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震八方]《百鸟朝凤》

作者：齐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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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古人口齐晏元玥

嗨嗨，大家好，我是元小玥，好久不见。感谢齐晏给小玥在书上露脸的机会。嘿，这表示齐晏的这本新作，小玥一定会有一本的啦！

认识齐晏，是从她的作品开始。那是齐晏很早期的作品《垫龙》，一看到那一本，小玥眼睛一亮。神怪的氛围深深吸引小玥。小玥尤其佩服晏的文字功力。以深蓄清艳的文字，表现缠烈的情欲，纤细地腻入女主角的心绪，紧扣读者的目光。害得小玥一边看书，一边毫无羞耻地大喊：“快做，快做！男主角不要再龟了，女主角都这样对你了，你还在那边清心寡欲个＆％￥……”最后一个字，四声音，因其不雅，故删之。

楔子

“糟了、糟了，我的官服究竟收到哪儿去了？”

一个身形瘦小的老翁在窄小的屋内翻箱倒柜着，急得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记得半年前才穿过的呀，怎么就找不着了呢？”妩媚绝伦的美妇人轻蹙着柳眉，有一下没一下地帮着找。

“听说宝亲王南巡已经到了江苏地界，说不准会到咱们青浦县来，要是找不到官服，我可怎么接驾呀！”这急得团团转的老翁正是江苏青浦知县柳天明。

“真要找不到，就找裁缝师傅来再做一件新的吧。”艳冠群芳的柳夫人含笑说道。

“嘘！咱们哪来的钱做衣服！”柳天明紧张兮兮地嘘着娇妻。“再跟旭儿拿钱，我这张老脸要往哪儿搁呀，何况官服一年穿不到几回，干么还要多花那个钱，别说那么多了，快帮我找出来要紧，刚才的话可千万别让旭儿听见。”

“我都听见了。”一个清脆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柳氏夫妇吓了一大跳，回头看见一个娇小纤瘦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站在房门外头，圆润的脸庞挂着甜甜淡淡的浅笑。

这少女便是柳氏夫妇的掌上明珠柳旭，他们膝下无子，柳旭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旭儿，你起身啦！吃过早饭了吗？”一看到可爱的宝贝女儿，柳夫人笑吟吟地上前挽住她的手。

“娘，现在都已经过晌午了。”柳旭翻了翻白眼，她这个娘永远都搞不清楚时辰。“而且我都已经出门送绣布一趟回来了，刚刚在厨房吃过午饭，现在正要出门采菱去，我是过来跟爹娘说一声的。”

“是吗？都过晌午了？”柳夫人回眸娇嗔地斜睨一眼满头大汗的夫君。“都怪你，一件官服就找了大半天，连午饭都没跟女儿一块儿吃。”

柳天明闻言，顿时手足无措，额上的汗冒得更凶了。

“哎呀呀，女儿，都是爹不好，你每天早出晚归，这么辛苦地挣钱，爹竟然连跟你吃饭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忙忘了。”

“忙忘了？”柳旭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在这座小小青浦县衙里，最忙的人非她莫属，能帮上点小忙的人是她美丽贤淑的娘亲，而最最不忙的人就属她这位不事生产的知县老爹爹了。

“真是新鲜，爹在忙什么？我刚才好象听见爹在找官服是吗？”她探头望了望拉满一屋子的凌乱衣裳。

“是啊，旭儿，你知不知道爹的官服收到哪儿去了？”柳天明转向记忆力过人的女儿求助。

“爹找官服干么？有人击鼓鸣冤吗？”她奇怪地问道。青浦县民风纯朴，尤其在爹这位爱民如子、清廉操守的好官治理下，乡民安居乐业，根本没出过什么大案子。

“不是，京城有个宝亲王代小皇帝南巡来了，爹的官服要先预备着，说不准宝亲王会上咱们青浦县来，到那时候爹要穿起官服来接驾呀。”

“宝亲王？”柳旭微微蹙眉。“听起来是个王爷喽。”

“何止是个王爷，他可是辅佐当今皇上的摄政王哩。”柳天明严肃地压低了声音说。

“老爷，摄政王的官位很大是吗？”柳夫人眨了眨美眸轻问。

“皇上颁下的圣旨都得经过宝亲王同意，你说大不大？”

“哎呀！”柳夫人惊诧地低呼。“那不就比皇帝还大了吗？”

“所以妳说我找不到官服能不急吗？”他很有耐心地跟生性单纯无邪的夫人解释，虽说自己只是七品县令，好歹也是他十年寒窗苦读才得来的，可不想为了一件官服而糊涂丢了官。

“什么宝亲王、摄政王的，咱们这种鸟不生蛋、狗不拉屎、乌龟不靠岸的破县衙，他那种矜贵娇养的人物是不会来的啦，爹娘何必穷紧张。”柳旭闲凉地轻哼。

“不管来不来，我都要先预备着，总不能为了一件官服招惹出祸事来吧。”他生平无大志，只求平安无事地当他的小小知县就行了。

“好吧，我想想看。”柳旭叹口气，慢慢追忆着。“记得好象在半年前，爹慎重其事穿上官服上堂，审理一桩黄牛撞死黑羊的案子，那天天热，退堂后爹就脱下官服丢给刘婆浆洗去了，爹去问问刘婆，看她把浆洗完的衣服收在哪里不就结了。”

“还是我的女儿记性好，爹现在就去问刘婆。”一脸愁云惨雾的柳天明，这下子总算拨云见日了。

“旭儿好聪明呀，真是娘的宝贝心肝。”柳夫人骄傲地伸长手臂将女儿搂进怀里，充满无限母爱。

哎，柳旭没力地一叹。虽然她很喜欢被娘拥抱的感觉，可是小女孩长大了呀，十八岁的她个头都快比娘还高了。

尤其是这一阵子，她愈来愈觉得自己的心思比爹和娘还要成熟世故，爹呢，平日根本不干什么大事，只种种花、养养鸟、读读书、写写字而已；而娘呢，个性单纯乐天，总相信天塌下来还有比她高的人去顶，好象从来没什么事可以值得她担心的。幸好从小练就一手精巧的绣艺，闲时能绣些绣品送到布行换些钱回来，不过，才挣这么点钱，根本不够爹拿去救济前来县衙求援的穷苦县民。

爹当青浦知县所领的朝廷俸银不过区区几十两，日常用度都嫌不足，更不用提还要资助县民了，可是爹总说自己是地方父母官，要爱民如子，自己的孩子就要饿死了，他能袖手旁观，不出手相助吗？

于是，爹不只掏光自己的俸银，就连衙役也常常拿不到官饷，到最后，娘开始绣布卖钱，她也跟着娘绣起鸳鸯花草了，不过就算织绣能多挣一点钱，终究还是不够拿来救助穷人几顿饭。

因此，小小年纪的柳旭对“钱”特别在意，凡是能让她挣点小钱的事，她都能勤奋地去做，然后把挣来的铜钱全部交给娘，只要听到娘既感动又骄傲地赞美她，她就会感到无比开心自豪。

随着年纪渐渐长大，她挣钱的花样愈来愈多，本事也愈来愈大，凡是青浦县内能够挣得到钱的工作她都肯去做，全没半点官家千金的架子，因此青浦县民也都对她赞誉有加。

其实，柳旭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伟大，她这么努力挣钱给爹娘，只是因为不想看见爹愁眉不展，不想看见娘没有好布料做衣裳罢了。

“娘，这是早上送绣布换来的一吊钱，您收着吧，我要到湖边采菱去了。”她把一吊钱放进柳夫人的手心，转身朝外走。

“旭儿，看样子会下大雨呢，雨若是下得太大，你就早点儿回来知道吗？”柳夫人忧心嘱咐着。

“我知道了。”

柳旭挥了挥手，快步远去。

柳氏夫妇微笑目送着爱女走出院门。

“夫人。”柳天明忽然想到了什么。“旭儿今年有十八了吧？”

“是啊。”美妻侧眸望向他。

“十八岁了，要嫁人喽。”柳天明长长一叹。

“是呀，老爷得给咱们宝贝女儿物色一个好人家了。”这话一说出口，柳夫人心中便立即涌起百般的不舍。

“可咱们女儿整日在外头拋头露面的，没一点闺阁秀女该有的端庄贤淑，你看她跟衙役说话谈笑的模样倒像半个男孩子似的，及不上夫人你十分之一的温柔婉约，再说咱们青浦县哪一家哪一户不认得咱们旭儿的，可怎么就没人上门来提过亲呢？唉－－”柳天明又是长长的一叹。

“那么，这阵子先把旭儿留在家里，让为妻教导她一些三从四德之道，也许性子就会柔顺恭谨些了。”尽管不舍女儿出嫁，但是自幼在母亲严训下成长的柳夫人，品德端庄温良，觉得女人时候到了自然要出嫁，嫁到夫家自然要恪遵妇德，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好吧，那就有劳夫人了。”

“老爷快别这么说，唉，女儿长大了，终究要嫁人的。”柳夫人幽幽低语，纤指抚摩着留有微温的那一吊钱。

“就不知道该把女儿嫁给谁好？”柳天明哑然无奈地说。

柳夫人轻轻叹息，一向都没什么太大烦恼的她，终于开始为宝贝女儿的终身幸福动起愁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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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爷，总算快到扬州了。”

身形魁梧的宗尔克，对着闭眸假寐中神情慵懒的百凤低声说道。

百凤缓缓睁开俊眸，隔着舷窗往外眺望，只见雾一般的细雨笼在宽阔的河面上，远观苍茫无际，一片水天相连。

“这趟南巡可真够折腾人的，等下了地，定要找间客栈好好睡个饱觉。”面孔白晰清瘦，书生打扮的史永青满脸疲惫地伸了伸懒腰。

“各位爷，天候不好，看起来要下大雨了，前面有个旧渡口，先在那儿登岸可成？”撑着长篙的老艄公在船头扯着嗓子大喊。

宗尔克、史永青及身后两名侍从同时望向百凤，等他决定。

“成，我们不拘哪边靠岸，老船家看着办吧。”百凤在舱内喊道。

“好。”老艄公吆喝一声，稳稳地撑篙靠向岸。

岸上田畴村落从霾云似的霰雨中缓缓出现了。

史永青掏出碎银子递给老艄公，一面问道：“从这渡口下去，到镇上还得走多远？”

“不远不远，走个几里路便是朱家角镇了。”老艄公摇指前方，憨笑着说。

“多谢。”史永青拱了拱手。

一行五人下了船，朝老艄公指的方向走，他们沿着田中小径走上大路，不多久便骤然下起倾盆大雨来。

“六爷，前面好象有座小庙，咱们先到那儿避避雨！”宗尔克边说边脱下外袍替百凤挡雨。

“那就走吧！”百凤皱起眉头，这场突来的急雨打坏了他的情绪。

一行人往那小庙疾奔过去，冲进庙后，五个人早已浑身湿透了。

“这是什么破天气，打过了江，这雨就一路下个没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就是铁打的人也要病了。”史永青连声抱怨，一边替百凤擦拭雨水。

他自小侍候这个少主子，百凤暴躁、喜怒形于外的性情他早已摸得熟透，看得出这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已经把百凤惹得异常烦躁郁塞了。

“还不快去生火，想冻着主子呀！”宗尔克转脸横了一眼身后的两名侍从。

“是！”两名侍从赶忙四下寻找柴炭去了。

百凤微微抬眸，看见庙前挂着一块破匾，上面写着“五通神祠”四个斑驳不清的大字。

“这里供奉过五通神？”百凤淡淡低问。

“想必是从前的事了。”史永青接下话说。“现今破败成这样，也没瞧见五通神像的影儿，不知道多久以前就没香火了。”

“主子、主子，这儿有个炭盆，还有点星火，主子先过来烤手取暖吧！”两名侍从在残破的神龛前高声喊着。

百凤闻言，慢步走了过去，果然在神龛前看见一盆留有余温的炭火。

“先头有人用过，底下的炭火还旺着呢。”一个侍从边说边拿着铁筷子轻轻翻动炭盆。“咦！这是什么？”铁筷子挟出了一块焦黑的长形物，说话间，一阵焦甜的香味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是烤白薯！”宗尔克、史永青和另一名侍从分别围了过来，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满嘴馋液。

百凤微微挑眉，看着侍从从炭盆里捡宝似地翻出了三个烤白薯，浓郁的焦甜香气渐渐飘漾开来，突然间，他的胃部一阵抽紧……

好饿。

然后，他听见古怪的“咕噜”声响，不知道是从谁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主子，是奴才的肚子不争气，在咕噜咕噜乱叫呢。”蹲着拨炭的侍从摸了摸肚子赧笑着。

其实这几个大男人都饿了，每双眼睛全盯着地上那三个香味四溢的烤白薯，原本丝毫不值钱的烤白薯，此刻成了顶级佳肴，身价直逼鱼翅熊掌。

“六爷，您也饿了吧？要不要先吃个烤白薯充充饥？”史永青拾起一颗焦炭也似的烤白薯，恭恭敬敬地呈到百凤面前。

好香、好饿－－

“不知道是谁烤的白薯，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吃了，万一人家回来要怎么办？”即使肚子再饿，百凤毕竟还是皇室贵冑，自小养成气质，举手投足绝对不会失掉身分。

“这场雨下下来，一时三刻也停不了，烤这白薯的人说不定不会回来了，六爷放心吃吧，真有人回来要这烤白薯，赔他一些银子也就完了。”史永青太了解他这位少主子了，明明想吃得要命，但就是放不下王爷的身段。

“是啊，六爷，这东西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味道十分香甜可口，您只管吃，当真有人回来要，奴才自会打发。”宗尔克也接着说。

“打发？”百凤蹙了蹙眉心，淡漠地瞥一眼宗尔克。“别忘了咱们出京是微服南巡，切记不可仗势欺人。”

“是，奴才不敢。”宗尔克缩了缩肩。

“六爷，湿衣服穿在身上容易着凉，要不要先脱下来烤干了以后再穿？”史永青笑着问。

百凤点点头，脱下湿外袍丢给侍从去烤火，赤裸着上身坐到炭火盆前。

宗尔克、史永青及两名侍从也陆续脱下湿衣服放在火盆前熏烤。

外头淅沥沥的雨声，里头炭火红红地烧着，而那黑乎乎的烤白薯静静躺在火盆旁，浓郁的甜香诱惑着众人的操守和口水。

百凤的心一如所有人，受着诱惑。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史永青忍不住还是开了口。“六爷，烤白薯凉了不好吃，依奴才看，烤这白薯的人多半是不会回来了，您还是先吃点充充饥吧，等雨停了，咱们到朱家角镇再好好吃一顿。”

美食当前，百凤的操守沦亡了。

“好吧。”百凤微微勾唇一笑。“你们两个也陪我一起吃，一人拿一个。”有事谁都逃不掉。

“谢六爷。”宗尔克和史永青才不担心会有什么事，两人喜孜孜地一人挑了一颗吃，当然，他们一定选最小的，而把最大的留给百凤。

三个人津津有味地吃着烤白薯，不过那两名侍从就没那么好康了，只能在一旁忙着添旺火盆给百凤烤干衣袍，最多啃两口怀里的干粮充饥了事。

宗尔克和史永青两、三口就吃光了烤白薯，就在他们满足地擦嘴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飞快地冲进庙里来。

众人倏地抬头望去，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以大荷叶当伞，低着头冲了进来，一进庙便丢开荷叶，跨步走进正殿，睫毛一扬，整个人陡然怔愕住，呆呆地望着围在火盆旁全都赤裸着上身的五个大男人。

“你们……”清亮的明眸微愕地眨了眨，突然瞥见百凤手中吃了一半的烤白薯，杏眼立刻瞪得斗大。“你们偷吃我的烤白薯！”

百凤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俊眸缓缓扫向指控他的纤瘦身影。

好一朵江南小野花，明净透明的脸蛋上有几抹泥污，身上穿着土里土气的粗布碎花衣裳，不是顶美也不是顶特别的姑娘，唯一能够吸引他多看一眼的地方，是她晶莹璀璨的双瞳和浓密的长辫子，她的辫子很长很长，用红绳系住的辫梢直长过大腿，他在京城看惯了浓妆艳抹、高梳发髻的旗女，眼前这脂粉未施、拖着长长发辫的江南小姑娘倒也觉得新鲜。

这朵小野花便是柳旭，她采菱采到一半，不料天竟下起大雨来，只好急急忙忙奔回五通庙避雨，正可以顺便吃她预先烤好的白薯，没想到竟遇上了一群偷吃贼，把她的点心全吃光了。

“你们是哪里来的贼人？竟敢偷吃我的烤白薯！”已经饥肠辘辘的她简直快气炸了。

“好放肆！我们哪里是贼人！”宗尔克和史永青站起身斥骂着。“这烤白薯写了你的名字吗？怎么就敢说我们偷吃了你的烤白薯！”

“什么！我放肆？究竟是谁在放肆呀！你们是从哪儿来的？竟敢到青浦县来耍无赖！”柳旭一双杏眸气呼呼地怒视着百凤，百凤身上有股慑人的威仪，她根本不消多想，也猜得出这几个人之间的主仆关系。

“姑娘，你说话可要客气些，我们哪有耍什么无赖，别胡说了你。”史永青说得有些心虚。

“偷吃了别人烤的白薯，还怪人家没在白薯上写名字，这不是耍无赖是什么？”县衙里成天光着胳膊纳凉的衙役柳旭看得多了，所以虽然面对着五个赤裸上身的大男人，可身形娇小的她并没有半点畏怯。

“那么你究竟想怎么样？”百凤缓缓站起身，寒着脸瞪视她。被一个小姑娘接二连三地指控“偷吃”，他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我不想怎么样，你们吃了多少烤白薯，就把多少烤白薯还给我。”柳旭傲然高抬着一张甜净的脸蛋。

“都吃到肚子里了，怎么还给你呀！”史永青没好气地说。

“要还给你也行，我吐出来还你。”宗尔克伸着食指作势要挖喉咙。

“你们……”她气得咬牙切齿。

“够了，你们两个。”百凤不悦地斜瞥一眼史永青和宗尔克，再度将视线转向柳旭。“姑娘，如果你坚持一定要我们赔你烤白薯，就只好等雨停以后到镇上再买还给你。”

“等雨停”又饿又累的柳旭忍不住怒气勃发，她气眯了杏眼，一双小手将背上装着菱角的竹篮卸下，重重摔下地。“我预先烤白薯就是为了采菱回来时好充饥用的，为什么我现在饿得要命却还要等雨停、等回镇上才有得吃？

“姑娘，你若是真的饿极了，我这儿有干粮，你先拿去吃吧！”一名侍从好意拿出他珍藏的干粮。

“我才不要吃那硬邦邦的大饼！”她恼火地回斥。

“那赔你银子总行了吧？要赔多少，你说吧！”百凤努力保持冷静，不想为了烤白薯跟个小姑娘争得面红耳赤。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给我银子做什么用？银子能立刻填饱我的肚子吗？”有钱了不起啊，她越想越气。“我要我的烤白薯！”

为了才吃一半的烤白薯就被个小姑娘指着鼻子大骂，百凤曾几何时受过这种气，他自怀中掏出一锭元宝，想也不想就朝柳旭扔过去。

“现在没有烤白薯了，银子要不要随你！”他怒声大喝，再也受不了为了烤白薯跟这个臭丫头死缠烂打下去。

史永青一看百凤气急之下丢出了银子，心中暗叫不妙，那银子虽在王公贵族之间广为流通，但却是市面上罕见之物，就盼这小姑娘别因此而认出他们的身分来才好。

“你这是干什么！有钱就可以随便丢银子，想砸死人吗？”太可恶了，柳旭火大地抓起地上的金元宝，原想扔回去，但沉沉的重量阻止了这个冲动。

“怎么，舍不得还给我了吧。”百凤看出她的犹豫，不屑地冷哼一声。“真是可惜我身上没有带够足以砸死人的银两。”

柳旭捏紧了手中的金元宝，咬牙切齿地对上目光寒峻的百凤。

“既然是你赔给我的，犯不着为了赌一口气还给你，我才不是傻瓜呢！”她凉凉讪笑，一面挑衅地拿高那锭金元宝仔仔细细端详着。

百凤捏紧双拳极力保持冷静，史永青则在一旁吓白了脸，百凤发怒时那种冷峻的眼神不知道使多少王公大臣心惊胆战，然而这小姑娘竟然毫不畏惧。

“这是……”柳旭突然怔住，狐疑地盯着金元宝瞧，好歹她是个知县之女，官银还是杂银她还辨识得出来，一眼便认出那是京锭。

“你们是什么人？”她疑惑地调眼望着百凤，从这锭银子便可瞧出这个人的来头不小了。

“我们是客商。”史永青抢先答道。

“说着一口漂亮的京腔，肯定是打京城来的？”她笃定地探问。

“姑娘好眼力，我们确实是京城来的客商。”史永青满脸堆笑地说。

“我们这小地方有什么大买卖可作的？”柳旭很怀疑。

“姑娘此言差矣。”史永青不疾不徐地说。“江南织绣精巧是众所周知的，我们走访江南各城镇，目的是为了找寻织绣佳品，买回京城转卖给喜好织物的达官贵人。”因是微服南巡，所以打从离开京城以后，用的都是这套说词。h1

柳旭半信半疑地偷偷打量百凤，说真的，除去他目中无人的神情和令人讨厌的狂傲脾气，他实在是她这辈子见过最俊伟特别的男人了。

平日见惯了粗鄙无赖、斯文懦弱的男人，她原以为天下男人差不多就只有这几种德行，不曾想过这个从京城来的贵公子会和她平日所见的男人截然不同。

他有张既俊美又颇阳刚的脸孔，还有着北方男人高硕健壮的体格，赤裸的胸膛和臂膀看起来坚实有力极了，再看他的一双手干净修长，一看就知道是只拿笔不干粗活、让人服侍惯了的富家少爷，连他腰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间佩带的玉佩和手上戴的指环，看起来都名贵奢华得很，最特别的是，在他身上甚至有股平常人养不出的尊贵仪态。

不过，那双漂亮眼睛里对她的淡淡鄙视，看了着实令她讨厌。

“以贱价买绣品，到了京城再以高价卖给达官贵人吗？这么说来的确是很大的买卖了。”她语气轻淡地嘲讽，一双采菱弄脏的手不由自主地藏到衣襬下。“也难怪这公子出手这般阔绰，随手便拿出一个吃桌山珍海味都绰绰有余的元宝来赔只值几文钱的烤白薯，真是教人大开眼界。”

百凤冷然斜睨着她，看不出这个文文弱弱还微带着几分稚气娇憨的乡下姑娘，说起话来竟如此机敏犀利。

“姑娘，跟你打个商量。”史永青笑着说道。“方才我主子赔给你的元宝，我用等值的碎银子跟你换回来如何？”

“为什么？”柳旭不解地扬眉。

“这元宝太大了，你就算拿出去买东西也没几个店家能找得开，而且你一个小姑娘拿着这么大的元宝，说不定会惹出事来，我用碎银子跟你换，将来你要用也方便。”史永青解释着。

“谁说我要把元宝用掉了？”柳旭拿着元宝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浅浅一笑说：“这元宝很稀罕也很少见，我要留着当嫁妆。”

说完，她把元宝小心收进腰间暗藏的绣囊里。

百凤怔了一怔，多少金银珠宝在他手中流转来去，一锭金元宝算得了什么，然而这姑娘却要把这锭金元宝当成嫁妆！

他不禁深深看她一眼，这一细细观察，才发现这姑娘很有意思，一双明亮眼睛不只是又大又美而已，还十分的慧黠伶俐。

“小姑娘，恭喜妳啦。”宗尔克哈哈道贺，心想娶了这姑娘的人要是没点能耐还制伏不了她呢。

“恭喜我什么？”柳旭微呆。

“怎么，你不是要成亲了吗？”换宗尔克呆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成亲两个字了？”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咕－－噜－－”突然，从柳旭肚腹中传出一声响，她蓦地红了脸，双手抱住肚子尴尬地一笑。

每个人都听见了她肠胃的哀嚎，不过大伙儿都假装没听见，一个个聚拢到了炭盆边烤衣袍，忽然间忙得不可开交起来。

用不着亲自动手烤衣裳的百凤，突然间成了最闲的一个，他盯着吃了一半的烤白薯，犹豫着要不要把它给解决掉时，目光情不自禁地微瞥了柳旭一眼，恰好柳旭也把视线调向他，两人四目相对了一瞬，旋即又闪了开去。

“公子，你手里的烤白薯还要不要吃？”柳旭露出一脸乖巧的甜笑。“如果不吃可以给我吃，千万别浪费了。”

“什么？”没听错吧？百凤不敢相信这个小姑娘会开口向陌生男子要他手中吃剩的东西。

围在炭盆旁几个大男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百凤和柳旭身上，很好奇他们的主子爷究竟会怎么做？

“这半块烤白薯上头已经有我的口水了，你难道不介意？”百凤唇角微扬。他就不相信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敢吃陌生男人的口水。

“公子看起来干净斯文，不像是有病的人，没什么可介意的。”柳旭认真地答道，只觉得这男人啰嗦得可以。

“那并不是我想表达的重点好吗？”百凤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

“要不是怎样？”柳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不会真的饿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吧？”他无意看轻她，只是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还……间接接吻？光想到这一层，他就浑身不对劲。

可柳旭偏偏就没想到那一层，她只觉得百凤的话听起来很刺耳，分明是看不起她。

“公子出身富贵人家，必定餐餐是珍馐佳肴，自然不会把这便宜的烤白薯看得多重要了。”她强压下难堪的表情，不悦地盯着他。“可我这小老百姓就不同了，这烤白薯就算掉在地上，我还是会捡起来拍干净吃掉，现在不过只是沾了你的口水而已，我实在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介意的。”

百凤听了差点昏倒，两人根本是在鸡同鸭讲嘛，她到底有没有搞清楚“重点”！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出阵阵隐忍的窃笑声。

“好吧、好吧，妳真不介意就给你吃吧，就盼你日后想起来可别后悔才好。”他决定放弃暗示了。

“不过是吃块烤白薯罢了，有什么好后悔的？”柳旭只觉得这群从京城来的男人个个都古怪得很，剩下的这半块烤白薯到底要不要分给她吃也要这么婆婆妈妈的，真令她受不了。

“反正我已经把话说在前头了，将来后悔请恕我不负责，拿去吧！”他把烤白薯拋向柳旭。

柳旭伸出双手接住，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好，将来你要是后悔把金元宝赔给我，我也不负责还给你。”她扬起下巴轻哼，然后自自然然地剥开薯皮吃了起来。

百凤又好笑又好气，看她一口咬在他刚才吃过的地方，表情显得颇不自在，但是柳旭的神态看起来甚是率真，浓黑又澄明的双眸偶尔偏过来瞅一眼百凤，唇边轻浅的微笑看起来毫无机心、不沾凡尘的，可见得在她心中确实并未想到更深的那一层，相形之下，他的犹豫和顾忌倒显得可笑多了。

那半块烤白薯很快就让柳旭解决得一乾二净了，她拍拍双手，回眸望了望天色，耸肩一笑。

“雨小多了，我要接着采菱去了。”柳旭蹲下身背起了竹篮。“你们是外地来的人，若在青浦县遇上了困难或麻烦，只管上青浦县衙找我爹去，看在这锭金元宝的分上，他一定会帮你们的。”尽管刚才与他们的交手不甚愉快，但他们好歹是客，而且还有机会增进青浦县的繁荣，分手前客气些也是好的。

柳旭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引来百凤敏感的重视。

“妳爹是……”百凤微眯双眸。

“青浦知县便是我爹。”柳旭微微一笑，弯腰拾起了大荷叶。“各位公子，告辞了！”

望着旋身而去的纤瘦身影，百凤不禁皱紧眉心。

看在那锭金元宝的分上，柳天明一定会帮他？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但是听在百凤耳里就变得大有文章了。

“这姑娘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知县千金？”史永青讶异地说。

“的确很奇怪，知县千金干么要干采菱这活儿？青浦县难道就穷到这份上了吗？”宗尔克也不解地说着。

这也正是百凤感到奇怪的地方，这趟微服南巡，他彻查、惩处了六名贪官，接着轮到扬州了。

有奏折参江苏大小官员从上到下互为朋比，私分库银，通省官员个个出手阔绰，柳天明是否涉案其中？

他缓缓站起身，穿上烤干了的衣袍。

“雨停了，到朱家角镇上查访一下，便可知道青浦知县的官声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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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的确是京锭，旭儿，你该不会是遇见宝亲王了吧？”柳天明翻来覆去地细看那锭金元宝，神情紧张地说道。

“不可能吧，我看那个人才不像呢！”柳旭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恶狠狠又凶巴巴的，以为丢钱就能了事的态度很教人反感，我倒觉得他比较像是那种被惯坏的执袴子弟。”她喝了口茶，继续低头绣绸布上那双鸳鸯的眼睛。

坐在绸布另一侧，正绣着碧绿湖水的柳夫人，抬起头来看着柳旭。

“你又没见过宝亲王，怎么知道他不像？”柳夫人觉得女儿好厉害，要是换成了她一定看不出来。

柳旭偏头想了想。

“他太年轻了，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王爷有这么年轻的吗？”不知从何而来的印象，反正她认为应该要有长长的胡子才像王爷。

“我也没见过宝亲王，不知道宝亲王到底多大岁数，不过去年曾听扬州知府谈到受册封为铁帽子亲王的四大贝勒，听说他的确很年轻。”柳天明是个芝麻小官，根本很难有机会见得到王爷。

“这么年轻就当上摄政王，是应该出来好好历练历练没错，否则怎会知道什么是民间疾苦。”柳旭颇有见地的点头说道。

“人家宝亲王十几岁开始就常常奉旨到外省办差，早已历练不知多少回了，这回下江南主要目的并不是来游玩的。”柳天明严肃地压低了嗓门。“听说他这趟南巡查办了不少贪官，咱们江苏可有不少官员吓得睡不好觉呢！”

“哦，扬州知府先前不是给老爷送来一百两银子吗？会不会有事呀？”柳夫人不安地问。

“夫人放心，那一百两银子我早命人送还回去了。”柳天明拈着胡子，微露得意的表情。

“爹不肯同流合污，那扬州知府肯定把爹当成眼中钉。”唉，太清高也不好，搞得全家苦哈哈的。

“自从扬州知府上任以来，我早就成为他的眼中钉了。”柳天明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扬州知府一直想法子要整我，不过我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怕他的。”

柳夫人很骄傲地瞅着夫君。

“我看扬州知府会是宝亲王要抓的第一号贪官。”她最讨厌贪得无厌的狗官了，宝亲王若亲自办了他，她肯定跳起来拍手叫好。

柳天明把玩着手中黄澄澄的金元宝，愈想愈隐隐感到不安。

“我说旭儿，万一五通神祠里的那个人真的是宝亲王，你这么冲撞他，不知会惹来什么祸事？”他摇头叹气，真担心平静的官场生涯就此结束了。

柳夫人看看夫君，又看看女儿，神情迷茫。

“爹娘别穷紧张，那个人不会是宝亲王啦！”柳旭一副没啥大不了的表情，轻松自若地说。“他身边的侍从说他们是做织绣买卖的商人，我瞧着也像，那人满身铜臭，德行倒是像极了买贱卖贵的狡猾奸商。”她发出不屑的评语，光想到他扔金元宝的行径，真是嚣张狂妄得非常惹她讨厌。

柳夫人很少听宝贝女儿这么恶评过一个人，所以女儿说的话她全盘听信了。

“哎，真是的，怎么就让你遇上了这么一个坏人，他不是宝亲王也好，不然呀，咱们家肯定是要被他整得人仰马翻了，弄不好说不定还会被抄家呢。”柳夫人纤指轻拍着心口，暗叫好险。

柳旭倒没认真想过他客商的身分到底是不是骗她的，他真的会是宝亲王吗？她短暂恍神了片刻，蓦然想起那双轻鄙凉薄的眼神，忍不住又动了气。

“不管那个人是下是宝亲王，还不是一样狗眼看人低，爹娘不知道他看女儿的眼神有多么倨傲无礼，我长这么大，还不曾被一个男人这么瞧不起过呢。”在这个青浦县，哪个人见了她不伸出大拇指称赞一番的，偏那个外来客鄙视的目光气得她牙痒痒。

“你们互不相识，他干么要瞧不起你？”柳夫人纳闷地问。

“女儿呀，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人瞧不起的话？”柳天明小声探问，虽然他很疼爱这个宝贝女儿，但还不至於溺爱到是非不分的地步，很清楚他的爱女不似一般谨守本分的黄花大闺女。

“我没说什么呀，他问也不问一声就偷吃我的烤白薯，是他不对在先的嘛，就算我火大骂了他，他也该虚心道歉才对呀，可是他却大发脾气，还把这锭金元宝丢给我，一副有钱就是大爷的样子，态度很恶劣。”柳旭理直气壮地说。

“听起来是他不对。”柳夫人轻点螓首。

“没错，那男人真是没教养。”柳天明也同意地点点头。

听到“教养”两个字，柳旭突然心虚地抿了抿唇，默默反省着。

“怎么了？还有什么没说的吗？”柳天明注意到她的异样，猜出还有下文。

“爹、娘……”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不对的地方。“如果他已经用这锭金元宝赔了我三个烤白薯，而我却还跟他要吃剩的半个烤白薯回来，这样算不算没教养？”

“什么！”柳氏夫妇同时愕然惊呼。“你跟他要吃剩下的半个烤白薯！”

柳旭被爹娘的反应吓了一跳，娘平常连踩死一只壁虎都能大惊小怪半天，所以娘的反应并不足为奇，不过爹向来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连他都变了脸色，看来她好像真的占了人家太大的便宜了。

“嗯，是他自己拿在手上爱吃不吃的样子，万一他不吃想丢掉，岂下是太浪费吗？所以我才会跟他要来吃了。”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柳氏夫妇听完她最后一句话后大抽一口冶气。

“你、吃掉、他、吃剩、的烤白薯！”柳天明不敢置信。

“天哪，旭儿，你怎能吃陌生男子吃剩的东西！”柳夫人双手扶着前额，几乎要昏倒。

“我也许会不小心吃到人家的口水，但那到底会怎么样嘛？又死不了人！”不过是半个烤白薯，那男人大惊小怪就罢了，现在连爹娘也如丧考妣似的，她都快烦死了。

“是不会死人没错，可是旭儿，他是陌生男人，你是未出嫁的女人，即使无奈非得在一起避雨，彼此也要躲远一些才对。”柳天明一脸愕白地向女儿解释。

“是啊，连衣服都不能碰到一下下，更何况是吃人家的口水……天哪，旭儿，你怎会不懂呀，说到底，都是娘没把你教好。”柳夫人急切地说着，忍不住一阵悲从中来，想想女儿会不懂这些男女之事都是自己的错。

“爹、娘，拜托你们别这样好不好？我做错了什么？”柳旭就算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娘现在要开始好好教导你了。”柳夫人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两本书来，这是幼年时她的娘要她习读的书。“旭儿，这两本书拿去，你要好好地熟读，不然就算将来嫁得出去，也难保不会做错事情被夫君给休掉呀。”

“有那么严重？”柳旭不以为然，随手翻开一页来，喃喃念着书中文字。“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内庭。出必掩面，窥必藏形……”

念到这里，柳旭惊叹地说道：“这书上写的模样分明就是娘嘛！”

“是啊，你娘知晓礼法、妇德，是很了不起的贤妻良母。”柳天明逮住机会大加赞美妻子。

柳夫人害羞地抿嘴微笑。

“可是娘，我为何要熟读这些？什么喜莫大笑，怒莫高声，这我可办不到，还有什么出必掩面，窥必藏形，我的模样又不是见不得人，干么要这样？”真照书上写的过日子，那活得也未免太痛苦了一点。

柳夫人被女儿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柳天明在一旁低叹，唉，现在才读这些太晚了。

“旭儿，来，娘跟你说。”柳夫人拉起爱女的手坐到床畔，温婉地微笑着。

“你在爹娘身边想怎么大笑大哭都没有关系，那是因为你是爹娘的宝贝女儿，不管你怎么样爹娘都一样爱你，可是将来嫁去人家家里就不同了，你就要谨守女子应守的妇德，这样你将来的夫君才会敬你、公婆才会疼你，你能明白吗？”

“嫁去人家家里？”柳旭呆了呆。去年，住在隔壁的闺中好友突然间“嫁去人家家里”，害她失落了好一阵子，想不到现在也轮到她了。“娘，我要嫁去哪个“人家”家里？”

“爹娘一定会帮你物色一个好人家的。”柳天明以有力的声音保证。

“我嫁了以后你们怎么办？”她突然觉得鼻梁一阵酸楚。

“我们……还是照样过日子啊……”柳夫人也忍不住鼻酸，潸然落泪。

“不要，这书我不念了，我一点也不想嫁去人家家里。”她无法想像与爹娘分开的日子。“娘，我永远待在家里当爹娘的宝贝女儿好了，我不要夫君敬我，也不要公婆疼我，我只要我的爹娘爱我就行了，不要把我嫁出去好吗？”

“旭儿……”柳夫人爱怜地将她抱在怀里，泪流满面地摇头叹息。“每个女人都要嫁人的，你不可能永远待在爹娘的身边。”

“我不要嫁。”她固执地说。

“旭儿，爹娘何尝愿意把你嫁出去，只是不替你找一个厮守终身的伴侣才是害了你呀！”柳天明的语气温柔哀切。

“才没那回事。”柳旭埋首在母亲温暖馨香的怀里。

“唉——”柳夫人柔柔拍抚着她的头。“旭儿，你要记着，爹娘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你好。”

柳旭不言不动，她当然知道，要她出嫁最痛苦的人莫过於爹娘了，不管她如何抵死不从，“嫁到人家家里”这件事迟早有一天是会发生的。

她听见娘深深一叹，抱着她轻摇拍抚着，感觉仿佛回到了婴孩时期那段饱受呵护宠爱的时光。

“女儿经，女儿经，女儿经要女儿听，第一件，习女德，第二件，修女容，第三件，谨女言，第四件，勤女工，我今仔细说与你，你要用心仔细听……”

听着母亲轻缓温柔的背诵声，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流淌着，湿透了母亲胸前的衣襟。

在朱家角镇歇过一晚的百凤，一早起来见天色清朗无雨，便带着宗尔克和史永青漫步到街上欣赏古镇风光。

江南果然是水乡，处处有小桥流水，纵横於街衢巷肆之间。

百凤悠闲地走在石板路上，随着熙来攘往的人潮走进繁华热闹的街上。

街道两旁全是店铺，绸布庄、当铺、鞋庄、古玩店、绣晶店、茶馆，揽客之声不绝於耳。

“客倌，进来瞧瞧吧！这儿有真正的好绸，新到的货儿！”

“胭脂水粉、木梳丝线，快来买呀！”

“六爷，这儿好热闹。”史永青东张西望。

“嗯，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镇有点不一样。”百凤微偏过头，低声说。

“哪里不一样？”宗尔克立刻敏感地握住腰间的弯刀。

“不是那种不一样。”百凤白了他一眼。“你们没发现吗？我们走了这么久，一路上连个乞丐都没看见。”

“对耶。”两个人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的确奇怪得很，咱们一路南下，每到一个市镇就必定会有乞丐靠过来讨钱，可是这儿居然没见着半个。”史永青困惑地搔了搔头。

“难道是青浦知县知道六爷要来了，怕六爷看了会不高兴，所以特意赶走乞丐，好给青浦县藏拙？”宗尔克没头没脑地瞎猜。

“我看不像，乞丐是无论怎么赶也赶不完的，而且一个地方有没有乞丐盘踞，仔细观察便能看得出来，把眼睛睁大一点。”

“是。”史永青和宗尔克两人立刻睁大了双眼，很认真很仔细地“观察”着周遭环境。

百凤重重叹了口气，很后悔应该带脑袋灵光点的侍卫出门才对。

经过一间药铺，百凤听见里头有个粗沈的声音说道：“记着，药一定要按时煎给你娘吃，用武火煎至三分，再用文火煎三刻即可。”

“丘大夫，这药多少钱？”衣衫褴褛的小少年抱着药怯怯地问。

“药钱记在帐上，以后再说。”

“可我娘说我们已经欠你太多药钱了……”

“别罗嗦，等你长大挣钱了再还也不迟，你现在身上那点钱拿去买只鸡给你娘补补身子比较要紧，快去吧！”

“是，多谢丘大夫。”小少年低着头定出药铺。

百凤转头望了一眼坐在药铺柜台内的丘大夫，那位丘大夫也看见了百凤，微微地回以一笑。

“真是个好人。”史永青竖起大拇指。

一行人再往前走，百凤忽然瞥见一道十分熟悉的身影，长长的辫梢闪进一间店铺内。

是她！

百凤抬起眼，看见店铺外挂着一块写着“东来绣品店”的古意招牌。

“唷，柳旭姑娘来了，今天送来什么绣品呀？”店内的中年男子眉开眼笑地招呼着。

原来她叫“柳絮”？“梨花淡白柳色青，柳絮飞时花满城”的柳絮？

百凤定晴打量她，唔，这姑娘今天乾净多了，少了泥污的脸蛋显得十分白净剔透，身上穿着一袭轻盈的嫩藕色绸衣，长发依然结成辫，却在脑后多绾了一个可爱的小髻，他万没想到，昨天那朵江南小野花，今日竟会变成了水灵灵的俏佳丽，倒是人如其名了。

“大叔不是说“鸳鸯戏水图”最好卖吗？所以我跟娘就绣了这幅给你卖，如何，绣得还不错吧？”柳旭笑吟吟地说。

百凤忽然被她灿亮的笑容吸引住。

“你们母女的手艺是没话说的，不管绣什么都好卖，呐，这是卖“倦鸟知返图”的钱，算个整数，一两银子给你吧。”

“大叔先帮我收着，我一会儿还要去放生桥，带着钱不方便。”

“好，你先去，要回家的时候再转过来拿。”

“好哇，今天如果生意好，早点把事情忙完再来跟大叔拿货卖。”柳旭笑了笑，转身走出去，长长的辫楷在初阳里轻轻晃荡着。

百凤呆愣了一阵，眉宇间写满了讶异。没搞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错吧，这小姑娘到底在忙什么？

“六爷，跟不跟？”史永青低声探询。

“废话。”百凤冷睨他一眼。“难道你不想知道青浦知县的千金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想、想、当然想。”主子想的怎么都对。

宗尔克一脸窃笑的怪表情，史永青不爽地瞪他一眼。

他们跟着柳旭转进一条窄窄的巷弄中，发现里面卖的都是特色风味的小吃，有荠菜炒年糕还有栗子肉粽。

“三婶，昨天跟你拿了三个白薯没付钱，喏，六文钱给你。”柳旭在菜摊子前停下来，取钱付帐。

“谢谢姑娘啦！今儿个还要不要白薯呀？”中年妇人和善地问她。

“今天天气好，我的事可多了，没空烤。”

“真辛苦呐，来来，我这儿有炒好的栗子，你拿去带在身上，饿了就吃。”中年妇人拿起身旁的小布包硬塞给柳旭。

柳旭没有推让，大大方方地收下来。

“多谢三婶，我走啦。”

他们沿路跟着她走下去，惊讶地发现整条街巷卖吃食的小贩似乎都跟她熟稔得很。

“旭儿姑娘，早饭还没吃吧，来块生煎馒头！”老人家用荷叶一卷便塞给了柳旭，也没要钱。

“姑娘，刚做好的五香牛肉，来，尝一口！”一个老太大拉着柳旭，挟起一筷子的牛肉喂进她口里。

就这样看她五步一停，三步一招手，见了人就点头打招呼，单纯憨厚的小老百姓也都十分喜爱她似的，一迳把东西塞给她吃，吃不完的也要她带走。

她的人缘好到令百凤咋舌，不懂她是用什么方法赢来这些人真诚的关爱？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昨天不愉快的事件上，眼前这位笑意盈盈、亲切开朗的女子实在和昨日与他恶言相向的女子判若两人。

当他们转进另一条巷弄时，迎面来了一头小驴子，背上驮了两篮鸭梨，跟在一个小少年身后慢慢地走。

神奇的是，她似乎连这少年都认识，两人开心笑谈着，随后，少年给了她两颗鸭梨，而她把怀里的生煎馒头给了他当作交换，接着两人笑着挥手道别。

“六爷，咱们是不是认错人啦？”连史永青和宗尔克都不敢置信。

这也是百凤感到困惑的地方，如果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可爱和善的小姑娘，那昨天为何要为了三个只值六文钱的烤白薯和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百凤的疑惑就在柳旭转进一条幽暗偏僻的巷弄之后得到了答案。

“刘婆婆，我是柳旭，开门！”她轻拍着老旧的木板门。

不多久，一个瞎眼的老太婆出来开门，苍老如枯枝般的手往前摸索着，一碰到柳旭的身体，那张缺牙的嘴立即欣喜地笑开来。

“姑娘来啦，进来坐会儿。”

怀中抱着大包小包的柳旭笑着陪老太婆进屋，没多久，她便只身一人出来了，百凤发现她原先抱在怀里的炒栗子、汤包和鸭梨全部没有带出来，想来都留在老太婆的屋里了。

百凤静静望着她走出幽暗巷弄的纤纤背影，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赞赏，约略明白了她会如此受人喜爱的原因跟理由，而昨天对她存有的坏印象已经渐渐逆转过来了。

“六爷，看来她真是个不错的妤姑娘，可是奴才不明白了，她昨天跟咱们吵那烤白薯是吵个什么劲儿？”史永青一头雾水地抓着脖子。

“因为咱们几个都是大男人，不会有什么地方需要她的同情和帮助。”百凤淡淡一笑。“如果青浦知县柳天明能养出这么个良善的女儿来，那么他自己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那……咱们还要在这儿继续“观察”下去吗？”宗尔克问道。

“再多待一天看看。”

百凤悠然步出小巷弄，迳自走进一间茶馆，史永青和宗尔克随即跟进去。

小夥计热络地招呼着他们，将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乾净桌子坐下，很快地送来一壶香茶和几盘茶点。

“客倌，您是打京城来的吧？”小夥计识的人多，一眼便看穿。

百凤勾唇淡笑。

“头一回到朱家角镇做买卖，想不到这儿比我想像的还要繁荣热闹。”

“客倌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若是六年前来这儿，可没有这样的光景，都是多亏了清廉爱民的柳太爷，造福咱们青浦县不小呐！”小夥计热心地说道。

“哦，看来柳太爷是个好官。”他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

“是好官，也是大大的好人！”小夥计由衷竖起大拇指。“客倌多来个几回就明白了，您慢用，小的忙活去了。”

百凤暗吁一口气，幸好柳天明洁身自爱，这样一来，惩办扬州知府至少不会有他什么事了。

他忽地愣住，不知为何，他竟然会关心柳天明是否遭受牵连？

“哇，这香酥糕真好吃，爷，您快尝一块。”灾永青大力推荐，和宗尔克两个人早已经塞了满嘴食物。

百凤赏他们一个白眼。真是，这两个人关心的永远是口腹之欲。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镇给人一种温馨亲切的感觉。”他微扬着嘴角，目光缓缓扫视茶馆内满座的客人。

“温馨亲切？”史永青和宗尔克不解地左顾右盼。“奴才觉得这儿挺热闹繁华的，一点也不输给咱们京城的大栅栏。”两人迟钝的神经并没有太深刻的感受，只顾忙着把精致的茶点塞进嘴里。

百凤揉了揉眉心，知道这已经是两个侍从所能领悟的极限了。

“我先出去走走，你们吃完了再过来。”他淡然起身往外走。

两人慌忙灌茶水，狼狈地想把满口甜点送进肚子里，一转眼间，百凤就已经走出茶馆了。

史永青慌张地付完帐，就被宗尔克一把拉住往外冲，但是百凤不知何时已没入人群里，任他们两双眼睛怎么找就是找不着了。

百凤闲散地走着，随着人群步上一座石桥。

“喂，船娘，我要到城隍庙，船资多少？”一个男声问道。

“一个人十文钱，两个人各收八文钱。”

桥下的对话声传进他耳里，他停驻，循着熟悉的声音望过去，远远看见一叶乌篷小舟，悠悠地荡过来。

他失神呆望着那一抹嫩藕色的纤影，俏生生地伫立在船尾，白玉般的双手执着长长的竹篙，娴熟地插入水中，灵巧地自桥孔下轻荡而过。

那船娘竟是“柳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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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怎么才一转眼的功夫，她就变成船娘了！

“你会不会太贵啦，别的船家只要六文钱。”桥下岸旁的男人笑骂着。

“我是最年轻的船娘，你是最有钱的古永斋郑老板，收你十文钱的船资算便宜的了。”柳旭伶俐地接口。

“好、好，我说不过你，十文钱就十文钱。”郑老板耸肩笑了笑，摇着摺扇跨上小舟，弯腰坐进篷舱内。

百凤讶然望着柳旭撑的小船愈荡愈远。

记忆中，他不曾见过像“柳絮”这样奇特有趣的女子，深深勾起了他的兴致。

他走下石桥，沿着河往前走，河道两旁的店铺一间连着一间，卖的东西琳琅满目，有卖鱼、卖花的各式小贩。

在这个小镇待的时间愈久，百凤愈觉得这镇上的人情味远胜过他所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一路上甚少听见斤斤计较的讨价还价声，常听见有人赊帐却也没见哪个小贩生气变脸过，可以想见这里的人必然信用良好，并不会欠帐不还钱。

逛了约莫一刻钟，正奇怪宗尔克和史永青怎么会还没跟上来，他回头看了看，意外接住人群中一道锐利的视线，当他一察觉，对方倏地隐入人潮里。

有人盯上他？

百凤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暗暗凝神，耳听四方。

身后似乎慢慢跟上了几个人，他顿时背上寒毛竖立，暗忖着那些人是什么来头？来自谁的手底下？一路跟踪他有何企图和目的？

正盘算该如何摆脱身后那些人时，冷不提防，一阵奇诡的脚步声朝他背后冲来，他机警地侧身一转，直直撞上来的人没料到他会突然闪开，一时收势不及，整个人趴倒在地。

是个小乞儿！

没错，虽然小男孩身上罩了一件还算乾净的粗布衣裳，但是黏腻的头发和脸上、颈脖之间厚厚一层经年不洗的污垢泄了他的底！

百凤没料到偷袭他的人竟是个小乞丐，他失神呆了一呆，不想另一边还有小乞儿的同夥，趁他一下注意，立即迅疾如风地撞进他怀里，他被突来的冲势撞得后退了两步，惊愕地垂眸迅速闪瞟一眼，竟然又是一个模样打扮都相同的小乞儿！

“辣块妈妈的，还不快跑！”

两个小乞儿情急之下叫喊出百凤听不懂的土话，训练有素地钻入人群里，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不对！”百凤伸手探向腰间，果然没错，他身上的银两被偷了。

难道是他太高估柳天明的政绩了吗？原来这儿也是会有偷钱的小乞儿？

不对，他察觉到的那道目光十分邪恶危险，应该与那对小乞儿无关，看来躲在暗处锐利审析他的另有其人。

他陷入沈思的怔愕模样引来河边卖鱼小贩的注意。

“公子，您好像不是本地人哪，出什么事了吗？要不要人帮忙？”卖鱼小贩客客气气地问。

“也没什么，只是我的钱被小乞丐偷了。”百凤淡淡一笑。穿州过省，乞丐扒手他见多了，并不以为意。

“被小乞丐偷了？”卖鱼小贩一脸惊奇的表情，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那不可能吧，咱们这儿很久都没见过小乞丐了。”

“是吗？”百凤拧眉。“但我刚才确实遇上两个小乞儿。”

“我们这儿有五年没见过乞丐了，怎么公子一来这儿就给遇上，可真新鲜了。”卖鱼小贩哈哈大笑，似乎压根儿就不信他的话。

“我犯得着骗人吗？”被质疑的感觉很差，百凤不悦地冷瞥卖鱼小贩一眼。

“公子别生气，小人没那个意思。”卖鱼小贩连忙拱了拱手。

这时，不远的河面上传来轻轻的水溅声，卖鱼小贩回头一看，立刻咧开嘴笑喊着。

“喂，柳姑娘，不得了啦，这位公子说他身上的银两被乞丐偷了，您说怎么办呐！”

话刚喊完，从百凤身边经过的人就好像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似的，纷纷掩口笑了起来。

呵，真是好极了，他到底来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明明遇见了偷儿，却没半个人相信。

小舟慢慢地滑到岸边停靠住，站在船尾的柳旭望见百凤，愕然失神了一瞬。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他，更没想到站在灿灿朝阳下的百凤，会比起昨日在阴雨幽暗神祠中的他魅力还要增添十倍。

严格地说，这是她初次在阳光底下清清楚楚看见他的模样，也是她今生头一回被一个男人出色绝俊的形貌给震慑住，心口还莫名地晃荡了一下。

百凤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遇上她，偏偏卖鱼小贩玩笑似的高喊声，让他陷入毕生未曾有过的尴尬窘境。

“公子，咱们又见面了。”柳旭扶着竹篙，微笑颔首。

“两次见面，柳姑娘似乎都很忙。”百凤慵懒地环胸挑眉。

“唷，真巧，敢情你们认识？”卖鱼小贩惊讶地说。

“昨天见过一面。”柳旭转向卖鱼小贩，耸肩笑笑。“怎么样，你刚才喊什么？我没听清。”

“这公子说刚才遇到两个小乞丐偷了他的钱，我就说了，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咱们青浦县早没乞丐了，可这位公子偏偏坚持他真的遇到了乞丐。”卖鱼小贩苦笑地摊了摊手。

柳旭一听，脸上柔软的笑容倏地消失不见。

“公子，我们青浦县的乞丐早在五年前就全部安置妥当了，这几年并没有人出来行乞过，你说遇到乞丐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没好气地责问。

又来了！百凤低咒。他明明就是受害者，居然没一个人肯信他。

“我刚才的确遇到了两个小乞儿，而且身上的一小包银两全被偷走了，你认为我有骗人的必要吗？”他咬牙冷笑，已经被惹毛了。

“谁知道你有何居心？”这男人到底是怎样，一出现就惹她发火。

“凭什么你一定认为我居心不良？”简直莫名其妙。

无形的雷电在他们之间激爆四射，两双眼睛互瞪着对方，眼神充满了对对方的愤怒和鄙视。

柳旭发现岸边渐渐聚拢了一堆感兴趣的人，纷纷在问“什么事呀”、“跟柳姑娘说话的男人是谁”、“他们在说什么”，好奇的目光一迳在他们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公子，这里不方便说话，有话请上船来说，这件事我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要吵架上船来吵，以免在乡民面前破坏她的好形象。

“正好，我也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省得莫名其妙被人当成了骗子。”百凤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决定奉陪到底。

“请。”她温柔有礼地蹲了蹲身，微翘的红唇似笑非笑的，挑衅味道十足。

百凤暗暗冷哼，跨上小船。

这条船真小，篷舱内只有两条木板作櫈，他选了一条木板坐下。

竹篙轻轻一点，小船平稳地滑向河心。

百凤神态散漫地睥睨着她撑船的身姿，那根足足有她两倍身长的竹篙，在她手中使起来十分驾轻就熟，微风轻轻拂起她藕色纱裙，飘逸得倒像极了水中仙子。

小船缓缓穿过两道石拱桥，柳旭一直专注地撑着船，不看他也不开口。

百凤亦沈默不语，等着看她究竟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他伸直长腿，舒舒服服地吹着暖风，沿路欣赏河岸两旁典雅的房舍，和镂着花鸟图案的美丽石窗。

经过一处停满了无数小船的岸边，柳旭一边小心地撑船，一边和船家热络地打招呼。

“姑娘，在忙呐！”卖红菱的瘦弱老翁扬手唤她。

“是啊，生意好吗？”她漾起柔软的笑。

“还好，都快卖完了。”

“您忙吧！”她挥挥手。

百凤已经对这种无人与她不相熟的景象习惯了，他看见在那些小船上卖的不只有红菱，其他还有很多是卖鱼和卖虾的。

“刚刚经过的是城隍庙，那儿的湖鲜最鲜甜好吃了，公子有空的时候可以去逛一逛，顺道吃吃湖鲜。”柳旭自顾自地对他说。

听她忽然开了口，百凤忍不住窃笑，她实在是个挺有意思的姑娘，明明仍很生气他亵渎了父亲的管辖，却还不忘向他推销这个城镇的好处。

“你昨天采的红菱就是拿到方才那个地方卖吗？”他屏住笑意问。

“我很少自己卖，多数是卖给船家，再由船家转卖出去。”

百凤挑眉听着她淡淡的说明，想起今晨忙碌穿梭於巷弄间的她，猜想她大概也是便宜卖给方才那个年近古稀的老翁吧？

他不得不承认，她所做的每件事都给他带来极大的好感，只是他非常不明白，为什么她一见了他，俏脸上那份暖入人心的微笑就会突然不见。

到底他有什么地方惹她反感讨厌的？

就算他不是一个值得她浪费同情心的老弱妇孺，也犯不着动不动就板起脸孔恶言相向吧？

在京城，他太习惯宗室王公格格们的温柔奉承，整日忙着应付那些想尽办法接近他、讨好他、勾引他的众家格格，即使离京之后，不管他走到哪儿，也都有簇拥上来的美艳姑娘，唯独这回踢到铁板，竟让他碰上了一朵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江南小野花，害他一向自认魅力过人的信心产生动摇。

小船渐渐荡离了镇中心，河岸两旁的景物转换成了简朴的房舍和菜田，除了几声黄狗汪汪，安静得几无人声。

柳旭似乎选中了这里，她把竹篙举起，搁在船侧，随即走进篷舱。

“这里比较安静，有话就在这儿说吧。”她在百凤对面那条木板上坐下。

“是，青天大老爷有话请问。”百凤眼中闪着戏谵的光芒。

柳旭无聊地瞥他一眼。

由於舱内太窄，百凤身形又高又魁梧，一个人坐都嫌太小，这会儿柳旭再坐进来，更加显得拥挤不堪。

柳旭忽然发现不管她怎么挪移身子，就是会不小心碰到百凤的长手长脚，俏脸情不自禁地沁出淡淡的赧红，她又羞又恼地瞪着百凤，却意外被他精睿深邃的黑眸攫住，一股奇异的燥热自体内缓缓燃起，紊乱了她的呼息。

她有些着慌，下意识想逃开，可是这时候如果忽然退出篷舱，倒显得她做了什么心虚的事似的，她立刻尴尬地坐直身子，假装自己什么也不介意。

柳旭的反应全看在百凤眼里，通常女人若有似无地靠近他、碰触他，目的多半是想勾引他，但柳旭的反应很不同，显然并没有这心思。对她而言，似乎两人之间的身分地位相等，她根本没有闪避他的必要，甚至还表现出害羞逃躲一个男人是件可耻的事一样。

凝视着她逐渐绯红的脸蛋，百凤还是看穿了她内心不为人知的少女羞涩面，他的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骚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游移……

这是他初次这么近距离地细看她，发现她的五官其实相当清丽，两片柔润红唇像极了熟透的樱桃，他觉得唇齿间渐渐口乾舌燥起来，突然生出一股欲望，很想品尝她鲜艳欲滴的红唇。

“言归正传，你说遇到乞丐偷你的钱是怎么回事？”柳旭故作自若地看着百凤，一副开始悠哉闲聊的表情。

百凤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

“有两个小乞儿故意撞上我，偷了我的钱之后逃逸无踪，就是这么回事。”

“会不会是你自己无意间掉了钱，刚好又遇到两个不小心撞上你的小孩，结果你就误以为是被乞儿偷了钱呢？”她提出自己认为合理的解释。

百凤看到她不信任的目光，心中大感不爽。

“我不会连那两个小孩是不是乞儿的判断力都没有。”他冷冷轻哼。

“说不定人家只是衣服脏一点、旧一点而已呀！凭什么因为这样就被你认为乞丐，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有绸缎衣袍可穿，每天出门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她不客气地驳斥。

“姑娘言下之意，是怪我目中无人还恶意栽赃喽？”他沈下脸。

“我没那么说。”但意思差不多。

“我不想再多做任何解释了。”他勉强按捺下满腔的火气，再解释下去简直有辱他的身分。“我郑重再说最后一遍，那两个小孩绝对是受过训练的乞儿，他们虽然在外表上伪装成普通小孩掩人耳目，但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柳旭气恼地大喊，眼波充满敌意。“难道你怀疑我们青浦县训练出这些乞儿，来偷光你们外来客的钱吗？”

“我并没有这意思，是你想太多了。”他反唇相稽。

“我没有想太多，根本就是你在胡说，因为你这个人打从心底就瞧不起人！”她恼羞成怒，气呼呼地大骂。

“我有吗？”莫名其妙！他除了脾气暴躁了一点，还不至於高傲到令人误解的地步吧！

“有、你有！”反正她就是觉得他很嚣张、很讨厌。

“简直不可理喻。”他的火气渐渐升到了沸点。

“不可理喻的人是你，我们青浦县没听过乞儿偷钱这种事，不管你跟谁说都没用，因为根本不会有人信你的！”

“就算前几年没听说过这种事，不代表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他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来。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爹把青浦县治理得很好，这里的百姓个个都很知足安乐，我不懂你为什么要编出两个乞儿来骗人，到底是何居心？”柳旭火气冲天，恨声指责着他。

“真是好笑，因为你爹是青浦知县，你就一口咬定青浦县绝对是个世外桃源，永远不可能会有乞丐出现是吗？”他睥睨着她，冷冷讪笑。“当外地来的人受到了欺侮，你这当主人的居然自我欺骗，顽强的不肯听信事实，甚至还怪罪他人诬陷，请问这里可有天理王法？岂是一方县令治理之道？”

百凤的话僵住了柳旭理直气壮的斥骂，他的话全对，一句也没错，似乎在父亲的管辖县内遇到乞儿偷钱确有其事，她已然败下阵了。

“你不明白……”她的双肩无力地垂下来，先前与他对骂的气势全部消失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没住过这里，根本不会明白的！”

柳旭无助发怔的神情，渐渐浇熄了百凤的怒火。

“如果你对我的话存疑，是否该想法子去查证，怎可劈头就骂我胡说。”他的语气稍微和缓了下来。

“五年前，为了安置县里的四十七个乞丐，我爹掏光了他的俸银，我和我娘卖了不知多少幅的绣画，费上好大一番功夫才安置好那些乞丐。”柳旭落寞地喃喃低语。“我爹用心经营了好几年，差点没累垮一家三口，还好辛苦没白费，总算赢来了县民百姓的爱戴，可是……”

“可是什么？”他专注审析着她无奈的容颜。

“我们这个县平安无事了好多年，如果就这么平平静静过下去也罢了，却偏偏在宝亲王下江南抓贪官的时候突然冒出了偷钱的乞丐来，我当然不肯相信，更觉得这是有心人设下的陷阱，想要暗害我爹。”柳旭叹口气，神情心灰意冷。“天高皇帝远，就算我爹这个官当得再好，朝廷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些年来，从没见朝廷升赏我爹这么好的官，可是一旦不小心被抓到错处，所有的辛苦和努力也许就此化为云烟，岂不是很可悲吗？”

百凤深深凝睇着她，错愕於她无心的倾吐。

“如果有人想暗害你爹，安排那两个乞儿能有多大效果？”两个偷钱的乞儿与柳天明是否为贪官应该是两回事才对。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很不安。”

百凤仔细思索着那两个小乞儿的特徵，记得他们曾经喊过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辣块妈妈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柳旭一听，表情很惊讶。

“那是扬州粗话，公子怎么会说？”

“扬州”？蓦地，一道领悟倏地闪过百凤的脑海。

“这句话是我遇到的两个乞儿喊出来的。”他微眯了双眸。

柳旭愕然抬起脸蛋，不敢置信。

“难道是……”

几乎就在她惊疑的同时，一道疾风突然穿破篷舱，接着一声“嘎啦”的爆裂声响，吓得她失声惊叫出来。

两人定睛一看，赫然发现一柄安着尖锐钢刺的竹篙，笔直地穿透过乌篷，划破百凤的前膝，深深扎进舱底板！

有人想杀百凤！

柳旭吓得魂飞魄散，她从未面临过如此切身的恐惧，一双杏眸惊骇地大睁着，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百凤霍地扯开乌篷，瞥见岸边一棵大树上有人影和刀刃的闪光在微微晃动着，他在明，敌在暗，宗尔克此时又不在他身边，情势对他相当不利。

“看来应该是冲着我来的。”他神色寒冽地盯住那棵大树。

“你有仇人？”她惊慌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有人把我当仇人……”

百凤说完“人”字的刹那，两道疾如闪电的银光，自浓密的树叶间凶狠地朝他们激射而来！

“啊……”

柳旭惊惶地抱住头蹲下来，百凤情急之下未及多想，迅速以身体掩住她，虽然避开一道刀光，却来不及闪过第二道，他看见一把飞刀正正扎进右腿，鲜血迅速染红了大片衣衫。

柳旭仰起已经吓白的脸，当一看见深深插进他大腿的短刀，惊得抽断气息，脑中一阵昏眩。

“你快逃，不然得在这里陪我一起死了。”他脸色青白，焦急地催促着护在身下的小人儿。

“船坏了，我们下水逃吧！”她已吓出一身冷汗。

“我不谙水性。”百凤苦笑。好惨，不会真的死在这里吧？

“我护你走！”她十指倏地揪紧他的前襟，仰身一翻，带着他跳进水里。

一股河水猛然灌进百凤的口鼻，他换不过气，吞进好几口水，感觉一双纤手用力拉着他潜下河面。

“身子放松……闭气……”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清，依稀听见柳旭若有似无的声音随着水波荡进他耳中。

河面下异常宁静，从底下望上去，眼前是一片晶莹璀璨的光亮，柳旭灵巧泅水的身姿，优雅得仿佛一尾鱼……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见到的最后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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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当柳氏夫妇看见客房卧榻上躺着柳旭救回家的昏迷男子，两人都呆愕得说不出话来，再看到柳旭手忙脚乱地脱他身上的湿衣服时，两人更是儍了眼。

“旭儿，你……”

“爹，快帮我找件乾净的衣服来给他换上。”柳旭头也不回地指挥老爹，一边忙着扒开百凤的衣服。

“喔。”柳天明本想说的那句“你可是还没嫁人的黄花大闺女”，硬生生地被柳旭给截断了。

“啊，不行，他又高又壮，爹的衣服恐怕不合他穿，对了，纪大叔，纪大叔的衣服应该可以。”柳旭忙不迭地低嚷，小心翼翼地解下他腰间的凤凰玉佩，收妥在枕头底下。

“好，爹去找老纪要。”当爹的立刻奉旨办事去。

柳旭俐落地扯下百凤的外袍，一暴露出他精壮坚实的胸膛时，呆站一旁看儍了眼的柳夫人登时吓得花容失色。

“旭儿，你在干么！”

“脱下他的湿衣服啊，他失血过多，浑身冰凉，不快点脱掉会生病的。”她边解释边开始动手脱他身下血迹斑斑的绸裤。

“旭儿！”柳夫人失声惊叫，气急败坏地把她扯到一边去。“你是还没嫁人的姑娘，怎么可以脱男人的裤子！”

“他是受伤的人耶，救人需要想那么多吗？”她吊眼没力地一叹，继续回去完成未完的事。

“那也用不着你这个姑娘家亲自动手，叫下人或衙役来帮忙不行吗？”柳夫人心急地劝阻，极力捍卫女儿的名誉。

“他伤成这样，等叫他们来帮忙还不如我亲自动手比较快，何况那些衙役粗手笨脚的，万一把人家的伤弄得更重还得了。”柳旭无动於衷地继续扯百凤的裤子，不过由於裤子太湿，他又太重了，索性拿来剪刀，哗哗两下，把他的裤子剪成了四片破布。

“天哪！旭儿！你还没嫁人耶！”柳夫人惊得快昏过去。

“我嫁不嫁人关这什么事？”柳旭实在快受不了娘的大惊小怪了。

呃，话说回来，当她看到百凤结实有力的长腿，还有轻薄的绸布差点遮不住的暧昧部位之后，想想瘦如竹竿的老爹，忽然觉得娘的大惊小怪很有道理了。

这男人的体格还真是壮硕得令人脸红心跳。

不过，她此刻可不能在意百凤那身铜筋铁骨似的身材，他冷如冰块般的肌肤以及右大腿上血肉模糊的血窟窿才是眼下最急需处理的。

“娘，他浑身好冰，帮我烧盆炭火来行吗？”她焦急地喊完，便脱下鞋子跨上床，把被子摊开来盖住他的上身，拚命搓热他冰冷的身体。

柳夫人正因为看到丈夫以外的男人裸躯而惊羞得满脸通红，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一听到宝贝女儿吩咐事情给她做，她乐得赶紧溜出去。

柳夫人才走出客房，柳天明便抱了一套衣裤进来。

“旭儿，这套衣服给公子凑合着穿吧，明日爹再去绸缎庄裁件合身的来。”

柳旭接过衣服，急忙又问道：“爹，咱们药箱里不是有专治刀伤的金创药吗？现在还有没有？”

“好像还有一些，爹去拿来。”柳天明转身匆匆忙忙的找药去。

接着，柳夫人捧一大盆炭火进来，小心地搁在床头边。

“娘，拜托再给我一盆热水，行吗？”她细心审视着百凤的情况。

“行！”柳夫人速速端热水去。

接下来的这一晚，柳旭忙着用热水搓热百凤的身体，直到他体温回暖，接着又忙着给他敷药、换衣裳，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紧他，怕他发烧，怕他伤口恶化，一直到曙光渐现。

你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

柳旭累得斜靠在床沿，眼皮沈重得快要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着。

“旭儿，你太累了，要不要先回去歇着？”柳夫人心疼地拍了拍累瘫在床沿的爱女。

柳旭不放心地摸摸百凤的前额，检查他的伤口是否已经止了血，这才放心吁口气，站起身用力伸个懒腰。

“旭儿，你是怎么认识这位公子的？”柳夫人总觉得柳旭对待昏迷男子的方式很反常，却又无法说出真正反常的地方在哪里。

“喔，他就是偷吃我烤白薯的那个人。”柳旭打了一个呵欠。

“就是你说他“狗眼看人低”的那个人？”柳夫人吃了一惊。

“嗯。”她抬手槌了槌肩膀。

“你们今天怎么又会碰到面呢？”第一次看见女儿这么认真用心照顾一个男人，柳天明也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今天在镇上遇到他，他刚好碰到了怪事，我就让他上了我的船，在船上为了那件怪事忍不住又和他吵了一架，接着他的仇家来了，差点把我的小命也一并赔进去。”她三言两语地就算说完了，累得实在没力气说清楚始末。

柳夫人本来以为那公子应该家世背景都不错，冲着旭儿救他一命的恩情，说不定女儿的婚事有望，不料……

“他有仇家？”柳夫人满眼忧惧。“旭儿，他的背景是不是很复杂呀？”

“不知道。”柳旭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说来也奇怪，他一出现，咱们这儿就出了怪事，爹，他说遇到了乞儿偷他的钱，您说奇不奇怪？”

“乞儿！”柳天明十分惊讶。

“是啊，而且还是会说扬州土话的乞儿呢，怪事一桩吧。”

“这是怎么回事？”柳夫人不解地问。

卧杨上忽然传出百凤微弱的呓语……

“快逃命……是谁暗算我……”

“怎么，他连是谁暗算他的都不知道吗？”柳天明感到奇怪。

柳旭耸了耸肩，轻轻地走向床榻，犹豫着该不该唤醒他。

突然间，昏睡中的百凤厉声大喝——

“胆敢暗害宝亲王，难道不怕诛连九族……”

柳旭整个人呆愣住。

什么！他喊什么！宝亲王？她没听错吧？

她慢慢转过身望了爹娘一眼，发现他们的表情也和她一样惊呆，证明她并没有听错半个字。

“他、他是宝亲王……”柳天明瞠目结舌，一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柳旭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脸，丢了魂似的瞅着床榻上俊伟绝俗的男子。

他——竟然就是宝亲王！？

“微臣青浦知县柳天明给宝亲王请安。”

百凤刚从昏睡中睁开眼，还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就听见身旁传来恭谨的请安声，让他忽然有种错觉，以为自己回到了王府。

他缓缓撑起上身，怪异地审视着跪了一地的男男女女。

昏迷之前，他记得自己被柳旭拉下水面逃命，为什么一醒来，眼前跪了一大群陌生的人，却反而没见到柳旭那张熟悉的脸蛋？

“你们是谁？”他警戒地注视着这群人，怀疑他们如何知道他是宝亲王的身分，并不知道根本是他自己梦呓时泄漏的。

“微臣是青浦知县柳天明，身边这些人是臣的家仆和衙役。”为首的瘦小老翁叩头回禀。

“你是柳天明？”他微讶地挑眉。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貌不惊人、须发半白的老翁居然就是柳旭的父亲。

“是。”柳天明战战兢兢的答。

“柳大人请起，不必行此大礼。”百凤深深凝视着他。

“谢王爷。”柳天明扶着柳夫人的手一同站起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百凤四下打量着。宗尔克和史永青一直没跟上他，想来是已经失去联系了。

“王爷，这里是青浦县衙，王爷受了伤，是小女将王爷救回来的。”柳天明不慌不忙地回话。

百凤记得他身上并未带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分的东西，在他昏迷这段时间内发生过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是柳旭发现他的身分吗？对了，系在腰间的凤凰玉佩不见了，凭一块凤凰玉佩就能猜出他是谁吗？

他中止自己的胡乱猜测，决定直接问个明白。

“柳大人与柳夫人请留下，本王有话要单独问你们，其他人都退下去吧。”他语气平和地吩咐。

家仆和衙役叩了头后，纷纷起身迅速走出去，轻轻掩上门。

“柳大人，你为何知道我是宝亲王？”他和煦地轻问。

“这……”柳天明怔了怔，立即躬身说道：“因为王爷在睡梦中，无意间大喊出“胆敢暗害宝亲王，难道不怕诛连九族”这样的话来，所以……微臣便猜出您是宝亲王了。”

“我说梦话！”百凤呆住，神情透出淡淡的难堪。“除了这句，我还说了什么吗？”最好没有更教他难堪的话。

“有，王爷还说了些断断续续的呓语，不过都听不清。”柳天明轻描淡写地答道。

“救本王一命的人是柳大人的千金？”百凤整了整困窘的神色，优雅贵气的面容上漾起了浅笑。

“是，小女闺名旭儿。”柳天明脸上露出慈父的骄傲。

“梨花淡白柳色青，柳絮飞时花满城。”百凤低吟苏轼的这两句诗。“柳大人给千金取了一个很风雅的名字。”

“呃，王爷误会了，小女的名字是旭日东升的旭。”柳天明暗咳。

“是吗？”他一直以为她叫“柳絮”，原来竟是“柳旭”。

“不瞒王爷，当初微臣确实给小女取名“柳絮飞时花满城”的柳絮，但是算命先生说小女的命盘不适合取太柔弱的名字，最好霸气些的名字会比较好，后来便改了旭日东升的旭字，倒没想到日后小女的性情，竟真的会像男子一样，霸气得很咧。”一提起女儿，柳天明便打开了话匣子，呵呵谈笑着。

“老爷，这么说自己的女儿，也不怕王爷听了笑话。”柳夫人暗暗扯着夫君的衣袖，就怕他得意忘形。

“王爷见笑了，小女个性刚烈，时常是得理不饶人，若有得罪王爷之处，还望王爷海涵海涵。”柳天明拱手行礼。

“柳大人言重了，柳姑娘性情坦然率真，颇像行侠仗义的侠女，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好姑娘。”百凤发自真心地说。

“王爷厚爱，不敢当、不敢当。”柳天明谦虚地笑着。

谈了这半日话，柳旭始终不曾出现，百凤深觉奇怪，与她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他现在突然很想见她，想听她说在他们两人跳下水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

“柳姑娘人在府里吗？本王想亲自谢她救命之恩。”

“小女此刻不在府里，王爷请好生静养，待小女回来，定要她过来给王爷请安。”柳天明故作轻松地笑说。

百凤看出柳天明的笑极不自然，似乎想掩饰某种不安的情绪。

“好，柳姑娘若是回来，请她来见我。”

“我不想见他。”

柳旭神情冷漠地低头绣画屏。

“旭儿，别闹脾气，人家是宝亲王，又是你亲自救回来的，为什么不愿意见他？”柳天明紧张不安地看着她。

“我救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宝亲王。”原来他根本不是买卖绣品的客商，大骗子！

柳旭忽然反常的疏离态度，让柳氏夫妇都感到她变得很不对劲。

“不管他是不是宝亲王，你也不会见死不救的．不是吗？”柳天明努力忖度女儿的心思。

“当然，我怎么会是那种人。”讨厌，为什么他偏偏会是宝亲王？

“那么知道他是宝亲王以后，为什么又后悔救他了呢？”他实在一头雾水。

“我没有后悔救他，我只是不想再见他了。”她冷冷地说。

“为什么？”柳天明急出一头冶汗。

“因是他是满人，我是汉人，满汉不两立。”她冲口而出。

“嘘——”柳天明吓得差点昏死过去。“你不是想爹娘早点进棺材吧？”

柳旭面无表情地绣着画屏，当她知道百凤是宝亲王以后，就打定主意不再跟他打照面了。

虽然她也不很明白自己到底在气恼些什么，一知道他的身分以后，她突然莫名地想笑，却不知道什么事值得她发笑；莫名地想哭，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难过些什么？情绪忽然间变得很乱很乱，有个想法占据了她的思绪，就是从此以后，她不能再见他，也不要与他有任何瓜葛了。

“爹、娘，总之在他伤好离开之前，我都不会见他。”就这样了，什么都没再多说了。

柳天明急慌了手脚，实在搞不懂女儿在闹什么别扭，人是她救回来的，还废寝忘食地看顾他一夜，怎么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倒是冷静旁观了许久的柳夫人仿佛发觉到了什么，神色怪异地瞅着柳旭，嘴角噙着过分欣喜的微笑。

“可是人家宝亲王说要见你，要亲自谢你的救命之恩，你怎么能不去呢？”柳夫人首度出言相劝。

“他要见我，我就一定得去见他吗？他是哪根葱哪根蒜呐！”王爷很了不起吗？她才不愿意让人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嗯，娘知道了。”柳夫人意味深长地叹口气。“他是满族亲王贵胄，你是汉族小官之女，你觉得两人之间没有未来，索性不要相见，免得以后痛苦是吗？”

绣花针一滑，刺进了柳旭的指尖。

“娘！你在说什么！”她两颊蓦然胀红，手足无措地吮着刺痛的食指，满脸尴尬又心虚的神情。“什么未来不未来，痛苦不痛苦的，娘想太多了一点吧！”

柳夫人把少女情窦初开的心怀全看进了眼底，所有的疑惑顿时清明。

“但愿是娘想太多了，唉——”原来女儿连自己心动了都弄不明白，她继续替女儿咳声叹气。“十八年来头一次为一个男人动了心，却偏偏人家贵为王爷，怕人家瞧不起自己，乾脆就让自己先死了心，娘说得对吗？”

柳旭不可思议地呆住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情，娘竟然三言两语就说穿了，难道真像娘所说的，知道他是宝亲王以后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反常行为，是因为对他动了心的缘故？

唉，她懊恼地闭眸慨叹。

怎么会这么倒楣，对谁不去动心，偏偏对身分截然不配的人动了心。

“旭儿，你……你对宝亲王动了心？”柳天明直到此刻才豁然明白。

“才没有！”柳旭嘴硬地驳斥。“人家可是宝亲王，我是哪根葱啊！”

“就算身分配不上，也不表示你就不能喜欢人家呀！”柳夫人握住她的手，幽幽一叹。

这句显白的话刺中了柳旭的痛处。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那么简单的事，但看清两人之间的距离而勉强自己死心却是那么困难。

好奇怪，心好像空了，刚才莫名的烦躁和怒气突然全部消失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娘，等我绣完了画屏，就去向宝亲王请安。”

“宝亲王找我什么事？”

柳旭语气淡漠地轻瞥百凤一眼，旋即调了开去。

“没什么，只是要感谢柳姑娘的救命之恩。”百凤和煦地一笑。

“噢，那谢完了，我可以走了吗？”话都还没说完，她就急急忙忙往外走，好像身后有什么怪物在追赶似的。

“柳旭！”

这声呼唤差点害她双脚打结滑倒，她扶着墙站住，芳心大乱。老天，她的名字已经听过几千万次了，也没什么多特别的感觉，但是从他口中喊出来，却为什么会觉得好煽情暧昧。

“什么事？”她僵直地转过身，故作轻松地问。

“为什么急着走，你很忙吗？”百凤面容平静地凝视着她，觉得今天的她神情明显疏离冷漠。

“忙，我当然忙，我每天都很忙的。”她用力强调，深怕他不信似的。

“不能留下来陪我聊聊吗？”再不跟她说话，他就快要闷死了。

“不行，我忙不过来。”她慢慢后退，强笑着摆了摆手。“等我有空再来跟你闲聊，你好好养伤吧！”

然后，一溜烟逃之夭夭。

百凤的脸色郁沈了下来，他很明显察觉到柳旭刻意要跟他保持距离。

为什么知道他的身分以后，却反而要疏远他？他摸不透她的想法。

没关系，他总会有机会找她问个清楚。

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机会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一晃眼，五天过去了，他连厨房烧柴炭的小厮都能见得到，就是见不到柳旭的影子。

很显然她是在躲他没错。

可气的是，他腿伤未愈，不能下床走动，每天只能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愈是见不到她就愈会想起她，然后脑中就会不停反覆与她在一起时曾有过的争执和对话，渐渐的，将她的声音和形貌深深刻进了脑海里。

虽然无聊得可笑，但他就是忍不住会去想，想她的声音和说话时的神情，还有她清澈晶亮的明眸。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如此狂烈地想念一个人，而这个人却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他渴望了解多一点的她，以满足对她的好奇，但是她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觉得自己像只嘴馋的猫，而她就像一尾滑溜的鱼，怎么都吃不到口。

愈吃不到口就愈想，愈想就愈饥饿，愈饥饿馋猫都要变饿虎了。

不管这是不是柳旭欲擒故纵的手段，他都必须承认自己输了，这辈子，他还没有馋成这个样子过。

入夜，月上柳梢头，他决定展开饿虎狩猎的行动。

他缓缓下床，虽然腿伤未愈，一走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动，便会牵扯肌肉而引来剧痛，但仍敌不过他想见柳旭一面的冲动，他一定要逮住她，好解除连日来心中所累积的疑惑。

忍着痛，他步伐轻缓地走出房门，一路经过厢房、厨房、柴房，愕然发现有许多房间屋漏瓦残，陈设的器具也十分粗糙简陋，这是他初次看清知县衙府内的建物陈设，不觉暗暗叹息。

连整修屋瓦的钱也不肯花，看来柳天明确实是个清廉简朴的县令。

他悄悄穿过月洞门，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朝他走过来，他急忙闪身躲进一旁的树丛，好奇地望向来人。

是柳旭！

解散辫子的柳旭几乎让他认不得，黑缎似的长发放任地披泻下来，似乎才沐浴过，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惊心动魄的流光。

她身上穿着淡雅的素色纱衣，月夜中的她，美得朦胧婉约，美得勾魂摄魄。

这是他第一次被柳旭迷得失了神智，心魂俱醉。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里？

他疑惑地尾随着她走，愈走愈感到惊疑，她走的方向竟是西厢客房！

他屏住气息，果然见她在他的房门前停下来，她似乎没有敲门的意思，只是静静站着凝视他的房门，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站着发呆。

她一边躲他，却又半夜跑到他门前呆站，到底是为什么？

百凤被这一幕震慑住，怔怔陪着她发呆，直到她轻轻叹口气转身欲走，他才蓦然回过神来。

他轻轻走到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柳旭怔然低着头，没有看见站在前面的人影，一头就撞了上去。

“喝！”她惊抽一口冷气，惶惑地抬起头。

“这么晚不睡觉，在干什么坏事？”百凤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甜美脸蛋，慵懒地笑吟。

柳旭的脸霎时飞起红云，天哪！怎么会是宝亲王！他一定看见她刚才干的蠢事了，如果现在旁边有一口井，她一定会跳下去，天哪！简直没脸见人了！

“你、你呢？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坏事？”她扬起火烫的娇颜，反过来责问他，藉以掩饰心中的慌乱。

百凤双手环胸，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得意地瞅着她笑。

“你笑什么？”他的笑容让她惴惴不安，头皮发麻。

“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他轻轻缓缓地勾起唇角。

“我哪有什么秘密？”她不自然地虚张声势。

“有，你喜欢我。”

仿佛一声霹雳雷击，柳旭的耳朵嗡嗡作响，脑袋彻底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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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少自抬身价了，谁喜欢你呀！”

柳旭羞愤地插腰大骂，话说得很跩，可是心跳剧烈得差点从喉咙口蹦出来。

“不是喜欢我，那半夜鬼鬼祟祟的跑来我房门口干什么？”百凤懒懒地挑眉。

“我是出来风乾我的湿头发的，谁知道走啊走的，就走到你这儿来了。”这些话大部分都对。

“那干么盯着我的房门口发呆？”问题来了。

“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的活着罢了！”她狂妄地哈哈大笑。

“哦，真的只是这样吗？”他笑得分外温柔迷人。

“不然咧？”她跩跩地看着他。“好歹你也是个王爷，怎么倒像个纯情小伙子似的问起人家喜不喜欢你来了，凭你惊人的身价，京城里随便也能抓一把喜欢你的格格们，干么要来调戏我这个乡下姑娘呀！”

百凤点点头，闭目微笑。

“你说的没错。”他隐约听出问题的症结了。“京城里一心想嫁给我的格格们多得数也数不清，我何必在乎你这个乡下小姑娘。”

柳旭射出去的箭忽然转了弯，回过头来射中她自己的心。

好痛……

“很好啊，你都已经能站能走了，看来脚伤好得差不多了，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赶快办完事情以后就可以回京城啦，用不着待在我们这个鬼地方了。”可恶，心好像在淌血，痛得要命。

“这里不是鬼地方，有小桥、流水，还有美丽的姑娘。”他深邃的双瞳静静望入她眼底。

美丽的姑娘？说的可是她？柳旭的膝盖不自禁的软了一软。

不对，她成天野马似的在外头跑来跑去，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美丽的姑娘。

“没错啊，水乡江南尽出美女嘛，是该好好看个够本再回去，否则山高路远的来这一趟岂不可惜。”真是的，都是他猛盯着她瞧，害她差点会错意。

“嗯，有理。”百凤语带玄机的神秘一笑，凝视她的双眸更加灼热放肆。

“你干么老是用那种噁心的眼神看我？”搞得她浑身不舒服，还莫名其妙心悸，呼吸不顺畅起来。

“拜托，什么噁心，这叫“深情款款”。”说勾引挑逗也行，但绝对不叫噁心。

“你没事“深情款款”看着我干什么？！”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护在胸前，好怕他灼热的视线烧透她薄衫里的肚兜。

百凤几近绝望地抚着额角大笑。

“这话问得好，我当然不会那么无聊，没事“深情款款”看一个女人。”

“此话何解？”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不问我半夜不睡觉出来干什么？”以她对男女之情的领悟力，看来得从头开始比较容易让她进入状况。

“对，被你搞得迷迷糊糊，都忘记要问你这件事了。”她昂高下巴，收起茫然失措的表情，忽然换上了精明干练的微笑，轻轻摇甩着食指。“你用不着回答，我也知道你半夜不睡觉出来干什么。”

“哦，愿闻其详。”他扬起悠然的浅笑。

“你在暗中探查我爹对吗？”猜中了吧。“怎么样？想必一无所获吧？”她自负骄傲地斜睨着他。

“也不算一无所获喔。”他一副很抱歉令你失望的表情。“至少我找到一件值得带回京城的东西。”

“不可能的事！”柳旭顿时儍住了。“我爹为人正直清廉，不可能有什么把柄被你抓到。”

“你错了。”他亲切温和地耸肩一笑。“那绝对是你爹的把柄没错，如果我坚持带回京城，相信你爹一定会哭得肝肠寸断。”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我爹才不会有什么把柄被你抓住！”她气得跳脚。“你休想恶意栽赃，把柄在哪里？你掏出来给我看呀！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就算你贵为王爷也不能信口雌黄。”

“把柄就在这里。”百凤伸出手，大掌抬高她的下巴，长指不安分地在她柔滑的肌肤上摩挲着。

柳旭猝然怔住。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的思绪全被他亲昵的触摸融化了。

“意思就是……我要带你去京城。”他的声调愈来愈低柔，和她之间的距离愈来愈拉近。

“为什么我要跟你去？我又不能证明什么。”她被他搞糊涂了。而且……他干么靠她那么近那么近，近得她随便一低头就会碰到他的胸膛。

“因为你喜欢我啊。”他扬起一抹得意暧昧的笑容。

“乱讲！我哪有喜欢你！你这个人为什么老是要胡说八道！”她又羞又恼，握拳卯起来捶他的胸膛。

百凤忍不住发噱，真是嘴硬的丫头。

“好吧，你不喜欢我，算我乱讲好了。”他双手握住她白玉般的小拳头，倾头凝视着她红扑扑、气嘟嘟的俏脸蛋，当视线落在她红润柔软的双唇上时，眼眸渐渐变得深沈。

好渴、好饿、好馋，好想尝一口——

他决定了，如果尝不到她柔软红唇的滋味，今晚一定会饿得睡不着。

“有件事绝对是真的。”他一手环抱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抬高她的脸，摆好适合品尝的最佳角度。

“什么事？”她局促不安地蹙了蹙眉。

“我喜欢你。”好，可以吃了。

柳旭愕然睁大双眼，看着呢喃低语的薄唇缓缓落下来，印在她讶然轻启的红唇上。

她不知所措地呆住。发生什么事了？他在做什么？

他的舌炽热地探进她的唇内，勾引诱惑着她的舌尖与他缠绵，唇舌交融的奇异触感渐渐引燃她体内陌生的火炬，强烈的男性气息侵略着她的意识，她握成拳头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来，软软地攀在他的身上。

嗯……果然是人间美味！百凤满意地发出低沈的叹息，仿佛无意间发掘出一处无人发现过的宝藏，她的味道甜净得宛如深山甘泉，让饥渴许久的他暂时得以纡解体内难耐的焦躁，不过……焦躁的感觉虽然消除了，但在体内的另一股情欲却苏醒过来，吞噬掉了他的理智和自制。

他不再单纯想吃她的樱唇了，他还想吃紧贴着他的柔软酥胸，还有她的小蛮腰，还有……

他的手随着意念游走，不安分地溜进她的纱衣内，在她滑腻细致的肌肤上似有若无的探索。

一阵醺醺然的感觉走遍她的四肢百骸，柳旭的脑袋里一片模糊空白，她不知道百凤究竟在做什么，只觉得他的手仿佛带着一种奇异销魂的魔力，可以令她神志迷离，也可以令她敏感颤栗。

“你好像不能这样乱摸我才对……”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浑身无力地瘫倒在他的臂弯里。

百凤沈醉地欣赏她娇慵失神的模样，她微启的樱唇像在对他发出销魂的召唤，他热切舔吻着她的红唇，扶在她纤腰上的大掌用力将她压向自己，让两人最亲密之处紧紧贴合住。

“为什么不能，我们彼此互相吸引，自然可以互相抚摸对方，你想摸我也可以啊，不用客气。”和她柔软身躯完美的契合度令他发出酣畅的叹息，摩挲着她雪滑背脊的手倏地往前移，完全覆住她丰润饱满的右乳，长指揉弄着嫩弱的红梅，看着红梅在他指间绽放。

柳旭被他放肆的抚揉吓得倒抽一口气，她如遭电击般浑身酥麻，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明明知道百凤对她做的事情是不对的，也隐约意识到顶在她小腹上的异物有致命的威胁，却又不知该从何抗拒。

“我的房间比较近，到我房里去……”他饱受欲焰折磨，无法再忍耐。

“不行……我们好像不能这样……不对……”她着了魔般任他尽情抚摸，勉强拼凑支离破碎的神智，企图阻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虽然她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不对，我刚刚不是说要带你到京城去吗？上了我的床，你这辈子就是我宝亲王的人了，不用多虑。”他吻着她的颈项，柔情低语。

柳旭意识涣散地呆愣了好一会儿，为什么他的嗓音魅惑动人，可说出来的字字句句却像棉中带剠，将她迷离恍惚的神智刺得渐渐清醒过来。

“好像不对，我所知道的婚约礼俗跟你说的不太一样。”她虽然还有些虚喘，但已经能慢慢集中思绪了。

“我们之间不可能有婚约，自然就免俗了。”他仍埋首在她的颈窝摩挲嗅闻着秀发淡雅的芳香，一手依然在逗弄着彻底盛开的红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柳旭霎时清醒了，狠狠拍开他爱抚的手，惊愕地怒视着他。

百凤看见她脸上充满羞愧与挫折的表情，猛然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显白而直接伤害了她。

“柳旭，旭儿……”他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怜惜地望着她。“你知道，我是亲王，你是汉女，我虽然能留你在身边，但不能……”

“不能娶我为正室吗？”她无法掩饰激动的神情，一想到自己刚才恬不知耻地差点陪人家上了床，就羞愤得不禁红了眼眶。

百凤懊恼地皱紧眉头，斟酌着该用哪种较不伤害她的字眼来向她解释清楚。

“听我说，不论正室还是侧室，将来都还有得商量，你可以先留在我身边侍候我……”

“我为什么要侍候你！”从云端坠入谷底的感觉太冲击也太难堪了，她不禁扯嗓怒吼，粉拳直接对着他的胸膛就是一顿好打，气得想捶给他吐血。“明明不能给我名分，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说喜欢我！还无耻地勾引我跟你上床，居然还说要我侍候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宝亲王。”他无力地叹息。“就因为是亲王，我才身不由己啊，否则要娶哪个女人当正室还用得着犹豫吗？”

“很好，宝亲王是吗？”她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你听清楚了，你是宝亲王，我是柳旭，咱们从此最好井水不要犯到河水，等你的腿伤养好之后，趁早给本姑娘滚蛋！”她狠狠骂完，旋身便走。

“等一下！”百凤扯住她的手，硬是把她拉回身前。

“放手！你干什么！不要脸的乌龟！讨厌鬼！放手啦！”她狂暴的扭着手腕挣扎，愤怒到了极点，反应便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感情不是像你这样处理的，我们最好把话说清楚。”百凤板下脸孔，正色地说。

“我根本不喜欢你，跟你有什么可谈的。”谈再多有什么用，就算能跟他在一起，她永远只配当他的妾，不只服侍他还得服侍他的正牌福晋，她才不干！

“你明明喜欢我，又何必自欺欺人。”他极力按下怒火，并不明白柳旭心中的矛盾和挣扎。

“我没有！”

“你有。”

“说没有就没有！”就是有，死也不会告诉你！

百凤冷然盯着她。

“好，没有就没有，是我自作多情了，冒犯柳姑娘之处，还请柳姑娘多多包涵，等我腿伤好了一定会滚蛋。”他有礼而冷漠地说完，侧过身，慢慢回房，反手关上门。

就这样？没了？柳旭的脑袋顿住，一片空白。

然后呢，他会离开，而她每天继续忙着变花招挣钱，从此他不会再吻她、抱她，也不会和她抬杠了。

没错，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痛苦难过？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种虚脱和失落的感觉，心底深处好像有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死掉了。

“奴才真该死，竟然让主子遭人暗害，奴才该死……”

“六爷，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罪该万死！”

宗尔克和史永青两个人面无血色的伏在地上，猛磕头猛打自己嘴巴。

坐在他们面前的百凤始终面无表情，冷冷看着他们把头磕破了、把脸打肿了，应该忏的悔也够了，他却依然寒冽地不发一语。

站在一旁的柳天明和柳夫人，战战兢兢地打量着百凤。

这几日的相处，他对他们甚至是家仆和衙役的态度都极为和颜悦色，从未曾见过他如此冷峻严酷的样子，他端凝不动的身形散发出骇人的气势，令不曾见过如此阵仗的夫妻俩不由得心惊胆战。

“那天为什么没有跟上我？”百凤终於开口问话。

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就立刻刷白了史永青的脸色。

他侍候百凤十多年了，从声音里就可以分辨出百凤的情绪是好是坏，而此刻百凤的火气似乎很大很大，他和宗尔克就要遭殃了。

“那天从茶馆出来，还远远看见主子在前面走着，可是忽然间不知打哪儿来的一群小贩，硬是把奴才们拦下来兜售东西，这一耽搁，再瞧时，主子就……已经不见人影了。”史永青惶惶不安地答道。

“真想不到本王带出来的护卫只有这么点能耐，如果我没有派县衙通知你们，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找得到我。”

这样轻轻淡淡的责怪，比暴怒大骂他们时的百凤还要令他们惊慌万倍，他们都能察觉得到百凤平静面容下隐藏的冰冽怒焰。

“奴才无能、奴才罪该万死，请主子发落！”两人骇然失色。

“回京后再好好跟你们算这笔帐，起来回话！”

“谢、谢主子。”

两人颤抖地爬起来，畏畏缩缩走近百凤，垂手分侍在旁。

“柳大人，这几天青浦县有没有发生怪事？”百凤转向柳天明问。

“呃，有、有。”柳天明被百凤问话的气势慑住，舌头差点打结。

“什么怪事？”

“窃贼变多了，很多做生意的店铺都来告状，都说有银子被偷。”柳天明苦恼地摇头叹气。“还有庙里、桥边出现了很多来路不明的乞丐，搞得人心惶惶，微臣正在调查此事。”

“不用调查了。”百凤端起茶碗迳自啜饮一口清茶。“我一离开青浦县，这些窃贼和乞丐过不了多久自然会跟着消失。”

“王爷……”柳天明大惑不解

“那些人来意不善，和暗害我的人是同一组人马，目的除了陷害你，也想绊住我。”百凤愈说眼神愈锐利。

“为什么他们想绊住六爷？”宗尔克不知死活地发问。

“你的脑子不能动一动吗？到底装什么浆糊！”百凤挑起左眉冷睨他一眼。

宗尔克连忙噤声，不敢吭气。

“王爷，那些人想暗害王爷，是因为王爷到此对那些人产生极大的威胁，所以……”柳天明十分谨慎地看着百凤。

“没错。”百凤微微颔首。“这些人的势力已经大到连亲王都敢暗害了，可见已经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而且背后一定有人撑腰，否则暗害亲王这种祸连九族的事谁肯干。”

“王爷。”柳天明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微臣若是猜得不错，在背后给那些人撑腰的应该是……萨尔特大人。”

“柳大人知道？”百凤微露惊讶的表情。

“柳州知府是萨尔特大人的门人，这事江南无人不知。”

“很多官员都被收买了，但柳大人没有。”

“微臣不擅长逢迎拍马，还是安分守己的好。”柳天明憨直地笑了笑。

“嗯，柳大人有清官傲骨，穷也穷得硬朗。”百凤十分激赏。

“王爷抬爱了。”柳天明深深一揖。

“这几日多谢柳大人照料，明日一早我们即刻动身前往扬州。”百凤淡淡地说道。

“这么快，王爷不多休养几日再走？”柳天明诧异地问。

“我再待下来，只怕你青浦县会不得安宁了，而且扬州知府程启扬有心置我於死地，我岂能在此坐以待毙。”

“那么，小女……”

“柳大人。”百凤直接打断他想说的话。“明早请帮我备妥快马，最好暗中进行，别走漏风声。”

“是。”柳天明困惑地望着百凤淡漠的俊容。

他们夫妻俩都知道女儿对这位宝亲王颇有好感，但却因为他的身分而抵死不肯去见他。

这宝亲王也怪，本来每天都向前去服侍他的人套问柳旭的行踪，一提起柳旭也总是满脸热切的神情，但是这两天明显转变得疏离冷漠，他们夫妻俩都觉得宝亲王变得很不对劲，从女儿那里想套口风，又惨遭她回以一记无聊的寒煞白眼。

奇怪的两个人，唉——

没事也好，若真有事他们才有得烦了。

天末亮，柳旭就起床梳洗了。

连着两夜胡思乱想没睡好觉，她觉得脑袋好似千斤重，但浑身却是轻飘飘的，好像精力全被抽光了，做起事情总是提不起劲来。

“想这么多干么，你还得过日子呢。”她打起井水，使劲用冰冷的井水拍打脸蛋。

梳洗过后，她一边扎辫子，一边走出厢房。

刚到了院落，就听见奇怪的马蹄踏地声响，她循声看过去，赫然看见院子里出现了三匹马。

“是谁雇马的？雇一匹马多贵呀！你们还一口气雇了三匹！”她想也没想，气急败坏地直接冲到站在马旁给马匹上鞍的两个人面前，指着他们的鼻子准备臭骂一顿时，蓦然间呆住，声音卡在喉咙口发不出来。

“呦，柳姑娘，咱们又见面了，您没忘记我们吧？”史永青一脸见到老友的欣喜反应。

“你们偷吃我的烤白薯，我当然记得。”除了他们犯下的“恶行”，还没有特殊到可以让她记住他们。

“别把话说那么难听嘛！我们主子爷不是把钱赔给你了吗？”看在她是救命恩人的分上，宗尔克好声好气地对她说话。

“你们……是来接他走的？”她不自在的四下瞄了瞄，担心撞见百凤。

“是啊。”史永青忙陪笑。“多亏柳姑娘救了我们家主子，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哥儿俩永铭五内。”

“我不需要你们永铭五内，实质的报酬对我比较有用。”她随口说说，却也并非真心想勒索什么丰厚的赠礼。

“瞧，这么快就讨起人情来了！”史永青觉得这知县千金直来直往的个性有趣得很。

“那就跟我们主子得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宗尔克诚心建议。

）

“没错，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等主子回京之后，王府就有大事要忙了，姑娘聪明又干练，跟着主子回京正好有机会展露一番，说不定将来侧福晋的位置少不了你一个。”

“少不了我一个？”柳旭愕然。“你的意思是他有很多侧福晋？”

“侧福晋目前是还没有啦，不过少福晋的人选已经有了，等主子回京第一件要办的大事就是娶亲。”

娶亲！柳旭的心仿佛坠入无底深渊，浑身的血液霎时冻结。

“他已经有妻子了？”她脑中承受了太大的冲击，整个人儍住了。

“你们在跟她鬼扯些什么！”

一声怒喝吓得宗尔克和史永青魂飞魄散。

“奴才知错了，奴才自个儿掌嘴！”史永青慌忙跪下自打嘴巴。

柳旭怔怔地转过身，看见爹和娘陪着百凤从内厅走出来。

一看见百凤，她才知道心底想见他的渴望有多么强烈，但是他居然就要娶亲了，而那夜亲口对她说喜欢她，难道是唬她、捉弄她的？

“旭儿，快过来向王爷请安呀！”柳夫人用鼓励的眼神暗示她，根本不知道爱女已受到致命的一击。

她深吸口气，望着百凤的目光缓缓升起两道怒火，冷着脸大步走向他，扬手朝他俊脸上一挥，一个清脆的巴掌赫然打在他脸上。

“旭儿！”柳天明吓得下巴掉下来。

“天哪！”柳夫人失声尖叫。

“六爷！”宗尔克跳起身前去护驾。

“大胆！”史永青跳起来抓住柳旭那只罪魁祸“手”。

“不许为难她。”百凤淡然低语，当众深深瞅着柳旭难堪的怒颜。

很好，说什么喜欢她，果真是鬼话连篇！柳旭气愤得两眼快要喷火。

“爹、娘，通知县里所有的媒婆，赶紧替女儿物色好男人来相亲，就说本姑娘迫不及待要嫁人了！”她嘶声怒吼完，旋身狂奔了出去。

在场的每个人无不儍眼地望着百凤，不敢吭气。

百凤凝望着飞奔出去的人影怔然出神。

所有人都被他深深凝眸、含情脉脉的眼神慑倒，酣然感动不已，却没听见百凤心底精彩的咒骂声——

真是混帐透顶，那个笨蛋根本完全误解，也完全想歪了，也不找他问清楚，竟敢当着他的面公开徵求相亲对象，分明是挑衅他嘛！好极了，敢在老虎嘴里拔牙，等收拾掉扬州知府，他再回来收拾她，有哪个男人胆敢来跟她相亲，一定阉了他送进宫去侍候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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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话说柳旭发出相亲通告也快两个月了，登门求亲的男子也不算少，但她每日的生活步调依然没变，总还是要忙到天黑以后才回家，不过，乡民和她聊天的话题倒是多了不少。

“姑娘，我大儿子今年快二十了，为人忠厚老实，做事情很勤快，你要不要考虑当我家的媳妇儿？”

“我若作了决定会告诉媒婆。”

“旭儿姑娘，我的布行就要开张了，请你当我的贤内助，来个双喜临门。”

“我的决定会告诉媒婆。”

“旭儿姊姊，你当我娘好不好？”

“这……让你爹去问媒婆好不好？”

自从相亲通告广发出去之后，柳旭的烦恼便接踵而来，成天不管走到哪儿，都要应付这些向她求亲的乡民。

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抢手，经媒婆一解释，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知县千金的身分特殊，寻常百姓虽喜爱她能干又会挣钱的本事，却不敢贸然上门求亲，而地方士绅虽中意她知县千金的身分，却又对她太寒酸的家世和长年在外抛头露面这两点很有意见，因此积极上门提亲的人几乎没有。

但是当她自己提出想要相亲的意愿时，乡民百姓便踊跃地想娶她进门，好像娶了她之后家里的经济就不用愁了，开店铺的不用担心没人管帐，家有老小的不用担心没人照料，衣裳、被面也有人能织绣缝补，虽然娘家给不了嫁妆，但娶她的好处仍然多多。

然而对柳旭而言却觉得苦恼不已，这么做最初的目的只是想跟百凤赌一口气罢了，没想到最后把自己折磨得快要累毙了。

这两个月当中，她偶尔能在船道、茶馆间听见百凤的消息，像是“宝亲王南巡撤查了扬州知府”啦、“削去杭州知府的顶戴”啦、“安置扬州千余名的流民”等等。

这日，她在茶馆卖绣品时，隐约被她听见“宝亲王遭人毒害”的消息，一听见他身陷危机，她的心全乱了方寸。

“宝亲王遭人毒害是真的吗？”她急忙上前低询谈论此事的两名客商。

两名客商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这消息早传遍了苏杭，已有名医在尽力救治宝亲王了。”

“真具的？”柳旭霎时间血色全失。

“这事发生在西湖，据说当时宝亲王与一名女子同游西湖，误饮了被下毒的酒，幸好湖面上还有其他画纺，听见那名女于惊慌呼救道：“快救王爷！”所以中了毒的人应该是宝亲王无疑了。”

“嗯，听说那毒酒下得重，宝亲王命在旦夕，不知能不能活？”另一名客商接口叹道。

柳旭的双眸惊颤错愕，双唇青白，拳头握得死紧，拚命发抖。

“姑娘，你怎么了？姑娘……”两名客商被她的反应吓慌了。

“什么？”她意识纷乱得快要崩解，颤抖的手指划过脸颊，这才愕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了。

天哪，她在干什么？怎么眼泪一直掉个不停？

“姑娘，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两名客商慌得手足无措。

柳旭颤然转身，掩着脸奔出茶馆，连她带去贩卖的绣品都忘了拿，椎心似的痛楚逼出她眼眶中的泪水，灼烫着她的面颊。

她不相信！？

她不愿相信他已经命在旦夕！

怎么回到家的她不知道，只知道她泣不成声的凄惨模样吓坏了所有人。

“姑娘，你怎么哭啦！”在门口闲闲纳凉的衙役吃惊地跟上她。

“旭儿，今天这么早回来，唷，怎么哭啦？”从厨房走出来的刘婆惊诧地追着她回房。

“旭儿，你回来了！”柳夫人满脸笑容地迎向她。

柳旭用衣袖掩着脸，谁也不理，低着头直冲回房，反手把门死死扣上。

“旭儿，怎么回事？有谁欺负你了，别吓唬娘呀！”柳夫人惊慌失措地拍打着房门。

“姑娘，有什么委屈可要说出来，让老爷、夫人给您作主！”刘婆在门外关心地大喊。

“不要管我！不要理我！让我静一静！都不要吵！”柳旭爬上床，扯拢床帐，拉开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死紧。

安静了，总算安静了，终於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了。

她抱着枕头痛声啼哭起来。

是作梦、是作梦……一定是作梦……

他不会有事的……

伤心抽泣的声音从厚厚的棉被里闷闷地传出来，直到天黑，又到天明。

“客倌，要点什么？”茶馆夥计招呼着风尘仆仆的高大男子。

“一壶茶。”男子坐下，疲累地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好嘞，您哪。”夥计立刻提了壶热茶送过来。

男子迳自倒了杯热茶，两、三口便喝光了，再倒第二杯茶时，无意间听见身旁那桌男人的对话。

“……就算柳旭姑娘点头应允，我还真有点担心她那喜怒无常的脾气。”

柳旭？男子侧眸望过去，打量说话的男人。

“柳姑娘脾气大吗？她待人和气是众所周知的，你没搞错吧？”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派人去打探了她不少事，听说她这阵子没出过房门一步，前去见她的人都碰了钉子回来，还听说谁吵到她她就大发脾气，又听说她夜里还哭个下停，你想想，这么奇怪的一个姑娘，娶回家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娶回家？男子冷眼斜睨着说话的两个男人，他们外表看上去还可以，衣衫布料也不算差，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不过谈起柳旭的语气和神情很令他看不顺眼，一副随时准备阉掉人家的眼神。

没错，这男子便是百凤。

这两个月来，从江苏巡抚到知府、县令一共查撤了十二顶官帽，朝中倾向太皇太后的大臣萨尔特党羽遍布江南无数县府，势力庞大得超出百凤的预期，遭查办的官员其嚣张跋扈的举止也令他始料未及。

由於牵连的涉案官员太多，企图暗杀他的阴影一直如影随形，为了尽速将涉案官员押解进京审讯，他暗中写信找来了百猊帮忙，不料百猊竟意外遭人下了毒，他在西湖边陪着百猊度过险境之后，才动身赶往青浦县。

事情耽搁了近两个月，他很担心柳旭真的一怒之下嫁了人。

一路上他几乎没停过，快马加鞭直奔青浦县，到了朱家角镇外头的这家茶馆，才停下来让自己和马都喘口气。

听到身旁那桌男子的谈话之后，百凤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就是柳旭还没被人娶走，要带她进京仍有机会。

他放下茶钱，起身走向隔壁桌，用食指和中指叩了叩桌面，惊动了嗑瓜子、品茗的两名男子。

他们同时错愕地拾起头，怔呆地仰望高高矗立在他们之上，冷冷瞪视着他们的魁梧身形。

“把话传出去，柳旭姑娘已经是宝亲王的女人了，所有男子都不许再去求亲，否则休怪宝亲王下手无情。”

百凤森冷的低语宛如腊月寒风，刮得他们浑身哆嗉、两腿打颤，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撂完话，百凤大步走出茶馆，飞身上马朝青浦县衙狂奔而去。

到了县衙，他跳下马，直接冲进大门。

“喂！谁呀！啊——宝亲——王——”当守门的衙役一看清来人之后，声音全都扭曲变形了。

百凤大步跨进前院，一堆吓儍的衙役恭送他进去。

“咦？那是……宝、宝亲王？”内院长廊里的家仆一见来势汹汹的百凤，全都惊慌闪避开来。

“柳旭在吗？”他随手抓住一个吓呆的女仆问。

“在、在屋里。”女仆满脸通红。

百凤放开女仆，直接杀向柳旭住的厢房。

“快通知老爷、夫人，宝亲王来了！”

“宝亲王来了！”

家仆们一个个慌慌张张地传话去。

躺在床上，早已被思念折磨得痛苦万分的柳旭，听见房门外头传来“宝亲王、宝亲王”的喊声，气得她跳起来大骂。

“叫魂吗？他还没死呢，你们这是在咒他死啊！”她气冲冲地霍然拉开房门，蓦然被站在房门外的高大人影吓住。

她抬起视线怒扫过去，愕然撞鬼似地瞠大了双眼。

不可能，她是眼睛花了吗？思念成狂了吗？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难道他已经……

不！不会！这一定是恶梦！

“你……是人是鬼？”她浑身发凉，仿佛坠入无边地狱。

一见到她，百凤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她，想她的长发，想她晶灿的大眼，想她顽强固执的臭脾气，想到几乎要窒息。

他猛然将她卷入怀中狂暴地拥吻，惊得她差点昏过去。

当她感觉到他火热的唇舌肆无忌惮的伸进她嘴里，频频撩拨吸吮她的舌尖，还有他暖烘烘的狂野气息和捆绑住她娇躯的双臂，让她意识到他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男人。

他没事，他没死，他好端端的来找她了。

日夜悬念的身影此刻真实地拥吻着她，这意外的惊喜推倒了她心中那道感情的藩篱，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坦然流露出真心的感动，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回应着他狂野的热情。

这声急急闯入的叫唤打断了失魂忘情的两个人。

柳旭倏地回神，这才知道情况有多尴尬！

房门外头几乎站满了人，所有的家仆和衙役都热切观赏着他们刚才失控的表演，对突然闯进来的老爷和夫人投去失望扼腕的一瞥，好像怪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最高潮的时候闯进来，打断他们观赏香艳激情的好戏似的。

柳旭惊羞而慌张地推开百凤，局促不安地手脚不知该如何摆放才好。

“你们……在干么？”柳天明望着急急分开的百凤和柳旭，又看了眼几乎全员到齐的仆役，搞不清楚眼前到底是什么状况。

“夫人，刚才宝亲王对姑娘又亲又抱的。”刘婆挤到柳夫人身边咬耳朵，不过她的嗓门大，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她的悄悄话。

“啊？”柳夫人惊讶地瞪大眼睛，柳天明则是儍愣愣地不敢相信。

百凤一副任凭处置的表情，倒是柳旭羞得快要死掉。

“刘婆，不要乱讲！”她羞愤地跺了跺脚。

“夫人，刘婆没乱讲，小的也瞧见宝亲王亲了姑娘。”旁边还有人证帮腔。

“真的！”柳夫人惊喜地叫出声。这么精彩她都没瞧见，真是太可惜了！

“宝亲王亲得可用力了。”有人提出观赏后的心得。

“是啊，姑娘也很开心的亲回去呢。”衙役小李观察敏锐。

“小李！你再要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才怪！”柳旭又急又羞，整张脸红得快要炸掉了。

“夫人，小李没胡说，我也瞧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人证可多了，柳旭想赖都赖下掉。

“两个月不见，两个人一定都很想念对方，也难怪一见面就这般热情了。”小婢女发出浪漫的感叹。

柳旭捂着炸红的脸，已经听不下去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气恼地跺步回房，用力甩上门，乾脆把自己锁在房里羞死算了！

百凤忍不住哈哈大笑，对仆役们的调侃丝毫不以为意，他甚至认为这些仆役们将会是他得到柳旭的最大帮手。

柳夫人岂会看不出这对小冤家的心态，尤其是在宝亲王被女儿怒甩耳光负气离开之后，不只特地回到这儿来看她，还当着众人的面拥吻女儿，其用意已经昭然若揭了。

“刘婆，赶紧去弄些好酒、好菜来，我们夫妻为宝亲王洗洗尘。”柳夫人开心地回头吩咐。

“是啊是啊，夫人不提我险些都忘了，宝亲王请。”柳天明的神情显得有些兴奋，他当然也感觉到这回百凤前来别具意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他的女儿，总要给他这个当爹的一个交代吧。j

“大人请、夫人请。”百凤笑容和煦，客气地谦让着。

含辛茹苦养到那么大的女儿就快要被他带到遥远的京城去了，他当然得对他们尊重客气些了。

“姑娘，老爷、夫人在花厅宴请宝亲王，您也一道过去吃饭吧。”刘婆轻轻敲着柳旭的房门。

“我不去，你还想要我出去给你们看笑话吗？”柳旭在门内悍然拒绝。

“姑娘别生气，唉，你误会大夥儿了，我们绝对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大夥儿看姑娘就要出阁了，心里头都不知道有多欢喜呢。”

“我什么时候要出阁了？”她诧异地哼笑两声。“你们也想太多了，眼睁睁看我被人欺负，不来主持公道就算了，还在一边笑话我。”

“我的姑娘呀，刘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明明打从心眼里就喜欢宝亲王，干么不肯承认呢？”

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可真丢脸。柳旭抱着枕头糗红了脸。

“我就算是承认了又能怎么样，人家的正室福晋都快要过门了。”她喃喃地低语。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谁叫你喜欢上王爷呢？要当王爷的福晋得有多显赫的家世才行呀，你没有，就只好委屈点了。”也只有服侍她长大的老仆，才敢说出真心话来。

“我委屈不了。”她闷闷地说。

“可你相亲了两个月，也没见哪个男人得了你的好感，你的心分明就已经给宝亲王吃了嘛，当他的侧福晋你委屈不了，哎哟，你倒是想怎么样呀？”皇帝不急，太监都快急死了。

“不怎么样，维持老样子就行了。”不嫁人也不会少块肉，没有他她也一定可以活得很好。这是她的希望啦。

“要是人家宝亲王给老爷提亲了呢？”

“爹总会来问问我的意思，我不同意，爹也不会答应的。”这点共识应该还有吧？她也不确定。

“噢，这样呀，那姑娘最好还是赶紧去花厅一趟，人家宝亲王已经向老爷提亲，而老爷好像也点头答应了。”

柳旭惊骇地跳下床穿鞋，太着急了还连绊了两下，跌跌撞撞地开门冲出去。

当她冲进花厅，围着一圈坐着的三个人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正在高高举杯庆祝，一见柳旭忽然冲进来，全部转过头来看她。

“旭儿，快坐过来一起吃饭。”柳天明挥手叫她，兴奋得满脸红光。

“饿坏了吧，我的宝贝女儿，这儿有你喜欢吃的菜，快点过来。”柳夫人笑逐颜开。

看爹娘笑得几乎合不拢嘴，柳旭就觉得很有问题。

“你来得可真慢，菜都凉了。”百凤顽皮地眨了眨眼。

“我有没有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她神色戒备地盯着他们。

“旭儿来。”柳夫人朝她招了招手。

她被动地走过去坐下。

“这是宝亲王给你的订亲信物，可要好好收着喔。”柳夫人喜笑盈盈地往她手心中塞进一块硬物。

柳旭低眸一看，整个人震住，盯着手中沈甸甸的凤凰玉佩，久久无法回神。

“我不愿当人家的妾室，请王爷见谅。”明明心中欢喜甜蜜得很，她还是故作冷漠地把玉佩还给百凤。

百凤一派悠闲地继续喝光杯中的酒，仿佛早已经料到她会有此反应。

柳天明和柳夫人满脸为难地看着百凤，即使是嫁进王府当侧福晋，那也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但是他们的女儿偏偏非常坚持己见，如果抵死不从，他们也对她没辙。

“爹、娘。”柳旭转向他们正色说道。“女儿的婚事我会自己作主，请你们不要擅自替我作决定。”

“旭儿。”柳夫人好言相劝。“宝亲王对你是真心诚意的，你不是也对他有意思……”

“我没对他有什么意思！你们想到哪里去了！”她急切地打断，假装没看见他执着而热烈的视线。

“柳大人，令嫒的性情真是刚烈啊。”百凤摇头浅笑，溺爱的目光紧锁住她不放。

“是啊、是啊，女孩子家这样的脾气，有时候也挺让人头疼的。”柳天明点头同意。

“爹！”柳旭不悦地瞪过去。

“嗯，没错，明明想我想得要命，一到我怀里也意乱情迷，可是表面上却总是故作无动於衷的样子，教人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仿佛很困惑似的支颐凝睇着柳旭。

柳旭气呼呼地瞪着他，连耳根都烧红了。

天哪！听到如此露骨的话语，连柳家两老都不禁害羞得红了脸。

“你够了！”柳旭忍无可忍地站起身。“随你怎么取笑好了，反正我绝对不会同意你的求亲。”

“你会同意的。”他跟着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淹没。

“我不会！”她强撑着不让自己退缩。

“我一定会让你同意。”他的笑容佣懒自信。

“你想干什么？”她忍下住后退了一步。

他便往前逼近一步。

“我想跟你生米煮成熟饭，到那时候你不同意也不行了。”他眼中闪出一抹异样的色彩。

柳氏夫妇倒抽一口气，停止了呼吸，差点没厥过去。在人家父母面前说出这种话来，宝亲王你也太直接了一点吧！

“什么生米煮成熟饭，打什么哑谜呀！”柳旭皱眉瞪他，隐约嗅到危险的气息，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

他再往前进逼。

“就是先圆房，然后再嫁给我的意思。”他扬起悠哉的微笑。

柳旭这下听懂了，骇然抬眸望他，惊见他眼中跃动着雄性动物的狩猎光芒，深邃得令她颤栗。

他朝她再踏近一步，她立刻吓得尖叫，转身就逃。

百凤其实很容易就能抓住她，不过他优闲地在她身后追着跑，享受追逐的快感与乐趣。

柳家两老不安地也跟着追了上去想看一看究竟，一方面也是怕百凤会不会太粗暴伤了女儿。

柳旭喘吁吁地跑着，忽然觉得被追逐的快感很刺激，她死命咬着唇，深怕忍不住会笑出声音来。

当她快要奔到房门口时，肩膀忽然被百凤一把扣住，她尖叫出声，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原来百凤打横抱起她，一路抱着她进房后，一脚把门踢上。

“爹、娘，女儿就要被坏人玷污了，你们还不快来救我！”柳旭大叫着，两颊通红，死命挣扎。

“我不是坏人，我是宝亲王，是你未来的丈夫！”百凤将她抱上床，凝视怀中喘吁吁的艳红娇颜。

“我没说要嫁你！”她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就要羊入虎口了。

“别逞强了，喜欢我就喜欢我，不用不好意思。”他倾身吻她，贴在她的唇边邪笑着。

“我不要当侧福晋！”她苦苦坚持。

“你只能当侧福晋。”他的唇由她的脸颊滑下颈项。

“那就放开我，我不要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她开始使劲踢他。

“我没有要你跟别的女人一起分享我。”他埋进她的酥胸。

“什么意思？”她捧起他的脸，错愕地呆问。

“回京之后，我要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退婚，这样你能放心了吧？”他继续寻找雪白丰挺的幽谷。

“你说真的？没骗我？”她开心地推开他坐起身，惊喜地摇撼着他。

“没有。”这些可以以后再谈，眼下最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可以圆房了吗？”

“不行，圆房一定要在洞房花烛夜那天才可以，这是礼俗和规炬，而且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呢？”她满意地漾起柔媚的笑容，双手抱着膝盖喃喃地自言自语。“我的终身大事不要这么随随便便，我要自己亲自绣一件漂亮的礼服，还要布置洞房跟花烛，还有喔，你没掀我的红盖头就想跟我圆房，这样不合规矩——”

百凤彻底儍眼，糟了，羊入虎口。

不过，他可能才是那只羔羊，而老虎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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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呦，宝亲王的女人来了！”

“喂！宝亲王的女人，香喷喷的饼刚刚才烤好，来一块吧！”

“宝亲王的女人，今早想吃什么？”

“宝亲王的女人……”

“宝亲王的女人……”

柳旭“砰”地一声推开百凤的房门，气呼呼地把他从睡梦中摇醒。

“起来，快起来，你为什么到处乱放话，说我是你的女人！”一早出门想买个有当地特色的早点回来给他吃，想不到整条街的人全都一副暧昧劲儿的喊起她“宝亲王的女人”来了。

“我这么做是为你好，免得一群蜜蜂苍蝇围着你绕。”百凤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大大伸一个懒腰。

一副全裸的男性躯体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她顿时儍住了。

“你、你干么睡觉下穿衣服！”她失声大嚷。

“我睡觉本来就不穿衣服的。”他大刺刺地面对她，有趣的是她也奇www书Qisuu网com并没有出现一般女子惊慌遮眼或是直接逃走的反应，反而有点害羞又充满好奇地盯着他瞧。

“这么早就来叫我起床，是迫不及待想见我吗？”他戏谵地笑说。

“还说呢，都是你乱放话，害我出个门，一路上被人指指点点的喊什么宝亲王的女人，实在是很丢脸耶。”她认真倾倒她的困扰，视线情不自禁地偷瞄他结实完美的身躯。

“当我的女人有什么好丢脸的。”他非常温柔地倾身，在她红唇上轻啄一下。

“可是人家会以为我已经跟你怎么样了，教我爹娘如何做人。”柳旭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小女儿的娇态。

百凤可是一个刚起床的正常男人，那双羞怯怯的晶莹眼瞳好像在对他发出诱人的呼唤——“快来吃我吧”，他的男性本能受到强烈的刺激，突然间觉得饥渴难耐，无法抗拒眼前的美食。

“那我全身上下都被你看光光了，又该怎么做人？”他以眼神挑逗着她。

“乱说，我现在也不过才看到你的上半身而已，什么时候把你全身上下看光光了！”在他邪恶的视线下，她的呼吸渐渐困难。

“就是把我从水里救回来的那个时候啊，柳姑娘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他刻意在她的耳畔窃窃低语，鼻尖摩挲着她的颈窝。“听说当时我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是你一个人脱光的。”

他温热的气息震撼了她耳后细微敏感的神经。

“你怎么知道？我爹娘连这个都告诉你？”她燥热的红着脸，轻轻推开靠在她耳边呢呢哝哝的嘴。好奇怪，他总是能简简单单就把她弄得浑身酥软。

“噢，你爹娘很单纯、很可爱，我们昨天聊啊聊，他们就不小心说溜了嘴。”他箝住她的手臂，稍一使劲，她整个人就跌进他怀里，他顺势拉着她躺下，压伏在她的身上。

“喂，别闹，要是让人看见我们躺在一张床上成什么体统！”她用力推打他的胸膛，但是他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将她压得更紧。

“你在脱我衣服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那也是不合体统的呢？”他一脸无辜。

“那不算，我当时是为了救你！”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她的行为还真大胆，想起他浑身赤裸裸的模样，她的脸颊迅速红透。

百凤看出她正在胡思乱想，嘴角不禁扬起邪邪笑意。

“不管，被你连看了两次，我吃亏太大了，你也要让我看，这才公平。”他直接探向她的胸前解衣扣。

“不要啦……”她急急低嚷，双手紧紧抓住他，阻止他继续下去。

“好吧，我让步，你让我看一下你的肚兜就好了。”他一脸无奈又拿她没辙的样子。

“看肚兜就好了？”虽然她对自己的绣艺很有信心，但肚兜这东西好像不太好给男人欣赏。

“嗯。”他一副算我委屈的表情。

“好吧。”她同意了。“你让我起来，我去房里拿来给你看。”

百凤忍不住大笑出声。

“我要看的是你身上穿的这件。”他埋在她胸前笑个不停。

“可是我绣得最好的那件今天没穿在身上，而且今天这件配色配得不是很好，你看了可能会失望喔。”她很认真的跟他解释。

百凤再也忍不住笑得翻倒在床。

“旭儿，你真是……”可爱得让人好想一口吃掉她。

柳旭被他奇怪的反应弄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

“有那么好笑吗？你在笑什么啦！”她被他笑得很窘，气得抓起枕头就往他身上摔过去。

“如果我坚持看你身上这件肚兜呢？给不给我看？”他边笑边问。

柳旭满脸古怪困惑的表情，低声咕哝着：“要看也可以呀，不过你要守规矩，手不能过来乱碰。”

“好，我绝不碰。”他伸手保证。

柳旭慢慢解开衣衫，只露出大红色的精绣肚兜。

百凤微微眯起眼，一副认真审视的态度。

“好了，看完了，这下可公平了吧。”她脸上不知为何泛起了红晕，扣回衣襟的手指不自禁地微微发颤。

他忽地伸出手抬起她绋红娇艳的脸蛋，狂猛地吻住她。

柳旭的声息全部被他攫走，他火热炽烈的吻来势汹汹，把她吓儍了，她完全不知如何应付，只能任他如脱缰野马般的狂热侵袭。

他略微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衫，解掉她火红肚兜上的系带，轻软的肚兜飘然落下，她惊抽口气，随即一双火热的大掌取代了肚兜，罩在她雪白的双峰上。

“等一下……你又忘记了……这样不太合规矩……”她在他灼热的吻中虚喘地抗议。

“没有什么地方的规矩多过我东亲王府，别再老是规矩规矩的吵个不停。”他已烈火难耐，浑身亢奋得就要爆炸，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忽然看见她水光盈盈的大眼充满了委屈和受伤，他无奈地叹口气，拾起飘落在一旁的火红肚兜，轻轻盖在她的脸上。

“我要掀新娘的盖头了。”他缓缓掀开来，看见她落下了灿灿泪珠，然后小小声地笑出来。

“你好坏，可是我好爱你。”她拉下他的颈项，醺然欲醉地送上红唇。

百凤体内狂暴的欲焰，被她柔柔的轻吻平息了，他渐渐放松下来，轻柔地褪尽她的衣衫，像抚摸易碎瓷器般爱抚她柔滑细致的娇躯。

所有的规矩都不再是规炬了，柳旭浑身柔若无骨地瘫在他的身下，陷溺在销魂甜蜜的欲潮里，迎接他未知的美妙侵略。

两个人的轻喘与呻吟，在床帐里交织出甜蜜的气息，满室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艳情春意……

柳旭从来下知道，当一个男人的女人，会是一件如此幸福快乐的事。

她私心的希望百凤永远留在青浦县陪她就好，京城的一切太遥远也太陌生，她还是喜欢自己熟悉的环境，不想目前自在的生活受到破坏。

船慢慢地荡在荷花湖中，月光如流水，静静地泻在荷塘上。

他们坐在小船里，望着荷叶田田，她薄弱的愿望飘飞在水面上，像笼着一层轻纱的梦。

“以前有一阵子，我常到这里采藕，然后撑着船到镇上卖。”她倚偎在百凤怀里，任他把玩着她如丝缎般的长发。

“很辛苦吗？”那是他无法想像的。

“抱着愉快的心情就不辛苦，有时候荷花开得很美，那时的心情就会更好。”她甜甜一笑。

“到王府以后，这些事你都不用再做了。”他低头浅笑。

“对了，西湖那位中了毒的王爷是谁？”她抬头看他。

“我弟弟，他叫百猊。”

“为什么会是他中毒呢？”第一次听百凤提起家人，柳旭很感兴趣。

“查办涉案官员的案子很棘手，所以我暗中把他找来帮忙，谁知道他好玩，只身跑到西湖去，结果让人盯上，才会差点丢了小命。”

“那他现在好了吗？”

“好了，这几日就要回京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她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

“最快这一、两天就走。”

“这么快？”她的愿望随雾化成了轻烟。“那……我呢？”

“当然是跟我走，这还用问吗？”他用力将她搂抱入怀。

“那我爹娘呢？”她舍不得离开他们。

“你爹是地方官，自然不可能跟着我们走。”

柳旭怔了怔，眼眶渐渐泛潮。

“你想跟在我身边吗？”他捧起她的脸，柔声问。

“想啊。”如果离开他，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那就不要想那么多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会好好安置你的爹娘，以后就算你想天天见到他们，也不是办不到的事。”

“真的吗？”她感动不已。

“当然是真的，回去以后收拾收拾，后天我们就走。”

“好。”

她柔顺地靠在他的肩头上，从此以后，这个肩膀、这片胸膛，就是她的天、她的地了。

说好最快这一、两天就要动身启程回京的，却没料到要和家人分开竟是如此困难的事。

决定动身的那天早上，柳旭的房里就坐满了一堆人，每个人都是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凄惨得有如鬼哭神号。

“旭儿，到了人家王府可是不比在家里，你的脾气呀可得改一改，不能再这么任性了。”柳夫人的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看来大概已经哭过一夜了。

“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好好听王爷的话，知道吗？”柳天明的眼睛比爱妻好不到哪里去。

“姑娘，您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刘婆拚命地猛擤鼻涕。

“人家王府一定富丽堂皇、锦衣玉食，连人参都熬来当茶喝，珍珠也磨来当饭吃，哪会有什么委屈可受？”衙役老纪这贫乏的见识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听得百凤瞠目结舌。

“那万一人家给姑娘脸色瞧呢？”刘婆冲口而出。

“有宝亲王在，谁敢给咱们旭儿脸色瞧呀，是不是，宝亲王！”几个衙役异口同声地说。

百凤微笑点头，不知该怎么告诉这些单纯的老百姓，在东亲王府里，地位比他高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大门外头去。

“别说了，再说下去，耽搁上路的时间太久也不好。”柳天明低声轻促。

终於有人决定结束这场离别会了，百凤总算松了口气。

“爹、娘，算了，我不去了，我舍不得离开你们，我要永远陪在你们身边。”柳旭抱着娘亲哇哇大哭。

这一哭，看得众人心碎感动，也都陪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起来。

“旭儿，刚刚才叫你别任性的，你看你，要听话啊！”看女儿可怜兮兮的模样，柳夫人又不禁悲从中来。

百凤头痛欲裂，这些叨叨念念的话已经重复了不下百遍，他听得都快疯了。

这场离别会搞了一整天还没结束，眼看就要日落西山了，百凤不得已只好使出非常手段，再不这么做，只怕永远都走不了。

“抱歉，再不走天就要黑了，马也等得都快睡着了，柳大人、柳夫人，本王一定会好好照顾柳旭，你们请放心，咱们后会有期。”

他话一说完，立刻抱起柳旭往外就跑，片刻不停地飞奔上马。

一场惊天动地的哭号追逐瞬间展开。

百凤抱着她策马狂奔，不理会身后众人的哭喊。

“爹——娘——”

柳旭哭得之惨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被盗贼给强抢了呢。

在进京的路上，柳旭渐渐从百凤口中了解他的家世背景。

原来百凤的祖父是太初皇帝的第十一子，皇位虽然没有传给他的祖父，但他们这一支皇室旁亲有不少人在朝中位居要职，他的父亲曾因立下不少战功而於玄始帝在位时受封为东亲王，赐王府一座，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

她本来就知道他的身分尊贵，只是没料到会显赫到令她骇然咋舌的地步。

反看她自己的出身，世代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大官，当到七品知县的老爹已经算发展最好的一个了。

难怪百凤说将她抬入旗籍，她还有可能当上他的侧福晋，若是娶她当正室是绝无可能的事，就算他掀掉整座王府，也不会有人甩他。

对於未来，她开始有种惴惴不安的恐慌感了，一路上，只有百凤适时体贴的安慰，才能暂时抚平她内心强烈的不安。

终於，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们到达繁华热闹的京城了。

“百凤，你看，那个人在吞火球耶，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她兴奋地指着表演杂技的人叫喊。

“不好，现在累得半死，先回王府休息够了，我再陪你出来看。”他板着脸。

“可是……我现在就想看……”她咬着唇，马上卖可怜。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你迟早都要进王府，现在才怕也太晚了一点。”

诡计立刻被拆穿。

“我才不是丑媳妇。”她噘嘴轻哼。

“对，你不是丑媳妇，你是江南小野花。”他微微一笑。

“干么要加个“野”字，听起来就好像上不了台面。”她不悦地嘟囔。

“那江南小荷花总行了吧？”他很配合。

“荷花就荷花，为什么还要叫“小”荷花？”她鸡蛋里挑骨头。

“你想怎么叫都行。”意见还真多。

“你家很多人吗？”她没话找话。

“因为我未婚，所以还是跟家人住，除掉仆役不算，家人大概有二十五个吧？”他没仔细计算过，也不很确定。

这个数字吓儍了柳旭，光家人就二十五个，她家连仆役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要住那么多人，一定很大了。”她低着头自言自语。

“你看，我们到了。”他扬起马鞭指去。

柳旭抬起头，惊讶得连呼吸都停顿了。

好大、好豪华、好气派！

她像个傻瓜似地任由百凤牵着走。

一踏进气派豪华的东亲王府，她这才知道自己的家有多破烂。

“六爷回来啦！奴才给六爷请安！”

“主子，您回来啦！奴才给六爷请安！”

百凤步伐未停，拉着她一路穿过院落、长廊，她不断会听见下人恭恭谨谨地向他请安的声音。

在她家，家仆和衙役向来都跟主子随随便便、没大没小的，可是人家王府里的仆役不论行、走、坐、卧都有规矩，俨然就有股皇室贵族的气派。

就连跟她在一起，愈来愈没规没矩的百凤，一回到王府之后，神情态度也都变得不太一样了，多了几分凛然的威严。

“六哥，你回来啦！”

听见这脆亮的叫声，柳旭怔了一怔，随即看见一个容貌艳丽的绝色少女从长廊下冲出来，抱着百凤又叫又跳。

“旭儿，她是我的小妹；宝日，她叫柳旭。”百凤替她们介绍。

两个姑娘互相微笑点头。

“六哥，你为什么带她回来？”宝日偷偷扯他的袖子。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笑望着低头把玩手指头的柳旭。

“你很坏喔，大老婆还没娶进门，小老婆就先弄进来了。”宝日边笑边用手轻戳着百凤。

“别乱说话。”百凤急忙制止她，不过来不及了，柳旭的脸色已经不太对劲。

宝日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

“柳姑娘别介意我胡说八道。”她客客气气地对柳旭说。

柳旭连忙摇头说不会。

“百猊回来了吧。”他立刻转开话题。

“回来了，幸好你们两个都活着回来，要不然呐，额娘都要操心死了。”

“宝日，你带旭儿去梳洗一下，把你的衣服借给她穿，打扮好了之后，我要带她去见阿玛和额娘。”

“好哇，柳姑娘，走，去我房里，我有很多漂亮的衣裳。”宝日亲切地拉起柳旭的手。

柳旭不安地回眸望着百凤。

“我先回房换件衣服再过去找你。”百凤朝她点点头。

“我也叫你旭儿好不好？”宝日牵着柳旭的手，在梳妆台前坐下。

“好啊，那我也叫你宝日。”柳旭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放松心情。

“好好替柳姑娘梳妆打扮。”

“是。”侍女旋即捧来困脂、首饰匣，动手解开柳旭浓密的发辫，迅速俐落地帮她梳起满族格格的发髻。

“旭儿，你的头发好长喔，真漂亮！”宝日赞叹着。

“这件衣服给你，花色跟你非常相衬喔。”宝日挑了件藕色的碎花旗袍给她。

果然，那件旗袍穿在柳旭身上，让她看起来格外出色动人。

“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宝日得意地笑说。

柳旭羞涩地笑了笑。侍女替她扑上香粉，再搽上淡淡的胭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险些认不出镜中娇美的旗装姑娘会是她。

“旭儿，偷偷问你一件事，你跟我六哥在一起了吗？”宝日趴在梳妆台上，笑吟吟地问。

“应该算是。”她不确定地说。她的人已经是百凤的了，但百凤会是她一个人的吗？

“我不知道六哥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只能说阿玛那关真的很不好过，你想跟我六哥在一起，就不能怕我阿玛。”宝日诚恳地对她说。

“宝日，我可不可以也偷偷问你一件事？”柳旭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你问呀，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宝日像老夫子似的摇头晃脑。

“百凤是不是已经有婚约了？”她问过百凤，但他始终不肯正面回答，她只好问宝日了。

“嗯。”宝日犹疑了半天才点点头。

“对方是谁？”先知道情敌的底细也好。

“孚郡王的三格格，她叫喜遥。”

“孚郡王？”她有些黯然。为什么一听就觉得他们很相配，也很门当户对。

“六哥的婚事是玄始皇帚亲自指的婚……”

宝日话还没说完，门外便来了一侍女，低声禀报。

“格格，喜遥格格来访，要请进屋还是在花厅见？”

柳旭霍地站了起来，不敢相信她的情敌这么快就现身了。

“喜遥格格知不知道六哥回来了？”宝日的心提到了喉咙口。

“不知道，喜遥格格没问，奴才也没说。”

“那好，请喜遥格格在花厅等我，我一会儿就去。”宝日紧张兮兮地吩咐，深怕这三个人会突然在她房门口撞见，那场面肯定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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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日，我自个儿进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的柔美嗓音吓飞了宝日的魂。

“糟了！”她急忙拉住柳旭的手，下意识想把她藏起来，但现在才要藏哪里来得及，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跨进来了。

柳旭的心跳猛然加遽，不知是紧张、害怕，还是畏缩。

“宝日，你在忙什么？这位是……”

柳旭僵硬地转过身子，当她一看见艳如牡丹的倾城佳丽时，仿佛瞬间重重跌进十八层地狱里，摔得粉身碎骨。

好一朵洛阳牡丹。

牡丹是花中之王。

她呢？

只是一朵江南小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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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宝日，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喜遥格格好奇地打量怔站在原地的陌生女子，不明白她干么呆呆地愣盯着自己瞧，娇滴滴、水嫩嫩的一个漂亮姑娘，却儍呼呼地呆站着，整个人倒像块木头雕出来的美人。

“喜遥，她是……”宝日笑得极不自然。“哈哈，她叫柳旭。”

柳旭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呆板，人家喜遥的名字听起来就美多了。

“柳姑娘你好。”不是满人？喜遥矜贵地点了点头。

“你好，喜遥格格。”她想大大方方地笑，却奇怪为何嘴角老是牵不起来。

“宝日，你什么时候认识了新朋友，我怎么都不知道？”

我交什么朋友就要让你知道吗？宝日不悦地撇了撇嘴。

宝日一向最受不了喜遥总是以她嫂子的身分自居，虽然喜遥和百凤早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就被先帝爷指了婚，但她还是不喜欢喜遥那副明明都还不是家人，却又要以早是东亲王家人的态度随意进出王府。

“喜遥，我二姊那儿有好东西吃，咱们过去找她。”宝日急着想支开喜遥，以免待会儿百凤进来撞见就不妙了。

“那你的朋友呢？你就把她丢在这儿？”喜遥很奇怪宝日怎么突然对自己热络起来，却又怪异地冷落她的朋友。

“没关系啦，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宝日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只一迳地把喜遥往外推。

“宝日，你干么！别推我！”喜遥越来越觉得宝日很古怪。

“快点快点，晚了就吃不到了。”

“宝日，你老实说，柳姑娘到底是谁的朋友？”喜遥站住不走，肯定会让宝日变得这么古怪的原因出自那个木头美人。

“她是我的朋友。”

房门外淡淡飘来充满磁性的慵懒嗓音。

“百凤！”喜遥惊愕地循声望去。

柳旭欣喜地转身，一看见百凤就立刻失了神。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正式装扮后的模样，那一身精致华丽的袍服衬得他更加英伟尊贵。

百凤当然也是第一次看见柳旭穿起旗装的模样，果真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女子，穿起宽大的旗服仍脱不了飘逸灵秀之气，宛若一株出水芙蓉。

“六哥，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宝日摊了摊手，无奈地坐到炕上，静观其变。

“喜遥，好久不见了。”百凤朝喜遥淡淡颔首。

“你说她是你的朋友？”喜遥的艳容冷了下来。

“没错，她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他坦白承认。

“什么！”喜遥无法置信地冷瞥柳旭一眼。“百凤，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连嗓音都冷了下来。

“哇——”宝日看得目瞪口呆。

柳旭吓得捂住嘴，惊慌失措地看向喜遥。

喜遥震惊不已，大受打击，泪水急急滑下面颊。

“百凤，你太过分了！我要去告诉老王爷！”喜遥豁出去地大喊，转身哭着跑出去。

“六哥！”宝日急忙跳下炕。“你没先禀告过阿玛，就让喜遥先去告了状，你这桩事可要闹大了。”

“就是要闹大，闹大了对我才有利。”他扬起一抹神秘悠哉的微笑。

柳旭仍怔愣得无法回神，虽然百凤对她的重视让她很开心，但事情一下子来得太多太快，她的思绪都纠结混乱成一团了。

“真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宝日不太信任地摇摇头。

“我要让喜遥自己提出退婚。”

“哈，怎么可能的事！”宝日根本打死不信的反应。“你虽然自小就看喜遥不顺眼，可人家喜遥看你顺眼得很，京城里谁不知道她被指婚的对象是宝亲王，你要那么心高气傲的她退婚，乾脆送她一条白绫算了，怎么可能嘛！”

柳旭从宝日的一番话，听出了百凤和喜遥之间的关系，原来百凤对喜遥并没有好感，虽然这对她而言是个好消息，但是喜遥美艳贵气，是男人看了都会喜欢的类型，为什么百凤会看她不顺眼？

“宝日，看我的本事喽，我一定会让孚郡王府亲自前来退婚。”百凤自信满满地笑说。

“你到底想干么？怪恐怖的。”他过分笃定的笑容让宝日看了发毛。

“嗯——”他摇摇手指，诡秘地笑说：“天机不可泄漏。”

“那个……”柳旭清了清喉咙，终於抓到说话的机会。“百凤，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我怕……会不会因此造成大家对我的反感呢？”

柳旭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事情，但是走进这座东亲王府以后，她发现对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都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旭儿说得没错，六哥，你可不要玩过火喔！”宝日插口。

“放心，我怎么可能把你推进地狱里，要进地狱也是我进才对。”百凤苦笑着安慰柳旭。

“说得是啊，旭儿，你别担心，我们家的人除了说话的嗓门比较大以外，个个都很好相处的。”宝日拍着她的肩头保证。

“嗯，你能这么快就接纳我，我相信。”柳旭很感激地点点头，不过她心底还是有一份担忧。

“等一下阿玛开堂审问时，你尽量不要说话，只要看我的眼神对上你，你就点头，别管我鬼扯什么，也不要被我阿玛激怒，总之你要看起来愈楚楚可怜愈好，懂吗？”百凤开始传授对付他阿玛的秘技。

柳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六爷、六爷！老王爷召你正厅问话！”外头一声传唤。

“来得还真快。”百凤十指交握，骨节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

柳旭紧张得冒冷汗，微湿的小手被百凤紧紧握住。

“走吧，旭儿，丑媳妇要见公婆了。”

一踏进正厅，柳旭便让眼前的阵仗吓得轻抽一口气。

怎么会这么多人？正座上坐着脸色严峻的王爷，身旁美艳的贵妇应该就是福晋了，而喜遥正一脸怨怒地坐在福晋身旁，正厅左右两侧还坐着多名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

“百凤，你给我说清楚，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东亲王突然暴怒地震天一吼，柳旭登时被轰得晕头转向，耳朵嗡嗡作响，脑袋吓得一片空白。

“王爷，冷静点，听儿子怎么说。”东王福晋拍拍老王爷的手，淡淡低劝。

“阿玛，孩儿在江南遭到暗害，伤势严重还落了水，如果不是柳旭救了孩儿，孩儿根本就无法活着回来。”先动之以情。百凤很了解自己的阿玛和额娘，若有人将他们的儿子从鬼门关前救回来，他们必然会另眼相看。

“哗，真的，这小姑娘像水做成的一样，会有这么大本事？”左右两侧有人发出惊叹。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坐在右席的百猊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百凤朝他横过去一眼，暗示他今天最好别扯他后腿。

“既然是救命之恩，咱们东王府上下都该感谢柳姑娘。”福晋温婉地说道。

“救命之恩是一回事，把她带进王府是另外一回事，岂可混为一谈！”老王爷口气依然不佳，不过脸上严厉的线条软化了下少。

“柳旭姑娘，不好意思，老王爷说话直了点，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还是非常感激你救了百凤一命。”福晋的态度十分客气。

“福晋别这么说。”柳旭连忙摇了摇头，忽然记起百凤的警告，她不敢再多说半句话。

看来动之以情这招有点效果了。百凤微微松口气。

“要报答柳旭的救命之恩有很多方法，用不着非得以身相许吧？谁知道柳旭是不是看上了百凤显贵的身分，一心想要攀龙附凤。”喜遥冷冰冰地开了口。

柳旭的神情微微一僵。

“喜遥，人家是六哥的救命恩人，你不感激人家就算了，犯不着出口伤人。”宝日忍不住插口。

“我没有不感激她，可是……她心里怎么想的又有谁知道？”喜遥忙替自己辩驳，然而却愈描愈黑。

“阿玛、额娘，柳旭绝不是一个会攀龙附凤的女子，孩儿这趟南巡，查办江苏十多名贪官，唯有青浦知县柳天明的为官操守始终清廉，未曾收受过贿款赃银，他治下的青浦县，人民生活和乐融洽，五年内无人行乞，而他自己过得两袖清风，妻女还要每夜绣屏、绣画换钱，才有办法给衙役们发官饷，他和家眷出门从不坐轿，据柳天明说，这样可以省下雇轿夫的钱，还可以和乡民闲话家常，这样一个广受百姓爱戴的好官，会是懂得攀龙附凤的人吗？”百凤微眯俊眸冷睨着喜遥。

百凤的一番话听得众人浑然忘我，有的人激赏，有的人不屑，有的人怀疑这世上还会有这种清贫如洗的白痴官存在？

不过老王爷和福晋完全信任百凤的话，频频点头赞扬。

“这样的好官一定要好好褒扬，不能埋没了人家。”

百凤的话勾出了柳旭眼中成串的泪珠，她突然间好想念爹和娘，想得忍不住失控地抽泣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哭了？”老王爷一看到柳旭哭得像泪人儿，心便软了大半，他这一生纵横沙场，什么死人骨头没见过，可天不怕地不怕的老英雄，最怕看见女人掉眼泪了。

“阿玛、额娘，柳旭就是柳天明的女儿。”百凤把柳旭往前轻轻一推。

“哦，真的吗？”老王爷和福晋惊讶地喊。

“孩儿受伤时，柳旭并不知道孩儿的身分。”百凤决定再加把劲。“她救了我之后，以一个未出嫁闺女的身分细心照顾我，我们日夜相处，耳鬓厮磨，孩儿渐渐喜欢上她纯真善良的性情，因此决定将她收房，立为侧室。”他转过头，深深望了柳旭一眼。

柳旭抬起泪眼，怯怯地点了点头。真正的实情只有她最清楚，明知道百凤胡诌了“日夜相处、耳鬓厮磨”两句话，但她心中仍然感动不已。

“好一个奇情浪漫的故事。”左席的大少奶奶陶醉地轻叹了起来。

“浪漫什么，要是救百凤的姑娘相貌丑陋、性情粗野，我看百凤早就逃之夭夭了吧！”在右席中的百祥，也就是百凤的大哥出声调侃着。

“大哥言下之意，是赞美柳旭貌美善良喽，我替柳旭多谢大哥的赞美。”百凤气定神闲地环胸浅笑。

柳旭情不自禁红了脸。

倒是喜遥气怔在一旁，脸色难看至极。

对柳旭好感倍增的老王爷和福晋，也没有忘记身旁怒火中烧的喜遥。

“可是你先斩后奏也不对，最起码你该先回来，问过孚郡王和喜遥的意思怎么样再做决定才对呀。”福晋还是得给未来的媳妇讨个公道。

“对，你额娘说的没错，不管你要不要立侧室，总得先把喜遥娶进门再说吧？”老王爷也跟着骂。不管怎样，孚郡王那儿还是要给人家留点面子。

“我跟喜遥是先帝爷指的婚，我不能违抗先帝爷的旨意，但是希望喜遥答应我能立柳旭为侧福晋。”百凤无限深情地轻叹。

众人的目光全落到了喜遥身上。

喜遥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眼前的事实已经很明显了，她的未婚夫爱上了别的女人，她还没嫁进门就已先失宠了，她如何能让鸠占鹊巢？何况百凤还当着她的面亲吻柳旭，她认识百凤十几年了，他连她的手都不太肯牵，更别提亲不亲、吻不吻她了，她要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喜遥，你的意思怎么样？老实说没有关系。”老王爷觑着她铁青的脸色。

“王爷和福晋会这么问我，是不是心中已经同意百凤的决定了？”喜遥眸中露出一丝冷笑。

“再怎么说，我们都还是会以你的意思为主，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当然还是尊重你。”福晋忙表明立场，怕她误会。

“柳旭，告诉我阿玛和额娘，你一心只想与我长相厮守，即使只是跟着我，没有地位或名分你都不会在意，对吗？”百凤深深凝视着她。

柳旭看到他眼神的暗示，虽然心中并不想跟另一个女人分享他，但她还是只能配合地点了点头。

这样楚楚可怜的柔顺姿态，已经彻底赢得了老王爷和福晋的喜爱了。

“好感人喔，只有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才能做到这种牺牲。”

“嗯，我也想要这种爱情……”

席间女子早已被百凤的深情表白感动到不行了。

喜遥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百凤负了心，到现在却演变成了她是人家真心相爱的绊脚石，她再也忍不下这口怨气，猛然拍桌子站了起来。

“百凤，不管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绝不会答应让你立她为侧福晋，别说立她为侧福晋了，就是连王府我都不许她留下来，你听见没有！”她由急切的怒喊渐渐转为失声痛哭。

“喜遥，别哭别哭，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老王爷和福晋急忙安抚她失控的情绪。

“我跟你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现在就回去告诉我阿玛，说你们东亲王府全家人今天是怎样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人的，总会有人替我作主！”哭喊完，喜遥掩面狂奔了出去。

“不妙，这下事情闹大了，百凤，我看你怎么收拾！”百祥凉凉低语。

“孚郡王可不是好应付的人，我看不出一个时辰，他们全家就会大匹人马杀过来了，大夥儿最好先储备体力应战。”百猊起身打了个呵欠。

“喂，百凤，我跟孚郡王家的二贝勒可是好哥儿们，你可别搞到我跟他连朋友也做不成！”排行老三的百华蹙眉抱怨。

“百祥、百华，说话别这么自私，贞琳，你别在一边看好戏，管管你的儿子。”福晋揉着发疼的额角。

“呦，本来就不关我们的事嘛，他们也是实话实说罢了，这样也不行？事情是百凤闹出来的，你才该管好你的儿子呢。”侧福晋贞琳挑眉冷笑。

“好了好了，有事没事你们都要吵，烦死人了！”老王爷拍桌怒视着他正副两个福晋。

“哎哟，百凤，你娶小老婆干么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啊！”

“你最好趁早摆平，否则女人嫉妒起来是很可怕的。”

“对呀，要是两家闹翻，也会牵累到我们，我们可还没嫁人呢！”

刚刚还感动得要命的嫂嫂、姊姊们，现在反过来埋怨百凤的处理不当了。

噼哩啪啦乱成一团的争吵声把柳旭吓得面无血色，从这些火爆杂乱的对话中，她大概搞清楚了这些人的亲属关系，不过她也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快要炸开了。

“各位，我大病初愈，不能久坐，先告辞。”百猊懒懒散散地退席。

宝日也偷偷拉着百凤和柳旭趁乱走人。

“六哥，了不起喔，你今天的表现真是招招漂亮，杀得阿玛和额娘无力招架，旭儿进府之路已经成功一大步了。”宝日朝百凤竖起大拇指称赞他刚才临危不乱的表现。

“你也太天真了吧，宝日。”百凤闲散地扯下一朵花轻轻给她戴上。“重点呢并不在这场戏，阿玛和额娘毕竟是自己人，会偏袒六哥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孚郡王就不会了，不来替女儿出头，剥下六哥一层皮，你想他会甘心吗？女儿这么被人欺负，他的老脸也没处搁吧？到朝中彼此见了面也尴尬呀！”

“听起来你还有对策喽！”百猊看百凤气定神闲的样子，就觉得奇www书Qisuu网com自己可以放心回去睡大头觉了。

“是还有。”百凤苦笑了笑。“不过非到必要，我并不想用，因为那可能会让我这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这么严重？！”百猊、宝日和柳旭同声惊呼。

“嗯，但愿不要逼我使出这招。”

东亲王府人人都知道孚郡王一定会来替女儿讨回公道，只是不知道会来得那么快，大夥儿才刚休兵喝个茶、吃个小点，对方就已经杀过来了。

“王爷，咱们两家世代交好，我四叔娶了你小姑姑，你二表姊嫁给了我大哥，咱们这是什么关系，眼看下一代又能结成好姻缘，你不会想因为一个小狐狸精就让咱们两家撕破脸吧！”

果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孚郡王带着妻女登门拜访，一开口就劈得东亲王哑口无口。

这方坐着面色凝重的福晋、神色紧张的宝日、表情不以为然的百猊、始终悠哉游哉的百凤和局促不安的柳旭。

“郡王爷先别气成这样，我们也没说不办百凤跟喜遥的婚事呀！”东王福晋婉言安抚着未来的亲家。

“那百凤一回京就忙着要纳侧福晋，有把我们家喜遥放在眼里吗？”孚郡王指着百凤骂，气得吹胡子瞪眼。

“人家百凤也没说不娶喜遥，他问喜遥愿不愿意让他纳侧福晋，可是喜遥就回说不答应，郡王爷，凭良心说，喜遥坚持不肯让百凤纳侧福晋，似乎也是霸道了些，你们男人哪个不想三妻四妾的，怎么对自个儿的女儿就偏心起来，不许女婿纳妾，这说得过去吗？”福晋轻声软语的回敬了过去。

这下轮到孚郡王哑口无言了，他自己侧福晋就纳了三个，被东亲王福晋这么一损，气也不敢再吭一声。

“大福晋，您别拐弯抹角骂人，您也是女人，应该明白我不肯让百凤纳柳旭为侧福晋的真正原因，我不是不肯让百凤纳侧福晋，但是那个人绝不能是柳旭。”喜遥怒指着躲在百凤身后的小人儿。

喜遥的话一时间令东王福晋作声不得。

“我实在不懂差别在哪里？”百凤万般无奈地苦笑。“即使你现在赶走了一个柳旭，将来也会有第二个柳旭、第三个柳旭出现，你是打算来一个赶一个，来两个赶一双吗？这和阻止我纳侧福晋到底有什么差别？”

“将来会不会出现是将来的事，反正我现在就是不能接受柳旭！”喜遥恨声怒骂，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看这样好不好？咱们先把百凤跟喜遥的婚事办起来，至於柳旭呢，就到外头街上找个屋子把她安顿下来，说不定有朝一日喜遥愿意了，还是可以让百凤纳进来当侧福晋，各位以为如何？”孚王福晋觉得女儿的反应有些过了火，心平气和地提出建议。

东亲王和福晋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方法也可行，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长辈一点头，百凤、百猊和宝日这几个小辈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子，表情严肃了起来。

“百凤，你同意吗？”孚郡王一副逼囚犯画押的架式。

“好，我同意。”他感觉到身后的小人儿颤栗了一下，立刻握紧了她的手，以眼神暗示她别着急。

喜遥似乎得偿所愿了，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

“在成亲之前，我必须先告诉喜遥一件事，以免喜遥以后知道了会怪我骗婚。”百凤淡淡出声。

“什么事？”喜遥狐疑地问。

“这趟南巡我受了重伤，即使伤好，也是一个废人了。”百凤换上了沈重的面容，看了柳旭一眼。

柳旭虽然大感惊奇，却只能配合他点点头。

全部的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哥，你看起来好端端的，怎么会是废人了呢？”宝日率先跳起来质疑

“有些伤是外表看不见的。”百凤痛苦地闭眸深叹。

每个人的面部表情突然间变得很怪异。

最先听出端倪的人是东亲王，他霎时间惊跳起来，骇异地瞪着百凤。

“你……你该不会……”

百凤沈痛地点了点头。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呀……”东亲王顷刻间狂呼哀嚎起来。

虽然没有明说，但长辈们都明白了，东王福晋立刻大哭失声，孚郡王和福晋惊慌失措地对望一眼，不敢接受事实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啊！说清楚一点？七哥，你跟六哥一起去了江南，你一定知道，你说！”未婚的宝日哪里听得懂，以为百凤生了什么怪病，吓得又叫又跳。

百猊当然早就看出百凤是在鬼扯了，那把插中他大腿的刀距离“重要部位”那么远，怎么可能害他变成废人。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百凤最后一招了，人家都已经把男性尊严抛到脑后了，他不陪着演一场似乎太不够兄弟。

“阿玛、额娘。”百猊煞有其事的摇头叹息。“虽然百凤已不能替咱们家传宗接代，不过您们别担心，幸亏我没被毒成废人，我还能生，而且我上头的哥哥还那么多个，天亡不了阿玛的。”

百猊这些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所有听不明白的人也都听明白了。

“怎么可能！你骗人！”喜遥受不了这种打击，直接反应就是不信。

宝日微红着脸偷偷看着百猊，当手足这么多年，当然猜得到这是百凤所谓的“最后一招”了。

可是柳旭却被这家人太逼真的演技给蒙住，她一直忧心仲仲地看着百凤，总觉得他的表情似真似假，不知道该信不信？

“我没必要骗你，如果你坚持要嫁给我，愿意这辈子守活寡也无所谓的话，我还是会娶你的。”百凤既诚恳又无奈地说。

“既然已不能人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纳侧福晋？”孚郡王尖锐地质疑。

“因为我受伤的部位柳旭最清楚，她从来不曾嫌弃过我，她说就算我变成了废人，她也会一辈子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对不对？”他偏过头，凝眸深瞅着柳旭。

柳旭重重地点了点头，深情地与他对视，心底有些困惑，她干么要嫌弃他腿上的刀伤？就算留了疤，衣服盖上也就看不见了呀。

“就算你断了一条腿，我也不会嫌弃你的。”她情不自禁地附在他耳边说。

这句话令百凤真切地动容了，如果不是这里太多闲杂人等，他一定会抱住她狂吻。

“喜遥，这怎么办呢？”孚王福晋伤心地握住女儿的手。

“不管，就算百凤不能传宗接代，我还是要嫁给他！”喜遥哭喊着。“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我是他的媳妇儿，不嫁他我还怎么做人呐！”

“那怎么行！我女儿怎么能嫁给不能人道的丈夫，你想一辈子守活寡啊！”孚郡王立刻反对。在他眼中，不能人道的男人就不算男人了，他怎能让女儿嫁给不是男人的男人。

“孚王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百凤和喜遥可是先帝爷指的婚，你如今想退婚是瞧不起我们家百凤喽！”东亲王哪能忍受自己的爱儿被轻视，立刻跳起来替爱儿捍卫尊严。

“不是我要瞧不起他，百凤都不能人道了，我总要为自己的女儿着想吧！”孚郡王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好！我东亲王今儿个算是看清你了，你要是敢退婚，咱们两家立刻翻脸！”

东亲王狠话一出，百凤不禁在心中哀求起来——阿玛，你就让人家退婚吧，这时候不用替他争什么面子了。

“翻脸就翻脸！”孚郡王狂怒大喝，拉起妻女的手忿然朝外走。“以后在朝堂上休要我帮你什么忙了！”

“笑话，一向都是你来求我的，现在居然翻脸不认人，我看清你了，快滚！”东亲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孚郡王的屁股大骂。

搞定！百凤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倒在椅子上了。

“我的心肝宝贝，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福晋冲过来抱住百凤，心疼得都快崩溃了。

“额娘，别担心，御医说我还有救，没有问题的。”百凤继续胡扯。

“哥，你能为了柳旭把什么尊严都给豁出去，小弟我除了佩服还是佩服。”百猊满脸不可思议。

“我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宝日笑嘻嘻地接口。

柳旭也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直到现在，她才完完全全相信百凤对她的心意。

“哥，不能人道这种事非同小可，以后柳旭生了孩子，你打算怎么解释？”百猊举手发问。

“很简单，就说我找到了“妙手回春”的大夫。”百凤邪邪地笑说。

东亲王和福晋被这些孩子的对话弄得一头雾水。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柳旭的眼神为难地闪烁着。

“问哪，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想问什么就问。”宝日好亲切。

““不能人道”是什么意思？”从头到尾她都听不懂。

一只乌鸦快乐地飞过去，每个人的表情都儍住了。

如果用江南的方言告诉她，她是不是就会懂了？

大家都在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

尾声

不管全京城是不是把百凤的“隐疾”宣传得沸沸扬扬，他都毫不在意地带着柳旭天天出去逛大街、混茶馆、听戏曲。

如果随便抓来一个京城人氏问他：“请问您觉得现今最伟大的名女人是谁？”

他会回答你：“柳旭。”

一夕之间，柳旭成了最红的名女人了。

半年后，当东亲王府燃放鞭炮庆贺柳旭成功受孕之后，很多丈夫不举的贵妇人都想向柳旭讨教讨教她的“妙手回春”之术，搞得王府里她那座小屋天天门庭若市，应接不暇。

虽然她因此结交了不少王公贵族的家眷，但要说起回春之术她可就尴尬了，她的百凤哪里需要回春，每回只要一见到她，他永远都是春意盎然、春情荡漾、春色无边……

不过她还是有一招唬倒了众贵妇人，也因此让她的生意十分兴隆。

当她肚子愈来愈大以后，百凤禁止她继续“见客”，以免腹中胎儿生下来以后会变成大色魔，从此她的小屋冷清安静了许多。

但柳旭根本不是静得下来的人，趁百凤上朝时，她就拿起绣花针，绣她拿手的鸳鸯蝴蝶，既可以消磨时间，又有钱赚，两全其美。

“大嫂，这件配色配得不错吧？漂不漂亮？”她开始向府里的女眷兜售她绣的肚兜。

“哇，好漂亮，旭儿你的手真巧！”大少奶奶惊叹不已。

“谢谢，我的手艺奉送，不过材料费大嫂要负担喔！”柳旭无邪地笑说。

“没问题，多少钱？”

“一两银子。”

“成交。”这是江南绣艺耶，真便宜，而且冲着柳旭那句悄悄话，十两也值得买。

“二嫂，这件肚兜是我绣得最美的一件，你若喜欢，我便宜卖给你。”再转到第二宫去兜售。

“真的吗？谢谢！多少钱？”这么漂亮的肚兜，京城很难买到的耶。

“一两，够便宜了，而且我告诉你喔……”赶紧附上去说悄悄话。

“真的！那我要两件！”一两太便宜了。

於是，轻轻松松二两入了袋。

只要她肯绣，绣出来的肚兜绝对抢手好卖。

就在她转到第三宫，向三少奶奶兜售肚兜时，冷不妨被提前下朝的百凤逮个正着。

“回去，我有话问你！”百凤把她从暖炕上赶下来。

“旭儿，我还没给你钱呐，二两是吗？”三少奶奶掏出银子给她。“下回绣了新的，要记得再拿给我唷！”

“好，没问题。”

百凤不敢置信，他的老婆居然在府里做起买卖来了。

“你每天顶着大肚子绣这些东西不累吗？在府里不愁你吃、不愁你穿的，你要钱干什么？”

“都是你啦，把我爹弄去当江苏巡抚，我爹管的地方更大，他更没钱了！”她把矛头指向他，其实根本只是她私心想多存点钱，好给爹娘养老用。

“你要钱可以跟我说呀，万一累垮了身子怎么办？”他可是会心疼的。

“其实我是想打发时间。”她挽着他的手，轻轻说。“你每天早出晚归，我有时候很闷，没事可做的时候就只好绣绣东西喽。”

“那我以后早点回来陪你。”他低下头，嗅闻着她的发香。

“你知道吗？现在京城里有一半以上的贵妇人都穿着我绣的肚兜喔！”她得意地笑说。

“真有那么好卖？”太神奇了一点吧。

“当然好卖，只要我说……”她攀下他的颈子，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旋即格格地笑着跑开。

百凤怔了一怔，才恍然大悟。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气得往柳旭奔逃的方向追去。

曲桥上传来了清脆得意的笑声——

“我就说，百凤看了我的肚兜以后呀，就像饿虎一样扑上来了！”

后记

齐晏

有些人呐，真是挺犯贱的，我就是那种人。

每次开稿，人物个性通常都要磨很久很久很久，才有可能写出第一章来，然后呢，第一章可能会修很多很多很多遍，修到自己都快会背了还忍不住要去修第一章，每次都搞到编辑抓狂我才甘愿交出去，够犯贱吧？

开稿之后，我很爱计算时间跟字数，每回总是想——嗯，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交稿，每天写2000多个字，挺OK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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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半个月迅速地飞过去，我仍在第一章，仍在计算——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交稿，每天写3000多个字，还行。

后来，半个月又很迅速地飞过去，我很可能进步到第二章了，不过还在计算——嗯，只剩半个月要交稿了，每天要写将近5000个字，累了——接下来便进入恐怖的地狱里，最后十天的时间我都在倒数计时——惨了，昨天才写2000个字，惨。，才写3000个字，要命，才写4000个字，快死了——我最后十天的赶稿期通常会变得很神速，本来一天写2000个字都达不到目标，却在最后交稿前能爆发出一天写80000字的潜力，原因无它，就只有两个字“犯贱”。

刚开稿时，编编和我都没压力，阿编会很温柔地问我：“顺吗？”我最常回答：“不顺耶。”真的很奇怪，写前几章会读我每写一行就卡住，每一卡住就告诉自己，算了，明天再写吧，交稿的日子还长着呢。渐渐的，越接近交稿日，编编和我的压力就会增大，我开始烦躁不安，但稿子仍会卡住，我仍会痛苦地想，算了，明天再写吧。到交稿前，我的进度难看到编编抓狂，等到编编开始咬牙切齿甚至濒临骂人阶段时，我神奇的力量就来了。

要人拿着鞭子等在后面威胁抽打时，我写稿才能写得如行云流水，半点不会卡稿，简直是犯贱到最高点吧？

唉，读者应该不难想像，当我在写这些时，正是刚赶完稿，四十八个小时没睡、头重脚轻、呼吸困难、眼皮沈重、状加女鬼的时候，我常常在想，我为什么不能很优雅地每天写2000个字、很优雅地提前交稿、不要给编编惹麻烦？

为什么※※※

神告诉我答案，因为我犯贱。

这篇后记，严格说来是对编编和狗屋同仁的忏悔，我拖稿严重拖累了阿编，也拖累了校对，还有后面辛苦的工作人员，听说有位工作人员刚新婚，被我们这些拖稿大王（不好意思，拖人下水）搞得每天都很晚回家，我忏悔，真的——

不过我已经是个放羊的孩子了，忏悔大多次，阿编大概麻痹了，希望她不要气到拿刀来砍我，虽然我真的很犯贱……

最后，感谢元小玥在百忙中还抽空替我写了篇序言，希望大家看了元小玥的序以后再看我的后记不要有混乱的感觉，元小玥的序没有放错本，她写的是我没错，不要觉得前后两篇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哈，在朋友面前，我都嘛很优雅，只有在赶稿期会变成疯女人而已。

说了一大堆疯言疯语，我的阿编还在等我的稿子咧，废话不多说，咱们还是下回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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