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无才便是德》

作者：梅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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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睡美人

藤床纸做帐朝眠直，

说不尽无佳思。

沉香烟断玉炉寒，

伴我情怀如水，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

多少春情意！

——孤雁儿·李清照

“周大器，快把这十几袋白米搬到仓库去……”

“周大器，你手脚可不可以快一点？老娘养头大笨牛都比你强……”

“周大器，陈员外家要三袋白米，快去仓库搬给人家……”

“周大器，你中午吃了五大碗的白米饭，还敢给老娘偷懒……”

“周大器……周大器……”

只见一名颧骨高耸，天生说话就尖酸刻薄的妇人站在邹家米店的店门口吆喝着，不客气的使唤店里唯一的伙计，简直把他当作神，一个抵十个来用，而且数落起人来可是脸不红、气不喘的。

听着太座大人朝着憨厚的伙计大小声，身材瘦弱的邹老板不得不从算盘上抬起头来，要她克制一点。

“夫人，大器已经够卖力了，你就……”

“就怎么样？”老板娘张牙舞爪的顶了回去。“老娘花银子是请他来做事，不是让他来当大爷，难道念他个两句都不行吗？”

邹老板看见太座大人又大发雌威，顿时缩了缩脖子，连哼都不敢哼一声，赶紧继续算他的账，免得晚上连房门都进不去。

“周大器，你动作再慢，晚上就别想吃饭了！”老板娘又抬高音量吼道。

正将两袋白米扛上推车的周大器咧开大嘴，口中呵出阵阵白气，对她的高声辱骂不以为意，只是对她笑了笑，又低头干着他的活。

“哼！”她火大的将炮火转向夫婿。“都是你！什么人不好请，偏偏请这个光长个子、不长脑袋的笨蛋，害老娘每天都得盯着他干活，又不时要大吼大叫，喊得我的嗓子都叫哑了。”

邹老板干笑了几声，“可是，我觉得大器他人很好，干活又认真，是你自己对他有偏见……”声音在可怕的瞪视之下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唉！太座大人欺善怕恶的个性，他可是非常的了解，就是吃定人家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也多亏大器脾气好，换作其他人，早就先给她一顿粗饱了。

老板娘瞪着周大器忙碌穿梭的人影，一股无名火又往头顶上窜了。

“老娘就是看他不顺眼，除了力气大之外，他那人傻里傻气的，简直一无是处，要不是我们可怜他，说不定他早就饿死了。”

“夫人，你就别嫌了，自从我们让大器来上工之后，不是少请了好几个伙计，省下了一大笔银子，这可都是他的功劳。”邹老板大着胆子冒犯太座。

她马上横眉竖目，“什么功劳？老娘每天供他吃三餐，每餐都得要吃上五碗白饭，这样还不够吗？”

“够、够、够，很够了！”邹老板很识时务的闭上嘴。

这时周大器一脸傻笑的走来，“老板娘，陈员外家的货都搬上车了。”

“那还不快送到陈家去！”她又一肚子的火，“你就不能放机灵点，不要每件事都要老娘告诉你怎么做行不行？”

周大器笑出一口白牙，“是，老板娘。”

“真会把老娘气死！”说完，老板娘气呼呼的扭头就进去了。

周大部一头露水，“老板，谁惹老板娘生气了？”

“她那人就是这样，你不要理她。大器，今天天气很冷，来，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说。”说着，邹老板伸长颈子，往屋里张望了半天，确定太座大人不会发现，才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钱袋。“这里头是你这个月的薪水，快点拿去。”

“谢谢老板。”周大器笑咧了大嘴，两手接过钱袋，重量比以往的沉，才发现里头多了一吊钱。“咦？老板，你给得太多了，这些还给你。”说着，拿钱要还给邹老板。

邹老板哭笑不得，摇着头说：“那些都是要给你的，快些收下。”

“可是，这样会害老板被老板娘骂……”记得有一次老板多给他两个铜板，不小心让老板娘知道，结果害老板跪了整晚的算盘，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没关系，我被她骂习惯了，何况这些是你该得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她就不会知道。”这孩子实在老实得太过分了。

周大器还在犹豫不决。

“如果你不收下，我可要生气喽！”邹老板威胁的说。

他慌忙的将钱袋揣进衣服内，“我、我收下、我收下。”

“今年冬天恐怕会很冷，记得多买件厚棉袄来穿，还有……”邹老板从柜台底下捞出半袋的白米，七手八脚的塞给他。“这个也拿回去。你的食量大，万一半夜肚子饿，可以煮来吃。”

“老板，我不能……”

邹老板压低嗓子斥道：“快点一去！要是被你老板娘看见，我可就惨了。”

“哦！”周大器被迫接受他的好意，感激的眼眶都热了。“谢谢老板，我以后会更努力的做事。”

“好了、好了，你快把陈员外要的东西送去，今天就做到这里，早点回家休息知道吗？”要不是惧内，他早就让大器住在家里的空房来，省得他每天山上、山下的跑，浪费时间也累人。

周大器像个乖孩子的点头。“知道了，老板，那我去送货了。”

“嗯，路上小心。”

“老板再见。”周大器推着载着白米的推车往陈员外的府邸而去。

※※※※

将白米送到陈家的后门，府里的老长工为他开了门。

周大器一见人就笑。“昌伯，我把米送来了。”

“来、来，帮我把东西搬进来。”老长工退到门边好让他进屋，斜睇他身上满是补丁的薄袍，灰白的眉头跟着皱了起来，忍不住唠叨两句。“我说大器啊！不是昌伯罗嗦，这会儿越接近过年，天气就越冷，你穿这么单薄，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他满脸傻笑，“昌伯不用担心啦！我皮厚肉粗，一点都不觉得冷。”

“你这孩子就是冷，也舍不得花钱……唉！不过邹记米店的老板娘是这儿出了名的小气鬼，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银子，想买件保暖的棉袄只怕很难。”话锋一转，他将周大器拉到一旁，“昌伯没有儿子，一向把你当作自己的亲人看待，你人老实，脾气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够聪明，将来得讨个精明能干的老婆帮你理家才行，俗话说有钱没钱，讨个老婆好过年，再穷再苦，老婆还是得娶。”

周大器只是搔了搔后脑勺，“昌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恐怕没有姑娘愿意嫁给我当老婆。”他笨虽笨，可还有自知之明。

“只要你有这个意愿，昌伯绝对会帮你。”老长工热心的说。

周大器有些为难的笑了笑，“谢谢昌伯，还是等我存多点银子再说。”

“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就没姑娘肯嫁给你了。”

“没关系，一个人过活也很好啊！”他不想害了人家。

老长工摇头叹气，“唉！你这人就是这样。”

“昌伯，我要回去了，推车先放在这里，明天再来拿，我走了，再见。”周大器只想快快走人。

对于现在这种自力更生的生活，他从不以为苦，因为他生性就是个容易满足现状的人，只要三餐能够吃得饱饱的，有活可以干，又有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其他就不重要了。

难得能提早回家，周大器将半袋白米扛在肩上，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口中吹着荒腔走板的小曲，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往山坡上走，由于在镇上租房子的租金很贵，为了多省点钱，他便自行买了工具，并在山上寻找材料，东凑西凑的，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盖了这间算得上是相当牢固的房舍，因为材料有限，屋子不是很大，可是里头一应俱全，包括煮饭用的大灶都有，让他相当引以为傲。

家门已然在眼前，让他加快脚步，打算煮一锅好吃的白米饭，再配上好心的大婶送他的腌肉，够他饱餐一顿了。

跟往常同样的习惯，他先在门外的井边停下，打了桶水上来，很快的洗了把脸，然后转身就要进屋。

桌上点了一盏微弱的火光，让周大器以为早上出门时忘了把烛台给吹熄了，不由得责怪自己太过粗心，可是当他前脚跨进门槛，更让他惊讶的事发生了。

由于房子前前后后只有小厅和厨房，所以他便在厅里右边的角落搭了座配合自己身高体型的木头大床，上头放置了粗制的枕头和一条半新不旧的被褥，上头的花色都快分不出来，那里也是他每天睡觉的地方，可是此刻却被别人霸占了！

“咦？”周大器抓了抓头发，以为自己走错地方，怕被当作闯空门的偷儿，他赶紧拔腿就往外冲，可是跑没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这是我家没错啊！”他再笨，总认得自己盖的屋子。

周大器又蜇了回来，盯着床上的不速之客，揉了揉单眼皮，这奇怪的影像还是没有消失，朴直的方脸上布满了困惑之色。

就见床榻上侧卧着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在他眼中，简直可以用貌美如花来形容，一头乌黑的发、白皙如雪的肌肤，还有被褥下丰盈姣好的(奇*书*网.整*理*提*供)身段，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九天玄女，无端降落在他的屋里、他的床上！这种天大的好运若是换作其他男人，只怕早就乐歪了嘴，口水更是流了满地，色心大起的乘机毛手毛脚，可是周大器却好生困扰，不晓得该怎么处理才好。

他张口想叫醒不速之客，“姑……”

“嗯……”床上的年轻姑娘发出梦吃，因为气候寒冷、下意识的将破棉被往上拉到下巴。

瞅了她半晌，周大器搔了搔长满青髭的下巴，转身到橱柜里抱出另一条同样破旧的被褥，轻手轻脚的覆在她身上，深怕太大力会把她给碰碎了。心中暗忖，她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而且人家本来睡得好好的，就这样叫醒她，好像太残忍了一点，如果是自己，一定也不希望被人打扰，于是打消原先的念头。

对了！他还得准备晚饭，想到了吃，暂时忘记不速之客的存在，迅速的闪进厨房，开始洗米、炊饭。

※※※※

嗯，好香！

芍药是被一股饭菜香味给唤醒的，当她从沉睡中苏醒，看着周遭陌生的景物，有一刹那的怔忡，然后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嫩无暇的柔荑轻轻掩住檀口，打了个秀气的呵欠，然后懒洋洋的坐直娇躯，注意到自己身上多盖了条棉被，娇媚的眼角不由得瞟向斜对角的方位，只见有个体格高大壮硕的男人就坐在桌旁，一手捧着碗公，一手抓着筷子，狼吞虎咽的将饭菜扒进大嘴内，看来应该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她娇滴滴的低唤，“喂！”

周大器登时停住扒饭的动作，傻呼呼的看着她，压根忘了回应。

这男人是傻子吗？把她这个绝世大美女丢在一边，还吃得这么起劲，摆明就是不把她放在眼底嘛！

“我肚子饿了。”赶了好几天的路，又要忙着甩掉讨厌的苍蝇蚊子，害她根本没啥机会好好进餐，早就饥肠辘辘了。

他眨巴下牛铃眼，马上用力的点头，表示知道了，毫不吝啬的为她盛了一座有如小山般高的白饭，再配上一块腌肉，咧开了两排白晃晃的牙齿道：“饭还很多，姑娘尽量吃没关系。”

伸了下懒腰，轻移莲步的来到桌旁坐下，“谢谢。”她也不跟他客气，不过吃相仍然顾到大家闺秀的风范，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幸好肚子饿，也就不会太计较菜色，不过，只有一块咸得要命的腌肉，还是让她攒起两道柳叶眉。

“没有其他的菜吗？”

周大器扒饭的动作又停了下来，用拿筷子的那手抓抓头发。“你要吃什么，我明天下工之后买回来给你吃？”也对，他喜欢这种吃法，未必别人也会喜欢。

她微噘了噘红唇，“至少要有绿色蔬菜，还有红萝卜、鸡蛋、豆腐之类，那些东西吃了不但对身体很好，而且还可以养颜美容，不然老是吃白饭配腌内，不用多久我就会变丑了。”说得活像会在这里住上好几天似的。

姑娘家都很爱美，这点他能够理解。

“好，那我明天就去买。”来者是客，当然要准备得丰盛些才不会失礼。

芍药娇媚的横睨他，“不能骗我喔！”

“我不骗人的。”周大器正经八百的点着头说。

“好吧！那我就信你一次。”看来这个长相普通的大个子还挺像个正人君子。她又低头吃着，霍然想起了什么，旋即仰起绝美的螓首。“喂，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吗？”万一人家有老婆孩子可就不方便了。

他嚼了满口的饭菜，朝她点头。

“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芍药对他的态度满腹猜疑，仿佛饭菜的吸引力都比她来得大，习惯男人见了她就变成猪哥，跟着她屁股后面跑，这个男人却对她过人的美色视而不见，让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周大器咽下最后一口饭，征求她的意见。“我可以问吗？”

“不可以！”她是故意的，想看看他的反应。

“哦！”想不到周大器真的不问了。

芍药微张着红润檀口，一脸怔愕，差点被他的老实给打败了。

她活了十八年，见过的男人可以说不少，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憨假的雄性动物，可以制成标本，供后人来研究了。

“原来是头大笨牛。”她咕哝的说

大笨牛果然冲着她笑了笑。

“你听好了，本姑娘复姓公孙，芍药是我的闺名。”她娇声娇气的自我介绍，“看在你把床借给我睡，又煮饭给我吃的情份上，我允许你叫我芍药。”别的男人可没有这种待遇，谁要是敢随便唤她闺名，下场可是非常凄惨的。

周大器歪着脑袋，有些为难，“不行，我娘说除了自己的老婆以外，不可以乱叫姑娘家的闺名，那是要负责的。”

“我都允许你叫了，你还罗唆什么。”吃亏的又不是他。

他愣愣的“哦！”了一声。

“哦什么哦，大笨牛就是大笨牛。”芍药白了他一眼，摆起美人该有的高傲架式。“还不叫一声给我听！”

他握了搔腮帮子，“呃……要叫什么？”

“叫我芍药。”她娇喝一声，仙女霎时变成了母夜叉。

好凶喔！周大器一脸怕怕，“芍、芍、芍药。”

“真是的，连叫个名字都会结巴。那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大器。”很怕又看到夜叉脸，他用手指沾了茶水，歪七扭八的在桌面上写下姓名，用膝盖想也知道除了这两个字以外，肯定大字也不识得一个。

芍药挑起一道柳眉娇哼，“大器？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大概是认为你会大器晚成，不过，我还是觉得大笨牛比较适合你。”

“呵呵……”周大器不以为忤的笑了笑，两排牙齿又白又亮。“随便你怎么叫都可以，我没有关系。”

她横睨他一眼，心中犯起嘀咕，天底下怎么会有脾气这么好的男人，任人搓圆搓扁都不会生气，算了！反正她只是借睡几天就要离开，不需要管这么多闲事。

“多谢你的招待，我已经吃饱了。”她向来吃得不多，碗里还剩下一大半的白饭。

周大器觉得可惜，想也不想就将剩余的白饭倒回自己的碗公内，让芍药瞪大娇眸，他则是傻呵呵的笑着。“我娘说每一粒米都是农人的血汗，绝对不能浪费，不然会被雷公劈死的。”

“你在咒我死是不是？”芍药瞠眸娇斥。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

“哼！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说完，她便穿过小门，往屋子后面走去。

周大器才扒了一大口饭，就听见芍药的尖喊，“呵——”

“噗！”含在嘴里的白饭全吓得喷了出来。“咳咳……”是失火了？还是天要塌下来了？

芍药气急败坏的奔了出来，“大笨牛，你家茅厕在哪里？”

“茅、茅厕？”

“就是可以方便的地方……”她咬着红艳的下后，死命的瞪着满脸无辜的周大器，一颗心陡地往下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我说你家没有。”

周大器习惯性的又是抓头发，又是搔下巴，“呃，我、我家是没有…”

他是男人嘛！这种小事一向好办，只要四下无人便可以解决，要不然就是找个地方挖洞，然后再掩埋起来，快速又卫生，何况他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会晓得有一天家里会突然冒出个女人，这又不能怪他。

“没有？！”芍药摇摇晃晃的扶住桌角，一脸快晕厥的样子。“你家怎么可以没有茅厕，难道要我就地解决？我可是女人，万一让别人瞧见怎么办？”

他被骂得哑口无言。“我……”

“我不管！”她骄蛮的下令，“你马上给我变个茅厕出来，否则我跟你没完没了，听到了没有？快去！”

“好、好，我马上去。”周大器不敢再多耽搁片刻，拔腿就去帮她“变”。

※※※※

解决了生理需求，自然还得沐浴更衣，恢复她最美的姿容，只见苦命的周大器搬出久置的大木桶，又在灶上生了火，等水热了，再供芍药慢慢享用。

芍药探了探水温，转头吩咐着，“到前头帮我把风，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里不会有人来……”

“你不是人吗？”她气焰高涨的指着周大器的鼻子，“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偷看，本姑娘就挖了你的眼珠！”

周大器一脸惧意的闪了出去，嘴里低喃着，“我又没有要看。”

娘曾经告诫过他，万一不小心看到姑娘家的身子是要负责的，所以不能乱看，他一直都很听话，不该看的，绝不会多看一眼。

听见灶房里响起泼水声，他径自从橱柜里找出一条破草席，也不嫌地上冷，找了块空地铺上，然后倒头就呼呼大睡。

洗得全身香喷喷的芍药柳腰款摆的出场，打定主意要将这只大笨牛迷得晕头转向，成为她的裙下之臣，好重振身为绝世大美女的自尊，可是当她听见震耳的打呼声，再觑见睡死在地上的周大器，绝色花容顿时扭曲变形。

“大笨牛，你给我起来！”简直太不给她面子了。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单眼皮，“嗯？”

睡了一个下午，此刻的芍药睡意全无。“陪我说话，不准睡！”

“可是我好……困……”上一天工很费体力，再加上方才帮她弄了个简易的茅厕，还有伺候她沐浴，现在连最后一丝的力气都没有了。

芍药狰狞了娇颜。“你——”

见她又要发火，周大器卖力的撑开眼皮子，耗尽仅剩的意志力坐直身躯，“你、你不要生气。我、我跟你聊天就是了。”

“我不聊了。”瞪着他片刻，芍药忽然觉得自己好恶劣，再怎么说人家是主人，自己是客人，怎么可以反客为主的欺负他，实在说不过去。

周大器神情紧张，“我、我真的不困了，要聊什么都好。”

“也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盖被子？床上有两条，你拿一条去盖吧！不然着了凉，我可不管。”芍药随口说道。

他笑得傻里傻气的，“没关系，两条都给你盖，我不怕冷。”

芍药没好气的顶了回去。“你以为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真的没关系，我娘跟我说过，女人天生柔弱，都是需要男人的保护，所以只要你住在这里一天，我就应该要照顾你。”周大器言之凿凿的说。

她先是一脸错愕，然后再深深的望进他那双澄澈坦白的眼底，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有些感动。

今天这些话若是从其他男人口中吐出来，她必定会觉得虚伪造作，可是偏偏出自他的嘴巴，芍药发现自己居然相信了！

也许周大器的外表是她认识的男人当中最不起眼、最平凡的，而且既不会甜言蜜语的讨女人欢心，更不会出手阔绰的彰显身份，才跟他相处不过一个时辰，却能感觉到他是真正的心口如一，没有城府，也不会跟人耍心机，渐渐的，连她都不需要伪装，可以用本来的模样来面对他。

“其实我也没有柔弱到非要男人保护不可。”芍药娇软的嗔道。

周大器搔了搔面颊，“对不起，我知道我很笨，不会说话……”

“不准这么说！”她忿忿的低斥，同他一块坐在破草席上，“我很高兴你想要保护我，虽然这句话已经有好多男人跟我说过了，可是每次都让我觉得很恶心，因为他们没有一个是真心的，有的不是迷恋我的美貌就是为了得到当阳派掌门之位才说要娶我，听了就让人想吐。”

他半知不解的听着芍药大吐苦水。“你好可怜。”

芍药不悦的横他一眼，“乱讲！我才不可怜，因为我离家出走了，结果身上的盘缠都用光了，没有银子投宿客栈，正好看见你的屋子门开着，所以我就进来借睡，算你运气好，否则你这只大笨牛根本没机会认识我。”

“是啊！我的运气真好。”周大器很配合的笑着点头。

她又好气有好笑的瞪着他，“你这人真是……”

“又笨又蠢，呵呵！大家都嘛这么说。”他搔着头自我消遣的说。

“人家骂你，你还笑得出来？”

周大器不以为忤，仍然笑得好开怀，“我娘说傻人有傻福，人傻一点，日子过得就会比较快乐，所以随便别人怎么骂我都没关系。”

“你——”芍药为之气结。

他打了个大呵欠，“已经好晚了，你还要再聊吗？”

“不聊了。”她作势起身，“你睡吧！”

才说到这里调大器就真的再度倒头就睡，她才眨个眼，他又打起呼来了。

芍药娇啐一口，“大笨牛一头！”她的魅力居然连周公都不如，可是她却不觉得生气，走到床畔，抱起其中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再将门窗关紧，也躺回榻上，盯着屋檐上的梁柱发起呆。

她心里很清楚一件事，无论逃得多远，总有被逮到的一天，不管是奉天帮的少帮主端木远志，还是爹的首席爱徒，也就是她的大师兄左恪敬，都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夫婿人选，偏偏父命难违，非要她在两人之间挑选一个，难道她公孙芍药连自己要嫁给谁都不能做主吗？

哼！她就不信邪。

※※※※

耳畔传来悉悉簌簌的走动声，芍药微微的惊醒过来，发觉不知何时，另一床棉被又跑回她身上来，难怪整夜都不觉得冷。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周大器仿佛刚跑完一千公尺的马拉松，汗流浃背的杵在桌边，冲着她不好意思的直笑，“我、我刚才到山下买了好几个包子回来，还热呼呼的，你赶快吃，免得饿着了。”

她掀被坐起，诧异的盯着他气喘如牛的样子。

“你专程去买回来的？”男人会对她献殷勤并不稀奇，可是向来只会使唤下人去帮他张罗，然后坐享其成，从来没有人自动为她付出。

“呵呵，因为昨晚的白饭都被我吃光了，想煮又怕来不及，所以我就先买包子回来，你——”周大器小声的试探，“你不喜欢吃是不是？那你想吃什么，我再去帮你买。”

芍药摇了摇螓首，“我最喜欢吃包子了。”

“真的？”他难为情的抓了抓头发，“那、那你慢慢吃，我要去上工了，中午我再帮你送吃的回来。”

听他这么说，她反倒过意不去。“不用了，这样太麻烦你了。”

“可是肚子饿会很难受，我知道那种滋味。”周大器想起自己从小就尝遍了挨饿受冻的滋味，不希望有人跟他一样。

“我会到山下买东西吃。”她说。

周大器接受了她的说辞，毫不犹豫的走到供奉着母亲牌位的神桌前，拉开小抽屉，拿出一只钱袋塞给她。

“我知道你身上没有银子，这些是我全部的财产，你要用多少自己拿。”他大方的说。

“什么？”芍药愣愣的接了过去。

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便开开心心的走了。

瞪着手心上沉甸甸的钱袋，里头虽然都是铜钱，根本没多少银子，可是他们昨天才认识，根本还算是陌生人，他居然就这么信任他，将身边所有的钱财都给她，完全没有防人之心，真让芍药又是动容又想破口大骂——

真是一头大笨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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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求婚记

小风疏潇潇地，

又催下千行泪。

吹萧人去玉楼空，

肠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

没个人堪寄。

——孤雁儿·李清照

“老板娘，我回来了。”周大器将推车停妥在墙角，然后抓起披在肩上的毛巾擦拭满头汗水，再向两手叉腰、怒视着自己的妇人鞠了个躬

“叫你送个货，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到哪里摸鱼去了？”她稍一不注意，就给她偷懒了。

他惶恐的摇着大手，“我没有摸鱼！”

“你这头大笨牛给老娘搞清楚，要不是我们夫妻俩可怜你，早就叫你滚蛋了，要是敢偷懒，你明天就不用来了。”老板娘冷嘲热讽的喝道。

周大器不住的道歉解释，“我真的没有偷懒，因为在路上有人昏倒，我就送他去看大夫。所以……”

她苛刻的高声嚷着，“你倒好心了，放着工作不干，跑去当大善人，我呸！就凭你这副德行，人没人才、钱没钱财也配当。”

“夫人，大器个性善良，遇到人家有困难，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他又不是故意的，你就别再念了。”邹老板低声下气的帮他说话，就是希望太座大人消消气，放周大器一马。“要是让左右邻居听见了，还以为我们虐待伙计。”

老板娘霎时尖着嗓子，“谁敢这么说老娘？”

“好了，夫人，你进去休息，这里让我来就好了。”唉！娶了这种歹某，实在有够丢人现眼的。

“记得叫他把今天刚进的白米都整理好，不然老娘就扣他薪饷。”她恶狠狠的警告。“你也没有好日子过，听到了没有？”

他连连说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到里头休息，睡个午觉好了。”

“哼！”老板娘瞪了两人一眼，才悻悻然的到内屋去了。

邹老板大大的吁了口气，“总算走了，大器，你可千万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就当作是疯狗在叫就好了。”

“老板，是我没有按时把货送到，被骂是应该的。”周大器倒是很想得开。“还有哪一家要送货？”

他翻了翻订货本，“嗯，城东的赵老爷府上要五袋白米，等一下吃过中饭再送去就可以了。”

“老板，我先去送货，回来再吃没关系。”说完，就到仓库里搬货去了，等准备就绪，就朝在柜台后方算账的邹老板报备一声。“老板，我去送货了。

“好，路上要小心。”

※※※※※

“哈瞅！”周大器打了个通天大喷嚏，忍不住揉了揉鼻子。真是怪哉，他又不觉得冷，也没有着凉，怎么会突然打起喷嚏来？难不成有人在偷骂他？

此时，肚子正好发出巨大的咕噜咕噜声响，提醒他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可是周大器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如何喂饱自己，而是此刻借住在家里的芍药，万一她不认得下山的路，那岂不是要挨饿了？再者要是不小心迷了路，山上有野兽，还有猎人设置的捕兽陷阱，以及许许多多未知的危险，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周大器将推车停了下来，憨直的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考虑着该不该帮她送饭？可是手边还有活要干，万一送晚了，老板娘又要给他排头吃了。

有些心不在焉的重新拉着推车继续前进，没有留意到前方的路人，幸好对方及时闪开，不然铁定撞到。

“喂！你是怎么看路的？”杜衡开口怒骂。

他情急的丢下推车，朝对方鞠躬哈腰。“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少帮主身份高贵，万一被你弄伤了，你可赔不起。”柴胡也迭声骂了几句，然后转向高傲英俊的年轻男子，又换了张讨好的脸孔。“少帮主，你没事吧？有没有哪儿撞伤了？”

“区区的推车能撞伤我吗？”奉天帮少帮主——端木远志冷冷的问。

“当然、当然。”这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

周大器心急的不断向他们赔罪。“真的很对不起，我刚刚没有看到你们，有没有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

“滚一边去！别用脏手碰我们少帮主。”那嫌恶的口气十分明显。

“我的手很干净，没有脏。”周大器没有听出对方口气中的鄙夷，将手猛往衣服上擦拭，表示没有骗人。

柴胡轻蔑的眼神明显可见。“哼！原来是个笨蛋。”

俾睨着面前的鲁顿男子，端本远志也不想跟他计较，免得坏了自己的形象。“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你真的没事？”娘常说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敢做敢当，所以他不会逃避责任。

杜衡低斥，“我们少帮主说没事就没事，快滚！”

“那我走了。”周大器又赶着去送货了。

待周大器离去后，他才打量了下这座不怎么繁荣的小镇，道出自己的疑惑。“少帮主，公孙姑娘真的会在这种鸟不拉屎、乌龟不上岸的地方吗？”

柴胡也同意他的想法。“是啊！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我看可能性很低。

“那是因为你们都不了解她。依芍药的个性，明知我们会出来找她，绝对不会选择走官道……”端木远志眸底掠过两束精光，一脸势在必得。“我有预感，她就躲在这附近几个城镇之中。”

杜衡满脸的诌媚，“其实以少帮主的条件，要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单恋那朵带刺的芍药花？就算她是当阳门掌门公孙浔的独生女又如何？这世上还是有比她更美的女人。”

端木远志冷笑一声，“你懂什么，越是难以驯服的女人，我就越有兴趣，就像狩猎一样，最后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小的真是不明白，能嫁给少帮主可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居然为了逃婚而离家出走，实在太不知好歹了。”杜衡替主子不平。

“猎物就是要会逃，这样才有意思。”他讽笑的说。

“少帮主别忘了，还有个左恪敬不得不防。”

“他又如何？”

柴胡刻意压低声量，“俗话说肥水不落外人田，难保公孙掌门不会徇私，只要把女儿嫁给自己的爱徒，就不怕将来当阳门的掌门之位落在外人手中。”

端木远志冷嗤一声，“这还用你说！不过近年来当阳门的声势渐渐落于我们奉天帮之后，公孙浔若是想要重振往日的雄风，还得靠两家联姻，这点他可是比谁都清楚，只是，我也不会小看左恪敬的能耐，所以非要比他早一步找到人不可。”

“少帮主，不如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再慢慢打听。”杜衡建议。

端木远志沉吟一下，“也好。”他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

一下了工，周大器提着一条鱼和两把白菜，一口气从山下走到家门口，自从亲娘在他十五岁那年病逝之后，只要他吃饱，全家就吃饱了，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可是自从家里平白无故多了一口人，连着十多天下来，他总是担心这、挂念那，有时还会心神不宁，动作就稍微慢了点，又会被老板娘骂得臭头，不过，他却好喜欢这种有人可以让自己关心、有人等他回家的感觉。

当他来到门边，瞥见芍药坐在桌案旁边，低垂着乌黑的螓首，手捻针线，小指微翘，一针一线的为他绣补脱线的袖口，不由得让他忆起了死去的亲娘，也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一边缝着衣裳，一边等他回家，眼眶霍然湿了。

“大笨牛，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芍药发现他杵在门口，媚眼斜睐，“还不快进去煮饭，人家等得都快饿死了，要是把我饿着，我可饶不了你。”

他兀自傻笑。“哦！好，我马上煮。”

芍药见他还是没有移动双脚，又瞠他一眼，“看什么看？”嘴巴上虽然凶悍了点，不过心里却挺乐的，她就不信这头大笨牛不懂得欣赏她这个绝世大美女。

“谢谢你、你帮我缝衣服。”周大器腼腆的笑说。

她有些失望，泼辣的横睨着他，“我只是没事找事做，才不是专程帮你缝的，要是你敢嫌我缝得太丑，我就拆了你的骨头！”

“不会、不会，我高兴都来不及了，谢谢。”

“这还差不多。”芍药这才满意的露出绝艳的笑靥。罢了！谁教他是大笨牛，自然不懂得欣赏她的美。

周大器将手上的鱼提到她面前，笑开了方正的脸庞。

“这是海大叔今天卖剩下的，只卖我一个铜钱喔！还有这两把白菜是阿桂婶家自己种的，一毛钱也不用，而且刚摘下来很新鲜，保证好吃。”

“你的人缘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大家都这么照顾你。”她娇嗤的说。

他傻气一笑，“是啊！他们都是大好人。”

大笨牛！真当世上全是好人。芍药忍住翻白眼的动作，将缝补好的衣裳折好，跟着望进灶房，见他熟稔的处理鱼鳞，然后起灶生火，又将洗好的白菜切好放进锅里炒，简直比女人还要贤慧，不只如此而已，这间屋子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也全都是靠他打点，才能保持现在的窗明几净，委实令她大开眼界。

芍药从来没通过像他这种类型的男人，虽然傻气笨拙，可是毫无心眼，老实得让人哭笑不得，而且对她简直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处处以她为中心，就怕她冷着、饿着，虽然也有很多男人对她好，可是总觉得虚伪现实，不像他是全然的奉献，这样的好男人只怕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了，心弦蓦地一动——

将煮好的饭菜端上桌子，周大器将手洗了干净然后为她盛饭。“今天只有两道菜，你要是觉得不够，明天我一定会加菜。”

“你当我这么挑剔吗？”她没好气的问。

周大器窘迫的笑了笑。“我、我是怕你吃不惯这些东西。”就算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也看得出她的出身极好，身上穿戴的衣饰都是上品，可见平常吃食十分讲究，这种粗茶淡饭铁定看也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吃过了。

“你干嘛怕我吃不惯？”

他霎时红透了耳根，“我……我……”

“说啊！”

“我、我是怕你吃不惯，就不想再住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

芍药怔了一怔，赫然明白他的意思。“你不希望我走？”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没有那个权利阻止她离开。

她娇喝，“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你再不说，我就不理你了！”芍药气噘了朱唇。真受不了这头大笨牛，有话也不说清楚，吞吞吐吐的让她想打人。

周大器慌了手脚。“我说、我说就是了。”

“好，快说！”

他偷觑一眼她清艳绝伦的小脸，不禁自惭形秽，头颅越垂越低。“我、我是希望你能一直住下来……我会努力工作养活你……我……”

“可是我们非亲非故的，总不能让你养一辈子吧！”她挑起一道精致的柳眉，故意刁难他。

“那、那我认你当妹妹？”周大器正襟危坐，紧张的绞着手指，心想只要成为亲人，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照顾她了。

芍药媚眼一瞪，“我才不想有个哥哥来管东管西。况且你刚才不是说想养我一辈子吗？就算认我做妹妹，总有一天我还是要嫁人，分开是迟早的事。”

“这样啊……”周大器陷入苦思之中。

她柳眉微挑，“除了做兄妹，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吗？”大笨牛！她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还意会不过来。

周大器的五官全皱在一块，“嗯……呃……”

“哼！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她生气地甩开头。

他焦急的替自己辩护，“我、我有诚意，真的！你要相信我，只是……我怕你不肯……”那是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小小渴望，只敢偷偷的想，连说都不敢说，就怕落了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臭名。

“你没问怎么知道我不肯？”芍药存心找碴，非逼他说出心底话。“你就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嘛！”

“呃……”周大器绞着衣角，硬着头皮吐露真心话。“那、那你肯不肯做我的娘子……”他一说出口立刻紧闭上眼，等着她开骂。“

“好哇！”话声刚落，她一口就答应了。

“啥？”完全意想不到她居然会答应，周大器登时张大眼，目瞪又口呆，甚至瞪凸了两颗牛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芍药咯咯的娇笑，“大笨牛，你吓傻啦？”

“我、我、你、你……”

“你觉得我美不美？”芍药一手支着美丽的下颚，媚态横生的问。

周大器咽了下口水，照实的说：“美。”他可以对天发誓，这世上再也没有女人比她更美的了。

“那你喜欢我吗？”

“喜、喜欢。”他害羞的把头垂得更低。

芍药嗤笑一声，“永远都会喜欢吗？”

他霎时点头如捣蒜，那副眼神好认真，让她心头一暖，也更下定了决心。

“你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将来要是敢再喜欢其他女人，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威胁兼恫吓的说。

周大器满眼惊惧的猛点头，“我只喜欢你，不会再喜欢别的姑娘了。”

“好了，我要是不相信你，就不会答应嫁给你了。”芍药相信自己的眼光，她挑的丈夫绝对不输给其他人。“那我们就决定今晚拜堂成亲。”

牛眼倏地瞪得更大。“成、成亲？”

芍药立刻变脸，不善的瞅着他，“你不愿意？”

“愿、愿意，可是没有花轿……没有……香烛……”他看过别人成亲的样于，新郎倌穿着大红礼袍，坐在高高的骏马上，新娘子则是坐在红色花轿上，然后还要敲锣打鼓、放鞭炮等等隆重的仪式，可是这些他都给不起。

她耸了耸圆润的香肩，“我们江湖儿女向来不拘泥于小节，只要拜过天地，有老天爷还有你娘在天上替我们作证就够了。”

“可是我很穷，怕养不起你……”周大器从不羡慕别人，也不会自卑，可是这些并不代表他会委屈自己心爱的女人。

“我早就知道了，要是怕的话，就不会答应嫁给你了。”她从来就不会勉强自己。“既然答应了，自然就要入境随俗。古人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以后你吃饭，我就吃饭，你喝粥，我也跟着喝粥，万一你去当乞丐，那我就——”

周大器既渴望又害怕的睇着她，“就怎么样？”

“呸呸呸！我才不要去当乞丐婆，也不准你去当乞丐，我就不信我们会沦落到那种不堪的地步。”芍药嗔骂的说。

他怯怯的问：“你不后悔？”

“只要你永远疼我，我就不后悔！”

“我疼、我疼，你不要后悔。”周大器说得信誓旦旦、只差没到庙里斩鸡头立誓了。“

“我信你就是了，那现在可以拜堂了吗？”

※※※※※

拜过了天地，也在周大器亲娘的牌位前上了三炷清香，算是告知她两人今晚成亲的喜事。

“这是交杯酒，不过现在只能用茶来代替。”纤白的玉腕绕过男人粗壮的手臂，将杯沿凑到艳红色的檀口上，轻吸了一口，“喝过了它，我们就是夫妻了。”

周大器一仰而尽，大概喝得太急，呛得难受。“咳咳……”

“别急，慢慢喝。”芍药促狭的瞅着他深红的平实五官，忍不住想笑。“相公，人家好饿，可以吃饭了吗？”

一句“相公”，让周大器的脸孔红得足以媲美关公。

他手忙脚乱的差点连碗都打破了，直点头，“呃，好，吃饭、吃饭。”

“我帮你夹菜，来！多吃一点才有力气。”

“谢、谢谢。”周大器大口的扒着，然后也帮她夹了一块鱼肉。“你太瘦了，也要多吃一点。”

芍药敏感的审视自己姣好婀娜的身段，“我的身材稳纤合度，哪会大瘦，难不成你喜欢白白胖胖的女人？想不到我们才刚成亲，你就嫌弃我了。”越说她头垂得更低。

“不是的，我没有嫌弃你！”他手足无措的叫道。

美眸陡地泛起潋滟的水光。“还说没有？你明明嫌我身材不好……”

他高声喊冤，“我哪有！”

“你、你还这么大声的凶我……还说要疼我，都是骗人的！”芍药泪眼婆娑的指着他的鼻子控诉。

周大器胡乱的耙着头发，焦急的为自己辩解。“我、我不是要凶你，芍药，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你长得这么美，却愿意嫁给我，我……我只怕你讨厌我……你不要哭了……”

“真的？”她倏地止住泪水，瞅着他问。

他脸色一整，用力的点头道：“当然是真的了。”

“那你以后要记住，就是绝对不能批评我的身材，不然我会生气喔！”她微噘着嘴说。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终于雨过天晴，可是周大器已经吓出一身冷汗。

芍药展颜而笑。“那快点吃饭吧！”

“嗯。”见她笑了，他也跟着傻笑，端起碗公，吃得更有味。

她口气一顿，才把话说完。“别忘了待会儿还要洞房。”

洞房？！

周大器的脑袋霎时像被火药给炸开，轰(奇*书*网.整*理*提*供)隆轰隆作响……

※※※※※

斜觑了下正在收拾剩饭残肴的高壮身影，背脊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连两手都微微的颤抖，以至于手上的碗盘不时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坐在床畔的芍药瞧见抿唇偷笑，伸手拔下发笄，让一头柔亮的乌丝自然的披散下来。

“相公，先把东西搁着，明天我再弄就好。”既然嫁了人，就得学着当个好媳妇儿，让相公幸福。

周大器连头也不敢回，匆匆的丢出话来。“不、不用了，这些我来做就好，你困的话就先睡。”他才舍不得让她干粗活，弄粗了细嫩的小手。

话才说完，他就端着碗盘躲进灶房里去了。

掏出随身携带的象牙梳子，芍药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丰厚的青丝，忍不住促狭的扬声娇嗔，“相公，你还没有忙完吗？人家在等你耶！”

拖拖拉拉了好久，周大器才踱了出来，却连床都不敢靠近，只是站得老远，十指不断绞着衣角，活像个害臊的小娘子。

芍药“噗嗤！”的笑出声音，媚眼一抛，“还不快过来？”什么跟什么嘛！瞧他的表情，活像他才是羞答答的新娘子似的。

“我、我还是睡地上好了。”他面红耳赤的说。

她娇颜微沉，“我们是夫妻，哪有分开睡的道理，何况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狠得下心让我一个人独眠吗？”

“我、我……”周大器鼓起勇气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绝世花貌，一颦一笑，都能让天下男人如痴如醉，而他既粗鲁又平凡，实在配不上她，仿佛碰她一下，就是一种亵渎。

“你真的不过来？”

周大器困难的转开视线，“我……”

“叫你过来，听到没有？”芍药脸色丕变，朝他娇吼一声。

他猛地惊跳起来，火速的冲到床榻上，听话的坐下，不敢再乱动。

“你这大笨牛就非要人家吼你才甘心是不是？”她双手叉腰。

“芍药你不要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他好怕她发火。

见到他委曲求全的模样，再大的怒气也灭了。

芍药有些哭笑不得的横他一眼，“早听话不就好了。你知不知道女人常常生气会很容易变老的？”

“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周大器愧疚的道歉着。

她甜滋滋的笑，“好吧！这次就原谅你。”

“谢、谢谢。”见她钻进被窝里，他脸上的笑容陡地不见，双手双脚都不晓得该怎么摆了，只得跟着躺下，呼吸急促而不稳，当柔软的娇躯偎了过来，四肢顿时僵直的像具死尸。“芍、芍、芍药……”

“嗯。”感觉到他全身绷紧火热，芍药勾起红唇笑了。

周大器困窘的发现自己的胯下起了急遽的变化，想推开她，又想紧紧抱住，心中天人交战着。“你、你能不能不要躺得这么近？”

“可是我怕冷，而你身上有好温暖，就像火炉一样，你也不想我着凉吧！”她娇滴滴的拒绝他的要求。

他的确不希望她着凉，可是她这样紧贴着自己，让他快崩溃了，只能猛咽口水克制自己，不想伤害了她。

“相公，你怎么了？”不安分的纤纤玉指在他胸前绕着圈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真是个大笨牛，难不成还要她主动？

“喝！”周大器倏地倒抽一口起，全身的血液瞬间聚集到胯下的男性部位。

芍药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媚眼如丝的俯睇着他，“你的脸好红喔！”

他口干舌燥的盯着她鲜红欲滴的红唇，尽管毫无经验，可是有种强烈的渴望，想要把嘴巴凑上去，品尝一下它的味道。

原以为只是想象而已，可是当周大器猛地回过神，却发觉自己遭遇身体力行，覆上那两片鲜嫩的唇瓣，又亲又咬的。

“大笨牛，你咬得我好痛……”她的小嘴都肿了。

周大器羞赧地满脸通红，“对不起，芍药，我……”

“我又不是在怪你，只是要你亲小力一点而已。”她微垂眼睫，掩下妩媚的波光，半是羞涩、半是勾引，看得他春心荡漾。

咽了一大口唾沫，大嘴再度贴了上去，只是触碰她的小嘴，头就变得昏昏沉沉的，可是又觉得好快乐，满脑子装的全是她的影子。

长满厚茧的大掌下意识的抚上弧度优美的纤背，另一只按住她的脑后，不知不觉亲得更深切饥渴，更欲罢不能。

“晤……”芍药娇喘吁吁，绵细小手不由自主的在刚硬如石的身躯上移动着，直到触摸到矗立在腿间的巨大硬挺，让她不禁好奇的握住。

自己的弱点居然落在敌人手上，让周大器又窘又慌。“你、你……”

芍药坐直身子，想看个仔细。“这是什么东西？”

“不要碰它……”他屏住气息，手足无措的想解救自己的命根子。

她噘高小嘴，“你藏了什么东西在裤子里，怎么又粗又热的？”

“没有、没有。”

“明明就有，还想骗我！”芍药着恼的娇斥，作势要脱他的裤子。

周大器扣住她蠢蠢欲动的小手，“不行……真的不行！”

“你不疼我了是不是？”她略噘着嘴，美眸微红的问。

他一脸无辜喊着冤，“我哪有！”

“那是不是里头藏了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夫妻之间就是要坦诚相待，想不到这大笨牛居然想“暗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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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发飙

小阁藏春，同窗销画，

画堂无限深幽，

篆香烧香尽，日影下帘钩。

手种江梅渐，

又何必临水登楼。

——满庭芳（一）·李清照

“相公……”她好难受。

周大器五官涨红，粗喘着跪坐起身，“芍药，你怎么了？”看她似乎很痛苦，如果她不想要，他绝对会就此打住，即使他觉得自己快爆了。

她美眸半眯，“你……你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接下来？”他认真地皱眉，想了半天。

芍药脸色由红转白，“你也不知道吗？”完了、完了！两人都是菜鸟，这下有好戏看了。

“嗯，我、我看过狗狗……”周大器回想着记忆，实话实说。

“狗？！”美目陡地瞪大。

“还有……”他认真的扳着手指头，“小时候我去帮人家放牛，也有看过……另外还有蛇呀青蛙……哦！还有阿青伯家养的猪仔……”

芍药额上的青筋爆凸，差点气得吐血。“你把我当母猪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大器吓得连连摇头，“芍药，我、我是说……”他要怎么解释才不会惹火她？

“算了！你不知道怎么做，我应该开心才对。要是你在我之前就碰过其他女人，那你的皮就给我绷紧一点！”说着，她眯眼睨着他。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碰过别的女人，只有你一个！”周大器举起双手急道，再三保证自己绝对还是处男之身。

“将来也是，不然我就不要你了。”她疾言厉色的警告着。

“只有你，绝对不会有别人！”他像个好学生般正襟危坐，郑重地向她表示忠诚之心。

“乖，给你亲一下。”芍药眉开眼笑的奉上香吻，在他的大嘴上啾了一下。

“好了，那我们现在慢慢来研究。虽然详细过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夫妻圆房要先把衣服脱光光才行，你还不快把衣服脱了。”

于是，就在她既期待又好奇的凝睇之下，周大器遮遮掩掩的脱着衣服，活像个黄花大闺女似的，让芍药看了好气又好笑，直到两人袒程相见，唇畔的笑花登时化为惊呼。

“好、好、好大！”原来她刚刚摸到的就是“它”，原来男人身上长了个这么怪异的东西。

周大器赶紧拉来被褥遮住胯下，“你不要看，我会不好意思。”

“不看就不看。”芍药嘟着小嘴说。

他心急的问：“你生气了？”

“才没有，你当我这么爱生气吗？”可是脸上明明写着“我在生气”。

“我让你看就是了，芍药，你不要不理我。”他可怜兮兮的说。

芍药爱娇的嗔他一眼，“谁生气啦？大笨牛。”

※※※※※

折腾了一夜，芍药全身腰酸背疼的被拥在“大火炉”中入睡，仿佛才刚闭上眼皮，“大火炉”就不见了！

她下意识的探出光洁的裸臂在榻上摸索，“相公……”

“我在这里。”周大器马上来到床畔，体贴的叮咛着，“我要去上工了，你再多睡一下，饿了再起来，我已经把饭菜都煮好了，就搁在桌上，如果冷掉了，可以拿到灶上蒸了再吃，下了工找会早点回家。”

“哦！”芍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的应道。

周大器帮她盖妥了被褥，确定裹得密不透风，半点春光都不会外泄，才安心的出门去了。

人家说男儿当自强，现在的他可是有家累的人，得比以往更努力工作在更多的银子才行。再说芍药人长得千娇百媚，出身又好，虽然有时恰北北，但是对他来说，这是微不足道的小缺点，何况她都愿意下嫁给他这个粗人，已经够委屈了，他发誓，定要让她过好日子。

只是一想到昨晚两人的洞房花烛夜，他憨厚傻气的脸庞又涨红了。都怪自己不够聪明，没有把芍药伺候得很愉快，不但把她弄哭，还让她流了血，有机会的话，他得找个人来问问，因为娘子的幸福可是做相公的责任。

“大器？大器？”

他霍然将远扬的思绪拉了回来，“老板，有事吗？”

“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多次都不应声？”邹老板端详他那恍惚的神情，暧昧的笑了笑，随口的胡乱猜测，“是不是在想哪家的姑娘？”

老实的周大器听了连耳根子都红了，让他又惊又奇。

“你真的思春了？哈哈……也该是时候了，快告诉我你看上哪家的闺女？我帮你找媒婆上门提亲。”

周大器笑着摇头，不好意思明讲。“谢谢老板，不用了。”

“男大当婚，你可不要跟我客气。”

“是真的，老板。”他扭捏的低头偷笑，然后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问道：“呢，老板，我……我能不能跟你借二两银子？”

邹老板困惑的问：“你借这么多钱做什么？”依自己对大器的了解，他向来生活简朴，从来不会乱花钱。

“我、我是想最近天气开始冷了，想买件厚点的衣裳……”方才出去送货，看见卖衣服的铺子里挂了件样式不错的女用棉袄，满适合芍药穿的，可是手头上又没多少银子，只好开口向老板借了。

“你终于想通了，大器，我知道你很节省，但该买的东西还是要买，来，这里有三两，你先拿去用，”邹老板爽快的从袖口中掏出银子，“不过，千万别让你老板娘知道，不然我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不断的打揖作躬，感激的眼泪快飙出来了。

“我会的，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于是，当天下了工，周大器便急急忙忙的去把那件棉袄给买了下来，在心中想象着芍药看到衣服乐不可支的模样，就更迫不及待了。

回到家门口，前脚才跨进门槛，瞥见趴在桌上打盹的新婚娘子，脸上期待的笑容霎时冻结，因为她身上正披着一件漂亮华丽的狐毛大耄，不用猜也知道十分昂贵，他这件棉袄虽然是簇新的，可是论起价值，却是连它的一根狐毛都比不上，胸中盈满的热情登时被全部浇熄了……

周大器敲了下自己的笨脑袋，心中暗骂，他居然忘了事先察看她离家时带着的细软，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保暖的衣物，他真是多此一举。

或许是练武之人听觉敏锐，芍药听见细微的声响，便从小憩中惊醒，“相公，你回来了。”映入眼帘的魁梧身影顿时让她放松心情。

他心虚的将棉袄藏到身后，“呃，我、我回来了。”

“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眼尖如她，马上就瞧出异样。

“没、没有。”周大器侧过身躯，极力的掩饰。

芍药狐疑的斜睐，“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在说谎，快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说着，大刺刺地伸出一只玉手，向他索讨。

“真、真的没有。”他回得结结巴巴。

她心中的狐疑更浓，微眯起眼，“你真的不交？”

周大器低懦的说：“我、我……”

“交不交？！”娇吼一声，芍药当场变脸给他看。

他马上立正站好，乖乖地将棉袄呈上。

“哼！就是要人家凶你才肯听话。”她着恼的横他一眼，将手工粗糙的棉袄摊开来一看——“这好像是女人的衣服？”

“嗯。”周大器两手负在腰后，头垂得低低的，活像等着挨骂的孩子。

芍药忽而仰起螓首，觑了他片刻，眨着潋滟的美眸，“这、这是要给我的吗？”她有些明白了。

“我、我只买得起这个……”他羞惭的说。

她微张红唇，晶莹的泪光在眼眶中打转。“你刚刚买的？”

“嗯！我想天气越来越冷，过些时候还会下雪。怕你身子会熬不住……”周大器心慌意乱的搔首弄耳，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两手抱紧怀中的棉袄，芍药吸了吸鼻子，将眼泪眨了回去。“你这大笨牛到底在想什么，既然东西是买给我的，为什么还要藏？”

哽咽的说完，便动手解下身上的狐毛大耄，然后穿上他送的棉袄，尽管不够合身，也没有孤毛大耄保暖，可是她的心窝却暖呼呼的。

“好不好看？”

周大器憨直的笑望着她，“好看，你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这还用说，谁教我是美女。”芍药傲慢的扬了扬下巴，然后嗤笑出声。“谢谢你，相公。”她投入他宽厚的胸怀中，小鸟依人的道谢。

他怯怯的问：“你、你真的喜欢吗？它一点都不值钱……”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值不值钱是另外一回事，心意最重要。”她不在意的睨了眼被自己扔在床上的狐毛大耄。“要不是我出门时太过匆忙，结果拿错衣服，否则我也不想看到它，那会让我想到讨厌的人，你送我这件棉袄刚好。”

“芍药，我、我真的好高兴你喜欢。”他开心地笑咧了嘴。

芍药发觉他的双臂越箍越紧，不由得抬起螓首，睇见他眼底炽热的欲焰，大发娇嗔，“于嘛这样看着我？”

“呃，我、我……”周大器喉头上下滚动两次，蓦地情欲勃发。

她娇笑如花的模样让他脑子再也无法正常思考，打横将她抱起。

“你不饿吗？”她欲拒还迎的笑问。

周大器顿时从情欲氤氲的状态下清醒过来。“你饿了是不是？我马上去做饭、很快就好了。”

被扔在床榻上的芍药愣愣的看着高大的背影冲进灶房，一时之间，不知该哭还是笑。“这大笨牛……”她真被他打败了。

※※※※※

从镇上最大的当铺中出来，芍药不太满意狐毛大耄典当的价钱，不过，既然是端木远志送给她的，也就不太计较了，至少这五十两银子够他们夫妻过一阵子好日子，再慢慢打算将来的事。

寒风袭来，她拉拢下棉袄的领口。虽然这棉袄不太保暖，但是念在这是相公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所谓礼轻情意重，穿在身上也就感到特别的暖和。

芍药站在路旁思忖，既然都下了山，不如去相公工作的邹记米店转一转，给他来个意外的惊喜，才旋过身，有人就不怕死的挡住她的去路。

“这位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已经闻香而来，和身后的小厮大刺刺的将她拦下，两眼色迷迷的直盯着她的绝世花容。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什么事？”不要又来了，她知道自己长得很祸水。可是老遇上这种事也很烦人耶！

“小生姓甄名堑州，是富贵银楼的少东家。敢问姑娘贵姓芳名？”富家公子哥摇着纸扇，故作潇洒的问道。

果然欠揍！她对于应付这些苍蝇蚊子已经很不耐烦了。

“我夫家姓周，其他的你不需要知道。”说完，芍药拐个弯越过他们主仆三人。一眨眼，又被不死心的富家公子哥给挡住了去路。“让开！”否则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好不容易看上的大美人居然已经嫁为人妇，富家公子哥有些恼怒，“看小娘子的穿着寒伧，想必过得不是挺好的，不如跟着本少爷，包准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吃穿不尽。”

芍药抛给他一记嫌恶的眼神，“拜托！这么老掉牙的台词也说得出口，你再跟着我，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唉！人长得美就是这点麻烦。

这次富家公于哥没有再试图阻拦，而是偷偷的跟在后头，想知道她的住处，心想依他家的财富，绝对有办法把她从别人手中抢过来。

走了两条街，总算看见邹记米店的招牌，芍药笑靥如花的朝店里走去，却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怒骂声，定睛一看声音是出自一位中年妇人口中，只见她做茶壶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矮个子的男人，不住的数落他的不是，而周大器也在旁边跟着被骂，让她极度不爽。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没有经过老娘的同意，借他三两银子，你当家里是开钱庄的吗？”女人的尖嗓子听来相当刺耳。

邹老板微微抬了下头，“夫人，才三两银子，你……”真不知道她在斤斤计较什么，人家大器又不是不还。

“什么叫做才三两？你真以为开这家米店就能发大财吗？凭他每个月领的薪饷，要省吃俭用多久才还得清？还是你不把老娘放在眼里？”老板娘掐住丈夫的耳垂叫嚣。

邹老板吃疼的皱着脸惨叫，“哎哟！夫人……”

周大器内疚的在一旁帮腔。“老板娘，那三两银子我保证会很快的还给你，你不要生气，请原谅老板这次。”

“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有心情管别人！”老板娘放开丈夫的耳垂，将炮口转向他。“老娘是可怜你笨头笨脑的，没有人会雇用你，才好心收留，你居然有脸开口借钱，一借还是三两银子，就算你赚半年也赚不到。”

“我知道，老板娘，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尽快把银子还给你。”

老板娘用手指猛戳他的胸膛，“老娘限你三天之内还清，否则就到衙门里告你偷窃，让你去坐牢。”

“夫人，你不能这么做啊！银子是我自己要借给他的……”邹老板在一旁急着劝道。

“你给老娘闭嘴！”她斥道。

周大器露出慌张失措的表情，“老板娘，你千万不要报官，我发誓一定会还你钱的！”他万一真的被关，谁来照顾芍药？

她冷笑一声，尽情的贬低他。“你要用什么还？就算把自己给卖了，恐怕也没那么多银子。”

“我……”周大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板娘又用手指戳了他几下，“怕了是不是？你……啊——”她陵地发出凄厉的叫声，右手的手腕先是被人扣住，然后一个擒拿手，手被拐到自己腰后，骨头发出喀喀作响，痛得脸皮都歪七扭八了。“啊……”

周大器怔了一怔，“芍药，你怎么来了？”

“幸好我来了，不然还不晓得你被人欺负了。”芍药笑得好媚，眼中却毫无笑意的睇睨脸色发青的老板娘。“你这死老太婆，我公孙芍药的相公也敢骂，我看你是活腻了。”

碰上女煞星，老板娘只有求救的份。“啊……老爷……救命哪！”

“这……大器……她……”邹老板也慌了手脚，尽管太座大人再不对，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周大器好声好气的劝说，“芍药，老板娘没有欺负我，你快放了她。”

她横他一眼，“我在门口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就只有你这大笨牛被骂了还不懂得还嘴，我可没这么好说话。”

老板娘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啊……我的手快断了。”

“芍药，我求你先放了她。”周大器于心不忍的再劝。

芍药十分不满，板着脸，“她对你那么坏，你还替她说话。”

“再怎么说，她还是对我有恩，否则我连这份工作都没有了。”他是很念旧情的人，而不会记得人家对他不好。

邹老板也替太座大人说几句好话。“是啊、是啊！请原谅我的夫人。”

周大器一脸恳求，“芍药？”

“哼！”她撇了撇嫣红小嘴，手一推，将涕泪纵横的老板娘给放。

一得到自由，老板娘没有学乖，立刻叫阵：“你们是想打劫是不是？老娘非去报官不可！”

“你说什么？”芍药怒火中烧的娇喝。

周大器赶忙将娇妻拉开，朝老板娘郑重地道了声歉。“对不起，我娘子不是有意的，银子我一定回还。”

“相公，什么银子？”芍药疑惑的转头问道。

他耙了耙头发，事到如今，不得不说，只好呐呐的解释。“我、我想帮你买这件棉袄，所以事先跟老板借了三两银子。”

老板娘冷言冷语的嗤笑，“笑死人了，没钱还想买什么衣服！”

“三两银子是不是？我有！”芍药从钱袋中拣了一锭银子出来，喀的搁在桌上，“这是五两银子，其他的就算利息，不必找了。”

周大器呆了呆，“芍药，你、你哪来的钱？”

“我把那件狐毛大蹩给当了，反正我也用不着。”她冷冷的斜睨无话可说的老板娘，“还有——我家相公就做到今天为止，他不干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又是一怔。“芍药，我……”

芍药对他所受的苦又是气愤又是怜惜。“我不要我的相公在这种地方做牛做马，还被当作畜生一样又打又骂。”

“我不怕吃苦的！”周大器动容的说。

她不禁美眸泛红。“可人家舍不得吗！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我就不信少了这份工作会饿死人。”何况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可是……”想到得另外找份差事，凭他的聪明才智，只怕不容易。

“你不听我的话了？”芍药噙着泪光，生气的怒道。

妻命不可违抗，周大器当然不敢说不。“好，好，我们回去。”

“大器，真是对不起。”邹老板带着歉意说道，也没有开口挽留，因为就算他愿意留下，同样的事还是会一而再的发生。

“没关系的，老板，你要多多保重。我要走了。”

“你也要保重。”

※※※※※

踏出邹记米店的门槛，心中的愤怒才稍稍平息，又见到讨人厌的苍蝇，让芍药的火气再次上扬。

“真巧，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富家公子哥惺惺作态的笑道。

周大器满脸的纳闷，“芍药，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们走吧！”缠住相公健壮的手臂，娇媚的脸蛋却拉得长长的。

富家公子哥不愿被个貌不惊人的男人给比下去，出言不逊的嘲讽，“哦——原来这位就是小娘子的相公，啧、啧，好个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真是可惜。”

居然说她的亲亲相公是牛粪！摆明了想自寻死路，她成全他。

她精致的柳眉一挑，“你究竟想怎么样？”

“像他这种粗人根本不配拥有像小娘子这样的大美人，不如跟本少爷走，包管你以后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锦衣玉食，还有好几个下人轮流伺候。”女人都是善变又爱慕虚容，就不信她会不动心。

芍药眨了眨娇眸，嗲声嗲气的问：“真的吗？”

俗话说色不迷人人自迷，觑见她眨动媚眼的娇态，还有凹凸有致的身段，整颗心都茫酥酥的了，富家公子哥马上拍胸口保证，“本少爷向来说话算话。”

“相公，你说呢？”

周大器明知对方说得没错，他的确配不上芍药，可是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她让给别人。“娘子是我的，我谁也不给！”

富家公子哥气煞了脸，“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是不是？”

“我娘说酒会乱性，何况喝酒对身体不好，所以我从来不喝酒的。”周大器一脸认真的回答。

“噗嗤！”一声，芍药被他逗笑了。

富家公子哥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你、你……”

“相公，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好好庆祝一下。”

她勾着他的手，甜甜的说。

庆祝什么？失业吗？不过，他可不敢有任何异议。

“不准走！”

美目中闪着两束凶光，芍药已没有耐心，“你又想干什么？”

“哼！你不跟本少爷走，本少爷就用抢的。”富家公子哥吆喝身边的小厮，手一举，“把她带走！”这种事他常干，做起来得心应手。

周大器忙不迭的将她护在身后，“你、你们不要乱来。”

“相公，这种小事让我来处理就好了。”芍药从他高大的身影后踱了出来，一个挥手，一个伸腿，就将小厮摔倒在地上后，怒视着那不知死活的富家公子哥训道：“你真是色胆包天，连我公孙芍药都敢惹，也不去打听看看我是谁，现在轮到你了，怎么不动手？”

他迟疑的看了眼倒在地上呻吟的随从，心想她这么柔弱，不可能有多大能耐，准是凑巧罢了。

“呀！”他利用大叫来壮壮声势，旋即扑了上去。

芍药一个耳刮子甩过去，打得对方顿时愣住，然后“啪啪啪”的左右开弓将他的脸打得又红又肿，活像个猪头，见他倒地，一脚踩上他的胸口，一阵猛踩。

“看你以后敢不敢！”

富家公子哥鼻青脸肿的大喊大叫，全身除了瘀血外，还被踹成了内伤。“哇——救命啊！”

围观的路人拍手叫好，她的举动无疑是帮大家出了口怨气。

“好了，芍药，你快把他踹死了。”周大器张开双臂，从后头拥抱住她，硬生生的把她拖开，心中暗忖，往后千万不要惹毛她，否则下场会比他还要惨。“我们回去了。”

她还意犹未尽的娇嚷，“等一下！再让我踹两脚。”

“不行，他已经昏过去了。”

“昏过去更好，多踹几下他也不会痛。”芍药仍不罢休。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周大器有些发窘的向周遭的人笑了笑，然后使出全力，才顺利将他的美娇娘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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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情敌

无人到，

寂寥恰似何逊在扬州。

从来知歆胜，

难禁雨惜，不耐飞揉。

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

——满庭芳（一）·李清照

“相公，我点了好多菜，你快点吃。”坐在客栈内，芍药主动为他布菜奇Qisuu.сom书，因为在家里，一向都是他在伺候她的，偶尔她也会表现一下贤淑。“我们难得在外头吃上一顿，你就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了。”

周大器将碗筷放下。一点胃口也没有。“芍药，老板真的对我很好，而且又供吃三餐，虽然薪饷不多，可是省点用应该够了，老板娘只是爱唠叨，她不是坏人，我……我看我还是求老板娘再让我回去工作。”

她沉下娇容，“不用了，我宁愿去当乞丐婆，也不要让你再回去挨骂。”

“芍药，我会养活你，不会让你去当乞丐婆的！”

芍药白他一眼，将碗塞回他手中。“废话！养活我当然是你的责任，不过那种工作就免了，差事可以慢慢再找，古人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他一时词穷。“可是……”

“吃！”芍药倏地变脸娇斥，他马上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听话的张口扒饭，她这才满意的恢复笑颜。

“芍药？！”

男人惊喜的叫声听在她耳中，却让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该死！怎么会是他？

端木远志一行人跨进客栈，一眼就瞥见芍药半嗔半喜的绝艳五官，因为她的长相太容易引人注意，除非遮盖起来，否则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众人注目的目标。

他疾步来到桌旁，脸上流露出风流倜傥的浅笑，“芍药，你果然在这里。”他的预感没错。

芍药口气冷淡，“你认错人了。”

“我绝对不会认错！芍药，你这次离家出走，可让公孙世伯担心得头发都白了，快跟我回去吧！”端木远志故意忽略她身边的男人，因为对他而言，任何人都不是他的对手。“看看你这些日子瘦了好多，还有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芍药，你何必这么固执？让我看了好心疼。”

她毫不留情的娇斥，“我说你认错人了，你耳背啦？我跟我相公在吃饭，不要来打扰我们。”

“相公？！”他终于用正眼睇向周大器，眼中饱含沉怒。

“没错，他是我相公，我是他的亲亲娘子。”芍药百媚千娇的偎向仍搞不清楚状况的周大器，得意的觑见端木远志脸色都绿了。“我们已经拜过天地，也圆过房了，是正式夫妻了。相公，我说的对不对？”

周大器颔了下首。“对。”

“你……你宁愿选择这种男人，也不愿意嫁给我？”端木远志高傲的自尊受到严重的打击，握紧的双拳喀喀作响，全身散发出沉重的杀气。

芍药抬起娇鼻，“我就是喜欢像他这种男人，总比那些自命风流、自以为是的男人要强得多，我就是喜欢、高兴、愿意，怎样？”

端木远志愤而攫住她的玉手，恶狠狠的低吼，“马上跟我走！”整个江湖都知晓他要迎娶当阳门掌门之女为妻，要是她琵琶别抱，他这张脸要往哪里摆？他非将她抢回去不可！

“放开我！”芍药嗔眸气吼。

“你……快放了我娘子。”周大器见状，焦急的想上前救人。

芍药担忧的扬声大喊，“相公，你不要过来！”他不懂得武功，绝对不是端木远志的对手。她气愤的朝对方的门面上打去，不满的娇斥，“端木远志，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又不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他闪身避开，阴冷的睇睨，“令尊已经决定要把你许配给我，这件婚事已经传遍整个武林。”

“可惜我已经嫁人了，就算是我爹来了，也不能拆散我和相公。”

端木远志心中杀机顿起，厉眼斜睨向试图救妻的周大器。“好，那我就杀了他，就不信得不到你！”话落，便掠身朝周大器袭去。

“相公！”芍药大惊失色的叫道。

周大器呆怔的看着端木远志朝自己击出右掌，也下意识的用右掌接住它，心底只有一股意念——那就是绝不能让任何人带走芍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蕴藏在他体内深处的力量迸发出来——

“砰！”掌与掌相撞，瞬间分开，他被一股反射力量给震晃了身躯，对于发生的事情还没反应过来。但见端木远志狼狈的倒退数步，喉中一甜，呕出几口鲜血。

“少帮主！”杜衡和柴胡同时搀住他，难以置信刚才所见的。

最先回过神来的芍药奔到周大器身旁，担心地上下端详他，“相公，你有没有受伤？会不会觉得胸口闷，一口气上不来？”她看得出端木远志摆明了想置他于死地，定是使出七、八成的内力，却意外遭到反噬，连她都感到不可思议。

“我、我没事。”周大器也觉得奇怪。

端木远志嘴角淌着血迹，一手捂着胸口，恨恨的说：“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看来是我太小看你了，晤……”

“少帮主，你的身子要紧，我们还是先回分舵去再说。”眼看连少帮主都打不过，更不用说他们了，杜衡只想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柴胡接到他的眼色，也不敢再逗留下去。“少帮主，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想办法。”说着，两人一左一右的扶着端木远志速速离去。

“相公，你真的没事？”芍药根本不想理会其他人，眼中只有莫名其妙打败敌人的周大器。“怎么会这样？你老实跟我说，你曾经习过武吗？”

周大器搔了搔脖子，“没有哇！”

“既然没有，那你哪来的内力？”她问。

他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我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芍药狐疑的斜睐，“你是不是故意要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

“我哪有！”周大器无辜的提出上诉。“芍药，你是我的娘子，有任何事我都会告诉你、怎么可能故意瞒你，我是真的不知道，只是刚刚突然觉得身体里面好热，好像有股气不断集中在手掌心上……然后他就吐血了……”他也想不透啊！

芍药越听越迷糊，“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吐了好多血，会不会有事？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周大器自责的低喃。

细嫩的小手捂住周大器的大嘴。“凡是练武之人，多多少少都会受伤，他只是受了一点内伤，死不了的，你不要再怪自己了。”

他才吁了一口大气，“那就好。”

“好了，现在先别胡思乱想，把饭吃完我们就回去了，这桌的菜可是花了我不少银子，不吃太浪费了。”

周大器在她的安抚之下，只得将满肚子的疑惑抛诸脑后。

※※※※※

想了一夜，芍药对于昨天发生的事，还是无法释怀。

一个从未练过武的人，体内居然有这么强大的内力存在，实在令人费解，害她想了一个晚上，头都快想破了，还是没有结论。

“相公……”她招手将周大器叫到屋外，来到一棵树下。“来！你就站在这里，像昨天那样，把内力汇集到手掌心上，然后再对着树干打下去。”

周大器面有难色，迟疑的问：“可、可不可以不要？”

“为什么？”

他满眼不舍之情，“这棵树我从小看到大，要是把它打坏了，我心里会很难过，而且……我也不要再想起昨天的事了。”他从来不想害人，更没有伤人的念头。

芍药当然了解他心地善良，又很重感情，“可是你不想把事情弄清楚吗？”

“我……”他顿时语塞。

她期盼的瞅着他，殷切地要求，“就试一次好不好？”

“呃……好吧！”无法拒绝亲亲娘子的要求，周大器深吸一口气，用力的将右掌打向树干，可是除了掉下几片落叶，不见任何损伤。

“咦？”芍药一股纳闷。“怎么会这样？”

周大器则是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掌心。

“昨天你跟端木远志对掌时，明明很厉害……”她想不透其中的奥秘，转念一想，“相公，我问你，当时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怔怔的咕哝，“我没有想什么啊！”

“你给我用力的想。”她急着想知道答案。

“哦！”周大器真的给他想得很“用力”。“啊！我想到了，当时我心里好害怕，怕你真的会被那个男人带走，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忽然之间身体好热……后来热气就跑到右手……然后就那样了。”

芍药因他的话脸上绽开一朵娇羞的笑花，“你真的那么怕失去我吗？”这大笨牛终于开窍了，偶尔也会说些好听的话给她听。

“当然了，你是我的娘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当然不想和你分开了，光想到会失去你，我的心就好痛好痛。”他按着心脏部位，真挚的说。

她握住他长满厚茧的大手，“相公，你放心，我既然选择嫁给你，当然想跟你白头到老，你绝不会失去我的。”

周大器也跟着露出憨憨的笑容。

“好，那你现在再试一次，然后在心里假装有人要把我抢走。”她怂恿着。

“好。”他又照做，可是结果仍然相同。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的想啊？”

他有些心焦，“有啊！可是……”

芍药焦急地追问，“可是什么？”

“可是你明明就在我身边，也没有人来抢，我……我想像不出来。”他垂下头颅，低低的辩解，等着挨骂。

闻言，她登时哑口无言。其实以他单纯的心思，一根肠子通到底，自然不懂得迂回转折，再说他生性与世无争，就算被人欺负，也只有站着原地挨打的份，根本没想过要伤害对方。

“好啦！我又没怪你。”说到这里，芍药若有所思的将周大器牵到屋前的椅凳上坐下，“也许是因为我爹是当阳门的掌门人，从小跟着耳濡目染，和其他师兄弟一块练功，不过练了十多年，内力始终无法有所突破，成绩只能算是平平，就算再有资质的武林奇才，要想拥有像你这样深厚的内功，得花上几十年的时间。”

周大器静静的听她说。

“你真的从来没发现异样吗？”事情实在太诡异了。

“嗯！”他正色的点了下头。

芍药偏着螓首，想了良久。“我以前曾经听一些武林前辈说过，想要拥有高深的内功，是有几个办法，除了靠自己努力之外，还有一个就是盗取别人的内力，譬如有种叫做‘吸星大法’的魔功，就是专门将别人的内力吸收到自己身上，不过我说的这两项都不符合你的状况，那么就是最后一种了。”

“哪一种？”周大器睁着单纯好奇的眼问道。

她沉吟一下，“就是曾经吃了稀世罕有的珍贵宝物，像传闻中的千年灵芝，不但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内力，如果再配上武功，那可就是天下无敌了。”

似乎有个模糊的记忆被触动了，周大器皱着眉头努力、用力的回想。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八、九岁那年……”

芍药不由自主的揪住他的袖子，屏住气息问：“怎么样？”

“有一天我跑到山上帮娘找柴火回来煮饭……然后遇到一对看起来好老好老的爷爷和婆婆，他们在山里迷了路，又渴又饿，所以，我就把身上的水壶还有馒头给他们吃……然后……”

“然后发生什么事了？”

周大器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婆婆就摸摸我的头，说我很乖，要送我个礼物，可是娘说帮助别人是应该的，不能够收人家的东西，所以我就说不要，可是爷爷和婆婆非要给我不可……后来他们就从袋子里面抓出一只很像青蛙的青蛙……”

她不解的看着他，“很像青蛙的青蛙？”

“嗯！它跟青蛙很像，可是身上有一条条会发光的金线，而且比普通青蛙还要大只，长得很丑，可是我好喜欢，还以为是爷爷和婆婆要送给我做伴的，没想到爷爷突然拿出小刀把它的肚子剖开，血就一直流，婆婆还把它的血滴到我的嘴巴里。硬要我喝下去……当时我吓坏了，不停的哭，还拼命的想逃……后来就昏过去了。”记忆慢慢的回流，那天的经过也再度在脑中呈现出来。

“身上有金线……体型比青蛙还大……啊！我知道了。”芍药惊叫的从椅凳上弹跳起来，揪住他的领口大叫，“相公，那不是青蛙，而是蟾蜍，它生长在西域，因为身上有特殊的线条，在月光下会发光，所以大家便叫它‘月中使者’。”

“传说它们因为吸取日月精华，存活的寿命超过一百年，比人类还要长寿，只要饮了它的血，不但可以延年益寿，还可以增强内功修为……难怪你说你打小就不曾生过病，而且就算到了冬天也不怕冷，身上总是像火炉似的，原来是因为你喝了它的血的缘故啊！”她豁然开朗。

周大器仍然一脸怔然。“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你喝是不是？”

他点点头。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还记得那天娘在家里等不到我，焦急的跑到山上，看见我昏倒在地上，赶紧把我抱回去，当时他们已经不见了，我连他们究竟是谁也不晓得，如果你没有提起，我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听完，芍药跟着陷入沉思。

“芍药，我、我可不可以不要这个什么内力？”他呐呐的问。

“为什么？”她反问。“你拥有的内力可是多少江湖中人一辈子梦想的，这么好运的事却让你碰上，别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周大器烦恼的五官都皱成一团，“可是万一我又不小心打伤了人，或者打死人了，那该怎么办？我不要变成凶手……”

她不由得失笑，“你是自卫，谁敢说你是凶手？何况内力已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想不要也不行。”

“真的没办法了吗？”他苦恼的呐道。

芍药嗤笑一声，张口欲言。陡地发觉有人侵入他们的地盘。

“是谁？！”

有人在草地上走动的悉悉簌簌声响渐渐的靠近。

“是我。”是个男人的嗓音。

在对方现身之际，周大器全身的寒毛也跟着警觉的竖立起来，下意识的护着亲亲娘子，深怕又有人来跟自己抢人。

“大师兄？”芍药认出来人，虽然不像对待端木远志那般冷淡，却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左恪敬瞥了下她身旁的男人，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师妹，你不愿意嫁给我，我自然不会勉强，也会向师父婉拒，你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大师兄这话不是在污辱我的眼光吗？相公是我自己选的，我可是嫁得心甘情愿，况且他对我很好，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对她的想法不予置评，不苟言笑的说：“师妹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当阳门，师父他老人家还在等你回去。”

芍药瞟了夫婿一眼，“烦请大师兄回去转告我爹，过些日子我会跟相公回去跟他赔罪，教他不要担心。”

“师妹真的不肯跟我回去？”

听他的口气，似想要来硬的，周大器肌肉瞬间绷紧。要是有人想抢走他的娘子，他铁定跟对方拼命！

芍药也同样一脸防备的盯着左恪敬，“请大师兄不要为难我。”

她明白，要是真打起来，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而周大器光有内力，武功却是一招半式也不会，根本帮不上忙。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左恪敬出乎意料之外的让步了。

“既然如此，我只有请师父亲自出马了。师妹，你要好自为之。”说完，他立即旋身离开。

周大器这才大大的喘了口气，“呼——刚才我紧张得心跳都停止了。”

“我也以为大师兄会出手，不过他那人本来个性就阴阳怪气，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算了！不要管他了。”她垮下香肩，“不过连大师兄都有办法找到这里来，那么端木远志就更不用提了。”

“那、那怎么办？”周大器担心的问。

她斜瞅他一眼，“只有一个办法——搬家。”

翌日一早，周大器便在娘亲的牌位前上了三炷清香，口中喃喃有辞，虔诚祝祷着。

“娘，我和芍药要暂时离开这里，这段时间就没办法早晚给你上香，你千万不要生气，还有……嗯，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娘不要为我操心。”

芍药则是从橱柜里翻出几件衣物出来准备打包，听他说得“落落长”，一副没完没了的样子，再任由他说下去天都黑了，她赶紧出声制止，“相公，快来帮忙。”

“哦！娘，那我们要走了，你在天上要保佑我和芍药一路平安。”语毕，将三炷清香插在香炉上，合掌拜了拜才离开。

芍药娇声叮嘱着，“相公，那些太笨重的东西就不要拿了，只要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即可，其他的再想法子。”

周大器在她的指示下，将细软扎实的打点妥当。环顾四周，想到要离开这个家，实在万分不舍，眼眶不禁红了。

“有什么好哭的？我们只是离开一阵子，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娇啐一口，顺手拉开位于最下层的抽屉，那里大部分放的是死去婆婆生前的衣物用品，她从来没有打开看过。才随意的翻了两下，竟给她发现一样奇特的东西。

“相公，你过来一下。”

他将脸凑上前去，“什么事？”

“这是什么？好像是什么令牌。”芍药盯着手上的木头牌子，上面雕刻的图案赫然是只凶恶霸气、头上没有角的五爪龙纹，可是在她的记忆中，现今武林中似乎没有哪个门派是以它作为其象征的。

“这个啊！是我爹的东西。小时候有好几次我都看到娘对着它掉眼泪，后来娘在临死之前，还要我把它埋在深山里，不许让别人看见，可是一想到这是爹留下的，我就怎么也没办法把它丢掉。”因为那是他和从未谋面的生父之间最后的牵绊。

芍药一脸沉思，“你娘……也就是我婆婆，她曾经跟你提过你爹的事吗？”

“我从小就没见过爹，也不晓得他叫什么、做什么的，就算曾经问过娘，可是娘始终不肯说。”

不知怎地，芍药的心跳莫名加速。

“芍药，你怎么了？”

她若有所思的抚摸着上头的纹路，柳眉微攒，“我也不晓得，不过直觉告诉我，这个木头牌子来头很大。”

“可是，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值钱。”

她白他一眼，“木头本身当然不值钱了，不过……不管了，把它一块带走好了，说不定可以查出它的来历，帮你找到爹。”

俗话说“听某嘴大富贵”，周大器当然要当个听话的好丈夫。

“好，我都听你的。”

※※※※※※

这是周大器二十八年来头一回离开家乡这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他只能紧紧跟在亲亲娘子身边，就怕不小心走散了。

因为途中拐错了弯，等发觉时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到太阳下山，他们都还没进城，两人只得在山神庙借睡一宿。

周大器将庙门关好，因为夜里风势转强，加上飘雪的关系，温度也变得更低，他熟练的找来干燥的柴火点燃，顺便拿出自备的锅子，烧了些开水，再盛到碗里好让畏冷的芍药暖暖身子。

“来，喝点热茶。”他可是把她服侍得妥妥当当。

她朝冒着热气的碗面吹了几下，笑意嫣然，“我还在嫌你带那些锅碗瓢盆很累赘，想不到真的用上了。”

“我用不惯别人的东西，所以才想自己带比较称手。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两个馒头，只要蒸热了就可以吃。”

芍药轻摇螓首，“我不饿，你自己吃就好了，不要净顾着我。”

“你是我的娘子嘛！我不顾你顾谁。”周大器笑嘻嘻的说。

她娇嗔的睨一眼，“那我现在困了，想要睡觉，可是需要一个大火炉……”

“呵呵，火炉来了。”他会意过来，忙不迭的将身躯偎了过去，供她取暖。

螓首自动的倚靠在他的胸前，娇嗓已经微带睡意。“相公，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你会不会怪我硬拉着你出来东奔西跑？”

“怎么会呢？”大掌宠溺的抚着她柔细的青丝。“只要跟你在一起，再辛苦也无所谓，我只怕你不要我了。”

“真的？”芍药心中喜滋滋的。

周大器笑得像个纯真的大男孩。“我知道自己又笨又蠢，什么都不懂，从来就不敢梦想像你这么美的姑娘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她尾椎都骄傲得翘起来了。“那是当然的了，因为我的眼光本来就与众不同，一眼就看出你是块上好的璞玉，得要经过一番精雕细琢才能成大器。”

“谢谢你选上我，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激动的连说话都结巴了。

芍药在他怀中笑开了娇颜。

冷不防的，她唇畔的娇艳笑容敛起。“有人来了！”

他一怔，“有吗？我并没有听见脚步声。”

“你只有内力，也没跟人家学过听音辨位，当然听不出来了。”芍药凝神倾听，外头仍刮着风，庙门也嘎嘎作响。“不过来人似乎只有一个……相公，我们小心点比较好。”

周大器乐观的笑了笑，“说不定他跟我们一样，是错过宿头，想来这里暂时过夜的路人，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周大器就是这么善良，她娇嗲的回答：“是，相公。”

脸上堆起傻笑，周大器揽着她安静的等待。

“人已经到门口了。”芍药仍提高警觉。

果然，下一刻庙门被人推开，夹带着狂风咻咻的灌了进来，害得她飞快的缩在相公怀中，周大器也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风。

“哎哟！好冷、好冷，真是冷死人了。”来人是个满头银发、蓄着白胡的老人，有着圆滚滚的矮胖身躯，双眼淘气，活像个老顽童，待他冲进庙里，就赶紧将门关好，猛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鬼天气？说变就变，分明是跟我这老头子过不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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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怪老头

美恨香消玉减，

须信道述扫情留。

难言处，良宵淡月，

疏影尚风流。

——满庭芳（一）·李清照

见对方只是个老人家，周大器朝偎在怀中的娘子咧开白牙，“我就说不会有事，只是进来避避风雪而已。”

芍药嗔他一眼，“防人之心不可无。”

“哎呀！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你们尽管忙，我老头子会装作没看到，免得长针眼。”老人故意用长满皱纹的手遮住眼睛，调侃的笑说。

芍药不悦的沉下娇颜，“既然知道打扰，那就赶快出去。”

“哇！你这小娘子心肠真狠，外头那么冷，居然要赶我这老头子出去，实在没有良心，一定是看我老了好欺负，呜呜……”老人装腔作势的抬手蒙着老脸假哭两声，“我真可怜，被儿子媳妇赶出家门也就算了……想找个地方过夜还被人嫌……还不如死了算了。”

周大器听他哭得伤心，动了恻隐之心。“老爷爷，你不要哭了，我娘子不是存心的，我代她向你道歉。”

“还是你这傻小子有人性。唉！天下最毒妇人心，尤其是长得越美的女人，心地就越狠毒。”老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嘲讽。

芍药香眼圆睁，一字一字的问：“你说谁狠毒了？”

“芍药，你别生气。”周大器出来打圆场，好声好气的劝说。

她噘起红唇，语带怨慰，“相公，人家在骂我耶！你还不帮人家。”

“可是……他年纪这么大，都可以当我们的爷爷了，我们就让他一下好不好？”周大器感到好生为难。

老人捋着胡子大笑，“哈哈哈……还是傻小子你比较讲理。既然做人家的娘子，就该听丈夫的，遵从三从四德是女人的本分。”

“你——”她为之气结。

周大器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啊……芍药，你不是困了吗？快躺下来睡，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哼！”芍药气鼓着双颊，挨着墙躺下，闭目假寐。

周大器体贴的为她覆上被褥，才微笑的面对老人。“老爷爷，我这里有火，你坐近一点比较暖和。”

老人爽快的接受他的好意，盘起腿来，边伸出两手在火堆上烤了烤，边道：“傻小子，娶妻娶德，讨到这么美的老婆可是很麻烦的喔！”

“老爷爷错了，芍药一点都不麻烦。”周大器连忙为娘子说话。“她虽然有时会凶了点，可是每个人都有缺点，比起我来，她已经是完美无缺的了。”

红光满面的老脸上挂着暖昧的笑意，“你很爱她？”

“呵、呵……”周大器难为情的抓了抓头发，用傻笑来回答。

“唉！老头子我还真是羡慕你，要是我家那老太婆能对我温柔一点，不要常跟我吵架就好了。”老人叹道。

“夫妻是互相的嘛！我对她好，她自然也会对我好。”周大器对于凡事都很能想得开，所以没有烦恼。

老人深深的脉他一眼，语重心长的轻叹，“你这傻小子就是太善良了，这样会吃亏的。”

“老爷爷，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

“我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肚子好饿。”老人抚着饥肠辘辘的肚皮说。

周大器一脸歉然，“我、我这里只剩下两个馒头，有点硬了，你将就点吃。”

“有总比没有好。”先止饥再说。

周大器大方的贡献仅有的干粮。看老人吃得津津有味，他也高兴，只是瞅着老人的模样，总觉得似曾相识。

“老爷爷，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老人拨冗瞄他一下，“有吗？”

“可是……”周大器凝神细想，搜寻着记忆。

似乎有意扯开话题，老人不经意的问道：“傻小子，看你们带了这么多家当，打算上哪儿去吗？”

“我也不晓得。不过我娘子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老人啐了一口，“啐！真是没用，你好歹是个大男人，干嘛成天跟在女人屁股后面跑？会让人看笑话的，有点出息行不行？”

“我知道我没用，但是我有心，一定会努力工作养活我们夫妻俩，让芍药得到幸福的！”以前的他只要顾虑到自己吃得饱、穿得暖就够了，不会想得太遥远，但是现在不同了，以后若是当了爹，要想的也就更多了。

“傻小子，如果有机会让你成就大业，你愿不愿意去干？”老人话中有话的问道。

周大器愣愣的瞅着他，“什么大业？”

“要是有一天让你管理数百个人，你办得到吗？”

“老爷爷，你是在跟我说笑吗？”周大器苦笑一下，“我什么都不会，而且头脑又不好，怎么可能那么厉害。”

老人投给他一记大白眼。“净说些丧气话！既然不会就要学，头脑再不好，只要肯努力就够了，你没听过勤能补拙这句话吗？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我……我不知道。”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实在很难回答。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你……真是气死人了！”

“老爷爷，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嘴巴笨，不会说话，才会惹你生气。”周大器担心老人气坏身子。

“唉——－”老人蓦地叹了好长一口气，“不，你娘真是用心良苦，她把你教得很好，像你这么善良单纯的孩子，已经很难得了。”

周大器听他夸赞，谦虚的笑着搔搔头。“老爷爷过奖了，其实我没那么好。”

“那是当然。”老人忽然口气一变，有些严厉，“人善被人欺，这世上原本就是人吃人，你要多为自己的未来盘算，不能傻傻的过一辈子。”

他被训得一愣一愣。“我、我知道。”

“还有，这世上并不全都是好人，该狡猾的时候，就要把心一横——”

“喂！”再也听不下去的芍药不得不放弃假寐，出声制止。“你这死老头不要教坏我家相公！我就是喜欢他这个傻样，你不爽是不是？”

“芍药，你还没睡呀？”周大器回到她身畔，陪着笑脸，“我跟老爷爷只是随便聊聊，他没有要教坏我。”

芍药娇斥，“你们说的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相公，你可别听他的！虽然我也希望你能变得聪明点，可是，你要真的像端木远志那样汲汲于名利，凡事不择手段，我可就不要你了，知道了吗？”

他正色的保证。“我不会的，芍药，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这才乖。”芍药胜利的睇了老人一眼，嗲声的撒娇。“相公，天色已经很晚了，你也该早点睡了，人家好冷。”

周大器不舍娘子受冻，不敢再聊下去。“老爷爷，我看你应该也累了，有话明天再说吧！”说着，便径自搂着娘子躺下来睡觉。

“啥？”看着他对芍药唯命是从的模样，老人膛目结舌了老半天，“这、这简直是妻奴嘛！真把我们男人的脸都丢光了。”

不过，人家夫妻就是恩爱，才不甩他呢！

※※※※※

怪异的是，当周大器和芍药早上醒来，老人已经不见踪影，不过两人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收拾好家当，再度踏上旅程，外头一片晴朗，已不复见昨夜的风雪。

中午不到，他们便顺利的进了城，大概是气候严寒的关系，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小猫两三只，于是决定先找一家饭馆打打牙祭。

“唉！”

一声女人的哀叹传进周大器的耳膜，但他并没有多加留意。

“唉——”又是一声比刚才更长、更大声的叹息。

这次他注意到了，偏了下头颅，循着发声处望去，见到的是位比一般女子身材还要高瘦的老太婆，就坐在路边哀声叹气。

周大器轻扯一下娘子的袖摆，“芍药，等一下。”

“怎么了？”她纳闷的转头询问。

他比了下正在低头拭泪的老太婆，实在无法装作视而不见。“那位老人家好像有什么困难，我过去问问看。”

芍药撇了下弧度美好的唇角，“好吧！可是不要太久喔！”就知道他是个滥好人，最爱管闲事，可她就爱他这点。

“嗯。”周大器咧嘴一笑，迅速的来到老太婆跟前，弯下腰杆，亲切的唤着，“婆婆，你怎么了？”

老太婆从手中上抬起头，口中呜呜咽咽，“你这小哥真是好心，我坐在这里老半天了，都没有人理我……”

他最怕看到女人的眼泪了。“婆婆，你先不要哭，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只是肚子好饿……身上又没有银子……就被伙计赶出店门……”她哽咽的诉说自己的不幸。

周大器同情心大起，“我跟我娘子正想找个地方吃饭，婆婆可以跟我们一块去，吃完了饭，我再送你回家好不好？”

“这怎么好意思。”老太婆怯怯的瞟了下站在不远处的芍药，“你家娘子会不会生气？”

他笑开了朴实的五官，“不会的，我娘子心地好，一定会欢迎婆婆的，来！我扶你起来，小心点。”

老太婆感动的频频点头，“你这小哥真是善良，将来一定会成大器，你娘真是好福气，嫁给你的女人也有福了。”

“婆婆太夸奖我了，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周大器被她赞美得耳根子都红了，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我走不动了。”她说着又坐了下去。

周大器马上背转过身，再半蹲下来，“婆婆，我背你。”

“你真是个好孩子。”老太婆爬上他的背，两手抱住他的脖子说。

瞥见他背着老太婆走了过来，芍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如果他把人丢在原地不管，她才该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嫁错了郎。

“相公，前头有好几间饭馆，我们就挑最近的一家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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唏哩呼噜，桌上五、六道的菜肴在老太婆的大力搜刮下，全部进了她的五脏庙，让芍药夫妻俩委实看傻了眼，他们从没见过这么会吃的人，而且还是个看起来年近百岁高龄的老人家！就连一餐都得吃上五碗白饭的周大器看了都甘拜下风。

“呼－一好饱！”老太婆终于茶足饭饱的搁下碗筷。

周大器清了清喉咙，“咳，婆婆，已经饱了吗？不够的话，可以再叫。”

她打了个饱嗝，“呵、呵，够了、够了！我大嘴婆食量虽大，可不想真的把你们吃垮了，这样就好，小哥、还是你大方，不像我家那个吝啬的老头子，每次我在吃饭的时候，就只会在旁边碎碎念，活像怕我吃太多，哼！成天就为了这件事跟我吵架。”

芍药点了点螓首附和，“嗯！那种小气相公，换作我也受不了，干脆把他休了算了。”

“芍药，你怎么这样说。”周大器柔声责备，“人家都是劝合不劝离，你这样会害了婆婆的。”

芍药无法接受的瞠大娇眸，“那你的意思是说女人就活该要忍气吞声，乖乖的受你们男人的气喽？”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太婆啜着茶水，在旁边看好戏。

“那你是什么意思？”芍药忿忿的红了美眸，“我知道了，你已经得到我，所以不珍惜了，也不再疼我了对不对？”。

冤枉啊！大人。周大器火速的移位到娘子身边。

“我疼你都来不及了，怎么会不珍惜呢？芍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不理我，是我该打。”说着，就“啪！”的往自己的面颊用力也打了一巴掌，烙下五根掌痕。

“你干什么？”她气急败坏的抓住他的手，心疼地轻抚他红肿的脸，“你这头大笨牛，打这么大力做什么？疼不疼？”

周大器紧张地握着她香软的柔荑，“只要你不生气，我就不疼了。”

“大笨牛，我几时真的生你的气了？”芍药妩媚多倚的横睨他，“以后不要这么冲动，等一下我用冷水帮你敷一敷。”

“嗯！”他驯服的点头。

“咳咳，年轻真好，我这老太婆看得脸都红了。”

芍药缩回被紧握的小手，落落大方的问：“婆婆，你住在这附近吗？待会儿我们送你回家。”

“是啊！婆婆，你可不要跟我们客气。”周大器羞赧的附和。

老太婆搁下茶杯，话中别有玄机。“不用了，有缘的话自然还会再见面。谢谢你们的招待，婆婆要回去了。”说完，唇边噙着一抹神秘的笑意走出饭馆。

“相公，你觉不觉得她笑得很诡异？”芍药望着她的背影问。

神经大条的周大器浑然未觉。“会吗？我只是觉得她很面熟，好像在哪里看过……就跟昨晚我们在山神庙里遇到的老爷爷一样……可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是吗？那你再认真想一想。”

“啊！”他冷不防的大叫一声，把芍药吓了一大跳。

她开口嗔骂。“你没事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我想到了！”周大器震慑的说。

芍药攒起两条柳眉，“想到什么？”

“昨晚的老爷爷和刚才的婆婆就是……就是我小时候遇到的老夫妻……就是他们让我喝下青蛙……不是，是是是……蟾蜍的血。”他怪叫的说。

“什么？！”她娇容顿变，倏地从凳子上跃起，直奔向店门口，可是哪来的老太婆，早已不见人影。

周大器也跟过来，满脸懊恼。“我真笨，要是早点想起来就好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故意接近我们呢？”她搅尽脑汁，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对老夫妻不是普通人。”

他蓦地感到忐忑不安。“芍药，我们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不管他们的目标是不是我们，就是躲也没用，再说刚才那位婆婆不是也说了，如果有缘的话，自然会再见面，我们就等着他们再找上门来。”

※※※※※

当晚，他们投宿在城里的悦来客栈。

周大器特地煮了一壶姜汤，想给畏冷的娘子祛祛风寒，让她今晚有个好眠。

他推门进房。“芍药，姜汤煮好了，快趁热喝。”

没有回应。

“怎么睡在这里？要是着凉了怎么办？”目光一掠，这才观见趴在桌上的娘子，显然是等他等得睡着了，赶紧放下手上的托盘，想将她摇醒。“芍药、芍药，你醒一醒，芍药。”

连叫了五、六声，还是未见芍药清醒，让周大器开始感到不对劲。

“芍药，你怎么了？不要吓我。”着慌的他本能的摸向她的额头、面颊，虽然冰凉，可是还算是正常温度。“芍药，你等我，我去请大夫……”

“不用请了。”一个苍老顽皮的嗓音从身后迸出来。

周大器倏地旋过身，瞠大眼，“是你？！”

“还有我。”跟着又闪进一个人。

居然是昨夜在破庙遇上的老人，还有白天在路上捡到的老婆婆，两人连袂现身。

长得像不倒翁的老人低斥，“大嘴婆，我在办正事，你跟来干什么？”

“我喜欢这傻小子，想来看看他不行吗？”身材高瘦的大嘴婆不甘示弱也扬声回嘴。这对老夫妻站在一块，还真像庙里的七爷和八爷。“何况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故意甩掉我，自个儿去逍遥？”

老人口中嘀咕，“你不是老嫌我唠叨吗，各走各的不是更好。”

大嘴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这死老头是不是嫌我老了？”

“那是你说的……”

“你……”

周大器连忙当起和事佬。“有话好说，不要吵了。”

“算了、算了！”老人摆了摆手，“我现在没空跟你吵。”

大嘴婆想到他们来这儿的目的，冷哼一声，也就不再跟他斗嘴。

“傻小子，我们又见面了。”

“你们……要找我？”周大器傻愣愣的问。

“当然是来找你的，傻小子。你那娘子只是被我点了睡穴，这一觉会到天亮，不会有事的。”说到这里正好口渴，老人径自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却被呛得猛咳，边用手对着嘴扇风边嚷嚷，“哇……好辣、好辣！”

大嘴婆讪笑一声，“哈！还敢说我老太婆贪嘴，自己还不是差不多。”

“男人在谈正事，女人不要插嘴。”老人敛容，着恼的喝道。

“我娘子真的没事？”周大器不懂什么睡穴，只担心她的安危。

老人忙不迭的找白开水喝，冲淡口中的辛辣感觉。“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又不是吃饱撑着，杀她对我这老头子可没半点好处。”看着周大器一脸防备的模样，颇觉得有趣。“我白头翁长得很恐怖吗？干嘛一脸见到鬼的表情？”

周大器问出心中的疑惑。“老爷爷，还有婆婆，你们找我究竟要做什么？”

“当然是有原因的！”他卖关子的问：“还是你以为我想害你？”

瞅着白头翁片刻，周大器摇了摇头，直觉告诉他对方不是坏人。“如果老爷爷想害我，当年你和婆婆就不会逼我喝那只蟾蜍的血了。”

“哈哈……你果然想起来了。”白头翁一脸笑呵呵，“能想出这点，可见得你并不是真的很笨，很好、很好。”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大器不懂。

白头翁吁叹一声，“唉！你以为老头子我活到这么大把岁数，还要这样劳心劳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替你那个不肖老爹赎罪。”

“我爹？老爷爷认识我爹？”周大器掩不住满脸惊诧的问。

他眼神一黯，“我不但认识你爹，他的武功还是我教出来的，所以论起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祖才对。”

周大器一愣。“师祖？”

“老太婆，你听见了没有？”他脸色又变，笑眯了老眼，“乖奇Qisuu.сom书，再喊一声给我听听。”

“我、我……”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周大器一下子无法接受。

大嘴婆酸不溜丢的讽刺，“不要高兴得太早，你没看这傻小子都呆掉了吗？”

见他又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白头翁也就收起嬉皮笑脸，不再跟他开玩笑。

“幸好你和你爹的个性截然不同，也不枉费你娘含辛茹苦的把你扶养长大。当年我和我家那个大嘴婆故意假装在山上迷路，为的就是要试探你，如果那时你弃我们于不顾，那么我们从此不会再打搅你们母子俩的生活，偏偏你个性鲁钝却又善良，而且跟你爹一样，是个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让我们不得不改变主意。”

“我还是不懂。”周大器听得脑子一片混乱。

白头翁示意他坐下来再说。

“呃，我可不可以先抱我家娘子到床上去睡，不然会着凉的？”在他的允许下凋大器便将芍药抱上床榻，妥善的安置好后，才转身回到座位上，挺直腰杆，两手搁在膝上，像个好学生般的正襟危坐，准备听他讲故事。

“傻小子，女人不能太宠，要是把她宠上了天，有你苦头吃的。”白头翁有感而发的叹道。

大嘴婆敏感的意识到他在指桑骂槐。“你这死老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喽！”他不怕死的睨着她，回这么一句。

她为之气结。“你……哼！没关系，回去之后再跟你算账。”

听完两人斗嘴，周大器腼腆的笑了笑，“我娘说女人本来就是娶来宠的，要是对她不好，就不配当男人了。”

白头翁一脸深思，“你爹要是能这么想，你娘就不会离开他了。”

“师祖是说当年是我娘主动离开我爹的？”周大器一下子吸收不了这么多讯息。“那我爹呢？”

“早八百年前就死了。”老太婆悻悻的说。

他口气也倏地一冷，“没错，他已经死了十八年，也带走他一身的罪孽。”

“死了？”原以为可以见到生父一面，想不到父子还是无缘相见。“师祖，我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屋中一片静默，只有烛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响。

“师祖？”周大器催促着。

幽幽一叹，白头翁故起笑意，老脸上露出少见的肃穆。

“你爹阴锻自小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不得不在街上行乞为生，我们夫妻俩是在他八岁那年遇见他，一眼便看出他有极高的资质，只要有人愿意栽培，将来绝对能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就因为这样，凭着一副爱才之心，我便破例收他为徒……”

“你爹果真聪敏过人，只要教他一套功夫，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领悟贯通，随着年岁增长，他更是醉心武学，镇日钻研，到了二十五岁那年，已经学会了我毕生的武艺，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发觉他有着更大的野心，那个野心让他决定自立门户，成立了后来轰动整个武林的天帝教。”

周大器一脸茫然，“天帝教？”

“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没听过这个名号，况且天帝教自从你爹死后，已经沉寂了十八年，年轻一辈的大多没听过。”白头翁眼中的沉痛和自责却相当明显。“但是当年天帝教为了独霸江湖，凡是不肯归顺之人，他便一一将他们铲除，有多少人无辜惨死在他手中，俨然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魔头。”

周大器瞪大了牛铃眼，完全呆怔住。

不可能！脸色刷白，脑中轰隆隆的作响，只是不断重复一句话——

我的亲生父亲是个杀人魔头……

杀人魔头……

杀人魔头……

白头翁可以感受到在他心中掀起的巨大波澜，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安慰，“孩子，虽然事实很残忍，不过，你是你，他是他，不要将罪恶感揽在自己身上，是他自己造的孽，没有人会怪你的。”

周大器无言以对。

“唉！如果当年我没有收阴锻为徒，一切的罪孽就不会发生了，真正该负起责任的是我这个老头子……”

周大器湿润了眼眶，“师祖……”

白头翁咽下喉中的硬块，“男儿有泪不轻弹，把眼泪收一收。”

“是，师祖。”他胡乱的拭了把脸说：“那么后来呢？”

“后来……你娘就出现了，她真的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好女人，明知阴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还是愿意跟着他，一心只想劝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无奈你爹执迷不悟，活像是被恶魔附了身，满脑子都是权势名利，根本就不听她的劝，可你娘始终不肯死心，无论阴锻怎么对她，她都无怨无悔。”

“呜呜……娘……”想起死去的伟大亲娘，周大器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思亲之情的低头哭泣。

“如果不是发现肚子里怀了你，恐怕你娘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你爹。”白头翁为她的痴情长吁短叹。“为了让你能在正常的环境中长大成人，不会步上你爹的后尘，你娘毅然决然的离开阴锻，独自把你生下来，不过，当你爹知道自己有了子嗣，便千方百计要把你抢过去，幸好我们两老一得知消息，在暗地里通风报信，帮助你们母子俩逃离魔掌……”

“唉！曾经有好几次，眼看中原武林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逼得我这个老头子想清理门户，亲手宰了那个孽徒！可是再怎么说，他都是我们两老一手养大的，就像我们的亲生骨肉……只恨我的心不够狠，就是下不了手，呵！不过老天终究长了眼睛，让他身染恶疾，到阴曹地府里接受审判。”

听完，坐在一旁的大嘴婆也神情黯然。

周大器则是哭得泪流满面，“呜呜……”

“好了，不要哭了，难看死了。”害他也好想哭喔！

擤了擤鼻子，“师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娘总是不跟我提起爹的事，还有这个……”周大器从细软中拿出芍药找到的木头牌子。“娘老是对着它掉眼泪，原来我娘还是很爱我爹，就算他是人人惧怕的大魔头，她还是忘不了他。”

“想不到你娘偷偷把它带走了。大概是想睹物思人吧，唉！她这是何苦呢？小伙子，你不要看它是块烂木头，它可是天帝教教主的专属令牌，拥有它便可以号令整个天帝教……怎么了？”他不解地瞪着被周大器硬塞进手中的木头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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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插曲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

起来慵字挠头。

任实奎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

多少事欲说还休。

——凤凰台上忆吹萧·李清照

“师祖。我不要这个东西。”仿佛上头沾满了无数受害者的鲜血般，周大器急着将令牌塞给他。

白头翁又将令牌还给他，“或许这真是天意，它现在已经是属于你的了，你要好好收着。”

“可是……婆婆？”

她也同样摇头。“这是你的命，我老太婆帮不了你。”

“没错，傻小于，这已经由不得你了。”白头翁神色一整，“你爹死后，还没有完成统一武林、唯我独尊的野心，所以他留下遗言，要他座下的风林火山四堂的堂主找到你，并且辅佐你接下教主之位，这也是天帝教这十八年销声匿迹的主因，因为他们在等待你回去领导他们。”

周大器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面无血色。“不、不……”他只想当个平凡的老百姓，不想当大魔头啊！

“哈哈……别紧张，师祖当然知道你不会答应，你不要被杀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杀得了人。”白头翁打趣的说。

他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可是，师祖刚刚也说了，这事已经由不得你了。”

“师祖，我不要当什么教主，也不要杀人。”这不等于叫他去送死吗？

白头翁拍拍他的肩头，“放心，不会有人叫你杀人的，坐下再说。”

有了他的担保，周大器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坐回原位。

“这要怪的话就要怪你爹座下四位党主太过忠心，谨守着你爹的遗命，就是要等你回去，要不是仗着我是你爹的师父，有我们两老居中斡旋，恐怕他们早就找上门来了。”

才听到这里，周大器如坐针毡，屁股直想离开椅子，立刻落跑。

“你爹临终之前交代，若你是可造之才，便要他们传授你所有的武功，替他完成武林大业；倘若不是，自然放弃了。偏偏你人是傻头傻脑的，可是这身筋骨却是习武的上上之选。”

宛如有道雷劈了下来，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大嘴一张一合，就是发不出声音。

“这样就傻了啊？师祖我还没把话说完呢！”白头翁笑谑的睇他，“万一你真的坚持不肯继承教主之位，那几个死脑筋的家伙照样会完成你爹的遗愿，再度将整个武林搞得乌烟瘴气，到时必定又是血流成河，你真的忍心看那么多人无辜枉死吗？”

周大器又是错愕、又是无助。“我、我……”

“你也不忍心对不对？”这孩子就是心软。

他沉默半晌，“我可以劝他们放弃，不需要非得当上教主不可啊！”

“师祖知道你禀性善良，绝不会见死不救，再说只要你成为教主，拥有一身绝世武功，才有办法让他们听你的话，再让天帝教上上下下都改邪归正，免去再一次生灵涂炭的危机，这可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白头翁奸诈的怂恿他。

“我、我……”这么庞大的重担让他感觉压力好大。

白头翁又拍拍他的肩头，“师祖对你有信心，况且现在除了你，再也没有别人能救得了整个武林了。”

“让、让我再想一想。”

“时间不多了，你要马上作出决定。”

“师祖不要逼我……”

“好！你慢慢想，不过有件事得先做才行。”

“什、什么事？”

“打通你的任督二脉……”

“哇……救命啊……”

※※※※※

芍药拧干毛巾，拭了把脸，瞄了下铜镜里的相公，就见他坐在桌旁打瞌睡，额头都快点到桌面，似乎很爱困的样子，反倒是自己一觉到天明，连梦都没做一个，早上起来真是神清气爽。

“相公！”她轻推了他一下。

周大器倏地惊醒，飞快的弹起身躯，“什么事？”

“我还想问你，你脸色不太好看，好像很累的样子。”

周大器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欲言又止，“呃……大概是没睡好吧！”昨晚师祖帮他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还教他念一大串的内功口诀，可是他实在太笨了，老是记不住，折腾了一晚，连觉都没得睡，实在好痛苦。

闻言，美眸不由得流露出困惑之色，“还真是难得，每次一沾到床就马上打呼的人，居然也会睡不好，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我没病，只是一想到将来，就怎么也睡不着。”周大器挤出一抹笑容，不让她发现异状。其实他也不是在说谎，万一她知道自己一夜之间突然变成天帝教教主，会有什么反应？他连想都不敢想。

芍药沉吟一下，“那你就上床再睡一会儿，我出去晃一晃。”虽然身上还有点银子，可是总不能坐吃山空，再说距离过年只剩下半个月左右，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过得先确定行踪不会再被人找到。

他眼皮都快要闭上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我、我跟你去……”不行了，他真的好困，就快撑不住了。

“不用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迷路的，快到床上去睡。”别看他长得又高又壮，有时还像个孩子似的爱缠人。

周大器连打了几个呵欠，含糊的呢喃几句，实在困到不行，即便心里不放心，还是乖乖的爬上床榻，一贴上枕头，马上鼾声大作。

“这么快就睡着了？”芍药失笑，帮他盖好被子，便穿上棉袄出门去了。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等周大器睡到自然醒，已经是未时了。

“芍药？”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娘子。“难道她从早上出去之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万一又碰上那些要抓她回去的人就糟了！

他顾不得肚子大唱空城计，就急着出去找人。见到客栈伙计就问，可是没有人见到她，更是忧心如焚。

都是他不好，他应该紧跟着她才对。

想到可能会失去芍药，周大器登时惊得六神无主，宛如失去方向的船只，不知该何去何从。

也许是过年快到了，加上今天天气放晴，街上到处都卖起年货，看来好不热闹，可是相较于过往行人的悠闲自在，彷徨无助清楚写在他脸上。

“大爷、夫人，你们行行好，小翠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们的……”一个嘤嘤啜泣的声音在街角响起。

立刻有人啐声连连。“去、去、去！”

“凭你这个长相，鬼才会要……”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披麻带孝的胖姑娘不断向路人磕头，“大娘，小翠很能干的，无论是烧饭洗衣样样都行，只要十两银子就够了。”

“快过年了，别触我霉头，走开！”被扯住裙角的妇人骂道。

或许真是年关将至，大家都很忙碌，也怕忌讳，所以没有人愿意帮助她，加上她吨位惊人，身材笨重痴肥，活像个会移动的大水缸，脸上又长满雀斑，根本激不起任何的同情心来，只能任用草席覆盖的尸体继续搁置在地上。

眼看无人伸出援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好心的大爷，只要十两银子就可以葬了我娘，小翠一辈子感激不尽……”

“走开！别挡路！”有人大声斥喝。

“长得这副德行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睇着没钱下葬的娘亲，小翠不禁悲从中来，扑在尸首上泣不成声。“娘，女儿对不起你……我该怎么办？娘——”

周大器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愿意帮她，不免想起亲娘去世的时候，还有几个好心的大婶协助自己处理后事，比起她来，他可就幸运多了。

“姑娘，你不要哭了，否则你娘地下有知也不会安心的。”他感同身受的蹲下来安慰她。

她抬起泪痕斑斑的肉饼脸，两管鼻涕流了下来。“呜……我连帮我娘买棺材的银子都没有，我真是不孝……”

“姑娘，你需要多少银子？”周大器脱口问道。

看出周大器有意帮她，小军登时忘了哭泣，仿佛见着救星，七手八脚的死巴住他不放。“只要十两，十两就够了！”

“十两？”他抓了抓头发，“嗯……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小翠还是不肯松手。开玩笑！好不容易有只肥羊上勾，怎么能让他跑了。“你真的会回来？”

“当然会了。”周大器没想太多的回答。

她马上破涕为笑，“你不能骗我，一言为定！”

“嗯，我很快就回来。”说完，便掉转头去，往来时的方向跑。

“嘻嘻，他一定是看上我了，所以才愿意买下我的。”跪在地上的小翠自我陶醉起来。“娘，终于有男人欣赏我的优点了。”

不消多久，周大器又气喘如牛的回来，将一锭银子递给她。

“这里是十两银子，快拿去让你娘入土为安。”

“谢谢你，恩公，小翠给你碰头。”她额头抵地，连磕几个响头。

周大器直摇头，“你、你、你不要叫我恩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让他很难为情。

“不知恩公怎么称呼？住在哪里？”小翠满怀感激的瞅着他，仿佛他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是她今生唯一的依靠。“等小翠办完娘的后事，马上就去找恩公。”这种憨直老实的男人，就算要她以身相许也值得。

他怔了怔，“找我？”

小翠睐他一眼，笑得有些含羞带怯，“是啊！恩公出银子让小翠葬了娘，小翠就算是恩公的人了，不管为奴为婢都是心甘情愿。”

“不、不、不用了！”手臂上顿起鸡皮疙瘩，周大器惊慌的踉跄地往后退，“我、我不需要什么奴婢，等你葬了你娘，就自己好好过日子，不用来找我了。”他虽是出于一片好心，可是好像因此惹上什么麻烦了。

“可是小翠已经没有其他亲人可以投靠了……”豆大的小眼再次闪烁泪光，“恩公，就让小翠一辈子留在身边伺候你。”

周大器一脸不知所措，“真、真的不用了，姑娘，你自己保重。”话落，转身就要走。

“恩公，你不要走！”她陡地跪下，死命的抱住他的大腿不放。“不管到什么地方，小翠都愿意跟着你。”天地之大，已经没有她容身之处，只有赖定他，才能有饭吃。

“你不要这样，姑娘……”周大器快被她的举动吓死了，这要是让芍药见到这一幕，他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姑娘……”

※※※※※

呼呼……总算甩掉身后的人，周大器上气不接下气的奔回房中，“砰！”的将房门关上，气都还没有调匀。

“你跑到哪里去了？”芍药玉手叉在腰上兴师问罪。

他猛地转身，倒抽一口凉气。“喝！”

芍药本能的眯起美眸，“干嘛一脸心虚？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可是很了解他。

“我、我哪有。”

她猜忌的斜阳他，“是吗？”哼！一看就知道在撒谎。

周大器被她这么盯着，果然马上垂下头颅，等于默认了。谁教他不会说谎，只要一眼就能识穿。

“你干了什么好事？给我说！”芍药拍下惊堂木，开始问案。

他咧了下嘴角，笑容微僵，“我……我下午睡醒之后，没看到你的人，心里有些不安，所以出去找你，结果在街上看见有位姑娘想卖身葬母，我就……就……拿银子出来帮她。”

芍药不善的娇斥，“多少银子？”

“十、十两。”他小声的说。

她娇眸圆瞠，“十两？！”

“因为没有人帮她，她真的好可怜！”周大器垮下老实的脸庞，歉疚的睇了她一眼，“芍药，我知道我们自己也缺银子用，可是她比我们还需要那十两银子，所以……所以就给她了……你生气的话就骂我好了。”

“呼！”芍药冷哼一声。

周大器磨蹭到她身畔，拉了拉她的袖口，“芍药，你可以打我或骂我，但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马上去找工作，努力赚钱给你。”

她又将螓首撇开。“哼！”

“芍药，你打我出气好了。”说着，他便捉起她细腻的小手往自己脸上打。

“爱打几下都好。”

芍药将小手扯了回去，娇嗔的瞪他，“够了！真拿你这头大笨牛没辙。”

“你不生我的气了？”周大器喜出望外，大眼闪闪发亮。

她娇腻的攀住他的脖子，“当然生气，气你老是替别人着想。”

“对不起。”先道歉再说。

“不要跟我对不起，是我自己要当你的某，所以就得接受你的缺点，怨不得别人。不过，下次要帮助别人之前，最好先想想我们自己，可不要帮了别人，自己反而饿死了。”她平心而论。

周大器不断的点头。“好、好、好。”

“你现在会跟我说好，等到遇上别人有困难，你就什么都忘了。”他就是这种傻子。“我们身上的银子越来越少，你说该怎么办？”

他歪着头想了想，“我刚才看到街上好热闹，而且快过年了，每家店都很忙，一定缺人手，我待会儿就一家家去找，总会找到差事。”

芍药沉默半晌，“好是好，不过，我今早在外头发现疑似奉天帮的人也在这附近出入，就怕是端木远志还不放弃。”

听到情敌追来，周大器着慌了。“那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唉！真是讨厌死了。”她不喜欢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他一脸内疚，“芍药，真是对不起，是我没用，没办法保护你。”为了她，他要练好武功！

“大笨牛，说什么傻话嘛！”芍药爱娇的嗔他一眼，“这又不是你的错，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死心的……有了！我有个好办法，马上让他知难而退，不过这个办法还需要你大力帮忙。”

周大器睁大牛眼，“什么办法？”

“就是赶快让我怀个宝宝啊，呵呵！”她冷笑两声，“等我挺了个大肚子，看他还会不会纠缠不清。”

他顿时血脉偾张，脸孔都涨红了。

芍药看了啼笑皆非，“你的脸怎么突然红成这样？有没有搞错，该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吧？”真是服了他。

※※※※※

三天过后，一切风平浪静，他们并没有受到骚扰。

“大概是我看错了，那几个不是奉天帮的人，这样我们就可以安心住下来，等过完年再说。”芍药在心中仔细的盘算着，“不过老住在客栈也太浪费了，不如先租个房子，然后再想想要做什么营生，你说怎么样？”

周大器没有意见。“我都听你的。”

“好哇！那我们四处问问看，看哪里有房子要租人，不必太大，价钱也要便宜。”她得精打细算才行。

话才说完，他就被拖出门，陪她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芍药合起玉掌，呵出团团白烟，“呼——好冷。”

“让我去找就好，你先回客栈去。”他贴心的建议。

“不行！你一定不懂得跟房东讨价还价，万一租贵了，我们可就吃亏了。”

他想想也对。“好吧！不过如果冷的受不了，你可要说喔！”

“知道了。”芍药甜笑以对。

霍然，她眼尖的瞥见对街的墙壁上贴了好几张红纸，上头写着大大的租字。“你在这儿等我，我到那边看看。”

“好。”周大器点了下头，两眼紧随着她纤瘦绝美的身影，眼里装不下其他人，更没注意到街上的状况。

“恩公！”

听到这声叫唤，他赫然感到头皮发麻。

就见一只会移动的大水缸快速的冲到周大器跟前，差点把他撞翻了。“恩公。我终于找到你了。”这次不能再让他逃走了！

“你、你……怎么又是你？”冷汗自额头滴下。

她不由分说的屈下双膝，“恩公，小翠已经办好娘的后事，从今天起就要跟在恩公身边，好好伺候你。”

“我不是说不用了吗？”周大器忽地感觉到来自对街的怒视，顺着直觉看去，心陡地下沉。“姑娘，你真的不需要报答我。”

“恩公，小翠没有地方可以去，请恩公收留我，不然小翠……呜……”说着便将脸埋在手中，哭得身上的肥肉都不停的晃动颤抖。

周大器活像是热锅中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你、你先不要哭……我……”害喽！看芍药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相公？”甜腻的娇嗓软软的在两人之间响起。

他困难的吞咽下口水，“芍药，你不要误会，她……”

芍药顺势倚向他，没有当场给他难看。“这位姑娘怎么了？为什么要跟你下跪？是不是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我、我……她她……”

乍见有着惊人美貌的芍药，小翠妒心一起，“恩公，她是……”刚才听她叫他一声“相公”，难道恩公真的已经娶妻了？

“哦！她是我娘子。”周大器与有荣焉的介绍。

小翠低下头，不甘不愿的唤道：“夫、夫人好。”

“嗯。”芍药娇颜微冷，“相公，你们认识？”

周大器急急的辩解，“芍药，她就是前天在街上卖身葬母的姑娘，我跟她一点都不认识喔！”

她被他紧张兮兮的模样给逗笑了。“看你吓成这副模样，好像我这个娘子是个母夜叉似的。”

“才不是母夜叉，我娘子是天上的仙女。”他夸耀的说。

嗤笑一声，“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跟谁学的？”

“呵呵……”他搔着头，一脸傻笑。

小翠不满她夺走周大器的注意力，马上泪眼婆娑的哭诉，“求求夫人收留小翠，小翠会好好伺候你和恩公的。”

“我们夫妻俩很穷，凡事都尽量自己动手弄，不需要有人伺候，也养不起另一张嘴。”芍药温婉的笑说，可是心里想的可不是这么回事。依女人的直觉，她早就看出这名叫做小翠的胖姑娘对她的傻相公别有企图。

小翠立刻将目标转向心软的周大器。“恩公……”

周大器斜瞅了下娘子，“我……”

“如果恩公还是不肯收留小翠，小翠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呼天抢地的哭喊，引来路人的侧目。

闻言，芍药沉下娇容。

见她以死相逼，他慌乱的向娘子求助。“芍药……”

“相公，你是要劝我答应收留她？”大笨牛！

他为之语塞。

“随便你，你要收留就收留吧！”说完，芍药寒着脸拂袖而去。

“芍药！”周大器惊叫一声，举步要追上去。

小翠善于把握住机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恩公、夫人已经答应了，小翠可以留下来了是不是？”

“这……”

※※※※※

“芍药，你开门好不好？”

周大器在房外敲了好久的门，里头还是没有动静。

“芍药，我只是见她可怜而已，万一她真的去寻死，那我们不就是间接害死她的凶手，所以才想好人做到底……芍药，你快开门让我进去，芍药！”

坐在屋里生着闷气的芍药翻了个白眼，“同情也该有个限度，你既然这么可怜她，那就让她伺候你好了，不然干脆收她做小妾也可以。”

他惊白了脸，又对着门一阵猛敲。“芍药，你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除了你，我不要任何女人，求求你开门听我说……”

芍药扬声娇喝，“我不要听！”

“到底要我怎么解释你才肯相信？芍药……”他喉头微哽，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活像要被人抛弃。

这时，小翠也跑过来凑热闹，直往他身上挨去。“恩公，夫人正在气头上，你再怎么劝也没用，不如等她明天气消了再说。”

“不是叫你在外头等吗？”周大器顿感一个头两个大。

小翠吸了吸气，硬挤出两满眼泪。“我只是想帮恩公……”

“大笨牛！”他居然真的带她回客栈了。芍药咬紧牙根，气红美眸。

他的心登时凉了一大截。“芍、芍药，你听我说……”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也不要听见你的声音！”再不让她冷静一下，她铁定会气得杀人。

周大器哭丧着脸，“芍药……”

“你再吵，我就走人！”她威胁的吼道。

他立刻投降。“好、好、好，我不吵你，我不吵你就是了，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就叫我一声。”

里头没有声音，周大器使闭上嘴巴，不敢再说话。

“恩公，我是不是做错什么，才会惹夫人生这么大的气？”小翠扮着越差可怜的模样，看来滑稽又爆笑。

“你……不关你的事。”怪她也没用。他长叹一声。

小翠咬了咬下唇，小声的咕哝，“可是再怎么样，夫人也不该把你赶出房门，你是她的相公不是吗？如果是我，才不会这么做呢！”

他蓦地拉长了脸，“不准说我娘子的坏话！”

“我……”小翠被训得脸上热辣辣一片，心中暗怪自己好心被雷亲。“小翠只是在为恩公打抱不平……”

周大器斜睇她，把心一横道：“姑娘，你还是走吧！我真的帮不了你的忙，这里你比我熟，一定可以找得到人帮你。”

“恩公……”小翠眼泪汪汪的唤道。

他将脸转开，深怕自己又心软了。“你走吧！”

“呜……”小翠捂住嘴，哭着跑掉了。

芍药说得对极了，同情也要有个限度，这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他的能力有限，有时要量力而为，不然反而害了他们，也害了自己。

在房里倾听两人的对话的芍药神色稍霁，心中忖道，虽然助人是件好事，不过，她可不希望有其他女人出现破坏他们夫妻的感情，就算是条件比她差上千万倍的胖姑娘也不行。

为了给他一个教训，今晚就委屈他睡在门口，这样才会牢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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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教之主

新来瘦，非干病酒，

不是悲秋。

休休！

这回去也，

千万逼阳关也则难留。

——凤凰台上忆吹萧·李清照

茶楼外头，左恪敬领着一位体型臃肿的胖姑娘拾级而上，来到唇上蓄着短髭的中年男子桌前，态度恭谨的抱拳，“见过师父。”

立在公孙浔身后的年轻人，也是当阳门弟子之一的杜仲为已经性急的开口。“大师兄，怎么样？找到师妹了没有？”

“敬儿，有消息了吗？”公孙浔沉声的问。独生女因为拒婚而离家出走也就算了，居然还和男人私订终身，不但让自己颜面尽失，对奉天帮也无法交代，说什么都要把她逮回来。他抱拳禀明，“是的，师父，这位小翠姑娘说她在这儿见过师妹。”

公孙浔凌厉的目光一掠，“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小翠不敢直视他，还在犹豫该不该出卖恩公的下落。“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过，那位姑娘确实生得很美，但是她的相公就长得平凡了些。”

“老夫要找的是那位姑娘，其他人就不必说了。”他根本不想听到有关拐走独生女，和其私奔的男人的事。

小翠瑟缩一下，“是、是。”

“好了，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公孙浔不耐的问。

她嗫嚅的说：“呃……”

“有什么问题吗？”

“我……”小翠面露迟疑。

公孙浔眼光一沉，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银子，只要你说出他们的下落，它就是你的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想必银子可以让她开口。

“一百两？”她就是赚上一辈子，也存不了这么多钱啊！

他冷冷一笑，“没错，要不要就看你了。”

反正恩公不识货，不愿意收留她，自己又身无分文，难以维生，如果有这笔银子，她就可以好好的打扮自己，另外还能再拜托媒人帮她找个好对象。小翠心中暗忖，她自认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可是她真的需要银子，只要说出实话，一百两就归她所有……

深吸一口气，小翠忙不迭将银票揣入袖袋，“好，我告诉你，他们就住在悦来客钱的地字号房，不过，你要找他们最好快点，因为他们这两天就要离开了。”说完，深怕他们反悔似的便夺门而出。以她的吨位能跑这么快，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杜仲为吁了口气，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可以回家了。“好不容易有了师妹的下落，师父，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师父，师妹个性倔强，未必肯乖乖跟我们走。”还是左恪敬想得够远，也是最了解公孙芍药的为人。

公孙浔轻抚了下发白的鬓角，目光冷峻，“芍药的脾气跟她娘一样让人头痛，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跟老夫回去不可。”“师父，那我们就快走吧！迟了师妹又走了。”杜仲为催促着。

※※※※※

“相公……”芍药一手托着香腮，娇眸眨也不眨的凝睇着夫婿。“我觉得你最近怪怪的，似乎有什么事隐瞒我。”

周大器差点打破了茶杯，“我、我哪有瞒你什么。”该不会让她发现师祖每晚都来教他练功的事？可是她明明被点了睡穴，应该不晓得才对。她攒起柳眉，疑态更浓。“你看！紧张了吧！这就代表你心虚了。”

“芍药，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我真的没有瞒你任何事。”他的表情不太有说服力，实在很难说动她。

“该不会是那个叫小翠的姑娘还死缠着你不放？”不是她爱疑神疑鬼，而是有迹可循，况且她的相公可是个诚实可靠的好男人，有女人喜欢也是正常的，所以才让她吃了好几缸的醋。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自从那天我赶她走之后，就再也没看到她了。”他可不想再被罚睡门口了。

芍药看他不像是在说谎，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她垂下眼睑偎向他，玉手绞着他的衣角，撇了撇红唇，“相公，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么做太狠心了？”

“你不要这么说，是我笨，没把事情处理好，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周大器拥着她纤柔的身子，“我们连自己都快养不活，能帮她的有限，她跟着我们未必就是好，只是我还是忍不住有点担心。”说着，又露出招牌的傻笑。

“我就知道。”她娇嗔道。

周大器抓了抓脑袋傻笑，“哈哈……”

“相公，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的葵水刚来了。”芍药娇容沮丧的叹道。

他“哦！”了一声，有些别扭，毕竟这种事是女人的私密。

“你还是没当成爹，看来这个计划不灵，万一这个时候我爹找上门来，那可就麻烦了。”她得再想想其他法子。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周大器挺起胸膛说。

芍药指了下他的胸肌，“口气不要这么大，我爹可比端木远志厉害多了，就怕你连半招都挡不住。”

“那我就求岳父他老人家成全我们。”他憨直地揉了揉胸口道。

“你不认识我爹，所以不了解他的为人。”芍药眼神一黯，“平常我爹是很疼我，可是对他来说，当阳门的未来还是摆在第一位，为了拉拢奉天帮，就想把我嫁给端木远志，其实奉天帮何尝不是想利用当阳门，两家各怀鬼胎、尔虞我诈，就看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周大器憨厚的脸庞透着不解，“人为什么要这样利用来、利用去呢？大家好好相处，快快乐乐的过日子不是很好吗？”

她没好气的娇啐，“只有你这大笨牛才会这么想！这世上每个人都想往上爬，想成为人上人，很少有人逃得过名利权势的诱惑，所以大家才会活得这么不开心，要是大家都跟你一样，就天下太平了。”

“我相信这世上还是有人跟我一样的。”他笑嘻嘻的说。

芍药不觉得失笑，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

也许她也是个傻子，所以才会选择了他。

“叩叩叩！”

“我去开门。”周大器将她的娇躯扶正，起身应门。

她困惑的侧过螓首，觑着房门一寸一寸的打开，同时也看清了来人——

“呃，请问你们要找什么人？”他并不认得门外的中年男子。公孙浔锐利的眼光射向屋内的独生女，让芍药当场脸色丕变。

“爹！”她的心凉了一大半。他讽刺的冷哼，“原来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爹？老夫可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亲眼见到他们共处一室，宛如火上添油，心中怒火噼里啪啦响。

得知公孙浔的身份。周大器恭敬的喊了一声，“岳、岳父。”

“凭你这副德行也配当老夫的女婿？芍药，马上跟爹回去。”听他出口侮辱自己的夫婿，芍药马上翻脸。“我不要！”

“由不得你！”公孙浔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硬将她拖出房外。“都怪你娘早死，才会让你做出这种丑事，居然未经父母之命、媒妁的之言，就跟男人私订终身，爹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芍药气炸了粉脸，“爹——我跟相公拜过天地，是正式的夫妻，谁也拆散不了我们……放开我！我不要回去！”

“师妹……你就听师父的话吧！”杜仲为在旁劝说。

她狠瞪他一眼，“闭上你的嘴！”

杜仲为立即用手捂住嘴巴，噤声不语。虽然身为她的三师兄，不过还是挺怕这个凶巴巴的漂亮师妹。

“岳父，芍药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求求你成全我们。”周大器不敢跟他硬抢，只能在后头追着。“岳父……”

公孙浔气愤的大喝，“不要叫我岳父！”

“相公……”芍药回头喊道。

见她就要被带走了，周大器的心都拧了起来。“芍药！”

芍药拼命挣扎，“爹，你不要逼我……”

“你这个不孝女！”公孙浔一怒之下，举起右手，朝她挥了下去——护妻心切的周大器见状，情急的冲着他的胸口打去。

“不准伤她！”

公孙浔一个不防，被突来的掌力给震退，赶紧运气护住心脉，可是嘴角已经溢出血丝。“唔……”看来他是太小看这小子了。“爹！”芍药心急的叫道。

闯下大祸的周大器又是懊恼，又是无助。“岳父，我……我不是有意的……”

他并不想伤人，结果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杜仲为气冲冲的代替师父出头。“哼！你竟然敢伤我师父，有种我们就来较量较量。”他要替师父出口气。

“仲为，你给我退下。”公孙得低斥一声，然后冷冷的瞅着局促不安的周大器。“小子，你师承何人？”

周大器抓头搔耳，吞吞吐吐。“我……”

“爹，他不是江湖中人，我代他向你道歉。”她有心袒护夫婿。

“是我的错，和芍药无关。”周大器将她护在身后，扛起全部的责任。“岳父，随便你要打要骂都行，求求你不要把芍药带走。”

他阴冷一睇，“只要你打得过老夫，接招吧！”

“不要这样……岳父……”周大器不敢躲闪，胸口硬生生的挨了两掌，晃了下身躯。“岳父，我知道你很生气，你尽量打好了……”

芍药气急败坏的娇吼，“大笨牛！你会被我爹打死的。”

“哼！你这小子不怕死是不是？好，老夫就打死你。”公孙浔眼看他挨了数掌居然还没倒下，可见内力超乎常人，便毫不留情的使出全力。

不期然的，数十道黑影凌空而来——

察觉到局势有异，公孙浔猝地改变目标，将掌风对准骤然现身的黑影，双方对掌之后，迅速分开，各据一方，厉眸注视着对方。

“你们是什么人？”对方身手了得，可说是武林中的顶尖人物。

黑影的头头是名约其四十多岁的黝黑男子，刻意忽略公孙浔的问话，领着一干手下来到周大器跟前，动作一致的屈下单膝，向他抱拳为礼。

“徐林堂堂主石斛参见教主。”

“愿教主一统天下，帝国永存。”黝黑男子并与手下齐声呼喊。

周大器登时张口结舌，“呃……”师祖明明答应给他多一点时间作心理准备，怎么这会儿就让他们出来了？

“相公，这是怎么回事？”芍药先是疑惑，然后是责难的眯起美眸，一副要他马上说清楚、讲明白的神情。

“这……呵呵……”他面有难色，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干笑。

公孙浔倒是惊诧的瞪大眼珠，宛如听到天大的噩耗。“你们是天帝教的人？难道……天帝教又要重出江潮了？”当年的武林风暴至今他可还是余悸犹存。

“天帝教？”她询问的看向自己的相公。“相公，你什么时候当上天帝教教主，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芍药，我……哎呀！要我怎么说才好？”周大器不习惯有人向他行这么大的礼，实在怪别扭的。“你们……你们先起来再说。”石斛依言起身。“多谢教主。”身后的手下也跟着做。

“相公，你欠我一个解释！”面对娘子的质询，周大器一时也说不清楚。“详细的情况我待会儿再跟你说，我可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怕你会反对而已。”

芍药心中再有疑问，也只能暂时搁下。

“石大叔，你们怎么跑来了？”面对生父以前的忠实部属。他的态度甚为敬重。

“是白头翁通知我们，说教主有危险，要我们尽快赶到。”石砌恭敬禀告。

他呆了呆，“那师祖他人呢？”

“两位老人家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打算退隐江湖，不再过问世事。”

周大器听了很想哭，心想师祖真是老奸巨猾，把他拖下水之后，自己就落跑了，也不先给他一点心理准备。

“石大叔，是师祖他老人家误会了，我哪有什么危险，你们先回去吧！”

“教主，石斛这趟出来，最重要的是接教主和夫人回总舵。”他拱手又说。一下子要面对这么多突发状况，周大器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那、那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好之后，再跟你们走。”

“你要走可以，把芍药留下！”公孙浔粗喝一声，“想不到你这小子不奇+shu$网收集整理但是天帝教的余孽，还是魔教教主，哼！老夫绝不会把女儿嫁给你这种江湖败类，芍药，走！跟爹回去。”

她心头一凛，“爹，我还不能跟你回去。”

公孙浔为之气结。“你——”

“岳父，请你听我说。”

根本不给周大器解释的机会，他再度出掌。“废话少说！”

石斛身形一晃，和公孙浔在眨眼之间已经对打了十几招，不过因为方才挨了周大器一掌，公孙行的内力显得有些不济。

“石大叔，他是我岳父，千万不要伤他！”周大器焦急的大喊，“岳父，不要打了，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芍药也在一旁急得直跳脚。“爹……”

他作势收掌，愤恨的怒视着一意孤行的独生女。“既然你不跟爹回去，那么从今以后，我们父女恩断义绝，我们公孙家没有你这个女儿！”

“爹——”她失声叫道。

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周大器也难辞其咎。“芍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才害得岳父对你不能谅解，不如我再去跟他解释。”

“不用了，你现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不过……”芍药仰高秀鼻，斜睨被她瞅得好不心虚的夫婿。“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话说。”

周大器搔搔头，兀自傻笑。“呵呵……”

※※※※※

回到父亲生前的居所——天帝教总舵，周大器心中有许多感慨，即便这里曾经有过不少杀戮，却也是如今唯一能让他缅怀的地方。

“疾风堂堂主秦极参见教主。”

“烈火堂堂主马勃参见教主。”

“静山堂堂主白敛参见教主。”

连同徐林堂堂主石斛，四名堂主一字排开，并且率领手下跪迎新任教主的到来。

“愿教主一统天下，帝国永存。”众人齐喊。

周大器笑得有些尴尬，“各位大叔，你们快起来，这样我会不好意思。”人家都是他的长辈，动不动就给他跪，这可是会折寿的。

“教主，你直呼我们的名字就好了，叫大叔可不警。”马勃严格的纠正他。

他不禁为难，“可是你们年纪都比我大……”娘从小便教他对长辈要有礼貌。

白敛淡淡的解释。“在这里你是教主，只有尊卑，没有长幼之分。”

“是啊！教主。”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已经得知前因后果的芍药，朝他娇媚一哂，“相公，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那你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哦！”娘子也这么说，他自然遵命了。

这时，四位堂主打了个手势，让手下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做自己该做的事。

“请问我爹的墓立在哪里？我想上香祭拜他。”周大器道出心里最挂念的事。

石斛比了下远方的层层山峦，“就在后山而已，教主想祭拜随时都可以。”。

“相公，今天天色也不早了，不如等明天再去。”芍药悄悄扯了下他的衣角，暗示的说。

周大器点了下脑袋，“嗯！这样也好。芍药，这一路上你也累坏了吧！我们先到房里休息，至于其他的事等改天再说。”

几位堂主互觑一眼，没有异议。

直到没有第三者打扰，两人独处时，芍药才吐露内心的忧虑。

“相公，他们不会真的要你领导他们攻打各门各派吧？”

“师祖说过，他们对我爹十分死忠，恐怕真的会这么做。”他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道。

芍药攒紧眉心娇嗔，“那你还答应跟他们走？”

“师祖也说了，就算我不回来，他们同样会履行我爹生前的遗愿，到时又要死好多人，我……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到处杀人……”他满脸愁容的说：“我爹生前已经满手血腥，我是他亲生儿于，就要负责承担一切罪过。”

她了解地握住他的大掌，默默地给予最大的支持。

“芍药，我好怕……”他扑向她丰润的胸口，庞大的身躯微微的发抖。“我头脑不聪明，人又笨，好怕阻止不了他们。”

“喂！你不要乱骂我相公，他才不笨呢！”芍药瞠眸娇嗔，揉着他的头发，“我相公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好心一定有好报的。”周大器嗅着她身上的幽香，纹乱的心情平静不少。“不要离开我……”

“我不是在你身边吗？”她哄小孩似的轻喃，“只要你尽自己的力量，就算无法阻止他们，那也不是你的错。”的吗

他仍旧忐忑不安，壮硕的身躯稍往后退，直瞅着娘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芍药不希望他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嗯，我会努力的。”为了让娘子能以他为荣，他绝对要振作。

※※※※※※

“相公，来，张开嘴巴。”

“啊——”他驯服的含住娘子的赏赐。

能和心爱的夫婿用餐，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这道鱼很鲜美，多吃一点。”

“我帮你挑鱼刺。”

“谢谢。”她娇滴滴的道谢。

他傻呼呼的咧出笑孤，“呵呵……应该的。”

蓦地，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

就见疾风堂和烈火堂两位堂主将他左右架起。“教主，练功的时间到了。”

说着，便将人带走了。

周大器只来得及大叫：“芍药——”

“相公！”她气愤的追到门外，“这是什么跟什么，其是太过分了！”这已经是第几回了，一天下来，他们夫妻相处的时间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她非得向他们提出严重抗议不可。

芍药索性连饭也不吃了，闷闷不乐的四处闲晃。无意间听见小孩嬉戏玩闹的笑声，循着声音走去，来到女眷居住的地方。

就见七、八个年纪不一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在打陀螺，有的则是在玩捉迷藏，还有几个年纪较小的女孩，正在办家家酒。

而院子的另一头，几个妇人边聊着天边晾衣服，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唉！”芍药轻叹，找了个小椅凳坐下，心想，她大概是这里最闲的人了。

其实，她并不是担心相公会变坏，因为他有自己的主见，不会听信别人的煽动，而是烦恼着该如何助他一臂之力，让事情有个圆满的收场。

“阿姨，你好漂亮喔！”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娃忽然发现到她，两颗眼珠又大又圆，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我长大也要变得跟你一样。”

芍药轻笑一声，“谢谢，你也好可爱。”

“阿姨，你是谁？”

“我以前没看过你耶！”

“阿姨……”几个孩子也同时围了过来。

她有点应付不了他们层出不穷的问题。“你们一个一个来。”

“夫人？”一位妇人神色陡变的奔了过来。“对不起，孩子不懂事，给夫人添麻烦了。正儿、小鹃，快进屋里去！”

芍药试着缓和她惊惶不安的态度。“没关系，我一个人好无聊，连说话的对象都没有，不小心就晃到这里来了。你是……”

“我丈夫是马勃。”妇人战战兢兢的回答。

“原来你是马夫人，那其他堂主的夫人也都住在这里喽？”她好奇的问。

马夫人怯怯的点了点头，“是的，夫人。”

其他三位夫人慢吞吞的上前。“见过夫人。”

“叫我芍药就好了，夫人这个称呼实在太老气了，我才十八岁，不想这么快就被人喊老了。”芍药笑谑的说。

众人忍不住笑开来，僵凝的气氛也跟着化解了。

她一脸艳羡，“那么这些孩子都是几位堂主的？你们真是好福气，我也想赶快帮我相公生个健康的胖小子。”

“夫人还年轻不急在一时。”秦夫人说。

“说好叫我芍药的。”她希望能跟大家打成一片。

白夫人和其他夫人面面相觑，“可是万一让我相公知道，他会怪我不懂礼数……”她的话引起另外三位夫人的附和。

“那么就私底下喊好了，反正他们现在又不在这儿，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不会知道的。”芍药耸肩笑说。

四位夫人彼此互看，达成了共识。

马夫人渐渐放松紧绷的情绪，己没有方才的不安。

“夫……芍药，那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

“教主请坐。”白敛将周大器推坐在披有虎皮的巨形大椅上，也是总舵大厅内的主位，可以居高临下，一览无遗，而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只有天帝教教主。

在四位堂主的紧迫盯人下，周大器怯懦的吞了下口水，有些坐不住的动来动去。“咳，今天不去练功房练功了吗？”这几天下来，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耗在那里，为了学好一套掌法或拳法，被打得全身都是乌青，练功房俨然成了他毕生最大的噩梦。

秦椒严肃的摇头，“今天可以不用练功。”

“真的？”周大器登时笑咧了嘴。

他凉凉的淡讽，“教主不要高兴得太早，虽然不用练功，还是有事要学。”

周大器仍开心地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不是练功就好了。那今天要学什么？”

“前任教主不只武艺精湛，放眼江湖无人能敌，最重要的是，他有身为一教之主的魄力和气势。”马勃用向往崇拜的口吻说道：“所以，除了让教主学好功夫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让教主能在气势上凌驾他人，才能制敌机先。”

“哦！”其实他一点都不懂。

白敛淡淡一膘，“所以，我们首先要改掉教主的一些不好的习惯。”

“哦——我懂了，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周大器呵呵笑说。

他有些惊讶，“教主知道？”

“是啊！你们一定嫌我太会吃了对不对？可是我一餐要是没吃五碗白米饭，工作起来就提不起劲，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太浪费了，我尽量少吃点，可是真的很难耶！我以前就试过了。”

四人脸上顿时出现一排黑线。

石斛嘴角抽搐两下，“教主，恐怕是你误会了，你爱吃几碗白米饭都行，我们不会连这个都要管的。”

闻言，周大器庆幸的直拍胸脯，活像要他少吃一碗饭会要他的命似的。“那就好、那就好。”天天有白米饭吃，可是上天赐给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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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噩耗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浅，

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

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凤凰台上忆吹萧·李清照

不过，既然不是为了吃饭问题，那他就不晓得自己还有什么坏习惯需要改了。

“那到底是什么？”

白敛在三位同侪的示意下，主动说明。“首先，教主必须要有张让人看了心生畏惧的表情，如此一来，才能震慑住敌人。”

他微张着口，呆头呆脑的问：“为什么？”

“不要问什么，教主只要照着做就好。”白敛相信总有一天，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

周大器沉吟了片刻，很伤脑筋的说：“嗯，可是……这样不太好吧！要是大家都怕我，就没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了。”

“教主将来要成为武林霸主，所以不需要朋友。”马勃定定的望进他的眼底，正色的道。

“没有朋友，那活在世上不是很孤独吗？”他皱眉抓了抓头发，一个头两个大。“而且，我也不想变成那种惹人厌的人，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马勃瞪他一眼，“不行！”

“呵呵……我想也是。”

“不准傻笑！”秦椒严格的低斥。

他立即用手心捂住嘴巴，心里暗暗叫苦，连笑都不行，这不是比练功还辛苦吗？

石斛也提出警告。“教主以后切忌不能再动不动就乱笑，牙齿更不能露出来，那会让你看起来像个呆子，毫无半点威严。”

“呃，好。”周大器用力的点了两下头。

白敛扯开他捂住嘴的手掌，“好，你不要笑试一次。”

不笑就不笑，很简单！他紧抿着嘴角忖道。

“很好，现在请教主瞪着我。”

瞪？可是他又没瞪过人，这个要求实在是属于高难度动作，他只能拼命睁大眼睛看他。

秦椒握紧拳头低叫，“要凶狠一点！”

还要凶狠？周大器脸颊抽动两下，努力揣摩他的意思。

“不够！再剽悍一点！”马勃大叫。

他登时傻眼了，剽悍是什么样子，自己连见都没见过。

“教主，专心一点！”

周大器连眨眼都不敢了，集中所有的精神用力给他们“瞪”下去……

“叫你瞪，怎么成了斗鸡眼？”秦椒猛拍了下额头，气得快昏倒了。

“东西看久了自然就会变成斗鸡眼，这又不能怪我。”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他呐呐的说：“斜、斜眼瞪人？”

“没错，就像这样。”白敛亲自示范，当他用一种极为冷酷无情的眼神斜睨向他，被盯的人霎时有万箭穿心的错觉，把周大器吓得直往椅内缩去。

周大器窒了窒，嗫嚅的道：“我、我、我明白了，你不要再瞪了。”

“好，现在请教主学一遍。”

“要我学……”他冷汗涔涔的瞄了下眼前的四位堂主，没有人肯出手帮他，看来只能打鸭子上架。“万一学不像，你们可别生气。”

马勃拍拍他的肩头，算是在安慰他。“多学几遍自然就像了。”

“教主就把我们当成是你的仇人，心里想着要把我们碎尸万段，脸上的表情自然就会逼真了。”还是石斛懂得循循善诱。

他苦笑一下，“我、我试试看就是了。”

心里照着石斛提供的方法，然后用眼角斜斜的瞪了过去。

“好多了，教主已经慢慢捉住诀窍。”

“接下来把头向左一转，表达你心中的愤恨……千万注意眼神要维持原来凶狠的样子。”

“好，开始！”

周大器努力瞪、用力瞪，瞪得眼珠都要抽筋了，不过为了早点结束这酷刑，也只有乖乖的依照指示，将头颅转向左方。

“成功了！教主，你办到了！”马勃欣慰的大叫。

白敛总算掀动了下唇角，扯出一个算得上是笑容的弧度。

“哈哈……不愧是前任教主的儿子，真是虎父无犬子。”秦椒也笑了。

石斛满意的直点头。“已经够了，教主，你可以休息了。”

“我……我……”周大器仍旧维持方才歪斜着头颅的状态，五官全都皱成一团，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我……我的头拐得太大力，不小心扭到了。”

啊、啊、啊！一只乌鸦就这么打从四人眼前飞过……

※※※※※

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让周大器脱离歪着头走路的窘境，也深深的明白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对不起，我真是太笨了。”

马勒清了清喉咙，“教主，你不要灰心。我们十八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些日子，只要教主肯下工夫去学的话，相信没问题的。”

“其实是我们太急了，一下子就要教主学会所有的事，当然会失败了。”秦椒颓然的坐下道。

周大器叹了口气，“你们一定对我很失望对不对？我跟我爹一点都不像。”

“呃，其实也还好啦！”石斛含蓄的回复，可眼神却避开他。

他苦笑，轮流的打量他们四人，“可是，我又很庆幸自己不像他，我宁愿当个普通的平凡人，也不想成为人人吐口水的杀人魔王。”

“为了完成霸业，就一定要有人牺牲。”马勃一口否决他的说法。“就像历史上每次要改朝换代时，必定要先经过战乱，死了成千上万的百姓，才有安定的日子可过。”

“可是，我爹又不是皇帝，他没有资格杀那些人。”光想到这点，周大器就觉得好内疚、好惭愧。

白敛冷冰冰的凝睇他，仿佛想瞪穿他的心。“那么教主的意思是不愿意实践前任教主的遗愿了？”

他一时语塞。“我……我没这么说。”

师祖曾经说过，在还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他们放弃之前，可不能把话讲明了，免得过于刺激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秦椒希望得到一个正式的答复。“那么教主是愿意了？”

“总得先让我把武功学好，不然我恐怕是第一个被杀的人。”周大器难得急中生智的说。

这番话说服了他们，没有再追问下去。

于是四人达成共识。“好吧！也只有这样了。”

“呼——”他刚才绷得太紧，这会儿一放松，两腿快撑不住自己的身子。

这种日子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先疯掉。现在的他好怀念以前的生活，虽然过得不是很富有，但是至少不必每天过得担惊受怕，还得被逼着学武功，成天谈得都是如何和别人打打杀杀，他只想和芍药过一般的夫妻生活，然后再生几个孩子，最好是女儿，就跟她娘一样活泼、美丽又大方，那该有多好！

“教主，不要心不在焉，我们再来复习一遍方才学的。”白敛严厉的要求。

周大器不敢说不。“好吧！”

他慢慢的引导周大器进入状况。“好，按照我们刚才练习的，重新来一遍。”

“我试试看。”周大器做了个深呼吸，培养情绪，在心中假想着他们是自己的仇人，还企图抢走他的芍药。

马勃看得两眼发光，“对！就是这样。”

“教主，你办得到的。”石斛也在一旁打气。

周大器恨极的一个横睨，仿佛真的和他们有什么夺妻之恨。

“太棒了！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个眼神。”秦椒兴奋的大叫。

白敛浅笑的赞许，不枉这十天来的魔鬼特训。

这时，他们依稀在周大器身上找到了前任教主号令武林、威风凛凛的神态，不由得陷入往日的回忆……

“啊！”冷不防的，周大器陡地脸色大变，高高的弹跃起来。

四人不解，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了？”

他一脸尴尬的朝他们傻笑，“我、我答应芍药下午她沐浴的时候要帮她刷背抓龙的，差点就忘记了。”

霍然，一阵乒乒乓乓，桌椅翻倒的声响大作，就见四人摔坐在地上，彻底被他打败了。

马勃揉着屁股大吼，“你说什么？”

“我、我先回房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才跨出一步，就被秦椒拎住后领，揪了回来。“教主，你是一家之主，怎么可以让女人骑到你头上去？”

石斛也气得直翻白眼。“只有妻奴才会做那种事，别忘了你可是天帝教教主，她要刷背抓龙，自然有婢女去伺候。”

“不行！芍药不习惯让别人服侍，而且她还说我帮她刷背抓龙可以增加夫妻之间的情感，所以不能由别人代替。”周大器笑得有些怪难为情的，“要是我没去的话，今晚芍药铁定不让我进房了。”

“你——”如果他不是教主，也不是前任教主的亲生儿子，马勃早就将他祖宗十八代全请上来打招呼了。

周大器歉然的朝他们颔首，“你们等我一下，大概半个时辰就好了。”说完，便赶时间的冲出大厅，就怕去得太晚，晚上就得在房外打地铺了。

“教主！”石斛朝着他的背影呐喊。

秦椒看着另外三位同侪，摇头叹道：“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不但没有教主的派头，连一点身为教主的自觉都没有，你们看怎么办？”

“凉拌！”马勃冷斥。

白敛则是支额不语。

“唉！我看天帝教想统一整个武林的梦想，只怕遥遥无期了。”秦椒叹道。

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

天帝教创立至今，向来只有血腥和争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个大年夜如此温馨热闹过，整个总舵的前前后后摆了数十张酒席，全都坐满了一脸茫然的手下，似乎不太适应这种欢乐的气氛；一千女眷们则忙着上菜，她们把孩子们全聚在同一桌，由年纪较大的孩子来陪伴照顾。在这个适合全家相聚的日子里，不分身份地位，都可以好好享受一顿大餐。

当四位堂主来到大厅内，脸上全是错愕，怔愕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马勃低声的质问自作主张的妻子，“是谁让你们到前头来的？这是男人做事的地方，你们居然把这儿搞成这副德行！”他们心目中的天帝教总舵该是让人望之生畏的地方，而不是到处充满亲切融洽的笑声。

“是教主和夫人的主意，他们说今天是大年夜，就该依照习俗来过。”马夫人有了芍药当靠山，决定不再唯夫命是从了。“不然这里太冷清，一点过年的气氛也没有。”他当场气炸。“你、你……”以前妻子从来不敢反驳自己，也谨守本分，现在居然造反了，背后肯定有军师撑腰。

马夫人临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们有问题就去找教主和夫人。”

这时，其他三人也从妻子口中得知主使者的身份，全都面面相觑。

“相公，堂主他们来了。”芍药老远就瞥见面色不豫的四人，用手肘撞了下夫婿的腰侧。“看他们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不怎么满意我们的安排。”

周大器一脸疑惑，“会吗？再怎么样，年总是要过的。”

“人家可不这么想喔！”她嘲弄的说。

他笑咪咪的招呼他们人座。“四位堂主大叔，你们来了，快点坐下来，孩子们都在喊肚子饿了。”

石斛觉得事情好像有些失控了，不像他们原先计划的那般。

“教主这……”

“有什么事等吃过年夜饭后再说也不迟。”周大器待他们全都入座，举起茶杯起立，所有的人见状，也纷纷站了起来。“虽然我才当上你们的教主没几天，但是我是真心的把大家都当作朋友，今天是大年夜，我祝大家身体健康，因为我不会喝酒，所以就以茶代酒，来，干杯！”

一张张原本不自然的表情，慢慢的绽出笑容，所有人全部举杯。

“多谢教主。”

“干杯！”

周大器一仰而尽，还不怎么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还、还有件事我要宣布，我知道很多人家有老小妻室，这些年很少有机会相聚，所以从明天开始，连放一个月的假，让大家回去跟亲人团圆。”

“哗！”这个宣布几乎让众人高兴得快要疯了。

一名手下激动异常的冲到他眼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教主，谢谢你，我娘最近这两年身体很不好，我一直很自责没办法回去看她……真是谢谢你！”

“教主，再过两天就是我爹去世满一年的忌日，他死时我无法回去将他送上山头……现在终于可以亲自为他上香了……教主的大恩大德……属下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

“你能来当我们的教主……真是太好了！”

“我们会永远效忠教主！”

看着他们又哭又笑，周大器也跟着鼻酸眼热。“你们不要这么说……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事。”。

在场的女眷们一个个低头拭泪，感动得乱七八糟。

就连自认心肠冷硬的四位堂主也因众人的反应而动容，不由得检讨自己，他们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的关心过自己的手下，只晓得要他们忠于天帝教、为天帝教卖命，按月发给他们薪饷，要不是教主善意的安排，也不会知晓其实他们遇到很多困难都没有人帮他们解决。

芍药眼中亮晶晶的，用着无比景仰的眸光瞅着夫婿，“相公，你好了不起喔！我真是越来越爱你了。”她可没教他这些，完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他被夸得脸都红了。“我、我真的没做什么。”

“教主叔叔好棒……”

“我好喜欢教主叔叔喔！”

“我也是。”

“我不喜欢爹，爹老是板着脸不说话，我最、最喜欢教主叔叔了！”

“我也是、我也是……”

孩子们无心的童言童语，让他们的亲爹感到汗颜不已。

芍药摸摸他们的小脑袋瓜子，“你们好乖，快跟教主叔叔说恭喜发财，就可以拿到红包喔！”

七、八个孩子一下子全扑向周大器。“教主叔叔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红包红包……”

周大器咧开白牙，从怀中抽出一叠红包袋。“好，不要急，每个人都有份，有了红包可不要乱花喔！”

“还不谢谢教主叔叔。”孩子们的母亲马上给他们机会教育。

大、小孩子欢天喜地的拿着红包，露出天真的笑容。

“谢谢教主叔叔。”

最爱撒娇的女娃张开双臂，“教主叔叔抱抱。”

“好，抱抱。”他将她抱上大腿，喂女娃吃了只鸡腿，就像个宠爱孩子的父亲，一点都不会觉得不耐烦。“来！大家开动了。”

轻松的气氛在孩子们的带动之下，整个活络起来，一改平日的一丝不苟，大家谈天说地，好不快乐，一干手下也全围到主桌前敬酒。

他连忙推拒，“我是真的不会喝酒。”

芍药美目滴溜一转，想出个绝顶妙计替夫婿解围。“不如这样好了，今天你们只要有本事把四位堂主全都灌醉，明年每个月都可以加薪三两。”

“好耶！”欢呼声此起彼落。

四位堂主同时变脸。“夫人……”

“秦堂主，我敬你。”

“白堂主，属下先干为敬。”

“那我就敬马堂主三大碗公。”

“还有石堂主，你可别乘机偷溜……”

看着四人惨遭围攻，芍药笑弯了美眸，偷偷的朝女眷们使了下眼色，表示她们的计划成功了。

女眷们低低窃笑，对丈夫的窘境可没半点同情心。她们不在乎什么统一武林、什么武林霸业，只想有个安定稳固的生活，让孩子们得以健康的长大，只要能说服这四个死脑筋的男人，她们可是很愿意配合夫人的行动。

不消多久，四位威风八面的堂主全都醉醺醺的躺在地上，还有不少手下也七横八竖的倒下，可是大家脸上全洋溢着笑意，皆认定明年会更好。

※※※※※

大年初一，没有回家过年的人都睡晚了，有的宿醉未醒，有的还赖在床上，周大器一早就亲自下厨，为夫妻两人煮了顿丰盛的早饭。

“芍药，该起床了。”他将柔软的娇躯从被窝中扶坐起来，粗手粗脚的帮她套上厚棉袄。“今天外头很冷，不要冻着了。”

睡意犹存的芍药半眯着美眸，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上娇嗔，“今天是初一，又没事可做，让人家再睡一下嘛！”

“谁说没事可做？来，我帮你穿鞋。”周大器蹲在她脚边，为她套上绣花小鞋，这副妻奴的模样若是让四位堂主看见，只怕又会看不下去的骂他有辱男人的尊严。“睡醒了没有？”他半拖半抱的让她坐到镜台前，并伺候她梳洗。

芍药噘着朱唇嘟囔着，“醒啦、醒啦！”

“好，可以吃饭了。”他再度将浑身慵懒的娘子搀到桌前，为她盛饭布菜。“等吃饱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她仰起螓首斜睐，浑浑噩噩的问：“出发？要去哪里？”

“我听几位婶婶说了，她们说大年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如果我们早上出发，连夜赶路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达当阳门了。”

“相公，你……”芍药为之错愕。

周大器憨憨的笑说：“我这个笨女婿总要见岳父的，再怎么说，他都是生你、养你的亲爹，我不能让你变成不孝女。”

“可是，我爹已经说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她难过地低下螓首。

他脸色一正，“我看得出岳父只是在说气话而已。都是我不好，没有事先经过他的允许，就和你拜堂成亲，他当然会生气了，所以我们这趟回去，我要亲自跟岳父赔罪、请求他原谅。”

“相公，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芍药咬了下红唇，“我爹要是见到你，绝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我不想让你太难堪了。”

“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可是这次是为了你，我不会在意的。”周大器用温和的语调来说服她。

芍药动容的凝睇他宽厚淳朴的五官，“你真的这么想？”

“那是当然了、他是你爹，也就是我爹，做儿女的惹爹娘生气，本来就是要诚恳的请求他们的谅解。”他脸上堆满傻笑，“小时候我不听话，惹娘生气了，只要我跪下来认错，娘自然就笑了。”

“相公……”芍药扑进他怀中，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抚着她纤美的背脊，“我相信总有一天岳父会原谅我们的，所以你别再跟岳父呕气了。”

“嗯！”芍药在他胸前点下螓首。“那我们吃过饭后就马上动身。”

周大器咧开一口白牙，“好。”

※※※※※

马车在寒风中疾驶而过，周大器口吐白烟，不断挥动着手上的缰绳，就是希望能赶在初二傍晚来到当阳门，幸好路上的积雪不多，才没影响到路况，在芍药的引路之下，一路上都很顺利，当他们来到目的地，正好是申时时分。

周大器将马车停妥，原本开心的模样在见到当阳门门外悬挂的白色灯笼，以及把守在门口的当阳门弟子全都穿着孝服时，换成傻愣愣的表情。

“相公，是不是到了？”芍药掀开布帘，娇艳的身影从里头钻了出来。“怎么愣在这儿？”

他呆呆的看着前方，那怪异的神情引起她的注意，这才顺着他凝视的方向睇去，娇容倏地刷白。

芍药失声大叫，“是谁死了？难道是……”

“芍药！”周大器也跟着跃下马车。他能了解丧亲之痛，所以想抱住她、安慰她，抚慰她的痛苦。

“爹——”她哭喊着冲上前，守门的弟子见到她的来到，各个脸上都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你们告诉我，是谁死了？”

辈分比她低的当阳门弟子声音微哽，“师姐，是师父他老人家…”

“师父他死了！”有人哭道。

宛如一记青天霹雳当头打下，将芍药打得头晕目眩。

“不……不会的……你们胡说！”她泪眼婆娑的哭吼，“爹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死了呢？你们都在骗我。”尽管他们时有争吵，可是他们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生父女，她实在无法接受这突来的噩耗。

周大器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也哑了。“芍药，不要这样。”

“我不相信……我要进去找我爹……”芍药挣开他的怀抱，跌跌撞撞的冲进当阳门，一路从前院奔向大厅，两排白色的挽联被狂风吹得啪啪作响，当庄严肃穆的灵堂印入眼帘，她登时放声大哭。“爹——”

跪在地上烧莲花纸钱的杜仲为泛红了眼，“师妹，你终于回来了，可是……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事实摆在眼前，她不能再骗自己了。“爹，女儿不孝，女儿回来晚了……”

“岳父。”周大器也以女婿的身份屈下双膝说。

杜仲为霍然爆怒的瞪向他，“是你！你还有脸踏进我们当阳门！”

“我……”周大器一时语塞，不解他为何这么愤怒。

“你害死了我师父……我今天要替师父报仇！”杜仲为咬牙切齿的嘶吼，拔剑出鞘，就要往他身上刺去。

芍药哽声娇吼，“三师兄，你在发什么疯？”张开双臂，护在夫婿身前。

“我才没有发疯，师父他……他就是被这个畜生害死的！”

“被、被我害死了？”周大器脑袋一片空白。

杜仲为用手背抹去眼泪，恶狠狠的吼叫，“对！你就是害死师父的凶手！竟然还有脸来见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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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复仇

暖雨晴风初破冻，

柳眼梅腮，

已觉春心动。

酒意诗情谁与共？

泪融残粉花细重。

——蝶恋花（二）·李清照

“三师兄，我爹怎么会是他害死的？”芍药惊喘的问：“你有什么证据？”

杜仲为呜咽一声，“你要是不信，可以问大师兄，那天师父挨了这富生一掌，身中内伤，回来之后，想运功疗伤，不小心走岔了气……待大师兄发现想救他，已经来不及了……”

周大器霎时面如死灰，震慑不已，“是、是我杀了岳父？”想起那天自己的确打了岳父一掌，当时因为情况紧急，也许出手太重了，虽然是无心的，可是事实就是事实。

“对！就是你这凶手杀了师父，我们当阳门非要你偿命不可！”杜仲为愤慨的用剑指着他叫道。

“我害死了岳父……我害死了岳父……”周大器瞪着自己的右手，想到自己无心的一掌，居然有如此大的威力，这是他始料未及的。“芍药，我……”

芍药两眼含泪的瞅着他，哀伤的呢喃，“怎么会？怎么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是她的亲爹，一个是她生死相许的相公，教她如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芍药……”他一脸哭相，半是乞求的凝视着爱妻。

她无言的与他泪眼相对，心情乱到了极点。

杜仲为大声的斥责，“师妹，他是害死师父的凶手，一命抵一命，应该把他抓起来，用他的性命来偿还。”

“芍药，是我害死了岳父，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周大器被满腔的罪恶感给击倒了。

她喉头一哽，要说的话全卡在喉头。

“师妹要是下不了手，就让我来。”

芍药忙不迭的娇斥，“等等！大师兄呢？我要见他。”

“大师兄出去办事了。”

“办什么事？”都什么节骨眼了，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

杜仲为不满她维护凶手，口气不逊的道：“现在师父已经不在了，大师兄自然就是当阳门的掌门人，有很多事需要他代替师父去办。”

“是我爹说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他的吗？”她感到相当意外。

杜仲为一脸气愤难平，“当然是师父临终之前说的，再说，除了大师兄，谁有资格？”

“那二师兄呢？”芍药觉得有异，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发生这么大的事，他难道一点都不晓得？”

“谁都知道二师兄向来飘泊不羁惯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至于他知不知道师父去世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师妹，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凶手？”他现在只想为师父报仇。

芍药一怔，“我……”

“哼！看来师妹是存心要偏袒了。”他愤怒不已，“好！既然这样，就不要怪我了。当阳门弟子听令，把这杀害师父的凶手抓起来！”

“把人抓起来！”

“他是杀死师父的凶手，杀了他、杀了他……”

周大器文风不动的跪在原地，摆明了任人宰割。

“大笨牛，你在干什么？”芍药银牙一咬，夺下其中一名弟子的长剑，为夫婿挡开攻击，并硬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还不快走！”

他扁起嘴，流下两行男儿泪。“我、我是害死岳父的凶手，就得要偿命，我不能走……”

芍药气极的娇吼，“我叫你走，听到没有？”

“芍药……我不走……”周大器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我不要离开你……要走，我们一起走。”

“你……”她明白周大器对自己的情意，为了保住他的小命，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我只是跟你玩玩而已。”

周大器听得傻了，一颗心全揪了起来。“不是……芍药，你不是那种人，不要说这种话。”

“我本来就是。凭我的条件，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又呆又笨，既没人才、也无钱财的大笨牛？我已经厌倦贫穷的日子了，所以……所以我不要你了，听到了没有？”芍药咬紧牙关，狠心说着违心之论。

他心中大恸。“呜呜……芍药……”

“现在我爹又被你害死了，我不想再跟你生活在一起了，你马上滚，滚得越远越好，不要让我看见你！”

“不！我不要走——”周大器哭得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水。“芍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要怎么对我都可以，就是不要赶我走。”

芍药不得不狠下心来，“你不走是不是？好。”说着，长剑一挥，就往他的手臂上划了下去，登时血流如注。“你走不走？”

手臂上的伤口还比不上被撕裂般的心痛。“是我害死岳父的……让我为他偿命吧！”

杜仲为见师妹有意放走凶手，顿时怒极攻心。“师妹，他都已经承认害死师父了，你居然还一味的护着他，师父若是地下有知，也会死不瞑目的。”

“你给我闭嘴！”她气愤的瞠大美眸，“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若是不放了他，我就对你不客气……大笨牛，你还愣在那儿干嘛？快走！”

他不住的唤着她，“呜……芍药……芍药……”

“你不是发誓过要听我的话吗？”芍药心如刀割的臭骂他。“你这大笨牛再不走，我会恨你一辈子！”

周大器哭得更大声。“芍药，你不要恨我……”

她泪光莹莹，“快走！”

周大器不敢不听她的话，可是又舍不得离开。

“芍药我……”

“走！”一记玉女神掌将他往外推。

他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我走了……”转身就往厅外狂奔，就怕自己忍不住又回头。

“快追！”

“别让他跑了！”

芍药冲到厅口，挡住所有人的去路。“谁敢追，我就杀了他！”

“师妹，你这么做对得起师父吗？”杜促为破口大骂，“等大师兄回来，看你怎么跟他交代。”

芍药娇啐一口，“哼！你怕他，我可不怕，有事我自己承担。”

“你——”他为之气结。

她甩也不甩他，径自走到牌位前，点了几支清香跪拜下来。忆起他们父女之间因为观念不同，总是因为意见不合而争吵怄气，从来没有好好的沟通过，以后也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泪水又不听使唤了……

※※※※※

夜半无人，除了守灵的芍药，只见灵堂空荡荡的一片，冷清得骇人，换上孝服的她，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虔诚的为父亲诵经念佛。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她合眼轻喃了十几句，忽地，一阵阴风袭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悬挂的挽联在半空中扬动，呼呼的风声仿佛有人在呐喊，心中不由得打了个突。

“爹，是你回来了吗？女儿虽然常跟你唱反调，但是父女没有隔夜仇，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看我的，爹——”

想到自己连亲生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心中的遗憾自是笔墨也难以形容，芍药泪眼婆娑的心忖。

霍地，她挺腰起身，毫不迟疑的走到灵堂后面，那是用来暂时停柩的地方，玉手轻轻抚触着棺木上冰冷的花纹，内心阵阵抽痛。

“爹，你要是地下有知，就告诉女儿真正的死因。”爹行事一向谨慎小心，居然在调养内息时岔了气，说什么她也不会相信。

说完，芍药便使尽推动棺盖，因为还没钉上，所以很快便开了。

只见公孙浔全身僵硬的躺在棺木中，脸色白中带青，双眼半眯，似乎在诉说着自己死不瞑目，让她心里又是一恸。

“爹，对不起，我那天不该又跟你斗嘴的……”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她啜泣得更凶，扑倒在棺盖上，不慎又推动了它，险些整个掉落到地上，那可是很不吉利的，才在庆幸自己眼明手快，眼角似乎瞟到了什么，定睛一看——

爹的左手呈握拳状，可是右手却是自然的微弯，这代表什么意思？

芍药在心里喃喃自语，下意识的捧高他的左手，翻来覆去的察看，隐约感觉到手心里握着东西，动手企图将掌心打开。

“怎么握得这么紧？”她使出吃奶的力气，还是没法度。“爹，你手里抓着什么，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让我看看好不好？”

奇怪的事就这么发生了，当她把话说完，僵冷的左手奇迹似的慢慢柔软下来，让牢牢握在掌心的东西掉落。

是一块小小的玉坠，通常是姑娘家用来系在腰际的装饰。

芍药看着摊在自己白嫩手心上的玉坠，“这东西好眼熟……我可以确定见过……”或许这就是线索，她要快点想起来才行。

“大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外头传来当阳门弟子的声音。

“听说师妹回来了？”

左恪敬深沉的嗓音这时听来让芍药觉得毛骨悚然。

她心头一惊，迅速的将棺盖重新合上，然后若无其事的出去。

“大师兄，我在这里。”一股莫名的寒意延伸到她的四肢百骸，全身发冷。“谢你帮我办好爹的后事，我这个女儿还真比不上你。”

“是我无能，没能及时救师父。”左恪敬眼中溢满伤痛，“不过你回来就好，师父一定希望你陪他走完人生最后这一段路。”

“嗯。”芍药微垂下眼睫，担心自己的眼神泄漏了什么。“大师兄，今晚由我来守灵，你去休息吧！”

左恪敬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好，那你辛苦了。”

“大师兄晚安。”她旋过身又跪在蒲团上，合掌的玉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冲动。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玉坠就是大师兄的生母唯一留给他的遗物，多年来总是玉不离身，如今它出现在爹的手上，这意味着什么？

是爹想告诉她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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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了一夜，就在翌日早上，芍药向左恪敬提出一项要求，不过有人倒是对此很不以为然。

“新任掌门即位，当阳门各弟子本来就要全数列席参加，我要你们想尽办法通知二师兄回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有什么好惊讶的。”她回得理直气壮。

杜仲为自然是站在他最尊敬的大师兄那一边。“我说师妹，二师兄早在五年前便离开了当阳门，至今下落不明，要我们怎么通知他？”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都务必要找到他的人！”现在她是孤掌难鸣，所以只有寄望二师兄出面，才能洗刷相公的冤屈。

他一脸悻悻然的质问，“如果找不到二师兄呢？到时大师兄是不是就不能当家门了？”

芍药丢给他一记大白眼，“你可不要忘了，新任掌门除了前任掌门选定外，还必须经过所有师兄弟的同意，这是门规。”

“师妹，你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嘛！”

左恪敬抬手制止他再辩下去。“三师弟，师妹说得对，如果没有得到所奇+shu$网收集整理有人的同意，就算有师父的遗言也是枉然。”

“可是大师兄……”杜仲为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师妹，我会商请各大门派帮忙，务必将二师弟找回来。”

他的高度配合让她更加起疑，眼中多了一层防备。

“那就麻烦大师兄了。”答应得这么爽快，铁定有鬼。

※※※※※

他无声的来到棺木旁，静静仁立片刻，然后将棺盖推开。

就见尸体上原本紧握成拳状的左手早已张开，里头的东西已经不翼而飞，他一嗅到情况不对劲，就想撤退，可杂沓的脚步声已经跟着踱了进来。

芍药寒着一张娇颜，摊开柔腻的手心，亮出他弑师背叛的证物。

“大师兄，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师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仲为则是纳闷的看着双方，他和其他同门师弟都不明白芍药三更半夜将他们叫到灵堂来的原因。

她冷冷一睇，“这就要问你最尊敬的大师兄了，他为什么要杀我爹？”

“什么？！”他惊疑不定的觑向左恪敬，见大师兄面带杀气，眼神转为阴毒，霎时如遭雷极。“不可能！大师兄为什么要杀害师父？不可能……”

左恪敬嘲讽的掀了掀唇角，“师妹，你为了替自己的相公脱罪，居然不惜把弑师的罪名赖在我头上，未免太自私了。”

“哼！这块玉坠就是证据。”芍药让在场的人都看见最有利的物证。“大家都知道它是你娘的遗物，我爹到死都将它紧紧握在手里，就是要告诉我们，杀害他的凶手就是你！你还有什么借口好狡辩？”

杜仲为面色苍白，“大师兄，真的是这样吗？师父真的是你杀的？”

“你们就这么相信她的片面之词吗？”他态度异常冷静，“何况我根本没有理由杀害师父，至于这块玉坠确实是我的，可能是当时我要救师父，阴错阳差之下落到师父手中，这并不能证明师父就是我杀的。”

“大师兄说得没错……”

“对呀、对呀！”有些人相信他的说辞。

芍药实在不甘心见大家受骗，指着他的鼻子喝道：“你当然有理由了，为了成为当阳门的掌门人，你连弑师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干得出来。”

左恪敬不怒反笑，“师妹，当阳门掌门之位迟早会落在我身上，我何必为了这个事杀死师父，你们说对不对？”

“错！其实这些年来，我爹始终没有放弃把二师兄找回来，因为他才是当阳门下一任的掌门人，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她面色凝重的问。

杜仲为道出心中的疑问。“师妹，如果师父有意把掌门之位传给二师兄，为什么从来没听师父他说起？”

“那是因为二师兄不爱受拘束，又老是喜欢违抗爹的命令，可是在爹的心目中，他才是最适当的人选。所以我认为在没将二师兄找回来之前，为了不引起师兄弟的反弹，爹才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

芍药定定的瞅着他阴沉的表情，“所以你才趁我爹在疗伤，毫无防备之际对他下手，只要我爹一死，掌门之位自然非你莫属。”

左恪敬微扯了下嘴角，“听起来似乎满有道理的，不过，我已经通知各大门派，全力协助我们把二师弟找回来，如果我真有私心，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道出心中的揣测。“那是因为你有恃无恐，笃定大家都找不到二师兄。”

“师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仲为感到一头雾水。

芍药美眸泛出两簇冷光，“意思就是说——二师兄也许早就被他害死了，所以他才会答应得这么快；大师兄，我猜对了吗？”

“这些全都是你的臆测，有谁可以证明？”左恪敬冷冷的反问。

“我问过其他师兄弟，爹在临死之前，只有大师兄在他身边，所以你的嫌疑最大，如果大师兄自认无愧于心的话——”她深吸口气，“明天一早，我就请衙门的许作前来验尸，找出我爹真正的死因。”

他倏地眸光一沉，“师妹认定我就是凶手？”

“不错，大师兄如果自认问心无愧，总会还你清白，大师兄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不是吗？”芍药美眸一瞟，“三师兄，还有七师弟、八师弟，劳烦你们将大师兄关进悔过室里，在事情查明之前，谁都不准放他出来！”

杜仲为面有难色，“师妹，这……”

“如果查出确实是我相公所导致的意外，我绝对不会徇私，自然将他交给你们处置。”她喉头紧缩的说。

既然她都可以大义灭亲了，杜仲为等人也无话可说。

“好，这次就听你的。大师兄，对不起，要委屈你了。”他转身说。

左恪敬在杜仲为等人靠近自己之前，表情转为狰狞可怖，猛地发出一掌，那心狠手辣的姿态引起一阵哗然。

“噗！”一大团鲜血喷洒在杜仲为的胸前，脸上交织着不信和震惊。“大、大师兄，你……”

芍药惊怒的娇斥，“左恪敬，这下你非认罪不可！”这招还真管用，终于激出他的真面目了。

“大师兄！”

“大师兄怎么会……”最敬佩他为人冷静持重的师弟们全都惊呆了。

※※※※※

左恪敬瞪大布满红丝的双眼，阴寒的瞪视众人。

“不错，公孙浔的确是我杀的。”

“我爹待你不薄，还把所有的武功全教给你，你为什么还要杀他？”芍药眼中泪花乱转，激愤的控诉他残忍的行径。

“待我不薄？”左恪敬又是一声冷笑，“那只是表面而已。这十多年来，我把他当作亲爹一样看待，对他言听计从，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暗地里为他铲除所有碍事的人，结果到最后，我只是个递补的角色，在公孙浔的眼中还是只有二师弟，就算他离开师门，他还是一心一意想把他给找回来，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开口，全瞠目结舌的听下去。

他仰起头，放声大笑。“哈哈哈……我告诉你们，就因为二师弟是他在外头跟妓女所生的野种！”

芍药听得又惊骇又心痛，“住口！不准侮辱我爹的名誉！”

“公孙浔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他瞒着所有的人将野种带回来，以为收他做徒弟，就没有人晓得，就连师娘和师妹都被瞒过了。由于公孙浔待二师弟异常的关心，让我不得不产生怀疑，有一天我还发现他在半夜里偷偷将二师弟带到后山的竹林中，把自创的独门剑法传授给他，这都证明他确实存有私心。”

“二师弟虽然是个野种，不过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当然想把掌门之位留给二师弟，可惜，他这个儿子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对他相当不谅解，不但不肯照他的安排，还处处跟他作对，甚至离开师门，为了以防万一，我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她呼吸一窒，“所以，你就杀了他？”

左恪敬阴阴一笑，“我可是让他死得完全没有痛苦，不像公孙浔，只要在他运气时，用上一根金针，就能让他血液逆流……我还很好心的告诉他，他的亲生儿子已经先到阴曹地府里等他了，要他赶快去跟他相见。”

“我要为我爹报仇！”芍药气哭的吼道。

他冷哼，“就凭你？”

芍药举剑就刺，“我杀了你！”

“哼！”左恪敬强劲的掌风一送，在娇呼声中，芍药便连人带剑的飞了出去。

一道高大黑影倏地直撞进来，火速的将芍药接个正着。

接触到熟悉的男性气息，她又惊又喜，“相公！”

“芍药，你没事吧？”周大器头发、肩上全铺着厚厚的雪花，全身冻得像冰块似的，俯下朴拙的脸孔，焦灼关注的凝睇她，“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她心中悲喜交加的将泪颜埋在他胸口，“呜呜……相公……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叫你走吗？”

周大器呐呐的说：“我、我一直都待在附近，没有你，我哪里也不去。”

“相公……”芍药哇哇大哭，“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了……你手臂上的伤好了吗？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

他也哽咽的哭了。“我知道、我知道。”

“啊！”

“哇啊……”好几个当阳门弟子同时被打飞出来，倒在地上吐血呻吟。

让芍药稳稳的落地，周大器将她护在身后，紧盯着灵堂后面踱出的狂佞身影。

“你、你不要过来，你是个男人，怎么可以出手打女人呢？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伤害我娘子！”

披着一头乱发，眼神濒临疯狂昏乱的左恪敬，双眼发出骇人的光芒。“就凭你救得了他们？”

他连连摇头，“不是，打架是不好的行为，我不想跟你动手，但是你杀了我岳父，我劝你赶快到衙门自首。”

“自首？哈哈哈……”宛如听了个大笑话，左恪敬笑得更是疯癫。

周大器一时错愕，“我说错什么了？”

“相公，你别傻了，他不可能会去自首的。”他天真的想法让芍药哭笑不得。“你赶快抓住他，不要让他逃了。”

“我……”他还没有真正和人对打过。

看他踌躇不前，她急得跳脚。“他是杀害我爹的凶手，你不用跟他客气！”

“这我也知道，可是我……”他是和平主义者，不崇尚暴力，更不晓得该怎么和别人打打杀杀的。

左恪敬看出他的窘迫，趁其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攻势，十指呈爪状的袭向他的心脏部位——

眼见周大器僵在原地不动，芍药逸出尖叫，“相公！”

“傻徒孙，还不先来一招‘死中求生’。”

一个苍老嬉笑的声音蓦地千里传音至他的耳中。周大器不明所以，身体居然自己就动了起来，以诡谲的手法避开对方的掌力，再反手往左恪敬的后背拍下。

“噗！”的一声，左恪敬口中猛然喷出鲜血。

“很好、很好，再来一招‘天理不容’。”那声音继续指引他。

周大器一面回忆自己受过的特训，以及和四位堂主过招的情形，依着本能，扣住左恪敬的右手臂，只听见“喀嚓！”一声，便将它折断。

陡然惊觉发现自己伤了人，周大器可以说是吓坏了，踉跄的往后退。“我、我怎么会……”原来自己学的这些武功杀伤力这么恐怖。

芍药喜极而泣。“相公，你打赢了！”

他想挤出一丝笑意，不过失败了。

“呸！”左恪敬将口中的余血吐出，眼底闪烁着疯狂的目光。

这起骚动将其他弟子全引了过来，将他团团包围住。

“哼！你这个凶手。这下你就是插翅也飞了。”芍药一声令下。“各位师兄弟，今晚我们就杀了这个弑师的凶手，替师门清理门户！”

“为师父报仇！”

“杀了他！”

左恪敬知道自己难逃劫数，仰头狂笑，“哈哈哈……”那笑声凄厉诡边，让在场的人不禁屏住气息、严阵以待。

就在大家以为他想大开杀戒之际，他竟不期然的举起左手掌，往自己的天灵盖上用力拍下——他选择了自我了断。

看着他气绝身亡的这一幕，当阳门门徒各个噤若寒蝉，都震慑在当场，没人敢发出声音。

“傻徒孙，干得好！”白头翁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

周大器东张西望的寻找，“师祖，你在哪里？”

“呵呵，不用找了，师祖要走了，否则又要让那老太婆逮到——”顽童似的笑声骤然被人打断。

“死老头，你别想甩掉我！”

大嘴婆气急败坏的吼声跟着响起。

周大器又对着空中大喊，“师祖！婆婆！”

“别叫了，人已经走了。”芍药说。

杜仲为在师弟的搀扶下来到左恪敬的尸首前，脸上淌满了泪水，“大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傻？这样做不值得啊！”过去他总是以大师兄马首是瞻，处处向他看齐，如今见他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心中不胜唏嘘。

“爹，凶手已经伏法，你和大哥可以瞑目了。”她泪水凝眸，注视着牌位低声轻喃，“至于将来当阳门该如何走下去，虽然我这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没有置喙的余地，可是也不能丢下师兄弟们不管，所以我就替你做主，将掌门之位传给三师兄。”

“什、什么？”杜仲为脸色更白，颤巍巍的说：“我不行……师妹，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我办不到……”呜呜，要他当掌门，干脆让他死了吧！

芍药抿唇娇笑，“除了你，已经没人了。所以就有劳三师兄多费心，我和我相公也可以安心的离去了。”

他惊吓过度，两眼往上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三师兄，你振作一点……”

“不能连你也有事啊！三师兄……”

“三师兄……”众师弟们全凑上前表达关心之意。

周大器也跟着紧张。“他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

“没事，三师兄只是……太兴奋了。”她嫣然狡笑，亲昵的搂住他的臂膀，“相公，我们也该回房休息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好。”他当然顺从的跟着亲亲娘子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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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终章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

旧时天气旧时衣；

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南歌子·李清照

办完了丧事，夫妻俩自然还是得回家。只是他们才踏进天帝教总舵，宛如来到空城，只见四位堂主或站或坐，眼神痴呆无神，四周别说人影了，连孩子们的嬉闹声也不见了。

“各位堂主大叔，我们回来了。”周大器早把他们当作自己的长辈，可不会摆教主的架子。

“芍药，他们怎么了？”

她耸了下香肩，表示自己也莫宰羊，霍然眼尖的她瞄到几上的纸，一把夺了过去，登时笑得花枝乱颤。“休、休夫状……天啊！她们真的做了！”

马勃义愤填膺的嘶吼，“原来是你这个离经叛道的女人鼓励她们休夫的，我还在想她们怎么有这种胆量，居然带着孩子跑了！”

“夫人，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付我们？”秦椒气愤的叫嚣。

芍药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芍药，别笑了。”周大器不禁为娘子的安危感到忧心。“婶婶她们带着孩子到底上哪儿去了？”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我也不知道，真的！”

一向性情最沉着冷淡的白敛怒气冲天的来到她跟前，“夫人，你再不把他们交出来，就休怪我无礼了。”

“哼！你们也会关心妻儿吗？”她冷嘲热讽的斜睨四人，“在你们的心里，不是只有称霸江湖，看着武林各大门派臣服在你们脚下，才是活下去的目标，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了他们？难怪婶婶们对你们失望透顶，决定休了你们。”

石斛想开口反驳，却找不到理由。“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怎么样？”芍药骄蛮的横睇，“石堂主该不会想说你们只是忠于前任教主，想完成他的遗愿而已吧？”

他正色的点头，“没错。”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相公，你觉得他们这种想法对吗？”她把问题丢给夫婿。

周大器看了下他们，抓了抓头发，露齿傻笑，“我明白四位堂主大叔对我爹非常忠心，可是，他已经不在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呃，我也不想再瞒你们，我很讨厌跟别人你争我夺的，也不想杀人……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教主，其实我们早就看出来了。”

“你和前任教主虽是亲生父子，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许真是我们太过愚忠了，都过了十八年，还对过去念念不忘，反倒不懂得珍惜眼前的人……”

“唉！该反省的人是我们。”人总是要等到失去，才明白它的珍贵。这一刻，他们终于领悟到自己有多么愚蠢了。

芍药不再出言讽刺，绽开媚如春花的笑颜，“如果你们真能这么想。我相信婶婶们一定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四人齐声问道。

她狡黠的转动了下美眸，“这……我也不太晓得。不过，以前你们让妻儿等太久了，现在也该轮到你们尝尝等人的滋味，直到婶婶们觉得惩罚够了，自然就会回来了，各位就耐心的等吧！相公，我好饿喔！”剩下的全要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想通了。

闻言，周大器可不敢有半点怠慢。“我去帮你弄吃的。”

“谢谢。”她甜滋滋的说。

“不客气……呃，芍药，如果我不再是天帝教教主，又变回原来的普通老百姓，你真的不会失望？”一颗心提在半天高。

“大笨牛，我什么时候对你失望过了？”她笑睨着他。

“呵呵……”他抓抓头。

“就只会傻笑，不过，我爱的就是你这副傻不隆冬的样子。况且我也不希望你变得不像是你，那我可就头痛了，不是有句话说‘男子无才便是德’吗？”

“嘎？是这样说的吗？”他微皱着眉想。

“我说是就是，你敢怀疑？”她双手叉腰怒喝。

“不敢、不敢，娘子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这才是我的好相公。”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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