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情系列]《冷香赋》

作者：齐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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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起风了。

相思仰起脸，望向蔚蓝清明的天空，红日喷薄东升。

安静的风柔柔刮起一地的落叶，轻拂过相思的脸颊、发丝。

“娘，您来了吗？”相思浅笑，平整放在掌心的一落冥纸随风飞去，纷纷舞向天空。

贴着金箔的白色冥纸在风中回旋着，宛如一只只白色的蝴蝶，翼上闪动着金灿灿的光芒，愉悦地振翅飞翔，越过了坟头，飘飘地，在阳光底下飞逝。

相思在风中张开双臂，风溜进了她白色的衣袍，吹得她的宽袖鼓胀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身轻若燕，彷佛就要随风飞去了。

她依稀听见风中几不可闻的吟诵声——

“花婵娟，不长妍；

月婵娟，不长圆。”

幼年时，娘总是抱着她，在她耳畔低低吟诵着，翻来覆去总是这四句，年幼天真的她，懵然不知词中深重的无奈，如今明白了，却是在娘死后才明白的。

骤然风止，一瞬间，万籁似乎部阒静了。

倚在相思腿边的金钱豹陡地跳起身来，弓起了背，竖起了尾巴，一双绿褐色的眼瞳定定地望向山坡上的一条小径。

相思回头一望，看见小径上远远地走来一个身穿青衣的男人，她搂住金钱豹的颈子，低声安抚。“豹儿别急、别急，今天是娘的忌日，来人应该是舅舅，外人是不可能找来这的。”

青衣男人浑身沾满尘土乱草，气喘吁吁，笔直地朝相思走来。

一看清来人，金钱豹弓起的身躯缓缓地放松了，温驯地趴伏在相思身边。

来人果然是相思的舅舅——葛颖飞。

“舅舅。”相思站起身，笑唤。

葛颖飞面带微笑，一边撩起衣袖拭汗，一边说：“我的年纪是大了，走这段路就累得喘不过气来。”

“舅舅一路辛苦，娘见到你来，一定很开心。”相思淡淡一笑。

葛颖飞的脸色黯淡下来，他侧过脸，看了坟冢一眼，苦苦笑道：“颖婵不会开心见到我的，她心里一定怨我没能好好照顾她的女儿，一定会怪我待你们母女两人太过无情。”

相思不语，视线淡漠地落在远处的山山水水间，凝望着错落有致的光影，金钱豹则安静地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们。

看见相思漠然的神态，葛颖飞就恍若看见自己唯一的妹妹颖婵一样，颖婵十七岁那年上花轿的情景，他仍清清楚楚地记得，颖婵是如何伤心地哭唤着不愿嫁给楚家将死的大少爷。

楚家原想娶颖婵过门好为楚家大少爷楚拓冲喜，谁知冲喜不成，病入膏盲的楚拓仍无法拖过三个月，颖婵因而成了小寡妇。

当颖飞万分痛惜这个貌若春花的小妹时，想不到她竟然爱上了为楚拓看病的医生卓颢淮，并且偷偷地怀上了相思，一个初绽的青春，一场仓促的爱情，换来了一个惨烈的结局——卓颢淮被问了诱奸的罪名入狱，颖婵则被放逐。

被放逐的颖婵求救无门，娘家根本不肯收留红杏出墙的女儿，将颖婵视为葛家的奇耻大辱，颖婵只能带着相思住在这个人迹罕至之处，远离人世的冷酷，殷殷期盼着卓颢淮出狱后能来寻她们母女。

漫长的等待，颖婵始终等不到前来赴约的卓颢淮，直到葛颖飞带来卓颢淮另娶妻室的消息，她才知道所有的期盼都成了空，绝望蚀穿了她的心，长期煎熬的心灵无力承受如此深重的打击，她病了，也疯了。

葛颖飞注视着相思如凝脂白玉般无瑕的双颊，她的目光犹如仙子般的明净而美丽，他不禁长长一叹，相思已然长到了与颖婵出阁时一样的年岁了，她的将来该由他这个亲舅舅来安排才对。

“相思。”葛颖飞思索片刻，捻着须，以一种疼惜的口吻轻问。“妳已经十七成了，舅舅替妳择门亲事，让妳出嫁好吗？”

相思蹙了蹙眉，唇角露出一抹轻嘲的笑。

“舅舅不必为我费心了，我早已打算独自一人生活，今生是不会嫁人的。”

“说什么傻话。”葛颖飞拍拍她的肩，叹道。“哪有女孩儿不嫁人的，一个人孤孤单单，谁来照顾？”

“我不用谁来照顾，娘过世这几个月以来，我一个人生活不也一样好端端的吗？何需要人照顾。”相思沉静地微笑，眼中藏着不易觉察的情绪，冷漠而淡然。

“这总不是长久之计呀……”

“舅舅，别说了。”相思打断他，笑容尽敛，语气冰寒。“除了娘，这世上我没有第二个亲人，虽然我喊您一声舅舅，并不代表您有权替我做任何决定，娘所受的苦难道还不够多吗？抬着亲人的旗帜，就能操弄一个女人的命运吗？我可不想象娘一样当个傻子，任由男人愚弄。”

“相思……”葛颖飞欲言又止，相思说得一点也没错，当初爹娘贪图楚家的巨额聘礼，不顾颖婵的哀求，硬是将她嫁给了病重的楚拓，颖婵出事之后，葛家人却视她为奇耻大辱，根本无人敢收留颖婵，她的疯癞至死，他也算得上是鞭笞者之一呀！

“相思，妳……原谅舅舅……”他沈痛地说着，明知说这句话为时已晚。

“不必提什么原不原谅，除了舅舅，我是不会和第二个葛家人说话的，至于我的事，葛家人更是无权干涉。”她冷冷地说，声音里饱含浓烈的恨意。

听见相思的冷言冷语，葛颖飞心中有着难抑的伤痛。

“相思，舅舅确实是无权干涉妳的婚事，但是，我之所以急着想安顿妳，是因为我也许不能再来看妳了，这回来，恐怕已是最后一次。”

“哦，为什么？”她心不在焉地问。

“妳表哥闯了祸，得罪了地方恶霸，一群地痞成日来捣乱，敲诈勒索纠缠不休，真不知这场劫难能否平安度过。”葛颖飞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

这种事相思根本漠不关心，她半句话也没接口，径自蹲下来，默默拔着坟头上长出来的青草。

葛颖飞在她身旁蹲下，轻声地说：“我给妳带来了不少东西，都放在屋子里了，往后舅舅不能来看妳，妳自己可要小心。”

“这里不会有人来，我很安全。”她语带嘲讽，在她的认知里，人的存在比金钱豹还要可怕。

葛颖飞听了她的话，顿时觉得不寒而栗，没想到颖婵的宿命对相思的影响竟然如此深切！他该如何告诉相思，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一颗险恶的心，每一个人的命运也都是不尽相同；她想开口劝服，却听见相思幽幽轻吟的声音——

“花婵娟，不长妍；月婵娟，不长圆……”

葛颖飞征住了，他紧盯着她素白的容颜，幽冷的双眸，猛然一阵心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相思不是自幼习女红，勤修饰，等良媒的寻常少女；颖婵的遭遇，让相思的心没有了感情、温度和信任。

他怎敢向相思保证，与她结合的男人，对她一定不离不弃？

朦胧天光里，相思背着一只小竹篓，蹲在细竹林中挖竹笋，挖出了两枝嫩笋，她把黏在笋上的湿土拭净，既而放进了小竹篓里。

她瞥了一眼蹲坐身旁的豹儿，自顾自地对牠说：“嫩笋很好吃，可惜你不吃素，挖两枝就行了，我若是明天还想吃，你再陪我来挖，行吗？”

豹儿静望着她，喉中发出模糊的声音。

相思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朝前走，一边自言自语。

“咱们再去找草药吧，等治好了你的腿，说不定你就能去猎山里的野狼了，这几个月来，不知哪里来的野狼愈来愈多了，整夜乱叫的真烦人，吵得我一夜难眠。你的腿若是能好，就去把那群狼吃掉好了，省得让野狼摸出你的弱点来，一旦不畏惧你，有朝一日肯定会把咱们两个吃掉，那多可怕呀！”

相思和豹儿慢慢走出竹林，竹林外阳光耀眼，是个花团锦簇的翠绿山谷，红花绿树，交相掩映，草地上有几只低头吃草的野山羊。

豹儿的出现吓得野山羊纷纷惊避，千余只猴儿在果树枝叶间跳跃嬉戏着，把熟透的果子震落了一地。

相思拾起地上香甜的果子，一颗颗放进小竹篓里，忽然听见几声幼猴的吱吱惨叫，她循声找去，看见一只刚出生的幼猴摔在树下，她轻轻地将牠抱起来，幼猴痛得吱吱直叫，她这才看见原来幼猴已经摔断了腿。

“真可怜，你娘呢？”她抬头搜寻着树枝间并未瞧见心焦的母猴，看着幼猴无辜的圆眼珠，怜惜之心油然而生，她把幼猴抱在怀里，轻叹着。“算了，带你回家吧，你跟豹儿的遭遇一样，一出生就被丢弃了，别怕哦，我会好好照顾你。”

她将幼猴带回草屋，用树枝作夹板，然后捣烂了治伤的草药替幼猴敷上，她见草药所存不多，便决定去河谷的岩壁上再摘些回来。

相思细心地把幼猴用布包裹起来，安置在橱柜顶上，然后领着豹儿走出草屋。

一人一豹向西走到了屏风也似的大山壁，山壁下有座清澈碧绿的深潭，潭水连着峭壁之处，生长着相思所要的紫绿色药草。

相思脱下鞋袜，涉过浅潭，俯身将药草一株株摘下来，放进竹篓里，摘了小半篓，她便蹲在潭边，把药草一株株放进潭水中洗涤。

阳光照射下，潭面光洁得有如一面镜子，她望着水中清丽的倒影，下意识地梳理柔长的发丝，想起舅舅常挂在嘴边的话——“相思长得真美，若在城里，相思必然是富家公子争夺的姑娘……”

她失神了一瞬，征征地凝望着水中的倒影，自己的容貌真的美吗？

想起舅舅，她屈指一算，舅舅已将近两年不曾来探望她了，舅舅带给她的米已经所剩不多，吃完了以后该吃什么好呢？她陷入了沉思。

突然间，一阵细碎的土石如雨落下，击入了水潭，相思大吃一惊，猛抬头，看见一个雪白色的物体从空中直往下坠，由于下跌的力道太强，峭壁上的树枝均被冲撞得一一折断，随即以惊人之势笔直地坠入潭里，泼喇一声，激溅出几尺高的水花来。

相思吓呆了，震惊地瞪着漂浮在潭面上的白色物体，豹儿低吼两声，纵身跳进了水潭，张口咬住白色巨物，慢慢地拖回潭边。

她终于看清楚那抹白色并不是动物的毛皮，而是白色的长袍，这个跌坠在她眼前的——是个人。

相思浑身紧张起来，打从五岁开始，除了娘和舅舅，她就不曾接触过第三个人了，她的双腿无法动弹，心中突突地乱跳，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生是死，到底她该怎么办、怎么办？她在心里拚命地问自己。

豹儿舔了舔那个人的脸，那个人毫无反应，金钱豹的喉咙中发出低呜的声音，低垂着头走到相思身旁，轻轻摩挲着她的腿，也许牠心里正奇怪着，为何相思凝立不动，没有出现往常那种会趋前探视的反应。

良久良久，相思才深抽一口气，慢慢地移动步子，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个人，愈靠近，她才愈发现那人的身形十分硕长，很有可能是个男人……当她脑中飞窜过“男人”这个字眼时，她立刻停下步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那个人浑身湿淋淋，黏贴在身上的白袍已被荆棘石块割得布满了无数血痕，衣衫尽裂，血丝仍一点一点地渗出，一头黑瀑似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那个人大半边的脸。

相思弯下身，远远地伸出手去，屏息地拨开贴覆在那人脸上的头发，阳光照耀下的面孔，禁不住令她目眩神迷，这人面色苍白却俊美过人，最奇怪的是脸颊畔竟纹着一头金色的豹。若说这人是个男人，又未免生得太好看了一点，心中升起的疑惑让相思的视线不由得从“男人”脸上顺势溜下，缓缓掠过他的肩、胸、腹，湿衣紧贴在他平坦的胸膛上，肌肉绷得几乎要裂布而出了。

这——肯定是个男人不会错！

相思眉心微拧，慢慢地站起身走开，回到潭边继续洗涤药草。

男人？这是多么令她感到害怕的字眼，娘在疯癫时连她也认不得，只是一径凄惨地、反复地狂喊着“薄幸的男人”，那是多危险的两个字，害惨了她们母女，也害死了她的娘……

相思不禁浑身一凛，刚才她只不过碰了那个男人的头发，望过他一眼罢了，一颗心便像受了什么压迫似的喘不过气来，她终于确定男人是危险的，她在那个男人的身上嗅到了危险慑人的气息。

相思发了一会儿征，自顾自地一笑，轻快地洗好了药草，伸足到潭中洗净污泥，然后慢慢穿上鞋袜，背上竹篓准备回去。

“豹儿，走吧。”她轻唤，看也不看昏厥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好似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金钱豹不懂相思的心理，单纯地按照惯例，准备将男人拖回草屋，因为相思对待伤重的动物一向如此，牠也一向都是这么将动物给驮回去。

相思见金钱豹咬住那男人肩上的白袍，使劲地拖着，急忙扬声高唤。“豹儿，别理他！”

金钱豹松口，呆呆望着相思。

相思索性上前扯住金钱豹项上的皮环，催促着牠走。

“豹儿，咱们不能救那个人，”她对着牠说，也对心底的自己说。“那个人高头大马，又受了重伤，横竖是活不成了，你费力驮他回草屋，万一死在屋里可怎么好，反正他早晚都是一死，死在这里还有野狼会来清理尸骸，倒也干净多了，用不着咱们来操心。”

金钱豹显得困惑极了，牠频频回头望那个白袍男子，口中不停发出呜呜声。

“别这么在意他。”相思拍了拍牠的头，步伐渐渐加快，心跳也渐渐加快。“傻豹儿，娘说人心诡谲难测，尤其是男人，你可别因为他脸上有只金豹，就傻傻地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相思飞快地朝前走，不敢回头，内心虽然挣扎得很厉害，但她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去理那一丝丝牵住她心的莫名情绪。

回到草屋，她开始忙碌地捣药草，忙碌地照顾幼猴喝米汁、换药，忙碌地将笋子剥开下水去煮，她刻意让自己忙碌不堪，唯有如此，才可以暂时让她忘记那男人。

夜来了，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狼嗥。

相思心中突的一跳，猛然想起了那个男人来，他若一息尚存，却遭狼群生吞活剥了去，未免太残酷了。

她站在窗台前发愣着，远处漆黑夜色中的树影，看上去显得那么样地悲苦和忧伤，突然有雨，滴滴答答地打在屋檐上。

她的心微微一惊，感觉细碎冰凉的寒意自心底涌起，有千百种想象在她脑海中翻搅不休，她彷佛看见那个伤重的白袍男人躺在泥泞的潭水边，任雨水浇洒，任狼群撕咬……

意念再顽强，也难敌无法测知的“宿命”。

相思定了定神，回身急唤。“豹儿、豹儿……”

平时只要相思一叫唤，金钱豹便会立即飞奔赶来，但这回任凭相思叫了十数声也没有响应，她急得四下寻找，却不见金钱豹的踪影。

“哪里去了？”她一阵心慌意乱，忙提起灯笼开了门急奔出去。

她撑着油纸伞，奔进了竹林里，凄厉的狼嗥声让她不由得背脊发悚，她愈走愈觉得害怕不安，忽见不远处，金钱豹正卖力驮负着那个白袍男人在微雨中缓缓移动。

飘着微微细雨的竹林里，相思恍惚地征立着，一颗心迷失在一管管碧绿的翠竹林中。

桀琅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突然，凌空有无数无形的长鞭朝他身体猛烈抽打，他缩着身体奋力抵抗，但是火烧似的剧痛没有稍停，右大腿更是奇痛彻骨，他忍着不断加重的剧痛，然后听见自己像野兽般狂叫的声音——

他在昏天黑地的痛楚中苏醒过来，眼前相距尺许之处，他见到了一双水波般幽深澄澈的眼瞳，凉意沁人。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一片晶莹幽辉的月色之下，如真似幻地立着一位清绝少女，仙子般的容颜染着玫瑰色般的晕红，定定地朝他望，一见他转醒，她的身子立即僵硬起来，匆匆转过身面对着墙壁，动也不动。

室中寂静无声，一轮明月，将窗外的树影映成了窗花，桀琅征征望着室中轻盈娇俏的背影，不解自己到了何处，脑中只记得在坠崖之前敖倪浑身浴血的景象，相较之下，此处恍若在仙境中，令人不忍惊扰。

桀琅茫然环看四周，神智渐渐清醒了，他试着坐起身来，但是轻轻一动，全身就抽痛得好似几百支小针戳刺着他一样，右大腿的伤更疼得他冷汗涔涔，他拚命吸气，但每吸一口气，胸肺都闷痛得快要窒息。

他望着绝美如仙子般的姑娘，但见她背对着他，低垂着头默然不语，他只能从墙壁投射出的暗影揣测着她的表情。

“姑娘——”他吃力地低唤。“此处是人间，还是仙境？”

相思默不作声，握着剪刀的右手兀自颤抖个不停，适才她正为他剪开脏污的白袍，本来就已被他一寸寸暴露的蜜金色肌肤弄得够紧张不安了，没料到他会突然清醒过来，让她大受惊吓。

桀琅不解她何以不说话，正试着想挪动双腿，但右大腿的伤却痛得他要发狂，他低下头审视右腿的伤势，赫然发现身上染满污泥的湿袍子被剪成了一条一条，只怕随意一抖便会片片飘落了。

桀琅毕生没遭遇过比此刻更尴尬的场面，也难怪那位仙子般的姑娘羞于看他，也羞于和他说话了。想了一想，不禁哑然失笑。

“让姑娘受累了，接下来的就由我自己处理吧！”虽然他痛得龇牙咧嘴，却仍故作轻松地说。“能不能请姑娘给我一盆清水擦洗伤口，看来我身上的割伤，少说也有好几百处哩！”

相思依然不接口，她不自然地快步走出去，那个男人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话，竟就让她心底泛起莫名的惶惑与怯意，这种感觉太可怕，她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平稳无措的心绪，并不断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和这个陌生男人有任何牵扯，待他伤愈就快快将他赶离此地。

她稳住情绪，舀了一盆的热水端进房里，顺手拧了条棉巾，偏着脸，远远地递给桀琅。

“多谢姑娘。”桀琅手心捏着温热的棉巾，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相思的侧脸上，窗外斜映的月光将她柔美绝伦的脸庞映照得剔透晶莹，闪烁熠耀，他看着、看着，不由得痴了。

相思见他接过棉巾，却半天没有动静，忍不住抬眼一望，正接住他肆无忌惮的凝视，一股不知名的狂风掀翻了她的心湖，惹得她一颗心波澜兴动。

她惊慌地别开脸，刻意以冰冷的语调掩饰心中的失措。“你可知道自己的腿断了﹖”

桀琅一听见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好似兜头浇下一盆雪水，冷得透骨，令他心口微微一窒。

“我想也是——”他牵了牵嘴角轻笑着。“否则也不会痛得让我直想咬人了。”

相思微愕，悄悄睨了他一眼。“既然痛成那样，你怎还笑得出来？”

“总不好哭给妳这位美丽的仙子看吧？”他扬高双眉，带着玩世不恭的语气。“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桀琅也绝不会在女人面前落一滴泪，更何况是在妳这样美丽的仙子面前。”

相思甚少与人往来，所接触到的就只有疯癞的母亲和稳重寡言的舅舅，现下对着性格放荡不羁，说话从没正经的桀琅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桀琅慢慢扯开破烂的长衫，以棉巾轻轻擦拭身上的泥污，每触碰到一处伤口，他就会疼得发出抽气声来，他费力脱掉染满鲜血和污泥的裤子，猛然想起在一个陌生的姑娘面前近乎全裸似乎太失礼了。

他急忙拉过薄被盖在腰间，忍痛笑问：“姑娘，家中可有男人？”

“没有，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相思微微低着头，不看他。

“就只有妳一个人？”桀琅大为惊愕。

相思低头不语，漫不经心地搓洗他擦脏的棉巾。

“姑娘的容貌美丽绝伦，一人独居在此难道不会出事吗？”桀琅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她。

相思听见他的直言赞美，脸颊条地一热。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她别过脸，轻轻说。

“这可麻烦了。”桀琅长长叹了口气说道。“现下我动弹不得，妳我又男女有别，该怎么办才好？”

相思微微蹙眉，这名自称叫桀琅的男人扰得她心绪不宁，她得想办法尽快赶走他才行，她深吸口气，冰冷淡漠地说：“我既然救了你，自然不会理会什么男女有别，要我照顾你到伤愈没有问题，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待你伤势无碍之后，立刻离开这里，从此不许再来。”她淡淡地说完，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桀琅静静地注视着她，她表现得愈是淡漠，愈是让他感到好奇。

“好，我答应妳。”他似笑非笑地回答，等腿伤痊愈起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他决定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慢慢了解，为何清丽动人的她非要戴上一副冷酷的面具来掩饰自己，他决定要弄个明白。

“记住你的允诺。”她的目光澄如秋水，声音清冷寒峻。“你若是敢骗我，我会让豹儿咬断你的喉咙，绝不留情。”

桀琅打了个寒噤。“豹儿？”

“没错，我篆养的一只金钱豹，我能独居在此全靠豹儿的保护，所以你最好别对我打什么坏主意。”她故意强调并且威胁地道。

桀琅看出她眉眼间戒惧的神色，不禁暗暗好笑。

“姑娘，我现下这模样，能有本事打什么坏主意吗？妳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妳，当然会谨守诺言，现在能不能麻烦姑娘帮我个小忙，替我接上断腿好吗？”

相思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向他，她从未曾见过男人的身体，桀琅伤痕累累的皮肤让她紧张得呼呼极不顺畅，她避开他一对炯炯生光的眸子，伸手去摸他的大腿，一碰到他筋络结实的腿，有如碰到炭火似的，她急急缩回手，脸颊飞起一抹红。

她下意识流露出来的娇羞让桀琅心中一动，忍不住想逗弄她。“姑娘的脸好红啊，对妳来说果然很为难吧？”

相思咬了咬唇，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轻触他腿上断骨之处。

“就是这里——”桀琅伸手去帮相思，断骨相互锉轧的剧痛已让他脸上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咬紧牙关忍痛，当腿骨一接上，痛楚骤然缓和了许多，他急促地喘着气，盯着相思嫣红的脸，轻轻地说：“多谢姑娘。”

相思别过脸，一颗心又怦怦乱跳了起来，她不知道一个男人的肌肉会那般坚实，掌心彷佛还留有那股温热的触感和余温。

桀琅生性大而化之，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看见她忸怩的神态，不由得心神一荡，掩不住骨子里的轻薄天性，脱口而|奇+_+书*_*网|出。“姑娘肤光皓白如雪，脸红起来艳若桃花，模样真是矫美，男人见了妳必然神魂颠倒。”

相思慌乱地回过身，遍身发热，手指微颤，突然间，她想起了娘曾经说过的话，禁不住嘲讽地笑了起来。

“甜言蜜语……”她冷冷地经笑，旋身推开门快步离去。

“姑娘、姑娘！”桀琅大叫着，心中十分懊悔得罪了端庄自持的好姑娘。

相思奔回自己房里，一颗心兀自狂跳不止，她弄不清这是什么奇特的感觉，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渐渐平息惊惶的心情。

她双臂交抱，紧紧环住自己，恍然大悟。

“娘呵，原来这就是男人的甜言蜜语了，果然是……十足魅惑人心。”她悲喜夹缠地笑了起来。“您告诉过我千万别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可是却没有教我该如何去躲避，娘，该如何去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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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莹莹的月光，在漆黑的夜空中一团明亮。

桀琅一整夜思潮起伏，很担心敖倪的安危，可是自己受了重伤，伤势几时能痊愈都不知道，更别提搭救敖倪了。

他和敖倪会遭到突袭，应该是敖仲设下的圈套，为了从变生弟弟敖倪的手中抢回妻子，敖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虽然自己获救了，却无法得知敖倪死生如何，他愈想愈觉得忧急，脑中纷乱得无一刻平静。

窗外风声吟啸，他听见树丛里发出闷哑的沙沙声，他闭眼倾听，感觉风从窗缝中渗了进来，非常非常轻柔地触探他燥热的皮肤，那种沁心的感觉，就像她润凉的指尖一般，拂散了盘踞在他心中的焦虑，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上的痛楚，渐渐地，在这样舒适平静的情绪中沉沉睡去了。

相思却一晚没睡，她度过了今生第一个无眠的长夜。

静夜里，她听见自己发出悠悠长长的叹气声，猛然间惊跳而起，当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发出了和娘生前一样的叹息时，她的背脊蓦地发凉。

她惊惶地下床，在房中来回踱步，她一点也不想和娘一样，她不要为了男人痛苦、不要疯癫、不要发狂。

娘那种既荒谬又嘲讽的人生，她不要！

“我和娘是不一样的，我可不要那么傻，不过是来了个男人罢了，过阵子也就走了，穷担个什么心。”她从橱柜中捧出舅舅带给她的一匹白布，置于桌上裁剪起来，她不让心里有点空闲，不停地跟自己胡乱说着话——“先弄件衣服给他穿，定是头一回看见裸身的男人，才会弄得我胡思乱想起来，第二回也就习惯了，好象第一次看见大熊时，不是吓得连河边都不敢去吗？第二次看见也就习惯了，一定是这样的……”

她慢慢地缝制长袍，针线一道一道绵绵密密，她什么都不去想，心思全放在制衣上，混乱的思绪逐渐平稳了下来，她以为自己的心空了，所以静了，却察觉不到一股柔情悄然飘至，无声无息地填满了她的心。

当她缝制完成，缓缓放下针线，抬起倦眼，这才发现朝阳升起了，绯红的霞光温暖地照进屋里，她痴望着窗景，这清晨的阳光竟是如此美丽。

她拿起长袍，走向原来娘住的那间房，那房里现下正睡着一个男人，娘生前定料想不到吧？

相思走到房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门，故意弄出极大的声响来，果然，就把睡梦中的桀琅给惊醒了。

“把衣服穿上。”她把长袍拋给他，没有多看他一眼，便又走了出去。

桀琅呆望着手中的长袍，霎时完全清醒过来，这是一件新制的长袍，而且是依他的身长来缝制的，他心中一暖，既感到诧异又觉得温馨。

相思再度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盆热水，见他望着袍子发呆，奇怪地问：“为什么还不穿上？”

桀琅抬头看她，耸了耸肩，嬉皮笑脸地道：“我现在想动一下都难，尤其是断骨才刚接上，这一动万一歪斜了，说不定一生都得跛着脚走路，我看，还是麻烦姑娘帮我穿吧？”

相思放下脸盆，不动声色地趋前替他披上袍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他的断腿，仔仔细细为他穿整妥当，整个过程，她都刻意屏住气息，装作无动于衷，强迫自己将眼前所见的一切视若无物。

“多谢姑娘美意，这件袍子十分合身。”桀琅以奇怪的眼光凝视着她，觉得她的表情又此昨天冷淡了几分，眼圈看得出疲累的痕迹，他沉声问：“姑娘昨夜没睡？是为了缝这件袍子吗？”

相思不答，径自拧了拧手中给他。“先洗脸吧，一会儿再送早饭过来。”

“姑娘怎么称呼？”

“等你的伤痊愈就尽快离开这里，我叫什么名字你根本不需要知道。”相思板起脸，故作不耐。

“姑娘既然不肯说，也就是随我怎么叫都可以喽！”桀琅轻轻一笑，他边擦着脸，眼中流露出狡谲的神色来。

相思不睬他，捧起脸盆走出去，许久之后，才又端着熬好的米粥进来。

“有劳娘子费心了。”桀琅笑嘻嘻地接过热腾腾的米粥，有意捉弄她。

相思听了，果然一脸薄嗔。“你胡叫什么？”

“姑娘既然不告诉我姓名，我只好娘子、娘子的叫了。”

“不许胡叫。”相思红着脸轻叱。“我叫卓相思，你可满意了吧。”

“卓相思——”桀琅复诵了一遍，温柔地低语。“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相思这个名字真美。”

相思脸色微变，冷哼着。“不过是我娘一时胡涂而取的名字，听了就教人厌烦，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美。”

桀琅微愕，惊见相思眼中盛满深深的怨痛，他大感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致使她如此？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豹吼，相思眼中的憎怨稍纵即逝，桀琅见她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随后听见她对金钱豹说话的声音。

“你抓什么来吃了？吃得一身是血，快过来洗洗干净。”

桀琅发现她对金钱豹说话的语气，就像责怪一个弄脏衣服的孩子一样，显得那么温和可爱，而与他说话时却截然不同，态度冰冷淡漠，语中带刺，就像他曾经对她做过什么罪无可逭的事那般地深恶痛绝。

他的好奇心更为强烈了。究竟为什么？他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

桀琅慢慢喝光了米粥，忽见相思一手抱着小猴子，一手抱着瓦罐走进来，她将小猴子放在他身侧，一语不发地替他的断骨上药，然后用白布层层绑缚起来，让他的断骨不致移位。

桀琅一脸惊异地瞪着小幼猴，小幼猴也睁着圆不溜丢的大眼睛看他，一面还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

“我要带豹兄出去，你替我看着这只幼猴。”相思简单地说完，转身欲走。

“等一等！”桀琅叫住她。“妳最好告诉我，这屋里还有没有其它的动物？免得我无端饱受惊吓。”

相思淡淡一笑道：“没有了，不过若是闯进一只大熊咬死了你，也只能算你倒霉了。”说罢，翩然走了出去。

桀琅征了征，相思说起话来可真是冷酷无情，多年游戏人间，他还不曾见过比相思更冷漠的女子。

相思整个人神秘得像被纱雾重重围绕，恍若存在于梦的边缘，难以捉摸得住。

他看见小幼猴的腿上也裹着药布，知道小幼猴亦是相思所救，由此可见她是温柔善良的女子，但却为何总以冷酷的面目对他呢？

他很清楚自己性格中有个轻薄风流的坏毛病，但凡见到美貌的姑娘，总忍不住想撩拨个一两下，一旦惹得姑娘意乱情迷之后，便立刻抽身走人，留下一堆数不清的相思债来。

他坐在床上怔忡出神，此番遇见相思，是来向他索讨情债的吗？

相思挖了五、六枝嫩笋，又到潭边摘回满满一竹篓的药草，然后带着豹儿沿着峭壁往溪流走去。

“豹儿，咱们很久没这么忙了，嗯？”相思边捡拾落在地上的果实边说。“那个人生得伟岸高壮，要多少食物才能喂饱他呢？”

她无意间抬起头来，远远看见几只雉鸡在山沟跳上跳下，她心中大喜，急忙拍着豹儿的头大喊着。“快去抓一只回来，快！”

金钱豹条地飞扑上去，迅雷不及掩耳间，便猎捕到了一只肥大的雉鸡，牠咬着雉鸡的脖子奔回相思的身侧。

“太好了！”相思从豹儿嘴里取下雉鸡来，扬手丢进了竹篓里，忍不住搂着豹儿欢呼着。“好久没吃鸡肉了，今天那个人真走运。”她回身一望，开心地喊。“咱们再到溪边去抓鱼吧，看今天运气够不够好，抓条鱼来煮汤喝，那个人受了伤，喝点鱼汤才会好得快些，你说是不是？”

她满心欢喜地往前走，浑然不知这般全心全意的忙碌，为的只是一个男人。

到了溪边，看见对岸有只棕熊也在抓鱼，相思见过那只棕熊几回，向来都是相安无事，也就不怎么怕。

她拾来一条坚硬细长的树枝，除去了鞋袜，撩起裙襬在腰间扎紧，站在溪里俯身细看，清澈的溪水中有许许多多的大鱼来回游动，她静静等候，相准了便使劲刺去，接连几下，次次都落空。

相思看见对岸的棕熊已经抓了十几条鱼了，她却连一条也刺不中，还弄得一身湿。

“豹儿，咱们去向棕熊要几条鱼来吃，你说怎么样？”她嘀咕着，一脸苦笑。“抓了几百回一次也没成功，看来，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吃鱼了。”

豹儿发出低低的闷吼，要牠搏杀陆上的动物毫不困难，但是对水中之物就一筹莫展了。

一条鱼溜过相思的腿间，她忙伸手去抓，虽然碰到了鱼身，却还是从她手中滑脱，她叹口气，终于决定放弃。

她走上溪畔准备穿上鞋袜离开，瞥见对岸的棕熊正摇摇晃晃地走回山上，看样子已经吃饱了，无意间，被她发现对岸溪石上还留有两条垂死挣扎的鱼，许是棕熊吃剩的，她惊喜不已，立刻涉溪而过，拾起两条鱼来。

“豹儿，我们今晚有鱼汤喝了！”她开心地大笑着。

相思已经不记得，这样畅快的笑是多久以前的事，也不记得上一回快意的笑是在怎样的心情之下发生。

她背着沉重的竹篓，心情却无比的轻快，她一路哼着歌，哼着她唯一会唱的歌——“花婵娟，不长妍；月婵娟，不长圆。”

桀琅躺在床上，百般无聊，在静待断骨愈合之前，半分也动弹不得。

想起自己和敖倪遭劫的经过，脑海中一直有个模模糊糊的疑团，倘若敖倪已遭不测，待离开此地之后，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仇人。

他和敖倪、擎天这两个生死之交住在深山里的无忧谷中，为了帮敖倪从挛生哥哥手中抢回青梅竹马的小恋人，因而惹上了大麻烦。

他与敖倪、擎天路经这座险峻陡峭的山壁不下百次，谁也想不到，有一天他竟会摔下这个谷底来，他依稀听得见屋外清脆的鸟啼声，也能听得见屋后传来潺潺的水流声，然而却连半点人声也无。

难道，这谷底当真只住着相思一个人？他愈想愈觉得难以置信。

身边的小猴发出吱吱声来，他看得出小幼猴才出生没几天，黑漆般的圆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灵活地东张西望，也会像个婴孩似的吸吮手指，他愈看愈有趣，忍不住伸手去逗小幼猴，小幼猴便抓住他的手，一根一根的把玩着他的手指头。

近午，他才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看见相思浑身湿淋淋地走过窗前，对他投来淡淡的一瞥，便径自走向屋后去了。

有如出水芙蓉的相思，桀琅看得不禁微微失了神。

突然间，他听见“嗖”地一声，从窗户跳进一只金钱豹，轻盈地落在他的床前，对着他低吼了两声，他先是大吃一惊，吓得从床上坐起来，瞠目结舌地瞪视着金钱豹，当他发现金钱豹蹲下来，摇着尾，驯良地看着他时，才猛然想起这是相思所篆养的那只金钱豹。

他讶异地打量着令他惊艳的金钱豹，赤黄色毛皮、钱圈般的黑纹、琥珀般的眼睛，身形优雅地蹲坐在他的床前，正温驯乖巧地望着他。

他试着朝金钱豹伸出手，牠趋前嗅了嗅，舔了几下，然后歪着头看他，他微微一笑，讶异着柔弱纤细的相思竟会篆养一只体型硕大，性情却温驯无比的金钱豹。

在她身上，究竟还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呢？桀琅愈来愈感到好奇了。

他隐约闻到一阵淡淡的笋香，想象着她在炉灶前忙碌的身影，心中有种馨香甜美的恍惚感，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宁静平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相思端进丰富的饭菜，一一放置在桌上，她特地为桀琅装妥一份饭菜，递至他的面前。

“谢谢。”桀琅诚心地说，见相思依旧不爱搭埋，他也不以为意，挟起一片笋子吃，这几年，他的胃口已经被擎天养刁了，一入口就知道这笋片是水蒸出来的，滋味甜美可口，他再吃一块香味四溢的鸡肉，发现味道滑嫩鲜美，入口即化。

“想不到相思姑娘的厨艺如此精湛，我的福气真不小。”他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相思心中柔柔悸动着，脸上却仍一本正经。“不必费心讨好我了，更何况我的厨艺与你的福气有何瓜葛？”

“当然有，也许我这辈子每天都能吃得到妳做的菜，这不是天大的福气吗？”他深深凝视着她细致的侧脸，语气认真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相思的脑子转了转，顿时满脸飞红。

“简直满口胡言，等你的伤好了就必须离开这里，永远不许再来，你答应过我的话，这么快就忘了吗？”她轻叱，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中的饭粒。

“我没忘。”他爽朗而明快地笑着。“妳听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话吗？妳若嫁给我，我走到哪里妳就要跟到哪里，答应过妳的话自然不用算数了。”

相思闻言怒形于色，瞪着他，咬紧牙关迸出一句话。“我这一生都不嫁人！”

“什么？”桀琅满脸错愕。

“你那些轻薄的话，拿去说给外面的姑娘听吧，不必在我面前费神了。”她嗤之以鼻。

“等等——”他必须弄个清楚。“妳说一生都不嫁人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很难懂吗？”她的眼瞳幽幽闪烁着。

“不难懂，只是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相思冷眼瞅着他。

“不。”他专注地凝视她认真地道。“我已经喜欢上妳了，所以一定要弄明白，为何我喜欢上的姑娘竟打算一生都不嫁人，我的将来可不能因此而不清不楚。”

相思的脸蓦地发烫起来，这样的对话已然超出她所能应付的范围，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她猛然站起身仓皇地后退几步。

“你这个人轻狂得很，我不和你说话了。”她的声音透着焦灼，转身狼狈地逃了出去。

“相思、相思——”桀琅大叫着。

相思逃回了自己的房间，耳边还萦迥着桀琅唤她名字的声音，她的指尖震颤着，完全弄不清楚是怎么样复杂的情绪正在强烈侵蚀着她。

从来没有人用那种温柔动人的语调呼唤过她的名字，她紧紧抱住双腿，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中，痛苦地抗拒着令她惊心的柔情，一阵酸涩从鼻梁窜上了眼眶，眼前悄然泛起薄雾。

她细细地哭了起来——娘，您也曾是这样的吗？相思懂了，懂得您是如何沉沦耽溺的了，那真是令人难以抗拒的感觉呀！

但我不要沉沦，不要——相思沉重而清晰地对自己说。

天色由橘黄转为静紫，夜幕渐渐低垂。

桀琅看见一袭白衫的相思，手提着琉璃灯款款行来。

他在红融融的灯下瞧她，她白皙柔嫩的面容又冰封了，眼神冷漠而且古怪，这是第二次，他见到她仓皇无措地自他眼前逃开，背着他稳妥地戴好那张冷面具，再好整以暇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相思，我不想冒犯妳……”他柔声地说，却被相思飞快地打断。

“你什么话都别再说了。”她冷淡而且嫌恶地。“我不想再听见你说任何一句轻薄无礼的话，从现在开始，我除了替你换药，给你送饭菜以外，绝对不会再和你多说一句话。”

桀琅紧盯着她，懊恼地说：“何必这样呢？”

相思打定了主意不睬他，在替他换药的时候，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把他想成是个全然没有生命的东西，想成是一棵树或一颗石头都行，而打定主意这么做以后，果然让她轻松自然了许多。

桀琅凝视着她，面前的少女白皙如玉清丽且动人心弦，然而望着他的眼神却满含戒备与恐惧，彷佛当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一样惧怕，想尽办法地要躲避他，但他怎能轻易地就让她躲掉？

毫无预警地，他突然攫住她皓雪般的手腕。

“为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盯着她，眸光炙热如火。“我绝不是坏人，也无心害你，妳说妳一人独居在此，为什么？妳的爹娘呢？在妳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告诉我——”

“放手！”她惊骇地奋力挣扎。

“为什么怕我？”他急切地问。“为什么害怕听见我对妳说的话？”

相思被他突来的举动和逼问吓住了，她的脸上掠过一抹惊惶，急着想挣脱他的掌握，但是他的力量大得让她无法挣脱。

桀琅紧紧扣住她的手，眼中点燃了两簇奇异的火焰，他热切地说着。“相思，不必害怕，更不要躲避我……”

“你放手、放手！”她陡然尖叫出声。

桀琅微微一震，急忙松开她。

“以后不许你再碰我！”她惊悸地大叫。

桀琅的心狠狠地缩成一团，他咬着牙，束手无策地看着她。

相思浑身发颤，凌乱地收拾起桌上吃剩的菜肴，突然瞥见辛苦熬煮的一大锅鱼汤竟然原封不动，桀琅连喝也没有喝上一口。

她转过脸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眸子里闪烁着一抹无辜的委屈，莫名地恼怒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哑声问：“为什么不喝汤？”

桀琅兀自浸于狼狈混乱的思绪里，不解她为何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一句话。

“我不是不喝，只是汤放在桌上，我无法下床去喝。”他认真地解释起来，小心翼翼地觑着她怪异的反应，想了想，又继续接口说：“等妳热了来，我一定马上喝光。”

相思的心飘忽得很厉害，她的视线被他纠缠着，移也移不开。

她觉得自己好象一尾曝晒在岸上就要窒息的鱼，如何奋力挣扎也跃不回赖以生存的水里，灼热的阳光，晒得她浑身干涩疼痛。

如果现在有面镜子，她一定看得见镜中自己那张慌乱失措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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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整整半个月以来，相思果然坚守着她所说的话，除了替桀琅换药，给他送饭菜，为他换洗衣物以外，真的不再和他多说一句话，不管桀琅怎么大胆直言，怎么嬉笑怒骂，怎么轻声细语，她一概来个相应不理。

相思按时替桀琅换药、送饭，绝不会在他眼前多停留半刻，真正会理睬桀琅的只有金钱豹和小猴子，偶尔他会从开敞的窗前，看见相思凉挂衣服的身影，柔软轻盈，一阵紧似一阵地撩骚着他的心。

桀琅觉得自己成了一间卧室的囚犯，相思则像酷吏般冷漠寡情，他已经闷得快要发疯了。

捱了一个月，桀琅的腿伤几乎就要痊愈了，他再也忍不住，挪动着没有受伤的左腿，慢慢地下床来，由于双腿太久没有行走，全身筋骨僵硬得隐隐作痛，他在屋内扶着墙小心翼翼地练习着走路，直到左腿完全适应了以后，这才放心走出关了他一个月的囚牢。

当他慢慢步出草屋，看见草屋外用木桩围成了约莫一人身高的围篱，一看就知道是防野兽用的。放远望出去，但见四面山峰插云，鸣禽间关，脚下踩着一片柔软的细草，鼻中闻到竹林幽淡的清香，此谷与无忧谷景象大为不同，无忧谷遍山遍野都是鲜花，嫣红奼紫，芬芳馥郁，但这里除了树丛便是竹林，处处鲜果悬枝，耳际充盈着山泉鸟语，树上甚至有猴群跳跃嬉戏着。

此景远超过他的想象，彷佛亘古以来不曾有人迹到过，隐隐约约他听见了汲水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他看见相思蹲在山泉旁，一飘一飘地将泉水舀进木桶里，小幼猴趴在她的身旁用手盛水喝，她则一面舀水替金钱豹洗澡，一面喃喃自语着。“每回你出去吃了饭回来，身上就满是腥臭味，真是难闻极了，千万别告诉我你吃了什么，我可一点也不想知道……”

桀琅听见相思对金钱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虽然出言斥责，但眸中却盈满笑意，他此刻倒真希望自己是那头金钱豹了。

金钱豹灵敏地嗅到桀琅的气味，牠抬头望他一眼，低呜了两声。

相思回头一看，乍见他，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你……怎么走出来了？”她吃惊得结舌起来。

“再不走动一下，我可真要变成一颗石头了。”他掀了掀眉，跛行着，慢条斯理地走向她。

他走得愈近，相思的下颚就抬得愈高，直到他站在她的面前，她的下颚已高抬到令她颈项发酸的角度，她这时候才猛然惊觉，原来他的身材竟然如此高大挺拔，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柔弱，直到现在——

桀琅高硕地矗立在她的面前，压迫得她难以喘息，她整个身子是僵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她真真实实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男人了！而这个男人还让她成日心神不宁、魂不守舍，是个深具危险性的男人。

“妳在打水？”桀琅轻快地笑问。

相思震动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她猛然退后两步，咬着唇，低首敛眉，闷不吭声地弯下腰去提水。

“我来帮妳。”桀琅横过左手，从她手中轻轻抢过木桶来。

相思再度愕然，自己平时不但要用双手去提那桶水，每提着走五、六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再走、再停，总要费上一番工夫才能提回屋里，但是她看见桀琅单用一只左手提水，加上他的右腿不便，竟然还能不费吹灰之力，那只木桶在他手中就像轻得没有重量一样。

本来就不算大的厨房，因为桀琅的存在而显得更为窄小，他坐在饭桌前东张西望，兴味盎然地看着相思淘米下锅煮饭。

“这白米应该是从谷外带进来的吧？”他好奇地问。

“嗯。”她淡淡地应了声。

“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谷一趟吗？”他又问。

“我从不出谷。”

“呃？”桀琅大为惊奇。“这些白米和布匹是从哪里来的？”

相思生着火，漫不经心地说着。“以前，我舅舅每个月会来看我一次，每回都会带些米面来给我。”

“每个月？”桀琅努力搜寻记忆，疑惑地。“我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怎么不曾见过？”

相思微微一征，舅舅的确很久没来看她了，算算日子，该有两年了吧？不知道舅舅怎么了？仔细一想，忆起舅舅曾经向她提及过，说表哥得罪了地方恶霸，不知是否和那件事情有关？

“为什么不出谷？”桀琅忽然一问。

相思呆了呆，下意识地抗拒起他的问话。“我出不出谷与妳不相千。”

桀琅早已经习惯她这种漠然不睬的态度，也不管她想不想听，自顾自地又问：“妳在这里住了多久？”

“很久了。”她不耐烦地回答，瞪着他。“你能不能不要有这么多问题。”

“不能。”他微笑，笑容带着一抹轻桃，接下去又问：“豹儿的前腿是不是曾经受过伤？”

“你看得真仔细。”她慢吞吞地说。“豹儿一出生就伤了前腿，所以被母豹丢弃了，我把豹儿捡回来养，豹儿虽然天生残疾，但仍有自己猎食的能力，比野山羊小的动物牠都还能猎食得到，熊和野狼根本不知豹儿身有残疾，远远看见牠都还惧怕三分，不敢靠近。”

“原来豹儿一出生就跟了妳，难怪颇有灵性。”她想了想，又问：“妳接触过外面吗？”

“没有。”她不由自主地回答，想起娘和年幼的她是如何在风雪之夜被蛮横凶暴地赶出葛家大门，把她们和人间温情最后的牵系铿然斩断，她冷嘲着。“外面有什么好，到处都是恶人，我舅舅这些年没法子来看我，多半也是遭恶人所害。”

桀琅想起自己的身世——他亦是孤苦无依地在险恶的环境中翻滚长大，自幼就混在贼窝里当小盗贼，十八岁那年无意间闯入一门惨遭盗匪血洗的大户人家，当场被抓个正着，莫名其妙被安上了杀人犯的罪名，送到牢里等候问斩。

他在狱中认识了敖倪，两个人一起逃狱，逃进了无忧谷之后便住了下来，在山中当个劫富的盗贼，被往往来客商冠上了“山魈”之名。

但他生性乐观爽朗，从不以为任何困境能难得倒他，所以对相思以偏概全的想法颇不以为然。

“谷外的世界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恶人，恶人虽有，但起码好人占绝大多数，至少我身边的朋友全都是很善良的……”桀琅正想侃侃而谈，但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眉眼间蓦然飞来一朵乌云。

“为什么说到你的朋友就不再往下说了？”相思困惑地扬起眉睫看他。

“我的朋友……如今死生难料。”他沉重地吸气，声音低哑。

相思头一回在桀琅的脸上看见如此伤痛的神情，那股悲哀的神色深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凝视着他忧虑的眼神，紧抿的唇角，轻蹙的眉头，她情不自禁地忡然心动。

他忽然叹口气，勾了勾唇角，轻轻一笑道：“若不是遇见妳，我也一样是活不成的。”

相思咬着下唇，竭力压抑混乱的心跳。

“你的朋友、还有你，不也是遭恶人所害的吗？”她刻意淡漠地问。

“的确是。”桀琅的眉毛往上轻扬，笑意浮在嘴角上。“至少，妳不认为我是个恶人吧？”

“只要你不犯我。”她木然。

“但是，我觉得妳打一开始就好象认定了我是个天大的恶人，完全不留一点申辩的机会给我。”他的目光投射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的。

她别开脸，轻描淡写地说着。“你我之间素无瓜葛，我要如何看待你是我的事，申辩也无法改变我对你的看法。”

他兴冲冲地问：“妳对我究竟有何看法，我倒真想知道。”

相思错愕地看着他神采飞扬的双眼，一颗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你——只是一个男人。”

“这话太伤人了。”他微带伤感地，极不满意地低嚷。“最起码我也是个特别的男人吧！”

相思不自觉得想发笑，这个念头震惊了她，她飞快地抓起了墙角的竹篓，转身疾奔了出去。

“老天爷，我又说错什么了吗？”桀琅大叫着，急忙跛着脚追出去。“相思，等一下，妳现在要去哪里？”

“你别跟过来！”她头也不回地大喊，接二连三的对桀琅动情，让她心中模糊地涌上一股恐惧感，分不清楚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乱走，豹儿则叼着小幼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直晃到了溪水畔，她才停下来，怔忡地望着潺潺流水出神。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对桀琅说个清楚明白，他的存在已经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他再不走，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这个峭壁——”桀琅突然在她身后发出惊呼声。

她回头，看见桀琅仰头望着高插入云的险峻峭壁，惊疑地问她。“妳是在这里发现我的吗？”

“不是。”她扬手一指，说道。“是前方一处深潭，倘若你是掉进这条溪水里，就算有十条命也难以存活。”

桀琅放眼望去，但见四周高山环绕，这一处山壁地势尤其凶险，要如何出入是一大难题。

“出谷之路在哪里？”他好奇地四下打量。

相思微微一震，扬起细眉问他。“你现在就想走了吗？”

“别担心，我还舍不得离开妳。”他俯下头，目不转晴地看着她，眼中笑意闪烁。

她转过脸，冷冷地说：“你这个人真是惹人讨厌。”

忽然“泼喇”一声，溪中跳起一尾大鱼。

桀琅眼睛一亮，欣喜地笑道：“上回妳煮的鱼汤很好喝，再抓几条鱼来煮好不好？”

相思这辈子唯一煮过的鱼汤就只有那一回，她想不到他会放在心上。

“我不会抓鱼。”她咕哝地说。

“咦！”他忍着笑，惊奇地问。“那么上次的鱼汤是怎么来的？”

“捡灰熊吃剩下来的，这种机会很渺茫，所以你别指望了。”

桀琅听了纵声大笑，一对眼睛黑得发亮。

“何必捡熊吃剩的，我抓几条给妳。”他顺手折了一根树枝，站在溪边，凝神细看，一条大鱼游近了水面，他使劲用力疾刺下去，正中鱼身。

相思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相信他居然经而易举就刺中了一条大鱼。

“你……为什么会抓鱼？”她有些发傻地问，在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桀琅又刺了一条鱼丢上岸。

“为什么？”桀琅好笑地看着她。“没想过为什么，这是自小就学会的了，我和敖倪都算得上是抓鱼的高手……”他顿了顿，用力吸一口气，朝她喊。“抓两条应该就够了吧？”

“够了。”她咬住嘴唇，把两条鱼丢进竹篓里，心中漾着一股奇异的感觉，桀琅的出现带给她许许多多惊奇和迷惑，她渐渐喜欢有他在身边的感觉了，然而，她不该有这种感觉的，不应该。

“相思，妳先走吧，我想好好洗个澡再回去。”

她听见桀琅的喊声，一抬头，瞥见他已经解开领钮，背拱着，反手卸下了整件袍子，阳光将他的裸身映像成了淡金色，她匆匆偏过脸无法逼视，心更加紊乱了。

她回身疾行，耳际听见哗哗的拨水声，她的面颊变得滚烫，双腿飘软无力，耳里全是自己“咚、咚、咚、咚”的心跳声。

桀琅披着一头湿濡的长发，津津有味地喝着鲜美的鱼汤，相思微偏着脸，悄望着他宝光流动的黑发，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头发也能散放出如此惊心、妖异的美。

“我有一个好朋友叫石擎天。”桀琅笑着说，一脸自得其乐的样子。“他所做的菜道道皆是极品，虽然妳做的菜简单平实，不过却别具风味。”

相思吸口气，经轻地说：“你……明天就走。”

桀琅征了征。

“你的腿已经好了，也该要走了。”她继续说，一边喂怀中的小猴吃果子。

“我是一定会走的。”桀琅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说。“我必须确定几个朋友的安危，不过……我也必须带妳走。”

“真是可笑。”她冷哼。“我为什么得跟你走？”

“因为我喜欢妳，我想照顾妳。”桀琅清清楚楚地说。

相思失神了一瞬，几次与他交手，已经渐渐习惯了他坦率的言语。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情，而我，不会喜欢你，更不会跟你走。”她刻意无动于衷，轻抚着怀中的小幼猴。

桀琅有些受伤，毕竟这么直接说不喜欢他的女子，相思还是头一个。

“妳不能永远一个人待在这里。”他仍不放弃，试图说服她。“每天晚上听见狼嗥枭啼，妳难道不觉得发悚吗？这个地方其实不见得安全……”

“有豹儿保护我，没什么可怕的。”她立刻打断他的话。

“妳难道不曾想过，万一妳的舅舅不再来了，妳该怎么办？”他咄咄逼人。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多虑。”她很快地接口，根本不愿意去想那些问题。”

“妳不要只会说那是妳的事、妳的事，从现在开始，妳的事就是我的事了，人与人一日一接触过，一旦动情过，还能够什么都不在意吗？”他语气加重，渴望而痛楚地看着她。“或许妳可以，但我不行！”

她的脸色逐渐苍白，嘴唇颤抖着。“我……我不想听一个痴人说梦话。”

“没错！遇见妳以后，我的确变成了一个痴人。”他朝她跨近一步，忽地抓住她的手腕，坚定地说。“你救了我，我也想救妳。”

她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忸怩地说：“我已经说过了，不许你再碰我！”

她扭着手腕，双颊泛着桃红，纯净的眸中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忧愁，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娇羞无助的神态，柔美得令他眩目，他心动得难以克制，不顾一切地俯首吻住她颤动的唇瓣。

相思不动，全身僵硬得宛如石块，她不懂桀琅在做什么，全部的知觉都集中在两人接触的嘴唇上，当桀琅攫住她的舌尖，深深地吮吻时，她所有的气力彷佛一瞬间被抽空了，一股混杂着奇妙、惊惧、昏眩、羞怯的热流，在她体内疾速奔窜，地无助地合上眼，贪溺于这种奇妙甜美的滋味。

相思的柔顺让桀琅狂喜不已，他捧起她脸，指尖轻触她柔细娇嫩的肌肤，更炙热而疯狂地吻着她，情不自禁欲火狂燃。

他拦腰将她抱起，大步走出厨房。

相思感觉身子一轻，这才轰然乍醒，回过神来，她彷佛见到桀琅眼中燃烧着狂野陌生的火花，她感到昏乱和困惑，惊怯地叫着。“你想干什么！”

“我想……”他凝望着她，笑容似有若无。“我想和妳结为夫妻。”

她惊呆了，疯狂地挣扎起来。“我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桀琅怕她摔了下来，急忙放她下地，但双臂仍紧紧地箍住她，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不容许她挣脱。

“相思，我是真心喜欢妳，真心爱妳，我希望这辈子每一天都能见得到妳，嫁给我好吗？”他狂乱地低喊，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热切地吻她的唇。

桀琅的话灼痛了她，炽热的吻却沸腾了她的血液，她几乎就要瘫软在他的怀里了，她狠命咬着牙，用尽所有的力气挣扎狂叫——

“我不会被你的甜言蜜语所骗，我才不会像娘那样！”

桀琅第一次听见相思提起她的娘，顿时惊愕地松开了手。

相思剧烈喘息着，奋力推开他，转身拔足狂奔，他发现她冲出了草屋，笔直地朝围篱外冲去，渐渐没入暮色之中，金钱豹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小幼猴不知何时跑到桀琅的腿边，扯了扯他的袍角，无辜地看着他。

他仍昏乱不已，茫然若失地抱起小幼猴，轻轻叹了口气，他懊悔自己的行为太过冲动，吓住了相思。

远方山与树的轮廓渐渐模糊，一丝不安掠过他的心口，他抱着小幼猴，急急忙地提起琉璃灯追了出去。

相思盲目地狂奔着，当她穿过了竹林，才慢慢减缓了脚步，她急喘着，胸腔胀得又热又痛。

她轻轻抬起脸，仰望云雾中似隐若现的月亮，想起方才如痴如狂的景象，整张脸不禁羞得通红，初次被男人拥在怀里，她竟连一丝抗拒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桀琅予取予求，她真不敢相信，自己会臣服在他那种既温柔又粗暴的狂吻里，迷失在他宽阔坚实的臂膀中，而脑子里全然空白。

桀琅蛮横地占据她的心绪，她不知该如何去控制自己的意志，然而在心灵深处，对桀琅的爱却怀着跃跃欲试的心情。

爱？那是谁想出来的陷阱，她不能被诳骗了。

不远处，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战栗的嗥叫声，相思悚然而惊，|奇+_+书*_*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眼前树影摇动，黑夜森森。

平时，只要在日落之后，相思绝对不会离开围篱，但是今天她却忘了这个天大的禁忌，居然跑进了这个充满危险之地。

狼嗥声更近了，相思吓出一身冷汗，汗毛根根竖起，她僵硬地回过身就跑，敏感地听见身后传来嘶嘶声，她吓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猝然间，几头饿狼朝相思扑将上来，相思惊叫出声，眼前突然飞窜过一道金黄色的豹影，一声咆哮怒吼，迅捷地咬断了一头狼的咽喉！

血的气味刺激了狼群，狼群将金钱豹团团围住，纷纷咧开了嘴，露出白森森的长牙，张牙舞爪地朝金钱豹扑上去乱咬。

相思背抵着树干，骇惶失措地盯着奋战中的金钱豹，狼群初时还惧怕金钱豹，但交手后才发现金钱豹的前腿有残疾，根本不及狼群的灵敏，终于，金钱豹渐渐不敌饿狼狰狞的嘶咬，已经遍身鲜血淋漓了。

“豹儿，快逃啊！”她惊惧地大喊着，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浑身瑟瑟发抖。

她看见金钱豹的后腿一被咬住之后，瞬息间，群狼蜂拥而上，金黄色的豹身渐渐没入狼群的利齿中。

预感成真了！

“豹儿、豹儿——”相思凄厉地尖叫，她悲痛得泪如雨下，整个身子都在剧烈的战栗和痉挛。

“相思，快爬到树上去！”

她突然听见桀琅大吼的声音，泪光迷蒙中，她看见桀琅迅速地冲向她，一把抱起她飞窜上高高的树枝，藏匿在叶丛中。

她惊骇得失去了神智，双臂反射地抱紧他，死命地抱紧他，她惊恐地噎着气，忽然“哇”地大哭出声，全身发抖，泪如泉涌。

“豹儿死了、豹儿死了！”相思恸哭失声，她疯了似的捶打着他，厉声哭喊着。“是你害死了我的豹儿、是你害死了我的豹儿……”

桀琅静静地将她圈抱在怀里，任由她去捶打发泄，在他心里涌上一层极深的痛楚，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了，让人猝不及防，他很清楚豹儿在相思心中的地位，也很能体会她骤然失去豹儿的心痛。

狼群吃掉了金钱豹，一只金钱豹显然喂不饱一群饥饿的狼，狼群仍发出狰狞可怕的嗥声，在他们躲藏的大树下环伺着，没有离去。

桀琅轻轻抚慰着她，仍止不住她凄厉的悲声，她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哭到整个人趴在他臂膀上干呕起来，这才昏昏沉沉地止住了哭。

“你害死了我的豹儿……”她反复地哭喊着这句话，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来了。“如果不是你，豹儿也不会死，这一切都该怪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浓眉紧锁，伸手轻抚着她的发。

“你什么都不要说。”她挥开他的手，滴着泪，硬着声音无理哀求着。“你把豹儿还我、把豹儿还我……”

他心痛地看着她，紧紧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丝，长长一叹。“妳的豹儿已经死了，我……无法还给妳，但是妳放心，今后我会代替他来保护妳，绝不会让妳孤单，绝不会让妳受到一点伤害。”

相思失神地呆望着他，黑夜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颊畔的金豹剎那间变得灵动鲜明，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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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桀琅将金钱豹的尸骨埋在葛颖蝉的坟旁，葛颖蝉的坟士没有碑，只是一个微微突起的小土丘，不细看，不会知道是座坟。

桀琅站在相思身旁，问道：“妳娘是怎么过世的？”

“生病。”相思飘忽一笑，云淡风清地说着。“我娘犯疯病，一天夜里，她冲到竹林里淋了一夜的两，清晨我把她找回来时，就已经病得很厉害了，背她回草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桀琅呆视了她半晌，豹儿的死，让他看见了她脆弱无助、彻底崩溃的一面，那么她娘死时，她又是何种惨况？！

“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轻轻地问。

“应该快三年了吧，记不清了。”她平静地说。

“是妳葬了妳娘吗？”他直直望进她眸底的最深处。

“我娘死后五天，舅舅正巧来看我们，便帮忙葬了。”她偏过脸，往旁边走开一步，倚着一棵老松，恍然地低语。“舅舅……真的不再来了？”

桀琅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是冰凉的。

“跟我走。”他认真地说。

她飞快地抽回手，冷冷地说：“为什么我得跟你走？”

“妳身边已经没有能让野兽畏惧的豹儿了，而且我发现这一个月以来，群聚在山里的野狼数量愈来愈多，再不走难道想死在这里吗？”他的声音愈来愈高亢。

“死就死，有什么可怕。”她淡淡一笑。“娘不也死了吗？我能和她死在一起也好。”

“说什么傻话，我说过要代替豹儿保护妳，就一定做得到，我怎么能让妳死在这里，无论如何妳都得跟我走。”他的话有着咒誓般的决心。

“那是不可能的事……”

“有可能。”他打断她，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我、一、定、要、带、妳、走。”

她静默，不以为然地微笑着。

“我说到做到。”桀琅再次强调，并加上威胁。“我有绝对的能力带走妳。”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瞅见他的眉端唇角，有着坚毅的决心。

蓦地一阵风吹过，两个人的发丝随风轻扬、回旋，一经络地缠绕在一起，相思看见自己与桀琅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心中大受震荡，倒抽了一口气。

桀琅鬼鬼一笑。“我们注定要当一对结发夫妻了。”

相思急切地分开两人纠缠的发丝，不禁开始惶乱忧惧着——娘死了也还疯吗？竟然还这样对她恶作剧？

她极目凝望远方，缓缓地开口低喃道：“我不会跟你一辈子的，你要带我出谷也行，但我要去找我的舅舅。”

桀琅注视着她，轻轻撩起她额前一络头发。

“好。”他的语气既坚定又温柔。“我可以带妳去找妳的舅舅。”

出谷前，相思只带了几件衣物，把小幼猴放回猴群中，之后便领着桀琅到了峭壁下，桀琅怎么也想不到出谷之路，竟然是峭壁下的一处洞穴。

洞穴狭长窄小，只够一个人侧着身走，桀琅紧紧拉住相思的手，在黑黝黝的洞穴中走了约莫十余丈的路，才见到一丝光亮透进来。

“就快出谷了。”桀琅惊喜得大叫。

“等一等！”相思扯住他，不安地蹙起眉。

“累了吗？”幽暗中，他看不见她的不安。“是我疏忽了，走了好几个时辰，妳一定是累了，休息一下再走。”

“我……”她欲言又止，谷外的一切让她害怕，她不禁心慌慌而意惶惶。

桀琅了解她胆怯起来的微妙心情，温柔地将她的双手包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柔声劝慰。“不必害怕，有我陪着妳，我不会放妳孤单一个人。”

相思觉得眼中泛起一阵酸楚，桀琅的声音在静寂的洞穴中低低绕着，焦虑不安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了，面对茫然不可知的未来，她连自己也未曾察觉地依赖着他。

当他们拨开密密的树丛走出洞口，夕阳正缓缓坠落，整片天空像似燃烧着的火焰，耀眼辉煌。

前方是迂回曲折的山间小径，路径旁开满丛丛山茶花，迎风掀飞，似有若无的香甜气息飘浮在空气中，相思不自禁地惊叹着。

桀琅全然不把这方景致看在眼里，他眼中所见的仅是相思那张被夕阳映照得发亮的脸庞，光采焕发，将绛艳的山茶花比得黯然失色。

“我带妳去无忧谷，那里的花更多、更美。”他温柔地凝视她，声音轻得彷佛怕吓住她。

相思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低低地说：“我不去无忧谷，你要带我去找舅舅的，不是吗？”

“我很记挂敖倪和擎天的安危，能不能先陪我到无忧谷看一看情况再说？”他放柔了声音，软语和她商量。

她的面容僵了僵。“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开始欺骗我了。”

“我没有欺骗妳。”他急促地低嚷，情急之下只好妥协。“好吧，先带妳去找妳舅舅，妳舅舅住在哪里？”

“我只知道他住在石梨城。”

桀琅一听，颇为讶异，石梨城就在无忧谷那座山下，离此亦不远，他与敖倪、擎天最常到石梨城置办日常所需的用品，他心想，这样也好，也许能探得一些敖倪和擎天的消息。

“石梨城那么大，什么里、什么街知道吗？”他耐心地问。

“我只知道石梨城。”

桀琅古怪地盯着她，慢吞吞地说：“这下可完了，挨家挨户去找，哪年才能找得到？”

“那我回去了。”相思转身便走。

“等等！”桀琅拦住她，忍耐地叹了口气说。“既然是我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得到，走吧，我们就到石梨城去，就算挨家挨户，也要找出妳的舅舅来。”说到此，他顿了顿，自嘲地一笑，低声叽咕着。“敖倪他们若是知道了这事，肯定会说我重色轻友，我整个人全栽进妳的手里了。”

相思抿着微微含笑的唇，将笑意紧紧压在齿缝中，桀琅捕捉住这一瞬间，虽然只是一个缥缈如烟的笑，就足以让他醺然欲醉了。

“相思，妳笑了？”他轻轻托起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柔声央求着。“再笑一次。”

相思帘子一样的长睫毛微微轻颤着，她飞快地低下头，回身从他占有似的双臂中逃了出去。

她站在山道上，静止不动，低低地问：“石梨城往哪里走？”

桀琅苦笑着，相思刻意将自己隐藏在轻烟薄雾中，当他好不容易在迷雾中寻到她，她又立刻躲到云雾深处里去。

寻觅、等待，是多么磨人的心情，但他决定继续寻觅，直到有朝一日，从云雾深处寻到她的一颗心来。※※※

黎明天九时，桀琅和相思下了山，不多久便进了石梨城，看见一个小小的市集，摆满了各式各样吃食的摊贩，吆喝叫卖着。

“让开、让开……”

一个推着车子，长满钢丝般虬髻的男子大声呼喝着，桀琅将相思拉到一旁，相思看见车子上堆满了宰杀的猪羊，接着走过的一只毛驴背上歇着两大袋面粉，相思的好奇心大起，她放眼望去，看见街道上挂着竹板、布帘，写着“果子行”、“蟹行”、“米市”、“麦面”、“鲜鱼行”、“香水行”……

“什么是“香水行”？”相思好奇地问桀琅，掩不住兴奋之情，脸上漾起一丝红晕来。

“那是澡堂，专供男人泡澡用的。”桀琅笑答。

“是吗？”她左顾右盼，对事事物物都充满了新奇，她站在布行前，看着做裁缝的师傅穿针引线，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桀琅身上的袍子，轻声叹道：“原来我的针线这么不如人。”

桀琅正要接口，忽然听见一声雷劈似的大喊——

“是豹子桀琅啊！”

相思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男子从“香水行”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桀琅，兴奋地大喊着。“这么久不见，你到哪里去了？俺的香水行没你来凑热闹可真无趣，你失踪这些日子，可把朱雀街上的姑娘们给想死了……”

“大宝！”桀琅急忙摀住他的嘴，一径挤眉弄眼，把话题转了开来。“我正想去找你，闲话别多说，快告诉我可有敖倪和擎天的消息？”

名叫大宝的矮胖子瞥见站在桀琅身后的相思，立刻睁大了眼睛，附在桀琅耳边嘻嘻笑着。“原来新欢美得像仙女，怪不得怕俺说哩！”

“知道就行。”桀琅瞪着他，警告地说。“她和一般姑娘不一样，万一把她吓跑了，你绝对找不出一模一样的赔我，听清楚了吗？别扯我后腿。”

“知道了、知道了。”大宝摇头晃脑地道。“至于你问的事，两天前有人看见擎天上山了，可是从一个月前就没有人再看见过敖倪，这是怎么回事呢？你和敖倪出了什么事吗？”大宝反问。

桀琅陷入了沉思，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大宝，山魈就是他和敖倪的化身，但是这么一来，更多的疑问也无从问起了。

“你知不知道石梨城中有个叫葛颖飞的？”他只好随口问起相思的舅舅，本以为一定是大海捞月，想不到大宝居然点了头。

“葛颖飞的儿子得罪了史雷公，被史雷公打得奄奄一息，史雷公还扬言要抓葛颖飞的女儿当小妾，这件事情石梨城中谁不知道，不过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大宝滔滔不绝地说着。“葛颖飞可怜了，带着全家老小连夜仓皇出逃，听说逃往东北关外去了。”

“逃往东北！”桀琅大吃一惊，回头望了相思一眼。

相思的眼瞳黯淡了下去，眉尖轻轻蹙了蹙，整个人发起呆来。

“上俺家住几天吧？”大宝慰热地笑问。

“多谢你的好意，我急着上山找擎天，不能打扰了。”桀琅笑了笑。

“那好吧。”大宝又贴在他耳边叽哩咕噜着。“快点走也好，省得碰上朱雀街的姑娘，准会把你剥下一层皮来。”

桀琅瞪大了眼睛，他可不想让相思看到那种场面，急忙向大宝借了三千文钱，带着相思往上山的路走。

“妳现在有什么打算？”他问。

相思毫无头绪，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她茫然地问：“东北远吗？”

“很远，骑快马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

“那……就去东北吧？”她静静地接口。

桀琅深深吸气。“妳真的要去东北？大老远去找妳的舅舅有什么意义？妳知道东北有多大吗？东北比石梨城大上几百倍，想找一个人比登天还难，妳知道吗？”

“我没有别的选择。”她嗫嚅着。

“妳有。”他急切地、一连串地说。“妳明明可以选择我，可以嫁给我，可以跟着我，何必千山万水追去东北，去投靠一个不一定能带给妳幸福的人。”

相思面颊上的血色褪去，桀琅的一番话震动了她，她扭绞着衣带，一种说不清楚的酸楚感自心底漫淹了上来。

“相思——”他轻柔地唤她，专注地凝望着她。

他眼中盛着千万种细腻的真情，相思觉得自己就要陷进去了，陡地，一阵清脆甜腻的喊声惊住了相思——

“桀琅、是桀琅！”

此起彼落的尖叫一声声传过来，桀琅脸色大变，抓起相思拔腿就跑。

相思被动地被桀琅拉着跑，疑惑地回头望去，赫然看见三个盛妆打扮的艳色女子一路追着他们，口中娇唤着桀琅的名字，她的眼蓦地阴暗沉郁了。

她从桀琅手中奋力挣脱，停下来，怒视着他。

“她们是谁？”她咬着牙问。

桀琅冒出了冷汗，岂能对她说明真相，他真恨自己以前为什么老爱和青楼艳妓调笑，现在可尝到苦头了，听见娇媚的喊声愈来愈近，他急得几乎跳脚。“我们先走，有机会再向妳解释，好不好？”

他伸手拉她，她冷着脸拂开，固执地又问：“是妳的妻子吗？”

“不是！”他大叫。

一阵延迟，蝴蝶般的女子如飞追至，纷纷张开双臂抱着桀琅，嫩绿、粉黄的各色蝴蝶痴缠在桀琅身上，面容冶艳，笑声宛如一阵狂风吹过的银铃，清脆悦耳，却惊心动魄。

“桀琅，你可出现了，有了新的姑娘，就不睬我们了吗？你可真坏，好坏的豹子哥，坏心眼的男人……”蝴蝶姑娘们交相嗔怨着，纤纤手、点点唇，一一落到了桀琅的脸上、身上。

相思毕生也不曾见过如此放浪的阵仗，屈辱蓦然来袭，让她无从挣脱与逃避。

尽管看见桀琅尴尬狼狈地推拒着，也不能挽救相思饱受屈辱的感觉，莫名的愤怒排山倒海地淹没了她，她惊怒得浑身发颤，情绪整个崩溃决堤，她心里像被锥子戳刺似的悔恨不已。

她痛骂着自己，怎么能相信他？她差点就要相信他了！

“你们别胡闹了，快放手！”桀琅费尽全力想从花蝴蝶中挣脱而出，瞥见相思冷寒的目光，心底一丝恐慌飞闪而过，他急着想解释。“相思，妳听我说……”

相思掉转身子，步履飞快地奔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只想将充塞在胸腔那种挫伤和绝望全部发泄出来。

桀琅急忙推开软倚在他身上的花蝴蝶们，一颗心悬吊了起来，急追相思而去。

“喂，豹子哥，要记得来看我们”

妖娆的笑声半带促狭，半带嘲弄，缥缈遥传，相思如被针刺，跑得飞快，直到完全听不见为止。

桀琅追上相思，扯住她的手臂，焦虑地低喊。“相思，妳误会了，她们真的不是我的妻子。”

相思跑得胸口快要炸开来，整个人晕眩得几乎站不住，她低着头，难受得靠在桀琅的胸膛上拚命喘气，急促地深呼吸，终于她恢复了镇定，心头的痛楚也有些疏散开来了。

“好些了吗？”桀琅轻拍着她的背，怜惜地说。“妳跑得这么快，我差点以为就要追不上妳了。”

“不是你的妻子？”相思抬起眼睫，木然地看着他。“既然如此，为何与她们那么熟？”

“以前常到石梨城买东西，也常经过朱雀街，久而久之，就认识了朱雀街的姑娘，她们是青楼女，绝不是我的妻子。”他轻轻地解释，试图使她明白。

“青楼女？”她蹙了蹙眉。

“那是个为了银两而取悦男人的行业。”他解释得很含蓄。

“你会给过她们银两？”

“没有。”他郑重否认。

“那么，她们为何想取悦你？”她倒想听听他如何自圆其说。

桀琅一时语塞，接不上话来。

“因为她们喜欢你，是不是这样？”相思冷笑着。“或者，你刚刚对我说的话，也曾经对她们说过？”

“从来没有，那些话我只对妳一个人说……”

“你要对多少人说都与我无关。”相思冷冷地打断他。“男人不都是这样，丑行被揭穿了，也还能若无其事地狡辩。”

“妳非要这么说，我也百口莫辩。”他耸耸肩，转念一想，笑意不受控制地从眼角眉梢满溢了出来。“不过，我倒是很高兴妳会为了这件事而吃醋，可见得妳也不是那么不在意我，我真的很高兴。”

“真是可笑。”她嗤之以鼻，语气不愠不火。“我不会被你欺骗，也不想欺骗你，不要在我身上枉费力气了，你找不到情和爱，也找不到相思。”

桀琅扬高了眉，低沉地经笑着。

“妳以为自己掩藏得万无一失吗？”他专注地凝视她，细读着她的心事。“妳把爱情和相思藏起来了，我会慢慢去找，用我一生的时间来找，总会找得到。”

相思微微一震，她的信心又被桀琅摧折了，世上真有如此痴执的男人吗？她实在不敢相信。

“一生的时间？”她合上眼，叹息着。“不累吗？”

“也许，总有一天是会累的。”他的目光真挚、温柔、细腻，声音充满了感情。“但是相思，遇见妳的这段日子，是我今生以来最美的部分，纵使再累，我也不愿放弃。”

相思有一瞬间的晕眩，怔怔看着桀琅深邃迷人的双眸，所有的防备之心都支离破碎了，她无法忽视心中隐密热切的盼望，被他打动的心湖，正细细地泛起甜蜜的波澜。

她微偏头，然后转身，带着浓浓的鼻音说：“也好，你来找吧。”

桀琅大喜过望，虽然只是一句难以捉摸的话，听似无情却还有意，然而，他了解相思，能得到这样一句话已是不易，他获得了激励与鼓舞，尽管只是云淡风清似的一句话，他已得到莫大的满足。

桀琅买了两匹马代步，允诺相思，到无忧谷寻到敖倪和擎天以后，就陪她到东北关外找她舅舅。

两人进了无忧谷，相思惊诧地看见满天飘飞的花瓣，雪样的花从她眼前飘飞而过，在微风中回旋着。

“这里……就是无忧谷？”她惊叹。

“是啊，花都谢了。”桀琅轻轻响应。踏进无忧谷，几乎走远了的情绪纷纷回来了，变得尖锐而且清晰。

他们策马越过小溪，当桀琅无意间发现一件白袍落在泥地上时，神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那是敖倪的白袍子，应该是掠晒在石屋前，被风吹到这泥地上来的，以袍子脏污的程度来推测，敖倪、擎天和丹朱应该早已不在无忧谷了。

桀琅远望着石屋，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狂风破空而来，把飘落在地上的花瓣吹得零乱四散，相思完全迷眩于这样凄楚而怅然的情绪中。

突然间，相思彷佛看见在花雨漫飞的桃树下，站立着一个纤瘦的人影，伸着手盛接缤纷的落花，乌黑的长发、月白色的衣角，在风中款款地飞扬着，她几乎忘记了呼吸，怔怔地看着，只觉得是梦。

“你看见了吗？”她转过脸问桀琅，声音轻如耳语，深怕惊扰了什么。

桀琅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脸上随即绽出惊喜的笑容，他飞快地跳下马，狂奔过去，一路大喊。“擎天——”

擎天回身站定，惊愣地看见桀琅，尽只一瞬，两人已经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个景象慑住相思，她知道桀琅口中的擎天是谁，那是个再耳熟不过的名字，但令她不敢相信的是，转身、回眸、微笑，那张美得眩目的脸庞，竟然会是一个男人所拥有的！

“擎天，你没事吧？”桀琅仔细打量着他。“敖倪和丹朱呢？”

“我很好，但是敖倪下落不明，丹朱则被敖仲抓回去了。”擎天说。

“这是怎么回事？”

“官府已经知道你和敖倪就是山魈了，曾经带兵把无忧谷彻底搜查过，我则因为听见丹朱的喊声才急忙逃走，这一个月来，我到处打听敖倪和丹朱的消息，只知道丹朱被敖仲带回汴京的敖府里，可是敖倪却不知所踪，狱卒只透露他伤得很重，不知道能不能活命。”擎天一连串地叙述着。

桀琅眉头深锁，震怒不已。

“看来这一切都是敖仲搞的鬼。”桀琅咬牙切齿，白牙缝中迸出几句话来。“我岂能善罢干休，敖仲加诸在我们身上的痛苦，我都要一并索讨回来。”

“你打算怎么做？”擎天静静看着他。

“当然是到汴京找敖仲算帐，如果敖倪真的死了，我要把敖仲的骨头一根根折下来，让他一命抵一命。”桀琅紧握拳头，阴郁地一笑。“我也一定要帮敖倪把丹朱抢回来，怎么能让敖仲这家伙白白占丹朱的便宜。”

“好，我跟着你，你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擎天朝他笑了笑。

桀琅点点头，转身将擎天拉到相思面前，喜孜孜她笑说：“擎天，来见见这位姑娘，她叫卓相思。”

擎天一直没有发现还有外人，当他凝神细看，才发现有个娇小枭娜的女子，静静立在一匹高大的骏马旁，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清灵澄净的面颊，纤腰窄小得不盛一握，娇柔得宛如刚出蕊的花瓣。

那份未修饰的清雅灵秀之气，让擎天的胸口紧了紧，他看了桀琅一眼，满腹疑团，但见桀琅唇边出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忽然明白了，瞬间，心口彷佛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好痛、好痛。

他直视着相思，笑了笑，暗里却是五内如焚。

相思定定地与擎天对望，她有些疑惑，俊美得魅惑人心的擎天，为何眼光冰冷如刀剑，让她的背脊泛起阵阵寒意。

她局傲地抬起下颚回视擎天，一副不服输的姿态，她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只知道自己此刻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唯有全神贯注，才能抵挡得住擎天眼中的酷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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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汴京

桀琅、擎天和相思三个人投宿在离“敖府”不远的小客栈里。

一路上，相思将桀琅和擎天的对话拼拼凑凑起来，才终于知道敖倪和梅丹朱的关系，原来敖倪和梅丹朱自童年便相识了，当敖倪的娘不得已必须带他迁离时，敖倪将随身佩带的金锁环当成定情之物送给了丹朱，誓言会回来娶她，然而经过了十年，敖倪的挛生哥哥敖仲竟阴错阳差出现在丹朱眼前，丹朱不疑有他，应允了敖仲的婚事，敖倪震怒之下，从敖仲迎亲途中掳走了丹朱，两人在无忧谷结为夫妻，从此引发一连串的祸端。

敖仲设计圈套诱捉敖倪和桀琅，敖倪受了重伤被官府抓入大牢，而桀琅掉落悬崖，丹朱则被敖仲软禁在敖府。

相思不知道这世间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对敖倪和敖仲好奇不已。

这天，他们发现“敖府”异常混乱，奴仆们纷纷变卖贵重家俬，桀琅和擎天到处打听，才知道敖家准备搬离汴京。

擎天决定趁乱混入“敖府”，见一见被敖仲软禁的丹朱。

当擎天将又黑又长的头发缩出一个简单的髻，穿上轻柔的丝绸裙幅时，相思被擎天似男似女的容貌给震慑住了，她想不到擎天扮成女装之后，竟然嗅不出一丝男子气息。

桀琅左右端详着，笑说：“擎天当个男人真可惜，若是个姑娘，早几年我就被他迷倒了。”

擎天似有若无地一笑。

这夜，擎天从“敖府”带回令人惊愕的消息——

他对桀琅说：“听丹朱说，敖倪身负重伤带着她逃出敖府，不过才二日就被官差追上，敖倪中了一箭，甚至还被灼伤了双眼，被官差弃置在荒山，只把丹朱一个人抓回去。”

桀琅一听见敖倪可能被人害死在山里的悲惨遭遇，遏不住暴怒填膺。

“这个敖仲，简直是心狠手辣。”桀琅怒不可抑。

擎天咬着牙，忧心如焚。“敖倪受了重伤，如何在荒山存活……”

“想不到，一个算命的话居然应验了。”回想起敖倪对他们说过的宿命，桀琅觉得毛骨悚然。

擎天看着他，蹙眉轻叹。“龙辰虎日出生的双生子，终其一生都会相争相斗，这种宿命之说实在太离奇。”

相思听不懂他们的对话，静坐在一旁。

“上一回，敖仲坑陷敖倪顶替他入狱，这一回为了抢回丹朱，不惜将敖倪碎尸万段而后已，如果他们兄弟一出生就注定要自相残杀，这样的宿命也未免太可怕了。”桀琅顿了顿，很忧心。

“明天我们就到敖倪失踪的地点寻一寻，不管敖倪是生是死，我们都要找到他，至少给丹朱一个交代，就算要找敖仲报仇也有证据。”擎天说。

“好，明天就去找敖倪。”桀琅深吸口气。

“三天后，敖府一家会动身到南方，届时我们就把丹朱劫走。”擎天说。

桀琅点点头，沉吟着，转过头来对相思说：“相思，这两天我和擎天上山，妳在客栈里等我们回来，好吗？”

相思默默啜着茶，无可无不可。

她静静思索着这些明明与自己无关的人，却因为桀琅之故，她必须与敖倪、丹朱和擎天这几个人扯上关系。

桀琅的出现，改变了她这一生懵懂的岁月，接触的人愈多，愈让她惶惑不安，心中彷佛有着重重迷障，穿越不过。

另一个陷入迷障中的人是擎天，而令他陷入迷障中的人就是相思。

擎天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在生死关口初见桀琅的情景，桀琅将奄奄一息的他抱进了无忧谷，那时正是花开的时节，满山遍野的花正开得颠狂。

自此，擎天便迷恋上了桀琅。

是桀琅不安定的狂情使他着迷，他特别喜欢看着桀琅吃他做的菜时那种明亮的表情，喜欢看桀琅与姑娘们调情时那种放肆的风流，喜欢桀琅游戏人生的爽气。

向来，桀琅爱与姑娘们调笑，是为了看女人狂恋他时的面容，从未曾爱上过任何一个女人。

擎天天真地以为，只要将一切的心事妥善埋藏，便能与桀琅一生相伴，没料到卓相思的出现，让他确知了一件事，他和桀琅的关系，并不是日升月落恒久不渝的，这种关系的转变，让他痛苦不堪，尤其看着桀琅以前所未有的态度苦苦追逐卓相思时，他心碎得几乎要崩溃。

相思在客栈里静候着桀琅和擎天，当他们带回一名眼睛缠裹着白布的男人，她才终于知道，原来这个男人就是敖倪。

敖倪，另一个不同于桀琅的男人，他的额角上纹着一条淡金色的飞龙，因灼瞎了双眼而蒙上白布，模样修长清俊，文雅斯文，说话的声音柔和温煦，与侠骨柔肠的桀琅那种爽朗潇洒，和擎天令人迷魅的阴柔之气都截然不同。

当他们顺利将梅丹朱从敖仲手中带走，送到敖倪身边时，相思看到了一段令她动容的爱情。

见到了梅丹朱，相思发现她也是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女子，巧笑倩兮，含情带愁的眼眸，温婉柔顺的笑容，像一朵鲜妍的春花。

相思从不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

她唯一知道的爱情，是母亲那段历经荆棘坎坷，受尽严酷的打击，最后所谓的爱，仍只是个虚无的幻象，瞬息间灰飞烟灭。

但是，在敖倪和丹朱的身上，她看到了另一种模样的爱情。

在永安镇的酒楼里，相思脸色宁静，倾听着每个人讲述突遭意外的经过，那些事件都与她无关，她完全是个局外人，也不懂得如何与一群人相处、谈话，只能淡漠地倾听着，闲闲地响应。

当她说出自己一辈子都不嫁人时，敖倪和丹朱都有着极大的错愕。

“是啊——”相思不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冷冷地说。“我娘说了，这世上没有一个好男人，男人对女人总是见异思迁，而女人却得费尽千辛万苦来百般讨好一个男人，结果赔上一生还落得一场空。”

相思话一说完，就看见丹朱脸色一僵，无措地看着敖倪，而敖倪若无其事的，全然不为所动。

她忽然看见丹朱微微一笑，娇静地说：“不，敖倪是好男人，敖倪自十二岁起就只爱我一个人，十年来都不曾改变，以后也一定是如此。”

敖倪虽然看不见，却能精准地抓住丹朱的位置，深情地凝望她。

相思第一次以认真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人，假若不是亲眼目睹，她绝不可能相信世上竟有敖倪这样专情的男人，能对丹朱的深情十年不变，如此瑰丽缠绵。

她情不自禁地望了桀琅一眼，发现他正以火热的目光注视着她。

同样是男人，自己的父亲也做不到敖倪这一点，桀琅又能办得到吗？她不免心存怀疑。

“不是每个女人都有妳这种好运气。”相思对丹朱说，也是有意无意地想说给桀琅听。“我若是妳，也会嫁给敖倪这样的男人。”

相思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有多严重，竟惊住了在场的三个人，她看见敖倪表情微愕，丹朱吃惊，而桀琅则是如遭电击般地直跳了起来。

“妳可千万别喜欢上敖倪！”桀琅气急败坏地嚷。

“像你这种急躁轻浮的男人是最靠不住的了，喜欢上敖倪总比喜欢上你强。”相思忍不住，还想激他一激。

桀琅果真急坏了，敖倪识趣地带丹朱回房，留给桀琅去尽情发挥。

相思掉头回房，桀琅急迫在她身后拚命缠问。

“相思，妳不是真的喜欢敖倪吧？妳是随口说说的，对不对？”

相思压抑着笑意，一径不睬他。

“相思，妳别是太久没出谷了，见一个男人就爱一个。”桀琅紧跟着她，深遂的眼神密不透风地盯住她的眼睛。

她微嗔。“你胡说，我几时见一个、爱一个？”

“妳明明心里爱我，现在看见敖倪就变心了。”他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霸道地将她拥入怀里。

相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被桀琅紧紧拥抱的感觉异常甜蜜，他的气息、他的心跳，都让她整个人轻飘飘的，昏眩不已。

“你别忘了，我说过这辈子不嫁人的。”她稳住心跳，用力推开他，瞥见他颊畔的金豹纹，心中微微一动。“我只当你是豹儿的替身，没有所谓爱与不爱，更没有所谓的变不变心了。”

“妳只要告诉我，妳对敖倪并不是真的感兴趣。”桀琅仍不死心地追根究柢。

相思抿着唇，凝睇着他，轻轻地说：“我羡慕丹朱，如此而已，其它的随你怎么去想。”

桀琅释然地笑了。“妳不必羡慕丹朱，妳拥有的不比她少。”

“若我一辈子不嫁人，你也会愿意一辈子陪我？”她幽幽轻问。

桀琅沉稳地点头。“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我一点也不在乎，这辈子妳可能不放心嫁给我，但是我会一直跟着妳，把我自己深深刻在妳心里，到了下辈子，或许妳就会愿意嫁给我了。”

相思征征地看着他，心口漫过一股暖流，连思绪都飘渺了。

是敖倪和丹朱深情缱绻的模样打动了她吗？她竟忽尔渴望起爱情的甜蜜。

在桀琅和敖倪的商议之下，一行人决定动身前往东北，一来为了让敖倪和丹朱尽可能地远离敖仲；二来则是为了替相思寻找她的舅舅。

往东北的途中，擎天在一处榆林中捡到了一个几乎饿死的少女，名叫杜若若。

杜若若年仅十六岁，模样长得玲珑剔透，矫小可爱，因被继父卖进大户人家当侍妾，惊恐得逃出来，一路没有东西可吃，便饿昏在榆林里。

丹朱极喜欢若若，决定把她带在身边，若若除了在擎天的面前会羞涩仓皇得抬不起头来，平时见了其它的人，总是哥哥、姊姊地喊，娇俏可人至极。

和一群人相处，桀琅整个人是兴奋愉悦的，但相思却渐感疲累，虽然敖倪和丹朱都对她真诚以待，也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擎天的存在却让她惴惴难安，他眼中刻意的轻视和敌意，都让她喘息困难。

一路上，相思倾听得愈多，精神就愈耗弱，她彷佛觉得自己不曾在这个世上存活过似的，什么事都不懂。

她愈来愈安静，放任魂魄游离出身体，彷佛只有如此，她才能少受一点折磨。

桀琅细心的看出来了，过了十渡，敖倪和擎天决定定居下来，而他则选择陪相思到东北关外探寻她的舅舅。

相思紧绷的心绪终于释放了，她开始倚靠桀琅，开始希望，这世上能不能就只有她和桀琅两个人就好。

虽然不信男人。相思却止不住渴爱的心，止不住想要桀琅的欲想，被桀琅痴心追逐时，有种无法言喻的、细微的甜蜜，她愈来愈喜欢这样的感觉，愈来愈喜欢被桀琅全心全意的追逐了。

入秋了。

桀琅和相思离开十渡后，沿途每经一处酒楼茶馆，必会探询葛颖飞的消息。

日落后，他们到了龙泉镇，穿过一道龙津桥，相思看见一幢幢灯火辉煌的酒楼，张灯结彩，旗帜飘扬，看上去美轮美奂。

“那是什么地方？”相思好奇地问。

“不适合妳去的地方。”桀琅轻笑着。

“哦！”相思若然若失地应了一声，惋惜地说。“那幢楼真美，可惜不适合我去，想必又是一个男人玩乐的地方了。”

“妳倒是提醒了我，既然是男人玩乐的地方，就值得去探问一下，毕竟葛颖飞也是个男人。”桀琅勾起唇角轻笑。

“我舅舅是个正人君子。”她正色说道。

桀琅耸耸肩，表情不以为然。“妳别太小看正人君子了，说不定那幢酒楼里全都是正人君子，妳在这里等着，我去问问就回来。”

相思站在桥边，看着桀琅跑进金碧辉煌的酒楼里，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桀琅出来，忽然间，天空飘下细细的雨丝，她愈等愈感到心慌，又无处避雨，只好走过去一探究竟。

一走到酒楼门口，相思便觉得目眩神移，眼花撩乱。眼前三层楼高的酒楼内珠帘秀幔，灯烛闪耀，有人浅斟低唱着“渭城三叠”，天井中站着数十个珠翠环绕的艳妆女子，彩衣飘飘，鲜艳夺目，一径软倚在饮酒作乐的男人身上。

相思局促地站在大门口，浴在雨水中，不安地朝里张望，忽然听见桀琅大声嚷嚷的声音。

“姑娘们、小美人，小爷有机会再来，你们松一松手……”

相思看见桀琅懒洋洋地拂开偎靠在他身上那些袅娜多姿的女子，从容不迫地走出来，见相思愣站在大门口，急忙把她拉到一边。

“在桥上等我就行了，为什么走过来？奇QīsuＵ.сom书”他边说边回想着自己刚刚有没有做出放浪的行为。

“因为下雨了，你感觉不到吗？”她强忍不悦，但咬牙说话的声音仍泄漏了秘密。

桀琅这才发觉相思的头发已经微湿了，急忙四下打量，拉着袖子替她遮雨。

“快找地方躲雨，雨好象下大了。”

“急什么。”她咬了咬唇，轻轻地说。“你叫任何一个姑娘小美人，我都不会在意的。”

桀琅一听，不自禁在心里咒骂自己嘴贱。

相思突然瞥见他颊畔的金豹上印着一个胭脂唇印，忍不住有气。

“把脸擦擦。”她移开视线，藏不住怒意。

桀琅疑惑地擦了擦脸，擦下一抹红胭脂来，他尴尬地呆了呆，索性哈哈大笑着，自我解嘲。“那些姑娘非但赚不到我的钱，还白白浪费了胭脂，吃亏不小。”

相思瞅着他率性的笑容，简直生气不起来了。

“除了赚到胭脂，还赚到了一身香气，收获很大啊！”她瞪着他。

他有趣地欣赏她嗔怒的表情，神秘地说：“还有一个更大的收获。”

“什么？”

“听说有个叫葛仲翔的男人夜夜到这酒楼买醉，而葛颖飞曾经到这里替他还过帐，据酒楼的姑娘猜测，葛仲翔应该是葛颖飞的儿子。”

“买醉？还帐？”相思满脸困惑，对她而言，这是多么陌生的字眼。

雨愈下愈密了。

“今晚我们就在这街上投宿，等葛仲翔或是葛颖飞出现，妳说好吗？”他征询她的意见。

相思被动地点点头，她没有想过会这么容易就找到舅舅，也没有想过万一真的找到了舅舅，舅舅愿意收留她吗？而桀琅呢？会回到十渡找敖倪和擎天吗？

她突然在意起桀琅心中的想法，以前不遗余力地想赶走他，现在，却为了他是否会离开她而忐忑不安。

他们住进了酒楼对面的宜宁馆。

桀琅细心地替相思擦干湿濡的发丝，她换下湿衣服时，他便下楼捧来热腾腾的饭菜，陪她一起吃晚饭。

相思静静瞅着专心吃饭的桀琅，在认识他以前，她甚少为事烦心，认识他以后，她发现自己所要想的事竟多得数不清。

“找到我舅舅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她吞吞吐吐地问。“会不会回十渡找敖倪和擎天？”

“不会。”他答得爽快。“除非妳嫁给我，跟我一起回十渡。”

她很快地低下头，盯着面碗发呆。

桀琅吃了一惊，相思第一次不再正面拒绝他，第一次没有冷言冷语地驳斥他，这种反应让他惊喜不已。“相思，妳不说话，是决定不再让我等了吗？”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必太认真。”她埋头吃着面。

桀琅叹口气。“那么我反问妳，找到舅舅以后，妳有什么打算？”

“打算？”她有些困惑。

“妳舅舅肯养妳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她缓缓摇头，想起舅舅曾经对她提过要为她择门亲事的事情，便感到忧心。

“相思，为什么讨厌我？”桀琅突然问。

她微愕，轻声辩驳。“我没说过讨厌你。”

“那为什么不爱我？”他心焦地握住她的手，深深凝视她。

她被动地回望，面对桀琅烈火般的爱恋，她愈来愈无力招架。

“我不是不爱你，我是不爱任何人，我谁都不爱。”她试着冷静应付。

“这是为什么？”他急促地逼问。

“因为我娘……”她冲口而出，愕然顿住，她咬住嘴唇，咽住了想要说的话，起身避开他的追问。

“妳娘怎么样？告诉我。”他走近她。

相思的脸上掠过一抹痛楚，嘴唇微微战栗着，她一直害怕想起娘死去的那种恐惧，于是把自己封锁在千年寒冰里，设法让所有的思绪、感觉都冰封起来，但是在桀琅如火般炙热凶猛的情感烧融下，她几乎就要破冰而出了，然而心中深沉的恐惧也逐渐攀升到了顶点。

桀琅愈靠近她，她愈往后退，直到背抵住墙壁，无路可退为止。

“花婵娟，不长妍；月婵娟，不长圆。”相思颤着声音低吟，她抽口气，狂笑了两声，然后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娘疯了五、六年，在发疯的那段日子里，她只会吟唱这首歌，什么话都不和我说，都是卓颠淮害死了我娘，他骗了我娘的感情，骗了我娘的身体，让守寡的娘怀了我，从此万劫不复，而卓颠淮竟背誓另娶，逼疯了我娘。”

桀琅浑身掠过一阵寒颤，一颗心直往下沉，相思恨卓颖淮，恨她的父亲，也把全天下所有的男人一并恨了进去。

“虽然这样的遗憾不胜枚举，但是一辈子深情不渝的男人同样很多，妳看见的敖倪不就是最好的一例吗？”他加重语气道。“相思，妳要拋开上一代的遗憾，妳该相信妳自己的直觉，妳要相信，我对妳的爱是真的，就如同敖倪对丹朱的爱，一生都不会改变一样。”

相思浑身经颤，觉得就要溺死在他深情的目光中了。

她轻叹着。“爱情那么虚无飘渺，转眼便如云烟，也许你现在的意念是真的爱，但谁能知道这样的意念会不会瞬间转变，男人多半容易改变最初的钟情，再深刻的爱，转瞬间便可能化为乌有，教我如何相信？”

“妳可以不信，但是不要逃避。”他握紧她的手，移到唇边，细细亲吻她的指尖，轻轻将她柔嫩的掌心偎在自己的脸庞上。“不要逃避我，如果妳的心喜欢我，妳就顺其自然，放任它来喜欢我，如果妳的心是爱我的，便放任它来爱我，不要企图阻止，好吗？”

相思泪眼婆娑，目光被他固执的情意紧紧锁抓住，她不动，由他移动着她的掌心，缓缓地平贴在他狂跳的心上，从他胸口传出来的热流贯穿了她的全身，几乎将她引沸，他滚烫的心脏在她的掌心下怦怦跳动着，她觉得全身渐渐发热，彷佛就要化成一摊水了……

桀琅近前一步，轻柔地托起她的脸，他呼出的气息吹拂过她的眼睫，她回忆起他曾经侵犯过她的吻，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双膝渐渐发软，几乎要承受不住了。

“相思，试着习惯我，好吗？”他低喃地说着。

相思抬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唇，他轻轻一叹，灼热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眉心，黑眸里激闪过热切的光芒，他的唇攫住她，分开她的唇瓣，探索着她的舌尖。

他的吻温柔而且细腻，本想轻轻一个啄吻就罢手，试着让她习惯便行，但是他没有想到相思竟然会羞怯的响应，原本试探的吻逐渐变得狂乱、贪婪了起来，他紧紧环住她，如饥似渴地吮吻，情欲高涨到了一个临界点。

相思嘤咛出声，晕眩的感觉宛如巨浪般地袭上来，她情不自禁地攀住他的颈项，浸溺在他亲昵狂猛的吻里，当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服缓缓抚着她的背脊，游移至她的纤腰，滑向她饱满柔软的前胸时，相思浑身止不住一阵战栗，不可思议地惊喘出声。

娇喘的呻吟、柔若无骨的身躯、逐渐挺立的乳尖，都将桀琅的情欲催逼到了难以收势的地步，这种反应一点也不像平时冷淡漠然的相思，尽管他已饱受欲火的煎熬，也不敢强行冒犯她。

“相思，为什么不拒绝我？”他苦苦忍耐，贴在她的耳鬓低喘着。“妳应该要推开我的不是吗？”

“我想啊……”她虚软地攀附着他，轻喘微微，吐气如兰。“但……为什么使不上力来……”

相思的话将桀琅的情绪挑逗到了极点，这是拥有相思最好的机会，一旦占有了她，她就完完全全是属于他一个人了。

他抱起相思，将她轻轻放在卧榻上，她的眼神迷离，双颊潮红，在情欲和意念之间混沌难醒。

桀琅咬着牙，竭力挽回欲望的狂潮，虽然此刻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相思，但那种感觉是不完整的，他不只要相思的身体，更要相思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付出，他若是借机占了便宜，与相思鄙视的男子又有何异。

他将棉被拉过来盖在相思身上，柔声说：“睡吧。”他看见相思脸上懵懂不解的神情，不自觉得一笑。“快睡吧，等妳睡着了我再离开。”

相思迷蒙的眼瞳变得清澈透亮了，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眼中绽放出奇异动人的光采。

“妳这样看着我，当心我会后悔。”他低哑地说，美色当前，要一个男人压制欲念是何等的困难。

“后悔什么？”她两靥生晕，其实心底模糊的知道他所指何事。

“妳的身躯虽然臣服了我，但是妳的心还没有。”桀琅伸出指尖，轻轻抚触着她滚烫的面颊，咬着牙道。“触动一个男人的情欲是件可怕的事，我希望妳是在心甘情愿之下成了我的人，而不希望是强占妳，让妳觉得我像一头兽，我不会让妳这么名正言顺地恨我。”

相思呆住，心中的柔情倾刻间如江水泛滥，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无力挣脱他，是因为内心深处渴望他的拥抱，那是一种原始而强烈的渴望，她渴望真情挚爱，渴望一个永不松手的拥抱。

望见桀琅眼中炽烈的情感，她忽然战栗地潮湿了眼眶。

她幽幽叹息着，合上眼，低微地说道：“我试着相信你，别离开，等我安心睡着了以后再走。”

桀琅的心跳变得剧烈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驯服了相思对男人的不信任，这场美梦来得太快，让他措手不及。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她果真温驯地不动，柔顺承受，这对桀琅而言是多么严苛的考验，软玉温香唾手可得，他却只能看而不能碰。

对街酒楼传来的莺声燕语、挑逗媚笑，更将他的欲望撩拨得蠢蠢欲动，他紧紧握着拳头，额上布满了细汗。

若在从前，他早一头钻进莺莺燕燕中放荡去了，但是如今为了相思，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放浪形骸，既然已找到了决定一生相守的人，他就必须心无旁骛，投入全部的心神来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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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相思睁开眼，感到头重脚轻，眼前一片蒙眬，她勉强坐起身，吸进一口冷空气，突然觉得鼻腔一痒，重重打了个喷嚏。

“妳醒了吗？”

相思听见桀琅的声音，抬头一看，桀琅的人影在她眼前急剧地一晃，她顿时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像被石柱重重撞上似的，猛烈剧痛起来。

她“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倒回床上，闭上眼，缩着身体，忍受着突如其来的痛苦。

桀琅跪在床边，焦急地问：“相思，妳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相思觉得呼吸不顺畅，心跳急促，她忍不住痛苦地呻吟起来。

桀琅惊慌地捧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又冷又颤，吓得急忙去摸她的脸，发现她的额上滚烫而双颊冰凉。

“是昨天淋雨招寒了吗？”桀琅心痛地揉搓着她冰凉的手，焦灼地说。“我去找大夫来看妳！”他用棉被将她紧紧裹住，然后冲出了房间。

相思痛得浑身虚脱，流了一身冷汗，眼前完全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以往虽然偶有小病痛，但都比不上这一回的来势汹汹，她抱紧棉被，汗湿透了全身，隐约听见自己胡乱狂叫的声音。“桀琅！桀琅——”

她无法想任何事，耳里像雷鸣一样轰轰不停，她不知道自己叫喊了多久，接着听见桀琅忧心如焚的声音，正和谁在说些什么，但她听不清楚，隐约感觉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诊脉，不多久便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不知怎地感到寒冷和惧怕，嘶哑地大叫着桀琅的名字，彷佛自己就要被遗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恍惚间，她觉得有双温热的手臂抱起了自己，然后听见桀琅焦急的声音慌若从幽谷传来那般空荡——“相思，来，我喂妳喝药。”

她迷迷糊糊地喝下一口。整个胃不住地在翻腾，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来，她开始狂呕，像要把内脏都呕出来似的吐个不止。

她呕到没有东西再可以吐，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整个人濒临虚脱，像要飘飞出去似的轻，她感到自己贴在桀琅的胸膛上，听着他温柔的抚慰，她可以感觉到桀琅正努力地给她抵抗的勇气。

头痛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在桀琅怀里，她有时燥热得汗如雨下，有时却又寒冷得格格打颤，身躯软弱轻盈得像棉絮一样，任由他擦拭翻弄。

相思不知道究竟经过了多久，疲倦的感觉慢慢淹没了她，在桀琅温暖舒适的胸怀里，她正渐渐往睡梦中沉落下去。

她彷佛落到了一个安静柔暖的境地，一切都会平安，再也不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相思慵懒地睁开眼，深秋的阳光将屋内照得亮晃晃。

她觉得整个人浸润在温暖的金色阳光里，从眉心到趾尖，都烤得暖烘烘的，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想抬起手，却发现两手像被绑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愕然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卷裹在一层的薄被里，而身上除了薄被以外，竟没有半点衣物。

浑身的暖意霎时转变成了热气蒸腾，她的面颊滚烫起来，想起自己在急病的这段时间里，总会清楚地听见桀琅在她耳畔细语低喃的声音，温柔抚慰、细心照料着她。

一场急病，让她变得脆弱而无助，桀琅突然成了她身边最亲密的人，那种亲密，甚至比和娘的关系还要紧密，桀琅让她的感觉渐次苏醒了。

是桀琅的深情软化了她的心，暖和了她的心，但是她能拥有这样的温暖多久？

门“咿呀”一声开启了。

相思条地闭上眼，她还没有准备好该用什么语气和态度来面对桀琅，尤其是在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她连最根本的一点尊严都丧失了。

她假寐着，感到一双温热的大掌轻轻稳住她的下颚，接着以口含着药汁慢慢哺入她口里，她心神一荡，在苦涩的味道中带着一丝甜蜜的气息。

“我知道妳醒了。”她听见桀琅沉声轻笑着。“喂了妳这么多次，还没有像现在吞咽得这么快过。”

相思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一触上桀琅深邃的瞳仁，立刻惊闪开来，心中怦怦怦一阵乱跳。

“我的病……倒让你占去不少便宜。”她的声音轻如耳语，眸中漾着柔光。

“这叫占便宜？”桀琅扬声抗议。“我陪妳一道吃苦，这还叫占便宜吗？”

“我没想让你一起吃苦呀！”她抿着嘴看他。

桀琅扬唇轻笑两声，俯下头在她唇上啄吻一下。“我这么喂妳，妳才肯吃药，否则全都吐了出来，应该是妳占我的便宜才对。”

“你胡说。”她羞得耳根发热。

“一点也没有胡说，也许是我的口水够甜，所以妳喜欢我这么喂妳。”说完，他纵声大笑着。

“那也不必脱光我的衣服。”她轻嚷，眼光如醉，双颊如酡。“你……究竟趁我昏迷的时候看去了多少？”

相思既娇羞又温柔缠绵的模样，惹得桀琅大为动情。

“全都看过了。”他想起相思牙骨般柔润的肌肤，滑如凝脂的胸脯，压抑了几日的欲火终究按捺不住了，他将脸埋入她的头肩，轻轻啃咬着她的耳垂，亲吻她的颈项，在她耳鬓低喘着。“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冰肌玉骨，处子馨香，相思，妳折磨得我好辛苦……”

桀琅的手指插入她浓密的发丝，阒黑的眸中闪着情欲，饥渴地吻住她。

相思尝到桀琅的吻中带着苦涩的药味，想起他说陪她一起吃苦的话，一颗心澎潜不已，她挣扎地抬起手，轻柔地触碰着他的脸。

她逐渐明白了，对桀琅的感情已经愈来愈炙烈，那种狂乱的力量连她自己都无法负荷，为了抵御桀琅而筑起的心墙，很快就会被攻破了。

她浅促地吸着气，费力推开他的脸。

“我病着，你忘了﹖”她软弱地推拒他。

桀琅面露痛苦的表情，凝视着怀中红梅般羞涩的脸，娇艳欲滴。

“我喜欢妳现在的样子。”他的额头抵着她，低哑地说。“现在的妳，美得能蛊惑人心，这才是最真的妳，相思，不要怕爱我，不要怕拥抱我，我会把妳心中的阴影驱散掉，相信我。”

相思紧紧环住他的颈项，所有的屏障都瓦解了，她轻抚他的头发，温柔地吻他，柔声说：“如果你愿意等，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全部交给你。”

天色将黑，擎天骑着马，驰进了“龙泉镇”。

他一路追赶桀琅而来，他不能再等了，天知道，他已经等了多少年，不论面对桀琅将会得到怎么样的羞辱和心碎，他都决定孤注一掷。

当擎天救了杜若若，而杜若若也以如出一辙的方式爱上擎天时，擎天陷入了混淆的困境，他厘不清自己对桀琅和若若的感情，弄不清自己爱的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即使感情注定要绝望，他也必须找到桀琅，彻底将他心中扑朔迷离的感情理个清楚。

追了十多天，他知道，就快要追到桀琅了。

擎天刚踏上“龙津桥”，迎面走来一名身穿锦缎绣袍的贵公子，身后跟着四名侍从，那名贵公子一看见擎天，登时两眼发直，很有兴味地绕着擎天走，上上下下打量着。

“妳是哪个酒楼里的姑娘呀？”那名贵公子拦下擎天，放浪地问。“杏花楼？水艳楼还是醉红楼？”

擎天脸色僵冷，被误认虽然不是头一遭了，但被调戏倒还是第一次。

“收起你的垂涎色相，我是个男人。”擎天板着脸。

“男人？”贵公子和身后四名侍从同时放声大笑。“妳……生得比女人还美，天下有这样的男人吗？”

“霍七爷，这姑娘不老实，唬您哪！”贵公子身后的侍从露出不怀好意地笑。

贵公子名叫霍登荣，人称霍七爷。

霍七爷伸手撩起一绺擎天的头发，一瞇眼睛，故意调戏。

“柔细的头发，绝美德脸蛋，姑娘，别以为做了男人的打扮，就能蒙骗人了，谁瞧不出来妳是女扮男装的，快说说妳是哪个青楼里的姑娘，本大爷肯定天天捧场，给足妳面子。”

擎天气得脸色大变，简直想杀人。

霍七爷的声音引起不少好奇围观的路人，但因霍七爷是“龙泉镇”最大的恶势力，当街强抢美女对“龙泉镇”的人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除了看紧自家漂亮的闺女外，也别无他法。

“你们最好快点滚开，别来烦我！”擎天怒不可遏，劈手挥开霍七爷。

“竟敢对霍七爷无礼！”四名侍从冲向擎天，分别揪住他的双臂制住他。

霍七爷纵声狂笑，他实在愈看擎天是愈喜欢了。

“真是又呛又辣的姑媒，太有趣了，来，你们把她押回我府上去，是男人还是女人，今晚到了床上就见分晓。”

擎天奋力挣扎着，羞怒得忍无可忍，但见看热闹的人群愈聚愈多，却没有人敢挺身帮他的忙。

“放开我！”他咆哮着。“我现在就能证明自己是个男人，不必等到晚上。”

“哦，这么一来，大家就有眼福了。”霍七爷呵呵大笑，目露邪光。

擎天用力地抽回手，扳住领钮一扯，把罩衫从肩部往下一垃，露出赤裸而平坦的胸膛。

他裸露的肩臂白待全无肤疵，指甲彷佛像透明的冰片，结在雪也似的指端，好似随时都会化去似的，在黑夜与彩灯的映照下，擎天美得恍如夜月之魂。

人群中传出此起彼落的惊呼声，在霍七爷的眼中，擎天此举更引发了他强烈的兴趣和欲望，擎天就像一份令人垂涎的点心，让他只想一口吞噬入腹。

“长得如此妖魅的男人，简直世间罕见，这下子我更想抓你走了。”擎天已惹得霍七爷焦渴异常，霍七爷一弹指，四名侍从随即又扑向擎天压制住他。

“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擎天猛烈地挣扎着，一不小心仰翻在地，四名侍从用力压住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动弹。

“绑起来。”霍七爷沉声下令。

突然间，一个瘦小的人影扑过来，整个人覆在擎天的身上，大叫着︰“别抓他﹗求求你们别抓他﹗”

擎天一听见这个声音，大吃一惊。“若若，怎么会是妳？”

杜若若吓得大哭不止，她挡在擎天身前，哭喊着。“你们别抓他，别欺负他，要抓就抓我吧！”

“唷！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霍七爷歪着嘴角邪笑。“这回收获不小，抓了一个，还引得另一个送上门来，把他们一并给我带回府去。”

“喂、喂——”人群申冒出一个高硕的黑影，排众而出，口中讥刺着。“我瞧这里怎么这般热闹，原来龙泉镇里的人喜欢看人干坏事。”

擎天和若若认出这个声音——是桀琅！

“桀琅哥，快救我们。”若若惊喜地大叫。

霍七爷眼角一瞅，看着颊纹金豹的桀琅，心里盘算着桀琅的来路，沉着脸问：“你是他们什么人？”

“朋友。”桀琅冷笑道。“你又是他们什么人？”

霍七爷不可一世地笑着，由侍从开口说话。

“咱们霍七爷是龙泉镇权豪势要之家，官府以下之人莫敢与忤，将你的朋友带进霍府享受荣华是他们的福气，劝你别想阻拦，否则休想走出龙泉镇一步。”

桀琅闻言，朗声大笑。

“说了半天，不过是个横行不法的地方恶霸而已，干坏事竟干得这般张扬，小爷我不是龙泉镇的人，可不吃你这一套。”说完，扬手揪起霍七爷的前襟，阴侧侧地瞪着他。“快放人，否则小爷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四名侍从见状，急抢过来欲救人，桀琅手腕一翻，将霍七爷掀翻在地，抡起拳头狠狠打上一拳，四名侍从纷纷围住桀琅，一阵拳来脚往，桀琅自幼在贼窝中长大，与人搏斗有如家常便饭，根本不把这四名侍从黏糯的把式放在眼里，他闲闲地招架，只听啊唷、砰砰之声响成一片，四名侍从摔倒在地，哀叫连连。

围观的人群咬指惊叹，摇头咋舌，见霍七爷被打得鼻青脸肿，无人不暗自欣喜，但又怕惹祸上身，一径纷纷走开。

霍七爷从地上翻身爬起，龇牙咧嘴地暴喊。“有种你就别走出龙泉镇！”

桀琅扬眉轻笑，“地方恶霸小爷我看得多了，在汴京，小爷我都能畅通无阻，何况这区区的龙泉镇，有本事就弄点新鲜的来玩玩，别只会说大话。”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火气，但说的尽是嘲语。

桀琅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唬人，他一向凭恃着脸上邪诡的豹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吓得敌人逃之夭夭。

霍七爷虽然惊怒得目皆尽裂，却自知没有反抗之力，只好由侍从们狼狈地撬扶着离去。

一场闹剧总算落幕，桀琅叹了口气，疑惑地打量着擎天和杜若若。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们……”若若嗫嚅着，小心翼翼地看着擎天冷然的表情。

擎天没有直接回答桀琅，转而瞅着若若，良久，才淡淡地问：“妳为什么要跟着我来？”

“我……”若若眼中泪花乱转，她低垂着头，吞吞吐吐地。

桀琅看着擎天和若若古怪的表情，只觉得一头雾水。

“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十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快说清楚好不好？”桀琅催促着，已经没有耐心了。

擎天调过视线，定定凝视着桀琅飞扬跋扈的神采、桀骜不驯的眉眼，他的心猛地紧缩，微疼。

“我是来找你的。”他缓缓地开口。

“来找我做什么？”桀琅大惑不解，没有留意若若黯然的神色，径自问道。“我不是跟你们说清楚了吗？帮相思找到她舅舅之后，我自然会回到十渡找你们，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弄明白一些事情。”擎天挺直背脊，正视他。

桀琅微愕，他突然间觉得眼前的擎天神色异样，看来很陌生。

“什么事？”他敏感地问。

“卓相思呢？”

听见擎天突然提起相思，桀琅更觉得狐疑了。

“相思在客栈里，为什么问起她？”

“找到卓相思的舅舅了吗﹖”擎天又问。

“还没有。”桀琅再也忍不住了。“你是为了相思来的吗？”

擎天微微一笑，旁若无人。

“你放心，我不是你的情敌，真正有情敌关系的人是我和卓相思。”擎天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情敌是卓相思。”

桀琅呆视他半晌，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睁大眼睛不能置信。

若若的脸色条地刷白，她双膝一软，整个人倒在擎天身上，软软地滑靠下来，泪水决堤而下。

桀琅震惊地看着擎天，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他如此陌生，第一次觉得他美得如此妖异。

相思乍见擎天和若若，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她察觉到若若的表情空洞无神，而擎天虽然刻意淡然，双目仍透出逼人的威力，更奇怪的是，连桀琅的脸色都看起来古古怪怪的。

房间里，沉默和僵硬的气氛笼罩着四个人。

相思不知道在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默默观察着，强烈的好奇心渐渐取代了一切。

桀琅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得罪了龙泉镇的地方恶霸，那个霍七爷肯定不会善罢干休，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必须离开这里。”桀琅转头对相思说：“我查过了，龙泉镇外三里处住着一户姓葛的人家，明天我们就去那里探问一下，说不定就是妳舅舅。”

相思点点头，没有接腔。

桀琅继续说：“今晚若若和妳睡，妳先带她回房，我有话要单独和擎天说。”

相思看着桀琅，见他脸上露出罕见的认真，面色凝重，神情严肃。

“好。”她起身，牵起若若的手。“走，先到我房里。”

若若神色凄楚地望着擎天，缓缓地起身，和相思走出去。

桀琅看着擎天，深深吸口气，想说什么，话却像被硬塞在喉口，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他双手支着额头，焦灼而苦恼，忍不住发出长长的叹气声。

擎天轻笑着。“怎么，很困扰吗﹖”

桀琅抬起头，怪异地盯着他看，突然跳起身来，指着他的鼻子大叫。“石擎天，你最好是和我在开玩笑。”

“我干么大老远跑来和你开这个玩笑。”他的脸色黯淡了下去。

“你……”桀琅觉得脑中纷乱，并且发现事态严重。“擎天，一直以来，我都是把你当成弟弟……”

“我知道，但我从来不曾把你当成哥哥。”

桀琅觉得脑子一阵昏眩。“为什么……你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决定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给我答案。”擎天慢条斯理地说。

“你希望我给你什么答案？”他的眉心微蹙。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桀琅倒抽口气，浓眉紧锁了。

擎天注视着陷入苦恼的桀琅，心口微微抽搐着，他知道自己给桀琅带来多大的痛苦和困扰，若是一个女人的示爱，桀琅一定能应付得轻而易举，而偏偏他是个男人，又是交情匪浅的拜把兄弟，肯定让桀琅束手无策极了。

“桀琅，我并不想让你为难。”擎天叹着。“你不知道，这几年来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和你相处，那是一种异样的情怀，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比任何人都重要，自从你把相思带来后，你不知道我就快被痛苦折磨成灰了，那种苦恼和无助，让我根本没有心思去做任何事，桀琅，是你让我变得如此，告诉我，究竟该怎么做我才能若无其事的活下去？”

桀琅听得入神了，他呆望着擎天，眼前的擎天像尊精致绝美的玉雕塑，自里隐隐透出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让他无法漠视。

他叹口气，低沉地说：“擎天，我爱的是女人，而且我现在爱的人是相思。”

“这些我都知道。”擎天平静地说。“我并不是强迫你来爱我，只是想找回我自己，让我先跟着你一段时间，如果我发现我对你的情愫确实是爱，我就会选择离开，永远不再和你见面，但若发现原来根本不是爱，那么我们依旧是好兄弟。”

桀琅深思半晌。“擎天，你应该知道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兄弟。”

“我当然知道。”他的声音暗哑，困难地说着。“但是偏巧我天生就有这种怪病，如果不想失去我这个好兄弟，就想法子医好我吧。”

桀琅觉得整个人都绷紧了，弄不清楚事情怎么突然间变成这样？他把脸埋进手掌中，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起头问：“若若怎么会跟着你？”

擎天默不作声。

桀琅继续说：“今天看见若若以身护你，又看见你说自己的情敌是相思时，她哭泣绝望的模样，就知道她对你的感情非比寻常了。”

“我知道，但是你若治不好我，说再多都是枉然。”他幽幽地接口。

桀琅挑了挑眉，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其实，若若才是你最好的大夫，说不定能治好你的人是她。”

“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擎天僵硬地说。“别想怂恿若若用身体来治我的病，我不会接受的。”

“你怕吗？”桀琅忍着笑说。“怕就表示在乎，说不定若若就是一帖良方，何必拒绝得这么快。”

擎天眼中交错着复杂的情绪，想起若若以身护他的那一幕，心中微微一动。

“若若是个很好的姑娘，但我不想伤害她。”他的语音平和。“因为我很清楚，心被斩碎、焚烧成灰时有多么痛苦，我不想害她落到那种地步。”

桀琅震动了一下，无法置信，擎天所受的那些痛苦，竟然是为了他这个男人，为了一个不可能给他爱情的人。

他跳起身，焦躁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你休息吧，我另住一间房。”桀琅打开房门欲走。

擎天猛地抓住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们同睡一张床也无妨，别因为我说了那些话，就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了。”

桀琅拍拍他的头，叹了口气。

“既然知道你的心情，我就必须认真面对你，如果再和你共睡一床，岂不是有意挑逗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认定你是我的好兄弟，就不会和你有任何暧昧不清的行为，这样也会让你好过一点。”

擎天放手，怔怔地看着他。

“早点睡，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桀琅看了他一眼，开门离去。

夜深了。

相思和若若同睡在一张床上，两人都没有睡着。

若若幽幽叹了口气，相思也幽幽叹了口气。

若若转脸看相思，低叹着。“相思姊，爱一个人真苦。”

“是啊。”相思慵懒地应。

“相思姊爱桀琅哥吗？”

相思不回答，转过头来看她，见她眸中浮着泪光，反问：“妳爱擎天？”

“擎天……”若若喃喃地念着这个令她心痛的名字，哽咽着。“擎天不爱我，他爱的人是桀琅哥。”

相思被惊动了，她出神的深思着，恍然低语。“原来如此”怪不得擎天看着她的目光总是敌视的。

“相思姊，一个男人为何会爱上一个男人？”若若微带着哭音。

“不知道，妳为何会爱上擎天？”

“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

“这就是了，一旦被感情召唤，任何人都是无法解释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相思觉得身体里有说不清的震栗，猛然苏醒，指尖微微泛凉。

“我想，这就是天命吧？命里无法测知的部分。”若若喃喃自语，语带哽咽。“八岁那年，我娘嫁人作妾，十三岁那年娘病死，十六岁这年继父卖了我，这些都是天命，都是我无法测知的部分，然而，在自己生死攸关之时遇上了擎天，我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擎天将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相思姊，妳对桀琅哥的感觉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相思按捺住颤抖，若若的话将她唤醒了，从见到桀琅那一刻起，不就是时时刻刻在意着他、关心着他，让他渐渐变成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她甚至私心的盼望着，桀琅能永久不变地陪伴她。

“既然把对方当成命里最重要的人，对方又能真心伴妳多久﹖”相思叹息着，轻轻合上眼。

“那也不要紧。”若若的声音如梦似幻。“如果擎天肯爱我，就算只有一天的真心，我都心满意足。”

相思被若若的说法撼动了。

若若求之而不可得的真心，只求擎天能爱她一天。

她想起桀琅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这辈子妳可能不放心嫁给我，但是我会一直跟着妳，把我自己深深刻在妳心里，到了下辈子，或许妳就会愿意嫁给我了。”

和若若比起来，她才惊诧自己对爱情的渴求近乎贪婪、无魇，连桀琅下辈子都得到了，竟然还无法感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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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行出龙泉镇外，秋阳逐渐升起，驱散了冰凉的寒意。

四个人来到一处栽满槐树的大庄园前。

桀琅勒住马头，回头对相思说：“应该是这座宅子了。”

相思打量着这座大宅院，忽然有些却步。

彷佛又回到幼年那个风雪交加的夜，烛光摇曳中，葛家每一张脸都恍如鬼魅，目光都有如蛇蝎，不管娘如何仆倒在地悲励哭号，鬼魅似的人影仍残酷地将她拖出大门，用严峻尖刻的声调把她和娘隔绝在门外。

回想起那样下着大雪的深夜，她的背脊像烫上一块寒冰似的冷。

对唯一付出一点亲情温暖的舅舅，也只在谷中相处过，然而在谷外的舅舅会是什么模样，她竟然一点也无法想象。

“相思，怎么了？”

桀琅的声音将她从那个雪夜给拉了回来，她静静注视着他，眼中的疑惧已让桀琅看穿了。

“妳害怕？”桀琅柔声问。

相思蹙眉轻叹。“没什么，想起一些往事罢了。”

“如果妳害怕，立刻跟我走，我们一起到十渡找敖倪和丹朱。”

相思吸口气，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擎天脸上，擎天虽然面无表情，但相思心里明白，他一定极希望桀琅尽快将她送到她舅舅手中。

“是妳至亲的人，有什么可怕？”擎天第一次对相思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惊住了三个人。

相思暗暗一笑，擎天果然巴不得快点儿送走她。

相思想了一会儿，便点点头。

桀琅先上前叩了叩门，一个老仆开了门，谨慎地打量着他们四个人，听明来意之后，才将他们四个人迎了进去。

厅堂的摆设十分简净。

老仆送上茶水，恭敬地说道：“几位稍坐，老奴去请老爷和夫人出来。”

待老仆离去，若若悄声对相思说：“相思姊，妳舅舅是有钱人家，怎么不早把妳接来同住呢？”

相思低头不语。

“虽说是至亲，还是有隔阂的吧？”桀琅轻轻接口。

擎天发现，从进门到现在，桀琅的视线总是不离开相思，眼神中的关切让他感到刺目，也刺心。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每个人同时抬起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的男人急匆匆地奔进来，一看见相思，惊喜莫名。

“相思，果真是妳！”急奔进来的人便是葛颖飞，他携着相思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一回，目光接着从桀琅、擎天、若若的脸上一一掠过去，问：“妳怎会出谷来寻我？发生什么事了？”

“豹儿给狼群咬死了。”相思说，望了桀琅一眼。“他……怕我只身一人留在谷中危险，所以把我带出谷，两年不见舅舅，心里有些挂怀，所以便来寻舅舅，要我一人是无法走到这儿来的，多亏这几位朋友帮我。”

“这几位是……”葛颖飞颔首问。

“我叫桀琅。”桀琅自己答了，然后指着擎天和若若说：“这位叫石擎天，那位小姑娘叫杜若若。”

“谢谢你们照顾相思，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们才好。”葛颖飞惭愧地说着。

“要谢还不容易，只要舅舅作主把相思嫁给我，什么谢礼我都不用。”桀琅大刺刺地笑说。

葛颖飞惊奇地看了看桀琅，又看了看相思，再看见擎天和若若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一时间弄不明白他们几个人是何关系。

“那人就会说些胡话，舅舅不必理他。”相思嗔羞地，仔细看了葛颖飞一眼，伸手捻了捻他的长须，微笑道。“想不到舅舅这两年瘦了许多，胡子也白了不少。”

葛颖飞苦笑，正待说话，只见两个小姑娘撬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走进厅堂来，身后跟着一个福福泰泰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生着一双丹凤三角眼，体态苗条的丽人。

葛颖飞一见老太太进来，连忙上前撬扶着坐下，躬身陪笑道：“娘，您的外孙女儿相思来看您了。”

老太太的脸很凶，目空一切，根本不把相思看进眼里，更别提桀琅、擎天和若若了。

老太太把下巴一抬，对着葛颖飞冷冷地说道：“我没有外孙女儿，是谁来这儿乱认亲，把他们统统给我轰出去。”

相思呆了呆，老太太那种既凶又夹杂着瞧不起的眼神，是那么似曾相识。

“我们走吧！”她毫不考虑地转过身，快步走出去。

“相思！”葛颖飞和桀琅同时出声叫住她。

葛颖飞忙跪下求情。“娘，颖蝉都已经死了，留下相思无依无靠，咱们不能再狠下心置之不理。”

“做出那种败坏门风的事情，我绝不承认她是葛家的人，更何况是和男人野合生出来的孩子，休想进咱们葛家一步，你快点把她轰出去，别弄脏了咱们家的厅堂！”老太太疾言厉色。

“娘——”

“舅舅，别求了！”相思一脸漠然，这种场面让她极为嫌恶，忍不住皱起眉来。“我本来就只是来看看舅舅而已，其它的人怎么想都与我无关，认不认我也无所谓，我一点都不在意。”说完，便拉住桀琅的手，迫不急待地想走。

“等一下。”桀琅扯住她，以眼神示意擎天和若若，然后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相思，坐下、坐下，别急着走，我们还没把茶喝完啊！”

相思微愕，被桀琅拉得坐了下来，她看见擎天一边轻笑着、一边也坐下来喝茶，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若若小心翼翼地陪坐着，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舅舅，茶凉了，再上点热茶行吗﹖”桀琅用指尖敲着卓面，笑容可掬。

“好、好。”葛颖飞立刻回头吩咐。“来人，再去上茶来﹗”

老太太又惊又恼，恶狠狠地喊。“叫你把他们统统轰出去，还上什么茶﹗”

站在一边的福泰中年妇人立刻拦下奴仆，而倚在墙角边上的窈窕丽人则抿着嘴轻笑，兴味盎然地看着桀琅。

桀琅将长发狠狠拨到耳后，故意露出刺纹金豹来，他狞笑着，让豹纹更显得诡异。“老太太，小爷我平时可不是这样好声好气的说话，要不是看在相思的面子上，哪容得你们如此放肆，小爷我决定赖下来了，咱们几个人想在你们府上喝个一年半载的茶，有谁敢说声不？”

老太太露出惊怖的表情，中年妇人和那个窈窕丽人不安地朝老太太移近，连两个小姑娘也吓住了。

“你……你想怎么样﹖”老太太颤巍巍地问。

“本来不想怎么样的，是您老太太惹毛了小爷我。”桀琅冷冷一笑。“我这人生来就这个坏脾气，有人对我太好我反而不舒服，但是如果有人对我使坏，我可是必定要折磨到对方爽快了才罢休，相思是我捧在掌心的小宝贝，老太太对我的宝贝使坏，我肯定是不会轻饶的，这下子您可明白了吗？”

相思一听，粉脸羞得飞红。

老太太用力拍着椅子手把，站了起来。“你竟敢威胁恫吓我这个老人家，颖飞，还不快去报官来抓人！”

葛颖飞生性庸懦，根本无力应付这种场面。

“老太太别费事了。”擎天缓缓啜了口茶，笑容若有似无。“报奇QīsuＵ.сom书官只会让你们葛家的家丑外扬，昨天桀琅才刚打得霍七爷鼻青脸肿，我劝你们还是别张扬得好，万一把霍七爷引来寻仇，你们也难逃牵连，还不如乖乖地安排我们住下，或许能少惹一点风波。”

老太太的脸色发青了，两年前就因为长孙葛仲翔得罪了石梨城的地方恶霸，成日被寻仇殴打，差点连命都不保，为了避祸，才举家迁到龙泉镇来，怎堪再招惹一次那样的风波。

葛颖飞乘势说道：“娘，就先安排他们住下吧，再怎么说，相思也是颖蝉的女儿呀。”

“舅舅说得对，立刻收拾几间房间让我们住下，把小爷几个伺候舒服了，一切都好说，我也不一定会把相思留在这里。”桀琅冷笑了几声。

相思漠然，擎天漫不经心，而若若则好奇地盯着老太太的反应。

“随你去吧！”老太太扶着中年妇人的手，摇头喘气地走出去。

若若忍不住掩口轻笑了起来。

“舅舅，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相思急忙道歉，转脸责怪桀琅。“你也真是，何必强人所难。”

桀琅鼻哼一声。“这个老太太顽固得很，惹得我一肚子怒火，不弄个鸡飞狗跳，怎能消我的气。”

葛颖飞陪笑着。“我也不想让相思受委屈，可是……我娘的想法很难改变。”

“舅舅，你放心，我原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住不住这里并不重要，我们立刻就走，不会给舅舅添麻烦。”相思欲起身，又被桀琅按住。

“相思，这口气我忍不下来，就算妳不愿意让我替妳出这口气，起码也要为妳娘想想吧﹖妳娘被亲人扫地出门，无依无靠，疯癫至死，难道妳不想为妳娘出口怨气吗？”桀琅紧盯着怔忡出神的相思，抬头对葛颖飞说：“我不会闹得太过分，舅舅请放心，我只是不想让相思再被驱赶一次。”

葛颖飞怔着，望着面前这个轻狂豪爽、风流跌宕的俊朗男子，惊诧于他对相思细腻的用心。

“相思——”葛颖飞轻叹着。“想不到妳竟遇上了一个好男人。”

相思头一低，两腮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桀琅欠身凑向她，似笑非笑地瞅着她，柔声说：“舅舅已经看上我了，只等妳点头。”

相思心慌意乱地别开脸，桀琅每说句意味深长的话，她总忍不住在意起擎天的反应，见擎天一脸无聊地看着窗外，她立刻转回视线，瞥见了尚未离去的那位窈窕丽人，在她身旁偎着两个小姑娘，正含笑望她。

葛颖飞将她们一一指与相思道：“这是我的小妾，妳喊她凤舅妈就行了，两个姑娘是妳的小表妹，一个叫姝娃，十五岁，一个叫姝丽，十四岁。”

“凤舅妈。”相思不自然地轻唤。

姝娃和姝丽也娇唤了一声“表姐”。

只一会儿工夫，相思就多出了不少亲人，这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就这样，四个人尽管不受欢迎，还是在葛家住了下来。

四个人在葛府中住了几日，老太太完全避不见面，相思的舅母则整日诵经，很少走出佛堂，招呼他们食住的人，只有葛颖飞和凤晴而已，几日下来，连葛仲翔的影子也没见着。

而相思的两个小表妹姝娃和姝丽，很快就和他们混熬了，她们虽然打从心眼里害怕桀琅脸上诡邪的刺金豹纹，却极为喜欢擎天俊美优柔的模样，成日跟在擎天身后缠腻个不休，擎天一向和姑娘们总能谈笑风生，除了若若以外，所以惹得若若心中气闷。

一日傍晚，形云密布。

相思独坐在沁芳桥头，撕着薄饼喂池中的锦鲤，看着锦鲤争相抢食的样子，让她觉得很是有趣。

空气潮湿而且寒冷，喂完了一片薄饼，相思已觉得有些凉意，指尖微微抖瑟。

刚这么一想，一件白狐皮的大氅轻柔地搭上了她的肩，她回头，接住桀琅温柔的笑眼。

“天就要下雪了，妳不知道吗？”他在她身侧坐下，将她冰凉的手包裹进自己温暖厚实的大掌里。

“原来如此，难怪好冷。”她由他握着，这段日子以来，已经渐渐习惯被桀琅怜惜疼爱的感觉了，她抬头望着形云密布的天空，轻轻说。“这里是北方，所以雪来得早。”

“我来帮妳取暖。”桀琅搂着她的腰，将她揽进怀里。“别动，静静坐着。”

相思放松身体，汲取他温热的体温，静静候着他，他的手臂缓缓地收紧了，相思沉溺在他全心全意的拥抱中，彷佛他拥抱的不只是她的身体，也拥抱着她无依飘泊的神魂。

“相思，妳打算在这里住多久？”他低声问。

相思轻轻一笑。“住到你被人伺候舒服了再走。”

“让舅舅替妳作主，嫁给我好吗﹖”他在她的耳畔低语。

“我的未来自己可以作主，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决定。”她平静地说。

“好，那么妳愿意嫁给我吗？”

“为什么你非要追问我嫁与不嫁呢？”相思眼光黯然，落向茫茫远方。“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有这样的约束吗？”

“因为成了亲，才能将两个相爱的人紧紧系在一起。”他解释着。

“两个人若是真心相爱，何需要俗礼的约束，在我看来，成亲要约束的是那些不相爱的人。”她的语音和煦却不够温暖。

桀琅温柔地看着她，眸底有着释然。“好，从此我不再说这些了，只要妳愿意让我陪着妳就够了。”

“你想陪我多久就多久，我暂时还不会赶你走。”她的眼中饱含笑意，手指轻轻拂过桀琅颊畔的豹纹。

桀琅俯下头，亲亲她冰凉的鼻尖，然后吻住她微启的唇瓣，相思没有推拒，让他轻柔地探寻她口中的幽香甜美。

当他们正沉溺于舌尖缠绵的滋味时，突然听见一阵笑语传来，声声取笑着——

“不羞、不羞，让人瞧见了！”

桀琅和相思立刻分开来，原来是姝娃和姝丽嘲谑的笑声，和她们在一起的若若也一径抿着嘴偷笑，倒是擎天像被重重掴了一掌，突然间变了脸，转过身，僵硬地大步走回西厢偏房。

姝娃和姝丽不明所以，呆呆地望着擎天离去的背影，问若若。“擎天哥怎么了？”

若若怔怔站着，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整颗心怅然若失。“没什么，妳们先回去吧，我有话和相思姊说。”

姝娃和姝丽两姊妹带着古怪的表情，挽着手慢慢地离开。

“糟了，擎天这下子可要气坏了。”相思咬着唇说，当她全心全意被桀琅的爱包围时，总也躲不开擎天那双被痛苦焚烧的眼睛，时时烙痛着她和桀琅。

桀琅懊恼地叹了口气，把若若唤了过来。

“若若，擎天这几天待妳如何﹖”他正色地问。

“淡漠如水。”若若自嘲地一笑，闷闷地。“比待姝妹和姝丽还不如，我细心照顾他，他却总是躲着我，一见到我就犯愁。”

桀琅思忖着，认真注视着若若柔媚娇俏的脸蛋。

“我了解擎天。”他若有所思地说着。“他对待任何一个姑娘的态度，一向都是温文有礼的，就像对姝娃和姝丽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却偏偏躲着妳，可见得他对妳也并非没有感觉。”

“我想是讨厌的感觉吧？”若若涩然笑道。

“不，擎天讨厌一个人不是这样，说不定事实正好相反，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罢了。”桀琅越想越有可能。

“桀琅哥别说给我开心了。”若若不信。

“我认识擎天很多年了，我相信他重视我的程度，也相信我在他心里所占的分量，但是当他开始为了妳而犯愁时，妳就已经渗进他的心里了，相信桀琅哥的话不会错。”他笑笑地说。

若若沉陷在困惑中。

相思一直微微偏着头，专心看着桀琅说话的侧脸。

“真心想要擎天，就想办法把我从他的心里排挤出来，若若，妳的情敌是我，用不着太客气了。”他捏了捏若若的下巴，笑容近于狡黠。

若若脸一红，整颗心飞扬了起来，有种说不清的喜悦和期待。

桀琅拉着相思悄悄走开，独留下她细细咀嚼这患得患失的情绪。

夜里，相思和若若分别倚着窗边，两个人围着火盆，烘烤着几件桀琅和擎天微微阴湿的棉袍，突然间，相思看见雪花安安静静地飘落了。

“相思姊，下今年的第一场初雪了。”若若惊喜地轻唤。

相思第一次在山谷外看见初雪，不禁百感交集，突然间很渴望看见桀琅，她将几件桀琅的棉衣抱在怀里，手中、心中都觉得暖烘烘的。

“若若，我把衣服拿给桀琅。”她起身，微微一笑，开门走了出去。

若若怔了怔，盯着手中正烘烤着的棉衣出神，心思和住意力都飘飞到了棉衣的主人身上。

擎天，她该怎么样才能打动他﹖

这些天以来，她嘘寒问暖，让他房中的茶永远是热的，每天早晨会让他的房中充盈着新鲜的花香，让他穿在身上的衣服永远洁净干爽。

但是她发现，擎天眉宇间的愁绪似乎更加深了。

她轻叹着，要打动擎天的心好难，不如就求他爱她一天吧，只要能得到他一天的爱，那该有多幸福？从此，她干脆就死了心，也可以让擎天不必再犯愁了。

她的思绪飘了好远，一回神，才发现炭火快熄了，细碎的雪花也下了薄薄一层，相思姊却还没回来。

突然，一个念头触动了她，要她死心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这么一想，她的脸火烧般地热了起来。

急促的心跳鼓动着她，她抱起棉衣，毅然决然地往擎天的房间走去。

擎天开了门，一看见若若，视线立刻调了开来。

“这么晚了，有事吗？”他对她说话从来不带情绪。

若若深吸口气，径自走进他房里，把棉衣放在桌上。

她嗅到屋中淡淡的芙蓉香，知道是自己早上剪下来的芙蓉花所散发出来的。

她打定了主意，轻轻开口。“相思姊今晚没有回房睡，似乎打算睡在桀琅哥的房里了。”

擎天像被铁锤狠狠击打了一下。

“告诉我做什么？”他望向窗外，声音闷哑。

若若知道他十分在意，心口隐隐抽痛着。

“擎天，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知道你一点也不喜欢我……”若若深深吸气，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但是……我就是没办法，没办法不去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

擎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磁白莹润的鹅蛋脸上布满泪痕，圆亮慧黠的大眼睛直瞅着他看，眼中浓烈的爱意让他心惊。

“妳这是何苦？”擎天一向孤傲的眼瞳中，此刻涌起了一些温柔。

若若眸中闪着泪珠，盈盈欲坠。

“擎天，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她颤着声音问。

“什么事？”

她扭绞着蝴蝶袖，轻声低语。“这辈子除了你，我是不会再嫁别人了……”

擎天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大喊着。“妳不能这样一厢情愿。”

“我很明白你不会娶我。”她瞬即接口，眼中尽是恳求之色。“我只想求你成全我一件事。”

擎天愕然地看着她，连反问的勇气都没有。

“给我一个孩子。”她怯怯地开口，脸上迅速泛起一片羞赧的红晕。

擎天睁大了眼睛，震惊得发不出声音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若若居然会向他提出这个要求！

“求求你，擎天，给我一个孩子，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若若急切而飞快地说着。

擎天毕生没有如此震惊过，他整个人呆立着，还来不及做任何适当的反应，若若就宛如蝴蝶般地飞扑向他，投进他怀里。

“我不求你爱我，也不求你娶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孩子，我希望能拥有一个你的孩子，求求你——”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哀哀地祈求着。

擎天窒息了，伏在他怀中微微轻颤的少女，对他提出了惊天动地的要求，他几乎无法呼吸，直到胸口灼热发痛，他才猛然抽了一口气，一阵淡淡的幽香扑鼻，他竟有些意乱情迷了。

“等等——”擎天抓住她纤瘦的肩，费力地将她推开来。“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也不能这样对妳。”

“我是心甘情愿的，我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才请求你……”若若抖抖瑟瑟地解开盘钮，一颗一颗的解开。

擎天瞪大了眼睛，急忙抓住她的手阻止，若若却是铁了心，一手挥开他，一手继续脱卸衣裙，当她白玉般莹滑的肌肤一寸一寸裸露时，擎天只觉得喉中焦渴，浑身燥热起来。

“若若，等等——不行——”

擎天连连退后，若若此时已经卸下贴身的月色肚兜，完美无瑕的处子之躯尽现在他眼前，他的心跳像擂鼓般又快又猛，觉得自己就快要喘不过气了。

在昏黄的烛光中，若若越显得柳眉笼翠，檀口含丹，一双杏眼转盼流光，擎天感到下腹逐渐升起强烈的欲望，他根本无法知道这种陌生的烈焰该如何去浇熄，正打算逃出去，若若却飞扑进他怀里，两手用力勾住他的颈项，柔软的身躯紧紧与他贴合，他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喘，听见若若在他耳边呢喃着——

“擎天，爱我一次，求你爱我一次。”

他喘息着，感觉到若若湿濡的舌尖舔吻着他的耳垂，嚼咬着他的锁骨，他再也无法从若若编织的情欲之网逃脱，整个人被她所攫获。

他生涩地搜寻她灼热的唇，失控地、猛烈地狂吻，两手揽着她柔滑的纤腰，踉跄地滚倒在床上，他的呼吸浊重，被挑起的激情一发不可收拾，他无从掩饰了，他的舌尖滑向她雪滑的胸前。

若若轻喘着，不自禁地发出娇吟声，她克制不住浑身的颤抖和喘息，也感觉到擎天抵在她两腿间灼热坚硬的需要，小腹逐渐纠结起一股奇妙的饥渴和热潮，她下意识地挺贴向他，难受地蠕动着。

擎天无力抵挡这股陌生的欲潮，眼中燃灼着狂炙的人，他急卸下外衣和里衣，本能地响应自己身体的反应，他一手托起若若的腰，下身一沉，急切地穿透了她的身躯。

“擎天，慢一点……”若若倒抽一口气，发出痛苦的呻吟，撕裂般的痛楚让她缩起了双膝，紧紧夹住擎天的腰，痛得不住战栗。

擎天初解人事，根本不懂得如何对待亦是处子之身的若若，他深埋在她的体内，包裹着他的，是温软如绵、紧密得让他快要敏感疯狂的幽秘之地，他每动一次，就亢奋得几乎失控，但若若却痛楚得只能抱紧他，咬得嘴唇出血。

他无法体会若若的那种痛楚，因为他自己已经敏感得不受控制了，他的气息渐渐紊乱，喘息渐渐急促，当若若疼得弓起身子抵向他时，更加深了他的穿挺，剎那间，他的背脊僵直，所有的需要都在她的体内爆发开来了。

他瘫倒在若若身上，脸孔埋在她汗湿的头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若若松弛了下来，双臂虚软得只能挂在他的头上，这一刻，他的气息，他的汗水，他的所有都是腐于她的，即使全部的过程疼得几乎让她受不住，她也舍不得放开，贪婪地享受这既痛楚又甜蜜的片刻时光。

擎天缓缓撑起上身，眼神狂乱复杂地凝视着她雪白的脸，和已经被她咬破出血的嘴唇，他陡然抽身退开，恍恍然地抓起桌上的棉衣穿上，当他瞥见自己下身沾着血迹时，惊诧地望向若若，这才看见她的身下落着点点殷红色的血，他整个人僵立着无法动弹。

“疼吗？”他柔声低问，懊悔自己弄伤了她，深深自责着。

“不很疼。”若若凝睇着他，舔一舔咬破的下唇，盈盈地笑，她轻轻拉了被子掩住自己，欣喜他语中的关怀之意。

“我……竟然……”擎天把脸埋进双手里，懊恼地坐在桌案旁，他想说，自己根本不能答应若若的请求，竟然还是无法抗拒她的诱惑，而且是一种出于原始本能的，女人对男人的诱惑。

若若深切地凝视他，眸中异常晶亮。

她缓缓穿上衣服，瞅着他甜甜一笑。“擎天，谢谢你的成全。”

擎天愕然地抬眼看她，有些眩惑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如愿以偿怀上一个小擎天，但你愿意要我一次，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她羞怯地笑了笑。“从现在起，我会试着对你死心，你也可以不必再为了我的事情犯愁，我……不会再烦扰你了。”

说完，若若轻轻开了门，同眸一望。“下雪了，别冻着。”

擎天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怔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从来不曾将眼神凝注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然而，此刻的若若却撼动了他，让他的心起了极大的变化。

幽淡的芙蓉香，桌案上的棉衣，玲珑剔透的若若，床褥上的落红——

擎天沦陷在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里，彻夜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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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洁白轻盈的雪花，似棉絮般飘坠而下。

相思偎在桀琅怀里，两人共披一件大袄，坐在窗前欣赏雪花纷飞的美景。

“小时候，每逢初雪，娘总会带着我坐在檐下静静赏雪，娘死后都是豹儿陪我，想不到今年会在舅舅的家里，是和你一起看初雪。”相思梦呓般地说着。

桀琅怀抱着柔软幽香的她，早已经快要醉魂酥骨了，哪里还有赏雪的心思。

“妳不睡吗？”桀琅轻声问。

“我想多看一会儿。”

“可是我快没耐性了。”他的指尖极温柔地撩起她的发丝，轻吻她的耳须。

她躲开，俏脸薄嗔。“为什么偏要扫我的兴？”

“妳在深夜里跑进我的房里，要我陪妳一起看初雪，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么折磨人的考验，我能耐着性子陪妳这么久，妳该感到满足了。”他的吻又继续落在她柔嫩的头边。

相思推开他的脸，认真地说：“才第一年就这么没耐性，将来我还能指望你陪吗﹖”

“将来我当然还是陪妳，只不过也许不是坐在这里，而是——”桀琅的视线飘向卧榻，邪邪地一笑。

相思没有仔细听他说的话，因为她看见若若捧着衣服往擎天的房间走去。

“那不是若若吗？”她低呼一声，从桀琅怀中起身，指着廊下纤小的人影。“她到擎天房里去了。”

桀琅也注意到了，他半开玩笑。“若若该不会想以身相许吧？”

“以身相许﹖”相思微愕。

“坦白说，若若想得到擎天，这确实是最快的一个方法了，只是不知道擎天会不会被她色诱成功。”桀琅忍不住笑起来。“我倒希望若若能成功，起码可以证明擎天是个正常的男人。”

“不行，我要去阻止她。”相思惊跳了起来，急着想冲出去。

“为什么要阻止她？”桀琅将她拦住。

“她怎么能那么傻，擎天不爱她呀！”相思担心若若会落得和她母亲同样的命运。

“妳放心，擎天要是不爱若若，他们之间肯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桀琅很笃定地说，笑望着她。

相思的表情很不信任。

“坐下来，我们等着看结果。”他不慌不忙地环住她的肩，一起坐下来。

她疑惑地看着他。“若若曾经说，只求擎天爱她一天就已足够，她这么痴心、这么傻，很容易受伤害的。”

桀琅挑起眉，眼神倒是颇受感动。“我真羡慕擎天，能有若若这样的姑娘死心塌地爱他，怎么我就没有这等好运气。”

相思的心震了一下。“你是说以身相许吗？”她很明白自己心底有股挥之不去的抑郁，始终纾解不开来。

“要妳以身相许很容易，我若是真要妳，妳一次都逃不过，但是我要妳以心相许，这对我来说重要得多。”他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说得好狂妄，你就如此肯定我一次都逃不过？”她有些心慌失措，回想起来，似乎确实是如此。

“妳的身体比妳的心诚实多了。”桀琅靠近她，鼻尖碰到她的鼻尖，沉沉一笑。“我肯定妳的身体从头发到脚趾每一寸都爱我。”

相思的脸颊微醺，轻轻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放过我？”

他吻吻她的唇，眼神温存慵懒。

“现在的妳还让我捉摸不定，我在等最恰当的时机，我要的是心灵相契。”

她格格一笑。“这方面，你倒是很有耐性。”

“是啊！”他捕捉住她璀璨的笑颜。“因为有耐性，我才能看见妳毫无防备的笑容，而且只笑给我一个人看。”

相思叹息了，在桀琅温柔深情的娇养之下，她确信自己一日比一日更爱他，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桀琅待她更用心的了。

天上的雪花有如搓棉扯絮一般地绵密飘落着。

等了许久，终于看见若若从擎天房里出来，神思恍惚地回房。

桀琅细看了若若一眼，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果然没错。”他肯定地说。“想不到若若真的让擎天失手了。”

“你怎么知道？”相思圆睁着大眼。

“头发乱了，神色也变了，我的猜测肯定不会错。”这个结果让桀琅心里有丝窃喜。“这下我终于放心了，擎天初试云雨情，他应该就会了解男人和女人不同之处，也应该更能弄明白自己的感情依归了。”

“你……”相思冷眼瞅着他，突然问：“你初试云雨情的女人是谁？”

桀琅吃了一惊，没料到相思会有此一问，一时之间招架不住，窘迫地扯开话题。“妳去看看若若，别问这个了。”

“我猜大概是那些朱雀街的花蝴蝶吧？”相思蹙着眉，自顾自地说着。“难怪你抱我、亲我都像个中老手，原来你早有经验了。”

桀琅浑身紧绷地盯着相思，像等着判刑的囚犯。

“我真想象不出，你抱着别的女人时是什么样子？”她认真地沉思。

“我求妳别想，我现在满脑子想抱的女人只有妳，以后也都只有妳。”他加强语气，深怕相思会胡思乱想。

她似真似假地笑了笑。“不说了，我先回房去看若若。”说完便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桀琅呆住了，他还以为相思会藉题发挥，正担心又要起波折，没想到相思三言两语就说完了，让他大吃一惊。

其实相思对什么叫“初试云雨情”根本懵懵懂懂，当然不了解该如何去计较趋起，她现在只急着想知道若若究竟和擎天怎么了！

一回房，看见若若正搓洗着一条染血的棉布，她惊呼出声。“怎么回事？擎天怎么能弄伤妳？”她抓住若若，前后搜寻着，却只看见她下唇红肿的伤口。“他弄伤妳哪里？快告诉我﹗”

“相思姊——”若若脸上泛起桃红，羞涩地低喃。“都是这样的，每个女人第一次和男人……都是这样的……”

相思狐疑地看着她，百思不解，良久，才呆呆地问：“不疼吗﹖”

“疼啊。”若若舔了舔下唇微微刺痛的伤口，安静地微笑着。“不过，擎天肯要我一次，疼也没有关系，今晚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终于能有一回拥有全部的擎天。”

“妳好傻，这么做值得吗？”相思对若若的想法愈来愈不懂了。

“没有关系，我将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女人。”若若环抱住自己，眼中清清亮亮的。“擎天这辈子忘不了我，这就够了。”

相思不可思议她盯着若若，为什么她所追求的爱情和自己南辕北辙，她所恐惧的，若若竟毫无保留的付出，并还心满意足……

是什么样的力量使若若如此，她不懂。

因为一夜没睡，擎天的头胀得发疼。

清晨，他彷佛听见若若在他窗外轻轻说话的声音——“园里的红梅开了。”

他开了门，不见若若，只看见被白雪掩覆的庭院，冷风迎面拂来，将他吹得清明了些，他缓缓地朝后园走去，沿路留下深深浅浅的足印。

穿过拱门，刚走进后花园，就闻得一股寒香扑鼻，擎天仰头一望，园中有数十|Qī|shu|ωang|枝红梅，如胭脂般映着雪色，傲人地绽放着。

他深深吸进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来，热气变成了白雾，迷蒙了他的双眼。

“擎天，原来你在这里。”

他回头，看见一脸笑意的桀琅，弯腰穿过拱门走向他。

擎天的心一沉，想必桀琅和相思都已经知道昨晚他和若若的事情了。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擎天冷冷地说。

桀琅呆了呆。“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得罪了你。”

“若若昨天会那么做，不是你教她的吗？”他瞪视着他。

“你别诬赖我，若若可不是朱雀街的姑娘，这种事教得来吗﹖”桀琅不悦。

擎天默不作声。

“你告诉我，经过了昨夜，有什么感觉？”桀琅又问。

“更痛苦。”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因为若若在你心里的分量加重了，所以你更痛苦。”桀琅替他说，接着又问：“那么我在你心里的分量呢？”

“一样的重。”擎天双眼煚煚盯着他看。“别以为经过昨夜我就会立刻转了心意爱上若若，虽然她的确在我心里占有了一席之地，但很可惜，我最看重的还是你。”

桀琅的心口拧紧了，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我突然能明白若若的心情了。”擎天忽然说，转头看他。“苦恋一个人不果，只好求一次单纯的成全。”

桀琅抬头望向远方，不敢正视擎天眼中炙热的情感。“若若求你成全什么？”他问。

“求我给她一个孩子。”

“真想不到……”桀琅惊愕不已，慢吞吞地说。“得不到你，得到一个酷似你的孩子也好，原来若若有这种想法，她爱上你真是苦。”

“我爱上你更苦。”擎天不能控制地脱口而出。“起码我能成全若若的祈求，但我却不能要求你成全我什么？”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难题，桀琅无可避免的陷入擎天痛苦的漩涡里，因为对象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他逃不了，也不敢避。

“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成全你的祈求。”桀琅痛苦地叹息。

“我的愿望没有人能成全。”擎天深吸一口气。“我只想回到三个月前，回到无忧谷，回到卓相思不曾出现的时候，这些都是你无法成全我的。”

“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桀琅烦躁不已。“我不可能放弃相思，除非你愿意接受她，我们就三个人在一起，永远、一辈子都在一起。”

擎天顿住了呼吸，蓦地，他张开双臂抱住桀琅。

桀琅吓一跳，他从来不曾和擎天如此靠近过，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虽然我无法接受相思，但是能从你口中听到这些话，我真的很高兴。”擎天的声音略带嘶哑。

桀琅闭上眼，就由他抱着。

“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擎天，友情和爱情是无法混为一谈的，但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个朋友，除了这样，实在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可是万一若若真的怀上你的孩子，你打算怎么面对？”

擎天僵了僵，条地后退两步，他根本没有深入去想过这个问题。

“给若若一个名分吧？”桀琅注视着他。“虽然若若不会要求任何名分，然而一旦有了小孩，你是逃避不了的。”

“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有了孩子。”他的神情略显慌乱。

“万一呢？就算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能把若若丢开吗？”桀琅揉了揉眉心。“说不定……我们四个人将一辈子纠缠不清了。”

擎天静静注视着他，悲哀地冷笑了两声。

“我是所有人痛苦的根源，是我弄得每个人疲惫不堪，我也不想这样！”

他转身走开，忽然看见立在拱门边的若若，想起前一夜的肌肤之亲，两个人都刻意避开目光，无端红了脸，他的脚步没有稍停，低着头，匆匆从若若身边走过。

若若的神情悠忽，勉强露出微笑，对桀琅说：“桀琅哥。别为难擎天了，我不想增加他的痛苦，本来我就不打算要任何名分，这样就行了”

桀琅盯着她的眼睛，有种直觉，如果四个人就这样纠缠下去，最先崩溃的人不知道会是谁？

相思和舅舅坐在厅堂闲聊着，不一会儿，舅母和凤舅妈拿着剪刀、几叠红纸进来，围着圆桌坐下。

“快过年了，剪些纸花来贴，相思，妳也来剪吧？”凤舅妈笑着唤道。

相思摇摇头。“我不会。”

舅母鼻哼一声。“这么大的姑娘了，碰到事情还敢理直气壮说不会，不会就要学呀，我说凤睛啊，姝娃和姝丽可不能这么教，当心嫁到了人家家里讨人嫌。”

相思听得刺耳，言之下意，大约是说自己的娘没有好好教她了。

“姐姐说的是。”凤睛陪笑着，眼神却向相思示意，要她别理会。

“舅舅，我去找桀琅。”

相思刚站起身，又听见舅母冷言冷语地丢下几句话。“成天和男人厮混在一起，当众搂兰抱抱，夜里还在男人房里流连忘返，真是不知羞耻，老爷，你可别纵容相思干出和她娘一样的事情，葛家可再丢不起一次脸了。”

“妳说够了没！”葛颖飞斥喝着。

相思僵直着背脊，飞快地走出厅堂，把那些喋喋不休的嘲讽远拋在耳后，那些所谓的道德和责任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她不喜欢这里，愈来愈不喜欢了，她急着想找到桀琅，要他将她带离此地。

天飘着微雪。

相思刚走到沁芳桥，看见迎面是来一个酒醉醺醺的男人，她诧异地打量着他，在葛府住了近十日，也不曾见过这等猥琐又一脸病容的男人。

男人一看见相思，如获奇珍，醉瞇的眼睛陡然大亮，怔怔地呆望着。

“妳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男人趋近她，斜着眼，酒气冲天。

“你家里？”相思一听，才知道这男人原来就是她的表哥葛仲翔。

“小仙女，妳到底是谁？”葛忡翔瞇细着一双眼直勾在她的脸上，伸出一只手正要摸上相思的脸。

相思挥手格开他，面容冰封。“别胡来，我是你的表妹卓相思。”

“表妹？”葛仲翔把脸凑向她，醉言醉语。“我何时有个表妹？小仙女骗我的吧——”

话还没说完，葛仲翔突然整个人被往后一扯，他醉得重心不稳，踉跄几步便跌倒在地。

“谁！是谁偷袭我！”葛仲翔哇哇乱叫，一抬眼，看见俊美的擎天，愣愣地低呼着。“我一定是在作梦，怎么又来一个仙女？”

葛仲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扬了扬手想摸擎天，擎天伸出脚尖绊了他一下，他又跌了个狗吃屎。

擎天看了一眼相思，淡淡地说：“这个人醉疯了，快走吧，桀琅在梅园里。”

相思迟疑地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擎天，擎天垂下眼，慢慢转过身走了，她忽然有些怅悯，呆望着擎天飘逸的身影，她遥遥地听见妹娃和姝丽娇唤着——“擎天哥快来，咱们一起剪纸花！”

不知怎么，她的心忽地沉重了起来。

葛仲翔正挣扎着想起身，相思快步走开了，她实在讨厌看见他那副狼狈的丑模样。

这夜，葛仲翔酒醒之后，昏昏沉沉地走进厅堂，当他看见几个陌生的脸孔围着桌子吃饭时，一时之间怔愣住。

“没钱就回来了？”陪着相思他们吃饭的葛颖飞冷肃地说道。

葛忡翔低下头，慢慢走到饭桌前，视线从若若、相思、擎天、桀琅的脸上悄悄瞟掠过去，看到相思和擎天便多看了两眼。

“见见客人。”葛颖飞厉声喝令，一一介绍着。“杜若若姑娘、相思表妹、石擎天、桀琅……”

葛仲翔含笑一一地点头，当他无意间看见桀琅颊边的金豹纹时，赫然惊叫出声——“你、你是霍七爷要找的那个人！”

桀琅他们四个人的脸色骤变，彼此对望着。

葛仲翔指着他们四个人大叫着。“没想到居然会在我家里，爹，这些人留不得，霍七爷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闭嘴！”葛颖飞怒斥。“你只要别在外头声张，谁会找上门来！”

“爹，今儿个一早我回来时，霍七爷的人就已经搜遍龙泉镇，说不定就要搜到咱们这儿来了，我可没有胡说！”葛忡翔气急败坏地嚷着。

“也是该找上门来了。”桀琅慢条斯理地说。“舅舅，打扰了这么多天，也该走了，再住下去，不只给舅舅惹祸，恐怕老太太的身体也会气坏。”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太太这些天也够受了。”

葛颖飞苦笑道：“你们打算去哪里？”

桀琅看了看相思，又看了看擎天和若若，叹口气说：“去十渡，好吗﹖”

若若先点头，轻轻地说：“我想去十渡找丹朱姊。”

擎天静默不语。

“相思呢？”桀琅转头问她。

“我……无处可去，只能跟你了。”相思淡淡回答。

桀琅满意地笑了笑。“好，就这么决定，明天动身去十渡。”

“这几日雪下得大，等雪停了再走也不迟啊。”葛颖飞说。

“都好。”桀琅无所谓。

“仲翔。”葛颖飞回身吩咐。“去取炭炉来，天冷，咱们来煮茶喝。”

“是。”葛仲翔刚要走，屋外便传来脚步声响。

走来的是一位老仆，站在门边禀报着。“老爷、少爷，外头来了霍府的侍从，说要搜一艘……”

老仆尚未把话说完，桀琅整个人就直跳了起来，愕然地望了擎天、相思、若若一眼。

“糟了、糟了，霍七爷已经找到咱们家来了！”葛仲翔大惊失色。

桀琅略一思索，立刻将相思和若若的手交到擎天手里，紧张地对擎天说道：“霍七爷这回是有备而来的，擎天，你带相思、若若从后门先走。”

“你呢？”三个人同时惊问。

“霍七爷感兴趣的是擎天，相思和若若又跑不快，万一被发现了，你们三个都跑不了，所以你们三个人先走，我暂时先躲下，若发现情况不对，会设法引开他们，你们先逃远一点再说。”桀琅情急地解释。

“不要、不要这样——”相思惶惶然地扯住桀琅。

桀琅轻抚着她的脸，柔声说：“妳放心，逃脱这门功夫对我来说是雕虫小技，不必替我担心，倒是你们别让我担心就行了，快跟着擎天走。”

前门突然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夹着吵杂的人声。

“别犹豫了，快走！”桀琅推着他们冲向后门。

“好，走吧！”擎天当机立断，两手各拉着相思和若若朝后门奔去。

众人奔到了后门的马房前，葛颖飞和桀琅立即从马房里拉出三匹马来，分别将他们送上马。

突然间，众人都听见姝娃和姝丽不住叫喊的声音。

“擎天哥、擎天哥，你要去哪儿？”

“糟了，两个坏事的小丫头。”桀琅咒骂着。

姝娃和姝丽的喊声果然引起了注意，远远听见一大群人快步走近的声音。

桀琅对相思、擎天和若若大喊。“你们到下一个镇上等我！”

说完，立刻在马臀上狠狠抽上一鞭，马儿吃痛，昂首狂嘶，向前疾奔而去。

雪夜中，桀琅看见相思频频回首，眼中净是不安和惊惶。

他突然间想起，这是他和相思认识以来第一次分开。

桀琅竭力把这种不安的情绪拋掉，赶紧低声警告葛颖飞和葛仲翔——

“千万不能让霍府侍从知道你们认识我，快去警告姝娃和姝丽，说你们是遭到我的胁迫的，无论如何，定要撇得一乾二净。”桀琅飞快地说完，立刻飞窜上高高的树枝，藏在积雪的枝叶间，屏息着。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十数名侍从已奔至后门，揪住葛颖飞和葛仲翔逼问着。

桀琅藏匿在大树上，大气不敢一喘，隐约听见众侍从高喊“追上去”的声音，然后又看见众侍从迅速地往前门冲去。

桀琅跃下树，葛颖飞立刻扯住他的手，压低声音，焦急地说：“他们回去牵坐骑了，打算去追擎天。”

桀琅点点头，从马房中牵出一匹马来。

“舅舅放心，我会赶在前头拦住他们，一个人都别想跑掉。”他翻身上马。“我走了，将来有机会再见！”

“好好照顾相思。”葛颖飞含笑看他。

桀琅微微颔首，一抽马鞭，身下的坐骑疾驰了出去，瞬息间，已隐逸在深沉的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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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皑皑、迷茫茫、黑森森的旷野上，三匹马疾驰着呼啸而过，纷纷卷起雪尘，把黑夜搅得缤纷浑眊。

擎天催马狂奔，不时回头留意若若和相思是否跟上，他们马不停蹄地驰进了林子里，赫然发现大雪已经将路径全部掩盖住了。

“相思、若若，紧跟着我！”擎天回头大喊。

相思不善长骑快马，一路殿后，她深怕自己迷路，努力紧跟住擎天和若若。

当驰进林子里，浓密的树荫挡住了月光，整座林子黑暗得辨不清路径，相思正感不安之际，突然间，马蹄不小心绊住树根，蹶了一记，相思顿失重心，整个人朝右侧一偏，滚下马来。

所有的事情只发生在瞬息之间，相思跌进积雪里，而马儿却丢下了她，紧追着前面两匹马狂奔而去。

“擎天——”她惊慌地大喊，但马儿去势快疾，不一会儿马蹄声已渐驰渐远，渐渐地听不见了。

天地骤寂，相思如同失聪，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黑夜中异常寂静，静到了极点，她急促的呼吸转化成了一种窒人的鼓噪，大得让她惊惧不已。

她浑身战栗，惊恐地睁大眼睛，青薄的月光、淡隐的雪色，让她感到眼前恍似隔着一层薄翳，什么景象都看不清，她把手举起来，努力凝注目光，才看见被冰雪冻麻了的指尖。

她奋力从雪地里挣扎起身，慌乱地往前奔跑了几步，完全没有方向感，惶惶然地往东走几步，觉得不安，再往西走，恐怖的回响在她心里击打着，好似身在一场噩梦里一样。

“桀琅，你在哪儿，桀琅——”她无意识地低唤，当她发现自已不停叫唤桀琅的名字时，心口像被狠狠抽了一鞭，眼泪不住滚落，她跪跌在雪地，捂住脸嚎哭失声。“桀琅——”

她从来不曾揣想过，若有一天桀琅不在她的身边时，她会怎么样？现在她知道了，原来是这样痛彻心肺的感觉。

天很冷，深沈的黑。

相思不断地发抖，泪水狂倾，在这样冻人的雪夜里，她的眼泪像冰刃，不停地割痛了她的面颊。

一种被弃绝的感觉，直让相思感到惊恐和孤寂，她哭得失了神志，哭得累乏了，才慢慢冷静下来，她哆哆嗦嗦地爬到一棵大树旁，背靠着树干，决定不胡乱走，就立在原地等桀琅来寻她。

她相信，桀琅一定会来寻她，她知道自己必须冷静、必须有耐心，守在原地等着他来。

这样黑的夜，擎天若不仔细看，肯定不会发现她已落马，就算发现了想寻她，但在这迷宫似的林子、遭风雪荡平的路径，又岂是易事？

相思冻待全身剧痛，抖得像风里的一片落叶，她紧紧环抱住自己，整座迷宫似的林子像巨兽般等着将她吞噬，黑爪般的影子一波波袭向她，她恐惧得不敢稍动，拚命让自己镇静下来。

忽然，她听见马蹄声从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立刻惊喜地四面张望，但是在黑夜中，她根本无法确知马蹄声到底传自何方，又不敢肯定来人是不是桀琅或擎天，连扬声叫唤都不敢。

马蹄声渐近，相思极力从黑暗中辨识着马蹄声的方向，她的心紧张得快跳出来，而来人似乎摸黑赶路，连丝引路的灯光都不见，当她终于抓准马蹄声的方向时，却已经慢了一步，来人根本没有在黑暗中发现她的存在，便以惊人之势从她眼前飞驰而过。

相思瞟见快马上黑幽幽的人影，一颗心重重一抽，迅即狂喊出声。

“桀琅——”

马蹄声掩盖了相思的叫喊，她亲眼目睹桀琅策马飞驰而去，没有稍停。

“桀琅——”相思崩溃得尖叫着，整个人跌坐在雪地上，这种恐惧令她几乎要疯了，她悲凉地痛苦失声，嘶声狂喊。“桀琅，回来——”

相思绝望地环抱自己，无法抑制哀凄地痛哭起来。

无边的黑暗中，相思在自己的喘息和啜泣声中捱到了天亮。

在冰雪中待了一夜，她知道自己的腿已经冻伤了，双腿像有几百支小刀子在刺着一样，痛楚不堪，冬阳映像在雪地上，刺目得令她睁不开眼睛来，整个人晕眩得彷佛天地都在旋转。

她勉强扶着树干站起来，不让自己冻昏过去，她相信桀琅一定会回头来找她，她绝不能瘫倒，无论如何都要守在这里等到他。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是如何脆弱，如何过分地依赖着桀琅，如何离不开他，就好象自己全是为了他一个人而活着，如果桀琅从此寻不到她，她会连活下去的意念都没有了。

在冰雪中受冻的感觉很痛苦，她不禁怀疑，这种感觉是不是比死还痛苦？

她真想就这样死了算了，只是可惜自己无法告诉桀琅，她心里有多么看重他，把他看得和自己的命一样重，他若是能听见她心里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她合着眼，泪水滑过冻麻了的面庞，无声无息地滴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凌乱吵杂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条然停在她身前。

“相思、相思——”

她听见桀琅、擎天和若若宛如从空谷中传过来的喊声，波浪般地唤醒了她，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桀琅焦灼的脸孔，本来以为泪已经流尽了，没想到一看见桀琅，她的泪泛得更凶了。

她缓缓抬起虚软无力的双臂，攀住桀琅的颈子，紧紧、紧紧地抱住他，眼泪急遽落下。

“桀琅——”她哽咽地哭泣着。“我以为等不到你了，我以为很多想说给你听的话都来不及说了，桀琅——”

相思的眼泪让桀琅的心大受震荡，这一次，她的泪是为他而流的，他难掩心中的狂喜，终于能肯定自己是真正得到她的心了。

“相思，是我不好，我不会再丢下妳了，绝不会。”他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紧紧抱在怀里。

“桀琅，实在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相思会落下马。”擎天低抑的声音里满含愧疚。

桀琅木然地看着擎天，一声不吭，抱着相思翻身跨上马背。

擎天的心重重地往下沉。

若若见状，急着想帮擎天解释。

“桀琅哥，你别怪擎天，当时马儿跟着我们跑，连我都没发现相思姊坠马，你千万别责怪擎天。”

桀琅仍然不发一语，踢了踢马肚，纵马前行。

若若不安地望了擎天一眼，擎天木无表情，默默跟了上去。

看着桀琅冷漠的背影，擎天觉得自己的心好象坠落到一个寒冷的深渊里，沉沦到了最深、最荒凉的地方，死去了大半。

他一直逃避不去面对的事实，最后还是发生了。

一直以为，桀琅愿意同时接纳他和相思，必然对他也存有一份特别的感情，事实证明他错了，当他看见桀琅失去相思时，那种疯狂和焦急的神情，便不得不逼着自己承认桀琅重视相思的程度。

现在，相思无所保留的爱意，让桀琅与她的关系更加贴近了，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再也没有一点空隙能够留给他了。

紫柳镇的小酒楼。

桀琅仔仔细细替相思的冻伤敷上了药，四个人暂时在小酒楼里住了下来。

在等相思伤愈的期间里，桀琅和擎天冷淡得几乎不交谈。

恶劣的气氛弥漫在四个人中间，直到相思痊愈的这一天，擎天特地向酒楼借了厨房做了几道菜，选在酒楼后的小院落里，邀请大家好好共进一餐。

席中，擎天率先举杯敬相思。

“相思，因为我的疏忽害妳受苦了，请妳原谅。”说完，径自干完一杯酒。

相思微愕，急忙接口。“千万别这样，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意外，你根本无须自责。”

擎天微微一笑，再斟了一杯酒，转向桀琅。

“桀琅，兄弟一场，我却没办法照顾好你交代的人，真是对不起。”

桀琅看着他干杯，也举杯默默喝干了酒，心里正疑惑着擎天怪异的举止。

擎天望了若若一眼，慢慢地又斟上一杯酒。

“若若，我辜负妳的深情，今生无以为报……”

若若一听，急忙摇头，但眼泪却不受控制，扑簌簌地落下来。

擎天心中恻然，深深吸口气。“以后，别再费心服侍我了，我承受不起。”说完，仰头喝干了酒。

桀琅对擎天古怪的举止愈来愈感到狐疑了。

四个人之间的氛围凝重沉闷，每个人都静默着，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

相思挟一口鱼吃，试着以轻快的口吻说道：“擎天做的菜真好吃，我这辈子恐怕永远都做不出这种绝美的味道来，桀琅、若若，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若若怠懒地应了声。

擎天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自顾自地又喝了一杯酒。

桀琅再也受不了擎天古怪的模样。“若若，妳先陪相思回房，我想和擎天单独谈谈。”

若若和相思对望了一眼，两人随即缓缓起身走开。

“你今天是怎么了？”若若和相思一走，桀琅劈头就问。

“陪罪呀。”擎天嘲弄地笑着。“没有照顾好兄弟的心上人，不好好陪罪认错怎么行。”

“如果你真是无心之过，我当然不可能追究，我只是怀疑你究意是无心，还是有意。”桀琅索性把心中的疑问说个清楚。

“原来你这么怀疑我﹖”擎天仰天长笑。“想不到我们的关系，已到了彼此猜忌的地步了，这么一来，兄弟还做得成吗？”

“你原就不想和我做兄弟的，不是吗？”桀琅盯着他十足魅惑人的眼睛。

“不错，我原想要你当我的情人，不是兄弟。”擎天盯着桀琅，眼瞳深幽难测，冷笑道。“可惜你成全不了我，从现在开始，不只情人做不成，连兄弟也做不成了。”

“把话说清楚。”桀琅回视他，扬起了眉。

“我无法不爱你，而你却无法爱我，再这样痛苦纠缠下去，说不定就要由爱生恨|Qī|shu|ωang|了。”擎天的黑眸更幽深了。“桀琅，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每个人从这个死结里解脱。”

桀琅了然一笑。“你想离开﹖”

擎天不语，静望着他。

“我不能让你走。”桀琅疲惫地笑了笑。“这不是唯一能解决的方法，等我们一起回到十渡以后再说，我们已经在一起那么多年了，这种兄弟的关系不能这样结束，否则我该如何向敖倪解释？”

擎天苦涩地微笑。“敖倪会明白的，你不必向他解释。”

“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十渡，什么都别再说了。”桀琅坚持，打算停住话题。

经过冗长的沉默，擎天才轻轻问：“为什么执意如此？”

桀琅深吸口气。“我不放心让你离开我，离开我们每一个人，我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单独离去。”

擎天怔然，静默许久才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愿意做一件事，我就考虑。”

“什么事？”

“吻我。”

桀琅诧异地看着擎天，擎天露出迷魅的笑容，让桀琅有些眩惑，剎那间他几乎分辨不清眼前这张绝美的容貌是男是女了。

桀琅怔怔地看着擎天，猝不及防，擎天倾身上前吻住他，他呆了呆，像被钉住似的无法动弹，这是一个短暂而激烈的吻，擎天恋眷地退开，神情哀伤凄楚，望了桀琅一眼，随即转身奔出院落。

桀琅几乎没有反应的能力，脑子里像被突然掏空了，心里却是百味杂陈，他明白擎天的心情，明白擎天要的不只是一个吻，擎天要的是全心全意的爱，这一点，他很清楚自己无法给擎天，他办不到。

夜深人静，桀琅仍旧了无睡意，迷悯地看着一轮明月怔忡出神，一闭眼，就会看见擎天那双燃着火炬的眸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拿擎天怎么办？

忽然，他听见几下轻轻敲门的声音。

他疑惑地开了门，诧然看着站在门外的相思。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相思嫣然一笑。“我睡不着，找你说说话。”

“妳肯定我会乖乖听妳说话？”他促狭着，语带双关。

“随你。”相思在床沿坐下，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你该知道，我的人、我的心都不会拒绝你。”

桀琅讶然，怔望着相思迷离娇慵的眼神，一颗心急剧晃荡起来。

“我看见……”相思瞅着他，笑意若有似无。“我看见擎天吻你。”

桀琅微怔，有些发窘，讷讷地说：“我不知道……擎天怎么会……”

“想不到擎天真的这么爱你，我有点担心……”相思欲言又止。

“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觉得他比我好。”她睨着他，轻轻地说。

“傻瓜，这是无法比较的。”桀琅将她拉进怀里。“你们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从何比起？”

“比爱呢？”她仰脸看他，低声呢喃。“你爱擎天多﹖还是我多？”

“亲情定擎天多，爱情是妳多，这个答案满意吗？”桀琅低低轻笑。

“我是个容易感到不安的人，你必须要给我满满的爱，我才能放心。”她伏在他怀里，叹息中混合着乞求。

桀琅捧起她的脸，轻吻她的眉心。“相思，爱情我只能给妳一个人，无法分给旁人，妳要相信我。”

相思粲然一笑，抬起双臂抱住他的颈项，轻轻在他颊畔的金豹纹上落下一个吻，他有些诧异，因为相思从来不曾对他主动过。

“桀琅，今天我想要你——”她像梦呓般地呢喃。“你也要我吧。”

桀琅愕然地看着她略为羞怯的笑容，剎那间意眩神夺，情不自禁的，他低下头覆住她嫣红的双唇，她柔软的唇瓣为了他而开启，任由他深深地啜饮芳泽。

相思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背，仰起头迎接他缠绵温柔的吻，一股猛烈的渴望在她全身流窜，她放任自己去享受这种陌生而甜美的激情，毫不迟疑地响应他。

桀琅抱起她放到床上，温柔的轻吻逐渐加深，越来越炽热了，他小心翼翼地除去她身上的衣服，卸下了最后的小衣，突然而来的一股羞涩让她脸泛红潮，她不敢迎视桀琅火热的目光，紧张地咬唇看着桀琅脱下身上的衣服，她看见他坚实紧绷的身躯呈现在她眼前，惊异得喘息不得。

桀琅的身体压向她，一触到她白皙无瑕的肌肤，无可遏抑的欲潮奔流过他的全身，他饥渴地吻她，双手轻抚过她柔软如绵的胸脯，滑向她平坦的小腹，她禁不住战栗地喘息着，口中轻逸出诱人的呻吟。

欲望的火舌舔噬着两个人，桀琅恣意抚摸、亲吻、品尝着相思每一寸肌肤，相思气息喘促，本能地分开腿，迎合他的需要，他灼热的欲望滑向她的腿间，她娇喘吁吁，下意识地拱身向他，这个完全信任的举动让桀琅猛烈地倒抽一口气，瞬息间，他已长驱直入，充实、完整了她。

月光轻泻在两个紧紧交缠的人影身上，也同时轻洒在窗外侧边立着的人影身上，在低促的喘息声中，渗入了微微的叹息。

清晨，若若捧着温水，站在擎天的房门前。

想起擎天对她说，要她别再服侍他的话，想敲门的手便有些犹疑起来，她怔怔地站了会儿，抽口气，下定决心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没有响应。

若若又敲了几下，仍然没有应声。

她的整颗心猛地悬了起来，匆匆推开门走进去，擎天果然不在房里，屋内一片岑寂。

她心里慌乱地想着，擎天一定只是出去走走，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游魂似地走到桌案边，把脸盆放下，突然看见桌案上搁着一张纸，她的心咚地一跳，只见纸上写着——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若若的心顿时往下沉，她震颤得站不住．跌坐在椅子上．她看见旁边还为着一行小字——

缘既已尽，无须强留，来日有缘，必能相会。

若若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沿颊滚落，明知得不到擎天的心，她依然不甘愿放弃，却没想到擎天竟然选择离开，从恼人无解的爱情里抽身而出了。

她抓起那张纸，心慌意乱地冲了出去，把桀琅的房门拍得震天价响。

“桀琅哥、相思姊，擎天走了，你们快开门啊！”

相思正偎在桀琅怀里安睡着，一听见若若的喊声，两个人条地惊跳起来，火速地穿好衣服，把门打开。

若若把擎天写的字句递给桀琅看，自己则哭倒在相思怀里。

桀琅木然凝立着，嘴唇紧抿，眉峰因痛苦而纠结。

“他终于还是决定离开了。”桀琅深深叹息。“擎天说得没错，将他强留在我们身边，只有徒增他的痛苦而已，他这一走，是为了我们每一个人好。”

若若埋在相思的胸前嘤嘤啜泣着，相思圈住她，轻声抚慰着。“若若，别伤心，擎天那封信不只是留给桀琅，也是留给妳的，他心里必定也是在乎妳，所以才会选择离开，若若，妳或许是擎天这一生中唯一的女人，我想他的心一定有一半也是爱着妳的。”

若若抬起湿濡的脸庞，怔怔然地看着相思。

相思替她拭去眼泪，轻抚着她的背，目光凝视着桀琅。

“我相信擎天与我们尚未缘尽。”桀琅盯着纸上的字句，百感交集，缓缓说道。“所以，他一定会回十渡找我们。”

七年后

四个孩童围在一棵枣树下，而三个小男童又围着唯一的小女童嬉玩着。

“欲梅，妳想要几颗枣子，我去摘给妳。”六岁的石豫让童稚地央求敖欲梅给他这个机会。

七岁的敖欲梅拉着双生哥哥敖欲雪的衣角，很认真地想着自己要几颗枣子。

和石豫让同龄的桀紫穹抬起头看着结满累累枣子的枝枒，皱了皱鼻尖说：“何必问欲梅，你能摘多少就摘多少呀！”

欲梅格格地笑起来，软软甜甜地说：“是啊，豫让，你摘多一点，咱们大家一起吃。”

紫穹突然扬声大喊。“豫让，我们来比赛吧，谁摘的枣子多，今天欲梅就嫁给谁。”

“好，你不把桀琅叔让给我喊爹，我就跟你抢欲梅。”豫让一蹦而起，飞快地攀住树干爬上去。

紫穹不甘示弱，也迅速地爬上枣树，两个人自幼攀爬惯了，都练就了一身爬树的好本领。

“你干么不找敖倪叔当你的爹，老是要抢我的爹。”紫穹一面将枣子放进衣兜里，一面对豫让大喊。

“敖倪叔已经有欲梅和欲雪了，你何必那么小家子气，多我一个人喊你的爹也不行！”豫让气冲冲地喊回去。

“懒得理你。”紫穹吼叫着。“你老是要爹、要爹的，偏要惹得若若姨伤心才高兴吗？”

豫让抿着嘴，哽着声音。“你根本不懂……”

“你们别一天到晚吵这个了。”欲雪在树下喊着。“你们两个真烦，每样东西都要争，再这样吵，我叫欲梅都别理你们。”

欲雪每回想阻止他们的争吵，唯有用上这招效果最好，果然紫穹和豫让都噤声了，两个人都兜了满满一衣襟的枣子跃下树来。

“要不要数一数？”豫让问欲梅。

欲梅乌黑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无忧的光采，她看了看紫穹，又看了一眼豫让，笑盈盈地说：“别数了，上一回嫁过紫穹，干脆公平一点，今天就嫁给豫让吧。”

豫让欣喜地睁大眼睛，紫穹则嘟起嘴抗议。“怎么不早点说，害我白摘了这么多枣子。”

欲梅掩着嘴轻笑，年纪虽小，心里却已喜欢这种被重视和争夺的感觉了。

“带回去给我娘吧。”欲雪说。“让我娘腌成蜜枣来吃。”

没人有意见，四个孩子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敖倪躺在暖炕上，欲悔偎在他的怀里，攀着他的颈子说些童言童语，只要能逗得敖倪发笑，欲梅就会开心得抱着敖倪猛亲。

丹朱、相思和若若围着桌子整理、腌渍着几个孩子带回来的枣子，丹朱望了敖倪和欲梅这对父女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看欲梅这样黏着敖倪，实在忍不住会吃醋呢。”丹朱苦笑着说。

相思抿嘴一笑。“幸亏我和若若生的都是儿子，没有那种烦恼。”

“就算我生的是女儿，也不会有那种烦恼。”若若自嘲地笑道。

丹朱和相思都听得出若若言下之意，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当年，擎天离开他们，独自远走之后，若若才发现自己有孕，她是在惊奇和狂喜的心情中生下豫让，但随着豫让的年龄渐长，开始吵嚷着要爹时，她就对当年的冲动感到后悔了。

等了七年，擎天根本不曾出现过，若若甚至怀疑，擎天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

见若若又陷入了沉思，丹朱急忙将她游离的神志拉回来。

“若若，别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桀琅对豫让视如己出，给豫让的爱不比紫穹少，别想那么多。”丹朱说。

“是啊。”相思笑着接口。“欲雪、欲梅、紫穹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爹，豫让却有两个，很幸福呢！”

若若微微一笑，她也知道因为擎天的缘故，敖倪和桀琅对豫让都付出不少关爱和疼惜，豫让确实是很幸福的。

欲雪从门外进来，刚脱下外衣就扑向丹朱，搂着她的腰贴心地问：“娘，要不要我来帮妳？”

丹朱笑着拧了拧欲梅的腮帮子。

“不用你来捣蛋了。”朱丹见他只有一个人，便问：“紫穹和豫让呢？”

“他们和桀琅叔在鹿园里。”

“噢，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回来了，不等等紫穹和豫让？”相思问。

“豫让又在闹着桀琅叔喊爹，紫穹气得又和他吵了起来，我瞧着无聊，所以先跑回来了。”欲雪边说、边捱着丹朱坐下。

若若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她拭净了手，转身走出去，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看看。”

“我也去，紫穹真是不懂事，数了几次还是不听话。”相思跟着若若走出去。

鹿园里。

豫让死命抱着桀琅的大腿，而紫穹则是死命地想办开豫让的手。

“你别缠着我爹，快点放手！”紫穹气急败坏地嚷。

“让给我几天……”豫让和紫穹拉锯着，一张脸胀得通红。

桀琅无奈地叹口气，两手分别将他们抱起来，分坐在他的手臂上。

“小鬼头，你们闹够了没？”桀琅看着豫让酷似擎天的眉眼，心想这豫让不只容貌酷似擎天，就连个性也如出一辙，简直拿他没辙。“为什么非要喊爹不可呢？你有你的爹，这个称呼是不能乱喊的，明不明白？”

“桀琅叔老是说我有爹，可我的爹呢？什么时候才见得着？”豫让穷追不舍。

“我也想知道你爹现在怎么样了，可他不出现，桀琅叔也没办法。”桀琅把他们抱上高高的木桩，各分置一边，揉了揉他们的头警告着。“不许再吵也不许乱动，等我把事情做完再一起回去，乖乖在这里等着，要听话。”

桀琅转身走进鹿园。

“你再这么烦，总有一天我爹就不再疼你了。”紫穹故意吓唬豫让。

豫让觉得委屈，眼泪就一颗一颗掉下来。

“你又哭！”紫穹夸张地拍着额，不耐烦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连哭都很烦人，欲梅不喜欢男孩子哭的，你忘记了吗﹖”

“桀琅叔……就这么不愿意当我爹……”豫让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我爹说不能让你乱喊，万一你的真爹来了，说不定会生气啊。”紫穹试着解释，但豫让仍抽泣个不停。

暮色中，紫穹忽然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自斜阳中朝他们缓缓走来，虽是陌生人，紫穹却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这个陌生人正是石擎天。

“小弟弟，这里的园主在吗？”擎天含笑问紫穹。

“你找我爹呀？”紫穹答，豫让擦着眼泪，好奇地抬头看擎天。

“你爹？”擎天愕然，看着眼前这对小男孩，心里揣测着谁是敖倪的儿子，谁是桀琅的儿子，当仔细观察着眼泪汪汪的男孩子时，他的心忽地一恻，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你们的爹是谁？”

豫让吸着鼻子不回答，紫穹则转头向园子里高喊。“爹，有人来了！”

擎天屏息以待，看着高硕的人影从园子里走出来。

来见桀琅和敖倪是擎天预期中的事，所以当两个人的眼光一相遇，擎天自是没有桀琅来得震惊和愕然。

“桀琅，你一点都没变。”擎天压抑住情感的激动，试着露出坦然的笑容。

桀琅呆滞地怔站着，他无法接受刚才还提起的人，现在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终于肯现身了。”桀琅呆了好半天，才挤出这句话。

擎天低低轻笑。“还能现身就是好的了。”

桀琅怔看着他，一时无法接口。

“这两个，哪一个是你儿子﹖”擎天笑着抚了抚紫穹和豫让的头。

“你猜猜。”桀琅盯着他，淡淡一笑。

擎天扬了扬眉，认真猜起来，他指着紫穹说：“这个，肯定是你的儿子，眉目英爽，很像你。”

桀琅笑着点了点头。“他叫紫穹。”

擎天捏了捏豫让的下巴，犹疑地说：“这个是敖倪的儿子吗？”

“敖倪叔不是我爹。”豫让抢先答了。

擎天微微一愕。

桀琅抱起豫让，丢进擎天怀里，擎天吓一跳，感受到手中微妙的重量。

“你不觉得他和你很像吗﹖”

桀琅的一句话把擎天惊呆住了，他望着怀中伶俐漂亮的小脸蛋，如被电击一般，脑子顿时昏乱了。

桀琅朗声大笑。“豫让，你的爹终于出现了，以后可别再来缠我叫爹。”

豫让仰着小脸，生分不安的看着擎天，而擎天还未从震惊的情绪中回复过来。

“擎天！”

听见一声诧异的惊唤，擎天蓦然回首，看见相思和若若一脸错愕地呆望着他。

若若更是无法置信，擎天的突然出现，对她而言宛如一场不真实的梦境，这样的事她已经作过无数次了，她怀疑眼前这景象仍是个梦。

相思拉扯着若若的手，急切地唤她。“若若，是真的，真的是擎天回来了，妳快说说话呀。”

“娘！”被擎天抱在怀里的豫让兴奋地挥手叫着。“桀琅叔说这是我爹，我真的爹终于来了！”

若若的眼泪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奔流而下，她回身就跑，笔直地朝庄园里飞奔。

桀琅急忙抱起紫穹，拚命催促着擎天回庄园去。

擎天的脑中空洞而且凌乱，一个孩子，这完全是在他预料之外的事，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真的给了若若一个孩子。

豫让小小的手臂紧搂着擎天，是那么独占的姿态，擎天生涩地抱住小小暖暖的身躯，心口掠过一丝战栗。这个孩子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骨血肉，本能的亲情击倒了他的心墙，这个孩子悄悄地填补了他内心某部分的空虚。

“擎天，你可回来了！”丹朱一看见擎天，掩不住惊喜的神情。

“擎天真是太可恶了，一走就是七年，眼中全没有我们这些好兄弟。”敖倪大骂着，唇角隐含着笑意。

擎天轻笑了两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什么都别说了。”

“擎天，这一回你不会再走了吧﹖”丹朱担忧地问。

“本来……我只是打算来看看你们，过阵子就走，不过……”擎天低头看着豫让，眼神犹豫不定。而豫让始终都黏腻着擎天，似乎深怕自己一松手，擎天就会消失不见。

“七年来，你都到哪里去了？”桀琅问。

“到北方游历了几年，然后受蒙古王子之聘烹煮膳食，这一回，主要是为了探望你们而来的。”

“你现在……是独身一人吗？”桀琅忍不住问。

擎天失声一笑，点了点头。

“擎天，你难道不打算住下吗？”相思刻意扬声问，主要是希望躲在房里的若若能听得见。

“本来并不打算，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我必须慎重考虑。”擎天看着豫让说，声音抬高了一点。“而且……会把若若和豫让一起考虑进去。”

躲在房里的若若听见擎天的话，整颗心、整个人都如释重负，她的眼泪沿着颊畔汩汩倾流，那是一种舒展的心情。即使擎天不爱她，能得到他那样的一句承诺，远比任何一个“爱”字还要感动她的心。

“那就太好了。”桀琅松了口气，开起玩笑来。“你儿子实在和你像得不得了，缠得我真想大叫救命，你回来了正好，他从此会放过我，只缠你一个人了。”

“爹。”豫让全心全意地抱着擎天，笑嘻嘻地说。“我以后只会缠着你，不会去缠小气的桀琅叔了。”

一屋子轰笑着，转瞬间，疑虑和不安已被笑声冲散。

枣树下，四个孩子又在上演争夺欲梅的戏码。

欲梅最后烦了，噘起红樱桃似的小嘴，嘲谑地说：“谁能像我爹那样爱我娘再说吧。”

紫穹弹跳起来，欢呼地大叫。“那肯定是我赢，因为我爹好爱我娘，一定不输给敖倪叔。”

豫让有些发急，他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根本不曾见过爹和娘有任何恩爱的模样，急得一张小脸通红了起来。

他一蹦而起，转身飞快地奔向庄园，急心冲冲地大喊：“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去问我爹，他到底爱不爱我娘——”

后记

《冷香赋》是盗情系列的第二部，看完《魈王抢亲》的读者大部分都有个怪怪的要求，有不少读者都希望我把擎天扶正为男主角，而且最好要保持他原来的“本性”。

坦白说，我当初写擎天这个角色时，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博得多数读者的爱怜，所以写到“同性性向”的部分时，一直都是轻巧地带过，不敢着墨太多，没想到，这个角色居然意外受到了注意，而且多数读者都想再看见他出现，颇出我的意料之外，所以，在这本《冷香赋》中，我很用力地写了擎天这个男配角（各位读者，有同性倾向的男人无法当男主角的，这一点请务必体谅），我想这样应该能满足部分读者的需要吧？

有位玫儿来信希望让擎天中性带女性的特质持续到最后，甚至认为让擎天变回正常的男人太、太、太可惜了，玫儿以“求求我”、“拜托我”来为擎天请命，以致在我写到最后三章时，因玫儿之故变动了原先的构思，攻儿，为了妳的请命，擎天的命运确实有了急转直下的变化，起码我原先的构思肯定会让妳幻想破灭的，幻想破灭一半总比全部破灭来得好，是不是？本山人还因此拖稿了五天，够感人吧﹖﹗

想不到，这年代的荳蔻少女对男人的喜好竟如此大不相同，前两天和某作者好友聊天时，谈到了彼此欣赏男人的角度和怪癖，当我说出我对男人的癖好时，居然惹得对方捧腹大笑。

咦？喜欢“长发男人”的癖好真有这么怪吗﹖

可能吧？偏偏我对“长发男人”几乎没有抗拒的能力，尤其是发质柔软优良，能随着微风飘飘起舞的男人，最能让我倾倒（不过铁定要气质绝佳、风度翩翩的男人，其它的不算）。

各位读者如果够细心，应该可以发现到，我对书中男主角的头发刻意认真描述的程度，实在比描述女主角的头发还要用力，由此可见，我对男人的头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了。

好玩吗？

各位读者对男人有没有特殊的癖好呢？相信一定有比我更古怪的，我应该还算正常的吧？下回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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