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鱼》 作者:无影罗刹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片花之【人肉抱枕】 每次午夜梦回,何苾发现躺自己身边的人是他,脑子一热就会生出一个恶毒的想法来:如果就这样把他掐死,她是不是可以重头再来? 可是她深刻的明白,脑子一热所决定的事情,往往都是不可取的。 比如当年,因为某人一句“一辈子,能遇见一个把命交给你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她脑子一热,便跟了他。结果——从那以后她便没了安生日子可过。 好吧,她承认,他是个上等货。 他有一个吓人的家世背景,本身在专业技术领域也是个佼佼者,他有一张好脸蛋,他还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好吧,她再承认,他身材也不错,在某方面也表现上佳……她们是外人眼中的才子佳人,璧人一对,连最挑剔的那个情敌在背后跟人谈论他们,都要说句:“他们挺登对的。” 可是,他们俩齐齐躺在床上的时候,怎么会这么别扭? 不说别的,光说他一个大男人居然从小要抱着抱枕才能睡得着,她就已经被雷得外焦里嫩。 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何苾以为他在乎她在乎到片刻难离的程度,所以他才夜夜抱紧着她入睡。她心中着实蜜滋滋的暗喜了几天。结果,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半年……一年过去了,她无力的发现,他是不分春夏秋冬的,把她当抱枕了…… 好吧,她承认,她也有不用当抱枕的时候。只是通常这个时候,是他醒着的时候。 一男一女,在床上,又醒着,能干点啥呢。 所以,通常何苾脑子一热想掐死他的时候,立刻会有盆冷水浇过来,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掐死自己吧,会更容易些。 她这么一迟疑,他也便醒了。——他的睡眠是天杀的浅。 很多时候,他便会笑笑的在她耳边问一句:“醒了?” 这个时候的何苾往往是毛骨悚然的。 不待她开口,嘴巴肯定是被他堵上了。 下一刻,他又要上下其手。 何苾使劲推他:“大半夜,别玩了。” 他一边笑嘻嘻在她耳边说:“办正经事呢,哪里是玩……”一边已将手探到她睡裙边缘…… 他心灵不灵她长期搞不清楚,他手巧却是经她千万次认证、绝非浪得虚名的的,他脱她衣服的速度,永远比她自己脱,要来得快很多…… 有时候何苾越想越不忿,便忍不住化郁闷为力量,一脚给他踹过去。 他叫一声,捂着大腿也能继续。 遇上这么个冤家,还是何苾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害自己沦为人肉抱枕,她究竟该找谁哭去? 往往,她还没想清楚到底是掐死他方便些,还是掐死自己容易些,她已经被他吻得全身发热。 好吧,她承认,他吻技也不差,次次害她沉迷其间不可自拔。 他吻过的地方,总是麻麻的,烧了起来,身上热流不断游走。而何苾脑中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仍在做最后的纠结:究竟,关于不再当人肉抱枕的抗议,要怎么执行呢? 下一刻,她已经感到飙升的热度。 她开始颤栗,忍不住的喘息。 升温……处处都在升温…… 他会微微笑着吻过她的脸,吻她唇,吻过她的脖子,她的锁骨…… 其实,他一直对她很温柔。——除了第一次。 其实,她也挺享受他的温柔。虽然想起与他一起度过的第一回合,又会想掐死他…… 然后,她会忍不住也抱紧他,忍不住回应他,忍不住把头埋在他怀里,然后下定决心的跟自己说:明天,就明天。明天一定,一定不当这个人肉抱枕了…… 引子【蓝色冷情】 夏天的欧洲某城,一栋摩天大楼的顶楼,有一面完整的玻璃墙明晃晃的闪烁着晶体的光芒。站在那堵墙边上,可以俯瞰整个繁华的城市,可以傲视远方的群山,可以清晰的看到太阳是如何每天辛苦的爬上爬下。 虽然已是落日时分,高空仍弥散着明朗的日光,那些光线透过整面玻璃墙,很全面的洒在宽敞的顶楼。 此时的玻璃墙前方,一张三米宽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无声的观赏着玻璃墙外的风景。 那背影是伟岸、脱俗而落寞的,映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夕阳的余辉,透出一股高处不胜寒的冰意。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背影开口说:“进来。”声音极冷,让人不觉想要颤抖。 进来的是一个白人男子,三十几岁年纪,穿戴整齐,很有欧洲职业经理人的派头,走路倒是很快,有点老美的作风,三两步走到办公桌前,说:“小爵爷,中国合作企业那边要举办舞会,邀请您过去参加。要去吗?” 背影转了过来,露出一张极俊朗的脸庞,尤其一双幽蓝的眸子,深得摸不到底的样子,仿佛还结着冰,透着阵阵寒意。看他那年纪,应该未到三十,但眼底那片冰,却似乎已经凝固了万年之久。 他被称做小爵爷,他坐拥一个商业王国。但是,他那张脸,似乎是不会笑的。是不懂,还是不愿?没有人知道。 小爵爷说:“麦克,这种小问题先放一边,我想知道,夏花中国的管理层架构已经差不多了吧?” 白人麦克点着头说:“中方已经招聘了部分,另外我们派去的几位经理也都已经抵达中国H市,开始作业了。” 小爵爷答道:“既然如此,那就通知中国两个合作集团,说夏花中国合作案是时候开会了。你和甄妮准备一下,提前过去H市做点功课。” 麦克应了声,又问道:“那小爵爷你是不是一起过去?” 小爵爷摇了下头,正要说话,办公桌前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电话屏幕上的显示,说:“你先出去吧。” 麦克退出了房间,小爵爷按下接听键。 那是个视频电话,来电的是个东方美女,三十来岁光景,保养极好,在她身上似乎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面容姣好、体态优雅,一看便知是个世家千金出身。她身后也是一片落地窗,但是楼层很明显是一楼,窗外是一大片碧绿的草地,透着盎然生机,隐约还可见大宅外围密布的棕榈树和远山上的芒果林,看样子是南洋地区。 小爵爷淡淡的叫了声:“妈。” 视频中的美女母亲说:“我不联系你,你是不是就不联系我了?” 小爵爷问:“有事吗?” 美女母亲说:“没事就不能找你?” 小爵爷没有看着母亲,仍只是淡淡的说:“没事你不会找我。说吧。” 美女母亲笑了笑,笑容很淡,那股子脱俗而落寞的气质与小爵爷却是惊人的相似。她低眉说道:“去看看你妹妹,好几年没看到她了。” 小爵爷没回答,木然站着,半天才低头看向电话屏幕,问:“你怎么不去?” 美女母亲叹了口气,虽然声音很轻,听者却能马上能感受到夹杂其中的一缕忧愁。她说:“就怕说不了几句,不欢而散。还是你去吧,她听你的。” 小爵爷仍是没有回答,而是接着问:“你想我劝她什么?” 美女母亲盯着小爵爷的一双蓝眸,说:“女儿大了不由娘,我说的,她听不进去。只能你去了。把她留在我身边,或者留在你身边,总之,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要让她再漂着了。” 小爵爷别过脸,说:“好。等我工作上的事情安排妥当,我去看看她……”说着,回过脸,对母亲说:“妈,你自己多保重。你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也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会尽力。” 挂了电话,小爵爷略低着头,对着黑掉的电话屏幕幽声说:“你也就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怎么样做,才能两全齐美?” 妹妹。 他刻意的去回想,记忆却很是模糊。 只记得那时他还很小,有一日,母亲眉开眼笑的抱回一个洋娃娃般的小女孩,拉住他说:“这是妹妹。” 曾经是从天而降的妹妹。 片刻之后,小爵爷抬起眼,按了下桌上的铃。 麦克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进来。 小爵爷面无表情的说了句:“通知中国方面,我会过去。” ********************************************************** 陆离说:我就是喜欢我的女助理,没有人规定我不能假公济私。 何苾说:我就是清心寡欲,信不信由你。 墨少说:我就是一超级大闷人,你不喜欢,有人喜欢。 莫少说:鱼翅粉丝吃多了,我吃点小菜却不行,我究竟碍到谁了? 小爵爷说:没人能斗赢我。从来没有。 第一章/上 H市的成功酒店是五星级花园酒店,设备齐全、服务周到,房间大床都是软得要把人嵌进去一般,别提有多舒适。可是何苾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打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看着H市流光溢彩的灯光夜景,她脑子里也流光一般飞速流转,有点飘在云里雾里的感觉。 何苾回想着与陆离相识以来的日子,想着想着,有点愕然:她怎么就和陆离来了H市?这真的是极希奇的一件事。 她本不是容易相信别人的性子,但对陆离,却有着不一般的信任感,即便明知他另有目的,她仍是相信他。至少相信,他绝不会害她。可能因为陆离性格温厚纯真,也可能因为两家本是旧识,她真心把他当朋友。她丢下了S城的一切,千里迢迢随这个认识时间不算长的人来到H市,仔细想想,真是件疯狂的事情。可是她做了,切切实实的做了。 在从南方飞往H市的飞机上,陆离从皮夹里掏出一张极老的照片要送给她,照片上是陆离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并不希奇,希奇的是照片的背面,是一副素描,素描中的女孩眉眼和何苾有几分相象,陆离说,那是他初恋的女孩子。那张照片他保存了十多年了,竟然要送给她。何苾有点手足无措,又有点哭笑不得,但是当场态度明确的推了他:“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是的,她怎么能收。收下就意味着给他机会,要当那个女孩的替代品。她哪里敢给任何人机会。 何苾一直清醒的告诉自己,她是来工作的,她要扮演好一个称职的私人助理的角色。她想早睡早起,让生活尽量简单一些。可是,她睡不着。 她一向睡眠不太好,在S城,她同父母住在一起,也是睡眠质量不好。她常常会梦见一个场景,梦里她一个人孤单的徘徊,拼命的跑,后面好像有很多人在追她,她很慌乱的逃窜,然后跑到一处悬崖,脚下一踩空,她摔了下去……然后就会醒来。反反复复的,她被这个梦折磨了多年,睡眠时间也被睡眠质量拖垮了,不再贪睡。 既然睡不下去,无奈之下,只好打开电视打发下时间。 成功酒店的设备不错,数字电视一打开便可以接收到不少卫星频道和付费频道,何苾的运气不知道是好还是坏,连着点到了两个同样题材的影片。 荧幕一放开,就是个血腥的场景,一只清朝的僵尸伸长胳膊,一脸粉白的张着血盆大口冲了过来,牙缝里、嘴角边还尽是鲜血。 何苾吓到了,闷叫了一声,赶紧按遥控器换台,结果这个频道播的是夜访吸血鬼,场面并不恐怖,只是她已经自动想起了全部情节,吓得手都有点抖了,赶紧把电视关了。 关了电视,她把遥控器放到床头柜上,想了想,还是伸手关掉了电灯开关,迅速的把手缩回到被窝,蒙起头睡觉。 刚被那些僵尸吓得不轻,何苾想马上睡下也难,再想到自己身处人生地不熟的H市,愈发不安起来。她自己都算不清楚自己数了多少只羊,终于迷迷糊糊的睡下,一睡下便开始做梦,梦里她又是一个人孤单的徘徊,没命的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这回她终于看清楚了后面追她的人,——竟然是只僵尸,墙壁一样的脸色、血盆大口,跳得比袋鼠还快,她吓得全身发抖,没命的往前冲,仿佛那腿都不是自己的,然后又到了那个她次次踩空的悬崖边上,她又是脚下一滑,陷空,掉了下去——惊醒了过来。 何苾醒来的那一刻,意识还停留在梦里掉下悬崖的那一瞬间,一只僵尸的脸压了下来,离她好近好近,嘴边的鲜血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滑…… 下一刻,何苾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完好无缺,终于缓过劲来,知道自己正好端端躺在成功酒店高级套房中。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阵的猫叫,大夏天的还在叫春,叫得撕心裂肺的,跟被僵尸咬了似的,何苾“啊……”的叫了一声,抓起被子蒙着头,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很想把屋里的灯打开,电灯开关就在床头不远的墙面,可是这时候,她已经连把手伸出被窝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搞不清楚自己怎么熬过这一夜,也弄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再睡下去过,总而言之她是活着看到了第二天的天边鱼肚白,她觉得自己活过来的时候,外头的猫叫早已销声匿迹。 天一亮,她便起床洗漱,换好了衣服呆坐着等到8点半,一脸憔悴的敲响了陆离的房门。 陆离一看到何苾,便一脸惊讶的问她:“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好差。” 何苾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昨晚做了个噩梦。” 陆离有些好奇,问:“你梦见什么了,搞成这样?” 何苾说:“梦见被一头僵尸追,半夜就吓醒了。” “僵尸?”陆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何苾再次感受到了中西方文化差异,于是用英文补充道:“zombie,呃,Living dead(两个词都是吸血鬼的意思。)。” 陆离这才明白过来,笑了一笑。他没想到性子偏淡的何苾也有如此惊慌失措的时候,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说:“既然醒了,为什么不来找我,看你把自己吓的。” 何苾看了看陆离,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是想过来打扰你的,不过,我不敢起来开门,我怕门一打开,僵尸就站在我面前。” 陆离哈哈笑出声来,安慰她说:“好了,不要再想它了,以后再做噩梦,你就打我电话,我过去陪你说说话就好了。” 何苾点了点头,忽又想起点什么,说:“可是我怎么知道敲我门的是不是僵尸?” 陆离也很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不是有门孔吗?你可以先看看。” 何苾兀自点着头,想着下次是不是这样应对,想着想着自己笑了出来:“我可真能扯。其实,我是来问你,今天有没有什么行程安排。” 陆离想了想,说:“我们先吃早餐,然后陪我去买礼服。过两天要参加一个舞会。” 原来,陆离初抵H市,便接到了学弟Himag的舞会邀请, Himag是他旧时校友兼新项目合作伙伴,常年都在国外,这次回到中国来,也是为了夏花酒店的合作项目,这个舞会是他在国内社交场合的首次公开亮相,于公于私都很重要,作为夏花酒店工程的总设计师,陆离也是非出席不可的。 何苾一向很纯粹的当自己是个小助理,老板开了口,难道不去吗,于是,两人便来到了淮江路。 H市是个大都市,近二三十年领着大潮,经济腾飞,已经是全国对外撑得出面子的金融中心。H市的中心市区高楼大厦一幢挨着一幢,鳞次栉比,路上行人摩肩接踵、行色匆匆。整个城市无论从哪个方位去看,都是无限繁华。而淮江路,便是这H市繁华的缩影,甚至可以说,极尽奢华。 淮江路位于H市的CCBD(Center City Business District城市中心商业区),道路是东西走向,分为三段,东段是高档写字楼、电脑广场等等,西段是高档住宅区和名人故居等人文景观。至于中段这个中心位置,那更是商家必争之地。 淮江路中段是H市的高档商业圈,名字响彻全国,在建国前便是百货业龙头的聚集地。如今承着改革开放几十年来的逐步繁荣,万象更新,淮江路中段更是商机无限,繁华不止。 从古今女子内衣百货过了天桥便可进入迪文购物广场,从迪文购物广场东门继续往前走,则是墨行天下商场,再往前是K&D国际连锁商场……没完没了的样子。各商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家拿到LV的代理,那家便签了Gucci的独家,每个商场旗下都进驻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国际品牌服饰和各类百货产品,到淮江路逛商场,真正可以用琳琅满目、包罗万象来形容,正因为如此,淮江路成了女人的天堂。因为这里是有钱女人显摆的地方,在外面的车道显摆接送的名车等级,在各大专柜显摆各自金卡的分量,在商场走道显摆臂弯里的帅哥养眼程度几颗星,实在无聊了多买几次单显摆下签名的潇洒度。 何苾对H市并不熟,但也知道淮江路。本来还在纠结如果一家一家商场逛下去,她这条不年轻的命可能要去掉半条。没想到陆离倒是简单,交代计程车司机直奔K&D国际连锁商场。 何苾仔细看了看K&D商场的招牌,看到NL品牌专柜,恍然大悟——敢情身边这位太子爷,是顺路微服私访来了。——陆离是从小生长在国外的ABC,西班牙知名建筑设计师,但同时,也是陆湛的侄子。 说到陆湛,Nancy Lu,陆离的姑妈,是位旅居西班牙的华侨。这是位女强人,K&D商场的大老板,奢侈品牌NL的创办人。 陆离自己是个建筑设计师,此次来中国也是为了自己的设计工作,但因为陆湛的委托,也顺路为K&D做了番视察,因此在南方服装基地S城遇到了作为当时作为翻译助理的何苾,并定下了宾主协议来到H市。 陆离让何苾帮他挑礼服,何苾站到NL男装礼服精品橱柜前,手搭在货架上排放的礼服肩上,边走边摸了过去,很随意的样子,一排走下来不到十秒,突然回头抽出了一件样式简单、线条流畅的银灰色单扣西服,这是Imagine Classic系列的主打礼服,陆离试了衣便说:“OK,就这件。” 何苾想着任务完成,松了口气,谁知道陆离话锋一转,说:“我还缺少一个舞伴,你是我的私人助理,自然当仁不让。” 何苾要开口说什么,陆离却没让她开口,扶着她的肩膀转向女装区说:“好了,先挑晚礼服。” 看见陆离那一脸真诚的样子,何苾也无法再多说了。虽然久离热闹场所,怕会有所不适,但此刻的她却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何苾站在黑色礼服堆里挑,很快的挑了件样式普通的半长裙,陆离站旁边看她挑出这么件衣服,终于忍不住出手,从她手里夺走那件黑裙子,放回架上,另外从旁边挑了一件浅蓟红色的礼服裙递给她。 细肩带、V领、斜裁下摆,梭织的丝棉混纺加竹碳纤维布料,百里挑一的好衣服。下摆边缘绣着的奥地利水钻发出璀璨却不过分张扬的光亮,真是一件恰倒好处的晚礼裙。但是这衣服挑人挑得厉害,尤其浅蓟红的颜色很难穿出气质来,何苾有些不自信的皱了皱眉头。 在陆离和导购小姐的双重鼓励下,何苾硬着头皮试穿了衣服——她的好皮肤帮了大忙,穿出了一身照人的光彩。 二人买完礼服,陆离又带着何苾去买高跟鞋,何苾长得瘦削细致,一双美腿试穿起那些细细的高跟鞋来,极具气质,但出于其它因素考量,还是挑了双船底的细带凉鞋,蹬起来稳当一些。 回到酒店,两人都有点疲了,何苾还追着问陆离接下去有什么任务——她就是这样,积极的做事,安静的生活。 陆离笑了笑,说:“这两天最大任务就是后天的舞会,所以你要养足精神,舞会要漂漂亮亮的出席。今天我会留在酒店修改一个设计图,我需要合作企业的一些内刊杂志,时间比较紧张,对方的印刷厂今天交货,会给我们直接留一份,你下午去江滨路拿一下,对方是个姓张的小姐,呆会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拿回来交给我就可以去休息了。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一下,出去走走熟悉一下H市,购物、做做美容,明天下午记得提前去预订好的形象中心定妆,6点准时从这里出发。舞会上,我们这次项目的合作拍档、相关人员都会出席的。” 何苾对公事向来认真,吃过饭,她赶紧要了张小姐的联系电话,约了中午时间取件,她一分钟也没耽搁,出去不到半小时就到约定地点取了东西回来。 陆离正在修改电脑设计稿上一个绿化带的形状,正在估计着全部修改完毕,何苾可能就回来了,到时候合作拍档说的标志性图案就可以用到绿化带上,设计图也就圆满完成了。正想着,没想到门铃就响了。 何苾把牛皮纸档案袋递给陆离的时候,他小愣了一下,何苾道:“快拿去吧。” 陆离点点头,接过档案袋,侧身让她进了门。两人坐到沙发上,陆离把档案袋打开,拿出里面的两本杂志,翻开找了起来。 何苾坐在一旁也瞄了瞄陆离手中的杂志,封面很简单,除了立体图案,都是些国内外财经新闻、以及企业活动通讯的标题,封底竟是副国画的墨荷,笔法飘逸、线条优美、色彩清晰,花杆似有骨,看上去极为硬朗,花朵饱满清秀,瓣瓣花萼似乎可以掰出声来,下方水色氤氲,淙淙水声仿佛要流到画面外头来。 画的名字列的下方,叫“墨荷飘香”,何苾看那国画看得有点入神,因为她想不明白,那上面飘动的,究竟是墨的香,还是荷的香?顿时有些恍然。 陆离看何苾有点出神,问她怎么了,她笑笑说:“没什么,看到封底的画,觉得挺好看的。” 陆离翻到封底看了看,说:“可能是Himag的作品,就是我们这次的拍档,我大学的学弟。” “哦。”何苾应了一声,说:“画得很棒。” 陆离道:“明天舞会介绍你们认识。” “好。”何苾边说边站了起来:“不过你现在赶紧先完成你的设计图吧,我不打扰你了,我出去买点东西,晚上不会太早回来,晚饭不用等我。”说着往门外走。 陆离站起来要送她,何苾摇摇头示意不用,打开门之后,何苾往外走了一步又回头说了句话:“那个,Roy,谢谢你。我突然有一点点明白,米吃多了,人会醉;水喝多了,鱼也是会醉的。” 陆离看着房门怔了足有一分钟,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何苾说的话他向来不是句句都懂的,索性就丢开不想了,回头到杂志上找需要的信息,三两下就找到了,抱着杂志到电脑前绘制,没多久便完成了整副图,开始有点无所事事起来。这时候电话响了,竟然是Himag。 第一章/下 多年不见, Himag已经是华裔商圈里呼风唤雨的人物,陆离以为他那么忙,会派个司机来接他,没想到Himag竟然亲自来酒店接他。两人一见面就是结结实实的拥抱。 Himag依旧偏瘦,但那身板比起多年前初识时候的样子,已经结实多了,至少已经找不到羸弱的感觉。 “My Buddy!(兄弟!)”Himag拍了拍陆离的背,拥抱完成,说,“Roy,你不是说带了个漂亮女助理过来,人呢?” 陆离答道:“Hebe出去买点东西,估计没那么快回来,我会带她去舞会的,明晚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Himag问:“就是上回你在S城跟我打电话说你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当了你的翻译的那个?你还跟我说过她的中文名字,我当时还说名字挺有意思的,现在一时又想不起来,叫什么?” 陆离微笑道:“何苾。” Himag 想了起来,道:“对,何必。这名字是有点意思。” 陆离中文不太好,并不觉得何苾的中文名字有什么意思,敷衍的笑了笑。 两人站在酒店大厅聊了几句,Himag提醒是不是边走边说,陆离才想起自己是要去Himag家拜访。 Himag开了辆银色的Maserati Quattroporte总统系列车,十几分钟就把陆离接到了他在西堤花园的小别墅。屋子装修得很豪华,一看便知都是直接从欧洲进口来的家具和灯具,现代风格,十分大气。 两人才在厅中坐下几分钟,陆离便开口说:“几年不见,你不太一样了。” Himag问:“怎么说?” 陆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成熟、稳重。我当年在公寓见到的那个手忙脚乱的Himag不存在了。” Himag笑道:“你说的没错,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陆离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是这么跟Himag说过,在他认识何苾之后,他在F市S城,曾经在电话里这样对Himag说过:“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这是真的。我本来以为自己再难找到爱情的感觉,但是最近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而且我们好有缘分,路上撞见的,居然还能再次相逢。今天,我同她表白了。虽然她拒绝了我,但是我还是相信只要我继续等,总有机会的。” 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曾经以为喜欢的不再喜欢,曾经以为熄灭的又死灰复燃。是时间,让一切变得皆有可能。 就像他这个学弟Himag,陆离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青涩的大男孩。他们是邻居,都市里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租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同层房子里,似乎从未照面。一直到有一次,Himag的房子里浓烟外溢,陆离看到邻居门缝里钻出来的烟团,吓到了,一边拨打火警电话112,一边抱着干冰罐撞门而入,结果是目瞪口呆,愣在Himag房中像被点了穴。 当时陆离冲入屋内,只见一个中国男孩一脸迷惘的站在开放式厨房前,一手提着煎锅,一手拿着铲子,水槽上水龙头大开着,水哗哗的往下流,抽油烟机很明显没有打开,一屋子烟雾缭绕,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 两个二十上下的大男孩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二人就此相识,烟雾渐散之后,陆离洗手,Himag洗脸,两人干干净净的正式握了个手,攀谈几句之后更加发现对方是校友,而且是同系同专业,都是学的建筑设计。陆离大Himag四岁,却只高了他两级,两人师从同一个导师,再进一步了解后,两人又发现对方都是讲粤语的,从那以后两人说话一直是英语粤语掺在一块说,彼此听得懂就行,全不管旁人在云里还是雾里,二人渐渐亲厚起来,成了莫逆。 两人都出生于富贵人家,都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发配边疆的小儿子,了解了对方的背景后,陆离和Himag之间更加惺惺相惜。陆离从小寄人篱下,他姑妈陆湛对他管教颇为严厉,他被训出了一个温厚的性子,也训出了一手烧菜的绝活;而Himag在出国前却是因为家人常年不在身边,保姆管家样样伺候到位,生活自理方面根本就是个低能儿。 之后,陆离挽起袖子当了Himag的大厨,一当就是好几年,一起生活、一起学习。 陆离和Himag陆续成为了导师的得意门生,陆续拿过几个国际设计大奖,但他们当年那些学院派设计终究只留在了纸稿上,没有成为第二个悉尼歌剧院。 陆离毕业之后在导师的推荐和自己得奖作品的力证下,进入了一家国际上享有盛名的建筑设计公司,一直做着他最擅长的楼盘设计,虽然九成九都是些商业大楼,他在自己的坚持下走到了今天,终于成为夏花国际投资控股集团重金礼聘的夏花连锁酒店中国区工程项目总设计师。夏花酒店投资控股集团是世界500强企业,夏花连锁酒店(Summer Flower),是该集团旗下的主力品牌,进军中国市场已有几年时间,H市的旗舰店马上要正式营业,作为总设计师,陆离需要来H市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同时,夏花在中国的二期工程也即将拉开帷幕,正在几大城市徘徊选址,作为项目第三方、设计公司的代表,陆离也需要列席参与表决,以平衡夏花酒店投资控股集团和中国合作企业方的共同项目决策。 Himag毕业之后便投身家族事业,打了场漂亮的投资战,成为行业新星。夏花酒店投资控股集团的中方合作企业,他本人在合作初期一直身处国外负责别的项目,但他提交的酒店套房格局设计稿被夏花旗舰店采用了,他本人也从国外调到中国,成为了该项目中方合作企业的董事代表,与陆离成为拍档,共同负责夏花酒店下一期工程的监督工作。 陆离感叹道:“Himag,没想到我们同门一场,还有机会共事。我很高兴。” Himag道:“我们兄弟好好干一场。走,到我书房去,海南店的房间格局我想好了,你帮我看看。” 陆离应了下来,随Himag到了二楼书房,里面布置得极有东方气息,厚重的血榉桌椅,纹理有些类似花梨木,桌上办公器材一应俱全,同色书架上摆了几件古董花瓶,一件青花一件白瓷一件土陶,还有几件玉石装饰品零星散置着,墙上挂着两副书画,一副山水画似乎是古画,整副图雾蒙蒙的,唯一的人物就是个只有侧面的老头,坐在不知云里还是雾里,临江垂钓;另外一副是行书字画,上面的字都不难,陆离虽然中文不太好,也都认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两人研究布局图,跟学生时代一样,讨论起来时而拍案叫绝笑声连连,时而各持己见争论不休,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二人在一堵主力墙的边缘结构和装饰负荷方面产生了根本性分歧,相持不下。 这二人在工作领域都是紧咬不放的性子,半点不饶人。半天下来,两人仍达不成共识。 陆离拿着三角尺比划比划去,认真的挑着毛病,说到激动处站了起来,那三角尺在他手下压着桌面一崴,喀嚓一声断开了。 两人相视一笑,便将图纸搁置一旁。 工作的事情谈完,两人才开始闲话家常,陆离在书房走了一圈,对两副书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问道:“这两副字画看上去很老了,应该不是你画的吧?” Himag摇头,指着古画说:“这副《烟波垂钓图》,是五代董源的作品。至于旁边这副字,不好意思,是我十年前写的。” 陆离观赏了一会《烟波垂钓图》,边看边点头,说:“烟波,看上去很有感觉。” Himag道:“我就是喜欢这副画的意境。” 陆离鉴定完古画,又走向字画端详半天,然后盯着落款处的印鉴问Himag:“这是你的中文名字?” Himag嗯了一声。 陆离仔细地瞧了又瞧,终究是没看懂,只好说:“你的中文名字太麻烦了,我看我是写不来,怎么扭来扭去的?” Himag轻笑道:“这是纂书,你看不懂是正常的,我写给你看就知道了。” Himag从书桌上抄了张便笺,端端正正的写下他的中文名字,陈惜墨。 陆离看了看,恍然大悟的说:“这样我就认识了嘛!不过,笔画太多了,不太好写。” 陈惜墨说:“我的名字又不用你来写。” 陆离笑道:“那是!对了,我现在努力说国语,以后都叫你的中文名字。” 陈惜墨说:“好。” 陆离突又想到:“这句话什么意思?”说着指了指墙上的字画。 陈惜墨怔怔看着字画,半天才出声说:“中国古代星象学里,有二十八星宿,其中有一个商星,一个参星,商星和参星出现的时间不一样,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星空上。” 陆离问:“然后呢?” 陈惜墨又说:“这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是唐朝诗人杜甫的一首诗里的一句,意思是说,两个好朋友,天各一方,就好象商星和参星,不能相见。” 陆离领悟了过来,说:“想见一个人,却等不到合适的时机,我明白这种感觉。” 陈惜墨轻轻的笑:“就好象你皮夹相片里那个初恋情人。就好象我和香香。” 陆离好奇了起来,问道:“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未听过你的初恋故事。讲来听听?” 陈惜墨看了陆离一眼,说:“其实,她不知道算不算我的初恋。我喜欢她,却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个漂亮、善良又很能干的女孩子。” 陆离拍了拍陈惜墨的肩膀说:“我可以想象,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陈惜墨笑笑,说:“我房间好象还有把三角尺,我去拿出来,我们把那个细节再计算一次看看。” 陆离说:“我去拿吧,顺便欣赏一下著名设计师的房间。”陈惜墨的房间和书房本来就是配套的,书房有两个门,其中一个是通向他房间的,陆离边说边往里走。 陈惜墨提醒说:“好象是放在床头柜那边……你找得到吗?我去拿好了……”带着笑,尾随着陆离进了房。 陆离东张西望的看着简洁的房间布局,边看边赞许的点头,然后看到床头柜旁有个原木置物箱,箱盖斜扣着,一把三角尺插在里面露出了一角。陆离便一步上前,掀开置物箱盖子,抽出三角尺。 这时,满满的一箱子芭比娃娃映入了陆离的眼帘。 陆离真没想到陈惜墨竟有这等嗜好,一下子瞠目结舌。 好好一个英才,居然有搜集芭比娃娃的癖好。大千世界,果然无奇不有。 陈惜墨正在陆离身后,见状笑了笑,主动交代说:“这些都是我留学前买的。香香小时候很喜欢芭比娃娃,后来上了小学,家里不让玩了,她就把最后一个芭比娃娃交给我保管。再往后,有时候她心情不好,就到我家,抱着她的芭比娃娃说话。从小到大,我很想送她一件礼物,每次见到芭比娃娃都想买下来送她,不知不觉,就买了这么多芭比娃娃了。可是我从来没有勇气把礼物送出去。中学还没毕业我就出国了,走得很匆忙,没有跟她好好告别,走的时候我把这些芭比娃娃同我自己的收藏品全部收了起来放在老家,后来念完书回国,管家把我的东西从老家全部托运到H市来,我才又见到这些芭比。”陈惜墨边说边从中挑出一个老旧的粉红连衣裙的芭比娃娃说:“这就是她当年的玩偶。” 陆离心中极受震动,想了又想,才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她,你也回国了,为什么不去找她?” 陈惜墨说:“高三出国之后,有时候会想起她,可是更多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那只是一种寄托,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所以大学时候你也看见了,我换了好几个女朋友。每次跟女朋友分手,我都会想起香香,我总是会想,如果我是和她在谈恋爱,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动不动就分手了?三年前刚从研究所毕业的时候,我就加入了我爸的公司,那时候公司的总部还在香港,我被派到了国外,一直忙得脚不着地,一直到今年,我们公司在H市的大厦落成,总部顺利迁了过来,我在国外的项目也做得差不多了,夏花的项目又要大力跟进,才调了回来。调回来之后,我有想过去找她,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挺荒唐的,毕竟这么多年了,许多人和事,都不可能一样了。前些日子国内的同学联系我,我才知道,她结婚了。” 陆离听了,扼腕说:“很多东西就是这样,没有及时行动,就会错过。然后,我们就会把错过的东西当成最美好的东西。可是错过的东西终究是错过了,能挽回的当然好,不能挽回的就要放下。你现在不是有许乐吗?” “她?”陈惜墨摇了摇头,“不提也罢。不过你说得很对,很多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箱芭比,是该处理了。” 陆离看着陈惜墨把置物箱盖子紧紧盖上,看着他把箱子搬到墙角放下,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惜墨一只手搭在置物箱上,下定决心的说:“等舞会结束,周末我就拿到福利院去发给孩子们。” 陆离拍了拍陈惜墨的肩膀,说:“好!能放下就好。” 两人复又转回书房,陈惜墨看着那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说:“这句诗,是她教我的。小时候我一个人被丢在老家,只有管家在照顾我,一年也未必能见到家人一面。她就教我这首诗。后来我还特意把整首诗抄了一遍,用隶书写的,练了很多遍才写出一副满意的,离开老家的时候,我托人把那份字稿送给她了。十年了,她可能早就丢掉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只是有的时候,相见已是不如怀念。” 第二章/上 H市的夏花酒店是名列世界500强的夏花酒店投资控股集团在中国的旗舰店,陆离和何苾时间掐得很准,前脚踩入大厅,后脚就是主持人上台说开场辞。 何苾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是如此的大场面还真的是毕生难得一见。她从前也在财经领域工作,对中国富豪排行榜并不陌生,见个把富豪、个别名人也是正常的事,可这个舞会实在令人咋舌。什么叫蓬壁生辉,夏花酒店大厅大体就是如此了。整个大厅里挤满了人——名人、富豪、明星,政界要人,还有体坛国手。何苾看得有点眼花,这时陆离朝她伸出手说:“我们跳支舞吧?” 何苾点点头说:“我很久没跳了,恐怕会出错,你带我。” “当然。”陆离笑笑,拉着何苾,一揽一搭,轻轻起舞。许多人携伴进入舞池,一对对翩翩舞动,令场外的人眼花缭乱。 舞池里似有精灵旋转了起来,人们沉浸其中,忘却了池子外面的商业气息。 何苾的浅蓟红色的裙子和陆离的银灰色西装,本来就是配套买下的,衬得一双璧人,神采生辉。 何苾久不跳舞,生疏了,踩了陆离两脚,连连说着对不起。陆离只是微笑:“没事,别紧张。”陆离是交谊舞高手,何苾在他手中带了一圈,渐入佳境,越舞越有韵彩,陆离不无得意的说:“看来我们还真的绝配。” 何苾知他语带双关,微微一笑,眼神游离开,不予置答。 两人轻言轻语,说说笑笑,全然没有老板与助理的样子,一曲很快的终了。新的曲目衔接得极好,几对年轻人加了进来,一池子的探戈铿锵舞起。 陆离、何苾已停到了一旁稍作歇息,两人并排站着,陆离侧头问道:“会跳探戈吗?” 何苾正要回答,一只修长的男性手臂伸到她面前:“May I?(我可以请你跳舞吗?)”陆离、何苾双双抬头看去,只见何苾身旁站了位俊朗得有些跋扈的年轻人,和陆离差不多的身材,高大有型,但神采胜出了陆离几分,一双桃花眼,眼神里掩不住的骄傲,应该是场中哪位富豪的公子。 何苾转头回答了陆离的问话:“会,不过,你迟着了。”她和陆离一惯说的粤语,想到有外人在场,赶紧站正了对那桃花眼说:“Sorry。(对不起。)” 桃花眼露出了夸张的受伤神情,垂下手说:“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没有这个荣幸?是我魅力不够,还是我人品有问题?” 何苾笑了笑:“你误会了,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刚才讲了粤语。” “这样啊!”桃花眼恍然大悟过来,笑开了,他笑起来很漂亮,两排整齐的白牙,拍牙膏广告似的,复又伸出手来,用粤语问何苾:“那,我可以吗?” 何苾呆了一下,转而笑笑伸出手放了上去,说:“如果不怕我舞技不好踩到你,当然可以。” “这是我的荣幸。”桃花眼说着,携何苾的手进入了舞池。 何苾边走边朝陆离微笑着点了点头作别。陆离看着她,也是微笑。 何苾是陆离带出来的,是他将何苾带到这个场子,他早知道何苾是极有魅力的,他发掘了她,并不打算将她的美丽藏起来。她魅力四射,正是他所期待的。 何苾原本就是探戈学得比别的舞要好,加上有前一曲热了身,此时跳起探戈来有板有眼的,娴熟极了,桃花眼显然也是个中高手,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加上外型出众,渐渐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桃花眼说:“看来不用我带你也跳得很好。刚才太谦虚了。” 何苾道:“很久没跳了,没自信。” 桃花眼说:“你跳第一曲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刚才你踩了你的男伴一下,我还以为你是生手。原来我错了,小姐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对了,跳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小姐怎么称呼?” “何苾。” 桃花眼笑了笑:“虽说相逢何必曾相识,但我很喜欢你,想跟你交个朋友,不是连名字都不想告诉我吧?” 何苾笑道:“我的名字就叫何苾,苾是草头加一个必然的必。” 桃花眼明白过来,笑了两声:“何苾,何苾。这个名字我想我再也忘不了了。在下姓莫,莫让。很高兴认识你。” 何苾公式化的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想不到莫让说了句:“真的?那太好了!”何苾噎住了,只得微微一笑,刚好别过脸转身跳前进舞步,没再接话,两人跳完了完美的一曲探戈,音乐戛然而止,两人的手手相握、wωw奇Qisuu書com网半跪姿势完美得如同专业选手,四周掌声阵阵。 跳舞的一对对相携着,慢慢移出舞池,池子外的人持续的拍着掌。 何苾透过人群,隐约看到陆离也在朝她微笑着鼓掌,她向莫让说了声“Excuse Me.(借过。)”,朝陆离走去,才踏出舞池几步,大厅中央的吊灯突然全部亮了起来,原本鼎沸的人声一下寂静了下来。 主持人拿着话筒,笑咪咪的走上台,似乎有事要宣布。 莫让顺势将何苾拉回到他身旁,冲她笑了笑:“要介绍舞会主人了。” 何苾哦了一声,静静站在莫让身旁,没再走动。等着听主持人介绍。 主持人介绍了舞会主人,原来是是墨功国际的主席陈成功。 墨功国际的三公子刚从国外分公司调回总部,今天是他在墨功国际总部新大厦落成典礼之后的首次公开亮相。看来这个舞会非比寻常,难怪来了那么多名人。 主持人循序渐进的介绍着墨功国际、主席陈成功、三公子陈惜墨,整个大厅里静寂极了,气氛十分详和,众人都在等着主人家的将三公子正式介绍给大家。 这时候的莫让却感觉到身旁的何苾表情在发生着变化,又或者说,她的面部在一点一点的扭曲,看样子脸色很不好,似乎极不舒服的样子,莫让关心道:“怎么了?”何苾道:“不好意思,有点不舒服。不是什么大问题。” 陈惜墨在主持人极力渲染之后隆重登场,掌声如同夏天的雷声,轰隆隆,仿佛要拆了整个夏花酒店。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清新、带着阳光般笑容的女孩——主持人次序得当、一语带过的介绍说,这是今天晚会的女主角,陈惜墨讲完话,就该轮到她了。 许乐默契的朝陈惜墨点了下头,后退了几步。 陈惜墨试了下话筒,开始有条有理的讲话。 陈惜墨长得十分端正,但略显黑瘦,论外型比莫让这类夺人眼球的人物稍逊,但陈惜墨是中华富豪接班人圈子里出了名的以实力说话的,行事低调却声名远播,本次亮相是他调入墨功国际总部的正式社交,这之前三年,他为墨功国际开拓海外市场,买了中东一个岛屿,引起一番投资热潮,各地资本纷纷仿效投入该群岛,最后在那片群岛上建起了一个酒店王国,三年来已是享誉国际商界的新生代人物。 陈惜墨本人看上去是个极儒雅之人,一身线条流畅的阿曼达商务礼服,也能穿出点亦儒亦商的风范来。 作为新一代富豪的典范,莫让对陈惜墨一直是很欣赏的,提起双手啪啪的拍起了掌。 主持人在掌声中亮着嗓子喊着:“有请我们今天晚会的女主角,鼎天集团新任董事长,富豪排行榜上最年轻的首富,许乐小姐!”——是许鼎天的女儿。 莫让对许乐的讲话自然提不起任何兴趣,收了掌却发现身旁的何苾已经不见了身影,探了探头四下里寻找,以为她是回去找她的男伴了,谁知道在人群里找到了她的男伴,却没找到她。 莫让向来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既然对何苾产生了兴趣,不会任由她就这样消失,趁着陈惜墨在台上打官腔,台下都静站着听话的时机,赶紧也钻出了台前拥挤的人群,往大厅人群稀松的两侧穿过去,仔细的搜寻何苾的身影。 浅蓟红色的长裙,离开拥挤的人群,并不难找。莫让果然很快的寻到了何苾那抹浅蓟红色身影,只见她穿过大厅一侧的柱子,从偏门走了出去。 突然一个踉跄,何苾摔了一下,莫让一路看着她,也吓了一跳,好在她身手也算敏捷,当即扶住了门框。 莫让加快脚步追了出去,却见何苾扶住了走廊的靠墙方柱,倚在墙边,脸色有些发白。 莫让上前扶住何苾问道:“何小姐,你哪里不舒服?” 何苾抬眼看向莫让,一双潭水一般的眼睛闪着星星一般的光彩,很是摄人,偏偏又是幽幽的要溢出水的样子。看到莫让,她的眼睛中折射出几分慌乱,咬咬下唇,说:“没事。” 莫让道:“怎么会没事?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到底哪里不舒服?” 何苾看了看莫让,似乎是想了一下,才说:“脚踝脱臼了。”——那双为稳当而买的银色船底高跟鞋,终究没有稳住她。 莫让心想定是刚才的探戈动作太大,扭到了,蹲下身去摸了摸她的右脚脚踝。 何苾触电一般,把脚缩了回去。 莫让看着她说:“很疼吗?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何苾摇了摇头:“不疼。是老毛病了,经常脱臼,按回去就可以了。”说着自己半蹲着身,左脚微微离地,一手捏着脚踵,一手握着脚踝处,突然用力一扳。 莫让听到咔嚓一声,惊了一下。何苾已经是双脚着地,一手扶着柱子,稳稳当当的站在他面前。 莫让缓缓站了起来:“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脱臼就这样解决的?” 何苾道:“找医生不也是这样解决的?” 莫让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你刚才——不是因为脱臼,又是为什么?” 何苾神色有些黯然,却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 毕竟是萍水相逢,莫让也不好多问,只好继续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话刚出口,她的男伴陆离也找了出来:“何苾,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了?” 陆离朝何苾走来,边走边朝莫让笑着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何苾,问:“你,不是脚踝脱臼了吧?” 何苾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说:“是脱臼了。” 陆离说:“刚才看见你跳的是探戈,我就有点担心,结果还是脱臼了。”说着看了莫让一眼。 莫让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说:“都是我的错,我叫莫让,请问阁下是?”说着朝陆离伸出了手。 “陆离。”陆离也伸出了手。 “陆离?夏花酒店大厦的总设计师?”莫让道,“我听说这位新生代的大设计师很年轻,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握手完毕,莫让又把心中的疑问倒了出来,问到底:“两位是……?”看眼前两人的默契程度,他心里隐隐的担心,万一,是情侣,甚至是夫妻…… “朋友。”陆离看了眼何苾,答道。 何苾笑了笑,补充道:“陆离还是我的老板。” 莫让松了口气,说:“今晚真是人才济济。” 陆离的国语不太好,只是笑笑,转而对何苾说:“我介绍舞会主人给你认识,我跟你说过的,是我的学弟,也是现在的Partner,你今后常要跟他们公司来往的。” 何苾眼中又露出了几多恐慌的神色,她看了看莫让,投来近似求救的眼光。 莫让心里冒出不少疑问,还是开口建议说:“何小姐脚受伤了,不如先作休息,现在入场似乎不太好。” 何苾点了点头说:“是啊,反正以后都是要接触的,也不一定今晚非见不可。” “怎么,不敢见我?心虚吗?”一个很有磁性的男中音响起,陆离和莫让齐齐看向侧门,只见陈惜墨站在那,亦儒亦商的气质不改,有点戏谑的微笑平添了不少亲民的魅力。 陆离上前两步,拍了拍陈惜墨的肩膀:“你来了?正好,给你介绍一下,我的私人助理,何苾。”接着又朝向何苾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学弟Himag,陈惜墨,墨功国际集团执行董事。” 陈惜墨走前两步,笔直的站在何苾面前,两人对看了两秒,没其它动静。 何苾浓密的眼睫毛微微颤着,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星光一般,扯了个微笑,缓缓伸出手说:“你好。” 陈惜墨看着何苾的眼睛,似乎没有要握手的意思,又上前了一步,轻轻拥抱了她一下:“香香,很久不见。” 何苾从脸部表情到四肢,似乎全僵住了。 陆离露出有点茫然的表情:“什么香香,你认错人了吧?她是何苾,不是香香。” 陈惜墨仍是微笑着:“我怎么可能认错人。我们上托儿所的时候就是同学了,一直同班到高中。小时候一个澡盆洗到大,我认错家门也不会认错何香香。” “什么?”莫让和陆离同时叫了起来。 “一个澡盆洗到大?墨少,你说真的假的?”莫让更是追着问。 “你问她。”陈惜墨说。 莫让、陆离看向何苾。 何苾此刻的表情极为丰富,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才咬了咬下唇,恼火的说:“都已经是托儿所时候的事了!” “My God!”莫让叫道,“为什么不让我早点认识你?墨少,今天是我先遇到她的,你不要跟我争。” 莫让原来以为陈惜墨会说:“本来就是我的,我干吗要跟你争。”没想到陈惜墨说道:“莫少,你还是先问问我这位老同学同意不同意吧。” 莫让不知道陈惜墨口中的老同学所指何人,他看看何苾,看看陆离,再看看陈惜墨,摇了摇头:“错综复杂,真是错综复杂!” 第二章/下 陆离突然听说何苾和陈惜墨是多年的同窗,顿时觉得不可思议,又听陈惜墨叫何苾为“香香”,脑子有点糊涂了,问道:“何苾,你怎么那么多名字?” 何苾答道:“这个,说来话长,回头慢慢跟你说。” 莫让插进话来问道:“那跟不跟我说呢?” 陈惜墨伸手将他拦在一边,说:“这没你什么事,你就少掺和了。” “怎么没我事了?”莫让反驳道,“我还打算追何苾呢。当然要多了解一些。” 陈惜墨正色道:“莫让,你先进去好吗?我跟香香有话说。”转头对陆离说:“你也是,先进去帮我招呼一下客人,我们说完话就进去。” 莫让笑嘻嘻的,还想说什么,陆离伸手说了句:“请。” 莫让耸了耸肩,道:“那好吧,谁叫我跟何苾不是老同学,不然也留着叙旧。”边往里走边回头朝何苾笑着说:“美女,我等你!回头我们好好聊聊!” 陆离跟在莫让身后,想了想,又回头叮嘱陈惜墨说:“何苾刚刚脚踝脱臼,站不久的。” 陈惜墨皱了皱眉,说:“行了,知道了。你进去吧。” 陆离似乎不太放心,边走边又回头看了两眼,这才进到大厅去。 陈惜墨上下打量着何苾,说:“怎么改名字了?” 何苾低眉说:“忘了。” 陈惜墨上前一步,问:“连自己为什么改名字都忘了,还是不想回答我?” 何苾淡淡的说:“已经是将近十年的事情了,连人都忘了很多个了,何况一件小事。” “十年。”陈惜墨抽了口气,“那就是你高中毕业时候改的了。十年。我们也有十年没见面了吧?——你和高渐飞不是结婚不久吗,怎么会离开S城?” 何苾心中一凛,笑得十分灿烂:“从前我还不知道,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陈惜墨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手,十指纤纤,上无一物。 看她手上并没有结婚戒指,陈惜墨松了口气般笑了一下,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有点恼火的问她:“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何苾别过脸,不让自己见到他的表情:“你不联系我,我干吗要联系你?” 陈惜墨愣了一下,问:“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何苾似乎不屑的一笑:“我为什么要跟你赌气?我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他们之间,一直都只是同学,连绯闻都闹不到一起的同学。 陈惜墨软下口气问她:“你现在好吗?” 何苾终于抬头看了看他,说:“很好。有一群好朋友,有一个好老板,日子过得很自由,很舒畅。” “我知道你现在是陆离的私人助理。” 何苾不语。 “我知道陆离在追你。” 何苾仍是不语。 陈惜墨继续说:“我知道你拒绝他了。” 何苾一手扶着墙,继续沉默。 陈惜墨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也知道他没打算放弃。” 何苾身体微微倾斜,靠在墙上,说:“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脚酸。” 陈惜墨惊醒,双手扶住何苾。何苾甩开他的手说:“好了,要叙旧改天再叙吧,我今天就先走了。你进去吧。” 陈惜墨固执的抓住何苾的臂膀,说:“我带你去看医生。” 何苾摇了摇头:“你今天是舞会主人,别失礼了客人,先进去吧。我脚酸,不是瘸子,我自己走。” 陈惜墨看了眼侧门,吐了口气,下定决心般回过头来,突然将何苾打横抱起。 “你干吗?”何苾挣扎着叫道。 陈惜墨用力抱紧她往大门外走,边走边说:“不要一直动,摔下来我可不负责。” 何苾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好,走廊尽头的保安、服务生都在看着,她不想有什么大动作引来更多人关注,羞红了脸,把头低下,快靠到他肩上了,就是不敢抬起来。 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一个司机打扮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问:“墨少,要备车吗?” 陈惜墨点了点头,冲那男子说:“小张,我们去西堤别墅,另外,打个电话通知周医生去那里。” 小张应下声来,赶紧抢先出大门去备车了。 陈惜墨抱着何苾到了大门,两名保安帮着推开大门,潜伏在黑暗中的闪光灯忽然一个一个闪了起来,恍若烟花。 这舞会是空前盛会,却是私人性质的,并没有放记者进去,一大群守着大门蹲点的记者逮了这么个场景,且不管来人是明星还是平民,先拍下来再说。 一直护在大门外头的有两大排穿黑西装的保全人员,专业人士果然不同凡响。见此场景,立刻有四人抽身出来,护着陈惜墨和何苾,开道朝前走。 何苾没想到会遭遇这么个场面,脑子一下子嗡了,抓着陈惜墨的手臂,把头全埋到了他怀里去,耳旁只剩下远处咔嚓咔嚓的相机声音此起彼伏,离得那么近了,却听不到陈惜墨的心跳声。 他和她,本是多年的同学,托儿所、幼稚园,小学、中学,一路同班。高三那年,他作为高考移民走了,走得无声无息。她与他一别十载,再无任何联系。 十年了,终于再次见面。可是两人的心声早已湮没在这个花花世界里,再难响起。十年来,他们各自的世界里各有风声、雨声、车声、读书声、掌声、麻将声,独独听不到彼此的心声。 她和他,这一刻都是迷茫的,他们心底里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回十年前的感觉。陈惜墨此刻抱着何苾,感觉却是那么不实际,眼前一切似乎都是虚无的,他见到何苾纤纤十指上空无一物,确实窃喜了一下,可是下一刻,他又不知道要如何了。脑子一片混乱之际,只想到先找医生来看看她的伤——十年不见,再次相逢,竟然是这样一个场面。 在保全人员和小张司机的帮助下,陈惜墨终于把何苾抱到了红毯道上的白色加长林肯前面,他小心的把何苾塞进车里,自己也迅速坐了进去,小张关了车门,转身跑到驾驶室前开车门钻了进去。两列保全出动维持秩序,小张才有机会把车顺利开出酒店外围。 终于离开了闪光灯的范围,何苾松了一大口气,抬起头说:“陈惜墨,你真是做好事了。” 陈惜墨云淡风轻的说:“放心吧,你我都不是明星,他们拍错人罢了。” “但愿如此。”何苾道,“对了,我住在成功酒店,你送我去那就可以了。” 陈惜墨说:“你刚才又不是没听到我说什么,现在去我家,医生已经约好了。听我的。” “干吗要听你的?” “今晚我是主,你是客,客随主便,没听过吗?” “慢着,”何苾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道:“你真的是陈惜墨?” 陈惜墨听罢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如假包换。” 何苾突然恼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命令我了?” 陈惜墨笑了两声,说:“我差点忘了,你是老班长,应该听你的才对。不过,明天再叙旧,今晚你是我的客人。” 何苾不语。车厢内静寂极了,两人默默坐着,车窗外,H市的夜景很美,霓虹幻彩,街景怡人,城市里的灯光照得四周恍如白昼,照得一切仿佛都不是真的了。 陈惜墨转头对何苾说:“前几天,高渐飞给了我一个电话,他说他在非洲。” 何苾面无表情的说:“我知道。” 陈惜墨接着说:“他说他结婚了。” 何苾嘴角微微扯开:“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他现在都快当爸爸了。” 陈惜墨一只手无所适从,不知不觉摸了摸头,又摸了摸口袋,说:“他告诉我,他是和我们中学一个老同学结婚,他卖了下关子,我还以为是你。” 何苾笑了笑:“你想太多了。直接问他跟谁结婚不就行了,还猜。” 陈惜墨被她这么一说,呵呵的笑了。 何苾看他笑起来一脸真诚,那般的儒雅,脾气顿时好了几分,告诉了他:“高渐飞娶的是我们初中的同学,洪妮娜。” “竟然是她。”陈惜墨恍悟过来。 从小学到中学,那些年少光阴中,那些稚气岁月里,高渐飞这个名字,一直都与何苾这个名字捆绑出现,甚至被誉为金童玉女。 那时候,高渐飞和何苾是一对的说法几乎每个学期都会传一遍,什么版本都有,两人从来都是充耳不闻,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何苾一直是班长,高渐飞一直是班副,那时候的陈惜墨一直什么都不是。 小学到中学,同学们都很羡慕陈惜墨,因为班长班副都那么待见他,关照他。没有人记得一开始的小插曲,那个班副,在一开始就是陈惜墨不愿意当的。 可是,也正因为他放弃了那个班副,他失去了一张通往何苾的通行证。 小学时候,高渐飞几乎是日日借工作交流之机,到何苾家里做功课,他却没办法。 后来,到了中学时期,高渐飞比较花心,换女朋友跟走马灯似的让人应接不暇,但从未跟何苾疏远关系,对何苾也一直都是极好的。 所以,很多很多年的时间里,陈惜墨一直都以为高渐飞会娶何苾,一定会。结果是,高渐飞结婚了,新娘不是何苾。而是洪妮娜,一个没有人刻意提起,便不会有人记得的名字。 总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果然如此。陈惜墨心中颇有几分感慨,不由回忆起少年时总是三人同行的那些往事来。 何苾突然开口说:“你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何苾说:“以前看上去比较与世无争。” 陈惜墨笑问:“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聒噪,很好斗?” 何苾看了他一眼,说:“稳重,但是霸道了。应该是生意场、谈判桌磨出来的吧。” 陈惜墨靠到她眼前,说:“我可以当成一种赞美吗?” 何苾扑的笑了一声,道:“还臭美了一些。” 陈惜墨也放松的笑了。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这时候,司机小张提醒陈惜墨,西堤别墅到了。 陈惜墨仍要抱她进去,何苾坚持要自己走,这次陈惜墨没有勉强她,而是小心的扶她进去。何苾脚踝脱臼是习惯性的脚疾,她自然早已习惯了,并不是不能走的,只是走得比较慢而已,但陈惜墨并不知详情,一路小心翼翼的扶着她。 才进大厅,周医生早已在沙发上侯着,见到陈惜墨赶紧站了起来。 @奇@大厅一旁站着一个衣着整齐大方、长得十分干净端庄的中年妇人,何苾看了觉得眼熟,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看那眉目渐渐清晰起来,想起来是谁了,终于叫道:“卉姨,是卉姨!” @书@陈惜墨是李卉带大的,从何苾记事起,陪老师出去家访,陈家一直都只有管家李卉在,连陈惜墨的家长会,也几乎都是李卉去参加的,何苾与陈惜墨从托儿所时代便是同学,对李卉自然熟悉。 @网@李卉擦了擦眼睛,走上前盯着何苾看了半天,欣喜形于色:“你是香香?” 何苾一看李卉也认出她来了,高兴的直点头:“嗯!” 陈惜墨插口说:“卉姨,香香的脚弄伤了,先让周医生给她看看。我还要回酒店去。你帮我照顾她。” 李卉想从陈惜墨手中扶过何苾,何苾笑着对她说:“卉姨,我可以走的。”说着甩开陈惜墨的手,自己慢慢走到沙发上,走起来四平八稳的,又稳稳坐下,才抬头对陈惜墨说:“我这个是老毛病了,习惯性脱臼,早就自己按回去了,休息一会就好了。” 陈惜墨听她讲得轻松,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说:“以前也没听说你有这毛病,怎么搞的?”看何苾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知她必是习以为常了,叹了口气,对周医生说:“周医生,麻烦你帮她看看,找个改善的法子。” 周医生应了下来,陈惜墨交待几人说他要赶回舞会去,何苾微笑着点头说:“快点回去吧。很多人等着你呢。这里的事我自己处理。” 陈惜墨嗯了一声,匆匆走到门口,又不放心的回头说:“一定要等我回来!” “你放心吧。”李卉笑道,“我不会让她跑掉的。” 第三章/上 陆离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因着何苾交代了句“这个,说来话长,回头慢慢跟你说。”他选择了继续当个好修养的人,连带着把纯属多余的莫让也一起请回了大厅。 两个人穿廊回了厅,还没找到自己的方向,便有一个长得出尘脱俗,身穿一袭酒红色曳地晚装的高挑靓女微笑着摇曳上前,挽住莫让的胳膊,娇声说:“不好意思,莫少。我迟到了。路上塞车……” 莫让笑嘻嘻的说:“你这个司机技术不行,老被狗仔队堵,下次还是换我来当你的司机吧。” 高挑靓女一手挽着莫让,另一手拍了他一下:“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陆离是同莫让一同进厅的,要走开,总要打声招呼,他正要托辞离开,高挑靓女拉着莫让,指着陆离问他:“莫少,你不介绍一下?” 莫让连声对陆离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先介绍——这位是岳而。”然后对岳而靓女说:“这位是夏花酒店中国工程的总设计师,Roy Lu,陆离。” 岳而伸出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说:“陆先生,久仰大名。” 陆离同岳而握了握手,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越看越觉得她眼熟,试探的问道:“岳小姐英文名字是不是叫Zoey?” 岳而嘴角仍残留着微笑,点了点头。 莫让玩味的插进话说:“岳而,看来你还要加把劲,你看,还有人不认识你。” 陆离确认了Zoey这个名字,也终于明白了过来,脸上略显愧色,说:“是我记性不好。去年在好莱坞的一场晚会,中国影坛天后去走红地毯,我们应该见过的。我居然没认出来,真是……” 岳而莞尔一笑,道:“陆先生从小在海外长大的,自然不认得国内娱乐圈的人。不过,去年那场晚会,我是有听人提到你的。陆家这几年在美国商界的名头越来越响了。可惜当时大家时间都赶,错过了认识的机会。想不到今晚可以再见,真的很荣幸。” “哪里。”陆离语气很是客气,瞥见陈成功在交代边上的人一些什么事情,惟恐他是在找陈惜墨,赶紧同岳而、莫让招呼了一声,朝陈成功走去。 岳而看着陆离远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划过一缕笑,转了头对莫让说:“想不到陆家公子这么谦恭友善。” 莫让问:“哪个陆家?” 岳而有些诧异:“你不知道吗?解放前粤系军阀有一支陆家军,统帅就是陆离的太爷爷。” 莫让愣了一下,说:“原来是陆家军。” 岳而接着说:“还不止呢,陆离的姑妈就是Nancy Lu,陆湛,NL品牌的创始人。” 莫让若有所思的回转头去看了看陆离的背影,带笑念道:“还真是大来头。” 岳而说:“是啊,大来头。没想到他自己本身也那么出色。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夏花中国的总设计师。” 莫让说:“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单肩挑起百亿的跨国工程,他能这么快上位,多少也因为夏花的新政策偏向起用新人。” 岳而道:“那也要陆离自己够本事才行。” “那是自然。这么大工程。”莫让说着看了看岳而,笑问:“怎么,看上他了?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想找个合适对象结婚吗?要不要我帮忙?” 岳而在他耳边用蚊子的声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看上你了?” 莫让眼中似有流光,瞬间闪动起来:“莫家又不等着我去传宗接代,我何苦自掘坟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信奉‘一场游戏一场梦’,最好每天都能做不一样的梦。多好。” 岳而含笑言道:“你呀,就胜在嘴巴老实,不然就是个标准的花花公子了。” 莫让说:“每个人的生活态度都不一样,坦诚不好吗?” 岳而说:“好,坦诚当然好。——找个机会,约陆离出来,大家一起打球怎么样?” 莫让笑着上下打量岳而,说:“难得影坛天后这样坦诚,好。我先给你指条路,你要接近陆离的话,不妨先从他的私人助理着手。” “私人助理?”岳而环视四周一圈,仔细看了看陆离身边的每个人,问:“哪个是他的私人助理?” 莫让说:“别找了,不在这里。是一个叫何苾的女孩子。——我正打算要追她。” 岳而也笑着上下打量莫让一番,嗔道:“闹了半天,原来你是假公济私。” 莫让问:“何为公,何为私?” 岳而未及回答,抬眼望见人群中一紫色身影小心的拨动着人群,蜿蜒着朝他们挤来,低眉吃吃的笑。 莫让见到岳而的失态,问:“高兴什么呢?”心中却不明所以的产生了丁点的不安。 岳而把嘴凑到陆离耳边说:“你家映美人来了。” 莫让的笑脸瞬间凝固,心中一咯噔,转头看去,远处的紫色小礼裙正努力的挣脱人群,努力的朝他飘移过来。礼裙上方,正朝他绽开着一朵清纯的笑颜。 莫让勉强的冽嘴笑了回去。一边抓紧岳而的手偷偷说:“帮我。” 岳而笑道:“莫少也有害怕的时候?美女投怀,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你不是想躲吧? 莫让皮笑肉不笑的说:“不是怕。是不想惹祸上身。崔映是什么人?跟她交往不跟她结婚,全国人民都不会放过我。” 岳而接着调侃莫让:“崔映是什么人?美人呀,谁不知道‘映美人’?人家可是当着全国人民的面跟你表白的,你可想清楚了,不要让全国人民失望……”见莫让脸色不好,掉转话头说:“不过你不想惹她是对的,人家才20岁,那么出色,正是祖国的花朵,祖国的……” 莫让微微施力抓住岳而的手臂,低声道:“她来了!” 岳而轻轻说:“你帮我,我帮你,本来就是鱼和水的关系。咱们一直都是同路人,放心吧。”说着跨步上前迎接崔映:“什么风把我们映美眉吹来了?” “岳而姐姐。”崔映腼腆的的笑了笑:“我看见莫让了,就过来打声招呼。” 莫让讪讪一笑,朝崔映点点头,无话可说。 “那,现在打完招呼了?”岳而音调宛转的说,“我和莫少正要下舞池呢,可惜三个人没法一起跳,我叫个人陪你跳舞好不好?” “呃。”崔映木了一下,直摇头:“不用了,我到旁边休息就可以了。 我打完招呼了,不打扰你们了,岳而姐姐,你们去跳舞吧,不用管我。” “那——”岳而露着些歉意说:“崔映,这样吧,你去那边——”指了指远处休闲区坐着的一个中年美妇:“去找我妈妈。她很喜欢你,一直想要找你签名的,帮我照顾她一下好吗?” 崔映乖巧的点点头,说:“那我去了,你们去跳舞吧。”边说边往岳而妈妈的方向退去。 莫让与岳而往舞池走,神色有点迷茫,喃喃问道:“这样就打发了?” 岳而笑道:“崔映本来就是个乖巧的小女孩,听话得很,是你做贼心虚才会每次一见到她就自己紧张得人仰马翻。” 莫让口气中有一丝恼火:“我又没做贼,我心虚什么?” 岳而同莫让挽起手,边移动舞步边同他继续玩笑:“人家小姑娘可是在庆功会上,当着全国媒体的面说她心里只有一个莫家公子,虽然只点姓没点名,可圈里圈外谁不知道她心里装的是你莫让?你这么好福气,躲什么?” 莫让咽了口气,说:“我可不想被千夫所指。” 岳而与莫让虽然熟得可以互相吃了,但她是个懂得拿捏分寸的人,玩笑适可而止,说到莫让快叹气了,也就但笑不语了。 两人娴熟的移动舞步,各自沉默了半天。这时,岳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今天来晚了,是不是错过了重头戏?” “重头戏?”莫让重复道,“陈惜墨和许乐的讲话都过去了。” “我不是说这个。”岳而摇了摇头,说:“我问的是,夏花的头儿——不是说要来的吗?” 莫让领悟过来,笑道:“原来你是为了结识夏花中国的新任CEO来的。” “我是你邀请的舞伴,当然是为了你来的,怎么会是为了别人。”岳而说着,顿了顿,“不过,夏花可是世界五百强中位列前茅的,他们到中国推广品牌这么大的动作,听说新派过来的执行总裁还是夏花董事局主席大力推荐的,年轻又神秘,我当然好奇了。” 莫让迟疑了一下,暗示她说:“好奇归好奇,有的人未必是人人可以接近的。” 岳而追问道:“关于夏花中国这个CEO,你是知道一些的吧?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莫让哼笑一声,道:“他叫Jared,很年轻,他父亲就是夏花集团大股东兼董事局主席,Sterling子爵,所以外界就叫他‘小爵爷’了。” 岳而听明白了,点头说:“所以,这Jared以后会世袭Sterling子爵的爵位了?” “不。”莫让摇了摇头,“欧洲许多君主立宪制国家都已经改革了,许多国家已经取消了皇室爵位世袭制度。比如说英国吧,在1998年英国议会改革后,世袭贵族制度已经寿终正寝。” 岳而怀疑的问道:“听你这么说,你的意思是,Sterling子爵的爵位也不可能再世袭下去了?” “嗯。”莫让点头道,“不过众所周知,Jared是Sterling指定的接班人,所以大家才叫Jared一声小爵爷。” 岳而听到这,眼中似有点什么东西闪了闪,说道:“莫少,你对夏花的情况挺了解的嘛。” “许多东西都是听许乐说的。这次夏花在中国的合作方就是鼎天和墨功国际,说起来还是许乐拉的线。再说,我同Jared勉强也算同窗。” 岳而露出迷人的笑容来:“同窗?哦,是你前两年到欧洲游学时的同窗吧?既然你们那么熟,呆会介绍认识下吧?” 莫让直面岳而,似有若无的笑:“同窗是同窗,却并不熟。” 岳而怔了一下,复又笑着质疑道:“既是同窗,又怎会不熟?难道——是为了哪个女孩子?” 莫让不予置答,眼神游移开,似乎严肃了些。 岳而仔细的观察莫让,笃定的说:“看来被我猜中了!” 莫让似是没有回答岳而的意思,却还是说了段不带任何感情 色彩又别有意味的话:“总而言之,他是个瘟神,别怪我不提醒你,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免得惹祸上身。” 岳而难得见莫让如此严肃,便转移话题道:“今晚人满多的,各界精英都到齐了,怎么不见陈惜墨?” 莫让笑着看了看岳而:“他是你干哥哥,你都不知道了,我怎么会知道?” 岳而掐了莫让一把:“莫少你这话说的,我跟他可真的不熟。在别人面前你可别这样说话,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莫让笑道:“如果你想安定下来,他是个上佳人选,而且还不用我帮忙。你何必舍近求远,又是想约陆离,又是想结识Jared的?” 岳而正色说:“陈惜墨是个上佳人选,却不是我的人选。谁都知道他家和许家什么关系。女首富我可得罪不起,许乐随便把我的哪个广告抽了,我不是要喝西北风去?莫少您还是放过我,别损我了。再说了,即使以上因素都不成立,我跟他也熟不起来。你还记得不记得,当初我怎么认识你的?我约了陈惜墨,跟服务员说,去墨少订的台子,结果呢,服务员却把我带到你的台子里去了。莫少、墨少,此莫非彼墨。到最后,我跟你熟了,跟陈惜墨还是那么生疏。” 莫让一味的笑:“此莫非彼墨,说得挺好。We are worlds aparts.(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岳而微笑着四下张望,看见陆离跟在陈成功身边,忍不住嘀咕:“陈惜墨不在,居然是陆离跟着,怎么回事?” 莫让不以为意的说:“陈惜墨和陆离是老同学了。” “这样哦。”岳而含笑望着,舞步不停。 第三章/中 陆离一回到舞会大厅,便看到陈成功一直低头交代着身边人一些什么事,他的秘书庄亦淳时不时一阵小跑。陆离忍不住频频看向侧门,可陈惜墨却久久没有返回的迹象,于是陆离只好从莫让旁边脱身,走到陈成功面前打招呼:“世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他与陈成功多年前便已熟识,虽然近年来他同陈惜墨因地理关系只剩下电话、Email联系,他和陈成功之间却因为商务上的关系而在国外多有碰头。陈成功一直很欣赏他,因着陈惜墨与他的交情,一直把他当自家子侄看待。 陈成功见到陆离先是问了句:“惜墨呢?” 陆离赶紧掩护道:“他接个重要电话,到外面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陈成功点点头说:“你在这刚好,我带你去认识几位世伯世叔。” 陆离心不在焉的说着“好。”心中却挂念着陈惜墨与何苾到底谈到哪了,怎么还不回来,可他知道自己应该为他们打掩护,心中矛盾之极,迷迷糊糊的跟着陈成功,举着杯子一张笑脸一张笑脸的敬过去。 陆离并不热衷生意场上的社交,但毕竟世家子弟出身,也并非不谙此道,加上他本身能力出群,场中的业界前辈、富豪、政要,与他拼谈几句便都对他赞不绝口,纷纷夸他好修养、好性格,夸他好才情、好模样。陆离一一谦虚的回敬各人,倒也为引荐的陈成功长了脸,陈成功也终于短时间的没空去操心陈惜墨怎么还不回来。 陆离跟着陈成功也不知应付了多少人了,微微发汗,略有醺意,不觉又看了看侧门,环视了周围一圈,但陈惜墨仍是不见踪影。 陈成功的秘书庄亦淳追上前来碰了碰陈成功的胳膊,然后在陈成功耳边说了些什么,陈成功点点头,靠近陆离说:“咱们准备一下,差不多该去应该Sterling子爵和小爵爷了。” 陆离点头应了声“好。” 陈成功又想起了些什么,蹙了蹙眉:“惜墨去哪了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主人家跑得无影无踪,真不像话。” 陆离连忙说:“应该是有重要事情要谈,世伯,我们要去哪接Sterling他们?” 陈成功笑道:“这个大楼是你设计的,你应该知道最高规格的接待,要从哪走。” 陆离明白过来,问:“今晚动用了一号通道?我们要马上过去吗?” 陈成功说:“许乐刚叫小庄过来告诉我,说是飞机过15分钟进入H机场跑道,我们过20分钟出发就可以了。” 陆离应了一声,远远看到陈惜墨进了厅,展眉对陈成功说:“Himag回来了。”说着,又发现何苾没有同陈惜墨一起回来,赶紧迎上去低声问他:“何苾呢?” 陈惜墨一语带过:“在我家看医生。” 陆离看了看陈惜墨的表情,很自然,没什么破绽,便顺着自己的心意说:“其实这些应该我去做……” 陈惜墨打断他说:“她的事稍后再说。正事要紧,我们该去接Sterling子爵和小爵爷了。” 陆离顿时把话尾咽回了肚子里去,与陈惜墨、陈成功、许乐一起,带着庄亦淳等几个高级员工,集合后赶到了专用电梯前方。 一看时间差不多了,陆离一行人便涌进电梯。 电梯速度很快,门才刚合上,眨了两眼的工夫,伴随滴的一声响,电梯门又打开了。 在陆离一行人面前的,是一个灯光闪耀得如白昼般的大天台,天台除了宽敞还是宽敞,天台顶上轰隆隆的响声一直迫进,抬头看去,一架小型直升机正在稳健的慢慢靠拢过来。 随着震耳欲聋的直升机浆声越压越近,机身已经稳定浮在天台上方两米多的位置。一张从舱口抛出,两个穿黑西装的壮硕男人循着软梯爬了下来。 那两个黑西装分别跑到天台两侧各自张望了一下,才正正的面对面站好,伸长手臂做了个举手又垂下的姿势。 然后,直升机慢条斯理的停落到天台正中,机舱里跳下来一个仍是黑西装的壮硕男人,拖出一架直板脚梯铺设好。 陈成功领着小辈们快步迎了上去。 直升机的引擎已经熄灭,旋浆转得慢了下来,终于没有了炸耳朵的感觉。 到这时,直升机中的两个主角才终于探出机舱,四平八稳的步到天台。 走前面的很明显是小爵爷Jared,一个混血儿,一个身着纯黑带白滚边领子、配青白相间的条纹绸子衬衣,天人一般的混血儿,看上去绝对不到三十,一张脸俊朗得令观者窒息,|Qī-shu-ωang|表情甚是严肃,没有丁点笑容,一双幽蓝的眼睛在白炽的灯光下已近乎黑色,像极结了冰的深海。 陆离入职时是见过Jared一面的,当时还是冬天,在欧洲的冰天雪地中见到冷冷的Jared,难免觉得心中发寒;可如今已是盛夏,他再见Jared,依旧觉得有一股寒气不时侵来。 Jared身后穿白西装配粉红花色围巾、一头油光的中年男人,便是Sterling子爵了。与Jared相反,Sterling倒是一脸笑意。 许乐跨步到陈成功前头,跟Sterling道了声:“Welcome to you.(欢迎您!)”Sterling态度殷勤的吻了一下许乐的手背,接着和陈成功为首的一干人一一握手。 许乐则走到Jared面前笑笑说:“Welcome,Jared.(欢迎你,Jared。)” Jared点点头说:“谢谢你,Joyce。不好意思,我们迟到了。”——一口地道的中文另场中各人都小愣了一下。 许乐却是一副很平常的反应,公式的说:“没有,没有。你们时间刚刚好,晚会也才刚开始。” Jared又点了下头,靠近Sterling身边,顺着序同陈成功、陈惜墨、陆离、庄亦淳以及另外几位企业高层握了握手,没什么话,只在握到陆离的时候刻意说了句:“陆先生这个工程辛苦了。” 所有的握手礼结束,Jared才回头问许乐:“许伯伯有没有来晚会?” 许乐摇头说:“我父亲现在完全退休,很少出来应酬了。” Jared直接点破说:“如果身体状况还允许的话,不妨让许伯伯考虑一下去欧洲疗养,我在那边也认识不少权威专家。再不然,我可以请几位专家过来看看。”口气倒是很诚恳的。 许乐微笑道:“谢谢你关心,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有需要的话我请你帮忙的。” 许鼎天因癌退休,将偌大一个集团塞给年仅26、刚刚硕士毕业不久的女儿许乐,回家养病,对外号称“饴养天年”,这是鼎天集团的一号机密,若不是陈许两家份属世交,几代人之间一直有着相互扶持的情谊,陈成功和陈惜墨也不可能知道这等内情,他们父子二人都没料到,Jared与许家竟然如此熟络,连最高机密都可以拿来闲谈。 尤令陈成功父子讶异的是,许鼎天身体状况不佳,这种一传出去定会拉底鼎天集团股价的事情,作为合作方的夏花竟然毫不忌讳。陈成功当即扫了陈惜墨一眼,陈惜墨会意,几步上前,走在许乐旁边,一边引着路,一边似乎无意的说:“想不到Jared中文说这么好。” Jared淡淡的说:“这是在中国,以后大家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字,卓瑞。” 许乐见陈惜墨有点懵了,抢着答道:“卓瑞在中国呆过很多年,是半个中国人。以前我爸在S城设立盛世俱乐部的时候,他在俱乐部玩过一阵子。” 陈成功听完许乐的话,有点要皱眉的冲动。 陈成功和许鼎天都是出生于南方F市S城的,早年跟着越南难民潮移居港澳,相继拿了特赦开始奋斗。陈成功在香港从开建材小店发展到成立房地产公司,最后跻身一线富豪的行列,拿过英女王的嘉奖,是香港上流社会的太平绅士;而许鼎天则以物流行业在澳门起家,赚到第一桶金后开始不断的跨行投资,到如今,鼎天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几乎是各行各业都囊括了。近十余年来,随着香港澳门的回归,以及国内房地产行业的兴起,许鼎天、陈成功抓住商机先后进入内地市场,许鼎天向来动作爽利,早早的就一人独断,把集团总部迁到了内地,而陈成功则凭借稳打稳扎的性子,一步一步的计划,慢慢的将旗下产业北迁,最后把总部搬到了H市。 陈成功与许鼎天多年来间有合作,加上祖上的关系,彼此之间都是极信任的,但陈成功怎么也没想到,夏花中国的新任CEO竟然是个中国通,竟然曾经旅住S城,竟然还和许鼎天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层什么关系,于是他又看了陈惜墨一眼。 陈惜墨接到信息,却没有再展开任何表示,而是同陆离一起,将Sterling和卓瑞带到了舞会大厅。 主持人一介绍完Sterling和卓瑞,两人站到台上,下面立时鸦雀无声。 Sterling轻松的讲了几句“气氛很好,大家随意。”之类的话,讲完后便直奔台下美女裙摆间与民同乐了。卓瑞将Sterling的英文讲话简明扼要的用中文总结为一句:“Sterling子爵先生希望今晚大家都能尽兴而归,我也是。”接着说自己的:“虽然这次是夏花中国旗舰店的开业舞会,但也纯属私人聚会,到场的都是夏花与合作方墨功国际、鼎天集团在各界的朋友,所以我也不讲更多的废话了,大家随意!”说完便下台了。一口地道的中文已经让下面众人瞠目结舌,掌声都忘了停。 Sterling一下台便往美女堆里钻,他常年游戏花丛锻炼出来的一双毒辣眼神让他一眼就从人群中挖出了影坛天后岳而,飞奔上前请岳而跳舞,连声说是她的影迷,岳而在受宠若惊之中把手伸给了仍风度翩翩极有魅力极有活力的Sterling,两人在大厅中忘乎所以的舞了一曲又一曲,曲终人不散。 没有人注意到此刻的莫让嘴角滚过一线笑容,摇了摇头,退居大厅一角,一口吞掉了一杯香槟,陷入沉思中。 陈成功作为场中主办方的长者,当仁不让的带着卓瑞游走大厅,同各界名流、要人一一打招呼、寒暄。众人见到卓瑞那冷冰冰令人难以亲近的表情,都是凑着笑在没话找话攀谈,卓瑞话不多,多数时间只是点点头,摇摇头,搞得陈成功极为被动,场场介绍都在搜肠刮肚找话题。陈成功虽然累极,还是没忘偷空远远的给陈惜墨使了使眼神。 陈惜墨知道父亲又在催他,但他多少有点自己的想法。想来想去,他还是先去找陆离问有关Sterling和卓瑞的事情。陆离是个简单的性子,陈惜墨不需要拐弯抹角便直接发问,谁知道陆离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Sterling年轻时在欧洲就已经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玩过的各国各界女人不计其数,是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也不知欠下了多少风流债,偏偏又总能拿钱解决。陆离把听说来的事情一一告诉陈惜墨:Sterling的爵位是世袭来的,他原名自然不叫Sterling,但接受了Sterling这个爵位称号,他的原名也就渐渐的被周围的人遗忘了。 陆离说,丘吉尔当年就因为不想自己伟大的名字被另一个陌生称号所取代,消失在历史中,所以拒绝了封爵,只接受了嘉德勋章。 陈惜墨见陆离扯的都离题了,知他已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能到此为止,转头去找许乐了解情况。 陈惜墨拐弯问许乐,卓瑞怎么会在中国呆过?怎么国内都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报道? 许乐看了看陈惜墨,不咸不淡的笑了笑,说:“我从小就在国外念书,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我爸爸说过,卓瑞虽然小时候在中国住了很多年,但他不是中国国籍,也没有接受正规教育,好象是寄养性质的,十几岁就加入了盛世俱乐部当了职业球员和赛车手,不到十七岁就出了车祸,腿都废了,才直接出国去了。前些年我爸爸去欧洲谈生意,不巧遇到了他,就保持了联系。再后来我爸爸了解到他要入主夏花高层,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父亲竟然是大名鼎鼎的Sterling子爵。Sterling家族对他采取极端的保护,外界也是近两年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小爵爷存在,他在中国长大的事,外界都不知道的,既然你问,我就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是,你心知肚明就好了。” 陈惜墨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第三章/下 莫让见岳而乐不知返,正要钻到美女堆里去调侃几句,忽然觉得身上的寒毛一根一根的在往上竖,眨眨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映美人正怯生生满眼殷殷之气的朝着他笑,一步步靠了过来。 莫让头皮一发麻,努力的朝崔映挤了挤笑容,脚不由自主的往后退。结果,他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双澄澄亮的皮鞋,赶紧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回转头过来。 莫让转过身,对上一双结着冰的蓝眼睛,寒毛也不竖了,头皮也不发麻了,对不起也不再说了。仿佛被冰气传染过一般,冷淡的维持着一个贵公子的礼貌修养:“又见面了,Jared。” 卓瑞倒是收敛了一些冷气,缓和着口气说:“很久不见了,Lance。” 莫让不太愿意看着卓瑞,似乎怕被他传染了什么似的,视线转来转去,竟转到了岳而与Sterling子爵的舞步中。 卓瑞循着莫让的视线望了望,皱了下眉,说:“你女朋友?放心,我会想办法让Sterling离她远一些。” 莫让倒没想到卓瑞会这么说,转回视角,盯着卓瑞说:“不用。岳而只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女朋友。再说,Sterling又不是你。只要你离她远一点就可以了。” 卓瑞极爽快的应了声:“好。”又把莫让给震了一下。 这时,崔映已经凑到了莫让身边,低低叫了一声:“莫让。” 莫让猛的一激灵,全身抖了一下,沉着声问:“有事吗?” 崔映似乎是想了又想,才鼓足勇气说:“莫让,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莫让心中连连叫苦——他同崔映这个舞是万万跳不得的。他既不能接纳她,又不能得罪她,实在是个苦差事。本来跳支舞实在是再小不过的平常事,可问题是,全中国人民都知道崔映一颗痴心贴给了他这个花心大萝卜,他离崔映远远的还好,若他与她稍有走动,一个不小心的和颜悦色就可能让她会错意,那就难办了。 莫让此时想的最多的是,他若和崔映跳了这支舞,以两人的身段、技术和知名度,又要成为场中焦点,到时候,就算崔映不误会,四周围的人也会帮他们传出“痴心等得阮郎归”的佳话来。到那时候,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上一回合有岳而出面搞定,可这一回合该怎么办?莫让差点破坏自己的美好形象去伸手抓脑袋,于是看了看远处跳得正欢的岳而,没戏;回过神来看了眼身旁的卓瑞——很明显,他总不能拿卓瑞当挡箭牌,说句“卓瑞,我们跳吧。” 卓瑞收到莫让的眼神,倒是误会到底,很识趣的说:“我是来拿酒的,不耽误两位了。”说完举了杯香槟走了。 崔映眼巴巴的望着莫让,明显还在等他伸出手来。 “那个——呃,”莫让开口道,“我们还是别跳了。” 崔映一听,眼中立即潮意翻滚,嘴唇嗫动了几下:“我知道你不喜欢跟我跳舞……” “那,那个,崔映……不是,不是这样的……”莫让见崔映快泪洒当场了,赶紧劝慰。——当着舞会那么多人的场合,他怎么可以让映美人掉眼泪,那可是会引起公愤的,他可不想被唾沫淹死。 崔映睁大眼睛死死瞧着莫让:“那是怎样?” “崔映你别着急,别着急——”其实,莫让的口气比较像着急的样,“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的舞跳得不好,会踩到你的,对,会踩到你的……” 崔映是乖巧,不是笨,怎么会不知道莫让纯粹是在推脱:“我知道,你只和岳而姐姐那样的大美人跳舞……”眼圈里骨碌骨碌转着的早已不是眼珠,而是泪珠了。 莫让赶紧接着圆谎:“其实,其实,是我跳舞不记拍子,都是要别人带的。你没带过我,我会踩到你的……就是这样……” 崔映眨眨眼,拼命的把泪意往回缩,语气坚定的说:“我也可以带你。” 莫让直接伸手抓了抓脑袋,说:“那不行,从没带过会出错的,把你踩坏了,我上哪去弄出个崔映来赔给祖国?” 崔映懦懦的说:“莫让,我是不是给了你很大的压力?” 莫让吊了吊眼睛,说:“没有,没有这回事。你听谁瞎说的?我真的只是怕把你踩坏了,你的脚多金贵啊……” 崔映露出一副理解透彻了的表情出来,咧嘴一笑,说:“原来你是在关心我!莫让,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莫让心中恨恨的咒了句怎么又鸡同鸭讲了,有股子想咬断自己舌头的冲动,但脸上还是堆了点笑容呈给崔映。他缓了缓心情,让自己不那么手忙脚乱了,才老生常谈的对崔映说:“崔映啊,其实我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真的不适合你。我不喜欢一直跟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那样很闷很无聊的。我喜欢新鲜感,新鲜感你懂吗?所以,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崔映认真的听完莫让所说的话,认真的低头想了想,很是坚定的看着莫让说:“莫让,你应该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试一下,也许我可以改变你的想法呢?就算我改变不了你,我也会尊重你的习惯,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好不好?” 莫让直翻白眼,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一张巧嘴走遍天下,怎么到了崔映面前就是说不通呢?他实在不明白,他和崔映之间原本极简单的平行线问题,怎么就纠结出一张网来了?还怎么绕也绕不出去!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他天纵英明,却在崔映这个直脑筋想问题的小妹妹面前马失前蹄,他最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他训练了多年的眼耳口鼻手,到了崔映面前完全乱套,为何他站在崔映面前会脑子灌水、脑筋打结,然后做的决定一个比一个错,错得离谱。 这一次他又脑子里一把乱抓,讲了一段令自己后悔莫及的话,他说:“我最近很喜欢一个女孩子,正在追她,如果追上了,你就彻底死心;如果我追不上她,就给你一次机会,我们试着交往几天看看。” 崔映想也不想,嗯了一声点了头,满脸带笑满眼溢出欢喜,问:“她叫什么,做什么的?” 莫让不假思索的回答:“何苾。陆离的私人助理。”——他所说的追女孩子,完全是临时起意,反正他没有追女失败过,怕什么。可是这个晚上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那几个人,在陈惜墨和陆离面前他说要追何苾,在岳而面前他也说要追何苾,假设的话说多了,说到这个时候,终于连自己也相信了他要追何苾,崔映一问,他的话便脱口而出。 下一秒,他回过了神,真想咬舌自尽。可如今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真的得去追何苾,必须去。就算之前只是说着玩,如今也只能真的去实施,而且他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莫让跳进了自己挖的坑里出不来,心中堵得慌,终于在别人与崔映搭话的时候落荒而逃,跑到一旁连吞了几杯香槟,酒入愁肠愁更愁。 岳而不知什么时候已退出了舞池,单身站到莫让身边:“怎么我不在你就自己喝闷酒了?” 莫让没理岳而,又举杯一饮而尽。 岳而笑问:“我刚看见映美人就知道大事不妙,她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莫让脸上表情甚是丰富,有点无奈,有点自嘲:“她一直以来只给我出过一个难题,其它的都是我自找的。” 岳而笑得开心了些:“那你这次又自找了什么麻烦?” 莫让看了看她,却转移话题问道:“你不是个跟Sterling聊得正欢吗?怎么有空来找我闲聊?” 岳而嘟了嘟嘴:“Sterling子爵跟我聊得正起劲,小爵爷就把他叫走了。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钱在谁手里,谁就是老子。”莫让笑了笑,说:“Sterling空有无数产业,却无德无能,以前都是请专人打理,还被人亏空了几次。这几年全靠着Jared帮他打理生意,他才能无后顾之忧的继续把泡妞当事业。” 岳而别过脸,边想边说:“这个小爵爷看上去怪冷淡的,让人有点害怕。” 莫让说:“反正你离他远一点就对了。” 岳而追问道:“为什么总叫我离小爵爷远一点?” 莫让瞥了岳而一眼,说:“我跟你说过他是个瘟神。” 岳而紧追不放的问:“为什么说他是瘟神?” 莫让停了停,许久才说:“本来就树大招风,他那种个性,得罪了不少人,老是有人要绑架他,我就亲眼见过一次。他现在出门几乎都不带家眷,而且还要好几个保镖随身——你看场外那些黑西装,都是他请来的保镖。这次他和Sterling会同行,也是因为这个合作案够大。” 岳而含笑望着莫让,却并不言语。 此时的陈惜墨,刚向陈成功汇报完卓瑞的基本情况。 陈成功听得直皱眉头,念道:“没想到老许和卓瑞还有这样一层宾主渊源。看来我们往后还要多加小心。” 陈惜墨也说:“突然觉得我们这次的合作案,有点像在与虎谋皮。” 陈成功道:“你在中东锻炼也有段时间了,应该知道国内酒店业的不足在哪。论酒店品牌建设和渠道推广,夏花无疑是个龙头,夏花两个字的资产值,就够我拱手半壁江山了。我们要从他们身上拿到我们要的管理方法和经验,自然要付出代价。好在我们近十年来在国内的发展算得上是稳打稳扎,基建方面又是由我们承揽的,很多方面我们还是占了先机的。进度方面,包括国内工程的选址、资金调度,各方面我都有仔细盘算过,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老许同卓瑞的关系。最怕就是在三方决策的时候,鼎天一边倒,到时候我们会很被动。” 陈惜墨毕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以许伯伯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力不从心了,许乐又是个有主意的人,应该不会一边倒。再说,凭我和陆离的关系,基建过程中我们还有陆离这一票。” 陈成功摇摇头:“老许那股子冲劲你没机会见识到。要不是他现在急着要把许乐扶持上来,这次的合作案他也不会主动提出让我们比他们鼎天集多持10%的股份;工程方面也是我们领头。他就是怕许乐拿不住,让我帮他带女儿呢。将来一旦董事会议上有什么风吹草动,老许撑着一口气也会随时会冒出头来。再说陆离,他也只能在基建过程中,在设计方面发表意见。将来的酒店管理出现问题,你还能把执行力问题绕回设计上面去?” 陈惜墨听着父亲的训,恭敬的说:“我知道了,会多加小心的。” 陈成功同陈惜墨开完小会,又继续到人群中碰杯,谈笑风生。他早过了六十,但保养得很好,容光焕发,庄亦淳等几个年轻人跟在他身边,说一样的话,喝一样的酒,风采却及不上他。 陈惜墨目送陈成功走开,这才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回家,询问李卉有关何苾的伤势问题,李卉重重的叹了口气说:“小女孩家家的,怎么骨头就这样松散了。周先生说要长期保护调理。”等等。 陈惜墨挂了电话,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赶紧补了个电话给集团公关部的谢玫,吩咐她说:“所有今天晚上晚会的报道,你要了解清楚;关于我的部分,不合适的全部压下来。” 谢玫在电话那头接了命令,自然是马不停蹄的去联系各大报纸、周刊的记者,为陈惜墨善后。 这个舞会还真是麻烦,给了他惊喜,给了他挑战,陈惜墨一根神经绷到现在,才稍稍松懈了下来。这个时候,许乐爽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惜墨。” 陈惜墨应道:“什么事?”待他望着许乐阳光般的笑容,却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许乐开口说:“帮我个忙好不好?” 他能帮上许乐的可不多。究竟是什么天大的忙让许乐跟他开这个口?陈惜墨手心有点冒汗,不觉抓了住口袋。他尽力平静的答道:“能做得到的一定帮,你说吧。” 许乐顿了顿,说:“我们订婚吧。” 陈惜墨直接傻了,愣在当场半天,才抽出一句话:“你以前不是信奉单身主义吗?怎么突然又说要订婚?” 许乐仍是露着清爽的笑容:“以前年轻嘛。我也说过,年轻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不断的犯错,可以不断的犯不同的错。现在我知道错了,所以想结婚了。” 陈惜墨看着许乐的眼睛,试图读懂她眼底的东西,但他失败了,只能靠自己的智慧去揣度,然后试探的问她:“许伯伯的情况是不是真的不太好?” 许乐没有回答他,只是持续着微笑:“你到底帮不帮?” 陈惜墨从齿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第四章/上 何苾的脚伤是因为两年前的一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这两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习惯性脱臼带来的麻烦,其实不仅脚踝,还有肩膀,身上几处关节都是极易损伤。 周医生一边盘问一边详细的检查,最后也只能是叫她抽时间到医院再用仪器测一下,随后给她开了不少舒筋活络的中药,内服外敷的都齐了,叫她好好养着,叮嘱一定要格外小心。 何苾淡淡的说:“我看过不少医生了,都说只要多注意点,尽量避免伤上加伤,关节会慢慢收紧的。” 周医生点点头,任务完成也便回去了。李卉送了周医生到门口,回到厅中拉着何苾边端详边闲话家常:“香香,你还跟小时候一样漂亮,讨人喜欢……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吧?” 何苾点点头:“有十年了。陈惜墨离开S城之后我好像就没去过陈家了。” “有的。”李卉说,“你考上大学之后有到陈家告诉我的。” 何苾淡然一笑:“你不说,我都忘了。” 李卉和蔼的笑笑说:“小女孩家家的,记忆还没我好,我都还记得你上托儿所时候的样子。” 听到李卉口中出来的托儿所三个字,何苾倒是有反应了,一脸青不青红不红的怪异表情,说:“卉姨,您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李卉听她这个口气,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何苾怎么会不知道她要说什么,还不就是当年何苾与陈惜墨在托儿所一个澡盆洗澡的陈年旧事。 也不知当年是何苾女生男相还是陈惜墨男生女相,又或者仅仅是托儿所阿姨的习惯性分配,托儿所时期,别人都是两个女孩子或者两个男孩子放一个澡盆里洗澡,何苾与陈惜墨二人却是一直被阿姨男女混搭,放进一个澡盆。这还不算什么,偏偏这两个当事人还记得这段历史! 其实也不是他们想记,对于那个时期的事情,他们都是没有印象的。 只是,在两人同缸共浴大半年后,有一回何苾的养母卓灵提前去托儿所接她,和陈家管家李卉齐齐撞破了鸳鸯浴现场。卓灵瞪大眼睛观察了陈惜墨半天之后,对托儿所阿姨说:“小孩子嘛,既然合得来就继续吧。” 卓灵和李卉回去后想起来就发笑,但毕竟对象是说话都不利落的小孩,也就不当回事了。 之后何苾也没有再去托儿所了,一直由卓灵亲力抚养。一直到何苾与陈惜墨两人日渐长大,进小学注册的时候又碰了头。当年的鸳鸯浴故事被卓灵和李卉再次提起,念叨着念叨着,直念到何苾、陈惜墨记事的年纪,弄得这对当事人再想忘掉当年的洗澡噩梦,便越发的困难了。 李卉这回终于没有再讲一遍鸳鸯浴的典故,而是对何苾说:“姑娘大了,有的事就不说了。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现在你长大了,趁着只有你我二人,我想问你,你小时候是被收养的还是寄养?”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何苾说,“我有两个妈妈,一个说是收养,一个说是寄养。” 李卉被绕住了,想了一会才似乎明白过来,说:“难为你了。” 何苾摇摇头说:“不能这么说,因为两个妈妈都很疼我。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何苾有两个母亲,有两个家庭。而这一切,要从二十几年前说起。 何苾的生母何母,未满二十便嫁给何父生了何苾。何家家境贫寒,何父、何母都是老实人,起早摸黑的在菜市场摆摊,日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家中仍是顾了上顿没下顿,常常揭不开锅。 何苾小时候生得跟仿真洋娃娃一般,很招人爱,何母对这个长女也是极为疼惜的,上菜市场卖菜都舍不得把她一个人丢家里,一直背着她,又怕她被吵着,总是专门往她耳朵里塞点棉花。何苾在菜市场那个晃晃悠悠的小竹篓里度过了一小段没有记忆的日子。 何母自己粗茶淡饭,但勒紧腰带也会给何苾整出一碗蛋羹来。有一回收摊后,何母用卖剩的菜同隔壁摊子换了点生虾回去,做了碗虾酱,小何苾尝了一口竟然一发不可收拾。何母疼她,也没想太多,就把那碗虾酱留给何苾吃了。小何苾连着吃掉了大半碗,之后,周身发了红疹,过敏了。 何母当时刚刚把手中的余钱交了摊位租金,又批了点货,翻遍全家只剩几块钱了,待坐个车到达市里的医院,恐怕连挂号的钱都不够。大夏天的,何家那租来的小石屋又闷又热,何母一边擦泪一边往石屋地板上铺了张凉席,把小何苾放在上面,一边拦着何苾的小手不让她抓破脸,一边拿着把蒲扇给她扇风。就这样一直等到何父回到家。 何父当时第一反应便是冲着何母破口大骂:“孩子都这样了,还不赶紧抱去给先生看看?还等我回来?我要是不回来呢?你有没有脑子啊?” 何母还很年轻,二十刚到,明眸细眉,身轻如燕,穿一身朴素干净的工装,眼中噙着泪水,楚楚可怜,说完一句:“家里只剩下几块钱了,还不够挂号……”终于放声大哭。 当时何父也是身无分文,小夫妻两个一合计,便去找父母亲伸手借钱,刚好赶上何苾爷爷奶奶在准备家祭,何爷爷何奶奶从亲戚送来的箔金里面抽了点钱给了何父,同时把何母骂了个狗血喷头,说她:“生个难伺候的赔钱货,是不是想拖垮整个何家才罢休?”又对着还不会说话的何苾说:“穷人是生不起病的,这么娇气,干吗要投胎到我们家里来?” 何母当时因为没生出带棒儿的,早就站不住脚,哪里还敢说什么,只是低头任由公公婆婆教训,两泪涟涟,无话可说。 何父抱着何苾看完皮肤科,又听医生说要注意这个要注意那个,心下也有点不耐烦了,加上又是个女儿,联想到他们的户籍虽然允许生两个,但万一再生个女儿,何家的香火不是要就此断在他手中?何父思前想后,决定将何苾送人。何苾的爷爷奶奶都是极封建之人,对何父此举竟然是赞赏有加。 他们商量将何苾送人的时候,正是家祭日。何苾的姑奶奶卓何邀弟在旁边一路听了下来,直皱眉头,之后便主动提出要收养何苾。于是,何苾便从何家被抱到了卓家,成为卓何邀弟独生女卓灵的养女。 卓家是个华侨家庭,南洋大户,海外背景雄厚,何苾在卓家实实在在的过了几年小公主的生活,卓灵疼她疼得时刻抱在手上舍不得放手,亲生儿子在她眼中都不及这个养女万一。若不是有一段时间,卓灵要忙接管海内外的产业,根本也不会将何苾送到托儿所大半年。 至于何母,眼睁睁看着心爱的长女被人抱走却无能为力,所有的不满与委屈都是打落门牙和血吞,任肚中如何的血肉模糊,她仍咬紧牙关撑到生出儿子为止,总算给何家延续了香火,吐气扬眉。再后来,何苾的爷爷奶奶相继过世,何母媳妇熬成婆,终于大显神威,一句“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才有幸福的权利。”押着何父,气势汹汹的到卓家大宅把何苾抱回了何家爷爷奶奶留下的小旧院子。 卓家会轻易的放手,却也是有原因的。这其中的原由却要上溯到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卓何邀弟本是何家从养生堂抱养的野婴,预备给何苾爷爷做童养媳的,谁知道姑娘大了不由娘,卓何邀弟结识了回乡探亲的南洋卓公子,一颗芳心跟着卓公子飞过了大洋,之后偷卷了何家的财物当盘缠,私奔去投靠卓家,气得养母一命呜呼。后来卓何邀弟衣锦还乡,对何家自然是心怀愧疚,一直都是极照顾的,但何苾爷爷受归受了,对这个养姐并不感恩,恶言恶语总是有的。何母常年听长辈们诋毁卓何邀弟,本来就极犯忌讳,自己又没拿她什么好处,不至于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所以提出要抱回何苾,倒是理直气壮的。卓灵碍着亲戚的面子和母亲的苦衷,也只能是眼睁睁看着何苾被领走。 卓灵大受打击之下,精神一度低迷到可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女儿没了,儿子也不管了,任由卓何邀弟把儿子也送走,委靡了好一阵才开始寄情事业,后来甚至回去南洋,多年都不再到大陆来。 何苾几年的养女生涯令她同何母生出了隔阂,母女二人常年说不到一处,但每每听到何母与何父吵架翻旧账时声泪俱下的指控,何苾心底里也略略能感受到何母对她那份疼惜入髓的母爱。为此,她十八岁那年,卓灵叫她自己拿主意,出国去陪她,她拒绝了,又一次伤透了卓灵的心。于是,何苾同两个母亲都缺了那么一点点母女缘分,她自己也渐渐变成一个无处撒娇的女孩。 李卉没想到何苾会将身世完完整整、原原本本的告诉她,当下疼惜的搂住她说:“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的两个妈妈总有一天都会明白的。” 何苾喃喃的说:“希望吧。” 李卉叹了口气,又想了想才说:“你这孩子那么聪明,怎么没点心眼?” 何苾不明白怎么回事,愕然望着李卉。 李卉接着说:“中国人都讲究身家清白,所谓的身家清白,也就是要简单。家世、身世不一定要显赫,但一定要简单。你这孩子,身世这种事没必要随便跟人讲。” 何苾轻轻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可没那么多讲究。再说,您以前也在学校见过我两个妈妈的。” 李卉说:“你亲生妈妈我是有接触的,卓小姐却几乎没有。跟卓小姐说过两次话,一次是你在托儿所时候的事,一次是小学去注册。我记得托儿所不太正规,也没登记你的全名,大家都是叫卓家妹妹、陈家弟弟这样子。那些阿姨只告诉我你是卓小姐的女儿,小学注册时候我才知道你学名叫何香香。卓小姐看上去挺高贵的,我也不敢怎么搭讪,我一直以为她才是你亲生妈妈,未婚生女所以把你送给何家养。看来我猜错了。幸好我也不喜欢多事,这些猜想,我连惜墨也没跟他说过。” 何苾说:“卉姨您还真的是管家的楷模呢,嘴巴可真严实。换了别人,一个问题憋这么多年,肯定也憋出内伤了。” 李卉笑道:“长大了不一样了,会打趣人了。”抬头看了看时钟,问:“聊了这么久,肚子饿不饿?我整点消夜给你吃。” 何苾摇头说:“不用了,我不饿。” 李卉却非要去,站起来说:“难得来一回,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吃?一定要的。” 何苾说:“难得来一回,您就陪我聊天吧。” 李卉说:“你先自己坐会儿,——要不去惜墨书房去看看书打发时间,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看书的。我很快就做好了。”说着便要扶何苾去书房。 何苾实在拗不过李卉,答应了下来:“好了,我自己可以走。告诉我哪一间,我自己过去。” 李卉指了指房间的方向,何苾起身慢慢走了过去,她虽然走得不太自然,却也稳稳当当的。李卉看着她走了几步,才放心的去厨房开火。 何苾自己走进陈惜墨的书房,一进门,视线便定格在墙壁的书画上,怔怔出神。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没想到陈惜墨会把这句话挂在书房。十个字而已,此刻飞进她眼中,钻进她心里,竟像已经发酵了十年之久的心声。 十年前,正是高三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的陈惜墨还很瘦弱,坐在她前面,有时候会回过头来跟她说几句话,多数时间彼此埋在各自的课本里,但两人是熟悉的,毕竟是从小的交情。 那时候的何苾喜欢在早自习的时候背杜甫的诗,一遍又一遍的念:“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她一直有一种壮士的情怀,只是少有人知,少有人懂。 那时候的陈惜墨,早就习惯了一年见不了家人一两面的生活,也习惯了当个沉默的倾听者。 那时候的何苾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偶尔会去陈惜墨家,时间不长,借本书或者还上书,通常也就走了。——陈惜墨有许多许多的藏书,那是何苾一直向往的世界。 那时候的陈惜墨对文学并无多大的兴趣,对杜甫的忧国忧民也知之甚少,但他说他喜欢那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因为是何苾向他介绍的,很符合他的情况。 那是有一次,陈惜墨很偶然的感叹说自己快有一年没见过父亲了,已经快忘记父亲长什么样了。然后何苾便说了这样一句话:“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杜甫当然不会知道,参商永不相见,那是因为人们都站在地球上看它们。若换个星球,换个地点,参商也有交汇的一刻。就像此时的陈惜墨与何苾。 何苾看着字画,几乎可以肯定陈惜墨的心意。但下一刻,她又不得不清醒起来,迟疑起来:他真的能把一份少年时的懵懂心情保存十年之久? 想到舞会上,他身旁那个抹阳光般的笑容。何苾心中不自觉的茫然。无所适从。 第四章/中 何苾怔怔的望着字画出神,发现字画纸张的边角都已经泛黄,应该有些年头了。她心中一动:莫不是和那份字稿一起写的? 那份被撕成碎片的字稿。 那是高三才上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天大清早,何苾上学后发现前桌空了,陈惜墨的桌斗里一本书都没有了,她脑子里一瞬间全部空白。一直到了放学,她直奔陈家老宅,却见大门紧锁,连管家李卉都不在。 那时候的何苾很生气,但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气什么,回到学校就躲到梯形教室里生闷气。 梯形教室很大,很空旷,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有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但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然后从她身后递过来一卷纸稿,说:“喏,给你。”——她听到声音,知道那是高渐飞。 那时候的何苾,生气的时候喜欢做件事来发泄,就是撕纸张,跟所有正常女人一样,何苾也有破坏欲,喜欢听那种脆脆的撕裂的声音。 何苾理所当然的以为高渐飞是在给她纸张发泄,二话不说抓过字稿就撕。看也没看,撕得碎碎的,到底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当时的高渐飞惊了一下,来不及阻止,呆立当场,也不再说什么了。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高渐飞去非洲前,才跟她吐露说:“我想了很多次要不要告诉你,已经十年了,再不告诉你,恐怕我真的会忘掉——趁着现在想起来,就告诉你吧。你记不记得高三时候,你一次发脾气,躲到梯形教室生闷气,当时我正拿了张毛笔字帖要给你,就被你撕了。” 那个时候的何苾,记忆早是一片模糊。 高渐飞当时犹豫了一下,告诉她说:“那张字帖上摹是杜甫的一首诗,《赠卫八处士》。你当时不是很喜欢杜甫的诗吗?……那是陈惜墨离开S城前叫我转交给你的……” 何苾心中一凛,说不清的感觉蔓延开来,在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他曾经是那样在意她。至少十年前是的。可是,十年了,她已无力追回逝去的时光。那个时候她就告诉自己说,回不去了,不要再想了。 何苾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再难有交集,所以她曾经对陆离说,她要用心去找一个值得她爱的人,好好去爱他。所以,她跟着陆离,离开了S城,来到H市。——其实来之前她是有想到过,陈惜墨有可能会在H市,她看过报道,知道墨功国际总部搬到了H市。她会答应当陆离的私人助理,多少也与H市这个地点脱不了关系。但即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她会再见到陈惜墨。 来之前她甚至在S城帮陆离发过一封Email给Himag,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Himag就是陈惜墨。 她来H市,只是想远离S城一段时间,想与他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最后一次悼念自己逝去的青春,然后彻底丢掉所有的故事和回忆,让自己从头开始。 可是命运就是如此滑稽,她还是重遇了陈惜墨。这个与她一同走过孩童时期,一同走过懵懂年纪,一同走过花季雨季的人。这个在她记忆中黑黑瘦瘦,看上去很安静很平凡,骨子里有点倔强有点内涵的男孩子。 何苾尤记得,她到了即将上小学的时候,何父何母仍不知要为她操心前途,是卓灵趁何母不在家的时候跟何父拿了户口本,带何苾去学校注册,为此何母还发了不小的脾气。 何苾念的是S城最好的贵族小学,卓灵一次性缴清了六年的天价学费,可以保证她即使念不好也能进重点中学。 那个小学的孩子,非富即贵,第一天上学,卓灵将何苾打扮得公主一般的进入学校。她的第一个同桌,便是旧识的陈惜墨。 那一天的事,何苾自然忘不了。因为何母后来赶到学校,要把她带回家,是在众人劝说下才妥协下来。 何苾被吓得不轻,同桌的陈惜墨便趁老师不在,吹泡泡逗她玩。陈惜墨说他可以连吹五个泡中泡,结果才吹到第三个,口中那块泡泡糖就嗖的一声飞到何苾头上再也拿不下来了。何苾伸手到头上拼命抓,好好一个香香公主,终于抓成了一个鸡窝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最后还是年轻的班主任出马,把何苾的一头长发剪短了。 当时,班主任想另外调个男生跟何苾同桌,何苾拒绝了。她相信陈惜墨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他。 比如关于芭比娃娃的故事。 何苾小时候,卓灵给她买过不少芭比娃娃,她最爱的是一个1981年版的东方芭比(Oriental Barbie®;编号:03262),这个芭比是1981年亚洲系列的开山之作,在整体形象上很像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贵妇,何苾依稀记得,原装的芭比身上穿着的是黄色及脚旗袍和红底黄花夹袄,手上握有一把牡丹图案的折扇,留着一头漆黑的披肩卷发,十足的东方韵味。但何苾极小的时候喜欢粉红色的洋装裙,于是卓灵亲自动手为这个东方芭比设计制作了一套何苾喜欢的粉红色洋装裙,还做了一套一样的装束说要给何苾上小学穿。何苾上小学的第一天,便是穿着那样一套粉红色洋装裙,戴着珍珠发箍,书包里偷偷藏着那个穿同样洋裙的东方芭比。可是何母对卓灵越权管何苾升学事宜一事十分恼火,在多方谈判,何母自己再三思考、妥协之下,才勉强同意了让何苾继续在那里念书,但是何母也不再让何苾穿得花枝招展,而是亲力亲为,为她缝制一些朴素的布裙。至于那个芭比娃娃,就被何母以“念书了就不要玩了”为理由从家里扔了出去。 何苾自然舍不得那个芭比娃娃,就偷偷的跑出去把娃娃捡了回来,可是,又不能自己保管,于是她把那个娃娃托给了同桌的陈惜墨代为保管。之后,遇到她被何母训斥得太难过,或者被何父何母的吵架声吓到的时候,她偶尔会跑去陈惜墨家中,抱着东方芭比说悄悄话,说完把娃娃丢回给陈惜墨,自己扭头回家。 她一直是相信他的。就好象那个关于公主与巫婆的故事。 有一阵子她很喜欢看白雪公主的童话,童话里有个讨人嫌的女巫后妈皇后,专门破坏纯情公主的幸福。 那时候陈惜墨却跟她说,他听过一个说法,公主的纯情可以光明正大的挂在脸上,给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巫婆的深情却只能偷偷摸摸的埋藏在心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那时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何苾与陈惜墨还在念小学,陈惜墨已经接触了许多外面的东西,他的童话书是没有插画的,繁体字竖排的成人版本,里面写到了白雪公主当上皇后之后,残忍给她后母穿上了烙红的铁鞋…… 陈惜墨告诉何苾,白雪公主的纯情是摆给王子看的,也许有一天,这个恋尸癖王子会厌倦,也许公主会成为另一个巫婆;相反的,巫婆对白雪公主的父亲却可能是深情不移的,白雪公主的父亲就是感受到了,所以才在女儿和爱人之间选择了爱人。 他说,强悍的巫婆其实外强中干,柔弱的公主耍起狠来才是无所不用其极,此情彼情,孰是孰非,真真假假,谁人能辨? 何苾记得很清楚,当她看到证据童话书时,哇的一声哭了,从那以后便不再迷恋童话。白雪公主的形象都已经土崩瓦解,童话故事还有什么可眷恋的?她性子就是那样决绝。从那以后,她改看《三言二拍》、《红楼梦》,改看《复活》、《安娜·卡列尼娜》,有一次甚至和陈惜墨研究了许久“黄色证”到底是什么,从囫囵吞枣到初谙世事,她和陈惜墨在名著的世界里建筑了另一个自己。 当然,高渐飞也曾试图与何苾一起到陈惜墨那借课外书看,无奈高渐飞实在是天生好动,总是上窜下跳的,到何苾家做作业除了仰慕何苾,喜欢黏着她,还有一大半的原因是为了抄作业方便。让高渐飞上完规规矩矩的课堂,再让他看正儿八经的大部头书籍,他没两天便失了兴致跑得没影了。于是,何苾与陈惜墨之间保持了这样一条单独的对话线,培养了一种难能可贵的信任感。 她相信陈惜墨,所以,她记住了公主和巫婆的这段故事。并且,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她总是在别人称呼她作“香香公主”之前,说自己是个巫婆,说自己段数很高,然后任由旁人以为她薄情、寡情、绝情。 陈惜墨偶尔会这样子用一些成人式的童话来逗她,她则用另外的方式来逗他。小学时候,陈惜墨语文学得不甚好,四字成语总是用得牛头不对马嘴。老师便让作为班长的何苾帮他补习。当然,经何苾补习的同学很多,但别人都是课后留在教室补几十分钟,陈惜墨却是特别待遇,在他家补习,所以补的时间相对也比较长。 有一回,陈惜墨拿着本本问她:“两小无猜、心如鹿撞是什么意思?” 何苾盯着陈惜墨看了半天,眼珠子一转,突然对他说:“我背上有点痒。” 陈惜墨以为她又皮肤过敏了,赶紧说:“怎么了?又过敏了?那赶紧回你家去敷药吧。” 何苾扑噗嗤一声笑了,解释说:“我们从小就认识,我随便说件事情,你不用猜都知道为什么,这就是两小无猜了。” 陈惜墨当时摸了摸头,呵呵的笑,又问她:“那心如鹿撞呢?” “就是心怦怦的跳,跳得很快嘛,真笨。”何苾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他真的很笨…… 陈惜墨想了又想,摇了摇头,说:“没试过,不知道什么感觉。” 何苾盯着陈惜墨的眼睛一直看,眯着眼睛笑,看得陈惜墨有些发怵。那个时候,何苾的恶作剧心理正在酝酿。然后,她走近陈惜墨身边,嘴巴贴到他唇上轻轻一吻。 正值冬季,何苾的唇很冰,却很柔,有很细腻的触感。 陈惜墨当时窘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狼狈不堪。 何苾却得意的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快跳出来了?这就叫心如鹿撞!” 再后来,何苾自己回想起来,会忍不住发笑。因为越是长大,她越是发现,当年陈惜墨捉弄她的,跟她捉弄陈惜墨的,根本不成正比。因为,横竖都是她吃亏。 但那些小插曲,毕竟是孩童时期的玩笑,进了中学以后,她与陈惜墨就不再有那种过家家式的童趣了,也慢慢的生疏了。尤其是何苾与高渐飞的绯闻多了,与陈惜墨也就更避忌了。 也不知是初二还是初三开始,高渐飞便一直追何苾,而且愈挫愈勇,持续到大学毕业才死心结婚。从小学到中学,关于高渐飞与何苾是金童玉女的说法,在他们多年合作无间的工作表现上得到了完美体现。中学开始,关于高渐飞与何苾是一对的说法,几乎每个学期传一遍,什么版本都有,传得没半点新意,自然,何苾与陈惜墨之间就显得更加界限分明了。 其实,何苾和陈惜墨之间一直算熟的,熟得无话不说;却也一直是挺淡的关系,淡得几乎没有同学知道他们是从小到大,还要胜过高渐飞几分的交情。没有人知道,高渐飞只是个烟雾弹,何苾一直都对陈惜墨更关心一些。只是,她的关心往往会加上高渐飞的关心,然后众人会把这两份关心凑加起来,称之为“照顾”,即使陈惜墨的成绩一直比高渐飞好很多,众人眼中的陈惜墨,一直也只是班长何苾和班副高渐飞身后一个面相模糊的小跟班,一个班长班副都极乐意照顾的极普通的同学。 群众的目光毕竟还是雪亮的,高中时期何苾和陈惜墨也曾差一点点传出绯闻,但很快的因为陈惜墨与另一女生的恋情曝光而平息风波。当然,陈惜墨与该女生的那场早恋也是还没正式开始,就不幸的被老师掐死在了萌芽状态。在陈惜墨成为高考移民之前,何苾印象中的高中时代,关于陈惜墨,似乎整个就只剩这么一件往事了……他,果然没有存在感……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此时的何苾迷茫得已经没了方向。看着墙上的字画,过去的二十几年竟然跟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全跑了出来。 她是个决绝的人,一个几乎不懂得说后悔的人。所以多数时候,她都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回头看;所以多数时候,遇到任何事情她都不会去问为什么,也不会去追究什么。然而这一刻,她终究还是回头看了看。原来真的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她的人生,真是五味俱全。 【HEBE的东方芭比,原装长这个样子】: 第四章/下 何苾走到书架前,看着那满满一面墙的书籍,触手可及的都是些企管类、经济类的英语原文书,头顶上那些才是当年她和陈惜墨一起读过的名著,《三言二拍》、《红楼梦》、《复活》、《安娜·卡列尼娜》……一本一本,已经是束之高阁。 一排排书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书脊上的字一个一个飞起。当年低头阅读过的那些书,如今却要仰着头才能捉得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那一刻,她忍不住想到,那么,她与他一同走过的岁月,是否也已经到了束之高阁的时候?想到这,心中又是一凛。 何苾踮起脚尖,费劲的从头顶上扯下来一本名著,随意的翻着,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正发着呆,李卉笑眯眯的端着碗燕窝粥和一碟小馒头进来,说:“刚好今天有做燕窝粥,就多蒸了几个馒头,你随便吃点。” 何苾道了声谢,直直坐在书桌前喝了几口粥,却是食不知味。 李卉本要端着盘子出去了,见她有点心不在焉,问她:“想什么呢?” 何苾摇头说:“没什么,只是在想舞会的事。” 李卉笑笑说:“舞会的事就不要想了,不如想想惜墨。” 何苾抬着头望着李卉,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言语。 李卉说:“我看得出来,惜墨还是很喜欢你的。你们毕竟是打小就认识的,知根知底,如果能在一起的话,真的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何苾憋了许久,才终于忍不住说:“您别乱说了,他不是有女朋友吗?报道上都说,墨功国际和鼎天集团会做亲家。” 李卉含笑说:“报道上说的哪能都作得准。我说的才作准呢。听我的,没错。许乐跟惜墨两个人那性子都不像合得来的,惜墨还是喜欢你多些。” 何苾听到这却忍不住笑了笑:“我们都有十年没联系了。” 李卉惊讶起来,碎碎念道:“你们一直没联系吗?一直没联系?那就奇怪了……那他买那些娃娃给谁?……” 何苾没听清话尾,只问道:“是没联系啊。你说奇怪什么?” 李卉想了想,笑了起来,说:“惜墨自己会跟你说的。好了,你看书吧。我不打扰你了。舞会估计也快结束了,惜墨会尽快赶回来的。” 何苾目送李卉离开,吃饱喝足难免悃意横生,加上本来就已经是大半夜了,她坐在桌前看书,书上的字却渐渐模糊起来,她也不知不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往她身上披了件衣服,她才惊醒过来,一抬头便对上了陈惜墨那张干净的脸庞。 何苾整个人的意识还在朦胧之中,迷迷糊糊的问了句:“回来了?” 陈惜墨心头一暖,却忍不住说她:“怎么靠在这睡了?着凉了怎么办?” 何苾却揉了揉眼睛,问他:“几点了?” 陈惜墨看了看手表:“快三点了。” “哦。”何苾应了一声,站了起来,“我要回酒店了。” “这么晚了。”陈惜墨说,“今晚留下来吧,我已经请卉姨去收拾客房了。” 何苾看了看陈惜墨,说:“不了,再不回酒店,陆离会担心的。” 陈惜墨似被什么刮了一下,蹙眉说:“我跟他说了今晚你在我家,没什么好担心的。” 何苾摇摇头:“你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真的得回去了。陆离答应我家人出外要照顾我,我不能让他担心为难。”说着站了起来,不觉外衣已滑落下来。 陈惜墨快手接住下滑的外衣,重新为何苾披紧了,说:“我自然还有别的事,不然也不会叫你等我回来了。” 何苾怔了怔:“什么事?” 陈惜墨双手靠到她肩上,把她轻轻按回座上,说:“等我一下。” 何苾不知道他想干吗,解了外衣搭在椅背上,干坐着等他。 陈惜墨进了他房间去,片刻工夫抱了一个置物箱和一轴画回到书房,他将置物箱搁到桌上,然后把那轴画递给何苾说:“这张画是要送你的。” 何苾有点疑惑的接过手,推开画轴,那幅“墨荷飘香” 图赫然入目。 墨荷飘香。——陈惜墨,何香香。 她早该想到的。 过去的种种缠绕心间,刹那间,十几年相伴成长途中的的点点滴滴全部涌上心头,她曾一度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心境,突然之间全部返回。心头一紧,手开始发抖。 陈惜墨以为何苾冷了,退后几步关了空调,复而转头问:“还觉得冷吗?” 何苾眉眼弯弯的望着他,说:“够暖了——只是还有件事要跟你自首。” 陈惜墨呼的转过头:“什么事?” 何苾停了停,说:“呃,当年那张《赠卫八处士》的字帖,被我撕了。” “就这样?”陈惜墨放松下来,笑道:“撕了就撕了,本来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张墨荷飘香图,如果你还想撕,也随你高兴。” 何苾把画小心的卷好收起来,说:“不撕了,等你成就更高一些,我拿去卖。” 陈惜墨笑笑说:“还有样东西也是你的。”说着打开了置物箱。 满满一箱的芭比娃娃,何苾顿时看傻了眼。半天才发现其中有只特别眼熟,拿起来一看,可不就是自己当年叫陈惜墨帮忙保管的那个穿粉红洋裙的东方芭比! 何苾低头再看箱子里那些都未曾开封的芭比娃娃,心头一热,眼眶不觉也热了。一时间,她已不敢抬头再看陈惜墨。 陈惜墨还没注意到何苾有任何不妥,自顾自的说:“我本来以为这箱芭比娃娃送不出去了,还打算下个周末拿去福利院发给孩子们呢。还好。” 何苾低着头说了声:“好。” 陈惜墨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何苾抬起头说:“周末把这些娃娃拿去送给福利院的孩子们……我们一起去。” 陈惜墨只看到一双闪着星光的眼睛,忘乎所以的点了点头。 他记得很多年前,她的作文总是被老师拿去当范文念。有一回,她的一个句子被老师反复的提了又提,说是写得极好极好。那句子是这样描写的:“星光可以照亮前路,泪光却只能照坏自己……”可能正因为这样,他记忆中的何香香,越是长大,眼泪越少。 此刻,他见到的本应是泪光,可是眼神一晃,见她眉目带笑,那双眸子便只余闪闪的星光了。 “好了。”何苾吁了口气,站了起来,挥了挥手中的东方芭比,说:“这个我拿走了。谢谢你的画,我要回酒店了。”说着又拿起那卷“墨荷飘香” 图,便开始往外走。 “香香!”何苾走到门边了,陈惜墨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大步上前,边叫边一把拉住了她。 何苾本就脚酸,被那么一拉,一个踉跄,轻呼了一声,手中的物件皆已落到地上,她自己则跌到陈惜墨怀中。 陈惜墨不管不顾的抱紧了她,口中喃喃道:“我再也不放开你了,再也不了。” 何苾抓住陈惜墨的衣服,试图与他分开,奈何力气不足,下一刻却已溶进了他的誓言里。 再也不放开了。——他是这么说的。 何苾的手指慢慢的松开,一双手臂慢慢的圈住了陈惜墨的背,慢慢的扣住了十指——他还是跟记忆中一样,很瘦。 从小到大,他都很瘦。小的时候,在很多年的时光中,他一直比她矮小,一直到高中时期,有一天何苾猛的一抬头,发现前桌的他已经挡住了她的视线,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连他都长大了。 在没有联系的很多年里,何苾也曾试图忘记前桌那个背影,然后找一个最合适她的肩膀,抱住那个人的背——无奈还是擦肩而过的命运。那是在大学的时候,校园里恋情满天飞,于是她也不能免俗的谈了场短暂的恋爱,可到最后,她自己只能用上“擦背取暖”这个词来形容那场恋情。 此时,怀中暖暖的,何苾感觉自己已抓住了十年前那个背影。 陈惜墨感觉到怀中人的变化,脸上慢慢浮起一派难言的笑容。他低头看了看此时的何苾,面若桃花,神情微醺,分外迷人,他情不自禁的想靠得更近一些…… “惜墨,香香……”李卉在这个时候边往里走边叫着,撞破拥抱现场,比当年撞破鸳鸯浴还要惊愕,赶紧惭愧的往外推,边退边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继续、继续……” 陈惜墨和何苾都被吓了一跳,陈惜墨手一松,何苾则一把推开了他,两人立时分开。 何苾冲着已退到门外的李卉说:“卉姨,您别走。进来说吧。” 李卉嘿嘿笑了两声,站进来一步说:“我是过来告诉你们,客房收拾好了。” 何苾脸色红得很,声音也小了许多:“卉姨,不好意思不用了。我要回酒店去。” 李卉劝道:“过不了两三个小时就天亮了,别回了,就在这休息一下吧。” 何苾摇摇头,坚定的说:“不行,不论多晚,我一定要回去的。” “香香。”陈惜墨想了一下说,“我送你。” 何苾轻声回道:“好。” 两人收拾了掉地上的物件,并排着往外走。李卉一路看着他们走远,对着这一对背影越看越和谐,一笑再笑,笑容甜丝丝的,一路从脸上甜到了心里。 出了门,陈惜墨又看了看时间,没有呼叫司机,而是自己到车库开了那辆银色的Maserati Quattroporte出来。 何苾默默坐车到上,直到车开动好几分钟了,才主动开口说:“那个,陈惜墨,以后还是叫我何苾吧。” 陈惜墨不解的问:“为什么?” 何苾说:“我这个名字都用了十年了,所有证件上都是何苾这个名字,你叫我香香,我怕我有时候会反应不过来。” 陈惜墨仍是疑惑着追问:“为什么?” 何苾没好声气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香香这名字怎么回事!” 陈惜墨笑了一下,终于笑道:“好——” 很久很久以前,何苾就跟他讲过一个笑话,一个关于何香香的笑话。 话说,何父何母均识字不多,文化意识薄弱,自然谈不上什么有人文意识,在何苾出生前压根没想过要给她先取好名字。估计如果没有后来那茬子事,何苾极有可能被叫作荷花桃花金花银花之类的。 后来,何苾出生了,何父何母还是没意识到该给她起名字。 然后一眨眼就到了该登记出生证明的时候。 工作人员翻了翻何父呈上的户口本,问道:“姓何是吗?” 何父中气十足的答道:“是!” 工作人员又问:“叫什么?” 何父又是中气十足的答道:“大山!” 工作人员提笔正要写,忽见户口本上何大山三个大字,愣了愣才冲何父吼道:“不是问你的名字!是问孩子叫什么?” “呃,孩子啊……”何父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还未给女儿起名字,一下子心虚了,原本中气十足的嗓音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想想,想想,让我想想……” 结果,何父想啊想,还没把女儿名字想出来该叫什么好,工作人员已经根据自己所听到的讹音,大笔一挥,龙飞凤舞的写下了“何香香”三个大字。 更可笑的是,何父何母非但没有对这个名字提出异议,还将此临场发挥的伟大精神贯彻到底,何苾下面的一妹一弟,依次叫做“甜甜”和“喷喷”,也就是“香香甜甜”和“香喷喷”的衍生物。 何苾对何香香这个名字是不甚满意的,并不仅仅因为名字由来的尴尬,还因为念小学的时候,一部《书剑恩仇录》令全班同学都管她叫香香公主。她却因为陈惜墨的一番巫婆理论而对公主二字毫不动心,非得想要当巫婆……一直到她高中毕业上了大学,终于下定决心,把名字改了。不知不觉,十年又过去了,何苾这个名字跟着她已有十年之久。 既然陈惜墨已经答应下来,何苾也就不用再为几个名字转来转去而烦恼了,默默坐着。 已经是凌晨三四点了,天际有点破晓前的征兆,天边似乎有一点白气在慢慢氤氲开。这个时候的H市是万籁俱寂的,路边没有行人,大路上也几乎没有车辆来往。何苾坐在车中,仿佛都能听到路旁草丛里的虫声穿破了车玻璃传进耳朵来。 车中两人似乎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只那么静静的,一个开车,一个坐着。眼看成功酒店也已经离视线不远,两人即将道别,于是都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 这个时候,两人未及开口说话,手机却同时响起。 何苾不接都知道电话是陆离打来的。果然,陆离有点犹豫又有点担心的问她:“有没有打扰到你?你今晚回不回来?” 何苾答道:“我已经在回酒店的路上了,别担心了,你早点休息吧。”说完便也挂了。 陈惜墨的电话是许乐打来的,陈惜墨接起的时候有一点点的心慌,因为许乐不常给他打电话。 许乐平日爽气的音调在这个电话里一点也找不到痕迹。 只听她有点沙哑的说:“惜墨,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当我求你,帮我这次。我们订婚好吗?只是个仪式而已。当着你的面,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想来想去,给你打电话。我爸爸最近连着晕了好几次了。刚刚回来,医生告诉我,他今晚又晕得不醒人事……我很担心,很害怕。爸爸最放不下就是我,我知道他很喜欢你,不然也不会特意拉你们来跟我一起做夏花这个合作案。如果我告诉他我和你订婚。他会开心的,也许身体状况可以回转一点。也许,也许可以活长一点……惜墨,我求你了,帮我这次……” 陈惜墨嘴唇动了动,那句“对不起”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一遍。 许乐并不是一个会开口求人的女孩。他亲眼见过她玩蹦极,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往下跳,起来的时候爽利的笑容依旧挂着,仿佛刚刚那一跃只是转了一个身。这样一个女子,如今低下声来求他,还说“只是个仪式而已”,他还能说什么? 更何况,还有很多东西是他不得不顾虑的。两家的关系、共同的利益,股市里紧盯着他们两大集团牌价的股民,还有国内那些靠在他们两大集团下生存的公司,以及各公司的职员,甚至那些职员身后,一个又一个,蜂窝一般的平凡家庭。 他没有办法回应,真的没有办法回应。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何苾,安静时的何苾一如当年,那般美好。他只选择了静静的听许乐诉完,沉思片刻,然后沉着声说:“我在开车。很晚了,你先休息,回头再说好不好?” 此刻的何苾则已挂了电话,透过窗户朝外望着。她看到了成功酒店富丽堂皇的大门,门口绚丽的灯光,和大门边站岗的保安,轻轻笑了一笑。她没有看到陈惜墨现在的表情,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他说着什么…… 【陈惜墨的私人座骑,Maserati Quattroporte玛莎拉蒂总裁。看似低调,但无论车身颜色还是内部装饰,都有非常多的选择,是款可以DIY的高级车,196万左右】: 片花之【鸳鸯浴】 话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我们伟大祖国的南方,F市的S小城里,有一家小小的私人托儿所,所长是一位名叫雅雅的小小女孩子。 关于这个托儿所的由来,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平凡故事。 回头说,所长雅雅年纪很小,16岁就中专毕业了,那时候学校都管工作分配,雅雅在当时也算是个高层次的知识分子了,学校按照相关政策,给她分配到了一家供销社去上班,是个不错的单位。 可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正值改革开放的初期,供销社是第一批被撤的公立单位。本来上面也说公转非,不会让雅雅丢饭碗的,但雅雅年纪虽小,忧患意识不小,为此每天过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几次吓得父母亲以为她会自杀。 雅雅爸雅雅妈是国内的第一批个体户,当时的万元户来着,怎么也不会让女儿为了个破铜烂铁的公职饭碗搞坏了身体,于是一声令下,叫雅雅辞职回家。反正家中环境不差,雅雅可以在家中数数米粒,当当米虫嘛。 于是,雅雅一毕业,便光荣的失业了。别人下海,她下岗,小小年纪引领了时代的先锋潮流。 雅雅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老在家呆着不是个事儿,于是穿得一本正经的出去找工作,谁知外面的人都摆摆手说:“对不起,小妹妹,我们不用童工。”——S城在改革开放初期是个踊跃的地方,人们的意识苏醒得早,个个都很先进,那个时候就纷纷明白不能用童工的道理。可怜我们雅雅同学,年纪小,看上去更小。 雅雅爸和雅雅妈一合计,这样也不好,会把女儿憋出毛病来的。两人想来想去,干脆就给雅雅开个幼稚园好了。——谁知道手续怎么也审批不下来。到底不知道哪道程序出了问题,那时候的行政审批制度还没现在这么透明,上网就可查到,两大人顿时也没辙了。 两大人看雅雅日日在家中闷闷不乐,心想,这也不是办法呀,一定要给她整点事做。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没有电脑没有网络,雅雅每日除了到街上溜达溜达,到图书馆看看书,在家里看看黑白电视,就只能到邻居家里逗小孩玩。逗着逗着,邻居家的小孩们都腻上了雅雅,不愿意跟自家父母亲玩了。 雅雅母亲是经商的,商业头脑十分杰出,一看此架势,拍了下大腿叫道:“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也是商机啊!” 于是,S城的第一个民营托儿所,雅雅托儿所应运而生。地点,就在雅雅家里。 但是,理想与现实毕竟是有差距的,雅雅开了几天托儿所,居然门可罗雀。原来,邻居们看雅雅现在带小孩要收钱了,全部把孩子关在家里看得严严的,生怕再遇到雅雅,会找他们收钱。雅雅守着家里腾出来的空房子,守着父母亲为了她的托儿所开张买来的彩色电视机,等了一日又一日,就是没有人带孩子来托管。 雅雅托着个小脑袋想啊想,到底问题出在哪呢?她就是想不明白。 有个厉害的妈就是好,雅雅妈是个脑袋好使的,没几天便总结出来了:“知名度!是知名度问题!”于是便张罗着找熟人帮忙拉生意,只要第一单生意来了,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生生不息,金钱不止! 第一个生意果然上门了,是雅雅妈卖故衣的搭档的表亲家的孩子,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官,因为家中门庭若市,夫妻两个都忙,就决定了请人帮忙带孩子,但家中客人多,实在是吵,听表亲说有这么个雅雅托儿所,觉得挺合适的,就把孩子送来了。村官第一天送孩子过来的时候,看了看雅雅,皱了下眉:“这孩子小学毕业没?” 雅雅妈凑上前说:“这孩子都中专毕业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就喜欢跟小孩子玩。开这个托儿所,是她的志向!” “志向啊?”村官听了点点头,“大小孩带小小孩,也挺好的。这志向不错,不错!”看了看雅雅托儿所的红字招牌,却又皱了下眉:“雅雅?这名字笔画这么多。不好。要叫,叫丫丫差不多!” 雅雅妈听完若醍醐灌顶,一拍大腿叫道:“做官的就是不一样,走在时代的先列呀!叫丫丫就响亮多了!对,就叫丫丫!”说完转过头叮嘱雅雅说:“咱这托儿所要改名字,叫丫丫!多响亮!” 雅雅点头如捣蒜。 村官想了想又说:“现在电视上不是有什么广告吗?你们要学人家把知名度叫响,也要做广告!要让S城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家丫丫托儿所,这样生意才会来嘛!” 雅雅妈又是一拍大腿,叫道:“您说得太好了!您来这一趟,我们真是受益匪浅!您家的孩子,免费!” “什么?”村官又皱了皱眉头,“我家孩子有那么不值钱吗?免费?” 雅雅妈笑道:“我的意思是说,您家孩子的学费,免费!” 村官想不到说几句话还可以给孩子免学费,从中也发现了极大的商机,后来经过深思熟虑,一横心,辞了公职下海,凭借自己的一脑袋鬼主意、一身人脉关系以及一张巧嘴,竟然就发展成为一代咨询大师。这便是题外话了。 雅雅妈得到村官的专业指导之后,风风火火的改招牌、推行广告。 街头小广告贴出去之后,果然很快有了收效。一些忙着沐浴改革开放春风,忙着做生意,忙着资本原始积累的人们,纷纷把小孩抱了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个进了门就问:“这里是YY托儿所吗?”雅雅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简直呆若木鸡,足足愣了好几回才习以为常,接受了这个飘扬过海的新名词。 呃,原来,她的“丫丫托儿所”街头小广告因为是手写的关系,被走在时代先列的S城人们误念成了YY托儿所。 雅雅这次学聪明了,既然如此,就顺水推舟,响应群众号召,从此改名“YY托儿所”,叫着也就更响亮了。她更没想到的是,YY这个名词引领了时代潮流,在二十年多后仍能走在时代的先列,大有穿越的祖师之风。当然,这又是后话了。 随着一家一家送了小孩过来,张家妹妹,许家弟弟,李家妹妹……YY托儿所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连一些华侨、番客婶也放心的把孩子交给了雅雅照顾,这其中,就有陈家弟弟和卓家妹妹。 雅雅喜欢小孩是发自内心的,尤其在抱着卓家妹妹的时候,看到一个皮肤雪白、怎么看都像洋娃娃的孩子,她由衷的欢喜。 YY托儿所这个时候大致有14个孩子,每次雅雅给孩子们洗澡,都是两个女孩或者两个男孩放一个澡盆里洗,她的性别意识其实还是挺浓厚的。 可是,这14个小孩子,很不巧的刚好是7个男孩,7个女孩。不好分配呀,余下的那个要单独洗。这时候雅雅妈又发话了:“咱要节约资源,节约水资源!为地球的明天谋福利!”于是雅雅又是点头如捣蒜。 雅雅看了一圈,都是白白净净的孩子——除了陈家弟弟。陈家弟弟皮肤怎么比别的孩子黑啊?她皱了皱眉,把他放到一旁,先给别人洗。 洗啊洗啊洗,轮到了卓家妹妹,雅雅看着卓家妹妹那个白嫩可爱,心想呆会一定要为她多洗一会,于是,特意把她抱到一旁,说:“最后再给你洗个香喷喷的。”回头继续忘我的工作。 洗啊洗啊洗,结果很简单,洗到最后雅雅才发现,她把托儿所里最白的卓家妹妹,和最黑的陈家弟弟留下来了。 按照雅雅妈的懿旨,水资源是绝不可浪费的。雅雅摸了摸陈家弟弟的头:“好吧,陈家弟弟,便宜你了。”说完把他抱进澡盆,接着又把一旁安静的眨着长睫毛的卓家妹妹也抱了进去。 两个小孩都还在伢伢学语,哼不出几个音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手拍拍澡盆的水,各溅了对方一身,两对乌溜溜的眼睛转啊转,不认识。 好在这两个小不点都属于安静系的,你再看看我,我也再看看你,小脸一别:好吧,你洗你的,我洗我的。各自流了一身口水。 “咦?还挺合得来的嘛!”雅雅一边帮两个小孩子洗澡,一边不断的抬头看着台湾综艺节目,一边还碎碎念着。 那时候的S城,拉根天线就可以接收到台湾的几个电视台,雅雅自从托儿所装了彩色电视机,她就迷上了台湾的华视、中视、台视,迷上了那些综艺节目,尤其迷上了小燕姐姐的《大精彩》。 正给一黑一白两个不吭声的小不点洗澡澡,电视里出来一句话:“黑白配,男生女生配!” 雅雅也嘀嘀咕咕的跟着电视里面念:“黑白配,男生女生配!”低头一看澡盆里两个小孩,刹那间,一应景,大笑了起来:“真是天生一对呀天生一对!” 于是,以后每次给那群孩子洗澡,雅雅都一边放着华视节目,一边念着:“黑白配,男生女生配!”一边将陈家弟弟和卓家妹妹塞进一个澡盆里…… 【YY托儿所的小孩们(找不到东方孩子,用西方孩子YY,笑^-^)】: 第五章/上 舞会结束后,陆离没有随宾客们一同离开,而是退到边上,默默等到了所有善后工作完成,陈惜墨停在一旁喝水的时候,他见陈惜墨终于得歇,才上前去说他要接何苾回酒店。 陈惜墨直视陆离说:“不用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她可能已经先休息了。如果她想回去我自会送她回去的。” 陆离不知道要接下去说什么,毕竟何苾是个有主张的人,根本轮不上任何人为她打算什么,他自然也不行。倘若陈惜墨真的可以为她做决定,那他多说什么也是无益。想到这,陆离心下有些黯然,但仍是把话说在了前头:“你知道我喜欢她,这一点不会因为她是何香香还是何苾而改变。” 陈惜墨似乎没有经过考虑便冲口而出:“能再遇到她,我不会放手了。” 陆离干笑一声,说了声:“好!”他其实还想说点什么,说他也不会放手,或者说他才是最爱何苾的那个?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跟陈惜墨交代说:“她认床,而且爱做噩梦,好几天了才习惯酒店的环境,最好问问她要不要回酒店。” 陈惜墨说了句:“知了。”拍了拍陆离的肩膀。 陆离看陈惜墨那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也便不再说什么了,将何苾落在舞会保管处的手袋交给陈惜墨带去,自己回了下榻的成功酒店去。 虽已是午夜,陆离回了酒店却一整晚没有丁点睡意,翻来覆去好几回,最后起身下到大厅来了。 他平日是不抽烟的,但这个凌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厅,叫服务生送烟过来,一根接着一根的烧。 终于,他还是掐灭了手中最后一根烟,给何苾拨了个电话过去,问她回不回来。 何苾说她在回酒店的路上,他听完吁了口气,回去房间。可到了房间他还是无法平静的入睡,不断的开门看隔壁房间的何苾回来没有。 终于在陆离不知道第几次开门的时候,看到何苾穿着那袭浅蓟红色裙子站在门前,抱着一卷画,翻着手袋找门卡。 陆离松了口气,招呼道:“回来了?” 何苾朝他细细一笑说:“嗯,回来了。” 陆离注意到她手袋里探出大半身子的芭比娃娃,指着问:“这个——?” 何苾哦了一声,一边低头拿出手袋里的门卡,一边说:“以前叫陈惜墨帮我保管的,没想到他能保管到现在。我就拿回来了。——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陆离断断续续的说:“睡不着……你还没回来。——我担心……” 何苾拿着门卡正要开门,听他这么一说,停下手转过头来,说:“不是回来了吗?这么晚了,赶紧去睡吧。” 这几个月来,两人朝夕相处,随着认识的深入,加上家中长辈的旧识关系,渐渐培养了这样一种默契,一种凡事有个交代的默契。 但陆离却是真的睡不着,他摇头说:“我是真的睡不着,你的脚还好吧?” 何苾点下头说:“我的事情你多是知道的,老毛病了,没什么的,休息一会就行动自如了。别担心了。” 陆离是知道。他知道她的许多事。从他刚到S城,刚认识何苾的时候,她便陆陆续续的告诉了他许多过往的故事。 他知道,何苾是B大毕业的高才生,一毕业就进入了南方一家省报,曾是个叱咤风云的财经记者,但两年前出了场车祸后不便再长时奔走,在内外交困之中一阵彷徨,便辞了职,转学国际贸易,最近才因缘际会的成了他的私人助理。 他知道何苾之所以答应当他的助理,与他来H市工作,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离开熟悉的环境,让自己在新环境里振作起来。她跟他说过,她要走出过去。 他还知道她的身世波折,知道她小时候曾经叫做卓苾,知道Hebe是卓阿姨给她取的名字,知道她有两个母亲,两个家庭,知道她尚短的人生里,已经历过许多鲜为人知的大起大落。 他知道何苾的许多许多事,可他不知道她还有个名字叫何香香,更不知道她过去的故事里有一个重要的角落,留给了陈惜墨。 陆离一直是个简单而自信的人,他一直认为了解一个人很容易,用心就可以。可是,他用了那么多心,还是没有了解到何苾的全部,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要全盘的了解一个人,其实很难。他张了两次口,才问出心中纠结了一夜的问题:“你以前叫何香香?”——一个算不上问题的问题。 何苾怔了一下,想起自己在舞会上说过的话,垂下手,把之前抱着的画卷靠在门边,一手提着手袋,一手捏着门卡,说:“嗯,何香香是我一出生时候的名字,后来被抱到卓家,卓家爷爷给我取了个单名叫苾,就是香气的意思。但回到何家后我还是用何香香这个原名,一直到我考上大学,十七八岁的时候,我自己把名字改成了何苾。” 陆离心中一颤,说:“你想同时留着何家的姓和卓家的名,对吗?” 何苾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定了定神才看清楚陆离的样子——她似乎一直没有仔仔细细的看过他。 她只知道他各方面条件都属上乘,她只知道他是个温厚的人,一个总是用最简单的思维和最友善的态度去想事情的人,一个可以随时听她讲故事的好朋友。自从交上他这个朋友,她偶尔会觉得自己身旁出现了一直想要的平静。她当陆离的助理,日日看他那些作品,无一不是行云流水、简单大气的,跟他这个人并无二致。她曾经好奇的问过陆离:“你不是从小看着Antonio Gaudi(安东尼奥·高迪)的作品长大的吗?为什么你的作品里面都找不到他的影子?”陆离当时很温和的笑了笑,说:“喜欢一样东西,要学会欣赏它;但欣赏,不一定要据为己有。” 相识虽短,何苾和陆离却培养了不同一般的情谊。何苾对那些一见如故的朋友,都习惯了一视同仁的掏心掏肺,对陆离也是一样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即使一开始便知道陆离喜欢她,她还是没有避忌。她愿意当他的私人助理,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欣赏他那份真。 但何苾也没想到,第一个猜出她改名初衷的,竟然是他。何苾一阵感动,告诉了陆离,她十八岁前后的故事。 何苾十七岁考上B大,在S城七中母校还曾上过一阵子的红条幅,令何父何母脸上增光不少,不过风光是有时间性和地域性的,总是会过去的,她在B大开始了另一段人生。刚进B大没多久,卓灵在海外联系她说:“你也快十八岁了,成人礼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做主了,到过了十八岁,你出国来陪妈咪好不好?学校我都帮你找好了,你先挑几门课上上,专业慢慢选,妈咪陪着你念书,好不好?”虽然B大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院校,但卓灵为她找的大学是极富盛名的,对何苾而言并非没有过诱惑。只是,何苾不知道如何去跟何母开这个口。 那时候的何苾想到入学前,何母为她整理行囊就整整花了一个多礼拜时间,每天神神叨叨的,常常半夜睡着睡着突然爬起来,到厅中一阵鼓捣,给何苾的行李里面再添样什么东西。有一回何苾半夜惊醒,听到厅中传来细碎的声音,以为家中闹了贼,从门后抄了根棍子,蹑手蹑脚走到厅中,举棍要劈下去的时候才把母亲吓得一声大叫。何苾问何母为何不开灯,在鼓捣什么。何母絮絮叨叨的说:“晚上看电视说北京有沙尘暴的,想来想去要给你装多几件风衣,免得到时候不能洗衣服没得换……” 那时候的何苾想到极小的时候在卓家,卓爷爷教她背“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她怎么还能舍得丢下何母,就那样再也不归? 于是,何苾拒绝了卓灵的提议,实实的伤了卓灵的心。 两个母亲就像一台天平的两端,何苾在左右之间奔走,却把天平折腾成了翘翘板,怎么也找不到平衡。所以,何苾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慰藉这两份沉甸甸的母爱。她保留了何家给她的姓氏和卓家给她的名字,以此,用自己以后的所有日子,来纪念两位母亲对她的恩情。 她一直是个心怀感恩的人,只是没有高调的说明。她向来信奉事无不可对人言,但她总是用最稀松平常的口吻来讲述所有的事情,言简意赅,没有感□彩。这一次,她又是用最平常的叙述性口吻向陆离讲了这样一段心路历程,没有感叹号,没有重音符号,只是一个决定,一个过去许久的片花。 陆离却是听得更加感动。他一直都知道何苾是个内秀的女孩,此一刻他更加明白了她的考量。难怪,她会喜欢那首《锦瑟》。 那是陆离刚认识何苾的时候,陆离连锦瑟的“瑟”字都不会念,何苾教他念了整首诗,告诉了他诗歌的意思,还告诉他,她最喜欢这首诗,因为“相传古瑟有五十根弦,我总是想,要什么样的人才弹得起那样的乐器。你想啊,古琴是七弦的都那么难弹,五十弦,十个手指头够用吗?那样的古瑟,高雅得太奢侈、太遥不可及。” 高雅得太奢侈、太遥不可及。可是一样高雅的《锦瑟》还不是从她口中朗朗而出?那是两个世界的纠缠,就好象卓家与何家两种意识形态在她身上的冲撞。 陆离微笑着倾听。 何苾说:“你说我是不是个疯子?刚进大学的时候别人忙着玩,忙着谈恋爱,我忙着改名字,花了好几个月时间,到教务处、派出所、档案室、银行……填无数的表格,把所有证件改了一遍。” 陆离摸了摸她的头,说:“怎么会是疯子。In my heart, you’re an attractive girl who seems lukewarm.” (意思大致是:在我心目中,你是个看上去有点冷淡实际充满魅力的女孩。请原谅无影罗刹,此处英语意思和中文意思有偏差,陆离又是个香蕉,说话都是粤语英语国语混到一起的。也一并原谅陆离吧……) 何苾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把陆离往回推,说:“我们再说下去就天亮了,快点去休息!” 陆离退了两步到他自己门前,又想起来自己明日的安排,说:“何苾,明天你自己安排就行了,多睡会儿,不用早起。” 何苾边插门卡边问:“为什么?你明天没有安排行程吗?” 陆离答道:“我明天要去夏花酒店开会,没什么别的事了。我也只是列席,你就不用去了。你好好休息下,然后记得去前台查看一下快递,工作室那边有些文件要送过来。还有,你让前台帮忙,把我房间的办公区整理一下……”陆离交代工作的时候总是事无巨细,有条不紊,说着又叫何苾等了一下,他回房间将自己的证件和银行卡都拿了出来交给何苾去办事,吩咐何苾说:“你也没带多少行李,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刷卡添置。” 何苾笑了笑,答了声:“好。”虽然她不会去动用。 在何苾与陆离未成宾主之前,她什么都与他分得清清的,连进个游乐场也不让陆离掏腰包,直到做了宾主,陆离与卓何邀弟也相聚甚欢,何苾对他渐渐生出一种类似亲友的感觉,才慢慢不再分得那么清。 陆离终于放下心,要回自己房间。就在他准备关门的时候,何苾叫住了他:“呃,陆离……” 陆离的手还在门把上,倏的回过头:“嗯?” 何苾咬了咬嘴唇,说:“如果,如果我说我想和陈惜墨在一起,你会支持我吗?” 陆离手一抖,松开了门,呆呆站在那,半天才说:“你明知道我喜欢你,却来问我这样的问题,分明就是为难我。你果然是个狠心人。” 何苾低头轻声说:“我在做决定前先问你,不好吗?” 陆离伸出手,放在空中许久,落下来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要想清楚再决定。我希望你快乐。” 第五章/中 陆离让何苾继续休息,自己却要一大早到达夏花酒店的会议大厅,列席夏花中国的项目股东会议。 夏花集团总部设在欧洲,进入中国后为了在这片广阔土地上大规模扩张,提出本土化政策,先后拉上了鼎天集团和墨功国际入股中国的投资项目,在中国两家大集团的奔走下,很快的组建了“夏花中国”。 当天的会议分成了上下两部分,前一半讨论新开业酒店的营运状况和发展方针,后一半会议讨论一期收尾工程和二期工程方略。 陆离是第三方的设计师代表,很明显不需要参加会议前半部分,但他还是早早的来了,到休息室等到会议后半部开始。事实上,他一夜都没睡——舞会回去得晚,加上等何苾回去的时间,再加上被何苾的最后一个问题震到,他在床上辗转了几个小时便天亮了。 会议前半部分因为卓瑞的发飙,一批管理层全部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回去了,会议室只剩下卓瑞和他的两个助手麦克、甄妮,墨功国际的陈成功、陈惜墨、庄亦淳,鼎天集团的许乐及其助手、项目经理简杰,还有新加入的陆离。 会议下半部还未开始,许乐见到陆离进来,便热情的打了招呼,她和陆离在一期工程接洽之初便在欧洲见过几次,彼此算熟的,见陆离单身过来,露了点惊讶的神色:“你的漂亮女助理呢?我还没机会认识呢!” 陆离笑笑:“有点事情让她去跟进。” 许乐带着她一贯的灿烂笑容问:“是不是舞会上你带过去的那位?当时见到你和一个女孩子跳舞,隔得远没看清楚,后来又看见莫让追了过去和她跳了支舞,还来不及上去打声招呼,那女孩就不见了,跟灰姑娘似的。” 陆离一语带过:“她扭伤了脚,就提早回去了。” 许乐哦了一声,说:“那真可惜了。” 两人随意谈了几句,会议时间已到。卓瑞一坐上主位,座中诸人都静下来望着他。 卓瑞摆了摆手,麦克摊开文件夹站到他身旁,开始宣读会议议程,并就几个简单问题组哦了提前宣告。 麦克是个棕发的美国人,但也是个中国通,中文讲得字正腔圆的,中文修养应该比陆离要好,时不时蹦出几个四字成语,听得座中诸人直擦汗。 麦克讲完一堆边边角角的杂事,卓瑞这才开了口:“陆先生,一期工程有几个配套设施的设计进行得怎么样了?” 陆离正身看了过来,答道:“几个花园喷水池和标志性建筑是这几日才追加的,我会尽快做出设计图提交上来。” 卓瑞点了下头,又问:“那二期工程的大楼设计概念定了没有?” 陆离摇了摇头:“还没定下来,目前已经做好了两组风格,打算多做一组再提交给大家表决。” 卓瑞脸上风云不动,轻飘飘出来一句话:“二期的设计工作先缓一缓。”场中人刹那间面面相觑。 庄亦淳耐不住,先发了声:“什么意思?” 卓瑞冷冷看了庄亦淳一眼,又扫了眼座中诸位,不紧不慢的说:“这是总部董事局的意思。” 场中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不知道夏花的董事局主席是Sterling子爵,又有谁不知道Sterling子爵只是个摆设? 许乐瞥了身边的简杰一眼,简杰立即会意的出声:“小爵爷,那定址的事情要不要表决一下?几个城市那几块相中的地皮都快开拍了,我们是不是尽早拿个主意?” 卓瑞扫了简杰一眼,看着许乐说:“据我所知,现在不少地皮都流拍了。急什么。都先缓一缓吧。”接着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助手,问:“甄妮,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甄妮是个金发美女,一看就是个做事干练的,说起话来也十分干练:“没有了。可以散会了。” “好。”卓瑞说,“那就散会吧。” “这是什么意思?”庄亦淳嘀咕了一句。陈成功朝他摆了下手,示意他莫再多话,庄亦淳也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卓瑞起身要往外走,才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朝向陆离叫了声:“陆先生?” 陆离也正准备离席,听他一叫,回头说:“叫我Roy或者陆离就可以了。” 卓瑞点点头:“好,陆离。你现在住哪?” 陆离答道:“成功酒店。” “哦。”卓瑞又点了下头,停了停才说:“你是夏花的总设计师,还是住夏花好一点,等夏花开业期过去,就搬进来吧。” 陆离一听也觉得有道理,爽快的答了句:“好!” 陈惜墨和陈成功却互相看了一眼,别有意味。 卓瑞和陆离寒暄完,又同众人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带着两个助手往外走,甄妮似有未尽事宜,跟在卓瑞身旁问:“小爵爷,您的管家发了封Email过来,说您的车已经安排航空公司运过来了,估计明日就到。” 卓瑞看也没看甄妮一眼,径直往前走,随口说了句:“到了你就去开回来。” 卓瑞个子在一八五以上,走起路来虽然不快,但因着腿长,一步抵甄妮一步半,甄妮不得不一路小跑的跟在他旁边一路询问:“还有,小爵爷……” 三个人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走廊拐角。 会议室只剩下墨功、鼎天的人,以及陆离。有人离了座,有人则仍嵌在座中稳若磐石。 陆离向来只管他设计上的事情,别的自然不会费心去理会,自然也就不便关心,随即向众人告辞了回去。临行,陈惜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叫他走好。 陆离前脚离开会议室,许乐和简杰后脚也往外抬步。但陈惜墨叫住许乐说:“我想我们应该谈一下。” 许乐停住脚回过头,抱着笔记本的样子仍像个刚上完课的研究生,她侧着脑袋问:“想谈什么?” 简杰见此状况,识趣的退了出去,庄亦淳也赶紧跟了出去并把会议室的门带上。 会议室剩下许乐、陈惜墨和陈成功。 这时陈惜墨说:“我们应该就某些方面达成共识才好。” 许乐问:“你希望我同你达成什么共识?” 陈惜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夏花二期迟迟不定址动工,我们两家集团下面的承建公司都会很麻烦。” 许乐盯着陈惜墨看了好几秒,才开口说:“麻烦是会麻烦点,原本提早完成的准备工作全部都要无限期搁置,到以后再开始,免不了生出一堆变化来。但也不至于会有什么损失,现在原材料价格都在降,再拖一段时间对我们说不定更有好处——你们应该没买期货吧?”说着说着,许乐特意扫了眼稳坐一旁缄声不语的陈成功,才接着说:“从夏花中国的股东角度俩说,一期的几家店都才刚开始要营业,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品牌在中华区的推广问题,早点让酒店营运上轨道,大家才好放心,也可以放开手去做二期工程。” 陈惜墨眉尖微微一挑,问:“那你是赞成卓瑞的决定了?” 许乐耸耸肩说:“就算我不赞成,有用吗?卓瑞代表的是总部董事局,在夏花中国项目上有绝对的支配权。我们都没辙。” 陈惜墨接着问:“之前几年,都是你们集团跟夏花总部打交道的多,你对卓瑞知道的也比我多,照你看,他今天这个决定是会实施到底了?” 许乐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陈惜墨追着试探了句:“大致会拖多久你能了解到吗?” 许乐这时才摇摇头说:“说真的,卓瑞这个人很难亲近,所以我也搞不清楚他想干什么,我看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陈惜墨扫了一眼陈成功,然后朝许乐点头说:“事缓则圆的道理我不是不懂,不过这么大的项目,心里有个底会好一些。先不说这个了。对了,许伯伯身体还可以吗?我想过去探望他。” 许乐双手忍不住施力抱紧了手中的笔记本,和气的说:“谢谢你的关心,医生说他要静养,我会代你问候他的。——顺便,等他状态好一点,我会找机会跟他请教一下接下去的事。” 陈惜墨微笑着说:“那好吧。代我问候许伯伯。你自己两头忙,也要注意身体。” 许乐点点头:“谢谢。”又朝陈成功也微笑颔首道:“陈伯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陈成功这时才和蔼的笑了一笑,同许乐叮嘱道:“你最近辛苦了,照顾老许,也要照顾好自己才行。还有,代我问候老许,看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叫他尽管开口。” 许乐应下来,开了门要离去,复又回转头对陈惜墨说:“惜墨……昨晚我跟你提的事——” 陈惜墨眼神一闪动,余光扫过一旁的陈成功,忌讳父亲在场,急急接下口说:“我会好好想想,你先照顾好许伯伯要紧,过几日我们再抽时间细谈。” 第五章/下 许乐走后,陈成功心中免不了有点疑问,随口问陈惜墨:“许乐跟你提什么事?” 陈惜墨一语带过:“没什么,只是说要探讨一下国际形势对国内的影响。” 陈成功说:“今年局势确实是很严峻,多跟她一起探讨一下也好。她们集团内部近来的应对举措据说都很有成效。……我之前还真是小看了许乐,今天一观察,确实是有老许的几分真传,刚才如果你不提出要去看老许,估计就被她耍太极过去了。” 陈惜墨看着父亲说:“我十二三岁的时候还在老家被卉姨盯着练毛笔字,许乐十二三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列席鼎天集团董事局会议旁听,她自然不会差。” 陈成功说:“这一点我倒是忘了。现在想想,老许培养接班人还真是有一套。” 陈惜墨笑了笑说:“爸你也不差,大哥不也是青出于蓝。” 陈成功这时才叹了口气说:“可惜他性子傲,不接我这个班子,不然这几年也不用催得你这么紧。本来以为你是小的,想让你随意一些,谁知道到了最后却要你提早来帮我的手。” 陈惜墨但笑不语,心中却是明晃晃的知道,父亲对他不算失望,却仍不够满意。 陈惜墨上面还有一兄一姐,名字中各有一个墨字,但集团内外,人人只管他叫墨少,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陈成功的接班人,将继承整个墨功国际集团。可又有几个人明白,他这个接班人的身份,并不是因为他在陈成功三个子女中最为出色,相反的,他是兄弟姐妹中资质最平庸的一个,即使陈成功近几年来全力的在培养他,给他无数锻炼机会,即使他个个项目做得有模有样,提起上面的兄姐,他也只能望其项背。 陈惜墨比兄姐晚生了十来年,又是丢在老家长大的,自小习文舞墨,对商业的敏感度自然比不上从小耳濡目染的兄姐,但从十年前陈成功送陈惜墨出国进修建筑设计、房地产营销和酒店管理,已经是有意识的要培养他接班。陈惜墨虽然起步稍晚,但胜在年轻,偶尔犯点小错都是情有可缘,他自己性子也有点倔,这些年都颇为努力,兢兢业业几年,才挣得众人认可的“墨少”这个称呼。 陈成功转回正题说:“卓瑞今天一开会就给个下马威,到底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还特意叫陆离搬离我们旗下的酒店,很明显不想我们跟陆离走近。你找机会再从许乐那里探探口风,鼎天集团那边对卓瑞还是比我们了解得多的。” 陈惜墨应着声说:“我知道。” 陈成功又说:“我们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早点想个应对措施出来。” “是。”陈惜墨点着头,“我其实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 两人正对话着,庄亦淳进来问道:“董事长、墨少,是不是回去了?” 陈成功点头说:“回吧。” 庄亦淳一路小跑着赶在陈家父子前头开了电梯,下到酒店大门外,又匆匆拉开了静候着的黑色幻影的车门。 陈成功和陈惜墨坐在车子后排,一路都没出声,各自都在深思。直到两人抵达了墨功国际总部大厦的董事长办公室,打开了当日的期货牌价表,才又密谈起来。 陈成功脸上不得不浮了点愁云上去,不如担心的问陈惜墨:“还在跌。最后交易日什么时候?” 陈惜墨眼挑眉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说:“只剩一个月了。” 陈成功想来想去,觉得在期货上的损失是在所难免,一门心思的同陈惜墨探讨要如何从别处借调资金。 陈惜墨脑中却是不断的换位思考,终于灵光一闪,把一个计划串联了起来:“爸,反正怎么都会损失,不如趁机做大,反败为胜。” 陈成功一愣:“你有什么想法?” 陈惜墨说:“这次的金融危机对欧美的冲击比较大,恐怕夏花总部也受了波及,要等夏花董事局缓和过来恐怕有得等了。中东那边受金融危机的影响相对比较小,我们倒不如把酒店王国做大了。” 陈成功皱了皱眉头:“现在资金是大问题,光是想着开源节流还来不及呢,还哪来资金去扩大中东的项目?” 陈惜墨这时才说出他酝酿好的提议:“我们不妨学学夏花,找人合作,把酒店王国也做成一个声势浩大的合作项目,到时候不说别的,利好消息一放出,我们的股价肯定会上升,银行那边的各方面评估也会加星,我们要抽调资金自然就不难了。” 陈成功低头一思量:“听上去倒是可行,可是你心中有什么合作人选?中东当地的?” 陈惜墨摇头说:“不,我们需要尽快回暖资金,项目要特别一些,我的目标是莫京集团。” “莫京集团?”陈成功怔了一下,即刻笑了,“亏你想得出来,把主意打到老莫那里了。这样一来资金倒是转得快了。可是你有没有了解过莫京集团一贯的操作模式?场地经营权方面,他们可不喜欢与人分一杯羹。” 陈惜墨也笑了笑:“这便是整个合作案谈判过程中最难的一步。所以到时候需要爸你出面跟莫老讨个人情账。” 陈成功正眼看着陈惜墨,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终于忍不住赞道:“看来你真的成熟了很多,独挡一面是没问题了。将来我可以完全放心的把集团棒子交到你手中了,这么快,就把我也算计进去了。” 陈惜墨笑道:“爸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成功一笑而过,继而问道:“你怎么知道莫老欠我一个人情?” 陈惜墨嘿嘿笑了两声,说:“你向来不捧女明星的,居然会收岳而做谊女,我当时好奇,就留意了一下,不小心就发现了莫老跟你有来往。” 陈成功此时不得不仔仔细细的看他这个小儿子,这个已经在默默的发光发热的小儿子,感叹道:“都调查清楚了?这么久的事情了,你还真能憋,看来我真是老了。” 陈惜墨却一本正经的说:“中国人的人情真的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在这门学问面前,我要跟您好好学习才是。” 陈成功哈哈笑了起来,然后叮嘱陈惜墨说:“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处理了。不过,要先搞清楚莫京集团现在的状况,不要轻易去打扰莫老。” 陈惜墨点头说:“我知道。莫老宣布了退休,却没有指定接班人,现在外界众说纷纭,莫家那几个兄弟明争暗斗,新闻没都停过,在这种时候,莫京集团所有的运作还都能按部就搬,一派欣欣向荣的样子,说莫老真的退休了,只有外面的无知妇孺才会相信。——莫老既然要演戏,我们自然不能去拆他老人家的台。” 陈成功说:“所以,这次我们的眼睛真的要放亮一点,看看莫家兄弟谁的胜算比较大,再去接触。再说,酒店王国这个项目一旦传出去要合作做大,莫家那几个兄弟估计都会很感兴趣的,现在正是他们彰显自己的时候,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有助他们登上主事人位子的机会。” 陈惜墨却说:“爸,我们确实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不过,那几个会感兴趣的,却未必是莫老属意的接班人。” “哦?”陈成功疑问重重,饶有兴致的问陈惜墨:“你能猜出莫老属意让哪个儿子接班?” 陈惜墨自信满满的看着陈成功说:“爸,其实并不难猜,我想你也猜到了。” 陈成功嘴角划开两道弧度:“你说莫让?他母亲可是莫家最不受宠的三姨太。” 陈惜墨看着父亲说:“莫老自己妻妾成群,从不管下面那些儿子闹出什么桃色绯闻,居然会出手干涉莫让和岳而的事,可见莫让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和其他几个儿子不一样。” 陈成功点了下头:“分析得在理。可是你怎么能肯定莫老不是因为最不喜欢这个儿子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才出手的?莫让可是一直都没进莫京集团做事,一直在外面打散游荡,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纨绔子弟。” 陈惜墨又笑了笑:“花花公子可能没错,纨绔子弟却未必。再说,别忘了莫老的出身,他应该会欣赏莫让。” 陈成功对陈惜墨更加的刮目相看,看来他这个小儿子真的已经可以独揽大局了,已经全部盘算好了才跟他提议,胸有成竹却表现得如同只是随口说到了一个极普通的口头商业建议。 于是,陈成功放下下话,说:“好,交给你放手去做。我把小庄也调过去帮你,他在谈判上还是颇多主意的。” 陈惜墨说:“让他来帮我,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这事却不能让他出面去接触。我会叫公关部的谢玫去。” 陈成功想起莫让的种种,笑了笑:“考虑得周到。这事你就全权处理吧。——看来,我可以考虑早点退休了。” 陈惜墨微笑道:“爸你还年轻,太早退休不是要闷坏了?” 两父子对视一笑。 片花之【麻脸老公】 在何苾的终身大事终于尘埃落定,不像再会有什么变化了,何苾才开始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她老公,这一观察就是很多年。 终于,何苾心中的担虑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慢慢淡去,有一天,她长吁了一口气对她老公说:“你现在虽然老了点,还好没变成麻脸。不然我就真的嫁个麻脸老公了。” 何苾的老公自然是一脸黑线,完全不知道这位何仙姑在说什么。 何苾掐着老公那张保养得还挺不错的脸,恨恨的说:“你都不知道,跟你结婚这么多年,我不知道有多怕有一天你会突然变一张麻脸出来。那就真被我妈说中啦!” 何苾的老公问她:“你哪个妈?” 何苾叫道:“我亲妈!” 何苾的老公一脸疑问:“咱妈不是挺好的么?” 何苾吊着眼睛说:“没说她老人家不好……就是说话忒毒了点,害我担心了几十年。” 何苾的老公笑着问她:“她老人家难道还预言你会嫁个麻脸老公?” 何苾一脸无奈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她不是预言,她是诅咒!” 话说,这是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何苾小时候被养母卓灵宠得厉害,衣服没自己穿过,吃饭都是喂的。到了快念小学了,被亲生母亲何母接回了何家,公主的待遇自然是要降级了,而且这一降,把她从公主降成了庶民。她需要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甚至需要学着去洗衣服、做饭、洗碗、擦地板……这一切在能吃得起苦的何苾看来都不算什么。最大的问题竟出在吃饭上。 何苾从小没有自己吃饭的习惯,到了何家要自己吃了,结果筷子勺子都拿得不利落,吃饭都是吃得桌沿、碗底都是饭粒,何母很生气,一次两次三次,次次说她。何苾虽然也在改进,却进步不快。何母为此还专门学了首诗来教何苾念:“锄禾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其实,何苾在离开卓家时已经背完三字经、唐诗宋词和不少现代诗,连长恨歌都会背了,她离开卓家的时候在路上念的都是吓死人的:“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首《锄禾》。只是,何母威严所在,她只好日日跟着念。她最郁闷的自然不是千百遍的念同一首诗,而是她想不明白何母为什么非要把标题也连紧着念进去:“锄禾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但她也不敢质疑,每日继续念。 事实证明何苾在文学方面的天才并不能弥补她生活上的低能,她照样掉米粒。 日复一日,何母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一气之下,拉着何苾到电视机前面,指着电视剧里面的张二麻子还是李麻子,跟她说:“你吃饭再掉米粒,我就诅咒你长大嫁个这样子的麻脸老公!” 虽然那时候何家用的还是黑白电视,但何苾还是清清楚楚的看明白了麻脸是个什么样子,吓得当场大哭,发誓绝对不再吃饭掉米粒了。 可是,越是小心谨慎去做的事情,往往越是会出纰漏。何苾打心底里害怕长大要嫁麻脸老公,吃饭时候抓着筷子手都在抖。果然连第二天都未到,在何母发愿后的那顿饭开动没几分钟,何苾就华丽丽掉了好几粒饭粒到了桌沿…… 第六章/上 陆离日日在酒店埋头画他的图,有时去夏花酒店走一遭,何苾整理整理文件,翻译些材料,日子悄悄的就过去了好几天,转眼,周末到了。 这个周末的清晨,何苾是带着微笑醒来的,一起床便接到了陈惜墨的电话说要来接她。她想起有个西班牙来的急件未拆开翻译,便跟陈惜墨把去福利院的时间推了半天,说好晚点再约。 何苾挂了电话连忙去陆离房间拿文件。看看时间,陆离应该在健身房,何苾便拿了备份门卡去开门。 何苾进了陆离房间,从办公桌上找到了文件袋,取了要出门回自己房间,转头时从屏风的镜面上发现了陆离还在床上。 何苾有些奇怪陆离怎么会躺在床上不出声,他是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每天早上七点必然到健身房运动一小时,可现在快七点半了,他仍在床上,她进了门他居然也不吭声,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何苾心下有些担心,绕过屏风到了陆离床前。 站到了陆离面前,何苾更加奇怪了。此时的陆离是醒着的,半眯着眼睛望着何苾,脸颊略略发红。 何苾问:“是不是发烧了?” 陆离口气有些狼狈:“没有。我很好,你去忙你的吧。” 何苾还是不太放心,伸手探了探陆离的额头,说:“有点烫,你还是起来看看医生吧。” 陆离把被子抓得紧紧的躲在里面,只露出了一颗脑袋和一双光膀子手在外面,脸色却是越来越红,他无奈的看着何苾说:“你确定我现在可以起来穿衣服?” 何苾的思绪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许久,待反应过来,抱着文件扭头飞奔,鼠窜而出。 陆离听到砰的一声关门声,才轻轻吁了口气,起身穿上衣服。——他有裸睡的习惯,何苾自然是不知情的,但他偶然一次赖床竟然如此戏剧性的撞上。从何苾进门那一刻他便开始祈祷她什么也没发现,结果,屏风上的镜面反射,还是出卖了他。 陆离穿好衣服洗漱了一下又去健身房,下楼前经过何苾的房间,他特意向她叮嘱说:“那个文件是工作室那边为二期工程的设计整理的资料,现在二期工程搁置了,不用翻了。都周末了,你不用太勤劳。” 何苾一时间没好意思看陆离,低着头点了一下又一下:“嗯,嗯……” 陆离边摇头边笑,交代说:“我去健身房。”真的下了楼。 何苾悄悄瞥了眼陆离远去的背影,见他进了电梯,也是轻轻吁了一口气,嘀咕了句:“今天真是糗大了。” 回房把文件收起来后,何苾发现自己又都出来半天时间,正想着是给陈惜墨打电话还是给自己找节目,门铃响了起来。 敲门的是个中年美妇,但很明显,何苾并不认识她。 美妇自己递上了名片,何苾一脸疑惑的扫了眼上面的头衔,心中不免更加糊涂了:“我想我们不仅不认识,八杆子也扯不到一块吧?” 那名片上写的是经纪人岳然。 全国人民都知道,岳然是国际影坛天后岳而的经纪人,更重要的是,还是岳而的母亲。 可是,别说是大明星岳而,就算只是经纪人岳然,何苾也不可能与之有任何交集。 岳然的笑容有些飘忽,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确实是在微笑着同何苾说话:“是陆离先生的私人助理何苾何小姐吧?说话可真风趣。是这样的,岳而想请两位下周一起参加一个聚会,在游艇上举行的。” 何苾一头雾水的请岳然进屋坐了,客气了几句,岳然递给她一份正式的邀请函,问他:“不知道陆先生到时候有没有空?” 何苾想来想去,愣了大半天才理出一点点头绪来,回答说:“我会跟陆先生说的,但是他的行程也挺紧的,我需要同他商量一下,到时候我会打电话回复您的。” 岳然也没有说太多话,听了这官方的答复,跟何苾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何苾拎了一个休闲挎包,打算到里滩走一走。来到H市也有段时日了,她好几次经过里滩都没有驻足欣赏风景,趁着有时间,便想一个人去走走。 正要出门,门铃又响了,何苾以为是陆离回来了,边开门边说:“今天这么快?” 结果,赫然入目的是一大束红玫瑰,喷着金粉洒着露水的红玫瑰,娇艳欲滴,好大的一捧。何苾不用数不用问,心中明明白白知道,那定是99朵红玫瑰。要多恶俗有多恶俗,要多狗血有多狗血。 捧花的是一个系着蓝色围裙的花店小妹,年纪很轻,笑容很甜:“请问,是何苾小姐吗?” 何苾点了点头。 小妹笑容更甜了几分,说:“这是莫先生吩咐小店给您送来的,请收下。” “莫先生?”何苾没有接下花,而是木了一下,一时间脑筋打结,问:“哪个莫先生?” “呃,何小姐,那位莫先生只留了姓说他姓莫,至于什么名字……”花店小妹边说边把花束往何苾怀里推,“您都不知道的话,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何苾仔细的想来想去,她到H市来,除了工作上跟几个助理级别的人物有接触,就只接触酒店这边的工作人员了,没听说有姓莫的……神游了好一会儿,想到舞会上与她跳过一支探戈的桃花眼贵公子,叫莫让,想到他说过要追她,恍然大悟念了句:“难道是他?……” 何苾想到莫让当天晚上囔囔要追她的口气,分明就是一个公子哥习惯性的开玩笑,可如今看到眼前这一大捧红玫瑰,何苾知道,他的玩笑是越开越大了。 花店小妹不由分说把花塞给了何苾,何苾昏头昏脑的抱着玫瑰花,忍不住摇了摇头,想明白过来,哼笑了一声,转身把玫瑰随手搁在桌角,背上挎包便要出门。 花店小妹正要离去,见何苾也是一副要离开的样子,问道:“何小姐您要出门吗?” 何苾点头一笑,说:“是啊。一起走吧。” “呃,何小姐。”花店小妹突然站住了,一脸怯色的询问:“何小姐,您能不能晚点出门?稍等一会儿就好!” 何苾不明所以:“为什么?” 花店小妹说:“呃,还有花要送您,您稍微等一下下,我们很快就送过来……好不好?” 何苾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听见花店小妹近乎哀求的口气,心下一软,不忍为难她,便点了了头。 花店小妹喜出望外的说:“何小姐您一定要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我们会给您送个惊喜过来!”说着便急急下楼了。 令何苾有惊无喜、瞠目结舌的是,当门铃再次响起,她打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的已经不仅仅是刚才送花的小妹,还有另四五个同样制服的花店小妹和小弟,一人抱着两束花,一个整齐的队列华丽的站在走道,个个很费劲的样子。 每束花都不一样,除了刚刚第一束是红玫瑰,接下来的便是香水百合、天堂鸟、文心兰、仙客来、海芋、晚香玉、紫色郁金香、蓝色妖姬、扶桑花、编笠百合、粉百合、火百合、香槟玫瑰、虞美人、鸢尾花、桔梗花、千日红、绣球花……还有许多何苾不认识,连听都没听过的花。 何苾每接下来两束,捧花的小妹或者小弟便立即飞奔离开,下楼再抱上来两束,各色鲜花就这样络绎不绝的送到了何苾的房间。 何苾这一个早上都迷迷瞪瞪的,到底搞不清楚都发生了点什么。人还没明白过来,已经接花接到了手软。 当何苾整个房间塞满鲜花,她被簇拥得寸步难行的时候,花店小妹使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挤到何苾面前做总结报告:“何小姐,原来莫先生说怕您周末无聊,吩咐我们每十分钟送一束鲜花过来,但您要出门,只好全部提前送来了。总共是101束,每束101朵。呃……您慢慢欣赏,我们任务完成,告辞了……”花店小妹不断的看着何苾,见她神情恍惚,以为她是被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了,也就不便打扰人家培养情绪了,告辞了离去。 何苾在花店小妹走远了才回了神,苦笑了一声:“原来我想错了,是101朵呢。——真会烧钱。” 当陆离从健身房回来,经过何苾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何苾房间的门大开着,整个房间塞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过道也不通了,何苾站在花丛中,有点发呆的样子,那架势,有那么一点点像童话里的花仙子。 陆离也有点傻眼了,说:“这……想不到Himag这么疯狂……” 何苾听到陆离的声音,看向门口,笑了一声,说:“你搞错了。这些花不是陈惜墨送的,是莫让。” “莫让?”陆离皱了皱眉,问何苾道:“你想怎么办?” 何苾说:“还能怎么办?赶紧处理,不然我不是要跟花虫睡觉?” 陆离说:“我的意思是,莫让,你打算怎么处理?” “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做事没点谱。一时贪玩罢了,不理他就没事了。”何苾不以为然的说着,想起来岳而的邀请,向陆离报道说:“刚才大明星岳而的经纪人岳然来过,说是岳而想邀请你去参加游艇聚会,这是邀请卡。”说着从花丛中摸出一张卡片来。 “岳而?”陆离想了想,自言自语道:“舞会上她是莫让的舞伴。”边说边打开了邀请卡。扫了眼邀请卡的内容,又说:“噢,把你的名字也列一块了,那你也安排一下。反正我们最近事情也不算多,出去玩一玩,多交几个朋友也好。” 何苾一听说岳而在舞会上是莫让的舞伴,再看到房中的花海,越想越觉得诡异,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连忙推脱道:“陆离,恕我不能奉陪,我会回复岳然说到时候你自己去。” 陆离问了句“为什么?”随即想到莫让或许会出现,他了解何苾的为人,知她向来对花花公子是深恶痛绝的,也就明白了过来,笑了笑:“那就随你了。对了,你今天要出去吗?” 何苾答道:“我正要出去走走。”顿了顿又说:“晚点跟陈惜墨有约。时间到了你就自己去吃饭,不要等我。” 陆离听到何苾口中出来陈惜墨三个字,神色一阵黯然,却只说:“早去早回。” 何苾怕自己面对陆离太久会产生不合适的内疚心理,道了声拜拜,匆匆下楼。 陆离一边回房一边频频回头看着何苾朝电梯疾走的背影。 只是几十公尺的距离,却好像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任他如何神伤,终究只能看在眼里,伤在心底。 陆离叹了口气,回了房,又开始他的设计工作。他心情大好和大坏的时候,都是习惯了去做事,把自己埋进那些建筑图纸和3D设计图里。 何苾进了电梯,吐了口气,骂了一句:“真是造孽!”然后丢开所有的思想包袱,跑到前台去吩咐工作人员,将她房间里的花清出来分送给酒店的女员工。 前台和大堂的工作人员一早已经被络绎不绝的送花队伍惊得花枝乱颤,还以为是哪位明星躲在上面,想不到这么轻易见到了收花的正主,竟然是个身穿黑色T恤,蓝色牛仔裤,蹬着板鞋,一身学生打扮的清秀女孩,个个瞪大眼睛打量着何苾。 何苾知道自己这下想不出名都难了,一边自我安慰着就快搬了就快搬了,她们马上不认识你了,一边在酒店工作人员热切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出了酒店大门,何苾终于感觉到空气清新了,呼吸顺畅了……这个时候,一声肉麻的“何苾宝贝……”震得她头皮发麻,定睛一看,花花大少莫让正穿得一身休闲、戴着棕色太阳眼镜、开着辆白色的Lamborghini Murcielago LP640(兰博基尼LP640)停在她身旁冲她邪魅的笑。 第六章/中 何苾看到莫让那个迷人得近乎天理难容的魅笑,立即想到定是花店的人泄露了她要出门的事,差点当场喊出救命,急智上来又想落荒而逃,谁知莫让的反应极是敏捷,她才躲开几步,莫让已经跳出了车,挡到她面前。 何苾立在那不知道莫让想玩什么花样,只好以不变应万变,死死看着莫让,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让他去着急。 莫让果然没有跟何苾死耗,笑嘻嘻的问:“我都叫何苾宝贝了,你还跑。这么不待见我?你没话跟我说吗?” 何苾想了想,所:“有!” 莫让又靠近了一步问:“怎么样,今天的花有喜欢的吗?如果没有,明天再挑别的品种。” 何苾听了直翻白眼,皮笑肉不笑的说:“莫少,谢谢你的花。” 莫让一听又笑了,可惜这次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呢,便被何苾后面的话掐住了:“酒店的女员工门收到花都很开心,叫我代她们谢谢你。” 莫让什么阵势没见过,再难搞定的女人对他而言都不是问题,再说,他这样疯狂的送花方式,换了别的女人,大多数也是要把花转送出去的。他那个笑容卡了一下便又顺畅了,继续播放了一个完整版的微笑,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很好,很好。” “那你没别的事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拜拜。”何苾哗啦啦倒豆子似的把话说完,自管自的往大道上走。 莫让见何苾一副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的表情,兴致却又提了几分。见她真的头也不回的走,赶紧钻上车倏的一下开到何苾身边跟着:“何苾,我真的喜欢你,不是这么不给面子吧?” 何苾头也不回的说:“你莫少是什么人?还怕没面子?” 莫让侧着脑袋看着何苾,想想也是,面子对他而言根本一文不值。于是,转了下方向盘,堵住何苾说:“你说得对,追女孩子就是不能讲面子。你想我怎么追你,说吧!” 何苾表情显得有点不耐烦,但还是驻足了下来,说:“我时间不多,你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完。” 莫让歪了下脑袋,说:“上车吧,坐车上说。” 何苾白了他一眼:“我没空跟你瞎折腾。” 莫让笑道:“那天晚上见你可没这么大脾气——成网络红人了,身价不一样了,是要耍耍大牌……” 何苾脑子里有点进水的迹象:“什么网络红人?……” 莫让表情一木,问:“你今早没上网看新闻?” 何苾摇了摇头——她是个习惯与世隔绝的人,即便上网看新闻,多数也只看标题和引语,了解一下上季度的GDP增长多少,CPI变化多少,国家有什么新的扶持政策上台……诸如此类。 莫让说:“那你不上车不行了。你不能让我一直抬着头跟你说话吧?”说着,跳下车,抓起何苾的手把她往副座塞。 何苾叫道:“你干嘛!” 莫让把何苾塞进座位,把车门一关,举着双手呵呵直笑:“先别发火,先别发火!给你看样东西!” 何苾不知道莫让在搞什么名堂,坐在位子上不再吭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只见莫让不知从哪变出来一本10寸PC来,开了机,迅速爬上了网,打开一个网站,然后将本本放到了何苾膝盖上。 何苾扶住本本,定睛一看,自己还真的上了网络新闻头条了。她被陈惜墨抱进林肯车的一组镜头曝了光——好在她当时反应快,及时躲进陈惜墨怀里,那些记者并没有拍到她的正脸,尺寸最大的一张也不过是抓到她进车座时的侧脸,还被长发遮得差不多了。 何苾愣了一愣,心里头免不了一阵发慌,扶着本本的手也几乎抖动起来,但定了定神仔细的读完了报道,却憋不住笑了出来。 那报道写的自然是多日前那场晚会的八卦,大致是这样写的:日前,在H市刚刚落成开业的夏花酒店,作为夏花中国项目股东之一的墨功国际集团主席陈成功,携其爱子陈惜墨,合作搭档鼎天集团主席许乐,悄悄举办了一场盛况空前的私人舞会。这场舞会上,政商两界的南北豪杰纷纷登场,影视歌、体坛明星尽然入幕,但作为晚会主人的“墨少”陈惜墨,居然中途离场,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出一位神秘佳人,坐上豪华的加长林肯,扬长而去。该神秘佳人似乎临场经验丰富,一见闪光灯便将头埋进墨少怀中,以至众人无法得见真颜,身份显得扑朔迷离…… 除了图片动态新闻,后面紧跟了一系列的报道。紧接在后文的那篇尤其壮观,作者对陈惜墨与神秘佳人的情爱纠葛拼命YY,上升到了江山美人的高度,Y得没边了,还在文末附了一道多选题,让网友们竞猜该神秘佳人的真实身份:A年轻女首富许乐;B影坛天后岳而;C映美人;D以上都不是。 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情没有扯到何苾身上,何苾仿佛看起了别人的笑话,越看越欢乐,一边把网页往下拉着找同系列的报道,一边嘀咕了句:“怎么没有……?” 莫让在一旁瞧得好奇,问道:“你在找什么?” “哦。”何苾不以为然的答着:“不是有竞猜吗?我找找看猜对有没有奖……” 这回轮到莫让直翻白眼,半天才好心的提醒她说:“很快会有狗仔队找上你的,你要自求多福才对!” “是吗?”何苾一边动手关了机,把本本丢回给莫让,一边有意无意的说:“这样也好,省得我们玩捉迷藏。” 莫让没想到何苾会这样说,莫名其妙的产生了点闷气,说:“你倒是聪明又磊落!” 何苾笑了笑:“谢谢你的夸奖。我走了,再见!”说着便伸手去够车门。 谁知“咔”的一声,车门锁住了。 何苾转身看到莫让的时候,他已经将车开出了大道好几十米远,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竟然还伸长了去帮何苾拉安全带。 何苾瞄了眼一脸小孩子赌气表情的莫让,尽力让自己镇定,推开他的手喊道:“你好好开车!”自己则动手拉下安全带系好,然后又不客气的对莫让说:“送我去里滩,谢谢!” 莫让斜视了她一眼,没回话,真的专心的开起了车,只不过越开越快。于是,即使何苾一开始不想与他兜风,也真的已经被他兜进了风里。 此时的莫让正在总结经验教训。花花公子追女第一招,鲜花攻势,已经扑街了;于是,他决定开始实施第二招,香车载美女。 通常女人对刺激的事物也就是两种反应,要么喜欢,要么不喜欢。如果何苾喜欢急速运动,定会高兴,但看她一脸臭臭的并不像享受的样子,那就是不喜欢了。莫让心里想着她不喜欢也好,吓吓她,指不定被他这么一吓,惊魂难定,待会就抱着他不放手了…… 莫让决定下猛药,于是一路车越开越快,八十,一百,一百四,两百……加码一次,偷瞄一眼何苾,没反应?好,再加码……还没反应?好,四十五度急速转弯……不行?好,六十度……九十度急速转弯…… 莫让一开始想得极美,谁知道何苾只是维持了一张臭脸色,一直没什么特别反应,于是,莫让车越开越快,离目的地也就越来越远……终于,出状况了。 这个时候如果告诉读者,车抛锚了也不会有人信,这可是兰博基尼LP640,早不抛锚晚不抛锚这个关键时刻抛锚?未免太狗血了一些。 不错,莫让的车是没有抛锚这么不济,不过比抛锚幸运不了多少,没油了。中途开得太上手,错过了几次加油站,后面又死盯着何苾看,何苾越是没反应,莫让的赌气心理越重,又错过了几个加油站,结果出了城越走越偏僻,到最后便是大帅哥、小美女、超级靓车,三足鼎立在盛夏艳阳天的荒道上。 莫让拍了下方向盘,开了车厢一看,连备用油都没有,低低骂了一声,急忙给他的助手打电话:“阿邹,你怎么搞的,没给我的车加油?……我在H市外面200公里左右,1009国道旁边一点……不知道是什么道,附近没有路标……给你半小时,赶紧开车来接我……” 何苾静静坐着,捋了捋额前吹乱的头发,见莫让忙完了,看了看时间,说:“我赶时间,到前面拦车,你自便!” 莫让抓了抓脑袋说:“荒山野岭的,你一个女孩子自己走出去,我怎么放心,稍等一会,马上有人来接我们了。” 何苾一副懒得看他一眼的样子,说:“现在是太平盛世。”说完顺着大道往前走,边走边张望,等着什么时候能冒出辆计程车来。 莫让何其不幸,一整天花招用尽尽出洋相;何苾又何其不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走了十几分钟,别说计程车,连大货车都见不到一辆。 正是盛夏将末,将近正午,周围又不见树阴,何苾走得大汗淋漓,走着走着,脚开始发酸,她本来就不是可以走长路的,索性在路旁找了个大石块,拿挎包一垫,坐在大路旁任由太阳晒,自己给自己揉了揉脚踝。她从来不是个计较的人,但这一刻,她心里有点想咒骂莫让。 “呃,你的脚还好吧?”莫让支吾了一下,问道。 何苾听到声音抬起头,才知道莫让已经跟着她走了十几二十分钟,干干净净的公子哥,被炎阳晒得一头汗,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两鬓的头发都贴着皮肤,上衣也都湿了,颇有点狼狈。 何苾见到莫让这个样子,终于可以肯定他不是有意捉弄她,舒了口气说:“没事。你不守着你的车等救兵,跟过来干吗?” 莫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你一个女孩子,我怎么放心?呃,我不是有意的……” 何苾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耍我的。算了。我不会放心上的。不过,咱们平心静气的说几句真心话好不好?” 莫让愣了愣。他没想到何苾会微笑着说出这句“咱们平心静气的说几句真心话好不好?”——这句话对莫让来说,太熟了。每次有人在他面前说这句话,他都故意绕开话题,或者干脆赌气,与别人的期待背道而驰。他向来喜欢做些逆反的事。 可是这次,他喏喏的问了句:“什么真心话?” 何苾看着莫让,一板一眼的说:“你虽然叫莫让,可是你的字典里绝对没有让这个字。你喜欢玩追逐猎物的游戏,而且你永远只选择当猎人,你最喜欢的就是跟别的猎人争夺最好的猎物……如果我没有人追,你一定不屑一顾,正因为别人在意我,你才会感兴趣,想凑热闹。——像你这种公子哥,小时候父母亲都会教你们孔融让梨的道理,可是你不但不会让,还会把别人的东西也一并抢过来。他打心眼里认为,有人抢的东西才是好东西,但等抢到了手,你马上就烦了,觉得不好玩了。其实,你只是享受抢的过程,享受看别人失败的那种得意。像你这种公子哥,小时候抢兄弟姐妹的玩具,上学了抢同学的座位,长大了就到处抢别人的女朋友……莫少,你只是喜欢赢,但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太不值了,你应该去找你那些明星、名媛女友,那些人才够挑战嘛,是吧?……莫少,我只是个小助理,你花时间花精力花金钱到我身上,都太不值了,那会掉你的身价的,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我真的不够资格当你的猎物!……” 莫让见何苾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一切真的在情在理,并没有打断她,只静静的听完,许久才说:“看来我还真的要好好想想,先前没有先好好的了解你,是我的错,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 何苾见推心置腹也拿他没辙,有点蔫了,说:“所有恶俗的事情你都做过来一遍了,我只好照着那些花花公子的典型性性格做一次人物综合分析了。” 莫让脸上一阵抽搐:“你学文学的?” 何苾轻笑一声,道:“我学统计学的!” “你说的在理!”莫让取下太阳眼镜,盯着何苾瞧了半天,两只桃花眼略略弯起,露着深深的笑意,“我回去一定好好检讨,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了。” 何苾没再理他,莫让倒也识趣,也没再多话,两人静静在路旁继续烤了十几分钟的大太阳,终于见到一辆风尘仆仆的宝马越野车疾驰而来。 第六章/下 笨重的宝马越野车朝莫让和何苾奔来的时候,倒像是轻车熟路的。估计没少给莫让收拾此类烂摊子。 开车的是个穿着花衬衣的壮男,三十出头年纪,皮肤晒得黝黑,笑容则很是亲善,一下车便朝莫让跑来,边喊着:“莫少,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的车停在哪?汽油带过来了。” 莫让手指了指跑车的方向,脸却朝向何苾说:“先上车吧,你不是说赶时间吗?” 何苾点了下头,登上那辆宝马越野车。这时她才发现,驾驶副座还有人,是个精瘦的白净男人,也是三十上下年纪,穿着白衬衣,抱着一大罐汽油,朝她微笑的点头致意,然后便下车了。 何苾上了后座便关了门,透过车窗见莫让安排了白衬衣去解决他的车,自己也钻进宝马里面来,冲花衬衣叫道:“阿邹!赶紧把空调开大点!”何苾这才知道,花衬衣名叫阿邹。 何苾、莫让都已经快被烤焦,浑身没有一处不在冒烟。阿邹手脚麻利的上了车关了车门,把空调开大起来,转过头对何苾笑着招呼:“你好!先自我介绍一下,免贵姓邹,大家都叫我阿邹,刚才那位姓木,你可以叫他小木,我们都是莫少的助理,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何苾一边擦了擦汗,一边微笑着回答:“我姓何。” 两人握了握手,阿邹便发车了。 路上,何苾忍不住看了几次时间,打了个电话说了句福利院门口见,接着便催问阿邹:“请问,有没有捷径到逸心福利院?我赶时间。” 阿邹面带微笑的透过后视镜瞄了两眼莫让的神情,才不紧不慢的回答说:“我尽量赶快点。” 莫让安静的坐在空调中熏陶了许久,总算从热气里解脱出来,见阿邹开得跟飞似的,快赶上他之前的车速了,疑问又冒了出来,侧了头问何苾:“何苾,你好象对飙车并不陌生?我刚才开那么快,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何苾一边看着外面的大道,估摸着离市区还有多远,一边盯紧着时间,没太在意莫让问些什么,心不在焉的回答:“我哥从前是赛车手,我十几岁就被他载出去兜风,两个轮子的我都不怕了,四个轮子的,有什么好怕的……” 莫让被噎了一下,一时无话可说。倒是开车的阿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莫少,你也有班门弄斧的时候……” 莫让差点给前面挥一拳过去,看在阿邹正开着车的份上才硬忍下来,恨恨的说:“我……开你的车……吃你奶咀吧!”——他着急的时候便是这样,讲些不着边的粤语。阿邹自然是了解他的,当下笑了笑,专心开车。 阿邹开起车来又快又稳,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把何苾送到了逸心福利院的门口。 莫让还没反应过来,何苾已经拉开车门飞奔过去。 阿邹微一发怔,朝莫让笑道:“莫少,我还以为你们一起来的呢,怎么,你不进去坐坐?” 莫让摇了摇头,说:“走吧。” 阿邹刚准备掉转车头,忽然发现福利院前面停靠的车辆十分眼熟,心下疑问,便停下手,说出了口:“莫少,你看,那不是陈惜墨的车吗?” 莫让探头看了看,可不就是陈惜墨的车。他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何苾一路看时间,是为了赶陈惜墨的约会。 莫让越想越有趣,他纵横情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女人拒绝过,居然输给一个外表看上去文绉绉的陈惜墨?他不觉笑了一声:“到福利院约会,亏他想得出来。——果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认识久一点,了解深一点,总是有点好处的。” 阿邹刚开始不明白莫让说什么,想了半天才略略明白过来,问:“莫少你是说刚才那位何小姐是和陈惜墨……?” 莫让干瞪了他一眼:“我还没出手,结果怎么样还说不准!” 阿邹干笑两声,接着说:“墨功国际公关部的谢玫昨天又联系你,这次说是谈公事。” 莫让邪邪的笑:“你就告诉她,上次谈私事我已经说了没兴趣,要找我谈公事,我当然更没兴趣了。告诉她我最近很忙。” 阿邹不由发起了感触:“这个谢玫看上去满聪明的,怎么这次这么不上道?” 莫让瞥了阿邹一眼,说:“她哪里会不上道。谁都知道我不吃回头草,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她真找我谈私事?她不过是陈家父子手中的一颗棋子。” 阿邹明白过来,点着头说:“哦。还是莫少看得通透……陈家父子?陈惜墨不就在里面吗?” “是啊。”莫让远远看着福利院的大门,摸了摸下巴。 阿邹握了握方向盘,又一次停下手,再问一遍:“那,莫少,你还进去吗?” 莫让正要回答,一个老年妇女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车旁,弯下腰敲了敲车窗玻璃。 莫让见了那张皱得跟橘子皮似的脸,赶紧赔着笑开了门,站到车旁,恭恭敬敬的叫了声:“赵院长好!”——原来是福利院的当家。 赵院长慈眉善目的,见到莫让十分开心,说:“莫少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阿邹正要开口帮莫让辩白,莫让朝他使了个眼色,对着赵院长笑了笑:“正要进去呢。”然后对阿邹说:“都来了,就进去凑凑热闹了。你让小木把车开过来给我,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莫让与赵院长要往里走,阿邹想起来什么事,叫住莫让说:“莫少,还有几件事想与你商议下……” 赵院长笑笑说:“那你们先谈,我还有客人,先走一步。” 莫让目送赵院长离开,问阿邹道:“什么事?” 阿邹嘿嘿笑了两声,说:“太太来电话说,希望你回家一趟。” 莫让脸色显得有点不耐烦,说:“还不就是老爷子的主意。家里鸡飞狗跳的,我回去干嘛?她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你就跟她说,我在外面又找到了新目标,正在兴头上,不回去了。” 阿邹听完哦了一声,也没啥特别反应,估计早就习惯了。 莫让见没什么别的事了,便直接进了逸心福利院里面去。 莫让一进福利院便见到何苾和陈惜墨并肩慢慢走着,各是一副郎有情妹有意含情脉脉的表情。陈惜墨手上抱着一个置物箱,不时侧头同何苾说上几句,何苾则微微抬头,含笑应对着。两人的背影可以称得上和谐二字。 莫让谈情说爱的临场经验那么丰富,对各种浓情蜜意、暧昧不清甚至硝烟滚滚的场合早就看麻木了,谁知道这次不知道哪个感官出了问题,居然觉得不舒服。他越往里走,离何苾和陈惜墨越近,看得越清晰,越是觉得看那两个人和谐的剪影特别刺眼,觉得心里面有个什么毛毛的东西挠得他很难受,觉得……总之有个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有点憋火。 莫让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快步走到陈惜墨与何苾面前,脸上维持着一贯的笑容,招呼道:“墨少,你这个大忙人也有闲情逸致到这种小地方来?” 何苾看到莫让,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陈惜墨则公式化的笑道:“莫少说笑了。” 何苾这个时候才发现,眼前两人都管对方叫“Mo少”,不知有多别扭。她忍不住插话道:“你们两个不觉得你们在称呼对方的时候很别扭?” 陈惜墨朝她浅浅的笑:“是挺别扭的,还有人因此找错人的。我倒是想叫莫让莫九来着,但是他肯定不让。” “莫九?”何苾想了一下,莫九,莫九,用粤语一讲可不就是莫狗?难怪他不让了。她压着笑说:“原来莫少排行第九。” 莫让笑意未减的看着何苾说:“我们认识有些年了,虽然都叫Mo少,却来自不同星球,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何苾微笑着说:“我看出来了。你忙你们星球的事务去吧,我们自己的事情交代完就走了。” 莫让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低头瞧了瞧陈惜墨怀中的置物箱,问:“你们来办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吗?” 陈惜墨说:“太小的事了,哪里需要莫少出手。” 莫让还要继续问,门口一阵嘈杂声传来,抬头看去,赵院长领着一大群人进了福利院,大队伍正朝他们逼近。 一大群人,手中尽是相机、笔记本,显然都是记者,一路上追着一个穿着白衣绑着马尾的少女发问,赵院长及工作人员则一路护着那白衣少女,大队伍一路压了过来。 人群涌动,少女的脸一直被遮遮掩掩的看不真切,莫让心中却又突然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睁大眼睛仔细的瞧着,终于抓了个缝隙看清了那少女的长相。 少女长得清新可人,脸上绽开着一朵纯纯的笑颜。——莫让眨了眨眼睛,心里叫苦连天。那个白衣少女,可不就是映美人,崔映! 莫让朝陈惜墨和何苾丢下一句:“我到后面一下。”赶紧钻到后堂去了。 虽然躲到了后堂,莫让仍是有点惴惴不安,就怕与崔映撞了面。——其实他真的不是怕和她撞面,只是怕和她在不合时宜的场合撞面。外面那一大圈记者都是为了她来的,她若再说出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来,莫让可就难以脱身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天的运气背得够可以,原来还想不通为何会在何苾面前耍宝成了耍猴,看来所有气氛在冥冥中都是为了崔映的出场做准备。 他这么不想和崔映撞到一起,完全是因为不想给那些记者错觉,坐实年前的绯闻。 其实一般二般的绯闻对他来说本不算什么,当初与岳而闹绯闻的时候不也是沸沸扬扬传了好一阵,但是娱乐圈的新闻都是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除了那些家庭主妇,估计没几个人会当真。他时常与些影视歌星、模特、名媛闹点小绯闻,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早把众人闹花了眼,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扯到了崔映身上。小绯闻摊上崔映,自然闹成了惊天大绯闻。 原因无它,崔映是谁呀,国宝,为国争了光回来的,正如莫让对岳而说的,跟崔映交往不跟她结婚,全国人民都不会放过他,居然玩到国宝身上,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受万民景仰的美女国手,全国十几亿人民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了。莫让每每想到这个,浑身寒毛都会竖起,一根不落。 严格说起来,那次的绯闻本是个新闻来着。那次是国宴,也是体坛庆功宴,还是崔映熠熠生辉的重要日子。当天的主角并不止崔映一个,但无疑数她最出风头。除了她自身的成就,还因为她语出惊人的透露了她有喜欢的人。在场的记者哪能放过这样的一个大秘闻,纷纷追着崔映问到底是哪家公子这么幸运,能入得了国宝“映美人”的法眼。 当时,“映美人”这个头衔才刚刚叫响没几年。那之前,尚未成年的崔映在最重大的国际赛事中为我国取得了一块难得的金牌,一时红透大中华,一张娇容更是受尽万民拥戴,随后接受港澳媒体采访时,正值三月桃花红艳的日子,被当地名嘴以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冠上了“映美人”这个称号。 映美人成名早,但心态好,年纪虽轻,极能克服浮躁心理,即使成名后也是一刻都不曾放松体能和技能训练。一直以来,她都以极简单平和的方式应对大众和媒体。当记者们追问她心仪对象的时候,她不假思索的回答:“他姓莫。”好在少女情怀多少有点害羞,没有把莫让的全名给供出来。但记者们得到这一个字的指点后,便开始了全世界范围的捕风捉影,将姓莫的一网打尽,一个一个筛选,一度聚焦到了莫京集团的几个公子身上。好在莫家兄弟多,绯闻更多,莫让更是绯闻不断,记者们一时间没捞到铁证,也彷徨了起来。 当然,圈内知交中,有不少是知道实情的,不过,大家见到莫让避之惟恐不及的态度,也都守着圈中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规矩,没有人会曝这种料来得罪莫京集团引火烧身。 绯闻传得模模糊糊,莫让稍稍松了一口气,从那以后,一见到崔映,自然是跟见鬼一样,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省却麻烦。 第七章/上 何苾被莫让搅和得时间都乱了,一路上有点着急,好在阿邹开车开得好,她踩着点到了福利院。可她没想到,莫让居然也跟了进来。 对莫让,何苾一直秉持着有礼有距的态度,希望他会因为无趣而放弃纠缠,没想到他如今似乎要跟她周旋起来了。 何苾正不知拿莫让如何是好,一大群记者簇拥着崔映进了福利院,莫让竟然一下子跳开,闪到了后堂。虽然好奇,但她也懒得去花心思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只把眼光关注到进来的人群上。 何苾朝逼近的人群仔细的瞧,看清楚了迎面而来的人群中那个脸熟的白衣少女的模样,发现那人竟然是她最喜欢的国手崔映,笑得很灿烂的对陈惜墨说:“是崔映!我的偶像啊!想不到我会在这里见到她!” 陈惜墨又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此时哪有什么心情为何苾高兴见到了偶像。他常年累月扮演着墨功国际接班人的角色,早已深深融入其中,一言一行都是习惯性的小心谨慎,此时,他稍一思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刚上了八卦头条,再联想到崔映刚好是几个侯选绯闻女主角之一,忙低声说:“我们还是退到后面吧。” 何苾想想也是,陈惜墨肯定不想被记者认出他来,借此大做文章,她是个明白人,立即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退到后堂,一个眼尖的女记者大跨步冲了上来:“是墨功国际的陈惜墨!”声音一出,马上围过来好几个记者抄住了陈惜墨的退路。 本来,一大群记者正为着忙活这大半日可能只出一则300字的动态新闻而心有不甘,忽然见到新晋新闻人物出现在了眼前,还是男女绯闻主角在特殊场合私下碰面,这样的意外收获简直就跟天上砸下的馅饼一样,一群人即刻动力十足,蜂拥而上。 陈惜墨退无可退,只能是挤着礼貌的微笑对众记者说:“大家好。” 至于何苾,这个时候已经被那些记者彻底无视,挤到了一旁——估计那群记者们见她一身T恤牛仔裤的学生打扮,当她是福利院的志愿者或者工作人员了。 何苾脱离了人群,悄悄退到了角落,一副观棋者的姿态。 记者们见到新近沸点八卦新闻榜榜单上的两位新闻人物,崔映和陈惜墨,同时出现在逸心福利院,纷纷联想到新近的八卦头条,哪有不从中做点文章的道理,纷纷开口问道:“请问两位是约好了一起来福利院献爱心的吗?” 陈惜墨和崔映对视一笑,异口同声的说:“不是的。”——如此的默契又让边上的记者们掩嘴偷笑。 又有记者追问道:“请问墨少,前几日舞会上,您抱出会场的那位佳人身份方不方便透露一下?是不是就在这里?”——何苾站在一旁不显眼的角落里,边听边乐,心里想的是,你干脆问是不是崔映不得了?这也来当记者,问话忒没水平了。 陈惜墨平淡的眼神扫过众人,似乎无意的扫过了何苾,见她安然若素,有点像在隔岸观火,嘴角忍不住别上一个笑容,答道:“不好意思,这位朋友的提问涉及我的私人问题,我实在无可奉告。再说,各位今天是来采访崔映小姐的,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一个记者高声道:“既然遇到了,就请墨少一起接受我们的采访吧!” 另一人则问崔映:“请问映美人与墨少认识多久了?” 崔映倒是简单,直接回答说:“三年左右吧。” 于是现场一个记者立即衍生出这样一句话:“看来映美人对和墨少的印象一定很深刻了,反应这么快!不知道两位是在什么场合认识的?” 崔映看了陈惜墨一眼,回答说:“三年前我第一次拿到大奖,回国后拍的第一支广告是墨功国际投放的公益广告。” “就是那个关爱生命的一分钟广告!” “两位的结识过程真的很有意义!” ……记者群中唧唧喳喳的一阵讨论。 陈惜墨解释道:“我和崔小姐只是普通朋友。” 崔映也说:“大家千万不要误会,我和墨少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那些记者们却是一个个满脸堆笑,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之后,记者里面有人提议说:“既然两位都在这里,不如一起合张影吧?” 何苾站在人群的大后方,随时再退一步就可以推到后堂,但她没有退,而是笑容难抑的看着戏。 陈惜墨嘴角略有点抽搐的苗头,看了看崔映,见崔映大大方方的说了句:“好。”他也只能含笑点头。 既然要合影,陈惜墨便将手中的置物箱找了个角落搁下。结果,记者们挤兑着给他们拍照,把置物箱的盖子也挤开了,一箱子芭比娃娃无处可躲的暴露在众人面前。 记者群里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起来: “是芭比娃娃?!” “刚刚墨少手里拿的?!” “难道是定情信物?” …… 记者这行,向来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马上有人直接问起了陈惜墨:“请问墨少,这箱芭比娃娃是做什么用途的?” 陈惜墨不以为意的答道:“准备送给这里的孩子们的。” 问话的记者立即接口说:“墨少真是有心!” 有有一个说:“墨少和映美人都是大忙人,还能抽空来献爱心,真是难得!” 可是随之有人仔细观察了一下那箱芭比娃娃,大声叫了起来:“这一箱娃娃都是收藏版和限量版的!” 于是马上有记者感叹道:“墨少果然出手不凡!” 又有人适时的问:“墨少。您带来的这些芭比娃娃都是收藏版和限量版的,价值不菲。您为什么会想送这样的玩具给福利院的小朋友呢? 何苾当过记者,对记者的各种提问习惯和报道方式了解得再透彻不过,听了话头便知道那个记者预备怎么写他的报道了,急智上来,拉了退在一旁的赵院长又退了几步,到了内堂入口,低低交代了几句。 何苾说话的空隙,外面的记者还在步步紧逼:“墨少,您认为送给福利院的孩子们奢华的玩具,是不是可以让他们觉得自己和正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幸福?” “墨少,您认为福利院的小朋友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墨少……” 陈惜墨一人难敌众口,有点招架不住,正在想着说辞,赵院长已经拨开人群挤到了他和崔映面前。 赵院长清了清嗓子,理了理何苾刚对她说的话,亮起嗓音对众记者说:“各位记者朋友请静一静!静一静!……各位请听我说,今天陈惜墨先生专程送来这箱有收藏价值的芭比娃娃,目的是为我院举办一场公益募款活动,这箱芭比娃娃将择日进行拍卖,所募得的所有款项都将用来为孩子们购买学习用品。本来这次的活动还在筹划阶段,但既然大家已经看到了这箱芭比,提出了疑问,我在这里就提前透露给大家知道,希望大家捧场捧到底,顺便也帮这场爱心活动做一下宣传,当作为孩子们献一份爱心……”讲得天衣无缝、头头是道、入情入理。一大帮记者,只剩下点头的份。 何苾出招之后,采访话题拐进了死胡同,赵院长依着原计划把记者的提问引回了正题,众记者只能是看过风景原路返回,接下去的时间里,卯着劲问崔映接下去的活动安排。 这次崔映来福利院,是因为她过段时间要来拍一辑公益广告,专程提前过来熟悉环境的。 众记者都知道当天并不是正式拍摄广告的日子,也没有什么特别安排,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老问题,诸如接下去准备参加哪几个赛事啊,什么时候回国家队集训啊,等等。等那些老掉牙的问题一一问完,记者们也都无闲情无耐心亦无时间再为崔映的熟悉环境做全程报道,加上个个心里惦念着可以去更新“陈惜墨舞会抱出神秘佳人”这则爆炸性花边新闻的追踪报道,自然个个巴不得采访尽快结束,赶回去发第一手新闻。没多久,所有记者便都退回去了,边退边低声讨论着: “原来映美人说的姓Mo,是公司姓墨!‘墨功国际’嘛!” “原来是墨少!想不到映美人年纪轻轻也跟我们玩障眼法!” “原来还以为会是莫家那几个风流公子中的一个呢,想不到啊想不到……” “映美人的眼光好啊,墨少身家不小,自己有才华又低调,在富豪接班人中算是顶尖的!……” “不过,墨功国际不是说会和鼎天集团联姻吗?这下不是联不成了?” “看来这个报道有得做!估计系列报道至少能做一年!……” …… 记者们越走越远,声音又低,陈惜墨和崔映这两个当事人自然听得模糊,但所论话题牵扯到自身,两人隐隐约约的也抓到了几句,但他们不能上前去拉住那些记者解释。因为有句话叫做愈描愈黑,[奇+书+网]他们只能拿“清者自清”这句话来安慰自己,放开怀抱,只要绯闻不伤人,就让众记者和百姓们尽情YY吧,当成做慈善事业了。 逸心福利院清了场,留下的几个人一下子显得又安逸,又舒心。这个时候赵院长终于得歇,才想起来莫让说要来的,四下张望了一下却不见人,口中碎碎念着:“这孩子,怎么说来又不来了?” 崔映正站在赵院长身旁,好奇的问了句:“赵院长,您在说谁没来呢?” 赵院长冲崔映笑笑说:“还有谁,不就是莫让那孩子。刚在门口见到他,他还说要进来,结果到现在也没见他人影。”她不知道,此时的莫让正躲在内堂。 陈惜墨正想代为回答,莫让自己绕了出来,叫了声:“赵院长好!” 第七章/中 莫让并不习惯当缩头乌龟,但遇到崔映和一大帮子记者同时出现,他是真的宁愿当回缩头乌龟了。 躲进内堂,无所事事,他便抄把椅子懒散的坐着,等着外面散伙。 莫让的日子向来过得十分跳跃,此时突然被困在内堂这个狭窄的地方,又要防着外面的人突然冲进来,只能是乖乖坐着,一边仔细的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莫让的听力好,外面那群记者的所有提问和演绎一字不落的被他听了个全套。其实是个挺无聊的采访。他渐生倦意,把头靠到椅背上,半眯着眼睛休息。 冷不丁的一侧头,莫让发现站在入口不远处一动不动的何苾,刚好不偏不倚的落入了自己的视线中。 在他看来,何苾静静站着的时候体态并不算婀娜多姿,但气质上别有一番风骨——他记得舞会那天第一次见面,她给他的感觉便是一瞥惊鸿。那么清丽脱俗而大方的气质,打扮得宜,静静站在舞会一角,男伴说话的时候,她适时的微微一笑,或者点个头,举止十分优雅,很快的牵动了他的心弦。接着,他又看见她同男伴陆离跳了支舞,当时她明明跳错了舞步,踩到了对方也不慌张,只是含笑说声Sorry。于是当时他便产生了兴趣。 是的,只是兴趣。再然后,扯上了岳而,扯上了崔映,他才变得非追她不可。 但这一天相处下来,他的兴趣感正在被她一点一点的磨掉。从鲜花攻势的失败,到飙车的失败,再到她不动声色的帮着陈惜墨,又一次证明了他的失败。 突然间躲在内堂这么个阴暗处看何苾,看着她平淡自如的操控了那么一出反客为主,莫让免不了又定着神睁大眼睛,仔细多瞧她几眼——除去舞会上的惊鸿一瞥,回头再看平日里的何苾,怎么看她都只是个平凡姑娘,颇有几分姿色,却谈不上艳压群芳;呆在她身旁或许会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太细微,很容易被忽略;她只是个小助理,做的却是大集团公关部长的事情;她看上去微不足道,举手投足间的气定神闲却透出了几分疑似贵气的东西……她应该很普通,却让人无法用普通的眼光看待她……她,究竟是个什么人?莫让越是观察,越是糊涂。 他一直观察着何苾,慢慢的也为自己总结出一个有趣的观点,那就是,何苾不是用平常手段追得到的女生。 看来,他这回得费费脑子,想点新点子才行。 慢着,还追?莫让心中咯噔一下,眼光扫过,与静默于人群之中的崔映的倒影一起,投射到静默在人群之外的何苾身上,不禁蹙了蹙眉——他到底怎么了? 莫让心中油生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虽然他对何苾的兴趣在一点一点的磨灭,但是心里面似乎又有个东西在一点一点的滋长。 他跟自己说,他既然已在崔映面前发过话,便无路可退必须一路追何苾追到底。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下一刻,他近乎担心的想到,他对何苾的感觉,也许已经不再是兴趣。甚至可能,是一种他早已遗失的感觉。 不论如何,如今的形势对他而言却是劣势。看到何苾没有置身事外,而是悄悄的帮陈惜墨做幕后公关,他便已经清楚了,如今的何苾已是一边倒,投向了陈惜墨。 但当莫让听到外面的记者把陈惜墨和崔映的绯闻误会了个彻底,他收起了所有心思,忍不住促狭的笑,自言自语道:“墨少,莫少——是有点好处的。” 终于等到记者们全部回去,莫让松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整了个迷人的笑容转身进前厅,招呼了句:“赵院长!” 陈惜墨看到莫让,说:“莫少舍得出来了?” 莫让笑容不改的说:“虽然里面很多小美女,不过外面有几个大美女,我自然要出来陪大美女——对吧,赵院长?” “你这孩子,这张嘴都不知道从哪抹的油。”张院长笑道。 莫让打趣道:“还不是小时候,您给抹的。” 何苾在一旁听得好奇,难道,这莫让小时候在福利院呆过?但好奇归好奇,何苾素来有自己的原则,对该远离的人,不管动多少心理活动,都会使劲把好奇心压下去。 崔映见到莫让,露了一丝惊讶的神色,随后立即笑得美美的靠近过来。 莫让见到崔映的表情,挑眉看了眼何苾,对崔映说:“崔映,给你介绍个朋友——”说着退后几步抓了何苾的手臂上前,双双往崔映面前一站,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何苾,我正在追她,你是朋友的话要帮我劝劝她,叫她早点点头答应做我女朋友。” 崔映脸上的笑容略有收缩,却还是咬咬唇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莫让侧下头,眉眼满满的笑意,对着何苾轻声轻气的说:“花样滑冰小天后,崔映,应该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何苾点点头,笑着说:“映美人是我的偶像呢。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真人。” 崔映说:“何小姐看上去很漂亮呢。难怪莫让会喜欢了。” 何苾说:“他说着玩的,映美人别当真了。” 崔映摇摇头,说:“莫让一向说到做到,他说要追你,就一定是真的喜欢你。” 只不过喜欢到什么程度,喜欢多久的问题。何苾心中做如是想,但并没有说出口,只微微笑着,说:“映美人是来熟悉环境的,我也想走一走,我陪你好不好?” 崔映笑笑说:“其实福利院才多大,哪里需要熟悉环境,只不过是刚好周末,我出来透透气。何小姐愿意陪我,我求之不得呢。” 何苾说:“别叫何小姐了,叫我何苾吧。” 崔映没有应下,却突然问:“你多大?” 何苾愣了一下,回答道:“快二十八了。” 崔映睁圆眼睛打量了何苾一番,说:“真看不出来呢。我还以为你跟我一般大。原来比我大啊!” 何苾笑道:“比你大太多了。快是你阿姨辈的人了。” 崔映也笑了笑,说:“那我以后叫你苾姐姐,你叫我映妹妹,可以吗?” 何苾说:“当然可以。我求之不得呢。怎么样,映妹妹,我陪你到处逛逛?” “好啊!”崔映高兴的说,随后又转身跟赵院长说:“赵院长,有苾姐姐陪我,我们随便逛逛,您就忙自己的事情吧,不用陪我。” 赵院长点点头,和蔼的说:“好,那你们随便逛,有什么需要的就叫我。我也准备一下芭比娃娃拍卖的事情。”说完同场中四人一一打了招呼,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抱起那箱芭比娃娃,穿过内堂转到办公室去了。 厅中只剩四人,崔映拉起何苾的手说:“苾姐姐,那我们也到四周走一走!” 何苾被自己的偶像这么紧紧拉着,从心里甜起来,脸上盛开了前所未有的笑魇,连声音都甜了几分:“好!” 莫让忍不住插嘴道:“何苾,你把我忘了?那我呢?” 何苾看了莫让一眼,又看了眼默站一旁的陈惜墨,淡然说了句:“要不,你们俩也手拉手四处逛逛?” 莫让全身一阵恶寒,冷笑了一声:“何苾,你真的很有幽默细胞。” 陈惜墨一直静站着,此时已经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边摇头边说:“何苾,跟你偶像去吧。我们在厅里坐会儿就是了。” 何苾笑而不语,转头跟崔映甜声说:“走吧。”两个女孩一黑一白,携手出厅的时候,步伐轻快,背影煞是好看,厅中那两个“Mo少”,在某一秒都有点痴迷。 但随即,两人回归了男人们的世界。 陈惜墨开门见山的说:“我们集团的谢玫应该有找过你吧?” 莫让笑道:“谢小姐找我谈私事,我当然避之惟恐不及了。” 陈惜墨正声正气的说:“其实谢玫找你并不是为了私事,而是为了我们集团和莫京的合作提案,只是她不想太早走露风声,所以才找那样的借口,这次是她处理不当,我代她跟你说声抱歉。” 莫让说:“不用这么客气,墨少,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你进入墨功国际,大大小小的场合我们接触了不少,两家碰头的机会也是常有的,我一直都很欣赏你。不过,墨功与莫京的生意往来,与我无关,谁都知道,我并不在莫京任职。” 陈惜墨笑着摇头,道:“莫少,外界都传你是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纨绔子弟这个头衔把你所有的成就都盖住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莫让玩味的笑:“我求仁得仁,有什么好可惜的?” 陈惜墨进一步说:“如果你真的只想当个花花公子、纨绔子弟,你就不可能花一二十年的时间去学莫老那手绝技,莫家那么多兄弟,只有你学得最精。” “大家都知道。”莫让一脸不在意的表情,“老头子说了谁学得最好满足我们一个心愿。我排行第九,不想被人叫莫九那么难听,就只能从老头子那里下功夫了。别的,我可没兴趣。” “花费一二十年的时间和精力,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却只是为了一个称呼,你觉得这样的理由真的人人会信?好吧,就算我这个外人信了。你那些兄弟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只管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了就行。” 陈惜墨直视莫让的双眸,想要直接看到他心底里去,可惜功力未到家,只能是停留在表面,说:“这次的合作案我们集团是锁定了莫京集团来合作的,第一人选自然是莫少,我相信凭莫少的本事去镇场,比莫家其他任何人都会出采。莫少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会等你一段时间。” 莫让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笑:“不用考虑了。你们想找谁合作与我无关。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追何苾。” 陈惜墨笑道:“追何苾?莫少,别怪不提醒你,在这个问题上,你赢不过我的。” 莫让心里虽然明了,嘴上仍是硬的:“你应该知道我莫让要追一个女人,从来不会失败。” 陈惜墨这回却是信心满满:“何苾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打动的。我跟她认识二十几年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这个人没有安全感,对花花公子尤其是深恶痛绝,你在她面前印象分是负的,我也不可能因为公事的问题而退让,她一定是我的。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莫让认真瞧了陈惜墨一眼,说:“谢谢你的提醒,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先说好,输的那个不准不服气。” 陈惜墨没想到最后一句话出自莫让之口,那是他本想说的话,由莫让说出,让他忍不住发笑:“好!这话可是你说的。咱们各凭本事。” 第七章/下 何苾觉得自己有点像踩在云团里——居然跟自己的偶像手拉手走在福利院的大院里外。 其实,依着何苾这种寡淡的性格,一直都没有所谓偶像的,少女时代人人捧着偶像明星照的时候,她正捧着《杜工部集》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她曾一度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偶像的,直到有一次,她很偶然的看了场国际花样滑冰赛事的电视直播,被冰上精灵一样的崔映吸引住了,那时候的崔映还未满十八岁。 当时的解说员讲得太感人,一边讲解着崔映的动作,一边叙说着崔映刚会走路就学滑冰,从小远离家人,毅力过人,小小年纪,好几次膝盖骨摔伤、手臂骨折,连教练都想放弃了,她硬是一路撑了下来,撑出了一片天……然后,何苾被感动了。 何苾记得很清楚,那个解说员,有句名言叫做,“像崔映一样去奋斗”。 那时候的何苾刚出车祸,肩关节和踝关节都严重移位,常常是想接个手机而已,胳膊却酸痛难当,抬不起来,凉鞋也从那一年便与她说了拜拜。伤筋动骨一百天, 那一年何苾有整整三个多月的时间在手脚说不出的酸痛中度过,即便好了,也留下了后遗症,习惯性脱臼。 车祸后那三个多月里,何苾心情也是灰色的,连带着眼前看到的东西都成了灰色的,已经近乎绝望。一直到她听到解说员所讲的经历,不知不觉的哭了出来,知道自己不能放弃,于是她不断的跟自己说:“就算老天爷对不起我,我也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不断的跟自己说:“人生只有一次,我可以失望,但不能绝望。”就这样,她坚持了下来。 对何苾而言,崔映曾经是她的精神支柱,说崔映是她的偶像,一点也不过分。 后来,偶尔再看崔映的比赛,解说员已经把她叫作“映美人”, 何苾是个八百年看不到两次八卦新闻的人,并不清楚这个称呼的由来,不过一路听下来,觉得用在她的偶像身上再贴切不过,她也便记下了。 但她真的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叫崔映做“映妹妹”。 何苾和崔映边走边闲聊,崔映断断续续的问候了何苾工作和生活上的一些简单问题,何苾也就简单的回答了,顺便也关心了一下她的训练情况,说着说着,一个与崔映年龄相仿的短发女孩子跑了过来,神色凝重的拉住了崔映,似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说,何苾知道自己在场不方便,便默默走开了。 短发女孩同崔映低语了一些什么,崔映神色也渐渐不好,皱了皱眉,从手袋里数了叠百元钞票,又抽了张银行卡,一起交给那女孩,但没让女孩马上走,而是等她收好了钱,拉着她走向何苾说:“苾姐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陪练,葛秋儿。秋儿,这位姐姐叫何苾,你可以跟我一样叫苾姐姐。” 葛秋儿同何苾客气的打了招呼,便匆匆忙忙走了。 何苾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方便问,与崔映继续绕着福利院闲逛,制造话题说:“我很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映摇了摇头。 何苾说:“因为你身上有许多人没有的毅力。” 崔映笑了笑,笑容不似一贯的甜美,而是略显疲惫,她说:“苾姐姐,其实,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一定要成功,不成功便成仁。每年那么多新苗子选上来,真正斩露头角的不足百分之一,斩露头角也未必能熬到拿大奖,大大小小的赛事和平常的训练,许多运动员会受伤,很多运动新星的前程就那样夭折了。我很小就开始专业训练,亲眼看着许多师兄师姐负伤退役,如果是已经拿了大奖得到认可的倒还好,至少补贴高一些,生活有保障。但有许多人还未熬出名堂,就不得不退役,年纪轻轻,落下一身伤,有的伤是跟着一辈子的,时不时的复发,遇上两口子都是退役运动员的,每个月那点补贴还不够治伤……”崔映说着,眼中潮意渐起。 何苾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安慰崔映说:“很多事情,凭我们一人之力是无法改变的,但我们做我们能做的,说我们可以说的,但求无愧于心。” 崔映吸了口气,抓着何苾的手说:“苾姐姐,刚才,秋儿来跟我说,我们省队的一位师姐,腰一直有毛病……她爱人以前也是一个队的师兄,两口子都是负了伤提前退役,前段时间那位师兄腿疾又发作了,师姐把两个人的补贴都贴进去了,自己耽误了治疗,现在,都下不了床了……医疗费大家给凑凑倒是没问题了,可就是不知道师姐什么时候才能行动自如。她还不到三十……” 何苾心中猛的一抽动。确实,人生有很多的无奈,很多的无解。许久,她才开口说:“映妹妹,我当你是我的偶像,因为你坚强。小小年纪,吃了那么多苦。你们这行,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辛苦不为人知。我一直都很喜欢运动员,喜欢有体育精神的人。有很多人表面固执,却做不到真的坚持,遇到问题会选择逃避。我算是一个性格比较坚持的人,但在困难面前也不是打不倒的,如果遇到我解决不了的,我会选择逃避问题,而且还逃避得冠冕堂皇,以前,我会跟人家说,我要的是海阔天空,退一步又有何妨。可是,我自己也明白,如果身后是悬崖,那就一步也不能退了,因为退后那一步可能会令自己粉身碎骨。我曾经用了好长时间才想明白,为什么解说员李翔要说那句,像崔映一样去奋斗。人,真的需要勇往直前的精神。” 崔映轻轻的笑了笑,不甜不苦,然后看着何苾说:“其实,我也不是样样都好胜的,在某些方面,我还是知道量力而行的道理。” “哦?”何苾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问:“哪些方面?” 崔映笑着说:“比如,感情。这方面,我是个失败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算了,不谈我了,说说你如何?你打算吊莫让的胃口吊多久?” 何苾怔了一下,笑道:“我跟他,怎么可能。” 崔映挽着何苾的手,却没有看她,两人齐齐的往前走,崔映边走边说:“其实,他真的是个不错的人,你不要被他的表象蒙住了。” 何苾的手抖了一下,站住了身,侧了过来看着崔映,却又自然的笑着,说:“你好象认识他许久了?” 崔映点了点头,说:“我很小的时候就选上了省队,是家人把我送去参加选拔的。我祖籍是南方的,不过我却是在东北出生的,刚入省队的几年,我十几岁了,开始会想了,那时候我总是在想(奇*书*网.整*理*提*供),是因为家人把我从小丢给各种集训中心我才不得不当运动员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在家里看电视、玩布娃娃,我不明白家人为什么要安排我的人生。那时候,我算是队里扯后腿的,身体柔韧性很好,协调性却时好时坏,状态很不稳定,有时候一个动作看一遍就学会了,有时候学了几个月也拿不下来,还常常出错,教练总是对着我摇头。有一年,省队借了莫家的一个场地来训练,才过了正月初二,队里就要我们继续集训,我很想家,那段时间没心情训练,一直是错漏百出。有一天,我不想参加训练,还装肚子痛,一个人下了冰场。那一次,我遇见了莫让。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让我明白,有的路即使不是自己选的,也要一往无前。他说,‘生命只有一次,人生不能重来。既然懂得选择的时候已经没得选择,那就珍惜别人帮你做的选择。’后来,我才开始积极的面对,积极的训练,咬着牙撑到现在。” 何苾没办法想象嬉皮笑脸的莫让说出那番话时的表情,但是她似乎有点明白了,莫让也许只是个可怜人,一个习惯用笑脸来伪装自己的可怜人。于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偏偏,就让崔映见到了他的可怜,让何苾见识了他的可恨。 何苾说:“映妹妹,他能对你说那番话,证明他对你并非无情……”还要说点什么,一声急切的“崔映”打断了她的话。 何苾和崔映双双回头,只见葛秋儿飞快的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说:“崔映,快,快点去看看师姐,医生说她脊椎神经受损,这次恐怕要瘫了。师姐在医院闹自杀……” 崔映脸色刷的白掉,看了何苾一眼,未待开口,何苾推她往前,说:“快点去看看吧。有时间再约。” 崔映点了点头,跟何苾交代说:“麻烦你帮我向赵院长、墨少和莫让说声抱歉,我不回去跟他们打招呼了。改天再去你住的酒店找你,苾姐姐你也多保重……不妨,也好好考虑一下,给莫让个机会……”说完,急急的离开了。 何苾看着崔映和葛秋儿匆匆远去,对着她们有些凌乱的脚步发呆了好久,嘴角慢慢浮起一抹难以形容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偶像,我要不要帮你一把呢?” 片刻之后,她又拼命甩了下头,低声问自己:“明明知道,壮士一去兮不复返。那些打抱不平、兼济天下的壮士情怀为什么就不能离我远一点呢?” 说完她也知道自己逻辑有问题,叹了口气,看了眼道旁已经清寂下来的逸心福利院——记者们一离开,院子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有点世外的感觉。 何苾转过头,一个人走上了街口。 第八章(1) 街口很热闹,车辆来来往往,行人络绎不绝。对比隔了一个拐角的逸心福利院的那股子清寥,何苾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像被什么抓过的,有点难受。 独自走了一会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连锁超市,何苾停足看了眼招牌,拐进去买了点东西,提了满满一个黑色购物袋出来,才回头往逸心福利院前厅的方向走。 何苾走到门前,刚要抬脚进门,一个穿白衬衣的青年男子匆匆抢了道进去。 何苾被挤到一边,呆了一下,扶住门槛站好,抬眼瞪去,发现那人原来是莫让的助手小木。 小木进了门,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莫让面前,交了车钥匙给他,并低声在莫让耳边说了句:“太太来了。” 莫让脸色微微一变,交代小木说:“知道了,你先回去。” 小木神色略显狐疑,瞧了莫让一眼,瞥了瞥旁边的陈惜墨,朝陈惜墨点了下头说:“墨少也在,我先回去了!” 陈惜墨点头招呼。小木回身便走,出门时迎面看见刚刚被他挤到一旁的女孩,发现竟然是何苾,脚步稍停了一下,微微一笑说:“刚不好意思,赶时间。” 何苾也轻轻笑了一下,说:“没事。” 小木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又忍不住悄悄回头,瞧了眼何苾,瞧了眼莫让,极轻极轻的皱了下眉,才晃着头远去。 何苾一路进来,发现莫让神色少有的严肃,觉得定然是有事发生,但她并没有多嘴的习惯,进了厅便走到陈惜墨身旁去了。 陈惜墨看何苾进来,问道:“崔映还在外面?” 何苾摇头说:“她有事先走了,我们去跟赵院长打声招呼,去看看孩子们。” 陈惜墨说了声:“好。”看何苾手上提了一大袋东西,很自然的伸手去提了过来。 何苾解释说:“顺路买了些糖果给孩子们。” 陈惜墨说:“还是你细心。”说完转头看了看莫让问:“莫少要一起进去吗?” 莫让微笑说:“先去跟赵院长打声招呼吧。” 三人一同去了办公室,莫让跟赵院长打了招呼说有事先走,赵院长含笑点头说:“我知道你忙,去吧。” 莫让补了一句:“我改天再来。” 赵院长点点头:“嗯。” 莫让离开办公室前,走到何苾身旁,用旁边的陈惜墨也听得见的声音说:“改天去找你。”说完,不等何苾答话,便大跨步离开了。 何苾瞥了眼莫让的背影,摇了摇头。 陈惜墨看在眼里,笑了笑,说:“我们去看看孩子们。”何苾点了头。两人异口同声的朝赵院长说:“我们想去看看孩子们。” 赵院长和蔼的笑笑说:“好。”忙给他们带路,三人一同往活动教室的方向走去。 何苾一路上零零碎碎的问了赵院长几个问题,诸如院里有多少个孩子,平均年龄多大,被收养率多少等等,问完自己心里有些发笑,原来当年做记者时养成的职业习惯,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改掉,偶尔还是会不自觉的运用。 赵院长是位长相温和、脾气也温和的长者,对何苾的问题事无巨细有问必答,还加了点其它内容。 通过赵院长的介绍,何苾了解到,逸心福利院坐落在经济发达的H市,算是同类机构中条件比较好的,不管是硬件设施还是人力资源、社会关系脉络,都要比偏远地区的福利院好很多,所以这里每个月都有接收一些由偏远地区姐妹院转过来的孩子。福利院的收养率也不算低,所以人员进出挺频繁的,院里现有孤儿300多人,由于幼儿的收养率很高,现有的孩子里,有将近一半是学龄儿童。 说着说着,赵院长突然问何苾道:“何小姐以前到过福利院没有?” 何苾点点头说:“前几年有拜访过几家,但不经常去。” 赵院长和气的解释说:“有去过就好。相信你也知道,福利院里的孤儿,正常的一般都会被收养走,剩下的,多数是心理有点问题、身体有点残障或者长相不太好的。你既然接触过,就不会吓到了。” 何苾说:“嗯,知道一点。放心,我不会吓到孩子们的。” 赵院长听完愣了一下:“嗯?” 何苾笑笑说:“如果我会被吓到,孩子们看到我的表情不是也会被我吓到?” 赵院长听完,笑道:“你真是个体贴的孩子。”抬头看活动教室就在前方,伸手指了指教室的门说:“那间就是活动教室。平常孩子们没地方去,就在那里玩。现在院里有几十个弃婴,有专人在照看着,学龄的孩子们去参加夏令营了,现在活动教室有大概八十多个学前的孩子。” 何苾和陈惜墨一路听着赵院长介绍,很快便到了活动教室。果然,教室里都是3-7岁的孩子,有几名义工分头照顾着,许多孩子都是面相不佳、病态或者有些残疾的,不算太大的活动教室里有八十多号孩子,其中轮椅就有八九架,整个教室略显拥挤。 都是学前的孩子,本应是皮得很、不好管的年纪,但福利院的孩子们因为缺少了家庭的安全感,比较敏感,整体上显得安静许多,与喧闹的幼稚园、托儿所不太一样。赵院长开口叫了声“孩子们”,所有的孩子齐刷刷的看了过来,鸦雀无声,把个陈惜墨都给镇住了。 赵院长向孩子们介绍了“苾姐姐”和“墨哥哥”,全场孩子都聚焦到了新来这两人身上,直到三人分头下去给孩子们发糖果,走到了孩子们中间,缩短了空间距离,气氛才慢慢缓和下来。 何苾和陈惜墨之后便留在教室做帮手,照看那些孩子——其实,那些孩子都很乖,在活动教室里一起玩积木、拼图、飞行棋……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这里的孩子从进来的第一天起,便养成了资源共享的习惯,每次活动之后离开教室前,他们会主动的把手中的玩具收好,交给义工哥哥姐姐们统一保管。 第八章(2)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遭受过家庭变故,不得不比正常人家的小孩懂事,有一些甚至较为寡言,照看这些孩子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最大的问题便是帮他们上厕所。尤其一个教室有八九把轮椅,还有一些是手臂有问题的,严重小儿麻痹的,等等,这些手、足不方便的孩子们上厕所是人生一大难事,总要人帮忙才行。现场只有一个正式工作人员,两三名义工,人手是怎么都不足的,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义工打扮的单薄少年,抱着个三四岁、骨架极细的瘦弱小女孩过来,问何苾说:“呃,您能不能帮忙送妮妮去小便?” 何苾笑笑说:“当然可以。来……你叫妮妮是吗?姐姐带你去嘘嘘。”边说边伸出手去接了妮妮过来自己怀中。 妮妮骨架轻得不可思议,何苾不得不低头仔细看了看她,不禁有些吓到。小女孩长得算是精巧,五官、肤质都不错,大眼睛,皮肤白而细腻。但是,太瘦弱了,一双大眼睛占去了半张脸,眼中时刻噙着满满的泪水,仿佛随时便要涌下,那一脸惊慌无助的病态表情让人看了心惊,在看那张小嘴微微栗动着,却一句话也不曾说出来,让人格外心疼。 何苾看了眼那位单薄少年,少年轻声说:“妮妮心脏不太好,遗传的。她自己站都站不稳,不能蹲厕所,一定要有人抱着她嘘尿或者扶着她坐马桶上……” 何苾点点头说:“好,我会注意的。”说完便急急的抱了妮妮去女卫生间。 妮妮一路继续沉默,一句话都没说,何苾心里开始怀疑她会不会说话,但在她帮妮妮穿裤子的时候,妮妮突然开了口,说:“苾姐姐,那个墨哥哥是假的。” 何苾怔怔看着妮妮,想了一下才略略想到点什么,微笑着细声问妮妮:“妮妮为什么说墨哥哥是假的?” 妮妮似乎没什么力气说话,讲得很慢很慢,声音也几乎成了菜市场的蚊子叫声,但在何苾听来,却有点如天外来音,是一种别样的感觉:“真的莫哥哥不是长这个样子的……莫哥哥会变魔术的……莫哥哥笑笑的,比他好看……” 何苾明白过来,妮妮接触到的莫哥哥,应该就是莫让莫大少了。她真的有点难以想象长着一张明星脸的莫让,在这里当义工会是个什么样子。不过,她应该也不会有机会见到,所以,便笑笑的跟妮妮打马虎眼过去了:“这个墨哥哥不是你以前见到的莫哥哥。不一样的。” 有了妮妮自然就有丽丽、苹苹、小珠、小冰、小思……等等,等等,何苾送了妮妮回教室后,接着便进入了奋战状态。 陈惜墨也在另一边忙着应付一群小男孩。 何苾一边忙着自己的,一边还是忙里偷闲的瞄一瞄陈惜墨。 对比何苾的熟练,陈惜墨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但不曾皱一下眉头,虽然他不是那种时时挂着笑容的人,但一身儒雅,待人接物也算得上和气,孩子们多多少少还是接受了他。何苾看在眼里,眉目弯弯,溢着满满的笑意。 有事做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一个下午的时间跟飞似的,一闪便过去了。何苾听到陈惜墨提醒她:“孩子们到时间吃晚饭了,我们也该走了。”的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跟陈惜墨间接相处了一个下午。 临行,陈惜墨开了张支票给赵院长,建议说:“尽量多接收一些山区的孩子吧。山区比不上城市,孤儿收养率低,出路没有这边好。有任何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赵院长道了谢收下支票应了声,让办公室人员开出正式的捐款发票,然后便要亲自送陈惜墨与何苾出门,陈惜墨连声说:“不用,不用。车就在门外不远。” 但赵院长还是坚持要送,盛情难却之下,何苾对赵院长说:“您不用送了。”说完又对陈惜墨说:“你先去把车开到大门口吧。我跟赵院长再聊两句马上出去。” 陈惜墨点点头出去开车。 何苾见他出了门才从包里掏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递给赵院长,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赵院长请帮我给上了学的孩子们买点文具什么的。” 赵院长看了眼陈惜墨的背影,对何苾说:“你和墨少一起来的,不需要捐两份。” 何苾笑了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可他是他,我是我。我没他有钱,但这是我给孩子们的见面礼。我的一点心意而已。”说着把信封塞到赵院长手中去。 赵院长也没再推托了,大方收下,一边叫人开发票一边说:“那就谢谢何小姐的善心了。” 何苾说:“赵院长叫我何苾就可以了,不要叫何小姐这么见外。” 赵院长说:“好。叫何苾……我看孩子们都挺喜欢你的,以后有空再来看看他们好不好?下次再来,不要再破费了。人来了,比什么都让孩子们开心。——捐款是很多人可以量力做到的事情,但要像两位今天这样躬身做善事的,真的不多。福利院的孩子们,最缺的,就是关心。” 何苾使劲的点点头,说:“好,我会再来的。——对了,我刚才就一直有点疑问,逸心福利院是怎么接收别的地方的孤儿的?” 赵院长说:“正常来说,每个地方的孤儿都会由当地派出所和民政局直接送当地的福利院,一般不会转院的,但逸心福利院登记领养的信息比较多,每个月都会申请一些名额,从偏远的福利院转一些孩子过来。当然,逸心福利院能做到这点,多亏了安逸心女士的鼎力扶持。” “安逸心?”听到这个名字,何苾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原来她是这个福利院的创始人呢。难怪叫逸心福利院。” 赵院长笑道:“果然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说完简单的介绍了一下逸心福利院的历史。 当然,说到逸心福利院的历史,就要先说说澳门的雕艺大师安逸心女士。 何苾对安逸心了解并不算多。这个名字其实是近些年才冒出头来的,安逸心的雕艺开始展览的时间并没有多长,但近两三年有炙手可热的趋势,许多大报出的评论文章都说她的雕艺技术进步速度惊人,入行年资不长,成绩斐然。连《国艺报》那个出了名毒舌的评论员卜凡都不得不丢出这样一段话来:“美国有个摩西老母,中国有个安逸心,都是老了才找到理想,老了才出名的,安逸心明显比摩西老母幸运得多,她没有等到八十几岁才找到理想。” 有这样一个后台,难怪逸心福利院的社会关系比其它院的都要丰富,难怪这里可以堂而皇之的接收别的地方那些难有人收养过去的孤儿。 何苾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位女友说过的话:“千万别想得太美,因为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一处净土。” 但是何苾很快的压下那些愤世疾俗的想法,告诉自己说,万事总需要一个牵头的,一个风头的,只要牵头的风头的两方面都把身子站正了,又何惧影子是斜的? 她的经验告诉她,许多社会群体的公众形象被媒体妖魔化,都是从个把牵头人物或者风头人物其身不正开始的。比如“80后”,比如“女大学生”,但凡新闻标题上出现这些字眼,总要带点贬损的成分进去,真正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此刻的她,只希望全天下的福利院都能维持住一个净土的形象。 第八章(3) 听到门外嘀的一声汽车铃响,何苾抬头看去,陈惜墨已将车开出停车位,倒车到了门前。 何苾含笑匆匆告别赵院长,出门上了车。 一整个下午,何苾接连着抱那些孩子去解手,花了不少力气,上了车才发觉手臂已经有点乏力,伸手到肩后去拉安全带,竟有点拉不动了。 陈惜墨不动声色的靠过去帮她拉下安全带扣好,很自然的坐正了身,发车出去。两人都是极平常的反应,依旧一路无话。 一路上,何苾偶尔看看窗外的景色,偶尔抬眼瞥下后视镜——明明后座是没有人的,也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总之是一副闲适的模样。 陈惜墨十分专心的开着车,看看路标,看看时速表,偶尔也抬眼瞥下后视镜。 车内连音乐都未曾打开,两人静对无言,就好象几日前,他送何苾回酒店的那个凌晨的气氛。 终于,陈惜墨还是忍不住打破了这个寂静的局面:“晚上想吃什么?” 何苾侧过脸看了陈惜墨一眼,说:“随便。” 继续无言。 陈惜墨有点犯愁,其实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平日在谈判桌上侃侃而言的他,到了何苾面前却仿佛被下了魔咒,找话题的难度类似解咒,举步维艰。这个时候的陈惜墨才发现,从小到大,他们两个似乎都是这样,相对无言的时间占了绝大多数。 从小到大,陈惜墨与何苾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少,可是多数是三人行的时候,那个时候高渐飞才是男主角。那个时候的高渐飞总是他们仨中的话题制造机,他和何苾总能直来直去,有说有笑有玩闹。而陈惜墨多数时候则显得比较沉稳——他自小性子又沉又倔,李卉也是因为他的倔强才押着他自小学习书法,修心养性,结果,倔强的性子是稍有压住,沉闷的个性却只调 教成沉稳的作风。于是,他和何苾,即便是两人独处的时候,多半也是各自修行——各看各的书,心无旁骛。 这样的两个人,在分开的那十年里,走马灯似的各自看了一路的风景,各自心中却一直留着一个小小的角落给对方,尽管对方可能不知晓,尽管那角落已经尘封多年。当那角落再次亮起灯的时候,自己仍觉得那是个可以依靠的地方,剩下的只是如何去抹开那些尘土的问题。 毕竟是多年的交情,在对何苾的认识方面,陈惜墨还是有自信的,何苾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也是一个很看重友情的人,这样的人在选择伴侣的时候,小心谨慎,所以,这种人把朋友转化为情人的几率很高。所以陈惜墨可以信心满满的在莫让面前说:“她一定是我的。”却只能在陆离面前说:“我不会放手了。” 在陈惜墨看来,何苾依旧有那么一点点高深莫测。她真正的想法为何,他根本捉摸不住,于是只能臆测。她和他,也许只是在赌,赌谁先耐不住。 陈惜墨安静的开着车,心中却似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渐渐有点烦躁。想了半天只能问何苾晚上想吃什么,她却丢了句随便,口气不咸不淡,一点也不上心。 陈惜墨搜刮了整颗脑袋的库存,问她:“今天累不累?” 何苾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还好。” 陈惜墨抓着方向盘的手劲有点紧:“我们好象越来越没话说了。” 何苾淡淡一笑:“不是一直都这样嘛。” 陈惜墨不知道从哪拾来的闲气,方向盘猛的一转,脚下刹车一踩,把车停到了道旁。 何苾突然听到“吱”的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低起高落,戛然而止,她身体猛的一歪,扶了一下车门才算稳住。 陈惜墨拔开安全带往边上一甩,转身看着何苾,咕哝了一句:“我认输了。” “嗯?”何苾转过脸正对着陈惜墨,还未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双唇已被他覆上。 陈惜墨知道,要打破两人目前的僵局,自己需要舍身成仁的勇气。而这一切,应该从中学时期高渐飞追求何苾开始说起。 陈惜墨记得当他们都还是初中生的时候,校园里的早恋纷纷萌芽,班副高渐飞鼓足勇气向何苾示爱,那个时候他才明白了为什么上窜下跳、四处逢源的高渐飞甘于屈居何苾之下那么多年,也就是从小萌生出来的仰慕之情能让一个人如此。高渐飞总是不遗余力的帮何香香处理班里的杂务,很多时候,副班长该做的事他做,班长该做的事也是他在做。何苾做得最多的事情是摆门面,学校活动需要班长的时候,是她去。就那样,他们一直合作无间。 高渐飞跟何苾表白的那天,陈惜墨也在场,不过他们没注意到而已。高渐飞是在实验楼的楼台跟何苾说喜欢她的,当时陈惜墨正在上一层楼台,相隔不到三米,低头便看见他们了,听了个正着,看了个真切。当时,何苾对高渐飞说:“你疯了?再说我跟你急。真是乱弹琴。”于是,当时的陈惜墨心里便想:“何香香是什么人,她看不上自己的下属,也是理所当然。” 何苾从小以才女著称,这也是她次次能选上班长的群众原因,她博览群书,下笔有神,每年都能拿回几张作文比赛的奖状,可以说是“文章甲S城天下”。当时倾慕她的男孩子也不少,不过真正敢付诸行动的,恐怕也只有高渐飞了。陈惜墨曾猜度高渐飞当时的想法,认为他想的是:死就死了,至少大家从小玩到大,总不至于因此翻脸。 当时,高渐飞看见何苾一脸愠色,竟然还有胆笑嘻嘻去拉她的手。 当时,陈惜墨心下一惊,再一看,何苾已经是很用力的甩开了高渐飞的手。 “你再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说话,我说到做到!”豆蔻年华的何苾怒气十足,甩了话便走。高渐飞傻傻站在原地,一张嬉皮笑脸慢慢垮了下来。 第八章(4) 何苾甩开高渐飞,一个人匆匆走开,陈惜墨的目光也随着她游走。只见她下了楼,到了食堂外洗饭盒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拼命的洗手。一直搓一直搓。陈惜墨犹疑片刻,跟下了楼,走到她身旁问了声:“老班长,你干吗呢?洗手洗那么长时间?” 何苾一愣,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她抬起头,眼睛是肿的,再看那手,红彤彤的,有些地方已经洗破了皮。 “我怀疑我有洁癖!”陈惜墨记得,当时何苾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后来,何苾和高渐飞依旧相处融洽,高渐飞将魔爪伸到别的女生那边了,何苾显得很高兴,还让那对小情人一起去她家做功课。 再往后,上了高中,高渐飞去了理科班,陈惜墨则一直坐在何香香前桌,没有高渐飞挡驾,何苾竟然把班长职务推了,任班主任怎么说也不再出山,最后挂了个学习委员的头衔,只读书就好。 那时候何苾跟他的来往相对的频繁许多,那种静静的递本书,递块巧克力的默契总是有的。不过,从小到大,他当惯了配角,在家里当父亲、兄姐的配角,在学校,当何苾和高渐飞的配角,那两个重要的配角角色,他一当就是十几年,他以为自己根本不习惯当主角。 高中时期有一天,何苾一反常态的跟高渐飞吵了一架,在一个班的时候形影不离、相处融洽,不在一个班了居然有架可吵。为的似乎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陈惜墨一直颇为纳闷。 何苾向来是个眼泪稀少的女孩子,陈惜墨和她相处十几年,除了小时候见过她哭,长大后她的眼泪越来越少,渐渐成了珍稀之物,颗颗如珍珠那般真。即使是在学校“大姐大”带人围截她的时候,她都没哭过。那一次她却莫名其妙的哭了,在高渐飞走了之后。 女主角伤心的时候,男配角需要做的事情是默默陪同,然后适当的引出男主角。于是,他默默陪着何苾坐到操场旁的观景台上,吹了半天风。 第二天,他和何苾的“恋情”便传遍了七中高中部。他慌了,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可不能让何苾反感他,她有洁癖的。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伟大又近乎荒唐的事情。他跑去追同班一个女孩子,一个礼拜时间里搞得恋情满天飞、人尽皆知,然后被班主任、段长、学生处主任轮番抓去做思想教育。最后那段“早恋”自然被扼杀在了萌芽状态,他和何苾的绯闻更是在被“棒打鸳鸯”前就不攻自破了。那之前他们俩没机会闹绯闻,那之后,他们俩再也不可能有闹到一起的绯闻。 重遇何苾,他更加肯定自己一直是喜欢她的。毕竟每个少年心目中都有一个女神,而何苾一直在他身旁高高在上的,可不是他的女神么。只是,光阴一寸一寸过去,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他与何苾在过去的十年里,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情事,如今要把那十年当空白跳过去,也不是一言两语可以办到的事情。 他不到三十,双硕学位,国外著名学府的MBA,室内建筑方面也是师从名家,识得三国语言,有一个富豪爸爸,没有不良嗜好。父亲圈子里那些世交好友的适龄女儿、集团里那些云英未嫁的“白骨精”们,对他,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的?值得庆幸的是,当他重遇何苾的时候,他还基本处在“Single”的状态。 其实过去十年,他也交过几个女友。 刚到国外的时候很是寂寞,总觉得身边有个女朋友会好过一点,陈惜墨在国外的第一个女友是个台湾去的留学生,传播系的,长的文文静静,眉目顾盼间,颇有几分才女的风采。当时他还比较瘦弱,那女孩子也是瘦瘦小小,两人在一起,竟有点像在过家家。相处了近一年,某天他从导师住处出来,要回自己公寓的花园拐角,突然撞见那女孩和一个欧洲学生在拥吻。他那才知道,他们算是掰了。那女孩嫌他没有情趣,他竟然是分了手才知道。 再往后,陈惜墨又陆续交了几个女友,有中国人,有外国人,不过,都是无疾而终。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他就留不住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事实上,每次失恋,陈惜墨都会没来由的想起当年的何香香,也就是现在的何苾。他总是会想,如果他是与何苾在谈恋爱,是不是就不会轻易分手了?这个问题十年来都没找到答案,直到两人重逢,他在心里暗暗谢着命运的安排——命运终于给了他找到答案的机会。 只是,要如何开始,这是一个问题。陈惜墨了解何苾,知道对付她,不能走正常路。于是,这两个性格都偏沉闷的人,只能是赌,赌谁先开口,赌谁先行动。 于是,陈惜墨认输了,不管不顾的吻住她。 何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正要开口说话,恰好给了陈惜墨乘虚而入的机会。之后,何苾似乎怔住了,由着陈惜墨攻城掠地的索取,没有明显的反抗,亦没有明显的回应。 陈惜墨一路上给自己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工作,采取行动前强制性的告诉自己,当一回耶稣吧,她若打我的左脸,我把右脸也给她打就是了! 结果,在他依依不舍的离开何苾的嘴唇之后,何苾并没有要打他的意思,只是脸上红潮渐渐泛起。 陈惜墨反倒有点不知所措了,问:“你确定你不要脸?”——着急之下,一时错口了。 何苾一愣,啐道:“你才不要脸!” 之后,何苾的手真的扬了起来,不过最终还是没甩下去,已经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陈惜墨又见到了很多很多年前曾经熟悉的那个笑颜,清澈、无邪、天真烂漫。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嘿嘿干笑。他曾经以为要胎死腹中的这场恋事,浑浑噩噩多年,终于落到了点上。——原来,他不是不习惯当主角,而是当时时机未到。 第八章(5) 何苾自认不是个思想传统的女孩,什么离婚再娶,嫁完再嫁,什么婚前性行为,什么未婚生子,什么忘年恋,她都觉得只要当事人觉得可以接受,那就无所谓,与人无尤。她也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是否也会做出上述的事情之一来,结论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可是,经过了一系列的回顾与总结,她想明白了,原来自己有洁癖,还是颇为严重的那种,对爱情也渐渐失去了女子应有的憧憬之心。 在她人生的几段绯闻和恋情里,第一次是初中,高渐飞未经她许可拉了她的手便挨了她一巴掌,之后她还生生洗烂了一双手掌。第二次是高中,又是高渐飞,蜻蜓点水的亲了她一下,又挨了她一巴掌,然后她大哭一场。第三次是大学,对方是有点男朋友苗头的学长,在火车站那样的大庭广众下亲吻她,她的洁癖终于没再发作,然后尝试着两人继续走下去,可惜到最后两人还是发现对彼此是有情而无爱,于是和平分手。 何苾印象里的陈惜墨,一直是个儒雅到极点的人,可能有点倔,却不会冲动。她没想到,陈惜墨会突然的吻她。 那一刻,她的意识基本处于零的状态,脑子里腾起浓浓的雾,眼前也模糊起来,她顿时什么感觉也不清晰了,什么也看不清楚了,什么都忘了,连呼吸都忘了。攫住自己双唇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了。 直到陈惜墨离开她的唇,她才知道喘息。她才知道,原来,她活生生的,与陈惜墨接了吻……原来,她只是太聪明,聪明得有一点点迟钝……如此而已。 想明白过来,她开始感到有一股热气从体内一直烧到脸上,像涅磐的凤凰,终于找到了最终的意识形态。 何苾恢复知觉,略略发颤地抽气…… 而陈惜墨,却一脸正经的问她:“你确定你不要脸?” 原来,沉稳如陈惜墨,也有口不择言的时候……何苾终于忍不住发笑。 “笑吧,笑吧。”陈惜墨说正儿八经的说,“能博你一笑,也算我的成就了。” 何苾收拢了笑容,端端看着陈惜墨,问:“我们不会分开了,对吗?” 陈惜墨点了点头。 何苾呵呵的笑,一边笑,一边伸出双手环抱住陈惜墨。 陈惜墨怔了一下,脸上浮起无尽的笑意,侧过脸。 两人脸颊有一瞬的摩擦,细腻的触感传来,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升起的麻麻的感觉在周身游走,那感觉如一盆水中的绿豆,密密麻麻,在两人心中发芽,悄悄的纷纷探头。 天色渐暗,车内发黄的灯光很是柔和,两人的眼中只剩彼此,幽然的眼眸中分别映着自己的一双影子,有某种渴求在升华,紧紧的相拥已嫌不够,不知是谁起的头,终于四唇相接,两舌缠绵。 十年的分离,也许只是为了此刻。 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对方揉进心里。 吻得那样深,仿佛离开对方便无法生存。 …… 也许,在很多很多年前,两人便合力挖了一个坑,挖完各走各的路,康庄大道、羊肠小路、独木桥一一走过,各自领略了一路的风景,兜兜转转,两人各是脚下一滑,齐齐掉进了自己有份挖的千年大坑里……也许,再也出不来了。 车外天色不明,车内两个人也渐渐有点神智不清起来,盛夏果然是个惹人烦躁的季节,虽然开着空调,却显得还是很热。 一种没有黏腻感的火热燃起,仿佛有人往盛夏荒原上丢了颗火星子,瞬间已是燎原。 那种火热的触觉从何苾双唇往下蔓延,经过的每一寸肌肤都似乎要燃烧起来,低回的呻吟声渐起。 陈惜墨大口的喘息,用力的吻过何苾脸上、脖上、胸前的肌肤,一手揽着她,一手在她腰间摸索——何苾穿牛仔裤没有穿皮带的习惯,还真是个好习惯,方便了陈惜墨轻而易举的松开她腰头的扣子。 何苾猛的一惊,一句“你别后悔”莫名其妙出现在她意识里,一股凉意不断的在她脑海中回旋。她一把推开了陈惜墨,脸上红通通的,难得的露出一副低眉顺耳的样子,眼神游移半天,说:“那个——今天,今天忙了一天,出了一身汗……”——嗯,似乎是个很不错的理由…… 陈惜墨紧紧盯着她看,低低的笑,之后凑到她颊边吻住,边下手替她系回扣子,边在她耳边说:“你还没准备好……我等你……” 车窗外渐暗的天幕上,月朗星稀,月儿弯弯,月色皎洁,但城市的天空已然看不到璀璨的繁星,好在北极星一直是明亮可见的。它也仿佛在微笑,微笑着看向城市里那些兜兜转转的恋人,微笑着看向天底下那些去而复返的爱情。 不知道是哪一刻,两人全然恢复了神智。陈惜墨突然说:“香香——呃,何苾,进墨功国际工作,好不好?” 何苾看了看陈惜墨,平静的回答:“不好。” 陈惜墨脑袋一歪:“为什么?” 何苾笑了笑,神情似乎很轻松:“我跟陆离的设计公司有签工作协议的。” 陈惜墨松了口气说:“这不是问题,我出面打声招呼就行了。” 何苾摇了摇头:“不是公司方面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对我来说,言必信,行必果。更何况,陆离在中国的时间不会很长,半路换助理,对他的工作实在不太方便。” 陈惜墨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想你一直留在陆离身边,总觉得陆离像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发。” 何苾笑道:“你想太多了。” 可是事实上,这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性格,一样的心思缜密,一样的想太多,一样的想要面面俱到,却往往事有难全。 接下去的晚餐,两人又回到对话无多的状态,静静度过,之后陈惜墨送何苾回酒店,还在路上,陈惜墨的电话就响了不知道多少次,被催得很紧的样子。于是,一抵达成功酒店大门外,陈惜墨放下何苾便急急的原路返回,只在何苾转身离开前,抓住她的手,拉她入怀,匆匆一吻,道了声“晚点给你电话”。 第八章(6) 何苾直接坐电梯回了房间,洗完澡便换了睡衣,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开始冒出一种隐隐的不安的情绪来。 她坐在床沿,抓着手机转来转去,想来想去,终于,还是拨出了电话:“喂,秋凉?”——原来,是打给她在S城的高中姐妹秋凉。 秋凉听到何苾的声音呵呵的笑:“好你个何仙姑,直接就人间蒸发了?我们还猜测你是不是被人贩子拐了呢!一走那么多天半点消息也没有!” “呸!”何苾笑着啐她,“像你这种弱智级别的,才会被人贩子拐呢!” 秋凉仍是笑,她的声音软软的,很好听,讲话总是很认真的样子,所以她不太会讲笑话:“听说,有个女研究生毕业时候在火车上被个男人拐到大山里卖了,她用了好多好多方法去逃跑,三年之后她终于逃出了大山,还带着两个附赠品出来,那两个孩子,大的刚好三岁……” “秋凉!”何苾打住她说,“其实,我找你是有事想跟你说……” 秋凉顿了一下,木木的问:“你真的被拐了?” 何苾翻了翻白眼,停了许久才小声的说:“我见到他了。” 秋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哪个他?” 何苾喏喏的说:“陈惜墨。” 然后电话里一片寂静,两人的心中,都莫名其妙生出寂寞的感觉。 何谓寂寞,就像她们此刻,寂静得两头落寞。 何苾可以想像,此刻的秋凉,是万千滋味涌上心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秋凉,秋凉。陈惜墨的初恋女友便是她。高中时期,曾有陈惜墨暗恋何苾的传闻崛起了一日,之后旋即因为陈惜墨与秋凉的恋情曝光而不攻自破,那对秋凉而言应该是一段交织着美好与恐惧的短时光,程序不超过一个月,流言不超过一学期,但秋凉因为被校方领导们轮番抓去做思想道德再建设而差点崩溃。可是之后的秋凉仍对陈惜墨念念不忘,就像何苾从陈惜墨身上看到自己的性格一样,秋凉也在陈惜墨身上看到自己的那点“乖”,她总是说,陈惜墨是那种难得的乖。有一次,何苾忍不住了,说:“他那叫闷骚。”乖巧的秋凉白了她一眼,说:“你说的你自己吧?”——也是从那以后,她和秋凉学会在友谊中加入掐架的成分,凡事总要争出个你我她,竟也掐深了情谊。不过,关于陈惜墨的话题,多是秋凉说的多。 也许因为秋凉在何苾面前念陈惜墨,念的次数多了,何苾在有秋凉而无陈惜墨的十年里,对陈惜墨是忘不了又不敢念。 即便此时,何苾还是言语闪烁,欲言又止。 老半天,才听见秋凉轻笑一声,问:“在电视上还是在报纸上,还是——在路上?” 何苾说:“我现在的工作,他们墨功国际是合作方。——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秋凉呵呵笑了两声,有点干,似乎很轻松的说:“墨功国际的三公子,我不认识。我认识的,只是高中同班的那个没什么话,也没什么人注意的陈惜墨。你不用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报纸财经版常常会有;你也不用告诉他我怎么样了,估计他也不记得曾经有我这样一个同学。其实,你根本不必告诉我你现在跟他一起工作,我早就过了做梦的年纪了。只是你,既然离开了S城,既然站到了他面前,有机会就再做个好梦,结场良缘吧。” 何苾看不到秋凉此刻的表情,只能把她的话统统当真,心下却还是有点点不安,仿佛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直到快挂电话的时候,何苾想了又想,说:“那个,秋凉。我……” 一向温暾的秋凉这时才咆哮道:“吞吞吐吐的,一点也不像何苾。你今天怎么了?拜托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何苾咬了咬牙,说:“那个——秋凉,我和他,决定在一起了。” 然后,电话里又是一片寂静。 不过,秋凉很快的恢复了之前的语调:“难怪你会去H市,原来是早有预谋。 何苾神色有点窘:“好吧,我承认我知道他在H市后,有过一点点期待。可是,可是我发誓,我真没想到能遇上他,所以,我没有预谋。” 秋凉笑了两声,说:“逗你的,瞧你急的。谁不知道何仙姑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是不是才刚决定跟他在一起,就给我打电话了?” 何苾点着头:“呃,你怎么知道?” 秋凉轻松的说:“好朋友不就是用来猜心事的嘛。” 何苾说:“我可是知会你了。以后不能在我面前发难。” 秋凉听了大笑:“安了……现在这不是挺好的?我明天就拉上你妈,去城隍庙帮你酬神,感谢神明,终于让你摆脱了阴魂不散的高渐飞……” 何苾咬牙切齿:“你说什么?八字还没一撇,你要去找我妈说什么?” 秋凉继续笑:“你知不知道,你这辈子就两个弱点,一个是你妈,一个是你的聪明剔透。” 何苾发现一直在她身边没什么存在感的秋凉,其实才是大隐于市的高人。她已经想不明白秋凉话里的意思了,只能追问:“怎么说?” 秋凉正色说:“那么多人说你聪明得剔透。你都不明白说的什么意思?就是说,你正常情况下是聪明,可是,当你聪明过头的时候,你就只是个傻姑娘,让人一眼看穿……” 傻姑娘……原来,她只是个聪明过头的傻姑娘。——挂了电话,何苾才开始吃吃的笑……全世界的女人都恨不得男友的前女友都死绝了,只有她,想方设设法的安抚男友的前女友……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么? 笑够了,人磊落了,心情好了,何苾的情绪才真正沉浸到与陈惜墨的恋情中。她继续称职努力的做着陆离的私人助理,在H市这种无亲无故的地方也开始有了一点点的归属感,同陈惜墨平平淡淡的谈恋爱,工作、生活与爱情都处在一种基本平衡的状态。 不过,生活终究是个运转的陀螺,不可能永远四平八稳,人终究是复杂的动物,再淡定的人也总有淡而不定的时候。 在接下去的日子里,何苾慢慢的发现,开心是一瞬一瞬的,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她开始质问自己,她否决了陈惜墨的提议到底是是对是错——因为陈惜墨真的很忙,可能昨天还跟她吃着晚饭,今天中午已经电话里告诉她,他在某国某企业的会议桌上。两人电话聊天的次数明显比见面次数多出许多倍……没有公事上的接触,她一个礼拜可能至多见他两三面,每次的时间也不多,两三个小时而已,吃顿饭、听场歌剧,时间也就过了。两个人的恋爱,谈得像两国首脑会晤,那种不定期却要排期的非正式会晤。 于是何苾偶尔会想,如果十六七岁的时候跟他谈恋爱,又会是什么样呢?——但是,她已经27了。 在成人的童话里,现实与理想,虽然比不得鱼与熊掌的关系,却也是有主次的。何苾也早已不是17岁以前的何苾,她自然懂得体谅。 片花之【悔青肠子】 话说何苾在S城,有死党三名:林亮亮、燕仔和秋凉,都是高中的同窗。 有一回,林亮亮去了趟广州,开完同学会回来,赶紧召集死党开八卦会议,补缺补漏。 何苾、林亮亮和燕仔东拉西扯十几分钟,才瞧见秋凉双手拽着张报纸一路走一路看,慢吞吞的踱进茶餐厅,燕子瞥了她一眼,问:“看什么呢?” 秋凉轻声道:“今年的福布斯全国富豪排行榜。” 燕仔道:“你家肯定排不上的,你找的老公肯定也上不了那门槛,看那些干吗?没事找刺激啊?” 秋凉喏喏的说:“我看这个墨功国际的老板——身边这个人,很眼熟,你看呢?” 燕仔不以为然:“不认识——你认识的话介绍一下。” 秋凉有点犹豫的说:“很像我一个同学。” 何苾瞥了眼秋凉手中的报纸,突然插进话来:“也是燕仔的同学。” 燕仔一听立刻跳了起来:“什么?真的假的?他叫什么?没理由我不记得我同学啊?” 何苾说:“陈惜墨,墨功国际和墨行商场集团老板陈成功的三儿子,他大哥就是天行网络的陈行墨,燕仔最近在玩的网络游戏“传说”、“天行”,都是天行网络的线上产品。至于陈惜墨此人,高一和高渐飞、秋凉同班,高二跟我、林亮亮同班,高三跟我、燕仔和秋凉同班。” 燕仔连连挥手:“慢点慢点。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绕得我头晕。我们有那么复杂吗?” 何苾哼了一声,说:“不复杂,高中三年,洗了三次牌而已。” 燕仔嘟哝了句:“那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 何苾提示她说:“首先,他在高三文科快班上了没几天,便做了高考移民走了。第二,当年他是陈成功儿子的事情只有档案里有,档案只有班主任王从军有。” 林亮亮若有所思道:“难怪王从军当年对他那么好。没见他对哪个男生那么谄媚的。” 燕仔挠挠头,说:“不对啊,既然档案只有王从军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跟王从军有什么特别关系?” 何苾白了燕仔一眼:“别侮辱我的人格。当年要不是我,你们个个傻傻的,肯定是被王从军骗去拍了艳照都不知道。” “别扯开话题,你怎么把陈惜墨调查得那么清楚?” 亮亮拉了拉燕仔的手臂:“唉,燕仔,你忘记她以前干什么的了?” 燕仔松了劲下来,才想放她一马,何苾自己撇清道:“跟我干什么的没关系。” 林亮亮意味深长的说:“那真的有得深究了。” 何苾这次似乎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跟陈惜墨从托儿园开始就是同学了。” 众人倒地。 之后林亮亮问何苾:“你当初就没想过发展发展?” “要发展,托儿所时代有大把的机会,早发展了。用得着吗?他从小就比我矮。到高三了还坐第三排。” “他现在看着也不矮啊——发育晚吧?” “可能吧。”明明是事实,何苾却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高三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好好介绍他呢?”燕仔嗔道。 “他那时候就坐在你后面,可是因为他又瘦又黑,念书运动没一样突出,根本入不了你燕仔小姐的法眼!”何苾两眼瞪着燕仔说。 燕仔这才想起来当年坐她身后真的坐着那么一个男生,一个极度不起眼的男孩,瘦瘦黑黑,五官在她印象里一片模糊,偶尔会用手中的签字笔笔头点点她的肩膀,问她一两个问题,可是她总是爱理不理的,而他也依旧从容的对她。——那时候的同学有个BP机就挺神气了,燕仔家的生意正是红日当空,她自己是大哥大、BP机一应俱全,那时候她的眼睛可是长在头顶上的,哪里会对那么不起眼的男孩子存什么印象! 现在才知道真相,燕仔那个悔啊,肠子都悔青了。原来老天爷不是没给过她麻雀变凤凰的机会,而是她当年有眼无珠,错把凤凰当了野鸡!燕仔缠着何苾要陈惜墨的电话号码,何苾一脸无奈:“我跟你们一样,高三之后就没见过他了,没联系呀。” 燕仔音调一下子高了十个分贝:“你们就这样青梅竹马的啊?” 整个茶餐厅的人侧目相待。 何苾眼神游移,低声道:“我跟他很熟吗?记他电话号码干什么啊?” 燕仔努了努嘴,说:“你就算不留意他,留意留意他家也好啊,他爸可是陈成功啊!” 何苾声调平平的问:“那又怎么样?” 燕仔叫道:“他可是全国数得上号的富豪啊!” 何苾淡然说道:“我跟陈惜墨刚认识的时候,大家都只是个小屁孩。” 燕仔全身无力的说:“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就算你眼神不好,当初看不出这是支绩优股,托儿所到高中,那么多年的同学,要你保持个联系不过分吧?这么好的机会,自己不懂得把握还不抓紧了便宜好姐妹。” 何苾别过眼:“他不跟我联系我干吗跟他联系。” 林亮亮听了这许久,终于悟出点道来了,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怎么听着这么像情人赌气呢?” 何苾冷着脸说:“陈惜墨的初恋情人是我们这位——”她指了指对面一直假装看报纸的安静人儿:“秋凉同学。” “啊?!”林亮亮和燕仔都有点傻眼了,“秋凉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啊?”怎么就瞒天过海了? “高一的时候,你们还不认识秋凉呢。” 林亮亮:“HEBE你太绝了。十一年前的事情,当事人都未必记得,你记得可真清啊!” 何苾缓缓的说:“我有时候记性好。” 秋凉不紧不慢的看着何苾说:“我看未必,你忘了提醒大家,他跟我传诽闻之前,跟你也传过诽闻!” “啊?!”林亮亮和燕仔又是一惊。 “真是错综复杂啊……”林亮亮感慨万分,侧过脸对燕仔说:“我们今天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人家情敌谈判,我们就别凑热闹了。”说着抓着包起身拉起燕仔做离席状。 秋凉一脸窦娥的表情。 第九章/上 当何苾乐呵呵的告诉陆离,她已决定同陈惜墨在一起,陆离心中一颤,连带着手中的叉子也掉了。 何苾眼皮猛的一跳,权当自己前一刻盲了聋了,或者这一刻失忆了,总之她是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安定的吃饭。 陆离有点出神,望着何苾问:“你快乐吗?” 何苾没敢抬头看他,微笑着点点头,说:“对不起。” 陆离摇头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所希望的,就是你得到快乐。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何苾低头切着牛排,脑子里无端端冒出“求仁得仁”这四个字来,口中却鬼使神差的说:“在一些方面,我向来比较懒。” 陆离看得出她近日来脸上荡漾的光彩,于是,无论自己有多少话想说,都生生吞了回去,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关心的话:“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你遇到不开心的事,记得跟我说。” 何苾点头说:“陆离,我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你的坦荡,让我也可以坦然。像你这样的朋友,可遇不可求……你总是不遗余力的支持我,帮我。你知道吗,你比我哥还要像我哥。” 陆离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哥?” 何苾解释说:“卓家的哥哥。” 陆离点了下头:“我都忘了,卓阿姨还有个儿子。我以前有见过他小时侯的照片,他似乎不跟卓阿姨住在一起?” 何苾点头说:“十几岁就被他父亲接走了。不知道在欧洲哪个角落里混呢,没怎么跟家里联系。” 陆离紧接着问:“你哥跟你也没有联系?” 何苾动了下肩:“是啊……他当年是飙车出了车祸,摔断了腿,在国内治不好,他父亲接他去欧洲治疗。后来他就干脆留在欧洲了。他一向话不多,一年往家里打不了几个电话,wωw奇Qisuu書com网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讲几个字也可以数得清楚。” 陆离听着,又问:“他父亲你见过没?” 何苾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在卓家,那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我连照片都没见过。” 陆离顿时明白过来,真想拍自己脑袋一把。他想起来在国外的时候,他姑妈陆湛与其他人说到卓灵的时候,都是用Miss或者Señorita称呼她,都是对单身女子的称呼。卓家是南洋大户,卓灵当年是未婚生子,与儿子的生父没能修成正果,自然对相关话题讳莫如深。陆离想到这些,说了句:“卓阿姨似乎是个决绝的人。” 何苾却想到另一边去了,夸道:“会用‘决绝’这个词了——你近来中文进步很多,越说越顺了,不错嘛!” 陆离谦和的说:“多亏了你的辅导。”陆离刚到中国的时候,一句话里总要英语粤语普通话都掺杂一起才能表达清楚,自从何苾当了他的助理,一直都在帮他补习中文,加上语境的熏陶,真的进步了很多。 何苾轻笑一声,接着说:“我好多年没见我哥了,不过,最好不见。卓家的人现在都各过各的,一个在南洋,一个在欧洲,一个在S城……我在H市,大家各得清闲,挺好的。” 这一家子七零八落的天各一方,在何苾讲述之下竟然是个不错的状态,陆离听了不得不感叹:“卓家的人,还真是——都挺特别的。” 何苾倒是笑了笑:“我姑奶奶说,全部都是没心没肺的。” 陆离也笑了一笑,可是心中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涩。随后,陈惜墨的助手找何苾,何苾匆匆走了,陆离忘着她的背影,才喃喃的说:“我会支持你,我会帮你,只要你快乐。”说完,拨了一个电话出去:“许乐?是我,陆离,来H市这么久,还没找机会与你叙叙旧,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喝一杯。” 许乐的声音就跟她的性格一样爽利,仿佛从未变过:“好啊。” 就这样,陆离和许乐约在一个酒吧见面。陆离一个人早早到了,点了杯Black Label等了一会,许乐准时出现,不过多带了一个人,竟然是崔映,崔映同陆离不熟,打了招呼就坐一旁去了。让许乐与他单独聊。 许乐见陆离是独自一人,左右探了探,问:“怎么一个人出来?我还以为你会带你那位女助理一起出来呢!” 陆离微笑道:“何苾现在是别人的女朋友,我得避嫌。” 许乐以为陆离在开玩笑,不可置信的笑道:“谁那么厉害,敢撬陆大师的墙角?” 陆离却用挺认真的态度说:“Himag——惜墨跟她认识得早,大家公平竞争,说不上撬墙角这么严重。” “苾姐姐和墨少?”静默一旁的崔映听言突然有点懵了,用无人发觉的声音跟自己说:“那莫少怎么办?他不肯输的……” “惜墨?”许乐听完则稍愣了一下,下一刻嘴角撇过一丝笑容,以极轻的声音嘀咕了句:“难怪。” 陆离问:“怎么了?” 许乐笑笑:“难怪最近惜墨总说他忙。原来是忙着陪佳人呢。” 陆离这时才说出自己的本意:“许乐,你知道我向来不拐弯抹角,我今天找你,其实是想请你不要为难她。” 许乐脸上没出现半点一样的神色,依旧是笑着:“我跟你们家的何小姐又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我为难她做什么?” 陆离倒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吞吞吐吐的说:“我是说,你和惜墨的关系——总之,我相信惜墨不会玩弄任何女生,但是,很多事情何苾她并不知晓,我不希望她因为误会而不开心,所以,想请你帮忙,不要让她误会。” 许乐一边笑一边摇头:“陆离啊,我该怎么说你呢?朋友一场,我真的没见过你这么痴情的,都被人家关门外了还帮人浇花。那个何苾,Hebe?还真是厉害,能让你们兄弟俩都迷上她,看来我还真的得好好研究研究她。” 陆离看着许乐说:“你是个潇洒的人,她跟你不一样。你还是放过她吧。” 许乐没有看陆离,而是望着场子里川流不息的人群,低声说:“我放过她?谁放过我?” 陆离一时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许乐转向陆离说:“我是说,能认识你这位大鼻子情圣,是我的荣幸!” 陆离只剩一丝苦笑,握起酒杯,一饮而尽,唤侍应生再添上。他口拙,绕不过许乐的。 三人天南地北的乱聊一通,崔映也渐渐参与进来聊了几句,接下去的所有话题都无关何苾与陈惜墨。 没多久,许乐这位大忙人终于还是提前离场,留下了崔映。 许乐接着简杰的电话,边说边往外走,风风火火的往车场赶。 上了车,简杰的事情也报告得差不多了,许乐发动了引擎,准备收线,这个时候似乎是想了又想,嘴角微微一抽,叮嘱了一句:“简杰,帮我查个人,陆离的助理,何苾。”说完,才挂下电话,踩了油门出发。 酒吧里,崔映试探的问陆离:“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陆离随和的回答:“当然可以。” 崔映问:“为什么你喜欢苾姐姐却不追她?” 陆离怔了一下,摇了摇手中那杯Black Label回答说:“喜欢一个人,最重要的还是要让她快乐,而不是一定要把她绑在自己身边。” 崔映的表情,有点笑不出来的感觉:“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她没有喜欢到非她不可的?” 陆离笑了笑:“大家都是成年人,没有谁离了谁便活不下去。但是,我喜欢何苾,已经很久了……如果,她也喜欢我的话,那对我来说,就是锦上添花。但她喜欢的人不是我,我当然要成全她。” “锦上添花?”崔映抓住关键词念了一遍,“原本以为你是ABC,中文应该很不好的,没想到你的成语用得这么好。” 陆离说:“我的中文确实不好,认识不了几个字,这次来中国也才几个月时间,好在何苾一直有帮我补习中文。她每天都教我两三个成语和句子的。” “原来是这样。”崔映打量着陆离,“你就是在她教你中文的时候喜欢上她的?” 陆离摇头道:“不。我喜欢她很久,很多年了。” 崔映有点好奇:“你不是才来中国没多久吗?难道你们以前就认识?” 陆离简述了他与何苾的相识:“我几个月前来中国的,那时候是受我姑妈委托去S城验厂,同时也因为惜墨的建议,在当地调查酒店建筑和营运状况,那时候,何苾被合作公司临时指派来当我的翻译,她是从那时候开始认识我的。但是,我认识她更早一些。” 崔映摸了摸太阳穴:“听上去怪怪的。” 陆离简述说:“我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跟我姑妈去南洋度假,那次是住在何苾的母亲卓阿姨家里,那时候我就通过照片认识了何苾。那时候,我就很喜欢她了。” 崔映说:“听上去挺不可思议的。那她知道你喜欢她那么多年,是什么反应?” 陆离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说漏了嘴,连忙解释说:“她不知道那么多……呃,你不要告诉她。” 崔映皱了下眉头,问陆离:“你为什么不跟她说?” 陆离耸耸肩:“本来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可是,她已经做了选择,她说她开心,我这个时候多说什么也没用,只是在给她增加烦恼而已。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陆离向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初识他的人往往都能感受到,崔映没想到他是这样为何苾设想,不得不感动。 睁大眼睛听完,崔映用发颤的声音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陆离看了崔映一眼:“我一直跟自己说,她开心就好。” 崔映自言自语道:“他开心就好?”嘀咕完,认真的看着陆离说:“谢谢你,今天帮我上了一课。” “嗯?”陆离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崔映言语何指。 崔映则只是纯纯的笑。 第九章/中 跟秋凉有所交代,跟陆离也有所交代,何苾才真正得到安心。不过,她和陈惜墨的见面机会和约会时间都不多,未出一个礼拜,她便总结出规律,她几乎每天可以见到陈惜墨的助手庄亦淳或者墨功国际公关部的谢玫,至于陈惜墨,有时候忙得连电话都没有。何苾有时候不得不感叹,自己到底在跟谁谈恋爱。好在,她性子本来就寡淡,也理解大忙人的世界和状态,没把陈惜墨不得已的忽冷忽热放在心里,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 太阳每天依旧那样东升西落,何苾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她一天到晚见得最多的,还是上司兼朋友,陆离。她依旧积极的做事,安静的生活。 陆离还是那样无微不至的对待何苾,两人营造了一种融洽的默契。何苾滴水不漏的当着他的助理,照旧每日为他补习中文,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同他一起上健身房做点运动。但何苾在运动这方面并没有多大的毅力,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就这样,陆离也已经觉得很欣慰了,毕竟何苾还是融入了与他一起的生活。 陆离是初来乍到中国,在H市认识的都是些大忙人,聚会都是提前下帖子的那种,多数的社交活动都是排列在行程表里,与工作息息相关的。至于何苾,她在H市认识的人也少得可怜,最熟的就是陈惜墨与陆离,陈惜墨这个挂牌男朋友忙得很,见面都是排着期的,何苾的所谓恋爱谈得十分自由,时间上尤其的自由,所以她与陆离的时间表表现得惊人的高度吻合,空闲时间,两人也会一起找点别的节目。 这天,何苾兴致上来,教陆离玩骰子。 陆离生长于海外,但家教甚严,与黄、赌、毒有关的事物全部被他姑妈陆湛给隔离了,于是对骰子之类的东西实在不太灵光;加上中西方的玩法不一样,刚到中国的时候,他面对酒吧、KTV里的骰子直摸脑袋,不懂得玩。 在何苾的谆谆教导下,陆离用上了自己的全部天资,几个小时下来,倒也学得似模似样,但还是十回里赢不了何苾一两回。于是,陆离总结经验说:“这个东西还真是不好学,我要多学练习一段时间再找你挑战。” 何苾笑道:“别的我不敢说,猜骰子这个方面我还真是高手,所以你输给我是正常的,不用纠结。” 何苾很少这样不自谦的说话,陆离还真的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何苾噗嗤一声笑了,他才知道她是在逗他,不无感慨的说:“看来你最近心情真的不错,这样我也可以放心了。” 何苾迷茫的问了句:“放心什么?” 陆离笑而不语。 何苾是何等聪明,立即想到了答案,也就不再追问了。 气氛有点微妙,好在一个电话铃声打破了那一刹那的沉默。 何苾看了看手机屏幕,显示的是S城的号码,她推测也许是哪个同学、朋友想她了,于是很随意的接起电话问:“喂,哪位?” 电话那头一个沉沉的男声响起:“苾儿,你在哪?” 何苾脸上松散的表情顿时凝固僵化,张了几次嘴才喏喏叫了声:“哥——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 何苾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当然可以。——有事吗?” “你还没回答我,你在哪?” 何苾打着太极说:“我不在S城。” 电话那头阴沉沉的说:“我知道。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好不容易过来一次,扑了个空。打电话去何家,表舅妈说你出差了。要不是跟她问了你现在的号码,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找你。” 何苾心中嘀咕了句:我的妈呀,这次您怎么这么爽快?脸上却赔着笑说:“姑奶奶应该是进香吃斋去了,她去进香一般都要大半月才回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重了几分:“你到底在哪?” 何苾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急智上来,说:“我在——在丽江!” “住哪家酒店?” 何苾顿时语塞,她没去过丽江,一时间接不上话了。 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就知道你会骗我,到底在哪,说。” 何苾干笑两声,说:“香港,丽都酒店。” “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何苾随口答道:“还没定。” “那好,就住那别动,我明天过去找你。” 何苾几乎要惊叫:“哥!你别来了……” “见面再说。”电话那头丢下这句话便挂了。 何苾一脸鬼神相冲的表情,别提有多丰富,收了线还不知回神。 陆离从何苾接起电话开始,便惊得不行。他认识何苾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朝夕相处的时间并不算短,基本上来说,他可以肯定何苾是个自持又有正义感的女孩,可是见她接这个电话接得脸色青黄不接,甚至谎话连篇,说谎不打草稿,实在耐人寻味。于是,陆离关心了句:“怎么了?” 何苾猛的抖了一下,转过头抓住陆离的手臂说:“完了!我哥回中国了!” 陆离搞不清状况,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下面呢?” “没了!”何苾边说边跌靠在沙发上,“我的好日子,就快没了。” 陆离问:“你哥找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何苾摇着头说:“没事,没事。只是我这个哥,长得恐怖了点,管得宽了点……祸害了点……而已。” 陆离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何苾的表情,探问道:“你刚刚撒谎就是因为不想见他?” 何苾无奈的点了下头:“幸亏我姑奶奶去进香了,他联系不上;我妈那边我只说我是出差,他问不出什么来,否则,他如果找到这里来……” 陆离好奇得不行:“老实说,你为什么那么怕你哥哥?” 何苾哑巴吃黄连似的说:“老实说,我真的不是怕他,我就是不想跟他扯上什么关系,遇上他总没好事。平时,我可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到了他面前,他只要轻轻吹根鸿毛,我就被压倒了……” 陆离嘴角猛的一抽动:“他虐待你?” 何苾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老实说,他对我还真不错,可是,他压根就是一祸水……你知道什么叫祸水吧?” 陆离点了下头说:“你说过的,红颜祸水。” 何苾说:“差不多就那意思了。反正有他在的地方基本没什么好事。与我无关的我就不说了,就说我上小学以前,养在卓家,妈咪很疼我,一般出门都是抱着我,然后把我哥丢旁边,叫他自己跟后面走。就那样,我哥还是对我很好,卓家的爷爷教我们‘孔融让梨’的时候,我分他半个,他却把整个梨子给了我。不过,也是拜他所赐,那时候我只要单独走出卓家大宅的门口,就会遭殃。” 陆离不解的问:“为什么?” 何苾痛苦的回忆:“那是因为我哥长得太……祸水,那时候邻居家的几个小女孩都很喜欢他,看到妈咪出门只抱我不抱我哥,为他打抱不平,加上我哥对我又好,那些小女孩都恨死我了,只要我敢单独走出卓家大门,那些小女孩就抓沙子扔我……” 陆离不无同情的想象着长得跟芭比一样可爱的小何苾被扔沙的可怜样子,安慰她说:“还好只是沙子……” 何苾看了陆离一眼,说:“不止!还有鸡蛋、番茄……最恶劣的时候还有石子!” 陆离一愣:原来小时候万千宠爱在一身的何苾也不是很好过的。 何苾接着说:“幸亏,我还没上小学,我哥就送到省少年班去了,卓宅所在的华侨新村那些邻居又都是海外人士的祖宅,那些小女孩来来去去的,长住的不多,加上我上了小学就回了何家,之后的生活与我哥几乎没什么直接联系,所以那种过街老鼠的生活没再回来过……可如今他没有知会一声就回国了,还主动找上我,实在有点……不好的预感。” 陆离听到这,轻声笑了起来:“原来是小时候有阴影。其实那么多年了,你也不用害怕了,就算他还有那么大的魅力连累你,不是还有我在旁边吗?如果还有人朝你扔沙子石子鸡蛋番茄……我替你挡着。” 何苾晃了晃脑袋:“算了,反正我把他骗到香港去了,过会儿我去换个H市的手机号码,看他还怎么找到我。”——何苾来H市工作本来就不是长期性质的,早晚要回S城的,所以一直用着S城的手机号码,但在这里落叶生根的感觉日益浓烈,她便开始想着要换个号码,这次的事件刚好推动了她的决心。 陆离听完则笑着问:“把他支到香港去,你这样做会不会狠了点?” 何苾嘿嘿笑了两声,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敌人?”陆离对这个词更加的不解。刚刚不是还说她哥对她很不错的嘛?怎么又成了敌人了? 何苾依旧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眼睛里闪着点神秘的光彩,有点不欲与外人知的神情。 第九章/下 其实陈惜墨并非不把何苾放在心上,只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一个大集团的业务全压在他的肩上,认识的知道他是墨功国际的三少爷,不认识的还以为他是空中少爷,成天脚不着地的在天上飞。 就这样,陈惜墨还是惦记着何苾的许多事情,比如,她脚上的顽疾。他特意让庄亦淳陪她去医院做详细检查,直到中西医都确认了没事,都说是关节易损伤,只能防不能治,陈惜墨才叹了口气说何苾:“你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何苾说:“我已经够小心了——每天小心翼翼的,就怕哪天自己上了娱乐版头条。” 陈惜墨笑道:“最近的娱乐新闻你有看?” 何苾瞥了陈惜墨一眼,说:“我本来是不看的,不过最近特别关注你的花边新闻。” 陈惜墨暗笑——何苾关注他的花边新闻?不管真关注还是假关注,都是一个好现象。 自从福利院里,陈惜墨与崔映不期而遇,被众媒体逮了个正着,绯闻便被炒上了天,陈崔二人对恋情的矢口否认更加成为两人早有默契的表现,不久前那场舞会的神秘佳人的身份,似乎马上可以揭晓。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有人在八卦论坛上贴出了崔映在舞会当天的装束,紫色小礼裙,而非浅蓟红色礼服裙,图片一出,仿佛在论坛扔了一颗手榴弹,网上一下子众说纷纭起来,许乐和岳而两人又从备胎变成了正选。炒了两天,又冒出来一个网友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指出,其实神秘佳人是墨功国际公关部的谢玫,不过,这个版本流传不到半日,就被其他网友在文下发评大叱,说楼主放屁,因为舞会当天晚上谢玫又是发通稿,又是大宴媒体记者,怎么□?反驳者言之凿凿自己便是受邀的媒体记者之一……关于舞会神秘佳人的话题传来传去,兜了一圈又回到了映美人身上,因为有网友说,衣服是可以换的,谁规定一天要穿同一套衣服?人却是逃不掉的,福利院的抓包事件既是事实,也是铁证…… 以上绯闻炒得热火朝天,何苾看得也欢乐,憋着笑意问陈惜墨:“陈惜墨,网上最新的版本说你和映妹妹是三年前片场订情,三年来感情稳定,现在是珠胎暗结,正在筹备婚礼,你打算在哪摆喜酒呢?” 陈惜墨微微一笑:“少逗我了,这种扯得没谱的传闻,谁信!” 何苾板着张脸,一本正经的说:“我信!” 陈惜墨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见何苾噗嗤一声笑开了,才反应过来,抓着她说:“好啊,你耍我!” …… 两人不像平常的情侣可以天天腻在一处,见面时总不放过互相调侃的机会,经常这样不痛不痒的彼此挑刺。两人之间的相处融洽得像多年的老夫妻,应了那句“平淡是真”。 陈惜墨虽然觉得未能多陪何苾是件憾事,但他的生活重心注定了要放在墨功国际上。 陈成功在钢铁期货上的投资失利,套期保值未成反而套进了大量流动资金,加上中东酒店王国和夏花中国项目的投资,国内楼市的低迷,股市又正处于历史低谷,只能将期货清仓认了栽,将新计划主意打到项目扩张上,陈惜墨的计划是真的不错,但莫让高高吊着的姿态让陈家父子有点犯愁,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商圈里总有些靠买卖消息过活的能人,墨功国际中东酒店王国计划有意找寻合作伙伴的消息一经流出,许多海内外财阀纷纷向墨功国际伸出了橄榄枝,其中包括莫家的几位公子,陈成功不得不找来陈惜墨、庄亦淳等人开会。 陈成功开门见山的问陈惜墨:“依你看,怎么跟莫家那几位周旋?” 陈惜墨微微一笑,说:“其实我觉得不用周旋,拉紧口风,把有意合作的都稳着,莫让再没表示,莫老也应该听说了这事,到时候我们直接找莫老通个气就行了,至于跟谁合作,相信莫老到时候会指派人选的。这个合作案,要谈成不难,难的是场地经营权、管理权和股权分配等等的细节问题。” 陈成功略一沉思,说:“好,就照你说的做。”转而问庄亦淳道:“对了小庄,夏花那边有什么动静?” 庄亦淳按本宣科似的回答:“卓瑞前几天离开夏花酒店,之后一个人去了机场,不知道去哪了,一直到昨天,香港那边有消息传过来说,他入住了夏花香港店。” 陈成功哼出一丝笑声,说:“这个卓瑞,还真能折腾。出其不意,微服私访?先由着他折腾吧。——对了,夏花国际总部的情况调查得怎么样?” 庄亦淳答道:“根据我们手上的数据显示,夏花国际在这次金融危机中并没有受到大的冲击,相反的,正处在稳步提升的状态。前年开始,夏花国际并购了全欧两个大型连锁零售商场和超市,这两家连锁公司在金融危机爆发后的营运状况非但没有受挫,营业额反而呈现递增的趋势,也就是说,夏花国际的财务状况非常乐观,这次搁浅二期工程,纯粹是卓瑞搞出来的事。” “卓瑞年纪轻轻,做事雷厉风行,有点高深莫测。”陈成功说,“有没有再查查卓瑞的个人情况?” 庄亦淳继续答道:“说到这个,卓瑞还真的挺神秘的,据说他在欧洲也是深居简出。关于他的报道都是泛泛之谈,千篇一律,目前找得到的资料,都是他十八岁以后的,关于他在中国长大的种种,没有任何记录。” 陈惜墨这时插口说:“估计Sterling家族对他采取了保护措施,那就再找多点渠道再查一查,人都有弱点,我就不信卓瑞是金刚不坏之身。” 陈成功也点头说:“是的,先找到他的弱点,攻其不备才有胜算。” 庄亦淳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三人接着讨论国内楼市问题。金融危机爆发后,国内房地产行业遭遇了严冬,资金链断裂、行销遇冷、空置率上升……所有问题都挤到了一块儿,墨功国际作为国内房地产行业巨头,前期完工的楼盘在销售方面自然也受挫不小,不得不头疼。 三人开完小会,时间已经不早,陈成功放了庄亦淳等人先行回去,自己和陈惜墨拉了拉家常:“听说,你最近跟陆离的女助理走得很近?应该不是为了夏花的事吧?” 陈惜墨想不到父亲这样问法,心中咯噔一下,说:“当然不是。她叫何苾,也是S城人,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 “这样……”陈成功低声念着,问:“在谈朋友?” 陈惜墨顿时有点头晕——这是他父亲吗?陈成功向来不过问他们那些男男女女的事情,这次到底怎么了?他想不通透,只能点点头回答道:“是。她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 陈成功面无表情的说:“我问过李卉,她极力的夸那个女孩子,想必真的不错。你是怎么想的?” 陈惜墨愣愣的问:“什么怎么想的?” 陈成功扫了他一眼:“许乐那边提出要跟你订婚,你一直拿忙作借口推搪她,就知道躲。要拿个主意。” 陈惜墨素来知道他父亲神通广大,但没想到他这个超级大忙人竟然是这样的无孔不入,于是硬着头皮说:“我想跟何苾订婚。” 陈成功盯着陈惜墨的眼睛看了两秒,才笑道:“懂得自己想要什么,好!不管做人做事,就是要这样,有规划、有目标!……看来那女孩子确实不错。这样吧,什么时候有空,带她回家吃顿便饭。” 陈惜墨盯着父亲的眼睛看,琢磨不出异常的情绪,稍稍松了口气,放心的笑了笑说:“好。回头我安排一下。” 陈成功离开后,陈惜墨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说出了要与何苾订婚这样一个意愿来,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坐在会议室又是傻笑又是摇头,看了看时间,忍不住拨了个电话去给何苾,约她晚上出来酒吧见面。 他到办公室又处理了些文件,时间差不多了才出门,他向来分秒必争,时间对他而言再宝贵不过。不过,他也守时,约会从来不迟到,为此,何苾还专程夸过他。 到达约好的酒吧,陈惜墨一进门就看到了莫让和何苾坐在一处,似乎挺聊得来的样子,莫让一抬头,看见了陈惜墨,朝他笑了一下,又转头去跟何苾说了句什么。 陈惜墨心中有点异样的感觉,觉得心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而是害怕。再往前走,莫让已经来到他身旁,说了句:“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你放心——我还会继续追何苾。她真的,很有意思!” 陈惜墨没有多问,便放莫让走掉了,他走到何苾身旁,压着情绪问她:“你刚才跟莫让聊什么呢?” 何苾不以为然的说:“噢,跟他赌了一把。” 陈惜墨沉声问:“赌什么?” 何苾笑了笑:“赌骰子啊。” “什么?”陈惜墨大惊失色,吼道,“你没事招惹他干吗?你不想活了?跟他赌骰子!” 何苾不明所以,愣在当场,呆呆看着陈惜墨。 陈惜墨看她一脸无辜的表情,半天才说:“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何苾呆呆的问:“谁?” 陈惜墨叹了口气,说:“莫让是莫焱飚的儿子!” 何苾顿时呆若木鸡。 第十章(1) 莫焱飚——这个名字跟魔咒似的,震得何苾再也说不出话来,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顺不下去。她这一刻的脑子有点像糨糊,被根筷子不停的搅动,却越搅越干,有点要凝固起来的样子。脑中唯一升腾起来的想法竟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莫让为什么不赢她? 他的父亲可是莫焱飚。 亚洲赌王,莫焱飚。全娱、莫京的大股东,人称莫老、莫爵士,资产遍布全球、妻妾成群、儿女无数的莫焱飚。 即使假设莫让是莫焱飚十来个儿子中最不济的一个,假设他是个天生的傻子,在莫家那种环境中长大,也不可能赢不了何苾那称不上赌术的三脚猫伎俩。 可他却没有赢她。——明明说好,输家要满足赢家一个要求。他可以借此光明正大的要求她做任何事,他却没有。 她是不是该感动?又或者,该害怕? 何苾想到莫让那双桃花眼,那个特有的促狭的笑,忍不住一哆嗦,心中的疑惑揪得整个人有点恍惚。 本来,她是来赴陈惜墨的约的,结果莫让来访。她实在不想与莫让单独相处,于是,直说自己与陈惜墨有约,提议他一起到酒吧坐会儿。 莫让倒是个好说话的主,当下便答应了,说:“美女的提议,哪有的不允的道理?” 莫让与何苾进了霓虹幻彩的酒吧中,在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中,何苾默不作声的坐着。 莫让不停的说话,何苾不得不硬着头皮寒暄。 莫让说:“见到我不高兴?” 何苾使劲摇头说:“不,不。” 莫让问:“墨少呆会过来?” 何苾点点头。 莫让接着问:“喝点什么?” 何苾说:“随便。” 莫让把脸凑到何苾面前仔细瞧了瞧,瞧得何苾浑身不自在,他却笑得十分自在的说:“我那么讨厌,让你见到我都不想说话?” 何苾但笑不语,摇摇头。 莫让这时才点了正题问:“明天岳而在游艇办的聚会,你去不去?” 何苾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明天有约。” 莫让说:“人家岳而可是提前一个多礼拜就给你下了帖子,你不是这么不给面子吧?” 何苾轻轻的笑了笑,说:“不是不给面子,而是大家本来就不认识。” “去了就认识了。”莫让说,“我也去。” 何苾心里那句“就是知道你也去,我才不去的。”几乎就要喊出来了,生生压了下去,说:“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再说,岳而想请的是陆离又不是我。” 莫让嘴角勾起一道微笑,说:“你果然是聪明人。岳而确实是想见陆离,不过,也是真心要请你过去的。你能不能不要拂她的面子?” 何苾冷眼看着莫让:“她的面子还是你的面子?” 莫让几乎举手投降:“不管是谁的面子,反正都没你的大,您老人家还真难请……您就答应了吧,好不好?” 何苾笑而不语。 莫让总结经验,认为成功率不算高,于是换了个战略,问:“要怎么样你才肯去?” 何苾看他一脸真诚,真的仔细的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事来,问:“映妹妹会去吗?” “呃,”莫让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应该不会吧。” 何苾冲莫让狡黠的笑了笑,说:“映妹妹去的话,我就去。” 莫让笑容僵硬了一半,说:“你不是聪明,是聪明过头。不过这次你失算了,为了你,我一定会把崔映邀请过去,你也一定要去。” 何苾说:“等崔映去了再说吧。” 莫让冲她笑了笑,招手叫酒保调两杯粉红佳人过来,说完,转头的工夫,手中一翻,变出来一枝白玫瑰,递给何苾说:“鲜花配美人。” 何苾小愣了一下,大方的接下,笑道:“原来花花公子都长一个样子。” 莫让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浮着笑容:“为了你,我可以不当花花公子。” 何苾笑得更开心了几分:“这话,你还是留着说给别的女孩子听吧。” 莫让紧追不放的问:“你要怎么样才肯接受我?” 何苾低头看了看横躺吧台的那朵白玫瑰,透过包装纸仍可看出花瓣娇艳欲滴,花瓣上的脉络隐隐可见。她用十分清晰的声音说:“莫少,我喜欢陈惜墨,我们在一起很好。|Qī-shu-ωang|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想玩的话,相信有大把大把的女孩子愿意陪你玩;就算你什么时候不想玩了,还有个映美人痴痴等着你。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莫让盯着何苾的眼睛看,那神情仿佛想吞掉她眼中那点星光,看得何苾心中有点发慌。但半刻之后,莫让转而一笑,继续保持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你真的和墨少在拍拖?那我赌你们拍拖超不过三个月,一定会分手。” 何苾没问为什么,对她而言,这个时刻这个话题,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于是,她目光游走的看了看四周,看到别桌的男男女女玩着猜拳、摇骰子,玩得正High,她灵机一动,说:“莫少,不然,我们赌点别的好了。” 莫让没想到何苾会这样提议,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道弧度,连带着那双桃花眼也略略弯下,格外迷人:“你想赌什么?” 何苾指了指桌上的骰盅,说:“就赌这个。” 莫让笑容不改:“你想怎么赌?” 何苾面带微笑,笑容自信、大方,说起话来语调很好听,柔柔中有股子铿锵的味道:“三局两胜,输家要满足赢家一个要求。” 莫让笑得更耐人寻味了,伸手拿过来骰盅看了两眼,说:“我不喜欢赌,不过既然美人开了口,我当然说好了。但是我还有附加条件,我喜欢第三种结局。——如果平局的话,就当没赌过。” “好!”何苾也爽快的答应。 结果便是,三局三平。莫让一双桃花眼从头到尾都带着笑意,玩得极随意,骰盅盖子一合,随意晃两下,往桌上一搁,就是个顺子,不管何苾摇出什么牌,莫让那里永远是顺子。何苾这个英雄就没了用武之地。所以只能是,当没赌过。 何苾还在纳闷怎么运气这么正,莫让抬头说了句:“墨少来了,看来我该退场了。”说完真的就站起了身,举着杯子说:“碰一杯再走?” 何苾执起那杯粉红佳人,与莫让客气的碰了碰杯,正式别过。 莫让扔下句:“明天见。”跨步跟陈惜墨打声招呼,走了。 何苾一直自信猜骰子有一手,这次完全没派上用场,正想不通怎么回事,陈惜墨一句“莫让是莫焱飚的儿子!”震得她哭笑不得。 她真没想到,自己居然到鲁班门前耍起了大斧头。 陈惜墨看她已经呆了,知道她定是不知莫让的底细,笑了一声说:“你呀,以后要记得凡事搞清楚状况再说。——这么多年,终于看到你吃鳖了。” “你笑吧,笑吧,笑个够吧……就知道欺负我!”何苾嘟着嘴说。 陈惜墨伸手搂她过来,说:“好了,不笑你了。”说着朝她嘴唇吻下。 何苾这次反应不慢,张口便咬了下去,把陈惜墨的下唇咬得鲜血直涌。之后才赔着笑拿纸巾帮他擦血渍,边擦边说:“如果哪天你再欺负我,就不是咬一口这么简单了。” 陈惜墨叫完疼,舔了舔唇上的血,由着何苾帮他擦血渍,含糊不清的笑着说:“原来,你也是女人。” 何苾使劲瞪他:“笑话,我不是女人我是什么?” 陈惜墨笑得一脸春风过境的样子:“从前以为你是女神,说不得碰不得,如今看来,只是别扭了点而已。确实,以前是我想太多了……” 何苾笑了起来:“我是吃人间烟火的。” “好了,我相信你是活的。”陈惜墨直直看着何苾说:“那,我们挑个日子,先订婚好不好?” 事出突然,何苾听得脑袋嗡嗡作响,笑容也不太自然了:“你说真的假的?” 陈惜墨笑道:“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说假的了?鄙人现在严肃的诚恳的请求何苾小姐,做我的未婚妻。” 何苾见陈惜墨说得逗,也学着他的表情,一本正经的回答:“好——我会认真的考虑个三五七年,然后严肃又诚恳的告诉你我的决定。” “三五七年?”陈惜墨打量着何苾的小脸,说:“从前就知道你心狠,想不到你是越来越狠了。” 何苾眯着眼笑:“怎么,后悔了?别怪我不提醒你,说出去的话就像嫁出去的闺女,还是可以收回去的。你可以当刚才的话你没说过。” 陈惜墨不解的问:“嫁出去的闺女不是泼出去的水吗?” 何苾说:“时代不一样了呀!嫁出去的闺女想二婚、三婚……想几婚都行呀。” 陈惜墨笑得直摇头:“想不到你原来会讲冷笑话的。” 何苾低眉顺眼地说:“本来不会的,那不是你气场太冷了嘛。” “好了,不闹了。”陈惜墨突然很正经的说,“你真的要放心上,好好考虑一下,回头咱们定个日子。那之前,还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何苾眼皮一跳,问:“什么事?” 陈惜墨顿了顿,说:“我爸想请你吃饭。” 何苾心中扑腾起来,半响才勉强的笑了笑,打趣道:“你确定不是鸿门宴?” 陈惜墨笑了笑:“谁吃得了你啊,你该怎样还怎样就行了,放心吧。就算万一你败下阵,不是还有我么?” 何苾抓着话意说:“你是说,你爸摆好了阵等我去自投罗网?” 陈惜墨揽着她说:“我爸应该没空做这么无聊的事,你就放宽心吧。” 第十章(2) 接下去的日子,何苾不得不纠结在与陈成功见面的恐慌中,她自己心里明白,任何人、任何事,只要不在乎,不放到心上,无所谓结局,自然就不会害怕。可如今她真的有点害怕,因为她在乎。于是,她落入了俗套。 如今的何苾,就好像《小王子》里面的那条蛇,游刃有余的游走于虚幻与现实之间,太过聪明的她过早的明白了人生许多深藏的内幕,但其实,她的想法却是平凡而简单,她只是想要一份最普通的幸福。 何苾沉浸在琐碎的烦恼中,几乎忘了岳而的游艇聚会,直到当天早上习惯性的查看陆离的行程表,才急急忙忙催陆离出门去赴会。 陆离走之前又问了她一遍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何苾想到莫让头都是疼的,连连摆手说不,陆离笑了笑也就自己去了。 陆离一走,何苾一个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上网、听音乐,倒也自得其乐,直到谢玫来敲门,打破了她的宅女状态。 谢玫是来送时装和鲜果的,因为陈惜墨又当空中飞人去了,周末也没空陪何苾,就让谢玫过来看她。何苾倒是宁愿谢玫不要来的好,好端端的打乱了她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人既然来了,何苾也只能是客客气气的招呼,谢玫这个人精则一口一个“何小姐真和气”,“何小姐与墨少真是天生一对。”……听得何苾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还要在僵硬的脸上扯出笑容来。——过门便是客,她总不能怠慢客人,更何况人家是在为她而加班。 谢玫直说要陪何苾过周末,何苾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找尽了理由把她打发走。 送走谢玫之后,何苾打开装时装的大礼盒,见到里面层层叠叠、排列整齐的几套夏装洋裙,衣服不用拆开都知道不差。可是那衣服美则美矣,却无法令何苾喜上眉梢。 何苾心中莫名其妙的有点堵,一把抓起那些衣服往衣柜里一塞,气嘟嘟坐到床边上。眼角瞥过那个空礼盒,这个时候,何苾才发现,礼盒底部还有张纸条。 何苾捡起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布满了瘦削有力的钢笔字,字字矫健,类似瘦金体,洒脱不足,但风骨更胜之。那是陈惜墨的硬笔字体,一般人怕是摹仿不来的。何苾对他的字迹自然熟悉,知道他的习惯,他只有在沉着心写字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字体,平时他都是写草书,龙飞凤舞的,尤其签名时候跟老中医开方有得一拼。 那纸条上写着:苾,这不是补偿礼物,只是突然想到从未送你一件女孩子的东西,又不知道你现在会钟意什么款式,就看画册挑了几款。马上要飞了,周末自己找节目,下周见。 落款日期是当天早上五点。 何苾读完纸条,会心的一笑,回头从柜子里取出衣服试穿。才把一套淡鹅黄色的冰丝洋裙穿上,还未仔细看看镜子,一阵腹痛毫无预期的袭来。 捂着肚子进出卫生间,何苾眉头紧锁的嘀咕着:“幸亏今天没上游艇!” 喝了杯热水,状况好转,何苾舒了口气,自言自语:“要不,去买包红糖?”这么想着,也就真的付诸行动下了楼。 到了酒店大堂,大堂经理和前台的服务员都殷勤的同她打着招呼:“何小姐去约会呢?”——自从莫让送了她一屋子鲜花,她在成功酒店算是人尽皆知了,搞得次次出门都像是去约会似的。何苾没有多解释,每个人都微笑着点个头过去,直奔大门外。 才走到酒店大门外,那辆白色兰博基尼又横在了她面前。何苾无奈的一抬头,对上了莫让那双带笑的桃花眼。 “早上好。何苾。”莫让开了车门迎上她说,“就知道你不会爽约,这是要去港口吧?上车吧,我送你。” 何苾赔着笑说:“不是。莫少,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去……” 莫让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不是吧?我可是按照你的吩咐,把崔映也请过去了,她已经在游艇上等你了。” “我今天真的不想动……”何苾越说越没力。 莫让笑吟吟说:“不用你动,我送你过去,到游艇上最多钓钓鱼,不是叫你去打渔。”边说边拦着何苾往车上移。 “我今天真的不能去了……”何苾想说自己大姨妈来了,张了口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结果便成了理亏,下一刻很快被莫让请上了车。 何苾一路上都在担心自己这一天会怎么出状况,不过她还未完全展开愁绪,港口就到了。 看到“飚心号”游艇的时候,何苾第一次打心里感叹有钱人生活的奢侈。 那是一部204英尺的豪华游艇,泊在港口的时候真可谓是威风赫赫。何苾虽然小时候养在卓家,好东西见过、用过的也不少,但多数没什么印象了,长大后虽然见多识广,真正享受的机会并不多,突然见到这样一个奢侈的庞然大物,也是叹为观止。 莫让扶着何苾上了艇,两个服务员在甲板上作揖喊了声“欢迎光临”,之后莫让一声令下,游艇便开动了。 陆离、岳而、崔映以及几位青年才俊围坐沙发上晒太阳、闲聊,陆离见到何苾颇有点意外,但见她与莫让一起抵达,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一笑置之,起身招呼何苾到他身旁坐。岳而正与陆离坐在同一张三人沙发上,一听是何苾,殷勤的拉了她到自己身边坐,又指着座中诸人一一为她介绍。 何苾作为陆离的私人助理,这个身份显然不足以与影后、国手相提并论,也无法令那些男士们格外上心,打完招呼入了座也就被那些才俊们的讨论声湮没了。 座中的青年才俊们拉着莫让扯话题,这些人聚了头,关心得最多的无非是马经、财经、生意经,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递给莫让,莫让微笑着一一迎刃而解,这一点倒是出乎何苾的意料,但何苾显然没有空去关心莫让的真功夫,而是静默不语,心中愁愁的想着她这一天最关心的也是经——月经。可惜人家讲的是上得了台面的,她想的是说不出口的。 何苾不经意的看到对面的崔映,也是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无话可接,与她微笑地交换了个眼神,均处于寡言状态。她两人许是受得住冷遇的,别人却未必。岳而很快的发挥了大明星的优势,带着迷人的笑容打断了才俊们的话题,撑着影坛天后的面子将话题转向了“飚心号”上。 第十章(3) “飚心号”是莫家宴宾用的私人豪华游艇,但不归属莫京集团,这艘204英尺的游艇上配有卫星电视、按摩池、健身房、桑拿房、钢琴酒吧,可同时招待24人…… 何苾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有点发悃——那样听起来,似乎偌大的莫京集团,就莫家那几个公子小姐的客人多。莫让便是个典型,宴客机会肯定比见他爸妈多,那么长时间下来,一直微笑着面对众人,时而点头,时而摇下头补充几个字,那笑容都不会僵硬的。 对那些无聊的话题,何苾渐渐的有些充耳不闻起来,耳旁只剩呼呼的海风声,头晕晕的,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在提醒着她:别在这出丑。于是,何苾侧了头跟陆离交代说:“我去下洗手间。” 陆离看了她一眼,有些担心的问:“你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 何苾摇摇头说:“没什么,海风吹多了就是这样,我到里面避避就行了。” 进了舱,找服务员一问,何苾才知道莫让和岳而给每个客人安排好了房间,房间里有配套卫生间。 服务员递上门卡,为何苾指了房间的位置,何苾自己走到房间门口,扶着门栏的时候已经是满眼星星,手足无力。这时,一双骨架细而结实的小手有力的扶住了她。 何苾定神一看,是崔映。 崔映真切的问:“苾姐姐,你哪不舒服?嘴唇都白了。” 何苾扯了个笑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姨妈来造访了,吹了半天风——” 崔映扶何苾进了房间,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又倒了热水给她,照顾她躺到床上,一直坐床沿陪着她。 何苾上了床,不忍让崔映一直陪她,不断开口叫她出去玩。崔映见她坚持,加上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为她掖了掖被子,起身离去。 何苾叮了句:“如果陆离找我,就说我昨天没睡好,现在补觉,让他好好玩别管我。” 崔映笑着点点头,带上了门。 何苾安心的躲在被窝,一心一意的咒骂造物主的不公平,凭什么女人就要每个月受苦外加生孩子拿命作赌注?做女人实在是苦不堪言!不过她再怎么咒骂也没有用,她的腹痛状况因为吹风的影响而运动得更加惨烈。 何苾额头直冒冷汗,在被窝里缩成了一只小虾米,被窝却凉丝丝的一点温度也没有,痛苦不堪,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敲门。 何苾心想着崔映是不是忘了吩咐陆离别来打搅她,挣扎着下床,在天旋地转中开了门。 莫让伴着无数星星站在了她的眼前,很模糊,但是真实。因为他那个永不消逝的有点邪气的笑容,总让她没来由的冒火。 莫让意见门开了便说:“酒会布置好了,你怎么躲房间来了?……”猛然看到何苾惨白的脸色和唇色,笑容骤然收敛,急切的关心道:“你哪里不舒服?” 何苾没理他,心里腾着火,冷意则更胜之前,捂着小腹,转身慢慢往床边走,钻进被窝,继续当虾米。 莫让跟上前去,伸出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和耳背,说:“怎么这么冰?外面的朱生是医生,我去找他来看看你……”说着便要走。 何苾一听这话立即有反应了,伸手抓住莫让的衣角,有气无力地说:“别——不用了!” 莫让握了握她的手,柔着声说:“你看你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还是找医生看看稳妥些。” “真的不用!”何苾既没力气又没好气地说,“我这是生理期吹海风的报应!不是病!” 莫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何苾说的什么,然后低低吼了句:“那干吗还开空调?” 何苾这才意识到,房间的温度很低,确切的说,整个游艇的温度都不高,因为是盛夏,空调处处开着,她和崔映却都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莫让关掉了房间的空调,人却没有离开,而是脱鞋坐到何苾床上,扶何苾靠到他身上躺着,盖紧被子为她取暖——那姿势,颇像两个刚要起床的情人,不过是穿戴整齐的。 何苾别扭的想推走莫让,莫让却掖紧被子说:“别动了,就那么点力气,打蚊子都不够……” 何苾疼得牙关打颤,话都说不利落了,没什么力气折腾,任由莫让搂在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传来的热度,意识有些涣散,但不妨碍她的志气,口中含糊不清的嘟哝着:“我要报仇……” 莫让低头看着眉头紧锁、双目紧闭的何苾,见她虽然脸色煞白却还想闹别扭,嘴角忍不住泛起涟漪般的层层微笑,轻声说:“想报仇,等有力气了再说。我随时奉陪……这次,是我不好,对不起……”忍不住扯了扯被子,将何苾搂得更紧了些。 何苾处在半睡半醒半昏迷的状态,心中纠结着对莫让行为的不满和此刻的体温依赖,不清不楚的听见莫让打了两个电话: “岳而,你上次生理痛,喝的是什么东西?……” “我是莫让,叫服务生送杯红糖水到A08号房来,要热一些……” …… 迷迷糊糊中,有人进了房,然后莫让扶着她喝了杯热乎乎的红糖水……不知道过了多久,何苾意识恢复了清醒,睁开眼看到床头杯底喝剩的红糖水,发现自己还靠在莫让身上,噌的一下挣离了莫让,舌头几乎打结的问:“那……那红糖水怎么来的?” 莫让平静的回答:“叫厨房送来的。” 何苾看看自己,看看莫让,再看看床上皱皱的被子,阴阳怪气的问:“你就这样让他进来了?” 莫让一时没领悟到她所要表达的意思,说:“你都疼得不成人样了,还关心服务员怎么进来的?” 何苾气不打一处来,抓了枕头朝莫让扔去:“你这个害人精!” 莫让被枕头一砸,倒是砸明白了,没脸没皮的笑着:“原来你也会这招翻脸不认人……如果你是担心服务员乱说话,影响你的声誉,会让你嫁不出去,那没关系,到时候我娶你。” 何苾瞪着他说:“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但我没兴趣到你家后宫当宫女!” 莫让仍是呵呵的笑:“哪能让你当宫女,要当,至少也是个贵妃娘娘。” 何苾赶着莫让下床:“少贫嘴了,该干吗干吗去,堵在我这里算个什么事?” 第十章(4) 两人正僵持着,门咔的一声开了,陆离和崔映并排站在门口,看着凌乱的床被、地上的枕头,瞠目结舌。 何苾也吓到了,直愣愣看了看门口的陆离和崔映,又恶狠狠的瞪了眼莫让,莫让耸耸肩说:“那个——门一直都没锁。” 何苾上前一步,对陆离和崔映说:“我和莫少真的没什么,你们不要误会。”说完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她这回是真正的体会了什么叫愈描愈黑。 陆离一阵错愕之后,微微一笑说:“大家都在找你们,去宴客厅吧。”他总是这样,绝对的相信她,从不多问。何苾感激的一笑,继而看了看崔映。 崔映愕然的表情中夹杂着多少情绪,何苾不得而知,但她硬挤出来的笑容,何苾还是看得懂的。 崔映说:“我们知道。苾姐姐,你先把鞋穿上,光着脚还会着凉的。” 何苾低头一看,自己自从下了床,连鞋子都没穿上,赶紧回头去穿鞋子。 莫让则早就自己坐到床边,慢条斯理的穿着鞋子。 这时,外头那群才俊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挤到了门口,见床铺凌乱、枕头乱飞,纷纷取笑起来: “我就说嘛,莫少怎么亲自接何小姐呢,果然是另有名堂啊!” “刚才还纳闷,莫少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原来是佳人有约!” “集体行动居然摸鱼跑路,两位要罚酒!” “什么时候开始的,顺便招供一下……” …… 一群人堵在何苾门外,跟参观动物园的大猩猩似的,七嘴八舌没完没了,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是群公众面前严肃无比的才俊。 莫让蹬上鞋子走了出来,冲那群人说:“都闭嘴吧,胡扯的什么?不是要喝酒吗?走吧……”说着一手一个,揽着那群人往宴客厅的方向去。 陆离正欲开口,岳而凑到他身旁,比了个请的手势,说:“陆离,我们还是先跟大家到厅里吧?请——” 陆离看了眼屋内拉着扑克脸的何苾,说了声:“何苾,你自己跟上。”随后朝岳而点了下头,跟着嬉笑的人群向宴客厅流去。 崔映停在人群后,走到何苾身旁,低声问:“好点了吗?” 何苾点了点头,还要开口解释点什么,崔映抢在她前面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比你了解莫让。他对你,真的不太一般。感情本来就是双方面的事情,如果你们真能走到一起,我想我也会祝福你们的。” 何苾叫了声“映妹妹”,已经再不知说什么。 正如何苾后来在她的博客里写的,她的心中充满感恩,感谢上苍让她的身边布满了好人。她说,若世界每个角落里的人都是如此的简单与美好,那这个世界也就大同了。——她总是能产生出那种兼济天下的情怀。 但事实上,人情世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个游艇聚会不是三两个小时便散伙的,随着几个才俊的提议,游艇开上了东海,进行了为期两天一夜的海上漂游。在整个旅程中,东海风光那么旖旎,何苾收获不少,暧昧的眼神更是满载而归。她知道自己在这帮才俊子弟眼中已坐实了莫让情人的身份,她吸取愈描愈黑的教训,干脆对所有明示暗示的言语全部置若罔闻。 在游艇两天,除了何苾与莫让那个不大不小的摸鱼事件,其实众人在上面的生活还是很平静的,甲板上晒晒太阳,到钢琴酒吧听漂亮女钢琴师弹弹曲、打个盹,再不然就是去按摩池、桑拿房松弛一下,或者到健身房出出汗,实在太无聊,可以去图书馆看书,或者躲房间里看卫星电视。 头天的酒会,莫让出动了好些名酒,95年的德尔贝克香槟,82年的拉菲红,83年的柏翠红……何苾认识的不多,一眼扫去也知道是什么规格,光那三瓶1982年的CHATEAU LAFITE ROTHSCHILD,750ML的一瓶就要好几万人民币,她心里还是有数的。果然,宾主尽欢。 陆离是个品酒专家,对各种酒类了若指掌,当他见何苾端起了一杯1990年的Glen Elgin Sherry,立即提醒她说:“这酒46度呢,少喝点。而且,这个酒的最佳饮用时间,应该是冬夜。”何苾听完,则只能是微笑着点头,她对酒的了解并不多。 酒会之后,按摩、桑拿,个个休闲得不得了,骨头自然都散了,第二天早上的船舱一片寂静。 何苾本来就认床,加上前一日睡了一阵,第二天倒是起了个大早,预备出舱去看看海上日出,呼吸下清晨的新鲜空气,路过几个房间都是静悄悄的房门紧闭,快到宴客厅时,发现A01号房打开着,莫让正在里面讲电话。 何苾听到声音,不由自主的侧了下头,原来,莫让正在同莫焱飚视频对话。何苾所站的角度正是莫让侧面逆时针30度,视线所及,正好可以看到清晰的视频全屏。 屏幕中的莫焱飚与新闻报道中出现时并无二致,有一股浑然天成、不容置疑的霸气。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略有些凹,鹰钩鼻、薄薄的嘴唇,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尖下巴、十分立体化的脸型,是个混血儿,帅得一塌糊涂。 何苾远望着那个屏幕,看着屏幕中那个离她遥远得仿佛隔了几个世界的传奇人物,有些出神,心里难免感叹,因为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帅到这个程度,七八十岁了还让人移不开视线,真是没天理。 何苾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听过莫京酒店和莫焱飚的名字。她知道他是二三十年代出生在广东的混血儿,知道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赌技,知道莫京集团是他一手创办,而创办莫京之前,他的青春都奉献给了三四十年前的亚洲搏彩业龙头,全亚娱乐公司(简称全娱)。在全娱公司里,他从荷官做到了赌王,并成为全娱的大股东兼执行官。 从她知道莫让是莫焱飚的儿子开始,她便明白了为什么莫让长一双桃花眼,那是来自莫焱飚的遗传。此时在何苾面前,莫家这对父子是正面对垒的状态,她的角度虽然看不见莫让的脸,但看着莫焱飚完全可以照着模子去刻一个莫让出来——两人眉眼十分相像,身板也像一个模型造的。只不过,莫焱飚一看便是个混血儿,莫让身上那1/4的西方血统却是看不出来了;再者,莫让身上有与生俱来的贵气,但没有其父的霸气。 第十章(5) 莫焱飚似乎在朝莫让开火。何苾一走神,忘了挪步,不小心听了个全套。 只听莫焱飚说:“你妈叫你回家,你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回来,以为你留在H市会有什么动作,但老陈那边跟你接触也被你一口回绝,还以为你就是玩玩而已,想不到你越玩越过火,你要知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不要一再的挑战我的底线。” 莫让却玩世不恭的说:“您是谁呀,我哪敢挑战您的底线……” 莫焱飚中气十足的说:“我已经宣布了退休,你赶紧回来,我们到莫京当着几位叔伯的面公布一下,你是莫京的新一任赌王。我莫焱飚愿赌服输,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莫让嘴角略一上扬:“跟您开赌之前,我就说了,我只是不想被人叫莫九莫九的,难听死了,我要的,就只是莫少这个称呼,我就要这个。您老不是说我们兄弟几个,谁能胜你,胜一局满足我们一个愿望吗?我的愿望已经得到满足了,您老没食言。至于莫京赌王那个位子,还是您老自己坐着吧。” 莫焱飚口气开始有些阴沉:“我都已经退休了,快八十的人了你还不让我休息?一见我公布退休你就给我跑得无影无踪!我叫你过来盯着几个场子,不行吗?” 莫让仍是笑嘻嘻的样子:“您老别的不好说,儿子是一定不缺的,明的、暗的,我那么多兄弟手足,哪个不比我上进?您老随便支一声,多的是人去给您帮手,用不着我。” 莫焱飚的声音抬上了几分:“你成心的,是吧?” 莫让赔着笑说:“不敢不敢……都快八十了,怎么还这么大火?您老还是顺顺气,心平气和听我说……您老应该知道,我就一流浪命,散漫惯了,莫京里面那些老人我肯定是压不住的。您老犯不着在我身上浪费情绪,咱们说点别的,说点别的……” 莫焱飚猛一点头说:“好!咱们就说点别的。你最近在H市玩得这么开心,要不要先知会我一声,你这次又想搞什么花样?” 莫让说:“您看我不是正在飚心号上嘛?我最近就是在H市度个假而已。再说,我妈也来了H市,我忙着伺候我妈都来不及了,还能搞什么花样?” 莫焱飚突然厉声说:“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打岳而的主意!” 莫让哼了一声,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说:“知道了。我早对她没兴趣了,您放心吧。” …… 门口的何苾意识到自己听多了是在犯罪,缓过神轻步离开机舱,到船头看日出。 她走到船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海天一色,幽蓝而沧桑,一种神秘的感觉随着略夹着些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的活力,清新之极。 海天交接的地方,早已经出现了一道红霞,何苾站到船头的时候,那道红光慢慢的喷薄开,一弯光晕跃上了地平线,光晕的范围越来越大,天边烧红了起来,整个天地也就越来越亮了。 日出,其实是个很短暂的过程。 四周很清净,只有机器的声音,轻轻的海浪声和几不可闻的海风声。何苾静静站着,突然想起一句话来,喃喃念出了声:“日出东海露晨曦,巧计精算当有益,人生长河如赛场,劝君万勿失良机。” 莫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在机器与海浪的合奏声中,说了一句:“很多感慨嘛。” 何苾用眼睛余光扫了莫让一眼,继续望着海天交接的地方,说:“空气挺好的。” 莫让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说:“刚刚那通电话,听得很有意思?” 何苾转头朝他微微一笑:“刚刚不好意思了,路过,顺便偷听了几句。莫爵士很帅,你很幸运,得了他一副好皮囊和一手绝技。” 莫让看着何苾的眼睛说:“看来你对老爷子并不陌生。” 何苾说:“十几亿中国人民,至少一半人对他不陌生。亚洲博彩业以莫爵士马首是瞻,妇孺皆知。莫少这是在考我?” 莫让脸上浮起一片不屑的笑,视线转向海面,说:“生在莫家又不是多光荣的事,考你这个干吗。” 何苾说:“莫少,你可真会开玩笑。” 莫让伸出一只手,搭在何苾肩上说:“叫我莫让。莫少是别人叫的,你不一样。” 何苾一把拨开他的手,说:“你那么辛苦才赢到莫少这个称呼,我这是尊重你的劳动成果。” 莫让坚持的说:“叫我莫让。” 何苾看着莫让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淡淡说:“给我个理由。” 莫让硬生生搂过何苾,与她并排站在船头,却没有看她,而是望着游艇前进的方向,说:“我爱上你了,这理由够吗?” 何苾脸上顿时有凝霜的征兆,奋力挣脱莫让搂她肩上的手,说:“这什么烂理由。以你的条件,大概也会妻妾成群,我这种小角色你恐怕一天就腻味了,拜托你,高抬贵手吧。” 莫让脸色忽然有些凝重,正声说:“我不会学老爷子那样,把一个家搞得跟议会一样,分帮结派,明争暗斗。我也无法保证将来一定会怎么样,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保证只有你一个。甩掉陈惜墨,当我女朋友,如何?” 何苾拼命摇头:“莫少,你只是在赌气。不过,既然你说得这么有诚意,我也真诚的告诉你,我是个死心眼,认准了陈惜墨,就是他了。 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莫让又一次说:“叫我莫让。在你撞南墙之前,我勉强当你的朋友,我等着看你和陈惜墨怎么分手。” 何苾放开怀笑了起来,她笑得开心的时候,嘴边会露出两个酒窝,煞是好看。只见她转过身,背对着完全跳出海平线的那轮红日,说:“好吧。莫让——你会是我永远的朋友。” 海风呼呼的吹,力道比日出前大了许多,有点风生水起的势头,游艇击起的浪花也越跳越高。何苾逆着风,一头秀发在风中张牙舞爪起来,莫让一恍神,禁不住伸手帮她捋了捋额际吹乱的发丝,问:“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笑起来很迷人?” 何苾心中一紧,又转回身去。 第十章(6)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笑起来很迷人?” 莫让的话在何苾心中荡漾了几圈。 自然是有人说过。只不过,说过的人,都被她负了。何苾在心中偷偷的叹气。 她的养母卓灵说过,结果是一场母女一场空;青梅竹马的高渐飞说过,被她一把推得很远很远,再难相见;陆离也说过,她却只能回他一句“对不起。” 如今,她连怎么回答莫让,都不知道了。 说来可笑,莫让前后用尽花招,却难博得何苾丁点认同,她对他,一直都是懒得回头一顾;但他那句“我也无法保证将来一定会怎么样。”却让她感受到了无边的诚意。 因为她真真的感受到,至少,他不是在骗她。 因为她知道,在人与人的交往过程中,有的人会选择欺骗,有的人会选择隐瞒,能从头到尾坦诚布公的人,极少极少。莫让不给她许诺一个美好的将来,至少是个君子。 这个清早,她与这位君子,一起看了场海上日出。虽然心不在焉,意义却别有洞天。 两人在船头不知道站了多久,太阳已经在天际上放射着万丈光芒,蔚蓝的天空透亮透亮的,幽蓝的海面上也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莫让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知道吗,那天,你说对了我名字的由来。” “嗯?”何苾侧着脑袋问:“什么?” 莫让微笑着说:“孔融让梨。我母亲知道自己争不到什么,她不想争,也不希望我长大后卷进家族争斗里,所以给我起名叫‘让’,就是希望我能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成为最谦让的一个。” 何苾轻轻的说:“你有个很好的母亲。” 莫让嘴角的微笑没有消失,却显得有点无奈:“可是她忘了,我姓莫。姓莫的人本身便是争端的源头,怎么可能学会谦让。” 何苾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下坠,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难受。 他的一个名字,却带着父母二人的不同希冀。一个希望他学会让,一个却赋予他说不的权利,如此的冲击,难怪他要成为一个浪子般的人物。就好像她的名字里,带着对两个家庭的感恩。殊途同归。 她想到了很多事。然后,她说:“莫让。刚才那句话送给你。” 莫让问:“什么?” 何苾说:“日出东海露晨曦,巧计精算当有益,人生长河如赛场,劝君万勿失良机。——其实你心里早有盘算,只不过还没下定决心,还没有确定什么时候出击,对吗?” 莫让笑了笑:“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女孩子太聪明并不是件好事?” 何苾也笑了笑:“老祖宗早说过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分男女。” 莫让说:“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一定不会让陈惜墨捷足先登。” 何苾说:“我和他托儿所时代就认识了。还想再早一点认识的话,除非你当初投胎是当我哥而不是莫让。” 莫让随口问道:“你还有个哥哥?” 何苾笑道:“有个哥哥有什么希奇的,你不是有很多个吗?” 莫让说:“对你好奇,就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何苾说:“我只是个很普通的人,出生在一个小市民家庭,有淳朴的父母、严厉的哥哥、乖巧的弟妹。我自己就是一路念书、念书,挤过高考的独木桥,念完大学,然后工作。就这么简单,和千千万万的中国孩子走一样的路。” 莫让歪着脑袋打量她:“总觉得你身上有股神秘感。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漏了没说?” 何苾笑了一声,说:“神秘感?你觉得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异禀?” 莫让笑了起来:“比如说,你其实很有幽默感,怎么不说这个?” 何苾正经的说:“如果我会讲笑话,地球就不会有温室效应了。” 莫让点了下头说:“其实真的有点冷。” 何苾说:“其实,我要正式的谢谢你。” 莫让不解的问:“谢我什么?” 何苾说:“谢谢你没说我装高深。” 莫让问:“有人这么说过?” 何苾点头说:“是啊。谁叫我长得这么清冷。” 莫让安慰她说:“说这话的人没眼光,别理他。” 何苾笑着点头。 两人随意聊着,突然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原来你在这里!”莫让与何苾双双回头望去,只见陆离言笑宴宴的走出机舱,朝他们走来。 何苾迎上前一步问:“陆离,起来了?没去健身房?” 陆离站到她面前说:“正要去,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何苾答道:“好啊。”回头对莫让说:“那,莫少——莫让,我们进去了。你呢?” 莫让笑笑:“你们去吧。” 何苾换了衣服,与陆离到了健身房,一边做着伸拉一边聊着天。 陆离忍不住问她:“你跟莫让很熟?” 何苾笑了一下,有点岔气,机器嘣的一声松开了,她吐了口气,侧头看着陆离说:“你认识他多久,我也就认识他多久。你觉得我跟他能有多熟?” 陆离有点怔住,说:“呃,我好像问太多了。” 何苾说:“其实,莫让除了有点浮夸,人还是不错的。至少,当朋友应该不错。” 陆离嗯了一声,专心做运动,没再说话。 何苾却接着说:“陆离,你关心我,我知道的。谢谢你。我是个很理性的人,你不用担心。” 陆离说:“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莫让。” 何苾愣了愣:“你担心他做什么?” 陆离说:“担心他跟我一样的下场。” 何苾呼的站了起来:“你什么下场?” 人高马大的陆离坐在扩胸机上不敢站起来,抬头看着瘦瘦的何苾,半笑着说:“就是这个下场。” 何苾一边笑一边摇头,走到旁边的跑步机上,按了键慢慢跑动,说:“陆离,你应该感谢老天爷,让你可以远离巫婆的荼毒。让你可以遇到很多很多的公主。你将来会很幸福。” 陆离说:“谢谢你的祝福。可是我比较喜欢巫婆,怎么办?” 何苾说:“人心是会改变的,口味是可以调整的。谁也无法保证将来一定会怎么样。” 第十章(7) 何苾用龟爬的速度装腔作势的跑了不到一分钟,便向陆离说了句:“我还是不跑了,你自己慢慢锻炼,我先走了。”说着下了跑步机。 陆离抬眼看着她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特意来给我机会发问的。——你根本不是来跑步的。” 何苾笑笑说:“你总是能看穿我,这叫我很害怕。”说这话的时候,门口有个身影晃动起来,她看清了走过来的人,眼睛一眨,拍了下陆离的肩膀,神秘兮兮的说:“你的仰慕者来了,我不能再留在这碍事了。” 何苾直直往外走,与岳而擦身过去之前,彼此友好的打了个招呼。 在游艇上这一天多的时间里,就像才俊团中的朱医生一直围截崔映一样,岳而有意无意的绕在陆离身旁,陆离来找何苾,走到半路常被截和,何苾一早便看出了苗头。事实证明,何苾对陆离身边状况了如指掌,正如陆离对她的一切全然在心。 何苾回了房间换回便装,去图书馆看书。才刚坐下来,便有一阵悠扬而熟悉的琴声钻进了她耳朵里。何苾仔细一听,辨出那是J·S·Bach的《平均律钢琴曲》。 她已有多年未触碰音乐,心中有根弦不期然被轻轻拨动,合奏成章。 何苾悄然走到钢琴酒吧,想一堵那位女钢琴师的风采,想不到一进酒吧却看见莫让坐在钢琴前。 他那双手在琴键上灵巧的游走,一个个音符被他的指尖引领着,绕满全舱。 酒吧里只有两三位才俊静坐着,何苾也挑了处清净位子,坐了上去,听完一曲,送上了一阵掌声。 莫让离开钢琴架走到何苾面前说:“谢谢你的捧场。下一首,送给你。来……”不由分说的拉起何苾往舞台边走,双手压着她的肩,让她坐到了钢琴前,自己才乐呵呵坐下,提起十指修长的双手,敲下一连串的音键。 一阵虚无缥缈的简短引子轻盈的响起,明澈、浪漫而又恬静的音乐里蕴藉着诗意的典雅。何苾周身猛的一颤,侧头仔仔细细的看着莫让。 此刻的莫让,表情很认真,而且覆盖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 他弹奏的是Mendelssohn的《仲夏夜之梦》序曲,天才大师17岁时的巨作,被称为音乐史上第一部浪漫主义标题性音乐会序曲,明朗欢快的曲调里融着年轻人特有的开朗情绪,仿佛诉说着一个新生的神话。 这是何苾的梦之曲。 过去的那些年,她经常梦到自己童年时候的样子,梦见她在卓家大宅的日子,梦见卓家爷爷教她念诗,卓灵教她弹钢琴时的样子。 何苾在卓家的时候,三岁便开始学习弹奏钢琴,不到六岁,已经把门德尔松的《无词歌》、《赫布里底群岛》等等都弹得似模似样,尤其这首《仲夏夜之梦》序曲,算是何苾那时候弹得最好的一曲。这首曲子是1826年,门德尔松十七岁时候所创,当时是钢琴四手联弹曲子,次年就改成了管弦乐曲。何苾小时候,卓灵自己启蒙,另加延师教习,教给她的是旧谱。当年与她联弹《仲夏夜之梦》序曲的人,正是她在卓家的那位哥哥,两个小人儿的合作,可以说得上是天衣无缝,在卓家的社交圈里,风头一时无二。 何苾在卓家过了好几年琴棋书画的日子,但离开之后,一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何家显然没有足够的条件和能力去培养一位可能的艺术家,于是何苾只能走上万千中国孩子走着的路,好好念书,考个好学校,求得将来的一份好工作。于是,纵然天才、纵然神童,单靠自己的力量,最后也只能是泯然众人。 何苾握紧了双手,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终于没能忍住,把双手放到了键盘上。 四手联弹。 酒吧里几位才俊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这一位恐怕没少下工夫,连这都能迎合上莫少……” 何苾和莫让什么也没听见,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个十七岁的故事在重温,一串串轻快、和谐的音符在飞翔。 两人是第一次合奏,却十分合拍,宛如两人跳的第一支探戈,整曲下来,弹得行云流水,丝丝入扣。只是刚过□的时候,莫让思绪似乎稍有游移,慢了半拍,不过也很快的追上了。 曲子结束的时候,几位才俊拼命鼓掌,何苾与莫让心中却是各有想法。 何苾单刀直入:“是她吗?岳而?” 莫让摇了摇头,恢复他玩世不恭的笑容,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会弹钢琴,我果然没猜错。” 何苾笑了一声:“很遗憾的告诉你,我只会弹这一首。” 莫让抓起何苾的手腕,把她的手掌翻来倒去的观察了起来,直到何苾用力抽回了手,他才笑笑说:“真的吗?这也让我碰对了,那我不是很幸运?” 何苾背过手,问:“巴赫和门德尔松都是出身音乐世家,天赋极高、成就斐然,你更喜欢哪一个?” 莫让嘴角微微上扬:“门德尔松。” 何苾扫了莫让一眼,眼中似有怀疑,说:“他出身高贵,又早年成名,可以说是天之骄子,所以他曲调明快,可是他的曲子里还是可以找到一点点的苦涩,所以有人说他的作品脱离现实。与他生前享受的极高声誉相比,百多年后的门德尔松并没有他在世时候风光。” 莫让说:“他是个天才,天才让人喜欢,自然也让人嫉妒。” 何苾没有再说什么,事实上,她也喜欢门德尔松,喜欢他曲子里一切恬静的东西。 多年来,何苾的音乐才能已经被时光磨灭了,但她对门德尔松的景仰却始终没有消失。在她心中,也许他真的没有那么伟大,也许他创造的艺术并没有太惊人的力量,但他在那些华丽的乐章透露出来的严谨而完美的态度,他英年早逝留给众人的遗憾,他在音乐史上那个被人置疑却又不容忽视的位置,都是让何苾着迷的根源。 第十一章(1) 游艇回港的时候已经是周日傍晚,众人在码头分道扬镳,岳而坚持要送陆离回去,何苾顺理成章的当了个上千瓦的大灯泡。 岳而的凯迪拉克保姆车早就侯在了码头,岳而领着陆离、何苾往车的方向走。这时,一辆黑色的Spyker C12 Zagato(世爵)轻快的从他们面前飘过,几秒后又倒退了回来,招摇的停在他们面前,开车的美女转过头来对着陆离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岳而、何苾都有点看直眼——开车的竟然是个西方女人。 那女人看上去很有女强人的风骨,三十出头,从穿着到发型再到笑容,处处散发着干练的气息,同陆离的咋呼打得和气又客气,礼仪周到,客套了两句便开车走了,留下四周行人惊异的眼神——可不该嘛,上海车展上难得一见的车款,居然是个年轻的外国女人开着,太拉风,也太让人嫉妒。 随着那辆世爵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岳而、陆离、何苾也就登上了车离去。 车上,岳而向陆离询问道:“刚刚那辆车是刚运来的吧?我还是第一次在H市见到世爵C12呢。不知道那位小姐是什么人?” 陆离说:“刚刚那位小姐叫甄妮,是小爵爷的助手,那辆车应该也是小爵爷的。” 岳而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何苾却听得糊涂,问陆离道:“小爵爷是谁啊?” 陆离耐心的解答:“夏花集团中华区CEO。” “哦。”何苾听完不以为然的点了下头,掏出了手机查看——刚刚上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应该是有短信进来。 何苾读完短信忍不住嘴角上扬。 那条短信是陈惜墨发过来查岗的,一句话就仨字:“你在哪?” 何苾面带微笑,飞快的回了过去:“跟人跑了。节哀。” 陆离在一旁见何苾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高兴二字,问:“出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何苾含笑摇了摇头。 岳而则笑若春风的说:“正在跟男朋友聊天吧?小别胜新婚,一看就知道有多甜蜜了。” 陆离看了眼岳而,又看了眼何苾。 手机适时的又震动了一下,何苾低头按键,找到陈惜墨发过来的短信息:“那就不要被我逮到。” …… 码头到市区路程不长,很快的,司机提醒了一句:“成功酒店到了。” 陆离向岳而辞了行,与何苾下车进楼,才踏进酒店大厅,两人便撞上了陈惜墨。 陈惜墨正跷着腿靠在大厅沙发上,盯着每个进门的人。 陆离、何苾、陈惜墨,相视而笑。 陆离与何苾加快脚步走上前去,陈惜墨笑道:“两位再不回来我都打算报警寻人了。” 陆离说:“本来想把何苾拐到西班牙的,怕你哭鼻子,一时于心不忍,就回来了。” 陈惜墨击了陆离一拳,说:“谢谢你的于心不忍,我可是等了你们一下午了。有几个工程问题得跟你探讨一下。” 陆离说:“好。”转头又问何苾:“你不介意吧?” 何苾笑了笑:“你们闹耽美我也不会介意的,放心吧。你们还是上去房间开会聊吧,别杵在这儿了。” 陈惜墨与陆离皆是表情一木,异口同声的问:“耽美是什么?” 何苾呵呵笑了两声:“听不懂就算了。”说完赶着两人进电梯,上到陆离的房间去。 陈惜墨是刚出差回来的,下了飞机,脚刚沾地就来酒店找人了。他这次出差视察了墨功集团旗下的几个楼盘,发现了几个绿化带比例与设计图有出入,相询之下发现了一些操作上的问题,与陆离讨论来讨论去,两人又谈到了容积率与低层采光、绿化带比率的关系,何苾听是听懂了,却还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陆离一边与陈惜墨说着话,一边已把视线投到了何苾那边。 陈惜墨一瞥眼,看见何苾双目紧逼,约会周公去了,停了与陆离的讨论,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何苾。 何苾全身一激灵,睁开眼,神色模糊的问:“你们说完了?” 陈惜墨微笑着说:“你悃了就回去睡吧。” 何苾点了点头,说:“也好。”侧头朝陆离打了声招呼:“我先回去了。” 陈惜墨说:“我送你过去。”边说边扶了何苾起身。正要往外走,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掉头问陆离:“卓瑞不是让你们搬去夏花吗?你预备什么时候搬?” 陆离答道:“他是说等夏花酒店的开业期过了就搬过去,我在这边住惯了,多过些天再说吧。不急。” “慢着!”何苾周身一震,喊道:“卓瑞?哪个卓瑞?谁啊?” 陈惜墨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何苾,好一会儿才理顺了思绪,说:“你不知道卓瑞是谁?……对了,舞会时候你走得早,没见到他,卓瑞就是夏花酒店集团中国区CEO,平常大家也叫他小爵爷,他父亲是Sterling子爵。” 何苾脸上一副石化的表情:“卓瑞,是欧洲人?” 陈惜墨说:“中欧混血。——对了,他小时候寄养在S城,和我们算半个老乡。” 何苾脸色不太好,垂下眼,明明没有汗,还是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低声说:“我好象还在做梦,还是回去睡了。”说完闷闷的往外走。 陈惜墨紧紧跟着何苾,送她到了隔壁房间。 何苾开了门,转身呆呆看着陈惜墨,看得陈惜墨有点发毛,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问:“我脸上有东西?” 何苾摇摇头,眼中似有什么东西迷离起来,下一刻猛的抬起双手搂住陈惜墨的脖子,凑上脸吻住了他。 陈惜墨全身一麻,随即反应了过来,笑容飞上嘴角,双手也揽住了她的腰。 直到两人都有些窒息,才罢了手,松了嘴。 陈惜墨看着何苾,总觉得她此刻与平时有点什么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只能问:“你今晚怎么了?” 何苾把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说:“没什么,就是怕你跟煮熟的鸭子一样,飞了。” 陈惜墨嘴角忍不住挂上清晰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刚刚把你晾一边了,很无聊吧?” 何苾低眉摇头。 陈惜墨追问:“那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何苾似乎有点欲言又止,“悃了,进去了。”说着便站直了身,要进屋去。 陈惜墨抓住她的手,问:“真的只是悃了?” 何苾眼皮确实有点要耷拉下来的迹象,嗯了一声,有点松松垮垮的。 此刻的陆离,坐在他房间的小客厅沙发上,随手从茶几下取出一盒骰盅来,轻轻摇了两下,掀开盖子,眼前浮现了何苾教他玩骰子时轻松的笑容。 那咯咯的笑声仍在他耳旁回响,人却已不在跟前,心则离得更加的遥远。 陆离合上骰盅盖子,又摇了两下,自言自语:“我该赌他会回来,还是不会回来?” 第十一章(2) 好在,陆离没有再次掀开骰盅,陈惜墨便回来了。两人二话不说接着讨论建筑学学术理论与现实的差距问题,讨论得差不多,陈惜墨便告辞离去了。 陆离洗了澡准备入睡,门铃突然响起。陆离开了门看到何苾,很是惊讶,说了声:“不好意思,等我一分钟。”关上门,把身上的浴巾换成了睡衣,才回头开门放何苾进来。 何苾神色不太好,有点忧心忡忡的感觉。陆离关心的问道:“又做噩梦了?” 何苾摇着头说:“还没睡呢。” 陆离从冰箱拿出罐牛奶递给何苾:“喝点牛奶,好睡一点。” 何苾接过牛奶,却又随手放到了桌上,咬了咬唇说:“那个——陆离,我有点事跟你商量下……” 陆离猛然一怔,问:“什么事?” 何苾低着头问:“我可不可以辞职?” 陆离有些受惊,连忙坐到她旁边,好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何苾不自觉的皱眉:“陆离,对不起,我想我不能为夏花工作了。” 陆离很是不解:“为什么?” 何苾叹了口气,说:“如果我没猜错,夏花那个卓瑞,应该就是我哥。” “你哥?!”陆离惊讶的叫了起来,“你是说,小爵爷是卓阿姨的儿子?” 何苾点了点头,说:“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父亲叫什么,不过,我知道是欧洲一个世袭了爵位的公子哥。最重要的是,在S城长大,叫卓瑞的混血儿,应该没有第二个了。” “难怪——”陆离听了何苾如此一说,倒是前情后景对应了起来,“难怪我一直觉得他挺眼熟的。我在卓阿姨那里见过他小时候的照片。——兄妹重逢是好事啊,你都这么大了,不会再被人扔沙石了,见到他,你会高兴的,相信我。” 何苾低着头说:“我总是觉得,有他在,我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陆离摸了下她的脑袋:“你是小时候的阴影,心理上有点抗拒见他罢?其实没什么的,见到了也就没事了,不用搞得辞职那么夸张。” 何苾抓了抓头,说:“我现在想到我哥,会打冷战。——我才刚把他骗到香港去晃了一圈,还把手机号码也换了,他要不找我报仇才有鬼。” 陆离听到这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回我真的要说句公道话,你可是自作自受了。” “我知道……”何苾抬着头对陆离说,“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接下去我怎么办啊?我看我还是收拾下行李,赶紧溜吧?” 陆离只笑不答,几秒后突然问:“你跟惜墨说过这事没有?” 何苾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陆离温和的笑,说:“要不我去安排一下,你跟卓瑞先见个面,好好沟通一下?” 何苾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要。” 陆离说:“好,好……改天再说。但是不准再说要辞职,要收拾行李走人,没这么严重的。” 何苾眉头紧锁的点了下头,半晌,问道:“那,我们先不要搬去夏花酒店好不好?我想想怎么补救再说。” 陆离见她确实烦恼,点头应下,说:“好,我尽量拖着。其实你不要想那么多了,他是你哥,不会跟你计较的。他不会把你吃了,没事的。” 何苾有些头重脚轻的回房休息,阖眼没多久便迎来了又一个工作日。 何苾刚一起床,就接到了银行的电话,说是她的帐户里打进了一笔美金,问她知不知道哪里汇出的。 何苾的脑子有一刹那的发懵,随后仔细想了想,才明白过来是工资打进去了。国外的企业与国内一大不同点就在于发工资时间的不同,国内的企业喜欢让人押工资,当月工资下月的5号10号才发,最早发工资的,大多也是次月1号了;至于国外的企业,他们当月财务一定要当月结清,月底31号到来前,一定会把工资拨给员工。何苾明白过来后,回答银行的工作人员说:“香港,我本人的户头自动转帐过来的。” 工作人员又问:“你知道是多少金额吧?” 何苾想了想,说:“大概,八百多?” “不是的。”工作人员说,“是5000美金。” 何苾直接愣在那,好一会过去了,才讷讷念了句:“我原本还以为,是5000港元……” 工作人员又问她:“请问这笔美金是做什么用的?” 何苾不假思索的回答:“工资。” 工作人员似乎也有点惊讶,说:“您的工资真高……好,谢谢您的配合。” 挂了电话,何苾直接冲到健身房找陆离:“陆离,为什么我的工资是5000美金?” 陆离一脸被震慑住的表情:“呃,太少了?” 何苾一脸黑线:“太多了!” 陆离摸了下脑袋,说:“不多啊,我照着总部的标准批给人力资源部的。” 何苾垂下脑袋说:“这是在中国……大陆……” 陆离说:“那又怎么样?” 何苾终于笑了一声:“我不值那么多钱啊!” 陆离终于理解了何苾的意思,也笑了笑,说:“你是无价的。” 何苾直接无语。 当初陆离与她签订工作协议,为示手续正规,合同都是他设计公司总部直接从西班牙快递过来的正式文件,他与何苾签完约又寄返了一份存档案。 那份工作协议是英西双语,厚厚的合同详尽的列述了何苾的工作职责、义务以及享有的福利,另外还有一张附件的保密条款——毕竟陆离是设计师,技术保密是必须的。协议书上直接录有何苾的银行帐户信息,上面写了基本工资$5000。那之前,何苾报上去的银行信息是她在香港某行的户头,她潜意识里以为那个“Salary $5000”是5000港币的意思,虽然觉得工资不高,但想到她的工作是陪同出差的性质,食住都是公司报销的高级待遇,她自己又不是那种钻钱眼的人,接这份工作也是为了给自己调整心情,也就没有计较,没有多问。到了这个时候,帐户里一下子多出来5000美金,何苾的有点失真的感觉。 其实,严格来说,她并不算穷人。 大学毕业的时候,卓灵见她不肯出国,便给她汇了200万作为创业资金。但她无心从商,加上身份尴尬,一直没有打算要动用那笔款子,就只存在了银行。多年来,那200万被她动用过两次,都是分文不少的又存了回去。两次都是她在报社当记者的时候发生的事情,第一次是她刚从时政部转到财经部的时候,外资银行刚刚开放人民币业务,可以吸取公众存款,何苾为了写一份中外资银行操作程序和服务质量的对比报道,特意去几家银行调查,在中资银行憋尿排长龙,在外资银行享受一对一的热情服务,感叹了一番。不过,中资银行一元开户,外资银行吸纳私人存款却是设了100万元的底线,起跳点完全不一样,量产与产品开发,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何苾第二次动用那200万元,则是借朋友度过难关。到她自己,却是从未动用。 对何苾而言,那200万元只是一串数字,代表了卓灵对她的关心和期待,但并不构成她人生的一部分,甚至不属于她。她一直是靠着一双手养活自己。 她一毕业就进了省报,那时候报社改革,用的是绩效工资制度。她年轻有活力有动力,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每天跑新闻跑得不亦乐乎,少的时候一天发表一两个新闻,多的时候一份报纸出现她的名字七八次,工资自然不低,高峰时期月薪都是破万的,她辞职离开报社时,身边也小有积蓄。后来,她做过一些杂七杂八的工作,在给陆离当助理之前,她的月薪只有一千八,就那样,她养活自己还能上缴家用。——她是个物欲不丰的人,多年来的工作收入,加上早些年的作品稿费收入,她身边小有资产。 人都是一样的,期望越高,欲望越大,也就越容易失望。何苾对金钱没有欲望,自然也就未曾失望。这一点,一直都是她的人格魅力所在,让不少人觉得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陆离也是头次见识到有人嫌薪水高,越发觉得何苾可爱至极,说:“天底下的员工都像你这样的话,老板们嘴巴都会是歪的。” 何苾木然问道:“为什么?” 陆离说:“笑歪的。” 何苾终于放松的笑了起来:“原来你会讲笑话的。” 第十一章(3) 何苾近日陷入了一种不安的情绪中,因为她有一股强烈的预感,有太多她无法掌握的事情正在悄悄酝酿,一旦爆发,将是另外一种局面。 首先是,她同陈成功的见面。她无法掌握主动权的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在去陈家的路上,何苾定定的坐在椅座上,神情有些凝重。陈惜墨轻笑着握着她的手,说:“不用紧张。” 何苾摇头说:“我不是紧张。我是担心。” 陈惜墨问:“担心什么?” 何苾不语。 陈惜墨说:“今晚见到我爸,我们挑个日子订婚。” 何苾有点愕然,抬眼望着陈惜墨说:“会不会快了点?” 陈惜墨握紧了她的手说:“我们已经错过了那么多年,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何苾,将来的日子,我们要一起过。” 何苾看着陈惜墨安定而自信的神情,心中涨起一股满足感,恬淡地微笑着,慢慢的把头靠到了他肩上,说:“看来你是吃定我了……将来的事,你安排吧。” …… 车子很快的驶入陈家的别墅,何苾这才发现,他们不是到了西堤,而是来到了H城另一个豪华别墅区,东苑。 何苾问陈惜墨:“你家不是在西堤?” 陈惜墨答道:“西堤是我自己住的,我爸住东苑。” 何苾实在不明白,问道:“你们这一家人怎么想的,一个一栋房子的过日子,不嫌冷清?” 陈惜墨笑道:“以后你同我一起住,自然就不冷清了。” 何苾拍了他两下,突然听见了李卉的声音:“你们总算到了。” 何苾转头叫了声“卉姨。”疑惑的问陈惜墨:“卉姨到底算哪边的?” 陈惜墨凑到她耳边,逗她说:“她啊?算无间道吧。你以后可要小心点。” 何苾笑着迎上前去,李卉帮她提了果篮,挽着她进大厅。 东苑别墅的大门门槛是汉白石砌就的台阶,抬脚进去的时候,何苾有种进酒店的错觉。 整栋别墅的规格很大,大厅尤其显得大气,整整抬高了三层,中部一盏直径足有一米多的水晶灯从顶部垂下六七米,高亮的灯光通过外围的螺旋状水晶珠帘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称得上金碧辉煌。 大厅沙发上坐着一张熟悉的面孔。何苾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转头看陈惜墨:“这位不是……?” 陈惜墨笑了笑,介绍说:“这是我大哥,陈行墨。”又指着何苾向陈行墨说:“大哥,我女朋友,何苾。” 陈行墨。天行网络的创始人,最近又刚刚创建了天行影视,从IT到网游再到娱乐,他每到一处都是风生水起,风云际会。 他的大名,何苾怎会不知,连忙说了声:“你好。” 陈行墨微笑着点点头,笑容一如他在媒体前的雨化春风,说:“你好。惜墨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看来我今天还真是挑对了时间。” 何苾看了陈惜墨一眼,陈惜墨解释说:“我哥和嫂子就住在后面那一栋房子,有时候嫂子不在,他就回来这里蹭饭。”说得多可怜似的。 何苾忍不住说:“陈董吱一声,不知道有多少美少女排着队要跟他吃饭呢,有你说的要蹭饭这么可怜吗?” 陈行墨哈哈笑了起来:“惜墨,你这个女朋友还真有意思,比你风趣多了,你没找错人。”转而对何苾说:“这小子闷得跟木头似的,亏你受得了。” 何苾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陈行墨是这样直言,感觉轻松多了,笑道:“我说的是实话。” 陈行墨说:“说实话,我就是对舞会神秘佳人感到好奇,所以来看看,到底是何方佳丽,能让我们家陈惜墨舞会时候开小差。”边说边打量何苾一番:“还不错,包装一下,肯定能红。” 陈惜墨拉何苾坐到对面的沙发上,然后对陈行墨说:“大哥,何苾对娱乐圈没兴趣,你别白费心机了。” 陈行墨笑道:“我又没问你,呆一边去。”问何苾道:“不知道何小姐学什么的,在哪高就?” 何苾说:“叫我何苾就可以了。我没什么能耐,就是个小助理。” 陈行墨说:“降得住陈惜墨,已经够能耐了,还这么谦虚,算了,惜墨,还是你来介绍。” 陈惜墨笑着看了眼何苾,对陈行墨说:“何苾是B大毕业,到N大当过交换生,双学士,做过记者,文采不错,外语也挺好,现在是陆离的私人助理,差不多就这些。” 陈行墨点着头说:“B大出来的都是才女,你小子眼光不错嘛,也不枉我为你们的事忙了一场。” 陈惜墨说:“是。我们是该谢谢大哥,要不是你买下那家科技公司,把舞会的网络新闻淡化处理,可能真的有得烦。” 何苾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难怪,最近几天网络上一片详和,关于舞会神秘佳人的话题渐渐的淡了,仿佛没有过那些传闻似的,原来是陈行墨控制了传播源;难怪陈惜墨一直对那些绯闻毫不上心,安之若泰,原来是早有运筹。陈惜墨是该好好谢谢他大哥,为了他一个绯闻,买了一家科技公司,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何苾想着想着,觉得哪里不对,试探的问陈行墨:“陈董买那家科技公司,就为了陈惜墨那个不痛不痒的小绯闻?没那么简单吧?” 陈行墨哈哈的笑,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其实是,那家公司有个新产品,□D,前景不错,我打算好好包装一下,再买个壳上市。” 何苾说:“谢谢陈董的真话。”叮了身旁的陈惜墨一句:“看来你跟你哥还有得学呢。” 陈行墨说:“别一口一个陈董,跟惜墨一起叫大哥就行了。” 何苾微微的笑,点了下头。 陈惜墨揽住她说:“我大哥要是出招,我爸绝对挡不住的,我确实要跟我大哥多学学。对了,大哥,爸在哪?” 陈行墨说:“书房吧。你带何苾去打声招呼,回头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陈惜墨点头应下,带了何苾去书房找陈成功。 第十一章(4) 陈惜墨与何苾走进书房的时候,陈成功正一个人看着棋盘发呆。 那是一副玉石制成的棋盘、棋子,温润的芙蓉玉雕成莲花底座上,是纹路清晰的棋盘,盘上有卡瓦石磨制的黑子,和田玉磨制的白子,正熙熙攘攘的布着一个局。棋盘旁搁着两个芙蓉玉雕成的莲蓬状带盖棋碗,整套棋具极为通透,似是古玉。 打过招呼,陈成功问何苾会不会下围棋,何苾有点忐忑的说:“只会一丁点,上不了台面的。” 陈成功指了指桌上的棋局说:“看看这个棋局,你有什么想法?” 何苾是那种临阵难得紧张,即便紧张也不会自乱阵脚的人,见陈成功一副考官姿态,反倒安定了,仔细的看了一下棋盘中对峙的黑白子,思量片刻,问:“下面该白子走还是黑子走了?” 陈成功看了何苾一眼,问:“有差别吗?” 何苾看着棋子说:“对结局来说,基本上没有差别。无论下一步是哪方先走,白子都是必输无疑。但如果白子可以取得下一步的先机,可以少输几子。” 陈成功眼带笑意,说:“反正大势已去,为什么不干脆点,现在就弃子认输?” 何苾看了看他,微微的笑:“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就算白子真的已经是穷途末路,捱多一时也是好的。尽人事,听天命。” “好个尽人事,听天命。年轻人能有这份坚持,不错。”陈成功说,“陪我下一盘怎么样?”看见何苾瞥了陈惜墨一眼,加了句:“怕了?” 何苾笑道:“我是怕,怕呆会您觉得亏了,杀鸡焉用宰牛刀?” 陈成功呵呵笑了起来:“刚刚不是还说,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怎么这么快就不自信了。” 何苾正正经经的回答:“人不都一样嘛,大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反正用别人身上,自己不痛不痒。轮到自己,那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陈成功说:“说的倒是实话,这么一说,我还就更想下这棋了。” 何苾说:“既然您迂尊降贵都舍得了,我自然要舍命陪君子。”——其实,何苾心里想的是,你这个比皇帝还忙的大富豪都开口了,我自然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不过伶俐如何苾,知道什么东西应摆台前,什么东西该放幕后,哪怕都是道具,也有差别的。 收拾了残局上的棋子,两人客客气气的下了两局,何苾这个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棋手”连连落败,把个以稳重见称的陈惜墨都看着急了,在一旁忍不住指手画脚,陈成功看到儿子如此不争气,却是难得的用玩笑口吻说他:“观棋不语真君子,何苾都不急,你急什么?去,到外面跟你大哥聊一聊,别在这碍事。” 陈惜墨见父亲叫何苾的名字叫得极顺口,知道父亲对她是满意的,心下免不了一阵高兴,但叫他撇下何苾与父亲单独对弈,他终究还是有一点点担心。 何苾抬头见陈惜墨有点踌躇的表情,笑笑说:“去吧,不然我再输两局,就真的会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了。” 陈惜墨也笑了:“你都知道拐着弯骂人了,看来没把输赢放心上。那我就不操心了,我出去溜达一下,开饭叫你们。” 陈惜墨离开书房的时候,陈成功与何苾已经开始天南地北的谈论。陈惜墨边往外走边偷偷的笑,陈成功今晚是卯足了劲当考官了,不知道做了功课没有。他有预想到何苾会表现得落落大方,但是没想到父亲这关一路通畅,根本没设置关卡。 陈成功边下子,边同何苾闲聊,似乎很随意的问了何苾一句:“你觉得当前局势下,中小型传统企业该怎么操持应对的好?” 何苾想了想说:“当前多事之秋,传统企业不想被吞没的话,无非做到一个稳字。首先要稳定财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时候不适宜做风险投资;其次要稳定人心,不要轻易裁员,可以同患难以后才能共享福;然后就要做到稳步发展了,公司原有的大方向策略尽可能的不要变动,原来的工程项目继续稳打稳扎,可以放慢但最好不要停,该投入的宣传和更新不要断,这种时候更应该用一个稳定的姿态来增强客户和最终消费者的信心。” 陈成功点点头,一个字不动声色的放下去,吃掉了何苾半壁江山,然后问:“那如果是大型的房地产开发公司,遇到政策变动,市场震荡,房价大跌,楼盘偏偏在这个时候完工,开盘不开?” 何苾执子半响,毅然放下,看样子又是个颓局,她正在负隅顽抗,却还是挺直着腰杆说:“这个,不是有很多现成的例子嘛?该捂盘的就捂吧。反正土地是不可再生资源,房产是不动资产。” 陈成功说:“说得挺实在的。不过,你知道什么是该捂盘的时候?” 何苾轻笑道:“房产交易条理刚修改,消费者心理调整需要时间;加上金融危机的影响,许多人把钱攥在手里护身,所以,房价持虽然续跌落,市场还处在观望状态,大家都在等着房价跌到谷底。可是事实上,以国内现在的稳定状态,房价根本不可能出现大幅度的跌落,所以不用多久还是要涨回去的。现在开发商纷纷捂着盘,但是资金不回笼又造成资金链短裂,然后恶性循环,所以,真正有实力长时间捂盘的行家并不多,谁坚持到最后,谁就笑到了最后。” 陈成功突然问:“你经过商没?” 何苾摇着头说:“没见过猪跑,总吃过猪肉。” 陈成功愣了一下,笑道:“时代不一样了。连俗语都改头换面了。” 两人接下去把话题越扯越远,聊了许多,基本上来说,陈成功对何苾,是表现得和蔼可亲的,所以两人之间显得客气又和气,陈惜墨来唤他们吃饭的时候,两人居然还异口同声的说:“下完这盘再说。” 何苾似乎融进了这个家里,开席时候她发现李卉不见了,还问了问陈惜墨:“卉姨呢?” 陈惜墨回答她:“她今天是专程过来帮忙做晚饭,做完就回西堤了。” 何苾笑道:“不用说,定是你嘴巴刁,点着名要卉姨来掌勺的了。” 陈惜墨一双笑眼对上了何苾一脸笑容,晚餐也吃得格外融洽。 从前看何苾的笑容,总觉得轻飘飘的,但这一夜,陈惜墨看到了何苾极有分量的笑,及后送她回酒店,一路上好几回,他都看得有点恍神,几乎要怀疑,这是何苾吗? 何苾似乎看出来他的心思,靠上前甜甜的笑,两个酒窝前所未有的深:“受什么刺激了,都不说话?” 陈惜墨抓着她的手说:“想不到你和我爸倒挺投缘的。这下,我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何苾笑而不语。 第十一章(5) 陈惜墨将何苾送至酒店大门外,便回了。临行,何苾仍是冲他甜甜的笑,甚至是带着笑颜转身上楼。 到了房间,关上房门,何苾把门卡往墙上一插,顺手一拨,亮起了灯,脸上却瞬间黯淡下来,残余的一点笑痕骤然皲裂。 她的双腿有些发软,瘫靠在门后,一步也迈不开了。 不知道哪位女作家说过,女人一旦遇到那个令她膝盖发软的男人,便是大限到了。 是的,她的大限到了。只不过,此大限非彼大限。而且,她的终结者,是陈成功。 想到陈成功与她单独对谈时候所说的其中一段话,她心中似有什么抓住一般,郁结堵在心口,进出的气全被隔离了。 感觉体内有些不妥,她皱紧了双眉,捂着胸口,喃喃自语: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原来,我还有心。原来,铁石心肠伤到一定程度,也还是会痛。 陈成功说:“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相信惜墨的眼光,也相信你一定是识大体的,我不会干涉你们来往,但是有个前提,不能影响到墨功和鼎天目前的联盟。夏花中国是个很大的工程,你是陆离的助手,你应该知道,许乐她爸爸一直都希望惜墨和许乐能早点安顿下来,这样对我们两家,对两个集团的稳定和发展,都是最好的选择,你应该会明白吧?你的EQ不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进墨功,或者进天行网络都行,只要你低调一些,你和惜墨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听到“但是有个前提”,何苾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她的表情瞬间僵硬,不过,只有一秒。陈成功说的没错,她的EQ高。高情商的人最大的特征是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在这方面,她是绝对的高手。她不仅EQ高,IQ也高,念书时候阅读理解次次满分,离开学校之后份份工作都要研究他人话中意,长年累月下来,对面的人说话头,她便能猜出话尾。陈成功已经开门见山了,她还能听不懂他什么意思?她太聪明,一秒的窒息之后,面部表情立即回归自然,跟什么也没听过似的,继续对着陈成功微笑,就那样微笑着听完了他的全套说辞,一边还继续若无其事的下棋。她甚至捱到了与陈家父子三人同桌吃饭。 何苾大方得体的往嘴里送饭,颗颗饭粒晶莹饱满,到她眼底却似她的门牙,一粒一粒,剥离了母体,那样的狰狞。那一顿饭,她真真的体验了,什么叫打落门牙和血吞。还是微笑着吞下的。 她看得出陈成功眼中的深意和一丝难测的疑惑。陈成功已经无法清楚地判断,何苾是在装傻,还是在默认他的提议。 何苾心中冷冷的笑着对自己说:“那盘残局果然别有深意,我还真的是在大败局中垂死挣扎。”她向来活得超脱,想不到这次却作茧自缚,不知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别有心机,她理不清自己的情绪,总之就是不愿意让陈惜墨知道丁点的内幕。于是,她演了一晚的戏,几乎笑僵了脸。 何苾用她的谈笑自若镇住了陈成功,用她难得甜蜜的笑容迷惑了陈惜墨,直到回了酒店房间,只剩自己一个人了,紧张的神经才刹那放松,于是,垮了下来。 她跌坐门后,再也爬不起来。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的,没了方向,眼前也是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一切。往脸上一摸,暖暖的湿了一手。 念书时候老师们都不断地强调,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她怎么就没放到心上呢?她早料到自己有这么一天的,否则不会一直感到隐隐的不安,但她一直没有仔细的去酝酿一条对策,因为她赌了一把,用自己的全部,赌人性的美好。结果,输得再难翻身。 她不想怪任何人,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要求别人都来做圣人。她也不想怪自己,因为她从来是个说话掷地有声,做事绝不回头的人。她为人处事太有原则,明明知道自己是有办法逆转陈成功对她的态度的,她就是不愿意去做。因为她的执拗,她已经错过了很多东西,可是她从来不愿意说后悔。 但这个晚上,她不无怨恨的想,十年,她有十年迷瞪不清的日子,是送给了陈惜墨的,她还能有几多个十年? 然后,她不得不想到亲生母亲一直对她耳提面命的话。 在老家S城的时候,27岁仍云英未嫁的何苾显然是剩女一族,累得何母操透了心,偏偏她自己却表现得气定神闲,一点也不着急。何母一直认为何苾眼高于顶,在看完《巴黎圣母院》后观感尤其强烈,一直以“钟楼怪人”来形容何苾,而她老人家对钟楼怪人的理解,则是:“一个长得那么狰狞的人,居然敢喜欢貌美如花的女主角,简直罪无可恕。”何母说何苾是钟楼怪人,因为何苾“自己不怎么样,眼光倒是高出一般人”,想给她介绍男朋友,她总是推三阻四,给她安排相亲,她又落荒而逃,何母被她气得几乎所有更年期症状都提前出现。 何母不断的提醒何苾,她是何家的女儿,何家是小门小户,她们是市井小民,龙生龙凤生凤,她天生就是打洞的命,千万,千万,别作奢想。何苾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嗤之以鼻,但她一直把母亲的话当耳旁风,她没有规规矩矩的在家乡S城找个公务员或者小白领好好过日子,而是收拾了包袱跟着从天而降的陆离远走他乡。 与陈家人吃晚饭的时候,何苾脑中闪过那么一念:母亲已经一再提醒她了,为什么她还是想不通透? 她是个极自律的人,即使是在没有旁人的状态下,她仍然没让自己失态。她控制不住自己的伤心,但控制了自己的声音,从她入门到她迷迷糊糊的睡着,她一点声音也没发出,直到天亮醒来,发现自己脚踝再度脱臼,掰正了位置,才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可悲——她怎么也放纵不了。 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眼睛肿了,黑眼圈也跑出来了,她才对着镜子说:“人生那么短,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互相捉弄?人生那么短,为什么我就是想不开?” 第十一章(6) 何苾洗完脸,破天荒的化了个淡妆,总算遮住了一脸的憔悴。陆离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一亮,说:“今天很漂亮。” 何苾努力的笑着问:“不化妆就不漂亮了?” 陆离赶紧说:“都漂亮。不一样的漂亮。”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一边安排工作上的事,陆离取出刚刚完成的最后一款配套公共设施的效果图,让何苾把所有的图稿整理成册,说是该提交了。 何苾这才发现陆离脸色不是很好,关心了句:“你最近是不是一直赶稿,都没怎么睡?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陆离温和的说:“没事,昨晚通宵赶设计,所以累了点。才一个晚上,撑得住。” 何苾不太明白:“不是都没催着你要设计吗?你没必要赶得这么累啊。” 陆离说:“是我自己睡不着,就顺便赶稿了。我要离开一趟。” 何苾愣住了:“你要回西班牙?” 陆离摇了摇头,回答:“不,我要去趟瑞士。” 何苾哦了一声,继而问道:“所以你要在离开前把一期的设计全部完成——那样的话,是不是意味着阶段工作完结?” 陆离微笑的看着何苾:“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听我的,不管遇到什么,别逃,去面对。” 何苾没有回答,而是返回去问陆离:“你去瑞士多久?是公干吗?” 陆离眼中尽是担忧的神情:“去找我姑妈。” 何苾仔细听完陆离的述说才知道,陆湛出事了。 陆湛小时候便是陆家比较受宠的女儿,出了名的胆大心细,能执西瓜刀也能拿绣花针。她工作之余,喜爱滑雪,每年都要挑个滑雪胜地度假一回,最近又去了瑞士,可是她上雪山之后便发生了雪崩。她的私人秘书火急火燎的给陆离打电话,陆离一边通知了家人,一边连夜定了机票,在上机前一直担心得睡不着,顺带着把夏花一期的最后一张设计稿完成了。 陆离与他姑妈陆湛多年来也算是相依为命,姑侄情深,这种时候他若能安然入睡,那才是有鬼。何苾明白过来,安慰着陆离说:“你姑妈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陆离的微笑有点勉强,说:“很多人说我姑妈好强,当年她丢开陆家小姐的好日子不过,一个人跑西班牙去自创事业,幸亏闯出了名堂,不然肯定有很多人会落井下石说她瞎胡闹。能有今天的成就,她没少吃苦。我是姑妈教出来的,我答应过她,等我在设计领域闯出名堂,我就接下她的事业,让她可以退休享受人生。她一直想环游世界,但是太忙,只能每年度假几天而已。这次我代她考察工厂,她多玩了几天,就出事了。” 何苾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焦虑。这边的事情你就留给我吧,除了设计上的事情我无能为力,别的方面,我想我都可以挡一阵子。” 陆离说:“其实……”才要说,门铃响起。 何苾没想到是竟然是许乐来访。她和许乐这还是头次打照面,在陆离的引见下,客客气气的互相问候了一声。之后,许乐与陆离寒暄了起来,何苾便默声了。 陆离对许乐的到来也颇觉意外,听她说是代简杰过来取件的,更加觉得希奇,她这么一大忙人,分分种都是千万过亿的单子在签字,代助手出来取件,说的不是笑话吗?但陆离没空多想,以他的性格也不至于纠结这样的问题,他离将信将疑的把全册设计稿交给许乐,客气的说:“没想到你亲自来,我本来只是想叫简杰帮忙拿去,下次会议递交给小爵爷,但没想到劳动你大驾。” “听说你要离开,过来关心一下也不行?”许乐笑着说,“怎么,去瑞士有事?” “是。”陆离点了下头,“去看看我姑妈。” 许乐没有多问他的私事,而是扫了何苾一眼,问:“那何小姐会一起去吗?” 何苾说:“我留着跟进工作上的事。” 许乐笑着对陆离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陆离愣住了:“我怎么了?” 许乐半开玩笑的说:“公事已经告一段落,你自己去办私事,还不让何小姐放假?” 陆离呵呵笑了几声,说:“你说得对,我是要好好想想这个问题。”说着问何苾道:“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你离开S城也有段日子了,要不回家去休息几天吧。” 何苾不紧不慢的说:“再说吧。” 许乐与陆离又闲聊了片刻,知道陆离到点该去机场了,也就告辞离去了。何苾礼节性的送她到了电梯前,等电梯的半分钟里,许乐才紧紧看着何苾,含笑说:“惜墨就喜欢小猫类型的。” 何苾没想到她会直接这么说,更没想到自己看上去会是只小猫,心里想着是啊,老虎不发威的时候,通常都会被看成病猫,面上只能乖巧到底的微笑说:“说笑了。慢走。” 许乐进了电梯,看着数字一直往下跳,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的淡了下去,直到屏幕显示了“B2”,电梯门打开,她走出电梯到了停车场,复又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一牵,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觉脱口而出:“想不到卓瑞有个这样的妹妹。” 何苾猜到了许乐是来观察她的,也许是顺道,也许是专程,但她并无所谓,对她来说,许乐只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即便有交集的可能,也无牵扯的必要。 何苾回到陆离身旁,见他连行李都已收拾好了,赶紧帮他列了公事上的备忘录,让他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陆离拉了行李箱准备去机场,临行再次问何苾要不要回S城,何苾想了想说:“也好,我许久没被我妈训过了,该回去让她训几声了。” 陆离知她说的是玩笑话,与她约好了回H市的时间,宣布放她大假,让她自己安排假期,匆匆赶去登机。 何苾送走陆离,回到房间,打心底里抗拒回想私事,又没有任何公事可做,突然发觉四周无比萧索。 一个人,四面墙,孤单得仿佛被隔离的病患。——安静如她,难得有孤独的感觉。 静下来,就免不了会想到很多人,很多事。想到前夜的鸿门宴,想到目前的残局。陈成功的意思很明显,但她却想装糊涂。虽然她和陈成功的对弈多会是以她的惨败收场,但她只愿意当他的对手,而不是手中的棋子。她想到陈惜墨说过不会再放开她,心里生出一丝感动,想要逃离棋局,举目却只能看到方寸之间的世界。过去、现在与未来,种种形势,种种可能,在她心底纠结。她找不到自己要的答案。一切,都乱了套。 仿佛心有灵犀,手机响了起来,何苾一看屏幕,“秋凉”两个字一直闪一直闪,闪得她的眼皮也跟着一直跳。 她接起电话问秋凉:“怎么了?” 秋凉说:“想你了。” 何苾笑问:“真的假的?” 秋凉一本正经的答道:“当然是假的。” 两人七拉八扯的聊了几句,秋凉突然正色说:“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回S城?” 何苾不得不试探的问:“怎么,要结婚了?” 秋凉大笑道:“是啊是啊,快点回来当花童吧。” 何苾这才说:“好吧,明天就回去。” 秋凉顿了一下,问:“真的假的?” 何苾一本正经的答道:“当然是真的。——让我当花童是真的假的?” 秋凉笑着说:“当然是假的。不过,伴娘可以让你当当。——呃,你还没结婚吧?” 何苾呸了一声:“我像闪婚的吗?” 秋凉高声说:“像啊!……” ……与老友一场调侃,心情平复许多,何苾开始动手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纠结着要马上跟陈惜墨说,还是到了机场再说,结果陈惜墨进来电话说他又要去中东一趟,何苾当机立断,自己的事一句话没说,直到第二天到了侯机室,才发了条短信给陈惜墨:陆离去瑞士,我放大假,回家休息几天,勿念。 第十二章(1) 陈惜墨没想到父亲与何苾相处甚是融洽,虽然可能只是表面,但他几乎可以认定,陈成功对何苾的印象确实不错,加上大哥陈行墨一晚上也没少夸何苾,他终于放下了戒心。于是,送了何苾回酒店,便直接回了西堤,自己的住处。 李卉见陈惜墨神情雀跃,一时间没忍住,多嘴提醒了句:“真是个孩子。高兴得太早了。再探探你父亲的口风吧。” 陈惜墨深知李卉比他了解父亲,听她那么一说,马上知道紧张,他不是个逃避问题的人,于是漏夜赶回了东苑。 一到书房前,陈惜墨就听到了父亲爽朗的声音:“你这是给了我天大的脸面,于公于私我都不会,也不能抹你这个面子。放心吧,老许,这事交给我了。” 陈惜墨心中咯噔一下,恍然大悟。人人都说陈成功是老狐狸一只,群众的眼光果然是雪亮的,他终究还是嫩了点。 陈惜墨推门而入,陈成功扫了他一眼,并不惊讶的样子,反而是微笑着说:“何苾不错。” 陈惜墨直接问道:“爸,你有没有跟她说什么?” 陈成功甚是悠然的说:“说了很多哦……我问她楼盘命名、项目命名的关键所在,她跟我大谈房地产品牌建设的重要性,还出了不少主意,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确实有才干。” 陈惜墨一时愕然,嚅嚅问:“你们都谈到品牌建设上去了?” “是啊。”陈成功说,“我跟何苾聊到,同质的楼盘价格有高有低,是因为品牌产生的效应不同,很自然就聊到要如何推广中高端楼盘。现在的形势,很多房地产项目出现资金链断裂问题,资金供应不足最终导致烂尾,非常可惜。她有提了点意见,说中高端楼盘不光要吸引当地客户,还要吸引外地客户,我们请数字公司设计制作的楼盘预售系统可以放到网上,让外地客户直接上网体验,进入虚拟房屋看布局、朝向等等。” 陈惜墨点着头说:“这个提议是可行的,可以直接采集预售效果,还可以吸引人气,其实已经有个别同行开始这么操作了,不过具体在操作上总会出现一些问题,比如信息的维护问题,网络预售系统不可能100%完全放开,要通过什么渠道去推介这个方案,要如何开放访问权限,要怎么维护网络信息,要怎么跟进后续的落单,有非常多的细节问题要预先做好统筹。” 陈成功微笑着看着陈惜墨,说:“看来这个功课你也做过。不过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个圈外人,何苾能在理论阶段就摸索出实际解决方案,已经非常不错。何况她还提出一条非常重要的措施。” “是吗?”陈惜墨听到父亲对何苾的夸赞,突然有点不真实感,问:“什么措施?” 陈成功说:“网络预售系统,至少要提前三年做出来,提前两年放出去。时间非常重要。所以这个操作不适合我们手上正在进行的项目。” 陈惜墨有点恍然的自言自语:“我都忘了,时间的合理性安排,有时候是起决定性作用的。” 陈成功说:“所以我说何苾确实是个人才。你如果想把她留在你身边帮你,我绝对赞成。” 陈惜墨被陈成功绕了一大段路,终于找回了道,看清了路标,索性便直说:“我是想把她留在身边,不过不是为工作,爸你知道的……” 陈成功直接打断了陈惜墨的话:“到此为止。这个时候,你们,不合适。” 陈惜墨脸色稍有点发硬:“爸,你这样说,对何苾太不公平。” 陈成功不软不硬的说:“就像你们年轻人所说的,你们是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注定不会有结果。” 陈惜墨定定的看着他父亲,说:“爸,你从前可不是会干涉子女的感情生活的人。大哥二姐的事情你都随他们去,为什么到我身上就不行了?” 陈成功说:“我只是在给你意见,并没有说要干涉你。你可以自己做决定,但在你做决定前,我想告诉你,老许快不行了,他现在唯一的心愿是看到你和许乐完婚,哪怕是先订婚,让他可以安心的走。” 陈惜墨愣了一下,问:“许伯伯真的不行了?” 陈成功垂眼说:“老许是生意上的最佳伙伴,也是最强劲的对手,他的魄力,他做事的果断、冲劲,包括他的谋略,你这辈子恐怕都学不来。”生意场上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绝对的朋友,但对陈成功来说,许鼎天就此倒下,绝对是个遗憾。 陈成功与许鼎天属于港澳的新移民,当年抓着大陆改革开放的机遇,跟着越南难民潮涌入了港澳。陈家颇有点家底,所以陈成功的发达在他自己眼里仍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而许鼎天就不同了,许家几代都是一穷二白的家境,许鼎天五六岁开始,都是割马草、拣狗粪,忙完了才能去上学,大一些之后,他开始倒卖番薯皮,每个月也能挣下几块钱。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许鼎天通过澳胞远亲的帮忙,拿着双程证频繁来往港澳和内地沿海地区,初时就是走水带些电子表之类的“科技产品”到内地倒卖,后来摸出了门路,开始为那些同道捞偏门的水客们提供走水通道服务,慢慢的积累了物流经验,拿到特赦,成为港澳居民后,他的地下事业慢慢的走上了台前,买了几只船,竟然在物流行业有了立锥之地,再后来,许家的船越开越远,许鼎天的船公司涉足国际贸易,慢慢跻身东南亚的物流业的上层圈子,业内都不得不称鼎天实业一声“船老大”。许鼎天从物流行业赚到第一桶金,很快将手伸到房地产、金融、通讯等等行业,他是出了名的狙击手,次次跨行都是眼光奇准,一击即中。 陈惜墨深深的了解父亲对许鼎天的那种惺惺相惜的对手情节,说:“是。我可能学不来许伯伯的谋略和魄力,我也学不来您的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不过有一点我跟你们都一样,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理会旁人的阻挠。” 陈成功突然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问道:“你知道这次的钢期,我们坐庄还能出意外是为什么吗?” 陈惜墨中规中矩的回答:“局势、金融、宏观政策、市场信心……很多因素。” 陈成功摇着头说:“国际局势不好,国内却是相对稳定的,政策的调整对市场也会有一些影响,但目前的政策只会对稳定时常有利,不会以拖疲市场为目的;市场信心确实受到了重挫,那是因为老许放了点风出去,导致原先算好的下家全部打消了建仓的计划,都在观望……老许是性情中人,都已经病入膏肓了还要硬撑着出这么一手,不就是为了许乐,你好好想想。” 陈惜墨没有再说话,他是个实在的性子,他明白说话要有底气才有说服力这个道理。 第十二章(2) 陈惜墨知道姜是老的辣,他既斗不过一世枭雄的许鼎天,也算不赢老谋深算的陈成功,他是个用实力说话的人,他懂得在面对没有把握的仗的时候,如果不能削弱对手,就只能提高自己。于是,陈惜墨选择了养精蓄锐、曲线救国。 在陈成功表明了立场之后,陈惜墨不再在他面前提“何苾”两个字,而是话锋一转,继续探讨公事。 陈家这父子二人对夏花二期这个悬而不决的项目已经纠结甚久,也一直关注着夏花中国高层诸人尤其决策人卓瑞的动向,一直希望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丝毫的破绽, 陈惜墨向陈成功汇报近日来卓瑞的动向,说卓瑞不动声色的入住夏花香港老店,还同酒店负责人以及几个高级管理人员开了个小会,具体谈论了些什么自然是无从得之,目前可以确切掌握的信息是,那几个人开完会出来,个个春风满面,相比之前卓瑞在H市开会变开炮,众人当炮灰的境遇,真可以用“天上人间”一词来形容。 陈成功与陈惜墨不得不对卓瑞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进行深入的对比研究,因对卓瑞的了解不深,二人分析得颇为惆怅。 父子二人从局势变幻一直研究到卓瑞的心理策略,在公事上一如既往,相谈甚欢。陈惜墨想到自己一早吩咐过庄亦淳办的事,又将他呼叫了过来。 庄亦淳夹着个文件袋匆匆赶到东苑,但他文件袋里的东西并未能让陈家父子笑逐言开。 庄亦淳带来的文件是他委托国外的征信社调查得出的卓瑞的背景资料。文件资料比陈家父子之前掌握的信息详实不了多少,主要多出了卓瑞的生母卓灵的资料:卓灵,长得高贵大方又美丽,是南洋大户卓家的独生女,祖籍S城,出生于南洋,单身。卓家在南洋是华侨圈里数一数二的人家,书香世代,资产雄厚,目前都是卓灵一人独力打理,卓瑞并未参与卓家事业。 刚看了卓灵的资料,陈家父子就不得不猜测,Sterling子爵风流韵事太多,卓瑞并不是他唯一的儿子,却是唯一被他公开宣布为继承人的儿子,应该是得益于其母的出身。通读资料,他们发现,事实也确实如此。 十几年前,卓瑞刚刚成年,几乎是从天而降的出现在欧洲公众视线中,被列为Sterling家族事业的接班人,而当时Sterling子爵也只是刚刚预备从其父——老Sterling子爵手中接下世袭的爵位。 根据陈家父子掌握的信息显示,老Sterling当年传位给Sterling前,勒令其修身养性、操持家族事业并培养一个优秀的接班人出来,否则就要褫夺他继承人的资格。Sterling一生游戏花丛,尤爱野花,叫他修身养性已经够难为他,叫他操持家族事业几乎可以要去他半条命,再要他培养一个优秀的接班人出来可以说比登天还难,好在,他的小聪明有目共睹,在老Sterling垂暮弥留的那两年,Sterling从自己成百上千的情史中淘出了卓灵这一号上得台面的人物,将之提上了“前妻”的位置,并冠冕堂皇的将卓瑞接到欧洲,紧锣密鼓的训练他的商业才能,取得老Sterling的全盘信任,顺利接掌了Sterling家族的大好江山。 了解了以上信息,陈家父子则更加惆怅:既然卓瑞是已经过世的老Sterling临终指定的接班人,如今就连Sterling子爵本人也动他不得,谁都他无可奈何,陈家父子上哪去找他的罩门所在?看来,这还真是个需要从长计议的大难题。 陈家父子和庄亦淳三人的会议开到了凌晨,庄亦淳无功而返,陈惜墨则带了资料回西堤,进了自己的书房,翻开资料继续研究——他就不信,他就找不到一样可以制约卓瑞的东西? =奇=李卉见陈惜墨眉头紧锁的坐在书房发呆,回身给他冲了杯参茶进来。 =书=当李卉把参茶端到陈惜墨面前时,陈惜墨头也没抬的道了声谢,双眼视线仍锁在桌面的文件上。 =网=李卉带着微笑轻轻放下杯子,缩回了手。她一直都很满意这个经她一手调 教出来的孩子,沉稳、努力,永远那么叫人放心。也许就因为这样,对着陈惜墨的时候,李卉多是微笑的。 可当她双目的余光扫过陈惜墨面前的文件,尤其文件上的照片时,她眼睛倏然一紧,失口道:“这不是——卓小姐吗?” 陈惜墨猛然抬起头,指着卓灵的照片问:“卉姨你认识她?” 李卉听到陈惜墨这样问,反而是没头没脑的问了句:“这照片是香香的吧?” 陈惜墨懵了:“这又关何苾什么事了?” “对哦,她现在改名叫何苾了,不叫香香……”李卉牛头不对马嘴的说着,指了指相中人说:“这位卓小姐是她的养母——她小时候还叫卓苾呢。名字改来改去的……” 陈惜墨神色有点恍惚:“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李卉微笑着把手放在他肩上:“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可能香香以为我会跟你说吧。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太好,所以送给亲戚家养了几年。卓小姐是她的表姑妈,也是她的养母……” 陈惜墨努力吸收、消化着李卉口中这个平淡的故事,心中却是汹涌澎湃。李卉粗粗的讲完了故事,陈惜墨细细的听了下来,压抑着激动,翻出卓瑞的照片问李卉:“卉姨,那你知不知道卓灵还有个儿子叫卓瑞?” 李卉想了想,回答他说:“好像有提过……不过我没见过。听说——香香跟她哥哥的感情不错,你不妨问问香香。” “好。”陈惜墨一把合上了资料,参茶也不用喝了,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卉姨,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原本并无睡意的他,突然有了睡意,也对明天有了期待。 第十二章(3) 这个晚上对许多人而言,都是难眠之夜,陆离接到了他姑妈陆湛遭遇雪崩失踪的消息,何苾独自靠在门后淌了一夜的泪,心碎了一地,而陈惜墨却是计上心头,满足的期待第二日的到来。 只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陈惜墨心中的计划尚未成形实施,一早醒来便接到了许乐的电话,说是鼎天集团与墨功国际在南亚一个小岛上的合资工程,因为热带风暴的袭击,出现了局部坍塌的迹象。 那是陈惜墨与许乐一次在高尔夫球场无意间聊到南亚的小岛旅游开发前景可堪,一时兴起便各投了点资金下去,算不上什么大项目,但毕竟是自己一手经办的,就像是自己的孩子,没有弃之不顾的道理,陈惜墨不得不将卓瑞的档案资料扔在书房,叫来庄亦淳准备了必要的文件,赶去机场与许乐会合。 前往机场的路上,陈惜墨给何苾挂了通电话,电话里何苾很平静的接受了他又要出差的事实,显然已经习以为常。陈惜墨放心的登了机,在飞机上的几个小时还抓紧了同许乐讨论解决方案。两人一番作战,意见终于达成了一致,得以歇息片刻。 陈惜墨开始闭目养神,但耳边一直充斥着机舱内各种细碎的声音,尤其是后座的简杰与庄亦淳的低声讨论。 简杰与庄亦淳讨论的重点是夏花二期工程。简杰似乎有些杞人忧天的嘀咕说:“我们要离开这么些天,也不知道夏花中国公司会不会又要开会?” 庄亦淳笃定的说:“不会。卓瑞刚去香港,就算已经回到H市,肯定也需要几天时间整理对策。” 简杰想了想说:“也是。一期的几个配套设施设计图今早才刚递送上去,陆离也离开中国了,二期项目恐怕还要再拖。” 庄亦淳听到陆离离开了H市,瞟了眼陈惜墨岿然不动的后脑勺,赶紧低声问简杰:“陆离离开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一个人离开的?为的什么事?” 简杰随意的答道:“就今天早上的事,我也是听Joyce说的,今早还是Joyce亲自去成功酒店跟陆离拿了一期工程的收尾设计图,听说是为家事去瑞士了,连助理都没带。”——简杰同许乐名为宾主,却也是师兄妹的关系,私底下、熟人堆里,他都是叫她Joyce或者小名乐乐。 庄亦淳得到了他要的答案,哦了一声。 …… 前座的陈惜墨紧闭着的双目时不时一阵滑动,睫毛微微的一颤,一颤。他心中免不了一阵阵感叹:许乐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风风火火、直截了当的小女孩,如今的她,勇气未减,心智也见长了。 陈惜墨不动声色的同许乐视察了工地,如他心中所料,所谓的局部坍塌迹象只是某人的危言耸听,整个工程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说真的有事也只是一点人事架构上的脱节而已,否则不会让个把人有空可钻,谎报军情。 白折腾了一日,隔日,陈惜墨便叫庄亦淳安排一下,打算即刻飞回H市,这个时候,他突然接到何苾的短信,说她放假回老家去了。陈惜墨拿着手机皱了皱眉头,完了又失笑着摇头,自言自语:“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很明显,有人故意把他骗离了H市,并把何苾也支开了,看来是故意不让何苾和卓瑞兄妹重逢,意欲何如,呼之欲出。 陈惜墨拉了行李要出门,许乐突然闯入,挡在他面前说:“反正都来了,不如留在这玩两天再回去吧!” 陈惜墨冷笑一声说:“许乐,你真的越来越有大将风范了,什么战略都能用上,不过,我还是要劝你,适可而止。” 许乐笑了笑:“什么意思?” 陈惜墨说:“我们认识也有十年了,对彼此也算了解,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许乐凝望着陈惜墨的眼睛,说:“既然如此,你自然知道,我不习惯把什么都藏心里,想什么我就去做什么……”说着,伸长双臂揽住陈惜墨的脖子,微微踮脚,送上双唇,紧紧的吻住了他。 那一刻,陈惜墨的脑子里有一刹那的雾气浓浓。 拨开妖娆的白雾,十六岁的许乐冲他爽利的笑,那时候她的笑容是那样的真诚,那样的清澈。没有利益冲突,没有阴谋算计。 那时候,陈惜墨刚刚离开S城到了香港,刚把沙发坐热,就见到了许鼎天和许乐。许乐当时笑着叫着:“陈伯伯,陈伯伯,他就是惜墨啊?你怎么不早点介绍我们认识?”然后,便缠着他,说她一直在国外念书,难得回来,非要陈惜墨陪她逛街血拼。 陈惜墨是个安静实在的人,许乐却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他们的一静一动,在大人们眼中,是极相配的一对。没几天许鼎天便半开玩笑的说要把许乐嫁到陈家来,陈成功拼命点头说好,求之不得,正好帮他治治沉闷的老三。那几日,陈惜墨整天整天的陪许乐逛街,身上的骨头一直处于即将散架的状态,听到许鼎天和陈成功的玩笑话,连牙齿都快散架崩裂了,说话直哆嗦:“爸,许伯伯,你们别,别拿我们开玩笑了……”然后,许乐死死挽着他的手,把头靠到他肩上,问许鼎天:“爸爸,爸爸,你看,我们看上去是不是很相配?……”见许鼎天微笑的连连点头,许乐突然把手一甩,说:“切……叫我抱只闷葫芦过日子,你杀了我算了!” 接下去的日子,许鼎天和陈成功还是安排了他们去同一个国度做小留学生,许乐念High School,他念预科。初时因为住在隔壁还常有碰面,后来陈惜墨念完预科开始大学的紧张课程,许乐A LEVEL居然也过了,两人专业不同,在学校的时候自然是几乎碰不上面,生活上也是各谈各的恋爱,难得一见。再加上许乐生性好动,最爱玩探险,野营、冲浪、蹦极,怎么刺激怎么来,课程上的事丝毫不挂心上,通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两人交涉不多。再往后,陈惜墨凭着自己的努力,早早的拿下了几个学位,离开了那个国度,许乐则一年又一年的疯玩,迟迟修不够学分,到陈惜墨回国,她的学士学位都还在空中漂。 尽管两人在国外的生活是各自为政,但还是把对方当作半个家人,过年过节没有回家的话,就拉上陆离三人一起过。在两家人眼中,他们算不上两小无猜,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就连陆离这个外人看来,陈惜墨和许乐之间并不是一般的关系,只有许乐和陈惜墨两人不断向周围的朋友重复的说,他们只是革命感情。 如今,这水越淌越混,陈惜墨脑中只剩白雾茫茫。 第十二章(4) 何苾以为秋凉说要结婚是说着玩的,哪知道她一回到家,母亲就递上来一张大红请柬,新娘的名字端端正正,就是秋凉。 看见何苾对着请柬傻笑,何母气不打一处来,白了她一眼,絮絮叨叨的说:“秋凉都结婚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嫁出去?” 何苾一听这话,头皮开始发麻。 她无端端想起自己月前离开S城时,母亲也是这么碎碎念的。只不过当时的比较对象不是秋凉,而是邻居家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那时候,何母听说邻居媒婆淑平的女儿要结婚,男方和何苾同龄,祖上留了两家佛具店下来,是个殷实人家,那男的本身雕刻佛像的手艺很是高超,远近有名,刚开始听说是男方来提的亲,何母一直想不通,后来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是男方看上了一个女孩子,托淑平去说媒,淑平一看男方的条件,被吸引住了,赶紧把自己的女儿推到台前,把人家看中的女孩曾经流产的事情也挖了出来,终于成就了自己女儿。 何母一边看不起淑平,说她太有手段了;一边又想如法炮制,给何苾也抢个如意郎君过来;另一边偏偏又力有不逮,不及淑平本事。所以,何母只能在何苾面前不断的碎碎念:“淑平她女儿才二十二岁都嫁出去了,你多大了?比人家多吃了五六年饭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家,你说你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办?面对母亲,是何苾唯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谁能了解,参加过国际大专辩论赛的何苾,在母亲面前居然是这样的口拙…… 何母继续碎碎念着:“你都二十八了,以为自己还十八岁啊?赶紧给我找个男朋友去!” 何苾终于咬定心思打断母亲说:“还不到,我才二十七。” 何母瞪了她一眼:“过几个月不就二十八了?” 何苾想说:妈!你口中的几个月有半年之久!但话到嘴边立即吞了回去,再有什么异议,也都连带着吞了回去。——何母把四舍五入法应用得出神入化,何苾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二十八岁时母亲会说什么——马上就三十了,还嫁不出去,真是钟楼怪人!人家问起来叫我怎么回答?很难听你知道吗? 就是这样。何苾明明知道母亲紧张她,用她那个时代的世界观用她自己的方式来紧张她,但在母亲面前,何苾总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就好象小时候,她初初回到何家那年,家中老小还没认全,何母便拉着她一家一家的拜访所有的远亲近友街坊邻居,虽然她还那时候还小,但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她整整走坏了好几双鞋子。那时何母逢人便拉上她介绍说:“这是我女儿,漂亮吧?以前寄养在亲戚家,现在接回来了。这孩子还没上学就会念诗呢,来,快点,给大婶背一首听听!”那时候她每天要背十来首诗,古诗现代诗,格律诗自由诗,把卓家爷爷教给她的看家本领全使上了,每天战战兢兢的接受无数次临检。——何苾现在除了对杜甫还有感觉,对别的诗人,尤其现代诗歌,已经到了一听就起寒毛的地步,可能就是那个时候种下的祸根。 面对母亲的唠叨,何苾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情绪也许真的是会传染的,何苾想到自己28岁的生日越迫越近,脑中不期然闪过那么一念:或许自己真的是年纪到了,该结婚了? 可问题是,跟谁去结? 何苾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结婚,仿佛触手可及的事,待她战战兢兢伸出手去,恐怕又要离得如前世今生一般的遥远。 假期日子宝贵,没空多加感伤,何苾抓紧了时间去探望秋凉。 看到何苾突然降临,秋凉又惊又喜,含着眼泪抓着她的手笑:“女人,你真的回来啦!我过几天就结婚了!” “要结婚了,嗯,果然不太一样了。”何苾定睛打量着秋凉。她的头发蓄了一年多了,刚好派上用场,做了个大波浪,染成了酒红色,头发的光泽,眼中的风采,交汇成一道别样的的光芒,刺得何苾有些迷眼。 “幸亏给我回来了,不然我肯定跟你没完!”秋凉抱住何苾,拍着她的背说,“怎么搞的,都瘦成排骨精了,你最近受什么刺激了?还是陈惜墨虐待你了?” 这个时候这种场景,陈惜墨这个名字从秋凉口中出来,跟魅影似的,叫人心生颤意。 秋凉怀中的何苾明显的颤抖了一下,下一刻把头搭在秋凉肩上,用力抱住,在她耳旁喃喃说:“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学会放开?要怎么样才能跟你一样,过这种平静、简单、无风无浪的日子?” 准新娘秋凉轻轻叹了一声,又拍了拍何苾的背,说:“何苾,平凡的代价,就是要放弃所有有差距的念想,放弃成为伟人的梦想,放弃成为灰姑娘的梦想,放弃所有成功概率不足百分一的想法,你确定你办得到吗?” 何苾眼皮一跳,心中一凛,无言以对。 她曾经经理过很多事情,让她一度以为自己只是一条游走在都市边缘的小鱼,怕被鲨鱼吃掉,怕被暗流卷走,直到激流暗涌一一过去,她的世界变得与世无争的沉静与深幽,她终于发现,自己是一头鲸,根本无须害怕比她渺小的鲨。 其后,何苾活进了她为自己筑造的理想世界,在她的世界里,她对所有污秽不堪的事物进行了选择性失忆的处理,活在安静的美好之中。 如果说何苾是在心中为自己筑造了一个防护堤,秋凉的话则是硬生生告诉她,如果她不想活在水里,就只能抽走堤下的基石,决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世界,有自己的一套世界观,要让自己的世界从此决堤,那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何苾神情恍惚的低喃:“年纪越来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我害怕我的世界里出现新的秩序,那样我会无所适从……” 秋凉嘴角浮起微微的笑,说:“还记得悬河吗?你自己亲眼看过的。” 悬河,其实就是黄河。因为水土流失,上游的泥沙不断冲积下来,于是河床一年比一年积高,幅度在每年几厘米至二十几厘米不等,中下游的人们要保卫家园,防止黄河决堤泛滥,只能往两边筑起高高的堤坝。河床一年比一年高,堤坝也跟着一年比一年高,于是,现在的黄河某段,已经处在地面以上十几米,成了名副其实的“悬河”。 秋凉说悬河,无非是想警告何苾,有些东西,再这样恶性循环下去,早晚还是要决堤。见何苾默然不语,秋凉知道自己击中要害了,这才笑出声说:“跟你说话就跟做IQ题似的,累死人不偿命,九曲十八弯的,还要分一层两层三四层意思,难怪你妈跟你没法沟通了。” 何苾听罢也笑了:“你这是变着法夸自己聪明呢?” 第十二章(5) 秋凉一声命下,何苾真的穿上了伴娘礼服,忙里忙外招呼宾客。 男方有个强大的伴郎团,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个个都不是纸糊的,红酒当麦茶、茅台当饮料喝。但何苾也不是吃素的,抓着两瓶茅台一路伺候新娘,干了杯,喝到客人肚子里的是五六十度的正宗茅台,喝到新娘肚子里的却是兑得几乎没有酒味的矿泉水。反正秋凉沾酒就脸红,演技也好,加上何苾一路扶着她,仿佛随时要醉倒的样子,满场宾客,谁也没看出端倪。 因为男女方家长另外办了酒席,新郎新娘办的这场只请自己的同学、同事和朋友,场中宾客都是青壮年,而且大半是男女双方从幼稚园到高中的同学,S城不大,兜兜转转,多数人与何苾也是相识的。在这些人的口耳相传中,何苾一直是个近乎神话的人物。大家都没想到低调的新娘那么大面子,请来了传说中飞黄腾达的才女何苾做伴娘,一个一个争着要给何苾敬酒,伴娘的风头一度盖过了新娘,何苾以自己酒精过敏做幌子,拉着秋凉往众人面前推,故作神秘的问众人知不知道新郎新娘谁先追的谁,是人都有八卦心理,被何苾这么一转移话题,大家都围着一对新人七嘴八舌的问,刨根究底,场面重心终于回归了原点。 忙完婚宴,闹洞房。但在秋凉婆家那块地方并没有闹洞房这个说法,而是叫作“绞新娘”。顾名思义,就是刁难新娘,新娘子在洞房花烛夜必须接受亲朋好友的各种考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直到众人累了倦了自动离去为止,有个别村落甚至要闹足新婚的15天,据说有因此打死新娘的。 婚礼之前,秋凉对婆家的习俗已早有耳闻,对此是颇有顾虑的,按她的说法,闹洞房不叫闹洞房,而叫“绞新娘”,摆明了闹洞房只闹新娘一人,说有多不公平就有多不公平,分明是男权主义、封建余孽。也正因为如此,何苾很爽快的答应了当这个伴娘,她骨子里的壮士情怀在身边人有事的时候,总会爆发。 秋凉虽然前头被何苾抢了点风头,但后头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找错伴娘,何仙姑果然不同凡响,可以力挽狂澜。何苾单薄的身子往洞房门口那么一站,来“绞新娘”的小伙子们个个收敛了不少,小打小闹一阵,啃啃苹果猜猜谜,竟然就放过了秋凉。 事后,秋凉回头问何苾:“为什么那些小伙子们那么卖你面子,在你面前个个都不敢放肆?” 何苾淡淡的反问:“你不会以为我是大众情人吧?个个想表现好就不难为你了?” 秋凉呵呵的笑:“你倒是想!不过说真的……是不是,因为高渐飞的关系?” 何苾一怔,白了秋凉一眼,说:“是啊!知道还问!你满意了?” 秋凉大笑起来:“我还真是捡了个大便宜了!” 何苾忍俊不禁:“看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子!” 玩笑归玩笑,何苾心中仍是有点感触的。她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各有各的发展,各有各的成就,那些人却仍然卖高渐飞的面子,想不到高渐飞人没到场,余威仍在。 高渐飞与何苾也是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校,小学、初中,何苾都是班长,高渐飞都是班副,高中之后何苾念了文科,高渐飞念了理科,何苾婉拒了班长的职务,高渐飞则一路坐上了学生会主席的位子。在那些旧同窗的心目中,高渐飞才是实至名归的“领导人”, 何苾则是“才女”的身份重于公职。在那些年代久远的传说中,高渐飞与何苾,一直是众人眼中、口中、心中的金童玉女。当然,和所有美好的传说一样,金童玉女的传说也是用来让人失望、遗憾的。到最后,金童娶了别人,玉女至今孤家寡人。因为这对众人看好的金童玉女没能结合,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对何苾心存怜悯,尤其那些与高渐飞称兄道弟的男生们,个个在心底里仍是把何苾当成了原配的“大嫂”尊敬着,有她堵在洞房门口,谁还敢在秋凉面前放肆? 说起来秋凉是认识高渐飞在前,认识何苾在后,所以对高渐飞的影响力有比较深的了解,加上与何苾是死党,向来口没遮拦,才敢放肆的说话,换作其他人,在何苾面前恐怕也不敢提高渐飞这个大炮灰了。 此时的高渐飞,仍在非洲考察,没能前来参加秋凉的婚礼,但总有人通风报信的,其后他与何苾自然是另有联系,但他们之间的故事,并没有你来我往的爱情,只是众人不解内情而已。人世间的事大抵如此,众人眼中的事实常只是一个一个的烟雾弹。 何苾想到自己经历过的种种,仿佛一场场的滑稽剧,不由得一阵冷笑。反正只是烟雾,看过笑过,烟消云灭,一切也就过去了。 仿佛心有灵犀,婚礼结束,何苾一回到家便接到了陈惜墨的电话。 陈惜墨沉沉的说了声:“我想你。” 何苾沉默了一阵才低低回了句:“我也是。” 陈惜墨问道:“回家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H市?” 何苾含笑答道:“放假当然开心了,而且一回来就参加了好朋友的婚礼——你知道吗,秋凉结婚了。” 陈惜墨似乎是想了一下,才问道:“秋凉?谁是秋凉?” 何苾面部表情僵了一下,有点火大:“你怎么这样啊?比我还没心没肺!不说了,自己想想,挂了!” 陈惜墨被何苾一番责难,觉得莫名其妙,觉得冤枉,更觉得神奇,一直性格淡然不像有脾气的何苾居然也有无端发火的时候? 何苾这脾气发得实在有点后现代主义,让人捉摸不透。陈惜墨挂了电话,想了又想,几乎挖空了脑袋,才模糊的想起来秋凉是谁。 原来是那个女生啊。——当年他陪何苾在操场观景台吹了半天风,第二天绯闻也跟着吹了起来,他想到何苾说的那句“我怀疑我有洁癖!”害怕被她从此扫地出门,于是接近同班一个文静的女孩子,带着她到校门外那间号称“绯闻集中营”的咖啡馆面对面坐了一个傍晚,第二天新绯闻便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很快的传进了年级办公室。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加上一开始陈惜墨便是别有目的,一直也没放心上,如今再去回想,秋凉这个名字已经是杀死了他无数脑细胞才想起来的,其它细节,他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哪里还记得。但想到何苾居然为秋凉抱不平,他有点忍俊不禁。 理清了头绪,他追了条短信问何苾什么时候回H市,短信刚发出去,门铃响起,他起身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许乐灿烂的笑容。 第十二章(6) 从小到大,何苾回卓家大宅探望卓何邀弟,都是瞒着何母进行的,这一次也不例外,何苾借口要跟同学逛街,悄悄来到位于S城中心区华侨新村的卓家百年老宅。 卓何邀弟也是刚刚进香归来没几日,何苾进门的时候她正独自一人半躺在摇椅上轻轻的晃,一如往昔。 整个大宅空空的,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卓何邀弟却安然休憩着。她嫁入豪门几十年,守得云开,几多宠爱,却一直不习惯被一堆人伺候着,尤其一个人住在大陆老宅的时候,家里的工人、花匠,都是钟点工,只有一个司机算全职的,可以随传随到,但也不在她面前晃。 卓家海外产业众多,但卓何邀弟每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大陆,守着老宅,因为,这里有她年轻时最美好的一段记忆,这里也是她丈夫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日子的地方,意义深远。 其实何苾一直都很羡慕卓何邀弟,不因她坐拥巨额财富,而在于她拥有人世间鲜有的完美爱情。有人的地方就有情爱,可是,有几对爱人能相恋一生、至死不渝?卓何邀弟夫妻出身悬殊,曾是周围的人都不看好,甚至遭诅咒的一对,却做到了许多门当户对的情侣都没有做到的事,携手走过了漫漫人生,几乎可以说是浪漫一生。唯一可惜的是,卓家当家的五十多岁便先走了一步,留下卓何邀弟孤伶伶又过了二十年。 看到何苾,卓何邀弟含笑骂了句:“臭孩子,知道回来了?” 何苾赔着笑上前:“想您了嘛,姑奶奶。” “少来。”卓何邀弟随口道,“工作做完了?” 何苾摇摇头说:“没有。陆离他姑妈出事了,他去趟瑞士,所以放我假回来。” 卓何邀弟问了问陆湛的事,又吩咐何苾代为慰问陆离,完了开始质问她:“你为什么骗你哥说你在香港?害他巴巴的跑过去找不到你,还担心你会不会出事,火急火燎的找我。我一回到家就接到他无数个留言……去,给你哥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在家,省得他挂心。电话本上有他助手甄妮的行动电话。” 何苾脸色一暗,心中连连叫苦,但碍着卓何邀弟的威严,只能是硬着头皮拨了电话出去。 想也知道甄妮看到来电显示便飞奔到了卓瑞身旁,何苾还未开口对方便说:“您请稍等,卓瑞马上与您通话。” 听到卓瑞的那声“喂”, 何苾的头皮全麻了,鼓足了勇气才嚅嚅叫了声:“哥。” 卓瑞硬硬的说了句:“你真是好样的。几年不见,交手第一回合我就输了。” 何苾嘿嘿笑了两声:“哥,我是开玩笑的,是你自己要当真,我也没办法……” 卓瑞哼了一声,说:“你长大了,谁也管不住你了。之前你明明在H市,居然敢骗我。我问过奶奶了,你现在是陆离的助理嘛,我们有的是机会见面,别再躲了,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已经回到H市了,你什么时候放完假?”他的声音从话筒传过来,有几份硬气,几分冷感,却又有几分让步的感觉。 “我……”何苾慢腾腾的说,“我不知道。等陆离从瑞士回来,我自然该回H市继续工作。不过,我这份工作是短期的,陆离回西班牙,我就恢复自由了。” “我知道。”卓瑞说,“就当玩玩吧。你也别折腾了,妈叫你去南洋接手卓家的事。” 何苾冲口而出:“我又不姓卓。” “是,你不姓卓。那你也不是我妹妹。我会记住你说的话。”卓瑞的口气突然变得有点促狭的味道,让人琢磨不透。 何苾倒也没深究,只浅浅想到了另一层顾虑,嘴唇嗫嚅好几回合,才试探似的问:“哥,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帮个忙好不好?” 卓瑞隔了几秒才缓缓问道:“什么忙?” 何苾说:“在H市见到我的话,你就当作不认识我吧,好吗?” 卓瑞闷闷说了句:“你可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我会好好考虑。见到再说。” ……兄妹二人算是和平谈判成功,挂了电话,何苾舒了一大口气出来。 一旁的卓何邀弟扫了何苾一眼,淡淡的说:“你呀,从前还以为你最懂事,想不到越大越没谱,这么胡闹。幸亏你哥疼你,不然能由着你这样耍人。” 何苾继续赔笑上前,一边帮卓何邀弟捏着肩膀,一边说:“姑奶奶,你知道我和我哥磁场不对、八字不合,不见面最好。” 卓何邀弟斜眼睨着何苾:“怎么个磁场不对、八字不合?我怎么没看出来?小时候两个人不知道多好。” 何苾呵呵笑了两声,没回答。 卓何邀弟叹了一声,拍了拍何苾的手背,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俩没有意愿结合,我也不会非要你们在一起,但是他始终都是你哥,他是关心你的,别躲他了。你也不小了,该找个人,(奇*书*网.整*理*提*供)安顿下来了。陆离那孩子我瞧着也不错,身家清白,人也上进,性格又好,对你也上心。你怎么看?” 何苾面色一垮,收了手,说:“姑奶奶,我求您了,别乱点鸳鸯谱了。陆离是个好人,但是像他那样的好人就只是当好朋友的材料。我跟他,没可能的。” 卓何邀弟抬头瞪向何苾:“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自己看看,你都多大了?再蹉跎下去,难道要当老姑娘不成?……” 何苾傻傻站着任由卓何邀弟劈头盖脸一顿教训,心里却鬼使神差的想到,此刻的卓何邀弟与何母倒是有那么点……异曲同工之妙。 见何苾傻站着,卓何邀弟继续念道:“怎么,没话说了?这点你妈说的没错,你再不打算打算,就真的要剩在家里了……” 何苾听到剩字,不禁莞尔:“姑奶奶,您可真是与时俱进。” “少贫嘴。”卓何邀弟白了她一眼,下一刻两人齐齐听到外面大门的声音,卓何邀弟念了句:“奇怪,钟点工上午都收拾过了,下午还有谁来?苾儿,去看看。” “嗯。”何苾一边应答,一边匆匆往庭院外走。才走出厅门,就看到大门口有人进来了,正背对着她合上大门——社区治安好,所以卓宅的大门白日都没上锁,但是知道的人并不多。 朱红的大门后是一个高大的男子,穿一身清爽的休闲装,那矫健的身影…… 何苾一愣之后,转而微笑着迎了上去,才走了两步,那人转过了身,他的笑容对上她的笑容,相生相映:“何苾,我来了。” 第十二章(7) “陆离,你怎么来了?”何苾加快脚步迎到他身旁,细声问。 陆离一如既往的朝她温和的笑:“来接你一起回H市啊。” 何苾微微的笑:“这么快就回来,看来你姑妈一定没事吧?” 陆离点头道:“没事。不仅没事,还从天上掉下个姑父来。” “啊?”何苾也颇觉讶异。陆湛在国际上颇有名气,但所有报道都说她一直是单身,怎么突然就冒出个老公来了? 陆离说:“我也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据说我姑妈16岁订婚,18岁结婚。真是希奇。我在她身边二十几年,到现在才知道还有个姑父存在。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何苾笑眯眯看着陆离说:“不错嘛。” 陆离一愣:“这还不错?” 何苾噗嗤笑了一声:“我是说,你的中文现在很不错了,进步很多,成语都不会用错了。” 陆离悟了过来,笑道:“那是你教导有方。” 两人边说边往厅里走,卓何邀弟看到陆离时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招呼他。陆离扶着老人家一起到沙发上坐下,便开始散发礼物。 卓何邀弟看了看陆离,看了看何苾,问:“你来接苾儿的?” 陆离点头称是,卓何邀弟很满意的笑了笑。何苾从卓何邀弟的笑容中似乎都可以读出她的潜台词:我没有看错人,看陆离多有心。 一直以来,卓何邀弟对陆离的观感都很好,一大原因是陆离给人的整体感觉温厚单纯,那感觉很像过世的卓老先生,卓何邀弟爱屋及乌,给陆离的评价分也水涨船高。 拉了拉家常,陆离告辞离去,何苾送他回酒店,S城不大,两人一路散步着回去。 路上,陆离问了句:“要不要顺道去拜访一下伯父伯母?” 何苾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以她母亲现在见到未婚男就想给她拉郎配的状况而言,实在不宜见客。 陆离笑了笑,话题跳过,开始同何苾聊分开这些天来,各自的经历。 说到何苾身上,陆离一听说她与卓瑞连上了线,忍不住浮起层层笑意。 何苾问他:“你笑什么这么开心?” 陆离说:“我发现你说到卓瑞的时候,会打哆嗦,他看上去不像有这么可怕啊!” 何苾唉了一声:“他不可怕,是我自己做贼心虚。” “怎么说?”陆离饶有兴致的问。 何苾说:“是秘密。想听要收费的。” 陆离说:“把手伸出来。” 何苾疑惑的伸出手,陆离往她手心放了枚欧元,一本正经的说:“这是订金,现在可以说了。” 何苾看了眼硬币,说:“怎么我的秘密就值这么点钱?” 陆离说:“说了是订金了。订金我做主,尾款你做主。” 何苾玩弄着手中的硬币,说:“看你这么大方的份上,好吧,告诉你。其实,我之前没讲真话。我说我哥是祸害,其实,我才是祸害。当年,如果不是我隔岸观火,我哥也不会出事,所以我不敢见他。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总觉得自己欠了他……前两年,我出车祸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那是不是报应。我害了我哥,所以自己也要出事……” 陆离安慰着说:“哪来那么多报应,别乱想了……” 何苾神情有点恍惚,脸上挤了挤笑容,说:“我想到当年的事,就难受。” 陆离低低的问:“听说卓瑞当年是出了车祸才去欧洲治疗的,那场车祸是?” 何苾低头看着手中的硬币发呆,硬币上的数字越来越模糊,十几年前的事情却在她面前清晰了起来。 那一年,何苾还在念初中,发生了很多事。 那时候的卓瑞喜欢开重型机车,是个地下赛车手,玩的疯的时候,只要盛世俱乐部那边没赛事,不拦着,他就会约上车友,飞香港,转台北去比试,有时甚至玩到日本去,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 可是一场车祸,令他再也不能开重机。 车祸的原因是他同初恋女友提分手,结果那女孩在车后座上还闹别扭,于是乎,机车撞上了转角飞驰来的大卡,女孩当场丧生,卓瑞捡回了一条命,但小腿粉碎性骨折,没截肢已是万幸。 当时因为国内医疗条件有限,专家组称无法保证卓瑞的接驳手术完全愈合如初,也就是说,可能成为长短脚。卓家几人商量之下,计划将卓瑞送出国去治疗。正在那个时候,Sterling出现,卓瑞顺理成章去了欧洲。也就是从那时起,卓瑞和何苾再也没有见过面。 陆离听得希奇,明明是卓瑞自己惹出的麻烦,酿造的车祸,关何苾什么事?谁知道何苾接下去讲了一个错综复杂而又荒唐的初恋故事。 卓瑞与初恋女友算是一见钟情,初次见面来不及正式认识便匆匆别过,之后,卓瑞在好友杨子的引荐下与女孩重逢,知道她叫吴影,两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交往一段时间后,卓瑞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乌龙阵,因为吴影并不是他一见钟情的那个女孩,她的双胞胎姐姐吴缘才是。卓瑞是个硬性子,当即向吴影提出分手,于是酿造了那场悲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个乌龙阵竟是卓瑞的好友杨子一手策划的。一个开重机、吸烟喝酒打群架的爽直少女,一旦落入了情网,使出的手段与所有阴暗女子没有差别。 黄雀身后自然还有猎人。那个猎人就是何苾。其实何苾一早就发现了事有不妥。但她有顾虑,她知道卓瑞与杨子是从小到大,过铁的交情,卓瑞从小送到少年班,长时间独立生活,早早的加入了盛世俱乐部,做职业球员,那时候,都是杨子在他身旁,与他称兄道弟,关照他的起居。除去那份小儿女心思,杨子真的是仁至义尽、极道义的朋友。所以,何苾不忍心去破坏卓瑞与她的这份友谊。更何况,当时大家都只有十几岁,懵懵懂懂的青涩爱情,亦真亦假,谁也不知道能走多远。当时的何苾还很小,就已经知道,即使卓瑞和吴缘走到一起,也未必能开花结果,她何必去理会那么多。所以她选择了沉默。哪知道会引起那么个轩然大波,还出了人命。 何苾这十多年来,一直心怀愧疚,经常会想,如果她当年愿意当次坏人,早早捅破那个乌龙阵,也许几个少男少女会闹翻,但至少不会出那么大的事。——可是,一切都不可能重来。 第十三章(1) 南亚小岛上,海岸绵长,风光无限。游人们兴致勃勃的玩着各色水上运动,水上摩托艇、风浪板、拖曳伞、独木舟……点缀在蔚蓝的海面上,是一副极美的人文风景图。 海风卷起阵阵白色浪涛,一浪一浪的推向岸边,推向白净的沙滩,浅滩处的海水清澈透明,游人们赤足漫走,很是惬意。 海边白沙细滑如尘,海边椰林、棕榈林摇曳生姿,在一派蓝天、白云、清风、碧海、绿林、白沙相映衬下,许多穿比基尼、披着轻纱的美女徜徉其间,风景格外美好,惹得那些跽着人字拖、穿着鲜艳沙滩裤的男人们边走边四下打量,踩着柔软的白沙一路摇摇晃晃。良辰美景、点点人群、阵阵欢笑,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小岛上,一切显得恰似天堂。 陈惜墨正悠闲的坐在沙滩伞下,小桌上摆着两只插了吸管的椰子,还有一盘热带水果,芒果、菠萝蜜、山竹、帝王蕉,看上去都是那么新鲜诱人。 许乐穿着套冰蓝色的比基尼,远远跑了过来,往陈惜墨面前一站,笑问:“好看吗?” 陈惜墨一怔——这个许乐,怎么跟十年前一样胡闹。才跑开一小时,居然,在胸口纹了朵玫瑰回来。 瞥完风景移开眼,陈惜墨摇了摇头说:“怎么突然跑去做纹身?小心董事局那些人看到,以为你是不良少女。” 许乐呵呵的笑,一边伸出双手把陈惜墨的脑袋转了过来,俯身让他看清楚些,一边说:“不是纹身,是彩绘!这是用岛上特产的颜料画的,不会刺激皮肤,一周左右就掉光了,也不会留痕迹。不错吧?” “哦。”陈惜墨应了一声,有点心不在焉。 许乐见他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悻悻往他身边坐下,收拢了笑容说:“惜墨,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我留下。” 陈惜墨正看着远方的海岸线发呆,半天才回了句:“我不只是为了你。” “我知道。”许乐说,“但我总欠你一声谢谢。该说的,就早点说了。” 陈惜墨静默不语,对这事,他实在无话可说。 那日,他见当地工程没什么大问题,打算尽早回H市,才拎了行李,许乐就拦住了他,提议趁机对当地项目组重整一下。陈惜墨心下一想,也无不可,便多留了两日。再要离开,许乐又想方设法的拦着他。他终于发现不妥,一再追问之下,许乐才说,她这次拉上他来南亚,一开始就是为了制造话题。因为许鼎天这些天在动一个大手术,为了封锁消息,许乐不得不走开,并想方设法引开所有关注的目光。 陈惜墨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木已成舟,于是只能将好人当到了底。 海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欢声笑语的,金色的阳光照耀下,一切都是明媚的,所有的欢乐都无可遁形。 海风渐劲,一个浪花卷过来,一群游人刚刚才用白沙堆砌的城堡立即化为乌有。眼看几个小时的劳作化为泡影,那群游人纷纷尖叫。 许乐看了眼被海浪几乎扫平的白沙城堡遗址,反而开心的笑了起来,拉起陈惜墨说:“风力差不多了,走,滑浪去!” 陈惜墨运动方面并不在行,也不上心,玩了几个回合就倦了,退到海滩上休息,许乐倒是越玩越起劲。 陈惜墨隔着墨镜远远看着许乐在海面上的执帆冲高,身手矫健、英姿飒爽,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海外留学,同许乐偶尔相聚的日子。 那时候的许乐年纪虽小,胆子却着实不小,什么都敢玩。有一回,她硬拉上陈惜墨去蹦极,先陈惜墨一步跳了一回合,跳前和跳后,笑容丝毫未变,还直囔囔不过瘾,陈惜墨在她鼓励下,虽心中发颤,却也硬着头皮跳了下去。结果,收线之后,陈惜墨站在崖边,脸色煞白,明明显显的感觉到自己手脚都在发抖。许乐却挽着他的胳膊,凑上一脸得意又狡黠的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乐已经换下装备回到沙滩上,靠近陈惜墨问:“惜墨,你怎么不玩了?” 陈惜墨笑笑说:“你喜欢就自己多玩会儿。我今天没什么兴致。” 许乐边做边说:“算了,我也玩够了。差不多了。” 陈惜墨说:“什么时候回去?” 许乐愣了一下说:“过完明天,或者明天我们就回吧。” 陈惜墨问:“许伯伯的手术完成了?” 许乐点了下头,说:“术后观察期还没过,我想我还是早点回去陪他。” 陈惜墨提醒道:“你不怕被人发现?还是小心点。” 许乐持续点着头:“那也没办法,每天在这里演戏给那群龟孙子看,我都累死了,还要连累你陪着。” 陈惜墨笑了笑:“你这是在过意不去呢?” 许乐没有回答,而是笑着转过脸盯着陈惜墨问:“惜墨,你记得明天什么日子吗?” 陈惜墨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明天,明天是——你生日。我差点忘了……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许乐笑容不改:“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你还欠我一份生日礼物,欠我一个愿望。今年我可不可以一并要过来?” 四年前?关于四年前的记忆,陈惜墨的已经有点模糊了,那时候,他应该还在国外,将近毕业的时候…… 想了又想,终于忆起那个夏末的事情。 在国外念书那几年,他和许乐只是偶尔聚聚,但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感情。许乐也只在空挡期才会往他那里跑得勤一些。四年前的夏末,很不凑巧是许乐的空挡期,她没得消遣就去消遣他,那时候他正在忙一个毕业设计,哪有空陪她疯,于是求爷爷告奶奶的拜托她安静点。许乐自是委屈万分:“人家的二十二岁生日快到了嘛,今年你要陪我过生日。” 陈惜墨想着不就陪她过一天生日嘛,买个礼物哄哄就过了,当下应承了下来。许乐也真的满意了,接下去安静了几天。一直到许乐生日的前一天,陈惜墨突然被导师叫去,要一起到外地做个实地调查,于是他放了许乐的鸽子。 许乐哪能容忍生日被人放鸽子,等到陈惜墨实地调查结束,便赖在他公寓怎么也不肯走,非要他补偿……生日过都过了,补送礼物她又不要,到底要怎么补偿? 当时,陈惜墨两手一摊:“你说吧,想怎么样?赴汤蹈火我都去了。” 许乐一直嘟着的嘴听到这话才收了回去,贼贼的笑道:“你就欠我一个愿望好了。等有一天我要你还愿给我,你赴汤蹈火都要帮我实现。” 陈惜墨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先把这瘟神送走,把毕业设计搞定再说。 事实证明,人不是上帝,许愿这种事还是不要轻易点头的好。 陈惜墨听见许乐要他还愿,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突然有一点点发毛的感觉。可是,他是个重承诺的人,既然是他说过的话,他自然要帮她去实现。 第十三章(2) 另一厢,何母见何苾回了家,紧锣密鼓的安排相亲节目,前脚刚刚安排好,后脚便听见何苾说要去H市。何母怒火中烧的问她搞什么名堂,天天往外跑是什么意思。何苾解释半天,说自己在H市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公司环境好,是个挺好的发展机会,所以她要过去。何母对新时代的事物是不甚了解的,陆离公司的名字又是拗口的外文,她听完一遍晕得要命,转头也就忘了,但她对舶来物终究有种难解的信任感,于是连带着也信了何苾的说辞。再加上,何母虽然出身不高,但也因此更加明白女人有钱才有底气,也才有说话的权利这个道理,问了待遇怎么样,听何苾含糊的一句“五千来块吧。”眼睛一亮,立即落声支持何苾去赚钱,不再为难何苾,末了免不了又叮嘱何苾:“眼神要好使一些,女人终究嫁人才是第一位的事,出去见到条件好的,赶紧抓一个,结婚。”说得跟超级市场买菜似的,连挑的过程都免了。 何苾知道母亲是受了刺激才这样为她“恨嫁”,说到底还是与邻居住个媒婆脱不了关系,那个叫淑平的中年胖女人,自从成功为女儿谋得好夫婿,每天穿门过户都在有意无意的宣扬她家的女婿有多么了不得,多少当地名人、富豪都争着求他的刻刀一转,为之雕造佛像,还说,她女婿脑子也好使,懂得变通,知道当地是生意人多,信关爷,讲意头,所以他雕得最多的是关公像,收费都是888、8888、88888。等等,等等。何母听得多了,觉得还是手艺人实在,免不了一再叮嘱何苾,要找老公,找不到搞技术的,也要找个懂手艺的,按她的说法,“手工,吃不空。” 何苾听得天花乱坠,晕晕乎乎,但她没空与母亲抬杠,难能可贵的顺着她的意直点头,点够了收拾行李走人。 何苾打的离开家,和陆离会合之后,奔机场飞H市,一路上,她耳边一直回响着母亲喋喋不休的念叨:嫁人、嫁人、嫁人……几乎耳鸣,一度窒息。直到几个小时后,她回到H市成功酒店的房间里,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一切摆设都没变,可是隔了一段时间再过来,突然有点眼生。何苾轻轻叹了口期,自言自语:可别人也眼生了就好。 她收拾了一下行李,闲来无事开始上网。 国际原油价格升了又跌,起起落落,国内股市风云变幻,跟玩跳绳似的。她习惯性的浏览财经新闻,谁知道财经新闻里也有八卦。 那是一则关于各大财团强强联合的综合报道,文章历数了近二十年来中华富豪圈中互结姻亲互惠互利的例子,图文并茂。其中的第一例便是最近的一例。 文章说,外界风传,鼎天集团与墨功国际已经敲定联姻,鼎天集团董事局主席许乐与墨功国际接班人陈惜墨双双避开耳目,到南亚某小岛秘密订婚,好事近,婚纱照都拍好了,不日将回国举办正式婚礼。 何苾手一抖,下一刻便点开了图片链接,那张婚纱照一下子放了全屏。 照片中的陈惜墨与许乐,笑眼互视,可以说是温情一瞬,几多迷人。身后又是热带海滩、碧海蓝天、阳光明媚。真是温馨又浪漫。看上去都可以猜想那请来的摄影师也是极上档次的人物。 笑得那么开心。 也难怪,近日墨功、鼎天两家在国内股市全线飙红,H股更是生机盎然。 何苾心中慌乱一阵,对着电脑沉默许久,感官感觉渐渐麻木,她的手缓缓挣离了鼠标,离开书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董师兄,是我,何苾。……哦,我现在在H市……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呀?……其实是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有几张照片,帮我鉴定一下,看是不是技术合成的,好不好?……嗯,好的,我把照片地址发到你邮箱……谢了……” 挂了电话,听见门铃声,何苾起身开门,原来是陆离。 陆离本是来找何苾一起下去吃饭的,结果进了门赫然看到了电脑上的婚纱照,他张口结舌的指着照片说:“这……这是怎么回事?”看何苾没有反应,心知事情不好,接着说:“我要问问惜墨。”说着便要拨电话。 何苾一把拦住陆离,说:“你别管这事了,我会自己处理。” 陆离停下手:“你处理?” 何苾轻声说:“也许是人工合成的呢?等他回来,让他自己说吧。” 陆离似有不满的说:“惜墨如果真的这么做,就太过分了,你放心,如果是真的,我一定帮你讨个公道。” 何苾扯了个笑容说:“别——我可不想离间你们兄弟的感情。” 陆离还要再说什么,何苾已不再让他开口,而是动手关了电脑,催他一起出门。 两人还未来得及出门,又有客上门。何苾完全没有想到,来客竟然是陈家的司机小张。 小张必恭必敬的说:“何小姐好。陈先生让我来接您过去,今晚陈家家宴,有请您出席。” 何苾心下生疑:陈惜墨不是还没回来么?赶紧问清楚:“呃,哪个陈先生?” 小张微笑着回答:“大陈先生,陈成功。” 何苾哦了一声,更加疑惑重重:“你刚才说什么,家宴?陈家的家宴怎么会请我?你是不是搞错了?” 小张耐心的说:“怎么会搞错。陈先生一再的交代,一定要按时把您接过去。今天说是陈家家宴,其实墨功国际的高层人员都会去的,陈先生应该是要把您正式介绍给大家。” 何苾摸了下脑袋,自言自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小张在一旁小声催问:“时间不早了,何小姐可以走了吗?” 何苾满眼问号,看向小张自然是得不出答案了,于是看看陆离。这个时候的陆离,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呵呵笑着,拍了拍何苾的肩膀,说了句他刚学会的成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何苾微微一笑,毅然随小张前去赴宴。 到了酒店大门,何苾发现小张开来的车是白色加长林肯。看样子陈家这次还真是给足她面子,也不知道摆这么大阵仗,要把她介绍给墨功高层,是出于什么考量。 车子一路稳稳前行,小张的车技十分娴熟。 何苾一路默然,低头思索,到底,她算漏了哪个环节? 想得正出神,包里的手机拼命的响了起来。 难道是有答案了?何苾脑神经一紧张,伸手翻包却有点不利索的感觉。 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的手有点瘫软。 无力的接起,然后,听到了一个异端的事实。不偏不倚,解答了她心中的疑问。 第十三章(3) 许乐见陈惜墨眼中流露出后悔的神色,当即笑道:“我不会叫你赴汤蹈火啦,别怕,别怕……” 陈惜墨怎么可能完全不怕,他又不是许乐。许乐年少时候便是天不怕地不怕,出了名的鬼灵精怪,现在掌舵一个大集团,还能做得有板有眼。她若想玩死他,那小脑袋瓜随时能转出一千零一种方法来。 陈惜墨想着死就死吧,早死早托生,欠债的滋味果然不好受。于是直直往许乐面前站住说:“说吧。你想怎么办?” 许乐笑眯眯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陪我去拍辑照片吧。” “就这么简单?”陈惜墨有点难以置信。但回头一审理文件,又把这事丢到脑后了。 这些天在小岛,说要整顿当地项目组,但具体的事务都是庄亦淳和简杰去执行,陈惜墨和许乐倒是休闲的时间多些,夜晚才在酒店加班加点看报告、批阅文件、盯紧海内外房地产、金融行业的市场风云。 陈惜墨忙完手头上的紧要事情,才有空去思考许乐的心愿。不过他想不明白,许乐是想叫他去当摄影师呢,还是想让让他当观众? 待第二日许乐一身婚纱的站到他门前,手里还提着一套男式礼服,陈惜墨终于明白,许乐让他去当男主角——那辑照片还真不一般。 亏她许乐想得出来。拍婚纱照。私事、公事,鱼与熊掌兼得。 许乐笑容极是灿烂:“怎么,你后悔了?” 陈惜墨笑着摇头:“你这是……又想给我Surprise?” 许乐呵呵的笑。 当年,她曾经给过他一次Surprise。 那时候陈惜墨刚交了一个娇滴滴的台湾女朋友,传播系的小美女,名叫Joan,就是后来以他太没情趣为理由劈腿踢掉他的那位。事实上,在Joan劈腿之前,他们之间已有嫌隙,只是他当时太专注于学业,没太怎么放到心上。 陈惜墨与Joan的嫌隙来自于许乐。 那是许多年前的圣诞前夕,节日前的狂欢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是冷清的公寓,孤独的小留学生们彼此依偎。 街上冷冷清清,有家的人们都回去过节了。 陈惜墨和Joan也早早回了公寓。那时候年少,他和Joan都还是青涩的大孩子。那天晚上,是Joan第一次留在他的公寓过夜。她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了他。 两个大孩子折腾了大半夜才找对了方向,得到了彼此。大冬夜里,两人却都是汗流浃背的。 昏暗的炉火旁,Joan清丽的脸庞令陈惜墨一度恍惚。很多年后他回想起来,才发现,Joan与何苾,真的好像,一样的清秀,一样的才华横溢。 那一刻,他曾经有过天长地久的念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陈惜墨与Joan的初夜在寂寞的留学生涯中,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圣诞前夜,划上了极深的一道青春刻痕。那一夜的12点钟声响起的时候,他刚刚冲上了一个顶峰,身下的Joan双手凌乱的抓着他的背,十指纤纤如玉葱,抓得他更加心痒难耐。他低头一路吻下,感受着她光滑细腻的皮肤带给他的意乱情迷,看着她在身下颤抖、呻吟,他的欲望也越冲越高…… 然后,门铃急促的响了起来,似有十万火急。陈惜墨急乱地披了件浴袍去开门。 一开门,一阵“Jingel Bells”的音乐欢快的叫了起来,一棵硕大的圣诞树欢快地唱着节日的歌曲,不及树高的许乐戴着圣诞帽,笑容胜过了白日的阳光,双手一展,抱住他大叫:“Surprise!……Merry Christmas!”然后吻住了他…… Joan当时围着条浴巾从里屋出来探头,正好撞上陈惜墨与许乐的亲密拥吻,惊愕之下,浴巾当场掉落。 虽然后来Joan接受了他的解释,但要说那个Surprise事件对他和Joan的感情毫无影响,那是不可能的。 陈惜墨再提Surprise事件,许乐自然也是明白他的用意,当下笑笑说:“你担心何苾会跟Joan一样?“ 陈惜墨对着许乐说:“何苾才没那么小气。”可是,又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说完若有所思。他是个自信的人,他一直都在朝自己设定的目标前进,每一样东西都照着他的预期在前行,没有一样会例外。对,都不会例外。他跟自己说。 两人到了拍摄现场,陈惜墨看到海边那一整车的道具,再看摄影师是许乐特别请来的大腕,宋琛,笑了一声:“许乐,看来你早有准备。” 许乐笑笑说:“你现在后悔,晚了。”两人分头定妆,然后便开始拍摄进程。 可是当反光伞布置起来的时候,许乐走下保姆车,脸色却略有暗淡,接下去的拍摄显得有些难以聚精会神,拍得不甚欢乐。 陈惜墨见许乐进不了状态,宋琛脾气再好、花招再多也无济于事,便喊了停,带许乐到一旁休息。 陈惜墨奇怪许乐怎么说变就变,便开口问她怎么回事。 许乐低下头没有说话,陈惜墨却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的抽搐,俯身一看,许乐的妆已经有点花了。 这是陈惜墨第一次见到许乐哭。他一直以为她是个不会哭的女孩。这一刻对他而言,不无震撼。他很快的猜到了答案,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轻声问:“怎么了?告诉我。” 许乐紧紧抱住她说:“我爸的手术,失败了。我很怕。” 陈惜墨定定站着,手缓缓抬起,扶住许乐的后背,说:“这个时候,你先别急着哭。想想明天的股市行情,想想下次董事局会议你该面对的局面……”——等到那个时候,她恐怕哭都不够。 许乐看着陈惜墨,吸了口气,挤了挤笑容,说:“你说得对,我没有权利哭。而且,我爸爸也喜欢我笑的样子。他总说我笑起来最好看……我们先把照片拍了,赶紧带回去给我爸爸看看……时间不多了。” 许乐补了妆回来,陈惜墨微笑着拉她走在海滩上,跟她说:“我们就是这样的命,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能停。” 许乐抬头对着他笑:“惜墨。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耍你玩了。” 伴着一声咔嚓,宋琛喊了声“好!”抓下了温情一瞬。 接下去的一路,许乐紧紧的攥着陈惜墨的手,未曾脱离,拍摄异常顺利,几个小时就拍完了一辑。 拍摄结束,许乐和陈惜墨匆匆回去酒店,喊来庄亦淳和简杰,吩咐他们准备一下,说要尽快飞回H市。 庄亦淳看陈惜墨和许乐都急匆匆的,回头帮陈惜墨收拾文件的时候,免不了半开玩笑的说:“墨少这么着急回去,是不是想赶回去参加家宴,给陈先生一个惊喜,凑个双喜临门?” “什么双喜临门?”陈惜墨盯住庄亦淳问,“我父亲那边有什么喜事?” 庄亦淳愕然,连忙圆场说:“我也是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听几位COO说,要去东苑参加陈家家宴……陈先生新收了个干女儿。” 干女儿?——父亲又想出什么招了?干爹干女儿,按照广东话的叫法,是“契爷”和“谊女”,听上去是怪怪的,却也是有钱人圈子里拉拢人的一个挺好用的桥段。 陈惜墨难免想起陈成功的上一个谊女。岳而。 那时候的岳而刚刚在国内斩露头角,与陈惜墨算是识于微时,但只是泛泛之交,和许多明星的上位法则一样,岳而在攀爬的过程中借助了和不少富豪子弟的绯闻炒了些名声。陈惜墨也是她极短暂的一个绯闻对象。这种事圈里圈外都是极平常的事情,大家早就习惯了,也当没当回事,没想到一转头,陈成功突然冒了出来,说要认识下岳而。 陈惜墨完全摸不着边的介绍了岳而给陈成功认识,之后没多久,陈成功就宣布收岳而做谊女,着实铺张了一回。那时候,关于陈惜墨被他父亲截和的花边新闻也传了几天,然后很快就转成了正面新闻,因为也就在那一年,岳而成功进军国际影坛。当时岳而声名鹊起,他犹记得,陈成功听到消息很高兴,大手一挥,扔出几百万帮岳而开了场庆功会,眉头都不皱一下。之后就算岳而同莫让纠缠不清,同一干二世祖陆续传出绯闻,陈成功在她身上仍然是十分舍得花钱花精力,与他平日的严谨作风大有出入。 陈惜墨对陈成功在岳而身上花大力气的行为感到费解,于是找人去查,终于让他查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想不到岳而的身后,竟然是莫京酒店的莫焱飚。把所有关系对上号之后,陈惜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外面的人都叫陈成功为老狐狸,真是算得精准,滴水不漏。 有了上一个案例,陈惜墨相信这一次父亲也不是平白无故的收个谊女养老送终。之前一点风声也没听到,看来这次陈成功又在计划什么事情了。而且,还没预上他的份。 陈惜墨冷冷瞪着庄亦淳:“这回又是谁要当我干妹妹了?” 庄亦淳露出不敢相信的目光,用蚊子似的声音说出一个名字。 陈惜墨听完,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打发庄亦淳去备车,自己却陷入深思:难道,父亲这次是来真的?又或者……?不管是继妹还是后娘,他都不想要。 他思绪有点乱,有点浮躁不安,他笑自己怎么这么不淡定,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胡想。 他只能告诉自己,不要自乱阵脚,先赶回去再说。 一定要赶上家宴。 第十三章(4) 何苾对母亲的来电实在没有什么期待值。她都可以想象母亲来来去去会说的几句话,中心思想无非是:嫁人,结婚。 可是这次她错了,何母这次找她却不是来催婚的。 她刚一接起来电话,母亲便朝她咆哮:“你明明在帮陈成功做工,为什么回来的时候不告诉我?”——何母纵然不认识“墨功国际”,也还是认识“陈成功”的,S城出身的大富豪,在S城民间的口耳相传中,早已成为皇帝一般可望不可及的人物。 何苾又一次差点被母亲雷翻——何母那淳朴的雇农意识果然根深蒂固,什么叫她在帮陈成功做工?何苾哭笑不得的跟母亲解释说:“我不是在他的公司打工……我现在呆的公司跟他们公司有业务往来,明白没有?” “哎呀,都一样。”何母不耐烦的说,“陈成功打电话来跟我说,他对你的工作能力很满意,觉得你为人处事都不错,想收你做干女儿,我帮你答应下来了。” “什么?!”何苾惊叫一声,一下子重心不稳,一个踉跄,要不是坐着,肯定直接往后翻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干爹干女儿,陈成功到底想干什么?还要介绍她给墨功国际的高层认识……?她现在这样算不算登堂入室? 何苾心下难免恼怒母亲的擅作主张,但听了母亲一番描述,也明白了母亲被架上那么个位置,自然是这么个结果。 话说当日何苾刚刚去了机场,家中便有客来访。 来的客人是F市的市长大人,点名要找何苾,当时何父正醉倒梦乡,怎么推也推不醒,何母一时没了主意,吓得脸色煞白,以为何苾不吭不哈的在外地惹了什么祸回来wωw奇Qisuu書com网,赶紧端茶送水、小心谨慎的伺候着到场的几位领导。 谁知道市长大人比她还客气,还让秘书提过来一大篮水果…… 何母实在慌了手脚,父母官来她家给她送水果?这是多大的恩赐啊!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接下去,市长大人却又说,他是受人之托,来看看何苾,拜访一下她的家长…… 何母更加的惊慌:什么人这么大面子啊,能让市长大人给他跑腿? 再接下去,市长大人掏出一台3G手机,拨通了电话,介绍了一下,说:“何夫人,你来跟老陈讲吧。”——生平第一次被人尊称为何夫人,还是出自市长大人之口,何母感受到了天大的面子、海大的里子,差点泪洒当场,哆哆嗦嗦的接过了电话。 视频里的人是陈成功。何母虽然没什么见识,陈成功其人其事她还是有所耳闻的,也在报纸新闻上见过他,不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倒还是第一次,说了句:“您好。”没下文了。 陈成功倒是和气,同何母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家乡的用词习惯,带着微笑,看似随意,很快让何母放下了疑虑。 陈成功先是夸了何苾一通,然后说她很帮得上他公司的忙,跟他儿子又是同学…… 何母想到女儿临走说她在H市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公司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公司名字,心中大悟过来——原来女儿找了棵大树乘凉,进陈成功的公司,还做出成绩来了!她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聪明,真没想到这么能干。再加上陈成功一番赞誉,何母心花怒放。 陈成功接着又说,他想收何苾做干女儿,留在H市帮他的忙,自己人,他可以更放心…… 何母小愣了一下,瞥了一眼身旁的市长大人。 市长大人笑眯眯的督促何母说:“还愣着干什么呀,赶紧答应啊,这多好的事情!” 是啊,多好的事情!女儿进了大公司,还得到大老板的赏识,按着南方S城老一辈人的习惯,想收她做干女儿就是预备将来算上她的赡养义务的,那得多大的面子啊?何母被这个意外之喜惊得有点不明所以了,忙不迭的点头。 …… 何苾听得窝火,但又无可奈何。她不可能因此去责难她的母亲。毕竟,何母只是个平凡的小市民,试问一个小市民,突然间接到全国富豪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大富豪的电话,该是什么反应?而且还是市长大人做的见证……她自然是比皇帝出巡经过了她家门口还要兴奋几倍了。大富豪居然还在电话里夸赞她女儿是好帮手,要收作干女儿,征求她的同意……这一切,让一个识字无多的小市民如何承受得起?自然是受宠若惊、如攀云端、却之不恭了。……何苾真的,完全可以理解母亲为她做决定时候的心情。 何母完全沉浸在女儿即将靠自己的力量飞上枝头的喜悦中,完全没有发现何苾已经陷入沉没,更不可能看见何苾此时的面色有多么难看,她絮絮叨叨的叮咛着何苾,做事一定要努力,不要辜负人家一番苦心,等等,等等。 何苾知道自己再同母亲讲下去,可能随时会发疯,于是压着火,乖乖听了几句训,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她才发现,车子早就停在了东苑别墅外。因为她之前在讲电话,小张把车开到了门口也没敢出声,一直到她收了线,小张才一路小跑,帮她拉开车门。 进了东苑别墅,何苾发现,陈成功这回真是给足了她面子,除了出差的陈惜墨,几乎都到齐了,陈行墨、陈绣墨、岳而,还有墨功国际一群分管各子公司事务的COO——陈成功的子女、智囊团成员,几乎都到齐了。 她知道,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丝毫没有退路了。她做不到不识抬举的掉头走人,那样的话,岂不是连教养都成了有问题? 陈成功极是和蔼的安排何苾坐在他身边,问她:“你妈妈给你打过电话了吧?” 何苾点了点头。其实她更好奇的是陈成功怎么找到了她家,怎么请动了F市的市长大人到县级的小小S城干那么个私人差事。但是从她进了陈家的东苑别墅大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陈成功接着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绣墨出嫁之后就很少回来了,你看看要不搬过来这边住,家里几位阿姨的手艺也都不错,免得老在外面吃饭都是味精。” 何苾急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住酒店,工作起来比较方便。” 陈成功没有勉强:“陆离总是要回西班牙的,等他回去再搬好了。” 何苾没再推脱——等陆离回去西班牙,她人也不知道在哪了,到时候再说吧。 接着,陈成功向席中诸人正式介绍了何苾,他的干女儿。众人说完恭喜,纷纷要向何苾敬酒。这时,大厅突然出现了一个瘦高的身影,喊了声“何苾!” 何苾抬头一看,原来是陈惜墨回来了。 陈惜墨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应该是刚刚抵达,走近餐厅,说:“有好事都不等我回来啊?” 墨功国际那些人精们眉眼示意,纷纷上前招呼:“大陈先生认闺女,我们来凑凑热闹,墨少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陈惜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笑笑说:“无端又多出个妹妹,我还不赶紧回来瞧瞧?”说得岳而也忍不住插口:“原来墨少对当年干爹认我做干女儿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呢?我当你干妹妹又没当你干姐姐,你不吃亏呀?”陈惜墨只得连声讨饶。 陈成功见陈惜墨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赶了回来,索性叫他帮忙招呼墨功国际那群人精。 陈惜墨不动声色的在何苾身旁加了个位子,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句:“我是不是来晚了?” 何苾面对着众人微笑,齿缝里挤出来游丝般两个字给身旁的陈惜墨:“不晚。” 墨功国际那些人精们个个巴着朝何苾敬酒,陈惜墨说了句“她酒精过敏。”一一挡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连酒精过敏都知道,不用说,就是她了。 关于墨少在谈恋爱的事情,集团中早有风声,墨少的心腹谢玫和保密专家庄亦淳都知道,但不肯泄底,关于女主角是谁,集团中一直是众说纷纭,当然,许乐的呼声一直很高,这群COO们都万没想到,女主角会是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干妹妹”。每个人心里都有想法,但是,人家愿意父子同科,那是人家的事,当下属的,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陈成功智囊团的这些精英们更进一步的推杯助盏,敬着陈惜墨,敬着陈行墨,敬着陈成功。 陈惜墨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来者不拒,不管红的白的,都是一口见杯底。 酒过三巡,陈惜墨突然站了起来,对陈成功说:“爸,我跟何苾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继续。”说着拉起何苾的手,轻声说:“我们走吧。” 何苾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出了东苑,陈惜墨和何苾并没有其它节目,而是直接回了酒店。这次,陈惜墨一路送她到了房间。 一进房,陈惜墨便抓住何苾,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何苾几乎窒息,推着他问:“你干吗呢。” 陈惜墨慢慢放开何苾,喃喃说:“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吗。就怕你,飞了。” 何苾微微一笑:“你是谁啊,陈惜墨,你需要怕吗?” 陈惜墨看着何苾,叫道:“何苾……” 何苾笑容不改:“有事要跟我说?” 陈惜墨说:“今天的事情都是我爸的安排,明天,换我做东,今晚这些人也会再请过去。到时候我会正式介绍你是我女朋友。” “随你吧。”何苾有点心不在焉的说,“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第十三章(5) 送走陈惜墨,何苾却没有即刻入睡,而是开了电脑,登上了网络。 陈惜墨和许乐的八卦新闻,在网上已经找不到痕迹,江山代有人才出,又有一批新的八卦事件充斥了网络新闻世界。 何苾整个人意识有点虚无,既有万千滋味,又是百无聊赖,鬼使神差地挂上了所有聊天工具,上去了,却又不知道自己要找谁说话,能找谁说话。 MSN也挂上去了,人却愣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直到,消息的提示音嘀了一声,对话框自动弹出,她才回到现实中来。 Memory:苾苾甜心,这么晚还不休息? 红尘多可笑:哪位? Memory:你猜? 红尘多可笑:要说便说,没心情陪你玩。 Memory:怎么了? 红尘多可笑:又不认识你,干吗要告诉你。 Memory:……很受伤……人家在这个MSN上蹲点等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等到你…… 红尘多可笑:你就扯吧。 Memory: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别人是真心的? 何苾突然停了手,目光滞留在Memory说的那句话上: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别人是真心的?——是啊,为什么?她始终设了心防,交不出全部的真心。 何苾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反省,需要极深层次的反省。 可是几秒的真空状态之后,她的真实状态很快的过去,她即刻恢复了常态,清冷的自言自语:“我已经努力过了,可是,没能放下心防,这算是谁的错?” 兴许是她发呆太久一直没反应,Memory追了个笑脸过来。 Memory:怎么不说话了? 红尘多可笑:承蒙阁下不弃提点,正在反省。 Memory:原来你也有不那么一意孤行的时候。 红尘多可笑:你究竟是哪位? Memory:猜吧。 红尘多可笑:没心情,没工夫。 Memory:最近忙吗? 红尘多可笑:忙着应付一帮牛鬼蛇神、阎王星君。 Memory:那不是很刺激? 红尘多可笑:我胆小。 Memory:你胆小,世界上没几个有胆的了。 红尘多可笑:你都算了解我了。 Memory:感觉你今天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我都闻到了火药味……建议你发泄一下。 何苾又是一愣——Memory是不是又说中了?她真的憋了一把火在胸腔,憋得全身乏力。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她根本找不到发泄的通道。 她知道自己还在等,等一个答案,又或者,等一个契机。一个让她可以下定决心的契机。 理不清头绪,她没再理会Memory,管她是皇帝还是土霸王,她均无兴趣去扒她马甲,关了电脑蒙头睡觉。 睡觉醒来积极投入工作,于是,一天的时间也就去得更快,时钟一分一分的接近陈惜墨的饭局,她想了想,刻意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大方得体、精神奕奕。 司机小张又一次来酒店接何苾,不过,这次还顺便拿着张帖子来接陆离——看样子,陈惜墨打算把阵仗弄大点。 陆离不太清楚里头的利害关系,何苾却也不点明,只跟他解释说,陈惜墨心情好,请吃饭,就这么简单。 陆离看陈惜墨这么正式的邀请,心知没那么简单的事,但他为人简单,不爱往复杂的方向去联想,痛快的答应了随行。 何苾这次是大大方方的到了西堤,一路上四平八稳的坐在车上,没有电话打扰,心神安宁,一点思想斗争都不用做。 和陈成功只请亲近人士,用传统中餐打温情牌不同,陈惜墨有着年轻人的怕麻烦心理,布置了个小型自助餐会,一次把亲近人士和常往来人士都请了过来,前一晚的人员除了岳而,都到齐了,另外新增了包括了谢玫、庄亦淳等墨功国际的一批中高层涉外人员,以及陆离。 何苾进了西堤别墅大厅,面对众多人的热情,只能挤着微笑一个个招呼过去,一直走到了陈成功面前,她还是叫伯父——不论是普通话的干爹,还是粤语的契爷,她都叫不出口。到场之前她就想好了——兔子逼急了会咬人,把她逼急了她就这么说:谁答应的让谁叫去。 不过陈成功自然不会跟她计较她叫他什么,以他今时今日的成就和地位,有什么尴尬场面是他没见过的,况且,一声称谓罢了,他在乎的又不是这个。 餐会由谢玫主持,刚开始也就调试一下机器,讲几句客套的入场话,陈惜墨则在场中穿来穿去,顾头顾尾的忙着。 何苾站在一旁,陈行墨上前同她随意聊了起来,他也意外父亲怎么突然收了何苾做谊女,但他为人潇洒惯了,直接就问何苾:“我家老头子应该不是看上你了吧?” 何苾正喝着果汁,差点当场喷出来,拼了命才把那口果汁准确无误咽下喉管而不是气管,随即好气又好笑的说:“你觉得我比岳而漂亮,还是比她后台硬?” 陈行墨笑了起来:“开玩笑嘛。你看老三不是跟老头子杠上了?” “这算杠上了吗?”何苾微微笑着说,“他可不是横冲直撞的人。” 陈行墨问:“看他们父子斗法,很有意思吧?” 何苾冷冷瞥了陈行墨一眼,说:“你这个做儿子、做大哥的,隔岸观火也很有意思吧?” 陈行墨呵呵的笑:“说起来,你还真是很有意思。” …… 前方的谢玫突然把麦克风的声音提高了,正式而客套地稍微介绍了一下来宾。众人配合的静下来,看着谢玫,等着她说完开场辞。 好在是家庭宴会而已,人数算不上多,谢玫用了几分钟就把场中人物介绍得七七八八,大家也就开始随意走动了。 谢玫已经放下麦克风了,突然被陈惜墨截住,陈惜墨在她耳旁说了句什么,谢玫赶紧开了麦克风,眼光放得很远的说:“现在,请大家热烈欢迎今晚的特别嘉宾,夏花中国CEO,卓瑞先生……” 掌声响起了将近半分钟,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影才进到了大厅。 那张冷傲俊朗、棱角分明的欧化脸庞,一进场便逼高了气场。场中的空气,仿佛融入了一种稀有的气息,让人舍不得呼吸。 掌声哗哗的响,何苾脑中有一分钟的空白记录。 情绪慌乱之下,何苾的第一直觉就是想在脚下挖个地洞遁走。第二反应是想掉头跑路……但是,她脚下如灌了铅一般,立在当场不得动弹。 然后,她下意识的低了低头。 她知道,陈惜墨终于还是拿她卓家养女这个身份,作为与他父亲谈判的筹码,想要扭转颓局,他这么做确实是想为他两人争取一条平坦的路走下去,但他不曾知会她,这一点却是她心生芥蒂的,她一直认为事无不可对人言,可是这事要从她口中出来才算圆满,更何况,她天生一副怪脾气,对一切功利的事情总爱闹别扭。她知道,她终于等到了那个让她做决定的契机。 她也知道这次再来H市免不了要见到卓瑞。她本想得空再亲自去找他,可是一来到H市就连着赴陈家的家宴,她根本还没时间安排自己去见卓瑞。结果,竟然是这样子见面。 她的思绪很乱,祈祷着卓瑞没看到她——但明显不可能。人又不多。然后她想到自己曾经未卜先知的请求卓瑞装作不认识她……她稍稍放宽了心——卓瑞应该会配合她吧? 何苾思绪凌乱,明显感觉到四方的目光都朝她这里射了过来,她胆怯的抬眼扫了扫四周。 原来,大前方的卓瑞正站在谢玫身旁,拿着麦克风,直直看着她,脸上浮起一层意有所指的微笑。——卓瑞居然是会笑的,场中众人岂能不惊奇?自然,就把目光都汇到了卓瑞视线所趋。 何苾顿时觉得自己像梅雨世界的过期食品,全身都在发毛,灌了铅的双腿慢慢发软,膝盖尤其酸软。她觉得,自己随时要瘫下。 卓瑞却开口了:“苾儿,过来。” 场中人几乎全部惊呆,刹时,灯火通明的西堤别墅大厅中,像筑起了一尊尊塑像。 何苾已经忘了本能的反应。 在她的一片雾茫茫中,卓瑞放低姿态朝她走了过来,伸出双手抱住她的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轻声说:“怎么不早点说你也要来。过来,跟大家打声招呼。”接着,揽着她的肩上前几步,面向众人说:“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何苾,我的未婚妻。” 何苾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然后,收进视线的,只剩下陈成功面不改色的微笑,和陈惜墨铁青的脸庞,还有陆离一脸的茫然。 何苾不敢开口,她在沉默中,乖乖站在卓瑞身旁,浑浑噩噩的过完了这个宴会。她不说话,因为她怕自己一旦开口,会骂人。——这一个晚上,她竟然掉进了两个陷阱。还是在前一天刚爬出一个陷阱的情况下。 她心中难免恨意滋生,因为她实在想不明白,天下棋子何其多,为何总也少不了她这一个? 一直到卓瑞揽着她的肩离开别墅,快上车的时候,何苾才恨意磨牙的把他的手一拨,瞪住卓瑞说:“哥!你也算计我?!” 卓瑞把脸凑到她耳边说:“咱们彼此彼此。现在终于打平了。” 何苾嘟嘴说:“你就是算准了我不会跟你当场翻脸。” 卓瑞单手搂住她说:“别生气了,生气就不漂亮了。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就联手打了个漂亮仗,这说明我们心有灵犀。” 何苾别过脸说:“我配合你,是因为我只剩下‘两害取其轻’,这一个选择。” …… 卓瑞不由分说把她塞进那辆Spyker C12 Zagato的驾驶副座,自己转身进到车内,发动引擎。 何苾看着卓瑞脚踩油门,心中一动,嚅嚅问了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开车的?” 卓瑞一边帮她系安全带,一边不经意似的说:“好几年了。不用担心。” 何苾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脸看向陈家别墅的大门,视线所至,陈惜墨正站在门口,看着她和卓瑞的互动,脸色是青是黑,何苾已经分不清楚。两人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交汇处,仿佛冷热交接,让人难以负荷。但痛苦也可以很短暂,几乎只是一秒,车已经驶离很远。 下一刻,何苾很快想到,卓瑞已经把跑车开得很熟练了,是不是意味着,伤势已经痊愈了? 第十四章(1) 隔了十多年,再见到卓瑞,对何苾而言,这是个意料之中、期盼之外的事。 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卓瑞和她,和周围的人都不太一样。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到她再大一些,她又发现,卓瑞的眼眶有点凹,鼻子很高,一张冷峻的脸棱角分明……总而言之,她家的哥哥,和别人家的不太一样。 因为外观上的不一致,小时候的卓瑞常常沦为众人调 戏的对象。人人都爱接近他,但他被卓灵冷落惯了,并不习惯被人簇拥。他身上有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气,在他身旁投下了一个疏离众人的光罩。 卓瑞并没有接受正统教育,他幼年仅有的几天学堂教育,是在幼稚园的时候。如果何苾没记错,应该是在她刚被抱养到卓家的时候,卓灵光顾着带她,把卓瑞扔进了幼稚园。没几天,卓瑞便再也不肯去上学了,卓灵倒也无所谓,卓家爷爷见卓瑞那么坚持,也同意了,有意思的是,连幼稚园园长也极爽快的同意了。原因无它,有卓瑞在,整个幼稚园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那些小毛头们玩起了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一个一个蹭到卓瑞面前,又摸又抓,对这个与他们不太一样的漂亮孩子产生了至高的好奇心。 之后,卓家爷爷和卓灵一边亲自操刀启蒙,一边遍请名师上门教习各门功课和艺能,何苾也因之受惠,提早与卓瑞一起学习钢琴、诗词、速算,等等。再后来,卓瑞进了省少年班,多数时间都不在S城。没几年,何苾又被接回了何家,于是,她和卓瑞见面次变得屈指可数。 卓何邀弟一直说卓瑞何苾兄妹二人小时候不知道处得有多好,何苾再去回想,却只记得她跟卓瑞一同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姑娘们都在瞪她,一脸想吃掉她的怨恨表情。其它的记忆,何苾反而是印象模糊了。 多年过去,何苾仔细的检讨之下,才恍然大悟:她和卓瑞当了那么多年兄妹,一直是聚少离多。 这个晚上,本是何苾给自己和陈惜墨的最后一次机会。陈惜墨没再提订婚,但明确要设宴公布她是他的女朋友,何苾已无它求。但她没想到,陈惜墨请来了卓瑞。她更没有想到,卓瑞会抢先一步,介绍她为他的未婚妻。而她现场权衡利弊,惟有配合卓瑞,当个由他摆弄的洋娃娃。想想,都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整个晚宴接下去的时间里,何苾一直是懵懵懂懂的状态。她只依稀记得,陈成功笑着同卓瑞说:“何苾是我的干女儿,我都不知道他跟你订了婚,什么时候的事了?” 卓瑞语气有些冷淡的说:“欧洲好几位爵士和王子争着要当何苾的教父,陈先生的排名靠后了点,所以也通知晚了。实在抱歉。” 何苾从来不知道,她有那么多父亲。离开陈家之后,跟着卓瑞到了夏花酒店,她才闷闷的说:“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了个有头有脸的教父?” 卓瑞喉中闪出一丝蔑笑,说:“陈成功这只老狐狸,出了名的狡兔三窟,我当然不能让他如意。教父,你真想认的话,我随时帮你安排一打人选。” 何苾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承受不起。——不过,哥,你就不能找点别的借口吗?未婚妻……”何苾越说,声音越小。 卓瑞摸了摸何苾的头,说:“不是借口,是事实。” 事实是,他们两个,确实订过婚。 那一年,何母坚持要把何苾带回家,卓灵却不让。卓何邀弟因着对何家有愧,出面调停,让何母把人带走,但是要求何母把何苾许配给卓瑞,她自己当过童养媳,逃过亲,却没有推己及人,还是给何苾订了娃娃亲。何母一心只想先把何苾带走再说,没多想就答应了。事实上她也没当回事。之后两家人都没有刻意提起此事,一直到何苾要上初中了,一次何家家祭时,卓何邀弟说漏了嘴,说何苾以后嫁给卓瑞还是卓家的人,何苾当场发飙,说:“谁答应的,让谁嫁去。” 当时的卓瑞、何苾正是叛逆的年纪,少男少女的世界无比精彩,突然被套上那么个封建夹子,对他们而言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双双竭力反对。卓瑞更是以实际行动证明,他有女朋友,不需要妹妹来做未婚妻。所以最后,那场滑稽的娃娃亲算是不了了之。 忆起往事,何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撇撇嘴说:“哥——嫂子知道了还不把我吃了?” 卓瑞一怔,喃喃说:“哪来的嫂子。” 何苾见状一愣:“不是说,你正跟一个马来西亚华侨交往吗?怎么,掰了?” 卓瑞摇了摇头,说:“她,失踪了。” 何苾见卓瑞的情路与她一样不顺,也不好再说什么,坐了一会要回去自己住的酒店,卓瑞却说:“已经叫甄妮帮你安排了房间,就在隔壁,以后你就住这边。” 何苾脸色稍为一暗,说:“我今晚还是回去那边吧,我总要收拾行李。” 卓瑞说:“行李叫甄妮去帮你收拾。” 何苾语气带着点恼怒,说:“我喜欢自己收拾!”卓瑞看她那样,知她是火了,倒也知道让步,拿了钥匙便要送她过去。 何苾坚决推了,说:“我还想出去走走。” 卓瑞皱了皱眉,说:“大半夜的,女孩子家别到处乱跑。不然,叫甄妮送你。” 何苾不以为然的说:“不用了。我吹吹风就回去了。” 卓瑞看她一晚上都是心不在焉的,明白她心情不好,当下不再勉强,只叮嘱说:“那,到了酒店给我电话。” 何苾点头离去,卓瑞一路送她到了电梯口,在她进电梯那一刻,拦住她说:“我知道你很不开心,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何苾垂下眼,半天才说了句:“我想想。” 卓瑞看着她进了电梯,看着电梯合上,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越来越小,然后卡在了“1”上。他才想起来要转身回房,一路走,一路低低说了句:“我该拿你怎么办?” 何苾离开了夏花酒店,拦了辆计程车便去了里滩。才上车,陆离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她说了自己要去里滩走走,回酒店再说,陆离带着犹豫声说:“有什么事要说出来。”何苾嗯了一声,收了线。 这个时候,她需要安静。 她一直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她一直告诉自己,就算哪天天塌下来了,大家都活不了,担心也没用。所以,众人面前的她,总是淡然到了极至。实在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影响到她。事实上,她把所有东西负荷到了心里,越积越厚,她还在跟自己说,没什么好操心的,她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她的谎话一直是先骗自己,再骗别人。 她终究还是个凡人,终究还是有在意的东西。 这个晚上,对她而言,就是一场幻灭。虽然她在众人面前死撑,但心中已是疲惫不堪。 一个人走在霓虹满天的大街。那样繁华,那样虚幻。这本是一个她陌生的城市,她却意外的卷进了这里的上流社会。 在这个城市里,她原本没有一个亲人,但有一场期待。如今,多了一个哥哥,却掐断了期望的火苗。 她心里乱腾腾的,手袋里的手机响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掏出来一看,是陈惜墨——他终于还是质问来了。 当陈惜墨沉沉的说出那句:“为什么会这样?”何苾突然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什么也不想说。 陈惜墨等了半天,没有听到何苾的回应,终于忍不住试探的问:“这么说,是真的?——我可真蠢,居然还想给你个惊喜。结果,惊的是我,喜的是你。” 何苾终于皱了皱眉,说:“你凭良心说,你这么大费周章的安排我在这个场合见到我哥,就只是想给我个惊喜这么简单?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难道还不了解你吗?其实,我真该跟你说声抱歉,没让你看到兄妹重逢的感人场面。” 陈惜墨停了一下才说:“当一个决定可以令局面两全的时候,我就会选择去做。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们之间的信任基点。我到现在才明白,原来你只是不想做负心的那个人。” 何苾对陈惜墨说:“是的,我从来不想负人。我就是等这个机会,等这个被你利用的机会,让我可以冠冕堂皇的负你。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挂完电话心中坠满酸涩:为什么,俗世的种种羁绊,总能把佳偶变成怨偶? 跌跌撞撞的走向里滩的堤岸,电话又响了起来。这个晚上似乎每个人都在惦记她。这次,她看了看来电显示,顺了口气才接起来说:“董师兄?鉴定结果出来了?……其实,我已经不需要了……是啊,新闻行业是这样的,慢一步就什么都不用做了……是,我决定了,做另外一个专题……无论如何,谢谢了。” 盛夏已悄然过去,晚风徐徐,夜幕每深一分,凉意也深一分。 夜渐深,露渐重。她一个人走,不觉脸上已经是冷热交替,伸手一抹便是潮了一手。 时间越来越晚,里摊的游人也越来越少,熙熙攘攘的人群以一种肉眼察觉不出的速度渐渐的往四周散去。 在里滩的H市第一任市长铜像面前,何苾像个虔诚的教徒一样,仰视、忏悔。 偶尔几个路人从她身边经过,但少有人注意到这个女孩正在无声的哭泣。即使偶有人看到,眼中一丝诧异闪过,也便走开了。谁会去关心一个路人的情绪? 直到有人递给何苾一张纸巾,她抬起头,模模糊糊的对上了陆离温和的眼神。 陆离看着她一脸眼泪纵横的样子,只说了一句:“夜深了,怎么还不回去?” 何苾没有回答,而是把头靠在陆离胸前,开始低声的哭。 陆离伸手环抱住她说:“我们回去。” “不。”何苾抽泣着说,“我不回去。” 陆离轻轻拍拍她的背,说:“好,不回去。” 何苾就那样靠着,把陆离的胸口哭湿了一大片,终于慢慢歇了下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哥问我,我却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那能告诉我吗。” “不能。” “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开心?” 何苾只是哭,什么也不说。 …… 里滩长长的堤岸上,游人越来越少,陆离见凉意已深,劝何苾该回去了。 何苾也哭够了,擦擦眼泪,说:“好。”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长堤上灯光最暗的一段路旁,甄妮靠着围栏,远远的望着陆离拦了辆计程车,看他与何苾一起上了车,一直看到车子朝成功酒店的方向驶去,才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小爵爷。陆离接她回去了。” …… 何苾哭累了,回酒店倒头便睡。卓瑞追了电话过来问她到酒店没有,她唔了一声,语气含糊的说:“睡了。挂了。”就把电话掐了。 电话另一头的卓瑞也只能是摇摇头,自我安慰的说:“没心没肺的,还是没变。” 第十四章(2) 一早醒来,何苾毫无意外的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顶上了一双核桃眼,陆离却非要带她出去玩。协商之下,陆离先陪她去买了副太阳眼镜,两人才出发,去欢乐谷。 陆离知道何苾在游乐场,最喜欢的是安静的坐坐摩天轮、骑骑木马,但这次,他没有依着她的习惯,而是非要带她去玩那些刺激的项目,Mega过山车、金银岛、水中射击……还有由海盗船演化而来的“大摆锤”…… 陆离笑着把踟躇一旁的何苾拉上了Mega过山车,系好了安全带才跟何苾说:“我看过资料介绍,Mega Roller Coaster的提升高度约有32米,俯冲高度大概是……30米,列车速度……好象是每小时100公里左右……所以,你做好心理准备。”说完拍了拍何苾的肩,补了句:“这次,你就当公司在做个人拓展训练好了。” 何苾脸色刷的白了下来,来不及说不,Mega过山车如期晃了起来,何苾一路惊叫,终于确认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办法永远保持平静。 下车的时候,何苾脸色惨白,全身发软,是由陆离扶着下去的。 但接下去的游程,陆离发现,何苾的适应能力其实很强,玩水中射击的时候,何苾已经完全进入状态,4人一组乘坐在轨道战船上,手持电动手枪在水中“射击”,何苾和陆离的配合度惊人的高,好几次,都是何苾机警的出手,救下陆离。 到玩大摆锤的时候,已经日暮黄昏,何苾和陆离坐在可承载40人的座舱,身边只有稀稀拉拉十来个游客,几乎只是呼的一声,他们被送上了15层楼高的半空,然后,又呼的落下,据说,时速是每小时110公里。但何苾已经不会惊慌,而是带着笑容尽情尖叫。 离开欢乐谷的时候,陆离说:“没想到你适应能力这么强。” 何苾歪着脑袋看了看搞出,笑着说:“也许我是那种愈挫愈勇的人,我自己也才刚刚发现。” 陆离说:“看来,出来放松一下,还是有收获的。” 何苾点头说:“是啊。陆离——怎么办呢?你对我太好,我无以为报。” 陆离笑道:“要不,以身相许?” 何苾故作恼怒的说:“早知道不教你那么多成语了,瞎用一通!” 陆离摸了摸脑袋:“开玩笑嘛……应该,没用错吧?” 何苾径自往大门外走,边走边说:“没有。但是,你知道不可能。” 陆离跟在她身后,似是考虑之后才问道:“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何苾回头看了他一眼,慢了一步下来,与他并排走着,边走边说:“你猜不透就不要猜。我哥纯粹出来捣乱的。不是真的。” 陆离失笑,说:“惜墨好象真的误会了。” 何苾表情突然有点不自然,许久才说:“那是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十几年前的信任基础……或许我们真的不合适。还好,十年而已。有的人用一辈子在做春秋大梦,我只用了十年,也算赚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个很容易想通的人呢。陆离,你说是不是?” 陆离犹豫着问:“真的吗?” 何苾飞快的答道:“当然是真的。——只可惜,我遇到的爱情,都不是真的。” 陆离略一迟疑,慢慢说道:“但我是真的。我跟惜墨说过,我们要公平竞争,我以为跟他在一起你会快乐,可事实并非如此,我希望你重新考虑。” 何苾涩涩一笑,说:“你应该知道我是个极别扭的人。不会轻易做决定,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在我心目中,你比我哥更像我哥。我不希望再有变化。” 陆离颇有点黯然,但仍是带着他惯有的温和的笑容对何苾说话:“经过这么多事,你还是不愿意给我机会。我知道,你希望我跟你停留在好朋友的阶段。好吧。我接受你的Offer。” 何苾似乎松了口气,释然笑了起来,看着陆离说:“谢谢你,陆离。”说完,继续往前走。 陆离也让自己放松了下来,说:“那就这样吧。只要你开心。有何不可。” 两人玩得起兴,何苾一直到回程才发现手机上都是未接来电,都是卓瑞。何苾顿时有些发寒,赶紧回了电话过去。卓瑞一听说何苾是和陆离出去玩,似乎反而放了心,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搬过来好了。”何苾也才想起来,自己答应了卓瑞要搬去夏花住。挂了电话,何苾跟陆离说:“看来我们要搬去夏花了。”陆离笑了笑:“你拿主意就好。” 两人回到酒店,预备第二日要搬酒店,开始各自收拾行李。 何苾的行李不多,收拾起来也快,装箱的时候,不期然摸到箱底一个硬硬的东西,捞出来一看,是一轴画,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幅墨荷飘香图。此时的她,心中不得不感叹:墨荷图果然是飘不出荷之香的,墨的有墨的躯壳,荷有荷的形态。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推开画卷看了又看,几近发呆。何苾一阵恍惚,拨了通电话给陈惜墨。 陈惜墨似乎有点意外,但还是主动的道歉,说:“昨天是我一时乱了方寸。对不起。” 何苾早前的情绪却已经淡下,平平的说:“其实,你也没有对不起我。只是,经过昨晚,我很彻底的想明白了,我们真的不合适。我想,我们还是算了吧。就算,是我对不起你。” 陈惜墨一阵沉默,说:“昨晚的局面有点混乱。我知道你也不好受。回头我去找卓瑞谈,你不要这样。” 何苾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我已经想了很久。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反思过,我们都只是对方年少时候一个小小的牵挂,这么多年过去,我们觉得欠了自己一个答案,所以,再见面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弥补自己的遗憾,如此而已。可事实上,我们都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你要的东西,和我要的东西,早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东西。说句老套的话,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陈惜墨说:“你在酒店吗?我去找你。” 何苾说:“我正在收拾行李,我和陆离近日就要出差去了。会去很多地方,说不定,就不再回H市了。” 陈惜墨口气似有埋怨:“你总是一意孤行。我还能说什么?” 何苾笑了笑说:“也许,我们当朋友,当老同学,会比当情侣好很多。” 陈惜墨不死心的追问:“你这样做决定,是不是,因为卓瑞?” 何苾鼻子里哼出游丝一般的笑声,接着说:“如果这么想,能让你好受一点,我不拦着。” 两人的对话有点不欢而散的味道,但何苾心里清楚,她和陈惜墨算是和平谈判告结,过去了。 纠结了那么多天,真正把一摊事放下来,整个人如同走出了牢笼,轻松了许多,天也广了,地也阔了。何苾暗笑自己:果然是个打光棍的命。 而陈惜墨并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只是回头一忙,事情一堆,在主次问题的排序上,他又不由自主的把感情问题靠后排,于是,他和何苾只能是渐行渐远,渐远渐淡。 何苾把行李收拾得七七八八,歇了歇,登上了网。 都已经挺晚了,想不到还有人在线上朝她扔笑脸,是Memory。想来这位也非一般人,神出鬼没的。 Memory:苾苾宝贝。今天心情好点没有? 红尘多可笑:嗯,还不错。 Memory:看来你的自我调节能力挺强大的。 红尘多可笑:你想说我是变色龙? Memory:我可没说过…… 红尘多可笑:其实,有时候,我也自己也觉得自己挺过分的。没心没肺,大家都没说错。 Memory:你只是太聪明,于是太难交付真心给人。 红尘多可笑:你想说我聪明过头,反被聪明误吧。 Memory:又是你自己说的…… 红尘多可笑:董师兄。世上没几个人是这样安慰人,连带损人的。 Memory:为什么这么猜? 红尘多可笑:这个帐户都不怎么用,我最近也就用这个帐户给你发了次图片地址。 Memory:…… 红尘多可笑:看在你帮过我那么多,你披马甲糊弄人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Memory:你还真是好人……有遗言吗? 红尘多可笑:大家不是都说我是何仙姑吗?那我就是死不了的那种,遗言这东西,您老留着自己用。 Memory:关于你垂死挣扎的爱情的遗言。 红尘多可笑:董师兄,只是一张照片,就让你猜出来这么多事,我还真是失策。你真的想知道我现在怎么想的? Memory:你愿意说的话,我洗耳恭听。 红尘多可笑:年少时候,有那么一个人。我把他放在心底,他却把我放在云端,于是便错过了。再回头,他依旧在我的心底,但已经如发黄的照片一样变了色,我也依旧在他头顶的云端,只是他已经不再习惯抬头观云了。于是我发现,相见,不如怀念。 Memory:真是才女。发个感慨也文绉绉的。既然这样,我送你一句话:True love is like ghosts. Everyone talks about them, but few have ever really seen one. 红尘多可笑:这句话我听过,La Rouchefoucauld说的嘛,“真爱犹如鬼魅,众口相传,然目击者,鲜矣。”我明白的。我现在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虽然梦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带不进我真实的人生里,但至少曾经拥有过。 …… 第十四章(3) 何苾、陆离一搬进夏花酒店,就赶上了夏花中国公司的第二次高层会议。作为中国合作方的墨功国际和鼎天集团,只有陈惜墨、庄亦淳和简杰三人参加,许乐没有出现,那些高管人精们都在揣测她是不是在筹备婚礼,个个心照不宣。 这是何苾第一次出现在夏花项目的工作场合,也是她第一次以合作方员工的身份和陈惜墨打照面,两人倒都是敬业,互视了一眼,会意的点了下头,接着便专心致志的如会。 会议室里围坐着一大圈高管,个个早就做好了资料搜集,从墨功国际那些人精口中探来了最新消息,个个都已知道陆离的私人助理何苾,正是卓瑞的未婚妻,客气得不得了。一口一个何小姐,何苾递个文件也能引来一圈人说谢谢、辛苦了,把旁边做会议记录的速记小姐也看得一愣一愣——估计她没见过谁家的助理那么大面子,那么好人缘的。 会议开始阶段,何苾看见甄妮忙着分发材料跑前跑后,顺手帮她分担些杂事,甄妮看着何苾愣了一眼,瞥了下卓瑞,见卓瑞没什么反应,就由她去了。 杂事忙完,何苾把陆离需要的东西都按次序插了书签,也没什么用武之地了,接下去的时间里一直坐在陆离身旁发呆,听与会的那些高管们天南地北的扯皮。 但凡需要开会讨论的东西,必然是出现了两种以上的声音,但夏花中国公司的高管们都是新进人马,派系未明,每个人都有自己一个声音,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上一次挨了卓瑞一顿削,夹着尾巴回去重修了功课,市场也深入调查了,夏花的案例和历史也重新研读了,提交的意见汇报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但明显仍未摸透卓瑞这个头儿的习性,个个还想着用书生意气去指点江山,却不知这些东西都是卓瑞所不屑一顾的。 书生的本事总能把台面撑得很漂亮,但是理论和数据太多,策略和方案太虚,加上几个业务拓展部门负责人提交的营运方案仍是全无新意,卓瑞一直绷着张脸在听。 其实不仅卓瑞,角落里的何苾早就想打哈欠了。只不过,卓瑞忍得,她自然也忍得。她一直憋着没打出呵欠来,直憋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结果自然是整个会议的高层决策人个个心猿意马、心不在焉。 陆离给何苾塞了张便签纸过去,用他那歪歪扭扭的中文字写着:“你要不要先走?” 何苾微笑着斜视了他一眼,微微摇了下头,然后低下头去,就着便签纸无力的画圈圈。两人的互动引来了陈惜墨一阵一阵的侧目,何苾自是不知了。 卓瑞扫视了一圈,森寒的目光震得一圈高管弱了声,以为他又要发飙。 谁知卓瑞这次倒是好脾气得多,语气仍是又淡薄又不屑,但还好没有太大的怒气:“讲了那么多,全是废话,正常人听了都想睡觉。”说着,指了指座中的人:“那个谁?你刚汇报什么?多哈回合谈判又失败了?中国股市回暖了?政府出台刺激房地产市场的相关措施?你想说什么?我这里不需要经济分析师。”又指了指另一个人:“你说二期工程现在开始很好是吗?你给我列那么多数字出来,说每一项支出在现阶段都是节约型的投资是吗?数字表格列得很漂亮,一目了然——那我问你,你算过阶段性的投资回报率了吗?建成需要3年,3年后的市场饱和度是多少?我们的营销支撑点要按地区按时间区分的,这些因素你分开纳入计算了没有?”……训了几个人,见一个个又吃了鳖,卓瑞忽的站起来,说:“二期的事别再跟我提,先把一期的手尾给我做好了。麦克,你接着主持,把下面的事情安排一下,我出去透透气。” 卓瑞说完,走到何苾身边,俯身低低问了句:“很无趣是吗?我们走吧。” 何苾目光一紧,恍惚中站了起来。卓瑞帮她拉开椅子,带她离开了会议室。 一直到坐在卓瑞的世爵上,被他带着兜了一圈的风,何苾才恍然大悟过来:“哥,你又在利用我!” 卓瑞嘴角滚过一点笑,说:“用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何苾故意赌着气说:“你自己想出来溜达就把会议结束了不就好了,干嘛拿我说事。” 卓瑞说:“其实这次会议的事项,现在麦克正在公布,我们一早就安排好了。只是,夏花中国公司那些高管里,有墨功和鼎天安插的人,都在鼓捣二期的事,我要避过去。” 何苾心知卓瑞不是个多话的人,只因在她面前才没有隐瞒,这一听下来,知道其中另有内情,忍不住问:“夏花集团总部是不是有问题了?是资金问题?” 卓瑞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摸了下何苾的头,说:“那么聪明干吗?资金是出了点问题,不过不是夏花总部的问题。” “那是……?” 卓瑞瞄了眼一脸问号的何苾,说:“Sterling家族有个商业银行,去年受了次贷危机影响,出动了储户存款做保证金。夏花总部的大笔资金都在里面。暂时还不能抽出来。” 卓瑞并不习惯与人分享,尤其是公事,但何苾毕竟不一样,一问一答之下,他全盘托出。 Sterling家族产业中,有一间商业银行。之前一直有专人打理。那位有名的金融大鳄执掌Sterling商业银行的时候,拿着上千万英镑的年薪,每天都叫嚣要拓展新业务,没事就鼓捣鼓捣证券投资,然后,愣是让银行的闲置资金全部打了水漂,到最后,大鳄带着丰厚的薪金离职,Sterling商业银行却要出动储户资金做保证金勉力支撑。幸亏前两年,卓瑞开始陆续接手Sterling家族产业的时候,买下了欧洲和中东最大的两家连锁超市和商场,随着全球性的金融危机爆发,这两家零售业巨头在采购方面纷纷及时调整,从原材料开始抓起,与供应商从各个方面做了成本控制,生生砍下了18%的采购支出,然后让利9%给了终端顾客,在促销方面有了价格优势,整个让利风暴席卷了欧洲和中东的零售市场。卓瑞让手下的调查公司做了最详细的报告,报告显示,两家零售业巨头的营业额和盈利率在金融风暴中都是稳步上升的,整体态势非常乐观,照情形看,不用多久便可回暖部分资金。 如今,卓瑞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卓瑞的做法固然无可厚非,何苾却出乎他意外的想到了另一个层面上去,带点埋怨的口气说:“你这一拖,你知道有多少人被你害死了。” 卓瑞说:“在商言商。” 何苾叹了口气:“看来我不做生意是对的。” 卓瑞说:“卓家那一摊子还等着你去接手,不要逃避。” “哥!”何苾叫道,“你不要什么都算得那么精准好不好?刚刚讲那么多,还以为你就是满足下我的好奇心,分享下心事而已。闹了半天,你在给我上课吧?那我不听了。” 卓瑞笑了一声,说:“你现在怎么了,跟刺猬似的。好了,不说了。说说想去哪里玩吧?” 何苾想了想,说:“哪有什么地方去。——不如,你放我下车,我随便走走。” 卓瑞说:“这么快就不想看到我了?” 何苾笑道:“回头你来接我就是了。” 卓瑞问:“那你到底想去哪?” 何苾开始指路。七绕八绕之下,卓瑞的车拐进一条安静清朗的道路,看到“逸心福利院”五个大字的门匾静静挂在门墙上方,他明白过来:“你在这里做义工?” 何苾说:“来过一次。突然想起来了,就过来当临时保姆带带小孩了。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卓瑞连连摇头:“那么多小孩,我搞不定。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我到时候来接你。” 何苾失笑,这么多年了,卓瑞始终还是过着疏离人群的生活,他一直不习惯人太多太嘈杂的地方。当下也就不勉强了,下了车,目送他将车转弯,自己进了福利院。 赵院长见到何苾的时候颇有点意外的神情,毕竟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许多人都只来一次,爱心也只有一次,之后便不会再见。能回头想起那些孩子,再过来福利院的,是屈指可数的。 何苾笑笑说,其实她也有私心才来的。因为这里安静,因为这里是片净土,在这里她可以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赵院长微笑着说:“既是如此,那就欢迎你常来,跟孩子们做做伴。” 跟孩子们呆在一起,忙碌而简单,不需要动脑子,何苾找回了这段时间一度迷失的平静,她再次见到了妮妮,妮妮的气色好了许多,最让她高兴的是,妮妮居然还认得她,一声“苾姐姐”让她惊喜万分。同时,她也再次见到了一位义工,和那个十五六岁的单薄少年,就是上次妮妮塞给何苾的那个,叫赵风。 在赵院长介绍之下她才知道,那个单薄少年赵风,也是在这家福利院长大的,因为有先天性白血病,无人领养。现在年纪渐长、身体渐弱,每天数着日子,但仍坚持在院里帮忙,因为他说,他不想不干活白吃饭。 赵风的事情让她有些唏嘘,但赵风只是笑笑,说:“人都是自私的,我没理由要求别人对我无私。” 这个所剩时日不多的少年,对生命的宽容,对生死的从容,震慑了何苾。那一刻,她仔细的回想自己的心路历程,她发现,她实在太过完美主义,眼中容不下一丁点的灰尘。她对这个世界的要求太高,总是希望她的世界里事事完美无暇、一尘不染。 这世上本没有净土,连孩子都懂的道理,她却一直不肯面对。这,就是她的不对了。 其实,换个角度想,她已经很幸福,很幸福,她还苛求什么呢? 第十四章(4)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妮妮和一班小孩子非要送她,何苾拗不过,让他们送到了门口。 站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卓瑞来接,倒是等来了他的电话,说是往福利院方向的拐角出了车祸,交通堵住了,他的车进不来,让何苾绕两条路出去大道上找他。 何苾收到消息,告别孩子们,自己走了出去。走到街道拐角,果然见到围满了人,道路两头也都停满了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嘈杂得很。何苾忍不住拨开人群进去看个究竟。 一辆黑色帕萨特的前方地面上,躺着一个颀秀的中年女人,现场并没有血迹,但那女人面色苍苍,两唇发白,双目紧闭,没有血迹。行人们里里外外围了几层,指指点点。司机是个平头小青年,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挠着头,脚都快跺起来了:“怎么还不来?……明明没撞到人,怎么就倒了?……真是倒霉!……” 何苾上前探了探中年女人的气息,有点微弱,但还好,还算正常。 正是夏末初秋交替时节,夕阳未落,天气仍显得有些闷热。行人们聚拢在出事地点,里三层外三层,浑浊的呼吸、霉臭的汗味交织在一起,黑压压的人头遮住了大半的天空,显得现场有些郁气难散。 何苾见情形不对,扯着喉咙疏散人群:“大家请帮忙往后退一下!伤者需要流通空气!……请往后退一下,谢谢……” 之后,她小心翼翼的扶起中年女人,让她躺平,正要动手掐她的人中,她自己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很有灵气的明眸。 何苾这时才仔细看了看这个中年女人。她长的十分典雅、知性,颀长均匀的身材,一袭烟色长裙,气质怡人。看气质、看打扮,也许是个大公司的高级秘书,也许是位大学讲师,何苾甚至可以想象出她站在台上的样子。 中年女人脸色并未回暖,但还是撑着地坐了起来,然后扶着帕萨特的车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何苾伸手扶了她一把,终于站稳。这时,110警员和急救车刚好赶到了下场,女人用虚软的声音对警员说:“不关司机的事,是我自己晕倒的。” 平头小青年司机一听,囔囔起来:“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早说了不关我的事了!那我可以走了吧?”见警员摆了摆手,平头小青年飞快的往车上钻,边钻边说:“想讹我?哼!没那么容易!”恶狠狠的瞪了何苾一眼:“还找了个托儿?……靠!……” 何苾充耳不闻,待帕萨特开走了,人群也慢慢散了,才失神的笑了笑,笑容中有些自嘲。 中年女人还是登上了救护车。上车前,她同何苾说了句:“谢谢你,小姑娘。现在的人,少有这么热心的了。” 何苾笑了笑,朝她摆了摆手,送她远去。 救护车走远了,何苾想到卓瑞应该还在外面的十字路口等她,忙顺着街道往外围的大路走去。 通往十字路口的道路,是个大斜坡,何苾正好走下坡,不费什么劲,走着走着,有点恍神,浑然不知身后有辆大众正在以加速度朝她滑下。 身旁嘀嘀的喇叭声比先前的伪车祸现场收敛了非常多,何苾专心致志的想着近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许多事情,想着一些没有头绪的事情和一些立场未明的事情……她的脑子有点乱。 然后,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了“砰”的一声巨响。何苾周身猛的一抖,回过头去。 只见卓瑞的世爵跑车,横在她身后约两米处,生生截住了滑坡下来的大众。 四周围的人群闻声慢慢的聚拢过来。 何苾呆立当场,久久没有反应。那神情,一如当年,听说卓瑞出车祸的那一天。 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何苾还在念初中,大部分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会在课桌里面偷偷藏一本言情小说,可她每天和高渐飞一起,忙着参加学校和班级的各种庆典、活动,压根没有时间去幻想白马王子应该长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对卓何邀弟拿她当童养媳的做法竭力反对,誓死不从。那个时候的卓瑞,已经长得人五人六儿,开着重型机车,谈着小恋爱,过得潇洒快活。 当时,虽然何苾对卓瑞搞混了吴影吴缘双胞胎姐妹的事已经了然于心,但她没吭气,虽然她知道幕后黑手是杨子,她也没吭气。对她而言,那些都还只是小事。 直到有一天她放学回到家,何母破天荒的说了句:“你去卓家看看。” 何母向来不让她与卓家来往,平日她去探望卓家人,都是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那一天何母却主动叫她去卓家,那神情看上去那么的凝重,看在何苾眼里就跟天要塌了似的。 那天,何苾提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到了卓宅,一个人都没有,辗转从保姆那边问来了消息,竟然是卓瑞出了车祸入到医院的消息。 何苾大致了解了一下车祸的过程,听到吴影当场死亡,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跌跌撞撞的摸到医院,卓瑞还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 何苾眼睛一闪不闪的望着手术室的灯,就那样望了七八个小时——卓瑞那场手术,做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手术室的灯熄灭的时候,医生推开门出来,何苾却是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何苾醒来的时候,卓瑞自然还在重症隔离室。接下去那段时间,她每天守在隔离室外面,隔着玻璃窗死死盯着病房里面色全无、一身绷带的卓瑞,生怕一转身,卓瑞就会人间蒸发,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两天后,卓瑞醒了过来,何苾推开卓灵就冲到了他床边,抓着床沿的被子,眼泪扑簌扑簌,掉个没完没了。当时,卓瑞挣扎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了。” 平日打沙包、举哑铃,重拳如石落的卓瑞,术后只剩下风中落叶的力量,轻轻拂过何苾的头。她抓住卓瑞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试图温热他的手背,一边低声呢喃:“哥,对不起。”她没有说为什么。卓瑞也从来没问。之后没多久,卓瑞也就出国去了,他们一别十多载,几乎没怎么联系,偶尔的家电也难得说上几句话。 …… 突然见到卓瑞的车横挡住了她身后滑坡冲下的大众,何苾近乎失掉知觉。直到卓瑞打开车门,走到了她面前,她双手抓着卓瑞的手臂,仔仔细细的从头到脚的察看,边看边问:“你没事吧?没事吧?……” 卓瑞说:“当然没事。正要说你呢,怎么叫你都不应,响了那么多声喇叭也不知道回头看看什么事。” 何苾一边拍着卓瑞的胳膊腿儿,检查没事了一边念叨着:“幸亏没事,幸亏没事……”听觉有点滞后,半天才听见卓瑞的埋怨,回过神来,小声问道:“呃,什么事?” “那辆车的司机,停车忘记挂P档,结果车子就滑坡下来了。”卓瑞指着身后的大众说。 这个时候,路上的人已经纷纷聚拢到了出事地点观瞻那两辆车,大众的驾驶室根本就没人,确实是个意外。 大众的司机是个中年胖子,刚进了便利店买东西就发生了这么一幕,从坡顶一路小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跑到车前,站在卓瑞与何苾身旁说:“两位没事吧?” 何苾正要开口,有个路人帮着回答:“人就没什么事,不过车可撞坏了。” 胖子使劲擦了擦汗,又擦了擦眼睛,看着卓瑞的跑车牌子,半天没有反应。他的耳旁已经只剩下路人们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纷纷的议论,因为流汗过多而显得雾气蒙蒙的视线中,也只剩下路人举起手机拍摄现场的画面。 “这人太帅了,用世爵拦截大众……” “人也帅呀……英雄救美,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是世爵C12啊?这,这要千多万吧?天哪,就这样撞上了?” “千多万,这要抵多少辆大众啊?……这不知道让谁赔呢?……” “紧急避险,打官司的话,应该是大众司机要赔吧?……” …… 大众司机,那中年胖子,冷汗涔涔如雨下。这时的他,想到的是,这世爵的维修费该有多高?别说砸锅卖铁,就算把他将来的孙子也一并卖了,他恐怕也赔不起…… 胖子低着头站在卓瑞对面,手指着被他的大众脸斗牛似的一头撞上,毁了容的世爵,问:“这,这车要怎么维修?您,您说吧……” 何苾看到胖子汗湿的衣裳,一脸的倦容,以及眼中的恐惧,知也是位不容易的普通人,拉了拉卓瑞的衣摆,低低叫了声:“哥……” 卓瑞看也没看那胖子一眼,只冷冰冰的说:“找保险公司处理。” 何苾松了口气,笑了起来,说:“那我通知一下甄妮,让她来处理,是吧?” 卓瑞嗯了一声,说:“我们回去吧。” 胖子几乎以立正的姿态目送两人离开,仍有点六神五主,口中念念有词:“太险了,太险了,幸亏遇到好人了……”听了何苾一番吩咐,守着出事现场,等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和甄妮来处理。 行人热闹够了,也一一的散去。关于世爵拦截滑坡大众,急救路人的新闻短片被人摆上了网,红火了几天,跟所有网络新闻一样,慢慢的淡下。对卓瑞、何苾的生活,都未曾掀起什么波浪来。 第十四章(5) 何苾和卓瑞回到夏花酒店,会议早就结束了。麦克依照事先的安排主持了会议,传达了“上头”的意思,整个局面全部在卓瑞的运筹之中。 卓瑞把何苾扔一旁,自己去听麦克汇报工作。 何苾闲极无聊,遁回自己房间,在走道上遇上了陆离。 陆离一见何苾便说:“何苾,你准备一下,我们要开始流浪了。” 何苾没反应过来,询问之下才知原来是夏花在各地的一期收尾工程已经在施工,陆离需要去现场查看一些细节。 何苾回想陆离说“流浪”二字时一本正经的样子,被逗得直乐,对接下去的工作状态也十分受用,应了一声赶紧收拾陆离房中的相关文件,然后便回自己房间收拾行李,好象马上就要成行似的。 行李收拾了一半,电话铃居然响了起来,麦克十分礼貌地说:“何小姐您好,小爵爷请您过来他房间一下。” 何苾把手中的东西丢下,去敲卓瑞的房间。麦克开了门便回头翻文件,何苾踱进房里却没见到卓瑞,扫视了一圈才发现卓瑞正在浴室洗澡。 麦克看何苾在房中一刻不得闲,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手抓着文件,一手抓着头,说:“没想到您这么快就过来了……” 何苾笑了笑:“就住在隔壁,能不快嘛。” 麦克嘿嘿笑了两声,把手中新整理出来的文件递给何苾说:“麻烦您把这些数据表转给小爵爷,我就不等他出来了。” 何苾接过手说了声好,麦克已经抱着他的一大摞文件跑得没影——卓瑞的手下果然都不好当,永远是雷电交加的状态——雷的力度,电的速度。 何苾一个人在房间转来转去,她脚步轻,把整个房间衬得更加的安静,只剩下隐隐约约的水声从浴室漫溢出来。 卓瑞并不是在欧洲长大的,但颇有英伦绅士们的习性,他很爱干净,每天早晚各一次淋浴是风雨无阻,当年他还是运动员的时候,每天洗澡的次数和锻炼、上场的次数是成正比的,卓何邀弟在一次偶然间发现了卓瑞这个习惯时,曾大发雷霆,生怕他出汗后吸了湿气,老了会得风湿病,当时卓瑞面无表情的回了句:“我老了的时候,您老都不知道在哪了,操那么远的心干吗?眼前这一刻高兴就好。” 卓瑞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事情常常都不计后果,对待身体如是,对待感情亦如是。 何苾想到陈年旧事,想到年少时候那个只求眼前一刻高兴的卓瑞,不知不觉让笑容爬上了嘴角。 她还在恍神中,卓瑞已经洗完澡出来,在她身旁站住好一会儿了。 卓瑞打量着何苾说:“想什么这么高兴?” 何苾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顿时跟流云一样片刻散得找不到痕迹。 此时她面前的卓瑞,只系了条浴巾,大好的身材展露无遗。何苾从上到下看了看他,说:“哥,这些年锻炼得不错嘛,身材比十几年前还好。”说着,又忍不住微笑起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腹肌,说:“没少下功夫——对了,找我什么事?” “哦。想说说陆离的事。”卓瑞边说边往里屋走,翻衣柜找衣服换上。 “我知道,接下去要出去巡查工程嘛。”何苾倒是机灵,没有跟到里屋去,两人就这样,隔着半堵墙,一里一外对话起来。 “陆离接下去会很忙,到处跑,你跟过去的话,吃得消吗?” 何苾笑笑答道:“我虽然算不上吃苦耐劳的人,但也没那么娇气,出差嘛,我还是挺喜欢的。” 卓瑞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着话,许是衣服挡住了,声音突然有点闷闷的:“我让甄妮跟你们一起去。” “什么?”何苾快声叫道,“你是不放心陆离还是不放心我?” 卓瑞被她逗乐了,笑了一声说:“当然是不放心你。——陆离是个老实人,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就难说了。” 何苾吊了吊白眼:“有你这么当哥的吗?管得没边了。” “你以为我想管你?还不是怕你出事。”卓瑞说这话时已穿着一身休闲T恤加马裤走了出来,手里还在撕着一个塑料包装袋。 “还会有什么事……”何苾察觉到动静,望了过去,看到卓瑞手中包装袋上的英文产品名称“NEOPRENE ANKLE BRACE”,心中猛的一沉,原本要说的话,渐渐没了尾声。 卓瑞撕开塑料包装袋,掏出里面的潜水料护踝,坐到沙发上穿戴,他手长脚长,缩着腿戴护踝的样子有点别扭,何苾静静走到他面前说:“我来吧。” 卓瑞愣了一下,手中的护踝已被何苾取走。下一秒,何苾蹲下 身子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了一只护踝,拍了下他的小腿,说:“另一只。”卓瑞乖乖的换了另一只脚上来。 何苾给卓瑞穿好一对护踝,起身坐到他身旁,半晌问了句:“你还在做复健?” 卓瑞淡淡的说:“听医生的吩咐做点保护措施而已,伤势早就好了。” 何苾低下头说:“哥,对不起。” 卓瑞对着她说:“傻瓜,又不关你什么事,说什么对不起。” 何苾咬着下唇说:“你不知道,当年……” “当年的事,我很清楚,是我的错,不要再说了。”卓瑞打断何苾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事。” 何苾听得纳闷:“我什么事?” “终身大事。”卓瑞说,“妈交给我的任务。” 何苾听他这么一说,神经紧张起来:“什么任务?” 卓瑞缓缓说道:“我这次来中国前,妈跟我联系过,叫我要么把你留在她身边,要么留在我身边。” 何苾问:“什么意思?” 卓瑞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而是很突然的说:“作为人生伴侣的话,陆离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何苾一听这话,口气免不了有点冲:“你和姑奶奶一个鼻孔出气我可以理解,但你什么时候跟陆离这么好了?” 卓瑞声调平平的说:“都是为你好,好好想想吧。” “没什么好想的。我很累了。既然没别的事,我走了。”何苾说着呼的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卓瑞对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发怔。 卓瑞知道,何苾是个完美主义者,对爱情乃至婚姻的要求自然是比一般人苛刻许多,所以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挑出她和陈惜墨之间的症结。但他没想到她把爱情完全孤立,那么决绝。 如果可以,他倒是不排斥自己上场。但是不可以。 他不可以把潜在的危险火源引到唯一的妹妹身上。尽管这个妹妹不是亲的。 在何苾进卓家前,卓瑞几乎没见卓灵对他笑过,他一直以为妈咪就是板着一张脸的,不会笑的。一直到那一天,卓灵轻轻的抱着何苾,停在他面前,笑得优雅大方又和蔼可亲,说:“这是你妹妹。”卓瑞才知道,妈咪是会笑的,而且笑起来是那么漂亮。所以,当卓灵说:“以后你要保护好妹妹。”时,他忙不迭的点头。 不仅卓灵,卓何邀弟夫妻也因为何苾的到来而有了更多的欢声笑语。整个卓家在那几年里,因卓灵未婚生子而产生的沉郁气氛一扫而光,一儿一女当真凑出了一个好字。对卓家人而言,那是几年美好的时光,所以,当卓爷爷临终拉住卓瑞的手,一字一顿的说:“以后卓家就只剩你一个男丁了,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有责任照顾这个家,你要孝敬奶奶和妈咪,要好好照顾妹妹,……”他一直谨记于心。 后来,何苾终究还是被她亲生母亲抱回了何家,卓瑞与何苾一直聚少离多,整个少年时期,卓瑞与何苾之间的交涉与默契,似乎只留下了共同反对娃娃亲的态度上。当时年少,正当叛逆的年纪,娃娃亲对他二人而言,根本就是封建余孽,完全不用想,就极力反对了。 然而他当时没想到,他间接付出的代价竟然那么大,白白连累了一对如花的孪生姐妹。 那么多年过去,再想到吴缘吴影的笑脸,卓瑞的心还是会有一点点痛,会不舒服。毕竟,那么鲜活的生命,那么年轻肆意的年华,因为他戛然止步,没有负罪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他是个活在当下的人,他不太愿意浪费时间在过去和将来这种控制不住的事物上。 其实,他知道那一切误会是杨子在背后做的小动作。 出车祸之后,杨子到医院找他,当时他刚刚醒过来,全身痛得几乎没有知觉,软趴趴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听到何苾在门外同杨子说话。他拼命的睁眼,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杨子默默低着头,何苾则微抬了下巴,怒气冲冲地朝杨子咆哮:“弄成这样,你满意了?搞那么多小动作,结果呢?一拍两散了吧?这结局好吧?如你的意吧?……说真的,我真看不起你!……” 那是卓瑞第一次看到何苾那么盛气凌人的样子,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杨子那么低眉顺耳的样子。 接下去,何苾和杨子的对白,让卓瑞清晰的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了何苾的怒气何来,也明白了杨子的心意。 说他没怪过杨子,那是不可能的。他不是圣人。他清晰地记得他从何苾和杨子的对话中听到真相的那一刻,他气得全身都在发抖,但当时连眼睛都没办法完全睁开,更别提爬起来,他实在没有力气。之后,过了那个当口,他的情绪更多的陷入对吴影吴缘的自责,渐渐的也就放下了对杨子的怨恨。 他知道何苾是个执念太深的人,他不希望她到现在还为当年袖手旁观的事自责,于是,他连讨论都不想跟她提及当年。他只想把她的注意力重心转移到对她有益处的地方去,但照她的不合作态度,前路漫漫。好在,他不习惯远眺将来,他只习惯把握现在,开心一刻,然后争取下一刻的幸福。将来,对他而言只是个太过遥远的期待,触手难及。 这一刻,他只希望自己的安排,能助何苾做出最得宜的决定,争取到早该属于她的幸福。只要她开心了,很多人都会跟着高兴。管不上何苾真反对还是假反对,卓瑞打电话给甄妮,问了问车子的送修情况,吩咐她Handle自己手中工作的同时,要跟陆离、何苾出差巡察,提醒她要看紧何苾……快挂电话了,卓瑞想了想,又吩咐甄妮说:“帮我约个人。” 第十五章(1)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在沿海某都市的一家蓝调酒吧里,陆离、甄妮、何苾,相围而坐。 这已经是他们仨此行的第四个城市,他们的行程很满,在每个城市只呆3到10天,更加显得出差的日子过起来格外的快,虽然多了甄妮这个“监工”,进进出出难免要多费一些沟通的工夫,对陆离、何苾而言倒也没多大的影响。 在H市的时候,虽然陆离和何苾住隔壁,但各有各的夜生活,何苾与陈惜墨约会的时候,陆离多半和新交的朋友在泡吧。他不热衷于生意场上的社交,但一直很习惯夜场HAPPY HOUR,也很容易交朋友,从刚到H市时的舞会到加岳而的游艇聚会,他已经结识了一大圈子的才俊,不管到哪个城市,他前脚入住酒店,后脚便有朋友来电相邀、来人相访,何苾都不得不感叹,人和人果然是不一样的,陆离来中国才多久,这么快就在上流圈子里打得火热,照这个速度下去,只要他说句要长驻中国,很快便会有人为他背书提名杰青了。 酒吧的音乐舒缓轻灵,仿佛要把人的心掏空一般,于是酒吧里的人们必须互相靠近,互相填补心中的空虚。场中气氛很是融洽。酒吧大门走进来几个男人,左右探头找人,看到陆离后边打招呼边赶了过来。 其中一人四十出头,难得身材保养得跟二十七八的小年青一样,脸皮光滑得几乎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只可惜了头上顶着半个地中海,一下子大打折扣。那人一见到何苾就开心的笑道:“漂亮女助理,又见面了!” 何苾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在游艇上见过这位,笑道:“朱先生别来无恙。” 朱生大笑道:“医不自医,如果我有恙,那就糟了。” 何苾说:“朱先生真会说笑。” 朱生堆着笑脸,拍了拍他身旁的两人,一一引荐了,又同甄妮握了握手,接着对陆离说:“想不到你这么有艳福,有中西两个美女陪你出差。多少人羡慕不来啊!” 何苾已经习惯了陆离的朋友遍天下,也习惯了他每个朋友不同的风格,稳稳坐在座位上听他们闲扯,慢慢的摸清了朱生的底。 作为海归精英,朱生年龄不算大,但已经是国内的心脑外科权威,可能是医生的工作太沉闷,他十分热衷联谊活动,一直活跃在各个社交场合,刚巧也来此地开讲座,便约了两三好友,与陆离一行人碰面。 朱生这晚对何苾多有关注,何苾原来还不以为意,谁想,当朱生得知甄妮是在为夏花总部效劳之后,当即对着何苾笑眯了眼,说:“H市那边,前阵子有人传言陆离的私人助理来头很大,是卓小爵爷的未婚妻,我还不敢相信,如今看来,是真的了。何苾,你可真是大隐隐于市啊!” 何苾失笑,卓小爵爷的未婚妻,原来这个光圈有那么大啊。如果改口说是他妹妹,不知道传言又会是怎么样的?她淡淡的说:“既然是传言,你还信?” 朱生愣了一下,看向甄妮:“甄妮小姐,给作个证吧?” 甄妮看看朱生,看看何苾,说:“当事人不就在这里了,你问我这个外人,能得到真相吗?” 谁知道朱生自言自语:“听说最近卓小爵爷和岳而打得火热,看来是真的了?”然后拍着胸脯对何苾说:“不要伤心,女子当自强,中国别的不多,钻石王老五最多!现在你身边就有几个了,不满意的话,改天我再帮你介绍几个……” 何苾也不解释,只笑着说:“朱生,你不当记者真可惜了。” 朱生嘿嘿干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何苾这张嘴,轻易不说话,说出来的都是金科玉律。” 陆离插口说:“没错。我经常要把她的话记到笔记本里,学习好几遍才能学会。” 座中一人笑问:“真的假的?” 何苾解释说:“当然是真的——陆离跟我学中文嘛。” “原来是这样。”大家哄堂而笑。 谁知道陆离接着说:“不单单这样,她平常说话,我也常常听不懂的。有句话我想了好长时间,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大家都好奇的追问。 陆离说:“好象是我们刚到H市的时候,何苾说过一句话,米吃多了,人会醉;水喝多了,鱼也是会醉的。” 朱生闻言又开始大笑,大家纷纷看了过去。这时候朱生才停了笑说:“前半句我知道,米吃多了,人会醉,那是因为淀粉摄入量太大,脑部会有一段时间处于缺氧状态,医学上叫它米醉。不过后半句我就不明白了——我是医生,不是动物学家。” 大家一边笑一边追着何苾问答案,何苾不紧不慢的说:“就是——一样的道理嘛。没什么好说的。” …… 回到酒店,何苾才开始反思朱生说的话,打了个电话去恭喜卓瑞,卓瑞只沉声说:“等你回来我跟你慢慢解释。” 何苾笑道:“你干吗要跟我解释?这样很好啊,你也该有新的生活了。” “这些问题回头再说。”卓瑞道,“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 何苾说:“很好啊。日子过得飞快,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对了。”卓瑞说,“你也差不多时间回来了,过几天陪我去趟意大利挑几件礼物。” 何苾问:“挑礼物?” 卓瑞说:“到时候再说。” “好吧。”何苾说着想起来一些事情来,说:“哥,你交代的事情我们一直在做。你给我的资料上那几块地,我们都去观察了地形,你打算拍下来做二期工程的吗?我知道之前相中的几块地都拍出去了,最近地王频出,原计划那几块地的价格水涨船高,现在你要去竞拍的话,新的那几块恐怕价格也不低,时机不太对吧?” 卓瑞答道:“原计划那几块地都是鼎天和墨功两个集团操作的,许鼎天跟我的交情你也知道,他的为人处事和能力我都很了解,所以一期项目我会放手给他去做。现在资金到位了,我可以开始把二期项目运转起来,但是许叔过世了,鼎天集团现在有麻烦,二期项目我要亲自抓。” 何苾喃喃问道:“许鼎天死了?” 卓瑞嗯了一声,说:“有点麻烦,夏花中国的股权比例可能有变动。” 何苾心不在焉地说:“你应该控制得住吧。” 卓瑞又嗯了一声,说:“当初注资时候就只是为了鼎天集团的在中国的关系网,在许叔引荐下增加了墨功国际进来分一杯羹,我就没让合作方分摊太多过去。大局还是我这边在控制。有麻烦也只是细节问题。” 何苾突然有点奇怪:“哥,你最近跟我讲那么多夏花的机密,你不怕我当商业间谍啊?” 卓瑞笑了一声,说:“我这是在有意识的培养你的商业嗅觉。你该训练一下,准备接手卓家的事业了。” “你才是姓卓的,那是你的事业,我不会跟你抢的。” 卓瑞说:“躲避不是办法。你需要的面对的事情还多着。” 何苾声线一颤:“比如?” 卓瑞淡淡说:“自己想想。” 何苾挂了电话,心里一直觉得卓瑞还有些什么事□言又止,睡不着又挂到了网上,找了许久的娱乐新闻和财经新闻,没有找到她要的答案,倒是神出鬼没的Memory在消失了许多日子之后,又一次冒出了头。 Memory:HEY 红尘多可笑:好。 Memory:最近好吗? 红尘多可笑:好。 Memory:真是言简意赅。 红尘多可笑:不知道说什么。 Memory:最近忙什么? 红尘多可笑:一直在出差。 Memory:你不在H市?那什么时候回来? 红尘多可笑:过几天就回了。你呢?最近忙什么? Memory:家里有点事情。 红尘多可笑:哦。 Memory:上次见你不太开心,现在心情好了吗? 红尘多可笑:这段时间一忙,什么都没空想。终于明白,人是天底下最会自寻烦恼的动物。 Memory:人也是天底下最会玩弄感情的动物。 红尘多可笑:突然想起大学时候听到的一句话,在我身上屡试不爽。我有点怀疑自己被下咒了。 Memory:哪句。 红尘多可笑:情短,忘却长。 Memory:……屡试不爽? 红尘多可笑:是啊,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决绝很容易放下的人,事实上我也都可以做到,但是真正的忘却,却需要不短的时间。 Memory:你是个难得与尘世无染的女孩,你值得拥有最美好的爱情。 红尘多可笑:多谢你的安慰。但是Henri Lacordaire说过,"Love is like lightning, who knows where it'll strike until it does." 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我不敢奢望。抬头望,很累的。 Memory:也许不用抬头,低头看看就有惊喜了。 …… 第十五章(2) 紧赶慢赶,时常要顶着大太阳,冒着秋老虎的酷热天气去测查地形,陆离一行人在中秋前终于悄悄完成了任务,潜回H市。 抵达H市时,离中秋还有两三天,前台小姐一见陆离与何苾,松了一大口气,紧接着搬来各方送来寄放前台的月饼,直把陆离与何苾的房间都堵住了。陆离还要忙手上的数据整理工作,哪有空管这些杂事,何苾看着两屋子的精装月饼,直犯愁。正在这时,崔映来电请她去公益广告的拍摄现场探班,何苾灵机一动,叫来个搬家公司,把所有月饼打包送到逸心福利院,分派给福利院的孩子和公益广告的工作人员。 崔映在广告中有三十秒的解说镜头,是在福利院完成的,她让陪练葛秋儿端了把凳子给何苾,何苾就安静的坐导演旁边看崔映录影。崔映毕竟是国宝,见惯了镁光灯,导演一喊“Action!”她的举手投足之间便不由自主的散发出巨星做派,一小时不到,也就拍摄完成了。本以为这样也就完了,谁知道导演说要加一组崔映的滑冰动作,说是在体育中心订场的时间安排失误了,要当天连续拍摄,于是又是现场整理、搬运器材,足足两个半小时,整个摄影组才搬到了市体育中心滑冰场去。 崔映是个好性子,受得住折腾,但对何苾终究感到一点不好意思,道歉说:“本来以为很快就结束,可以早点跟你去逛街的,想不到还要补拍镜头,对不起了,苾姐姐。” 何苾向来淡然,微笑着说:“我从没见过你的现场表演呢,这下刚好,我可以一饱眼福。”说完跟着崔映的保姆车一齐到了体育中心。 进了体育中心的滑冰场,拍摄组仪器快速准备到位,一个小时左右,音乐在半空中散播出来,拍摄正式开始,何苾和葛秋儿坐到看台上欣赏崔映的忘情表演。 崔映进入了自己的王国,显得格外自信与奔放,随着乐调的起伏,她流畅地仰首、展臂、收臂、弓身……一气呵成,重音处是个轻松的一字跳,起跳轻盈,像极正在跳舞的精灵,接下去,随着音乐进入高 潮,崔映做了一个完美的前外三周半跳。漂亮的起跳后,她在空中旋出了一道道优美的轴线,力度、角度都是无懈可击,勾手的弧度也十分优雅,就连最后那清脆的落冰声都是铿然激荡人心的。 若不是在拍摄现场,何苾真想为崔映鼓掌。 这个时候,葛秋儿似有点得意的跟何苾说:“所有的三周跳之中,前外三周半跳难度最大了。完成这个跳跃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起跳力度要求严格,因为要提供足够的高度才有足够空间和时间完成整个动作。遇到状态不是很好的时候,教练都不会要求我们做连续练习。崔映最拿手的就是这个动作,她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做得很好了。因为这个才被送到国家队的,听说她有段时间状态不是很好,但是前外三周半跳她一直做得比同龄的男孩子都要好,所以教练舍不得放弃她。” 何苾微笑着说:“她是有天赋,不过也亏了她后来的努力,才有今天。” 葛秋儿点着头说:“那当然。” 两人陆陆续续谈了崔映在队里的一些琐事,还有两人自己的日常琐事,几乎都是葛秋儿在说,何苾只是简单的回答,应上几声。 葛秋儿毕竟年轻,有探奇心理,忍不住问何苾:“上次在福利院见到的那位墨少,是你男朋友吗?他跟崔映,跟那么多人传绯闻,你不难受吗?” 何苾想了想,摇了下头说:“他不是。” 葛秋儿露出略为失望的眼神,说:“那另外那位莫少,就是真的了?” 何苾听得糊涂,问:“什么真的?” 葛秋儿未及回答,崔映已经下场冲她们直打招呼,两人收了话匣子迎向崔映。 崔映高兴的问着何苾:“刚才滑得怎么样?” 何苾笑着点头:“很好。像只精灵。” “有那么好啊?”崔映笑眯眯的说,“你说得那么好,有没有奖励呢?” “嗯……有啊。”何苾说,“好象是下午茶时间了,请你喝茶如何?” 两人带着葛秋儿说说笑笑往外走,何苾和崔映正商讨着是吃冰还是喝咖啡,葛秋儿突然指了指前方说:“那不是墨少吗?” 何苾眼皮一跳,抬眼望去,陈惜墨正从他的银色玛莎拉蒂上下来,转了个身,拉开了车门。 许乐从车内缓缓移出,纤足落地,徐徐站立,一身黑色旗袍修身而精致,脸色有些发白,却显得多了两分娇态。 何苾视线所及,下一刻便与陈惜墨双目相视,她心中一紧之后又是一松,不期然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何苾终于还是学会了公式化的微笑,朝陈惜墨和许乐,远远的点了下头。以为就此别过,没想到他二人却迎面走了过来。 许乐跟何苾打了声招呼,便拉了崔映说:“映美人,我们到隔壁坐坐吧?好久不见了。”崔映一脸狐疑的看了看何苾,见她不动声色便没了主意,糊里糊涂就被许乐架到了隔壁的咖啡厅。葛秋儿见状吐了下舌头借口溜了。 陈惜墨走到何苾说:“上车说。” 何苾稍一犹豫,还是上了车。合上车门的那一刻,她瞥到拐角隐蔽处一台相机的镜头晃了一晃,心中也跟着一阵晃动,不觉叹了口气。 陈惜墨转了下车钥匙,似有些恼:“现在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何苾看着他摇着头:“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崔映。” “关她什么事了?” “你、许乐和她一起出现,然后,许乐跟她单独谈话——在那些记者的眼里,她们俩是在谈判。” 陈惜墨说:“你不用操这份闲心。先想想我们的事情。” “我们的事情?”何苾冷笑一声,“我们还能有什么事?” 陈惜墨没有作答,板着张脸径自开车。何苾问他去哪,他也不说,一直把车开到那座著名的红色西式房子前,停了下来,说:“如果你信我,我们现在就进去。牧师在里面等着我们。” 何苾面容已经僵硬,但心中免不了一阵翻腾,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如果我说,我不信呢?——再说,我不信基督教。” 陈惜墨绷着脸问:“要怎么样,你才会完全相信我?” 何苾脸上闪过凄冷的笑,在这样一个金色的季节里,在下午淡淡的阳光轻洒下,这样的笑容,是那样的不和谐。她紧紧盯着陈惜墨看,终于看清楚了,陈惜墨就是这个样子了,。黑瘦、干净,看上去内敛,实则满腹雄心。这才是他们之间永难切合的症结。何苾尽力让自己不颤抖,尽力让自己平静的说话:“你以为用宗教的仪式来说服我,我就会妥协?你错了,这一把你一开始就赌错了。这世上没有两全齐美。就算你和许乐接下去的订婚、结婚都只是在走法律手续,我也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 陈惜墨神情惊讶:“你……” 何苾依是冷冷的笑:“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是吗?” “谁告诉你的?” 何苾转过头,侧对着陈惜墨,缓声说:“从我来H市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难题。但是我跟自己说,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给你一个机会。我要为自己争取一个将来。所以,就算我明知我们之间还有个许乐,还有个墨功国际,还有许多许多的问题,我还是选择了忽略不计。我知道陈许两家家长都很乐意见到你和许乐结合,我也知道许乐低声下气跟你提过订婚的事,我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但是我跟自己赌,因为我想要一个纯粹的爱情,我告诉自己,我要相信自己,相信你。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交付我的全部感情。我信不了你了。十年,我们之间错过了最重要的十年。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经不起掩藏的,曾经的津津有味,藏久了,最后只能是味同嚼蜡。” 陈惜墨的思绪横飞,想到他与何苾在H市的第一次见面,那个凌晨,他开车送她回成功酒店,那一路安静得出奇,他接到了许乐的电话——当天他没有用耳机,所以是单手接了电话起来,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何苾听到了许乐的哀求。陈惜墨突然觉得脊背有点凉,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无力的垂下,声音略有些低哑:“我本想慢慢跟你解释的。” “算了。”何苾说,“我知道你活得很累,想要面面俱到,结果却是处处擎肘;你也知道我是个扭拧的脾气,眼里容不下半点灰尘,更别提沙子了。我们不要互相怨恨,就好了。” 陈惜墨靠在椅座上,双目望着红房子上的十字架,说:“我一出生,母亲就死了,你也知道我们那里的人都迷信,父亲自然与我不亲近。我要比别人多努力许多,才能得到父亲的青睐。这些……你明白吗?” 何苾脸上露出宽容的微笑,说:“如果你所知道的真相能促使你不断的奋斗,那说明老天爷对你已经不错了,至少他没有让你一无所知。这么想,你会开心许多的。” 陈惜墨轻声笑了一下,呢喃道:“何苾你知道吗,你是个有爱,却无情的人。” 何苾怔然,说:“谢谢你提醒我。” 第十五章(3) 告别陈惜墨的时候,她明明可以读出他眼底的挣扎和落寞,她明明知道他也是没有过多的选择才试图说服她退一步,她动了动嘴唇,想说:“其实你是个好人……”但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一笑而过。因为她突然想到,“其实你是个好人……”这句话,是许多许多人提分手的前奏曲,她在要分别的前一刻才说,都已经晚了。 后来,何苾一次次咀嚼陈惜墨送她的那句话:你是个有爱,却无情的人。 他说得太对了。她是无情,因为感情对她而言,一直是件奢侈品。从小到大,亲情、友情、爱情,诸多不顺。她于是有着鸵鸟的精神和混沌过日子的想法。但被陈惜墨那么一说,她也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态度,是那么的有问题。只是,她只是个顽固的人,即便知道自己错,即便想改,也未必能改得掉。就像何母说她的一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何苾回夏花酒店的时候,居然在走道上与岳而擦身而过,多日不见,大明星依旧光彩照人、气势夺人,何苾则依旧只是“陆离的助理”——关于她是卓瑞未婚妻的传言,近日来已经被卓瑞和岳而的绯闻冲击得销声匿迹。“陆离的女助理”这个名号也已经在上流圈子里悄悄传开,成为一时的传奇,据说,陆离的女助理是朵交际花,跟着陆离漂洋过海,轻松斡旋在几大豪门子弟之间,成为好几个公子哥竞相追逐的对象,卓瑞财大势大,自然拔了头筹,但这等货色也只是那些豪门子弟手中一个赌注而已,到手了也就不新鲜了,所以很快便成了过去式……等等,以上传闻,何苾出差回来便在西餐厅洗手间听到了,当时场中两名贵妇是坐她旁桌的,一边补妆一边聊天,仰着头瞥了何苾一眼,因着之前在餐厅的一面之缘,打了声招呼,继续扒着话说:“听说陆离那个女助理长得也不怎么样,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床,往脸上上十层粉底,你说她累不累?小姐,你的皮肤真好,都不用上妆吗?唉……如果你上点妆,到陆离的女助理面前一站,她肯定羞愧死……”何苾差点当场笑出声,点点头说:“这样子……是活得挺累的。”——她始终没办法理解那些八卦的世界,忙活着探人隐私,不累吗? 再见岳而,何苾以为她大贵人一个,未必还记得她,没想到岳而主动跟她打了招呼,两人寒暄了几句,岳而说要赶通告,也就走了。何苾倒也不以为意,接着去找卓瑞报到。 卓瑞见到何苾的时候,脸色一暗,问:“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何苾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果然是关着机的,答道:“没电了,很正常。” 卓瑞说:“找不到你,打你手机又不通,我会担心你知不知道?” 何苾轻松一笑,说:“以前我们天南海北,都不怎么联系,也不见你担心。怎么,最近良心发现要履行当兄长的义务了?” 卓瑞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日才叹了一声,说:“就是因为现在处在一起,才担心。” 何苾有些好奇起来,回想自从与卓瑞重聚,他似乎没停止过担心,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症结所在,安慰卓瑞道:“哥,我虽然不太想被你拉在身边,不过既然重聚了,我也没理由一个人跑掉躲起来。我又不是你家艾丝,喜欢你的时候从大马追到欧洲去,不喜欢你的时候一声不吭的跑掉让你找不着。我是你妹妹,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用担心我。” 卓瑞神色黯然,眼底的冰似乎在升腾着冷烟,说:“艾丝……她不是主动跑掉的。她是被人绑架失踪的。” “绑架?!”何苾叫了起来,“怎么回事?” “已经六年多了,恐怕是凶多吉少,再过几个月,法庭就要宣布她死亡了。”卓瑞此时的声音很是低沉,“当时在市区,绑匪的目标是我,但她拼命的维护我,拖延了时间,保镖赶到救了我,再要救她时却出了意外,我是眼睁睁看着她被塞进车里带走却无能为力,那时候我伤还没好,根本追不上。” 何苾见卓瑞眼中确有伤色,缓和了声线,说:“我对她知道的并不多,从前只是听姑奶奶说,有个叫艾丝的华侨美女从大马追到欧洲找你,后来听说你被她追得不耐烦,就答应跟她交往了,我以为她就是我嫂子了。谁知道上次你又说她失踪了,我还以为是她自己落跑。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事。难怪,你带了那么多个保镖来中国……上次你叫甄妮陪我出差,一路贴身跟着我,是不是要她保护我?” 卓瑞点了下头:“甄妮是全欧三届散打冠军,柔道黑带。” “呷……”何苾吸了口气,“这么厉害!……这么说来,你和岳而的绯闻……” “谁叫岳而的后台硬。我也只是找她谈一些商务代言而已,顺便对那些狗仔视而不见罢了。” 何苾擦了擦额头:“万一真的出事,你不怕莫焱飚跟你急?” 卓瑞有点惊讶的扫了何苾一眼:“你也知道?” 何苾不好意思的说:“纯属意外,你就当我不知道好了。” 卓瑞说:“莫家在亚洲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借用一下他们的势力也无妨,何况我和莫京酒店集团也有一些商业往来,莫老爷子的为人我了解,他罩得住的时候,不会太在意一些细枝末节。我最大的顾虑就是你。我就你这一个妹妹,你要是出事,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妈交代。” 何苾吊了吊眼球,说:“你说你是不是没事找事,当初一见面非要说什么我是你的未婚妻,捅完篓子还不是得自己收拾?” 卓瑞笑了一声,说:“当时我就是不想让陈成功那个老狐狸如愿。他会狡兔三窟,我就一句话断他全部退路。后来一想,我确实也有欠考量,毕竟当时有不少外人在场,万一把你身份传出去,可能会给你招来祸端。” 何苾叹了口气,说:“这是在中国,人民子弟兵很强大,治安也还不错。目前为止我还没机会领教你说的绑架事件。——而且,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你没找过那些绑匪。” 卓瑞仔细看了何苾一眼,说:“你果然了解我。是,我找过那帮人,不过艾丝被绑架之后,他们也失踪了,甚至也没人来要赎金,那件事一直是个谜。” “怎么会这样?艾丝真的好无辜。”何苾感触良多,“哥,你说,如果她没失踪,你们会不会已经结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卓瑞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是答应和她交往的时候,我曾经以为,我可能命中注定就是要被她缠住。你不知道,她真的是……勇气可嘉。”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为了一段单恋追过了几个大洋,确实非常人可比。我虽然不认识她,但是听姑奶奶和你说的几句话,我就很喜欢她了。哥,其实我很羡慕你,得到的爱情都是纯粹的青睐,每一段都是轰轰烈烈的。” 卓瑞沉沉的说:“一辈子,能遇见一个把命交给你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但如果可以选择,我会选择细水长流的方式。而不是这样让我歉疚的结局。” 他眼前仿佛又看到那个恣意的笑,笑容的主人长得那般美好,她与他双双处在雾都“伦敦眼”的最高端,她毫无预期的站了起来,决绝的对他说:“你信不信,为了你,我可以从这里跳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忍不住伸手揽住艾丝,语气虽冷却是关心的:“你小心点!” 他永远记得艾丝那时候一转头的笑容,青春亮丽,那样美好。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还是大好年华。 每个人的一生都要经历许多人,卓瑞的人生也一样。不幸的是,他生命中的女孩都没有得到预期的花好月圆,幸运的是,他记住了他生命中的每个女孩,个个都是那样美好。 卓瑞神色怔忪,何苾却突然问道: “哥,你说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卓瑞毫不犹豫的说:“看谁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吧。” 何苾有些疑惑:“一切?” 卓瑞点头:“最好是看他愿不愿意把命交给你。不过,一辈子要遇到一个心甘情愿把命交给你的人,并不容易。” 何苾轻轻的笑:“太高难度了,我只想找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他对我付出真心,我也能对他交托真心,就这样。” “真心?”卓瑞眼中腾腾尽是雾气,分不清是冰雾还是迷雾,缓缓地说,“难度恐怕会更高。” 何苾蓦地一转头:“难度?……哥,难道你都没有付出过真心?” 卓瑞被她问住了,半天答不出来,嘴唇嗫嚅多次,才极不连贯的问:“怎么,样,才算真心?” 何苾一时无语。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她从来一直引以为豪的卓家菁英教育,其实是失败的,她和卓瑞两个,都是失败的作品。一个有爱无情,一个有情无爱,都被隔离在了真爱之外。 第十五章(4) 可是,怎样才算真心?何苾自己都摸不清自己的真心,又哪里能回答上来卓瑞的问话。 两兄妹谈到这个经典话题,卡住了。卓瑞摆摆手说:“算了,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出发。” 何苾不明所以地问:“出发?去哪?” “意大利,挑礼物。”卓瑞说。 何苾哦了一声,想起自己日前答应过的,问道:“给谁挑的礼物?” 卓瑞说:“一位长辈,要开个人作品展。” 何苾看卓瑞的神情,多半是商务往来的需要,也就不再多问了。 第二日一大早,何苾刚爬出被窝,就被卓瑞拎上了直升机,两人连同甄妮、四个保镖一起,飞到离H市有段距离的一个东海小岛上,岳而已经等在了那里。 大明星穿着一身大红露背裙,迷煞众卿。 何苾朝岳而微笑致意,随后扫了卓瑞一眼。卓瑞面无表情的说了句:“岳小姐跟我们一起去。”何苾也搞不清楚卓瑞在干些什么,于是安安静静的跟在一旁。 卓瑞的私人飞机都停放在该岛的机场,一行人换乘私人洲际飞机,十来个小时后,直抵意大利。 加上时差,到意大利的时候仍是白昼,阳光明媚。何苾跟着卓瑞、岳而、甄妮,率着四名保镖,进了一家久负盛名的拍卖行。 甄妮有意拉住何苾说话,让岳而坐在卓瑞的右手边,自己则坐到卓瑞左手边,然后才把何苾拉到靠左的位置,另有一位保镖坐到最左边的位置。何苾扫了扫座次,嘴角忍不住瞥过一丝笑容:照这个座次看,外人一定认为,卓瑞带着女伴岳而出席拍卖会,工作人员甄妮、何苾以及一众保镖跟随服务。——不过,与事实也差不了太多,何苾不以为意,竟也摆出一副工作人员的态势,张口要帮甄妮拿文件夹。 卓瑞低头跟甄妮说:“把首饰目录给苾儿,叫挑件礼物给我们的母亲。” 何苾听到这,终于知道卓瑞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原来是想挑份礼物讨卓灵欢喜。他知道卓灵什么都不缺,只想要回女儿,只要告诉她,礼物是何苾挑的,不管送什么,她都会高兴。何苾思及此,嘀咕了句:“还真会取巧。”卓瑞没有听到,倒是甄妮,轻轻笑了一笑。 何苾翻开目录,看着琳琅满目的古董宝石首饰,有些花了眼,心中沉沉的,不知道是因为那些首饰件件价值倾城,还是因为其它。 看了半日,她选了一枚蓝宝石胸针,据说是法国路易时代宫廷里流出来的,样式十分简单,主要是那枚蓝宝石光泽十分莹亮,闪烁动人。何苾想起卓灵最喜欢蓝色,一眼便被它吸引住了,又想到卓灵素来不爱繁复的东西,简单的款式正合她的风格。于是,她敲了敲目录上的编号,递给甄妮。 卓瑞瞥了眼何苾的反应,从甄妮手中接过目录,看了眼,说:“甄妮,你负责拍下来。”又加了句:“找条翡翠,送给奶奶。”何苾隔着甄妮,哦了一声,默默执行。 接下去,卓瑞和岳而一起挑了几份礼物,多是征求岳而的意见就敲定了。拍卖过程也很简单,每件拍卖品都免不了有几个角逐者,不过卓瑞一直由着甄妮举牌,旁人见他们一副预算没有上限的样子,再喜欢的最终也都放了手,竞拍过程基本上是顺利的。 拍下的几件首饰和瓷器都是价值不菲,也都顺利拍下。但拍到一件底价仅7万美金的漆线木雕时,突然冒出个19号竞拍者,两个三四十岁、体格丰硕的白人西装男,举着张碍眼的牌子,竞争喊价,十来分钟就把成交价推到了700万美金的高度。 那件漆线木雕本只是一位一流作者的二流作品,与刚刚竞拍到手的其它东西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但一开始展示的时候,岳而便显得十分兴奋的指着它说:“就这个!”卓瑞便进了非它不可的局面。 这种场合在何苾看来,就跟做梦一样,这一刻,钱早就不是钱了,只剩一堆数字。就在何苾觉得眼前一切都变得十分虚幻的时候,19号竞拍者喊出了950万美金的高价。 甄妮依旧握着牌子要举起来,就在这时,卓瑞伸手拦住她说:“就这样,够了。”说着起身,扶起岳而说:“谢谢你陪我来挑礼物。” 岳而妩媚的笑如羽毛撩人,声线甚是柔美:“这是我的荣幸。” 何苾低调的与甄妮同行,一行人在19号竞拍者四道愤恨的目光中缓缓离开。 出拍卖行的时候,何苾还不知道自己位于意大利哪省哪市哪个位置。确切的说,卓瑞若不告诉她,这是意大利,她也不会知道。 一行人在意大利住了一天,也就回中国了,又在空中折腾了十几个小时。 虽然飞机上什么都不缺,睡不安稳打地铺都行,但除了机组人员,只有四个酷得要命的保镖和他们四人,何苾话又不多,与岳而也没什么话题,就只和甄妮对躺着,偶尔聊几句。 卓瑞也是话少,但没忘记岳而劳苦功高,将拍卖会上拍得的一件红宝石项链赠给了岳而,或者应该说,那条项链一开始就是为岳而投的。岳而自然高兴,高兴的是什么就难说了。她是个见惯场面的人,钱财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但礼物的轻重可以用来衡量很多东西。 在机上,卓瑞、何苾都是沉默的时候多,于是岳而的演艺才华得到了充分体现,她显得十分健谈,偶尔讲点冷笑话,不时问几个问题。三问两问之下,她是弄明白了,卓瑞与何苾份属四代的表兄妹(对外,卓瑞跳过了何苾曾被卓家收养这段历史),儿时订过婚,不过郎无情妹无意,不了了之。知道了这些,她对何苾倒是显得更亲厚了几分,那体贴入微的语气仿佛与她已是家人。 何苾也乐见这样的场面,清清爽爽的应付着岳而,一行人和乐融融的回到了小岛。 飞机抵达小岛之后,何苾以为自己可以回酒店了。谁知卓瑞着人开直升机送岳而回H市,却不让何苾下机。 何苾说:“怎么了?” 卓瑞说:“去南洋。过中秋。” 何苾的鸵鸟心理又发芽起来:“我,能不能,不去?” 卓瑞目光犀利的盯着她:“妈咪最疼的就是你,你这么多年都不去看她一下,你自己说,你有没有良心?” “我……”何苾低头说,“我是没良心。我不仅没良心,我根本就没心。”说着,语气哽咽。 卓瑞双手托起她的脸,见她眼波粼粼,似有千言却说不出来一语。他忍不住拥她入怀,说:“乖,不要总是躲,去见见妈咪。奶奶也去南洋了,中秋了,我们一家人很多年没有团聚了,今年好好过个中秋,好不好?” 何苾没再说话,卓瑞也就执行了。 飞机起飞之后很长时间,何苾一直没有说话。卓瑞特意问她:“怎么了?还在生气?” 何苾摇了摇头:“我在想,我要怎么跟陆离说,我本来答应跟他一起过中秋的。” 卓瑞将机上的电话递到何苾手中,说:“给他打个电话吧。免得他担心。” 何苾接过电话,打给陆离说了声她要去南洋过中秋,要放他鸽子了,陆离虽然失望,但知她与卓灵多年未见,难得卓瑞出马,拉母女二人重聚,他自然是要支持的。只叮嘱她自己多保重,末了说句他等她回H市。何苾一怔之后找不到话题,也就挂了线。 飞机抵达南洋的时候,何苾才发现,所有人都知道她要来,只有她自己,在飞机起飞前一刻才从卓瑞口中得到通知。 出机场的时候,何苾远远就看到白色的迈巴赫62S旁边站着的卓灵,她穿着NL当季的一款淡青色套装,系着Gucci的Flora丝巾,依旧是风姿绰约,静静站着都是优雅动人的,脸上妆容细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年纪,但随着慢慢走近,眼角的鱼尾纹终究还是掩不住了。 卓灵见到何苾便露出开怀的笑,紧紧搂着她说:“长大了。现在才说要来看妈咪,让妈咪等你这么多年,真不乖。” 何苾看了旁边的卓瑞一眼,见他眨了下眼,会了意,知道卓瑞跟卓灵报备时候的说法是何苾主动要来看卓灵,也就不再说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讪讪的笑。但对着卓灵,她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她,是叫表姑姑,还是叫妈咪? 从她离开卓家,便很少叫过卓灵,在何母面前,她是一定叫她为表姑姑的,但小时候私下见面,她还是会叫卓灵妈咪。不过,自从十几年前卓瑞卓灵相继出国,她和卓灵只剩偶尔电话联系,她似乎就没再称呼过她,每次在电话里,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嗯”,“不了。”话很少,生怕多说一句多错一回。 隔这么多年再见,她真的叫不出来,犹豫不决。 这时候,司机笑眯眯为她拉开了车门,边请着母子三人往里坐,边说:“小小姐,听说你要来,小姐不知道多开心呢。这两天笑容都比平时多好多,今天为了来接你们,她一大早就起来亲自下厨……” 何苾终于小声嗫嚅道:“妈咪……” 卓灵把何苾搂得更紧了些,笑得两眼弯弯:“咱们回家,回家尝尝妈咪给你做的醉鱼,你尝尝看妈咪的手艺退步了没有。咱们慢慢聊。” 卓瑞站在她们身后,跟小时候一样,又被忽略不计了,但他看到母亲的笑容,也就满足了,静静跟着,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上车前,他摆了摆手,身后的甄妮和保镖们上了另一辆车,两车缓缓地驶离机场,驶向卓家在南洋的庄园。 第十五章(5) 南洋天气虽然湿热,但毕竟已到中秋,夜幕降临之后,晚风徐徐,略有几分寒意。卓家在南洋的庄园已传家数代,历经无数浩劫仍然屹立,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偌大的橡胶园外侧有一片私人住宅区,都是卓家的宅子,其中一座白色的西式主建筑便是卓灵现今居住的地方。 何苾已有二十多年没有来过这里,更确切的说,从前来的时候年纪还太小,没能记住太多,记忆中偏门外有条其宽无比的大水沟,她当年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地方,车子经过时扫了一眼,却原来只是条三十公分不到的小水沟。记忆中的东西和她如今看到的现实,已经存在了严重的误差。 卓灵心情大好,果然对“何苾挑的礼物”大加赞赏,见天色已暗,圆月当空,忙张罗着一家人上四楼天台吃饭赏月,卓何邀弟也高兴得连喝了几杯红酒。 酒饱饭足,卓灵对着满天繁星问何苾:“你也不小了,该安定下来了。我听你奶奶说了,陆离这孩子我知道的,真的不错。你考虑一下?” 何苾突然觉得头有点痛,说了句:“绝无可能。”就默了下来。她断然没想到,卓灵与她谈心,第一个问题也是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她终于深刻的明白到,天底下的母亲果然都是一样的。关心的无非就是一家团聚、成家立业、结婚生子。于是,她又不得不想到她另一位母亲,何母,对她的终身大事也是操透了心。想想,何母此时应该是在S城,与何父,与何苾的二妹何甜甜、三弟何喷喷一起共度中秋,何苾于是躲到花廊给她拨了个电话。 “妈妈,是我。月饼有收到吗?”何苾不知道怎么打开话匣,只好从她半月前出差途中寄回家的月饼说起。 何母带着埋怨的口气说:“收到了,没事花这个冤枉钱干吗?快递费那么贵!月饼腻得要死,家里没几个人喜欢吃的,干吗费这个钱……”絮絮叨叨的念得何苾耳朵发麻,又陷入了沉默。 之后,何母又旧事重提,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回家相亲。几句下来,又持在了僵局,何母见何苾态度强硬,有些竭斯底里的叫道:“你知不知道你快三十了?还不结婚想留着做老姑娘吗?人人都在问我女儿结婚没,我只能跟人家说结了,小女儿结了。我都不好意思说大女儿还吊着,嫁不出去。你也给妈妈省点心,嫁一个好不好?人都是要结婚的,难道你不结?等到三十岁,就很难听了!……” 何苾脸都快绿了,憋着一肚子火,压着嗓子说:“妈,不早了,就这样吧。” 何母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加问道:“你那个干爹不是有个大公司吗?要不你到他们公司里找找看,总有一个合适的嘛……” “什么干爹?”何苾火气上来,“你认的,你自己去叫吧。我可没认过什么干爹。” 何母被她噎得半死,也火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人家抬举你,你还得意忘形了?怎么年纪一把了还这么不懂得人情世故呢?” “我是不懂得人情世故。”何苾尽力缓着声说,“可是你知道为什么人家一个大集团老板要收我做干女儿吗?那是因为人家调查到我和卓家有关系,表哥从欧洲回来了,他们想跟表哥合作做生意。你明白没有?” 电话两头都没了声音,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掐的线,这个中秋,何苾与何母又一次不欢而散。 何苾执着手机站在花廊一角,完全没有察觉到卓瑞正在她身后,转过身的时候切实吓了一跳:“哥,你怎么在这里?” “妈咪到处找你呢。”卓瑞。“走吧,回天台坐。” 两人并走着上天台,卓瑞一路走一路想,终于开口说:“你不应该这样跟表舅妈说话。她其实很疼你的。” 何苾心中升腾起一阵愧疚,说:“我知道……可是,我们之间的沟通,永远欠缺一个和谐的方式。”声音越来越细。 卓瑞知她本不是暴躁之人,也不再说什么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搂着她往上走,说:“慢慢来。” 何苾无力的嗯了一声,说了句:“哥,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我不及你。” 卓瑞说:“你只是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心里。我明白。” 回到天台继续赏月,卓何邀弟年老体乏提早去休息了,最后只剩下卓灵、何苾和卓瑞。卓瑞知道这母女二人应该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于是借口自己要处理公务,主动离开了天台。 夜那么深,天幕很低很低,满天的星星拼命的闪烁,仿佛都是触手可及。 卓灵拉着何苾坐在天台聊了许久,聊的多是何苾这些年的经历。 何苾是以叙述性的口吻作答的,可是在卓灵听来,她在何家这些年却是过得十分艰辛,忍不住说:“苾儿,这些年让你吃这么多苦,是我的错。我当时不应该让嫂子把你抱走。这样吧,我回S城一趟,跟嫂子说一说,让你来南洋,你都这么大了,她为你将来着想,应该不会再反对了。” 何苾摇头说:“不。这不一样。您不明白。我在何家也没有吃什么苦。妈妈很疼我,小时候不管家里有钱没钱,她都想方设法做点我喜欢吃的东西给我吃,别人家孩子有的书包文具,我一样也没缺,虽然何家没办法给我买名牌,没办法给我很多零花钱,但是妈妈为我做的,已经是她能力所及,初中毕业的时候爸爸说女孩子家上个中专就可以了,早点出来工作照顾弟妹,但妈妈说我念书好,不管多少人反对,还是坚持让我上高中、念大学,就冲这一点,我就要感激她一辈子。” 卓灵把何苾搂在怀中,说:“我也要感激她。她是个伟大的母亲。” …… 何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又是怎么回到房间的,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日上三竿,她睡在一张古铜线点焊的公主床上,房中的装饰都是粉红色系的,童话一般,让她如醉如梦,连带着前一天的经历,也像刚做过的一场梦。她找了一圈,穿上床边摆放整齐的崭新礼服裙子,奔出房间,站在走廊边,看到楼下的大厅,卓灵和卓瑞端然坐着。 听到楼上的动静,卓灵抬起头,笑眼弯弯,朝何苾招了招手:“醒了?下来吧?” 何苾绕过走廊,提着裙子下了楼梯,到大厅里,坐到卓瑞旁边。 卓瑞低头询问:“最近一直到处跑。累了吧?要不你在南洋多留段时间好不好?我先回去处理公事。” 何苾一听这话,霍地站了起来:“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回去。我还要上班呢。” 卓瑞难得笑出了声,对卓灵说:“妈,你女儿是个工作狂。” 卓灵对何苾急着回去的态度自然不太高兴,但她向来宠溺她,只要是她的意愿,她都不想阻拦,还是放手让眼前一双儿女早早离去了。 何苾知道卓瑞忙,见他在飞机上还要处理紧急公务,自己坐一旁去上网玩,卓瑞一边忙,一边头也不抬的说:“下机之后陪我去个地方吧?” 何苾正在同在线的朋友天南地北的聊天打发时间,随口问:“什么事?” “去意大利买的艺术品,要送一位长辈的。陪我一起送过去。” 先前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反正也是顺路,哦了一声也就答应了。 不知道聊了多久,Memory的头像显示了在线状态,仿佛就冲着何苾来的,上线通知才提示完,对话框就追了过来。 Memory:你现在在哪? 红尘多可笑:飞机上。 Memory:要去哪? 红尘多可笑:回H市。 Memory:去哪了? 红尘多可笑:和家人过中秋。 Memory:到H市是住夏花吗? 红尘多可笑:是啊。你怎么知道? Memory:昨天去成功酒店找不到你,就问了问。 红尘多可笑:你昨天去找我了?什么事? Memory:很久没见了,想邀请你到我家吃顿便饭。 红尘多可笑:这么客气。什么时间? Memory:今晚可以吗? 红尘多可笑:今天恐怕不行。我答应我哥下午一起去拜访一位长辈。晚上可能有安排,恐怕没办法了。 Memory:这样啊……你哥哥来H市了? 红尘多可笑:是啊。呃,你好像早就知道我有个哥哥? Memory: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红尘多可笑:哦。我忘了。 Memory:呵呵……那明天有空吗? 红尘多可笑:明天?下班后就有空了。 Memory:那到时候我去接你,不要放我鸽子。 红尘多可笑:董师兄开口,我哪敢拒绝。 Memory:别再叫我什么董师兄了。我不是。 红尘多可笑:啊?那你是谁? Memory:明天你就知道了。 红尘多可笑:你不说我明天一定让你找不到人。 Memory:威胁我?我一直不说,看你睡得着不。照现在的情形看,明天,你想见我,多过我想见你。 红尘多可笑:你觉得我是那种为这点小事就睡不着的人吗? Memory:是。 何苾突然觉得有点躁热,毫无预兆的手一拍,啪的一声关了电脑。 卓瑞闻声扭头,茫然问:“又有谁惹你生气了?” “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何苾的声音分明就是在生气,“我干吗要生气。” 卓瑞摇了摇头:“看来也是个强人,能把你逼急到这份上,都口不择言了。” 第十六章/上 男男女女的事情对何苾而言一直是个费解的难题,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过完中秋回H市的路上,何苾开始思考自己的将来。她当陆离的助理已有段时日,但是这份工作从一开始就不是长期性质的,陆离一定会离开中国回西班牙去,而且照目前的工作进程来看,归期将近。何苾必须重新思考自己的将来。在机上的时候,她就在想,也许,她应该找陆离好好商量一下她的去留问题。 不过,一下飞机,她没机会去见陆离,便被卓瑞带去参加既定的拜访行程了。出发的时候,何苾开始有点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长辈,能出动卓瑞亲临送礼。于是,她开口问了卓瑞。 “一位艺术家。”卓瑞说着,拿出本装祯精美的门票册子给她。 原来,是安逸心的个人作品展。 何苾有些惊讶:“你认识安逸心?” 卓瑞点点头:“在欧洲念商科的时候,她教过我。” “商科?”何苾更惊讶了,“我知道她是年纪很大了才开始进入雕艺行业,我以为她原来的职业应该和艺术有点关系的,想不到她从前教商科。” 卓瑞答道:“她是商科出身,雕艺刚开始只是她的一个业余爱好,真正的弃商从艺是最近几年的事,她很有天赋,也算发展迅速。” 了解完卓瑞说的这些,知道是安逸心安大师的作品展,何苾到了展览馆前,看到车水马龙、名人如织,也就不以为奇了。 安逸心的作品被定位为后现代主义,就是那种给人感觉完全在空中漂的。何苾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天赋,跟着卓瑞在展览馆里转了一大圈,看了几十个作品,一个也没有看懂,压根不知道安逸心所要表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人家怎么说也是国际级的大师,展览作品不乏获奖作品,又有那么多享誉国际的艺术大家为她背书,谁还会质疑她的作品内涵。 大概逛了十分钟,甄妮上前说了句:“安大师来了。” 卓瑞转过身去和他的老师安逸心打招呼,何苾也转了过去,视线所及,顿时两眼发僵。——原来她见过安逸心。不久前,她在离逸心福利院不远处的街角,目睹的那场伪车祸,|Qī-shu-ωang|黑色帕萨特前晕倒的中年女人,就是眼前这位安逸心大师。怪不得,气质出众。 此时的安逸心脱离了日前的病态,神色不错,化着透明的淡妆,清爽怡人。 安逸心看到何苾也是一愣,抓起她的手,亲切的说:“是你啊,我们真有缘分,又见面了。” 卓瑞眼中也尽是疑问:“怎么,你们认识?” 何苾抬头看着卓瑞答道:“不算认识。上次……”还要接着说,却被安逸心抢了话去:“上次在路上遇到过。卓瑞,这位小姐是你什么人,你还不赶紧给我介绍一下。” 卓瑞答道:“她是我表妹,何苾。”卓瑞与何苾现在似乎已经达成了默契,对外就以表兄妹关系做介绍。 “表妹?”安逸心声音中有点怀疑的语气,“我记得,你母亲是独生女吧?” 卓瑞点了下头,解释说:“我妈算是何苾的表姑姑。” “原来是这样。”安逸心理顺了关系,拉着何苾到她身旁,“今天这些展览的作品,你喜欢哪件跟我说,我送你。” 何苾嘴角抽了抽,笑得有点僵,硬着头皮说:“那个,其实,我看不懂……” “这样啊……”安逸心听了反而开心的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悄悄说,“看不懂是正常的。来这里的人十个有七八个看不懂,都在不懂装懂呢。你比他们诚实、可爱多了。不信你回去偷偷问问卓瑞,我估计他也没看懂。” 何苾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安大师竟然这样跟她谈论自己的作品和观众,呵呵直笑。这时,有个高高的身影镇到她和安逸心面前,弯腰问:“两位谈得这么投机,高兴什么呢?也说来让我一起高兴高兴?” 何苾瞪眼一看,竟然是,莫让。 安逸心含笑拍了莫让一下,说:“你这孩子,净吓人。来,给你介绍一下,卓瑞的表妹……” “何苾嘛,我们很熟了。”莫让抢着说,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格外迷人。 何苾眼前摆着安逸心和莫让两张优雅的脸蛋,突然发现两人的神态有几分相像,忍不住开口:“你们……?” 安逸心笑容满满:“莫让是我儿子,他没跟你说吗?” “莫让不是莫……”何苾想说莫家三姨太,但当着安逸心的面,一下子,卡住了。 “你想说莫家三姨太是吗?”安逸心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你想叫的话,也可以叫我莫太太。”安逸心说得轻松,但其实,莫太这个名号对她来说,纠缠了太多东西。她刚开始入雕艺这行的时候,就有许多人给她捧场,但那时侯的人多是冲莫太太这名号来的,一直到近几年,她得到了行内几位大家的肯定和推荐,人们才慢慢改口叫她“安老师”、“安大师”。 莫让似乎很高兴看到何苾,对安逸心说:“我原来说要请来一起吃晚饭的,就是何苾。谁知道她说另外有约,放了我鸽子,还好,她原来是跟你有约。这下好了……” 何苾听莫让这么一说,前情现景对应起来,失口叫道:“原来是你!” 莫让耸了下肩,朝她得意的笑:“看不用等明晚了,今天就揭晓谜底了。” 何苾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的?” 莫让笑嘻嘻地说:“上次在游艇,你登录了,忘记退出,我顺手帮你退,不小心,就记下了。” 何苾声音尽是讽刺:“我明白,就您这过目不忘的本事,要是小心了,就不止是记个电子账号这么简单了。” “真了解我。”莫让说。 卓瑞不动声色的将何苾拉到他身旁,对安逸心说:“安老师还是先招呼其他客人吧。我跟何苾刚下飞机,先到隔壁休息一下,晚点大家一起用餐,再聊。”等到安逸心一点头,他立即拉上何苾往外走。 莫让对着卓、何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安逸心瞥了莫让一眼,不动声色的说:“何苾这姑娘,心肠不错,值得深交。不过,人家如果生活好好的,你就不要乱来。” 莫让收拢了笑容,直直看着安逸心说:“好人通常没什么好报。你不就是样板?” 安逸心口气似有些无奈:“看来我还真是失败,怎么教出你这个孩子来。” 莫让说:“我可不是你教出来的,我是老爷子教出来的,你有意见的话,找他说去。” “我只是希望你谦逊一些,别老爱跟人争……”安逸心说,“算了算了。” 莫让语气似有点恼:“你老是让,结果是什么下场?老爷子快忘了他还有个三太太了吧?” 安逸心说:“焱飚经历过的事,你这个时代的孩子哪里会懂。” 莫让自是不懂,以莫焱飚的年纪完全可以当他爷爷,却是他亲爹;安逸心当年既没有走投无路,也没有家族拖累,却甘心进莫家当个三房姨太太;他已经不是十八二十的少年,但对莫家的种种,他终究还是弄不懂。莫焱飚有四房太太,大房是不下堂的糟糠,二房是为利益而结合的世家女,三房的安逸心当年曾是他公司最年轻的董秘,四房是个年纪与莫让相仿的粤剧小明星,家花已经够多,外头还有野花无数,莫焱飚管着莫京酒店集团,决定着全娱集团的事务,每天要听无数的项目投资报告,偶尔还要插手亚洲各大社团的地下秩序,居然还有时间管理一妻三妾十几个子女外带一堆情人和私生子女,对莫让而言,老头子的精力好得让正常人咋舌,居然活过八十大关还能保持着一副硬朗的身板,俨然一个封建秩序统治者。安逸心是莫家诸位太太中才情最高,性情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从莫让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教育他,凡事要忍让,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恰得其反,莫让很小就学会争夺,而且一定要赢为止,赢到手再弃如破屐。莫让很小就知道,要在莫家生存下去,决不可像母亲期待的那样,遇事就让,他一直以强悍的方式、游戏的态度游走于莫家诸兄弟之间,小时候与同龄段的兄弟抢玩具,抢莫焱飚的奖励,大了抢女人,抢投资项目,当然,抢得最多最激烈的是赌王的位子——对莫家众兄弟来说,莫焱飚早就到了金盆洗手的时候,他把赌王之位传给谁,让谁坐镇莫京酒店,也就意味着谁将来会是莫家的大家长。于是,三十年来,莫家兄弟们的种种争夺,都围绕着赌王之位展开。偏偏莫焱飚并不是省油的灯,他宣布了一条,莫家的儿子,谁的赌术赢了他,赢一次可以许一个愿望。言下之意便是,谁青出于蓝,谁便是未来的家长。如此一来,倒让年轻的莫让拔了头筹。可莫让赚足风头,却扔了句“我不想被人叫莫九,难听死了。以后叫所有人都管我叫莫少,就够了。”然后便拍拍屁股一个人跑了,辗转几地,来到H市逍遥。留下莫家众兄弟和莫焱飚互相猜忌。 莫让想到莫家的种种,面无表情的说:“我当然不懂,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能三妻四妾冠冕堂皇地坐享齐人之福,我最搞不懂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安逸心顿时有点噎住,什么也没再说,双眸依旧亮丽,乍看并没有模糊的迹象,但细细观察,却似乎蒙上了一层透明的东西,似失望,似绝望,又似无谓。 莫让看在眼中,态度不免软化下来,叹了口气,低了声说:“妈,我说重了。我不说了,别生我的气,我,我只是心疼你。你不要老想着别人,想想你自己,你自己过开心点就好了。” “好了,我知道。”安逸心说完,拍了拍莫让的肩,扔下他,转身去招呼客人。 《国艺报》的毒舌卜凡到了,说来给安逸心做专访,安逸心看到卜凡那意犹未尽的标志性笑容,头便开始作疼,按了按太阳穴,笑着作战去了。 莫让看着安逸心优雅地转过身,看她在客人面前继续谈笑自若的样子,心中一股复杂的心情油然而升,低低的自言自语:“我干吗要让?”说完甩头走开。 第十六章/中 卓瑞揽着何苾往展览馆隔壁的休闲会馆走,边走边问:“你跟莫让很熟?” 何苾说:“谈不上很熟。刚好认识罢了。” 卓瑞脸上风云不动,齿缝里却挤出来一句话:“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何苾才发问,就被人钳住了胳膊,她蓦地站住,扭头一看,原来是莫让追上来了。 莫让嘻皮笑脸地说:“何苾,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想我吗?我知道了。你在生气对不起?我最近忙着帮我母亲筹办展会,没去找你,是我不对,别生气了好不好?” 旁边的卓瑞皱着眉等莫让说完话,把他的手从何苾胳膊上拨开,说:“Lance,你喜欢玩找别人玩去,别打扰她。” “何苾,你不会也觉得我在打扰你吧?”莫让一脸受伤的表情,直勾勾看着何苾。 何苾眼神一闪,游移开,故作轻松地说:“怎么会。莫少爱开玩笑嘛,大家都知道。” 莫让语气诚挚的说了句:“我不跟你开玩笑的。你没发现吗?” 何苾顿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悄悄看了眼卓瑞。卓瑞索然说了句:“别理他。”继续揽着何苾往前走。 莫让也不看卓瑞了,只跟着他们的脚步,在何苾身旁说:“听我一句,离这个瘟神远一点。” 何苾噗嗤一笑,突然站住,退后了一步。卓瑞莫让双双转过头来,惊讶的看着她。 何苾盯着眼前两人,问:“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过节,都让我离对方远一点?” 卓瑞、莫让互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谁跟他有过节?” 何苾掩不住笑意:“过节可能没有,默契倒是真有。反正到会馆门口了,进去再说吧。” 进了休闲会馆,何苾把卓瑞、莫让丢进音乐吧,说:“有什么不妥的,谈到妥为止再出来。”自己进了画吧涂鸦。 卓瑞和莫让互视了一眼,各找了个台子坐下,互不理睬。服务员端水过来的时候,看到两个极品帅哥在场自然忍不住多瞄上几眼,但见两人一座冰山一座雪山,都是冷得要死的表情,放下水也就战战兢兢退回去了。 音乐吧里顺次放着约翰·斯特劳斯的《南国玫瑰》、《蓝色多瑙河》……一系列曲子。这个时候,舒缓精神的音乐并没有办法让吧内的两人舒缓情绪,尤其对莫让。他握紧了拳头,手背上已是青筋暴现。当音乐转到《诙谐波尔卡》,莫让忽地站了起来,叫道:“Waiter,换音乐。” 控制台的服务员顿时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莫让发这么大脾气。公众场合里的莫少,一直是言笑宴宴的君子一枚,何曾如此失态。谁又能知道莫让此刻的心情。从一进音乐吧的那一刻,听到这个举世瞩目的乐团所演奏的圆舞曲,他就不得不想起在欧洲游学时候的日子,尤其是他初识艾丝的日子。那时他们都尚为年少,他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孩子,因为母亲安逸心在欧洲教学的关系,卓瑞和他有同门之谊,两人性情投契,往来密切,在Sterling子爵守备森严的城堡里,莫让算是极难得可以自由进出的宾客。那时候,他和卓瑞都觉得兄弟是一辈子的,他们的友谊会地久天长。谁知道老天爷终究还是出题考验了他们,这一考,就把一对兄弟考翻脸了。 有人说,能考验男人之间友谊的,除了金钱,就是女人。莫让和卓瑞那时候都还年轻,都是人中之龙,金钱算什么,女人,又算什么。他们觉得关于男人友谊的考验之说,简直是无稽之谈,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结果,就是那无稽之谈,兑了现。 那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常年雾气蒙蒙的雾都伦敦,在那一天迎来了久违的阳光。当淡淡的金色阳光洒满皇后大道的时候,各家的天台多的是做天体浴的人们,剑桥的学子们纷纷进城踩街,莫让也没有放过难得的阳光,开了跑车带着伤势未愈的卓瑞去兜风。 那一天,大道上出现一辆黄色的兰博基尼,是个长发的华人女孩开的,女孩技术不错,倏地赶到他的车前,手中的方向盘猛的一转,刹车一踩,把车横在他面前拦住了去路。然后,一只长腿着了地,接着是第二只……女孩站在车旁,冲着他们肆意的笑,那姿势颇有专业车模的架势。 薄薄的阳光悄悄泄落女孩周身,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熠熠生辉,她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扬,那画面,像天使降临,像圣战士变身,令人移不开眼。 然后,女孩开口了:“Hi,卓瑞,我来了!”声音,也是美不胜收。 莫让记得真切,那一刻,他的心明显的升起又跌落。升至云上,跌落黄土。那种起伏,他终生难忘。 那个美丽得妖娆的女孩叫Icey,中文名艾丝。 莫让第一次和艾丝独处,听的便是约翰·斯特劳斯,艾丝一直安静的坐着,一句话也没多说,一直听到《诙谐波尔卡》,她才开口说:“终于有曲能听的了。” …… 想到艾丝,一颦一笑仍历历在目,无一不在刺痛莫让的神经,他显得益加烦躁,一直锁着眉不放。 相比莫让的烦躁,卓瑞则显得有点消沉,一直默默坐着,显得有些无力,有些失了气势。 服务员看到莫让的脸色,吓坏了,手忙脚乱的切断了音乐,换上了肖邦。 卓瑞扫了莫让一眼,仍是不动声色。 莫让也扫了卓瑞一眼,厌恶的表情丝毫没得遮掩。 许久之后,卓瑞打破僵局说了句:“别把苾儿拖下水,算我拜托你。” 莫让哼了一声:“你这是在求我吗?你也有求人的时候?当年Icey出事,我求你去找那些绑匪谈判,你不也无动于衷?” 卓瑞说:“当年的事,你不清楚……” 莫让声音有点激动:“我不清楚?我亲眼看着Icey被绑匪抓走,我不清楚,谁清楚?你当时有伤追不上,我不怪你,可是后来呢,好不容易有点线索,我求你去找那群绑匪,你做了什么?说什么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结果呢?全砸了!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他们不就是要钱吗?就给他们嘛,先把Icey救下来再说,可你呢?就会坚持你的立场。你的立场能把Icey的命换回来吗?” 卓瑞沉着声说:“如果钱可以解决,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内疚的滋味的可不好受!” 莫让有点失控:“怎么,你也知道内疚?如果不是你,Icey现在还好好的!” 卓瑞无言以对,半天才幽幽地说:“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我,Icey现在还好好的。但是,这一切,无关苾儿的事。” 莫让冷笑了一声,说:“是不关何苾的事。我追她也不是今天才决定的事,所以,与你无关,你什么都不用再说。” 卓瑞见好话无用,硬下声说:“我不会让你接近她。你最好到此为止。” “哼,那我们等着瞧。”莫让丢下这句话,走了出去。 何苾正从书吧出来,与莫让撞了个满怀,抬头看见莫让难得的一张臭脸,问:“怎么了?一言不合、不欢而散?” 莫让说:“何止一言不合。” 何苾听得无奈,自己念道:“看来是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的。好吧,慢慢来。” 莫让紧紧看着何苾,说:“你别白费力气了。我跟Jared没什么可说的。” 何苾看莫让一反常态,倒是好声好气的说话:“我知道,我哥那人就是爱摆酷,老是一副人家欠他五百万的表情,可是,他其实没那么酷的,他只是不太喜欢说笑,心地还是很好的,至少比我好多了……”还没说完,莫让已经把她的嘴巴堵上了。 眼前猛地一晃,所有视线都被挡住了。然后,一种奇怪的麻麻的感觉,从她的唇边开始蔓延。 她的唇很软很软,入侵者的啮咬却是步步紧逼,一点一点的瓦解着她的关口如外头扫着落叶的秋风,所到之处,枝头的叶子都松动了。 迷瞪间,牙关松了。有外物立即趁虚而入。 唇齿间濡湿的外物紧紧地缠住了她,于是,她的眼前、脑中,更加是一片雾气迷蒙。 也许因为不是第一次与莫让近距离接触,何苾麻木了,呆立当场,任其宰割。直到莫让抽离去了,迟来的惊电劈落当前,何苾猛然念动,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又被他吃了豆腐……反应过来之后,何苾怒火中烧,抬脚便踢了过去。 卓瑞一走出音乐吧,就看到了何苾的冲冠一怒,赶紧上前拉住了她,拖到一旁。 何苾正穿着坡跟鞋,鞋底是厚厚的实木,那一脚踢过去有多少分量就不用猜了,单看莫让屈身抱着小腿嗷嗷叫苦的样子,可见一斑。 莫让跌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忍着痛,碎碎念着:“都说兔子急了会咬人,原来是真的。” 卓瑞瞥了他一眼,说:“活该。”转头对轻松地拉走何苾,一路轻言轻语的询问:“脚疼不疼?” 何苾却说:“可怜了我的新鞋子。” 后来,何苾再回想她踢莫让的一幕,重点不在莫让的嗷嗷叫声中,而在于一个新的发现里——她的习惯性脱臼,有段时间没发作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骨骼已经自己磨合妥当? 她终于发现,很多很多问题,归结到最后,都只是时间问题。 很多她解决不了的问题,时间,都在一一的帮她解决。 她的脚疾,她的执拗,她的洁癖……她的许多东西,都在时光不间歇地擦过之际,一点一点的被磨平。 难怪中国人的处世哲学里,有一条“事缓则圆”。 第十六章/下 就算卓瑞和莫让再不对盘,当着安逸心的面终究还是不会造次,各拉着张脸坐到了当晚的餐桌前,为安逸心作品展的开幕庆祝。 莫让在何苾面前依是热情,一边帮她盛沙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伸手不打笑脸人,何苾唯有跟他天南地北的扯。 莫让自说自话,拉着安逸心问:“妈,把何苾弄到咱家,给你当儿媳妇,怎么样?” 安逸心笑道:“那当然好。不过,你也得看人家何苾是什么意思。何苾,来,你告诉我,你喜欢我家阿让吗?” 何苾囧然,不知如何应对。 安逸心解围说:“也对,应该好好想想再说。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先告诉我。” 卓瑞杵在一旁,阴着脸,但碍于安逸心的面子,没有发作,直到吃完饭聊完天,他带着何苾要离开,在车旁才对莫让说:“你最好适可而止。” 莫让依旧是吊儿郎当的表情,笑着说:“我跟墨少说过,各凭本事。结果,他果然出场了。今天我再跟你说一次,咱们各凭本事。我等着看你怎么出场。” 卓瑞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何苾不是Icey,她是我妹妹!永远不会有出场这一说!” 莫让冷笑道:“妹妹?表妹嘛,订过婚又解除婚约的表妹,我已经知道了。何苾是个自由体,不是你的附属物,我喜欢她,要追她,这关你什么事?你觉得你还有立场跟我大声说话?” “我不想跟你废话。”卓瑞说完,走到何苾面前,说:“苾儿,我们上车。”拉何苾到了车门前。 何苾入了车,卓瑞却被安逸心拦了下来。安逸心说自己正要出去,干脆送他们一程,她想跟何苾单独多聊会儿,就这样把卓瑞扔给了莫让。 何苾当然明白,安逸心是在为爱徒和爱子之间的嫌隙做功课,但她没想到安逸心确实有话同她说。 回酒店的路上,时间不长,但安逸心向何苾讲了一个挺长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卓瑞、莫让和艾丝。 自古以来,两男一女放到一起,总没好事,卓瑞、莫让和艾丝便是范例。何苾了解了他们的情仇,总算明白了卓瑞、莫让为何一直针锋相对。 接着,安逸心告诉何苾:“阿让追求艾丝,被她严词拒绝了,然后卓瑞又和艾丝开始交往,他心里不好受,一直不愿意正正经经的找个女朋友,总是跟一些小明星或者同他一样游戏态度的女孩子一起。后来,艾丝失踪了,他越玩越过分,绯闻不断,几乎没有一单是假的。前两年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了他一次,我说他,‘你想到最后大家都有着落了,剩你孤家寡人一个吗?’谁知道他跟我说,‘倾尽所有筹码,赌输了那一场,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释怀,剩着吧,免得跟某人一样,害人害己。’那时候,我真的好心疼,就不再说他了。但作为母亲,我真希望在我闭眼之前,能看到他的感情生活有个着落。如果你已经有男朋友,就当我没说过这些,如果你没有,我希望你给阿让一个机会,好好接触一下看看,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何苾微微的笑:“您知道我看到的莫让是什么样的?” 安逸心一愣,问:“什么样?” 何苾说:“他看上去很叛逆,很贪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他的本性,但我可以肯定,他心肠不坏。” 安逸心说:“你知道吗?艾丝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莫让是个好人。说那句话,就是要告诉莫让,他们之间,不可能。” 何苾说:“我没说他是个好人。不过,我也没想过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能性。” 安逸心突然紧紧看着何苾,说:“你知道吗,其实你和艾丝很像。” 何苾一愣:“怎么可能。” “真的。”安逸心说,“不是长相,而是给人的感觉。艾丝也是我的学生,我很喜欢她,也算得上是了解她。你们都是那种很有灵气的女孩子,给我感觉就是同样的灵动剔透,一动一静的两个版本。所以我今晚一直在观察莫让看你的神态,我想他是真的喜欢你。” 何苾回想着安逸心说的话,若有所思。许久之后说了句:“原来,是拿我当替代品了。” 安逸心却摇了摇头,说:“不。不一样。莫让只是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他未必想到艾丝和你有相似的地方,他是纯粹地喜欢你这个人,因为你刚好是他喜欢的类型。就是这样。” 何苾听得有点悬乎,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安逸心继续聊下去了。好在,有电话响起,彻底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何苾没有想到,竟然是她的二妹何甜甜来的电话。 何甜甜声音一直很甜:“姐,你现在在H市是吗?你还好吗?” “我很好。”何苾答道,“你呢?” “很好。很好。”何甜甜连声说,“那个,姐,我跟你商量个事行不?” 何苾说:“当然可以。说吧。” 何甜甜突然支吾起来:“就是,那个,我和小郑,打算把证领了,所以,要办个酒席什么的,怕手上的钱不够,想问你这有没有办法给我们支点?”何甜甜中专毕业后在S城的一家纺织厂上班,多年来勤勤恳恳,连老板都不曾换过一个,找了个男朋友,叫小郑,也是按照就近原则找的,是漂染车间的染整师傅,两人同居多年一直没办手续,现在,何甜甜也二十四五岁了,按照常人的看法,也确实该把结婚生子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何苾微微的笑:“傻瓜,还支什么。我是你姐姐,当然要给你包份大礼。不过你也照实告诉我,还差多少,我回头转帐给你。” 不曾想何甜甜顿了顿,小心地问:“你那有多少?” 何苾想了想,说:“目前,最多,可以给你十万。”——其它的,就不是她自己赚的钱了。 何甜甜说:“就要这么多。算我跟你借的,行不?” 何苾愣了一下,说:“好。我明天就给你转过去。” 何甜甜说:“谢谢你,姐。” 何苾轻轻的笑了一下:“客气什么。我是你姐。” 何甜甜却说:“姐,其实,妈妈再三交代我和喷喷,不能跟你要钱的。妈妈说过,你从小送到卓家去,上小学也是卓家一次□的学费,大学又是你自己拿的奖学金,家里在你身上没花什么钱,妈妈说,不能再要你的钱了。你平时给妈妈的家用,妈妈都存起来要给你当嫁妆。这次,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对不起。” 何苾心中发颤,吸了口气,说:“有什么事,一定要来找我,还缺什么,就跟我说。妈妈那里,跟她说,给她家用,就是让她花的,别帮我省。” 何甜甜嗯了一声。 何苾问:“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先挂了。” “姐——”何甜甜似乎欲言又止,说:“谢谢你。” “不用。”何苾笑笑说,“那就这样了。”说完挂了电话。 安逸心见何苾挂了电话,微笑着询问:“家人来电?” “嗯。”何苾点点头,说:“我妹妹要结婚了。” 安逸心问:“那你呢?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结婚?” “我?”何苾突然有些迷惘起来,“我想,结婚,是件离我还很遥远的事情。” 安逸心会心地笑:“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 何苾看着安逸心,也笑了起来:“您是在帮莫让探口风呢?” 安逸心爽快地承认:“是啊。” 何苾笑着别过脸,看了看窗外的景观,说:“我到了。谢谢您送我回来。” 下车的时候,安逸心叮了一句:“答应我,好好考虑一下。” 何苾突然发觉,全天下的母亲都很不容易,要为孩子操透心为止,突发的感动,让她一阵犹豫,说了句有违她一贯作风的话:“好,我好好想想。” 回房间的路上,她再回想自己说过的话,一边摇头一边笑,心里直笑自己,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何苾自下了车一直在想事情、发笑,卓瑞一路看得出奇,忍不住问她:“安老师都跟你说什么了,你这么高兴?” 何苾心虚,不敢看卓瑞的眼睛,加快脚步往前走,边走边说:“不是高兴,是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事情那么有意思?” 何苾未经思索便说:“安大师说,我和艾丝很像。” 卓瑞停了一下脚步,又追了上来,语气有些紧张:“你别听她胡说。” 何苾惊奇的转过脸:“她是你的恩师啊,你说什么,别听她胡说?” 卓瑞舌头顿时打结,说:“总之,关于艾丝、莫让,那些事情你不要掺和进来。” 此时的何苾已经走到了门前,却没有开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前质问卓瑞:“哥,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哪里不对劲。哥,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不是这种容易失态的人。但是今天晚上,你真的不太正常。” 卓瑞直直站在何苾对面,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跟艾丝,不一样。没有可比性。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别的,就不要管那么多了。” “哥——”何苾还要说什么,卓瑞却没让她说下去,伸手抚摩她的头,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说:“早点休息。” 他的吻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有一点点发痒,一如皮肤过敏的征兆。何苾突然像被电击过一般,脑中一片混乱。 许多零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在她脑子里横飞,一片一片,自行拼凑了起来。 她没来由的想到自己最喜欢吃的那道菜,醉鱼。想到小的时候,在卓家,卓灵为她做的醉鱼。 何苾小时候因为皮肤过敏,不能多吃海产,但为了给她均衡营养,鱼类的菜肴明显不能短少,于是卓灵想方设法为何苾做各种淡水鱼。何苾嘴巴刁,总是说淡水鱼里有一股土味,于是一直不愿意多吃。卓灵便研究各色食谱,做酸菜鱼,做红烧鱼,做剁椒鱼,做各种不同口味的鱼肴,无奈,没有一样入得了何苾的金口。一直到卓灵做出了醉鱼,何苾终于说了句:“这个鱼没土味,我喜欢吃。” 做醉鱼的第一道工序,便是将活鱼放进酒中,让它喝醉为止。等到下锅,那条鱼周身的毛孔都散发着酒的清香,腥味自然就完全弱化了。卓灵做醉鱼的时候,一直是用上好的葡萄酒喂的鱼,其口感更不用说了,是上上品。 于是,醉鱼便成了何苾在卓家的专属菜肴。 那道菜在卓家的餐桌上出现了一段时间后,也曾经阶段性地消失过。因为有一阵子,何苾的皮肤过敏症状再次出现,医生了解了她的全部食谱之后,怀疑是酒精过敏,于是醉鱼从卓家餐桌上撤了下去。 何苾虽然没说什么,但对别的鱼肴毕竟不感兴趣,卓灵看在眼里,颇为惆怅。 卓瑞也看在了眼里。小男孩的脑子动得快,他叫保姆买回了一条草鱼,用清水养了整整一个礼拜,他告诉何苾说:“水喝多了,鱼也是会醉的。” 后来,卓灵用做醉鱼的方法,加多了姜汁,做出了没有用到酒的“醉鱼”。 何苾果然没有吃出“土味”来,便接受了“水喝多了,鱼也是会醉的。”的说法。 再后来,医生证实何苾的过敏与酒精无关,真正的醉鱼又端上了卓家的餐桌。那道没有用到酒的“醉鱼”终究成了过去式,很快被卓家人遗忘。但何苾一直都记得那句话,“水喝多了,鱼也是会醉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明白。 原来,她才刚刚开始领悟而已。 她心底里有个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像古堡里的女巫在说话,声音幽幽的,有些吓人。那个声音告诉她,她和艾丝,就是那两条醉鱼,一条喝的是酒,一条喝的是水。 可是究竟,她们谁喝的是酒,谁又喝的是水? 何苾知道,这将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她也终于明白,有一些心情,原来真的不足为外人道。 第十七章(1) 卓瑞三令五申,叫莫让不要纠缠何苾,叫何苾离莫让远一些。何苾基本照做了——她本就是个被动之极的人,叫她离人远一些容易,叫她离人近一些才叫难。不过,何苾做到了,莫让可做不到,他还是隔三岔五地出现在何苾面前。何苾没有躲他,也没空跟他胡闹,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首先便是帮陆离整理行装,准备送他回西班牙。 时间果然是个杀手,随时断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陆离、何苾终于还是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如果可以选择,陆离也希望可以多留一段时间,他还想多照顾何苾一段时间。但很可惜,公事已经阶段性完结,私事方面却很紧要,陆湛不断催促他回去,陆离跟何苾解释的时候,何苾说:“其实你大可不必告诉我这么多的。我明白。你姑妈经过上次雪崩,可能也萌发了退意,估计是想叫你早点回去接班。我想你以后的日子会更忙的,回去之后好好照顾自己。” 陆离款款看着何苾,说:“我会想你。” 何苾微微一笑:“我也是。” 陆离抓住她的手说:“你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就……继续当我的助理?” 何苾挣脱被抓住的手,说:“你又来了。你知道不可能的。” 陆离神色黯然,没有继续劝下去,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是用了全部的真心在同何苾相处,虽然何苾感受不到,但他已经很了解何苾,他知道,她不会轻易改变决定。果然,聊完之后,何苾正式递上了辞呈。 虽然陆离的公司还会再派另一位结构工程师过来中国,对新项目进行实地考察,但何苾去意已决,只答应到时候为之招聘新的助理,并作工作指导。就这样,私事、公事,似乎全都交代妥当了,两人此一别,似乎将一刀两段,再无瓜葛一般。 眼看马上就要分离,陆离邀请何苾共进最后的晚餐,何苾欣然应下。 这是陆离与何苾,最后一次烛光晚餐。 陆离亲自下厨,在他房间设宴。 何苾很早就知道陆离的厨艺好,陈惜墨提过。但真正领教,还是第一回。确实是好,好到让何苾无话可说。 烛光晚餐,两人却相对无言。 何苾说了一句:“味道很好。” 陆离回了一句:“谢谢。” 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又似乎有万语千言受到了阻隔。一餐饭,居然吃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夜深,何苾要回房间,陆离欲言又止,送她到了门前。 在何苾拉开门的前一瞬间,陆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拉她入怀,紧紧箍住她说:“何苾,我爱你。我爱你……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爱你……可是为什么你从来不给我机会?” 何苾全身一僵,却没有挣扎离开,而是慢慢地软在他怀中,不自觉地伸手回抱住他,把头埋到他的胸口,倾听着他扑扑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有那么一瞬间,眼泪有决堤的冲动,但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陆离,我知道你对我好。很好很好的那种。可是对我来说,你是个像哥哥一样的人,这种感觉,在你我之间画了一条线,我们谁也不可能越过界去。” 陆离说:“我不明白。” 何苾说:“其实我也不明白。你这么好,为什么我没办法爱上你。” 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分钟,最后是何苾踮起脚尖,在陆离颊边浅浅一吻,说了句:“Goodbye Kiss.” 陆离很用力地回以微笑,却笑得十分牵强、无奈:“Goodbye Kiss.” 何苾努力地表现得十分轻松,告别陆离后回到自己房间,心中却是十分的失落。毕竟,在她人生最迷茫的一段日子里,是陆离走进了她的生命。她感到了一丝不舍。 当她在S城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没有爱情、没有事业,生活处于失重状态的时候,是陆离带她离开了原来的世界,给了她新的生活重心;是陆离对她的尊重和呵护,让她在工作中找回了遗失已久的自我;是陆离带她来到H市,让她找回了许多失去的东西,也找到了许多陈年问题的答案。一直以来,是陆离陪着伴她一步一步地走出过去。这一路走来,虽然她没能找回遗失的爱情,但是她找到了遗失的生活态度,虽然她仍然迷茫,但是她已经学到了陆离这样自得其乐的人生态度,积极地为自己寻找人生的寄托,生活有重心,做任何事,全力以赴。 就这样与陆离分别,对何苾来说,生活会再次失去重心。可是她也知道,她不能因为与他在一起觉得日子安心自在,就跟他交往,那样对他就太不公平。她是个把情感和生活分得一清二楚的人,她轻易不骗自己,也就更不会去骗别人了。——她S城的朋友这么说过她:她的谎话,永远是先骗自己,再骗别人。所以,她不轻易说谎。 与陆离这顿“散伙饭”吃得揪心,她再也睡不下去,上了网,又被Memory同学逮了个正着。 Memory:HI,何苾宝贝。 红尘多可笑:莫少,少恶心我。这不是你叫的。 Memory:昵称可以拉近彼此距离。再说,不让我叫,让谁叫? 红尘多可笑:奉劝你今晚不要惹我,我可能会放火烧你的ID。 Memory:今天火气特别大,又有谁惹你了? 红尘多可笑:没人惹我,是我自己有间歇性郁闷症,刚好发作。 Memory:要不,我帮你打电话给青山医院? 红尘多可笑:这里是H市,没有青山医院。 Memory:你看,这不是很正常嘛。 红尘多可笑:我说的是郁闷,不是神经病! Memory:笑了吧?早笑笑不就好了。你笑起来特别漂亮。我很喜欢。 红尘多可笑:你还看到了? Memory:我有透视眼,可以看到你现在的表情。 红尘多可笑:你就扯淡吧。 Memory:扯淡也是门学问。 红尘多可笑:我知道,《On Bullshit》嘛。老美最厉害了,什么都研究,扯淡也能扯成一门高深的学问来。 Memory:是一个很有名的讲座,我小时候在美国听过,后来到了中国,发现扯淡真的很管用,尤其在这个万金油盛行的中国大地。 红尘多可笑:突然想不起来,那个写《论扯淡》的教授叫什么? Memory:Harry G.Frankfurt 红尘多可笑:老外的名字太长,我记不住。 Memory:那你还当翻译。 红尘多可笑:误入歧途,马上就解脱了。 Memory:原来是为这个。听说陆离要回去西班牙了,是真的? 红尘多可笑:有没有人告诉你,杨修是怎么死的? Memory:不遭人妒是庸才。 红尘多可笑:好吧,天才,你慢慢自己扯淡自己赏吧。我要接个电话,88 何苾一边把电脑合上,一边接电话。原来是她的三弟,何喷喷。 可能家中好事近,平日都不联系的弟妹近日竟然连着跟她联系。何苾看着手机,微微一笑,赶紧接起来问:“什么事啊小弟?” 谁料,何喷喷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大姐,我想跟你说……虽然妈妈反复强调,绝对不能让你知道,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我受不了了!大姐,你那些同学朋友,不是有不少有钱人吗,你帮忙借点钱吧。家里现在还欠十几万。我实在没辙了。” 何苾一惊之后突然想到何甜甜才跟她要过一次钱,问道:“是甜甜结婚的事吗?我转了10万给她,还不够用吗?”她心中免不了狐疑,到底结的是什么婚,要这么贵。 “谁说二姐要结婚的?”何喷喷一时口快,脑子转过来之后只好从实招来:“她骗你的。我就说嘛,她怎么一下子拿出来那么多钱。原来也是从你这里拿的。” 何苾脑子拼命的转,怎么也转不出答案来,急切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何喷喷口气极为不满地说:“爸妈学人家玩六合彩,输了几十万。钱是从会子那边贷的,不早点还的话,利滚利,我们三姐弟都完蛋了。” 何苾顿时呆住,有点要脑充血的前兆,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还差多少?” 何喷喷许是没想到何苾这么爽快,反倒迟疑了一下,说了个数字。 何苾听完,心中盘算了一下,说:“剩下这些我想办法。你们在爸妈身边,就看着点,别让他们净学些不上道的。” 何喷喷不太高兴:“就爸那脾气,我可不敢说他。这次连妈也跟他一起胡闹,我有什么办法?不过,他们都不好意思问你要钱,向我和二姐再三强调,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你。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告诉你,我们三姐弟,就你的学历最高,赚的也最多,不找你商量,我和二姐哪里扛得下来。” 何苾想想也是,何家那对宝贝父母,可都是强悍的主,他们这三个当子女的,谁奈何得了他们。看来,何甜甜是因为怕她知道实情会生气发火,所以拿自己结婚当借口,也够难为她了。 “我还想打个电话跟爸妈说一下,既然都这样了,就算了。你跟甜甜要说说他们,就说钱是借来的,好好吓吓他们,别让他们再去赌了。” 何喷喷嘿嘿笑了两声:“本来就跟爸妈他们说的是去借钱来还,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好,我想想。我会尽快给你转账过去,没事就这样吧。” 第十七章(2) 摊上何家欠债的十万火急,何苾一大早就赶到银行门口等开门,早早地把钱汇给了何喷喷。这次,她终于动用了卓灵当年给她的那笔钱,没有多加考虑。——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作为何家子女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多想的。 她确实感到心痛,痛的自然不是钱,她向来不是物欲横流之辈,她心痛的是何家二老的不懂事。何父不懂事,她是自小就知道的。她小时候,何家本就家徒四壁,何父却一直是喝酒赌博缺一不可,辛苦赚来的那点钱,左手进右手出,丝毫没有理财的意识,何母在经历何苾被抱走的打击后,开始转变态度、掌握财政,多年下来终于扭亏为赢,渐渐在何父面前占了上风。这次连何母也跟着瞎闹,何苾真的觉得心里某个位置在隐隐作痛。 但是,那又如何,毕竟是她的父母,加上弟妹也都只是打工的小白领,她终究还是要善后的。汇出款项的那一刻,她不无忧虑的想,如果她没有被卓家收养过,如果她手上没有这笔钱,那现在该怎么办?——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感到了钱的重要性。不过,只是那么一瞬,之后她又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离开银行,何苾和卓瑞、陆离会合,送陆离上机回西班牙。 上机前,陆离交给了何苾一个信封,说:“我在西班牙等你。随时欢迎你过来。”何苾笑而不答。 何苾攥着信封,眼睁睁看着陆离越走越远,消失在她眼前,有点恍神。陆离就这样走掉了,对她来说确实挺失落的,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陆离一走,她正式卸职,现在,她是爱情没了,事业也没了,处于全空白阶段,想不迷茫也难。 卓瑞提醒她说该回去了,她才想起来陆离给她的信,拆开信封,里面竟然是一封邀请函,没有打印日期的邀请函,留给她办签证用的。何苾回想陆离说“随时欢迎你过来。”时候的表情,竟然已经无法清晰的勾画出他的脸。才转个身而已,她已经开始记忆模糊,难怪那么多人骂她没心没肺,还真的没骂错。 何苾在酒店的路上很安静,她一路努力的回想过去几个月与陆离发生的点点滴滴,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如雾亦如电,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其实这个时候,何苾应该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无奈还有个卓瑞在旁,坚持要她留在夏花酒店就近照顾,说什么她若想回S城,他有空了就带她一起回。何苾面对卓瑞,许多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随他安排。 接下去的日子,何苾整个人陷入了游荡的状态,实在无事可做,于是又往逸心福利院跑,一到那,就遇到了莫让。 何苾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莫让正在里面给孩子们表演魔术,看见何苾,他眼睛一亮,伸手隔空一抓一抓的,一张椅子在他的“指示”下,自动朝何苾走了过来。 在电视上看魔术一直没什么感觉,当真的看到一张椅子朝她走过去,何苾有点瞠目结舌,使劲地眨了眨眼,椅子已经端然立在她面前。何苾抬头朝表演者看去,对上莫让那双桃花眼,桃花眼已经笑成了桃花潭,她有点看到异形的感觉。 莫让比了个“请”的手势,说:“请坐吧。” 何苾有点怀疑,那椅子能坐人吗?她看了看椅子,看了看莫让,又看了看教室里的孩子们,僵住了。 妮妮迈着蹒跚的步伐朝她走了过来,伸手拉了拉她的长衣衣摆,细声说:“苾姐姐,我没骗你哦,莫哥哥会变魔术的。” 何苾俯身摸了摸妮妮的头,说:“妮妮是乖孩子,从来不说谎话。” 莫让上前来说:“我也不在你面前说谎话,你夸妮妮不夸我,我会吃醋的。” 何苾白了他一眼:“Momory先生,你冒充我师兄那么长时间,还说你不说谎。你还真好意思说出口。” 莫让嘿嘿笑了两声:“是你自己认错人,我只不过没纠正而已。并不算说谎。” 何苾理亏,没再搭理他,径直走到孩子中间,跟孩子们玩去了。 玩了一阵,赵院长给孩子们搭了个画吧,孩子们都去玩上色,何苾和莫让便在一旁给孩子们当下手,一个不小心就被他们往身上涂鸦。结果,孩子们的作品完成,何苾和莫让也成了两张画板了。 莫让平日一副贵公子派头,难得此时一身狼狈,何苾看得直乐。谁知莫让笑意浓浓地在她耳旁说:“你笑起来很漂亮,要多笑。”于是何苾的笑容在他的调侃下,又卡带了。对于莫让,很多时候,她也是无计可施。 赵院长看他们“相处融洽”,也过来搭话。莫让问起了几个小朋友,赵院长回答说,被领养走了,末了对何苾说:“你别看莫让成天吊儿郎当的,他心细着呢,院里进进出出那么多孩子,每个小朋友的名字他都记得。” 何苾心里想着,也不看他做什么的,记性能不好么?嘴上却说:“莫少是高智商人士,我们正常人跟他没法比。” 莫让笑道:“慢,慢,我听着这话怎么有股火药味呢?” 何苾说:“在莫少面前,岂敢放炮。” 莫让说:“赵院长你评评理,她是不是见到我就开炮?” 赵院长微笑道:“有吗?你的炮友那么多,哪个真哪个假,我老人家老眼昏花,分不清咯。” 三人没边际的调侃着,赵院长提到又有不少孩子被收养了,有几个手续差不多办好了,近日就要被领走了,她说了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就是妮妮。何苾听说妮妮被人收养,显得特别开心,说:“这样就好了,有个正常的家庭,妮妮心情会越来越好,对病情也有好处。” 赵院长说:“是啊。一个健康的环境,对孩子来说很重要。妮妮这个先天性心脏病,让好多想收养她的家庭望而却步,这次终于有人愿意领养她,总算有个交代了。……”正说着,有工作人员进来找赵院长,说有人到访。 赵院长匆匆出去会客,孩子们也都回宿舍了,何苾与莫让留在教室帮孩子们收拾画具和桌椅。 莫让一边搬着东西,一边问何苾:“看你好象特别喜欢妮妮?” 何苾头也不抬地随口说:“妮妮漂亮嘛。我就一大俗人,就喜欢漂亮的。” 莫让似有所指地说:“这么说,我是不够漂亮了?” 何苾听出话外音,愣了一下,随后嗤的笑了一声说:“怎么会,莫少,虽然你跟妮妮还没法相提并论,不过,也够漂亮了,不去当人妖都可惜了。” 莫让脸上的笑容一收一放,显得越来越开心:“何苾,你好象特别爱针对我……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何苾神色一僵,硬硬地说:“不好笑。”她与莫让隔了好几排桌椅的距离,但教室空荡荡的只剩她俩,说出的话竟然有了回音。 莫让笑容不改,故意地朝她走来:“我也不觉得好笑。我认真的。对你,我一直都很认真。” 何苾一慌,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地上一张画板。啾地一声,脚下一滑,何苾倾身往后重重摔下。 莫让加快脚步奔了过来,不过还是没抓住,随着一声“啊……”何苾已经摔了个四脚朝天。 莫让忍着笑朝她伸出手:“就算你多高兴,也不要这么大反应嘛,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何苾使劲拍掉莫让的手,自己爬了起来:“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有什么脏东西,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你能不能行行好,离我远一点?” 莫让说:“我也想啊,可是,见到你,就不由自主想逗你,你说怎么办?” 何苾白了他一眼,说:“我说你怎么跟小儿麻痹症患者似的,还不由自主呢……”正念着,咣砀一声门响,小木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门板,大喘息地说:“莫少,终于找到你了。” 莫让神色一凝,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小木说:“太太晕倒了,刚送到医院去了。” 莫让紧张地问:“她怎么了?” 一旁的何苾心下猛一跌宕,脱口而出:“怎么又晕了?” 莫让忽地一转头:“又晕了?什么意思?”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凌厉。 “就是……”何苾一哆嗦,说话也不伶俐起来,“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安老师的时候,她就是晕倒了送医院去的……” 莫让语气重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何苾原来的气焰此刻已被莫让的气势压得分毫不剩,心虚得越说越小声:“那不是,安老师不让说嘛……” “你……算了。”莫让甩了甩手。 这时,赵院长也赶了过来,说:“莫让,赶紧去医院。我听说……”说着,瞥到一旁的小木,顿时愣住:“小木,你这么快?” 小木挠了挠头:“院长,您打电话去医院询问的时候,我就过来了。” 莫让没空关心赵院长与小木的对话,而是一边思索,一边问何苾:“你那次遇到我妈,是哪天的事?” 何苾仔细回想了一下,说了日期,莫让立刻拨了电话出去,吩咐阿邹去查当日的救护车将安逸心送往了哪个医院,要他尽快找出病历来。 何苾纳闷了一阵才联想到,安逸心留在国外的时间居多,想必就医方面都是在国外进行的,国外的医疗机构保密意识都很强,医院、医生和病人之间都签署有病情保密协议,所以,只要安逸心有心隐瞒,就算是她的亲儿子莫让,也无法得知她的实际病情。而国内的医院就不同了,只要有钱或者有势,甚至只要有关系,拿份检查报告又算什么。 莫让跟阿邹通完电话,事情安排妥当,要和小木一同赶去医院看安逸心,发现何苾还在一旁发呆,觉得自己先前说话的语气重了,清了清嗓子,说:“那个……何苾,刚才不好意思,我有点着急。我现在去医院,今天不送你回去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何苾为安逸心的事情突发内疚,不好意思地说:“莫让……我平常就爱多管闲事,这次该管的却没管,是我的疏忽。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医院看看安老师?” 莫让愣了一下,说:“那,快走吧。” 第十七章(3) 何苾从莫让、小木乃至赵院长的神色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但她没预料到是这种程度。当她见到莫让手上那张写着“原发性肝癌末期”的化验报告时,当她看到莫让发抖的双手时,她几乎要跟他一样手足无措。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灯箱的灯一直亮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熄灭。安逸心已经进手术室一段时间了,她这次晕倒,休克了好几分钟,医生正在全力抢救。手术室外,何苾坐在长椅上,她身旁的莫让脸色发白、四肢无力地瘫坐着,很长时间里没有只言片语。莫让的两个助手,小木和阿邹,跟他逐步报告着如何从国外调来安逸心的病例,如何请专家前来会诊……因为国内医院出具了安逸心此时陷入昏迷,失去行为能力的证明,莫让可以用病人直系亲属的身份向国外的医疗机构取得安逸心之前的全部档案,并代替她签署所有医疗意见和手术同意书。 莫让麻木地听着小木和阿邹的报告,神色恍惚地接过阿邹递上来的文件和笔,一张张画着签名,末了,全无力气地说:“赶紧去办吧。”一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是我,莫让,我父亲呢?……赶紧请他来听电话。” 阿邹和小木互视了一眼,拍了下莫让的肩膀,说:“别担心。我们去了。”两人匆匆离去。 莫让握着手机,朝他们点了下头,一边说着话:“父亲,我妈……在医院,H市。您过来看看她好不好?” “什么病?肝癌!末期!” “对不起,是我错了……您快点过来,晚了我怕我妈撑不住……” …… 何苾想到之前在游艇上,莫让和莫焱飚对话时那股桀骜不驯的气势和满不在乎的态度,再看他此时几乎是在乞求的样子,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看似天之骄子的他,其实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曾经有人说,知道太多别人的秘密会遭天谴。何苾也不忍心再听下去,悄悄走去了洗手间,顺便给卓瑞拨了通电话,告知了安逸心的状况,毕竟安逸心是他敬重的老师。 洗完手回到手术室外,走廊上已经是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莫让不知道去哪了,何苾皱了皱眉,独自坐在长椅上,心底却没来由地冒出一阵阵的忧虑。她刚从洗手间的方向过来,并没有遇到莫让,他究竟会去哪? 在走廊上坐等了十几分钟,不见莫让出现,何苾越等越心焦,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好象很担心,可究竟是担心莫让,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她自己也理不清楚,于是站了起来,顺着走廊一路找。 何苾一直找到走廊拐角,在阴暗的楼梯间角落,才看到了缩成一团的莫让。 莫让正抱着头蹲在墙角,就好像街角受伤的小野猫,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何苾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什么也没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莫让身体猛的一颤,抬眼看到何苾,立即低了回去。 何苾看着他把眼睛埋到手臂上,知道他是在让衬衫吸走眼泪。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哭的样子。 下一刻,她握紧了他的手腕,说:“莫让……”安慰的话有很多很多,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莫让终于抬起头,紧接着抱住何苾,把头埋到她的肩上。 她的肩本是那样的单薄,此刻却稳稳地承住了莫让沉沉的脑袋。 她感受得到莫让无声的抽泣。 就这样,两人蹲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似流浪的小动物在互相舔着伤口,相逢何必曾相识。 手术室外,卓瑞赶到了,他接到何苾的通知后,就急急忙忙结束了会议飞赶过来,但在病房外转了个圈,找不到何苾,于是,他沿着走廊一路找,一直走到了走廊拐角,看到了莫让抱着何苾的一幕,顿时愣住。 照理说,他应该冲上前拉开他们,不让莫让碰到何苾的一丁点,哪怕只是衣角。可是,他的腿似乎生了根,完全迈不开步伐了,想开口呵斥一声,嘴巴也张不开了。这时候的莫让,看上去那样脆弱,他突然觉得极不忍心。 眼前这一幕,让卓瑞无端端地想起了艾丝被绑走后的第二天,他收到绑匪送来的“纪念品”时的心情,那种慌乱、无助的感觉,他怎么也无法忘怀。他知道,有种痛,是刻骨铭心的,永远都无法消退。 再看到眼前的莫让,卓瑞感同身受,收住脚步,悄悄地退离了走廊拐角,静静地等在病房外。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听到走廊那头传来沉沉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清晰,卓瑞抬起头,终于看到何苾和莫让齐齐站在他面前。 莫让看到卓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扫了何苾一眼。何苾主动坦白道:“是我通知的。” 莫让此时没有心情跟卓瑞置气,什么也没说,坐到一旁默默等待。何苾也静静坐了下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安逸心很快地被推了出来,转送重症监护病房。——她一直没有醒。 莫让追问主治医生:“我母亲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面露难色,说:“抢救是抢救过来了,但莫太太这个病,已经太晚了……她现在很虚弱,再过几个小时看看。应该会醒过来。时间不多了,也就这几天的事了……这几天她如果有什么心愿,尽量满足她吧。” 莫让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地跌坐在长椅上。许久之后才恍恍惚惚地听见卓瑞低沉的声音:“安老师醒了,进去看看吧。”然后,是何苾拉起他,领着他去穿防护服,然后推着他进病房。 病床上的安逸心面色苍白,一幅虚弱无力的样子,但看到莫让、卓瑞与何苾,她还是努力地挤着笑容,没等莫让开口就先说:“阿让。我没事,别担心。” 莫让声线有点颤抖,叫了声“妈……”,后面的话都卡住了。 安逸心看了看病房里这三个人,说:“你跟卓瑞一起来看我,我很高兴。卓瑞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是我最爱的唯一的儿子,你们两个,要互相照顾,这样,我才会放心。” 莫让和卓瑞互视了一眼,各说了声:“好。”一听便是口不对心的。 安逸心叹了口气,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们就别跟对方置气了。人生苦短……”说着,有点气喘。何苾上前扶住她,帮她顺了顺气,说:“放心吧,我会看着他们的,什么恩怨都会过去的,您别操心这个了,好好养病。” “何苾,谢谢你。”安逸心使着劲说,“这两个孩子,以后就要你多看着点了。记得别让他们再闹翻了……” “嗯,放心交给我吧。”何苾一口答道。 安逸心握了握何苾的手,接着叫了声:“阿让。” 莫让也努力挤着笑:“妈,我在这。别说话了,好好休息。父亲要来看你,你休息一下,等会跟他说说话。” 安逸心摇了摇头,说:“阿让,我想要回家。” 莫让点头道:“好,妈,我立刻安排飞机,等父亲一到,咱们就一起回家。” 安逸心说:“不,我不回莫家了。这次,我要回我的老家。” 莫让说:“父亲已经在路上了。” 安逸心幽幽地说:“不等他了。我已经等了他那么多年。我知道,我永远也等不到了。” 莫让声音有点哽咽:“妈……” 安逸心抽出手,慢慢伸上去,摸了摸莫让的脸,说:“你说得对,自从爱上焱飚,成了莫家三姨太,我就失去了自我。你说得对,我早就该下定决心,离开莫家。其实,自从我开始学雕艺,我就有想过,我应该死心,我应该离开莫家,放自己自由。可是,我可以不姓莫,你不行,你是莫家的儿子,你身上还有使命……阿让,是妈妈对不起你。我应该给你一个正常的家庭。不应该让你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这对你太残酷了……” 莫让抓住安逸心的手,说:“妈,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任性,不应该总让你为难。” 安逸心微微地笑,脸上绽放出一股凄凉的美,说:“我知道你做那么多都是为了我。如果不是有你,如果不是你时不时做点事引起你父亲的注意,你父亲恐怕早就忘记他还有个三姨太了。阿让,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莫让说:“不,是我做得不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以后一定循规蹈矩。” 安逸心摇着头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再顾虑我了。我再也不会干涉你了。其实,这几天,办完了作品展,我给了自己一个交代,仔细地想了想,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早就该放自己自由,也该放你自由。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 母子俩断断续续说着话,完全没注意到病房外有个男人的身影在晃来晃去,跟门外的护士纠缠着什么。 何苾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悄悄走了出去,带上门,站在门前冷冷看着眼前的男人——《国艺报》的“毒舌”卜凡,字正腔圆地说:“卜大记者,您的消息真灵通。不过,现在不是采访的时候。不好意思,如果您要采访,先登记一下,我给你安排时间,再通知你过来。” 一旁的小护士也跟着说:“您看,我都跟您说了,这是特别病房,您还非要过来。” 第十七章(4) “我不是……”卜凡刚开了口,莫让已经出了病房来,掩着病房门,站在卜凡面前。 卜凡看见莫让,转而询问道:“莫少,请问安小姐情况如何了?” 莫让言辞恳切地说:“卜大记者,我知道你也是工作所需,但你看看,我母亲已经进了重症监护病房,都这样子了,希望您放过她,放过我们,不要采访了。” 卜凡涩涩一笑,说:“你错了,我不是来采访的。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看看安小姐。”目光直视,言辞一样的恳切。 莫让见状,有点愣住,但想完全不疑心还是不可能,仍要拒绝他的探视,说:“谢谢您的关心,要不这样,我跟我母亲说一下,回头另外安排个时间……” 这时,卓瑞拉开了门,打断莫让的话说:“安老师说,请卜先生进去。” 莫让的思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但身体已经先行侧了侧,让开了道。 卜凡三步并作两步,跨进病房。 莫让有点摸不清状况,一脸疑惑地跟了进去。其实不止是他,卓瑞、何苾,都是面露疑色。 卜凡大步跨到病床前,蹲了下去,抓住安逸心的手,说:“我来了。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安逸心提着气说:“卜凡,你先前说的,是真的吗?” 卜凡使劲地点头:“当然是真的,我还在等你的答案。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吗?” 安逸心神色幽忧,不无遗憾地说:“卜凡,原谅我,不是我不肯相信你,是我到现在才找到自己的心意。在生死面前徘徊了这么些日子,我刚刚才发现,原来我是可以放弃莫家三太太不做的。我想,我可以接受你。但是,太晚了,对不起。我临老才找到自己的梦想,临死才找到真正的爱情。梦想来得及圆,爱情已经来不及补了。卜凡,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一定等到认识你才开始恋爱。我一定不会再让自己过早地陷进错误的爱情里。卜凡,今生,我们相遇得太迟了。” 卜凡说:“不晚,怎么会晚。你想,你那么晚才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业,不也一样做出了成绩?现在能找到自己的心意,真的不晚。你好好养病,等身体养好了,你还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安逸心用尽力气在微笑:“我要回家,现在就回去,回我的老家。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卜凡紧紧握住安逸心的手,神色坚定地说:“好!” 安逸心接着说:“我的家乡,很美的……这个季节,正好是枫叶红了的时候,我们到山上去看枫林吧。现在,漫山遍野都是红彤彤的,很漂亮……” 卜凡说:“好……” 安逸心说:“帮我办理出院,我们现在就去好吗?” 卜凡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莫让一眼。 莫让完全没想到有这么一出,愣在一旁一直没出声。他一直觉得母亲冠着莫三太太的头衔是种折磨,此时母亲主动的扔掉那顶帽子,他却有点梦游的感觉。被何苾拽了一下,才回到现实,说:“妈,我已经派人去欧洲请几位专家过来会诊,你再多住几天医院好不好?等病情稳定了,你想去哪,我都帮你安排。” 安逸心凄凄一笑:“阿让,我在国外治了好长时间了,医生们都放弃了。如果不是所剩时日不多,我也不会千里迢迢赶来H市,让你帮我筹办个人作品展。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撑到现在,我是真的撑不住了……在我走之前,让我回老家看看吧……” 硕大的泪珠扑地掉了下来。莫让努力地维持脸上的平静,终于还是没有完全忍住,喑哑着声答应了下来:“好……我去安排。” 莫让出到门外打电话,这才知道,莫焱飙已经在来的路上,莫家那架747自然是他调用了。于是莫让开始打电话包机,电话才拨出去,卓瑞拦了下来说,他来安排。莫让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送安逸心和卜凡上机的时候,莫让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问了安逸心:“父亲已经在路上,呆会见到他,你希望我怎么说?” 安逸心眼神恍惚了一下,说:“帮我跟你父亲说,谢谢他,因为他,我才有一个好儿子,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生,虽然我只是一个替身,但这辈子我所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帮我跟他说,我先走一步,我会抓紧时间投胎,来生不要再见他了。” 莫让什么也没说,扶安逸心上机,安置她坐好了,亲手为她系好安全带,然后说:“妈,你自己多保重。”又转头对旁边的卜凡说:“我妈就拜托你了。” 卜凡拍了下莫让的胳膊,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卓瑞、何苾都跟上机同安逸心告别。拥抱过后,连同莫让,三人转身要下机去。 三人刚走到舱门前,安逸心突然叫住莫让说:“阿让!” 莫让回过头来:“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安逸心松松地笑,说:“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你也不小了,不要总那么贪玩,没事就别去招惹你父亲生气了。岳而怎么说也是莫家的人。” “放心吧,我不会了。”莫让说完,下了机去。 舱门一关,机浆运动,轰鸣的声音不绝于耳,滑行数里,飞机慢慢脱离了跑道,徐徐地斜穿入空。 莫让望着天空中渐渐远去的飞机,呢喃道:“再也不用胡闹了……” 耳旁仍是机器的声音在作响,但何苾还是听到了莫让说的话。她不动声色的站着,装成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几分钟后,她转过头,微笑着询问莫让:“莫少,回去吧。” 莫让拖着沉重的脚步去取车。卓瑞让何苾等在道旁,也去取车,走到莫让身旁,突然问道:“Lance,你有没有觉得,有个人,跟何苾很箱?” 莫让脑子里正乱得很,什么也没有想到,莫名其妙地问道:“没有啊……什么人?” 卓瑞脸上滑过浅浅的笑,说:“没有就好。保重。”说完进了自己的车,开动引擎,驱车离去。 莫让不明所以地站在车旁,想了许久,脑子里来来去去都是卓瑞那个浅浅的、意犹未尽的笑。他突然觉得内有蹊跷。可是究竟是哪里有问题?他一时间想不明白。一直到他驱车进了H市,在通往山顶别墅区的道旁遇到临检,他停了停车,听见两个女孩子在道旁尖叫: “兰博基尼!天哪,好酷的车!” “怎么不是黄色?我最喜欢黄色的兰博基尼了……” …… 他突然想到那辆黄色的兰博基尼停在他面前,横挡去路时的样子,想到艾丝那张青春洋溢的美丽脸庞…… 艾丝!她跟艾丝很像! 一样的聪明剔透,一样的决绝,一样的难以企及…… 原来如此!莫让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可是下一刻,他又陷入了一个谜题里:究竟,何苾与艾丝,谁像谁多一点? 越想,他越是为艾丝不值,竟然不知不觉地拨了个电话出去,冲电话那头咆哮:“帮我接Jared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小木愣了愣:“哪个Jared?” 莫让不耐烦地说:“还有哪个?卓瑞!就是你喊他小爵爷的那个!” “好,好……”电话那头的小木忙不迭地答应,“我找找……额,我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 “算了算了,你回头慢慢找,找到了,你帮我跟他说,Icey的账,我还是要跟他算!告诉他,没那么便宜的事。” “好。我知道了,我帮你转达。”小木应承下来,“我正在忙太太的事情。已经联系到太太在国外的主治医生了。” 莫让缓声道:“我知道,病历这边已经收到了。” 小木吞吞吐吐地说:“医生说,是他签署了意见,同意太太出院的……半年前,太太就已经做了一次手术,肝脏切除了50%,后来又大面积复发……医生说……” 莫让说:“医生说什么,说吧。” 小木停了停,慢腾腾地说:“医生说,病人有选择……在哪里死亡的权利。医生说,太太能多熬这几个月,已经是奇迹了。” 莫让沉默了一阵,说:“我知道了。我妈自己说了,她已经去了她想去的地方。你们做到这里,可以了。” 小木突然想起什么:“莫爵爷到H市了,现在可能已经赶到医院去了。” 莫让回了神过来:“他到了?你赶紧去医院拦住他,我马上赶过去,我有话跟他说。” 挂了电话,莫让掉转车头直奔医院,一进病房,就和莫焱飚撞了个满怀。 莫焱飚也是刚进入,脸色阴冷阴冷的,指了指被褥齐整的病床,语气有点沉:“你妈她……” 莫让说:“我妈回她的老家去了。” 莫焱飚绷紧的脸色略略松下,说:“你妈是四房当中最温和懂事的,怎么这次这么任性,病了也不早点说。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莫让使劲压着腾腾上升的火气,说:“来不及了……医生说,现在她想怎么做,想去哪,就随她吧。” “怎么突然就这么严重?你就这样让她回老家去?不行,我去看看她。”莫焱飚说着便要往外走。 “父亲。”莫让叫住了莫焱飚,说,“不用去了。我妈最后的时间,没打算留给你。她有句话,叫我转告你。” 莫焱飚停住脚步,问:“她要跟我说什么?” 莫让冷冷一笑,说:“我妈她说……” 她说:谢谢你,因为你,我才有一个好儿子,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生,虽然我只是一个替身,但这辈子我所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我先走一步,我会抓紧时间投胎,来生不要再见你了…… 莫焱飚听完,出乎莫让意料的,没有任何反应。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走出病房,跟身边的人员使了个眼色,又原机返回去了。 莫让突然有点不适应,有点失落。 他突然想到了那则老和尚背女人过河的故事,事后,小和尚念念不忘师傅的“破戒”,老和尚微笑着说:“背那位女人过河之后,我都已经放下了,为什么你还放不下?”——莫让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原来,他只是那个放不下的小和尚而已。 莫让思及太多放不下的事,再想到母亲一生隐忍谦让,在生命最后的日子还能如此豁达,他自愧弗如,忍不住嗤笑自己,随后,又拨了个电话出去:“小木……” 然后,他只能叫道:“什么?你真的打电话去跟Jared示威?……你的效率很高,真的很高,……是夸你……” 合上电话,莫让跟自己说了一句:“算了。” 但是,此时的卓瑞,正握着手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有点冰冷。何苾在一旁观察半天,开口问道:“哥,谁惹你了?你这表情……” 卓瑞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某人的罗宾逊情结,又发作了。” 何苾好奇了起来:“罗宾逊情结?” 卓瑞说:“有的人,喜欢打抱不平,一直以为自己能拯救别人,其实,他自己才是最需要被拯救的那个。” “呃……”何苾听得发呆,恍惚中说了句:“你在说我啊?” 卓瑞也愕然呆住。 第十八章 上流圈子里有句话说:未婚夫妻,说明两人未必能成夫妻。在许多人看来,那些阔少的未婚妻,只不过是目前比较上心的女朋友换个说法罢了,就好比卓瑞与何苾的未婚夫妻关系,虽然是从卓瑞口中说出来的,外人却都看得比当事人还淡薄。不过,也有一种情况的未婚夫妻会得到所有人的关注,就是那些会影响股价涨跌的世家联姻,比如,陈惜墨和许乐。他俩人终于还是正式订婚了,墨功、鼎天两大集团的联姻早已是许多人意料中的事情,算不上是轰动的新闻,但因为该消息一经记者会发布,便为两家集团的股票打了强心针,毫无意外地上了财经版的头条。 何苾早有心理准备,早餐时间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全然不觉意外,照旧吃早餐,还多喝了半杯果汁。 卓瑞瞥了她一眼问:“没什么吧?不要死撑。” 何苾轻轻笑了一下:“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吗?已经过去了就算了。我只不过在想……” “想什么?”卓瑞问。 何苾看了他一眼,答道:“想,送什么礼物好。” 卓瑞淡淡地说:“他们那份贺礼,我已经吩咐甄妮送过去了,用我们两个的名义。” 何苾愣了一下,想想也对,在墨功和鼎天这两个集团的“自己人”眼中,她还是卓瑞的未婚妻,于是笑笑说:“那就这样了。” 可是回头进了自己的房间,何苾却陷入令一番思量中。她回想自己与陈惜墨交往这短短几个月,看似缱绻,却被太多东西牵拌,一场恋爱谈得那么辛苦,她一直都没有精心为陈惜墨准备一份礼物。如今已经分开,他也另觅佳人了,何苾才想到要送他一份礼物,这个想法在她看到陈许两家的订婚新闻之后,越来越强烈。 何苾想了很久很久,才做下决定。想好之后便出门去了古玩市场,她买了块好墨,买了颜料、画笔和绢布,回到酒店开始埋头干活。 她花了一小时花了半朵荷花,犹豫了一下,把整张图扯下、丢弃了,重新执笔,花了整整九个小时,花了一幅兰花图——她笔下的兰花叶茎有张力,一条条跟真的叶子在风中飘摇似的,干脆利落,颜色也调得极好,翠绿欲滴,仿佛刚被露水洗过的样子。几朵粉红变色蝴蝶兰点缀叶间,似花似蝶,好象要跃到画布外面来了。 她很小就学过国画,那时卓灵请了一位国画大师为她和卓瑞做书画启蒙的,卓瑞只学画虎,她则杂攻花草字画,她幼时算是天资聪慧,五岁时候的画作就已经被老师拿去参加过展览,虽然未曾拿到什么大奖,也算琴棋书画俱全的“小神童”,后来回到何家,她的所有艺术课程全部中断,再无大的长进。一直到大学时期,她活跃于各个社团,艺术才能方面才略有温习、提高。因她念的是名校,老师、同学中有不少书法、国画大师级的人物,她的书法、画技得到过名师的再指点,毕业时还有同学为她发起了一场告别展览,展出的一百零八幅花草图中,有四五十幅都是她最喜欢的荷花,那场展览在校园风动一时,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对知情的人说:荷花,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国画。但是出了校园,不管她的荷花图拿过多少奖,作过多少展览,得到过多少大师的赞赏,都成了过去式,与她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毕业之后的何苾,一直活跃在财经、工商界。她那手书画技艺,渐渐成了少为人知的一面,连陈惜墨也不知道她还有这一手。 本来,她是想画一幅荷花的,但想到那幅墨荷飘香图,她改变了主意,改画兰花。 画完了兰花图,等风干的过程中,她又稍微有一点点心有不甘——凭什么,她要一直示弱? 何苾不得不想起小学时候,她是班长,同时选出的班副是陈惜墨,但他不甘心居她之下,一口回绝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好意,坚持不肯当那个班副。何苾一直记得他那副倔强的表情,话不多,却字字有力:“我为什么要当她的手下?我不!” 当时,有一个斯斯文文的男孩子站了起来:“他不当,我当!”那就是高渐飞。 后来,何苾的班长一路当到了中学,高渐飞这个班副一路随行,陈惜墨则一路陪衬。 想到那些陈年往事,想到自己多年来的低调行事,想到陈惜墨那个不服输的脾气是从小养成的,何苾嘴角泛起了一层笑容。一冲动,手中的笔疾书起来,很快的,兰花图的左上角多出了一列字。 题记写完,待到整幅画风干了,何苾又带着画跑了一趟古玩市场,找了专业的朋友指点,动用了一些关系,终于淘到一块上等的檀香木。接着,她找来当地最好的装裱师傅和木工,订做了一个古色古香,几乎称得上奢华的屏风。 收到屏风成品,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情。三天,已经是加班加点不眠不休赶出来的作品。何苾仔细的核对、检查,款式、刀工都满意了,又没有找到瑕疵,高高兴兴地收了货,从古玩市场直接联系了搬运公司,将屏风送往西堤别墅,陈惜墨的住处。 何苾跟着货车到达西堤的时候,正是白天上班时间,陈家别墅里只有李卉和园丁、保姆在家,何苾的到访,让李卉着实吓了一跳。 面对何苾,李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连声说:“香香,要过来怎么也不早说,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何苾笑了笑,说:“我就是来送贺礼的,送到了,该走了。” 李卉看了看那架檀香木屏风,说:“其实,你不必……” 何苾打断她说:“我是真心的祝福他和许小姐。” 李卉眼中似有疑色,吞吞吐吐地说:“难得你这样有容量,是惜墨对不住你……” 何苾微笑道:“是我不好,不关他的事。” 李卉有意无意地说:“你们从小就合得来,也算是青梅竹马,我是真的希望你们能在一起。你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心肠也好,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你从小就那么识分寸……我真舍不得……” 何苾抓紧了手中的包,神情真切地看着李卉的眼睛说:“卉姨您说得太夸张了,我哪有那么好。我呀,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一过去,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否则,我和惜墨也不会那么快就分手……时间不早了,礼物就麻烦您帮忙收好,我走了。” 之后,李卉还是极力挽留,但何苾极力推托,送走搬运工人,自己也走了。李卉望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锁着眉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何苾在大道旁拦了辆计程车,上了车,却仿佛听到了那声长叹一般,微笑着摇了下头,也轻轻叹了一声,有点恍惚。 计程车开动的时候,何苾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李卉仍站在别墅的大铁门旁幽幽望着她。车屁股后面烟尘滚滚,腾起又湮灭,一如她刻意尘封的那段记忆。 其实,她只是想过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结果却画成了省略号,让人浮想联翩。确切地说,是让李卉浮想联翩了。 只因为,她太聪明,又或者太幸运,知道得太多。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没被灭口,她应该感谢苍天让她生在这样一个光明的时代。 虽然她在李卉面前说自己“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一过去,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事实上,该记的她都记得,不该记的,她也一直没忘记。 谁叫她那天要上卫生间呢?上卫生间不要紧,谁叫她四处乱逛呢?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知道,知道太多没好处,知道太多别人的秘密,会遭天谴……做人不要总带着好奇心。 那时候她还很小,念小学吧,应该是五年级的时候,那时候老师吩咐她帮班里几个拼音、成语不过关的同学补习,其中一人便是陈惜墨。然后,那一天,她到了陈惜墨家,帮他补习…… 陈惜墨拼音方面并不是不会念,而是书写老是出错,音调位置一直标错,至于成语,那就更是乱用一通了。他属于那种又闷又倔的,不太爱发问,何苾只能对他实施题海战略,丢一堆题目给他做,完了再讲解,自己还乐得轻松。 陈惜墨做题的时候,何苾一般是从他家书架上抽本书下来看,两人都极少出书房去玩。直到有一天,陈惜墨埋头题海中,何苾去上卫生间。 卫生间就在隔壁,何苾也不是第一次借用陈惜墨家的卫生间,没什么希奇的。希奇的是,那天的何苾突发性的脚痒,四处溜达。那一溜达,就溜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天,何苾在陈家老宅里转来转去,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后堂。因为是老式房子,后堂显得格外的暗,阴森森的,何苾心下发毛,正要抽身往回走,突然,听见了一阵女人的哭声。一时好奇,她循着哭声的来源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走到声音发出的那个幽暗房间的门口,她看到李卉在里面抱着电话哭诉。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孩子……可是,他怎么说也是你儿子。你不能就这样把他丢一边不管了……我知道,他一出生,太太就过世了,你觉得对不起太太,所以不想看到这个孩子……可是,他是你儿子,他姓陈,他现在就在陈家的老宅子里……我们犯了错,孩子没有错……我从没有想过要跟陈家索要什么,能让我这样子留在孩子身边,我已经很满足,很感激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孩子不行,孩子需要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孩子一直问我,为什么爸爸不来看他……我求你了,至少寒假暑假,接他过去团聚几天……” 坏就坏在何苾自小太聪明,听明白了李卉说的话,猜出了话里头的秘密,慌慌张张地跑开。李卉也当场发觉了,追出门拉住何苾,急急地问她听见什么了,何苾年龄虽小,心智不低,回答李卉说她不记得了,但当时她毕竟是嫩,还不懂得谎话要先骗过自己才可以去骗别人,神情紧张,言辞闪烁,一眼就让人看穿了她在说谎。不过李卉也没拆穿她,只微笑地说:“你这孩子就是聪明,怪不得老师们个个都喜欢你。千万要记住了,你什么也没听见,对什么人都不能乱说话,包括惜墨在内,明白吗?回去书房吧,你帮惜墨补习,卉姨给你做好吃的去。以后记得常来玩……” 何苾告别李卉,往书房方向走的时候,她就在想,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一个比她可怜好多好多倍的人。 那一路上,她的心砰砰地跳,几乎要跳出胸膛来,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然后,她脑子里升腾出一个成语来。那个成语叫做:心如鹿撞。——她曾经怎么也理解不了的一个成语。 回到书房的时候,陈惜墨还在抓着脑袋想作业答案。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前一刻,他家的后堂,那个暗暗的房间里,一位很重要的女性正在为他哭泣,为他哀求。 她的怜悯之心顿时泛滥。然后,陈惜墨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终于回来了,这两个成语什么意思呀?”他拿着本子站了起来。 何苾接过本子一看,那上面的两个成语,其中一个,便是心如鹿撞。 …… 据说,每个人都是一条鱼,游在人潮之中,冷暖自知的同时,每个人在潜意识里都以为自己会溺死,于是每个人的心底都期望有一根浮木。陈惜墨,恰好就是何苾以为的浮木,游了那么多年,抓到手了,她才发现,他只是根稻草。而她太沉了,需要一座山,甚至需要一座比山还坚固的。 可谁是那座山,谁又是那座诺亚方舟?何苾一路想,一路掩不住砰砰的心跳。这一次的心跳,再不是那种要跳出胸膛的感觉,而像放进了一只小鹿,有点惴惴不安。她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画面,跟放电影似的,有个图像被定格、放大…… 这一次,她终于真正弄明白了,心如鹿撞的感觉。 李卉看着何苾乘车远去,不知道她这回是来彻底作别的,还是来示威的,忧心忡忡。做人难,难在不能轻易做错事,其实做错事还不要紧,关键是不能留有把柄在别人手中。她这一生便是受了这个教训的,一步错,处处受制于人,结果,机关算尽,累了一生。 李卉虽然出身低,智商却不低,还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忍耐力,她一直都自信自己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陈家的人都不简单,可是,不也一样被她玩弄在鼓掌之中?若不是她的机关算尽,她不可能有机会生下陈惜墨,也不可能让当时的陈太太成为第一个知道陈惜墨存在,然后心肌梗塞、“难产死亡”的人;若不是她知进知退,陈成功也不会正式承认陈惜墨,还留她在陈惜墨身边做管家;若不是她多年的苦心经营,陈惜墨不可能融入父兄的世界,无意间就挑起了父兄之间多年隐藏的嫌隙,成为墨功国际唯一的“墨少”;若不是她推波助澜,陈惜墨不会在何苾与许乐之间徘徊,若不是她“无意间”认出卓灵,陈惜墨不会那么快知道何苾的卓家养女身份;若不是她“不小心”说漏嘴,陈成功也不会知道何苾与卓家的关系并收她为谊女,父子对垒;若不是她长期以来与许乐的互通有无,陈惜墨不会在离开何苾之后,这么快就与许乐携手走上红地毯。 她真的是算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一切尽在掌握中。她这辈子唯一的疏漏,就是被何苾知晓了陈惜墨的身世秘密。好在,当时何苾还是个孩子,一个聪明的孩子,虽然紧张,虽然还不会说谎,却是知道分寸的,知道矢口否认自己听到什么。 于是,李卉一直都知道何苾是个聪明得可怕的孩子,但她毕竟只是孩子,一个未修炼到家的孩子。所以,对何苾,她一直采取明着笼络,暗着打压的政策。 只是,在何苾送来“贺礼”的时候,李卉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心里泛着隐隐的担忧。尤其在何苾刻意说出:“我呀,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一过去,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否则,我和惜墨也不会那么快就分手……”的时候,神情那么真切,还敢盯着她的眼睛看,哪里还像小时候那个说谎话时神色慌张、言辞闪烁的孩子! 陈惜墨和许乐婚期将近,何苾在这个时候亲自送来贺礼,李卉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她有这么大方。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当口上翻跟头,于是,她把那架屏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盯着屏风正中的兰花图认真地瞧,她就不信,以她的智商,她瞧不出点门道来! 可是,图是极简单的,图上的草书题记也是没有问题的,“墨之乐,陈年花叶新风骨,许君惜之。”一行字嵌了陈惜墨和许乐两人的名字,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卉对着屏风想了许久,越是想不通就越是忧心忡忡,于是她就想,她是不是该把这个屏风藏起来,不要让陈惜墨看到。可是,她又失算了。因为,陈惜墨提早回了家。 与陈惜墨一起回来的还有许乐。许乐一见到那架屏风就上前仔细地查看,边看边问李卉:“卉姨,这个是你新买的?” 李卉还没回答,陈惜墨扫了一眼兰花图,抢答道:“这是人家送来的贺礼,上面写着贺词呢。”说完转头问李卉:“卉姨,这是谁送来的?挺有心的。” 李卉愣了愣,看看陈惜墨,又看看许乐,说:“香香送来的。” “香香?谁啊?”许乐还在观赏着屏风,似乎什么也不知道,更没有看到陈惜墨此时的表情。 陈惜墨有点呆住,怔怔看着兰花图,看着上面的字,眼神飘忽,眼底的东西复杂难懂,牙关动了动,说:“卉姨,把屏风收起来吧,摆在这里不搭配……放书房好了。” 李卉面无表情地答了句:“好。”立刻去喊了园丁来帮忙,把屏风收进了陈惜墨的书房。 陈惜墨与许乐在客厅坐着闲聊了一会,见李卉从书房出来,便对许乐说:“我不陪你了,还有点事要做。我到书房去,你没事不要去吵我。” “知道啦。”许乐笑中含嗔,坐到沙发上,又问:“可是,你不能放我在这里傻坐吧?” 李卉见状上前拉住许乐的手说:“乐乐,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做甜品吗?走吧,跟我到厨房,我今天先教你做最简单的,牛奶红豆沙……” 许乐被李卉拉走,陈惜墨松了口气,一个人进到书房。他走到兰花屏风面前,仔仔细细地观看。 这是一幅细致的工笔兰花图,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大家风范,也算上得台面的小家精品,从线条到落墨,都没什么好挑剔的。唯一的遗憾是用绢布作画而不是宣纸,但也是因为要作屏风之用,没得再选。 图的左上角是一列草书文字,“墨之乐,陈年花叶新风骨,许君惜之。”落款印鉴,是篆书的“含羞草”。旁人也许看不明白,他却是明明白白的知道,这是何苾的手笔。那个落款,取自“苾苾含羞”。 那列字,比他的更有风骨,收笔也更显俊逸,比起兰花图本身要出采非常多,若是叫行内人来看,准以为是哪个大书法家在为工笔行家题字添花。 他从前一直都不知道,何苾还有这一手书画才能。见到这架屏风,他才彻底明白,原来,她一直是深藏不露。原来,他一直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他仔细地回想,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只知道他自小习字学画,一手书法出神入化,没有人知道,何苾那一手才是真正的神来之笔——看那笔法,没有几年功底是出不来这样的效果的,[奇+书+网]可是,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他越想,越是迷惑。他记得小时候,他想教何苾写字画画,她总是又摇头又摆手,说她不学,说她学不会。想不到现在,她能展出这么一手技艺来。 他脑子里很乱,没来由地想起自己那幅墨荷飘香图,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摞内刊,翻了半天,找出刊有墨荷飘香图的那期,看着封底发呆。 已经是本旧期刊,油墨味道早就散发掉了,画上的荷花依旧是清新动人,但感觉却是不一样了。 “墨荷飘香……”陈惜墨喃喃念了念,终于想明白了:在他写下墨荷飘香,结局就已经是注定了的。墨荷飘香——香气早就飘没了,剩下的,墨是墨,荷是荷,墨荷图只能留住形象的记忆,不能留住真正的荷香。原来,they’ re worlds apart. 墨荷图、兰花图……在他面前交叉晃动起来……画中有话,图外也有所图…… 他终于明白,在何苾眼中,他只是一个可怜人。一个比她还可怜的人。所以在他面前,她一边给足面子,一边打心里带着优越感说话。原来,那么多年,她对他的那点爱,只是一个圣人泽被万物的心态……原来,她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也亏得她那么了解他。 陈惜墨有种被玩弄的感觉,但思及自幼的交情,他努力地让自己内心平静,一个人在书房里一声不吭,调节心情。 好不容易压住心中那点烦躁的感觉,许乐闯了进来。 陈惜墨微皱了皱眉,说:“我说了,没事不要来炒我。” 许乐看着他,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说:“有事——小庄找你有事。” 陈惜墨哦了一声,说:“让他进来吧。” 庄亦淳得到了许可,噔噔地进了书房,坐也不坐,赶紧报告说:“墨少,中东那个酒店王国项目,还有可为!”可能是赶过来的,说话声还有点喘。 陈惜墨扫了庄亦淳一眼:“那项目不是没停嘛,我知道那项目可以有作为的。” 庄亦淳摆摆手,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酒店王国项目,可以大有作为!” 陈惜墨不紧不慢地说:“然后呢?” 庄亦淳拉了把椅子坐下,吐了口气说:“我刚刚出去遇到了莫少的助手,阿邹。听他的意思,莫少最近口气有点松,如果现在去跟他谈赌场合作的事,应该还有希望。” 陈惜墨想了一会,问:“听说莫家那位三太太不行了?” 庄亦淳点点头:“这事,我也从阿邹那边证实了。肝癌末期,切除手术也做过了,回天乏术,说是没几天日子了。” 陈惜墨一边盘算一边自言自语:“安逸心虽然在莫家没什么地位,不过莫让很孝顺他母亲,估计这次打击不小。以他的性格,他会想做点成绩给莫老看,而且不用莫家的资源……莫老是老派人物,这种情况下对三房应该也有点补偿心理,到时候会在背后更加全力地支持莫让……看来,这次是个转机……小庄,你安排一下,我跟莫让谈谈。” “好!”庄亦淳点头答应着,继而想到一个问题:“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卓瑞原来是安逸心的学生,跟莫让也是旧识,这次安逸心离开H市,坐的不是莫家的飞机,而是卓瑞的私人飞机。看来我们之前的调查还是有疏漏。” “什么?”陈惜墨稍一紧张,又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他说:“那我们各方面都要抓紧。夏花中国那些高层那边,你要继续用点工夫。二期工程卓瑞既然有了动作,我们要争取主动权。酒店王国项目一定要低调行事,要快。” 庄亦淳又加了个问题进来,这次的问题更加致命:“两方面同时进行的话,资金方面怎么办?” 陈惜墨说:“这个你先不用操心,先把其它事情搞定。” 两人谋划了好几个小时,庄亦淳赶回去实施下一步计划,许乐见他出了门,端着刚做好的牛奶红豆沙来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含笑问道:“大忙人,我可以进去吗?” 陈惜墨迎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盘子,说:“辛苦了。陪我一起吃。” 何苾乘车离开西堤,却没有直接回夏花酒店,而是一个人到内滩江边瞎逛,不知不觉就逛进了一条老街。 她也没注意街名叫什么,就沿着石板路一直往前走。街道两旁都是极老的店面,并不是店门直接对着街的格局,而是搭了棚,商店门都是一半玻璃一般木板的屏风式折叠门,门都是关着的,一路下来都是些老式的裁缝店、布料店、小百货商店什么的,连招牌都是又旧又烂,街上没几个人,她一路走一路纳闷,快走到街尾了才反应过来,这是条布景街,拍电影用的,正歇业着,难怪整条街道那么冷清。 何苾游荡到街尾的时候,正思量着要继续逛,还是打车离开,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转过身,一个身材魁梧的黄毛老外冲着她笑。 何苾非常肯定自己不认识眼前的老外,稀奇的是,这个人连句“Excuse Me.”都没说,就只对着她笑。 何苾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没啥异常,于是开口问道:“What can I do for you?” 人高马大的老外亮出一把匕首来,抵在何苾腰间,努了努嘴,示意她往隔壁的小巷子走。 何苾脑袋嗡嗡地响了起来:这算什么?遭遇劫匪?这年头,还真是不一样了啊!当年外国鬼子打进中国的时候多牛逼啊,横着走都没人敢笑他们,现在——金融危机一到,老外都跑中国抢劫来了。 何苾被逼着往巷子的方向走,虽然她身经百战,可是这样子的场景对她来说,还是第一回,她压不住发抖的手和打颤的双腿,半低着头不敢再看一眼身旁的老外。她穿着坡跟鞋,也只到那老外的胸部而已,如此悬殊的体形,她若要挣扎或者逃逸,是断然没有胜算的。此时,她已经全然没了主意。 在离巷口只剩几步之遥的时候,她突然听见霍霍两声响,同时嗷的一声男人的叫唤,紧接着是金属落地的声音,澄澄亮的匕首落在了她脚边,阳光折射之下,匕首的寒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一惊之下,转头一看,那老外已经被人反手制伏。 甄妮一手掐着那老外的脖子,一手扭着他的胳膊,单膝压着那老外的背。 老外四脚朝天嘴啃泥地趴在地面,一手被扭得几乎快断了,另一手被甄妮的小腿压着,只能无力地抓抓泥土。 街上的行人虽然极少,此时也三三两两聚了过来,个个以狐疑的眼光看着这个场景,甚至有人窃窃私语:“这演的是哪出?” 何苾还在发愣,甄妮冲她喊了句:“快报警!”她才回过神,知道自己获救了。赶紧掏出手机拨110。 生平第一次遭遇抢劫,居然是被一外籍人士持械掳挟,还是被另一外籍美女给救了,何苾在派出所一边做笔录一边发笑,值班民警也觉得不可思议,边记录边碎碎念着:“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 后面,消息传了回去,麦克和夏花中国的一位高层,受了卓瑞的命令来接甄妮与何苾回去,一边接人一边还紧张兮兮同警察商谈许久,要求对意图持械抢劫的那名老外进行严格审查、深入盘问,等等等等。 何苾懒得操心那么多,直接爬上车,等着他们送她回去,一个不小心就睡着了。待甄妮唤醒她,已经是到了夏花酒店的大门口。 劫后余生回到酒店,何苾有种重生的感觉。尤其在接到秋凉的电话之后,那感觉尤其强烈。 秋凉来电,磨蹭半天,才步入正题:“那个,陈惜墨订婚,是真的吗?” 何苾笑了笑:“是真的。” 秋凉一时愕然,说:“那你……?” 何苾快语答道:“我很好。” “唉……”秋凉叹了长长一口气,“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你。” 何苾有点迷瞪了,秋凉这口气……难道,还是她的错?于是,她开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话,说!” 秋凉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每次和同学、朋友们说到你,大家都说,何苾是个多么多么聪明,多么多么有才华的女孩子,那么漂亮,那么有魅力……真的不是奉承你。可是你到现在都没有醒悟过来,这么多年过来,是你自己把自己耽误了。” 何苾傻傻地问:“自己把自己耽误了……有那么严重吗?” “有!”秋凉十分肯定地喊道,“从小到大,你那么出色,爱慕你的男孩子那么多,结果,连我都结婚了,你还没个着落,你说,你这不是把自己给耽误了吗?” 何苾说:“可是,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为什么我没有爱情,就是被耽误了?” 秋凉说:“没有爱情的人生,不完整。” 何苾问:“不完整吗?” 秋凉反问:“你敢说你现在不空虚?” 何苾笑了一声:“空虚?应该还不至于。你知道的,我向来无欲无求,性情寡淡。” 秋凉冲口而出:“那你为什么不去当尼姑算了?” 何苾想也不想地说:“当尼姑要剔光头,多丑呀。” 秋凉说:“你看,你还有顾忌,有牵挂。有牵挂就无法四大皆空,包括爱情。这样你还敢说自己无欲无求,你就扯淡吧!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一份纯粹的爱情,wωw奇Qisuu書com网可是你自己都不付出真心,想等到一个人为你付出全部,这几率不是跟天上掉馅饼一样吗?” 何苾被说得有点站不住脚,软着声说:“我是被动。可是我不反对主动。只是没遇到一个人值得我主动。” 秋凉一针见血地说:“你看你又掉进循环逻辑里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何苾顿时有点晕眩:“我也有点晕了。” 秋凉道:“能不晕吗?” 何苾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停了许久才说:“不过,今天,我终于知道了心如鹿撞的真正感觉。” 秋凉愣了愣,惊叫:“谁?” 何苾呵呵笑了两声:“不告诉你。” 秋凉撒娇道:“说嘛……” 何苾说:“八字还没一撇。不是稳操胜券的事我坚决不说,免得毁我一世英明。” 秋凉说:“我恨你。因为你不告诉我。” 何苾说:“我爱你。因为你提醒了我,我耽误了自己很多时间。” 秋凉说:“你不说的话,我天天打电话给你。” 何苾说:“好吧,告诉你。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了劫匪。你猜那劫匪是什么人?” 秋凉问:“什么人?” 何苾说:“是个黄毛老外。有意思吧?” 秋凉怒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能扯淡?” 何苾笑着说:“我说真话你又不信了……做人难啊……” …… 电话因为敲门声响起而中断,何苾一边跟秋凉说拜拜一边开门。 卓瑞看着面带微笑的何苾,皱着眉问:“你今天没什么事吧?” 何苾笑着抖抖肩:“能有什么事?” 卓瑞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以后出门,一定要先说一声。今天幸亏甄妮在场,不然你该怎么办?” “甄妮……对,甄妮!”何苾叫了起来,“我就说,我怎么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甄妮……你干吗找人跟着我?”说着抓住了卓瑞的胳膊。 卓瑞拉着何苾一同坐到沙发上,慢声慢语地说:“我这也是因为担心你。我们的关系……我怕你会有危险。” 何苾不解:“能有什么危险?” 卓瑞略有点出神,看了她半天才说:“你也知道,艾丝会被掳走,是被我连累的。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艾丝。” 何苾有些不以为然:“那是因为你们之前在欧洲,治安哪里会有中国好啊。” 卓瑞脸色一沉:“就你今天出的这事,我就不能掉以轻心!” “呃……”何苾明白过来,问:“你是觉得今天抢劫的事情还是冲着你来的?那……那个老外不是抓住了吗?查出什么来了吗?” 卓瑞说:“没有查出什么特别的。那人背景很普通。就是这样,我才更担心。” 何苾松了一口气:“哥,你会不会太杞人忧天了点?” 卓瑞说:“就算是我杞人忧天吧。我不希望你有事。” 何苾看了看卓瑞的脸色,说:“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莫让一直认为是你害了艾丝,你却从来不解释?你就不能活得轻松一点,不要把什么都背上身吗?” 卓瑞眼中似乎有些难解的东西在纠缠不清,沉沉地说:“莫让一向任性,有些事情太残酷,他如果知道,不晓得会不会崩溃。” 何苾追问:“到底什么事?” 卓瑞说:“莫让一直以为,是我不顾艾丝的安危,找人对付那些劫匪,所以那帮人才带着艾丝销声匿迹没有再出现。其实,我之所以找人去查那些劫匪,是因为收到了一盒东西,我当时就知道了,艾丝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没有时间拖了,我只能速战速决。” 何苾眼皮一跳:“你收到了什么东西?” 卓瑞眼中闪过一丝恐怖的神色,说:“一只耳朵。艾丝的耳朵。” “什么?!你怎么可以肯定?” “那只耳朵上,打了13个耳洞,戴着一排从小到大不同等级的粉钻,那套粉钻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艾丝的耳朵,我怎么可能认错?” “这样你就认定艾丝生还几率几乎为零了?” “你不认识艾丝。她是个完美主义者,容不下一点瑕疵。少了一只耳朵,对她来说,比死来可怕。被人割走一只耳朵,她一定不会再让自己活下去。何况当时劫匪是在收到第一笔赎款的情况下,还下了毒手。我只能搏一搏,找人去查。哪知道,那群劫匪和艾丝,从那以后就人间蒸发了……” 何苾听得终于有些害怕,说:“哥,我知道了,以后我要去哪,一定先跟你说一声。” 卓瑞点了下头:“知道就好。” 两人陆陆续续说了些话,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 甄妮把行动电话递给卓瑞说:“小爵爷,岳小姐找你。” 卓瑞默默接了电话过来,打发了甄妮,直接坐在何苾房间里听电话。 似乎都是对方在说话,卓瑞说的不多,有点应付式。 何苾对着塑像一样的卓瑞,有点索然,起身去开电脑。 主机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卓瑞开口长谈:“人生未到入土时,永远不要说你最爱的是谁,人生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你下一刻会遇到谁,会爱上谁。” 主机明明在嗡嗡作响,卓瑞的话较之前一刻,却是显得更加清晰。 一字一字,敲在何苾心中,似有回响。 很多东西飞聚到了一起,层层叠叠,脉络却渐渐清晰。 陈年芝麻,皆已发芽;许多问题,都有了答案。只是,她还需要时间,去看清楚,去理顺所有的脉络。 第十九章 这个世界果然是瞬息万变的,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天赋异禀的何苾也不例外。因为她一大早又被一条新闻震住了。——许乐结婚了,新郎不是陈惜墨。然后她上了网,发现墨功的股价大跌。她的壮士情怀又发作了,打电话给陈惜墨,问:“你,还好吧?” 陈惜墨语气冷冷的:“你也觉得我应该不好吗?” 何苾被堵得没话说,拿着手机发愣。 陈惜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解释道:“何苾,对不起。我没有要迁怒于你的意思。问候的人太多了,我一时嘴快,没反应过来是你。” 何苾一想,可以理解,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估计和墨功有生意往来的人都会问候他一番。想到他年纪轻轻,肩上所担的东西却那么繁重,她心中有点沉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怜惜,只淡下口气说:“无论如何,我仍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对朋友向来都是这样多管闲事的,如果你觉得烦,不想听见我的声音,我以后不打扰你就是了。” “不。”陈惜墨急忙否认,“我当然不会觉得你烦。你还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 “也没什么事,那就这样吧。”何苾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自讨没趣,想就此收线。 陈惜墨却突然问道:“何苾,有没有炒股?” 何苾有点莫名其妙:“有个帐户,不过很久没入市了。” 陈惜墨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出于补偿心理,也许是出于其它,他说:“最近,你可以入市小玩一把。” 何苾脑子又不由自主地飞速转动起来,末了,她微微地笑:“谢谢你的关照,既然有你要扫的货,我就去沾点光了。” 陈惜墨也笑了笑:“你就太聪明,让很多人都望而却步。” 何苾问:“你这么说——我们算不算达成共识了?” 陈惜墨停了几秒,答道:“你说算就算。” 挂了电话,何苾登录股票查询系统,看了看国内市场的交易情况,看到墨功股票的交易数量和速度,不觉有些咋舌。大众股民纷纷抛售手头的墨功股票,导致股价急剧下跌,很快就跌至10%的上下幅度限制,于是,跌停板,所有数据全卡住了。然后,她又转到H股去看了看,在那个没有限制的地方,涨跌幅度更加不得了,当前恒生指数正在回升的大好局面下,墨功的股价跟瀑布似的往下落,红彤彤的数据滑动得比变脸快太多太多了。何苾一边冷笑一边看成交指数,那数据也很可观——可不是嘛,有人正在趁低入货。不用几日,股价又要升回去,恐怕,还会飚高许多。 她对金钱向来没有太强大的欲望,不过她也不是仙子,她是食人间烟火的,有钱不赚那可真是傻了,更何况她目前的帐目还亏空着,于是,思考了几分钟,她拨电话到银行转了帐,登录了股票交易系统,两市各买了一百手。——她向来不贪心。 买完股票,她心里有点不实在感,于是打电话和秋凉闲聊,自己也有点惊奇地说:“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无所寄托,居然又入市买股票了。” 秋凉向来是不沾任何与运气有关的东西的,一听股票两字头就开始疼了,说:“股票这东西,不要跟我提……何仙姑,您老什么时候变得见钱眼开了?” 何苾呵呵笑了笑:“是你们要叫我何仙姑的,我可是一直都说,我是一大俗人。俗人怎么可以没钱。” 秋凉到底了解她,问:“最近是不是花钱花多了,亏空了?” 何苾说:“说对了。你也知道,我向来不把钱当回事的,对我来说,每年每月赚多少钱,那组数据只是一个衡量标准。我自己,没有特殊爱好,不买房子不买车,连名牌服装都少去光顾,能花多少?不过,最近我家那对宝贝爸爸妈妈,惹祸了。买什么六合彩,亏了好几十万。我再不弄点钱预防着,就怕什么时候被债务单子砸得措手不及。” 秋凉听得头顶凉凉的:“叔叔阿姨买六合彩输钱了?这习惯可真不好。” 何苾说:“是啊,所以,我想叫你帮我去看看他们,我妈跟你挺合得来的,你帮我说说她。” 秋凉一边应了下来,一边说何苾:“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家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他们买六合彩,你买股票,都是在赌运气,那还不都一样嘛?” 何苾被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得不检讨了起来,想好了,说:“你说得对,以后我不一定不敢了。” 秋凉又问:“你最近是不是没事做闲的?我看你还是找点事情做做吧。哪怕不挣钱,别晃悠了。” 何苾被说得头皮发麻,脑子里一堆东西乱飞乱撞,拍了下头,说:“又让你说着了。我就是太无聊,闲的。你说得对,我是忙惯了,一没事做,我就心里发慌。”边说,脑子又飞速的转动起来。 挂了电话之后,何苾开始酝酿新的计划。 酝酿思考了几日,她把主意打到了夏花的新项目上。于是,挑了一日卓瑞刚和甄妮、麦克开完会,心情不太糟糕,对着一大堆文案数据又有点生烦的时候,她潜入他房间,信手翻了翻他桌上的文件,一边看一边问他二期的进展状况和资金到位情况。 卓瑞有点好奇,何苾什么时候关心起夏花的事情来了,想到她管闲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看她跃跃欲试的表情,也猜到了几分,便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 何苾试探地说:“我在想,关于二期项目,其实不用缩水,甚至还可以扩张。” 卓瑞问:“怎么说?” 何苾说:“也许,可以仿效买壳上市的做法。” “具体呢?” 何苾拉了椅子坐到他旁边,说:“之前我不是跟陆离还有甄妮走了好几个城市嘛?我留意了一下,现在大环境资金紧张的情况下,每个城市都有不少酒店陷入了资金链断裂的困局中,我们走过的几个城市,遇到了一些优质酒店在清盘,我发现,其中很多都是因为经营不善、资金周转不灵引起的。凡是在清盘倒闭的,多数在建造时候都是用了四星以上的标准,都是近年来新建的,有的甚至还没建好,烂尾了。在这个情况下,其实夏花可以从中筛选一些比较好的大楼出来,重新包装一下,既节省时间、节省成本又环保。” 卓瑞质疑道:“旧楼翻新,再冠上夏花的品牌,我担心,这会不会砸了夏花的牌子。” 何苾笑了笑:“我知道。所以,第一套方案,可以选择在建的大楼,趁着可以压价,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以让多几家分店早点推出市场,节省下来的成本,则可以用在重新装修和销售渠道建设上面,不是挺好的吗?不过,收购清盘的酒店,行得仔细的话,可以节省的空间更大——其实,夏花二期工程本来的定位就是投资在二线的几个重点城市,如此一来,势必无法跟一期几家店的豪华程度相比,二线城市的五星酒店定位多是商务酒店,前期建设方面多节省一些成本,把销售渠道做宽一些,趁早把全国性的品牌联网系统做起来,利远远大于弊……” “好了……”卓瑞提起手拦住她的话,抽起桌上的文件资料翻了起来,说:“看来你是做足功课了,这样吧,给我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何苾有点谄笑地说:“那是没问题。问题是,我用什么身份来写这份计划书?” 卓瑞面无表情地看他手中的资料,目不斜视地说:“就——投资顾问吧。” “那,投资顾问有没有薪水领?” “想要多少?” 何苾抓了抓脑袋:“呃,不知道……好吧,我先把计划书写好,再请老板你衡量一下,值不值钱。” 卓瑞转身从抽屉里抽出来一张卡,递给何苾说:“喏,这个给你。” 何苾扫了一眼卡片,嘟着嘴说:“给我钱干吗?” 卓瑞说:“不是缺钱的话,你根本不会动脑子想什么项目投资计划。” 何苾说:“哥,还是你了解我。我最近是亏空了。不过,补仓并不难,问题我是太懒。钱够用就可以了,赚那么多钱干吗?我又不像你们,玩数字游戏玩得那么入迷。其实,我就是想跟你要点事来做,能赚点钱又能打发时间……没办法,最近太闲了。” 卓瑞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想做事,容易,我马上送你去南洋。” 何苾一听南洋二字立刻变脸,连连摆手说:“我可不想跟你一样被套牢。我是学蛙式的,习惯了抓完一水就溜……” “你啊……”卓瑞被她的比喻说法逗乐了,拉长了音调说,“还是小孩子心性,你就那么怕稳定下来吗?” 何苾嘿嘿笑了两声,靠在沙发沿上托着下巴,说:“如果让我做一份长期稳定的工作,让我可以一眼看到自己十年、二十年以后的样子,我想我会害怕。你知道吗,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考过一次公务员……幸亏,没考上。不然我现在肯定会郁闷死。” 卓瑞问:“怎么说?” 何苾说:“想到自己一辈子就做一份工作,过十年二十年跟过一天没有区别,我真的会害怕。” “所以,你当初才会接受陆离的邀请,当他的助理,就是看中了那份工作不长久?” 何苾耸了下肩:“我不得不承认,那是原因之一。” 卓瑞瞥了她一眼,说:“不是说要给我计划书吗?” “呃,是。那我走了。我会尽快把计划书交给你,一定让老板您满意为止!”何苾想起正事来,轻快地跑离了卓瑞的房间。其实,做起正事来,她还是认真又稳妥的。 看着何苾远去的背影,卓瑞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说,不代表他不了解。从何苾离开卓家之后,她的思维,她的许多行为,一直都在偏离正常轨道。小时候的经历,对她的人格影响,实在太大了。她本性是极安静的,偏偏又害怕稳定的生活状态,这样的矛盾心态,辐射到她的情感世界,显得格外偏执,于是,不论生活还是感情,她都一直处于迷惘的状态里。 可是想到她一个女孩子,过去的日子里吃了不少苦头,卓瑞并不忍心逼她做任何决定,就像多年前,卓何邀弟说出给他们两个订婚,何苾极力反对,卓瑞也顺着她的意,甚至比她动作快许多,找到一个合眼缘的女孩子,就拍拖了。——虽然那场初恋闹出了一场乌龙,闹得悲剧收场,但其实他心里明白,车祸当天,无论他车后坐的是吴影还是吴缘,他都会提出分手。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厌了。 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女孩会让他永远生不起厌意,那就只会是何苾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他没得选择。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妹妹,因为只有她,能让母亲笑得开心,能让卓家上下和乐融融,能让他的童年留在没有阴影的记忆里。 可是何苾说过,不当他的未婚妻。 他一直都记着。只要不是她愿意的,他一定不会去勉强她。 事实证明,卓家的菁英教育确实不是盖的,何苾的后天培养也是成功的,不到几日,她便向卓瑞提交了一份洋洋洒洒百多页的项目投资计划书。计划书上,各方面的数据都算到了精确的地步,显然得益于她之前的实地考察,加上她又有针对性地请人对目标楼宇做了专业评估,所有数据有理有据,镇得夏花中国的高层个个以为卓瑞私底下请来了什么投资顾问团,待到最后,卓瑞说出投资顾问是何苾的时候,几个投资部经理脸上都是红一阵白一阵,有些下不来台。 好在,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识趣,表现在做事方面,就特别容易进入状况。大家都带着一双明眼,卓瑞会把计划书提交上高层会议,肯定是仔细评估过可行性了。至于说这份计划书是不是一个小姑娘独力做的,在众人眼中就有待商榷了——在这些自负颇高的高智商菁英们看来,卓瑞把那么大规模的计划书归到何苾的名下,除了要借此将他的未婚妻拢入夏花中国,还有一大目的就是通过此举刺激高层管理人员,鞭策团队。这些聪明人个个看出了“门道”,自然要更加兢兢业业、奋力拼搏。虽然他们永远都不会相信,其实卓瑞这次真的没想那么多。所谓人心隔肚皮,大概就是如此了。不过,只要大家都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各怀鬼胎也没什么。莎士比亚也说过,只要结局是好的,一切就都算好的,过程,根本不重要。 如此一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行驶。何苾一边忙着酒店的投资计划,一边也关注着财经、金融、建筑业的新动态,许乐的结婚消息被推翻成了假新闻,新的消息惊天动地地透露出墨功的中东酒店王国项目将携手莫京集团,建成世界三大赌都之外的第四大博彩基地……涉足博彩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墨功的股价果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不止地往上窜,何苾一心忙着收购投资计划,没有死死盯着股市,并不是在最高点抛出手中股票的,也已经赚了好几番。 忙完投资计划的初步方略,何苾歇了两天,但她再怎么歇息的时候也习惯性的给自己找事做,闲得实在无聊了就开始想着自己是该回S城了还是继续在H市混日子,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收拾起行李来了。 通常一个人如果长期漂泊,行李就会很少,因为他会一路走一路丢,只剩下最轻便常用的东西在身边,比如背包族;可是,当一个人在某个地方长期住下来的时候,行李总会越积越多,比如此时的何苾。她在房间里一边收拾,边收拾,一边大加感触,她来H市的时候才拖了一个半空的旅行箱,怎么才几个月,现在全塞满了还多出那么多? 她翻来翻去,把不常用的、旧的东西都扔了出来。翻着翻着,翻到了她的东方芭比,抓到手中,却丢不下手。毕竟,这个娃娃陪伴她走过了许多难忘的岁月,也见证了她与众不同的童年。就这样扔掉它,她真的不太舍得。然而,若不是翻箱子翻到,其实她也已经将它再次忘却了,毕竟,都过去了,她早就过了玩洋娃娃的年纪,连缅怀都已经开始显得多余了。 正犹豫着,崔映来电邀请她一起去福利院做义工,说是有几个孩子要被领养走,因为人数多,院方要办个欢送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想叫她过去帮忙。 何苾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匆匆买了些礼物,把那个东方芭比一起带上,去了逸心福利院。 当天送走的孩子有十几个,是通过了国外一个宗教福利组织牵线,全部都是被外国夫妇收养,那些来收养孩子的夫妻们组成了一个旅游团,浩浩荡荡来到H市,一次性要接走十几个孩子,连新闻媒体都来了,难怪院方要办个欢送仪式。 据说,那个旅游团的成员都是已婚多年的夫妻,有的多年未有所出所以想收养个孩子,有的已有自己的子女但仍想多收养一个的,还有的就是纯粹喜欢东方孩子,为了收养一个中国孩子已经前后探访中国数次。外国人比中国人显得热情洋溢,那些被收养的孩子们一边与外形迥然有别的“爸爸”、“妈妈”们做着互动游戏,一边还是忐忑不安的。年龄小的孩子尤其如此。 妮妮也在这群被收养的孩子中间,她是被被一对中年的欧洲夫妇收养,这对夫妻都很高大,男的叫大卫,女的叫辛迪,两人抱起妮妮的时候,瘦小的妮妮仿佛只有他们的拳头大小,对比鲜明。妮妮许是不适应,下巴一动一动,眼泪扑扑地掉。 大卫小心翼翼的抱着妮妮,低头扮鬼脸逗她,越逗,她自然是越哭了,辛迪将妮妮抱了过去接着劝,不过,妮妮被这对大头爸爸妈妈吓得不轻,仍只是哭。把赵院长也引了过来。 +Qī+何苾上前问了一声:“让我抱抱妮妮可以吗?” +shu+辛迪笑笑,小心地把妮妮送到何苾怀中。 +ωang+何苾抱过妮妮,把脸凑到她面前,问:“怎么了,妮妮?” “苾姐姐,我怕。”妮妮细嫩的声音说道。 赵院长在旁边听到了妮妮的声音,温柔地笑了笑,说:“怕什么呢?辛迪妈妈和大卫爸爸上次来的时候,你不是跟他们玩得很开心吗?以后你就跟他们一起生活了,你可以有自己的家了,多好呀?” 何苾摸了摸妮妮的头,说:“乖妮妮,你马上就有爸爸妈妈了,他们会很疼你的,不用怕。不过,以后你要乖乖地听爸爸妈妈的话哦!那,苾姐姐送你一个芭比娃娃,这个娃娃就跟苾姐姐一样,让它陪着妮妮好不好?”何苾边说边从包里掏出她那只东方芭比,送给了妮妮。 妮妮看了看东方芭比,又看了看赵院长,不太敢接下手的样子。 赵院长说:“姐姐给你的,你就拿吧。以后你找不到姐姐和赵奶奶的时候,就自己跟芭比娃娃玩吧。” 妮妮听言,接下了芭比娃娃,悄悄在何苾耳边问:“娃娃是妮妮的,不用交上去了吗?” 何苾会心地笑:“是呀,是妮妮一个人的,你要抱好娃娃,不要让它丢了哦!” “嗯!”妮妮使劲地点着头。孩子,终究只是孩子,尤其福利院的孩子,从来没有一件东西是完全属于她的,这次,突然有了一个芭比娃娃,是她一个人的,如何能不欢喜。而能拥有这个娃娃的原由,是因为她有了爸爸、妈妈,于是,妮妮很快地接受了她的辛迪妈妈和大卫爸爸,互动游戏做得快乐无比,让新闻媒体记者们抓到不少欢乐瞬间,皆大欢喜。 欢送仪式热热闹闹地闭幕,一群孩子跟着他们的新父母上了旅游大巴,他们将直赴机场,奔赴海外,展开全新的人生。而他们身后的福利院则又静了回去,继续周而复始的养育另一批孤儿。 何苾和崔映留在福利院里收拾好东西,已经是下午三四点时分,崔映看了看时间,拉着何苾去喝下午茶,边往附近一个露天茶座走,边走边接了个电话,她嗯了几声,说了说自己要去的茶座所在的位置,很快就挂了电话,然后对何苾说:“呆会我们可能多坐一会儿,我还要等个人。” 何苾问:“你还有事忙?要不我们改天再约吧?” “不用。”崔映说,“我等的是岳而,她刚从法国回来,说要托我办个事,估计说两句就走了。只不过她从来架子大,我不信她会准时到,所以才说我们可能要多坐会儿。” 何苾恍然大悟地笑了笑。 两人坐在露天的茶座上很随意的聊天,难得的惬意。她们都以为岳而势必要迟迟才到的,没想到她只比她们晚到了十来分钟而已。 岳而的车就靠在茶座旁边,她没有下车,直接降下窗玻璃,对旁边的崔映说:“不好意思久等了。我还要赶去机场,不下车了。这瓶红酒,是特意给莫少带的,本来我约了他一起品酒的,但是现在没时间了,你帮我拿过去,陪他喝两杯。好吧?”说着,从驾驶副座上拎了一礼品袋装的葡萄酒,塞给了崔映,说:“你记得看着他喝,问问他,这酒的味道对不对,回头告诉我,我才好决定要不要多带几瓶。” 崔映点头应了下来,把礼品袋接过来放到一旁。 岳而安排完事情,才看到崔映对面坐着的人,发现是何苾,忙笑着招呼:“何苾,你最近好吗?” 何苾微笑着点头:“好。” 岳而又问:“小爵爷最近忙吗?” 何苾又微笑着点头:“忙。” 岳而抬手看了下表,说:“今天没什么时间,改天我做东,跟你好好聊聊。我这还有瓶酒,跟莫让那支是一样牌子,干白,请你和小爵爷给品品,好不好跟我说一声。”说着转身从车后座又拎出一礼品袋的葡萄酒,同之前一样的礼品袋,果然是一样的牌子,递给了何苾。 何苾微笑地收下,说:“那就谢谢你了。” 岳而嗲嗲地说:“谢什么呀,我自己赶时间,还没空坐下来慢慢品,也不知道口感怎么样,合不合你们口味……好了,我走了,下次再好好聊,再见啊!” “再见。”何苾点头。 岳而开着车风尘仆仆地离去,何苾与崔映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才分道扬镳,一人拎了一支葡萄酒去交差——人家岳而的葡萄酒,要送的人是莫让和小爵爷,她们两个,只是送酒的丫鬟罢了。不过,这两个丫鬟都是热心姑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分道,就给人办事去了。 何苾到了卓瑞房间,把礼品袋往卓瑞面前的桌上一放,说:“大明星岳而送你的。” 卓瑞哦了一声,继续翻他的文件,直到看完了手上的资料,把文件夹一合,才转头对何苾说:“恭喜你。” 何苾愣了一下:“恭喜我什么?” “收购投资计划,欧洲总部董事局也通过了,我会从那边调一支人马过来,负责谈判和营销。……还有就是,董事局那几个老头对你很感兴趣,想请你过去跟他们喝杯咖啡。” “得!”何苾连连摆手,“应酬的事别找我。我对老头,尤其是董事局的老头,不感兴趣。” 卓瑞笑了一声,说:“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何苾仔细想了想,笑道:“目前还没有特感兴趣的东西。不过咱们言归正传,我的计划既然被采用了,报酬是多少?” 卓瑞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她说:“你自己看。” 何苾看了一眼上面的天文数字,再看到备注的字,一字一顿地说:“第一,我不要你给我那么多,看着怪吓人的。第二,我不要拿年薪——我又没卖给你们夏花……” 卓瑞说:“第一,你的报酬是总部批的,不是我说了算的。第二,想把你留住,不是我的主意,是董事局那几个老头的意思,他们是看中了你对中国市场了解得深。” 何苾别着脸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卓瑞见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好了,这只是一份OFFER,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现在看来,我得跟那几个老头再说说。放心了。” 何苾这才转过脸,嗯的一声,转阴为晴。 卓瑞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庆祝一下,我去开瓶香槟,我们喝一杯。” 何苾指了指眼前的葡萄酒,说:“这有瓶干白,借花献佛,就这个吧。” 卓瑞看了一眼,说:“好。” 待拆开礼品袋里装酒的木头盒子,何苾才发现,里面的酒不是干白,而是干红。她愣了一下,叫了声:“糟糕,拿错了。”赶紧给崔映拨了个电话过去。 崔映呵呵笑了两声说:“我刚一拆开就知道了……我们已经喝开了,就这样,将错就错吧。莫让说,这干白口感还真不错。你也好好试试那支干红看怎么样。” 何苾笑笑收了线,开了那瓶干红,放着挥发了几分钟,一边同卓瑞聊董事局那几个老头的趣事。 何苾与卓瑞一边聊天一边饮酒,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觉喝掉了大半瓶。 偌大的总统套房,四壁都是顶尖的隔音材料,房间很静很静,一股奇特的气息在悄悄蔓延,静夜中的呼吸声显得格外的低沉,声音渐渐急促,夹杂着丝丝的布料摩擦声,然后,似有什么东西在窸窣落下。 空气显得越来越浑浊,淡淡的酒味弥散了整个套房。窗外,秋月皎皎,月朗星稀。淡淡的月光轻泻到夏花酒店大厦上空,便被酒店夜景工程的灯光吞没了。 醒来时,何苾是侧着身的,一睁眼便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百达翡丽,她觉得有点晕——她明明不戴手表的啊?想爬起来,结果却是动弹不得,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仔细瞧了瞧,胳膊……谁的胳膊!? 何苾的脑子像腊月里被泼了冰水,一下子全清醒了,心里咯噔一声响,如坠深渊。她猛地转过头一看:卓瑞! 卓瑞被怀中物那么一挣扎,也醒了。他睁开眼,人还没从梦境里走出来,就看到了被自己抱得紧紧的何苾,瞪着那张熟悉的脸,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全然愣住。 何苾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她怎么会在卓瑞的被窝里?而且还是…… 她低头看了看……一声尖叫。 卓瑞终于也清醒了,手一松,任何苾挣脱了他的怀抱。 何苾慌慌张张地扯走被子裹在身上,跳下床,抓了地上的衣服就往换衣间跑,边跑边跌,摔了两跤也没敢再出声,更没敢回头。 卓瑞在看清楚眼前人是何苾之后,脑子一直处于真空状态,直到听见换衣间的门被拉上的声音,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努力地回想前一晚发生的事情……何苾给他送酒过来,两人庆祝夏花二期的执行方案敲定,你一杯我一杯……卓瑞赶紧转头去看桌上的酒瓶酒杯……还有大半瓶——他们没喝多少啊,怎么会……? 卓瑞想了许久,一边穿衣一边纳闷,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直到他再次执起酒瓶,看到瓶底若有若无的沉淀物,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那酒有问题!只因红酒颜色深,他们夜里都没仔细看! 何苾裹着被子,拖着直想打颤的双腿,在试衣间发抖了好一阵。聪明如她,也已经想到了问题出在哪个环节。可是,那酒本是岳而托崔映送给莫让的,是她拿错了而已,搞出这样的乌龙阵,她遮丑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去责问人家? 想到自己只能吃哑巴亏,想到莫让因此逃过一劫,何苾不由得握了握拳。 ,连灯都没开,黑暗中,她一边摸索着手中的哪里是袖管哪里是领口,一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脑子很乱,隔着门板,想着门外的卧房里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全身发烫。 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砰,砰,砰,心如鹿撞。 “原来是这样。”她跟自己说。 她终于明白了,心如鹿撞的真正意思。——她,一直是个聪明的人,聪明到后知后觉的人。 关于心如鹿撞,这个她一度费解的词。还有一个故事。 那时候她还在卓家大宅,在看图学成语的时候,学到了心如鹿撞,她就问卓瑞:“哥哥,心如鹿撞是什么意思?” 卓瑞不以为然地回答:“就是心砰砰的跳。” 卓瑞一板一眼的解释并不能让何苾满意,她看着图片,想起Discovery节目里面足有半人大的鹿,追着继续问:“小鹿那么大,怎么能装到心里去呢?”那时候的何苾,娇小可爱,一张精致的小脸像极了洋娃娃,睁着一双汪汪闪闪的眼睛,看人看了百般生怜。 卓瑞想了许久,也看了她许久,然后双手捧住她的小脸,在她额头一吻,接着低下头,在何苾愕然的神情中,吻了吻她的唇,轻轻软软,似春风拂过。 小小的何苾还是不知道,她的心里明明装不下一只小鹿啊? 然后,卓瑞俯身跟她说:“等你长大了,有人这样亲你的话,你就知道什么叫心如鹿撞了。” 她等不及长大,就先把经验传授给了陈惜墨。但其实,在她教陈惜墨“心如鹿撞”的时候,她自己也还不懂,心如鹿撞究竟是个什么滋味。——那时候,她还没有长大。 现在,她真的长大了,真的看到了小鹿来敲门了,只是她的心门已经关闭太多太多年,几乎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放那头小鹿进去了。她扪心自问,下定决心似的,喃喃地劝慰自己:“天意吧?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再徘徊了。” 衣服穿得差不多的时候,试衣间的门响了起来,卓瑞在外面担心的问:“苾儿,你……还好吧?” 门哗地拉开,何苾低头不敢直视卓瑞,娇颜带着红云。 卓瑞、何苾两人对外虽然宣称未婚夫妻(外人其实也是不以为然的)、表兄妹,对内却是兄妹关系。如今被一瓶红酒扯得两人的关系乱了套,面对面的时候,说不尴尬是假的。但那又如何,事情总归要解决的。 卓瑞一把将何苾拉了出来,说:“我们应该谈谈。” 何苾拽了拽衣角:“谈,谈什么,怎么谈?” 卓瑞说:“我们之间,应该有个决定。” 何苾问:“你让我做决定吗?” 卓瑞低下头,捕捉那双星星般闪亮的眸子:“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从前到现在的想法。” 何苾的眼睫毛低低垂着,语无伦次地说:“从前我是害怕,害怕责任,害怕许诺,害怕一生一世可以看到头的感觉。我害怕妈咪和奶奶的安排……”说着说着,略一低头,长长的刘海散下遮住了半边脸。 卓瑞伸出手去,梳过她的长刘海,拉她入怀,说:“我知道你的想法,我知道你已经习惯了人生的不确定性,很难想象一辈子就那样被订下来……所以,当年你反对订婚,我是真的同意的。可是现在,我真的不确定,我可以就这样放手……” 被卓瑞搂在怀中不是第一回,但却第一次感受到他胸膛的厚实感,隔着他的竹碳纤维衬衫,源源不断的热量传递到她脸上,带高了她一身的温度。何苾心中一动一动,略一抬眼,说:“哥,让我再想想……” 卓瑞有抱紧了一分:“好,你想想。 何苾被搂得有点窒息,咳了一声,挣扎了一下。卓瑞很快的松开双臂,问:“怎么了?” 何苾却突然问:“哥,你会不会永远对我好?你能不能永远不丢下我,永远不会突然把我送走……永远……” 卓瑞听到她的问话,心里有根刺一挑一挑的——这么多年了,她原来一直活在害怕之中,害怕被人丢掉,害怕被人送走……害怕身边的人不要她。难怪,当年卓家要她与卓瑞订婚,她会跳起来反对。原来,她是害怕自己守不住,害怕她喜欢的东西最终都不是她的。卓瑞无法想象,这么多年,她心中要经受了多少煎熬。他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她很瘦,脸很小,只有他的一只巴掌那么大,他两手捧着的时候,只用了手心,她的脸就只剩一双眼睛。那么多年了,物是人非,她这双星星一般的眼睛,还是同小时候一样的清澈、闪亮。他忍不住朝她低了下去。 何苾眼睫毛一跳,不再说话,合了双眼。 卓瑞轻轻点了点她那双合上的眼睛,说:“我当然会永远对你好。只要你不走,我就不会丢下你。但是,奶奶说得对,我命硬,跟我在一起没什么好处。吴影,艾丝,她们都是因为我才会丢掉性命。这阵子你在我身边,我提心吊胆,老怕你出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会答应你……你想去哪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有一个想法,不让你出事。” 如果说何苾原来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徘徊,听卓瑞这样一说之后,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双眸,直直看着卓瑞,坚定地说:“现在真的出事了……都这样了……你要负责到底。” 卓瑞没想到何苾会这么说,有点还在梦游的神情。 何苾脸上虽然发烫,还是一动不动地直视卓瑞,双眸弯弯:“哥,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叫心如鹿撞?” 卓瑞目光有些闪躲,说:“我……我也不知道。” 何苾笑道:“那,我来告诉你,怎么样?” 卓瑞寒毛一竖,问:“你说什么?” 何苾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环在卓瑞脖子上,踮高了脚尖,抬头覆上双唇,在他下唇轻轻一啄,说:“哥,其实,我一直都没忘。” 卓瑞仿佛被点了穴,直愣愣站着,有点糊涂了:“没忘什么?” 何苾微微地笑:“刚刚,我想起来很多事。想起来什么叫心如鹿撞……我想,这次不会错了。” 卓瑞又呆住了半刻,忽而开心地笑了,眼底的冰山似乎在顷刻之间融化了,所有的柔情蜜意涌动起来,他抱起何苾连转了好几个圈,把她紧紧箍在怀中,似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低着头使劲吻着她。 何苾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跟自己说:“真的,真的,这次是真的。”莫名其妙的一高兴,咬了卓瑞一口。 “嗷……”卓瑞离开何苾的嘴唇,舔了舔自己唇上的血珠,含笑问:“这算什么?” 何苾抓了抓脑袋,说:“呃,再验收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什么?” 何苾赶紧接下去说:“是真的,是真的……” 卓瑞俯下头问:“那我是不是也要验收一下?” 第二十章 何苾以为,她的人生会很快地进入另一条轨道,一条上天为她安排的轨道。可她忘了,人生就像一列正在行驶的火车,不可能一条轨道通到终点,中间,她会遇到交轨,遇到停站休息,可能会遭遇误点,甚至可能遇到事故。 这一次,她才刚刚上了轨,就遭遇了一场暴风雨,然后,山洪,脱轨……天崩地裂。 夏花二期项目采用了何苾的计划方案,开始如火如荼地进行,几次方针会议之后,项目开始步入实施阶段,何苾功德圆满,逐步淡出夏花高层会议。卓瑞知她素来不喜欢那些场合,也没有勉强她一定要与会,只让她随时跟紧进度报表,做出评估意见。 何苾与卓瑞也开始慢慢适应彼此身份的变化,一切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进行。 期间,岳而的经纪公司借卓瑞炒作了几回,但对那些八卦新闻,何苾知之甚深,没什么好计较的,一笑而过,偶尔还会同崔映逛逛街,实在避无可避地遇到岳而,她也还是带着笑容打招呼;她一直都不知道崔映对当日掉包的葡萄酒事件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岳而了解真相多少,既然大家都遮掩不提,她自然也不会去追查。 莫让上门找过她两回,甚至搬出了十几克拉的大钻戒上演了一出求婚记,引来众人围观,掌声连连,但她自然是仍不为所动,对她而言,莫让也是一个可怜人,全天下的可怜人,她都会抱着悲天悯人的心态,真心地纳之为朋友。 陈惜墨也找过她一回,带着几分酒意,语重心长地说了许多,说他其实一直都很牵挂她,她只能跟他说:“你今天喝多了,我叫许乐来接你。”然后用他的手机发短信给许乐:我今天喝多了,来接我好吗? 陆离来过几次电话,她跟陆离汇报了自己与卓瑞的全进展,陆离则汇报了自己的最新状况,对于她的选择,陆离虽然失望,却还是真心地祝福她。 一切,都有点要尘埃落定的感觉。 就在这种和谐的时刻,秋凉一通电话搅乱了何苾的心境。 秋凉来电汇报说,去了她家两三次,一个鬼影子都没见到。她心里有点担心,于是打电话到家里,果然没人接,她又打电话给何父何母,电话全部不通,最后,她的电话打到了何甜甜那里,电话响了三四声之后,何甜甜那声“喂,是姐吗?”,让何苾着实心安了不少。 何苾急急地问:“爸爸妈妈都去哪里了,怎么都找不到?” 何甜甜说:“他们……他们出去旅游去了。” “旅游?”何苾一听觉得大不对劲,想起何甜甜之前在她面前撒的谎,厉声问:“你最好给我说实话,爸爸妈妈到底去哪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不要再瞒我了,爸妈买、赌输六合彩的事,我知道了。” “呃……”何甜甜的语气有些惊愕,“你怎么知道的?爸妈自己告诉你了?” “是喷喷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钱不够还债,实在没办法就跟我说了。你说你也真是的,家里有事你不直接说,还骗我说是要结婚用的……” “慢着……姐,你说喷喷打电话跟你要钱?你给他了?你给了他多少?” 何苾觉得何甜甜关心的内容与她果然有差异,不耐烦地告诉了她:“就五十万……我要说的是,有什么事,你们要尽早告诉我,不要瞒着,瞒出祸来就不好了……” “什么!”何甜甜大叫,“姐,你给了那小子四十万?爸爸妈妈总共也就欠了四十万,那小子,把你的钱也全卷跑了——他可真狠!” 何苾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都说兄弟为钱反目是常有的事,但真正发生到她身上,她却觉得跟做梦似的,一点现实感都没有。这个时候的她,说话开始不利索了:“你说什么,卷跑了?怎么会呢?小弟从小都挺乖的,他不会做这样的事的。会不会是出事了?” “怎么不会?!”何甜甜的声音向来很甜,此时却是难得怒气腾腾,“姐,只有你还这么相信他。他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何喷喷了。自从结了婚,更加是娶了老婆忘了娘。你知道吗,最近的家用,都是我和你在交,他?一分钱都没交过!那小子,真是见钱眼开。让他去帮爸爸妈妈还钱给地下钱庄,他居然带着钱跑了,搞得爸爸妈妈没钱还给人家,也要跑路。搞得我现在也无家可归,幸亏我一口咬死我是嫁出去的姑娘,跟娘家早就一刀两断了。道上的规矩摆着,那些人没太为难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个死法……从来没见过那么没良心的。亏得爸妈那么疼他!” 何苾咬了咬牙关,说:“我真的不敢相信。” “姐!你忘记他学什么的了?他学财经的!他经常挂嘴边的话你还记得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现在,什么做不出来!……” 何苾听得头痛,硬是集中着精神,听何甜甜有一句没一句的漫骂和控诉,何苾用了许久的时间,才慢慢地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终于真正地见识到,钱,果然是万恶之源。 原来,何家父母买六合彩惹了祸,欠下地下钱庄四十万,眼见着利滚利,被逼到了墙角,只好四处拆借还债。两人把家中刚下了首期的房子退了,又厚着脸皮从亲戚朋友处筹了一些,凑了二十几万,加上何甜甜的几万块,以及何苾汇给何甜甜的十万块,终于凑足了本金。两老人想着何喷喷刚毕业没两年,又已经结了婚,肯定没什么钱,就跟他商量由他凑点利息费就可以了,哪知道他极为不满,差点炒翻,两个老人本就理亏,也不好埋怨他什么,就只吩咐他出面先把四十万本金还给地下钱庄。谁都没有想到,平日里人模人样的何喷喷,居然见财起意,卷了父母要他代还的四十万现金,跑路了。这还不止,他居然还另有一手,就是从何苾这里额外骗走五十万。 何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愕然呆住。耳边只剩何甜甜义愤填膺的声音,呱啦呱啦,发泄不停,她已经再也听不进去。 挂了电话,何苾赶紧上网订了当天的几票,然后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回S城看看。 她想到卓瑞之前千叮呤万嘱咐,她出门一定要报备,于是急匆匆去找卓瑞交代一声。谁知道卓瑞、甄妮、麦克都在顶楼会议室开高层会议,何苾想起来有个收购行动受阻,她把核算出来的收购成本直接定为收购价,结果在实际谈判中,对方一直不肯接受,谈判僵持不下。 她怕一进去又被那些高管的一堆问题绊住脚,到时候就脱不开身了,万一赶不上机她就麻烦了,思前想后,她写了张字条交给门外的秘书小姐,叫她等会议结束的时候转交给卓瑞,自己悄悄溜了。 她的字条写的是:“收购价是成本价,还有10%左右预留空间可上调。我有急事回S城。”公事私事,简单明了。 交代完毕,何苾飞一样地冲下楼,拉着行李拦下计程车,直奔机场,从H市到F市的飞机只需要一个小时就到了,但前后侯机、倒车需要花费的时间,比在飞机上的时间多好几倍。 下了飞机,已是黄昏。秋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过去,虽然华东H市的温度比南方F市要低一些,但天色渐暗,四周还是渐渐腾了几分凉意。何苾收了收领口,一出安检就急匆匆往出口的方向走,希望可以尽快赶回到家里,但是,F市的回型出口又把何苾的时间折腾掉了好几个小时,从前有人在她面前抱怨过说,中国人太多确实是个麻烦,到哪都要排队,对于某些人来说,排队相当于谋杀,对于赶时间的人来说,长长的队伍就是在谋杀他们的时间。她一直不是个心急的人,又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所以对于排队,她一直没有明显的排斥和厌恶。但这一次,她对排队还真的有点心生排斥,她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心焦的程度是越来越厉害。想到家中此时不知道是个什么景况,想到何甜甜一个女孩子要独力承受那么多压力,她真希望自己可以飞天遁地。 好不容易等到了计程车,何苾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松了一大口气,吩咐司机去S城,然后加了句:“麻烦快一点,我赶时间。” 司机在她的催促下,踩着油门朝S城飞弛。 一路上,天色黑下,大道旁的广告灯箱渐次亮起,这是她极熟悉的一条大路,回家的路。 车子行到离入城收费站还有一两里的那一段上上,正是没有什么路灯,也没有大的广告灯箱的地方,黑灯瞎火,司机不得不稍微放慢了车速,这时,前方一辆同色计程车突然一个大转身,拦在了路中, 计程车司机一个急刹车,何苾身体急速前倾,重重地跌了一下,幸亏只是撞上了前排的椅背棉垫。 “怎么回事呢?”她捂着额头叫了一声,再抬头,司机已经追出车门去理论了。 她见车并没有撞上,便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下车劝司机说算了,才推开车门探头出去,脑后便被闷棍一击,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卓瑞开完会,发现何苾已经独自跑回S城,一直坐立不安。自从他回到国内,在H市与何苾重逢,他就一直活在担忧之中。多年前的绑架案主角销声匿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绑在了他身后,令他这些年来难免草木皆兵,为保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他没少费心,他请了一个保安公司,每年几千万美元的保全支出,他甚至多年不回南洋看母亲,也不来中国找何苾,就是怕他会她们带来危险。他总是担心艾丝的悲剧会重演,他的不安感觉在他与何苾之间的实质关系改变了之后,与日俱增。何苾不爱抛头露面,他便不带她出席公众场合,她不想进入夏花公司,他就帮她推掉了欧洲董事局的邀约,她出门不喜欢人跟着,他就安排甄妮或者其他保全人员暗地跟踪保护……如今,她就这样匆匆一个人跑回了S城,虽然会有值班的保全人员一路跟着她,他还是担心。 从他开完会出来,何苾的手机便已经是关机状态,卓瑞坐立不安地等待航班到达F市的时间,到时候只要何苾一开机,他就立即与她通上话,叫保全人员全程跟踪保护,这样他才会放心。可是,一小时,两小时,半天时间过去了,何苾的手机仍然没有开机,负责当日暗地保护何苾的保全人员也没有任何消息返回,卓瑞开始显得焦虑不安,他要求甄妮放下手中所有事情,出动保全公司的大队人马去查,一定要确认何苾毫发无伤地回到S城家中。 甄妮则认为,关了手机忘记再开机是常有的事,又或者没电了都有可能,保全人员是专业的,行动时候关手机是正常的,至于没有返回信息,可能因为正忙着……才半天时间而已,这些都很正常。不过,虽然她觉得卓瑞小题大做,但既然老板发了话,她也只得赶紧去查航班记录,查保全人员的行踪。 根据甄妮和保全公司的回报,H市、F市两地的机场确实有何苾的登机和下机记录。于是,卓瑞赶紧给S城那边打电话,他找来所有他知道的,在S城与何苾有关联的人的电话,一一打过去询问,问有没有见过何苾。 所有人接到卓瑞电话的时候都十分惊奇,远亲近邻们都已经快忘了低调的卓家还有个多年未曾露面的混血私生子,更没有想到事隔多年,这个孩子长大成人还会打电话回去慰问八杆子扯不上什么交情的远亲近邻,至于何苾在S城的同学朋友们接到电话就更希奇了,何苾传说中的表哥原来真有其人啊。众人听他问起何苾,一个个都热情高涨地去帮忙查问。但最后的回答都一样,何苾没回S城。绝对没有。 当日负责暗地保护何苾的保全人员也一直联系不上,卓瑞得不到何苾的消息自然就食寝不安,他坐不住了,叫来甄妮,让她出动整个保安队伍去F市。 甄妮犹豫着说:“可是您身边一定要有保镖。” 卓瑞摆摆手说:“留一个就可以了,你带着保全公司的人去查,从现在开始,天塌下来也不要管,只要负责一件事,找出何苾!她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甄妮并非没见卓瑞发过火,但她从未见他如此紧张地发飚,她知道了事态严重,也不再提异议,赶紧带着人马,包机去了F市。 卓瑞却还是坐立不安,甄妮走后,他又通过一些人脉关系向F市有关部分施压,要求出警力寻人。虽然卓瑞找的关系都是重量级、泰山级的人物,但有关方面也要照章办事,按照官方的说法,失踪不到24小时无法立案。——F市的相关部门会酌情特别予以关注,就无关公器,只关人情了…… 12小时之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卓瑞接到了F市有关部门负责人的电话,电话里,那位颇有点岁数的干部略为沉痛地告知卓瑞, F市到S城的大道,离S城收费站只有一公里的道旁不远,那片荒郊上,他们发现了三辆计程车,现场四人均已死亡,其中三个司机都是一刀致命,一个有国际执照的专业保全人员全身伤痕,被捅了有十几刀,惨不忍睹。最重要的是,警方从其中一辆计程车的后备箱里,找到了何苾的行李。 卓瑞通宵未睡,得到这样的答复,此时如同被电辟过,重重跌坐一旁。接着,他心中开始期望电话再响起来,期望绑匪打来电话说:“给我多少多少钱,我立刻放了人质。”可是,再一想到艾丝的下场,他又害怕起来。 卓瑞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揉了揉脸,找来麦克,叫他主持夏花的事情,并叫他即刻帮忙找到莫让。 麦克也是知道卓瑞与莫让不合的,但见他把夏花的事情全部丢弃一旁,如此紧张地要找莫让,知道这回事态一定非常严重,赶紧翻找莫让的联系方式,拨了电话过去,确认了他的所在。 卓瑞在电话里问了莫让的所在,说句:“我马上过去。”就直奔莫让在H市半山的家中。莫让一大早被吵醒,接到的是卓瑞的电话,已经够希奇了,卓瑞居然还说要到他家中找他,他更是惊悚不已,赶紧起床侯着。 “莫让,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卓瑞神色慌张,一进门就抓住莫让的胳膊说。 莫让感觉到他的手都在发抖,从没见过这样子的卓瑞,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禁有点结巴:“你,你怎么了?” 卓瑞言简意赅地说:“何苾,何苾出事了。她失踪了。” 莫让紧张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卓瑞说:“她昨天下午回S城。出了F市机场就失踪了,她乘坐的计程车已经找到,有她的行李,司机被杀了,我派去跟踪保护她的保镖也被杀死在半路上。我知道莫家在道上认识的人多,你这次无论如何一定要帮我!” 莫让听罢却是上火起来:“何苾如果跟着我,一定是好好的,你非得不让她跟我交往。你明明知道谁跟你接近谁倒霉,你还非把她揽在身边不放!你是不是存心害她的?”说着抓起了卓瑞的领口。 卓瑞没有反抗,而是气急败坏地叫道:“我就她一个妹妹,她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么可能存心害她?……” 莫让逼问:“你说清楚!”说着将卓瑞一把扔向沙发。 卓瑞跌靠在沙发上,看了莫让一眼,说:“她是我的表妹,也是卓家收养的女儿。她是我妈最疼的女儿,也是我最爱的妹妹。后来她被她的亲生母亲带回去原来的家……我和她订过婚,但是当时年纪小,她反对,所以我也不愿意勉强她。可是这么多年来,我就算再长时间不见她,就算我再怎么刻意地去疏远,也都能想起她的样子,想起她的性情,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的眼神……” “所以,是因为艾丝的性情和她有几分相像,你才接受了艾丝的追求,你爱的人根本不是她,你……你对艾丝太不公平,太残忍了!……是你害了艾丝!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就说过,我不再是你的兄弟!” 当年,艾丝失踪之后,莫让认定了是卓瑞害了艾丝,两人闹翻,当时莫让就对卓瑞说:“除非你把艾丝找回来还我,否则,我们再也不是兄弟!”可是多年过去,卓瑞一直没有告诉莫让,艾丝其实,回不来了。 “是!是我害了艾丝!”卓瑞说,“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艾丝,已经死了!送完赎款,我就收到了她的一只耳朵,化验报告当时就说,是人体死亡后割下的……你如果不想何苾步她的后尘,就赶紧帮忙找人去!” 莫让看着卓瑞焦急的样子,想着艾丝的模样,压不下心里涌动的种种悲痛和愤怒,想到艾丝的潇洒笑容,想到她大声跟他宣告:“我就是喜欢卓瑞怎么样?”的样子,他双手抓着头发,内心挣扎不已,可是下一刻,何苾的面容开始在他面前晃动起来,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何苾的样子,惊鸿一瞥,令他忍不住向她邀舞,她穿礼服与他翩翩起舞,他们俩的契合度是那么的高;他想到自己纠缠何苾那么多日子以来,她就算发火,也是温火,从来都是不伤人的;他想到那么多的夜晚,他明知她误会了,以为他是“董师兄”,故意不挑明身份地在网上逗她玩,她玩笑归玩笑,话语中尽是真心话,即便拆穿了身份,也没有怎么恼他,仍旧不愠不火地对他;他想起自己与她在游艇上度过的两天一夜,她生理痛几乎昏厥的样子,还有后来恼羞成怒的样子;他想起自己吻过她,想起她身上美好的味道,想起吻过之后她重重踢了他一脚,他的小腿似乎还在抽痛…… 他是堂堂的莫少,女人见到他,不都是跟苍蝇见到蜜糖似的群扑过来,哪用得着他费劲去追?他只不过嫌麻烦,所以专挑那些用钱可以打发的,他何曾这样没脸没皮地缠过一个女人?是因为何苾,才例外了。 莫让想到认识何苾以来的许多片段,眼前浮满了何苾的影象。她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子……精灵一样,聪明,善良……这样一个女子,跟当年的艾丝一样美好的一个女子。如果她就这样消失,他一定会跟当年失去艾丝时候一样的痛苦。或许,还会更加痛苦……那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二个动了真心的女子。他不敢奢望老天再给他第三个。 真心。当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扑腾扑腾地跳。可是,越想,越是心寒。之后,他对面前的卓瑞已经视而不见,只剩一个念头在脑中盘旋:一定不能让她有事。 然后,他颤抖着手开了视频电话,与莫焱飚连上线,态度诚恳地请求支援。 莫焱飚只在安逸心病危的时候见到莫让态度软过一次,但当时的莫让还是条理清晰的,他几乎没见过莫让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对着屏幕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疼感,随即调动了全亚的旧势力,并和东南亚的地下秩序三大龙头通了气,全力协助莫让去搜索找人。 莫让就这样和卓瑞摒弃了前嫌,动用了一切关系和力量,通力合作,铺天盖地地搜索何苾的下落。 这一次,绑匪是跨国作案,结果,迟迟没有音讯联络。没有电话,没有快递。莫让和卓瑞请来的人员,只能从F市的谋杀案入手,一路追踪。 他们查到的时候,何苾已经被绑成粽子一般一路颠簸,飘扬过海到了南亚一个小国的荒野山宅很多天了。 恢复意识的时候,何苾眼睛睁开,眼前却是一片黑蒙蒙,什么也看不到——她被人用黑布蒙住了双眼。想说话叫喊,也无法开口——嘴巴被贴了胶布。全身发麻,想动一下手脚,却丝毫不得动弹,因为她的手脚都被严严实实地捆绑住了。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了。 她这辈子虽然没什么建树,但不论去哪,都是受尽礼遇的,第一次被人捆绑成一团,跟货物似的扔来丢去,一路颠得一身骨头都要散架了,那点皮肉,都是辣疼辣疼的,坐车的时候她是被塞在车厢里,乘船的时候她则是被扔在渔船驾驶室的舱板夹层……一路受尽了罪。 她断断续续地听见了三四个男人的声音,依稀听出来三个明显特征,一个是铜锣嗓子,声音极洪亮,一个声音低沉,另一个声音有点沙——好像有两个声音沙的,又好象有两个声音低沉的,总而言只,至少三人,至多五人。 绑匪说着说着,声音渐渐高了,似乎在吵架,何苾侧着头,竖着耳朵仔细辩听。 其中的铜锣嗓子,一直叫嚣着什么:“这回要让我先玩!”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地说:“我们是伙伴,上一次的事过去那么多年,我一直没说你,要不是你太猴急,三两下就把Icey给弄死了,我们用得着费这么大劲,观察这么多年,来抓第二个吗?这次你先给我忍着!” 铜锣嗓子不满地说:“弄死了又怎么样?你不是也拿到了一大笔钱?人死了你还不是照样挑战Jared?上次你可以切只耳朵,这次你可以直接切个头啊!……不说都忘了,那只耳朵上都是上等的粉钻,还可以换不少钱呢,你居然还把它送回去给Jared,送别的不行吗?” 然后是一个沙沙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说你蠢还是夸你了,你还不明白吗?老大这是吊高了卖,让Jared知道,我们不是拿那么点钱就可以打发了的。” 铜锣嗓子烦躁地说:“那又怎么样?” 沙沙的声音说:“怎么样?你好好想想,我们从欧洲跑到中国找人、绑人,H市和F市的港口都要事先安排好渔船,跟踪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她自己离开H市,才有机会下手,要干掉她身后的保镖,还要偷渡、躲到这个鸟地方来,做这么多事,我们为了什么?我们可不是为了找女人给你玩的!要只是为了玩,老大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去查这女孩的身份吗?直接听报纸说的,把那个大明星绑过来就好了!……” 铜锣嗓子流着口水说:“如果那样就好了!那个大明星……想想都让人睡不着!……不过,这个也不算差,看那皮肤,多好……如果不是老大调查了她有二十八,我还以为她十八呢……东方娃娃真是好……” …… 何苾在过了很久之后才意识到,那几个绑匪讲的都是英语,然后,她不得不联想到一只玲珑的耳朵,一只打了十三个耳洞,戴着十三只大小有序的粉钻的耳朵。她心里严重发麻,心中的畏惧像无边的黑暗汹涌袭来,撕扯着她往深渊落去。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如果绑匪每日按着三餐给她饭吃,她还可以就此数数过了多少日子,问题是这些绑匪可没打算怜香惜玉,对他们来说,她不是一个女孩子,而是一张肉票,一张可以换钱的肉票。 那些绑匪针对要不要喂她吃饭还吵过一架,最后几个绑匪不欢而散,她的吃饭问题也就只有在他们心情好的时候随便给她塞上两口,让她喝两口水,多数情况下则不了了之了。何苾意识到这群绑匪是绝对会撕票的,她在这个地方多留一分钟,生命的危险就增多一分。她的脑子飞速地旋转,但一点用都没有,一个被捆得跟粽子一样的弱女子,落在几个外国大汉手中,又不是在演电视剧,逃跑的几率是多少,不言而喻。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援兵早日到来。但是,等待援兵的时间每过一秒,她的绝望就多增加一分。 到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是她已经饿过头,前胸贴后背,口干舌燥,全身几乎提不起半点力气了的时候,她被人抬了起来。 黑暗中,她不知道是几个人在动手抬她,只感到身上的绳索松开了,但她手脚都已麻痹,加上饿到极至,已经完全无力反抗。况且,她的手腕、脚踝,都被人紧紧抓着,她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人架上了屠案,丝毫不得反抗。她毕竟是个人,人是所有动物中,最懂得紧张生命的。她下意识地挣扎,拼着最后的力气想抽出手脚来,可是徒劳无功。最后,她的手脚还是被上了绳索,整个人被架成一个大字,捆绑在一张硬硬的大台上。 无边的恐惧袭来的同时,她听见几个全然不同的笑声,笑声中,一个沙沙的声音还在说:“这个还是我先来。等你上过,又该变样了。现在皮肤还是又白又嫩的,跟婴儿一样,瞧瞧,多美,我先来,我先来……” 那个铜锣嗓子急噪地说:“怎么每次都是你先来?这次我来。” 低沉的声音喝了句:“这次手脚慢点!再把她一下子搞死了,看我怎么对付你!” 铜锣嗓子不耐烦地问:“那到底谁先来?” 低沉的声音说:“我先。” ……争吵声中,何苾全身都在发抖。她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布帛的撕裂声连续响起,她的身体被拉来扯去,凉意越重一分,她心中的恐惧越增多一分,她努力地想挣脱绳索,想护着自身,但徒劳无功,随即,一摊毛糙的重物压上了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湿热的舌头从她的脸、颈开始啮咬,像吸盘一样用力的吮吸,一路向下,一直游走到胸部、小腹,还在继续……她全身所有的毛孔都闻到了肮脏的气息,毛骨悚然,她拼着命挣扎,却只是把手腕和脚踝都挣脱臼了,更加不得动弹。 身上的男人一边粗喘,一边骂骂咧咧,她的脚踝绳索松了,又被几只有力的大手抓的紧紧地,膝盖被屈起,她的双脚被那些大手紧紧定在冰冷的大台上,她的臀被手板用力托起,她却再也挣扎不动……粗壮的不明物品强硬地挤进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完全完全,被撕裂了。就像遭遇了古代的五马分尸,被扯成了一片一片,被丢弃在屠场…… 沉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天,你真美……”可是她听得毛骨悚然,听得极度作呕。可悲的是,这个时候的她,连吐都没有资格。 那个声音却还在她耳边不停地说:“为什么他那么好运?可以拥有那么多好东西,有钱,有名誉,有数不尽的美女……就因为他有个出身大家的老妈?知道吗?我和他是一个爸生的,可是,就因为我的母亲出生不好,我就失去了继承的资格,你说多可笑?所以,我一定要让他断子绝孙,这样……将来Sterling家族的所有东西,我还是能再抢过来……哈哈哈哈……我会多留你几天,我找机会让你跟他说几句话好不好?……” 那个声音一边说,一边往她肩上咬了一口,一定是鲜血淋漓,因为她感觉到了粘稠的液体顺着肩背淌下…… 全身上下,每寸肌肤都不再是她的了,她整个人从外到内,全部被罪恶侵略占领。 无边的绝望铺天盖地袭来,她觉得自己像街角的垃圾,应该被丢到焚场去。 另一旁的铜锣嗓子却还在兴奋地叫着:“叫,怎么不叫?” 于是,何苾嘴上的胶布被撕开了,她开始不负所望地开始哭喊、尖叫。叫到声音沙了、哑了,再也叫不出来了,她突然想到了咬舌自尽。可是,她已经连咬舌的力气都没了。 极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不断地有重物压上身,重物身上的毛渣擦得她周身的皮肤都在刺痛,那些粗糙的大手摸遍了她的全身,又掐又揉,让她感觉,每个毛孔都肮脏到了极至。但她已经再无半点力气去反抗。 意识渐渐地模糊,一些她完全无法负荷的东西不断地进出她的身体,痛到不知痛的时候,她想,她应该是进了地狱,不,是进了炼狱了。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冷冷地告诉她,她只是一具尸体了,从今往后,她是永不超生了。 在炼狱的边缘,在连挣扎都是奢望的极端痛楚中,在意识涣散到她以为可以升天的状态中,她不知道自己像一摊死肉一样过了多久,直到模模糊糊中,有一层厚重的布铺裹在她身上,手脚的绳索都被一一松开,眼睛上的黑布被解开,她缓缓睁开刺痛的双目,从眯眯缝中,对上了卓瑞一双冷如寒冰、锐如刀尖的眼睛。然后是莫让的声音:“何苾……何苾……那些人根本不是人!……” 莫让一双桃花眼已经烧红了,出离愤怒地奔出去咆哮:“你们给我把那几个人的尸体,扔出去喂狼!” 何苾已经虚弱到瘫软,发哑的声音比蚊声还弱上许多:“哥,耳朵。” 卓瑞强忍着眼底的无限恨意与悲痛,抓起她的手,让她摸了摸自己的两只耳朵,说:“都还在,还在。” 何苾眼睛一闭,再无知觉。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是完完整整地睡下的,她希望自己永远永远,不要再醒来。 尾声【生之意义】 卓瑞在南亚当地便安排何苾入住了医院,先把脱臼甚至骨折的手腕和脚踝复了位,然后是胸照、脑部CT、心电图、……全身检查下来,她身上的骨折、骨裂、刮伤、裂伤、淤伤……有几十处。她在当地医院整整治疗了大半个月,身上的伤才慢慢有所愈合。卓瑞在H市的工作进程因此耽搁了不短的时间,实在不能再拖了,见何苾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快可以下床了,这才带着她回到H市。 被救出醒来之后,何苾再也没开口说过话,在南亚时候是因为一直处于昏迷和半昏迷状态,但回到H市,她似乎谁也不认识了,每天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多数时间都躲在被窝里,莫让、陈惜墨、崔映都不断地来看她,但她见到谁都是一幅小猫见到生人的样子,抓着被子或者抱枕,躲到墙角,瑟瑟发抖。只对卓瑞,她没有全然退缩。但刚开始,卓瑞碰到她的时候,她会跟触电一样的闪开,接着全身发抖。 不得已,卓瑞又找了医生来看她,可是何苾一见到生人就开始大哭,有些竭斯底里。卓瑞没有办法,只好耐心地哄她,日理万机的同时,不得不亲自揽下何苾的日常起居。 自从不再开口说话,何苾也不知道要吃饭,不知道要睡觉,不知道要洗澡、换衣服……每天瞪着眼睛靠在床上,跟游魂一般。刚开始的几天,卓瑞喂她吃饭都不能靠她太近,拿着长汤匙劝说半天,她才勉强喝下一两口粥,吃完便吐,卓瑞耐着心一次一次地继续喂她,慢慢地,她的抗拒心理有所松懈,态度也有些软化,卓瑞才可以在她身边哄她入睡,可她的睡眠质量已经到了极度糟糕的地步,经常蹬脚,一蹬就醒,有时候伴着一声尖叫,有时候只是浑身一哆嗦,多数情况下眼角总会挂着泪花。 每每看着锁眉入睡、梦中仍然一脸惧色的何苾,看到她瘦得像随时可以拗断的竹条,卓瑞除了心疼,就是恨。他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何苾,他恨老天爷对他们两人太残忍(奇*书*网.整*理*提*供)。可是,一切都无法重来。他只能接受,只能用尽全部力气去挽救何苾。只是,他接受了,何苾却无法接受。 在南亚的时候,何苾昏迷了很多天,期间都是由护士帮忙擦身换衣服。卓瑞把她带回H市之后,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洗澡换衣服这回事,她身上已经开始发出奶骚味,她自己还全无反应。卓瑞忍无可忍,把她带进浴室,放了一缸子水,说:“你再不洗澡换衣服,我帮你洗。”说完,开始动手解她的扣子。解了一个扣子,没反应,解第二个,还是没反应,解到第三个的时候,何苾突然一把推开卓瑞,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卓瑞伸手去扶她,何苾眼中尽是惧色,也许是怕他再解她的扣子,噙着两眼泪水,连连往后退,脚下一滑,砰的一声摔进了浴缸,一身湿透。 卓瑞担心她摔坏了,赶紧上前去查看,可何苾怕他靠近,又是推又是泼水,连连尖叫。 卓瑞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前紧紧抱住她,按住她的双手,一字一顿地说:“你自己洗澡,我出去,好不好?洗好了,换衣服,新衣服挂在墙上。”说着指了指他之前挂好在墙上的全套衣服,再次问她:“好好洗个澡,自己洗,我马上出去,好不好?” 感觉到怀中人不再奋力挣扎,卓瑞知道何苾已经接收到了他的话,松了一大口气,慢慢放开她,带上门,退出了浴室。 浴室里面很静很静,几分钟后才传出窸窸窣窣的解衣声,然后慢慢响起了水声…… 卓瑞如释重负地对着玻璃门松了一大口气——他终于又成功迈进了一步。 可是,何苾要遭遇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吃饭睡觉洗澡换衣这样简单的事情。她要面对更加复杂的难题。比如说,她不得不去面对HIV抗体检查。 那日,通过莫家的关系,南亚当地黑帮在与四名绑匪进行军火交易时,趁机制服了他们。四名绑匪被围狙,无路可逃,有两人意图投降,为首的乔治·威尔逊枪杀了其他三人,又开枪自杀,死前还刻意宣告,他是AIDS病毒携带者。关于这一段,卓瑞一直不敢让何苾知道。 可是,根据南亚医院一开始的提醒,潜伏期过了,何苾应该去做HIV抗体检查,早做准备。 卓瑞本可以偷偷取来何苾的唾液、血液样本去做测试,或者直接找医生来给她抽血做化验,只要他不说,何苾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感染AIDS的可能。但卓瑞思前想后,还是跟何苾说了真话,一来,他从来不骗她,二来,他必须让她有心理准备,否则一旦感染成为事实,她会即刻全然崩溃。于是,他直接跟她说:“苾儿,你还要面对一件事,去医院,做HIV抗体检查。” 何苾眼中再次显出崩溃前的绝望神情,跌坐在地上,怎么叫也不回应。 卓瑞劝说半天得不到回应,只好强行将她抱到床上,说:“无论如何,明天都要去医院。” 可是,卓瑞才回自己房间一小会,再到何苾房中,就只能破门进卫生间救她了。 这一次,她割了脉。卓瑞看到的时候,她的手正伸在浴缸里,殷红的血液染得一浴缸的水艳阳一样的刺目。 卓瑞大惊失色,快手抓起她的手腕,紧紧握住她的伤口,大声叫道:“你之前的勇气都哪里去了?就这样死掉,你对得起这么多关心你的人吗?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吃过的苦吗?” 何苾瘫软在卓瑞怀中,意识涣散地说了几个月来的第一句话:“哥,我怕……” 卓瑞抱着已经瘦到跟芦柴棒似的何苾,心下一酸,眼泪扑地掉了下来,抱紧了她说:“苾儿,不要怕。有什么事,我陪你。”说完,一把抓了何苾搁置在浴缸边沿的水果刀,往自己手心重重划下,让刀上原来的血迹渗入了自己的伤口。然后,他用受伤的手掌紧紧握住何苾手腕上的伤口。 “别……”何苾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望着他往外渗血的手掌,失声痛哭。 卓瑞吻住她的泪,吻过她的唇,说:“如果你被感染了,我估计也逃不脱,不管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现在,你不用怕了。” 就这样,两人进了医院包扎,何苾终于面对现实,平静地让护士抽血去做测试。 等待测试报告的几个小时,漫长得如同过了几个世纪。卓瑞明明显显地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他自己心底也是不安,但在这个走在崩溃边缘的何苾面前,他无论如何都要撑住,他把何苾紧紧抱在怀中,不断地跟她说:“不会有事,不会有事……就算有事,我们也还有很多时间……所以,不要怕。” 何苾两眼发直,跟背书似的不断呢喃:“不怕,不怕……” 感觉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护士将测试报告递到了卓瑞手中,带着微笑说:“可以放心了。没事。”卓瑞抓过测试报告,瞪大眼睛仔细地看着报告上“阴性”两个字,如释重负。 何苾也终于卸下了心中大石,仿佛拿到了福音书,又哭又笑,说:“哥,没事了。”之前她所吞下的眼泪,她所承受的苦痛和屈辱,在这一刻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她终于感受到了生的意义,活的价值。在生命面前,其它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嗯,没事了。”卓瑞点头。 两人相拥而泣。何苾用尽所有的力气抱紧卓瑞,说:“哥,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我们了。哥,你再也不许离开我了。” “好。”卓瑞说,“经过这么多年,经过那么多事,我们都还活着,真的太好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知道,他们错过的,已经太多太多,还能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往后的日子,他们要倍加珍惜。他也知道,要让她完全敞开心扉、恢复正常的生活,可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可是他必须义无返顾地扶着她走下去。 从前,他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妹,未来,他也只有她这么一个爱人。他要永远将她搂在怀中,再也不放开,再也不让她患得患失,再也不让她做任何噩梦。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