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传》

作者：西华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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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灌江口杨婵赠酒 巡游神下界探密

清辉如水，月满西楼，白彩琉璃之下的灌江口和谐平睦，一片民富安康景象。

在灌江口东南方坐落一处豪家大院，洞府四平八开，银墙玉瓦，前厅后院处处掌灯，日夜不息。来人在远处便能清楚看见豪宅正门之上用朱红篆了两字，唤作“杨府”。此处正是灌江口最大的富豪人家所在，主人名叫杨天佑，是当地知名的大善人。

但是杨府最叫人注意的却不是杨天佑，住在灌江口的人都知道，杨大官人娶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娇妻。此女子经日闭户，久不出门，常人难以见过容颜。但有传言杨夫人拥有倾国倾城之色，端庄娴淑，宛若仙子下凡。更有甚者，还流传起了杨府在某夜金光大盛，仙气缭绕的传闻。加上扬天佑平日里乐善好施，久而久之在这灌江口便有了“杨府仙子”一说。

提起杨府就不得不提府中的三位公子千金。杨天佑夫妇一共生有两男一女，最长者唤作杨蛟，生的铁背钢腰，魁梧勇猛；次子杨戬为人精明，风度翩翩；幺女杨婵，文静善良，柔弱貌美。三人脾性各不相同，除了杨婵，其他两位却是令杨天佑终日头疼。

杨婵年仅十岁，却已经出落的大款有方，眼看就是一个美人胚子，灌江口几户大姓人家纷纷上门提亲，却被杨府一一婉拒。十岁的杨婵知书达理，在母亲的调教下性格乖张，处人待事稳妥不苟，叫人看了由衷而生爱慕之意。平日出门，灌江口居民总是对其爱护有加，杨家三小姐俨然成了灌江口的公主贵人。

这日，杨婵早早的练完书墨，闲逛到了集市之上，却听前头嘈杂声起，人群骚动。杨婵轻“咦”一声，踮脚望去，二哥杨戬的身影直直撞进眼帘。杨家二少爷手上高举一件玉器大喊让路，在他身后追着一人，气喘吁吁。分明就是二哥又闲得无事抢了人家玉器，自顾寻欢呐喊。

杨戬哈哈大笑，健步如飞手上的玉件来回晃荡，青光闪闪。“孙叔，来来，追上了我就付钱于你。”那个孙叔哪里跑得过年轻气盛的杨家二少爷，叫苦不迭道：“杨戬，我找你父亲去。”

杨戬转身做了个鬼脸，嬉笑道：“我又不是不给你钱，你告诉我父亲做什么？”

路上行人知趣的让开道路，摇头苦笑。杨府之中最叫人憋气的就是这位二少爷了，灌江口里里外外没被杨戬少糟蹋过。多少店铺商贩受其捉弄，最后还不都是杨大官人出面赔礼道歉。看在杨天佑的面子上，人们也都不予计较，每每遇上总是默契的笑而不语。

杨戬眼见就要被人追上，正要抽身转过道去，却不想一条人影挡在胸前，对自己怒目而视。

“三妹，你挡着我做什么？”杨戬挠头闷气道。

杨婵抬头仰望二哥，淡淡道：“你快还给孙叔吧，娘知道了又要罚你了。”

杨戬不敢在妹妹眼前造次，嘿嘿憨笑，道：“三妹，你别啊。”

杨婵微微摇头，手上做了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却见二哥手上的玉器像长了腿一样兀自飞进了孙叔的怀中。这样一招简单的术法被杨戬看的分明，他赶忙拉过妹妹的臂膀，将她连推带抱的挤到一边，见路人少有围观，杨戬这才凑到妹妹耳边，悄声道：“你怎么敢胡乱运用法术呢，要是叫母亲知道了非关你禁闭不可。”

杨婵故意提高了音量，忖道：“那二哥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胡闹了，不然我可不保证这些法术不会被人瞧见。”

杨戬勾搭着妹妹的肩膀，完全不理会身后抱着玉器铁青着脸累的说不出话的孙叔，他压低了音量道：“我的好妹妹，你可不要想不开。母亲真会狠狠修理你的。看着你被责罚我心里绝对不会好过的。”

杨婵嘴角上扬，这才乖顺的点头，斜靠在二哥肩头道：“知道二哥对我好，不过以后还是真的少用法术了，感觉怪怪的，周围的人都不会就我们不一样。”

杨戬愣愣点头，关于这个问题他也是日思夜想却没有个答案。为何偏偏杨家子女天生就有碧辉灵性，难不成真像人们说的那样，母亲是天上仙子下凡不成？不对不对，母亲和他们兄妹讲过，天上清规戒律神仙是不准成亲的。所以母亲就一定不是仙子了，一定是曾经拜过名师学过一些道法而已。

正寻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灌江口客栈门前，却见前方数十人围在门口，议论纷纷。杨婵好奇而望，无意看见了大哥杨蛟的身影。

杨蛟抱胸而站，在他脚下醉躺一人，呜呼哀哉。正迷惑间却听杨蛟俯身问道：“这位大叔，你到底是从哪里来，住在哪里啊？你这样醉在门口客栈还怎么营生啊？”

一句话点明了事情来龙去脉，周围之人也是纷纷附和，低声指责。客栈伙计几人合伙去抬醉汉却无端的动他不得，使劲之下其人仍旧纹丝不动。

杨蛟天生神力，见状也是磨拳擦掌，嘟嘴道：“那就对不住了，我得先把你搬开。”说话间两支木桩大小的巨臂已经抱住了那名醉汉，却见杨家少爷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地上之人愣是不动一下。周围传来啧啧叫奇之声。

要知道杨蛟的力气在灌江口那是出了名的。一次不知缘何犯了错事，杨夫人罚他背负杨府门口的饕餮石兽绕着灌江口走上一个来回。杨蛟不由分说将饕餮石像抱在胸前拔腿就跑，脚下生风，竟是在三炷香之内将所有路程赶完依旧脸不红气不喘，真乃天神附体一般威猛。

但不知今日为何竟是举不起这个骨瘦如柴的醉汉，真是叫人费解纳闷。

“大哥。”杨婵轻呼一声。

杨蛟大叫一声跌坐于地，额头上虚汗直冒，大气频喘。他扭头望着弟妹连连摇头：“不行了，这家伙足足有十头石狮那么重，我算是搬不动了。”

周围之人蹙眉屏息，一片惊叹之声。

杨戬默默一笑，道：“大哥你说笑呢？怎么会有如此之重的凡人，难不成还是天上神仙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却见地上醉汉咯噔一声竟是睁开了双眼，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端坐起来。杨蛟一个转身翻到一边，大叫道：“你装尸体呢？没醉啊你？”

对方双眼空洞迷离，扫视了一圈之后重新落回了杨蛟身上，嘿然一笑，打了个酒嗝：“我想……我想要点酒喝……不然走不动……”

周围发出一阵哄笑，不少人对着醉汉指指点点。

杨蛟动怒拍腿，喝道：“你个人真奇怪，拦住人家门口还有理了你，倒来勒索吃酒来了？”

醉汉一副要打要杀随你便的模样，干脆嘴巴吧唧一声，又翻倒在地，沉沉睡去。

杨蛟大怒，伸手就要去打，却听杨婵及时制止道：“大哥别。”

众人回望，杨婵拉过大哥衣袖，忖声道：“大哥，娘说过你不能再外边惹事的，你忘了？”

杨蛟：“可是这家伙，不打不行啊，大家都看得清楚是他不对。”

杨婵心有不忍，仍旧紧抱着大哥手臂不放，摇头轻道：“还是别了。我来和他说。”

只见杨婵轻步走向醉汉，正要俯身询问却被一股浓烈的酒气冲的眼冒白星，差点摔将下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杨婵捂鼻轻问：“大叔……大叔……你醒醒……”

醉汉翻了个身，嘴中喃喃：“酒……”

杨婵叹了口气，但觉好笑，她起身唤过店家，买来了一壶清酒递到了醉汉跟前。醉汉闻得酒香，全身一震抽搐，跳将起来，抓过酒壶猛嗅一口，大叫过瘾。在众人惊视之下，醉汉仰头灌酒，喉结上下翻滚起伏，才片刻间就见此人倒挂酒壶，苦叹酒少。

“你还有完没完了你？”杨蛟见醉汉拖拉不走，好似想要继续骗酒来喝，一时火气上来揪住了对方衣领，伸手便要打去。

醉汉连连摆头，口中大声求饶，脸上却仍是一片得意神情。只见他手腕一收，借力处将杨蛟掀飞老远。整了整衣襟，醉汉笑眯眯的望着杨婵，抱拳行礼：“不忘酒水之恩，只待有缘相报。”

还不等杨婵明白过来，醉汉已经化成一道青烟，转眼消失在了客栈门口。周围传来无数惊叹呜呼之声。莫不是真的遇上了什么神仙真人？

杨婵脑中轰然作响，望着苍茫天穹思量许久。杨蛟拍了拍屁股上的尘泥，嘴上嘀咕着走了过来，他揉着手腕骂骂咧咧，将那个醉汉的八辈祖宗问候了个遍。“在灌江口从来没见过他，不知是哪来的小妖怪，真气死人了。”

杨戬从一旁跟上：“我看他更像是神仙，是妖怪的话你的小命恐怕现在已经没了。”

杨蛟不满的哼哼一声，突然低头问道：“三妹，你怎么有空来逛街了？平日这个时候你应该在看书才对。”

杨婵好像突然醒悟过来，洁齿微露，笑道：“马上就是中秋了，娘叫我出来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杨戬气嘟嘟的站在一旁，愤愤不平：“娘光对你好了，我们哥俩就没这个待遇。”

杨婵拉起两个哥哥的手，灿然道：“当然是将钱一分为三，和哥哥们一起买了。”

杨戬这才呵呵开心起来，伸手在妹妹鼻尖上轻点一下，三人亲昵说笑，如此和睦相融倒叫旁观之人羡煞不已。

三人闲庭信步，散逛在市集之上。杨婵极少出门，这次游玩兴致极高，拉着两个哥哥挨个店铺的观光过去，欢声笑语。看着妹妹如此高兴，杨蛟杨戬也是乐的自在，一左一右护在身后，生怕妹妹有何不测。

几人步行处却是来到了一家茶馆门前，只见茶馆上方白云缭绕，金辉大盛，与方外之地大相径庭。杨婵惊奇抬头，秋波熠熠，拉着哥哥问道：“咱们进去看看，我总觉得这间茶馆里有些异样。”三人依次而入，却见茶馆之内显眼处坐着两位怪人。

他们身着银甲白胄，气度不凡，及手处各有一柄双刃钢戟，眼神偏执傲慢在兄妹三人身上点水而过。当望及文静弱小的杨婵时，两人突然眼前一亮，竟是轻“咦”了一声。杨戬只听其中一人轻声低估道：“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像长公主？”

另外一人举起一杯清茶放于鼻尖，淡淡道：“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管他们作甚？”

前者呵呵轻笑，嘿然附和道：“也对也对，大哥向来不会为这些凡人费神。”两人言语豁然毫不掩饰，轻蔑之意一览无遗。杨戬听着憋气，也不多想竟是猛地拍在了木桌之上，惊动了整间茶馆。

两人中被唤作大哥的男子依旧端着茶碗，斜视一眼这三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娃子，轻哼一声，不再理会。另一个却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钢戟就要挥向杨戬。却见杨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戟身，虎目圆嗔。

“休想伤害我弟弟。”杨蛟愤愤而道，手上使劲，竟将钢戟紧紧扣在虎口，令对方动弹不得。本就是想要吓唬孩子虚张声势的喝茶男子此刻也是惊呼一声，两人纷纷蹙眉瞪眼，那位年轻的喝道：“小毛娃儿，大胆。”

杨戬抱胸反瞪一眼，嗷嗷道：“你说对了，我的胆子就是大，在这灌江口还没有我惹不起的人。”对方气急败坏，双眼中闪过一线晶光手上加力，却见青芒四射，那柄钢戟旋转倒退而去将杨蛟的手掌震的血肉模糊。钢戟犹如一条长蛇，退极反进，直直的奔向杨蛟喉结而来。

眼见兄弟就要开了杀戒，一直坐在旁边的大哥拍案而起，单手擒住了急进中的钢戟长兵。他气急回头，似是责骂：“私杀凡人，可是要犯了天条。”听闻此言，动手者倒吸一口凉气，抽回钢戟寒道：“一时糊涂，幸好大哥阻止的及时。”

这边杨家三兄妹可是吓的不轻，哪里还敢多吭一声。杨蛟将弟妹拦在身后，手上鲜血横流，疼痛难忍。听他们讲话，这两人莫不真是天上神仙？难怪三妹说这间茶馆上云绕着团团仙雾。

两人自顾坐回原位，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闭目品茶。杨婵将哥哥们拉到旁处，柔声道：“算了大哥，看样子他们真是巡游天神，这样的神仙我们惹不起。”早就听母亲说过天上会时不时的下来一些全副武装的天兵天将，零零散散巡游一方，只待发现妖怪就地正法，没想到今个儿还真叫他们给撞上了。

杨婵怯怯地回望一眼天兵，将大哥受伤的手抱在了纤弱的手掌之中，只见一团隐约的蓝光在杨婵手中一闪而过，杨蛟明显感觉伤口的疼痛减了不少。

“唰”的一声，钢戟怒啸而起。

天兵逼近杨婵，脸上尽是肃杀之气。一人质问道：“谁教你的仙法？”

杨婵哪里见过这等阵丈，早已躲到了哥哥身后吓出一身冷汗。杨蛟杨戬张开双手挡在了妹妹身前。“你们想干嘛？”

天兵也不动粗，只是两双眼睛来回的在三人身上打转，好像在他们身上能够挖掘到什么秘密一般。最后两人将目光停留在了脸色苍白的杨婵身上，低声沉吟：“你们身上与生俱来的仙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戬闹钟一转，突然大声道：“说出来吓死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有仙气吗？”

天兵扬眉：“为何？”

杨戬双手叉腰，本想脱口一句“玉帝老儿是我爹”却转念一想这样太委屈了父亲，便退而求其次，改口编道：“玉皇大帝是我舅舅。”

在场不少人掩面嗤笑起来，唯独那两名天兵木立当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哑然失色。

也不知自己这样胡说会带来何等后果，总之这两位天兵大哥算是打了退堂鼓了。他们用极其古怪复杂的眼神扫视着三兄妹，最终还是提起钢戟走出了茶馆。临走时抛下一句：“欺辱天神，又或是私配之子。现在无论如何你们都得死了。”

杨戬自然不能理会这样深奥的告白，“呸”了一声，朝着天兵的背影挥了挥拳头。他转向妹妹，呵护问道：“三妹，你没事吧，他们走了。”

杨婵双手紧紧住着杨蛟的衣襟，双眼碧波迷离，几乎是在哭求：“大哥二哥，我们回家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杨蛟拉起妹妹的手，拍了拍胸脯，堂然道：“别怕，天塌下来有大哥给你顶着。”

杨戬随声应道：“大哥顶不住了还有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令杨婵缓和了不少。她恍惚间抬头，却发现天际乌云滚滚，也不知何时就会临近灌江口降下天雷水雨。为何心中总是一阵莫名的绞痛，好像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这时杨戬凑过脑袋，突然神秘道：“今天的事谁也别说。大哥你心直口快，一定记住打死不能像娘透露半个字儿，否则三妹就要完蛋了。”

杨蛟频频点头，连连称是。杨戬又道：“娘问起来就说我们在市集上瞎逛了几个时辰，你的手是不小心在木刺上扎的。说话自然一点，不会有破绽的。”

三人相互问答数番，但觉稳妥之后方才反身回去杨府。

月明星稀，席风送爽。杨府内欢嚷阵阵，下人佣奴来来往往，不亦乐乎。府中正堂外，结灯白壁，杨天佑环抱妻子，站在漫天星辉之下远眺皎皎之月。

杨夫人依偎在夫君怀中脸上尽是享受满足之意。地上豪宅千亩，有夫有子；天上星云载月，富丽辉煌。人间仙乐，天伦共愉，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今年的中秋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杨天佑将脸贴在娇妻额头，轻声笑道：“十余年的中秋都是这样过来了，还能有什么不同？”

杨夫人仿佛知道夫君内心在想什么，她轻呵一声，仰头道：“记得和孩子们说过，在那月亮之上，住着一位仙子。每年中秋月圆之夜，这位仙子就会站在广寒宫外静静的看着凡间万家团圆。”

扬天佑轻“嗯”一声，点头道：“你说过她叫嫦娥，常年孤身一人住在月亮上，是个很可怜的仙子。她一定很想念她的亲人。”

杨夫人苦笑一声，指尖点在夫君脸上：“她已经没有亲人了。”

杨天佑好似明白几分，轻叹微声，搂紧怀中美妻，深怕有朝一日失去之后自己会痛不欲生。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乃是上天皇庭玉皇大帝长女，名曰瑶姬。在十三年前的一次偶遇中，他为了救下身负重伤的瑶姬并将自己的赤子之心献出一半，自此之后两人便难拒情网，共结百年连理。瑶姬为了与他成亲已经触犯天条，一旦事情传上天庭，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一直以来杨天佑对于妻子的身世从来都是遮遮掩掩，一笔带过。而对于三名子女则更是再三叮嘱，禁用术法。

瑶姬内心泛起一阵酸楚，她与杨天佑对望一眼，两人均是不言自语。许久长公主才柔声道：“我只希望平平安安的过去这辈子，再无牵挂。”

杨天佑将头抵在妻子发髻之上，心中荡然：“会的，生生世世我们将恩爱幸福。你不是常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吗。你父皇不会发现的。”

瑶姬紧握着夫君的手，遥望星空，不再说话。

杨天佑突然沉下头，耳语道：“你刚才说的中秋惊喜是什么？”

瑶姬笑而不答，一个名字闪过脑海，杨天佑感应到妻子内心想法呵呵地笑出声来。他仰视银辉白月，嘴中念叨：“和嫦娥一起过中秋，想来也算是永生难忘了。难怪你吩咐下人如此布置，原来是有神仙光临。”

正说话间，听见远处门响，远远传来了杨蛟的呐喊声：“爹，娘我们回来了。”

瑶姬摇头低声啐道：“这三个家伙，今天倒是回来的晚，却不知道又跑谁家胡闹去了。”

正要笑骂责备，却看见杨蛟手上的赫然伤口。瑶姬脸色阴沉下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刻声问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杨蛟瞥了一眼二弟，自信满满的回答道：“不小心被木刺扎中划破了皮，没事的，不疼。”

瑶姬拉过杨蛟的手仔细翻查一番，却是气结发怒。“三儿，你用法术给你大哥疗伤了？”

杨婵本就不会撒谎，被如此突兀的责问当下慌了手脚，支支吾吾。瑶姬知道事情不对，肃然追问之下杨婵惶惶点头，承认了自己私自使用了法术。瑶姬满脸怒容，又问可有外人看见。杨婵前面惊慌，此刻哪里还有狡辩之力，脑中浑浊沉沉，竟是不由的如实回答。杨蛟杨戬一看情形不对，扑通跪在了母亲面前。

“娘，不关三妹的事。是有两个怪人硬是找我们的麻烦，用兵器打伤了我。三妹情急之下才出手帮我止血的。”

杨天佑此刻也是心中一凛，惊问道：“他们看见你用法术了？”

杨婵诺诺点头。

瑶姬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木然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杨戬这才将茶馆遭遇之事全盘托出，包括天兵的打扮，他们的一言一行丝毫不差的坦白相告。瑶姬听的脸色越发深沉，当杨戬讲到“我告诉他自己是玉帝的外甥”时，竟是脚下一软，跌进了杨天佑怀中。

杨戬一口气讲完，就像刚刚复述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市井琐事，嬉笑抬头。却见瑶姬脸色苍白，状若失魂，杨天佑也是一反常态，神情惶然。

杨婵自知母亲动了真怒，眼中暗涌，抽泣起来。“娘，三儿再也不敢了。娘你责罚三儿吧。”杨蛟杨戬也是俯首认错，争先恐后的要替妹妹分担惩罚。

久久不见瑶姬动声，杨婵惊疑的仰头望去，却见母亲脸上清泪如瀑，雨打梨花，柔弱的肩膀上下颤动，竟是哭的伤心。

“娘——”看着母亲这般痛心，杨婵再也忍不住内心自责，失声落泪。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为之伤怀，杨蛟杨戬但觉内心有愧，却又不知愧在何处。瑶姬伸出素手，揽过了哭的泪人一般的杨婵，慈爱轻抚。

就在这时，杨府之外突然响起两声脆响，随后两道白光冲天而起直奔九霄天云而去。瑶姬心中一颤，心痛皱眉，脸上一片惨淡迷茫之色。

“那是……天兵……”杨天佑从妻子心中得到了答案，望着消失在云端的两道白芒，口中自语，“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说罢垂头闭目，暗自凄迷。

瑶姬望着三张无邪的脸孔，心如刀绞，她的目光里充满了仁爱慈怀，却像是生离死别一般，含情脉脉。最后，长公主将目光停留在了杨戬身上，一字一句道：“戬儿，你说的一点不错。你是玉帝的亲外甥。”

杨戬愣愣的呆了片刻，突然醒悟过来，惊叫而起：“娘，怎么会？”

瑶姬捂嘴不答，杨天佑长叹一声第一次道出了这个隐瞒了十三年的秘密。就在这一晚，兄妹三人终于知道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父亲是如何遇见母亲，又是经历了多少磨难最后相约白头到老。再接着便是一家人幸福和睦，在灌江口一住十余载，安安乐乐。却不想就在今天，兄妹三人无意之间竟是泄漏了这个天机，亲手打破了这片宁静与安详。

杨婵扑进母亲怀中泣不成声，却听瑶姬轻声道：“你们三个听好了，不管将来出了什么事都不能放弃自己兄妹，你们要相互扶协，相互照顾，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活下去？”杨戬重复一声，惊道，“娘，你犯了天规舅舅会怎样处置？”

瑶姬没有回答，只是仰头望天。点点星光流熠，在长公主脸上缀上了珍珠泽光，夜风过处，丝绸舞带翩翩飘扬，凄诉哀迷叫人茫然长叹。

只听瑶姬默念一句：“要好好的活下去。”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辉月悬空，天星肃穆。偶尔，从天际传来阵阵闷雷之声，却像是千军万马擂鼓整装。

今年的中秋，注定不会平凡。

第二章 金乌神血洗杨府 凌霄帝弃桃化山

星海滔滔，碧波荡漾。天空中五色氤氲，白月皎洁，异彩光芒，却是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月圆万家团聚之时。

杨婵在石凳上坐定，双手托腮，望着沉寂的天空愣愣出神。全家人围着露天圆桌依次坐下，却是神色潇潇，黯然惆怅。瑶姬仰视寰宇，眼中尽是失落决绝，迷茫阴霾。明知道天庭发兵不日即到，却妄自不知该要逃往何处。九州四海虽大，但带着一家五口想要躲避天庭千万岗哨，真是异想天开。与其潜逃被捕罪加一等，还不如俯首就俘，希望以自己的主动认罪换得家人的安宁自由。瑶姬这样想着，却不知何时眼中早已溢出点滴晶泪，赶紧挥袖遮风暗自拂去。

“娘。”杨婵心中凄惶，转头轻问，“舅舅不会为难你吧？”

瑶姬怅怅回望，点点头又摇摇头，终究还是长叹一声，答非所问道：“他毕竟是你们舅舅。”

兄妹三人自顾而望，也是没有了声息。

圆桌之上，摆有一盒，红木精雕，龙凤呈祥。其中盛有一枚酥黄圆饼，八角玲珑，上刻“广寒天宫”四个大字，月光之下，清香扑鼻。这枚月饼却是瑶姬不知从何得到，摆在桌上许久未动。“来，孩子们，该吃月饼了。”长公主换过笑颜，话语中分明带有一丝忧愁感伤。

杨天佑抚摸着三妹的头，心中忽而电击般疼痛，只听瑶姬心神传音道：“这次劫难我们在所难逃。只望大哥网开一面，能够放过你和孩子。恐怕今后我们再难见面。”

瑶姬心中忐忑，脸上却仍旧强作安逸，亲手取过锦盒月饼，正要分切却听天上一声闷响，好似雷鸣九天，阵阵不安。

黑云离散，万鸟惊飞。

无数星光聚拢一处，鼓声赫赫，喊声震天。肉眼处只见刀兵霍霍，战旗猎猎，万千军阀虎虎生威，正踏云俯冲下来。为首一人看的分明，却是金盔黄甲，红发碧眸，手持旋转天轮，脚踏炽焰火云。瑶姬惊呼一声打翻了整盒月饼：“金乌大将。”

杨天佑察到妻子内心的焦灼难安，起身抱住瑶姬双肩，却凭自感到一阵哆嗦。只听瑶姬传音道：“大哥怎么会派金乌下界？”

瑶姬惊恐回视，吸气道：“金乌只在捉拿天庭重犯之时才会亲自挂帅出兵。”

杨天佑双手搂紧瑶姬，单薄身躯挡于妻子身前，低声道：“看来你的大哥和你想的有点不一样了。”

正惶恐间天上杀声已然逼近，锃锃寒光亮透了整个灌江口地，映的每个人脸上都是白芒一片，水银扑面。为首金乌扫视众人，左手紧握了一份黄绸长卷。只见他直视瑶姬，满脸冷酷决绝之意，打开卷轴扬声念道：“玉帝有旨：今查长公主瑶姬无视天规，私配凡人，已然触动天条戒律。特令金乌大将下界捉拿瑶姬，即刻生效。如诺反抗者，格杀勿论。”

瑶姬暗自缓气，但觉自己所料不差，玉帝还是网开一面，仅是捉拿自己问事处罪，并无牵连无辜他人。她转身凝视着三个孩子，却是口中干涸，吐语不出。想到今后就要分别不见，内心如针刺煎熬一般，痛心疾首。

一念及此，瑶姬便再也难忍心中汹涌，双框晶莹闪烁。正泣声间却又听见金乌大将厉声长喝：“玉帝有旨……”

杨府众人惊怒抬头，却不知何时金乌手上又多出来了这第二道圣旨，各个心悬喉头十指紧扣。

只听金乌大将面似般若，冰冷冷的念道：“……杨天佑勾引天界女神触犯天条，污秽之气不得不除。今令金乌大将率兵捉拿杨天佑，杨蛟，杨戬，杨婵四人，无须问刑，就地正法。”

晴天霹雳。

瑶姬大喊一声“不”，几欲昏厥。金乌大将的铿锵之词直灌入耳，在脑中搅动爆炸，好似要生生撕裂一般。

杨天佑惊觉地将三个吓得面如白霜的孩子护在身后，脸上青紫难辨，嘴中喊道：“怎么会，玉皇大帝是他们的舅舅。孩子们是无辜的。”

瑶姬扶住夫君膀臂，哭泣道：“金乌大将，这不可能，不可能……陛下是他们的舅舅……这不可能……”

铁面金乌收好圣旨，俯视着地上抱作一团的五个身影，冷道：“姑姑，这是父皇旨意，我只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好一句“姑姑”，瑶姬心中忽地腾起一团怒焰，嘶喊道：“他们都是你的表弟妹，你难道下得了手？”

金乌大将并不答话，天轮一挥数百天兵犹如疾风骤雨一般顷刻间降在了杨府之内，将杨家五人团团围定，再无逃窜可能。

杨婵呜呜低泣，将脸埋进父亲怀中。却听瑶姬的声音悠然传来：“我绝对不会让你动他们一根汗毛。”话毕，只听“叮”地一声，一柄寒光细剑从虚空祭出，稳稳落在了瑶姬手上。长公主屹立夜风之中，白衣秀发，脸上竟是风干了两行湿泪，再无任何情感。

金乌大将作势行礼，刻板传音：“姑姑，侄儿奉命行事，若再不让开休怪侄儿无礼。”

杨蛟此时却不知如何挣脱了父亲怀抱，冲直瑶姬身边，昂然挺胸，怒视金乌骂道：“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却还口口声声叫我娘‘姑姑’，我怎会有你这样的一个表哥？”

金乌怒视杨蛟，牙间嘣出“咔咔”脆响，还是忍气返视瑶姬一眼。长公主衣袂飘飞，刚毅决绝，一字一句吐声道：“休要伤我孩儿，瑶姬愿意自缚天庭受罪。”

金乌大将挤眉瞪视，缓缓抬起手中天轮，恶道：“杀。”

一声令下，周围风生水起。待命已久的天兵哄然涌上，钢戟长枪斜斜刺来眼看就要将中间几人捅成蜂窝马穴。瑶姬大喝一声，长剑荡起一阵涟漪，将靠近兵卒扫掀飞出。长公主脚下轻点，身如白凤展翅，剑走偏锋险道。天兵各个彪悍却无奈不及瑶姬灵动，频频中招，地面上盔甲零件散落无数，竟是长公主不知为何留有余劲，点到即止。长剑荡气处，只是卸去了天兵武装，并无杀生见血。

金乌看在眼里，也是静默不语，站在一旁紧握天轮，脸色僵硬。

却见瑶姬久战之下香汗淋漓，行动渐渐迟缓起来。又有一批天兵乘机涌上，各个直取要害再无留念之心。如此恶毒逼迫下，长公主步步后撤，轻哼一声肩上竟是遭了毒手，被钢戟划出一道数尺血痕。

鲜红瞬间浸染了瑶姬白色长裙，风声依旧，隐约传来女子痛楚低吟。

“娘。”

杨蛟不知何时从地上捡起了一柄丢弃的长枪，冲上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瑶姬。

“娘，让蛟儿帮你。”说罢就要提枪上前。

瑶姬及时拉住杨蛟，脸上却是受苦担惊之色，她心中一动，念叨道：“蛟儿，不要。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听娘的快带着弟妹逃走，娘只求你们能够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眼见天兵们又要冲将上来，杨婵也在此时大哭起来。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在金乌面前扑通跪下，眼中水花，泣道：“金乌大将，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娘，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舅舅要杀死我们。表哥，求你不要。”

金乌浑身一震，竟是说不出话来。

杨戬上前拉起妹妹，怒气冲冲道：“三妹，不要求他。这家伙不配当我们的表哥。”

一时间周围天兵也是停滞半途，不知如何是好，纷纷转头询问的望着金乌。

金乌大将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却马上又变回了斩钉截铁的裁决判官。只见他扬起天轮，金光四起，嘴唇微动，竟是直直吐出一句：“违令抗旨者，杀。”

瑶姬好像早知会有这番结果，率先启动，长剑轻飘，几名天兵措不及防被剑气袭中门面倒地痛叫。擒贼擒王，长公主这次却是直刺金乌而去。剑上仙气环绕，犹如出世蛟龙，旋转着逼向金乌大将的咽喉要害。

却见金乌纹丝不动，待瑶姬赶到之时，天轮轰然爆鸣隔开剑锋之后狠狠撞在了瑶姬胸口。一口鲜血夺口而出，长公主身如轻燕，倒飞出去摔在了石桌边上。

杨蛟大吼一声，长枪生风而出，替母亲当下了乘虚而入的数十天兵。只见杨家老大杀气腾腾，一段枪法无师自通，横扫竖刺，加上一番蛮力倒也叫对方难为不得。正厮杀间却听到天轮声响，一团黑影直压门面，杨蛟刚一回头腹部就中了一招，被金乌轰出老远，腔骨尽碎。

天兵们早已得到斩杀命令，也不留情，竟是数十长兵齐齐刺出。只听杨蛟还未出声，就被贯穿腹背，活活钉死在了白石之上。

“不——”瑶姬伏坐在地，发疯似的叫喊起来。却见杨蛟临死怒目圆睁，双拳紧握，一脸大义豪迈，丝毫没有胆怯懦弱之情。瑶姬扑到杨蛟身边，剑气荡开震退了周边天兵，伸手去探却发现大儿已经停止呼吸，死不瞑目。

“蛟儿——”长公主泣不成声，悲痛欲绝。却听周围枪戟声起，几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天兵再次围攻而上。

瑶姬猛然转头，双目中竟是射出了胆寒摄魄之光。天兵们还未有所反应便觉身上一热，鲜血狂涌激射，竟是被长剑刺中血管大脉，一命呜呼。长公主像是瞬间换了一人，再不留情，失子之痛令她恼羞成怒，招招放狠，剑剑致命。一时间天兵阵脚大乱，死伤无数。

眼看这头发怒的母狮就要威逼至金乌跟前，却听身后一声惨叫。

杨天佑——

瑶姬犹如被电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当下。怔怔回头，心泪横流。

杨天佑抱住了杨戬杨婵，自己却是破绽大露，被几名天兵刺中前心后腹，仰天而卧。

“天佑——”瑶姬的声音直传九霄之上，撕心裂肺。

杨戬杨蝉左右蹲下，已经哭成了泪人两个。他们使劲摇动着父亲的手臂却不见有任何反应，瑶姬连丧夫儿，再也不敢离开杨戬兄妹半步，低头望着沉眠的杨天佑痛不欲生。

金乌大将杀心已起，天轮横扫，喝道：“给我上。捉拿瑶姬，就地处决杨戬杨蝉两个妖孽。”

天兵得令，调整阵型蜂拥上来。眼看瑶姬就要迫死一战，却听当头夜空中传来一声柔绵长音：“住手。”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一袭白衣映着皓月光辉飘然落下，竟是一名女子。

此女舞带飞扬，玉簪摇曳，眉目如画，冰雪丽人，竟是一名高贵典雅的貌美仙子。

“嫦娥？”金乌大将低吟一声，望着徐步走近的仙子行礼问道，“不知仙子前来所为何事？”

嫦娥遍望杨府，但见尸骸满地，除了天兵之外还有两具凡人尸体，当下便知自己已然来迟，暗自愤愤。她与瑶姬对视一眼，心中碧波苦水，触景生情，强忍之下方才将泪涌隐去。嫦娥转身面对铁面天将，缓缓道：“金乌大将可否体会到玉帝心中所想？”

“此话怎讲？”

嫦娥：“想长公主虽然身犯天条，却仍旧贵为公主，身份特殊。陛下不过一时气恼才下令处决，难道你就不怕之后陛下反悔，想要赦免之时却无端的几个外甥被你杀害。你说这又如何是好？”

金乌寻思一番，沉声道：“你是说父皇反悔会追责于我？”

嫦娥点头，又道：“同样是至亲至爱，想玉帝九五天尊，怎会忍心杀害自己的外甥。还望金乌三思后行。”

几句点拨倒叫金乌脸上有了些许缓色，他泥塑一般站着不动，嘴中低吟几声好似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却听嫦娥再道：“天上可有十大金乌，而陛下的外甥却是没有几个。陛下一定很是珍爱，还望金乌回去天庭禀明要害利弊，或许现在陛下就已经后悔下旨正在忍受丧亲之痛。这也是替殿下你着想。”

金乌诧异抬头，但觉仙子说的极有道理，当下自应决定。他一挥手，喝道：“拿下瑶姬，班师回朝。”几名天兵怯步而上，却见瑶姬默立不懂，任由捆绑。几人这才胆大上前，捆仙绳环绕几圈，伸手用力一拉，长公主再也逃脱不得。

“娘——”杨戬杨蝉眼看就要扑上前去却被一阵清风抵住，动弹不得。嫦娥移身兄妹跟前，暗自摇头传音。瑶姬也是泪眼扑朔，忍痛道：“戬儿，三儿，不要管娘。你们斗不过天庭的。”说着长公主又转向杨戬道：“戬儿，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杨戬泪如雨下，想要上前却被嫦娥挡在身后，凭自看着瑶姬被几名天兵押上了云端。母亲的话在脑中噼啪做响，杨戬抓紧了妹妹的手，只是一味点头，却发不出声音来。

金乌大将横扫一眼现场，单手一挥，几十天兵尸体顷刻消失不见。他眼神复杂的望了一眼杨戬兄妹，最后落在了眼角抽搐的嫦娥身上，远声道：“仙子告辞。”

嫦娥闭目不送，只听天雷轰鸣，转眼间天上便又是晴空万里，再无渣滓。

万里星空，碧波荡漾，却不知是谁在哭泣婉吟。

遥遥广寒，可见天日。

嫦娥长叹一声，转视兄妹二人，但觉心中热涌，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这对两个孩子来说将是多么巨大的打击。今后漫漫长路，却不知兄妹两要如何度过。而天庭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嫦娥想到难处，揽过杨婵，沉吟抚慰。

“姐姐，我娘她还能回来吗？”杨婵伏在嫦娥怀中，但觉一阵温馨。

嫦娥闭唇不语，却见杨戬俯身拖动父亲尸体，问道：“你要干嘛？”

杨戬拭去脸上泪迹，颤声道：“我要将爹和大哥带进房中，这里风大。”

嫦娥再也控制不住，泪涌而出，仰望明月朗朗处，长叹一声：“天规——”便再也没了下文。

夜雾凄冷，众星黯淡。席风之中，三人就这样依偎而立，泣诉凄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气渐渐转凉，浓郁漆黑笼罩了杨府上下。就在三人心酸之时突闻一声长吟惊喝，一道青衣从天而降，带起飞尘滚滚。

“你是谁？”嫦娥惊慌之下护住杨婵两人，深怕又是天庭余兵。

却见来人披头散发，一身八卦青袍，手中拂尘摇摆。竟是前日里杨蛟兄妹三人在客栈门口所遇之人。来人左右环视，望见地上两具寒尸，突然打了个激灵，大喊一声：“来迟来迟，我来迟也。”

青衣人自语完毕，又转过头面朝嫦娥，问道：“你是谁，好面熟。”

嫦娥见来者不像恶人，细细想来也确实有一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缘何念之不起。又听青衣人连连点手，悟道：“想起来了，我们在五百年前的蟠桃大会上见过。你是月亮上的那个谁？”

嫦娥幡然醒悟，惊道：“玉鼎真人。”

青衣人点点头：“正是在下。”他又低头望着一脸茫然，脸上泪痕尤在的杨戬兄妹啧啧叹气。“贫道惦记酒水之恩，本想前来帮助瑶姬一家脱离苦难，却不想还是被天兵天将抢先一步。”旋即玉鼎转头又道：“那个谁，嫦娥。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仙子蹙眉道：“我与瑶姬长公主本就交好，她在凡间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这个秘密也为她保守许久，却不想陛下这么快得到消息，就在今夜发兵下来。可恨我阻止不及，杨天佑与杨蛟皆已丧命。瑶姬已被捉拿上天，等候发落。”

玉鼎真人轻“嗯”一声，以手托腮，沉道：“杀戒已开，依我对玉帝的看法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对兄妹。恐怕不出几天，天兵就要再次下界。”

嫦娥：“如何是好？”

玉鼎真人凝视兄妹两人，但见杨戬桀骜仰视，虽在抽泣却凭地一份倔强不屈；杨婵面带几分怯弱，娇小可人，叫人心生爱怜。好似下了极其艰难的决定，青衣道人一拍大腿，坦荡道：“罢了罢了，我先带他们一程，叫天兵一时找到不得。也算我报了酒水之恩。”

嫦娥欣喜，道：“多谢真人了。还望真人多多照顾这两个可怜的孩子。”

玉鼎真人胡乱点头，随即低音问道：“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杨戬知道眼前之人也是大神上仙，心中早已打起了小小算盘，急道：“我们愿意，愿意。”

杨婵见二哥答应，自己哪有反对的道理，只是紧紧抓住二哥手臂，轻轻颔首。

玉鼎真人祭起拂尘，却见一股力量将兄妹二人托起，连同地上尸体一并飞到了空中。生平第一次尝试飞天滋味，杨戬杨蝉心惊胆颤，相互协抱，摇摇晃晃生怕摔将下来。却见青衣道人朝着嫦娥道：“仙子还请速速回去，就说在杨府与这对兄妹分手之后便不知去向，玉帝不会为难与你。”

嫦娥再次谢过，远远的注视着拂尘上的几人，心中阵痛。待玉鼎几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后，广寒宫主这才长叹一声，祭天而起。

白云卷舒，晨星飘渺。天边不知何时却是露出了一丝泛白。

杨戬抓紧妹妹，站在拂尘之上，也不知在寒风凛冽中行进了多久，突然脚下一沉。玉鼎真人一声“着”落在了一片荒野之上。

“这里不起眼，将你父兄埋了吧。”青衣道人缓缓道。两具尸体旋转的飞到了空中，慢慢降落到了地面之上。杨婵再次低声抽泣起来，夜前的血腥屠杀还历历在目，她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好似爆炸。

玉鼎真人静静的站了片刻，见杨戬已然心神沉定，便转身踏上了拂尘。正要离去却被杨戬叫下：“真人要去哪里？”

玉鼎负手背风而立，长道一声：“恩情已报，以后日子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你不管我们了？”

玉鼎转身，拂尘起飞。“你们的对手是玉皇大帝，我再如何神通却也是无能为力的。只希望你们能够幸运的活下去，永远不要被天庭发现。”

杨戬突然扑通跪下，大声道：“真人请你收我为徒吧，杨戬一定要学成一身本领日后替亲人报仇。”连杨戬自己也觉得，在这一夜之间自己长大了不少。

不等对方答应，杨戬便“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待他抬头一看，却早不见了玉鼎身影，空留下一片黎明星光。正失落间却听天际处远远传来一声：“玉泉山上金霞洞，元始天尊坐下徒。”

“玉泉山？”杨戬愣愣的重复一遍，突然惊喜的对着虚空大喊道，“我们一定会去找你的。”

之后时间，杨戬杨婵找来了几块粗大的石片，在一处土质较松的地面上挖掘起来。两人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只听一声痛叫，杨婵的手指上被木屑刺中，破出了一团红血。杨戬赶忙拉过妹妹，心疼道：“三妹，你别干了。我来。”

杨婵不许，却被二哥压坐在一边。杨戬操起石块，捣鼓几下，便干脆用双手刨将起来。不多时，一个能容纳两人的大坑便赫然在目。杨戬将父兄尸体小心放入坑中，奇*+*书^网连拜三下，这才忍痛掩土。

待一切尘埃落定，天上早已金光灿灿。杨戬摸了摸脸上汗渍，回头望去却见妹妹已经惊累交加，沉沉昏睡。杨戬呼出一口长气，一想起今后兄妹相依为命无依无靠，心中颓然升起一股酸意，几欲痛哭。

“要好好的活下去，照顾好妹妹。”

杨戬在妹妹身边坐下，双手抱膝。头上是袅袅天云万里，眼前是茫茫荒草凄凄，犹自的凄凉无助。生怕将来天庭追兵发现坟墓，杨戬连简单的墓碑也不敢做上，只是搬来了数块巨石压在那片松土之上，但求标记下来，方便寻找。

“希望我还能回来看你们。”杨戬喃喃一声，再也没了声响。

万里碧虚，凌霄宝殿。

金乌与瑶姬并立而站，眼前金陵宝座之上腾龙攀凤，玉珠清鸣，浑雄豁然。玉帝王母左右而坐，面带怒容，逼视着阶下两人。

圣旨之上清楚明白，金乌大将却擅自违抗天命，放过了杨戬杨蝉两人。玉帝大动肝火，虽说其中有嫦娥怂恿，却不想金乌身为天兵统帅谬误不分，听信小仙片面之言受到当庭责罚也是自作自受。玉帝长恨一声，沉然下令道：“金乌听令，速速下界捉拿杨戬杨婵。押赴南天门，即到即斩。”

瑶姬一声惨叫：“大哥——”

玉帝龙颜大怒，拍案而起：“不知廉耻，今日不处罚于你，我皇家颜面何存？”

瑶姬万万不想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大哥竟然会如此不近人情，愤然破齿：“玉帝，你要杀的可是你的亲外甥啊。”

龙座之上，传来了咆哮之声：“我皇家没有这样的孽种——来人啊，给我将瑶姬打入凡间——”

两名天兵左右上前将长公主推向南天门外。只听瑶姬惨惨之音远远传进凌霄宝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是你错了——是你错了——”声音渐渐消逝，由近及远。凌霄之上，无数天神回望玉帝，眼神躲闪犹豫，像是对瑶姬抱有同情之心却难以出口。

玉帝察觉众人心思，勃然大怒，伸手抓起玉盘之上一枚蟠桃，向着下界狠狠砸去，口中喝道：“化作桃山，将瑶姬压在桃山之下永世不得翻身。如有效仿，其罪当诛。”

风起云涌，气象万变。天庭之中再也无人心有他想，纷纷沉首不语。

第三章 哪吒相助斗恶蛟 玉泉山上金霞洞

风声呼啸，天地苍茫。

阳光中，鹰鹫纷飞，尖叫怪鸣，杨婵拉着二哥的手，心中忐忑。为了掩人耳目，兄妹俩尽都是自山路上跋涉而过，渴饮山泉，饥食野果终日隐蔽山林小道，不敢暴露张扬。这样一走就是三天，杨婵体质柔弱，竟是开始出现了虚脱乏力之状。

迷茫间，两人来到了一潭碧波湖畔。却见湖水清澈，波光粼粼。杨婵大喊口渴，两人便在湖边坐下，休憩整顿。杨戬双手叉腰，原先丰实的脸庞如今已是尖削瘦弱，污浊不净。他蹲身拂水，却见水中倒映出了一张落魄黑脸，眼睛扑闪，却是连自己也认识不得。

“二哥。”身后杨婵轻轻叫唤道，一双小眼晶莹剔透，正望着二哥出神，“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玉泉山？”

“前天问过一人，说是一直往西五千里，应该没那么快到。”杨戬擦拭脸上水渍，挺身道，“三妹你先坐着，我去那边树林帮你找点吃的。”两人忙于赶路几天来没有一顿饱餐，杨戬心疼妹妹，总是在闲时摘点红果野梅，以防空腹。

杨婵望着消失在前方拐角的二哥，内心无端的空荡起来。从小受惯了亲人溺爱，现在一夜间双亲尽丧，与哥哥伶仃孤苦，一想到这里杨婵的心便如针刺一般，欲哭无泪。这些天来，要不是二哥关怀备至，杨婵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能存活下来。如果连二哥也失去了，那她的心火算是彻底磨灭，再也不想苟活下去了。

二哥就是她仍然活着的强大动力。一份相依相靠，相濡以沫的至亲之情。

杨婵轻揉脚踝，减去了阵阵酸痛之意，但觉口中燥热便起身来到了湖水畔边。一汪清泉潺潺，杨婵望着水中摇曳的自己，闷自伤怀一股难忍之意哽在喉间。杨府昔日的衣食无忧，金碧繁华，犹如过眼云烟在湖面上袅袅逝过。蓝天不变，白云依旧，唯独站在湖边的人孤苦孑然，杨婵想到心痛处，眼角渗出一滴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了湖水之上。

荡漾化开。一个圈，两个圈。

正迷离间，天上突然传来一阵锣鼓金鸣，杨婵惊悟抬头，却见一片乌云正顺势压向这边，她慌忙低头，伏在了一块巨石之后。想那天兵方阵浩浩荡荡何止千人，却似乎没有发现杨婵，径直朝远处巡去。片刻后，湖畔上空恢复了宁静安谧，杨婵霍霍抬头，正舒气间又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一个粗犷之音轰然炸响在耳边。

“小丫头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呢？”

杨婵惊愕回头，却见一人浓眉大眼，古铜肤色，虎背熊腰，一身鳞甲披肩头戴银翼盔胄，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一看来人相貌杨婵便无力三分，这个彪汉凶神恶相，来者不善。她支吾后退道：“我……我喝口水。”

大汉突然警觉的环顾四周，问道：“就你一个人？”

杨婵哪里敢答，连连退步，却不知脚下绊倒何物失去重心，跌落在地。眼前大汉搓着双手，双眼中闪烁出贪婪淫邪之光，步步逼近。犹自呢喃道：“怪就怪你自投罗网撞到我袁阔臣的手上。吸了你的处子之血，保我功力大增。”想来这个人竟是啖食人肉的妖怪所化，杨婵听到此处，双眼发黑，几乎就要昏死过去。

却见袁阔臣越走越近，像是在欣赏一份盘中美味，嘴中吧嗒作响。杨婵越是挣扎反抗就越加激起妖怪澎湃热血，他伏身蹲在猎物身边，粗糙的手指在杨婵白嫩的脸上来回磨蹭。只听大汉可惜道：“多好的一个美人胚，要是再大几岁就好了。只是我可等候不了那么久，所以只好吃了你。”

杨婵泪眼迷离，苦苦哀求，却是抵不过袁阔臣蛮力，被拦腰抱起。一张血盆大口贴到了脸颊喉间，大汉肆意吸吻，哈哈大笑。

就在袁阔臣感慨上天恩赐，准备在杨婵柔嫩血管处下嘴之时，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一声怒吼。一名麻衣少年扔掉满怀野果，发疯一般的冲了过来。袁阔臣疑惑间却听怀中小美人大喊哭诉。“二哥，二哥。”

原来如此，感情这一下来了两，真是不知好歹。袁阔臣心中狂喜，扔下杨婵巨手张开，只是一扫便挥出一阵狂风，将奔跑中的杨戬掀到空中。“就先拿你开刀。”妖人拔地而起，在空中截下手舞足蹈的杨戬，掌中带起一阵紫光，对着少年胸膛劈下。

只听一声脆响，杨戬口喷鲜血，直直摔坠下来，竟是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杨婵哭喊着扑身过去，却见二哥满嘴污血，痛叫着支起身子，挡在了妹妹身前。少年眼中一阵狂澜惊波，恨不得活活咬死眼前妖人。

袁阔臣厌恶的啐了一口，骂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原来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两只羊羔。今天算是吃定你们了。”说罢此人张嘴露齿，凭空甩头竟是嘶吼出了龙吟之声。恍惚中，杨婵似乎看见了袁阔臣变成了暴龙模样，极是可怖。

杨戬吃力的站起身子，对着妹妹抛下一句：“你快跑，我来拖住他。”

杨婵惊恐的摇头，紧紧抓住少年衣袖不放，哭道：“二哥，我们一起走。”

恶人当道，哪还容得兄妹俩聊聊我我。袁阔臣低吼一声，大步踏来，眼看就要逼近身边杨戬猛吸口气，闭上双眼冲了过去。

完全是以卵击石，螳臂挡车。袁阔臣单手抵住少年脑袋，右脚凌空飞扫，正中杨戬腹心。一口热血涌出，染红了大片地面。杨婵惊叫着扑上前来，双手抱住恶人小腿，苦苦央求。袁阔臣白视一眼，愤然将杨婵震开数丈，对着少年又是几下重拳。接二连三的噼啪断骨之声，却愣是没有听见杨戬一声痛叫。

“咦？”袁阔臣迷惑的提起奄奄一息的少年，实在不明白为何区区一个凡人竟能抵他数番蹂躏仍旧不死，当真奇怪。正匪夷间却见杨戬忽地抬头，一口血水吐出，正中恶人眉心。

袁阔臣大怒暴跳，提着杨戬的脑袋向着湖边那块巨石砸去。交触间，轰隆炸响，石屑爆裂抛离，在湖面上溅起了无数飞泉。如此几次下来，杨戬再也没了声息，提起再看气若游丝。

恶汉满意的点点头，正要下口饮血却听少年在气虚半死之中念叨一句，细细听去却是：“三妹……快走……”袁阔臣感叹杨戬刚烈，摆手豁然道：“也罢也罢，看在你兄妹情深的份上，我动作利索些，让你死个干净。”说完巨嘴微张就要咬将下去。

就在此时空中传来一声哐啷之声，一个童稚之音透过云层直传下来。“妖孽住手。”

袁阔臣大怒，仰头破口：“是谁？哪个乌龟羔子骂你爷爷？”

只见空中彩云五霞，绫罗飞仙。一名身着红色甲胄的持枪童子脚踏风火飞轮，怒喝之下已经落在了湖畔边上。此人一脸稚嫩，肌肤白艳，年纪不过六七样子，却是刚毅不阿，豁然正气。

袁阔臣心中大喜，今天不知吹了什么风，一次性撞上三个童子，这要是一口气吃下去那是大有益处。想到高兴处，恶汉嘿嘿自笑起来，嘴上嗷嗷：“小家伙，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也不打听打听我袁阔臣是何许人也。”

持枪童子轻蔑一哼，冷道：“我才不管你是谁，总之今天被我撞上，这件事我是管定了。”

袁阔臣：“你有这个能耐吗？”

童子把红缨枪一横：“想试试。”

“找死。”袁阔臣甩掉杨戬，大步而上。双拳化爪，人影过处竟是赫然浮现了一条灰色巨龙。两人交错在一处，钢爪长枪，火星四溅。看那童子身单体薄，却硬是将红缨枪耍的赫赫生风。光照处，一圈黄色仙气弥漫开来，将袁阔臣团团围定。

只听一声怪叫，袁阔臣被长枪刺中手背，吃痛飞起，两人一路打到了云层之上。

杨婵扶起二哥，两人却是没有趁机逃走，仰望天空，目不转睛，深怕救命恩公一时失手遭了袁阔臣暗算。杨戬咳咳几声，竟是越发清醒。他倚在妹妹身上，喉结翻动：“看他年纪比我们还小，却不知哪里学来的本事，真是了得。”

只见天上战斗仍在继续，却不想袁阔臣处处吃紧，竟是被对方逼入绝境。眼看长枪就要贯穿身体，袁阔臣大吼一声，周身化起一团黑气，一条灰色蛟龙腾空而起。

红胄童子大喝一声：“原来是一条蛟龙精。”提枪追上，却被袁阔臣龙尾一扫，失去重心，跌落数个身位。蛟龙抓住时机，在云层中窜了几下，便再也消失不见。红胄童子愤愤叹气，只得落下云端，回到地上。

杨戬看着对方走近，正要挣扎起身答谢却听童子连连摆手：“你别动，你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没有死去真是你福大命大。”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瓶白瓷，打开倒出一粒丹药送到杨戬嘴边：“这是我师傅从太上老君那里得来的仙丹，你吃了就能痊愈，可治百伤。”也不听杨戬道谢，童子将手一推，仙丹直直滑进了杨戬喉管，落进腹中。瞬间，一股火辣之意席卷全身，杨戬但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移位。

这种感觉持续了半炷香，之后杨戬才渐渐感到身体适应，扭头杨手竟是丝毫不痛。他脚下用力，弹地而起，稳稳站了起来。杨婵喜极而泣，却不知如何感谢恩人，只听二哥扬声问道：“多谢小兄了，要不是恩人相救，我们兄妹今天必死无疑。”

童子连连摇头，淡道：“我的名字叫哪吒，不要叫我恩人。”

杨戬杨婵再次称谢，在哪吒追问之下这才将几天之事全盘托出，毫无隐瞒。哪吒听的一惊一诈，在杨戬讲到他们兄妹离开灌江口之后身无分文，一路艰辛徒步前去玉泉山之时，哪吒突然呵呵轻笑。只听他道：“原来是玉鼎师伯，这下倒巧，我可以护送你们过去。”见杨家兄妹一头雾水，哪吒解释道：“我的师傅是太乙真人，他和玉鼎真人同是元始天尊坐下弟子。按辈份，我得叫他一声师伯。”兄妹俩这才恍然点头。

哪吒看过天色，吟道：“从这里飞去玉泉山也不过半个时辰，我来给你们带路。”却见杨家兄妹怔怔的望着自己，满脸尴尬。

杨婵愣道：“我们不会飞。”

哪吒睁大了双眼，奇道：“你们两人身上透露着一股仙气，却是不会驾云？”

杨戬点头。哪吒算是气结了，他苦笑一声，道：“看来只有带上你们一起飞了，不过这样一来恐怕要多花上一个时辰。”杨戬杨婵感激不尽，当然没有异议。于是三人也不停留，踩在哪吒的风火天轮之上，风尘仆仆向西赶去。

周围风声呼呼，眼前流云逆转。杨婵站在万丈虚空之中紧紧抓住二哥手臂，不敢低头看上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却见天顶上空突然出现了一团光亮，好似什么东西在向下界散播着阵阵流光碧辉，恢弘大气。

哪吒察觉到她的眼神，脱口道：“那里便是天庭入口所在了，名叫‘南天门’，是通往瑶池大殿的唯一入口。”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按你刚才所说，你那个没心没肺的舅舅就住在那里面了。”

杨婵痴痴遥望，竟是没了声响。三人再无多话，一路疾进，头顶天色渐渐昏沉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婵但觉手脚冰冷，阵阵凉风扑面而来，竟是不觉中来到了一片巍巍群山之上。其中一座白乳山峰，直入云霄，气势浑雄泰然。哪吒降下身位，风火轮稳稳着陆，只听他淡道：“这里就是玉泉山了。”

杨家兄妹搀扶下地，唯唯诺诺，却是第一次来到这仙府神山，拘束不动。哪吒带两人来到了一处石门之前，只见门上刻有三字，从右到左念为“金霞洞”。赤字豁然，仙韵灵动。

“玉鼎师伯。”哪吒站在门外高喊。接连三声之后，门内传来那个熟悉的道人声音：“何事拜访？”哪吒便将中途救下杨家兄妹之事说了，请师伯开门迎客。却不想玉鼎真人干咳一声，回绝道：“缘分未到，贫道却是不能收下他们。”

什么——

杨戬与杨婵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哪吒也是莫名不解，回头望了兄妹一眼，高声道：“师伯，我看杨戬兄妹身世可怜，要是你不收留，他们一定会叫万恶的玉帝给捉了去，到时候师伯可就是助纣为虐了。”万想不到哪吒竟会如此口无遮拦，两兄妹在一边替他捏了把汗。却听门后玉鼎真人咳嗽连连，沉吟许久道：“我还是不收。”

杨戬不想为难哪吒，拉着妹妹一起在金霞洞外跪下，呼道：“真人，我们兄妹诚心拜师。还请收留我们。”

见没有回音，杨戬接着道：“真人，我们就一直在这里跪着，你要是不开门，我们就不起来。”这一招显然对玉鼎没用，金霞洞里还是沉寂无声。哪吒走过来拍住杨戬肩膀，轻道：“你们放心，师伯不会不管你们的。最多就是叫你们跪上一天，他自然开门放行。”

杨家兄妹感激的望了一眼哪吒，当真端正衣襟，在洞府外跪等起来。

哪吒见兄妹俩诚心所致，心想师伯不久后定然开门，便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帮你们弄些吃的东西。光跪着不吃东西可不行。”杨戬再次谢过，当下不再说话。

见哪吒渐渐远去，杨戬这才小声问道：“三妹，你能撑住吗？”

杨婵明知膝盖酸疼却仍旧点头道：“二哥，我没事，只要真人能够收你为徒我们就能上天救下母亲了。”

正说话间却听金霞洞里唏嘘传音：“什么上天救母？瑶姬早就被玉帝打入凡间，现在正压在桃山之下。”

杨家兄妹一阵惊呼。杨婵脑海中浮现出了母亲纤瘦的身影还有一座巨大无比的岩石高山，被一座山压在其中，那母亲不是受尽了屈辱磨难，现在的母亲一定很痛苦。想到这里杨婵就要站起身来，心急如焚的要找到桃山。却见杨戬拉住自己的手，低声稳重道：“三妹，没学到本领我们去了也是没用。”杨婵明白其中道理，虽然不再执意可心中却还是一阵痉挛。

杨婵侧目望去，却见二哥人如石雕，一动不动，双目炯炯发光，竟是平白中射出道道仇恨杀气。杨婵能够在二哥眼中看到母亲被捕时的坚定与坚强，她突然间明白，二哥才是唯一能够救出母亲的人。这份决绝，这份压抑在胸腔中的怨恨，以及对母亲无尽的思念所转化成的力量。这些都是自己所没有的，从头到尾自己都是躲在亲人的保护之下，从未经受过磨砺打击。小时候有父母疼爱，家破之后又是二哥一直在拼死保护着自己，自己却是柔弱爱哭常常给家人带来无意伤害。想到这里，杨婵长叹一声。

杨戬听见叹息，默默回头：“怎么了三妹，是不是跪疼了？”

杨婵咬咬牙，坚定道：“二哥，能听我一句话吗？”

杨戬皱眉。

杨婵：“二哥其实你比我还明白，只有你才能够有把握救出母亲。”话说一句，杨戬便明白了其中意思。他沉沉回头，却是不发一言。杨婵继续道：“我能看得出来，二哥虽然说要和我一起拜师，但每次有危险时你都是奋不顾身的挡在我面前，我没用，总是连累大家。”

杨戬握紧了三妹的手，摇头道：“不要这样说，三妹还记得母亲说过的吗。我们要好好活下去，我是你哥哥，所以我必须保护你。解救母亲就交给我了，我不会让你去冒险的。”杨婵惊愕的抬头，现在的二哥哪里还是几天前灌江口的纨绔公子，活脱脱的又是一个瑶姬。二哥身上隐约浮现着母亲的影子。

不为别的，

他就是要保护她。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

头顶之上，渐渐变了一派气象。原本灰亮的天空一下子阴沉下来，远远传来几声闷雷。

高处不胜寒。眼看风雨降至，杨戬回望三妹，只见杨婵身上衣衫单薄便脱下了自己长衣，轻轻披在了妹妹肩头。杨婵想要回绝却被哥哥制止：“三妹你披着，我身体壮的很，这点风雨不算什么。”正说着便听近天处一声惊雷，倾盆大雨如瀑布般飞泻而下。兄妹两人瞬间变成了两个水人。

杨婵哪里受过这等煎熬，天雷轰鸣，箭雨倾盆。不多时，她便开始连连哆嗦，不住的裹紧衣衫。杨戬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昂起头，大喊道：“玉鼎真人，我妹妹受不了这样的风雨，请你开门放她进去吧。”

金霞洞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进洞可以，不过在我未允许之前进洞就算自动失去了拜师资格。孰轻孰重，自己掂量去吧。”只听喳喳几声，金霞洞洞门大开，一条蜿蜒甬道赫然出现。

杨婵连连摇头，朝着洞内颤声道：“真人，我没事，我不进去。”

杨戬怔然回望，惊道：“三妹，在这样下去你非淋出病来不可。听二哥的，你进去吧，真人不会不讲人情的。”

杨婵拂去脸上雨水，跪直了身板，坚定道：“二哥，我不能害得你失去拜师机会。你还要去救娘呢，我没事的。”说着她突然转头正色道：“我可是你杨戬的妹妹。”

杨戬：“三妹……”

天雨磅礴，山路泥泞。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轰隆之声才渐渐平息，雨势式微，兄妹两人膝下冲刷出了深深的跪痕。

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毫无预兆。刚才还是阴云密布，雷雨连绵，现在却又晴空万里，大风四起。杨婵全身湿透，这下又被劲风吹鼓，只觉刺骨寒冷，阵阵寒气透过皮肤渗入体内，难受之极。但她却犹自忍受，咬牙不语，深怕会给二哥带去负担影响。

两人又跪了约莫一个时辰，天上终于彻底灰沉下来。皓月飞升，群星闪耀。

杨婵抬头仰望，星云翻涌，银河九天。她忽然就想起了在灌江口的那些平凡的日日夜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着星星沉浮，光华流韵，听着母亲讲着天上神仙的故事，两鬓吹来的是悠凉舒适的晚风。她趴在母亲怀里，双眸星光闪闪，好奇的问：“娘，为什么天上会有那么多星星，它们从哪来？”

母亲会爱抚着她的头，轻轻道：“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位神仙。包括太阳和月亮，他们都是神仙的化身。”

她又问：“那神仙要是死了呢？”

母亲呵呵轻笑，柔声道：“神仙是永生不死的。如果真有神仙去世了，那么他们就会化作流星，划过夜空，然后永远的消失不见。”

她好奇的凝视漫天星图，愣愣出神。好像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

母亲帮她整理长发，轻哼起了一首悠扬的旋律；父亲与哥哥们坐在一边谈天说地。一家人，在一起。非常，非常，非常的幸福。

杨婵闭上双眼，不知不觉中，眼角又是挂下了一滴水泪。

今夜，特别漫长。

星走云游，日月交替。一道柔媚的阳光射在了杨婵脸上，想来却是已经跪了整整一夜。杨婵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二哥肩上，抬头望去才发现杨戬一夜未睡，正安祥的看着自己。

“你醒了？”杨戬活动了下酸胀的肩膀。

杨婵抿抿嘴，低“嗯”一声。却听身后响动，哪吒带着一些山果赶来。他惭愧抱笑：“昨夜太累，在山下果树上沉沉睡了一宿。”

杨戬呵呵摇头：“麻烦哪吒兄弟了。”

哪吒这才发现有些不对，他望着洞门大开的金霞洞，又转头看看长跪不起的杨家兄妹，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气。“我去找师伯。”哪吒甩臂走进了洞府之中，却也不听杨戬阻拦。

金霞洞内，清幽湛亮。玉鼎真人好似等候多时，背对哪吒道：“心中有什么话就直说出来，我给你半炷香的时间。”

哪吒反倒是怔愣一旁，无从说起，最后只得不满的问道：“师伯，为何不收他们为徒呢？你也知道他们资质不差，是仙家之后。尤其是二哥杨戬，应该更是你中意的苗子啊，为何闭而不见？”

玉鼎真人依旧背身，许久之后突然点头道：“嗯嗯，半炷香还没到，你可以接着说。”

哪吒愤愤不平，长声道：“师伯要是不愿意帮他们，那我就带他们回乾元山找师傅去。”

玉鼎真人朗声回道：“谅你师傅也是不敢收他们为徒。”

“为什么？”

玉鼎真人：“就因为玉帝是他们舅舅。你知道玉帝是谁？你师祖元始天尊也要让他三分薄面，眼下天庭正四处抓捕杨戬杨蝉，我这个时候收了他们岂不是公然叫板玉帝吗？”

哪吒好似没有悟懂：“玉帝怕他做什么，凭什么就要听他的？”

玉鼎真人听闻此言汗毛倒立，再也不肯多说一句，竟是挥袖转身，化作了一律青烟消失不见。冥冥之中传来一句：“哪吒，三界祸乱将起，你好自为之。回去乾元山问你师傅便是。至于杨戬兄妹，就交给我吧。”

哪吒望着一处虚无，微微蹙眉，嘴中不断复叙着：“三界祸乱……”待走出洞外，哪吒依旧迷茫，对杨戬道：“杨二哥，我必须回去乾元山一趟了，你们……”

杨戬下跪不送，嘴上笑道：“哪吒兄弟这份恩情杨戬感激不尽，你快快去吧，我和妹妹继续等候玉鼎真人。”

哪吒这才别过兄妹二人，抱拳飞离，两轮风火急急向着天际奔去。

第四章 三妹病急乱投医 二郎怒砸山神庙

寒风鼓舞，尘屑飞扬，杨婵跪了一天一夜只感到下肢无力，气虚贫血。深吸口气，却是双眼发黑，一头栽倒过去。

“三妹。”杨戬大急，伸手去探发现杨婵额头滚烫，四肢冰冷，已是病的不轻。

想来是昨夜寒气侵入，在杨婵体内积淀下了风寒病根。杨戬托起妹妹的头，只见她脸色苍白，双目无神，手上却紧紧抓住自己不放。朦朦中听见一声：“我没事……”

杨戬抱着妹妹，心火燎急，却听空中传来几声怪响，犹如金翅扑朔，万鸟齐鸣。怔怔望去，只见一股天|奇|兵自东向西驾云|书|而来。杨戬大惊，玉泉山地势豁然，毫无藏身之处，一旦被巡游天兵发现则是避无可避。

正惊慌失措间眼前一声巨响，金霞洞石门缓缓开启，像是有人特意放行。杨戬也顾不了那么许多，抱起妹妹就钻进了洞府之中。前脚刚刚跨入，石门便再次轰隆合上。

耳边赫赫之声越发响亮，感觉像是天兵们停在了玉泉山上空。只听一个沉厚的声音传来：“敢问真人可否见过图纸上的这两个人。”

接着金霞洞外突然就响起了玉鼎真人熟悉的声音：“什么人？没见过，不认识。”

天兵一方低吟几声，放声道：“他们是天庭要犯，还望真人留意再三。”

玉鼎轻咳，像是有点不耐烦：“留意他们干嘛，我哪有闲工夫去管你们的事。赶紧的，没事走人。”好一个元始天尊之徒，竟是完全不把天庭当一回事。恍惚中又是传来了玉鼎真人的哈欠声。

“你！”天兵怒叫一声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狠狠别过，带着一般人马继续巡游而去。

杨戬在门后听得分明，正暗自庆幸却又听玉鼎真人传来一句：“鄙人从来不生病，所以也就从来不懂医疗术道。小丫头半仙之躯，体制柔弱还是尽快下山寻访良医，小心耽搁了时辰后果不堪设想。”

杨婵半醒半睡，脸上烧的滚烫。杨戬心中惊跳，正无助间却见洞门徐徐打开，外面早已空无一人。冷风鼓鼓而来，杨婵被刺激惊醒，但觉脚下无力，头重脚轻要不是二哥扶着自己早已瘫倒下去。她惭愧的望着杨戬，苦道：“对不起，二哥，是我连累了你。”

“哪里的话，三妹我们这就下山去找郎中。”杨戬呵护得当，生怕娇弱的杨婵再受到任何伤害。要真是因为自己拜师学艺而叫妹妹遭病受苦，杨戬那是一万个不愿意。两人相互搀扶，终于是离开了金霞仙洞，一路上山道蜿蜒，石子凌乱，却像是许久无人行走，杂草漫山。

也不知走了多久，兄妹俩才依稀透过脚边云气，看到了山脚之下的零星村落。两人心中腾起一股暖意，加快了脚步。自从离开灌江口以来，他们就几乎没见过生人，这样的村落更是少有接触。几日下来闷闷沉郁，心里总是跌宕着莫名的恐惧失落之感，所以在看见这片村庄的一刹那，兄妹俩不由欢呼起来，就像是找到了回家的感觉一般。

“不过毕竟还是人多眼杂，三妹我们一定要小心。”杨戬眉间闪过一丝犹豫。却见杨婵忽然停下脚步，摇头道：“二哥，我们还是回去吧。”

杨戬执意拉过妹妹，轻拍她的脑门道：“不去怎么行，你的脑袋都要烧成灰了。”见杨婵还是有所顾虑，接着道，“我们要拜师救母并不假，但二哥不能让你再遭罪了。二哥说过要保护你就一定要做到。好了，你别说了，听我的。”

杨婵诺诺颔首，二哥的身形再次得到升华。就像是一颗大树，总是替自己遮风挡雨无微不至，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命运为的只是要妹妹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两只手紧紧相扣，杨戬拉着妹妹亦步亦趋。他的背影笼罩了整座大山，充盈了整个世界。

山路漫漫，奇葩万千。杨婵自感又是过去了炷香时间，周围变得暖和起来，头顶上出现了遮天蔽日的枝树阔叶，飞鸟窜鸣。

及目处怪石林立，树木参天。杨婵只觉闻到一股浓浓油腻之味，香气扑鼻，肚子不觉中咕噜叫起。杨戬察觉得到，回头憨憨笑道：“三妹，前面好像有人，我去弄些吃的。”

兄妹二人转过几道弯路，却是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带。只见眼前两人围着一堆柴火正高喝对饮。柴火烈烈，上面用粗棍插了一只山兔，油光发亮，肉香四溢。杨戬自己也是饥饿难忍，正要上前却被三妹拉住了衣角。

杨婵伸手指去，只见对面两人脚边各自放着一把开山大刀，精白光亮。再看两人神色打扮，竟像是山贼强盗。杨戬想要回身却已来之不及，脚下踩动出的莎莎声响引来了两名大刀汉子的注意。

八只眼睛隔着数丈距离无声的对视着。杨戬呵呵一笑便要拉走妹妹，却听身后一人大喝跳起道：“给我站住。”

听见兵器冷啸之声，兄妹俩只好乖乖听令，心中犹如打鼓一般煎忍难熬。

两柄明晃大刀左右封去了前路，胡渣汉子抹了抹嘴边油腻，厉声道：“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杨婵吓得不敢出声，暗暗低头靠拢二哥。却听杨戬淡淡笑道：“两位大哥，我们是山下村民。这是我妹妹，不小心迷了路，撞到这里来了。对不住了。”

口口声声客客气气，倒是叫人听了舒坦。但眼前两人开山亡命之徒，哪里管你这些。其中一人直道：“身上带钱了吗？”

杨戬“啊”了一声，拼命摇头：“上山随便走走，没有带钱。所以，还是放过我们吧。”

对方“呸”了一句，来回打量着这对兄妹，突道：“你说没钱就没钱，当老子三岁毛娃呢？”只见他一招手，另外一人便冲将上来，作势搜身。杨戬当先一站，山贼两只毛绒巨手便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里里外外，翻的精光，却是不见一个钱子。山贼大汉大喊倒霉，又将目光转向杨婵。

杨婵见对方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吓得躲到了二哥身后，兀自从肩头窥视。

胡渣大汉指骂道：“你，给我过来。你身上一定藏着东西哩。”说罢就要去拉杨婵。

“你敢！”杨戬大喝一声，钢拳砸将上去。却见一柄钢刀斜斜横来，扣在了自己喉间。山贼抵住这个冒进的少年，上来就是“啪啪”两个耳光，抽的杨戬不分东西，眼冒金星。“臭小子，反了你。再敢动一下老子活剥了你。”

杨婵惊叫一声扶稳了二哥，却见一双脏手伸来，吓得她连连后退。山贼大怒，窜上前去，一把压住了杨婵，口中恶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眼看就要剥去杨婵衣裳却听身后风响，山贼后脑中招，痛叫不已。

“谁？”胡渣大汉猛然起身转头，却见自己的同伴好似中邪一般挥舞着大刀竟是向着自己砍来。“你疯了？”大汉哇哇大叫，进退不得，只得放过杨婵抽刀自卫。那名倒戈的山贼双目空洞，机械挥砍，竟像是受了操控变作了傀儡一个。

杨戬从地上爬起，晃了晃脑袋，扶起三妹。他望着两个山贼自相残杀，嘴中咒骂，恨不得两人都被活活劈死，以泄心头之恨。

杨婵惶惶而望，却见二哥冲过几步，扯下了仍在烧烤的山兔急急跑回。“三妹，快走。”两人手拉一处，再也不敢停留，耳边生风，一口气跑出数里之后这才气喘坐倒。杨婵额头虚汗直冒，全身乏力，却是再也动身不得了。

杨戬回望来路，确定没有人追来后，这才放下心来。他口干舌燥，腹中呱呱，却是将烧烤木棍先递到了杨婵跟前。“三妹，你吃。”

杨婵虚虚抬头，却是与二哥同时一愣，两人对望一眼皆是忍不住呵呵自笑起来。原来刚才跑的急切，这木棍上的山兔不知何时被杨戬甩掉，现在只剩下了沾着荤油的光秃木杆。杨戬摸了摸脑袋，在木杆上使劲一嗅：“吃不到兔肉闻着也香。只是难为三妹你了。”

杨婵虚弱的望着二哥，撒谎道：“我不饿。”

杨戬看着脸色不对，伸手再探，却发现三妹全身火炉一般，体内像是燃烧着熊熊热炎，高温不下。这还了得，莫不是刚才一路狂奔又受了寒气？杨戬扔掉木棍，一把将杨婵背了起来：“我们就快到山下了。快了。三妹你一定坚持住。”

杨婵双臂垂下，竟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听得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杨戬心上大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路下山脚步不停。心中想要救活妹妹的想法越急迫，脚下跑起路来便越轻盈，杨戬自己没感觉到，却是叫身后一人叫苦不迭。

玉鼎真人从一块山石后冒出，呜呜怪叫：“这兔崽子，竟然能够激发出这样大的潜力。依靠源源不断的仙气，跑起路来当然轻松。可怜我这把老骨头，还要跟在后面时刻不离。不对，再不追上便要失去踪迹了。这个兔崽子，太有才了。”自言自语间，青衣道人脚下飞步，也是一路追了上去。

又是过了一刻时间，杨戬看见了几条黄泥小道，路边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一名扛着锄头的中年人见杨戬神情焦灼，便远远问道：“小伙子，要去哪里啊？”

杨戬急道：“大叔，这里有郎中吗，我妹妹病了。”

中年人放下铁锄，指着村内方向道：“有，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一位。你笔直进去就能找到。”

杨戬谢过对方，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赶紧又朝村内跑去。背上杨婵睁开双眼，却见二哥汗水浸透，不由心酸。她抬起手用衣袖在二哥脸上慢慢擦拭，却听杨戬气喘道：“三妹，快到了。快到了。”

身后中年人拄着锄头连声感慨：“真是对好兄妹，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正喃语间却听山路上又来一人，累得满头大汗，跑到身边扶住自己断气问道：“这……这里的郎中在哪里……”中年人看着此人披肩散发，一身道袍，好奇道：“今天什么日子，怎么都来找郎中？”

玉鼎真人过惯了坐在云端的日子，今天破例步行跟踪而来，早已累得不行，连连摆手：“你……你别管我干嘛……告诉……告诉我郎中在哪……”想那杨戬潜力过人，一路跑下竟是将自己甩开了半里身位，真是难得的好苗子。

中年人却和这个奇怪的道人拗上了，他笑着给玉鼎拍了拍背脊：“道士来寻郎中，这倒少见。我看你活蹦乱跳的不像得病啊？”

玉鼎真人一脸苦相，眼睁睁看着失去了杨家兄妹的踪影，突然心一横，皱眉努嘴道：“我要当爹了。行了吧。”

中年人好似被惊电击中，木立当下，许久之后才嘿嘿笑了起来：“我说怎么这么急呢。哎，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道士也是人，是人就能娶妻生子。既然老婆要生孩子就一定要找郎中，但你又是第一次当爹所以着急也是对的……哎，不对啊，接生应该找接生婆啊，你找郎中是没用的。我告诉你接生婆在哪里吧……哎，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看着青衣道人捂着耳朵发疯似的跑进村子，中年人纳闷的嘟囔一句：“这年头，连道士都有孩子了，我家那个怎么就生不出来……”

周围黄泥灰瓦，阡陌穿梭，杨戬背着妹妹走了一会，逢人便问：“请问大哥，这里的郎中在哪？”“这位大婶，知道郎中在哪吗？”“大爷，这里有郎中吗？”

一路寻来，村民纷纷投以好奇惊疑之色。杨戬三步一问，五步一停，终于还是找到了一处玄木土房，房外正门挂有一匾，上书“妙手回春”四字，房内传出阵阵药味苦香，人来不绝。

杨戬踏步入内，提气高喊道：“郎中，郎中在哪？”

屋内几人惊忙抬头，却见是一个衣衫破败的麻衣少年，当下又各自忙碌无人理会。杨戬不由心慌，连喊几声“郎中何在？”却听其间出来一人，尖腮鼠眼正捻着灰白胡须上下打量他们。片刻后此人才缓缓踱步而来，淡道：“找我何事？”

杨戬将妹妹扶放在一处，拉着郎中衣摆急道：“老先生，你快给我妹妹看看，她病的不轻。”

灰须之人这才不急不慢的伸手把脉观色，却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心道：“真是怪哉，这丫头体内寒气攻心竟是犹自不死。换作常人恐怕早就命归西天了。”这样想着，老郎中斜视一眼旁边焦急上火的杨戬，嗯嗯一声，装作随意道：“病得不轻，只怕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只是这这疗用费用却是不菲。”

杨戬面露尴尬，犹豫回道：“老先生，我没带钱。”

“什么？”郎中惊怒的瞪大了眼睛，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一个钱子模样，山羊灰须上下颤动暴跳，冷道：“小丫头体质好，暂时死不了，你回去多给她口水喝便成。”说完就要甩袖离去。

杨戬哪里肯放，死死拽住郎中衣领，一把提起喝道：“你个鬼迷心窍的老郎中，人命关天怎么能说走就走。”话怒之下，杨戬举手就要打去，却转念突想：“打死了郎中那三妹不就没救了？”这才愤愤收手，怒目而视。

老郎中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阵势，一把推开眼前之人，拍拍衣领道：“天下哪有白白吃药看病的道理，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那我们这行早该关门大吉了。”一声一势倒也讲的头头是道，叫杨戬无可辩驳。老郎中白了一眼杨家兄妹，对几欲晕阙的杨婵视而不见，转身就要折回内堂。却听身后“扑通”一声，杨戬双膝已经着地。

“二哥——”杨婵掩面惊叫。

老郎中也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出，连连退步摆手：“哎呀，你，你这是干什么？”

杨戬双手拄膝，低眉沉目：“老先生，刚才是我不对，还请救救我三妹。我杨戬身无分文，不能报答先生什么，但只要你能够治好我三妹，我什么都答应你。”

杨婵面色苍白，眉宇乱窜，已是哭的不成样子。老郎中呆立当下，心中拿捏不定，却见杨戬面色刚毅，一副誓死决绝之像。医馆之外，已经围观起了不少行人，问明缘由后纷纷啧啧议论，对老郎中指指点点。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你还愣着干嘛，快救人啊。”一石激浪，围观村民呼应呐喊，老郎中但觉脸上滚烫一片，身不由己。

杨婵蹒跚扑过，抱住二哥，想要扶他起来，却是重心摇摆自己跌坐在地。兄妹俩抱头痛哭，一时间引来阵阵同情叹息之声。老郎中自觉脸上无光，摆手脱道：“罢了罢了，我替她看病便是。”杨戬欣喜不已，再三磕头称谢。

周围围观之人见郎中应允，这才渐渐散去，交头接耳仍在感概摇头。却见人群之中玉鼎真人静默而立，望着这场闹剧圆满收场心中泛起一股莫名酸楚，心道：“难得难得，贫道是越来越喜欢这对兄妹了，不如就真的收了他们，以免再叫别人欺负。”想到这里青衣道人却不由得抬头望了一眼朗朗碧空，许久之后缓缓叹出一口怨气，再不多想。

夜雾凄冷，月光黯黯，空中乌鸟哀鸣，如泣如诉。

杨戬搀着妹妹，一步一晃走在乡村小道之上。老郎中施药之后杨婵但觉身体回暖，果然还是恢复过来。加上本身仙家护体，此时此刻杨家千金已是没有大碍。

也不知现在几何时辰，天星惨淡，月蒙灰灰，四周悄静无声，万家闭户。兄妹两人自知白日里动静太大唯恐引来天兵追查，不敢逗留连夜告辞。顶着困困睡意，两人行出几里却是看见前方檐牙高挑，一座土地山庙浮然出现。

“三妹，我们就先在庙里躲上一夜，明天再走。”两人并肩而入，却见这座庙与门庭腐朽，瓦片参差，好似被抛弃许久常年无人问津。

两人进入庙中，见庙内土地神像黯淡无光，因为无人参拜护理只剩下了残肢断臂，一堆污泥而已。杨婵双手合十，对着残破的土地神像拜首祈福：“土地公公，借你宝地一用，还希望不要见怪。”正虔诚叩首间却听噼里啪啦几声脆响，杨戬竟将仅存的半尊神像踹了个粉碎。

“二哥，你干嘛？”杨婵惊叫道。

却听杨戬愤愤不满的指着一地泥壳，骂道：“天下土地小仙都是玉帝走狗，就你这尊泥菩萨也配受我三妹叩拜，我不拆了你的庙堂算是便宜你了。”说着又是大动肝火大踹几脚，将庙台踢的支离破碎，摇摇欲坠。

杨婵急忙拉住二哥，眼中尽是不忍之色：“好了，二哥，这不关土地的事。”

杨戬又是狠狠踹上几脚，这才抱胸解气。他在一旁坐下，吐道：“我现在想起天庭就来气，他是玉帝杂役，我拆的就是他。”说着说着，灌江口的一幕幕便再次浮现出来，兄妹俩心口均是一阵刺痛。

杨婵默默地在二哥身边坐下，拂去他脸上的灰渍，缓道：“二哥，答应我，救出母亲后，我们不要再去找舅舅了。我们一家人去一处没有人能够找到的地方，永远不要和天庭掺上关系，好吗？”

“他不配做我们舅舅。”杨戬吐字决绝，“父亲和大哥就是被他害死的。”

杨婵心中忐忑，拉着二哥手臂柔声道：“可是他毕竟是玉帝，我们，我们斗不过的。”

杨戬听闻此言，蓦然不语，抓起地上一片残瓦，狠劲一握，仙气荡出竟是将瓦片震的四分五裂。“三妹，等我学到了本领，我一定要让玉帝好看。”他闷声仰头道，“凭什么他说的话就是圣旨，凭什么就许他结婚生子，凭什么他就连亲生妹妹都能下得了狠手，这样没有人情的神仙凭什么主宰三界？”

杨婵哪敢附和，只是一味的轻拍着二哥脊背，缓言相劝。几日奔波，杨婵心里早已对天庭产生了骇惧之情。动辄千万天兵铺天盖地，还有无数神仙力士仙法各异，他们兄妹再如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还是抵抗不过的。于其报仇赔上性命杨婵宁愿救出母亲后一家人归隐桃园世外，再不过问世事。

她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活下去。

破庙残壁上，席席星光卷入，点缀在兄妹身上，平添一份凄苦心酸之意。

杨婵靠在二哥肩头，透过侧窗，仰望万里星空。

天上星沙流溢，却不知哪一颗才是母亲瑶姬所有。记得小时候，杨婵和哥哥们喜欢守候在庭院中，每当有流星划过便欢欣雀跃，默默许愿。而现在，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再看见天星陨落了，深怕有一天母亲会永远离她而去。

要是连母亲也不在了……

杨婵转头望向身边沉沉睡去的男孩，不知不觉，一股酸潮涌动，换来一声长叹。

破庙之外，一袭青衣遥遥远立，玉鼎真人心中怅怅失怀，却不知是何滋味。但觉潮涌潮汐，起伏难定，思绪漫漫无端。问道一生，今夜却是参悟不透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三界五行之中向来以玉帝马首是瞻，却又有谁思考过盲目从命到底行效与否？

玉鼎摇头苦叹，心中一个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自从灌江口机缘巧合遇见杨家兄妹开始，他就知道这趟浑水自己是不得不趟了。千万年来，三界众生被玩弄在腐朽天规之下，多少人私下和他玉鼎一样对于天庭威严有所不满，规避再三为的就是不想与天庭扯上关系。因为他们都知道，眼下的天条戒律是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了。时候到了总会有人跳将出来，就像杨戬怒砸土地神像一般，将这些禁锢撕扯的粉碎。

是时候了。

琉璃婉转，金碧辉煌。云霄宝殿之上，呼喝声起。

只听传令天将神色匆匆，急奏道：“陛下，下界玉泉土地要事上报，说是有凡人暴乱砸坏了他的土地山庙。”

玉帝拄手沉腮，闭眼淡道：“砸的又不是玉皇庙，着天司办理就行。”

传令天将双眼一转，小声补充道：“陛下……据报这砸毁神像的是一对兄妹。”

“嗯？”玉帝唰的睁开了双眼，好像想起了什么。

传令天将这才继续道：“好像是……杨戬杨婵兄妹二人……”

玉帝龙颜大怒，暴跳而起：“反了他们？来人哪，速命金乌大将率领天兵三千，即刻下界捉拿妖孽。快去——”

传令天将诺诺离去，云霄殿上传来了九五至尊气急攻心的咆哮声。

第五章 拜仙师杨婵落难 上天庭恶蛟受令

杨婵怔怔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草垛之上。抬眼望去旭日东升，薄雾朦胧，只是不见了二哥身影。破庙中空无一人，杨婵心上着急，轻声呼唤起来。

前前后后将山庙寻了个遍，仍旧没有杨戬的影子，大喊几声却只有山谷回音阵阵连绵，凭地一份凄凉肃伤。杨婵手捂心口，警惕的环顾四周，正走到山庙门口却听前方传来一声大喊。

“三妹，三妹。”薄雾中杨戬的影像渐渐清晰，只见二哥脚下如飞，一眨眼便蹦到了自己眼前，脸上伤痕累累，嘴角还有一块乌青。

杨婵望着心疼，迷惑道：“二哥，你的脸？”

杨戬嘿嘿摆手，像是没有一点痛觉，自道：“三妹，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了一样白乎乎热气尚存的扁平东西。定睛望去，竟是一个被挤压变形的馒头。杨婵正不解间听见二哥叹息道：“哎呀，压坏了，还一直以为保护的很好呢。只顾跑路了，没注意。”接着便是一阵惭愧的低笑。

杨婵眼眶一红，忖道：“二哥，你上哪弄来的馒头？我们一文钱也没有呀。”

杨戬拍拍胸脯，凛然道：“这还不简单，我拿他们的馒头，不还手的趴在地上给他们出出气也就完了。只是不小心把馒头压坏了，不过还热乎的，三妹给你。”少年心不在焉的讲述的自己偷馒头的经历，好像那个被数十人围殴在地上的人不是他一般。

杨婵轻轻抚着二哥嘴边的伤痕，低问道：“疼吗？”

“不。”

杨婵：“以后不要去了。一醒来看见你不在我还以为你被天庭给抓走了。”

杨戬拍腿大喊一声：“他们敢？”

“为何不敢！”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身着青衣道袍的玉鼎真人缓缓走出掩体，伸了个懒腰，大声道：“你踢翻神像将土地老儿赶出山庙，估计现在他已经告状告上天庭，玉帝正派了数不清的天兵下界捉拿你们呢。”

兄妹两人面面相觑，却不知真人为何突然出现。又听玉鼎哈欠连连，困道：“你个兔崽子好事不干偏偏去砸人家土地庙。这老土地本来就断尽香火生活潦倒了，你还把它终老的地儿都给拆了。真是太有才了你。”

杨戬听的脸红，支吾不语。又听玉鼎真人和颜而道：“拆就拆了，你说你不赶紧跑还呆在这破地方等着别人来抓，你还想不想救你母亲了？”这番话完全是说给杨戬一人听的。兄妹俩沉静许久，突然杨婵觉悟到了什么，惊喜抬头：“真人肯收下我二哥了？”

玉鼎一凛，忙道：“我可没说要收徒弟，你想多了。想我玉鼎真人乃元始天尊座下大徒，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收了徒弟，不行不行。”

杨戬突然打断道：“那你跟踪我们做什么？”

玉鼎木在当下，眼珠子滴溜打转，皱眉道：“谁……谁跟踪你们了？”

杨婵但觉好笑，这个真人确实古怪，前后态度转变巨大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拉着二哥不再说话，暗中观察。只见玉鼎道人环顾四周，在确定没有旁人之后突然拂尘一甩，大喊道：“起。”

一声风起，玉鼎真人竟是悬空浮起，犹如天外飞仙，潇洒飘逸。

兄妹二人看的惊奇，拍手叫好。却见玉鼎在空中来回漫步，口中自语道：“起飞最重要的是控制体内仙气流转，不可急，不可逆，缓缓导之。这是仙家入门最基本也是最简单的功课，只需一点仙气法力即可。至于腾云驾雾那些都是后话。”婉婉道来，竟是仙家入门心法。杨戬大喊快哉，铭记于心。杨婵悟性稍差，却也是默默记下，以待消化。

玉鼎真人偷偷回望，见兄妹俩聚精会神的望着自己，哑然一笑向着远处飞掠而过。

杨戬觉醒大叫道：“真人，你去哪啊？”

远远传来玉鼎飘渺之音：“贫道光顾着你们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现在还不乘机去祭拜下我的五脏庙。”说完便是呵呵大笑之声，风趣幽默。杨戬望着青衣道人远去背影，油然而生一股感激之情。虽然这个古怪真人没有明说收他们为徒，却是故意教会心法，另杨戬十分欣慰。这些天来，自己体内蕴含的仙气频频爆发，好像一只装满水的水桶不住的向外四溢着，额头上不时的腾起一股灼烧感，仙气袅袅冲击这处皮肉，想要破体而出。面对身体内的变化，杨戬不敢深究多想，只希望早早的学会仙术法门，好将这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法力发泄出来，以免憋伤了身子。

想到这里，杨戬转头望向三妹，心道：“等二哥学会了本领，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为了母亲，为了你，二哥必须要拼命了。”

好似在二哥的眼神中发现了什么，杨婵默默点头，报以肯定坚信的一笑。

两人再不耽搁，分开两边试炼起来。按照玉鼎真人说的心法口诀，不能急于求成，要正确控制体内的仙力走势，稳住下盘。几次探索之后，杨戬竟是惊奇的发现自己能够悬在了空中，脚下离地三尺，身子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飘忽不定的游离在空中。

眼见小有所成，杨戬狂喜大喊道：“三妹，快看，三妹，我会飞了。”

正兴奋间却听一声惨叫，杨戬刹车不住，狠狠撞上了树叉，倒挂下来，叫苦不迭。杨婵倒是稳重许多，将心法关键谨记于心，步步为营，处处留心，不消片刻竟也是飞到了几尺高度。

兄妹两人落在树梢之上，远眺漫漫迷林，心中欣愉难隐。杨戬悟性极高，眼下已经学会自如控制身形，随心飞舞。他拉着三妹的手，大喊一身，两人齐齐跨入了虚空之中。周围清风鸟语，桃花瓣瓣，别是一番人间洞天。杨婵但觉冷风扑面，清凉舒爽，开心的大叫起来。兄妹俩一时竟是忘记了自己逃犯身份，陶醉在了这片桃花烟尘之中。倘若没有之前种种，他们现在却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对兄妹了。

行进间，两人脚下步伐越发熟练起来，摸索之后已是不用搀扶，各自开怀畅游。杨婵心中愉悦，脸上碧光，正沉浸间却听周遭一声乱响，心神受阻差点跌落下来。杨戬从后边接下三妹，两人狼狈落地，心中不安。只听树林间呱呱叫喊响起，竟是蹦出了二十余名兽脸小妖。

小妖们惊奇的望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人类，二十双虎眼紧紧盯住了杨婵。

“怎么回事？”突然听见一个浑雄的声音响起，杨戬心中咯噔一下，大喊不妙。

只听来人脚步声渐渐逼近，一股腥味越来越烈，杨婵暗自揪紧了心神。却见片刻之后，袁阔臣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三人同时僵住了面孔。

“是你！”异口同声。

袁阔臣双眼精光四射，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妙，妙啊。在龙潭的时候我被你们赶出家门，远远躲到这里来占山称王，心里早就憋的一股恶气，连做梦都想着要生吞了你们。却不想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回不会有人来救你们了吧。哈哈哈哈。”袁阔臣用钢刺剔挑着牙缝里的残渣，一脸得意。他龙爪一挥，喝道：“小的们，给我捆起来。男的带回去下锅煮了，女的给我留着。”

众小妖得令，依依哇哇的挥舞着大刀长矛就要冲上前来。杨戬大叫一声，跃起老高，破口骂道：“你这臭虫，今天爷爷我跟你拼了。”话虽如此，却是还未接近便被袁阔臣一脚蹬飞老远，气血逆流。

恶蛟将关节捏的咔咔作响，淫笑着逼近杨婵，谄道：“小丫头，别怪哥哥不近人情。却是上次被你们捉弄的够惨，今天我就要在你身上加倍讨还回来。”袁阔臣蹲下身子，捏着杨婵下巴，使劲之下几欲碎裂。只听他咬牙切齿道：“啧啧啧，看着脸蛋，看这身材。不出五年……不，只需三年，三年之后必将是天下绝色魁首。真叫人心动难忍啊。”说吧又是肆意放笑。杨婵一身怜弱，在恶蛟手上竟是毫无反抗之力，泪闪晶光。

“滚开。”一声暴喝。一只妖精被凌空踢起，直直甩飞出去，惨叫一声竟是断了呼吸。杨戬粗气大喘，站在丈余开外，身上布上了几道明显血痕。“离我三妹远点。”

袁阔臣舔了舔干瘪的嘴唇，不屑道：“你认为胜我的把握有多大？”

杨戬干咽口唾沫，心上着急，嘴中却是犹不松口：“你如果再敢碰她一下，我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袁阔臣充耳不闻，随意一指，喝道：“杀了他。”众妖怪齐声呐喊，争先恐后的扑上前来。杨戬本就不会武功，光靠仙气蛮力再也把持不下，脚下一软，被掀翻在地。却见头顶大刀霍霍生风，杨婵失声惊叫起来。

“慢着。”袁阔臣突喝一声，将杨戬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只见恶蛟一脸坏笑，突发奇想道：“我要当着他的面羞辱这丫头。我就是看不惯这小子趾高气扬的傲劲儿。”说着，袁阔臣扣住杨婵喉脉，将她临空提了起来。看着三妹拼命的挣扎捶打却是发不出声来，杨戬心如刀绞，双眼遍布血丝，大吼道：“放了我妹妹，放了我妹妹。”

几名小妖死死的踏住杨戬，叫他动弹不得，嘴上奸笑谩骂。杨婵口中说不出话，双眼却是紧紧盯着被踩在地上的二哥，朦胧一片。袁阔臣将脸凑近杨婵后颈，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恶蛟打了个激灵，露出了两颗锋利的龙牙，他控制不住自己，几乎就要一口咬将下去。那鲜嫩皮肤之下流淌着令他神魂颠倒的液体，他迫不及待的要吸干她。以前吸食过百千处子，却是从来没有面对杨婵时的亢奋。这个丫头身上流着的血液，像是有魔力一般，散发着叫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是个妖怪都想要你。”袁阔臣但觉口干舌燥，再也克制不住，眼看就要一口咬下却听身后惨叫声起，几具尸体弹射飞来。要不是反应及时自己早被砸中要害。

却看杨戬半伏而立，脑袋低垂，双臂直挂，周身燃烧着阵阵青光。在他周围的几名妖怪大叫几声“好烫”怯怯退开。袁阔臣惊疑之下，发现杨戬不知哪来的这股恢弘之气，竟是犹如滔滔江海连绵不绝，恶蛟忖道：“这臭小子体内怎么会潜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正惊愕见却感手上剧痛，杨婵乘其不备一口咬下，挣脱而去。

杨戬缓缓抬头，众人却见他双目之间竟是赫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符号，犹如道法天符，上下唇齿相扣，银光闪闪。远远望去竟是一只倒立天眼，源源不断的仙气就是从这眼睛中四下溢出，给了杨戬无穷力量。

“二哥……”杨婵惊魂未定的站在杨戬身边，却是丝毫不受青光灼热影响，她怔怔的望着那只天眼，突然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母亲曾给他们说起的一个故事。

那是在十余年前，从天界判下来一只妖孽在人间造恶多端，天庭几次兴兵却是无功而返。这只妖孽善于变身之术，往往令天兵天将防不胜防，损失惨重。玉帝迫不得已，就在要动用南天门照妖镜时一位女神出现。这位女神在天界威望很高，法力高强，手中持有一件仙家宝器，符文相扣，中嵌黑眸，名曰“天眼”。“天眼”一出，下界祸乱立刻得到平息，作乱妖孽被捉拿回天。而玉帝大喜之下也是对这位女神褒表再三，记下大功。

但是后来，却听母亲说这位女神因为犯了天条，潜逃下凡，从此三界便失去了“天眼”的踪迹。母亲告诉说，“天眼”是被女神吸纳进了身体之中，所以天庭寻遍三界也是找之不见。

而现在，这件在小时候的催眠故事里经常出现的神器竟然出现在了二哥头上，杨婵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做梦。然后，几乎是在一瞬间她想通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天眼”，女神，天条，二哥。

难道——

“难道这是真的……那位女神就是娘……”杨婵颤声喃喃，几乎不能呼吸了。

风草飞旋，银光如瀑。杨戬犹如天极战神，罗刹尊容，额上天眼白灼刺眼，叫人望而生畏。

袁阔臣不由的向后撤步，却是碍于脸面，朝着小妖们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上，快上啊。”恶蛟抓过最近的两个妖怪，一脚一个踢向了杨戬，

天眼异芒大盛，像是有意识一般，阵阵泛白之光吞噬了妖怪的身体。然后就在半空，“嘭”地一声，灰飞烟灭。

“一起上，一起上。”袁阔臣尖叫一声，剩余的妖怪悉数冲上。寒光之下，各色兵器从四面八方袭来，眼看就要将杨戬剁成肉泥。却见杨戬挡在杨婵身前，天眼乱射。一道道离乱闪电呼啸涌出，所有兵器齐齐断裂，妖怪们大叫一声，鲜血狂吐，飞出摔落，再也站不起来。

“你姥姥。”袁阔臣吓的魂不附体，却也是不管手下死活，撒腿就跑。

杨戬杀性已起，只觉内心涌起一股渴血嗜杀之意，气血翻滚大怒道：“哪里走？”

袁阔臣但觉背后有一个无名黑洞，正一步步的将自己吸离地面，身不由己。他四肢舞动，飘逸在流动的银光之中，大喊救命。杨戬将恶蛟定格在半空，眼看就要眉头一皱引爆袁阔臣，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排山倒海之音，硬生生地将自己的天眼震灭，连步后撤差点昏死过去。

一团青光急急奔来，只听玉鼎真人大声传音道：“天眼刚开，休要胡用，否则有反噬之忧，性命难保。”话音落时，玉鼎道人也刚好及时赶到，降落在了杨戬身前。他环顾四周，心中大惊，忖道：“这小子，哪来那么雄厚的力量竟然能够操纵天眼杀了一，二，三……十九，二十个妖怪。整整二十个。不可思议，真的不可思议，他不过是只不懂法术的牛犊而已，将来调教之后必成大气。”想到这里，玉鼎转头望向杨戬，却感应到一股蛰伏许久的能量正在他的天眼上泄漏，伺机爆发。

“这到底是为什么，杨戬的力量竟会在一天之间连翻数十倍。”玉鼎凝神思虑，却无意瞥见了站在一旁一脸无辜的杨婵，脑中豁然。“是了，杨戬的力量来自于杨婵。这是一股源自于对妹妹的博爱关怀，一旦杨婵受到危险，这股力量便发疯似的在杨戬体内催动狂涨，最终引导复苏了天眼。”难怪之前这兔崽子背着杨婵下山求医的时候自己怎么也追不上，原来就是这股力量在作祟。

玉鼎抚着拂尘，心中一个声音在反复着：“这个徒弟我收定了，这个徒弟我收定了。”

杨戬被玉鼎道人暂时压制住心中感情，天眼也渐渐褪去光芒，慢慢的只留下了那道金印符文。杨戬伸手抚摸额头，却是不痛不痒，正常如初。脑中正空白间却听前方一声风响，袁阔臣化作蛟龙，乘着几人不备惶惶逃窜。

“二哥。”杨婵柔声叫道，担心天眼会给二哥留下什么后遗之症。

杨戬摇摇头，示意自己神智仍旧清晰。他气喘着从地上爬起，拉着三妹跪在玉鼎面前喜道：“师傅，我们已经学会飞了，快教我们其他能够防身的招数吧。”

玉鼎突然怒喝一声，惊慌的抬头张望：“你小声点。说这么大声就怕天庭听不见是吧？”他以手掩口，小声道：“我可还没收你们呢，你们别乱叫。让天庭的人听见了还以为我和你们是一伙的，这要是闹到我师傅元始天尊那里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戬机智过人，当然明白其中道理，于是也就磕了响头，轻道：“师傅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是我师傅。三妹也不会的。”杨婵哪有异议，望着二哥拼命点头。玉鼎这才放下心来，一甩拂尘，淡道：“此地不宜久留，估计天庭兵马很快就要赶到。”

杨戬：“那我们回玉泉山。”

玉鼎指着徒弟的脑袋故做生气道：“我说你啊你啊，你想害死我啊。这里离玉泉山那么近，要是你在我金霞洞被搜出来我还脱得了干系吗？”杨戬嘟嘟着嘴，不再说话。

玉鼎气呼呼的鼓气说道：“也不知造了什么孽，摊上了这么件蠢事。”他原地转圈，眼睛眨也不眨，突然睛光大放，指着西边道：“走，我们去昆仑山。”

杨婵想起了母亲教过的九州地理，惊叫道：“昆仑山离这里至少也有八千里吧。”

玉鼎嗯嗯点头，祭起了拂尘：“现在也只有那里是安全的了。谅天庭兵马再多，无凭无据有不敢擅自闯入昆仑禁地。那里可是元始天尊修炼闭关之地。”

杨戬与妹妹对望一眼，齐齐踏上了巨大的拂尘法器。却听玉鼎真人语气急切，大喊道：“快抓紧，来不及了。”只见远处天际白芒一片，正像是无数天兵扑压过来。

玉鼎真人待兄妹俩抱紧拂尘，口诀默念，大喊一声“起”。只见天旋地转，三人犹如离弦之箭，瞬间没入了苍茫云层之间。他们前脚刚走，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大批踩云踏风而来的白甲天兵紧紧追上，死死咬住了他们。

“不好，被发现了。”玉鼎大为恼火，脚下使劲，拼命催动着拂尘加速。

杨戬回头望去，却见天兵们离自己不过百丈之远。茫茫天穹毫无藏身之处，一旦行踪锁定则插翅难逃。他急问一声：“师傅，能不能再快些？”

玉鼎以袖捂脸，气急道：“兔崽子你以为我不想快啊，这可是三个人的重量啊，你懂不懂什么叫超载啊？”

杨戬眼见逃脱不掉，心中忐忑起来。望着漫天追兵，杨戬心中突然就有了这么个念头：“一旦情势危急，我就跳下拂尘好减轻重量叫师傅带着三妹逃走。”主意已定，杨戬已是报了必死的决心，他伸手轻拍杨婵的肩膀道：“三妹。”

杨婵惊疑抬头。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学到本领，救出母亲。”

望着二哥严肃的神情，杨婵思维在一瞬间陷入了短路，愣默无声。还没等回应便听一阵破空之声响起，身后飞来一支七尺巨箭。玉鼎真人失声大叫：“不好，是天箭。”

天箭势如破竹，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射中杨戬后心。玉鼎脚下一沉，拂尘打了个圈中途拐弯，天箭擦身而过。本以为躲过一劫却听身后杨戬撕心痛叫，玉鼎急忙回头大喊不妙，杨婵竟是重心不稳在转弯之时被甩出了拂尘，正急速朝下界落去。

“三妹——”杨戬伸手去抓，可哪里还能够得着。才一眨眼，杨婵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云层之下，连句呼喊也没有。玉鼎叹气摇头，内心有愧，却仍自脚下运气，继续向西飞去。

拂尘因为少了一份重量，速度变得飞快，几下腾飞便将身后追兵远远甩开，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玉鼎这才长舒口气，回首间却见杨戬盘坐在拂尘上，脸色麻木，竟像是死了一般。

“天意，天意啊。”玉鼎连连摇头，拂尘转瞬即逝，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天界之下，玉泉山边。

袁阔臣躲在一块巨石之后，窥视着漫天神兵，心中暗自发虚，心道：“不就是私下械斗死了几十个妖怪吗，有必要出动那么多人马吗。天庭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是吧？”正咒骂间却听身后响动，袁阔臣急急回头，大叫饶命。

一排巡游天兵齐刷刷站在恶蛟身后，手中钢矛直点着他的鼻尖，各个冷面肃杀。

袁阔臣正寻思如何求饶时，却听一名天兵问道：“你和杨戬兄妹是什么关系？”

恶蛟抬头静思，一口回绝：“没关系。”

天兵“哦”了一声，转头与同伴道：“留着没用，反正也是一条妖蛟，就地斩了。”

袁阔臣听后大惊而起，连连摆手：“有关系，有关系，我和他们有关系。”

天兵大怒转身，喝道：“竟然与天庭要犯有染，给我拿下，捆缚上天接受审讯。”一干人等齐声领命，取出捆仙绳上来将袁阔臣五花大绑，提上了云端。可怜袁阔臣一生精明，现在也只能哭诉哀求，乞怜苟活。

也不知过了多久，袁阔臣来到了一处金石玉柱之前。玉柱横梁上刻有三字，读作“南天门”。字上挂有一镜，镜光迷离扑朔，照在他脸上却是反射出了一只蛟龙头像。想来便是照妖镜不假。

天兵们将恶蛟押解进凌霄宝殿，由玉帝亲自审问。

袁阔臣生平第一次见到九五至尊，气色上便失了一大截，连连跪叩，大喊冤枉。

玉帝得知袁阔臣在下界与杨戬兄妹有过几次纠葛，厉声问道：“你，是如何能找到杨戬兄妹的？”

袁阔臣脑中一转，知道必须编个理由，否则自己就真难活着走出南天门了。他眼珠子一转，频频点头：“禀告陛下，小的确实能够找到他们兄妹。小的能够在千里范围之内闻出杨婵身上的味道。找到了杨婵便不难找到他的二哥杨戬。”其实只有袁阔臣自己知道，自己哪有什么灵敏的嗅觉，不过是信口雌黄罢了。

却见玉帝将信将疑，托腮沉思起来。这时旁边一员天将附在玉帝耳边嘀咕一声，道：“陛下，杀了他也是无用，何不放其生路令其协助捉拿杨戬杨婵。如此一则显现天庭宽宏大度，二则能够尽快抓捕要犯归案，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玉帝听的分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好，此法可行。”

“袁阔臣听令——”

第六章 入莲洞杨婵失忆 平民愤哪吒斩龙

风海渺渺，烟波玲珑，满世界都变成了扭曲旋转的白云图案。

杨婵只觉心口憋闷，股股气涌翻上，几欲呕吐。却见那一抹拂尘转瞬即逝，再也望不见了二哥身影。眼角处，一线天兵黑压压赶来，想必是已经察觉了自己，杨婵双眼一闭，沉了下去。

耳边是凛烈狂风逆流直上，将她的发髻吹散打乱，汹涌着灌进脑中。一个人以君临天下的姿态浮现在杨婵的残念中，暴躁，勃然大怒，令两排天兵左右拿下自己，脖子上是刺骨的锋芒。云殿之上传来九重天音，久久沉积在脑海中挥散不去，慢慢的竟是酝酿成一句痛彻心扉的“杀死这两个妖孽”。

杨婵双眸紧闭，桃脸秀发，簇颦处淌出一滴水泪，顺着脸颊，横流冲向天穹。就像是白芒珍珠，圆润细泽，在余辉之下熠熠生光。“舅舅……”一句轻吟随风消逝在空中，女子身如轻鸿，眼看就要遭受天极坠地之苦，却凭自强做欢笑。

思维决堤，往事倒带。杨婵喉间却似发不出声，眼帘上映过杨府的幕幕温馨，想到马上就要下赴黄泉与父亲大哥相聚，竟是傻傻的发痴起来。“二哥，对不起……”

天幕沉沦，一片黑暗，杨婵失去了知觉。

身后天兵大喊不妙，有人高声叫道：“抓活的，押上南天门。”此语一出，便有数十道白光刷刷飞近。想来是个别功力稍深者争先恐后想要夺下捉拿要犯的头功。

却见一罗金丝天网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向杨婵包去，一旦落入其中便再难逃脱。

正在众人兴奋时，却见天空中闪过两道霹雳。风过处，在天兵大阵中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名赤甲童子斜刺杀出。变卦突起，防不胜防，众天兵被童子的一杆红缨枪搅的天翻地覆阵脚大乱。却听此人稚嫩童音，扬眉怒道：“那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羞也不羞？”

只见赤衣少年口哨声起，脚下忽地冒出了两轮天火怪圈。天轮飞转，眨眼间便载着少年飞冲出去，将无数目瞪口呆的神兵天将甩在身后。

“杨婵姐姐，我来救你。”赤甲红枪，脚下风火天轮，不是哪吒又是谁呢？

哪吒顾虑兄妹二人，此番正是从乾元山金光洞折返，却不想在半道刚好撞见了师伯驾驶拂尘匆匆逃离。他但知事情蹊跷便一路*，却正好在关键时候赶到，看见了杨婵跌落一幕。哪吒心中大急，也不恋战，俯冲直下。身后天兵想要阻拦却哪里追得上风火轮的速度，只一眨眼，便被拉去了数百身位。

电光火石间，哪吒及时赶到托起杨婵，几乎是凭空弹射而起，转眼又上升到了百丈高度。眼看到手的猎物跑了，追捕天兵大急叫骂，全军齐进叫嚣，战鼓轰鸣。

“想追我？”哪吒回头啐道，“三界之中还没有人能够跑过我的风火轮。”话音落，脚下火势熊熊大起，竟又是提快飞速，转眼跳出了天兵肉眼范围，再难追踪。

周围云海倒流，哪吒望着昏睡不醒的杨婵，心道：“师伯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身后又有追兵数千，该往哪走呢？”思索再三，童子突然醒道，“是了，干脆带去乾元山，叫师傅教她法门心诀。就说我路见不平救下杨婵，师傅一定不会反对的。”思定之后，哪吒再不迟疑，火轮凌空转弯直直飞向了与玉鼎所去全然不同的方向。

也不知飞行了多久，哪吒来到了一片荒山之上。这里山岭沟壑，纵横交错，远远俯瞰叫人眼花缭乱分辨不清谷峰脊鞍。只见赤甲童子双脚一收，稳稳的落在了一面石崖秃壁之前。秃壁之上蔓藤疯长，不见一丝缝隙。却听哪吒高呼一声：“师傅开门。”

秃壁后边传来了赫赫摩擦之声，几道蔓藤竟是渐渐分离，从中露出了一扇暗洞石门，门上横批三字，从右至左念为：“金光洞。”

哪吒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跟踪之后这才小心抱起杨婵，缓缓步入。石门在他身后徐徐并拢。

洞内碧波莹莹，水声哗啦，四壁之上波光粼粼，莲香扑鼻。正中石台上坐着一弹琴之人，朱色道袍，长发过肩，清风秀骨竟是超凡仙人模样。只见哪吒将杨婵安放在石台之上，对着红衣道人恭敬行礼Qī.shū.ωǎng.，忖道：“师傅，徒儿回来了。”

道人没有做声，埋首拨弄琴弦。青发飘飘，须眉共舞，就连衣袂也似乎随着琴声上下起伏，一派仙尊大家之范。

一曲完毕，道人终于抬头缓视，低道：“这是谁？”

哪吒刚要开口却想到了杨婵乃天庭要犯，突兀之下唯恐师傅有所异议，便灵机一动，信口胡编。只道一对兄妹在山中遇见妖怪拦路，被自己和玉鼎撞见出手救下。一番胡说之后，红衣道人听的如痴如醉，抚琴发问道：“哪吒，你师伯当真救走了杨戬？”只怪道人深居简出，不识时事，哪吒故事之中用的尽是真名真姓他却徒自没有听过。

童子肯定的点头道：“师伯说要自己调教杨戬，至于杨婵，就交给师傅你了。”

“玉鼎当真这么说？”

哪吒一脸真挚，笑道：“师傅我骗你做什么。师傅要是不教会杨婵法术，那么等杨戬从师伯那里出关的时候你老的脸可就挂不住了。”哪里知道哪吒早早就设下圈套，话语间竟是怂恿着红衣道人收那杨婵为徒。

“笑话，我太乙真人是何许人也，他玉鼎老鬼也敢和我比？”道人的眉头挤到了一处，啧啧自语。

说罢，太乙又是狐疑的转望杨婵，脸上沉沉，心道：“这丫头资质不算上佳，但天生仙气护体，细心指点也能够成就一番功绩。咦，不对，凡人哪来的仙气？”红衣道人转视哪吒，却见徒弟眼神躲闪，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但他嘴上也不道破，既然爱徒开口了自己也不好坐视不理，便沉声道：“教她法术没问题，不过我不能收她为徒。”

哪吒的目的已经达到，哪里还管什么徒弟名分，嬉笑点头：“师傅愿意教就行。”

太乙真人拨弄琴弦，淡道：“哪吒，为师只有你一个徒弟，对你宠爱有加，却是不想你出任何意外。往后在外边还要处处留心不要招惹是非才是。”哪吒听惯了这些唠叨，想也不想甩手答应。师徒两人正交谈间却听石台上一声呻吟。

杨婵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哪吒欣喜而笑，上前扶起道，“杨婵姐姐，这里是我师傅的金光洞，隐蔽的很，你的仇人是不会找到你的。”太乙道人轻哼一声，继续抚琴。

杨婵怅怅抬头，紧盯着哪吒扑闪的双眼，目眸呆滞，一脸茫然。许久之后，竟是从口中硬生生的蹦出三字：“你是谁？”琴声戛然而止，哪吒惊立当下。

三人对望了足足有半刻之久，哪吒终于忍不住轻晃着女子肩膀急道：“杨婵姐姐，我是哪吒啊。哪吒，是我救下了你，你二哥是杨戬，他现在正在随我师伯玉鼎真人修炼。你忘了吗？”连珠炮似的发问，将杨婵怔在了原地。

默默挣开哪吒的双手，杨婵柔弱无助的摇了摇头，双眼水灵晶莹。只听她轻轻一声：“杨婵是谁？杨戬又是谁？”

哪吒吓坏了，心道莫不是在空中救下时撞坏了脑袋，怎么连她二哥都不认识。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如此诡异的事情竟然被自己撞上了。哪吒求助的回望师傅，太乙真人一只手还停留在琴盘之上，却是没有动作。他久久凝视着杨婵，见她目光浑浊，神智混乱，周身护体仙气也是错乱游走不听控制。

“刺激性失忆。”太乙真人淡淡道。

哪吒大叫一声，连退数步：“失忆？那还有治吗？”

太乙真人细声慢语，指尖重新回到了琴弦长线之上，喃喃说道：“这是因为突然刺激导致的短暂失忆，能不能恢复就要看造化了。”哪吒拉住师傅胳膊追问道：“那有什么药能治吗，师傅你不是有很多仙丹？”

太乙真人轻笑一声：“仙丹无用。不过为师知道东海海边有一种珍珠螺，磨成粉屑化汤喝下倒是能够有助恢复。”哪吒一听杨婵有救，想也不想，提起红缨枪夺门而出。太乙真人望着徒弟的背影消逝在石门之后，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刺痛之感，不详之兆顿生。待他后悔想要叫回哪吒时，这个任性桀骜的徒弟却是早就没了踪影。以他风火轮的脚力，恐怕自己也是难以追上了。

“到底是怎么了，心里怎么总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哪吒这次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太乙真人暗自默语，心中的不详越演越烈，隐隐之中竟是能够预见些许血腥气息。惊思之下，汗流满面。

哪吒自离开金光洞之后便一路东行，风火轮在空中拖出了数里之长的烟尘轨迹，不消半炷香的时间，便已望见了一汪阔海轮廓，几缕海风迎面吹来，带来一丝咸味。

哪吒临空望下，却见东海之滨金沙漫漫，螺贝成群，不由感叹此处的物资富饶，资源丰裕。念及杨婵病情，哪吒不敢逗留欣赏，飞身下来。一枚枚闪光海螺半掩泥沙细砾之中，若隐若现，却不知哪一种才叫珍珠螺。

“都怪自己太急，没问清楚便跑了出来。不管了，每样都取回一件不就好了。”想到这里，哪吒俯身卷袖，正要捡拾之时却听海面上风浪大起，龙吟大做。

惊疑间却见一条小白龙腾空而起，掀开水浪，朝着哪吒横冲而来。

哪吒惊怒倒退，红缨枪横在胸前破口大骂：“哪来的妖怪？”

小白龙恼怒变身，在哪吒身前化作一名白衣胄甲的风流公子，持戟大喝道：“你才是妖怪，来我东海偷螺却还振振有词。”哪吒一听是东海之人，脸上稍安，沉色道：“你走开，我不想和你打，我取你海螺只是为了给人治病，别无他意。”

小白龙哼了一声，啐道：“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竟敢叫我走开。你知道我是谁吗？”

哪吒白了一眼，道：“谁？”

“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

哪吒双眼一亮，怒道：“你就是敖丙？”

三太子轻蔑的瞪了一眼眼前这个小娃娃，长戟一挥，立身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却不想哪吒反手横开红缨枪，正色道：“你为非作歹欺横乡里做下的恶事还算少吗，你敖丙的臭名都传到陈塘关去了。今天遇见我算你倒霉。”说罢，哪吒浑身依然杀气弥漫，一股劲霸之气依附在红缨枪上，幻光阵阵。

金光洞内，太乙真人但觉心中激灵，出神之下打翻了红瓷茶壶，脸上虚汗直冒。他抬头直视一处虚无，心中翻覆难定，忖道：“哪吒小仔，千万不要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否则恐怕为师也难以救你。”正惊觉间，却见杨婵已然下地，十指相扣缓步走在莲花池畔，脸色忧容。

太乙真人望着杨婵修长的背影，心中咯噔，但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那种不自觉中显现出来的矜持高贵，骨子里散发着皇家贵族气质；那无意间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竟是像极了太乙曾经见过的一个人。

“怎么会，怎么会。”太乙轻抚须髯，摇头自语，“这世上还有和瑶姬长公主如此相像之人？上一回见长公主还是五百年前的蟠桃大会，那时候她也不过杨婵年龄。这眼眸，这神情，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奇怪，奇怪。”

沉吟间，杨婵俯身蹲在了池水之畔，纤手轻舞，泼起阵阵水花，浪打莲木，香熏扑面。却听女孩惊疑一声，转头问道：“老真人，为何在这洞内还要蓄上这样规模的莲花水池。”

太乙从惊愕中回过神，轻拨琴弦，雅道：“莲花香藕不过是一介草木，当然不是贫道志情高雅特意所植，只是另有所用。”停顿一声，真人指手道，“看见池水中心的那一尊石像了吗？”

杨婵这才碧波荡去，却是在万千莲叶开屏中，寻见了一尊半人大小的女仙神像。神像全身白玉光芒，翠色秀人，衣袂飘逸怀中抱有一盏青玉琉璃灯，神态俊美，水雾弥漫间曼姿若隐，大有蓬莱飞仙之色。周围莲荷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这尊神像，提供仙雾养分，以葆神像四季常青，生气不息。

杨婵一时也是为这精美刀工所折服，神像逼真灵动，隐约间竟是叫人心生膜拜之意，虔诚顶礼。“这，这尊石像凿的是谁？”

太乙吟笑一声，轻声道：“正是远古女娲娘娘。”

杨婵双眸凝神，深深的被石像所吸引，却又看见那盏琉璃灯灯头嵌有玉莲九瓣，当中花蕊灯芯，正暗自神光清韵惊动起来。她轻“咦”一声，柔声道：“真人，这盏玉灯又是何物。望着它为何会顿感心生温暖之意。”

太乙没有察觉神灯变化，低头淡淡道：“这盏琉璃灯名叫宝莲，乃女娲娘娘补天时传下的神器法宝，威力无穷。可惜千万年来竟是没有人能够驾驭得了它，黯自沉沦，也是早早被三界所遗忘了吧。”真人指尖轻叩，一声悠扬琴音在洞内飘荡响起，让人顿感心神宁定，他接着道，“也不记得有多久了，我从师傅元始天尊手上得到了这尊抱灯神像，便一直供奉饲育在这莲花清池之中。神像汲水，神灯静睡，却不知何时才会觉醒。”说话间却见杨婵莲步轻移，踏上了池中浮石，太乙便道：“你取不下来的，宝莲灯在女娲娘娘手中沉寂了千万年，从来没有人能够将它……取……”

一语惊塞。太乙真人嗔目结舌，竟是望着杨婵信手摘下宝莲神器，抱到眼前端详起来。

“取……取下来了……”太乙擦了擦汗，从石台上缓缓站起，声色哗然，“你，你是怎样拿下来的？”杨婵奇怪的回望一眼，轻声道：“就是随手取下，并没有什么难度的。”

太乙真人愣愣咽沫，反复重复着一句“没有什么难度”，心中大凛，震撼之情绝不亚于昔日听闻后羿射杀九大金乌之时。他蹒跚几步差点跌下石台，望着杨婵轻抚神器脸上肃然痴迷，远远观去，长挑白衣，竟是颇有几分女娲之态。

想那女娲娘娘上古灵尊，法力无边，手持宝莲灯采石补天造福人间留下赫赫声名。如今天神闭世，三界懵懂，却是应该到了宝莲灯重出五行的时刻了。宝莲一出，神光普照，三界又将回归和睦安宁，再无乱世。

想到“乱世”，太乙真人又是一惊，心道：“眼下三界安定，何来乱世？但是宝莲灯却是为了平息浩劫而生，难道不久的将来，三界之内会掀起一股惊天巨浪？但是这一次的三界之乱又会因谁而起呢？”思前想后找不出答案，却见杨婵与宝莲灯惺惺相惜，神器丝毫没有排斥之状，柔光四溢，清辉如水。

神器寻主，因婵而生。太乙长吸口气，脸色终于还是平静下来。虽然不知道这个杨婵到底何方神圣，但至少她会是成为平定三界祸乱的关键人物，单凭这一点，太乙也是绝对不会对她置之不理的。即便哪吒没有交代，自己也会想尽办法教会杨婵法门修道之术。至少，她得学会如何操纵宝莲灯吧。

杨婵手握神灯，只感一阵沁心舒爽，内心泛起一股暖意，但觉在那宝莲灯之上有种莫名亲近之感。道道精光四射而起，将圣洁贞女包裹在当下，隐约中竟是看见淡淡红光抹过，渗进了杨婵香体之中。

一时间金光洞内蒙蒙碧虚，朝霞流舞，四壁红光层染。

太乙真人呆立片刻，惊叫拍腿自忖道：“宝莲灯竟是在将无穷法力传送至杨婵体内，从此往后便是人灯共体，一损俱损。”却见原本全身仙气涣散的杨婵眉宇间多了几分淡定，杏眼桃脸，翩然起舞在漫漫红霞之间。抬手举足引动阵阵彩光呼啸，宝莲灯静躺仙女手中，紫光大做，共鸣欢腾。

却是看的呆了。

太乙真人微自颔首点头，心道：“这丫头心性纯良，细细探去竟无半点污邪之气，体内真劲朴实无华，至爱至美，无端一股博爱仁慈。难怪与宝莲灯毫无排斥效应，竟是人灯一体。当真奇哉。”说话间，杨婵已经将宝莲灯放回神像之上，这才惭愧一笑，退了回来。

杨婵端立在真人面前，知道自己方才忘我失色面带抱歉，低声道：“老先生，杨婵是不是冒犯女娲娘娘了？”

太乙微笑不语，中指扣住琴弦，一股绵绵之音回荡在洞内。却是突然想起什么，惊道：“你说你叫什么？”

“杨婵。”女子不置可否。

太乙挥袖而起，大喜道：“你恢复记忆了？你想起自己是谁了？”

杨婵却依旧脸色迷茫，摇头怔怔，淡然道：“我，只知道自己叫杨婵。是刚才宝莲灯告诉我的。至于其他的，还是想不起来。”

“宝莲灯告诉你的……”太乙真人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憋死当下，双目游离兴奋不已。

是了，就是她了。女娲娘娘钦点的接班人。太乙知道自己不会弄错了，情动之下竟是拉起了杨婵的手，埋声道：“丫头，你就在我洞府内住下。贫道保证，不出十年，你就会让整个三界刮目相看。”杨婵记忆模糊，不知状况，但见真人如此激动决绝自己也不好推却，只能愕愕点头，茫然无措。

却见太乙真人单掌擎起，对着已经解封的宝莲神器大喊一声“来”。琉璃灯悬浮着从神像手中脱离，落进了红衣道人的手中。太乙感受着宝莲灯的光滑质感，啧啧称奇，爱不释手翻覆几遍之后，却是将它递到了杨婵手中。

女子不明所以，神灯在手，却是立马感到一股清新悠然之意。她抬望太乙，轻道：“真人，这是干什么？”

红衣道人哈哈大笑道：“从今以后，这宝莲灯就是你杨婵之物，与我再无瓜葛。你是唯一拥有支配神灯力量的人，可要好生使用，莫要用入歪道。”杨婵听的一惊一诈，不知道这“唯一”是个什么概念，也不清楚为何真人这样惧怕宝莲灯“用入歪道”，只是觉得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竟是叫自己一时忘却了回答。

太乙真人青丝飞舞，朝前一步慈道：“光拥有了宝莲灯还是不行，我得教你驾驭它的口诀心法。你可听好了。”杨婵愣神点头，突然打断问道：“真人你会口诀为何不自己驾驭神器？”

太乙眉头一簇，嘿然道：“这宝莲灯上古神器，灵性动天，一般人光有口诀也是拿它无能为力。也只有在你杨婵手中宝莲灯才叫宝莲灯，否则就与寻常家什无异。这样说你明白吗？”

杨婵痴痴点头，却听太乙双手负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杨婵不敢大意，紧握神灯，暗自将心诀牢记心中。片刻之后，简单的传授便已完成，太乙真人微笑入座石台扬声道：“这宝莲灯与你因缘相逢，它的强大法力能够有助于你凝聚仙气恢复神志。这几日你便好好复诵心法，吸吞神器精灵，你的记忆恢复指日可待。”

杨婵默默点头，正沉思间却听身后洞门霍然，一股凉风席卷进来，带进阵阵腥风咸气。

杨婵与太乙齐齐望去，只见哪吒浑身湿透，筋疲力尽的徒步进来。红缨枪头竟还残留一丝暗色血迹，触目惊心。

太乙大惊而起，急道：“徒儿，你这是为何？”

哪吒便将去东海寻螺与三太子不期而遇的前前后后概括说了，语气平淡，好似根本没放在心上一般。待讲到自己力压白龙将它抽筋扒皮之时，太乙与杨婵皆尽掩面失色。

哪吒也不理会，随手将一个大袋抛上石台，里面叮铃清脆，想必就是那各式海螺了。他瘫坐在师傅身边，一脸不屑，最终徒自念叨：“这个敖丙也真不经打，才几回合便吃我不消将我引去了海水之中。怎料我哪吒是师傅您的高徒，一鼓作气，硬是将它咔咔喳喳，给结果了。”说罢赤甲童子还得意的回望一眼太乙真人，却不想师傅一脸惊恐，拍额长叹。

“师傅你这是干嘛？那个敖丙作恶多端是个大恶人，他该杀。”

太乙真人仰天而卧，不再答话。却是杨婵上前拉住哪吒道：“为人好坏终有天道惩处，你任性武断杀死了龙宫三太子，恐怕东海的人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哪吒恃才傲物，拍拍胸脯道：“杨婵姐姐你放心，哪吒杀了敖丙并不后悔。如果东海的人真的善恶不分上门寻仇我照样打的他们落花流水。”说话间却见杨婵手中法器，惊道：“姐姐，这个宝莲灯怎么到了你手中？”

杨婵便将之前一事说了，哪吒大喜，高声道：“那最好不过了，等姐姐你喝下这珍珠螺粉，再加上宝莲灯的神效一定能够很快恢复记忆。”眼见哪吒天性稚朴，自己大祸临头还不忘替杨婵着想，太乙躺在一边默视沉吟，心中起伏波涌。

“这小鬼竟然杀死了东海龙宫三太子。他杀死了东海龙宫三太子……”太乙但觉脑中焦味弥漫，炸的稀里糊涂，再也听不清杨婵与哪吒的对话了。

第七章 陈塘关口救忠义 翠屏山上建行宫

天色苍暮，洪荒寰宇。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雨水冲击着乾元山方圆百窟，金光洞外的蔓藤郁郁而生，遮天蔽日。

不知不觉中，杨婵已经在太乙洞府住上了两年时间。日升月落，风吹云散，杨家千金跟随着这位性格孤僻却又道法无边的红衣道长慎思钻研了两年多的法门心诀，内心一股潜在的浩浩之气激荡城府，生生不息。积淀下来，借助宝莲灯神效，杨婵竟是比常人少用了八年的时间学会腾云驾雾，点石成金。太乙真人也不得不承认，道法泛泛却唯独没有一项是适合受用于杨婵的。这个神奇女子注定就是因宝莲而生，人灯一芯，神力绵绵。

这一日，却是杨婵进洞的第七百二十一天。乾元山上雾光大盛，白气腾腾，站在金光洞外，眺眼望去不过几里能见。太乙道人横琴正坐，脚边仙炉青烟，悠然自得，望着远处山峦起伏，地势环抱突然一声叹息。

“真人为何苦恼？”杨婵纤弱的身影从洞府内缓缓而出，手指环扣于胸前。两年闭关结束，如今这位昔日的千金三小姐脸上再也找不到了忧愁怅然之色，仿佛变了一个模样。少了几分怯弱，多了一丝坚韧，眉宇谈吐间平添一番慈宁善怀，衣袂白瑶，隐隐中已经开始浮现出了其母瑶姬之范。

太乙食指轻抵弦琴，按住心口道：“近日以来总是无端感觉心中冥凉，心神缭乱，也不知道是否要发生什么大事。”杨婵微立一旁，风吹白衣飘，关切道：“是因为哪吒吗？”

哪吒？不错。太乙眉头紧簇，眼中反射出山岗座座，空洞无神。细细想来，哪吒也有数月未见了，却不知道这小家伙又跑到哪里惹事去了。转念间，东海龙宫三太子的名字又回响在脑海之间，将太乙激出一身冷汗。

杨婵眼见真人脸色苦郁，发眉颤栗，心有不忍道：“真人，哪吒不会出事吧？他杀死了东海三太子，这罪算不算重？”

太乙缓缓抬头，忍痛道：“怎么能不重呢。龙宫太子，龙族命脉所在，却是被凡间区区陈塘关之子所杀，回天乏术。东海战不过哪吒势必要请命天庭，到时候我那徒儿可真要万死难就了。”杨婵面上泛起一阵微红，急道：“那真人你可要快去帮帮哪吒，他一个人怎么能和上天做对？”

太乙真人却是凭自沉寂下来，低眉抚琴，琴声阴郁。天际处乌沉滚滚，浊风雾露随风飘洒，打湿了两人衣裳，带来一股泥土清香。只听旋律缓和间，红衣道人吸气轻声：“哪吒的罪只有他自己方能偿还，旁人但都无能为力。”杨婵不解，凝视道人。却听琴音声调渐起，好似弹琴之人内心困苦压抑，通过琴声来发泄胸中淤塞之情。杨婵略精音律，恍惚间仿佛能够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无奈愤懑，正肆无忌惮的填充撕咬着自己。

却见太乙双目紧闭，神情投入，一段冥冥之音遥遥相传，响彻在乾元山上下，向着天际远远荡开。如痴如醉，如泣如诉。

突然，一声脆裂铿锵之声传来，震惊了整座乾元大山。杨婵与太乙同时一怔，四目相觑。

空气好似被人抽去了生命，在瞬间凝固。惶惶怯怯，夹杂着杨婵的一声惊呼。

却是太乙手下古琴爆裂，丝弦不弹自断。

“真人？”

太乙没声而起，双目泛红，久久未能做声。红衣道人负手拄墙，凄苦惨叫。杨婵心中一凛，又是一跳，颤声喃喃：“是……是哪吒？”

太乙真人捂胸长叹，鼻息苦重：“我徒休矣。”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乍一惊闻，杨婵还是不由失声起来。想那哪吒为了替自己治病疗伤冒犯东海，打死龙宫三太子，因此遭受天罚而死却是叫杨婵痛心不已。心中一震，漫漫酸楚怜悯冲上堤口，就要决堤汹涌而出。

只见太乙蓦然抬首，摇头轻道：“哪吒徒儿，怪就怪你桀骜不驯，竟是杀死了龙宫太子，这一罪名却是任何人也担当不起的。如今事发，你以死谢罪也算偿了罪孽。”好似在对着虚无自言自语一般，红衣道人能够看见一些杨婵所察觉不到的事物。片刻后却听太乙怅然失神，回首对着女弟子道：“哪吒现在就在陈塘关李府，他为了父母不受牵连在天兵要挟之下挥剑自刎，已经死去多时了。”

杨婵惊跌坐下，却是没有了声息。又听红衣道人缓道：“李靖视哪吒为妖孽，死后亦不肯收棺立位。如今哪吒以死明志，也算是断了前生罪孽，贫道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他回望杨婵，轻道：“只要哪吒元神不灭我便有法救他。”杨婵忽地从地上站起，募得拉住太乙袖摆，低声道：“真人，你是说，哪吒还有救？”

太乙青丝微扬，顿足憾道：“哪吒如若不死便当真无救，现在哪吒以死谢罪便是自己留了生路。只要他元神不灭，我就可以想法续他后生。”想来太乙明知哪吒有难却不出手相救，为的就是要爱徒经此一劫，改过自新。杨婵心中默默，但觉太乙为师如父，情致肺腑叫人油然而生敬仰顶礼之意。她又转思念到哪吒为救自己惹祸上身，难辞其咎，理当寻回恩人尸骨带回乾元山中，便正色恳请道：“真人，哪吒于我有恩，就让杨婵前去陈塘关将他带回。”

太乙好似早就料到杨婵会有这样一说，双目定格在茫茫天穹之中，慢道：“外面可是有很多人正在寻你。”

杨婵取出宝莲灯，面色决绝：“杨婵只知道哪吒因我而死，杨婵是万万不能坐视不理的，否则于心难安。”红衣道人深吸口气，想必已经有了决定，一番沉思后终于还是长袖轻挥，轻道：“速去速回。”

杨婵再不停留，脚下架起浮云，转眼飞到了半里高空。

金光洞外，一身红袍的太乙真人久久凝视断弦之琴，心中沉绵怀伤，再不多话。

一路上风雨兼程，杨婵不敢停留。周围群山倒流而过，阴风扑面湿漉漉的夹杂着血腥气息。咫尺天外，天色空蒙幽蓝，五色霞光如大河滚滚奔流，上下几排黑影重重将陈塘关地段围了个水泄不通，杀气腾腾。

杨婵被这冷风一吹，惊觉顿滞，却见陈关之上水漫隘口，生灵涂炭。哪吒横尸李府之外，遭受曝尸之苦。他手握长剑，仰天而卧，竟是面露愤意郁郁而终。杨婵心有不忍，随即降下身位，落在了李府门外。

“什么人？”一名长史模样大员怒喝上前，“哪吒是我李家孽种，这是李府家事外人休要插手。”听这语气，眼前之人却是哪吒之父陈塘关总兵李靖不假。

杨婵刚要起身说话，却听四周风声大起，鼓鼓作响。还未明白是如何事情却见先前漫天的黑云伏兵一哄而下，竟是无数天兵神将团团围住了自己。杨婵顿感不妙，纤手已经悄悄探上了腰间宝莲。

难不成天庭还要夺走哪吒尸体不成？杨婵记忆未愈，哪里知道这些从玉泉山处调过来的天兵却是在此苦侯多时，为的就是等杨婵露面一举抓获。上回在玉泉山，众目睽睽之下哪吒截走杨婵，天庭震怒待要发兵陈塘关之时却恰逢东海龙王上天状告哪吒打死三太子敖丙，其罪可诛。于是乎，顺水推舟，明里斩杀犯上作乱之哪吒；暗中埋伏静候杨婵。

想不到杨婵误打误撞，却是真的跌进了天庭包围。一时局势急转直下。

看着天兵磨刀霍霍，杨婵不解大怒道：“哪吒现在已经自刎谢罪了，你们还要怎样？”

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浑雄熟悉的声音，直贯耳膜而来：“妖女杨婵，死到临头休要装腔作势，我们为何而来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杨婵惊错回头，只见一人红发金甲，刚正不阿，正踏云俯瞰自己。

心中忽地就泛起了一股心酸之意，失去了的那段记忆就像巨雷惊鼓一般响彻心扉。杨婵双手紧紧抱头，痛苦不堪，心中一个声音不断的叫唤着：“我认识他，我认识他。”

空中金乌大将突见杨婵状像怪异，还道是她装疯卖傻伺机逃脱。当下也不犹豫，天轮一挥，喝道：“拿下妖女。”

众兵将领命，百道白光斜刺飞来。却见杨婵依旧抱头沉吟，身上红芒大盛。就在锃色冷兵将要触碰到的一刹那，陈塘关上爆出了一片桃光。一盏琉璃灯从杨婵身上缓缓升起，灯火辉煌万丈，竟是生生震退了周遭无数天兵。

金乌大将双目无光，心中大凛，心道：“怎么会，宝莲灯怎么会在她手中？”

正惊疑间却见杨婵点地而起，神灯在手，彩舞翩翩。她双眸四泛精光，泪眼朦胧望着金乌大将，狠道：“是你，是你害的我家破人亡，都是你。”宝莲灯大怒呼啸，红粉气浪如刀如剑，穿透在众天兵之间，一时间惨叫迭起。铁桶兵阵竟是在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破绽百出。

“不好。”金乌大将被宝莲光华逼退百丈，却是眼睁睁的看着杨婵抱起哪吒从那处撕口中飞身遁天而去，跺脚大骂。待要重新集结追去，却奈何宝莲灯法力无边，几下异芒闪烁竟是带着两人掠出了万尺之远。空中传来杨婵清朗之音：“大表哥，回去告诉舅舅，我二哥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会救出母亲，一家团聚。”

一家团聚——

金乌大将听的火冒三丈，心中大骂杨婵乃私配孽种，盛怒之下竟是全身火起，化作金乌真身愤愤飞天。陈塘关上千万神兵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了李靖夫妇仍旧怔立一旁，目瞪口呆。

杨婵抱着哪吒一路疾行，深怕耽误了太乙真人做法时辰。眼见怀中少年脸色苍紫，全身冰冷，杨婵心中急切，想到哪吒万一不慎再也醒不过来，自己可是成了千古罪人，今生今世也不会原谅自己。宝莲灯好似感应到了主人心中所念，红芒大起，竟是向后喷出长长卷浪，破风急射。

方才在陈塘关，当自己的记忆在金乌大将面前瞬间恢复的时候，内心一股冥冥怒意席卷全身，几乎就要抑制不住催使宝莲灯扑将上去，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但却不知为何杨婵心中还是留有一丝不忍，对着杀父仇人硬是下不了手，心有忐忑。宝莲灯破阵而出时，也只是用幻光击伤天兵，并无滥杀一人，连杨婵自己也不明白胸腔之中这份怜悯心慈到底是从何而来。

“是了，母亲当时也是如此。”杨婵脑中闪过昔日杨府之中，瑶姬剑气伤人誓死保护孩子却又不伤天庭一兵一卒的场景。一股柔酸之意笼在心间，引得杨婵鼻尖发酸，双眼微湿。她回望一眼身后碧波云海，心中自道：“娘，难道这就是你用仁慈怜爱所换来的？”念及此处，杨婵长叹一声，宝莲灯轻鸣旋转朝着乾元山射去。

也许金乌大将此刻并不明白，倘若今天的杨婵换作是他二哥，那么结果便是截然不同了。

鹿死谁手，时是早也。当然这是后话。

却看杨婵行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乾元洞府，落位下身正要急急赶进，脑中却是突然蹦起一个念头。心道：“真人还不知道我是天庭重犯，倘若身后天兵尾随至此岂不是害苦真人？”徘徊间却听洞门轰然，太乙真人的声音远远传来：“还愣着做什么，快带哪吒进来。”

杨婵这才匆匆而入，却见金光洞内檀香扑鼻，香炉鼎鼎而立。太乙接过哪吒，安置在石台之上，扬眉惊喜道：“还好，魂魄未散。我徒有救。”听闻此言杨婵也是不禁欣愉轻笑，却见红衣道人突然又是一阵叹息，摇头苦恼。

杨婵：“真人，怎么了？”

太乙眉宇成川，凝眸道：“哪吒虽然有救却是真元涣散，凭我之力也是没有必定把握使其苏醒。不过……”杨婵急问：“不过什么？”

太乙：“我有一法，可保哪吒死而复生，再续香元。只是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方能功德圆满，不留后遗。”见杨婵一脸诧异，真人继续道，“我们需要三年人间香火，为哪吒续上真元后生。香火到位，我便可以布阵作法还我徒儿灵精血性。”

“三年香火……”杨婵讷讷而道，“却不知九州之大要到哪里搜集香火？”

太乙轻叹抚须：“乾元山人烟荒渺，自然是不在这里了。我们必须找一处民富安康之地，立庙修宫，造福百姓以求香火鼎盛。我看，东面翠屏山就是不错。”

却听杨婵轻嗯一声，眼色古怪，突然又是柔声道：“真人，修建行宫积攒香火一事杨婵义不容辞。既然真人定在翠屏山，那小女就即刻前往替哪吒立庙安身。之后三年，永不出山。”

太乙也是被吓了一跳，却不想杨婵有如此意志决心，心中佩服赞叹，面有嘉许。又是想起问道：“你从陈塘关一路赶来可有遇上什么麻烦？”杨婵不敢欺瞒，只得将天兵围堵之事说了，太乙脸上青红交杂阴晴不定。许久，红衣道人才凛声道：“天庭是要捉拿你？哪吒所说的你的仇人就是天庭？”

杨婵暗暗点头，对于自己将太乙真人拉入泥潭十分惭愧，只是轻道：“我在面对金乌大将时终于恢复了记忆，却也是刚刚知晓自己身份。真人，并不是杨婵有意骗你。这两年来，还是多谢真人照顾了。”

两年时间，自己手把手教会的编外弟子到头来却是天庭通缉的要犯，太乙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他喘不过气来。原先哪吒带来杨婵时，太乙只道眼前这个女子柔弱文静，不像坏人，她的仇人也至多是三教九流对于自己而言根本弹指之间；再者杨婵与宝莲灯天生相融相生，这更坚定了太乙留下杨婵的想法。于是乎在这闭关两年自己是倾囊相授，却不想如今到头来杨婵惹上的人竟然是玉皇大帝。太乙真人只有干瘪的份了。

红衣道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紧盯女子许久，突然道：“杨婵，告诉贫道，你不是坏人。”

杨婵惊愕失神，咬了咬嘴唇，道：“真人，我连一只蚂蚁都不忍杀死。”

太乙这才正色扬眉，好似自嘲一般，肯定道：“这两年来我也是看的分明，你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清白心灵最纯洁的修法之人。不过这样说来的话，那玉帝就是坏人了。”杨婵惊在一边，不知如何解释。却见道人转头回望，轻问道：“你，能说的详细点吗？”

杨婵脚底生寒，拗不过这个孤僻好奇的道人，只能从两年之前的灌江口开始说起。这段不忍记起的过去尘封了两年之多，现在却要杨婵倒退重温一遍，眼前的一幕幕尖叫恐惧以及父兄惨死的当下，都深深的印刻在了杨婵心中。舅舅的玉旨条令严苛，大表哥“大义灭亲”，母亲瑶姬以死相搏。杨婵的眼眶不由泛红充盈。

待讲到与二哥杨戬逃出生天，却又在玉泉山遭遇种种之时，太乙真人气得直跺脚大骂师兄玉鼎是酒囊饭袋，竟然迟迟不肯出手相救。待杨婵忆述起自己跌下拂尘，这前后两半的记忆终于贯通融汇起来，她抬袖掩面，肩膀颤动低低抽泣。

太乙听完这段轶事心中一阵凄凉，先前对于杨婵的怀疑烟消云散，却是不由的埋怨起玉帝无情天条无义，竟然将好好的一个幸福家庭践踏成这般模样。沉冥吟声，道人眼中尽是痛惜同情之色，只听他缓色道：“这个玉帝真是离谱，竟然连自己的亲外甥都不放过。可悲，可悲啊。”却是又转头对着杨婵道：“丫头，你现在准备如何打算？”

杨婵知道太乙乃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其师傅对于玉帝也是退让三分，如今为了自己太乙真人已经触犯了天条，一旦暴露就将遭受天诛之劫。太乙真人为人沉稳胸怀大义，虽然性情古怪喜好孤静却也不失为一位好神仙，老善人，杨婵是万万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连累真人的。当下她下跪磕头，眼中霜芒白露，声音哽咽道：“真人，两年来你执意不让我喊你一声师傅，杨婵自知其中缘由，现在却是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拜入真人门下了。今日一别便是三年，请真人受杨婵一拜。”说罢便是秀额触地，感恩戴德真情实意。

太乙当真有了收下杨婵为徒的冲动了，他明知在这件事上玉帝不得人心，却是兀自发不出声，眼看杨婵痛心跪拜自己于心不忍。却见女子拭泪起身，脸色微红，道人关切问道：“丫头，此去翠屏山你如何打算？”

杨婵切切望向哪吒，口中忖道：“待我为他修上一座‘哪吒行宫’，再以哪吒之名造福当地百姓，势必要享尽三年香火。三年之后待哪吒重生，我也要去找我二哥，我们相约好要救出被困在桃山的母亲。”说到这里杨婵想起一事，突然问道：“真人，你知道桃山在哪里吗？”

太乙错愕失神，颤颤摇头道：“桃山？却是从未听说过下界何处还有名曰‘桃山’的地方。丫头，这三界四海唯属山洛地理最为繁琐，天庭之上小动干戈便能在下界引起惊世之变。所以这桃山也许就是最近新兴之地，你要去民间百姓之中多多打听才是。”杨婵失落点头，却也对着红衣道人连连称谢。

杨婵走至哪吒身边，但见石台之上赤甲童子聚面凝色，安和静谧，心道：“哪吒弟弟，你为了我们兄妹做出了这等牺牲，杨婵一定不会让你就这样死去。三年之后，杨婵定要还你新甲之躯。”想到这里，女子凭借宝莲之力托起哪吒，就要转身离洞而去。

却听太乙真人一声轻叹，挽留缓步道：“杨婵丫头，以你现在身份，当真还要前去翠屏山立庙求香吗？”虽然杨婵手有宝莲灯，一般困苦险阻都难为不了，但毕竟这次面对的是上天万万之兵，是玉帝的龙颜雄威，太乙还是忍不住担心一二。

杨婵平静的望着哪吒，柔声道：“如果我不救哪吒，二哥也是不会原谅我的。”说罢再无多言，金光洞洞门大开，一白一红两道光影被宝莲灯粉晕裹着，朝东疾飞而去。片刻后，却是只能依稀看见红彩漫漫，霞光遍布，天地一色。

太乙真人远远相眺，心中反复难安。身立洞口，却似雕塑一般，思绪万千。

出了乾元山，看身下万千云琉，袅袅如飞烟逝过。耳边流彩碧波，眼前五色斑斓。杨婵一时间竟是看的痴了，心道：要是没有那些恼人的天条；要是玉帝是个懂得人心的好舅舅；要是父兄还没有死；要是母亲现在正在家中翘首期盼归家的儿女……要是这样该多好，可恨世间这般不公，活生生剥去了自己平凡幸福的一生。丧父之痛，灭门之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杨婵，每每想起心中总会一阵抽搐痉挛。

“却不知二哥现在过得如何，他在玉鼎真人门下又是学到了多少？”杨婵突然心中紧促起来，两年时间未有联系，不知生死。空有一份牵绊在心头，却是因为彼此孤苦天涯伶仃，二哥现在才是她难能可贵的依靠。“等哪吒复活之后，我便去找你，二哥，你一定要学好本事，救出母亲。”

正恍惚间却见眼下出现了一座绿顶高山，山上奇葩异草，花茵繁盛。在那山脚醒目处阡陌交通，市集交错，分明立了一块巨石，上面用朱红大字雕了三字。正是“翠屏山”。

“翠屏山地脉仙灵，在这里祈福三年，哪吒的香火一定满盛丰鼎。”杨婵欣喜自语，却见翠屏山山顶一处阔地上横亘一处焦炭建筑，门梁纵横，看来是因为失火之后被人废弃，经年不用了。

杨婵落在废墟之外，素手横挥，只见点点星光摇曳而过，一副新生油画横卷打开，竟是慢慢遮去了原先的破败灰沉。待漫天晶光消逝之后，翠屏山上却是凭地出现了一座土木庙宇，红漆黄梁，敞宽气派。建筑正门之上横有一匾，黑墨浓笔，右起念来正是“哪吒行宫”。

杨婵拍手自乐，又将哪吒遗体托起，正立于庙宇大堂之中，指间微弹，哪吒肉身竟是幻化成了泥塑彩雕，以真乱假。妥善之后，杨婵又是摇身一变，换上了灰布道袍，头戴青冠，脚踏玄靴，诈一望去也是颇有几分模样。

环顾四周，杨婵突然醒悟，长袖一挥。

纱窗镶绿，烛影摇红，焚香袅袅，香炉滚滚。庙宇之内顿显堂皇之气，哪吒行宫正式落成，翠屏山上异彩大盛，竟是叫山下乡民都看得呆了。

眼看行宫完毕，杨婵这才缓缓舒气歇息。却见她跪在蒲团之上，亲自点香，沉眉默念，在哪吒泥塑之前插上了第一柱香火。冥冥之中，庙宇内风铃清吟，竟是传来了哪吒隔世之音。

“杨婵姐姐，谢谢你。”

抬头惊扫四周，却是不见一人。杨婵心中暗喜，知道哪吒地下有知，合十半响，轻道：“杨婵一定为你祈满香火，这三年还望你散去桀骜脾性，重生之后再也不要莽撞行事了。你可知道太乙真人有多么在乎于你？你可知道你一时兴起杀死了东海龙宫三太子，给陈塘关百姓引来了多少灾难？为师为民，你也要慎思慎行。”

庙宇中漫漫清风，却像是哪吒应允显灵一般，沉喃长叹。

杨婵这才放心起身，挥袖回眸，见堂外星月共辉，却是不觉中到了夜幕之时。

天上明月照我心，地上处子显圣灵。

却不知嫦娥能否看见这处行宫呢？杨婵痴痴一笑，不知为何会想起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广寒佳丽。

明月如勾，银光如瀑。杨婵知道，真正的磨难，现在才算开始。

第八章 遇旧怨妖蛟闹事 乱行宫杨婵问山

风散边关，雨漫天山，这世间的零总凡尘总是来得迅捷去的迅捷。不知不觉，沙漏已然倾尽苦沙，又是一个轮回的开始。年复一年，却是周而复始的重复着同样的一件事情。

合十，祷告，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甚至有时候，杨婵会感觉到一阵枯燥寂寞。望着哪吒行宫中来来往往的布衣百姓，脸上清一色的平凡麻木。没有人奢望荣华富贵，没有人祈求官运亨通，有的都是再简单不过的生活安康。起初杨婵但觉不解迷惑，时间久了却是心生慰藉。

渐渐地，她学会明白。与这些百姓同样的平凡的心。其实这就是生活，简简单单。妻儿房田，无病无疾，足矣。

却是开始羡慕翠屏山下的人们了，无忧无虑，无贪无欲。只是每每望着人家一家和睦，齐跪在行宫内磕头上香之时，杨婵心中总会隐隐的涌起一股失落之感。这种感觉好久没有体会得到，是已经被无情的扼杀抹灭消失在滚滚风尘之中。

已经三年，无法忘记。夜间呻吟着的是母亲的名字，白日思念着的是二哥的容貌，这样的日子，已经一个人过了很久很久。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是个尽头。

杨婵手握墨豪，直到听见有人呼唤这才回醒过来，强忍下了眼角即将溢出的痛楚。抬头，却是一名憨厚朴实的高帽老者，正笑着看向自己。

“道长，怎么了？”

杨婵道冠玄袍女扮男装，这句“道长”却是叫她的。只见杨婵报以一笑，轻道：“不急，我这就给你写。”手上杨洒挥毫，白纸黑字，秀气可人。细细望去却是四字金言“合家欢乐”。

老者满心欢喜，小心翼翼的捧过字稿，嘴中含笑道：“好，好。道长，这哪吒小圣当真显灵通神，我家小儿现已痊愈。再加上道长赐字保佑，我们家以后一定大吉大利，安安乐乐。谢过道长，谢过道长了。”老者连连作揖，却叫杨婵脸上一红，心中愧笑：自己不过是听了老汉祈愿，但觉可以为之，便连夜下山用宝莲灯褪去了他小儿子的缠身痢疾。却不想第二天这位虔诚的老者竟又专程上山，一番拜谢之后执意索要杨婵亲笔。杨婵拗之不过，只能苦笑沾墨。宝莲灯确实法力无边，竟是能够疗伤治病，这却是一般神仙所不能及的。

又说这翠屏山上的哪吒行宫一年来在方圆之内享有盛名，人们口耳相传。村内大大小小困难琐事，只要不甚过分唐突都能够得到圆满应验。传十传百，一年下来，哪吒行宫香火不断，烟炉鼎盛，倒是叫杨婵颇为欣喜。却不知道这些以哪吒之名完成的善举皆是杨婵暗中动用宝莲法力所成，任劳任怨，功苦埋名。

而在驻守翠屏山的一年中，杨婵也是时时刻刻没有忘记打听关于桃山所在。逢人便问，却是丝毫没有头绪。心中不免忐忑：难不成这桃山当真是玉帝新化，世人皆有不知？

这日正凝思苦想间却听行宫之外噪声大作，不由惊闻望去。

却见几名村汉神色焦急的低估几声，旁人大为震惊，纷纷叫嚣下山。杨婵只觉是村民之间的琐事纠葛，自己并无兴趣，当下也就默默闭眼不再过问。却见行宫之内，上香之人越发稀少，片刻之后整座行宫内外竟只剩了杨婵一人。

女道人轻咦而起，信步走出，却见翠屏山道上也是人烟荒渺。这可是怪事一桩，平日这个时候应当是人声鼎沸，香客不绝。莫不是山下村中出了什么大事？

杨婵在外站了半炷时间，终究还是忍去了下山的念头。现在正是哪吒行宫开香祈福期间，作为护宫道人，她是不能离开行宫的。刚要转身步回，却听身后喊声大起。

一名中年男子手捂额头，苦声求救。“道长，不好了，不好了，山下来了个外乡人，要抓走数家童男童女。我们打他不过，已经伤了十几个了。道长，你快帮帮我们。”

杨婵惊觉回首，脑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心道：“童男童女……”

见来人面色焦虑，杨婵心中犹豫想着是否要下山一趟。却又听此人补上一句道：“那个家伙力气大的很，还扬言说要吃了我们的孩子。”

杨婵一凛，心道：“这哪里是什么外乡人，分明就是一只妖怪吗。”潜意识中，一个曾经与自己打过交道的名字慢慢浮现，女道人脸色紧绷，蹙眉吸气。却见她安抚求援之人，道袍挥去，哪吒行宫四门紧闭窗厩合拢，提前闭宫挂灯。自己提步匆匆向山下飞去。

翠屏山百年幽宁，居家安乐，怎么今天会无端跑出来一个啖肉嗜血的妖怪。难道真的是他？杨婵脑中不自觉的反复着三年前的画面，那张鳞腮嘴脸叫人永生难忘。倘若真的是他，那可就糟了。杨婵心上生急，脚下青光四射，转瞬消逝在了山腰弯口。

却见翠屏山下，百余号人围着一名彪型大汉，手中泥锹铁锄嚷声不断。居中大汉浓眉阔眼，瞳孔灰白，虎口紧扣一名童子后颈哈哈大笑。但见他举起猎物在鼻间轻嗅，一副享受知足之色。大汉冲着人群喊道：“这个娃子挺嫩，我带走了。你们给我呆着继续生，生多了我好挑精的吃。”

大言不惭。几名胆大者挥舞着手中棍棒就要冲将上去，却听一声风响，大汉反手抬臂竟是卷起一阵龙卷将几个村民掀飞老远，摔的头破血流。

大汉伸出小指，在牙缝中轻抠几下，谄笑大喝：“不要枉来送死，回去造人，说不定十几年后我看上那家女娃认你们哪位做了丈人也不一定。你们可要好好珍惜，能攀上我龙族血脉的可是要几千年修来的福气。”说完又是一阵放肆大笑，完全不把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放在眼里。

仅管羞怒恼火，却是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了。村民们两两相望，围而不攻。正无措间却听空中传来一声娇叱，一袭道袍旋风降下。

“袁阔臣，真的是你！”杨婵怒骂道，“你这恶蛟好不知廉耻竟然自称龙族。”

袁阔成突见这位道长从天而降，气势非凡，一开口又是直呼自己姓名，心中大急，忖道：不是吧，老子躲了天庭三年，不会今天被撞到了吧。正惶恐间却见眼前之人秀色迤逦，身材单薄，虽是无妆无彩，却凭地透露出一股灵楚动人，叫人难以把持。

“咦？怎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我见过他？”袁阔臣倒退一步，作势行礼道，“不知是哪位道仙，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劝你还是休要多管闲事。”杨婵轻哼一声，袖袍飞舞纶巾飘摇，正色提气道：“我是翠屏山上哪吒行宫的护法道人，你这厮在哪吒神脚底下作恶，我自然要管上一管。”

却不想袁阔臣愣愣呃呃，突然惊呼一声：“哪吒？就是三年前那个臭小子？他不是死了吗？”正说话间恶蛟又是窥视杨婵，心中忽地腾起一团欲念，嘶声大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姥姥的，搞了半天原来是你这个臭丫头啊。”话语中今世胸怀释然的语气。

恶蛟抬眼望向翠屏山上，奸笑一声，道：“哪吒行宫？那小子不是张狂的很吗，怎么的，现在死人一个我怕他作甚？”杨婵不予理会，想起三年前自己兄妹在袁阔臣手上遭受的恶气，心中火起，扬手指道：“恶蛟，快快放下那个孩子。”

袁阔臣少见的点点头，果真将手中童子扔到了一边，双手互搓，淫笑尖声：“小丫头，三年不见却是长得越来越利落了。我们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总是不期而遇。今天就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逃出我的手掌。”

袁阔臣天生神力，心狠手辣，早在三年前杨婵就见识过。在她心中，这条恶蛟早就烙上了“见者杀”的名号，人人得而诛之。为了他以后不再害人，为了翠屏山百姓的一方安宁，杨婵有了破戒开杀的冲动。

“虽然厌恶杀生，但我还是要替天下百姓除掉你。”缓缓升起手臂，宝莲灯从宽大袖袍中徐徐飞出，红芒精光，照的现场灿烂旖旎。袁阔臣举手遮眼，但觉这股光线至柔克刚，有一种压迫驱散之意，自己竟是窒息难耐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袁阔臣不由心中一荡，但觉万般念力被这盏琉璃灯牵扯的四分五裂。还好现在的自己定力上佳，要是换作三年之前，恐怕是要直接在这法灯之下昏死过去了。

杨婵高举宝莲，却是不忍出手，柔声道：“袁阔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自废修为，从此从良从善不再害人，我就放你一条生路。”恶蛟瞪大了眼睛，吐声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吧？什么时候轮到你和我谈条件了？”袁阔臣眼珠子一转，落在了杨婵光滑白嫩的脸蛋上，嘴角挂笑，手中已是祭起了一团幽蓝鬼火。

“小丫头，怨天尤人吧。碰上爷爷我，算你倒霉。”说话间，一条灰色龙影破风而起，带动着千钧之力压向眼前的柔弱女子。在场百姓无不为杨婵提心尖叫。

却见杨婵面色淡定，只是暗自摇头苦叹一声。宝莲灯旋转出了道道霞光，笼罩着整个村子。却像是夕阳红霞，彩云坠地，琉璃金光如云如雾，飘渺起伏间阵阵粉红犹如轻纱薄绸，拂面而过，但觉怡然清新，心如止水。那些凡间乡民一时间竟是看的痴了。

红光泛泛，包裹住了袁阔臣蛟龙之身，叫他动弹不得，一股绵绵真劲透入恶蛟体内，叫他气血逆流翻江倒海。却听一声爆响，袁阔臣竟是被巨大的冲击力弹飞出去，深深轰进了一处土丘之中，烟尘弥漫。

众目之下，恶蛟挣出束缚扑倒在地，连连摆手示意杨婵住手留情。却听几声干咳之后，袁阔臣粗气大喘，唯唯诺诺的盯着宝莲灯，怯道：“你姥姥的，这个，这个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杨婵收回神灯，却还是想着感化调教，柔声道：“袁阔臣，你斗不过宝莲灯的，还是不要再打了。听我一言，循规蹈矩的修炼法门心诀，不要再走旁门歪道吸食童子精血了。否则天理难容。”恶蛟心下会意，忖道：“原来这个叫宝莲灯，难怪臭丫头如此妄为胆大，却是有了这件法器的帮助。今天看来是斗不过你了，等你爷爷养好伤再想个法子整死你。”

袁阔臣乃精明小人，见好就收望风就逃。此刻主意拿定，便也客套起来，一改先前咄咄逼人的态势，对着杨婵行礼作揖，嬉笑低吟。心中却是诡计百出，暗自想到：天庭叫我下界寻找你们兄妹的踪影，要是我真的得不到你也一定探出你哥哥所在，然后一并上报天庭，捞个功勋也算保值不亏。

这样想着，袁阔臣慢慢后撤几步，见杨婵始终不忍狠下杀招，心中暗喜，抓住一个空档夺路狂奔。眨眼之间，这头恶蛟便的背影便缩成了黑点一个，再也抓他不着。杨婵徒自沉吟，只望袁阔臣能够摄于宝莲灯威力不敢造次，还她两年清静。

两年，再坚持两年便可大功告成。在哪吒重生，自己找到二哥之前，杨婵是绝计不能另起枝节的，唯恐叫天庭探得风声惹来无端迫害。

袁阔臣，从此消失吧。杨婵凝视着远处天地交际处，心中五味杂糅，沉声默语。

天色秋冥，日夜轮转，自赶走袁阔臣之后，翠屏山下当真清静许多，恢复到了之前康宁之态。哪吒行宫香火一夜之间多了倍数，人们争相叩首，一时间香烛竟是供不应求。

杨婵依旧还是整日坐在行宫之内，磨墨解问，乐个自在。她的女儿身暴露之后并无引起猜忌怀疑，却是因为为民除害，救下了童子数人而名声大振。村中乡里，皆是当作神仙对待，恭敬虔诚。

这样的日子又是过了将近数月。这日杨婵正伏在案几上小憩，却听檐铃震荡，叮当脆响，大殿轰然。翘首望去只见一名白衣公子翩翩而入，手摇羽扇，风流倜傥。行宫之内香客们交头接耳却是谁也不认识此人。

只见白衣公子面相高雅，却像是书香门第豪门世家之人。站在众香客中，此人犹如剑啸出鞘，鹤立鸡群，浑然一股超凡脱俗之感。叫杨婵也是怦然心动。

来人上过香火，徒自转到了杨婵眼前。如此近距离的看着这位公子，杨婵也是不由的痴了，心道：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俊貌之男子。正想着却见山风穿堂，一股淡淡的鱼腥味飘过，刺激出了一身疙瘩。

正纳闷不解，却听白衣公子淡笑行礼：“女道长辛苦了，在下是唐关人氏，神游至此听闻翠屏山上哪吒行宫有求必应，特来参拜。”杨婵皱紧了眉头，脸上带笑，却是没有说话。

但见白衣人神情古怪，拣句挑字的和杨婵搭讪，眼睛中却是躲闪飘忽，娇柔谄媚。怎就活脱脱的贵公子竟是生成这般脾性，当真叫杨婵不敢恭维，初始的绝伦印象大打折扣。

这位公子极善言辞，嘴语连珠，句句不落歌功颂德，将杨婵的至善至柔大夸特夸。杨婵不好推脱，本想应付了事，也不强求。却听白衣公子谈天说地，竟是与自己讲起了天下四海，五湖山川的奇闻趣事。此人自称行游天下，足迹遍布四野荒岭，知晓天文地理，精通阴阳八卦。总之，是将自己好生的吹嘘一番，旁人皆是暗自嘲讽，只道此人厚颜无耻编着幌子以博杨婵好感。

却见杨婵起先不以为然，偏头侧脸，强颜欢笑。突然惊闻一句“鄙人游遍云荒四海”，她好似想起了什么，悠然回望，将正在进入角色的白衣公子吓了一跳。

“怎么？哪里说错了吗？”

杨婵轻轻摇头，鼻息一缓，低道：“先生你去过桃山吗？”

白衣人忖然苦思，绞尽脑汁也是对这“桃山”毫无记忆，脸上迷惑嘴中却振振做声：“当然，桃山吗，我曾经去过那里。也就是一座山，几条河，很不显眼，没多大留意。”杨婵本就随意一问，却听此人回答的胸有成竹，心下惊疑，急道：“先生，你当真去过？”

“我从不骗人。”

“请问先生，这桃山在什么方向，离此几许？”杨婵的急迫赤裸裸的写在脸上，倒是叫人看了心疼。白衣公子也是没想她会如此重视，喉间打混，含糊道：“这个，这个桃山吗，因为它是在太普通了，还真没留意。怎么，你为何对它这般关注？”白衣男子突然直视着杨婵，眼神凌厉，好像要透视一般。

杨婵恍若未见，俏脸寒霜，思绪陷入了一阵顿滞之中，只听她轻唔一声，点头道：“我要去桃山找人。”

白衣公子剑眉倒立，像是受惊不小，双眼聚焦小声问道：“是什么人让你如此急切。亲人？”杨婵被点中软肋，竟是悲从心来，一股酸意直抵鼻尖。只见她无助的点头叹息：“是一位很久不曾谋面的至亲之人。”却不知道为何会向一个外人透露这般秘密，待杨婵猛地从回忆中惊醒时，却见白衣人正站在面前一脸难以捉摸的笑容。

杨婵这才嘲笑自己的愚昧，都是因为思母心切却是掉进了这样简陋的谎言。静下心一想，白衣人的“神游九洲”却是漏洞百出，分明就是某个纨绔子弟为讨好自己苦心积虑编策出来的，根本不值一信。

见杨婵摇头苦笑，将头转向别处，白衣人心中一紧，吐声道：“要是我真的知道这桃山位置呢？”杨婵惊疑回视，男人的眼中蕴含着一片浑浊的深潭，泛着朦胧的神秘感，深不可测。

宁可信其有。杨婵故作惊讶，示意对方继续。

却见白衣人甩甩衣袖，平静道：“路上听闻女仙手上有一件神家法器，日夜玲珑，在下对此颇感兴趣。不知可否赏眼？”醉翁之意不在酒，杨婵终于知道原来这个陌生公子却是为了宝莲灯而来。宝莲灯法力无边，造福方圆百姓确实也是声名鹊起，平日里便有多少翠屏山百姓想要一堵神器真身。杨婵默语不言，见白衣人信誓旦旦，倒也不去怀疑。

“宝莲灯离开了我对于你们来说不过就是一盏无用的琉璃饰品，我怕你会失望。”却见杨婵从袖中取出神灯，毫无戒备，“看看无妨，但你一定要告诉我桃山位置所在。先生，这对我很重要。”几乎是在哀求了。

白衣公子却像是失魂一般，双手来回在宝莲灯上磨蹭，嘴中啪嗒作响。以手抚去，但觉一片冰晶透骨，质地硬滑，却是不见与寻常家什有何区别。杨婵眼见此人眼神迷离失散，不由轻嗯一声，再三催促想要问到桃山下落。却见白衣人不耐烦的连连摆手，竟是将杨婵一把推开，仰天大笑。

耳边传来一声龙吟，腥味弥漫，一条灰影横扫而过，风卷残云般的将整座行宫搅的天翻地覆。白衣公子宝贝到手，脸色突变，竟是幻化成了袁阔臣模样。恶蛟阴谋得逞，迎风屹立在香台之上，放肆高笑。

却见杨婵怔松木立，眼睁睁地看着宝莲灯被袁阔臣摆弄试玩，凭地没了脾气。恶蛟自从上回吃了大亏之后，却是没有离开此地，他变成乡民样子在翠屏山下混迹了数月之久。几个月来，却是摸透了杨婵的生活作息，也是在数个夜晚窥见杨婵用宝莲灯替百姓治病圆梦，于是他得出结论：杨婵所依靠的仅仅是宝莲灯的天生神力，一旦失去神灯，她也不过是三年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片子。只要设计夺走宝莲灯，占有这个小美人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一条并不算高明的计策横空出世。装扮成阔少豪门，抖擞精神，变换模样，巧言令色乘机夺取宝莲法器。袁阔臣自觉天衣无缝，却不想这次的成功不过是歪打正着，说中了杨婵的痛处，以致于她求知心切失去了防范之心。

恶蛟不可一世的站在高处，踢倒了一尊香炉，漫道：“小娘们，看看你爷爷是谁。现在宝莲灯在我手上，我要你怎样就怎样。”却见行宫内其他香客惊慌失措，尖叫狂奔。袁阔臣听的心烦，刚要动手却听杨婵阻止道：“放他们走，我们的事不要牵连无辜。”

袁阔臣吸吮着自己的手指，享受般的点点头，指着杨婵道：“这个‘我们’用的好，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我权且放过他们。还不快滚。”最后一句是冲着香客们吼去的。那些乡民哪里敢做停留，脚下乱步，一哄而散，眨眼间便逃个精光。却见袁阔臣瞳孔放大，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指指点点，愤愤不平道：“这算什么？杨婵你告诉我这算什么？你平日里为了他们忙死忙活的，现在到了关键时候竟然跑的一个不剩。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人家都不要你了。”声音抑扬顿挫，拖的老长。

杨婵倒是平静下来，眼波流转，出奇的镇定。

眼见小美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袁阔臣动了慈悲心肠，拍拍胸脯道：“杨婵，哥哥我今天不是来闹事的。我不想伤害你，我保证只要你跟了我以后荣华富贵，你要什么我就给你抢什么。天下没有我抢不到的东西。”大放厥词，真是厚颜无耻的可以了。杨婵还是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见美人含笑不语，袁阔臣更是陶醉其中，将自己的仰慕迷恋之情一股脑的倒了出来，说到最后竟像是要下跪乞求得到杨婵的爱怜了。

女子却是冷静的很，等袁阔臣自作多情废话完毕之后，她才没齿微笑，轻道：“可以将宝莲灯还给我了吧。我要生气了。”

好一句“我要生气了”，竟是叫袁阔臣全身酥麻乏力，浮想联翩。心道：美人就是美人，连生气时也不忘面带笑意，这辈子能够得到她，老子圆满了。

“美人，你生气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哥哥我倒想见识见识。”恶蛟淫笑垂涎，目光一刻不停的在杨婵身上来回游离。却见杨婵收起笑容，脸若冰霜，茫茫然间竟是散发着一份高傲冷艳，叫人难以自持。

“来来来，叫哥哥好好疼你一番。”袁阔臣几乎已经开始妄想意淫起来，手指弹去，门窗自闭。偌大的行宫之中，只剩下了他与杨婵。与美人独处，孤男寡女的，是必须要出点事情才算对得起自己风流采花的名号。

却见恶蛟飞身探向杨婵，眼看就要撕去道袍，只听一声“着”，措不及防之下，袁阔臣竟是踢中虚空跌了个满嘴尘灰。杨婵轻盈退步，指尖轻点，好似隔空弹琴一般，道道冥蓝字符尖啸飞出，穿透在袁阔臣身上，犹如万蚁蚀象，奇痒难忍。

却不知道离开了宝莲灯，杨婵照样拥有着不俗的修为，自己大意之下竟是率先中招。这叫袁阔臣很是恼火，但觉脸面尽失，跳将起来大喝道：“你姥姥的，连未来夫君都打。”说罢扬起手中宝莲神器，催动法力，大吼一声：“宝莲灯，给我上。”

万籁俱静。

袁阔臣鄙夷的望了一眼神灯，又是加重了几分音量：“宝莲灯，给我上！”

依旧没有动静。宝莲灯沉睡在袁阔臣手中，失去了润滑光泽，黯黯寂寂。却是听见杨婵善意的提醒：“我说过了，它只听我的。”恶蛟惊慌抬头，心神大乱，却见杨婵缓缓抬手，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来。”

宝莲灯迸发出了无尽的力量，挣脱除了袁阔臣之手，径自飞向了杨婵。

“你姥姥——”袁阔臣千算万算却是想不到这宝莲灯竟然还是件认主的神器，自己不懂窍门不识法决，当然是要吃亏受罪。却见宝莲灯回到杨婵手中，立刻金光四射，沉自轰鸣起来。行宫之内灼光漫漫，四窗紧闭，袁阔臣逃无可逃。

“别，住手。”恶蛟但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提到了空中，悬浮在当下手舞足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杨婵步步逼近，大叫道：“女仙饶命，饶命啊。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如果是单纯面对杨婵，袁阔臣还有拼死一战的决心。而眼下面对法力无边的宝莲灯，自己当下就没了脾性，连声求饶，就差哭爹喊娘了。

杨婵并不理会恶蛟，从一旁走过，扶起了被踢落的香炉，又是仔细检查一番哪吒的金身塑像，但觉无碍后这才长舒口气，蓦然回望袁阔臣。只见她凝视许久，突然娇怒喝道：“我最恨别人骗我。”袁阔臣咽了口唾沫，在他这个角度刚好能够俯视到那双坚毅烁亮的眼睛，他嘴中低估一番：“老子这次不小心着了道，下次一定搞定你……”正喃语间却感到身子一倾，竟是在空中打了个圈，兀自倒立过来。一时间气血冲顶，窒息难耐。

杨婵侧过身，直视着袅袅升烟的香炉火烛，淡淡道：“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却是叫袁阔臣吓的七窍闭塞，大喊“奶奶”。其实杨婵不过是吓唬而已，真叫自己动手也是心有不忍的。

袁阔臣苦叫不堪，眼见这个冰山美女动了真怒，自己小命不保，合手做拜，大叫饶命。正僵持间却听袁阔臣突然忙不迭道：“你别杀我，我知道桃山在哪。我真的知道。三年前我路过一处山界，那里的妖精说天上掉下一个桃子阻去了山河纹路。听说那个桃子不久后就变成了一座大山。我想这个桃子变得山应该就是桃山了。我说的千真万确，如有欺瞒，天打雷劈。”情急之间，袁阔臣倒是真的想起了关于桃山的蛛丝马迹。这一番吐白，叫杨婵吃惊不小。

桃子化作大山。听起来，这倒是神仙才做的事情，杨婵默视恶蛟，知道这次袁阔臣所言不假，便切声问道：“那这桃山又是在哪？”袁阔臣抬起头，一脸无辜道：“我忘了……”

宝莲灯红芒大盛，将袁阔臣在半空中来回翻转，直晃的他眼冒金星口吐白沫，连连大叫：“好像是在灌江口以北……以北千里之外……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我的姑奶奶，你快住手，晕死我了……”

宝莲灯这才旋自安静下来，囚犯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袁阔臣但觉金花四溅，天旋地转，眼前出现了数十个杨婵，正挣扎着站身，却又感到胸口怪力作祟，自己被向后推去。只听宫门大开，耳边风声呼啸，冷气嗖嗖，待清醒过来时，却已是人在云层浮图之上，早望不见了翠屏山踪迹。

幸好袁阔臣本属蛟龙一族，天生能够腾云驾雾，这才免去了从万丈高空跌落之险。待神志清醒之后，袁阔臣回首身后，恶语低声一番辱骂尽兴后却是脚下行云流水，晃眼消失，朝着陈塘关方向疾疾而去。

天雾萧萧，万层朦胧，眼看着便要兴起一场腥风骤雨。

是时候了。

第九章 旧事重逢二郎君 人祸李靖砸金身

却道袁阔臣离开之后，哪吒行宫恢复了往日生气。杨婵屈指细算，这才发现不觉间自己在翠屏山上已然住了将近两年之久。每天的生活却都像是在重复着昨天，开馆，备香，然后又是沉闷的一整天。就像是自己的左脚反复的踏在右脚之前，随后被右脚理所当然的超越，双脚难分伯仲，争先恐后，却都是在复导着一段枯燥乏味的路程。

这条路看似并不漫长。可真正站在上面抬眼望去却又是满脸的仓惶迷茫。有时候，这整个世界上便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空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不过唯一令杨婵欣慰的是，翠屏山下的百姓似乎是知道她的寂寞。两年来，上山敬香的人络绎不绝，虽然大多是熟悉面孔，但他们却也是不厌其烦。手中的香烛换了一根又一根，青铜色烟炉漫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灰霜，唯独揣着红香叩首的那颗虔诚的心还依旧如初。有时候，杨婵当真心怀感激，却又不知道为何而感动，只是单纯的坐在道桌后面保持聆听的姿势。

她确信自己能够听见香客们的心声。一份份真挚的呐喊。

这个世界上最纯真最朴实无华的完美音律。

闲来无事时，杨婵也会学着太乙真人一样，借琴消愁。古琴横在膝上，一根根琴弦微妙的颤动着，将杨婵的视觉带回到遥远的过去。只有在这样忘我的陶醉中，杨婵才能享受到与香客们一样的幸福豁然。

稀薄的夜幕下，三个瘦小的身影在庭院中穿梭打闹，欢笑盈盈。身旁石阶之上，一对夫妻相拥而笑，彼此依偎。孩子的笑声被夜风打散吹乱在茫茫虚空中，在浓郁的漆黑里化做了辰星点点。他们围着母亲撒娇，听着这个世上最美的女子讲述着最动人的故事。这些故事就像一枚枚珍珠，被母亲从尘封中打捞开启，将他们带到了遥远的天国神堂，这些故事至今还遗留在孩子的脑海中，闪烁着动人的光芒。在那些由一个个故事串连成的过去中，深深留恋着的是母亲不老的容颜以及庭院中涌动着的那一份温馨与爱恋。

风吹檐铃摇。悠扬的旋律伴随着自己默默成长。晶光漫烁的星星，恩爱携手的双亲，还有三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都被永远定格固存。怀念听着风铃叮当声入眠的夜晚。

在那样的夜色朦胧里，才能有家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是泪眼迷蒙。杨婵暗自抬袖遮掩，却是自笑懦弱，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一想起来还是不忍要大哭一场。幸好周围香客没有察觉，行宫之内一应如初。

杨婵长吸口气，强迫自己从记忆的泥潭中抽身出来，手在琴弦上随意轻拨。正沉惶间却感一股阳刚气息扑面而来，乍探之下却是无比熟悉亲近，叫杨婵心跳加速，心绪游走不定。

怎么会这样，这股气息凭自来的猛烈，却是叫杨婵手足无措。是惊慌，更是兴奋。

三年前，当灌江口的一幕幕成为不忍触碰的伤疤之后，这样一个雄阔的背影便成了她的全部。躲在身后，闻着背上弥漫的汗水气息，是这个世上她所能触及的仅存的一丝“家”的味道。

这样一个包容自己，保护自己的背影，是二哥。

杨婵几乎是掀翻了古琴，俏枝挺立，伫目望去。却见行宫之外，并排站着两人，一黑一白，眼神杂糅的凝视着自己。

那个黑衣尖鼻之人却是一脸黑炭，全身泛毛，不像人样；而另外一个白装银带之人，却是剑眉虎眼，轮廓分明，刚毅挺拔，额头正中浮现着上下紧扣的怪异图腾。杨婵的目光久久的停留在白衣人之上，内心某个角落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呼唤。那个声音，消失了三年之久。

就像是潮汐起涌，漫漫而来。一声幽幽缠绵的“三妹”，叫杨婵再也憋屈不住，泪水不注涌出，哭的不成样子。

众香客茫然怯首，看得云里雾里。却见杨婵夺路奔出，竟是直直的扑进了白衣人怀中，撕心裂肺的叫唤一声：“二哥。”

众人哗然。

杨戬低头心疼，小心翼翼的替妹妹擦去脸上泪痕，却也是心中酸楚眼眶微红。只听男人喉间沉吟，强作笑颜道：“傻瓜，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这么些年了，还是那么爱哭。”有心劝慰，无意伤人，杨婵但听这样一句更是泪涌如泉，将头侧在二哥肩膀之上，哭的稀里哗啦。

杨戬轻叹一声，自责不已。忖道：“都怪自己无能，却是叫三妹平白无故的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难。”在他鼻息之下，杨婵哭的一颤一颤的，震的心都要碎了。安慰间却是抬头望见了行宫正堂内的哪吒泥塑，杨戬脸上闪过了一丝歉意，肃然沉声。

杨婵感觉到二哥异样，顺眼望去，轻声道：“二哥，哪吒他为了我招惹了东海与天庭。”杨戬缓缓抬手，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他轻步走向香烛案台，脸上阴晴不定，低道：“在哪吒兄弟自刎后不久师傅便告诉我了，当时真的是五雷轰顶一般，难受至极。却又听说有一女子闯进天兵法阵，截走了哪吒兄弟的尸骨，我当时并不确定那人就是三妹你。但还是心有牵挂，四处找寻你的踪迹。后来却是在拜访太乙真人之时，确定了三妹所在，这才匆匆赶来。”

杨婵杏眼秋波，轻声道：“二哥，当初你会不会认为我已经摔下拂尘，万死难救了？”

杨戬回想起当日情景，长叹一声，凉道：“当时我是万念俱灰，要不是想着母亲，我也会一并跳下，和三妹一起下地府与亲人团聚。”说到这里，好似想起了什么，杨婵突然打断问道：“二哥，你知道桃山在哪了？”

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些年来，我只探听到桃山是在一处距离灌江口三千里的地方，却是不知道到是何方位。”却见杨婵木讷抬头，紧紧的盯着自己，一脸惊诧，吐道：“二哥，是北面。灌江口以北。”无声的对视之后，杨婵这才将翠屏山遭遇袁阔臣之事说了，说到关键处却是叫杨戬怒发冲冠恨不得生吞了这头恶蛟。

听罢来龙去脉，杨戬终于是将桃山的位置锁定下来，眉头微蹙，呼吸沉重，只见这个日趋稳重的男子脸上泛带青光，轻哼一句道：“桃山。天庭，你们给我等着。”说到最后竟是咬牙切齿起来，叫杨婵看的心里后怕。

不知为何，杨婵倒是害怕二哥再与天庭作对了。没有缘由的惧怕，生怕是失去了生命中仅剩的这份依托。她梦了三年，现在二哥终于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却是再也不想他以身犯险。只待救出母亲之后，三人便远离世事尘嚣，从此安安宁宁的过一辈子。

却见杨戬直视哪吒泥像，双手抱拳清道：“哪吒兄弟，你为我们兄妹做的已经够多，杨戬感激不尽。待你期满重生之后，杨戬自当亲去乾元山拜访，我们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福难同当。”声哄如钟，气势坦荡，叫人听了由衷一股敬佩之意。

上完香火，杨戬这才注意到了紧随自己的那个黑衣男子，当下笑颜呵道：“三妹，这位也是二哥的好兄弟，生死之交。你可以叫他啸天犬。”杨婵听的糊涂，却是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样貌古怪的人怎么会取一头狗的名字。正诧异不解却听黑衣人咧嘴狂啸几声，中气十足。杨婵幡然醒悟，她惊讶抬头道：“二哥，他不是人？”

杨戬嘴含笑意：“他是一只修炼成了人形的狗精，却是我看他伶仃孤苦飘零荒野，便将他带回驯养。没想到得到师傅点化之后，他竟是悟道成功，提前百年化做了人形。”当下，杨戬又将自己近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丝毫不漏的重复一遍。如何废寝忘食的修炼；如何被玉鼎师傅激发出了自身无穷潜力，事半功倍。短短三年多的时间，杨戬竟是已经超过了玉鼎修为，青出于蓝。就连玉鼎也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个徒儿天生怪胎，是块千年难得一见的上好材料。细心点拨之后，不仅法力突飞猛进，就连他的天眼也是炉火纯青，无论神妖，一概通吃。

杨婵听的痴醉，却是暗自欣喜，心道：二哥现在如此神通，定能劈开桃山救出母亲。当下破涕而笑，拉着杨戬的衣袖更是不能松手。

两人重逢心喜，久聊之下竟是不觉到了夜幕时分，天上繁星璀璨。

行宫内，风声清鸣，檐前的贝铃左右摇摆，撞击出叮当脆响。

一切都如数年前的那个夜晚。风影绰绰，欢声笑语。唯一不同的，却是看风景的人。

杨婵站在二哥身边，抬头注视着那张用刀工雕刻出来的脸庞，却不知道这分久违的温馨又将会持续多久。二哥现在在想什么呢，是母亲吗？天上的星星哪一颗才是母亲所化，也许现在，她正默默无声的望着自己的孩子呢。

兄妹俩久别重聚，自然有着说不完的话。杨戬在妹妹再三要求下，与啸天犬便在翠屏山小住几日。因为二哥的到来，哪吒行宫里凭添了一份欢喜之气，杨婵但觉平日里的落寞逼仄一扫而光，心中徒然明亮开朗起来。对于这些天来翠屏山上香的百姓，她也是有求必应，不辞辛劳。却是杨戬连日见到妹妹操劳，心有不忍，暗自伤怀感叹。

日子便是这样一天天过去，离哪吒三年之期却是越来越近。杨戬的脸色也是一天比一天凝重起来。见到二哥整日沉思苦闷，杨婵自然诧异，这日她便拉住二哥悄声问道：“怎么了二哥？最近老是心神不定。”

杨戬坐在行宫之外的石阶之上，轻抚啸天犬杂乱的毛发，双眼直视北方地界，涩声道：“二哥这次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去救出母亲。按照原来计划，现在我应该身处桃山了。只是，我迟迟不愿离开这座行宫，却是放心不下。”原来杨戬是早早打算好了要前去桃山，杨婵听到此处，却是心中无畏的一阵失落惆怅。

虽然心有不愿，但杨婵还是知明事理的。与救出母亲比起来，自己的寂寞又算得了什么呢。望着二哥凝神远眺，神色肃然，杨婵内心一震，突然就有了一起前去桃山的念头。却不想刚一开口，就被二哥断然拒绝。

杨戬目中泛光，宽大的手掌搭在妹妹肩膀之上，声音突然低柔下来：“三妹，如今哪吒兄弟三年期限未到，你是万万不可离开翠屏山的。而且，二哥此去凶多吉少，倘若能够救出母亲我们一家三口自当团聚重逢；如果救不出来，那也许你今后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二哥了。”言辞诚恳，却是伤中杨婵心扉，哭将起来。

杨戬心有不忍，却也是不得不狠心决然。当初自己离开玉鼎出师之时便已经抱有了必死之心，三年之恨叫他从一个放荡不羁的富家子弟变成了今天的铁骨寸心。如今的杨戬体内，压抑了太多太多的爱与恨。他爱自己的家人，所以他必须保护母亲与妹妹；他狠上天不公，所以发誓要一血前仇。这股怨愤与憎恨极大的催化了杨戬自身的能量，使他迅速成长为一名杀戮之神。

他要杀光天*所有的神仙。

“三妹。”也只有在妹妹面前，杨戬才体现出少有的温柔怜慈，他将那张哭花的脸蛋捧在手中，一字一句道：“我杨戬发誓，从今以后，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妹妹，如有违例者，我定叫他碎尸万段。”杨婵依偎在二哥肩头，虽然知道这些都是愤愤之语，猛地一听还是叫人心生寒意。二哥的心什么时候变的这样肃杀无情，冥冥中却是一股冷意包裹着自己，凭地一份陌生隔膜。

杨婵知道二哥主意已定，也是说他不动，只是暗自抽泣，心中惶思：二哥，不管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的二哥。我不要你出事，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杨婵要你活着回来，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亲人了。不要你报仇，不要你的满腔怨恨，我只希望你和母亲，平平安安。

想到此处，情随心动，杨婵更是把持不住呜呜起来。夜风席席，银屑漫地，两个人的身影在风中拉伸出长长的跨度，凄迷悲伤。

啸天犬好奇的望着主人，又匪夷所思的回视一眼悲痛的杨婵，摇摇头，终于还是闭上眼徒自蹲在角落沉沉睡去。

杨戬心痛长叹，低声安慰。却见月光雪亮的照在三妹脸上。颊边，淡淡的泪痕闪耀着晶莹冷光，仿佛夏夜荷露，天海珍珠。这样一张绝色倾城之脸，却不知还要给妹妹带来多少的磨难。但是无论怎样，这辈子，只要自己还活着，杨戬就永远不会叫恶人们再动杨家人一根指头。

绝对不。

杨戬怔怔无声，却见妹妹哭的累了，双目微合，缓缓的垂在自己怀中。

抬起手，小心的整理着怀中女子秀长乌黑的头发。还记得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慢条斯理的顺起三妹的发髻，帮她梳理打扮。自己与大哥总是在一边起哄嚷嚷，三个人嬉笑打闹的场景好像就是昨天一般，历历在目。杨戬感觉自己的心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杨婵连日劳苦，又是刚刚大哭一场，现在却是昏昏睡去，双手死死抓着二哥的衣袖，不肯松手。应着杨戬手上盘发的动作，杨婵在梦中低声轻鸣，莫不是也梦回到了那个嬉笑欢闹的年代？杨戬望着眼下静静睡去的女子，却是突然就笑了。

这个丫头，还是这么叫人担心，纵然有宝莲灯护体，可是外面的世界凶恶异常，你叫二哥怎么能够放心叫你同我一起去桃山呢？傻丫头，难道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兢兢业业学了一身通天本领，为的就是要保护你，保护母亲吗？为了你和母亲，就是叫二哥去死也是值得的。傻丫头，你可是我的亲妹妹啊。

拂过杨婵的刘海秀发，望着那张像极了母亲的脸庞，杨戬第一次有了放弃仇恨，抛开恩怨的冲动。他又何尝不想与家人一起，安安稳稳，幸幸福福的过上一辈子。但是马上，灌江口的那一夜便又倒映出来，充斥了整片脑海。父亲的绝望，大哥的惨叫，一幕幕都像是在杨戬脑中生根驻扎，挥之不去，散之不去。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男人，那个坐在九霄之巅傲视群雄威震三界的男人。可笑的是，他竟然还要叫那个男人一声“舅舅”。

血杀，血海深仇。必需要用十倍的鲜血来偿还。是他打破了自己平静的生活；是他的闯入将自己的世界撕扯的支离破碎；是他强迫自己变成了如今这样冷酷绝情只懂复仇的杀戮机器。只要我杨戬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放弃，血债血偿。

却听怀中女子低语一声，抱着自己的手臂继续沉睡。杨戬撇开脑中残念，望着妹妹安谧静睡，胸中的涛浪又是平息下来。这个可怜的丫头，却是为何要无情的将她卷进这样血腥的仇恨之中，难道连孩子你都不肯放过吗，非要赶尽杀绝？

也只有在妹妹面前，杨戬才是显现出难得的平静安逸。他脱下白色外衣，横披在了杨婵身上，却见妹妹模糊嘟囔一声。正沉思间，只听少女一声梦呓：“二哥，不要丢下我。”心中惊涛狂骇，杨戬整个人好似被闷棍敲中，默然呆滞。

一股巨浪从内心某个深远的角落肆啸而起，满心酸楚直直地涌上心头。杨戬豁然抬头，默视苍穹繁星，嘴角抽搐，眼眶晶光泛亮。许久，却是听见这个铁骨汉子对着无垠星空，低吟一声。

“母亲。”

天微微凉，东方鱼肚白。

杨婵忘记了是如何回到行宫之内的，却见身上盖着二哥外衣，周围空荡无人。女子惊叫而起，却是找遍了行宫内外仍不见杨戬身影。

跌坐在石阶上，杨婵双目无神，气若游丝，好像灵魂出窍一般。手中紧紧抓着那件轻薄的白色外衣，脸上冷寂沉沉。

二哥，杨婵等你。你一定要将母亲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二哥……

也不知在台阶上坐了多少时辰，杨婵但觉脸上金阳漫漫，周围温度高升。抬头辨去，却是到了开宫时分。正要起身打理，却听脚步急切，檐前赶来了一男一女两人。女的泪眼朦胧，死死拖着男人衣摆；男的好生面熟，却是古铜面色，官爷之相。

只见男人掠过杨婵，直视行宫横匾，破口大骂：“你个孽障，我还以为你当真知错俯首，却不想竟是在此立宫建殿骗取香火，以求重获新生。要不是有人向我告状，我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

告状？

杨婵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猛然想起来与眼前这张面孔在陈塘关口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哪吒之父李靖。却不想是谁会去找李靖告状，这下可是糟糕。

但见妇人苦苦哀求：“老爷，哪吒都已经自刎谢罪了，你为何还要不依不饶，你非要散了哪吒灵魄才肯罢休吗。老爷，他可是你的亲骨肉啊。”听话语，应是李夫人不假。

李靖哪里肯听，怒火攻心直奔大殿之内，却是眼看着抽出了自带的双刃宝剑就要捣毁香台。杨婵大惊，斥喝阻止道：“住手。”一袭道衣隔在了哪吒金身塑像与李靖之间，双臂展开却是用肉身挡在了暴怒的宝剑之前。

“你躲开，这是我李家家事，不用你这个外人来管。”李靖暴跳如雷，“这个畜子天生妖孽，败坏我李家声誉，差点害得被天庭血洗，如此不孝不义之人留他何用。”说着就是一把推开杨婵，扬剑砍去。

杨婵毕竟柔弱女子，被李靖这样一推，摔出了几步之远，跌俯在地。惊慌间正要取出宝莲灯却听一阵脆响，哪吒泥塑竟是被长剑刺中心脏，一阵捣鼓之后，轰然爆裂。

“不——”杨婵嘶声大叫，跪走到了香台之前，却是只能捡起几片冰冷泥壳。一股白色气体从散落的泥屑中缓缓飞离，在空中兀自拼凑，竟是渐渐组成了哪吒身像。

“逆子，我这就驱你魂魄，叫你再也不能害人。”眼看李靖又要挥剑过去，却见一道红芒泛起，生生将长剑震飞出去。

杨婵手握宝莲灯，双眼通红：“李靖，哪吒可是你的亲身儿子啊，你难道就这样下得了手，非要逼上绝路不可？”李靖哪里甘心，抡起拳头就要冲过宝莲屏障，却感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将自己掀飞出去。李夫人乘机上前死死抱住夫君，哭叫着回望杨婵：“好女仙，你快救救我儿，快带他离开这里，我求求你了。”

眼看哪吒金身就要期满复生，却是遭受了这般突如其来的打击，杨婵心理也是如裂帛一般的酸楚难忍。眼下要不是依靠宝莲灯法力勉强维护哪吒魂魄，恐怕刚才凭着李靖的鲁莽就真要将哪吒打入万劫不复之境了。

望着地上作势欲扑的李府当家，杨婵长叹一声。又看哪吒魂魄漂移不定，心中大急。眼下也只能是回去乾元山找太乙真人救命了。却见杨婵意味复杂的回瞪了一眼李靖，宝莲灯红光大起，将自己和哪吒齐齐托起。

李靖夫妇惊讶相望，却是一时没了声息。但见在这股红色屏障的包裹下，杨婵两人迅速飞出了哪吒行宫，如流星一般转瞬消失在了耀耀金天之中。眨眼之后，再无痕迹，只留下行宫之内李氏夫妻面面相觑。

却说杨婵心急如焚，也不顾暴露身份被天兵发现的危险，强行催动这宝莲法力，一路推进。利风逆流而过，刮的脸上生疼，但杨婵却丝毫没有减速之意，仍是不断催发真劲在凛冽狂风中护住哪吒动荡不稳的魂魄，生怕一不留神被风吹散，再也无能为力。

脚下山川倒退，耳边云海翻卷。杨婵顶着透支的身体，终于还是望见了乾元山的轮廓，心中暗喜，又是一个加速追行上去。

在离金光洞还有百尺之远的时候杨婵便急声大呼，却见洞门轰然砸开，隐隐传来太乙真人的惊诧不安之声。

宝莲灯飞入洞内，将哪吒白色魂魄安放在了石台之上，这才光色暗淡，消沉下去。太乙真人大惊失色，掐指一算却是未到三年时间，反身问过杨婵。

却见杨婵体力透支，元气大伤，支吾一句“李靖砸了哪吒金身”后便全身酥软，瘫倒昏沉过去。竟是累的不行了。

太乙不敢耽搁，急急祭起法阵，顶替宝莲灯护住了哪吒魂魄，心中却是忧郁难安。忖道：哪吒我徒，为师原以为你的劫数在你自刎之时便以结束，可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造化弄人。如今你金身已毁，却是空有一尊虚体，你叫为师如何救你？”

正急措间却是眼角瞥去，望见了那满堂莲荷，太乙真人心上一动，突然有了主意。心道：徒儿，这次你可要好好感谢杨婵丫头了。短短几日，她在翠屏山替你积攒了远远多于三年的香火，这样为师便能够替你重塑新生。不过，眼下情势危急，还是就地取材的好，就要委屈徒儿你了。”

说话间，太乙腾出一根手指，对着满塘翠莲，轻轻一扣。数十根莲藕齐刷飞起，头尾相接，关节相交，竟是在空中合并成了一尊人体图案。只听太乙轻嘿一声，莲藕人顺着轨迹滑向石台，慢慢地钻进了哪吒白魂灵魄之中。

异芒大盛，金光脆鸣。石台上发出了耀眼刺目之光，却见灼灼之下，哪吒魂魄与莲藕人水乳相融，竟是奇迹般的整合到了一处。片刻后，石台上却是出现了一个身着莲华宝甲的秀目童子。不是哪吒还能是谁？

又听太乙喘息一声，加持法力，脸上大汗淋漓。自道：“哪吒我徒，这只是完成了第一步，现在才是最最关键的开始。为师要持续不断的替你做法七七四十九天，否则你就是一具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木偶人而已。”

金光洞里一片旖旎绚丽，传来太乙真人一声叹息：“希望做法期间不要有人打扰，否则不仅是你，就连为师也要走火入魔，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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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结法阵莲体附生 添新仇怒上天庭

天月交辉，指间沙走。

黑暗之中，狂风怒吼，云浪翻滚涌动。隐隐中传来战鼓咆哮，金戈嘶鸣之声。

杨婵一个人斜靠在金光洞外，脸色沉浮不定，时而眺目远视，时而揪心沉思。仔细想来，二哥离开也有月余之久，却不知道桃山那边到底是如何状况。天庭是否已经派兵前往，二哥能否在天帝手中救出母亲。每每想起，杨婵心理总是一阵惶恐不安。

一方是自己的母亲与二哥，另一方却是一衣带血的亲舅舅。多么讽刺的一件事情。

身后隐约传来了真气暗涌的轻微动静。太乙真人已经连续不吃不喝的为哪吒做法三十六天，眼看着七七时限将到，杨婵更是提醒自己不可掉以轻心前功尽弃。乾元山虽然地处偏僻，少有人知，却也是不能离开金光洞半步，深怕翠屏山上的一幕再次重演。倘若哪吒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当真是无法向二哥交代了。

月明星稀，杨婵仰目抬头，脸若晶霜。正在迷蒙间却是见到眼前轰然炸亮，远处天际竟是白芒大盛，白炽如昼。杨婵轻咦一声，措然站身。只见天际处的黑夜，就像被锋利的刀口划开了硕长伤缝，潺潺外泄着白色的血液。伤口逐渐扩大，伸长，慢慢反噬了这整片的黑暗。刺眼的白光铺天盖地的漫向这边，驱走了星辰明月，攀上了乾元山的土地。

杨婵惊呼一声，却见远处天边竟是轰然升起了数颗耀眼金斑，旋转交错。乾元山已经完全笼罩在了白昼之下，一股灼烧之气包裹着杨婵，叫她窒息犯咳。身边的草木一应枯萎，瞬间失水干渴而死。杨婵急忙祭起宝莲灯，却是将这股烈焰金光挡在了洞门之外。远远望去，但见天空中十枚铜钱物体越发明亮，竟是十颗金乌火炎。

怎么会？杨婵咯噔一下，心波微颤。为何这十颗金乌突然齐齐出现，在这样的高温炙烤之下，人间岂不是要变成炼狱火海？天庭到底是何用意，却是要施以这等暴戾酷刑。猛然间，杨婵就想到了二哥。天色异变，十日齐升，冥冥之中，杨婵断定这一定与二哥有关。

正惊慌间却听金光洞内传来太乙乏力沙哑的声音：“杨婵丫头，外面怎么了？”

杨婵怔怔的望着高高在上的十颗金乌，咬了咬嘴唇，坚定道：“没什么。”

女子缓缓转身，没入了洞门之中。石门喀嚓合拢，将燥热沸腾的烈火气息阻隔在外。

金光洞内，太乙真人背对洞门，双手悬在哪吒莲身之上，幻光粼粼，洞内四壁之上反射着点滴五彩水波之色。杨婵安静伫立一边，不动声色，却是看着哪吒的气色渐变好转，有了些许红润生态。

太乙总觉得心有不安，喘息问道：“杨婵丫头，看你今天神色不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杨婵微笑摇头，却是眼神躲闪，不敢正视。太乙心中明了几分，闭眼心算一番，说道：“你是在担心杨戬吧。按时间推来，这小子现在估计已经和天庭耗上了。不过你不必担心，杨戬一定没事。”

“真人不用安慰杨婵的，杨婵知道二哥此去的凶险。”声音低迷游离。

太乙轻笑一声，突然呵呵道：“杨婵丫头，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如今在这个三界内，能杀你二哥的人还没出世呢。”见女子不置可否，真人又是转颜而视，乐道：“却是叫玉鼎师兄拣了便宜，这杨戬乃千年罕见的碧玉奇才，自身潜力修为竟是远远超出我等。上次他来乾元山找寻你的下落，我一眼便敢断定，你二哥，这个叫做杨戬的年轻人。前途无量啊。这小子，足够叫天庭头疼了。”

杨婵听得呆了，惊道：“真人你说的可是实话？我二哥真学到了这样通天的本事，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太乙肯定的点点头，却是纠正道：“不是他‘学到’的，而是他‘悟到’的。所以我才说是玉鼎拣了便宜。”杨婵不甚清楚这“学到”和“悟到”到底有些什么区别，只是突然感到心头的巨石终于还是落下地来，一时间，神清气爽，但觉心潮澎湃。心道：难怪天庭竟是出动了十大金乌，却不想二哥如此神通广大。这下救出母亲的机会又是大了许多，只希望二哥能够将母亲平安带回，除此之外，杨婵再无他求。

沉吟熟虑间，杨婵却又是转念想到了那金乌暴晒之下的万里九州沃土，茫茫云荒百泽却是因为杨家而遭受生灵涂炭之苦。细细想来，杨婵但觉心中有愧，情随意动，潸然泪下。

夜宿秋风，晨沐雨露。

七七四十九天的法阵期限转眼即到，护法期间杨婵却是寸步不离，叫太乙颇为感动。

哪吒莲藕附身，在沉睡冗久之后，终于在金光洞石台上睁开了双眼。新生的孩子一脸光鲜水嫩，竟是如出水莲蓉一般可爱，稚气不脱。哪吒双目闪耀着水晶光芒，滴溜打转，手指微微颤动，似乎是还未适应这尊莲藕躯体。只见他讲目光漂移到了太乙身上，又缓缓的转向一脸关切的杨婵，许久沉闷之后，终于轻轻吐出一句：“谢谢师傅，谢谢杨婵姐姐。”

除了欣慰杨婵便再也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她捂着嘴，满肚子的话却是说不出来。只见哪吒僵直坐起，抚摸着自己的手脚，脸上挂笑。却听太乙轻拭额头虚汗，淡然做声：“臭小子，你谢谢杨婵就行了，要不是她在翠屏山为你积了那些阴德，就怕阎罗王爷是不会放你回来的。”哪吒直视着杨婵，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叫的杨婵满心欢喜，不住点头莞尔。

却见哪吒突然想起什么，稚声道：“对了杨婵姐姐，我还记得杨戬二哥说过要和我结拜为兄弟的。却不知二哥他回来了没有？”望着太乙的脸色刷的沉了下来，哪吒心中明知一二，便又接口道：“没关系，杨婵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去帮助二哥，一起救出你的母亲。”

太乙伸手在哪吒眉间重重的弹去一指，高声道：“小祖宗，你省省吧你，杨戬现在好得很，你去了只会给他添乱。”哪吒抱头痛叫，却是脑中猛的闪过一个人的名字，跳将起来，大怒道：“师傅，我一定要出去，我要杀了李靖那厮。”

这回就连杨婵也是惊立当下，哑口失声。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竟是要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太乙真人慌忙扑上前去，死死的按住了哪吒双肩，大急道：“哪吒啊哪吒，你真不知天高地厚啊你。知道你这条命是怎么没的吗？现在为师好不容易救活你，你却又要自寻死路，你是不是要存心气死为师？”哪吒大叫疼痛，拼命挣开太乙环抱，反问道：“师傅，你是怕我打不过李靖吗？”

太乙连忙捂住哪吒的嘴巴，深怕隔墙有耳，急道：“为师还巴不得你打不过呢。你难道不明白，要是杀死了李靖，你就成了三界之内人神共诛的犯上忤逆之徒，你就当真要变成妖孽魑魅了。那个时候，简直是与死无异。”哪吒却是不听分辨，只道在那翠屏山上，李靖是如何强行闯入，在母亲与杨婵的合力劝阻之下仍旧不怜昔日父子之情，竟是生生捣碎了他的泥塑金身。要不是杨婵舍身保护，自己的魂魄也要被李靖打散了去，永世不得超生。

想来便是越发生气，哪吒再也不听太乙劝阻，大喊一声“来”，手中竟是凭空多出了一柄红缨短枪，两轮风火轮也是赫然出现在了童子肘臂之上。眼看就要夺门而出，却听见杨婵大骇怒道：“哪吒。”

一声呵斥，暴雨惊雷，将太乙也是镇在了原地。哪吒默默回首，却是冷静道：“杨婵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哪吒还是要前去陈塘关，不杀李靖难泄我心头之恨。”言辞咄咄，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却见杨婵莲步轻移，樱唇微启，细声道：“哪吒，我不会拦你。只希望在你离开之前能够听我讲一个故事。”哪吒费解抬头，不满道：“杨婵姐姐，这故事有什么好讲的，干脆等哪吒去杀了李靖再回来慢慢听你唠叨。”

杨婵摇头不允，轻道：“听完这个故事，哪吒你要去哪里姐姐都不会阻拦你。”听杨婵语气委婉温柔，哪吒凭自不好推托，只得默默点头，无奈道：“那好吧，杨婵姐姐你可要讲快一点。”

太乙也是不明白杨婵到底做何打算，却是看见女子沉声叹气，脸上突然泛起了阵阵哀伤凄苦之色，好似陷入了某个刻骨铭心的回忆之中。但见杨婵双目楚楚，一开口，便是将时间倒推了五年。地点，是灌江口。

起先哪吒还是不以为意，听着杨府里外的平静生活，自己是没有一丝兴趣。杨母瑶姬与杨天佑深爱着自己的儿女，如此比较起来，自己的父亲却是对自己没有一丝怜悯，这叫哪吒心酸不已。那种沉浸在糖罐之中的溺爱却是哪吒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从小的时候开始，自己的头顶上便没有树荫遮风挡雨，日晒雨淋中，哪吒自己学会了独立与坚强。

可是慢慢的，就感觉到杨婵的声音沉痛起来，好似触碰到了结痂的伤疤一般，双眸空洞无神，言辞骇骇。接着便听到了天庭下派千万天兵，黑压压的杀进了灌江口。哪吒耸起了眉头，全神贯注。但见杨婵轻泣一声，将师徒二人重新带回到了那个惨绝人寰的灌江口之夜。

金乌大将的两道玉旨；父亲大哥的惨死之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没有母亲，没有父亲，再也不是杨府的千金小姐，一夜梦碎。哪吒痴痴地望着杨婵，却像故事中也有自己的身影一般，心潮澎湃。

杨婵姐姐曾经拥有过多么幸福的一个家。夜听风铃阵阵，遥望繁星冥辰。这样的日子，却是叫哪吒羡慕不已。这样的母爱，父爱，兄长之爱，又何尝不是哪吒梦寐以求的。扪心自问，自己至今还是抱有一丝的幻想，有朝一日能够享受着来自父母兄长的关怀。这会是自己今生最大的奢求。在听到瑶姬被抓上天庭之后，哪吒但觉自己内心也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碎了，哗啦声中，有液体肆意流淌一地。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为何我的心会无故的疼痛起来？

却见杨婵悄悄拭去眼角晶泪，转望绿衣童子，柔声道：“哪吒弟弟，姐姐懂得失去至亲之人的感受。这种感受我想你也会有所体会，父精母血，想要割离这份真情谈何容易。而你，竟是要手刃生父，自己拿刀子往胸口上扎。哪吒，李靖虽然有过，但他却是生你养你的亲身父亲，血浓于水，你真的忍心要亲手杀死你的父亲吗？你会后悔的。”

哪吒好似被天雷击中，呆滞相望。久久的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却见杨婵眼神复杂，默默转过身去，看不见了她的脸庞。太乙站在一边心急燎火，暗自念叨着“傻小子，快回来”。三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就连空气也是凝固下来，僵持不下。

徐徐之后，哪吒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轻笑一声，竟是向着洞门踏去一步。太乙真人惊怒交加，心中大急，气愤难忍。却见哪吒几步来到洞口，突然回望一眼杨婵，脸上坚定肃然，脱口竟是一句：“我这就去找杨戬二哥。谢谢你，杨婵姐姐。”说罢，风火轮便是拖着两条火炎痕迹转颜消失不见。

太乙愣愣的盯着大开的洞门，若有所思的重复着：“‘谢谢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悟性那么高了？”转视杨婵，却见女子双肩微颤，低泣声中分明带有一丝欣慰欢喜。

金石共鸣，池水畅享。

杨婵暗自隐去满脸泪花，强作镇定。她回望太乙，双目炯炯。红衣道人心中一凛，却是已经猜到几分，兀自摇头，道：“不可。杨婵，你不能去。”

女子飘然立身，曼资挺拔，脸上一片淡然无畏，却听杨婵微吸口气，轻道：“真人，哪吒兄弟已然痊愈，我也不能再在乾元山躲藏了。二哥现在生死未卜，杨婵必须去。还请真人自己保重。”

太乙突然就觉得心中失落空洞，倒是真的担心起来。想这丫头虽然不是名正言顺的拜在自己门下，学的却是自己的口诀法门。几年以来，太乙早早就将杨婵当作了编外弟子，现在他的徒弟接二连三的跑去和天庭作对，这怎么能不叫人痛心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他太乙可真要伤心欲绝了。

却见杨婵面色决绝，低吟婉转道：“真人，杨婵知道你的想法，但杨婵还是非去不可的。为了二哥，为了母亲。”声音虽然轻微，却是有着难以抗拒的信服感，叫太乙无从辩驳反对。但见杨婵衣摆摇曳，已经跃出了金光洞口，一股红芒荡起，包裹着女子朝天外飞去。

片刻后，便只剩下了红衣道人一人默自发呆出神。太乙的目光聚焦在一处虚空上，脑中嗡嗡轰响，一时间竟像是失了魂灵一般。

杨婵自离开乾元山后便一路向着天极飞去，那片白朦光雾中，十颗金珠闪耀着灼眼的焦芒，却是明灭不定，躲闪偏离，像是在被什么人追逐驱赶。连续十三天，在十大金乌的合力之下，人间土地已是寸草不生，裂缝支离。杨婵看在眼里，心中隐隐，只感一阵惋惜愧恨。

周围劲风呼啸，热浪翻涌，杨婵虽然被宝莲灯法力紧紧护着，却还是感到一片燥闷难耐，口干舌燥。她不由的担心起二哥来，这样的烈日炙烤，谅二哥再是神通也要脱水而死。心急之下，杨婵脚下发力，直直追了上去。

却见那片金耀之地越来越近，阵阵恶浪逼来，几乎就要将杨婵掀落空中。身边到处是翻滚的气海热雾，幻光幻影。就连脚下的云雾也是稀薄渐离，好似就要被高温蒸干消散。

正飞行间，却是突然听见前方轰隆大作，天极之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杨婵惊慌抬头，却见一颗火球当空爆破，炸的四分五裂，无数天火残骸从四面八方掉落凡间，好比仙女散花，飞火流星。杨婵惊叫一声，急急躲开这些高温碎片，诧异间却又是听见一声巨响。第二颗金乌被击中引爆，巨大的冲击力在云巅之上扩散开来，向着四周荡漾划开，所到之处火烧云绕，烟雾腾腾。

然而情况远远比这还要糟糕，杨婵只觉头顶之上又是连续的几声闷响，无数火球弹道呼啸而来，四面开花。杨婵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惊慌失措时，却见一枚火弹像是长了眼睛，笔直的冲向着自己射来。

已是避无可避，唯有拼死迎上。杨婵闭起眼睛，正要催动宝莲灯，却听身边一声大叫。随后但觉自己被人托起飞离，那团炙热的火球与他们擦肩而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烟痕。杨婵惊慌回头，却见哪吒一脸宁肃的望着自己，责怪道：“杨婵姐姐，这里那么危险你跟来做什么？”杨婵谢过哪吒，却是反问一声：“这些金乌到底是为何自爆？”

哪吒将杨婵送到了安全空域，这才停步回首，望着那一片飞星火雨，绿衣童子不住赞叹：“杨戬二哥果然厉害，几年不见却是叫哪吒俯首帖耳甘拜下风。杨婵姐姐你可知道，这些金乌都是被二哥给打下天来的。”说罢哪吒抬手指去，却见前方云雾中，一条人影正在发疯似的疾行狂奔，在他面前是急急逃窜的两颗金乌。

竟是二哥一举杀死了八颗金乌。

杨婵心上一惊，大喊不好。宝莲灯脆响腾起，带着主人飞进了那片火海之中。哪吒担心杨婵安危，也是紧随其后。却见杨婵依靠宝莲灯法力追上一段距离，隔空传音道：“二哥，快住手，住手啊二哥。”杨戬哪里能听，大吼一声“他们该死”，但见金光游刃，稍近的那颗金乌再次遭难。只见一柄开山巨斧横空劈下，竟是将这颗金乌一分为二，瞬间毙命。

杨婵但觉一股凛冽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她也顾不得自身安危，强行催动宝莲灯向着二哥靠近。终于，在杨戬赶上最后一颗太阳前截住了他。

兄妹俩无声的对视，却见杨婵心有不忍，死死的抱住二哥手臂，急道：“二哥，快住手，要是连最后一颗太阳也没了，那人间就要永无宁日了。二哥。”听见妹妹苦苦哀求，杨戬心中一顿。却是在这个停滞间，仅存的那颗金乌化作人形，冲破云霄，没进了天庭范围。

杨戬抬头望向天庭，满脸愤意，扬声怒吼：“天庭，我杨戬绝对不会放过你们。”言辞激烈，竟是带着雄厚真劲穿透了九重云天，震动了整座天庭。无数黑云从各个方向聚拢到了南天门，数十万天兵天将严阵以待。

却听杨婵焦急问道：“二哥，母亲呢？”

一语惊醒。杨戬浑身一震，低头望着那双澄净秋水，痛苦绝然。杨婵但觉一阵不安，急忙拉扯着二哥的衣袖，大声追问道：“二哥，母亲人呢？”

杨戬额头的天眼微泛萤光，却像是在流泪哭泣一般。只见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鼻子一酸，竟是将杨婵的头埋进胸膛大哭起来。杨婵但觉一阵激灵，像是被针扎进了心窝，一个数年来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画面突然间就闪现出来。毅然决然的，撕扯掉了她脆弱的心理防线。

“二哥，告诉我，不会是这样的。”杨婵俯在杨戬怀中，双眼之中满是惊恐。挣扎推脱间，脸上却早已溃不成军，横流一片。

杨戬痛心疾首，哭着抱紧妹妹：“二哥不想的。二哥用金刚斧劈开桃山，却是解不开天庭在母亲身上的天规封印。他们派出了十个太阳，连日高温炙烤，母亲竟是被他们，被他们活活晒死。”说到最后，杨戬已然泣不成声，整个人哭成了泪人一个。却见杨婵心如电击，神色茫然。

怎么会，怎么会。玉帝竟是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放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杨婵但觉脑中昏沉，灌江口上的风铃声在耳边回荡交响，旋律悠扬绵长，却是看见了母亲美丽的笑颜。那一份冰清圣洁，高贵典雅，端庄娴淑，无处不令人动容。母亲对着孩子招手，揽入怀中，轻抚着自己的背夹，嘴边轻哼着耳熟能详的童谣儿曲，合着风声，慢慢睡去。

慢慢睡去，慢慢散去。在这样的风铃声中，母亲的身影却是越来越薄，模糊打散。孩子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残霞。

“不——”杨婵死死的捶打这杨戬的胸膛，嘴中狠狠，“你答应过我，你要救出母亲的。你答应过我的。”杨戬任由妹妹的拳头落在身上，却是泪水呛喉，说不出话。

哪吒默立一边，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安慰却又墨尽词穷，只是一言不发的望着眼前这对兄妹，但觉胸中也是莫名的悲恸难受。正心酸间却听杨戬暗自低沉泣道：“哪吒兄弟，请照顾好我三妹。”不解间，只见杨戬化作一道利芒，竟是直直射向了南天门。

哪吒大急，还未来得及思索便听天上传来了金鼓号角之声，数十万天兵齐声呐喊，荡气回肠。杨戬手持巨斧，头也不回杀进了漫漫兵海之中。难不成杨戬二哥还要杀进瑶池？绿衣童子惊觉大叫，却是不由开始担心起来。毕竟，这次面对的是数十万倍于自己的敌人。

但是马上，哪吒便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

天**传来杨戬发狂的一声咆哮，其间夹杂着无数天兵的痛叫喝斥之声。南天门处，天眼精光四射，涌上来的天兵一排排的倒下，竟是没人一个能够奈何杨戬。却是天庭方面损兵折将，不消片刻，这数十万人马便折去了先锋精锐数千人。一时间天兵天将们闻风丧胆，围而不攻，谁也不敢再冒然相迎了。但见杨戬天眼环射，扫开一条血路，身影闪动间竟是飞进了南天门之中。数十万天兵硬是阻拦不住，杨戬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

望着杨戬渐渐消失在肉眼范围之内，哪吒这才长长喘了口气，但觉看的惊心动魄，气血澎湃。正赞叹间，却见身边一团红芒掠起，竟是向着南天门飞去。

不好。哪吒大急跟上，连声呼唤，杨婵却似闻所未闻，加快脚力冲了上去。南天门外仍残留着数千滞后兵卒，一见来人只是弱女一个，纷纷调转枪头，叫喊着就要扑上前来。却不想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瑶姬之女全身柔光泛泛，竟是化作一团红色火球，直直的冲进了南天门，迎面带来的气浪掀翻了无数天兵。一时间，南天门外又是鸡飞狗跳狼藉一片。

正在众天兵踉跄间却见前方又是飞来一个少年，绿衣银枪，面带杀气，口中不住喊道：“闪开闪开，挡我者死。”

接连漏过去了两名天庭要犯，现在连个毛头娃子都要硬闯南天门，当真叫这些挂有神籍的天将们无地自容。他们众志成城，大有拼死拦下来人之势。却见哪吒大啐一声，红缨枪在身前横过一道弧线，冲进了天兵阵中。只听依依哇哇一阵噪喊，南天门处竟是被哪吒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风火轮起火吐劲，载着绿衣童子眨眼之间便没入了这扇形同虚设的天庭大门。身后传来天兵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此时此刻，乾元山中。

太乙真人面带忧虑焦灼之色，向着远方眺望。在他身后站有一高挑老者，鹤骨清风，长眉白须，素色道袍。风过处，衣袂飘飞，一副世外散仙之像。

却见此人面泛桃光，颔首点头，抚须自语道：“太乙，事已至此，你也就不必再作担忧。一切都是天意造化，不是我等能够干涉的。”

太乙真人轻叹一声，摇头沉道：“却不知道这些年轻人会捅出这么大个篓子，当真是后生可畏，敢做先辈所不敢做之事。只是这样下去，天**的战火势必影响到人间凡尘，一场劫难在所难免。”

白须老者微笑不语，双眼清澈洞明，却是出奇的镇定平静。“天意如此，你又何苦强求。”

太乙默默回视，忖道：“师傅，你是否已经预见了未来之事？”

白须老者呵呵轻笑，许久竟是一句：“天机不可泄漏。”

第十一章 战天庭大乱瑶池 领天封回归故里

天云袅袅，清波荡漾。

天界寰宇，金亭林立，银瓦浮雕，廊檐回旋。杨婵也不知行了多少路程，却是见得四周七环八绕，洞天碧色，分不清东西方位。再看前路，玉樽瑶酒混洒一地，蟠桃器皿四下跌落，几名仙童唯诺在亭台一角，哆嗦哭叫。

杨婵收起法器，缓步走近几人，轻声道：“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们。请告诉我我二哥去哪了？”见仙童一脸茫然，杨婵便又重复道，“杨戬去了哪里你们知道吗？”

一听到杨戬的名字，几名仙童立刻惊慌起来，其中最小的一个像是着了魔一般，指着远处发疯似的喊叫着：“那个魔鬼，魔鬼，他杀去瑶池了，他一个人杀进瑶池去了。”说罢几人又是抱作一团，看似受惊不轻。

杨婵也不耽搁，同情回望一眼，便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却见脚下玉石浮桥上赫然出现了斑斑血迹，尤湿未干。女子心上犯急，却是忘记了自己此番到底是为何而来。是为了替母亲报仇雪恨怒发冲冠，还是为了阻止二哥滥杀无辜？杨婵自己也不知道。

正思量间，人已经来到了一座玉石大殿外，却见数百天兵横七竖八的躺在台阶上下，各个呻吟做响，面带愁容。杨婵莲步移去，小心的穿梭在伤兵之中，眼角扫去竟是望见了不少尸体骸骨，一阵难忍后怕涌起心头，叫女子心悸怅然。难道是自己来迟了，二哥已经杀进了瑶池？

杨婵不敢停留，提步迈上了天阶，却不想脚下一名天兵突然伸出手，死死扯住了自己的衣摆，口中大叫：“妖女，哪里走？”一句话犹如炸弹一般在大殿之外爆炸开来，那些合眼休整的伤兵们纷纷挣扎起身，手中兵刃齐刷刷的指向了这个纤弱的素衣女子。

“你放手。”变卦突生，杨婵心有忐忑，情急之下娇叱大怒。可不想脚下那人也忒有气力，一副不死不休的绝然样子，手上更是加重了几分力道。眼看天兵们就要围上自己，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破空呼啸之音，一柄尖枪斜刺杀出，直直的射进了玉石台阶之上，激起的气浪碎石将一圈天兵震出了数丈开外。众人惊疑抬头，却见两只火鸟凤凰左右席卷而来，才片刻间便将一干残兵杀的片甲不留，火势漫天鬼哭狼嚎。

哪吒随后赶到，收了红缨枪，冲着杨婵嘿嘿一笑，又是大喝一声“来”。只见两只火鸟随风而动，化作风火天轮，重新回到了哪吒脚下。“杨婵姐姐，有我在他们谁也伤不了你。”绿衣童子呼喝连连，双目炯炯，叫人望而生畏。对面闻声赶来的天兵围而不攻，却是叫哪吒给镇住了。

在这个当下，却听大殿之内喧闹声起，无数玉瓦砸落下来，脚下地面摇摆不定。正迷惑间却见大殿中跑出一人，口中大喊：“不好了，杨戬要拆了瑶池了，他要拆了天庭。”周围一片哗然惊叫。哪吒起先听着但觉过瘾，但马上便也变了脸色，惊恐不安。

他拉住杨婵衣袖急道：“不好，快去阻止杨戬二哥，要是真把天庭搅和的稀巴烂了那这一堆废柴要是掉到下界去，这整个人间可就全完蛋了。”见杨婵柳眉轻蹙，哪吒慌忙补道，“这天宫不比人间，天上扔下一枚蟠桃在地上都能化成一座大山，要是真叫天庭垮塌下去，那恐怕就不是一座桃山那么简单了。”

杨婵这才明白过来大喊不妙，脚下轻点，没入了白石大殿之中。眼见天庭要犯闯进瑶池，不少天兵就要提刀堵截。却见哪吒一人在正殿门口站了，左手叉腰右手竖枪，面若杀神，气势凌人，叫众天兵们不敢靠近半步。

此时此刻，瑶池腹地。

数十员天界将帅左右围定，将金銮宝座护在身后，手中神器泛泛金光，脸色刚毅。在他们对面站着的却只有杨戬一人，白衣飘飘，天眼烁芒灵动。瑶池大殿之中，七根镇殿龙柱已经被杨戬用斧子砍倒了三根，整座玉石建筑摇摇欲坠。

只见杨戬脸色素冷，抬手直指玉帝，喝道：“怎么，敢做不敢当，躲在后面就当做没事了？我要你告诉我，究竟为何你竟连自己亲妹妹也下得了手，为什么，为什么！”说道激动处，金刚斧横扫开来，借着天眼无穷的助推力量，硬生生的斩在了第四根龙柱之上。一时间瑶池大殿内玉沫飞溅，乒乓撞响。众天将身后传来了玉帝王母呜呼受怕的惊叫声。

“你们。”杨戬冲着天将们吼道，“你们拼死要保护的就是这样的王？你们就没有发现是他错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要这样不惜一切代价的拥护他，他是错的，是错的！”男人发疯的咆哮着。一路杀来，杨戬已经心力不支，现在面对数十天将也是无能为力，进取不得。而众天将也是惧于杨戬那股无垠浩瀚的天赐之力，不敢冒然出击。

听见杨戬叫骂，其中一员手持钉耙的天将迎上一步，朗声回应：“杨戬，你来到这个世上不过十数年，而玉帝却是统辖三界千余年。这千年的平静都让你这毛头娃子给搅了，你说到底是谁对谁错？”

杨戬愤愤抬头，喝道：“他杀我母亲他就是错。”

天将道：“那是瑶姬身犯天规在先，玉帝是秉公执法，何错之有？”

杨戬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天规，又是天规。凭什么就要遵守这些莫须有的天规戒律，不做神仙还不行吗，为何偏要赶尽杀绝？

像是看出了杨戬心中所想，钉耙元帅皱眉又道：“你母亲是天界神仙，又是玉帝的妹妹，她比别的小仙更应该懂得遵守天界条律。但是她知法犯法，玉帝依法处决，不为过。”

杨戬听的火冒三丈，恨不得扒了这个肥头将军的糙皮，他咬牙恨恨道：“我母亲犯了哪条天规，还想听将军明示？”

钉耙元帅眼见攻心战术小有成效，心上大喜，脱口道：“神仙不能结婚，瑶姬私配凡人，这便是犯了仙家大忌。”

却见杨戬双目青光，勾魂夺魄，口中振振道：“玉帝王母也是神仙，为何他们就能婚配？”

这下轮到天将们失声了，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如何回答。正尴尬间只听身后玉帝大怒传音：“天蓬，杀了他，杀了这个妖孽。”杨戬轻哼一声，手中金刚斧轰鸣怪叫起来。眼看一场殊死搏杀就要上演，却听大殿之外远远飘进一个女子声音。一语传音，抽刀断水。

“杨戬，住手。”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这名青衣女子，却见来人明眸俏脸，纤手柳腰，臂环丝绸彩带，脚踏流云飞霞，明月风烛，落晓星辰，犹如天外飞仙，叫人怦然动心。却见这名冷艳女子径自穿过天兵罗网，旋停在了天将跟前，对着金銮皇座作揖行礼：“陛下，还请听嫦娥一言。”

嫦娥？杨戬脑中轰然一声爆炸开来。这个名字好熟悉，是在哪里听过。是了，灌江口。

杨戬终于回想起来，数年前的灌江口之夜，正是因为这位仙子的出现金乌大将才肯放过他们兄妹。却不想，时过境迁，今天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只是不知道嫦娥仙子此番前来却是为何？

正疑惑时又听身后一人急切道：“二哥。”

杨婵微喘气息，跑上前来死死抱住了杨戬的胳膊，生怕一不留神叫二哥砸坏了天庭。她面泛桃红，胸脯微微起伏，却是当先望见了嫦娥的身影，轻“咦”一声，若有所思。两个女子一前一后，对视良久。犹如牡丹雪莲，争相绽放，引的瑶池之中星光旖旎，炫彩片片。

玉帝干咽一口唾沫，指着杨婵大喝道：“妖孽，妖孽。留下来只能是个祸害，给我杀，杀了她。”天将们左右相视，竟是没有人领命站出。却听嫦娥转头婉道：“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龙颜大怒。

广寒宫主轻声细语一字一句：“陛下三思啊，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你妹妹瑶姬在这个世上仅存的血脉，他们身上都流着皇家的血呀。”玉帝转目微思，突道：“那又如何，瑶姬身犯天规，这样的处罚并不为过。倒是杨戬杨婵两人以下犯上，得寸进尺，不诛不快。”一句话说的铿锵有力，振振有词，叫杨戬听的怒火中烧，几乎把持不住。

却听嫦娥竭力劝谏：“陛下，倘若真要下令开战，那您可曾想过有何后果？”见玉帝茫然不解，仙子解释道，“我刚从广寒宫来，在月亮上，能够清楚的看见人间万物。陛下，先前的十大金乌几乎就要将人间烧的干净，死伤无数。如果天庭再和杨戬开战，那必定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千日大战。到时候波及到重伤未愈的人间，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听着嫦娥细细分析，在场众人均是点头称是，但觉颇有道理。玉帝也是呢喃不定，沉吟起来。杨婵站在二哥身边，望着嫦娥背影却是由衷的敬仰起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广寒仙子了。起先还在担心，自己能够有十足的把握劝阻二哥，却是不敢断定玉帝会不会就此罢手，如今嫦娥出面说服天庭收兵罢息，那可是最好不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她是决计不愿意再和天帝为敌了，如果此番能够平安离开天庭，她只想和二哥一起好好的活下去，再也不去过问天庭之事。

“这个……”玉帝透过天将直勾勾的逼视着台阶下的兄妹俩，心中反复难以定夺。正沉思间却听王母悄声耳语道：“陛下，我看嫦娥说的有理，现在要是和你外甥撕破了脸皮，我们这天庭还当真不够他闹的。”玉帝环顾四周，低声腹语道：“这不已经撕破脸皮了吗，我也不想和他拼个鱼死网破，就怕这小子以后翅膀更硬了回头找天庭的麻烦。”王母轻咳一声，埋在耳边轻道：“臣妾有一计策，不知陛下觉得如何……”接着便是一串听不清楚的耳语轻音，玉帝频频点头，连连叫好，却不知王母说了些什么。

良久之后，玉帝才正色抬首，启唇悠然道：“嫦娥，我与王母商量过了，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么也便依了你的主意，天庭便不再追究了。”

杨戬兄妹齐齐一震，却不知玉帝答应的这样爽快。杨戬本就恼火，当然不肯就此罢手，正要发作却被杨婵死死摁下，只听三妹口语含珠，娇声悄然：“二哥，够了。”见杨戬脸色僵白，女子接着道，“难道你真的希望人间因为我们一家恩怨而饱受离乱生灵涂炭吗？母亲地下有知也是不会答应的。”杨戬默然不语，其实这一路拼杀下来，他体内的真劲已然到了崩溃边缘，倘若再战，势必输多赢少。又听杨婵面色隐隐道：“二哥，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毕竟是我们的舅舅。仅管他做了很多错事，可这也抹杀不了他是我们舅舅这个事实。你杀了他又能怎样？”

杨戬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钻心的疼。

杨婵：“杀了他，母亲也不能再活过来了，二哥，我们走吧。我不想连你也失去了。”

长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力却是散去了大半。杨戬合眼叹息，金刚斧慢慢涣散在了空气之中。瑶池大殿之上，只留下了一对相互依偎的落魄兄妹，凄苦伶仃。

玉帝也是意外杨戬会这般轻易收手，心中暗喜，脸上却是依旧淡定：“杨戬，之前的种种天庭都可以不再计较，不过有一个条件。天庭要封你为官，还有你妹妹杨婵，你意下如何？”

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嫦娥不解的回头凝视玉帝，却不知王母与他说了什么样的计策，叫玉帝这般得意忘形。

杨婵也是惊疑抬头，一脸迷茫无措。却听二哥冷冷回道：“这算什么，是招安吗？”

玉帝平淡回道：“杨戬，给你的机会就这一次。要么接受天庭宣封，从此发誓不再寻仇。要么就从我这数万天兵的尸体上踏过去。带着你妹妹。”最后一句玉帝凭地加重了口气，无形中像是千钧重担压到了杨戬身上。

“二哥，听封吧。我们离开天庭，不要再打了。”杨婵双眼泛光，柔声喃喃。杨戬自然不会为难妹妹，伸手轻抚杨婵额头，长叹一声，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也罢，听调不听宣，看他能耐我何。”说完仍是有意无意的回瞪一眼，叫玉帝倒吸了大半口凉气。

玉帝赶紧将剩下的话一股脑儿抛出：“杨，杨戬封为显圣二郎真君，驻扎灌江口，没有天庭调遣永世不得上天。”杨戬哼笑一声，想来玉帝是怕他寻仇，故意将他安排在灌江口旧地，却不知道这正是杨戬求之不得的。又听玉帝继续道：“杨婵，你，你也被招安了。你，你封什么来着……”玉帝一时忘词，回头询问的望着王母，却见后者干咳一声打了圆场，清吟道：“杨婵，现封你为西岳华山圣母三娘娘，即刻听调启程。”

“为何是华山？”杨戬面露杀气。

玉帝连连摆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快走快走。”杨戬正待质问，却见三妹死死扣住自己双手，暗语不许。无可奈何之下，杨戬只得暗啐一口，愤愤转身，心中忖道：天庭，要不是看在三妹的份上，我杨戬当真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虽然听封，不过你们谁也休想调动支配我。今后要是谁再敢干涉我们杨家之事，休怪我杨戬翻脸不认人。转念又想到杨婵，二郎真君旋即沉吟起来：三妹，从今往后二哥不会再叫任何人欺负你。

任何人。

杨戬恍然思忖，终于还是转身离去。他蓦然回视一眼，却是不偏不倚地和嫦娥四目相撞。心中一荡，一种说不清楚的杂糅五味泛上心头。总共算起来，他们才见过两面而已。

真是奇怪。杨戬回过头，再也不做多想，带着三妹大踏步超殿外走去。

天庭之危终解，三界安宁重生。

杨戬大闹天宫，逼的天庭走投无路的消息在三界迅速传开，上达兜率星宿，下至黄泉九冥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时间杨家二郎名声鹊起，人人自畏。那些下界的山精小怪更是对其膜拜顶礼，恭敬有加。世人传言，说是二郎真君额间天眼霍霍金光，上斩仙神，下劈魍魉无所不能，天地神通，几番口耳之后更是添油加醋，将杨戬描述成了一个烈火金刚，百战不殆的究极战神。而相对来讲，关于杨婵的消息就要少了许多。自天庭回来之后，杨家三妹便一直住在灌江口新近修缮的杨府之中，少有外出，外界传闻也不过是在杨戬诸多轶事后面随性带过一句“他还有个妹妹”而已。却也正好随了杨婵低调个性，不做过分张扬，顺其自然。

又说兄妹俩自从离了天界，便一直住在这灌江口旧地。周围的一草一木，房梁石墙一应如往，难免触景生情，杨婵数日以来皆是以泪洗面，哭的伤心决绝。杨戬看在眼里却也是无可奈何，唯有陪着妹妹一同坐在那石院尘阶之上，思绪浮绵。头顶是皓皓明月，耳边萦绕风铃唱晚，恍惚中，又是看见了母亲瑶姬的身影，翩翩舞动随风消散。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月，这日又是晴明万里，碧空星辰。杨婵正望着繁星点点双目空洞却听二哥一声惊喜道：“三妹，快看是谁来了？”

回头望去，却见一老一小两个身影屹立身后，那孩童自顾嬉笑好似十分熟捻一般。

“哪吒。”杨婵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她慌忙起身，却是想不通为何李靖也会随行前来。再看两人打扮均是天官模样，叫人匪夷困惑。哪吒看出杨婵所想，连连大笑，乐道：“三姐，你还不知道呢，那玉帝老儿连着我也给赐封了，恐怕是怕处置了我杨戬二哥又会有所不满，要是二哥再上天庭闹上一闹，恐怕这玉帝的鸟位儿真要不保了。”

李靖听的紧张，急忙厉声制止道：“哪吒，休的胡说。天庭现在赦免了你，不计前嫌还于我们加官进爵，我们自当好生报效天庭，万死不辞。”哪吒抿抿嘴，冲杨婵做了一个鬼脸，偷声道：“爹爹这个老顽固，听不得道理，被天庭的招安给蒙晕了头了。”李靖听罢故作气愤，在哪吒屁股上“恨”踹一脚，“痛”的儿子娃娃大叫。杨婵看在眼里，却是满心欢喜，这对父子终究还是重归和好，再无纠葛了。

哪吒呵闹几声，又是沉下声来，严肃道：“三姐，这回天庭封了我爹为托塔李天王，我是亲封的三太子，玉帝的用意很明显，那就是为了安抚我们好叫天庭有时间休养生息日后等恢复实力了我担心他们会旧账重提。”

杨婵果断的摇头，轻道：“哪吒，不要乱想了。天帝既然有心放手，那就不会出尔反尔，毕竟他是三界之主，不会言而无信的。只要我们今后老老实实不再触犯天庭，便也相安无事。”说着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默默不语的杨戬，淡道：“我们想过点平静安稳的生活。”

哪吒也是明白其中道理，不由暗自叹息，抱拳行道：“既然这样，哪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我也便权且听了天庭调封，不过日后只要二哥三姐一句话，我哪吒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杨婵听的感动，连连点头，心里却是暗暗自嘱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了才好。她不想再有人因为杨家而受难了。

活着，比什么都好。

李靖父子这才依依作别，向着陈塘关方向疾驰而去。杨婵遥望星空，若有思虑，突然埋头沉声道：“二哥，我想去看看父亲和大哥。”杨戬诧异相视，母亲刚刚去世，原本打算过上一阵子等三妹心情平静之后再去拜祭父兄，却不想杨婵此刻怎会忽然有了这个想法。

杨婵深吸口气，像是做好了准备一般，双目坚韧清澈。杨戬微微点头，祭起一片彩云，载着两人腾上了夜空。头顶黑幕星盘，脚下万家烛火，在这天地之间随风飘荡，倒是真有了一种凄凛飘泊之感。杨婵斜靠在二哥背上，但觉冷风刺骨，眼睛被风吹得酸胀，猛然间便掉下来了几颗晶莹，打落在星夜之中，铮铮彩光夺目。

天地之大，任我悠悠。浮云过眼，星落银河。

从今往后，她与二哥当真要相依为命，再无牵挂。

彩云飞行了数里之后终于在一处旷野上停下，几年不见，这里却是成了一片焦石废土，地貌变化巨大，难以辨认。幸好当年杨戬留下的石头标记尚未被风雨抹去，深深的嵌进了黑褐地表。兄妹俩凭借这些石块终于还是找见了坟墓的大概位置，脚上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杨婵犹自伤心，脑中回复着灌江口一家的幸福生活，悲从中来，雨打梨花。杨戬倒是沉静稳妥，结结实实三个响头过后，对着坟墓肃穆厉声：“父亲，大哥，我和妹妹现在是天仙之身，容颜常在延年益寿。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想着做神仙，现在我们做了神仙却是高兴不起来。今后数不尽的年头里不知还有多少困难艰苦，我们还不知要怎么面对。天庭万恶，但是请父兄放心，只要有我杨戬在的一天就一定不让妹妹受委屈。纵然是天庭，我也必定不留情面。”言辞激烈绝然，早已在心中立下了誓言要用性命来捍卫妹妹的一生幸福。

杨婵话语不多，却是以泪洗面，支吾断续。兄妹俩静静的跪在土坟墓之前，犹自星月交辉，东方鱼肚也不曾察觉。

如此一夜过后，兄妹俩一身露水玲珑，脸色白润。杨戬扶起妹妹，口吐寒霜：“三妹，我们回去吧。”杨婵默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洞察的决绝，柔声道：“二哥，我不能和你回灌江口了。”

什么？杨戬木立当下，却是惊乱不定。又听杨婵缓色解释道：“二哥，王母封我为华山圣母照福当地百姓，我已经耽搁数日了，现在必须启程。”

杨戬更是不解，沉吟道：“三妹，这天庭下封的官职你愿意上任？你这可是在替天庭做事呀，我不愿意。”

杨婵碧眼秋波，和声正色道：“二哥，你还不懂吗？我不是为了替天庭卖命，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华山的千万黎民百姓着想。既然我是正封的华岳三圣母，那么也正好顺水推舟去替百姓们做点功德事。二哥你知道吗，你与天庭的战斗波及了多少无辜生灵？多少人因为我们而无家可归？”

杨戬听闻此言也是无话可说，只得暗自伤怀。却是不想妹妹这般劳累自己，凭地叫天庭笑话他们是任劳任怨的附庸官吏。又见杨婵从袖中取出宝莲法器，暗暗擦拭道：“二哥，你不用担心，有宝莲灯在我不仅能够保护自己，而且还能替百姓们做很多事情。当初在翠屏山的时候，我就是这样为民造福替哪吒兄弟积下三年阴德。我们，是该为那些普通凡人做点什么了。”杨戬不说话，静静地望着这个心地善良的清秀女子，心里突然就涌起了阵阵惊涛。三妹啊三妹，你的优点是天真善良，可偏偏这也是你最大的弱点，你叫二哥怎么能不担心呢？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是缴械妥协，杨戬默默点头，低道：“二哥陪你去华山。”

杨婵：“二哥，等华山一切打点稳当了，你还是要回来灌江口的。这里是我们的家，必须有杨家后人留守；再者天庭亲封你为二郎真君驻扎灌江口，你要是长住华山那免不了被人抓去把柄说是违抗玉旨，到时候玉帝又该生气了。”

杨戬真是拿这个妹妹没辙了，他暗自苦笑，却是连连点头应和。“三妹，你放心二哥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和天庭作对了。从今往后，就只有你和我，快快乐乐的活下去。叫天庭见鬼去吧。”

杨婵赞同的眨了眨眼，随即祭起了一团红云流彩将兄妹俩稳稳的托到了空中。

“一言为定。”

彩云随风而去，渐渐的化成了晨曦中的一道柔媚金光。

第十二章 华岳山灵芝成形 恶蛟龙阴魂不散

祥云万里，佛光普照。

华山地处人仙妙境，上抵九重天宵，下达云荒万泽，万物滋生。相传女娲娘娘补天救世之时，便是凿去了华山阴阳一坡的金刚巨石，修炼锻造而成五彩霞光堵住了天泻洪坑，这才免去了下界生灵涂炭万劫不复。所以现在立于世人眼前的华山主峰却是嶙峋古怪，单面光滑如刃，陡峭异常。也正因此险峭横生，历来少有凡人能够涉足华山之顶，对于山上风景当然也仅停留在了传闻故事之中。

据传古时，上天十大金乌作乱纷争出世，将人间炙烤成一片炼狱火海。后来便有一人自请领命要登上华山顶峰求助女娲娘娘。起先无人在意，却是等到了此人立于华山之巅箭射苍穹，一口气杀死了九个太阳这才惊呼神灵显圣，跪拜祈福，人界之危方解。

从此以后，在华山一带便有了关于圣母娘娘的传闻。人们口耳相传，虔诚信仰，却不知当日怒射金乌拯救苍生的竟是一名与神灵毫不相干的凡间异士——后羿。

关于后羿的传闻杨婵也听过不少，知道他与嫦娥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的联系，却不知为何两人终究还是没能终成眷属，着实不解。

这日，杨家兄妹早早驾云来到了华山地界，只见脚下风云袅动，奇树异葩如临仙境。华山之巅保留了上古开世以来的原始面貌，绿意盎然，云中出岫，山岭斜坡之上白雾皑皑分不清是云雨还是晶雪，映着晨曦反射出微红泽芒。在那风雨俏头之巅，旭日之下，锋利的峭壁悬崖突兀而起，就像横空廊桥高耸悬浮于三界虚空之中，别有风光。

杨戬也是不禁看得呆了，自想游历天下涉及甚广，却都不及华山一地风景可人。倘若三妹在此安家，有日月晨辉山林珍兽朝夕作伴自己也可宽心几分。回望过去，却见杨婵看得痴迷，满脸欢喜陶醉，心上自笑呐呐道：“西岳天华，名不虚传。”

“西岳……华山……”

杨婵拉起二哥衣摆，屹立在悬崖尽头，清风扑面衣袂飘飞。微露飞洒而来，溅碎在白皙玉肤之上，化成缕缕青雾。

“三妹。”杨戬负手而立，“此处华山乃千古尘封之地，尚未开化，二哥正好送你一份礼物。”杨婵迷惑抬头，随即咧嘴一笑：“却不知二哥又在卖弄什么关子？”

“闭上眼睛，不许睁开。”

杨婵照做，但觉耳边轻风阵阵呢喃起舞，耳鬓吹痒，一股股芳香之气从身边潺潺而过，化成涓涓溪流，时而汇集轰隆，时而扩散轻鸣，变化多端。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身边响指声起，杨戬哈哈大笑，道：“三妹三妹，快看，快看。”

百合微睁，波澜心惊，杨婵捂嘴轻呼。只见原先空阔平滑的悬崖之上赫然出现了一座恢宏大殿，红漆黄瓦，碧玉翠金。大殿横跨在华山之巅，上层高耸突起应和阳光妩媚，俯瞰万物苍茫；下层盘龙雕凤平铺锃烁银砖，吸纳华山灵气。远远望去，整座大殿气势磅礴，犹如一只蛰伏沉睡的苍兽守护着一方寸土。

杨婵转过几步，来到大殿正门，却见殿前朱红牌匾上用古文凿了三丈大字，从右至左念为“圣母宫”。好一个圣母宫，竟是连九云凌霄也比将不过，要是王母知道此事却不知会做何感想。

杨戬双手抱胸得意之色了然于情，他冲着上天轻哼一声，转头轻道：“三妹，你要住就住最好的，任何难题二哥帮你解决。以后谁要是来这华山地界上闹事，我来摆平他。”

杨婵苦笑一声，呵笑道：“二哥，哪有人会来闹事啊。再说了，杨婵也不能一辈子活在二哥的庇护下面，杨婵总要一个人面对一些事情的。你说是吗，二哥？”

呃——

杨戬一时顿塞，三妹的话想来也不无道理，却偏偏自己放心不下，兀自担忧罢了。如今这世界上也便只有三妹与他相依为命，还是小心点为好，再也不能出任何差错了。想到这里杨戬自语点头，像是做好了打算一般，突然明目朗声道：“三妹，我去去就来。”说罢就是一个闪身，化成一缕虚风。

杨婵微笑自忖，心意酥暖。

亲情，也是这样的牵肠挂肚。

华岳山上，粼光闪耀，露水晶莹。杨婵缓步轻移到悬崖之际，脚下是滚滚云海。金色炫光刺穿云层，在天图上勾划出了一幅瑰丽的天仙之像。云海汹涌，吞吐金芒，叫人遐想万千。

杨婵正痴迷间却见几丈开外的峭壁之上，一棵草本随风飘摇。细细望去，竟是一株雨露灵芝。如此仙灵之物长在华山之巅，攀附灵山之气，吸日月精华，不出千年定能成形。却不知这样一株灵芝到底在华山之巅存活了多少个漫漫百年。正思忖间却听一声嘶嘶长音，贯穿双耳几欲作呕。

杨婵蹙眉扫去，只见一条碗口粗细巨蛇不知何时已经顺着峭壁爬上山头，正对着这株灵芝虎视眈眈。“糟糕。”要是让这蛇精吃下灵芝化成人形岂不是助纣为虐祸害华山。正决策间却又听空中呜呜长响，一只庞然大物轰然飞至，竟是一头血目苍鹰。

这下热闹，千年蛇精大战千年鹰精。杨婵沉气不语，但见苍鹰率先发难，为了独吞灵芝朝着蛇精呼啸而去，双翅扑闪，势如闪电。两只灵物各不相让交缠撕咬，竟是不分胜负。一时间血肉横飞，看得杨婵心有不忍。

这场战斗持续许久却仍是难分伯仲，悬崖之上血色浸染。杨婵再也按奈不住，娇喝一声，宝莲灯从袖中呼哧出世，大泛红芒。华山圣母肃容正色，手持神灯好似天神宣判一般义正言辞：“我杨婵今日起接管华山地界，绝不允许任何妄作之事发生。”

竟是没有任何效果，两只妖物不退反进，杀的性起。杨婵初来乍到，却是没有任何威信。

“留了你们也不知还要害苦多少无辜，也罢。”杨婵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双目轻闭，宝莲灯卷起了一阵红浪。只是眨眼之间，两只妖物便被红光吞噬，再也找不见踪迹，化散在了茫茫天际之中。

“三妹。”

杨戬随后赶到，却见他一身杀气，手中金刚巨斧血迹斑斑。

望着悬崖上的一滩污血，杨戬不由分说举起斧子就向那株灵芝劈去。杨婵大急，惊呼：“住手。”却见灵芝青光大作，渐渐的竟是幻化成了一位少女模样，落在了兄妹跟前，唯唯诺诺，一脸恐慌。

“二哥，不要伤她。”

杨戬挡在三妹身前，横过巨斧，厉声喝道：“你是哪来的妖精，休要伤及我妹妹。”没有回答，眼前这个少女显然是被杨戬的模样给吓的不轻。却见杨婵绕过杨戬，一脸责怪道：“二哥，奇*+*书^网她不过是个孩子。”杨婵这才将灵芝少女拉进怀里把先前的蛇鹰大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关键处，杨戬不由拍腿大惊道：“我说这两只最大的妖物怎么就不见了，原来是逃上山顶了。”见杨婵一脸疑惑，杨戬抬起金刚斧指着山下茫茫林海接着道，“我怕三妹刚来华山制服不了这里土生土长的妖精，刚才特地去山下巡视了一遍，将所有顽恶猖獗的统统解决了，唯独跑了一头大鸟和一条蚯蚓。”

听杨戬的口气，想来他杀掉这些妖物不过是吹口气的功夫，杨婵倒是哭笑不得了。这个二哥，真是要宠坏自己，什么事都要代为效劳。却又见杨戬收了斧头，语气微和，冲着灵芝少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一张纯真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眼珠子一转，愣道：“我没有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变成人形。”未了少女又补充道：“是这位姐姐的法器让我提前变身的。”

宝莲灯。

杨婵与杨戬四目对视，后者一声哑笑。既然是宝莲神器选择的，那么必定不是邪灵之物，这下他大可放心了。却是想不到杨婵无心插柳竟是提前帮助灵芝幻化成人，倒是造化。

“要不，就叫你灵芝吧。”杨婵心念一闪，脱口提议。

“灵芝，好名字。”杨戬也是呵呵大笑，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凶神恶煞态，倒是多了一份兄长模样，豁然朗朗。

少女天真无邪，也是一阵欢心，默默点头。杨婵轻抚灵芝的头，两人形影参差倒是颇有姐妹之像。灵芝转头却是望见了红木大殿上的“圣母宫”三字，伫立出神。

“你就叫我姐姐吧，这位是我二哥杨戬，我叫杨婵。”

灵芝将目光从牌匾上移开，凝视着眼前这个貌美女子，心绪澎湃。

许久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女从口中蹦出一句：“华岳娘娘。”

天仙地灵，华山五岳，风云潇潇，红尘滚滚。

在这样平凡的一天，华山脚下百姓却是见到山顶祥光万里，凤鸣寰宇，无数仙鹤振翅齐飞，扬颈长嘶。人们聚集在华山之下，驻足仰目议论纷纷。只见百丈之上红晕金光，俊山俏岭若隐若现，惶惶间竟是传来几声欢笑嬉闹之音，飘渺于万际虚云之中，似神似仙。

华山脚下西华镇。

镇上街口已经挤满了老少百余人，各个面色惊疑尖叫不已，看得这处华山仙景呆了。街边酒馆内，人们啧啧称奇，交头接耳却是唯独一人镇定自若面色肃清。此人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一身劲道戎装却像是游走江湖的提刀异士。只见此人举起一碗烈酒闷哼一声便直灌入腔，血目圆睁喉中哧哧怪响，竟是不眨一眼。

“再来一坛！”桌面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酒罐，烈性气息四溢横流。

店家不敢怠慢，双手将一坛浓烈捧到跟前，怯怯而道：“客官，这，这可是本店的最后一坛酒了，再要也没有了……”

粗旷汉斜眼大骂：“滚。”

却不知此人为何如此狂躁易怒，周边众人只得远远避开，视而不见。但见那汉子一个人喝着闷酒听外边人声鼎沸吵嚷着华岳显圣一类的无趣话语不禁怒从心起，大喝一声，竟是将脚前方桌震成了屑沫。

“杨婵，我就不信你还能逃得出我的手心。”

男子一脸痛恶，挥袖而起，扫起一阵黑风。酒馆内狼藉大乱，人们争相奔逃。也不知过了多久，这阵阴风才渐渐散去，再回望时哪里还有恶汉的身影，地面上散落着桌椅散件酒水浑洒。众人愣愣，许久才传来店家的一声哀呼。

翌日，

华山圣母宫。

灵芝早早的离开厢房，望着殿院围墙下几株杂草摇曳，轻轻一笑细步走去。只见少女轻声喃喃：“草儿草儿，你一人长在这见不着光的角落，不孤单吗？”伸手探去小心翼翼的轻抚起来，怜惜感慨。

远处廊桥铁马之上，杨戬默立而视，嘴角挂笑，心中碧波欣慰自道从今以后三妹有了灵芝丫头作伴也算不会落寞，少了一份担忧。二郎战神吸气仰头，但见晨光粼粼，云雾似水将华山之巅照耀在一片金粉纸醉之中，不由触景自语：“高峰插天，晴云赤日，果然壮哉。”

“二哥，在想什么呢？”身后传来杨婵的含笑金吟。

杨戬负手轻笑：“三妹，我是在想要是我也能天天与这番美景作伴该有多好。”

杨婵顿住身形，领略话中含义，微微颔首道：“二哥，你，是要走了吗？”

回首，却是久久说不出话。只见这位刚毅汉子缓缓抬手双目微红，端详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心中忽地一阵难受。杨婵强自颜笑，细声安慰：“二哥，没关系的，多大的苦杨婵都坚持下来了，现在难得在华山稳定下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望着杨戬默默不语，女子继续道：“二哥，灌江口是杨家本根所在，光留啸天犬看家也是不妥。兄长为大，二哥你与情与理也是该回去灌江口，接手杨府产业的。”

说的头头是道，杨戬一声苦笑轻点杨婵鼻尖，轻道：“你呀，还着急赶哥哥走啊你。”

女子轻抽一声，努嘴叹息：“二哥，你以后要多来华山看杨婵。杨婵也会经常抽空去灌江口的。”一句话说的杨戬泪腺饱涨差点把持不住汹涌出来，男子将妹妹搂进怀中，心绪澎湃：“傻丫头，你总是让二哥担惊受怕。华山百姓的安危幸福又怎么能比你更重要呢？”

“其实杨婵明白，二哥也是心系天下苍生的，不然当日也不会从天庭收兵罢手。只是二哥，你不该将所有责任都一个人担，杨婵不想叫二哥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

竟是说到了露骨处，又听女子默默道：“如今杨婵身为华山三圣母，与公与私都是该担负起当地百姓的守护职责，至于个人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呢？”好一个无私博爱的华岳三娘娘，也许当日在天庭王母便已经捏准了杨婵心性，故意布局设下一棋，倒叫杨戬服服帖帖再无脾气。二郎神轻吸口气，心中坦坦想到：“玉帝老儿，就算你们通过三妹压制了我，我杨二郎也是不会束手臣服，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无时不忘。三妹天性善良纯真，却是叫你们这些阴险小人利用，真是天欺杨门。”转念探去，杨婵望着华山风景一脸憧憬，杨戬又是心上一宽，想到：“罢了罢了，只要三妹怡然百世，一生平安，我杨戬便不再寻仇九霄。此番回去灌江口也正好弥补之前对下界犯下的波及牵连之罪，好生治理妖兽邪物，保一方安宁。”

思念至此，杨戬豁然朗声，大咧笑道：“三妹，你看灵芝多么心细，以后有她为伴倒也有趣。”却见远处灵芝正在将墙角青草转栽到了一盆泥瓦之内，动作轻缓仔细，生怕弄折了这些脆弱的生灵。

杨婵轻吟露齿，呵气道：“看得出来，灵芝这孩子天真无邪，倒是可爱的紧。”

二郎神随即补上一句：“和三妹一样，总是处处为他人着想。”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呵呵傻笑起来。两人一言一语聊天谈地，却是没有了先前的压抑，不知不觉竟是金乌西坠，火烧红霞，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兄妹俩背靠背坐在宝殿之巅，环视巍巍群峰，尽览华山姿色，夜色如浓墨般挥洒开来，在天穹上涂抹出了笔笔星光。星云锁链，万般无暇。杨婵体力不支倚在二哥肩头合眼睡去，脸上一片安逸清宁之色。

杨戬呵呵轻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一股难以遏制的幸福洋溢在胸腔。什么天庭，什么仇恨，统统都见鬼去吧，此时此刻他的世界里便只剩下了眼前这个柔弱如风的女子，华山的新主人，注定受到世人敬仰的救苦救难慈航女仙，华岳娘娘。

夜风轻席，卷起杨婵的缕缕秀发。睡梦中，女子嘴角挂笑，却似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薄云轻裹，呼呼作响。一身白衣随风飘散，渐渐消失在了茫茫夜色浓稠之中。

灵芝静静的站在杨婵身后，轻叹一声，为女子披上了一件鹤羽霓裳。

宁静夜空中，一颗流星划破天际，追逐着皓月呼啸而去。

华山数月，日复一日。风吹草长，时光如梭。

二哥离开之后，杨婵也是渐渐习惯了这种平静的生活。灵芝活泼懂事，时刻伴随在自己左右倒是将自己作为主人一样伺候，叫杨婵稍有气恼。几次三番教导其称呼姐妹即可，却不想灵芝执意主仆相称礼数有佳，自己也不好责怪只得默认诺诺，但是心底却仍旧将灵芝看作妹妹一般疼爱。两人长住华山，朝里听风看露，闲暇坐观云海倒也惬意。

这日杨婵正观日间却见灵芝神秘兮兮，笑吟而来，远远传音道：“三娘娘，你快来看呐。”

杨婵愠怒：“灵芝，别老叫我三娘娘。”

小丫头嘿嘿脆笑，拉起杨婵的手，急道：“好啦好啦三姐姐，你就快跟我来吧。”也不等答复，灵芝便拉着杨婵急匆匆的朝山下方向跑去。

正疑惑间却见眼前豁然开朗，原先郁郁葱葱的山间林路此刻却是一片空阔，一条白石长阶被人为的铺设起来，笔直向下，没入了半山云雾之中。

“这个？”杨婵惊疑当下。

灵芝脆声道：“姐姐，圣母宫立宫多日了，总得让山下百姓知道才是。我小施法术，这条天阶直通山下西华镇，一路上设立了数十座距碑，到时候就会有人慕名而来啦。”见杨婵木立当下，灵芝怯声问道：“姐姐，是不是这样做你不高兴了？你要是不高兴灵芝马上将这条路撤了。”

“不，不要撤。”杨婵终于眉开眼笑，紧紧拉住了少女的手，欣喜道：“姐姐感谢你都来不及呢。”灵芝嘻嘻一声，又道：“二郎神建宫时疏忽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姐姐你再来看。”几步回移，直直的望进圣母宫正殿之中，却见一尊白玉仙子像高高耸立，丝带飘摇，面色红晕，栩栩如生，竟是杨婵容貌。雕像之前也被布上了香烛青铜，蒲团案几，烟火袅绕中圣母像容光焕发熠熠生辉。

杨婵一时哑言无声。几年前自己还在翠屏山替哪吒守庙，看着高高在上无所不灵的哪吒小圣日理万机，而如今却是风水轮流，高高烛台之上竟是换成了自己的石刻金像，实在所料未及。一想到会有无数百姓前来上香祈福，杨婵便涌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责任感，脸色息变。

灵芝站在一旁却是犹自嬉笑：“姐姐，你心地好，救过我的命，现在又要去帮助天下百姓，是该立庙建像流芳百世的。”这个处世未深的小丫头说起话来却是一套一套叫人辩驳不得。杨婵摇头轻笑，突然眨眼道：“难道你没发现还少了一样东西吗？”

灵芝这下慌张起来，急急环顾，却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少了吗？姐姐，少了什么呀？”

只见杨婵素手轻挥，一阵琉璃光彩飘荡而过，虚空中缓缓浮现了另外一尊玉石雕塑，稳稳落在了圣母雕像身边，竟是灵芝面孔。

小丫头乐的手舞足蹈，大自叫唤，惹的杨婵也是满心欢喜，圣母宫内一时灯烛通明，温馨洋溢。

却不想就在此时，宫外雷声大作，风云际变。

杨婵灵芝急急步出，但见空中一条黑影盘旋翻腾，将天海雨云搅的风浪迭起，大有倾覆而下淹没华山之势。细细望去，只见那条身影细长粗圆，如蛟如龙，吼声震天，却是似曾相识。才片刻的功夫，漫天黑雨变犀利砸下，顺着华山天阶漫向山脚小镇。

“不好，是袁阔臣。”杨婵终于顿悟。

天空中传来幽冥鬼泣之音，却是蛟龙冲着圣母宫在咆哮怒吼：“杨婵，没想到吧，几日不见我已经学到了通天本领。天庭现在不管你了，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了，哈哈哈。”声如阴霾尘嚣，音似浊水污浪，叫人听了浑身疙瘩，恶心犯吐。

灵芝紧紧抓住杨婵衣袖躲在了身后，却见天上一头蛟龙赫然现身，口喷黑雨，甩尾奔腾。杨婵一脸沉静，手中宝莲早已作势待发。只听三圣母耳语传音：“灵芝，看好了，这张嘴脸便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以后千万要小心为上。”

袁阔臣高声嘲笑：“华岳娘娘吗？呵呵我看你这三圣母能能耐几时。”又是运气吐出漫天雨水，一时间华山脚下水流成海，道路淤塞，百姓们叫苦不堪。

“住手。”杨婵终于按耐不住，宝莲灯祭起一团红芒朝着蛟龙逼去。

袁阔臣冷笑一声，悠然急退，也不恋战，向着远处撤去。远远地抛过一句：“杨婵，我倒要看看你身为三圣母到底有何作为。现在华山脚下水患成灾，快让我瞧瞧你华岳娘娘的仁慈怜爱之心。ｑǐζǔü”说罢又是戏弄的嘲笑讽刺之声，引的杨婵羞愤难忍。

排除水患才是当头要事，杨婵放过袁阔臣逃窜之路，急急下撤山阶，却见华山之下已然一片水海漫漫。阡陌草房尽数淹没，水势铺天，再不救援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再看天上，由蛟龙引来的大片雨云依旧沉积不散，雨势磅礴不消，连绵不断的降落人间。冥冥黑云翻滚中，杨婵分明看见一队巡游天兵藏匿其中，却不知为何对此无动于衷，未了竟是缓缓西行离去，万无协助之意。

“竟是碍于杨门恩怨见死不救，这样的天庭当真可笑。”杨婵嗤之以鼻，冷眼扫视，心道：“即使你们不出一兵一子，我杨婵也要尽心尽力拯救华山黎民。”说罢三圣母蓦然回首，厉声道：“灵芝，我们下山排水。”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潇潇雨幕之中。

惊雷扫过，却是从九霄之上传来一声冷笑。

第十三章 西华镇圣母遇难 苍龙殿恶蛟逼婚

清啸破空，黑云冲天丝缕缭绕。

袁阔臣随着这股黑气降落在一处山头，面目狰狞可怖。只见恶蛟手中翻覆幽蓝，阵阵水雾腾起，霍霍起舞。片响之后，只听他一声闷笑，盖掌引风，立时风生水起。源源不断的天雨洪水哗哗外泄，就像是天穹破顶，连绵不断。

袁阔臣喉间怪响，哼哼道：“杨婵，终有一天你将成为我的女人。”双手握拳，祭出一道道天河瀑布，横冲直撞。片刻之间，脚下大地犹如洪荒。

却不知道这头恶蛟到底师从何人，几天不见当真学会了无比神通，此番翻云覆雨之法竟是与四海龙神旗鼓相当，威摄三界。

正得意间却听山下一阵呼啸尖鸣，两道红光急速射来，正是杨婵灵芝。

借助宝莲灯法力，杨婵两人急行军至西华镇上，望着眼前泥水泛滥肆虐心头均是一紧。“先救人。”华岳娘娘屹立屋檐，腰间常青彩带随风飘扬，脸上洁尘泽露打湿一片，身上蝉衣也是遇水偃旗，紧贴蛰伏，如此一来更是将杨婵窈窕身姿显露无遗。风吹柳摆，面泛桃红。

远处袁阔臣干咽一口唾沫，忽地从心底泛起一阵饥渴，双目精光浑圆，咧嘴大喝：“你姥姥的，杨婵，我吃定你了。”

惊闻恶蛟咆哮之音，杨婵猛然回首，恨道：“孽畜有什么恩怨找我好了，休要伤害无辜。”

袁阔臣哈哈大笑：“好一个华岳三娘娘，是你叫我找你解决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声音刚落便见山头之上狂风大作，化起一条龙影，鼓声震天，风声鹤唳。恶蛟半人半妖，怪叫着扑向杨婵，双手成爪，直直探向女子胸部而去。

杨婵心下一沉，推开灵芝急道：“你去救人，我来对付。”宝莲翻转，护体仙气横空出世，将主人包裹了严实。灵芝喉间一颤，无奈退步远离：“三姐姐，你一定要小心啊，这恶蛟的法力还在你我之上。”

袁阔臣也不去理会婢女灵芝，双目直勾勾的锁住眼前女子，舌头湿舔嘴唇，淫笑破口：“小美人，老子想你想的都快发疯了，今天却不能再叫你跑了。”想来这头恶蛟竟是因为迷恋杨婵美色这才穷追不舍，如今竟还凭空练就了一身撼人本领，当真诡异费解。

杨婵微微一震，也不答话，兀自提起法器神灯绝然迎上。两人在半空中相撞，恶蛟钢爪扫来，眼看就要撕碎宝莲灯护罩，杨婵大惊，娇怒后撤。却见袁阔臣冷冷一笑，继续运气紧紧逼上前来，左右开攻，将杨婵压制的喘息不来。几日不见，竟是相差如此之大，袁阔臣怎会拥有这般强势真劲，真是匪夷所思。

恶蛟见杨婵面露难色，心上轻笑，摇头道：“小美人，怎么才一个照面便退将下去。来来来，叫哥哥好生疼你下。”却是化作龙身，激射而来，犹如离弦之箭势如破竹。

杨婵本性文弱，哪里是这凶残恶蛟的对手，宝莲灯此刻也是光芒黯淡，郁郁沉沦，那道护体真劲被袁阔臣的劲霸之气摧残的体无完肤。杨婵惊怒交集，却是脚下打滑，翻身坠下屋顶。

正呐喊间却感腰上一紧，一股腥臭迎风扑面。袁阔臣巨臂环住女子腰际，呵呵坏笑，鼻尖轻点杨婵脸颊：“好香啊。”

娇叱一声，宝莲灯炸起一轮桃光，勉强震开了身如山丘的袁阔臣。后者轻咦一声，面有惊讶之色，睁睁的望着琉璃神灯突然失声怪道：“我倒要看看，一盏破灯到底有多大能耐。”说罢，恶蛟面露杀气，脚下生风，呼喝射去。杨婵早已大乱方寸，只得慌张提起宝莲神器，强行催动护体屏障。

却听一声爆破之响，杨婵竟是被恶蛟的强势冲击给击飞震退了半百余丈，喉间一紧，差点吐出一口淤浓鲜红。

“三姐姐。”传来灵芝的惊呼。只见这个丫头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是直直扑向了袁阔臣，满目鄙夷厌恶之色。恶蛟冷眼斜视，待对方飞近之时草草挥手，竟是卷起一阵凛冽，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灵芝拍飞百丈开外。“小喽罗闪一边去。”

“灵芝。”杨婵强压胸口气涌，厉声道：“袁阔臣，你坏事做尽，当真十恶不赦。”

恶蛟步步逼近：“那又怎样？”

青光如水，霓彩四射。杨婵凌空飞起，手中宝莲灯却是突然间芒光熠熠，一反先前沉郁模样。袁阔臣脸色微变，脸上却是犹自镇定，吸气吐声道：“原来如此，宝莲灯的威力是因人而异，因情所发。主人激怒发威之日也便是神灯脱俗显灵之时。这倒有趣。”

杨婵自然不知其中玄妙，只是望见袁阔臣残害无辜心头火起，不知不觉间体内便泛起了一股绵绵真劲，迎合着宝莲灯的觉醒，汹涌澎湃。

“我倒要看看这水灵珠与宝莲灯到底谁更强。”恶蛟自言自语胸口隐隐浮现一颗湛蓝色圆珠，四散青烟，旋转吐劲。

杨婵冷道：“袁阔臣，休要逼我伤你性命。”

恶蛟听的不耐烦，喝道：“杨婵丫头我告诉你，现在答应做我新欢我就放过你，否则等我发火之时就由不得你了。”杨婵听的反胃，淡淡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给你姥姥。”袁阔臣大喝一声，真气滔滔，人化黑箭气势如虹，直刺向杨婵而来。

一时间天空中海啸声起，魑魅做响。

狂风恣肆，大雾飞扬，一条黑色龙影上下起伏翻滚，犹如海中水蛇兴风作浪。远远传来似啸似鸣的怪叫声，蛟龙在黑云中转了个弯，消失不见。天空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一片乌幕。

脚下西华小镇，此刻已经是汪洋海泽，数千难民漂浮在洪海之中，随波逐流。不少人爬上了屋檐高坡，寒风瑟瑟，冻得脸颊发紫。哭声喊声乱成一片。正在水势停滞之时，突然空中红光大盛，一个女子的娇叱声传来，随后是一声妖物的痛叫。

浓稠的黑雾之中，一道红芒刺破苍穹，就像是锋利的刀片划开水面，荡起圈圈涟漪。一条蛟龙从天缝中挣扎弹出，怒吼嘶鸣。却见杨婵全身被神光包裹，炫目耀眼。宝莲灯反嗜黑光，所到之处光洁白净，渐渐地竟是将空中黑雾驱散稀释，光明大放天下。

只见袁阔臣仓皇逃窜，身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流不止。杨婵驾风追逐，一脸刚毅决绝。

眼看受伤的蛟龙脚法迟缓就要被杨婵追上，袁阔臣却是身子一沉，急速坠落下来。三圣母急急止步，却是眼睁睁的看着蛟龙一头钻进了水海之中。水面咕噜冒泡，片徐之后，再无声响。

那些仍旧苟活残喘的百姓在刹那间停止了呼救，所有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惊恐不安。这个世界一下子消沉下来，万籁俱静。杨婵悬在空中，不动声色的望着脚下水海，右手宝莲灯忽明忽灭。

也不知过了多久，却见一道水波涌起，急速射向远方。杨婵提气跟近，娇喝道：“恶蛟休走。”分明知道袁阔臣就在水下，却是无奈蛟龙入水之后身形脚步极快，竟是追他不上。正望着那道水波渐行渐远，却又听见一声巨响轰隆，袁阔臣拨开水面冲将出来，直直射向了一处土丘高坡。高坡之上竟是还站着瑟瑟发抖的数十难民。

“不好。”杨婵心头一紧，却见恶蛟落在土坡之上单臂一扫，将数十百姓掀翻在地。待杨婵走近时，袁阔臣这才嘿嘿一笑，怪声道：“有本事你就再往前走一步。”

“卑鄙。”杨婵大凛，嘴中愤愤。

袁阔臣大喜点头：“骂的好，骂的痛快。”缓缓抬手轻抚肩膀处的那道骇人伤口，恶蛟又道，“没想到宝莲灯的法力竟是没有极限无休无止，难怪难怪。”杨婵不予理会，只见袁阔臣单手扣住一名人质咽喉，喝道：“臭丫头，把那破灯扔过来。”

杨婵不语。

袁阔臣也不提醒，虎口使劲，竟将手中人质活活掐死。还未等杨婵有所反应，第二名人质又再次落在了恶蛟巨掌之下。“不要。”杨婵急忙制止，却听“喀嚓”一声，又死一人。

袁阔臣杀起人来竟是眼皮都不眨一下，冷冷的回视杨婵，轻哼一声便要捏碎第三个人的头骨。却听空中传来杨婵近乎哀求的声音：“不要，住手。”

袁阔臣将人质悬空提起，正视着眼前的一片虚空，啧啧称怪：“照我说的做。”言罢，手上使劲，呜咽归西。

如此残忍的手法当真吓坏了杨婵，眼看着袁阔臣又要去抓一名孩童，心上慌乱竟是手中微颤，宝莲灯顺势脱落，坠下水去。“不好。”宝莲灯刚一离手，杨婵便大喊不妙，却是为时晚矣。只见袁阔臣化作一道黑风，卷起杨婵，带着女子的惊呼尖叫朝南边山际飞去。远远地传来袁阔臣肆意放荡的淫笑声。

“三姐姐——”灵芝从掩体后面哭着跑出，却是只能看见天空中了一对黑点。

华山脚下西华镇，水势渐退，浮尸满地。

天幕垂帘，黄昏降临。

南际天山，群峰险绕，夜幕之下狼牙蜿蜒，地势险峻。

几声虫鸣怪啸，一袭黑风降落在了一处洞府之前，洞上清晰三字自右排开，名为“苍龙殿”。殿外蔓藤乱离，黑石滚木。远远传来几声狼嚎鬼哮，阴森恐怖。

黑风渐逝，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前后并立。怪笑啧啧声中，男人提起俘虏大步走进黑洞深处。黯淡沉色，两道人影扭曲拉长，伴随着女子轻微的抽泣声。片刻后，苍龙殿石门轰然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远远的，灵芝的身影徘徊片许之后愤然转身朝灌江口飞去。

这处苍龙殿却似鬼斧之做，石门之后别有洞天。杨婵感觉脚下踏实，落在了地上，这才环顾四周却见苍龙殿内暗道林立，纵横交错竟是一座分不清方向的地下迷宫。轻咦一声，听见袁阔臣冷冷传音：“进了这处迷宫，却是别想再跑出去。这里花费数万劳工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打造雕磨而成，内部机关陷阱无数，倘若胡乱闯入便唯有死路一条。”

杨婵咬唇不语，却是忽然想起到什么，大惊失色叫出声来。“二哥！”

袁阔臣哈哈大笑，满意道：“不错，这处迷宫便是专门为你二哥设计。一旦他得知你被困苍龙殿必定心急赶来，到时候进了这处机关殿，可就由不得他了。等摆平了你那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二哥之后，嘿嘿，看谁还能救你。”

杨婵当真欲哭无泪，心中乱颤：“原来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恶蛟单手空挥，解开了杨婵身上束缚，笑道：“谁叫你二哥得罪的人太多，可不止我一个人想要他死。”这句话别有玄机，听的杨婵云里雾里，却见袁阔臣不再发话径直向着一条甬道走去。杨婵默默跟上，暗中探视左右，想要记下每一处机关要害。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刻，眼前豁然一片红光，方圆之内灯火通明。

只见视线之内，赫然映入无数红幔烛台，金光摇曳一片绚丽辉煌。在这个人为扩置的内殿之中，梁柱盘龙，石台银粉，案几白玉甚至还有一张红木卧榻，一应用丝绸红帛裹了，极尽奢华。再望仔细时，可以看见在那烛台红光之下安静的躺着一顶盘凤红冠，振翅待飞。

看见杨婵满目惊诧之色，袁阔臣心潮激荡，轻道：“美人，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杨婵“呸”了一声，不去理会。

恶蛟只道女子故作矜持，心中欢喜摆手乐道：“美人美人，我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今晚你就在此考虑仔细，破晓时分给我答案。”说者得意，听者失意，正待辩驳回头时却哪里还看得见袁阔臣的身影。只是从无数甬道分支传来轰鸣回响：“你若从我，杨戬可活。”

胸中震荡，几欲心碎。

杨婵缓步走到烛台之前，心绪万千。却还是给二哥惹了这样大的麻烦，不想袁阔臣竟是连灵芝也算计进去，猜准了她会给二哥通风报信寻求救助。可怜灵芝丫头被恶蛟利用了还不知道。恍惚间，耳边竟是响起了阵阵厮杀兵刃交错之声，周遭血流遍地。万一二哥也不是袁阔臣的对手那该怎么办？杨婵想到此处一阵心慌，这才起身环视。却见内殿四壁之上光滑如帛，哪里有什么机关暗器，再向远处几条甬道阴暗不明却是难以探视。

正要提步，却感颈脖处一阵冰凉，袁阔臣在耳边轻轻一笑：“美人，别乱走动。万一触动了机关可是连我也救不得你了。”杨婵强作镇定，又听身后之人啧啧可惜：“你如不死杨戬还有一线生机，你要有心寻死那杨戬也势必万劫不复了。”看着杨婵身影停滞，袁阔臣嘿嘿自笑，心想还是抓住了眼前女子的把柄弱处。

“你究竟想怎样！”娇怒不安，愤愤回首，却是正好撞上袁阔臣饥渴如狼般的眼神。后者顺势环手揽住了女子较弱的杨柳细腰，目露精光。

“我等不及破晓了，美人，我要你现在就给我答复。”

杨婵大喊不妙，双手雨点般捶在恶汉身上却似风吹细雨，反倒更加刺激了袁阔臣的欲念。正惊慌间却是手腕一紧，被对方紧紧扣住，再不能动弹。恶蛟鼻尖点在女子酥香颊面之上，口水横流飞转，喉间反复着野兽般低沉的嘶吼切齿声。

“放开我……”杨婵拼命挣扎，叫苦不迭，恶蛟嘴中一股恶臭逼来几欲作呕。

心仪已久的女子此刻近在咫尺，袁阔臣但觉胸腔热血澎湃心跳加速。就像是一只捕获了猎物的猛兽，猎物越是挣扎他就越是兴奋。“来吧，美人，让我瞧瞧你到底有多忠贞。”恶蛟狠狠一甩，杨婵竟似一只较弱白兔一般被扔到了卧榻之上，摔的生疼。

正轰然间却见眼角处袁阔臣化作一团黑影，直直的扑上前来。

再无可避。

灌江口，杨府。

正厅内犹如白昼，两排长相怪异的妖人各持兵器分列而站，肃穆庄严。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人，黑幕披风，白银战甲，手中一柄三尖两刃枪意气风发，正是二郎杨戬。而在中位站立的却是满脸泪痕的丫鬟灵芝。

此刻满堂之人都瞩目闭声，等待着主人发令出战——就在片刻之前，这个叫灵芝的小丫头风尘仆仆而来，带来了华岳三圣母的贴身法器宝莲灯——却不想袁阔臣如此胆大妄为，竟是劫走了司法天神的妹妹，当真该千刀万剐方能解恨。

杨戬将宝莲灯缓缓收起，双目充血。却见男人从虎皮宝位上站起，兀自横过长枪，脸色肃然。许久才听见男人沉吟一声：“进兵苍龙殿。”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看不清的杀气弥漫。就连灵芝也是感觉到了杨戬身上强行压制住的熊熊怒火，这样的二郎神仿佛又是当初那个大闹天庭鏖战数万天兵不败的究极战神。

浪起云涌，风声雷动，战旗猎猎，鼓声阵阵。

月色之下，漫天山妖倾巢出动，化作道道流星疯狂的扑向天南方向。

却不知此时此刻，九霄之上，黑云之下，另外一支部队正磨刀霍霍，整装待发。为首一人鼠目青光，但见脚下杨戬军团出动大喝一声：“时机到，众兵列队出击。”刹那间红黄角旗来回舞动，无数天兵蜂拥而出，粗粗望去竟是不下十万。

“怎么？”杨戬踏云迎立，却是一头雾水。待前排天兵靠的近了他才顿足传音：“你们想死不成？”身后梅山众妖依哇大叫，刀剑起舞。若不是杨戬拦着这些气焰嚣张的小妖就已经冲将上去大开杀戒了。

为首天将隔空抱拳：“司法大神，玉帝有旨，灌江口数千草头神乃妖物精怪，顽固恶劣只怕出了此处便要祸害苍生，故命小神前来劝阻。”

这哪是好言好语的“前来劝阻”就能解释清楚的，杨戬出兵也是仓促决定却不想竟被数倍于自己的天兵正规军团给埋伏包围。如此“巧合”当真叫人不解。难不成天庭一直以来就驻兵在此，只等时机成熟找个借口将杨戬羽翼一网打尽。

想来也对，自从杨戬司任天职以来向来我行我素，尽是将天庭派来的协助官员一应赶走，不留一兵一卒。身边之人几乎全是新近收复的山间草寇妖精，不成体统。天庭早就看不过去，却是迟迟找不到机会。这次杨戬深夜出兵，正好撞在埋伏已久的天兵怀里，插翅难逃。

“还望天神公私分明，梅山兄弟和这些草头小妖一旦踏出灌江口地界便将受到天庭全力围捕绞杀。我也不想为难天神，只希望天神能够遣散这些流寇，还苍生一个安宁。”

灵芝站在杨戬身边却是当先听不下去，暗自道：“二郎神手下兵丁虽然全是山野妖精，却是军纪严明从不胡作非为。何来的‘还天下苍生一个安宁’？”真是笑话。正思索间又听梅山七怪为首猿老大破口大骂：“你是哪来的小神，也配这样和我家主人说话？有种的就来触触我们梅山兄弟的霉头。”身边啸天犬也是咧嘴狂啸，恼怒不已。

对面天将自摆官威，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大片人马，底气十足道：“好话说尽，天神倘若有自知之明还请三思。”

终于，杨戬发话了。

“你第一天进天庭？”

所有人怔在了当下，天将还未明白过来，又听二郎神冷冷缓道：“不认识我？”

天将轻哼一声：“现在算是认识了。”

杨戬眉额成川：“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开前路。否则，后果自负！”

语气铿锵有力，无形中竟似有一股烈气扑面而来，将整片天空笼罩在了压抑阴霾之下。对面天将不觉间暗咽唾沫，却仍旧义正言辞：“我想试试。”

杨戬手腕一翻，龙枪劲吐天芒，杀气腾腾。梅山七怪默契的将灵芝挡在身后，各色兵器呼啸腾空。无数草头神哇哇怪叫，争相上前，谁都希望能和普天之下无人能敌的战神杨戬并肩作战，即便战死也是无限荣光。

纵然是十万天兵也被这样难耐的气势所震撼，不由撤步心颤。

天幕血战，一触即发。

“不要啊。”

杨婵双手抵在袁阔臣肩头，却是再也没有了力气抵抗。眼看着恶蛟钢爪扫过就要扯碎自己衣衫，女子泪眼朦胧。一生清白却不想要丧在眼前这个妖物手上，一念至此杨婵便痛心疾首，万念俱灰。

袁阔臣哪里顾得上杨婵感受，他满腔精血澎湃蒸腾，尤自不能控制。双目重重，迷离尖叫，手上使劲，却是将杨婵披肩撕破，露出了女子诱人的胴体。犹如恶狼见血一般，袁阔车脑中轰隆一声，大叫着扑了上去。

眼看全身衣裳就要尽数碎裂却见杨婵纤手探去，尽是取下了金银发簪直直的抵在了自己喉间。袁阔臣这才僵直着身体不敢造次，全身冰凉了大半：“别——美人，千万别——”心中却是这样想到：要死也得等我好好品尝过你之后再死。

@奇@杨婵被逼到绝境竟是要拔簪自尽，这下当真镇住了袁阔臣，后者为了心中淫念得逞不得不退步妥协。恶蛟暗自惊慌：“美人，跟着我到底有什么不好，为何偏要这样自寻烦恼？”

@书@杨婵哭喊着，情绪波动起伏却是撕心裂肺的喊道：“滚，你滚——”

袁阔臣哪敢不从，深怕杨婵情急之下伤了自己，心道这刀俎鱼肉也不必如此急求，干脆忍上一忍，到时候在千倍万倍的从这小美人身上讨回来。心念至此恶蛟这才缓缓退后，嘴上安抚：“好，我走，我走。你可千万别干傻事。”

眼见杨婵情绪稍稍平定，袁阔臣终于消失在了甬道尽头，却仍是暗自咬牙，心有不快。

眼见恶人离去，杨婵垂下发簪，将面目买进双臂之中不断抽泣低吟。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却听轰隆几声，几条甬道内轰然砸下数面尺厚金墙，将杨婵囚禁在了内殿之中。女子也不去管，双手掩护裸露的肩头，伤心欲绝。却不想，此时此刻在内殿角落处正有一道青烟缓缓射入。单纯的女子又怎么会知道这是袁阔臣一计不成之后的卑劣极致之做。

“醉仙梦死”。

——产自极南燥热之地，是南蛮妖蛊术士用九九八十一种蛊毒培育出来的至迷至幻之物。烧做青烟，少量吸入将昏睡至少三个时辰；大量吸入，将浑身燥热，欲念横生，如不释放情欲将受万蚁噬心之苦，痛极而死。

第十四章 二郎神力挽狂澜 三圣母命悬一线

杨戬大喝一声，龙枪迎面挺上，犹如蛟龙入水雷动九天，眨眼间便没入了层层天兵包围之中。正自担忧，却听见众天兵爆发出了阵阵凄惨呼叫，兵戈四飞，人马仰翻。

梅山七怪正要上前助阵却听战神破空一声：“兄弟勿燥，按兵不动。”

草头军团领命按兵，却是各个抬头仰望心中急躁，深怕杨戬出了什么意外不测。却道杨戬天生战神，三眼神童，手中一柄三尖两刃使的赫赫生风，竟然无人能近其三步之内。却也奇怪，杨戬一路行来虽是势如破竹但偏偏不杀一人，皆是枪背横敲轻推，天兵无能竟没有一人可以阻拦。杨戬所到之处，衣甲尽碎，兵器爆裂，痛叫不断。

“好一个二郎天神。”灵芝远远看着，心里募得腾起一翻敬意。却听身边梅山兄弟淡淡道：“倘若是换作年前的主人，这些乌合之众恐怕早早就没了性命了。”灵芝听着不解，却也不问，徒自望去只见杨戬化作一道金光大开大合，上下翻腾在兵海之中，眨眼间竟是震退了数千兵甲，好不威风。

这边草头军团一片欢呼，纷纷击鼓呐喊替主人助势。灵芝也是看得心动，胸潮澎湃。突然脑中闪过一念，大呼不妙，急道：“不好，光顾着打斗了，却是忘记了正事。”只见少女拨开梅山护卫，冲着天上急急大喊：“二郎神，我家小姐还在恶蛟手上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草头神们齐声共鸣，刀剑出鞘。梅山兄弟高喊请战：“主人，这些天兵名为围剿实是拖延，我们中计了。”

杨戬此刻也是心急燎火，他处处留情手上真劲恰到好处硬是不伤一人，却不想天兵源源不断毫无畏惧，更多时候也是围而不攻，大有拖拉之势。难不成真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却不知道他们与袁阔臣有何关系。杨戬哪里多想，峥嵘满目，长枪荡开一圈涟漪，怒喝道：“二郎人情已尽，倘若再敢阻拦休怪本将六亲不认。”最后四个字竟是有意提高了音调，直直传向九重云霄。引起一阵惊雷。

对面领兵天将见杨戬迟迟冲杀不出，倒是平白多了几分自信，竟也嘿嘿笑道：“小二郎，你目无王法以下犯上，今天就要将你正法。”

杨戬一人悬停半空，眼眸晶莹犀利，犹如鹰隼。他缓缓举枪，吸入一口凉气，淡道：“我要怒了。”脚下一应草头神各个眼光血红，亢奋的呼呼大叫。只见战神周身燃气青紫烟炎，犹如飞火流星，直直的撞进了天兵人海之中。

刹那间，

灰飞烟灭，血流漂橹。

二郎战神真的怒了。

那边战事如火如荼，这边苍龙殿却是一片紫烟氤氲。

内殿石门轰隆怪叫，缓缓升起，道道青烟涣散而出，却是已经稀释了很多。袁阔臣将鼻息闭了，跨步而入，只见珍木红榻之上一袭白衣飘飘。杨婵双目迷离，面靥酡红，娇羞呻吟，好似全身火烧一般难耐不忍。看得袁阔臣心中一荡，情不自禁道：“日他姥姥的药性真猛，好生生贞洁烈女眨眼间变成了荡妇一个，妙哉妙哉。杨婵美人，今晚就看哥哥怎样好生疼你。”

不及多想，募得低头鼻尖在女子香汗淋漓的脸颊上轻点而过，心如电刺。身下白衣圣母却是云梦仙境毫不知情，酥胸起伏，气息急促。但觉脸上一股热气袭来，便是迫不及待的呢喃辗转，瞧的袁阔臣大呼过瘾，双手便要直直探向那件白若青丝的掩体绸衫。

正要动作，却听远处闷闷传来一声巨响，竟是有人破门而入。恶蛟大惊而起：“杨戬？”

心中烈火顿时被一盆冷水浇灭大半，再无欲念。灌江口十万天兵竟拦不住杨戬三个时辰？袁阔臣轻咳一声，却是恋恋不舍的望了一眼榻上美颜，狠咽一口，咬牙切齿道：“小美人，等我杀了你二哥再回来好好的疼你。”话音落，便是化成一道黑风卷出内殿。甬道内呼啸作响，犹如雷鸣霹雳，正酝酿着一场生死大战。

袁阔臣也不知行了多久，却是硬不见一个人影。待到正门处才发现那堵尺厚石墙已经被人碎成无数石屑，冷月斜刺，阴风阵阵。

恶蛟正自惊疑却听身后不知哪条甬道内传来数声“嘟嘟”之响。

“不好，调虎离山。”袁阔臣大怒回身，他听的清楚，这几声脆响分明就是有人触动了秘道机关引动暗器狂啸。不管此人是否杨戬，能够破门而入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自己身后由此看来也是不能小视。光光几道暗器机关箭恐怕还不足以取胜。

脚下生风，直奔内殿而去，一路上袁阔臣轻车熟路避开所有暗器岔道，不消片刻便是旋停在了烛火灯台之前。杨婵受药物控制，正自浓情似火意乱情迷，却似没有外人潜入来过。恶蛟一声轻咦，正暗自松气却听背后一声稚嫩冷笑。

“好你个袁阔臣，要不是我故意触动机关引你回来，恐怕再摸索十年我也找不出这处内殿所在。”脑中灵光一闪，却是对这个声音极其熟悉厌恶，生生转头大呼惊叫：“哪吒——”

只见哪吒一脸坏笑，银枪威武，在这个关键时候拍马杀到着实恼火了袁阔臣。

“小崽子你是一路跟着我进来的？”恼羞成怒。

哪吒甩手淡然：“上次天庭动用数万天工帮你修筑苍龙殿我便有所警觉。今次但见灌江口上突然杀出十万天兵和杨二哥纠缠一处我便明知大概了。也不耽搁，直奔你家来了。却还真给我撞巧了。”说话间哪吒眼光四扫，落在下杨婵身上。只见昔日玉香清芳的三圣母现在却是欲火中烧身不由己，立时大怒拍案。

“孽畜，你对我杨婵姐姐干了什么？”

袁阔臣心中暗骂，嘴上冷道：“如此美女当前勾引在下，你说我能干什么？”

“无耻。”红缨枪划开阵势，哪吒脸上阴晴不定，动了怒容。

袁阔臣反倒坦然镇定，胸口一颗水蓝圆珠若隐若现，周身气浪澎湃。“哪吒小崽，我劝你打消了救人的念头，否则你会死的很难看。”

一股霸气逼来，哪吒但觉胸中窒息不快，却是脑中惊觉，心道：“怎地？这条蚯蚓何时拥有了这等真劲修为，大不同往日啊。倘若正面挑峰，我也是没有十成把握拿下。”脑中嗡嗡作响，双目凝神。

袁阔臣嘴角上扬，嘿嘿轻笑：“在你决定闯殿之前我必须很负责任的告诉你，这个小荡妇体内气血奔腾情欲难忍，如是再有两个时辰不管不顾便要血脉爆裂而亡。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哪吒呸了一口，心上大怒：“畜生，快拿解药。”

恶蛟故作迷惑，许久才“恍然大悟”道：“不好意思小兄弟，这‘醉仙梦死’是没有解药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是可以代劳做活体药引。”

哪吒破口大骂，但见杨婵面色苍白无力再也不能拖延，长枪一挺冲将上去，却是做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袁阔臣大叫一声，冲天而起，双掌侧翻蓝光幽幽。犹如海水倒灌旋转，汹涌悲啼。漫天水汽凝聚，竟是结合成了数十水龙咆哮，惊怒盘旋，嘶鸣长啸。

“我的天——”哪吒急急撤步，躲开了袁阔臣的锋芒之势，冷汗涔涔。

“哐啷！”仿佛山崩地裂，鬼哭狼嚎。万道水光弩箭从袁阔臣体内激射而出，朝着哪吒冲来，迅雷不及掩耳。后者幸为孩童身材，在水箭空隙间几下躲闪跳跃，红缨枪来回格挡勉强应付，只是虎口麻木，血丝微现。

才一个回合，便已败下阵来。

几步飘移，硬是被水龙逼到了内殿墙角，再无退路。哪吒大气频喘，胸口起伏，自道不是袁阔臣对手再也不敢贸然出击。眼角扫处却见杨婵脸色红晕醉意熏然，心上大痛。正迟疑间却听袁阔臣一声怒喝：“小崽子坏我好事罪该万死。”

哪吒猛然抬头，正好撞见数十条水龙齐齐朝自己冲来。血盆大口，狂吼席卷。

“锵”

三尖两刃枪寒光万丈，又是斩退了大半来兵。

天幕之下，一片狼藉凄惨。无数天兵化成火星烟屑随风消逝，剩下的一应残兵皆是远远避开，四肢打颤不敢再攻。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竟有这般神力，近乎成魔成鬼，浑身燃烧血红杀气，一柄龙枪出神入化见神杀神势不可挡。

脚下传来草头小卒的欢呼声，这些山精小妖自从跟了杨戬之后便脱胎换骨，根本不将天兵放在眼里，呼呼呵呵勇猛无畏。此番又见杨戬以一人之力退敌十万，士气大盛，疯狂呐喊，一时间地动山摇。

战神之名果然非虚，领兵天将早早退到百丈开外，惊甫不定。正迟疑间却见杨戬双眸晶红锃亮，冷冷扫了一眼此边，突然将龙枪一指喝道：“小儿休走。”竟是弹射而起，直直的超自己飞来。

擒贼擒王，杨戬这次出击可是下了死手。却见他人影化作精白流星，撕裂了整片黑幕苍穹，引得群星共鸣天色凄红。对面无名天将大喊不妙，急急招手调兵。但见那道白光犹如鱼龙破浪，滚滚奔流，眨眼间便是冲至跟前。这些天兵凡卒哪是对手，一触即溃，呜呼哀哉。

白光闪电般刺进了天兵严密的防守圈，左右电跳，所到之处星矢怒舞，暴雨倾盆。却见数万人肉盾墙片刻间炸裂分解，哀嚎尖叫。正恍惚间，却见杨戬已经来到了主将跟前，龙枪长鸣，好似天河奔泻，轰然冲下，荡起一阵电光火屑，朝着敌人脑门砸去。

连痛叫也不及发出，一击必杀。

所有人都抬起头，甚至还没看清杨戬的动作。

战神身上杀气不减，怒如修罗，貌似金刚，缓缓转头呵气道：“下一个。”

好生霸道的气势，竟是冲入万人刀枪之中斩上将首级，如入无人之境。残余天兵哪里是他对手，纷纷退步止声，再也不敢张狂作祟。杨戬悬停帅位之上，环扫长空但见尸骨漫天飞舞，血洒寰宇，心中突然一阵刺痛。

眼见天兵让开前路，草头军团高呼杨戬名号挥旗击鼓而进，好不风光。

星光惨淡，夜色幽冥。

杨戬一行也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在灵芝带领下来到了苍龙殿外。却见大殿石门尽碎，黑风嘶鸣。众人大急，潮水而入，大呼杨婵名字。正奔跑间又听前后几条甬道内传来无数坚石铿锵之声，惨叫迭起。杨戬猛然醒悟大喊不好：“小心机关。”

却是为时晚矣，众人走的急切，几条岔道内早已毙命了数十先锋。

“主人，看这里。”有人高喊，循声望去只见一条甬道内遍布刀枪划痕，以杨戬眼力一眼看出这是两名高手对弈的结果。从刻痕上看，他们是一路从甬道尽头打斗出来，却是到了此处那名持枪之人放弃抵抗，转身夺路而逃。再看地上脚步凌乱血珠四溅，想必这一仗打的极其惨烈，却不知是谁会在这里出现。杨戬长吸口气，龙枪一指：“跟着痕迹走。”众人大声应和，鱼贯跟上再也不敢胡乱奔走。

甬道蜿蜒，犹如盘龙回旋。一路前行，寂籁无声。

过了许久却见眼前豁然开朗，道道红烛银光透射而来，一阵淡淡的残香飘来叫杨戬打了个激灵。急急跃上，却见内殿中空无一人，烛火残明，案几倾倒。灵芝随后跟近，一眼便望见了卧榻之上那一缕白羽青丝，突然大哭起来：“这，这是三姐姐的衣服。”

众人大惊。

这时，突然又听梅山兄弟急声道：“主人，这屋内留着的余香可是至幻之药。”

杨戬回首：“什么药？”

梅山兄弟面面相觑，对视几许之后才怔怔道：“这气味是南蛮剧毒‘醉仙梦死’不假。”

杨戬自然不知其中奥秘，狐疑侧目，轻声问道：“‘醉仙梦死’是什么毒？”

梅山众人支吾片刻，这才耳语传音道：“主人，这药只对成年男女起作用，它是人世间最毒的……春药。”

晴天霹雳。

一瞬间，整个世界漆黑一片，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唯有内心深处一个蛰伏经久的声音嘶哑的低沉着：“三妹——三妹——三妹——”

望着杨戬面色苦楚，梅山兄弟心有不忍，急道：“主人，现在还不能盖棺定论。从迹象看，好像有人闯进救走了三小姐。也许，也许三小姐现在安然无恙呢。”虽是安抚之言，却也叫人听了稍稍宽心。

又会是谁消息灵通铤而走险救走三妹呢？杨戬猛然想起了甬道内的枪痕。

“哪吒——”

是了，一定是哪吒兄弟。三界之内除了他恐怕也再找不出第二人来了。却不知道哪吒此刻又会带三妹逃去哪里。袁阔臣紧追不舍，陈塘关是去不得了，总不能引狼入室；上一次大闹天宫之后玉帝对哪吒便存有偏见，天庭也是去不得的；那么普天之下便只剩下了一个地方，哪吒必定带着三妹逃向那里去了。

却见杨戬目光神炯，急急令道：“快，乾元山。”

风声鹤唳，凉意钻心。

天色幽黑之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追逐在山野荒岭上。前者绿甲童子浑身血色凄迷，脚下风火轮再也运转不起，只是勉强载浮着一名貌美女子在低平处急速飞掠。后者彪形巨汉如狼似虎，跨下水龙飞舞穷追不舍。

哪吒大气频喘，身上数十处伤口血流不止，完全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念驾驭体内真劲控制着风火轮的运转。倘若再不止血调息，恐怕不出三刻，自己就要仰面呜呼了。回头却见袁阔臣怒容满面，气劲霸烈丝毫没有甩开半步距离。幸好哪吒走的是丛林茂密山道复杂的荒岭小路，袁阔臣气急之间竟是追他不上。

“不行，再拖下去不仅我要被恶蛟害死，就连杨婵姐姐也会受到连累。”哪吒呼哧呼哧胸口极速起伏，喉腔一口淤血喷涌几欲吐将出来。再看眼前杨婵，被自己封住全身经脉之后陷入了昏睡状态，体内春毒被暂时封冻在了血脉之中，半个时辰之内应当没有大碍。但若时辰一到，哪吒便再也无能为力。

气息探去，身后脚步声渐渐逼近，哪吒全身酸痛无力，眼看就要被追至跟前。猛然一咬牙，像是做了必死的准备，哪吒俯首在风火天轮边低吟道：“凤，凰，你们好生保护杨婵姐姐，如果有幸，我来生再做你们的主人。”说罢双手一推，将风火轮荡开数丈，直直朝山下林壑中飞去。风火天轮本就是一对凤凰所化，此刻触及主人寻死之心一应呜呼哀鸣。

望着风火轮渐渐消失在幽黑密林之中，哪吒心中终于缓舒口气，自道：“杨婵姐姐，哪吒自不能保，此番听天由命还望你不要怪我。”说罢更是加快脚步，朝乾元山方向逃去。身后袁阔臣心急如火，大意之下竟是没有发觉风火轮去向，徒自加劲紧追哪吒不放。

风火轮离了主人之后一路黯淡无光，潜行了数里之远再也坚持不住终于坠落在地。杨婵依旧昏迷，摔在了藏花丛之上。

天色尽黑，黎明待来。风云起伏，雷光点点。

哪吒心算着与风火轮错开了数十里距离这才放慢了脚步。但见袁阔臣在这一停缓时候拍马赶到，开门就是一掌，震的哪吒口喷鲜血，一蹶不振。

恶蛟满脸恼怒之色，突然发现异样，大喝追问道：“臭小子，杨婵呢？”

哪吒挣扎翻身，嘴角尽是污渍血泥，呵呵道：“你个蠢蛋，杨婵姐姐早就解开毒药去灌江口搬救兵去了。”

袁阔臣追了半天竟是落得这样下场，到手的鸭子飞了当真恼羞成怒，一脚踏在哪吒胸口，切齿恶道：“日你姥姥个鬼，快说，快说——杨婵去哪了——”哪吒胸口窒息，又是一口淤血汹涌喷出，硬是不吭一声。

恶蛟发狂似的抓起童子秀发，重拳轰在哪吒心口，清脆的“喀嚓”碎裂声。

纵然肋骨断裂哪吒依旧面若清霜咬唇不语。“呸——”一口黑血吐在男子脸上，哪吒竟是自顾轻笑起来。袁阔臣喉间喘息，面目抽搐，单掌将绿衣少年提到空中，指间用力，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哪吒全身体骨刹那间分崩离析，尽数碎灭。

“啊——”

少年撕心裂肺的痛叫声传出数里，惊醒了这一整片沉寂。

雨汽聚集，黎明破晓，东方鱼肚白。

袁阔臣缓缓松手，哪吒全身酥软瘫在地上，嘴中依依作响不知说些什么。恶蛟还不解气，眺望天际那一条白光，愤然顿足：“你姥姥的，没想到今天被你这个毛头小娃子摆了一道。”Qī.shū.ωǎng.说话间眉宇成川右掌之上腾起一股蓝浪，一条水龙若隐若现。

“先结果了你，省得今后麻烦。”水龙渐渐膨胀变大，青光四溢。却见哪吒眼角微掠，竟是毫无惧色。袁阔臣昂首睥睨，厉声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杨婵在哪里我便叫你死的痛快一些，否则我要将你魂魄敲碎打入十八层地狱。”

哪吒倔强轻笑，却是直直的透过袁阔臣望向后方，一时心绪澎湃脸色微变。

“你见过地狱吗？”声音从身后沉沉传来，如魑如魅。袁阔臣心头一颤，猛然转头，正好撞上了那一双血红魔眼——却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杨戬

“你，你怎么会在这——”这一对血眸晶莹剔透，从中四射出浓烈的杀伐之气，叫人不寒而栗。袁阔臣步步后撤，心道：杨戬不是神仙吗？神仙怎会有如此邪劣的气息？

却见杨戬哼哼冷笑，面目狰狞，一字一句道：“今夜，便要叫你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地狱。”

黑云滚滚，大雨倾盆。转眼间，天地间已是一片泥泞。

轰隆一声，天降惊雷。

山间处，一名背负竹篓的书生匆匆赶路，却是被这一声巨雷震住，脚下打滑跌落下来。一路翻滚下山狼狈不堪。情急处握住了一根蔓藤，便也两眼一闭紧紧拽着蔓藤一路滑下。

还好此间山林枝叶繁茂，又加上大雨刚下地面泥水肆意，倒也没有摔去性命，只是全身酸痛乏力，不是大碍。过了几许，书生终于缓落在了一片密丛之中，头昏脑涨几欲昏厥。脑门上雨点如锤，男子胡乱摸索却是触及一处柔软之地，细细望去但见一袭白衣安逸的躺在藏花丛中，冷艳冰霜。

“不是吧——”书生抚去脸上泥渍大惊失色。心中猜测是否这位姑娘也是失足跌落，双手颤微探去，却感女子鼻息犹在立时大喊。连声呼唤之后却见女子毫无反应，想必是摔的昏死过去。要是继续躺在这里受大雨爆淋势必得上大病，书生自言自语好象是做了决定一般：“恩，恩，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是救人划算。”

说罢书生环顾左右干脆用手上蔓藤将女子绑了，手提竹篓背负伤员一路坎坷蹒跚顺着山路走去。

风雨迷眼，脚步迟钝。两人行进半响终于来到了一处岩洞之前，书生体力不支坚持不住，便只能草草几步躲进了岩洞，跌坐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洞外雷声阵阵，风雨交加。书生倚在墙体之上大喘粗气，此刻闲静下来无事可干这才转头细细望去打量着被救女子。这不看还好，一看却是出了大事。书生沉气长叹：“天呐，世间怎会有如此貌美女子——”

只见白衣女子杏仁脸庞，双目含珠，秀发青丝，白皙滑嫩的皮肤犹如水晶琉璃一般玲珑剔透。女子上肩裸露全身丝衫浸湿贴体，更是将诱人的胴体轮廓显露无遗。却不知女子为何昏睡不醒，但见她鼻息间萦绕阵阵芬芳氤氲，宛若仙子。

正看得呆了却见女子嘴角微微抽动，书生赶紧将脸侧过，双颊通红。“我没看我没看，我什么也没看见。”

许久不见女子醒来书生又是忍不住侧目偷窥，但见仙子额头冒汗，双目紧蹙咬唇难忍。“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书生伸手探去，轻轻触碰了下女子脸颊，滚烫辣手。

书生惊道，“不好，一定是淋坏了。”正无措间却见白衣女子娇躯微震，樱唇开启呻吟作势。书生听在耳中心痒不已，真如魔魅琼音，扰的他心旌乱摇。

书生哪里知道此时此刻，杨婵体内的春毒冲破了哪吒封印正在体内肆意逆流兴风作浪，搅的杨婵情火炙烈欲罢不能。如此恶毒迷药，当真将杨婵害到极致。春火蔓延蒸腾，一股股情浪蔓延冲击，欲火缠身生不如死。

杨婵身上跳下来两只风火天轮，在地上并跳几下化作了凤凰真身。冷雨夜中，两只神鸟拍翅相拥呜叫。一时间洞内金光摇曳，彩云合欢，犹若仙境。书生干眼相望，竟是看得痴了。

岩洞之外，大雨终停。

漫山遍野*盎然，藏花红叶漫天起舞。

黎明之后的第一寸晨光终于还是照射进来，包裹了整条山峦。

第十五章 岩洞一夜定终生 恶蛟百变成神龙

山巅之上，依旧电闪雷鸣，风云响动。

冥冥中却似有千军万马扬旗奔腾，猎猎生风，喊杀声震天动地。黑暗之中，狂风怒啸，云浪滔天，如泣如诉。

杨戬横枪挺立万丈之巅，呵气成炎，烈烈金刚。却见对面袁阔成面色大变，气息纷乱胸口破伤出血气色如土灰一般难看。原想自己凭借水灵珠神威势必所向披靡一柱擎天，却不知杨戬天生非凡，怪力乱神，丈尺比较之下远胜自己。

相较年前的杨二郎，今时今日的杨戬，却更像是脱胎换骨转世金身。不怒则以，一怒龙荡九霄，鬼哭神嚎。如此修为正是习法者毕生的追求，闲时心静如海，波澜不惊；动处气吞山河，鬼斧神工。袁阔臣闷闷一声，心道：却不知杨戬在这些日子悟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竟是完全没了从前暴戾嗜杀的嚣张跋扈。现在的他虽然状似邪魔，倒是从骨子里透露出一种扬扬刚毅之气，是正非邪，源源无穷，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正惊疑间却见二郎神额目晶光，拔云而上，龙枪扫出一道气浪，划开了天宇苍穹。袁阔臣大惊后撤，双掌祭起水龙护体，急退百丈。却见二郎战神真劲不绝，摧枯拉朽，几下点踩云端直直逼向过来。

“不好。”恶蛟心中一凛，刚要动作，却感腰间阵痛，一股血水喷涌激射。

杨戬暴走之下无论法力还是速度都远远超过了袁阔臣的支架范围，一来一回后者竟是惨叫完败。两条水龙左右纠缠哀鸣，痛不欲生，龙体水鳞节节脱落随着袁阔臣肉体真身笔直坠向地面。

还未完结。

杨戬出招完全没有留有余地，就是连还手之力也没有。只见暴怒的男子身化闪电，上下电射，激荡起阵阵血雾。半个时辰前还意气风发的袁阔臣此刻却像一只双翅被缚的秃鹫一般，任凭杨戬将自己全身毛羽拔个干净也只有痛叫哀嚎的份。

“这个疯子，如此强劲的法力气息见所未见，就是连挡都来不及……”袁阔臣双目紧闭，抱胸护体，再也无能为力。正苦叫间却感身前一阵冷风，惊目扫去但见杨戬罗刹尊颜一闪而过，随即背上一阵剧痛，张嘴啊呜吐出了一颗蓝色小珠。

“糟糕——”

袁阔臣大喊不妙，却见杨戬略一迟疑竟是挥掌拍去将水灵珠扫飞千丈之外，再无踪影。

“你姥姥的，这可是玉帝钦赐的法宝，这下完了，没法交代了……”袁阔臣脑中痉挛，再也没了气力，轰然巨响之后，坠落在地，砸出了数十尺深的巨坑。

“嗖”的一声，三尖两刃枪冰冷的锋面抵在了袁阔臣喉颈之上。

“我三妹在哪？”同样冰冷的声音。

袁阔臣四肢无力，唯有双目泛泛嘴唇微启，嘿嘿轻声道：“杨大哥……杨爷……您高抬贵手，我保证你妹妹安然无恙……”心中蓦然想到原来杨婵并未与二郎神碰面，只要随机应变自己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三尖两刃枪微微偏转，在恶蛟喉颈之上划出一道浅痕，血珠随即渗染而出。袁阔臣急道：“我说，我说，只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杀我……”

眼角扫去，但见哪吒昏睡不醒，袁阔臣忙道：“杨婵现在很安全，只要你答应不杀我便带你去。”果然还是正中杨戬软肋，和妹妹的生死安危比起来，眼前这条妖精的小命还当真不足挂齿——或许连杨戬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宽宏大量。

龙枪缓缓提起，战神自上而下逼视着脚下蝼蚁，眼神中尽是不可直视的傲然大义。原先却是抱着必杀的决心要将袁阔臣抽筋扒皮，血债血偿。但现在答应下来便不能反悔食言，也罢也罢，三妹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倘若有变再杀不迟。

想到这里杨戬面色稍定，右脚踏于恶蛟胸口之上，喝道：“她在哪？”

却见袁阔臣神色慌乱，支支吾吾，杨戬提手就要挥拳打去。关键时候从天传来一声呼唤。“二郎神手下留人——”

但见白云团团，其间一人急急跃至地面，红袍紫胄手托铁塔，面色焦躁。“李靖。”杨戬迟疑低声。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哪吒生父，托塔天王李靖。杨戬心中一阵迷惑，虎目凝神，问道：“李大人也是来杀这孽畜的？”

却见李靖并不答话，直直走到袁阔臣面前，狠“呸”一口，破口大骂，好似恨不得将恶蛟千刀万剐却又有所顾虑迟迟下不了手一般。只见李官人又匆匆走向哪吒，心疼的托起小儿脑袋，沉声痛吟。只听托塔天王愤愤道：“玉帝急令，说是袁阔臣残害我儿哪吒罪该万死，特命我下界捉拿上天发落。却不想还是晚来一步，可怜哪吒我儿……”说道最后尽是缓声抽泣起来。

杨戬心领神会，心中大骂玉帝狡诈，这下更不怀疑袁阔臣与天庭九五至尊狼狈为奸所设下的种种圈套陷阱。却还是顾虑三妹安危，并不指破，忍气道：“那玉帝老儿有没有说怎样处罚他？”李靖正视道：“那倒没有，不过此番上天我也是不会叫这恶蛟好过的。势必捆缚于天雷火石之上，受电闪雷鸣之苦。再叫风母雪妖轮班用刑，直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虽然知道上了天庭恶蛟之命便再也不是李靖所能左右的，但还是欣慰李靖所言，杨戬缓去了气恼之色，转身对袁阔臣厉声道：“在你上天庭之前，就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袁阔臣早已从两人对话中听去大概，心中明了，嘿嘿乐道：“杨戬，现在我改变主意了，等我上了天庭再告诉你不迟。你别说，我还真怕你临阵变卦取了我的首级上天邀功。”

一句话听的杨戬火冒三丈，当下就要横枪刺去，却听李靖制止道：“二郎神且慢，倘若不带恶蛟上天天庭势必责罚与我奇Qīsūu.сom书，到时候怪罪下来连我儿哪吒也会受到牵连。还请三思啊。”

天庭天庭，又是天庭。到哪里都被天庭管束，到哪里也摆脱不了天庭干系。杨戬气火攻心，左手成爪，犹如雄鹰捉鸡一般提起了袁阔成，切齿愤愤：“快给我说，我三妹到底在哪里——”恶蛟喉间断气，四肢乱弹，满脸通红几欲窒息而死。许久才断续着挤出一句：“我……我……真不知道……”

正暴怒间却听李靖惊道：“我知道杨婵在哪。”

袁阔臣“嘭”的一声跌落在地，咳嗽不止。

杨戬剑眉微掠，询问的望着托塔天王。只见李靖缓缓从胸口掏出一对风火天轮，轻道：“我在半路看见脚下金光闪烁，却是这对凤凰欢叫闹腾所致。我便急急降云去探，这才在一处岩洞内发现了杨婵。”杨戬听的仔细，又听李靖隐忍轻道，“杨婵现在很安全，只是……”

“只是什么！”

地上袁阔臣也是皱眉仰视，好奇张望。

李靖欲言又止，扭捏许久才将杨戬拉过一旁悄声传音。杨戬听的双目怒瞋，真劲乱窜，脸上极尽痛苦恼怒之情。李靖叹气轻声：“我本来想要带她回来，却是被杨婵生生拒绝。我拗不过她，又担心哪吒安危这才取了风火轮赶来这边。”看见杨戬沉目无语，李官人轻拍二郎双肩，摇头叹息：“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吧，我怕杨婵这孩子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袁阔臣清清楚楚的听见了最后一句，脑中轰隆一声，立刻明白事情大概。心中不平，破口低骂：“你姥姥的，我废了好大的劲给杨婵下药，结果却是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王八混蛋，不痛快，不痛快啊——”说到激动处不免声音洪亮起来，引来杨戬回头怒视，袁阔臣立马又安静下来。要是叫眼前这人知道事情来龙去脉那还不要生吞了自己。

却听身边一阵激旋，阵风扑面而起，杨戬转眼消失在了茫茫苍云之间，去影无踪。

袁阔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正暗自庆幸却感腰上一紧，已经被李靖捆绑提到了半空。

“啊呀，爷爷哦，你轻点——”

人影化雾，云入南天。山巅之上，终于有了难得的安宁平静。

电云四散，旭日生辉。

仿佛一切只是梦幻。

岩洞四壁光洁无尘，洞外花丝飞舞，清香秀丽。

清晨甘珠，缀饰藏花薄叶苍翠欲滴，秀气可人。和风掠过，卷起阵阵花瓣，秋月荣盛。

就像是一场激奏的后续，春意绵绵，似水流年。蜂花虫蝶，翩翩流连。

杨婵就坐在洞口迎风处，托腮瞩目，神情木然。远远望去，白衣青衫貌若冰雕，当真天仙下凡，秀餐动人。女子这样坐着已经很久很久了，又或者在她看来就像是经历了几生几世一般的漫长。孤独，无助，甚至是绝望。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压抑的恐惧，像是一场噩梦，萦绕在胸口难以挥散。平静的海面之下隐藏着多少的惊涛骇浪，只有杨婵自己知道。潮水退去之后，骸骨累累，乱世千秋。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摧残折磨，不愿想起，却又偏偏满耳都是惊蛰起伏的喘气声。

将头埋进双臂，环抱双膝，全世界一片黑暗。就这样昏沉睡去该有多好，从此不再醒来。和这个噩梦再无关系。又或者，回到梦开始的地方，自己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磨难，那么多的不安与无奈，平平淡淡才是她所向往的生活。没有喧闹，没有仇恨，没有天庭，没有玉帝，更没有受人敬仰的三圣母。什么都不是，自己只是三界五行中最最平凡不过的一粒微尘。

又有谁能够说了算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身后。

杨婵深吸口气，语气中带有难忍的绝然：“我说过不想再看见你。”

身后一片寂肃。

女子开始低泣：“你滚，你滚啊。”

沉寂之中，传来了男子柔柔的痛惜声：“三妹……”

杨婵豁然转身，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银珠泄地。“二哥——你怎么才来——二哥——”女子冲入二郎神怀中，拼命捶打痛哭流涕，“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杨戬双目微红，紧紧抱住妹妹，让她再也不能动弹，将头抵在杨婵额间，痛心疾首，口中不绝道：“怪二哥，怪二哥，都是二哥的错。”

听着妹妹的呜咽声，杨戬顿感心神俱碎，万念俱灰。深深的自责感笼罩在心头，真恨不得生抽自己几嘴巴。此时此刻，再多的错也都是杨戬的不对；此时此刻，天大的痛苦也都要杨戬来扛。不说别的，只因为，眼前这个娇弱的女子是自己心贴心的亲妹妹，他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兄妹俩就这样站着，安慰着，哭泣着。亲情浓浓，相濡以沫。

杨戬再不说话，任凭怀中的三妹发泄嘶喊——他是妹妹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能够让她依靠的人了，就算是为了三妹，自己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哪怕是平平凡凡的一生也是知足心满，只希望三妹再也不要受到伤害——也许，这就是袁阔臣看不透杨戬变化的原因吧。

时间从沙漏中流逝，一去不返。岩洞之外转眼变成了夕阳红霞，万世浮华。

杨婵依偎在二哥怀里，就像一只受伤了的兔子，暗自抚慰，低呜轻泣。落辉照在她的脸上，颠簸出一阵阵红晕彩霞，凄惨艳丽。女子轻轻捅了捅杨戬肩膀，疲惫道：“二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杨戬俯视女子精致的脸颊，轻轻抚去了上面的一颗晶莹，呵气成音：“傻瓜，你怎么会傻呢。”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无伦次，言不达意，摇头轻叹。杨婵抿嘴，想要笑出声来，却凭自觉得全身无力，再也没了情绪。只得坐倚在二哥怀中，胸背相靠，远眺这满世的凄凉。

远处，草头神们将山座围了，将一并闲杂人等隔绝山外。灵芝手捧宝莲灯，翘首眺望。但见山巅巨石之上，杨戬兄妹相互依偎风吹鬓角，不由腾起一阵酸暖之意，再不相视。

“二哥，答应我一件事。”

杨戬侧目倾听。

杨婵伸手轻抚竖立一边的三尖两刃枪，手上透来冰晶质感，神器与之暗中呼应金光闪闪。只听三圣母喃喃自语：“只求二哥不要去找他。”

杨戬面色宁肃，心中那一面清泉惊起了小小的涟漪。轻道：“我早答应过你，今后不再找天庭麻烦。”

杨婵转头淡淡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不是天庭。”

二郎神默默不语。杨婵嫣然蹙眉道：“不能怪他。”

杨戬但觉心如刀绞，好一句“不能怪他”，真叫杨戬有了一死了之之心。妹妹遭难，自己却无能为力非但不能帮忙事后还要装作毫不知情，这样的哥哥也做得太过憋屈，当真叫二郎神欲罢不能，心生愤慨。

见二哥神情冷漠，杨婵心知不妙，急急扯着杨戬衣袖道：“二哥，你别。”

杨戬凝视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心中轰鸣。三妹啊三妹，你真傻，为了一个凡人有必要吗——突然间，二郎就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父亲，还有大哥。灌江口的日日夜夜突然间又像旋转屏风一般出现在自己眼前。恍惚间瑶姬的的声音回响在脑海之中：“二郎，照顾好妹妹，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冷风将杨戬拉回现实，眼前女子依旧不依不饶的催促着自己，杨戬突然心中一痛，竟是掉下来一颗豆大泪珠。

杨婵显然被吓到了，她双手捧起杨戬的脸庞，细声轻语：“怎么了，二哥是不是我说错了。二哥你别哭了好吗，杨婵都听二哥的。”

杨戬吸了口气，抹去泪痕，兀自轻笑道：“三妹，你没错，是二哥没有照顾好你。二哥听你的，不去找他。”

杨婵微微努嘴，脸上还是沉素清冷，轻叹口气：“这一天，为什么这样漫长呢。二哥，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该当华岳三圣母？”

“怎么会，”杨戬抱紧妹妹，“你知不知道，你是天底下最最善良的神仙了，谁也不能及。”

杨婵：“可我现在还算是神仙吗？”

一时静穆，唯有沉风幽幽。

杨戬肯定的声音：“算。你比天上任何一位都要有资格。”

“我好像能够体会到母亲当时的心情了。”

杨戬仰望惨淡的天空，低呼一声，道：“他叫什么？”

女子双目微侧，迟迟才从模糊记忆中挤出三个字来。

“刘……彦昌。”

天幕微降，火云盘旋。

东升西落，日月交替。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命中注定。

天府九霄，玉皇宝殿。

袁阔臣跪在众目睽睽之下，心底直往上泛着冷气，吓的不轻。要是换作先前水灵珠还在体内，以他法力说不定还能打出重围，逃往下界。不过现在，随便一员天将都能将他轻松拍板，所以还是生生吞了这口窝囊气，静待发落。当然，袁阔臣心里还翻着另外一本账。这笔暗账也只有他和玉帝清楚。

突然，身边天兵齐声高呼“陛下圣安”，袁阔臣顺声望去，只见帘幕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坐倒了凌霄宝殿金銮座上，意气风发。

“陛下，陛下您终于来了。是我，袁阔臣啊。您快叫他们放了我，我可是听您的安排……”

还未讲完便被一声轻咳打断在当下，玉帝单手一挥，将袁阔成的嘴封了个严实。九五至尊冷眼扫视**众人，喝道：“李靖。”

“臣在。”

“今次收复恶蛟功不可没，不知你有何办法处置于他。”

李靖为人直板，想起哪吒伤势气急道：“陛下，微臣以为如此孽障当应打入天牢择日行刑。袁阔臣十恶不赦，当初便是他怂恿我砸毁了哪吒金身，是日又在下界将我儿重伤昏迷，如若让老臣决策，势必千刀万剐在所不辞。”

“千刀万剐——在所不辞——”

玉帝瞩目下视，见执法天兵各个义愤填膺，倒也不急，冷道：“李靖，这就是你所谓的可行之法？”见众人迷惑，玉帝又道：“为人处世要思前虑后，考虑种种，寻求最为妥善的处理办法才是可行之道。”

李靖听出其中用意，诺诺问道：“不知陛下要做何打算？”

玉帝故作深沉，做寻思状，许久才道：“袁阔臣天生灵物，一心成仙，只是过于急成，一时犯下大错。倘若因为他的初犯而处以极刑当真不妥。寡人以为袁蛟本性善良，是可造之才，并不是不可救药之辈，予以招安宽容，不但能够免去其痛极天庭之怨念亦可为天庭培养一位得力战将，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一石惊起千层浪，除了袁阔成之外的所有人均是一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玉帝大怒拍案道：“寡人决策有何不妥，谁人不服？”

一时间，全场肃静，再无争议。唯有李靖还没回过神来，双目圆瞋，不敢相信所听到的诏令。“陛下，就这样放过他？”

玉帝：“寡人以为，招安之计实乃上上之策，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李靖认为呢？”

无言以对。只得蓦然低首，再不言语。

玉帝见无人再议，这才抑扬顿挫道：“当然，寡人决策自有道理。袁阔臣犯下大错，特命他将功补过，听从调遣，替天庭效命。如再有犯上之事，势必诛灭本籍，永生为畜。”

无人反对。

“众将听令。”

齐声下跪，俯首埋头。

“今封袁阔臣为镇山神蛟，发放神籍，以戴罪立功之躯替天效命。日后如有违背作乱之事，人人得而诛之。可有异议？”

“陛下英明——”

李靖双目紧闭，但觉脑中一片昏沉，几乎听不清了后边的话。

“袁阔臣听令，从今以后你就是九天神蛟。你上天之前对华山地段危害不浅，特命你驻扎华山脚下，改头换面，造福华山百姓。可有不服？”

李靖当真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十六章 天上老君下凡尘 指点华岳谈古今

花月清风，明眸皎洁。

杨婵在二哥以及众草头神的护送下回到了华山圣母宫。灵芝怕主人出事，天天寸步不离杨婵左右，端茶送水倒是做的比往日更加勤快。却见杨婵并无痛极寻死之像，只好似较之从前换了一人，天天沉默寡言，脸若冰霜，再无嬉闹莞尔之色。看着主人伤心，灵芝也是日日叹息，暗中抹泪。就好象一夜之间，杨婵从一个开朗豁然的少女变成了不苟言笑沉冷肃容的圣母娘娘。

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久久凝视着华山半腰之下滚滚沸腾的云海迷雾，衣袂飘飘，沉思屏息。灵芝躲在远处，似乎感受到了三圣母心中的萧冷，不由脸上一颤，滚落两滴豆珠。随即身后传来一声长叹。

杨戬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双手负背，怜惜的望着杨婵，却是自顾摇头说不出话。这个汉子也是背负了太多太多的无奈与辛酸，在这些天的接触中，灵芝也是听草头神们讲起经年之前二郎神大闹天宫的事情。以及那件足以轰动三界的“杨家惨案”。

“身为三界之内的巅峰战神，无人能敌，却又要偏安在灌江峡口任凭灭门仇敌摆布左右。这个男子的内心，当真复杂叫人捉摸不透。”灵芝心里想着，以她当前的阅历（倘若从变成人形开始算起，灵芝的阅历当真是可以忽略的……）是万万不能理解的。杨戬大闹天宫却手下留情；杨婵苦苦相求淡忘杨府恩怨；杨戬从嗜血魔头变成司法金刚以及杨婵与生俱来的博爱善良。一切的一切，像一团乱麻，越搅越乱，在灵芝脑中呼呼作响，稀里哗啦。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杨戬似乎看出了灵芝心思，嘴中露齿，轻道：“小丫头，有些事不仅是你，我也没有办法去理解，就连玉帝也管不到。”

灵芝彻底蒙了：“这和玉帝又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还有玉帝不能管的事？”话一出口少女就知道自己错了。果然，杨戬呵呵轻笑，低头扬眉道：“你认为玉帝老儿能够制住我？”

灵芝沉吟半响，坚决的摇摇头：“不能。”

杨戬抬头长吸口气，眺望远方，脸上突然便有了一种久经沧桑的挫败感，只听男子低低道：“要是玉帝能够杀了我，那或许事情也会简单许多。”灵芝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已经开始摸不清东南西北了。又听二郎神继续道：“他想杀我却杀不了我，我想杀他却也杀不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灵芝感觉到了天旋地转。

杨戬望着远处白玉石桌前的三妹，眼中泛泛柔情：“那一年在灌江口，我发誓要成为三界第一人，成仙胜魔；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却是尝尽人间辛苦，饮断冥河浮华，再也不能生老病死，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沉沦在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套子之中，永世不得翻身。本来我一人受苦也就罢了，却不想三妹也跟着受到牵连。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敌得过这场**。”说着，杨戬回头转向灵芝：“成仙了有什么好处？活在这个世上永远不会死去，只能永远的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饱受煎熬，痛不欲生。”说到最后竟是不由的提高了音量，握拳挥舞，吓得灵芝大气不出。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杨戬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稍稍压低了情绪，起身走向杨婵，临走还不忘抛下一句：“如果你无法改变生活，那么就请好好享受生活。”

灵芝站在原地，满脑子都回响着这句意味深长的“如果你无法改变生活，那么就请好好享受生活”。难道也有二郎神也无法改变的事？少女的目光随着杨戬落在了三圣母身上，突然心中一声脆响，豁然明了。

杨婵——

这才是杨戬自甘平凡的最终原因——

反抗越深，受伤越重。这个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

正在思绪万千之时，却听天空中金鸣巨响，天鸟扑哧。

抬头望去，却见几人驾云而来，为首一人白眉长须，华发拂尘，和蔼慈目。身着一身白青道袍，胸口太极八卦，阳阳乾坤。

“老君？”杨戬轻呼一声。来着正是三界敬仰的太上真君，杨戬知道老君与元始天尊关系，平日里便多有仰慕，这次不想天庭派这张熟面孔下来所为何事。

“太师伯。”杨戬当先迎上抱拳行礼，刚一低头却瞅见了老君身后一个人影，顿时大怒：“袁阔臣，你还敢在华山地界出现！”说着就要动手活剥了恶蛟皮囊，吓的后者哭爹喊娘，紧紧拉着老君衣袖不放。

太上老君厌恶的瞪了一眼袁阔臣，真气荡出，将他震退了数十丈。这一震不仅叫袁阔臣远离自己也刚好将杨戬冲势消去，保住了恶蛟一命。

“太师伯？”杨戬狐疑相望，却见太上老君拂尘轻挥，指着袁阔臣喝道：“休再叫唤，听的老夫烦了我先拔了你的舌头。”恶蛟唯唯诺诺躲到了一边。这边灵芝却是打抱不平，咬牙切齿低骂起来。杨婵依旧坐在石桌之前，面无表情。

“来来来，杨戬娃子。”老君上前一步拉起二郎的手，显得极其亲切。这也难怪，杨戬是道门之后，天分极高，是万千年来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作为道门三清之一的太上老君自然是开心还来不及，只是碍于天庭面子，不得不顾及许多。回想上次杨戬大闹天宫之时，太上老君却是像是早早知道一般告了病兆，闭门“养病”，直到天庭风波结束才“适时”复出，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炼丹作息分毫不乱。

杨戬虽然对道门三清了解甚少，但隐隐之中还是感受到了师祖们对自己无声的支持厚爱，心中更是扬扬洒洒，无比尊敬。此刻见老君握住自己的手，当下也不便理会袁阔臣，乖乖埋首候命。

太上老君眉宇清风，白髯飘飘，笑吟吟道：“玉鼎小儿最近可好？”

杨戬毕恭毕敬：“回太师伯的话，家师时常向徒弟提起您。按照日程，他最近应该在府洞闭关。”

太上老君呵呵自笑，双眸乌黑就像一潭黑水，深不可测。

老君：“何止你师傅，最近一阵子恐怕道门里稍微有些辈份的人都要入洞闭关，再往后我也是见不着你咯。”杨戬不解，问道：“此言何意？”

太上老君回头白了一眼袁阔臣，确定他听不见后，这才凑到杨戬耳边低声道：“你个小兔崽子三番两次给我们惹事，谁也不想接这口烫手的事，只好美其名曰‘闭关修炼’。一旦闭关，那就是几百年的时间，你再怎样翻天覆地也不管我的事，天下大吉，嘿嘿嘿。”杨戬只觉脑门上一阵虚汗，嘴上呵呵，心中募得对这位太师伯尤加敬爱了。从前对于太上老君这位三清居右的道门领袖杨戬也只是听听三界传闻，顶多也是师傅玉鼎真人一口一个“我那师伯”，正式见面这还是头一次。却不想道门风趣，代代相传，杨戬现在算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师傅玉鼎真人这般玩世不恭了，原来上面早有范例。

“不过话说回来，太师伯。天庭就没有因为我殃及到我们道门？”杨戬疑惑道。

太上老君赶紧捂住了徒孙的嘴，侧目瞥了一眼愣头愣脑的袁阔臣，耳语传音：“兔崽子你给我轻点，现在三界中除了道门几人，还没人知道你师出何人。玉鼎小娃倒是做的隐蔽，点滴不漏。”说着他又满足的上下打量着杨戬，乐呵呵道：“不过这次他算压对了宝，我们道门算是风光了。”

杨戬实在是对眼前的老顽童无计可施了，只剩下了干瞪眼吹气的份。

几句话间，两人已经落至地面。太上老君慈眉颜笑，却不想刚好撞上了杨婵冰冷的直视。只见三圣母双目带刺，犀利惊雷，兀自沉声道：“他来干什么？”

杨戬一时尴尬，正徒自为难却听老君呵呵轻笑，自己圆场道：“这位就是杨婵姑娘吧，听说也是出自道门，冰清水灵，果然不同凡响。收到你们兄妹真是道门之福。这次我来表面上是受了天庭指派，但实际上我是耐不住寂寞想下来见见你们兄妹。仅此而已。”

好话说尽，却是依旧换来毫无生气的一句：“我没问你来干嘛，我是问他来干什么？”指的是远处的袁阔臣。

杨戬也是回过神来，转身低问老君：“是了，太师伯。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这条恶蛟在一起？”

太上老君瞬间转正了容颜，低声紧道：“杨戬娃子，天庭为难。”杨家兄妹面面相觑，示意老君接着往下说。

白发老者好似也咽不下这口恶气，在提起袁阔臣罪行之时面容憎恶。他便将在天庭中发生的一切如实告之，听到震惊处，竟是引得杨戬怒目交加，钢拳霍霍。杨婵倒是眉头一皱，静静不语。

“原来如此啊，袁大人。”杨婵听完来龙去脉，却是不像二哥这般激动，远远逼视着袁阔臣，轻蔑笑道：“感情今天是袁大人新官上任，杨婵接风不急还请多多包涵。”

袁阔臣这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话，远远地低腰嗤笑。

太上老君也是无奈：“杨婵，这头恶蛟是奉命驻扎华山脚下，今后指不定要给你捅出什么篓子来。你可要时刻留心。”说着老君更是白眉一横，用极轻的音调呼道：“有玉皇大帝给他撑腰，还是忍着点。”

杨婵低头默默不语，一脸冷清。却见杨戬义愤填膺，拉起老君的手，问道：“玉帝老儿这样明目张胆胡作非为，天庭之上就没人敢冲他脾气？”听口气二郎神满肚子怨火巴不得现在直上九天再掀他个底朝天才肯解气。

却见白衣老君微笑摇头，神神叨叨：“玉帝乃三界之主，千万年来的规矩都是一尘不变有条不苟，偏偏在你杨戬杨婵出世之时天下大乱。这又叫人怎样解释？”听着中肯，却是心里憋屈难受，杨戬恨恨之下，顿足捶胸。

其实杨家兄妹心中又何尝不是痛定思痛。想当初，确实是瑶姬当先犯下天条，触动天规。身为天庭长公主，以身试法罪加一等，也难怪玉帝会如此动怒。瑶姬非但私结凡缘，而且逃过天庭耳目生育了三个儿女，这更是极大侮辱了皇家颜面，也正因如此天庭才会将杨戬杨婵列入头号通缉，穷追不舍，希望以迅雷之势将这段皇门丑闻扼杀在滚滚历史洪流之中。但是偏偏，他们遇上的是这对注定天命不凡的道门玄子：一位是道门三清立位以来所出现的最有资质最富潜力的究极战神；一位是女娲补天以来第一位得其衣钵继承救世慈母重任的华山圣母。这一场较量却是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如果事情就按照一贯的历史潮流，那么便是共工祝融大战三千年最后怒触不周山两败俱伤。而偏偏，在杨戬打上天庭的最最关键的时候，这场战斗竟是离奇的剑走偏锋，局势急转。也就在那一刻起，杨戬脑中烙下了一条警训：玉帝不可杀。

玉帝不可杀，否则三界战事将起；战事一起，天地幽冥六道错乱五行混沌，人神鬼魔，生灵涂炭。这将是对当今世界的一次彻底洗礼，而洗礼的后果就是，无论神佛，无论人畜，一个不留。天地浩劫迫在眉睫，而有能力引发如此天地巨变的人，便是杨戬。

“杨戬，我说的直白了，你是自盘古开天以来绝无仅有的异数。虽然你自己不知道，但作为三清之一的我来说却是清楚的很。”太上老君随杨家兄妹坐到了石桌之前，脸色阴明不定，耐人寻味：“不出百年，你杨戬便将成为三界之中的头号仙神，那时便再也无人可以撼动你分毫。”沉顿半徐，白衣老者继续道，“就连道门三清也不是你的对手。”

杨戬杨婵皆是一震，不明白为何老君会出此“大逆”言论，当下纷纷正目望之。

却见老君自顾轻抚须髯，微微颔首，道：“只要你愿意，几百年后三界便将为你掌控，为所欲为。”

杨婵双目含苞，抬头直视杨戬，喃喃道：“二哥，你……你不会这样做吧？”

杨戬猛的回醒过来，当机立断道：“当然不会，二哥早就不是刚出道门时的那个鲁莽汉子了，怎么可能凭借一身蛮力去扫荡三界，这万万不是我的作风啊。再说了三妹，你也别信太师伯的话，我看他老人家是和咱们说笑呢。”

太上老君接过灵芝送上来的茶水，幽幽道：“我没说笑。此番话正是你太师傅元始天尊亲口所说，难道还能有假。”

众人皆是愣在当下。

灵芝怀抱托盘，恭敬的站在杨婵身后，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眼前这个七尺男子。掌控三界，为所欲为，那不是要公开和玉帝叫板？灵芝心底传来了一声尖叫，不敢再想下去。

杨戬眉宇成川，看似沉思。太上老君倒是不急不慢，仔细端详起了手中的楠木茶碗，赞不绝口。老者似乎根本不将先前的话放在心上，自顾欢笑取乐。半响之后，却听杨戬温言道：“太师伯，那你们是不是要阻止我……又或者是你故意现在将这些事告诉我，是叫我不要走入歪道……”

太上老君嘿然一笑，道：“前半句错了。我这次来就是要向你表达我们道门内部的决定。”老人缓缓舒了一口气，“我们不但不会阻止你，反而还要旁敲侧击协助你。”

灵芝反应最快，大叫起来：“什么，你们反了天庭！”

“胡闹！”杨婵愠怒，大声喝止。几人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袁阔臣，见他一脸茫然这才放心下来。太上老君责怪的望着灵芝，急道：“你个初出茅庐的小仙精你懂什么，什么叫推翻天庭？他杨戬要是推翻天庭我第一个不答应。不止我不答应，就连他师傅，他太师傅，他太太太师傅也都不会答应。小女娃子家不要乱叫，万一叫人听了去参上一本，便要多事了。”

灵芝知道犯错，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躲在杨婵身后不再说话。

杨戬紧盯着对方，轻道：“还请老君明示。”

太上老君正色道：“杨戬，你成为三界第一那是命中注定，改变不了的。要制止你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你扼杀在襁褓里，现在就集合三清之力铲除你。但是我们却没有这么做，因为在你拜入玉鼎娃子的第一天起，我们便从你内心感受到了一股浩浩阳刚。撇开你的天资不说，你内心那股汹涌正气却也是三界之中无人可及的。这也是为何当初我们没有出面反对的原因。在你的身上，我们感受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也许真是天地造化让你得了此人传承，弘扬万神威名。”

“此人是谁？”杨戬迫不及待。

“上古开天大神，盘古。”

众人为止结舌。还是灵芝率先打破寂静，支吾好奇道：“老人家，看你虽然年纪很大了，可是那盘古大神在世的时候，你……你应该也没生出来吧……”一句话又是引来杨婵羞愧轻叱：“灵芝，怎么和老君说话呢。”

不过太上老君倒是哈哈大笑，摆手轻道：“不错不错，我哪能见过盘古大神呐。不过对他我可是一点也不陌生，从我的太太太太太师傅（杨婵：“……”）开始，我们道门之中便口耳相传着盘古女娲大神的事迹，是被列为标榜，歌功颂德的。所以当我第一眼看见杨戬之时便已胸中有了端倪。不会有错，不会有错。”

太上老君左右拉起杨家兄妹的手，一字一句的道：“道门万幸，得到了盘古女娲大神之传承。你们两胸怀正气博爱苍生实在是三界之福，我们当然会尽力扶持才是。”

杨婵：“可是老君，你方才说我二哥会居功自傲，雄霸三界。这又是如何理解？”

太上老君哈哈笑道：“那是在杨戬误入歧途的前提之下方会发生。不过，现在看来，杨戬是自己顿悟得道，不仅不需要我等旁敲侧击，他自己便是豁然觉悟了。而且，在杨戬身边，还有一道枷锁紧扣，随时警醒着他，叫他心中清明，渐行沉稳。”

“枷锁？”杨戬不解。

老君笑望杨婵，呵呵道：“你就是这道枷锁。”

啊——

太上老君缓缓起身眺望华山云海，嘿道：“杨婵天性怜悯，博爱善良。看似和杨戬修炼无所关系却是不知不觉潜移默化影响着杨戬内心魔魇。早在杨戬杀还天庭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的仇恨便早早散去，从那一天起，他已非他。”

转头，白衣老者继续道：“倘若没有杨婵，你杨戬早早便在世事沉浮中化身成魔，成魔杀神。估计那样的话，你我也不会像今天这般面对侃谈了，道门会倾尽全力清理门户。正因为有了对妹妹的牵挂疼爱，你才会顿悟道家奥义，学会了隐忍不拔，不再心浮气躁。这也是我们三清所希望看到的。现在，你能够明白为何我们要旁敲侧击了吧？”

杨戬仿佛在听天书一般，早已没了思想了，老君的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撞击出一声声铿锵之声，叫他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杨婵紧握二哥双手，回眸道：“老君，为何要将这些事透露给我们？”

白衣老者：“你们兄妹是上天恩赐，引导好了便是造福三界流芳百世；引导不善也将引来天地俱灭之后果。如此利弊分明之事，我等当然不能怠慢。呵呵，不过在我看来，只要你杨婵在的一天，即使是十个杨戬也成不了‘气候’，他可是对你心疼的要紧，宁可自己‘没出息’也不想让你受到牵连迫害，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哈哈。”一句话讲得兄妹俩面红耳赤，引来引来灵芝嘻嘻轻笑。

“只不过，”突然，又听太上老君正经起来，暗自回首窥视袁阔臣道，“眼下你们所要面对的却是新的一轮考验。玉帝的脾气不好琢磨，这袁阔臣有玉帝撑腰你们不得不防。”

杨戬怒目而视，将转望这边的恶蛟给狠狠瞪了回去，痛道：“这孽畜，真想亲手杀了他。”

灵芝对袁阔臣也是极其反感，低声问道：“老人家，这条小蛟龙以后就都住华山脚下拉？那这里不是要被他搅的鸡犬不宁了吗？”杨戬挥拳：“他敢！”

老君摇摇头，叹息道：“玉帝这一招真毒，在华山埋下了这样一枚黑棋，也不知道袁阔臣脑子中什么思路，还是不好琢磨。”自言自语一通之后，太上老君突然又神秘兮兮回笑道：“不过，这次我也是有备而来。”双目精明，唬得兄妹俩一头雾水。

只见太上老君拂尘轻甩，凑近小声道：“杨戬驻守灌江口不能时刻陪在华山，杨婵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应付袁阔臣的诡计狡诈，我出兜率宫之前特地带来了一样东西，有了它以后便再也不必惧怕袁蛟龙了。”

只见老者在宽大衣袖中捣鼓了许久，终于摸到一物，脸上大喜放光，呵呵道：“这是我新近收服的一只灵山异兽，调教得当，乖顺忠义的很。因为是新近驯服的，在天庭之上却是无人知道它出自我兜率之门，嘿嘿嘿，眼下送你正合适。”说罢，终于从袖中掏出了一枚暗黑色琥珀晶石，手掌大小，霞光满目。琥珀被捏成一只猛兽形状，伏腰呲牙，作势酣睡。杨婵目瞪口呆，接过手上琥珀，顿觉一阵沁凉。

“这是什么东西？”杨戬和灵芝左右迎上，满脸惊疑。

太上老君呵呵惭愧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也从未在古书上见过。只是觉得新奇，便驯服下来封印其中。不过话说回来，我行走天地五行千余载，还是头一遭遇见这等灵物，目前看来三界之中仅此一头。”话语之中泛泛得意之情，引得灵芝哇哇惊叹。

杨戬倒是实在，捧过宝物，几下摆弄之后不经意的问道：“这东西……能够打过袁阔臣吗？”

几个人齐齐转头望着太上老君。后者一脸忧郁无奈，嘿嘿自笑，轻道：“这个，还真没打过。”

灵芝扑哧轻笑。杨婵小心接过宝物，脸上欢喜，抱谢道：“不管如何，还是谢过老君了。小女在华山仅有灵芝作伴，这次多了一个玩伴自然也是欢欣。”太上老君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实在不愿意自己千辛万苦驯化封印的神兽被当作“玩伴”看待，不过老人家也算豁然，一笑而过，并不纠结。当下探头过去，将封印解封咒语一应教会杨婵，嬉笑之余亲如一家。

那边袁阔臣一个人闷闷不乐，正暗自咒骂着。

“老不死的，玉帝叫你带我下来上位封官，你倒好，到了华山便把我撇在一边不管，我日你姥姥。”袁阔臣蹲在角落恶狠狠的诅咒着，在地上画起了圈圈。正暗自低骂间，却听见脚步声传来，惊慌跳起。眼看太上老君领着杨氏兄妹朝自己走来，马上变脸微笑，谄媚弯腰：“老爷爷，您回来了。”

太上老君倒是有模有样，一副高人风范，双眼微闭，白髯随风，声音飘渺高傲：“恩？小袁子，等急了？”

“没，没。等您老人家是应该的，晚辈仰慕老君久矣，今天能够和老君一起共同下凡出行，并肩阔谈是我袁某三生修来的福气，我袁某……”袁阔臣正自顾一个人高谈阔论，却发现太上老君早早的背过身去和杨戬杨婵挥手告别。恶蛟心中一紧，骂道：“我日你姥姥。”脸上依旧阳光灿烂。

袁阔臣也便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下离开了华山山顶，随着太上老君向山下飞去。不过恶蛟始终觉得，山上众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那简直就是和看着空气没什么两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杨婵你就给我好生等着。”

看着几个背影渐渐消失在云海之中，杨婵这才缓缓吐出一口凉气，不得不正视起了“袁阔臣和自己成了邻居”这样一个事实，脑中昏眩起来。

“三妹，赶紧看看太师傅给你的宝贝，或许真是什么上古奇兽也说不定。”杨戬紧盯着那一枚虎形琥珀，跃跃欲试。

三圣母端起法宝，轻吹一口仙气，贝齿轻启，音韵曼妙。一段咒语念出，手上琥珀即刻金光灿灿，青烟缭绕.一声长啸荡漾天海云浪之中，惊天动地。正惊疑间，却见琥珀从杨婵手上“跳”将下来，落到了地上。琥珀落地轰鸣，炸起一股浓烟，一个庞然大物若隐若现。粗粗探去，竟有一堵墙面大小。灵芝捂嘴惊叫，杨戬则是扶住三妹双肩，凝神直视。只见青烟渐渐散去，山顶上赫然出现了一只剑齿白虎，赫赫威凤。巨兽全身黑白条带，虎虎生威，隐隐之中却是散发着上古仙气，凛凛奥义。

杨婵缓步抬手，轻触白虎鼻尖，后者随机乖顺低头，喉间哼哼。

“好家伙，都成精了。”杨戬踏前一步，刚要伸手探去，却见巨兽“呼哧”一声，喷出一口寒气，生生将杨戬震退数尺。如此霸道之劲当真叫杨戬由衷感慨，满心欢喜。心道：“有此神兽作伴，谅他袁阔臣也是近不得半步。”

华岳山神兽降世，一时间天光四射，惊云漫步，风雨呼喝，天地异兆。

杨婵将头抵在巨兽绒毛之上，轻喃一声：“就叫你‘破邪’吧。”

一声虎啸，地动山摇。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天母三清，久酿而不衰，久砺而不败，终而成兽形得正果，煅化玄门，是谓破邪。

第十七章 祈愿节重逢刘生 苍龙殿破邪救驾

时间如梭，又是数年过去。华岳山脚下方圆百里之内日日祥云，夜夜晴空。当地百姓口耳相传，顶礼膜拜华山神圣。

万里碧虚，朝霞流舞，华岳脚下西华镇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祈愿节。

祈愿节是当地百姓为了纪念数年前华岳三娘娘力战恶蛟龙，拯救华山百姓所设。经过族内长老商议最终确定下来。虔诚的信徒们在华山脚下苍龙神殿前搭起了露天桩台，红帷幔，彩丝带，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自从华山大水过去也有五年时间了，五年内在三圣母的庇护下，华山百姓年年有余，五谷丰登，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好起。尤其是在祈愿节上，三圣母还会化出真身，替百姓们排忧解难，深得人心。

这一年是第六个祈愿节，小童子们早早准备好了彩花纸屑，随着乡人将祈愿台布置的红花锦簇，彩光眩目。夜幕渐渐降临，西华镇上也随之热闹起来，人们争先恐后来到祈愿台前，依次排队等候，秩序俨然。再过半刻，便是日落西峰，皓月东起之时，群星共鸣，夜空在瞬间四射青光，绵延而来犹如水银泻地，玲珑剔透。

祈愿台上的圣母石像闪闪轻鸣，白银四溅。华山百姓们齐齐高呼雀跃，载歌载舞。一年一度的华山祈愿节，终于拉开了帷幕。

这边百姓手舞足蹈热闹非凡，而就在祈愿台后方半里处的苍龙神殿内却是一派萧条落寞。

袁阔臣哈欠连连，将酒樽中最后一滴酿酒倒进喉间，憋足了劲打出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手托腮，脚抵地，双眼空洞无神，盯着眼前摇摆不定的火烛发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呆之后，袁阔臣终于不耐烦了。他一脚踹开了临近的木椅，低声破骂道：“祈愿祈愿，祈愿个鬼了。我偌大个苍龙殿也没见个鸟人来，生孩子娶媳妇这些屁大的事情也要花大力气跑上山顶去圣母宫祈福，真是莫名其妙。”男子好似憋了一肚子的气，借着酒劲一股脑的发泄出来，好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另一个自己说话：“真把那娘们给得瑟的，每年都还给她布置一香台，摆一石像，然后往死里烧纸拜香。烧烧烧，再烧我看还不烧死那臭娘们。”想着确实火大，袁阔臣自从搬来华山受封镇山神蛟原本志向满满，浩然大气，寻思着先在华山站稳脚跟，捣弄他几件善事树立些许威信，等着将三圣母的追随者抢的差不多了再找机会下手挤兑杨婵。这样不仅挫败了昔日冤家也同时赢得华山百姓敬仰，一石二鸟可谓上上之策。

不过，事与愿违。虽然袁阔臣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将自己容貌变换一新，斯斯文文，衣冠高帽；行为举止也是大异从前，谈吐风雅。可是不知为何，当地人们对这位突然出现的神龙大人并无好奇。在几番询问得知苍龙大殿亦是“为民祈福”的烧香正堂之后，这才零星来过几人。却也是事无大事，皆尽鸡毛蒜皮之琐事，根本不值得上香者将神龙大人铭记在心感恩戴德。日子久了在华山方圆之内便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

“华岳山显圣，上下不同天。大事拜圣母，小事烦龙仙。”

袁阔臣趴在桌子上，无奈的长叹一声：“真不公平，想做个好人都这么难。”

正自言自语间，身边凑上一长脸下人，俯头低唤：“主人，你别叹气啊。这些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主人你好事做尽，从没有干过一件坏事。小的佩服的紧呢。”此人油腔滑调，一身臊味，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不是人类。

袁阔臣白了一眼下人，淡道：“小蛇精你懂个屁，你以为老子天生就是当坏人的料？我都是被这个世道给逼的。不过话说回来，男人不坏，那就熬不出个头来。只要你越坏，那就越能在大风大浪中站住脚跟。再坚持数载，我敢打赌，我袁阔臣的好日子就要来临了。”说话间双目炯炯有神，龙爪紧握，一脸向往。身边下人干咽一声，嬉笑应和：“对对对，做坏人好。吃喝嫖赌，抢劫放火无恶不作，大大咧咧，说一不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这才是爷们，主人你说是吧？”

“啪”的一声，袁阔臣一巴掌打在小蛇精脸上，震的后者站立不稳原地转了三圈有余。

“我日你姥姥的，是你傻了还是你傻了（……）？现在是特殊时期，这叫隐忍不发你懂吗？小破孩吵嚷个什么劲啊你，像你那样大碗大碗喝酒这是我袁某的作风吗？”袁阔臣有模有样的拍了拍胸脯，虎眼一瞪，接着道：“老子现在是家喻户晓的龙公子，以后说话注意点，别老掐着我以前的事不放。再提那档子事，我把你赶回山里去。”

小蛇精立马精神了，满脸陪笑：“别啊，主人。我好不容易从山里折腾出来，你别给我送回去啊。我这才几多年的修炼啊，离开你我转不起来。”说着又是捶背又是揉腿的，再也不敢触了袁阔臣霉头。

这条蛇精却是袁阔臣数年前嫌自己太过寂寞，从深山老林里的猎人陷阱中救出来的，催化成人形一直留在身边。小蛇精万事不懂，受了袁阔臣影响也整日里胡思乱想不务正业，成了恶蛟的跑腿爪牙。只道当地百姓还被蒙在鼓里，皆将他俩当作公子与书童关系，更不多疑。

这边两妖物一唱一和自作多情的憧憬未来，那边却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人群随着音韵节奏穿流起哄，彩带飘摇。节日灯火明媚，旗楼秧歌烟火，席间觥筹，街上龙游，好生热闹。而在这样火热场面之中有一位秀衣书生却是愣头愣脑的随波逐流，表情怪异。好不容易，书生终于抓住了一名中年汉子的胳膊，行礼道：“请问，这里是不是西华镇？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男人哈哈大笑，上下打量道：“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连祈愿节都不知道。不错，这里就是西华镇，你是来找亲戚的？”

书生轻“呀”一声，连连摆手，温声道：“这位大哥，不是的，书生是赶考回来路过此地，听闻华山三圣母有求必应，所以特地前来。”

汉子乐了，一把抓住书生瘦弱的肩膀，吐声道：“原来是慕名而来啊。这可巧了，我们的祈愿节就是专门替华岳娘娘杨婵所办，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亲眼见着她呢。”

书生：“啊？华岳娘娘？是神仙吗？”

汉子自豪的笑了笑，嘿嘿道：“可不是吗，她就住在华山圣母宫。天旱，她招风唤雨，遇涝，她施力排除，总之就是我们这的救苦救难慈悲大仙。”

书生这下新奇了，拉过汉子的手问道：“哦？还有愿意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的神仙？这样放得下身位的仙人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她长的什么样，今晚能见到吗？”

“长的那就无可挑剔了。华岳娘娘冰清玉洁，天生貌美，圣洁的不得了呢。”汉子指着天上明月，双目烁烁：“华岳娘娘可算是天底下最最貌美的女子了。哦，不，是女仙。”

书生“哦”了一声，心头狐疑。正思寻间又听男子关切的问道：“小兄弟，你这次来是求什么签？”

“官运。”

汉子若有所思，惶惶道：“我们大多是求姻缘签，求拜官运的倒是少有听闻。要不这样吧，我劝你明日白天亲自上去圣母宫，好好的拜拜华岳娘娘。只要你坦诚相待，三娘娘都是会留意的。而且每年祈愿节的第二天都是无香日，到时候华山之上便没人和你争抢香位了，一个人去，实在。”书生微微点头，正要谢过此人却听前方突然喧闹声起，人群就像漩涡一般迅速的向一个方向涌去。

汉子大惊失色，拍腿急道：“糟糕，光和你聊天了。华岳娘娘显圣了。啊呀，抢不到好位子了。”说罢头也不回的往人群密集处挤去。书生又好气又好笑，小跟了几步，仰头朝前方望去。

只见人头攒动间，一团粉红天芒缓缓降落。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碧眼白虎，白虎之上坐着一位紫罗少女和一位白衣女子。现场惊赞声起。

只见白衣女子娥眉淡妆，金风玉露，双靥微红。曼妙肌肤犹如水晶白玉，苍翠欲滴。一干百姓看得痴了，尽是一时鸦雀无声，唯有夜风席席，星鸣珠烁。仙子披星戴月乘风而来，彩云弥漫，仙气缭绕，片刻之后人群再次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而这边的书生却是突然怔在了当下，双目微蹙，脸颊紧绷。心中咯噔一下，奇道：“怎就这般眼熟，好似哪里见过？”却是徒自想不起来，郁闷至极。

只见三圣母蝉丝宝衣，玉发银簪，楚楚动人。缓步行进在人群簇拥之下，微笑点头。在她身后，丫鬟灵芝与白虎破邪左右相随，寸步不离。却见三圣母举止优雅，谈吐随和，不时低身拉过一两孩童轻抚慰问。群众百姓纷纷报以感激，撒上了彩花冰露一片祥和。

却见三圣母面前挤进几名大汉，高声呼唤。只见几人抬着一副木担，上面横躺一人，气虚微弱，四肢乏力。书生远远看见壮汉们指了指病人的双腿，上面伤痕累累，状似受过失足跌落折断之苦。看着汉子们心急如焚的笔画了半天，三圣母却是关切的伏下身去，素手轻按，脸上闪过一丝不足挂齿的神情。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片刻，一阵红光从圣母手中激射四散，犹如旭日红辉，阳暖人心，一股股热浪从心口翻起，神清气爽。

“快看。”一个人喊了一句。

在众人呜呼怪叫声中，却见病人霍得坐起，兴奋的捶击双腿喜极痛哭。就在眨眼之间，重伤垂危之人生龙活虎，扑通一声跪在了仙子面前，痛哭流涕。三圣母哪里肯受，执意扶起村民脸上洋溢着欣慰之情。

“好神仙啊。”书生虽然远离人群，却也是情不自禁一声惊叹。正恍惚间，人群竟是朝着自己涌来。阴差阳错间，三圣母也是漫不经心的朝自己方向缓缓行来。女子巧然嫣笑，俏丽绝伦，一双杏仁眼水灵灵的环视四周，竟是叫书生看得呆了。当杨婵随意一扫，望向这边的时候，书生但觉全身被闪电劈着，口干舌燥，心中狂跳刺痛。世间如此貌美之女子当真少之又少，自己有生之年也是只在五年多前偶遇过一位。

一阵晕眩之后，书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中却是腾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一个荒唐的想法突然间就窜到了脑海中，不由心惊大汗。

难道——

灵芝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忍不住扯了扯主人衣摆，俏皮道：“三姐姐，那个穷书生感情是看上你了。你瞧他那什么表情啊，真好笑。”

杨婵这才回过神来，正要笑骂灵芝不知分寸没头没脑的胡开玩笑，眼神随波逐流，却是触电般僵在当下。就在这一刹那，两双迷离复杂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痛苦，悔恨，思念，惊蛰，不安，茫然。心中像是打翻了调味食瓶一般，五味杂糅，。杨婵那颗犹如古井微波不惊的心，猛然的炸响起来。水波四溅，浪花拍岸。一时间，风雨骤起。

忍不住便要冲上前去，却不知道目的何在。这一刻杨婵终于明白，五年时间，自己还是没能逃出往事的心结纠缠。亦真亦幻，虚无缥缈，缘定三生。却是像一把刀子，将自己折磨的遍体鳞伤。而又同时，这把心中看不见的刀子却也是在无意中斩断了天庭强压给自己的种种束缚。甚至有那么一刻，杨婵自己都认为得到了解脱。

但是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女子不愿回忆的青涩梦呓。在这五年间，她逐渐将自己磨砺成了处事不惊，临危不乱华岳仙子，早已没有了五年前的懵懂幼稚。但是杨婵哪里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些东西，修为再深也是无用的。它就像一条毒蛇，对着你嘶嘶的吐着粉红色信子，然后不经意间在你内心最柔弱的部位轻轻咬上一口。伤口便永远遗留在了心中触摸不到的角落，而那份无色无味的毒液却正以闪电之势直达你的五脏六腑，潜藏蛰伏，一旦时机成熟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你彻底摧毁，防不胜防。杨婵不懂，她也不会懂。

酝酿了五年的毒素正慢慢的向外渗透，占据了杨婵脆弱的心房，几乎就要将残存的理智磨灭殆尽。

灵芝站在一旁看着不对，迟疑半徐，这才急急传音：“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像是看见妖怪一样（……），他不会是妖怪变得吧？”

杨婵幡然转醒，狠狠别过头去，再也不去观望。方才胸中的一腔沸腾也瞬间被冷水浇灭，一片死寂。三圣母喘息几口，慌忙朝反方向走去，脸上却是恢复了先前柔情。除了灵芝，当真无人看出其中破绽，这一段眉目传情也就被草草略过。

书生依旧站在原地，内心燃起的熊熊烈火也因这样决绝而傲慢的转身所熄灭。一股失落凄凉甚至是自责挖苦的奇怪感觉霸据了心口，窒息难受，几欲落泪。

是她，就是她。心底的一个声音千呼万唤，心如刀绞。

五年来，自己何尝不是日思夜想。自从一夜别过之后，书生眼里的世界便都黯淡失色，自己茶饭不思捶胸顿足所想的不就是为了能够再见上一面。不求再续前缘，但求痛泣拜歉。

心中擂鼓轰鸣，一阵乱麻杂絮。

凄冷夜月，雾光惨淡。

人群渐渐远去，四周慢慢安静下来。书生却是迟迟不肯离去，抿嘴咬唇，神情冷落。

却听身边脚步声起，走近一白脸青年，望着自己低声问道：“这位公子，心中是有什么痛楚疑惑？”

书生扬眉淡淡道：“没大事，没大事。只是偶感伤怀。”

白脸男子呵呵笑道：“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

书生：“在下拜闻华山圣灵，特来求签。”

“哦？这感情好，兄弟我知道山下苍龙殿内神龙大人逢签必应。公子可去一试。”白脸男子殷勤的拉过书生的手，也不等拒绝，执意又道：“天色已晚，公子想必没有留宿之地。今晚就到苍龙大殿借宿一宿。心中有什么难题尽管告诉神龙大人，他会替你解决所有问题的。”末了，还不忘问一句：“公子怎么称呼？”

书生被此人几句拉拢，执拗不过，只好半推半就傻笑着跟步过去，嘴上说道：“在下刘玺，文字彦昌，兄台叫我刘彦昌即可。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白脸人乐呵呵道：“我没名字，这里的人都管我叫小白，我在苍龙殿给神龙大人打打下手。”此人正是袁阔臣手下，小蛇精。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害生，谈笑着转进了身后巷道，直直朝苍龙殿方向走去。

却不知远处角落内，破邪的身影一闪而过。

苍龙大殿内，灯火通明。

袁阔臣伏在案几上，却是迟迟没有睡意。远处祈愿节的喧鸣声已经渐渐低落，却久久不见小蛇精回来。先前因为耐不住性子想要打探杨婵消息却又碍于面子不好亲自出马，只得吩咐小蛇精暗中窥视。不想今次小蛇精拖拖拉拉，至今还没回府。

“保准是跑外面偷懒去了。”袁阔臣轻呼一声，拨弄着早已干透了的青铜酒樽，双目游离飘忽。

正无趣间突闻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声，期间夹杂着陌生人的高声谈吐。

“咦？”袁阔臣一脸迷茫，询问的望着刚刚走进大殿的小蛇精。眼睛微掠，扫了一眼刘彦昌之后，便又没了力气，重新趴在案几上，冷冷道：“这家伙是谁？这么晚了从祈愿节上带回来不是来我这求签的吧？”

刘彦昌尴尬一笑，却见小蛇精小跑几步来到袁阔臣身边，埋在耳旁轻言几句，恶蛟顿时血脉喷张，一脸诡异。他缓缓转向小蛇精，又瞥了一眼刘彦昌，用极低的音量问道：“此话当真？”

小蛇精：“千真万确，那一刹那的交流常人看不出来，我还能不知道吗。要不是小灵芝制止，那杨婵在那千钧一发的时间里几乎就要发作了。”见袁阔臣将信将疑，小蛇精接着道，“主人你还不相信我吗，对于情绪上的波动变化我可以信手探来，再如何细微的心理变化也逃不过我的双眼。那杨婵明明就是懂了凡心了。”

袁阔臣这回信了，他慢慢将目光转向大殿正中不知所措的刘彦昌，直勾勾的好似要将书生脑中所藏的一切都挖将出来，然后一件一件的罗列在面前。他倒要看看，眼前这个一脸穷酸相的土包子到底藏住了什么样的天大的秘密。

久久的对视之后，苍龙殿的袁公子突然神秘轻松的一笑，对着刘彦昌轻道：“欢迎。”

苍龙殿内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小蛇精忙里忙外，又当厨子又打下手，不亦乐乎。大殿之上，袁阔臣与刘彦昌对角而坐，举杯交错。两人面前野味山珍，香气诱人。

袁阔臣将酒樽之中的酿酒一饮而尽，大气一挥手，笑道：“刘兄，来来来，喝了它。”

刘彦昌本就书生一个，不会喝酒，便以茶代酒装模作样道：“袁兄，不才初来乍到就受到袁兄这般款待，当真感激不尽。来来来，刘某敬你。”两人你来我往，竟是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小蛇精捧上一壶新酒，憨厚一笑。刘彦昌拉住道：“小白，瞧你满头大汗的，快来歇歇吧。”小蛇精纲要随声坐下，却迎面望见袁阔臣怒目圆睁，立马跳将起来嘿嘿扭捏道：“那个，那个后房还有几个小菜，我去端来。”说罢便是屁颠屁颠的消失在转角处。

刘彦昌指着消失的背影，啧啧称赞：“袁兄，你这下人真是有趣，一路上便变着法子逗我。半蒙半拐的把我带来这里，却不想叫我遇见了你这样一位知音同道。”

想必杨婵要是听见这话可要气得当场昏死过去。

袁阔臣还从未这般被人称赞，哈哈大笑，拍腿道：“刘兄，我看你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应该是有家室了吧？”

刘彦昌放下竹箸，抹了抹嘴角，叹道：“惭愧惭愧啊。”

“此话怎讲？”

刘彦昌心机单薄，见袁阔臣以礼相待也不遮掩，轻声道：“袁兄，不是刘某不愿娶妻，而是……而是心中一件旧事放之不下，难以谈婚论嫁。”

袁阔臣心上一紧，追问道：“说来听听。”

刘彦昌好像也进入了角色，侃侃而谈：“五年前，我进京赶考，路过三生山。因为急着赶路，便错过了山下驿店。当发现自己在山中迷路之时却为时晚矣。那一天天色离奇多变，隐约中还能听见叫骂打杀之声，风声鹤唳，鬼影重重。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当然是不敢睡下，只得小心摸索想要寻得一处隐蔽安身之所。走到半路，漆黑一片，正犹豫徘徊却听一声巨响，一团响雷在我头顶上炸开，我便顺着雨露滚了下去。”刘彦昌的表情开始有所沉沦，“哪知道这一摔竟是摔出了一件怪事。我在花丛间发现了一位美若天仙的绝色女子。袁兄，不是我自吹自擂，这名女子当真是时间绝无仅有的倾国佳丽，看上一眼便是死了也是值得。（袁阔臣听到这里，干瞪了一眼，却是并不打断）女子昏迷不醒，我怕她出事便将她背进了一处岩洞之中。我保证，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只是纯粹的不希望眼睁睁的看着她受大雨侵蚀糟蹋。但是进了岩洞之后，情况便开始不由我控制了。那女子竟然……”讲到这里，刘彦昌支支吾吾，竟是双颊通红。

这下急的袁阔臣哇哇大叫，忙道：“快说，接下来你把她怎么了？”

刘彦昌心想袁阔臣不过也就是个好色之徒，怎总问这些没皮没脸之事，心上不快嘴中敷衍道：“也就是和她……”

袁阔臣双手成拳，暴怒咬牙，一字一句：“你说你把杨婵给怎么了？”

刘彦昌难为的摆摆手，实在不好提起。正推脱间却是想起什么，奇道：“袁兄怎么知道这名女子就是三圣母？”

袁阔臣强压怒火，心中早已将刘彦昌杀了千万遍，表面上“客客气气”道：“倘若不是圣母三娘娘，天底下还有哪位女子能有如此勾魂摄魄之姿色？这个并不难理解，我是问，你最后还是和她圆了？”

刘彦昌没明白过来，疑惑相望。

袁阔臣真要发怒了，歇斯底里：“我问你和她圆了男女之事没有。”

刘彦昌耳根一红，心道这人怎麽这样唐突无礼，这等隐晦之事哪能如此张嘴拈来。但是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算是……算是圆了吧……”

“我日你姥姥——”袁阔臣轰的站起身来，一脚踢翻案几。一应酒菜全部掀翻在地。只见袁恶蛟双目充血，青筋暴起，胸口极具起伏，浑身杀气腾腾。

刘彦昌眼看这档子变卦突起，吓得手并做脚连连后撤。

袁阔臣大喝一声，就要上前将书生大卸八块。却在关键时分，从苍龙殿外传来了一声内劲十足的幽幽虎啸。

诧异间却见一道白光闪过，破邪大兽俯在殿口呼哧做响。

第十六章 天上老君下凡尘 指点华岳谈古今

花月清风，明眸皎洁。

杨婵在二哥以及众草头神的护送下回到了华山圣母宫。灵芝怕主人出事，天天寸步不离杨婵左右，端茶送水倒是做的比往日更加勤快。却见杨婵并无痛极寻死之像，只好似较之从前换了一人，天天沉默寡言，脸若冰霜，再无嬉闹莞尔之色。看着主人伤心，灵芝也是日日叹息，暗中抹泪。就好象一夜之间，杨婵从一个开朗豁然的少女变成了不苟言笑沉冷肃容的圣母娘娘。

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久久凝视着华山半腰之下滚滚沸腾的云海迷雾，衣袂飘飘，沉思屏息。灵芝躲在远处，似乎感受到了三圣母心中的萧冷，不由脸上一颤，滚落两滴豆珠。随即身后传来一声长叹。

杨戬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双手负背，怜惜的望着杨婵，却是自顾摇头说不出话。这个汉子也是背负了太多太多的无奈与辛酸，在这些天的接触中，灵芝也是听草头神们讲起经年之前二郎神大闹天宫的事情。以及那件足以轰动三界的“杨家惨案”。

“身为三界之内的巅峰战神，无人能敌，却又要偏安在灌江峡口任凭灭门仇敌摆布左右。这个男子的内心，当真复杂叫人捉摸不透。”灵芝心里想着，以她当前的阅历（倘若从变成人形开始算起，灵芝的阅历当真是可以忽略的……）是万万不能理解的。杨戬大闹天宫却手下留情；杨婵苦苦相求淡忘杨府恩怨；杨戬从嗜血魔头变成司法金刚以及杨婵与生俱来的博爱善良。一切的一切，像一团乱麻，越搅越乱，在灵芝脑中呼呼作响，稀里哗啦。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杨戬似乎看出了灵芝心思，嘴中露齿，轻道：“小丫头，有些事不仅是你，我也没有办法去理解，就连玉帝也管不到。”

灵芝彻底蒙了：“这和玉帝又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还有玉帝不能管的事？”话一出口少女就知道自己错了。果然，杨戬呵呵轻笑，低头扬眉道：“你认为玉帝老儿能够制住我？”

灵芝沉吟半响，坚决的摇摇头：“不能。”

杨戬抬头长吸口气，眺望远方，脸上突然便有了一种久经沧桑的挫败感，只听男子低低道：“要是玉帝能够杀了我，那或许事情也会简单许多。”灵芝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已经开始摸不清东南西北了。又听二郎神继续道：“他想杀我却杀不了我，我想杀他却也杀不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灵芝感觉到了天旋地转。

杨戬望着远处白玉石桌前的三妹，眼中泛泛柔情：“那一年在灌江口，我发誓要成为三界第一人，成仙胜魔；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却是尝尽人间辛苦，饮断冥河浮华，再也不能生老病死，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沉沦在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套子之中，永世不得翻身。本来我一人受苦也就罢了，却不想三妹也跟着受到牵连。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敌得过这场**。”说着，杨戬回头转向灵芝：“成仙了有什么好处？活在这个世上永远不会死去，只能永远的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饱受煎熬，痛不欲生。”说到最后竟是不由的提高了音量，握拳挥舞，吓得灵芝大气不出。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杨戬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稍稍压低了情绪，起身走向杨婵，临走还不忘抛下一句：“如果你无法改变生活，那么就请好好享受生活。”

灵芝站在原地，满脑子都回响着这句意味深长的“如果你无法改变生活，那么就请好好享受生活”。难道也有二郎神也无法改变的事？少女的目光随着杨戬落在了三圣母身上，突然心中一声脆响，豁然明了。

杨婵——

这才是杨戬自甘平凡的最终原因——

反抗越深，受伤越重。这个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

正在思绪万千之时，却听天空中金鸣巨响，天鸟扑哧。

抬头望去，却见几人驾云而来，为首一人白眉长须，华发拂尘，和蔼慈目。身着一身白青道袍，胸口太极八卦，阳阳乾坤。

“老君？”杨戬轻呼一声。来着正是三界敬仰的太上真君，杨戬知道老君与元始天尊关系，平日里便多有仰慕，这次不想天庭派这张熟面孔下来所为何事。

“太师伯。”杨戬当先迎上抱拳行礼，刚一低头却瞅见了老君身后一个人影，顿时大怒：“袁阔臣，你还敢在华山地界出现！”说着就要动手活剥了恶蛟皮囊，吓的后者哭爹喊娘，紧紧拉着老君衣袖不放。

太上老君厌恶的瞪了一眼袁阔臣，真气荡出，将他震退了数十丈。这一震不仅叫袁阔臣远离自己也刚好将杨戬冲势消去，保住了恶蛟一命。

“太师伯？”杨戬狐疑相望，却见太上老君拂尘轻挥，指着袁阔臣喝道：“休再叫唤，听的老夫烦了我先拔了你的舌头。”恶蛟唯唯诺诺躲到了一边。这边灵芝却是打抱不平，咬牙切齿低骂起来。杨婵依旧坐在石桌之前，面无表情。

“来来来，杨戬娃子。”老君上前一步拉起二郎的手，显得极其亲切。这也难怪，杨戬是道门之后，天分极高，是万千年来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作为道门三清之一的太上老君自然是开心还来不及，只是碍于天庭面子，不得不顾及许多。回想上次杨戬大闹天宫之时，太上老君却是像是早早知道一般告了病兆，闭门“养病”，直到天庭风波结束才“适时”复出，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炼丹作息分毫不乱。

杨戬虽然对道门三清了解甚少，但隐隐之中还是感受到了师祖们对自己无声的支持厚爱，心中更是扬扬洒洒，无比尊敬。此刻见老君握住自己的手，当下也不便理会袁阔臣，乖乖埋首候命。

太上老君眉宇清风，白髯飘飘，笑吟吟道：“玉鼎小儿最近可好？”

杨戬毕恭毕敬：“回太师伯的话，家师时常向徒弟提起您。按照日程，他最近应该在府洞闭关。”

太上老君呵呵自笑，双眸乌黑就像一潭黑水，深不可测。

老君：“何止你师傅，最近一阵子恐怕道门里稍微有些辈份的人都要入洞闭关，再往后我也是见不着你咯。”杨戬不解，问道：“此言何意？”

太上老君回头白了一眼袁阔臣，确定他听不见后，这才凑到杨戬耳边低声道：“你个小兔崽子三番两次给我们惹事，谁也不想接这口烫手的事，只好美其名曰‘闭关修炼’。一旦闭关，那就是几百年的时间，你再怎样翻天覆地也不管我的事，天下大吉，嘿嘿嘿。”杨戬只觉脑门上一阵虚汗，嘴上呵呵，心中募得对这位太师伯尤加敬爱了。从前对于太上老君这位三清居右的道门领袖杨戬也只是听听三界传闻，顶多也是师傅玉鼎真人一口一个“我那师伯”，正式见面这还是头一次。却不想道门风趣，代代相传，杨戬现在算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师傅玉鼎真人这般玩世不恭了，原来上面早有范例。

“不过话说回来，太师伯。天庭就没有因为我殃及到我们道门？”杨戬疑惑道。

太上老君赶紧捂住了徒孙的嘴，侧目瞥了一眼愣头愣脑的袁阔臣，耳语传音：“兔崽子你给我轻点，现在三界中除了道门几人，还没人知道你师出何人。玉鼎小娃倒是做的隐蔽，点滴不漏。”说着他又满足的上下打量着杨戬，乐呵呵道：“不过这次他算压对了宝，我们道门算是风光了。”

杨戬实在是对眼前的老顽童无计可施了，只剩下了干瞪眼吹气的份。

几句话间，两人已经落至地面。太上老君慈眉颜笑，却不想刚好撞上了杨婵冰冷的直视。只见三圣母双目带刺，犀利惊雷，兀自沉声道：“他来干什么？”

杨戬一时尴尬，正徒自为难却听老君呵呵轻笑，自己圆场道：“这位就是杨婵姑娘吧，听说也是出自道门，冰清水灵，果然不同凡响。收到你们兄妹真是道门之福。这次我来表面上是受了天庭指派，但实际上我是耐不住寂寞想下来见见你们兄妹。仅此而已。”

好话说尽，却是依旧换来毫无生气的一句：“我没问你来干嘛，我是问他来干什么？”指的是远处的袁阔臣。

杨戬也是回过神来，转身低问老君：“是了，太师伯。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这条恶蛟在一起？”

太上老君瞬间转正了容颜，低声紧道：“杨戬娃子，天庭为难。”杨家兄妹面面相觑，示意老君接着往下说。

白发老者好似也咽不下这口恶气，在提起袁阔臣罪行之时面容憎恶。他便将在天庭中发生的一切如实告之，听到震惊处，竟是引得杨戬怒目交加，钢拳霍霍。杨婵倒是眉头一皱，静静不语。

“原来如此啊，袁大人。”杨婵听完来龙去脉，却是不像二哥这般激动，远远逼视着袁阔臣，轻蔑笑道：“感情今天是袁大人新官上任，杨婵接风不急还请多多包涵。”

袁阔臣这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话，远远地低腰嗤笑。

太上老君也是无奈：“杨婵，这头恶蛟是奉命驻扎华山脚下，今后指不定要给你捅出什么篓子来。你可要时刻留心。”说着老君更是白眉一横，用极轻的音调呼道：“有玉皇大帝给他撑腰，还是忍着点。”

杨婵低头默默不语，一脸冷清。却见杨戬义愤填膺，拉起老君的手，问道：“玉帝老儿这样明目张胆胡作非为，天庭之上就没人敢冲他脾气？”听口气二郎神满肚子怨火巴不得现在直上九天再掀他个底朝天才肯解气。

却见白衣老君微笑摇头，神神叨叨：“玉帝乃三界之主，千万年来的规矩都是一尘不变有条不苟，偏偏在你杨戬杨婵出世之时天下大乱。这又叫人怎样解释？”听着中肯，却是心里憋屈难受，杨戬恨恨之下，顿足捶胸。

其实杨家兄妹心中又何尝不是痛定思痛。想当初，确实是瑶姬当先犯下天条，触动天规。身为天庭长公主，以身试法罪加一等，也难怪玉帝会如此动怒。瑶姬非但私结凡缘，而且逃过天庭耳目生育了三个儿女，这更是极大侮辱了皇家颜面，也正因如此天庭才会将杨戬杨婵列入头号通缉，穷追不舍，希望以迅雷之势将这段皇门丑闻扼杀在滚滚历史洪流之中。但是偏偏，他们遇上的是这对注定天命不凡的道门玄子：一位是道门三清立位以来所出现的最有资质最富潜力的究极战神；一位是女娲补天以来第一位得其衣钵继承救世慈母重任的华山圣母。这一场较量却是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如果事情就按照一贯的历史潮流，那么便是共工祝融大战三千年最后怒触不周山两败俱伤。而偏偏，在杨戬打上天庭的最最关键的时候，这场战斗竟是离奇的剑走偏锋，局势急转。也就在那一刻起，杨戬脑中烙下了一条警训：玉帝不可杀。

玉帝不可杀，否则三界战事将起；战事一起，天地幽冥六道错乱五行混沌，人神鬼魔，生灵涂炭。这将是对当今世界的一次彻底洗礼，而洗礼的后果就是，无论神佛，无论人畜，一个不留。天地浩劫迫在眉睫，而有能力引发如此天地巨变的人，便是杨戬。

“杨戬，我说的直白了，你是自盘古开天以来绝无仅有的异数。虽然你自己不知道，但作为三清之一的我来说却是清楚的很。”太上老君随杨家兄妹坐到了石桌之前，脸色阴明不定，耐人寻味：“不出百年，你杨戬便将成为三界之中的头号仙神，那时便再也无人可以撼动你分毫。”沉顿半徐，白衣老者继续道，“就连道门三清也不是你的对手。”

杨戬杨婵皆是一震，不明白为何老君会出此“大逆”言论，当下纷纷正目望之。

却见老君自顾轻抚须髯，微微颔首，道：“只要你愿意，几百年后三界便将为你掌控，为所欲为。”

杨婵双目含苞，抬头直视杨戬，喃喃道：“二哥，你……你不会这样做吧？”

杨戬猛的回醒过来，当机立断道：“当然不会，二哥早就不是刚出道门时的那个鲁莽汉子了，怎么可能凭借一身蛮力去扫荡三界，这万万不是我的作风啊。再说了三妹，你也别信太师伯的话，我看他老人家是和咱们说笑呢。”

太上老君接过灵芝送上来的茶水，幽幽道：“我没说笑。此番话正是你太师傅元始天尊亲口所说，难道还能有假。”

众人皆是愣在当下。

灵芝怀抱托盘，恭敬的站在杨婵身后，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眼前这个七尺男子。掌控三界，为所欲为，那不是要公开和玉帝叫板？灵芝心底传来了一声尖叫，不敢再想下去。

杨戬眉宇成川，看似沉思。太上老君倒是不急不慢，仔细端详起了手中的楠木茶碗，赞不绝口。老者似乎根本不将先前的话放在心上，自顾欢笑取乐。半响之后，却听杨戬温言道：“太师伯，那你们是不是要阻止我……又或者是你故意现在将这些事告诉我，是叫我不要走入歪道……”

太上老君嘿然一笑，道：“前半句错了。我这次来就是要向你表达我们道门内部的决定。”老人缓缓舒了一口气，“我们不但不会阻止你，反而还要旁敲侧击协助你。”

灵芝反应最快，大叫起来：“什么，你们反了天庭！”

“胡闹！”杨婵愠怒，大声喝止。几人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袁阔臣，见他一脸茫然这才放心下来。太上老君责怪的望着灵芝，急道：“你个初出茅庐的小仙精你懂什么，什么叫推翻天庭？他杨戬要是推翻天庭我第一个不答应。不止我不答应，就连他师傅，他太师傅，他太太太师傅也都不会答应。小女娃子家不要乱叫，万一叫人听了去参上一本，便要多事了。”

灵芝知道犯错，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躲在杨婵身后不再说话。

杨戬紧盯着对方，轻道：“还请老君明示。”

太上老君正色道：“杨戬，你成为三界第一那是命中注定，改变不了的。要制止你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你扼杀在襁褓里，现在就集合三清之力铲除你。但是我们却没有这么做，因为在你拜入玉鼎娃子的第一天起，我们便从你内心感受到了一股浩浩阳刚。撇开你的天资不说，你内心那股汹涌正气却也是三界之中无人可及的。这也是为何当初我们没有出面反对的原因。在你的身上，我们感受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也许真是天地造化让你得了此人传承，弘扬万神威名。”

“此人是谁？”杨戬迫不及待。

“上古开天大神，盘古。”

众人为止结舌。还是灵芝率先打破寂静，支吾好奇道：“老人家，看你虽然年纪很大了，可是那盘古大神在世的时候，你……你应该也没生出来吧……”一句话又是引来杨婵羞愧轻叱：“灵芝，怎么和老君说话呢。”

不过太上老君倒是哈哈大笑，摆手轻道：“不错不错，我哪能见过盘古大神呐。不过对他我可是一点也不陌生，从我的太太太太太师傅（杨婵：“……”）开始，我们道门之中便口耳相传着盘古女娲大神的事迹，是被列为标榜，歌功颂德的。所以当我第一眼看见杨戬之时便已胸中有了端倪。不会有错，不会有错。”

太上老君左右拉起杨家兄妹的手，一字一句的道：“道门万幸，得到了盘古女娲大神之传承。你们两胸怀正气博爱苍生实在是三界之福，我们当然会尽力扶持才是。”

杨婵：“可是老君，你方才说我二哥会居功自傲，雄霸三界。这又是如何理解？”

太上老君哈哈笑道：“那是在杨戬误入歧途的前提之下方会发生。不过，现在看来，杨戬是自己顿悟得道，不仅不需要我等旁敲侧击，他自己便是豁然觉悟了。而且，在杨戬身边，还有一道枷锁紧扣，随时警醒着他，叫他心中清明，渐行沉稳。”

“枷锁？”杨戬不解。

老君笑望杨婵，呵呵道：“你就是这道枷锁。”

啊——

太上老君缓缓起身眺望华山云海，嘿道：“杨婵天性怜悯，博爱善良。看似和杨戬修炼无所关系却是不知不觉潜移默化影响着杨戬内心魔魇。早在杨戬杀还天庭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的仇恨便早早散去，从那一天起，他已非他。”

转头，白衣老者继续道：“倘若没有杨婵，你杨戬早早便在世事沉浮中化身成魔，成魔杀神。估计那样的话，你我也不会像今天这般面对侃谈了，道门会倾尽全力清理门户。正因为有了对妹妹的牵挂疼爱，你才会顿悟道家奥义，学会了隐忍不拔，不再心浮气躁。这也是我们三清所希望看到的。现在，你能够明白为何我们要旁敲侧击了吧？”

杨戬仿佛在听天书一般，早已没了思想了，老君的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撞击出一声声铿锵之声，叫他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杨婵紧握二哥双手，回眸道：“老君，为何要将这些事透露给我们？”

白衣老者：“你们兄妹是上天恩赐，引导好了便是造福三界流芳百世；引导不善也将引来天地俱灭之后果。如此利弊分明之事，我等当然不能怠慢。呵呵，不过在我看来，只要你杨婵在的一天，即使是十个杨戬也成不了‘气候’，他可是对你心疼的要紧，宁可自己‘没出息’也不想让你受到牵连迫害，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哈哈。”一句话讲得兄妹俩面红耳赤，引来引来灵芝嘻嘻轻笑。

“只不过，”突然，又听太上老君正经起来，暗自回首窥视袁阔臣道，“眼下你们所要面对的却是新的一轮考验。玉帝的脾气不好琢磨，这袁阔臣有玉帝撑腰你们不得不防。”

杨戬怒目而视，将转望这边的恶蛟给狠狠瞪了回去，痛道：“这孽畜，真想亲手杀了他。”

灵芝对袁阔臣也是极其反感，低声问道：“老人家，这条小蛟龙以后就都住华山脚下拉？那这里不是要被他搅的鸡犬不宁了吗？”杨戬挥拳：“他敢！”

老君摇摇头，叹息道：“玉帝这一招真毒，在华山埋下了这样一枚黑棋，也不知道袁阔臣脑子中什么思路，还是不好琢磨。”自言自语一通之后，太上老君突然又神秘兮兮回笑道：“不过，这次我也是有备而来。”双目精明，唬得兄妹俩一头雾水。

只见太上老君拂尘轻甩，凑近小声道：“杨戬驻守灌江口不能时刻陪在华山，杨婵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应付袁阔臣的诡计狡诈，我出兜率宫之前特地带来了一样东西，有了它以后便再也不必惧怕袁蛟龙了。”

只见老者在宽大衣袖中捣鼓了许久，终于摸到一物，脸上大喜放光，呵呵道：“这是我新近收服的一只灵山异兽，调教得当，乖顺忠义的很。因为是新近驯服的，在天庭之上却是无人知道它出自我兜率之门，嘿嘿嘿，眼下送你正合适。”说罢，终于从袖中掏出了一枚暗黑色琥珀晶石，手掌大小，霞光满目。琥珀被捏成一只猛兽形状，伏腰呲牙，作势酣睡。杨婵目瞪口呆，接过手上琥珀，顿觉一阵沁凉。

“这是什么东西？”杨戬和灵芝左右迎上，满脸惊疑。

太上老君呵呵惭愧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也从未在古书上见过。只是觉得新奇，便驯服下来封印其中。不过话说回来，我行走天地五行千余载，还是头一遭遇见这等灵物，目前看来三界之中仅此一头。”话语之中泛泛得意之情，引得灵芝哇哇惊叹。

杨戬倒是实在，捧过宝物，几下摆弄之后不经意的问道：“这东西……能够打过袁阔臣吗？”

几个人齐齐转头望着太上老君。后者一脸忧郁无奈，嘿嘿自笑，轻道：“这个，还真没打过。”

灵芝扑哧轻笑。杨婵小心接过宝物，脸上欢喜，抱谢道：“不管如何，还是谢过老君了。小女在华山仅有灵芝作伴，这次多了一个玩伴自然也是欢欣。”太上老君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实在不愿意自己千辛万苦驯化封印的神兽被当作“玩伴”看待，不过老人家也算豁然，一笑而过，并不纠结。当下探头过去，将封印解封咒语一应教会杨婵，嬉笑之余亲如一家。

那边袁阔臣一个人闷闷不乐，正暗自咒骂着。

“老不死的，玉帝叫你带我下来上位封官，你倒好，到了华山便把我撇在一边不管，我日你姥姥。”袁阔臣蹲在角落恶狠狠的诅咒着，在地上画起了圈圈。正暗自低骂间，却听见脚步声传来，惊慌跳起。眼看太上老君领着杨氏兄妹朝自己走来，马上变脸微笑，谄媚弯腰：“老爷爷，您回来了。”

太上老君倒是有模有样，一副高人风范，双眼微闭，白髯随风，声音飘渺高傲：“恩？小袁子，等急了？”

“没，没。等您老人家是应该的，晚辈仰慕老君久矣，今天能够和老君一起共同下凡出行，并肩阔谈是我袁某三生修来的福气，我袁某……”袁阔臣正自顾一个人高谈阔论，却发现太上老君早早的背过身去和杨戬杨婵挥手告别。恶蛟心中一紧，骂道：“我日你姥姥。”脸上依旧阳光灿烂。

袁阔臣也便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下离开了华山山顶，随着太上老君向山下飞去。不过恶蛟始终觉得，山上众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那简直就是和看着空气没什么两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杨婵你就给我好生等着。”

看着几个背影渐渐消失在云海之中，杨婵这才缓缓吐出一口凉气，不得不正视起了“袁阔臣和自己成了邻居”这样一个事实，脑中昏眩起来。

“三妹，赶紧看看太师傅给你的宝贝，或许真是什么上古奇兽也说不定。”杨戬紧盯着那一枚虎形琥珀，跃跃欲试。

三圣母端起法宝，轻吹一口仙气，贝齿轻启，音韵曼妙。一段咒语念出，手上琥珀即刻金光灿灿，青烟缭绕.一声长啸荡漾天海云浪之中，惊天动地。正惊疑间，却见琥珀从杨婵手上“跳”将下来，落到了地上。琥珀落地轰鸣，炸起一股浓烟，一个庞然大物若隐若现。粗粗探去，竟有一堵墙面大小。灵芝捂嘴惊叫，杨戬则是扶住三妹双肩，凝神直视。只见青烟渐渐散去，山顶上赫然出现了一只剑齿白虎，赫赫威凤。巨兽全身黑白条带，虎虎生威，隐隐之中却是散发着上古仙气，凛凛奥义。

杨婵缓步抬手，轻触白虎鼻尖，后者随机乖顺低头，喉间哼哼。

“好家伙，都成精了。”杨戬踏前一步，刚要伸手探去，却见巨兽“呼哧”一声，喷出一口寒气，生生将杨戬震退数尺。如此霸道之劲当真叫杨戬由衷感慨，满心欢喜。心道：“有此神兽作伴，谅他袁阔臣也是近不得半步。”

华岳山神兽降世，一时间天光四射，惊云漫步，风雨呼喝，天地异兆。

杨婵将头抵在巨兽绒毛之上，轻喃一声：“就叫你‘破邪’吧。”

一声虎啸，地动山摇。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天母三清，久酿而不衰，久砺而不败，终而成兽形得正果，煅化玄门，是谓破邪。

第十七章 祈愿节重逢刘生 苍龙殿破邪救驾

时间如梭，又是数年过去。华岳山脚下方圆百里之内日日祥云，夜夜晴空。当地百姓口耳相传，顶礼膜拜华山神圣。

万里碧虚，朝霞流舞，华岳脚下西华镇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祈愿节。

祈愿节是当地百姓为了纪念数年前华岳三娘娘力战恶蛟龙，拯救华山百姓所设。经过族内长老商议最终确定下来。虔诚的信徒们在华山脚下苍龙神殿前搭起了露天桩台，红帷幔，彩丝带，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自从华山大水过去也有五年时间了，五年内在三圣母的庇护下，华山百姓年年有余，五谷丰登，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好起。尤其是在祈愿节上，三圣母还会化出真身，替百姓们排忧解难，深得人心。

这一年是第六个祈愿节，小童子们早早准备好了彩花纸屑，随着乡人将祈愿台布置的红花锦簇，彩光眩目。夜幕渐渐降临，西华镇上也随之热闹起来，人们争先恐后来到祈愿台前，依次排队等候，秩序俨然。再过半刻，便是日落西峰，皓月东起之时，群星共鸣，夜空在瞬间四射青光，绵延而来犹如水银泻地，玲珑剔透。

祈愿台上的圣母石像闪闪轻鸣，白银四溅。华山百姓们齐齐高呼雀跃，载歌载舞。一年一度的华山祈愿节，终于拉开了帷幕。

这边百姓手舞足蹈热闹非凡，而就在祈愿台后方半里处的苍龙神殿内却是一派萧条落寞。

袁阔臣哈欠连连，将酒樽中最后一滴酿酒倒进喉间，憋足了劲打出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手托腮，脚抵地，双眼空洞无神，盯着眼前摇摆不定的火烛发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呆之后，袁阔臣终于不耐烦了。他一脚踹开了临近的木椅，低声破骂道：“祈愿祈愿，祈愿个鬼了。我偌大个苍龙殿也没见个鸟人来，生孩子娶媳妇这些屁大的事情也要花大力气跑上山顶去圣母宫祈福，真是莫名其妙。”男子好似憋了一肚子的气，借着酒劲一股脑的发泄出来，好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另一个自己说话：“真把那娘们给得瑟的，每年都还给她布置一香台，摆一石像，然后往死里烧纸拜香。烧烧烧，再烧我看还不烧死那臭娘们。”想着确实火大，袁阔臣自从搬来华山受封镇山神蛟原本志向满满，浩然大气，寻思着先在华山站稳脚跟，捣弄他几件善事树立些许威信，等着将三圣母的追随者抢的差不多了再找机会下手挤兑杨婵。这样不仅挫败了昔日冤家也同时赢得华山百姓敬仰，一石二鸟可谓上上之策。

不过，事与愿违。虽然袁阔臣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将自己容貌变换一新，斯斯文文，衣冠高帽；行为举止也是大异从前，谈吐风雅。可是不知为何，当地人们对这位突然出现的神龙大人并无好奇。在几番询问得知苍龙大殿亦是“为民祈福”的烧香正堂之后，这才零星来过几人。却也是事无大事，皆尽鸡毛蒜皮之琐事，根本不值得上香者将神龙大人铭记在心感恩戴德。日子久了在华山方圆之内便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

“华岳山显圣，上下不同天。大事拜圣母，小事烦龙仙。”

袁阔臣趴在桌子上，无奈的长叹一声：“真不公平，想做个好人都这么难。”

正自言自语间，身边凑上一长脸下人，俯头低唤：“主人，你别叹气啊。这些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主人你好事做尽，从没有干过一件坏事。小的佩服的紧呢。”此人油腔滑调，一身臊味，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不是人类。

袁阔臣白了一眼下人，淡道：“小蛇精你懂个屁，你以为老子天生就是当坏人的料？我都是被这个世道给逼的。不过话说回来，男人不坏，那就熬不出个头来。只要你越坏，那就越能在大风大浪中站住脚跟。再坚持数载，我敢打赌，我袁阔臣的好日子就要来临了。”说话间双目炯炯有神，龙爪紧握，一脸向往。身边下人干咽一声，嬉笑应和：“对对对，做坏人好。吃喝嫖赌，抢劫放火无恶不作，大大咧咧，说一不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这才是爷们，主人你说是吧？”

“啪”的一声，袁阔臣一巴掌打在小蛇精脸上，震的后者站立不稳原地转了三圈有余。

“我日你姥姥的，是你傻了还是你傻了（……）？现在是特殊时期，这叫隐忍不发你懂吗？小破孩吵嚷个什么劲啊你，像你那样大碗大碗喝酒这是我袁某的作风吗？”袁阔臣有模有样的拍了拍胸脯，虎眼一瞪，接着道：“老子现在是家喻户晓的龙公子，以后说话注意点，别老掐着我以前的事不放。再提那档子事，我把你赶回山里去。”

小蛇精立马精神了，满脸陪笑：“别啊，主人。我好不容易从山里折腾出来，你别给我送回去啊。我这才几多年的修炼啊，离开你我转不起来。”说着又是捶背又是揉腿的，再也不敢触了袁阔臣霉头。

这条蛇精却是袁阔臣数年前嫌自己太过寂寞，从深山老林里的猎人陷阱中救出来的，催化成人形一直留在身边。小蛇精万事不懂，受了袁阔臣影响也整日里胡思乱想不务正业，成了恶蛟的跑腿爪牙。只道当地百姓还被蒙在鼓里，皆将他俩当作公子与书童关系，更不多疑。

这边两妖物一唱一和自作多情的憧憬未来，那边却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人群随着音韵节奏穿流起哄，彩带飘摇。节日灯火明媚，旗楼秧歌烟火，席间觥筹，街上龙游，好生热闹。而在这样火热场面之中有一位秀衣书生却是愣头愣脑的随波逐流，表情怪异。好不容易，书生终于抓住了一名中年汉子的胳膊，行礼道：“请问，这里是不是西华镇？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男人哈哈大笑，上下打量道：“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连祈愿节都不知道。不错，这里就是西华镇，你是来找亲戚的？”

书生轻“呀”一声，连连摆手，温声道：“这位大哥，不是的，书生是赶考回来路过此地，听闻华山三圣母有求必应，所以特地前来。”

汉子乐了，一把抓住书生瘦弱的肩膀，吐声道：“原来是慕名而来啊。这可巧了，我们的祈愿节就是专门替华岳娘娘杨婵所办，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亲眼见着她呢。”

书生：“啊？华岳娘娘？是神仙吗？”

汉子自豪的笑了笑，嘿嘿道：“可不是吗，她就住在华山圣母宫。天旱，她招风唤雨，遇涝，她施力排除，总之就是我们这的救苦救难慈悲大仙。”

书生这下新奇了，拉过汉子的手问道：“哦？还有愿意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的神仙？这样放得下身位的仙人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她长的什么样，今晚能见到吗？”

“长的那就无可挑剔了。华岳娘娘冰清玉洁，天生貌美，圣洁的不得了呢。”汉子指着天上明月，双目烁烁：“华岳娘娘可算是天底下最最貌美的女子了。哦，不，是女仙。”

书生“哦”了一声，心头狐疑。正思寻间又听男子关切的问道：“小兄弟，你这次来是求什么签？”

“官运。”

汉子若有所思，惶惶道：“我们大多是求姻缘签，求拜官运的倒是少有听闻。要不这样吧，我劝你明日白天亲自上去圣母宫，好好的拜拜华岳娘娘。只要你坦诚相待，三娘娘都是会留意的。而且每年祈愿节的第二天都是无香日，到时候华山之上便没人和你争抢香位了，一个人去，实在。”书生微微点头，正要谢过此人却听前方突然喧闹声起，人群就像漩涡一般迅速的向一个方向涌去。

汉子大惊失色，拍腿急道：“糟糕，光和你聊天了。华岳娘娘显圣了。啊呀，抢不到好位子了。”说罢头也不回的往人群密集处挤去。书生又好气又好笑，小跟了几步，仰头朝前方望去。

只见人头攒动间，一团粉红天芒缓缓降落。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碧眼白虎，白虎之上坐着一位紫罗少女和一位白衣女子。现场惊赞声起。

只见白衣女子娥眉淡妆，金风玉露，双靥微红。曼妙肌肤犹如水晶白玉，苍翠欲滴。一干百姓看得痴了，尽是一时鸦雀无声，唯有夜风席席，星鸣珠烁。仙子披星戴月乘风而来，彩云弥漫，仙气缭绕，片刻之后人群再次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而这边的书生却是突然怔在了当下，双目微蹙，脸颊紧绷。心中咯噔一下，奇道：“怎就这般眼熟，好似哪里见过？”却是徒自想不起来，郁闷至极。

只见三圣母蝉丝宝衣，玉发银簪，楚楚动人。缓步行进在人群簇拥之下，微笑点头。在她身后，丫鬟灵芝与白虎破邪左右相随，寸步不离。却见三圣母举止优雅，谈吐随和，不时低身拉过一两孩童轻抚慰问。群众百姓纷纷报以感激，撒上了彩花冰露一片祥和。

却见三圣母面前挤进几名大汉，高声呼唤。只见几人抬着一副木担，上面横躺一人，气虚微弱，四肢乏力。书生远远看见壮汉们指了指病人的双腿，上面伤痕累累，状似受过失足跌落折断之苦。看着汉子们心急如焚的笔画了半天，三圣母却是关切的伏下身去，素手轻按，脸上闪过一丝不足挂齿的神情。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片刻，一阵红光从圣母手中激射四散，犹如旭日红辉，阳暖人心，一股股热浪从心口翻起，神清气爽。

“快看。”一个人喊了一句。

在众人呜呼怪叫声中，却见病人霍得坐起，兴奋的捶击双腿喜极痛哭。就在眨眼之间，重伤垂危之人生龙活虎，扑通一声跪在了仙子面前，痛哭流涕。三圣母哪里肯受，执意扶起村民脸上洋溢着欣慰之情。

“好神仙啊。”书生虽然远离人群，却也是情不自禁一声惊叹。正恍惚间，人群竟是朝着自己涌来。阴差阳错间，三圣母也是漫不经心的朝自己方向缓缓行来。女子巧然嫣笑，俏丽绝伦，一双杏仁眼水灵灵的环视四周，竟是叫书生看得呆了。当杨婵随意一扫，望向这边的时候，书生但觉全身被闪电劈着，口干舌燥，心中狂跳刺痛。世间如此貌美之女子当真少之又少，自己有生之年也是只在五年多前偶遇过一位。

一阵晕眩之后，书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中却是腾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一个荒唐的想法突然间就窜到了脑海中，不由心惊大汗。

难道——

灵芝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忍不住扯了扯主人衣摆，俏皮道：“三姐姐，那个穷书生感情是看上你了。你瞧他那什么表情啊，真好笑。”

杨婵这才回过神来，正要笑骂灵芝不知分寸没头没脑的胡开玩笑，眼神随波逐流，却是触电般僵在当下。就在这一刹那，两双迷离复杂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痛苦，悔恨，思念，惊蛰，不安，茫然。心中像是打翻了调味食瓶一般，五味杂糅，。杨婵那颗犹如古井微波不惊的心，猛然的炸响起来。水波四溅，浪花拍岸。一时间，风雨骤起。

忍不住便要冲上前去，却不知道目的何在。这一刻杨婵终于明白，五年时间，自己还是没能逃出往事的心结纠缠。亦真亦幻，虚无缥缈，缘定三生。却是像一把刀子，将自己折磨的遍体鳞伤。而又同时，这把心中看不见的刀子却也是在无意中斩断了天庭强压给自己的种种束缚。甚至有那么一刻，杨婵自己都认为得到了解脱。

但是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女子不愿回忆的青涩梦呓。在这五年间，她逐渐将自己磨砺成了处事不惊，临危不乱华岳仙子，早已没有了五年前的懵懂幼稚。但是杨婵哪里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些东西，修为再深也是无用的。它就像一条毒蛇，对着你嘶嘶的吐着粉红色信子，然后不经意间在你内心最柔弱的部位轻轻咬上一口。伤口便永远遗留在了心中触摸不到的角落，而那份无色无味的毒液却正以闪电之势直达你的五脏六腑，潜藏蛰伏，一旦时机成熟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你彻底摧毁，防不胜防。杨婵不懂，她也不会懂。

酝酿了五年的毒素正慢慢的向外渗透，占据了杨婵脆弱的心房，几乎就要将残存的理智磨灭殆尽。

灵芝站在一旁看着不对，迟疑半徐，这才急急传音：“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像是看见妖怪一样（……），他不会是妖怪变得吧？”

杨婵幡然转醒，狠狠别过头去，再也不去观望。方才胸中的一腔沸腾也瞬间被冷水浇灭，一片死寂。三圣母喘息几口，慌忙朝反方向走去，脸上却是恢复了先前柔情。除了灵芝，当真无人看出其中破绽，这一段眉目传情也就被草草略过。

书生依旧站在原地，内心燃起的熊熊烈火也因这样决绝而傲慢的转身所熄灭。一股失落凄凉甚至是自责挖苦的奇怪感觉霸据了心口，窒息难受，几欲落泪。

是她，就是她。心底的一个声音千呼万唤，心如刀绞。

五年来，自己何尝不是日思夜想。自从一夜别过之后，书生眼里的世界便都黯淡失色，自己茶饭不思捶胸顿足所想的不就是为了能够再见上一面。不求再续前缘，但求痛泣拜歉。

心中擂鼓轰鸣，一阵乱麻杂絮。

凄冷夜月，雾光惨淡。

人群渐渐远去，四周慢慢安静下来。书生却是迟迟不肯离去，抿嘴咬唇，神情冷落。

却听身边脚步声起，走近一白脸青年，望着自己低声问道：“这位公子，心中是有什么痛楚疑惑？”

书生扬眉淡淡道：“没大事，没大事。只是偶感伤怀。”

白脸男子呵呵笑道：“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

书生：“在下拜闻华山圣灵，特来求签。”

“哦？这感情好，兄弟我知道山下苍龙殿内神龙大人逢签必应。公子可去一试。”白脸男子殷勤的拉过书生的手，也不等拒绝，执意又道：“天色已晚，公子想必没有留宿之地。今晚就到苍龙大殿借宿一宿。心中有什么难题尽管告诉神龙大人，他会替你解决所有问题的。”末了，还不忘问一句：“公子怎么称呼？”

书生被此人几句拉拢，执拗不过，只好半推半就傻笑着跟步过去，嘴上说道：“在下刘玺，文字彦昌，兄台叫我刘彦昌即可。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白脸人乐呵呵道：“我没名字，这里的人都管我叫小白，我在苍龙殿给神龙大人打打下手。”此人正是袁阔臣手下，小蛇精。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害生，谈笑着转进了身后巷道，直直朝苍龙殿方向走去。

却不知远处角落内，破邪的身影一闪而过。

苍龙大殿内，灯火通明。

袁阔臣伏在案几上，却是迟迟没有睡意。远处祈愿节的喧鸣声已经渐渐低落，却久久不见小蛇精回来。先前因为耐不住性子想要打探杨婵消息却又碍于面子不好亲自出马，只得吩咐小蛇精暗中窥视。不想今次小蛇精拖拖拉拉，至今还没回府。

“保准是跑外面偷懒去了。”袁阔臣轻呼一声，拨弄着早已干透了的青铜酒樽，双目游离飘忽。

正无趣间突闻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声，期间夹杂着陌生人的高声谈吐。

“咦？”袁阔臣一脸迷茫，询问的望着刚刚走进大殿的小蛇精。眼睛微掠，扫了一眼刘彦昌之后，便又没了力气，重新趴在案几上，冷冷道：“这家伙是谁？这么晚了从祈愿节上带回来不是来我这求签的吧？”

刘彦昌尴尬一笑，却见小蛇精小跑几步来到袁阔臣身边，埋在耳旁轻言几句，恶蛟顿时血脉喷张，一脸诡异。他缓缓转向小蛇精，又瞥了一眼刘彦昌，用极低的音量问道：“此话当真？”

小蛇精：“千真万确，那一刹那的交流常人看不出来，我还能不知道吗。要不是小灵芝制止，那杨婵在那千钧一发的时间里几乎就要发作了。”见袁阔臣将信将疑，小蛇精接着道，“主人你还不相信我吗，对于情绪上的波动变化我可以信手探来，再如何细微的心理变化也逃不过我的双眼。那杨婵明明就是懂了凡心了。”

袁阔臣这回信了，他慢慢将目光转向大殿正中不知所措的刘彦昌，直勾勾的好似要将书生脑中所藏的一切都挖将出来，然后一件一件的罗列在面前。他倒要看看，眼前这个一脸穷酸相的土包子到底藏住了什么样的天大的秘密。

久久的对视之后，苍龙殿的袁公子突然神秘轻松的一笑，对着刘彦昌轻道：“欢迎。”

苍龙殿内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小蛇精忙里忙外，又当厨子又打下手，不亦乐乎。大殿之上，袁阔臣与刘彦昌对角而坐，举杯交错。两人面前野味山珍，香气诱人。

袁阔臣将酒樽之中的酿酒一饮而尽，大气一挥手，笑道：“刘兄，来来来，喝了它。”

刘彦昌本就书生一个，不会喝酒，便以茶代酒装模作样道：“袁兄，不才初来乍到就受到袁兄这般款待，当真感激不尽。来来来，刘某敬你。”两人你来我往，竟是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小蛇精捧上一壶新酒，憨厚一笑。刘彦昌拉住道：“小白，瞧你满头大汗的，快来歇歇吧。”小蛇精纲要随声坐下，却迎面望见袁阔臣怒目圆睁，立马跳将起来嘿嘿扭捏道：“那个，那个后房还有几个小菜，我去端来。”说罢便是屁颠屁颠的消失在转角处。

刘彦昌指着消失的背影，啧啧称赞：“袁兄，你这下人真是有趣，一路上便变着法子逗我。半蒙半拐的把我带来这里，却不想叫我遇见了你这样一位知音同道。”

想必杨婵要是听见这话可要气得当场昏死过去。

袁阔臣还从未这般被人称赞，哈哈大笑，拍腿道：“刘兄，我看你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应该是有家室了吧？”

刘彦昌放下竹箸，抹了抹嘴角，叹道：“惭愧惭愧啊。”

“此话怎讲？”

刘彦昌心机单薄，见袁阔臣以礼相待也不遮掩，轻声道：“袁兄，不是刘某不愿娶妻，而是……而是心中一件旧事放之不下，难以谈婚论嫁。”

袁阔臣心上一紧，追问道：“说来听听。”

刘彦昌好像也进入了角色，侃侃而谈：“五年前，我进京赶考，路过三生山。因为急着赶路，便错过了山下驿店。当发现自己在山中迷路之时却为时晚矣。那一天天色离奇多变，隐约中还能听见叫骂打杀之声，风声鹤唳，鬼影重重。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当然是不敢睡下，只得小心摸索想要寻得一处隐蔽安身之所。走到半路，漆黑一片，正犹豫徘徊却听一声巨响，一团响雷在我头顶上炸开，我便顺着雨露滚了下去。”刘彦昌的表情开始有所沉沦，“哪知道这一摔竟是摔出了一件怪事。我在花丛间发现了一位美若天仙的绝色女子。袁兄，不是我自吹自擂，这名女子当真是时间绝无仅有的倾国佳丽，看上一眼便是死了也是值得。（袁阔臣听到这里，干瞪了一眼，却是并不打断）女子昏迷不醒，我怕她出事便将她背进了一处岩洞之中。我保证，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只是纯粹的不希望眼睁睁的看着她受大雨侵蚀糟蹋。但是进了岩洞之后，情况便开始不由我控制了。那女子竟然……”讲到这里，刘彦昌支支吾吾，竟是双颊通红。

这下急的袁阔臣哇哇大叫，忙道：“快说，接下来你把她怎么了？”

刘彦昌心想袁阔臣不过也就是个好色之徒，怎总问这些没皮没脸之事，心上不快嘴中敷衍道：“也就是和她……”

袁阔臣双手成拳，暴怒咬牙，一字一句：“你说你把杨婵给怎么了？”

刘彦昌难为的摆摆手，实在不好提起。正推脱间却是想起什么，奇道：“袁兄怎么知道这名女子就是三圣母？”

袁阔臣强压怒火，心中早已将刘彦昌杀了千万遍，表面上“客客气气”道：“倘若不是圣母三娘娘，天底下还有哪位女子能有如此勾魂摄魄之姿色？这个并不难理解，我是问，你最后还是和她圆了？”

刘彦昌没明白过来，疑惑相望。

袁阔臣真要发怒了，歇斯底里：“我问你和她圆了男女之事没有。”

刘彦昌耳根一红，心道这人怎麽这样唐突无礼，这等隐晦之事哪能如此张嘴拈来。但是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算是……算是圆了吧……”

“我日你姥姥——”袁阔臣轰的站起身来，一脚踢翻案几。一应酒菜全部掀翻在地。只见袁恶蛟双目充血，青筋暴起，胸口极具起伏，浑身杀气腾腾。

刘彦昌眼看这档子变卦突起，吓得手并做脚连连后撤。

袁阔臣大喝一声，就要上前将书生大卸八块。却在关键时分，从苍龙殿外传来了一声内劲十足的幽幽虎啸。

诧异间却见一道白光闪过，破邪大兽俯在殿口呼哧做响。

第十八章 似水流年郎有情 刹那芳华妾有意

苍龙殿内风云突变，阴气阵阵。

刘彦昌惊吓不已，前有一脸黑气的袁阔臣，后有磨牙吮血的大白虎，进退两难当真叫苦。

却见一人一虎僵持不动，风吹鬼嚎之声贯穿整座大殿，凄凄惨惨。袁阔臣自然是不敢轻举妄动，眼前白虎虽为走兽之流却凭自的渗透出一股绵绵雄霸气息，深不可测。几年前便听说杨婵麾下多了一头剑齿巨虎，平日闲时便作为圣母坐骑代步行路。虽然知道破邪白虎并非等闲，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试探虚实，所以对于眼前凌风屹立的巨兽，袁阔臣自己心里也没有个底。

这边破邪也是眼珠直转，缓缓踢踏几步，弯腰抬头，准备刘彦昌拱到了背脊之上，吓的书生面目惨白，连连摆手，大叫不止。

袁阔臣嘴角抽搐，掌中白气，大喝着冲了上去。传来巨兽狂吼，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人一兽撞在了一起。轰然巨响中，大殿内桌椅尽碎，木屑横飞。袁阔臣眼疾手快，化掌为刃，斩在了白虎腰间。

白虎堪堪冲到，喉间叫痛，咆哮声中巨爪以千钧之力横扫过去。袁阔臣躲闪的及，却还是被爪风带过的气刀撕破衣衫，狼狈不堪。

白光一闪，袁阔臣跳至半空，喝道：“畜生，尝尝老子刚修炼出来的‘相思斩’。”只见掌刀锋芒四射，拖着笔直的轨迹轰然而来。速度之快，叫人避无可避。

白虎腰部受创，行动迟缓下来，却是不想袁阔臣还有这般真劲，大意之下再次中招。相思斩乃是五年中袁阔臣自我修炼而成独家绝学。因为平日里对着华山之巅朝思暮想三圣母芳容，时间一长，心中苦闷便逐渐转化成滚滚怨愤悲鸿。在出招之时怨气化刀，带着满腔情绪绵绵祭出，碎天裂地。

破邪来时并无死战血拼之决心，却不想接二连三被击中软肋，虎颜大怒。在硬生生扛下袁阔臣的一记相思斩之后，喉腔咕噜，喷出一丝腥红，急急撤步。袁阔臣落地之后面不改色，心里却是炸开了锅：“我的相思斩连一座小山都能劈开。这家伙结结实实吃了我一掌竟然并无大碍。”寻思处不由心中神慌。

白虎晃了晃脑袋，但觉被这一掌击中之后脑中昏沉，激的它全身热血沸腾，呼呼嘶响。巨兽脚掌点地，化作一道白光，冲向了袁阔臣。后者慌忙躲闪，憋气下抓住了白虎巨尾，嘿嘿大笑：“看你空有一身蛮力又有何用，现在我制住了你的要害，叫你放肆。”

此时跌落在一旁的刘彦昌突然抬手挥舞，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袁阔臣兴奋间但听一声怒吼，巨尾横荡开来，狠狠的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恶蛟身子急转，全身震的酥麻疼痛，叫苦不迭。

耳旁风声呼啸，袁阔臣从地上弹起，撞到了大殿梁柱之上，剧痛攻心。这时，才传来刘彦昌不紧不慢的一句：“袁公子，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袁阔臣气急骂娘，愤愤低道：“你姥姥的怎么不早说……”嘴中干咳，竟是突出几颗碎齿。还不等落下，恶蛟便感到一股黑风袭面，眼前豁然白影。

“不好。”袁阔臣双手交叉护胸，残余真劲一并祭出，勉勉强强形成了一道暗褐色气罩。而下一个片刻，便听见一声暴雷惊雨，白虎巨掌拍在了袁阔臣胸口。一阵噼里啪啦脆响之后，恶蛟像一颗肉球一般，砸进了破碎的大理石地面，深深凹陷，再也爬不出来。

实力相差太过悬殊。破邪天生神力，皮糙肉厚。袁阔臣竭尽全力也只能伤其皮毛，而巨兽随随便便的拍掌挥手便叫自己痛不欲生。才几个回合便完败下来。袁阔臣躺在大坑之中，眼睁睁的看着白虎带走了刘彦昌，双眼一闭，痛叫失声。

刘彦昌趴在破邪肩头，一路踏着星光前行，身后苍龙殿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转眼，他已被带到了西华镇郊边地带，人烟稀少，夜魅曈曈。见大白虎就要把自己凉在这里，刘彦昌急了，死死抱住破邪的脖子：“别呀，你准备把我丢在这里啊？”

白虎置若罔闻，肩上一抖，干净利落的将书生震落在地，完毕就要转身离开。却见刘彦昌大急之下跳将而起，跃回了白虎背脊之上。这下可恼怒了破邪。先前是因为杨婵有令，这才孤身前去苍龙殿救人。而现在人已经安全送出了，就没必要再和他纠缠下去了。却不知道这刘书生这般执拗，竟是耍起了无赖。

白虎低吼一声，警示威胁。刘彦昌却是仍不放手，振振有词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这样撇下我感情是将我送给那些山精野怪做下酒菜啊。反正横竖是死，干脆你行行好结果了我得了，省得我再在妖精面前求饶受罪。”

破邪一声怪啸，突然一沉，将背上之人弹射出去。刘彦昌手舞足蹈，摔了个鼻青脸肿，趴在地上一时半会动弹不得。却见白虎巨兽最后望了一眼，这才缓缓转身向前走去。没行几步，却听刘彦昌大声嚷嚷：“我知道你是华岳娘娘派来的，回去告诉她我刘玺是不会知难而退的。明天，不，等我从地上爬起来，我就一个人摸索上山。我一定要上去见到她，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她说。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说着书生顽固的从地上挣扎站起，大有一死无憾的绝然。

想必是这番话起了作用，破邪竟是突然停住了脚步，恶狠狠的回头逼视。倘若不是主人有令不得伤害他，恐怕现在这个书生早就被暴怒的巨兽给撕成两瓣了。以破邪的思维来理解的话，现在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眼前这个穷书生。

无耻。

刘彦昌用一种“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我还是要上圣母宫”的眼神勇敢的和巨兽对视，脸上一派正经，大义凛然。

无声交流了近半炷香的时间，破邪认输了。

它无法理解人类内心那些杂乱无章的繁复思绪，乱七八糟。

明月如盘，青松横斜。

华山之巅，杨婵一个人斜靠圣母宫殿头铁马之上，双手环膝，望着星辰云海发痴。也不知究竟在思索什么。

今夜不知为何，却是迟迟没有睡意。万丈华山之上，唯有星月陪伴左右，心生共鸣。木然间，却是想起了往事种种，银河飞悬，碧绸交织。身在华山，便不得不饱尝孤寂之苦。灵芝与破邪虽是常日作伴，但凭端的不能敞开心扉。夜静人寐，自己经常便这样坐在铁马檐头，耳边是冰冷的夜风啼鸣，身边流转着天地宝气，雨露星沫。在无数个这样的不眠之夜，杨婵便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哭泣。

思念就像洪水一样泛滥心田，冲垮了积石郁垒，冲走了漫天黑蒙，冲淡了天规戒律。每当这个时候，这个柔弱的女子总会想起母亲。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是那么那么的像她母亲。历尽浮华之后的沧桑，高贵脱俗的气质以及掩藏在骨子里的桀骜任性。既然值得去拥有，那么再如何残酷的现实也只能为你开山凿路，俯首称臣。瑶姬早在数十年前便用行动证明了一切，天规是人定的，没有改变不了的规矩，只是缺乏敢于面对的决心。人定胜天。

想着想着杨婵便突然失落起来，一颗冰晶滑落，在铁马上溅出了一圈水渍。星图环转，流星飞逝。冷冷夜空之中，传来女子轻声叹息。

再如何思念又有何用，人死不能复生。就像天空中的流星，一闪而过，留下的不过是惨淡的尾迹，风吹发华，灰飞烟灭。

然后就想到了二哥。这个永远不放心自己的大男孩，永远像慈父一般关爱着自己。为了自己，他可以背上逆天骂名；为了自己他也能化身成魔，杀戮无常。因为二哥的存在，杨婵终于还是找到了心中仅存的那一份执念。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斗转星移，檐铃叮当。杨婵默默俯瞰脚下海云，心中忐忑，思道：“破邪应该救出他了吧？”惶惶间却是担心起了刘彦昌的安危。真是造化弄人，千不该万不该，这傻小子却是挑了华山拜谒寻仙，还没头没脑的撞进袁阔臣的套子中去。要是叫那恶蛟知道了来龙去脉那便是十个刘彦昌也不够他杀了解气的。

却是为何突然想起这个书生来？生不相逢死不相见的，为何偏偏对他放不下心？

“我是怕因为我的原因遭了恶蛟手段，平白丧去性命就不值得了。”杨婵这样说服自己。正沉吟间却听见宫前一处莎莎声响，秋波荡去。只见破邪脚尖点地，落在了庭院内。而在它背上，竟是坐着一位秀眉书生，正好奇的左右张望惊甫未定。扫视间，正好撞上了杨婵居高临下的绵绵电波。心中激荡，双眸光耀。

“是你！”

“是我……”

杨婵尖声而起，既惊且羞，似怨似怒，娇叱轻呵：“你来做什么？”

刘彦昌自下而上望去仙子，但见飞火星云，津迷百舸。冰雪连天万星闪烁之下，一片波光粼粼，风雨清澄，夜风荡过，吹拂起寒光阵阵，碧玉青光。杨婵犹如一朵天山白莲，妖艳明眸，不可方物。书生双唇微启，目不转睛，大气也是不敢再出。

杨婵见状更是娇怒万分，随手飞袖，刮起一阵寒风，竟是将刘彦昌吹到了空中。然后，摆手，风止，书生尖叫一声摔将下来，狠狠的砸在了地上，呲牙咧嘴。

“娘娘……华岳娘娘……”刘彦昌终于说话了，他双手撑地爬了起来，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三圣母，我知道是你。你就是她，她就是你。我知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一句话说的七零八落，匪夷所思。但是，也只有杨婵才能听懂其中隐喻，女仙脑中巨响，脸上通红燥热，狠道：“住口。”

刘彦昌知道自己失态，赶紧以手捂口，吓的不敢出声。旁边破邪眼珠子咕噜一转，好似明白了什么，摇头晃脑的迈进了一处阴影，消失不见。圣母宫外院处便只剩下了这一男一女。

刘彦昌目光灼灼道：“仙子还记得在下？”

杨婵玉靥微红，蹙眉不语。她虽然光风霁月，但一想起岩洞之夜便心火燎原，气躁心跳。

刘彦昌从女子表情中看出了大概，见杨婵并不说话，便又朗声吐字道：“三圣母，在下今日是特地前来道歉的。当初在岩洞，是在下的不对，却不想一时妄念铸成大错竟是冒犯了圣仙尊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说着便是连连作揖，满怀歉意。想来这个书生真是好笑，冒死上山竟是只为一句抱歉。

杨婵心中一宽，脸上不悦，可是胸间却已经积雪微融，旭日明媚。又见书生一揖到底，诚恳至极：“仙子，刘彦昌自知错已犯下，一死难以结仙子心头之恨。在下虽是读书之人却也是顶天立地一丈夫，敢作敢当。故而在得知仙子就在华山圣母宫之时，执意只身犯险前来为的就是要向仙子亲口吐露这些肺腑之言。这些话憋在刘某胸中五年之久，几已成疾，每每噩梦不安。今天却是终于将一并烦恼抛去，要杀要剐还请仙子定夺，刘某死而无憾。”一席话掷地有声，听的杨婵哭笑不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他？杨婵心里想着，不再一味的要赶走书生。却见书生一脸严肃，虽然颇具傻气但胸怀正气，洋洒决绝，倒是叫人看了凭添几分好感。

嘴上不说，杨婵依旧冷冰冰的呵斥一声：“话说完了就走吧。”

刘彦昌轻“呀”一声，低声道：“仙子就这样放过在下？”仿佛有点难以置信。

杨婵背对书生，沉默不语。在她头顶之上烟花绚丽，清风如水，长廊星光漫漫，乍一望去就像是清水芙蓉，窈窕婀娜。刘彦昌一声不吭站在地下，痴痴相望，心道：要是时间就此停止，就算是这样和仙子遥相对立也是心满意足，刘某再无他求。

时间慢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星空寂寂，烟火渐稀，偶尔几点白色星光晕开绽放，将整片天空衬托的五彩斑斓。杨婵缓缓抬手，素指轻挥。

“你走吧。”

刘彦昌微微一凛，忖道：“仙子……”

却是从凄冷之中传来干瘪回声，再无应答。杨婵毅然决然，甚至不看一眼，叫刘彦昌身心俱碎，好似咽下了无数冰晶渣滓吞吐难言。要是仙子狠了心惩罚自己，哪怕只是一句喝斥自己也会好过许多，可是现在这般更叫自己心烦意乱，追悔自责。杨婵越是一言不发，刘彦昌内心的罪恶感便越发浓烈。

“仙子。”又是一声低唤。没有回应。

刘彦昌眼眶微湿，耳中嗡鸣，长长的呼出一口，在浓夜中化成淡淡白雾。书生对着杨婵背影恭敬的弯腰拜下，双眼一闭，猛然转身。

还未走出几步却听仙子金铃传音：“慢着。”

刘彦昌大喜回头，却见杨婵面有难色，徐徐之后终于缓道：“今晚你就住在圣母宫吧。明天一大早我便叫灵芝送你下山。”想来是怕自己夜路迷途，出于好心才留宿一晚。杨婵的慈悲善良更加重了刘彦昌心中不快，狠狠捶打自己胸膛，暗骂自己无能。

书生行礼谢过，却见杨婵纤纤玉手在空中拨出一道晶莹，好似蝶粉飘扬，一路随风蔓延过来。刘彦昌也不躲闪，直勾勾的望着这群飞舞的精灵，一阵迷惑。但见磷光祥云盘旋而来，将书生裹在了水囊之中，一瞬间刘彦昌感到全身酥暖洋溢，满目眩光。

好象是被包裹在了潺潺泉水之中，随着水势高低，全身的疲惫尘埃一扫而光。金麟闪烁之下，书生改头换面，面目清秀白皙，洗去尘埃俗气之后，竟也活脱脱一位俊秀公子。水灵波光在书生周围转过几圈，这才缓缓奔向夜空，带着点滴璀璨嵌进了这一片流转星云之中。

刘彦昌惊望苍穹，却是找不出哪一颗才是先前的水珠，一脸惊诧。再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衣着光鲜，全身锦衣玉带，一派富丽端庄。一眼望着，便像是哪一大户人家的高官贵人，风度翩翩，才貌双修。就连刘彦昌自己也是赞不绝口，不敢相信。

这是哪门子仙术，简直是脱胎换骨一般。刘彦昌抬起双臂，自己还嫌看得不够。眼波流转处突然发现三圣母目光如水，投射在自己身上，寸步不离。看见书生望向自己，杨婵惊羞转身，再也不去看。

“谢仙子。”书生维诺行礼。突然从怀中取出了一根箫笛，擦拭起来。

杨婵面向铜盘皓月，碧波深潭，一丝丝忧愁转瞬即逝，脱口自语道：“马上又是中秋了。”

刘彦昌听的分明，不知道仙子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也只好随声应和：“是呀，再过几天便是月圆之夜。难道神仙也过中秋？”

三圣母双眸微颤，犹如冷月冰潭，轻道：“这里没你的事了，进宫内睡去吧。”

刘彦昌却是神清气爽，睡意全无。他仰视漫天穹野，生平第一次来到如此高寒空阔之地及手触天，不由心生感概，思绪飘来，作诗吹箫。

“苍暮序曲紫韵颜，

花白雪冷步飞烟。

慷慨一曲当华岳，

痴人梦呓葬红绵。”

好一首慷慨缠绵，但见诗句化作清风扶摇直上，与彩云作伴，熠熠夺目。天空中彩光流溢，射在仙子脸上，晕光眩目，如雪夜银花，碧海珊瑚。那一片片清冷幽冥之光蜿蜒曲折，笼罩着整座华山峰巅。玉人俏立，低首垂眉，寒蝉似雪，竹影落落。

那诗句悠远缥缈，伴随一管天籁箫音穿透了杨婵的七魂六魄不能自拔。箫声淡雅，冷香氤氲，漫漫五年，不曾相忘。

白衣仙子蹙眉凝视，妙目中闪过奇异复杂的神情。箫声飞扬而过，宫商角羽，冰雪消融。夜色之下，悠悠箫声缠绵，杨婵紧闭双眼，却是陶醉在了这旷世奇奏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箫声才渐渐平息抑制。天边祥虹，仍有余音袅袅回奏，天地呼应，滚滚不息。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夜色回笼，星光黯淡。刘彦昌将竹萧赛回衣袖，最后望了一眼高楼之上的冰清仙子，这才缓缓退向宫内。正走出几步，却听杨婵嫣然长声道：“留下来过完中秋再走吧。”

书生眼角倒转，心上欢喜，连忙答应。却是再也不见仙子答复，闷闷之下，退进堂内。

冷风拂面，心神恍惚。杨婵伫立天地星辰之间，双鬓微湿。

久久的，从心里呼出一句：“娘，我该怎么办？”

华山脚下苍龙殿。

小蛇精手上捧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跌打酒水，续骨膏药。在他面前，坐着满身绷带的袁阔臣。恶蛟依依哇哇大声叫痛，想来是被破邪伤的不轻。

“日他姥姥的，连只畜生都能随随便便欺负我，这口恶气实在是咽不下去。”袁阔臣刚活动了下手臂，马上疼的倒吸冷气。小蛇精赶紧扶住主人，在一旁煽风点火道：“我看，干脆报上天庭，将杨婵和那小子的丑事给抖出来，看玉帝怎么修理她。”

袁阔臣连连摇头，狠道：“不行不行。无凭无据的，人家天庭凭什么相信我们的话？再说了，要是就这样叫天庭结果了他岂不是太便宜那小子。”恶蛟双目精光四射，翻起了阵阵黑浪，“我们要想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既要取了刘彦昌的性命，又能叫杨婵服服帖帖的归顺与我。”

片刻之后，袁阔臣猛然醒悟过来。

主仆两人四目相对，青光乍射，相视一笑。

“难道说主人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小蛇精奸笑一声，询问的望着袁阔臣。

恶蛟嘿嘿干笑，胸有成足，握拳喝道：“只要抓住了杨婵把柄，谅她再有通天本事也决计都不过我。杨二郎千算万算也不会算到我袁阔臣还能有这么聪明的时候。这个办法真是天衣无缝，水到渠成。”

袁阔臣主意已定，一挥手，小蛇精便凑将上来，洗耳恭听。恶蛟伏在耳边一字一句仔细叮嘱，却见小蛇精脸色从忧转喜，听到妙处拍手叫好，大声叫道：“主人，太漂亮了。这条计谋想的真是太周到了。一旦我们成功，那她杨婵还不得乖乖的束手就擒任我们宰割了？”

袁阔臣使劲拍了拍小蛇精的脑袋，啐道：“什么叫任‘我们’宰割，没你的份。赶紧的，给我去把事情办咯。”

小蛇精一脸谄媚，揉着脑袋嬉笑退下，嘴上仍是赞不绝口。

袁阔臣双手托腮，紧紧的盯着眼前跳跃的火烛，兴奋不已。五年来他从未这样亢奋过；五年来，他一直忍气吞声让杨婵踩在自己头顶；五年来，他所受道的苦真的是太多太多了。qi書網-奇书现在，他要连本代利的讨回来。

咔啪——

袁阔臣用力之下，抓碎了檀木扶手，木屑飞溅。

第十九章 天籁飞音奏琴箫 刑房血肉难君子

星夜如海月如盘，漫漫金钩镶云天。华岳仙峰寻仙踪，朗朗乾坤锁中秋。

几日来，刘彦昌一直想不明白这个样一个问题。为何仙子的态度会发生这般离奇的变化。时而对自己莞尔抱笑，看的心儿酥麻沉醉；时而又是冷眼旁观，好似根本无视自己的存在。如此反复几天，倒叫刘彦昌学会了察言观色。

今夜便是中秋时分，书生一人坐在圣母宫前院里，托腮沉思。灵芝坐在身边也是愁眉苦脸，一脸无奈。杨婵从早上开始变一个人坐倒了宫殿之巅的廊牙尖角之上，玉腿轻挂，身影微斜，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位靠在皓月碧墙之上的下凡仙子，楚楚动人。却是凭自一言不发，郁郁寡欢。

刘彦昌打了个哈欠，抬头望了望已经沉浸下来的黑夜，轻轻问道：“灵芝，仙子她到底怎么了？这几天从未见她这般伤心难过。”

灵芝本来就不看好这个突然闯进杨婵生活的陌生人，没好气的回应着：“不关你的事，三姐姐每到中秋之夜便都会一个人坐在那儿，任谁叫也没用。直到二郎神来，她才会高兴一点。”却是突然想起什么，灵芝淡淡的补了一句：“不过今年的中秋节二郎神是不回来了，前一阵子灌江口那边早早便传来了消息，说是杨戬在忙着治理偷吃月饼的兔妖，无暇休息。”

刘彦昌“恩”了一声，侧目道：“兔妖？偷吃谁家的月饼还需要司法天神亲自出面？”

灵芝不耐烦的挥挥手：“我哪知道啊，杨戬不来自有他的道理，否则他怎么会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管了。再说了，人家都是能活千万年的真神仙，区区一次中秋算得了什么，以后的机会多的是，不用你这个外人来管。”最后一句话说的气势磅礴，羞的刘彦昌满脸通红心里直喊罪过。

也许是觉得话说的太重了，灵芝这才慢慢低沉下来，轻声喃喃：“要不是你，姐姐也不会这样伤心。”

这话说到了刘彦昌的痛处，低头默默，双目微红。却听空中传来一声女子长吟叹息，震的书生心头发麻，懊恼不已。

心中压抑难耐，便缓缓取出了袖中长萧，对着清明夜空长吸口气，一阵银铃顿挫袅袅回旋，慢慢荡向四海天涯。灵芝第一次听见这般好听的乐曲，不由的呆了，怔怔默立一旁，痴痴出神。却见刘彦昌十指轻点萧管，开开合合，音律也随之起伏跌宕。好似在渺渺之中，云踪漫步，若隐若现，佳人相伴，今宵良辰。

音韵缓慢而忧伤，将人带到了九天霄际，如痴如醉。头顶便是伸手可摘的日月星辰，脚下茫茫沧海雪峰，千里冰封。两只比翼鸟振翅起飞，在天地之间欢叫嘶鸣，穿梭在海云大泽之中。随着箫音激奏，画面旋即变成了金乌灼灼，热日滚浪。比翼鸟呜呼长啸，纵然深处火海炼狱也不松开伴侣的爪子，两只鸟儿顽强辗转，以死捍卫忠贞的情节。却见朦胧间，天空又是一道金光，瞬间沉默下来。浓稠的黑墨铺满苍穹，一滴一滴的晶莹被抹到了星图之上，闪闪发光。比翼鸟抱对取暖，呜呜低鸣，双双追进了汪洋星海之中，化成一团火球，划破天际，燃烧成了浩瀚宇宙中的一粒飞沙。至死，也不分开。

一曲方毕，刘彦昌但觉心中难过之情有所缓解。正惶惶间却听见杨婵的声音随风飘来：“能陪我合奏一曲吗？”

书生没有明白过来，正疑惑间却见仙子素手轻挥间，竟是从虚空之中出现了一把七弦木琴，古朴典雅，檀木飘香。

“这是？”刘彦昌迟疑无措。灵芝捅了捅他的胳膊，使了个眼色。书生这才赶紧将萧管移至唇边，严阵以待。

却听凄迷夜色之中，传来了第一声破冰之响。清脆悠扬，绵绵激荡。刘彦昌但觉胸中猛地扬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感。接着从杨婵指间，又缓缓蹦出了几节音符，犹如开场点将，沉郁肃然。几下点拨之后，琴声渐渐急奏起来，就像荒山流水，峡谷瀑布。一阵阵的低沉怪鸣，好似千军万马齐头并进，猎猎生风。隐隐间，刘彦昌似乎感觉到了一阵紧张窒息，心道：怎么仙子的琴声这般古怪离奇，就像在对着自己哭诉低泣一般。

却听琴声铿锵，四射飞舞。就像一道道利箭带着绝怒气息，刺破黑幕，裂天霸道。沉吟间，书生感到此中一股难以遏制的悲痛袭来，竟是叫自己心目酸楚。琴音激荡，编织出了一幕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惨象，刘彦昌甚至能够听见其间有人在苦苦哀求哭泣。却不知道仙子弹奏此曲用意何在。

迷茫间，琴声再次陷入低潮，好似兵马褪去，现场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却见杨婵玉指轻点，一曲夜幕哀歌缓缓传来，泣诉痛绝，里面尽是难以掩饰的丧亲之痛。刘彦昌突然之间就明白了，他错愕抬头，心有不忍。

只见杨婵双肩微颤，人影单薄，琴声由急变缓，虽然没有了先前的激昂汹涌，却是隐约中透露着一丝丝的寂寞孤独，甚至是无助凄凉。现场也只有刘彦昌才能听懂此中玄意，心头一紧，长萧终于轻吟吹响。

夜半风铃，细泉叮当。杨婵微微一怔，随即便以琴声迎合。

琴箫合奏，如雨水叮咚，溅落湖面四散惊起一圈圈涟漪水花；如玉珠落盘，清脆铿响跳跃乒乓；如山中对歌，一唱一和感概人世浮华。

灵芝对音律知之甚少，却也是为两人的默契所折服惊叹，默默坐在一边望着演奏者沉醉在山雨欲来桃花雨雾之间，不能自拔。

竟是能够听懂三姐姐的琴声——

月光如水，林浪轻摇。灵芝远眺华山群峦，一时以为天籁。

万里碧空，星云悠悠，月亮缓缓爬到了天穹之巅，一地碎银冰晶。

华山之上，琴音终止，天边薄虹，金光万丈。

杨婵纤手轻抚木琴，但觉胸中温馨酥暖，秋波移去正好撞见了刘彦昌火辣辣的眼神，一时气结。佯怒道：“你看什么？”

书生放下手中长萧，苦笑一声：“仙子，在下实在不想看见仙子因为那些过去而念念不忘，心生千疮。毕竟，仙子你还要好好的活下去。”

杨婵心中电击，不想此人竟是从她的琴音中参悟到了这样许多，一时不知是高兴还是羞恼，只得假装道：“你都听出来了什么？”

刘彦昌眼珠子一转，沉道：“在下只知道，仙子曾经失去过至关重要的人，而到现在你对他们还是记挂在心不敢忘记。在下猜测，应该是仙子的家人吧。”一语中的。

就好象有人残忍的将过去的记忆重新拉回到了眼前，杨婵心中刺痛，却又不忍呵斥。又听见刘彦昌一脸真诚道：“仙子，在下虽然不能为你做什么，但我知道一些事情总不能任凭它坏死在心里，仙子可以将它们告诉在下。我刘彦昌别的不会，但是说到替人分担忧愁不快，我可是最佳人选。”书生拍拍胸脯，抢道，“仙子要是不嫌弃的话，刘某愿意做仙子忠实的听客。为你分担这样一些的痛苦。说出来，会好过的多。”

真是傻到可爱的男人，杨婵又好气又好笑，却是一言不发。

刘彦昌见杨婵迟疑，连忙站起身来，朗声道：“仙子，在下不求别的，只愿能替仙子排忧解难。只要仙子高兴，刘某愿意为仙子赴汤蹈火。”

灵芝嘿嘿低笑，心道：“小书生本事没有，口气倒是不小。”

杨婵坐在廊牙之上静默许久，终于还是面有缓色，淡淡道：“你上来吧。”

书生高兴的跳将起来，两三步便到了屋檐之下，却是支吾徘徊起来。

灵芝笑道：“你倒是上去啊？”

刘彦昌摸着后脑勺，几下仰望计算，最终还是憨厚一笑：“上不去，太高了。”

灵芝噗哧笑出声来，就连杨婵也是不禁莞尔。却是故意不去理他，光看这刘彦昌急的上下乱窜，一脸无奈。眼看仙子就在自己可探之地，愣是上将不去，羞的刘彦昌无地自容奇-[书]-网，先前“赴汤蹈火”的本事却是起不了一点作用。

还是灵芝看不下去了，呵呵笑着，对着书生道：“呆子，后院有一把木梯。”

刘彦昌听闻像是得了大赦一般，欣喜若狂，连声称谢，头也不回的向后院跑去。身后传来灵芝的咯咯清笑。

“羞煞我也，羞煞我也。被两位姑娘这般笑去，真羞煞我也。”刘彦昌几步跑将出来，大喘粗气。不过转念一想能够和圣母娘娘并肩赏月便又是激动不已，竟是哈哈大笑起来，完全一副顽童模样。

来到后院，却见这里树影斑驳月光黯淡，隐隐之中阴风吹面寒气逼人。刘彦昌瞅了瞅角落，发现了一架木梯安安静静的斜靠一边，自笑道：“呦，找到你了。”几步迈去，伸手就要去探。

却听身后脚步声响，一阵凛冽袭来，毛骨悚然。

“唔——”

还未反应，便感到一只大手从背后伸来，死死的捂住自己嘴巴，片刻间便已头昏目眩，双脚乏力。背后之人“呸”了一声，再等松开之时，刘彦昌早已昏迷不醒，瘫在了地上。

见刘彦昌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杨婵不禁担心起来，对着灵芝轻声道：“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奇#小丫鬟坏笑一声，故意道：“三姐姐，怎就这般担忧不安，他多大的人了呀？也许，是在后院迷路了，正坐在地上发愁呢。”说完灵芝便是呵呵轻笑起来，却见杨婵双颊粉红，径自将头别向前方。灵芝这才嗷嗷一声，移步朝后院走去，一路上盈盈欢声，自笑不止。

#书#来到后院，一股黑风袭来，灵芝却是打了个寒战，立刻警觉起来。

偌大一个后院，静悄无声，偶尔几片残叶枯枝被夜风卷起作弄出莎莎怪响，听的灵芝心里发麻。“姓刘的……”她轻唤一声，空荡荡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死人般的回音。连续几声呼唤，不见人影，正自惊慌间却见眼前拱洞内一对灯笼忽明忽暗，阴风凄迷。

灵芝吓的连连后退，却见那对灯笼缓缓转向自己，呜呜作响。灵芝心中急切，脚下划空摔倒在地。只见拱洞阴影处，破邪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盯着躺在地上胸口极具起伏的灵芝，面无表情。想来刚才看见的悬浮的灯笼是这只白虎的眼睛啊，灵芝长长松了口气，情急之下竟是没有发现破邪躲在了拱洞之后。

“你干嘛啊，神神秘秘的。吓死我了。”灵芝愤愤责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灰尘泥渣：“破邪，你在这里做什么？看见那个书生了吗？”

却见白虎一声哀鸣，垂头丧气的低下头来。灵芝感觉不妙，连忙抱住破邪脑袋，急切道：“怎么了，你这样算是怎么回事啊，刘彦昌怎么了啊？”

破邪喉中一阵怪鸣，转头望向了后院一角，那架木梯安然的侧靠在边上，却是不见刘彦昌踪影。灵芝正暗自焦急，又见破邪低头吐出一帖白纸，上面画着一排古怪符号。对着皎洁月光，灵芝艰难的分辨出了上面几个歪扭大字：

“刘彦昌在我手上，今夜子时只身前来苍龙殿。”

只觉脑中炸开了一个响雷，灵芝但觉胸闷气躁，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突然听见身后响动，传来杨婵的声音：“灵芝，破邪，你们站着干嘛？他呢？”却是三圣母见她久久不回，亲自寻来了。灵芝心中激灵，电光火石之间蹦出了一个胆大妄为的想法。手腕一转，将纸条塞进了衣袖，脸上恢复平静，转头笑道：“姐姐，那书生太没趣，搬不动梯子觉得没脸见你，自己跑厢房睡觉去了。现在估计已经在打呼了呢。”说罢又是装模作样的学起男人的呼声来，逗的杨婵抿嘴脆笑。

破邪晃了晃脑袋，一脸迷惑。这边灵芝却是拉起了杨婵的手关切道：“姐姐，不要为他扫了兴致。一年一度中秋月圆，这可不能错过。我看今年的月亮特别的圆，最最好看了呢。”

杨婵被灵芝搀着往回走，却是玉面清风，咯咯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对月亮这般关注了？这不像你啊。”

灵芝脸上做沉醉状：“我突然发现，这满月就是比赢缺的时候好看。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多形象啊。”却是不经意间提及了杨婵伤心处，灵芝吐了吐舌头，解释道：“姐姐，我听说月圆之夜，在离月亮越近的地方有时候能够听见月宫仙子的低唱轻吟。你们两位都是忧愁孤苦之人，说不定还能找到心中共通，结为患难知己。”杨婵轻“咦”一声，兀自抬头望着朗朗明月，低低道：“是嫦娥吗……”却是陷入了又一段陈年往事之中。

身后，破邪沉沉的盯着灵芝孤桀瘦弱的背影，双目精灵。呼哧一口粗气，这才缓缓提步，跟在了主人身后。无论如何，没有主人的命令，它是不会擅自行动的。

灵芝，好自为之。

夜，更加深沉。

在山际某处，传来了一声声狼嚎怪响。

灯火凄凄，鬼影摇曳。

刘彦昌从迷糊中醒来，眼前光芒刺目，正要挣扎却感手脚关节处一阵酸痛，扭头望去竟是发现自己被绑定在了木架之上，身边铁锁环绕，热气腾腾。

惊吓之余，书生终于看清了四周景象。这里不知是何处的地下密室，一应刑具器材罗列排开在高脚长桌之上。身边油锅沸腾炭火熊熊，自己上身裸露动弹不得。直到此刻刘彦昌才不得不相信这样一个事实：自己被绑架了。

“有人吗？”书生大喊起来，他实在搞不懂自己并无身家财产，落魄秀才一个，却是为何遭来山贼横祸。一连几声，无人回应。

刘彦昌使劲扯了扯手上铁锁，分毫不动，却是生疼了自己。再不乱动，长叹一声，喊道：“有人在吗？能听见的就回应一声，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可能抓错人了。我并不是什么富家公子，我不过是一个穷书生。你们抓错人了，真抓错了。”一个人自言自语了半响，或许真是其了作用，刑房的石门轰隆一声，开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袁阔臣。

刘彦昌惊立当下，嘴中还在不断喃喃着“抓错人了”，心中却已经瞬间有了必死无疑的准备了。“袁，袁兄，你这是干嘛。”书生一脸赔笑。

袁阔臣一脸冷漠，眼角余光狠毒，像是一条毒蛇，找准机会就要咬向俘虏喉管动脉。不吸血啖肉难解他心头之恨。刘彦昌干咽一口唾沫，轻声道：“袁公子，你看你也好歹是个救苦救难的地方小仙，这样做恐怕有所不妥吧。要是让三圣母知道了就麻烦了。”言外之意是“你现在放了我还来得及”。

袁阔臣一听就恼了，转身抬手就是一巴掌，扇的刘彦昌眼冒金星，口吐鲜血。“不要再给我提那个小贱人的名字，我听了就恨不得将你扔进油锅里生煮吃了，你个千杀的王八蛋。”刘彦昌被打的莫名其妙，脑中像是聚集了一群飞禽怪鸟，叽叽喳喳吵成一片，昏昏沉沉。

袁阔臣不知是不是憋了好大一口气，指着书生的鼻子破口大骂：“看什么看，不服是吧？老子打的就是你。”噼里啪啦又是几个巴掌，要不是身体被固定在了木架之上刘彦昌现在恐怕早已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书生的脑袋里面像是被灌进了团团浆糊，黏稠晃荡，双目浑浊。

袁阔臣但见刘彦昌还敢顶嘴，火冒三丈，左手死死扣住书生脖子，将他凌空提了起来。双目犯黑，虎口使劲，恶道：“叫你喊，叫你嘴硬，王八蛋，连杨婵都敢碰，王八蛋。”右拳雨点般砸在刘彦昌小腹上，咚咚作响。恶蛟打的性起，满嘴脏话淫秽，似乎很是享受这样虐待俘虏的淋漓快感，大呼过瘾。

刘彦昌本就柔弱书生，身体单薄，哪里经得起这般折磨，一闭眼干净利落的晕死过去。

袁阔臣发泄的累了，这才呼呼喘气停下。却见书生埋首装死，大骂一声，提起一瓢冷水泼将上去。冷水浇面，刘彦昌半知半觉间浑身寒颤刺激，猛地倒吸凉气惊醒过来。肚子上瘀青一片，眼前早已吐了不知多少鲜红。

见刘彦昌转醒，袁阔臣掐着书生下巴，逼视质问：“舒服吗？”

出人意料的，刘彦昌竟是不再油嘴滑舌，咬牙哼哼道：“舒服。”

又是一阵猛揍。直打的书生口中鲜血犹如泉涌，喷溅四射。“还敢嘴硬不？”

却听奄奄一息的刘彦昌挣扎抬头，气若游丝，轻声道：“袁阔臣……杨婵不是……不是你的……凭什么打我……”果真傻的可爱。袁阔臣怔怔半徐，突然发狂一般握拳大吼。一道青光闪过，将刘彦昌轰到了墙体之上，木架俱碎，缚身铁链断成了好几截。

书生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在墙上，但觉胸口噼啪，全身无力，缓缓的贴着墙面花落在地，背后拖出了长长的血痕。落地之时，刘彦昌犹自清醒，嘴角挂笑，用极低极低的音量顽强道：“……杨婵……不是你的……我……我喜欢她……”

虽然声音很轻，但还是一字不落的传进了袁阔臣的耳朵。显然，最后四个字才是真正的杀伤力十足。恶蛟木立当下，竟是忘了动作。

书生抱着必死的决心，小口喘息着，吐出一滩鲜血，像是在讲述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一般：“……三圣母一个人孤苦伶仃……她的琴声中充满了寂寞和……无助……当我和她合奏之时便已明白……我们惺惺相惜……精神相通……三圣母需要一个真正懂她的人……那个人……便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这样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了她……我不会让你碰她的……我要……我要保护她……”

袁阔臣双目血丝，血脉暴涨，拳头紧握咔啪声响。

我要保护她——

这句话要是在平时听来，袁阔臣只会哈哈大笑，当作儿戏不了了之。但是此时此刻，从刘彦昌嘴里蹦出来，却是叫袁蛟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心中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表的酸辣之感，痛心疾首。

刘彦昌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是在胸骨断裂数根的情况下，强行站了起来，死死贴靠墙壁，脊梁上冰冷一片。他倔强的望着对面恼羞成怒的袁阔臣，竟是咧嘴轻笑。望着恶蛟手中刚刚从刑具架上抽下来的倒刺皮鞭，书生一脸平静，自顾重复了一句。

“……我要保护……她……你这个……休想伤害……”

啪——

皮鞭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甩到了书生裸露的胸口，一排倒刺乘机紧紧吸附住了男人的皮肉。刘彦昌疼的冷汗直冒，却是嘶嘶轻哼，并不求饶。

皮鞭抽走，刘彦昌一介文弱书生，哪里忍受得住剔骨剥皮之痛。刚才还咬牙坚持一声不吭，现在终于啊呜大叫，痛不欲生。低头看去，胸口一条血蛇正贪婪的吸食着自己的精血。刘彦昌双手撑地，干咳几声，竟是再次站了起来，胸口破伤处还在不断往外冒着新鲜的液体。

“小子，你有种。”袁阔臣冷言冷语。皮鞭抽在空中，呼呼作响，像是毒蛇漫步吐信嘶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咬上了书生的身体。

“啊——”

惨叫迭起，鲜血狂涌。

刑房灯火之下，两人的身影倒映交错，摇曳扭曲。

就像一头发了疯的恶狗，在撕咬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受难者。

而就在袁阔臣失去理智，几近将刘彦昌虐待致死的时候，刑房的石门再次打开了。小蛇精颤颤巍巍的跨过书生的躯体，俯在主人耳边小声道：“她来了。”

袁阔臣放下皮鞭，上边的倒刺已经折断大半，鲜血淋淋。

见刘彦昌倒在地上呜呜轻鸣，恶蛟也便不再管他，恶笑一声，道：“杨婵，今晚便叫你有来无回。”说罢皮鞭“啪”的一声，在地面上砸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正要走出刑房，却感脚上一紧。竟是刘彦昌迷糊之中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脚踝。

“滚。”袁阔臣脚上使劲。只见书生被一股蛮力震飞起来，狠狠砸在墙体上，掉落地面，再无知觉。

第二十章 灵芝孤身遭凌辱 杨婵驾虎下华山

苍龙殿灯火飘摇，鬼影笙歌。杨婵背对大殿，站在堂口，身上紫砂披风被风吹得鼓鼓作响，一顶防风丝帽从头套下，将整张脸孔掩盖在了淡淡阴影之下。也许是天气太冷，三圣母竟是冻的些许发抖，远远望去在那宽大的丝袍长衫之下，身体也是无端变小一寸，轮廓怪异。

这边正自沉思，却听身后脚步响起，远远传来袁阔臣的大笑怪叫：“美人，深夜拜访不知所为何事啊？”明知故问。

杨婵依旧背对，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宝莲灯赫然入目。

袁阔臣心里咯噔，却是不想三圣母这般直接，连连却步，急道：“杨婵，你这是干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先把灯收起来。”几次三番在宝莲灯上吃过大亏，恶蛟想必也是有所畏惧了。他直勾勾的盯着杨婵，直到神灯被收回袖中这才气定神闲吹胡子瞪眼道：“我也开门见山了，杨婵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袁某立马放了那书生。”

对面女子却是迟迟不说话，冷冷背对。一旁的小蛇精恼了，指着杨婵喝道：“我主人和你说话呢，懂不懂规矩呢？”

依旧我行我素，一言不发。袁阔臣只道是华岳娘娘发小姐脾气了，摆摆手示意小蛇精住嘴，自己接着说道：“只要你答应做我袁某的夫人，我便放那书生活路，并且今生今世永不相烦。你意下如何？”拥有神籍的他竟然是说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来，不知道玉帝听见了又会做何感想。

杨婵明显是被震撼到了，双肩一颤，惊道：“你身为神仙，却是不知道天条明文规定神仙是不许谈情说爱的吗？”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形走调，像是被凉水呛住了咽喉，冷冷瑟瑟。

袁阔臣哪里顾得上这些，冷冷嘲笑：“天规？见它姥姥去吧，这狗屁天规你也信？男欢女爱本就天经地义，不然何来下一代？笑话笑话，只准玉帝王母千年连理白头偕老就不许我们一般小神快活潇洒，这样狗屁不通的天规要它作甚？老子从来没把天规放在眼里过。”说完又是耀武扬威的抬起了黑脸，一副视死如归的慷慨就义样。

杨婵却是听的一惊一诈，像是醍醐灌顶一般茅塞顿开。轻声喃喃着：“想不到一只妖蛟也有这样大彻大悟的时候，都赶上杨戬大神的境界了。却是只能怪天规天条太过迂腐，不得人心啊。”这边自言自语，那边的小蛇精突然“咦”了一声，双目滴溜溜的只打圈，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衣着古怪的女神，心中嘀咕脸上犯疑。小蛇精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够揣摩对手的心理姿态，再微弱的心理变化也逃不出他敏锐的思感器官。而现在，一种强压在心底的朦胧恐惧感正像电波似的冲击着小蛇精的神经，这股恐惧的来源，便是杨婵。

奇怪，三圣母怎么会害怕成这样。小蛇精寻思着，脑中飞转。

袁阔臣搓了搓手心，嘿嘿低道：“杨婵，你倒是给个明白话。今晚你是绝计要答复个主意出来，否则我可不保证你的小情人老相好还有命走出我的苍龙殿。”恶蛟胸有成足，他早已将杨婵性情拿捏稳当，深信在一再威逼利诱之下杨婵定会因为担忧刘彦昌的安全而妥协。三圣母天性善良，这是她最大的软肋。

更何况，此次要救的，还是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三生情郎。

大殿内突然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只有小蛇精还在左顾右盼，像是在找寻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脸上欣喜心中乱跳。

杨婵正好发话了：“你就不怕我用宝莲灯强行抢人？”

袁阔臣瞄了一眼女子袖中鼓鼓囊起的神灯，心有余悸，却是缓声道：“哼，为了一介凡人诛杀拥有神籍的我，这事要是传到天庭恐怕你也是不好交待吧？”果然已经算计好了一切，深知杨婵不敢轻举妄动，袁阔臣竟是如此目中无人。

“就算你要杀了我主人，”这时，小蛇精突然怪笑起来，冲道：“那也得有真凭实力才行。”袁阔臣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却是见对面的杨婵猛地一震。

恶蛟迷惑：“怎么回事？”

小蛇精大胆的踏前一步，指着杨婵背影道：“圣母娘娘为何不将脸转过给我看看。这般傲慢视而不见恐怕有失身份吧。”

袁阔臣也是急急道：“杨婵，好歹我也是天派神蛟，你总不至于连面都不让我见吧。”

杨婵竟是扭捏不安起来，语气冰凉：“你不配。”

这句话当真惹恼了袁阔臣，想那恶蛟虽然本事不大却也心高气傲，容不得小女子这般羞辱，情急之下伸手探去，眼看就要抓住杨婵手腕却听三圣母一声怒斥，旋身急退。这一转身，袁阔臣终于是望见了“庐山真面目”，却兀自一声“你姥姥的”没了脾气。原来杨婵转身之后才发现她脸上竟还蒙着一层玲珑丝纱，素白肌肤隐隐约约望也不见。一双小眼睛惊光四跳，羞怒难堪。

袁阔臣心中明白了大概，一股无名火腾起心头，脸上狰狞：“你不是杨婵？你是那个灵芝丫鬟？”却见对方双目躲闪，惊慌不定。半天下来，不想自己却是被一个丫鬟给捉弄成这样，一时间袁阔臣只觉脸面尽失悲怒狂吼：“我日你姥姥。”

正要动手却见灵芝大叫后撤，手中宝莲灯忽地高举到空中：“你别过来。”但见琉璃神灯表面粗糙，死气沉沉毫无生气。小蛇精站在一旁早就看出破绽，一挥手将宝莲灯打落在地，噼里啪啦，竟是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没用的碎石。

“好家伙，连宝莲灯都是假的。”袁阔臣脸色变换，真是动了肝火，猛一闷声，喝道：“小丫头，你袁大爷还从来没被人这样戏弄过。”说话间化拳为掌，衣幔飞舞，青气澎湃。

灵芝自知大事不妙，情急之下大呼一声：“破邪——”

袁阔臣急急提气后退，环顾四周，深怕那只大老虎从黑处杀将出来，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上回见识过了破邪天生神兽的威力，眼下自然是不能忽视。却是等了半天也不见哪里有老虎的踪影，刚呼上当便听见灵芝一声痛叫，被小蛇精击中了胸脯，摔倒在地。

小蛇精得意报笑：“你心里那点思量还能逃出我的眼睛？哪里来的什么破邪，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瞎编乱造而已。”伸手抓去，一把撕下了那层青玉面纱，灵芝怅然惶恐的脸孔出现在丝帽绸衣之下。

原先只想用假宝莲灯糊弄袁阔臣，替三姐姐救出刘彦昌，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回圣母宫。一来替杨婵做件好事；二来也是不想在中秋之夜打扰到三姐姐的思家恋母之情。一切都已经计划得当，天衣无缝就等恶蛟上钩却不想百密一疏竟是忽略了小蛇精的存在，到头来反倒成了自投罗网，九死一生。

杨婵是假的，宝莲灯是假的，破邪也是假的。灵芝但见盛怒的袁阔臣步步逼近，动了以死一拼的念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绝然，小丫头娇叱一声从地上弹起，袖中精光，一把匕首横空出世。匕首带着柔柔绵力，直奔袁阔臣心脏而去。看似弱不禁风，可这奋力一击却也不容忽视。

袁阔臣知道眼前这丫头片子也是经年修行，道行不浅，稍稍提神。眼见匕首刺向自己却是不耐烦的一掌挥去，连人带刀一并轰开了三丈开外。灵芝跌落在地，嘴角腥红，大气喘喘之下诧异惊怒。这恶蛟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正面冲突根本就无任何胜算。正惊慌见又见袁阔臣慢慢提气右掌，掌心挥斥青烟，袅袅生鸣。

相思斩——

灵芝后怕，缓缓向着大殿外退去，脑中飞转，沉道：“袁阔臣，我三姐姐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不说还好，一提起杨婵袁阔臣更是心血狂涌，掌间发白，像是灼烧一般钢铁白壁。相思斩，情随思动，动情越深威力越大。

凝神敛气，迅速滑行到灵芝身后，袁阔臣一掌劈在了丫鬟的肩头，震得后者心脉发麻，全身酸软瘫倒在地。咕哝一声，吐出一个血泡，双目凄迷，再不动弹。强大的气浪化成片片刀芒，自后向前将灵芝身上的衣裳撕成裂帛断锦，雪白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当下。

袁阔臣刚要动气下得杀招，却是被灵芝白皙肌肤吸引过去，顿滞了手上动作。脑中浑噩，欲念顿起。灵芝虽是转世仙灵，以人间年龄推算不过二八芳华，杏眼含羞，娇滴可爱，一番不谙世事的纯洁天真平添一份乖巧韵味。

恶蛟露齿扬眉，望着昏迷休克的灵芝突然轻声嘟囔：“杨婵，怪就怪你管教无方。品尝不到你的味道那我便只好拿这丫头开胃。”说着大手一提，将娇弱的灵芝扛在肩头，大踏步向内堂走去。好似想起什么，又回头冲着发愣的小蛇精喊道：“去，告诉杨婵，我在殿内等她。来迟一步，可就再也见不到她那巧舌如簧的小丫鬟了。哈哈哈哈。”一声浪笑，小蛇精唯唯诺诺，望着主人的身影没入阴暗之中，缓缓舒气。

思定前后，小蛇精这才摇头轻笑，步出苍龙殿，向着华山之巅漫步而去。

顺道，欣赏中秋月色也是不错的选择。他要给足主人时间。

一声坏笑。

袁阔臣将灵芝放在卧榻之上，对于眼前年仅十六便出落窈窕难藏绝世风范的丫头片子，恶蛟但觉越发难耐。要说在面对杨婵之时，自己还心存怜惜爱意，但在灵芝面前，这点仅存的理智也被狂热的欲火烧成浓辣热烈，难以自持。

好家伙，以前怎就没有发现杨婵身边还有这等美人胚子。袁阔臣巨掌抓去，野蛮的撕扯掉了灵芝身上残留的遮羞绸衣，春玉柳香，花容惨淡叫人窒息。可怜灵芝竟是半死昏迷，全然不知。

在升做神籍之前，袁阔臣采花引蝶玩女无数。而在搬到华山神殿之后便刻意控制，五年之间再也未尝鲜味。如今美色当前更是不可自拔，五年的积郁叫他痛不欲生。当下再不迟疑，双掌死死扣住灵芝手腕，密雨啄食一般疯狂的亲吻起来。

好似被这般粗鲁的动做所惊醒，灵芝轻声嘤咛，开始有了反应。

视线如雾笼纱掩，迷蒙一片。依稀看见胸前一人呜呼起伏，突觉全身冰凉，四肢麻痹。灵芝的意识渐渐恢复，眼前景象开始明朗清晰起来。

人影错落，烛火朦胧，一声男子的喘气声传入耳孔，一个机灵。终于睁开了双眼。

却是和袁阔臣四目相对，一时娇羞愤慨，拼死挣扎。但觉手上压着千斤重鼎，周身酥麻，双颊通红。恶蛟见身下美人反抗欲火不降反升，钢螯一般的巨手扣住了灵芝下巴，一埋首封上了她的樱桃小嘴。灵芝使劲摇头，却是毫无作用，被男人死死抵住，任凭蛟龙湿嗒嗒的长舌伸进自己口内。

袁阔臣舌尖频点，霸道的蹂躏着灵芝香软的甜舌。好似苍鹰追击一般在狭小的嘴腔内来回游荡。终于将对方逼到了角落，恶蛟再往深一点，含住了灵芝的香舌。却是太过投入，手上放松被女子香贝咬中，痛的哇哇大叫。

见身上男人起身捂嘴，灵芝哭叫着扯过被褥就要逃窜下来。却不想先前的相思斩威力仍在，背上火辣疼痛。情急之下竟是失去重心跌落下来。

“日你姥姥。”袁阔臣大骂狂怒，一掌扇去，几乎就要将灵芝打死当下。

“敢咬我。”恶蛟气愤难忍，像是老鹰捉鸡一般将随手一挥将灵芝仍回了卧榻之上。双手一敞，身上锦衣尽数脱落，赤裸全身。

灵芝早已吓得没了主见，碧眼含珠，缩成一团不敢去看。正哭泣间却感手腕一疼，袁阔臣野兽一般嚎叫着冲了上来，将自己压在身下。她想奋力撑住恶蛟脑门，却丝毫没有力气，男人一用力，自己便门户大开，再也阻拦不住。

“不要……”灵芝几近哀求。

双眼发红的袁阔臣哪里听见，他满脑子浮云黑墨，欲火焚身。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下体传来。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叫声传出苍龙殿，传上华山，顺着风声刺破凄异月色，直直传到了圣母宫之中。破邪惶恐抬头，一声轻呜。杨婵从失神中转醒，但觉夜风冰凉刺骨，心有不测。

现在已是凌晨时分，天地俱暗。空中铜盘明月也缓缓漫步到了天际尽头，光色稀薄惨淡。低头却见破邪正焦躁的来回踱步，神色匆忙。

“怎么了？”杨婵但觉有一丝的不安。

破邪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但从神兽的眼神中杨婵还是看出了些许端倪。她猛然转色，环顾四周惊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刚才那声音听着怎地如此熟悉。怎么好像是……是灵芝的声音？”

杨婵终于按耐不住，站起身来眺望天边。只见滚滚黑浪来袭，翻转轰鸣，天地压抑。她冲着宫殿内轻呼灵芝的名字，却是久久得不到回应。一连几声，只听回音来回撞击着圣母宫四壁内殿，在空荡荡的建筑内撒欢尖叫。

杨婵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五年来灵芝还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半步。今夜突然失踪，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细细一想，三圣母突然醒悟过来，一个人的名字蹦进脑海：“彦昌……”

急转直下，杨婵拖着长长的仙丝彩带飞进了内殿之中。破风推开刘彦昌的房门，却见床上空空如也。一应被褥还是原番模样，丝毫未动。“怎么会？”三圣母木立门外，却见破邪一声不吭的走过来趴在身边，满目悲情。

杨婵质问的盯着白虎，还未做声便听殿外一声长鸣。一个尖细的声音远远传来：“三圣母在吗？在下苍龙殿小蛇精，奉主人之命特来拜见。”

好像有人将一根棒槌举到了自己头顶。

这个时候苍龙殿派人来做什么？莫非灵芝和刘彦昌的失踪和袁阔臣有关？倘若真是恶蛟所为，那他在华山脚下如此胆大妄为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杨婵正寻思着，却又听殿外小蛇精提高了音量：“三圣母，我知道你能听见。我也只说一遍，你可听好了。”迟钝半响，好像是在运气憋声：“你家相好和丫鬟正在我苍龙殿做客，还望三圣母也赏脸前去一聚。”

棒槌轰然砸下，杨婵感觉一阵晕眩。

殿外没了声音，来人似乎已经自顾下山，留下了整座空寂的圣母宫。

杨婵闭目蹲下，看不见脸上神情。破邪识趣的依偎在主人身边，不时伸出舌头亲昵的舔着杨婵的手背。却在不经意间，发觉主人的手正在不住的颤抖着。

那一层稀薄的窗纸，终于还是被人捅破了。杨婵感觉有人通过这个窟窿，正在默默的窥视自己。然后，就被他发现，这样一个掩藏了五年的秘密。这个秘密之所以叫杨婵如此揪心，是因为它不能被提起。它的存在，不仅影响着自己的性命，甚至还可能株连到二哥以及杨家的颜面。

本来在五年前，她有亲手结束这个秘密的机会。只要她一狠心，那个刘姓书生必死无疑，那么便也不存在了这样冗繁的担忧。也不会在数年之后的今天，叫人窥去了这个足以致命的秘密。

而且，那个捅破窗纸的人，竟然是袁阔臣。

一切都变得乱糟糟起来，杨婵五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助与迷茫。

现在，她有两个选择。她有权利也有能力去抉择自己的命运——宝莲灯闪烁着微弱的红芒，只要她愿意，五年前没有完成的事今天照样可以补上。华山方圆之内，没有人能够拦得住宝莲灯，袁阔臣也不行——要么下山亲手杀死刘彦昌救出灵芝，来个死无对证谅恶蛟再怎样胡搅蛮缠天庭也是无能为力；要么，救出刘彦昌和灵芝，然后再想办法面对即将来临的**。袁阔臣是天庭爪牙，杀不得，他势必求助于天庭，而天庭也将倾尽全力来对付自己。这便是当初玉帝将袁阔臣安排在自己身边所想要的成效。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回，却是自己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破邪望着埋头沉思的主人，晃了晃脑袋。好像也在为这件烦心事所苦恼，呼哧呼哧。它不会讲人话却能够看得懂人心所想，此时此刻神兽匍匐在地，磨牙吮爪，一副随时出击的样子。只要杨婵一声令下，自己便身先士卒，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以死相拼，在所不惜。

在杨婵身上，破邪感受到了不同常人的坚韧与执着。她善良却又柔弱，她高贵却又孤独，她冰清玉洁与世无争却又感恩苍生救民水火，她是慈悲的化身，她集天地仁义于一身，她就是完美无暇的代名词。自从五年前解封之后，破邪就再也没有被封印过，悠然自得，主人将它视作朋友一般对待却是叫自己下定决心，今生今世，生是杨婵虎，死为圣母魂。

夜风直贯进圣母宫，吹灭了灯盏上的残烛。四周一片漆黑，静得出奇。

好像是有人在哭泣，好像是有人在低吟。恍惚之间，却是听见了一曲冥冥箫音回荡耳畔，悠扬顿挫，如龙入海。碧波荡漾之下，星贝秀珠，浪花碎语。箫声飘向海面，卷起阵阵海潮，犹如清风拂面，温柔的拍击着悬崖海岸，溅起滴滴玉屑晶莹。听着听着心中就好似化开了蜜糖一般，禁锢了多年的心结就此打开，再也没有烦恼，再也没有忧伤。静静地，躺在海滩细沙之上，聆听着这曲来自大海深处的，淡淡的伤怀。伤怀之中还有一丝丝的，留恋。

突然之间，便想起了二哥曾经对自己说的“这个世界永远是不公平的，而我们要在这样的不公平中找寻属于自己的公平”。到底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杨婵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现在，她却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正在被某些事某些人撕扯的四分五裂，变得粉碎。她想过回自己想要的生活，仅此而已。

却是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叛逆与反抗天生不是她的作风。天下太平，幸福安康才是她的追求。她不崇尚武力征服，却是在逼不得已的时候，学会了用双手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应该保护的人。

得到本该属于自己的物。

海平面上波澜不惊，再次陷入沉寂幽暗，无数看不见的礁石沉浮在水面中，渴望着又一次触礁所带来的，魂飞魄散。

除了学会保护自己，还要学会，如何坚强。

终于想通了什么。

杨婵站起身来面色苍白，淡笑道：“我们走吧。”

破邪一跃而起，周身凛冽杀气。它缓缓低目，唇边一对剑齿刀光锃锃。静静的跟在主人身后，走出了圣母宫大殿，迎面扑来迷津寒气。晨露星芒，白虎咆哮。整座华山都在颤抖，远处山壑内，惊起一群夜鸟，漫天飞旋。

喀嚓一声，东边金光，天际破晓。

第二十一章红颜薄命丧金兰 风起云涌浪将至

黑云离散，群鸟惊飞。

苍龙殿内空空荡荡，并无一人。杨婵十指紧扣，警惕的环顾四周，但见堂风袭来，将几条白丝帷幔吹的莎莎作响，搅成一团。破邪紧随主人身后，喉间嗷嗷沉鸣。

天已大亮，一道白光从殿外弹射进来，照亮了整座苍龙殿。杨婵微微转头，迈步向内殿走去。通向内殿的甬道上，烛丝袅袅，白壁青铜，却是很容易就看见了尽头的那一扇铜门铁闸。眼下，这扇铜门紧闭，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正当迟疑间，但听铜门之后“咣当”一声，好似摔倒了什么东西。

杨婵疾步走过，素指轻弹。破邪领会主人用意，从身后一跃而起，长嘶一声。便见神兽力大无穷，掌面横扫，将铜门砸成了一堆废铁。内殿之中，荡出一股淡淡的琼酒香气。其间冰砖玉石，雕梁画栋，银灯流火，富丽堂皇，竟是堪比人皇**，奢侈至极。秋波转眼处，却是看见四只纹龙铜鼎各立一角，青烟诡迷，异香缭绕。天蚕丝幔张罗拖曳，绮罗织锦交叠中间。粗望之下竟是不觉来到了哪位帝皇之家，惊叹不已。

杨婵暗啐一口，心中念道：这恶蛟也好生无耻，披着善装招摇撞骗，表面清淡高雅背后却是将自己居所布置的金银富鼎，做享其乐，极尽奢华颓靡。不过转而细想，也懒得用心搭理，便不再去看。

却听帷幔之后传来一声惊呼，赞不绝口：“好酒。”

杨婵厌恶的皱眉轻喝：“袁阔臣，我来了。”

一阵轻风吹来，丝幔轻拂，一股异样涌上心头。杨婵秀眼望去，一双赤裸玉足隐藏其后，心中大凛。凝神屏息，急速滑行到丝幔一侧，霍得拉开布帘，急道：“灵芝？”却是“啊”的一声惊叫，倒退数丈，喘息不定。

全身裸露的灵芝缓缓从丝幔包裹中滑下，坠落在地。失去了女子负载，白色丝幔随风张扬飞舞，露出了正在后边饮酒自乐的袁阔臣。

地面上，灵芝软绵绵的身体瘫在当下，雪白丰腴的胴体上布满青紫血瘀，俏丽的脸容苍白如雪。双眼圆睁，怒容满面，泪珠仍在，却是早已死去多时。

杨婵木立当场，脑中晕眩，惊骇难过，心绪狂乱。死了？就这样死了？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真相，杨婵默默的呼唤着灵芝名字，一连几声，没有反应。一股悲恸笼罩浮起，鼻子微酸。平日里，这个丫头总是缠着自己“姐姐”前“姐姐”后的，却是早已看成了亲人一般对待。灵芝天生淳朴无邪，每每在自己忧郁难受之时说话解闷，自己也从来不将她当作丫鬟使唤，情同姐妹。而就在昨夜，小丫头还笑吟吟的陪在自己身边，观星赏月，却是为何才过了几个时辰便生死两隔。

实在不能从灵芝的死中回醒过来，直到看见了尸体上的瘀痕，杨婵这才恼怒抬头。想必灵芝临死之前受尽侮辱，却是手无缚鸡任人宰割。一想到自己的好姐妹这般惨死，杨婵耳边好像传来了阵阵呼救叫唤之声，悲戚苦悯，顿时怒发冲冠。

“袁阔臣——”三圣母心中酸紧，秀拳紧握，就像一只发怒的母狮一般，要将眼前恶人大卸八块。

恶蛟缓缓放下手中酒樽，略有忌惮的瞥了一眼破邪，苦笑一声：“别这样看我，我消受不起。”一副狂妄小人的嘴脸，叫杨婵恨不得生吞了他。

“还我妹妹命来。”杨婵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般气愤过。纯粹的愤慨，没有一丝怜悯。

袁阔臣看见破邪向前走了几步，赶紧后退摆手，慌张道：“慢着，你杀了我就永远见不到你老相好了。”

好象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冰冰凉凉的，却愣是不能生气，还得陪着笑脸阿谀奉承。

杨婵握住宝莲灯的手突然松抖了一下，俏眉横斜，冷冷道：“一切都是我们之间的事。和彦昌无关，更和灵芝无关。你为何这般残忍要如此羞辱残杀一个十六岁的丫头？”

袁阔臣听的心里痒痒，愤愤道：“彦昌彦昌叫得可亲切了。我就是看不惯你表面上装作清高忠贞，骨子里却风骚到死的的样子。还华山圣母呢，却背着人和那书生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呸，狗男女。”

杨婵自小出生书香之府，琴棋书画，情操高尚。在二哥保护下，虽然一路走来没少受苦却也不至于被人这般辱骂。眼下面对袁阔臣地痞流氓般的唾弃自己竟是乱了寸脚，鼻尖上冒出滴滴汗水。虽然知道恶蛟言过其实，但偏偏自己不会骂人，更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样低俗不雅的字眼，一时间娇怒气恼，急得跺脚怪嗔。逼迫之下只得堪堪回道：“你，你胡说。”

袁阔臣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才华有了用武之地，更是毫不吝啬肚子里的肮脏词汇，一股脑的倒腾出来，只骂的杨婵娇羞难忍，几欲气结。恶蛟也是心有不快，一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被一介凡夫俗子给玷污了便是大动肝火，插手扬臂，指着女子粗口遍地。

“你娘不是天庭长公主吗，你舅舅不是玉皇大帝吗，你哥哥不是司法天神吗，你不是冰清玉洁超凡脱俗吗？怎么？耐不住寂寞还找个穷书生来偷情，你羞不羞啊你？我哦独替你哥哥可怜你，你娘在天之灵看见了也会替你蒙羞恨不得再死一次。”袁阔臣本就市井低俗小人，一番尖酸刻薄顺手拈来。每每讲出一句，都像是有人拿了匕首在杨婵心上捅了一刀，千疮百孔，滴答滴答，鲜红的血液向外流淌着。

“不许你提我母亲。”冰山仙子终于还是动容了，她压低眉梁，双眼燃烧着看不见的气息。全身因为愤怒而颤抖。

袁阔臣全然无视，心道抓住了杨婵把柄自己便占得上风，再也不用惧怕一二。只听恶蛟厚颜无耻道：“提你母亲怎么了？果然是有其母便有其女，你和瑶姬一个德行。好端端的神仙放着不做，偏偏要下凡偷情。啧啧啧，丢不丢人啊你，我都可怜你舅舅。人家都在背后指着你舅舅的脊梁骨骂呢，说‘就他们家那档子丑事，都传遍三界了’。你非但不思悔改，还重蹈你娘的覆辙，这件事要是告诉了你舅舅，我看他非把你凌迟分尸不可。”一气呵成，滴水不漏，落在杨婵耳里，炸起一片沸反盈天。

就像是被人捅到了记忆中最深最深的痛处，就像是被人揭开了那处伤的最重最重的疥疤。杨婵生平第一次动了杀念。宝莲灯好似感应到了主人内心起伏，在袖中隐隐发光，蓄积暴发。

袁阔臣有恃无恐，干脆坐了下来，慢慢的为自己斟上一尊，放言道：“杨婵，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如果此事闹大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天庭早就在等待这样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来诛杀你们兄妹了，到时候将是三界一起同仇敌忾，任你二哥再有三头六臂也是决计不能全身而退的。”注意到杨婵眼中有了微妙的变化，恶蛟接着道，“瑶姬已经烙下了私犯天条的罪名，你可是别再执迷不悟走上这条不归路了。如果你听我的，我可以保证叫这件事从此烟消云散，再也没人知道。”说到最后，袁阔臣双眼色迷迷的在杨婵身上来回游弋，甚至都能听见口水啪嗒声。

“无耻。”三圣母一字一句。

袁阔臣怕了拍桌子，装作恍然大悟：“无耻？对了，我就是无耻。不然哪能把你这样一位天仙美女吊上床呢？哈哈哈，老子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十数年，今天你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是吃定你了。”似曾相识的话在五年前的旧苍龙殿中也出现过。不过袁阔臣似乎忘记了，正是当时自己的下做之举，这才无心插柳促成了杨婵与刘彦昌的三生之缘。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你要是不答应……”袁阔臣压低了声音，故做深沉，徐徐才道：“那姓刘的书生我可就不能保证他还能活着过完下半辈子了。”

杨婵开始慢慢冷静下来，宝莲灯逐渐恢复平静。“我现在杀你易如反掌。”

袁阔臣好似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将酒樽之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嘿嘿道：“你杀我？你连一只蚂蚁也不忍心踩死，你会杀我？即使是双手沾点鲜血恐怕也不太容易吧，你唬小孩呢？”

却见杨婵面无表情的从袖中抽出宝莲灯，平举胸前，淡色道：“对于你，我想试试。”

看着三圣母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恶蛟这才微微焦急，知道自己玩大了。袁阔臣连忙放下酒樽，抬手隔空挡开神灯，急声道：“你杀了我就永远见不到刘彦昌了，他可一直在等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你的。”

宝莲灯僵在空中，仙子脸上覆霜，心里却是突然灌进了一股蜜汁一般，稍觉安慰心暖。许久之后，才静静道：“那又怎样。一切随缘。既然无缘，何须见面。”宝莲灯泛出了一阵淡淡的冷红色调，琉璃花瓣上冰凝微露。

“等等——”袁阔臣大急，躲到了帷幔后面，探出脑袋喊道：“镇山神蛟惨死华山脚下，你觉得天庭会放过你吗？你这是引火自焚，杀了我你也必死无疑。”

杨婵冰冷冷的声音，像是主意已定。“那又怎样。留得你在也是祸害三界，与其这样不如和你同归于尽。我杀了你便立刻回天庭自首谢罪，以死为证。”却不想三圣母如此大义凛然，完全超出了预料，袁阔臣当真吓得不轻。慌乱之中恶蛟脱口而出：“你真是太自私了，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还将你二哥连累进来，你不觉得你二哥很无辜吗？”

二哥？杨婵的手顿滞下来，不是因为袁阔臣的话。而是脑海中忽然就奔出了五年前在华山之巅太上老君曾说过的“你就是杨戬的枷锁，时刻警醒压制着他内心的魔念”、“只要有你杨婵在，他杨戬就不会走入歪道”。

倘若真是如此，那自己的性命岂不是要连累到三界众生？杨婵犹豫不定，只要她狠心挥手，眼前这张罪恶的嘴脸便将魂飞魄散，再也不能妖言惑众蛊惑天庭。却又是举棋不定，迟迟下不了手。

转念间就望见了地上灵芝冰冷发紫的尸体，复仇之火再次燃起。宝莲灯灿灿红芒，迷离炫目。一道电光射中了袁阔臣胸口，将恶蛟弹飞出去，撞断了数根梁柱这才瘫倒在地，大呼饶命。却是手下留情，只用了一分力道。

见杨婵真动怒了，袁阔臣不敢放肆，赶紧拿出杀手锏，趴在地上咳嗽道：“刘彦昌就快死了，你杀了我就永远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必死无疑。”

杨婵果然停手，惊疑不定。却是破邪冲了上来，白虎见主人出手自然也不能退却，几个箭步跃到了恶蛟跟前，一巴掌将对方的头摁在了地上。用力之大，几乎就要将袁阔臣的头颅挤爆压碎，痛得后者大声求饶。

杨婵脑中惦记着方才袁阔臣的话，连忙喝止。破邪这才悻悻退开，脸上尽是不满之情。

三圣母走过几步，站在恶蛟身前，居高临下望着灰头土脸的袁阔臣，不动声色：“他在哪？”虽然镇定泰然，却是隐藏不住满心的焦虑。

不想袁阔臣却是突然伸手死死抓住杨婵的蚕丝宝靴，舔了舔嘴角污血，一脸坏笑的抬头对视。杨婵不想恶蛟死到临头的如此痴迷不悟动手轻薄，急急后撤，却无奈脚踝被恶人握住，动弹不得。正要发怒，却听袁阔臣叫道：“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放了刘彦昌。”

见杨婵怒目相视，恶蛟不忘补上一句：“他真的快死了。受尽皮鞭抽身之苦，倘若再不救他恐怕也只有慢慢等死了。”三圣母一时慌了阵脚，扫视四周，却又见袁阔臣慢慢爬了起来，冷道：“别看了，你以为我这么傻会把他藏在你能找到的地方？一句话，救还是不救？”

这下倒叫杨婵难办了。眼前之人确该千刀万剐以死泄恨，但一想到刘彦昌危在旦夕自己便又担忧起来。难道，自己已经……

不敢去想，三圣母蹙眉低声道：“他在哪？”

袁阔臣嘿嘿笑出声来，心里一颗石头也随之落下。自己终究还是把住了这个女人的心理。不禁洋洋得意起来。转眼之间恶蛟再次把握住了主动。

“什么条件？”杨婵转头不去看他。

袁阔臣一双小眼睛几乎迷成了缝，从杨婵的双脚开始，慢慢上移，最后竟是直勾勾的盯着杨婵微微起伏的酥胸不放。

“放肆——”杨婵但觉不妙，刚要退开，却感手上一紧。袁阔臣紧紧拉住仙子手腕，恶道：“明知故问。”

破邪哪里看得下去，但见主人被蛟龙欺负一时大怒狂吼。钢尾横扫，将袁阔臣掀飞吐血。恶蛟砸落在地，嘴中一片血腥，呜呜大叫：“杨婵，把你家的狗拴好。不然它要是失口咬死我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刘彦昌了。”

却不想杨婵一反常态，高举宝莲灯，喝道：“你要是再口出不敬我决计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哪怕是杀了你，也在所不惜。”宁可玉碎鱼死网破，不求瓦全苟且偷生。

袁阔臣知道眼前这位贞洁圣女动真格的了，蛮蛮鼓气心道：此番是绝迹不能骗她上钩了，否则小命难保。思量一番，又是有了新的主意。脸上阴晴明灭，转颜道：“好好好，我不逼你，你可不要冲动。我算是怕了你的宝莲灯了，要不，要不你把这宝莲灯先放下，我们慢慢谈……”

杨婵定睛正色道：“快说，他在哪？”心里一阵急切。眼下灵芝已死，她再也不能让刘彦昌为了自己丧命，等救出书生再做定夺也不迟。

恶蛟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揉着自己的膝盖，嬉皮笑脸：“除非你答应不杀我。”

杨婵恼怒忖道：“你说也不说？”

袁阔臣反倒双手抱胸，悠然自得，好像没有听见一般。杨婵拗不过这个无赖，双颊一红，急道：“罢了罢了，我不杀你便是。”

袁阔臣自然是相信杨婵新手称诺的，但狡猾的恶蛟又是白了一眼破邪，慢吞吞道：“它也不准碰我。总之一句话，你要保证我的安全。”杨婵心急如焚，连连点头，只盼能够当先救出刘彦昌，其他事情放过不说。人命关天。

破邪懊恼的低鸣几声，躲在了主人身后。杨婵收起宝莲灯，脸色越发沉郁。每每和袁阔臣一对一的时候，自己总是落在下风。以前时候是怪自己没有本事，娇弱女子受人欺负；好不容易得了法器练了本事却又被他抓去把柄，辗转不安。

见杨婵动容，袁阔臣心中低笑，拍了拍身上尘土，极尽拖拉之事后这才缓缓走向一面壁墙。但见壁墙上除了一盏凿壁油灯之外再无他物。恶蛟抬手握住灯盏，轻轻一扭。“轰隆”一声，内殿角落竟是出现了一扇隐蔽石门。石门慢慢向内侧打开，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密室。一股浓烈血腥扑鼻而来，破邪敏感的打了个喷嚏。

袁阔臣指着密室：“就在里面。”

杨婵想也不想，驾着宝莲灯冲进了刑房。却见袁阔臣暗中探手，想要合上开关关闭密室。破邪发现异常，大吼一声，将恶蛟逼退数尺，自己守在了灯盏机关旁边。袁阔臣愤愤叫骂，无计可施。

“哼，看你得瑟几时。”袁阔臣瞪了一眼破邪，心中波澜：“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思罢脚下生风，化作一团烟缕，向着殿外飞去。破邪只道自己不能离开杨婵，也不去追，眼睁睁看着这股黑风飘出苍龙殿，向着天庭方向飞去。

刑房之内。杨婵看着满身伤痕的书生，几欲痛哭。情急之下，将书生的头枕在怀中，痴痴自语：“彦昌，你别吓我啊。彦昌……”几下摇摆，却是扯动了书生身上伤口。“啊”的一声，惊醒过来。

刘彦昌迷迷糊糊的望着眼前的女子，只觉一股清香扑鼻，似曾相识。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抓住杨婵的衣袖，却是支支吾吾道：“不让你……走……你休想……伤害杨婵……”也许是失血过多，几句之后书生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杨婵就差要急哭了。她祭起宝莲灯，周身法力回旋，带起阵阵啸风。

女子柔情似水，默默含泪：“彦昌，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可千万别有事啊，不然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呢喃之下，宝莲灯散发出盈盈红光，就像一面轻纱，缓缓盖在了伤者身上wrshǚ.сōm。慢慢的，化成透明的天仙玉露，渗进了书生体内。那些骇人的伤口在触碰到红光的刹那间，嘶嘶声响，渐渐的向里合拢。眨眼之间，刘彦昌全身上下竟是再没一处外伤。又见红光团团萦绕在书生胸口，“咔咔”几声，体内的碎骨竟是回归原位。短暂的痛楚之后，刘彦昌终于是恢复了正常心脉，呼吸浑浊，脸色红润起来。

杨婵仍怕不够，强行催使着体内法力，通过宝莲灯的中介。一股股续命真劲传到刘彦昌体内。一时间，刑房中五光十色，炫彩辉煌。书生脸上白一阵红一阵，黄铜皮肤之下一道道气流波浪滚翻，顺带着血脉心经调生养息。

杨婵这般施法续命不同于一般疗伤，极大的消耗了体内真劲，香汗淋漓，逐渐乏力。宝莲灯也在颤颤巍巍中黯淡下来，落回了主人手中。三圣母施法过度，体虚乏力，脸上筋疲之色更显得凄美不同芳物。闭月羞花，冰霜美人。

“彦昌……”杨婵低低呼唤一声，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真晕眩，倒在了刘彦昌身上。

石门外，破邪默默的守在一侧，双眼犹如清辉水潭，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

九天之上，南际天门。

一条黑色蛟龙乘云破浪，飞速冲了过来。守门天兵急忙喝止阻拦，却见蛟龙一声大骂，化成了袁阔臣模样。天兵们识趣的向两边退开，再不多话。

袁阔臣指着一名天兵骂骂咧咧，长袖一甩，钻进了南天门。

“瞎得意个什么劲啊。”身后天兵见他走远了，不由低骂了一句。

“就是，一只妖蛟还那么猖狂。竟还骑到我们神仙头上来了。”天兵甲怨恨的捶了捶胸脯，一脸不快。

天兵乙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不屑道：“要不是有玉帝给他撑腰，像这样的小角色，我见一次扁一次。”

天兵甲：“哎，你说他这回上来又是做什么？五天前不是刚下去吗（作者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天兵乙：“问他姥姥去。鬼知道这家伙又打着什么主意。”

两人叽叽咕咕了大半天，却是突然听见云霄宝殿方向传来玉帝的怒骂声，不由心头一紧。一阵阵鼓声从后方传来，天庭之上忽地紧张起来。

天兵甲：“怎么回事，玉帝又发什么脾气了，击鼓做什么？”

天兵乙张了张嘴，愣愣道：“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击鼓传令，这是要开战了啊。”两人是天庭老兵，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上回杨戬大闹天庭时的场面，一时心慌。

天庭之上的九天鼓，是专门为紧急情况所设立的巨型雷鼓。每每遇到大型战事抑或调兵遣将之时，都会由数百黄金力士齐同协力捧起天锤，敲响天鼓。每当天鼓奏响，就说明要有大事发生。

鼓声连续不断，急凑传来。隐约看见一队人马挥舞着令旗从天池马厩处跑来，神色匆匆。令旗在手，便一路畅通无阻，守门天兵不敢阻拦。却是在行至身边时，为首传令兵放下金黄令旗，勒马回头，急声道：“玉帝有令，近期内加强南天门看守，不准放进一只苍蝇。”

诺——

守门天兵恭敬领命。却是好奇难耐，天兵甲不由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去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刚才看见那小蛟龙跑进去了。”

传令员一声叹息，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那家伙对陛下说了些什么，引得龙颜大怒。这不，叫我去调遣官将呢。”

天兵乙不解道：“去天庭外调兵？谁啊？”

传令员神秘的压低了声音：“杨戬。”

众人一时哑言。

第二十二章瑶池殿约法三章 水晶宫天神赴宴

灌江口。

杨戬从外寻猎回来，风尘仆仆，兴高采烈。他推开狮头铆钉门，运气高喊：“弟兄们，今天大丰收，我们不醉不归。”却见身后啸天犬与一帮草头神嘻嘻哈哈，扛着一头千斤巨牛正要挤着进门。

这巨牛原是五百里外一处草寇山神，自持孔武，经常劫道欺民，杨戬早就看不过去，却是一直没空理他。这日灌江口一行人外出打猎，不想正巧遇见牛妖强抢民女大开杀戒。杨戬一时看不过去呵斥教训几声，却被不知好歹的牛妖反咬一口，从曾祖父开始到自己的曾孙子骂了个遍。二郎神何等人物，岂能容忍这般小角色侮辱。他也不含糊，一招手，喝道：“今晚我想吃牛排。”众草头神领会其中意思，张牙舞爪，潮水般涌上前去。还不等牛妖救命，便将他锤死在了重棒之下，一命呜呼。杨戬见牛妖已死，便顺手捣了他的老窝山寨，一应小妖凡是持械抵抗的全部斩杀，牛妖平时收敛抢夺的金银珠宝也统统缴了分发山下百姓。收拾完毕，这才扛起牛妖张罗旗鼓的开回杨府，心情大好。

梅山老大紧跟在杨戬身后，哈哈大笑，看着众人手忙脚乱的将巨牛抬进了厨房，嘿然道：“主人，这牛妖一死，方圆五百里之内可就再也没什么妖物可杀的了。下一次要打猎，那可就要跑更远的路了。”

杨戬在石几旁坐定，横了三尖两刃枪，一把扯掉了身上龙纹披风，微笑道：“兄弟莫怕，我们哥几个外出打猎也就图个热闹。只要能和兄弟们在一起开开心心，那走再多的路也无所谓了。”说着卷起白袍长袖，露出一截古铜色粗壮的手臂，端起一壶烈酒便要给众人满上。

梅山众人围着石几坐定，纷纷抱拳称谢，其乐融融。却是不知谁说了一句：“干脆，下次哥几个准备准备，我们去华山狩猎，顺便也替三圣母把把风除除妖。”众人哄然，呵呵大笑，好像对于他们来说斩妖除魔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举手之劳。

杨戬双目澄清，突然仰望苍天白云，一声低叹。众人揣摩出二郎神心思，拍拍肩膀轻声道：“主人，你今年中秋没去华山，要不要过几天去一趟见见三圣母？”

杨戬惭愧一笑，抚摸着手中虎头酒樽，嘿道：“嗯嗯，往年都是一起过的中秋，这次没去只怕三妹是有点难过了。过几天，我亲自去圣母宫，这趟过去就接她来灌江口长久的住上一阵子。”停了一会，二郎神又是失声一笑：“现在还真后悔了，今年中秋白白浪费了。”

梅山小妖：“主人，没有浪费啊。你替嫦娥仙子收了玉兔，她感激你还来不及呢。你这是生逢桃花，艳福不浅啊。”一句话引得几条汉子放声大笑，倒是杨戬双脸微红，无奈的摇头叹气起来。

“说什么呢，别忘了我可是神仙，不能有儿女私情的。”杨戬只得没好气的呵呵一句。这下更点燃了梅山兄弟的热情，七嘴八舌的缠着二郎神，要他赶紧把婚给结了，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杨戬知道这些都是酒桌笑言，也不当回事。但真听在心里，细细去想，却也是难耐一份酥暖暧昧，甚至是些许的期待紧张。从来没有过这等感受，却是叫这个大男人支吾吞吐起来，说不出话。

不会是真动了情念吧？杨戬心里想到，随即呵呵自嘲：怎么会呢，我可是挂有神籍的司法天神。虽然自己无视天庭的存在，挂着名号依旧我行我素，但答应了三妹要规规矩矩那就得做的有板有眼，至少，不能做出这些出格的事来。不是惧怕天庭，只是拗不过自己孤傲的壮志雄心。他才不要被人握住把柄污蔑诽谤呢，他有自己的原则。

想清楚这些，杨戬也不纠结，直爽豁然，道：“不提不提，来来来，自家兄弟不要客气。”说话间，下人早已将肉油脆香的烤全牛抬了上来，顿时馋的众人口水直流。二郎神当先提刀，朗声道：“今夜我们就来个牛排盛宴，吃饱喝足，弟兄们随我去九天星宫，我带大家去银河星海中耍闹耍闹。”一番叫好应和。

就在众人围着石几大快朵颐觥筹交错之时，却听见杨府之外传来一阵急促声：“主人……主人，天庭来人了。”

天庭？

杨府内突然就消沉下来，到口的牛肉被吐了出来，嘴边的酒樽被放回石几。几乎是同一时刻听见了兵器出鞘的声音，杨戬当先脚踏石板，威风凛凛，喝道：“天庭的人？来做什么？”

看门下人气喘吁吁，趴在石几上，也不见外随手端起一尊清酒，仰喉灌下。杨戬看着对方慌慌张张的样子，沉声道：“慢慢喝，喝完了告诉我怎么回事，什么天庭的人来了？”

下人谢过了杨戬，脸色稍缓，这才急急拉着主人的衣摆道：“我在外边巡逻，却是不经意间看见了天庭方向下来了一队人马，正大张旗鼓的杀向我们这边。”这还了得，众兄弟一听就急了，纷纷吵嚷着要和天庭决一死战。

“你奶奶的，我们没找他们他们到先来触我们门面来了。这不是挑衅吗？”梅山老四骂骂咧咧，冲着杨戬拍拍胸脯：“主人，还等什么，我们上吧。草头神大军今晚就随你杀上天庭，踹了玉帝宝座，我们推封你为新一代的三界之王。”周边众人挥手应和，气焰高涨。

杨戬却是并不激动，转头冷静问道：“一共来了多少人？”

下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酒渍，不紧不慢道：“至少有二十人。”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这个大大咧咧的巡逻兵。梅山老大不放心的追问一句：“你说的一队人马大张旗鼓的杀向这边，到头来就二十人啊？”

下人惊恐的一嘟嘴：“二十人……不算多吗……”见众人反感，下人又补上一句：“不过我看他们为首一人高举着黄色小旗，马不停蹄，好像自信满满似的，所以我才赶紧跑来报告主人。就怕是天庭派来的什么法力高强的妖孽大仙，我得叫主人提前准备啊。”

黄色小旗？杨戬微微一凛，心道：怎么传令传到我灌江口来了，天庭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正寻思间却听府外远远传来一声尖细长啸：“司法杨戬大神听令，玉帝有旨——”声音故意拖的老长老长，刺耳刻薄。杨戬双手环胸，踏立在石板之上，双目炯炯。周围弟兄暗自偷笑，等着看天庭使者怎样被主人羞辱戏弄。

却是一声马啸，鱼贯进来一队天兵。

为首黄旗使者扫视四周，从怀中取出玉旨，高声喊道：“杨戬接旨——”

无人响应。

“杨戬接旨——”提高了音调。

无人响应。

“杨戬接旨——”开始生气了。

石板之上，杨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熟视无睹。

黄旗使者憋着一股恶气，却是犹自不敢发泄，青腮圆帮，鼓鼓瞪眼。这厮竟连玉帝旨意都不放在眼里，实在可恶，却又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干咳一声继续按照流程走下去。使者惴惴打开青囊玉旨，双眼电射，嘴中念念：“玉帝有旨，今查华山三圣母杨婵私会凡人，侮辱镇山神蛟有损天威。特命司法天神杨戬前往捉拿，即刻生效，不得延误。”这下轮到杨府一干人等哑口无言了，你望我我望你，一脸麻木。

杨戬脸上抽搐，跳下石几一把揪住使者的衣领，喝道：“你再说一遍，玉旨上说的是真的吗？”

天庭使者畏惧萎缩，连连摆手道：“小的不知道，我只是负责传令的，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杨戬盛怒难消，逼问道：“那为什么要派我去？”

使者痛的嗷嗷乱叫，寒毛直乍，惊道：“玉帝说你一定回去的。你是三界司法天神，又是三圣母的哥哥，义不容辞。倘若换了别人过去，恐怕你是第一个不答应的吧。”脸上通红，胸口几乎窒息。

梅山老大听明白了其中玄机，知道此事变化复杂，深怕主人一时冲动杀死天庭使者节外生枝，便上前一步拉住杨戬的手，耳语劝戒：“主人，不可鲁莽。这可关系到三圣母的声名。”

杨戬就像一头受惊了的狮子，呼呼吐气，一把推开黄旗使者，心中翻江倒海。难道是五年前那件事被玉帝知道了？不可能呀，玉帝怎么会知道。二郎神脑中电波疾射，闪过无数种可能。突然，双目一僵，轻叫一声抬起了头。袁阔臣——

——难道在这五年之中，竟是被那恶蛟探去了这个秘密上告天庭以做要挟？

事出突然，杨戬也只能这样去理解了。但若真是袁阔臣从中捣鬼，那便简单许多。电光火时间，杨家二郎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黑郁之气。浑浑噩噩，气势磅礴，双目怒嗔，喝道：“杨戬领旨。杨戬这就上天庭复命。”说罢手掌翻转，将玉旨卷轴收入袖中。也不停留，转身抱拳回道：“众兄弟暂且等过，杨戬去去就来。”

知道主人要一人前往天庭，梅山众人纷纷拔刀相助，义愤填膺。却听杨戬清喝一声，不屑道：“兄弟们放心，我此番前去不过是要问明缘由，并非闹事。再者天庭再怎样跋扈嚣张也不会轻易奈何于我，各位放心。”说罢脚下腾云，身化劲风，犹如庐山升龙，闪电般的弹射向了南天门方向。速度之快，令人啧啧称叹，不过眨眼之间，便望不见了人影。

杨府之内，那黄旗使者窥视左右，但觉一股阴气包围，胆颤心惊。连忙赔笑还礼道：“各位，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刚要转身却被梅山老大一把抓住肩膀，锁骨酸疼。

梅山老大暗中用劲，脸上却是热情洋溢：“干嘛急着走啊，来来来，使者旅途劳顿，不坐下来喝一杯那叫我们这些当主人的情何以堪啊。”话毕，掌上柔劲吐出，将可怜的使者推到了石几跟前。其他天兵也逃脱不了，纷纷被“请”了过来，一脸尴尬无奈。又听梅山一人高声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家主人此番前去最快也得个把月才能回来消息。这段时间里，你们几位就不必客气了，好生住在灌江口。一旦天庭想要点兵开战，我们也好拿你们的人头祭旗，哈哈，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胆小的天兵当场昏死过去。

却说杨戬一路南行，几个踏步便到了南天门之前。守门卫视一看是司法天神来了，立马恭恭敬敬，左右行礼。杨戬看也不看，一个箭步，化作黑白电光，直射向凌霄宝殿而去。路上巡游天神只道是杨家二郎前来，哪里敢拦，纷纷让道。不消片刻，便是到了金灿宝殿跟前。天阶云梯之外，传令天兵惊愣半响，方才急急大喊：“司……司法天神到……”

元霄宝殿内传来了一声惊呼。

杨戬大步流星，气宇轩昂，根本不将两边手持长戟刀剑相向的黄金卫士们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蝼蚁小兵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丝毫不感兴趣。脚下琉璃宝气，浮云环绕，杨戬每走一步便溅起阵阵云浪，劲道带出，将四周灯盏器皿一应震的摇摇欲坠，吓得掌灯仙子手忙脚乱满头晶汗。

“玉帝。”杨戬站在了凌霄之下，微微抬头仰视，“我三妹的事可否说的仔细一点？”眼角扫去，却是在一干天官里看见了太上老君的身影。

丝毫不介意杨戬傲慢的称呼，九五大帝用指尖摩挲着身下金雕龙椅，沉声道：“难道你怀疑寡人的决断？”

二郎神斜视他处：“从来没相信过。”

“你——”玉帝也不禁有些恼怒，却又是马上冷静下来，冷笑一声：“恐怕你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对吧？你身为司法天神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杨戬不耐烦的哼了一声，直言不讳：“那你撤了我的职好了，我不稀罕。”

玉帝火冒三丈，却是拿眼前这个顽固的男人没有一点办法，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闷声闷气道：“好好，寡人不和你争论。我们就事论事，杨婵身为华岳三圣母，却是私通凡人违背天规。你说该怎样处置？”

二郎神心中募得一紧，呼吸急促：“你就不问问我三妹是受何人陷害？”

“陷害？”玉帝将目光侧向一处，却见一直有意藏匿的袁阔臣探头探脑，惊恐的望着杨戬。后者看清恶蛟嘴脸顿时心中火起，大步上前眼看就要将这恶人先告状的妖孽碎尸万段，却见一道白光闪出，拂尘迎面荡来，“狠狠”砸在了杨戬脸上，一阵麻痒。

太上老君飞掠至徒孙身边，唇语传音：小子，给我点面子，别当着我的面和天庭闹翻了。说话间两人踏着八卦星图从大殿之上一路打到了凌霄之外，一干天将纷纷摇头眺望。杨戬知道老君用意，一边假装还手，一边耳语道：难道就这样咽了这口恶气？

白衣老君也是一脸无奈：这件事虽说因袁阔臣而起，但玉帝自然是不会深究其中原委，他早已发出了三界通牒，说三圣母勾引凡人犯下天条，证据确凿天理难容。现在，整个三界的人都知道是你妹妹有错在先，你倘若就此大动波折再闹天庭，不仅祸乱三界，而且也是洗刷不了杨婵屈辱。三思后行啊。

杨戬知道此事繁杂，心头憋屈，手上不由多使了几分力道，竟是无意间将太上老君震退数丈，后者匆忙接手却是有心无力，自感比拼不过。老君匆忙道：“兔崽子，你还动真格的啦，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杨戬回醒收力，急道：“太师伯，我该怎么办？”

老君双手轻推，划开杨戬攻势，传音道：“就着规矩来尚有一线生机，否则却是正好叫天庭抓去把柄陷你们于不义。”低呵一声，继续道：“你妹妹的生死就把握在你手中了。”

杨戬醍醐灌顶，终于醒悟。他微微点头，额间一荡，天眼柔柔金光。太上老君也很配合的一声惨叫，躺在天眼温床之中，被“轰”回了凌霄宝殿之上，咳嗽连连。

玉帝惊怒，眼看天庭中法力最高强的太上老君也是败下阵来，不由心慌。正暗自霍霍，却见杨戬从高处跃下，双手抱拳，定神道：“陛下，不打了。”众人疑惑相望。二郎神继续道：“杨戬深知一旦开战便是千日战争，永无罢休。届时天庭离乱，三界遭殃，这实在不是杨戬所希望见到的。”见玉帝一脸迷茫，男子放下双手沉声道：“杨戬愿意将功赎罪，亲自处罚舍妹，以正天规。”最后一句话说的荡气回肠，就连太上老君也不敢相信，这是出自杨戬之口。

玉帝眨巴着双眼，扯了扯八字长须，忖道：“你，你不是在说笑吧？”

杨戬扫视一眼众天将——所有人不由自主的后腿一步——冷冷道：“我愿意替天庭效命不过还请陛下答应一个条件。”

“你说。”得来全不费功夫，玉帝高兴还来不及。

杨戬心中一动，将一句腹语传声。玉帝听过之后一阵吃惊，却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拍腿长啸：“噶人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好好，寡人答应你，事成之后你可自行解决。”不想杨戬所要求的竟是这样一件小事，殊不知玉帝也正在为了妥善处理此人而烦恼，这下能够借杨戬之手断了此结，当真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大殿之上，云雾缭绕。众人均不知杨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是叫玉帝一改常态，如此欢欣鼓舞，纷纷乍舌。

“不过杨戬，”玉帝突然低头沉音，“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事成之后，你杨戬必须绝效忠天庭，服服帖帖，不可怀有二心。否则，三圣母之事还是不能交代给你。”玉帝心机甚重，却是间接威胁。

杨戬刚要发作，却瞅见太上老君一声轻咳，只好默默咽回脾气，寻思道：也罢也罢，反正我也答应过三妹不再和天庭作对。今次保下三妹，我杨戬为天庭做点份内之事也算是不欠玉帝老儿的人情。于是勉强开口回应：“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们有言在先。第一，我接过司法天神职务后还继续留在灌江口，不住天庭；第二，从今往后一律司法文牒统统交付灌江口，但凡没有大事不要打扰我；第三，一切违背人心道义之事我杨戬坚决不做。”

天庭之上铿锵轰鸣，一应官员瞠目结舌，还不想会有人这样狂妄自大，竟是和玉帝讲起了条件。

玉帝沉思再三，指着杨戬道：“前两条都无大碍，只是这第三条……何来违背人心道义？我堂堂天庭怎会做那些龌龊之事？”太上老君突然就笑出声来，引来身边天蓬一阵惊疑侧望。

杨戬笑而不答。玉帝一拍大腿，好象是想清楚了什么：“杨戬，倘若一切符合天规条文，这就不算道义之外了吧？我答应你日后绝对不会让你做一些违反天规的越轨之事，这下可行？”

说的好听，不违反天规天条，那岂不是自己跳进了天牢囚房，深陷囫囵，越掉越深。杨戬自然不许，刚要反对却又转念一想。今后常住灌江口，也不会和天庭再有多余瓜葛，至于那什么天规戒律的，平心而论，自己八辈子也犯不到一条。干脆，放个人情，答应便是。也算不触了玉帝火气，为三妹开脱开脱。想到这里，杨戬这才回复安静，一双吊睛虎眼上下直窜，侧耳倾听。

见二郎神不反对，玉帝大喜，左右开怀，乐道：“宣寡人旨意，杨戬司法天神一职今起奏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管三界。凡有违背戒律者，一应交由杨戬，依法处置。”故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重量，还不忘补充：“倘若徇私枉法，撤销神籍，打碎魂魄，永世不得翻身。”者一句，恐怕才是玉帝想要说的。旋即，转向杨戬，笑意吟吟：“二郎神，三圣母此犯要如何处置？”

杨戬虽然没有行效过一天的司法之职，但其中处罚条文还是略知一二，背倒出来轻车熟路：“轻者关押紧闭五百年，重者押赴斩仙台依法论斩。”这就是杨戬为何要出面应承的原因。妹妹落在别人手里，指不定就是一个“依法论斩”。但如果是自己定夺，顶多关押五百年。一开始便想好了天规漏洞，这五百年关押并没有指定时间地点执行，自己大可“抓获”三妹之后，将她“囚禁”在灌江口，别说五百年，就是五千年也无妨。这样既能救下妹妹一命又能巧妙周旋于天庭，不费吹灰之力，化干戈于玉帛，一箭双雕。

心中正为自己的计策叫好，却又听玉帝金口张合：“袁阔臣听令，寡人特令你此犯下界协助司法天神抓捕三圣母。一来还你公道，二来也是作为一个见证，你可愿意？”

袁阔臣嘿嘿谄笑，当即跪下，磕头拜首：“下官遵旨。”

太上老君脸上一阵青白，斜睨相望。却见杨戬微笑不语，一副镇定自信，拂尘一甩不再说话。又听玉帝转颜朗声道：“司法天神能够迷途知返有心效命天庭，也算是功德一件。还希望二郎神能够立下誓言，不要背信弃义。”还是不放心。

杨戬一脸厌恶：“别看不起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倘若我杨戬有悖此道，自然引颈自诛，以正刚义。”一席话掷地有声，两边神仙纷纷点头报以赞许。杨戬怒哼一声，偏过目光，心里只想能够兵不血刃保全妹妹性命，其他清规条律一应无视。

玉帝这下才是拍手较快。虽然他对杨戬深恶痛绝，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也知道眼前这条汉子说一不二顶天立地，倘若真是借着三圣母之事招安说服于他，不仅为天庭壮大了实力，也是替自己消除了隐患。其实说到头来，三圣母是生是死自己早已不甚关心。之前自己一味打压差点害得天庭覆灭，如今却也是变通得当不仅惩罚了三圣母保全了天庭颜面还收复了杨戬这个魔头纳为己用。杨戬能够低下高昂的头颅甘愿为自己效命这便是天庭最大的胜利。日后传闻出去，天庭也不会有失门面。玉帝满足的轻抚胡须，但觉心中暖意阵阵，头顶阳光灿烂。

“来人啊，今天瑶池设宴，庆祝杨戬上任天神一职。”玉帝龙颜大悦，还不等杨戬推脱，便在众侍官簇拥之下，转进了后殿。

一时间朝霞流转，红光层染。

天庭瑶池之上，仙乐袅袅，钟鸣鼎食。七彩仙女手持蟠桃竹篮鱼贯飞入，脚下霞光万缕，绚丽飞舞。数十紫杉童子不知何时来到场中，长袖一抖，变出了两排紫木案几，尊鼎烟熏，玲珑剔透。

瑶池天宫之上，震鼓吹号。滚滚白云如浪翻涌，万丈雪峰纵横十里。杨戬也是不禁看得痴了，直到有人轻捅自己胳膊这才回过神来。

太上老君擦身而过，冷不防抛过一句：“兔崽子，玩过火了。”

二郎神倒是冷静回音：“太师伯，不怕。从现在开始没人可以碰得三妹。玉帝不急我又急什么呢，留宴就留宴呗，酒来下口，肉来伸手，顺其自然。”

老君不住摇头：“玉帝倒也淡定，看他样子根本不急着要处置杨婵。”

杨戬不屑道：“这家伙就是想找我们兄妹的难堪，现在我归顺与他自然替他消去了日后烦恼，也就不急着管我三妹了。”分析的头头是道，太上老君也是找不出第二种可能，扬眉轻笑。

瑶池美殿，碧波荡漾。四周云峰林立，蓝天白云。威风吹来，波光粼粼，吹皱了一湖清澈澄净。点点仙酿，贯肠鱼肉。大殿之上，仙子童官抱酒捧杯，穿梭交叠。彩丝摇曳，仙乐飘渺。

杨戬接过童子送来的美酒佳酿，扫望一眼瑶池亭台，心道：此前不曾注意，今番仔细看来这瑶池之上宫榭阁楼，画道回廊，飞檐拱桥，巧夺天工。各画廊酒亭之间，灵花异草，争奇斗艳。三十里瑶池正殿，琉璃飞瓦，水镜窗栏，一派堂皇，实乃三界少有惊世骇俗之杰作。幸亏当初没有狠心大闹一番，否则这等建筑奇迹当真要毁于我手。惭愧惭愧。

舞榭歌台，人声鼎沸，热闹之景，再不用说。

却是只有袁阔臣一人愤愤躲在一角，无人理会。

第二十三章定终身身怀六甲 好白虎命换情郎

秋风洒洒，碧空苍茫。

杨戬从天庭酒宴上出来，拿了玉帝圣旨，带领一干人马踏上了前去华山的行程。袁阔臣一脸畏惧，紧紧相随。恶蛟现在倒是开始后悔不迭，深怕得势的杨戬会反咬一口对自己有所迫害，一时间对其言听计从不敢造次。

虽说此行是捉拿违反天规的杨婵，但从杨戬脸上看来，似乎早已拿捏在手，运筹帷幄，一切都逃不出他的掌握。这不禁叫袁阔臣心生虚汗，莫不是杨二郎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所以才这般镇定自若大义凛然？

带着一阵迷惑，杨戬一行人驾云飞出了南天门，却感迎面清风，神清气爽。二郎神故意打了个饱嗝，笑意绵绵：“想来这九天之上风光独好，看来归顺玉帝才是明智之举，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完，妙哉妙哉。”一番话却是说给袁阔臣听的。恶蛟表面应和轻笑，心里却是一百个不相信。他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往日里威风不可一世的杨戬杨二郎竟然会委身求全，接受了天庭的招安，这当真出乎自己意料。却也不知玉帝玩的什么把戏，这边大张旗鼓的将杨戬提拔正位，这边又将自己推到了眼前这个大魔头身边。要知道，杨戬高兴起来，随时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突然间，一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袁阔臣心中一紧，大汗淋漓。

难道——难道杨戬归顺之后自己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被天庭一脚踢开了？然后借着杨戬的手铲除自己，到最后一了百了，天庭和杨戬双方皆大欢喜？袁阔臣想到这里全身冰凉，他老奸巨猾，却是想到了关键处。看着杨戬一脸平静之下蕴藏的杀气凌冽，袁阔臣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心中打鼓，大骂玉帝过河拆桥。却是为时已晚，被杨戬拽着直直往华山飞去，心中叫苦，头疼不已。

见袁阔臣脸上阴晴，杨戬猜出其心中所想，当即大笑一声，拍手道：“怎么，袁大人莫不是恐高症发，怎么连脚也站不稳妥了？”手上微微吐劲，恶蛟但觉肩头一麻，整个人被吸附在了云端之上，再也逃脱不得。又听杨戬冷冰冰的声音传来：“你不是要监督我秉公办事吗，那可要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咯。我杨戬是如何秉公执法的。”

一行人化作天上白云，乘风而下。远远传来袁阔臣凄惨叫声。

耳边风声赫赫，转眼便望见了华山山峦轮廓，杨戬脸上一喜，还未落地便运气高声：“三妹——二哥来了。”

却是夹带着浑厚力道，破空射去，相隔千丈依旧稳稳传到了华山之巅。惊起了云海仙山之上的阵阵惊鸟之鸣。一年不见，华山地界却是更显人间仙境之态。苍松翠林，雾海迷蒙，仙鹤远翔，绿野仙踪。再往近些，只见华山主峰之上，奇花异葩，一路上藏花丛丛，白洁清香。杨戬等人在地上落定，顿感芳香扑鼻，心旷神怡。放眼处，漫漫山路被藏花铺成了雪白一片，晶莹仙露点缀其间，五彩仙石零星错落，熠熠生辉。花丛蔓草之间，偶尔跳出几只白玉饕餮小兽，愣头愣脑，神态可居。

杨戬不由欣慰，心中更加坚定了要利用手中职权保护好妹妹的私心想法。这满山洁白就像三妹的心地一样，无可挑剔。杨戬要三界中所有人都知道，这片领地神圣不可侵犯，不容玷污。

一旁的袁阔臣却是心中惊奇：怎么会，我才离开一天而已，这华山怎会如此变化巨大。正匪夷间却猛然醒悟，心叹道：你姥姥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杨婵该不会是和那小白脸在华山优哉游哉的鬼混了一年吧？

答案马上揭晓。

就在众人沉醉华山仙景之时，突然从前方传来一阵稀疏脚步。却见藏花从中闲庭漫步着一位衣冠楚楚的白玉书生。头顶诸葛官帽，身着青丝白绸长衫，脚踏七彩玲珑宝靴，手中纸扇轻摇，犹如天上文曲星下凡，意气风发。

“刘……刘彦昌……”袁阔臣支支吾吾，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大叫一声，几乎就要昏死过去。这还了得，乘着自己上天搬救兵的空档，这穷书生竟是钻去了空档，不仅偷走了自己的心上人，竟还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哥儿。袁阔臣只觉胸中醋意难消，气乎懊恼，一跺足就要冲将上去，恨不得活剥了刘彦昌。人靠衣装，这话一点也不假。刘彦昌本就俊朗，再加上沐浴洁身之后全身倜傥打扮，直截了当的将袁阔臣比将下去，也难怪恶蛟羞愤难堪，心中不快。

杨戬却是五味杂糅，似乎也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大意在天庭逗留一天却是疏忽了人间已然过去一年。眼下情况却是自己预计不到的，倘若刘彦昌真在华山住上了一年，那搞不好……杨戬猛然摇头，不敢去想，只希望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断而已。他大步朝书生走去，脸上喜怒不定。在他眼里，对于刘彦昌是拥有这极其复杂的情感。首先，他和妹妹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自己不能当作不认识；其次，他又是陷妹妹于不义之地的罪魁祸首，自己盛怒之下巴不得亲手取下他的首级拿回天庭交代。在介于杀还是不杀的矛盾愤慨之间，二郎神站到了刘彦昌跟前。

刘彦昌也是万万没有想到，今天难得的晴朗天气，自己心情大好之下沐浴更衣，想要到山顶藏花丛中走上一走。顺便吟诗做赋，陶研情操。却不想刚没走出几步，嘴中的诗句还含糊齿间郁郁沉思之时，便被一个圆膀大汉挡住了去路。抬头惊视，却见大汉一身白银铠甲，龙凤缠身，手握三尖两刃神龙枪，额间金光灿烂一天眼。神情刚果，双目凝神，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厉害霸道。

刘彦昌突然就想起了杨婵整日所说的二郎神模样，惊喜道：“敢情你就是大舅子？”

一句话出口，杨戬彻底蒙了。自己还没发作，却是被刘彦昌这句话轰的六神无主，心神不定。最最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二郎神微微闭眼，也不去思索怎样为难这个直白的书生了，自己毫无选择的机会，便被硬生生的拉到了刘彦昌这一边。恐怕，为了妹妹，自己从现在开始要多保护一个人了。

大舅子——

这一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身后袁阔臣也在同时听见了此话，顿时气的火冒三丈，一跃而起，破口道：“日你姥姥，你个臭不要脸的，竟然，竟然……”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

一干随行天兵装聋作哑，纷纷望向天边，恨不得用笔在脸上写了“我什么也没听到”，深怕杨戬一时冲动杀人灭口。他们骨子里还是惧怕这位只手遮天的究极战神的。

却见杨戬并无动作，只是一声轻叹，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感慨，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刘彦昌微微一愣，随后呵呵轻道：“一年前就成婚了，就在圣母宫举行的仪式，还是嫦娥仙子做的见证。”最后一句话当真吓坏了杨戬。男人惊怒的盯着刘彦昌，对方小眼睛巴眨巴眨，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震撼力。

幸好远处袁阔臣正在气头上，刚好没有听见。

杨戬知道此事不能张扬，更不能透露任何有关嫦娥仙子的消息。自己杨家家务事，绝对不能将无辜的广寒宫主牵扯进来。脑中思定，便耳语传音告诉刘彦昌，后者默默点头，保证不再说漏。

就在两人双目交流，腹语阵阵间，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清呼：“二哥——”

杨戬撇下刘彦昌，抬头望去，却见藏花从中，一袭白衣飞舞，莹蝶翩翩，祥瑞招摇。两年不见，杨婵已经出落款款，双目含情，十指纤素环扣胸前，端庄大方，平添一份成熟女子的迷人风韵，叫那些洁身自好的天兵也是不由心中一荡，浮想联翩。

杨戬径直放过刘彦昌，几步流星，兄妹俩紧紧相拥在藏花从中。杨婵喜极而泣，碎声道：“二哥，我去灌江口找过你，他们却说你上天庭去了。那年中秋你也不来，你这一消失便是两年之久，杨婵差一点就以为见不到你了。二哥却不知道这年内华山经历了多少变换。”

杨戬将妹妹的头枕在肩头，一脸刚毅，知道木已成舟再也回天乏术。现在，作为一个哥哥所能做的，就是千方百计的保护好妹妹，不能叫天庭再抓了把柄去。不就是和凡人成婚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是妹妹选择的，他都举双手赞成。虽然心底深处也是一阵失落，责怪妹妹脱离清规，犯下母亲生前之大不为。但细细想来，对妹妹的宠爱还是战胜了自己内心的那份清高自律，暗自说服自己道：杨戬啊杨戬，事已至此，你更不能袖手旁观。三妹有她自己选择生活的权利，你应该为她现在的幸福生活感到开心才是。要知道，天规有千条万条，但三妹却是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杨戬又开始后悔答应了天庭。要是早知道三妹已经与刘彦昌结婚，纵然太上老君出面求情自己也是不会顺从招安的，也不至于铤而走险归顺了天庭，希望以自己的卑躬妥协换取三妹的一生安宁幸福，与世无争。但一切都已经晚了，杨戬突然间觉得，自己现在是站在了悬崖之巅。身前是万丈狼牙悬空，身后是天庭虎狼逼迫，第一次，感受到了心中的愤懑压抑，满腔怨言无从说起。

但是纵然心中起起伏伏，大开大合，脸上仍是一片祥和，近乎慈宁，柔声安慰：“乖，不哭了，二哥这不是回来了吗。二哥为你感到开心才是。”

杨婵拉起二郎神的手，擦去眼角泪痕，一脸认真道：“二哥，你怎么会和恶蛟一起过来？那些天兵又是怎么回事？”

杨戬瞥了一眼身后众人，咬咬牙，忖道：“这是二哥自己的选择。二哥希望从今以后天下太平，再也不要生起祸端引发苍生离乱。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二哥和天庭达成了协议。即日起，我便是三界司法大神，名正言顺。”

杨婵惊疑不定的望着眼前男子，有那么片刻感觉到了一丝丝的陌生，却是指尖用力紧扣住杨戬手掌，几乎就要戳破皮肉。杨戬嘴角微颤，强忍疼痛，听着妹妹脆声道：“二哥，那你今天带他们前来，是做什么？”下意识的拉紧了刘彦昌的手。

杨戬心疼的看着妹妹，心中怅然，道：“二哥不知道你们已经成婚，本来打算利用手中职权为你铺平往后道路，却是不想此刻已是心中乱麻，难有可效之法。”转望一眼身后天庭众人，杨戬微微泄气：“不过二哥永远还是站在三妹一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休想欺负你。”杨婵默默颔首，眼圈微红，却是明白了二哥的用心良苦，甘愿牺牲自己也要替杨婵出头，一时惶惶无语。

想曾经的杨家二郎，是多么风光无限，艺高胆大。他不畏神魔，不理世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三界之内无人能及。那时的杨戬我行我素，率性而为，会因为一时性起大开杀戒不分对错，也被冤家烙下了“魔头”一说。而沧海苍田白衣苍狗，世事变化难料。也许是因为杨婵的存在，又或许是看通悟透了道中玄意，杨戬慢慢变得低迷沉稳起来。他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三界邪魔，他学会了斩妖除魔造福百姓；他不再一味刁难天庭，他知道了天地不仁以和为贵；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位曾经傲慢自大无视三界的天眼战神，竟然会委身归附于天庭麾下，甘为走卒。只有杨婵才知道，这个要强的二哥心中是承担了多少的苦痛。为了她，二哥付出了更多。

女子哽咽一声，靠在了杨戬心口，耳边轰鸣着强有力的心跳。那时和自己一脉相承的血液奔流所发出的不堪束缚的咆哮。来到这个世上，她们失去了太多；活在这个世上，她们只想不要再失去更多。

亲人，爱人，以及骨肉。

杨戬好似感觉到了什么，双手撑住妹妹的肩膀，轻轻摇晃着，一脸麻木：“这……这不是真的吧？”杨婵弱弱的望着二哥，却是脸上一红，抿嘴点头。

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失望，是落魄还是兴奋。杨戬只觉得晴天霹雳，心中电击，一阵酥软无力。杨婵较弱的双肩之下，一股微弱的暖流气息缓缓透过杨戬的双手传来。二郎神能够感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叮咚心跳。不属于自己，不属于三妹，却是确确实实的潜藏在三妹体内。被宝莲灯的哺育之气包裹，周身散发着安逸的氤氲光环。恍惚之中，杨戬好像听见了一声**轻吟，春风拂面，心波荡漾。

我当舅舅了，我要当舅舅了——

杨戬手上用力，却是将杨婵抱的双肩生疼，不住嘟嘴。二郎神还没有转醒过来，双眼直视着三妹清澈眼眸，像是从这对空明之中看见了一个幼小的身影。卷缩着身体，已经有了人形，517Ζ躺在碧霞红囊之中呼呼沉睡。小家伙的每一次心跳都有力的撞击着宝莲灯的护体法囊，然后通过母体的感官，一路随着血液直传到了杨婵心坎。杨戬能够点滴不漏的通过和妹妹的感应接收到这样的讯息，一时间难以掩藏心中欢喜，嘴角露齿上扬。粗略探去，应该也有六七个月了吧，却是因为宝莲灯的护罩囊体，从外边看不出来罢了。

但，又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二郎神心中猛的一沉，笑容僵在了嘴边。

杨婵也是发现了二哥心中微妙的变化，不敢去问，只是愣愣相望。

杨戬缓缓放开双手，强装镇定。内心却是泛起阵阵惊涛骇浪，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刘彦昌自然不能察言观色，还以为大舅子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一边将杨婵揽在怀里，一边清声开怀。

不想杨戬却是突然侧目，对着刘彦昌怒气冲冲的抛过一句：“你这个混蛋。”再不说话。

书生不知道其中缘由，在杨婵示意下只得干吐舌头，默不作声。

杨婵轻轻拉过二哥的手，耳语传音，将一年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的告诉了他。

杨戬蹙眉倾听，却是不由心中荒凉，长声叹息。

一年前。

杨婵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却是发现自己和刘彦昌已经回到了圣母宫之中。破邪一直守候一旁，寸步不离。灵芝的尸体也被白虎驼回了华山。

杨婵待刘彦昌醒来之后，便合力埋葬了灵芝，在华山之巅立石为碑，铭记于心。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三日之后。刘彦昌知道自己连累三圣母，心有悔恨，也不等杨婵开口自己便执意要离开华山，深怕又给圣母宫带来什么灾难。

杨婵见他伤势痊愈行动自如，便也不再为难，心中固然酸楚却也不好强自挽留。眼看刘彦昌便要狠下决心别过华山，杨婵心中一阵凄苦。这一切都被旁人看在眼里。

本来事情就此了结，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也就罢了。但事情偏偏朝着难以预计的方向发展。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人，小蛇精。

就在破邪奉命守护刘彦昌下山的时候，小蛇精抱着必死的决心潜入圣母宫。他要为自己的主人报仇，却是刚好撞见站在华山之巅失声痛哭伤心疾首的杨婵。纵然杨婵拥有宝莲灯神器，法力修为也大大凌驾于小蛇精，但是在沉痛心碎之时，她早已没有防备，后心受袭，当即重伤。

小蛇精招招致命，恨不得致杨婵于死地。可怜三圣母一时疏忽，竟是毫无还手之力。眼看危在旦夕，幸好破邪及时赶到，小蛇精闻风而逃，这才留下杨婵一命。

此时的杨婵再也无法祭起宝莲灯替自己疗伤，她终究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

而事情便也就此发生了转折。

刘彦昌在半道被破邪劫下，不由分说带回了圣母宫，却是看见了奄奄一息的杨婵。破邪近乎哀求的望着书生，双眼之中尽是悲怜之色。刘彦昌也是心火燎原，想要救活自己心上人，却无奈对医学一窍不通。此刻下山再去请大夫恐怕时间不许，刘彦昌情急之下一不做二不休，竟是用刀割破了手腕血脉。

为了救活杨婵，书生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破伤处，鲜血泉涌，奔流不息。刘彦昌将手腕靠近杨婵嘴边，潺潺鲜血便直灌进了杨婵心肺。杨婵天生仙体，一丝丝的引导便可周转自救，更何况是来自和自己精血相融的刘彦昌的满腔红热。

片刻后，杨婵面色恢复了红润，气息慢慢平稳起来。却是刘彦昌渐渐脸颊苍白，四肢乏力。破邪站在一边心有不忍，几次三番想要阻止，却都被书生固执的推开。白虎神兽默默蹲在一边，双目泛起一层薄雾。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婵的身体终于回暖，她身边的宝莲灯也开始呼呼的散发微弱的红光。刘彦昌擦了擦额头汗水，舔了舔干瘪的嘴唇，却发现自己手腕上再也流不出一滴鲜血。他恍恍惚惚，强撑身体，却是脑中一阵黑风，晕眩摔倒，再也没有知觉。

一连七天，破邪就像石像一般守候身边。

一男一女就这样躺在圣母宫之内。杨婵气息微弱，正在逐日好转；而刘彦昌却是精血衰竭，身体早已冰冷。

终于在一个破晓时分，杨婵睁开了双眼。面对眼前为救自己而死去的刘彦昌，三圣母脸上滑下了一滴热泪。破邪用舌头轻舔主人脸颊，却不知道怎样安慰主人。杨婵用仅有的力气祭起宝莲灯，想将刘彦昌救回。却无奈书生死去多时，魂魄早已被押送到了地府黄泉，已经不是寻常人等能够救活的了。

看见杨婵这般伤神痛心，破邪犹豫了。

终于，在那一夜，这只上古神兽悄然离开了圣母宫。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杨婵只知道第二天清晨，刘彦昌的魂魄回转，竟是奇迹般的活了过来。两人惊骇之余，抱头相拥，终于是情定三生，终成连理。苍天为证，大地做媒，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却是永远失去了破邪的消息。

而杨婵与刘彦昌成婚后，便深居简出。在华山之巅种满了藏花奇草，为了纪念破邪而在山上养下了饕餮珍兽。饕餮兽是昆仑天山所产仙灵异兽，相传长大成熟之后便会变成又一只剑齿白虎。

杨婵和刘彦昌自此便长久安居下来，不日之后，更是怀上身孕，一家幸福。

听完三妹的复述，杨戬好似从地狱轮回里走了一遭，心惊肉跳。此时此刻他已经明白，神兽破邪极有可能是去了冥界，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换，换取了一介凡人的阳寿。如此大义惶惶，真叫杨戬也为之感动赞叹。

却见刘彦昌长叹一声，更加用力的握紧了妻子的双手。用情至深，明眼可辨。

故事讲完，杨婵双眼酸楚颤动，一滴豆大冰晶便顺着白嫩脸颊滚落下来，哭的杨戬万分心痛。心中凛然：罢了罢了，还有什么事是我杨戬所扛不下的，再多来点风风雨雨我也不怕。只要我杨戬有一口气在，就势必保护好妹妹，不叫她受任何伤害。

看见二郎神霍然转身面对这边，袁阔臣竟然勇敢的双眼一瞪，一副不死不休的执着坚决。想来恶蛟也是被杨婵和刘彦昌的婚事伤到了心脾，心中一横，看来是非要杨戬给个交代不可了，要不然他势必告上天庭。玉帝再如何大度，恐怕也不会容忍杨婵和凡人成婚，最后走到她母亲瑶姬万劫不复的地步。

但是，袁阔臣哪里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可回头的地步了。

杨戬冷冷的注视着眼前众人，却是不知道心中所想。

华山之上，秋风萧瑟，阵阵花浪起伏，荡起瓣瓣碎白，摇曳飘零。

第二十四章藏花落沉香出世 危机起天兵下界

袁阔臣知道杨戬心有不忍，深怕他故意纰漏放过杨婵，便急得跺脚直跳，喊道：“二郎神，你可别忘了你在天庭许下的承诺。秉公执法，绝不徇私枉法，现在你又是要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吗？”恶蛟瞳孔发灰，鼻息大吐，“我可是奉了玉帝旨意前来督查，倘若你不秉公办理，就休怪我回去天庭参你一本，叫你难堪。”

这边杨戬正不耐烦，却又听恶蛟气呼呼道：“事情已经明摆着了，三圣母私通凡人罪大恶极，你还不速速将她就地正法？”

司法天神忍受不了被袁阔车这般指责，怒喝道：“这里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看见杨戬一脸愤怒，袁阔臣这才愣愣咽气，不敢造次，心里却早已将杨戬骂的体无完肤直等回去天庭便要添油加醋好好的参上一道。“你姥姥的，你涉嫌包庇三圣母应该与她同罪处罚。到时候看玉帝不龙颜大怒兵发三界结果了你。”

杨戬好似看出了袁阔臣内心所想，冷冷扫视，沉声道：“我杨戬说一不二，既然说过要替天庭耸立法纲，便绝不会袒护舍妹。至于我如何处理却是还由不得你来插嘴。”最后一句不怒自威，震的袁阔臣心中乱跳，再不敢说话。

只见二郎神微微转身，用极其复杂的眼神和杨婵对望一眼，却徒自一声叹息，回头厉声：“三圣母在这些年内造福华山百姓，救民于水火，受世人敬仰膜拜。虽然犯下天条，但究其功德在前，我们不得鲁莽强求。听我将令，即刻起驻扎华山脚下苍龙殿，给三圣母三月时间面壁思过，三月之后，我等依旨上山，再行定夺。”

全场哗然。

刘彦昌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大舅子是要抓他们交给天庭吗？这还了得。书生敏感的将三圣母拉到身后，挺起胸膛站在了杨戬面前。“二郎神，你是不是受了天庭什么好处，这可是你亲妹妹啊。要抓抓我，不关杨婵的事。”

那边袁阔臣也再次跳将起来，咆哮道：“杨戬你疯啦，三个月？你是不是给她们充裕的时间逃跑啊，万一有什么意外你负责得起吗你？”

两边不讨好，杨戬闷不做声，却是听见杨婵一声娇弱轻呼：“二哥——”

二郎神心中一颤，但见女子回眸冷望，秋波横流，伤心欲绝，淡淡道：“为什么？”

想必三妹还是被自己蒙在鼓里，杨戬听不得妹妹这样错怪自己，刚要解释却又想起身后袁阔臣正虎视眈眈，干脆心一横，咬牙坚持下去，慢慢道：“三妹，不要怪二哥。二哥现在终于想通了，与其搭上三界众生的安危去和天庭争斗还不如归顺天庭一弊万利。从今往后，我便要负起三界中的行文司法一职，全心全意替天庭效命，处罚有悖天规者以正天朝皇纲。”

好一句“以正皇纲”，杨婵痴痴地望着眼前男子，却是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一层看不见的膈膜将他们隔开了天涯海角的距离，他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二哥了。那个柔情万丈，大男子气概的二哥，却是就这样消失在了岁月流砺之中，转而变得现实，势利，变得越发揣摸不透。怎么会这样？

杨婵双目含情，不断抽泣，雨打梨花：“二哥，告诉我，你说的都不是真的。”

杨戬默默的盯着妹妹，却是心如刀绞，有一个声音在胸腔内撕心裂肺的狂啸着：三妹，这只是我的权宜之计，三妹你要相信二哥啊，二哥这样做都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等孩子出世了，我再另想办法。却是依旧换来了杨婵的一声冷笑，三圣母痛苦的倒退几步，倒在了夫君怀里，神情失落，喃喃自语：“二哥，这个世界上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可是为什么，偏偏你是第一个反对我的？”

杨戬感觉一阵揪心，想要说话，却兀自喉咙沙哑发不出声。脑中浑浊一片，一股郁郁之气堵塞胸间，憋屈难受。

杨婵身怀六甲，担忧骨肉受到牵连，一时情绪波动极大。激动之下，竟是已经将杨戬划分到了对立之面，痛心疾首。心中大恨，哭诉着二哥的绝情绝义。女子越是这般脆弱自保，便越是叫杨戬生不如死。他想揽过妹妹的肩，却被杨婵轻轻推开。一阵电刺，心窍流血。

“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你伤害它。”杨婵眼角挂泪，低泣哀鸣。

只有杨戬明白，妹妹口中的那个“它”便是腹中已经成形了的孩子。二郎神欲哭无泪，却又要强自镇定，不能流露出一丝丝的同情怜悯。双目空洞，却又泛起一丝涟漪，叫人捉摸不透。

是了，孩子一出生怎么能没有母亲呢。难怪三妹会如此伤心抵触。这样一来，我原先的计划便没有了可行之性，却是生生的将自己赶上绝路尽头。杨戬啊杨戬，你该怎么办啊？二郎神内心的复杂是在场所有人都不能体会的，这位看似刚强凛冽的金刚战神此时此刻，却是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只不过，没有人能够看得出来而已。

就连杨婵也不能。

三圣母惧怕三个月后的变故，担心自己腹中骨肉磨难，一位母亲的责任感和自卫意识令她异常激动，情绪难以平复。尤其是，面对的人还是自己的二哥。曾几何时，自己是那样依靠这个男人，他就是自己的整个世界，他们发誓要好好的生活下去。但也就是这样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却是第一时间跳出来，要生生的拆散自己幸福美满的生活，她不能容许。在孩子和二哥面前，她只能选择孩子。

“我们走。”杨婵最后望了一眼二郎神，却是手中紧握宝莲灯，拉着刘彦昌慢慢向后退去。这样几步的距离，却要用一生来弥补。杨戬痛苦的咬住了嘴唇，眼眶微湿。

女子似乎有点感激的望着二哥，轻喃一句：“谢谢你给我们三个月时间团聚，司法天神。”

听到最后四个字，杨戬但觉心中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

看着三妹渐渐消失在藏花尽头，二郎神背过双肩，一阵颤抖。身边轻雨飘摇，清风徐徐，掉落的花谢随风吹来，在脸上轻点而过，留下火辣辣的一道水痕，烧到了心灵深处。男人，往往承受着比女人更多的痛苦与磨难，却是将一切藏在心里，无人知晓。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猛兽躲在夜深人静的角落，暗自舔舐伤口，呜呜泣鸣。即使哭，也不要让人看见。

袁阔臣眼见杨婵两口子走远了，这才愤愤上前，边走边道：“杨戬，这可是你放走的，到时候回了天庭你别怪我实话实说，至于玉帝怎样处置就不管我的事了。”却见杨戬依旧背对自己，巍然不动。恶蛟微微气恼，伸手去扳男人的肩膀，但觉一阵烫手，触电般缩了回来，大喊“好烫”。

杨戬终于回过身来，恢复了平日里的傲慢，面无表情。他根本无视袁阔臣的存在，径直走过恶蛟，冲着一干不知所措的天兵淡淡道：“驻扎苍龙殿，三月之后捉拿杨婵。”

诺——

一干人等化作青云，转眼消失在了茫茫雾泽之中。

留下袁阔臣一个人站在华山峰头，满脸诧异。

席风呢喃，细雨轻摇。

华山进入了漫长的秋雨季节，冷风鼓鼓，霍然降温。

山下苍龙殿，袁阔臣一个人站在亭台之上，不屑的瞥了一眼殿内那一群正在吆喝的天兵。杨戬自顾睡去，这群没人管教的神仙小卒便围聚一起，享受起了人间的清酒佳酿，其乐融融。

袁阔臣“呸”了一口，趴在了黑木廊栏之上，晚风吹来，脸上一丝冰冷雨渍，凉飕飕的倒有几分惬意舒情。就在恶蛟无所事事陶醉夜色秋风之中时，却听见耳边一声呼唤，似曾相识。警觉的抬头张望，四周漆黑一片。正自纳闷，又听见一声低唤，这次听的分明，却是一声胆怯的“主人”。

“小蛇精——”袁阔臣脑海中闪过一个人，他大喜失色，循声望去，却见苍龙殿外黑树林中，小蛇精探出一个脑袋，正向着这边招手。

袁阔臣回头见天兵们正玩的尽兴没有理会这边，当即脚下运劲，翻过了廊栏几个跃步悄无声息的来到了黑树林边上。

“真的是你，小蛇精？”袁阔臣从来就没有朋友，唯有在华山五年之时才收过这么一个贴身仆人。虽说是下人，可是小蛇精忠心耿耿，一直勤恳服侍倒叫袁阔臣内心有了几分好感，渐渐的也不拿他当作仆人看待。却是事发突然，闹出了刘彦昌风波，自己和小蛇精失去联系后才体会到对于这个仆人，自己竟是萌生了些许爱护之意。

小蛇精蓬头垢面，在确定了眼前之人就是袁阔臣之后突然大哭起来，紧紧握住主人双手激动难耐。接下来断断续续的哭诉中，袁阔臣终于明白了这一年来小蛇精的苦难经历。起初以为自己命丧杨婵之手，便孤身潜入圣母宫重伤杨婵。然后，小蛇精深怕被杨婵撞见，一直躲躲藏藏却又不愿意离开华山。因为他在偶然中听见杨婵说过自家主人还没死，便心中下定决心，守在苍龙殿附近，一直等候着主人出现。一年中，因为失去了主人庇护，小蛇精没少吃苦，在山野之间风餐露宿，衣衫褴褛，满身臭气，一眼望去竟是和原始野人无异。

听完讲述袁阔臣心上莫名一颤，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却是无法用语言来描绘心中那份悸动之情。他紧盯着眼前长发拖地，一脸污垢的小蛇精，竟是一声感叹，嘴角微搐起来。“苦了你了，没想到你还那么忠心。”袁阔臣抬手轻拍小蛇精的脸。

却是一声开心的欢笑，小蛇精拉着主人衣摆不放：“主人，我的命是主人给的，你永永远远是我的主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好好服侍主人。”忠义凛然，叫袁阔臣也不禁动容。

主仆两人久别重逢，终于感受到了双方各自的真情实意，寒暄慰问喜极而泣，却不知道一旁密丛之后，杨戬的天眼在一片死寂中忽忽闪烁。其实杨戬早就注意到了小蛇精的归来，本来一不做二不休，便要斩杀此妖。但刚要动手便听见了小蛇精对着袁阔臣痛苦陈述着往事幕幕，自己竟然也是被这小妖怪的忠心所打动，一时提不起手中的两刃枪，杀意顿减，只是默默的窥视，伺机而动。

看着袁阔臣竟然显露出了少有的关切之情，杨戬也不免好奇惊疑。心中感慨世事难料，寻思到：也罢也罢，在小蛇精再次犯过之前我便留他一命。错不在他，要怪，只能怪他跟错了人。子不教父之过，小蛇精之不教，实乃袁阔臣之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声无奈叹息，杨戬化作清风消失不见。

却不想他前脚刚走，这边便生出事端。

袁阔臣一面安抚小蛇精情绪，一面却突然奸笑询问道：“你说你一直呆在华山地段，那可曾知道有关一些杨婵的消息？”

小蛇精抹去泪水，这才突然转醒一般抬头道：“主人，如果你认为杨婵和刘彦昌成婚这件事还不算震撼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就足够分量了。”

袁阔臣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的盯着对方。

小蛇精一脸真诚，对自家主人毫无保留道：“杨婵她早就怀上了刘彦昌的孩子，估计不日就要生产了。”

五雷轰顶。袁阔臣目瞪口呆，一声不吭。却是还没从这样的噩耗中回醒过来。自己深爱的女人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这样的消息直接宣判了袁阔臣的彻底失败，满腔相思之苦瞬间转化成了绵绵恨意，汹涌澎湃。

难怪杨戬执意要三月之久，原来一切都是他们兄妹在华山之巅上演的苦肉之计。三月之内将孩子生了，然后偷偷藏起来，神不知鬼不觉，他姥姥的天衣无缝。袁阔臣越想越气，脸色发黑，浑身颤抖，竟是清楚的听见了牙齿之间的摩擦声。

“杨戬，杨婵，你们有种——”

恶蛟拳头紧握，指甲陷进了掌肉之中。

三月之期转瞬即逝，眼看着冬日凛凛，华山地带更是寒意甚浓，叫人不寒而栗。

杨戬带领一行天兵重回华山圣母宫，脚下所踩之地却是不觉间贫瘠青灰，一应藏花相继凋落，死气沉沉。好似许久没有人去打理扶植。

望着眼前消沉落寞之景，杨戬心头不由一紧，却是暗自希望三妹一家已经悄然离开。天兵们知道今天是最后期限，前后将圣母宫围定，就等着司法天神一声令下。

袁阔臣心怀鬼胎，跟在杨戬身后一言不发。而身旁却不见小蛇精的身影。

杨戬轻推开圣母宫大门，刺耳的嘎叽声。

却是一阵自嘲，淡淡相望。圣母宫内，杨婵和刘彦昌衣冠整洁，正坐在一只红木摇篮跟前，镇定自若谈笑风生。

摇篮左右轻摆，上面挂着的贝壳铃铛顺势摇晃，撞击出了阵阵叮咚清吟。随着风铃节奏，杨婵目光似水，贝齿轻启，一曲熟悉的童谣缓缓传来。杨戬双目无神，思绪万千。这曲童谣正是当年母亲瑶姬每每在月夜全家团聚之时所唱的，耳熟能详。因为不愿去记起那段血腥的过去，杨戬刻意将这段记忆封藏在了内心最深处，却是在今天，被妹妹再度勾起。刻骨铭心的痛。

摇篮内，襁褓下，一张白嫩的脸蛋静静睡去。他的小手露在外边，紧握成拳头，小嘴嘟囔，面颊红扑，皮肤细白水嫩吹弹可破，叫人油然而生一股爱怜之意。这个可爱的小生命在母亲的呵护下，安详的躺在摇篮里，却是根本不理会周围的事情。

杨戬情不自禁的跨上几步，全神贯注，有那么一刻男人的双眼里便只剩下了这个幼小的生命体，竟连身后天兵们的叫唤也没听见。

二郎神慢慢靠近摇篮，没有遭到刘彦昌夫妻的抵触。他缓缓蹲下，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之情。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地，轻轻地点在了婴儿的小指尖上。一股温馨的波动顺着指尖传来，杨戬先是一怔，随后这个铁面钢颜的司法天神竟然咧开嘴巴，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杨婵坐在一边，她好久没有看见过二哥这样发自内心的笑了，天真的像个孩子。

襁褓中的婴儿好似被杨戬吵醒，睁开双眼，责怪的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孔，却是没有啼哭。就在杨戬发呆间，婴儿突然张开手，竟是慢慢握住了杨戬粗大的食指，然后咯咯的笑出声来。

突然便有了想哭的冲动。杨婵倒在刘彦昌怀里，喉间一阵哽咽。

杨戬小心翼翼的端详着，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用力吓哭了孩子。只见二郎神一脸欣慰，用另一只手轻拂着孩子脸庞，柔声道：“有名字了吗？”

杨婵嫣然道：“他叫沉香，是个男孩。”

沉香，在藏花凋零万香泯灭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杨戬双眼之中流露出阵阵宠爱心疼，自言呢喃着：“沉香，我是你舅舅啊。沉香，来，叫舅舅。”

一旁的杨婵苦笑摇头：“他还不会说话呢。”却是引来杨戬的一脸憨笑。

舅舅，又是舅舅。

杨戬和杨婵两人突然一怔，好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什么，四目对视，一股酸楚泛起，却是心照不宣。

杨戬最后回望一眼，想要起身，却被沉香的小手紧紧拉住食指。一双小眼睛睁的老大，不哭不闹，就这样无声的看着自己。杨婵和刘彦昌也在一旁眼神复杂的注视自己，甚至杨戬能够感受到，背后的一干天兵们也在默默的凝视着自己后心。四面八方的注视，仿佛要揭开杨戬的胸膛，好好看清楚他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似的。

终于，司法天神站了起来。他手指上微微使劲，抽离了沉香的握拽。杨婵紧闭双眼，一颗冰莹悄然滑落。

杨戬倒退三步，神情凝重，淡淡道：“杨婵，你私结凡人违背天条，你可知罪？”

身后天兵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拥而上，打破了宁静气氛，刀剑枪戟一应排开，将杨婵一家三口围在了中间。

似乎早有准备，坐怀不乱。杨婵轻轻的抱起沉香，注视良久。婴儿一脸无知，依旧高兴的挥舞双手。他艰难的摊开小手，抚摸着杨婵滑嫩的脸颊，然后又是一声欢快的脆笑。刘彦昌也是凑过头来，爱意浓浓，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全然无视周围的杀气。

就在天兵们进退两难时，却听见袁阔臣一声大吼：“还愣着干嘛呢，司法天神都发话了，你们难道还想抗旨不成？”

天兵们面面相觑，终于还是默契的大叫一声，冲了上去。

宝莲灯铿锵尖鸣，闪耀红光，从杨婵衣袖间飞出。几名靠前的天兵收不住脚，撞在了宝莲护体之上，惨叫着被弹开，化成一缕青烟。一出手，竟然就是气势磅礴的杀招。就连杨戬也是为止一怔。

明白了。当年在灌江口，杨婵目睹了瑶姬的怜悯之心，却是因此失去了父兄性命。她害怕此刻重演灌江口惨案，竟是违背自己意愿，强行出手破了杀戒。

袁阔臣倒退一步，喋喋不休：“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拘捕顽抗，要誓死保护这个孩子。你们也别手下留情，站在眼前的不再是善良温柔的华山圣母了，她现在是蛇蝎毒妇。”还要想说什么，却被杨戬眼睛一瞪，咽了回去。

众天兵被袁阔臣一语惊醒，猛然变得狰狞可怖。他们也知道，眼前的女子不好惹，必须全力以赴。

却见杨婵站起身来，手握宝莲灯，怒目嗔语：“谁敢伤害我家人性命，休怪我手下无情。”

袁阔臣也从未见过杨婵会有这般生气，一时觉得兴奋，煽风点火道：“上上，抢了这个孩子上天邀功。”

两个胆大的天兵闻言便要冲上前去，却不想宝莲灯威力无穷，急道红光扫来，还没等救命便一命呜呼，变成了两道虚烟缥缈。

袁阔臣大怒：“三圣母，你身为神仙残害同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杨婵面如冰雕，冷冷怒视，却是怔怔道：“我只是一个母亲。”

一直站在原地的杨戬被这句话所震慑，脑中突然就响起了瑶姬生前所讲过的：一定要照顾好你妹妹，相互扶持，相互依靠。在这三界之中，还能有谁比自己妹妹来的更重要呢？一股股酸辣之意冲击着心房，轰轰隆隆，肆无忌惮。

“够了，住手——”

二郎神一声厉喝，一干天兵顿滞当下，不解转头。

袁阔臣知道杨戬心中所想，深怕他用计放走杨婵一家，立刻反对道：“听个屁啊，给我上，给我上……”突然便觉喉间冰冷，三尖两刃枪直直的抵在了自己脖子上。每咽一口气，喉结便被刀锋刮的生疼。袁阔臣这下不敢出声了，只得恶狠狠的瞪着杨戬。

“这里，我说了算。你给我闭嘴。”二郎神的声音极其低落，却是感觉不到他的杀气。

袁阔臣识趣的举起双手，慢慢退开，心中大骂。

却是在这时，天空中一声炮响，一团浮云飞来，音乐能够看见天庭大旗。杨戬大惊失色，定睛一看，竟然发现带头者不是别人，正是小蛇精。

袁阔臣听见天上擂鼓，得意抬头，哈哈大笑。天空中，小蛇精高举黄旗，和主人遥相呼应。在他身后，则是天庭紧急加派的十万天兵。

“小蛇精，你即刻带我的令牌去天庭，向玉帝说明事情叫他加派援兵。”

“主人，玉帝会派兵支援吗？”

“之前肯定不会，但是知道杨婵怀上了凡人骨肉，玉帝就一定会派兵。”

“好，那主人我去了。”

“速去速回。”

第二十五章二郎神力劈华山 袁阔臣命丧天道

杨婵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将怀抱孩子的刘彦昌护在身后。在她眼前，是望不见边际的茫茫兵海，云雾缭绕，风浪起伏。

十万天兵——

杨戬挡在了天兵与三圣母之间，惊喝道：“袁阔臣，你干什么？”

袁阔臣却是嘿嘿谄媚，故意提高了音量道：“司法天神怎么明知故问，不是你给了三个月时间吩咐在下去天庭加派人手的吗，怎么你忘了？”

杨婵一凛，悲痛欲绝。却见杨戬大怒甩手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叫天庭派兵了？”

袁阔臣假戏真做，有板有眼，认真道：“司法天神真是健忘，是你告诉在下说三圣母怀上了人类的孩子恐其殊死抵抗，这才暗中留下三月时间，派我等上天求援的。难不成没有你的指令，天帝会无故加派十万大军？”一番话就像雷雨暴点一般，砸进了杨婵心里，一阵痛心。三圣母不敢相信的轻轻摇头，几乎就要站稳不住，嘴中痛楚：“不，这不是真的，二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杨戬百口莫辩，急急回视，还未开口却见刘彦昌伸手大骂：“二郎神，你竟然如此狠心，连自己亲外甥也不放过。三圣母真是看错你了，你就是一个冷血的怪物。”

杨婵恨恨的瞪着司法天神，碧绿的眼波中狂怒悲苦，泪光盈盈，突然咯咯大笑，喃喃自语道：“沉香啊沉香，你可听见了吗？你的亲舅舅，竟是亲自带领十万天兵下来捉拿你。倘若你日后有知，还会开口管他一声‘舅舅’吗，这样的舅舅你要得起吗？”说到最后一句，悲怒难遏，声音微颤，一颗泪珠悠然滑落。

杨戬呆了一呆，哑着嗓子低声道：“三妹，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了，二哥怎会如此？”

杨婵眼波荡漾，蓦然转首，微带嘲讽之意：“那这十万天兵却是如何解释？袁阔臣早就知道我怀有沉香，这也与你无关？”

真是跳进天池也洗不清了。杨戬本就不会说话，此刻“证据确凿”，更是哑口无言。心中焦急缭火，却兀自哽在喉间，发不出声。许久，只是默默一句：“三妹，我是你二哥。”

杨婵略一凝神，双目柔悯，却是突然沉声道：“二哥？这样的二哥我要不起了。”

\奇\这边袁阔臣心中暗喜，但见杨戬浑噩伤身，毫无战力，恶蛟猛一挥手，尖叫下令：“妖言蛊惑司法天神，罪加一等。给我上。”在空中待命许久的小蛇精听见主人喊话，当即挥舞手中黄旗，遥遥一指，喝道：“杀了他们。”十万大军擂鼓涌动，一团黑云轰轰隆隆的压下境来，隐约中刀光剑影，战旗猎猎。

\书\杨戬这才回过神来，强自压下胸中闷痛，回头大喊：“住手，都住手。”却是丝毫不起作用。十万天兵只听帅旗，不从将令，不仅没有停缓脚步，反而气势更胜，一鼓作气。杨婵额头虚汗直冒，手中宝莲灯随着心跳频繁的闪烁着刺眼的红光，随时准备喋血一战。

“不要——”

无人理会杨戬的指令，先锋军已然冲到了华山之巅。无数铁戟长枪凭空刺来，杨婵祭起宝莲灯护体，脚步急促，频频后退。四面八方兵戈起舞，刘彦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拼命的挥舞，才几下间便被刺伤惨叫，鲜血淋淋。

杨婵一边要抵抗前方天兵围攻，一边还要分神保护身后夫君孩子，手忙脚乱，渐渐消磨了许多气劲，略感不支。想来也是，杨婵刚刚生育沉香，阴体虚弱，本就应该好好休息，此番大动肝火，体内法力更是成倍遗失。再者杨婵的宝莲灯本就不是用来杀戮的邪器，在为数众多的天兵面前，更是显得略逊一筹，气势大减。

杨婵拼死阻挡，华山顶上红芒万丈。一排天兵倒在了神器光辉之下，马上又有另一排天兵拥挤而上。就像草芥一般，随风呼啸，层层叠叠。倘若此时站在中间的是杨戬，那形势或许会转变许多。但杨婵一介女流，自身难保，几个回合下来，便是步步捉襟，看得提心吊胆。

杨戬远远望见妹妹体力不支，危在旦夕，一时暴怒。只见二郎神双目微红，三尖两刃枪怪叫腾空，化作一道闪电钻进了人群兵堆之中。前排的天兵但觉身后呼呼作响，一股霸烈之气袭来，胸闷气虚。

白光咆哮着冲进圆心，眨眼间便将一圈小卒斩为屑沫，灰飞烟灭。一时间，华山之上众人大惊，无人再敢靠前一步。袁阔臣略一轻笑，大喊道：“杨戬，你想造反吗？”

却见二郎神落在杨婵跟前，转向众天兵，高举龙枪，怒眉横立：“谁再冒然造次，杀无赦。”一句话化作惊鸿巨雷，遥遥传开，竟是连九天之上也听的一清二楚。一应天官簇拥着玉帝来到南天门，争相观望。人群中，太上老君一脸沉郁，心有所思。

但见杨戬震怒，袁阔臣也不敢触及眉头，只好暂且忍气吞声，避其锋芒。一时间华山上双方对峙不下，鸦雀无声。就在杨戬回身之时，却是事发突然，宝莲灯不偏不倚，击中了二郎神的护心宝甲。红光大凛之中，杨戬吃痛倒退，手中龙枪撑在地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沟痕。

众人哗然，百思不解。

杨婵泪眼蒙蒙，却是不愿再叫二哥靠近半步，手中宝莲灯强行催动真劲，作势欲扑。

此时此刻，杨戬反倒成了最冷静的一个人。面对妹妹，他的双眸渐渐恢复正常，胸口宝甲碎裂，阵阵剧痛却也是无心理会。只听这个捉摸不透的男子冷冷抛过一句：“杨婵交由我处置，其他任何人凡敢出手者，别怪我枪下无情。”众天兵面面相觑，纷纷后撤。场上便只剩下了杨戬一人。

南天门处，玉帝清清楚楚的听见了最后四字，脸上平静，心里却是一阵惊慌。身旁太上老君暗中掐指，也是琢磨不透，不得其解。

华山上，局势瞬间紧张起来。却见杨戬长枪横指，大义凛然：“杨婵，你私犯天条，如今还不束手就擒？”声音洪亮，足够玉帝听见了。袁阔臣双手抱胸，狐疑观望，却是不知道杨戬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杨婵心中一痛，丝幔飞舞，神情寥落：“司法天神，请动手吧。”

杨戬身形微晃，低叹一声，全身碧幽眩光，灿烂青霞。地上碎石走动，青烟腾腾，转眼之间杨戬便是催发出了全身真劲，手中龙枪因为灌入了极限法力而全身发白，灼热燃烧。杨戬附近的空气发出了嘶嘶怪叫，一触即溃，化成缕缕干烟。周围天兵承受不住这般窒息压抑，结伴回撤，再不敢接近半步。杨婵双手一颤，宝莲灯竟是扑哧一声，失去了所有光芒，沉寂无声，变回了冰冷透凉的琉璃玉灯。如今的杨戬足够秒杀万物，区区宝莲灯又怎是他的对手呢。自知之明之下，还是干脆放弃抵抗，安静的等待着死亡来临的一刻。

杨戬的气息从华山上散开，一路高歌猛进直冲云霄。南天门处，众天官被这团冥冥杀气笼罩其中，惊慌失措。却见玉帝神色惶恐，怪叫连连。众人深知，倘若杨戬现在改变注意反杀天庭，那便是囊中取物，易如反掌。就连太上老君也是不由惊诧，心中反复：却不想杨戬娃子何时修炼到了这般境界，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三清之上，倘若他心念稍有不慎，那天庭首当其冲便要分崩离析。惊慌之下再不敢想，急急朝华山望去。

却见杨戬并无意倒戈，缓缓抬手道：“杨婵，你可知罪。”

三圣母又惊又怒，将宝莲灯放入沉香襁褓，却是不再理会。杨婵身上那股自然散发的宝莲护体气息也逐渐消失，转而取代的是三圣母的面对沉香时的柔情似水。

杨婵轻抚着孩子稚嫩的脸庞，却见小家伙没有哭闹，艰难的抬起小手，想要抹去母亲眼角的泪水。杨婵强忍悲痛，久久凝视沉香晶莹的双眼，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刘彦昌似乎明白了妻子心中所想，对视一眼大叫道：“不要。”

杨婵摇摇头，沉吟道：“彦昌，为了我们的孩子，不得不这样做。”

书生几乎是在哭求：“不，我不答应。”

没有选择的余地。杨婵身影微颤，宝莲灯突然红芒四射，瞬间暴涨。刘彦昌与沉香被红光包裹着飞到了空中。书生奋力挣扎呐喊着，却是被宝莲灯死死扣住，封闭在了红色结界之中。三圣母双手隔空轻推，一股绵力祭出，宝莲灯渐渐向着远处飞去。

下一刻时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杨婵的目的。袁阔臣大叫不妙，喝道：“别叫妖孽跑了，给我上。”

杨戬心头一愣，但见众天兵朝着宝莲灯追去，刚要起身却被杨婵抢先一步挡在身前。

“快走开。”杨戬心急如焚，根本没有时间解释，只见妹妹全身真劲荡漾，长发飞舞，衣袂飘摇，竟是从来没有过得肃穆冷艳。

女子不计后果的催动体内真劲，彩袖鼓鼓，裙袂摇曳，竟是一脸刚毅，视死如归。她明知不是二哥的对手却也要拼尽全力以卵击石，为的就是拖延时间好让宝莲灯逃出更远。兄妹俩站在几步远的距离，无声的对视。杨婵的真劲本就孱弱，纷纷聚拢一体，不敢轻易触碰杨戬那股霸烈四散的嚣张气焰。

“何必呢……”二郎神嘴唇微启，一阵自责难过。

杨婵并不作答，怒目而视，鬓发乱舞，面色雪白。

杨戬痴痴的望了一眼远方，宝莲灯的光芒已经化作了一个红点。但是其后，数不清的天兵化作黑风穷追不舍，眼看摆脱不掉，宝莲灯终将耗尽内燃，被天庭俘获。想到这里，杨戬不再犹豫，转眼正视眼见近乎颠狂的女子，轻声道：“三妹，对不起了。”

二郎神大吼一声：“杨婵，看招。”

三圣母猛然一惊，随即交叉双手全身护体真劲汇集一处，想要拼死一搏。却见杨戬高高跃起，三尖两刃枪拉过弧度，二郎神全身舒展，开天辟地之力统统向着龙枪之巅奔去。一时间但见长枪尖头明晃如白夜金乌，炽热灼灼。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一片惊讶叫唤，却不知道这个男子究竟想干什么。

片刻之后，杨戬给出了答案。

龙枪划过了漫长的轨迹，终于在轨道尽头蓄足了能量，猛然间反向轰鸣而出，电闪雷鸣，纵横捭阖。神器带着跳跳电火长龙从高空猛然劈下，这个气势夹带着无穷真劲，天象为之色变。周围的空气在急速摩擦中化作火舌相伴，龙枪集合了主人全身愤慨劲霸之力，好似发狂的野兽急速冲向目标。

凭心而论，三界之中无论是谁都不能接下杨戬这样势大力沉的必杀之招。此招避无可避，来势汹涌，犹如天外飞火，力劈华山。

“是了，杨戬娃子的目标不是杨婵。”九天之上，太上老君一阵惊叹。

面对如此凶悍招式，杨婵哪里能敌。但觉劲风迎来，双目紧闭，等待着身体化为烟尘碎屑的那一刻。要是能够死在二哥手上，也算值了。正这样想着却听见脚下大地一阵痛鸣，轰隆爆破，飞沙走石。

杨戬这一招竟是冲着华山而去。

华山高千万丈，历经万年风雨洗礼，内部顽石不化，坚硬无比。却是在三界第一战神的猛击之下，土崩瓦解。一条长长的裂缝出现在华山之上，慢慢的，随着惯性向下延伸，撕裂。天庭之上，传来了一阵惊呼。

杨婵默默的注视着脚下大地，正惊疑的望着华山一侧轰然倒塌之际，却感眼前一团黑影飞来。杨戬在滚滚烟尘中飞到自己跟前，一把抓住，急道：“三妹，二哥解释不了许多了。实在逼不得已，你先在华山底下等我，我这就去救沉香。”杨婵只觉得自己听错了，还未来得及张口便感身上一沉，被一股大力推向了华山之渊。全身包裹着一层阳刚护体气罩，周围的飞石根本伤害不到。

却又见杨戬闪电般跳开，飞升空中，朗声道：“杨婵犯下天条，特关押华山之底，闲杂人等倘若踏近半步，罪同连珠。”说罢愤愤转头，扫向南天门处。玉帝一行人刚刚见识过杨戬大开大合，开天辟地的本领，这下哪里敢有所言怒，纷纷闭口不语。

杨戬这才放心下来，最后回望一眼脚下仍旧轰隆的华山残墟，心道：“三妹，在里面等二哥。待我救出沉香便来找你。”想毕便要拔足离去。却不想异变突生。

杨戬刚要转身，却见脚下金光闪闪。一道天规条幅从天而降，竟是封印在了华山废墟之上。符文封印一触及山体便消失不见，深深的埋进了华山之中。一应碎石咔咔结合，竟是重新坐落成了一座金刚不坏之囚山，坚不可破。

“不——”

杨戬愤怒转头，却见袁阔臣奸笑不止。方才正是恶蛟从怀中取出了玉帝密旨，在杨戬不注意之时将华山封印，将杨婵永远封印在了华山底下。一旦被天规封印，那么便永世囚困，再也逃脱不出。袁阔臣想到杨婵会在用无天日的黑暗中孤寂潇苦，垂垂老去，不禁大快，失声大笑起来。却不知道杨戬已经奔到了自己面前。

“混帐——”杨戬挥手甩去，袁阔臣脸上吃痛，从云端跌落。大声向天庭玉帝呼救。却不想一连几声玉帝都没有反应。

杨戬恼羞成怒，双眼竟是变成血红晶光，手中龙枪霍霍。

袁阔臣大叫：“打狗也要看主人，你杀了我玉帝不会放过你的。”

二郎神啐了一声，龙枪轰在了恶蛟腹上。“可惜，你家主人早就在天上之时便把你卖了。”原来当日杨戬上天之时，玉帝耳语答应的那个条件便是“事成之后，袁阔臣任我处置”。有言在先，现在即使是玉帝也插不了手了。杨戬眼看妹妹被封印华山，心中悲恸，动了杀意。

袁阔臣机警小人，当然明白现在处境。眼下也只好负隅顽抗，拼死逃命了。却是哪里逃得出杨戬手掌，眼看龙枪迎面扫来，恶蛟堪堪的闭上双眼。却听见一声痛叫，一滩鲜血喷在了自己脸上。

竟是小蛇精。

小蛇精眼见主人危难，不顾一切冲将过来，挡在了袁阔臣身前。杨戬的重击有去无回，哪里还能收住，便只好狠狠的轰在了小蛇精瘦弱的脊梁上。喀嚓一声，众人失色。

“小蛇精，小蛇精……”袁阔臣也是不想事情如此，心急之下拼命抱住仆人双肩，几欲痛哭。小蛇精挣扎着最后一口气，却是瘫在了主人怀里，气虚道：“主……主人，小蛇精再也不能服侍主人了……”袁阔臣纵然奸恶小人，此时此刻心里却是也无端泛起阵阵酸楚心疼，难以言欲。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之痛涌上心头。

杨戬虽然恨屋及乌，也不怎么看好小蛇精，却也凭地一声自责，心中懊恼失手错杀。南天门处，太上老君无奈摇头，叹息不已，心道：好一个忠诚不屈的精灵蛇精，却是跟错主人，妄送性命。人性本善，落到这个下场，真是天意弄人。造化，造化。

小蛇精吃了杨戬一击，再也活不过多久，终于还是斜斜一躺，死在了袁阔臣怀里。恶蛟心力憔悴，却见杨戬大步逼近，连忙起身，怪叫连连。

“杨戬，休要逼人太甚。”袁阔臣却是忘记了正是自己步步相逼，这才导致了杨戬暴走，小蛇精丧命。此时此刻，失去了天庭庇护，袁阔臣在杨戬眼里当真如同蝼蚁。杀他不过举手之间。

袁阔臣从未有过如此惧怕，死亡的恐惧笼罩心间，穷极必反，竟是掌中提气，先下手为强扑向了二郎神。嘴中大叫：“与其等死，倒不如拼上一命。杨戬，还我小蛇精命来。”

但见袁阔臣凶相毕露，杨戬轻哼一声，骂道：“不自量力。”

恶蛟拼死一搏，但求鱼死网破。手中白刃，喝道：“相思斩。”

却见杨戬避也不避，竟是硬生生用胸膛接下了恶蛟这全力一击。天庭之上，一阵动容。

袁阔臣也是吃惊不小，错愕抬头。却见杨戬受了自己一掌，嘴角挂血，冷冷道：“这一下是还给小蛇精的。”

好一个英雄气概义薄云天的杨二郎，袁阔臣不由倒退一步。却见杨戬一声狂吼，三尖两刃枪横空起舞，犹如电蛇漫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向恶蛟胸口而去。

不是不避，而是根本来不及避。

杨戬暴怒大喝：“相思斩？就让你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相思之苦——”数十年间，对父兄的思念，对母亲的眷念，对妹妹的惦念，这些久久积淀在男人粗狂表面下的澎湃之情突然间便破印而出，就像江水泛滥，铺天盖地。杨戬的力量源泉便是他内心的痛与恨。他的心越痛，产生的力量便越大。而这些相思之苦就像是蓄势待发沉浸了数千年之久的火山熔岩一般，终于迎来了彻底爆发的时刻。

“你给我——败吧——”

有那么一刻，袁阔臣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杨戬。眼前所站的，是一位真正的，顶天立地统霸三界的战神。或许从现在开始，就再没有人能够和杨戬抗衡了。玉帝不行，三清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袁阔臣缓缓闭上双眼。

他仅剩的余念里，一片模糊。

轰隆巨响，魂飞魄散。

此时此刻，距离华山数千里开外的一座山头。

刘彦昌死死的抱住沉香，襁褓之中的宝莲灯只剩下了微弱的红芒，再难施法。周围的天兵慢慢包围过来，凶神恶煞。

书生被逼向了悬崖一边，却是仍然怒目相视。

哗啦一声，竟是踩到了悬崖边缘，几颗落石向着茫茫云海坠去。看不见脚下山势，却是有万仞之高，不知有多少嶙峋巨石掩藏在这层雪云之下。

“沉香，怕吗？”刘彦昌怔怔的望着怀中婴儿，喃喃道。

沉香竟是咯咯脆笑，伸手抚摸父亲的下巴，天真可爱。四周天兵相视半刻，再次逼上几步。刘彦昌抬头仰望苍天，突然高声大笑起来，慷慨凌然：“万里飞腾仍有路，莫愁四海正风尘。”说罢竟是紧抱沉香，向着悬崖一边躺去。

天兵们纷纷追上前来，却哪里阻拦得下。刘氏父子俩紧紧相拥，坠进了滚滚白芒之中。远远传来一声惊鹤长鸿，再无动静。

追兵们面面相觑，无能为力。

南天门处，依旧一片混乱。

太上老君化作一道清风，在杨戬几近发狂失去理智之时，扣住了他的经脉。毕生真劲化作冷气导入，这才勉强压制住了杨戬心中的复仇怒火。老君默念咒语，将杨戬暂时带离了众人视角，钻进了华山之底。

水帘潺潺，黑石滑壁。在一座狼牙石台之上，杨戬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妹妹。

两人久久对视，竟是谁也不发一言，各自心神俱伤。

太上老君轻叹一声，却见杨婵双目微红，全身颤抖。许久，终于低低忖道：“二哥，找到沉香，让他好好的活下去。”

二郎神喉间哽咽，将妹妹揽在怀里，却是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黑云洞内，陷入永夜。

尾声

天地无极，白云悠悠。

一只仙鹤飞翔在苍渺浮尘之间，头顶旭日红颜，脚下滚滚沧海。

仙鹤之上，站着一位白发老者，雪须银发，道骨睿智。在他身后，昏睡着一名锦衣男子。男子怀中紧抱一名婴儿，呼吸沉稳。

却见白鹤飞翔在九天之间，突然一声长啸尖鸣，化作清风迤逦，消失在了茫茫昆仑山峦之中。远远的，传来老者轻扬悠远的歌声：

苍暮序曲紫韵颜，花白雪冷步飞烟。

慷慨一曲当华岳，痴人梦呓葬红绵。

浪起风涌九厅变，天霄云母下凡尘。

比良河畔前生念，但结连理赴乡间。

三生石上刻三生，华岳脚下诞华岳。

昆仑瑶池动真容，杨庙残风烛倚偏。

雪月风花薄命颜，仙子泪坠二郎肩。

旗风猎猎夕阳血，长戟遥指金銮殿。

乾元洞内十年苦，宝莲终究结婵缘。

万世难测前后因，偏降华岳做圣贤。

素容冷艳倾国貌，臣蛟千里寻仙颜。

神龙殿内命微悬，千岩回转过眼烟。

夜洞妾泪溅君衫，共牵三世前生缘。

刹那芳华箫一曲，似水流年尽人间。

情定三生红尘葬，仙气怀骨孕香颜。

怎知九霄龙庭变，二郎怒劈华山巅。

骨肉离散惊蛰起，仙子永驻黑云府。

凄凄惨惨轮回缘，惶惶恐恐念心间。

秋风一扫往事烟，白鹤西驾赴华天。

来生再续前世缘，华岳一曲却天仙。

天涯海角，红尘雪浪。夕阳斜刺，在原野石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杨戬挺枪默立海崖之巅，静寂张望，战袍随风摆舞。狂风猎猎，浪海滔滔，天地悄然。

身后太上老君凝视漫漫沧海，迟疑间却见眼前白光大盛，男子化作一道流星冲向天际，海面上荡起一道波折海浪，惊怒咆哮。

“你去哪？”

“去做我该做的事。”

海鸥翔鸣，天海波粼，海天尽头化开一阵红晕。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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