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你真有眼光》

作者：梅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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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生了没有？生了没有？”

萧老夫人满脸着急的等在产房外头，听到里头不断响起的呻吟和尖叫，都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就是迟迟不肯落地，让她相当忐忑不安。

纵然这个媳妇儿，是儿子的第三个小妾，不过她也看得出来，她比起其他媳妇儿，更是真心的伺候她这个婆婆，况且她现在怀的还是萧家的骨血，如果能生个男丁就更好了。

“哇啊……啊……”女人痛苦的叫声又传了出来，让她想冲进去看个究竟。“好痛……”

“少爷呢？去请少爷回来了吗？”

等在旁边的管家低下头，“小的、小的已经派人去请了。”

“自己的媳妇儿就要生了，他还整晚都不见人影，成天往那些花街柳巷里跑，成何体统！”萧老夫人被这个好色又不长进的独子给气坏了。“都是我把他宠坏了，才会让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因为萧家就只有他这一株独苗，所以打出生开始，就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女人一个接一个的娶进门，她们只晓得争风吃醋，搞得家里鸡犬不宁，他少爷倒好，天亮就出门，不到夜深不会回家，如今她年纪大了，才开始反省自己做错什么，不过看来已经太迟了。

就在这时，两名家丁总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喝得烂醉，还睡得不醒人事的少爷抬回家。

好梦被人吵醒，他还一脸的不耐烦。“娘，到底什么事？”

萧老夫人气得横眉竖眼，“你的媳妇儿在里头痛得死去活来，你还喝成这样，你这相公是怎么当的？”

“有娘在就好，何况我又不是第一回当爹……”萧少爷打了好几个呵欠，眼皮也快要掀不开了。“我好困……先去睡了……等她生完再叫我……”

萧老夫人为之气结。“你！”

不期然的，房内响起孩子呱呱落地的哭声，让她马上露出喜色。

“生了！生了！”萧老夫人两眼紧盯着门扉，等着稳婆出来，可是等了半天，还是没见门打开。“怎么回事？”

话才说完，忽然听到媳妇儿伤心啜泣的声音，让她不免心惊胆战，以为孩子夭折了，或是出了什么状况。

“彩云，妳快进去瞧瞧！”

婢女还未答腔，稳婆已经开门出来，脸色有点难看。“呃，老夫人，恭喜，是、是个女娃儿。”

“又是生女的！”萧少爷打了个酒嗝，厌烦的摆了摆手。

萧老夫人虽然失望，不过只要母女都没事就好了。她不悦的横了儿子一眼，“还不快跟娘进去瞧一瞧！”

萧少爷很不心甘情愿的撇撇嘴。“进去就进去。”

“老夫人……”稳婆想要说什么，不过终究说不出口，还是让他们自己亲眼去看。

果然，进去没多久，突然传来萧少爷受到惊吓的叫声。

“啊！怎么生出一个丑八怪？这不是我的种！妳是去跟谁偷生的？妳这个贱女人给我说清楚。”

躺在床上的产妇，哭哭啼啼的哀求，“相公，我没有……”

“还说没有？本少爷可是公认的美男子，怎么会生出这种丑八怪来？妳给我老实说！”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抡拳就是毒打。

她痛得直哀叫，“啊……相公……不要打了……”

“住手！你这是在干什么？”萧老夫人含着泪光抢过险些掉到床下的女娃，刚出生的女娃哭声洪亮，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你不认这个女儿，我这个奶奶认总行了吧！”

萧少爷涨红着脸直喘气。“娘，她不是……”

“她是！”她板起脸打断儿子的话。“你没看到她的眉毛和眼睛，多像你刚出生的模样，谁敢说她不是我们萧家的骨肉？”

听了婆婆这番话，哭得梨花带雨的媳妇儿在她脚边跪下。“娘，谢谢您……谢谢您……”就因为有这样明理的婆婆，让她更有勇气将女儿给带大，否则她真想母女俩跳河死了算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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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丑丫头！丑丫头！”

仿佛没听见后头的叫声，元宝小心攥着厨娘花婶偷偷藏私，留给她的银丝卷，打算回房间慢慢享用，要是让她那些异母姊妹瞧见，肯定又要大闹一场。

口气娇横无礼的萧家三小姐咧开两排玉齿，“丑丫头，没听见我在叫妳吗？”在她身旁的婢女们，一个个掩嘴窃笑，像是在等着看笑话。

元宝这才慢吞吞的转身。“咦？三姊是在跟我说话吗？”这位同父异母姊姊与她的年纪最相近。

“不要叫我三姊，我没有妳这么丑的妹妹。”她连正眼都不屑看元宝一眼，光是见到她右边脸颊上那片暗紫色的丑陋胎记，就让她全身发毛，换作是她，早就上吊死了算了，哪有勇气活在世上。

元宝在心中叹口气。“有事吗？”

“谁让妳出来外头吓人的？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要是吓到外人怎么得了。”三小姐有张美丽的脸孔，却有两片刻薄的红唇，吐出来的话尖酸到了极点。“妳可别让我们萧家丢脸丢到外头去了。”

闻言，元宝故意左右张望几下，“这里哪有什么外人在？难道三姊是在说妳自己？三姊也不要这么谦虚，说自己是外人。”

三小姐为之气结。“妳！妳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原来三姊不是这个意思。那既然这里没有外人在，就不会有人被吓到了。”元宝也不想跟她斗嘴，只希望过着安安静静的日子，偏偏这些姊妹都太闲了，有事没事总爱故意来找她的碴。

三小姐咬了咬牙，“哼！我要是爹，早把妳关起来了，免得丢人现眼。”

元宝好脾气的笑了笑，“那我很庆幸妳不是爹，爹也没像妳说得那么坏，这话可不要让爹听到，免得爹误会了。”

“妳、妳……妳不要得意！”三小姐被反将一军，美丽的脸孔抽搐着。“要不是因为算命先生说妳脸上的胎记会帮萧家招来吃穿不尽的财富，爹早就把妳赶出门去了。”

“三姊该不会是嫉妒吧？如果三姊也很想要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把这胎记换到妳的脸上去……”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三小姐捂住双颊，惊恐的倒退一步。“妳在诅咒我？妳竟敢诅咒我变得跟妳一样丑，我要回去跟我娘说，让我娘来治妳，哼！”跺了下莲足，便气冲冲的找靠山去了。

元宝无奈的叹口气，“我不多话就好了，干嘛还去招惹她。”她摇了摇头，攥着怀中快冷掉的银丝卷回房。

她的房间和府里下人住的地方并排着，只是小小的一间房，里头摆了张床榻，还有一个小小、破破的柜子，转个身就可以看遍，不过，这样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往榻上一坐，拿出藏在袖口内两个蒸得又软又绵又香的银丝卷，她口水都要流下来，正要张口咬下，才想到忘了一件事。

元宝蹲下身，打开柜子的门，从里头请出死去娘亲的牌位，小心翼翼的将它摆在柜子上，然后前方再放个小碟子，将其中一个银丝卷置于上头，两手合十，往牌位拜了一拜。

“娘，这是您最喜欢吃的银丝卷，已经有点凉了，不过很好吃，您快吃吧！”说着，眼眶倏地红了，意识到自己快哭出来，连忙用袖口抹了抹双眼，一脸笑嘻嘻

“娘，我答应过您要勇敢，所以我一定会做到的，您不要太替我担心，早点去找佛祖，将来当了神仙，然后保佑元宝早日找到懂得疼爱元宝的相公。”

说完，两手捧着自己的银丝卷，小口小口慢慢吃，不敢吃太快，免得一下子就吃完了。

虽然她在这个家算是四小姐，不过却是最没有地位的。大娘生了一个女儿，二娘则是生了两个，还有其他小妾生的全都是女儿，让一心想有个后的爹，只好不断纳妾进门，搞得府里整天吵吵闹闹。

幸好，她的房间离得远，吵不到自己，但她只能选在夜深入静时，才会出来走动，免得倒楣成为众人发泄怒火的对象。

从元宝懂事以来，府里的人都当她是牛鬼蛇神，见了她都自动的退避三舍，就连自己的亲爹也从来不曾抱过她一次，更别说多看她一眼。

每回只要有自己在场，他总是故意当作没看见，不然就是满脸嫌恶的撵她走，好像她是什么肮脏污秽的东西，甚至她都满五岁了，连名字都还不肯帮她取。

爹的这番行为严重刺伤她小小的心灵，又不是她要长成这副德行的，是老天爷自己决定的事，又不是她的错，为什么爹要这样讨厌她？

娘听了家人的冷言冷语后，总是抱住她不停哭着。

在这个家，除了娘之外，奶奶是唯一对她好的亲人。她总是和蔼的摸着自己的脸，然后告诉她这块胎记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以后奶奶就叫妳元宝，妳是奶奶最可爱的小元宝。

元宝？

对，妳看！这个胎记像不像元宝？这可是财神爷做的记号。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奶奶不会骗人的，因为小元宝上辈子是财神爷的座下童子，因为太贪玩了，不小心掉到妳娘的肚子里头，所以生出来才会有这块胎记，这样财神爷才找得到妳。

那财神爷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要等到小元宝很老很老，跟奶奶一样老的时候祂才会来；不过有了这块胎记，以后我们萧家就会赚很多很多银子，会帮妳爹招财……

那爹就不会再讨厌元宝了对不对？

对，妳爹就不敢对妳不好了，奶奶会保护小元宝，不让任何人欺负妳，然后等小元宝长大，就会有个懂得欣赏小元宝的男人来娶妳回家……

想不到没过几年，奶奶病逝了，大娘她们有恃无恐，把娘和她赶出原本的房间，搬到下人们住的地方，要不是碍于爹不答应，早就赶她们母女出府了。

不过说巧还真是巧，打从她出世了之后，萧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不管做什么都赚钱，所以爹更加深信算命先生的话。

直到娘临终之际，元宝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奶奶安排的，因为奶奶未卜先知，早就料到往后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为了保护她，才和算命先生串通演了一场戏，加上老天爷的保佑，这才让她得以继续住在府里头。

一想到两个对她好的亲人都离自己而去，元宝的双眼又泪汪汪了。

“不行！不能哭！奶奶说过，哭也是过一天，笑也是过一天，那当然要笑了，这样日子才能过得下去。”这几句话她可是牢记在心。

她相信，将来有一天，自己会遇到一个真正有眼光的男人，识得她丑陋的外表下有颗美丽的心，而那个男人会疼她、爱她、照顾她一辈子。

蒙面男子一动也不动的躲在林中，几乎要与周遭的景物合而为一。

他在等，等目标出现，然后一举杀了对方。

这是第几天了，他已经不记得，脑中只记得这是义父亲口交代的任务，一定要成功才行。

就像头正等着捕捉猎物的野兽般，他耐着性子等待。

果不其然，一顶官轿缓缓出现在山道的那一头。

不过已经比预期的时间晚了，可见对方也有所防备，就怕遭到敌人的埋伏，毕竟在朝为官，树立的敌人自然不少；只是，对方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还是让他等到了。

除了扛轿的四位轿夫之外，两旁还有七、八名的侍卫，各个手上都拿着兵器，两眼警戒的注视四周的动静。

强大的风势吹进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侍卫们一个个是提心吊胆，只想赶快离开这座被称为断魂林的地方。

躲在暗处的黑瞳，一瞬也不瞬的紧盯着不放……

就抓住那一剎那，一道黑色身影宛如箭矢般疾射而出，画破狂吹的风势。众人只看到剑光一闪，一名侍卫人头立刻落地，连哼的时间都没有。

“有刺客！”

一名侍卫扯破喉咙的大喊。

“快保护大人！”另一个人才刚喊完，接着就惨叫一声，“啊……”任何人只要是被冰冷的剑气扫了过去，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便自动分开。

躲在官轿里的大人不断发抖。“来人……快救、救本官……”

若不是为了速战速决，他不会轻易使剑；就连义父也不知道，他最擅长的不是掌法，而是剑，一旦抽出了剑，就不会留下任何活口……而那一把缠在腕上的软剑，似乎也感受到他的想法，剩下的侍卫自知不敌，只想赶紧逃命……

“哇啊……”又一个人倒下，身体硬生生被切成两半。

他必须杀光所有的人才能回去复命。

义父不会容许他失败的。

侍卫们的鲜血喷洒在他脸上，他毫无所觉，手中的长剑像长了双眼，如影随形，不放过任何一个会跑、会呼吸的猎物……

“砰”的一声，最后一个侍卫应声倒下，身首异处。

“大、大侠……饶命……啊……”轿里的官员爬到他前面，向他磕头求饶，不顾尊严，只为了活命。

面罩上的双瞳没有波澜，右手微振，剑尖轻易的划破官员的喉咙……

官员往前仆倒，两眼死不瞑目，瞪得又大又圆。

红色的鲜血滑到剑尖，一滴、两滴……先是在地上滴出一小摊，然后越来越大……蒙面男子确定没有留下活口后，那把软剑宛如灵蛇，再次缠卷在他的手腕上，被袖管掩盖。

他伸手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棱角分明的刚硬脸庞，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满地的死尸，没有一丝的罪恶感，却也没有半点得意，仿佛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桩不痛不痒、稀松平常的行为。

风依旧很大，扬起了风尘仆仆的袍襬，可是他的心湖却像是摊万年不动的死水，兴下起半点波澜。活着是什么？死了对他又有什么差别？在这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影响他，那么他此刻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令他停住脚步。

他还活着吗？

男子困惑的歪着脸心付。

咕噜咕噜……此时，肚皮响起相当响亮的腹鸣，如果他死了，就不会感到饥饿，那么他应该算是活着才对。

元宝每天等着的就是夜色的来临，只有这时候她才能自由行动，而不必忍受亲人的冷嘲热讽，她唯一想要的是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她蹑手蹑脚的踏出房门，娇小的身影不需要烛火的照明，她已经习惯黑夜，可以自由自在的走着，不必担心被谁撞见，或者又吓到府里哪个下人。

元宝很快的走向通往厨房的那条穿廊，她是不被允许跟其他亲人一块用膳，因为会害他们食不下咽；下人们也不敢跟她太亲近，就怕挨主子的责罚。所以在这座府里她是被孤立的，但是她很能自得其乐，尤其喜爱夜晚的探险。

厨房是暗的，表示花婶也回房睡了，不过她都会偷偷在灶里藏几块点心，每晚都不同，算是她们之间的小游戏。

不知道今晚的点心是什么，元宝迫不及待的溜了进去，耳朵竖得高高的，随时注意外头的动静。

“呵，找到了！”元宝在灶下堆放柴火的位置上，捞到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些温温的，不由得咧开小嘴笑了。

就在她要打开外头的那层油纸时，不期然的听见厨房外头传来一个很细微的声响，让已经被训练到耳力相当惊人的她倏地憋住呼吸，偷偷的把小脑袋瓜子升高，偷瞄了下，到底是谁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碌的睁大，瞥见一道黑色人影“飞”了进来，让她赶紧用手心捂住嘴巴，就怕叫出声音。

是鬼吗？

虽然害怕，可是元宝长到十五岁，真的还没见过鬼长什么样子，还是很好奇的将脑袋再升高几寸，想看个清楚。不过在月光的映照之下，鬼是不可能有影子的，那就不是真鬼了，难道是小偷？她密切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黑影很高大，迅速的打开一些蒸笼或锅盖，似乎想找什么……元宝转念一想，来厨房当然是要找吃的，总不会找银子吧！那么他就不是小偷了，不过看他高来高去的，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大侠”？！

霎时，她的两眼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听说他们这些人不但会飞檐走壁，而且各个武功高强，想不到今晚有幸能够亲眼目睹。

没有找到任何食物，高大的黑影背对着元宝，静静的站着不动，接着肚皮又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声音之响亮，连她都听见了。

他是不可能找到吃的东西，因为大娘严格掌控厨房的伙食，就是怕府里的下人手脚不干净，所以下人只能吃主人剩下的，但这样都还吃不够。

而花婶是奶奶还在世时便进府里工作的，少说也待了二十年，懂得和大娘周旋，也因为奶奶的关系，大娘还不敢当面叫她辞工，所以元宝才能吃到这些只有当家主子才能吃的点心。

听见他肚子叫得这么大声，只怕是饿很多天了，元宝有点同情起这位落难的大侠，如果他只是因为饿得受不了才来偷东西吃，要是传扬出去，一定会被其他武林中人耻笑。想到这里，她不禁万分同情，因为她知道被嘲笑的滋味。

元宝放下捂住小嘴的手心，不再憋气，大口的喘了一下，试着站直身子。“呃……这位大侠……”

骤然发现有人在场，高大的黑影蓦地旋身，身形在眨眼间朝她“飞”去，五指成爪状，准确的攻向她的心脏……

“给你吃！”

五爪在她胸口猛地顿住，就只差半寸而已。

浑然不知自己差点就魂归西天，元宝将手中的油纸包递到他眼前。“我只有这些而已，你拿去吃吧！”

男性脸庞隐藏在阴影之中，听了她的话，头颅微微一偏，像是很迷惑的样子，居高临下，怔怔的看着矮了一大截的她。

“你不是饿了？快拿去吃啊！”她说。

对方似乎还是很疑惑的看着元宝。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经过任何的打骂责罚，也不必出去杀人就可以得到食物，一时之间，奇Qisuu.сom书他的脑子还转不过来。

“你放心，这里面没有毒的，不信我吃一个给你看。”她七手八脚的打开油纸，拿起其中一块一窝酥，放进嘴里咬上一口。“你看！”

见她认真的嚼了几下，再吞了下去，证明真的没有下毒。

“还有两块，你拿去吃吧！”元宝把点心硬塞进他的手掌中，“快点拿去！吃完了快走，不然等一下让人发现就糟了。”

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半晌之后，他才拿起来吃，一口一块，两三下就解决了，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

元宝看得有些目瞪口呆。“这么快就吃完了？可是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对了，我还有些碎银子，你统统拿去买吃的，不过别再跑来这里偷东西吃了，不然会被当贼看的。”从系在腰上的小荷包里掏出仅有的财产，毫不吝啬的递到他眼前。“反正我也用不到，你拿去吧！”

他狐疑的看着她小小白白的掌心，再扬起头看着她的小脸。

“不要看我，我长得很丑的，怕会吓到你。”虽然光线很暗，可是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元宝尽管告诉自己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但也不喜欢看到对方露出一丝一毫嫌恶的眼神，那还是很伤人。“拿去！”

小手一直推到他眼前，直到他终于接过才缩回去。

“你快走吧！不要被人看到了。”元宝往门外看了两眼说。

高大黑影当真听她的话，往门口走去。

“再见。”小手挥了挥说。

他回头觑她一眼，带着满心的疑问，然后施展轻功，一蹬便跃上了屋顶。

“哇！”她张大小口，再次见识到所谓“大侠”的厉害，捏了下自己的脸颊，真的会痛，表示这不是在作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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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瞪着掌心上的碎银子看了。

我还有些碎银子，你统统拿去买吃的……

别再跑来这里偷东西吃了，不然会被当贼看的……

那清脆、善意的口吻再次回荡在耳边，让他好迷惑，心中充满疑问。长久以来，他几乎不跟外头的人有所接触，每次执行完义父交代的工作，便会回到这座院落里待着，等待下一个任务。平常除了练功还是练功，没有说话的对象，更别说见到外人了。

这次是因为潜伏多日未曾进食，极度的饥饿让他不得不就近找个目标，心想填饱肚皮之后再回去复命，而大户人家最不缺的就是食物；可惜他错了，不但找不到东西填饱肚子，还遇到一个奇怪的姑娘，她也不怕他，还给他吃的，甚至连银子也送给他，是他太少和外人相处吗？

目光再次落在掌心上，燕大又瞪着碎银子发起呆来，他心里真的很不明白，那个奇怪的姑娘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这时，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踏进这个院落，他的脸型瘦长、嘴唇红润，皮肤更是白晳光滑，唇畔总是挂着诡谲的笑意，令人看了不禁头皮发麻。

若是以往，只要有人走进这里，燕大在同一时间便能感觉到，可是直到中年男子在原地站定了好一会儿，他仍然还没意识过来，这让中年男子两眼倏地瞇起。

“燕大！”

魁梧的身躯陡地一颤。

中年男子再次举步前进。“你在看什么？”

“义父。”他合起右掌，出于本能的藏在腰后。

“你手里拿着什么？让义父看看。”义子的反应令人好奇。

燕大知道自己该马上摊开掌心，可是他居然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没有马上听义父的话。

他脸上的笑意更大了。“怎么？不能让义父看吗？”

“……义父当然可以看了。”习惯了顺从，这次燕大不再迟疑，举起右手腕，张开宽厚生茧的掌心，几块不起眼的碎银子就躺在那儿。

瞥见不是什么可疑的东西，他眼底的猜忌这才稍稍淡去。“义父还以为你有什么秘密不敢让义父知道。”

“燕大不敢。”

义父笑得好不阴柔骇人。“义父当然知道你不会了。你们这些孩子当中，义父最信任你了，也相信你不会背叛义父，所以义父才特别的倚重你。”

“是，义父。”此刻燕大像个听话的傀儡。

他笑睇着眼前身形高壮挺拔的义子，但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义父有一项任务要交代你去做，这个任务只准成功不准失败知道吗？”

“我不会失败的，义父。”

“义父当然相信你了。”

夜晚又来临了。

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萧府，只听见又是“喀”的一声，一颗小脑袋从灶后慢吞吞的探了出来，就如同二天前的晚上，她觑见一道高大黑影“飞”进厨房，不由得发出“啊”的声音。

“大侠，你怎么又来了？”元宝的声音压得好低，就怕被人听见。

燕大循声望向灶的方向，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来这里，可是双脚就是不听话，一直想往这户人家的厨房来。

见他不说话，元宝索性从灶后走了出来，“大侠，你该不会又来偷……不是，是来找东西吃吧？”就算是武功盖世的大侠也会有手头不方便的时候，总要给人家留点面子，不要戳破了。

他沉默的看着她走近，因为今晚是十五，就算没有烛火，透过外头的月光，他也可以清楚的看见元宝的五官，特别是脸上那块醒目又丑陋的胎记。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是想确认那天不是个梦，这个奇怪的姑娘是真实存在，他们确实遇见过。

活了整整二十三年，对于女人的长相，他完全没有概念，也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奇怪的姑娘是第一个引起他兴趣的人。

感觉对方一瞬也不瞬的瞅着自己，元宝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右脸，笑得困窘，自我解嘲，总比等人家开口好。“这是天生的，很丑对不对？”只要是姑娘家都是爱美的。

丑？燕大不解的看着她。“不丑。”

美和丑的定义是什么？

同样都有眼睛、鼻子和嘴巴不是吗？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

“大侠，你人真好。”就算只是在安慰她，她听了也很开心。

燕大偏着头颅，又用那种很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他人好吗？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元宝一脸为难的看了眼手上的肉饼，说大不大，这可是她今晚的晚餐，要是给了他，自己就得饿肚子，不过看在刚才他安慰自己的份上，就分一半给他好了。

“大侠，这样吧！我吃一半，你吃一半，这样我们就都有得吃了。”说完，便将肉饼剥成两半，将其中半块递给他。“哪，这个给你。”

瞪着她主动与他分享的肉饼，燕大没有伸出手。

元宝以为他不好意思，赶紧安抚他。“你快拿去吃吧！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破坏你大侠的形象。”

他抬眼看了下元宝，有些明白了。“妳要我做什么？”

“嗄？”她一头雾水。

他以为她没听清楚。“妳要我替妳做什么？”

“什么意思？”元宝更糊涂了。

燕大看了下她掌心上的那半块饼，对一向辞汇简单扼要的他来说，难得说那么多字。“妳给我东西吃，是要我替妳办事不是吗？拿了好处就要付出代价，这是义父说的。”

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元宝噗哧一笑。“有人这样规定的吗？你放心好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事，快拿去吃吧！”

不需要他替她办事？燕大脸上的迷惑更深了。

她见他还是没有伸出手，好气又好笑。“我说的是真的，是我自己要给你吃的，你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这么现实的。”

在她一脸的坚持和再三保证之下，燕大这才伸出手掌去拿，虽然只是小小一块肉饼，可是对他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元宝笑吟吟的吃着自己的那半块肉饼，一边打量着他。“大侠，看你的日子也不太好过，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要不要干脆找份差事？虽然有点辱没大侠的名号，不过总比老是半夜跑到别人府里偷……要东西吃来得好吧！你不要误会，我这是建议，不是在笑你。”

闻言，燕大本能的点头。

“你知道就好，也许我太多事了，不过再怎么困难，日子总要过下去，看来江湖也不是那么好混的，光会武功有啥用，又不能拿来吃……

“唉！可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叫爹帮你安插工作，别说他那一关过不了，大娘她们要是知道是我引介你进府里，铁定以为我在打什么主意，绝对会反对到底。”她感慨的说。

瞅着她小小的脸蛋，听着她自言自语，这种经验好特别又新鲜，虽然他连半句话都没搭腔，都是她一个人在说，燕大却不讨厌这种感觉，而且还颇沉溺在其中……原来自己也有喜恶之分，这又是一种新奇的感受，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

看他解决完自己那一份，元宝也赶紧吃完，险些噎到了。“咳、咳，大侠，你要是真的不太方便，那就来找我好了，我会帮你留一份，虽然分量不多啦！直到你找到差事为止……不过你来的时候绝对要小心，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燕大一脸愕然，好半晌之后才听懂她的意思。

“那妳要我做什么？”

“不用。”她这次听懂了，也笑了出来，重复的声明，“你真的什么都不用做，这只不过是件小事罢了，只要不被发现就没问题了。”

他不由自主的说出心里的话。“妳好奇怪。”

“我奇怪？有吗？”元宝不禁纳闷。“哪里奇怪了？”

“都很奇怪。”

元宝一脸的哭笑不得。“我看奇怪的人是你才对，好了，这位大侠，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回房睡了。”

“我不叫大侠。”他认真的说。

她喷笑出来。“我当然知道你不叫大侠了。”

这个姑娘真的好奇怪，燕大带着满心的疑问走了。

“说我奇怪，他自己才奇怪呢！”元宝笑不可抑的喃道：“还是快回房去吧！要不然被下人看到了，跑去跟大娘她们乱嚼舌根就惨了。”她在门外探头探脑，确定安全，赶紧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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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躲在厨房外头偷窥了下里面，只见花婶一个人，没旁人在，元宝这才踮着脚尖来到身材圆胖的妇人身后，伸出两手，由后头往前捂住她的双眼。

她还不忘装出怪腔怪调。“猜猜我是谁？”

“四小姐，妳吓了我一大跳。”花婶拿开她的手，回头笑骂一句，然后伸长脖子，见没人在外头，不由分说的从冒着热气的蒸笼里，抓了两块糕点，塞进帕子里给她。“别让人瞧见了。”

元宝将它们包好，藏到袖子里头。“谢谢花婶。”

“不用跟我说什么谢，反正给那些人吃也是浪费，他们吃不完宁可扔进馊水里，也不肯给府里的下人吃，这样糟蹋食物，早晚会有报应的。”对于上头的那些主子她早有一肚子的不满。“要不是老夫人在世时千交代万交代的，要我好好照顾妳，我早就不干了。”

“花婶，其实妳不必这么委屈，我可以照顾自己的。”元宝何尝希望她在这里受气，只是她舍不得花婶离开。

花婶轻抚着元宝的右颊，怜惜的看着上头的胎记。“妳要怎么照顾自己？他们可不把妳当作一家人看待，只差没要妳去干我们这些下人做的活，唉！老天爷真是不长眼，要这样对待四小姐。”

“我觉得我已经很幸运了，因为我有奶奶、有娘还有花婶。”

元宝真挚的话语让她不禁泛出泪光。“那是四小姐看得起我这个老太婆，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拉起袖口拭了拭眼角，“算一算年纪，四小姐也快十六了，大小姐在妳这岁数都已经嫁人了，二小姐也订了亲事，我只担心老爷根本不会帮妳盘算将来的婚事，就算有也不会为四小姐着想。”

“花婶，婚姻大事也是要看缘分的，奶奶也说过，总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有眼光，不会计较我脸上这块胎记的男人。我相信奶奶的话，我会一直等，直到那个男人出现为止。”在她心目中，奶奶是她见过最聪明、最有智慧的女人了，所以只要是奶奶说的话都不会错。

花婶点头如捣蒜。“没错，四小姐是该相信老夫人的话才对，是我这个老太婆瞎操心了。”

“我知道花婶是关心我。”现在她是元宝唯一可以撒娇的对象了。

“对了，四小姐，我差点忘了提醒妳。”她脸色一整，露出严肃的神情。“我今早听说老爷又要纳妾了，二夫人她们都气坏了，四小姐能避就避，最好是待在房里不要出门。”

闻言，元宝的小脸皱了起来，“爹又要纳妾了？”

“是啊！听说对方的年纪跟二小姐差不多，老爷也真是的，年纪都可以当人家的爹了。”说到这里花婶就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当家主子。

“老爷八成以为是府里的夫人年纪太大才生不出儿子，所以这次干脆娶个可以当女儿的姑娘进门，听说对方还狮子大开口，要了不少聘金才点头答应嫁进门。”

元宝苦笑一声，也是很无奈。“爹想要一个儿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种事谁也拦不住。”

“原本二夫人为了让老爷不再纳妾，派人到处打听，这才听说万安县有户人家收了个养女，据说只要收养了她，很快就能生下男丁，所以就劝老爷跟对方商量，不管出多高的价钱都没关系，希望对方能够出让；偏偏老爷就不信，非要纳妾不可，看来府里是永无宁曰了。”花婶半嘲弄的说。

元宝目光微黯，“希望新进门的这位姨娘可以如爹的愿就好了……花婶，我先回房去了。”

“好，我聊得都忘了，快回去把点心吃了，不然都凉了。”

离开厨房，她心情沉重，这座府里的事不是自己能过问的，就算想关心，也只能放在心里。

迎面走来的婢女瞟她一眼，见到了她又不能当作没看见，只好敷衍的唤了声“四小姐”，不等她回应便扭身走了。

元宝也不以为意，这种状况她早就习惯了，她只希望不要碰到不想看见的人，可是老天爷似乎存心跟她作对，偏偏就让她遇上，她就算想躲也已经太迟了。深吸了口气，加快脚步通过。

“我道是谁，原来是我们萧家的四小姐，今天还真是难得，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来走动，幸好现在是大白天才没吓到人。”

遗传到二夫人的丹凤眼，这位萧家二小姐有张古典秀致的容貌，可是嘴巴一开就坏了形象，跟她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一样都是得理不饶人，嘲讽是她们最拿手的本事了。

“玉筑，妳这么说太过分了。”和她并肩走来的年轻男子不由得轻声斥责。“她到底是妳妹妹。”

二小姐没料到会被未婚夫这么数落，顿时有些下不了台。“你竟然为了这个丑丫头教训我？方敬仁，本小姐还没嫁进你们方家，你就这样欺负人。”

“我不是在教训妳，而是说实话。”在这座大同县里，也只有方家的财势可以和萧家相提并论，因此方敬仁认为不必讨好身旁这个骄纵惯了的未婚妻。“妳们都是一家人，不该和平共处吗？”

她咬紧玉齿，“我就是不要，你想怎样？”

无端被扯了进来，元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闻言，方敬仁眉头一皱，“妳的心胸未免太狭窄了。”未婚妻的态度让他不禁厌恶，当初以为两家门当户对，结为亲家会对方家的生意有帮助，可是现在想一想，他真的要和这种女人共度一生吗？

“你！”二小姐登时气结。

元宝在心中叹气。“我先回房去了。”

“都是妳害的！”她硬是拦下元宝，不由分说的，右手一扬，当场甩了她一个耳光，让毫无防备的元宝顿时傻住了，硬生生的挨下。

“萧玉筑，妳疯了！”方敬仁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也抓痛了她。

二小姐不禁气得大骂，“我打这个丑丫头，你心疼了是不是？”

“对，我就是心疼。”他不假辞色的吼道。

她脸色丕变。“你……”

“你们慢慢吵吧！”元宝抚着被打疼的面颊，强忍着委屈，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泪水。

无暇顾及她，二小姐只想问个明白。“方敬仁，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喜欢那个丑丫头？”

方敬仁鄙夷的睇睨着她，“古人说娶妻娶贤，虽然她长得丑，至少她能够庇佑你们萧家，让萧家的生意越来越兴旺；反观妳这位二小姐呢？什么都帮不上忙，又是这般不可理喻，要是真的娶妳进门的话，我看我方府只怕每天被妳闹得鸡飞狗跳了。”

走没几步远的元宝听到他的话，知道这下完蛋了，她心里想着，拜托，别再害她了，她可是一点都不高兴这位未来的二姊夫替自己说话。

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房里，依据以往的经验，不用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再编派一些罪名给她。

这回的处罚又会是什么？是再饿上她几天？还是不准她再踏出房门一步？这些处罚元宝都经历过，也算是最轻微的，就怕她们觉得这样不够，又想出新的花样。

如果可以，元宝真希望有人可以带她离开这个家，到底奶奶说的那个有眼光的男人何时才会出现呢？

“丑丫头，还不快开门？丑丫头！”

房间的门板都快被擂破了，元宝就是不想去开，她算得还真准，二娘真的找上门来了，而且不只她，还有两位异母姊姊也一起来了。

外头的二夫人发起狠来了。“妳再不开门，我就叫人把门拆了！”

元宝重重的叹了口气，“我开就是了。”

慢吞吞的将门栓拉了开来，才开出一条门缝，门板就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力道之大，让她差点往后摔倒。

一只绣花鞋跨进了门槛。“都是妳这个丑丫头的错！”

她这二娘会有什么样的动作，全在元宝意料之中，只听到“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再度落下，让她原本还烙着淡淡指痕的左颊又是一阵火辣。

其实，这个耳光她可以避开，但是避开之后呢？经验告诉她将会有更严厉的处罚等着，所以她不躲也不闪，先让二娘消气再说。

“二娘……”忍着痛楚，元宝挤出笑脸轻唤。

丹凤眼犀利的一瞪，“不要叫我二娘！”

“不知道元宝做错了什么，惹得二娘这么生气？”她明知故问。

二夫人张牙舞爪的将她逼到了墙角，身旁的两个女儿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跟着逼上去。“就是因为妳，害玉筑受了委屈，无端的让那姓方的骂了一顿，要是两家的婚事生变，妳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元宝试图辩解。

二小姐嫉妒的打断她。“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装出一副可怜相，就可以博取别人的同情，敬仁就是被妳这模样给骗了。”

“我没有……”

“还说没有？”三小姐跟母姊可是打一鼻孔出气。“我看妳八成是嫉妒我姊姊，想乘机勾引未来姊夫，也不想想自己长得什么德行了，方家的人哪敢要妳这种媳妇儿。”

元宝无奈的低喃，“我真的没有。”

“如果没有，敬仁为什么会为了妳来凶我？妳给我说！妳是不是暗地里对他说了些什么？”二小姐越想越觉得妹妹的话有道理。

元宝的肩头被推了一下，脚步狼狈的踉跄。“我没有单独跟他见过面，更没说过话，二姊，妳要相信我。”

为了替女儿争一口气，二夫人可不会轻易放过她。“妳还敢嘴硬！凭妳这副模样也想嫁人，妳真是在作梦。告诉妳好了，就冲着妳能庇荫萧家，让府里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和老爷已经说好了，这辈子妳就乖乖待在府里当个老姑娘，哼！妳一辈子都休想嫁人。”

小脸顿时发白。“二娘，妳和爹怎么可以这样做！”

二夫人冷笑一声，“为什么不行？反正也没有哪户人家敢要妳这个丑丫头做媳妇儿，更别说男人见了妳就想跑，光是想到跟妳圆房就会吐，有个地方供妳吃住，妳就该谢天谢地了。”

“娘说得对，要不是妳还有那么一点用处，早就赶妳出去了。”三小姐幸灾乐祸的附和。

元宝黑白分明的圆眸霎时红了、湿了。

这一连串尖酸刻薄难听的话语，彻底的击溃了元宝残余的自信心。

“我再警告妳一次，最好离敬仁远一点……”二小姐往她的臂膀用力掐了一把。“否则有妳好受的了。”

元宝皱起小脸，忍着痛不敢吭气，只有豆大的泪珠不停的滚下来。

“娘，妳说该怎么惩罚她？”两个女儿得意的问道。

丹凤眼一瞟，“丑丫头，从今晚起，不准妳给我回房间睡觉。”

娇小的身躯颤了一下，“那、那元宝要在哪儿睡？”

“娘，就让她到厨房去睡好了，听说三娘以前也是厨娘的女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勾搭上爹，她们母女都是同样卑微的身分，最适合的就是那个地方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小姐这话说得可狠毒了。

元宝顿时怒气涌上心头。“不准妳这样说我娘！”

二小姐哼笑一声，“怎么？妳娘自己不要脸，还怕人家说啊！”

“二姊，请妳多留一点口德！”元宝气得满脸通红，这算什么家人？娘在世时一直叫她忍耐，可是她真的快忍不住了。“人在做、天在看，造口业死后是会下割舌地狱的。”

护女心切的二夫人马上又赏了她一个巴掌。“好啊！妳向天借胆了，竟敢当着我的面诅咒她。”

含着满眶的泪水，元宝捂住又红又烫的面颊，“二娘，做人不要做得这么绝，妳讨厌我，我可以离开这个家，但是请不要侮辱我娘。”

“离开？妳可是这个家的财神爷，万一妳走了，害得萧家的生意一落千丈，那我岂不成了罪人？”二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因为她还有利用的价值，所以才容许她继续待在府里。“打今晚起，妳就给我睡在厨房，我一天不点头，妳就不准回房睡，听到没有？”

元宝的泪珠扑簌簌的往下直掉。

“娘，我们走吧！”三小姐可不想在这狭小秽气的地方多待片刻。

报了仇的二小姐讨好的搀着母亲，还不忘回头对元宝投以挑衅的眼神，然后母女三人终于走了。

“唔……”一声呜咽从喉底进了出来，她捂住小嘴，慢慢的蹲下身。“娘……奶奶……妳们为什么要丢下元宝？呜……元宝好想妳们……呜呜……”这一刻，她再也勇敢坚强不起来，她觉得好孤单、好寂寞，好想有副胸膛可以依靠，可以让她放声大哭。

奶奶，您说的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他真的会来带元宝离开吗？为什么他还不来呢？她快撑不下去了……

当花婶得知元宝所受的处罚，气得要去找二夫人拚命，她可是受了已故老夫人之托，要好好照顾元宝，就算拚了老命，也要给二夫人一点颜色瞧瞧。

“花婶，算了，妳不要去。”

她气红了老脸，“四小姐，她们这样对妳，真是太过分了，简直没有天理……好歹妳也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她们……”

“花婶，我不要紧，这点委屈我还挺得下去。”元宝不想让她更难过，只得这么安慰。

“四小姐就是心地太好了，老爷有妳这样的女儿是他的福气，他还不知珍惜，会遭天打雷劈的。”花婶边哭边咒骂着，“呜呜……我可怜的四小姐……妳不该出生在这座府里的。”

元宝被拥进一副暖呼呼、软绵绵的怀里，眼眶瞬间跟着红了。“我一点都不可怜……真的，我真的不可怜……”

“呜呜……”花婶哭得比当事人还大声。

小手不断轻拍着她的背，“花婶，不要哭了……我没事……真的没事。”偷偷的抹去泪水，漾开甜甜奇Qisuu.сom书的笑脸。“我相信老天爷有眼睛，祂在上头看得一清二楚，知道我现在受苦，可是以后会很好命的。”

花婶哭得更惨了。“四小姐……”

“好了、好了，不哭了。”像在哄小孩似的，元宝搂着她胖硕的身体，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其实自己并不是真的只有一个人。

从当晚开始，元宝为了不要再惹二娘生气，拿了被子就来到厨房打地铺，幸好现在时节才刚入秋，夜里还不算太冷，否则再强壮的身子也受不了。

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挨着，元宝睡不着，两手圈抱着曲起的双腿，脑海里还是忍不住响起那些残酷无情的话……

凭妳这副德行，男人见了就想跑，光是想到要跟妳圆房就会吐……

妳就乖乖待在府里当个老姑娘，这辈子休想嫁人……

为什么有人的嘴巴可以说得出这么恶毒的话呢？难道她们不怕造口业会有报应吗？元宝真的不明白，她已经尽量不去招惹她们，为什么她们还是这么讨厌她？她不奢望她们喜欢自己，但是至少留给她一点小小的空间。

感觉到面颊一片湿濡，她才惊觉自己又哭了。

胡乱的用袖口抹了抹脸，眼角不期然的瞥见一双黑色靴子赫然站在眼前，顿时倒抽口气。

“喝？！”元宝本能的仰起小脸，认出对方，一颗提得老高的心脏这才落回原位，小手拍了一拍，“呼！大侠，原来是你……我怎么没听到你的脚步声？”

燕大不动如山，只是由上往下俯视着她，又粗又浓的眉头微拧，似乎很奇怪她为什么要睡在这种地方，只是，想归想，他还是不擅长诉诸言语。

想到他会来这里是为了找食物吃，元宝勉强打起精神。“大侠，今晚我特别留了一碗白饭给你，上头还淋了肉汁，不过已经冷了……我去端来给你。”

她不着痕迹的擦去泪痕，掀开锅盖，端出用大碗公装的白饭，上头果然淋了一小撮的肉汁，虽然她肚子也很饿，好想把它吃掉，可是想到有人也需要它，只好忍住。

“快点吃吧！”

他头颅微微一偏，狐疑的觑着她还闪着泪光的瞳眸，眼圈红红的，连鼻头也是红红的，还有微肿的左颊。“妳哭了？”

“没、没有。”元宝下意识的抹了抹眼角，不知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燕大不太相信真的没有，胸腔里有某种陌生又不知名的东西在燃烧着。“是谁欺负妳，我帮妳去杀了他。”嗓音倏地变得低沉危险。

元宝悚然一惊，“不行！”

“为什么？”他不懂。

她忙不迭的摇头，“没有人欺负我，真的，我没有骗你，大侠，你不能去杀人，杀人是不对的。”

“不对？”燕大的黑眸透着浓浓的困惑。“为什么？”

“呃……杀人本来就是不对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元宝一时之间被他问住了。“这世上没有人有权利夺走另一个人的性命，否则还要王法做什么？大侠，我不知道你们江湖人心里都是怎么想的，可是杀人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燕大怔怔的看着她，“义父说只要能达到目的，多杀几个人也无妨。”

“他说错了！大错特错！”她小脸一整，说得振振有词。“你的义父怎么可以这样教你？如果真的犯了法自有王法制裁，不可以随便杀人的，大侠，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他瞅着她严肃的表情，过了半晌，才愣愣的点头。

“噗！”元宝因他傻气憨直的模样而破涕为笑，虽然眼前的男人是个武功高强，可以飞天遁地的大侠，却有可爱单纯的一面，和他的外型很不相衬。

疑惑的看着她吃吃笑着。“妳不哭了？”

“嗯，谢谢你，大侠。”

“为什么？”燕大满脸怪异的问。

元宝的嘴角噙着一抹真诚无伪的笑意，“什么为什么？因为我谢谢你吗？那是因为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至少这个时候有人可以陪我说话真好。”

“认识我很高兴？”头一次有人这么对他说。

她用力点头。“嗯，大侠，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朋友？”这个名词他曾经听过。

“对，朋友。”她指着自己。“我叫元宝，以后你就叫我元宝吧！”

燕大动了动嘴唇，“元、元宝。”

“对，这是奶奶帮我取的名。”

他瞅着她亮晶晶的瞳眸，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他也傻傻的回视，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片刻，元宝只好主动开口问了。

“大侠，那你呢？我已经告诉你名字了，接下来换你说，你姓什么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我保证不会跟人家说的。”

“燕大，义父叫我燕大。”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想问的是这个。

元宝扬高两边的嘴角，“原来大侠姓燕，燕大这个名字很好记。”

“义父取的。”这回他学聪明了。

她沉吟了下又问：“你义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他有些不解她话中的意思。“义父就是义父，义父收养我，教我武功，给我饭吃，但是如果我没把事情办好的话，义父就会生气。”

“听起来他好像是个很严厉、很不好相处的人。”元宝颔了下首，表示了解了。“你肚子不饿吗？快吃啊！”

燕大摇摇头。“我不饿，已经吃过了。”

“你已经吃过了？”她心中一喜，为他高兴。“你找到工作了吗？”

他还是摇头。“府里的厨子煮给我吃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元宝怪不好意思的搔了搔脑袋瓜子，她一直把他当作时运不济的落难大侠看待，结果是自己想太多了。“既然这样，那这碗饭我自己吃了。”

说完，元宝便端起大碗公坐下，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一脸津津有味，今晚她只吃了一点点，到这个时辰早就消化完了。

高大的身躯也跟着一矮，就这么蹲在元宝面前看着她吃饭，似乎觉得很有趣，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元宝被盯得有些羞窘，有些不自在。“你、你不要一直盯着我啦！”

“为什么？”他问。

她一时语塞。

“为什么？”燕大不死心的又问。

被他这么追问，元宝这才吶吶的回答，“因为……我长得很丑。”

“不丑，妳很好。”他正经八百的说道。

她先是一怔，接着噗哧一笑。“大侠，你真有眼光，看得出我好的地方。”

“妳真的很好。”

“谢谢，这位大侠，你也很好。”

燕大偏头看着她，眼瞳透着一抹不该有的纯稚。“我很好？”

“嗯，你很好，是个好人。”

浓黑的眉峰揽了个死结。“好人？”

不要！不要杀我……

是谁派你来的？我跟你无冤无仇……

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只是无辜的老百姓……

燕大脑海中不期然的浮起一张张恐惧惊惶的脸孔，还有耳畔的尖叫大嚷……他是好人吗？如果是好人，那些人为什么看到他却这么害怕？

“大侠？”元宝见他不知想什么想出了神，开口叫他。

他真的是好人吗？

元宝改唤他的名字，“燕大，你在想什么？”

听见她叫自己，他终于拉回飘远的思绪，盯着她看了好久，想象着元宝也跟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人一样，见了自己就跑，满脸的惊惧，不再亲切的对他笑，给他东西吃，燕大突然觉得很不喜欢那样，他希望她一直对他这么好。

“你怎么了？”

燕大说得好小声，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连头都抬不起来。“我不是好人，我不是。”

“大侠，你在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他在嘴巴里头咕哝着，“我不是好人……”话声未落，他已经站起，往外直直走去。

“你要走了吗？”元宝问道。

见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她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不过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可以陪她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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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数日之后

“刘媒婆，妳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已经步人中年，但依旧英俊风流的萧老爷不悦的瞪着大同县境内最有名的媒婆，执意要对方把话说清楚讲明白。

坐在萧府大厅里的刘媒婆清了清喉咙，涂着大红胭脂的嘴巴硬挤出笑弧，“这是方老爷和方少爷的意思，希望萧老爷答应让贵府的四小姐一起陪嫁过去。”

二夫人当场变脸。“什么？！”

“这是方家开出的条件，希望……”

二夫人气得全身发抖。“方家居然敢提出这种要求，真是欺人太甚了。老爷，你可是要替我们玉筑评评理。”

不用她说，萧老爷当然也有意见了。“方家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刘媒婆也知道这包媒人礼不好赚，叹了口气，“萧老爷，其实方家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对，您那位四小姐……呃，就算是我刘媒婆，也未必能帮她找到一门适当的亲事，既然方少爷愿意接纳她，您就……”

“任何一个都可以，就唯独她不成。”萧老爷用力往太师椅的扶手一拍，“我不打算把她嫁出去，妳就这么回方家跟他们说。”

“女大当嫁，萧老爷不打算把四小姐嫁出去，这……”她用斜眼看着他，意思好像在说他这个当爹的太自私了，同样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如此厚此薄彼，未免太说不过去了。“这不太好吧？”

二夫人银牙一咬，“这也是我们萧家的事，刘媒婆，妳也管太多了。”

“是、是，我这外人当然不便过问，只不过方家也说了，要是萧老爷和二夫人不肯点头，这门婚事就此作罢，人家要退婚。”

“什、什么？！”二夫人脸色一片惨白，“方家怎么可以这么做？他们把我的女儿当作什么了？”

一直躲在屏风后头偷听的二小姐当场晕厥了过去。

“姊姊！”三小姐抱住她惊呼，“娘，姊姊昏过去了。”

听见叫声，二夫人手忙脚乱的唤来家丁去找大夫，再要婢女将受不了打击的女儿搀回房间。

然后她声泪俱下的控诉，“老爷，方家真是太过分了……你要为我们的女儿主持公道，要是玉筑被退了婚，我们母女俩就一起去死。”

“好了，不要闹了，成何体统。”萧老爷沉下了脸，“刘媒婆，这真是方老爷的意思吗？”

刘媒婆赶紧拍胸脯保证。“当然是了，这种事我可不敢乱说。”

“我看他们准是别有用心。”他冷哼的说：“听说方家经营的几桩生意最近出了问题，就连款子都收不回来，所以把主意打到我们萧家身上来了，以为只要娶元宝进门，就算只是个妾，还是可以帮他们招来财富，他们心里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以为我不知道，未免太小看我了。”

“萧老爷，人家方家可是诚心诚意要纳四小姐为妾，姊妹俩共事一夫，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我呸！”二夫人发起飙来。“既然娶了我的女儿，还敢再想纳妾，方家的胃口还真大。”

被骂得很不是滋味，想她刘媒婆有多少户人家争着请她说媒，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那么二夫人的意思是宁可二小姐被退婚？”

她为之词穷。“我……”

“刘媒婆，妳帮我回话给方家，我们萧家的女儿不是没人要，要退婚就退婚，没什么好商量的。”萧老爷思前想后，做出决定。

二夫人翻了个白眼，险些气晕过去了。“老爷，你怎么……”

“来人，送客！”

既然没有转圜的余地，刘媒婆只好摸摸鼻子走人。

“老爷，你这么做要玉筑怎么有脸活下去？”二夫人呼天抢地的喊着，“她的名节都毁了……我可怜的女儿……”

萧老爷横她一眼，“难道妳真的要把元宝嫁进方府去？万一她真的走了，我们萧家的生意反倒一落千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妳受得了过苦日子吗？妳有没有想到这个？”

苦日子当然过不下去了，可是又想到女儿的处境。“妾身……妾身只是想应该还有别的法子。”她为难的支吾。

“哼！只要我们萧家财大业大，还怕媒婆不肯上门，玉筑嫁不出去。”他撇着嘴角哼了哼，“妇人之仁就是妇人之仁。”

她嘴角抽动几下，“妾身错了，老爷教训的是。”

“好了，妳快去安慰玉筑，就说我这个当爹的会帮她再找一门更好的亲事。”说完，萧老爷就拂袖离去。

二夫人挨了几句骂，脸色很难看，不过还是先去看女儿的状况要紧，之后再来算帐。都是那个丑丫头的错，长得丑就算了，还四处招蜂引蝶，才害得自己女儿的婚事生变，名节受损，非得把这口气出了不可。

“……是谁指使你们来的？杀害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一条。”

这是一场屠杀，这座府里的老老少少全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会引来这群可怕的煞星，除了哀声求饶之外，一个个全像待宰的羔丰。

燕大睥睨着这名满身是血的中年官员，他是当朝的中书侍郎，燕大无动于衷的看着苦苦哀求的他，手中的长剑眼看就要划破对方的喉咙。

“你要杀就杀本官……放了本官的家人……他们跟你无冤无仇……大侠……我求求你。”

这声“大侠”让他握剑的手掌震了一下，瞳仁倏地紧缩，不再只是一摊黑色的死水，脑中不由分说的浮起一张虽然有块难看的胎记，不过却是秀丽的小脸，小脸的主人正对他露出亲切友善的微笑。

大侠，你是个好人……

不！他不是什么好人。燕大真想大声的喊出来，因为此刻在这些人眼中，他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这是以往他从来不曾去意识到的。

想到这里，握在掌中的长剑无论如何就是挥不下去，手心不断冒着冷汗。

“爹！”一个年约十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冲了过来，抱住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然后冲着燕大哭求，眼底除了惧意，还有怨恨。“不要杀我爹……你这个坏人！不要杀我爹。”

她的年纪跟元宝差不多，同样也有着娇小的脸蛋和身材，他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元宝，正用仇恨和惧怕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种感觉让他整个心都凉了……他不要元宝用那种眼神看他，他怕自己在她眼中不再是个好人，而是个满手血腥的厉鬼……执剑的手险些就要拿不住了……

小姑娘扑上去一阵捶打。“我跟你拚了！”

“绣儿！”中年男子吓得哑声喊道。

燕大没有推开她，任她捶打。

一道剑光飞掠而过，从小姑娘的背部砍下……她连吭都来不及吭一声，身子一歪，软软的倒下。

中年男子亲眼目睹女儿断气倒地，发出大吼，“啊……绣儿……”

唇鼻上也是蒙着黑布的燕二双眼冰冷，宛如没有感情的野兽，甩了下剑尖上的鲜血，好像刚刚杀的只是一头畜生，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燕大心头蓦地发冷，原来过去的他就跟燕二一样，对杀人没有丝毫感觉，更不曾心软过，就像个……冷血的杀人工具……他的瞳眸移向倒卧在地上的小姑娘，在那一瞬间，他又想到了元宝，万一有一天倒下的人是她……

这一刻，他终于尝到什么叫害怕，什么叫恐惧。

“不要忘了义父的交代，切忌留下活口。”

听见燕二的警告，他心头一凛，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手上的剑不再留情，朝目标的喉咙挥扫了过去。

哀号、求饶的声音总算停止，只见这府里上下二、三十口人无一幸免，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老远便听到野狗在狂吠，让人听了心底直发毛。

来到燕大的面前，燕二眼底有着质疑。“你刚刚迟疑了？为什么没有马上动手杀了他们？”

他的眼神漠然，不让任何人得以窥见心中的想法，不发一语，旋身离去。

燕二目光瞇紧，瞪着他的背影，那眼神像是想看穿他，找出他的把柄，这样就可以取代他，得到义父的倚重。

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元宝被两名婢女从房里给架了出来，一问才知道是二娘找她，小脸不由得透着惊惶之色，因为铁定没好事。

她什么都没做，二娘找她做什么呢？

“四小姐！”听见花婶的叫声，元宝转头看去。

“花婶？”

晃动着肥硕的身躯，她慌张的冲了过来。“妳们抓着四小姐想干啥？”要不是事先听到消息，恐怕就太晚了。

两名婢女可是听命行事。“我们是奉了二夫人之命，来请四小姐过去一趟。”

“这叫做请？”花婶硬是将元宝拉到身后，保护的意味很浓。“她好歹是府里的四小姐，妳们竟敢对她无礼？”

其中一名婢女冷笑，“我说花婶，妳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免得被二夫人赶出府，妳已经老了，可没地方去，也没人会养妳。”

“妳这个丫头不要以为有二夫人撑腰，就以为自己的身分不同，哪天轮到妳还不知道。”她回头安抚着身后的娇小人儿。“四小姐，有我花婶在，就算是老爷也动不了妳。”

元宝想了又想，还是必须去面对二娘，她不能连累了花婶。“二娘有事找我，我不去的话反而会惹她生气，花婶，我不要紧的。”

“四小姐，妳知道二夫人找妳做什么吗？”

小脑袋摇了摇。“我不知道。”

“还不是因为二小姐今早被方家给退了亲事，二夫人气不过，打算把气出在妳身上。”花婶在心里不知咒骂了多少次，有那种刁蛮的女儿，哪户人家敢娶进门。“妳千万别去。”

她怔了半天，“为什么要退婚？”

花婶为她打抱不平。“还不是方家的人居然提出一项条件，说要妳也跟着陪嫁过去，否则就要退婚，老爷当然不肯答应了。方家的人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提出这种不要脸的要求，要四小姐嫁过去当妾。”

“怎么会这样？”难怪二娘会这么生气了。“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两名婢女唯恐被主子责罚，再次抓住她的双手。“快走！让二夫人等太久又有妳好受的。”

“放开四小姐！”花婶试图出面制止。

元宝僵着笑意安抚她。“花婶，没关系，让我去吧！否则这件事肯定会没完没了……我会好好跟二娘解释的，妳不要替我担心。”

“可是四小姐……”她面露忧色的跟了上去。

来到二夫人居住的院落，两名婢女将元宝半押半拖的带进偏厅，瞅见主子的脸色差极了，她们可担心被波及。

“二夫人，奴婢把四小姐请来了。”

二夫人细长的眉头一拧，尖声的骂道：“呸！什么四小姐？是谁准妳们这么叫她的？”

“是奴婢错了。”她们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一脸苛刻，“哼！现在没空教训妳们，先把帐记着。”

婢女偷偷的吁了口气，“谢二夫人。”

“……二夫人找我有事吗？”元宝学乖了，不敢再叫她二娘。

“都是妳！都是妳这丑丫头害的！”一根指头戳向她的额头，戳得她直往后退。“当初妳一出生，妳那个娘应该把妳掐死，省得妳留在世上被人嘲笑，现在可好了，还害得我的女儿被人退婚。”

元宝委屈的咬着下唇，说好不哭的，眼眶中的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涌了出来。“那不关我的事，我什么也没做。”

“妳还敢顶嘴！”二夫人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怒气发在她身上。“去把藤条拿过来……快去！”

婢女惊跳一下，不敢磨蹭，赶紧去把东西取来。

乌亮的大眼登时布满惊恐之色，她知道二娘要做什么了。“二娘……”

“我不是妳二娘！”说完，藤条便狠狠的朝元宝的身上“咻”的抽了下去，痛得她马上用双臂抱住自己，可是很快的，第二下、第三下又来了。

她本能的闪躲着，“啊……啊啊……”

二夫人见状，气得更瞪圆了眼，“妳还敢躲！妳还敢躲！”

“好痛……二娘……不要打了……我下次不敢了……”元宝哭得满脸涨红，脸上那块暗紫色的胎记颜色更深了。

在外头听到叫声，花婶忍无可忍的冲了进来，见到这一幕，想也不想的就疱了过去，一把撞开身段瘦长的二夫人，让她跌得四脚朝天。

“妳这女人好狠的心，四小姐不是妳生的，妳下手就可以这么狠吗？妳还有没有良心？”

花婶宛如母鸡保护小鸡一般，将元宝搂在怀中哄着，“四小姐，痛不痛？我们回房上药去，等老爷回来，要老爷给个公道。”

二夫人狼狈的让婢女扶了起来，面子挂不住，顾不得花婶是死去的婆婆雇用到府里工作的，今天非要赶她出府不可。

“妳以为妳是谁？只不过是府里的下人，不要以为有死去的老夫人撑腰，我就不敢对妳怎么样。”她气得直喘大气。“妳马上给我滚！”

元宝紧紧抱住花婶，低声下气的哀求，“二娘，妳不要赶花婶出府，她年纪大了，没有地方可以投靠……妳打我没关系……求妳不要赶她走。”

“来人！快来人啊！”二夫人压根不理会她，马上叫来家丁。“把花婶给我撵出府去，不准她再踏进萧家一步。”

知道自己这次护不了怀里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四小姐，花婶咬牙切齿的低斥，“二夫人，妳会有报应的。”

她暴跳如雷。“快把她撵出去！”

家丁也是无可奈何，又不能不照办。“是！”

“花婶！”元宝一面哭叫，一面追上去。

花婶哭着回头看她。“四小姐，妳自己要保重。”

“花婶……啊……”小腿被狠抽了一下，痛得元宝趴在地上起下来。

“呜呜……为什么？为什么要赶花婶走？”

藤条没有因此停下，往她的小腿连抽了好几下。

“谁教她敢替妳出头，是妳这丑丫头害了她。”二夫人从齿缝里进出话。“反正只要妳不死，老爷也不会管我怎么待妳，妳就给我老实一点。”只要想到当年元宝的娘刚嫁进府里，就受到老夫人的疼爱，反观自己，不管怎么讨婆婆欢心，都没用，她就有满肚子的火，下手也就更凶狠。

“哇啊……别打了……呜……”元宝蜷缩着身子哭喊。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子时刚过，鬼魅般的高大黑影宛如一道流星，穿门踏户，来到位于萧府最后方的厨房，里头自然没有半个人影。

他想见她，可是又怕见她。

直到今天凌晨为止，他遵从义父交付的任务，一连杀了好几个人，身上的血腥味连自己都闻得到，他不该在这时候来找她，可是他想待在她身边，只有在她身边，他才有活着的感觉，才会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可是今晚她没有在厨房等他，燕大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眸采，不过没有就此离开萧府，他在每座院落里寻找，就算只是看她一眼也好。

燕大足尖轻点，在屋檐上搜寻着。

不期然的，两名婢女经过对面的穿廊，其中一人的手上端着晚膳，两人边走边聊，尽管已经压低嗓音，不过对他来说要听得清楚并不是难事。

“……四小姐也算是可怜的了，脸上有那块胎记，恐怕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就连大夫人和二夫人她们都容不下她，妳都没看到白天时，四小姐被二夫人打得有多惨。”

“嘘！”另一个人将食指竖在唇上。“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这么晚了谁会听见？”话虽这么说，她们还是东张西望，再确定一下。“我说真的，比起大夫人和二夫人来，我们八夫人算是不错了。妳瞧，她还要我们偷偷帮四小姐送这些饭菜。”

婢女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话。“是啊！幸好我们是跟着八夫人。可是，八夫人现在虽然得宠，不过等过阵子老爷娶了新的夫人进门，八夫人只怕也会跟其他夫人一样被冷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男人喜新厌旧，吃苦伤心的总是女人。

婢女摇头叹气，“不谈这个了，我们快把饭菜端去给四小姐吃，然后回房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觑着两名婢女的背影往反方向走，燕大飞身一纵，跃向对面的屋檐，如蜻蜓点水般行走，跟着她们的身影来到下人住的后院。

只见她们停了下来，往门板上“喀、喀”两声之后，然后推门进房，没过多久便空手出来了。

直到两人都离去，燕大这才翩然落地，来到那扇门前，手掌迟疑的抬起……

等到婢女的脚步声走远，元宝强忍的泪水缓缓滴下，她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全身上下痛得像有火在烧。

她困难的爬回榻上，呻吟的脱下衣衫，只剩一件肚兜，然后用手指沾了药膏，小心的抹在一条条交错的伤痕上，可是有不少是在背上，她根本抹不到，手伸得再长也没用，那份巨大的挫折感让她的泪水掉得更多。

“呜……呜呜……不能哭……元宝要坚强……”她不断的用话来安慰自己，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淌。“不要哭了……呜……娘，妳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丢下元宝？呜呜……”

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活着真的好累，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好想去找娘，还有奶奶，真的好想。

元宝用双手圈住曲起的双脚，将湿答答的小脸埋在膝上，怕被人听到，只能嘤嘤的啜泣。“呜……呜呜……”

在她哭到颤抖的背后，一道黑影悄悄的覆上她，静静的矗立，黝黑的目光掠向雪白裸背上那一条又一条令人看了怵目心惊的殷红伤痕。

“是不是很痛？”

直到平空蹦出一句低沉中隐约还透着关切的询问声，才让元宝从伤感中惊醒过来，猛地回头，瞥见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燕大，像是见到亲人，唇瓣抖了又抖，倏地跳下床榻，朝他扑了过去。

“呜哇……”

被她这么用力一撞，燕大的身躯晃了晃，满脸惊愕的他被元宝紧紧的抱住，两手登时僵硬的垂放在两侧，有些不知所措。

“大侠……你来看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连着好几天都没见到他的人影，她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少了个说话的同伴，元宝既失落又寂寞，情绪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燕大瞪着她的头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跟人这么贴近，那种感觉好奇妙又温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看到你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大侠，谢谢你来看我……呜……”她感动的哭得唏哩哗啦，两手还搂着他的腰杆不放，忘了男女有别，也忘了此刻自己正衣衫不整。

他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看到你来……我就觉得自己并不孤单……我不是一个人……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可是我真的把你当作朋友……”因为哭得太凶，所以不停抽搐。“看到你来就好了……”

元宝的话让燕大的心不由得热了，凝结成冰的血液开始流动，心脏跳得好快，好像被人从冰天雪地的地狱深渊里拉了上来，他想要开口说话，可是好像有东西梗住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呜……呜……”她自顾自的哭着。

感觉到胸口一片湿意，是被元宝的泪水浸湿的，那温热的湿意透进布料，传进他的体内。燕大看她哭了好久，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不晓得在这种状况下他该做些什么。

他吶吶的问：“妳……真的很痛吗？”心想大概只有这个理由才会让她哭成这样，痛到想哭的滋味他也有过，不过那是在年纪很小的时候，长大之后就没有了，因为他学会不去感受了。

“嗯、嗯。”小脑袋在他胸口点了又点。

燕大沉吟了下，提供法子。“不要去想就不会痛了。”

“……还是很痛。”元宝试了下他的方法，不过没用。

歪着头颅，他努力思索方法，真的尽力了。“我想不出来。”

她仰起泪涟涟的小脸，瞅着燕大皱紧眉头苦思的脸庞，那种有人担心着急的感觉真好，元宝不禁噗哧一笑，心情好了不少。

“你只要拍拍我的头，然后就说“小元宝，乖乖，不要哭，这样就好了”，奶奶以前都是这样安慰我的。”

觑进她笑中带泪的乌眸，燕大有些生涩，有些不自然的举起右掌，克制着力道，往她头上拍了两下。

“小元宝，乖乖……不要哭，这样就好了。”

听他照本宣科的说，元宝笑得眼角又泛湿了。“哈哈……大侠，你人真的好好……谢谢你安慰我，我已经好多了。”

他唇角微掀，露出一道疑似的笑意，像是很高兴自己也可以安慰别人。

笑了几声，后知后觉的元宝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肚兜，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个男人面前，顿时又羞又窘。“啊……我怎么忘了！你快转过身去，不准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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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抓起放在杨上的衣衫，元宝回头一瞥，见他还傻傻的站在那儿看，小脸爆红，“你还看？快把头转过去啦！”

燕大怔了一下，总算照她的话转身背对着她。

元宝手忙脚乱的套上短襦，两只手差点就打结，脸颊更是滚烫到可以煎蛋，慌忙中，布料摩擦到伤口，痛得她马上嘶嘶叫，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居然忘了自己身上的伤了，一切的混乱让她的脸更红了。

听见她疼痛的叫声，燕大回头看到她的窘境，心脏莫名的紧了紧。

“不要动！”

她不敢回头看他。“你怎么……”

“我帮妳上药。”他顺手拿起置放在桌上的药膏，用指尖挖了一坨，毫不避嫌的往雪白背上的伤口上抹了下去。

元宝羞窘不堪，想要拒绝。“不要……”

他不喜欢看到那些殷红得吓人的伤痕出现在元宝身上，因为这样会让他的心脏不太舒服。“擦了药就不会痛，妳就不会再哭了。”

“你……”她傻住了，也感动了。

燕大试着不要弄痛她，试着说出心中的感受。“妳不要哭了，我去杀了那个打妳的人，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欺负妳了。”

“不要！我不要你杀人！”元宝急得阻止他把言语化成真实的行动。

他皱起又浓又黑的眉峰，“那个人打妳。”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杀了我二娘，她……她对我再不好，也还不至于要以命相抵。”她苦笑的叹气。“大侠，谢谢你想为我出气，可是杀人绝对不是一个好方法。”

“好，我不杀她，只要她别再打妳。”燕大沉声的说，像在对自己发誓，只要那个人敢再打她，他会杀了那个人。

元宝背对着他，不自觉的一哂。“我会尽量不再去惹到她……大侠，你对我真好，除了娘和奶奶以外，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我不好。”抹药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不解。“哪里不好？”

“我……我杀人。”他心头闷闷的。

“你杀的那些人都是坏人，他们都很该死吗？”大侠总要铲好除恶的嘛！所以就算杀人，也都是净杀一些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燕大停顿了好久。“……不是。”

“那为什么你要杀他们？”这下元宝不懂了。

他尝试替自己辩解，可是怎么也无法自圆其说。“我不好。”

将衣衫套上，很快的穿好，她才转身面对燕大充满罪恶感的神情，他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让她不忍再说出责备的话语。“没有关系，做错了事就要改，这是奶奶说的，只要肯改过向善，相信老天爷会原谅你的。”

“老天爷会吗？”他很认真的问。

元宝重重的点了两下头。“当然会了，老天爷很慈悲，祂会知道你是真心要改过的。奶奶也常说，老天爷虽然让我长得这么丑，可是总有一天会赐给我一个有眼光，懂得欣赏我优点的相公。”

“妳不丑，妳很好。”燕大再次强调。

“谢谢。”说完，元宝陡地愣住了，她怎么没想到呢？眼前的男人是第一个说她不丑的，难道她要等的人就是他？“你真的认为我长得不丑？”

他脸色严肃。“妳不丑，妳很好。”

“大侠。”元宝不禁羞赧了。“那你……”刚刚身子被他看去大半，照理说该要他负责到底的，可是这么厚颜无耻的话，她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你……你娶妻了吗？”

“娶妻？”他疑惑的瞅着她通红的小脸。

小脸很正经的再问：“对，你成亲了吗？”

燕大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没有成亲。”

“那你……你……”她羞红小脸，低头绞着十指，怎么也说不出口，要是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怎么办？男人总是注重容貌，当朋友是一回事，当夫妻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你……”

就在这时，燕大似乎听到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目光露出警觉之色，让元宝也跟着紧张。

“怎么了？有人在外面吗？”她小声的询问，就怕是府里的人，万一被发现三更半夜有个男人在她房里，那可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偏头看着她，“把门锁好，不要出来。”

说完，燕大便开门闪身出去了。

“大侠！大……”元宝想叫住他，但已经不见他的人影了。

太好了！

让他抓到把柄了！

躲在暗处的黑影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进房，细长的双眼顿时瞇成一条缝，今晚跟踪“他”出来的决定是对的。

黑影没想到“他”居然会违背义父的嘱咐，擅自和外头的人来往。哼！要是义父知道了铁定会大发雷霆，不再信任“他”，自己便可以乘机取而代之了，这是个大好机会。

对了！得赶紧回去跟义父禀告。

那道黑影前脚刚走，高大的男人后脚便从房内出来，纵身跃上屋檐，两眼露出狩猎时的光芒……他知道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可是残留在原地的血腥味是如此熟悉，就跟自己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宁王府

那应该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脸型瘦长，嘴唇红润，皮肤更是白皙光洁，让他显得年轻不少。只见他脸上挂着一道诡魅的笑意，一面把玩着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斑指。

他笑得好和善。“燕七，见到义父怎么不叫人呢？义父是这样教你的吗？”

义父？！

招弟悚然大惊的挽紧燕七的手臂。“相公，我们快走！”原来他就是让燕七害怕的疯子。

“走？要走去哪里？”义父轻笑的问。

她逞强的顶嘴。“随便哪里都好，只要那个地方没有你。”

“呵呵，我的燕七是个好孩子，只听我这个义父的话。”他跨前一步，笑睇着背对自己的义子。“燕七，还不快过来见过义父？”

就见燕七发抖着，慢吞吞的转过身。

“义、义父。”

“好孩子，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找义父呢？”义父口气虽然不重，却让人头皮发麻。“真是让义父伤心。”

挤出一抹饱含惧怕的笑，“燕七错了，请义父原谅。”

“相公，你根本不需要再听他的话，我们走。”招弟感受到燕七那种来自根深抵固，长久累积下来的恐惧，急得想把他拖走。

义父笑瞇了眼，“妳叫燕七什么？”

“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燕七下意识的将招弟揽到身后。“我跟义父走，但是请义父放过她，让她走。”

“相公……”招弟想要开口抗议。

燕七眼底盛满惊恐，“听我一次！”

“可是……”

义父呵呵的低笑着，“燕七，才在外头待没多久，你就懂得跟义父谈条件，义父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如果她是你的妻子，那也是义父的媳妇儿了，都是自己人，义父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不！义父，请您不要伤害她，您要我干什么都行。”燕七无法想象义父会用什么方式来凌虐招弟。“请您放她走。”

招弟也同样不想让他再被控制，成为杀人工具。“你这个疯子，难道你没看到你的周围都是来向你索命的冤魂？像你这种人会不得好死！”

“娘子，不要说了！妳走！”

她坚决的摇头。“要走一起走！”

“真是夫妻情深，令人动容。”义父哼笑着说。

招弟一脸嘲弄，“我看你是在嫉妒我们，凭你这副不男不女的模样，大概没有女人看得上眼。”

义父眼底射出两道冷芒，“燕七，你娶的媳妇儿还真是伶牙俐齿。”

“义父，我答应跟您回去，请您不要为难她。”燕七冷汗涔涔的乞求。

唇鼻上蒙着黑布的燕大正打算回到义父身边听候下一步指令，刚好瞥见燕七那张娃娃般的俊脸(奇*书*网.整*理*提*供)上透着焦急惶恐。这些年来，他们一起接受义父的训练，只晓得服从和杀人，就算是亲兄弟也照杀不误，绝不会有半点迟疑。

可是眼前的燕七为了保护身边的女人，居然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恐惧害怕的表情，这可是犯了义父的大忌，会惹来最严厉的责罚。

燕大仔细看过那个女人的长相，就是看不出她有哪一点值得燕七为她拚命，为了她和义父翻脸……可是，当那个女人的脸孔换上元宝，他终于有一点懂了，要是义父要杀元宝，他会怎么做呢？

燕大的心跳得好厉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像燕七这样拚死保护她。

“……娘子，我求妳不要管我，快点走。”燕七知道自己根本逃不了，只要在义父面前，他就像是回到幼年的自己，那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孩子，现在只求招弟能够平安脱困。

义父阴沉着脸，不再有任何笑意。

就在这时，燕大从天而降，站在他的身后。

“都解决了？”

他冷漠的回答，“是，义父。”

“替义父杀了那个女人。”

燕七不由得大惊失色，“义父，你答应要放她走的！”

“凡是会破坏我们父子感情的绊脚石都得除去。燕大，杀了她！”义父命令年纪最长的义子。

他往前一站。“是，义父。”

燕大是他们这些义兄弟之中功夫最高的，燕七不敢小觑他的能耐。“娘子，妳躲在我后面。”

“相公，你要小心。”招弟心急如焚的说。

话声方落，两人已经使出拿手本事，和对方缠斗起来。

像是隔山观虎斗，只差没有茶点伺候，义父噙着邪恶的笑意看着两名义子拚个你死我活，活像那是他毕生最大的乐趣。

一个鹞子翻身，燕七险险的闪过当头劈来的一掌。

招弟揪着一颗心，差点喊出声来。

“不要过来！”燕七分神叫道。

在她瞠圆的杏眼注视之下，他转守为攻，呈爪状的五指袭向燕大的咽喉……

早就对燕七的武功路数了若指掌，燕大轻而易举的捉住他的右手手腕，在电光石火之间，将他整条手臂分筋错骨……

燕七下颚抽紧，脸冒冷汗，逸出细微的呻吟，“呃……”

“快走！”黑色面罩上的黑瞳强烈收缩。

闻言，燕七微微怔住，以为自己因为过于痛楚而产生幻觉。

原本寒冰似的黑瞳倏地绽出炯光，朝燕七的胸口击出一掌。

“噗！”鲜血登时呕了出来。

招弟满脸惊骇的奔上前，“相公！”

“走！”燕大低喝。

不再犹豫，燕七用完好的左臂搂住招弟，腾空一跃，几个起落，用尽所有的力气翻墙而出。

燕七受了重伤，身边还多个女人，应该逃不了多远，如果他真的要追，他们是逃不了的，可是这是燕大头一回违背义父的命令，并不打算赶尽杀绝。

他到底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原来的他。

是因为元宝的关系吗？因为认识了元宝，所以他变得比较像个人，不再只知道听命行事，懂得用脑子思考，而那颗二十多年来，一直被层层冰封的心也跟着悄悄融化了。

看到燕七那么守护一个女人，他居然感同身受，能够体会，因为他也不容许任何人欺负元宝，就算是义父也不行……没错！连义父也不准欺负她，这个意念是如此的强悍，如此的根深柢固，从此紧紧的抓住他整个人。

这是二十三年来，他第一次想保护一个人。

蓦地，身后一道劲风吹来，燕大转头面对来人。

“找到人了吗？”

是燕二！

眼中无视他的存在，燕大作势离去。这番举动激怒了燕二，只见他双眼殷红的说：“你得意不了太久的，很快的，我将会成为义父最得力的左右手。”只有他知道义父背后的靠山是谁，势力有多庞大，只要能得到义父的信任，往后荣华富贵垂手可得。

“……那晚是你跟踪我。”背对着他，燕大倏地开口。

燕二眸底一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也告诉义父了。”

他眼神警觉。“你在说什么？”

“你不该这么做的。”燕大可以笃定确实是他没错，那么想必他也知道元宝的存在了。“你不应该跟踪我。”

“就算我跟踪你又怎样？”他自认为武功不在燕大之下。

燕大缓缓的旋身，黑布上的瞳眸内敛深沉，还有一股杀气，明显到连掩饰都懒，因为燕二今天注定得死。

“你要杀我？”燕二运气至双手，准备放手一搏。

高大的身躯转过来，正面迎视着他。“你不该跟踪我。”为了保护元宝，燕二非死不可。

“义父说过你是所有的义子当中功夫最高的，我偏不信。”他不甘心的咬牙低吼。

从小到大，义父总是在他耳边说着，要他多学学燕大；若是出了一点小错，除了肉体上的惩罚之外，便是在他面前夸赞燕大有多么认真听话，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让他备受屈辱。

所以他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燕大，只要能打败他，义父绝对会对他刮目相看。

“你该信的。”话声方落，身影遽然有了动作，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眨眼之间就来到燕二的跟前。

燕二不敢轻敌，马上展开必杀攻势，招招欲置对方于死地，出手之狠，可说毫不留情……可是他并不愚蠢，两人缠斗了五招之后，他便自知不敌，相形见绌；他心中又恨又妒，义父把武功全数传给了燕大，而自己呢？只能屈居第二。

“啊！”他不甘心的大吼，“噗……”

胸口的一掌让燕二狂吐鲜血，当场气血逆转，震退了好几尺远，勉强才站住脚，煞白的脸透着死气。

要不是义父偏心的话，他不会输的！

他扯开喉咙低咆，“你去死吧！”

大侠，杀人是不对的……就算犯了罪自有王法制裁……

元宝娇脆认真的声音赫然在耳畔响起，燕大因她的话产生了犹豫，只要能让她不要讨厌自己，他愿意听她的话。

“我要杀了你。”燕二使出全力孤注一掷。

燕大反手扣住他的右腕，将它扳在腰后，无视他爆怒的狂吼……那么只要不杀他就可以吧？像是做出了决定，燕大采取另一种方式，直接废了他的武功，这样燕二以后再也无法杀人了。

“把燕七杀了吗？”冰冷的轻喃让人打从心眼里发寒。

回来复命的燕大沉默不语。

义父的脸皮抽搐几下，嗓音拔尖，“你没杀了他还有脸回来？燕大，义父这次对你办事的能力感到失望透了，凭你的本事，燕七不可能还逃得了。”

受到严厉指责的燕大依旧不吭一声，仿佛已经麻木。

“我看你是故意放他们逃走的对不对？”义父目光阴狠的瞪视着一手拉拔训练大的义子，不，该说是杀人工具，他可以说是自己最得意的杰作，不但功夫底子好又听话。可是看来他错了，不会吠的狗才会咬人。“你忘了义父是怎么教你的吗？”

在他咄咄逼人的质问下，燕大沉静无波的眸底仍然不见一丝惊恐，轻轻启唇，声音低哑，“燕大记得。”

光洁的下颚因愤怒而抽动，“既然记得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见他不语，义父眼中绽出杀气。“你是默认了？”

“请义父原谅。”他承认了。

“原谅？”从齿缝进出尖锐的声音，“你好大的胆子。”话声方落，义父手上的皮鞭宛如灵蛇般朝他身上“啪”的一声抽下。

“居然动违抗我的意思！”只听见“啪、啪、啪”的声音不断。“你忘了是谁给你吃、给你穿，没让你像条狗一样在街上乞讨，还教你武功，你竟敢忘恩负义。”

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好像皮鞭不是鞭打在自己身上似的，也对这样的处罚视为家常便饭。

鞭子穿透他的衣衫，划开皮肤，霎时皮开肉绽，燕大连哼都不哼一声，没有感觉到痛楚，直到义父把气都出完为止。

虽然已经是四十多岁，不过皮肤保养得不输给年轻人，红润的嘴唇微启，不住的喘着气，即便已经略施薄惩，但还是难消心头之恨，他不喜欢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握之外，非想办法矫正回来才行。

“去把燕三和燕五叫来。”

听到命令，燕大并没有行动。

义父两眼瞇起，“怎么？你敢不听义父的？”

“义父要杀燕七？”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了。

义父脸色倏沉，“你想替他求情？”

他偏头想了一下，“不是。”

“既然不是，还不快去！”

燕大声音持平，隐约带着困惑。“燕七的右手已经被我废了，再也不能帮义父杀人了。”就算那条手臂可以恢复正常的运作，不过却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杀人，他以为这样燕七对义父就没用了。

“就算没有利用价值，我也不能让那小子活着。”义父阴狠的笑着，“我这辈子最痛恨背叛，所以我要亲手将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削下来，看着他痛不欲生的向我求饶，呵、呵……哈……”

那变态森冷的笑声从他口中滚了出来，越笑越是得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义父突然发现这个义子变得比以前多话。

他不解。“燕七是你一手养大的。”

“一个不听话的棋子，对我来说就是没用的废物……”话声一顿，诡谲的目光直盯着燕大。“义父发现你最近变了很多，变得不太像平常的你，可以告诉义父究竟是怎壹一司事吗？嗯？”

“没有。”燕大语气平稳，毫无表情的说。

义父扬高嘴角的笑弧，“没有？不可能没有，是谁改变了你？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燕大不敢。”

“义父真的很失望，你居然会对义父说谎。”他用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看着义子，两眼紧盯着燕大的脸庞。“是那个叫元宝的小姑娘教你的吗？是她教你要背叛义父吗？”

高壮的身躯在听到“元宝”两个字时，下意识的震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逃不了义父的双眼，让他起了杀机。

“果然是她！”他的脸在笑。“你心里在想义父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对不对？你可是义父最钟爱的义子，义父当然会特别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了。”

燕大的心脏蓦地抽紧。“燕大不敢。”

“这个小姑娘的本事真大，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改变了你，义父真想亲自会会她，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

就在这一刻，他亲身体会了燕七的感受，那份打从心底油然而生的畏惧。“燕大错了，请义父原谅。”

“你在怕什么？怕义父杀了她？”

他漆黑的眼珠流露出属于人类才有的感情。“义父不要伤害她。”

“你怎么跟燕七同一副德行，为了一个女人就可以背叛义父，真是伤透义父的心了。”说完，义父咧嘴笑了一笑，“不过无妨，这种小事很快就能解决了，义父相信你很快就会变回原来的燕大了。”

义父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股打从内心深处泛起的冷意又是什么？

“不要伤害元宝。”他低哑的喃道。

邪气的脸庞顿时一沉，“你刚刚说什么？”

“不准你伤害元宝！”燕大的嗓音比刚才大了些，态度也跟着强硬了。

“你敢这样对义父说话！”

他下颚一缩，“就算是义父也不行，我不准任何人伤害元宝……元宝很好，她对我很好，我要保护她。”

狭长的眼眸瞇成一条缝。“义父如果坚持要她死，你会怎么样？亲手杀了义父吗？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给你吃，给你住，还教你一身的武功？等将来事成之后，你要多少女人还怕没有吗？”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元宝。”燕大沉声低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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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话声方落，他的手掌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出招了。

他怕，怕义父真的要元宝的命，他不要元宝变成一具不会动、不会笑、不会说话的冰冷尸体，就像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一样。只要想到这个，燕大的心脏就开始不舒服，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掐住，尽管他不想再杀人了，可是为了保护元宝，他必须这么做，就算对象是义父也一样，为了她，他不惜让自己成为真正的鬼。

打小开始，义父在他们这些义子眼中是可怕、是严厉，又反复无常的，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的功夫又有多高强，有多深不可测；可是只要他还能动，他就必须阻止义父派燕三他们去杀元宝……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占据他所有的意志，就连死亡也不怕。

“燕大！”不敢相信他会对自己出手，义父目眥欲裂，面孔狰狞的嘶吼，“你敢……”

仿佛没听见他的吼声，燕大运足掌力朝他打去。

义父目光一凛，一个翻掌，接下这一掌，原以为轻而易举、胜券在握，不期然的，喉头一甜，“噗”的一声，殷红的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两眼暴凸，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内力居然尽失了。

“唔……”他按住受创的胸口，眼角瞟向桌案上那碗喝了一半的茶碗，霎时了然，眼底布满红丝，恨声的咆哮，“我居然看走了眼……”这辈子他无时无刻不是小心再小心，想不到却一步错、步步错。

似乎很意外义父会如此的不堪一击，燕大也怔住了，可是当他注意到义父的眼神一瞥，马上意识到那个方向正好有道机关，梁柱上嵌了个小门，打开之后，里头有着几条通往各个院落的拉绳，包括他的住所在内，平常只要拉了那几条拉绳，不需经过仆人通报，他们便知道义父有事找他们。

他的动作比思索还要来得快，完全依靠本能，凌厉的拳风再次朝义父横扫过去，脑中唯一的念头是……

保护元宝！

“燕大，我是你的义父，虽然没有生你，可是比亲爹还亲，你真狠得下心杀了义父？”义父逃避得好狼狈，自知不敌，决定采取柔情攻势。“你可是义父最得意的义子啊！义父可是……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燕大一掌击碎了用整棵黑檀木下去雕刻的桌几。“义父只把我们当作杀人工具，让我们帮你杀人。”是元宝让他领悟到以往所做的事是错的，发现自己早已是满手血腥，而这些都是拜他所赐的。“义父要杀元宝，我要保护她，不准任何人伤害她。”

“你先听义父说……”

“义父要伤害元宝，不可原谅。”他眼底迸出两道愤怒的火光，抽出缠绕在左腕上的软剑，直刺向他。

当义父的心脏被整个刺穿过去，双眼不可置信的瞠得好大，像是不相信自己会养虎为患，最后死在一手拉拔长大的义子手中，也不相信一向擅常掌法的燕大居然会使这门功夫，是他太自大了，自以为能永远掌控他们。

“谁要伤害元宝，我就杀了谁。”燕大冷冷的拔出刺穿义父的软剑，看着呼吸渐渐变得困难，瘫倒在地上，全身不停抽搐的义父。

“义父错了，元宝说这世上没有人有权利夺走另一个人的性命，我不好，我杀了好多人，老天爷不会原谅我的，可是我还是想跟元宝在一起，就算只有一天也没关系。”

义父的呼吸急促，两眼翻白。“你、你……”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他的计画还没成功，他不甘心啊！可是意识开始不清，黑、白无常朝他来了，不要！走开！他还不能死！

歪着头颅俯视着抽搐慢慢停止的义父，许久都没再动一下，燕大依旧紧盯着义父不放，潜意识里还不太相信那么厉害可怕的义父真的死了，在他心里，义父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去的，义父说不定会装死，等自己不注意就跳起来逃走，他必须仔细确定才行。

就在这时，门扉传来“喀”的轻响，有人来到身边。

他本能的移动目光，瞥向跨进门槛的小女娃，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生得像尊白玉雕成的小人儿，如果再配上笑脸的话，铁定会让所有的人恨不得抱回家当自己的孩子来养，可是那张小脸却没有表情，只有空白和漠然。

燕大睇着她走到桌几前，将那只茶碗内的水凑到唇畔，喝完之后再将茶碗收进袖内，然后来到义父的尸体旁，像是在研究什么，发现他的嘴唇变黑，明显是中毒的迹象，才让她的眉心微微扯动一下。

“还是失败了。”那声音像铃当般好听。她以为自己调配出来的毒应该是无色无味，从外表也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的，可见自己的功力还没到家。

这个小女娃是义父唯一收的义女，也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义父死了。”

她口气冷淡，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我知道。”

“妳下去跟燕三他们说？”对于这个小女娃，他一无所知。

小女娃看着他，歪着脑袋的模样十分可爱。“为什么要跟他们说？”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义父死了。”燕大老实说出心中的想法。

“我们把义父藏起来。”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燕大偏头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好，把义父藏起来。”

“藏在密室，就没人知道。”小女娃转动书案上的笔筒，果然墙面出现一道门板，燕大便将义父的尸体扛进里头，再破坏开关，将门整个封死。

“好了。”

她仰起脸蛋瞅着他，“你不走吗？”

“妳呢？”他没发现自己对别人多了分关心。

小女娃认真的想了又想。“总有地方去的。”

“那我走了。”燕大收回软剑，一颗心已经飞到元宝身边。

待他前脚离去，她后脚也跟着出门，顺手带上门，反正到哪里都是一样，没差的。原以为义父很聪明的，结果还是死了，真笨，她下的毒又不强，居然没发觉，她得再去找另一个真正厉害的人来试。

不过该找谁好呢？

“爹！”等了一整个晚上，元宝总算等到萧老爷送府里的客人走出大厅，赶紧出声叫住他，不然只怕又找不到机会。

萧老爷瞥见是她，马上把眼转开，连正眼也不看。“妳在这里做什么？幸好客人已经离开了，要是让妳吓到，我们萧家的脸可就被妳丢光了。”

“爹，对不起。”她用小手挡住胎记。“我只是有事想求爹。”

他隐忍心中的不悦。“什么事？”

“求爹让花婶回到府里工作好不好？她年纪大了，无处可去，爹……”

“妳去求妳大娘和二娘，府里的事我一概不管。”萧老爷说完便拂袖而去。

元宝噙着泪水想追上去。“爹……”

“走开！”

被亲爹回头这么一瞪，小脸上满是受伤的神色，心中又苦又悲，怎么办呢？不知道花婶现在怎么样了？可是元宝又找不到人可以帮花婶说情，就连八娘也说她无能为力，因为爹忙着迎娶新夫人进门，已经很久没去找她了，她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心情顾虑到花婶。

她看着府里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喜气，爹却不知道那只是表面，大娘她们一个个躲在房里哭泣，虽然她们对她不好，可是她却很同情她们，因为她们只是想把委屈和不满找个人来发泄罢了。

一脸沮丧的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为自己的无能而自责不已，才走到穿廊的转角处，听到两人的谈话声，元宝本能的顿住。

“……你这个帐房也未免太大胆，仗着是大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居然私吞了这么多银子，要是让老爷知道……”

那是管事的声音，虽然只听到片段，可是却也够让元宝瞠大双眸，屏住气息继续聆听下去。

“呵、呵，你以为单靠我一个人敢这么做吗？”帐房冷笑几声，“我可是奉了大夫人之命才动的手脚，要怪就怪老爷，有了新人就忘旧人，别怪大夫人绝情，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一样有你好处的。”

管事的嗓音透着兴奋，以及一点点的谨慎。“你是说真的？”

“我会骗你不成，跟我去见大夫人就知道了。”

两人对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步声也跟着走远，元宝背贴着墙面，小脸微白，这一切是如此丑恶不堪，可是他毕竟是她的亲爹，该去跟他说吗？可是就算说了爹会信吗？

她苦涩的笑了笑，爹不会信的，只当她是在挑拨离间；可是不说，她又很担心萧家的未来，她不希望祖先遗留下来的家产全落到外人手中。

她该怎么做才好？

睡到一半，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元宝被两道视线看到不得不从沉睡中醒转，睡眼惺忪的觑见矗立在床头的高大黑影，倒抽了口凉气，差点尖叫出来。

“喝！”幸好及时认出了对方的身分，小手急忙捂住嘴。“大侠？”她试探的问道。

沉嗓的主人纠正她。“我不叫大侠。”

元宝放下戒心，吁了一大口气。“呼！真的是你，吓了我一跳，既然来了怎么不叫醒我呢？”

“妳在睡觉，不能吵妳。”燕大愣愣的解释。

她噗哧的笑了。“如果我没醒，你不就要站到天亮了？”边说边掀开被子，披上衣裳下床。

“没关系，我等妳。”他正经的说。

闻言，元宝不禁莞尔。“你还真是老实。”她用打火石点亮了桌上的烛火，映出一室的明亮。“大侠，你受伤了？”看到他的衣衫上沾了血迹，她的心脏剧烈的收缩，紧张的询问。

燕太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袍。“这是义父的。”

“你义父的？”她诧异的喃道。

他轻颔了下头，“这是义父的血，我杀了他。”

“你……你杀了你义父？”元宝满脸震慑的瞪着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要杀他？”

望进她既惊愕又慌张的神情，他不自觉的垂下头，像个认错的孩子。“是义父不好，他要杀元宝，我不准义父伤害妳。”

元宝一怔，“为什么你义父要杀我呢？”

“因为我不帮义父杀了燕七，义父很生气。”燕大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义父不高兴我不听话，认为是元宝的错……义父不该说要伤害妳，我要保护元宝，就算是义父也不行。”

她听完他一连串看似没有条理，却又处处维护的解释，元宝眼圈泛红，喉头也梗住了。“你是为了保护我？”

“元宝对我很好，不能死。”他郑重的说。

“除了奶奶和娘之外，你是第一个说要保护我的人。”元宝知道杀人不对，何况杀的人又是有养育之恩的义父，更是不对，可是那个人却要他干尽坏事，就这么死了，或许反倒救了更多的人，而且她还能感受到他的心意，自己又能苛责他什么。“谢谢。”

燕大皱着眉峰，“妳哭了？为什么？有人欺负妳吗？”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她抹了抹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想哭，大概是太高兴了吧！有人这么关心我真好。”

他不懂既然高兴，为什么要一直掉眼泪？“因为元宝很好、很好。”

“你也很好。”也许在外人眼中，他是个罪人，可是在她心里却是真正关心她的人。“真的很好。”

“我不好，我杀了好多人。”这分内疚感一直存在。

元宝仰高螓首，目光温柔的凝睇，“那么就多做一点好事，帮助更多的人，或许可以弥补之前所犯的罪，相信总有一天，老天爷会原谅你的。”

“好，我以后都听妳的。”他说。

她怔了怔，“以后？”

“嗯，我要跟元宝永远在一起。”燕大不加思索的说。

听了他的话，小脸顿时涨红，那块胎记更加呈现紫黑色，一名男子对一位姑娘说出这种话，多半是要互许终身的，会不会是她误解了？

她还是要问清楚，免得以后见面尴尬。“你、你刚刚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

“元宝对我好，我想跟元宝永远在一起。”他纳闷的盯着她，“不行吗？元宝不想跟我在一起？”

“不、不是这样的。”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交谈过几次之后，元宝发现眼前这位“大侠”的思考逻辑和普通人不同，明明是个一出手就能置人于死地的武林高手，偏偏有时又会表现出单纯天真的一面，对一些人情世故、道德礼教更是一窍不通，真不懂他那个义父是怎么教的。

燕大紧盯着她，“那是怎样？”

“呃。”叫她怎么说呢？总不能欺负他不懂世事，逼他娶她当娘子？“你是男人，我是个姑娘……”

他很用心的凝听。“元宝是姑娘，我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不由得失笑。

这下他更不明白了。“不然是什么？”

“我是说……”见他听得专心，反倒是元宝羞窘得说不下去，心想现在不是烦恼这个的时候，而是要去想如何安顿他。“算了，先别说这个，你义父死了，你是万万不能再回去了，可是我也不能留你在府里，万一被人撞见了……”

“妳要我走？”漆黑的瞳眸流露出受伤的眸采，像个迷失的孩子，让元宝看了于心不忍，觉得自己太无情无义了；可是，她在这座府里什么都不是，根本帮不了他，她也是无能为力。

“我不是要赶你走，我……”

“妳怕我？”燕大眸底露出一丝急切。“我不会伤害元宝的。”

元宝连忙解释道：“我当然不怕你，我知道你对我好，绝对不会伤害我，你比我真正的亲人对我还要好。”

“我会保护妳，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妳。”他再三保证。

她为之动容。“大侠，谢谢你。”

“燕大，我叫燕大。”

“对，你叫燕大。”元宝觉得有时候他还真像个孩子。“这样吧！你就先暂时待在这间房里，不要让人发现，我再来想该怎么做……”

才说到这里，她就听到睡在隔壁房的婢女似乎有了动静，天就快亮了，大家都准备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去。”只能先这样了。

翌日，梁府的后门被人悄悄打开。

一男一女的身影摸黑溜了出来，顺手带上门。

两人的双手紧紧握住彼此。

“娘子，妳说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有张娃娃般俊脸的年轻男子问着身旁的

“为什么问我？人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你燕七，当然是听你的，你说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招弟理所当然的说。

月光下，俊脸上的酒窝笑得久久不退。“那妳说往北方走好不好？虽然冷了一点，不过我会赚很多银子养妳和我们的孩子，不会让你们受寒受冻。”

“相公，全听你的。”当娘子的就要懂得出嫁从夫的道理。

燕七将她的手握得更牢。“那我们走吧！”

“是，相公。”

冷不防的，一道黑影宛如大鹏鸟般落下。

燕七本能的将招弟护到身后，看清对方是谁，不免错愕。“燕大？”

“他就是亲手杀死你义父的燕大？”招弟好奇的探出脑袋问。

他无暇回答她，两眼紧盯着燕大的一举一动。“找我有事？”虽然义父被他杀了，可是燕七还是无法确定他是敌是友，所以还是保持警戒。

“我也有。”燕大没头没脑的说。

夫妻俩相觑一眼，搞不懂他的意思。“什么？”

燕大看了一眼躲在燕七身后的招弟，还有燕七那种小心翼翼呵护的模样，就跟自己和元宝的情形一模一样。“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咦？”不是燕七瞧不起人，而是根据他这些年的了解，燕大是最听从义父命令的义子了，根本不可能会违反禁令和外头的人接触，所以听到他也有喜欢的姑娘，真的很意外。

像是想证实自己的话不假，燕大又说：“她叫元宝。”

“那很好啊！”他又和招弟交换了个眼色，两人还完全摸不清燕大究竟想做什么，应该不会是专程来告诉他们这件事。

打量了下眼前这对年轻夫妻，燕大问出心底的困惑。“是不是只要成亲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就可以跟你们一样？”

“呃，当然，成亲之后当然就是要白头到老、不离不弃。”燕七有点懂了，原来燕大在义父的长年训练和隔离之下，可以说近乎“无知”，如果没有遇见义父，燕大应该会是个朴拙忠厚的老实人，过着平凡的生活，而不是像他们这样满手沾满鲜血，永远挥不去心头的罪恶感。

就冲着他杀了义父这一点，自己也该有所回报。于是燕七漾开了笑咪咪的俊脸。“以后有了娘子，当然要好好爱护，娘子说的话都是对的，不能反驳……”

他正色的纠正燕七。“我很听元宝的话。”

“我知道，不过这样还不够，当人家的相公，就是要让娘子过好日子，有好吃的要先给娘子享用，有银子也要交给娘子保管，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燕七说得头头是道，让身后的招弟点头如捣蒜，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燕七继续往下说：“做相公的当然要找一份差事，努力赚钱养家，然后再来生几个白胖儿子，一家和乐融融，这样明白了吗？”

“我绝对不会让元宝受委屈的。”燕大用郑重的口吻说。

“那就好。”燕七两手朝他抱拳，“没事的话我们要走了。”

燕大停顿一下，“谢谢。”语气和态度都有些生涩。

这声“谢谢”让燕七感触良多，在他们过去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的存在，他相信他们以后都能慢慢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天，萧府再度办喜事，还是成为大同县境内百姓们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毕竟萧家在这里可算是大户人家，萧老爷年年纳妾，已不是什么新鲜事，问题是，到现在所有的妻妾都没能为他生下一名带把的男丁，因此一些好事者就在私下打睹，赌这位新任妾室的肚皮争不争气。

满脸喜气的新郎倌迎进了可以当他女儿，小了他足足二十岁以上的美妾，真可说是春风满面。萧府一早便是贺客盈门，管事和仆佣忙得不可开交，其他的夫人只能待在自己的院落，妒恨的诅咒情敌跟自己一样生不出儿子。

照例躲在房里，免得出去“吓人”的元宝，只能听着外头的锣鼓鞭炮声，衷心的祈求这位新进门的姨娘能帮爹生个儿子，替萧家传宗接代，了了爹多年来的心愿，这样或许爹就不会再纳妾，府里也能平静一些，大家都能和谐相处。

将娘亲的牌位置于柜子上头，她燃了三柱香拜了拜。“娘，爹今天又纳妾了，娘在天之灵要保佑姨娘早点帮爹生个儿子。”

把香插在小小的香炉上，她一回头，看到燕大也跟着合十祝祷，莞尔一笑。“你跟我娘说了些什么？”

燕大正色的说：“我说会保护元宝一辈子，要她放心。”

“我娘听了一定很高兴。”她说。

他颌了下首。

“你白天都一直关在房里，会不会闷？”虽然他们待在同一问房里，不过夜里燕大就会出去，直到天快亮才回来，元宝只当他出去透透气。

“不闷，跟元宝在一起很好。”

元宝小脸一红，明知他话中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可是谖者无心，听者有意，她总是会想到别的地方。

“妳的脸红红的，发烧了吗？”燕大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问。

她一脸羞窘，“没有，我没有发烧。”

此时，从前头传来的喧闹嘻笑声更大了，燕大两道眉头不禁皱了一皱。

“外面好吵。”

“因为很多人来跟爹道贺。”元宝无奈一笑，“爹很开心，可是大娘她们就难过了，男人要娶三妻四妾是很容易，可是要让她们和平相处却是最难的，我只希望这位新姨娘是个性情好的人。”

燕大觑了下屋外，又将目光调了回来。

“他喜欢很多女人。”就算他再“无知”也看得出来。

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自己的亲爹，元宝不由得苦笑。“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说不上喜欢，只是贪图新鲜。J

他神情肃穆的反驳，“我不会，我只喜欢元宝一个。”

“啊！”元宝的脸蛋蓦地涨得通红，心跳如擂鼓。“你、你说什么？”

“我只喜欢元宝一个，不喜欢别的女人。”燕大口气异常坚定。

元宝眼眶倏地湿了。“真的吗？你只喜欢我一个？”

“对。”

她又想哭又想笑。“你不介意我脸上的胎记？”

“胎记？”他认真的看着她的脸。“很好，不丑。”

“真的不丑？”

燕大用手指轻抚一下那块让她打小就受尽屈辱的紫黑色记号。“它不丑，很好，我喜欢元宝这个样子。”

“你和其他男人不一样，很有眼光。”她又哭又笑的说。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元宝很好看，心也很好。”

她噗哧一笑，“那是当然了。”

看她笑得开心，燕大似乎也很愉悦，嘴角很自然的微微牵动着。

被他盯得有点害羞起来，元宝作势起身。“今天府里一定有不少好吃的，我去厨房找找看，免得你又没吃饱了。”一个大男人的食量总是比较大，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待在房里，要是有人敲门，你可别开也别应声。”

“好，我等元宝。”他像个守规矩的好孩子。

元宝甜甜的笑了笑，这才踏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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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直到新人都进了洞房，宾客这才意犹未尽的一一散去；仆佣们都累坏了，勉强收拾完残局，也快快回房休息去了。

夜，更深了。

“来人啊！快来人！”

一声饱含怒火的咆哮陡地惊醒了府里正在熟睡的人们，萧老爷衣襟半开的从新房里冲了出来，像是刚睡醒，不过却是满脸的震怒。

叫了半天都没人出来，他的怒火更炽。

“全都睡死了是不是？来人！”

等了半晌，才有几名仆役神色匆匆的赶了过来。“老爷，发生什么事了？”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吗？还以为这时候老爷不会需要他们这些奴才伺候。

萧老爷颜面尽失，老羞成怒的大吼，“新娘子不见了，快给我去找！没有找到人，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

啥？新娘子不见了？

“是，老爷。”仆役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连忙分开找人去了。

萧老爷身形晃了晃，迷药的作用还残存着，想到喝完交杯酒之后，自己却马上睡得不醒人事，直到方才醒来，发现枕畔不见新娘子的踪影，这才警觉到不对劲，如果对方胆敢骗走他的聘金，人却跑了的话，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么一闹，府里的几位夫人也跟着被吵醒，对丈夫数次纳妾，一向表现得宽容大肚的萧夫人是最先赶来的。

“老爷，怎么了？这时你不是应该在新房里吗？”

瞪了元配一眼，“新娘子都跑了，我还待在新房里做什么！”

萧夫人听了一愣。“跑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也想知道。”他怒哼的说：“你们还杵在这儿干啥？还不快去找！”朝无辜的下人发泄满腔的怒气。“养你们这些废物，一点用处也没有。”

“老爷，不好了！”府里的管事惊慌失措的跑来。

他气呼呼的问：“找到人了吗？”

“还没找到刚进门的夫人，不过小的发现帐房被打晕，倒在地上，而且放银票的柜子全都被搜刮一空了。”

“什么？！”萧老爷神色丕变。

管事口气夸张的喊着，“老爷，我们被抢了！”

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你说什么？被抢了？怎么会这样？”说着，他气急败坏的奔向存放府里贵重物品和银票的帐房。帐房平日都上锁，但是因为今天收了不少礼金，所以管帐的帐房还在整理当中。

后脑被敲了一记，昏倒在地的帐房总算慢慢苏醒，满脸愧疚的看着他。“老爷，是小的不好，才让贼人有机可趁。”

萧老爷脸色慌乱的查看。“到底损失多少？”

“都、都被抢了。”他抹了泪说。

他登时张大嘴巴，呆若木鸡。

“老爷！”仆佣们赶紧搀扶住他。

还是萧夫人机警。“管事，快去报官……叫官府的人一定要把这些贼抓住，不然我们萧家就完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萧老爷面如死灰的喃道。

管事和萧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管事说：“老爷，你看这事会不会跟刚进门的新夫人有关？该不会是她跟贼人里应外合，不然她怎么会无故失踪？”正好把责任推给别人，就不会有人怀疑到他们身上来了。

“对，一定是这样。”萧老爷越想越有可能。“可恶的女人。”

听见外头急促的跑步声和慌张的叫嚷声，似乎发生了大事，元宝赶紧披衣下床，没看到燕大，可能又出门去了，她也没想太多，打开房门，顺着声音最吵杂的地方走了过去。

“……听说是新夫人勾结外头的贼人……”

“是啊！听说府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抢了，这该怎么办？”

“已经派人去报官了。”

奔相走告的奴仆们议论纷纷的讨论着。

府里遭抢？

元宝听了一阵心惊肉战，心想失去钱财事小，希望没有人受伤，脚步也跟着加快，老远就看到府里的人全都聚在前头。

“……老爷，妾身就知道天底下有哪个花样年华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年纪可以当爹的男人，其中一定有问题，果然没错吧！”也来到现场的二夫人忍不住嘲弄一番，说得萧老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妳给我闭嘴！”

她一脸干笑。“老爷，妾身也是实话实说。”

其他的妾室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是满脸担忧，万一被抢的财物要不回来，那往后府里的开销不是更加拮据了，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享受挥霍了。

“娘，这该怎么办？”二小姐替自己的婚事着急。“我们萧家会不会就此败了？这样谁还敢跟我们结为亲家？”

萧老爷听了，气得暴跳如雷。“妳说的这是什么话？妳就只想到自己吗？”

“爹，人家只是问问。”她吓得躲在娘亲身后。

他气喘如牛的说：“妳们母女俩都是一个德行。”

“老爷，我们只不过是替萧家的未来操心，就怕会一蹶不振。”二夫人试着为自己和女儿的行为做辩解。

三小姐和其他妾室生的女儿也怕自己将来要过穷日子，嫁不到好婆家，纷纷小声的嘀咕，“早知道我们就先嫁了。”

“妳们……妳们……”萧老爷被气到快要心脏病发作了。

站在人群之中的元宝想要上前安慰父亲，又怕惹得爹更生气，只有干著急的分，不期然的，她的眼角瞥见管事的嘴角浮现冷笑，那是一抹恶意的、有所图谋的笑意，她心口一跳，猛然想到几天前无意间听到的对话，莫非……再将视线落在大娘身上，她的神情过于平静，不像其他姨娘，这让元宝心头暗惊。

难道府里被抢和那位新进门的姨娘无关，而是……有这个可能性吗？她握紧拳头，就怕官府找错了方向，那真的再也找不回被抢的财物了。

不行！她必须挺身而出，说出真相才行。

元宝本能的吞咽了下唾沫，“爹，我想或许这件事和刚进门的姨娘无关，要不要再问清楚。”

“妳这时候出来做啥？”已经在气头上，又见到不想看到的人，萧老爷更是火上添油。“这里没妳的事，快给我回房去！”

她畏缩一下，“爹，我……”

“哎呀！老爷，妾身都忘了府里还有个四小姐，只要有她在，我们萧家怎么会败呢？”(奇*书*网.整*理*提*供)二夫人冷嘲热讽的呵呵笑说：“有四小姐帮我们招财，很快的就能再把银子赚回来了。”

萧老爷听了脸色稍霁，看在这个不讨人喜爱的女儿能帮自己招来更多财富，也就不再给她脸色看。“这里没妳的事，回自己的房间去。”

“爹，请您再查清楚，说不定这些盗贼和新进门的姨娘无关，而是别人干的，只是想乘机把罪名推到她身上去而已。”

听元宝这么说，有人的脸色偷偷的变了。

“这个不用妳说，我自然会查清楚。”萧老爷压根不理睬她。

她试着再提出警告。“爹，我知道……”

“好了，妳爹现在已经够烦了，妳就别再烦他了。”萧夫人适时打断她。

元宝咬了咬唇，“大娘，是妳！我知道这一切是妳干的，是妳跟帐房还有管事暗中勾结的。”

她的话一出口，就引起一阵哗然。

“妳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萧夫人脸色一白，颤声的说：“我知道妳心里对大娘有诸多不满，以为妳娘的死我要负一半的责任，可是也不能说出这种无凭无据的话。”

“我都听到了，大娘，爹或许对不起妳，可是妳也不能做出这种事来。”元宝激动的想问出个答案。

闻言，萧夫人眼眶泛红，“老爷，真的不是妾身做的，你要相信我。”

萧老爷忿忿然的瞪着这个不得他缘的女儿，“妳居然诬蔑妳大娘，还不快点道歉！”在他眼里，一个妇道人家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爹……”元宝哽声的唤道。

他凶恶的指着她，“妳大娘再怎么说也是萧家的当家主母，她为什么要勾结外人洗劫自己？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元宝百口莫辩。“可是……”

“老爷，我看这丫头是想报复吧！”二夫人哼笑一声，难得和萧夫人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她这回说大姊勾结外人，搞不好下回就说妾身在外头偷汉子了。”

她心中大恸。“二娘，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报复。”

“老爷，如果你相信她的话，就休了妾身吧！妾身毫无怨尤。”萧夫人一脸哀莫大于心死。

萧老爷横她一眼，“好了，我又没说不相信妳。”休妻可是个丑闻，何况这个元配帮他支撑这个家，也遵守三从四德，从不阻止他纳妾，没理由将她休离，于是将矛头又对准了无辜的元宝。“看妳干的好事！妳想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才甘心吗？”

“爹，我说的都是真的，是大娘她……”

啪！一记火辣辣的巴掌当场甩下，将元宝的头都打歪，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可见力道有多大。

“都是妳害的！”萧老爷将怨气全出在她身上。“我看那个算命先生根本就是个江湖郎中，说什么妳是财神爷的座下童子，我看是灾星才对，不然好好的怎么会发生这等祸事。”

她捂住肿起的左颊，痛得眼泪直掉，心也碎了，她感觉到周遭的人讥笑多于同情，没有人肯出面说句公道话，也没人相信她的话。

为什么？就因为她脸上的胎记？就因为她不得宠吗？她只是想为这个家尽一分、心力啊！

“爹，我没有骗您，我……”就算大家都不相信，但是身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她不得不说出真相。

“妳还说！”话才出口，萧老爷又举高手臂，眼看就要再施暴。

就在这当口，一道迅雷不及掩耳的身影带动凌厉的风势，突如其来的刮向萧老爷，燕大只用了三分的力道，就将他整个人扫了好几尺远，这意料之外的转变引起众人惊呼。

萧老爷重重的摔落在地面，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哇啊……你……噗！”口里喷出一大团鲜血。

“不要！”元宝已然大惊失色，一把抱住脸色冷凛，一副要置萧老爷于死地的高大男人。“不要杀他！他是我爹。”

几个妾室吓得赶紧上前搀扶起他。“老爷！”

元宝用全身的力量拖抱住燕大狂怒的身躯。“他是我爹，你别杀他！我求你……不要杀他。”

燕大沉下脸低喝，“他欺负妳！”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她顾不得别人会怎么想，只想救亲生父亲一命，她知道燕大说得到做得到。“是我先惹爹生气的。”

被妻妾搀扶起来的萧老爷既惊又怒，用手背抹去嘴畔的血渍，一手按住胸口喘着气，“他、他是谁？”

“爹，他不是有意伤您的。”

二夫人可懂得借题发挥。“哎呀！我的天啊！老爷，原来我们四小姐暗中跟野男人来往，真是丢人现眼，要是传出去了怎么见人。”

“二娘，不是这样的。”元宝不敢相信她会扭曲事实。

果然，萧老爷听了火冒三丈。“那么他是谁？妳居然在我的屋檐底下干出这种肮脏的丑事来，教我的脸以后要往哪摆？”

元宝心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爹……我没有。”

“事实摆在眼前，妳还敢狡辩？”他恶狠狠的瞪着她，“我早就怀疑妳根本不是我们萧家的骨血，妳娘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生下妳，却赖到我头上……咳咳……”

无视元宝刷白痛心的脸色，他自顾自的说着：“有其母必有其女，净是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

她绝望的大喊着，“爹，您怎么可以这样说娘？您怎么可以？”元宝为自己苦命的娘亲感到不值。

“老爷，我看府里遭劫是她伙同这个男人干的吧！”萧夫人顺水推舟，将罪行推到她身上去。“所以才故意冤枉妾身，就是为了替这个野男人做掩饰。”

仿佛被人痛揍了一拳，小脸上的血色全失。“大娘，妳怎么可以颠倒黑白？明明是妳……”

“够了！”萧老爷气急败坏的吼道。“咳咳咳……”

大家异口同声的急嚷，“老爷？快去请大夫啊！”

“妳最好快点把府里的财物全都归还，否则别怪我不顾父女之情，要把妳送宫严办……咳咳……”萧老爷绝情的说。

听到这里，元宝的心都碎了、冷了。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爹这么恨她、容不下她？就因为她长得这副德行吗？容貌是天生的，这能怪她吗？

燕大不想理会其他的事，只在乎元宝的眼泪，看到她的泪水，他也跟着难过。“不要哭，他欺负妳，我替妳出气。”

“不要！”就算再怎么不好，终究是她的亲爹。“燕大，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再也容不下我了。”奶奶、娘，元宝对不起妳们，她真的已经尽力了，她再也无法待在这个家。

他其实也不喜欢这座府邸，每天闹烘烘的，而且对元宝又不友善，听她这么说了，他当然没有异议。“好，我们去别的地方，不要待在这里。”

元宝已然心灰意冷，对这个家也彻底绝望了。“对，我们离开这里吧！”她闭上眼皮喃道。

“好。”应了一声，燕大便搂住她的腰，在众目睽睽和惊叫声中，一个纵身跃上屋檐，很快的消失在府里几十双眼睛的面前。

她的心好累。

累到不想去问燕大要带她去哪里，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做人真是太难了，想当个贴心的好女儿更难。

元宝只听见耳畔响起咻咻作响的风声，依然闭紧眼皮，不想去面对现实，她真的太累了，就让她好好歇息一下，休息够了再来考虑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天还是亮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

“不要哭，我会保护妳。”燕大将她放在一颗大石头上坐下，他们已经离开了大同县境内，放眼望去，四周罕见人迹。

元宝嘴角颤抖着，勉强挤出一朵破碎的笑花。“幸好我身边还有你，谢谢，谢谢你。”

“他们对妳不好。”这段日子待在萧府中，他看得很清楚明白，知道那些所谓的亲人是如何对待她的，如果亲人都是这样，那还不如不要，就像他一样，他也不会去想自己的亲人究竟在哪里，又是些什么样的人。

她笑得好苦。“可是他们终究是我的亲人……啊！糟糕！我把娘的牌位忘了，没有把她一起带出来，要是被其他人找到，铁定会毁了它。燕大，你能帮我回去拿吗？我不能把娘一个人留在那儿。”

燕大点头。“好，我回去拿。”

“我会留在这里等你。”

确定她不会不见了，燕大再次施展绝顶轻功赶回萧府。

见他走了，元宝这才畏冷的拉拢旧棉袄的衣襟，就是不想让他太担心了。奶奶说得没错，老天爷真的赐给她一个眼光独具，懂得欣赏她优点的男人，他是头一个对她脸上的胎记视而不见，甚至应该说完全不在意的。

是燕大让她了解到，原来这世间的男子并不是全部都像爹那样注重美色，即使她曾经埋怨过老天爷不公平，可是这一刻她多感谢这一切。

可是现在最困难的问题来了，她和燕大都是身无分文，那么他们该怎么活下去呢？元宝自嘲的笑出声，女孩子家就是没用，想找份工作只怕也很难。

“怎么办？”她一筹莫展的轻喃着，“奶奶，您告诉我，您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元宝一脸苦恼的当口，小径的那一头，一个看得出原本身形高大，如今却微驼着身躯，头发半白的老伯，正叨叨絮絮的往这儿走了过来，脸上有些纳闷和怀疑，头垂得低低的，边走边念着。

“……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叫我在这个时辰来捡什么元宝，这样就能解决我的问题？怎么想都不明白，不过神明应该不会骗我才对……”

因为他是大老远的从安康县一路赶到这里，尽管还没下雪，不过天气满冷的，换作是其他人，宁愿窝在被子里，也不会天还没亮就赶着出门，连坐了几天的马车才来到神明指定的地点。

老伯闷着头不停往前走，没留意到坐在路边的元宝。走了这么久也满头大汗了，正当他掏出巾帕擦汗，放在袖内的钱袋就这么“咚”的掉了出来，但是他却没有注意到，继续往前走。

看到有东西掉了，元宝本能的上前捡起来，发现钱袋沉甸甸的，应该有不少银子，连忙叫住那位浑然未觉的失主。

“老伯！老伯！”娇小的身影追了上去。“您的东西掉了。”

他回过头去，看到元宝手上那只眼熟的钱袋，低呼一声，往袖口捞了捞，里头果然空无一物。“咦？这不是我的吗？”

“是啊！老伯，您刚才不小心掉了出来，下次要注意。”元宝心中没有任何贪念，只想赶快物归原主。

愣愣的看了下眼前的小姑娘，虽然脸上那块胎记让人不敢多看一眼，可是她的眼底澄净，没有贪念和私欲，最是难能可贵，不像他那些儿孙，眼里只有他的财产，只晓得你争我夺，简直是伤透他的心。

“小姑娘，谢谢妳，这个时候，妳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老伯口气和善的问。

元宝因他没有露出嫌恶的神情而微带羞赧之色，而且她总觉得这位老伯好面熟，好像在哪里看过。“我正在等一个朋友，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他点了点头，从钱袋中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小姑娘，这是一点小意思，就当作谢礼。”

她连忙挥着小手，“我不能收！”

“小姑娘是不是觉得十两银子太少了？”老伯佯怒的问。

“不是！老伯，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钱袋本来就是您的，我只是顺手捡了起来，您真的不用给我银子。”

老伯深深的瞅她一眼，跟她比起来，他那些儿孙一个个长得虽是人模人样，心却是丑陋不堪，教人不禁要叹气。“妳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对了！小姑娘，妳叫什么名字？”

“老伯，我叫元宝。”她说。

他瞪暴了老眼，“妳说妳叫什么来着？”

“我、我叫元宝。”被他激动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元宝，妳叫元宝！”老伯抓住她的手臂叫道。

元宝怯怯的点头。“是啊！老伯。”

“难道神明要我找的元宝不是真的元宝，而是个人？”他总算有些明白神明的旨意了。“那么祂的意思是要我把妳带回去就能解决所有的困难了吗？”

她还是一头雾水。“老伯，您没事吧？”

“我没事、没事。”神明果然真是灵验，要他出来找元宝，果然让他找到了。“小姑娘，妳那位朋友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

老伯连点了几下头。“好，那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呃，好。”元宝心里虽疑惑，但见他如此坚持，只能同意了。“老伯，现在天才刚亮，您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他坐在元宝让给他的大石头上叹气。“唉！说来话长……有钱又怎么样？子孙不孝，才是最让人鼻酸的，搞得现在有家归不得，我辛辛苦苦拉拔他们长大，结果他们眼里只有银子，根本没有人愿意奉养我这个老父亲。”

“老伯，您不要这么想。”她柔声安慰。“有什么委屈您说出来，虽然我帮不上忙，不过憋在心里反而会伤身体。”

“要是我那两个媳妇儿像妳一样，那该有多好。”老伯满腹的苦水无处诉。“我都还没死，儿子、媳妇儿就说要分家，说我老了也快用不着了，不如早点分一分；妳听听看他们说的是人话吗？”

元宝很能体会他的感受。“的确不应该。”

“就是说嘛！整天吵吵闹闹，我的耳根子都不得清静，只能每天往外跑，找几个老朋友吃茶下棋，想不到他们更变本加厉，故意叫下人把大门反锁，不让我进门。”说到伤心处，他用袖子不断擦拭着泪水。

她一脸怜悯，“老伯，您不要难过了，相信老天爷自会为您讨回公道。”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大概就在两天前，我到我们安康县内香火最旺的财神庙里求了支上上签，后来庙祝还帮我解说，说只要在这个时辰往北走，到了大同县之后就会捡到金元宝，如此便能解决我的问题。

“我心里还直纳闷，家里元宝已经够多了，还要元宝做什么，只会让我更烦心，想不到神明指的不是真的元宝，而是小姑娘妳，财神爷还真是灵验。”老伯边说便竖起大拇指。“小姑娘，妳可得要帮帮我。”

“可是我不晓得该怎么帮老伯才好。”元宝心里想着，这种家务事不是外人可以插手的。

老伯垮下脸来，“妳也不晓得？”

“对不起，老伯。”她满脸歉意的说。

他像又老了好几岁。“算了，不能怪妳，养儿不孝父之过，只能怪我太宠他们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老伯……”元宝还想再说什么，冷不防的，一阵风势掠了过来，才一眨眼的工夫，燕大已经站在她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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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燕大，你回来了！”

元宝回头见是他，马上笑逐颜开。

“嗯。”向来少言的燕大只是点了下头，将小包袱交给她。

她旋即眼眶泛红的伸出双手接过包袱，激动的紧抱在怀中。“娘，真是对不起，女儿差点就把您留在那里了。”因为大娘她们不许娘的牌位进萧家的祠堂，所以元宝只好都把它带在身边。

“小姑娘，这位是……妳的朋友？”老伯上下打量着身形魁梧高壮的燕大，一手抚着下巴上的白胡，像是在研究什么。

燕大见到陌生人靠近元宝，保护性的作势将她拉近自己。

瞥见他的动作，老伯有些会意过来，笑吟吟的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小姑娘，你们该不会是私奔吧？”

小脸顿时炸红。“不是这样的，老伯，您误会了。”

“呵呵，不必紧张，看他这么保护妳的样子，可见对妳很好，不过……我总觉得他相当的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一样？”说着，便瞇起老眼看个仔细。

闻言，元宝也跟着认真的打量起来，看了看燕大，再偏过头觑了下眼前的老伯，眼睛一亮，总算找到相似点了。“我知道了，难怪我也觉得老伯很面熟，原来老伯和燕大的五官真有几分神似，还有身高体型也是。”

老伯听完之后，目光快速闪烁，将燕大更是从头看到脚，没有一丝遗漏。“听妳这么说，这个小伙子还真的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难道……”

“老伯？”元宝还真怕他太激动了，心脏会受不了。

他直喘着气，“小伙子，你是哪里的人？你娘叫什么名字？”

“燕大是个孤儿。”她帮忙搭腔。

“孤儿？”老伯上前作势要握住燕大的手腕，燕大身形一闪，没让他抓住。“你真的不知道你娘是谁？那你姓啥名啥？”

燕大迷惑的瞅了眼元宝，见她点头表示没关系，他才出声，“义父叫我燕大，我不知道我娘是谁。”

“是了，你怎么会知道你娘是谁。”他老泪盈眶的喃道：“当年月娥的儿子失踪之前才不过几个月大，又怎么会记得这些。”

元宝狐疑的和燕大相视一眼。

“或许真的是老天有眼，说不定你真的是月娥的儿子，我终于找到你了。”老伯满怀信心的低嚷。

元宝听得一知半解。“老伯认识燕大的娘？”

“何止认识，我和月娥……唉！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了，可惜她已经不在，不然会很高兴，我终于找到我和月娥的儿子了……呜呜……”

“老伯的儿子？”她不禁错愕，这消息来得太突兀，让人一时无法接受。

听到这番话，燕大本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对他来说，有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亲人并没有多大的体会，也谈不上有任何的感受，有或没有并没有差别，只要他能跟元宝永远在一起就够了。

“对，没错，天底下能找到这么相像的人，除了有血缘关系之外，没有其他的原因，一定是这样的。”他不断用袖口拭泪，“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没有认祖归宗的儿子，想不到在我有生之年，居然能找到他……真是太好了……走！跟爹回家吧！”

燕大直觉的摇了摇头。“我不跟你回去，我要跟元宝在一起。”

“元宝当然也要跟爹一起回去了，爹不会拆散你们的。”老伯笑中带泪的解释。“走！马车在前头等着，现在就跟爹回家。”

虽然心中对这件骨肉相认的意外发展还是存疑，但元宝也只能暂时跟这位自称是燕大亲生父亲的老伯回去，就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原来这位老伯姓杨，是安康县境内有名的富商，专营布庄的生意，它的缂丝织物更受到宫廷里的皇室爱戴，可说是声名远播，达官显要都争相购买。

不过这位杨老爷却是入赘的女婿。他出身贫贱，后来到布庄当个织布的工人，因为对织物抱持着无比的热情，而让布庄主人看中了，作主将女儿下嫁给他，不过前提是要他入赘继承家业，也让他从颜姓改成了杨。

但也因为妻子不满嫁给一名身分低下的伙计，成亲多年来，总是在口头上不时的刁难奚落，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看，直到两年前她过世为止。

“到了！就是这儿。”马车走了快三天的路，才终于到了目的地。杨老爷笑吟吟的指着前头那座朱门大户。“你们可不要跟我客气，就把这儿当作是自己的家。”

元宝微哂。“谢谢老伯，那就叨扰府上了。”

“能遇到你们表示我们有缘，也是老天有眼，呵呵，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他边说边拾级而上，来到大门前拉起铜环，敲了两下，可是等了半天还是没人应门，他脸色微变，又敲了两下，门房仍是不理不睬的。

“真是奴欺主，简直是岂有此理。”

她关心的上前，“老伯，您先不要生气。”

杨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还有把我当作主人看待吗？”

“燕大。”元宝回过头去询问她眼中可以飞檐走壁的“大侠”。“呃，你可以飞到门的另外一边把门栓拉开吗？”

听完，燕大连问都不问，言听计从的往上一蹬，跃过了大门，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将大门打开，让两人跨进门槛。

“想不到我儿子这么厉害。”杨老爷目瞪口呆的喃道。

她虽然一脸与有荣焉，却也有点愧意。“老伯，真是对不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然我也不想用这种法子。”

他笑呵呵的摇手，“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会介意，外头冷得很，都进屋里再说吧！”杨老爷客气的招呼，才走没两步，府里的门房睡眼惺忪的走出来，看到一行人径自进屋，登时呆在原地了。

门房脸上僵着笑，“老、老爷。”

“哼！”杨老爷怒哼一声，“不要叫我老爷！”

“老爷，是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要小的这么做的，不关小的事。”

这点他当然清楚，不过也气这些奴才真懂得见风转舵。“在你眼里，大少爷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你心里还有我这个老爷吗？”

门房被骂得好不无辜。“老爷，小的只是个奴才，只会听命行事。”

杨老爷越过门房身边，懒得再听他解释。“什么都别说了，没看到有客人吗？还不去泡壶热茶到大厅。”

“是。”反正老爷已经失势，现在是三位少爷的天下，还是赶紧去通风报信比较好。

待他们来到大厅落坐，杨老爷一脸惭愧和难堪。“真是家门不幸，让你们见笑了。”

元宝安抚着他，“老伯别这么说，是他们不该这样对您。”

“唉！我那三个儿子都被他们死去的娘给宠坏了。”在他那几个儿子的心目中，就跟死去的妻子一样，压根看不起他这个入赘的亲爹，这些他都认了，谁教他当初要高攀这门亲事。

她觑了眼坐在身旁的燕大，“老伯，您说燕大是您的亲生骨肉，这点您有证据吗？这可是件大事，万一弄错了……”

“不会错的，燕大真的是月娥帮我生的儿子，就光凭他跟我长得这么像，就足以证明了。”杨老爷打断她的话，坚定的说。

“可是……”

杨老爷充满感情的凝视着燕大。“亲生骨肉可以乱认的吗？我确定他是没错，一定是的。”

听他说得这么坚信，元宝也就不好再继续泼冷水。

“燕大，你自己觉得呢？”她征询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想知道他的想法。“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燕大满怀信任的看着她，“元宝说是就是了，我都听妳的。”

“这种事哪能这样随便就认定的。”她不由得失笑，心中无比怜惜。“当初你义父收养你，可曾提起过有关你的身世？”

他老实的摇头。“义父没说过。”

闻言，杨老爷情急的问道：“你也都没问过吗？”

“为什么要问？”燕大迷惑的看他一眼，又瞅向元宝。“这很重要吗？”在他有限的认知中，并没有“亲人”这个字眼的存在。

元宝不禁为他感到难过。“没关系，既然你义父都不曾说过，表示他根本不想让你知道，是他的错，和你无关。”

“是义父不好。”元宝这么说，他便释怀了。

她柔柔一笑，“对。”

从旁观察着两人的互动，杨老爷看得出燕大对元宝的信任和依赖，还有他的言谈举止，不像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但是却不是智能上的问题，可见得他的成长环境和正常人大下相同。

“元宝，妳和燕大就先住下来，我知道认祖归宗是件大事，不能急躁，慢慢来没关系，等到燕大愿意接受我这个爹再谈也不迟。”

“能这样是最好的了。”元宝也赞成。“燕大，你说呢？”

燕大看着她的笑脸，表情也跟着放松不少。”元宝说好就好。”

“难怪古人会说“听某嘴、大富贵”，你们都还没有正式拜堂成亲，他就这么听未来老婆的话，可见得妳很有帮夫运。”杨老爷打趣的说。

她顿时满脸通红。“老伯，您不要笑我了，我哪有什么帮夫运。”

“怎么会没有？妳拥有一颗善良的心，相信老天爷会善待好人的。”他真心的说。

就在这当口，“砰、砰、砰”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很快的就看到几名男女走了进来，带头的杨家长子先是不悦的横了父亲一眼，然后鼻孔朝天的看着元宝和燕大，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

“爹，他们是些什么人？你就这样随随便便把外人带进府里，谁晓得他们是什么底细？”

大媳妇跟丈夫是同一张嘴脸。“就是说嘛！爹别老是在外头捡些乞丐进府，把府里都弄脏了……哎呀！不只是个乞丐，还长成这样；爹，你也不先问问看对方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病，万一传染给我们怎么得了。”她说完还夸张的倒退几步。

听她说到自己最在意的地方，元宝难堪的用小手捂住那块胎记，她差点忘了脸上的残缺。

杨老爷脸色丕变的指着长子和媳妇。“他们是爹的客人，你们怎么可以说出这种伤人的话？”

“客人？什么客人？”这次换次子说话了，他脸上犹有睡意。“爹，搞不好人家是看上我们家的银子，你可别当滥好人，被他们骗了。”

他咬着牙，“你胡说些什么？”

还没娶妻的幺儿一脸嫌恶，“天啊！我从没看过这么丑的姑娘，爹，你可别叫我娶她，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你们……”杨老爷为之气结。

这时，这位三少爷睡意忽然全消，神色大变的往后退。“你、你要干什么？不要过来。”

“元宝很好，她一点都不丑。”燕大面色冷峻的逼近他，全身散发出杀气，不喜欢听到有人说她的坏话，那会让他很生气，想要杀人。“不准你这么说她！”

元宝见状心中既动容又难过。“燕大，我没事，你不要吓到他了。”

“妳很好，真的很好。”他再三的强调。

她眼圈红了红，“我知道，我都知道。”是自己太在意胎记的存在了，可是现在的她明白了，只要燕大不嫌弃，那么又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眼看三个儿子如此的不长进，杨老爷真的伤透了心，决定赌上一赌。“事到如今，我老实告诉你们好了，燕大跟你们一样，都是我的亲生儿子。”

“什么？！”儿子和媳妇们全都大叫。

杨老爷板着老脸，“当年你们的娘知道我在外头还有个私生子，就派人把他抢走，然后从此下落不明，直到今天才让我找到。”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大儿子想到又有个兄弟来分财产，脸都绿了。“平空冒出个兄弟，打死我也不信。”

次子也大喊着，“我不承认他是我们的兄弟！”

“爹，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脑袋不清楚了？”幺子气急败坏的嚷着，“他哪里像我们的兄弟了，他还比较像骗子。”

两个媳妇儿也慌了。“爹，你八成是在怪我们不孝，所以才找个人来假冒，想来吓吓我们对不对？”

“是啊！爹，你也真是的，饭可以乱吃，儿子可不能乱认。”

他深吸了口气，“我没有乱认，也不是要吓你们，燕大真的是我的亲生骨肉，当年你们的娘不肯答应让我纳燕大的娘为妾，我已经很对不起她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儿子，说什么也要好好的弥补他。”

大儿子当众发起狠来。“你要怎么弥补他？也把财产分一份给他吗？爹，你可别搞错了，他可不姓杨，就算他真是你的亲生骨肉，也只能姓颜，和我们杨家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休想分到一分一毫。”

“没错！大哥说得对！”两个弟弟大声附和。

杨老爷气得是青筋暴凸。“现在杨家的一切都是我三十几年来辛辛苦苦赚来的，不是全部都是杨家的。”

“爹，你可是入赘到我们杨家的女婿，你的就是杨家的，可没你在外头生的野种的分。”

“你们没有权利这样说他！”元宝气不过的回道。“老伯，真的很对不起，我们还是马上离开好了，免得大家都很难看。”

她受过这种被人贬低轻视的屈辱，所以不希望燕大跟自己有同样的遭遇，如果他真的是老伯的亲生儿子，处在这样的亲人身边，只会让自己难受罢了，还不如不要相认。

“元宝，你们先不要走。”杨老爷自知理亏的挽留。

二儿子凶神恶煞似的威胁。“算你们识相，最好快点离开这里，免得待会儿被人撵出去就不太好看了。”

“住口！”杨老爷全身气得剧烈发抖。“这个家还是我在作主，没有你说话的分，燕大是我的亲生儿子，谁敢赶他走，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此话一出，儿子和媳妇们的神色各异，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杨老爷低声下气的致歉，“元宝，我代我这几个不孝子向你们道歉，请妳和燕大一定要留下来。”

“老伯。”元宝见了委实于心不忍，杨老爷在家中的地位是被孤立，就跟自己一样，想到这里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们就留下来。”

他转忧为喜。“谢谢、谢谢。”

一连累了好几天，经历太多情绪转折，此刻坐在杨老爷安排的客房内，元宝再也掩不住脸上的无奈和疲倦，还有伤痛，从小包袱里请出娘亲的牌位，将它按在胸口上，就好像依偎在娘亲的怀中，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娘……娘……”她放声大哭，哭到不断抽搐。

亲情、血缘算是什么呢？她是如此，老伯亦是如此，难道它就比不上金钱权势吗？这到底是为什么？她真的不懂……

豆大的泪珠就这样从眼眶中一颗又一颗的冒出来，消失在她的裙上。

这时，一只古铜色大掌轻覆在她的头上，怕弄痛她，又想安慰她似的。

“元宝，乖，不要哭。”燕大模仿着上次她教他时的口气。

那低沉而又有点生涩的男性嗓音让她哭得更凶了。

仰起泪涟涟的小脸，“燕大……”

不知何时进房的男人俯视着坐在床沿的她，“我会保护妳的。”

元宝的唇瓣抖了又抖，“燕大……”螓首一歪，靠向他高大的身躯。

“乖乖。”大掌轻轻拍了两下。

被他这么安慰着，她更哭得难以自己，仿佛要将十几年来的苦楚全都宣泄出来。元宝也在心中暗暗的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哭过之后，她再也不为自己的命运而哭泣，因为她会让自己过得更好。

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是哭个不停，是他做得不够好吗？燕大愣愣的盯着她的头顶心忖，却没有移动半寸，让她就这么靠着，直到她哭累了，泪水渐渐干了，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

轻叹了口气，元宝满足的偎着他，小嘴扬起微颤的笑弧。“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不要担心，我再也不会哭了。”

燕大重重的点头。“嗯，哭不好。”

“的确不太好。”以为他的意思是哭会伤身之类的道理。

他用手指比着自己的心脏。“元宝一哭，我这里就会怪怪的、不舒服。”

小脸先是怔了怔，旋即眼眶又跟着泛红了。

“妳又要哭了？”燕大瞠眸问道。

元宝又哭又笑的摇头。“不过这是高兴的眼泪。”

“高兴也会哭？”

她眨着红热的双眼，“对，不管是高兴还是伤心都会想哭，你不会这样吗？”

他偏着头想了想，“义父说哭是弱者的表现。”

“不，他说错了。”元宝将牌位供在桌几上，然后面对受毒害很深的他。“只要是人都有想哭的时候，都有权利大哭一场。”

燕大凝视着她，伸手好奇的摸了摸她脸颊上残存的湿意。“哭不好，我不喜欢看到元宝哭。”

“好，我以后都不哭。”她将脸靠在他的胸膛，双臂圈住他的腰许诺。

他顿了几秒，学着她拾起手臂，拥住她瘦弱的肩头。

“燕大，你想要有个爹吗？”

“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过，所以没什么想不想。

元宝在他胸前牵动下嘴角，闭上眼皮。“如果老伯真是你爹，骨肉能相认也是很好，我只担心其他人会排斥你，对你有敌意，越有钱的人越是势利眼，何况是有利益冲突，以后你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会很不好过。”

“我只要元宝就够了。”燕大心里就只有这个念头。

她莞尔一笑。“你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元宝讶异的抬起螓首。

燕大正色的说：“燕七说要跟一个姑娘永远在一起就是成亲，只要成亲就能一辈子不分开，所以我们成亲吧！”

“你真的愿意？”她鼻头发酸的问。

他点头。“我只想跟元宝成亲。”

“好，我们成亲。”

元宝说完，吸了吸气，便从袖内找出随身携带的巾帕，然后拉着燕大来到桌几前，对着娘亲的牌位跪下，再将巾帕盖在自己的头上。

“娘，您刚刚听到了吗？燕大说要和我成亲，愿意照顾我、保护我一辈子，我终于遇到奶奶说的那个有眼光的男人，只有他不在乎我脸上的胎记……您可以安心的走了。”说到这里喉头也哽咽了。

清了下喉咙，“燕大，我们现在跟娘磕三个头。”

“好。”燕大跟着她磕完了头。

她见身旁的男人没有动静，出声提示，“你可以掀开我的头巾了。”

“哦！好。”他动作笨拙的掀开，然后看到元宝被泪水刷亮的瞳眸和唇角的笑意，也跟着扯动嘴巴，虽然僵硬，但慢慢的也学会了笑。

“相公，我以后要叫你相公了。”

燕大露出迷惑的神情。“我不叫相公，我叫燕大。”

“我知道。”元宝喷笑的说。

他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她将螓首靠向他，欢喜之余还是有那么点感伤，因为少了亲人的祝福。

“嗯，我要和元宝永远在一起。”

翌日早上，府里的婢女奉了老爷的命，才有些不情不愿的来请他们去用早膳，态度轻慢，好像他们只是来吃白食的；元宝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只为了不想让杨老爷知道难过。

走过长长的穿廊，庭院的景致不输给萧家，同样的深院大户，也同样有着理不清的家务事，可见拥有再多的金钱和财富不代表就能得到快乐和幸福。

感觉到小手被悄悄抓住，元宝觑了下身旁的男人，也是她的相公，粉脸微红，没有挣开，让他握着。

昨晚虽然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不过却是“相安无事”，一个不懂，一个害臊，所以根本没行周公之礼，可是她依然觉得好幸福，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你们看看，这像什么话？大白天的，也不怕让人看到。”

那尖酸的女声不禁让元宝想起她的二娘，但那已不再能伤害她了。

跟着夫婿也打算前来用膳的大少奶奶，瞥见他们光天化日之下手牵着手的亲热样，马上借题发挥。

“未出嫁的姑娘就这么跟男人跑了，真是不知羞耻，我都替妳爹娘觉得丢脸。”她就不信这样还赶不走。

元宝心平气和的睇着她，“我和燕大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妳娘是怎么教的？”大少奶奶继续发挥毒舌的功力。

闻言，元宝才想说话，但她刚上任的相公比她先出声了。

“元宝，她为什么生气？是因为她的相公都不牵她的手吗？”燕大不解的问，反而化解了她心中那股愤懑。

她笑了出来。“对，因为她的相公不像你对我这么好。”

大少奶奶整张脸涨得像快爆炸了。“妳！相公……”说不过人家，只好向夫婿求救。

“好了，我们是什么人，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太少爷径自丢下她先走一步，更让大少奶奶气苦。

“哼！”不想继续丢人现眼，连忙跟在夫婿身后走了。

她的相公替自己打赢了一场仗，元宝好以他为荣。

“我们去用膳吧！”

燕大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可是觑着她的笑脸，心情就跟着飞扬起来……那是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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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早膳草草的结束了。

杨家的三位少爷和两位少奶奶为了让客人难堪，席间不但言词嘲讽，更是白眼相待，无所不用其极，就是希望元宝他们可以知难而退，让杨老爷一张老脸挂不住，又气愤又伤心。

“……今早的饭菜真难吃，害我直想吐，不吃了。”三少爷也继两位兄长和嫂子之后，碗筷一丢就走人。对付外人当然要同心协力了，说什么也不能分那个野种一个铜钱。

又是尴尬，又是难过的杨老爷端着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元宝是最了解他感受的人。“老伯，菜都凉了，快吃吧！”

“我、我……”

她心中有着深深的体谅，温婉的笑着，“老伯，您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会介意那些话的，您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好、好。”杨老爷感动得老泪纵横，边哭边扒着白饭。

元宝眸底一热，连忙转移焦点，夹了支鸡腿到燕大的碗中，善尽当妻子的责任，把相公喂饱。“你要多吃一点。”

“元宝也一样。”燕大看了下自己的碗，也学着她，夹了另一只鸡腿给她。“要多吃一点。”

“好。”她腼腆的说。

燕大盯着她羞涩的模样，久久转不开眼。

“看什么？快吃吧！”元宝娇嗔。

杨老爷瞧着他们，心中真是感触良多，如果当初他没有答应入赘杨家，而是当个小老百姓，娶个朴素善良又顾家的好妻子，再生几个贴心的儿女，虽然生活不富裕，可是一家人同心协力，照样可以度过难关，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人哪，真的不能太贪心，否则是会有报应的。”他幽幽叹道。

她柔声的安慰。“老伯，我奶奶还在世时就常告诉我，人活在世上总会碰到不如意的事，哭也是过一天，笑也是过一天，那么我们为什么不选择让自己快乐点呢？往好处去想，我们都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对，妳奶奶说得对，她真是有智慧。”杨老爷听了点头如捣蒜。“与其整天埋怨子孙不孝，还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

元宝很高兴他想通了。

“呃，燕大。”他有些期待，又有些难以启齿。“你不想认我这个爹也没关系，毕竟我从来没有养过你，而且月娥也过世这么多年，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你真的是我的亲生骨肉，可是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多少做些弥补。”

觑见杨老爷满怀希望的看着自己，燕大不知所措的看向元宝，似乎想询问她的意见，可是元宝并不想左右他真正的想法，希望由他自己来判断。

“这件事我无法替你决定，看你自己怎么想。”

燕大无法从她身上得到答案，又见杨老爷的眼神是如此的真诚无伪，万一他拒绝了，杨老爷可能会很失望伤心，这让他不禁有点内疚。

这种莫名的情绪过去燕大根本不曾有过，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变了，变得会去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他不知道这样的转变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能不能适应，但似乎已不是他能控制的。

最后，他点了下头。

“你答应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杨老爷喜极而泣的说。

他眉头皱了皱，“不要哭。”为什么他和元宝都这么爱哭？

杨老爷急忙笑着拭泪，“好、好，是我不对，我不哭，那待会儿你能陪我到布庄去吗？不会很远，我们可以边走边聊，也能增进父子的感情。”

“元宝也要一起去。”燕大直觉的说。

接收到杨老爷的目光，她会意过来，轻轻的摇头，“昨晚我没睡好，所以想补一下眠，你陪老伯去就好了。”

“那妳要等我回来。”

“我当然会等你，你可是我的相公。”元宝笑睨着他说。

燕大咧开比之前还大的笑弧。“我是元宝的相公，元宝是我的娘子。”

“对，相公。”她对着他的笑脸，绽开幸福洋溢的笑靥，在这一刻，脸上的胎记似乎真的消失无踪了。

回到房内，元宝像个要送夫婿出门的妻子般，伸手为他整理衣襟，将衣带系好，嘴里则是叮咛着。

“……老伯年纪大了，你跟着他出门，得要多照顾他一点。”

他盯着她温柔体贴的动作，乖乖的点头。“好。”

“要是走在路上，得小心不能让人撞到他，老伯的年纪大了，可禁不起摔，知道吗？”元宝最后再交代一次。

燕大严肃的点头。“我会抓住他，不会让他摔倒。”

“对，你要扶好他，动作不要太粗鲁了。”她忍俊不住的笑了。

看着她的笑脸，他猛地生起一股冲动，张臂一把抱住她；元宝先是一愣，小脸顿时烧红一片，却没有抗拒，柔顺的偎在他怀中。

“老伯在等了，你快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他还舍不得放开，原来有人等着自己的这种感觉是如此温暖。

“我很快就回来了。”要不是为了不让杨老爷失望，燕大真的不想离开她，就算只是暂时也不要。

元宝点了下螓首，“嗯。”

一老一少走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向来寡言的燕大只有在面对元宝时，才不吝于打开金口，所以这一路上都是杨老爷滔滔不绝的道出往事。

“……当初月娥就是自惭形秽，认为她只不过是个过气的花娘，高攀不上我，所以坚持不肯进门，而我也太软弱无能了，要是我早点跟夫人摊牌就好了……不用等到她自己发现后，收买那些贩卖人口的不肖份子，偷偷把我那还不满三个月的儿子抱走……月娥就是这样伤心过度才死……她到死都不肯原谅我……”

说到这里，一个年过半百的大男人就这么当街哭了起来。

燕大愣愣的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

“不要哭。”大掌往杨老爷肩上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慰他。

他含着两泡泪水，“对不起，这么老了还这么爱哭。”

“过去就让它过去。”燕大难得又开口，说出不像他会说的至理名言。

杨老爷破涕为笑。“是元宝教你说的？”

“嗯。”燕大老实的点头。

“她真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你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杨老爷衷心的说。

燕大很开心有人赞美她。”元宝真的很好。”

“对、对。”他忍下住要羡慕眼前这对小夫妻。

因为忙着拭泪，杨老爷和迎面而来的路人发生了一点小擦撞，脚步没站稳，身躯摇晃了下，原以为会跌坐在地上，却发现一只有力的大掌抓住自己的臂膀，虽然抓得有点痛，可是却让他再度红了眼眶。

像是要解释自己的行为，燕大把他扶正，确定没事才说：“元宝说年纪大的人禁不起摔，要很小心。”

喉头一哽，“对，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

“嗯。”燕大定到外侧，让他走内侧，这样就可以避免和人擦撞发生意外。“不可以摔倒。”

虽然膝下有三子，可是他们却从未孝顺过他，这可是杨老爷头一次尝到这种被关心的滋味，让他不禁热泪盈眶。

“燕大，你就认我这个爹吧！”之前他承认怀有私心，假装认燕大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为的是气气那三个不孝子，要他们收敛一点，可是现在他打心眼里愿意接受，不管燕大是不是二十多年前月娥帮他生下，后来无故失踪的儿子，他也要定这个儿子了。“你叫我一声爹吧！”

“叫了你就不会哭了？”

杨老爷知道自己是在强迫他，可是却是真心的。“对。”

燕大歪着头定定的看着他，像是在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总算叫出这个从未想过要叫的字眼，只为了不让杨老爷再哭下去。

感动得乱七八糟的杨老爷不由得哽咽。“再叫一次！”

燕大停顿几秒，还是叫了。“爹。”

“乖、乖……呜……”他痛哭失声了。

黑黑的眉头皱成了山峦。“你说我叫了就不哭的。”

“我不哭、我不哭……我只是太高兴了。”

“就跟元宝一样，高兴也会哭。”燕大有点明白了。

他用袖口抹去泪水，“不管伤心或高兴都会想哭……现在我已经想通了，如果他们真的想分家，那么就分家吧！往后是好是坏也都是他们的命，只希望他们能守得住家业……我真的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该给的都给了之后，我就可以当原来的我，做我原先想做的事了。”

“你回来了？”

坐在桌旁，低头绣着手绢的元宝听见开门声，知道是他，扬起小脸笑问。

燕大来到她身边，盯着那抹笑颜。“嗯。”看到她真的在等自己回家，一颗心安稳的落下，还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温馨，在心头翻涌着。

“咦？”眼角无意间一瞟，她发现有个地方线头脱落了。“你的袖口有点绽开，站好，我先帮你缝一缝。”

他站得直挺挺的，不敢动一下，觊着元宝的头顶，久久才出声。

“元宝？”

她随口应着，注意力放在缝补上。“什么事？”

“是他要我叫他爹的。”燕大没头没脑的说。

元宝一怔，“什么？”

“是他说只要我叫他一声爹，他就不哭的。”他郑重的说。

和他相处久了，也熟悉了他说话的方式，她对这两句听来让人一头雾水的话也很快的理解了。“没关系。”

其实元宝早就对杨老爷执意认定燕大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件事抱持怀疑的态度，她不希望燕大被利用，只是见杨老爷并无恶意，所以就没有点破，否则要滴血认亲很简单的。“或许他真的是你亲爹。”

“真的可以？”燕大还有点担心。

她微笑的颔首。“嗯。”

“他……跟很多人说我是他失踪多年的儿子，还说我最像他了。”想到在路上遇到熟人时，甚至在布庄，杨老爷不断的向众人炫耀找到亲生骨肉的神情，似乎对他这个儿子很引以为傲，那种感觉直到现在都还有点震撼，让他……迷惑。

“这样啊！”元宝恬静的附和。

燕大依然没什么表情，嗓音也很平淡，像是在叙述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元宝，那我以后也跟妳一样有爹了。”

“嗯。”她点头。

他还是用很平静的口吻说道：“我有爹了。”

不知怎么，元宝的眼圈倏地热呼呼起来。“对，你有爹了。”

“我真的有爹了。”直到这时，嗓音才上扬几分，隐约透着一丝丝的雀跃和期待，泄漏了他的心情。

闻言，元宝抖了抖唇瓣，喉头像被硬物梗住。“嗯。”

“妳又要哭了？”燕大紧张的皱起眉头。

元宝放下针线包，张臂抱住他高大厚实的身躯。“没有，我没哭。”她突然觉得他们好像，都是渴望着亲人的关怀。

“那是高兴的眼泪吗？”因为之前也有过。

她在他胸前发出一声轻笑。“对，这是高兴的眼泪，为你感到高兴，因为你现在有爹了，真是太好了。”她的相公好可怜，真的好可怜。

“那只能哭一下，不要太久。”大掌轻拍她的背脊说。

“好。”元宝将他搂得更紧、更紧，真不晓得该怎么疼惜他才好，只因为他不懂得表现自己的感受，这一刻她好恨那个“义父”，像他那样的人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你喜欢这个爹吗？”

沉默片刻，燕大坦承心中的感受。“嗯，其实有爹也很好。”

“能跟自己的亲人相认当然是好了。”她心不在焉的低喃。

燕大歪着头觑，“可是我不喜欢爹其他的儿子……他们都只会欺负爹，所以我要保护他。”在他心目中，这个刚认的爹也成为他的保护对象之一。

“那是你应该做的，我只担心……”

他一脸下解，”元宝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希望我是多疑，他们不会这么做的。”元宝衷心的说。

连着半个月，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杨老爷带着燕大到布庄巡视，俨然把他当作继承人，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对燕大的态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多了分恭敬，不敢再怠慢忽视，只盼能巴结对了主子。

看多了豪门大户的你争我夺，元宝心中的忧虑更深，臣为她在杨家三位少爷的脸上看到熟悉的恶毒和阴险。

“元宝，那我跟爹出门了。”他依依不舍的回头对她说。

送他们来到门口，元宝欲言又止。“……好，一路上要小心。”

燕大露齿一笑，“好。”

“好了，又不是不回来。”杨老爷为之失笑。“快走吧！”

她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凭燕大的功夫，没人能伤得了他们。“早点回来。”

“元宝要等我。”他还是习惯的叮咛一声。

“嗯，我会等你回来。”忐忑不安的目送他们出门，元宝才折回屋内。

可是当她望见站在不远处的杨家三兄弟，他们饱含嘲谑的目光和嘴角的狞笑，让她陡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唉！就是有人脸皮厚得可比城墙，死赖在别人的府里，怎么赶也赶不走。”见元宝转身要走，二少奶奶便装腔作势的讽刺。她嫁进杨家不到三年，福都还没享够，可不甘心快到手的家产又得分出一份。

这些陈腔滥调已经伤害不了她，元宝充耳不闻。

“二嫂说得极是，偏就有人长得丑，又不晓得遮掩，整天在大家面前晃来晃去，幸好不是晚上，否则可真会吓到人。”只爱美人的杨家三少爷恶意的说。

元宝脚步依旧未停，因为这十几年下来，她已经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身，而且因为燕大，她也不在乎别人嘲笑她脸上的胎记。

见状，大少奶奶也插上一脚。“相公，你刚刚不是还跟妾身说，她脸上那胎记八成是种诅咒？听说大同县有个姓萧的大户人家，这位萧老爷有个庶出的女儿，脸上也同样生了块这样的胎记……”

听到这里，她的脚步明显一顿，落在其他人眼里，便疑心大起，像是证实了他们心里的猜测。

“结果前阵子这个庶出的女儿居然勾结外人，把萧家值钱的东西都洗劫一空，气得萧老爷一病不起，生意也垮了，我看那块胎记根本是个诅咒，可别害我们杨家也跟他们一样。”

她倏地旋身，满脸震惊的看着大少奶奶。“妳、妳说什么？”

大少奶奶眼中精光一闪。“妳做啥这么惊讶？难道妳跟萧家有什么关系？”

“不……我……我只是好奇。”爹真的病倒了？是因为燕大打他的那一掌吗？萧家的生意真的都垮了吗？是因为她离开了？

五双眼睛紧盯着她。“好奇？真的吗？”

“对不起，我先回房了。”元宝忧心忡仲的奔回房间。

怎么办？真的是她害的吗？

不！她并不是真的是财神爷座下的童子来投胎转世，一切都是奶奶为了蒙骗大家而撒的谎，萧家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家道中落，可是……她还是无法不去关心，她想知道自己离开之后的这段时间，萧家发生什么事了。

数日之后，他们照例到布庄视察完，和几个远从京城来的客人打过招呼后，已经是掌灯时分，天色也暗了。

“忙了一整天，你累不累？”坐进马车内，准备回府的杨老爷问。

燕大则坐在他对面。“不累。爹累不累？”

“不累、不累。”他笑开了老脸，这几天可以说是他最快乐的日子。“爹还真怕你闷，不想再陪我出来了。”

“不闷，只是觉得大家都好怪。”

他愣了一下，“怪？什么地方怪了？”

“那些客人都笑得好怪，明明很生气，气爹不肯把价钱降低，脸上却在笑。”燕大说出这阵子所观察的结果。“爹也一样，明明讨厌他们，却还是要客客气气的和他们喝酒说笑。”

杨老爷怔怔的看着他，然后露出慈祥的笑容。“你看出来了？”

“嗯。”

他心中有着无限的感慨。“连我那几个每天朝夕相处的儿子都没看出端倪，你却是一眼就看穿了，这就是生意人的悲哀，商场的规矩，我再不愿意，再痛恨，也必须要戴上这张虚伪的面具。”

“有人强迫爹吗？”燕大纳闷的问。

他又是一怔。“没有，你不喜欢这样？”

“嗯。”

“你真是个老实的好孩子。”杨老爷含笑的说出心底话。“爹也不喜欢这么虚伪，这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忍耐，不断告诉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杨家的布庄，为了回报死去岳父的赏识，但是我一点都不喜欢当个生意人。”

“那爹想当什么？”

有着岁月沧桑痕迹的脸上透着回忆的笑容。“如果可以，我只想当个平凡的织布工人，因为爹只喜欢织布，当客人喜欢我们亲手织出来的布匹，那种成就感真的比拥有再多的金钱还要来得开心……唉！可惜我那三个儿子都不愿意承袭我的手艺，他们只想坐享其成，当个人人巴结的大老爷。”

看着他失望落寞的样子，燕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生涩的拍拍他的肩，表达安慰。

“爹没事，爹早就已经看开了。”说起织布，杨老爷可是兴致勃勃。“你知道我们杨家布庄最出名的就是缂丝吗？那可是爹最拿手的绝活，除了要有丰富的配色和运线的经验，表面也要织得紧密丰满，丝缕匀称显耀。”

燕大点了下头。“就像下午送来的那几匹布。”

“对，那些都是刚从织坊送来的，缂丝与一般平纹织物相同，经线从头到尾都只有一条而已，不同的是纬线|Qī|shu|ωang|要根据画面变换颜色，达到起花的效果，所以在织物的背面，也会显示同样的花色……”

不期然的，燕大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没有一样。”

杨老爷“咦”了一声。“你说什么？”

“它们没有一样。”燕大又多说了两个字。

杨老爷还是有听没有懂。“什么东西没有一样？”

“正面和背面没有都一样。”

怔愕半晌，杨老爷才弄清楚他话中的意思。“你是说那些布的正面和背面不一样？”

“嗯，正面有花，背面没有。”

“不可能，一定都有才对。”因为信任那些跟了自己十几二十年的织布工人，所以他也没有特别去注意。

燕大瞪着右手的指腹。“没有，我摸过了。”因为自己最擅长的是掌法，所以手掌的触觉也异常敏锐。

“你确定？”杨老爷知道他是不会说谎的。

燕大坦荡的迎视他的目光。“我不骗人。”

“你摸得出来？”这可是需要一点经验，外行人根本没办法。“你真的可以摸出不同的地方？”

他瞅着杨老爷泫然欲泣的老脸。“摸起来感觉不一样，不太平均……有些地方还很粗糙。”

“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交代……”杨老爷赫然住口，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记得两个月前，有个织布工人来跟他诉苦，说因为他们这些老工人的工资太高，他那几个儿子有意辞退他们，他当然不会同意了，所以就此作罢，看来是他太疏忽了，以为他们死心了。

“我真是个老糊涂。”他苦笑的自嘲。

“我说错了吗？”燕大不解的问。

杨老爷对他摇了摇头，喉头梗住了。“不，你没错，燕大，你真的是我亲生的儿子，再也毫无疑问了……你真的是我的儿子……只有你遗传到我。”

“爹已经说过我是了。”燕大不懂为什么他要一直强调。

闻言，杨老爷一脸羞愧难当，比起他来，自己是多么自私。“对，爹说过了，你是我的亲生儿子……燕大，你愿不愿意学织布这项技能？如果你愿意的话，爹可以把所有拿手的技术都传授给你，纵然有万贯家财，也不如有一技在身，你和元宝往后就不愁吃穿了。”

燕大最怕看人哭。“好，只要爹不要再哭了。”

这样贴心的儿子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爹下哭，爹后继有人了应该高兴才对……不哭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折回布庄，不能把那些布送进皇宫献给皇上，否则不但会砸了布庄的招牌，也是犯了欺君之罪……老钟！老钟！快把马车驶回布庄……”

前头的马夫陡地拉紧缰绳，将马车停下。

“怎么回事？”他一脸莫名，伸手想要拨开布帘。“老钟……”蓦地，一股强劲的力道将杨老爷拉回马车，跌坐下来。“哇……怎么回事？”

燕大脸色沉凝，身躯跟着紧绷。“我会保护爹。”

“保护……”话声未落，外头便响起嚷嚷声。

“杨老爷，快出来受死！”

他脸色这才大变，知道外头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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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杨老爷咽了口唾沫，怯怯的撩开布帘的一角，外头的马夫早就先溜了。

“爹待在这里不要出去。”燕大按了下他的手臂说。

他虽然吓白了老脸，不过还是摇头。“爹不怕……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再说。”

说着，他便串先钻出马车，这才发现他们不是在返家的路上，加上天色已暗，他们简直像是落单的肥丰。杨老爷心中登时明白，他以为可以信任的马夫也参与其中。

外头站着好几个凶神恶煞，他们亮着手中的兵器，看来各个不怀好意，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杨老爷抖着声问道。

带头的高个子冷笑，“当然是要你的命了。”

闻言，他既是气愤又悲哀。“是我那几个不肖子指使你们来杀我的？”其实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只是始终不肯面对，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接受这种残酷的人伦悲剧，为了谋夺家产，竟然连亲爹都可以杀害。

高个子挥了挥手中的短刀。“嘿嘿，你明白就好。”

“他们付多少银子，我就加倍给你们。”杨老爷心痛的说。

他的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杨老爷，你以为你还有使钱的权力吗？还是乖乖受死，免得活在世上碍手碍脚的，要怪就怪你生了几个丧尽天良的儿子。”

他紧闭了下眼，“好，你们要杀我，我认了，可是燕大是无辜的，请你们放我儿子一条生路。”说着便保护性的挡在燕大身前，勇敢的挺起胸膛。“他是我颜家最后一条血脉。”当初入赘已经对不起颜家祖先了，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燕大，让他认祖归宗。

燕大满眼迷惑的看着他，除了元宝，杨老爷是第二个对他好的人，因为他是爹吗？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人保护，他可以在眨眼之间杀光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可是这种被呵护的感觉居然让他……让他的心酸酸的……还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原来这就是亲人……

“哼！杨老爷，你还不明白吗？”高个子露出扭曲的笑脸。“今天要死的除了你，当然还有他，一个也逃不过。”

困难的咽了口唾沫，杨老爷小声的对身后的燕大说：“有爹拦着他们，你快点逃吧！逃得越远越好，知不知道！”

“元宝要我好好照顾爹，不能让爹受伤。”燕大理直气壮的说。

他真是好气又好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他们来了那么多人，光你一个是打不过的，能逃就快逃。”

燕大很困扰的喃喃自语，“爹要是受伤，元宝会生我的气，我不要惹元宝生气，可是元宝也不喜欢我杀人……”

“大家上！”高个子一声令下，其他手下抽出家伙，就要扑了上来。

吓坏的杨老爷大嚷，“你快逃……”还没说完，身子就被粗鲁的扯到一边，来不及站稳脚步，就摔坐在地上，当他抬起头来，大惊失色的看着燕大直挺挺的站在那儿不动，差点魂飞魄散。“小心！”

只见燕大的右臂一振，一道白光旋即从袖内掠向带头的高个子，这番突来的变化快得让众人连眼皮都还来不及眨上一下。

高个子瞪凸了眼，连动都不敢动。“呃……”

“我真的不想杀人。”他目光冷凝的说。

“你、你……”高个子瞪着抵在喉间的软剑，脚都软了，可是又怕稍微动一下，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其他同伙见状，也全都定格，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燕大必须用尽所有的自制来阻止体内那股潜藏的杀人欲望。“元宝不喜欢我杀人，杀了你元宝会生气。”

“对、对，元宝会生……气……”虽然不知道元宝是谁，可是高个子只想保住小命，奖赏也不要了，看见同伙的早就跑得不见人影，险些屁滚尿流。“大、大侠……饶命……”

燕大敛起冷厉的目光，这才收回软剑。“你走吧！”

“多、多谢大侠……多谢。”高个子连滚带爬的往反方向逃了。

见他跑走，燕大才回头去扶还坐倒在地上的杨老爷。“爹，不怕，他们都跑了，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呵、呵，连请个杀手都只会找这种没用的小角色，还能有多大的出息……”他哭中带泪的在燕大的搀扶下作势起身，突然哀叫一声，又坐了下来。“我的脚好、好像扭到了。”试着再动一下左脚，真是剧痛难当。

他蹲下高大的身躯，“哪一只？”

杨老爷用手指比了比，“左脚……嘶……”

帮杨老爷脱去靴子，再撩起裤脚，燕大审视片刻，“很痛吗？”

“还好，这点痛爹还忍得住。”杨老爷嘴硬的说，不过还是不小心逸出呻吟。“只要你没事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端详着他痛苦的神情，燕大倏地将他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杨老爷惊呼。

燕大抱着他就走。“我带爹去找大夫，找到大夫爹就不痛了。”

“找大夫？可是……”原本想说可以坐马车，可是见到燕大专注的神情，走得又急又快，简直可以说健步如飞，显示他内心有多着急，只是不习惯用言语表达，嘴巴就不禁闭上了，眼眶跟着泛红。

他低头一瞥。“爹真的很痛吗？”

“不痛，一点都不痛。”捂住嘴，不让哭声出来。

“大夫很快就会治好爹的脚，再忍一下。”燕大施展轻功，杨老爷只听见风声在耳畔呼呼的响。

他老泪纵横。“好，好……你真是爹的乖儿子。”多谢老天爷赐给他一个好儿子，那是金钱换不来的，这一生夫复何求。

都已经过了亥时，燕大和爹怎么还没回来？元宝在大门口张望着，心中惴惴不安的忖道，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晚过，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

折回大厅，她觑见几张幸灾乐祸的脸孔，心口陡地一沉，难道……

大少爷啜着下人奉上的热茶，“不用再等了，他们是回不来了，可以开饭了，肚子饿死了。”

“你们做了什么？”元宝还是忍不住要质问他们。“他是你们的亲爹，为了家产，就可以泯灭人性吗？”

大少奶奶牵起宝贝儿子的小手，就要跟着夫婿走出大厅。“什么泯灭人性？我们做了什么？妳可别乱栽赃。”

“大嫂别跟她啰唆，直接赶她出府就是了。”三少爷耀武扬威的说。“想分我们杨家的财产，简直是在作梦。”

她无力的闭了下眼，“你们做出这种伤天书理的事，老天爷是会惩罚的。”

二少奶奶哇啦哇啦的嚷着，“妳在府里吃我们、住我们，现在竟敢诅咒我们，来人！快点把她赶出去。”

“谁敢赶她走？！”

一声老沉的怒斥声在厅外进了开来，让做了亏心事的几个人心头一凛，当场脸色丕变。

元宝喜出望外的奔向厅门，见燕大没事，顿时放下心中的大石。“你们回来了……爹怎么了？”见他背着杨老爷进门，才搁下的心又往上提了几寸。

“只是扭到脚罢了，没事。”杨老爷先行安抚她。

她指着太师椅，“快把爹放下来。”

将杨老爷稳稳的安置妥当，燕大便低着头向她认错。

“元宝，我没有保护好爹，妳不要生气。”

杨老爷连忙为他说情。“这不关燕大的事，妳别怪他。”说完，两眼瞪向那几个眼神透着心虚和诧异的儿子、媳妇儿。“我没有死，你们很惊讶对不对？”

“呃，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少爷扯出一抹假笑，企图打混过去。

大少奶奶眼神一转，示意十岁大的宝贝儿子上前，“轩儿，快点过去倒杯茶给爷爷喝。”

“爷爷的手又没受伤，不会自己倒。”见多了爹娘和叔叔们对待爷爷的态度，他自然也有样学样，口头上虽称呼爷爷，其实根本不把他当作一回事。

听到疼爱有加的孙子居然说出这种话，杨老爷心头发酸，无比凄苦。“不用倒茶了，我没这种福分。”叹了口长气，“现在我累了，明天一早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做个解决，该给你们的，一分钱都不会少。”

几个儿子、媳妇儿听了两眼直发光。“爹，您的意思是……”

“你们心心念念的不就是分家，现在如你们所愿了。”他痛心的瞪着他们，“你们开心了吧？”

二少奶奶干笑两声，“爹怎么这么说。”

“爹要是早点把这件事处理一下不就好了，也不用闹到这个地步。”最小的儿子反倒把错怪到他身上。

杨老爷心灰意冷的点点头。“没错，应该早点解决。”

“那爹就早点回房休息吧！不要累着了。”大少奶奶这才像个媳妇儿般关心池。

他泛出嘲弄的苦笑。“燕大，扶爹回房去。”

“好。”

一大清早，杨家的几个儿子、媳妇儿都已经在大厅等候，不断伸长脖子往外张望，就是希望赶快看到杨老爷的身影。

“都已经辰时了，爹还没起身，要不要叫人去请？”大少奶奶迫不及待的问，她可是连坐都坐不住呢！

大少爷横睨了下急躁的妻子，“妳急什么？要是惹火了爹，他又决定不分家了，看妳怎么办？”

“是，相公。”她只得按捺住兴奋，又坐回位子。

“大哥，虽然你是长子，不过没道理你们分得比较多，要是爹分配不均，我和老三可是不会接受的。”二少爷先来个下马威。

三少爷在旁边直点头。“二哥说的是，同样都是儿子，没道理厚此薄彼，自然要分成三份了。”

“两位小叔说的是什么话？”大少奶奶不待夫婿开口说话，马上接腔。“我家相公好歹是杨家的长子，自然要多分一点，何况我们还得多养一个爹呢！不然大家轮流照顾他好了，每一房住三个月，这样总公平吧！”

二少奶奶能推就推。“大嫂，养爹可是你们的责任。”

一听，她也火了。“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来就是……相公，你说对不对？”

大厅里头你一言我一语的，无不是想推卸责任，让在外头的杨老爷心如刀割，流下两行无声的老泪，直到一条手绢悄悄递给他。

“爹。”元宝朝他露出关怀的笑脸。“您还有我们。”

杨老爷接过手绢，大力的擤了擤鼻子。“对，我还有你们……进去吧！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背着他的燕大于是跨进门槛，厅里的声音嗄然停了。

“爹，你早。”几个儿子、媳妇儿们难得给他好脸色看。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一脸没好气。“我看你们是等不及我睡饱吧！”

“爹对我们真是误会大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我们的坏话？”说着，几双眼睛意有所指的看向元宝和燕大两人。

“爹可别信了他们，以防有人居心不良。”

“就是说嘛！爹……”

忍无可忍的杨老爷低斥一声，“够了！”

几张嘴巴这才噤声不语。

“今天我先在口头上把杨家的家产做个分配，改日再请几位家族中的耆老来作证，正式将房契和地契转移到你们的名下。”他凝睇着儿子、媳妇儿，就算他们再不孝，毕竟也是他所出。“将来杨家的布庄能不能继续传承下去就全靠你们了。”

大少奶奶欣喜若狂。“是，爹，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那是最好。”杨老爷沉下老脸，“铺子有三间，由你们三兄弟一人一间，这应该没问题吧？”

这回换二少奶奶性急的回道：“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另外，除了这座杨家的祖屋之外，还有两间房，就由老二和老三继承，而祖屋自然要给长子了……”

他话才说了一半，二少爷便跳起来。“爹，另外那两间房都没这座祖屋来得大，我和老三未免太吃亏了。”

“爹，我早晚也要成亲，那间房恐怕太小住不下。”三少爷也不甘心。“爹也太不公平了。”

三兄弟一言不合，又吵成一团。

“既然这样，老大就各拿出五百两给他们，这样就扯平了。”杨老爷看着三个贪得无厌的儿子心寒的说。

这下大少爷又有意见了。“爹，这样不就是一千两了，我这个长子还得奉养你，这样不是太吃亏了。”

“我会照顾爹。”燕大冷不防的开口，让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你们都会欺负他，我不会。元宝，妳说好不好？”

元宝赞许的点头。“他是你爹，孝顺他是应该的。”

低下头下让别人看见自己红润的眼眶，杨老爷吸了吸气，再度面对其他儿子、媳妇儿。“燕大说得没错，你们就不用这么勉为其难了。”

“爹，可不是我们存心不孝，这是你自己说的。”他们可不想担起不孝的罪名，传出去可难听了。

他紧握太师椅把手的手掌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着。“对！是我自己决定的，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赖着你们。”

大少奶奶不太放心的问：“爹该不会也想要分给这个野种一份吧？”

“什么野种？妳……”杨老爷气得拍桌子。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爹就够了。”燕大再不解世事，也能感受他们不善的态度，更不想再与他们来往。

闻言，一双双写着“天底下就是有你这种笨蛋”的眼神睇着他。

不再奢望儿子、媳妇儿们会突然良心发现，杨老爷乘机把话说清楚。“我只有一个条件。”

“爹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大家好商量。”目的达到了，大少爷口气稍好。“你们说对不对？”

其他人连忙附和。“对、对。”

杨老爷一一凝视他们，“杨家现在的一切都是祖先们辛苦打下来的，你们要继续维持下去，别到最后败在你们手中。”

“这是当然了。”众人点头如捣蒜。

然后他又斜瞪了下只想走捷径的长子一眼，“你最好去把那些老工人统统找回来，把那批要送进宫的布匹重织，不要把杨家布庄的招牌打坏了，这是我这个当爹的最后一点忠告，至于听不听全在你一念之间。”

“是，爹。”大少爷脸皮抽搐，不甘不愿的应允。

请了大夫来府里帮杨老爷换过了药，元宝和燕大这才步出房间。她感觉得出杨老爷心中有说不出的沉痛，因为她亲身也体会过，那种不被至亲的亲人接纳的滋味，是一辈子也无法痊愈的伤口。

“元宝。”走在她身侧的燕大突然开口。

她拉回心思。“嗯？”

“爹好伤心、好可怜。”他闷闷的说道。

元宝有些惊有些喜，她看得出燕大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体会别人的感受。“是啊！所以我们要对他更好，让他快点高兴起来。”

“他们是爹的儿子，为什么要欺负爹？”燕大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迎视他人惑不解的目光，元宝顿时语塞了。

“我也不知道。”她也不懂为什么，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会因为私欲和贪念而变成仇人。

燕大继续往前走，平淡的口气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是她听得出其中的愤慨。“刚刚我好生气……好想杀了他们，可是元宝不喜欢我杀人，而且杀了他们爹也会伤心。”

“对，你做得很对。”元宝主动握住他的大掌表示赞许。

他偏过头来，“我不会这样对爹的。”

“我相信你当然不会。”

元宝的信赖让他不自觉的扬高了唇角，用他贫乏的词汇努力表达。“元宝……我好高兴遇见妳，我真的好高兴。”

“我也是。”她湿了眼眶。

马车在布庄前停下，坐在前头驾车的燕大掀开布帘，要搀扶脚伤还没好的杨老爷下车。

“燕大，你跟爹先进去忙吧！我刚刚看到有市集，好像很热闹的样子，我想去看看。”若是以前，她连大门都不敢踏出半步，就怕见到路人惊恐或嫌恶的眼神，但是现在的她了解到一件事，只要自己不去在意，要看就让他们看吧！而她一直向往的就是有朝一日要亲眼看看市集的模样。

燕大一时不知该怎么取决，是要跟她去，还是留下来陪杨老爷。

“我只是去一下，很快就回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这才点头。“好，要快点回来。”

“妳真的可以？”杨老爷担心她会受了委屈，毕竟世人的眼光总是狭隘短浅，也很伤人。

元宝很有自信、很勇敢的点点头。“爹，我不会有事的。”

“那好吧！自己路上要小心。”他将袖中的钱袋递给她，“这些妳带着，看到想买的就买。”她想开口婉拒。“这是爹的意思，妳要是真的孝顺的话，就快拿去，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喉头微哽，“谢谢爹。”

目送燕大小心翼翼的搀着杨老爷进了布庄，元宝胸口涨满了感动，如果她的亲爹也能像杨老爷这样，她愿意为他付出任何代价。

揽好袖袋内的银子，往来的路上走去，元宝记得市集就在一条街外，距离这儿不会很远。

途中，一双双看怪物般的惊愕目光不时的投向自己，起初她有些畏怯，可是旋即便鼓起勇气朝他们微笑；大家见她如此坦然面对，那些目光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纷纷收回去。

她办到了！

元宝激动的往前走，她终于知道那些自卑自怜都是自己造成的，只要她勇于面对，再难堪的目光也伤害不了自己，现在的她终于懂了。

嫣红的笑弧扬得好高，她相信奶奶和娘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无比骄傲。

“四小姐！”

一辆急驶的马车从她身旁经过，赫然拉紧缰绳，大声叫住她。

这声熟悉的称呼着实把元宝震了一下，本能的循声看去，乍见到从马车上跃下来的面孔，脑子顿时空白。

“昆叔？”是在萧府待了半辈子的下人。

叫昆叔的中年男子也不敢置信。“四小姐，真的是妳，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可是想找到跟四小姐有一样胎记的……对不起，四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总算回过神来，元宝柔柔的笑了。“没关系，昆叔，你怎么会在这里？”过去在府里，昆叔对待她的态度比起其他下人算是和善多了。

他愣愣的看着她，“四小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好像变漂亮了。”几乎快让人忽视那块胎记的存在了。

“是吗？”她笑意更深。

怔怔的看了下她和气的笑脸，一抹罪恶感掠过他的脸，不过很快的消失，硬起心肠。“对、对了，小的是出来找四小姐的，想不到会这么巧，一下子就遇到妳了。四小姐，妳快跟小的回去吧！”

“是不是爹出事了？”元宝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这个。

昆叔垂下眼脸，“老爷他……他死了。”

“你说什么？”她脸上的血色霎时都褪去了，眼圈整个泛红。“爹过世了？怎么会？”

“自从四小姐离家出走后，老爷就病倒了，就在五天前过世了，老爷临死之前交代大家一定要把妳找回去替他送终，不然他死不瞑目，可见得老爷心里还是挂念着四小姐。”他不敢抬起头看她。

她用手心捂住小嘴，泪如雨下。“爹……昆叔，你快告诉我，这阵子府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唉！自从四小姐走了以后，府里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后来老爷才查到原来是大夫人勾结管事和帐房，来个五鬼搬运大法，洗劫了所有的财物，然后就跑了，这一气就病倒了……”他的头越垂越低，不知是心虚，还是真的难过。

元宝心中大恸。“爹，为什么当初不相信我？”

“四小姐，妳快跟小的回去，再不回去，老爷就要入殓了，到时四小姐想见老爷最后一面就没机会了。”昆叔的话让她失去方寸。

“可是我得先去跟燕大他们说一声。”

昆叔大声的指责，“四小姐，妳想让老爷死了也不能瞑目吗？”

咬了咬唇，“好，我跟你走。”

“四小姐快上马车，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昆叔朝她伸出手说。

元宝进退两难，最后只好决定先跟他回去。

“元宝还没回来吗？”杨老爷扬声问着频频走到布庄门口等候的儿子。“都已经两个时辰，也该回来了才对。”

燕大像个无助的孩子，张着大眼看着来往的路人，就伯错失”元宝的身影。

见他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杨老爷叹了口气，“你先进来，爹有话跟你说。”

在杨老爷的叫唤下，燕大这才依依不舍的折回屋内。

他眼神慌乱无助。“元宝不见了，爹，元宝不见了。”

“不会的，她不会不见的。”杨老爷将他唤到身畔来，“说不定是市集太热闹，让她一时忘了时辰，她不会丢掉的。”

燕大认真的摇着头。“元宝说她很快就会回来，她不会骗我的，我要去找元宝回来，我要去找她。”

“好、好，爹现在就多派几个人出去找，你不要担心。”说着，|Qī|shu|ωang|他就叫来布庄里的伙计，要他们分头去找人。

走到门口，燕大口中不住的低喃，“元宝不会丢下我的……”

尾声

日夜兼程的赶路，不用两天的光景，她就回到大同县境内了。

回到从小生长的地方，元宝是百感交集，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如今却是回来奔丧，心头那股愁苦更是浓得化不开了。

将近傍晚，日落西山，马车总算来到萧府大门前。

“爹！”元宝淌着泪水哭喊着，娇小的身子已经住宅子奔去，原以为映入眼帘的将是白幔纷飞的灵堂和法师的颂经声，可是眼前却什么也没有。

她错愕的在前院站定，一时反应不过来。

“妳这死丫头终于回来了！”一道男声愤恨的吼道。

元宝望向来人，哭肿的双眸不由得瞠大。“爹？”以为死去的亲生父亲竟然好端端的出现在眼前，并跨着怒气腾腾的步伐走向自己，当场就甩她一记耳光。

“不要叫我爹！”萧老爷气恼的斥骂。

捂着被打疼的面颊，怔怔的转回被打歪的螓首，她慢慢回过神来。“爹，您没死……您还活着，可是昆叔说……”

他咬牙切齿的瞪着她，“要不这么说，妳会回来吗？”

这时，萧府其他的妾室也都陆续出现在元宝眼前，没人代她求情，从她们的神情看来，她不禁发出苦涩的笑声，她上当了，这根本是个设计好的陷阱，而她却傻傻的跳了进去，是她太笨了。

“爹，您还好好的活着就好了。”尽管如此，她宁可遭受到严厉的责罚，而下是真的回来奔丧。

萧老爷冷笑一声，“我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死了，没把妳这死丫头抓回来，我可不甘心。哼！要不是杨家派人来通知我，我还不知道妳就躲在安康县。”

“杨家？”原来是这样，是他们出卖了她。

萧老爷指着地上。“还不给我跪下！”

元宝把唇都咬出血了，慢慢的弯下膝盖。“爹……”

“萧家真是白养了妳这么多年，这些年来供妳吃、供妳住，妳是这样回报的？居然跟个野男人就跑得无影无踪。”

“燕大是我的相公，他不是野男人。”她极力的辩解。

啪！一记痛到她面颊都麻到没有知觉的耳光，让元宝头晕目眩，眼泪直掉。

“没有父母之命，妳竟敢私订终身，妳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萧老爷怒极攻心的骂道：“妳可是我们萧家的招财童子，这辈子都休想嫁人，我的生意还得靠妳，妳给我乖乖的待在府里，哪里都不准去。”

她扯着喉咙哭叫，“爹，我不是什么招财童子，从来就不是，是奶奶和算命先生骗你的，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说……我真的不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戳破谎言了。

萧老爷眼露异光，口中念念有词。“我说妳是就是，只要有妳在，一定可以让萧家的生意再度做起来，可以再赚进更多的银子……他们休想在背后嘲笑我……谁也休想……”

“爹……”元宝看出他的不对劲。

他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我要把妳关起来，这样妳就不会跑了。”

“啊……好痛……爹……”她痛得不断挣扎。

“只要妳乖乖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萧老爷拖着她往后头的厢房疟去。“妳不该逃的……这是妳自找的。”

元宝哭着向其他人求救。“八娘……救救我……”

被点到名的八夫人赶忙把头转开，当作没听到，这段时间萧家的生意不知怎么全被抢走了，还有同行的奚落，老爷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几乎心神崩溃，再加上被大夫人拿走的钱财，眼看大家都要喝西北风了，她得先顾好自己才能救她。

她不停的求救，可是没人伸出援手，她们只想到自己，根本顾不了她的死活。“五娘……六娘……”

“走！”萧老爷凶恶的将她拖进原本元宝住的房间内，然后从外头反锁。“把门窗给我统统封死，看她往哪儿跑！”

元宝听了大惊失色，两只小手猛敲门板。“放我出去！爹，不要关我！爹，我求求您……”

“只要有妳在，萧家就不会垮的。”他笑得好不诡异。“看他们还有谁敢瞧不起我，哈哈……”

她不顾手痛，一直拍打着门。“爹……快把门打开！爹……”

萧老爷大声催促着。“把门窗钉牢，不准任何人放她出来！”

“爹……”元宝泪流满面的乞求着。“爹……我是您的女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真的不是什么招财童子，我真的不是……爹……”

伴随着她的哭声，一根根木条毫不留情的被钉子固定在门窗上头，让里头的人根本无路可逃。

不知哭了多久，元宝哭到睡着了，被外头廊下的说话声惊动。

“……好了，快把饭菜从下头的洞送进去，别真的把她饿死了。”尖酸刻薄的嗓音灌进她的耳膜。

她急忙趴在门板上，看到位于下头的方格递进了一碗白饭，和两道小菜，看来爹打算真的把她关在里头，心急如焚的捶了门板好几下。“二娘，求求妳放我出去……二娘……”

听见门板传来砰砰砰的声响，还有她的哭声，二夫人只是冷淡的撇了撇嘴角，“妳别求我了，我也希望妳不要回来，可是妳也看到府里的情况，萧家要是真的垮了，我们也跟着完了，大家都是死路一条，所以妳就请财神爷好好保佑我们萧家可以东山再起吧！我是帮不了妳的。”

元宝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哽咽的抽泣着，

“二娘别走……二娘……二娘……”

直到人都定远了，她才放弃的瘫靠在墙边放声大哭，“燕大，快来救我……我在这里……”等不到她，燕大心里铁定很着急，不过她相信他会来救她的。

“有贼啊！快来人……呃……”

当三条蒙面的黑色身影毫无预警的出现在萧家的前院，头一个发现的奴才失声大叫，话还没说完，胸口就陡地被插进了一把剑，剑身有一半被身体给吞没了。

正好起来小解的婢女忿忿的咕哝，最近府里已经出太多事，好不容易想睡上一觉，还来扰人清梦。“三更半夜的在叫什……啊！”待她看清入眼的恐怖景象，惊惧的尖叫声自然的从口中发出，震动整座府邸。

“柯……”

蒙面黑衣人眉头皱也不皱一下，虎口扣住她的喉咙一掐，婢女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两眼翻白，倒地不起。

不过那声凄厉的叫声已经吵醒了好眠的人们，房里的烛火一一亮了，纷纷披上外衫出来查看。

“发生什么事了？”

“是谁叫这么大声？”

“你们是什么人？！”

燕三、燕四和燕五毫无所惧的站在原地不动，三双冰冷没有人性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要找的对象。

这时，有女眷失声大叫，“还愣在那儿干啥？快去报官！”

“老爷呢？快去请老爷出来。”几个夫人吓得缩在后头，怎么也没料到半夜会闯进这几个不速之客，再看到他们出手如此凶狠，六夫人已经先晕了。

“他在哪里？”

甩下剑尖上的鲜红血渍，燕三语气没有平仄起伏的质问。

二夫人惨白着脸喊着，“还不快去报官！”

“是、是，奴才这就去。”可是当他才动了一下，一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到他的眼前，两手抓住他的头、颈，然后只听见“喀”的一声，暴凸的双眼仍旧睁得好大，脖子已然被人硬生生的扭断了。

在场的女眷不约而同的大叫，府里的奴才、婢女顾不得还要伺候主子，只想逃命，完全失去方向感的东逃西窜。

“他在哪里？”

重复着同一句话，蒙面黑衣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拦下每个想往外逃的人，见对方吓傻，说不出半个宇便干脆杀了，反正没有用处。

其他两名蒙面黑衣人也是同样的举动。“他在哪里？”

“啊啊……呃……”某人的喉头被划了一刀，立即气绝身亡。

女眷们撩起裙襬，在地上爬着，却怎么也爬不动。

“娘救我……”萧家三小姐花容失色的叫道。

二夫人老远看到，声音卡在喉头，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摔上墙壁，就再也没有动一下，整个人都疯了，不住的尖叫，“啊……啊……”

这是一场可怕的屠杀。

一具具的尸体倒下，血流满地，叫声也越来越弱。

躲在暗处发抖的萧老爷只想着自己，他不要死，他还不想死，为什么他会遇到这种祸事？老天爷待他太不公平了……

听到连续的巨响，像是有人拿斧头猛砍，蜷缩在杨上的元宝惊跳起身。

“是谁？”

巨响稍歇。“四小姐，妳等一下，小的快把门砍坏了。”

元宝认出对方。“昆叔？”

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他趁前头正乱，连忙赶来救人，即便挥汗如雨，他还是努力挥舞着斧头，将门板整个劈开。“呼呼……可以了。”

他先喘了口气，再用脚一踹，把门板整个踢开。

“昆叔，谢谢你。”元宝从房里出来，对他还是心存感激。

他惭愧的挥手，旋即惊慌的催促，“四小姐先别说这些，我们快点逃出去，再不逃就迟了。”

此刻，她隐约听到前头的骚动。“府里发生什么事了？”

“小的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打哪来的凶神恶煞，一进门就到处杀人……四小姐，妳要上哪儿去？”昆叔没能抓住她，见她不怕死的往前院跑，他可不要白白去送死，连忙从后门逃了。

“爹！爹！”跑没多远，当她瞥见横倒在地上的第一具尸体，见到自己认识的人如今却是死状凄惨，让元宝心头发凉。

“他在哪里？”

被提在半空中，萧老爷刷白了脸，吓得哼不出半个音阶。

那平板阴森的嗓音又问：“他在哪里？”

萧老爷不断翻着白眼，快要喘不过气来。“咳……我……咳……”

“燕大在哪里？”

他蠕动着唇。“他……他……”

“爹！”当元宝抵达前院，见到这一幕，奋不顾身的冲上去。“放了我爹……不要杀我爹。”

被她这么撞了上去，蒙面黑衣人手掌略松，萧老爷便从半空中掉了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断呼吸新鲜空气，有着重获新生的感觉。“咳咳……咳……”

元宝挡在父亲面前。“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三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由上往下睥睨着她，让她不由分说的打了个冷颤，可是她依然没有退缩。

“燕大在哪里？”有着粗嗄嗓音的燕四问道。

她乌眸倏然圆睁。“燕大？”

“他在哪里？”

“我、我不认识他。”他们是来找燕大的，难道这几个人就是他义父收养的其他义子？不！她不能让他们把燕大带走，她不要燕大继续过着杀人的日子。“我不认识什么燕大。”

萧老爷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她说谎……燕大是她的相公，是她亲口说的……不关我的事……你们要杀就杀她好了……不要杀我。”

“爹！”元宝不敢置信的偏过螓首，红着双眼看着对自己毫无亲情可言的父亲，哽声的喊道。

他躲避她责难的目光，连滚带爬的躲到梁柱后头。“都是妳，是妳把祸害引进门……毁了我们萧家，都是妳的错，不关我的事。”

燕三往前跨了一步，“燕大在哪里？”

“我不知道。”元宝仰起小脸，即使害怕，她也不会说的。“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身高较矮的燕五目光一瞇，虎口扣住她的喉头。“说！”

她勇敢的迎视他，脸孔渐渐充血涨红。“不、不知道……呃……”好难受！真的好难受！这就是死亡吗？她就快要死了吗？她不想死，她好想再见燕大最后一面，可是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燕大，不要再被这些人利用了。

无法呼吸了……

元宝慢慢的闭上眼皮，不过她不后悔，因为遇到燕大是她这辈子最美好、最幸福的事，是他让她学会面对自己。

燕大，再见……

不要难过……

当最后的意识消失，娇小的身躯软软的倒下……

就在这当口，一声惊怒的咆哮从天而降，燕三他们立即严阵以待，摆好架式，等着接招，可是那高壮的身影根本无视他们的存在，或者说眼里根本容不下任何人了，直扑向倒在地上的元宝。

他曲下双膝，两只手掌试图伸向她，可是又缩了回去，好像怕碰伤她，甚至怕面对她已死的事实；犹豫了好久，又像是只有短短几秒，这才颤抖着扶起她的螓首，安放在大腿上。

“元宝，我终于找到妳了。”燕大目不转睛的瞅着紧闭双眼的小脸，迷惑的偏着脑袋，“元宝，妳快点睁开眼睛，不要睡了，妳说要跟我永远在一起的，妳不能骗我。”宽厚粗糙的掌心轻抚着她的脸，像在对待易碎的宝贝般。“元宝，妳听见了没有？”

看着没有反应的她，燕大觉得自己的心快裂开来了，好痛、好痛，比以前挨义父的惩罚还要来得痛上好几百倍。

“元宝，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怎么办？妳教教我……要怎么样才会哭？我的心好难过，好像破了个大洞，好痛苦，妳说难过的时候会想哭，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哭……要怎么样才会哭？”

那口气充满疑惑，反而让人听了无比哀伤。

此时，以为已经断气的元宝陡地倒抽了口凉气。“喝……”身子本能的抬起，两眼惊惶的张开，打量四周，小嘴微张的喘着。

燕大张开大嘴看着她，以为在作梦，小心的用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眼皮，发现眼皮眨了两下，证明它真的睁开了，从喉咙发出一声近乎瘖哑的嘶喊，张臂将她抱得好紧好紧，紧到快要将她勒成两半。

“元宝……元宝……”口中不住的唤着她的名。

感受到熟悉的拥抱，元宝不再惊恐，全身放松，两行泪水便无声的滑落，缓缓的伸出手臂抱住他。“相公，咳……我回来了。”

“以后下要再乱跑了，想去哪里要跟我说。”燕大认真的嘱咐。

她落下更多的泪。“是，相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元宝，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元宝知道自己吓坏他了。“嗯，永远、永远。”

看着眼前这对男女，燕三、燕四和燕五并没有乘人之危，伺机动手杀人，三双眼睛只是“看”着，像是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元宝当然不会忽视三人的存在，擤了擤鼻子，退离燕大的怀抱，一脸戒备。“燕大不会跟你们走的，他不想再杀人了。”

“元宝别怕，我会保护妳。”他将她拉到身后藏妥。

她攥着他的袖口，提防的盯着三人的一举一动。

先开口的是燕三。“你废了燕二的武功？”

“对。”燕大很老实的承认。“这样他就不能再乱杀好人了，杀人不对，不可以再让他杀人了。”

燕四静默了下。“为什么？”

“因为没有一个人有权利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我们没有这个权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那只手杀过无数的人。“义父说没有价值的人，死了也不足惜，我听义父的话，可是……”

他抬头看着三人。“可是他们死了，有人会伤心流泪，就像元宝如果死了，我也会好难过，所以我不想杀人。”

燕五的目光睇向元宝。“义父会生气的。”他们这些人最怕的就是义父生气，只要义父生气，免不了又是一番打骂。

“义父死了，我杀死他了。”虽然义父是因为先中了毒，不过最后确实是死在自己的软剑下。

三个人同时瞥向他。“死了？”口气依旧平淡，只是多了些狐疑。

“义父死了，我亲手杀了他，义父不好，他要我们帮他杀人，我不要再杀人了，我只想跟元宝在一起，就像平常夫妻一样。”燕大泛出微笑，觑着站在身后的娇小人儿。“以前杀了好多人，我好内疚，我跟老天爷说以后要做好事帮更多的人。”

元宝泪光盈盈的点了下螓首。“嗯。”

“义父死了。”他们像是一下子无法适应这个事实，没了义父，以后他们该何去何从？该做些什么？

她在他们眼底看到曾在燕大脸上出现过的茫然和迷惑。“他死了，你们就自由了，再也不会被他逼着去杀人，做不想做的事，也不会再遭到处罚，你们可以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了。”

“我们的人生？”那又是什么东西呢？

燕四不懂。“要怎么追求？”

“我也不知道。”元宝出于真心的说道：“我想首先你们要学着如何去和人相处，学着如何和他们说话，学着怎么爱人。”

燕四皱了下眉，“爱又是什么？”

“这就要靠你们自己去摸索了，没有人能够回答，等你们找到了，就会知道燕大为什么会这么做。”说着，她仰起脸蛋冲着燕大笑了笑，燕大也贪看着她的笑靥，不自觉的跟着笑了。

见他的笑容比过去还要自然，那么发自内心，元宝也舍不得转开眼，笑靥跟着增大，两人就像傻瓜般，就这么面对面的一直傻笑。

当他们总算回过神来，再度将视线转向燕三他们，却已经不见人影了。

“他们走了……我希望他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未来。”她衷心的期盼。

燕大把目光调了回来。“元宝，我们回家吧！爹还在等我们。”

提到爹，让元宝本能的瞅向缩在梁柱后头的萧老爷。“爹，我……”

“妳快走！快把那个祸星带走，永远不要再回来了……我不想真的被妳害死，走！”萧老爷无情的驱赶。

幸免于难的二夫人哭哭啼啼的喊着，“老爷，一切都完了……我的女儿啊……妳这害死我女儿的杀人凶手，都是妳害的。”

萧老爷嘶声的低吼，“还不滚！”

“爹！”这是元宝最后一次叫他了。“我要走了，您自己要保重。”

他不停挥手赶人，就怕那些蒙面黑衣人又回来了。“滚！快滚！”

“我们回家吧！”这里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家。

感受到她的悲伤，燕大懂得要怎么安慰和体贴她。

“元宝不要伤心，妳还有我，我们会有自己的家，我会照顾妳一辈子。”

她又哭又笑。“我知道，我们回家吧！”

“嗯，我们回家。”有了她，他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了。

【全书完】

编注：欲知燕七和招弟的故事，请看天使鱼179《相公，你真爱说笑》

小小番外也许是伏笔篇→太子的危机

坤宁宫

身分尊贵的当今皇后伸出玉手，朝眼前玉雕般的小人儿招了招。“过来让本宫瞧一瞧。”

“娘娘在叫妳，快点过去。”宫女在背后推了推。

宛如白玉雕成的小女娃面无表情的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皇后掐了掐她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瞧瞧这皮肤，要是本宫也像妳这样年轻，该有多好。”岁月向来是女人最大的天敌，即使身分再高也逃不了。“今儿个怎么不是燕公公带妳进宫？”

“义父有事不能来。”小女娃淡漠的说。

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然他这么安排，那妳打今儿个起就留在坤宁宫，其他人会教妳该做什么。”

小女娃看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感情。

“对了，妳叫什么来着，本宫又忘了。”皇后随口问道。

小小的头颅一偏，“无心，义父都叫我无心。”

“好，无心，妳可以下去了。”无关紧要的角色不需要她花太多心思，她要专心对付的可是朝中反对的势力，务必要让自己亲生的儿子当上太子，成为未来的一国之君。

宫女上前牵着她冰凉的小手，“走吧！”

不发一语的小女娃跟着她踏出皇后的寝殿。

“……无心，妳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所以事事更要小心，不明白的就要问，皇后娘娘可是容不下犯错的奴才，想活命的话就得谨慎些，不然谁也救不了，妳知道吗？”

见她长相可爱讨喜，宫女好心的耳提面命。

“这里最厉害的人是谁？”小女娃状似不经心的问。

宫女怔了几秒，“最厉害？那当然是皇上了，这还用问。”

“皇上？”原来是他。

停顿了下，宫女一脸少女怀春的神情。“其实……我偷偷告诉妳，妳可别说出去，万一让皇后娘娘知道，我可是会没命的。”

小女娃仰头看着她，最后点头。

“其实现在宫里最厉害的应该是太子殿下，太子长得俊，又是未来的皇上，谁都想巴着他，就连我们这些宫女，只要能得到殿下的宠爱，说不定还能成为嫔妃呢……”说着说着，她便一古脑的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白日梦中。

“太子殿下？他住在哪里？”原来还有这么厉害的人，她好想见识一下。

宫女掩嘴偷笑。“太子殿下当然住在太子殿了，改天有机会就可以见到了，幸好妳年纪太小了，太子殿下是看不上妳的，不然我们这些宫女更没机会了。”

“太子殿。”嗯，她记下了。

而就在这时候，正在太子殿接见几位大臣的太子突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怪了，难道受寒了？”

大臣们关切的问：“要不要召太医进宫？”

“不必了，只是小小的风寒不碍事，你们继续说吧！”他浑然不知可怕的“危机”已经进了皇宫。

后记→长长久久梅贝尔

这本《大侠，你真有眼光》是我第九十九本作品，眼看就要破百了，连自己都很意外，整整在这一行十二年了，也许不能算多产，因为还有作者远远超过我。可是，对我来说是个里程碑，一个全新的开始，更希望言情小说能长长久久的延续下去。

写完这本稿子刚好是过完农历年，当大家看完它，国际书展也结束了，我想我比较在意的是读者对《君临天下》的看法，每套系列的最后一本总是超级难写的，因为大家对它的期望总是太高，还有“阎宫传奇”这四本再版书，过去没有机会看到朋友，也欢迎你们来信告诉我。

下一本是第一百本作。即，想办个小小的活动，所以敬请密切注意龙吟甜蜜屋，或者我个人网站上的讯息，我会提供珍藏的奖。即等待有缘人来分享。

再次谢谢大家多年来的支持，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这九十九本作品的诞生，谢谢：

2005年52月得奖名单如下：

《赤日迷情》上下集签名书→[Free]、冰风

《相公，你真爱说笑》签名书→MM

《不要叫我老大》签名书→白日。梦

《热恋绯闻传不停》签名书→日橘

《皓月奇劫》签名海报→明璃

《赤日迷情》签名海报→PanDa”、lemon

“很久很久以前……”签名海报→贝贝、小B

2006年元月得奖名单如下：

雅矢→《赤日迷情》上下集签名书

annann→《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签名书

呆心→《热恋绯闻传不停》签名书

PanDa”→特制封面拼图一份

白日。梦→美术光碟一份

shireys→美术光碟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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