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玉》

作者：梅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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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光绪一十七年正月

兴来客栈东厢房北京从除夕到初五期间，到处可见鸣锣击鼓、踢球舞棒等杂技，士女车马闵塞街市，不分昼夜的欢度新年，呈现出一片升平的景象。

这是聂廷军回到北京后的第三个冬天，在这儿有过的不愉快回忆，并没有因时间而褪去，每每让他有股想逃的冲动，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再踏上这块土地！

屋内的火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让人感受不到寒意，再配上一壶刚烫好的酒，可说是冬天里的一大享受了，聂廷军暂时抛去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沉醉在醇酒的香气中，半晌过后，从怀中掏出一只金色的怀表，看了一下时间。

"这么慢，是不是有事耽搁了？"他等的人已迟到快半个时辰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这时，从房外进来一位身材结实的男子，"爷，二爷已经到了。"

"也该到了。"聂廷军吁了口气，含笑的看着进屋的年轻男子，"你会迟到，这倒是挺少有的事情。"

溥敏脱下保暖的大衣，将暖帽、手套都搁在一旁，这才发现他原该蓄在脑后的发辫早已经剪去，就连朝廷规定的月亮门也不复见，另在必要时戴上假辫，伪装一下。

"抱歉、抱歉，因为路上积雪的关系，马车的速度怎么赶也快不了。"他赶紧喝下一口酒暖暖肚子，两手在火炉前猛搓几下，"真快把我给冻死了，我还是喜欢南方的天气，大过年的叫我来北京，实在是太难为我了，身体差点就冻成冰棒。"

聂廷军不由得取笑他，"你的身子有这么虚吗？看来是太缺乏磨练，以后就让你多往北京跑，习惯了这儿的气候，往后就不会这么怕冷了。"

"大哥，你就饶了我吧！"他英朗的俊容马上痛苦的皱成一团，"我这人是怕冷不怕热，要我冬天待在北京，那可比要我的命还难受，到时，我一定啥事也做不成，整天缩在被窝里，与其这样，我宁可待在上海，和那些洋鬼子周旋。"

"事情谈得怎么样了？"聂廷军脸色一正，表示他们的谈话也该步入正题了。

溥敏旋即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正色的说："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签妥合约就大功告成了，虽然朝廷禁止中国人在上海经营轮运业，不过，只要有钱可以赚，以中国人聪明的脑袋，难道还怕会想不出办法来吗？

"咱们和那些外国人一起投资建造的那艘“彩虹号“，到现在还是有不少人想分一杯羹，就连那些官员暗地里也派人来说项，真是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个专权跋扈的慈禧太后，底下的人当然早就学会阳奉阴违，不过，那些洋商挖空心思就是为了榨取咱们中国人的钱财，你得小心提防点，可别反过来着了人家的道。"聂廷军提醒他。

"我明白，我会多加留意的。"他在国外待了四年，练了一口流利的洋文，也不乏与洋鬼子打交道的机会，自会谨慎处理。

"你一路上也辛苦了，我已经让展骁在隔壁帮你订了一间上房，还有你喜欢的“特别服务“。"

"特别服务？"溥敏暧昧的冲着他眨了眨眼，"大哥，什么时候你也兼差当起皮条客了？"

聂廷军没好气的斜睨着他，"那是金嬷嬷的好意，跟我可没半点关系。"金嬷嬷是翡翠园的老鸨，手底下的姑娘可全是百中选一的美人儿。

"我很怀疑金嬷嬷真的是好意，还是故意要恶整我？像上回那位“杨贵妃“，的确是人如其名，论脸蛋嘛！美则美矣，不过论身材嘛……"溥敏摇了摇头，"我都已经这么大了，不再需要奶妈。"

"难怪那回你会吓得落荒而逃，到现在翡翠园里的姑娘都还记得这件糗事呢！"聂廷军啼笑皆非的说。

溥敏一手搁在额头上，佯作昏倒状，"惨了、惨了！这下我的一世英明，全都毁在“杨贵妃“手上了！我现在才体会到当年唐明皇的心情啊！"

"哈……"聂廷军忍俊不住的笑开来，"这回你不用再担心，金嬷嬷特地帮你挑的这位“黄莺“姑娘，或许可以暂时代替一下你心目中那只“小黄鹂岛“。"

他征忡一下，自嘲的晒道："若真可以代替就好了。"他这辈子唯一深爱的女子，竟是末婚妻的妹妹，也就是他末来的小姨子。碍于道德礼教的规范，和老一辈人根深柢固的古板观念，他退不了婚，又不顾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为妻，更无法向深爱的女人表白，逼得他只好远走他乡。说他是逃避也好，但唯有如此，才不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去吧！"

"那大哥呢？"

"我还要到赌场去晃一下，晚上一块吃消夜。"虽然大清律法是严禁赌博，不过越是禁止，民间的赌气越强，一些地下赌场也就纷纷成立。

"没有问题，对了，听说最近朝廷抓赌抓得很紧，大哥是幕后老板，可别暴露了身分。"溥敏叮咛完后，便拿起随身行李出去。

※※※

聂廷军朝车窗外睇了一眼，幸好从昨夜开始就不再下雪，但路上的积雪颇深，所以马车行走得不快。

马车才刚转入东长安街，他的保镖展骁陡地喝斥一声，拉紧缰绳停下马车。

"怎么了？"聂廷军的声音从篷车里头传出来。

"爷，前面有辆马车挡住了去路。"

他不以为意的说："叫他们把马车移到一边去。"

展骁应了一声，便走了过去，"你们把路都挡住了，快让开！"

一名丫鬟闻声从另一头晃出来，双手往腰上一叉，凶悍的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是瞎了眼是不是？要是我们的马车能走，还会挡在这儿吗？"

"喂！你怎么骂人了？你没看见后面好几辆马车都堵在那儿不能动？"他没遇过这么凶巴巴的姑娘。

"是你无礼在先！要我们让开，可以啊！你不会伸手帮忙吗？"那丫鬟还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展骁这才注意到原来马车的车轮陷入坑洞里，光靠他们一个老车夫、小丫鬟，当然是推不动。

他才想张嘴说些什么，马车里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

"锦绣，别对人家这么凶，本来就是我们自己不对在先。"那女子的嗓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被叫做锦绣的丫鬟不满的嘟起嘴，"少夫人，又不是我们自己愿意掉进坑洞里去。"

那嗓音让人一听就知她是位性情很好的女子，"不管怎么说，是我们不该挡在路中央，我看我也下去帮忙好了。"

"不行呀，少夫人，外头这么冷，你要是受了风寒那该怎么办？"锦绣着急的要阻止，可马车里的女子仍然坚持要下车。"少夫人，小心……"

展骁双眼眨也不眨的瞅着马车里的少夫人下来，他平常最常接触的女人就是妓院里的妓女，这还是头一回见识到什么叫做大家闺秀，虽然她是个已婚妇女的打扮，不过，那温婉的气质就是与众不同。

少妇柔柔的朝他颔首，"对不起，我们马上把马车移开。"

"呃……"展骁不好意思的搔搔耳，"我看我也来帮忙好了。"对方这么客气，害他怪难为情的。

"展骁，怎么回事？"聂廷军等得不耐烦，只好过来察看。

他赶紧抱拳回道："爷，他们的马车陷在坑洞里……"

只不过他的声音并没有传进聂廷军的耳中，聂廷军的黑眸早就不由自主的定在眼前少妇端丽无双的姿容上，胸口仿佛被一记铁槌敲中，莫名的震动了一下。

仿佛感觉到他炽热的凝视，少妇矜持守礼的垂下螓首，毕竟她的身分不同，为了避嫌，不能随意正视任何男人的目光。

"你们要帮忙就帮忙，看什么看？"锦绣将少妇护在身后，泼辣的娇斥。

展骁不悦的皱眉，"你这女人干嘛这么凶？"

"那你们可以走啊……"她挑衅的说。

"你……"

"展骁，去帮她们把马车抬起来。"聂廷军收回过分热烈的目光，声音低沉浑厚，听不出半点异样。

没想到第一个牵动他心弦的女子，竟是一名有夫之妇，真是一大讽刺啊！

待展骁将马车移出了坑洞，他略带得意的斜睇了锦绣一眼，没想到她却对他做了个鬼脸，让他气得脸都黑了。

"敢问公子贵姓？"锦绣将目标调回聂廷军身上，对眼前这位孤傲卓绝的年轻男子很是好奇。

"敝姓聂。"他不疾不徐的说。

少妇上前一步，端庄有礼的曲下膝，"多谢聂公子。"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聂廷军深幽的眼瞳在她的脸蛋上盘旋了一下，心头的惆怅和失望又加深几分。

锦绣看看天色，"少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她小脸微微的发白，略显慌张的说："是呀！咱们得快点回去才行。"婆婆不会高兴她这么晚了还在外头闲逛。

"聂公子，那咱们就先告辞了。"锦绣朝聂廷军施了一礼，很快的将少妇扶上马车，让老车夫驾车离去。

聂廷军伫立在寒风中，遥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良久，连自己都觉得诧异，为什么是她呢？这是老天爷跟他开的玩笑吗？

"爷？"主子异常的反应，不由得让展骁心惊。

他瞳仁的颜色渐渐转深，眼神益发坚定，"帮我调查她是哪一户人家的少夫人。"只不过是惊鸿一瞥，他的心却跳得比往常还快。

"啥？可是……她已经嫁人了！"爷不该会对一名有夫之妇动了心吧？

"要你查，你就去查！"聂廷军朝他冷冷一瞄。

"是！"他只得奉命行事了。

不管是在北京城，或者是在杭州，有多少名门闺秀、青楼艳妓让他挑，可是都无法打动他冷硬的心，结果，他居然看上有丈夫的女人，这下该如何是好？聂廷军不禁在心底自问。

※※※

丁家因为拥有一座遍植榆木和桦木的山头，所以，世代都是经营木材生意，俗话说"富不过三代"，而且丁家几乎部是代代奇Qisuu.сom书单传，到了丁书恩这一代，加上时局动荡不安，在义和团作乱与西方列强的施压下，老百姓生活得更是不易。

自从丈夫过世，丁家的产业几乎都是江玉芝一手扛起，她不过四十出头，却相当的精明干练，如今虽将事业交给独子丁书恩，仍掌握了部分的大权，家中大小事都得经过她同意才准进行。

想想她十六岁便嫁进丁家，十七岁便生下一子，只可惜丈夫早逝，不能再为丁家生下子女，所以她的希望全放在独子身上。

也许是慈母多败儿，也或许是有个强悍的母亲，所以养成了了书恩懦弱的个性，即使如今都成了亲，依然离不开母亲的羽翼。

此刻，江玉芝寒着脸坐在花厅里，等着媳妇儿的到来，三年前若不是儿子跪下来死求活求，非娶宋雨蔷进门不可，她是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不是她长得见不得人，而是算命先生说她没有帮夫命，这样的媳妇儿他们丁家可不想要，无奈偏偏儿子看上她。其实只要宋雨蔷的肚皮争气点，能为丁家生个男丁，她也就算了，结果三年都过去了，连个征兆也没有，教她怎能不急？

不久，宋雨蔷纤瘦的身影便出现在厅口。她刚回到府里，还没坐下歇一会儿，就听下人说婆婆找她，吓得她不敢多耽搁一刻就来花厅。

她颤巍巍的来到江玉芝跟前，"婆婆，您找媳妇儿有事吗？"

"嗯！"江玉芝刻意拉长了尾音，挑剔的瞄她一眼，"干嘛怕成那样，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老是像只畏畏缩缩的老鼠，一副见不得场面的样子。"

宋雨蔷的娇躯瑟缩一下，"婆婆教训得是。"

"大过年的，你一个下午跑到哪儿去了7"她冷冷的问。

"媳妇儿……是到送子娘娘庙去上个香……祈求老天爷早点……让媳妇儿替相公生个孩子。"不只婆婆着急，宋雨蔷心里更急。

江玉芝脸色稍麡，不过语气依旧冰冷，"你是该多去上香，要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书恩可是咱们丁家唯一的男丁，要是你再不帮他生个儿子，我可没办法对得起他死去的爹，这责任你可负不起。"

"是，婆婆，媳妇儿明白。"她柔顺的说。

"书恩这些日子每天都很晚才回来，是不是你这做妻子的没把他服侍得好，才让他流连在外不喜欢回家？"江玉芝责备的问。

宋雨蔷惶恐的摇了摇螓首，"没有……婆婆，媳妇儿没有……"

"你这当妻子的也要多管管他，没有把丈夫留在房里，就算是送子娘娘也帮不了你的忙。"在她的观念中，儿子从小就乖巧听话，自然没有错，那么有错，一定就是媳妇儿。

宋雨蔷满嘴苦涩的说："是，媳妇儿知道了。"

江玉芝像打发下人似的挥一下手，"好了、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媳妇儿告退。"宋雨蔷忍着悲伤的泪水走出花厅，宛如一缕无主的游魂，失魂落魄的返回房中。

等在屋里的锦绣光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准又挨了老夫人的排头，心里又是同情又是愤慨。

"小姐，你要哭就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那会更难受。"她是随宋雨蔷一起陪嫁过来的丫鬟，所以私底下仍唤她"小姐"。

宋雨蔷擤了擤鼻子，"我没事。"

"你的脸可是骗不了人的。又是为了生孩子的事吗？"锦绣话一说完，险些打自己一巴掌，"我这说的不是废话吗？小姐，生孩子的事可不能光靠你一个人就衍了，姑爷这些天老不在房里，每晚都摸到三更半夜才回来，生得出孩子才怪。"

"锦绣！"她轻斥一声。

"我又没说错。小姐，当初那么多人上门提亲，老爷真不该答应把你嫁进丁家来，才害得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我真替你不值。"连她这丫鬟都为她抱不平。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现在已是丁家的人，不管再苦、再委屈，那也是我的命，我没有权利抱怨。"女人是油麻菜仔命，她已经认命了。

锦绣的怒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就全消了。

"是呀！当女人就是这么可怜，无论嫁得好不好都得认命，唉……看了小姐这样，害得我也不敢嫁人了。"

"锦绣，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其实……相公对我也是满好的，至少他不像有些男人藉着应酬之便，在外头花天酒地，起码他每晚都会回家来。"宋雨蔷都是这样自我安慰，比起别的女人来说，她算是幸运的了。

"小姐就是太善良了，老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谁晓得姑爷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锦绣忿忿的说。

"相公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除非……"

"除非什么？"

宋雨蔷脸色一黯，涩涩的说："除非我真的不能帮相公生个孩子，那么按照规矩，我就得请相公再纳妾进门，好为了家传宗接代才行。"

"什么？！小姐，你可不能真的这么做呀！"依小姐柔弱、不与人计较的性子，准会被那个妾给欺负死了。

"我就算不想又能怎么样？只能怪自己的肚皮不争气，否则相公一样可以休了我再娶。"到时，她一样只有死路一条。

锦绣这下真的急红了眼，"小姐，大夫不是说你的身子没有问题，一定可以替姑爷生孩子的。"

"可是，为什么成亲都三年多了，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哽咽的轻喃，"如果它再不争气一点，就算相公不肯，婆婆也绝对会逼他纳妾，到时，我怎么还有脸再待下去？"

"小姐，不会的……"

宋雨蔷靠在锦绣肩上，无助的掩帕低泣，"我好怕……锦绣，我好怕自己真的不能生……"

看着小姐哭得泣不成声，锦绣无言以对，只能陪着掉眼泪。

※※※

"相公，你醒了？"宋雨蔷一直等到都过了晌午，丈夫才睡眼惺松的起床，赶忙伺候他梳洗更衣。"肚子饿了吗？我去叫人送饭到房里来。"

丁书恩呵欠连连的制止她，"等一等，我还不饿，待会儿再吃好了。"

"嗯！也好。"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呃……相公，我也知道不该过问，不过，婆婆已经有些不高兴了，所以不得不开口问一下，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晚才回来？"

"我娘她说了些什么？"他顿时睡意全消，惊惶的问。

她面有难色，"婆婆只是问我你都上哪儿去了，可是我却回答不出来……相公，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你可不可以早点回来？"

"我也想早点回来，可是……"丁书恩期期艾艾的说："我也没办法，你也知道做生意就要打关系，我当然得常常跟朋友、客户应酬，他们才会介绍生意给咱们，不然咱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了。"

宋雨蔷明白丈夫有丈夫的难处，只得把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以后尽量早点回来，别再待到三更半夜，不然婆婆怪罪下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想起婆婆尖酸刻薄的言词，她就忍不住颤抖。

"好，我尽量就是了。"他最怕的人就是娘，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在外头干的事，准会打死他不可。

她总算露出笑靥，"谢谢你，相公。"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丁书恩心虚的瞄她一下，"对了，娘子，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相公要银子作什么？"宋雨蔷顺口问道。

"当然是要用了，应酬总是要花费，这几天我都先跟人家赊帐，总不能不还吧！连这点小钱都要欠，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会跟咱们做生意。"

"你可以跟婆婆说，她……"

他改用哀兵政策，"你也明白娘管钱管得严，要是知道我开销这么大，一定会东问西问，最后还要唠唠叨叨的好几天，娘子，你也不希望我被骂吧？"

宋雨蔷在心里盘算一下，"可是我身上也没多少银子……"

"有多少就先给我，有了，你不是还有一些首饰吗？先借给我，等下次收了帐，我再买新的给你。"他急迫的说。

"不行，那些首饰是我娘给我的嫁妆……"那是她出嫁时，娘亲手交给她留做纪念的东西。

丁书恩垂头丧气的跌坐在凳子上，"唉！你不借也没关系，反正早晚都得跟娘说，就让她骂死我好了……我真是没用……"

"相公……"宋雨蔷绞着手绢，一颗心不由得软了下来，从梳妆抬的抽屉里取出首饰盒，忍痛的说："既然相公有急用，那你就先拿去吧！"

他大喜过望，亲热的抱住她，"娘子，你对我真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当初我娶你真是娶对了。"

"只要相公对我好就够了。"她眼中浮现一抹悲伤，"相公，婆婆一直想抱孙子，而我到现在连一点消息也没有，万一……我不能生……相公还会要我吗？"

丁书恩拍拍她的背，"这还用问，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只不过丁家不能无后……"

她不得不识大体的说："我明白，只要相公不嫌弃我，你可以再纳个妾进门，好帮咱们丁家传宗接代，等将来有了孩子，我也会把他当作亲生骨肉一样看待。"

"娘子，你真是太贤慧了，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他夸赞的说。听见相公这番话，宋雨蔷的心陡地沉进幽暗的谷底，"贤慧"两个字像个巨大的包袱压在她肩上，脑中不由得闪过几段诗句。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起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她想用恨意来发泄心中对丈夫的怨气，甚至希望自己有勇气离开丁家，可是，世人的眼光令她寒心，只得努力的挤出笑容，即使心如刀割，也得继绩委曲求全下去。

"相公，你应该也饿了，我去叫人把饭菜送进房里来。"她悄悄的拭去滑下脸颊的泪水，强颜欢笑的说。

她一出房门，丁书恩根本无瑕顾及她的感受，赶紧打开首饰盒，里头的饰物虽不很值钱，但加上一小袋的碎银子，也够他再赌几把了。这次他一定要，把输掉的全赢回来！

※※※

赵诚是这家地下赌场的老板，不过，那也是名义上的而已，私底下真正的老板是眼前这位年轻人。

三年前的他，本来是个嗜赌如命的赌鬼，为了偿还赌债差点弄到家破人亡，若不是聂爷出手相助，雇用他来管理这家赌场，就没有今天的他了。

"爷，请你过目一下。"他恭敬的呈上一大本的帐册，"这上面详细记载了半年来赌场所有的收支，还有这本是欠下赌债的名单。"

聂廷军顺手拿了一本，翻了一下，不经心的问："对了，老赵，你儿子的病好些了吗？"

"托爷的福，已经好多了，多亏爷派人送来的药，他现在可以下床走路了。"聂爷是他们赵家的大恩人，就算一辈子为他作牛作马也还不完他的恩情。

他颔首道："那就好，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去忙你的。"

"是。"赵诚躬身的退出去。

展骁瞥了一眼桌上的帐册，咋舌的说："看不出赌场的生意这么好，中国人真是赌性坚强，我看朝廷抓得越紧，大家也就赌得更凶，一个个都不怕死似的。爷，你打算把它们看完吗？"

聂廷军嘴角隐隐泛着笑意，"当然不是，因为你也得帮忙看。"

"我？"他垮下黝黑的脸庞，"爷，你也知道要我舞刀弄剑是没问题，偏偏对数字就是不行，还是算了吧！"

"那讨债的任务就交给你去办好了。"聂廷军将欠债的名单丢给他。展骁手忙脚乱的接住，抓了抓头发，硬着头皮翻开来看。

"咦？这不是……"翻了两页之后，上头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名，让他发出惊愕的声音。

"怎么了？有你认识的人吗？"聂廷军随口问。

他一脸的吞吞吐吐，"呃……不是，我只是看到上面有丁书恩三个字，爷还记得吗？你上回要我查那位少夫人的身分，她的丈夫就叫丁书恩，我想应该不会是同一个人，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吧！"

聂廷军手边的动作一顿，"他欠了多少银子？"

"嗯，算一算大概有两千两左右。"金额虽然不大，却足够让一户平常人家一辈子也用不完。

在他平静的表情下却是波涛汹涌，"你还查到些什么？"

"我打听到丁家世代以经营木材生意为生，如今当家主事的是丁书恩的母亲，听说为人相当能干厉害，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得听她的命令；至于丁书恩本人则是软弱无能，又缺乏经商的头脑，所以，丁家的生意几乎部是由他母亲一手打理，外面的人都形容他像还没断奶的娃儿，任由母亲摆布。"

"那么她呢？"

展骁清了清喉咙，一五一十的说："这位丁少夫人的娘家姓宋，闺名叫雨蔷，下雨的两，蔷薇的蔷，嫁进丁家已经三年多了，她出身书香门第，个性温柔体贴，知书达里，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聂廷军将脸转向他，严肃的问。

他语带同情的说："只不过丁夫人对这个儿媳妇儿似乎很不满意，当初也反对这门亲事，所以丁少夫人在丁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听附近熟识的人说，由于她嫁进丁家已三年仍无子嗣，所以丁夫人对她更是处处刁难。"

聂廷军听完他的话，脸色变得凝重，不发一语。

"爷，不管她过得怎么样，那也是他们的家务事，外人是管不着的。"展骁低声的劝道。

聂廷军嘲讽扯下嘴角，"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能袖手不管。"

"那你要怎么管呢？爷，她可是个有夫之妇。"展骁再度提醒。

"不用你提醒我也明白。"他苦笑。

展骁叹了一大口气，"那你就该了解，你要是出手帮她，也许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还可能会引起别人的误会，毕竟对女人而言，贞节比性命还来得重要，爷！你还是打消念头，不要轻举妄动。"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他心意已决，谁也阻止不了。"帮我叫老赵进来。"

展骁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无奈的开门出去，将赵诚叫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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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爷，你找我？"赵诚搓着手问。

聂廷军指著名单上其中一个名字，"这个叫丁书恩的人你认不认识？"

"认识、认识，他是丁家的大少爷，家里是经营木材买卖，北京城没有人不认识他。爷问他作什么？"

"他常到赌场来吗？"聂廷军又问。

赵诚偏头想了半天，"最近半个月常看到他，一开始好像是朋友介绍他来玩玩，后来他就赌上了瘾，小的也劝他尽早收手，可惜他就是不听我的劝，所以赌债就越欠越多，爷要是想见他的话，他今晚也在赌场里。"

聂廷军闻言起身踱到窗边，推开窗子由二楼往下望，下面人声鼎沸，每一双眼睛都闪着贪婪、着迷的光芒，忘我的陶醉在赌博的魅力下。

"大还是小？"

"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大，一定是大……"

"不对、不对，绝对是小……"

赵诚指着最角落的一桌，四周围了不少人，"爷，你看，那个穿蓝色长衫的年轻人就是丁书恩。我刚才听手下说，他今晚拿了些女人的首饰来抵押，好像是他妻子的嫁妆，不过两三下就全输光了，又欠了一百两银子，小的看他是没救了。"

"老赵，把他带来的首饰拿上来给我。"聂廷军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更难看，"还有，等他赌完这一把，今晚就别让他再赌了。"

"是，小的这就去办。"赵诚没问原因，只管做事。

一待赵诚离去，展骁一脸的忧虑开口，"爷，你不要越陷越深了。"

"只要他有办法戒赌，以后好好珍惜妻子，自然没有我介入的余地，但若是他再不知悔悟，我不会眼睁睁看她受苦的。"

"爷，就算他真的不知悔改，你又能拿他怎么办呢？把他的妻子抢过来吗？"不敢相信爷才见那女人一次面，就对她神魂颠倒。

聂廷军黑瞳闪耀着两簇冷酷的寒芒，"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爷，你这样不是在救她，反倒会害死她！"展骁惊诧的大叫。

他不禁莞尔，"我只是说说罢了，你别这么紧张。"

"真的吗？害我吓出一身冷汗来。"

这时，赵诚将首饰盒捧了进来，"爷，你交代的事已经办好了，我让手下把他请了出去。这是你要的东西。"

聂廷军打开盒盖，里头的首饰大多很老气，有的还相当老旧，可能是她母亲以前佩戴的东西，看不见一样新的，可见得他这当丈夫的有多失败，居然连件首饰都舍不得买给妻子，竟还要拿妻子的嫁妆来作抵押！

"它就先放在我这里。"他将首饰盒交给展骁保管，心中一动，"另外，我要你约这位丁大少爷明天在这里见面，我要亲自向他催讨赌债。"

展骁狐疑的问："爷，这种事交给下头的人去办就好了，何必你亲自出马？"

"是呀！爷，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才是赌场真正的老板，万一有个闪失……"赵诚担心的说。

他邪邪地一笑，"我自然有我的用意，你照办就是了。"

一切等到明天就揭晓了。

※※※

丁书恩赌瘾发作，当晚又来到赌场，结果前脚才踏进去，就被人请到二楼的厢房里。他畏怯的缩着肩膀，紧张的猛咽口水。

"赵老板，到底是谁要见我？"他开始为自身的安危担心。

赵诚面无表情的说："不要问，你进去就知道了。"

完了、完了！他们该不会因为他没钱还赌债，想对他不利？怎么办？丁书恩冷汗涔涔的忖道。

"好了，就是这儿。"赵诚往门上敲了两下，便推门进屋，"爷，小的将丁大少爷带来了。"

丁书恩惊疑不定的听见屋内响起沉稳的男性嗓音。"让他进来吧！"

"是。"赵诚比了个手势，"丁大少爷，请进！"

"呃……好。"丁书恩有些胆怯，不过还是跨进门槛。

赵诚没有跟着进屋，顺手带上房门。

屋内有两个年纪与他相差无几的男人，一站一坐。最惹人注目的应该是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男子，他有着一张方正刚毅的性格脸孔，和一身卓尔不祥的气质，隐约间还透着贵气，在他熠熠生辉的双眼下，丁书恩不自觉的矮了半截。

"听说阁下……要见我，不知你是……"他不记得认识这人。

"丁大少爷先请坐。"聂廷军右手微抬，"展骁，奉茶。"在展骁为他倒上刚沏好的茶水时，聂廷军尽量以客观的态度将丁书恩审视了一遍。

他衣着考究，谈吐文雅，身上没有半点商人的铜臭味，再瞧他自细的双手，还真是位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大少爷，只怕是从未吃过苦，这样的男人生来是幸也是不幸，一个只懂得享受的丈夫，又怎能要求他疼惜妻子呢？

被打量的头皮发麻的丁书恩，呐呐的问："请问……"

"敝姓聂，是这间赌场的幕后老板。"聂廷军唇一掀，淡淡的说。

丁书恩一愣，猛地回过神，忙拱手说："呃……原来是聂老板，真是失敬。"原来他才是大老板。

"聂某请丁大少爷前来并无其他恶意，只是想催讨这二千两的赌债，不知何时方可偿还？"他不疾不徐的问。

"呃……这……我……应该很快就可以还了。"丁书恩说得面红耳赤。

聂廷军微微讽笑，"很快是多久？可否给个期限？"

"大概……两三天左右。"他窘迫的垂下头。

"好，那聂某就给你三天的时间，希望丁大少爷言而有信，否则聂某会直接派人上门向令慈催讨，到时场面就不太好看了。"

丁书恩脸色丕变，惶恐的摇头，只差没跪下来，"不要，千万不要！聂老板，你千万不能跟我娘说……我一定会想办法还债……"

"我暂且相信你一次，三天后，聂某就在这儿恭候大驾。展骁，送客！"聂廷军袖子一甩，背过身不愿再看见丁书恩那敢作不敢当的窝囊样，一股熊熊的怒火直接从胸口窜上头顶。

他听见门开了又关，知道展骁已经送走了丁书恩。

"爷？"

聂廷军不平的喝道："她居然嫁给这样的丈夫，真是不值得！"

"爷再怎么生气也没用，月老牵的红线，就是玉皇大帝也改变不了。"展骁可以体会他的感觉，像丁书恩那种没出息的男人，若不是祖上留下的产业，恐怕早就饿死在路边了。"爷，要是三天后他还是不敢向他娘要钱还债呢？"

聂廷军诡谲的笑笑，"那就要他拿其他东西来抵。"

"啥？"这是什么意思？

※※※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再不开口，对方就要亲自上门讨债了，他该怎么办才好？丁书恩魂不守舍的想。

"恩儿，瞧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娘刚刚说的话有没有听进去？"江玉芝不悦的抬头问。

"我……"他嗫嚅了老半天，在母亲的利眼下退缩了。"我听见了。"

她蹙起眉心，"说话大声点！"

"孩儿听见了。"丁书恩将音量加大。

"唉！不是我这做娘的爱唠叨，娘是担心你那媳妇儿再不帮咱们丁家生个一男半女，你就要再纳个妾进门了。"江玉芝带着试探的口吻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丁书恩竟然点头了，"娘决定就好，孩儿没有意见。"

"真的让娘做决定？"她一脸得逞的表情，"不怕你那媳妇儿在你面前哭哭啼啼，说我这婆婆欺负她？"

"不会的，她自己也同意我纳妾。"

"那事情就好办了。"江玉芝一脸欣喜，开始在心中过滤人选，"好，那这件事就交给娘，这回一定要选个能干一点的媳妇儿，好帮娘的忙……"

"娘……"

"我得找媒婆来一趟，要她先物色几个……"江玉芝自顾自的说。

"娘，我……"

"凭咱们丁家的声望，想挑个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媳妇儿还不简单……"

"娘，您听我说。"丁书恩提高声量，才引起江玉芝的注意。

"怎么了？你该不会反悔了吧？"

他如鲠在喉的说："不是，我……娘，我需要一点钱……"

"你要钱作什么？吃的、用的家里都有了，还需要花什么银子？"她一句话就否决了他的请求。

丁书恩大著胆子又说："可是……男人在外头总……要应酬……"他真的不敢说他跑去赌钱。

她想想也对，"娘知道生意不好做，不过应酬的花费实在太大，咱们可吃不消，这样好了，娘每个月多给你二十两的应酬费，省着一点用应该够了。"

"二十两？！"那要多久才有二千两啊？

江玉芝斜睨着儿子，"现在咱们丁家可不比从前，家里又养了一堆闲人，可不能等着坐吃山空，就这样了，娘要回房睡个午觉。"

"娘……"他懊恼的低叫，"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丁书恩离开大厅走回房。

他没有这么苦恼过，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用他烦心，每回都有娘帮他顶着，可是这回他祸闯大了，没有人可以帮得了他。

"相公，你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宋雨蔷见他进房后就哀声叹气，关注的询问。

他撞开她的柔夷，"我没有不舒服。"

"还是为了生意的事在烦恼？"她又问。

"我只是连着几天没睡好，稍微躺一下就好了，你让我清静清静。"丁书恩驼鸟似的躲进锦被中，心想只要他一觉醒来，什么事都会自动迎刃而解。

宋雨蔷缩回关怀的小手，不禁幽幽的叹息，恨自己没用，不能为丁家生个儿子，也不能为丈夫分忧解劳。

※※※

当丁书恩再度来到赌场二楼，聂廷军从他的表情已窥知一二。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丁大少爷该还的二千两银子带来了吗？"

"可不……可以再宽限几天？"

"意思是你今天没有带钱来？"聂廷军的眼神倏地变冷，嘲弄的说："聂某可不信区区的二千两银子丁家拿不出来，丁大少爷，我这人不喜欢被耍！"

丁书恩打了个哆嗦，"不不不！我怎么敢耍聂老板，只是……真的一下子筹不到那么多银子，只要再给我几天……再给我两天，两天之后我一定还！"

"我向来不喜欢给人第二次机会，你仅有的机会已经用光了。"

"聂老板，求求你再相信我一次……"丁书恩不顾身分的苦苦哀求，"我一定会还钱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聂廷军呵呵冷笑，"可惜我不相信发誓这一套。展骁，我要你亲自送丁大少爷回家，顺便将他欠咱们的钱要回来。"

"是。"展骁恭敬地应道。

"不要哇！聂老板……"丁书恩情急之下跪了下来，揣着他的袍子叫嚷。

"我娘会打死我的……求求你不要这么做……我会还钱的……我可以用性命担保……求你不要让我娘知道啊！"奇Qisuu.сom书要是这件事闹了开来，丁家的声誉受损，娘准会气死的，那他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聂廷军睥睨着哭倒在脚边的男人，冷漠的说："看不出来丁大少爷倒是挺孝顺的嘛！这样吧！咱们来谈笔交易，只要你同意，那二千两银子的赌债就一笔勾消。"

丁书恩喜出望外的从地上爬起来，"真的吗？是什么交易？"

"听说丁大少爷有位蕙质兰心、典雅秀娟的妻子，聂某倒想见上一面。"

他犀利的眼神牢牢的盯在丁书恩的脸上，任何做丈夫的人，绝不会容许别的男人觊觎自己的妻子，接下来就看他作何反应。

"聂老板的意思是……"丁书恩闻言不禁刷白了脸色。

"丁大少爷别会错意了，聂某虽是个赌徒，却还不至于是个卑劣小人。"

他当然看得出他心中的想法。"聂某只要尊夫人敬我一杯酒，如此而已。"

丁书恩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这样？"

他沉下了脸，"不错，就只有如此。"

"真的只要敬聂老板一杯酒，二千两的赌债我就不用还了？"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的事。

聂廷军不禁十指缩成拳头，"要聂某立下字据吗？"

"不用了、不用了，我相信聂老板的为人，那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未时，聂某会在兴来客栈的东厢房等她，请尊夫人单独前来。"他隐忍着满腔的怒火，没让它爆发出来。"丁大少爷，你可以回去了。"

丁书恩宛如得到特赦的囚犯，连声道谢，然后匆匆的离去。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像他这样没用的男人，居然一点都不在乎。"展骁委实大开了眼界，"爷……"

"是我高估了他，原以为他还有点骨气，只要他敢反抗我，甚至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也无妨，至少这代表他还有男人的自尊，能勇于保护妻子的名节，那我二话不说，绝不要他还债，结果呢？"他只觉得这一切很可笑。

展骁不确定的问："那么你还是打算照计画进行？"

"为什么不？我倒想看看丁少夫人会怎么做？"聂廷军明白这是唯一可以接近她的方式，起码在回杭州之前，可以制造一些回忆。

※※※

"相公，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宋雨蔷巧笑嫣然的迎上前，"晚上吃过了吗？要不要我到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丁书恩将房门落了锁，欲言又止的盯着妻子，"我……不饿。"

"那就早点歇息，我帮你更衣。"她体贴入微的要为他脱去外衫。

"娘子，我……有点事要跟你商量。"

宋雨蔷想起上回的事，为难的说："相公，我身上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不是这件事，我……"丁书恩把心一横，朝她"咚"的跪了下来。

"娘子，你要救救我，不然我就死定了！"

她慌张的拉扯他，"相公，你别这样，快点起来……"

"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一辈子都不起来。"他近乎耍赖的说。

"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相公，有话起来再说。"宋雨蔷好不容易才把他劝起来，柔声的问："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丁书恩握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眼泛泪光的说："娘子，我对不起你……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否则让娘知道，她准会大发雷霆，我最怕娘生气了。"

"相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听得是一头雾水。

他将话含在嘴里，咕咕哝哝了半天，才慢慢的道出真相。

"我……这阵子晚上都……在赌场里赌钱，而且……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宋雨蔷掩口惊呼，"什么？你去赌钱？"

"小声点！别让外面的人听见了。"他朝门口张望一下。

她颦眉轻斥，首次对丈夫说下重话。"相公，你怎么可以跑去赌钱呢？难道你没听过十赌九输这句话吗？赌是无底洞，它会让人家破人亡的。"

丁书恩被骂得有些老羞成怒，"这些我都知道，我也很后悔，可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你到底欠了多少银子？"

"二千两。"她听得一脸茫然失措，"二千两？要这么多银子，叫我到哪里去筹钱？相公，事到如今，只有去找婆婆了。"

"不能去找娘，这件事绝不能让娘知道！"他头摇得像波浪鼓般。

宋雨蔷征了一下，"可是不找婆婆，还有谁能帮咱们？"

"有，当然有，那就是你。"丁书恩笑说。

她一脸困惑，"我？"

"娘子，方才赌场的老板提出了一项交易，后天未时，他会在兴来客栈东厢房摆下酒席，只要你去敬他一杯酒，我欠下的赌债就一笔勾消。"

宋雨蔷像挨了一记闷棍，雪白着脸，往后踉跄一退。

"你……答应了？"她颤声的问。

"这么便宜的事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他还很得意洋洋。

她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可是泪水早已不听使唤的流下来，"你怎么……可以答应？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妓女……"

丁书恩见她不停的掉眼泪，皱了下眉头，"你干嘛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不过是敬一杯酒，又不会少一块肉，你想想看，只要敬一杯酒就可以省下二千两银子，怎么算都很划算。"

"难道你不怕他居心不良？"宋雨蔷全身发冷，不敢相信这是她丈夫说的话。

"那位聂老板看起来不像坏人，他还保证只是要你去敬他一杯酒，绝不会有其他的非分之想，所以我才答应他。娘子，为了我，你就勉为其难的去应付一下，我会感激你的。"他现在只想尽快把赌债解决掉。

她欲哭无源的瞅着丈夫，一颗心像浸在冰水中，好冷、好冷。

丁书恩将她冰凉的心手按在胸口，一脸讨好的说："娘子，我知道这么做是委屈了你，可是，我真的想不出其他的办法，算我求你好不好？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就答应我吧！"

"好，我答应你。"她一咬牙，哽咽的点下螓首。

"谢谢你，娘子，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丁书恩抱住她又叫又笑，像个得到礼物的大孩子，"太好了……"

他没发现宋雨蔷的泪无声的滑落衣襟……※※※

聂廷军不时的低头看着怀表上的时间，一道道北京名菜已排上桌面，有清蒸螂鱼、红袍虾、酱爆鸡丁、蟹黄扒鱼翅、水晶虾饼、沙锅羊头……等，看得人是垂涎三尺。

她会来吗？

随着时间的逼进，他的心情起伏更大，聂廷军这时却由衷的希望她不要来，因为没有一个女人能忍受这种屈辱，可是，如果她爱丈夫胜过一切，就算再痛苦、难堪，她也会咬牙承受。

"唉呀！"展骁进来通报。"爷，丁少夫人来了。"

聂廷军泛出涩笑，她为了丈夫，终究还是来赴约了，那么他还寄望什么呢？

"请她进来。"他重整心情，旋身面对宋雨蔷。

宋雨蔷低垂螓首、举步维艰的屋内，抬起玉腕拉下斗蓬上的帽子，抖落一地的雪花。聂廷军瞥见她的手在微微的颤抖，心中不禁又怜又气。

"丁少夫人，咱们又见面了。"他朝她踱去。

她惊讶的扬起脸，"你……认识我？"

"丁少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约莫在八天前，咱们曾在路上见过一面。"

宋雨蔷在脑中搜寻少之又少的影像，她认识的外人并不多，尤其是男人，不过，当她望进聂廷军炯炯有神的目光，这才唤起记忆。

"你是……那位聂公子？"她想起当时马车陷在坑洞里动弹不得，幸好在他的协助下才得以脱困。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他笑说。

她迷惑的问："原来你就是相公说的那位聂老板，可是为什么呢？我知道相公欠你一大笔赌债，咱们会想办法还清，可是……为什么你要提出这种交易？"

聂廷军邪笑的欺近她，"因为我看上你了。"

"你……"她俏颜一白，吃惊的倒退好几步，"聂老板，请你放尊重一点。"

"难道你来之前，没想过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吗？"他佯作不正经的调戏她，将她逼到墙角。

宋雨蔷两眼不时瞟向房门，随时准备往外逃。

"我家相公说……你不会对我……做出不正当的举动，我才……答应来这一趟，聂老板……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就是你相公太天真了，我随便说说他就信。丁少夫人，我真同情你嫁了个这么窝囊无能的丈夫，为了二千两银子就把你卖了。"他嘲讽的说。

"住口！不许你这样说我相公。"她本能的辩驳。

他冷冷的嗤笑，"到现在你还在替他说话，他除了会把烂摊子丢给你处理外，又为你作了些什么事？而你还一心一意的为他着想，真是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你这外人没资格管。"宋雨蔷气恼的回嘴。聂廷军压抑着愤怒和嫉妒，玩世不恭的笑了笑，"那么丁少夫人的意思是，只要我不是外人就有资格管了是不是！"

"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她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越过他走向房门。他没有阻止，凉凉的丢下一句，"你就这样回去，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宋雨蔷的双脚在门前钉住，脸白如纸，"难道你不怕我去告官吗？"

"你以为告官这么简单码？要知道你若真的跑去告了官，丁家也会被拖下水，几代的声誉也就这么毁之一旦，你付得起这个代价吗？"聂廷军耸了下肩，一脸无所谓的问。

她下唇都快咬出血了，恨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准备了一桌的好菜，不吃太可惜了，坐下来陪我吃饭。"他掀起袍摆在桌旁坐了下来，"坐啊！怕我在酒菜里下毒吗？"

她踌躇了几秒，才惊惶不安的在他对面坐下。不知为何，眼前这姓聂的男人总给她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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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见她迟迟不动筷子，聂廷军夹起一块三鲜鲍鱼放进嘴里咀嚼。

"这样可以证明菜里没有毒了，吃！"他命令似的低喝。

"我……吃不下。"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教她怎么有胃口？"而且你不是说只要敬你一杯酒，我就可以回去了。"

聂廷军诡笑一声，"没错，可是我也没说不吃饭，要知道空腹喝酒可是很伤胃的，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她找不出理由反驳，暗恼在心，不得已只好动筷子。

屋内沉默了好一会儿，两人各怀心事的吃着桌上的山珍海味，却又如同嚼蜡般，食不知味。

他不知何时放下筷子，静静的打量宋雨蔷细致无瑕的五官，素净的脸上脂粉未施，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未，温婉淡雅如一株雪中的白梅，即使已为人妇，仍有股少女的羞涩，他看着、看着不禁痴了。

始终垂着眼睁的宋雨蔷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只想赶快结束这个酷刑，好回到安全的家中。

聂廷军脱口问道："你过得幸福吗？"

"你问这个作什么？"这么私人的问题，她没必要回答。

他马上低沉的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你……"宋雨蔷不能离开，只得板起小脸斥责他。"请你放庄重一点，不要太得寸近尺！"即使是言语上的轻薄，她也不能容许。

无视于她的愠怒，聂廷军的眼光益加放肆，"有没有人说你生气的样子很美，就像株火红的蔷薇？"

"下流！"宋雨蔷涨红了小脸，忍无可忍的跳了起来，"我要回去了。"

他不为所动，"请便！明天聂某便会派人上门讨债。"

"你……"她咬着下唇，含悲忍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聂廷军心情矛盾又复杂，她的泪让他心疼，却又不想太快放她回到她丈夫的身边。

"二千两可不是这么好赚，再忍耐一下，待会儿酒就会送来了。"这是他做过最愚蠢的事！此刻她必定对他深恶痛绝，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宋雨蔷僵硬的又坐下，这回不再动筷，垂下羽睫静候，根本理都不理他。

他这是在干什么？聂廷军在心里嘲笑自己，何必自讨苦吃呢？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让他爱上一个不能碰的女人？

"叩！叩！"门上适时传来敲门声，展骁端着刚烫好的酒进来。

聂廷军嘲弄的问："丁少夫人，可以为聂某斟酒了吗？"

她颊上浮起狼狈的红晕，匆忙之间就用手直接去碰触瓶身，结果被烫个正着，"呀！"的一声她缩回手去。

"烫到手了是不是？"他焦急的神色溢于言表，没有多想便拉起她的手检查，这番举动吓着了宋雨蔷。

"放开我！"她不知是羞还是怒，红着脸将手扯回。"我……没事，多谢聂老板关心。"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

他深吸一口气，将情绪稳定下来，"没事就好。"

宋雨蔷这回学聪明了，用布隔着烫热的瓶身，在两人的杯中注满酒。

"我……敬聂老板。"她怯怯的举杯。

"干杯！"聂廷军仰头先干为敬。

辛辣的酒汁一灌进喉咙里，令她咳得满脸通红，"咳……现在我……可以走了吧？"她迫不及待的抄起挂在衣架上的斗蓬，火速的往外冲。

聂廷军蓦然大喝，"等一下！"

"你还想怎么样？"宋雨蔷戒备的娇斥。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这是你丈夫的借据，你不想要了吗？"

"呃……谢谢。"她不敢多瞧他一眼，抢过那一张价值二千两的纸后便夺门而出。

展骁尾随着她出门，目送她坐上马车离去后才返回厢房。

"爷，你就这样让她走了？"二千两就这么飞了，他实在觉得不值。

"要不然呢？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干了一件蠢事？"聂廷军只能苦中作乐，惆怅的低喃，"只要她还是丁家媳妇儿的一天，我就动她不得……"

他现在终于能领悟到李白在"长相思"一词中写道，"美人如花隔云端"、"长相思、摧心肝"中既无奈又深刻的感情了。

※※※

宋雨蔷逃难似的回到家，立刻直奔寝室，心脏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一直到冲进房里才得以喘口气。

"娘子，你总算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丁书恩确定外面没有人，抓着她冷冰冰的小手直问："聂老板怎么说？那二千两是不是真的不用我还了？"

她一边喘气，一边睇着结褵三年的丈夫，心中一阵酸楚，"相公，你要问的就只有这些吗？"

"怎么了？是不是聂老板反悔了？我就怕会这样，二千两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这下怎么办才好？"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

"不用担心，借据我已经要回来了，二千两确实不用咱们还了。"宋雨蔷将东西交给他，口气萧索！毫无生气。

丁书恩拿着他亲手签下的借据，一颗心才落了下来，吁了一大口气，"太好了，今晚我终于可以安心的睡觉了，娘子，多亏有你帮忙，不然我可惨了……娘子，你怎么了？"

她幽怨的睨着丈夫，"相公，你关心的就只有这些吗？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位聂老板有没有对我怎么样？"

"呃……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这才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诘问。

宋雨蔷凄楚的摇了摇头，"没有。"就算真的有什么，说了又有什么用。

"我就说嘛，那位聂老板虽然是开赌场的，不过看起来很正派，一点都不像那些地痞流氓。"他的心思又回到借据上，将它们一张张丢进火炉中烧成灰烬，毁尸灭迹。"白白赚到二千两，我的运气真好！"

她半威胁半恳求的说："相公，你要跟我保证，绝不会再跑去赌钱，不然我就把这事告诉婆婆。"

"好啦！我答应你就是了。"他敷衍的说。

"少爷、少夫人。"锦绣这时敲了门进来，"少爷，夫人请你马上到大厅去。"

丁书恩免不了心虚，"娘找我有什么事？"

"奴婢不清楚。"锦绣不方便说实话。

"娘子，我到大厅见娘了。"赌钱的专应该不会传到娘耳中，那大概是为了别的事情，他边走边想。

锦绣将眼光调回到宋雨蔷的脸上，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问道："小姐，你刚刚上哪儿去了？"

"我……出去办点事。"她随便找个理由搪塞。

"外头这么冷还跑出去，我去帮你泡壶热茶，好暖暖身子。"锦绣转身要出去，又被宋雨蔷叫了回来。

"你真的不知道婆婆找相公什么事吗？"

锦绣微微一征，"小姐，我……"

"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的吗？"宋雨蔷看得出她在隐瞒事实。

"其实……夫人找少爷是为了……商量少爷纳妾的事。"锦绣就是不想让她伤心才瞒着不说的。

宋雨蔷心往下一沉，脸上的血色也跟着褪去，"是吗？"明知道这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事，可是真来临时，她还是承受不住这种打击。

"小姐，你还好吗？"锦绣小心的问。

她露出让人瞧了会心酸的笑靥，"我没事，是我自己没用，不能帮相公生个孩子，又能怪得了谁。"

锦绣不满的发出怨言，"这怎么能怪小姐？说不定是少爷自己的身体有问题，搞不好是他不能生。"

"锦绣，别胡说！"宋雨蔷薄怒道。

"夫人不该把一切都怪在小姐身上，人家是不忍心见小姐受委屈嘛！"宋雨蔷温柔的抚摸锦绣的辫子，"锦绣，谢谢你为我打抱不平，不过，这是我的命，再怨天尤人也没用，只有去接受它，才能让自己好过点。"

"万一娶进来的姨太太不好相处，或者跟小姐争宠呢？"这种事情时有所闻，不能不先做防范啊！

"或许没有你想得这么坏，我会试着跟她好好相处。"

"小姐太善良了。"锦绣在心中打定主意，看来以后只有靠她了。

※※※

住在兴来客栈的聂廷军已经决定慧剑斩情丝，等这一两天雪势转小，便要起程返回杭州。

"爷，老赵说今晚要在曲园酒楼为爷饯行。"展骁追上他下楼的脚步，转达赵诚的心意。

聂廷军戴上手中的毡帽，"那就先谢谢他，告诉他我会准时赴宴。"

"是。"主子决定回杭州，也着实让他松了一口气。

外头虽然白雪绵绵，店里的生意也还不错，仍有几个客人上门，坐在那儿喝酒闲聊。

"我听说丁家又要办喜事了。"客人甲瞌着瓜子说。

"哪个丁家？"客人乙问道。

"就是靠近朝阳门，专作木材生意的丁家，我听说不久他们又要讨媳妇儿进门了。"

"丁家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而且三年前就已经娶妻，难不成是要纳妾？"客人丙艳羡的说："唉！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可以大享齐人之福。"

"听说是丁家那个媳妇儿不能生，所以才要儿子再纳妾，真是可惜啊！长得再漂亮、再温柔也没用，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娶来只能摆着好看而已。"

"对呀！换作是我，可能还会休妻再娶，更何况丁家三代都是单传，以后祖产没有人继承，不是要[奇][书][网]白白便宜了外姓人，像丁夫人那么能干的女人，是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的……"

展骁听得是心惊肉跳，再看主子僵硬的脸色，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爷，事情现在还没个准，您别听他们的。"天哪！主子该不会还没死心，又要淌丁家的浑水了？

"去查清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快去！"聂廷军黑着脸，难以置信丁书恩居然还有脸再纳妾，他把宋雨蔷当作什么了？有需要就利用，不需要就甩到一边去，这算什么男人！

展晓暗暗叫苦，"是，我马上去。"

聂廷军低咒一声，"该死！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如果她是他的女人，他绝不舍得让她受到半点委屈，他不会在乎她能不能生孩子，只会全心全意的爱她、疼她。

可是，她不是他的，也永远不会明了他的心！

※※※

两日后。

江玉芝又将儿子唤到大厅来，她有重大的决定要宣布。

"娘，您找我？"丁书恩乖顺的问。

"你先坐下，娘有话要跟你说。"她等儿子坐好，满脸慈爱的笑说："恩儿，你还记得高大爷的千金郁青小姐，就是三年前，原本娘看中意的媳妇儿人选吗？"

他点了点头，"嗯！我记得。"

"当初她不过才十五岁，如今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至今都还未许人，前两天高大爷派人来说，人家郁青小姐仍然对你念念不忘，高家跟咱们可说是门当户对，而且高大爷的人面广，对咱们往后的生意有很大的帮助。

"想不到都过了三年，还是把你们凑在一块，可见得你和郁青小姐有很深的缘分。"江玉芝说得是眉开眼笑，"恩儿，你也见过郁青小姐，应该不会反对这门亲事才对。"

丁书恩想想只不过是纳个妾，没什么不妥。"我全听娘的安排。"

"好好好，真是娘的乖儿子。"她脸上堆满笑容，"只不过……高家开出个条件，这才是娘叫你来的原因。"

"什么条件？"

江玉芝说出了重点，"高大爷坚持要他的宝贝女儿当你的正室，也就是咱们丁家的少夫人，绝不跟别人共事一夫！"

他吓了一跳，"什么？可是娘子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你把她休了不就得了。"江玉芝说得很是轻松。

"可是……娘子又没做错什么？"丁书恩张口结舌了半天，觉得这样太残忍了，何况娘子对他真的很好。

"她怎么会没做错什么事，她犯了七出之罪的第一条“无子“，单这个理由，咱们就可以休了她。"

"可是娘子她……"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江玉芝了解自己儿子的个性，"你是不是狠不下心？那让娘来跟她说好了，丁家绝不要一个不会生的媳妇儿！"

"娘，您让我考虑一下好不好？"他还是很喜欢他的娘子，舍不得休了她。"或者您再挑别家的姑娘，一定有人愿意。"

"不行！娘就是喜欢高家的小姐，只有她才有资格嫁进咱们丁家。想当初娘听你的，让你娶雨蔷进门，结果是她自己肚皮不争气，怨不得别人，这回你要听娘的话，把她给休了。"她专制的说。

丁书恩好生为难，"娘，我真的很喜欢娘子，您不要让我休了她好不好？"

"恩儿，你是不是长大了，所以不听娘的话了？"她厉声的问。

"不是这样的，娘。"他怯懦的绞着手指，"我只是……舍不得她。"

"等高家小姐进门后，你就会发现她比宋雨蔷好上一百倍，很快的你就可以当爹，娘也能抱孙子，你爹地下有知也会很高兴，难道你要当丁家不肖的子孙吗？"她想抱孙子都快想疯了。

丁书恩被母亲一凶，不由得瑟缩一下，"我当然不想，只不过……"

江玉芝见宋雨蔷在儿子心中还是占有很重的分量，这下硬的不成，只好来软的，偷偷捏下自己的大腿挤出眼泪，掩帕啜泣。

"我就知道……你翅膀硬了，可以飞了，所以不再听娘的话了，呜……我好命苦喔……"

"娘，您别哭啊！"从没见母亲哭得这么伤心，丁书恩也慌了手脚。

她哭得呼天抢地，"老爷……您快来带我走……呜……我不想活了……"

丁书恩又是递手帕、又是拍哄，"娘……您不要这样……我听您的话就是了，您不要再哭了。"

"真的？你不是在哄娘而已？"江玉芝止住了泪，抬头问。

"是真的，我听娘的话，休了娘子就是了。"他可以失去任何人，唯独不能失去娘亲。

江玉芝破涕为笑，"这才是娘的乖儿子，娘真的没白疼你。"她马上让下人去请少夫人过来，心里得意不已，这下，她可以明正言顺的赶走不喜欢的媳妇儿了！

不久，宋雨蔷被下人请进大厅，她一眼就瞥见丈夫的表情怪怪的，看都不看她一眼，心中打了个突，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媳妇儿见过婆婆、相公。"她曲膝见礼。

江玉芝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恩儿的媳妇儿人选已经挑定了。"

宋雨蔷顿时眼热鼻酸，勉强绽出温婉的笑靥，"恭喜婆婆、相公。"

"最慢新娘子下个月就会进门了，但在这之前，我会派人送你回天津的娘家。"江玉芝还算含蓄的暗示。

"送我回娘家？"宋雨蔷呆呆的轻喃，脑子一下子变成空白。"婆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听懂吗？对方不愿意和你共事一夫，所以，我决定让恩儿休了你。"江玉芝狠狠的在她胸口插上一刀。

青天霹雳，宋雨蔷的脸条地白得吓人，哀伤的眸光缓缓的看向坐在一旁的丈夫，丁书恩愧疚的瞄了她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相公，你真的要休了我？"她的身子、她的声音都在剧烈的颤抖。

丁书恩吞咽一口口水，呐呐的说："娘子，我……我真的很对不起你。"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这么做。

"恩儿，你说错了，是她先对不起咱们才对。"江玉芝插嘴说："如果你能帮丁家生个儿子，也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不要怪咱们无情。"

宋雨蔷整颗心都揪紧起来，泪珠沿着脸颊滚了下来。

"是……是媳妇儿对不起婆婆和相公，没能为丁家生下……一儿半女……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娘子，你不要哭……"他到底还有点良心。"你不要怨我，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娘她……"

"是我作的主，你要恨就恨我好了，反正事情我已经决定了。"江玉芝唯恐儿子又被宋雨蔷的眼泪说动了，专断的说。

"婆婆，求您不要赶我走……我求您让我留下来……"她跪下来抱住江玉芝的大腿，泪涟涟的哭喊，"我可以把正室的位子让给她……只求您不要赶我走，我求求您……"

那怎么行呢？江玉芝心想，儿子对她还有情，要是把她留下来，万一造成高家小姐的不满，将来难免夫妻会失和，那可是会后患无穷啊！

"不行，你非走不可！"江玉芝狠下心肠说。

宋雨蔷一边掉眼泪，一边朝她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娘子，你不要这样。"丁书恩忍不住开口替妻子说几句好话，"娘，娘子她都愿意让出位置了，您就答应她……"

"你别说话！"江玉芝扬声斥骂儿子，丁书恩赶紧闭上嘴巴。"宋雨蔷，你再求我也没用，咱们丁家不要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媳妇儿，这两天你赶紧把行李收拾收拾，我让工人来把房间重新装潢，好把秽气去掉，增添些喜气。"

宋雨蔷不再磕头，将泪眼凝住在丈夫身上。

"相公……"她一声"相公"包含了多少的悲戚和痛心。

"对不起，我帮不上你。"丁书恩不敢再惹母亲生气，立刻闪得远远的。

简单的两句话就判了她死刑，宋雨蔷一听，眼前一黑，突如其来的晕眩席卷向她，将她带往无边的黑暗……"咳……"宋雨蔷躺在锦被下，两眼无神的望着帐顶，她这种姿势已经维持了一天一夜，除了偶尔几声咳嗽，她连动也不动一下。

这段时间，江玉芝已经叫人送来一封休书，而丁书恩则没有再踏进房门一步，更不用说来安慰她了。

"小姐，我煮了一点粥，你多少吃一点，可不要饿坏了身体。"锦绣红着眼眶劝道，"小姐，你不要这样，要是你有个万一，我该怎么办？？"

宋雨蔷万念俱灰的闭了下眼，蠕动着干涩的嘴唇。

"我真的……咳……吃不……下。"她一说话反倒咳得更严重。

"小姐，你怎么咳个不停，我倒杯热茶给你喝顺顺气。"说着，锦绣便先扶她坐起身，口中叨叨絮絮的念着。

"小姐，锦绣说句难听一点的话，就算你伤透了心，夫人也不会改变主意，她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巴不得把你休掉；那姑爷更不用说了，他根本没有胆子违抗夫人的命令。"

"这些我都……咳……明白。"宋雨蔷倚在床柱旁，花容已憔悴，却显得楚楚动人。

锦绣迅速的倒了杯热茶过来，"所以呀！小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咱们就回天津，相信老爷和夫人会收留咱们的。"

"不！咳……我没有脸回去见爹娘……"宋雨蔷干涸的眼眸又涌出水来，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

"嫁出去的咳……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即使被休了也一样，我怎么咳……还有脸回娘家……投靠爹娘，我不能让他们受人嘲笑咳……"

"小姐，你怎么越咳越厉害？是不是病了？"锦绣轻拍着她的胸口，"别哭了……要是把眼睛哭坏了那可怎么办？"

"我没事……咳咳咳。"这时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可是，咱们不回天津还能上哪儿去呢？"锦绣关心的是她们往后的日子。

宋雨蔷已心如死灰，"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是无所谓，什么粗活都可以做，可是小姐不行……"她在心里琢磨着。

宋雨蔷举起手示意她别说了，"锦绣，你可以不用咳……陪着我，你在京城里不是还有咳……其他亲戚？你去投靠他们，不用管我了。"

"那怎么行？小姐，你心里在想什么？"锦绣心中揣揣不安，"你赶我走，是不是想做傻事？"

"我没有，咳……"宋雨蔷低垂项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锦绣用力摇晃她的肩头，"不要骗我了，小姐，我伺候你这么多年，还不了解你的性子吗？小姐，想开一点，除了一死了之，一定还有其他路可以走。"

宋雨蔷再也挡不住悲怆的心情，嚎陶大哭，"哇……"

"好了、好了，我不再说就是了。"锦绣噙着泪水，两手紧拥住她轻哄着，"小姐不要忘了，你还有我啊！老天有眼，祂不会让咱们饿死的。"

宋雨蔷听了哭得更大声，将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和不安，全化做泪水宣泄出来。她不像锦绣那么勇敢，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外界对她的眼光，更怕自己撑不下去，觉得此时她就像大海中的一艘小船，不晓得该往哪个方向划去。

这一刻什么都不要想，就让她尽情的哭泣吧！

※※※

又过了一夜，宋雨蔷的精神仍然不好，还咳了一整晚，让锦绣担心极了。

"小姐，我看还是先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用了，只是咳嗽而已，多喝热茶就够了。"她不想再替丁家添麻烦。

"行李都打点好了吗？"

"都弄好了，可是……小姐，我看咱们还是等你身体好了点再走，我想夫人也不会叫人来赶咱们离开，你看你气色这么差，我真的不放心。"

宋雨蔷啜了一口热茶，将咳意暂且压住，"早走晚走都一样，这儿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锦绣，帮我拿笔墨过来。"

稍后，锦绣在桌上备妥文房四宝，扶她坐了下来。

宋雨蔷两眼盯着白纸，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写些什么好，呆坐了半天，最后终于下笔--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筊心事，独语斜拦；难！难！难！

人成名，今非昨，病魂长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这阙"钗头凤"是陆游的妻子唐氏所写，当年陆游的母亲强迫儿子休了不喜欢的媳妇儿，一对相爱的夫妻就此被拆散，如今这阙词正吻合宋雨蔷的心情。她好羡慕唐氏，虽然被迫与丈夫分离，至少知道丈夫对她有深厚的情爱。反观自己的境遇，相公仍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无法脱离母亲的怀抱，却又不能要求他当个不孝子，她心中即使有怨，也只能往肚里吞，"怕人寻问，咽泪装欢"，又有谁了解她的苦？

她叹息的放下笔，把它与休书放在一起。锦绣将斗蓬披在她肩上，两人一起环顾生活了三年的家。

宋雨蔷不禁又回想起当初编织着美梦嫁进丁家，如今景物依旧、人事已非，这儿将成为另一个女人的新房。

她哭肿的泪眸在房门合上前，不舍的再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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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锦绣搀着咳嗽连连的主子，蹒跚的走在雪地上。

"小姐，你要撑着点，咱们马上找间客栈先住下来。"她抬头看，这该死的雪怎么还下个不停，存心要害死她家小姐吗？

"咳……锦绣……对不起。"宋雨蔷觉得自己好没用，只会成为别人的累赘。

"小姐，你别这么说，再忍耐一下。"锦绣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这才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度异常。"哎呀！小姐，你身子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宋雨蔷吃力的睁开眼，"我……"

"小姐，你别昏倒，客栈就在前头，快到了。"

她不能倒下去！宋雨蔷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却身不由己，她的头变得好重，眼皮也张不开来，就连双脚都冻得麻痹了……她就要死了吗？这样也好……"小姐……"锦绣惊叫一声，急忙要抱住主子往下坠的身子，可是有人动作比她更快。"喂！你这人要干什么？"

聂廷军将陷入昏迷状态的宋雨蔷打横抱起，对一旁锦绣的叫嚷声充耳不闻，旋身就大步离去。

"你这个强盗、土匪！快放开我家小姐！"锦绣大叫着，才冲上前要救人，一条手臂却挡住了她的去路。"你……咦？怎么会是你？"

她一眼就认出来人，因为他们曾吵过架，印象特别深刻。

展骁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没错，就是我，真是冤家路窄。"

"呸！谁跟你是冤家？你们要把我家小姐带去哪里？"她现在可没有心情跟他吵。

"废话！当然是要救她，否则谁会吃饱没事干，在这种下大雪的日子站在外头，不冷死也会冻死。"他说话也很冲。

锦绣半信半疑，"咱们非亲非故，你们为什么要救咱们？"

"不告诉你。"

"希罕！我自己去问，闪开！"她一手拨开他，小跑步的追上前面的人。

※※※

似乎睡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当所有的知觉又回到身上，宋雨蔷只感觉到围绕在周遭的暖意，让她舍不得回到残酷的现实。

瞥见她睫羽眨动了两下，聂廷军悬在半空中的心这方落了下来。

"你昏睡了两天，也该醒了。"

宋雨蔷掀开眼睑，征征的看着他好一会儿，眼神从呆滞到惊恐，接着以最快的速度爬坐起来，拉着被子躲到床角。

"你……你是聂老板？"她惶惑的打量这陌生的房间，心中的惧意更深了。"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聂廷军一脸苦笑，她的表情活像他是什么毒蛇猛兽，会扑上去咬她一口似的。

"这儿是客栈，也是我的房间。"他故意加上最后一句，果然见到她的脸整个吓白了。

她本能的低下头一看，瞥见自己身上只着单衣，没有预期中的哭喊尖叫，只有豆大的泪珠扑簌簌的往下掉。

他胸口一紧，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放心好了，衣服是你的婢女脱的，聂某可是连碰都没碰你一下。"

宋雨蔷仰起娇颜，怯怯的问："真的不是你？"

"如果你觉得可惜，我现在马上补救。"他故作不正经的说。

她猛烈的摇头，将被褥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我……相信你。"

"在你心中，我是个大恶人，你真的相信我这种人吗？"

聂廷军往床头一坐，吓得宋雨蔷更往床角缩去，两眼警戒的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我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既然出手救了你，当然要索求回报啰！"

"我身上没……没有值钱的东西。"她头低低的说。

聂廷军搓了搓下巴，眼神不怀好意的说："钱我多的是，不过……我现在身边缺少了个女人，反正你也被丁家给休了，不如咱们就将就凑合凑合如何？"

"你……"他的话又刺中了她伤痕累累的心，气急败坏的娇斥，"即便如此，我宁可死也不会作践自己，你想都别想！"

"何必想不开呢？我都不在乎你曾经嫁过人，只要你好好跟着我，包管你往后吃香、喝辣的，日子过得比在丁家好。"

宋雨蔷绷着苍白的小脸，忿忿的瞅着他，"我就是死也不会跟着你……"

话声未落，她已经将额头瞄准床柱，用尽全力的撞了过去。

"你干什么？"聂廷军没料到她的性情会如此刚烈，竟真的不惜以死来抵抗，飞快的抱住她娇弱的身子，阻止她寻短。

"放开我……让我死……"她四肢拚命的挣扎，朝他又捶又打，却怎么也甩不掉他的纠缠。"不要碰我！你这个坏蛋……走开……"

想不到文文静静的她，也有如此泼辣的一面，看来是他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聂廷军轻易的便将她按压在榻上，再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制住，冷冷的说："你要是敢寻死，我就把你那忠心耿耿的婢女卖到妓院里，你该知道她会有什么下场吧！"

宋雨蔷陡地全身僵直，不再扭动挣扎。

"你不是说真的吧？"她颤声的问。

"要不要试试看？"他不得不继续扮演既残酷又无情的人，否则她绝对会再想法子寻死，或者尝试逃走。

宋雨蔷抖着微白的唇瓣，眼角滑下泪，"求求你，不要！"

"那就乖乖听我的话，从现在开始，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他心存感谢，老天爷终于把她赐给他了。

"那锦绣呢？我能不能见她一面？"她好怕这人早就把锦绣卖到妓院。他的手指轻轻抹去她的泪，声音沙哑的说："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只要你顺从我，我就会尽快让你们主仆两人见面。"

"你真的没有把她卖到妓院？"

聂廷军的指腹拂过她嫩如花瓣的下唇，眼神转黯，呼吸也变急促。

"你并不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如此该死的吸引我？他没有把话说完，怕泄漏了心底的渴望。

她畏惧的闭上眼睛，忍受着他的触摸，心中又慌又怕，不禁自问，她真的就这样委身给这个陌生的男人吗？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我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欺负我？"就算她是个弃妇也还是有尊严，即使死也要保持清白。

"不许哭！跟着我不好吗？难道你还有其他路可以走？"他的大掌抚过她瘦削的肩头，揉向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恨不得此刻就占有她。

宋雨蔷抿着唇止住哭声，可是泪水还是不听使唤的往下掉落。

他俯下身用嘴吻去她的泪，口中的碱味让他放弃强要她的念头。

"我对病奄奄的女人没兴趣，等你先把病养好再说。"他冷冷的丢下一句话，移开压住她的身躯，暂时解除了她的危机。

她愣愣的张开眼，不解他为何临时改变主意，原来她还以为自己今日是躲不掉这男人的摧残。

"把药喝了。"他态度专横的将碗递给她，恐吓的说："我要出去办点事，要是你敢逃走，以后休想再见到你的婢女！"

"我……不会的。"还没确定锦绣的安全前，她不会一个人逃走的。

聂廷军深深的睇了她一眼，确定她听话后才开门出去。

"锦绣，是我害了你，希望你没事。"宋雨蔷在心中默默的祈祷。

※※※

"爷。"展骁迎了过来。

"事情办好了吗？"聂廷军问。

"我已经让人先送她回杭州，那咱们何时出发？"

聂廷军沉思半晌，"她的身子还很虚弱，勉强上路只会加重她的病情，再过几天看看。"

"爷确定宋姑娘会心甘情愿的跟咱们回杭州吗？"既然已经被婆家休了，自然不能再称呼她为丁少夫人。"如果爷付出的感情始终得不到回报呢？"

"我在赌，赌最后她终究会爱上我。"说来悲哀，不过却是事实。

"万一爷输了呢？"

聂廷军佯作洒脱的轻笑，"那么我会将她安置好，然后……不再打扰她。"

现在展骁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主子已经将感情全放进去了。

"别说这些了，丁家的情形如何？"自从知道丁书恩有意纳妾后，聂廷军就密切注意丁家的一举一动，这才能适时的救了宋雨蔷。

展骁一脸的鄙视，讽刺的说："丁家那对母子简直是冷血动物，对宋姑娘根本不闻不问。我还听说丁书恩对于母亲要他休妻的事，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真是个听话的好儿子，哼！连个妻子都保不住，还能有啥作为。"

聂廷军眼神一沉，冷冽的掀唇一笑，"这样也好，以后她就是我的，也不需要他们关心，不过，他们居然这样对待她，这个仇，我非替她报不可！"

"对了，我已经跟掌柜的说好，把这东厢房都包下来，不会有闲杂人等在这里出入，可以让宋姑娘好好静养。"

聂廷军赞许的微笑道："办得很好，现在帮我备马车，我要出去添购些东西，你则留下来守着她。"他不怕她逃，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有人留守。

"是！"这还是展骁头一回见主子为了一个女人煞费苦心。

※※※

"咳……"宋雨蔷在一阵咳嗽声中惊醒过来，模糊中，她见到屋内人影晃动，还有一股浓浓的药味，这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处。

一眨眼，聂廷军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床前，手上还端着一碗药。

"你醒了正好，该吃药了。"

她一脸防备的坐起身，赶紧将被褥拉到下巴，"我……自己来就好。"

"你确定？"

宋雨蔷领首，微颤的伸出一只手，将碗接过去，一汤匙一汤匙的舀进嘴里，还频频用眼角余光偷觑他，以防他有不当的举动。

"别把我想像的太坏，比起丁家母子，我的心肠可比他们好太多了。"他真的开始后悔一开始给她的印象太差，如今想扭转情势，恐怕不容易。

"他们毕竟是我的婆婆和相公，请你不要批评他们。"她小声的顶嘴。聂廷军有些妒意，"已经不再是了，从此，他们母子对你而言只是陌生人，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她咬了咬下唇，因为不想惹恼他，兀自低头猛喝药。

"你不反驳我吗？"他不要她怕他。

宋雨蔷两手捧着碗，眉尖忧郁的蹙起，"是我先对不起婆婆和相公，所以就算相公休了我，我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就因为你无法替丁家生个儿子吗？"真是可笑！

"你不是女人，无法了解我的感受。"她鼻头一酸，凄苦的说："你不能明白我多想要有个孩子，而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就不能算是真正的女人，一辈子也无法体会当娘的喜悦，那是女人最大的遗憾。"

聂廷军表情恍惚的喃喃说道："你错了！不是每个女人都想要孩子，也不是每个女人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她瞟向他郁郁寡欢的脸庞，心中有一丝迷惑，此刻的他看来好脆弱，让人想去安慰他。

不对！她怎么反倒同情起这么行为乖戾的大坏蛋？她不是应该讨厌他、恨他才对吗？

直到手中的空碗被接了过去，宋雨蔷才回过神来，将方才莫名的感觉抛到脑后，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的错觉。

"等你病好了之后，我就带你回杭州，以后那儿就是你的家了。"聂廷军自顾自的说。

宋雨蔷怔忡了一下，"杭州？"

"我产业大部分都在杭州，你当然也得跟我回去。"他看出她并不愿意，口气自然也霸道起来，不容她反对。

"我……"除了跟着他，她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他声调低沉，充满胁迫，"想想你的婢女，她的命运操在你的手中。"

她越想越惊，"你不要再骗我了，锦绣早就被你卖了对不对？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死了，你把锦绣还给我！求求你，把她还给我！所有的错都怪在我身上好了，她是无辜的……"

"我没有骗你，她还活得好好的。"他握住她的肩头，"冷静一点！女人不是生孩子的工具，就算你真的不能生育，也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自责了。"

"不！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脸回去见爹娘，也没有脸再活下去了。"她哭得声嘶力竭，不断的责备自己。"为什么我不能生？我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为什么？"

聂廷军黑瞳因怒气而眯起，蓦然俯下头封住她颤抖的唇瓣，舌如长鞭的滑入檀口，兴起一阵狂风暴雨，恣情的掠夺她的美好。

被他唐突的举动骇着了，宋雨蔷忘了哭泣，隔了好久才想到要反抗，可是双臂被困在他的腋下，任她的头颅怎么转动，那张大嘴就是有办法如影随形。

[删除N行]※※※

位于赌场上方的厢房内，透过半敞的窗缝，丁书恩豪赌的姿态尽入眼帘，像是故意纵容一般，没有人试图劝他收手。

"他到目前为止签下多少借据了？"聂廷军冷笑的问。

赵诚拨了下算盘，"大概快八千两了。"

"很好，如果他还要赌下去，就再借他两千两，让它刚好凑足一万两。"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人一旦对赌上了瘾，想戒可就难如登天了。

"是。"赵诚虽然不明白主子的用意，不过还是遵命行事。

展骁看了直摇头，"我看他再这样赌下去，没把他们丁家的租产赌光才怪。"

"一万两对丁家来说还不至于破产，不过要是让人知道丁大少爷有赌钱的坏习惯，高家还会把女儿嫁进丁家吗？"

展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爷的计画是破坏丁、高两家的亲事。"

"丁家想借重高家的人脉当支柱，我偏偏不让他们如愿！"聂廷军披上斗蓬大衣，"回去吧！好戏才要上演，别急。"

主仆俩乘坐马车回到兴来客栈，聂廷军等不及想见到宋雨蔷恬静的睡颜。自从昨日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后，他明白在她心中仍然怀着很强的抗拒心态，只是无可奈何之下才接受他，想要融化她的心，需要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不过，他已经没有耐心等待，爱她的如此强烈，只要她的人是他的，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到她的心。

推开房门，屋里留有一盏烛光，仿佛是在等待他的归来，聂廷军霎时有股回到家的感受，对一个从未享受过家庭温暖的他而言，这种感觉是多么弥足珍贵啊！

他卸下衣物，钻进被窝中拥抱住她柔软的娇躯，烙铁般的吻肆掠着她细致的肌肤，一一烙下专属的印记。

"唔……"宋雨蔷在睡梦中随着他的挑逗而逸出。

聂廷军像个饥饿了许久的人，张大嘴巴饱尝她柔软的胸脯，直到胸前那两粒含苞待放的蓓蕾因他而盛开。

"求你……"她下意识的配合他的求欢……

可是当聂廷军对她做同样的事，她只觉得全身发热，那是种既痛楚又愉悦的感官，虽然理智要她抗拒，身体却享受他带给她的，明知不应该，她却无法控制自己。

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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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江玉芝尚不知儿子在外头闯下大祸，一早便听到仆人通报，说高家老爷前来拜访，马上笑脸相迎。

"亲家公，欢迎、欢迎。"她赶紧命下人奉茶，没瞧见高老爷不豫的脸色。

高老爷马上抬起右手，"等一等，这“亲家公“三字还是别喊得太早。"

"啥？亲家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挑高眉梢，诧异的问。

"什么意思？"高老爷一脸忿忿的坐下，用质问的口吻问道："好，那我就直说了。江夫人，我昨天听到一个传闻，说令公子嗜赌成性，还在外头欠下大笔的赌债，可有此事？"

她闻言大惊，不由分说的便矢口否认，"当然没有这种事了！恩儿一向交友简单、生活节制，怎么可能会上赌场赌钱？一定是别人故意污蔑，亲家公，你可不要误信谣言。"

"真的是谣言吗？对方可是说得斩钉截铁，还说亲眼见到令公子出入赌场。"

江玉芝这下真的生气了，"那个人是谁？请亲家公叫来跟咱们对质。"

"那人是谁你别管，如果让我查出来这件事是真的话，咱们两家的亲事就此作罢。"高老爷直截了当的说。

"绝不可能是真的……"她才这么说，厅外就传来叫嚣声。

"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可以随便闯进来？"

"这儿可是丁府，不是你们这些人撒野的地方，快出去！"听那声音像是有两三名仆人努力要阻止外人闯入。

江玉芝不快的喝道："外面在吵什么？"

"夫人，不好了！"仆人一脸惊慌的冲进来，"外头来了几个人，他们说少爷欠了他们钱，要上门来讨债。"

"什么？！"江玉芝脸色大变，这时展骁已经带了两名打手进门。"你们是什么人？儿子欠你们什么钱了？"

展骁挥了挥手中的证据，"你儿子欠了咱们赌场里一万两的赌债，这儿有他亲笔所签下的借据，就算你们想赖也赖不掉。"

"赌债？！一万两？！"她的身子晃了两下，险些站立不住。"不可能，我儿子绝不会跑去赌钱，绝对不可能！"

高老爷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江夫人，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来人！快去请少爷到大厅来。"她火速的命人前往，非证实自己儿子的清白不可。

仆人匆忙的到房里将正在和周公下棋的丁书恩叫了起来，他迷迷糊糊的穿好衣服到大厅，一见到屋里的展骁，所有的瞌睡虫就全跑了。

"啊……你……"他曾在赌场里见过这个人。

展骁嘲弄的笑笑，"丁大少爷，早哇！"

"恩儿，你老实跟娘说，你根本没到赌场去过，更没有欠下什么赌债对不对？"江玉芝不敢相信在她的管教下儿子会学坏。

丁书恩面带惭色，"我……我……"

"不用问了，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是真的。"高老爷哼道。

"岳父，您……也在这儿？"丁书恩这才见到未来的老丈人也在场。

"不要叫我岳父，咱们高家要不起你这个女婿！江夫人，你还是好好管教你这宝贝儿子，咱们的亲事就当作从来没发生过。"高老爷悻悻的拂袖而去。

"亲家公、亲家公……"江玉芝追了几步，气得转身怒斥儿子，"看你干得好事，好好[奇][书][网]的一段亲事全被你搞砸了。"

他梗着声音跪下来，"娘，我错了……"

江玉芝气得全身发抖，"现在说错了有什么用？"

"你们说完了没有？"展骁双臂环胸，睥睨眼前的母子，"丁大少爷，你这一万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丁书恩只有向母亲求助，"娘，您要救我……"

江玉芝已经被气得说不出半句话来，别开脸硬是不理。

"娘，我下次不敢了，这回您一定要救我，不然我就死定了。"他泣不成声的拉扯江玉芝的裙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了，您相信我……"

展骁简直快看不下去了，反正他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戏也演完了，是该下台一鞠躬了。

"十天之后，我会再上门，到时你要是再不还钱，就要你一只手、一只脚来抵债，咱们走！"说完，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离去。

丁书恩连打了好几个哆嗦，"娘……他们说要剁掉我的手跟脚，娘，救我！"

"你真的快把我给气死了……"江玉芝气急败坏的将儿子拖到祖先牌位前，"好好的跪在这里向你爹忏悔，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辛辛苦苦拉拔长大、寄予厚望的独生子，居然给她捅下这么大的楼子，一万两不是个小数目，教她上哪儿去筹？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丁书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

江玉芝沮丧的坐下。欲哭无泪的说："你知道为什么娘一直要促成咱们和高家的亲事吗？前阵子咱们山里头的树木被人盗伐，损失相当惨重，本想和高家结为亲家后，可以借笔银子来周转。结果被你这么一搞，亲事泡汤了，还欠人家一万两的赌债，现在咱们除了几亩田地之外，就只剩下这座祖先留下来的老宅院，恩儿，难道你要娘把它给卖了吗？"

他震惊的扬起脸，"娘，我不知道……"

"恩儿，你也该长大了，娘不可能让你依靠一辈子。"她现在才明白过去太溺爱儿子，如今为时已晚。

丁书恩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

宋雨蔷端详着镜中的影像，心思却飘到天刚破晓时，那男人又用无数的热吻吵醒她，再以唇和手在她身上制造出一波波的还记得当时她不住的发出令人销魂的嘤咛声，任由他狎玩摆弄──每忆及此，她就羞得巴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不知该气他，还是恨自己没用。

当她悠然醒转，躺在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因为连着几天下来，只要他回到房中，必定先和她欢爱一回不可。

宋雨蔷轻抚着自己的脸庞，镜中人儿的美眸反常的清亮有神，尽管娇躯因过度纵欲而乏力生疼，可是身心都盈满难言的畅快，这是过去身为她丈夫的丁书恩从未给予过她的美妙滋味--老天！她怎么可以这么想呢？

从何时开始，她竟变得如此不堪？怎么可以为了贪图一时之欢，便将自幼所受的教养给抛开？

宋雨蔷将脸埋在手掌中，不敢面对镜中的自己。

"想什么？"一双巨掌轻按在她的肩头上，让她微微的战栗一下。

她低垂粉颈，声若蚊蚋般，"没什么。"

聂廷军从怀中取出一支以黄金为材料，上头镶嵌着红宝石的簪子，就着镜子的映射，插在她绾起的发髻上。

"喜欢吗？"从今以后，他要用一切最好的来娇宠她。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宋雨蔷不解他为什么要送她如此昂贵的礼物，他要她的身子已经得到了，犯不着对她这么好啊！

"我送礼物给我的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使是你也不能拒绝。"他又取出一对同样用红宝石镶嵌的耳环给她，"把它们戴上，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拔下来。"

宋雨蔷从未戴过如此华丽的耳饰，"这……"

"除了谢谢二字，其他的我都不听。"他不改其霸道口吻。

她犹豫了两秒，"谢谢你的礼物。"看来是不收不行了。

当宋雨蔷将红宝石耳饰戴上，正好搭配身上的新衣，烘托出她圣洁美丽的姿容，连她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

"我第一眼看到它们就知道适合你……"聂廷军热血澎湃的睇睨她，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会，宋雨蔷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回避开来。

"请你以后别再这么费神，我向来不习惯戴这么贵重的首饰在身上。"他送她礼物的用意，是为了回报她这几天在床第之间取悦他吗？

聂廷军口气显得有些焦躁，"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还没有忘记丁书恩？"

他不想表现出吃醋的丑样，可是她的无动于衷总是让人气愤。

听到丁书恩这个名字，宋雨蔷身子一顿，毕竟夫妻三年，即使他对她无情，终究曾是她的丈夫，她不会这快就将他忘怀。

"你现在是我的女人，心里只准有我，不准有其他男人的影子！"他双臂由后环抱住她，紧紧的将她箍在胸前。

宋雨蔷颦眉娇呼，"我不能呼吸了……"

"你是我的！总有一天，我会将丁书恩的影子从你的心版上抹去。"聂廷军醋意横生的起誓，接着，有些恶意的坏笑，"告诉你一件消息，听说丁家和高家的亲事已经取消了。"

"为什么？"她一怔。

"丁书恩赌性不改，又到赌场豪赌一番，欠下一万两的赌债，高家不是傻瓜，怎么肯将女儿嫁给他。"

"他又去赌钱了？"宋雨蔷失望的叹息，"他答应我不赌的，为什么还是去了呢？"

聂廷军撇了撇唇色，讽笑的说："如果戒赌这么容易，我开的那些赌场不早该关门了？这是他遗弃你的报应，那种人不需要同情他！"

她忧心忡忡的低喃，"一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他要怎么还呢？"

"你还在关心他？"他低咆。

宋雨蔷忧虑的凝睇他的眼，"你给他多久还债期限？"

"七天，不过现在已经过了三天，只剩下最后四天。"

"四天怎么够呢？"她喃喃道。

他禁不住一阵冷嘲热讽，"你这么关心他们，他们曾经领过情吗？我劝你还是不要剃头担子一头热，他们可从来不曾在乎过你是死是活，好了，不要说这些了，咱们出去用饭吧！"

尽管已经跟丁家毫无关系，可是她仍然没办法当作不知情。宋雨蔷愁眉深锁的想，只是，就算她想帮忙，也没有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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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丁书恩这几天到处奔波筹钱还债，平常交往的友人一听说他要借钱，马上躲得不见人影，不然就是跟他撇清关系，最后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到兴来客栈碰碰运气，一听掌柜说聂廷军还没走，便急着要见他。

"请你让我见见聂老板。"他向展骁说。

展骁冷淡的说："我家主人现在没有空，丁大少爷还是请回吧！"

"求求你让我见他，只要一下子就好。"丁书恩低声下气的请求。

他打量丁书恩狼狈的样子，可见得这几天日子很不好过。"好吧！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请示我家主人。"

"谢谢、谢谢。"

丁书恩冷得缩起肩膀、搓着双手在外头等待，没过多久，展骁就出来回覆了。

"丁大少爷，请跟我来。"展骁领着他到东厢房的一间小花厅，"我家主人就在里头，进去吧！"

再谢过后，丁书恩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足勇气进屋。

"聂老板，谢谢你愿意见我。"他暗笑的说："我……我今天是来请求你再多宽限几天，到时我一定会把钱还清的。"

聂廷军状似悠哉的品茗，"喀！"的一声放下杯盖，"丁大少爷，我给你七天的时间已经很优待了，何况以丁家目前的经济情况，区区一万两银子并不算什么，要我再宽限几天实在没有道理。"

"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丁书恩紧张的频频擦汗，"我娘说山上的树木前阵子被人盗采了大半，有段很长的时间很难接到生意，因此……手头紧了点，一时之间很难凑到那么多银子。"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聂廷军不痛不痒的说。

丁书恩咽下一口唾沫，"我知道，可是咱们真的一下子没办法拿出那么多银子，聂老板，算我求求你，钱我是一定会还，只是需要时间……"

聂廷军嘲弄的睥睨面前窘态百出的男子，"你们不是还有一些田地，可以先拿来作抵押，不然还有一座宅院不是吗？既然没有钱就不要赌，也不必来求我了。"

"这……"娘不会答应的。

"怎么？你不回去问问你娘吗？还是要我现在就叫人打断你的手脚？"

"不！我马上回去找我娘商量。"丁书恩吓出一身冷汗，掉头就往外走，心想娘绝不会让他动用到祖先留下来的田产，这下铁定完蛋了。

丁书恩步出小花厅，正好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对面的房中走出来，他揉了揉双眼，还以为看花了眼。

"娘子！"他快步的绕过花圃，穿过长廊到对面去。"娘子，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雨蔷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竟不知怎么回答他才好。

他热切的拉住她的柔夷，"娘子，你走了以后我好想你，还以为你已经回天津去了，没想到居然还可以再见到你，我真的太高兴了。"

"我……"她五味杂陈的瞅着曾经是自己最亲密的丈夫，心中竟没有一丝喜悦，这让她好生困惑。"我生了一场大病，多亏了廷……呃，聂老板救了我，还让我先住在这儿。"

"原来是这样，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他话说到一半，握在手中的小手就被人抽走。"呃……聂老板？"

聂廷军不想当个妒夫，偏偏就无法眼睁睁见丁书恩握着自己女人的小手，即使他们曾经是夫妻也不行！

"现在才来表示关心有何用？当初你们母子狠心的将她赶出门，难道就没想过她一个弱女子在这种天气怎么回天津，更没想过她可能会病死在路边？"

"别说了！"宋雨蔷轻声的制止。

丁书恩一脸的惭愧，"不是我狠心，是娘她……我不能不听她的话。"

"好个孝顺的儿子！"聂廷军挖苦的嗤哼，"既然你已经把她休了，就收回你虚伪的关心，往后她的事部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在我心里，还是很爱娘子的，娘子，你要相信我。"

宋雨蔷闻言，分不出心中是苦是悲，"你到这儿来有事吗？"

"我……欠了聂老板一点钱，所以来求他再宽限我几天。"丁书恩心中一恸，又把希望放在她身上。"娘子，请你也替我向聂老板说情，请他放我们丁家一条生路，不然我就死定了，娘子，你要帮我！"

"这……"这教她如何开口？

聂廷军恼怒的瞪向丁书恩，他居然还有脸求宋雨蔷帮他说情，他从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男人。

"谁说情都没有用，这一万两银子我是要定了。"他憋着怒气喝道。"还有，她不再是你的娘子，不要再这么叫她。"

"娘子，你要救救我……"丁书恩才不管那么多，只要能帮他解决困难，也要厚着脸皮硬赖着不放。

宋雨蔷一时左右为难，最后还是选择替他求情。

"真的不能再宽限几天吗？"尽管他们不再是夫妻，但看在过去的情份上，她不能袖手不管哪！

她的态度让聂廷军怒红了双眼，莫非在她心底就只爱丁书恩一个人，而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强要她身子的大恶人？

他闷声的问："你这是在帮他求情？"

宋雨蔷眉间锁着轻愁，幽幽的叹口气，"我不能不帮他。"

这句话听在两个男人耳中，各有不同的意义。

丁书恩大声的欢呼，"我就知道在这世上除了娘，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聂廷军掩去受伤的眼神，漠然的瞟向丁书恩。

"好，既然她愿意替你说情，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就再给你十天的时间，等十天的期限一到，要是再还不出钱来，你就等着一辈子当残废吧！"

"我知道、我知道，那我走了。"丁书恩兴高采烈的作势要走，临时想到什么，走了两步又回来，"娘子，我跟高家的亲事已经取消了，我现在就回去跟娘说，求她答应让你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这回他真的走了，却丢下一颗大炸弹。

宋雨蔷脸上不见半丝惊喜，照理说她该高兴才对，可是为什么想到要回那个家，胸口却像堵了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不是应该觉得高兴吗？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聂廷军一脸讽刺的表情，只有自己明白心中的苦闷。

她无措的进到房中，"我……已经不能回去了。"

聂廷军满口苦涩的说："你是担心丁家会知道我和你的事？我可以收买这儿的掌柜和伙计，只要你、我都不说，绝不会有人知道，你可以大大方方的回到丁家，继续当丁家的少夫人。"

"你要我回去？"陡然间好像有根针扎在她的心口上。

他故作大方状，"问题是你想不想回去？如果你真想回去，我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与其这样，不如就成全你们。"

宋雨蔷深深的看着他，"那你会把锦绣还给我吗？"她竟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再用锦绣来威胁她，让她继续留在他身边。

"我可以把她还给你，反正我已经得到我要的了，如果你还是决定回丁家，到时别忘了通知我一声。"聂廷军戴上漠然的面具，趁面具滑落之前夺门而出。

"廷……"她扬起手想叫住他，转念一想，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宋雨蔷心中好矛盾，毕竟她嫁给了丁书恩，对女人而言，名节重于一切，丁家若愿意再接受她，她还是应该回去。

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为什么呢？

才不过十天而已，那个家突然变得好遥远，是她的心变了吗？

※※※

宋雨蔷坐在饭桌旁，眼神复杂的瞟向对面的空位，今晚他又没回来吃饭，就连晚上两人同榻而眠，他也不再碰她了。

"他不在吗？"她问展骁。

展骁轻咳一声，"嗯……爷他……出去办点事。"

"是赌场的事吗？"

"不是。"

"那么是什么事？"

他一时语塞，"宋姑娘，你还是别问，饭菜快凉了……"

"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宋雨蔷不禁好奇的又问。

展骁没辙，只有坦白说了。"爷他……他上翡翠园去了。"

她还没意会过来，"翡翠园？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展骁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刹那间仿佛有一桶冷水从她的头顶浇了下来，让她全身的血液都结冰了。

"他去了妓院……"这就是他不碰她的原因吗？因为他对她已经腻了、倦了，所以，他才去找那些欢场中的女子？

不对、不对，他上妓院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跟他原本就没名没分，如果他对她不再留恋，她便可以恢复自由，也可以回到丁家去，这不正是她要的吗？

"宋姑娘，爷他只是心情不好，上金锁姑娘那儿喝酒，晚上绝不会留在那儿过夜的。"展骁一心想要亡羊补牢。

她霍地起身，"对不起，我吃不下去，想先回房休息。"

宋雨蔷一步也没停的冲回房中，用力的关上门扉。当她回过神来时，才注意到双颊挂着两行泪水。

"我为什么要掉眼泪？他不再勉强我、愿意让我离开，我该开心才对不是吗？为什么要难过呢？"

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心中千头万绪，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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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聂廷军带着微醺的醉意回到客栈，瞥见房中的烛火还亮着，一跨进房门，就见宋雨蔷一脸木然的坐在床头，他无言的将斗篷挂在衣架上，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这么晚了还不睡？"这两天他都故意选在她睡着后才回来，就是怕自己见了她又会改变主意。

他的手还没触摸到她，宋雨蔷已反应激烈的向后退缩。

"不要碰我！"她的娇斥声让他变了脸。

聂廷军眉头一拧，妒火与怒气两种力量在胸口爆了开来，沉声道："你现在不是在丁家，还是我聂某人的女人，为什么不能碰？我偏要碰。"

"放开我！"她心痛难耐的大叫，"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他讥讽的大声嘲笑，"你嫌我的手脏，那么你又清高到哪里去？"

宋雨蔷小脸一白，仿佛在他无情的言语下死了一回，"是……我是个下贱、不知帘耻的女人，的确没有资格批评任何人……"

"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他刚刚是在发什么酒疯，说什么鬼话，那句话不是他的本意。"雨蔷，看着我……"

她哭嚷的捶打他，"我不要看到你……你走开……"

"你到底是怎么了？"聂廷军不懂她在发什么脾气，还以为她应该开开心心的等待丁家的人来接她。"你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我能有什么不满？"宋雨蔷断断绩绩的抽噎着，用眼神控诉他，"女人一生的命运都操纵在男人的手中，只有任人摆布的份，我还能怎么办？求求你出去，让我静一静。"

聂廷军见她哭得伤心欲绝，心疼的张臂拥住她，才想柔声安抚，宋雨蔷却冷不防的用力一推，险些将他推倒在地。

"不要用那双抱过别的女人的手碰我！"他身上沾有女人浓烈的香味，那味道让她窒息且愤怒。

他怔愣了好半天，总算明白她在闹什么情绪。

"你这是在吃醋吗？"他嘴角的弧度不由得拉大。

宋雨蔷见到他得意的笑容，心中更为悲愤，"我没有！你好可恶……"

他想掬起她泪痕斑斑的小脸，却被她躲了开来。

"为什么要招惹我？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她已经不晓得该何去何从了。

聂廷军又惊又喜，"雨蔷，你……对我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是不是？告诉我！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逼我……"

"好好好，我不逼你。"他已经慢慢的进驻到她的心中，假以时日，她会爱上他的，到目前为止能有这样的斩获，他已经心满意足了。"别哭了，我不逼你就是了，不要哭了。"

他轻声细语的哄着她，宋雨蔷的泪水反而流得更凶。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的对待她，她好害怕自己会爱上这个强占她身子的男人，就算她被休了，也要从一而终，她不能背叛相公，可是她的心却在不知不觉当中动摇了。

宋雨蔷将泪颜埋进他的胸前，嘤嘤低泣，"呜……"

"怎么又哭了？我以后不会再去翡翠园了，我可以对天发誓。"聂廷军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轻柔的将她压在身下，一一吻去她的泪，双手自动的卸去她的衣物，抚上她洁白如雪的肌肤。

原本纷乱的情绪因突来的情潮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娇喘连连的回应，娇躯在他大掌的逗弄下不住的颤动……※※※

江玉芝没想到儿子又会提出将宋雨蔷接回家的建议，她好不容易赶走不讨人喜欢的媳妇儿，岂有再让她回来的道理！不过她没有当面反对，只是旁敲侧击的问清楚前因后果，再另想对策。

在第二个期限来到的前一天，丁家母子一起出现在兴来客栈。

丁书恩扶着母亲上前，"聂老板，这位是家母。"

"丁夫人。"聂廷军淡漠的朝她领首，"想不到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天，想必你们已经把银子准备好了？"

江玉芝看得出这年轻人的岁数与自己的儿子相当，可是那股气势硬是强悍许多，若是她的儿子也能有这份能耐，不知该有多好！

"聂老板，我这儿有北京城最大钱庄“兴隆号“的银票，总共有五千五百两，请你点收。"她将带来的东西让丁书恩呈给他，"剩下的四干五百两还需要再等三天，我想有这些银票足以代表咱们的诚意，聂老板应该不在意多等个三天才对。"

聂廷军瞄了一眼手中的银票，的确是"兴隆号"开出的票子，数目也没错，"既然是丁夫人亲自出面，就当是聂某给你一个面子，再等三天也无妨。"

听他们把事情办好了，丁书恩左顾右盼的问："聂老板，请问我娘子她人在哪里？可不可以请她过来？"

"丁大少爷找她有事？"聂廷军面不改色，暗忖，看情形他还没死心。

丁书恩笑嘻嘻的说："当然是要接她回家，娘子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聂老板，请你把她请过来，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聂廷军原本还想拒绝，不过他也很想亲耳听听她的决定，于是让展骁去把宋雨蔷请到小花厅来。

在忐忑不安间，宋雨蔷被请进小花厅，待她瞥见江玉芝也在场，本能的畏缩了一下，实在是她怕极了江玉芝。

"娘子，我来接你回家了。"丁书恩欣喜的奔了上去，浑然不知有个人差点冲过去将他一脚踹出厅外。

江玉芝不期然的泼了儿子一身冷水，"恩儿，娘可还没答应呢！"

"娘，我这辈子只要娘子一个人，您就让她回家来好不好？咱们以后会努力的替您生个孙子，不会再让您失望了。"他以为母亲要他休了宋雨蔷，只是因为她不能生育。

聂廷军听了他的话，马上沉下脸，这些都看在江玉芝的眼中。

"恩儿，你别再傻了，就算现在你想把她接回去，人家也未必肯放人。"她语含玄机的说。

"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不肯放人？"江书恩不解的问。

江玉芝没有儿子那么好骗，将嘲弄的眼神瞟向表情窘迫的宋雨蔷，她就不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没出事。

"什么意思你问问她就知道了，只有你这傻瓜还被蒙在鼓里。"她的口气轻蔑到了极点。

丁书恩看看母亲，又看看低垂粉颈的宋雨蔷，越听越迷糊，"娘，您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娘子，你会跟我回家的对不对？"

"我……"宋雨蔷无言以对。

聂廷军踱到她身边，伸臂拥住她发抖的细肩，以占有的姿态宣告世人。

"我将娶她为妻，所以不可能再跟你回丁家去了。"他朗声的说，同时也震惊了在场所有的人，尤其是宋雨蔷本人。

她呆愕的斜睇向身边的男人，完全没料到他居然会说出要娶她的诺言，原以为他只是抱着玩弄她的心态，绝对没想过他会给她名分。

江玉芝震惊的问："她是被咱们丁家休掉的女人，你竟然还愿意娶她？"

"我不在乎！"聂廷军洒脱的笑说。

丁书恩嘴巴张得好大，语无伦次的叫道："不行……娘子是我的……她已经嫁给我了，怎么可以再嫁给你？"

"不要忘了你已经休了她，从今以后，她是属于我的。"聂廷军懒得再跟他啰唆，"雨蔷，这儿交给我来处理，你先回房去。"

"娘子，你不要走……"丁书恩像抢玩贝似的将她拉到身旁，"娘子，我以后一定会听你的话，你跟我回去。"

"恩儿，你这是干什么？"江玉芝不悦的低斥。

他扁起嘴，像是要不到糖吃的孩子，索性耍起赖来了，"娘，我不管！娘子是我的，她是我的。"

宋雨蔷不得不向聂廷军求助，他当然乐意为她解决困难。

"丁大少爷，请你像个男人好吗？是你先不珍惜她，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丁书恩含着泪凝睇她，"娘子，你不要抛下我……"

"恩儿，有点出息行不行？凭咱们的家世，要帮你娶个媳妇儿还怕找不到吗？"江玉芝火大的对儿子大吼，"像她这种残花败柳，不配再进咱们丁家的大门。"

她的指控让宋雨蔷刷白了脸，却又无法反驳，毕竟她说的都是事实，只得默默忍受她无情的讥笑和抨击。

聂廷军的黑眸射出两道凌厉的怒芒，"丁夫人，请把嘴巴放干净一点！雨蔷已经不是你丁家的人，她的所作所为都与你们无关。"

"聂老板，你这话就错了，宋雨蔷毕竟曾经是咱们丁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虽然已经被休了，不过，她这么快就跟男人跑了，传出去可是有损丁家的名声……"江玉芝故意拉长尾音，静待他的反应。

聂廷军冷冷一笑，"那么丁夫人想要什么样的补偿？"

"那四干五百两就此一笔勾消，聂老板意下如何？"她可是精打细算过。

"好，成交。"他干脆的同意她的条件。"这是一万两的借据，全都还给你，咱们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江玉芝喜孜孜的点头，"聂老板果然爽快，那么就告辞了。恩儿，走啦！"

她硬拖着还不放手的儿子，母子俩在丁书恩的叫唤声中离去。

"四千五百两……"宋雨蔷黯然的轻叹，她在丁家三年的青春岁月，就只值这点银子，教人怎能不心伤？

聂廷军自私的思忖，他就是要断了宋雨蔷重返丁家的念头，让她认命的跟着自己。

这下，他们终于可以起程回杭州，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得先办妥。

在一连串紧锣密鼓的安排下，今晚在京城最大的饭馆"鸿宾楼"内摆下十多桌的喜酒，在赵诚和一干手下的道贺声与震耳的鞭炮声中，聂廷军和宋雨蔷在众人的祝福下举行了婚礼，仪式简单而隆重。

新郎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从喜宴中脱身。当他来到新房门前，已等不及要度过一个属于两人火热、甜蜜的洞房花烛夜。

"娘子。"聂廷军挑开覆在宋雨蔷头上的红巾，深情的凝睇新婚妻子水盈盈的乌眸。"今晚真是辛苦你了。"

简洁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喉头一紧。

这不是她头一回披嫁裳，却带给她极深刻的感触。

宋雨蔷心生疑惑的将秀脸抬起，迎上他深幽的瞳眸，这是当初那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可恶男子吗？为何他注视她的眼光如此温柔？她真的糊涂了。

他微笑的执起她娇美的下颚，"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可以不必娶我的--"反正除了跟着他，她也无路可走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真的不在乎我曾经嫁过人吗？"男人想要的不都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像她这种被休了的女人，怕是唯恐避之不及吧！

聂廷军哈哈大笑，"我这个人做事向来喜欢不按牌理出牌，只要是我想要的，根本不会去在意别人的看法，如果我真的在乎，就不会娶你了。"

"可是……我没办法给你一儿半女。"她道出心中最大的隐忧。

"那就不要孩子。"他回答得很干脆。

这答案出乎她的预料之外，不禁讶异的眨了眨眼，"呃……你不想要孩子？"

"老天爷若愿意赐给我子嗣，我自然高兴得接受，若不愿意也强求不得，别把我跟其他男人相比。"

宋雨蔷实在弄不懂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可是她没有因他的话而得意忘形。"那是你现在的想法，万一以后你想要有个儿子呢？到时你还是会再纳妾，同样的事情又会重复发生。"

"既然你不放心，那我就对天发誓。"他撩起袍摆跪下，举起右手，"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聂廷军刚才所说的话句句属实，若有违背誓言，将来另又纳妾进门，就让我遭天打雷劈，五雷轰……"

"不要说了！够了！"宋雨蔷惊骇的一把捂住他的嘴，"我相信你就是了，你怎么能立这么毒的誓？"

聂廷军亲亲她的小手，"这样才能证明我的决心，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嗯！我相信你就是了。"她浅浅一笑。

他渴望的接近她，将唇附在她的耳畔，"那么咱们可以上床休息了吗？"

宋雨蔷心一慌，羞怯的将头垂得低低的，"嗯，我……先帮相公脱下衣裳。"尽管两人已缠绵无数次，可是她仍很不习惯两人裸裎相见。

"叫我的名字，我不喜欢“相公“这个名词。"不是他心胸狭窄，而是每次听她这么叫，就会连想到丁书恩。

她小脸泛红的低喃，"廷军……"

"我在这里。"聂廷军俯身吻上她的柔唇，在唇齿交缠间逸出饥渴的。"你终于是我的了……"

※※※

杭州聂府两辆马车风尘仆仆的一路从京城回到家，宅子里的仆人都出来迎接主人归来，帮忙将马车上的行李全卸下。

"爷，你这趟出去的可真久。"开口说话的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人，丰腴有致的身材和艳丽的脸蛋，有股成熟女子的风韵，也只有她敢对聂廷军用这种稍嫌不敬的语气说话。

聂廷军不以为作的笑笑，"兰大姊，这阵子有劳你了。"因她年纪比自己稍长一岁，便以"大姊"相称。

原来这女子就是如今聂府的女总管徐寡妇。

"咱们的新夫人呢？你可别净藏着不让人家瞧。"徐寡妇往他身后张望，瞥见篷车内步下一名端庄娴静的女子，"想必这位就是夫人了？"

宋雨蔷靦腆的对她微笑，疑问的望向丈夫。

"雨蔷，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兰大姊，也是这座宅邸的总管，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她商量。"

徐寡妇性格开朗、不拘小节，"夫人这一路上也累了吧！房间都已经整理好了，我马上叫人准备热水。"

"谢谢兰大姊。"她的确需要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尘埃。

"夫人，请跟我来，我带你到你们的新房去。"徐寡妇热情的招呼，宋雨蔷朝丈夫一瞥，得到了他的同意，才跟着她先行离去。

比起丁家的老宅邸，聂府堪称得上是豪门巨院，宅内的一草一木都保持了南方园林的清秀、婉约。

往后的数十年，这儿就是她的家了吗？宋雨蔷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不过一个多月，她的人生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夫人，这儿就是迎蔷阁了，以后你和爷就住在这里。"

宋雨蔷美眸微微的睁大，"迎……蔷……阁。"他居然用她的名为这座院落取名，实在让她太惊讶了。

"夫人，快进来瞧瞧还需要什么东西。"徐寡妇将门扉大开，示意她进屋。她心情激荡的进了门，屋内的摆设处处可见其用心，有种令她说不出的撼动，屋内已有一名奴婢在忙着，那人的背影好眼熟，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就在她臆测之际，那婢女转过身面对她，这一看，她不禁大叫出声。

"锦绣？！"

那婢女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一个多月的锦绣，两人恍如隔世的抱在一块。

"小姐，我终于见到你了。"她流泪的说。

徐寡妇轻哂的退出房外，让她们主仆两人好好的叙叙旧。

宋雨蔷轻抚她的脸，硬咽的问："锦绣，真的是你，我不是在作梦？"

"真的是我，小姐不是在作梦……啊！我现在应该喊你夫人才是，夫人，我真的好想你。"

"锦绣，我也是，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激动的抱紧对方，一颗不安的心总算落实，霎时哭得像个泪人儿。

锦绣狐疑的抬起头，"爷他没有跟你提吗？"

她摇头。

"事情是这样子的，那天夫人病倒后，第二天爷就直接派人将我送到杭州来，连让我跟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害我这些日子成天担心受怕，直到前几天爷寄了一封信回来，信上说他娶了夫人，我这才放心了。"

宋雨蔷纳闷地问："可是，他为什么不老实跟我说呢？"

"大概是爷想给夫人一个惊喜，他让我先来适应这儿的环境，这表示无论如何爷都会把你带到杭州来，可见得爷对你用情极深，否则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夫人，这真是太好了，我真替你高兴。"

宋雨蔷错愕不已，"你说他……对我有情？"

"除了这个原因还会有什么？我可没见过以前那位姑爷对你这么好过。"锦绣是百分之百站在聂廷军这一边。

宋雨蔷不禁怔然，一时之间还无法消化这惊人的消息。

"夫人若不相信的话，你来看这是什么东西？"锦绣将她拉到内房，指着放在梳妆怡上的首饰盒。

"这是……"宋雨蔷一脸震慑的打开它，里面所放的珠宝首饰一样也不少。"这不是我娘给我的嫁妆吗？怎么会在这儿？"

她还以为已经被丁书恩拿到当铺当掉了。

锦绣笑吟吟的说："这是我要到杭州前，爷亲手交给我的，我也不清楚他是从哪里得来的，但一定是爷知道它们对你的意义重大，所以特地要我把它们还给你。"

"他……为什么呢？"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却一个字也不说。

"夫人，比起以前在丁家的日子，这位新姑爷才是你真正的良人。"

宋雨蔷陡地转身朝外走，锦绣赶紧叫住她，"夫人，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他，我要亲口向他道谢。"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从今以后，她要全心全意的服侍他，报答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夫人，你急什么呢？这儿是爷的房间，他早晚都会进来，你还是先换个衣裳，好好的休息一会儿，爷不会跑掉的！"锦绣揶揄的说。

宋雨蔷羞赧的白她一眼，"贫嘴。"

"嘻！夫人别害臊了，让我帮你打扮得漂亮迷人，包准把爷迷得再也不会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呵……"

"锦绣！"宋雨蔷娇嗔的说。

※※※

夜晚的书斋灯火通明。

徐寡妇向聂廷军报告他在北京这段时日从各赌场传来的营运状况，以及家中的琐事。虽然在杭州城内，聂府的主人是"云翔布庄"的老板，是位道道地地的生意人，却不知那只不过是一种掩护。

"爷，如今慈禧太后和皇上出走西安，京城里一日无君，那些官员们私底下也就放心大胆的到赌场里赌钱，结果输了钱还不服气，不是故意找喳，就是趁机把咱们的人关进大牢，虽然我也拜托人用银子买通了签押房里的长随，总算将他们给救了出来，可是，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你可得想个法子应付。"

聂廷军翻阅着手上的报告书，眉头形成几道深深的皱褶，"我知道了，这件事让我想一想。"

"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事，我是怕万一哪个人嘴巴不牢靠，将你给供了出来，那就真的麻烦大了。"她又说。

"我相信我选的人不会出卖我。"若怕危险，他就不会踏上这条路。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爷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徐寡妇忧心忡忡的将该说的话说完，"如果没我的事，那我下去了。"

他"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的继续审阅手上的东西。

许久之后，聂廷军叹息的合上报告书。捏了捏眉心，心中有个念头萌了芽，这是他以往从未考虑过的事。

自从他十四岁那年跟着赌徒师父浪迹天涯，十年来靠赌为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若出了事，不会有人为他伤心落泪，也没有后顾之忧，可是如今不同了，他身边有了雨蔷，往后得多替她设想。

也许是到了该收山的时候了。

※※※

他踏进迎蔷阁的门槛，还以为妻子早已睡下，却见屏风后有黑影晃动，他顺手关上房门，以稳健的脚步向里头迈进。

在内房等待的宋雨蔷听见走音，紧张得屏住呼吸，她有好多感谢的话要说，却一时不知先说什么才好。

"在等我吗？"聂廷军温存的眼睁锁住她若有所思的眸光，嗓音低沉的说："以后如果我太晚回房，你就先睡没关系，不必为我等门。"

宋雨蔷看着他显得有些局促，嗫嚅的说："嗯……我……"她觉得自己好笨拙，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黑眸带笑的问："你有话要跟我说？"

"我……要跟你说声谢谢。"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梗在喉头的话说出来。"谢谢你把我娘给我的嫁妆还给我，还有锦绣的事，真的非常谢谢你。"

聂廷军莫测高深的瞅着她，半晌后才说："我要的不是“谢谢“这两个字。"

她无比真诚的问："那你要什么？只要我能为你做的，我都会努力办到。"

"你心里明白我要什么。"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给予。

"我明白？"

他并不急着点破，"等你想通了再告诉我答案。"

宋雨蔷困惑的蹙起黛眉，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他要的是什么。瞥见他迳自解钮脱衣的动作，她才想到自己的责任，马上上前接手。

"你……不能暗示一下吗？"她真的想不到。

"不行！"他低首轻笑。

她脱下他的长袍挂在衣架上，苦恼的直皱眉头，脑子还在迷宫中转不出来。"我实在想不出来，那是一样东西吗？"

聂廷军考虑了一下，"嗯……也可以这么说。"

"很贵重吗？"她赶紧又问。

"对我来说它是很贵重。"他要的是她的心和爱，虽是无形，却比任何一样有形体的东西都来得有价值。

宋雨蔷苦思，"到底是什么呢？"

他略感失望的在心中暗叹，"好了，这几天忙着赶路你也累坏了，这道谜题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早点睡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宋雨蔷没有把谜底解开，心里总是不踏实，她真的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你不累吗？那么咱们就做点事帮助你早点入眠。"他侧躺着身躯笑睨着她认真思索的小脸，语带暧昧的说。

她脸红似火的将锦被蒙住了头。

"我……要睡了。"尽管嫁过两任丈夫，她对性事仍旧十分害羞。

而夜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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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隔天一早宋雨蔷便找上了徐寡妇，听说她到聂府工作已有两年，丈夫的事她应该很清楚，问她准没错。

"夫人是要问我爷平常有什么嗜好？"

宋雨蔷点头如捣蒜，殷切的说："对，不管是什么都好，譬如说他爱吃的东西，或者喜欢什么东西之类都可以，只要你想得到，什么都告诉我。"

"哦……原来是这个，其实爷对吃并不挑嘴，什么都喜欢，不过，比较爱吃一些道地的小菜，对那些山珍海味反倒没兴趣，至于喜欢的东西嘛……"

她听得很专注，深怕遗漏了什么，"怎么样？"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徐寡妇蓦地"啪！"的击了一下掌，"对了！爷对脚上穿的鞋子很挑，他的鞋全由一位老师傅专门为他做的，现成的绝对不穿。"

"真的吗？"宋雨蔷自认在女红方面还不错，或许可以亲手缝一双鞋送他，不过，她的手艺比起老师傅的可就差多了。"谢谢你，兰大姊，还好我问了你。你知道那位老师傅的店在哪里吗？"

徐寡妇点头，"当然知道，就离咱们这儿不远，夫人打算做什么？"

"我是想去请教那位老师傅，请他传授一些秘诀给我，我好亲手帮相公做一双合脚舒适的鞋。"起码这是她唯一办得到的事。

"夫人能有这个心，爷知道了一定很欣慰，也不枉他对你的一番苦心。"为了布置迎蔷阁，里头的一景一吻可都是爷亲自指定的，可见得他有多么在意她。

宋雨蔷绽出温柔的笑意，"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回报他也是应该的，只是担心自己手艺不好，不能让他满意。"

"不管好不好，爷都会很开心的接受你亲手做的礼物。"不用猜也知道。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兰大姊，这件事你千万别跟他说。"

徐寡妇了解的笑笑，"我知道，我不会说的。"

※※※

这天下午，宋雨蔷主仆由鞋铺里回家的途中，她小心的将手中的男鞋揣在怀中，想像着丈夫脸上惊喜的笑容，那么她的努力也就没有白费了。

原本鞋铺的老师傅根本不理睬她，不过宋雨蔷一点都不灰心，天天到鞋铺里去看他工作，最后老师傅被她的诚心所感动，开口指点她诀窍，如今这份礼物总算接近完成的阶段了。

"夫人，这几天爷都在忙什么？怎么每天早出晚归，难得见到他一天在家？"主仆俩坐在马车里闲聊。

宋雨蔷沉吟一下，"我也不是很清楚，丈夫在外面的事，做妻子的本来就不该问太多，所以我也不方便开口。"

"你不怕爷在外头有别的女人吗？"

"你不要危言耸听，他不是那种人！"她是全然的相信他，这种想法是从何时开始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锦绣吐了一下舌头，"我也相信爷不是那种三心两意的男人，不过像爷这样英挺出众又家财万贯的男人，就怕会有一些不要脸的女人主动送上门。"

"就算如此，我也要相信他。"夫妻之间若少了信任，又如何白头偕老？此时马车停在聂府门口，仆人上前通报有客来访。

"兰大姊不在吗？"通常都是由她出面招呼客人。

仆人说："总管有事出去了。"

"那我去一趟好了，锦绣，先帮我把东西拿回迎蔷阁。"

"要不要我陪夫人进去？"

"不用了，还有其他人在，不会有事的。"她虽然在丁家从未招待过客人，可是既然她嫁进聂府，就不能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必须学习如何做个当家主母，免得丢了丈夫的脸。

宋雨蔷步履轻盈的来到正厅门口，便见到了仆人口中的客人，对方是一位长相俊逸非凡、有几分邪气的年轻男子，一见到她，双眼就直勾勾的盯着她瞧，她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又不能转身逃走，只有强自镇定的唤来仆人奉茶。

"我家相公不在家，不知公子是……？"

这名俊美邪气的男子正是溥敏，他为了见大嫂一面，可是不辞辛劳的从上海赶来。

他细细的打量面前丰姿绰约的清雅少妇，连连点头称赞。

"啧！果然是与众不同。"原来大哥喜欢的是这一种类型的女人，难怪看不上外面那些庸脂俗粉。

"公子？"这人真是失礼。

溥敏故意不让仆人事先告知她自己的身分，就是想乘机试探她，大哥不畏世人的眼光，执意娶一个被丈夫休掉的女人，他是很佩服，不过，得通过他这关，他才肯承认这个大嫂。

"在下与聂爷有生意上的往来，既然他不在家也无妨，跟聂夫人谈也是一样，你说是不是？"他这登徒子的角色可是扮得唯妙唯肖。

见他言行轻薄，而且还放肆的逼近她，宋雨蔷惊慌的往后退，"公子请自重，否则我要叫人了。"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儿又没别人在，不会有人瞧见的，咱们站近一点说话也比较亲切……"

宋雨蔷不想再听下去，下意识的扬起手甩了他一个耳光，登时两人都呆住了。

他抚了抚微红的俊脸，谁教他要调戏大嫂，活该被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怎么可以出手打客人？这下该怎么办？她要怎么跟相公交代？泪水在宋雨蔷眼中打转，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溥敏一见她泫然饮泣的表情，心中大喊不妙，慌张的要上前解释，"你……先别哭……听我说……我是……"

"二爷，你又干了什么好事？"徐寡妇才到家就见到这一幕，不禁拔尖的大叫，两指立刻揪住他的耳朵，像在教训儿子一般，"你向天借胆了，居然连你大嫂的豆腐也敢吃？"

"哎呀！痛啊！"他龇牙咧嘴的大声喊疼，"兰大姊，我可不是你儿子，小心别把我的耳朵拧下来……"

徐寡妇悻悻然的斥骂，"你在外面风流得还不够，连自己的大嫂都敢对她乱来。"

他揉了揉发红的耳朵，"我哪敢？我只是跟大嫂开开玩笑而已。"

"哼！等爷回来，你自己跟他解释好了，我一定要让他好好的修理你。"

"不……你可别说啊！我已经知道错了，拜托、拜托！你千万不要跟大哥说。"他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求饶。见徐寡妇不为所动，他赶忙朝向宋雨蔷又求又拜，"大嫂，我刚才真的是在跟你开玩笑，你大人大量就原谅我一次……"

"你是……溥敏，敏二爷？"宋雨蔷若有所悟，她曾听丈夫说过他有个结拜兄弟，两人的感情不输给亲手足。

"是呀、是呀！就是我。"他一张俊脸霎时变成苦瓜，"我只是一时好玩，才故意跟你开个小玩笑，绝对不是有意冒犯你，大嫂，请你原谅我！"

"好玩？！"徐寡妇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你把你大嫂当作什么人了？她可不是你那些莺莺燕燕。"

溥敏自认有错在先，赶忙举双手投降。

"好了，兰大姊，我已经知错了嘛！大嫂，你就原谅我这年幼无知的小叔，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不然等大哥回来，我一定会死得很惨。"

"夫人，你别信他的话。"见她表情软化，徐寡妇忙道。

"兰大姊，我是哪里得罪你了，让你对我这么不满？"他问。

徐寡妇两手往腰上一叉，"你得罪我的地方可多着呢！是谁在外头招蜂引蝶，惹得人家闺女对你是茶不思、饭不想，一个个找上门来，还要劳烦我帮你收尾的？"

他赶忙大声喊冤，"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只不过对她们友善的笑了笑奇QīsuＵ.сom书，是她们自作多情，我有什么办法。"

"你呀！这辈子注定命犯桃花，还是少对女人笑，免得又让人误会了。"

"是是是！"溥敏不敢再跟她辩下去，否则准又没完没了了。"大嫂，你可以原谅我了吗？"

宋雨蔷对他刚才的行为已然释怀，轻点螓首。

"谢谢大嫂。"他夸张的拍拍胸脯，庆幸自己逃过被揍的命运。

只不过他还是高兴得太早，当晚上大家在饭桌上用餐时，众人瞥见他左边的嘴角有块不是很明显的瘀青时，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谁的杰作。

※※※

"大哥，你真的决定了吗？"

"我已经开始进行了。"书斋内响起聂廷军与溥敏的对话。

"舍得吗？"

聂廷军莞尔一笑，"你没听人家说过，舍得、舍得，有舍必有得这句话吗？就是不靠赌，随便做点小生意，我也一样可以养家活口。"

"你这个决定是为了大嫂？"溥敏问。

他也坦白不讳，"我承认她占了大部分的原因，可是最主要的是我不想再冒险了，从小到大，从没真正享受过家居生活的我，现在只想跟她过平静安定的日子。"

"既然大哥决定了，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大哥会离开杭州吗？"

"还不一定，等赌场的事都解决了，再来考虑其他的。"聂廷军啜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出其不意的问他。"你回家了吗？"

溥敏刹那间敛起漫不经心的神情，垂下又长又卷的睫毛，很难得见到他严肃的表情。"嗯！"

"哦！想必见到你的小羽儿了？"

"见是见到了，不过我没有让她瞧见我。"他永远忘不了当她得知自己主动要求和她姊姊退婚时，冲着他大叫"我恨你、我恨你"的情景，他的小羽儿一辈子也不会了解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她。

"我只是约了我大哥出来见了一面，他说上官家对我离家出走迟迟未归的事很不谅解，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他们似乎已经开始考虑退婚的可能性，毕竟女人的青春有限，况且两家当年不过是口头之约罢了，并没有正式下聘，总不能一直等待下去，再说这些年我的风流事迹已传回家乡，有谁还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浪荡子。"

聂廷军似笑非笑，"那么你的计策还是成功了，真是辛苦你。"

"大哥就别挖苦我了。"他哭笑不得的说。

人人都当他是个大萝卜，女人是见一个爱一个，成天不务正业，只晓得在青楼妓院里鬼混，这还真亏了他这张万人迷的俊脸，才有办法瞒过众人的眼睛。

其实那些不过是一种假象，从头到尾，他想要的女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小羽儿。

"我看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你还是早作准备，免得你的小羽儿飞了。"

溥敏闪着坚定的眼神，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微笑，"不会的！她只能屈于我，我绝不会再让她从我手中飞走了。"

小羽儿，你等着，我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了，他心中忖道。

※※※

展骁走在长廊下，见到对面行来的人，不由分说掉头就走。

"喂！干嘛见到我像见到鬼似的，我有话问你。"锦绣小碎步的追过去，"喂！你听到了没有？"

"你是在叫我吗？"他斜睨的问。

"这儿只有咱们两个人，不是叫你叫谁？"

"我有名有姓，可不叫“喂“。"

锦绣翻了一下白眼，"大男人干嘛这么爱计较？好啦、好啦！展骁、展大哥，我能请问你一件事吗？"

"好吧！给你问。"他很忍耐的聆听。

"你不是姑爷的贴身保镖吗？怎么今天没跟着姑爷？"

他一副要答不答的模样，"我是回来帮爷拿点东西，待会儿就要出去了。"

"什么东西？"

"无可奉告。"

小气！"那最近姑爷都在忙些什么，为什么整天都见不到影儿？"

展骁挑了挑眉，"是夫人要你问的？"

"才不是，夫人才不会去过问爷在外头的事，是我觉得奇怪，才帮她问一问。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

他语带保留的回答，"反正是公事就对了。爷的私生活很严谨，不会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这样你满意了吗？"

"布庄里的生意真有那么忙吗？"大概只有她还不知道聂廷军经营赌场的事，而宋雨蔷也不变嚼舌，自然没必要跟她提，免得她大惊小怪。

"就是要忙才有银子赚，不然整天待在家里，钱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她微愠的瞪眼，"你说话有必要这样连讽带刺的吗？"

"谁教你专问一些无聊的问题，没事的话，我要走了。"他们两人八成犯冲，否则怎么会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结下梁子。

锦绣气得跺脚，"气死我了，有说等于没说。"最后还不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一脸忿忿然的回到迎蔷阁，宋雨蔷仍专注在手中的工作，无暇理会她。

"夫人，自从敏二爷回上海后，爷又跟前阵子一样老不在家，你不想去布庄看看他都在忙些什么吗？"

宋雨蔷扬起脸，回她一抹浅笑，"我去了说不定反而会妨碍他工作，不如在家里等他。"

不一会儿，她用牙齿咬断线头，美眸漾着甜甜的笑意，"完成了，锦绣，你快看！我已经做好了。"她满意的审视有生以来第一双亲手缝制的鞋。

"恭喜夫人，那今晚你就可以送给爷了。"锦绣也替主子高兴。

她不确定的间："你说他会喜欢吗？"

"当然会喜欢了，夫人要对自己有信心。"

在锦绣的鼓舞下，宋雨蔷才又重拾自信。

这双鞋虽然不算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却是她历经半个月的心血结晶，只要是相公喜欢，以后她会帮他缝制更多的鞋，不用再假手他人。

※※※

也许是展骁说了些什么，今天聂廷军戌时不到就回来了。

见他这么早回房，宋雨蔷心中又惊又喜，赶忙上前伺候他更衣。

"我在外面听锦绣说你有事要找我？"他站直身躯，含笑的让她帮他换上一件轻便的长袍。

她脸上带着些许羞涩，"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送你一样东西。"说完，将包覆在华丽缎市内的男鞋取出来，"这是我为你亲手缝制的，你穿穿看合不合脚，如果不合，我再帮你重做。"

聂廷军盯着它们，又抬起头望向妻子，"这是你亲手缝的？"

"嗯，这些日子我每天都特地去请教做鞋的老师傅，因为是第一次的关系，要是做得不好你可别介意。"她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唯恐他看了不喜欢。

他深深的瞅了她一眼，便坐下来将脚上的旧鞋脱去，换上了新鞋，然后起身走了几下，宋雨蔷盯着他的双脚，他每走一步，她的心就提高一吋。

"怎么样？还合脚吗？"她一脸希冀的问。

"穿起来满舒服的，第一次就有这种成果，已经相当不错了。"

聂廷军的夸奖让她绽开了笑靥，"真的吗？你不是在安慰我的呢？"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说的全都是真话。"他又多走几步给她看，证明不是在哄她。"明天我就穿这双鞋出门，这可是我的妻子亲手帮我缝的，总要穿出去跟别人炫耀一下。"

她捧着羞红的脸颊娇嗔，"不要啦！这样人家会笑的。"

"有什么关系呢？"他执住她的柔夷，瞥见她左手的手指上有好几个被针扎过的痕迹，心疼的将它们放在唇边吻了又吻，"以后不要这么辛苦了，瞧瞧你的手部伤成这样，我可是会拾不得。"

宋雨蔷连忙摇了摇头，"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比起你为我做的事，我只不过为你缝制一双鞋罢了，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我心中对你的感激，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他的脸色乍变，"感激？"

"是呀！我很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本以为这辈子将不会得到幸福，可是你却不计较我的过去，愿意娶我为妻，我真的是很感谢你。"她没发觉他的异样，迳自道出内心的感受。

聂廷军仿佛受到突来的冲击，气息不稳的问："除了感激，你对我还有什么感觉吗？"他要的不是她的感激，为什么她不懂呢？还是他要求得太多了？

"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她这才发觉他的脸色不对。

他握住她的肩头，"你老实的告诉我，我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

宋雨蔷不明所以的拟睇他沮丧的脸，樱唇自然的逸出一段话。

"你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天、我一生的依靠，廷军，我这样说有错吗？"

她自小所受的教育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那么丁书恩呢？你又把他当作什么？"他以为她该了解他的心，难道是他做得还不够吗？

"他……"她一时语塞。

"说呀！"

"当他还是我的相公时，我也是这么对待他，可是那已经是过去了，现在的我是你的妻子，只忠于你一个人，我绝对不会再想他了！"她以为他还在意丁书恩，以为她的心中还有他。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我只想知道一点，在你的心目中，对我可存有感情？你爱我吗？"他是多么渴望得到爱，那才是他追求一生的目标。

她娇怯的低下头，眼睛垂视着地面，不敢看他。

"你是我的相公呀！"短短几个字就代表了她的心，女子岂能随便把爱挂在口中，那多不害躁。

可是聂廷军却无法满足这个答案，是不是只要是她的丈夫，她就以同样的心情对待？

"是这样吗？"他几乎站不稳了，他以为自己和丁书恩是不同的。

"廷军，你怎么了？"宋雨蔷本能的伸手扶住他，他的脸色好难看。

他心情低落的拒绝她的接近，调匀了呼吸，说："我没怎么样，只是有些不能接受事实罢了！谢谢你送的礼物，我还有别的公事要办，不用替我等门了，你自己先睡吧！"

"不，你不告诉我什么原因，我怎么睡得着呢？"她慌乱的拦下他，"是不是我那里做错惹你生气了？还是你对我有什么地方不满？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会改的！廷军，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他叹了一口气，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你早点睡吧！晚安。"

她霎时有种再度被抛下的感觉，一个人孤立在房门口，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直到锦绣的惊喊声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夫人，怎么回事？你在哭吗？"还以为他们夫妻俩此刻正在甜甜蜜蜜，却见姑爷又进了书斋，她才绕过来瞧个究竟。

宋雨蔷眼泪汪汪的投向她，"锦绣，呜……"

"怎么了？怎么了？"她猛问。

"我不知道……他在生气……呜……"

锦绣一脸狐疑，"爷为什么要生夫人的气？是因为他不喜欢你帮他缝制的鞋吗？那也犯不着发脾气呀？"

"我……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我该怎么办？"想到他可能会不要她，宋雨蔷心脏顿时像被扯裂了一般，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要哭了，夫人，爷对你这么好，就算生气，一下子就会没事了，等明天，你再好好问他。"

她惶惑无助的坐在凳上，让锦绣为她拭去泪水，"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哎呀！夫人，我才刚擦干，你别再掉眼泪了。"

那一夜，宋雨蔷的泪水流个不止，直到哭累了才睡着，可是沉睡中仍然睡得极不安稳，不安全感盈满于心。

※※※

原以为隔天使可以找机会和丈夫把话谈开，可是接下来的两三天，聂廷军忙得连面都难得见上一回，只见宋雨蔷原本还算丰润的脸颊顿时凹陷，下巴也瘦成了尖形，镇日以泪洗面。

他的气还没消吗？否则为什么对她不理不睬？

宋雨蔷的一双美眸变得黯淡无神，泪珠又沿着脸颊滚落下来，口中轻喃着，"廷军，你不要我了吗？求求你别再生我的气了？"

她憔悴的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徐寡妇就是其中之一。

"这可怎么办才好？夫人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要是夫人病倒了，她这个总管可是要负起最大的责任。

锦绣也跟着主子瘦了一大圈，两人倚在窗边窥视屋内的人。"这还不都要怪爷。总管，爷到底在忙什么，他打算什么时候才要回来？"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应该快到了才对。"

"他再不回来，我看夫人也支持不下去了。"

"雨蔷！"一声饱含焦虑的呼喝声让两人转忧为喜。

徐寡妇和锦绣相视一笑，知道她们等的人回来了，立刻闪到转角处躲起来。

随着咚咚的奔跑声，聂廷军"砰！"的一声推开迎蔷阁的门。

猛然听见相公的呼唤声，宋雨蔷登时泪雨纷纷而下。

"雨蔷，我听兰大姊说你病了，而且还病得很重……"他满眼关注的踱进内房，捧起她愁云惨雾的小脸，大惊失色的叫道："天哪！你怎么瘦成这样子？来，快坐下！请大夫来看过了没有？"

她泪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你还关心我？"

"说什么傻话，我当然关心你了，瞧你都病成这样，我真是太疏忽了。"

这阵子为了处理赌场的事，他忙得晕头转向，这才冷落了她。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廷军，只要你还关心我，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求你别不理睬我……"她泪盈于睫的投入他怀的中，躺在他怀中痛哭失声，"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的心好痛、好痛！痛得快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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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聂廷军惊愕的搂着她，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真的吗？你真的不会抛下我不管，一辈子都不会离弃我？"即使被丁家休离，宋雨蔷也没有这样仓皇失措过。

"当然不会了，你今生今世都是我聂廷军的妻子，我绝对不会抛下你的！"他瞅着她彷徨无助的脸蛋，"雨蔷，是不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马上把他赶出去！"

她仰起泛着愁苦的玉容，"是你……不，应该说是我才对，是我不够好，才会惹你不开心，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廷军，我一定会改的，只要你别抛弃我好吗？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

聂廷军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听懂她没头没脑的话，双臂一紧，将她牢牢的锁在胸前。想来是前几天自己莫名的举动吓坏了她，导致她如此担心受怕，他真该死！应该早点跟她说清楚的。

"雨蔷，你听我说，你真的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我也没有不高兴，咱们把那天的事都忘了好吗？"是他太没有耐性了，若她还没有爱上他，他可以再等，相信总有一天会等到的。

"忘了？"她郁悒的喃喃道。

他柔情似水的抚着宋雨蔷细致的五官，"嗯！那天因为我的心情不太好，所以才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就把它全忘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宋雨蔷的眸底又蒙上水气，"真的？"

"我向你保证。"他信誓旦旦的说。

她呜咽一声，喜极而泣的仆在他的胸前哭嚷，"我真的好担心！廷军，以后你别再这样吓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忙着工作，没及时把话说清楚，才让你产生误解，还害你流了这么多眼泪，我真是太坏了。"

"不，我不怪你。"宋雨蔷欣喜异常的闭上眼，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感觉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聂廷军的大掌不停爱抚着她的纤背，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体内。

"别怕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不管还要多少年，他都会再等下去，一直等到她开窍为止。

[删除N行]※※※

缠绵之后，除了肉体上的疲惫，两人的心又更贴近了一步。

宋雨蔷倚在他赤裸的胸前，双眼惺忪的打了个秀气的呵欠，可是这时的气氛如此美好，让她舍不得睡着。

"想睡了吗？"他低喃的问。

她赶忙摇头，"不，我还不想睡，你困了吗？"

"我也还不困。"聂廷军亲吻一下她的额头，挪动身躯，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那咱们来聊天如何？"

"要聊什么？"

"你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吗？"他卖关子的问。

"我不知道。"她静待下文。

聂廷军两眼望向床顶，嗓音低沉的说："我准备把赌场交给别人经营，所以最近都忙着和买主交涉，所以才都那么晚回来。"

"为什么突然决定这么做？"虽然知道丈夫在暗地里经营赌场生意，尽管非常担心，也没有尝试去劝阻，不过听他这么说，当然赞成了。

"其实当年我之所以会想到开赌场，只因为那是我师父最大的心愿，他毕生以赌为业，要是自己开了赌场后，爱怎么玩都可以，为了报答他的恩情，也就在杭州开了几间地下赌场。起初只是玩票性质，没想到生意却出奇得好，最后连北京也有了，这也是我和师父始料未及的。自从师父去世后，继不继续经营已不再重要，只是缺少一个理由，如今我已娶妻成了家，为了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再冒任何风险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是由师父养大的了，那你爹娘呢？"话一出口，她才警觉的咬了一下唇。"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

"你是我的妻子，当然有权利问了。"他低笑一声，似乎过去的伤痛已不再困扰他了。"其实我是一个私生子，我亲生的父亲仗着权势玩弄了我的母亲，结果当她发现自己已然珠胎暗结时，已经有了四个月大的身孕，就算想打胎，又怕会危害到母体，最后只好作罢。

"而原本想迎娶她为妻的男子也改娶了别人，因此，我母亲虽然生下了我，却又憎恨我的存在，因为是我让她错失了一段好姻缘，一直到她病死，她对我的恨从没有消失过。"

宋雨蔷忙不迭的摇头，"这怎么能怪你？你才是最无辜的人，要怪就怪你的亲生父亲，他不应该始乱终弃，弃你母亲于不顾，你可曾去找过他？"

"找过了，可是，他并不承认我这个儿子。在他眼中，我只不过是个低贱的女人所生的野种，不配得到他高贵的姓氏，所以从那天起，我就跟着赌徒师父四海为家，到处飘泊，直到在杭州定居下来为止。"

他握住她伸来的小手，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别替我难过，再多的痛苦我都撑过来了，它们再也打不倒我。"

她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但眼中盛满了对他的怜惜。

"睡吧！明儿个我得叫兰大姊帮你好好的补补身子，为了我，以后可别这样虐待自己了，否则我看了可会心疼。"

宋雨蔷在他胸前领下螓首，随即又打了个呵欠，在丈夫的轻哄下，很快的便睡得像个小婴儿。瞌睡前，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要全心全意的伺候他，让他拥有家庭的温暖。

※※※

清明之所以叫"清明"，从气候来说，天已转暖，天朗气清，有雨也是蒙蒙纤细，润地无声，草木嫩绿，万物萌发，人们度过寒冬，又开始农耕的季节，而清明也是中国人扫墓的日子。

聂府中的仆人多半都是受雇前来工作，大多是住在杭州或邻近城镇的人，聂廷军在这天让他们有机会能返家祭祖，聊表对祖先这一年来的怀念与感恩。

在前几日，徐寡妇已先带着儿子回家乡。两年多前，因为家乡某位大老爷觊觎她的美色，企图强逼她为妾，迫使她携子逃离家园，如今事过境迁，她一心一意只想赶回去，好在死去的丈夫坟前上个香。

留守在府内的就只剩下聂廷军夫妇，以及展骁和锦绣，还有一位厨娘，一下子原本闹烘烘的宅邸清静了下来，还真是颇不习惯。

"好安静喔！"宋雨蔷唇上的嫣然让她像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

现在的她好满足，这种充实感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在作梦，斜睨着相公的侧脸，她多希望能永远留住这一刻。

此刻的她是不该再奢求什么了，可是……宋雨蔷悄悄的抚向小腹，如果能为丈夫、为聂家生个儿子，那该有多好！想来大夫也有误诊的时候，如果她的身子真的没有问题，为何迟迟无法受孕？是不是该找个更高明一点的大夫诊诊看呢？

"你又在想什么了？"聂廷重的眼角瞥见她轻抚小腹的细微动作，轻声的责备，"我不是说过不在意了吗？"

"可是……"她这个月尚未来潮，要是再没消息，她就准备去找大夫了。他捏捏她的小手，压低嗓子说："没有孩子也好，往后咱们夫妻俩相依为命，省得有人在旁边妨碍咱们亲热。"

"这儿还有别人在，让人家听见多羞人。"宋雨蔷娇嗔的捶他。

锦绣一脸闷笑的摇了摇手。"我什么都没听见，我这个碍眼的人马上就走，爷和夫人请随意。"

宋雨蔷登时窘得双颊嫣红，"锦绣！"

聂廷军听了哈哈大笑，当真将妻子打横抱起，进房去过他们的两人世界。

※※※

三月的杭州虽已是柳绿花红，但依然春寒料峭、细雨不断，正好可以欣赏"水色空蒙雨亦奇"的景致。

就在宋雨蔷以为自己将永远置身在天堂，一桩突发的变故将她一掌打下地狱。

"兰大姊，廷军不是说今天会回来吃中饭吗？"都已经过了午时，怎么还没见到人影，相公向来说话算话，就算临时有事，也会派人回来说一声。

徐寡妇不很在意，"也许有事情耽搁了，夫人若是饿了就先吃，咱们不用等他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暗藏忧虑，"我要等他回来，从今天一早我的眼皮就跳个不停，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我担心他出事了。"

"爷会出什么事，夫人别想那么多……"这话才说了一半，外头就踉跄撞进来一个人。"展骁！"

"呼呼呼。"展骁显然是一路赶回来，不停的喘着。锦绣见状，机灵的倒了杯水给他，"先喝口水。"

"展骁，爷呢？"徐寡妇直觉真的出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宋雨蔷见他眼神仓皇，强作镇定的问："廷军出事了是不是？他现在在哪里？"老天爷，求你别这么残忍，请不要从她身边将他夺走！

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展骁愧疚不已的叫嚷，"夫人，爷他……他被衙门的人抓走了！"

一句话震惊了在场的人。

"什么？"宋雨蔷晃了一下身子，才站稳住脚步。

徐寡妇大吼一声，"真是岂有此理！衙门的人无缘无故抓他干什么？"

"他们说有人到衙门里去告爷，说爷私自开设赌场，诈骗了不少人的银子，所以衙门就派人把他给抓走了。"

"该死！哪个王八黑子跑去告的状？"徐寡妇怒不可遏的大骂。

展骁"咚！"的一声在宋雨蔷跟前跪下，心中甚是自责。"对不起……是我没有把爷保护好，才害他被抓，夫人，请你责罚我吧！"

"别这么说，你快起来……"宋雨蔷的泪在眼眶中直打转，还梗声的安慰他，"我不怪你，衙门要抓人，谁也救不了他。"

"我就知道早晚会发生这种事……"徐寡妇倒是显得不慌不忙，"展骁，我问你，爷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他抹去眼角的男儿泪，"爷只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开口说话，不过我看得出他要我尽快赶回来通知夫人，要大家早作准备。"

"没错，现在爷被抓了，衙门的人一定会马上派人到府里搜查证据，还好我已经都处理完，谅他们也找不到什么东西来。"幸好爷有自知之明，早就作好万全的准备，赌场如今都易了主，相信很快就会被释放。

宋雨蔷双手不住的抖着，脸白如纸的说："兰大姊，廷军被衙门里的人抓走，现在一定被关在牢里，我想去看他……"

"不行！现在还不是去探望他的时候，夫人，你得沉住气。"徐寡妇当机立断的喝止她，"展骁，你立刻想办法联络到二爷，请他马上回来。"

"我这就去办。"知道懊悔也没有用，还是想法子救人要紧。

"开设赌场是违法的，依大清律例，这罪会被判得很重，甚至会被砍头，兰大姊，咱们该怎么办？"宋雨蔷颤声的问。

徐寡妇望进她惊惧的眸底，柔声的说："夫人，您就别先自己吓自己，我会先到衙门去打点打点，那些人要的还不是银子，只要有银子就好办事，保证还你一个毫发无损的相公，况且还有二爷在，他结识不少大官，一定会平安的把爷救出来的。"

"我知道，我都听你的。"这一刹那，宋雨蔷体会到自己绝对不能失去他，在这世上若没有他相伴，她也活不下去了。"他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在身心受到极大冲击的状况下，宋雨蔷只感到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便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不支的倒了下来。

※※※

"廷军！"宋雨蔷大叫着丈夫的名字，整个人从床榻上强坐起来，额头还布满了惊悸的汗珠。

锦绣往床头一坐，扶住她的肩头，不让她乱动。

"夫人，小心！你别太激动了。"

她失焦的眼眸慢慢凝注，从婢女的脸上移到此刻身处的环境。

"这儿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儿是二爷的房子，因为他很少住在杭州，所以平常都没有人住。"

宋雨蔷掀开被褥，作势要下床，"我不要待在这儿，我要回去……"

"夫人，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是总管交代咱们暂时住在这儿，等她把事情处理好再回去。"锦绣伸手要阻止。

"不行！我要回我自己的家，我是廷军的妻子，他现在有难，我怎么能一个人躲在这里？我要回去等他回来，你不要拦我……"宋雨蔷明白自己没用，帮不上一点忙，尽管如此，她也要与他甘苦与共。

锦绣抓住她，又不敢用太大力，一迭声的叫："夫人，你不能去！"

她气恼的娇喝，"锦绣，如果你还认我这个主子，就不要阻止我。"

"夫人……"锦绣委屈的呜咽，"不是我不让你回去，而是你现在有了身孕，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宋雨蔷身躯一僵，震慑的瞪着她，"你……说什么？"

"下午夫人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昏倒了，大夫来居然诊出夫人已有将近一个月的身孕，不过因为夫人身子虚弱，加上情绪起伏太大，大夫担心孩子会留不住，一再叮咛要夫人静养安胎，所以总管就做主把咱们送到这儿来，要是夫人这么跑回去，万一有个什么，叫我怎么跟爷交代。"

宋雨蔷微张着小嘴，颤巍巍的将手心覆在小腹上。

"我有……孩子了？你没有骗我，我真的怀了孩子？"她有喜了，天哪！这不是在作梦吧？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骗夫人呢？"锦绣力劝道："夫人，这个孩子可是你盼了好久才等到的，为了他，你可得千万保重身子。"

"我有孩子了……我有廷军的孩子了！"宋雨蔷不知该喜还是该悲的嘤嘤低泣着，"锦绣，我就要当娘了……我终于当娘了……"

从今以后，她就可以抛开不能生育的阴影了。

"是呀！恭喜夫人如愿以偿。"锦绣小心翼翼的端来一碗中药，"夫人，来！这儿有一碗大夫开的安胎药，你快趁热把它喝了。"

宋雨蔷稍稍平复了激荡的情绪，接过碗将它喝得涓滴不剩，心中只想要保住聂家的骨血，起码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办到的事。

"夫人，其实总管这么安排也有她的道理，你若待在府里，一定整天胡思乱想，而且万一衙门里的官差找上门，免不了会发生一些冲突，万一有个闪失，谁能负得起责任呢？"

锦绣苦口婆心的劝导她，"大夫也说过这孩子能不能保住，就看夫人怎么做了，夫人也希望顺利的将孩子生下来是不是？"

"我留在这里就是了，这个孩子绝对要保住。"她不能失去这孩子。

锦绣吁了一口气，"夫人，你就躺下来再睡一会儿，什么都不要想，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爷会平安脱险的。"

她盖上笼罩在淡淡黑影下的眼皮，深锁的娥眉却怎么也解不开。

见宋雨蔷心情总算平静下来，锦绣才安心去忙别的事。

※※※

而此时的聂府，徐寡妇冷眼看待一群官差闯进来，在府邸内翻箱倒柜的嚣张模样，连忙娇笑的上前应付。

"差爷，我家主人可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杭州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怎么可能会跑去开设赌场，是不是你们抓错人了？"爷是他们母子俩的救命恩人，为了救他，她只得牺牲一下色相了。

那带头的官差色迷迷的盯着她，"是吗？"

"我想可能是告状的人故意陷害我家主人，就不知那人是谁？"她趁没有人注意，偷偷的往他手上塞了银子。

"嗯……这个嘛！本来是不该说的。"他故作犹豫状，还恶心的伸手过去偷摸她一把，"不过看在你是个妇道人家，本大爷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你可不能跟别人说是我说的喔！"

徐寡妇媚眼一抛，嗲声的问："那是当然了。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小声的说出对方的身分，她顿时"哦！"的一声，娇滴滴的说："谢谢差爷，改天有机会的话，请你喝杯酒。"

"真的吗？那我可等着你喔！"那官差吃足了豆腐，这才满意的喝道："好了！你们有找到什么吗？"

一干属下皆回应没有。

"既然没有，咱们就回去跟大人覆命了。"反正搜查只是个形式。

她娇媚的送所有的人到门口，"多谢各位差爷，大家慢走！"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说。"那带头的官差又在她耳边叽叽咕咕一阵。

徐寡妇艳眸一亮，又塞给他不少好处，这才将他们送走。

"呸！居然敢偷摸我，真是有够恶心的了，要不是为了救爷，我早就把他们一人一脚的踹出去。"她怒气腾腾的朝地面碎了一口，"这些人简直就像水蛭，咬住了人就不放，非把血给吸干不可。"

展骁无暇理会她的咒骂，"探听出什么了没有？"

"那是当然的了，他说去向衙门告状的是“虹记布坊“的洪老板，这两年咱们的“云翔布庄“抢了他们不少的生意，八成因此怀恨在心，而且这洪老板跟王知县是多年的酒友，冲着这份交情，当然就接下他的状子了。"

他纳闷的问："可是洪老板怎么会知道爷开赌场的事？"

"这才是咱们要查清楚的地方。"徐寡妇脑筋动得很快，"展骁，我要你去查查洪老板的动静，我倒要看他打算要怎么对付爷，要是能找出什么把柄，或许可以逼他撤销告诉也不一定，我现在要去大牢里去探望爷的情况。"

"进得去吗？"

"你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她嘲弄的笑。

果不其然，徐寡妇很快的用银子通过重重关卡，最后买通了大牢里的牢头，得以探监。

"爷？"当她如愿的见到关在牢中的聂廷军，乍见他身上的衣服因为遭到鞭打而破烂不堪，脸上更被鞭子抽出一条血痕，不禁发出惊呼声。"我的天哪！爷，你怎么伤成这样？"

聂廷军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渍，吃力的站起身，"兰大姊，你怎么来了？"

"真是杀千刀的！他们居然对你用刑，我去找他们理论！"

"没有用的，兰大姊，看来是有人存心想整死我，不过这点小伤我还挺得住。"他苦笑的说，比起过去所吃过的苦头，这点皮肉伤他还不放在眼里。

"对了，兰大姊，家里一切都还好吗？雨蔷她……你要帮我多多照顾她。"

徐寡妇神秘的笑了笑，"我会的，我已经让夫人暂时住在二爷的房子里，有锦绣随身照顾着，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要让她住到那儿去？"

"那是因为夫人有身孕了。"她就是专程来报喜讯的。

"啊……"聂廷军张大嘴叫了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抿嘴一笑，笑睨着问："啊什么，你不开心吗？"

"你是说……我要当爹了？雨蔷有喜了？我要当爹了！"聂廷军后知后觉的大喊大叫，身上的痛楚全长了翅膀飞走了，这消息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徐寡妇等他像个疯子一样又笑又叫后，才说："就因为夫人如今有孕在身，我才安排她住到那儿去，免得她过于烦恼爷的事而危害到腹中的胎儿。"

聂廷军收起咧得大大的笑容，焦心的问："大夫怎么说？孩子还好吗？"

"爷不要忘了，我也是个生过孩子的女人，这种事就包在我身上，保证八、九个月后，让你抱到一个白胖健康的孩子。"她拍着胸脯说。

"这事交给你我自然很放心。"但他眼中的疑虑尚未褪去，"现在我只想知道告我的人究竟是谁？"

"那个人就是“虹记布坊“的洪老板，他是嫉妒咱们布庄的生意好，所以抓住这个难得的好机会想整垮咱们，我已经通知二爷了，这两天应该就会赶回来，请爷再忍耐一下。"

他郑重的凝睨她，"兰大姊，若是我躲不过这一劫，安置雨蔷母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徐寡妇泛红了双眼，"爷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咱们拚了命也要把你救出来，你可别先失去了信心，夫人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对不起，我是不该说这种丧气话，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活着走出大牢！"他还没有得到宋奇QīsuＵ.сom书雨蔷的心，不会甘心就这么死去，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为了他在这世上最深爱的两人，他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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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牢里弥漫着死气沉沉的气息，除了偶尔响起几声哀嚎和外，静得就像是在阴曹地府似的。

"嗒！嗒！"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然后在聂廷军的牢门前停住。

"姓聂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洪老板的嗤笑声在这里格外刺耳，他就站在牢房外，幸灾乐祸的睥睨关在里头的人。

聂廷军斜靠在墙上，那副悠闲的姿态仿佛是在自己的家中。

"原来是洪老板大驾光临，看来是“虹记布坊“的生意太清淡了，才有时间到这里来探望聂某，真是不敢当。"

洪老板不是个开得起玩笑的人，闻言后脸色丕变，马上摆出狰狞的嘴脸。

"哼！你是死到临头犹不自知，姓聂的，这回我没有整死你，我就不姓洪。"他要看这小子害怕的向他求饶。

"哦！敢问聂某什么地方得罪洪老板了？"

洪老板皮笑肉不笑的说："你少装蒜了！虹记在杭州城可是百年老店，有谁敢跟我抢生意？可是自从你来了之后，处处与我为敌，而且专抢我的客人，这不叫得罪叫什么？姓聂的，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现在你这条命落到我的手掌心中，永远都别想走出这间牢房！"

"这怎么能怪聂某呢？要怪就要怪洪老板你只想着要怎么赚钱，老是占客人的便宜，久而久之，客人自然不会上门，可不能因为这缘故就使计诬陷我，这可要有凭有据才行啊！"

"诬陷？哈……"他笑得好不猖狂，"姓聂的，别以为你开赌场的事是神不知、鬼不觉，你这人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唯一的缺点就是太信任手下了，只不过两杯黄酒下肚，就把你的底细给套出来了。"

聂廷军眼神倏沉，寒声的说："喝醉酒的人所说的话怎能采信？我相信王大人会还聂某一个公道才是，等他升堂问案，得要人证物证俱在，少一样可定不了我的罪。"

"哈……你还不懂吗？姓聂的，我就好心的告诉你，你的罪不必等到升堂，罪名便已经成立了，以后这个牢房就是你的家了。"洪老板得意的笑声在大牢里回荡，"王大人，你说对不对？"

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人蹦了进来，燃了下唇上的胡子，"不错，依照大清律法，私自开设赌场者，轻者终身监禁，重则斩首示众，我看你就老实的待着，别妄想有人会来救你。"

"王大人，无凭无据的，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好个公报私仇、官商勾结。

王知县笑得弯下了腰，"就凭本官是杭州的父母官，我就是要关你，你能拿本官怎么样？"

"你……"聂廷军听了为之气结。

洪老板在一旁加油添醋，"王大人，这小子看来对很不服气。"

"那你说该怎么做？"他有趣的问。

"老方法，对于不听话的犯人，也不必太客气。"

王知县会意的呵呵笑着，"这好办，来人！把犯人带出来"

在两人狼狙为奸的笑声中，聂廷军被带出了牢房，当衙役将他的双手锁在墙上的刑具上时，他嘴上泛出冷笑，咬紧牙关等待鞭子抽下。

"给我打！"

王知县一声令下，执鞭的人扬起手挥下……※※※

"啊……"

宋雨蔷从噩梦中惊醒，胸口急剧的喘着，方才梦见丈夫被押上刑场斩首，她拚命的往前跑，为的是想和他同赴黄泉，却怎么也到不了他的身边。

这梦好不吉利，直到现在，她全身还直发抖着，双手更是冷冰冰，想到身陷囹圄的丈夫，怎么也无法安心入眠。

直到方才作了那个梦，才让宋蔷真正的了解到自己的感情归属。古虽说过"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可是丁书恩这个名字早在她改嫁之后，便已从她的脑海中消失，她几乎已经忘记这个人了。

她从小便被教导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嫁进丁家是奉父母之命，她没有反对的权利，伺候相公和婆婆，也是因为那是为人妻、为人媳的责任和义务。

直到聂廷军意外的出现在她面前，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收留她，再以一种霸道的姿态介入她的生命，让她从中体会到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男女情爱；也是他打开了她的心扉，让她不再自卑、软弱，而能勇敢的面对现实。

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就是不能失去他！

宋雨蔷彷若挨了一记闷棍，像是从乌云中透出一丝曙光，茅塞顿开。

夭哪！她是天底下最笨的女人，为什么领悟的这么晚？为什么没有早点发觉自己对他的感情？

"廷军，你千万不能有事……"宋雨蔷将脸埋在掌中低低的啜泣着。

她无法承受失去他的痛苦，若是他有个万一，生同食、死同穴，她宁可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去和他作伴，也不一个人独活。

她在门框边屈膝跪下，双手合掌为十，诚心的向上苍祝祷，只要能救回她的丈夫，即便要以她的性命来交换，她也欣然接受。

※※※

徐寡妇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真是度日如年。

"兰大姊，廷军呢？他回来了没有？"这时宋雨蔷主动地出现在厅外。

"夫人，你怎么跑回来了？"她横了锦绣一眼，仿佛怪她没办好她交代的事。"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快坐下来喘口气。"

锦绣被瞪得很无辜，咕哝的说："我也阻止过夫人，可是夫人不听我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你别怪锦绣，是我坚持要回家，与其在那儿干着急，不如回来看看。"

宋雨蔷不得不开口辩护，"现在情形怎么样了？廷军没事吧？"

徐寡妇没有说出聂廷军被人用刑的事，免得她受不了。"爷没事，只是担心你和孩子，还要我跟夫人说，要你放宽心，他很快就会没事了。"

宋雨蔷眼中蒙上潋滟的水气，含泪的颔下螓首，他就是这样的人，都被关在大牢了，还净是替她设想。

厅外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展骁匆匆的进了门，徐寡妇一脸惊喜的迎了上去，劈头就问："二爷呢？你不是去接他了吗？"

"二爷要我先回来跟你们说一声，他办点事。"他据实以告。

她扬声埋怨，"有什么事比救爷更重要？你怎么不问清楚呢？"

"我看二爷胸有成竹的样子，准是想到救爷的办法了。"展骁说。

经他提醒，徐寡妇猛然想起一件事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咬呀！瞧我一急就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宋雨蔷一颗心都吊在喉咙口，"兰大姊，你想到什么了？"

"刚刚我才想到一件事，以前我曾听爷说过，二爷的亲嫂子好像就是山西巡抚的的千金，而山西巡抚和浙江巡抚两人同朝为官，据说私交甚笃，二爷准是去见巡抚大人，只要有他出面，王知县就是不想放人也不行。"

"那么廷军有救了？"宋雨蔷转忧为喜。

徐寡妇大大的喘一口气，"一定有救！那个洪老板有王知县撑腰，一定没想到咱们比他更厉害，找上王知县的顶头上司，这下可好玩了，到时真想看看他那张脸，一定很好笑。"

锦绣拊掌叫好，"真是太好了！夫人，爷有救了。"

"夫人，我想二爷去见巡抚大人，恐怕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你还是先到房里休息一下，我让人炖一些补品给你吃。锦绣，扶夫人进房去。"

宋雨蔷朝徐寡妇投以感激的一瞥，才在锦绣的扶持下回到迎蔷阁。

她抚摸着屋内每一样摆设，不禁触景伤情，想起这段日子夫妻俩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她的包容和爱护，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爱她了。

为了丈夫，也为了尚未出世的孩子，她必须要坚强起来。

※※※

第二天已时。

宋雨蔷才喝了一口厨房刚送来的补品，就听见锦绣高昂的叫声。

"夫人、夫人！"她撩起裙摆冲进了内房，大声嚷嚷的说："夫人！爷回来了……二爷把爷救回来了……"

"什么？！"她起身得太快，差点打翻手里的碗。"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她才往外走了两步，锦绣赶忙制止她，一脸的欲言又止，"夫人，你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你再去看他也还来得及。"

"怎么了？"宋雨蔷警觉的问。

锦绣深吸一口气，吞吐的说："爷他……被抬回来的时候，身上受了很重的伤，可能是被用了刑，我怕你见了会受不住……"

"他……伤得真的很重？"她的心整个揪成一团。

"我是没瞧见，可是看二爷和总管的表情，应该很严重，所以我才要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宋雨蔷颔首表示知道了，"他在哪里？"

"在书斋里，总管怕会打扰到夫人的休息，所以就先把爷安置在那儿。"锦绣话还没说完，宋雨蔷已经赶去见丈夫，此刻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她。

"二爷。"她一脚踏进书斋，第一个见到的是溥敏，瞧见他脸上流露出少见的烦躁之色，漂亮的剑眉也蹙起，心猛地往下沉。"廷军他……怎么样了？他的伤很严重吗？"

溥敏很快的扫去眉梢的忧虑，语带安抚的说："嫂子别紧张，大夫现在正在里头帮大哥诊断，大哥一向身强体壮，就算是再严重的伤势也打不倒他，相信他很快就会痊愈。"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她的眼神越过溥敏，往他身后瞟去。

一声清咳，大夫已经提着药箱，脸色凝重的从里头走出来。

徐寡妇则是跟在后头，"大夫，你看病人要多久才会醒？"

大夫沉吟片刻，"病人身上的伤虽然严重，不过幸好没有伤到骨头，但还是需要很长的时间休养，而且要按时帮他上药，至于清醒嘛……可能得要个两三天，视病人的体力来决定。"

宋雨蔷迳自绕过他们，眼里容纳不下别人，只想尽快见到想见的人。

"廷军……"骤然间睇见躺在床榻上的丈夫，那张伤痕累累、饱受折磨的脸，她心疼的几欲晕厥过去，一想到还有那些藏在衣服内的无数伤口，更是痛恨下手的人。"廷军，你回来了……没关系，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什么都不在乎。"

溥敏和徐寡妇送走了大夫，进来瞧见这一幕，也不禁鼻酸。

"嫂子，你别太伤心了。"

"是呀！夫人，爷也不会希望你为了他而伤了身子。"

宋雨蔷没有瞧他们一眼，只是执起丈夫的手贴在脸颊上摩挲着，"你们放心，我不再是那个只晓得掉眼泪，什么都不会的妻子，从今以后，我来保护他。"

※※※

"夫人，还是让我来吧！"锦绣怕她太过操劳，想接过她手上的汤匙。

宋雨蔷摇着螓首，婉拒她的提议。"我是他的妻子，服侍他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你不要跟我抢了。展骁，麻烦你把他扶起来。"

"是。"展骁依言扶起昏睡不醒的聂廷军，让他的背靠在自己的身上。

即使在昏睡状态，因为牵动到伤口，聂廷军口中吐出痛苦的，让她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轻一点，慢慢来。"她频频轻嚷着。

锦绣端着药静站在一旁，好让宋雨蔷用汤匙朝碗里舀了一口，举止轻柔的喂进丈夫的嘴里，还不忘用绢帕替他拭去从嘴角溢出的药汁，那眼中的眷恋和疼惜，让旁观的人都为之感动不已。

等她一匙一匙的喂完了药，锦绣收拾好东西退出书斋，预备到厨房里端出帮宋雨蔷安胎补身的补品。

"展骁，谢谢你，剩下的让我来就好，你去忙你的。"她眼中只有丈夫。

展骁并没有马上退出去，定定的瞅着宋雨蔷。

见他没有动静，她疑惑的抬起头来，"你有话要对我说？"

"是的，夫人。"他心中有话不吐不快。

宋雨蔷这才凝眸正视他的眼，"你想说什么？"

他脸色一正，"我知道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可是展骁是个直肠子的人，有话搁在心里总是不舒坦，所以还是决定把它说出来。"

"没有关系，请说。"

"夫人还记得你和爷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她轻哂，眸中漾着柔情，"当然记得了，那时我的马车陷在坑洞里动弹不得，正巧遇上你们经过那儿，这才帮我解围。"

"那么夫人可知道爷自从那天见到夫人后，便对你一见钟情？"宋雨蔷震动一下，表情十分诧异。"你是说……"

"也许夫人不相信，可是这些都是事实，我可以作证！当时明知夫人早已嫁了人，爷仍对你情难自禁，还要我帮他打听你的事，所以当爷亲眼见到丁书恩居然拿着你的嫁妆到赌场，两三下就把它们全输个精光，心情是既痛心又愤怒。

"可是他只不过是个局外人，无法干涉丁家的家务事，所以他才故意找上丁书恩，跟他谈了一笔交易，夫人应该记得那天到兴来客栈的事？"

"我记得。"她回想起那天聂廷军有意无意的调戏和捉弄，当时是又羞又气。

展骁将当时主子复杂的心态，尽可能的描述给她听。

"其实爷那么做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他是为了刺探丁书恩，如果他真的爱惜你，绝对不会答应这项交易，二千两的赌债自然也就不用他还了。可是万万没想到夫人还是前来赴约。事后爷还相当震怒的对我说，如果今天他是丁书恩，绝对不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如果你是他的妻子，他会用全部的生命来疼你、爱你……"

她听到这里，早已哭得泪涟涟，"他……真的这么说？"

"一字一句都是爷亲口说的，我不敢随便编造谎言，在他得知丁夫人要儿子纳妾的消息，甚至激动的要替你揍丁书恩一顿。他还每天都在丁家门外等候，担心你会想不开，却又怕找上门会替你惹麻烦……"

"所以他才能在我离开丁家时，碰巧的救了我？"这下所有的前因后果都串连在一块了。

"是的，爷不是一个光会动嘴巴说好听话的人，如果今天我没有告诉夫人这些，爷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你，他曾默默的为你做过这么多的事。爷还为了防止你寻短见，甚至用锦绣的命来威胁你就范，他完全是用心良苦，请夫人一定要谅解，那是因为他太爱你了。"

宋雨蔷的喉咙好像有硬块卡住，自惭形秽的说："早在见到……锦绣平安无事时，我就明白了，只是我没想到……他对我竟如此情深义重，而我却……什么都没对他说过。"

他露出憨厚耿直的笑容，"夫人别这么说，其实我只是希望夫人能了解爷对你的心意，到现在，我还记得曾经问过爷一句话，若是夫人自始至终都无法爱上他，爷打算怎么做？夫人猜倩看爷当时怎么说？"

"我猜不出来。"她梗声的说。

展骁严肃的说："爷说他是在跟自己赌，如果夫人到最后还是无法爱上他，那代表他输了，到时，他会先将夫人安顿好，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然后他会走得远远的，不再打扰你。"

"他真是个傻子……"宋雨蔷为他的痴情而心痛。

除了爹娘外，再也没有人像他这样对待她了，今生今世，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他的深情？

廷军，快点醒来吧！你听见我的呼唤了吗？

※※※

痛……聂廷军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感觉到痛楚，慢慢的才注意到自己躺在柔软干爽的床榻上，而不是阴暗潮湿的大牢里。

"爷还没醒过来吗？"耳畔听见徐寡妇的询问声，他想开口应声，却发现喉咙好干，让他发不出声来。

接着是妻子焦灼哽咽的柔细嗓音。"还没有，兰大姊。"

"夫人，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还是先回房躺一下，不要太累了。"

"我不累，我跟孩子都要在这里陪他。"她执拗的说。

"好吧！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徐寡妇放弃继续说服她，叹气的离开书斋。

聂廷军努力的想让喉咙发出声响，想劝她多保重自己，他不要她为了他这点小伤而累坏了身子。

"廷军，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你为什么还不醒来？"她破碎的声音悲伤的响起，让他听了好难过。

他感觉到手被轻轻握住，然后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他努力的想挤出声音，终于发出呻呀难听的嘶声。

"廷军，你醒了，我在这里……"

"水……水……"聂廷军困难的发出单音。

宋雨蔷飞快的到桌旁倒了一杯茶，小心的扶起他的头，"水来了，慢点喝。"

他贪婪的啜着甘美的茶水。

"还要再喝吗？"她又倒了一杯，直到他喉中不再干涩，再将枕头垫在聂廷军的腰后，让他能靠坐在床头。

聂廷军不等妻子忙完，就伸臂将她抱个满怀，"雨蔷……"

"小心你的伤口！"她担心的轻叫。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让我抱着你。"只有这样，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宋雨蔷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倾听他有力的心跳，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你真的没事了吗？我好害怕……我拚命的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是我还是好害怕……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别怕，我这不是没事了吗？"他忍着疼痛，将双臂收紧一些，让她的娇躯更贴近自己。"我说过永远不会丢下你不管，就是阎罗王也不能把咱们分开，对不起！雨蔷，让你受惊了。"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宋雨蔷呜咽的呢喃，"是我自己太软弱、太没用了，就只会依靠你，你一出事，我除了会哭外，什么忙都帮不上。"

"胡说！谁说你帮不上忙？我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就是因为我有了你，为了回到你身边，再多的苦也能忍下来……"他宠溺的将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当然还有咱们的孩子。"

她羞红了脸颊，"咱们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原本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当个母亲，没想到老天爷还是把孩子赐给咱们了。"

聂廷军志得意满的呵呵傻笑，却因此扯动了嘴角的伤，痛得吱吱叫。

"咬呀！好痛……"

"哪儿痛了？我看看。"宋雨蔷的指腹轻怜蜜爱的抚摸他的脸，"大夫有交代要随时帮你上药，这样伤口才会早点愈合，我现在就去拿……"

"要上药有的是时间，我还想再抱抱你。"他抱紧她，不放她走。

她驯服的又重新偎进他的怀中，享受这劫后余生的温馨时刻。

"廷军，昨天展骁对我说了以前的许多事，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聂廷军脸上透着一丝困窘，"他真是大嘴巴！"

"不，我要感谢他，感谢他让我更确信自己的心意。"

"雨蔷……"

"你听我把话说完好吗？"她伸出手指盖在他的嘴唇上，眨着沾泪的眸子说："廷军，你真傻，可是我比你更傻！若没有经过这次的事件，我根本不会正视对你的感情，以为只要跟过去一样，服侍丈夫、打理家中的一切，就算尽了为人妻的责任。

"可是比起你为我做过的事，那些是不够的！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要的不是感谢，而是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当时我不明白，如今我完全懂了……"

他屏息而专注的等待她下面的话。

宋雨蔷拉着他的手按在心口，柔情万缕的凝睇他，"上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的心永远只有属于你，从来不曾给过别人。"

"老天！我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他激狂的拥紧她，嘎哑的喊道："雨蔷，你不是因为感激才这么说，而是真的爱我？"

"你这傻瓜！"她泪流满腮，娇柔的，"不爱你爱谁？难道你要我去爱丁书恩吗？"她不再觉得自己背叛前夫了。

聂廷军眼中掠过惊慌，"不行！你是我的，不准去爱别的男人！"

她泛出一朵幸福的笑花，"那你相信我了？"

"相信，我当然相信你。"他终于等到她的爱了。

他欢喜的嚷叫声吸引了外面的人的注意，一群人霎时全拥了进来，淹没了两人，一时间惊喜的叫声和笑声充斥了整座书斋。

尾声

就在农历夏至刚过完，一对中年夫妇意外的来到聂府，门房在得知两人身分之后，尽速让人进屋通报主人。

宋晋德脸色不豫的坐在正厅，憋了满肚子的火无处发，而坐在身边的宋夫人既担忧又无奈，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没过多久，聂廷军便偕同妻子到来。

宋雨蔷未语泪先流，含泪的睇着久未谋面的双亲，心情是悲喜掺半。

"爹！娘！"她被丁家休离再嫁的事始终不敢让他们知道，看来纸还是包不住火，早晚都会曝光。

一见到女儿的面，宋晋德暴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你……果然在这里！丁家跟我说，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

"老爷，先别生气，有话慢慢说。"宋夫人情急的叫道。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要说什么？"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咱们宋家没有她这种不要脸的女儿！我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光了。"

宋雨蔷被骂得无力辩驳，只有低头饮泣的份。

聂廷军心疼妻子怀着身孕，怕情绪过于激动会动了胎气，赶忙出声维护。

"岳父，您和岳母远道而来，难道就只为了责骂自己的女儿吗？难道你们不想知道前因后果吗？"

"你是什么人？我跟我女儿说话，没有你插嘴的余地！"宋晋德将气都发在这搂着他女儿的男人身上。

"爹，求求您先听我解释，您要骂再骂我……"

"没什么好说的，咱们宋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却出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叫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摆？"他一把拉住宋雨蔷的手腕，作势朝厅外走，"走！马上跟我回去。"

她哭嚷着，"爹，我不能跟您回去……"

聂廷军实在看不下去，将妻子揽回身边，"岳父，雨蔷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肚子里也怀了我的孩子，除了这里，她哪儿也不能去。"

"这是真的吗？雨蔷，你真的有喜了？几个月大了？"宋夫人闻言脸上愁云尽散，想到的是未来的外孙，早就将丈夫摆到一边。

宋雨蔷轻按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闪动着为人母的喜悦。

"已经四个多月了。"虽然外表还看不太出来，可是她能感觉到孩子的存在。

"什么？你们连孩子都有了！"宋晋德一张老脸都涨红了，喘着气说："难怪丁家会不要你，你……我真要被你这不肖女给气死了。"

聂廷军听了他的话，霎时找出不对劲的地方，"岳父，您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您说难怪丁家会不要雨蔷，究竟丁家都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我不是你岳父，不要叫得那么好听！"他不会承认的。

"岳母？"聂廷军只好故问宋夫人。

宋夫人没有夫婿那么死板，只要女儿能幸福就够了。

"还不是因为咱们太久没见到雨蔷，所以突然想去看看她，谁晓得一进丁家，亲家母就说……"她有些难以启齿的说："就说雨蔷不守妇道，所以便把她给休了，过没多久，雨蔷就跟别的男人跑了，后来咱们探听的结果，知道雨蔷在杭州，所以就找了来。"

"她怎么可以这么说？"宋雨蔷又惊又怒，"娘，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您要相信女儿啊！"

"你是娘生的，娘当然相信你了。"

宋晋德冷哼，"如果没那种事，人家亲家母为什么要诬赖你？"

"那是因为理亏的人是她，为了面子，她当然要说谎了。"聂廷军想不到丁家这么恶劣，当初真不应该轻易的饶过他们母子。

"你是说丁家有意骗咱们的？"宋夫人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雨蔷，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快跟娘说。"

"岳母，还是由我来说吧！"聂廷军了解妻子不好说丁家的不是，于是由他主动说明。

"因为雨蔷嫁进丁家三年，一直没办法帮丁家生个孩子，丁夫人就以这个理由想帮儿子纳妾，不料，对方却要求必须休了雨蔷，好让女儿坐上正室的位置，才肯答应这桩婚事，所以雨蔷就被牺牲了。"

一向好脾气的宋夫人一听也动了气，"太过分了！丁家居然这样对待我的女儿，老爷，你现在可听到了吧！女儿被人家欺负，你这个当爹的竟然还怪她。"

"我……"宋晋德顿时语塞。

"娘，这不能怪爹会生气，要不是因为大夫说我不宜远行，否则咱们也想回天津去跟你们说明白。"

宋夫人朝丈夫投以埋怨的一瞥，"不！这都要怪你爹，当初挑来挑去，最后怎么会挑上丁家，才会让你受这么多的苦，要是娘能早点知道，也会派人去接你回家。你这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娘说呢？"

"女儿只是不想让爹娘操心。"她朝双亲屈膝跪了下来，恳求的仰首，"爹，请您原谅我，我现在已经是聂家的媳妇儿了，求您成全。"

聂廷军也陪同妻子跪下，"岳父、岳母，我发誓会一辈子爱护雨蔷，请你们安心的把她交给我。"

"老爷，女儿、女婿在跟你说话呢！"宋夫人扯下丈夫的袖子，催促的说。

"你……"宋晋德有些尴尬，毕竟刚才还对他大吼大叫，一时也拉不下脸来。"咳……你真的不在意？"

"早在第一眼见到雨蔷时，我就对自己说，不管她是不是曾经嫁过人，我都要她！这个想法这辈子都不会改变。"聂廷军再次宣告自己的决心。

宋夫人用袖口拭着泪，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下宋晋德终于服了他，脸上的线调也放柔了。"你们都起来吧！"

"爹，您肯原谅女儿了？"宋雨蔷泪中带笑的问。

他逞强的板着脸，"不原谅也不行，连孩子都有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爹已经不生气了，只是脸上挂不住，不好意思承认罢了。"宋夫人故意扯丈夫的后腿。

宋晋德脸上微红，"夫人，你……"

"岳父、岳母大老远的从天津到这儿，不如留下来多住几天，顺道浏览一下杭州的山明水秀……"

在聂廷军诚挚的邀请下，宋晋德渐渐敞开心扉接受这个新女婿，他也不能不承认，这个女婿可比丁书恩强上几百倍。

翁婿俩越聊越投机，说得越多就越起劲，宋雨蔷觉得自己像是被幸福的云彩所包围住般，心底涌起无限的甜蜜。

跋

写这本书时，刚好遇到圣诞节，也收到了以前的同事ANNA的卡片。

记得与她共事的那三年里，从她身上学习到许多工作经验及做人处事的方式，她的独立和能干一直是我由衷钦佩的，想到自己不过小她一岁，观念和想法都还很幼稚，不禁觉得汗颜。

ANNA在卡片中写说非常羡慕我目前的工作性质，既自由又惬意，不像她现在虽升了官，但面对恼人的人际关系以及沉重的业绩压力，另外还得挨上司的白眼和责备，想来就全身无力。

不只是她，其他过去的同事也心有同感，让我不知该庆幸自己幸运，还是同情他们。

不可讳言的，梅贝尔在未正式成为专职的文字工作者之前，是在一家有名的港商服饰公司担任销售小姐，工作的地点更是东区人潮最拥挤、生意最好的百货公司。

虽然业绩向来不错，MONEY也不少，那是因为付出的代价高，不只劳心又劳力，每一餐的便当几乎只花十分钟就吞进肚子里，搞到最后常常胃痛，而且在百货公司大力宣导服务品质的同时，即使面对"澳洲来的客人"，也不能轻易得罪，否则就是一张申诉书，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后来梅贝尔选择离职，离开了那个五光十色的工作环境，最大的好处是每个月的卡费减少许多，不再买那些贵得吓人的衣服、化妆品，就算是夜市拍卖的衣服也穿得很快乐，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刷起卡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这种改变应该属于一种好现象吧？！

闲话就聊到这里，咱们再来谈谈这本"偷香窃玉"，起初是无意间翻到陆游的这阙词，对"钗头凤"这三个字情有独钟，所以才有了写这个故事的构想。

在古代的社会里，不能生育的女人被休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中国人最讲究的是传宗接代，为了生下子嗣，女人只有被迫接受丈夫纳妾，或者让出正室的宝座，那是多么不公平的事啊！

就连如今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仍无法改变女人是生孩子的工具，这种既落伍又悲哀的观念。

我喜欢小孩，不过并不特别想当妈妈，即使将来结了婚，也不想被孩子绊住，朋友都笑说那是因为我还是未婚的关系，等结婚后，在公婆和亲友的催促下，不想生也得生，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至少也要生一个，免得老来没有人奉养。

不过我实在很怀疑这种说法，与其将来靠儿女，还不如留一笔私房钱，再保两个险，包管过得有尊严又愉快。（以上纯属个人意见，大家听听就算了）

下回再见了，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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