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绮罗》

作者：齐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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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中天冰冷的残月，似一把玉钩，若明若暗，将“魏宫”屋瓦、檐角镀上了一层银光，偌大一幢宅院都笼罩在影影绰绰、恍恍惚惚、似真似假、似有似无的灵气之中。

深夜里，“魏宫”的边墙翻进十几名黑衣刀手，静悄悄地潜入府中。

不多时，一声凄厉的叫声撕裂了天空，剎那间，喊声、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刀光剑影交错，火光和烛光狂舞乱摇！

“魏宫”上下百余口人，一个时辰之间便历经了一场彻底的血腥屠杀，杀人者不疾不徐地没入黑魅越的夜色中，一阵凉风轻轻拂过，带着浓稠的血的气味，在空气中微微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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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夕阳斜斜照着一幢华丽轩昂的宫殿，屋瓦上染血般的殷红。

房庆绪自领兵替齐国攻下魏国都城之后，迅即带着十几名侍卫，连夜灭了魏王一家百余口人的性命，亲手杀了魏王。

魏王的宠妾魏姬，是房庆绪唯一深爱过的女人，自十年前被魏王横刀夺爱后，便始终对魏王怀恨在心，原想藉此战役掳走魏姬一偿宿愿，却不料，魏姬是个性情刚烈的女人，宁死不屈。

房庆绪因得不到魏姬而怒发如狂，亲自指派房扬古前来察看已遭血洗的魏宫，并下令一旦发现活口，立刻格杀勿论。

他——房扬古，齐国大将军房庆绪的独子，双目灵俊，眉似刀裁，身下的坐骑是匹黝黑晶亮的大宛宝马，一身乌黑色的甲冑及黑色的斗蓬，他的出现，恍若在凄艳的霞光中溅上一滴浓墨般，更增添一股莫测神秘的氛围。

房扬古勒住马头，静静立在这幢惨遭灭门的魏宫前，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

秋云漠漠，凉风飒飒，房扬古瞥一眼殷红的屋瓦，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本性凶残的爹，生性深沉冷酷且工于心计，一心地想把他磨练成另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房庆绪，这一次将他派到魏宫，不过是想让他了解，想与列强争夺江山，杀戮是避免不了的，尤其是战场上的对手，更必须杀得片甲不留，免除春风吹又生的后患。

他幽幽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将大宛宝马拴在宅前的榕树旁，领着十二名侍卫，进入“魏宫”清整尸骸与财物。

这幢宫殿楼阁亭榭，雕梁画栋，树木成荫，郁茂葱笼，可惜如今血迹斑斑，尸骸四散，阴森可怖至极，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房扬古倒抽一口冷气，回头吩咐侍卫。

“把尸体收拾了，有手脚不全的，都得凑完整了再入棺，听清楚了吗？”

“是！”侍卫们应声，径自办事去了。

房扬古眉心微拧，慢慢地绕过花园，朝魏宫正殿走去。

一踏入魏王的寝房，看见魏王及魏王后相拥惨死的景象，他别开脸，转到另一间偏殿去，偏殿里有个年轻少妇，面朝下，以跪倒的姿势趴在青石地板上，在她身下，流着一摊暗红色的血。

少妇微微露出半边脸，细致的脸庞淡淡昼过一道柳烟眉。

房扬古愣了愣，早就听说魏王有个艳名远播的姬妾，想不到容貌真的这般绝美，能让残暴的爹念念不忘的魏姬，一定就是她了。

可惜红颜薄命。

他的目光幽地一暗，正想转身离开，赫然发现魏姬窈窕纤瘦的身体竟微微颤动着，这个发现令他大吃一惊——莫非魏姬还没死？！

他撩开斗蓬，蹲下身来探了探魏姬的鼻息，她没有呼吸，浑身也早已冰冷僵硬了，但身体却何以颤抖个不停？

他疑惑地将半跪着的魏姬放倒，惊见魏姬怀中竟藏匿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浑身沾满了魏姬的血，虽然因魏姬的庇护而逃过一劫，但似乎受了过度的惊吓，满脸惊惧之色，拚命颤抖个不停，他几乎可以听见小女孩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房扬古感到既震惊又意外，他盯着这个侥幸存活下来的小女孩，小女孩正抬着闇黑的眼瞳惊惶地瞅着他，小小的脸上沾染着干掉的褐色血迹，模样可怜兮兮。

能让魏姬拚死保护的小女孩，身分必然是魏国的小公主了。

他缓缓伸出右手，捏住小女孩的咽喉，只消一用力，这个小女孩必死无疑——

小女孩不知道他的意图，突然间哭出声来，小手紧紧攀住他的手腕，惊恐地哭喊着：“救我娘……救我娘……”

房扬古心口一震，手掌不由自主地转向她小巧的脸庞，轻轻抚了抚，低低地说道：“妳娘死了。”

小女孩又圆又大的漂亮眼睛毫无神采地看着他，泪水静静地滑下面庞，她已经大到能了解死所代表的意思了。

她扑到魏姬身上，小手捧着魏姬雪白娇美的脸，哽咽地、哀哀地哭叫着：“娘——别死啊！娘……”

房扬古担心她的哭声引来侍卫，急忙摀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警告：“别哭，外面还有人，千万不能让人发现妳还活着！”

小女孩的眼泪渗入他的掌心，她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抽抽噎噎地：“你是好人……是来救我的吗？我娘说……只要我逃得了……就会有贵人相助……你……便是那个贵人吗？”

房扬古怔住了，他哪里是她的贵人，他可是灭了她的国家，而且还是杀她全家的仇人的儿子。

他咬咬牙，本不该让她活命的，却因一时的恻隐之心而不忍杀她，现在听了她的一番话，更加下不了手了。

珠玉般的眼泪自她眼眶中滚滚落下，他凝视着她无邪清亮的双眼，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他在心底发出轻轻的叹息，若当真要救她，只能悄悄留在府中教养，万万不能让爹发现她的真实身分。

他自腰间抽出汗巾，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柔声轻问：“妳今年几岁？”

“八岁。”

“叫什么名字？”他淡淡一笑。

“魏婴。”

“魏婴……”他沉吟着，低声对她说：“从现在开始，妳不能姓魏，今后若有人问妳叫什么名字，妳就答姓楼，名婴，切莫再提起旧姓，听明白了吗？”

魏婴吸了吸鼻子，乖巧顺从地点点头。

房扬古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了起来。

“现在。我必须把妳藏在斗篷内偷偷带出去。妳要紧紧抱住我，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松手也不能出声，否则会有危险，懂吗？”

“懂。”她极认真地应了声，然后乖乖地张开双手抱住房扬古壮硕的胸膛，两腿环跨在他的腰上。

房扬古一手稳住她，一手拉着斗篷将她遮盖住，一路快步走了出去。

他若无其事地穿过花园，经过两名侍卫，沈声地吩吋：“我先回府，一切打理完毕后向我回报！”

“是，少将军！”

房扬古大踏步地走出“魏宫”大门，纵身上马，飞驰而去。

魏婴将脸贴在温热坚硬的胸膛上，听着房扬古大如擂鼓的心跳声，咚咚地震着她的耳膜，这种坚实的感觉与娘柔软的怀抱截然不同，但却一样令她感到安心和放心，她十分相信，这个被称为少将军的人，一定是娘召唤来保护她的人。

她会牢记娘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要活下来！

一路上的疾驰狂奔，颠得魏婴头昏目眩，当房扬古抱着她下马时，她几乎无法站稳，摇晃了一下便跌倒在地。

房扬古扶住她，忙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魏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声细如蚊。“我……有点饿……”

房扬古一笑，摸摸她的头说：“先把妳洗干净以后再吃饭好吗？”

魏婴点点头，跟着房扬古走进一个窄小的矮门，里面有个院落，晾晒着一排又一排的衣服，房扬古牵着她的手避开洗衣服的丫鬟，悄悄带进一间小小的暗室里。

“妳乖乖在这里等着，我去命人烧热水来，别到处乱跑。”房扬古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

魏婴躲在窗户边，看着房扬古对洗衣服的丫鬟说了几句话，丫鬟赶忙钻进冒着热气的小屋子里，舀了一大桶热水提出来，回头又去打了一桶井水。

魏婴悄悄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感觉上和自己家的下人房很像。

房扬古两手各提一桶水走回小屋，看了魏婴一眼，又走出去扛进一个大木桶，然后把冷水、热水倒进大木桶里，调出合适的温度来。

“自己能洗吗？”他笑问着。

魏婴虽然才年仅八岁，但娘已教过她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她想了想，轻声说：“我还不会自己洗头发，让那丫头帮我可好？”

“妳沾了一身的血，万一传出去，让人知道我带回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妳的身分很容易就会暴露了，反正也只是洗头发而已，不如由我帮妳洗吧。”他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

魏婴还是个不解人事的孩子，天真地回答他：“我听见有人喊你少将军，将军不是只会打仗吗？怎会替人洗头发？”

“我就是唯一会的那一个，试试不就知道了。”房扬古扬了扬眉，动手拆下魏婴的发饰，魏婴蹲下来，乖乖地低着头让他洗。

他一开始洗，魏婴就直嚷嚷起来。“哎，眼睛进水了……少将军经一点，你扯痛我的头发了……唉呀！耳朵进水了，好难受……”

房扬古边洗边笑个不停，一阵混乱，好不容易终于洗好了，他拿起毛巾替她洗了洗脸，当他将魏婴脸上的血污擦干净了以后，不由得怔住了——

魏婴白净的双颊上染着玫瑰般的粉红，小巧玲珑的鼻尖配上丰满可爱的红唇，一双圆溜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动着慧黠的神采，或许承袭了母亲的绝色容颜，天生下来就是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说不定长大之后，会较她的母亲更美了！

魏婴见房扬古紧盯着自己的脸，不安地问：“少将军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怪东西吗？”

“没有。”他失声一笑，由衷称赞着。“我只是没想到妳会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魏婴乌黑的眼珠溜溜的转了转，噗哧一笑。“任谁见了我都会这么说，连少将军也不例外，不过，我觉得最美的人是我娘……”

她忽地顿住，不再往下说，雪白的牙齿紧咬着下唇，眼圈微微地红了起来。

房扬古感到惊诧，她竟能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发现魏婴是个敏感心细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已有王室闺女的风范，加上经历了这场重大的变故，让她比同龄孩子多了一分沉着与坚强。

他不免有些担心和顾虑，救了魏婴，会不会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凝望着魏婴粉嫩细致的容颜，泪水盈于眼睫，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却被自己的父亲夺走滋养她的雨露和泥土，未绽放便要枯萎？

如今，能养活她的，只有他了。

“洗澡吧，水快冷了。”他放轻了声音，显得格外温柔。“我去叫丫头拿衣服来给妳换上，还有，记住我说的话，不管是谁问起妳的身世，都别说出妳爹娘的身分来，就说妳爹娘死于战火，我见妳可怜，所以将妳带回府里来，这样就行了，其它什么话都不必多说。”

魏婴仍然咬着唇，忙不迭地点头，幼小的心里虽然不懂身为魏王的女儿有什么地方不对，但隐约也能感觉得出自己目前处境的危险，眼前她无人可靠，只有依赖少将军了，少将军说什么，她都只能从命。

房扬古拍了拍她的脸颊，低叹一声，转身走出小屋，顺手拉上房门。

魏婴发呆了好一会儿，茫然地动手脱衣服，当她瞥见衣服上沾染着娘的血，心狠狠地一揪，剎那间，眼泪夺眶而出，她抱着衣服战栗地蹲下来，昨夜所经历过的恐怖与惊悸全一涌而上，她开始思念起温柔慈爱的娘，泪水崩溃了，不能遏止地痛哭出声，她细细地、闷闷地低位着——

“娘——妳现在在哪儿啊——娘——”

十五岁的小丫头阿乔捧来了自己小时候穿的衣装，交给了房扬古。

“少将军，府里没这么小的孩子，给谁穿的呀？”她好奇地问。

阿乔自六岁起，就进了房府为奴，乖巧懂事，聪明伶俐，有点傻大姊的个性，从来也不懂得与其它丫头争宠，房扬古因此挑上她照顾魏婴。

“阿乔，下午我从街上捡回来一个小女孩，叫“楼婴”，父母亲都死了，我瞧她十分可怜，所以把她带进府里来，往后，她就跟着妳了，该做些什么全交给妳来调教，行吗？”房扬古淡然说道。

“少将军太见外了。”阿乔在与英武俊朗的肩台古对话时，一向是胀红着脸的。“既是少将军的吩咐，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她，说调教可就不敢当了。”

房扬古点点头，瞥了一眼小屋，接着说：“妳先进去帮她换好衣服，我回去了，有什么需要再来见我。”

“是。”阿乔点点头，回身朝小屋走去。

房扬古若有所思地看着阿乔走进小屋内，心里不禁暗暗苦笑，爹要他前去魏宫永绝后患，想不到自己却擅自留下魏王的女儿，若被爹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

他很了解自己容易感情用事的性格，与贪婪暴虐的父亲大不相同，父亲以阴险狡诈的手段谋得齐王驾下大将军之职，他虽然一向不屑于父亲的作为，但却摆脱不了被他操控的命运。

“少将军，原来你在这里，我总算找到你了。”他的贴身护卫房云奔进下人房。一看见他，便舒了口气。

“什么事？”房扬古说道。

“侍卫从魏宫中运回许多珠宝玉器，大将军请你到大厅过目，挑选合适的珍宝敬献给齐王。”房云说。

房扬古听了有些反感，冷冷地应了声。“知道了，走吧。”

阿乔跨进小屋，看见魏婴正泡在大木桶里，她仔细看了一眼魏婴，情不自禁地低呼出声：“妳长得可真漂亮！”

魏婴冲着阿乔微微一笑，从大木桶中站出来，态度落落大方。“我叫“楼婴”，妳是替我送衣服来的吗？”

“是啊。”阿乔抖开一块干布，替魏婴擦干身体，她看见魏婴腹部有颗血红色的痣，形状就像血滴一样，惊奇不已。“好特别的痣喔！”

魏婴耸了耸肩，笑说：“从出生就有了，但我不喜欢，丑得很。”

“怎么会？我倒觉得挺好看。”阿乔替她穿上淡青色的短衣布裙，好脾气地说着。“我叫阿乔，少将军把妳交给我来照顾，以后啊，妳不管吃、喝、拉、撒、睡都跟着我，什么都不必操心。”

阿乔带点粗俗的话让魏婴不禁噗哧一笑。“阿乔姊，妳这人说话真有趣。”

“我才不有趣哩，人家都说我傻头傻脑的。”阿乔大剌刺地。

“我不觉得傻。”魏婴由衷地说。“我就喜欢妳说话的样子，好亲切。”

阿乔这个人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个性，天真率直，心里想到了什么，嘴巴就说什么，喜也罢，忧也罢，都能在她布满雀斑的脸上看得清清楚楚，为了魏婴这一句真心诚意的话，她便眉飞色舞了起来。

“妳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我真高兴，往后要是谁敢动妳一根汗毛，我一定打得他哭爹喊娘，哦！”

魏婴一听，又是格格的笑个不停。

阿乔也陪着傻笑了一会儿，看着地上一摊脏兮兮的衣服，想也没想，便蹲下去就着洗澡水搓洗起来，神经大条的她，根本没注意到沾染在衣服上的是血，一径对着魏婴说话：“妳叫“楼婴”呀？几岁了？”

“八岁，阿乔姊，妳呢？”魏婴蹲在她身旁看她洗衣服。

“十五岁，可比妳大多了，听少将军说，妳爹娘都死了吗？”

魏婴点点头，抿着嘴“嗯”了一声。

“别怕，阿乔姊的爹娘也早就死了——”阿乔把衣服丢进水里抖了几下，一边安慰着她。“我是给将军夫人捡回来的，而妳呢，是让少将军捡回来的，我们俩算得上一对患难姊妹哩！”

“少将军已经有夫人了吗？”魏婴歪着头，眨了眨眼睛问。

“不是，将军夫人是少将军的娘，是少将军的爹、大将军的夫人，妳听明白了吗？”阿乔没念过什么书，说起话来欠缺层次条理，不过，像绕口令的几句话也还是让魏婴听懂了。

魏婴好奇地追问：“少将军叫什么名字？”

“房扬古。”阿乔柔声念着这个名字，脸色无限娇羞。

魏婴不懂阿乔的少女情怀，只是单纯地觉得奇怪，爹是魏国的君王，却为何不曾在宫中见过这名少将军。

“我怎么没听过魏国有姓房的少将军？”她疑惑地问阿乔。

阿乔微微一愣，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把自己平时听了来，却又不太明白的话说给魏婴听：“妳年纪小，可能不知道魏国已经被齐国灭了，我们也是刚从齐国临淄搬到魏国的大梁来，大将军是齐王派来镇守魏都大梁的守将，我们都是齐国人，妳是魏国人，当然不曾听说过大将军和少将军的名字喽！”

魏婴听得一知半解，焦急地继续追问：“阿乔姊，从此真的没有魏国了吗？这是为什么？那我又算是什么人呢？”

魏婴的问题直趋核心，阿乔不敢告诉她，魏都大梁正是被房大将军攻下的，万一魏婴死于战火的爹娘说不定正是死于大将军之手，魏婴情何以堪呢？

“哎呀，妳现在不就是齐国人了吗？现在所有的魏国人都变成齐国人啦，将来其它的人也统统都会变成齐国人喔。”阿乔天真率直地说。

魏婴听得不甚明白，但是她终于能了解一点，少将军为什么会警告他不能说出旧姓的原因了，一旦说出她姓魏，齐国的人一定会杀了她，因为她的爹是魏国的君王，她曾依稀听爹说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一爹有什么不测，身为他子女的人也难逃株连的命运，而自己如今的处境，一定就是这样了。

但是，身为齐国人的房扬古少将军，又为什么要救她？这一点，魏婴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少将军呢？”魏婴一心想找他问个清楚。

“走了，可能是见大将军去了。”阿乔将洗好的衣服扭干，搭在手臂上，一手牵着魏婴朝外走，见魏婴一脸茫然之色，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小孩子，只好举自己现成的例子给她听。“我当初进大将军府那年，也和妳一般大，我是很认命的，上头交代我洗衣打水、侍候大将军和夫人，我都拚了命去做，为了活下去，什么不能干？妳最好什么都别多想，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魏婴看着阿乔把洗好的衣服披在衣架上，蹙着眉问：“我也得做这些吗？”

“当然喽。”阿乔心无城府的对她笑说。“别担心，刚开始妳先帮着我就行，妳毕竟还小，累坏了妳，我对少将军也不好交代呀！”

“阿乔姊——”魏婴低低说：“我不会洗衣服，能不能派给我弹琴击筑，或是吹萧鼓瑟的工作，我娘只教过我那些——”

“啊……”阿乔呆了呆，大为吃惊。“原来……妳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怪不得细皮嫩肉，和我们就是不太一样，不是阿乔姊不愿意帮妳，只是在我们这种下人房，谁有资格去做那种风雅的事。我看，妳还是先学怎么打水好了，什么弹琴击筑、吹萧鼓瑟啊，那是上等人才做的事，妳没别的选择了，明白吗？”

魏婴紧咬着唇，直视着地面，不动也不出声。

“在这种地方，妳可千万不能使性子，尤其在专管我们奴婢的阿灵姊面前更是不能，一定要记住。”阿乔拍了拍她的头，郑重叮咛着。

魏婴也没认真听她说些什么，自顾自地问：“少将军还会来看我吗？”

阿乔踌躇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

一个年纪稍长的艳色女郎走进院落里来，阿乔见了，立刻拉着魏婴低下头，恭谨地叫了声：“阿灵姊。”

阿灵泼辣伶俐的眼神在魏婴身上转了转，狐疑地问：“阿乔，这是谁？”

“她叫“楼婴”，是少将军捡回来的。”

阿灵皱起了眉头，嫌恶地咕哝着：“捡个这么小的回来，能做多少事？”说罢，把怀中抱着的一堆褥、被、枕、帐丢向井旁，冷冷地说：“这是夫人房里的，趁着天热好洗。”

阿乔忙将打水桶丢进井里，一边故意使唤魏婴给阿灵瞧。

“楼婴，赶快打水上来，别愣在那儿了。”

魏婴不曾打过井水，不知道该运用巧劲，只是一味使用蛮力把桶子拉上来，桶子刚拉到井口，手臂的力气就全用光了，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桶子就从她手中扑通一声掉落井底，绳子迅速刷过她的手心，瞬间磨下一层皮来，她痛得倒抽一口气，人朝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阿乔吓得急忙扶起她，惊慌地问：“怎么样了？伤得怎么样了？妳是不是傻瓜呀，桶子掉下去的时候，就要赶快把手放开的呀！”

魏婴觉得委屈，一边吹着手心，一边无助地滴下泪来。

“妳在旁边坐着看我洗吧。”阿乔体贴地扶她坐下。

“饶了我吧——”阿灵的声音扬高了八瘦，冷眼瞪着魏婴，刻薄地说道：“少将军把妳捡回来可不是让妳当少将军夫人的，摆什么架子？别笑死我了，要不要我派几个丫头来服侍妳呀，“楼大姑娘”——”

魏婴睁大了眼睛，愤怒地回瞪着阿灵，在今天以前，还没有人敢对她如此无礼放肆的。

她气得跳起来，指着阿灵骂了回去：“妳也不过是一个大丫头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有朝一日我要是真当了少将军夫人，第一个先砍掉妳的头！”

阿乔登时吓得脸色发青，急忙摀住魏婴的嘴，迭连声地替她解释。

“阿灵姊，小孩子的话听不得，妳别和她一般见识。”

阿灵冷哼一声，脸色阴沉了下来。

“敢情妳仗着自己的命是少将军救回来的？小小年纪就这般嚣张，我倒要看看妳有什么本事能活到砍我头的那一天！”话一说完，便旋身走了出去。

阿乔的表情惊恐得如见蛇蝎，她摇撼着魏婴小小的肩膀，气急败坏地嚷着——

“我不是曾告过妳，无论如何都不能在阿灵姊的面前使性子吗？妳可好，居然还敢威胁她，妳不想活了是不是？”

“怕什么，就算我不是少将军救回来的人，凭她一个大丫头，有什么本事乱杀人；更何况，我还是少将军救回来的人呢，她又焉敢动我？”魏婴不以为意。

“什么杀不杀人，她哪里会杀人，光整死妳就够了，而且……而且……”阿乔突然红了脸，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魏婴奇怪地问。

“暧呀，不管妳懂不懂，反正阿灵姊曾经和大将军“好”过几次，万一哪天大将军收她当姬妾，咱们不就完了吗？每个奴婢都担心会这样，所以没人敢得罪她，妳这下子是自找死路了！”

魏婴因为不懂那层厉害关系，所以一点也不害怕，反倒安慰起阿乔来。

“我娘说，我只要能活下来就有贵人相助，我娘说得真准，今天我就遇见少将军和妳这两个贵人，有机会，妳带我去找少将军，我去求他让我当少将军夫人，这样咱们就不用怕那个阿灵了。”她耸耸肩说，笑得天真灿烂。

阿乔听了她的童言童语，忍俊不住，大笑出来。

“少将军今年十八岁，怎么可能娶妳这种小女孩，你们差了十岁哩，更何况，少将军匹配的对象肯定是各国王室之女，说不定这两年就有成亲的机会了，妳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能和他成亲吗？这种孩子气的话说给我听就算了，可别到处说给别的丫头听，明不明白？”

阿乔丝毫不以为意，只当魏婴的话是童言无忌，便旋身开始打水洗那些小山一般高的被褥。

“是吗？”魏婴却认真思索了起来，她想得其实不深，只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长大，少将军难道不能多等她几年吗？

她支着颐，看着右手磨破皮的手心，平时，娘非常保护她的手，都说她的一双巧手，生来就是为了弹琴吹萧用的——

她的胸口酸楚地发疼起来，不管怎么样，她得找少将军问个清楚，是不是在将来的日子里，她都必须和阿乔姊一样，每天得做这些粗重的工作？

少将军明明知道自己是魏王的女儿，还会这样待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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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厅中摆满了几千箱的战利品。

房扬古一脸漠然地坐在厅上，而房庆绪则在一箱箱的白璧、金钟、玉斗、明珠当中翻捡着，挑出适合送回齐国之物。

房庆绪拿起两件玉器观看，一件是白玉璧，一件是白玉璜，两件都是用上等白玉精工雕琢而成，房庆绪对两件玉器流畅的刻纹啧啧称奇，命人传给了房扬古。

“就把这两件玉器献给齐王，你以为如何？”他兴致勃勃地问儿子。

房扬古瞥了一眼“掠夺”而来的玉石珍品，敷衍着：“既然是父亲选上的，我自然没有意见。”

“那好，就命你将这些珍宝送回齐国，敬献给齐王，顺便向齐王奏明咱们父子俩攻下大梁的好消息。”

房扬古若有似无地叹口气，才刚在大梁住下没几天，就又要长途跋涉回临淄。另外，齐王一直有意将幺女齐珞嫁给他，这件令他头痛的问题尚未解决，若选在这时候回临淄，绝对逃不掉齐王的逼婚。

“爹另外指派人送好了，目前我暂时不想回齐国。”房扬古一口拒绝。

“怎么？”房庆绪把脸一沉，不悦地说。“攻下大梁是我们父子的功劳，不派你回去，难道还把功劳拱手让人吗？多少人虎视眈眈想夺我这个大将军的位子，你还不藉这个机会帮我坐稳了？”

房扬古低头不语，眉心掠过一丝不耐。

“不是为了齐珞吧？”房庆绪忽然问。

“就是为了她。”房扬古语气平板地回答。

“哈哈……”房庆绪突然仰天大笑。“该不是为了齐珞在宫宴之上，当众说出心仪于你的那一件事吧？”

房扬古不悦地皱了皱眉，何止是这一件，齐珞跋扈暴戾的性情早已在皇宫内外传遍了，所有文臣武将都担心迎娶齐珞三公主的厄运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没想到，在一次的宫宴之上，听见齐珞当着众人、亲口说出心仪房扬古之语时，所有文臣武将欣喜若狂，都很高兴房扬古替他们挡掉了灾难。

“有什么好介意的？”房庆绪把玩着一块绿玉坠，笑说。“等你娶了齐珞三公主，人人羡慕都来不及了哩！”

“我宁可带兵去攻打燕国、赵国，也绝不娶她。”他冷冷地道。

房庆绪的脸色变得恁是难看，让自己的儿子迎娶齐国公主，是他当初所打的如意算盘，这下子全被房扬古的几句话给推翻了。

“你简直不知好歹。”房庆绪怒气陡升，骂道。“齐王如此看得起你，才肯将女儿下嫁于你，你的架子摆得倒是比谁都高，居然胆敢拒绝？齐珞也没什么不好，她能带给你别人奢望不到的富贵荣华……”

“想要富贵荣华就各凭本事，靠这个？”房扬古冷冷一笑，表情不屑。

房庆绪气得脸色发青，他老觉得自己唯一的儿子特别会跟他唱反调，尤其这两年来，房扬古原本就古怪的个性变得更加尖锐了，无论他如何琢、如何磨，仍然动不动就刺痛他。

“如果齐王下令，非要你娶齐珞不可，你打算怎么办？”他干脆搬出齐王来。

“想法子回绝。”房扬古气定神闲地。

“齐珞不算太丑，勉强也还过得去，娶她是为了与皇室联姻，回绝对你没有好处，你可要想清楚。”房庆绪耐着性子说服。

谈到容貌，房扬古的眉头不由得纠结起来，他曾见过齐珞的两个姊姊，不只体态痴肥，长相、脸孔更是遗传了齐王的小眼睛和大鼻子，而脾气可不只是一般的暴戾，被迫迎娶她们的两位公侯，日子都过得苦不堪言，他可不想步入后尘。

“齐珞美不美都与我无关，娶妻必须要我心甘情愿才行。”他冷然地说。

房庆绪大笑了两声，全然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大丈夫别在女人这个问题上浪费太多心神，女人不过是泄欲和生育的工具，当你有了权势和地位，女人要多少就有多少，一旦齐王下令，你就非娶齐珞不可，即使不喜欢她，另外再纳妾也无妨，何必拘泥在娶不娶齐珞的这种事情上，你是我的儿子，别为了齐珞弄得咱们父子权位尽失，她可是齐国的三公主，你只要记住她的这个身分就行了。”

房扬古注视着房庆绪略斜的嘴角，表情阴郁，默然不语。

“就这样了。”房庆绪说得又快又响，径自替房扬古做出决定。“你明日就将一切礼品打理清楚，后天一早出发回齐国。”

房扬古沉沉地一笑，声音很低，却极为清晰。

“儿子若有这种利用价值，当然得听从父亲的安排，怎能当父亲谋高位的绊脚石呢？不过，我是不可能听从你的安排，不如由你去娶她吧，反正为了权势和地位，你都能够背叛娘而改娶齐王的堂妹了，再改娶一次又有何妨？”

房扬古说完，霍然起身，在房庆绪和侍卫震惊的表情中拂袖而去。

房庆绪心口一凉，房扬古几句尖刺的话听得他头皮发麻，心里发悚。果然，卞文昭的死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他若不是自己唯一的儿子，绝对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房扬古经过精致幽静的小花园，园内桅子花的清香扑鼻而来，他心不在焉地走进园子里去，刚才“又”冲撞了爹，最近，一而再、再而三地冲撞爹，不知道会惹来什么后果？

他已经隐忍太久了。

在房扬古六岁那年，房庆绪为了当上大将军，不惜将元配，也就是房扬古的母亲卞文昭，从正室夫人的地位贬下来，成了将军府中的使女丫鬟，另娶齐王的堂妹为妻，果然，不出三个月，房庆绪便得到了大将军一职。

卞文昭为了年纪尚小的房扬古，委曲求全的侍候起新的将军夫人，卞文昭以为表面上卑躬屈膝、虚与委蛇，房庆绪想必不会太过于为难她，没想到阴险的房庆绪担心夜长梦多，还是偷偷将她毒死了。

即使是自己的亲身父亲，即使当时的房扬古才只有六岁，仍然无法忘记母亲被毒死的怨恨。

他痛恨房庆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惨无人道的凶残行为。他心里很清楚，想成大事的房庆绪，只衡量身边的人有多少利用价值，一旦成了他的阻碍，刻薄寡恩的他，就算是妻、儿也会一并铲除。

母亲的死让房扬古很小就知道自保，不但熟读兵法，甚至勤练武艺，练就了一身惊人的本领。

十二岁起，房庆绪就喜欢带着他到各国赴会、比试，由于房扬古面貌俊秀、意态，不论他随着父亲到哪一国议事，别人都会要求房扬古做他们的女婿，然后一切都好说话。

随着房扬古的年龄愈长，房庆绪就愈倚重他，特别是两个人共赴三场战役之后，既聪明又骁勇善战的儿子，就成了他谋取高官权位的重要利器。

房扬古了解自己对房庆绪的重要性，每一回出言顶撞，房庆绪都能隐忍下来，不加追究，当每一次看见房庆绪被自己气得浑身乱颤、脸色发青时，他就有着异常的快意。

一阵凉风徐徐吹来，夹带着池中荷花清雅的香气。

房扬古伫足在荷花池边，凝视着嫣紫的暮色，备感孤独。

忽然间，他听见一声低低的轻唤，随即循声望去，竟看见魏婴蹲着身子躲在幽暗的树丛下，轻声唤他。

“少将军、少将军……”

房扬古惊愕地把她从树丛下拉出来，一看见她剔透清丽的俏脸，重重深锁的心灵悄无声息地开启了。

“妳躲在这里干什么？”他蹲下来，抓住她的手笑问。

魏婴瑟缩了一下，摇着手直喊疼。

“哪里疼？给我看看！”房扬古翻开她的手掌，惊见她柔嫩的手心几乎磨掉了一层皮，他诧异地问：“怎么弄的？”

“打水弄来的。”魏婴瞅着他，细声细气地说。

房扬古一听，怒气陡生。

“妳还这么小，怎么能教妳打水呢？万一不小心，连人都会掉进井里去，我教阿乔好好照顾妳，她竟然是这样照顾法？”

“不关阿乔姊的事，是阿灵姊……”魏婴停住，想起阿乔警告她的话，迟疑着不敢再往下说。

“阿灵？”房扬古怔了怔，他曾听奴仆们私下说，阿灵自从上过大将军的床以后，架子愈摆愈大，多半是以为自己有机会跃居姬妾的地位。

“少将军，我知道……魏国已经没有了。”魏婴嗫嚅地说着。“我也知道让魏国消失的是你们齐国人，我觉得很奇怪，少将军既然知道我是魏王的女儿，为什么要救我呢？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原因来，难道是将军府里的丫鬟不够，所以才带我进府帮忙打水洗衣的吗？”

房扬古怔忡地看着她，她现在虽然还不懂得恨他，但是总有一天，她会懂得亡国灭族之恨。

他沉思良久，柔声对她说：“妳如今还太小了，个中缘由妳不会懂，妳娘想尽办法保全妳，就是要妳好好的活下来，妳不是说我是妳的贵人吗？”

魏婴微笑地点头了。

“如果我待妳太好，难免令人起疑，所以才让阿乔带着妳做些杂事，刚开始或许辛苦一点，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妳要多加忍耐。”他轻柔地说着，忽然之间微微一怔，想起自己已有多年不曾如此温和待人了。

魏婴的肩尖锁紧，一想到干不完的粗活，和阿灵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就感到异常不安和慌乱，她扯住房扬古墨黑色的衣甲轻轻摇撼着，艾艾地道：“少将军，我刚才顶撞了阿灵姊，阿乔姊说阿灵姊恐怕会想法子整死我了，你帮帮我的忙吧，我很怕阿灵姊。”

房扬古见她不知所措的神情，了解她的恐惧并非是无来由的。

他也曾经看过阿灵恶狠狠的将一个小丫头的脸给打肿，万一阿灵当真看魏婴不顺眼，整奇Qisuu.сom书她的方式必然如出一辙，如果他在府里，谅阿灵也不敢嚣张到不卖他的面子，但是，明天他就要起程回齐国了，阿灵若是抓住这个机会，到时候，远在天边的他也无法照顾得到魏婴。

房扬古眼中有着真切的忧虑，他苦苦一笑，缓缓抬高魏婴的下巴，温柔地问：“妳希望我怎么安排妳才好呢？”

他这么问，其实不只是在问她，也是在问他自己。

“安排我当少将军夫人好吗？”魏婴抿嘴一笑，笑颜烂漫天真。

房扬古难掩惊讶，呆望着她湛然有神的双眸，朦胧恍惚之间，他竟忽略了她容颜中未脱的稚气，不禁心神一荡。

“少将军，好吗？”

魏婴清脆的稚声将房扬古唤回现实来，他的耳朵微微一热，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小女孩的话吓呆，甚至心生遐想，简直是太不正常了。

“别胡说。”他拍了拍她的头，耐心解释。“当少将军夫人可不是玩游戏，随便说当就能当的，妳才几岁，居然就开始想这种事了。”

“阿乔姊说怕大将军收了阿灵姊做姬妾，那时候我们就完了，除非我们有人当了少将军夫人，才能不怕阿灵姊呀！”魏婴嘟着嘴申辩着。

“又是阿乔姊说，她今天一整天就灌输妳这些奇怪的观念吗？再不去教训她，又不知道会教妳说些什么样古怪的话了。”房扬古板着脸站起来，拉起她的手走出花园。

“少将军别骂阿乔姊，阿乔姊没教我乱说什么，那些胡话都是我自己编想出来的，少将军别生气。”她急促地说。

房扬古忍不住笑了笑，说：“妳可知道“少将军夫人”的意义吗？”

“意义？”魏婴懵然不知，一派天真地回答。“当少将军夫人不就是陪少将军逛逛花园、写写字、骑骑马、弹弹琴的吗？”

“嗯，答得不错。”房扬古点点头，故作正经。“妳还少说了两件事，一件是晚上陪我睡觉，另一件事是替我生孩子。”

“陪少将军睡觉也不难呀，少将军难不成也和我一样怕黑吗？那岂不是正好了，我可以和你做伴，不过，生孩子这件事我不会，如果我能当上少将军夫人，一定会勤加练习。”魏婴说得毫无芥蒂、一无所知。

房扬古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他笑得无法遏止，笑得几乎肚子发痛。

魏婴呆望着笑得前俯后仰的他，搔了搔头，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也能让他笑成这样。

她胀红着脸，一脸无辜的强调着：“少将军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真的会写字、会骑马、会弹琴、会针绣，虽然还不会生孩子，不过我想应该也难不到哪里去，少将军如果没时间教我，我可以问阿乔姊……”

“这种事别乱问，妳年纪太小，不合适当我的夫人，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想当少将军夫人这种话，否则，想整妳的人不会只有阿灵一个人了，知道吗？这件事很重要，千万要记住。”他笑着阻止她。

魏婴凝视着他飞扬灿烂的笑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少将军，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我没看过比你长得更好看的将军了。”

房扬古的耳朵又发热起来，他尴尬地转过脸，轻哼了两声：“别胡说八道了，男子汉大丈夫怎能用“好看”两个字来形容。”

“楼婴才读过几篇诗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字句可以形容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她笑嘻嘻地说。

魏婴的话让房扬古心念一动，他带着魏婴回到他的房间，从书箱中搬出一卷一卷的竹简来。

“妳可以不做粗活，但是必须把这里面的“周礼”、“诗经”、“春秋”、“易经”全部读完，办得到吗？”他认真地对她说。

魏婴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读书舒服多了，我情愿读书。”

“很好，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妳在这段时间里不许偷懒，等我回来之后要考考妳，嗯？”

“好，少将军多久会回来？”她仰着头望他。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魏婴一听，整个人愣住了不说话。

“怎么，不舍得吗？”他故意开玩笑。

想不到魏婴真的点了头，她抿着嘴、梗着声音说：“少将军……要去那么久吗？我……有点害怕……”

魏婴无助的、依赖的神情，令房扬古感到万分怜惜，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自以为是的救了她的性命，结果却只能将她扔进一个可能带给她痛苦不安的新环境里，接下来的一切，他便无力再帮上什么忙了。

“不必害怕，我尽可能将妳安排好再起程，既然将妳带进将军府里，自然……不能让妳遭受太多委屈。”他极力安抚她。

魏婴吸了吸鼻子，涩涩地笑问：“少将军要先考我些什么？”

房扬古望了她一眼，捡出一卷竹简递给她。

“先考诗经，如果诗经读完了，再读春秋，春秋读完之后再接着读易经……”

“半年的时间我计不了那么多。”她着急地打断他的话。

“我是说如果——”房扬古若有所思地，不知怎么，他竟有种短时间回不来的预感，突然觉得什么事情都是无法掌握的。

魏婴不懂他所说的“如果”，她径自取出诗经第一卷，琅琅念起周南关雎篇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在魏婴清脆的吟诵声中，房扬古跌入一股扑朔迷离的情绪里，怔忡出神。

日落前，房扬古将她送回阿乔身边，见到阿灵正在指挥着煮晚膳的奴仆，明明看见他走进下人房，却对他的出现视而不见。

如此目中无人，让房扬古的火气隐隐冒了上来。

“阿灵！”他扬高声音，冷冷地叫住她。“忘记房少将军长什么样子了吗？”

阿灵脸色一变，扭着腰肢不情不愿的走向他，轻蔑地瞥了魏婴一眼，略略屈膝说道：“少将军有何吩咐？”

房扬古耐住性子，冷冷一笑。“我倒不敢吩咐妳，只敢劳妳的大驾，在我离开将军府的几个月里，“劳驾”妳多费心照顾楼婴，她只是个小孩子，禁不起过分的折磨，等我从齐国回来之后，若发现她身上有半点损伤，一定唯妳是问，这样够清楚了吗？”

“是。”阿灵嘴上不说什么，脸色却难看极了。

对阿灵这种姿容艳丽的女人，房扬古一向是没什么好感，自从阿灵成了爹的女人之后就更加厌恶了，虽然这样的警告不见得能对阿灵起多大的作用，不过至少能让她有所忌惮。

“少将军，不多陪了，大将军每天的晚膳都指定要我去送，我现在得给大将军送晚膳去，迟了大将军可是要生气的。”阿灵微微一笑，目光幽幽的盯住他。

阿灵的挑衅彻底将房扬古激怒了，他咬牙切齿地大骂——

“不必在我面前千方百计提起大将军，妳不过是一个和大将军有过暧昧关系的奴仆罢了，凭什么这般张狂，我劝妳，在还没当上我的姨娘前先看好自己的脑袋，否则，我一样能取妳的性命！”

阿灵的脸色条地刷白，“噗咚”一声跪倒在地，低声求饶：“请少将军不必多心，奴婢没别的意思，也不敢有当少将军姨娘的着望，少将军离府之后，奴婢一定好生照看楼婴，不敢违意。”

房扬古刀锋般的眼神从阿灵脸上扫过，也不叫起她，就由她跪着，径自牵起魏婴的手，朝后面小屋走去。转头看见阿乔，吩咐着：“妳把晚膳端过来，我带着楼婴一起吃。”

紧张得脸色发白的阿乔，听见房扬古的吩咐，急急去备上两份膳食，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小屋。

魏婴脸上有种虔诚的光华，紧紧抱着房扬古的手臂，崇拜地瞅着他。

“少将军刚刚好威风，差点把阿灵姊吓死了。”

房扬古将她抱着坐在自己腿上，笑说：“现在还能逞威风，万一她真的当上我的姨娘，威风的人就是她了。”

“我看阿灵姊没那本事当少将军的姨娘。”魏婴歪着头、正经八百地说。

“妳怎么知道？”他微笑，定定地看着她。

“她那模样像只狐狸，就算在她身上披上老虎皮，她也肯定穿不住。”

房扬古大笑着，她的话听起来虽然顽皮，却颇有道理。

“不管她有没有本事穿得住，妳最好乖乖的别去惹她，小心狐狸虽小，也有本事能咬伤妳。”房扬古拍拍她粉红色的脸颊。

“我会乖乖听少将军的话，我也知道得罪阿灵姊没有好处。”魏婴甜孜孜地笑望他。

阿乔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慢慢将晚膳一碟一碟摆上桌。

魏婴仰头看着房扬古，娇态可掬地说着：“少将军，我的手疼，你喂我——”

阿乔微微一惊，愕然地看见房扬古脸上浮现出纯然的笑容，缓缓挟起一块肉喂“楼婴”吃，她偷看着房扬古那张充满了感情的脸，在她的印象中，从不曾在房扬古脸上看过那么多种表情，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竟是如此温柔动人。

“阿乔姊，妳怎么不吃？”魏婴笑着唤她。

“我是奴婢，怎么能和少将军同桌吃饭。”阿乔连忙摇手。

“不要紧，坐下来一起吃。”房扬古不以为意。

“谢少将军。”阿乔紧张兮兮地坐下来，筷子拿在手上许久，就是不敢伸出去夹菜。

房扬古看得出阿乔不习惯和他同桌吃饭，于是随手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的碗里，轻轻说：“吃吧，不必太拘束了。”

阿乔受宠若惊地看着碗里那块肉，呆呆地听见房扬古说：“这小屋太简陋，住妳们两个人又嫌太小，反正后天我就要回齐国了，你们一起搬到我现在睡的那个房间去住吧。”

“太好了，少将军的房间又太又舒服又凉快。”魏婴开心得拍手大叫。

阿乔却惊讶得抓不住筷子，慌慌张张地说：“少将军，这样不太好吧，要是被大将军知道了，奴婢难逃鞭苔之责呀！”

“这个妳不用担心，我自会跟大将军说，我也想过了，为免阿灵先去告状，不如我先向大将军说清楚楼婴的事情，免得旁生枝节。”

魏婴听他提起自己，好奇地问道：“少将军要怎么向大将军说我的事？”

“就说我在街上见妳长得聪明可爱，所以带回府里教养，准备将来当少将军夫人之用。”房扬古一面说一面笑。

“哇！”魏婴听不出房扬古开玩笑的味道，小小的身子扑进他怀里，兴奋地又叫又嚷：“你答应我了、你答应我了——”

一旁的阿乔听得心口突突乱跳，而房扬古忍着笑扳开魏婴的手放好，声音里全是笑意。“不能再乱开玩笑，万一妳当真就麻烦了。”

魏婴开始耍赖。“我不管少将军是不是开玩笑，反正我已经当真了，你的麻烦大了。”

“好了、好了，不能闹了，等妳把诗经念完了以后再说。”

房扬古拧了拧她的脸，一口气把汤喝完，起身欲走，魏婴朝他扮了个鬼脸，双颊气得鼓鼓地说：“你别看我是个小孩子就欺负我，念诗经有什么难，等我念完了所有的书，要我当少将军夫人，说不定我还要考虑考虑呢？”

房扬古爆笑出声。“好，有志气，也挺有骨气，妳好好考虑，我走了。”

魏婴看着他昂首阔步地走出去，对着他的背影又挤出一个鬼脸来。

“他看我还是个小孩儿，从头到尾都不说真话，老是在哄骗我。”魏婴哼了哼，转头对阿乔说。

阿乔匆匆把门关上，拉着魏婴的手说道：“是妳才能让少将军费心来哄，别人可没这个福气，老实对妳说，我进府这么多年来，还没见少将军笑过，今晚见他老是不停在笑，简直把我吓坏了，我小瞧了妳，妳的本事真大啊！”

“咦！少将军平时没笑过吗？怎么可能的事？”魏婴惊奇地瞪大眼睛。“但我从见到他开始，他就一直笑得没有停过呀，真奇怪？”

“的确很奇怪，看来少将军挺喜欢妳，否则不会这样——”阿乔幽幽地说。

“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给我当少将军夫人？”魏婴睁大眼睛，嘟着嘴说。“老是叫我念书、念书，像我爹娘一样。”

“那是为了妳好呀，可能是因为妳的出身高吧，哪像我们这些天生下来就当奴婢的人，少将军就不曾教我们念过书。”阿乔望着魏婴的眼神尽露羡慕之情。

魏婴心无城府，天真娇憨地道：“阿乔姊，不如我们一起念吧，后天我们就能住进少将军房里了，他房里有好几箱的书，到那时，我们爱怎么念就怎么念。”

阿乔不禁心跳加快，兴奋得满脸通红，她进府那么多年以来，还不曾有过这么好的遭遇，若不是因为楼婴，她也不可能有机会和少将军如此亲近，甚至和少将军同桌吃饭，并且吃着少将军为她夹的菜。

魏婴见阿乔的脸红到了耳根，不了解她心理的变化。

“阿乔姊，妳是怎么啦？脸发红了。”

“没什么。”阿乔羞赧地收拾桌上的碗盘，淡淡地说。“我只是一个粗人，还想要跟妳一起念书，想来都觉得丢脸。楼婴啊，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妳一样得到少将军的关爱，妳……可要把握住机会，这一生才会过得比谁都好，明白吗？”

魏婴咬着下唇，静静凝视着阿乔布满雀斑的黝黑皮肤和粗糙的双手，隐约明白阿乔话中的涵义，她朦胧地知道，自己能把握住的机会就是少将军，但是，她却不懂怎么样才能把握得住？

她暗暗安慰自己，没有关系，现在年纪还小，只有乖乖听少将军的话，把他要求念的书都念完，说不定机会才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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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宽大且豪华的马车停在大将军门外。

拉马车的四匹马身上都披着华丽的锦毡，看上去极为威武雄壮，桑木做成的车轮上，托着小屋一样的车厢，车厢里外均镶著称红色的锦绣、菱形的纹饰，以及鲜亮的流苏，十分富丽堂皇。

房庆绪和房扬古站在马车旁，看着侍卫将一箱箱玉器、白璧、琉璃珠抬上车厢，其中有五只梓木箱中放的是黄金，共有五百镒︵每镒二十四两︶。

房庆绪对房扬古低声说：“这一回运送的东西都太贵重了，所以非要你押运我才能放心吶。”

房扬古沉沉的应了声，顺势说：“爹，前日我带回来一个八岁大的小女孩，名叫“楼婴”，十分聪颖伶俐，我有心将她留在府中好好调教，希望爹别为难她。”

“调教？”房庆绪抬眼看他，淡淡地说。“调教来干什么？预备调教成礼物送给诸国君吗？”房扬古压抑着性子，漠然说道：“将来调教成什么样子再说吧，目前……我要将她留在身边做伴。”

房庆绪睨了他一眼，冷笑着：“只要你娶齐珞为正室夫人，想调教什么样的女孩子当姬妾我都不会管。”

房扬古皱了皱眉，没有正面回答，径自说道：“我暂时将楼婴和下人房的奴婢阿乔安置在我房中，在我回来之前，请爹别让人动了她们两个。”

“你这是什么意思？”房庆绪不悦。

“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房扬古不疾不徐地说。“爹虽然为了“将军夫人”不敢纳姬妾，但是对发泄情欲的女人至少也要经过挑选才好吧，以爹一个大将军的身份，和奴婢有染的事若是传了出去，恐怕要颜面尽扫了。”

房庆绪气得额上青筋凸起，脸色胀得通红，吶吶地说不出话来。一名侍卫朝房扬古躬身揖道：“少将军，十六名侍卫俱已准备齐，随时可以出发了。”

“很好。”房扬古面无表情地朝马车走去，翻身跨上黑得发亮的大宛宝马。

房扬古性喜穿黑，一身黑色战袍，外加黑色锁甲，昂然立在华丽的马车旁，显得分外突兀。

房云坐上马车，拉紧了四根疆绳，十六名骑着马的侍卫分立在马车前后，就等着房扬古一声令下。

房扬古漠然地回望了一眼房庆绪，用力挥动长鞭，一辆华车连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东出发了。

十天后，房扬古率领的一行人抵达了齐国的都城临淄。

房扬古骑着马进入西门，吵杂的市声扑面而来。

他的出现引起街旁小贩的惊呼：“是房少将军回来了！房少将军回来了——”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很快的传播出去，得到消息的民众全围集在街道两旁观看房扬古的风采。

围观的群众看着房扬古领着十六名精神抖擞的侍卫，护卫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议论、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在挤得水泄不通的民众中间，夹杂着许多女孩子尖锐的叫声，都是慕房扬古之名而来的少女。

人群聚集得愈来愈多，甚至连酒楼的楼上或是茶馆的楼顶都挤满了人，房扬古的车队被人潮阻慢了速度，好不容易才走到了稷门口，房扬古不得不在大宛宝马后腿扬上一鞭，好让牠朝前狂奔，冲散人群，替马车开路。

还没到王宫，就看见赭红色的地毯从魏峨的王宫大殿里铺了出来，房扬古惊愕地抬起头，看见王宫正殿张灯结彩，钟声、乐声同时响了起来，轻敲慢奏，十分悦耳动听。

房云扬起马鞭，兴奋地大叫着：“少将军，看来大王早就知道我们回来了！”

如此隆重盛大的排场，同样让十六名侍卫感激涕零。

房扬古丝毫没有喜悦的情绪，齐王隆重的接待反而让他备感压力，心情变得更为沉重。

车队到了大殿台阶前，侍卫们纷纷将马车上的箱子卸下，抬进了大殿。

齐王端坐在大殿正中，面容肃穆、双目如电，两旁坐满了文臣武将，当侍卫将箱子全部打开，大殿中所有的人一见到箱中的黄金珍宝，情不自禁笑逐颜开。

“大王，臣奉大将军之命，将战利品押运回国。”房扬古简单奏道。

“好极、好极——”齐王喜形于色，从脸上笑到了心坎里去。“房将军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

“多谢大王挂怀。”房扬古欠了欠身。“大王若没别的吩咐，臣告退了。”

“暧！不急不急，侍卫先下去休息，你留着，寡人有话要说。”

房扬古一听，心立刻沉了一半。

侍卫退去后，齐王缓缓开口：“大将军此次率领大军攻魏，大胜归来，寡人十分欣喜，不知该如何犒赏你们父子两人才妥当……”

“大王——”齐王身边最得宠的田相国起身揖道：“房少将军文韬武略，英姿勃发，是齐国难得一见的武将之才，也是临淄城中许多少女倾慕的对象，此次凯旋回国，诸位大臣想必已积极想得房少将军为婿，臣以为，大王若欲为三公主择一良配，房少将军正是最佳的人选，多少人求皇室之女不可得，大王藉此机会赐婚，比犒赏钱财更具意义呀！”

齐王听了哈哈大笑。

“寡人正有此意，田相国将寡人的心思都说出来了。”

房扬古像跌进了冰窖里，听着这一对君臣一搭一唱，整座大殿鸦雀无声，就等他磕头谢恩了。他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声调平板地回答——

“多谢大王错爱，臣以为当今之世，七国争立，我齐国刚刚才战胜魏国，正是兵马最疲弱也最分散之际，各国无不虎视眈眈想趁虚而入，臣——目前忙于带兵，恐怕无法分心，请大王收回成命。”

房扬古话一说完，齐王的脸色蓦地阴沉了下来，田相国急忙掉过头愕然地看着房扬古，众臣更加惊诧不已。

大殿内突然安静得出奇，静得没有人敢出声。

齐王强捺住怒气。

“子女的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作主，你父亲早已应允寡人这桩婚事，你也就别推辞了，带兵是一回事，成亲是一回事，怎能混为一谈呢？”齐王灰白着脸。

“大王，魏国平定之后，臣练兵数月便又要发兵攻打赵国，一赴战场生死难卜，臣请大王还是收回成命，臣不想耽误三公主的青春。”房扬古低着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众臣听了无不哗然，纷纷把目光投向齐王气得惨白的脸上。

齐王哪能忍受这般羞辱，气得拍案怒斥：“你说的都不是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不领寡人的情！”

房扬古咬了咬牙，料准自己就算抗命，齐王也不至于取他的性命，最多是难逃一场刑责罢了，他决定放手一搏。

“臣不敢，但为了三公主的幸福着想，还是请大王收回成命。”

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心里嘀咕着——房扬古这回完了。

齐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突然仰天大笑，指着房扬古大骂：“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寡人的赏赐你竟敢抗命，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看不必等到上战场，今天你就要死在寡人的手里！”

房扬古微微一震，如果齐王因此而杀了他，那么就和昏君没什么分别了，为这样的君王卖命，实在也不值得，他淡淡一笑，傲然不语。

田相国吓得冷汗淋漓，他很清楚，如果齐王当真下令杀了这个刚立大功的少将军，民心必会动摇，慌忙跪下替房扬古求情。

“大王切勿动怒，房少将军年轻气盛，说话虽然不够得体，却是为了齐国屡建大功的功臣，大王可以施以薄惩，但却不能杀了他呀！”

田相国的话提醒了齐王，为了顾全皇室颜面，他非挫挫房扬古的锐气，逼他就范不可。

齐王一声喝令。“来人，把房扬古揎出去，脊杖四十，关入大牢！”

房扬古早已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一派轻松地站起来，不等武士上前擒拿，径自转身大步走出大殿，然后在丹墀前跪下，几名武士拥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将他捆绑起来，两枝三寸厚的木棍在他背上霹哩啪啦的打了四十下。

头二十下，房扬古还能咬牙硬撑，接下来的二十下，他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痛得失去了知觉，连怎么被拖进土牢的都不知道，当他在一阵剧痛中痛醒过来时，才昏昏沉沉的发现自己已趴卧在潮湿、阴暗的士牢里。

他轻轻一动，背部就有如火灼般的热辣辣的疼痛着，他倒抽几口气，胸口更加痛得难以喘息。

他趴在霉气很重的乱草上，勉强环顾着四周，士牢很狭小、阴湿、不见天日，让他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自己到这里有多久，他苦笑了笑，说不定自己熬不过，就要命丧于此了。

“吱呀”一声，牢门被推开了，走进两名丫鬟来，他痛得看不清楚她们两个人的模样，只隐约感觉到两个丫鬟正轻轻剪开他的衣服，不知在他背上涂抹什么汁液，然后用干净的布一层一层的裹好。

其中一个丫鬟捧着温水喂他吃了几颗药丸，轻声对他说：“房少将军，吃了这药，你的伤会好得快些。”

房扬古觉得奇怪，虚弱地问道：“妳们……是谁派来的……”

“三公主。”两人齐声回答。

房扬古愣了愣，不再出声。

两个丫鬟自顾自的说着：“三公主十分帖记房少将军的伤势，所以命奴婢送些宫里极好的止血药来，顺便要奴婢来看看，大王有没有把房少将军打坏了。”

说完，两个丫鬟便格格地笑了起来。

“替我多谢三公主的好意，只可惜……房扬古消受不起。”他闭上眼睛，平淡地说。

“齐国上下，恐怕只有房少将军消受得起。”一个丫鬟顽皮地笑说着，然后蹲下身来，仔仔细细看着房扬古的脸，松了一口气后说道：“幸亏没用黥刑，三公主特别交代奴婢，不能让房少将军的脸受到一点损伤，否则就可惜了。”

丫鬟的话让房扬古听得很不舒服，他可不希望沦为三公主的宠物。

“两位的差事办完，可以请回了吧。”他冷冷说道。

丫鬟对望了一眼，讪讪地离去。

清凉的薄荷药油渐渐疏散了房扬古火灼般的痛楚，他迷迷糊糊的睡着，昏睡中，感到有人搬动他的身体，他吃力地睁开双眼，看见几名陌生的侍卫悄悄地将自己扛出土牢，尽管侍卫尽可能小心搬运他，但细微的震动仍让他痛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准备将我……带到哪里去？”他费力地问。

“房少将军请别多问，到时自然就知道了。”一名侍卫答道。

房扬古痛得直冒冷汗，咬着牙无法吭气，感觉侍卫将自己扛进一间幽暗的房间里，然后轻轻将他放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随即退了出去。

这个房间十分幽静、清凉，房扬古正狐疑着，这可不是一名罪臣应有的待遇，他很担心，会不会又是三公主对他的特别照顾，若真是如此，他想从三公主手中逃脱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就在他思绪混乱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他定睛望去，一个穿著宽袖紧腰、无领低胸、微胖的女子轻轻走到他的床前来，她的服饰打扮令他微微一惊，如果没有猜错，这个女子必是三公主齐珞无疑了。

他强忍着痛坐了起来，愕然地看着她。

“房少将军应该猜出我是谁了吧？”她的容貌平平，眼神略显呆板，声音尖细却故作柔媚地说着。“在宫宴之上，我见过少将军几次面，不过，你似乎连正眼都没有瞧过我，我的容貌当真这么不起眼吗？”

“臣并无此意，三公主不必多心。”房扬古的视线落在地面上，淡漠地回答。

齐珞微微一笑，突然挨着他坐下，娇嗔地说：“你为什么不肯娶我？说一个好理由来。”

齐珞大胆的举止让房扬古吃了一惊。

“公主金枝玉叶，怎能下嫁一名征战沙场的武将。”他挪开身体，对她反感起来。

“为什么不能？”她又朝他偎近，微微俯下身来，几乎能从她低低的领口中看见呼之欲出的乳房。

房扬古的反感更甚，她若不是公主，早将她轰出去了。

“臣随时随地要奉命出征，一赴战场便是一年半载，生死难料，公主何必让自己受这种罪。”他咬着牙说。

齐珞彷佛没听进去他所说的话，眼睛贪婪地盯着他赤裸壮硕的胸膛，一只手缓缓的抚摸着他的肩、臂，唇边露出妖冶挑逗的笑容。

房扬古被她不知羞耻的姿态惊得目瞪口呆，怒火狂烧了起来，他扣住那只在他身上游移的手，迅捷地反手一摔，将齐珞摔出两三尺远。

“公主请自重！”他怒斥。

齐珞先是吓呆了，随即恼羞成怒，从地上爬了起来，凶狠地盯着房扬古，一时气不过，咬牙切齿的骂道：“你简直不识抬举，竟敢动手打本公主，我看你是活腻了，呵，既然这么不怕死，我立刻奏请父王将你凌迟处死，让你好好消受千刀万剐的痛苦。”

房扬古冷傲的低笑了几声，她若不是齐国三公主，他还真想扭断她的脖子。

齐珞气得浑身发颤，紫胀着脸奔了出去。她心仪房扬古许久了，原以为自己的投怀送抱一定会令他受宠若惊，没想到他竟会这样羞辱她。

太不知好歹了。

齐珞哭哭啼啼地去找她的二姊齐璎诉苦。

“想得到一个骄傲的男人有什么难，我教妳一个法子，就算妳不够貌美，他也绝对为妳倾倒。”齐璎自壁橱中取出一小包粉末来交给齐珞。

齐珞看了一眼，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叫“安息香”。”齐璎神秘兮兮地说。“从西域传来的，只要将安息香涂在蜡烛或是洒进灯油里，一经燃烧之后，无色无臭，男人只要吸入一点，就会情欲冲动……”

“什么？”齐珞惊呼。“这是媚药？”

“不然，妳以为后宫这么多嫔妃是怎么吸引住父王的？”齐璎低声说。

“我还没有丑到要用媚药迷惑男人吧。”齐珞十分不悦。

“妳若是引诱得了房扬古，又何必来找我呢？”齐璎正色地说。“房扬古向来架骜不驯，是个连父王都敢冲撞的人，妳能奈何得了他，想得到房扬古，这是最快的方法，妳到底要不要？”

齐珞略一迟疑，便接了过来。

“等过几天，房扬古的伤势好一点儿，妳就照我说的去进行，接下来的事由我来安排。”齐璎贴在齐珞耳边说。

齐珞看了她一眼，被动的点点头。

房扬古以为把齐珞气走之后，齐王定会下令将他凌迟处死，没想到昏睡的这几天当中，仍定时有人给他送饭、送药来。

他不知道齐珞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知道她正一步一步地将他推向陷阱的边缘。

他的伤口渐渐愈合了，也已经可以慢慢下床走动，这天傍晚，侍女在他房中点燃蜡烛之后，他忽然感到异常疲倦、昏昏欲睡，愈是想睁开眼睛，眼皮就愈加沉重，怎么也醒不过来，隐隐约约，他感到有簇小小的火苗正从他的下腹蔓延开来，缓慢地燃烧，愈烧愈炽，那种欲望强烈得令他难耐、痛苦万分。

他分辨不出梦境或是现实，似醒非醒、似真似幻中，感觉有双柔软的手正一件一件的脱光他的衣服，微凉的指尖一寸一寸的爱抚着他滚烫的皮肤——

他忍不住呻吟出声，炽热的欲火一发不可收拾，听见轻得有如耳语的声音在他耳边腻声说着：“你现在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我摆布，就算我想摸遍你全身的每一个地方，你也拒绝不了了吧，你别忘了，我是齐国的公主，真想要你，还由得了你拒绝吗？”

房扬古听出了齐珞的声音，努力想使自己清醒过来，但是遍身如遭烈火焚烧，令他痛楚地辗转呻吟，迷糊之际，彷佛嗅到一股诡异的、直钻入骨髓的气味，一点一点地啃蚀着他的知觉，灼烫的痛楚逐渐加剧，意识却逐渐混沌不清，终于，最后一点的知觉也失去了。

当房扬古昏睡过去，怎么样也推不醒时，把齐珞狠狠地吓了一大跳，这与齐璎所说的安息香反应全然不同，一时之间吓慌了手脚，心惊胆战地把齐璎找过来看个究竟。

看着昏睡中的房扬古，齐璎也吓了一跳，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哎，糟糕，忘了房扬古年纪还轻，不能和父王那把年纪相比，药量多半是下重了，或许是他大病初愈，身体还很虚弱，敌不过安息香的药性，这才会昏过去吧？我看哪，这安息香的后劲，恐怕会让他痛苦上好几天哩。”

“什么？”齐珞大失所望。“早知道就想别的办法了，这种方法一定让他恨极了我，结果什么也没有得到，未免得不偿失。”

“傻瓜。”齐璎失声一笑，说道。“他现在可是任由妳摆布，怎会得不偿失，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待他有了一点清醒的迹象，我便立刻去请父王来，一切都布置妥当以后，他还能从妳的手掌心逃掉吗？”

“只怕这么一来，我也得不到他的心了。”齐珞撇了撇嘴。

齐璎啐了一口，道：“得到男人的心干什么？妳现在虽然喜欢房扬古，可是日子一久，难保不会对他腻烦，到那之后再另寻新欢，岂不快活，何必自找麻烦，让自己去动什么心呢？”

“要真能像妳说的那么轻松就好了。”稍顿，齐珞窃笑着说：“不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能得到房扬古的人，齐国哪一个少女不想嫁他，配得上他的人也只有我了，绝不拱手让人。”

房扬古昏昏沉沉的醒过来，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房间里站立着几个人影，他凝神细看，顷刻间如坠万丈深渊，周身都僵冷了。

房中站着齐王、齐皇后、齐璎和齐珞，甚至还有田相国，而齐珞衣衫不整，他自己除了身上一条薄被，根本身无寸缕。

“你终于醒了。”齐王面容严肃，唇边的笑意却很深。“寡人不怪你侵犯公主，年轻人到底难敌美色的诱惑，如今公主的声名都尽毁在你的手里，你……想不娶公主也不行了吧。”

房扬古的心整个往下沉，像有两块巨石狠狠朝他肩上砸下一样，将他打入了无底深渊。

他勉强想从床上坐起来，没想到才稍一挣动，全身的皮肤立刻敏感得像万针穿刺一样，他很清楚齐珞利用媚药来对付他，直到此刻，药力似乎尚未褪尽，他浑身仍敏感得稍一触碰便会亢奋。

他惊怒得几乎失去理智，情不自禁地大声咆哮：“这就是皇室的作风吗？竟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我就范！”

田相国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齐王和皇后全然不为所动。

“现在随你怎么发脾气都无所谓。”齐王淡淡一笑，道。“明日早朝，寡人会颁下诏书，将你和三公主成婚之事昭告天下，已成事实，也无须再动怒了，三公主是寡人最宝贝的女儿，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呀，三公主偏偏就看上了你，事已至此，你若还想抗命不从，死的可就不是你一个人，而是你的全部族人了，千万别做傻事啊。”

齐皇后疼惜地经拢着齐珞散乱的发髻，爱怜地说着：“妳这孩子让父王母后宠坏了，不惜用贞操来绑住房扬古，真是太任性了。”

齐珞娇滴滴地微笑着，悄悄瞟了房扬古一眼，但他冰冷的神情令她有些不安。

齐王挽着皇后笑咪咪的离去，田相国则是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跟在齐王身后。

房扬古一双眼睛阴森森地瞪着齐珞，重重地喘着气，身上残余的欲望仍折磨着他的四肢百骸，他奋力抗拒着最后那一点药力，额上微微沁出了冷汗，眉头紧紧纠结着，一动也不敢动。

齐璎被他的眼神慑住，拉着齐珞心慌地走出去，顺便把门给死死的锁上。

“看他的眼神，像要杀了我们一样，真吓人。”齐璎摀住胸口说。“这男人很危险，妳何必非要他不可？”

“愈危险的男人，征服起来才愈有趣味，他休想摆脱我。”齐珞意态悠闲地说着，嘴角噙着一朵嘲弄的笑。

果然，齐王选在第二天迫不及待地将三公主许婚房扬古的诏谕颁下，消息于是从临淄城迅速传扬了开来。

当齐国上下正热络的讨论着这个话题时，驻守在赵国边境的守将突然传来了紧急军报。

在军情紧急、齐国陷入全面危机的重要时刻，齐王只好暂时将房扬古与齐珞的婚事搁下，马上命房扬古率军迎战。

出兵前夕，房扬古首次有了牵挂的心情。

自从六岁那年娘过世了之后，他这一生便不曾记挂过任何人，往来诸国，与人之间向来聚散如浮萍，多次征战，也不曾想过自己能否从战役中平安归来。

这一回，不曾有过的感觉全都出现了，他牵挂起魏婴来，甚至担心自己若是战死沙场，魏婴将来的生活必然堪虞。

他弄不清是怎么样的心情，呆望着地上斑斓的月影，记挂着魏婴那张生动、纯净、无瑕的容颜，想念起她银筝般的、叫唤着“少将军”的声音。

一个才八岁大的小女孩，竟引得他如此费心想念，神秘而不解的力量触动了他，心灵深处的角落里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紊乱而恼人地折磨起他来了。

发兵前一刻，他命人带口信给魏婴，当时，他怎么也想不到，临走前对魏婴的安排，会因他带兵出战而有了变化……

房扬古走后，魏婴与阿乔只过了一个月舒服的日子，当大将军夫人因水土不服，得了一场急病猝死之后，房庆绪不久就将阿灵扶正。

自此，魏婴和阿乔就被逼着搬回下人房，再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了，常常总是两个人天还没亮就得起床打满十缸子的水，然后开始一天的粗活，劈柴、烧水、洗衣、切菜、煮饭等等。

下人房中有十个奴仆、十个婢女，可是阿灵却独独对她们两个极尽“照顾”之能事，举凡府中最卑贱、最骯脏、最粗重，原都是由男仆做的工作，阿灵几乎全分配给她们两个，甚至规定她们只能在下人房走动，严禁她们走出下人房。

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魏婴一年一年的长大，即使在心力交瘁之际，她仍勤读着房扬古留给她的一箱书简，就算被再多的苦差事折腾得伤痕累累，她也总是不肯落下泪，彷佛落泪便是认输了。

面对阿灵时，她的态度一向是剑拔弩张，毫不服输。

只有在深沉的夜里，她会反反复覆思量着房扬古命人带给她的话——

“书要勤读，战事结束便会归来。”

小小的心灵莫名地牵念着他，思念日复一日，悄悄加深了。

房扬古挑选三万名健壮兵卒前往伸援战事吃紧的前方，房扬古擅于运用兵法、阵法，不到一个月就将敌军逼得退守到河水北岸，与房扬古的军队对峙着。

然而这条滔滔大河形成了一个难以跨越的巨大障碍，两军对峙了一年又一年。

房扬古因这场战役得以逃婚逃到了阵前，时间的耗损对他来说更有利，他气定神闲、慢条斯理的指挥军队演练阵法，勘察周遭的地理环境，并充分利用时间测算进攻的强度、力度与速度，谋划着阻截、诱导和聚歼的种种方略，用心审视着整个战场上的变化。

而在房扬古征战沙场之时，下人房里的魏婴，已渐渐长到成熟解意的年龄了，诗经启蒙了她最初的情爱，年纪渐长，慢慢便懂得了平日所背诵的词意。

魏婴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先前孩提时懵然的情绪，一日比一日明晰了，像从长长的冬夜中慢慢地苏醒过来，愈是懂得，心中的波澜愈是汹涌，苦苦的等待，殷切的盼望，似有若无的爱情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她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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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历经了一场八年的战役，房扬古带着与两国签订的盟约，以及疲惫的士兵，浩浩荡荡的回到了临淄城。

齐国上下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地挤在城门口迎接他。

愈到王宫大殿，房扬古的心情就愈显沉重，事隔八年，不知道齐王还会不会记得当初将三公主许给他的那件婚事？

如果在这八年之间，三公主并未出嫁，仍坚守与他的婚约，那么，他势必非要娶她不可了。

想到这里，房扬古就觉得头痛欲裂。

王宫大殿上，齐王不住地呵呵笑着，对房扬古的阵前立功赞赏有加，在一连串的战功表扬之后，便立刻将话题切入核心，直接提出为房扬古和齐珞补行婚礼的日期来，房扬古根本无法听清楚齐王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未来将要毁在齐珞这个女人的手里了。

房扬古一脸漠然地听着，心里很清楚自己是齐珞眼前的猎物，无论如何，她都会想尽办法吃了他，不会放弃。

八年这么长的时间，齐珞居然能等得下来，面对这样的结果，实在令房扬古无法不感到吃惊和意外，他知道自己是掉进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之中了，想逃，没有那么简单。

既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也不想浪费力气去做任何无谓的抗拒了，或许是八年的战争磨钝了他的傲气与锐气，他闷不吭声的承受了下来。

长期征战让房扬古觉得身心俱疲，他只想好好地休息，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于是，整个临淄城张灯结彩，都在为房扬古和齐珞的婚礼大肆庆祝着。

魏婴梳着马鞍髻，穿著大袖细腰的浅蓝色棉袍，手中握着竹简，斜倚在床上，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休息，正想抓住机会，在这寒冷的午后小睡片刻，没想到阿乔忽然间惊慌失措的奔了进来，吵醒昏昏欲睡的她。

“阿婴，快醒醒、快醒醒，天大的消息呀！”阿乔气急败坏地嚷嚷。

魏婴睡眼惺忪地看着阿乔，打了个哈欠说：“什么消息？大惊小怪的，难不成是少将军打了胜仗啦？”

“差不多、差不多——”阿乔摇晃着发丝散乱的脑袋，模样状似女鬼，仍在惊天动地的叫着。“少将军不只打了胜仗，六天后还要迎娶齐国的三公主咧！”

魏婴这一下惊得全醒了。

“什么意思？”她扯住阿乔的衣领，猛眨着大眼问。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不久之后，少将军就会带着少将军夫人回来了。”

魏婴手中的竹简跌落在地上，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听懂了吧。”阿乔惋惜般地摇着头说。“我看妳呀，真以为反反复覆念这一箱书就能当少将军夫人哪，真是傻瓜，远在天边的少将军还能记得妳吗？在他眼里，妳只是一个路边捡来的小丫头，随便一句玩笑话就把妳骗得团团转，说不定，他早忘记还有妳这个人了，妳还傻傻的念这箱什么书啊！”

魏婴掀了掀眼睫，灵动的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来。

“少将军真的要成亲了吗？怎么会？”她不相信地喊着。

“傻丫头，大将军已经受齐王之邀到临淄主持婚礼去了，这还假得了吗？”

魏婴的心一直地往下沈，阿乔平时总是谆谆告诫她，要认清自己的身分，别对房少将军心存幻想，但她总是不睬她，径自堆砌着一块又一块幢憬的美梦，今天得到这个消息，已经证实阿乔所说的话没有错，美梦已经龟裂了。

她觉得脊背骤然僵冷，绝望的感觉吞噬了一切，深深地感到万念俱灰。

八年来，她咬着牙硬撑，每天就算在筋疲力尽的深夜，仍读着房扬古留下来的竹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夜想着房扬古对她说过的话，殷殷盼望着他回来，快将她和阿乔救出这个地狱般的牢笼。

没想到苦苦想望了八年，竟盼到这个让她备受打击的消息，所有的企盼都毁于一旦，懂憬全都化为乌有了。

她有一刻绝望得站不住，脑中拚命翻转着许多念头，为什么房扬古要将她带进这里来受苦？为什么给她一个玩笑般的承诺？整整八年来的折磨究竟算什么？

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乔姊，妳告诉我……这种日子到底要适到什么时候？”

阿乔鼻子一酸，泪眼婆娑了。“阿婴，以奇Qisuu.сom书妳的容貌，不怕嫁不到好人家，顶多再熬个一、两年，说不定大将军会准妳嫁出府去，可我就不同了，我生得丑。只怕这辈子……都得在这个下人房里度过了……”

魏婴紧紧扯住阿乔的手，心疼不已。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把妳一个人留在这里受苦，我们已经倒霉了八年，不能再倒霉下去了，阿灵虽然这几年得宠，谁能保证大将军会再宠她几年？嗯？”

“妳说得对。”阿乔揩了揩眼泪，挤了个笑说。“阿灵这两年看妳看得很紧，只要是能在大将军面前露脸的差使，一定不让妳沾上边，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猜她肯定怕极了妳，怕大将军会看上妳的美色，夺走她正宫娘娘的地位。”

“妳说什么呀。”魏婴蹙了蹙眉。

“别不相信，阿灵自己就是这样引诱大将军的，而妳又比她年轻时美上好多倍，她怎么会不怕？换成了我，早怕死了。”阿乔正经八百地说。

“我不会和她走一样的路。”魏婴的声音变得生硬。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阿乔拿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语带警告。“她哪里能晓得妳的心思，所以妳还是提防着她比较好。”

魏婴没有情绪去想阿灵的事，她满脑子全被房扬古娶妻的事占满了。

“走吧。”魏婴无力的抬头望了望天，慢吞吞地说。“太阳快下山了，今晚不知道会不会下雪，咱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听到房扬古回来的消息，魏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生火的动作，一颗心怦怦乱跳了起来。

所有的丫头、仆人们全兴奋地丢下手边的工作，好奇地冲向大厅，每个人都想看一看少将军夫人究竟生成什么模样。

魏婴如坐针毡，恍惚地丢着柴火，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顾一切地跟着大家走了出去。

阿乔忙将魏婴半拖半扯的拉回来，气急败坏地骂道：“妳疯啦！咱们上次不小心走出下人房，被阿灵打得半死的事都忘得一乾二净了吗？”

“别拦我，我要去看看少将军，我要知道他是不是把我忘了——”魏婴泪盈于睫，拚命从阿乔手中挣脱出来，提着裙襬直奔大厅。

阿乔怕她出事，忙跟在她身后。

魏婴有太长的时间没有离开过下人房了，光是一个夹在下人房与大厅之间的花园，就让她转了老半天才转出去，当她远远看见一堆丫头、仆人挤在大厅窗边探头探脑，心下一颤动，整个人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扯着、迷茫地，完全听不见阿乔惊慌的喊声，一心一意只想冲上去、冲上去——

远远的，她看见房扬古模糊的身影，轰然有泪冲进了眼眶，心中热血澎湃，思念令她顾不得一切，她像飞的一般，直直奔进了大厅。

魏婴突如其来的出现，令原木喧嚷热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魏婴泪眼婆娑的看着房扬古，哽咽地喊了声：“少将军——”

房扬古震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仔细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她身穿粗布衣、发丝零乱，脸上带着汗水与泪水，颊边还沾着些许黑黑的灶灰，虽然模样狼狈，却掩不住那种夺魂摄魄的惊人之美。

魏婴的容貌震慑住了大厅中的两个男人，尤其是房庆绪，眼神万分惊讶地盯着魏婴，移也移不开。

打扮得异常娇娆的阿灵，见魏婴冲进大厅里来，猛然吃了一惊，厉声怒喊：“楼婴！妳是什么身分，竟敢如此放肆，还不给我跪下！”

房扬古惊愕地站了起来，想不到“她”竟然就是魏婴！

阿灵的怒骂声惊醒了魏婴，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她慌忙跪了下来，觑着大厅中所有的人，诚惶诚恐、恭恭敬敬地磕着头。

“奴婢叩见大将军、少将军、大将军夫人……少将军夫人……”

房扬古瞪大了眼睛看着魏婴，胸口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猛烈撞击着，他正想上前扶起她，忽然听见阿灵怒喊着：“来人哪，把她给我拖出去！”

“谁敢动她！”房庆绪和房扬古同时出声喝阻。

厅上的几个人一时之间都呆住了，房庆绪与房扬古冷冷对望着。

房扬古的反应让房庆绪陡然间想起了魏婴的身分，这才知道她就是房扬古曾经向他提起过的那名小女孩。

身穿狐裘的齐珞，敏感地注视着魏婴，魏婴绝美的容貌令她感到不安，坐在一旁的阿灵亦惊得面无人色，当她一听见房庆绪出声，就知道一直担心的事情果然就要发生了——来不及了——

房庆绪很快地站起身，抢在房扬古之前走下座，将魏婴从地上扶起来，拉到自己身旁的位子上坐下，无视众人的目光，笑咪咪地问着魏婴。

“妳是夫人房中的丫头吗？怎么我从来没看过妳呀？”

魏婴尚不解人事，不懂房庆绪为何阴阳怪气的看着她，似乎想一口吃掉她。

“奴婢是下人房里的丫头，还不配侍候夫人。”她战战兢兢地回答。

房扬古心中一恻，他急着想知道，这几年来，魏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房庆绪拉起魏婴的手摸了摸、看了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俏丽的脸蛋，只觉得她像极了遥远记忆中深深爱过的一名女子。

“真是可惜了这双手，做了不少粗活吧？”房庆绪疼怜地问。

魏婴没有留意房庆绪古怪的表情，只悄悄望了房扬古一眼，声音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怨意。“奴婢出身低贱，承蒙将军府肯收留，做点粗活又算得了什么。”

“从现在开始，妳什么事都不必做了，我会派两个小丫头侍候妳，好不好呀？”房庆绪公然在大厅上讨好魏婴，意图已经分外明显了，但魏婴仍不自觉，只是疑惑地看着房庆绪，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房扬古冷眼看着房庆绪慰热的反应，心里一阵一阵发颤。

房庆绪一边盯着魏婴的脸蛋，一边啧啧称奇。“台古，你看看，她长得还真像魏姬呀，真没想到，以前得不到魏姬，今天居然还能得到这个酷似她的女子，实在太意外了。”

房扬古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看见魏婴的脸色逐渐发白，多半忆起了自己爹娘惨遭灭门的记忆了。

他的耳际轰轰乱响，魏婴一直以为杀她爹娘的人是齐国兵，如果让她知道，亲手杀了她父王、逼死她娘的人就是她眼前的房庆绪时，会怎么样？

一定会恨他恨得发狂了！

“公公。”齐珞忽然开口，眼神颇为惊疑。“府里怎会藏着一个连公公都没见过的小丫头？”

“我正觉得奇怪。”房庆绪转头看了阿灵一眼，没好气地问：“我看是妳搞的鬼吧？”

阿灵多半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了，她脸色惨白地反问：“大将军莫非有意纳楼婴为妾？”

“有何不可？”房庆绪不悦地皱眉。

魏婴一听见“纳妾”两个字，惊恐地望向房扬古。

房扬古深深吸气，心中五味杂陈。此刻，他无法当着齐珞的面阻止父亲的企图，怕自己对魏婴的过分关心会给她惹出祸来；齐珞是齐国的三公主，万一动念想对付魏婴，根本是件易如反掌的事，他也不是没有发现，齐珞的视线从魏婴出现起就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他咬着牙，不动声色，极力思索着该用什么方式阻止这件事。

房庆绪喜孜孜地问魏婴：“大将军要纳妳为妾，可好？”

“不可以。”房扬古冷冷地打断，咬了咬牙说。“爹要纳谁为妾都行，唯有楼婴不成。”

“为什么？”房庆绪脸色一沉，瞪着成天和自己唱反调的儿子。

房扬古临时想出了借口，不疾不徐地说着：“和赵王签订停战盟约时，我曾答应过赵王，他若送我一块封地，我便送他一名绝色美女，而楼婴……就是我打算送给赵王的人。”

魏婴如遭雷极，只觉得天地变色，一颗心狠狠地往下沉陷，并不知道这是房扬古为了救她才顺口胡诌出来的话。

房庆绪脸色发青，恶狠狠地说：“挑别人去，楼婴我要定了。”

房扬古轻笑了两声。“爹，这只怕由不得你，停战盟约是我签的，战争是我打赢的，爹该不会想为了一个楼婴而坏了大事吧？”

房庆绪气得眼前金星乱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房扬古以为目的达成，正想松口气，没想到却听见魏婴开口说道：“奴婢不想去赵国那么远的地方，再怎么说，留在这里当大将军的姬妾也比去那种陌生的地方好。”

房扬古惊愕得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妳胡说些什么？”他低吼。

魏婴的意识恍惚，只觉得内心深处一阵刀刺般的剧痛。她咬着唇朝房扬古跪下，凄怆地看着他和齐珞，低语着：“奴婢还没有机会恭贺少将军的新婚之喜——”

魏婴眼中的忧伤和惆怅令房扬古浑身一颤，只听见她低低吟诵着——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鴈；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如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房扬古听出来了，这是“诗经”中用来祝贺新婚夫妻的句子，他凝视着魏婴忧伤的眼神，想起多年以前，他对她说过的那些玩笑话，无端的感到心痛。

齐珞冷眼看着魏婴，不需费力去猜，也看得出魏婴与房扬古之间不寻常的关系，她藏不住妒意，丝毫不领魏婴的情。

“我和少将军的婚姻不需要一个小丫头的祝福，我真想不到，将军府里的丫头竟然还读过诗经，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她冷笑。

魏婴愕然，愣愣地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好低下头不敢吭气。

房扬古按捺不住，语气带着怒意，反嘲了回去。“我要求楼婴多念些书，是要让她知道，一个女子除了容貌之外，还必须懂得知书达礼，否则我也不会考虑将她送给赵王了。”

想不到这句话并没有伤到齐珞，反倒严重刺伤了魏婴，她愈来愈相信，房扬古要她念那么多的书，原来是早就预备好要将她献给赵王的了。

“再怎么知书达礼，奴仆毕竟还是奴仆，就算攀龙附凤了，也永远只是个姬妾而已，当得了正室吗？”齐珞鼻中发出一声轻哼，语气咄咄逼人。

房扬古听了，顿时怒不可遏，他霍地站起来朝外走，一面对魏婴大喊：“楼婴，跟我来，我说过回府之后要考考妳……”

“不必考了。”魏婴打断他的话，痛苦和绝望已让她失去了神智。“我绝对不去赵国，我愿意当大将军的妾。”

见房庆绪面有得色，房扬古欲在胸口许久的怒气瞬间爆发了，他气得理智尽失，一把将魏婴从地上抓起来，蛮横地将她拉出大厅，穿过众人惊异的目光，然后一路拖向花园静僻的角落里。

“你干什么？”魏婴奋力从他手中挣脱，委屈地大喊。“我不是你的东西，凭什么让你送来送去——”

“傻瓜。”他揉了揉她的头，叹了口气，耐心解释着。“妳难道听不出来，我是为了替妳解围的吗？怎么可能把妳送给别人呢？我只是不希望妳真的被我爹看上而已。”

魏婴疑惑地瞅着他的眼睛，从他眼中找到了熟悉的温柔，这才相信他没有骗她，但是现在替她解了围又能怎么样？徒增她的痛苦罢了。

“事到如今，被谁看上都不重要了。”她的心疼得很难受，无奈又无助。

“怎么能说不重要！”他握住她纤细的肩，一接触到她半忧半愁的晶莹眸子，禁不住心一动，他抽口气，柔声说。“这么多年没见到妳，想不到……妳已经长这么大，也变得这么美了，我有很多优秀的部属，找机会，我会替妳物色一个好男人，让妳当正室夫人，好吗？就当是这几年我没有好好照顾妳的补偿。”

魏婴痛苦得闭上眼睛，泪水自眼角溢了出来。

“不用费心了，任何人我都不想嫁，我也不当什么正室夫人，我才不在乎，就把我丢在下人房一辈子吧。”她止不住话音里的抖颤。

“妳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别这么任性。”他轻哄着。

“你也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又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魏婴哭出声来，怨他不懂她。

房扬古蹙着眉，一头雾水，不了解自己所说的话有哪里不恰当？

“到底怎么了？这几年来，妳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当时离开并不知道会拖了八年才回来，妳一定气我把妳丢在这里任由阿灵欺负吧？”他轻轻执起魏婴的手，魏婴突地奋力甩开他，把那双粗糙的手紧紧藏在身后。

“我所吃的苦不是你能了解的……”她的泪水扑簌簌地滚下，凝视着他俊朗的眉目，心狠狠抽痛着。“自你走后，我没有一天不盼望着你回来，就算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但是……终于等到你回来的这一天，你却……带着少将军夫人回来……我……我……”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房扬古怔呆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初初长成的少女，竟对他——

他的脑中一片混沌紊乱，八年当中，他虽然也时时牵挂着她，但是那种感觉仍然还停留在对待一个小女孩的感觉里，并没有特别或异样的情愫，但是现在，她已不再是双目圆滚滚、黑漆漆的活泼女娃娃了，她浓密的睫毛覆盖在柔媚的眸子上，微微贲起的、鼓胀的胸脯，柔软亲昵的贴在他身上，一股少女特有的体香刺激着他的感官神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撼动。

她伏靠在他的胸前，轻轻战栗着，就像只刚出蝙的蝴蝶，脆弱得令他心疼，他忍不住，轻轻环抱住她的肩膀，忍不住，掌心逐渐加重了力量，他无力抗拒这种软玉温香的诱惑。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其中夹着房庆绪说话的声音——

“公主，到那边找找吧！说不定到下人房去了——”

“房大将军，这女孩我不喜欢，你要收了当妾或是献给赵王都随便，不过最好趁早做个了结，省得我心烦。”齐珞气冲冲地接口。

房扬古如梦初醒，他急忙推开魏婴，生生遏止住那份遐想，飞快地摀住魏婴的嘴，示意她别出声，等脚步声渐渐走远，他握住她的肩，压低声音正色地说道：“公主的妒心很重，我若过分关心妳，她肯定起疑，妳要清楚一件事，她和阿灵不同，杀妳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当然会尽力保护妳，但是，妳自己更要提防她，答应我好吗？”

“她是齐国的公主？”魏婴凄凉地一笑。“我的身分不也是魏国的公主？若不是你们齐国人，我的命运又何至于此，反正，我只是一个亡国奴……”

房扬古脸色一变，急促地打断她。“除了我，妳不能对任何人泄漏身分。”

“你们齐国人实在欺人太甚了，灭了我的国家，又害死了我的父母，你却独独救了我的命，是想替你们齐国的人赎罪吗？”魏婴抬头怒视着他，眼底涌起一层悲哀，她缓缓地，朝后退开几大步，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问：“你虽然救了我，能保护我一辈子吗？”

房扬古惊愕地看着她，寒风吹拂着她凌乱的发丝．她眼中充满了难以描绘的情绪，忽然间，她一旋身，往下人房的方向拔足狂奔。

房扬古怔了怔，立刻跟在她身后追了上去。

魏婴一踏进下人房，看见房庆绪、阿灵和齐珞全站在井边，而阿乔正跪在地上接受问话。

魏婴垂下眼睫，慢慢地蹲身行礼，眼角悄悄瞥了一眼齐珞，齐珞的表情严肃锐利，眼神冰寒。她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回过身，转进厨房里去。

阿灵很懂得见风转舵，一看见魏婴想搬柴火，立刻冲上去抢下她手中的柴，亲亲热热地说：“妳没听大将军吩咐吗？今儿起，妳不用做这些个粗活了，我马上命人给妳收拾一间房，好让妳搬进去，啊！”

魏婴惊疑地与阿乔对望一眼，不知道阿灵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房扬古这时走进下人房来，一双双怪异的眼神立刻朝他投射了过去。

魏婴定定凝望着房扬古，心中有道细细的伤口，随着呼吸而隐约地抽痛，她眸中有火，燃着心碎后的痛苦和绝望。

她抽口气，毅然地豁了出去，回身便对房庆绪清楚而明晰地说着：“大将军若真心喜欢奴婢，请快将纳妾的喜事办了吧，这种苦日子，奴婢实在不想再过下去了。”

房扬古愕然、征征地看着魏婴。

“好、好、好！”魏婴所表现出来的“迫不及待”，让房庆绪误以为她真有多迷恋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得意非凡。“择一吉日，我便将妳收房，妳要几个丫头尽管开口，我全都依妳。”

魏婴深深吸口气，她现在只觉得烦、很烦。

“我不要几个丫头，从小都是阿乔姊照顾我，我只要阿乔姊一个人就好。”

“就这么简单吗？还有没有呀？”房庆绪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大献殷懃。

“没有了，暂时还没想到，想到了之后再告诉你。”她刻意牵了牵唇角，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

比母亲还美上三分的魏婴，不需矫揉造作，一个单纯的微笑，就足以令房庆绪神魂颠倒了。

开始懂得擅用女人天赋的魏婴，看在阿灵和齐珞这两个女人眼里，无不感到恐惧和害怕，除了阿乔，没有人能揣摩得出魏婴幽微的心事。

“你看见啦？”房庆绪傲然地转过头对房扬古说道：“不是我不放楼婴，是楼婴坚持要跟我，我看你打算送给赵王的美女还是另选他人吧！”

魏婴的唇角噙着一朵若有似无的笑，淡漠地望着房扬古。

房扬古紧抿着唇，僵立着，像一尊泥塑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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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黄昏过后，天寒地冻。

将军府的高墙之内却温暖如春，飘扬着柔美的丝竹乐声，这是房庆绪为了迎接齐珞公主所办的夜宴。

魏婴脂粉不施，只穿著一袭简单的衣衫，发髻上插着一根琉璃簪，步履轻盈地出现在这场夜宴中。

魏婴出其素雅的妆扮，硬是把穿著一身华丽狐裘的齐珞，和满头玉簪、浓妆艳抹的阿灵给比了下去，在众人晶晶发亮的目光中，魏婴骄矜的昂起头，缓缓走到房庆绪的身边坐下，她看见阿灵惶惶然的眼神，嘴角泛起了笑意。如今，阿灵只有百般讨好她，才能保住自己了。

伴着悠扬的琴声，几名舞女翩然起舞着。

房庆绪倒了杯酒给魏婴，双目痴望着她莹白细致的脸庞，从一个老态毕呈的男人身上出现这种痴邪的眼光，让魏婴只感到恶心欲呕，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见房扬古一脸冷漠的表情，无聊地看着婀娜多姿的舞女，他的嘴唇抿成了一直线，眼中燃着不知名的火。

魏婴的心隐隐发疼着，初初绽放的爱苗被硬生生斩断了，她觉得心好冷，冷进了骨髓。她从来没有想过，爱恋整整八年的男人，竟然已经确定得不到了，灵魂深处的期待狠狠扑了个空，对他不禁又爱又恨了起来。

她不懂，为什么他带回来一个少将军夫人，就一口气将她多年来所受的痛苦全搅得翻天覆地，那些痛苦彷佛都是白受的了，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毫无意义。

难言的恨意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在她的脑海里，只残存着一个念头，就是要将折磨过她的人，一个一个都报复回去。

厅中净是房庆绪畅快的笑声，魏婴厌恶地别开脸，正巧接到齐珞阴沉沉的眼光，她没有躲开，挑衅地回望。

齐珞忽地靠向阿灵，挑着眉毛说：“阿灵，我瞧妳碰上厉害的对手了，妳可当心点儿，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生吞活剥了去。”

阿灵本来就已经够不安的了，被齐珞这么一拨弄，脸色更显得惨白难看，她可怜兮兮地倚向房庆绪，殷懃地替他斟满了酒。

“大将军，天冷，多喝些酒暖暖身子。”阿灵娇腻地劝道。

房庆绪接了过来，看也不看阿灵，转手就递到魏婴的面前，轻声细语地说：“来，喝点酒暖暖身子，外头天寒地冻的，可别把身体给冻坏了。”

魏婴正被一整晚不曾正视过她的房扬古弄得魂不守舍，想也没想，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她从没喝过酒，也不知道酒竟会如此热辣辣的烧痛她的胸腹，她咕咚一下，趴倒在桌上，不住的张口喘气着。

房庆绪乘势将她搂在怀里，爱怜地轻拍她的背。

“哎呀，喝得太快了，很难受吧？等会儿醉倒了可就麻烦了……”

一阵热气上涌，魏婴晕得天旋地转，使不上一点力气推开房庆绪，整个人软绵绵的歪倒在他身上。

房庆绪想抱起魏婴，却费了半天的劲也抱不起来，这个举动对一个五十多岁数的男人来说，无疑是吃力了点。

房扬古正一肚子的气没地方出，看见房庆绪那副淫秽的模样，益发把他的怒火尽皆挑起了，他蓦地起身，大跨一步冲向魏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轻松得就像捡一片落叶似的，他看着房庆绪，冷哼一声。

“一把年纪了，逞什么能呢？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岁数了，有力气纳小妾吗？”

房庆绪又羞又辱，脸孔胀成了紫酱色。

房扬古抱着魏婴走出大厅。

在他身后，传来齐珞的怒喊：“房扬古，你给我回来──”

齐珞的声音惹得他更加躁怒，他不予理会，径自朝前走，直到听不见齐珞的怒吼声为止。

魏婴面颊潮红，软软地偎在房扬古怀里，呻吟着、模糊不清地说：“少将军，我……好难受，头昏得难受……”

“不昏才奇怪。”房扬古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妳真是蠢得可以，这种喝法会出人命的妳知不知道？”

魏婴勉强将眼皮撑开一道缝，斜睨着幽暗树影下的房扬古，一派孩子气地说：“这下你总该理我了吧，你一整晚都不理我，我心里很难受……也很气……”

房扬古一怔，担心她说出什么醉言醉语来，立刻打断她。

“看妳惺惺作态的勾引我爹，我比妳更生气，就算想报复我，可以想别的方法，非要这样作践自己吗？”他再也忍不住怒骂起她来。

魏婴一听，气得用力挣扎着。

“什么惺惺作态？太过分了，我不只要勾引他，我还要杀了他──”

房扬古大吃一惊，急忙闪身躲进假山后，沉声喝道：“妳醉疯了？一大堆疯言疯语！”

魏婴醉醺醺地看着他凶巴巴的脸，越看越委屈，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抱住他的手臂，呜呜咽咽地低泣起来。

“是你害我发疯的……你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了，还对我这么凶……”

房扬古愕然。“我把妳的什么东西送给别人了？”

“我的少将军夫人，你把我的少将军夫人还给我呀，你还给我……”她揪扯着他的前襟，嘶喊着。

房扬古怔住了，一股柔情悄然自心底泛起，如果当初他知道魏婴会痴执到这种程度，一定不会对她开这样的玩笑。

他深深地凝望着她，温柔地说：“妳醉得太厉害了，我带妳回去，叫阿乔给妳醒醒酒。”

他想扶她站好，她却摇晃了两下，又倒回他身上来，乌黑的发丝柔柔拂过他的耳际，他敏感得倒抽一口气，低下头，看见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和吹弹可破般的雪白肌肤，泛着粉嫩的红潮，魅惑着他。

他的呼吸急促、遍身烧灼般的疼痛起来，当她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颈项，一阵战栗，忍不住发出浊重的喘息”

他猛然一惊，强抑下炽热的思绪，粗鲁地将她拉出假山，步履飞快地拉她回房，魏婴踉踉跄跄的，几次差点摔倒，她大声嚷嚷着：“急什么──慢点呀！”

“再和妳厮混下去，肯定会出事。”房扬古硬邦邦地说。

“会出什么事？”她惊怪地反问。

房扬古不睬她，半扶半抱的把她拉进她的房里，一看见阿乔，立刻吩咐：“去弄醒酒药来，魏婴已经醉得神智不清了。”

“谁……神智不清了？”魏婴扑向阿乔，吃吃的笑说。“阿乔姊，等我成了大将军的人，就不用怕……阿灵那个狐狸精了……，妳开不开心？”

“我……去弄醒酒药。”阿乔吓得忙扶魏婴躺下，立刻转身出去。

魏婴突然又从床上跳了起来，笑嘻嘻的说：“少将军，你一定想不到……有一天……我居然会当上你的姨娘……”

房扬古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一句话刺得他浑身发痛，他冲向她，扳住她的肩，咬牙切齿地说：“我绝不许妳做这种事。”

魏婴的笑容逐渐敛去，她颓然低首、幽幽细诉着：“我是你捡回来的，我的命是你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去做了，为了你，我读完诗经又读易经，读完了春秋又读礼记，就算受尽阿灵姊的折磨也全都忍下来了，因为你说你会回来，我便认真地等你回来，可是……我现在才知道这根本没有什么用啊，你的人是回来了，可是为什么好象与我无关似的，已经有人当了你的夫人，我那么努力……原来全是白费力气，我的心都死了，还在乎什么？”

魏婴的每一句话都敲进了房扬古心里，难以言喻的歉疚感充塞在他的心口，一种陌生的疼痛劈面而来。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魏婴苦笑着，轻声低吟。

房扬古凝视着她，情不自禁地将她拥进怀里，轻抚着她柔细的发丝，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嫣红的双颊和轻轻蹙聚的眉尖，都令他心荡神驰，他内心的情绪起了微妙的变化，不禁忘情地俯下头，抬高她的下颚，温柔地吻住她。

本来就已醉得昏昏然的魏婴，这下子更觉得天旋地转了，她不懂得响应，被动地任由房扬古舔吮着她的舌尖，体内残余的酒意轰然焚烧起来，她燥热得难以呼吸，而房扬古细密的狂吻几乎令她窒息，她的心跳异常激烈，急速地喘息着。

魏婴伸出手紧紧抓住他，整个人晕眩地快要支撑不住，隐约感觉到他温热的掌心轻轻滑向她的心口，停在初熟却还稚嫩的、仍微微发疼的胸脯上，一阵狂猛的晕眩朝她袭来，她禁不住呻吟出声：“少将军──”

房扬古蓦地放开她，见到一张染着红晕的俏脸，气喘吁吁、弱不胜情地抖颤”

他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激烈的喘息，嘴唇干燥，喉中焦渴难耐，他从没有这样动情过，感觉陌生且惊心动魄，无法克制。

他猛地起身，奋力奔出她的房间，头也不回，怕一回头，必定跌进她那张柔软甜蜜的情网，难以自拔。

他冲进花园里，极力平复昏乱复杂的思绪。

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夹带着清雅芬芳的香气，他清醒了一点，这才发现自己伫足在梅花树下。

他怔怔望着满天飞舞的花瓣，随手去接，落花竟在他的手心悄悄化去，他愕然，抬头一看，才发现缤纷洒落的不是花瓣，而是入冬后的初雪，如絮乱飞。

他无法肯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还是现在？

又彷佛是潜藏在云雾中的那一颗心忽然明亮了起来，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原来，魏婴那张夺人心魄的笑靥，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上了。

天还没大亮，魏婴就被窗台上吱吱喳喳的麻雀声吵醒，勉强睁开眼睛，居然看见房间里亮得刺眼，她弹跳起身，扑到窗前一望，惊喜地大叫：“阿乔姊，妳看，下雪了！”

被魏婴折腾了一整夜，刚刚才躺下睡了一会儿的阿乔，没好气地回话：“妳闹够了没呀，我的阿婴小姐，妳已经整了我一夜，现在能不能饶了我，让我好好睡上一觉呢？”

魏婴看了她一眼，奇怪地问：“我整了妳吗？怎么不记得了？”

“少装蒜了，少将军亲妳的事总不会不记得吧。”阿乔嘀咕着，翻了一个身，裹紧了被子继续睡。

“妳说什么？”魏婴大吃一惊，迅速爬到阿乔床边，用力摇着她问。“妳刚刚说什么？说清楚一点！”

“要怎么说清楚嘛，真快被妳烦死了。”阿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气呼呼地说。

“妳醉了，然后少将军送妳回来，接着我去拿醒酒药，一回来，就看见你们两个在亲嘴啦，少将军走了以后，少将军夫人还差人来找过他三回，而妳又翻来覆去，说了一整晚的梦话，烦死我了……”

魏婴呆了好半天，突然双颊一红，神情如醉地低语着：“原来是真的，昨晚头晕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是作梦呢，原来竟是真的……”

她恍惚地笑了笑，然后怔怔出神。

“别高兴得太早了，妳呀，现在搅乱了一池春水，看要怎么收拾才好哦。”阿乔当头给她浇下一盆冷水。

魏婴没听明白，仍自顾自地陷在陶醉的情绪里，她软软地倒在床上，拥着被子，轻叹着：“阿乔姊，妳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妳惹了老子，又惹了老子的儿子，妳想让他们父子两个为妳反目成仇吗？

我看老天爷也帮不了妳了。”阿乔的口气严厉。

魏婴半晌不语，许久许久才低低说了句：“少将军是不可能要我的，他已经娶了公主，也都对我表明得很清楚了……”

“那他昨晚为何一夜没回房？”阿乔插口。“少将军夫人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咱们这屋里找他呢？岂不是怪事？”

“是啊，为什么呢？”魏婴接着阿乔的话，自言自语。“少将军到底去哪儿了呢？”

“妳慢慢想，我可要睡了，不许再吵醒我，否则把妳的骨头拆了当椅子坐。”

阿乔故意露出凶恶的表情，魏婴朝她吐了吐舌头又挤了挤鼻子，然后识相的起身，梳理整齐之后，便轻轻离开屋子。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这种不必打水、洗衣、劈柴、生火，养尊处优的舒服日子，还真让她无法适应、没有安全感。

想起阿乔对她说的话，她的心绪慌慌乱乱起来，昨晚，少将军是不是真的亲了她？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懊恼，昨晚发生的事，她都依稀记得那么一点点，却偏偏不记得这件事。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刚下过雪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脚上穿著薄薄的丝履，踩在积雪的泥地上，脚尖冻得都发麻了。

远远看见下人房里冒出浓浓的白烟，知道这个时候正是熬煮豆汁的时间，她想了想，天这么冷，干脆去要碗热豆汁喝也好。

她一头钻进热气腾腾的厨房，看见十三岁的小丫头阿莲正在全神贯注地生火，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阿莲背后，用力朝她背上一拍。

“阿莲，妳在干么呢？煮豆汁吗？”她笑问。

阿莲被她吓得跌在地上，大喊：“妳吓死我了！刚从这里逃出生天，就回来寻我们开心吗？”

“说话别那么酸行不行？”魏婴蹙了蹙眉，从阿莲手中抢过柴火，嘟囔地说。“不过是回来跟妳要碗豆汁喝嘛，凶什么呀，大不了帮妳生火行了吧。”

阿莲一把将柴夺了回来，气急败坏地说：“妳现在是什么身分，我怎么敢让妳生火，要喝豆汁再等会儿吧，还有啊，小声点儿，别把里面的人给吵醒了。”

“喂，太阳都快出来了，是哪个人胆子这么大，不赶快起来干活，还怕我吵醒他，妳没说错吧？”魏婴非但没放低声音，反而还故意说得更大声。

阿莲吓得忙嘘她一声。

“当然喽，以妳这个未来大将军姬妾的身分，自然是不必怕他的，人家将来说不定还得唤妳一声姨娘哩，多威风。”阿莲酸溜溜地说着。

魏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问：“妳说的人到底是谁？”

“将来能唤妳姨娘的人不多吧，不就是那个昨天才回来的少将军吗？”阿莲甩了甩粗辫子，继续将柴丢进灶里。

魏婴惊得摀住了嘴，只听见阿莲仍在自顾自地说：“少将军那个人可真奇怪，舒服的床不睡，偏偏跑来睡妳和阿乔姊以前睡的那张硬板床，昨天夜里下雪，那间空屋子里又没有炉火，他难道不觉得冻吗？我真是想不通……”

魏婴没听她说完，立刻转身朝那间屋子奔去。

她和阿乔姊住了八年的那间房早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冬夜里若没有炉火取暖，根本冻得人不能入睡，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少将军竟会跑到这里来？

她连门都忘记敲，直接开了门冲进去。

房扬古被她的开门声吵醒，征战多年的浅睡习惯，让他瞬间惊醒，机敏地跳起身来，一看见魏婴目瞪口呆的表情，他也愣住了，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现实。

“少将军，你怎么会睡在这里？”她像飞的一样扑到床边，满脸困惑地问”

房扬古深深望了她一眼。

“不为什么。”他简短地回答。

“很冷吧？”魏婴四面一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铺着硬棉的被子裹在他身上，她焦急地频频追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没有冻着吧？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舒服？头疼吗？手脚疼吗？”

房扬古不禁笑了起来。

“前几年带兵过江时，那种冷比现在冷上好几倍，有好几回也都是在身上裹一层稻草，直接就在雪地上睡一夜，这点冷算什么，妳太大惊小怪了。”

魏婴垂下了眼睫，轻轻地说：“那时候是没有选择，是迫不得已的，可是现在，你有舒服的床不睡，却选到这间破屋子里来睡，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望定她，目光深邃，闪出火一般的光芒。

“妳说得对──”他淡淡一笑。“我应该去睡那张软软的床，还有一个女人暖好了被窝等我，何必虐待自己睡这张冷板床呢？抱着一个女人温热的身体，也比抱着这床硬棉被强。”

魏婴咬了咬唇，一颗心敏感地受伤了，脑中不禁浮起他抱着齐珞入睡的景象，妒火细细燃了起来。

“我忘记你已经有夫人会关心你了奇+shu$网收集整理，我的关心对你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的眼眶微红。“以后我不会再招惹你，你也别来招惹我。”

她的话一说完，便负气地起身想走，房扬古迅捷地拉住她，她重心不稳，栽进了他怀里。

“耍什么脾气，我的话还没说完。”他靠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房扬古把她的头紧紧压在胸口，她紧张地大气不敢一喘，心跳得很厉害，她感觉他的嘴唇扫过她的耳垂，声音轻轻地飘进她耳里。“想不想当那个替我暖床的女人呢？”

她浑身一软，全部的力气都被他的一句话抽走了。

房扬古抬高她的脸，见她圆睁着大眼、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他笑了笑，拨开她额前的发丝，柔声问：“妳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听得懂。”魏婴的心灿烂地盛放开来，她惊喜地勾住他的颈子，几乎在他炽热的怀中融化成水了。“少将军，你不是哄我开心的吧？”

“当然不是。”房扬古环抱着她的肩，紧紧拥着。“我从来不懂得哄人。”

魏婴轻叹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她不安地问：“公主会答应吗？你既然娶了她，就不能害她伤心吧。”

房扬古的脸色一黯。

“齐王一心想将齐珞嫁给我，被我拒绝之后，居然用了卑劣的手段逼我屈服，我现在只要一看见齐珞就倒足胃口，至于她会不会伤心我也懒得理会了。”他淡淡地笑说，指尖轻抚着她的脸。

“什么卑劣的手段？这么厉害，能逼你屈服？”魏婴大为好奇。

“他们在我身上下了媚药。”他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魏婴大感骇异，结结巴巴地。“难道强迫你和公主……”

房扬古勾起嘴角，低声说：“妳已经知道孩子要怎么生了吗？”

魏婴的脸微微一红。

“我都快十七岁了，怎么会不知道，你还当我是个小孩子吗？”她嘀咕着。

房扬古轻笑了两声。“其实那一晚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的一点也不清楚，只感觉到被下药之后的痛苦而已，可是明知道被陷害了，却百口莫辩。”

魏婴感到不可思议，她已经觉得阿灵姊的手段够厉害了，谁知道这个齐国三公主的道行更高。

“昏君所做的昏事实在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还有更骇人听闻的事，将来有机会再告诉妳。”房扬古见怪不怪地说。

“将来──”魏婴抿嘴一笑，说：“将来，等我替你暖被子的时候，你再统统告诉我。”

房扬古失声一笑，紧紧拥住她。

“少将军，你不担心吗？”她忧心忡忡地问。

“妳指齐珞？”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说。“妳不必担心，她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她甜甜蜜蜜的将脸蛋贴在他的胸膛上，倾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很安心地说：“少将军，记不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将我抱在怀里带进将军府的，这么多年来，感觉依然没变。”

“是吗？”房扬古轻柔地抚着她的发丝，笑说。“妳当时还那么小，就已经有“感觉”了吗？”

“当然有。”魏婴没听出他话中的玩笑味道，一本正经地回答。“当时我就很喜欢少将军了，喜欢得不得了。”

魏婴率直的话倒令房扬古吃了一惊，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妳分得清楚单纯的喜欢和男女之间那种爱情的差别吗？”他正色地问。

魏婴抬起头看他，认真思索着。

“对阿乔姊就是那种单纯的喜欢，对你自然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她笑盈盈地回答。

房扬古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瞳，又问：“喜欢我和喜欢阿乔姊的感觉，妳能分得出来有哪里不同吗？”

魏婴似笑非笑地垂下头来，羞怯怯地说：“我自己当然知道其中的不同，总之，我心里明白就行了，你又何必这样苦苦追问呢？”

“我当然要问清楚。”房扬古先前炙热的激情冷却下来了，他冷静地说。“如果妳对我的那种喜欢，其实就像喜欢一个大哥哥一样，那么之前我对妳说过的话统统都要收回来了。”

魏婴错愕地抬起头，呆望着他，心里越是发急，就越是说不出话来。

房扬古看见魏婴那副迷糊困惑的模样，不免感到失望至极，魏婴到底不是全然明白自己的心情，对他所倾吐的话语，说不定只是出于潜意识的依赖罢了。

魏婴可以理不清对他的感情究竟是倾慕还是爱，但对于他而言，却是必须要弄明白的，他不希望魏婴将来生悔。

他轻轻推开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幽幽叹了口气。“我看妳需要好好想清楚，免得自己骗了自己，如果妳对我的感觉只是一个大哥哥，那么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到此为止，否则，一旦妳弄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情之后，恐怕会后悔莫及。”他平静地说完，开了门大步离去。

魏婴被房扬古的话搅得心都慌了，什么叫自己骗了自己？她听不懂！

在她心里，他不只是一个让她安心的大哥哥，其中当然还包含了特别的感觉，但是那种感觉她却一时说不上来，怎么说才好？怎么说才能令他满意呢？

她跌进巨大的疑惑中，绞尽脑汁想寻出一个答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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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魏婴魂不守舍地坐在廊下，房扬古提出来的“问题”，已经困扰她整整一个上午了。

阿乔端来了午膳，看见魏婴竟然一整个上午都坐在同一个地方出神，不时地唉声叹气着。

“妳是怎么了？”阿乔靠过去，紧张地问。“妳的魂掉啦？还是闲得发慌？”

“别吵我，我的头好疼。”她有气无力地。

“病了？”阿乔急着拉她。“快去躺着，我叫大夫来瞧瞧。”

“不是——”魏婴抱着头、叹着气。“为什么少将军会问我那种问题？我想得头好痛啊。”

“什么问题？妳不是把那一箱子的书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吗？还回答不出来呀？”阿乔不知内情、一脸胡涂地说。

“不是不是！”魏婴猛摇着头，烦恼不已。“算了，妳帮不了我，说了妳也不会懂。”

阿乔正要发表高论，门外传来咚咚的跑步声打断了她，她抬头一看，是齐珞身边的小丫鬟蝶儿，正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来人可是齐公主跟前的使女丫鬟，阿乔不得不弯下腰，客客气气地问：“蝶儿姑娘，有什么事吗？”

“楼婴，我家公主要见妳。”蝶儿仰着头，用她的朝天鼻冲着她们说道。

魏婴蹙着眉头看她，没好气地回答：“见我干什么？”

“教妳去妳就去，那么多废话干么，去迟了小心妳的脑袋。”蝶儿的态度轻蔑，话一说完，扭头就走。

“哎呀！”阿乔气得牙痒痒的。“这个臭丫头真讨人厌，牙尖嘴利，凶神恶煞似的，想吓唬谁呀，是公主就能随便砍人的头吗？”

“嘘！”魏婴忙掩住她的嘴，低声说。“听说公主性情暴戾，还是别惹恼她为好，她既然“召见”我，我可得赶快去了，省得她逮到机会找我麻烦。”

“快去快去，她一定是为了昨晚的事来找妳兴师问罪的，偏偏又选在少将军出府的时间，对妳非常不利，妳自己可要当心点。”阿乔忧心忡忡。

“别担心，我会应付。”魏婴虽然口里这么说，心里却十分害怕，不知此去是福是祸，想了想，便叮咛着阿乔。“如果一个时辰之后还不见我回来，妳可得想办法来救我。”

阿乔忙不迭的点头，魏婴沉重地叹了口气，提心吊胆地走了。

魏婴站在院落中，等着召见。

齐珞的贴身丫鬟莺儿从里屋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公主在后面小屋等妳，我领妳过去吧。”

后面小屋？魏婴呆了呆，为什么要选在那么隐僻的房间见她？

她满腹疑惑，被带进了只有一扇小窗的幽暗房间里，而齐珞就坐在一盆烧得正旺的炉火旁，脸上面无表情的。

魏婴战战兢兢的在齐珞面前坐下，齐珞的目光投向她，一句话都没有开口。

魏婴不禁打了个寒噤，齐珞瞪了自己大半天了，究竟想怎么样？

“妳叫楼婴？”齐珞终于开口，带着一丝冷笑。“听说……妳是扬古从路边捡回来的，他捡妳回来，可承诺过妳什么事吗？”

魏婴咬了咬唇，就算承诺过的事能对她坦白说吗？再加上，听见齐珞亲热地叫“扬古”，她就忍不住有气。

“没有。”她轻轻回答。

“那样最好。”齐珞冷峻地盯着她。“昨晚，大将军原是要留下妳，成全妳急于想当他姬妾的心愿，没想到扬古从中作梗，硬是把妳给带走了……”

魏婴的脸色渐渐发白，齐珞顿了顿，接着说：“也因为昨晚妳醉了，大将军只好作罢，不过……有件事我不能释怀，为什么扬古送妳回去之后，却一夜不归，该不是留在妳那儿了吧？”

“不是。”魏婴小心翼翼地回答。“昨晚我醉得太厉害，什么事都不知道，夫人不也派人来找过少将军吗？”

“妳如果真要藏他，我能找得出来吗？”齐珞咄咄逼人。

魏婴一惊，想起房扬古的警告，急忙辩解：“没有，真的没有，我听阿乔姊说，少将军好象睡在下人房的空屋子里。”

“下人房的空屋，为什么？”齐珞惊呼，显然现在才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夫人还是自己去问少将军吧。”魏婴嗫嗫嚅嚅地。

“真是有趣啊。”齐珞鼻哼一声，尖锐地大笑起来。“我不是傻瓜，这个问题不必问他，我也知道为什么，妳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妳哪儿是想当大将军的妾，其实是用了小计谋，想让扬古上钓吧？这种小把戏，本公主一点也不看在眼里，我可警告妳，妳最好别在我背后玩什么花样，别以为我会任由妳利用美貌把他们父子两人迷得团团转，现在，我就让妳明白，在我面前耍小计谋会得到什么报应。”

魏婴第一次和齐珞交手，被她句句刀锋般的言语逼得脸色惨白，齐珞凶狠的目光就像老虎的利爪，将她撕裂得体无完肤。

她读得出齐珞眼中的警告不是妳死，就是我亡。

齐珞忽尔露出诡异的笑，旋身快步走了出去。

魏婴嗅出一丝危险的气息，立刻跳起来想走，两扇门飞快地在她眼前阖上，齐珞在门外当一声上了锁。

魏婴感到一阵寒意爬满全身，她面对着墙壁投射出来的暗影，惊惶得不知所措，不知道齐珞把她锁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难道想把她弄死在这里吗？

她的脑子僵硬得无法思考，像场噩梦一样，饱受惊吓，怎么也逃不出去。

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悄悄掠过她的鼻尖，她嗅了嗅，四下一望，不知香气发自何处，忽地听见齐珞的声音从那扇小窗微弱地飘进来，似乎在对她的丫鬟说着：“省着点用，这东西我已经没有太多了。”

魏婴听了大惊——什么东西？

当香气消失，她渐渐感到脸颊发热了起来，像有一把无形的火，缓缓烧过她的脸和她的耳朵，然后逐渐往下，烧着她的胸脯、她的腹部，最后，那把火烧抵她的下腹，她忍不住发出难耐的呻吟声，觉得自己热得快融化了。

是毒药吗？

她浑身无力，躁热难忍，痛苦地爬到床上躺下，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速，急促到几乎让她窒息的地步，她忍不住扯开领口，剧烈喘息着——

这次死定了，就算房扬古能赶来救她，只怕到那时，自己恐怕已毒发身亡了，她痛苦得滴下泪来，难受停在床上翻来覆去。

房门的锁被解开了，闪进一个人影来。

魏婴神思恍惚，勉强集中精神看去，那个人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她还没看清楚来人，那个人就直扑向她，迫不及待地解她的衣扣。

“谁，你是谁？”魏婴发出来的声音像呻吟又像叹息。

她听见那个人气喘吁吁的笑说：“这声音，听得真令人销魂——”

魏婴听出了房庆绪的声音，不禁大惊失色，拚命地想挣扎，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由着房庆绪一件一件脱她的衣服。

她正觉得浑身躁热得难受，当房庆绪扯开她身上最后一件里衣时，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舒缓的叹息。

“乖乖，今天不会有任何人来破坏了。”房庆绪狞笑一声，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抚摸着魏婴光裸的肩臂。“多光滑的皮肤！那么嫩、那么细、那么白……”

当他瞥见了魏婴靠近肚脐上方的那颗血滴般的红痣时，顿时激起了他体内狰狞的兽性。

魏婴勉强将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皆乱地看见房庆绪灰白的头发、狰狞的笑容、肥胖的身躯，明明如此不堪入目，在她体内却兴起一股无来由的渴望，那种对男人的渴望既陌生又令她感到恐惧不已。

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自尊被饥渴的欲念拖着直往下坠，一直的往下坠，坠入万丈深渊，她尖声叫了出来，拚尽了全力嘶叫——

房扬古刚刚进门，就看见阿乔守在马房等他，一看见他回来，立刻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着︰“少将军，公主把阿婴叫去问话，快一个时辰了还没放她回来！”

房扬古一听，脸色骤变，火速地冲去找齐珞。

面对房扬古的质问，齐珞佯装不知。

“我是叫楼婴来问过话，不过早放她回去了。”她不动声色地喝着茶，猛然想起那间暗房离这屋很近，得想法子引开房扬古才行，否则让他听见楼婴的喊声就不妙了，齐珞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说着：“我看你还是去找你爹吧，说不定是你爹带走她了。”

房扬古脸色一变，心急如焚，转身欲走，却突然听见远远传来魏婴的嘶叫声，他猛地回头，瞪了齐珞一眼，怒不可遏。“妳对她做了什么？居然还想引开我！”

齐珞站了起来，还想说话，房扬古愤然掉头，循声去找魏婴，当他听见尖叫声是从一处僻静的死角传出来时，立刻奔过去，用力撞开其中一间上锁的房门。

门一撞开，房扬古震惊地看见正在宽衣解带的房庆绪，而床上则躺着衣衫凌乱的魏婴，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房庆绪听见撞门的声音，立刻掉过头来，愕然地望向他。

房扬古气得握紧拳头，怒发如狂，他冲过去，抓住房庆绪的手臂，用力一翻，狠狠的将他摔在地上。

房庆绪痛哼了一声，待要挣扎，房扬古一脚踏住他的胳膊，手掌掐住他的咽喉，他瞬间不能呼吸，激咳得眼泪迸流。

“我……是你……爹，你想……杀了我……吗？”房庆绪语不成句地嚎叫着。

房扬古回过神来，匆匆放开了他。

房庆绪半跪在地上，脸色紫红，痛苦地剧喘着，房扬古猛地一震，只差一点，他就杀了自己的亲身父亲。

看见房庆绪如此丑陋无耻的行径，房扬古气得胸腔胀痛，转过身不想看他，直接快步地走向床前。

魏婴恍恍惚惚地，漆黑的眼瞳迷雾轻烟般地瞅着他，雪白有如凝脂的肌肤上，泛着淡淡的红潮。

房扬古情不自禁地怦然心动。

他定了定神，飞快地拉来一件棉衣裹在她身上，抱起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送魏婴回房的路上，魏婴不安分地在房扬古胸前磨磨蹭蹭，她双手环住他的颈子，无法克制自己的行为，一径地轻吻着他的喉咙、下巴。

魏婴异常的举止和滚烫的身体，让房扬古感到极不对劲，他猛然察觉到，魏婴可能被齐珞下了安息香。

他咬着牙，飞快地抱着她回房，瞥见正焦虑地等门的阿乔，急忙吩咐：“把所有的门都锁上，不许任何人进来，如果听见楼婴发出奇怪的叫声也不必理会，知道吗？”

阿乔点头如捣蒜，立刻将屋里所有的门窗都紧紧锁上。

房扬古把魏婴放在床上，顺手抓了一床棉被过来，把她密密实实的包住，魏婴浑身难受得像烈火在烧一样，哪里受得了，她拚命摇着头，胡乱低语：“我不要被子，我好热，我不要被子，我要你，少将军，我要你……”

房扬古心神一荡，被她的话撩拨得血脉费张。

他扳着她的脸，看见一双被欲望吞噬的眼睛，迷乱而痛苦地望着他，他知道被下了安息香的痛苦，也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个男人，这一点要他去做并不难，他只需要占有她，纾解她的欲望、减轻她的痛苦就行了。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却不希望这么做，如果魏婴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被迫成了他的人，万一事后魏婴后悔了，他该如何善后？两人之间的感觉到底是不是爱情都尚未厘清，不能再弄得更复杂了。

魏婴的额上布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她无意识地扭动着身躯，痛苦地呻吟着。

“齐珞竟然将对付我的那一套拿来对付妳，实在欺人太甚了。”他万分怜惜，轻轻抬起右手拭掉她额上的汗水。

这一动，他压住被子的手松开了一边，魏婴用力挣出双臂，飞快地勾住他的颈子，裹在她身上的被子、棉衣滑了开来，坚挺的乳尖、靠近肚脐那颗血滴也似的红痣，全都在房扬古眼前一览无遗了。

他一瞬间无法呼吸，只听见心脏狂烈跳动的声音。

当她小巧玲珑的酥胸软绵绵地贴向他，红唇送了上去，热辣辣地吻住他的唇，一个正常的男人，怎禁得起这般逃逗与诱惑，他再也按捺不住了，疯狂地响应。

在安息香的催情之下，魏婴做了一辈子也不敢做的事。

她贪婪地吻他，抚摸他厚实的胸膛，甚至饥渴地剥光他身上的衣服，看见他赤裸慓悍的身体，她体内的欲火更加强烈了。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摸索到了他的腰下，停在火热悸动着的地方，然后，她听见他发出低吼般的喘息，似乎是再也受不了了，他轻轻分开她的腿，温柔地探了进去。

一瞬间的痛楚让魏婴屏住了呼吸，难以形容的焦渴悄然渐褪，彷佛有股沁凉的水，缓缓地从她全身每一寸肌肤渗入她的体内，奇异地纾解了火烧般的热。

初解人事的魏婴，痛楚的感觉一直没有停止过，只是在痛楚之间，她也尝到了无法言喻的快感，她无助地攀附着他，不知道自己将被带领到什么样的境界。

她浑身的肌肤敏感地发疼，即使是他无比温柔的触摸都让她发出难以自抑地呻吟，她迷失在陌生的欲海里，挣扎着，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害怕地搂紧他，无意识地呻吟——

狂野的激情让房扬古无力自控，他攫住她火热的舌，将她呢喃呻吟的声音全部吞没，极尽欢愉之际，阵阵舒适放恣的快感烧融了他，他乏力地瘫倒在她身上。

魏婴以为自己就要死在他怀里了，但那苦热终于熬过去，四肢百骸乍然松散，依稀间，彷佛嗅到幽兰般的清香，她吁了口气，伏在他怀里，轻绿地呼吸着。

当魏婴完全清醒过来时，房扬古正俯视着她，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眨了眨眼，一瞬间，记忆全都回来了。

她猛然想起自己是如何不知羞耻地逃逗他，疯狂地做出现在令她一回想就脸红不已的事。

天哪！这下子，他会把她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魏婴又惊又羞，仓皇地蒙住脸想爬起来，没料到四肢还带着麻痹的刺痛，她低呼一声，房扬古立即抓住她的手，柔声问：“怎么了？还难受吗？”

魏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把自己的脸拚命藏到没地方好藏。

“你现在一定瞧不起我了，我居然对你做了……那种事……”她的声音尴尬又无措。

“那是因为妳被齐珞下了媚药，我不介意。”房扬古低笑着。

“我以为中了毒，原来是媚药……”她悄悄望了他一眼，忙不迭地低下头来，心剧烈地狂跳，脸热得发烫。“就算是媚药，也还是太丢脸了。”

“妳是身不由己，没什么好丢脸的——”他扳住她的脸，正视着她。“妳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后悔吗？或是悔恨吗？”

“怎么会！”魏婴急忙摇头，虔诚地低语：“我开心都来不及了，怎么也不会去想悔不悔恨，我早就认定自己总有一天会是你的人，只是……只是……被这个意外吓住了。”

房扬古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俯身吻了吻她。

“齐珞自以为聪明，想设计妳失身给我爹，除掉她心头之患，没想到会有这样意外的发展。”他忍不住轻笑起来。

魏婴抬眼望他，悄悄地、悄悄地挨进他的怀里，他的气息与体温亲密地穿透她的肌肤毛孔，渗入了四肢百骸，这一刻，她什么都不能想，觉得自己软弱得像根藤蔓，只想紧紧依附在他身上。

房扬古深深凝视着她，她的眼神与今早以前都不同了，没有了迷悯和无助，从羞涩与惶惑，到深情和炙热，少女情怀有着奇异的蜕变，像只初次展开双翅的蝴蝶，娇嫩鲜妍。

“接下来怎么办？”她乌黑闪烁的眼瞳紧瞅着他，询问着。

“正式将妳收房。”他柔声说。“但是……公主的存在对我们而言是一大阻碍，也许暂时无法给妳名分。”

“不要紧。”她摇摇头，沉静而稳妥地微笑着。“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只要你是真心待我，即使没有名分都不要紧，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房扬古心口一热，紧拥住她，叹息地说：“妳回答了早上的问题，我现在终于才肯定妳对我的心意。”

“这么简单？”魏婴错愕，然后噗哧一笑。“少将军真坏，害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早上，饭都吃不下，原来只是这么简单，下回别再问我这种拐弯抹角的问题了，累死人。”

“感情的事情当然要弄清楚，盲目是不可以的。”他认真地、温柔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咬了咬唇，低低地说。“你和公主便是盲目的，但我不是，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不盲目，一日不见，如三日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我对少将军的感情便是这样。”

房扬古的心灵被她温柔的触动了，他轻轻捧起她的脸，专注地看进她眼底，在她眼眸中，他看见了深笃的柔情。

他终于领悟，爱情竟是如此瑰丽缠绵、如此喜悦甜美。

突然间，一阵惊天动地的拍门声惊动了他们，屋外传来房庆绪财狼嚎叫般的怒吼，震天价响地踢着门。

房扬古惊跳起来，抓起衣服随意披上，冷静地对魏婴说：“穿好衣服，千万别出来，我爹发起狂来很可怕，最好躲远一点。”

魏婴惊慌失措地穿上衣服，忽然听见阿乔的惨叫声，她吓得急忙就要冲出去，房扬古迅捷地压住她，安抚着：“我去看看，妳待在这里，千万别轻举妄动。”

魏婴惊惧地点了点头。

房扬古立刻拔足奔了出去，赫然看见阿乔倒在地上，脸肿了大半边，而房庆绪则挥着青铜剑正要朝她砍下。

房扬古奔窜上前，抓住阿乔的肩往后一拉，避开了房庆绪那一剑。

“爹，你疯了不成？”他怒吼。

房庆绪几乎是在半疯狂的状态下，当他抬头看见房扬古半裸着上身，胸肌结实且充满了力量，裸露的胸膛闪射出铜一般的年轻光泽，这么一比，更显出他的老态，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是一个白发衰翁。

“看这样子，你是已经得到她了？”房庆绪阴沉沉的说。

房扬古冷冷地看着他，不出声。

无以名之的怒火，烧得房庆绪理智尽失，他扬起青铜剑，目光凶狠地瞪视着房扬古，怒声逼问：“为什么连我的女人都要抢？那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跟我抢？”

房扬古惊诧万分，看样子，他把魏婴当成魏姬了。

“爹，你清醒一点，楼婴不是魏姬，魏姬已经死了。”他冷冷地提醒。

“废话！”房庆绪哈哈大笑，粗暴地咆哮着。“我亲手杀了魏王，亲眼看着魏姬自杀，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吗？我还没老到记不住——”

房庆绪挥剑朝房扬古砍来，房扬古的速度更快，侧身躲了过去，房庆绪毕竟老了，青铜剑在他手中舞得愈来愈沉、愈来愈重。

他气喘肝叮地骂道：“我知道你自小就恨我，恨我杀了你娘，所以处处和我作对，想不到现在居然连我的女人也胆敢来抢，别以为我怕你，我既然能杀了你娘，当然也能杀了你！”

一提到卞文昭，房扬古不禁脸色苍白。

“如果你不是我的亲爹，我早就杀了你！”他的眼神惊猛地盯住房庆绪。

一句话刺激了房庆绪，他嘶吼着，双目尽露杀机，剑尖笔直地朝房扬古胸前刺去，房扬古一闪身，劈手夺下房庆绪的剑，招式又狠又疾，猛一反手，剑尖对准房庆绪的咽喉直刺过去。

房庆绪闪避不及，眼睁睁看着剑尖直抵他喉咙口，陡然停住。

房扬古目光冰冷，斜睨着房庆绪，他最爱看房庆绪败在自己手里，脸色尸白、冷汗淋漓的样子，他真希望娘也能看见，多痛快。

冷然对峙了半晌，房扬古丢下剑，漠然一笑。

“如果你不是我爹，我早把你杀了。”他清清楚楚地说。

接连两次的警告，让房庆绪忽地瘫软，坐倒在地，兀自喘个不停。

房扬古正待要转身，一个人影飞扑上来，拾起地上的青铜剑，迅雷不及掩耳，朝房庆绪胸口狠狠刺下——

浓稠的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身！

是魏婴！

房庆绪双目圆睁、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僵住了。

魏婴无限伤痛，泪如雨下，嘶声哭喊：“原来就是你杀了我的爹娘，我要杀了你偿命！”

房扬古大惊失色，飞快地将魏婴扯到自己身后，蹲下身察看房庆绪的伤势，他发现魏婴并没有刺中要害，如果及时抢救，还能活命。

“妳爹娘……”房庆绪陷入痛苦的漩涡中，脸孔扭曲着。

“我就是魏姬的女儿。”魏婴声泪俱下，像头张牙舞爪的猫，愤怒地猛扑上去，发狂地攻击房庆绪，剎那间，房庆绪的脸上又多了五道血痕。

房扬古急忙拦住魏婴，将她搂紧在双臂中。

房庆绪的嘴角冒出血沫，眼中布满血丝，惊恐地瞪视着房扬古和魏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神志不清地、尖寒地叫着：“魏姬……文昭……妳们都来找我报仇了吗？妳们是来杀我的吗？妳们来呀！来呀！……”

房扬古不忍看下去，心情有着理不清的复杂，他骤下决定，急唤惊魂未定的阿乔，命令她：“阿乔，快去找人来救大将军，快去。”

“不许去！”魏婴激动地狂喊。“阿乔姊，如果妳站在我这边，就不许救我的仇人！”

阿乔怔住，双腿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房扬古大吼：“阿乔，妳身为将军府的人，还敢犹豫？”

魏婴意外地看着房扬古，她眼中燃着仇恨的人，令他头皮发麻。

他所害怕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魏婴奋力想从房扬古的手臂中挣脱，房扬古抱紧她，蛮横地扛在肩上，他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大宛宝马立即朝他们狂奔而来。

阿乔远远看见齐珞和阿灵一行人缓缓朝这里是来。

“糟了，公主来了！”她惊慌失措地大喊。

房扬古抬头一望，眼神阴郁地叮嘱着阿乔：“想法子救大将军，楼婴若不走，一定难逃死罪，我现在带她走，今晚子时，妳教房云带着钱到东城外十里虚的小酒楼来找我，记清楚了？”

阿乔无助地点头，凄怆地与魏婴对望一眼。

魏婴朝她伸出手，哀哀地唤了声：“阿乔姊——”

房扬古带着魏婴跨上他乌黑的大宛宝马，决绝地策马离去。

事情的发展出乎房扬古的意料之外，此刻的他昏乱得没有一点头绪，脑中只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个事实，他必须尽快带魏婴逃走，才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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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宛宝马一直的狂奔，房扬古策骑东驰，毫不停歇地疾驰了十里地。

申牌时分，红日厌厌地坠落。

远远望见小酒馆的招旗，房扬古轻轻一勒马头，放慢了速度。

魏婴靠在他身上，一路激烈的颠簸也没听她发出一点声音来，她无力的倚着他，紧咬着唇，神情黯然。

房扬古忐忑不安，尽管魏婴依偎在他怀里。他却感受得到她下意识的抗拒。

到了小酒馆，房扬古扶着魏婴下马，店家笑脸迎上来，招呼小伙计把马拉进了马房。

“客官，吃酒还是住店？”店家扯着嗓门问。

“住店。”房扬古说。

“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一间房，她是我的夫人。”房扬古低头望了魏婴一眼，她不看他，脸上木无表情。

“两位客官请这边走。”

店家走在前面带路，将他们两人带上二楼，店家虽觉得这模样姣好的一男一女，看起来挺古古怪怪的，却以为是小夫妻闹瞥扭，也不以为意。

店家斟满了热茶，殷懃地询问：“客官还需要些什么？小的就去准备。”

房扬古又望了魏婴一眼，说：“一壶酒、几盘热菜。”

“马上来、马上来。”店家笑盈盈地退下。

魏婴背对着房扬古，缓缓走到窗边坐下。

房扬古深深叹了口气，所有的深情缱绻，竟在条然之间变了颜色。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柔声说。“只是没有料到，会是在我们的关系变得如此复杂的时候。”

魏婴转过头来，怒视着他。“你救我，原来是替你爹赎罪。”

“不是，他不值得我替他赎罪。”他冷冷地说。

魏婴根本不在乎他说些什么，愤怒之下，记忆竟变得特别鲜明起来，她不曾仔细想过与他初见面时的情景，现在一件一件地回想，便心如刀割。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你一见到我，便掐住我的咽喉，那个时候，你原是要置我于死地，目的是要灭我全家的，对不对？”她抖抖瑟瑟地追问。

房扬古心一沉，她已将矛头指向他了奇+shu$网收集整理，这么一来，杀她父母的仇也会一并算在他的头上，他耐心解释着：“妳冷静听我说，魏宫的血案与我无关，我一开始就不赞成这么做，但事发之后，我立刻派人安葬魏宫百余口人，如果不是因为我，妳父母亲恐怕曝尸荒野，哪能得以厚葬，妳知道吗？”

“没有血案，又何需厚葬？”她冷冷地回答。

房扬古打了个冷颤。

“国与国之间的争战，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他僵硬地说。

魏婴漠然地望了他一眼。

“当时若是杀了我，现在就不会有人找你兴师问罪了，你何必救我，然后自讨苦吃？”她的语气里不带一点感情。

“因为我动了侧隐之心，因为妳无辜，因为妳可怜。”他平静地回答。

她不看他，嗤之以鼻。“我为什么需要你的可怜，要不是你爹杀光了我全家，我会需要你的可怜吗？你以为我被杀父仇人的儿子所救，心里会多开心？难道因为你的侧隐之心，我便该感激你们全家吗？”

魏婴的每句话都像利刃，在房扬古的心上来回切割，他努力压制怒气，试着用最平稳的语调安抚她。“为什么不能认为我是妳的救命恩人呢？妳娘不是说，妳会遇上妳命中的贵人，而我就是……”

“不是，不是！”魏婴打断他，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们房家的人没有资格提起我娘……”

房扬古怒气陡生，他扳正她的肩膀、瞪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妳要讲理，妳不能把我爹的全部罪行都算在我的头上。”

“父债子还，我爹娘在天有灵，也不会原谅我和杀他们的仇人的儿子在一起。”她的脸色苍白，淡漠地望着他。

房扬古大震。“但是妳爱我。”

“我现在无法再爱你了……”魏婴浑身轻颤，眼泪扑簌簌落下，她哭喊。“我身为魏王的女儿，杀父灭国之仇如何能不理会、如何能释怀……”

魏婴的哭喊被几下敲门声给打断了，她别过头，把脸压在衣袖上，无声啜泣。

房扬古脸色僵硬地开了门，店家捧着一盘子的酒菜，面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客官，酒菜来了。”

房扬古正被魏婴的一番话弄得五内俱焚，不曾留意店家偷瞧魏婴的怪异眼神，把酒菜一接过来，便急急关上房门。

他把酒菜放在桌上，伸手去拉魏婴。

“饿了吗？过来吃点东西。”他柔声轻哄。

魏婴甩开他的手，语气冷淡：“别理我，饿了我自己会动手。”

“妳现在一时受了刺激，正在气头上，我们现在什么都先别谈，等过几天再说，妳先吃点东西好吗？”房扬古放轻声音、温柔地说。

“再过几天也是一样，你最好都别理我。”魏婴仍旧冷淡。

心高气傲的房扬古，从来也没这样对人低声下气过，所有的忍耐力全被魏婴磨光了，不由自主地就把少将军的架子给摆出来。

“妳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再也不是什么魏国的公主，妳心里最好要清楚这一点，坐过来！”他板起脸，厉声喝道。

魏婴惊望着他，气得声音发抖，残忍地反击回去。

“我是因为被下了药，所以才变成了你的人，如果不是你，也一样会失身在房庆绪手里，你们齐国人所做出来的全是一些下三滥的事。”

“妳现在果然后悔了？”房扬古凝视着她，表情阴郁。

魏婴望定他，目光冰冷，漠然不语。

“我所担心过的事，竟然都一一发生了。”房扬古阴沉地一笑，说：“不管下不下药，妳成为我的人只是迟早的事而已，妳爱我，这是不容置疑的。”

“我爱房扬古，但我不爱房庆绪的儿子。”她低哑地强调。

“难道要我和他脱离父子关系吗？”房扬古恼怒地大吼。“如果妳希望这样这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反正自小我就恨他，有没有他这个父亲也无所谓。”

魏婴咬了咬唇，轻轻说：“脱离父子关系能代表什么？你体内仍然流着他的血，你看见他中了我一剑，仍会不忍心、仍会想救他。”

房扬古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与镇定，全被魏婴的三言两语焚毁了。他跳起身，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妳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放我走。”她平静地说。

房扬古嗤之以鼻。“妳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能到哪里去？”

“天无绝人之路，我的将来与你无关。”她倔强地反驳。

“我绝不会让妳离开我的身边。”他眼中怒火炽炽，气得想捏碎她。“妳已经是我的人，哪里也不准去。”

“从现在开始就不是了。”魏婴冷哼一声。

“是这样吗？”

房扬古抬高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睛，她轻蔑的眼神令他愤怒、令他心灰意冷，他的手指有意无意触碰着她的嘴唇，她的眼神微变，掠过一丝迷乱，他抓住这一刻，倾身吻住她——

魏婴措手不及，半个身子一软，连抵挡他的力气也使不上来。

房扬古横抱起她，走到床边，轻轻将她放下，他没有停止热辣辣的吻，一手压制住她，一手缓缓解开她的领扣，然后顺势拉扯开来。

“不行——”魏婴抬起手推他，软弱地躲避他的吻，他抓住她的手臂，啃咬着她柔软的耳珠，一路舔吻向她的锁骨，然后停在她的乳尖。

他用她无法抵挡的舌缓缓滑向血滴一般的红痣上，贪婪地吭吻，她只觉得浑身都酥软了，思绪荡漾，难以招架，她已迷失在恨与爱交织的情海，茫然漂流，无处停靠。

房扬古紧紧覆在她身上，眸子因欲望而蒙眬，他狂炙的吻教她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地在他身下挣扎蠕动着，更将他的渴望撩起，他在她耳边喘息着：“我现在就要妳。”

魏婴感觉到他的亢奋与激动，他已如箭在弦上，停业停不住了。

“不要——”她狂乱地摇着头，房扬古无法理会，一心急欲征服，动作粗野了一点、蛮横了一点，她分不清是痛楚还是快感，身体不由自主挺贴向他、不由自主地接纳了他。

雪崩海啸般的欲潮猛烈袭来，魏婴用力抓住他肌肉贲张的臂膀，两人的喘息声尽被淹没。

魏婴发出了低吟，像闷闷的呜咽声。

房扬古撑起上身，震动地看着她，汗水滴在她胸前，与她细细的汗水交融在一起，他看见她急遽滚下的眼泪，心紧紧一抽。

“你羞辱我。”魏婴哭着控诉。

房扬古动也不动，低声说：“我没有羞辱妳，妳和我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只是想告诉妳，我们之间只有相互吸引、没有憎恨。”

“有，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魏婴嘶喊，双拳极打着他的胸膛，奋力扭动腰肢想推开他。

他仍在她体内，她的扭动刺激了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喘，他压住她的腰，屏息地、艰辛地说：“别动，妳这样只会让我想再来一次。”

魏婴条地绯红了脸，侧过头去不予理会。

房扬古吻了吻她的颊畔，挺身离开她。

魏婴飞快地跳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然后冲向房门，房扬古敏捷地扯住她的手，惊问：“妳干什么？”

“离开你。”魏婴冷冷地说，她费尽力气也挣脱不开他铁箍似的手腕，不禁大叫起来。“放开我，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你跟野兽没什么两样，不管我要不要就剥光我的衣服，我不要跟你这种人在一起。”

房扬古气得拉近她，逼视着她的眼睛。

“妳的身体明明要我，何必自欺欺人，就算妳不幸爱上了仇人的儿子，也不必这样不遗余力来撇清……”

魏婴的心思被他说中，惊惶而紊乱地打断他。

“别再说了，我求你放我走，再和你在一起，我怎么对得起我的爹娘，你能不能别那么自私，为我想一想？”她声嘶力歇地喊，掩饰着心中想要逃离的情绪。

房扬古的脸色微变，眼神痛楚，声音低沉。

“只要我离开妳，妳就能对得起妳的爹娘？妳就能安心了吗？如果妳非要这样才能觉得不愧疚，那么我就答应离开妳。”

她失神地注视他，脑中有一刻空白了。

她这才确信，自己真的那么深爱他，一听见他答应离开她，就觉得心好痛，痛楚的感觉穿肤透骨，痛到了指尖，然后，一片片碎裂了。

她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来，开始恐惧他真的会从她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门响了三声，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

“谁？”房扬古整理好身上凌乱的衣服，走到门边去。

“少将军，是我，房云。”

房扬古一听，立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房云，面色灰白，眼睛睁得斗大，怪异地看着他，低唤了声：“少将军——”

房扬古的情绪正极度恶劣，并没有留意房云恐慌的眼神，径自把门打得大开，随口说：“进来吧，我要你带的东西都带了吗？”

房云身后突然窜出四五名大汉，刀剑交加，快如闪电，直朝房扬古袭来。

房扬古大吃一惊，矫捷地闪避开来，由于出府时太仓卒，没带兵器防身，这下子手无寸铁，就连最基本的反击能力都丧失了，他瞥了一眼房云，这才发现他早被反捆了双手，无能为力地看着他。

几名大汉杀气腾腾，每一刀每一剑都对准房扬古的要害，一个不慎，剑锋朝他胸前刺去，他就势闪身倒退，撞倒了身后惊惧万状的魏婴，这一撞，房扬古分了神，剑尖朝他胸前一削，他躲避不及，胸腹立刻划出一道血痕。

房扬古下意识护住魏婴，另一方袭击又来，剑气直冲，他自知必死无疑，不想不明不白走向绝路，急速暴喝着：“你们是什么人？奉谁之命杀我？”

刀剑纷纷抵住房扬古的咽喉，魏婴惊骇地扑进他怀里，吓得面色惨白。

持着刀、五短身材的领头微微一笑。“你是齐国的房扬古少将军吗？”

房扬古默然不语，望了一眼惊恐的魏婴，若要他死倒地无所谓，他怕的是这些粗汉会怎样对待魏婴？

“你不开口我们也知道。”另一个人说道。“马房中的大宛宝马，再加上房少将军最忠心的御者房云，就已能肯定你的身分了。没想到，逼退赵国、卫国的房扬古少将军，也有落在我们手里的一天。”

“不管你们奉谁之命杀我，只要放了这位姑娘和房云，不为难他们，我悉听尊便。”房扬古昂首说道。

魏婴一听见房扬古的话，泪水顷刻滴落，她哭着摇头，一径抱着他不放。

“我们当然不会为难魏国的公主，但只要是齐国姓房的人都该死。”

五短身材的领头忿然喝斥，手中的刀光影一晃，划伤了房扬古的颈项。

魏婴惊跳而起，不加思索，便扬手挡开那刀，当血花喷洒出来，魏婴痛楚地颤抖了一下，房扬古倒抽一口凉气，狂喊：“魏婴——”

“公主！”事出突然，五名大汉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惊慌失措地大喊。

魏婴痛得脸色发白，抱着手臂呆望着趴了一地的大男人，不解他们是何用意，愣愣地与房扬古对望一眼。

“你们……你们……”魏婴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们。

五名大汉一脸悲愤，领头的率先说：“我叫周邈。”然后一个一个指过去说：“张馥、伍德瑜、刘裕、陈青虎，我们都是郑澜大将军的部属、都是魏国人，等复国已等了八年了。”

房扬古正审视着魏婴的伤，一听见“郑澜大将军”，脸色僵了僵，在发兵攻进魏城大梁时，与郑澜正面交锋，郑澜不敌，死在他的剑下。

难怪这些大汉一来便想置他于死地。

魏婴却不记得郑澜，但听见是自己人，便心门大敞。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你们刚进酒店，我们就认出房扬古，于是盯上了你们，而店家无意间偷听到你们的谈话，所以敢肯定妳就是失踪八年的魏婴公主，再加上公主长得实在太像妳的母亲魏姬了。”周邈一面恭敬地答，眼神则戒备地盯着房扬古。

斯文有如书生的张馥，紧张地问：“公主，妳的伤势怎么样？我叫店家来给公主上药。”

魏婴斜靠在房扬古身上，她抬头看了房扬古一眼，房扬古深深望着她苍白似雪的脸庞，冷静地开口。“魏婴的伤并未伤及筋骨，拿些止血的刀伤药来就行了。”

店家显然已经得知魏婴的身分，一上来即恭恭谨谨地为她上药、包扎。

“公主的伤不碍事，血止了，过几天自会痊愈。”店家包扎完后说。

魏婴关心房扬古胸前和颈脖上的刀伤，慌忙对店家说：“麻烦你也替他上上药吧。”

店家面有难色，与周邈对望一眼，动也不动。

“公主——”周邈目光凶狠、无情地说。“房扬古是所有魏国人的仇敌，没有人不想杀了他以泄恨，请公主别让我们为难。”

房扬古不动，不作反应。

魏婴挺身护在房扬古身前，焦灼地说：“八年前，是他救了我，我才能活到现在，再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放了他。”

张馥从魏婴眉宇之间的焦虑看出了端倪，他冷冷地说：“公主，请妳要牢记自己的身分，妳是魏国王室仅存的血脉，是咱们魏国子民的唯一希望，不能因为他而毁了我们的计划，更不能……感情用事。”

“如果不是房扬古对我动了侧隐之心，魏国王室血脉早就断了，他善待过我，我不能恩将仇报。”魏婴凛然说道，心情却被说不出的矛盾侵扰。

房扬古心中一阵绞痛，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魏婴还是对他流露出了真心。

面目黝黑、纠髦如草的陈青虎哼地一声。

“当年房庆绪和房扬古父子两人攻城之时，也没见他们心慈手软啊，他们可曾善待过大梁城的百姓？”

“你们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伍德瑜阴森森地接口。

“我也和伍兄一样。”压制着房云的刘裕，晃动着手中的利刃说。“等了八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我不能让郑将军死不瞑目。”

五名大汉交换了眼神，杀机陡生。

房扬古再如何勇猛，他无法徒手抵挡五把兵刃，既然虎落平阳，难以活命，他干脆仰起头，咬牙承受。

魏婴心中大骇，她挡在房扬古身前，义无反顾地。

“公主，请别教我们为难。”周邈皱着眉头。

“我不想为难你们，也请你们别为难我，我实向你们说了吧。”魏婴把心一横，豁了出去。“我和房扬古已经成为夫妻，他若死了，我也一样活不成。”

说完，反手抱住房扬古，仰起头，坚定地凝视着他。

房扬古用尽全力紧紧地拥她入怀，她的不顾一切，震动了他的心灵，他不知该如何偿报她千丝万缕的深情，以他这样亡国灭族的仇人之子，怎堪她如此全心全意的对待？

陈青虎最怕见到的就是这种儿女情长了，粗暴地喝道：“周兄，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周邈沉吟不语，张馥缓缓地开口问魏婴：“公主，妳想成就复国大业吗？”

魏婴傲然地点头，但有条件。“我要复国，我也要房扬古活着。”

“公主，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毕竟是个齐国人，妳难道不怕他出卖了我们？”张馥讥刺地说。

房扬古纵声大笑，语气轻蔑。“疑心病这么重的人恐怕难成大事，我看你们的复国之路是遥遥无期了。”

“你说什么？”陈青虎雷吼一声，气得青筋凸起。

房扬古淡淡一笑，满不在乎地说：“想复国需要的是智能及手段，杀了我除了能发泄心头之恨，并没有多大的助益，我虽然是替齐国屡建大功的少将军，但是这一次私自带着魏婴逃走，齐王一样会设下圈套对付我，我这条命在齐王眼中已经毫不起眼了，如今的我是亡命之徒，如果……由我帮你们复国，你们或许还有较大的胜算。”

“三言两语就想哄骗我们吗？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周邈鄙夷地说。

“就是。”陈青虎嘲笑。“更何况，你有那本事吗？”

房扬古不以为意，扬着眉淡淡一笑。

“我既能逼退卫国、赵国，想要匡复魏国又有何难？论本事，我比你们可强得多了，你们五个人所读的兵书全加起来，恐怕还不及我十五岁前读得多。”

房扬古轻而易举就激怒了眼前的鲁莽大汉，他再接再厉。“你们只是武夫，脑筋挤不出几两聪明才智，只能相信我……”

话未说完，陈青虎早已勃然大怒，扬手杀向房扬古了，这一招正中下怀，房扬古侧身躲开，抓住机会，反手将他大刀夺过，张馥大叫一声：“不好！”

房扬古握着刀指向陈青虎，微微一笑。

“当我手无寸铁时，你们以五击一，我自然不是对手，但是现在，我手中有了兵器，就凭你们这五块料，绝对当得起我的刀下亡魂了，想试试吗？”

五个人无不骇然，脸上血色尽失。

房扬古并未立即袭击陈青虎，他看了一眼怔呆的魏婴，将夺到手的刀顺手向陈青虎掷去，陈青虎伸手去接，骇异地瞪着他。

“你们几个一身蛮力，就算侥幸杀了我，可知道我所带出来的齐国精兵，少说也有成千上万，你们都能杀得光吗？”

几个男子汉大丈夫，被房扬古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逼得哑口无言，气得发抖，却迸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房扬古揽住魏婴，目光灼灼，与她交缠。

“魏婴年纪还小，除了能把书倒背如流以外，也没有太大的本事了，若是把她交给你们这群有勇无谋的莽夫，更加让我不放心，复国这两字也许永远只能成为纸上谈兵罢了。”房扬古毅然、平静、诚恳地说。“为了魏婴，也为了我自己，我愿意帮你们匡复魏国。”

魏婴欣喜地笑了，满心欢喜地笑望着他，双手紧紧与他交握。

谁知张馥却毫不领情，脸上像挂着寒霜、阴沉沉地说：“房扬古少将军替咱们匡复魏国，这种事传了出去，岂不是让诸国耻笑吗？还当咱们魏国的能人全都死绝了哩。”

“张兄说得是。”周邈煽动地说。“咱们兄弟几个，就算才智比不上房少将军，可骨气还是有的，何况，咱们已在安邑城招募了一支新军，正加紧训练当中，一旦时机成熟，就会和齐兵决一死战，无论成败，也不曾让房少将军插手。”

房扬古的目光寒凛凛地望着他们，魏婴的笑靥也渐渐褪去。

张馥转向魏婴，冷冰冰地说：“公主，请随我们到安邑城去，安邑城中集结着大批魏国士兵，大家若知道公主仍活着，必能稳固军心、振奋士气。”

“好，我跟你们去。”魏婴不逃避自己的使命，但，忧虑地问：“房少将军能与我们同行吗？”

陈青虎无赖地大笑。“他不怕死尽管跟哪。”

刘裕也不怀好意地笑说：“现在我们五个人敌不过他，可是到了安邑城，他面对的就是成千上万的敌人了，不好冒这个险吧？”

面对魏婴的儿女情长，张馥显得不耐极了，忍不住对她分析利害关系。

“公主，妳如今身负重任，不能被儿女私情牵绊住，房少将军最好能离我们多远就多远，否则，一旦面临仇杀的场面时，妳要如何护他，魏国士兵若得知妳与亡魏的房少将军已形同夫妻时，妳又如何赢回民心？我只希望公主答应我，先以复国为重，复国之后，妳想怎么样都行。”

魏婴一听，不由得胆怯了，那么多年来，她不曾走出过将军府，身分一直朴实卑微，不管发生什么事，身边都有她所爱的人相伴，以前是阿乔姊，现在是房扬古。没想到突然之间都变了，一副重担硬生生压在她的身上，而房扬古则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悲哀地瞅着房扬古，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势在必行了。

房扬古从她痛楚无奈的目光中，明白她所做出的决定。

彷佛空气凝结了。

房扬古背转过身，缓缓地走向窗边，呆呆望着窗外雪花纷飞的夜色。

魏婴凝望着他孤清寂寞的背影，心口一阵一阵抽痛着。

“少将军——”她哽咽地出声，泪水滔滔落下。“一旦复国之后，你……一定要来寻我。”

房扬古没有回头，双拳紧握，仍注视着窗外静静飘落的雪花。

这样的分离是多痛苦的煎熬，她的眼泪不能遏止地倾流，依依恋恋地、别无选择地，孤身一人与一群出身迥异，却命运相同的人一起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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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房庆绪的一条命虽然捡了回来，却严重伤及右肺，命在旦夕。

当齐珞得知房扬古带着魏婴逃走，而且魏婴又是魏国公主的身分时，顿时大为震怒，急派快马回临淄，向齐王要兵追捕他们。

突如其来的消息一传回临淄城，如同一块巨石丢进平静的湖面，顿时腾起滔天大浪。

凭空冒出来的魏国公主，竟让镇守大梁的齐国大将军房庆绪性命垂危，又使少将军房扬古失踪，这些消息弄得齐国上下人心惶惶、臆测纷纷。

齐王为了安抚民心，立即卸下房扬古的兵权，特地派了重兵进驻大梁，大肆搜捕房扬古和魏国公主，下令非要找出他们，处以极刑不可。

重兵忽然进驻大梁，日夜挨家挨户的搜寻房扬古和魏婴，使得城中风声鹤唳，人人惶恐不安。

漫天飘雪。

魏婴与周邈、张馥等一行人，天还末亮就从小酒店出发。

路经一处驿馆前，张馥看见了贴在门外缉捕房扬古和魏婴的告示，立即提议改走山径，避人耳目。

一行人在荒凉的山径行走了近五天。

朔风阵阵从身后吹来；鹅毛般的雪花越下越密，到了傍晚，雪深近尺，一行人的坐骑再也支持不住了。

陈青虎勒住马头，四下眺望，扬声说道：“雪越下越大了，再继续赶路，别说牲口挨不起，恐怕公主这样的柔弱女子，也抵受不住这等严寒啊。”

“若没有这场雪，咱们早已经赶到小城镇了。”周邈皱着眉说。

行了几日，魏婴极少和这五个大男人交谈，总是一言不发地纵马前行。

她无法忘记，当自己决定与这群人离去时，房扬古凭窗而立的背影，是那么悲凉却清明。

他们彼此都了解，他们需要的是时间。

魏婴缓缓抬起头，见灰云越压越低，飞雪扑面，她轻轻问：“这里离小城镇还有多远？”

“大约还有五里路。”张馥估量着，踌躇地说。“不能再走下去了，人和马都会受不了，不如先到前面的小破屋避避风雪，等明早天一亮再继续赶路。”

大伙儿早已饥寒交迫、疲累不堪了，对张馥的提议都没有意见。

小破屋并不很远，一行人十分庆幸小破屋里还有张颇为干净的小床，可以让魏婴勉强睡上一晚。

就在大伙儿忙着打野味、生火时，忽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马蹄之声，张馥一惊，急忙灭了刚生起来的火苗，侧耳倾听。

“不好！”张馥悚然而惊。“少说也有七、八匹马往咱们这儿来了！”

“冒雪赶路，定有非常要事，来人身分非比寻常，大家要当心，说不定是缉拿公主和房扬古的齐兵。”周邈警告。

魏婴怔了怔，畏惧地看着他们。

蹄声渐近了，张馥跳起来，急忙说：“青虎、刘裕、德瑜，你们快想办法把公主藏起来。”

陈青虎忙将魏婴拉到床角边，伍德瑜迅速脱下身上的貂裘外衣，把魏婴盖得密密实实，严阵以待。

马蹄声停在破屋前，不一会儿，坐骑上的人纷纷下马，踏着雪地朝破屋走来。

进门前，听见来人对话的声音：“幸亏这里有地方可以歇歇脚……”

张馥抢在来人进门前，拦门而立，高声说：“对不住，这里已让我们几个兄弟占先了。”

“什么？居然已有人了？”一个阴侧侧的声音响起。

张馥一瞥之下，唬了一跳，来人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共是十二个人，由于背着光，看不清面貌，但从衣饰上可以断定，他们全都是齐兵。

“你们是什么人？”粗眉巨眼的齐兵大喝。

“我们是魏国人，小老百姓。”周邈走到张馥身后，镇定地回答。

“有姑娘家吗？”一脸横肉的齐兵问道。

“没有，只有我们兄弟五个人。”张馥冷静地说。

“既然没有姑娘家，大伙儿挤挤不妨事吧。”齐兵一众推开张馥和周邈，哈哈笑着走进破屋里来。

陈青虎体型较胖，立刻以身体挡住魏婴，和刘裕、伍德瑜交换了眼神，不动声色地坐着。

粗眉巨眼的齐兵打着了怀中的烛火，从他们五个人的脸上一一照过去，然后对身后的齐兵说：“没有房少将军。”

这话句让藏匿在貂裘里的魏婴惊了惊。

一名齐兵发现了陈青虎身后的鼓胀之物，指着向他问：“那是什么东西？”

周邈、张馥、刘裕、伍德瑜紧张得彼此互视、蓄势待发。

陈青虎哈哈一笑，一脸无奈地说：“不瞒各位大爷，这是我的女人，见到生人就害羞，自己躲了起来。”

“刚刚不是说没有姑娘吗？”一名齐兵嘿嘿冷笑道。“会撒这个谎，其中定有蹊跷——”边说边伸出手要掀貂裘。

陈青虎见情势紧急，一不做二不休，扬起单刀挥去，将那齐兵的手硬生生给砍了下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齐兵猝不及防，呆愣了一瞬，周邈、张馥、刘裕、伍德瑜抓住这个机会，开始攻击。

两方人马立刻陷入激战。

一场混战中，人数较周邈等人多出一倍的齐兵，猛烈地胡乱劈斩，陈青虎背部、前胸中了三刀，血花迸射，立时死在血泊中。

刘裕大惊，稍稍分神，右腿便遭砍伤，他痛得倒在地上，刀剑不留情地直剖入他的心口，连喊痛都来不及，便圆睁着眼死了。张馥疯狂地挥舞利刃，寡不敌众，终于发出凄厉的惨叫——

狂风扫过，卷起地下大片积雪。

房扬古取来了房云的佩刀和铜钱，便命他同将军府去。

他刻意将乌黑的大宛宝马染上珠砂色，以免大宛宝马独树一帜的毛色暴露他的身分，然后独自一人骑着马，远远地跟着魏婴之后。

见魏婴和张馥一行人走进小破屋避寒，他便藏身在山拗下的大松树下躲雪。

狂风挟着雪片，呜呜狂号，房扬古就着大宛宝马的体温取暖，昏然欲睡，并没有听见小破屋里吶喊厮杀的刀剑声，当凄惨的嚎叫破空传来，他惊跳而起，心口猛地一凛，急忙跨上宝马赶了过去。

当他看见小破屋前立着十几匹马，浑身一凉，知道绝对出事了。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直冲了进去，赫然看见一地横七竖八的尸骸，陈青虎、刘裕、伍德瑜、周邈与齐兵的尸体掺杂在一起，仅存的数名齐兵正在对付已断了右臂的张馥。

房扬古飞身上去，格开齐兵几欲刺中张馥的刀锋，“铮”地一声，手腕翻转之际，刀尖刺进了那名齐兵的肚子。

那名齐兵瞪大了眼睛，临死前，不敢相信地低喊：“少……将……军……”

藏在貂裘下、受惊过度的魏婴，条地抬起头来，看见挡在身前的人真的就是房扬古，惊喜莫名。

房扬古举刀指着相互残杀后仅存的四名齐国士兵，眼角望见卷缩在床角的魏婴一脸苍白、瑟瑟发抖，他忧急地问：“妳没事吧？”

魏婴僵硬地摇了摇头，仍惊恐得无法动弹。

带伤的齐兵一脸错愕地盯着房扬古，愣怔怔地无法反应。

房扬古咬了咬牙，冷冷地说：“我不想杀你们，想逃命的就快走。”

齐国士兵，无人不震慑于房扬古的威名，这四个残兵一样不例外，房扬古的突然出现，早已吓得他们魂飞天外了，眼下他们四个伤的伤、残的残，谁都知道无人是房扬古的敌手，正在担心就要死路一条了，一听见房扬古要放了他们，无不争先恐后的抢出门去。

房扬古立刻扶起伤重的张馥，将他放到床上。

张馥气息奄奄、无力地说：“你……说得不错，我们……几个兄弟是……过分自负了，才……十二个齐兵……就杀光了我们……”

魏婴摀住嘴，看着张馥断臂处泊泊流出的鲜血，不禁潸然泪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不能置信，自己为何会坠入这个杀戮的世界，难道真的躲不过吗？

房扬古撕下衣襟，替张馥裹住伤处：轻轻说：“你伤得太重，先别说话。”

“别……费心了……”张馥凄凉地苦笑。“我身上的血……都快……流尽了，还能……活得成吗？我……死不足惜，但有……一事相托……”

房扬古心念一动，低声问：“复国之事吗？”

“正是。”张馥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交给房扬古，说道：“匕首……是魏王……赐予……我的，求你……带……公主……到……安邑……找……魏士离大夫……他……”

话末说完，张馥便已气绝身亡了。

魏婴呆了半晌，脑中轰轰乱响，历经一场杀戮，又让她回想起“魏宫”血腥的那一夜，她猛闭上眼，几乎昏厥，止不住凄然地悲声。

房扬古将她揽进怀里，温柔地搂紧。

“别怕，从现在起，妳千万不许离开我的身边，我不会让妳再受此惊吓。”他柔声抚慰。

魏婴伏靠在他温热的怀中，哽咽地哭道：“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逃出将军府以后，妳的性命就已和我的性命系在一起了，妳不是孤单一个人，妳还有我陪着，如果妳遭遇不测，我也一样会陪妳。”房扬古轻叹着。

魏婴仰头凝望他，五内翻腾起伏，她将自己深深埋进他怀里，眼泪滔滔倾流，浸湿了他的衣襟。

“你真要和我去安邑吗？”她梦呓般地问。

“当然，我怎能拋下妳一个人不管。”他的手指绕着她的发梢，轻轻说。

“可是……”她不安地望着他。

“我知道妳担心什么。”他捧起她的脸，微微一笑。“不过妳不用太担心，我想张馥这把匕首应该会保我性命无虑。”

魏婴拿起匕首看了一眼，由于剑稍乃是由纯金打造而成，所以入手十分沉重，鞘上两面共嵌了二十四颗明珠，光华耀眼。

“这把匕首果然名贵。”房扬古惊叹。

他抽开匕首一看，不禁大为心动，原来这把匕首不似一般匕首都作短剑状，却是稍作椭圆而头尖，剑身qi書網-奇书比一般匕首薄，容易贴身而藏，匕首剑身毫无光芒，呈暗蓝色，以房扬古对兵器的了解，一看就知道这把匕首曾以毒药淬炼过，他立即警告魏婴：“妳要小心，这把匕首曾经以剧毒淬炼过，一见血即封喉。”

“这么厉害！”魏婴缩了缩身体，远远避开。“奇怪，我爹怎么会将这把匕首赐给张馥呢？”

“这把匕首应该是张馥后来才喂毒的，他多半想用这把匕首替魏王报仇，至于他想复仇的对象，大概就是我爹了。”房扬古淡淡地说。

魏婴咬着唇，不知为什么，烦躁不安的感觉一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我们别去安邑了。”她脱口而出。“我很怕，去了安邑之后，魏国人一定不会饶了你，万一他们想杀了你报仇怎么办？我们还是别去了，我也不想复国了，我们躲到别国去，躲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吗？”

“别孩子气。”房扬古经抚着她的脸，冷静地说。“妳以为我不想这样吗？但是，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总有一天妳会后悔，所以，安邑非去不可，妳不必太担心，到时候我懂得随机应变。”

魏婴震了震，他说得没错，若不去安邑，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后悔，但是，她又害怕那种因为爱而带来的负担。

她惶惶不安地凝望着他，眼瞳迷迷蒙蒙、缥缥纱纱、痴痴切切，她如烟似雾般的眼眸令房扬古心动得克制不住，不禁俯首深深地吻住她。

她柔软温香的身躯懒懒地偎靠在他的身上，他的思绪紊乱，觉得焦渴，舌尖深深地在她口中吸吮、探索，他的吻带给她强烈悦人的快感，她轻微的喘息声令他意乱情迷，几乎忘了两个人正置身在死人堆里。

他的手若有似无的在她胸前经抚、试探，魏婴娇喘细细，好不容易才推开他的手．模糊不清地脱：“不行……不要……不要在这里……”

房扬古恋恋不舍地放开魏婴，她红着脸，把头靠在他肩上，细声说：“有那么多人在看着呢。”

“那……我把他们的头全转过去。”他半开玩笑。

“别胡闹了。”魏婴双颊绯红，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口，似嗔似怒。

房扬古笑拥着魏婴躺下，把貂裘披盖在两个人身上。

“睡觉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魏婴枕在他的臂上，闻到了他身上男性的、干草般的味道，她心满意足地微仰起脸望他，八年来耐心的守候，终于得到了他的软语温存、得到了他的真情挚爱。

她不自觉地朝他偎近了一点，蚊子般嘤嘤似地唤了声：“少将军——”

“别叫我少将军，我已经不是齐国的少将军了。”他撑起上身看她。

“那——”

“叫我的名字吧。”他轻轻说，嘴唇几乎触到她的唇瓣。

“扬古。”魏婴轻唤，一颗心怦怦乱跳。

房扬古深邃的眸子锁住她，叹息似地问：“妳要说什么？”

“齐珞……”她抿着唇、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表情。“你打算将她怎么办？”

“不知道，没想过这个问题。”提起齐珞，他就忍不住皱起眉。

“你和她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她都已经是你的人了……”

“别提起那件事！”房扬古愤怒地打断她，浓眉打了结。

“不管你是不是心甘情愿，总是和她做过一夜夫妻，这层关系是不能否认的，她既然已是你的人，你对她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情分吗？”她坦白地抱怨。

“什么情分？”房扬古嫌恶地说。“若说是我主动侵犯，也还有情分可言，但是那一夜所受的羞辱毕生难忘，尤其是……”

说到这里，房扬古突然顿住，不再往下说。

“尤其是什么？”他古怪的表情引发了她的好奇心。

“没什么。”他闭上眼睛，不打算回答。

“说呀、说呀。”她急得拚命催促。

房扬古单眉扬起，斜睨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她的折磨让我非常痛苦。”

“折磨？”魏婴的好奇心全来了，忍不住频频追问。“她是怎么折磨你的？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我不想说。”房扬古板下了脸，表情僵硬。

“为什么不想说？”魏婴嘟起了嘴，大发娇嗔。“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你和她之间的事就这么私密吗？”

房扬古眉头紧结，只要一回想起齐珞那双手是如何一件一件脱光他的衣服，如何一遍一遍地抚摸他的身体，他就觉得尊严扫地，他更无法想象，在自己昏厥之后所发生的事。

尤其是那种欲火焚身的痛苦，如火舌般强烈烧痛着他的血脉筋络，他只差没有开口哀求齐珞停止对他的折磨，男性的自尊全都彻底摧毁在她的手里，而他甚至还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对他而言，这当然是一件极度私密的事，严重关系着他的尊严，他也没有把握若是让魏婴知道全部的过程，会不会大吃飞醋？

“你到底说不说？房扬古。”魏婴已经没了耐性，气得直呼他的全名。

“我说过了不想说。”房扬古没好气地。“妳也被齐珞下过媚药，自然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何必非要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

魏婴想起自己被下药之后是如何极尽所能地挑逗他，而他，竟然也如她一样那般地挑逗过齐珞？一想到这里，忍不住醋意冒涌了。

“你……居然那样对过她？”明知道房扬古是不得已，但她那一颗初解爱情的少女的心，脆弱得禁不起一点触犯，忍不住便胡思乱想了起来。

房扬古根本不知道她想偏了，仍自顾自地说着：“反正不管妳怎么追问，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妳就别浪费力气了。”

酸涩的妒意远超过魏婴所能接受的程度，不禁孩子气地任性了起来。

“你既然这么不想说，最好从现在开始都别和我说话。”她条地离开他的臂弯，一个人靠向墙边躺下。

“我不喜欢无理取闹的女人。”房扬古语调冷峻，夹带着警告的意味。

魏婴一阵委屈，眼泪扑簌簌地直流下来，一滴滴跌落在床板上。

房扬古听见她抽抽噎噎的微弱哭声，看见她小小的肩膀可怜兮兮的轻颤着，心便软了。他伸出手抱她，她挣动着，恼怒地喊：别碰我！”

“天很冷，妳贴着墙睡，就算不冻死也会冻病的，别耍性子。”房扬古不容她挣脱，双臂紧箍住她。

“你不是什么话都不想说的吗？现在又何必对我说这么多？”魏婴赌气地不睬他。

“女人真是麻烦，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房扬古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哄着。“妳最好乖乖的睡觉，别再闹了，否则一旦等我的耐性用光，我就真的不再哄妳了，我绝对不会费力去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女人。”

魏婴一动也不动，不吭声地由他抱在怀里，他都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她要是再不知道分寸，结果只是自取其辱。

任性也要适可而止，她可不想让他厌烦。

她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只一会儿，便在他温暖的怀中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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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漫天大雪中，房扬古放火烧了小破屋，烈焰和灰烟在寒风中狂卷乱舞，燃烧出奇诡的颜色。

房扬古将魏婴紧紧裹在貂裘里，带着她上马，冒着风雪继续赶路。

一路上，魏婴说起话来总是有气无力，房扬古知道她还在为了昨晚的事情不悦，从这里到安邑城起码还有两天的时间，一直这样冷冷淡淡的他可受不了。

“在这种荒山之上不会有客店，等会儿妳若是饿了，打些野味来吃好吗？”房扬古软语问道。

魏婴连头也没有抬起来，淡淡地回答：“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见魏婴仍是这样爱理不睬，他便有意捉弄。

“妳想吃什么？这种酷寒的天气里，野味不太好找，不过有样野味却在这个时候最容易生擒，妳猜是什么？”

“什么？”魏婴表现得不感兴趣，但好奇心其实已被挑起。

“冬眠的蛇。”

魏婴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我死也不吃蛇肉！”

“妳不吃蛇肉？这可麻烦了。”房扬古故作沉思状，接着说：“还有一种野味可以吃，烤刺猬，味道很不错。”

魏婴的眉头、鼻尖全皱了起来，房扬古忍着笑，又说：“妳如果不喜欢刺猬，就烤野猫好了，要不然貂鼠肉也还可以吃……”

魏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故意整我。”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嚷嚷着。“那些东西怎么能吃？你吃吗？分明是故意整我的。”

房扬古大笑。

“妳总算有反应了，不过，我真的吃过刺猬的肉。”

“骗人！”魏婴露出恐怖的表情。

“真的，没有骗妳，当年和赵国陷入苦战时，军队的粮草坐吃山空，士兵到处打野味吃，有一天房云抓到了一只刺猬，把刺猬拋进热灰中烫掉牠的刺，然后把皮剥掉放进滚水里烫熟，能吃的肉不多，大概只有一口而已，当时我很好奇，要了一小口来吃看看，味道有点像山鸡，很有趣吧。”

房扬古正经八百地叙述着，魏婴听得入神，眼睛发光，早已经把心里的不快忘得一乾二净了，反而兴致高昂地追问他。

“你还吃过什么古怪的东西，再说给我听听。”

这个话题引发了魏婴浓厚的兴趣，房扬古暗自一笑，他拥紧她，继续说：“其它也没什么特别的了，后来最常吃到的是山猪肉，不过肉质又老又韧又腥，很难吃，可是为了活命，也无从选择了。”

“好可怜……”魏婴听得心疼不已。

突然“忽喇”一声响，一只小鹿从积满雪的树丛中窜了出来，朝前奔去，房扬古一踢马肚，有意追赶，魏婴急忙扯住他，连声阻止。

“不要，不要猎那只鹿，我不要吃鹿肉。”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天这么冷，妳再不吃些东西会受不了的。”

“我们吃那个就行了。”魏婴往前面一棵大树指了指，那棵树上结着零零星星的野果，又小又绿。

房扬古痛苦得皱起眉头。

“那种野果很酸很涩，根本不能入口，妳饶了我。”

“可是……”魏婴咬了咬嘴唇，嘀咕着。“那只鹿的眼睛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惹人怜爱，长相又和我们平常吃的家禽不一样，就算你猎了来，我也实在吃不下去。”

房扬古拍拍她的头，妥协了。

“好，没有关系，我们不找长得可爱的，也不找长得丑怪的，专找那些长得又蠢又笨的来吃，好不好？我的小公主。”他叹了一口长气。

魏婴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女人真是麻烦。”房扬古托起她的下巴，亲了亲她的冰凉的脸蛋，无可奈何地说：“堂堂一个少将军，所有男子汉大丈夫的骨气全在妳的手里磨光了。”

魏婴笑着抱紧他，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尽管在这种风雪交加的荒山野岭，她也希望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一辈子也觉得幸福。

雪停的那一天午后，房扬古和魏婴踏进了魏国的旧首都——安邑城。

由于房扬古整整三天都末剃须，脸上冒出一大片青青的胡渣，守城的齐兵冷得躲在墙角缩头缩脑地看了他一眼，便放行了，竟没有认出他的身分来。

房扬古挑了一家老旧的酒馆，问出魏士离大夫的宅第，便和魏婴直接找上门。

魏士离的头顶光溜溜的，只有四周所剩无几的头发，在脑袋周围围了大半个圆圈，一眼望过去，活像打破在地上的一圈蛋黄。

魏士离的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却有尊者风范，他先是仰着头，狐疑地将房扬古从上打量到下，当一见到偎在房扬古怀中的魏婴时，脸色忽然大变。

“妳……妳是……”他惊喊。

魏婴朝他嫣然一笑，轻声软语地说：“魏大夫，我叫魏婴，是张馥张大哥让我们来投奔您的。”

“魏婴……魏婴……”魏士离激动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语不成句地说。“妳是……那个……那个……魏婴吗？”

魏婴只觉得魏士离滑稽的模样很亲切，忍不住想取笑他。

“魏大夫，还有别的魏婴吗？如果您还认识别的魏婴，介绍给我吧，行吗？”

房扬古也忍不住唇边的笑意。

魏士离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张馥他们已经找到妳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呀！”他红光满面、兴奋异常地说。“张馥他们现在人呢？没有陪你们一道来吗？”

房扬古和魏婴对望了一眼，脸色暗淡了下来，魏婴垂首不语，房扬古沉吟了半晌，自怀中取出匕首递给魏士离，平静地说：“张馥他们都死了，张馥交给我这把匕首当信物。”

“什么？”魏士离不相信的看着他们，讷讷地说。“五个人……都死了？怎么可能……他们是怎么死的？”

房扬古觉得内疚，实在说不出他们是死于齐兵之手。

魏婴怕房扬古为难，急忙替他说：“魏大夫，在我的身分暴露之后，大梁城的齐兵到处搜捕我们，张大哥原是要亲自带我到安邑来的，但途中为了保护我，不得已与齐兵交上手，齐兵人数众多，张大哥他们寡不敌众，所以……全都丧生了。”

魏士离脸上的血色尽失，苍白得发青，他看看魏婴，又转头看看房扬古，又惊又疑。

“我如何能信你们的话？”他茫然地摇着那颗半秃的头。“一个容貌与魏姬酷似的女子，自称是魏王和魏姬的女儿魏婴，然后……你、你又长得颇像那个齐国的少将军，叫什么来着，房扬古，对了，魏国的公主和齐国的少将军一起拿着张馥的匕首，前来投靠我，告诉我他们全都死了，这种事，你们说我如何能相信？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朋友，或者你们其实才是杀了张馥的敌人呢？”

魏婴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该如何证明自己的身分，魏士离有充分的理由提出他的质疑。

房扬古焦急地开口。“魏大夫，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不能不相信她，她真的是魏婴，是魏王唯一留下来的一条血脉。”

魏士离注视着魏婴，良久良久，眼前酷似魏姬的少女，使他陷入了回忆中。

他叹气似地说着：“魏婴刚出生时，魏王曾邀我到魏宫赴宴，当时魏姬曾提及，公主的腹部腰间有颗血红色的痣，妳……可有吗？”

“当然有。”魏婴大大松了口气，要这个证明实在太简单了。从小她就不喜欢那颗血滴般的红痣，没想到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见魏婴回答得如此干脆，魏士离心中的疑虑立时消去了大半。

“不介意我叫侍女验证一下吧？”魏士离的面色和缓了不少。

“当然不介意。”魏婴点了点头。

魏士离挥手唤来一名侍女，侍女将魏婴领到屏风后，不一会儿，便又带了出来，侍女恭谨地回复：“禀大夫，这位姑娘的腹上真的有一颗红色的痣。”

一经确定，魏士离的戒心彻底去除了，他露出不像哭又不像笑的表情，用力握佳魏婴的手，眼中射出异样的光彩来。

“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哪！”

魏大夫的府第，大厅中，炉火烧得正旺。

几案上摆满了许多热腾腾的酒菜，魏士离、魏婴、房扬古分坐在案旁。

魏士离朝房扬古举杯。客气地说：“有劳这位小将护送公主前来，敢问小将尊姓何名？”“在下……”房扬古迟疑着，怕道出姓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好冠上母亲的姓氏。“在下姓卞，单字古，在鬼谷山拜师学习兵法多年，很少下山。”

魏婴深深望了房扬古一眼，顺着他的话说：““卞古”救了我的命，从血案发生至今，一路上都是他照顾我。”

“卞先生，你可算得上是魏国的大恩人了。”魏士离露出钦敬之情，急忙站起身一揖到地。

“不敢当、不敢当，别喊我卞先生，叫我全名就行了。”房扬古请他坐下，面色微僵，身分一下子从魏国的大仇人变成了大恩人，自己听了都觉得惭愧。

魏婴抚弄酒杯，浅笑不语。

“卞先生，刚才真是冒昧，将你误认为是齐国的肩台古少将军，请多多包涵。”魏士离谦笑着，拱了拱手。

“魏先生忒谦了。”

魏婴的手指悄悄移向几案下面，在房扬古的腿上轻捏了一下，房扬古立刻按住她的手，尴尬地朝魏士离一笑。

魏士离没发现两人怪异的举止，兴致勃勃地说：“卞先生在鬼谷山学习兵法，必然精通战略，目前我们魏国很需要卞先生这样懂得运筹帷幄的人，不知卞先生肯否帮忙？

“我——早有此意。”房扬古望着魏婴，黑眸深邃悠远，缓缓说道。“想将齐兵逐出大梁、振兴魏国，其实并非难事。”

魏士离听了惊喜万分，忙替房扬古斟满酒，谦虚地问：“卞先生有何良策？”

“魏大夫曾出使何国？又与哪一国国君的交情较深呢？”房扬古反问。

魏士离思索着，然后说：“自从魏国被齐国攻占以后，燕国太子对魏国的大夫颇为礼遇，我也曾亲赴燕国向太子致谢。”

“太好了，燕国与齐国相邻，素来不睦，而目前齐国为保住魏国这块领地，将三成兵力移到魏国来，再加上与赵卫联军打了八年的仗，兵力削减不少，魏大夫可以前往燕国游说，引诱燕国太子“趁虚而入”，借机夺取齐国边境几个大城，我敢保证，以齐国目前的兵力，绝无反抗的能力。”

房扬古一席话振奋了魏士离，但他仍有疑虑。

“卞先生此计虽妙，但齐国的房扬古是极为难缠的人物，赵卫联军当初也想趁齐国大败魏国、兵力分散时好趁火打劫，没想到非但没捡到便宜，倒让房扬古吞并了不少领地，房扬古战胜赵卫联军之后，大出锋头，喧噪寰宇，此人恐怕是复国的一大隐忧呀。”

听魏士离如此评论自己，房扬古微微地一笑，暗暗思索着该怎么回答，魏婴反而抢在他之前，笑盈盈地说：“魏大夫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我瞧那个房扬古也算不了什么，又非三头六臂，凭我一个小女子就能摆平他。”

魏士离不知其中缘由，听不出魏婴打情骂俏的语气，径自呵呵大笑起来，对魏婴赞赏有加。“果然是王室之女，说出来的话就是气势不凡，如果使出美人计，任凭房扬古如何骁勇，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房扬古一脸尴尬再加上咬牙切齿的表情，惹得魏婴笑不可抑。

房扬古清了清喉咙，不去理她，只对魏士离正色说道：“据我所知，房庆绪受了重伤，带兵迎战是不可能的事，而房扬古已经失踪了，短期间内不可能会出现，所以房家父子根本不足为惧。”

“这个消息可靠吗？”魏士离半信半疑。

“魏大夫尽管放心，这个消息千真万确、百分之百可靠。”魏婴插口说，仍兀自笑个不停。

房扬古生怕魏士离起疑，随即转开话题。“魏大夫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呢？”

“自然是愈快愈好，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

房扬古交抱双臂、若有所思。“听张馥张大哥提起过，安邑城正加紧训练一支新军，我想与这支新军切磋征战攻伐之术，不知魏大夫以为如何？”

“甚好，甚好！”魏士离拍手笑道。“有卞先生相助，魏军定将如虎添翼，待复国之后，定封你为魏国大司马将军。”

“不，不。”房扬古犹豫了一下，深吸口气才说：“我并不要任何权位，我是为了魏婴才这么做。”

魏士离其实早看出他们两人之间非比寻常的感情了，他了解地点了点头。

房扬古握住魏婴的手，轻轻说：“就请求魏大夫答应我一件事，复国之后，我不要任何禄位，只要求魏婴能嫁给我。”

魏婴垂下了头，柔情万斜，娇羞不已。

魏士离呆望着眼前一对俊美璧人，心中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公主若与卞先生两情相悦，臣民等自然有成人之美，如此郑重其事的要求，似乎太过严重了些，哈……”魏士离笑说。

房扬古忧心忡忡地望着魏婴，若魏士离知道了真相，他就会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如此“郑重其事”了。

魏婴深吸口气，很怕将来魏士离得知房扬古的身分之后，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谈笑，说不定也会和张馥他们一样反对他们到底，与其将来遭受阻挠，倒不如“先声夺人”，一旦生米煮成熟饭，谁想反对都没有用了。

“魏先生，实不相瞒，我和……“卞古”已经成亲了。”魏婴正色地说。

“真的吗？恭喜两位啊！”魏士离朗声大笑，取笑道。“怪不得看起来亲热得很，像蜜里调油似的。”

魏婴羞得两腮晕红，房扬古则若有似无的笑了笑。

“公主、卞先生，天已晚了，你们早点安歇吧。”魏士离站起身，说道。“待我明日亲赴燕国之后，回来再作商议，练军的校场就在城后的山麓旁，由魏密大司马带着操练，明天我会亲自带你们前去，至于以后该如何强化作战技巧，就多多劳烦卞先生了。”

房扬古沉稳地点点头。

训练军队对房扬古而言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根本不足为虑，他心中所担心的，是将来自己的身分曝光之后，所必须面临的难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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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魏士离将房扬古和魏婴安排住进一间宽敞、舒适、干净的房间。

绣被罗帐、绢丝屏风、金盆红炭，屋外依然朔风怒吼，室内却温暖如春。

魏士离很细心地命人烧水，让房扬古和魏婴净身。

女侍将一大浴盆的热水都装满了，屋内水气氤氲，热雾朦胧。

摇曳的烛光，将枭枭升起的热雾映成了晕黄色的烟儿，飘飘摇摇。

魏婴局促羞赧地背着房扬古，颈背上的肌肤莹白胜玉，细细的发丝蓬松的落了几撮在肩上，令人迷魅的剎那，惹得房扬古心猿意马。

他自魏婴身后抱住她，忍不住吻了吻她颈项滑腻的肌肤，藏不住饥渴的声音沙哑地问：“一起洗吗？”

魏婴闪躲着他的吻，有意无意的推掉移向她胸前的手，没有回眸，声音轻如蚊：“我还没释怀呢！”

房扬古愣了愣，想起她昨晚的“逼供”，难道还在为了逼供不成而生气？

“不要破坏我的情绪。”房扬古强硬的将她转过身来命令道。

魏婴骄傲地回望他。

“现在只要你碰我，我自然而然就会想起齐珞。”她淡淡地说。

“不要提到她好吗？”他盯着她，眼神微愠。“妳为什么非要惹我发怒？”

“为什么一提到她你就会发怒？”魏婴咄咄逼人。“我不要让她这么容易就牵动你的情绪，我要你摆脱她带给你的阴晦记忆。”

“妳只要不提起她就行了。”房扬古不耐烦地。“为什么要让她那种女人横在我们之间呢？”

“你别忘记她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而我什么都不是。”魏婴酸酸地说。

这就是房扬古对她最感到愧疚的地方了。

他蹙着浓眉，叹了口气，终于妥协。他压低声音，贴在她的耳边，将那晚齐珞如何折磨他的经过全盘托出。

魏婴听得目瞪口呆，脸红得像火烧一样，她吶吶地说：“你就这样……任由她……欺负？”

“嗯，昏迷之前。”他松了口气，慢慢解开她的领扣，低哑地说。“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别折磨我。”

“我的折磨比起齐珞来，差上十万八千里……”

房扬古迅速封住她的唇，舌尖甜美地缠绕着她，他不想再听见齐珞的名字，他要让齐珞的影子从他们之间彻底消失。

魏婴感觉上衣被他撕扯开来，温暖的乳房感到一阵凉意，她战栗着，当他把脸埋进她的胸前，舔吮着她柔嫩而敏感的乳尖时，她不禁抖颤喘气——

房扬古拉开她的裙子，然后卸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裤子，两个人赤裸裸地滑进浴盆里，水的温度还很热，水波荡击着他们的皮肤，暖意融融。

他的指尖在她的肌肤上轻抚游走，像蝴蝶亲吻花瓣似的轻柔，甜美的感觉贯穿她的全身，像要将她引沸、融穿一般。

房扬古暖烘烘的鼻息吹拂着她的头背，手指在她柔滑的乳房上捏着、揉着、抚着，她无助地合上眼，急促地喘息。

“把眼睛睁开，看着我。”房扬古吻着她的脸庞、耳根，暗哑地说。

魏婴被动地睁开眼睛，他魁伟的身躯在雾气迷蒙的水波中，看起来更觉得煽情，她着迷地抚摸他肌肉纠结的臂膀，舔了舔唇，忍不住，俯首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房扬古发出模糊的呻吟，他轻轻抬高她，让她的腿分跨在他的两边，水似乎变得更热了，一股热流在他们身体之间疾速奔窜，她无力攀附，虚软地不住下滑，直到他滚烫地进入她的体内，彷佛将她蚀穿——

房扬古的呼吸开始紊乱，他在她的体内缓缓摇动，水波有节奏的晃动起来，魏婴的喘息融入水气里，随着水波一波波摆动——

魏婴止不住狂乱的抽搐，一阵强烈的快感淹没了她，整个人几乎化成了水，被高潮的游涡席卷而去。

魏婴悠悠回过神来，吃力捡拾意识的碎片，她发现房扬古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她抱上了床，正细心地替她擦干身上的水滴。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唇边，不敢置信刚才所经历的那种快感。

房扬古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轻轻拥住她。

“舒服吗？”他沙哑地问。

魏婴情不自禁的点点头，仔细一看，他浓墨般的黑发已经放了下来，脸上坚毅的线条柔和了不少，看上去更显得俊美，她感到一阵脸热，避开了他的凝视。

“你呢？你觉得舒服吗？”她小小声地反问。

房扬古低沉地笑了笑。“妳的身体不论何时何地都会让我感到舒服。”

魏婴慵懒地笑起来，她偎进他的臂弯里，带着浓浓的睡意问他：“你打算不穿衣服睡觉吗？”

“这样会比较温暖。”

魏婴闭上眼睛，肌肤与肌肤触碰的感觉的确是比较温暖，舒适得如沐春风，她放松自己，沉沉地睡去。

晨曦透过窗，微微地照了进来。

魏婴下意识地埋进被子里，当她听见“咚咚、咚咚”的心跳声，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趴睡在房扬古的胸膛上，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好大声的敲进她耳里。

她悄悄抬起头，房扬古仍熟睡着，凌乱的头发遮住他大半边的脸，任意的睡姿野邪得令她着迷，她一下子看呆了，不禁暗想，这样的男人，难怪齐珞不择手段想得到他。

一想到齐珞，她的心口紧了紧，有种混杂着奇妙、兴奋、羞赧的昏眩感袭来，她把被子轻轻掀开一角，微弱的光线钻进被子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下腹，和明显挺立的男性象征。

霎时，她的魂魄彷佛游出躯壳般，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碰……

她停住呼吸，看见房扬古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醒来，但她手中碰到的地方却迅速胀大、悸动。

她抑遏住急乱的呼吸，只听见自己“抨抨”的心跳声拚命催促着，催促她悄悄悄悄滑进被子里，伸出舌尖，朝他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侵袭——

房扬古发出难忍的呻吟声，半睡半醒之间，只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包围住他，一双柔软的手拂过他的大腿内侧，几乎就要失控的感觉令他完全清醒了，当他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整个人惊跳了起来，错愕地大喊：“魏婴！妳在干什么？”

魏婴一手按在他的胸膛上，一手覆在他鼓胀的地方，嫣红着脸说：“我要把齐珞从你心里连根拔除，这一辈子，都不许你再想起她——”

房扬古震慑住了，汗水自他胸前沁出、凝结、滑落！

一个清晨的、正常的男人怎禁得起如此的撩拨，每根神经都失控得颤抖，魏婴放肆的挑逗逼得他要发狂，他再也按捺不住那啃吮他的欲望，用尽全力将她从他身下拉上来，翻身压住她，迅疾地长驱直入，爆发在她体内！

他重重地喘息不止，懊恼地低语：“妳用这种方式叫我起床，怎么赶得及去校场。”

魏婴抿起微翘的唇，笑盈盈地搂住他汗湿的背。

“你那种忍耐到受不了的表情真有趣，饶勇善战的房扬古算得了什么，一样难逃我的美人关。”她娇慵地说着。

房扬古勾起唇角，耳语：“我从来没想要过妳这关——”

无雪，天晴朗。

房扬古与魏婴共骑一匹马，由魏士离在前面带着，穿过安邑城最热闹的一条街道，朝后方的山麓奔驰而去。

山麓边果然有一支还算庞大的军队，魏密正在带兵操练，当他由魏士离口中得知房扬古和魏婴的身分时，顿时惊喜交加，立即向士兵传布这个消息。

魏婴总不能体会自己的身分究竟有多么重要，直到她站在“点将台”上，居高临下，看着二、三万的魏国士兵热烈地朝她吶喊、欢声雷动时，她忍不住眼眶湿濡，被深深打动了。

魏士离动身前往燕国之后，魏密大司马便将魏婴和房扬古请进军帐。

““卞先生”。”魏密谦逊地问道。“我训练这支士兵已将近一年，总有力不从心之感，魏士离大夫几日前对我说，必须加紧操练，因为不出三个月必有仗打，但是，以目前的情况而言，这支军队要作战还不够成熟。”

“军队的操练其实与时间的长久没有关系。”房扬古微倾着头、用心思索着，然后问：“目前士兵有多少人？”

“将近三万人。”魏密答。

“依我看，三万人必须分成三部分进行。”房扬古提起笔，一面在布帛上写着，一面说。“一万人为步卒，专门训练耐力与行军速度，最好要求步卒从清晨出发，午前就能走出百里以外，然后另一万人为骑兵，专门训练骑术与臂力，要在乘车急驰中能张弓射箭，前后左右都能进退自如，敢于冲击敌阵，再一万名为弩兵，则要练就熟练的射击技巧，能快速装填、准确发射箭矢，如此集中练习，不出三个月便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

赵密听得目瞪口呆，房扬古笑了笑，接着说：“先将士兵份配好，照我说的去进行训练，然后派一名士兵混进大梁的齐军中，将齐国的军情一一传报回来，过几日，我会把如何逼退齐兵的布阵法写出来给你，你只要照着去做，复国绝对不成问题。”

房扬古的话听得魏密激情澎湃。

“从卞先生口中说出来，好象比吃饭还简单。”魏密崇敬地。

房扬古大笑。“也没那么简单，如果燕国按兵不动，这场仗恐怕会辛苦一点，我们就等魏大夫的好消息。”

“这样也好，公主和卞先生先在帐中住下好吗？说不到遇到难题，我还是得请教卞先生。”魏密试问。

“好，就在这里住下吧，往来奔波也挺麻烦。”房扬古没有异议。

魏密随即出帐，命伙兵置备酒菜去了。

魏密一离开，魏婴立即扑进房扬古怀里，虔敬地说：“你是如此难得的天生将才，我们魏国有救了。”

房扬古捧起她的脸，黑眸中闪过一丝忧虑。“等魏大夫回来，事情也许会有变化——”

“什么变化？”魏婴惊了惊。

“魏大夫从走出安邑城到燕国的这段路上，或许会间接听到些什么消息，说不定会怀疑起我的身分，再加上派去大梁的探子，也很有可能把得到的消息传回来让魏密知道，当一切都曝光之后，这里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他平静地说。

魏婴慌乱地看他，不安地问：“那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如我所说，我会先离开……”

魏婴大惊。“不行，你不能丢下我。”

“妳听我说，妳是魏王的女儿、是魏国的公主，有责任必须陪qi書網-奇书魏大夫、魏密，还有妳魏国的子民一起努力复国大事，以现在的局势，魏国人肯定恨透了我，但是一旦复国之后，喜悦或许会冲淡仇恨，到那时候，魏国人才有接纳我的可能，我们才有机会在一起，妳明白吗？”他冷静地分析，只期望魏婴能了解。

“有可能吗？那要多久的时间？”魏婴拚命摇着头，一想到必须和他分开，便心如刀绞。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但是只要时机成熟，不管我在多远的地方都会回来找妳。”房扬古柔声抚慰。

“你会到哪里去？”她揪着他衣襟，眼泪断线般地滚下来。“我没有办法……离开你……我没有办法……我们一起去求魏大夫。”

房扬古紧紧抱住她，自嘲地一笑。

“我还有一身的傲骨，替他们做了这么多事还得苦苦哀求，我可办不到，如果我想投奔哪一个国家，谁不奉我为上宾。”

“为了我，你也办不到吗？”她摇撼着他。

“魏婴，我从不求人，为了和妳在一起，我已经够低声下气的了。”他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我已经想清楚该怎么做，在我离开前，我会把行军布阵之法留给魏密，如何攻、如何守，我都会详细记载在上头，等将来安定以后，说不定会是魏大夫反过来求我，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有孤注一掷。”

魏婴心灰意冷、绝望地离开他的怀抱，冷冷地说：“你去维护你的傲骨吧。”

“魏婴，我会这么做有我的用意，妳要了解。”他抬起她的下巴、正视她。

“房少将军，我的聪明才智还不及你的十分之一，我怎么会了解你心里的想法？”魏婴拨开他的手，苍白着脸，怒火扬升。“你要离开我就离开我，反正上一回的八年都等了，还在乎再等八年吗？”

“妳要我怎么说妳才懂？”他的目光灰蒙蒙的、纠缠着她，隐忍着怒意。“上一次的八年是逼不得已，这一次绝不会超过八个月，妳耐心等我好吗？”

八个月！

这个数字让魏婴倔强地擦干眼泪，起身坐得离房扬古很远很远，她咬牙挑衅。

“你不求人，我也不求你。”

房扬古气得头都发昏。这样也好，一旦到他非走不可的时候，起码不会被她的眼泪绊住了。

房扬古知道魏密总有一天会知道他的身份，但不知道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才只有两天，消息就已传到安邑的军校场。

当他察觉到这天深夜里，魏密的军帐中灯火彻夜不灭、气氛诡谲时，立刻当机立断，悄悄牵着大宛宝马离开军校场。

魏婴正在床上躺了大半夜也睡不着，整整两天，她不与房扬古说话，房扬古竟也不理她、不碰她，整日伏在几案上画着战略舆图。

就在她迷迷糊糊将要睡去之际，一阵莫名的心悸惊醒了她，她猛然回头，竟发现房扬古不在帐里。

她三两步奔出帐外，远远看见房扬古牵着大宛宝马往山径走去，他走得如此决绝，连与她道别都不愿，她的失落加倍，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嘴唇动着，无声地唤他的名字，目送他黑点般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她回到帐里，迷茫跌坐，好一会儿，才发现几案上留着一幅舆图，旁边的布帛上写了一段字——

依此计发兵，不伤半卒便可复国。

就这么简短的两句话，连个只字词组也没有留给她。

魏婴只觉得胸中有股气窒闷难出，胀得胸口疼痛不已。她就这么呆坐着，直到炉火烧成了灰烬，东方出现鱼肚白。

天才刚刚亮，魏密便在帐外求见，一进军帐，四下巡着，劈口便问：“公主，房扬古人呢？”

“已经走了。”魏婴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脸上淡淡的。“你既已知道他的身分，打算怎么处置他？”

“当然是交给魏国所有的子民发落，他隐瞒身分，混进咱们军队里，分明居心叵测。”魏密声色俱厉。

魏婴斜睨着他，冷笑一声。

“何谓居心叵测？他是我的丈夫，为了帮我匡复国家，你竟敢说他居心叵测，只因为他曾是齐国的少将军，你们便容不得他吗？难道你们想杀了他吗？”

魏密的脸色一阵青白、死死咬定：“公主情愿下嫁咱们魏国的仇人，我无话可说，但只希望公主别引狼入室，绝了魏国的后路。”

魏婴被他的话气得双手发抖，她抓起案上的舆图，狠狠丢到魏密的脸上，怒斥着：“你把这个拿去看清楚，你是带兵的大司马，一定可以看出这个东西究竟会不会断了魏国的后路。”

魏密满脸狐疑，打开舆图怔怔看了半晌，陡地，整个人都发僵了！

“如何？”魏婴逼迫似地问。

“这……这……”魏密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愣愣地说。“利用紫山巧妙的地形，确实对我们大大有利，但是……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无所谓，我心里明白就行了。”魏婴轻喟，稍怔，骤下决定。“等魏大夫回来之后，即刻出兵。”

魏密呆了呆。

“我的命令。”魏婴坚定的补充。

紫山拔地而起，独立寒冬，傲视苍芎。

紫山的南、北、西三面，如刀削斧劈一般，十分陡峭，山的东面坡度较缓，有一条山道，通到半山腰，穿过一线天，才能到达山顶，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惊险之地。

房扬古骑着大宛宝马，先来到紫山，躲进半山腰一处洞穴中，如果他预测得不错，魏密将会派一队骑兵，将齐兵引到紫山来，魏军只要守住东面，就能将齐兵打得焦头烂额、溃不成军。

他静静地等待，白天遥望山顶郁郁葱葱的松柏，夜晚欣赏冰柱奇幻的异彩，饿时便打些果子野味来吃，原以为这一等可能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想不到，第十天就有了动静。

他看见魏密率领一万弩兵上山来，并照着他所说的方式布阵，将大型弩机、拋石机，朝东南方的山谷瞄准，另一万骑兵暗守在紫山两侧，一万步卒分散朝大梁方向前进，静伏在大梁城外。

一切部署妥善后的第三天傍晚，齐兵有如潮水般朝紫山铺天盖地卷来。

半山上的魏密抓紧时机击鼓下令，弩车、转射机、拋石机一起发动，剎那间，千石万矢掠空飞过，齐军纷纷被射中，一个一个倒地，暗守在山麓两侧的魏国骑兵猛攻上来，绝了齐军的后路，齐军顿时抱头鼠窜、无处躲藏，惨叫声不绝于耳，殷红的鲜血四处流淌……

房扬古整颗心彷佛被掏空了似的，不敢去想，这些齐军之中是否会有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兵。

他突然想起大梁城的将军府，魏军若是攻进大梁，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房庆绪，他的心头大乱，急忙从南面的一条石头小道下山，趁黑夜朝大梁城狂奔。

天刚破晓时，他远远望见大梁的城门大开，魏军的伏兵显然已经攻进城了。他隐约见到城里的激战，一夹马肚，人宛宝马四蹄齐飞，疾如闪电的狂奔进城，当他看见齐军遍地死伤，犹如坐在滚烫的锅炉之内，烫得头昏脑胀，他试着救下每一个齐兵活口，但所有积怨已深的魏国人杀得兴起，齐兵疯狂逃命，惊惶地逃出大梁城。

房扬古策马驰进将军府，见房云和侍卫浑身浴血，死命守在房庆绪的房门前，抵挡魏军势如破竹的攻势，他冲上去，竭力救下他的亲信，奋力将大门扣上，围杀府里的魏兵。

房云一见到房扬古，惊喊出声：“少将军，你还活着！”

房扬古心一痛，望着房庆绪的房间，冷静地问：“将军府如今怎样？”

“三公主早已逃回临淄了，所有的仆役也都逃得精光，剩下我们几个人保护大将军……”房云急切地述说。

“我去看他。”房扬古冲进房间，一阵腥臭扑鼻而来，他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凝神看去，不由得心惊，仅仅离开一个月的时间，房庆绪竟瘦了好大一圈，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房扬古屏息着，慢慢走近，看着房庆绪病奄奄的、布满褐斑的脸，愈走近他，那股与尸臭无异的味道就更重了，他怔怔站着、无法动弹。

房庆绪突然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灰浊的眼珠盯着房扬古看，他勉强抬了抬那双瘦骨如柴的手，无力支撑又颓然放下，房扬古的视线不由自主的望向那双手，瘦得像秃鹰的爪子，彷佛抓住他便会透骨入肉。

“你……来了……”房庆绪连说话都备感吃力，抖抖颤颤地说。“齐王……要抓你……用……鼎镂……烹煮你……快走……”

房扬古的心突然感到撕裂般的痛楚，从前残暴凶狠的房庆绪大将军，如今瘫痪在床，任由肉体一寸一寸腐败。

门外又再度传出混乱的厮杀声，房庆绪艰涩地对他说：“我……就快……死了，别管我……”

房扬古不等他说完，忙冲出去要救房云，但已来不及了，房云一声惨叫，倒在血泊中，死了！

魏兵潮水般地涌进将军府来，房扬古被重重包围住，十几把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绳索一层层的将他捆绑了起来。

屋内传出一个魏兵的喊声，叫着：“房庆绪已经死了！”

房扬古默然，僵立着。

他听见有人高声说道：“房庆绪父子俱已寻获，立刻将房扬古押进土牢，等候发落。”

房扬古仰首望天，所有的思绪已被吞噬。

尾声

房扬古被囚在大梁城的土宇中，他慵懒地靠着阴湿的墙壁。

过了好几天，他涣散的神经才终于聚拢起来，脑子也才开始转动，他猜想，魏士离他该有动静了。

有士兵送来了一个木盘子，上面放着饭食、酒菜，他满不在乎地吃起来，手铐和脚镣被他的动作引出一阵声响。

牢门突然被推开，吱呀一声，闪进了一个人影。

房扬古根本还没看清楚，那个人影就飞扑向他，也不管他正在喝酒，忽地一下就飞进他怀里，酒马上泼了两个人一身。当熟悉的香气袭来，他立刻抬高手臂，将魏婴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这几天好吗？”他柔声问。

“不好。”魏婴伏在他胸前，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她一径嗔怨着：“我很想你，不像你那么无情。”

“我也很想妳啊。”他轻轻一笑，捧起她的脸，深深地吻。“我被关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遭遇比妳惨多了。”

魏婴看见他的手铐和脚镣，心疼得不得了，眼中泪花乱转。

“我拚命求他们放了你，可是他们不肯……”她止不住疯狂的泪水。

““他们”是谁？”房扬古轻轻擦着她的眼泪。

“很多人。”魏婴吸了吸鼻子，抽噎地说：“魏大夫现在已是相国，他和魏密大司马虽然赞成放了你，可是朝中其它的大夫、司徒都不答应，他们都认为现在朝中无王，应该先以择贤立王为重，把你的事情暂搁一旁，我拜托了魏密好久，他才偷偷放我来见你。”

“噢？那么，魏士离的心意如何？”房扬古气定神闲地。

“魏相国认为魏国能顺利匡复，你有最大的功劳，所以一直积极说服朝中大臣放了你。”

“这就行了。”房扬古信心十足地说。“妳放心，我不会被关太久。”

房扬古自信笃定的神情，更让魏婴感到惶惑不安极了，她犹豫不决地瞅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出什么事吗？”房扬古好奇地问。

魏婴搂住他，附在他耳边近乎低吟她说：“我……好象有你的孩子了。”

房扬古惊愕地望着她，眼瞳深沉似潭，涌流着一股巨大的喜悦。

他紧紧抱住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喃喃地反问：“真的吗？”

“我说“好象”，因为……那个……呃……你知道吗？”她的脸胀得通红，双手绞着他的衣服，嗫嚅地、语无伦次。

房扬古轻笑起来，他边笑边吻她，怜宠地：“不必说那么清楚，我知道。”

“现在只有你知道而已，我害怕让他们知道以后，他们会怎么对你？”魏婴埋首在他颈肩，心慌意乱。

“别怕。”他的眼睛像黑夜中的星辰，隐隐闪动幽光，他在她耳畔低语：“这是一个好机会，妳回去偷偷把怀孕的消息告诉魏士离，我们的孩子会带来转机，说不定……他们都会前来恭迎我出土牢。”

魏婴不解地，突然间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我们的孩子是王室的血脉，如果是儿子，说不定有机会成为将来魏国的储君，碍于这层关系，他们自然不敢动你了，是不是？”

“没错。”房扬古抚着她的脸蛋，轻轻地说。“魏士离将会知道，我现在的地位远比任何人都重要。”

魏婴欣喜若狂，她几乎要感激涕零，感谢上苍给了他们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房扬古绝没有想到，傲视群雄的他，最后竟要靠自己的儿子来保命。

房扬古继续在土牢里等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他听见一阵人声杂沓、朝地牢而来，他缓缓地坐起身，支着颐，从容不迫地等着。

魏士离相国为首，身后还有魏密及众多朝臣，全都步下了土牢，恭恭谨谨地立在牢门前，魏士离一使眼色，所有的人全都跪了下来，高喊——

“臣恭迎大王。”

房扬古整个人惊跳了起来，这太出乎意料了，不禁反问：“为何称我大王？为何自称臣？”

魏士离抬起头来，从容地一笑，不疾不缓地说着：“魏国群龙无首，不能一日无主，匡复魏国、才智超群，又是公主夫婿、未来储君之父的您，是目前魏王最合适的人选，请大王随臣民等同赴太庙议事。”

这样的结果远远超出房扬古的预料之外。

“这么做……没有不妥吗？”他暗示着自己曾是齐国人的身分。

“并无不妥。”魏士离笑答。“若非是您，今日想匡复魏国谈何容易，臣民等商议了两日，俱认为应该择贤而立，推举您当魏王最合适不过了。”

房扬古朗声一笑。

“也好，等我梳洗完后，再赴太庙。”

“是！”众文臣武将应声如雷。

魏国首都大梁。

重新修葺的“魏宫”太庙殿上，挤满了邻近各国的使者，都是前来道贺新魏王与魏婴的新婚之喜。

魏婴梳着坠马髻，身穿凤纹细腰的红色锦袍，依偎在高大壮硕的房扬古身边，更加显得娇俏盈盈。

他们周旋在各国宾客使者之间，魏婴总亲密地挽着他，一刻也舍不得放开。

“有没有看见齐国来的使者？”房扬古轻声问魏婴。

魏婴嘟了嘟嘴，没好气地：“你以为齐珞会来吗？”

“怎么可能。”房扬古促狭地说。“除了妳，什么女人我都不记得。”

魏婴脸一红，转过头去不睬他。

房扬古趁没人看见，俯身亲了亲她的耳朵，叹息似地说着：“这里我一刻都待不住了——”

魏婴双膝一软，脸色熏得桃红。

房扬古拥紧她，笑不可抑。

“前几日派去齐国的使者回报了一个消息，齐珞在大梁一战后，听说我被魏军抓入地牢，生死未卜，居然立刻改嫁即墨大夫孟子期了。”他笑说。

“是吗？”魏婴睁大了眼睛。“改嫁得倒也真快。”

“我猜齐珞现在一定悔不当初了。”他轻笑。“否则，以她的性情，肯定会想尽办法纠缠我，好捞个王妃当当。”

揣想着齐珞恨不当初的模样，魏婴就忍不住发笑。

“现在能纠缠你的只有我，我绝不允许任何女人来纠缠你。”她微仰头，凝睇着他，盈盈浅笑。

房扬古缓缓地将她的心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她在他眼中看见了刻骨深情。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房扬古温柔的话语点亮了魏婴的生命，多少的等待，为的就是想在今生与相爱的人紧紧厮守在一起。

她眼中扶起薄薄的泪光，带着浓浓的鼻音说：

“共偕白头，死生相随。”

后记

这本书是我早在半年以前就写好的，却因为题材过于冷僻之故，不得已延到现在才出，总算，谢谢神哪，让“香绮罗”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不行，不能光谢神，最要谢的是我最亲爱的王小编，为了怕这个冷门的题材会把我的读者吓跑，也会让出版社有卖量的压力，我的王小编一直迟迟不敢出这本书，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小编把各方时机都制作成熟了，我的“香绮罗”才总算隆重登场。

为了“香绮罗”的出生，我可熬过一段不算短的阵痛期，话说写这个题材的由来，起因纯粹是我本人对春秋战国时代过度迷恋而兴起的想法，下笔之后也不以为这个题材哪里有问题，直到交稿后，才发现这本稿子在众人眼中的评语竟然是——不像言情小说、太像历史剧、太黑暗的宫廷面、复国情节太沉重……

我的天！

其实，最近只要一开稿，就会担心市场的反应，以及能不能被接受这样的问题，虽然言情小说不必写得像文学小说那样严肃，但是总觉得老写一些千篇一律的东西实在有欺骗读者之嫌，也不希望读者所看的言情小说都是那样言不及义和摄取不到任何营养，市场上有许多优良的言情小说值得阅读，我希望我的读者们有选好小说和好作者的智能，别让一些烂小说给荼毒了心灵。

优秀的作者真的需要读者的支持与鼓励，否则，光看“卖量”，很多好小说永远卖不赢无病呻吟的三级小说，三级小说除了污秽小读者的心灵以外，实在一点助益也没有，目前市场反映出来的普遍现象，真的让我觉得忧心。

我不敢说这本“香绮罗”写得多好，但我敢大声说我写“香绮罗”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肯定对得起喜欢我的读者。

感谢果树在有卖量压力的情况下愿意出这本书，“卖量”两个字虽然俗气，对作者而言却是最现实也最严苛的考验，希望读者能养活一个认莫创作的好作者，否则，不出冬久的时间，言情小说界将充斥一片污浊的风气，受害的人不一定是作者，但读者肯定直接受害。

虽然这是一篇很严肃的后记，却是我和几位作者之间的迷思兴困惑，期望作者和读者都能彼此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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