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情系列]《冷香赋》 作者:齐晏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起风了。 相思仰起脸,望向蔚蓝清明的天空,红日喷薄东升。 安静的风柔柔刮起一地的落叶,轻拂过相思的脸颊、发丝。 “娘,您来了吗?”相思浅笑,平整放在掌心的一落冥纸随风飞去,纷纷舞向天空。 贴着金箔的白色冥纸在风中回旋着,宛如一只只白色的蝴蝶,翼上闪动着金灿灿的光芒,愉悦地振翅飞翔,越过了坟头,飘飘地,在阳光底下飞逝。 相思在风中张开双臂,风溜进了她白色的衣袍,吹得她的宽袖鼓胀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身轻若燕,彷佛就要随风飞去了。 她依稀听见风中几不可闻的吟诵声—— “花婵娟,不长妍; 月婵娟,不长圆。” 幼年时,娘总是抱着她,在她耳畔低低吟诵着,翻来覆去总是这四句,年幼天真的她,懵然不知词中深重的无奈,如今明白了,却是在娘死后才明白的。 骤然风止,一瞬间,万籁似乎部阒静了。 倚在相思腿边的金钱豹陡地跳起身来,弓起了背,竖起了尾巴,一双绿褐色的眼瞳定定地望向山坡上的一条小径。 相思回头一望,看见小径上远远地走来一个身穿青衣的男人,她搂住金钱豹的颈子,低声安抚。“豹儿别急、别急,今天是娘的忌日,来人应该是舅舅,外人是不可能找来这的。” 青衣男人浑身沾满尘土乱草,气喘吁吁,笔直地朝相思走来。 一看清来人,金钱豹弓起的身躯缓缓地放松了,温驯地趴伏在相思身边。 来人果然是相思的舅舅——葛颖飞。 “舅舅。”相思站起身,笑唤。 葛颖飞面带微笑,一边撩起衣袖拭汗,一边说:“我的年纪是大了,走这段路就累得喘不过气来。” “舅舅一路辛苦,娘见到你来,一定很开心。”相思淡淡一笑。 葛颖飞的脸色黯淡下来,他侧过脸,看了坟冢一眼,苦苦笑道:“颖婵不会开心见到我的,她心里一定怨我没能好好照顾她的女儿,一定会怪我待你们母女两人太过无情。” 相思不语,视线淡漠地落在远处的山山水水间,凝望着错落有致的光影,金钱豹则安静地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们。 看见相思漠然的神态,葛颖飞就恍若看见自己唯一的妹妹颖婵一样,颖婵十七岁那年上花轿的情景,他仍清清楚楚地记得,颖婵是如何伤心地哭唤着不愿嫁给楚家将死的大少爷。 楚家原想娶颖婵过门好为楚家大少爷楚拓冲喜,谁知冲喜不成,病入膏盲的楚拓仍无法拖过三个月,颖婵因而成了小寡妇。 当颖飞万分痛惜这个貌若春花的小妹时,想不到她竟然爱上了为楚拓看病的医生卓颢淮,并且偷偷地怀上了相思,一个初绽的青春,一场仓促的爱情,换来了一个惨烈的结局——卓颢淮被问了诱奸的罪名入狱,颖婵则被放逐。 被放逐的颖婵求救无门,娘家根本不肯收留红杏出墙的女儿,将颖婵视为葛家的奇耻大辱,颖婵只能带着相思住在这个人迹罕至之处,远离人世的冷酷,殷殷期盼着卓颢淮出狱后能来寻她们母女。 漫长的等待,颖婵始终等不到前来赴约的卓颢淮,直到葛颖飞带来卓颢淮另娶妻室的消息,她才知道所有的期盼都成了空,绝望蚀穿了她的心,长期煎熬的心灵无力承受如此深重的打击,她病了,也疯了。 葛颖飞注视着相思如凝脂白玉般无瑕的双颊,她的目光犹如仙子般的明净而美丽,他不禁长长一叹,相思已然长到了与颖婵出阁时一样的年岁了,她的将来该由他这个亲舅舅来安排才对。 “相思。”葛颖飞思索片刻,捻着须,以一种疼惜的口吻轻问。“妳已经十七成了,舅舅替妳择门亲事,让妳出嫁好吗?” 相思蹙了蹙眉,唇角露出一抹轻嘲的笑。 “舅舅不必为我费心了,我早已打算独自一人生活,今生是不会嫁人的。” “说什么傻话。”葛颖飞拍拍她的肩,叹道。“哪有女孩儿不嫁人的,一个人孤孤单单,谁来照顾?” “我不用谁来照顾,娘过世这几个月以来,我一个人生活不也一样好端端的吗?何需要人照顾。”相思沉静地微笑,眼中藏着不易觉察的情绪,冷漠而淡然。 “这总不是长久之计呀……” “舅舅,别说了。”相思打断他,笑容尽敛,语气冰寒。“除了娘,这世上我没有第二个亲人,虽然我喊您一声舅舅,并不代表您有权替我做任何决定,娘所受的苦难道还不够多吗?抬着亲人的旗帜,就能操弄一个女人的命运吗?我可不想象娘一样当个傻子,任由男人愚弄。” “相思……”葛颖飞欲言又止,相思说得一点也没错,当初爹娘贪图楚家的巨额聘礼,不顾颖婵的哀求,硬是将她嫁给了病重的楚拓,颖婵出事之后,葛家人却视她为奇耻大辱,根本无人敢收留颖婵,她的疯癞至死,他也算得上是鞭笞者之一呀! “相思,妳……原谅舅舅……”他沈痛地说着,明知说这句话为时已晚。 “不必提什么原不原谅,除了舅舅,我是不会和第二个葛家人说话的,至于我的事,葛家人更是无权干涉。”她冷冷地说,声音里饱含浓烈的恨意。 听见相思的冷言冷语,葛颖飞心中有着难抑的伤痛。 “相思,舅舅确实是无权干涉妳的婚事,但是,我之所以急着想安顿妳,是因为我也许不能再来看妳了,这回来,恐怕已是最后一次。” “哦,为什么?”她心不在焉地问。 “妳表哥闯了祸,得罪了地方恶霸,一群地痞成日来捣乱,敲诈勒索纠缠不休,真不知这场劫难能否平安度过。”葛颖飞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 这种事相思根本漠不关心,她半句话也没接口,径自蹲下来,默默拔着坟头上长出来的青草。 葛颖飞在她身旁蹲下,轻声地说:“我给妳带来了不少东西,都放在屋子里了,往后舅舅不能来看妳,妳自己可要小心。” “这里不会有人来,我很安全。”她语带嘲讽,在她的认知里,人的存在比金钱豹还要可怕。 葛颖飞听了她的话,顿时觉得不寒而栗,没想到颖婵的宿命对相思的影响竟然如此深切!他该如何告诉相思,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一颗险恶的心,每一个人的命运也都是不尽相同;她想开口劝服,却听见相思幽幽轻吟的声音—— “花婵娟,不长妍;月婵娟,不长圆……” 葛颖飞征住了,他紧盯着她素白的容颜,幽冷的双眸,猛然一阵心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相思不是自幼习女红,勤修饰,等良媒的寻常少女;颖婵的遭遇,让相思的心没有了感情、温度和信任。 他怎敢向相思保证,与她结合的男人,对她一定不离不弃? 朦胧天光里,相思背着一只小竹篓,蹲在细竹林中挖竹笋,挖出了两枝嫩笋,她把黏在笋上的湿土拭净,既而放进了小竹篓里。 她瞥了一眼蹲坐身旁的豹儿,自顾自地对牠说:“嫩笋很好吃,可惜你不吃素,挖两枝就行了,我若是明天还想吃,你再陪我来挖,行吗?” 豹儿静望着她,喉中发出模糊的声音。 相思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朝前走,一边自言自语。 “咱们再去找草药吧,等治好了你的腿,说不定你就能去猎山里的野狼了,这几个月来,不知哪里来的野狼愈来愈多了,整夜乱叫的真烦人,吵得我一夜难眠。你的腿若是能好,就去把那群狼吃掉好了,省得让野狼摸出你的弱点来,一旦不畏惧你,有朝一日肯定会把咱们两个吃掉,那多可怕呀!” 相思和豹儿慢慢走出竹林,竹林外阳光耀眼,是个花团锦簇的翠绿山谷,红花绿树,交相掩映,草地上有几只低头吃草的野山羊。 豹儿的出现吓得野山羊纷纷惊避,千余只猴儿在果树枝叶间跳跃嬉戏着,把熟透的果子震落了一地。 相思拾起地上香甜的果子,一颗颗放进小竹篓里,忽然听见几声幼猴的吱吱惨叫,她循声找去,看见一只刚出生的幼猴摔在树下,她轻轻地将牠抱起来,幼猴痛得吱吱直叫,她这才看见原来幼猴已经摔断了腿。 “真可怜,你娘呢?”她抬头搜寻着树枝间并未瞧见心焦的母猴,看着幼猴无辜的圆眼珠,怜惜之心油然而生,她把幼猴抱在怀里,轻叹着。“算了,带你回家吧,你跟豹儿的遭遇一样,一出生就被丢弃了,别怕哦,我会好好照顾你。” 她将幼猴带回草屋,用树枝作夹板,然后捣烂了治伤的草药替幼猴敷上,她见草药所存不多,便决定去河谷的岩壁上再摘些回来。 相思细心地把幼猴用布包裹起来,安置在橱柜顶上,然后领着豹儿走出草屋。 一人一豹向西走到了屏风也似的大山壁,山壁下有座清澈碧绿的深潭,潭水连着峭壁之处,生长着相思所要的紫绿色药草。 相思脱下鞋袜,涉过浅潭,俯身将药草一株株摘下来,放进竹篓里,摘了小半篓,她便蹲在潭边,把药草一株株放进潭水中洗涤。 阳光照射下,潭面光洁得有如一面镜子,她望着水中清丽的倒影,下意识地梳理柔长的发丝,想起舅舅常挂在嘴边的话——“相思长得真美,若在城里,相思必然是富家公子争夺的姑娘……” 她失神了一瞬,征征地凝望着水中的倒影,自己的容貌真的美吗? 想起舅舅,她屈指一算,舅舅已将近两年不曾来探望她了,舅舅带给她的米已经所剩不多,吃完了以后该吃什么好呢?她陷入了沉思。 突然间,一阵细碎的土石如雨落下,击入了水潭,相思大吃一惊,猛抬头,看见一个雪白色的物体从空中直往下坠,由于下跌的力道太强,峭壁上的树枝均被冲撞得一一折断,随即以惊人之势笔直地坠入潭里,泼喇一声,激溅出几尺高的水花来。 相思吓呆了,震惊地瞪着漂浮在潭面上的白色物体,豹儿低吼两声,纵身跳进了水潭,张口咬住白色巨物,慢慢地拖回潭边。 她终于看清楚那抹白色并不是动物的毛皮,而是白色的长袍,这个跌坠在她眼前的——是个人。 相思浑身紧张起来,打从五岁开始,除了娘和舅舅,她就不曾接触过第三个人了,她的双腿无法动弹,心中突突地乱跳,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生是死,到底她该怎么办、怎么办?她在心里拚命地问自己。 豹儿舔了舔那个人的脸,那个人毫无反应,金钱豹的喉咙中发出低呜的声音,低垂着头走到相思身旁,轻轻摩挲着她的腿,也许牠心里正奇怪着,为何相思凝立不动,没有出现往常那种会趋前探视的反应。 良久良久,相思才深抽一口气,慢慢地移动步子,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个人,愈靠近,她才愈发现那人的身形十分硕长,很有可能是个男人……当她脑中飞窜过“男人”这个字眼时,她立刻停下步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那个人浑身湿淋淋,黏贴在身上的白袍已被荆棘石块割得布满了无数血痕,衣衫尽裂,血丝仍一点一点地渗出,一头黑瀑似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那个人大半边的脸。 相思弯下身,远远地伸出手去,屏息地拨开贴覆在那人脸上的头发,阳光照耀下的面孔,禁不住令她目眩神迷,这人面色苍白却俊美过人,最奇怪的是脸颊畔竟纹着一头金色的豹。若说这人是个男人,又未免生得太好看了一点,心中升起的疑惑让相思的视线不由得从“男人”脸上顺势溜下,缓缓掠过他的肩、胸、腹,湿衣紧贴在他平坦的胸膛上,肌肉绷得几乎要裂布而出了。 这——肯定是个男人不会错! 相思眉心微拧,慢慢地站起身走开,回到潭边继续洗涤药草。 男人?这是多么令她感到害怕的字眼,娘在疯癫时连她也认不得,只是一径凄惨地、反复地狂喊着“薄幸的男人”,那是多危险的两个字,害惨了她们母女,也害死了她的娘…… 相思不禁浑身一凛,刚才她只不过碰了那个男人的头发,望过他一眼罢了,一颗心便像受了什么压迫似的喘不过气来,她终于确定男人是危险的,她在那个男人的身上嗅到了危险慑人的气息。 相思发了一会儿征,自顾自地一笑,轻快地洗好了药草,伸足到潭中洗净污泥,然后慢慢穿上鞋袜,背上竹篓准备回去。 “豹儿,走吧。”她轻唤,看也不看昏厥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好似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金钱豹不懂相思的心理,单纯地按照惯例,准备将男人拖回草屋,因为相思对待伤重的动物一向如此,牠也一向都是这么将动物给驮回去。 相思见金钱豹咬住那男人肩上的白袍,使劲地拖着,急忙扬声高唤。“豹儿,别理他!” 金钱豹松口,呆呆望着相思。 相思索性上前扯住金钱豹项上的皮环,催促着牠走。 “豹儿,咱们不能救那个人,”她对着牠说,也对心底的自己说。“那个人高头大马,又受了重伤,横竖是活不成了,你费力驮他回草屋,万一死在屋里可怎么好,反正他早晚都是一死,死在这里还有野狼会来清理尸骸,倒也干净多了,用不着咱们来操心。” 金钱豹显得困惑极了,牠频频回头望那个白袍男子,口中不停发出呜呜声。 “别这么在意他。”相思拍了拍牠的头,步伐渐渐加快,心跳也渐渐加快。“傻豹儿,娘说人心诡谲难测,尤其是男人,你可别因为他脸上有只金豹,就傻傻地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相思飞快地朝前走,不敢回头,内心虽然挣扎得很厉害,但她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去理那一丝丝牵住她心的莫名情绪。 回到草屋,她开始忙碌地捣药草,忙碌地照顾幼猴喝米汁、换药,忙碌地将笋子剥开下水去煮,她刻意让自己忙碌不堪,唯有如此,才可以暂时让她忘记那男人。 夜来了,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狼嗥。 相思心中突的一跳,猛然想起了那个男人来,他若一息尚存,却遭狼群生吞活剥了去,未免太残酷了。 她站在窗台前发愣着,远处漆黑夜色中的树影,看上去显得那么样地悲苦和忧伤,突然有雨,滴滴答答地打在屋檐上。 她的心微微一惊,感觉细碎冰凉的寒意自心底涌起,有千百种想象在她脑海中翻搅不休,她彷佛看见那个伤重的白袍男人躺在泥泞的潭水边,任雨水浇洒,任狼群撕咬…… 意念再顽强,也难敌无法测知的“宿命”。 相思定了定神,回身急唤。“豹儿、豹儿……” 平时只要相思一叫唤,金钱豹便会立即飞奔赶来,但这回任凭相思叫了十数声也没有响应,她急得四下寻找,却不见金钱豹的踪影。 “哪里去了?”她一阵心慌意乱,忙提起灯笼开了门急奔出去。 她撑着油纸伞,奔进了竹林里,凄厉的狼嗥声让她不由得背脊发悚,她愈走愈觉得害怕不安,忽见不远处,金钱豹正卖力驮负着那个白袍男人在微雨中缓缓移动。 飘着微微细雨的竹林里,相思恍惚地征立着,一颗心迷失在一管管碧绿的翠竹林中。 桀琅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突然,凌空有无数无形的长鞭朝他身体猛烈抽打,他缩着身体奋力抵抗,但是火烧似的剧痛没有稍停,右大腿更是奇痛彻骨,他忍着不断加重的剧痛,然后听见自己像野兽般狂叫的声音—— 他在昏天黑地的痛楚中苏醒过来,眼前相距尺许之处,他见到了一双水波般幽深澄澈的眼瞳,凉意沁人。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一片晶莹幽辉的月色之下,如真似幻地立着一位清绝少女,仙子般的容颜染着玫瑰色般的晕红,定定地朝他望,一见他转醒,她的身子立即僵硬起来,匆匆转过身面对着墙壁,动也不动。 室中寂静无声,一轮明月,将窗外的树影映成了窗花,桀琅征征望着室中轻盈娇俏的背影,不解自己到了何处,脑中只记得在坠崖之前敖倪浑身浴血的景象,相较之下,此处恍若在仙境中,令人不忍惊扰。 桀琅茫然环看四周,神智渐渐清醒了,他试着坐起身来,但是轻轻一动,全身就抽痛得好似几百支小针戳刺着他一样,右大腿的伤更疼得他冷汗涔涔,他拚命吸气,但每吸一口气,胸肺都闷痛得快要窒息。 他望着绝美如仙子般的姑娘,但见她背对着他,低垂着头默然不语,他只能从墙壁投射出的暗影揣测着她的表情。 “姑娘——”他吃力地低唤。“此处是人间,还是仙境?” 相思默不作声,握着剪刀的右手兀自颤抖个不停,适才她正为他剪开脏污的白袍,本来就已被他一寸寸暴露的蜜金色肌肤弄得够紧张不安了,没料到他会突然清醒过来,让她大受惊吓。 桀琅不解她何以不说话,正试着想挪动双腿,但右大腿的伤却痛得他要发狂,他低下头审视右腿的伤势,赫然发现身上染满污泥的湿袍子被剪成了一条一条,只怕随意一抖便会片片飘落了。 桀琅毕生没遭遇过比此刻更尴尬的场面,也难怪那位仙子般的姑娘羞于看他,也羞于和他说话了。想了一想,不禁哑然失笑。 “让姑娘受累了,接下来的就由我自己处理吧!”虽然他痛得龇牙咧嘴,却仍故作轻松地说。“能不能请姑娘给我一盆清水擦洗伤口,看来我身上的割伤,少说也有好几百处哩!” 相思依然不接口,她不自然地快步走出去,那个男人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话,竟就让她心底泛起莫名的惶惑与怯意,这种感觉太可怕,她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平稳无措的心绪,并不断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和这个陌生男人有任何牵扯,待他伤愈就快快将他赶离此地。 她稳住情绪,舀了一盆的热水端进房里,顺手拧了条棉巾,偏着脸,远远地递给桀琅。 “多谢姑娘。”桀琅手心捏着温热的棉巾,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相思的侧脸上,窗外斜映的月光将她柔美绝伦的脸庞映照得剔透晶莹,闪烁熠耀,他看着、看着,不由得痴了。 相思见他接过棉巾,却半天没有动静,忍不住抬眼一望,正接住他肆无忌惮的凝视,一股不知名的狂风掀翻了她的心湖,惹得她一颗心波澜兴动。 她惊慌地别开脸,刻意以冰冷的语调掩饰心中的失措。“你可知道自己的腿断了﹖” 桀琅一听见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好似兜头浇下一盆雪水,冷得透骨,令他心口微微一窒。 “我想也是——”他牵了牵嘴角轻笑着。“否则也不会痛得让我直想咬人了。” 相思微愕,悄悄睨了他一眼。“既然痛成那样,你怎还笑得出来?” “总不好哭给妳这位美丽的仙子看吧?”他扬高双眉,带着玩世不恭的语气。“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桀琅也绝不会在女人面前落一滴泪,更何况是在妳这样美丽的仙子面前。” 相思甚少与人往来,所接触到的就只有疯癞的母亲和稳重寡言的舅舅,现下对着性格放荡不羁,说话从没正经的桀琅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桀琅慢慢扯开破烂的长衫,以棉巾轻轻擦拭身上的泥污,每触碰到一处伤口,他就会疼得发出抽气声来,他费力脱掉染满鲜血和污泥的裤子,猛然想起在一个陌生的姑娘面前近乎全裸似乎太失礼了。 他急忙拉过薄被盖在腰间,忍痛笑问:“姑娘,家中可有男人?” “没有,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相思微微低着头,不看他。 “就只有妳一个人?”桀琅大为惊愕。 相思低头不语,漫不经心地搓洗他擦脏的棉巾。 “姑娘的容貌美丽绝伦,一人独居在此难道不会出事吗?”桀琅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她。 相思听见他的直言赞美,脸颊条地一热。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她别过脸,轻轻说。 “这可麻烦了。”桀琅长长叹了口气说道。“现下我动弹不得,妳我又男女有别,该怎么办才好?” 相思微微蹙眉,这名自称叫桀琅的男人扰得她心绪不宁,她得想办法尽快赶走他才行,她深吸口气,冰冷淡漠地说:“我既然救了你,自然不会理会什么男女有别,要我照顾你到伤愈没有问题,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待你伤势无碍之后,立刻离开这里,从此不许再来。”她淡淡地说完,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桀琅静静地注视着她,她表现得愈是淡漠,愈是让他感到好奇。 “好,我答应妳。”他似笑非笑地回答,等腿伤痊愈起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他决定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慢慢了解,为何清丽动人的她非要戴上一副冷酷的面具来掩饰自己,他决定要弄个明白。 “记住你的允诺。”她的目光澄如秋水,声音清冷寒峻。“你若是敢骗我,我会让豹儿咬断你的喉咙,绝不留情。” 桀琅打了个寒噤。“豹儿?” “没错,我篆养的一只金钱豹,我能独居在此全靠豹儿的保护,所以你最好别对我打什么坏主意。”她故意强调并且威胁地道。 桀琅看出她眉眼间戒惧的神色,不禁暗暗好笑。 “姑娘,我现下这模样,能有本事打什么坏主意吗?妳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妳,当然会谨守诺言,现在能不能麻烦姑娘帮我个小忙,替我接上断腿好吗?” 相思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向他,她从未曾见过男人的身体,桀琅伤痕累累的皮肤让她紧张得呼呼极不顺畅,她避开他一对炯炯生光的眸子,伸手去摸他的大腿,一碰到他筋络结实的腿,有如碰到炭火似的,她急急缩回手,脸颊飞起一抹红。 她下意识流露出来的娇羞让桀琅心中一动,忍不住想逗弄她。“姑娘的脸好红啊,对妳来说果然很为难吧?” 相思咬了咬唇,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轻触他腿上断骨之处。 “就是这里——”桀琅伸手去帮相思,断骨相互锉轧的剧痛已让他脸上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咬紧牙关忍痛,当腿骨一接上,痛楚骤然缓和了许多,他急促地喘着气,盯着相思嫣红的脸,轻轻地说:“多谢姑娘。” 相思别过脸,一颗心又怦怦乱跳了起来,她不知道一个男人的肌肉会那般坚实,掌心彷佛还留有那股温热的触感和余温。 桀琅生性大而化之,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看见她忸怩的神态,不由得心神一荡,掩不住骨子里的轻薄天性,脱口而|奇+_+书*_*网|出。“姑娘肤光皓白如雪,脸红起来艳若桃花,模样真是矫美,男人见了妳必然神魂颠倒。” 相思慌乱地回过身,遍身发热,手指微颤,突然间,她想起了娘曾经说过的话,禁不住嘲讽地笑了起来。 “甜言蜜语……”她冷冷地经笑,旋身推开门快步离去。 “姑娘、姑娘!”桀琅大叫着,心中十分懊悔得罪了端庄自持的好姑娘。 相思奔回自己房里,一颗心兀自狂跳不止,她弄不清这是什么奇特的感觉,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渐渐平息惊惶的心情。 她双臂交抱,紧紧环住自己,恍然大悟。 “娘呵,原来这就是男人的甜言蜜语了,果然是……十足魅惑人心。”她悲喜夹缠地笑了起来。“您告诉过我千万别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可是却没有教我该如何去躲避,娘,该如何去躲呀——” 第二章 莹莹的月光,在漆黑的夜空中一团明亮。 桀琅一整夜思潮起伏,很担心敖倪的安危,可是自己受了重伤,伤势几时能痊愈都不知道,更别提搭救敖倪了。 他和敖倪会遭到突袭,应该是敖仲设下的圈套,为了从变生弟弟敖倪的手中抢回妻子,敖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虽然自己获救了,却无法得知敖倪死生如何,他愈想愈觉得忧急,脑中纷乱得无一刻平静。 窗外风声吟啸,他听见树丛里发出闷哑的沙沙声,他闭眼倾听,感觉风从窗缝中渗了进来,非常非常轻柔地触探他燥热的皮肤,那种沁心的感觉,就像她润凉的指尖一般,拂散了盘踞在他心中的焦虑,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上的痛楚,渐渐地,在这样舒适平静的情绪中沉沉睡去了。 相思却一晚没睡,她度过了今生第一个无眠的长夜。 静夜里,她听见自己发出悠悠长长的叹气声,猛然间惊跳而起,当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发出了和娘生前一样的叹息时,她的背脊蓦地发凉。 她惊惶地下床,在房中来回踱步,她一点也不想和娘一样,她不要为了男人痛苦、不要疯癫、不要发狂。 娘那种既荒谬又嘲讽的人生,她不要! “我和娘是不一样的,我可不要那么傻,不过是来了个男人罢了,过阵子也就走了,穷担个什么心。”她从橱柜中捧出舅舅带给她的一匹白布,置于桌上裁剪起来,她不让心里有点空闲,不停地跟自己胡乱说着话——“先弄件衣服给他穿,定是头一回看见裸身的男人,才会弄得我胡思乱想起来,第二回也就习惯了,好象第一次看见大熊时,不是吓得连河边都不敢去吗?第二次看见也就习惯了,一定是这样的……” 她慢慢地缝制长袍,针线一道一道绵绵密密,她什么都不去想,心思全放在制衣上,混乱的思绪逐渐平稳了下来,她以为自己的心空了,所以静了,却察觉不到一股柔情悄然飘至,无声无息地填满了她的心。 当她缝制完成,缓缓放下针线,抬起倦眼,这才发现朝阳升起了,绯红的霞光温暖地照进屋里,她痴望着窗景,这清晨的阳光竟是如此美丽。 她拿起长袍,走向原来娘住的那间房,那房里现下正睡着一个男人,娘生前定料想不到吧? 相思走到房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门,故意弄出极大的声响来,果然,就把睡梦中的桀琅给惊醒了。 “把衣服穿上。”她把长袍拋给他,没有多看他一眼,便又走了出去。 桀琅呆望着手中的长袍,霎时完全清醒过来,这是一件新制的长袍,而且是依他的身长来缝制的,他心中一暖,既感到诧异又觉得温馨。 相思再度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盆热水,见他望着袍子发呆,奇怪地问:“为什么还不穿上?” 桀琅抬头看她,耸了耸肩,嬉皮笑脸地道:“我现在想动一下都难,尤其是断骨才刚接上,这一动万一歪斜了,说不定一生都得跛着脚走路,我看,还是麻烦姑娘帮我穿吧?” 相思放下脸盆,不动声色地趋前替他披上袍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他的断腿,仔仔细细为他穿整妥当,整个过程,她都刻意屏住气息,装作无动于衷,强迫自己将眼前所见的一切视若无物。 “多谢姑娘美意,这件袍子十分合身。”桀琅以奇怪的眼光凝视着她,觉得她的表情又此昨天冷淡了几分,眼圈看得出疲累的痕迹,他沉声问:“姑娘昨夜没睡?是为了缝这件袍子吗?” 相思不答,径自拧了拧手中给他。“先洗脸吧,一会儿再送早饭过来。” “姑娘怎么称呼?” “等你的伤痊愈就尽快离开这里,我叫什么名字你根本不需要知道。”相思板起脸,故作不耐。 “姑娘既然不肯说,也就是随我怎么叫都可以喽!”桀琅轻轻一笑,他边擦着脸,眼中流露出狡谲的神色来。 相思不睬他,捧起脸盆走出去,许久之后,才又端着熬好的米粥进来。 “有劳娘子费心了。”桀琅笑嘻嘻地接过热腾腾的米粥,有意捉弄她。 相思听了,果然一脸薄嗔。“你胡叫什么?” “姑娘既然不告诉我姓名,我只好娘子、娘子的叫了。” “不许胡叫。”相思红着脸轻叱。“我叫卓相思,你可满意了吧。” “卓相思——”桀琅复诵了一遍,温柔地低语。“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相思这个名字真美。” 相思脸色微变,冷哼着。“不过是我娘一时胡涂而取的名字,听了就教人厌烦,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美。” 桀琅微愕,惊见相思眼中盛满深深的怨痛,他大感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致使她如此?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豹吼,相思眼中的憎怨稍纵即逝,桀琅见她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随后听见她对金钱豹说话的声音。 “你抓什么来吃了?吃得一身是血,快过来洗洗干净。” 桀琅发现她对金钱豹说话的语气,就像责怪一个弄脏衣服的孩子一样,显得那么温和可爱,而与他说话时却截然不同,态度冰冷淡漠,语中带刺,就像他曾经对她做过什么罪无可逭的事那般地深恶痛绝。 他的好奇心更为强烈了。究竟为什么?他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 桀琅慢慢喝光了米粥,忽见相思一手抱着小猴子,一手抱着瓦罐走进来,她将小猴子放在他身侧,一语不发地替他的断骨上药,然后用白布层层绑缚起来,让他的断骨不致移位。 桀琅一脸惊异地瞪着小幼猴,小幼猴也睁着圆不溜丢的大眼睛看他,一面还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 “我要带豹兄出去,你替我看着这只幼猴。”相思简单地说完,转身欲走。 “等一等!”桀琅叫住她。“妳最好告诉我,这屋里还有没有其它的动物?免得我无端饱受惊吓。” 相思淡淡一笑道:“没有了,不过若是闯进一只大熊咬死了你,也只能算你倒霉了。”说罢,翩然走了出去。 桀琅征了征,相思说起话来可真是冷酷无情,多年游戏人间,他还不曾见过比相思更冷漠的女子。 相思整个人神秘得像被纱雾重重围绕,恍若存在于梦的边缘,难以捉摸得住。 他看见小幼猴的腿上也裹着药布,知道小幼猴亦是相思所救,由此可见她是温柔善良的女子,但却为何总以冷酷的面目对他呢? 他很清楚自己性格中有个轻薄风流的坏毛病,但凡见到美貌的姑娘,总忍不住想撩拨个一两下,一旦惹得姑娘意乱情迷之后,便立刻抽身走人,留下一堆数不清的相思债来。 他坐在床上怔忡出神,此番遇见相思,是来向他索讨情债的吗? 相思挖了五、六枝嫩笋,又到潭边摘回满满一竹篓的药草,然后带着豹儿沿着峭壁往溪流走去。 “豹儿,咱们很久没这么忙了,嗯?”相思边捡拾落在地上的果实边说。“那个人生得伟岸高壮,要多少食物才能喂饱他呢?” 她无意间抬起头来,远远看见几只雉鸡在山沟跳上跳下,她心中大喜,急忙拍着豹儿的头大喊着。“快去抓一只回来,快!” 金钱豹条地飞扑上去,迅雷不及掩耳间,便猎捕到了一只肥大的雉鸡,牠咬着雉鸡的脖子奔回相思的身侧。 “太好了!”相思从豹儿嘴里取下雉鸡来,扬手丢进了竹篓里,忍不住搂着豹儿欢呼着。“好久没吃鸡肉了,今天那个人真走运。”她回身一望,开心地喊。“咱们再到溪边去抓鱼吧,看今天运气够不够好,抓条鱼来煮汤喝,那个人受了伤,喝点鱼汤才会好得快些,你说是不是?” 她满心欢喜地往前走,浑然不知这般全心全意的忙碌,为的只是一个男人。 到了溪边,看见对岸有只棕熊也在抓鱼,相思见过那只棕熊几回,向来都是相安无事,也就不怎么怕。 她拾来一条坚硬细长的树枝,除去了鞋袜,撩起裙襬在腰间扎紧,站在溪里俯身细看,清澈的溪水中有许许多多的大鱼来回游动,她静静等候,相准了便使劲刺去,接连几下,次次都落空。 相思看见对岸的棕熊已经抓了十几条鱼了,她却连一条也刺不中,还弄得一身湿。 “豹儿,咱们去向棕熊要几条鱼来吃,你说怎么样?”她嘀咕着,一脸苦笑。“抓了几百回一次也没成功,看来,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吃鱼了。” 豹儿发出低低的闷吼,要牠搏杀陆上的动物毫不困难,但是对水中之物就一筹莫展了。 一条鱼溜过相思的腿间,她忙伸手去抓,虽然碰到了鱼身,却还是从她手中滑脱,她叹口气,终于决定放弃。 她走上溪畔准备穿上鞋袜离开,瞥见对岸的棕熊正摇摇晃晃地走回山上,看样子已经吃饱了,无意间,被她发现对岸溪石上还留有两条垂死挣扎的鱼,许是棕熊吃剩的,她惊喜不已,立刻涉溪而过,拾起两条鱼来。 “豹儿,我们今晚有鱼汤喝了!”她开心地大笑着。 相思已经不记得,这样畅快的笑是多久以前的事,也不记得上一回快意的笑是在怎样的心情之下发生。 她背着沉重的竹篓,心情却无比的轻快,她一路哼着歌,哼着她唯一会唱的歌——“花婵娟,不长妍;月婵娟,不长圆。” 桀琅躺在床上,百般无聊,在静待断骨愈合之前,半分也动弹不得。 想起自己和敖倪遭劫的经过,脑海中一直有个模模糊糊的疑团,倘若敖倪已遭不测,待离开此地之后,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仇人。 他和敖倪、擎天这两个生死之交住在深山里的无忧谷中,为了帮敖倪从挛生哥哥手中抢回青梅竹马的小恋人,因而惹上了大麻烦。 他与敖倪、擎天路经这座险峻陡峭的山壁不下百次,谁也想不到,有一天他竟会摔下这个谷底来,他依稀听得见屋外清脆的鸟啼声,也能听得见屋后传来潺潺的水流声,然而却连半点人声也无。 难道,这谷底当真只住着相思一个人?他愈想愈觉得难以置信。 身边的小猴发出吱吱声来,他看得出小幼猴才出生没几天,黑漆般的圆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灵活地东张西望,也会像个婴孩似的吸吮手指,他愈看愈有趣,忍不住伸手去逗小幼猴,小幼猴便抓住他的手,一根一根的把玩着他的手指头。 近午,他才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看见相思浑身湿淋淋地走过窗前,对他投来淡淡的一瞥,便径自走向屋后去了。 有如出水芙蓉的相思,桀琅看得不禁微微失了神。 突然间,他听见“嗖”地一声,从窗户跳进一只金钱豹,轻盈地落在他的床前,对着他低吼了两声,他先是大吃一惊,吓得从床上坐起来,瞠目结舌地瞪视着金钱豹,当他发现金钱豹蹲下来,摇着尾,驯良地看着他时,才猛然想起这是相思所篆养的那只金钱豹。 他讶异地打量着令他惊艳的金钱豹,赤黄色毛皮、钱圈般的黑纹、琥珀般的眼睛,身形优雅地蹲坐在他的床前,正温驯乖巧地望着他。 他试着朝金钱豹伸出手,牠趋前嗅了嗅,舔了几下,然后歪着头看他,他微微一笑,讶异着柔弱纤细的相思竟会篆养一只体型硕大,性情却温驯无比的金钱豹。 在她身上,究竟还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呢?桀琅愈来愈感到好奇了。 他隐约闻到一阵淡淡的笋香,想象着她在炉灶前忙碌的身影,心中有种馨香甜美的恍惚感,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宁静平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相思端进丰富的饭菜,一一放置在桌上,她特地为桀琅装妥一份饭菜,递至他的面前。 “谢谢。”桀琅诚心地说,见相思依旧不爱搭埋,他也不以为意,挟起一片笋子吃,这几年,他的胃口已经被擎天养刁了,一入口就知道这笋片是水蒸出来的,滋味甜美可口,他再吃一块香味四溢的鸡肉,发现味道滑嫩鲜美,入口即化。 “想不到相思姑娘的厨艺如此精湛,我的福气真不小。”他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相思心中柔柔悸动着,脸上却仍一本正经。“不必费心讨好我了,更何况我的厨艺与你的福气有何瓜葛?” “当然有,也许我这辈子每天都能吃得到妳做的菜,这不是天大的福气吗?”他深深凝视着她细致的侧脸,语气认真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相思的脑子转了转,顿时满脸飞红。 “简直满口胡言,等你的伤好了就必须离开这里,永远不许再来,你答应过我的话,这么快就忘了吗?”她轻叱,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中的饭粒。 “我没忘。”他爽朗而明快地笑着。“妳听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话吗?妳若嫁给我,我走到哪里妳就要跟到哪里,答应过妳的话自然不用算数了。” 相思闻言怒形于色,瞪着他,咬紧牙关迸出一句话。“我这一生都不嫁人!” “什么?”桀琅满脸错愕。 “你那些轻薄的话,拿去说给外面的姑娘听吧,不必在我面前费神了。”她嗤之以鼻。 “等等——”他必须弄个清楚。“妳说一生都不嫁人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很难懂吗?”她的眼瞳幽幽闪烁着。 “不难懂,只是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相思冷眼瞅着他。 “不。”他专注地凝视她认真地道。“我已经喜欢上妳了,所以一定要弄明白,为何我喜欢上的姑娘竟打算一生都不嫁人,我的将来可不能因此而不清不楚。” 相思的脸蓦地发烫起来,这样的对话已然超出她所能应付的范围,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她猛然站起身仓皇地后退几步。 “你这个人轻狂得很,我不和你说话了。”她的声音透着焦灼,转身狼狈地逃了出去。 “相思、相思——”桀琅大叫着。 相思逃回了自己的房间,耳边还萦迥着桀琅唤她名字的声音,她的指尖震颤着,完全弄不清楚是怎么样复杂的情绪正在强烈侵蚀着她。 从来没有人用那种温柔动人的语调呼唤过她的名字,她紧紧抱住双腿,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中,痛苦地抗拒着令她惊心的柔情,一阵酸涩从鼻梁窜上了眼眶,眼前悄然泛起薄雾。 她细细地哭了起来——娘,您也曾是这样的吗?相思懂了,懂得您是如何沉沦耽溺的了,那真是令人难以抗拒的感觉呀! 但我不要沉沦,不要——相思沉重而清晰地对自己说。 天色由橘黄转为静紫,夜幕渐渐低垂。 桀琅看见一袭白衫的相思,手提着琉璃灯款款行来。 他在红融融的灯下瞧她,她白皙柔嫩的面容又冰封了,眼神冷漠而且古怪,这是第二次,他见到她仓皇无措地自他眼前逃开,背着他稳妥地戴好那张冷面具,再好整以暇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相思,我不想冒犯妳……”他柔声地说,却被相思飞快地打断。 “你什么话都别再说了。”她冷淡而且嫌恶地。“我不想再听见你说任何一句轻薄无礼的话,从现在开始,我除了替你换药,给你送饭菜以外,绝对不会再和你多说一句话。” 桀琅紧盯着她,懊恼地说:“何必这样呢?” 相思打定了主意不睬他,在替他换药的时候,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把他想成是个全然没有生命的东西,想成是一棵树或一颗石头都行,而打定主意这么做以后,果然让她轻松自然了许多。 桀琅凝视着她,面前的少女白皙如玉清丽且动人心弦,然而望着他的眼神却满含戒备与恐惧,彷佛当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一样惧怕,想尽办法地要躲避他,但他怎能轻易地就让她躲掉? 毫无预警地,他突然攫住她皓雪般的手腕。 “为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盯着她,眸光炙热如火。“我绝不是坏人,也无心害你,妳说妳一人独居在此,为什么?妳的爹娘呢?在妳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告诉我——” “放手!”她惊骇地奋力挣扎。 “为什么怕我?”他急切地问。“为什么害怕听见我对妳说的话?” 相思被他突来的举动和逼问吓住了,她的脸上掠过一抹惊惶,急着想挣脱他的掌握,但是他的力量大得让她无法挣脱。 桀琅紧紧扣住她的手,眼中点燃了两簇奇异的火焰,他热切地说着。“相思,不必害怕,更不要躲避我……” “你放手、放手!”她陡然尖叫出声。 桀琅微微一震,急忙松开她。 “以后不许你再碰我!”她惊悸地大叫。 桀琅的心狠狠地缩成一团,他咬着牙,束手无策地看着她。 相思浑身发颤,凌乱地收拾起桌上吃剩的菜肴,突然瞥见辛苦熬煮的一大锅鱼汤竟然原封不动,桀琅连喝也没有喝上一口。 她转过脸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眸子里闪烁着一抹无辜的委屈,莫名地恼怒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哑声问:“为什么不喝汤?” 桀琅兀自浸于狼狈混乱的思绪里,不解她为何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一句话。 “我不是不喝,只是汤放在桌上,我无法下床去喝。”他认真地解释起来,小心翼翼地觑着她怪异的反应,想了想,又继续接口说:“等妳热了来,我一定马上喝光。” 相思的心飘忽得很厉害,她的视线被他纠缠着,移也移不开。 她觉得自己好象一尾曝晒在岸上就要窒息的鱼,如何奋力挣扎也跃不回赖以生存的水里,灼热的阳光,晒得她浑身干涩疼痛。 如果现在有面镜子,她一定看得见镜中自己那张慌乱失措的容颜。 第三章 整整半个月以来,相思果然坚守着她所说的话,除了替桀琅换药,给他送饭菜,为他换洗衣物以外,真的不再和他多说一句话,不管桀琅怎么大胆直言,怎么嬉笑怒骂,怎么轻声细语,她一概来个相应不理。 相思按时替桀琅换药、送饭,绝不会在他眼前多停留半刻,真正会理睬桀琅的只有金钱豹和小猴子,偶尔他会从开敞的窗前,看见相思凉挂衣服的身影,柔软轻盈,一阵紧似一阵地撩骚着他的心。 桀琅觉得自己成了一间卧室的囚犯,相思则像酷吏般冷漠寡情,他已经闷得快要发疯了。 捱了一个月,桀琅的腿伤几乎就要痊愈了,他再也忍不住,挪动着没有受伤的左腿,慢慢地下床来,由于双腿太久没有行走,全身筋骨僵硬得隐隐作痛,他在屋内扶着墙小心翼翼地练习着走路,直到左腿完全适应了以后,这才放心走出关了他一个月的囚牢。 当他慢慢步出草屋,看见草屋外用木桩围成了约莫一人身高的围篱,一看就知道是防野兽用的。放远望出去,但见四面山峰插云,鸣禽间关,脚下踩着一片柔软的细草,鼻中闻到竹林幽淡的清香,此谷与无忧谷景象大为不同,无忧谷遍山遍野都是鲜花,嫣红奼紫,芬芳馥郁,但这里除了树丛便是竹林,处处鲜果悬枝,耳际充盈着山泉鸟语,树上甚至有猴群跳跃嬉戏着。 此景远超过他的想象,彷佛亘古以来不曾有人迹到过,隐隐约约他听见了汲水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他看见相思蹲在山泉旁,一飘一飘地将泉水舀进木桶里,小幼猴趴在她的身旁用手盛水喝,她则一面舀水替金钱豹洗澡,一面喃喃自语着。“每回你出去吃了饭回来,身上就满是腥臭味,真是难闻极了,千万别告诉我你吃了什么,我可一点也不想知道……” 桀琅听见相思对金钱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虽然出言斥责,但眸中却盈满笑意,他此刻倒真希望自己是那头金钱豹了。 金钱豹灵敏地嗅到桀琅的气味,牠抬头望他一眼,低呜了两声。 相思回头一看,乍见他,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你……怎么走出来了?”她吃惊得结舌起来。 “再不走动一下,我可真要变成一颗石头了。”他掀了掀眉,跛行着,慢条斯理地走向她。 他走得愈近,相思的下颚就抬得愈高,直到他站在她的面前,她的下颚已高抬到令她颈项发酸的角度,她这时候才猛然惊觉,原来他的身材竟然如此高大挺拔,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柔弱,直到现在—— 桀琅高硕地矗立在她的面前,压迫得她难以喘息,她整个身子是僵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她真真实实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男人了!而这个男人还让她成日心神不宁、魂不守舍,是个深具危险性的男人。 “妳在打水?”桀琅轻快地笑问。 相思震动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她猛然退后两步,咬着唇,低首敛眉,闷不吭声地弯下腰去提水。 “我来帮妳。”桀琅横过左手,从她手中轻轻抢过木桶来。 相思再度愕然,自己平时不但要用双手去提那桶水,每提着走五、六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再走、再停,总要费上一番工夫才能提回屋里,但是她看见桀琅单用一只左手提水,加上他的右腿不便,竟然还能不费吹灰之力,那只木桶在他手中就像轻得没有重量一样。 本来就不算大的厨房,因为桀琅的存在而显得更为窄小,他坐在饭桌前东张西望,兴味盎然地看着相思淘米下锅煮饭。 “这白米应该是从谷外带进来的吧?”他好奇地问。 “嗯。”她淡淡地应了声。 “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谷一趟吗?”他又问。 “我从不出谷。” “呃?”桀琅大为惊奇。“这些白米和布匹是从哪里来的?” 相思生着火,漫不经心地说着。“以前,我舅舅每个月会来看我一次,每回都会带些米面来给我。” “每个月?”桀琅努力搜寻记忆,疑惑地。“我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怎么不曾见过?” 相思微微一征,舅舅的确很久没来看她了,算算日子,该有两年了吧?不知道舅舅怎么了?仔细一想,忆起舅舅曾经向她提及过,说表哥得罪了地方恶霸,不知是否和那件事情有关? “为什么不出谷?”桀琅忽然一问。 相思呆了呆,下意识地抗拒起他的问话。“我出不出谷与妳不相千。” 桀琅早已经习惯她这种漠然不睬的态度,也不管她想不想听,自顾自地又问:“妳在这里住了多久?” “很久了。”她不耐烦地回答,瞪着他。“你能不能不要有这么多问题。” “不能。”他微笑,笑容带着一抹轻桃,接下去又问:“豹儿的前腿是不是曾经受过伤?” “你看得真仔细。”她慢吞吞地说。“豹儿一出生就伤了前腿,所以被母豹丢弃了,我把豹儿捡回来养,豹儿虽然天生残疾,但仍有自己猎食的能力,比野山羊小的动物牠都还能猎食得到,熊和野狼根本不知豹儿身有残疾,远远看见牠都还惧怕三分,不敢靠近。” “原来豹儿一出生就跟了妳,难怪颇有灵性。”她想了想,又问:“妳接触过外面吗?” “没有。”她不由自主地回答,想起娘和年幼的她是如何在风雪之夜被蛮横凶暴地赶出葛家大门,把她们和人间温情最后的牵系铿然斩断,她冷嘲着。“外面有什么好,到处都是恶人,我舅舅这些年没法子来看我,多半也是遭恶人所害。” 桀琅想起自己的身世——他亦是孤苦无依地在险恶的环境中翻滚长大,自幼就混在贼窝里当小盗贼,十八岁那年无意间闯入一门惨遭盗匪血洗的大户人家,当场被抓个正着,莫名其妙被安上了杀人犯的罪名,送到牢里等候问斩。 他在狱中认识了敖倪,两个人一起逃狱,逃进了无忧谷之后便住了下来,在山中当个劫富的盗贼,被往往来客商冠上了“山魈”之名。 但他生性乐观爽朗,从不以为任何困境能难得倒他,所以对相思以偏概全的想法颇不以为然。 “谷外的世界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恶人,恶人虽有,但起码好人占绝大多数,至少我身边的朋友全都是很善良的……”桀琅正想侃侃而谈,但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眉眼间蓦然飞来一朵乌云。 “为什么说到你的朋友就不再往下说了?”相思困惑地扬起眉睫看他。 “我的朋友……如今死生难料。”他沉重地吸气,声音低哑。 相思头一回在桀琅的脸上看见如此伤痛的神情,那股悲哀的神色深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凝视着他忧虑的眼神,紧抿的唇角,轻蹙的眉头,她情不自禁地忡然心动。 他忽然叹口气,勾了勾唇角,轻轻一笑道:“若不是遇见妳,我也一样是活不成的。” 相思咬着下唇,竭力压抑混乱的心跳。 “你的朋友、还有你,不也是遭恶人所害的吗?”她刻意淡漠地问。 “的确是。”桀琅的眉毛往上轻扬,笑意浮在嘴角上。“至少,妳不认为我是个恶人吧?” “只要你不犯我。”她木然。 “但是,我觉得妳打一开始就好象认定了我是个天大的恶人,完全不留一点申辩的机会给我。”他的目光投射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的。 她别开脸,轻描淡写地说着。“你我之间素无瓜葛,我要如何看待你是我的事,申辩也无法改变我对你的看法。” 他兴冲冲地问:“妳对我究竟有何看法,我倒真想知道。” 相思错愕地看着他神采飞扬的双眼,一颗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你——只是一个男人。” “这话太伤人了。”他微带伤感地,极不满意地低嚷。“最起码我也是个特别的男人吧!” 相思不自觉得想发笑,这个念头震惊了她,她飞快地抓起了墙角的竹篓,转身疾奔了出去。 “老天爷,我又说错什么了吗?”桀琅大叫着,急忙跛着脚追出去。“相思,等一下,妳现在要去哪里?” “你别跟过来!”她头也不回地大喊,接二连三的对桀琅动情,让她心中模糊地涌上一股恐惧感,分不清楚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乱走,豹儿则叼着小幼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直晃到了溪水畔,她才停下来,怔忡地望着潺潺流水出神。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对桀琅说个清楚明白,他的存在已经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他再不走,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这个峭壁——”桀琅突然在她身后发出惊呼声。 她回头,看见桀琅仰头望着高插入云的险峻峭壁,惊疑地问她。“妳是在这里发现我的吗?” “不是。”她扬手一指,说道。“是前方一处深潭,倘若你是掉进这条溪水里,就算有十条命也难以存活。” 桀琅放眼望去,但见四周高山环绕,这一处山壁地势尤其凶险,要如何出入是一大难题。 “出谷之路在哪里?”他好奇地四下打量。 相思微微一震,扬起细眉问他。“你现在就想走了吗?” “别担心,我还舍不得离开妳。”他俯下头,目不转晴地看着她,眼中笑意闪烁。 她转过脸,冷冷地说:“你这个人真是惹人讨厌。” 忽然“泼喇”一声,溪中跳起一尾大鱼。 桀琅眼睛一亮,欣喜地笑道:“上回妳煮的鱼汤很好喝,再抓几条鱼来煮好不好?” 相思这辈子唯一煮过的鱼汤就只有那一回,她想不到他会放在心上。 “我不会抓鱼。”她咕哝地说。 “咦!”他忍着笑,惊奇地问。“那么上次的鱼汤是怎么来的?” “捡灰熊吃剩下来的,这种机会很渺茫,所以你别指望了。” 桀琅听了纵声大笑,一对眼睛黑得发亮。 “何必捡熊吃剩的,我抓几条给妳。”他顺手折了一根树枝,站在溪边,凝神细看,一条大鱼游近了水面,他使劲用力疾刺下去,正中鱼身。 相思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相信他居然经而易举就刺中了一条大鱼。 “你……为什么会抓鱼?”她有些发傻地问,在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桀琅又刺了一条鱼丢上岸。 “为什么?”桀琅好笑地看着她。“没想过为什么,这是自小就学会的了,我和敖倪都算得上是抓鱼的高手……”他顿了顿,用力吸一口气,朝她喊。“抓两条应该就够了吧?” “够了。”她咬住嘴唇,把两条鱼丢进竹篓里,心中漾着一股奇异的感觉,桀琅的出现带给她许许多多惊奇和迷惑,她渐渐喜欢有他在身边的感觉了,然而,她不该有这种感觉的,不应该。 “相思,妳先走吧,我想好好洗个澡再回去。” 她听见桀琅的喊声,一抬头,瞥见他已经解开领钮,背拱着,反手卸下了整件袍子,阳光将他的裸身映像成了淡金色,她匆匆偏过脸无法逼视,心更加紊乱了。 她回身疾行,耳际听见哗哗的拨水声,她的面颊变得滚烫,双腿飘软无力,耳里全是自己“咚、咚、咚、咚”的心跳声。 桀琅披着一头湿濡的长发,津津有味地喝着鲜美的鱼汤,相思微偏着脸,悄望着他宝光流动的黑发,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头发也能散放出如此惊心、妖异的美。 “我有一个好朋友叫石擎天。”桀琅笑着说,一脸自得其乐的样子。“他所做的菜道道皆是极品,虽然妳做的菜简单平实,不过却别具风味。” 相思吸口气,经轻地说:“你……明天就走。” 桀琅征了征。 “你的腿已经好了,也该要走了。”她继续说,一边喂怀中的小猴吃果子。 “我是一定会走的。”桀琅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说。“我必须确定几个朋友的安危,不过……我也必须带妳走。” “真是可笑。”她冷哼。“我为什么得跟你走?” “因为我喜欢妳,我想照顾妳。”桀琅清清楚楚地说。 相思失神了一瞬,几次与他交手,已经渐渐习惯了他坦率的言语。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情,而我,不会喜欢你,更不会跟你走。”她刻意无动于衷,轻抚着怀中的小幼猴。 桀琅有些受伤,毕竟这么直接说不喜欢他的女子,相思还是头一个。 “妳不能永远一个人待在这里。”他仍不放弃,试图说服她。“每天晚上听见狼嗥枭啼,妳难道不觉得发悚吗?这个地方其实不见得安全……” “有豹儿保护我,没什么可怕的。”她立刻打断他的话。 “妳难道不曾想过,万一妳的舅舅不再来了,妳该怎么办?”他咄咄逼人。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多虑。”她很快地接口,根本不愿意去想那些问题。” “妳不要只会说那是妳的事、妳的事,从现在开始,妳的事就是我的事了,人与人一日一接触过,一旦动情过,还能够什么都不在意吗?”他语气加重,渴望而痛楚地看着她。“或许妳可以,但我不行!” 她的脸色逐渐苍白,嘴唇颤抖着。“我……我不想听一个痴人说梦话。” “没错!遇见妳以后,我的确变成了一个痴人。”他朝她跨近一步,忽地抓住她的手腕,坚定地说。“你救了我,我也想救妳。” 她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忸怩地说:“我已经说过了,不许你再碰我!” 她扭着手腕,双颊泛着桃红,纯净的眸中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忧愁,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娇羞无助的神态,柔美得令他眩目,他心动得难以克制,不顾一切地俯首吻住她颤动的唇瓣。 相思不动,全身僵硬得宛如石块,她不懂桀琅在做什么,全部的知觉都集中在两人接触的嘴唇上,当桀琅攫住她的舌尖,深深地吮吻时,她所有的气力彷佛一瞬间被抽空了,一股混杂着奇妙、惊惧、昏眩、羞怯的热流,在她体内疾速奔窜,地无助地合上眼,贪溺于这种奇妙甜美的滋味。 相思的柔顺让桀琅狂喜不已,他捧起她脸,指尖轻触她柔细娇嫩的肌肤,更炙热而疯狂地吻着她,情不自禁欲火狂燃。 他拦腰将她抱起,大步走出厨房。 相思感觉身子一轻,这才轰然乍醒,回过神来,她彷佛见到桀琅眼中燃烧着狂野陌生的火花,她感到昏乱和困惑,惊怯地叫着。“你想干什么!” “我想……”他凝望着她,笑容似有若无。“我想和妳结为夫妻。” 她惊呆了,疯狂地挣扎起来。“我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桀琅怕她摔了下来,急忙放她下地,但双臂仍紧紧地箍住她,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不容许她挣脱。 “相思,我是真心喜欢妳,真心爱妳,我希望这辈子每一天都能见得到妳,嫁给我好吗?”他狂乱地低喊,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热切地吻她的唇。 桀琅的话灼痛了她,炽热的吻却沸腾了她的血液,她几乎就要瘫软在他的怀里了,她狠命咬着牙,用尽所有的力气挣扎狂叫—— “我不会被你的甜言蜜语所骗,我才不会像娘那样!” 桀琅第一次听见相思提起她的娘,顿时惊愕地松开了手。 相思剧烈喘息着,奋力推开他,转身拔足狂奔,他发现她冲出了草屋,笔直地朝围篱外冲去,渐渐没入暮色之中,金钱豹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小幼猴不知何时跑到桀琅的腿边,扯了扯他的袍角,无辜地看着他。 他仍昏乱不已,茫然若失地抱起小幼猴,轻轻叹了口气,他懊悔自己的行为太过冲动,吓住了相思。 远方山与树的轮廓渐渐模糊,一丝不安掠过他的心口,他抱着小幼猴,急急忙地提起琉璃灯追了出去。 相思盲目地狂奔着,当她穿过了竹林,才慢慢减缓了脚步,她急喘着,胸腔胀得又热又痛。 她轻轻抬起脸,仰望云雾中似隐若现的月亮,想起方才如痴如狂的景象,整张脸不禁羞得通红,初次被男人拥在怀里,她竟连一丝抗拒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桀琅予取予求,她真不敢相信,自己会臣服在他那种既温柔又粗暴的狂吻里,迷失在他宽阔坚实的臂膀中,而脑子里全然空白。 桀琅蛮横地占据她的心绪,她不知该如何去控制自己的意志,然而在心灵深处,对桀琅的爱却怀着跃跃欲试的心情。 爱?那是谁想出来的陷阱,她不能被诳骗了。 不远处,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战栗的嗥叫声,相思悚然而惊,|奇+_+书*_*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眼前树影摇动,黑夜森森。 平时,只要在日落之后,相思绝对不会离开围篱,但是今天她却忘了这个天大的禁忌,居然跑进了这个充满危险之地。 狼嗥声更近了,相思吓出一身冷汗,汗毛根根竖起,她僵硬地回过身就跑,敏感地听见身后传来嘶嘶声,她吓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猝然间,几头饿狼朝相思扑将上来,相思惊叫出声,眼前突然飞窜过一道金黄色的豹影,一声咆哮怒吼,迅捷地咬断了一头狼的咽喉! 血的气味刺激了狼群,狼群将金钱豹团团围住,纷纷咧开了嘴,露出白森森的长牙,张牙舞爪地朝金钱豹扑上去乱咬。 相思背抵着树干,骇惶失措地盯着奋战中的金钱豹,狼群初时还惧怕金钱豹,但交手后才发现金钱豹的前腿有残疾,根本不及狼群的灵敏,终于,金钱豹渐渐不敌饿狼狰狞的嘶咬,已经遍身鲜血淋漓了。 “豹儿,快逃啊!”她惊惧地大喊着,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浑身瑟瑟发抖。 她看见金钱豹的后腿一被咬住之后,瞬息间,群狼蜂拥而上,金黄色的豹身渐渐没入狼群的利齿中。 预感成真了! “豹儿、豹儿——”相思凄厉地尖叫,她悲痛得泪如雨下,整个身子都在剧烈的战栗和痉挛。 “相思,快爬到树上去!” 她突然听见桀琅大吼的声音,泪光迷蒙中,她看见桀琅迅速地冲向她,一把抱起她飞窜上高高的树枝,藏匿在叶丛中。 她惊骇得失去了神智,双臂反射地抱紧他,死命地抱紧他,她惊恐地噎着气,忽然“哇”地大哭出声,全身发抖,泪如泉涌。 “豹儿死了、豹儿死了!”相思恸哭失声,她疯了似的捶打着他,厉声哭喊着。“是你害死了我的豹儿、是你害死了我的豹儿……” 桀琅静静地将她圈抱在怀里,任由她去捶打发泄,在他心里涌上一层极深的痛楚,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了,让人猝不及防,他很清楚豹儿在相思心中的地位,也很能体会她骤然失去豹儿的心痛。 狼群吃掉了金钱豹,一只金钱豹显然喂不饱一群饥饿的狼,狼群仍发出狰狞可怕的嗥声,在他们躲藏的大树下环伺着,没有离去。 桀琅轻轻抚慰着她,仍止不住她凄厉的悲声,她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哭到整个人趴在他臂膀上干呕起来,这才昏昏沉沉地止住了哭。 “你害死了我的豹儿……”她反复地哭喊着这句话,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来了。“如果不是你,豹儿也不会死,这一切都该怪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浓眉紧锁,伸手轻抚着她的发。 “你什么都不要说。”她挥开他的手,滴着泪,硬着声音无理哀求着。“你把豹儿还我、把豹儿还我……” 他心痛地看着她,紧紧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丝,长长一叹。“妳的豹儿已经死了,我……无法还给妳,但是妳放心,今后我会代替他来保护妳,绝不会让妳孤单,绝不会让妳受到一点伤害。” 相思失神地呆望着他,黑夜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颊畔的金豹剎那间变得灵动鲜明,栩栩如生。 第四章 桀琅将金钱豹的尸骨埋在葛颖蝉的坟旁,葛颖蝉的坟士没有碑,只是一个微微突起的小土丘,不细看,不会知道是座坟。 桀琅站在相思身旁,问道:“妳娘是怎么过世的?” “生病。”相思飘忽一笑,云淡风清地说着。“我娘犯疯病,一天夜里,她冲到竹林里淋了一夜的两,清晨我把她找回来时,就已经病得很厉害了,背她回草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桀琅呆视了她半晌,豹儿的死,让他看见了她脆弱无助、彻底崩溃的一面,那么她娘死时,她又是何种惨况?! “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轻轻地问。 “应该快三年了吧,记不清了。”她平静地说。 “是妳葬了妳娘吗?”他直直望进她眸底的最深处。 “我娘死后五天,舅舅正巧来看我们,便帮忙葬了。”她偏过脸,往旁边走开一步,倚着一棵老松,恍然地低语。“舅舅……真的不再来了?” 桀琅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是冰凉的。 “跟我走。”他认真地说。 她飞快地抽回手,冷冷地说:“为什么我得跟你走?” “妳身边已经没有能让野兽畏惧的豹儿了,而且我发现这一个月以来,群聚在山里的野狼数量愈来愈多,再不走难道想死在这里吗?”他的声音愈来愈高亢。 “死就死,有什么可怕。”她淡淡一笑。“娘不也死了吗?我能和她死在一起也好。” “说什么傻话,我说过要代替豹儿保护妳,就一定做得到,我怎么能让妳死在这里,无论如何妳都得跟我走。”他的话有着咒誓般的决心。 “那是不可能的事……” “有可能。”他打断她,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我、一、定、要、带、妳、走。” 她静默,不以为然地微笑着。 “我说到做到。”桀琅再次强调,并加上威胁。“我有绝对的能力带走妳。”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瞅见他的眉端唇角,有着坚毅的决心。 蓦地一阵风吹过,两个人的发丝随风轻扬、回旋,一经络地缠绕在一起,相思看见自己与桀琅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心中大受震荡,倒抽了一口气。 桀琅鬼鬼一笑。“我们注定要当一对结发夫妻了。” 相思急切地分开两人纠缠的发丝,不禁开始惶乱忧惧着——娘死了也还疯吗?竟然还这样对她恶作剧? 她极目凝望远方,缓缓地开口低喃道:“我不会跟你一辈子的,你要带我出谷也行,但我要去找我的舅舅。” 桀琅注视着她,轻轻撩起她额前一络头发。 “好。”他的语气既坚定又温柔。“我可以带妳去找妳的舅舅。” 出谷前,相思只带了几件衣物,把小幼猴放回猴群中,之后便领着桀琅到了峭壁下,桀琅怎么也想不到出谷之路,竟然是峭壁下的一处洞穴。 洞穴狭长窄小,只够一个人侧着身走,桀琅紧紧拉住相思的手,在黑黝黝的洞穴中走了约莫十余丈的路,才见到一丝光亮透进来。 “就快出谷了。”桀琅惊喜得大叫。 “等一等!”相思扯住他,不安地蹙起眉。 “累了吗?”幽暗中,他看不见她的不安。“是我疏忽了,走了好几个时辰,妳一定是累了,休息一下再走。” “我……”她欲言又止,谷外的一切让她害怕,她不禁心慌慌而意惶惶。 桀琅了解她胆怯起来的微妙心情,温柔地将她的双手包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柔声劝慰。“不必害怕,有我陪着妳,我不会放妳孤单一个人。” 相思觉得眼中泛起一阵酸楚,桀琅的声音在静寂的洞穴中低低绕着,焦虑不安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了,面对茫然不可知的未来,她连自己也未曾察觉地依赖着他。 当他们拨开密密的树丛走出洞口,夕阳正缓缓坠落,整片天空像似燃烧着的火焰,耀眼辉煌。 前方是迂回曲折的山间小径,路径旁开满丛丛山茶花,迎风掀飞,似有若无的香甜气息飘浮在空气中,相思不自禁地惊叹着。 桀琅全然不把这方景致看在眼里,他眼中所见的仅是相思那张被夕阳映照得发亮的脸庞,光采焕发,将绛艳的山茶花比得黯然失色。 “我带妳去无忧谷,那里的花更多、更美。”他温柔地凝视她,声音轻得彷佛怕吓住她。 相思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低低地说:“我不去无忧谷,你要带我去找舅舅的,不是吗?” “我很记挂敖倪和擎天的安危,能不能先陪我到无忧谷看一看情况再说?”他放柔了声音,软语和她商量。 她的面容僵了僵。“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开始欺骗我了。” “我没有欺骗妳。”他急促地低嚷,情急之下只好妥协。“好吧,先带妳去找妳舅舅,妳舅舅住在哪里?” “我只知道他住在石梨城。” 桀琅一听,颇为讶异,石梨城就在无忧谷那座山下,离此亦不远,他与敖倪、擎天最常到石梨城置办日常所需的用品,他心想,这样也好,也许能探得一些敖倪和擎天的消息。 “石梨城那么大,什么里、什么街知道吗?”他耐心地问。 “我只知道石梨城。” 桀琅古怪地盯着她,慢吞吞地说:“这下可完了,挨家挨户去找,哪年才能找得到?” “那我回去了。”相思转身便走。 “等等!”桀琅拦住她,忍耐地叹了口气说。“既然是我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得到,走吧,我们就到石梨城去,就算挨家挨户,也要找出妳的舅舅来。”说到此,他顿了顿,自嘲地一笑,低声叽咕着。“敖倪他们若是知道了这事,肯定会说我重色轻友,我整个人全栽进妳的手里了。” 相思抿着微微含笑的唇,将笑意紧紧压在齿缝中,桀琅捕捉住这一瞬间,虽然只是一个缥缈如烟的笑,就足以让他醺然欲醉了。 “相思,妳笑了?”他轻轻托起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柔声央求着。“再笑一次。” 相思帘子一样的长睫毛微微轻颤着,她飞快地低下头,回身从他占有似的双臂中逃了出去。 她站在山道上,静止不动,低低地问:“石梨城往哪里走?” 桀琅苦笑着,相思刻意将自己隐藏在轻烟薄雾中,当他好不容易在迷雾中寻到她,她又立刻躲到云雾深处里去。 寻觅、等待,是多么磨人的心情,但他决定继续寻觅,直到有朝一日,从云雾深处寻到她的一颗心来。※※※ 黎明天九时,桀琅和相思下了山,不多久便进了石梨城,看见一个小小的市集,摆满了各式各样吃食的摊贩,吆喝叫卖着。 “让开、让开……” 一个推着车子,长满钢丝般虬髻的男子大声呼喝着,桀琅将相思拉到一旁,相思看见车子上堆满了宰杀的猪羊,接着走过的一只毛驴背上歇着两大袋面粉,相思的好奇心大起,她放眼望去,看见街道上挂着竹板、布帘,写着“果子行”、“蟹行”、“米市”、“麦面”、“鲜鱼行”、“香水行”…… “什么是“香水行”?”相思好奇地问桀琅,掩不住兴奋之情,脸上漾起一丝红晕来。 “那是澡堂,专供男人泡澡用的。”桀琅笑答。 “是吗?”她左顾右盼,对事事物物都充满了新奇,她站在布行前,看着做裁缝的师傅穿针引线,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桀琅身上的袍子,轻声叹道:“原来我的针线这么不如人。” 桀琅正要接口,忽然听见一声雷劈似的大喊—— “是豹子桀琅啊!” 相思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男子从“香水行”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桀琅,兴奋地大喊着。“这么久不见,你到哪里去了?俺的香水行没你来凑热闹可真无趣,你失踪这些日子,可把朱雀街上的姑娘们给想死了……” “大宝!”桀琅急忙摀住他的嘴,一径挤眉弄眼,把话题转了开来。“我正想去找你,闲话别多说,快告诉我可有敖倪和擎天的消息?” 名叫大宝的矮胖子瞥见站在桀琅身后的相思,立刻睁大了眼睛,附在桀琅耳边嘻嘻笑着。“原来新欢美得像仙女,怪不得怕俺说哩!” “知道就行。”桀琅瞪着他,警告地说。“她和一般姑娘不一样,万一把她吓跑了,你绝对找不出一模一样的赔我,听清楚了吗?别扯我后腿。” “知道了、知道了。”大宝摇头晃脑地道。“至于你问的事,两天前有人看见擎天上山了,可是从一个月前就没有人再看见过敖倪,这是怎么回事呢?你和敖倪出了什么事吗?”大宝反问。 桀琅陷入了沉思,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大宝,山魈就是他和敖倪的化身,但是这么一来,更多的疑问也无从问起了。 “你知不知道石梨城中有个叫葛颖飞的?”他只好随口问起相思的舅舅,本以为一定是大海捞月,想不到大宝居然点了头。 “葛颖飞的儿子得罪了史雷公,被史雷公打得奄奄一息,史雷公还扬言要抓葛颖飞的女儿当小妾,这件事情石梨城中谁不知道,不过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大宝滔滔不绝地说着。“葛颖飞可怜了,带着全家老小连夜仓皇出逃,听说逃往东北关外去了。” “逃往东北!”桀琅大吃一惊,回头望了相思一眼。 相思的眼瞳黯淡了下去,眉尖轻轻蹙了蹙,整个人发起呆来。 “上俺家住几天吧?”大宝慰热地笑问。 “多谢你的好意,我急着上山找擎天,不能打扰了。”桀琅笑了笑。 “那好吧。”大宝又贴在他耳边叽哩咕噜着。“快点走也好,省得碰上朱雀街的姑娘,准会把你剥下一层皮来。” 桀琅瞪大了眼睛,他可不想让相思看到那种场面,急忙向大宝借了三千文钱,带着相思往上山的路走。 “妳现在有什么打算?”他问。 相思毫无头绪,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她茫然地问:“东北远吗?” “很远,骑快马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 “那……就去东北吧?”她静静地接口。 桀琅深深吸气。“妳真的要去东北?大老远去找妳的舅舅有什么意义?妳知道东北有多大吗?东北比石梨城大上几百倍,想找一个人比登天还难,妳知道吗?” “我没有别的选择。”她嗫嚅着。 “妳有。”他急切地、一连串地说。“妳明明可以选择我,可以嫁给我,可以跟着我,何必千山万水追去东北,去投靠一个不一定能带给妳幸福的人。” 相思面颊上的血色褪去,桀琅的一番话震动了她,她扭绞着衣带,一种说不清楚的酸楚感自心底漫淹了上来。 “相思——”他轻柔地唤她,专注地凝望着她。 他眼中盛着千万种细腻的真情,相思觉得自己就要陷进去了,陡地,一阵清脆甜腻的喊声惊住了相思—— “桀琅、是桀琅!” 此起彼落的尖叫一声声传过来,桀琅脸色大变,抓起相思拔腿就跑。 相思被动地被桀琅拉着跑,疑惑地回头望去,赫然看见三个盛妆打扮的艳色女子一路追着他们,口中娇唤着桀琅的名字,她的眼蓦地阴暗沉郁了。 她从桀琅手中奋力挣脱,停下来,怒视着他。 “她们是谁?”她咬着牙问。 桀琅冒出了冷汗,岂能对她说明真相,他真恨自己以前为什么老爱和青楼艳妓调笑,现在可尝到苦头了,听见娇媚的喊声愈来愈近,他急得几乎跳脚。“我们先走,有机会再向妳解释,好不好?” 他伸手拉她,她冷着脸拂开,固执地又问:“是妳的妻子吗?” “不是!”他大叫。 一阵延迟,蝴蝶般的女子如飞追至,纷纷张开双臂抱着桀琅,嫩绿、粉黄的各色蝴蝶痴缠在桀琅身上,面容冶艳,笑声宛如一阵狂风吹过的银铃,清脆悦耳,却惊心动魄。 “桀琅,你可出现了,有了新的姑娘,就不睬我们了吗?你可真坏,好坏的豹子哥,坏心眼的男人……”蝴蝶姑娘们交相嗔怨着,纤纤手、点点唇,一一落到了桀琅的脸上、身上。 相思毕生也不曾见过如此放浪的阵仗,屈辱蓦然来袭,让她无从挣脱与逃避。 尽管看见桀琅尴尬狼狈地推拒着,也不能挽救相思饱受屈辱的感觉,莫名的愤怒排山倒海地淹没了她,她惊怒得浑身发颤,情绪整个崩溃决堤,她心里像被锥子戳刺似的悔恨不已。 她痛骂着自己,怎么能相信他?她差点就要相信他了! “你们别胡闹了,快放手!”桀琅费尽全力想从花蝴蝶中挣脱而出,瞥见相思冷寒的目光,心底一丝恐慌飞闪而过,他急着想解释。“相思,妳听我说……” 相思掉转身子,步履飞快地奔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只想将充塞在胸腔那种挫伤和绝望全部发泄出来。 桀琅急忙推开软倚在他身上的花蝴蝶们,一颗心悬吊了起来,急追相思而去。 “喂,豹子哥,要记得来看我们” 妖娆的笑声半带促狭,半带嘲弄,缥缈遥传,相思如被针刺,跑得飞快,直到完全听不见为止。 桀琅追上相思,扯住她的手臂,焦虑地低喊。“相思,妳误会了,她们真的不是我的妻子。” 相思跑得胸口快要炸开来,整个人晕眩得几乎站不住,她低着头,难受得靠在桀琅的胸膛上拚命喘气,急促地深呼吸,终于她恢复了镇定,心头的痛楚也有些疏散开来了。 “好些了吗?”桀琅轻拍着她的背,怜惜地说。“妳跑得这么快,我差点以为就要追不上妳了。” “不是你的妻子?”相思抬起眼睫,木然地看着他。“既然如此,为何与她们那么熟?” “以前常到石梨城买东西,也常经过朱雀街,久而久之,就认识了朱雀街的姑娘,她们是青楼女,绝不是我的妻子。”他轻轻地解释,试图使她明白。 “青楼女?”她蹙了蹙眉。 “那是个为了银两而取悦男人的行业。”他解释得很含蓄。 “你会给过她们银两?” “没有。”他郑重否认。 “那么,她们为何想取悦你?”她倒想听听他如何自圆其说。 桀琅一时语塞,接不上话来。 “因为她们喜欢你,是不是这样?”相思冷笑着。“或者,你刚刚对我说的话,也曾经对她们说过?” “从来没有,那些话我只对妳一个人说……” “你要对多少人说都与我无关。”相思冷冷地打断他。“男人不都是这样,丑行被揭穿了,也还能若无其事地狡辩。” “妳非要这么说,我也百口莫辩。”他耸耸肩,转念一想,笑意不受控制地从眼角眉梢满溢了出来。“不过,我倒是很高兴妳会为了这件事而吃醋,可见得妳也不是那么不在意我,我真的很高兴。” “真是可笑。”她嗤之以鼻,语气不愠不火。“我不会被你欺骗,也不想欺骗你,不要在我身上枉费力气了,你找不到情和爱,也找不到相思。” 桀琅扬高了眉,低沉地经笑着。 “妳以为自己掩藏得万无一失吗?”他专注地凝视她,细读着她的心事。“妳把爱情和相思藏起来了,我会慢慢去找,用我一生的时间来找,总会找得到。” 相思微微一震,她的信心又被桀琅摧折了,世上真有如此痴执的男人吗?她实在不敢相信。 “一生的时间?”她合上眼,叹息着。“不累吗?” “也许,总有一天是会累的。”他的目光真挚、温柔、细腻,声音充满了感情。“但是相思,遇见妳的这段日子,是我今生以来最美的部分,纵使再累,我也不愿放弃。” 相思有一瞬间的晕眩,怔怔看着桀琅深邃迷人的双眸,所有的防备之心都支离破碎了,她无法忽视心中隐密热切的盼望,被他打动的心湖,正细细地泛起甜蜜的波澜。 她微偏头,然后转身,带着浓浓的鼻音说:“也好,你来找吧。” 桀琅大喜过望,虽然只是一句难以捉摸的话,听似无情却还有意,然而,他了解相思,能得到这样一句话已是不易,他获得了激励与鼓舞,尽管只是云淡风清似的一句话,他已得到莫大的满足。 桀琅买了两匹马代步,允诺相思,到无忧谷寻到敖倪和擎天以后,就陪她到东北关外找她舅舅。 两人进了无忧谷,相思惊诧地看见满天飘飞的花瓣,雪样的花从她眼前飘飞而过,在微风中回旋着。 “这里……就是无忧谷?”她惊叹。 “是啊,花都谢了。”桀琅轻轻响应。踏进无忧谷,几乎走远了的情绪纷纷回来了,变得尖锐而且清晰。 他们策马越过小溪,当桀琅无意间发现一件白袍落在泥地上时,神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那是敖倪的白袍子,应该是掠晒在石屋前,被风吹到这泥地上来的,以袍子脏污的程度来推测,敖倪、擎天和丹朱应该早已不在无忧谷了。 桀琅远望着石屋,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狂风破空而来,把飘落在地上的花瓣吹得零乱四散,相思完全迷眩于这样凄楚而怅然的情绪中。 突然间,相思彷佛看见在花雨漫飞的桃树下,站立着一个纤瘦的人影,伸着手盛接缤纷的落花,乌黑的长发、月白色的衣角,在风中款款地飞扬着,她几乎忘记了呼吸,怔怔地看着,只觉得是梦。 “你看见了吗?”她转过脸问桀琅,声音轻如耳语,深怕惊扰了什么。 桀琅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脸上随即绽出惊喜的笑容,他飞快地跳下马,狂奔过去,一路大喊。“擎天——” 擎天回身站定,惊愣地看见桀琅,尽只一瞬,两人已经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个景象慑住相思,她知道桀琅口中的擎天是谁,那是个再耳熟不过的名字,但令她不敢相信的是,转身、回眸、微笑,那张美得眩目的脸庞,竟然会是一个男人所拥有的! “擎天,你没事吧?”桀琅仔细打量着他。“敖倪和丹朱呢?” “我很好,但是敖倪下落不明,丹朱则被敖仲抓回去了。”擎天说。 “这是怎么回事?” “官府已经知道你和敖倪就是山魈了,曾经带兵把无忧谷彻底搜查过,我则因为听见丹朱的喊声才急忙逃走,这一个月来,我到处打听敖倪和丹朱的消息,只知道丹朱被敖仲带回汴京的敖府里,可是敖倪却不知所踪,狱卒只透露他伤得很重,不知道能不能活命。”擎天一连串地叙述着。 桀琅眉头深锁,震怒不已。 “看来这一切都是敖仲搞的鬼。”桀琅咬牙切齿,白牙缝中迸出几句话来。“我岂能善罢干休,敖仲加诸在我们身上的痛苦,我都要一并索讨回来。” “你打算怎么做?”擎天静静看着他。 “当然是到汴京找敖仲算帐,如果敖倪真的死了,我要把敖仲的骨头一根根折下来,让他一命抵一命。”桀琅紧握拳头,阴郁地一笑。“我也一定要帮敖倪把丹朱抢回来,怎么能让敖仲这家伙白白占丹朱的便宜。” “好,我跟着你,你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擎天朝他笑了笑。 桀琅点点头,转身将擎天拉到相思面前,喜孜孜她笑说:“擎天,来见见这位姑娘,她叫卓相思。” 擎天一直没有发现还有外人,当他凝神细看,才发现有个娇小枭娜的女子,静静立在一匹高大的骏马旁,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清灵澄净的面颊,纤腰窄小得不盛一握,娇柔得宛如刚出蕊的花瓣。 那份未修饰的清雅灵秀之气,让擎天的胸口紧了紧,他看了桀琅一眼,满腹疑团,但见桀琅唇边出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忽然明白了,瞬间,心口彷佛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好痛、好痛。 他直视着相思,笑了笑,暗里却是五内如焚。 相思定定地与擎天对望,她有些疑惑,俊美得魅惑人心的擎天,为何眼光冰冷如刀剑,让她的背脊泛起阵阵寒意。 她局傲地抬起下颚回视擎天,一副不服输的姿态,她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只知道自己此刻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唯有全神贯注,才能抵挡得住擎天眼中的酷寒。 第五章 汴京 桀琅、擎天和相思三个人投宿在离“敖府”不远的小客栈里。 一路上,相思将桀琅和擎天的对话拼拼凑凑起来,才终于知道敖倪和梅丹朱的关系,原来敖倪和梅丹朱自童年便相识了,当敖倪的娘不得已必须带他迁离时,敖倪将随身佩带的金锁环当成定情之物送给了丹朱,誓言会回来娶她,然而经过了十年,敖倪的挛生哥哥敖仲竟阴错阳差出现在丹朱眼前,丹朱不疑有他,应允了敖仲的婚事,敖倪震怒之下,从敖仲迎亲途中掳走了丹朱,两人在无忧谷结为夫妻,从此引发一连串的祸端。 敖仲设计圈套诱捉敖倪和桀琅,敖倪受了重伤被官府抓入大牢,而桀琅掉落悬崖,丹朱则被敖仲软禁在敖府。 相思不知道这世间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对敖倪和敖仲好奇不已。 这天,他们发现“敖府”异常混乱,奴仆们纷纷变卖贵重家俬,桀琅和擎天到处打听,才知道敖家准备搬离汴京。 擎天决定趁乱混入“敖府”,见一见被敖仲软禁的丹朱。 当擎天将又黑又长的头发缩出一个简单的髻,穿上轻柔的丝绸裙幅时,相思被擎天似男似女的容貌给震慑住了,她想不到擎天扮成女装之后,竟然嗅不出一丝男子气息。 桀琅左右端详着,笑说:“擎天当个男人真可惜,若是个姑娘,早几年我就被他迷倒了。” 擎天似有若无地一笑。 这夜,擎天从“敖府”带回令人惊愕的消息—— 他对桀琅说:“听丹朱说,敖倪身负重伤带着她逃出敖府,不过才二日就被官差追上,敖倪中了一箭,甚至还被灼伤了双眼,被官差弃置在荒山,只把丹朱一个人抓回去。” 桀琅一听见敖倪可能被人害死在山里的悲惨遭遇,遏不住暴怒填膺。 “这个敖仲,简直是心狠手辣。”桀琅怒不可抑。 擎天咬着牙,忧心如焚。“敖倪受了重伤,如何在荒山存活……” “想不到,一个算命的话居然应验了。”回想起敖倪对他们说过的宿命,桀琅觉得毛骨悚然。 擎天看着他,蹙眉轻叹。“龙辰虎日出生的双生子,终其一生都会相争相斗,这种宿命之说实在太离奇。” 相思听不懂他们的对话,静坐在一旁。 “上一回,敖仲坑陷敖倪顶替他入狱,这一回为了抢回丹朱,不惜将敖倪碎尸万段而后已,如果他们兄弟一出生就注定要自相残杀,这样的宿命也未免太可怕了。”桀琅顿了顿,很忧心。 “明天我们就到敖倪失踪的地点寻一寻,不管敖倪是生是死,我们都要找到他,至少给丹朱一个交代,就算要找敖仲报仇也有证据。”擎天说。 “好,明天就去找敖倪。”桀琅深吸口气。 “三天后,敖府一家会动身到南方,届时我们就把丹朱劫走。”擎天说。 桀琅点点头,沉吟着,转过头来对相思说:“相思,这两天我和擎天上山,妳在客栈里等我们回来,好吗?” 相思默默啜着茶,无可无不可。 她静静思索着这些明明与自己无关的人,却因为桀琅之故,她必须与敖倪、丹朱和擎天这几个人扯上关系。 桀琅的出现,改变了她这一生懵懂的岁月,接触的人愈多,愈让她惶惑不安,心中彷佛有着重重迷障,穿越不过。 另一个陷入迷障中的人是擎天,而令他陷入迷障中的人就是相思。 擎天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在生死关口初见桀琅的情景,桀琅将奄奄一息的他抱进了无忧谷,那时正是花开的时节,满山遍野的花正开得颠狂。 自此,擎天便迷恋上了桀琅。 是桀琅不安定的狂情使他着迷,他特别喜欢看着桀琅吃他做的菜时那种明亮的表情,喜欢看桀琅与姑娘们调情时那种放肆的风流,喜欢桀琅游戏人生的爽气。 向来,桀琅爱与姑娘们调笑,是为了看女人狂恋他时的面容,从未曾爱上过任何一个女人。 擎天天真地以为,只要将一切的心事妥善埋藏,便能与桀琅一生相伴,没料到卓相思的出现,让他确知了一件事,他和桀琅的关系,并不是日升月落恒久不渝的,这种关系的转变,让他痛苦不堪,尤其看着桀琅以前所未有的态度苦苦追逐卓相思时,他心碎得几乎要崩溃。 相思在客栈里静候着桀琅和擎天,当他们带回一名眼睛缠裹着白布的男人,她才终于知道,原来这个男人就是敖倪。 敖倪,另一个不同于桀琅的男人,他的额角上纹着一条淡金色的飞龙,因灼瞎了双眼而蒙上白布,模样修长清俊,文雅斯文,说话的声音柔和温煦,与侠骨柔肠的桀琅那种爽朗潇洒,和擎天令人迷魅的阴柔之气都截然不同。 当他们顺利将梅丹朱从敖仲手中带走,送到敖倪身边时,相思看到了一段令她动容的爱情。 见到了梅丹朱,相思发现她也是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女子,巧笑倩兮,含情带愁的眼眸,温婉柔顺的笑容,像一朵鲜妍的春花。 相思从不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 她唯一知道的爱情,是母亲那段历经荆棘坎坷,受尽严酷的打击,最后所谓的爱,仍只是个虚无的幻象,瞬息间灰飞烟灭。 但是,在敖倪和丹朱的身上,她看到了另一种模样的爱情。 在永安镇的酒楼里,相思脸色宁静,倾听着每个人讲述突遭意外的经过,那些事件都与她无关,她完全是个局外人,也不懂得如何与一群人相处、谈话,只能淡漠地倾听着,闲闲地响应。 当她说出自己一辈子都不嫁人时,敖倪和丹朱都有着极大的错愕。 “是啊——”相思不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冷冷地说。“我娘说了,这世上没有一个好男人,男人对女人总是见异思迁,而女人却得费尽千辛万苦来百般讨好一个男人,结果赔上一生还落得一场空。” 相思话一说完,就看见丹朱脸色一僵,无措地看着敖倪,而敖倪若无其事的,全然不为所动。 她忽然看见丹朱微微一笑,娇静地说:“不,敖倪是好男人,敖倪自十二岁起就只爱我一个人,十年来都不曾改变,以后也一定是如此。” 敖倪虽然看不见,却能精准地抓住丹朱的位置,深情地凝望她。 相思第一次以认真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人,假若不是亲眼目睹,她绝不可能相信世上竟有敖倪这样专情的男人,能对丹朱的深情十年不变,如此瑰丽缠绵。 她情不自禁地望了桀琅一眼,发现他正以火热的目光注视着她。 同样是男人,自己的父亲也做不到敖倪这一点,桀琅又能办得到吗?她不免心存怀疑。 “不是每个女人都有妳这种好运气。”相思对丹朱说,也是有意无意地想说给桀琅听。“我若是妳,也会嫁给敖倪这样的男人。” 相思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有多严重,竟惊住了在场的三个人,她看见敖倪表情微愕,丹朱吃惊,而桀琅则是如遭电击般地直跳了起来。 “妳可千万别喜欢上敖倪!”桀琅气急败坏地嚷。 “像你这种急躁轻浮的男人是最靠不住的了,喜欢上敖倪总比喜欢上你强。”相思忍不住,还想激他一激。 桀琅果真急坏了,敖倪识趣地带丹朱回房,留给桀琅去尽情发挥。 相思掉头回房,桀琅急迫在她身后拚命缠问。 “相思,妳不是真的喜欢敖倪吧?妳是随口说说的,对不对?” 相思压抑着笑意,一径不睬他。 “相思,妳别是太久没出谷了,见一个男人就爱一个。”桀琅紧跟着她,深遂的眼神密不透风地盯住她的眼睛。 她微嗔。“你胡说,我几时见一个、爱一个?” “妳明明心里爱我,现在看见敖倪就变心了。”他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霸道地将她拥入怀里。 相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被桀琅紧紧拥抱的感觉异常甜蜜,他的气息、他的心跳,都让她整个人轻飘飘的,昏眩不已。 “你别忘了,我说过这辈子不嫁人的。”她稳住心跳,用力推开他,瞥见他颊畔的金豹纹,心中微微一动。“我只当你是豹儿的替身,没有所谓爱与不爱,更没有所谓的变不变心了。” “妳只要告诉我,妳对敖倪并不是真的感兴趣。”桀琅仍不死心地追根究柢。 相思抿着唇,凝睇着他,轻轻地说:“我羡慕丹朱,如此而已,其它的随你怎么去想。” 桀琅释然地笑了。“妳不必羡慕丹朱,妳拥有的不比她少。” “若我一辈子不嫁人,你也会愿意一辈子陪我?”她幽幽轻问。 桀琅沉稳地点头。“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我一点也不在乎,这辈子妳可能不放心嫁给我,但是我会一直跟着妳,把我自己深深刻在妳心里,到了下辈子,或许妳就会愿意嫁给我了。” 相思征征地看着他,心口漫过一股暖流,连思绪都飘渺了。 是敖倪和丹朱深情缱绻的模样打动了她吗?她竟忽尔渴望起爱情的甜蜜。 在桀琅和敖倪的商议之下,一行人决定动身前往东北,一来为了让敖倪和丹朱尽可能地远离敖仲;二来则是为了替相思寻找她的舅舅。 往东北的途中,擎天在一处榆林中捡到了一个几乎饿死的少女,名叫杜若若。 杜若若年仅十六岁,模样长得玲珑剔透,矫小可爱,因被继父卖进大户人家当侍妾,惊恐得逃出来,一路没有东西可吃,便饿昏在榆林里。 丹朱极喜欢若若,决定把她带在身边,若若除了在擎天的面前会羞涩仓皇得抬不起头来,平时见了其它的人,总是哥哥、姊姊地喊,娇俏可人至极。 和一群人相处,桀琅整个人是兴奋愉悦的,但相思却渐感疲累,虽然敖倪和丹朱都对她真诚以待,也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擎天的存在却让她惴惴难安,他眼中刻意的轻视和敌意,都让她喘息困难。 一路上,相思倾听得愈多,精神就愈耗弱,她彷佛觉得自己不曾在这个世上存活过似的,什么事都不懂。 她愈来愈安静,放任魂魄游离出身体,彷佛只有如此,她才能少受一点折磨。 桀琅细心的看出来了,过了十渡,敖倪和擎天决定定居下来,而他则选择陪相思到东北关外探寻她的舅舅。 相思紧绷的心绪终于释放了,她开始倚靠桀琅,开始希望,这世上能不能就只有她和桀琅两个人就好。 虽然不信男人。相思却止不住渴爱的心,止不住想要桀琅的欲想,被桀琅痴心追逐时,有种无法言喻的、细微的甜蜜,她愈来愈喜欢这样的感觉,愈来愈喜欢被桀琅全心全意的追逐了。 入秋了。 桀琅和相思离开十渡后,沿途每经一处酒楼茶馆,必会探询葛颖飞的消息。 日落后,他们到了龙泉镇,穿过一道龙津桥,相思看见一幢幢灯火辉煌的酒楼,张灯结彩,旗帜飘扬,看上去美轮美奂。 “那是什么地方?”相思好奇地问。 “不适合妳去的地方。”桀琅轻笑着。 “哦!”相思若然若失地应了一声,惋惜地说。“那幢楼真美,可惜不适合我去,想必又是一个男人玩乐的地方了。” “妳倒是提醒了我,既然是男人玩乐的地方,就值得去探问一下,毕竟葛颖飞也是个男人。”桀琅勾起唇角轻笑。 “我舅舅是个正人君子。”她正色说道。 桀琅耸耸肩,表情不以为然。“妳别太小看正人君子了,说不定那幢酒楼里全都是正人君子,妳在这里等着,我去问问就回来。” 相思站在桥边,看着桀琅跑进金碧辉煌的酒楼里,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桀琅出来,忽然间,天空飘下细细的雨丝,她愈等愈感到心慌,又无处避雨,只好走过去一探究竟。 一走到酒楼门口,相思便觉得目眩神移,眼花撩乱。眼前三层楼高的酒楼内珠帘秀幔,灯烛闪耀,有人浅斟低唱着“渭城三叠”,天井中站着数十个珠翠环绕的艳妆女子,彩衣飘飘,鲜艳夺目,一径软倚在饮酒作乐的男人身上。 相思局促地站在大门口,浴在雨水中,不安地朝里张望,忽然听见桀琅大声嚷嚷的声音。 “姑娘们、小美人,小爷有机会再来,你们松一松手……” 相思看见桀琅懒洋洋地拂开偎靠在他身上那些袅娜多姿的女子,从容不迫地走出来,见相思愣站在大门口,急忙把她拉到一边。 “在桥上等我就行了,为什么走过来?奇QīsuU.сom书”他边说边回想着自己刚刚有没有做出放浪的行为。 “因为下雨了,你感觉不到吗?”她强忍不悦,但咬牙说话的声音仍泄漏了秘密。 桀琅这才发觉相思的头发已经微湿了,急忙四下打量,拉着袖子替她遮雨。 “快找地方躲雨,雨好象下大了。” “急什么。”她咬了咬唇,轻轻地说。“你叫任何一个姑娘小美人,我都不会在意的。” 桀琅一听,不自禁在心里咒骂自己嘴贱。 相思突然瞥见他颊畔的金豹上印着一个胭脂唇印,忍不住有气。 “把脸擦擦。”她移开视线,藏不住怒意。 桀琅疑惑地擦了擦脸,擦下一抹红胭脂来,他尴尬地呆了呆,索性哈哈大笑着,自我解嘲。“那些姑娘非但赚不到我的钱,还白白浪费了胭脂,吃亏不小。” 相思瞅着他率性的笑容,简直生气不起来了。 “除了赚到胭脂,还赚到了一身香气,收获很大啊!”她瞪着他。 他有趣地欣赏她嗔怒的表情,神秘地说:“还有一个更大的收获。” “什么?” “听说有个叫葛仲翔的男人夜夜到这酒楼买醉,而葛颖飞曾经到这里替他还过帐,据酒楼的姑娘猜测,葛仲翔应该是葛颖飞的儿子。” “买醉?还帐?”相思满脸困惑,对她而言,这是多么陌生的字眼。 雨愈下愈密了。 “今晚我们就在这街上投宿,等葛仲翔或是葛颖飞出现,妳说好吗?”他征询她的意见。 相思被动地点点头,她没有想过会这么容易就找到舅舅,也没有想过万一真的找到了舅舅,舅舅愿意收留她吗?而桀琅呢?会回到十渡找敖倪和擎天吗? 她突然在意起桀琅心中的想法,以前不遗余力地想赶走他,现在,却为了他是否会离开她而忐忑不安。 他们住进了酒楼对面的宜宁馆。 桀琅细心地替相思擦干湿濡的发丝,她换下湿衣服时,他便下楼捧来热腾腾的饭菜,陪她一起吃晚饭。 相思静静瞅着专心吃饭的桀琅,在认识他以前,她甚少为事烦心,认识他以后,她发现自己所要想的事竟多得数不清。 “找到我舅舅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她吞吞吐吐地问。“会不会回十渡找敖倪和擎天?” “不会。”他答得爽快。“除非妳嫁给我,跟我一起回十渡。” 她很快地低下头,盯着面碗发呆。 桀琅吃了一惊,相思第一次不再正面拒绝他,第一次没有冷言冷语地驳斥他,这种反应让他惊喜不已。“相思,妳不说话,是决定不再让我等了吗?”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必太认真。”她埋头吃着面。 桀琅叹口气。“那么我反问妳,找到舅舅以后,妳有什么打算?” “打算?”她有些困惑。 “妳舅舅肯养妳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她缓缓摇头,想起舅舅曾经对她提过要为她择门亲事的事情,便感到忧心。 “相思,为什么讨厌我?”桀琅突然问。 她微愕,轻声辩驳。“我没说过讨厌你。” “那为什么不爱我?”他心焦地握住她的手,深深凝视她。 她被动地回望,面对桀琅烈火般的爱恋,她愈来愈无力招架。 “我不是不爱你,我是不爱任何人,我谁都不爱。”她试着冷静应付。 “这是为什么?”他急促地逼问。 “因为我娘……”她冲口而出,愕然顿住,她咬住嘴唇,咽住了想要说的话,起身避开他的追问。 “妳娘怎么样?告诉我。”他走近她。 相思的脸上掠过一抹痛楚,嘴唇微微战栗着,她一直害怕想起娘死去的那种恐惧,于是把自己封锁在千年寒冰里,设法让所有的思绪、感觉都冰封起来,但是在桀琅如火般炙热凶猛的情感烧融下,她几乎就要破冰而出了,然而心中深沉的恐惧也逐渐攀升到了顶点。 桀琅愈靠近她,她愈往后退,直到背抵住墙壁,无路可退为止。 “花婵娟,不长妍;月婵娟,不长圆。”相思颤着声音低吟,她抽口气,狂笑了两声,然后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娘疯了五、六年,在发疯的那段日子里,她只会吟唱这首歌,什么话都不和我说,都是卓颠淮害死了我娘,他骗了我娘的感情,骗了我娘的身体,让守寡的娘怀了我,从此万劫不复,而卓颠淮竟背誓另娶,逼疯了我娘。” 桀琅浑身掠过一阵寒颤,一颗心直往下沉,相思恨卓颖淮,恨她的父亲,也把全天下所有的男人一并恨了进去。 “虽然这样的遗憾不胜枚举,但是一辈子深情不渝的男人同样很多,妳看见的敖倪不就是最好的一例吗?”他加重语气道。“相思,妳要拋开上一代的遗憾,妳该相信妳自己的直觉,妳要相信,我对妳的爱是真的,就如同敖倪对丹朱的爱,一生都不会改变一样。” 相思浑身经颤,觉得就要溺死在他深情的目光中了。 她轻叹着。“爱情那么虚无飘渺,转眼便如云烟,也许你现在的意念是真的爱,但谁能知道这样的意念会不会瞬间转变,男人多半容易改变最初的钟情,再深刻的爱,转瞬间便可能化为乌有,教我如何相信?” “妳可以不信,但是不要逃避。”他握紧她的手,移到唇边,细细亲吻她的指尖,轻轻将她柔嫩的掌心偎在自己的脸庞上。“不要逃避我,如果妳的心喜欢我,妳就顺其自然,放任它来喜欢我,如果妳的心是爱我的,便放任它来爱我,不要企图阻止,好吗?” 相思泪眼婆娑,目光被他固执的情意紧紧锁抓住,她不动,由他移动着她的掌心,缓缓地平贴在他狂跳的心上,从他胸口传出来的热流贯穿了她的全身,几乎将她引沸,他滚烫的心脏在她的掌心下怦怦跳动着,她觉得全身渐渐发热,彷佛就要化成一摊水了…… 桀琅近前一步,轻柔地托起她的脸,他呼出的气息吹拂过她的眼睫,她回忆起他曾经侵犯过她的吻,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双膝渐渐发软,几乎要承受不住了。 “相思,试着习惯我,好吗?”他低喃地说着。 相思抬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唇,他轻轻一叹,灼热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眉心,黑眸里激闪过热切的光芒,他的唇攫住她,分开她的唇瓣,探索着她的舌尖。 他的吻温柔而且细腻,本想轻轻一个啄吻就罢手,试着让她习惯便行,但是他没有想到相思竟然会羞怯的响应,原本试探的吻逐渐变得狂乱、贪婪了起来,他紧紧环住她,如饥似渴地吮吻,情欲高涨到了一个临界点。 相思嘤咛出声,晕眩的感觉宛如巨浪般地袭上来,她情不自禁地攀住他的颈项,浸溺在他亲昵狂猛的吻里,当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服缓缓抚着她的背脊,游移至她的纤腰,滑向她饱满柔软的前胸时,相思浑身止不住一阵战栗,不可思议地惊喘出声。 娇喘的呻吟、柔若无骨的身躯、逐渐挺立的乳尖,都将桀琅的情欲催逼到了难以收势的地步,这种反应一点也不像平时冷淡漠然的相思,尽管他已饱受欲火的煎熬,也不敢强行冒犯她。 “相思,为什么不拒绝我?”他苦苦忍耐,贴在她的耳鬓低喘着。“妳应该要推开我的不是吗?” “我想啊……”她虚软地攀附着他,轻喘微微,吐气如兰。“但……为什么使不上力来……” 相思的话将桀琅的情绪挑逗到了极点,这是拥有相思最好的机会,一旦占有了她,她就完完全全是属于他一个人了。 他抱起相思,将她轻轻放在卧榻上,她的眼神迷离,双颊潮红,在情欲和意念之间混沌难醒。 桀琅咬着牙,竭力挽回欲望的狂潮,虽然此刻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相思,但那种感觉是不完整的,他不只要相思的身体,更要相思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付出,他若是借机占了便宜,与相思鄙视的男子又有何异。 他将棉被拉过来盖在相思身上,柔声说:“睡吧。”他看见相思脸上懵懂不解的神情,不自觉得一笑。“快睡吧,等妳睡着了我再离开。” 相思迷蒙的眼瞳变得清澈透亮了,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眼中绽放出奇异动人的光采。 “妳这样看着我,当心我会后悔。”他低哑地说,美色当前,要一个男人压制欲念是何等的困难。 “后悔什么?”她两靥生晕,其实心底模糊的知道他所指何事。 “妳的身躯虽然臣服了我,但是妳的心还没有。”桀琅伸出指尖,轻轻抚触着她滚烫的面颊,咬着牙道。“触动一个男人的情欲是件可怕的事,我希望妳是在心甘情愿之下成了我的人,而不希望是强占妳,让妳觉得我像一头兽,我不会让妳这么名正言顺地恨我。” 相思呆住,心中的柔情倾刻间如江水泛滥,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无力挣脱他,是因为内心深处渴望他的拥抱,那是一种原始而强烈的渴望,她渴望真情挚爱,渴望一个永不松手的拥抱。 望见桀琅眼中炽烈的情感,她忽然战栗地潮湿了眼眶。 她幽幽叹息着,合上眼,低微地说道:“我试着相信你,别离开,等我安心睡着了以后再走。” 桀琅的心跳变得剧烈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驯服了相思对男人的不信任,这场美梦来得太快,让他措手不及。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她果真温驯地不动,柔顺承受,这对桀琅而言是多么严苛的考验,软玉温香唾手可得,他却只能看而不能碰。 对街酒楼传来的莺声燕语、挑逗媚笑,更将他的欲望撩拨得蠢蠢欲动,他紧紧握着拳头,额上布满了细汗。 若在从前,他早一头钻进莺莺燕燕中放荡去了,但是如今为了相思,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放浪形骸,既然已找到了决定一生相守的人,他就必须心无旁骛,投入全部的心神来爱她。 第六章 相思睁开眼,感到头重脚轻,眼前一片蒙眬,她勉强坐起身,吸进一口冷空气,突然觉得鼻腔一痒,重重打了个喷嚏。 “妳醒了吗?” 相思听见桀琅的声音,抬头一看,桀琅的人影在她眼前急剧地一晃,她顿时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像被石柱重重撞上似的,猛烈剧痛起来。 她“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倒回床上,闭上眼,缩着身体,忍受着突如其来的痛苦。 桀琅跪在床边,焦急地问:“相思,妳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相思觉得呼吸不顺畅,心跳急促,她忍不住痛苦地呻吟起来。 桀琅惊慌地捧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又冷又颤,吓得急忙去摸她的脸,发现她的额上滚烫而双颊冰凉。 “是昨天淋雨招寒了吗?”桀琅心痛地揉搓着她冰凉的手,焦灼地说。“我去找大夫来看妳!”他用棉被将她紧紧裹住,然后冲出了房间。 相思痛得浑身虚脱,流了一身冷汗,眼前完全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以往虽然偶有小病痛,但都比不上这一回的来势汹汹,她抱紧棉被,汗湿透了全身,隐约听见自己胡乱狂叫的声音。“桀琅!桀琅——” 她无法想任何事,耳里像雷鸣一样轰轰不停,她不知道自己叫喊了多久,接着听见桀琅忧心如焚的声音,正和谁在说些什么,但她听不清楚,隐约感觉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诊脉,不多久便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不知怎地感到寒冷和惧怕,嘶哑地大叫着桀琅的名字,彷佛自己就要被遗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恍惚间,她觉得有双温热的手臂抱起了自己,然后听见桀琅焦急的声音慌若从幽谷传来那般空荡——“相思,来,我喂妳喝药。” 她迷迷糊糊地喝下一口。整个胃不住地在翻腾,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来,她开始狂呕,像要把内脏都呕出来似的吐个不止。 她呕到没有东西再可以吐,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整个人濒临虚脱,像要飘飞出去似的轻,她感到自己贴在桀琅的胸膛上,听着他温柔的抚慰,她可以感觉到桀琅正努力地给她抵抗的勇气。 头痛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在桀琅怀里,她有时燥热得汗如雨下,有时却又寒冷得格格打颤,身躯软弱轻盈得像棉絮一样,任由他擦拭翻弄。 相思不知道究竟经过了多久,疲倦的感觉慢慢淹没了她,在桀琅温暖舒适的胸怀里,她正渐渐往睡梦中沉落下去。 她彷佛落到了一个安静柔暖的境地,一切都会平安,再也不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相思慵懒地睁开眼,深秋的阳光将屋内照得亮晃晃。 她觉得整个人浸润在温暖的金色阳光里,从眉心到趾尖,都烤得暖烘烘的,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想抬起手,却发现两手像被绑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愕然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卷裹在一层的薄被里,而身上除了薄被以外,竟没有半点衣物。 浑身的暖意霎时转变成了热气蒸腾,她的面颊滚烫起来,想起自己在急病的这段时间里,总会清楚地听见桀琅在她耳畔细语低喃的声音,温柔抚慰、细心照料着她。 一场急病,让她变得脆弱而无助,桀琅突然成了她身边最亲密的人,那种亲密,甚至比和娘的关系还要紧密,桀琅让她的感觉渐次苏醒了。 是桀琅的深情软化了她的心,暖和了她的心,但是她能拥有这样的温暖多久? 门“咿呀”一声开启了。 相思条地闭上眼,她还没有准备好该用什么语气和态度来面对桀琅,尤其是在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她连最根本的一点尊严都丧失了。 她假寐着,感到一双温热的大掌轻轻稳住她的下颚,接着以口含着药汁慢慢哺入她口里,她心神一荡,在苦涩的味道中带着一丝甜蜜的气息。 “我知道妳醒了。”她听见桀琅沉声轻笑着。“喂了妳这么多次,还没有像现在吞咽得这么快过。” 相思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一触上桀琅深邃的瞳仁,立刻惊闪开来,心中怦怦怦一阵乱跳。 “我的病……倒让你占去不少便宜。”她的声音轻如耳语,眸中漾着柔光。 “这叫占便宜?”桀琅扬声抗议。“我陪妳一道吃苦,这还叫占便宜吗?” “我没想让你一起吃苦呀!”她抿着嘴看他。 桀琅扬唇轻笑两声,俯下头在她唇上啄吻一下。“我这么喂妳,妳才肯吃药,否则全都吐了出来,应该是妳占我的便宜才对。” “你胡说。”她羞得耳根发热。 “一点也没有胡说,也许是我的口水够甜,所以妳喜欢我这么喂妳。”说完,他纵声大笑着。 “那也不必脱光我的衣服。”她轻嚷,眼光如醉,双颊如酡。“你……究竟趁我昏迷的时候看去了多少?” 相思既娇羞又温柔缠绵的模样,惹得桀琅大为动情。 “全都看过了。”他想起相思牙骨般柔润的肌肤,滑如凝脂的胸脯,压抑了几日的欲火终究按捺不住了,他将脸埋入她的头肩,轻轻啃咬着她的耳垂,亲吻她的颈项,在她耳鬓低喘着。“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冰肌玉骨,处子馨香,相思,妳折磨得我好辛苦……” 桀琅的手指插入她浓密的发丝,阒黑的眸中闪着情欲,饥渴地吻住她。 相思尝到桀琅的吻中带着苦涩的药味,想起他说陪她一起吃苦的话,一颗心澎潜不已,她挣扎地抬起手,轻柔地触碰着他的脸。 她逐渐明白了,对桀琅的感情已经愈来愈炙烈,那种狂乱的力量连她自己都无法负荷,为了抵御桀琅而筑起的心墙,很快就会被攻破了。 她浅促地吸着气,费力推开他的脸。 “我病着,你忘了﹖”她软弱地推拒他。 桀琅面露痛苦的表情,凝视着怀中红梅般羞涩的脸,娇艳欲滴。 “我喜欢妳现在的样子。”他的额头抵着她,低哑地说。“现在的妳,美得能蛊惑人心,这才是最真的妳,相思,不要怕爱我,不要怕拥抱我,我会把妳心中的阴影驱散掉,相信我。” 相思紧紧环住他的颈项,所有的屏障都瓦解了,她轻抚他的头发,温柔地吻他,柔声说:“如果你愿意等,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全部交给你。” 天色将黑,擎天骑着马,驰进了“龙泉镇”。 他一路追赶桀琅而来,他不能再等了,天知道,他已经等了多少年,不论面对桀琅将会得到怎么样的羞辱和心碎,他都决定孤注一掷。 当擎天救了杜若若,而杜若若也以如出一辙的方式爱上擎天时,擎天陷入了混淆的困境,他厘不清自己对桀琅和若若的感情,弄不清自己爱的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即使感情注定要绝望,他也必须找到桀琅,彻底将他心中扑朔迷离的感情理个清楚。 追了十多天,他知道,就快要追到桀琅了。 擎天刚踏上“龙津桥”,迎面走来一名身穿锦缎绣袍的贵公子,身后跟着四名侍从,那名贵公子一看见擎天,登时两眼发直,很有兴味地绕着擎天走,上上下下打量着。 “妳是哪个酒楼里的姑娘呀?”那名贵公子拦下擎天,放浪地问。“杏花楼?水艳楼还是醉红楼?” 擎天脸色僵冷,被误认虽然不是头一遭了,但被调戏倒还是第一次。 “收起你的垂涎色相,我是个男人。”擎天板着脸。 “男人?”贵公子和身后四名侍从同时放声大笑。“妳……生得比女人还美,天下有这样的男人吗?” “霍七爷,这姑娘不老实,唬您哪!”贵公子身后的侍从露出不怀好意地笑。 贵公子名叫霍登荣,人称霍七爷。 霍七爷伸手撩起一绺擎天的头发,一瞇眼睛,故意调戏。 “柔细的头发,绝美德脸蛋,姑娘,别以为做了男人的打扮,就能蒙骗人了,谁瞧不出来妳是女扮男装的,快说说妳是哪个青楼里的姑娘,本大爷肯定天天捧场,给足妳面子。” 擎天气得脸色大变,简直想杀人。 霍七爷的声音引起不少好奇围观的路人,但因霍七爷是“龙泉镇”最大的恶势力,当街强抢美女对“龙泉镇”的人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除了看紧自家漂亮的闺女外,也别无他法。 “你们最好快点滚开,别来烦我!”擎天怒不可遏,劈手挥开霍七爷。 “竟敢对霍七爷无礼!”四名侍从冲向擎天,分别揪住他的双臂制住他。 霍七爷纵声狂笑,他实在愈看擎天是愈喜欢了。 “真是又呛又辣的姑媒,太有趣了,来,你们把她押回我府上去,是男人还是女人,今晚到了床上就见分晓。” 擎天奋力挣扎着,羞怒得忍无可忍,但见看热闹的人群愈聚愈多,却没有人敢挺身帮他的忙。 “放开我!”他咆哮着。“我现在就能证明自己是个男人,不必等到晚上。” “哦,这么一来,大家就有眼福了。”霍七爷呵呵大笑,目露邪光。 擎天用力地抽回手,扳住领钮一扯,把罩衫从肩部往下一垃,露出赤裸而平坦的胸膛。 他裸露的肩臂白待全无肤疵,指甲彷佛像透明的冰片,结在雪也似的指端,好似随时都会化去似的,在黑夜与彩灯的映照下,擎天美得恍如夜月之魂。 人群中传出此起彼落的惊呼声,在霍七爷的眼中,擎天此举更引发了他强烈的兴趣和欲望,擎天就像一份令人垂涎的点心,让他只想一口吞噬入腹。 “长得如此妖魅的男人,简直世间罕见,这下子我更想抓你走了。”擎天已惹得霍七爷焦渴异常,霍七爷一弹指,四名侍从随即又扑向擎天压制住他。 “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擎天猛烈地挣扎着,一不小心仰翻在地,四名侍从用力压住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动弹。 “绑起来。”霍七爷沉声下令。 突然间,一个瘦小的人影扑过来,整个人覆在擎天的身上,大叫着︰“别抓他﹗求求你们别抓他﹗” 擎天一听见这个声音,大吃一惊。“若若,怎么会是妳?” 杜若若吓得大哭不止,她挡在擎天身前,哭喊着。“你们别抓他,别欺负他,要抓就抓我吧!” “唷!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霍七爷歪着嘴角邪笑。“这回收获不小,抓了一个,还引得另一个送上门来,把他们一并给我带回府去。” “喂、喂——”人群申冒出一个高硕的黑影,排众而出,口中讥刺着。“我瞧这里怎么这般热闹,原来龙泉镇里的人喜欢看人干坏事。” 擎天和若若认出这个声音——是桀琅! “桀琅哥,快救我们。”若若惊喜地大叫。 霍七爷眼角一瞅,看着颊纹金豹的桀琅,心里盘算着桀琅的来路,沉着脸问:“你是他们什么人?” “朋友。”桀琅冷笑道。“你又是他们什么人?” 霍七爷不可一世地笑着,由侍从开口说话。 “咱们霍七爷是龙泉镇权豪势要之家,官府以下之人莫敢与忤,将你的朋友带进霍府享受荣华是他们的福气,劝你别想阻拦,否则休想走出龙泉镇一步。” 桀琅闻言,朗声大笑。 “说了半天,不过是个横行不法的地方恶霸而已,干坏事竟干得这般张扬,小爷我不是龙泉镇的人,可不吃你这一套。”说完,扬手揪起霍七爷的前襟,阴侧侧地瞪着他。“快放人,否则小爷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四名侍从见状,急抢过来欲救人,桀琅手腕一翻,将霍七爷掀翻在地,抡起拳头狠狠打上一拳,四名侍从纷纷围住桀琅,一阵拳来脚往,桀琅自幼在贼窝中长大,与人搏斗有如家常便饭,根本不把这四名侍从黏糯的把式放在眼里,他闲闲地招架,只听啊唷、砰砰之声响成一片,四名侍从摔倒在地,哀叫连连。 围观的人群咬指惊叹,摇头咋舌,见霍七爷被打得鼻青脸肿,无人不暗自欣喜,但又怕惹祸上身,一径纷纷走开。 霍七爷从地上翻身爬起,龇牙咧嘴地暴喊。“有种你就别走出龙泉镇!” 桀琅扬眉轻笑,“地方恶霸小爷我看得多了,在汴京,小爷我都能畅通无阻,何况这区区的龙泉镇,有本事就弄点新鲜的来玩玩,别只会说大话。”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火气,但说的尽是嘲语。 桀琅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唬人,他一向凭恃着脸上邪诡的豹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吓得敌人逃之夭夭。 霍七爷虽然惊怒得目皆尽裂,却自知没有反抗之力,只好由侍从们狼狈地撬扶着离去。 一场闹剧总算落幕,桀琅叹了口气,疑惑地打量着擎天和杜若若。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们……”若若嗫嚅着,小心翼翼地看着擎天冷然的表情。 擎天没有直接回答桀琅,转而瞅着若若,良久,才淡淡地问:“妳为什么要跟着我来?” “我……”若若眼中泪花乱转,她低垂着头,吞吞吐吐地。 桀琅看着擎天和若若古怪的表情,只觉得一头雾水。 “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十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快说清楚好不好?”桀琅催促着,已经没有耐心了。 擎天调过视线,定定凝视着桀琅飞扬跋扈的神采、桀骜不驯的眉眼,他的心猛地紧缩,微疼。 “我是来找你的。”他缓缓地开口。 “来找我做什么?”桀琅大惑不解,没有留意若若黯然的神色,径自问道。“我不是跟你们说清楚了吗?帮相思找到她舅舅之后,我自然会回到十渡找你们,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弄明白一些事情。”擎天挺直背脊,正视他。 桀琅微愕,他突然间觉得眼前的擎天神色异样,看来很陌生。 “什么事?”他敏感地问。 “卓相思呢?” 听见擎天突然提起相思,桀琅更觉得狐疑了。 “相思在客栈里,为什么问起她?” “找到卓相思的舅舅了吗﹖”擎天又问。 “还没有。”桀琅再也忍不住了。“你是为了相思来的吗?” 擎天微微一笑,旁若无人。 “你放心,我不是你的情敌,真正有情敌关系的人是我和卓相思。”擎天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情敌是卓相思。” 桀琅呆视他半晌,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睁大眼睛不能置信。 若若的脸色条地刷白,她双膝一软,整个人倒在擎天身上,软软地滑靠下来,泪水决堤而下。 桀琅震惊地看着擎天,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他如此陌生,第一次觉得他美得如此妖异。 相思乍见擎天和若若,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她察觉到若若的表情空洞无神,而擎天虽然刻意淡然,双目仍透出逼人的威力,更奇怪的是,连桀琅的脸色都看起来古古怪怪的。 房间里,沉默和僵硬的气氛笼罩着四个人。 相思不知道在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默默观察着,强烈的好奇心渐渐取代了一切。 桀琅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得罪了龙泉镇的地方恶霸,那个霍七爷肯定不会善罢干休,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必须离开这里。”桀琅转头对相思说:“我查过了,龙泉镇外三里处住着一户姓葛的人家,明天我们就去那里探问一下,说不定就是妳舅舅。” 相思点点头,没有接腔。 桀琅继续说:“今晚若若和妳睡,妳先带她回房,我有话要单独和擎天说。” 相思看着桀琅,见他脸上露出罕见的认真,面色凝重,神情严肃。 “好。”她起身,牵起若若的手。“走,先到我房里。” 若若神色凄楚地望着擎天,缓缓地起身,和相思走出去。 桀琅看着擎天,深深吸口气,想说什么,话却像被硬塞在喉口,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他双手支着额头,焦灼而苦恼,忍不住发出长长的叹气声。 擎天轻笑着。“怎么,很困扰吗﹖” 桀琅抬起头,怪异地盯着他看,突然跳起身来,指着他的鼻子大叫。“石擎天,你最好是和我在开玩笑。” “我干么大老远跑来和你开这个玩笑。”他的脸色黯淡了下去。 “你……”桀琅觉得脑中纷乱,并且发现事态严重。“擎天,一直以来,我都是把你当成弟弟……” “我知道,但我从来不曾把你当成哥哥。” 桀琅觉得脑子一阵昏眩。“为什么……你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决定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给我答案。”擎天慢条斯理地说。 “你希望我给你什么答案?”他的眉心微蹙。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桀琅倒抽口气,浓眉紧锁了。 擎天注视着陷入苦恼的桀琅,心口微微抽搐着,他知道自己给桀琅带来多大的痛苦和困扰,若是一个女人的示爱,桀琅一定能应付得轻而易举,而偏偏他是个男人,又是交情匪浅的拜把兄弟,肯定让桀琅束手无策极了。 “桀琅,我并不想让你为难。”擎天叹着。“你不知道,这几年来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和你相处,那是一种异样的情怀,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比任何人都重要,自从你把相思带来后,你不知道我就快被痛苦折磨成灰了,那种苦恼和无助,让我根本没有心思去做任何事,桀琅,是你让我变得如此,告诉我,究竟该怎么做我才能若无其事的活下去?” 桀琅听得入神了,他呆望着擎天,眼前的擎天像尊精致绝美的玉雕塑,自里隐隐透出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让他无法漠视。 他叹口气,低沉地说:“擎天,我爱的是女人,而且我现在爱的人是相思。” “这些我都知道。”擎天平静地说。“我并不是强迫你来爱我,只是想找回我自己,让我先跟着你一段时间,如果我发现我对你的情愫确实是爱,我就会选择离开,永远不再和你见面,但若发现原来根本不是爱,那么我们依旧是好兄弟。” 桀琅深思半晌。“擎天,你应该知道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兄弟。” “我当然知道。”他的声音暗哑,困难地说着。“但是偏巧我天生就有这种怪病,如果不想失去我这个好兄弟,就想法子医好我吧。” 桀琅觉得整个人都绷紧了,弄不清楚事情怎么突然间变成这样?他把脸埋进手掌中,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起头问:“若若怎么会跟着你?” 擎天默不作声。 桀琅继续说:“今天看见若若以身护你,又看见你说自己的情敌是相思时,她哭泣绝望的模样,就知道她对你的感情非比寻常了。” “我知道,但是你若治不好我,说再多都是枉然。”他幽幽地接口。 桀琅挑了挑眉,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其实,若若才是你最好的大夫,说不定能治好你的人是她。” “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擎天僵硬地说。“别想怂恿若若用身体来治我的病,我不会接受的。” “你怕吗?”桀琅忍着笑说。“怕就表示在乎,说不定若若就是一帖良方,何必拒绝得这么快。” 擎天眼中交错着复杂的情绪,想起若若以身护他的那一幕,心中微微一动。 “若若是个很好的姑娘,但我不想伤害她。”他的语音平和。“因为我很清楚,心被斩碎、焚烧成灰时有多么痛苦,我不想害她落到那种地步。” 桀琅震动了一下,无法置信,擎天所受的那些痛苦,竟然是为了他这个男人,为了一个不可能给他爱情的人。 他跳起身,焦躁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你休息吧,我另住一间房。”桀琅打开房门欲走。 擎天猛地抓住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们同睡一张床也无妨,别因为我说了那些话,就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了。” 桀琅拍拍他的头,叹了口气。 “既然知道你的心情,我就必须认真面对你,如果再和你共睡一床,岂不是有意挑逗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认定你是我的好兄弟,就不会和你有任何暧昧不清的行为,这样也会让你好过一点。” 擎天放手,怔怔地看着他。 “早点睡,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桀琅看了他一眼,开门离去。 夜深了。 相思和若若同睡在一张床上,两人都没有睡着。 若若幽幽叹了口气,相思也幽幽叹了口气。 若若转脸看相思,低叹着。“相思姊,爱一个人真苦。” “是啊。”相思慵懒地应。 “相思姊爱桀琅哥吗?” 相思不回答,转过头来看她,见她眸中浮着泪光,反问:“妳爱擎天?” “擎天……”若若喃喃地念着这个令她心痛的名字,哽咽着。“擎天不爱我,他爱的人是桀琅哥。” 相思被惊动了,她出神的深思着,恍然低语。“原来如此”怪不得擎天看着她的目光总是敌视的。 “相思姊,一个男人为何会爱上一个男人?”若若微带着哭音。 “不知道,妳为何会爱上擎天?” “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 “这就是了,一旦被感情召唤,任何人都是无法解释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相思觉得身体里有说不清的震栗,猛然苏醒,指尖微微泛凉。 “我想,这就是天命吧?命里无法测知的部分。”若若喃喃自语,语带哽咽。“八岁那年,我娘嫁人作妾,十三岁那年娘病死,十六岁这年继父卖了我,这些都是天命,都是我无法测知的部分,然而,在自己生死攸关之时遇上了擎天,我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擎天将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相思姊,妳对桀琅哥的感觉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相思按捺住颤抖,若若的话将她唤醒了,从见到桀琅那一刻起,不就是时时刻刻在意着他、关心着他,让他渐渐变成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她甚至私心的盼望着,桀琅能永久不变地陪伴她。 “既然把对方当成命里最重要的人,对方又能真心伴妳多久﹖”相思叹息着,轻轻合上眼。 “那也不要紧。”若若的声音如梦似幻。“如果擎天肯爱我,就算只有一天的真心,我都心满意足。” 相思被若若的说法撼动了。 若若求之而不可得的真心,只求擎天能爱她一天。 她想起桀琅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这辈子妳可能不放心嫁给我,但是我会一直跟着妳,把我自己深深刻在妳心里,到了下辈子,或许妳就会愿意嫁给我了。” 和若若比起来,她才惊诧自己对爱情的渴求近乎贪婪、无魇,连桀琅下辈子都得到了,竟然还无法感到满足? 第七章 行出龙泉镇外,秋阳逐渐升起,驱散了冰凉的寒意。 四个人来到一处栽满槐树的大庄园前。 桀琅勒住马头,回头对相思说:“应该是这座宅子了。” 相思打量着这座大宅院,忽然有些却步。 彷佛又回到幼年那个风雪交加的夜,烛光摇曳中,葛家每一张脸都恍如鬼魅,目光都有如蛇蝎,不管娘如何仆倒在地悲励哭号,鬼魅似的人影仍残酷地将她拖出大门,用严峻尖刻的声调把她和娘隔绝在门外。 回想起那样下着大雪的深夜,她的背脊像烫上一块寒冰似的冷。 对唯一付出一点亲情温暖的舅舅,也只在谷中相处过,然而在谷外的舅舅会是什么模样,她竟然一点也无法想象。 “相思,怎么了?” 桀琅的声音将她从那个雪夜给拉了回来,她静静注视着他,眼中的疑惧已让桀琅看穿了。 “妳害怕?”桀琅柔声问。 相思蹙眉轻叹。“没什么,想起一些往事罢了。” “如果妳害怕,立刻跟我走,我们一起到十渡找敖倪和丹朱。” 相思吸口气,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擎天脸上,擎天虽然面无表情,但相思心里明白,他一定极希望桀琅尽快将她送到她舅舅手中。 “是妳至亲的人,有什么可怕?”擎天第一次对相思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惊住了三个人。 相思暗暗一笑,擎天果然巴不得快点儿送走她。 相思想了一会儿,便点点头。 桀琅先上前叩了叩门,一个老仆开了门,谨慎地打量着他们四个人,听明来意之后,才将他们四个人迎了进去。 厅堂的摆设十分简净。 老仆送上茶水,恭敬地说道:“几位稍坐,老奴去请老爷和夫人出来。” 待老仆离去,若若悄声对相思说:“相思姊,妳舅舅是有钱人家,怎么不早把妳接来同住呢?” 相思低头不语。 “虽说是至亲,还是有隔阂的吧?”桀琅轻轻接口。 擎天发现,从进门到现在,桀琅的视线总是不离开相思,眼神中的关切让他感到刺目,也刺心。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每个人同时抬起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的男人急匆匆地奔进来,一看见相思,惊喜莫名。 “相思,果真是妳!”急奔进来的人便是葛颖飞,他携着相思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一回,目光接着从桀琅、擎天、若若的脸上一一掠过去,问:“妳怎会出谷来寻我?发生什么事了?” “豹儿给狼群咬死了。”相思说,望了桀琅一眼。“他……怕我只身一人留在谷中危险,所以把我带出谷,两年不见舅舅,心里有些挂怀,所以便来寻舅舅,要我一人是无法走到这儿来的,多亏这几位朋友帮我。” “这几位是……”葛颖飞颔首问。 “我叫桀琅。”桀琅自己答了,然后指着擎天和若若说:“这位叫石擎天,那位小姑娘叫杜若若。” “谢谢你们照顾相思,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们才好。”葛颖飞惭愧地说着。 “要谢还不容易,只要舅舅作主把相思嫁给我,什么谢礼我都不用。”桀琅大刺刺地笑说。 葛颖飞惊奇地看了看桀琅,又看了看相思,再看见擎天和若若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一时间弄不明白他们几个人是何关系。 “那人就会说些胡话,舅舅不必理他。”相思嗔羞地,仔细看了葛颖飞一眼,伸手捻了捻他的长须,微笑道。“想不到舅舅这两年瘦了许多,胡子也白了不少。” 葛颖飞苦笑,正待说话,只见两个小姑娘撬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走进厅堂来,身后跟着一个福福泰泰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生着一双丹凤三角眼,体态苗条的丽人。 葛颖飞一见老太太进来,连忙上前撬扶着坐下,躬身陪笑道:“娘,您的外孙女儿相思来看您了。” 老太太的脸很凶,目空一切,根本不把相思看进眼里,更别提桀琅、擎天和若若了。 老太太把下巴一抬,对着葛颖飞冷冷地说道:“我没有外孙女儿,是谁来这儿乱认亲,把他们统统给我轰出去。” 相思呆了呆,老太太那种既凶又夹杂着瞧不起的眼神,是那么似曾相识。 “我们走吧!”她毫不考虑地转过身,快步走出去。 “相思!”葛颖飞和桀琅同时出声叫住她。 葛颖飞忙跪下求情。“娘,颖蝉都已经死了,留下相思无依无靠,咱们不能再狠下心置之不理。” “做出那种败坏门风的事情,我绝不承认她是葛家的人,更何况是和男人野合生出来的孩子,休想进咱们葛家一步,你快点把她轰出去,别弄脏了咱们家的厅堂!”老太太疾言厉色。 “娘——” “舅舅,别求了!”相思一脸漠然,这种场面让她极为嫌恶,忍不住皱起眉来。“我本来就只是来看看舅舅而已,其它的人怎么想都与我无关,认不认我也无所谓,我一点都不在意。”说完,便拉住桀琅的手,迫不急待地想走。 “等一下。”桀琅扯住她,以眼神示意擎天和若若,然后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相思,坐下、坐下,别急着走,我们还没把茶喝完啊!” 相思微愕,被桀琅拉得坐了下来,她看见擎天一边轻笑着、一边也坐下来喝茶,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若若小心翼翼地陪坐着,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舅舅,茶凉了,再上点热茶行吗﹖”桀琅用指尖敲着卓面,笑容可掬。 “好、好。”葛颖飞立刻回头吩咐。“来人,再去上茶来﹗” 老太太又惊又恼,恶狠狠地喊。“叫你把他们统统轰出去,还上什么茶﹗” 站在一边的福泰中年妇人立刻拦下奴仆,而倚在墙角边上的窈窕丽人则抿着嘴轻笑,兴味盎然地看着桀琅。 桀琅将长发狠狠拨到耳后,故意露出刺纹金豹来,他狞笑着,让豹纹更显得诡异。“老太太,小爷我平时可不是这样好声好气的说话,要不是看在相思的面子上,哪容得你们如此放肆,小爷我决定赖下来了,咱们几个人想在你们府上喝个一年半载的茶,有谁敢说声不?” 老太太露出惊怖的表情,中年妇人和那个窈窕丽人不安地朝老太太移近,连两个小姑娘也吓住了。 “你……你想怎么样﹖”老太太颤巍巍地问。 “本来不想怎么样的,是您老太太惹毛了小爷我。”桀琅冷冷一笑。“我这人生来就这个坏脾气,有人对我太好我反而不舒服,但是如果有人对我使坏,我可是必定要折磨到对方爽快了才罢休,相思是我捧在掌心的小宝贝,老太太对我的宝贝使坏,我肯定是不会轻饶的,这下子您可明白了吗?” 相思一听,粉脸羞得飞红。 老太太用力拍着椅子手把,站了起来。“你竟敢威胁恫吓我这个老人家,颖飞,还不快去报官来抓人!” 葛颖飞生性庸懦,根本无力应付这种场面。 “老太太别费事了。”擎天缓缓啜了口茶,笑容若有似无。“报奇QīsuU.сom书官只会让你们葛家的家丑外扬,昨天桀琅才刚打得霍七爷鼻青脸肿,我劝你们还是别张扬得好,万一把霍七爷引来寻仇,你们也难逃牵连,还不如乖乖地安排我们住下,或许能少惹一点风波。” 老太太的脸色发青了,两年前就因为长孙葛仲翔得罪了石梨城的地方恶霸,成日被寻仇殴打,差点连命都不保,为了避祸,才举家迁到龙泉镇来,怎堪再招惹一次那样的风波。 葛颖飞乘势说道:“娘,就先安排他们住下吧,再怎么说,相思也是颖蝉的女儿呀。” “舅舅说得对,立刻收拾几间房间让我们住下,把小爷几个伺候舒服了,一切都好说,我也不一定会把相思留在这里。”桀琅冷笑了几声。 相思漠然,擎天漫不经心,而若若则好奇地盯着老太太的反应。 “随你去吧!”老太太扶着中年妇人的手,摇头喘气地走出去。 若若忍不住掩口轻笑了起来。 “舅舅,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相思急忙道歉,转脸责怪桀琅。“你也真是,何必强人所难。” 桀琅鼻哼一声。“这个老太太顽固得很,惹得我一肚子怒火,不弄个鸡飞狗跳,怎能消我的气。” 葛颖飞陪笑着。“我也不想让相思受委屈,可是……我娘的想法很难改变。” “舅舅,你放心,我原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住不住这里并不重要,我们立刻就走,不会给舅舅添麻烦。”相思欲起身,又被桀琅按住。 “相思,这口气我忍不下来,就算妳不愿意让我替妳出这口气,起码也要为妳娘想想吧﹖妳娘被亲人扫地出门,无依无靠,疯癫至死,难道妳不想为妳娘出口怨气吗?”桀琅紧盯着怔忡出神的相思,抬头对葛颖飞说:“我不会闹得太过分,舅舅请放心,我只是不想让相思再被驱赶一次。” 葛颖飞怔着,望着面前这个轻狂豪爽、风流跌宕的俊朗男子,惊诧于他对相思细腻的用心。 “相思——”葛颖飞轻叹着。“想不到妳竟遇上了一个好男人。” 相思头一低,两腮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桀琅欠身凑向她,似笑非笑地瞅着她,柔声说:“舅舅已经看上我了,只等妳点头。” 相思心慌意乱地别开脸,桀琅每说句意味深长的话,她总忍不住在意起擎天的反应,见擎天一脸无聊地看着窗外,她立刻转回视线,瞥见了尚未离去的那位窈窕丽人,在她身旁偎着两个小姑娘,正含笑望她。 葛颖飞将她们一一指与相思道:“这是我的小妾,妳喊她凤舅妈就行了,两个姑娘是妳的小表妹,一个叫姝娃,十五岁,一个叫姝丽,十四岁。” “凤舅妈。”相思不自然地轻唤。 姝娃和姝丽也娇唤了一声“表姐”。 只一会儿工夫,相思就多出了不少亲人,这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就这样,四个人尽管不受欢迎,还是在葛家住了下来。 四个人在葛府中住了几日,老太太完全避不见面,相思的舅母则整日诵经,很少走出佛堂,招呼他们食住的人,只有葛颖飞和凤晴而已,几日下来,连葛仲翔的影子也没见着。 而相思的两个小表妹姝娃和姝丽,很快就和他们混熬了,她们虽然打从心眼里害怕桀琅脸上诡邪的刺金豹纹,却极为喜欢擎天俊美优柔的模样,成日跟在擎天身后缠腻个不休,擎天一向和姑娘们总能谈笑风生,除了若若以外,所以惹得若若心中气闷。 一日傍晚,形云密布。 相思独坐在沁芳桥头,撕着薄饼喂池中的锦鲤,看着锦鲤争相抢食的样子,让她觉得很是有趣。 空气潮湿而且寒冷,喂完了一片薄饼,相思已觉得有些凉意,指尖微微抖瑟。 刚这么一想,一件白狐皮的大氅轻柔地搭上了她的肩,她回头,接住桀琅温柔的笑眼。 “天就要下雪了,妳不知道吗?”他在她身侧坐下,将她冰凉的手包裹进自己温暖厚实的大掌里。 “原来如此,难怪好冷。”她由他握着,这段日子以来,已经渐渐习惯被桀琅怜惜疼爱的感觉了,她抬头望着形云密布的天空,轻轻说。“这里是北方,所以雪来得早。” “我来帮妳取暖。”桀琅搂着她的腰,将她揽进怀里。“别动,静静坐着。” 相思放松身体,汲取他温热的体温,静静候着他,他的手臂缓缓地收紧了,相思沉溺在他全心全意的拥抱中,彷佛他拥抱的不只是她的身体,也拥抱着她无依飘泊的神魂。 “相思,妳打算在这里住多久?”他低声问。 相思轻轻一笑。“住到你被人伺候舒服了再走。” “让舅舅替妳作主,嫁给我好吗﹖”他在她的耳畔低语。 “我的未来自己可以作主,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决定。”她平静地说。 “好,那么妳愿意嫁给我吗?” “为什么你非要追问我嫁与不嫁呢?”相思眼光黯然,落向茫茫远方。“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有这样的约束吗?” “因为成了亲,才能将两个相爱的人紧紧系在一起。”他解释着。 “两个人若是真心相爱,何需要俗礼的约束,在我看来,成亲要约束的是那些不相爱的人。”她的语音和煦却不够温暖。 桀琅温柔地看着她,眸底有着释然。“好,从此我不再说这些了,只要妳愿意让我陪着妳就够了。” “你想陪我多久就多久,我暂时还不会赶你走。”她的眼中饱含笑意,手指轻轻拂过桀琅颊畔的豹纹。 桀琅俯下头,亲亲她冰凉的鼻尖,然后吻住她微启的唇瓣,相思没有推拒,让他轻柔地探寻她口中的幽香甜美。 当他们正沉溺于舌尖缠绵的滋味时,突然听见一阵笑语传来,声声取笑着—— “不羞、不羞,让人瞧见了!” 桀琅和相思立刻分开来,原来是姝娃和姝丽嘲谑的笑声,和她们在一起的若若也一径抿着嘴偷笑,倒是擎天像被重重掴了一掌,突然间变了脸,转过身,僵硬地大步走回西厢偏房。 姝娃和姝丽不明所以,呆呆地望着擎天离去的背影,问若若。“擎天哥怎么了?” 若若怔怔站着,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整颗心怅然若失。“没什么,妳们先回去吧,我有话和相思姊说。” 姝娃和姝丽两姊妹带着古怪的表情,挽着手慢慢地离开。 “糟了,擎天这下子可要气坏了。”相思咬着唇说,当她全心全意被桀琅的爱包围时,总也躲不开擎天那双被痛苦焚烧的眼睛,时时烙痛着她和桀琅。 桀琅懊恼地叹了口气,把若若唤了过来。 “若若,擎天这几天待妳如何﹖”他正色地问。 “淡漠如水。”若若自嘲地一笑,闷闷地。“比待姝妹和姝丽还不如,我细心照顾他,他却总是躲着我,一见到我就犯愁。” 桀琅思忖着,认真注视着若若柔媚娇俏的脸蛋。 “我了解擎天。”他若有所思地说着。“他对待任何一个姑娘的态度,一向都是温文有礼的,就像对姝娃和姝丽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却偏偏躲着妳,可见得他对妳也并非没有感觉。” “我想是讨厌的感觉吧?”若若涩然笑道。 “不,擎天讨厌一个人不是这样,说不定事实正好相反,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罢了。”桀琅越想越有可能。 “桀琅哥别说给我开心了。”若若不信。 “我认识擎天很多年了,我相信他重视我的程度,也相信我在他心里所占的分量,但是当他开始为了妳而犯愁时,妳就已经渗进他的心里了,相信桀琅哥的话不会错。”他笑笑地说。 若若沉陷在困惑中。 相思一直微微偏着头,专心看着桀琅说话的侧脸。 “真心想要擎天,就想办法把我从他的心里排挤出来,若若,妳的情敌是我,用不着太客气了。”他捏了捏若若的下巴,笑容近于狡黠。 若若脸一红,整颗心飞扬了起来,有种说不清的喜悦和期待。 桀琅拉着相思悄悄走开,独留下她细细咀嚼这患得患失的情绪。 夜里,相思和若若分别倚着窗边,两个人围着火盆,烘烤着几件桀琅和擎天微微阴湿的棉袍,突然间,相思看见雪花安安静静地飘落了。 “相思姊,下今年的第一场初雪了。”若若惊喜地轻唤。 相思第一次在山谷外看见初雪,不禁百感交集,突然间很渴望看见桀琅,她将几件桀琅的棉衣抱在怀里,手中、心中都觉得暖烘烘的。 “若若,我把衣服拿给桀琅。”她起身,微微一笑,开门走了出去。 若若怔了怔,盯着手中正烘烤着的棉衣出神,心思和住意力都飘飞到了棉衣的主人身上。 擎天,她该怎么样才能打动他﹖ 这些天以来,她嘘寒问暖,让他房中的茶永远是热的,每天早晨会让他的房中充盈着新鲜的花香,让他穿在身上的衣服永远洁净干爽。 但是她发现,擎天眉宇间的愁绪似乎更加深了。 她轻叹着,要打动擎天的心好难,不如就求他爱她一天吧,只要能得到他一天的爱,那该有多幸福?从此,她干脆就死了心,也可以让擎天不必再犯愁了。 她的思绪飘了好远,一回神,才发现炭火快熄了,细碎的雪花也下了薄薄一层,相思姊却还没回来。 突然,一个念头触动了她,要她死心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这么一想,她的脸火烧般地热了起来。 急促的心跳鼓动着她,她抱起棉衣,毅然决然地往擎天的房间走去。 擎天开了门,一看见若若,视线立刻调了开来。 “这么晚了,有事吗?”他对她说话从来不带情绪。 若若深吸口气,径自走进他房里,把棉衣放在桌上。 她嗅到屋中淡淡的芙蓉香,知道是自己早上剪下来的芙蓉花所散发出来的。 她打定了主意,轻轻开口。“相思姊今晚没有回房睡,似乎打算睡在桀琅哥的房里了。” 擎天像被铁锤狠狠击打了一下。 “告诉我做什么?”他望向窗外,声音闷哑。 若若知道他十分在意,心口隐隐抽痛着。 “擎天,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知道你一点也不喜欢我……”若若深深吸气,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但是……我就是没办法,没办法不去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 擎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磁白莹润的鹅蛋脸上布满泪痕,圆亮慧黠的大眼睛直瞅着他看,眼中浓烈的爱意让他心惊。 “妳这是何苦?”擎天一向孤傲的眼瞳中,此刻涌起了一些温柔。 若若眸中闪着泪珠,盈盈欲坠。 “擎天,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她颤着声音问。 “什么事?” 她扭绞着蝴蝶袖,轻声低语。“这辈子除了你,我是不会再嫁别人了……” 擎天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大喊着。“妳不能这样一厢情愿。” “我很明白你不会娶我。”她瞬即接口,眼中尽是恳求之色。“我只想求你成全我一件事。” 擎天愕然地看着她,连反问的勇气都没有。 “给我一个孩子。”她怯怯地开口,脸上迅速泛起一片羞赧的红晕。 擎天睁大了眼睛,震惊得发不出声音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若若居然会向他提出这个要求! “求求你,擎天,给我一个孩子,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若若急切而飞快地说着。 擎天毕生没有如此震惊过,他整个人呆立着,还来不及做任何适当的反应,若若就宛如蝴蝶般地飞扑向他,投进他怀里。 “我不求你爱我,也不求你娶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孩子,我希望能拥有一个你的孩子,求求你——”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哀哀地祈求着。 擎天窒息了,伏在他怀中微微轻颤的少女,对他提出了惊天动地的要求,他几乎无法呼吸,直到胸口灼热发痛,他才猛然抽了一口气,一阵淡淡的幽香扑鼻,他竟有些意乱情迷了。 “等等——”擎天抓住她纤瘦的肩,费力地将她推开来。“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也不能这样对妳。” “我是心甘情愿的,我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才请求你……”若若抖抖瑟瑟地解开盘钮,一颗一颗的解开。 擎天瞪大了眼睛,急忙抓住她的手阻止,若若却是铁了心,一手挥开他,一手继续脱卸衣裙,当她白玉般莹滑的肌肤一寸一寸裸露时,擎天只觉得喉中焦渴,浑身燥热起来。 “若若,等等——不行——” 擎天连连退后,若若此时已经卸下贴身的月色肚兜,完美无瑕的处子之躯尽现在他眼前,他的心跳像擂鼓般又快又猛,觉得自己就快要喘不过气了。 在昏黄的烛光中,若若越显得柳眉笼翠,檀口含丹,一双杏眼转盼流光,擎天感到下腹逐渐升起强烈的欲望,他根本无法知道这种陌生的烈焰该如何去浇熄,正打算逃出去,若若却飞扑进他怀里,两手用力勾住他的颈项,柔软的身躯紧紧与他贴合,他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喘,听见若若在他耳边呢喃着—— “擎天,爱我一次,求你爱我一次。” 他喘息着,感觉到若若湿濡的舌尖舔吻着他的耳垂,嚼咬着他的锁骨,他再也无法从若若编织的情欲之网逃脱,整个人被她所攫获。 他生涩地搜寻她灼热的唇,失控地、猛烈地狂吻,两手揽着她柔滑的纤腰,踉跄地滚倒在床上,他的呼吸浊重,被挑起的激情一发不可收拾,他无从掩饰了,他的舌尖滑向她雪滑的胸前。 若若轻喘着,不自禁地发出娇吟声,她克制不住浑身的颤抖和喘息,也感觉到擎天抵在她两腿间灼热坚硬的需要,小腹逐渐纠结起一股奇妙的饥渴和热潮,她下意识地挺贴向他,难受地蠕动着。 擎天无力抵挡这股陌生的欲潮,眼中燃灼着狂炙的人,他急卸下外衣和里衣,本能地响应自己身体的反应,他一手托起若若的腰,下身一沉,急切地穿透了她的身躯。 “擎天,慢一点……”若若倒抽一口气,发出痛苦的呻吟,撕裂般的痛楚让她缩起了双膝,紧紧夹住擎天的腰,痛得不住战栗。 擎天初解人事,根本不懂得如何对待亦是处子之身的若若,他深埋在她的体内,包裹着他的,是温软如绵、紧密得让他快要敏感疯狂的幽秘之地,他每动一次,就亢奋得几乎失控,但若若却痛楚得只能抱紧他,咬得嘴唇出血。 他无法体会若若的那种痛楚,因为他自己已经敏感得不受控制了,他的气息渐渐紊乱,喘息渐渐急促,当若若疼得弓起身子抵向他时,更加深了他的穿挺,剎那间,他的背脊僵直,所有的需要都在她的体内爆发开来了。 他瘫倒在若若身上,脸孔埋在她汗湿的头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若若松弛了下来,双臂虚软得只能挂在他的头上,这一刻,他的气息,他的汗水,他的所有都是腐于她的,即使全部的过程疼得几乎让她受不住,她也舍不得放开,贪婪地享受这既痛楚又甜蜜的片刻时光。 擎天缓缓撑起上身,眼神狂乱复杂地凝视着她雪白的脸,和已经被她咬破出血的嘴唇,他陡然抽身退开,恍恍然地抓起桌上的棉衣穿上,当他瞥见自己下身沾着血迹时,惊诧地望向若若,这才看见她的身下落着点点殷红色的血,他整个人僵立着无法动弹。 “疼吗?”他柔声低问,懊悔自己弄伤了她,深深自责着。 “不很疼。”若若凝睇着他,舔一舔咬破的下唇,盈盈地笑,她轻轻拉了被子掩住自己,欣喜他语中的关怀之意。 “我……竟然……”擎天把脸埋进双手里,懊恼地坐在桌案旁,他想说,自己根本不能答应若若的请求,竟然还是无法抗拒她的诱惑,而且是一种出于原始本能的,女人对男人的诱惑。 若若深切地凝视他,眸中异常晶亮。 她缓缓穿上衣服,瞅着他甜甜一笑。“擎天,谢谢你的成全。” 擎天愕然地抬眼看她,有些眩惑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如愿以偿怀上一个小擎天,但你愿意要我一次,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她羞怯地笑了笑。“从现在起,我会试着对你死心,你也可以不必再为了我的事情犯愁,我……不会再烦扰你了。” 说完,若若轻轻开了门,同眸一望。“下雪了,别冻着。” 擎天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怔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从来不曾将眼神凝注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然而,此刻的若若却撼动了他,让他的心起了极大的变化。 幽淡的芙蓉香,桌案上的棉衣,玲珑剔透的若若,床褥上的落红—— 擎天沦陷在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里,彻夜辗转难眠。 第八章 洁白轻盈的雪花,似棉絮般飘坠而下。 相思偎在桀琅怀里,两人共披一件大袄,坐在窗前欣赏雪花纷飞的美景。 “小时候,每逢初雪,娘总会带着我坐在檐下静静赏雪,娘死后都是豹儿陪我,想不到今年会在舅舅的家里,是和你一起看初雪。”相思梦呓般地说着。 桀琅怀抱着柔软幽香的她,早已经快要醉魂酥骨了,哪里还有赏雪的心思。 “妳不睡吗?”桀琅轻声问。 “我想多看一会儿。” “可是我快没耐性了。”他的指尖极温柔地撩起她的发丝,轻吻她的耳须。 她躲开,俏脸薄嗔。“为什么偏要扫我的兴?” “妳在深夜里跑进我的房里,要我陪妳一起看初雪,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么折磨人的考验,我能耐着性子陪妳这么久,妳该感到满足了。”他的吻又继续落在她柔嫩的头边。 相思推开他的脸,认真地说:“才第一年就这么没耐性,将来我还能指望你陪吗﹖” “将来我当然还是陪妳,只不过也许不是坐在这里,而是——”桀琅的视线飘向卧榻,邪邪地一笑。 相思没有仔细听他说的话,因为她看见若若捧着衣服往擎天的房间走去。 “那不是若若吗?”她低呼一声,从桀琅怀中起身,指着廊下纤小的人影。“她到擎天房里去了。” 桀琅也注意到了,他半开玩笑。“若若该不会想以身相许吧?” “以身相许﹖”相思微愕。 “坦白说,若若想得到擎天,这确实是最快的一个方法了,只是不知道擎天会不会被她色诱成功。”桀琅忍不住笑起来。“我倒希望若若能成功,起码可以证明擎天是个正常的男人。” “不行,我要去阻止她。”相思惊跳了起来,急着想冲出去。 “为什么要阻止她?”桀琅将她拦住。 “她怎么能那么傻,擎天不爱她呀!”相思担心若若会落得和她母亲同样的命运。 “妳放心,擎天要是不爱若若,他们之间肯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桀琅很笃定地说,笑望着她。 相思的表情很不信任。 “坐下来,我们等着看结果。”他不慌不忙地环住她的肩,一起坐下来。 她疑惑地看着他。“若若曾经说,只求擎天爱她一天就已足够,她这么痴心、这么傻,很容易受伤害的。” 桀琅挑起眉,眼神倒是颇受感动。“我真羡慕擎天,能有若若这样的姑娘死心塌地爱他,怎么我就没有这等好运气。” 相思的心震了一下。“你是说以身相许吗?”她很明白自己心底有股挥之不去的抑郁,始终纾解不开来。 “要妳以身相许很容易,我若是真要妳,妳一次都逃不过,但是我要妳以心相许,这对我来说重要得多。”他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说得好狂妄,你就如此肯定我一次都逃不过?”她有些心慌失措,回想起来,似乎确实是如此。 “妳的身体比妳的心诚实多了。”桀琅靠近她,鼻尖碰到她的鼻尖,沉沉一笑。“我肯定妳的身体从头发到脚趾每一寸都爱我。” 相思的脸颊微醺,轻轻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放过我?” 他吻吻她的唇,眼神温存慵懒。 “现在的妳还让我捉摸不定,我在等最恰当的时机,我要的是心灵相契。” 她格格一笑。“这方面,你倒是很有耐性。” “是啊!”他捕捉住她璀璨的笑颜。“因为有耐性,我才能看见妳毫无防备的笑容,而且只笑给我一个人看。” 相思叹息了,在桀琅温柔深情的娇养之下,她确信自己一日比一日更爱他,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桀琅待她更用心的了。 天上的雪花有如搓棉扯絮一般地绵密飘落着。 等了许久,终于看见若若从擎天房里出来,神思恍惚地回房。 桀琅细看了若若一眼,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果然没错。”他肯定地说。“想不到若若真的让擎天失手了。” “你怎么知道?”相思圆睁着大眼。 “头发乱了,神色也变了,我的猜测肯定不会错。”这个结果让桀琅心里有丝窃喜。“这下我终于放心了,擎天初试云雨情,他应该就会了解男人和女人不同之处,也应该更能弄明白自己的感情依归了。” “你……”相思冷眼瞅着他,突然问:“你初试云雨情的女人是谁?” 桀琅吃了一惊,没料到相思会有此一问,一时之间招架不住,窘迫地扯开话题。“妳去看看若若,别问这个了。” “我猜大概是那些朱雀街的花蝴蝶吧?”相思蹙着眉,自顾自地说着。“难怪你抱我、亲我都像个中老手,原来你早有经验了。” 桀琅浑身紧绷地盯着相思,像等着判刑的囚犯。 “我真想象不出,你抱着别的女人时是什么样子?”她认真地沉思。 “我求妳别想,我现在满脑子想抱的女人只有妳,以后也都只有妳。”他加强语气,深怕相思会胡思乱想。 她似真似假地笑了笑。“不说了,我先回房去看若若。”说完便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桀琅呆住了,他还以为相思会藉题发挥,正担心又要起波折,没想到相思三言两语就说完了,让他大吃一惊。 其实相思对什么叫“初试云雨情”根本懵懵懂懂,当然不了解该如何去计较趋起,她现在只急着想知道若若究竟和擎天怎么了! 一回房,看见若若正搓洗着一条染血的棉布,她惊呼出声。“怎么回事?擎天怎么能弄伤妳?”她抓住若若,前后搜寻着,却只看见她下唇红肿的伤口。“他弄伤妳哪里?快告诉我﹗” “相思姊——”若若脸上泛起桃红,羞涩地低喃。“都是这样的,每个女人第一次和男人……都是这样的……” 相思狐疑地看着她,百思不解,良久,才呆呆地问:“不疼吗﹖” “疼啊。”若若舔了舔下唇微微刺痛的伤口,安静地微笑着。“不过,擎天肯要我一次,疼也没有关系,今晚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终于能有一回拥有全部的擎天。” “妳好傻,这么做值得吗?”相思对若若的想法愈来愈不懂了。 “没有关系,我将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女人。”若若环抱住自己,眼中清清亮亮的。“擎天这辈子忘不了我,这就够了。” 相思不可思议她盯着若若,为什么她所追求的爱情和自己南辕北辙,她所恐惧的,若若竟毫无保留的付出,并还心满意足…… 是什么样的力量使若若如此,她不懂。 因为一夜没睡,擎天的头胀得发疼。 清晨,他彷佛听见若若在他窗外轻轻说话的声音——“园里的红梅开了。” 他开了门,不见若若,只看见被白雪掩覆的庭院,冷风迎面拂来,将他吹得清明了些,他缓缓地朝后园走去,沿路留下深深浅浅的足印。 穿过拱门,刚走进后花园,就闻得一股寒香扑鼻,擎天仰头一望,园中有数十|Qī|shu|ωang|枝红梅,如胭脂般映着雪色,傲人地绽放着。 他深深吸进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来,热气变成了白雾,迷蒙了他的双眼。 “擎天,原来你在这里。” 他回头,看见一脸笑意的桀琅,弯腰穿过拱门走向他。 擎天的心一沉,想必桀琅和相思都已经知道昨晚他和若若的事情了。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擎天冷冷地说。 桀琅呆了呆。“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得罪了你。” “若若昨天会那么做,不是你教她的吗?”他瞪视着他。 “你别诬赖我,若若可不是朱雀街的姑娘,这种事教得来吗﹖”桀琅不悦。 擎天默不作声。 “你告诉我,经过了昨夜,有什么感觉?”桀琅又问。 “更痛苦。”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因为若若在你心里的分量加重了,所以你更痛苦。”桀琅替他说,接着又问:“那么我在你心里的分量呢?” “一样的重。”擎天双眼煚煚盯着他看。“别以为经过昨夜我就会立刻转了心意爱上若若,虽然她的确在我心里占有了一席之地,但很可惜,我最看重的还是你。” 桀琅的心口拧紧了,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我突然能明白若若的心情了。”擎天忽然说,转头看他。“苦恋一个人不果,只好求一次单纯的成全。” 桀琅抬头望向远方,不敢正视擎天眼中炙热的情感。“若若求你成全什么?”他问。 “求我给她一个孩子。” “真想不到……”桀琅惊愕不已,慢吞吞地说。“得不到你,得到一个酷似你的孩子也好,原来若若有这种想法,她爱上你真是苦。” “我爱上你更苦。”擎天不能控制地脱口而出。“起码我能成全若若的祈求,但我却不能要求你成全我什么?”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难题,桀琅无可避免的陷入擎天痛苦的漩涡里,因为对象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他逃不了,也不敢避。 “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成全你的祈求。”桀琅痛苦地叹息。 “我的愿望没有人能成全。”擎天深吸一口气。“我只想回到三个月前,回到无忧谷,回到卓相思不曾出现的时候,这些都是你无法成全我的。” “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桀琅烦躁不已。“我不可能放弃相思,除非你愿意接受她,我们就三个人在一起,永远、一辈子都在一起。” 擎天顿住了呼吸,蓦地,他张开双臂抱住桀琅。 桀琅吓一跳,他从来不曾和擎天如此靠近过,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虽然我无法接受相思,但是能从你口中听到这些话,我真的很高兴。”擎天的声音略带嘶哑。 桀琅闭上眼,就由他抱着。 “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擎天,友情和爱情是无法混为一谈的,但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个朋友,除了这样,实在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可是万一若若真的怀上你的孩子,你打算怎么面对?” 擎天僵了僵,条地后退两步,他根本没有深入去想过这个问题。 “给若若一个名分吧?”桀琅注视着他。“虽然若若不会要求任何名分,然而一旦有了小孩,你是逃避不了的。” “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有了孩子。”他的神情略显慌乱。 “万一呢?就算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能把若若丢开吗?”桀琅揉了揉眉心。“说不定……我们四个人将一辈子纠缠不清了。” 擎天静静注视着他,悲哀地冷笑了两声。 “我是所有人痛苦的根源,是我弄得每个人疲惫不堪,我也不想这样!” 他转身走开,忽然看见立在拱门边的若若,想起前一夜的肌肤之亲,两个人都刻意避开目光,无端红了脸,他的脚步没有稍停,低着头,匆匆从若若身边走过。 若若的神情悠忽,勉强露出微笑,对桀琅说:“桀琅哥。别为难擎天了,我不想增加他的痛苦,本来我就不打算要任何名分,这样就行了” 桀琅盯着她的眼睛,有种直觉,如果四个人就这样纠缠下去,最先崩溃的人不知道会是谁? 相思和舅舅坐在厅堂闲聊着,不一会儿,舅母和凤舅妈拿着剪刀、几叠红纸进来,围着圆桌坐下。 “快过年了,剪些纸花来贴,相思,妳也来剪吧?”凤舅妈笑着唤道。 相思摇摇头。“我不会。” 舅母鼻哼一声。“这么大的姑娘了,碰到事情还敢理直气壮说不会,不会就要学呀,我说凤睛啊,姝娃和姝丽可不能这么教,当心嫁到了人家家里讨人嫌。” 相思听得刺耳,言之下意,大约是说自己的娘没有好好教她了。 “姐姐说的是。”凤睛陪笑着,眼神却向相思示意,要她别理会。 “舅舅,我去找桀琅。” 相思刚站起身,又听见舅母冷言冷语地丢下几句话。“成天和男人厮混在一起,当众搂兰抱抱,夜里还在男人房里流连忘返,真是不知羞耻,老爷,你可别纵容相思干出和她娘一样的事情,葛家可再丢不起一次脸了。” “妳说够了没!”葛颖飞斥喝着。 相思僵直着背脊,飞快地走出厅堂,把那些喋喋不休的嘲讽远拋在耳后,那些所谓的道德和责任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她不喜欢这里,愈来愈不喜欢了,她急着想找到桀琅,要他将她带离此地。 天飘着微雪。 相思刚走到沁芳桥,看见迎面是来一个酒醉醺醺的男人,她诧异地打量着他,在葛府住了近十日,也不曾见过这等猥琐又一脸病容的男人。 男人一看见相思,如获奇珍,醉瞇的眼睛陡然大亮,怔怔地呆望着。 “妳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男人趋近她,斜着眼,酒气冲天。 “你家里?”相思一听,才知道这男人原来就是她的表哥葛仲翔。 “小仙女,妳到底是谁?”葛忡翔瞇细着一双眼直勾在她的脸上,伸出一只手正要摸上相思的脸。 相思挥手格开他,面容冰封。“别胡来,我是你的表妹卓相思。” “表妹?”葛仲翔把脸凑向她,醉言醉语。“我何时有个表妹?小仙女骗我的吧——” 话还没说完,葛仲翔突然整个人被往后一扯,他醉得重心不稳,踉跄几步便跌倒在地。 “谁!是谁偷袭我!”葛仲翔哇哇乱叫,一抬眼,看见俊美的擎天,愣愣地低呼着。“我一定是在作梦,怎么又来一个仙女?” 葛仲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扬了扬手想摸擎天,擎天伸出脚尖绊了他一下,他又跌了个狗吃屎。 擎天看了一眼相思,淡淡地说:“这个人醉疯了,快走吧,桀琅在梅园里。” 相思迟疑地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擎天,擎天垂下眼,慢慢转过身走了,她忽然有些怅悯,呆望着擎天飘逸的身影,她遥遥地听见妹娃和姝丽娇唤着——“擎天哥快来,咱们一起剪纸花!” 不知怎么,她的心忽地沉重了起来。 葛仲翔正挣扎着想起身,相思快步走开了,她实在讨厌看见他那副狼狈的丑模样。 这夜,葛仲翔酒醒之后,昏昏沉沉地走进厅堂,当他看见几个陌生的脸孔围着桌子吃饭时,一时之间怔愣住。 “没钱就回来了?”陪着相思他们吃饭的葛颖飞冷肃地说道。 葛忡翔低下头,慢慢走到饭桌前,视线从若若、相思、擎天、桀琅的脸上悄悄瞟掠过去,看到相思和擎天便多看了两眼。 “见见客人。”葛颖飞厉声喝令,一一介绍着。“杜若若姑娘、相思表妹、石擎天、桀琅……” 葛仲翔含笑一一地点头,当他无意间看见桀琅颊边的金豹纹时,赫然惊叫出声——“你、你是霍七爷要找的那个人!” 桀琅他们四个人的脸色骤变,彼此对望着。 葛仲翔指着他们四个人大叫着。“没想到居然会在我家里,爹,这些人留不得,霍七爷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闭嘴!”葛颖飞怒斥。“你只要别在外头声张,谁会找上门来!” “爹,今儿个一早我回来时,霍七爷的人就已经搜遍龙泉镇,说不定就要搜到咱们这儿来了,我可没有胡说!”葛忡翔气急败坏地嚷着。 “也是该找上门来了。”桀琅慢条斯理地说。“舅舅,打扰了这么多天,也该走了,再住下去,不只给舅舅惹祸,恐怕老太太的身体也会气坏。”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太太这些天也够受了。” 葛颖飞苦笑道:“你们打算去哪里?” 桀琅看了看相思,又看了看擎天和若若,叹口气说:“去十渡,好吗﹖” 若若先点头,轻轻地说:“我想去十渡找丹朱姊。” 擎天静默不语。 “相思呢?”桀琅转头问她。 “我……无处可去,只能跟你了。”相思淡淡回答。 桀琅满意地笑了笑。“好,就这么决定,明天动身去十渡。” “这几日雪下得大,等雪停了再走也不迟啊。”葛颖飞说。 “都好。”桀琅无所谓。 “仲翔。”葛颖飞回身吩咐。“去取炭炉来,天冷,咱们来煮茶喝。” “是。”葛仲翔刚要走,屋外便传来脚步声响。 走来的是一位老仆,站在门边禀报着。“老爷、少爷,外头来了霍府的侍从,说要搜一艘……” 老仆尚未把话说完,桀琅整个人就直跳了起来,愕然地望了擎天、相思、若若一眼。 “糟了、糟了,霍七爷已经找到咱们家来了!”葛仲翔大惊失色。 桀琅略一思索,立刻将相思和若若的手交到擎天手里,紧张地对擎天说道:“霍七爷这回是有备而来的,擎天,你带相思、若若从后门先走。” “你呢?”三个人同时惊问。 “霍七爷感兴趣的是擎天,相思和若若又跑不快,万一被发现了,你们三个都跑不了,所以你们三个人先走,我暂时先躲下,若发现情况不对,会设法引开他们,你们先逃远一点再说。”桀琅情急地解释。 “不要、不要这样——”相思惶惶然地扯住桀琅。 桀琅轻抚着她的脸,柔声说:“妳放心,逃脱这门功夫对我来说是雕虫小技,不必替我担心,倒是你们别让我担心就行了,快跟着擎天走。” 前门突然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夹着吵杂的人声。 “别犹豫了,快走!”桀琅推着他们冲向后门。 “好,走吧!”擎天当机立断,两手各拉着相思和若若朝后门奔去。 众人奔到了后门的马房前,葛颖飞和桀琅立即从马房里拉出三匹马来,分别将他们送上马。 突然间,众人都听见姝娃和姝丽不住叫喊的声音。 “擎天哥、擎天哥,你要去哪儿?” “糟了,两个坏事的小丫头。”桀琅咒骂着。 姝娃和姝丽的喊声果然引起了注意,远远听见一大群人快步走近的声音。 桀琅对相思、擎天和若若大喊。“你们到下一个镇上等我!” 说完,立刻在马臀上狠狠抽上一鞭,马儿吃痛,昂首狂嘶,向前疾奔而去。 雪夜中,桀琅看见相思频频回首,眼中净是不安和惊惶。 他突然间想起,这是他和相思认识以来第一次分开。 桀琅竭力把这种不安的情绪拋掉,赶紧低声警告葛颖飞和葛仲翔—— “千万不能让霍府侍从知道你们认识我,快去警告姝娃和姝丽,说你们是遭到我的胁迫的,无论如何,定要撇得一乾二净。”桀琅飞快地说完,立刻飞窜上高高的树枝,藏在积雪的枝叶间,屏息着。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十数名侍从已奔至后门,揪住葛颖飞和葛仲翔逼问着。 桀琅藏匿在大树上,大气不敢一喘,隐约听见众侍从高喊“追上去”的声音,然后又看见众侍从迅速地往前门冲去。 桀琅跃下树,葛颖飞立刻扯住他的手,压低声音,焦急地说:“他们回去牵坐骑了,打算去追擎天。” 桀琅点点头,从马房中牵出一匹马来。 “舅舅放心,我会赶在前头拦住他们,一个人都别想跑掉。”他翻身上马。“我走了,将来有机会再见!” “好好照顾相思。”葛颖飞含笑看他。 桀琅微微颔首,一抽马鞭,身下的坐骑疾驰了出去,瞬息间,已隐逸在深沉的夜幕中。 第九章 白皑皑、迷茫茫、黑森森的旷野上,三匹马疾驰着呼啸而过,纷纷卷起雪尘,把黑夜搅得缤纷浑眊。 擎天催马狂奔,不时回头留意若若和相思是否跟上,他们马不停蹄地驰进了林子里,赫然发现大雪已经将路径全部掩盖住了。 “相思、若若,紧跟着我!”擎天回头大喊。 相思不善长骑快马,一路殿后,她深怕自己迷路,努力紧跟住擎天和若若。 当驰进林子里,浓密的树荫挡住了月光,整座林子黑暗得辨不清路径,相思正感不安之际,突然间,马蹄不小心绊住树根,蹶了一记,相思顿失重心,整个人朝右侧一偏,滚下马来。 所有的事情只发生在瞬息之间,相思跌进积雪里,而马儿却丢下了她,紧追着前面两匹马狂奔而去。 “擎天——”她惊慌地大喊,但马儿去势快疾,不一会儿马蹄声已渐驰渐远,渐渐地听不见了。 天地骤寂,相思如同失聪,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黑夜中异常寂静,静到了极点,她急促的呼吸转化成了一种窒人的鼓噪,大得让她惊惧不已。 她浑身战栗,惊恐地睁大眼睛,青薄的月光、淡隐的雪色,让她感到眼前恍似隔着一层薄翳,什么景象都看不清,她把手举起来,努力凝注目光,才看见被冰雪冻麻了的指尖。 她奋力从雪地里挣扎起身,慌乱地往前奔跑了几步,完全没有方向感,惶惶然地往东走几步,觉得不安,再往西走,恐怖的回响在她心里击打着,好似身在一场噩梦里一样。 “桀琅,你在哪儿,桀琅——”她无意识地低唤,当她发现自已不停叫唤桀琅的名字时,心口像被狠狠抽了一鞭,眼泪不住滚落,她跪跌在雪地,捂住脸嚎哭失声。“桀琅——” 她从来不曾揣想过,若有一天桀琅不在她的身边时,她会怎么样?现在她知道了,原来是这样痛彻心肺的感觉。 天很冷,深沈的黑。 相思不断地发抖,泪水狂倾,在这样冻人的雪夜里,她的眼泪像冰刃,不停地割痛了她的面颊。 一种被弃绝的感觉,直让相思感到惊恐和孤寂,她哭得失了神志,哭得累乏了,才慢慢冷静下来,她哆哆嗦嗦地爬到一棵大树旁,背靠着树干,决定不胡乱走,就立在原地等桀琅来寻她。 她相信,桀琅一定会来寻她,她知道自己必须冷静、必须有耐心,守在原地等着他来。 这样黑的夜,擎天若不仔细看,肯定不会发现她已落马,就算发现了想寻她,但在这迷宫似的林子、遭风雪荡平的路径,又岂是易事? 相思冻待全身剧痛,抖得像风里的一片落叶,她紧紧环抱住自己,整座迷宫似的林子像巨兽般等着将她吞噬,黑爪般的影子一波波袭向她,她恐惧得不敢稍动,拚命让自己镇静下来。 忽然,她听见马蹄声从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立刻惊喜地四面张望,但是在黑夜中,她根本无法确知马蹄声到底传自何方,又不敢肯定来人是不是桀琅或擎天,连扬声叫唤都不敢。 马蹄声渐近,相思极力从黑暗中辨识着马蹄声的方向,她的心紧张得快跳出来,而来人似乎摸黑赶路,连丝引路的灯光都不见,当她终于抓准马蹄声的方向时,却已经慢了一步,来人根本没有在黑暗中发现她的存在,便以惊人之势从她眼前飞驰而过。 相思瞟见快马上黑幽幽的人影,一颗心重重一抽,迅即狂喊出声。 “桀琅——” 马蹄声掩盖了相思的叫喊,她亲眼目睹桀琅策马飞驰而去,没有稍停。 “桀琅——”相思崩溃得尖叫着,整个人跌坐在雪地上,这种恐惧令她几乎要疯了,她悲凉地痛苦失声,嘶声狂喊。“桀琅,回来——” 相思绝望地环抱自己,无法抑制哀凄地痛哭起来。 无边的黑暗中,相思在自己的喘息和啜泣声中捱到了天亮。 在冰雪中待了一夜,她知道自己的腿已经冻伤了,双腿像有几百支小刀子在刺着一样,痛楚不堪,冬阳映像在雪地上,刺目得令她睁不开眼睛来,整个人晕眩得彷佛天地都在旋转。 她勉强扶着树干站起来,不让自己冻昏过去,她相信桀琅一定会回头来找她,她绝不能瘫倒,无论如何都要守在这里等到他。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是如何脆弱,如何过分地依赖着桀琅,如何离不开他,就好象自己全是为了他一个人而活着,如果桀琅从此寻不到她,她会连活下去的意念都没有了。 在冰雪中受冻的感觉很痛苦,她不禁怀疑,这种感觉是不是比死还痛苦? 她真想就这样死了算了,只是可惜自己无法告诉桀琅,她心里有多么看重他,把他看得和自己的命一样重,他若是能听见她心里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她合着眼,泪水滑过冻麻了的面庞,无声无息地滴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凌乱吵杂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条然停在她身前。 “相思、相思——” 她听见桀琅、擎天和若若宛如从空谷中传过来的喊声,波浪般地唤醒了她,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桀琅焦灼的脸孔,本来以为泪已经流尽了,没想到一看见桀琅,她的泪泛得更凶了。 她缓缓抬起虚软无力的双臂,攀住桀琅的颈子,紧紧、紧紧地抱住他,眼泪急遽落下。 “桀琅——”她哽咽地哭泣着。“我以为等不到你了,我以为很多想说给你听的话都来不及说了,桀琅——” 相思的眼泪让桀琅的心大受震荡,这一次,她的泪是为他而流的,他难掩心中的狂喜,终于能肯定自己是真正得到她的心了。 “相思,是我不好,我不会再丢下妳了,绝不会。”他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紧紧抱在怀里。 “桀琅,实在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相思会落下马。”擎天低抑的声音里满含愧疚。 桀琅木然地看着擎天,一声不吭,抱着相思翻身跨上马背。 擎天的心重重地往下沉。 若若见状,急着想帮擎天解释。 “桀琅哥,你别怪擎天,当时马儿跟着我们跑,连我都没发现相思姊坠马,你千万别责怪擎天。” 桀琅仍然不发一语,踢了踢马肚,纵马前行。 若若不安地望了擎天一眼,擎天木无表情,默默跟了上去。 看着桀琅冷漠的背影,擎天觉得自己的心好象坠落到一个寒冷的深渊里,沉沦到了最深、最荒凉的地方,死去了大半。 他一直逃避不去面对的事实,最后还是发生了。 一直以为,桀琅愿意同时接纳他和相思,必然对他也存有一份特别的感情,事实证明他错了,当他看见桀琅失去相思时,那种疯狂和焦急的神情,便不得不逼着自己承认桀琅重视相思的程度。 现在,相思无所保留的爱意,让桀琅与她的关系更加贴近了,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再也没有一点空隙能够留给他了。 紫柳镇的小酒楼。 桀琅仔仔细细替相思的冻伤敷上了药,四个人暂时在小酒楼里住了下来。 在等相思伤愈的期间里,桀琅和擎天冷淡得几乎不交谈。 恶劣的气氛弥漫在四个人中间,直到相思痊愈的这一天,擎天特地向酒楼借了厨房做了几道菜,选在酒楼后的小院落里,邀请大家好好共进一餐。 席中,擎天率先举杯敬相思。 “相思,因为我的疏忽害妳受苦了,请妳原谅。”说完,径自干完一杯酒。 相思微愕,急忙接口。“千万别这样,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意外,你根本无须自责。” 擎天微微一笑,再斟了一杯酒,转向桀琅。 “桀琅,兄弟一场,我却没办法照顾好你交代的人,真是对不起。” 桀琅看着他干杯,也举杯默默喝干了酒,心里正疑惑着擎天怪异的举止。 擎天望了若若一眼,慢慢地又斟上一杯酒。 “若若,我辜负妳的深情,今生无以为报……” 若若一听,急忙摇头,但眼泪却不受控制,扑簌簌地落下来。 擎天心中恻然,深深吸口气。“以后,别再费心服侍我了,我承受不起。”说完,仰头喝干了酒。 桀琅对擎天古怪的举止愈来愈感到狐疑了。 四个人之间的氛围凝重沉闷,每个人都静默着,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 相思挟一口鱼吃,试着以轻快的口吻说道:“擎天做的菜真好吃,我这辈子恐怕永远都做不出这种绝美的味道来,桀琅、若若,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若若怠懒地应了声。 擎天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自顾自地又喝了一杯酒。 桀琅再也受不了擎天古怪的模样。“若若,妳先陪相思回房,我想和擎天单独谈谈。” 若若和相思对望了一眼,两人随即缓缓起身走开。 “你今天是怎么了?”若若和相思一走,桀琅劈头就问。 “陪罪呀。”擎天嘲弄地笑着。“没有照顾好兄弟的心上人,不好好陪罪认错怎么行。” “如果你真是无心之过,我当然不可能追究,我只是怀疑你究意是无心,还是有意。”桀琅索性把心中的疑问说个清楚。 “原来你这么怀疑我﹖”擎天仰天长笑。“想不到我们的关系,已到了彼此猜忌的地步了,这么一来,兄弟还做得成吗?” “你原就不想和我做兄弟的,不是吗?”桀琅盯着他十足魅惑人的眼睛。 “不错,我原想要你当我的情人,不是兄弟。”擎天盯着桀琅,眼瞳深幽难测,冷笑道。“可惜你成全不了我,从现在开始,不只情人做不成,连兄弟也做不成了。” “把话说清楚。”桀琅回视他,扬起了眉。 “我无法不爱你,而你却无法爱我,再这样痛苦纠缠下去,说不定就要由爱生恨|Qī|shu|ωang|了。”擎天的黑眸更幽深了。“桀琅,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每个人从这个死结里解脱。” 桀琅了然一笑。“你想离开﹖” 擎天不语,静望着他。 “我不能让你走。”桀琅疲惫地笑了笑。“这不是唯一能解决的方法,等我们一起回到十渡以后再说,我们已经在一起那么多年了,这种兄弟的关系不能这样结束,否则我该如何向敖倪解释?” 擎天苦涩地微笑。“敖倪会明白的,你不必向他解释。” “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十渡,什么都别再说了。”桀琅坚持,打算停住话题。 经过冗长的沉默,擎天才轻轻问:“为什么执意如此?” 桀琅深吸口气。“我不放心让你离开我,离开我们每一个人,我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单独离去。” 擎天怔然,静默许久才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愿意做一件事,我就考虑。” “什么事?” “吻我。” 桀琅诧异地看着擎天,擎天露出迷魅的笑容,让桀琅有些眩惑,剎那间他几乎分辨不清眼前这张绝美的容貌是男是女了。 桀琅怔怔地看着擎天,猝不及防,擎天倾身上前吻住他,他呆了呆,像被钉住似的无法动弹,这是一个短暂而激烈的吻,擎天恋眷地退开,神情哀伤凄楚,望了桀琅一眼,随即转身奔出院落。 桀琅几乎没有反应的能力,脑子里像被突然掏空了,心里却是百味杂陈,他明白擎天的心情,明白擎天要的不只是一个吻,擎天要的是全心全意的爱,这一点,他很清楚自己无法给擎天,他办不到。 夜深人静,桀琅仍旧了无睡意,迷悯地看着一轮明月怔忡出神,一闭眼,就会看见擎天那双燃着火炬的眸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拿擎天怎么办? 忽然,他听见几下轻轻敲门的声音。 他疑惑地开了门,诧然看着站在门外的相思。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相思嫣然一笑。“我睡不着,找你说说话。” “妳肯定我会乖乖听妳说话?”他促狭着,语带双关。 “随你。”相思在床沿坐下,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你该知道,我的人、我的心都不会拒绝你。” 桀琅讶然,怔望着相思迷离娇慵的眼神,一颗心急剧晃荡起来。 “我看见……”相思瞅着他,笑意若有似无。“我看见擎天吻你。” 桀琅微怔,有些发窘,讷讷地说:“我不知道……擎天怎么会……” “想不到擎天真的这么爱你,我有点担心……”相思欲言又止。 “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觉得他比我好。”她睨着他,轻轻地说。 “傻瓜,这是无法比较的。”桀琅将她拉进怀里。“你们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从何比起?” “比爱呢?”她仰脸看他,低声呢喃。“你爱擎天多﹖还是我多?” “亲情定擎天多,爱情是妳多,这个答案满意吗?”桀琅低低轻笑。 “我是个容易感到不安的人,你必须要给我满满的爱,我才能放心。”她伏在他怀里,叹息中混合着乞求。 桀琅捧起她的脸,轻吻她的眉心。“相思,爱情我只能给妳一个人,无法分给旁人,妳要相信我。” 相思粲然一笑,抬起双臂抱住他的颈项,轻轻在他颊畔的金豹纹上落下一个吻,他有些诧异,因为相思从来不曾对他主动过。 “桀琅,今天我想要你——”她像梦呓般地呢喃。“你也要我吧。” 桀琅愕然地看着她略为羞怯的笑容,剎那间意眩神夺,情不自禁的,他低下头覆住她嫣红的双唇,她柔软的唇瓣为了他而开启,任由他深深地啜饮芳泽。 相思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背,仰起头迎接他缠绵温柔的吻,一股猛烈的渴望在她全身流窜,她放任自己去享受这种陌生而甜美的激情,毫不迟疑地响应他。 桀琅抱起她放到床上,温柔的轻吻逐渐加深,越来越炽热了,他小心翼翼地除去她身上的衣服,卸下了最后的小衣,突然而来的一股羞涩让她脸泛红潮,她不敢迎视桀琅火热的目光,紧张地咬唇看着桀琅脱下身上的衣服,她看见他坚实紧绷的身躯呈现在她眼前,惊异得喘息不得。 桀琅的身体压向她,一触到她白皙无瑕的肌肤,无可遏抑的欲潮奔流过他的全身,他饥渴地吻她,双手轻抚过她柔软如绵的胸脯,滑向她平坦的小腹,她禁不住战栗地喘息着,口中轻逸出诱人的呻吟。 欲望的火舌舔噬着两个人,桀琅恣意抚摸、亲吻、品尝着相思每一寸肌肤,相思气息喘促,本能地分开腿,迎合他的需要,他灼热的欲望滑向她的腿间,她娇喘吁吁,下意识地拱身向他,这个完全信任的举动让桀琅猛烈地倒抽一口气,瞬息间,他已长驱直入,充实、完整了她。 月光轻泻在两个紧紧交缠的人影身上,也同时轻洒在窗外侧边立着的人影身上,在低促的喘息声中,渗入了微微的叹息。 清晨,若若捧着温水,站在擎天的房门前。 想起擎天对她说,要她别再服侍他的话,想敲门的手便有些犹疑起来,她怔怔地站了会儿,抽口气,下定决心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没有响应。 若若又敲了几下,仍然没有应声。 她的整颗心猛地悬了起来,匆匆推开门走进去,擎天果然不在房里,屋内一片岑寂。 她心里慌乱地想着,擎天一定只是出去走走,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游魂似地走到桌案边,把脸盆放下,突然看见桌案上搁着一张纸,她的心咚地一跳,只见纸上写着——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若若的心顿时往下沉,她震颤得站不住.跌坐在椅子上.她看见旁边还为着一行小字—— 缘既已尽,无须强留,来日有缘,必能相会。 若若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沿颊滚落,明知得不到擎天的心,她依然不甘愿放弃,却没想到擎天竟然选择离开,从恼人无解的爱情里抽身而出了。 她抓起那张纸,心慌意乱地冲了出去,把桀琅的房门拍得震天价响。 “桀琅哥、相思姊,擎天走了,你们快开门啊!” 相思正偎在桀琅怀里安睡着,一听见若若的喊声,两个人条地惊跳起来,火速地穿好衣服,把门打开。 若若把擎天写的字句递给桀琅看,自己则哭倒在相思怀里。 桀琅木然凝立着,嘴唇紧抿,眉峰因痛苦而纠结。 “他终于还是决定离开了。”桀琅深深叹息。“擎天说得没错,将他强留在我们身边,只有徒增他的痛苦而已,他这一走,是为了我们每一个人好。” 若若埋在相思的胸前嘤嘤啜泣着,相思圈住她,轻声抚慰着。“若若,别伤心,擎天那封信不只是留给桀琅,也是留给妳的,他心里必定也是在乎妳,所以才会选择离开,若若,妳或许是擎天这一生中唯一的女人,我想他的心一定有一半也是爱着妳的。” 若若抬起湿濡的脸庞,怔怔然地看着相思。 相思替她拭去眼泪,轻抚着她的背,目光凝视着桀琅。 “我相信擎天与我们尚未缘尽。”桀琅盯着纸上的字句,百感交集,缓缓说道。“所以,他一定会回十渡找我们。” 七年后 四个孩童围在一棵枣树下,而三个小男童又围着唯一的小女童嬉玩着。 “欲梅,妳想要几颗枣子,我去摘给妳。”六岁的石豫让童稚地央求敖欲梅给他这个机会。 七岁的敖欲梅拉着双生哥哥敖欲雪的衣角,很认真地想着自己要几颗枣子。 和石豫让同龄的桀紫穹抬起头看着结满累累枣子的枝枒,皱了皱鼻尖说:“何必问欲梅,你能摘多少就摘多少呀!” 欲梅格格地笑起来,软软甜甜地说:“是啊,豫让,你摘多一点,咱们大家一起吃。” 紫穹突然扬声大喊。“豫让,我们来比赛吧,谁摘的枣子多,今天欲梅就嫁给谁。” “好,你不把桀琅叔让给我喊爹,我就跟你抢欲梅。”豫让一蹦而起,飞快地攀住树干爬上去。 紫穹不甘示弱,也迅速地爬上枣树,两个人自幼攀爬惯了,都练就了一身爬树的好本领。 “你干么不找敖倪叔当你的爹,老是要抢我的爹。”紫穹一面将枣子放进衣兜里,一面对豫让大喊。 “敖倪叔已经有欲梅和欲雪了,你何必那么小家子气,多我一个人喊你的爹也不行!”豫让气冲冲地喊回去。 “懒得理你。”紫穹吼叫着。“你老是要爹、要爹的,偏要惹得若若姨伤心才高兴吗?” 豫让抿着嘴,哽着声音。“你根本不懂……” “你们别一天到晚吵这个了。”欲雪在树下喊着。“你们两个真烦,每样东西都要争,再这样吵,我叫欲梅都别理你们。” 欲雪每回想阻止他们的争吵,唯有用上这招效果最好,果然紫穹和豫让都噤声了,两个人都兜了满满一衣襟的枣子跃下树来。 “要不要数一数?”豫让问欲梅。 欲梅乌黑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无忧的光采,她看了看紫穹,又看了一眼豫让,笑盈盈地说:“别数了,上一回嫁过紫穹,干脆公平一点,今天就嫁给豫让吧。” 豫让欣喜地睁大眼睛,紫穹则嘟起嘴抗议。“怎么不早点说,害我白摘了这么多枣子。” 欲梅掩着嘴轻笑,年纪虽小,心里却已喜欢这种被重视和争夺的感觉了。 “带回去给我娘吧。”欲雪说。“让我娘腌成蜜枣来吃。” 没人有意见,四个孩子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敖倪躺在暖炕上,欲悔偎在他的怀里,攀着他的颈子说些童言童语,只要能逗得敖倪发笑,欲梅就会开心得抱着敖倪猛亲。 丹朱、相思和若若围着桌子整理、腌渍着几个孩子带回来的枣子,丹朱望了敖倪和欲梅这对父女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看欲梅这样黏着敖倪,实在忍不住会吃醋呢。”丹朱苦笑着说。 相思抿嘴一笑。“幸亏我和若若生的都是儿子,没有那种烦恼。” “就算我生的是女儿,也不会有那种烦恼。”若若自嘲地笑道。 丹朱和相思都听得出若若言下之意,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当年,擎天离开他们,独自远走之后,若若才发现自己有孕,她是在惊奇和狂喜的心情中生下豫让,但随着豫让的年龄渐长,开始吵嚷着要爹时,她就对当年的冲动感到后悔了。 等了七年,擎天根本不曾出现过,若若甚至怀疑,擎天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 见若若又陷入了沉思,丹朱急忙将她游离的神志拉回来。 “若若,别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桀琅对豫让视如己出,给豫让的爱不比紫穹少,别想那么多。”丹朱说。 “是啊。”相思笑着接口。“欲雪、欲梅、紫穹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爹,豫让却有两个,很幸福呢!” 若若微微一笑,她也知道因为擎天的缘故,敖倪和桀琅对豫让都付出不少关爱和疼惜,豫让确实是很幸福的。 欲雪从门外进来,刚脱下外衣就扑向丹朱,搂着她的腰贴心地问:“娘,要不要我来帮妳?” 丹朱笑着拧了拧欲梅的腮帮子。 “不用你来捣蛋了。”朱丹见他只有一个人,便问:“紫穹和豫让呢?” “他们和桀琅叔在鹿园里。” “噢,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回来了,不等等紫穹和豫让?”相思问。 “豫让又在闹着桀琅叔喊爹,紫穹气得又和他吵了起来,我瞧着无聊,所以先跑回来了。”欲雪边说、边捱着丹朱坐下。 若若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她拭净了手,转身走出去,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看看。” “我也去,紫穹真是不懂事,数了几次还是不听话。”相思跟着若若走出去。 鹿园里。 豫让死命抱着桀琅的大腿,而紫穹则是死命地想办开豫让的手。 “你别缠着我爹,快点放手!”紫穹气急败坏地嚷。 “让给我几天……”豫让和紫穹拉锯着,一张脸胀得通红。 桀琅无奈地叹口气,两手分别将他们抱起来,分坐在他的手臂上。 “小鬼头,你们闹够了没?”桀琅看着豫让酷似擎天的眉眼,心想这豫让不只容貌酷似擎天,就连个性也如出一辙,简直拿他没辙。“为什么非要喊爹不可呢?你有你的爹,这个称呼是不能乱喊的,明不明白?” “桀琅叔老是说我有爹,可我的爹呢?什么时候才见得着?”豫让穷追不舍。 “我也想知道你爹现在怎么样了,可他不出现,桀琅叔也没办法。”桀琅把他们抱上高高的木桩,各分置一边,揉了揉他们的头警告着。“不许再吵也不许乱动,等我把事情做完再一起回去,乖乖在这里等着,要听话。” 桀琅转身走进鹿园。 “你再这么烦,总有一天我爹就不再疼你了。”紫穹故意吓唬豫让。 豫让觉得委屈,眼泪就一颗一颗掉下来。 “你又哭!”紫穹夸张地拍着额,不耐烦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连哭都很烦人,欲梅不喜欢男孩子哭的,你忘记了吗﹖” “桀琅叔……就这么不愿意当我爹……”豫让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我爹说不能让你乱喊,万一你的真爹来了,说不定会生气啊。”紫穹试着解释,但豫让仍抽泣个不停。 暮色中,紫穹忽然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自斜阳中朝他们缓缓走来,虽是陌生人,紫穹却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这个陌生人正是石擎天。 “小弟弟,这里的园主在吗?”擎天含笑问紫穹。 “你找我爹呀?”紫穹答,豫让擦着眼泪,好奇地抬头看擎天。 “你爹?”擎天愕然,看着眼前这对小男孩,心里揣测着谁是敖倪的儿子,谁是桀琅的儿子,当仔细观察着眼泪汪汪的男孩子时,他的心忽地一恻,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你们的爹是谁?” 豫让吸着鼻子不回答,紫穹则转头向园子里高喊。“爹,有人来了!” 擎天屏息以待,看着高硕的人影从园子里走出来。 来见桀琅和敖倪是擎天预期中的事,所以当两个人的眼光一相遇,擎天自是没有桀琅来得震惊和愕然。 “桀琅,你一点都没变。”擎天压抑住情感的激动,试着露出坦然的笑容。 桀琅呆滞地怔站着,他无法接受刚才还提起的人,现在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终于肯现身了。”桀琅呆了好半天,才挤出这句话。 擎天低低轻笑。“还能现身就是好的了。” 桀琅怔看着他,一时无法接口。 “这两个,哪一个是你儿子﹖”擎天笑着抚了抚紫穹和豫让的头。 “你猜猜。”桀琅盯着他,淡淡一笑。 擎天扬了扬眉,认真猜起来,他指着紫穹说:“这个,肯定是你的儿子,眉目英爽,很像你。” 桀琅笑着点了点头。“他叫紫穹。” 擎天捏了捏豫让的下巴,犹疑地说:“这个是敖倪的儿子吗?” “敖倪叔不是我爹。”豫让抢先答了。 擎天微微一愕。 桀琅抱起豫让,丢进擎天怀里,擎天吓一跳,感受到手中微妙的重量。 “你不觉得他和你很像吗﹖” 桀琅的一句话把擎天惊呆住了,他望着怀中伶俐漂亮的小脸蛋,如被电击一般,脑子顿时昏乱了。 桀琅朗声大笑。“豫让,你的爹终于出现了,以后可别再来缠我叫爹。” 豫让仰着小脸,生分不安的看着擎天,而擎天还未从震惊的情绪中回复过来。 “擎天!” 听见一声诧异的惊唤,擎天蓦然回首,看见相思和若若一脸错愕地呆望着他。 若若更是无法置信,擎天的突然出现,对她而言宛如一场不真实的梦境,这样的事她已经作过无数次了,她怀疑眼前这景象仍是个梦。 相思拉扯着若若的手,急切地唤她。“若若,是真的,真的是擎天回来了,妳快说说话呀。” “娘!”被擎天抱在怀里的豫让兴奋地挥手叫着。“桀琅叔说这是我爹,我真的爹终于来了!” 若若的眼泪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奔流而下,她回身就跑,笔直地朝庄园里飞奔。 桀琅急忙抱起紫穹,拚命催促着擎天回庄园去。 擎天的脑中空洞而且凌乱,一个孩子,这完全是在他预料之外的事,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真的给了若若一个孩子。 豫让小小的手臂紧搂着擎天,是那么独占的姿态,擎天生涩地抱住小小暖暖的身躯,心口掠过一丝战栗。这个孩子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骨血肉,本能的亲情击倒了他的心墙,这个孩子悄悄地填补了他内心某部分的空虚。 “擎天,你可回来了!”丹朱一看见擎天,掩不住惊喜的神情。 “擎天真是太可恶了,一走就是七年,眼中全没有我们这些好兄弟。”敖倪大骂着,唇角隐含着笑意。 擎天轻笑了两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什么都别说了。” “擎天,这一回你不会再走了吧﹖”丹朱担忧地问。 “本来……我只是打算来看看你们,过阵子就走,不过……”擎天低头看着豫让,眼神犹豫不定。而豫让始终都黏腻着擎天,似乎深怕自己一松手,擎天就会消失不见。 “七年来,你都到哪里去了?”桀琅问。 “到北方游历了几年,然后受蒙古王子之聘烹煮膳食,这一回,主要是为了探望你们而来的。” “你现在……是独身一人吗?”桀琅忍不住问。 擎天失声一笑,点了点头。 “擎天,你难道不打算住下吗?”相思刻意扬声问,主要是希望躲在房里的若若能听得见。 “本来并不打算,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我必须慎重考虑。”擎天看着豫让说,声音抬高了一点。“而且……会把若若和豫让一起考虑进去。” 躲在房里的若若听见擎天的话,整颗心、整个人都如释重负,她的眼泪沿着颊畔汩汩倾流,那是一种舒展的心情。即使擎天不爱她,能得到他那样的一句承诺,远比任何一个“爱”字还要感动她的心。 “那就太好了。”桀琅松了口气,开起玩笑来。“你儿子实在和你像得不得了,缠得我真想大叫救命,你回来了正好,他从此会放过我,只缠你一个人了。” “爹。”豫让全心全意地抱着擎天,笑嘻嘻地说。“我以后只会缠着你,不会去缠小气的桀琅叔了。” 一屋子轰笑着,转瞬间,疑虑和不安已被笑声冲散。 枣树下,四个孩子又在上演争夺欲梅的戏码。 欲梅最后烦了,噘起红樱桃似的小嘴,嘲谑地说:“谁能像我爹那样爱我娘再说吧。” 紫穹弹跳起来,欢呼地大叫。“那肯定是我赢,因为我爹好爱我娘,一定不输给敖倪叔。” 豫让有些发急,他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根本不曾见过爹和娘有任何恩爱的模样,急得一张小脸通红了起来。 他一蹦而起,转身飞快地奔向庄园,急心冲冲地大喊:“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去问我爹,他到底爱不爱我娘——” 后记 《冷香赋》是盗情系列的第二部,看完《魈王抢亲》的读者大部分都有个怪怪的要求,有不少读者都希望我把擎天扶正为男主角,而且最好要保持他原来的“本性”。 坦白说,我当初写擎天这个角色时,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博得多数读者的爱怜,所以写到“同性性向”的部分时,一直都是轻巧地带过,不敢着墨太多,没想到,这个角色居然意外受到了注意,而且多数读者都想再看见他出现,颇出我的意料之外,所以,在这本《冷香赋》中,我很用力地写了擎天这个男配角(各位读者,有同性倾向的男人无法当男主角的,这一点请务必体谅),我想这样应该能满足部分读者的需要吧? 有位玫儿来信希望让擎天中性带女性的特质持续到最后,甚至认为让擎天变回正常的男人太、太、太可惜了,玫儿以“求求我”、“拜托我”来为擎天请命,以致在我写到最后三章时,因玫儿之故变动了原先的构思,攻儿,为了妳的请命,擎天的命运确实有了急转直下的变化,起码我原先的构思肯定会让妳幻想破灭的,幻想破灭一半总比全部破灭来得好,是不是?本山人还因此拖稿了五天,够感人吧﹖﹗ 想不到,这年代的荳蔻少女对男人的喜好竟如此大不相同,前两天和某作者好友聊天时,谈到了彼此欣赏男人的角度和怪癖,当我说出我对男人的癖好时,居然惹得对方捧腹大笑。 咦?喜欢“长发男人”的癖好真有这么怪吗﹖ 可能吧?偏偏我对“长发男人”几乎没有抗拒的能力,尤其是发质柔软优良,能随着微风飘飘起舞的男人,最能让我倾倒(不过铁定要气质绝佳、风度翩翩的男人,其它的不算)。 各位读者如果够细心,应该可以发现到,我对书中男主角的头发刻意认真描述的程度,实在比描述女主角的头发还要用力,由此可见,我对男人的头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了。 好玩吗? 各位读者对男人有没有特殊的癖好呢?相信一定有比我更古怪的,我应该还算正常的吧?下回再聊!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