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悬瘾]《爱情忒难猜》 作者:齐晏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喂,你是阿美族的吗?” 辜恋星抬起脸,困惑地看着整整高她一个头的男同学。 “不是。”她小小声地回答。 “骗人!你的皮肤那么黑,眼睛那么大,又是从花莲来的,还说不是阿美族!”眼睛像两颗花生米的小男生,双手叉着腰,一副警察盘问犯人的口气。 “我哪有骗人,我真的不是啊!”辜恋星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惊慌,小脑袋完全无法理解男同学奇怪的逻辑。 “不说就算了,有什么了不起!”男同学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一脸悻悻然地走了。 刚转进台北念小学的辜恋星,每天起码要应付一次诸如此类的问题。 “你是原住民对不对?” “哇,你的皮肤怎么那么黑?是哪一族人?” 更干脆的就是像那位男同学一样直接替她决定族别。 “花莲来的,一定是阿美族!” 真是奇怪了,从小在花莲出生长大的辜恋星,压根儿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原住民=阿美族=黑皮肤大眼睛。 她在花莲就读的小学,虽然学生总数全部加起来只有五十几个,但除了阿美族以外,还有泰雅族、鲁凯族,以及客家、闽南和外省人,大家都晒得一样黑,个个都拥有古铜色的健康肌肤,还有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在没离开花莲以前,她一直以为全世界的小朋友都长得跟他们差不多。 谁知转进台北的明星小学以后,仿佛突然间掉进了另一个世界,她发现同学们的皮肤都好白喔,男同学们都一脸念过不少百科全书的聪明样,个个都好会说话,而女同学们则是几乎个个都会弹钢琴,看起来都好秀气优雅。 爸妈在她小的时候就离开花莲北上工作赚钱了,把她留给不识字的爷爷奶奶照顾,因此辜恋星根本没有读过“十万个为什么?”,钢琴甚至连摸都没有摸过,偏偏爸妈的虚荣心作祟,硬是把她转进台北的明星学校,读这所学校的多半都是些政商名流的子女,每每听同学提起显赫的家世,她总要抿紧嘴唇,才能不发出土包子般的惊呼。 她觉得自己并不笨,可是为什么班上的同学都像天才般聪明,她的学业成绩总是倒数几名,怎么考都考不赢同学,能拿到第一的只有跑步成绩,演讲、作文、绘画比赛等等,根本没有一样灵光。 唯一能令同学们惊艳的,是她拥有来自爷爷工作牧场的牧牛知识,她很知道乳牛怎么交配、很知道怎么帮母牛挤奶,也很会帮刚生下来的小乳牛喂……同学们一开始对她的牧牛经验很感兴趣,但新鲜感消失的速度快得好比流星划过,她仍然无法避免地成了班上的一小块阴影,和大多数的同学们分处在光明与黑暗的两个不同世界。 然后,她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淹没,那种情绪的名字叫——自卑。 强烈的自卑感,让她在明星小学里学会用谦卑和礼让来经营少得可怜的友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变成了王子与公主的仆人—— “辜恋星,借我二十块钱,我今天忘了带钱买面包了。”借了,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亲爱的星星,我喜欢吃你家隔壁那家早餐店的早餐,明天顺便帮我带一份来好不好?”好。然后,她莫名其妙必须每天带两份早餐上学,值得欣慰的是,她偶尔能收得到钱,而且一定比当天的早餐多,“公主”说那是给她的小费。 “辜恋星,明天轮我当值日生,万一我迟到了,你先帮我扫地。”起初,她帮一个同学扫地,接着变成两个,然后是三个、四个、五个…… “辜恋星,你跑得快,帮我去福利社买饮料!”好。她努力跑第一。 “辜恋星,你跑得快,帮我去领躲避球!”没问题。她一定帮班上抢到比较新的球。 “辜恋星,你跑得快,帮我……” “辜恋星,你跑得快,帮我……” 她的名字被呼唤的次数高居班上第一位,知名度远远超过帅哥班长,长这么大以来,她第一次为了自己能拥有飞毛腿而感到自豪。 人际关系的发展真是奇怪,辜恋星突然变成了班上人缘最好的学生,为了维持自己“声名不坠”,王子与公主们不论提出什么奇怪、过分的要求,她统统来者不拒。 只不过,王子是王子,公主是公主,他们并不会认真地把仆人当成知心朋友,可是辜恋星却催眠着自己,相信大家都是很需要她的,借此遗忘内心深处强烈的自卑感。 虽然有时候,自卑这个恶兽还是会突如其来地冒出来张牙舞爪,不过随着辜恋星渐渐地长大,也愈来愈懂得如何驾驭自卑自怜的情绪了。 小学毕业时,老师给她“热心助人”的评语,初中毕业时,老师给的是“谦恭和气,温柔善良”,高中老师在她毕业时,给了“善体人意、仁慈敦厚”的佳评,她没上大学,所以没有大学教授的评语。 她以为自己会像绝大多数的平庸女子一样,过着乏善可陈、平凡无奇的人生,至少在遇见蒙于砚以前,她一直是这么认为…… 第一章 炎炎的九月,大楼帷幕似的玻璃窗折射出刺眼的光,如焚的热仿佛能将路上的车子和行人全部融进柏油路底。 辜恋星骑着一辆贴有南方四贱客的FIDDLE摩托车,顶着就快把她晒晕的阳光,缓缓骑进“圣殿教育基金会”的停车场。 她脱下贴有阿尼图案的全罩式安全帽,小心察看四周,确定没有可疑人物之后,迅速打开车厢提出两大袋香味四溢的食物,做好预备动作,准备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往停车场旁边的员工餐厅。 通常只要总公司内一有主管会议召开,没有阎王看守的各部门小鬼就群起造反了,纷纷打进恋星的分机,请她代买下午三点的点心。 对于工作苦闷、时间没有自由、仰人鼻息领死薪水的上班族而言,偷偷吃一顿点心能得到异常的刺激感和快感,辜恋星深深了解这一点,所以在这方面她很愿意小小地满足他们一下,从来不忍心拒绝。 往常,她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任务,从来不曾被各部门经理抓包过,只要她安全冲进餐厅“卸完货”,就会开始一一拨分机给指名想吃点心的同事,请他们移驾员工餐厅尽情享用。 午后三点的此刻,阳光如平日那般耀眼灿烂,停车场内很安静,只有车子没有人,辜恋星以为一切都在她的控制当中,她知道自己只需十秒钟就能跑进终点——员工餐厅,成功完成任务。 预备——跑!一秒、二秒、三秒、四秒、五秒…… 蓦地,员工餐厅大门冷不防走出一个男人!辜恋星大惊失色,脚下的冲力太快了,根本来不及煞车,眼睁睁看着自己差一步就要撞倒那个男人。 她在他面前十公分处硬是停了下来,与他骇然对望!完了完了,要被fire掉了!辜恋星吓白了脸,脑袋瞬间变得空白,她仿佛中暑般,晕眩地抬起头,想认一认堵她的是哪一殿阎王—— 哗,这人好高喔!强烈的阳光照花了她的眼睛,背光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偏偏她两只手都各提着东西,不方便抬起来遮一遮阳光,只能勉强微眯着眼,傻怔怔地辨识眼前这个极有可能害她失业的男人。 这个人是谁啊?脸部轮廓看起来挺陌生,是哪个部门的?一八○以上的男人在公司里头没有几个,她怎么会一点见过的印象都没有?各大部门的阎王主管没有一个高过一七五的,倒是七矮人刚好有一组,这人难道是新进员工? 辜恋星脑中急速乱转,整个人笨拙地呆站着,进退两难,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决定不管他的身份,先下手为强再说。 “求求你别打我的小报告!”她所谓下手为强就是很“俗辣”的求饶。 男人明显地感到错愕,他好奇地垂眼打量她手中的两大袋食物,忽然眸光一闪,像个刚搜到秘密的私家侦探,唇角微微扬起一道神秘的弧度。 “我可以不打你的小报告,不过你得贿赂我。” 恋星呆了一呆。 令她怔呆的不是他要求贿赂这件事,而是他的声音,在总公司曾当过一年总机的恋星,发誓从来不曾听过比他还要好听的声音,该怎么说呢?就是…… 好听。 “你要我怎么贿赂你?”她被动地反问,重复了“贿赂”两个字时,她立刻在心里筑起一道警戒的墙。 男人用一种看透她的眼神笑望着她。 “用你手中的食物。”他微笑,白牙闪动了一下。 “喔。”恋星的戒心顿时消解,不由自主地傻笑了两声,嘲笑自己想得太多了。“没问题呀,你想吃什么,尽管随便挑。”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男人很自然地倾身接过她手中的两大袋食物,侧过身让了让。“请进。” 男人侧转过身,半张脸从背阳的阴暗底下露出来,恋星看清了他的模样,整个人不禁傻住了。 好、好一个、好好看的男人!和一个外形出奇俊酷的男人如此近距离地说话,是她从未有过的经验,一时之间,她脸上的表情和四肢都开始僵硬不自然起来。 这男人的轮廓鲜明深刻,鼻梁高而挺,有双勾魂摄魄的眼睛,身上穿着质感极佳的西装,搭配颜色相称的领带,虽然一身白领阶级的都会打扮,但棕褐色的古铜色肌肤令他看起来好像刚从海滩度假回来,散发着阳光的气味,更像个刚认伸展台走下来的俊美男模。 恋星完全肯定他绝对不属于总公司里的任何一个部门,因为他有种本地男人身上很难看得见的特殊气质。 她过久的注视令男人挑起浓眉,用一种不解的眼光询问她,她这才蓦然发现自己对他的观察太浑然忘我了。 “请进来呀,别一直站在大太阳底下晒,女孩子不是都很怕晒黑吗?”男人坦率地看着仍呆立在原地的恋星。 恋星的脸倏地红起来,红得就像葡萄酒。 “你一定是在猜测我隶属于哪个部门,对吗?”男人友善的话暂时化解了恋星的尴尬。 “是啊,没在总公司见过你。”她匆匆接口,无措地垂下头走进餐厅,在与男人的胸膛轻擦而过时,她忽然感到一种类似中暑般的微晕感,脸好热,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今天刚来报到,请多多指教。”男人帅气十足地笑说,随手把两袋食物选了一张餐桌放下。 “不敢,我只是总务部里做些杂事的小员工,没什么可指教你的。”恋星看着餐桌说话,自卑又习惯性地跑了出来。 男人忽然大跨一步在她面前站定,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对,你的观念不正确,在‘圣殿’这个大企业里,任何一个人的存在都是同等重要,就算是打扫、煮饭也应该享有同等的工作尊严,你不能太轻视自己在公司的位置。” 恋星被男人十足的魄力震住,他的严肃和认真,让她半开玩笑的话听起来显得肤浅极了。 进“圣殿”当了一年总机,接着换收发工作,最近半年才略升级做采购工作,由于学历不高,可能永远都只能在总务部里头打转,虽然恋星打从心底还蛮喜欢做这些别人眼中的杂事,但职级、薪资狠狠矮人家一大截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她不想轻视自己,却无法不在意别人对她的轻视。 “我不愿意轻视自己,但现实本来就是残酷的呀。”她黯然地垂下眼睫。“我在‘圣殿’的位置不是不可取代,有多少人摩拳擦掌想进‘圣殿’工作,而我这个位置可有可无,一个不小心,随时都有可能被经理当成人情送掉的,我不敢请假、不敢迟到、不敢……”她倏地住口,愕然惊觉自己竟向一个新同事抱怨她的工作压力,这些话她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过,怎么会有突然想一吐为快的冲动呢? “不说了,好热喔,我去把冷气打开。”她忙乱地低下头寻找冷气遥控,刻意忽略男人对她的影响力。 “天气这么热,为什么还要穿着长袖外套?”男人留意到恋星的穿着,奇怪地问。 “喔,因为我的肤色比较黑,所以想尽办法躲太阳,看能不能让皮肤变白一点。”她微笑,慢慢把外套脱下。 男人看见她麦金色的手臂,夸张地耸了耸肩。 “你拼命躲太阳想变白,西方女人却猛做日光浴想变黑,哈哈,这么做不是太违反自然了吗?”他环抱着双臂,神情颇不以为然。 “你没听过一白遮三丑吗?”她笑笑地说。 “我个人崇尚自然,你的肤色很健康,看起来非常自然舒服,也是西方女人最向往的那种肤色,以后别那么辛苦躲太阳了,漂亮的肤色才能让人发亮。” 看着男人鼓励的眼神,恋星的心底缓缓划过一道温暖的流星,她相信他,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跟太阳关系亲密的男人。 “我懂你的心情。”男人忽然说。 恋星微怔,不解地看着他。 “刚进‘圣殿’基金会时,我也和你一样,对工作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害怕随时被人取代,害怕遭人背叛。” 男人的话让恋星感到讶异,他在继续先前未完的话题,然而真正令她讶异的是他话中的涵义。 “圣殿”有几十个部门,是排行台湾百大企业中的大公司,其中一个部门是“基金会”,想wωw奇Qisuu書com网进圣殿基金会是非常困难的事,简而言之,这男人起码得拥有基金会所需要的最低基本学历——硕士,还得要有一颗聪颖敏锐的头脑。 也就是说,他是站在圣殿这座企业金字塔最顶端的人,而她所处的“总务部”则是最末端的位置。 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用与她相同的烦恼来安慰她,真让她难以置信,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底层员工,居然向公司执行重大决策的高层抱怨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羞窘得真想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真丢脸,你用不着理会我那些没营养的抱怨。”她觉得自己好蠢,尴尬得脸上臊热发烫起来。 “这并不丢脸,也不是没营养的抱怨,我很高兴成为你倾吐的对象。”男人望着她的眼神真诚直率,见她窘迫不浯,更加重语气说道:“不要对自己太没有自信,你能当上采购人员,正说明你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就像我虽然精于公关交涉,但是对采购方面却是个大外行。” 恋星的脸因他的安慰胀得更红了,她试着催眠自己,除非他真是一个正义凛然、耿直不阿的男人,否则只不过是个很懂得赞美礼仪,也很会说几句轻松话应酬同事的男人罢了。 谢谢你……她仍在心里暗暗地向他道谢,目光瞥见冷气遥控,心急地打开来,现在只有冰凉的空调能解救她浑身如焚般的灼热。 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塑胶袋摩擦声,她微偏过头,看见男人的浓眉往上轻扬,双眼夸张地睁大着。 “这个味道……是臭豆腐吗?”他翻动着袋内呈红褐色的可疑食物。 “臭豆腐的味道独一无二,千万别告诉我你分辨不出来。”恋星抿着嘴笑,试着让自己绷紧的情绪放松下来。 “好几年没吃过臭豆腐,有点不习惯这种呛味了。” 男人的手从袋子里抽出来,显然没有吃臭豆腐的打算。 “好几年?”她微愕。 “六年前我调到旧金山分公司任职,最近申请转调回来,刚刚才下飞机,因为飞机餐实在太难吃了,所以到现在还饿着肚子没吃东西。”男人支着下颚,无奈地淡笑着。 “原来是这样。”恋星下意识地垂下目光,无法直视他迷人的笑容。“那你就吃点别的吧,里面不只有臭豆腐,还有大肠包小肠、大肠面线和甜不辣。” “什么是大肠包小肠?”男人露出恶心的表情。“怎么会有人把大肠和小肠包在一起吃?” 恋星忍不住被他夸张的反应逗得大笑。 “不是啦,那其实是糯米肠包香肠,只是把名字取成大肠包小肠而已,味道还不差喔,你要不要试吃看看?”她边说边笑。 男人猛摇头,脸上的神情古怪至极。 “大概是在外国住久了,很少有机会吃到内脏类的食物,所以忍不住有种恶心的感觉,我这个人又刚好讨厌吃任何一种动物的肠子,真抱歉。”他很认真地解释无法“试吃看看”的原因,没办法,只要和“肠”字有关的食物都让他很难笑得出来,更别提还要吃它了。 “那……甜不辣吃吗?” “我看甜不辣是唯一的选择了。” 恋星被他无奈的表情逗笑,打开一袋甜不辣倒进碗里。 “喏,请吃。”她止不住地笑着。 “你没在心里骂我是假老外吧?”他盯住她。 “怎么可能嘛!”恋星掩住嘴,笑不可抑。“人人都有不吃的东西,我何必要骂你,而且不吃内脏的人不是只有老外呀。” 男人漾起笑意,从碗中叉起一块甜不辣塞进嘴里,浓眉立刻耸了耸。 “唔,是太久没吃了吗?这甜不辣的酱汁居然这么好吃?”他又陆续吃了几块,很认真尝美食的表情。 “好吃吧。”恋星又拆一包甜不辣倒进他碗里。“这是赛门甜不辣,我们公司附近挺有名的小吃,一碗肯定不够你吃的,喜欢吃的话就多吃一点。” “这是赛门甜不辣?”男人一脸惊讶的反应。“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常常吃,但是那时候并不觉得有这么好吃。” “人都是这样的啊,常吃的东西不觉得好吃,一旦吃不到的时候才会惊觉它原来有多美味。”恋星耸肩淡笑。 “是没错。”男人深深看她一眼,忽然沉默了下来,一口一口把碗内的食物吃光。 他专注地吃着甜不辣,而她专注地看着他。 恋星没有跟陌生男人面对面吃东西的经验,尤其这男人还有张近乎完美的脸庞,她的心脏怦怦直跳,从没有想到一个人的外貌居然会对她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她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只重视外貌美丑的人,但是偏偏又对这男人的俊美脸孔彻底失去抵抗力。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与他对坐着,静静凝视他的感觉,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甜蜜和满足感。 如果……他吃的是她亲手做的食物…… “这些东西是谁托你买的?” 男人忽然出声,打断了恋星的遐思。 “各部门的同事。”她羞窘地低下头,怀疑他是否会看出她心中可笑的胡思乱想。 “我吃掉了两份甜不辣,你怎么跟同事交差呢?” 恋星认真想了想,出“任务”从来都不曾失误过,想不到今天会出意外,她第一次要为这种意外想理由。 “就说……甜不辣卖完喽!”她忍不住噗哧一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意外好像平静的海面突然跃起一只海豚般,让她感到突如其来的惊喜。 “我发现你是个爱笑的女孩子。”男人也笑了。 恋星微怔,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个爱笑的女孩子。她不自禁地抿了抿唇,笑容悄悄敛去,渗进了淡淡的苦涩。 “我平常其实很少笑的。”她的声音轻如耳语。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 “没什么。”她匆匆堆起笑,起身打开餐厅的大冰柜,拿出一瓶冰凉的饮料递给他。“请你喝麦茶,我自己做的哟,保证你会透心凉。” “哗!你好像上帝派来喂饱我的天使!”男人惊奇地摊开双手,带着感动的表情,作势要拥抱她。 “哇——太夸张了吧?”恋星缩着肩惊呼大笑。 男人并没有真的抱住她,他打开瓶盖,仰头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光麦茶。 “好喝吗?”她很关心地问。 男人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用力点点头。 “嗯,这是全世界最好喝的麦茶。” “真的?!”她开心极了。 虽然他是她遇见过反应最夸张的男人,但是她喜欢他那种不经意的、自然而然的、不造作的夸张。 “吃饱喝足,我该上去开会了,谢谢你的招待。”男人很绅士地微弯下腰,牵起她的手,很自然地在她手背上吻了吻。 男人的嘴唇像一根燃烧的火柴,轻轻烫痛了恋星的手,她慌张失措地抽回来,下意识地四下张望。 就这么巧,她看见餐厅外站着车辆维修课的陆正辉,正睁大了双眼看着他们。 恋星的脸颊蓦然胀红了。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陆正辉粗声粗气地问。 “我也没见过你呀。”男人神色自若地应答。 “正辉,你太不客气了,他是刚从旧金山分公司调回来任职的同事,他叫……”恋星顿住,转头看了男人一眼,她根本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蒙于砚,承蒙照顾的蒙,于归的于,砚台的砚,请多多指教。” 他咬字刻意字正腔圆,清楚自我介绍完后,偏过头对恋星说:“好久没向人介绍自己的中文名字了,在旧金山我只有一个名字,叫Adam。”他笑了笑,轻拍她的肩,说:“我要去开会了,拜!” 他向恋星和陆正辉挥了挥手,大步走出餐厅,转进办公大楼。 恋星怔然望着蒙于砚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是湖面上的一叶小船,飘荡、飘荡…… “就算刚从外国回来也不能动手动脚的啊!”陆正辉没好气地嘀咕。 恋星蹙了蹙眉,无意回答他的话。 陆正辉靠到她身边,低声问:“他刚刚跟你说了些什么?” “要我写报告给你吗?”恋星睨他一眼。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正辉着急地乱摇手,忙作说明。“我看你刚刚跟他说话的时候笑得好开心,想知道你是不是跟他很熟而已。” 恋星暗暗叹口气,她怎会感觉不到陆正辉对她的好感,但是不论他如何对她献殷勤,她就是无法让自己喜欢他,偏偏整个总务部的人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好感,总是人前人后地把他们说成一对,这种玩笑开久了,明明八字都没一撇的事,被人说得都快成真了,把她弄得苦恼不堪。 “我们的关系只是同事而已,你好像用不着太关心我跟谁熟不熟。”她轻轻冷冷地说,目的是希望陆正辉明白她只想和他维持同事关系。 温厚老实的陆正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不安地搓着手,在忙着收拾桌面的恋星身边转来转去。 “恋星、恋星……” 恋星忽地转身,把两大袋点心塞给陆正辉。 “这些你拿去请车辆课的人吃,偷偷地喔,就说是你请他们吃的。” “啊!这不是你帮人家买的吗?” “没关系,反正出了点意外……”恋星咬住唇,不太自然地朝他笑笑,快步走出餐厅大门。 陆正辉傻傻地呆站着,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隐隐嗅到危机逼近的气味。 意外?什么意外? 恋星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男人了吧? 结束冗长的会议,蒙于砚推掉各部门经理为他举办的接风餐会,急于赶赴下一个地点,不巧出门时正好碰上下班时间,他焦急地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等了大半天也等不来一辆计程车。 “嗨,蒙于砚!” 有人在他背上轻拍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叫他的人是下午在员工餐厅喂饱他的天使,手里抱着一顶可爱的安全帽,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真巧,我们又见面了。”他仓卒地笑笑,算打了招呼,注意力仍集中在寻找空车上。 “你在等计程车吗?这时候的计程车不太好叫喔。”恋星热心地提醒他;“是吗?”蒙于砚疲惫地叹了口气。 恋星留意到他眼中充满了忧虑和焦急,和下午谈笑风生时的他判若两人。 “你要去什么地方?”她轻轻问。 “和信治癌中心医院。” “喔,我知道,在北投那边。”她小心翼翼地探询:“你去看朋友吗?” “我母亲。”他简短地答道。 恋星微讶。她知道那家医院只针对癌症病患治疗,也就是说,蒙于砚的母亲是个癌症病患。 她深深凝视他俊挺的侧脸,没有下午的灿阳光的遮蔽,站在夕阳余晖中的他,沉重的乌云清晰地在他眉心浮现,她发自内心地怜惜他,因为她很了解那种明明心中痛苦欲死,在人前却还要强颜欢笑的心情。 “去‘和信’搭计程车太费时了,不如搭捷运会比较快喔。”她的声音尽量轻柔,仿佛这样就能不触痛他。 “噢,我都忘记台北的捷运通车了。”他终于松了口气。 “要不要我送你去捷运站?”她从容不迫地提出邀请,心脏其实紧张得快要停止了。 “你送我?”蒙于砚呆了呆,看见她伸手指着停在路边的五十CC摩托车,这才恍然大悟。 “太好了,你果然是天使,见我有难就现身拯救我。”他的双手忘形地搭着她的双肩,露出爽朗愉快的笑容。 恋星顿住了呼吸,感到一阵舒畅的电流从他掌心传进她的肌肤,渐渐朝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捷运站离这里远吗?”蒙于砚并没有发现她震栗的反应,径自收回手,抬头四下张望。 恋星暗暗喘口气,极力压制激越澎湃的情绪,不想被他瞧出来。 “不远,过两条马路就到了。”她刻意活泼地笑着,扬起纤秀的指尖往右前方一指。 蒙于砚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就在这时候,所有的街灯忽然一一亮了起来,柔和的灯光掩盖了下班时刻飞扬腾起的烟尘,照亮了群车壅塞的大马路,灿亮的夜景一瞬间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心口蓦地闪过一阵熟悉的悸动,多年以前,他总是在这里停车等待,等待那轻盈似雪花的身影朝他飞奔过来。 他无意识地怔望着眼前朦胧的灯影,思念的痛楚又开始侵袭他的心脏,他以为自己终于已经遗忘了,原来并没有…… “走吧。” 恋星旋过身,长发编成麻花辫的辫梢无意间轻刷过蒙于砚的手背,他惊忡回过神来,回头追看她的身影,这时,他才注意到她的头发竟然长达腰际,梳理得光洁整齐,编成一束现在女孩子很少会编的麻花辫,看起来虽然缺乏现代感,但却别有一种清灵秀丽的美。 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她的步伐,与她并肩走向停在路旁的摩托车,前一刻困扰他的痛楚感莫名地被驱散了。 恋星打开摩托车后座,取出一顶轻便型的安全帽回身交给他。 “喏,给你。” “你居然还多放一顶安全帽。”他惊奇地看着她,不经意间,看见下午穿在她身上的那件薄外套,正静静躺在后座车厢里。 “有备无患呀!”她嫣然一笑,熟练地放下后座,发动引擎。 蒙于砚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戴上安全帽,跨坐上车,忽然发现这辆摩托车被人高马大的他一坐下,倒成了迷你玩具摩托车了。 “喂喂喂,你这辆摩托车会不会解体啊?”他紧张兮兮地喊。 “试试看喽!如果解体,就有机会换新车了。”恋星格格地大笑着,噗地催动引擎。 这辈子她第一次主动邀请男人上摩托车,虽然一直拼命往前坐,但蒙于砚的胸膛仍无法避免地紧靠着她的背,散发着属于男人的体热熨贴着她,让她昏眩、迷乱,整个人陷溺在某种颠覆的不安和兴奋里。 她快乐得想欢呼,不敢相信这一刻的惊喜和兴奋是由她自己制造出来的。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蒙于砚好玩地扯了扯她的辫子。 “辜恋星。” 她迎着风喊。 “恋……星……” 他低低重复她的名字。 “暗恋星星,这名字很好记吧?” 她露出自我陶醉的笑容。 两条马路很快就过了,恋星把车停在捷运站前,偏转过脸,笑说:“到了。” “谢谢。” 蒙于砚脱下安全帽给她,目光停驻在她脸上,眼中含着某种深意。 “为什么要暗恋星星呢?恋星。”他忽然说。 恋星心口一震。 “星星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看得见却摸不着,只能暗恋还能怎么样呢?”她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觉得心跳在逐渐加快。 蒙于砚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说和星星谈恋爱呢?就算是不可能实现,也能有想像的权利啊,下次自我介绍时记得要这么说,知道吗?” 恋星扬睫,望见他无比温柔的眼神,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在她心中泛漫开来,有种莫名的感动。 “好啊,下次我会记得。” “请问小姐芳名?”他突然低头探问。 恋星呆了呆,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叫恋星,和星星谈恋爱,很好记哟。”她爽朗明快地配合他。 “很好,就是这样。”蒙于砚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恋星怔怔然地凝望着他,这男人像个魔法师,言语、微笑都有法力,点亮了她生命中的星星。 她仿佛能在他的眼中看见满身璀璨的自己,被灿亮柔暖的星星拥抱、包围—— 第二章 站在五○一号病房前,蒙于砚盯着门牌上的名字“乐静兰”,迟迟不敢敲门。 巡房的护士热心地走过来,轻手轻脚地帮他开了门,小声地对他说:“乐小姐刚刚才睡着,你别敲门吵醒她。” 乐小姐?蒙于砚道了谢,直觉护士对母亲的称呼很有趣,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竟然还称呼她小姐。 他脚步轻缓地走到病床前,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是一看见病床上熟睡的母亲时,他的心脏猛然一阵紧缩,双眼逐渐润湿了。 病床上的母亲整整瘦了一大圈,模样已和他六年前离开时大不相同了,他无力地在病床前坐下,痛苦地将脸埋进掌心。 他是独子,自从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心脏病去世以后,他就和母亲两个人相依相伴过日子,六年前,因为一段感情的重挫,他选择离开台湾总公司,飞到旧金山,临行前,母亲为了不成为他的负担,自己提议要住到养老院去,他拥有百万年薪的身价,因此帮母亲找了一个需每月付费五万元的五星级养老院,希望借由优渥舒适的生活环境,来弥补心中无法亲自照顾母亲的愧欠。 当年,为了感情的受创,他逃到天涯海角去疗伤,浑然不知自己其实是将母亲送进一个黄金打造的牢笼,接到母亲罹患肝癌的通知后,才猛然惊觉自己对母亲的残酷。 急于请调回台湾,是想陪母亲走完最后的人生,他不负责任地抛下母亲六年,现在上天决定让他永远失去她,给他最严厉的惩罚,要让他一生一世都憾恨痛苦。 他捏紧拳头抵在前额,意识到就要永永远远失去一个人时,才知道心中的恐惧和害怕有多么庞大。 忽然间,他感觉到有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他抬起脸,看见母亲慈祥和蔼地笑看着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 母亲声音中的干哑和苍老,是他从来不曾听见过的,他的眼眶有点发热,喉头哽咽,几乎无法出声。 他清了清喉咙,努力掩饰自己悲伤的情绪。 “今天下午下飞机,先到公司报到,然后才过来的,妈,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他勉强扯出一抹微笑。 “做化疗嘛,痛苦总是会有,忍忍也就过去了,比较心疼的是会掉头发,你看看,我最引以为傲的头发就快掉光了。”乐静兰很心疼地摸了摸头发,就这么轻轻一下,一小绺头发就落进她的掌心。 蒙于砚震动地看着那一绺夹有几丝白发的头发,小时候,母亲总是等在校门口接他放学,晚风吹动她柔滑乌黑的秀发,最是引人注目的焦点,而如今…… 忽然,无措的眼泪掉到他的手背上,他赶紧低下头想偷偷拭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傻孩子,我不是要引你哭的,呵呵呵,你是个大男人了,别这个样子。”乐静兰爽朗的笑声一点也不像重症的病人。 “妈,对不起……”他忍着眼泪,深深自责为什么没有多花一点时间陪她。 “不许说对不起,我可没认为你有哪里对不起我。”乐静兰敲了下儿子的额头,双眼柔和清亮地看着他。“我在养老院里好得很,交了不少朋友,都很聊得来呀,你把一半的薪水花在那家养老院,为了不让你赔本,我干脆呀每天就把院里的设施轮流着用,一会儿洗三温暖、一会儿去健身房、一会儿唱KTV、一会儿看老电影,偶尔吃吃龙虾喝个咖啡,这辈子都没过过这么舒服惬意的日子,妈妈一直都没有机会谢谢你呢!” “那是一回事,我不该把妈一个人丢在养老院里,我该多陪陪妈的。”他觉得母亲那么说是为了减轻他内心的愧疚。 “因为妈快死了吗?”乐静兰笑揉着儿子的头发,感觉就像逗弄一个小男孩那样。“你呀,想法乐观一点,生老病死是人人都要走的路,就像搭捷运一样呀,每个人搭的班次不一样,有人搭早了,有人搭得晚,妈只是比你早搭几班车走,我们总是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没什么好难过的。” “妈,我真不敢相信你会用搭捷运来比喻。”他很惊讶,因为他从不知道母亲会用如此乐观的态度来看待死亡。 “我们养老院里的朋友们都是这么比喻的呀,大伙儿都约好了要在另外一个世界碰面哟。” “是吗?”蒙于砚闷哼了几声。“妈能不能搭末班车走?不然等着跟我一起走行吗?” 乐静兰呵呵大笑,支起上身,让蒙于砚扶着她坐好。 “臭弟……”她低唤儿子的小名,紧紧握住他的手。 蒙于砚的心抽痛了一下,“臭弟”是他的乳名,但是自从他上初中以后,妈就不曾再这么叫过他了。 “咱们母子的缘分就快用完了,在用完之前,你得答应妈几件事。” “什么事?”他的心慌慌的。 “让我安安稳稳地走,即使昏迷或是断气都别硬行抢救,留给我走的最后一刻一点尊严,好吗?”乐静兰面容平静地说。 蒙于砚闭上眼,沉重地点点头。 “妈身上的器官可能都老化了,如果还有用的,你就帮忙捐出去,答应我。” 他又点点头。 “最后一件事,妈不想做化疗了……” “这我不能答应。”蒙于砚急忙阻止。“持续做化疗最起码还有一线生机,别就这样轻易放弃。” “臭弟,做化疗实在太痛苦了……” “妈,求你忍一忍,让我多点时间陪陪你。”他哀恳地捧着母亲的手。 “……”乐静兰轻叹口气,默默抚摸他的脸颊。 “我已经请调回总公司了,这段时间让我来照顾你,妈……” “你请调回来?”乐静兰微讶,不禁想起六年前逼他出走的那一个女人。“旧家已经卖掉了,你回来有地方住吗?” “住在总公司楼上。”他简单地说。“总公司上面有几层楼是租给外籍主管的,我租下了第二十八层楼。” 乐静兰点点头,低声问:“在旧金山有没有交到女朋友?” “没有,试过几次,都不怎么合得来,也就不勉强自己了。”蒙于砚耸肩,无所谓的态度。 “不会是……柔茵造成的伤害吧?”乐静兰深深的看着他。 “我早就忘记她了。”他笑着说,选一句最安全的句子来回答。 “既然这样,那就快点交个女朋友呀,这么一个大帅哥交不到女朋友,真是丢脸,枉费妈生给你这一张俊俏的脸蛋。”乐静兰拍着他的脸取笑。 “放心啦,交女朋友还不容易,妈想要哪一个当媳妇就告诉我,我一定追到手给你。”蒙于砚故意夸张地扬高下巴,在母亲面前,他仿佛回到从前那个向母亲夸耀的小男孩。 “哗,臭弟还是那么臭屁!”她笑起来,捏了捏儿子的鼻尖。“有个人能照顾你呀,妈才会走得更安心。” 蒙于砚勉强挤出微笑。 “肚子饿吗?这里有些水果,要不要削来吃?”乐静兰忙着要起身帮儿子张罗吃的。 “妈,你坐着别动,我来削给你吃。” 他拿出苹果和水果刀,低下头熟练地削果皮。 “削得这么好?我的儿子还是第一次削水果给我吃呢。”乐静兰看着被他削成薄薄长长的苹果皮,赞赏地说。 蒙于砚一径地低头削皮,他不敢抬头,怕母亲会看见他眼底的泪。 “妈,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削给你吃。” “好哇。” 听见母亲略带哽咽的声音,一颗眼泪忍不住滴下,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手背上。 早晨八点正,太阳已全部露出脸来了。 辜恋星依照往常的时间骑着摩托车上班,唯一有点不同的是,她不再用任何一种方式来躲避阳光了。 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虽然是九点,但是恋星有很多琐碎的事情要忙,诸如到茶水室充填开饮机并煮好一壶咖啡,还有到会客室换上今天的十份报纸,以及替总务部清空垃圾桶等等,所以她总是每天提早一个钟头到公司。 这些琐事虽然应该由总务部负责打理,但是总务部内有份员工轮值表,由总机小姐琳玲以及收发公文的淑纹,和负责采购的恋星轮流做。 不过规定是规定,当琳玲和淑纹无法准时八点到公司时,恋星就必须代替她们先把工作做好,免得总务部挨刮,然而恋星帮了一次、二次、三次之后,琳玲和淑纹两个人开始不轮值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部推给恋星去做。 恋星天性怕事,怕被人讨厌,又怕遭人排挤,因此凡事都忍下来,连一点抗议的勇气都没有。 迅速做好该做的工作后,恋星一如往常,到茶水间帮自己煮了杯咖啡,如果没有一杯香醇浓烈的咖啡滑进喉咙,她这一天就没有工作的精神,只有在血液中注入咖啡因,她才能启动全身的力量工作。 看完报纸,喝完咖啡,她看看离上班时间还早,便起身往员工餐厅走去,因为公司供应三餐,所以她想碰碰运气,看住在总公司楼上的蒙于砚,会不会来餐厅吃早餐。 “恋星,你今天怎么会来吃早餐呢?”大厨贵芬姨看见她,惊奇地喊。 公司提供的早餐都是些稀饭和豆浆类的中式早餐,所有总务部的人都知道她偏爱吃西式早餐,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没什么,晃过来跟你聊聊天嘛。”她淡淡地笑,视线很快地在餐厅内扫描了一遍,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她有点失望。 “过来,坐,我偷偷煎个蛋给你吃。”贵芬姨把她拉进厨房,拿出乎底锅迅速煎了一个荷包蛋给她。 恋星在整个总务部里的人缘出奇好,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她也知道贵芬姨还有打扫的欧巴桑这些长辈级的同事们,对她都像对自己的女儿那般疼惜不已,当然,也是因为她曾经体贴无私地对大家付出过,才得来如此的好人缘。 躲在厨房内,她很开心地吃着贵芬姨煎给她吃的爱心蛋。 “喝过咖啡了?”贵芬姨笑咪咪地看着她吃。 “喝过了。”她笑笑。 “事情也做完了?” “做完了。” “我女儿要是有你一半乖巧听话就好了,她呀,懒得很,房间乱得像狗窝,什么家事都不会做,倒是使唤她男朋友比谁都强悍。”每回看见恋星,贵芬姨总是会忍不住开始抱怨起自己的女儿。 “能使唤男人就比我能干多啦,我天生是女佣的命,别拿来跟我比。”恋星笑着摇手。 “别胡说,你只是太体贴人,个性太温驯了,什么女佣命,呸呸呸,要贵芬姨说呀,你是少奶奶命。” 恋星吐了吐舌尖。 什么太体贴人、个性太温驯啦,这些都是她训练有素的生存之道,谁也无法了解,那只是她扮演的另一个角色罢了,而最真实的那一个自己,其实已快要被扼杀死了。 “恋星在不在这里?” 餐厅外头忽然有人大喊着。 “哎呀,是那个讨厌鬼柯月眉,不知道又要叫你干什么了?”贵芬姨厌恶地皱起眉头。“她把自己的工作一点一点的推给你做,仗着自己十五年的年资,就欺压你这个新人,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呀!” “嘘,别被她听见了。”恋星示意她别出声,急急忙忙走出厨房。“柯姐,我在这里,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天董事长室通知要临时召开早会,九点要记得准时广播。”柯月眉斜瞥了她一眼,低头去拿豆浆和烧饼当早餐。 “好。”恋星抬眼看看时间,匆匆走出去,心里不免嘀咕,广播明明是淑纹的工作呀,为什么帮了几次以后,现在却变成她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觉得今天柯月眉的目光透着古怪。 回到座位,她立刻抽出一张便条纸预先写好草稿,看看时间已接近九点,拿起电话按下播音键。 “各位同仁早安,今天临时召开早会,请各位同仁九点整准时到二十五楼会议厅集合,谢谢。” 刚放下话筒,她忽然注意到桌上的小花瓶旁多了一罐鲜奶,盒身上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短短几句话。 “不要每天喝咖啡,咖啡是对身体无益的东西,喝鲜奶比较好。” 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恋星看了半天,从字迹上大约猜到是陆正辉。 柯月眉的座位就在她隔壁,大概已经看到陆正辉的杰作,所以刚刚看wωw奇Qisuu書com网她的眼神才会那么古怪。 她叹了口气,把纸条揉进垃圾桶里。 二十五楼的会议厅非常大,恋星坐在最后一排,台上的人在她看起来都只有一个拇指那么大而已。 身材壮硕、面容威严的董事长,正以低沉的声音对员工们说话,恋星微仰着脸,视线在基金会部门坐着的区域细细搜寻,并没有很认真地听董事长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断断续续听见“意式咖啡”、“咖啡连锁店”等名词。 没找到蒙于砚,她有些失望地暗暗叹息。 “恋星,鲜奶乖乖喝完了吗?”坐在前排的陆正辉回过头轻声地问她。 这句问话,招来许多疑问的眼光,大家纷纷把头偏转过来,好奇地看着恋星。 “现在别问这个好不好?”恋星微嗔地低下头,心里很不喜欢陆正辉这么莽撞的问话,好像他们的关系有多么亲密似的。 陆正辉摸着头,憨笑地转回去。 “厚——阿辉干了什么好事,快点从实招来。”坐在陆正辉身边,同是车辆课的男同事猛戳着他的腰,低声调笑着。 “没什么啦,她老爱喝咖啡,我觉得这样对身体不好,所以要她多喝牛奶。”他笑着解释。 “这么体贴喔——” 恋星瞥见周围的人带着欣羡的眼光望向她,一股重度的疲累感立即袭上来,她好气陆正辉,为什么要说那种让她感到尴尬和为难的话。 会议室的门悄悄被推开,没有人注意到有个结实修长的身影一闪而入,在恋星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呵,又有人迟到了。 恋星转过头看了一眼,心口猛然一窒,脸上微微发热起来。 是蒙于砚。 “嗨,早安。”他先打招呼,声音又低又沉,轻得宛如耳语。 “不早,你迟到了。”她很小声地回答。 “时差还没调回来,没睡好,捷运人太多,不小心又下错站,所以迟到了。”他倾过身,嘴唇几乎靠在恋星的耳畔说。 蒙于砚的声音中带着慵懒的鼻音,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颈侧,让她感到一阵心神恍惚,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你昨天睡在医院?”她把手遮在唇边,压住声音问。 “嗯。”他伸直了长腿。 “好辛苦。”她轻叹。 蒙于砚耸肩,似有若无地笑。 “帮我把风,让我再睡一下下。”他再度靠向她的耳际低低地说。 “好。”她点头,心中又甜又喜。 蒙于砚挪动着身体,试着找舒服的姿势小睡,偏偏怎么侧怎么动,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睡姿。 “位子好窄。”他忍不住低声抱怨。 “是你腿太长了。”恋星忍不住笑出声。 陆正辉似乎听见了她的笑声,奇怪地回过头,一看到不知何时坐在她身旁的蒙于砚,脸色立刻变了变。 “你好。”蒙于砚礼貌地点头打招呼。 陆正辉冷着脸瞪他,没有半点回应。 蒙于砚察觉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着恋星,摊了摊手,似乎在询问她——“那是你的男朋友吗?” 在这种情况下,恋星根本无法解释清楚,陆正辉的反应,任谁都会误会的,她不悦地侧过脸,心中隐忍着对陆正辉的愤怒。 “……公司最新计划的推动,将由旧金山分公司调派回来的蒙于砚副理全权负责。” 台上的董事长助理秘书忽然点到了蒙于砚的名字,让恋星和陆正辉同时吃了一惊,恋星转过脸,见蒙于砚一脸不能好好小睡一下的懊恼表情。 “各位,一起欢迎蒙于砚先生!”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顺着助理秘书的视线,众人一致把目光投向会议室最后方。 蒙于砚站起身回礼,脸上漾起无懈可击的笑容,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稳健从容地走上台。 “大家好,离开公司六年,再回来发现依然有许多熟面孔坚守岗位,可以想见‘圣殿’是一个非常好的工作环境,让大家都舍不得离开。” 蒙于砚的开场白引来台下此起彼落的笑声。 他微勾着唇角,继续说道:“公司即将要成立的连锁咖啡店部门,将我由带领一批新同事从零出发,要在咖啡店市场趋于饱和状态的台湾打下一片江山,现在市场普遍不景气,这一仗并不好打,因此希望认识我与不认识我的同事们都能愿意支援配合,给我蒙于砚最大的热情和鼓励,谢谢大家。” 一席简短而精彩的发言,让所有部门的员工都忘情地鼓着掌。 恋星诧异、迷惑地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站在台上的蒙于砚颇有大将之风,不亢不卑、从容不迫的神态,让他看起来更加优雅倜傥,甚至还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魅力,她昏眩地凝视着站在聚光灯下耀眼灿亮的蒙于砚,觉得他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更遥远了。 就像分属白天与黑夜的太阳和星星,永不会有相遇的机会。 早会结束时,蒙于砚被各部门经理、副理团团围住,对他感兴趣的同事也逗留在现场,对他进行一番评头论足。 恋星是第一个走出会议室的,她心不在焉地步下阶梯,心情莫名其妙地抑郁起来,淡淡的落寞和消沉占据了她全部的情绪。 “原来蒙于砚是连锁店的部门副理,你跟他是不可能的。” 陆正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抽口气,觉得自己被重重地刺伤,脑子里的血液都在往下沉。 “什么‘可能’或‘不可能’?”她的口气微带愠意,回头怒视着陆正辉。“我好像从来都不曾开口说过想要跟他有什么‘可能’,我好像也不曾说过想要跟你有什么‘可能’,对吗?” “恋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陆正辉紧张地急红了脸。 “请你懂得尊重我,可以吗?”她咬着牙说,声音僵硬。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 恋星不想再听,她快步狂奔下楼,远远把他甩掉。 你跟他是不可能的。 这是实话呀,你生什么气呢?恋星在心里狠骂自己。 别以为人家跟你多说了几句话,你就妄动奇怪的念头了,人家是将要出征的大将军,你只是“圣殿”的女仆罢了,本来就不可能呀!自卑像只虫子在啃噬她的心脏,令她浑身颤栗的痛楚,激发了体内反叛与悲哀的因子。 你跟他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她只能被轻视?她受够了…… 办公室里刮起一阵耳语旋风,这阵旋风自然也吹到了恋星耳里。 “蒙于砚以前在总公司吗?”总机小妹琳玲问道。 “好像原来在基金会唷。”收发小姐淑纹回答。 “真的?为什么会调走啊?” “我是听会计部的郭小姐说的,听说是因为感情因素喔。” “哇,是抛弃人家还是被甩呀?” “据说是被甩掉的。” “不会吧!有人会甩掉那么优的人,我才不信咧!”琳玲啧啧惊呼,一副打死都不相信的表情。 “那女孩子好像也是基金会的人。”淑纹左右张望了一下,悄声说:“有空我再去找郭小姐问清楚。” 隔着一扇屏风,恋星将琳玲和淑纹愈来愈八卦的对话接收得一清二楚。 感情因素、被甩?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让如此出众的男人消失、躲藏、无法面对? 她忍不住也想知道真相。 恋星吃完了午餐,走到水果吧前拿水果,正巧遇见被几个年轻女同事包围住的郭小姐。 “又要问蒙于砚!饶了我好吗?起码有三打以上的女孩子,问过我蒙于砚是何方神圣,累死我了啦!” 郭小姐拿手当扇子猛扇,其实恋星看不出她有快累死的迹象,反而有种突然大受欢迎的骄矜感。 “谁叫你是资历最深的老大姐呀!”女孩子们讨好地说。 “我才十年而已,最资深的是总务部的柯月眉,你们怎么不去问她?” “柯姐呀……她好严肃喔,我们不敢问。” “真是败给你们了。”郭小姐转过头,看见了恋星,热情地招手叫她。“恋星,你请的账款下来了,下午记得上楼来领喔。” “谢谢。”恋星笑答。 “对八卦感不感兴趣,要不要凑过来听听啊?”郭小姐的表情像个兜售宝物的小贩似的。 恋星只是微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郭姐,快说啦,别吊人胃口了。”几个女孩子等不及地催促。 “哎哟,我只知道蒙于砚原来有个交往很多年的女朋友,后来被董事长的小儿子给抢走了,这段情变让蒙于砚很难在基金会继续待下去……” “为什么?”其中一个女孩子诧异地打断她。 “人言可畏呀!” “没那么严重吧,了不起八卦个几天就没事啦!”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你们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蒙于砚的女朋友不是被抢去当正宫夫人,而是当了人家小老板的情、人。”郭小姐说到“情人”两个字时,特别压低了声音。 女孩子们的嘴个个圈成了O型,掩不住内心的惊讶。 恋星有种突然被雷劈打的感觉,她仓惶地转过身,急促地走出餐厅。 天哪,女友变成了小老板的情人!他当时一定很痛苦吧? 她几乎可以切身感受到当年蒙于砚所承受的那种热辣辣的难堪,清楚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也仿佛看见了蒙于砚满身的伤痕。 她明白他为什么要逃走了。 任谁,都会逃的。 为什么会有女人忍心逼他从爱情里出逃? 她不能明白,既然爱一个人,为什么忍心伤害他? 她实在无法明白…… 如果,他愿意接受她,她必会用满满的爱将他圈紧,绝不让他逃。 第三章 一走进员工餐厅用餐,窥探、好奇的眼光便不断朝蒙于砚身上投射过来。 他很清楚自己回到总公司后,绝对是引人注目的焦点,除了他出色的外貌,当然还包括他从前轰动一时的八卦绯闻,面对那些欣羡、仰慕、觊觎或是吃味的目光,他都一一客气地微笑回礼,谁也不得罪。 “……恋星跟正辉简直是天生一对,正辉呀,什么时候可以喝你们的喜酒?你可要动作快呀!” 突然听见餐厅后方提到恋星的名字,蒙于砚默默吃着晚餐,凝神倾听。 “没那么快啦,你们也知道恋星很内向害羞,有机会要帮我一把,这样说不定就快多了。” 蒙于砚听见陆正辉爽气的笑声,感到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恋星跟陆正辉真的是情侣关系。 “恋星这女孩子脾气好、个性好,什么事都抢着做,从没跟人计较过,你的眼光好呀,知道她是个当老婆的好对象。”老工友说道。 “就是啊,全公司只有恋星会帮我扫厕所,拜托,现在有哪个女孩子会愿意帮欧巴桑扫厕所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啦!”清洁工欧巴桑用高八度的嗓音说着。 “前阵子我住院,没什么人来看我,只有恋星想到我是孤家寡人,没人照应,每天熬鱼汤来给我喝,这孩子真是没话说的好,真是让人疼进心坎里。”守门的老伯伯感叹地说。 蒙于砚非常意外,他曾经对恋星开玩笑,说她像个天使,没想到她真的就像个天使,随时肯对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 原来……她对谁都一样……并不是只对他…… “是啊,恋星这么会做事,菜又烧得那么好,哪像现在满脑子新思想的女孩子,什么都不会,只懂得指使男人做这个做那个的,所以一看到恋星,我就知道我妈绝对会喜欢她,这种媳妇没得挑剔了。” 蒙于砚听见陆正辉得意洋洋的声音,脸色愈来愈沉凝。 在美国待久了,他早已习惯西方那种男人为女人服务的绅士风度,不管做家事或者是烧莱,婚姻中的男人都有负担一半的义务,因此乍听陆正辉话中隐含的传统歧见,不免心生反感起来,他怀疑陆正辉要的真是“妻子”吗?他觉得陆正辉将恋星定位在“女佣”而不是“妻子”。 “蒙副理,回来总公司这两天还习惯吗?” 一个柔软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才发现身旁的几个空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满了人,而且清一色是外型明亮抢眼的女孩子。 “还可以。”他露出公式化的微笑。 “我们都是广告企划部的人,我叫Angel,那位是May、Susan,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请打206分机找我们,用不着客气喔。” 蒙于砚努力笑得自然。这位名叫Angel的女同事自以为出言幽默,但在他听来却像推销情色电话的小姐。 “贵芬姨,结个婚大概要花多少钱呢?” “少说也要三、四十万。” 陆正辉那一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蒙于砚他们这桌来。 “喂,陆正辉要结婚啦?不会是跟辜恋星吧?”May吃惊地问。 “应该是喽,两个人很速配呀。”Angel娇甜地微笑着。 蒙于砚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可是严格来说,又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啊——又要包红包了。”一旁的Susan秀气地哀嚎。 “各位请慢用,我有事先走了。”蒙于砚端着餐盘起身。 “OK!拜拜——下次再一起吃饭喽!”三个女孩子刻意向他眨动着长睫毛。 蒙于砚微笑地转身,在经过陆正辉旁边时,淡淡地与他对望一眼,慢条斯理地把餐盘放到回收台上。 在步出餐厅时,他隐约听见企划部的那三个女孩子的声音—— “听说陆正辉每天用一瓶鲜奶狂追辜恋星,果然就被他追到手了,那种柔情攻势还真管用。” “那是对辜恋星有用,这招用在我身上是没用的,每天一瓶鲜奶干嘛,我不会自己买呀。” “哎哟,什么人配什么人嘛,陆正辉那种人会送牛奶就不错了,当然怎么样也配不上你呀!” “说真的,陆正辉那种型的送给我,我都不要。” “你不要,人家辜恋星搞不好还把他当成宝呢!” “她那种贤妻良母型的女孩子比我们适合婚姻,好像天生下来就是要侍候人的,我才不侍候男人,更不用说还要侍候公婆了。” 蒙于砚听见那些女孩子对恋星的奚落和讪笑,眉眼纠结出冷峻的线条。 恋星的温柔成了一种悲哀,她付出太多真诚换来了众人称赞,但在那些“好”字背后隐藏的是怎么样的忍耐和酸楚?一个宛如天使般的女子,应该得到的是幸福的婚姻和深爱她的男人,怎能被当成侍候人的女仆? 一股怜惜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对恋星,他有种几近痛楚的怜惜。 离开公司时已经快六点了,蒙于砚快步走向捷运站售票口,打开皮夹,赫然发现皮夹内没有零钱也没有佰元钞,只有几张仟元大钞。 他没有多想,抽出一张仟元大钞就直接塞进兑币机口,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兑币机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哗啦哗啦声,他彻底呆住,差点以为自己人在阿拉斯加赌城,中了吃角子老虎。 呆站了好半晌,等哗啦声停止后,蒙于砚这才看清楚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兑币机下方堆积着如一座小山般的十元铜板,他没多加留心,竟用仟元大钞兑了一百枚铜板,他看得整个人都傻掉了。 “哈、哈、哈——” 听见身后有人发出笑声,而且还是个女孩子,他忍不住回头,想看看到底是谁在那里发出风凉的笑声。 “居然是你!”他一回头就愣住了。 那个和星星谈恋爱的温柔女孩,正抱着肚子笑弯了腰。 “你——哈哈哈——你怎么会——”恋星笑不可抑。 蒙于砚注视着她,她笑声中的欢愉是那么由衷,笑颜是那么灿烂,有一瞬间,他被她明亮的笑靥打动,不敢相信看起来平凡的她,居然也会散发出吸引人多看一眼的魅力。 “你不是骑车上下班的吗?怎么会跑来搭捷运?”他奇怪地问。 “我的摩托车——送修了——”她仍止不住地大笑着。其实她说了谎话,她的摩托车没有送修,想搭捷运是为了遇见他。 “辜恋星小姐,请你有点同情心好吗?”他双手环胸,故意摆出正经八百的表情。“光在那里笑,也不帮我想想办法,好同事可不是这么当的喔。” “有什么办法可想?只能把那些硬币全部拿出来带走啊。”她边笑边说,笑意染亮她的双眸。 “我该不会得背这一百个铜板去搭车吧?”他盯着那一大坨硬币,痛苦地呻吟起来。 “看来是非得如此了。”她仍然不住的忍笑。 “不管,见者有份。”他拉着她的手,一齐在兑币机前蹲下来,大手抓起一杷硬币默数着。 “什么见者有份?”恋星不解。 他把一大把硬币堆进她的手心,脸上浮起既温柔又邪恶的微笑。 “五十个铜板送给你,不用谢谢我了。”他恶霸地说。 恋星噗哧一声,故意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含笑推辞着。“这怎么好意思呢?蒙副理,您还是自己留着用吧,反正以后绝对是用得着的。” “这么不给面子?”他夸张地挑高眉毛。 恋星抿着嘴猛笑,她其实不是伶牙俐齿的人,平日也不擅长开玩笑,玩笑开到这里已是她的极限。 “好吧,我换走你手上的一半铜板,帮你减轻一半的重量好了。”她自告奋勇地说,一面低下头从皮包里拿出五佰元钞票给他。 蒙于砚没有接下她的钞票,只用一种认真的眼神端详着她。 “你……对人都这么好吗?” 恋星愣了一愣,呼吸忽然有些凌乱。 “我是……热心助人,这是小学毕业时老师给我的评语喔。”她用嘲谑自己来掩饰心情。 蒙于砚深深凝视着她,恋星虽然没有惊人的美丽,但是蜜色的面颊衬上清秀的双眉,自有一种动人的温柔,那毫无任何润饰的长发辫,更增加了她几分甜甜的、纯净的味道,和前女友柔茵以及广告企划部那三个女孩子相较,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你是我遇见过的女孩子中最有资格当天使的。”他微扬起唇角,绽开一个完美无瑕的弧度。 蒙于砚的话,让恋星有晕眩的感觉,捷运列车呼隆隆地进站,她的一颗心随着强劲的风漩飞扬了起来。 “车来了,一起走吧。”他把铜板全数扫进公事包里,火速买下一张票,拉着恋星一路冲下电扶梯,在铃声断绝前惊险地钻进车厢。 冲力加上列车的启动,让恋星几乎半倒在蒙于砚的怀里,他细心地圈住她的肩膀稳住她,拥挤的人潮将他们紧紧靠在一起。 恋星动也不敢动,眼睛直视着蒙于砚衬衫上的第二个扣子,他身上散发着幽然的古龙水味道,渗着淡淡的咖啡香气,像激流般钻进了恋星的鼻间,令她感到神魂荡漾。 “好香。”他嗅到她发间幽幽的暗香,忍不住低语。 恋星蓦然一惊,才意识到他说的对象是自己,不是道出她的心思。 “我没有擦香水,大概是洗发精的味道吧。”她微仰起脸看他,笑得有些羞涩,蜜色的面颊浮起淡淡的玫瑰红。 这时,前面有人下车,空出两个座位,蒙于砚顺势带她坐下来。 “什么牌子的洗发精?居然会有水蜜桃的味道?”他往后仰,后脑靠在椅背上,黑眸紧瞅着她的长发辫。 “你的鼻子不灵光,我买的是栀子花味道的洗发精。”她笑睨着他。 蒙于砚把头移向她的肩,用力嗅了嗅。 “不对,肯定是水蜜桃的味道没错,我现在每天在评选咖啡豆,鼻子绝对灵敏。”他闭着双眼,低柔清晰的嗓音有着绝对的力量。 恋星侧过脸看他,他靠她很近,呼吸若有似无地吹拂着她的颈项,她嗅到一股属于男人的体热与气息,带给她意乱情迷的紧张感。 “你的新部门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事呢?”她轻柔地问。 “选咖啡豆、煮咖啡、喝咖啡,目前只做这些事。”他苦笑了一下,眼睛没睁开,接着说:“我今天大约喝了三千CC的咖啡,差点没挂掉。” 恋星笑起来。 “可是你一点也看不出精神亢奋的样子。” “我现在最需要睡眠,实在很想好好大睡个三天三夜。” 恋星看他的脸色确实很疲倦,明显的睡眠严重不足。 “每天跑医院,很辛苦吧?”她小心地探问。 蒙于砚无奈地耸了耸肩,以一个苦笑当作回答。 “除了你,还有谁能帮忙照顾伯母?” “没有,我没有兄弟姐妹,父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其他的亲戚有的在美国,有的在加拿大,目前没有人能帮得上我的忙。”他懒洋洋地说,声音平淡得没有什么情绪。 “可是公司才刚把一个大企划交给你,你这样……怎么能吃得消?”恋星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他合着双眼,手指按揉着太阳穴。 “吃不消也没办法,人生不是每件事都能选择的。”他有气无力地说。 “没有选择也是好的。”恋星喟叹着。“如果有太多选择,反而容易遗失很多东西,没有选择最起码有了烦恼也还单纯一些。” 蒙于砚睁开眼睛,正好接住恋星专注凝视的眼眸。 “我随便乱说的。”她慌乱地调开目光,有种心事被看穿的尴尬。 “你好温柔。”他深深看着她,像是不经意地说。 恋星不敢抬眼看他,就连呼吸都不敢,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他想像得那么好,她不觉得自己像天使,也不觉得自己够温柔,她对人好,只是不想被讨厌,而她愿意对他好,想用自己的优点来打动他,目的是想要他喜欢她。 她想用十倍的好,换来他的喜欢,如果能用一百倍的好换来他的爱,她也愿意这么做。 半晌的沉默,人来人往,上车下车,列车缓缓驶进了士林站。 正要对蒙于砚说她要下车时,忽然感到肩膀一阵沉,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把头无意识地靠往她的肩上,停驻。 要下车吗?要吵醒他吗? 凝视着他的浓眉、长睫,恋星耽溺着这一刻的亲密,不愿被干扰。 睡吧—— 她愿意守护他,只要能给他一个宁静平和的睡眠,她愿意守护。 站在淡水捷运站的月台,蒙于砚和恋星两人相视微笑了。 “两个人居然一路睡到淡水,真是离谱。”蒙于砚抱着双臂,不可思议地瞪着墙上的“淡水”两个字。 “都是你把瞌睡虫传给我,我才会跟着睡着的。”恋星心虚地把责任丢给他。 “是这样吗?”他挑眉,不怀好意地笑看她。 恋星脸一红,深怕他看出什么来。 “你饿了吗?”他突然问。 “有点。”她点头,一颗心提了上来,期待地望着他。 “那……”他四下张望。“既然来到淡水,干脆到街上吃晚餐好了,顺便帮我把这一仟块的铜板花掉,减轻我的负担。” 恋星笑着点点头,心跳加快。 “好哇,这个忙我很乐意帮。” “不错,好现象,愈来愈不怕生了。”蒙于砚揉揉她额前的发,相当赞许的样子。 “不,我很怕生,生鱼片我死都不吃。”她一脸严肃地。 蒙于砚呆了呆,会意过来时,立刻被她机敏的回答逗笑,他用力扯了扯她的辫子以示惩戒。 “正好我也不吃生鱼片,以后一起吃东西可以省点选择的麻烦。”他笑说。 以后一起吃东西……恋星甜滋滋地想。 这是否表示蒙于砚还想跟她有续集发展? “有家阿给很好吃,我带你去。”她的声音和情绪都飞扬了起来。 蒙于砚在恋星的引领下走进淡水老街,两个人沿路吃了阿给、淡水鱼丸汤、叉烧酥、酸梅汤,还买了老街名产当零食吃。 蒙于砚似乎是太久没有吃过台湾小吃了,所以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而恋星是第一次单独和男人逛街吃饭,她小心翼翼地记住这一切,记住他吃东西的神情、记住他无意间触碰到她指尖的震撼、记住他蹙眉、浅笑的模样。 万一将来不再有这样的机会,她还可以用甜美的情绪去感觉这短暂的回忆,郑重将他收藏在心里面。 就在晚餐之旅即将结束时,蒙于砚看了看掌心还有不算少的铜板,直呼不可思议。 “吃了这么多东西,一仟块的铜板居然还花不完。” “因为是小吃嘛,当然很便宜呀!”恋星耸肩轻笑。 “接下来呢,还想吃什么?” “不了,再吃肚子就要爆炸了。”她睁大圆亮的眼睛,笑着说。 “那怎么办呢?我可不想再把剩下的铜板背回去。”他继续搜猎下一个目标。 “那……要不要买个广东粥带去给伯母吃?”她提议完后,又略有些紧张地解释着:“我不知道伯母是不是爱吃广东粥,我只是想伯母是病人,所以吃粥会比较好。” 蒙于砚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在餐厅时听到的那些话,恋星的确不管对谁,都会付出同样的关怀,对他的体贴,也不是因为他特别。 “很巧,我妈正好喜欢吃广东粥。”他淡淡地说,掉头便朝一家卖广东粥的小摊子走过去。 心口为什么烦乱起来,他也不太明白。 买了粥,还剩下三百五十块铜板,蒙于砚转头看见恋星站在旁边的摊子前,专心挑选以手工编织成的饰品。 他走过去,看到老板是位颜面伤残人士,既不招呼也不理会恋星,自顾自地埋头看书,一副爱买不买都随便的样子。 “这条好看吗?”恋星挑起一条手链,转过头笑盈盈地问他。 坦白说,不好看。不过蒙于砚没真的这么说,他只是笑了笑不表示意见,其实这些手工饰品做得并不好,粗糙、美感不够、价钱也贵了点。 恋星仍然决定要那条手链,并准备付钱。 二这条多少钱?”他走过去抢先问老板。 “三百五。”老板头也没抬。 居然这么巧!“请你点一下。”蒙于砚把剩下的三百五十元铜板付出去。 老板抬眼瞄到堆成一小叠的铜板,脸色僵了僵,很受伤的反应。 “对不起。”恋星看出老板脸色骤变,急忙从皮夹内掏出三百五十元钞票,把那叠钢板换回来。 蒙于砚不解地看着她。 “走吧。”她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 “为什么要把铜板换回来?”他蹙着眉问。 “付那么大堆铜板给他,可能让他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你没看到他刚刚的表情吗?好像很生气。”她看着手腕上的链子,吐了吐舌尖。 “其他摊子都能收,为什么就他会觉得自己被侮辱?这么骄傲怎么做生意。”他忍不住批评起来。 “他是残障人士嘛,跟普通人不一样呀。”她理所当然地替那人解释。蒙于砚不以为然,眼眸变得深沉。 “我不觉得他跟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脸部受了伤而已,虽然他是颜面伤残人士,但也不能因此践踏别人的同情心,自尊心若这么强,就不应该到闹市摆摊子,搞得自己跟买东西的人都战战兢兢,这是何苦?既然决定面对社会大众,就应该放下身段,把自己当成一般人,否则你刚刚所有的一切行为,每一件都会让他认为是在羞辱他。” “真的吗?”恋星扇动着长睫,愣愣地说:“我只是想帮他的忙,倒是没想那么多……” “恋星,你很善良,可是太懂得揣摩别人的心思了,这样反而会害了别人,也会累死自己,你知道吗?” 蒙于砚的话说中恋星的痛处,她是不知道会不会害了别人,但快要累死自己倒是真的。 “我的意思不知道你懂不懂?”他叹口气。 “懂、我懂。”她忙不迭地点头,会对她说这种话的人,他是第一个,这样的劝告对她而言别具意义。 蒙于砚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想起总务部那些人口中所形容的恋星,是那么万中选一、不可多得的好女孩,他心中不免浮起一股深切的忧虑。 他眼中的陆正辉是个标准东方思想的男人,看起来“仿佛”老实可靠,不过他并不认为陆正辉能给恋星真正的快乐。 “恋星,你现在……快乐吗?”走向捷运站的路上,他忍不住轻问。 他暗示的是她与陆正辉之间的关系,但恋星却会错了意,她|奇+_+书*_*网|以为他问的是和他在一起的“现在”。 “快乐呀,当然快乐。”恋星低下头,内心惊喜交集。 看见恋星满脸喜悦幸福的表情,眉眼染上淡淡的玫瑰色,分明就是恋爱中人的反应,蒙于砚感到有些困惑,会是自己多虑了吗? “我希望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他诚挚而含蓄地说。 恋星双颊酡红,笑意在唇边荡漾,她偷偷揣测他话中的真意,自我解赞成特殊的、模糊的暧昧暗示。 她当然相信自己的选择,选择他,选择努力让他喜欢她,选择认真面对她的爱情,怕的是——这一切只是她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列车进站。经过了四个站,蒙于砚在忠义站下车。 “明天见。” 车门关上那一瞬,两个人挥手道别。 恋星望着蒙于砚消失在月台的背影,珍宝地轻抚腕上的手链,这链子,还有皮包里那三百五十个硬币,对她而言都代表着特殊的意义。 她迷离恍惚地体会着心中涌动的感觉,很清楚地知道她的选择。 她选择他,想要他。 用尽一切努力,她都希望梦想成真。 第四章 蒙于砚忘记上一次看见日出是什么时候了? 晨起的初阳照着翠绿的山头,橘红色的阳光仿佛正努力穿透薄雾,他早已忘记晨曦是这么美。 “是不是没睡好?叫你回去睡就是不听。” 他听见母亲虚弱的声音,回头笑着说:“我无所谓,妈不是也一夜没睡好吗?你可比我辛苦多了。” “那是化疗的副作用,所以我才告诉你,我不想做化疗呀。”乐静兰费力地说,经过一夜的折腾,看起来气促人虚。 蒙于砚再度陷入两难的挣扎,看母亲一整夜发高烧、打退烧针地循环煎熬,他也看得痛苦无措,恨不得所有的苦都由他来承受,但是要他答应母亲不做化疗,分明就是要他看着母亲奔向死亡,他如何做得到。 “我知道你狠不下这个心,可是希望你能替妈想想,与其把时间留在这里做化疗,倒不如利用时间去完成我今生尚未达成的心愿。”乐静兰微弱而疲倦地说,眸光凝视着窗外的晨曦。 “妈……”他的唤声哽住,强忍着将要失去母亲的那种恐惧和痛苦。 “再说,我实在不想变得太丑,不想到了天堂遇见你爸爸的时候是个大光头。”乐静兰轻笑。 蒙于砚苦恼地拧眉低叹,望着母亲的眼神是乞求的。 “妈,不要这么快放弃希望好吗?” “主治医师早就对我说过病情了,我知道我只剩下两个月的生命,所以我最后的希望就在这两个月了。”她幽幽地看住他。“孩子,你如果爱我,就该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 蒙于砚怔望着母亲憔悴凹陷的面颊,无法喘息,无法回答。 “帮我跟医生说,我不做化疗了,好吗?”乐静兰坚决地说道。 几下敲门声中断了蒙于砚的思绪,他回头,看见护士小姐推门走进来,手中提着一只小型购物袋。 “乐小姐、蒙先生,有位小姐托我转交这个东西给你们。” “谢谢。”蒙于砚疑惑地接过来,打开购物袋,看见里面有罐类似保温壶的容器,还有一盒保鲜盒。 “是什么东西?”乐静兰探头去看。 “不知道。”他困惑地打开来,发现保鲜盒里头装的是内容丰富的三明治,而保温壶内的是咸粥。 无须猜测,蒙于砚立刻就知道送这些东西来的人是谁了。 “送东西来的人是谁?你知道吗?”乐静兰好奇地问。 “我知道,是公司的同事。”看着精致丰富的三明治,蒙于砚唇边的微笑缓缓漾开来。 “同事?只是同事而已吗?不会是女朋友吧?”乐静兰注视着儿子的反应,出言调侃。 蒙于砚把餐桌挪动到病床前,拿着汤匙搅动热腾腾的粥,慢条斯理地说:“妈,你别想太多了,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了。” 乐静兰压根儿不信。 “一个名花有主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帮你和你老妈做早餐?” “不为什么,就因为她只是一个太热心助人的女孩子。”他耸耸肩,很平常地说。这是事实没错,恋星对看守大门的管理员也动用过同等的爱心,并不是因为他特别。 蒙于砚虽这么想,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晦暗不明的感觉,有点像失望、落寞、不安…… “这粥是费过好大一番工夫熬出来的喔。”乐静兰在吃了一口粥后,讶异地喊。“煮粥的高汤是用鸡骨和大骨熬出来的,熬出来了以后再用生米慢火烹煮,最后再加上新鲜的小鱼和飞鱼卵,才能煮出这么鲜美的味道,而且这种粥的营养价值很高,是最适合病人吃的。” “才吃一口就破解了,真厉害,不愧是有三十年资历的老师傅。”蒙于砚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你是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乐静兰横他一眼。 “什么意思?”他不解地反问。 “这女孩子对你很用心,她一定很喜欢你。”乐静兰斩钉截铁。 蒙于砚微愕,随即推翻母亲的断言。 “恋星很善良,连管理员老伯伯住院,她都天天熬粥带到医院给他喝,所以现在熬粥给妈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不一样,她和管理员老伯伯或许有交情,但我跟她并没有,她连我的面都没有见过,会熬粥给我喝,纯粹是因为你的关系,她肯定喜欢你,而且喜欢得不得了,你要相信老妈。” “妈,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她都已经是快结婚的人了,所以是不可能的,就算喜欢我,大概也只是对兄长的那种喜欢吧。”蒙于砚望着精心制作的三明治,奋力地想挣脱内心莫名涌起的情绪。 “你喜欢她吗?”乐静兰直接问儿子。 蒙于砚微微一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他想自己应该是喜欢恋星的,可是单纯的喜欢跟爱情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她是很好的女孩子,我们全公司的人多半都喜欢她,当然,我也不例外。”他避重就轻地说,不想让母亲联想太多。 “那就把她抢过来呀!”乐静兰满眼笑意。 “妈,你不会因为吃了一口粥就那么喜欢她吧?”蒙于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甚至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就要我去抢?” “她长得丑吗?” “不会。” “有柔茵那么漂亮吗?” “没有。”他突然觉得头部开始胀痛。“她像邻家女孩,有她自己的味道。” “不丑,心地善良,懂得怎么照顾病人,厨艺又赞,又温柔体贴,这年头呀,这种贤妻良母型的女孩子少之又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当然要赶紧抢来当老婆啊!”乐静兰理所当然地说。 听见这番论调,蒙于砚脑中立即浮现出陆正辉的影子,很受不了老妈的思想居然和观念传统的陆正辉一样。 “妈,我不一定要一个什么都能干的女人,但我要的女人一定要有思想、有智慧、有感情,要能和我心灵相通的。” “你要的这些,那个女孩子难道都没有吗?”乐静兰斜睨着他。 蒙于砚怔愕住。他没有用这么深入的角度去分析过恋星,是因为他从没有想过与她成为情人的可能性。 仔细一想,恋星有她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然而他只是因为恋星选择了陆正辉这个男人,而把她归类成肤浅无知的那种女孩,偏偏他又提不出他们不是天生一对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与柔茵分手后,他在旧金山也曾经有过女友,谈过几次短暂的恋爱,但是对恋星却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更不用说把她从陆正辉身边抢走的“想法”了,在许多外在条件上,恋星的确不是他历任女友的对手,他的女友们都有几个共通的特点,高学历、高收人、身材高,美丽与聪明兼具,这些恋星的确没有一样比得过,是不是因此他就没想过要将她列入考虑。 如果在他的潜意识当中真这么想,那他其实是存在着阶级和价值观的,恋星的良好特质岂是人人都能比得上,他若也看不见恋星身上容易让人忽略的优点,那么真正肤浅的人是他,而不是恋星。 “你思考的结果如何?决定去抢了吗?”乐静兰一匙一匙地品尝着咸粥。 “我说过,她要嫁人了,我怎么能去破坏别人的幸福。”他轻巧地避开,心情却已经被全部搅乱。 “她只有跟你在一起才会幸福。”乐静兰仍然很坚持她的想法。 “一碗粥的魅力竟然这么大。”他深深吸口气,得出一个结论。“你是不是喜欢恋星?” “是啊。” “喜欢到希望她能当你的媳妇?”他闭了闭眼睛。 乐静兰笑得眯起了眼。 “如果真能这样,当然是最好的喽。” “好,为了老妈,我就去把她抢到手。”烦乱的情绪让他有些赌气地说道。 “乖儿子,你这话真中听。”乐静兰慈爱地拍拍儿子的头,叹气似地说:“不过我并不需要你为我挑媳妇,你需要的是为自己找一个好妻子。” 蒙于砚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缓缓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吞咽,舌尖的味蕾顿时颗颗倾倒了。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三明治,恋星所用的材料不是普通的火腿和蛋,而是熏鸡、德国火腿、蒜味起士,加上特调的沙拉酱,滋味美不可言。 不过是一顿可以简单随便打发掉的早餐,恋星却为何如此用心制作? 忽然间,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是不是其中蕴涵的温柔情绪,他真的没看见? 乐静兰全程观察着儿子的反应,唇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确实是因为这碗粥,让她对恋星有了好感,她绝对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女孩对她的儿子是真心的。 而这份真心就像她熬煮出来的粥,浓郁奥秘的滋味都藏在平凡无奇的外表底下,看似简单,却深邃难测。 好几天以来,为了连锁咖啡店的开发案,蒙于砚几乎快忙疯了,除了每天早上能吃到一顿精彩丰富的早餐,其他时候通常都是以简单的面包和饭团果腹,草草打发掉。 就在企划案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时,碰巧和巴西的咖啡供应商交易谈不拢,又紧急要另外寻找供应商,忙得不可开交,工作量的增加打乱了他上下班的正常时间,因此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机会和恋星碰面。 恋星依然每天收到一瓶悄悄放在她桌上的鲜奶,她对陆正辉屡劝不听之后,便把鲜奶转送给琳玲喝,她仍每天喝自己煮的咖啡。 因为自己从不爱喝鲜奶,因此陆正辉的好意和规劝,对她来说都只是一种负担和压力,这种被强迫的感觉令她心生反感,特别是陆正辉企图改变她喜好的想法,更令她生厌。 她也曾经将心比心过,担心自己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精心研制的早餐,是不是也会令蒙于砚对她心生厌烦? 尽管担忧,但她还是耽溺在为他做早餐时的那种幸福和愉悦里,她心中酝酿着浪漫的绮想,想像他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吃她做的早餐,她以前都不知道,为自己喜欢的人付出会是这么幸福快乐的事。 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够为喜欢的人付出,就是幸福。 天才刚亮,蒙于砚就下楼,到便利商店前等恋星。 七点半左右,他看见恋星出现了,她依然编着整齐清爽的长发辫,穿着薄紫色的公司制服,从捷运站方向缓步走过来。 他双手环臂,好整以暇地等在前方。 当恋星看见他时,双颊泛起微红,难为情地笑了笑。 “嗨,总算拦截到你了。”他紧瞅着她,笑容像初升的朝阳。 “好工夫。”她咬唇一笑,见到他,连说话都笨拙了。 “今天是什么口味的三明治?”他的黑眸带着笑。 “我没有孙悟空厉害,变不出七十二种三明治,所以今天又轮到你第一天吃的那一种。”她暗暗深呼吸,调整气息。 “包熏鸡和德国火腿的那种吗?” “嗯。”她提起手中的袋子,给他。 “不管是哪一种,你做的东西都很好吃,我老妈也赞不绝口。”他真挚地说。 “真的吗?”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伯母喜欢就好,本来还很担心自己班门弄斧呢。” 蒙于砚笑了几声。“你们是老师傅对小师傅,各有千秋。” 恋星甜甜地笑了。 “那……我先走了。” “要不要上来看看我妈?”他低询。 恋星深抽一口气。 “方便吗?我怕伯母不想见外人。”她知道很多重症病患都不喜欢让人看见“病容”。 “没关系,我妈真的很想见见你。”他认真注视着她的表情。 “真的!伯母真的想见我?”她难掩喜悦,很开心自己这些日子的努力得到了回应。 “当然是真的啊,她想向你亲口道谢,因为你的营养粥品,让她的精神好很多;幸好有你,煮粥这件事我可是一点也做不来。”他苦笑,声调中混合着叹息。 恋星了解,也能体会他内心承受的痛苦。 “走吧,我也一直很想看看伯母。”她仰头朝他微笑。 蒙于砚凝视着伫立在晨曦中的恋星,朝阳为她镀上一层温暖柔和的橙黄,她的面颊透着红润,而双眸异常晶亮,他的心口猛然一缩,不知怎地,有股想要紧紧拥抱她的冲动。 他被这个想法慑住了,已经有多少年,他不曾有过这样的冲动?而现在,他多么渴望一个全心全意的拥抱。 恋星与他面对面站着,在他热切的眸光注视下,等待,期盼。 默默对望了一阵,恋星等不到他的进一步表示,忍不住轻轻开口。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走吧。”他连忙收敛情绪,转过身,领她走进医院。 恋星有些困惑,慢慢跟在他身后,在走到病房前的这段路上,他们一句话也没有再交谈过。 恋星惴惴不安,不明白蒙于砚为何突然沉默了下来。 蒙于砚没有敲门就直接带着恋星走进病房,躺在病床上的乐静兰,一听见开门的声音,就立刻撑着上身坐起来,露出欢喜的笑容迎接他们。 恋星见状,急忙奔上前扶住乐静兰的肩。 “伯母,您别起来,躺着就行了。” 乐静兰亲切地握住恋星的手,笑吟吟地打量着她。 “原来就是你每天熬粥给我吃的?” “是,伯母您好,我叫辜恋星。”恋星的面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如果蒙于砚的母亲够敏锐,肯定能猜出她真正的心意。 “恋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好手艺,真是不容易呀。”乐静兰紧紧握着她的手,亲切得就好像她的姑妈那样。 “伯母过奖了,我是因为贪吃,所以才喜欢研究食谱。”恋星不习惯接受赞美,任何人对她的赞美都会让她脸红耳热。 “你太谦虚了,我常听于砚提起你,早就知道你是个体贴善良的好女孩子,这阵子让你费心了,我心里真是很过意不去。” “伯母千万别这么说,您没有麻烦我,是我自己愿意的。”恋星刚说完,耳朵更热了。 她承认自己愿意在每天五点起床熬粥,全是为了蒙于砚才这么做,本来还很担心自己的一厢情愿,会被蒙于砚的母亲当成笑话暗地里嘲笑,还好现在知道她不是个尖酸刻薄型的欧巴桑,而是一位气质优雅、慈祥和蔼、乐观无比的长辈,她的不安彻底消除,也打从心底深深喜欢上她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谢谢你如此费心照顾我们。”乐静兰轻柔委婉地对她说着。“我现在生病了,没法子照顾于砚,看到有你能接替我来照顾他,心里真的又开心又放心。” “妈,别说那些了。”蒙于砚急切地打断母亲,深怕恋星只是单纯的好意却被她误解,说不定会让恋星难为情。 “你们客套话都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我就要开始享用我的早餐了。”他自顾自地从保温盒中拈起三明治往嘴里塞。 乐静兰摇头笑起来。 “臭小子,你不知道女士优先吗?”她笑骂着,探过身去,敲了下儿子的头。 蒙于砚差点噎住,急忙跳起来找水喝。 恋星被他们母子之间温馨的互动逗笑了。 “你呀——”乐静兰转向儿子,说:“人家对你这么好,你可千万别辜负人家,也要好好照顾人家,知道吗?” 恋星含羞带笑低下头,心脏怦怦地急跳着。 “人家?什么人家?”蒙于砚挑高了眉毛,似笑非笑地说:“人家已经有人照顾了,轮不到你儿子。” 恋星听了,一颗心急速往下沉。蒙于砚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指的那个照顾她的人是陆正辉吗?还是……他根本对她无心也无意照顾?她在心中迷乱地转着念头,默默无言地瞅着蒙于砚。 蒙于砚分不清刚刚说那些话的动机和情绪,他和恋星怔怔对望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烦闷异常,径自拿起最后一块三明治,若有所思地咀嚼着。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凝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该上班了?都快八点了,快走快走,免得上班迟到了。”乐静兰急着解围,轻快地催促他们。 蒙于砚提起公事包,望着母亲,叹了口气说:“妈,你自己小心,我下班以后再过来。” “行了、行了,快走吧!”乐静兰挥着手。 “伯母再见,有时间我会再来看您。”恋星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好,有时间就过来,我等你来看我唷。”她反手握住恋星,摸摸她的脸,替她拨弄额前的发,不知该如何疼爱她才好似的。 恋星忽然觉得泫然欲泣,此刻虽然是这么近的距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跟她永远离别了。 “恋星,我把于砚交托给你了。”乐静兰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恋星听得到的音量,轻轻地对她说:“我明白你的心,你也能明白我的心的,对吗?” 恋星深抽一口气,震动地凝视着乐静兰,眼眶慢慢地湿润了,她点点头,看见乐静兰露出一抹放心的微笑,也向她点了点头。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真对不起,你的好意可能让我妈误会了。”在捷运站月台上,蒙于砚低声对恋星说。 恋星不知该怎么接口,她其实很想告诉他——你妈并没有误会。 “你放心,我无意介入你的感情世界,也不会夺人所爱,陆正辉跟你很相配,我诚心诚意祝你们幸福。” 蒙于砚的话像斧头狠狠劈裂了她。 陆正辉跟她很相配?!他真的这么觉得吗? “我跟陆正辉之间没有什么……”她急着分辩。 “用不着不好意思,我其实已经知道了。”他揽了揽她的肩,一副好哥儿们的态度。 恋星更加困惑了。他知道什么?她一点也听不懂。 “能认识你,是我回到台湾最高兴的事,你可以把我当成无话不谈的朋友,在感情上如果遇到难题,我也可以当你的军师。”他厚实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像兄长般抱揽着她。 恋星心中的问号得到了解答,她明白了,蒙于砚自始至终都认为与她相配的人只有陆正辉,而她充其量只能当他的“朋友”。 原来——她自作多情得过了头。 “是啊,能成为你的朋友,真好。”她轻轻低喃着,仿佛自言自语。 是啊,她外貌平凡,学识也不惊人,想和蒙于砚发展爱情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能成为他的朋友已是高攀了,她难道还以为这段日子的丰富早餐就因此能令他疯狂爱上她吗? “朋友是一辈子的,陆正辉将来要是欺负你,我一定帮你教训他。” 恋星抿紧了唇,仿佛看见自己的心一片片碎裂了。 “我跟陆正辉真的没什么……” 列车进站,轰隆轰隆的声音截断了她底下的话。 “你能找到幸福,我很为你高兴,真的。”他闷闷地强调,虽然言不由衷,可是每个人都有选择伴侣的自由,他无权干涉,只能祝福。 “幸福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恋星的声音掺着怅然。 蒙于砚定定地望着她,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他还想说些什么,月台上急速涌进车厢的人潮分开了他们,他们被人群推进了车厢,两人隔开了一大段距离,遥遥对望。 一辈子的朋友吗? 恋星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刺痛在心里扩散开来。 不行,她才刚刚答应伯母的交托,不能这么快就放弃,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当他一辈子的朋友。 恋星失神地凝视着窗外,蒙于砚在车厢另一侧遥望着凝思出神的她,她眸中透出一丝挑战的光芒,吸引住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无法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来。 第五章 这天下午,会议室召开例行性的主管业务简报会议,讨论的内容以蒙于砚的产品开发部所领导的连锁咖啡店企划为主。 恋星在茶水间内煮好了咖啡,正准备将咖啡和点心送往商务会议厅时,看见总机小姐琳玲朝她跑过来,满脸惊慌和兴奋的表情,凑到她身旁咬耳朵。 “恋星,凌柔茵刚刚走进来耶,而且直接往会议厅去了,哎唷,好想亲眼目睹旧情人相见的场面喔,恋星,你等一下送咖啡回来,要把看见的、听见的统统告诉我喔?” “凌柔茵?”恋星听得一头雾水。 “你不知道?!就是蒙副理的前女友,小老板的现任情人啊,拜托,你居然不知道现在公司里最红的八卦人物!”琳玲大惊小怪地喊。 恋星猛然一震,是她!原来她叫凌柔茵。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恍惚地看着琳玲,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不安。 “不只是你,大家都想知道。”琳玲满脸期待着谜底揭晓的兴奋表情。 不安和焦虑的情绪焚烧着恋星的神经末端,她比任何人都急切地想知道凌柔茵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她捧着托盘反身走向电梯,焦躁地按着上楼的键。 在等待电梯的这段时间里,她才发现整层楼都弥漫着一股诡谲的气氛,每个人交头接耳,偷偷议论着。 她不住地深呼吸,脑袋一片混乱,脚步虚浮地走向商务会议厅。 在门板上轻敲两下,她缓缓推开门,就听见一个没有什么感情和温度的声音,从会议厅最前方传过来。 “……我不喜欢米白色的色调,现在的装潢走的是深胡桃木色系,以米白色为主的装潢太单调了,能不能请设计师重新修正?’’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在座的高阶主管没有一个人接口。 恋星在每位主管面前小心翼翼地放下咖啡和点心,她悄眼望去,看见了一个美丽明亮的女人,一头黑缎似的长发披泻在肩上,身上穿着合身的浅橘色套装,她的本能告诉自己,这个令人惊艳的美女应该就是凌柔茵了。 “凌小姐,要重新修改设计图恐怕有点困难。” 恋星听见蒙于砚的助理小崔开口说话了。她悄悄朝他的方向望过去,瞥见蒙于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桌面,她感到有些讶异,这么严肃冷峻的蒙于砚她从来没有见过。 “什么地方有困难?”凌柔茵问。 “整体设计图是通过公司全体员工满意调查的,而且已经开始进行采料施工。现在要修正可能来不及了。”小崔冷静地回答。 “这张设计图没有我签名允准,是谁决定动工的?” 恋星发现凌柔茵的视线调向蒙于砚,眼神似乎有所期待。 “凌小姐,这是一场误会,因为一直到今天,我们才知道你是整个企划的决策者……” “我不是问你,我在问你的上司。”凌柔茵冷冷地打断小崔的话。 在座的众人都将目光投向蒙于砚,他的姿势和表情凝然不动,没有半点想应答的意思。 沉默,气氛渐形尴尬。众人极有默契地拿起咖啡啜饮,咖啡杯盘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人事案不是已经公布很多天了吗?”凌柔茵的语气咄咄逼人。“就因为咖啡豆的采购出了问题,所以小董才要我进来了解状况,你们以前不知道没有关系,不过从现在开始,整件企划案都要经过我的同意才能进行。” 恋星静悄悄地将最后一杯咖啡送到凌柔茵面前,她偷偷抬眼望向蒙于砚,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完全紧绷着,黑眸盛满了愤怒,盯着凌柔茵的目光凝着寒冰。 “蒙副理,你不说话是表示没有意见吗?”凌柔茵继续挑衅。 蒙于砚结紧了浓眉,似乎再也忍受不下去的表情。 “凌小姐,既然你是产品开发部的最高决策者,那么会议交由你来主持就行了,我说不说话并不重要。”他冷冷地说完,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会议室大门。 “蒙于砚,你给我站住!” 一声厉切的咆哮并没有阻止蒙于砚加速离开的步伐,他的举动,让凌柔茵非常下不了台,美丽的脸孔气得扭曲变色,双跟射出两团愤怒的火球。 留在会议厅内的各级主管故作忙碌地龃阅自己的报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有注意到恋星提着托盘悄悄地离开了会议室。 一走出会议厅,恋星立刻抚着心口,张嘴喘息,视线在电梯和楼梯口迅速搜寻了一遍,并没有看见蒙于砚的影子。 刚才会议室里那场雷霆万钧的情节,把她吓得寒毛根根直竖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旧情人见面会是这样针锋相对、夹霜带雪,更无法相信凌柔茵的态度像要置蒙于砚于死地。 连锁咖啡店的企划不是由蒙于砚主导的吗?凌柔茵怎么会突然空降下来接手?这实在是件极吊诡的事。 蒙于砚现在一定很痛苦吧?曾经令他感情重创的前女友,如今又挥舞着战斧企图阻断他的事业前途,想必此刻的他一定非常痛苦吧?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当他遭受凌柔茵的冷语攻击时,她的心也同样感到受辱的痛楚。 要怎么样才能安慰他?她苦苦思索着。 怎么样安慰他才好? “请问蒙副理在座位上吗?”一下班,恋星便拨了产品开发部的分机号码。 “不在,他回宿舍换衣服去了。” “谢谢。”她挂上电话,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决定到二十八楼的主管宿舍找蒙于砚。 她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被伤得有多重?自己有没有替他疗伤的能力? 电梯快速地往上升,二十八楼,门打开了。 恋星曾经听说二十五楼以上全是外籍主管到总公司出差时安排住宿的地方,规划装潢得就像商务套房,负责打扫的欧巴桑说,宿舍舒适豪华的程度可媲美五星级大饭店。 当她一走出电梯,踩着厚厚的地毯,看见走道两侧各有两扇雕花门,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角落有两个骨董架,一个摆着雕塑,另一个装饰着清香的百花合,看到这里,她就知道欧巴桑所言不虚了。 往走道进去,她看见第二扇雕花门旁的牌子上写着“蒙于砚”的名字,刚想按电铃,隐隐约约听见压抑的争执声从屋内传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请你清清楚楚说明白,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 “为什么要请调回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我!” 恋星怔住,无须多加猜测,就已辨别出发生争执的两个人是谁了。 男人是蒙于砚,女人是凌柔茵。 “真是可笑,我请调回来,难道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和批准吗?我的老板好像不是你吧。” “没错,可是你的小老板是我的老公,自从你请调回来那一天开始,我每天都得接受他莫名其妙的质问。” “质问你什么?” “他怀疑我会跟你旧情复燃。” 恋星听到这里,一颗心提了起来,屏息等待蒙于砚的回答。 “你会吗?” 这句话让恋星的心脏猛地一缩,蒙于砚的声音里虽然听不出任何起伏,但她很想看看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我是不会走回头路的。” 她听见凌柔茵斩钉截铁的回答,忽然,为蒙于砚感到悲哀,更觉得好笑。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突然空降进产品开发部来压住我、推翻我,就能因此向他证明什么吗?真是太可笑了!” “你在公司愈受重用,他就觉得威胁愈大,坦白说,他不希望在每一次的高层会议中都要见到你。” “所以,趁董事长到东南亚出外这段时间,他派你当打手,目的是要把我打出公司核心?” “坦白说,他最终的目的是要你离开圣殿。” 恋星整个人僵呆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屋内沉默了好半晌,才听见蒙于砚发出了几声嗤之以鼻的冷笑。 “我犯不着为了他的嫉妒心牺牲掉我自己的前途,他如果这么不放心你,我建议他应该造一个黄金鸟笼把你关在里面,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你会不会到处招蜂引蝶了,哈哈哈———” 听着蒙于砚充满讥诮的笑声,恋星的胸口闷胀得发痛,思绪一片凌乱。 “他要离婚了。” 凌柔茵淡淡的宣布。恋星听了一窒。 “是吗?恭喜你终于干掉他老婆了,真了不起。” 蒙于砚的笑声愈来愈张狂,恋星蹙眉轻叹,哀凄的情绪幽幽爬上心头。 “砚,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的地位,你能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我一把,别害我这些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柔情攻势使出来了,恋星觉得凌柔茵简直欺人太甚,一股无名火从胸腔燃烧起来,她担心蒙于砚能躲得过这一招吗? “实在很抱歉,要我离开圣殿成全你的幸福,这点我办不到。” 蒙于砚冷硬的答复让恋星大大松了口气。 “砚,念在我们过去相爱一场,我希望我们即使不能当情人也能当朋友,请你离开圣殿是为你着想,若是被他想尽办法硬逼走,你的面子会更挂不住,你能不能帮帮我,也帮帮你自己。” 凌柔茵仍不放弃说服他。 “你不觉得这个要求对我来说太过分了吗?凭什么要我为了你们离开圣殿?我们过去是曾经相爱过没有错,但是从你变心那一刻起,你就跟我毫无关系了,请你不要再拿过去的情分要求我为你做些什么,过去已经过去了,坦白说,你以后能不能幸福,跟我有什么关系?” 蒙于砚的话几乎令恋星想为他大声喝彩。 “蒙于砚,你一定会后悔的。” 恋星感觉到凌柔茵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最后悔的是……认识你。” “蒙于砚……” “我从不认为情人当不成还能当朋友,请你走吧。” 听见蒙于砚下达逐客令,恋星急忙闪身躲到墙角,以插着百合的花瓶当掩护。 凌柔茵打开房门走出来,重重带上门,笔直地走向电梯。 在她踏进电梯回过身按下关门键的一刹那,恋星看见她那张美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寒霜,那么的冰冷、雪白。 恋星怔站了许久,直到心跳慢慢回到正常的频率,才移动发僵的双腿,准备走到蒙于砚的房门前。 突然“喀啦”一声,蒙于砚打开门走出来,脸色僵凝地直驱电梯门口按了下楼键,并没有发现恋星就站在墙角。 恋星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唤住他时,他已经迅速走进开启的电梯门,重重揿下关门键了。 她立刻搭另一部电梯追下楼,走出公司大门时,远远看见蒙于砚坐上了一辆计程车,往医院反方向驶去。 难道不是要去医院吗?恋星很惊讶,他不去医院,准备去哪里? 她慌张地拦下一辆计程车,请司机跟住他,她很在意蒙于砚脸上的表情,心中感到不安、焦虑,担心得一刻都坐不住。 车停了,她急忙付钱下车,看见蒙于砚的身影消失在一幢建筑物内,她抬头,找到了一块小小的霓虹招牌。 是酒吧。 她颓丧地站在霓虹灯下,心口掠过一阵颤栗的痛楚,泪水倏忽而至。 也许,蒙于砚刚刚想对凌柔茵说的其实是—— “我最后悔的是……爱上你。” 什么时候喝完最后一杯酒?什么时候离开酒吧?怎么回来平躺在床上?这一切蒙于砚全然不记得了。 有人喝醉酒会哭,有人会笑,他是属于后者,会笑的那种。 所以,六年前遭遇情变之后,他曾经有段时间严重酗酒过,因为在酗酒的过程中,他体验过不同的快乐,但是失恋的痛苦随着时日慢慢淡去之后,酗酒时的快乐也奇怪地慢慢减少了。 当喝醉酒不再感到快乐时,他便选择了戒酒,再也滴酒不沾,可是今天破戒了,几杯威士忌下肚后,极速坠落的郁闷情绪奇异地转换成一种莫名的快感,他开始放任自己喝下调酒师调给他喝的不同类酒,将快乐情绪飙到最高。 用这种方式寻找快乐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可是他却找不到另一种方式,可以宣泄连日来积压在心里的多重压力。 母亲的病、新企划的压力,加上凌柔茵突然出现给他荒谬可笑的“劝告”,他真的受够了。 他闭着眼睛仰卧在床上,脑中的意识慢慢被酒精匿去,酒精似乎是解除情绪冲突、避免焦虑扩大的一个好方法,现在的他已经感觉不到烦闷和痛苦,反而从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快感,莫名地有种想要大笑一场的冲动。 想到凌柔茵那种担忧美好未来,可能会被他捣乱砸毁的表情,确实是感到很好笑,请他离开“圣殿”以确保她即将到手的正宫娘娘地位,这种请求更让他觉得好笑至极,他果然听见自己忍不住大笑出来的声音了,只是在歇斯底里地笑过以后,有种可怕的空洞感悄悄淹没了他。 为什么想笑?因为凌柔茵还能强烈撼动他的心绪而觉得好笑吗?明明早已经将她放逐到记忆的边疆了,怎么可能还会因为她的一席话而彻底大醉一场? 为什么? 忧惧失去母亲、工作的忙碌和疲惫以及凌柔茵带给他的羞辱和愤怒,汇聚成了一道滔滔洪水,终于使他爆发开来。 好累、好累—— 昏昏沉沉中,他模糊地感觉到有双柔软的手,忙碌地用冰凉的毛巾擦拭他燥热的脸。 他恍惚地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谁在这里?怎么不开灯?”他的嗓音因喝多了酒而显得沙嗄喑哑。 没有听见回答,蒙于砚差点以为是酒意作祟,让他起了幻觉。 他勉强支起上身,醉眼迷离地注视着侧坐在他床边,被墨色笼罩的身影,由于窗帘全部掩住,皓月隐隐透进微微的光亮,依稀辨别出坐在床前的是个长发纤瘦的女子,虽然模样轮廓都看不清楚,但绝对不是幻觉。 “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恋星?”他伸手过去,当触碰到对方柔滑如缎的长发时,整个人顿时怔愕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醉昏了脑袋,竟瞬间迷失在指尖被唤起的熟悉触感中。 “你……柔茵?”他惊疑地脱口低喊,艰困地眨着眼睛,企图想在墨色中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听见对方倒抽一口气,似乎受到惊动似地颤栗了一下,这种反应让蒙于砚相信了自己的猜测。 “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什么话没说完的吗?”他冷下语气,视线紧盯着暗夜中的人影,努力想适应黑暗。 对方依然不开口,只轻轻摇了摇头,长发柔柔轻晃着令人怜惜的发浪。 一瞬间,他有个恍惚而荒谬的念头,很想紧紧拥她入怀。 他摇了摇昏眩胀痛的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会生起六年来从未有过的念头?虽然喝了不少酒,但还不至于神智不清到这种地步。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扶着额头,死死地瞪她,竭力不被她影响情绪。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就像忧伤的叹息。 蒙于砚很讶异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真的是柔茵吗?柔茵是不轻易说对不起的女人。 “我不是在做梦吧?”是幻觉、现实还是梦境?他已经分不清了。 “就……当是梦吧。”她像梦呓般呢喃,很轻、很柔,带着颤声。 蒙于砚呆住,思绪更加纷乱,醺醉感也更加重了。 凌柔茵绝对不是一个软弱无助的女人,会让她变得如此,是因为那个男人吗?他明白了。他和凌柔茵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她不会在午夜的这时候单独出现在他房里。即使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凭着直觉也能感到她身上笼罩着轻愁和消沉。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在你说完那么大段侮辱人的话以后,这句对不起表示什么呢?”他郁闷地喊,郁闷中带着愤怒,之所以会愤怒,是因为他痛恨自己竟然会对她心生怜惜。 暗夜中,他仿佛看见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听见一句轻得几近无声的“对不起……” 蒙于砚震颤地看她,动也不动,任酒精在他体内恣意焚烧。 “你跟小老板……”他顿住,想了想,咬牙问道:“你们之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低垂着脸,轻缓地摇头,默然不语,长发半遮住她的脸颊。 蒙于砚深深吸气,直觉告诉他,她一定遇到了问题才来找他,那个她以为会给她幸福和快乐的男人是否伤害了她? 在一片迷乱的怜惜情绪当中,他忘形地伸出手,抚摸她光滑柔细的长发,指尖穿梭在她柔滑的黑发里,缓缓从她的后脑顺滑而下,停在纤细的肩膀上轻轻握住,他感觉得出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栗着,猝然间,他无法思想地将她拉进怀里,痛惜地紧紧拥住她,他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即使在以前和凌柔茵热恋时,她也不曾像现在这样震痛过他的神经,勾引出他内心复杂的爱怜情绪。 她把脸颊埋进他的胸前,泪水迅速涌出眼眶,她压抑地啜泣着,双臂紧紧环抱住他,浑身抑止不住地颤动。 蒙于砚无法想像此刻抱在怀里的凌柔茵,是那么柔顺、纤细、婉约得不像六年前那个骄矜、笃定、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凌柔茵。 他抬高她的下巴,想确认些什么,可惜在墨色中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眸,水光潋滟、迷迷蒙蒙地凝视着他。 “柔茵,你怎么会……我不懂你……”他动情地盯着她,全身的血液都被酒精燃沸了一般。 “对不起……” 她仍是那句梦呓般的轻喃,似要决心奉献般地伸臂环住他的颈项,仰起脸轻啄了他的嘴唇一下。 一阵失控的火焰迅速烧毁蒙于砚残存的理智,他捧高她的脸,用力地吻她柔软的唇。 当体内海啸般的欲望被疯狂唤醒的那一瞬,他在她唇齿间吸吮到一股香甜清美的味道。 那味道,像刚刚熟透的水蜜桃。 阒静幽黑的屋内,弥漫、流动着缠绵拥吻的激切喘息,以及雄性动物放射出动情的麝香气息。 恋星听见恶魔的声音在她胸腔里鼓噪着,她要他,就算是戴着凌柔茵的面具承受他的爱,她也愿意。 蒙于砚热烈而狂乱地吻着她,双手急切饥渴地撕扯着彼此身上的衣物,湿润的舌尖缓缓从她颈窝一路滑下…… 醺然的晕眩感涣散了她的意识,他的吻和爱抚,将她藏在心灵深处的渴望全部释放。 她好几次想像过裸体时的蒙于砚是什么模样,可惜现在只能隐约看见他身躯的轮廓,她小心翼翼轻抚他赤裸的胸膛,让掌心去感觉滚烫炽热的男性肌理,随着她生涩的探索,他的呼吸变急促,气息愈来愈浓重。 “为什么,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像你了?” 唇齿啮咬着她的下唇,喑哑地低语:“我想看看你……” “不要!不要开灯!”恋星赫然抽息,下意识地曲起膝盖,整个人惊慌地蜷进他怀里。 蒙于砚错愕地怔住,他捧正她的脸,带着审视、奇异的目光静静盯着她。 原本激狂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恋星感到不安,害怕将会前功尽弃,她咬了咬牙,开始模仿他刚刚对她做过的动作,在他身上重复施展了一遍。 微冷的激情再度加温了。 恋星浑身紧绷,心悸地停止呼息,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能软弱地攀肘着他的肩背,眩乱地闭上眼,在他怀里一寸寸地融化。 “好香的水蜜桃味道——”他摩挲、嗅闻着她的颈际和锁骨。 彼此的融入、浓烈的喘息、全然的满足、甜蜜又窒息的耽溺…… 恋星尚未从激情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她瘫软虚弱地摩挲着俯埋在胸前疲惫喘息的蒙于砚,希望这一刻永远停格。 “好香的水蜜桃味道……” 他溺陷在她柔嫩酥胸的馨香里,虔诚地低叹。 恋星的神智还未拼凑回来,她微眯着双眸,极力想看清眼前是不是有一个璀璨的星团,那么明亮,闪烁着炫耀的光芒。 第六章 “恋星,你在发什么呆?” 柯月眉敲了敲桌面,把恋星云游天外许久的魂给敲了回来。 “啊?没什么。”她从沉思中回过神,连忙将视线调回电脑荧幕上,猛敲了几下[Enter]键,借以掩饰方才的失神。 “保龄球比赛的报名表和计分表你都做好了吗?” 糟了,只做好一半!恋星咬住嘴唇,心里暗叫着倒霉。 “快好了。”她闷声地回答。 “明天就是礼拜六了,到现在还没做好?!”柯月眉脸色一沉。 “对不起……”她心虚地低下头。 “拜托你谈恋爱不要谈昏了头好不好?真受不了。”柯月眉毫不客气地瞪着她,十分厌烦的口气。 恋星心虚得差点跳起来。不会的、不会的,昨夜的事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就连蒙于砚都不知道是她,柯月眉又怎会知道。 “我哪来的对象能谈恋爱呀?”她微弱地分辩,心里悲哀地叹口气,她对蒙于砚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苦苦的单恋”罢了。 “谈恋爱就谈恋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况你不是都已经要结婚了,干嘛还怕人知道。”柯月眉鼻哼了一声。 “谁要结婚?”她吓了一跳。 “辜恋星,你想耍我是吗?”柯月眉忽然发火了。 恋星大惑不解。“我真的听不懂,你说的人是我吗?” “不然你告诉我呀,除了你,还有谁打算跟陆正辉结婚?”柯月眉一副法官问话的态度。 恋星的思绪和情绪都被柯月眉的话搞迷糊了,听柯月眉言下之意,似乎已经接到了喜帖,上面的新郎和新娘印着陆正辉和她的名字那样笃定!“我怎么会知道陆正辉要跟谁结婚?反正绝对不会是跟我,你一定是弄错了!”她很反感地驳斥,真不知道这无聊的谣言从何而起。 “不是跟你?”这下换柯月眉满脸疑惑,目光诡异地盯着她看。“那可就奇怪了,全公司都传遍这个消息了说,大家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耶。” 恋星像被突如其来地掴了一耳光,又震惊又生气。 到底是谁传出这种鬼谣言的?她连跟陆正辉单独约会都没有过,怎么会有他们将要结婚的谣言传出来?而且还——全公司都传遍了!“真是莫名其妙,我怎么可能跟陆正辉结婚,我连他的女朋友都不是啊!”她急忙解释。 “是这样吗?你们如果没有关系,陆正辉干嘛那么细心每天买鲜奶给你喝?”柯月眉斜睨着她,眼神充满不信任。 “那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要买的,跟我无关,就因为他每天买鲜奶给我喝,我就得嫁给他吗?”想到接下来可能必须逢人就解释这种空穴来风的传言,恋星开始头痛欲裂,烦躁得想发脾气。 “难不成陆正辉喜欢帮别人养老婆吗?他又不是有病。” 恋星被柯月眉的酸言酸语糗得太阳穴直发疼,看来她宁愿相信谣言,也不相信当事人所说的真话。 全公司都传遍……老天哪,谣言是最可怕的,传到后来,假的也能变真,任谁都会相信她跟陆正辉之间一定有什么理不清的关系。 想到这里,恋星悚然一惊。 全公司都传遍?那岂不是连蒙于砚也曾听过这个谣言了? “陆正辉跟你很相配,我祝你们聿福。” “你能找到幸福,我很为你高兴。” 天哪!难怪蒙于砚那天会对她说出这种话,原来他早已经听过这个谣言了。 恋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太阳穴一阵阵抽疼,她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严重的污辱,胸口有股压抑不住的怒意翻涌着。 到底是谁……放出这个谣言?是谁那么恶劣? “我不会嫁给陆正辉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绝对不可能。” 恋星捏紧拳头,立下咒誓,再柔顺冷静的个性也忍不住要火山爆发了。 “副理,请你吃水蜜桃,是拉拉山的喔,我女朋友知道我爱吃,特地去买了一箱回来给我吃,不过我一个人实在吃不完,只好拿来请大家帮忙消化了。” 蒙于砚的得力助手小崔,甜滋滋地向整个产品开发部门报告。 一听到有昂贵的水蜜桃吃,整个部门都沸腾起来,大声欢呼着。 整个上午都因宿醉而头痛的蒙于砚,一闻到水蜜桃浓郁的香味时,全身的细胞都纷纷起了骚动,迷钝的神经突然间变得异常的清醒,再度回想起昨夜意外发生的激情欢愉。 跟他在一起的,真的是柔茵吗? 他非常怀疑,因为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宛如水蜜桃的香甜气味,曾经也在恋星身上闻到过。 恋星……有可能会是她吗? 当他清晨醒来,看见凌乱的被褥上只有他一个人时,他就十分懊悔没有确认清楚“她”的身份。 “副理,你一个早上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想昨天的事?”小崔捧着一颗硕大的水蜜桃,边嗅闻着香气边问他。 蒙于砚默默地看着桌上粉嫩的水蜜桃,没有答腔,整个人陷入了迷宫中走不出来。 小崔以为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于是自顾自地批评起凌柔茵来。 “她以为她是谁呀,只是小老板的情人就有那么大的权力,真不知道她想怎么样,好像不分青红皂白,就是要把我们的努力全部推翻,神经病嘛!” “就是啊,设计图是在全公司毫无异议下一致通过的,凭什么她一句话就得全部重来,那我们这阵子的辛苦算什么!”产品开发部里唯一的女孩子,同样没好气地接腔。 “她如果那么厉害,以后我们什么事都不用做,全部丢给她一个做得了,你们没看到她昨天是怎么训我的,像教训儿子一样,真不知道小老板看上那个疯女人哪一点,受不了!”小崔直接受过凌柔茵的气,骂起她来也就不遗余力。 “当然是看上她的美色呀,这还用问。”负责美工设计的大江也加入阵容。 “美色是情人的基本条件。”小崔啧了一声。“可是,昨天看凌柔茵龇牙咧嘴的样子,我一点也不觉得她美,反而觉得她好像八只爪的蜘蛛女。” 小崔边说边模仿蜘蛛张牙舞爪的样子,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蒙于砚的表情拧不出一丝笑意,他正要提醒小崔别太口无遮拦时,突然听见有人唰地一声用力打开办公室大门。 一看见门口傲然站立的身影,笑声顿时被骇然的抽气声取代,时间仿佛被冻成了冰块,僵到了极点。 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的人正是凌柔茵,她穿着粉紫色的连身短洋装,整个人就像一朵漂亮的郁金香,可是她的眼神却如此愤恨,让刚刚讥笑议论过她的人个个不寒而栗。 “崔亚渊,你说我是八爪蜘蛛女是吗?”凌柔茵冷冷地笑。 小崔吓得脸都变形了,惊慌地转过脸向蒙于砚投去“快救我一命”的眼神。 蒙于砚站起身想替小崔解围,但是凌柔茵丝毫不给机会,愤然甩过头,离去前冷冷地撂下话。 “我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你们等着被fire掉好了。” 不等属下们求救,蒙于砚立刻追出去,拦住凌柔茵。 “柔茵,他们只是在闲聊,并不是真的对你有恶意,一个好上司就要有接受下属批评的雅量,犯不着因为这样就fire掉他们。” “为什么我要有这种雅量?”凌柔茵怒冲冲地大吼。“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在圣殿里的每个人,都是用什么眼光在看我,大家都在我的背后说这个说那个,骨子里根本就瞧不起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凭什么我要一直忍受下去!” 她一连串进出不满的控诉,蒙于砚定定地看着她,深深吸口气,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他怔了怔,有点迷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这都是我自找的,是我选择要当人家的情人,可是我也付出代价了呀!”她把深藏在潜意识里的话全都向他吐露出来。 “就算被讥讽又怎么样呢,起码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那些讥讽你可以当成是他们的羡慕和嫉妒。”蒙于砚若有似无地轻叹。“你如果愿意比较一下,就会明白我所得到的嘲弄和讥笑比你惨多了,被人嫉妒总比被人嘲笑好,你说是吗?这样一来,你应该可以稍稍感到安慰了吧?” 蒙于砚的话并没有实际安慰到凌柔茵,反而还让她觉得他是在反讽她。 “你这是在怪我吗?”她挑眉怒问,半点不领情。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不讲道理。”蒙于砚捺下性子,摊了摊手说:“随|奇+_+书*_*网|便你要怎么想,总之谁都不准fire掉我的人,除非先fire掉我。” 凌柔茵冷漠地看着他的眼睛,两人沉默对峙着。 “别以为我做不到。”她勾唇一笑,转身走向电梯。 就在她旋身那一瞬,蒙于砚又闻到了幽冷的茉莉香。 “昨天晚上是不是你跟我在一起?”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凌柔茵脸色骤变,骇然地左右张望。 “你非要弄得人尽皆知不可吗?”她的声调提高,语气也变了。“蒙于砚,让你受人嘲笑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你犯不着抓到我的把柄就迫不及待报复我,未免太下流了!” 蒙于砚错愕地看着一脸冰霜的凌柔茵气急败坏地走进电梯,狠狠按下关门键,仿佛他是什么可怕的毒蛇猛兽。 听她话中的语气和涵义,似乎昨夜跟他在一起的人就是她了。 他又听到了那句——对不起。 不过,昨天的那句对不起,温柔得扯痛他的神经,但今天听见的这句对不起,充满了赌气,却不含一丝歉意。 显然凌柔茵对昨夜发生的事情感到十分懊悔,她的神情和态度都极力想撇清跟他之间曾经有过的关系,完全没有昨夜那种别无所求的柔情。 “副理、副理,怎么样了?你跟她谈得怎么样了?我们不会真的被她fire掉吧?”一群人像做错事的小孩,拼命围在蒙于砚身边紧张地聆听审判。 “如果我保得住自己,可能就保得住你们,等着看后续发展好了。”他慢条斯理地走回办公室。 办公室内飘荡着清香的水蜜桃气味,他不自禁地发怔起来,视线缓缓落在桌上那颗熟得恰如其分的水蜜桃上。 忽然,他想起了恋星,心口像被不知名的东西撞击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渴望在这时候能看到恋星,突然很想看一看她的笑容。 恋星就像一盏微微发亮的烛火,她的热度不会烫伤他,却会让他感到温暖,有她在身边,就觉得安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贪恋着她亲切的温柔,贪恋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温暖。 她是那种会让人慢慢上瘾的女人。 可惜,他现在要学会戒掉这个瘾,因为她就要嫁人了。 “请问恋星人在哪里?” 蒙于砚趴在总机琳玲的柜台前,柔声低问。 正在专心做心理测验的琳玲抬起头,看见问话的人是蒙于砚,紧张得张口结舌,脑筋差点转不过来。 “那个……谁?喔……你找恋星……她在哪里呀?啊!我想起来了,她在男厕所。” “男厕所!”蒙于砚惊讶地挑起眉,怀疑不是她说错就是他听错了。 “是啊,阿桑昨天出外旅游了,恋星是她的职务代理人。” 蒙于砚皱起眉头,意味深长地浅浅一笑。 “原来是这样,职务代理人啊——” 琳玲在蒙于砚拖长的尾音中不安地低下头。 “谢谢。” 蒙于砚道谢完,径自往男厕所的方向走过去。 “喂,蒙副理跟你说什么?”淑纹探头过来好奇地问琳玲。 “他找恋星。”琳玲说。 “他找恋星干嘛?他们在公事上八竿子也打不着啊!”柯月眉插嘴说道。 “搞不好蒙副理是要叫恋星帮他订办公用品,要不然就是叫恋星帮他买东西,想那么多干嘛!”琳玲耸耸肩说。 “说的是,人家高高在上,我们低低在下,想都没想过我们当中有谁高攀得上,恋星又怎么可能高攀得起。”发现新闻没有什么可八卦的价值,淑纹立刻把头缩回去。 倒是琳玲从蒙于砚的眼中感觉到了什么,视线忍不住朝男厕所的方向飘过去,她很好奇,有公事找恋星应该由助理来做就行了,是什么公事必须让蒙副理亲自出马的? 男厕所门上挂着“清理中”的牌子。 恋星飞快地刷洗马桶,想用最快的速度做完这个令她尴尬脸红的工作。 有人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板。 “快好了,再等一等。”恋星一边加快手中的动作,一边听见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不是跟你说再等一下吗?”她不悦地转过头,乍见出现在她身后的人是蒙于砚时,整张脸迅速胀红了。 “我看你们总务部,大概只有你肯当阿桑的职务代理人吧?”蒙于砚摇头笑望着她。 恋星尴尬得真想夺门而出,最不想让他看见的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别糗我了。”她勉强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公司规定得找到职务代理人才能准假,阿桑如果找不到职务代理人就没办法出外玩了,她等这一天那么久,我总不好扫她的兴。” 蒙于砚凝视着她,她身上围着一件防水的胶裙,手中拿着马桶刷,看上去绝无美感可言,但她那一双愿意体贴人的眼睛,让她的脸庞焕发出温柔的美感,无比亲切、动人。 恋星不像一般的粉领上班族,她身上没有尖刺,脸上总是挂着谦卑的微笑,性格脾气像玉石般平滑,似乎没有人能惹恼她。 他心中温柔地蠢动着一股异样的情感,恋星身上所有的优点都成了令他心动的理由。 曾经,凌柔茵像华美的烟火迷眩过他,当烟火绽放完之后,什么也都跟着消失了,但夜空微亮的星子却永恒地存在着。 明明知道她已心有所属,他还是为她心动了,老天真是开了他一个大玩笑。 “我不是挂了‘清理中’的牌子吗?你怎么还是闯进来?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里面了?”恋星微笑地问他。 “是啊。”他不自主地回答。 “你有事找我呀?”恋星的眸中一亮。 蒙于砚欲言又止。如果说他只想看看她,这理由也太怪了一点,说不定会吓到恋星。 “要不要我帮你?”他开始卷袖子,避开回答。 “不用,已经差不多好了。”恋星急忙阻止他。“要是让人看见堂堂的蒙副理在刷厕所马桶,我立刻会被炒鱿鱼的。” “怎么可能,说不定先被炒鱿鱼的人是我。” 蒙于砚大笑着,倾过身想接恋星手中的马桶刷,她拼命闪躲不让他抓到,就在他环住她的肩膀不让她逃躲时,一阵淡雅的水蜜桃香钻进他的鼻端,蓦然引起他全身细胞的大震荡。 他惊愕地凝视着她雪白的颈部,忍不住想贴近嗅闻的渴望,当他决定付诸行动确认辨识清楚时,门忽然被打了开来。 蒙于砚和恋星双双转过头,看见陆正辉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们,嫉妒的火焰很快地失控焚烧起来。 “离恋星远一点!”陆正辉狂怒地朝他们冲过去,一把揪住蒙于砚的衣领,妒火烧得他满脸通红。 “陆正辉,你在干什么!冷静一点好不好!”恋星下意识地护在蒙于砚身前,用力推开陆正辉。 陆正辉没有提防恋星阻挡的力道,猛然后退几步,背部撞上后面的墙,他不敢相信地看见恋星护卫着蒙于砚,眼中燃烧着两股怒火,他气愤得脸孔扭曲,再度朝蒙于砚挥拳冲过来。 蒙于砚急忙将恋星往身后拉,来不及闪躲迎面而来的拳头,因陆正辉个头稍矮,一拳挥过来并没有击中蒙于砚的脸,只打中了他的下巴。 恋星惊呼一声,心急地检视蒙于砚是否被陆正辉打伤了,果然看见蒙于砚的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陆正辉,你简直太过分了!”她气得声音发颤,对陆正辉的反感飙到最高点,她想也没想就伸出手打了陆正辉一耳光。 陆正辉和蒙于砚同时怔住,连恋星自己也怔住了。 陆正辉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挨了恋星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整个人完全傻住了,根本不相信刚刚出手打他的人是恋星。 蒙于砚的吃惊程度不亚于陆正辉,他也没有想到恋星竟会为了他“大义灭亲”,仔细一想,他发现自己有可能自作多情了.恋星的举动或许是在教训自家人的无礼,把他当成是被冒犯的外人罢了。 恋星毕生没有打过人,第一次打人就使尽全部的力气,看到陆正辉被她打出清晰的五指掌印时,把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当所有气愤都随那一掌发泄完以后,反而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知所措起来。 “我打你是因为你太过分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也不该先动手打人,先动手的人就是不对。”她先骂陆正辉一顿再说,因为打得太用力,掌心还在隐隐发疼。 “恋星,对不起。”陆正辉急忙低声求饶。“我本来想进来帮你的忙,可是看到你们居然在男厕所里搂搂抱抱的,所以才会忍不住发火……” “你乱讲,我们哪有搂搂抱抱,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就能乱说乱打人吗?”恋星红着脸分辩。 “因为我不喜欢有人靠你太近,我会嫉妒……” “够了,别说了。”恋星不耐地沉下脸,迅速打断陆正辉那些肉麻的话,她一点也不想听,更不想让蒙于砚也听见,她一直要找机会跟蒙于砚说清楚那则纯属子虚乌有的谣言。 然而她没有想到,他们的对话听在蒙于砚耳里,却有说不出的亲密感。 “你的伤痛吗?”恋星低柔地轻问。 蒙于砚舔了舔嘴角,尝到口中咸涩的血腥味,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qi书+奇书-齐书,无法告诉她,被殴的伤不痛,可是心底有道被爱情割裂的伤口,痛不可抑。 他忽然明白了,这种无能为力的痛楚感就是失恋。 因为知道是失恋,所以才领悟到了爱情。 真是悲哀。他从此要被爱情折磨,生命中从此再不会有星星了。 “有件事我想趁这个时候说清楚。”恋星正色地说,她打定主意,要当着陆正辉和蒙于砚的面澄清那则谣言。 就算全公司的人误会,她都无所谓,但绝不希望蒙于砚也误会她。 突然一阵音乐铃响。 “对不起,是我的电话。”蒙于砚抱歉地从口袋里取出电话,按下通话键。“喂,对,我是……什么!好!我立刻赶过去!” 恋星看见蒙于砚倏然骤变的脸色,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她心慌地问。 蒙于砚重重地呼吸,目光又惊又恸地望着她,喉结在颈子上滚动着,他努力维持声调的平稳,很费力地挤出几句破碎的话“我妈,肿瘤破裂,大量内出血,已经昏迷了。” 第七章 乐静兰公祭的灵堂由纯白的百合和洁白的纸鹤布置而成,简单而庄严。 负责这一切事宜的人是恋星。 由于蒙于砚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没有姐妹,父亲那边的亲戚也多年不曾往来,加上蒙于砚是独子,母亲的后事只有他一个人能决定处理,虽然他已经是个冷静也颇自制的男人,但母亲的死对他造成的伤痛,还是不免让他失了方寸,恋星因此毅然决然帮他揽下重担,替他打理繁琐的后事。 乐静兰是基督徒,因此告别式虽然充满哀伤却宁静平和,很多养老院的老朋友们都来送她,“圣殿”也有不少主管冲着蒙于砚的面子前来灵堂致意默哀。 蒙于砚穿着一身黑西装,脸色木然地向来人一一答礼,恋星则拜托琳玲和淑纹一道在灵堂外帮忙收奠仪和回礼,也免得自己单独一人出现在告别式上,而遭公司主管议论。 告别式之后,来送乐静兰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蒙于砚一个人静静等待着火化遗体的最后仪式。 恋星默默帮他处理完最后的琐事,陪着他将母亲的灵柩抬去火化。蒙于砚捧着母亲的遗照,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 恋星注意到他捧着遗照的双手不自主地颤抖着,他是个自制力很强的男人,一定是极力压抑着内心悲伤的情绪。 她不停拭去纷纷落下的眼泪,朦胧泪眼中,仿佛看见照片中微笑着的乐静兰,轻轻地、慈爱地对她说—— “我把于砚交托给你了。” “我能明白你的心,你也能明白我的心,对吗?” 恋星很轻很轻地点点头,用一种她们才懂的方式。 在等待火化的时间里,她安静地陪在他身边,虽然彼此之间没有言语,却是心灵最相近的一刻。 “我该怎么谢你?”蒙于砚仰望天空,哑声问。 恋星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选择安静地陪他度过人生中最悲痛难熬的时光。 她知道,此刻的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再多的安慰对他都是没有意义的,他最需要的只是能有一个人静静地相陪。 回到二十八楼的公司宿舍,蒙于砚委顿消沉地坐在沙发上,怔怔凝望着洒落一地的夕阳残光。 恋星在他身前蹲下,极温柔地低询:“简单吃点东西好吗?” 蒙于砚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集中神志抬起眼看她。 这阵子,他几乎是麻木无感地度过每一天,分不清楚什么时候该吃东西、什么时候该睡觉,但是总会有一个极温柔的声音不灭其烦地提醒他,吃点东西好吗?去睡个觉吧!“这半个月你已经帮我够多忙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他的声音里除了疲倦,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如果真的累了就会休息,你别把我当外人。”她轻轻握住他的右手。蒙于砚怔怔然地端详着被夕阳余晖映得酡红的脸庞,迟缓地伸出左手轻触她的发,他的心里空洞得可怕,但是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可以找得到力量,她温柔的双手,奇异地填补了他内心的空洞。 “实在很想大哭一场,不过,又不希望让你看见我狼狈痛哭的样子。”他苦涩地微笑。 “你真的会哭吗?”她幽默地回以一笑。 “为什么不会?只要是人都会掉泪。”他慨叹地说。 “我没有看过男人哭,我以为你是属于不会哭的那种。”他愿意说话,她便和他说话,努力分散他的丧母之痛。 “我曾经是啊。”他的视线凝止在握住自己的那双小手,心被隐隐地触痛。“从我懂事以后就没有掉过眼泪,可是现在,我却有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压抑许久的痛苦,自然坦白地从他口中倾出。恋星心疼地握紧他的手,眼泪窜到眼眶里。 “你如果愿意哭那就好了。”她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情绪应该适时发泄出来,否则正常人也会崩溃的。” 恋星的善解人意,让蒙于砚倍觉温馨感动。 “我很想接受你的建议,可惜在你面前,我大概是无法办到。”他苦笑,疲乏地靠进椅背,缓缓合上千涩的双眼。 “你一定很累了,先休息一下,我出去买些东西回来给你吃。”恋星轻轻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往外走。 蒙于砚怔望着自己一瞬间被握住,又顿时失去温暖的手,心脏蓦然一阵抽痛,忽然悲哀地想起现实,自己爱上的她是属于别人的。 他的心底有股蠢蠢欲动的不甘心,为什么她不能是他的?为什么他最爱的人都要离开他?为什么? “别走!”他跳起来大喊出声。 恋星讶然地回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听出蒙于砚声音中进发的情感,心跳和血液在一刹那间猛烈加速。 她心绪凌乱地与他对视,期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蒙于砚溃堤的情感逼退了理智,失去母亲的绝望和面对不属于他的爱情,都让他的情绪全然崩溃,强烈的不甘勾起他的报复心。 恋星就在咫尺的距离,他可以吻她、要她,全力占据她的身心,不放她走。 他的冷静和自制都不复存在了。 恋星不曾在蒙于砚眼中见过如此狂烈的情感,此刻在他眼中清清楚楚看见的人是她,不是那天深夜的误认,对她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她抑止不住浑身细胞兴奋地轻颤,下意识地朝他移去几步。 猛地,蒙于砚扯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卷入怀里,狂烈地封住她的唇,贪婪索求着柔润红唇中的甜美。 他来势汹汹的拥吻令恋星眩然欲醉,她完全无法思考,天地在她眼前不停地旋转又旋转,她不敢用力呼吸,怕惊醒这场如真似幻的美梦。蒙于砚的狂吻逐渐的烈,宛如烈火燎原般摧毁她的意识,她的膝盖虚软得撑不住自己,整个人在他怀里渐渐融化,一阵脚步踉跄,将他一起拖倒在沙发上。 两人从恍惚的激情中霎时回过神来,喘息凝视着彼此。 蒙于砚怔忡地看着容颜酡红,吁喘不休的恋星,遽然迸发的激情将他自己都吓住了,神智清醒了片刻,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冒犯了她,急忙想抽身。忽然,恋星张开双臂环住他,手指怜惜地轻抚他的发鬓,将他紧紧圈抱在她的胸前。 他虽然是个自制力极强的男人,但她能从他几近歇斯底里的狂躁反应里,揣摩得到他内心的无助和失措,他必定很悔恨不该为了一段感情而抛下母亲远走他乡,如今母亲病逝了,留给他的是深深的自责,和一生一世的憾恨痛苦。 他被自责压得太深,他在自我折磨,他需要帮助。 “生是历劫,死如远游,伯母虽然离开人世,但或许她是以更轻松的姿态到另一个世界去,我们就当伯母是到远方去旅行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与她相见的,伯母这么爱你,绝不会希望看你痛苦,世上有哪一个母亲舍得见自己的子女自责痛苦呢?你的自责必然令她心疼,是不是应该让伯母走得放心,才是你现在的责任呢?” 蒙于砚贴在恋星的胸口,倾听着从她胸怀里传来的柔和声音,这段话震动了他的五脏六腑,所有激狂的、痛苦的、怨愤的情感忽然间一一得到了纾解,他深深吸口气,一股清甜的香气冲进鼻端,仿佛冲破了心中那道牢门,把他小心翼翼关锁在心牢里的悲伤和痛苦全部释放了。 他把自己深埋在她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哭了。 恋星半躺在沙发上,整夜不敢惊动趴在她腿上熟睡的蒙于砚。她长久地凝望着他的睡容,静静地看了一整夜,看着他纠结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张开来,她心中便涌起难言的喜悦。 窗外微淡薄曦轻洒在他舒眉沉睡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就像个无忧的大孩子。 天亮了,她得收假回去上班了。 她悄悄挪开自己的双腿,极小心地不弄醒他,替他盖妥被子后,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漱洗。 梳理好长发辫,她踅进厨房,为他做了一份简单的三明治放在餐桌上。在偷偷吻过蒙于砚以后,她轻轻打开门走出去,步履轻盈地走向电梯,按下一楼键。 电梯缓缓下降时,在她心底隐隐升起莫名的喜悦。 昨夜,与蒙于砚亲密地声息相闻、心灵相通,她殷殷期待着能与他有更多的牵系。 她相信,在他们之间,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正要开始…… 走进办公室以后,她熟练地做完该做的事情,照例为自己煮一杯咖啡,悠闲地喝完以后,发现离上班的时间还早,她慢条斯理地走到员工餐厅想找贵芬姨闲聊,刚走到餐厅门口,就听见厨房内传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恋星该回来上班了吧?” “听说她请的几天假,都是在帮蒙副理的妈妈办后事,是不是真的?” 听见贵芬姨和打扫的欧巴桑在谈论自己的事,恋星不由得怔了怔,就站在门口继续听下去。 “啧,人再好,也得知道什么该忌讳,在人家妈妈的丧礼上进进出出的,像什么话呀!”贵芬姨扯着嗓子说。 “那个蒙副理也真是的,堂堂一表人才,条件又那么好,犯不着招惹恋星啊,那次在男厕所里对恋星动手动脚,把正辉气的,说要找人揍他一顿哩。”打扫的欧巴桑哀声叹气地说着。 “我看这件事是恋星不对,真是的,正辉对她那么好,她就是要帮人家也得顾全正辉的面子啊。”贵芬姨的语气是尖刻的。 恋星听得背脊抽凉,不敢相信自己会在她们口中变成如此不堪的人。莫名其妙,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全公司的人都认为她该嫁陆正辉,凭什么大家都已经私下替她决定好她的终身幸福? 究竟凭什么!“我听琳玲说,恋星想高攀蒙副理,本来还不信,现在看她替人家做这个做那个,也不怕大家说话,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贵芬姨不屑地轻哼两声。 “唉,人往高处爬,公司里多的是想高攀蒙副理的女孩子,恋星当然也会这么想啊。”欧巴桑没好气地接口。 “恋星本来不是那种虚荣的女孩子,怎么会突然变成那个样子呢?”贵芬姨一副错看了人的怨叹。“正辉对她那么好,简直是忘恩负义嘛,变得那么势利,看我以后还理不理她,太教人寒心了。” “人总是会变的……” 恋星气得浑身发颤,手指冰冷,那些中伤的话,她再也听不下去,也不想冲进去回骂些什么,匆忙转过身,脚步蹒跚地走回办公室。 那些对她的恶意中伤,她都可以不予理会,但是,她曾经为大家付出过她的热诚,也曾经那么无私地帮过大家的忙,可是如今却换来一句句不堪的辱骂,回想起从前自己所做过的一切,简直愚蠢得和呆子没什么两样。 她确实因为热心和勤恳赢得大家对她的喜爱,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所有对她的喜爱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转变成对她的恶意攻击。 她受够了,受够再跟陆正辉之间有什么莫名的牵扯了。 受够了,她再也不要当讨人喜欢的小白兔了。 她真的是受够了! 咕——咕咕,咕——咕咕!阳光暖暖地从窗外照进来,蒙于砚仿佛听见了鸽子的叫声,梦寐间睁开眼,看见一只雪白的鸽子停在窗台上。 是只迷路的鸽子吧? 在刚醒的这一刻,像电脑等待开机前的时候,所有的记忆档案尚未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深深吸口气,眼神清醒澄明了,昨夜的记忆档案也在这时候开启了。 昨天的他情绪完全溃堤,像个孩子似的哭倒在恋星怀里,将备受煎熬的痛苦情绪尽情发泄出来,他从来不曾在任何一个人的面前如此失态过,即使是他的母亲都没有。 为什么恋星有本事剥开他外在层层的伪装,让他不为人知的内心毫无保留地在她眼前呈现,连他的尊严和羞惭都阻挡不了内心赤裸裸的表白。 为什么她有这种力量?为什么她总是有办法使他平静、安心?为什么她是那么不起眼的女孩子,却能令他动心,爱她愈来愈深? 为什么……她要跟陆正辉结婚? 陆正辉一点也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孩儿,如果他介入,恋星爱上他的机会将有多大? 他掀开被子跳下沙发,窗台上的鸽子似乎受到惊吓,振翅飞去。 他微愕地看着愈飞愈远的白鸽,心情蓦然往下沉,是否意味着他的爱情…… 恋星那么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受得了惊吓吗? 他颓然坐下,猜不出自己到底有多少胜算,因为他实在猜不出来,恋星对他的好,究竟有没有爱? 看到餐桌上做好的三明治,他的心底缓缓泛过一道暖流。 一个人如此无微不至、体贴人微地照顾另一个人的身心,这其中若没有爱,能办得到吗? 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切得工整漂亮的三角形三明治,看得发呆起来。门铃声忽然在这时候响起。 他收回神,用手指刷了刷头发,把门打开了一道缝,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是他的助理小崔。 “副理……我吵醒你了吗?”小崔看见他衣服凌乱、神色慵懒,想说的话不由自主地吞了回去。 “没有,有什么事吗?”此刻的他正陷在迷惘茫乱的情绪中,观察力变得迟钝,也无心去揣测他的来意。 “嗯……”小崔欲言又止。 “我的丧假请到今天,有什么事不能等我明天销假上班以后再说吗?”他斜靠着门框,浓眉微挑。 “不是的,副理,你听我说……” 蒙于砚仰高了脸,等待的表情。 “那个……”小崔慢慢垂下头。 “别吞吞吐吐好吗?快点说。”他不耐烦了。 小崔深吸口气,抬起头来毫不犹豫地把想说的话,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 “昨天我们部门下来一份人事公告,副理已经不再是我们的直属上司,你已经被调职了。” 蒙于砚整个人怔住,慢慢集中思绪去明白小崔所说的话。 小崔接着说:“副理的办公室里面,除了副理的私人物品以外,其他统统都被撤走了,现在办公室的新主人是……凌小姐。” 蒙于砚觉得自己被重重捶了一拳。 倒不是因为突然失去职位的打击,而是凌柔茵竟然在他请丧假的这半个月内,神鬼不觉地踢走他,让他没有时间和机会应变。 他无法想像自己从前是怎么爱上她的?怎么会让自己爱上一个外貌美如天使,却心如蛇蝎的女人? 这段过去的感情虽然让他跌得难堪,但逃到旧金山孤单疗伤的这些年来,逝去的爱情仍然在他受创的心中丝丝缕缕的萦绕,他从未憎厌过她,偶尔,他还会想起她。 但是,现在看来他显然是太过多情了,凌柔茵毫不留情地斩断情丝,甚至余情不留地一再对他苦苦相逼。 他实在不明白,凌柔茵为什么要与他度过激情的那一夜?难道那一夜凌柔茵的柔情似水是他的幻觉吗? “小崔,我被调职到什么地方?”他阻止自己再去回想那一夜发生的点点滴滴。 “稽核部……的……稽核专员。”他很小声、很小声的说。 蒙于砚冷冷地勾唇一笑。 稽核部大大远离公司的权力核心,工作内容就是出差前往公司海内外的分处进行财务、业务稽核,一个月内有将近二十天在外地出差,留在公司的时间不超过一个礼拜。 凌柔茵对他的安排真是用尽了心思,她以为这样就能击倒他吗?当自尊受到极大的侮辱以后,他并没有感到愤怒或绝望,反而变得出奇冷静。 即使他是英雄好汉林冲,到了无路可走时,也会被逼上梁山了。 “小崔,人事公告上面有没有盖上董事长的印章?” 小崔很努力地想着,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说:“没有,我确定没有董事长的印章。” 蒙于砚点点头。 “那就表示董事长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我调职这件事,这份公文应该到小老板那里就直接发布了。” 他想凌柔茵大概低估了他在公司的分量,她若做过功课,就会知道他把旧金山分处经营得有声有色,在董事长重用的干部名单中,他可是排名数一数二的一级主管,董事长若知情,绝不会放任他们蹂躏他的长才。 “我想也是,董事长安排你负责产品开发部,就是有扩展企业疆土的企图,怎么可能让你去当个小小的稽核专员呢?”小崔满脸的忿忿不平。 蒙于砚笑了笑。 “我猜,明天我一到稽核部报到,立刻会接到出差表。” 小崔惊异地睁大眼睛。“副理,你没看到人事公告也能猜得出来,真神!” “董事长到东南亚的行程只排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他们当然要趁老董没回来之前把我踢走。” “可是我听说董事长有可能提前回来。” “是吗?”蒙于砚蹙眉沉思了一会儿,正色问:“我问你,你想跟凌柔茵还是跟我?” “当然跟你,谁要跟那个八爪女。”小崔毫不考虑地回答。 “好,你还是留在原来的工作岗位,凌柔茵要怎么做,你们都听她的,我会私下跟你们连络。” “没问题。”小崔眼睛一亮。 蒙于砚点点头。 “先回去上班吧,等我的电话。” “好。”小崔满怀希望地离开了。 蒙于砚猜想得果然没错,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他就接到稽核部经理亲自打来的电话,通知他明天一早要跟两个稽核人员一起搭八点的飞机到日本出差。 好辣手的女人,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 挂上电话以后,他开始思索对策,不想再当个被人人笑话的大傻瓜了。 想到明天就要出差到日本半个月,他觉得有必要打个电话通知恋星这个消息,免得她突然间找不到他。 当他拨通总务部的分机,一个女同事用冷漠得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对他说:“恋星中午就请假走了,请问您是哪一位?” “哦,我是她的朋友,谢谢你,再见。”他疑惑地放下电话。 请假?为什么突然请假了呢? 生病吗?还是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她赶回去处理? 蒙于砚突然发现,自己对恋星的了解竟然少之又少,她不曾对他提及过家庭状况,也不曾留给他私人的电话或是手机号码。 通常都是她主动出现在他身边,当他想找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对她一无所知,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看来在明天上飞机之前,是很难联络得到她了。 他失神地深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恋星请了半天假,自我放逐到北投泡温泉、散心去了。 当她不想被人找到,想远离尘嚣时,就会选一个地方来一次身心的放逐,这次她选了北投春天酒店,选择这里,是因为第二天一早,能方便搭捷运到公司为蒙于砚做早餐。 她是个很少迟到、早退,更少请假的人,之所以要离开公司独自一个人上山,纯粹是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她想远离荒谬透顶的工作环境,好一个人安静地理清紊乱的思绪。 最重要的是,因为她在公司大厅的布告栏上贴了一份声明稿,她知道这么做,将会使自己成为全公司最脍炙人口的一桩八卦新闻的女主角,所以在引起讨论话题的时候,她选择避开烦扰,不过她不后悔将成为大家口中议论的焦点。 面对感情世界,她不想再软弱下去了。 “总务部办事员辜恋星声明稿——近来公司内谣传本人与车辆课员工陆正辉之间传出恋情,并有结婚打算的传闻,本人严正驳斥以上谣传均属不实,本人再度重申与陆正辉之间仅止于总务部同事之谊,任何有关恋情与结婚的传闻纯属子虚乌有的揣测之词,对本人的私生活造成严重影响,特此声明。” 恋星这份声明稿,的确引起公司整栋大楼一场破天荒的大骚动,每个人都很好奇地传诵声明稿的内容。 即使陆正辉脸色铁青地扯下那份声明稿撕得粉碎,也已阻挡不了流言以风驰电掣的速度传递出去了。 第八章 晨光中,恋星散下一头光滑如黑缎的长发,仔细梳理整齐。 她舒舒服服地泡过一个豪华的温泉浴,带着一身醺然的情绪看了一整夜的星星,她在进行一场告别的仪式,告别昨天以前那个软弱、凡事谦卑退让、没有自我的自己,从今天起,她要以一个崭新的、醒觉的自己面对未来的人生。 她不再勉强自己去辛苦赢取大家对她的喜爱,她只需要赢得蒙于砚对她的爱就够了,她相信,蒙于砚至少不会伤害她的爱。 离开饭店时,她轻盈似雪的身心,让脚下的步伐舞动了起来,她轻快地踩过每一块地砖,带着喜悦的节奏,任由长发在风中自在地飞扬。原来,释放自己也不是那么难,当她下定决心以后,一切都变得容易多了。 到公司时,公司里空无一人,她比平时更早一个小时到。 恋星看了大厅的布告栏一眼,发现自己贴的声明稿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谁撕掉的,她下意识往布告栏下方的垃圾桶看去,果然,她的声明稿支离破碎地躺在垃圾桶里面。 无所谓,反正她想澄清的都澄清过了,至于是不是有人相信她,或是仍在背后批评她?对她来说都已不重要了。 她直接坐上电梯到二十八楼,按了许久的门铃,一直等不到蒙于砚开门。 他忘记今天要销假上班了吗?门铃响这么久怎么还是叫不醒? 恋星扭动了一下锁紧的门把,忽然发现门底下塞着一封信,她蹲下去拿出来一看,信封上只写了一个“星”字。 她急忙拆开来,读着信纸上龙飞凤舞的笔迹。 有件事来不及告诉你,我被凌柔茵调到稽核部,今天一早就要飞往日本出差去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机场等着上飞机了。 你突然请假,我才发现真有事找你时竟是那么困难,想打电话给你,却发现根本没有你的电话号码,认识了你这么久,也受了你这么多照顾和帮助,我竟然连你的电话号码都没有要过,想来真是过分。 这次出差大约是十八天左右就会回来,我回来以后会跟你联络,你如果真的有急事要找我,可以打电话到大阪分处,我可能会在那里。 其他还有些想对你说的话,等我回来以后再说。 砚被调到稽核部当专员?这怎么会!恋星不敢相信蒙于砚的职位会一连下降那么多级,这在“圣殿”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是凌柔茵吗?如果真是她下的命令,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了!她心绪乱乱的,脑袋昏昏的。 十八天——想到将有十八天的时间看不到蒙于砚,她就整个人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还好,他留给她一封信聊慰思念之苦,虽然只是封交代去向,没半句甜言蜜语的信,她还是把它当成珍宝,读了一遍又一遍。 不经意看见信封上的“星”字,再看看信末的“砚”字,她的心猛然急跳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一种不同以往的亲昵感。 “星”、“砚”,少一个字的呼唤,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重量改变了。 单纯的喜悦彻底将她淹没,她把信纸压在胸口,傻呼呼地笑了起来。 “副理,八爪女无论如何都坚持要换掉原来通过的店面设计图耶,不管我们提出多少理由,会损失多少钱,她一概都不接受,你说怎么办呢?” 深夜,小崔打国际电话到蒙于砚在大阪下榻的饭店,隔空向他请示。蒙于砚正在饭店内品尝着日本目前最流行的三种咖啡。 “由她去改。”他缓缓啜饮一口咖啡。 “可是她改出来的设计和时下的很多咖啡馆太像了,根本没有自己的风格啊!”小崔气嚷着。 蒙于砚淡淡一笑,凌柔茵追求流行的心态依然没有改变,她不见得特别喜欢胡桃木色,但只要与流行时尚扯上边的东西,她一定会喜欢。 “没关系,就让她去改。”他心平气和地说。“不过,我们原来已经装潢一半的延吉街店面先不要停工,你们偷偷请装潢师傅继续完成,另外找大安路的店面进行她的设计,先应付她一阵子,尽可能减少损失。” “我懂,你是要让董事长比较两边的优劣对吗?”小崔立刻猜出来。 “没错。”他笑了笑,继续说:“董事长应该下个礼拜就回来了,通常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召开主管会议听简报,如果没有猜错,他一定会注意到我,万一他没有留意到,你们再找机会暗示他,我已经被调职的事。”他一边喝咖啡,一边拿起遥控器,漫不经心地遥控着电视频道。 “好,我早就在等董事长回来了。”小崔的想法与蒙于砚完全一致。“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八爪女要我们列出咖啡豆厂商的品质评量表给她,看样子她并不信任我们临时抽换的新厂商。” “没关系,她想要什么,你们都尽量满足她,我知道她现在一定急于推翻我的提案,所以在评量表上,你们或许可以做点小动作,引她去注意那家跟我们谈判破裂的厂商,关于那家厂商,我曾经做过一份报告呈给董事长,这件事凌柔茵不会知道,我猜她很有可能回头跟这家厂商重新签约,到时候,董事长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追究下来。”整件咖啡连锁店的企划案,他花下了多少心血开发经营,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凌柔茵自私的理由毁掉。 “万一她不这么做呢?”小崔有点顾虑。 “她一定会。”他很肯定地笑答。凌柔茵有多少工作能力,他很清楚,再加上她一点气也憋不得的个性,完全是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类型。 “我知道了,副理明天离开大阪后要去哪一个分处?” “札幌,在那里可能会待四天。”他拿起第二杯咖啡喝了一口,奶味太浓,决定放弃。 “连北海道都跑,一定很辛苦吧?”小崔在电话那头叹口气。 “也还好,很多年没来日本,正好有机会搜集一些日本当地的咖啡文化。”他随手翻了翻找来的书籍杂志,内容都是与日本最流行的咖啡资讯有关。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情况怎么样,我再跟副理联络喽。” “嗯;拜托你们了。” 挂断电话以后,蒙于砚继续品尝第三杯咖啡,仔细记录下三杯咖啡的口感与特殊之处。 到日本已经七天了,他全心投入在工作里,忙碌得只有在睡前静下来的那一刻才会想起恋星。 想起她时,他会很想知道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吃到了什么?日本当地特殊的土产时,他会想带回去给她吃。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样挂念过一个女人了,现在最困扰他的,是回去台湾以后,该怎么对恋星说—— 我已经爱上你了,你能放弃陆正辉,选择跟我在一起吗? 这辈子,他不曾这么认真地、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向一个女孩子告白。 自从恋星做出张贴声明稿的事件以后,公司里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恋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优柔寡断、性情柔顺是大家对恋星的既定印象,有事请她帮忙,她绝对义不容辞、两肋插刀,所以根本没有人敢相信性格像糯米般软黏的她,竟会突然做出张贴声明稿的惊人之举来。 她果断坚毅地与陆正辉划清关系,处理方式简单明快,让公司同仁们眼睛一亮,更令男同事眼睛为之一亮的,是她本来保守简朴的外表,突然变得明亮飘逸了起来,她不再绑着麻花辫子来上班,甚至还会在蜜色的皮肤上化一点淡淡的妆,让她的脸庞显得明亮红润,整个人神采焕发。 除了惊讶恋星突然变成了一个长发飘逸的气质女子之外,更令大家错愕的是,她开始变得有原则了—— “恋星,你今天怎么八点五十分才来?报纸没放、茶水没泡、垃圾也没清!”琳玲盯着自己快要满出来的垃圾桶尖叫。 “我没有迟到啊,今天值日生不是我,你应该看看轮值表,好像是轮到你了喔。”她回以浅浅的微笑。 琳玲顿时傻了眼,她起码半年以上没看过值日生轮值表,根本不知道这星期的值日生正好是她。 “恋星,都要开早会了,你怎么还没有广播,好多人还在餐厅吃东西耶,人事部主任已经下来催人了!”淑纹气急败坏地大叫。 “你忘记了,我的工作是采购,广播从来都不是我的工作,是你的喔,你还是快点去广播,要不然被挨骂的人是你了。”她静静地微笑。 淑纹整个人像被七级飓风刮过,脸色异常惨白难看。 “辜恋星,你这几天吃错药了吗?”自恃为老前辈的柯月眉发话了。“就算要把工作分出去,也得先知会她们一下,让她们好有心理准备才对呀!” “当我开始接下不属于我的工作时,你们好像……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有没有心理准备。”她不愠不火地回答。 琳玲、淑纹和柯月眉三个人面面相觑,看着恋星神色自若地做自己的工作,她脸上的坚定和自信是她们陌生的,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从恋星开始转变的那一天起,整个总务部的空气因此僵了许久,大家表面上对恋星的态度变客气了,但是在暗地里有意无意地冷落她。 其他部门的同事对恋星的态度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虽然大家拨恋星的分机,请她代买点心时,一一都吃了闭门羹,却也没有因此而引起排挤效应,只是恋星敏感地发觉到,每双凝视她的眼光都是好奇、古怪的,对她的态度也都心照不宣地疏远、客气起来。 若是以前的恋星,每天在这种异样眼光的环伺下,一定会因为太在意而疯掉,但是现在的她心境完全不同了,当她决定活得像自己时,就已不会在意旁人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她了。 办公室里就像个充满暗流的海洋,她则像快乐的鱼,自在悠游地穿梭在冷漠的、美丽的、邪恶的各色鱼类中,她知道看到鲨鱼时要立刻躲起来,因为再多的讨好都没用,鲨鱼饿了时照样会一口吃了她。 选择面对真实的自我以后,恋星并没有因此而更快乐,但在心境上却是豁然开朗,有过从来没有的舒展和自在。 她每天计算着蒙于砚回来的时间,珍宝似地捧着那封仿佛蜜酿的信,一次又一次地阅读,心情蜜甜到不行。 她敏感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有微妙的转变了,蒙于砚有意无意地对她释放出强烈的情感,而她也不再是那个敢爱却不敢表白的辜恋星了。 她耐心等他回来,有绝对的自信,等他回来揭开那道华美而沉重的帘幕。 刚走出中正机场,蒙于砚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 “喂,副理,你回来了吗?”小崔在电话彼端问。 “刚下飞机,怎么样,有什么状况吗?”他避开同行的两个稽核人员,压低声音问道。 “董事长已经知道你被调职的事了。” 蒙于砚听见小崔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愉悦,料想自己原先的猜测完全正确了。 “董事长怎么说?”他低声问。 “他要你回公司以后立刻去找他,副理,董事长一听见你被调离产品开发部,脸色都青了咧。”小崔欣喜若狂,兴奋得不得了。 蒙于砚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瞥见两个稽核人员已经把行李都搬上车,不耐烦地等着他。 “喂,同事在等我上车,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好了。” “副理,晚上七点我们在延吉街刚完工的新店面等你一起来庆祝喔!” “好,晚上见。” 他匆匆挂断电话,钻进公司派来的七人座休旅车。 车子行进中,他按下公司电话号码,转接到恋星的分机。 “喂,总务部。” 不是恋星的声音。 “请问辜恋星在吗?”他怀疑地问。 “她今天请假。” 又请假?!“请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焦急地问。 “生病吧,她请的是病假。”冷漠的声音。 “请问你们有没有她家里的电话号码?”他开始担心起来。 “没有。” “有没有地址呢?” “没有,你想知道的话,干脆去问人事部好了。” “你帮我问问看有没有别人知道……” 对方不等他说完,就“啪”地一声挂上了电话。 蒙于砚彻底被激怒了,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无礼地挂电话。 他立刻再重拨一次。 对方接起来,“喂”了一声,是刚才那个没qi书+奇书-齐书有电话礼仪的“她”没错。 “你叫什么名字?”蒙于砚冷冷地问。 “柯月眉啊,怎样?”仗着自己是资深员工,她语带挑衅地回答。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也最好注意一下你对辜恋星的态度,如果你还想捧稳这个饭碗,就别让我牢牢记住你。”他捺下满腹怒火,冷冷地轻哼。 “你凭什么威胁我?你是谁?”柯月眉用挑战的语气应答。 “我是蒙于砚,如果我请你的经理把你调来我的部门,你想结果会怎么样?” 他径自按下通话键结束对话,不留给她回答的余地。 坐在蒙于砚身旁的稽核人员都听见了他的通话内容,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他。 “刚刚挂你电话的人是不是柯月眉?” 蒙于砚懒懒地点头,此刻他并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心中担忧着恋星请假的真正原因。 “柯月眉好像是小老板的远房表妹,在公司不做事光领薪水,占着总务部一个缺打混了十几年,有够好命的。” “听说她最会整新人了,刻薄的老处女一个,我看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长得其貌不扬也就算了,还每天摆出一副阴阳怪气的苦脸,有哪个男人肯要她啊!” “这种女人就需要好好整治一下,看她会不会变温驯一点。” 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柯月眉的是非和八卦,尽情消遣她。 蒙于砚默默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有心情接腔。 他一直惦记着恋星,担心她是不是真的病了?生什么病?严不严重?有没有人能照顾她? “医生,我这几天身体一直很不舒服,头昏昏疼疼的,没做什么事却觉得四肢虚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累很累,这种症状是感冒吗?” 恋星在诊疗室里向内科医生叙述自己的病情。 “我看看。”医生检查她的眼睛、鼻子和喉咙,又听了听她的.心跳和肺呼吸,摇了摇头说:“看起来不像感冒,你跟那位护士小姐去做个详细检查比较清楚。” “谢谢。” 恋星起身跟着护士小姐走到检验室,就在那里等待尿液和抽血检验的结果。 不多久,医生拿着尿液的检查报告走进来。 “辜小姐,原来你是怀孕了,你自己都没有留意到吗?”医生满脸笑容地说。 “怀孕……”她惊愕地睁大眼睛。 “对啊,不过才五周左右,你的体质很敏感喔,可能整个孕期都会不舒服,食物方面最好尽量多避开生冷和油腻的东西。” 她恍然听着医生的叮嘱,不敢相信那晚和蒙于砚仅仅在一起一次就怀孕了!好像是真的,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生理期晚了,时间和“那晚”吻合,是真的没错,她真的怀孕了!医生看见恋星怔呆的反应,很敏感地问了句:“你结婚了吗?” “还……还没。”她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潮。 “喔,那就麻烦了。”医生清了清喉咙,见怪不怪地说:“你回去跟小孩的父亲商量商量,看要不要留下小孩。” “要,当然要!”她迅速而且肯定地回答。 “那是最好了。”医生露出了微笑。“恭喜你啊,辜小姐,你最好去妇产科挂个号,看看超音波扫描,然后定期安排做产前检查。” “好,谢谢。” 走出医院大门,恋星还无法相信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实,她脑中搜寻着妇幼医院的方向,双手轻轻抚摸着平坦的腹部,这里有另一个生命在成形,呼吸和心跳与她重叠,彼此的关系将密不可分。 一种属于母性的骄傲和喜悦,渐渐在她心中温柔地蠢动了。 她怜爱地抚摸着肚子,傻傻地微笑起来。 “小宝贝,不知道你爸爸回来了没有,你有没有跟妈咪一样想念他呢?”她情不自禁地和肚子里的小生命开始对话了。 她漫步在人行道上,在温暖的阳光底下,享受这种独特的幸福感受。 “咦?那个女孩子好眼熟……” “我知道她,她是总务部的辜恋星嘛,蒙副理,你刚刚打电话找的不就是她吗?” 坐在车内闭眸浅睡的蒙于砚,听见身边两个同事这么说,吃了一惊,立刻睁眼望向他们所指的方向。 没错,虽然头发放下来的模样差点让他认不出来,不过仔细一看,确实是恋星没有错。 “麻烦你停车!”他急忙拍了拍司机的椅背。 司机慢慢靠边把车停下来,车还没停妥,蒙于砚就拉开车门冲下去。 “你们先走,别等我。”他正准备穿越马路。 “喂!你的行李怎么办?”一个同事探头出来问。 “随便在公司二十八楼丢着就行了,麻烦你们!”他挥了挥手,大步朝对街奔过去。 “搞什么东西呀!” “他们两个人很熟吗?” 车上的人彼此一头雾水地对望着,莫名其妙地耸耸肩,驱车离去。 恋星站在妇产科门口,手里拿着超音波照片细细端详着。 好小,才五周而已,照片上几乎看不见小宝宝的形体,但是她仍然忘形地盯着看,唇边漾着发自内心的微笑,浑然没有发觉到蒙于砚正朝她缓步走来。 蒙于砚远远望着恋星,很好奇她那么专注在看什么东西,当他慢慢看清楚她手中拿着的是超音波照片时,整个人怔愕地停住脚步。 妇产科,超音波照片。 他脑中灵光一闪,明白的一瞬间,他的内心世界便开始迅速崩解了。 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半个月多的时间,她就怀了陆正辉的小孩!这阵子绞尽脑汁的告白计划顷刻间摧毁,就像被人措手不及地刮了两个耳光,那么感到热辣辣的难堪。 他输了!完全没有机会了!恋星小心翼翼地把超音波照片夹进记事本里,抬起头,赫然看见蒙于砚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啊!是你……”她惊喜地低呼出声,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称呼他才好,平时蒙副理喊惯了,不太好意思喊他的名字,更不好意思单喊一个“砚”字。 “你回来了?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她满心喜悦地朝他奔过去。 恋星脸上幸福洋溢的表情深深刺痛了蒙于砚,他的心仿佛坠人了死海,汲取不到一丝生气。 “怎么了?”她注意到他晦暗的黑眸,还有他抑郁纠结的眉峰,这张冷肃的脸孔她曾经见过,在他母亲的告别仪式上。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仰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是工作吗?还是凌柔茵又对你做了些什么?” 蒙于砚凝视着她的眼睛,想到她即将嫁为人妻,为人母了,心脏就像被狠狠剜了一块,痛苦欲死!“你……怀孕了?”他试着放松语气,但是一点也不成功,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得像随时会断裂。 “是啊。”她无限娇羞地垂下颈子,想着该怎么告诉他,这孩子是“那一夜”的结晶。 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将蒙于砚一点一点地推入绝望的深渊,心脏冻结成冰。 他头一次感到自己彷徨无助,母亲去世时有她陪着度过,而现在意识到将要从此失去她时,心情却落寞沉重到难以负荷的程度。 “恭喜了……那……再见……”他颓然地转过身,僵硬地离去。 恋星错愕地望着他落寞沮丧的背影,浑然不知他的五脏六腑已被狂风暴雨摧残了几百回了。 “等一下!”她心急如焚地追上去,情不自禁地扯住他的手臂。“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你这个样子让我很担心。” “不要再把关怀浪费在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了。”他激动地对她大声咆哮。“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伤我很重了,这种关心对我实在太残酷,你知不知道!是不是要我从二十层楼上跳下来摔个粉身碎骨,你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恋星整个人怔呆住,被蒙于砚愤怒的控诉吓得浑身颤抖,像个受惊的孩子。 “我伤你?我对你残酷?”她惊慌失措,惶惑地喃喃自语着。“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忍心伤害你?我是那么用了心在爱你,宁可伤害自己,也绝对不舍得伤害你啊!” “你说什么?”蒙于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我说……”意识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真情告白,恋星羞窘得双颊酡红了起来。 “告诉我,我刚刚没有听错你的话。”他猛然握住她的双肩,力道大得快要捏碎她。 “没、没有,你没有听错,我说,我、爱、你。”她注视着他的眼眸,索性豁出去,勇敢地把爱说出来。 当爱一说出口,恋星如释重负,长长吁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笑了。 蒙于砚被她的话深深撼动了,望着她恍如天使般的微笑,他的心情仿佛刚从地狱爬回了凡间。 “你不是要结婚了?而且还……”他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她。 “公司谣传我要跟陆正辉结婚,事实上根本没有这回事,我跟陆正辉之间只有同事关系这么单纯,他单方面追求我,可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她终于能自在坦然地在他面前解释清楚这个无稽的谣传了。 “可是……你不是怀孕了吗?”他的思绪像钻进死胡同里,转不出来。 “我是怀孕了没错,孩子的父亲是……”她咬着唇,偷觑他的表情和反应。“你还记得……‘那一夜’吗?在你的房间,没有开灯,你误以为我是凌柔茵的‘那一夜’……” 蒙于砚呆住了,不敢相信这个急转直下的变化,他想起那一夜狂烈的肌肤缠绵,脑中自动搜寻起那一夜所有难忘的记忆。 如瀑布般的柔滑发丝,宛若刚刚成熟的水蜜桃香味,令他动情的温柔—— 蓦地,他将她扯进怀里,紧紧、紧紧地环抱住她。 “真的,是你,我怎么会没有想到。”他无比震惊,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嗅到了柔软长发间淡淡的水蜜桃气味。 “你没有想到的事情太多了……”恋星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倾听他急遽的心跳,酸楚欲泪。 “我没想到的事真的很多,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疯狂地爱上你。”他热切地拥紧她,在她耳畔含糊地低喃。 恋星有三秒钟停止了呼吸,他温柔的话、他炙热的胞膛,都令她足以窒息。 她的泪水溢出了眼眶,任由他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拥吻她。 一切的努力,都值得了。 尾声 官拜副理的蒙于砚一出现在稽核部时,令整个部门引起一场不小的地震,每个人纷纷交头接耳地谈论着这位无端被连降几级,鼎鼎大名的人物。 蒙于砚坐在小小的办公桌前,慢条斯理地擦掉桌上的一层灰,好整以暇地整理那些从产品开发部搬过来的私人物品。 在他还没从箱子里把东西搬到新位置时,就听见办公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抬眼,看见小崔带领着产品开发部的几名职员,满脸兴奋之情,浩浩荡荡地闯进稽核部。 “副理,那些东西都别动,我们要原封不动搬回你的办公室。”小崔得意洋洋地指挥着大家去搬他的箱子。 “你确定?”蒙于砚扬了扬眉,其实在看见小崔和几名下属脸上欢欣愉悦的表情时,他就已经猜到真相了。 “当然确定,董事长现在人在我们部门里等你过去,怎么不确定?将你调回原职的公文,很快就会送到稽核部来了。”小崔笑得像分送礼物的圣诞老人。 蒙于砚淡淡一笑,并没有受宠若惊的反应,他转过身,礼貌地向稽核部经理握了握手。 “很抱歉,不能继续与你共事了。” “哪里、哪里,蒙副理要是留在我们部门里,那才是龙困浅滩哩!”稽核部经理呵呵笑说。 “您太客气了,再见。”蒙于砚笑了笑,转身与前来迎接他的员工们一道离开了稽核部。 “董事长有没有说过什么?”走出稽核部的办公室大门,蒙于砚随即问小崔。 “我只知道那天开会时,董事长看到凌柔茵代表产品开发部报告企划进度,脸色就很不好看了,他根本不管凌柔茵报告些什么内容,直接就拍桌子要人找你过来开会,结果他一听见你人远在北海道札幌出差时,气得脸都青了,当天立刻结束会议,把小老板和凌柔茵留下来狠狠训了一顿。” 小崔说完,负责美工的大江接口说:“董事长似乎根本不接受凌柔茵,据说他把凌柔茵骂得很惨,还要她永远不准踏进‘圣殿’一步,也不准小老板在‘圣殿’内给她安插任何一个位置喔。” “说得好像亲眼目睹一样。”蒙于砚的心情没有他们那么轻松。 “副理,那是你没看见当天有多少只耳朵贴在会议厅大门上。”小崔嚷着。“董事长他们还没走出会议厅,所说的话老早一步传开来了。” “传八卦的速度很快,怎么工作效率就没那么好。”蒙于砚忍不住嘲讽,不知道为什么,回产品开发部的这段路,他的情绪异常低落。 “副理,你不是在同情凌柔茵吧?”小崔敏锐地看出他的心思。 蒙于砚瞥他一眼,没有搭话。他分不清楚心里那种五味杂陈的情绪是不是同情,他只觉得凌柔茵所做的一切都太不聪明了。 “副理,那种女人不值得同情啦,现在这个社会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不狠一点,她就会把你吃掉,还不吐骨头的喔。”大江十分不屑地说。 蒙于砚在心里低叹着,他确实不能再为凌柔茵付出些什么了,因为现在已有一个他心爱的女人和未出世的baby等着他的付出了。 回到产品开发部,正在办公室内翻阅文件的董事长立即走出来握住他的手。 “真抱歉,我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害你难堪了。” “不,董事长,您别这么说……”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对。 “我刚刚看了一些文件,其中很多部分都被凌柔茵修改删除了,幸好我及时发现,要不然整个连锁咖啡店的企划全会被他们给搞垮。”董事长边说边抽出几份文件来,指着被删修的部分,说:“你看看他们通过的空间设计图,根本就是直接拷贝星巴克和伊是咖啡的设计,一点自我的风格特色都没有,而原来解约的那家咖啡豆厂商,居然还给他们找了回来,他们只知道那家报的咖啡豆价便宜,根本没有详细查清楚便宜的真正原因,是里头掺了太多变质的咖啡豆,他们两个简直快要气死我了。” “董事长,您别太生气,其实原来的企划和设计,我都请小崔暗中保留下来,所以现在要导回原轨不会太困难,您只管放心好了。”他安慰着气急败坏的董事长,无意对小老板和凌柔茵落井下石。 “幸好有你,否则还真不知道要被我那外行的儿子扯多少后腿,唉!”董事长无奈地自嘲。 蒙于砚垂下眼,淡淡一笑。 “对了,我那不自量力的儿子要是还敢动你,你只管帮我甩他两个耳刮子,理都不用理那个无能的蠢才!”董事长忿忿地下令。 蒙于砚尴尬地笑了两声,仿佛接到皇帝赐予的尚方宝剑。 他当然不可能真去甩小老板两个耳光,不过有老董的相挺和保证,相信他未来在“圣殿”的日子会平静安稳多了。 “董事长真是个明理的人,我想他一定对他的儿子失望透了。”在一个不知名的山谷里,恋星倚着蒙于砚,轻轻说。 “嗯,其实我很担心董事长一手开创的‘圣殿’,会在小董手里毁掉。”蒙于砚拥着她坐在平滑的岩石上,仰脸望着满天星星。 “我担心凌柔茵,怕她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恋星轻轻叹口气。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了任何人。”他把毛毯紧紧裹在她身上。 “其实我应该感谢她,如果不是她放弃你,我怎么能得到此刻的幸福。”她软软地倚靠着他,甜蜜地看着停在一旁的休旅车,那是蒙于砚担心她怀孕骑车太危险,特地买来接送她用的。 “如果你没有遇见我,是不是会接受陆正辉呢?”他把脸埋进她的颈肩,嗅闻她的发香。 “不会。”她怕痒,格格轻笑起来,缩着肩躲开他制造出来的麻痒感觉。“我是一颗躲在黑幕里的星星,陆正辉只会减弱我的光亮,让我更加黯淡失色。” “哦,那我呢?”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问。 她的唇边闪现了一抹可爱的微笑。 “你……让我发光,也让我见到以为永不会看见的阳光。”说完,她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他怀中。 蒙于砚低沉地轻笑,把她的头紧压在心口。 “这么说来,我也应该感谢凌柔茵抛弃我,让我有机会爱上你喽。” “你真的爱我吗?”恋星仰起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不是那种故意怀孕,拿孩子要胁你的人,那一夜……你其实是把我误认成凌柔茵,才跟我发生关系的,如果知道是我,或许你就不会……” “那一夜我确实误以为你就是凌柔茵,但是就因为是你,才能深深打动我,如果真是凌柔茵本人,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是吗?”她很疑惑,实在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 “当然是。”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像惩罚她的不信任。“那天一知道你怀孕,还以为你怀的是陆正辉的孩子,当时有股冲动,只想把陆正辉乱刀砍死。” 恋星忍不住笑了。 “我们结婚吧!”蒙于砚突然说。 恋星怔忡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跟孩子一起嫁给我,好吗?”他温柔地、坚定地再问一次。 她泪眼迷蒙地望着他,不自禁地又哭又笑起来。 “你知道我的答案,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蒙于砚热烈地、用力地吻住她,吻得她透不过气来。 四周安静得什么都听不见,在他们身后那片广大无云的星空,默默为他们做见证。 一束九十九朵的香槟玫瑰花束,沸腾了“圣殿”所有部门。 插在花束当中的卡片,不避讳地写着一行大大的字—— “恋星,我要每个人都知道,我爱你。”署名是“蒙于砚”。 这一天,恋星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她生平第一次,不必做任何事就能处于注意力的中央,她一整天都被同事响亮的鼓噪包围,所有不论是基于好奇、欣羡、妒意的同事,纷纷围绕在她身边逼问情事。 被人注目的感觉就像一口气喝了好几杯烈酒那样,脸红、晕眩、话也不会说、路也不会走了,她知道在所有目光的背后会有些什么样的议论,但她现在却已全然不会在意了。 蒙于砚把对她的爱化成聚光灯,让她有了自己专属的舞台,她兴奋又喜悦地沐浴在幸福温暖的光亮里,融化、蒸发。 一个月后,“圣殿”再度因为大厅布告栏上的一篇结婚宣言而喧腾起来—— 给圣殿各位同仁:我,蒙于砚很高兴向辜恋星小姐求婚成功,谨订元旦当天举行婚礼,以下列有各家喜饼与饭店酒席名单,征求各位同仁票选,另外,也请一并票选弥月礼盒,恭请各位阖第光临。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