银子的吗？”

“你──”湛离气得握紧拳头。

“姑娘，妳就别逞强了，这龙凤佩妳买不起，还是看看另一对白玉耳环吧！”刘掌柜好意相劝。

湛离觉得颜面尽扫，最可恨的还是在仇家面前尊严扫地！

“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结果遇到了黑煞星，真是倒了大楣了！”她恼怒至极，禁不住把一整天遭受的不愉快全都发泄出来。

“这话该由我说才对。”阎天痕冷瞟她一眼，然后掏出腰间的钱袋抛给刘掌柜。“龙凤佩我带走了，今日被搞坏了好心情，改日再来。”说罢，拿起龙凤佩转身走出去。

“阎天痕，你欺人太甚！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压死人！”她指着悠然远去的背影怒声咆哮。

阎天痕远远听见了她的骂声。平素接触过的女子都是恬静恭婉、温柔无害的，倒是第一次让他遇见像湛离这样脾气暴烈的女子。

大概“水月街”那个阶层的女人都是这样粗俗暴躁吧？他蹙眉揉了揉鬓角，决定不再去理会她。

湛离顺了顺呼吸，愈想愈火大。她万分确定“湛”、“阎”两家是不共戴天的仇家，而她和阎天痕，说不定八辈子以前也是仇人！

刘掌柜瞠目结舌地盯着发飙的湛离，大气不敢一喘。

“姑娘……白玉耳环还看不看呢？我可以算妳便宜点儿。”刘掌柜小心翼翼地堆起了笑，侍候这桩“有可能”成交的生意。

“不用钱送给我，我倒是会考虑考虑！”她微瞇着眼，眸中射出凶光，粉拳缓缓抬起，重重捶在木柜上。

砰！柜子里的白玉佩件全体弹跳起来，然后凌乱地跌回去。

刘掌柜瞠目缩肩，看着七窍生烟的湛离气冲冲地迈步离开。

讨人厌的“风泊街”！

狗眼看人低的掌柜！

可恨的阎天痕！

湛离一路怒骂着，风一般地卷出“风泊街”。

“阎天痕，下次就别让我再遇到你！”她恨得牙痒痒的，握着拳头对天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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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阎天痕绕过堂屋，穿过围廊，来到妹妹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哥，你来啦！”门开了，露出一张单薄明净的脸庞，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天香，妳在做什么？”他进屋，看见桌上摆了几匹红色绸缎。

“娘要我挑嫁衣的颜色，哥，你也来帮我选一选。”阎天香的手轻轻抚着柔滑似水的绸缎。

“有什么好选的，不都是红色的吗？”他在桌旁坐下，表情完全不感兴趣。

“红色也分很多种呀！你看，这是石榴红，这是胭脂红，这是芙蓉红。”阎天香甜甜地笑说。

“都差不多吧。”那一点点深或浅的红，在他看起来都没有差别。

“我喜欢芙蓉红。”阎天香轻笑，脸颊红扑扑的，掩不住即将出阁的欢喜。

看着那双无忧中透着喜悦的眼眸，阎天痕心中突然闪过湛离那双骄傲得不容侮蔑的眼瞳。自己的妹妹将要欢欢喜喜地出嫁了，可是被阎家诅咒影响的湛离，却从无人上门提亲过，她心中应该是忧伤落寞的吧？

“哥，你跑到哪里去了？娘今天找了你一天。”

阎天香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我去买样东西送给妳。”他笑了笑，从腰间取出那块白玉龙凤佩，轻轻放到妹妹手上。

“哥，谢谢你！”阎天香的嘴角笑开了花。

“喜欢吗？”他喜欢看妹妹无忧无愁的笑容。

“喜欢！”她频频点头，把龙凤佩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前两天我刚好用五色线掺金线打了一条绦子，正好可以拿来系上。”

“妳喜欢就好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

“哥，娘让你看那些姑娘的画像，你有没有看中意的呀？”

“我要娶的妻子哪能光看画像就决定！”他低哼。

“是没错啦，像昭君那么美，结果被画师画成了丑八怪，丑的反倒变成了绝世美女，看画像确实不准。”阎天香一边忙碌地给龙凤佩系上五彩金绦，一边好奇地抬眼瞄他。“哥，你不看画像，难不成已经有中意的姑娘了？”

阎天痕脑中突然又跃出湛离那张气嘟嘟的脸。

“没有。”他甩了甩头。怎么会莫名其妙一直想到那个仇家呢？

“你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娘都要急白头发了。”

“天香，妳猜猜看，我去买这块龙凤佩时，遇到了什么人？”阎天痕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什么人？”她半点猜的意愿也没有，直接问答案。

“湛离。”

“湛！”阎天香瞪大双眼，像突然看见毒蛇跳出来朝她吐信似的骇然。“你说的是那个……“湛”吗？”

“没错。”阎天痕点点头。“妳听说过湛离吗？”

阎天香眨了眨眼。“听娘说过，湛家好像只剩下一双母女，女儿的名字就叫湛离，你遇见的就是她吗？”

“对，就是她。”阎天痕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的。“她刚好也去了玉铺，而且也想买这块龙凤佩。”

“那怎么会被你买来了？”阎天香狐疑地看着他。

“她根本没有钱好买。”他垂眸凝视着杯中茶水。“看得出来她家里很穷，可是又怕人瞧不起，死要面子，硬是跟我争买这块玉，我知道她拿不出钱，所以二话不说就从她手中抢下来了。”

“哥……”阎天香蹙起细眉。“她是我们的仇家，你还待她这么好？”

阎天痕呆了呆。“我怎么待她好了？”他不自在地仰头喝光茶水。

“我还不了解你吗？”阎天香抿唇轻笑。“你知道她没钱，所以抢先买下，怕她为了跟你赌气而做出傻事对不对？”

“不对，遇上仇家怎可心慈手软。”他口是心非。

“是吗？”阎天香不相信。“那你应该狠一点才对，明知道她买不起却硬让给她去买，这样岂不是更能整死她？”

阎天痕轻咳两声。“她们家已经很惨了，不用这么狠吧？”

“明明同情人家，干么还要嘴硬？”

心情被一语道破，阎天痕浅浅一笑，不再硬辩。

“她看起来怎么样？该不会是个大美人吧？要不然你怎会待她那么好？”阎天香对这个结了几代的仇家很好奇。

“大美人还谈不上，更何况妳哥哥我是那种看重美色的人吗？”他斜睇她一眼。“那个湛离脾气实在太大了，就算知道我们是仇家，也犯不着老是用凶神恶煞似的眼神瞪着我吧？好像我多么对不起她一样。”

“她是真的把我们当仇人了吧！”阎天香吐了吐舌头。

阎天痕想起湛离说他是黑煞星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其实他心里还挺佩服她不服输的个性，不管刘掌柜怎么冷嘲奚落，她都没有打退堂鼓。

“天香，妳还记得那个诅咒到底是什么吗？”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听娘说起过一次，他没认真记住，后来也就淡忘了。

阎天香侧头想了想。“好像说我们阎家跟他们湛家永生永世都不能结亲，否则，不是我们很惨，就是他们很惨。”她凭着一点仅存的记忆说。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下这种诅咒不可？”阎天痕并不知道缘由，只觉得湛离的婚姻大事被几代以前的冤仇影响很可悲。

“姨娘她们私底下常常在说呢。”阎天香倾身低语。“好像听说是曾祖父的伯母和湛氏男仆私通，男仆好像被用了私刑整死，后来，曾祖父的伯母生了个不明不白的孩子，谣传是跟那男仆生的，那男仆的妻子后来杀了那个婴孩，曾祖父的伯母好像就因此而发疯了，日日诅咒着湛氏，湛氏虽然被轰出去了，可是传说那个疯了的女人到死前一刻还在咒骂湛氏呢！”

阎天痕浓眉深蹙，这个传说就像一只青白的手突然从深不可测的古井中伸出来，瘁不及防地攫住他的心口，几乎令他窒息。

“不说这个了，我是要成亲的人，说这些太晦气了。”阎天香忽感不安地连连摇手。“哥，在我出嫁之前，陪我去庙里上香求签好不好？”

“好啊！”他微笑应允，暗暗将伸出幽井的手压回冰冷的井底去。

“什么！妳居然遇上阎天痕了？”紫妍吃惊地睁大眼睛。她和湛离两个人坐在卖汤圆的担子旁吃着甜汤圆，一口汤圆还来不及咬，差点直接滑下喉咙。

“是啊。”湛离点点头，慢慢舀起一颗小汤圆送入口中。“我被他气得快吐血了，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说起话来可真毒啊！”

“他知道妳吗？”紫妍轻声问。

“知道，还熟着呢！”湛离自嘲地干笑两声。“人家一听见掌柜说“卖酱菜的”，居然就知道是我了。”

“噗──”紫妍忍不住笑出声来。“整个“翠微镇”就只有妳家在卖酱菜，他当然会知道啦！这有什么稀奇？”

湛离点头耸肩。“那倒是，像我一听见“阎公子”三个字，也是直接就想到他了。”

“整个“翠微镇”就他们一家姓阎的，不是他们是谁呀！不过，见过阎天痕的姑娘，个个都说他俊美斯文、谦和有礼，没有一个不被他迷个半死的，怎么跟妳说的不像是同一个人呢？”紫妍好生奇怪。

“俊美斯文？！谦和有礼？！”湛离瞠大眼睛，差点没被汤圆噎死。“如果形容的是阎天痕，那我昨天肯定是见鬼了！”

“真的差那么多吗？”紫妍怀疑地看着湛离。“绸缎庄的王大千金也算眼高于顶，人家口中的阎天痕那简直是完美绝伦吶！”

湛离翻了翻白眼。“好吧，俊美两个字姑且沾得上边，可斯文、谦和、有礼，绝对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那人嘴里藏着铁片呢，一开口就伤人！”他加在她身上的耻辱，令她毕生难忘，她发誓要洗刷他加给她的所有屈辱！

“我看你们两个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妳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表现的，说不定人家看妳也是母夜叉一只呢！”有谁比她更了解湛离的？她哪会不知道，谁要是踩了湛离的尾巴，她肯定原形毕露！

有道理。湛离低头默默地喝着甜汤。她在阎天痕面前的表现确实不够好，老像只刺猬似的，可她那是有原因的，谁教阎天痕那么傲气、那么轻视、那么鄙夷，她岂能被如此恶意的鄙视给打倒？

“管他看我像不像母夜叉，反正我们两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大概老死也不相往来的，无所谓。”她耸耸肩，把碗里的最后两颗汤圆一起解决掉。

“你们两家人的命运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呀！”紫妍起身，放下两枚铜钱，一边喃喃念着。“人家呢，是姑娘们个个抢着想嫁，而妳呢，是门可罗雀；人家呢，是光鲜俊俏，而妳呢……”她上下看了湛离一眼，摇头叹气。

“妳以为我愿意吗？我也不喜欢穿这种粗布衣裳呀！”湛离觉得胸口挨了无情的一拳。“我要是穿得光鲜亮丽的卖酱菜，看起来会很奇怪吧？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好衣裳可以被酱菜汁糟蹋。”

紫妍挽着她的手，两人慢慢过桥。

“我不是给过妳几件衣裳吗？妳偶尔也可以拿出来穿呀！真是怎么教都教不会。像现在，陪我出来烧香拜佛不就可以穿了吗？妳不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儿，怎么让男人注意妳呀！”

“算了，我可不指望自己能吸引什么男人，万一弄巧成拙，引来登徒子岂不是更麻烦？”她平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地窖里、在酱菜堆中穿梭，从来没有打扮自己的心思，突然要她搽胭脂抹粉，穿上水滑的丝缎衣裳，实在很不习惯。

“要能被男人看中，嫁得出去比较重要吧？”紫妍对她晓以大义。“难道妳要跟妳娘卖一辈子的酱菜吗？”

“当然不希望啊！”湛离叹了口气。“可是男人若只在乎我身上穿的是粗布还是绸缎，这样的男人我可没多大兴趣嫁。”

“那妳有兴趣嫁的是哪一种男人？”她倒是从没听湛离谈起过。

“嗯……”湛离微偏着头思索，然后轻轻一笑。“最好是可以把我当成酱菜的那一种男人。”

“什么？！”紫妍一听哈哈大笑。“妳不是有毛病吧？”

“才没有！”湛离瞪了她一眼。“酱菜看起来黑呼呼的，颜色也不美，可是人口后美味回甘，爱吃的人餐餐都少不了它。妳不也是吗？多爱吃我家的酱冬瓜呀，一天都少不了。”

“我明白妳的意思，可这是什么奇怪的比方啊？”紫妍强忍着笑点头。“妳何不把自己比喻成白米饭更妥当、更好听些？是人都得吃白米饭的，而且还是富裕点的人家才能餐餐吃白米饭，对不对呀？”

“那不一样。”湛离正色地回答。“白米饭是为了填饱肚子所以非吃不可，可是酱菜不同，有人不爱吃，有人爱吃，不爱吃的人闻到味道就讨厌，可是爱吃的人就会一天都少不了。”

紫妍难得看到湛离如此正经八百的模样，知道她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并不是随便开玩笑。仔细想想，她要的男人条件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要做起来却是很困难的事。美貌对男人来说吸引力毕竟要更强一点，哪一个男人会放弃豪华菜色，去专情于一碟小酱菜呀？

“如果真有这样的男人，那我肯定也会喜欢的。”紫妍笑叹，这也是她由衷的真心话。

“妳已经没得选择了，只好去求菩萨保佑妳的相公会爱惜妳一辈子吧！”湛离弯着笑眼朝她连摇食指。

“好，看我今天能不能求到上上签！妳也去求菩萨给妳一个好姻缘！”紫妍拉着她的手快步往前走。

来到人烟稠密的“紫金庵”，两人双手紧绕着走进大殿，看见三尊大佛前跪满了善男信女。

“紫妍，过来这里！”湛离抢到了好位置，拉着她在观音像前跪下。

两人拿着香虔诚祝祷。“求菩萨保佑……”

湛离听不清紫妍求菩萨保佑什么，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求菩萨保佑什么，只好求菩萨保佑湛家万事否极泰来，最好可以给她一个好男人。

两人上好香后，取过一个签筒。湛离刚转过身来，蓦地撞上一双十分熟悉的眼眸，定睛一看，竟是阎天痕！

当真是冤家路窄！想起那日阎天痕在玉铺羞辱她的事，湛离就像被尖针刺了一下，怒意从心口不断冒涌上来。

阎天痕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又与湛离碰面了，看她脸上布满怒潮，就知道她还在为那日的事情生气，正犹豫该不该点头打个招呼时，湛离就从他身边走过，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湛离只当不识得他，毕竟这里是庄严肃穆的庙宇，她只能把所有仇怨都暂且先搁一旁。

拉着紫妍端正跪好，她把签筒交给紫妍。

紫妍心无旁骛地摇晃着签筒求签，湛离却没有办法专心一意，因为阎天痕始终一直站在她们身旁，她气他阴魂不散，忍不住斜眼瞪向他，这才忽然发现有个芙蓉花般美丽的女子紧靠在他身旁站着，一只手还轻轻挽着他的手臂。

湛离微愕。态度这般亲密，丝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两人分明关系匪浅，可是奇Qisuu.сom书阎天痕尚未成亲呀，难道他们是……未婚夫妻？

她自己跪在菩萨面前祈求姻缘，而仇家却带着未婚妻大方招摇、满脸喜气洋洋地前来上香，想到这，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恶！要不是他们阎家先祖乱下诅咒，她湛离有必要惨到得跪在菩萨面前祈求姻缘吗？

“第六六签，上上大吉！”紫妍开心地把自己求来的签拿给湛离看。“太好了、太好了！快，换妳求了，要心诚一点啊，快求菩萨指引妳的姻缘路！”

紫妍的话让湛离有些羞恼，她觉得站在她们身旁的阎天痕和他的未婚妻非常碍眼，原先的好心情都被他们破坏光了。

湛离无情无绪地摇晃着签筒，签筒跌出一支签来，紫妍立刻拾起来看。

签上写着：第二十一签，下下。

湛离狠狠倒抽一口气。

“这个不算，我们再求一个！”紫妍连忙抓着她的手用力再摇签筒。

第二支签掉出来，湛离拾起来看一眼，登时像被雷劈中，整个人都震傻了。

第二十三签，下下。

不是吧！她当真就倒楣成这样，连求两支都是下下签？湛离在心底哀嚎。

“走吧。”她大受打击，恍恍然地放回签筒。

站在阎天痕身旁的美丽女子像已经等了很久似的，立刻上前接过签筒，盈盈地跪地虔诚祈求。

“阿离，别想太多了，我们去看看签诗上怎么说的，说不定意思不会太差，妳可千万别泄气啊！”紫妍担心得要命，急忙安慰她。

“不会啦，求个下下签也没什么，怎么也不会比纠缠我们家百多年的那个诅咒可怕。”她回眸怒瞪了阎天痕一眼。

阎天痕听见了，微微侧过脸，接住了她愤恨的目光，他看见那双怒潮汹涌的眼底，隐藏着深沈的悲哀和绝望。

他心中一阵迷茫。那一眼，在他心头扎下了根。

湛离和紫妍前去取签纸，紫妍的上上签写的是：耕耘只可在乡邦，何用求谋向外方，见说今年新运好，门阑喜气事双双。

“解曰，此签不宜远行，只宜守旧。自有超达，时运渐亨。财禄俱发，讼不宜，财自至，婚可求，名利高，病获安，孕生贵子，风水利顺，家宅昌隆也。”湛离念着签诗旁的注解。“紫妍，妳问的是婚姻，签上说孕生贵子，风水利顺，家宅昌隆，妳求到的签真好吶！”她替紫妍高兴。

“我们来看妳的。”紫妍找出湛离求的两张签纸。

“算了，我的别看了。”她意兴阑珊。

“既然向菩萨求了签，就一定要看一下呀！”紫妍把签纸打开，看到一张写道：花开花谢在春风，贵贱穷通百岁中，羡子荣华今已矣，到头万事总成空。她背脊一阵发冷，立刻把签纸揉成一团。

“写什么？给我看。”湛离狐疑地从她手中把两张签纸拿过来，一看到诗句上那一句“到头万事总成空”，不禁重重打了一个寒颤。再看另一张，签曰：与君夙昔结成冤，今日相逢哪得缘，好把经文多讽诵，祈求户内保婵娟。她的心剧跳，骇异地说不出话来。

“此签旧有夙冤，问事无缘，贵人占之不吉，庶人占之不利……”紫妍愈念愈忐忑心惊，再也念不下去了。“阿离……”

“第五十一签，在这里！”

这时，在她们身边传来了一个柔细的嗓音，欣喜地念着签诗。“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此签好事重重，名利渐达，财缓发，婚可定，行人有信，病渐安，讼得理，时运亨泰，孕生贵子，风水合利，自有称心之望也。真好，是上上大吉呢！”

为什么人家求的签都可以好成那样？湛离落寞地微微侧脸，发现求到上上签的居然是阎天痕和他的“未婚妻”！

见他的“未婚妻”求到上上大吉的好签，一脸幸福洋溢的表情，而她自己却连求两支都是下下签，老天爷为何偏要这样恶整她？一股无可言喻的愤恼霍然冲上她脑门。

“与君夙昔结成冤，今日相逢哪得缘──”湛离用力捏紧了签纸，颤颤咬牙，满眼深仇大恨地狠瞪着他。“阎、天、痕──”

这一声愤恨切齿的低喃，愕住了紫妍和阎天痕的“未婚妻”。

“你们认识？”不知情的两个人错愕地看向湛离和阎天痕。

阎天痕一时不明所以，怔愣地望着湛离，整个心神渐渐被那双怒火乱焚的眼眸吸进去了。

湛离眼角余光瞥见阎天痕的“未婚妻”一脸茫然不解的神情，她心头忽地闪过一个邪念，忍不住有了索性与阎天痕玉石俱焚的报复念头！她把满腹的恼恨妥善收拾起，换上一张无助心碎的凄楚面容，大步一跨，直接扑进他怀里！

“天痕，你怎么可以始乱终弃？你不是跟我海誓山盟过的吗？怎么可以狠下心另娶她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如此一番幽怨凄绝、哀哀切切的控诉，当场吓傻了阎天痕。

“阿离！妳在干什么？”紫妍骇叫，简直被湛离的举动吓飞了魂。

“你是不是要成亲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湛离仍在大演血泪交织的弃妇戏码，但是，当淡淡的男性气息拂至她鼻瑞时，从来不曾和男人如此靠近过的她莫名地心跳加速，心底一阵慌乱起来。

这也是阎天痕第一次和除了自己的妹妹以外的女子如此靠近，错愕惊诧之余，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整个人陷在难以言喻的躁热中。

“哥，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谁？”阎天香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眸，看着她无法理解的这一幕。

哥？！这个称谓如一道响雷轰然劈进湛离的脑中，害她脑袋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她没听错吧？那不是阎天痕的“未婚妻”吗？竟然是他的“妹妹”？！

天老爷！她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湛离尴尬羞愧得想自杀，骤然推开阎天痕，一把抓住紫妍的手，低着头转身畏罪逃走。

“阿离，妳到底在搞什么鬼呀？”紫妍被湛离的失常行为弄得一头雾水。

“妳不知道啦！那个男人就是阎天痕。”湛离一脸通红且仓皇无措。

“啊！”紫妍大吃一惊，忙回头想再看个仔细。

“别回头，丢脸死了！快走！”她拉着紫妍，慌张地挤入人群中。她这辈子还没有过此此刻更荒唐的经历，糗到她只想把自己装进酱菜坛子里去，放进地窖中不要见人了！

阎天痕怔然看着她急切逃跑的背影，半晌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哥，你何时招惹人家姑娘了？还什么始乱终弃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阎天香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没有始乱终弃……”他辩解，电光石火之际，他忽然明白了湛离在搞什么鬼了。想来她误以为天香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所以才故意玩这个小把戏，目的是想破坏他的婚姻？

“那她是谁？你好像也认识她？”阎天香满脸困惑。“我都被弄糊涂了。”

阎天痕的唇角扯出一抹荒谬的笑容。

“她就是湛离，咱们家的世仇。”

“什么？！”阎天香诧异地惊瞪双眼。“她就是湛离？”

“是啊，她在报那日的一箭之仇，大概误以为妳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吧？”想到她刚才尴尬脸红的模样，他就忍不住低低轻笑起来。好糊涂的仇家，想报仇也没先搞清楚状况。

“她可真有趣啊，居然想用这种方法报仇，哈哈……”阎天香掩口大笑。“哥，她不像你形容的那么差呀！人长得不错又很勇敢，可惜是咱们的仇家，不然我还真想认识她呢！”

“是啊，可惜是咱们的仇家。”他举目遥望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哥，你没喜欢上人家吧？”阎天香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阎天痕微瞇了下深邃双眸。

“没有，怎么可能的事，我可没兴趣自找麻烦。”

“不过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来。”阎天香抬眸瞅着他，耸肩笑说。“我觉得你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交流得还不错。”

“恨也是一种感情啊！”阎天痕懒洋洋地瞪她一眼。“妳没看她恨我恨得牙痒痒的样子吗？”

“有吗？”阎天香柳眉轻扬，她倒是没有注意到。“下回有机会再遇见她，我可得仔细瞧个清楚。”

“没有下回了。”阎天痕断然说道。“遇见她又不是多有趣的事，我可不想再遇见她了。”湛离那双怨恨的眼眸总是让他很不舒服。

“我倒觉得挺有趣的，她报复你的方法很别出心裁啊，好玩着呢！”阎天香天真地笑说。

“不管诅咒是真是假，我们和“湛家”还是少接近为妙。”他以平淡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波澜起伏。

先祖的仇恨，他不想承续，那些远古的冤案与他无关，他实在不想和湛离结下莫名其妙的冤仇。

他也希望，湛家能从诅咒的阴影中解脱，让湛离能有个好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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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哎呀哎呀！阿离，妳又在发什么呆呀？倒了，都倒了！”

湛大娘气急败坏的喊声让湛离倏地回过魂来，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要倒到罐里的酱汁全溢出来了。

“妳这死丫头，早上才打破一个瓦罐，现在又倒翻了酱汁，妳到底在干什么？一整天魂不守舍的，魂被鬼收去啦？还不快点擦干净！”湛大娘的熊掌噼哩啪啦地朝她背上狂打一阵。

湛离一边闪躲着母亲的攻击，一边忙着收拾残局。

“算了算了，别弄了！妳先把那两坛醋大蒜送到宋家去。”湛大娘抢下她手中的抹布，把她往一旁推去。

“送到宋家？”湛离的眉尖蹙了起来。

“对，人家宋老太爷派下人来付了两坛醋大蒜的钱，妳等会儿给宋老太爷送过去，顺便跟人家好好赔个罪……”

“我不要！”她反感地喊。“为什么要我去赔罪？”

湛大娘把抹布用力甩在桌上。“妳不卖醋大蒜给宋家媳妇儿，明明就是妳不对，妳不去赔罪，难道要我去吗？”

“要我送去就送去，可我不赔罪！凭什么要我赔罪呀？宋家媳妇儿说话损我，我还没找宋良乔算帐呢！”她气得大声抗议。

“好，妳有骨气！妳不去是吗？那我去！”湛大娘弯下肥肥胖胖的身子，一把搬起一坛醋大蒜。

“老娘出马”这个杀手锏一使出来，湛离焉能不低头？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她气恼地把两坛醋大蒜搬上单轮推车，不情不愿地推着出门。

“要诚心诚意赔不是，知道吗？”湛大娘扯开嗓门冲着她的背影大喊。

“阿离又得罪谁啦？”“水月街”对面店家探头出来笑问。

“这死丫头得罪了宋家，人家宋家新媳妇不过喊她一声“卖酱菜的”，她就不高兴了，真是死要面子……”

湛离沈下脸，推着车匆匆往前走。娘总有办法让她在外人面前无地自容，真觉得丢脸丢死了！

憋了一肚子气出了“水月街”，从“悦来酒楼”前拐过两个弯，再转进“逐云街”，宋家就位在“逐云街”上。

她一路都在想着，为什么要她赔不是？她根本没有错，为什么要跟人家赔不是？她越想越气，越想越火大。从小因为家境窘迫，父亲又很早就病故，虽然早看惯了大人的白眼，但是并没有让她学会忍耐和习惯，反而年纪愈大就愈无法忍受旁人蔑视的眼光，她不想一辈子都活得这么受气。

远远看到宋家宅门，她加快脚步，决定把醋大蒜摆下就马上走人，坚决不向任何宋家人赔罪！

正在此时，宋家大门内悠然走出来一对男女，她定睛一看，是宋良乔和他的新婚妻子。

宋良乔一看见湛离，立刻抛下妻子朝她奔过来，脸上笑开了一朵大花。

“阿离！妳怎么来了？”

“宋公子，我是给老太爷送醋大蒜来的。”她的嗓音轻柔，语调平静，唇边还挂着浅浅的微笑。

身为湛离多年的青梅竹马，宋良乔非常了解湛离的语气愈温柔愈是不妙，若不是她的心情非常好，就是火气非常大。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是妳送过来呢？”宋良乔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让我家下人去拿就行了，要不然等我过去拿也行呀！”

“看来，你娶妻以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湛离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面罩寒霜的新媳妇儿。

“没有不一样，绝对没有！”宋良乔只差没有指天立誓。

“不用着急，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湛离淡淡苦笑，决定在他的新媳妇儿面前放过他。“告诉我，这两坛醋大蒜要搬到哪儿？”

“来，这么重，我来搬就好了。”宋良乔立刻卷起袖子。

湛离很习惯地往后站一步，从小到大，凡粗重的工作，她和紫妍向来习惯交给宋良乔去负责，但是一看见他动手搬，他的新婚妻子脸色更难看了。

“相公，这是下人做的事，怎么能你自己搬呢？这样成何体统！”

“唷！成亲以后，你的手也镶金啦？”湛离不以为然地冷笑。

“绣贞，妳闭嘴，这儿没妳的事！”宋良乔喝阻，没好气地瞪了妻子一眼。

湛离见宋良乔的妻子面色僵硬难看至极，心想人家毕竟是要一生厮守的夫妻，而自己虽然和宋良乔是青梅竹马，可怎么说也只是朋友罢了。既然朋友一场，她也不想为了这种小事而引发他们夫妻之间的争执与不快。

“算了，我自己搬。”她把酱菜坛从宋良乔怀抱中抢过来。“你们不是要出去吗？快点去吧，不然你媳妇儿要生气了。”

宋良乔不怕妻子生气，他怕的是湛离生气。

“阿离，还是给我搬吧！”他马上又把酱菜坛抢回来。“绣贞才刚嫁过来，很多事情还不知道，她要是说错了什么话，妳可别跟她计较。”

“相公！”看着丈夫这么轻声软语地对另一个女人说话，绣贞的妒火轰地燃起了。“她不过是个卖酱菜的，我怕她跟我计较什么！”

“绣贞！不许妳说她是卖酱菜的！”宋良乔怒声喝止。“妳可知道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不许妳这么说她！”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绣贞冷笑。“这么在乎她，那你为什么不娶她？为什么要娶我呢？”

宋良乔一时语塞。

“是我配不上人家，我只配娶妳！”他急了，脱口便出。

“你说什么？我竟然比不上这个卖酱菜的！”绣贞气得直跺脚。

宋良乔的维护，让湛离被刺伤的伤口更痛了。

在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宋良乔喜欢她了，因为知道他拿她没办法，所以在他面前，她总是任性撒赖的多。她一直以为长大了以后应该会嫁给他为妻，谁知道，最后他还是听从了家中长辈的安排，娶了邻镇布商的大家闺秀。

如果她不是“春不老酱菜铺”的女儿，如果她不是生于被“阎家”痛下诅咒的“湛家”，或许宋良乔早已是她的相公了，此时此刻她还用得着站在这里听他妻子轻蔑的言语吗？

为了息事宁人，宋良乔选择站在她这边替她解围，但是回到闺房后，又不知他要怎么向妻子赔罪，少不得数落她一顿方能讨得妻子欢心，这让个性刁拧的她更觉得委屈难受。

“你媳妇儿说的没错呀，宋公子，我本来就是卖酱菜的，这种粗活交给我这个下人来搬就行了，可别脏了你的手。”她心灰意冷地把酱菜坛子再抢抱回来，谁知一个错手，两人都没捧好，酱菜坛就这么直接坠地，当场摔破。

醋大蒜洒了一地，酱汁四溢横流。

湛离一脸茫然地呆站着，看着自己的绣花鞋教酱汁浸污。

“唉哟，这是什么味儿啊！”

“好酸吶！”

“这么大坛子的酱菜都摔了，真是可惜唷！”

路人掩鼻走过，还说着凉言凉语。

一辆马车正好驶来，在满地碎瓦罐前停下。

“卖酱菜的倒把酱菜坛子给摔破了！”绣贞冷冷讪笑。“我刚刚看得很清楚，是在妳手里打破的，可不关我家相公的事，妳得再回去搬一坛过来！”

“绣贞，妳能闭上嘴吗？不说话没人当妳是哑巴！”宋良乔大声斥喝，回过头忐忑不安地看着湛离。“妳有没有怎么样？打破了没关系，不用妳赔的。别担心，我不说就行了，妳娘不会知道。”

湛离恍若未闻，深瞅着脚上染了酱汁的绣花鞋。怎么回事？她为何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她到底站在这里做什么？

“阿离……”宋良乔不安地望着她。“妳怎么了？”这反应不像平常的湛离，平常的湛离这时候早就生气发飙了。

“喂，你们挡着路了！”马车车夫不耐烦地喊道。

湛离忽然弯下腰，把浸染了酱汁的绣花鞋脱下来，拎到宋良乔面前。

“帮我扔了。”

宋良乔满脸困惑地接下绣花鞋。“那要不要我叫绣贞拿一双干净的──”

“不用了，我走了。”湛离没等他把话说完，径自光着脚绕过满地狼藉，从马车旁经过离去。

“阿离！”宋良乔呆呆地看着她挺直傲然的背影。

马车轿窗上的帘子掀起了一角，露出极为俊美的鼻梁和下颚，里头的人正是准备前去访友的阎天痕。

“阎福，掉头走。”轿内传出他低沈的嗓音。

“可是少爷，宇文公子住在“逐云街”底，一定得走这条街才能到得了呀！”

“没关系，今天不去了。”俊眸懒懒地盯住赤脚走在街上的纤瘦身影。

马车缓缓掉转过头，在经过湛离时，阎天痕命车夫停住，打开轿门倾身等着她走过来。

“阎天痕？”赫然见到他，湛离像结了冰似地冻住。“怎么又遇见你了？真是阴魂不散！”

阎天痕似笑非笑地轻哼。“我也觉得奇怪，怎么最近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妳，还真是冤家路窄呢！”

“你想干什么？”她蹙紧眉头，防备地看着他。他的出现，又勾起了她在“紫金庵”出丑的记忆。

“我没有想干什么。”他微微垂眸，望了她光洁赤裸的脚一眼。“要不要我送妳一程？”

“不用了。”她羞赧地咬住下唇，不肯示弱。

“妳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光着脚走在街上不妥吧？”他正色地说道。

“托你们阎家的福，我这辈子能不能嫁出去都是一个难题了，还怕什么妥不妥的？”湛离淡笑冷语。

阎天痕深吸一口气，避免自己动怒。

“就算妳不在乎，也该为家中长辈着想一下。”他好心提醒。“一个姑娘家赤脚走在街上，妳难道没想过可能会传出闲话吗？这些闲话若传到妳娘耳里，只怕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湛离愣了半晌，彷佛忽而由梦中惊醒。提到娘，她就不能不在乎了。看着自己一双光脚丫，再看路人投来的惊异目光，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地把鞋脱给宋良乔了。为什么老是做出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呢？她在心里痛骂自己的鲁莽。娘要是知道她光着脚走过两条街，不把她的腿给狠狠打断才怪！

“上来吧。”阎天痕看出了她的挣扎，把轿门推得更开一些。

“可是……”湛离犹豫地左右张望。“我娘要是知道我坐上阎家人的马车，一样不会原谅我的。”

“我不送妳到家门口，不让妳娘看见不就行了吗？”他淡然地说。

湛离咬咬牙，迅速上了马车。

“阎福，到“水月街”。”他吩咐车夫。

“是，少爷。”

车门喀啦一声带上，她紧绷着身子端坐，感觉裸足有些飕飕凉意。

“为什么要帮我？”她把光裸的脚丫子拚命往角落藏。

阎天痕眼角瞥见她雪白的脚趾头微微蜷缩着，十分可爱动人。

等了半天，没听见他的反应，湛离狐疑地转头看向他，碰巧他也将视线调到她脸上，两人四目相接，立刻尴尬地各自转开。

“喂，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湛离的语气刻意冷漠，强迫自己忽略两人之间悄然流动的奇异氛围。

“妳我见过几次面，也算是点头之交了，看妳遇到麻烦事，随手帮个忙也没什么。”阎天痕视线看向窗外，淡然地说道。

“说得好像自己是个大好人一样！”她嗤之以鼻。“如果你为人这么好，买玉那天就不会让我那么难堪了。”

“如果我把玉让给妳买，妳只会更难堪而已。”他唇角的浅笑出奇平和。

湛离怔怔眨眼，蓦然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倘若那日，他没有把龙凤玉佩买走，她要从哪里去生出五十两来买那块玉？那日她卯足了力气一心只想争赢他，但事实上，她有什么本钱跟他争？他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他若把龙凤玉佩让给她去买，只会让她的处境更难堪。

难道……他那么做，也是在帮她？

她讶然地盯着他的侧脸。这可能吗？她不敢相信，他们两家之间可是有着结了百年的冤仇吶！

不经意间，她瞥见阎天痕的身旁放着一把长剑，剑柄和剑鞘雕着一尾青龙，龙身就缠绕在剑鞘上。

“你带着剑？”她微惊。

“放心，不是用来对付妳的。”他慵懒地调侃。

湛离鼻哼一声，转开脸去。

“阎福，在前面的“龙门缎庄”停一下。”阎天痕坐起身，敲了敲车厢前方的木板。

“是，少爷。”车夫驾着马车停在一间卖绸缎的铺子前。

阎天痕忽然弯下腰，轻轻抬起她的脚，放在自己手掌心看了看。

“你要干什么？”她慌张失措地把脚抽回来，脸颊不能控制地泛红了。

“等我一下。”他推开门下车，笔直走进“龙门缎庄”的铺子里。

湛离困惑不解，不知道阎天痕到底想做什么？她还不及细想，阎天痕就已经从绸缎庄里走出来了，当她看见他手中拿着一双藕色的绣花鞋时，她诧然，几乎停止了呼息。

阎天痕上车，把绣花鞋递给她。

“穿上吧。”

湛离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她内心震颤，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不是要我帮妳穿吧？”他挑了挑眉。

“你不用帮我买鞋的……多少钱？我给你！”她急忙摸腰袋，但是腰袋里只有两个铜钱，她这才想起刚刚出门太急，根本没有想到要带钱。

阎天痕皱紧了眉心，明显不耐烦。

“这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拿去穿就是了。”

“……谢谢。”她不安地偷瞄了他两眼。收下仇家送的鞋，这种感觉还真是复杂。她悄悄拉着裙襬擦拭脏兮兮的脚底，然后套上绣花鞋。

竟然刚刚好！她微微吃惊，方才他只是随意比了下她的脚而已呀！

她迷惑地看着他，他一手支颐，始终凝视着车窗外的街景。不知为何，她盯着他的侧脸，怔忡地发呆，好久都回不了神。

阎天痕忽然把眼瞳转视到她身上，被他发现她恍然失神的凝望，她尴尬得手足无措，慌慌张张地别开眼。

“刚才为什么要把鞋子丢给那个男人？”他注意到了她白瓷般细致的颈项微微泛红。

“鞋子弄脏了，不想要了。”她浑身紧绷地僵坐着，禁止自己胡思乱想。

“所以妳就随便丢给一个男人？”

“我没有那么随便！”她立即自辩。“我跟那个男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不是陌生人。”

阎天痕的双眸微凝，故作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

“在他身后对妳说话的是那男人的妻子吗？”

“是啊。”他也听到那些嘲讽了吗？真丢脸，那些羞辱她的话，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听见。

“他只配娶那样的妻子。”阎天痕了然于心地垂眸淡笑。

湛离微愕，他是在安慰她吗？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忽然让她觉得好感动。

窗外薄阳悄悄照进来，无声无息地给他们加了温，这一刻，他们忘了先祖结下的冤仇，忘了那个纠缠两家百年的诅咒。

“少爷，“水月街”到了！”车夫喊道。

“别进去，在街口停就行了！”湛离急忙直起身子。

“阎福，停在街口。”阎天痕敲敲车厢板。

马车停住，阎天痕倾过身替她打开车门，一阵淡淡的麝香扑至她鼻尖，她失魂怔忡了一瞬。

贵公子的味道闻起来就是不同凡俗，不像她身上，只有酱菜的气味。猛然意识到两人之间这样靠近，很可能也让阎天痕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她慌乱地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飞快地跳下马车。

“阎公子，多谢。”她微微弯腰，朝敞开的车门致意。

“不用客气。”他深深看她一眼，拉上车门。

车夫一声低叱，将马车渐渐驶离她的视线。

湛离目送着马车走后，低下头，看着脚上的绣花鞋，上面绣着蝶恋花，她的心彷佛在水上漂荡、漂荡……

马车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逐云街”。

在经过宋家门前时，阎天痕特意掀开车帘看了一下，大门前几个仆役正在清洗着碎片和酱汁，空气中仍飘着淡淡的酱菜香。

往前走到街底，就是宇文墨的宅第，他和宇文墨从小就认识，而宇文家曾经两代都当过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有一套精湛的家传剑术，所以，他和宇文墨在一起时就是比武弄剑。

“你今天来得太迟了，吃我一剑！”

一进天井，凌厉的剑气立刻冲向阎天痕的面门，阎奇+shu$网收集整理天痕举剑去挡。

两剑相击，迸出火花。

“太狠了，差点死在你手里！”阎天痕挡开那一剑，挑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敌人要袭击你，可不会先打招呼的。”长剑再次向他刺去，疾若旋风。

阎天痕侧身避开剑锋，举剑迎战。

“今日为何来晚了？”在一招招的交手中，宇文墨偷空问。

“遇上一个人。”阎天痕提剑抵挡宇文墨快疾的剑招，无暇分心。

“谁？”

“湛离。”

“那是谁？”

阎天痕一分神，动作有些迟疑，宇文墨的剑尖蓦地刺进他的右肩！

“呃！”他闷声痛喊。

宇文墨立刻收剑，冲上前检视他的伤口。

“天痕！有没有怎么样？”

“还好刺得不深。”阎天痕侧头看了一下右肩，鲜血染红了半个肩膀。“小伤而已，不碍事。”和宇文墨切磋剑术这么多年，难免会意外受伤，所以两个男人都是见怪不怪。

“你怎么会分神呢？还好我不是对着你的咽喉刺，否则还得了。”宇文墨从怀里取出一小罐药粉，轻轻倒在他的伤口上。

阎天痕也有些意外，为什么宇文墨问到湛离时，会让他失神了一瞬。

“湛离是谁？”宇文墨敏锐地观察他的反应。

“就是和我们阎家有世仇的湛家姑娘。”他慢慢把剑收进剑鞘里。

“啊？”认识了阎天痕五年，宇文墨不会不知道这件“翠微镇”上人人都知晓的事。“你们碰见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听说湛家是开酱菜铺的，一个卖酱菜的姑娘应该没本事打得赢你吧？”

阎天痕白了他一眼。

“人家有名有姓，别老是卖酱菜的、卖酱菜的喊。”他把剑放在石几上，在旁边坐了下来，倒杯茶水润喉。

“你对人家湛姑娘倒是挺好的！”宇文墨凉凉地瞅着他笑。

宇文墨是继阎天香之后，第二个说出同样的话的人，阎天痕听了颇不以为然。

“我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没必要因为她姓湛就特别对她不好吧？”他暗暗地想，自己的反应真有那么明显吗？

“可是我也没见你把哪一个姑娘放在心上过呀！”宇文墨兴致高昂地看着他。“从没听你提起过哪一家的姑娘，几家有可能跟你家联姻的姑娘你也都没兴趣，可是这位湛离姑娘居然可以让你在对剑之中分神，倒是挺新鲜的。”

“别想太多了，那是因为我们两家之间有一个牵扯了几代的诅咒，遇见她自然有些不同的感觉。”

“什么感觉？说来听听怎么样？”宇文墨上身往前倾，摆出一脸三姑六婆的标准表情。

“烦，很烦，就是这样。”他拿手巾压住伤口，试着尽快止血。

“是吗？”宇文墨的表情充满了怀疑。

“你爹娘好吗？”阎天痕想转开这个话题。

“他们好得很，整天含饴弄孙，好不快活。倒是你爹娘好吗？”他故意反问。

阎天痕当然听得出宇文墨话中有话。

“他们最近忙着天香出嫁的事。”

“噢……”宇文墨十分同情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当儿子的不娶妻生子，他们老人家只好寄望在女儿身上了。”

“别说这个了。”提到婚事，阎天痕就显得有些厌烦。

“爹、爹──”

宇文墨的一对小儿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全都一头栽进宇文墨的怀里笑呵呵地撒娇。

“快叫阎叔叔！”宇文墨疼溺地拍拍孩子的头。

“阎叔叔──”五岁和三岁的小娃儿转过来直奔向阎天痕。

“好乖。”两双环抱住他的可爱小手，那么温暖柔软，让他备感温馨。

“阎叔叔受伤了，你们可不要太用力。”宇文墨出声提醒。

“流血了，宝宝吹，吹吹就不痛了！”五岁的小女娃朝他肩头的伤口用力地吹气。

阎天痕被宝宝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愉悦的气氛触动了他的心绪，他似乎也真的该娶妻生子了，阎家一脉单传，爹娘早就有抱孙的念头，只是他从来没有积极过。

问题是，就算他动了念，也没有对象。他虽然见过不少闺阁千金，但却不曾把任何一张脸放在心里过，唯一让他清清楚楚记住的一张脸，竟然是湛离。

他苦笑。湛离是最不可能成为他妻子的人选，他找不到任何一点两个人相配的地方，家世背景姑且不论，横在两家之间的可怕诅咒才是最大的麻烦……

忽然间，他怔住了，讶异自己为什么会细细思量起他和湛离之间的可能性？

不可能吧？

他不可能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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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湛离在榻上夜不能眠。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失眠。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一闭上，就看见阎天痕俊朗的眉骨、挺直的鼻，和总是似笑非笑的薄唇。

怎么回事？她不该一直想着他的。

她微微侧过脸，那双藕色的绣花鞋静静躺在窗台上，月光淡淡地映照着鞋面上的蝶恋花。

他只配娶那样的妻子。

耳际彷佛又听见他温柔磁性的嗓音，又彷佛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麝香味。

疯了！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湛离猛然拉起被子紧紧蒙住自己的头。

他是阎家的人，她不能想他！即使想他想到心都化了，他们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

裹在被窝里的身躯渐渐发热起来了，她闷到快要不能呼吸，恍恍惚惚地推开被子，轻轻拭去额上的细汗，汗湿的身子接触到冷空气，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就这样，在冷热交替侵袭下，她迷迷糊糊地入睡了，但是一夜寤寐辗转，睡得很不安稳。

清晨的第一道光线穿过窗棂，柔柔投射在湛离的床头上。

湛离被刺目的阳光唤醒。

她翻了个身，发现四肢酸痛，头昏目眩。

“糟了，我不是病了吧？”她难受地撑起身子，披上外衣坐到梳妆台前，倒了一杯冷水润一润干哑的喉咙。

当她不经意地扫视过镜面时，赫然大惊！镜中的影像是她没有错，但是苍白的脸上为何布满了红色斑点？！

她扑到镜面前，仔仔细细地瞧个清楚。没有错，她的脸上竟然长出了一点一点的红色斑点！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她惊慌地摸索着自己的脸，浑身剧烈颤抖。

“娘──娘──”她急切的呼唤中带着几乎恸哭的恐惧。

“怎么了？一大清早叫得这么大声，吓死人了！”湛大娘推门进来，一边还在抱怨着，但是当她看见湛离脸上的异状时，也不禁失声惊呼。“阿离！妳的脸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娘──”她吓慌了，骇然失措地抓住母亲的手。“昨夜洗澡时还没有的，可是刚刚一起床就发现是这副模样了！”

“乖，别怕别怕，娘看看！”湛大娘镇定地捧着她的脸细瞧，只见雪白的肌肤上遍布着均匀的红斑点。“身上有吗？妳瞧过没有？”

“还没有瞧。”湛离战战兢兢地拉开前襟看了一眼后，立即失声大哭。“娘，我身上也有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湛大娘也吓得六神无主了。

“妳别慌，娘去请大夫过来瞧瞧！”她匆匆开门急奔出去。

这是一种病吗？如果是，究竟是一种什么可怕的怪病？可千万不要是无药可医的病啊！

如果斑点退得掉，病好了以后，会不会留下疤呢？湛离浑身冒着湿冷的虚汗，焦虑地绞紧了双手，心头不安地狂跳着……

湛大娘把对街药铺的匡大夫请了来。

匡大夫脸色沈凝地替湛离把脉。

“脉象看起来没有异状。”老大夫仔细检查着红斑点。“离姑娘，这些斑点会痛会痒吗？”

“不会。”她握紧发抖的双手，力持镇定。

“这两天有发烧吗？”

“没有。”她思索着，摇头。“倒是昨天夜里好像有点染上风寒的感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妳不像染上风寒的样子，妳的脉象好着呢！”老大夫面色极其占怪。

“匡大夫，为什么会长出这些红斑呢？这到底是什么病症？”湛大娘的眉头蹙成一团，惴惴不安地问。

“这些红斑长得莫名其妙，不像是病发出来的。”匡大夫缓慢地摇着头。

“不是病发出来的？那是什么？”湛离无助地看着手臂上的红斑，急得要落泪。这副模样叫她怎么走得出去呀！

“老夫行医多年，也是头一遭看到这种病症。离姑娘，我开些药给妳，沐浴时用，看看有没有效果再说。”匡大夫写下了药单。

“匡大夫，你可得帮忙医治啊！”湛大娘抓住大夫的手，完全乱了方寸。“我家阿离还没嫁人吶，万一医不好可怎么办？她这一辈子全完了！”

“我尽力而为、尽力而为。先去抓药回来试试看吧，不行咱们再来想办法。”匡大夫低叹口气，神情也不是很有把握。

湛大娘苦着一张脸送走匡大夫。

这些红斑长得莫名其妙，不像是病发出来的……

湛离两眼无神地瞠视镜面，脑中不停转着匡大夫的话。

不像是病发出来的，那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她没胡乱吃过什么，没胡乱在皮肤上搽什么东西，也没有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呀！她恐惧不安地想着。

突然，一句忘了何时何地从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话闪进她脑海──

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诅咒！是那个诅咒！”她骇然跳起身。难道是那个诅咒应验了？“不对呀，不可能！诅咒说的是阎氏子孙爱上湛氏子孙才会应验的，阎天痕会爱上我吗？这不可能啊……”她失神地喃喃自语。

难道是……她爱上他，也有可能让这个诅咒成真？她过于震骇，整个人软下双膝，瘫坐在椅上，浑身发凉。

不会吧……她爱上他了吗？不会吧……

她迷惘地看着窗台上的绣花鞋，彷佛看到老天爷那双翻云覆雨手，在他们两人之间进行着一场恶意的捉弄。

湛离脸上生了红斑的消息很快便在“水月街”传开来了，流传已久的诅咒之说又再度成了“翠微镇”镇民茶余饭后的热烈话题。

自从全身长了莫名其妙的红色斑点以后，湛离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露面，连店铺也不去，除了紫妍和匡大夫，她什么外人都不肯见，甚至还砸光了房间里所有的镜子。

匡大夫开的多种药方她一一用尽，用到最后，她觉得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药味，但是身上的红色斑点却始终没有消褪掉一点点，她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惊疑、骇异，一直渐渐转成了绝望。

在紫妍出嫁的前一天，湛离悲苦的情绪已经超出她所能容忍的极限，她终于彻底崩溃。

“妳要嫁了，连妳都要离开我了……我怎么办？谁能救我？”她伏在紫妍肩上放声哭泣。

“阿离，别哭嘛，我一定会常回来看妳的。”紫妍哽咽地轻拍她的背，努力忍着泪水，也不知能给她什么更好的安慰。

“妳看我这副样子，我该怎么办？”她拉开衣袖，拚命搓着手臂上殷红的斑点。“难道我永远都得关在这间屋子里不能见人吗？”她绝望地泣诉。

“不会的，匡大夫不是一直都在想办法吗？总有一天会给妳找到药方的，妳别怕呀！”

“不可能的，这是没有药方的！我知道，是老天爷在整我，是阎家的先祖在整我！这不是病，没有药方可医的……”她已经彻底绝望，神情万念俱灰。

“阿离，妳真相信是诅咒害了妳吗？”

“由不得我不信了，妳看，我跟阎天痕一见过面，身上立刻就起了变化，连行医一辈子的匡大夫都没见过我这种病，我娘也说了，没听说我们家族的人长过像我身上这样的红斑。妳告诉我，除了那个诅咒，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吗？”她宁可听到一个比“诅咒”更合理的解释。

“可是……真的会有诅咒应验这种可能吗？”紫妍难以置信地蹙眉低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疲惫地合上泪眼。

“我记得那个诅咒不是说你们两家不能结成姻缘而已吗？妳跟阎天痕又没有成亲，照理说不可能应验诅咒啊！”

“妳记得的只是第一句……”湛离双手蒙住脸，无力地低喃。

“下面还有啊？”紫妍颇感诧异。

“如果……阎氏子孙爱上湛氏子孙，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

紫妍听得目瞪口呆。

“妳的意思是……阎天痕爱上了妳？！”

湛离拚命摇头，耳朵隐隐泛红。

“我真的不知道，妳一定觉得不可能对不对？我也觉得不可能，他家世那么好，人品外貌更是全“翠微镇”的男人都比不上的，而我只是个卖酱菜的，又没有国色天香的美貌，他怎么可能会爱上我？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紫妍困惑地眨了眨眼。

“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我……我爱上了他。”湛离的脸像要着火似的，羞愧得不敢抬起来。

紫妍惊抽一口气，掩口瞠大双眼。

“阿离，是真的吗？妳爱上了阎天痕？”

“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爱？”她没有爱上过一个男人，根本不明白“爱”的感觉是怎么样。“这阵子我总是会一直想着他，不管睡着、醒着，都会一直想着他。紫妍，这样就是爱上他吗？”

紫妍呆呆地看着湛离。

“我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男人，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爱，不过妳会一直想着他，至少肯定是喜欢他的。阿离，难道阎天痕真的是妳的灾星？”

湛离竭力匀着自己的呼吸，看着雪白肌肤上遍布的殷红斑点，心头被慌乱的、迷惘的、思念的、矛盾的情绪满满充塞着，隐隐泛疼。

她从来不知道，爱上一个人原来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紫妍，我该怎么办呢？”她倒进紫妍柔软的胸怀里，没有勇气面对那么深的痛苦和绝望。“我该怎么办？谁能救我……”

紫妍轻轻搂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

“别怕，阿离，别怕。我会帮妳的，我会帮妳……”

繁星密布，一轮明月高挂。

阎天痕在庭院中练剑练了两个时辰，他只觉心中万千烦躁无处发泄，把卧龙剑法练过一遍又一遍，可是心绪太乱，连招式也打乱，愈练愈偏了剑式，练到最后一式，长剑脱出手去，直插入院旁一株桂树的树干中。

他怔怔望着插在树干上那把颤动不已的剑，顺了顺凌乱的呼息。

自从听到发生在湛离身上的传闻以来，他的心绪就愈来愈难以平静。他曾经乘马车从“春不老酱菜铺”前经过，想看看湛离的模样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长满了红斑，但是并没有见到她的人影。如传闻一样，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谁想见她也都见不着。

她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呢？他真的很担心。

“少爷，这儿有您一封信。”

在他怔然沈思时，守门仆役恭谨地送来一封信。

“信？谁送来的？”

“一个姑娘。”

姑娘？阎天痕心一动。难道是湛离？

“下去吧。”他接下信，挥手命仆役退下。

匆匆打开信，纸上只写了简短的一行字──

公子若对湛离无意，请烧毁此信，若对湛离有心，今夜请来此处。

信旁画了简单的地图，地图上有一处标明了是湛离的房间。

他的心剧烈跳动着，抬头仰望明月，他在心中问自己，对湛离有心吗？对她有心吗？

还来不及找到答案，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地图上所画的幽巷中！

矮墙另一侧就是湛离的房间了，他静静伫立着，被一种渴盼的心情淹没。他纵身跃过矮墙，看见了微启的窗台前搁着他送给湛离的那双绣花鞋。他发现就像是宿命一般，他和湛离都逃脱不了两家之间的诅咒轮回。

彷佛有双阴冷怨毒的眼，在半空中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来到窗台前，轻轻把窗推开，淡淡的药香立刻扑鼻而来，接着，他看见湛离松松地披着一件素色长袍，黑缎似的长发放任地披泻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他急于看清她的模样，情不自禁地纵身跳上窗台，跃进屋内。

诅咒的禁忌枷锁松动了，寒凉的一阵冷风伴随着他入屋，因为夜太寂静，微弱的风声听起来竟如神秘诡异的轻笑。

湛离察觉到奇异的声响，倏地转过身来，赫然看见阎天痕出现在她的房里，她大惊失色，慌乱地找地方躲藏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快出去啊！快出去──”她拉起衣袍蒙住脸。

“嘘！小声一点儿，不要把妳娘引来了，让妳娘知道我在这里可就完了！”阎天痕急忙安抚她的情绪。

“你知道会完蛋你还来？还有，你怎么可以擅自闯入我房里？快点出去！”湛离压低声音，焦躁地跺脚。虽然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但她一点儿都不希望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可怕的模样。

“是妳自己叫我来的。”虽然不知道写信给他的人是谁，不过他故意栽赃给她，好让她分神不再拚命赶自己出去。

“我怎么可能叫你来看我现在这副丑模样！”湛离当然喊冤。

“那这是什么？”他从怀里拿出信，放在桌上往前推给她看。

湛离把脸藏在衣袖后，疑惑地把信抽过来看。

“是紫妍的字！”她骇然抽息。“天哪！她写些什么啊？”上面的那行字简直令她无地自容，直觉地生起紫妍的气，气她居然出卖她。

阎天痕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他微微一笑，一边打量着她的房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湛离姑娘，妳请坐吧，我们之间有些事情必须好好谈一谈。”

“如果这封信让你很困扰，请你放心好了，我绝对没有喜欢上你，一点儿都没有，你不用担心！”她极力否认，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

“我并没有担心什么，我担心的是妳──”

“你一定也听说了我身上的怪病对吗？”湛离急切地打断他，语气中的难堪仍然掩饰不住。“其实你不用想太多，我的病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也跟那个诅咒没有关系，你用不着担心！”

“妳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啊！我并没有不冷静！”她深深吸气，又吐气，慢慢坐到床边，拉起床帐遮掩自己。“好吧，我是有点儿不冷静，可那是因为仇家就坐在我的房间里，这种情况下要我冷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阎天痕很清楚，以湛离现在的情形，倘若他不先坦承自己对她的感情，是永远不可能让她卸下心防的。

“阿离，妳仔细看清楚信上面写的字。”

听见他喊她“阿离”，她恍然失神了一瞬。

“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她莫名其妙地有点儿心悸，隐约感觉到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不，妳看是看了，可是并没有弄清楚意思。”他无力地一叹。

“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有什么好弄不明白的？”她低头再看一眼那封信，猝然间怔住。

公子若对湛离无意，请烧毁此信，若对湛离有心，今夜请来此处。

她重复看着那两句“若对湛离有心，今夜请来此处”，蓦然间，她彷佛被雷当头劈入，心跳得急乱狂猛，脑袋里也嗡嗡作响了起来。

她懂了，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可是，他对她有心……是真的吗？可能吗？

躲在床帐后的人儿悄悄露出一双眼来看他，从她惶惑不安的眼神中，他就知道她已经明白了。

尽管她大半张脸都藏在床帐后，却因此更突显出她双眼的明灿，在黑夜里盈盈闪烁着。他未曾细看过她，这是第一次，他发现她的眼睛很美，眸中宝光流转，璀璨宛若琉璃。

也许是宿命的安排，他必须喜欢上她，而他也真的喜欢上了她。

“阿离，妳对我们两家的诅咒了解多少？”他放柔了嗓音，轻声问。

不知怎地，他的声音温柔得令她想流泪。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完整。”她低头咬着下唇，此时此刻，她的心思没办法认真放在“诅咒”上头，满脑子想的全是他方才说的话。她好想听他明明白白地说个清楚，而不是要她去猜。万一她会错意，猜错了呢？

“前几日，我去了一趟我们阎家的祠堂，看守祠堂的那对老夫妻小时候曾经侍候过我曾祖母，对于那个诅咒，他们都记得很清楚。”阎天痕低声说道。“他们告诉我，诅咒说的是──阎氏与湛氏永生永世都不得结亲，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乞食终生，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虽然湛离对这个诅咒并不陌生，但是从阎天痕口中完整地听见，仍然禁不住一道冷颤窜过背脊。

“对不起，我害了妳。”

湛离一时怔住，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

“妳的容貌起了变化，也许是因为我的缘故。”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很低。

湛离的心卷起了狂烈的波涛，差一点就蹦出了胸口。

阎天痕神情凝重地蹙着眉心。此生初次动情，且头一回坦承自己的感情，却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心里五味杂陈，苦涩的滋味倒比甜蜜多上好几分。

他极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爱竟会使他爱的人失去美貌。

湛离怔怔然地呆坐着，细细品味着欢喜和着恐惧的心情，她分不清楚此刻是现实还是梦中。

“阿离，可以让我看看妳的模样吗？”他小心翼翼，怕触痛她似的轻声问。

湛离从恍然中回神。

“不要！我现在丑得很，不要看！”她又往床角缩了缩身子。

“不必害怕让我看见妳的样子，妳应该要了解，现在我们两个人必须要共同面对这个诅咒带来的可怕后果。除非是我自己一个人单方面爱上妳，而妳对我并没有丝毫动情，否则，妳就不要躲我。”

阎天痕的话说得让湛离进退无路，虽然羞于承认自己也爱上他的事实，可是她并不想否认为他动情。

在她还没想清楚答不答应、要或不要时，阎天痕忽然起身，跨步坐上床，趁她不及反应之际，一手扳高她的下颚，仔细把她的脸瞧个清楚。

“啊──”湛离羞愤地挣扎闪躲。“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没说要给你看！”

阎天痕一手箝住她的脸蛋，另一手压制住她扑打的拳头。

“别躲了，我已经看见了！”他咬着牙，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她的脸庞。虽然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看见她脸上的红色斑点，还是令他一阵心惊。

既然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湛离索性停止了挣扎，闭上眼，任阎天痕看个够。

“这些斑点会让妳不舒服吗？”他温柔低询。

“当然不舒服啊！谁身上长了这些东西会舒服的？”她嗔视他一眼。

阎天痕的指尖轻抚着那些红点。“我说奇+shu$网收集整理的是会痛或是会痒吗？”

湛离被他的触摸眩晕了神智。

“不会。”她凝视着他，感觉他的目光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她有着奇异的宁谧和安全感，从他的眼神中，好像那些长在她身上的红斑并不存在似的。

“不会就好。”在复杂的怜惜情绪中，他的指尖忘形地抚着她的肌肤，而后缓缓滑入她柔滑的发丝间。

淡淡的药香、昏黄的烛火，幽幽的目光、披泻的长发，让阎天痕陷入了未曾有过的迷乱境地，他的视线与她的缠绕，呼息渐渐变快、变浅，凝望她的眼瞳也变得迷离深沈了。

“阿离，我的爱，害妳变得如此，妳会恨我吗？”他低哑地问。

湛离的心跳愈来愈急促，两人之间亲昵的触碰和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氛，让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不会，我不会恨你，我恨不了你……”她像梦呓般呢喃，很轻、很柔，带着微微的颤栗。

阎天痕动情地盯着她，缓缓俯身吻住她微启的红唇。

“既然恨不了我，那就爱我吧。”他的舌尖亲昵、贪婪地攫住她的舌尖，无限温柔地探索红唇中的甜美。

醺然的晕眩感涣散了她的意识，阎天痕的吻，将她藏在心灵深处的渴望全部释放。

“你不怕吗？”她软弱地抗拒着他逐渐火热的炙吻，眼瞳中波光潋滟，迷迷蒙蒙地瞅着他。“你爹娘不会接受我的。”

“妳不用担心他们，我自会想办法。”他俯首在她的颈侧，鼻尖摩挲着她颈侧柔嫩的肌肤。他闷声叹息着，再这样耳鬓厮磨下去，他只怕自己会克制不住。

“你有办法吗？”她微仰起酡红的脸，不知道自己的轻喘声正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

“诅咒说，不许我们两人成亲，倘若我要娶妳，妳害怕吗？”他极力克制着体内的欲念。

湛离怔了怔，躁热的脸微微偏开来，身子从他炽烈的拥抱中挣脱。

她从没有想过两人之间成亲的可能性，因为这就彷佛眼前是万丈深渊，而她则站在危殆的边缘上。害怕吗？她当然害怕。

“阿离，倘若我要娶妳，妳愿意吗？”他用轻柔的声音抚慰她胆寒的心。

“我……”她恐惧不安地摇头。“我若嫁了你，我不只会失去美貌，还会终生都得不到幸福，我害怕。”

“妳的幸福我会给妳，我们一起打破诅咒。”他坚定地握住她的手。

湛离咬着唇，低眸看着紧握住自己的那双手。

事到如今，她就算再害怕又怎么样？在她背后有双诅咒的手正拚命地将她推往万丈深渊，既然进退无路，她又有何惧？

“好。我们一起……一起打破诅咒。”她深吸口气，断续地、勇敢地说着。

阎天痕的唇角漾起释然的微笑。

“好。”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我们一起打破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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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水月街”的“云容糕饼铺”一大清早就贺客盈门，热闹非凡。韩老板嫁女儿太开心，糕饼铺歇业一天，但是厨房里的大灶蒸笼却没有歇下，不停地做出各式各色的糕点请客人吃。

湛离是在香甜的糕点味道中醒来的，她想起今天是紫妍出嫁的好日子，急忙起身梳洗一下，换上她最新、最喜气的衣裳，悄悄来到后院，拿椅子垫脚，翻过两家之间的矮墙，偷溜进紫妍的房里。

紫妍正坐在梳妆台前专心地画眉。

“新娘子好美啊！”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正在梳妆的紫妍背后，出声吓她一跳。

“阿离，妳要吓死我呀！”紫妍微嗔地敲了她一下。“快来帮我画眉，我总是画不好。”

“有什么好画的？反正等一下红纱巾把妳的脸一罩上，谁也看不见。”她促狭地笑说。“这眉呀，我可不帮妳画，人家不是说闺房画眉乐吗？妳就等妳夫君帮妳画上好了。”

紫妍笑睨着她。“妳今天心情不错嘛！”

“有吗？”湛离微窘地拿起她的胭脂嗅闻。“全身长满了红斑点，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嗯，这胭脂味道不错，挺香的。”

“昨晚……是不是见到心上人了？”紫妍故意逗她。其实昨夜她一直守在后院等着，早就知道阎天痕夜里翻墙进到她的屋子里，在确定阎天痕对湛离也有心之后，她才终于可以放心出嫁。

“我还没找妳算帐呢！居然写那种信给人家，万一人家对我没有意思，我岂不是丢脸丢大了吗？”她嘟起嘴抱怨。

“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这么做的。我仔细想过了，诅咒其实暗示得很清楚，如果他对妳完全没有动情，妳或许什么事都不会有。”

湛离缓慢地摇头。“那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说不定我身上的红斑根本与诅咒无关。诅咒是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谁敢确定？”

“可是现在证明了，绝对跟诅咒有关系！”紫妍的表情充满自信和得意。“快告诉我，昨晚阎天痕跟妳说了些什么？”

湛离抿嘴一笑，笑容中微有羞涩。

“他说，要我跟他一起打破诅咒。”

“真的？！”紫妍开心地握住她的手。“太好了！他的意思是他要娶妳喽？”

湛离害羞地点点头。

“哇──”紫妍又叫又跳。“阿离，快说，妳要怎么谢我？我可是你们的大媒人吶！”

“本来想买块玉佩送给妳的，不过玉佩太贵了，我买不起。”湛离无奈地叹口气。“紫妍，等将来我有钱了，一定买更好的东西送给妳。”

“欸，不必。”紫妍笑着摇指。“我什么都不要，把妳家的两坛酱冬瓜送给我当嫁妆就行了！”

湛离失声一笑。“那真是太容易了。”

紫妍的母亲推门进来，本来脸上喜笑盈盈，但是在见到湛离的那一瞬间，立刻面色大变。

“大娘，恭喜恭喜！”湛离没有察觉异状，开开心心地笑着道喜。

韩大娘虽早已听闻湛离的事，但乍然看见她的模样，仍惊吓得呆住。

“阿离，今天是紫妍大喜的日子，妳能不能别这么近着她！”她忽然惶恐激动地大喊起来。“妳要知道，妳现在是被诅咒缠身的人，妳在紫妍的大喜之日出现，有可能会害了她呀！”

“娘！妳在说什么！”紫妍慌急地制止着。

“阿离，能不能拜托妳快点离开这里？大娘我求妳了──”

韩大娘脸上惊恐的表情像一把利刃般刺进湛离的心口，她像无意间闯下大祸的孩子，脑中一片昏乱，也听不见紫妍急切的叫唤声，蓦地起身狂冲出去，逃回她的房间。

她将房门死锁住，倒在床上大哭，哭得心都碎了。

韩大娘在她小时候常常做很好吃的糕饼给她吃，也常常对她说：阿离，妳就像我的另一个女儿一样，等以后妳长大了、要嫁人了，韩大娘一定做好吃的糕饼请“水月街”的街坊邻居吃，也会给妳准备一份丰盛的嫁妆。

可是今天，韩大娘为了保护自己的亲生女儿，狠狠将她刺伤了。

她不能怪韩大娘，毕竟，自己只是别人家的女儿啊……

街上响起喧天锣鼓声。

喜庆的炮竹声响彻云霄。

湛离孤单地抱着棉被，默默地流泪。

阎府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地围桌吃饭，下人们进进出出地侍候晚餐。

“天香，以后嫁到人家家里，要听公婆的话，顺丈夫的心意。这些都是妳爱吃的菜，妳多吃点儿，以后可不能常常吃到自己想吃的菜了。”阎夫人把菜挟进爱女的碗里。

阎天香盯着碗里的菜，难受得要掉泪了。

“想吃就回家来吃啊，如果想家就派人来告诉哥，哥去带妳回来小住。”阎天痕端着碗慢慢喝汤。

“好！”阎天香感激地看着他。

“那可不行，刚嫁去人家家里，可不能三天两头就说要回家，这样婆家会不高兴的。”阎夫人说道。

“你娘说的没错。”阎宣之放下筷子，拿起手巾抹抹嘴。“天痕，你别带着你妹妹胡闹，她现在要嫁人了，可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什么都由着性子胡来。”

阎天香的脸垮下来，无情无绪地挑着饭粒。

“爹娘这么告诫妳是为了妳好，别孩子气了，快吃。”阎夫人软语安慰。

阎天痕慢慢喝完了汤，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爹娘，看他们差不多吃饱了以后，他下定了决心，搁下手中的碗筷。

“爹、娘，我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夫妻俩看向他。

“我要娶妻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阎天香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来。

阎宣之和妻子也呆愕地交换着目光。

“天痕，你看上哪家的姑娘？怎么从没有听你提起过？”阎夫人面露喜色，她等儿子说这句话已经等太久了。

“是啊，哥，你偷偷看上了谁？居然也不告诉我！”阎天香一脸“真不讲义气”的表情。

“说说看，是哪家的姑娘？爹娘派人去提亲。”阎宣之欢喜之情溢于言表。阎家已经好几代都是一脉单传了，他为了多生几个儿子，还纳了四房妾室，但是偏偏就生不出第二个儿子来。为了天痕始终不肯成亲这件事，他也发愁了很久，现在天痕终于有看上的姑娘，他自然欢喜不尽。

“天痕，快告诉娘，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是咱们“翠微镇”的吗？”阎夫人满眼期待地问。

阎天痕被三双兴高采烈的眼睛盯着看，他忐忑地叹口气，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可怕的风暴。

“她是“水月街”上“春不老酱菜铺”的姑娘，名字叫湛离。”

三双眼睛顿时怔愕住了，陷入庞大的震撼中。

“天痕，你是在跟爹娘说笑吗？”阎宣之惊骇莫名地瞪着他。

“当然不是，我是认真的。”他坚定地说，一切如箭在弦。

阎夫人吓得面色惨白。“天痕，你可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知道，非常清楚的知道。”阎天痕十指交握，从容不迫地答。

“既然你非常清楚，怎么还敢有这样的念头！”阎宣之怒拍桌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哥，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真的喜欢上湛离吧？”阎天香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急转直下的变化。

“是真的，我爱上了她。”他无畏无惧，眉眼间有股尘埃落定的神情。

“你说什么？你爱上湛家的人？！”阎宣之如雷轰顶，猛然站起身，一个踉跄，几乎往后摔倒。

“老爷，快先坐下来，别气坏了身子。”阎夫人连忙扶住丈夫。“天痕，你是怎么认识湛离的？娘不是跟你千交代、万交代，绝对不可以跟湛家的人有任何瓜葛，你怎么偏不听娘的话呢！”

阎宣之气得脸色青白。

“你要爱上人家是你的事，这门亲事我绝对不同意！”

“爹不同意的话，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他淡然说道。

“混帐！”阎宣之从未如此暴怒过，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肖子，你居然敢威胁我！”

“天痕，你是怎么回事？你难道忘了咱们阎家和湛家是永生永世都不能结亲的吗？”阎夫人急切地问着儿子。

“我不能娶湛离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个诅咒吗？如果是，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一生的命运怎么能被一个荒唐的诅咒影响？”他眼中有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是疯了吗？竟然说先祖的诅咒荒唐！你如此大不敬，是想害我们阎家绝子绝孙吗？”阎宣之气得暴跳如雷。

“下诅咒的不过是一个红杏出墙的疯女人，我们两家的命运为什么要被那样的一个女人摆布？”阎天痕轻哼。

此言一出，顿时呆的呆、慌的慌。呆的是阎宣之，慌的是阎夫人和阎天香。

“天痕，话可不要乱说！”阎夫人气急败坏地摇手。“咱们阎家已经几代单传了，不可再对先祖无礼呀！”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之这门亲事你休要我答应！”阎宣之冷瞇了双眸。

“我若一辈子不成亲，爹难道就不怕断了阎家香火？”

“你这不肖子，以为这样威胁我就有效吗？”阎宣之怒极反笑。“好，咱们就走着瞧，我就不信你耐得住一辈子不娶妻！咱们就这样耗下去，别以为你用这招就可以威胁得了我！”

“爹娘情愿不抱孙子，也不让我娶湛离？”他微讶地挑眉。

“我们可以抱外孙！你要是真不肯娶妻生子，那就叫天香多生几个儿子，我们可以过继一个外孙，不用靠你，一样可以传承香火！”

阎天痕一脸镇定地点点头。“好，爹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起身，义无反顾地走出饭厅。

“哥！你去哪儿？”天香慌急地喊。

“老爷，有话好好说，何必跟儿子翻脸呢？”

“妳儿子都骑到妳头上了，妳还帮他说话！就是因为妳太宠他了，现在看到没有？宠出这样一个不肖子来！”

“爹、娘，你们别吵了，我觉得哥心里有了人是件好事呀！”阎天香替感情最要好的哥哥说话。

“有了湛家的人算什么好事！”阎宣之怒叱。

“我看过湛离，她人挺可爱，也挺讨人喜欢的，我看爹娘就见见她吧！”

“妳闭嘴，不用妳多事！”

阎天痕没有理会饭厅传出来的争执声，他并没有动怒，也不准备激烈抗争。

此计不成，他另有一计。

当阎天痕为了迎娶湛离的事，在家中力排众议，坚决抗辩，甚至不惜玉石俱焚时，在湛离的身上却发生了更可怕的变化──原本不痛不痒的红色斑点渐渐长大，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形成一片片可怕的红疮！

“啊──”

湛离坐在充满药单香气的浴盆里，抱着双膝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湛大娘，也不禁被湛离身上可怕的异象吓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她搂着爱女颤抖的身躯痛哭。“阿离，我可怜的阿离，老天爷到底要怎么折磨妳呀……”

湛离崩溃大哭，似乎想藉由哭喊来发泄心中的悲愤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体力耗尽了、嗓子喊破了、眼泪哭干了，她才终于疲倦得累倒，昏昏沉沉睡去……

辗转苏醒时，一室幽暗，没有半点烛光。

娘一定是不想让她醒来后再看见自己的模样，所以把烛火都吹熄了。

她蓦然感到一阵心酸。吹熄烛火有什么用？即使她看不见自己，那些可怕的红疮还是依然在她身上呀！

紧闭的窗扉突然传来两声轻叩，她霍地一惊而起，慌乱地退缩至床角。

是阎天痕来了！

“你不要进来！我今天不想见你！你快走、快走──”

窗外的阎天痕错愕地怔站着。

“为什么不想见我？”

“不要问为什么，总之你走就是了！”她今天的样子远比他之前看见的样子还可怕十倍，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看见。

惊慌哆嗦的声音让阎天痕感到不对劲，他满腹疑团，径自打开窗户翻身进屋。

“我不想见你！我求你快走！”纱帐内的人影拚命往床角蜷缩。

看见湛离这样惊惶的反应，阎天痕更觉得事有蹊跷。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掀开纱帐，躲在床角的湛离像只吓坏的小动物，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她慌乱地喊。

“出什么事了？”他心焦如焚，急切地拉开她身上的被子想一看究竟，但是屋内太幽暗，他只看见她蜷缩成一团，把头紧紧埋在双臂之间。“阿离……”他握住她的双肩，想把她扳正面对他。

“不要！求你不要看我！”她疯了似地扭头闪躲，声泪俱下。

如此狂乱的反应，带给阎天痕前所未有的恐怖感，他脑中遽然闪过一念，惊吓得浑身发凉，直觉地找来烛台点上。

“不要点灯！不要点灯！”她惊喊，整个身子更往床内缩去。

“让我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跨上床，拉开她的双臂，蓦然间，整个人震愕住。

“你非要看我出丑的模样吗？！”她声嘶力竭地泣吼。“现在你看见了！可以了吗？满意了吧！”

阎天痕瞠着双眸，长指探向她的衣襟，倏地用力拉扯开来。

“你干什么！”湛离惊慌地推拒着。

他将她的双手压制在右手，左手猛然撕扯着她的衣衫。

“不要──”她竭力挣扎抵抗。

在一场激烈的抵御之后，阎天痕一把扯裂她的衣衫，扬手扔出去，他仔细看一眼她娇弱的身躯，顿时骇然抽息。

他彷佛看见一片柔白的雪地上，躺着一只只猩红色的蝴蝶，那么残忍，那么触目惊心。

湛离无处可藏，也无力抗拒，只能无助地哭泣。

“都是你们阎家害我的！我现在成了这副模样，都是你、都是你──”她恸声泣喊。

“阿离……”他伸出双臂紧拥住颤栗哭泣的她，爱怜地抚慰着，喉头像梗住了什么，久久无法出声。

“我的样子愈来愈可怕了，告诉我，怎么会这样？我的模样有没有可能还会比现在更可怕？我是不是会一辈子都这样？”她瘫伏在他怀中，神情脆弱，彷佛耗尽了全副心神般筋疲力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捧住她的脸，眼瞳锁住她失血的唇瓣。“是不是只要我不再爱妳，这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湛离的心口突然像被尖针一刺，烧灼般的炙痛。她要他的爱，还是要拥有洁白无瑕的肌肤？

因为他的爱，而让她失去了美貌，这是一种痛，还是一种幸福？

忽然间，她好似豁然开朗了。能被他爱着，失去洁白的肌肤又如何？能够拥有他的爱，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我……”她抬眼凝睇着他，眸中水光幽幽。“我要你爱我。”

阎天痕大受撼动，猝然紧紧拥住她。

她愿意放弃女人视为生命的美貌，只要他爱她！他感动得身心都在颤栗。恨一个人也许有千般因由，但爱一个人却是无从解释起的。他的魂魄缥缈地飞进她手里，心甘情愿被她缚住。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温柔而恣意地吻摩她的唇舌，手指在她的身躯若有似无地游移、探索。

当他的手盈盈掌握住她柔软饱满的胸脯时，她不自禁地发出羞赧的喘息。

“这样不好，我们……还没成亲……”她羞涩得无法直视他。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斩后奏。”他勾诱着她的舌尖与他缠绵。

她眩惑地眨了眨眼。“万一你爹娘不允，那我们怎么可以……”

“我偏偏要定妳了。”他贴在她唇边磨蹭低语。“等妳怀上我的孩子后，我就不相信我爹娘不认妳这个媳妇。”他的吻一路下滑，炙热地舔过她的颈项，缓缓下移，来到浑圆的酥胸。

“怀你的孩子？”她迷乱地揪紧他的前襟，他吻过的地方都燃起了灼热的火焰，让她的身子火烧似的滚烫起来。

“是，怀我的孩子。我一定要妳怀上我的孩子。”他闷声叹息，双手扣住她的膝盖，轻轻分开。

“你要用这种方法逼你爹娘接受我？”她气喘微微，浑身软绵无力。

“没错。”他微微撑起上身，迅速脱掉外袍和里衣，露出一片壮硕傲慢的胸膛。“我是家中独子，我爹娘不会任我的孩子流落在外，成为私生子给家族蒙羞，所以，我决定先斩后奏。”

“等一下，我认为这样不妥，我们得从长计议……”她推抵着他密密狂乱的热吻，强迫自己集中思绪。

“这有什么好从长计议的？妳迟早会嫁给我，早些生我的孩子有何不可？”他像催眠般地在她耳际柔声低语。

“可是我的样子……会把你家人吓坏的。”她有些畏怯，想起韩大娘看见她的那种惊恐反应，她很害怕阎家人看见她满身红疮的丑怪模样时不知会怎么样。

“别想那么多，妳是我的妻子，妳只要对我一个人负责就行了。是我喜欢的，我的家人也必须喜欢。”

他说得极其恳切，让她的心柔柔地感动着。

“天痕……”她忘情地呢喃。

“妳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很好听。”他贴着她的耳朵绵绵细语，轻轻吻着，细细啄着她柔嫩的耳垂。

湛离浑身无力，沈醉地柔声喘息。

阎天痕再也抵御不了体内燃烧的烈焰，他握住她的腰紧紧贴向自己，她感觉到幽秘的腿间抵住奇怪的硬挺，她本能地并拢双膝，抵挡危险的入侵。

“阿离，不要躲。”他的指尖探进她的腿间，极柔、极缓地抚弄她已经动情的处子境地。

湛离抑止不住难受颤栗的娇吟。

“把……把烛火灭了……”她无助失措地攀紧他。

“不，不要，我要看着妳。”他的黑瞳因欲望而朦胧，痴望着她吁喘酡红的脸庞，猩红的蝴蝶更显妖艳了。

“你不觉得可怕吗？”她无意识地摇着头。

“一点儿也不会。”他沙哑低吟。“我觉得很美。”他驾驭不了体内奔腾的欲焰，猝然挺身贯穿她，猛烈地攻占她的身心。

她迷眩在天旋地转的漩涡里，尽情彻底地舒展自己。

在激狂的浪潮中，她彷佛看见妖艳的蝴蝶飘飞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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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湛大娘吃力地搬着酱菜坛子，年纪渐渐大了，愈来愈禁不起做这些粗重的工作，累得汗如雨下。

自从湛离身上长了可怕的红疮之后，“春不老酱菜铺”的生意就开始一落千丈，人人都怕被可怕的诅咒牵累，因此没有人愿意上门来买酱菜。面对女儿身上治不好的红疮和店铺无人上门的窘境，湛大娘原本圆胖的身躯都消瘦了好几斤。

“大娘，我来帮您。”

一双大手忽然伸过来，把她怀里沉重的酱菜坛轻巧地搬过去。她愕然抬头，看见一个模样俊美的高大男人，微笑地帮她把酱菜坛搬到角落放好。

“放在这里可以吗？”男人礼貌地问。

湛大娘怔傻地点点头。

“公子，你是来买酱菜的吗？”她上下打量他，看见这男人衣饰讲究，气质优雅，肯定是“翠微镇”里哪一家的富家少爷，可富家少爷怎么会亲自出来买酱菜呢？这通常是下人做的事情呀！

“我不是来买酱菜的，大娘，我是特地来拜访您的。”男人把一盒上好的茶恭敬地送上。

“拜访我？！”湛大娘错愕地看了一眼名贵的茶叶。“公子，我不认识你，你来拜访我，所为何事？”

“晚辈姓阎，名叫天痕。”

湛大娘一听见“阎”这个字，立刻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地把昂贵的茶叶惊慌地丢回去给他。

“你来干什么？我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你突然跑了来想做什么？”

“大娘，我是来提亲的。”阎天痕正色说道。

“提亲？！”湛大娘惊愕地倒退两步。

“是，晚辈意欲迎娶湛离姑娘。”他神色如常，有礼而温和。

“你疯啦！”湛大娘颤抖的手指着他喊。“你爹娘没跟你提过咱们两家的恩怨吗？”她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不对！我知道了，你是来看笑话的！你知道我们家湛离身上生了奇怪的红斑，所以特地跑来看笑话的对吗？你这姓阎的好恶毒啊，快给我滚出去！快滚！”

“大娘，您冷静点听我说。”阎天痕握住湛大娘圆圆胖胖的双肩，急切地解释着。“我是真心要娶湛离，湛离也是真心想嫁给我，您若是不信，可以找湛离出来问个明白。”

“找她出来？她现在全身长满了红疮，她敢出来见人吗？”湛大娘脸上的表情痛不欲生，气得眼泪都迸出来了。

“娘。”湛离掀开内室门帘，缓步走了出来。

“妳出来干什么？”湛大娘一看见女儿，吓得忙把她推进去。“别出来！快进去，阎家的人正在这儿等着看妳的笑话吶！”

“娘，天痕不是那样的人。”湛离忙替情人辩解。

湛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妳叫他……天痕？”

湛离微窘地点点头。

湛大娘骇然地扶着墙，险些要昏倒。

“您先坐下。”阎天痕把椅子拉过来，搀扶她坐下。

“这是怎么回事？我没弄明白。”湛大娘惊疑地看着他们，特别是平时个性大剌剌的湛离，此刻脸上竟有了小女人的羞怯神情。

“娘，我跟天痕……”湛离深吸口气，望了阎天痕一眼，微微一笑。“我跟天痕想成亲。”

阎天痕也望住她，两人目光甜蜜地交流，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从他们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依恋，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对热烈相恋中的爱侣。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湛大娘惊讶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半个月前。”阎天痕浅浅笑答。

“你们见了面，就这样看对眼了吗？”湛大娘实在难以置信。

“也许是吧。”阎天痕和湛离旁若无人地凝视着对方，究竟什么时候两个人开始看对眼的，他们也不知道。

“难道真是因果宿命，躲也躲不掉？”湛大娘脑中乱烘烘地响，除了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会好好照顾湛离的，请大娘放心。”阎天痕保证。

“你说得倒轻松，你可别忘了咱们两家之间的诅咒，你要是娶了阿离，她不但要失去美貌，还会失去一辈子的幸福啊！”

“娘，妳看看女儿现在的样子，眼前的幸福都捉不住了，还谈什么以后？以后是那么遥远的事，倘若我因此而失去天痕，那我的不幸福会从现在就开始。”湛离眸光炯炯，勇敢地看着母亲。

湛大娘大为震愕，湛离的话狠狠震动了她的心房。

几日前，湛离才为了突生红斑的怪病日日焦虑大哭、痛不欲生，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了，她的眼中神采飞扬，不再充满悲愤和痛苦，眉眼之间的神情有着从未有过的舒展和自在。

“我们是我们，幸不幸福由我们自己决定，您只要相信我们，不必理会诅咒说什么。”阎天痕轻轻握住湛离的手，坚定地说。

湛大娘心底缓缓淌过一丝暖流，原以为湛离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谁知忽然来了个这样俊俏的郎君说要娶她，当娘的怎不欣喜若狂？

本来还担心阎家这男人别有企图，毕竟有哪一个男人愿意娶一个浑身长满红疮的丑陋女子为妻？但是她发现阎天痕看着湛离的目光满是爱意，彷佛对湛离脸上一片片的红疮视而不见。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她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她们母女最绝望的时刻都已经经历过了，如今还有什么事是令她无法接受的？更何况，女儿如今这副模样，还有男人肯爱她、肯娶她，这份情意远比什么都珍贵，就算是仇家又如何？

“多谢大娘！”阎天痕心中狂喜，湛离母亲这一关，比他想象中好过多了。

“只是……你爹娘知道此事吗？他们知道阿离的情况吗？”她不相信阎家的人会有那么大的肚量，肯接受湛离这样的媳妇儿。

“晚辈已向爹娘提起过。”他避重就轻。

湛大娘苦笑着。“提过以后，还是只有你一个人来提亲，想必你爹娘不肯答应这门亲事，对吧？”

“他们暂时还不能接受，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他自信满满地斜睨湛离一眼。

湛大娘并没有发现爱女无限娇羞的反应，当然也不知道阎天痕所说的“时间问题”指的是什么，她仍然陷在不安的情绪中。

“我们两家的仇冤结下太久了，恐怕没有你想象的容易解决。就算我们两家之间无冤无仇，可身世背景差距太大，你爹娘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阎天痕淡淡一笑，脸上的表情倒是半点烦恼也没有。

“要我爹娘同意，确实需要费上一番功夫。”他意有所指，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湛离。

湛离明白他的意思，低着头抿嘴偷笑。

湛大娘看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不过阎天痕无所畏惧的态度让她很放心，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帮她顶。

接下来的日子，湛离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店铺里，不遮不掩，像从前那样招呼生意。尽管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她就像看见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但她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径自坐在店铺中卖着祖传酱菜。

“阿离啊，咱们的生意本来就不好了，妳一坐在这儿，更没有人敢上门了，妳快回房去。”湛大娘挥赶着她。

“没人上门就算了，吃不到咱们家的酱菜是他们的损失，我好好地过我自己的日子，为什么要躲人家？”她撑着下颚，笑晃着脑袋。

“人家那么看妳，妳都不要紧吗？都不觉得难受吗？”湛大娘愈来愈觉得女儿又怪又傻。

“不难受，也没什么要紧的。”湛离微笑着摇头。“这是我的福气，我心甘情愿承受，这不是旁人会懂的。”她身上一片片宛如猩红蝴蝶般的痕迹，是一个男人对她的情意，她愿意这些情意永永远远留在她身上。有什么比她身上的痕迹更容易测量一个男人对她的爱呢？

“好吧好吧，随妳去吧。”湛大娘拿她没办法。

不只湛离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就连阎天痕也不理异样目光的环伺，大大方方地进出“春不老酱菜铺”，有时候甚至还帮着湛离招呼起生意。

阎天痕是“翠微镇”富商阎家的长公子，却整日流连在杂乱的“水月街”，和酱菜铺的湛离交往密切，加上阎家和湛家那个如影随形的诅咒，这一对情人顿时成了“翠微镇”上最被热烈讨论的对象，大街小巷都在盛传着这个话题，人人也都在等着看，到底阎家会不会与湛家结亲。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进了阎宣之夫妻的耳里。

“这个不肖子是想把我气死才肯罢休吗？他竟然不顾身分，整日泡在下等人走动的“水月街”，简直是想把我的脸给丢尽才甘心！”阎宣之气得重声咆哮。

坐在一旁看着绣谱的阎夫人和阎天香无奈地对望一眼。

“爹，哥说什么您都不肯听，现在又怎么能怪他呢？而且去“水月街”有什么好丢脸的？”阎天香依然选兄长那边站。

“妳闭嘴！丫头片子懂个什么！”

“我怎么不懂？”她在心里补了句：是爹这个老顽固才不懂呢！“哥爱上了人家姑娘，不顾千万人反对，就是要爱她；不管旁人说三道四，就是要去看她。我要是湛离，也会感动死的。”

“别跟我说这些恶心的话！”阎宣之喝叱。

“这怎么是恶心呢，爹跟娘年轻时没这样爱过吗？”阎天香被惹急了。

“我跟妳娘是媒妁之言，新婚前连面都没见过，婚后就是夫妻了，什么爱不爱的？少肉麻了！”

“是吗？”阎天香很同情地叹了口气。“幸好我还见过未来的相公，也同他说过话，要不然真可怜。”

“这有什么可怜的！”阎宣之勃然大怒。“妳这死丫头，看妳哥气我不够，也想在成亲之前把爹气死吗？”

“天香，妳就少说几句吧！”阎夫人看丈夫已经气得脸色铁青了，急忙阻止女儿。“老爷，你听我说几句，咱们就天痕这一个儿子，你别逼他太紧了，万一他带着湛离私奔了可怎么办？”

“要私奔就去私奔，我还怕他不成！”

“可是……天痕毕竟是阎家的单传子孙，你要是把他逼走了，我们也不好qi書網-奇书向列祖列宗交代呀！”经过这段时日，她对儿子早就心软了，心想只要儿子乖乖地留在她身边，他要干什么都随他去了。

“妳用不着心疼他，在这里帮他说话！我有什么不好向列祖列宗交代的？是他对不起先祖在先，这笔帐还算不到我头上来！”阎宣之鼻哼一声。

“老爷，你先消消气，我们可以想个办法，跟天痕打打商量。”

“打什么商量？”

阎天香以为娘想出了什么好办法，连忙竖起耳朵听。

“天痕喜欢湛离，我们就让他娶她，不过跟他言明条件，湛离为妾，还要娶一房正妻。”

“哥是不会答应的。”阎天香冷笑。她太了解阎天痕的脾气了。

“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让一步，他让一步，比起来我这个当爹的还吃亏了呢！”阎宣之气得猛拍桌子。

“爹，哥跟一般的男人不一样，瞧人家湛离生了怪病，长了一身红疮，哥都不嫌人家丑，还是爱着人家，哥这样的脾气，要是愿意接受三妻四妾，他早就不知道娶了多少老婆了，还可能去爱人家湛离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怎么，难道我这个当爹的就非得听儿子的摆布不成？难道半点整治他的办法都没有吗？”阎宣之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阎天香噗哧一笑。

“等哥在外头生了孩子回来，还不知道谁整治谁呢！”阎天香随口一句玩笑话，引起了阎宣之强烈的警觉心。

“不行，绝对不能再让天痕跟那个湛家女子走太近，万一不小心真弄出个孩子来就糟了！”他愈想愈心惊，起身不停地在屋内踱步。

“弄出个孩子就弄出个孩子呗，反正那孩子也是姓阎，又不会姓湛。”阎天香格格地笑说。

“说什么混帐话！”阎宣之大骂。“跟姓湛的生孩子，万一把先祖惹怒了，还不知会发生什么祸事呢！”

“老爷，你可别吓我呀！”阎夫人胆怯地拍着心口。

阎宣之思忖了半晌，转向阎天香说：“天香，妳先回房去，我有话要单独跟妳娘说。”

“什么话不能让我听？这么神秘兮兮的！”阎天香狐疑地看着爹娘。

“妳先回房就是了！”阎宣之挥挥手。“还有，去把妳哥给我找回来，我要事要交代给他。”

“是。”阎天香不情不愿地走出去。

“老爷，你要说什么？”阎夫人蹙眉问道。

“本来明天我就要动身前往豫章郡收购木材，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明天让天痕替我去豫章郡。”

阎夫人微微一怔。“你要支走他？”

“没错，让他去豫章郡收购木材，在他离开的这十天半个月之内，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来对付湛离！”阎宣之冷瞇着双眸。

“对付湛离？”阎夫人骇然失色。“老爷，你想做什么？”

阎宣之冷笑。“把他们湛家赶出“翠微镇”！”

“这样不好吧？儿子会恨我们的！”阎夫人表情惶恐。

“我们是他的爹娘，血浓于水，他一时会记恨我们没错，可是日久天长，自然就会淡忘的。”阎宣之有十足的把握。

“可是……”阎夫人忐忑不安。“往常豫章郡都是你去的，现在突然要他去，他应该会起疑的。”

“等会儿天痕来了，妳就告诉他，我这阵子因为被他气得身体不适，没办法远行，所以让他代替我去收购木材。”

阎夫人看着丈夫变得异常狠亮的双眼，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她有种直觉，不能把湛家赶出“翠微镇”，倘若真的这么做了，他们阎家一定会后悔莫及……

低垂的床帐，掩映着一双紧密纠缠的人影，床帐内弥漫着欢爱的气息和两人错落的激喘与呻吟。

除了白天会出现在酱菜铺子里，阎天痕每天夜里也会出现在湛离幽暗的闺房里，夜夜轮回着炽烈的缠绵。

一场极尽的欢愉之后，阎天痕的手轻轻缓缓地摩挲着她汗湿的背部。

“阿离，妳身上的红疮是不是退去了一点？”

“嗯。”她慵懒地回应着。“好像退去了一点，变得平坦了一些，看起来也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也许妳就快好了。”他收紧手臂，将娇软的身子拥在身前。

“你希望我快点好吗？”她双手温柔地环住他。

“我当然希望妳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不必再忍受旁人异样的眼光啊！难道妳想永远这个样子？”

“我无所谓，反正你也不在意呀！”她低声咕哝。

“妳也太想得开了吧。”他囓咬着她的耳垂。“妳对我就这么有把握？”

“不，我没有把握。”她幽幽轻叹。“也许……红疮的症状好转，是因为你对我的感情渐渐变淡了。”

阎天痕闷声轻笑。“妳果然还是会担心。”

“知道我担心，你就得意了？”她嗔笑着。

“当然得意，这表示妳在乎我。”

“我当然在乎你，我心里满满都是你，怎能不在乎？”她又叹息。他不会明白，她对他的感情愈深，心底的惶惑也愈深，期盼着两人可以长相厮守，又害怕不能天长地久，爱情是多么磨人心思……

“我明晚不来了。”他细细梳理她的发丝。

“为什么？”阎天痕的一句话令她怔愕回神。

“明天一早，我要动身前往豫章郡收购木材，要十天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豫章郡？”她心头一抽，闷闷的。“很远吗？”

“坐马车要走三天。”

“坐马车要走三天，那真的很远了。”湛离失落地怔伸出神。

自从两个人坦承彼此的情意之后，他们几乎日日夜夜在一起，此刻突然间听见他要远行，而且要十天半个月之后才会回来，她的心就已经开始牵挂起他了。

阎天痕凝望着她眼中说不出口的不舍和挽留。

“妳最远去过哪里？”他柔声问。

“青田镇。”

“妳只去过青田镇？”

“是啊，而且是送酱菜过去的。”她苦笑。

“那……妳想不想跟我去豫章郡？”他深瞅着她，微微一笑。

湛离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

“可以吗？我可以去吗？”她惊喜地问。

“当然可以啊！”其实，他猜想得到父亲要他去豫章郡是想调虎离山，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爹娘很可能会趁他离开时对湛离做出什么事情来，与其走得忐忑不安，不如把湛离一起带走。

“我不会妨碍你的工作吧？”她开心地抱住他。

“不会。”他喜欢看她兴奋雀跃的样子。“妳跟着我也好，我们还要努力生孩子呢！”

“我们都努力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才会有孩子？”湛离太开心了，把脸枕在他的颈窝甜甜地笑着。

“也许有了，只是我们不知道。”他用一种温存的眼神望定她。

“真的吗？”她圈住他的颈项，迎视他温柔宠爱的目光。

“还得再等一阵子才能确定。”他在她耳畔低声说。“明天一早妳带些简单的行李，我会过来接妳。”

“好。”

她开心地咬住嘴唇，抓不住的笑意从眼角流泄而出，兴奋得如同一只将要溜出笼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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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当阎宣之听说儿子带着湛离一起同赴豫章郡时，简直快把肺给气炸了。

“是不是妳把消息泄漏给天痕的？一定是妳！宠儿不孝，都是妳这个慈母害的！”他指着妻子的鼻子斩钉截铁地痛骂。

“老爷，我没有说，是天痕自己决定的。”阎夫人无辜地喊冤。虽然她心底也想把消息透露给儿子知道，但是丈夫盯得紧，她始终没有机会，没想到儿子够机灵，也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难道他早料到我会轰走湛家母女？”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聪明，但不会连他想狠下辣手的念头都猜得到吧？

“老爷，我看算了吧……”

“什么算了！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我就不相信我轰不走姓湛的！”

阎宣之气冲冲地出门，乘着马车单独来到“水月街”的“春不老酱菜铺”。

一进铺子里，湛大娘立刻迎上来热切地招呼着。

“这位老爷要买什么酱菜？”

阎宣之四处打量了一下，虽然卖的是便宜的酱菜，不过店铺整理得挺洁净清爽的。他转过脸，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湛大娘。

“这是什么酱菜？”他随手指了一坛黑呼呼的酱菜问道。

“这是甜酱姜芽，您尝一块试试。”

“不──”阎宣之一声“不用”还没说完，湛大娘就挟了一筷子的甜酱姜芽送到他口边了。

“您尝尝，味道很好的！”湛大娘热情招呼。

阎宣之尴尬地吃进去，嚼了两口，觉得滋味当真不错。

“味道如何？还不错吧？”湛大娘对自家祖传的酱菜很有自信。

“嗯，不错。”他不由自主地点头。猝然间，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他是来轰走湛家的，怎么居然尝起他们家的酱菜来了？

“您没来过这儿吧？我好像没看过您吶！”湛大娘笑着攀谈。

“呃……听闻“春不老”的酱菜口味独特，所以特地过来──”话还没说完，阎宣之就在心里暗骂自己说这些做什么？他要说的应该是“妳们湛家立刻给我滚出“翠微镇”，湛家女子永远别想踏进我阎家大门”才对呀！怎么会进来了大半天，连半句狠话都说不出口？

“那您再尝尝其他口味，我们铺子里的酱冬瓜可是远近驰名吶！”湛大娘开心地又去挟来一块酱冬瓜给阎宣之尝。

“不用了，不必了……”他忙推拒。

“您别客气，尝这一块我不会收钱的。”

湛大娘的殷勤热络让阎宣之简直招架不住，莫名其妙又吞下了那一块酱冬瓜。

“好吃吧？”湛大娘对镇店之宝更有信心。

没错，好吃，太好吃了！阎宣之情不自禁地点头，他万万没想到，湛家腌制的酱菜居然会这么好吃！

“您喜欢就好。要买多少？我帮您装起来。”

“不用太多，一个小瓦罐就好了。”天哪，我不是来买酱菜的！快说啊，叫她们母女滚出“翠微镇”啊！阎宣之在心里痛骂自己。

“您要是吃了觉得好吃，请再来光顾。”

阎宣之清了清喉咙。“这个铺子只有妳一个人看吗？”他决定办正事要紧。

“还有我女儿帮着我，不过她现在出远门去了，过阵子才会回来。”湛大娘一边装酱菜一边说。

“我听说……妳女儿跟阎家公子……”

“怎么，您也听说了？那些闲话传得可真快。”她无奈地叹气。“大家都在等着看我们湛家和阎家的笑话吧？”

阎宣之蹙紧了眉头。“看什么笑话？”

“看阎家绝对不可能娶我湛家女儿的笑话呀！”

“如果两家结亲，确实是一桩天大的笑话！”阎宣之冷哼。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湛大娘没听出阎宣之语气中的冷嘲，径自抒发自己的想法。“高攀了富贵人家，我自己心里也不舒服。谁不知道我们两家几代以前结过仇，这冤结可不好解呀！不过话说回来，阎家公子人品是真的好，虽然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可对我的态度很恭敬，人品好得没话说，对我家阿离又很真心，完全不在乎她生的怪病，阎家能够教养出这样的好孩子来真是不容易，不像很多有钱人家的公子那样骄纵浪荡，您说是不是很难得呀？就是不知道我家阿离有没有嫁到如意郎君的好福气了。”

阎宣之呆站了半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人家赞美他的儿子人品好、有教养，又赞美他的家教好，他还能说什么吗？

最后，提着两小坛酱菜，他茫然地坐上马车回府。

一路上，他想着自己始终的坚持，对门当户对的固执，还有对诅咒的恐惧，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马车疾驶在林间山道上，惊飞了栖息在其中的鸟儿。

湛离仰望着天，青空碧洗无云，山道旁是一片片茂密的树林和灌木，她的心情快乐得好似振翅飞翔的小鸟，没有忧虑，只单纯想知道自己能飞多高。

“我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个机会。”她接住一片枯黄的叶片，笑着对阎天痕说。

“我们这次是去办事，没有多少时间让妳游玩，下一次我带妳到杭州，那里更美。”他被她的兴奋之情感染。

“你去过吗？”

“有一年和爹娘去过。”

“好，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也带孩子去！”她眨了眨眼，粲然一笑。

阎天痕笑着轻拥住她。

眼前山色如画，微风一过，山林间的花木清气淡淡袭来，一种恬静的幸福绵密地罩下来。

颠簸了两天，他们终于来到豫章郡的伐木地。

湛离从来没有过连续坐马车两天的经验，她累得浑身骨架好像要散掉似的，阎天痕把她留在客栈内休息，他则前往伐木场与伐木商接洽周旋。

独自一人躺在陌生的客栈内，湛离一直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她以为是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才会如此不安。

但是，就在她半寐半醒时，隐约听见树梢有飒飒风声，又彷佛听见袅袅不断的低语声似乎自天际传来，在她耳旁空灵地回响。

是谁在说话？

她想听清楚到底是什么声音？

寒风刮过树梢，拂过沙上，吹来了阵阵呓语，那是一种幽怨不甘、冤屈不忿的低吟。

“我不会放过妳……娇奴……我不会放过妳……”

娇奴？

娇奴不正是传说中被阎家大少奶奶诅咒的湛氏女子吗？

湛离忽然感到毛骨悚然，浑身沁出冷汗。

我不是娇奴！我不是娇奴！她惊骇得想从梦中醒来，但是不论她如何挣扎，她的身子就是无法动弹，眼睛也无力睁开来。

恐怖的寒意在屋内流淌着，她动弹不得，只能一遍一遍听着凄凉栗人的声音，在她耳畔不停地低吟──

“我不会放过妳……娇奴……”

突然，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阴沈而寒煞，重得让她无法呼吸，狠狠阻断她的气息与声音。

我不是娇奴……

她发不出声音来，浑身急遽颤栗，生死的交界全凝结在咽喉上，她恍惚听见悚人女声的冰寒吐息──

“阎氏与湛氏永生永世都不得结亲，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乞食终生，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湛离惊悸不已，喉头紧箝住她的力量大得截断她的气息，她想呼喊、想求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这是可怕的恶梦，她却无法从恶梦中醒过来！

“阿离！妳怎么了？阿离！”

脸颊上一阵急切的轻拍唤醒了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禁不住失声大哭，放心地投入温暖的怀抱。

“好可怕！天痕，我作恶梦了──”她宛如从鬼门关被及时抢救回来，仍惊惧不已地颤抖着。

“妳作了什么恶梦？”阎天痕抱着她浑身冰凉湿冷的身躯，轻拍着她安抚着。

“我梦见有人叫我娇奴。”说到这个名字，湛离的身子又不自禁地一阵哆嗦。

“娇奴？”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吗？娇奴就是被你们阎家那位大少奶奶诅咒的女子呀！”她紧紧抱着他寻求温暖。

阎天痕背上倏地窜起一阵寒意。

“阿离，妳是不是因为太在意那个诅咒了，所以才会作恶梦？”他希望只是这个原因。

“我也不知道……”她惶惑地摇着头，一个诡异而又不肯相信的念头在心中翻腾着。“天痕，有没有可能……大少奶奶找我报仇来了？”这个念头才起，她就已窜上一股阴冷的寒栗。

“别想这些，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拥紧她，眉头结得死紧，惊愕中掺杂了一丝悚惧。

“我也希望不可能，我也希望是我胡思乱想，我也希望这只是单纯的恶梦……”

她强迫自己去相信。

可是湛离错了，到了豫章郡之后，这个可怖的恶梦夜夜都出现，她总是在自己恐惧的喊声中惊醒。

这是一种暗示，还是提醒？抑或是……警告？

阎天痕察觉到湛离的神情愈来愈不对劲，脸色愈来愈苍白，精神愈来愈委靡，因此他迅速处理好收购木材的事，决定提早带她回去。

尽管回到了“翠微镇”，回到了湛离熟悉的房间，但是她的情况并未好转，恶梦仍然频繁，总是在那个诅咒之后惊醒，大汗淋漓。

湛大娘心疼女儿日渐苍白消瘦，急忙又去请匡大夫来看她，谁知一诊脉，竟然是喜脉！

湛大娘惊骇得差点没软倒。

阎天痕则是满心狂喜，以为湛离的苍白和所有不适都已得到了答案。

可是，湛离在开心喜悦之余，却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潜入她的心。

难道那个恶梦是一种预兆？那一个诅咒是一种警告？警告她──湛氏女子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湛家女子怀了阎氏子孙的消息，立刻又从匡大夫口中传扬了出去。

阎天痕不但不恼匡大夫的长舌，反而还乐见其成，希望消息传得愈快愈好，最好闹到全镇人尽皆知。

当这个消息传入阎府时，阎宣之气得暴跳如雷。

“不知羞耻！不知羞耻！简直丢人现眼！”他快气疯了。“都还没成亲，居然就有了孩子！太不知羞耻了！”

阎夫人的反应则完全相反，想抱孙子的渴望盖过了一切。

“老爷，既然都有了孩子，咱们就别反对了，再反对下去，说不定儿子没了，孙子也没了。”

“妳看妳、妳看妳！就这么心甘情愿被妳儿子玩弄在手掌心里！妳看着好了，我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阎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不知道是谁呀，说要去把人家轰出“翠微镇”，结果没轰成，还买了两坛子酱菜回来唷！”

阎宣之被激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个湛大娘好生厉害，满口夸赞着妳儿子，妳想我轰得下手吗？”

“人家是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夸你儿子也是正常的。”

“什么女婿？这门亲事我还没答应呢！”阎宣之仍然不服输。

阎夫人白他一眼。

“好吧，你就撑着吧，看最后鹿死谁手。”

“哼，不肖子连他爹的面子都不顾，我也偏不给他面子，看最后是谁的脸丢得最大！”阎宣之下定决心不低头。

阎夫人气得不想理他，起身刚要走出花厅，就看见阎天香急匆匆地往外走。

“天香，妳要去哪儿呀？”她出声唤。

“娘，我要去找戚大夫。”阎天香脚步未停。

“等一下，找戚大夫做什么？”

“让戚大夫去看看我未来的嫂嫂。”

“什么嫂嫂？谁让妳乱喊嫂嫂了！”阎宣之不悦地冲出来骂道。

“爹！”阎天香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人家肚子里都有咱们家的骨血了，她还能不是我嫂子吗？”

“等等，妳说让戚大夫去看妳嫂嫂？她怎么了吗？”阎夫人忙挥手制止他们父女俩斗嘴。

“她身子太虚了，胎儿好像有些保不住，哥让我快把戚大夫找过去。”阎天香连忙说。

“什么？胎儿保不住？！”阎夫人急慌了。“这可不得了啊！快，快点，娘跟妳一起去！”

阎宣之呆呆地看着母女俩的背影匆促离去，整个人傻站着。

胎儿不保？胎儿不保？

这怎么成？那可是他们阎家的骨血呀！

湛离虚弱地躺在床上，因为脸色的苍白，让她皮肤上的猩红蝶斑更为明显。

在她的床畔围着很多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她的病情，她感觉到阎天痕的手始终紧紧握住她，给她一股力量。

她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的孩子会被夺走，会被大少奶奶那双阴寒复仇的手夺走！

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得不到幸福。

这些诅咒就要一一应验了。

不，她可以失去美貌，但不可以失去孩子！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阎天痕的手，期盼他给她多一点对抗恶运的力量。

“阿离，别担心，我请来了戚大夫，他医术高明，会帮我们保住qi書網-奇书孩子的。”他怜惜地安慰她。

湛离勉强扯唇一笑。

“你娘来了，我却没办法起床叩见，真是太不应该了。”

阎夫人听到湛离微弱的声音，忙靠到床边来轻抚她的额。

“傻孩子，等妳身子养好了，再来跟我磕头也不迟。”

“是啊，嫂子，快把身子养好了，我等妳来喝我的喜酒。”阎天香也探过头来笑说。

湛离感动得几乎要落泪，她想象过很多次和阎家人见面的场景，总是以为阎天痕的家人一定难以亲近，没想到他的娘和妹妹都这般和蔼可亲。

就在戚大夫讲述她的病情时，屋内突然闯进不少人来，只听见阎夫人没好气地惊呼着。

“老爷，你怎么突然来了？还带这些丫头来做什么？”

“妳们去，把少奶奶小心搀扶上车！”阎宣之冷着脸吩咐四名婢女。

“喔？少奶奶……”阎天香抿着嘴偷笑，朝阎天痕眨了眨眼。

阎天痕望着父亲微笑。

“爹……”

“你这个不肖子闭嘴！在外头胡搞出个孩子来，又不晓得好好照顾孩子的娘！有了身孕就得好好补身子，万一不小心没保住孩子，你对得起咱们列祖列宗吗？”阎宣之用怒骂儿子来掩饰尴尬。

“是，儿子知错了。”阎天痕忍着笑。

“快快快，马车就在外头！”阎宣之催促着。“咱们阎府要什么有什么，让丫头们都给我好好侍候着，多弄些补品补身子，省得给我出什么意外！要是咱们阎府连一个孙子都保不住，岂不是太丢人了！”

“是呀是呀，老爷都吩咐下来了，咱们还不得照着办！”阎夫人赶忙搭腔。“马车上的褥垫铺得厚不厚？可别震坏了我的宝贝孙子啊！”

湛离迷迷糊糊地被几个婢女搀扶着往外走，她恍惚得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屋外移，全挤在“春不老酱菜铺”的大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豪华的大马车，吸引了“水月街”的人驻足围观。

湛离被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马车坐好，婢女们手脚伶俐地在她脑后、腰后都垫上了柔软的靠垫。

当有人听说是阎家的人要来接走湛家的媳妇儿时，一声接着一声的恭喜霎时不绝于耳，热闹的气氛传遍了“水月街”。

湛大娘看着自己的爱女终于有了好的归宿，忍不住激动得红了眼眶，她感激地频频向女儿未来的公婆弯腰致意。不过，在看到阎宣之时，觉得他愈看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你！”湛大娘认出阎宣之来，惊讶地指着他喊。“你那天来找我买过酱菜不是吗？”

众人的目光纷纷移到阎宣之的脸上，疑惑地盯着他看。

这下子，阎宣之的脸色就跟酱菜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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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湛离被接入阎府之后，过着极度享受的幸福生活。

阎夫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用来补她身子的补品都是选用最好的；阎天香怕她整天躺在床上无聊，总会陪着她说笑打发时间。

虽然她知道阎家人对她好是因为她肚子里的阎家骨血，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但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关爱，仍是令她感动万分。眼下的生活，已经比她曾经想象过的好上千万倍了。

住进阎府之后，她不再夜夜作恶梦，虚弱的情况也好转了很多，但她心中仍然缠绕着恐惧和不安。

诅咒的阴影始终在她心里挥之不去，随着肚子渐渐隆起，她的不安和疑惧就愈来愈扩大……

天刚破晓，这一日，湛离披着披风，遮盖了头脸，悄悄从阎府后门出去，忙着准备早膳的仆婢们都没有发现她。

她独自一人走过清晨刚要忙碌起来的街市，途中买了香烛，前往阎家祠堂。

看守祠堂的老夫妻正在打扫，见到湛离，都感到万分惊讶。

“我叫湛离，是大少爷的新婚妻子，我是来祭拜祖先的。”她轻扯下披风的帽子遮住脸，向老夫妻说明自己的来意。

“您是少奶奶？”老夫妻愕然呆视着湛离。“少奶奶怎么会一个人来祠堂呢？”

老先生甚少说话，大部分都是老太太在对她说。

“听说两位老人家小时候曾经侍候过老祖宗，我有些事不明白，想来问问两位老人家。”湛离的态度有礼客气。

“少奶奶想知道什么？”老夫妻面面相觑。

“两位老人家应该很清楚阎家和湛家之间的恩怨和诅咒传说吧？”

“这个……”老夫妻有些为难地看着她。“少奶奶都嫁进阎家大门了，还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那位重下毒咒的大少奶奶她的牌位现在在何处？”

“少奶奶为何想知道这个？”老夫妻讶然不解。

“我买香烛来祭拜她。”湛离提起手中的香烛，淡淡说道。

老夫妻更觉讶异了。

“那位大少奶奶死了之后，百年来可没有人祭拜过她呀！”老太太说。

“真的吗？”她愕然。

“是呀，那位大少奶奶的名声不好，除了我们夫妻俩逢年过节给她上炷香以外，没有人特地前来祭拜她的。”

湛离怔然，本来对那位大少奶奶心怀畏惧的，但是此时，她的心中对那位大少奶奶却生起无限同情与怜悯。

“少奶奶的模样不是被她的诅咒害的吗？为何少奶奶还来拜她？”

“她的魂魄被怨念缠住了，所以无法超生，我的模样正是因为她的怨念造成的。”她深深叹口气。“我不希望她的魂魄因积怨而成为执迷不悟的女鬼。”

老夫妻被她的话感动。

“少奶奶，您跟我来吧。”

“多谢。”湛离欠了欠身。

老夫妻转身走出祠堂。

“不在这里吗？”湛离微讶地问道。

“不在。”老太太摇摇头说。“那位少奶奶的牌位被单独摆放在后面的小屋里，咱们得从后门进去。”

“为什么要单独放在别处？”湛离诧异极了。

老先生独自走在前面，老太太在湛离身旁轻轻叹道：“那位长房少奶奶爱上了湛家的男仆，还不顾男仆已有妻小，暗中与男仆私会，后来还有了身孕，阎家长辈们视为家门耻辱，所以不肯将她的牌位放在祠堂里，移到了后面的小屋去，不准阎氏子孙祭拜。”

“听说，和少奶奶私通的湛家男仆是被长房大少爷动用私刑整死的？”湛离蹙着眉问。

“是，是被长房大少爷审问时死的。”老太太点头。“不过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少奶奶怀的不是阎家的孩子，所以还是把少奶奶留下来了。可是孩子在出生后，却被男仆的妻子娇奴给失手杀死了。其实是不是失手谁都不知道，毕竟女人妒忌起来是很可怕的。”

“嗯，我记得我娘跟我说过，娇奴杀了孩子以后，就被阎家轰出去了。”

“对，娇奴守寡一辈子，带着儿子在“水月街”开了一间小店铺卖酱菜，也就是后来的“春不老酱菜铺”。”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大少奶奶呢？”

“大少奶奶死了儿子，痛不欲生，后来就成天疯疯癫癫的，看见人就胡言乱语，老夫人不想让她丢脸，就把她关进了后院里。”

“她被关起来了？”湛离吃惊极了。

“嗯，关了一辈子，她整日都在诅咒天地、诅咒湛家。”

湛离的心口彷佛被揪住了般的难受。

一个女人，被关了一辈子，她失去了爱，也失去了孩子，她会有多恨？这股恨意又会有多深？

老先生打开了深锁的小门。

“少奶奶，就在里边了。”

湛离从推开的门缝中望进去，在结满蛛网的小屋里，看到了一个牌位，牌位上写了四个小字──阎氏可娘。

“我想自己一个人进去。”

“少奶奶，您怀着身孕，这样妥当吗？”老太太忧心地提醒。

“我不在乎。”湛离淡笑了笑。

“少奶奶，我们就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呼喊一声。”老夫妻说道。

“好。”她点点头，独自推开门走进去。

小屋里很阴冷，四处挂满蜘蛛网，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整理过了。

她点上香烛，把烛台轻轻搁在牌位前，拿着香虔诚地祈祷叩拜。

“可娘，如果妳有恨，妳可以找我报复，身为湛氏子孙，我不能有怨言。妳要我失去美貌，我愿意，如果妳要我的性命才可以化解妳的仇怨，我也愿意把性命给妳。我不敢求妳给我美貌和终生的幸福，但是我只求妳，求妳不要夺走阎家的孩子。生孩子是一个女人面临生死的关卡，我想，妳也许会在那个时候报复我，夺走我的孩子，让我一辈子痛苦，好完成妳的毒咒。我在这里请求妳，妳可以夺走我的生命，但是请不要夺走阎家的孩子，我请求妳……”

她虔心祈祷，插上香，顶礼叩拜。

密闭的小屋内忽然悄悄掠过一道冷风，湛离紧张地深吸口气，彷佛听见隐隐约约、轻柔哀怨的叹息……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隔几日，便会只身前去祠堂，恭敬地祈求，甚至暗地里拿钱请看守祠堂的老夫妻修整小屋，把小屋里里外外整理干净。

这天夜里，湛离紧偎在阎天痕怀里，享受着属于夫妻之间的宁谧。

“我发现妳最近常常一个人溜出去，都去了哪里？”阎天痕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我去神堂祭拜可娘。”她在祈祷时总是这么喊，时日久了，竟有种亲切感，倒像朋友一般。

“可娘？”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发下毒咒的大少奶奶。”

“妳去祭拜她？”阎天痕大为吃惊。

“嗯，她其实很可怜……”她低低说着可娘的遭遇。

“妳觉得她听得见吗？”

“我也不知道。”她轻叹。“如果她听得见，我希望她不要再怨恨，她应该投胎转世，去过一个新的人生。”

阎天痕掌心覆着的小生命突然动了一下。

“这个小家伙最近动得好厉害。”

湛离流露出满足的笑。“是啊，有可能是男孩。”

“若是男孩，爹一定高兴得疯了。”阎天痕大笑。

“你可不要重男轻女。”她正色地提醒他。

“我不会。”他吻了吻她的颈窝。“我们要生很多孩子，不管儿子还是女儿，他们都会得到最完整的爱。”

湛离微微侧转过身，接住他的吻，唇边漾起满意的微笑。

立春时节，阎府从上到下都引颈期盼着新生命的到来。

在冬天与春日交界的时分，湛离生下了一个男孩。

婴儿响亮的哭声在阎府中回荡，似乎在回应着众人的期待。

阎宣之抱着婴孩，兴奋得老泪纵横，而阎夫人和湛大娘则对天合十地向菩萨谢恩，阎府上下浸淫在一片欢天喜地中。

刚生完孩子的湛离，听见孩子的暸亮哭声后，彻底地放松下来，任由心疼不已的丈夫紧紧抱在怀里。

“阿离！”阎天痕忽然瞪住她的脸，惊讶地低喊着。“快看妳自己的手！”

湛离勉强睁开疲惫的双眼，看见阎天痕把她的衣袖拉高。

蓦地，她停住了呼吸，看着自己手臂上猩红的蝶斑慢慢、慢慢地淡掉了！她太惊骇，挣扎着起身，卸下全身的衣衫细看。

猩红的蝶斑消失了，光滑洁白的肌肤缓缓显露出来。

“阿离──”阎天痕无法置信地抱住她。

湛离仰着脸，欢喜得不住低泣。

她彷佛看见赤色的蝴蝶飘飞满天，远远地朝天际飞去……

阎府花园里，三个小男孩拿着木剑玩比剑的游戏，两个小女孩则蹲在花圃前摘着小红花做花圈。

“恶贼，看你往哪儿逃！”最小的五岁男孩擎着木剑追杀他的九岁大哥。

“阿石，你当心点儿，别乱打！”八岁的二哥很怕小弟毫无章法的乱打会害大哥受伤。

“我才没有乱打，爹说这招叫“三分天下”！”排行最小的阿石什么剑术都没学会，招式的名字倒是记得挺清楚。

“胡说八道！“三分天下”才不是这样，大哥教你“东风乱舞”！”大哥伯英陪着小弟胡打嬉玩。

“看我的“火烧连环”！”老二洛羽一剑刺去。

兄弟三个人练剑练得不亦乐乎。

“姊姊，妳看！”六岁的老四合心给姊姊看她用红花搽得嫣红的指甲。

“好漂亮！妳看我的。”七岁的老三曼云笑嘻嘻地展示她的花圈。

三兄弟一阵过招后，老么阿石的木剑突然飞了出去，直接命中老四合心的头，合心立即摀着脑袋大哭起来。

阿石闯下祸，心一慌，回身飞跑。

“阿石，过来跟合心道歉！”大哥伯英眼明手快，立刻抓住阿石主持正义。

“我又不是故意的！”阿石皮得很，硬是不认错。

“合心好像流血了！”老三曼云惊呼一声。

“我要去告诉爹娘──”合心哭哭啼啼地告状去。

“阿石，你再不道歉可要糟了！合心一去告状，爹绝不会饶了你的屁股！”二哥洛羽抱着双臂劝道。

“我偏不要道歉！爹就疼曼云跟合心不疼我，反正爹最爱打我的屁股了，一天不打他就手痒！”阿石理直气壮地喊。

洛羽翻了翻白眼。“爹打你还不是因为你太皮了，要不爹怎么不打我和大哥呢？”

“我偏不要道歉！”阿石转身要逃，立刻又被大哥抓住。

“你给我过来！这么皮，该让爹再好好打你一顿！”伯英揪住他的衣襟，一路拖往内院。

阎天痕和湛离正在屋里一边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一边沈静地低谈。

“豫章郡采下了一批好木，后天我就要动身去看货了。”阎天痕放下书本，低声说道。

湛离把怀中刚满月不久的女娃娃放进摇篮里，轻摇着。

“这一回要去多久？”她温柔地看着摇篮里红扑扑的小脸蛋。

“大概十天左右。”阎天痕起身走向她，长指探向她的颈背，抚揉着柔滑细腻的肌肤。

“天痕，我才刚坐完月子没多久。”夫妻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不会不知道丈夫此刻的眼神和动作在暗示着什么。

“所以妳应该知道我已经忍耐很久了。”他抬高她的脸，倾身袭向她的耳际，轻柔地吮吻。

“我才刚生完孩子呢。”她推开他性感挑逗的嘴。“我可不要再生了，谁像我这样年年都生孩子的，好丢脸。”

“有什么好丢脸？我只有妳一个妻子，不让妳生孩子，难不成妳希望我让别的女人生吗？”他把她拉起来，俯首吻住她柔润的唇舌，在她唇边温柔细语。“更何况，有哪一个女人像妳这样，每生完一个孩子，就更美艳一分的？”

这倒是事实。湛离每生完一个孩子，全身的肌肤就会经历一次蜕变，一次变得比一次更光滑细致、更妩媚动人。

阎天痕拥紧她，探舌进去撩拨她的欲火，一手钻进她的前襟里，寻觅着柔软丰盈的酥胸。

“天痕，别这样，现在还是白天呢……”她微弱的抗议全被他的热吻吞噬。

“有什么关系？过两天我就要出门了，难道妳忍心让我饥渴十天吗？”掌间饱满滑腻的触感让他几乎要满足得呻吟出来。

“嗯……”湛离攀紧他，任由他渴求需索。

阎天痕急切地扯开她的衣衫，直接抱着她坐下，让她跨坐在他的腰上，让彼此最敏感的部位紧紧贴合在一起。

当情欲的浪潮攀到了一个颠峰时，合心哭哭啼啼地推开门冲了进来，曼云跟在她身后。

“爹──娘──阿石打我！”

湛离慌张地从丈夫身上下来，红着脸把衣服拉好，她这一跳下来，险些害丈夫春光外泄。

“打伤哪里了？”阎天痕深深吸口气，懊恼地起身整理衣衫，瞥见妻子唇边忍俊不禁的笑意。

“头。”合心仰起泪痕斑斑的小脸蛋让爹检查。“阿石每次都打我的头，这样我会死掉！”

“不会这么容易就死，而且阿石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湛离知道这个女儿仗着爹的疼宠，最爱动不动就告状。

“是啊，妳不要这么爱哭，阿石还小啊，妳要原谅他。”阎天痕轻轻揉着合心的小脑袋。

此时，伯英、洛羽带着小弟阿石进来了。

“阿石，你是不是又顽皮了？还不快跟姊姊道歉！”湛离沈下脸轻叱。

“好啦，对不起嘛，下次小心点就是了！”阿石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歉。

“好了，姊弟两个拉拉手，不许再吵架了。”阎天痕把合心跟阿石的手拉近，让他们的小手握在一起。

“伯英、洛羽。”湛离把老大和老二叫过来，柔声告诫着。“弟妹们吵架，你们要想办法解决，不要事事都吵到爹娘跟前来。娘现在要照顾小妹妹，过两天爹又要出远门，你们是家里最大的孩子，要替娘分担点事，别让娘太忙了，好吗？”

“是，娘。”伯英和洛羽恭敬地应了声。

“孩子们，你们在哪儿啊？”

“是爷爷！”五个孩子一听见爷爷的叫唤，立刻争先恐后地冲出去，围着爷爷团团转。

“你们都在这儿啊？爷爷抱一下，一整天都没抱到你们了！”阎宣之一一把五个孙子抱了个满怀。

“爹。”湛离走出来，恭敬地唤了声。

“阿离啊，过两日天痕不是要前往豫章郡吗？”阎宣之笑吟吟地看着她。“走，咱们全家到祠堂去给列祖列宗上个香。”

“好。”湛离点头。

自从湛离给阎家一口气生了六个孩子以后，她的地位渐渐不可同日而语了，本来看她极不顺眼的阎宣之，现在可是疼她疼得不得了。

“爷爷，上完香以后，带我们去玩儿！”几个孩子哪能放过这天大的好机会。

“好，爷爷带你们去玩，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想吃什么都告诉爷爷！”阎宣之笑得好似有求必应的弥勒佛。

“爷爷最好了～～”五个孩子又跳又蹦，欢天喜地。

阎天痕和湛离看着把孙子宠得无法无天的阎宣之，无奈地苦笑。

“这些孩子要是嚷着要星星，你爹也会想办法摘下来给他们的。”湛离摇头叹道。

“我们阎家几代以来，都没有这么多孩子过，我爹当然乐得很了。含饴弄孙嘛，只要他老人家开心就行了。”阎天痕笑说。

“你们快些准备啊，我先带他们出门了！走，我们先去找姥姥吧！”阎宣之牵着最小的合心和阿石的手，笑咪咪地领着他们往外走。

湛离微笑地看着一老五小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倾头，靠在丈夫的怀中。

她知道，这样的幸福，她可以拥有一辈子。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欲水系列二】《明月蛟》＆【欲水系列三】《射天狼》。

后记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愈大，生活历练愈丰富，人生的喜怒哀乐看得多了，就愈觉得人生很乏味，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来，也觉得热情不再，愈难被感动。

记得第一次吃金莎巧克力时，当时对它简直是万分惊艳，感动着世上竟有如此好吃的巧克力，在吃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的细细品尝，享受着舌尖绝妙的好滋味，但是现在看到金莎，却觉得太甜腻，不愿意去吃它，曾经有的感动也早已经忘了。

现在常常听女儿夸张地大喊什么东西好漂亮喔、什么食物好好吃喔、什么玩具好好玩喔，我通常只能从她脸上欢乐的表情，来找回一点小时候的快乐回忆。

最近遇到了一件事，难得激发了我心中强烈的热情，我用心地投入，在做这件事情的同时，我心中很快乐、很满足，觉得有成就感，但是身边的人却会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反应告诉我──“天哪，妳已经几岁了？都已经是一个小孩的妈了，居然还在跟十八岁的小孩做同样的事？！”这种反应从亲朋好友身上都毫无例外的看见了。

为什么我现在的年龄，不能拥有十八岁的热情呢？为什么结了婚、生了小孩，我的世界就得被剥夺自由呢？当我得到快乐的同时，为什么又同时得承受莫名的罪恶感？原来，这个社会里，已婚有子女的母亲，都必须活在一个框框里，不能超出这个框框，否则就是一种罪恶。

在后记里写到这么沉重的情绪，实在有点对不起读者，也许读者想看到的是好玩的生活趣事，不过最近我的生活实在没有太多趣事，倒有不少的委屈和牢骚。选择倾倒在这里，只是一种无力的抒发，希望我的读者朋友们多多包涵，但愿我下一本书的后记，可以写一些更有趣的事。

快乐，真的要自己去寻找。我一直努力在找，也一直试图让自己快乐，但是我发现要得到纯粹的快乐，真的好难。

祝福所有的朋友都轻轻松松就能享受到快乐的滋味。

这本《与龙舞》是新系列的第一本，希望大家喜欢。

对了，第一次用男生当封面，感觉很棒喔，也希望大家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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