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01]《郎骑竹马来》

作者：梅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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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瘦小的双手吃力的抱着脏衣服，迈开同样瘦小的腿儿，满头大汗的来到河边，白净的小脸上这才露出灿烂的笑容。

娘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夜里老是听见她在咳嗽，可是，家里又没有多余的银子能去给大夫看病，让她心里好担心害怕，就怕娘的病好不了，也会跟爹一样，丢下青梅自个儿走了。

小小年纪的她已经懂得生离死别，尽管帮不上什么忙，可是她会洗衣服，她要多帮娘做事，好让娘可以休息。

把带来的脏衣服搁在石头上，将其中一件放在河水中沾湿，有样学样的用洗衣棒拍打。

每回看娘做似乎很简单，轮到自己来时，才发觉洗衣棒真的好重，一只手实在拿不动，只好两手握紧，使劲的拍打下去，不过一会儿工夫，力气已经用光，整个人瘫在地上猛喘气。

凉风吹来，青梅习惯性的抬头看看天上的白云，又白又软，就像城里王老爹卖的豆腐脑，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好久好久以前，那时候爹还在，曾经去吃过一次，那时娘笑得好温柔、好开心，他们一家三口虽然穷，却过得好快乐；直到爹去山里头打猎，不小心摔下山崖，娘就过得很苦、很不开心。即使娘什么都不说，但她看得出来，所以以后她要更听娘的话、更孝顺娘。

蓦地，她听到身后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本能的回过头去，见到一名年纪大概比她年长三、四岁的男孩，个头比她高很多，一步步的向她走来。

男孩由上往下的俯睨她，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

“你身上有没有银子？”脸上摆出自认为最凶恶的表情，存心要让人对他产生惧意。

“嗄？”青梅怔然。

他很不耐烦的用鼻孔睥睨比自己矮小的女娃。

“你重听是不是？我问你身上有没有银子？”敢情是个小白疑。

“没有。”她老实的摇头。

“那有没有吃的？”男孩皱着眉又问。

青梅愣了一下，还是摇头。”没有。”

“真是倒楣，怎么偏偏挑了个什么都没有的软柿子。”他不爽的踢了下地上的石子，发泄心中的不快，然后粗鲁的下令，“你现在就回家去跟你爹娘要，不用太多，只要十两，否则以后不许你来这里洗衣服！”

看她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裤；想来家境也不会富裕到哪里去，他只要十两，已经算很有良心了。

她愣愣的看了他半响，才从地上爬起来。

即使两人的身高还是差了一大截，不过至少能看清对方的长相，这才发现的下巴有些瘀青，衣服也有几个地方扯破了，似乎刚在地上打过滚。

男孩被她盯着浑身不自在，用凶巴巴的口气低斥，“看什么？你眼睛大呀！”

“我爹说打架是种很不好的行为，还有不能欺负弱小。”青梅并不笨，很快的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闻言，他有些老羞成怒。这个又瘦又矮的小女生居然敢教训他，分明是欠揍。

“是谁规定不行的？你爹吗？好，你去叫他来呀，要是他敢不给我银子，我可不会因为他是大人就怕他，照样把他痛揍一顿。”还在她面前挥舞着头。

“我爹……他死了。”青梅垂下小脑袋。

“呃？”他心一颤。

青梅低低的说：“我娘也病了，家里没有银子可以去药铺子抓药。”

“你……你比我还惨。”男孩嚣张的气焰消了大半，喉头窒了窒，“我娘也不在了，不过我还有爹，和很多兄弟姊妹。”

她扬起脸，流露出羡慕的眼神瞅着他，“真好，你还有这么多亲人。”

“当然了。”他不自在的扯动嘴角，佯装出一脸洋洋得意的模样，“好吧！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放你一马，我要去其他地方找东西吃。”

“你可以回家找你爹，他会给你东西吃。”

男孩的眼神闪了闪，刻意躲避她天真的视线。

“我才不要回家，那多无趣，我比较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吃，这样比较好玩，哈哈哈……”最后还不忘出猖狂的笑声。以大欺小、以强凌弱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凭什么别人可以欺负他，他就不能去欺负别人。

“你是个坏小孩！我不要跟你说话了。”青梅鼓起双颊，忿忿的转身蹲下，继续洗她的衣服。

他不甘示弱的反唇相稽。”哼！你是个矮冬瓜。”

“你……坏小孩！”青梅倏地蹦跳起来，两手叉在腰上骂道。

“矮冬瓜！”

“坏小孩！”

“矮冬瓜，矮冬瓜，你是矮冬瓜……”男孩像念诗似的重复吟唱，还一面手舞足蹈，她更是气得小脸通红。

“我、我不理你了。”她气得跺脚，一个不防，手上的衣服没有抓牢，很快的随着河水飘走了。”啊？我的衣服……”

她只有几件衣服，那是娘亲自为她缝的，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绝对不能被水流走！

青梅顾不得危险，马上涉水而下，伸长了手臂，就是想将衣服捞回来，可是怎么伸长手就是触碰不到，加上水流太强，瘦矮的身子根本无法和它抗衡，双脚一个没有站稳，跌进水中，猛地喝了一口水，呛得她直咳。

“咳咳……救命呀……”她努力想站起来，可是两腿发软，使不出半点力，只得举高手臂，拚命叫喊。”娘……救命……”

就在这一刹那，她尝到了死亡可怕的滋味，想到万一自己也死了，谁来照顾生病的娘？娘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谁来救救她？

要是爹还在就好了……

霍然之间，青梅感觉到自己浮了起来，原来是有两条手臂从后面抱住她，将她往岸上拖去。她下意识的回头，居然是方才还嘲笑她是矮冬瓜的男孩。

她想向他道声谢，可能是惊吓过度，喉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当男孩好不容易将她救到岸边，已经筋疲力竭的倒在一旁，闭上眼皮，不住的喘气。”呼呼……你、你这矮冬瓜被淹死算了……呼……不会游泳还给我跳下去，不想活了是不是？”

待青梅终于找到声音，却是哽咽的哭音，其中还饱含着劫后余生的恐惧感。”呜……对不起……”

“哼！早知道就、就不救你了，呼呼……害我肚……肚子更饿……”话才说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完，肚皮就传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她有些过意不去。”我家还有几个饼可以吃，你……”

“只有饼？”他挑剔的撇撇嘴。

青梅嘟起小嘴，“不要就算了。”

“算了，饼就饼吧！”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

“可是，我要先把衣服洗好才能回去。”

他按捺住暴躁的牌气，“你真罗唆，快洗啦！”

※※※

佟家到城里有段距离，地处偏远，所以附近没有几户人家，简陋的房舍至今还屹立不摇，已经算是奇迹了。

“娘，我回来了。”青梅抱着洗好的衣服，快步的跑进家门。

刚下床倒水喝的慧娘听见女儿的叫声，漾起慈爱的笑意迎了出来，陡然心中一惊，“青梅，你怎么全身湿透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垂下小脑袋瓜子，“娘，你不要紧张，我只是刚刚到河边洗衣服，不小心掉下去，不过已经没事了。”

慧娘听的是心惊肉跳。”娘不是要你别去吗？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对不起，娘，你不要生气，青梅以后不敢了。”声音微哽。

“有没有哪里受伤？”两手往女儿的四肢摸索着，心中再怎么气恼，只要女儿平安就好。

青梅比了下杵在门口的男孩，“没有，是他救了我。”

“谢谢你救了我家青梅。”慧娘来到男孩面前，微笑道谢。

男孩两手背在后面，有些局促不安，“这又没什么。”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温善感激的眼神看过他，让他很不习惯。

“你叫什么名字？”

他偷瞄了下慧娘温柔的笑脸，脸孔微微发热。”我、我叫阿九。”

“阿九，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她伸手揉了揉他的乱发称赞。

“我才不是。”男孩身躯微僵，倔强的转开脸庞。”我是个坏孩子。”

慧娘失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好孩子都会被人家欺负，所以我要当个坏孩子。”阿九倔强的扬起下巴。

她眼光一柔，凝睇着男孩桀骜不驯的五官。

“那么你当了坏孩子，心里觉得高兴吗？”

阿九一楞，半天答不出话来。

“这表示你是个本性善良的好孩子，所以绝不要因为某些人的作为，而让自己迷失了本性。”可能是一下子说太多话，慧娘脸色陡变，引发剧烈咳嗽，咳得似乎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咳咳……”

青梅赶快爬上凳子，倒杯水过来。”娘，喝水。”

好不容易压住咳意，慧娘又挤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青梅，你们肚子也饿了吧！锅子里还有几个饼，去拿来吃。”

“好。”小小的身子钻进灶房。

慧娘又掩嘴咳了几声，睐见男孩满脸关心的望着自己，只好用微笑来安抚他，“我只是受了点风寒，多休息几天就没事了……阿九，你住哪里？”

他轻轻的吐出两个字，“城里。”

“你跑出来玩，你爹娘会担心的，记得早点回家。”

阿九倏地绷起小脸，“他们才不会管我。”

“不要这么说，天底下没有爹娘不管自己的孩子，听慧姨的话，不要在外头逗留太久，早点回家，知道吗？”

定定的看着真心关怀他的慧娘，让他不由自主的点头。”嗯。”

“娘，饼拿来了。”青梅小心的捧着盘子出来，将其中一块递给男孩。”这个给你吃，是我娘自己做的，很好吃喔！”

接过只用面粉和野菜所煎成的薄饼，虽然不够酥脆，食材也太简单，但却充满着娘亲的味道，让他珍惜的咬着每一口。

“怎么样？很好吃对不对？”青梅与有荣焉的问。

他重重的点下头。

慧娘将剩余的一块也给他。”好吃就再吃一块。”

“娘，那你呢？”

听见青梅的询问，原本要接过去的小手登时缩了回去。

他差点就忘记她们母女俩生活贫苦，这些薄饼可能就是她们一天的食物。

“娘不饿，你们吃就好。”慧娘硬将薄饼塞进男孩的小手中，“男孩子就要多吃一点，将来才会长得又高又壮。”

阿九却将薄饼放在盘中，“我吃饱了，我……我要回去了。”

“阿九……”她错愕地望着他的背影叫道。

青梅摇着娘亲的手臂，“娘，不要管他，他怪怪的。”

“阿九救过你的命，怎么可以在背后说人家的坏话。”慧娘轻声的训斥。”万一他为了救你也出了事，那娘要怎么跟人家爹娘交代？”

小脸这才露出一丝惭愧。”阿九说他娘已经死了。”

她轻抽口气，想到男孩眼中的叛逆，还有愤世嫉俗的话语，不禁心生怜惜。”原来是这样……青梅，下次再遇到他，要记得邀他到家里来玩。”

“嗯。对了，娘，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我去跟向大婶要些米粥来好不好？”

慧娘迟疑一下，“向大婶自己过得也不是很好，我们老是麻烦人家总觉得过意不去，今天娘已经觉得舒服些，可以做事了。”幸好她的针黹功夫不错，靠帮人家做衣裳，勉强可以养活她们母女俩。

“可是……”

抚着女儿巴掌大的小脸，把一双水汪汪眼睛衬得特别大。女儿的个头明显比同年龄的孩子矮小些，只怨自己没有能力给她吃些好的。

“家里的事有娘来担心就好了，你只是孩子，不要想这么多。”

她比出八根手指头，“青梅已经八岁了，不是小孩子。”

“好，你长大了，那现在扶娘房里休息好不好？”慧娘亲亲女儿的额头，让她搀着自己进房。

※※※

翌日，咳了一晚都没睡的慧娘，气色比昨天还差，还得强撑起来赶工。只有交了件衣裳才能拿到银子，否则三餐便没有着落。

青梅大眼中盛满了泪水，“娘，你不要起来，快回床上躺着。”

“娘没事……咳……”话是这么说，身体却虚弱得站不起来，让她又急又慌，深怕自己倒下，那该如何是好。

一把搂住娘亲的腰，青梅吓得哇哇大哭。”娘，呜呜……”

慧娘强忍着心头的彷徨无助，“咳咳……别哭，娘真的不要紧……”不期然的，眼角瞟见不知何时站在房门口的男孩。”阿九，你来找青梅玩？”

“我才不是来找她的。”阿九瞪了眼泪汪汪的青梅一眼。他是男生，干嘛找女生玩？要是被人瞧见，铁定会被嘲笑的。

埋在娘亲怀中哭泣的青梅也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抽抽噎噎的顶了回去。”我、我也不要跟坏、坏孩子玩。”

“青梅，不许这样！”慧娘又咳了两声，含笑的招着手，“阿九，帮慧姨一个忙，带青梅出去外面，免得被我传染了。”

她死命的抱住娘亲，“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娘……”

阿九抿着嘴，踱了上前，生涩的轻唤，“慧、慧姨。”

“怎么了？”

“这个给你。”他将藏在身后的纸包递过去，表情见腆，“我、我问过大夫，他说这些草药可以把你的病治好。”

慧娘惊疑不定的打开纸包，果然有好几味药草。”阿九，你哪来的银子？”

“这不是偷来的……”他怕她误会了。”是一个认识的大夫给的，他还说要用三碗水下去煮，直到剩下一碗水之后再喝，三餐饭后各喝一碗就会好了。”他背诵着给她听。

青梅眨巴着泪眼，“是真的吗？”

“哼！你不信就算了。”阿九别开脸。

那倔强的表情让慧娘莞尔。”慧姨当然相信你。青梅，你先到灶房里生火。”

她笑开小脸，“好。”

“阿九，让你费心了。”

阿九红着脸庞，还要佯装不在意。”我、我只是想再吃到昨天那种饼，可不是关心你。”

“那等慧姨的病好了，一定再做给你吃。”

他难掩兴奋的颔首，“嗯。”

“咳、咳。”慧娘又轻咳了几声，不经意的注意到他袖口的缝线已经脱落了，顺手拿起枕边的针线包。”来，把右手伸出来。”

睇着意娘细心的在他身上缝缝补补，阿九眼眶一红，却咬紧牙关强忍着，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直到她一针一线的缝好。

“男孩子就是好动，没两天衣服就破了，阿九，明天要是有空，把你其他的衣服拿来给慧姨看知道吗？”可怜的孩子没有了娘，只怕没人会关心这些琐碎的小事。

一言不发的瞅着她半天，阿九才点头，算是答应了。

她的眼光好慈蔼、好温柔，如果娘还在，一定也会像她一样……

阿九心底涌起一股冲动，恨不得扑上去抱住她，大声喊一声“娘“。

“娘，火升起来了。”外头传来青梅的叫声。

慧娘扶着墙起身，主动牵起男孩的小手。”阿九，你也来帮慧姨好不好？”

“好。”他仰起惊喜的脸蛋，咧开了两排洁白的牙。

※※※

多亏了阿九连着三天拿来的草药，慧娘终于完全康复了，最开心的莫过于青梅，她紧紧圈住娘亲的脖子，又笑又叫。

“娘的病都好了、都好了。”她们可以永远永远的在一起了。

慧娘怜爱的用面颊贴住女儿的磨蹭着。”这几天让你担心了，娘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生病了。”

她童言童语的说：“青梅也会照顾娘，不会让娘再生病了。”

“那娘就拜托你了。”

青梅慎重其事的点下小脑袋，“嗯。”

女儿认真的表情多像死去的相公，想到夫妻不能白头偕老，除了认命，努力的活下去之外，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自怨自艾。

“今天阿九还没来吗？”

那孩子几乎天天都来报到，虽然偶尔会和青梅斗嘴，不过基本上是个体贴细心的好孩子，只是大人太疏忽了，才造成他性格上的偏差，慧娘明白她的能力有限，可是她愿意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教导他走回正途，算是报答他的恩情。

“还没。”青梅噘起小嘴。

慧娘点了下她的唇，“干嘛把嘴嘟这么高，都可以吊三斤猪肉了。”

“阿九最坏了，总是喜欢凶人家。”她低声咕哝着。

“哦！原来你这么讨厌他，那娘叫他以后不要来了。”

一听到娘亲这么说，青梅反倒吓了一大跳，“娘，我又没有这么说，你不要赶他走啦，不然他好可怜。”

“可是，你不是讨厌他吗？”慧娘佯装不解的问。

她嗫嚅地低下头，“只有一点点，没有很多。”

“真的只有一点点？”

青梅抿着嘴，“阿九有时候很喜欢骂人，可是，他真的好厉害，像昨天他还爬到树上去，把掉下来的小鸟宝宝放回鸟巢……”

“真的？”

“还有喔！阿九他还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有青梅的名字，可是他都嫌我笨，不肯教人家，真是小气。”称赞完之后，还是忍不住抱怨一下，让慧娘险些喷笑出来。

“哼！我再也不要跟他好了。”

慧娘帮女儿将散掉的束发重新绑好，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那我们都不要跟他好，这样总行了吧？”

“呃……”青梅犹豫了两秒，“只要对他好一点点，不用太好就可以了。”

孩子就是孩子，真是拿她没办法。”好，一点点就一点点。”

青梅这才满意的漾出笑脸。

“咦？阿九这孩子平常早就来了，今天怎么还没到？”慧娘朝门口张望了几眼，“昨天明明说好会来家吃中饭的，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这时才想起她从来没有详细询问过他家里的情况。

青梅也有些不安。”娘，我去外面等阿九。”

“好，不要跑太远。”希望没事才好。

得到娘亲的许可，青梅很快的奔出家门。尽管刚刚才说讨厌阿九，可是她还是希望他能每天到家里来玩，那么自己也多了个玩伴。

慧娘坐了下来，拿起针线活，心不在焉的缝着，还不时的看向门口。才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女儿的惊囔，让她的心儿揪紧，以为出事了。

“青梅！”她本能的冲向门口，瞥见女儿好端端的没事，一颗心才要落下，便觑见她拚死拚活的拖着个人回来。

当她看清楚揍得鼻青脸肿的男孩，不由得捂唇惊呼，“老天，阿九！”

泛红双眼的青梅哽咽的大叫，“娘，阿九快死了……”要是他跟爹一样到天上去，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谁要死了？”阿九愤怒的吼了回去，才一张嘴，就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痛得他牙咧嘴。”你这矮冬瓜真的很乌鸦嘴。”

“阿九，你怎么会被打成这样？”慧娘焦急的在他面前蹲下，审视他的伤势，轻抚着那张被殴打得不成人形的小小脸庞。”是谁打的？”

阿九刻意转开视线，“我已经习惯了，这一点都不痛。”

她眼酸鼻热的瞅着他，眼泪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你这傻孩子，都伤得这么重，怎么会不痛？”

“慧、慧姨，你不要这样，是真的不痛。”他慌乱的想止住她的泪水。”我真的没有说谎……”

青梅抓着娘亲的手臂，“娘，快救救阿九。”

“娘差点忘了。”慧娘忙用袖口抹去泪水，拉着他进屋。”慧姨先帮你上药。”

他像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紧跟在后面。

“娘，药来了。”青梅自动自发的从柜子里找出一罐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爹以前也常常用这个对不对？”

慧娘赞许的投给女儿一个微笑，“对，青梅真聪明，再去帮娘拧一条湿毛巾来。”

她开心的像只蝴蝶，转身就跑进房里。

“慧姨，你不要生我的气。”阿九担忧的睇着她，“我、我本来想等好了以后再来，可是我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们已经说好了，我……”

“慧姨并不是在生你的气，而是不能原谅打你的人，他们怎么可以欺负你这么小的孩子。”慧娘凛着静雅的素颜，胸口涨满了怒气。”谁都不能欺负我的孩子，否则我不会放过他的！”

闻言，阿九的心怦怦乱跳。”慧姨……”她说他是她的孩子，是他听错了吗？”慧姨不会觉得我喜欢跟人家打架，是个坏孩子而讨厌我？”

“怎么会？”她微微一笑，“慧姨知道真正的阿九是个禀性善良的好孩子，不会故意跟人家打架的。”

阿九深吸口气，眼眶倏地泛红，喉头一哽，“慧姨，我也不想故意欺负人的，可是……可是……”有时为了保护自己，他必须装得很凶悍才行。

“慧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慧娘柔声的说。

他抖着嘴唇，眼圈湿红的瞅着她，“慧姨，我……我可不可以……叫、叫你一声娘？只要一次就好，我……我从来没有喊过娘……”

慧娘无比心疼的瞅着他，微哽的笑答：“当然可以。”

“娘……”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溃堤，阿九抱住她的项颈，哭得肝肠寸断，叫得令人鼻酸。”娘……娘……”

“我可怜的孩子。”她搂着他哭到剧烈颤抖的身躯，也不禁泪眼潸潸。”尽量哭吧！不要再忍了。”

阿九纵声的嚎啕大哭。”娘……你为什么不要我？你为什么要走？我不要当没娘的孩子……呜呜……”

“娘知道、娘知道。”这孩子只怕受了很大的委屈，撑到现在，真是苦了他。

他依旧声嘶力竭的哭喊着，“呜……你不在了，爹也不喜欢我了……阿九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慧娘轻抚着他的头，“对不起，阿九，娘真的不是故意要抛下你的。”

“阿九的爹好坏喱！”青梅来到他们身边，小脸也哭花了，小声的为他抱不平。

跟他比起来，自己还有娘亲疼爱，真是太幸福了，她以后要对阿九好一点。

过了好久，怀中的男孩哭得筋疲力尽，直到累了便睡着了。

青梅侧耳倾听，“娘，阿九不哭了。”

“他睡着了，娘抱他到房里休息。”慧娘暂时将他安顿在床上，然后帮他擦拭去脸上的血迹，再为他上药，母女俩一块凝睇着他犹带泪痕的睡脸，相视而笑。

“青梅，以后要和阿九好好相处知道吗？”

她郑重的点下脑袋，“嗯，阿九好可怜，青梅以后要对他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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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直到太阳西斜，阿九才醒转，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在房里磨蹭了半天，才见腆又羞涩的走出房门。

“慧姨，对不起……”他搔着面颊，呐呐的说。

慧娘盛了一碗白饭，朝他招手，“不要跟慧姨这么客气。肚子饿了吧？快坐下来吃饭，将来长得高又壮，看谁还敢欺负你。”

他立即坐上凳子，就看见一粒白煮蛋跑到自己的碗中。抬头觑去，就见青梅冲着他笑嘻嘻，让阿九怪别扭的。

“这蛋可是青梅最喜欢吃的。”慧娘希望两个孩子能够和睦相处。

阿九怔了一下，“那、那我不要了。”

“没关系，等大母鸡再生蛋蛋，我又有得吃了。”青梅笑弯了大眼，“那个先给你吃，这样你才有力气打那些欺负你的坏人。”

慧娘佯装不的轻斥，“青梅，怎么可以叫阿九去跟人家打架呢？”

她淘气地吐了下小舌，“对不起嘛，娘。”

“慧姨，青梅是想帮我，你不要骂她。”

阿九本能的袒护，让慧娘母女俩有些意外，她们讶异的表情让他的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我、我要吃饭了。”一下子塞了太大口的饭菜，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直吸气。”哎哟！好痛……”

青梅捂着小口猛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老羞成怒的吼道。

她用两手蒙住带笑的唇鼻，“因为你的脸好红好肿，好像拜拜的面龟。”

阿九横她一眼。但看在她把蛋捐出来的情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

“这种红肿等过几天就会消了，不打紧，不过早晚还是得上药。”慧娘端详过他的伤势，暂时按下满腹的疑问。”好了，不要说话，先吃饭。”

三人安安静静的吃过饭，收拾好碗筷，慧娘才将阿九叫来跟前，牢牢的盯着他的眉眼，不让他逃避。

“阿九，你老实的告诉慧姨，这些伤是谁打的？”

他支支吾吾的，“我……我是跟邻居的几个小孩玩，后来……就吵架……然后就打了起来。”

“真是这样？”她不怎么相信。”如果是同龄的孩子，不可能出手这么重，你可不要骗慧姨。”

阿九头垂得低低的。”是、是真的。”

“你说谎，“她微微沉下秀颜，“是不是你爹打的？”

“不是？真的不是！”阿九脸色一白，头摇得像波浪鼓。”慧姨，真的不是我爹，他是个很伟大很伟大的人，绝对不会打小孩的！”

慧娘攒起眉心：“那到底是谁？”

“是……是我上面几个哥哥。”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出真相。”不过没关系，再过几年我就会长得跟他们一样高，到时候他们就没办法再欺负我了。”

她眉心攒得更深，“要是现在他们再欺负你呢？你爹都不管吗？要不要慧姨去跟你爹谈谈？”

“不要！慧姨，真的不用了，我不想让我爹知道，他会以为我没有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在他倔强的小脸上映满对父亲的崇拜和敬爱。

“好吧！不过如果他们又找你麻烦，慧姨就不能不管了。”

阿九听了委实松了一大口气。

“只要我以后小心的避开他们，就不会有事……呃，慧姨，还有这个，全部都给你。”他伸手到衣襟内，当小手摊开时，上面是几锭碎银子。

“你怎么有银子？”

他努力不让慧娘看出自己在说谎。”我……这是我存了好久才存到的，慧姨的病才刚好，需要买好点的东西来补一补，反正我也用不到……”绝不能让慧姨知道这些银子就是换来自己一身伤的代价。

“这是你的钱，慧姨不能拿。”慧娘心领了，笑着拒绝。

“慧姨，你一定要收，不然我以后不好意思来这儿吃饭了。”

听他这么坚持，慧娘无奈的笑了笑，“你还知道怎么威胁慧姨……好吧！慧姨先帮你保管，要是有要用到再还给你。”

阿九勉为其难的同意。”慧姨，那我要回去了。”

“路上小心。”

※※※

居高临下的青梅，脸色苍白，两手紧抱住树干不放，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又不敢大哭大叫，怕把娘亲引来，可能会挨顿骂，还会让娘担心，所以只能呆坐在上头，等着被人发现。

她也不晓得来到上面之后会这么可怕，上回见阿九轻松自如的爬上爬下，怎么换作自己，却是头昏眼花、两腿发软。

怎么办？万一都没有人经过，她不就下不去了？

就在青梅眼中湿漉漉，扁起小嘴要哭出声的当口，宛如见到救星般，她见到熟悉的人影由远而近的走来。

“阿九！”夹着哭音大叫。

听见有人叫他，阿九转动头颅，四处寻找。

“阿九，我在这里！”

终于，他仰起错愕的脸庞，怔怔的瞪着巴在树干上的女孩。”你爬到上面去干什么？”

“我……我想看小鸟宝宝长大了没有？结果……”她困窘的说不下去。

阿九翻了个白眼，的确很像她会干的蠢事。”快下来！”

“人家不敢下去。”她憋不住的哭出声来。”呜……阿九，你快上来救我好不好？”

他重重叹了口气，“上回不会游泳，你偏要跳下去，这回明明不会爬树，你又偏爱爬，你这矮冬瓜就会找我麻烦。”

“阿九，我下次不敢了，你快救救我……”青梅像个泪人儿的哇哇大叫。

“真受不了你。”不过抱怨归抱怨，阿九还是使出拿手绝活，两三下就爬了上去，动作比猴子还要灵活。”把手给我……”

青梅怯生生的伸长小手，“阿九，你一定要抓住我喔！”

“知道了。”他她的手臂攀在自己肩上，然后是另一只。”不要乱动好不好？我可不想跟你一块掉下去。”

“我不要掉下去！”她紧张的把他抱得更紧。

阿九被她搞得手忙脚乱，又气又叫，“笨蛋！不是叫你不要乱动？不要抱这么紧，我快没气了。”

她闭上眼睛，不敢往下看。”好高，我好怕……”

“是你自己要爬上去的，又没人叫你爬。”他怨声载道的数落着，慢慢的降下身子，仍不忘恐吓。”你再乱动乱叫，我就把你扔下去。”

没听到她的回答，背后传来微微的啜泣声。

他这才软下心肠，闭上嘴巴，平安的将她救下。

“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青梅确定双脚踏在地面上，才破涕为笑的睁开眼睑，“没事了、没事了，阿九，谢谢你救了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爬树了。”

“以后你再爬上去，我也不救你了。”他轻哼。

“不要这样子嘛！阿九。”青梅扯着他的手臂撒娇，“那我再把今天的蛋留给你吃，算是报答你好不好？”

他傲然的甩开头，“我才不希罕。”

“那、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有些恼了。

阿九抛给她一颗大白眼，脸色一整，“我要你保证以后没有我在旁边，不许再爬树，也不能再到河边去，否则要是你出了事，慧姨也活不下去了。”

“阿九……”青梅呆呆的瞅着他，冷不防的扑了上去，“阿九，原来你是个好人，我以前错怪你了。”

他臊红了脸，企图把她推开。”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可以乱抱男生？走开！走开！不要靠过来……”

青梅眉开眼笑的缠着他，“阿九，以后我把娘让一半给你，这样你也可以喊他娘了好不好？”

“她是你娘，又不是我真的娘。”

她捂住嘴吃吃的笑，“我知道了，你不好意思对不对？”

阿九一脸窘愤，“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喜欢我娘吗？”

他白她一眼，“我当然喜欢，除了我亲生的娘之外，慧姨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了，可是她毕竟不是我娘……”

“哦！”青梅失望的垮下小脸。

“慧姨呢？”

青梅在树下席地而坐，两手托腮，“娘昨晚才把客人订的衣服赶出来，整夜都没睡，现在正在睡午觉。”

“那我就不进去了。”他作势要走，又被她叫住。

“阿九，你要回去啦？”青梅拉拉他的衣角，仰起的小脸充满期待的望着他。”你陪人家玩好不好？”

他悻悻然的说：“我才不跟女生玩，会被人笑的。”

“不会有人看到的。”她可怜兮兮的哀求。

阿九酷酷的昂起下巴，眼角有意无意的瞟了下她，有些心软了。

“你真的很烦，万一被别人看到你就给我记住。”

“嘻嘻，我就知道阿九最好了。”青梅慢慢抓住他的性格，知道他只是嘴巴硬，不过心地却很好。”你快坐下，我教你一首手指谣，是我娘教我的哟！”

“什么手指谣？”

青梅兴致盎然的比手划脚，“你跟着我一块做……大拇哥、二拇弟、三中娘呀、四小弟，小妞妞、来看戏，手心手背、心肝宝贝！”

他嗤之以鼻，“这是小孩子的游戏，我才不要玩。”

“我知道了，你一定不会才故意这么说的。”

“谁说我不会的？”阿九不服的瞪她一眼，“我、我只是太久没有玩，有点忘记了，不然你再比一次。”

“好，那你要看好喔！大拇哥、二拇弟、三中娘呀、四小弟、小妞妞、来看戏、手心手背，心肝宝贝……换你了。”

“哼！这有什么难的……大拇哥……”

“比错了，应该是这样。”

“还不是差不多。”他嘴硬的说。

她噘起唇儿，“才不一样，快点再比一次。”

“比就比，大拇哥、二拇弟、三中娘、四小弟……”

“你又弄错了，是这样才对。”

“你好烦，到底是怎么样？”

“要这样比啦……”

屋外，午睡醒来的慧娘老远的瞥见两个孩子坐在树下，一副有说有笑的模样，让她会心一笑。高兴女儿终于有了个玩伴，虽然不能给她物质上的享受，起码拥有个快乐的童年是自己能给予的。

※※※

“娘，我穿这样好不好看？”青梅换上娘亲为她新缝的衣裳，发出咯咯的笑声，不停的转着圈圈。

慧娘宠溺的柔笑，“当然好看了。”

她热切的睁着大眼，掩不住脸上的兴奋。

“娘，阿九说今天要带我到城里玩，我可不可以穿这件去？”

“好哇！来，娘再帮你绑上发带，这样就可以跟衣服配成一套了。”以前自己真是太疏忽了，就算孩子再小，终究是个女孩，也懂得爱漂亮。

青梅乖巧的站着，小嘴兀自叽叽喳喳个没完。

“阿九说城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玩都玩不完，尤其是大拜拜的时候就更热闹了，有杂耍表演，还有卖很多好吃的东西，阿九还说下次会带我去。”

听女儿开口闭嘴都是阿九说，委实让她啼笑皆非。

“你现在不讨厌阿九了？”

“那是以前，现在不讨厌了。”青梅理直气壮的回说。

慧娘边笑边摇头，“人家现在对你好，你就喜欢他，你这孩子真现实。”

“娘，绑好了没有？阿九快要来了。”

“好了、好了。”她在上头打了个蝴蝶结。”青梅，你要听阿九的话，不要自个儿乱跑，万一迷路了就站在原地不动，等阿九去找你知道吗？”

“有阿九在，娘放心。”

说人人到，阿九的身影才跨进门槛，她就兴高采烈的奔过去。

“娘，阿九来了。”

阿九有礼的打声招呼。”慧姨好。”

“听青梅说，你今天要带她到城里去是不是？”慧娘笑说：“她一大早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等你来。”

“我……”昨天青梅硬缠着他，他随口敷衍，想不到她居然当真了。

不待他开口，慧娘已经笑吟吟的说：“那青梅今天就拜托你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青梅迫不及待的催促着，“阿九，我们快走吧！”

“慧姨，那我们走了。”阿九一脸无奈，只希望别让认识的人撞见。

在慧娘的目送下，他和青梅踏上前往锦绣城的路途。

※※※

“哇，好多人喔！”已经许久没有进城的青梅看得跟花撩乱，不但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房舍更是一间连着一间，大大小小的巷弄密密麻麻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迷失。”难怪娘要我跟紧点，免得迷路了。”

可能是当年还小，城里的情形比她印象中还要繁华热闹许多。

阿九避嫌似的甩掉她伸来的小手，“不要拉我。”

她只好改拉他的衣角。”阿九，你不能丢下我喔！”

“知道啦。”女生就是爱黏人，走到哪就跟到哪。

青梅随口提了一下。”阿九，你家在哪里？”

“你问这个干嘛？”阿九戒慎的瞅着她。

“没有啦，我只是没去过，想看看长什么样子。”他从来不提家里的情形，所以多少会有些好奇。

他下颚一缩，“有什么好看的，房子再大再漂亮，可是住在里面的都是讨厌的人，在我心里，还比不上你和慧姨的家，我一点都不喜欢。”

“那你搬到我家来住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每天一起玩了。”她纯真的提议。

阿九原本也有这种打算，反正家里没人在乎他，而且只要慧姨同意就行，可是光想到从早到晚得和她黏在一块，脸就绿了。

“我才不要！”

“为什么不要？”

“不要就是不要，没有为什么。”

青梅不免有些落寞。”我都忘了还有你爹，你爹一定不会肯的。”

“不要罗唆，快走啦！”阿九不耐的催促着。

她小跑步的跟上。”阿九，你有没有见过城主大人？我听说娘他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而且很聪明，才能让老百姓们安……什么乐……”

阿九嗤笑一声，“笨蛋！是安居乐业。”

“对，就是安居乐业，你也住在城里，有没有见过他？”

他流露出一脸神气的笑容，“当然见过……城主很有威严，武功又十分了得，大家都很佩服他，我希望将来能跟他一样，当个很有成就的大人物。”

“嗯，你一定会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眼睛为之一亮。

青梅肯定的点头。

“谢谢。”阿九真诚的道谢，不再故意摆脸色给她看。”对了，你想吃什么？”

她想也不想就说：“我要吃王老爹的豆腐脑。”

“王老爹去年就已经死了，现在换成别人在卖，做的没他好吃。”

“那我们吃别的好了。”青梅有点沮丧。

阿九想开口安慰她，只能用没好气的口吻说：“人早晚都会死，就跟你爹还有我娘一样，不过他们现在都待在菩萨身边，就不会再生病难过了。”

“嗯。”她转忧为喜的应和。

这次阿九主动牵起她的小手，让她小脸都发亮了。”走吧！”

对城里的一景一物，阿九已经熟到闭着眼都能走，不过今天担任向导的工作，用另外一种角度来看，格外有不同的感觉。

她用力的吸气，口水快流出来了。”嗯，好香……阿九，你有没有闻到？”

“这是前面那家旺来饼铺子做的凤梨酥饼的香味。”他指着不远处的店铺，门口已经大排长龙。”你想不想吃吃看？走，我带你去。”

青梅涎着口水，急忙跟上去。

没有排在队伍后面，阿九直直的走进店内，“范老板在吗？”

“这、这不是九公子吗？”糕饼店铺的老板听见有人进门吆喝，不悦的觑见他之后，连忙换上讨好的表情，搓着手上前。

阿九懒得跟他周旋。”范老板，给我十个凤梨酥。”

“是、是。”嘴巴上迭声说是，心里却是百般的不情愿。”还不快包十个凤梨酥给九公子。”他回头指使着伙计。

伙计动作很快的将凤梨酥包好递上，范老板哈腰笑说：“九公子，你要的东西来了，好吃的话请多多光顾。”

“没问题。”阿九脸不红气不喘的接过去，旋身就要走人。

青梅见状马上开口。”阿九，你还没付钱。”

“不、不用钱。”范老板可不想惹祸上身。

他斜睨她，“你听到了吧？是他自己说不用钱的。”

范老板干笑两声，“是啊、是啊！”

“不行！我娘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青梅义正词严的问：“你身上是不是没有银子？那我不吃了。

闻言，阿九马上翻脸，“我东西都拿了，你居然又说不吃。”

她很有原则的说：“你不付银子，我就不吃。”

“哼！不吃就算了，还给你。”他身上确实没有带钱，于是将凤梨酥又丢回给范老板，愤怒的离开。

青梅默默的跟在后头，两人都不说话。

※※※

“阿九，你还在生气吗？”她走得脚好酸。

他哼了一声，还是不甩她。

青梅索性蹲了下来，“我走不动了。”

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来，阿九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点起来，不然我不管你了。”

“人家的脚真的好酸。”她咕哝着。

阿九沉下脸庞，当真不管她，自己走自己的，可是走了大约十几步，又忿忿的踅了回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以后再也不带她出门了！

她撒娇的张开双臂，“背我。”

“什么？！”他大吼一声，“你想得美！”

“那我就蹲在这里不走。”青梅耍赖着。

“你……”阿九为之气结。

青梅将尖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跟他扛上了。

眼看奈何不了她，他只好僵着身子转过身蹲下。”还不上来！”

“嘻嘻。”她漾开笑颜，攀上他的背。

背稳之后，阿九才站起来，还不忘眼观四面、耳听八力，就怕让人瞧见，会很没面子。”只有这一次，下不为例。”

她则是一脸笑嘻嘻。

“阿九，那围了好多人，我们过去那边看看。”

“阿九，那边在做什么？我们快点过去。”

“阿九……”

“阿九……”

真是气人！这个矮冬瓜真把他当下人使唤，一会儿指挥东，一会儿指挥西，要不是看在慧姨的份上，他才懒得理她。

阿九忍气吞声的背着她到处逛，不期然的，他脸色大变的闪进人潮之中，跟着矮下身子，躲在卖布的小贩后面。小贩见他们只是孩子，也没有多加理会。

“阿九，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她好奇的问。

“嘘。”他示意她噤声，两眼直勾勾的瞪着对街的情形。

青梅也瞅了过去，是两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锦衣青年，他们正从马背上翻下，似乎打算进到酒楼里去。”你认识他们吗？”

“嗯。”

她刻意压低声音问：“他们是谁？”

“我大哥和三哥。”阿九冷淡的回答。

“上回就是他们打你的对不对？”

阿九撇了下嘴，“等我长大就不怕他们了。”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见贵客上门，酒楼掌柜必恭必敬的出门迎接。

“呵呵，大公子和三公子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其中一名锦衣青年高傲的睥睨他，“把好酒好菜全端出来。”

“最好还有美人作伴。”另一人暧昧的笑说。

酒楼掌柜谄的呵呵笑着，“一定、一定。”

就在这时，天外飞来一粒石子，直接命中锦衣青年的后脑勺。

他暴跳如雷的吼叫，“谁敢打本公子？”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根本找不到凶手。

“大公子、三公子，快快请进。”酒楼掌柜冷汗直冒的陪着笑脸，也不晓得是哪个夭寿短命的混蛋，想把他的财神爷赶走。

霍地，又是一粒石子，这次打中的是另一名锦衣青年的屁股，让他怒火中烧。

“是谁？有种给本公子滚出来！”

笑话！当然没有人会承认。

过路的老百姓不敢笑得太大声，各个掩着口快步离开。

连续遭到了两次暗算，却又找不到凶手，自觉脸上无光的两人，索性酒也不喝、美人也不要了，骑着马快速的离开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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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待他们走远，缩在墙角的青梅才跳出来拊掌叫好。

“哈哈哈……活该！”

阿九气急败坏的冲了出来，扣住她瘦弱的肩头。

“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万一被他们抓到，准会把你打死的。”

她呐呐的说：“可是……谁教他们要欺负你，我是在替你报仇。”

“呃，你……你是为了我？”他震惊的瞪大眼。

青梅打抱不平的说：“是他们先以大欺小，我当然要替你报仇。”

“我、我又没拜托你帮我报仇，你真是多管闲事。”阿九明明心里感动得要命，仍然死鸭子嘴硬。”要是让他们知道是你干的好事，看你怎么办，到时连我也救不了你。”

“我可以去找城主大人来评评理，看到底谁对谁错。”她挺胸说道。

他讽刺地笑说：“找他也没用。”

“为什么？”青梅心里很是纳闷。”你不是说城主大人是个很伟大的大人物，那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阿九不悦的横她一眼，“我说没用就是没用，你不要问这么多。”

“人家就是不懂才要问嘛！”她撇撇嘴。

他极力的掩饰眼中的失落感。”今天逛到这里就好，我们回去吧！”

“那过两天你还要再带我出来玩喔！”青梅还没把这座锦绣城给逛遍，觉得很不过瘾。

“再说吧！”

青梅斜瞅了下阿九闷闷不乐的表情，“你怎么了？”

“你不懂。”他想到两个哥哥今天在外面吃了鳌，回去准又会找他出气，光想到又要挨揍，心情怎么会好？”我只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我一定要比两个哥哥还要强，他们不敢再小看我，让爹对我刮目相看！”

“你爹很了不起吗？”

阿九眼中闪烁着两簇光芒，饱含着孺慕之情。”当然了，在我眼里，我爹是这世上最、最神气的人，就连皇上都比不上。”

“比城主大人还要神气吗？”

他微微一愕，“呃……差不多。”

青梅似懂非懂的颔首。”那改天我去你家玩，我也想见见阿九的爹。”

能和城主大人相比，铁定是很了不起。

“我爹他很忙，就连我都很少见到他。”阿九黯沉下脸。

她有点小小的失望，不过大人总是很忙，这是可以理解的。”这样啊……没关系，等你爹不忙了，再带我去好了。”

阿九满怀心事的走着，不再吭气。

“阿九，刚才我拿石子扔人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娘喔！”青梅突然提醒，“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我明天，后天还有大后天不能去你家，慧姨要是问起，你就跟她说我要到亲戚家去玩，过几天才会回来，知道吗？”要是慧姨见到他身上的伤，这次绝对会去找爹，到时恐怕他更没有好日子过了。

青梅小脸一垮，“你要去这么多天吗？”

“我也没有办法，你就不要问这么多了，记得要告诉慧姨。”阿九含糊的带过。”如果你有听我的话，等我回来，再带你进城来玩。”

沉吟了半天，她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好吧，那你要早点回来喔！”

“知道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

接下来几个月，大概是阿九从出生到现在度过最快乐的时光了，也让他本来躁怒的脾气收敛不少奇Qisuu.сom书。若没有遇见佟家母女俩，也许他真的就此变坏，成了无三小路用的废人，永远都被人看不起。

再三确定已经甩掉后面的人，他才安心的前往佟家。

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他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几位哥哥们，自然而然身上也不再老是带着伤。

少了个发泄的出气筒，以及娱乐嘲笑的对象，渐渐的让他的哥哥们心生怀疑，所以才想暗中派几个奴才跟踪他，为的就是查出他每天的行踪。

哼！别以为他跟他们一样蠢，老早就发觉不对，格外的小心谨慎。

阿九自嘲的忖道，要对付他们几个，光用暴力是不行的，得动动脑筋，这是他想了好久才想通的道理。

现在的他对于别人的冷嘲热讽，不再像过去那般有着强烈的反弹，而是一笑置之，久而久之那些人觉得没有意思，自然便不会再找他的麻烦。

尽管那个家的气氛总是让他喘不过气，可是在自己有能力壮大之前，还是必须要倚赖它。等再过几年，他可以赚钱养活自己，要先买间大房子，再将慧姨和青梅接来住，那么他就有属于自己的家人了……

想到佟家母女俩，阿九的脚步更加轻快，脸上也有了笑容。

“慧姨，我回来了！”他习惯性的喊道，这儿已经是他的家。

青梅率先冲向他，小脸上堆满了甜孜孜的笑靥。

“阿九，我和娘等你好久，快点过来吃寿面。”

他一愣。”寿面？”

慧娘柔柔一笑，“过了今天你就十三岁，已经是半个大人了。”

“我……我都忘了。”阿九骤然红了眼眶，“因为我娘就是为了生我才……死掉的，所以我……我从来不过生日。”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傻孩子！你不需要自责。”慧娘心口一酸，温柔的揉着他的头，“如果慧姨是你娘，就算明知道会死，还是会努力撑下去，直到把你平安生下来为止，因为你是你娘的心肝宝贝。”

阿九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慧姨，我娘真的这么想吗？不是因为我才害死娘的吗？”家里每个人都这么说，让他好痛苦，以为自己是害死亲娘的凶手。

她秀颜一正，“你娘的死不能责怪任何人，那都是命。”

“我……我以为……”他泣不成声。

慧娘故意板起脸，“你娘要是知道你居然这么想，一定会很生气，她把所有的生命都用在你身上，你应该认真的活下去，这样她在天之灵才会感到欣慰。”

“我会的！”打开心结，他总算笑了出来。

青梅将筷子塞到他手中，邀功的说：“阿九，我也有帮忙揉面团喔！你快点吃，娘说吃了寿面，整年都会平平安安，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脸庞微赧，“青梅，谢谢你。”

“不客气，我们是一家人！”她笑眯了眼。

怀着感恩的心情，阿九眼中闪动着泪光，也顾不得烫，唏哩呼噜的将整碗的寿面吃得盘底朝天。

“还有这个……”慧娘捧来一叠簇新的衣物，“这是慧姨帮你做的，瞧你才没几个月，身材就抽高许多，身上的衣服不是袖子变短，就是裤长不够，就帮你缝了几件，你快试穿看看。”

阿九呆呆的瞪着它们，心中澎湃不已。

“这些……都是要给我的？”他真想掐掐自己的大腿，看是不是在作梦。

“这是男孩的衣服，难不成要给青梅穿？”她一脸失笑，“快到房里去换上，要是有不合的地方，慧姨可以马上修改。”

他喉头一窒，接过整叠的衣物，旋身往房里跑，没有多久便出来了，尺寸大小拿捏得很准确。

青梅开心的在一旁蹦蹦跳跳，“哇！娘真行，刚刚好耶！”

“慧姨，谢谢你。”他害羞的道谢。

为他拉整好衣襟和腰带，慧娘温婉的轻哂，“只要你喜欢就好。”

“咦？”青梅忽然在旁边轻呼，仰高小脑袋瓜子，“阿九，你什么时候长高的？怎么可以不告诉人家就偷偷变高了？”

阿九故意嘲笑她，“不是我长高，而是你本来就是矮冬瓜一个。”

“娘，你看阿九啦！”她嗔恼的抗议。

慧娘怜爱的抱抱女儿，“阿九是男孩子，原本就长得快，你要是想长高，就要多吃一点，不可以挑嘴，知道吗？”

“可是，红萝萝真的一点都不好吃……”青梅苦着小脸。

她叹了口气，“那这样你永远都长不高，娘也帮不上你的……”

“好嘛、好嘛，我吃就是了，那阿九不许再叫人家矮冬瓜。”

阿九佯装考虑状，“好吧！如果你都有乖乖的把红萝卜吃下去的话，我保证绝不会再笑你了。”

“打勾勾。”她伸出小指。

他表情别扭的也伸出尾指，“打勾勾就打勾勾。”

又不是小孩子，这样做看起来很蠢，不过算了，反正又没有外人看到。

※※※

这天，在回家的路上，慧娘不时的回头，虽然除了把做好的衣裳拿去给客人，自己并不常进城，但也从来没出什么事，可是今天总觉得……

进了家门，觑见两个孩子埋首在桌旁，阿九正在教青梅写字，搞到最后，脸和手都沾到了墨汁，总要清洗了半天才会干净。

率先发现她的是阿九。”慧姨，你回来了。”

慧娘心神不宁的应了一声。”嗯。”

“娘，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你看！”青梅忙着要献宝，好得到娘亲的赞美。

她虚应一下，“青梅写得很好。”

“慧姨，你怎么了？”阿九看出她神色不对，下意识的问。

“也没什么，总觉得回来的时候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想大概是错觉吧？”慧娘苦笑的说。

阿九并不这么想，脸色微变，很快的奔出屋外，往四面八方眺望了好久，直到确定没有可疑的人物才折回。

他虽然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不过听得多、看得也多，像慧姨这种不到三十岁、既年轻又貌美的寡妇，最容易遭到歹人的觊觎，看来他得小心提防。

“慧姨，以后如果你要进城，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块去。”

慧娘倒是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异常严肃，“坏人的脸上不会刻字，还是小心点好。”

她们母女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谁都休想欺负她们！

“看你紧张的样子，难道慧姨还保护不了自己吗？”

青梅睁着惊疑不定的大眼，“阿九，是不是有坏人要欺负娘？”

“没有，娘不是好好的在这儿？”慧娘责备自己太大惊小怪，让两个孩子也跟着紧张兮兮。”好了，娘进去烧饭，你们继续练字。”

原本以为是自己想太多，慧娘很快的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日子还是照常的过，直到这天下午，祸事终于上门了。

满脸狐疑的看着门外的主仆三人，她轻蹙娥眉，“请问你们是……”

“你是佟夫人吧？这位就是我家主人，也就是我们锦绣城内赫赫有名的梅良兴梅大善人。”一名看似总管之流的中年男人谄媚的介绍身后的富态老爷。

慧娘敛衽。”见过梅老爷。”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梅良兴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就要扶她，幸而让慧娘机警的闪过了。”来人，还不快把东西送进屋里。”

站在最后头的仆人连忙进屋，把手中的见面礼搁在桌上。

她为之错愕。”梅老爷，这是……”

梅家总管用袖子擦了擦凳子，再恭请主子入座。”呵呵……这只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他听说佟夫人几年前丧夫，膝下只有一女，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心里可真是相当同情。”

“多谢梅老爷的好意，可是……这礼我万万不能收。”慧娘拘谨的回拒，不管他们的来意是否真心，她都不愿接受别人的怜悯。

他怔了一下，“佟夫人……”

梅良兴抖动满是肥肉的身躯，哈哈大笑，“哈哈……佟夫人真是有骨气。”

“是啊、是啊！”梅家总管也顺着话陪笑。”佟夫人，我家老爷在城内铺桥造路，不晓得做过多少好事，为的就是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你就不要客气了，像你这么年轻就守寡的女人，任谁看了都会舍不得，就让我家老爷尽点心力，帮助你和令千金过过好日子。”

慧娘沉下秀颜，“我们真的不需要，多谢梅老爷的好意，你们还是把东西拿回去，我还养得起自己的女儿。”

“你……”哼！简直是给脸不要脸，梅家总管气在心头，脸上仍漾着笑意。”佟夫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家老爷完全是一番好意。”

她冷冷的下逐客令。”不用了，你们请回。”

梅家总管询问主子的意见。”老爷……”

“佟夫人，家里没有男人在，你要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真是太辛苦了。”梅良兴惺惺作态的叹息，眼中带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一步步的逼近。”不如就跟着我，让我好好疼惜你。”

没想到他竟然会出言调戏，慧娘立刻寒声斥喝。

“你们马上滚！”

梅良兴叹了口大气，“佟夫人，你那男人都已经死了，难道你下半辈子真的要为他守寡？不会太可惜了？”

“无耻？”她大声痛斥，“你们再不滚的话，我就……”说着，便抓起墙角的扫帚，作势要打人。”滚！”

“你这女人真是不知好歹！”梅家总管赶紧把主子拉开，凶狠地瞪着她，“我家老爷看上你，要你做他的五姨太，是看你还有几分姿色，你可不要把这么好的机会往外推，要是等我家老爷反悔了，你就是求也求不来。”

慧娘使尽吃奶的力气挥动扫帚，嘶哑的叫道：“滚！”

“老爷，我们走！”

“可是……”梅良兴舍不得快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梅家总管拖着他快步离去。”来日方长，老爷，我们先回去再说。”

“把东西拿走！”她将桌上的见面礼也扔了出去。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了，慧娘已经脸色苍白，全身发抖的跪坐在地上，两手环抱住自己，久久回不了神。

两个孩子这时才从外头玩回来。

青梅见状，以为她生病了。”娘，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慧娘惊吓过度，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娘……娘只是……”

阿九瞥见扫帚弃置在一旁，再端详她惊惶的脸色，感觉不太对劲。

“慧姨，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慧娘张臂抱住两个孩子，安慰他们，也安慰自己。

※※※

早在第一眼见到慧娘，就垂涎她美色的梅良兴再也等不及了，尽管家中妻妾成群，但都比不上这个俏寡妇。忍耐了几天，再也按捺不住冲动，就算只能看她一眼也好，他就不信这世上有荣华富贵都打动不了的女人！

这次他没有让总管跟在身边，心想凭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连个女人和孩子都对付不了？

于是独自出城，来到佟家。

陡地见到他，慧娘满脸惊惧的将女儿护在身后。

“你又来干什么？”这个色胆包天的畜生居然还敢上门来！

“呵呵，佟夫人，我只是来看看你，真的没有恶意。”再见她比上回更美，梅良兴咽了下口水，心智全让欲望给蒙蔽了。

青梅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娘，他是谁？”

“好可爱的孩子。”他想藉机讨好她。

慧娘像母鸡般护卫着女儿。”青梅，快到房里去，娘没叫你不要出来。”

她似乎感染到一丝不安。”娘？”

“快去！”

青梅这才听话的跑回房里。

“梅老爷，我是个寡妇，你三番四次的跑到家里来，会惹人说闲话，请你快点走。”慧娘表面上装得镇定，心里可是胆战心惊。

梅良兴好声好气的劝说，“寡妇也可以再嫁的不是吗？只要你点头答应，我会用八人大轿把你抬进府，也会把你的女儿当作自己亲生的看待，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派人把它摘下来，绝对会让你过得比现在好。”

她厉声斥责，“梅老爷，这辈子除了先夫，我绝不再嫁，请你死心吧！”

“你真的不愿意？”眼神倏地变了。

慧娘偷觑下四周，试图找寻身的道具。”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你叫啊！我看有谁救得了你。”这方圆数十尺之内都没有人家，她就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会听见。

“你……”她索性拿起茶杯丢他。

梅良兴用手臂护住脸，登时发起狠来，一把扑了上去，“等你成了老子的人，看你还跩不跩。”哼！有些女人就是喜欢男人对她粗暴点。

“放开我！”

“哈哈哈……”他淫笑的将慧娘压倒在地上，想要一逞兽欲。

慧娘用十指朝他又抓又掐，不停蹭着双脚。”救命啊……”

“娘？”听到娘亲的求救声，青梅本能的跑出来，下意识的冲过去一阵捶打。

“放开我娘！你这个坏蛋，快放开我娘……”

他一把扫开她，“滚开！”

青梅摔倒在地上哭喊，“娘……”

“青梅！”慧娘吃力的想挣开他的双臂，“你这禽兽……”

老远就听见惊叫声的阿九，拔腿狂奔而来，乍见屋里的情况，让他全身的血夜沸腾了起来。

“放开慧姨！”他最怕的事发生了。

又来个小鬼！真是碍事。

梅良兴厌烦的往他肚子上狠揍一拳。”不要妨碍老子的好事！”

“住手！”慧娘泪眼婆娑的阻止他的暴行。”不要打孩子……”

青梅不由分说的跳到他的身上，小小的拳头不断挥舞着。”坏人、坏人！放开我娘！不要欺负我娘……”

“滚到一边去！”他拎起青梅的衣领，便往墙上摔去。

小小的身子撞到墙壁，便晕了过去。

慧娘惨白着脸大喊，“青梅──”

“呵呵……现在没人可以打扰我们了。”梅良兴利用男人的优势，将她制服在地上无法动弹，在尖叫哭喊声中，迫不及待解开她的衣带，却忘了在场之中还有个男孩。

阿九捂着肚子站起身，睇了一眼躺在地上昏迷过去的青梅，再看着正要遭到凌辱的慧娘，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焰。

他一定要保护她们！

“不……不要……”慧娘凄厉的哭喊着，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这一瞬间，阿九冲进灶房，当他出来时，手里抓着一把菜刀，双眼圆瞠，宛如中了邪般的瞪着梅良兴。

“谁都不准欺负我娘──“话还没说完，手臂一扬，便将菜刀朝梅良兴的背部砍了下去。

一声闷哼，梅良兴僵住身体，眼珠张得又圆又大。

松开刀柄，阿九脸色雪白的退后一步，一瞬也不瞬的瞪着那把插在肉体上的菜刀，眼中跃动着诡异的光彩。

待慧娘发觉压在身上的男人不动了，连忙将他推开，秀颜上的惊恐仍然存在，就怕他突然又动了。

“青梅、青梅……”她首先关心女儿的安危。

“呃，娘……”

见女儿苏醒过来，她才喘了口大气，“你没事，娘就放心了。”

青梅揉了揉撞疼的后脑勺，“娘，坏人呢？”

“不用怕，坏人再也不会欺负我们了。”阿九露出森森的白牙。

“喝！”闻言，慧娘猛地回头斜睐一眼，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阿九，你……我的天！”

他冷笑一声，“这种人本来就该死。”

慧娘迅速的将他拉到自己的身边，方寸大乱，迭声的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你是为了救慧姨才杀人的，这不是你的错……可是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

“慧姨，你不要担心，人是我杀的，跟你们无关。”

她急红了眼，又哭又骂，“你在说什么傻话？锦绣城的规矩可是杀人偿命，无论被杀的人该不该死，都得交由城主来发落，不能私自动刑的。”

“阿九并不怕死。”为了救她们，死一点都不可怕。

青梅呜咽一声，扑上前抱住他，“阿九不能死……呜呜……娘，我不要阿九死，我不要……”

“娘不会让阿九死的。”话是这么说，可是慧娘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妥善的办法来。

很不凑巧的是，梅家的总管因为到处找不到主子，便怀疑他是不是跑到佟家，也在这时进门，撞见了这一幕。

“老爷！”乍见地上的尸体，放声惊喊。

慧娘抱紧两个孩子，面无血色的瞅着他，彷佛是在等候宣判的死囚。

他指着现场的三名妇孺，恶声恶气的大吼，“你……你们居然杀死了我家老爷，我……非要你们偿命不可！”

阿九毅然决然的站了出来。”杀死他的人是我，你要抓就抓我好了。”

“阿九！”慧娘想阻止他已经太晚。

梅家总管气呼呼的指着他的鼻子，“好哇！小小年纪就会杀人，马上跟我到城主面前去，我非要城主治你个死罪不可。”

“不许你抓阿九……”青梅向前扑倒，然后张开瘦弱的臂膀抱住他的大腿。”阿九，我抓住他了，你快逃……”

阿九眼神闪着无比的激动，“我不逃！”

青梅涕泪纵横的乞求，“阿九……呜呜……你快点逃……不要让别人抓到……我不要你死啊……”

“臭丫头，你再不放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梅家总管粗喝。

她索性张嘴朝他的大腿咬了下去。

梅家总管吃痛的大叫，“臭丫头！”说着就想朝她挥拳。

“青梅！”慧娘含泪的赶紧将女儿抱开。

阿九傲然的昂起头，“你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跟你回去见城主，不会逃走的。”

“哼！最好是这样。”

“慧姨，你不要替我担心，是对是错，就由城主来作决定。”此刻的他表现得像个大人。

青梅扁着小嘴，眼泪哗啦啦的流下。”青梅也要求城主大人。”

“对，我们一起去。”慧娘神色坚毅的拭去泪水，她绝不让阿九承担一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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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气派非凡的武曲厅内传出女子的阵阵哭声，几个披麻带孝的妇人跪在地上大声哭嚎着自己的不幸，既凄凉又哀怨，而在她们的面前摆放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首。

“城主，民妇的相公为人乐善好施，现在居然被人杀死了，以后该怎么活下去啊……呜……你要替民妇做主……”梅夫人捶胸顿地的哭诉。

有了她带头，其他的姨太太也跟着呼天抢地。

“我歹命喔……才嫁进门没几年就守寡……不如死了算……”

“老爷……你死得好惨……”

“哇……我不想活了……”

底下哭得起劲，坐在正位的城主脸色益发难看。

“够了！”他拍案喝道。

几个女人悚然一惊，全都止住哭声，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城主厉目一扫，“人是怎么死的？”

“城主，我家老爷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可怜她们母女俩的境遇，想帮她们渡过难关，谁想到……真是好心没好报。”梅家总管昧着良心说谎，佯装气愤的控诉。

他沉吟片刻，“凶手呢？”

“全都在外头，还请城主判他们死罪，我家老爷地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对于梅家总管的话他不置可否，因为他不能单凭一面之词就相信对方便是凶手。”来人！带他们进来。”

候在门口的侍卫立即将阿九和佟家母女领进门。

见到走在最前头的阿九，城主的眉峰拢得更高，双眼微眯，而阿九也不甘示弱的回瞪，眼底毫无惧意。

慧娘示意女儿跟她一块跪下。”民妇佟氏见过城主。”

“青梅见过城主大人。”她马上有样学样，大眼好奇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城主。

城主“嗯！”了一声，犀利的眸光射向抬头挺胸的阿九。

“你在这儿做什么？”

阿九缩紧下巴，“因为人是我杀的，我就是凶手。”

“阿九！”慧娘颤声低喊。

青梅也跳出来大声声援。”城主大人，阿九是为了救我娘，你不要抓他！”

“人真的是你杀的？”城主铁青着脸质问。

他吞咽一口口水，“对。”尽管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可是在如此凌厉的目光注视下，还是本能的瑟缩了下。

“城主，阿九杀人是有原因的……”慧娘忍不住开口，就算说出真相有损自身的名节，她也不能让个孩子为了自己而送命。

梅家总管眼神鬼祟的转了转，“他当然是有理由的，就是见财起意嘛！看到我家老爷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就想杀了他好劫财。”

慧娘情急的辩解。”不是这样的……”

“阿九，你自己说！”城主喝道。

阿九倔强的瞪视，“人确实是我杀的，没什么好说的。”

“好，既然你就是主嫌，那么她们母女便是共犯，一并入罪。”他额际的青筋暴凸，“全部押入大牢！”

这下阿九不得不抗辩。”爹，人是我杀的，不关她们的事。”

爹？！

所有的人惊愕的轮流看着他们。

尤其是梅家的妻妾，脸色各异的彼此互觑。

如果凶手真的是城主的儿子，他会秉公处理吗？

梅家总管更是心虚的眼神闪烁。

青梅娇脆稚气的嗓音在这节骨眼响了起来。

“娘，阿九为什么叫城主大人爹呢？”

慧娘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从没想过阿九会是城主的亲生儿子，那么是否代表还有一线生机？

“阿九，你就老实说无妨。”

“慧姨，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他判我死罪，给这个下流无耻的禽兽偿命好了，反正他从来就没爱过我。”自己的亲生父亲从来就吝于施舍他一点亲情，所以阿九早就看开了。

城主听了勃然大怒，“你在胡说些什么？”

“本来就是。”他赌气的回吼。

“阿九，跟你爹好好说，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心急如焚的慧娘出面圆场。”城主，阿九会杀人也是为了要救我，否则……否则民妇的清白早就毁在这个畜生手里。”虽然事实如此难堪，她还是得说出来。

梅夫人气急败坏的驳斥，“你少胡说八道，我家老爷可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我娘没有骗人？”青梅两手叉在腰上，为娘亲说话。”这个坏蛋想要欺负我娘，还把娘压在地上，要脱娘的衣服，娘一直叫救命，后来……后来阿九来了，我们就一块打坏人，可是坏人力气好大好大，我们都打不过他……”

慧娘强忍着满腔的羞辱，“梅夫人，这可是攸关女人的名节，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可以问问贵府的总管，是他带着梅老爷到家里来，还说……还说要纳民妇做他的五姨太。”

闻言，梅夫人马上将矛头指向自家人。”总管，是不是真有此事？”

见事情穿帮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这……这全是老爷的意思，不关小的事。”

青梅跑到阿九身旁，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城主大人，阿九是个好孩子，他知道杀人不好，可是这个坏蛋要欺负我娘，他真的没有办法，求求城主大人不要抓他，青梅给你跪下。”

“青梅，你站起来，不要跪他了。”阿九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如果他这个堂堂的城主也被这个姓梅的禽兽给骗了，以为他真是什么狗屁的大善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判我死罪，那我也无话可说。”

她呜咽一声，摇晃他的手臂，“阿九，你不要这样，快跪下来跟城主大人说你错了，求他原谅你。”

“我才不要！”阿九赌气的甩开头。

“那、那我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青梅心里好气好气。

他着恼的吼道：“我叫你起来，听到没有？”

“你不道歉，我就不起来。”她跟他扛上了。

“你……”阿九为之气结。

青梅兀自跪在地上，不住的抽噎着，让他气得牙痒痒的，最后还是妥协了。

“哼！跪就跪。”他曲下双膝，脸上净是倨傲。”爹，我知道不该杀人，就算他犯了错，也该得到公平的审判，这点我的确是做错了……不过，我并不后悔，像他这种披着羊皮的老色狼，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可以胡作非为，早就该死了。”

这番说词激怒了梅家妻妾。

“城主，你快听听看他说的是什么话，杀了人还有脸狡辩。”

“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我家老爷是贪女色，可是罪不及死……”

“老爷，你死得好冤啊……”几个女人又开始唱起哭调。

城主面无表情的瞅着她们，声调降了好几度反问：“一个女人的清白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呃？”梅家妻妾登时面面相觑。

梅家总管干笑一声，“城主，我家老爷虽然有些不好的习惯，可是他平时也做了不少好事，受过他恩惠的人多得数不清，今天不过犯了点小错，就让人给杀了，怎么算都不值得。”

几个女人立即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

“哼！”阿九在旁边嗤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整个锦绣城有谁不知道他表面上是个大善人，私底下做得全是见不得人的买卖，否则哪来那么多银子，还能姨太太一个一个的娶进门。”

“你……你这小子不要血口喷人！”梅家总管怪叫。

阿九挑衅的冷笑，“是不是你心里有数。”

“你……”

城主脸色一沉，“全都住口！这件命案我自会给各位一个公平的审判。”

“城主，你若不判这小子死刑就是徇私。”梅夫人用强硬的口吻说：“就算得告到皇上那儿，我们也要这小子偿命不可！”

其他姨太太马上附和她的话。

青梅恐惧的抱住阿九的手臂，小脸发白。

“城主，如果阿九真的被判了刑，那就是被民妇害死的，民妇一辈子良心都会不安，请城主明察。”慧娘边用袖子拭泪，边泣诉。

“城主，你要秉公处理……”

“城主……”

现场登时吵成一团。

阿九面不改色的凝睇着亲生父亲，“爹，该怎么判就怎么判，阿九不会有任何怨言。”

可是一个做爹的怎么可能真的判自己的亲生骨肉死罪！城主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于情于理，梅良兴意图非礼在前，的确不可原谅，但在锦绣城是不准动用私刑，这是先祖留下的规矩，又不能不遵守，一时之间，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嗒嗒嗒……侍卫的脚步声从店外匆匆的踱了进来。

“启禀城主，外头忽然来了好多百姓，都说要来声援害死梅老爷的凶手。”

霎时，厅内静了下来。

城主不由得离开大椅，“怎么回事？”

“他们信誓旦旦的指控梅老爷强占他们的闺女，还说跟城主颇有交情，威胁他们不得声张，否则要请城主将他们赶出锦绣城，让他们苦不堪言，现在梅老爷死了，他们终于不必再过恐惧的日子，所以要来感谢凶手为百姓除害。”

梅家妻妾听了，再也猖狂不起来。

“让他们进来。”城主口气急促起来。

慧娘紧绷的情绪登时解除，不由得喜极而泣。”阿九，你有救了！”总算有人出面说句公道话。

“娘，阿九不会死了是不是？”青梅不安的问。

她不住的颔首。

阿九挤出淡淡的笑意，不过，还是要等候最后的判决。

※※※

城内大牢

“大叔好。”即使已经九岁，身形还是相当瘦弱，青梅小心翼翼的双手提着食盒，来到大牢探监。

看守牢房的狱卒和气的笑问：“又来给九公子送饭了？”

她笑吟吟的点着脑袋，“嗯。”

“快进去吧！”说着，便掏出钥匙帮她开了牢门。

青梅乖巧的道谢。”谢谢大叔。”

“不是叫你别来了吗？”被关在牢里的阿九，双手抱胸，微愠的低斥，“每天帮我送三餐，你不嫌累吗？反正牢里也有饭可以吃，又饿不死人。”

她将食盒放下，喘了口气，一迳的笑说：“可是娘说你喜欢吃她煮的菜，而且我也不觉得累。”

阿九撇了撇嘴角，“随便你。”

“你看！娘今天煮的都是你最喜欢吃的。”青梅端出白饭和几样小菜，“还有你老是嚷着要吃的薄饼，她可是一大早就起来赶面皮。”

虽然肚子不饿，他还是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大块。”慧姨还好吗？”

“她很好，只是娘前两天去向城主大人求过情，可是城主大人不肯答应，还说非要把你关上一个月，让你好好反省不可。”

他嘴硬的冷哼，“关一个月又算不了什么。”

“可是这里又黑又脏，你不怕……有鬼吗？”她紧张兮兮的左右张望。

“我是男孩子，才不怕鬼。”

青梅“哦！”了一声，旋即想到什么，羞涩的垂下头颅。

“阿九，我还没跟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娘。”经过这次事件，她对他的感觉完全改观，不再当他只是个爱耍酷的男孩，而是个有担当的大人。

“慧姨就跟我娘一样，救她本来就是应该的。”他边大口嚼着饭菜边说。

她两手托腮，笑睇着他扒饭的举动，随口提道：“我刚才要进来的时候，在外面有看到城主大人，他看起来都不笑，好严肃的样子。”

“他、他来做什么？”阿九怀有一丝期待，希望父亲是来探望自己。

“我不知道。”青梅摇头。

阿九脸色一黯，渴望亲情的心灵再度受伤。”算了，反正他也从来没有关心过我，我也不在乎，因为我有你和慧姨就好了。”

“可是，你还是很希望你爹来看你对不对？”

彷佛被她看透了心事，让阿九有些困窘，粗声的说：“我才没有。”

青梅横他一眼，“有就有，干嘛不好意思，我又不会笑你。”

“少罗唆。”他老羞成怒。

她吃吃一笑，指着他的脸，“嘻嘻，你脸红了。”

“我吃饱了，你可以回去了。”阿九着恼的背过身去不甩她。

很快的收拾好碗筷，青梅怕真的惹毛他，只敢在心里偷笑。”那我要回去了，晚上再来看你。”

※※※※

一个月的刑期满了。

阿九重获新生，踏出大牢，却有另一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等着他。

他没想到因为这次的杀人事件，让向来冷落疏忽自己的亲生父亲正视他的存在，或许是看出他勇于负责的态度，和一股天生的傲气，是其他儿子身上缺少的，若是经过培养和锻炼，将来绝对是个可造之才。

从那天开始，阿九有了教导他读书习字的夫子，以及武术师傅。

为了证明给所有的人看，他像块海绵般吸收所有的知识，努力的学习各种功夫，咬紧牙关，熬过每个难关，还得忍受其他手足的冷嘲热讽，为的就是不让身为城主的父亲丢脸，直到所有的抗议声浪都消失不见，没人再敢小觑他为止。

不过也由于每天要学的事真的太多了，阿九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往佟家跑，只有在好不容易拨出时间，才会去探望她们。

可是对青梅来说，这恐怕是她最无法适应时，少了个玩伴，真的寂寞许多，幸好有慧娘在旁边开导，她渐渐接受这个事实。

每天的日子彷佛没啥改变，可是又在无形中起了很大的变化……

“佟姑娘，你怎么又来了？”门房皱眉问。

穿着碎花衫裙、肩上垂着两条租辫子的青梅浅浅一笑，“我做了几个萝卜馅饼想拿来给阿九吃，麻烦帮我通报一声。”

“九公子忙得很，没空出来见你。”现在的九公子可不能跟当年相比，城主相当器重他，说不定下一任的城主就是他。

她难掩失望，却也不想为难人家。”那就拜托大哥帮我拿给阿九好不好？”

门房一脸不耐，“好啦、好啦！”

“谢谢。”青梅雅致的秀颜这才绽放出笑意。

就在她转头要离开的当口，有人叫住了她。

“等一下！”

青梅本能的回头，瞥见来人，畏缩的垂下螓首，“大公子、三公子。”

她很不喜欢阿九的几个兄长，可是碰上了，也不能闪躲。

大公子语带调笑的睨着她，“这不是阿九身边的小青梅吗？才多久没见，真是越来越标致了。”

“没错，真的是女大十八变。”三公子上下打量她，眼神邪气。”算一算时间，应该有十四岁了吧？”

她咬住粉红的唇瓣，“要是两位公子没事的话，青梅要回去了。”

“怎么会没事，我们当然有事了。”斜睐了下兄长，三公子流里流气的笑着，“阿九现在可是我爹身边的红人，成天忙得不见人影，你一定很孤单寂寞吧？不如让我们兄弟来陪你怎样？”

青梅听得全身都起鸡皮疙瘩，口气厌恶的说：“不敢劳烦大公子和三公子，告辞了。”

她转身想走，还是又被拦了下来。

“怎么？我们兄弟俩就比不上阿九那臭小子吗？”大公子满眼的嫉妒，“只不过是侍妾生的杂种，也配跟我们相提并论。”他才是靳家的长子，下一任城主的当然人选，可是自从阿九表现优异，让爹对他刮目相看之后，对自己再也不闻不问，这口气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旋即怒不可遏的娇斥，“侍妾生的孩子也是人，将来他会很有出息的，不准你们说阿九的坏话！”

三公子酸溜溜的嘲弄，“大哥，你听听她说话的口气，多么疑心专情，真是让人羡慕死了，想不到那个臭小子运气这么好，有姑娘这么爱他，真是怪了，我们怎么就遇不上呢！”

他讽笑，“人家是青梅竹马，感情当然好了。”

“哼！我就偏偏不信邪。”这世上没有他得不到的女人。

青梅“啪！”的一声，拍红了他伸来的毛手。”请三公子放尊重一点。”

对付这种恶人不需要太客气，管他们的爹是谁，照样不给他们好脸色看。

“连碰一下都不行？”越是不让他碰，他就越要碰。

她恰北北的瞪大眼怒嗔，“你们要是再敢乱来，我就去向城主大人告状，让你们被关到牢里去反省反省。”

大公子装腔作势的大笑，“我好怕喔！”

“哈哈……”三公子笑得眼角都挤出泪来，大胆的搂住她的秀肩。”这么凶悍的姑娘，本公子喜欢。”

“放手！”青梅鼓涨双颊，气愤的挣扎着。”再不放手，我要大叫了。”

陡地，一个清朗的男声高声喝斥，“不要碰她！”

三人同时回头，就见一名身材颀长、五官俊挺的少年郎，神色不豫的踱向他们，以护卫之姿的来到青梅身畔，炯亮的双目紧紧的盯着两位兄长，现在的他若真和他们打起来，可不会再处于挨打的地位。

“你们想干什么？”

三公子吊儿当的笑了笑，“没干什么，只是想跟青梅妹妹聊聊而已。”

“她不是你妹妹，少乱攀关系。”呕心死了。

他当场翻了脸，“我又不会吃了她，干嘛这么紧张？”

“哼！你在外头干了什么好事，大家心知肚明，青梅是良家妇女，你想玩去找别人，不要招惹她。”

“靳九霄，你敢用这种口气教训我？”三公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论排行我比你大，说话要有分寸。”

大公子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兄弟的事你少管，别以为现在爹把你当作宝，你就可以在我们面前嚣张了，别忘了！我才是靳家的长子，这座锦绣城早晚都是我的，到时候就有你受的。”

“大哥，咱们走！”兄弟俩悻悻的离去。

青梅如愿的见到他一面，不禁面露喜色，“阿九……”

“我不是叫你没事不要来这里吗？”靳九霄猛地冲着她大吼，“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难道还要我拜托你不成？！”

她呐呐的说：“我……我只是想好几天没见到你了，所以……”

“我不是已经跟慧姨说过最近很忙，过些日子再去看你们，你还跑来做什么？这下可好了，要是我没出来，刚才那种情况，你要怎么脱身？”

想到她被两个兄长毛手毛脚，心里就不痛快。

“我……我想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才是。”青梅嗫嚅的低下头，若是换作以前，准马上跟他吵起来，可是这会儿她却连话都不敢说得太大声。

靳九霄嗤笑一声，“那是你还没见识过他们的本领，下次再遇上他们，我就不管你了，让你被他们吃光豆腐好了。”

“阿九，你不要生气嘛！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她低声下气的讨好他，见他发火，摆明是关心自己，心中感到一阵甜蜜。

他脸上掠过一抹烦躁之色。”现在看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是……”他们都还没说上两句话，他就急着要赶她走。

“你还想怎么样？”

青梅眼中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你不高兴见到我吗？”

她还以为这么多天没见，两人见了面会很开心才对。

“高兴，我当然高兴了，可是我真的有好多事要忙，没空陪你站在门口聊天。”靳九霄用敷衍的口吻说道。

她不禁垂眸苦笑，“那、那我回去了。”

今天真的不该来……

“嗯，自己路上小心。”说完，靳九霄便转身进去。

心中情不自禁涌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青梅依旧留在原地不动，目送着他日趋茁壮沉稳的背影，总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亲密，可以毫无禁忌的谈天说地。

究竟是她变了？还是他？抑或者是他们长大了，也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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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几天之后，靳九霄捉两只鸡兴匆匆的来到佟家。

“慧姨！”右脚才踏进门就喊道。

慧娘闻声出来，仍是一脸温婉的微笑。”阿九，今天怎么有空来？”

“爹中午出门办事去了，我才能偷溜出来。慧姨，这两只鸡刚好一公一母，让你留在家里养，以后下了蛋，青梅就可以每天有蛋吃了。”他们可以说从小一块长大，当然最了解她的喜好。

她脸上的笑意加深，“那就帮慧姨放到后头的鸡笼。”

“好。”他踱到屋后，很快的便出来，左顾右盼，没看见要找的人。”慧姨，青梅呢？”

“她说要出去走走，大概快回来了。”慧娘端详着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阿九，你好像硒得更黑了，脸也比较瘦，可不要太累了。”

靳九霄抚了下自己的面颊，“有吗？可能是最近忙着练武，而且常跟爹出门巡视的关系。我现在还年轻，吃点苦也是应该的。”

“看来你真的表现得不错，才会让城主如此器重你。”她欣慰的说。

想到当年那个想得到父亲重视的孩子，终于如愿以偿，她真的很替他高兴。

他眼光湛湛有神，“那是当然了，这几年我可是卯足了全力，就是要让大家知道侍妾生的儿子绝对不会比元配差，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欺侮的阿九，就算是我那几个哥哥见了我，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慧娘能够体会他的心情，但这也正是她忧心的。

“阿九，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要宽容些，日子才会快乐。”

“慧姨，当年他们处处为难我，我可以不去计较，不过……”

“不过什么？”她问。

靳九霄年轻的脸庞散发着无穷的野心。”慧姨，虽然锦绣城城主之位向来传给靳家的长子，但是大哥近年来的表现不佳，三哥性好女色，游手好闲，自然没有资格，其他几个更不用说，根本就担当不起这个重担，所以爹有可能会把它传给我，只要我当上城主，就可以重修我娘的坟，让她的牌位放进祠堂中供奉。”

“那真是太好了！阿九，慧姨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让全城的老百姓生活过得更好。”

有了她的支持，靳九霄更是志得意满、信心百倍。

门外，青梅清雅的身影跨了进来，“娘，我回来了。”

他打趣的问：“我都来这么久了，你跑哪去了？”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她心中先是一喜，但是想到上回的事，旋即冷淡的睐他一眼，捧着摘来的野花插在几上的花瓶内，然后装了些水进去。

“你怎么了？干嘛摆脸色给我看？”靳九霄皱着眉挡住她的去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青梅噘了噘唇，言不由衷，“没有。”

“既然没有，干嘛不理我？”以前他只要来，她就会像只麻雀般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害他耳根子都清静不下来。

她鹅意背对着他。”我哪有。”

“明明就有。”靳九霄认真的回想，然后后知后觉的问：“是不是为了前几天你去找我，结果我臭骂一顿的事，心里觉得不痛快？”

“你是九公子，我哪敢。”青梅嘲讽。

靳九霄喷笑的嘲弄，“还说不是。”

“反正我以后不会再去你家就是了。”免得自讨没趣。

他脸色微微一沉，“我又没说你以后都不要去，只是担心你又碰到他们，到时被欺负了怎么办？我这是在关心你，又不是真的在骂你。”

“借口。”青梅咕哝着。

“什么？”

“你不喜欢看到我就说一声，我又不会死赖着你。”他都不知道当时她有多难过。

靳九霄霎时拉长了俊脸，“你真是有理说不清！”

“那你什么都不要说好了。”她跺了下脚，转身跑回闺房。

他感到一头雾水。”喂！你把话说清楚？”

慧娘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慧姨，她是怎么了？无缘无故跟我闹什么脾气？难怪孔子会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靳九霄嘀咕着。

“姑娘家偶尔会闹些小情绪，过几天就好了。”

“每个姑娘都会这样吗？”除了青梅和家里的婢女，他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其他异性，所以，不能奇Qisuu.сom书怪他没有深入的研究。

她轻哂，“差不多。”

“希望下次再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正常了。”不然他实在不习愤。

※※※

又过了几日，靳九霄再度挪出空档来到佟家，这些天他老记挂着青梅跟他闹脾气的事，不管怎么说，两人也是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总不希望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发生。为了讨好她，还特地准备了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为了它们，他可是把自尊搁在一边，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才买到的。

“送你。”他大剌刺的丢出象征和平的礼物。

青梅从来不用这些东西，脸上自然没有半点兴奋。”你买的？”

“废话。”

她狐疑的睨着他，“亲自买的？”

靳九霄脸上有些窘迫，“对啦、对啦！”

“噗哧！”一声，青梅总算不再跟他冷战下去。

“有什么好笑的？”他老羞成怒的吼，“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休想再要我去买这些无聊的东西。”

她珍视的将胭脂水粉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阿九，谢谢你，其实你不用送我这些，是我自己莫名其妙发脾气的。”

“本来就是，以后你再这样，我可不会再买东西送你。”

青梅羞答答的轻喃，“再也不会了。”

“咳，还有……”靳九霄清了清喉咙：“这些也给你好了，反正放在我身上也用不着。”

“什么东西？”话声未落，她就急忙伸手接住他随手扔来的物品，竟然是几条女用的绢帕，上头还透着阵阵香气。”这是……”

靳九霄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最近只要到城里走一圈，就会有姑娘把绢帕硬塞给我，我可是男人，身上带着这东西能看吗？”

她心口一沉，“这些……都是人家给你的？”

“家里还有几条，下次再拿来给你。”

脸上的笑有些僵硬。”阿九，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把绢帕给你吗？”

“不知道。”他不在意的耸耸肩。

“绢帕可是姑娘家的贴身物品，会把它们送给你，那就表示她们喜欢你。”

“什么？”靳九霄失声大叫，“早知道就全还给她们。”

她有意无意的刺探。”你不喜欢她们？”

“我根本没仔细看清楚她们的长相，连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晓得，怎么可能会喜欢？”他一脸懊恼。原本以为只是小事一桩，没想到这么棘手。”现在怎么办？是不是想办法把东西全还回去，不然要是引起误会可就槽了。”

“只要以后你不要收就好了。”

靳九霄不屑地扯了下嘴角，“这是当然了，鬼才敢收。”

“你……没有喜欢的姑娘吗？”

我每天都忙死了，哪有时间去认识什么姑娘。”他往后在草地上躺下，两手搁在脑后，树荫遮住了阳光，暑气稍减。

“没想过。”靳九霄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

青梅曲起双膝，斜睐着他的侧脸。”阿九……”

他快睡着了。”嗯。”

昨晚书念到半夜才睡，眼皮已经撑不住了。”我现在很困，有什么事等我睡饱再说。”他打断她的话。

她将在舌尖上打转的话又咽了回去，怔忡的觑着他犹带青涩的睡相。

也只有在佟家母女面前他才会卸下心防，流露出真性情。尽管已经是十八岁的少年，可是面对感情，仍然相当迟钝，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

“那你睡吧！”青梅贴心的不再吵他。

没关系，她可以等的。

※※※

在院子里打了套拳法，通过了师傅严格的审查，靳九霄才回房冲了个澡，便瞥见置在桌上的一只翠玉手镯，那是他花光了这些年存下的积蓄，跟店主讨价还价才买到的，就是为了在今天慧姨的寿辰上送给她。

虽然他们不是真正的母子，却有比母子还要深厚的情谊，自己从来没有回报过什么，所以送的礼绝不能太随便，再说玉能辟邪．应该算是很好的礼物。

想必这会儿慧姨大概已经煮好一桌的菜等他去，可不能马上将翠玉手镯用红布包好，放进襟内。

蓦地，仆人在外头敲门大喊，“九公子，大事不好了！”

靳九霄迅速开门。

“九公子，城主要你马上到偏厅去一趟。”

“出了什么事？”

仆人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的只是听说大公子和三、三公子在京里出事……好像是大公子为了一名妓女和人家争风吃醋，结果……结果三公子在旁边煽风点火，被对方的护院砍成了重伤，城主要你马上跟他进京去。”

他眉峰一拢，脑子迅速运转。”我知道了。”

看来他要失约了，只有等从京里回来再跟慧姨她们解释。

而在另外一头。

青梅站在门口，不停的引颈张望，可是都过了中饭时刻，还是没瞧见人影。

“阿九大概有事不能来了，我们吃饭吧！”慧娘说。

她眼中掠过一道浓浓的失望，满心的热切这会儿全都凉了。”他前些日子明明说今天一定会来的，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阿九有很多事要做，就算临时有事不能来也没办法。好了，坐下来吃饭，别等了，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面。”

听见娘亲话中的调侃，青梅涨红了粉脸，“娘，你扯到哪儿去了？我又不是为了要见他，人家只是……只是……”

慧娘眼底堆满了笑意。”娘是过来人，什么都知道。”

“娘……”她不依的嚷嚷。

“阿九是个好孩子，如果将来有这个缘分的话，娘是不会反对的。”

她羞得连颈子都染上了一片绯红。”娘，你不要乱猜，我才不喜欢他……”被娘亲猜中了心事，让青梅急得想撇清。

“口是心非。”慧娘笑说。

青梅连忙端起碗筷，企图掩饰脸上的羞窘。

“娘，他不来就算了，我们不要再等了，吃饭吧！你今天可是寿星，女儿要祝娘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吃饭了。”

“娘多吃一点。”

已经一个月过去了，青梅在袖口上缝了几针，不自觉的又将视线望向门口。

当她得知阿九的两位兄长出了事，他跟城主连夜赶往京里，所以才会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

只是不管怎么打听，还是无法得知他们的归期，如今除了等待，也没有其他法子可想。不由得想到这应该是他们相识以来，分开最久的一次。

轻叹口气，她垂下螓首，继续手边的女红，思绪却早巳不知飞到哪，所以浑然未觉有个高大的阴影慢慢的移进屋内，蹑手蹑脚的在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支着下巴睨着她。

“这件衣服是要做给我的？”一看就知道是给男人穿的，除了他之外，不可能给别人，他可是很有自信。

一个揶揄的男声毫无预警的冒了出来，把她吓得整个人都惊跳起来。

“你……”青梅惊愕的瞪大乌眸，以为自己思念太深，以至于看花了眼。

靳九霄帮她把掉落在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缝得这么专心，连我进来都不晓得，要是进来的是坏人，看你怎么办？”

“你……你什么时候……”是阿九，阿九真的回来了？

他自动自发的倒了杯茶水来喝。”我才刚回来，连自家大门都还没进，就先赶到这里来，嘴巴都快渴死了。”

青梅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眼泪不争气的扑簌簌地往下掉。”你……你可以不要来，又没人非要你来不可……”

“你哭什么？”靳九霄被她的泪水吓到了。

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越说眼泪掉得越凶。”不要你管！”

“你们这些姑娘家真是莫名其妙，要不是府里的仆人跟我说这些日子你三天两头就跑到家里去，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这才急着来看你和慧姨，现在我来了，你反而一脸不高兴，真让人搞不懂。”

“我……”青梅为之语塞，连自己也被这种情绪搞混了。

靳九霄粗声的问：“你什么你？”

“你这么凶做什么？”

“我凶？”他一脸怪相。”好、好、好，好男不跟女斗，算我不对好了，慧姨不在吗？”

她吸了吸气，嗓音有些微哽，“娘到向大婶家去了，她媳妇儿快生，所以过去帮忙。”

“那你帮我把这只玉镯拿给她，虽然晚了一个月，不过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青梅将双手藏在身后。”你自己拿去送给她，这样才有意义。”

他想了想，也觉得她说得没错。

“好吧！那我待会儿顺路弯到向家一趟，等东西给了再回去。”

“阿九，你大哥他们还好吗？”

靳九霄眼露嘲讽，“活是还活着，不过右脚的脚筋人被砍断，连大夫都治不好，下半辈子注定得拄着拐杖走路，这可有损他风流三公子的名号，只怕以后连门都不敢出了；至于我大哥，居然被个妓女迷得晕头转向，还妄想娶她进门，最后被我爹逐出家门……想不到他们也有今天。”

她嗔他一眼，“你还幸灾乐祸。”

“那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他跟他们之间可是积怨已深，无法产生一丝同情。”青梅，你应该替我高兴才对，这下锦绣城城主之位非我莫属了。”

这一天他可是等了十多年，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可是，你不是还有其他哥哥？”她记得他上头有五个兄长。

“别提了，他们的能力没我强，这是有目共睹之事，当然只能传给我了。”靳九霄有点臭屁。

青梅沉默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

“恭喜你。”这么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他登时眉飞色舞，“等当上了城主，我会在城里安排住处，让你和慧姨搬过去住，这样我便可以就近照顾你们。”

“这里我和娘已经住习惯了，不必这么麻烦。”她淡淡的婉拒他的好意。

靳九霄以为她是在说客气话。”你和慧姨就像我的亲人，照顾你们也是应该的，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九，你……你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有空自然就会来。”

“你……”青梅还想说些什么，可人早走远了。

她试图忽略、心中突然涌起的一丝不确定。

反正再过几天就能见面了，不要胡思乱想……

※※※

牢牢的攀住左边的粗干，将身子往上撑，青梅总算顺利的爬了上去，额上冒着细细汗珠。这些年来，她的爬树功夫增进不少，有时心情不好，就会到上面来吹吹风，烦恼也会跟着不见。

沙沙沙……树梢不停的晃动摇摆，凉风扑面，连裙摆都跟着随风起舞，委实让人心旷神怡。

她扬起柔荑，拂开颊边的发丝，合上眼皮，倾听着风儿在说些什么……

“青梅！”

熟稔的男子嗓音在底下响起，让她本能的低头往下看。

第一眼睐见的是自己飞扬的裙摆，羞得她面红耳臊，忙不迭的用手掩上，以免春光外泄，结果用力过猛，一个没坐稳便摔了下去。

在一声惊叫之后，下坠的身子让人接个正着。

“呼……阿九，还好有你在。”

她捂着胸口，喘着气说，却听见靳九霄噗哧大笑。

“你自己看清楚，接住你的可不是我。”

“呃？”青梅愕然的扬起羽睫，看见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子，惊艳的瞅着自己，让她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躲起来。”你……快放我下去。”

待她双脚着了地，靳九霄才为两人介绍。

“要不是仲阳，你这一摔，不死也去半条命。仲阳，她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佟青梅。”两个年轻人交换着彼此才看得懂的眼神。”青梅，这位是我新交的朋友，他叫巴仲阳，平西大将军巴将军的儿子，这回可是千里迢迢来锦绣城玩的。”

她端庄的福了福，“巴公子好。”

“呃……佟姑娘你好。”巴仲阳年纪和靳九霄相仿，虽没有他来得俊俏，不过有棱有角的硬面庞显示其是个正直的年轻人。

靳九霄笑骂，“大家都是朋友，直接喊名字就好了，她这么野，连树都敢爬了，哪像个姑娘家。”

“阿九，你敢说我的坏话？”她羞恼的抡起粉拳捶了过去。

他一脸“你看吧！”的表情。”这么凶，以后有哪个男人敢喜欢你。”

巴仲阳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秀丽出尘的脸蛋，连话都有些结巴了。”佟、佟姑娘这么漂亮，一定……有很多媒人上门提亲。”

“你太瞧得起她了，到现在都十六岁了，还没有人要，以后要在家当老姑婆，让慧姨养一辈子了。”就是因为两人太熟了，所以可以口没遮拦。

青梅嗔恼的娇嚷，“你……你太过分了！”

“九霄，你怎么可以这么样说人家，人家到底是个姑娘家。”巴仲阳语带责怪，“佟姑娘，你不要在意。”

她见腆的笑了笑，“没关系，他取笑我惯了，我才不会跟他一般见识，以后我就唤你一声巴大哥，你就叫我青梅。”

“青、青梅。”巴仲阳一脸受宠若惊。

“仲阳，你可不要被她柔弱的外表给骗了，其实她是很凶的。”靳九霄宛如好哥儿们的搭住他的肩，“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故作不在意的假笑，“真是可惜，原本缝了一双鞋要给你的，看来还是送给别人好了。”

“喂！既然要给我的，干嘛送给别人？”他穿惯了她缝的衣服和鞋子，别人做的就是不习惯。”拿来！拿来！”

青梅皱了下秀鼻，“我就是不给。”

“好，我现在就去告诉慧姨，请她另外再帮我缝一双，铁定更合脚。”

“你好诈！”

靳九霄得意洋洋的挑眉，“谁教你不给我。”

她噘唇，“哼！给你就给你。”其实她也不可能真的送给别人穿。

“这还差不多。”

青梅忿忿的睨着他，总算注意到还有别人在，两人却只顾着打打闹闹，双颊不禁微红，“巴大哥，你要不要到屋里坐坐？”

“对啊！仲阳，慧姨就跟我亲娘一样，你一定要见见她。”

巴仲阳率直的咧开大嘴，“当然要见了。”

“巴大哥请进。”她浅笑盈盈的带路。

※※※

在佟家度过愉快的午后，当两人向慧娘告辞，巴仲阳对佟家母女的纯朴善良有了更多的好感。

就在回城的路上，靳九霄不断的夸耀，“我没说错吧？慧姨可以说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她把我当作亲生儿子看待，几乎比我自己的亲人还好。”

巴仲阳赞同他的话。”我也看得出来。”

“你觉得青梅怎么样？”

他一脸纳闷，“什么怎么样？”

靳九霄打趣的横他一眼，“少装蒜了，我看得出来你老是在偷看她，别跟我说是我看错了。”

“呵呵，被你发现了。”巴仲阳怪难为情的搔搔下巴，“青梅长得美，但是个性却毫不骄傲，是个朴实柔婉的好姑娘，不像我在京里见过的名门闺秀，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就像我那个小妹，所以我没一个看得上眼。”

“她有你形容得那么好吗？”他哑然失笑，“你绝对无法想像她小时候又矮又小的模样，不过现在长大了，的确是好看多了，不过要跟慧姨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远。”

巴仲阳虽然长得粗枝大叶，不过心思却比他细密多了。

“你为什么老爱作弄她？我看得出来青梅很在乎你对她的看法。”

他不以为意。”我只是开她玩笑而已。仲阳，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我不否认……不过，那也要看青梅的意思。”

靳九霄用力的拍向他的肩，“没问题，我们是好兄弟，冲着这个交情，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帮忙撮合你们。”

“你……”巴仲阳深深的睇他一眼，“你不介意？”

他微怔，“介意什么？”

“没什么。”末了，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了，不要婆婆妈妈的，就这么说定了。”靳九霄的兴致很高，对当他们的媒人可是胸有成竹。”我看你和青梅聊得满开心的，待在锦绣城的这段时间，你尽管来找她，我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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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翌日，当青梅到河边洗好衣服回来，就见到巴仲阳和娘亲在屋里有说有笑，她下意识寻找靳九霄的身影。

慧娘起身将女儿手上的衣服接了过去，拿到后头的空地挂起来晒干，将时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她微微颔首，“巴大哥。”

“我又来叨扰了。”巴仲阳粗犷中不掩斯文气息。

“哪里，你是阿九的朋友，当然欢迎你来。”青梅沉吟一下，“他今天没跟你一块来吗？”

巴仲阳也觉得奇怪。”他说临时有一点事情要办，等办好了就过来，可是到现在还没见到人影。”

“不来就算了，只是家里没什么好吃的可以招待巴大哥。”人家可是大将军的儿子，比较起来，自己的身份可寒伧多了。

他急忙的挥手，“不用客气，我是吃过了才来的。”

“屋里头有点闷热，我们到外面走走。”青梅示意他跟自己出门。

走了一小段路途，来到伴着她和阿九度过童年的百年老树下方，整好裙摆便席地而坐。

巴仲阳就是欣赏她不会惺惺作态的举动。

青梅随便找了个话题问道：“巴大哥打算来玩多久？”

“我爹希望我能出来到处历练历练，所以可能会待上一个月左右，将来也许会投身军营，走跟我爹一样的路，毕竟这是每个学武之人该做的事。”他很自然的向她透露自己的人生规划。

她有些意外的睇着他，“虽然巴大哥和阿九的年纪相同，不过我觉得你比他成熟稳重多了。”

“谢谢，我没你说得那么好。我认识九霄没有你久，不过据我的观察，他做事满有魄力，而且对属下公私分明，所以大家私下都在传着，靳伯父十之八九会让他继承父志，守护锦绣城的老百姓。”

“我也希望他能成为下一任城主，因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希望。”青梅毫不避讳的说。

巴仲阳点头，“我也这么希望。”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呃……既然九霄有事不能来，那我先走了。”

她含蓄的表示。”有空欢迎巴大哥再来家里坐坐。”

“嗯。”

送走了巴仲阳，青梅才要回屋里去，便听见有人叫她。

只见靳九霄这时才在小路的另一头出现。

青梅两手叉在腰上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仲阳呢？”

“巴大哥才走，你在路上没遇到吗？”

靳九霄先是错愕，然后口中咕哝着。”我还故意拖到现在才来，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搞什么啊？”

她一脸狐疑，“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他怎么不等我一下。”他随口敷衍。

青梅没好气的指责他的不是。”是你先丢下他不管，怎么能怪人家，巴大哥再怎么说都是客人，你这个做主人的不陪着他就是不对。”

“是我错了可以吧？”靳九霄扯了扯嘴角，“我要回去了。”

“你就这么走了？”他们见面的时间似乎越来越短，能说上几句话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他白她一眼，“难道还继续留在这里挨你的骂吗？”

“我……”她一时语塞。

靳九霄孩子气的朝她扮个鬼脸。”姑娘家就要温柔一点，这点你要多跟慧姨学学，这样才会得人爱，不然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你！”青梅作势要揍人。

见状，他赶紧逃之夭夭。

※※※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靳九霄来佟家报到，巴仲阳自然也在身旁，可以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两人臭味相投，俨然成了死党。

青梅也没有想太多，巴仲阳就像个亲切的邻家大哥，她自然不会排斥。

今天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两人一时兴起的跑到河边抓鱼，再交给青梅生火烤来吃，三人玩得不亦乐乎，回到家都累瘫了。

这夜，一向浅眠的慧娘听在外头的厅里传出翻箱倒柜的怪异声响，警觉之心一起，马上披衣下床，想出去察看个究竟。

慧娘小心的提着烛台，很快的找到背对着自己，在厨柜中不断翻东翻西，身穿黑衣的强盗。

“你在做什么？”她本能地喝斥。

发现自己的形迹曝光，偷儿在微弱烛光下的面孔显得狰狞不堪。

他恶狠狠的出声威赫，“你敢再叫一声，就杀了你！”

妈的！

这家居然连个值钱的东西也找不到，真是有够衰的。

想到房里的女儿，慧娘寒声低斥，“你再不走，我就要喊人。”

偷儿眼尖的瞄到她手腕上的翠玉手镯，贪念一起。”把手镯给我！”做他们这一行的，要是没有带点东西就离开，可是会衰尾一辈子的。

“你……你要做什么？”这是阿九送她的，她绝不能给他。

他阴恻恻的大叫，“给我！”

慧娘奋力抵抗。”还给我！你不能拿走它！”

“去死！”偷儿发狠的敲昏她，硬是从她的手腕上拔出翠玉手镯，脸上露出贪婪的笑意，然后满意的离去。

谁也没预料在扭打中掉落下来的烛台却点燃了被随意弃置在地上的布料，火苗快速的蔓延开来，黑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咳咳咳……”

在睡梦中被呛醒的青梅陡地发觉房里布满黑烟，连绣鞋都来不及穿上，霎时脸色发白的奔出房间。”娘……失火了！咳咳……”

在对面的房里找不到娘亲，她马上往外冲了出去，果然见到熊熊大火中躺卧在地上的慧娘，捂住鼻唇，仍旧不住呛咳的来到她身边。

青梅摇晃着昏迷不醒的娘亲。”娘……你醒一醒……咳咳……”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天啊！谁来救救她们？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总算让慧娘苏醒过来。

她抱住娘亲啜泣，“娘……”

“失、失火了？”见到她们母女全陷在火场之中，周围的空气热得吓人，慧娘在女儿的搀扶下起身，打算往外逃，可是大门被热气给薰得无法靠近，只好寻求其他出口。

“娘，咳咳……怎么办？”她快无法呼吸了。

慧娘凭着对自家屋子的了解，找到了一只凳子，用尽力气往大门丢去。

“青梅，我们赶快出去。”

“娘，你要抓紧我！”

话才刚说完，头上的横梁突然劈劈啪啪的掉了下来。

“青梅，快跑！”慧娘救女心切，不假思索的将她往前推，自己却来不及逃生，被整片着火的屋顶给压在下头。

青梅回头见状，撕心裂肺的大喊着，“娘──”

她下意识的想冲进去救人，却被炙人的热气给逼了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火猛烈的烧光一切。

“不──“她只能不停的尖叫，任泪水弥漫了她的眼。

※※※

当她恢复意识，发现耳畔传来许多人说话和走动的声音，青梅咳嗽了几声，幽幽的醒转。

“青梅、青梅。”有人在叫她。

青梅蠕动了下眼皮，艰涩的张了开来，怔忡的睇着巴仲阳关注的表情，一时之间还没回过神来。”巴、巴大哥……咳咳……”

为什么她的喉咙好干，连声音都不像自己？

他喉头为之一哽，“青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为什么巴大哥的中泛着泪光？

发生什么事了？

待她试着转动头颅，瞅见了那座被烧得只剩下几根柱子的屋舍，几个地方还微微的冒着黑烟，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她下意识的放声大叫。

她满脸惊恐，拚命的想从地上爬起来。”娘……失火了！快救我娘……我娘还在里面……”

巴仲阳钳住她的双臂，“青梅，你冷静一点！”

“我要进去救我娘……娘……”她叫得嗓子都哑了。

鼻头一阵酸楚，“青梅，已经迟了。”

“不！我娘还在里面……”青梅听不进任何话，不愿意接受这残酷的现实。”阿九！快去找阿九来，他一定会救我娘的，快……”

“九霄他……他也来了，就在那里。”他指着伫立在前头的人影。

青梅泪眼婆娑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就见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低垂着头，双肩微微的抖动，彷佛承受了巨大的悲伤。

她的心凉了……

“我不要……我不要……”她崩溃的哭喊。

“青梅……”

“我要过去……让我过去……”她要亲眼证实，否则死也不愿相信。

巴仲阳见她激动的几乎要晕厥过去，却又阻止不了她。

“我要找我娘……我要找我娘……”青梅才刚站起来，两腿忽又一软，本能的向前仆倒，跌进一双男性的臂别中。”阿九……呜呜……”未语泪先流。

靳九霄的脸上都是黑色灰烬，却被奔流不绝的泪水冲刷出好几行自线，哭红的眼饱含了悲痛。

“我要找我娘，让我见她……”她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他哭了，所有的希望顿时落空。

他尝试着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又试了几次才成功。

“不要看。”想到那具焦黑的尸体，怎么也无法和心中那个温柔娴雅的慧姨联想在一起。靳九霄哽咽得更厉害，“慧姨……她已经走了。”

青梅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困难，脆弱的心灵无法承受刺激，蓦地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青梅……”

※※※

顿失相依为命的娘亲，靳九霄得到了父亲的许可，将青梅接到家中，安置在客房内，还另外派了婢女伺候，就怕她会想不开。

悲伤过度的青梅除了以泪洗面，似乎也失去了原有的活力和生存的目标，她不吃不喝，封闭自己，不愿与任何人接触。

巴仲阳十分担忧这种情况，却又苦于使不上力。

“青梅，这样下去你身子会吃不消的，听巴大哥的话，多少吃点东西好不好？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慧姨在地下有知也会伤心的。”

“我只想去找我娘……”泪早巳流干。

他皱起眉峰低斥，“你怎么可以有这种傻念头！”

青梅呆呆的靠坐在床头，神色异常平静的觑着窗外，反而更令人忧心。”巴大哥，请你不要再管我了。”

“你……”巴仲阳说破了嘴，仍是徒劳无功。

在门外听见两人对话，靳九霄沉着脸，“砰！”踢开房门。

“仲阳，你不要再劝她了。”

“九霄，怎么连你也……”

靳九霄怒气剩剩的瞪视着了无生趣的青梅。”她想寻死就让她去好了，不要跟她浪费唇舌，亏慧姨为了救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她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就让她自个儿去跟慧姨说去。”

“呜呜……”青梅陡地掩面痛哭。

巴仲阳怕他适得其反，“九霄，别再刺激她了。”

“我还没说够呢！”“他口气凶恶的指责。”成天除了哭哭啼啼之外，她又帮慧姨做了些什么？连她的坟都不去，更别说上几炷香，只会在这里寻死寻活，真是不孝女！”

眼泪掉得凶。”阿九，我……”

“不要叫我，我不认识你这个人。”靳九霄绷着脸喝道。

青梅慌了，抽抽噎噎的说：“阿九，你、你不要生我的气……”

“哼！”他愤怒的别开脸。

巴仲阳悄悄的退到一旁，看得出来只有靳九霄才有办法让她从丧母之痛中重新振作起来，此刻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阿九，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娘死了……我都还来不及孝顺她，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她泣不成声，“老天爷为什么要把她带走？”

靳九霄倏地眼眶发热，下颚抽动，强忍着伤痛。”你以为我不怨恨老天爷吗？它夺走我亲生的娘，现在又把慧姨抢走……我恨死了！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

原来，不是只有她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

“阿九……”

他自责的捶着墙壁，“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一点安排你们到城里来住，就……就不会发生这种不幸了……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青梅掀被下床，抓住他的右手，不让他再自虐下去。”阿九，这不能怪你，你不要这样。”

“是我的错，慧姨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我没办法让她享福……”靳九霄痛哭失声，“我对不起慧姨……”

泪水无声的滑下她的面颊，吸了吸气，暂时抛下自己的悲痛。”娘对你好，从来就没想过要你回报……她不会怪你的。”

靳九霄苦涩的笑说：“可是我不能不怪自己……”

“阿九，你不要这么想。”青梅从后头抱住他的腰，将面颊贴在他背上，“娘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天上和爹重聚了，有爹陪在她身边，她再也不用吃苦，不会再寂寞了。”

“是啊！像慧姨这么好心的人，一定会有好报的。”他对此深信不疑，用手抹了把脸，将眼泪擦干，才转过身来，“好了，我们都不要再难过了，相信慧姨也会希望我们能好好的活下去。”

小脸黯淡，“可是我家烧掉了……”自己往后该何去何从？”

“笨蛋，你还有我啊！”靳九霄横她一眼，“我爹已经同意让你以客人的身份住在府里头，你爱住多久都没问题，反正家里的客房这么多，平常都空在那儿养蚊子，而且也不差你一双筷子吃饭，你尽管住下来。”

青梅一脸讶异，“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

“我说可以就可以，从今以后，我会代替慧姨来照顾你。”他跩跩的说。

“真的？”那么他们可以每天见面了！

他没好气的笑谑，“我还煮的咧！只要我爹点头同意，这个家有谁敢说不可以，你尽管放心好了。”

“阿九，我只剩下你了。”

在这世上，她已经没有其他亲人可以依靠。

靳九霄脸色一整，“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苦的！”

她呜咽一声，扑进他怀中。”阿九……”

“好了，真是爱哭鬼。”罢了，肩膀就先借她一下好了。

他动作生涩的拍拍她的背，安慰她。

※※※

搁下手上的莲子粥，青梅讶异的瞅着面前有着温煦笑脸的巴仲阳，对这位结交不久，却待自己十分友善的男子，她已然将他视为兄长般看待。

“巴大哥，你要回京了？什么时候？”

他是专程来辞行的。”今天下午。”

巴仲阳笑脸不变，“我爹已经捎了好几封家书来催了，再不走，他恐怕会派人来押奇+shu$网收集整理我回去，况且军营里正需要人才，我必须尽速报到才行。”

“那我们可能要很久以后才能再见面了。”

“只要你没有忘记我，早晚我们都会再见的。”巴仲阳笑了笑，“以后你住在这儿，有九霄就近照顾你我很放心，要是他敢欺负你，尽管捎信来告状，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我和阿九打打闹闹惯了，其实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看着她含羞带怯的表情，他把在心底刚发芽的情意收了起来。”你太瘦了，记得要多吃一点，身子才会早点康复。”

“我会的，巴大哥。”

“那我走了。”巴仲阳起身朝外走。

“巴大哥，一路小心。”

他点了下头，知道在青梅的心里永远不会有他的位置，心中轻叹一声，然后跨出房门，在外头遇上了迎面而来的靳九霄。

“我就知道你跑来这儿。”他得意一笑。

巴仲阳一反常态，严肃的瞅着他的双眼，“九霄，你要好好对待青梅知道吗？否则我不会饶过你的！”

“我对她还不好吗？”

“不只要对她好，你亲口答应过要照顾她，我可是证人。”这“照顾“二字可不能乱说的！

靳九霄也用正经八百的口吻回应。”这点不用你操心，男儿言出必行，绝不会虐待她，保证你下次再见到她，她一根寒毛都不会少。”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好，那青梅就交给你了。”

※※※

打从住进靳家，也就是锦绣城城主的府邸，青梅最最盼望的是每天都能和阿九说几句话，好让彼此之间的距离能拉近些。

可是经过几天之后，她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别说交谈，有时只能匆匆的看他一眼，连面对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佟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面无表情的侍卫将她挡在书斋前，“请不要为难我们。”

青梅急急的辩解，“我……我没有要做什么，我只是有点事要找阿九……呃，你们九公子。”她知道府里的规矩甚严，有些地方不能随便擅闯。

侍卫尽忠职守的说：“夫子正在为九公子授课，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那……那等课堂结束，能不能帮我告诉他一声，说……说我有点事要找他，拜托你了。”她诚恳的说完，怅然的离去。

这种明明住在同一个屋下，却不能见上一面，让青梅好不气馁。

她也明白阿九现今的身份俨然是未来的城主，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不能时常来探望自己，她必须要多多忍耐。

可是，举目无亲的她在这座府邸中，不时要挨别人的白眼，人人都以为她是仗着九公子的关系才得以住进靳府，表面上恭敬，私底下又是另外一回事，就连下人也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与其这样，她宁可自力更生，也不要依靠任何人。

但是，这些苦楚她能向谁倾诉？

“青梅！”

小脸霍地转忧为喜。”你……你怎么出来了？”

靳九霄神气的咧嘴笑着，“我在里头听得头昏脑胀，都快睡着了，所以就趁夫子一个不注意跳窗子溜了。”

“你也真是的，万一让城主知道，可就吃不完兜着走。”

他轻哼一声，“反正夫子教的那些我都背熟了，老是重复同样的课多无。对了！你是来这里找我的吗？”

青梅呐呐的“嗯！”了一声。

“什么事？”

“我……阿九，我想老是住在这里叨扰你们总是不太好，我想……”

靳九霄挑高眉梢，“我不是叫你尽管安心住下吗？”

“可是……”

他不自觉的眯起眼，“是不是有人想赶你走？”

“没有！真的没有！”青梅急着摇头否认。

“那不就得了，谁要是敢说什么，哼！我就让他好看。好了，你不要想这么多，有我给你靠，你怕什么？”

青梅有口难言。”阿九……”

“好了，我要赶快回书斋去，免得夫子真被我气跑了。”不等她说话，又行色匆匆的离开。

她垂下眼眸轻叹，“娘，我该怎么做？”

※※※

左等右盼，终于把人给盼来了。

青梅瞬也不瞬的瞅着他，想一次将他看个够。才几天不见，他似乎又长高长壮了，原本脸上看不见属于男孩的青涩，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你住在这儿还习惯吧？”靳九霄总算良心发现，抽了个空来到她屋里。”要是有缺什么就直接跟总管说一声，我已经交代过他。”

只要能见到他，她就心满意足。

“大家对我很好，什么都不缺。”那些烦心的事就不用跟他说了。

“那就好，免得仲阳三天两头的捎信来，就怕我虐待你似的，只要你过得好，对他也交代得过去。”

青梅有些愕然。”你是因为巴大哥才来看我的？”

“当然了，现在你住在这里，我们每天都能见面，就算万一有什么事，下人也会来通知我，要不是他老叮咛我要好好照顾你，我根本一点都不担心。”他直言无讳的说。

她感到胸口闷闷的。”原来是这样。”

他的关心竟全是来自对朋友的承诺……

“怎么不说话了？”见她沉默许久，靳九霄疑惑的问。

“我……”青梅勉强冲着他挤出一抹浅浅的笑靥，忽而瞥见他袖子接缝处的线头有些脱落，趁势转移这个令她心痛的话题。”看你连衣服破了都不晓得，等我一下，我帮你缝一缝。”

靳九霄很自然的将手臂伸过去。

“还有件事，皇上下了道圣旨要爹进京，这次我会同行，也会顺道去将军府拜访，说不定会遇到仲阳，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给他的？”

“你要是见到巴大哥，就请他好好保重身体。”

他挑起一道眉，“就这样？”

不过想想也没错，姑娘家总是比较害羞保守，当然不会把话说得太白、太露骨。

青梅手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缝得细密用心，然后凑上前用牙咬断线头。

“你跟城主要去多久？”

“还不晓得。”他随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要什么？这趟出门若是有看到，顺便帮你买回来。”

她深深的睇他一眼，“不用了，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够了。”

“我会小心，那我走了。”

“阿九……”青梅情不自禁的叫住他。

靳九霄下意识的回头。

“我会等你。”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包含了她全部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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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推了开来，进门的靳九霄兴奋的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神采飞扬的来跟她炫耀。

“青梅，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乍见到他，青梅又惊又喜，连忙搁下缝到一半的男鞋。”阿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玩到不想回家了。”

靳九霄掩不住脸上的扼腕之色，“唉？本来是想再多待半个月的，可是爹必须回来，所以只好先回来了。”

“京城真有这么好玩？”

他掩不住亢奋的心情，在屋里来回走动着，两手不停的在半空中比划。

“虽然两年前曾经去过一次，不过当时为了处理大哥他们的事，根本没时间到处看看，这回一看，我才知道自己是只井底之蛙，锦绣城和京城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头一回见他说起话来口沫横飞，青梅也感染到他的快乐。

“那你有见到巴大哥吗？”

“说来真巧，他也正好休假从军营回来，他这个做主人的理所当然要陪我四处逛逛。”说到这里，靳九霄口气一顿，一屁股坐下，专注的觑着她。”青梅，你以前不是问过我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吗？”

青梅微愕。

“我是问过。”

“现在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了。”他春风满面的宣布。

花了几秒的时间，她的脑子才吸收了他的话，嗓音微抖的问：“你……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

“你应该知道仲阳有个妹妹，她叫巴蝉玉，以前只听他说过，这回到将军府去才见到她本人……”

那悠然神往的表情让青梅的心直往下沉。

“她……她很美吗？”

靳九霄轻嗤一声，“不只是美，而且心高气傲，简直比我还跩，难怪仲阳老说京城里的姑娘各个眼高于顶，我可是亲眼见识到了。”

“可是你还是喜欢她？”

他自我解嘲，“没办法，我一见到她就傻了，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好像要从喉咙蹦出来，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你真的爱上她了？”青梅的笑容好苦、好涩。

“我也搞不清楚，只是她越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越想要赢得她的注意，我可是花了好几天的工夫才让她对我笑一下，叫我一声霄哥。”说完，靳九霄不忘得意的夸耀自己。”我很厉害吧？”

她硬挤出颤抖的浅笑，继续低头缝着鞋面，不让他觑见眸底的泪光。

“蝉玉相当多才多艺，她既会弹琴吟诗，还写了一手好字，有多少媒人上门提亲，都让她给回绝了……”

听着靳九霄滔滔不绝的称赞其他姑娘，却像有好几根针同时扎在青梅的心口上，她不想去听，却阻止不了他。

“……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有一天我耍了一套剑法给她看，她不但拍手叫好，还允许我亲了下她的颊，你不知道她身上的气味真的好香……”

这是他过去从未体验过的事。

“色鬼！”青梅只能用愤怒来取代即将决堤的泪水。

靳九霄陡地变了脸，“你骂我什么？”

她反唇相稽。”你亲了人家姑娘就是色鬼。”

“是蝉玉自己愿意的，我可没有强迫她，可见得她也喜欢我。”他沾沾自喜的扬起下巴，“在我临走之前，她还说过些日子会到锦绣城来作客，到时你就可以亲眼看看什么才叫做美人了。”

青梅酸酸的回嘴，“有什么好看的。”

他习惯的故意说话呕她。”我看你是嫉妒人家才这么说，蝉玉浑身上下可比你有女人味多了。”

“你这个大色鬼！成天只想着姑娘，我敢打赌她根本就不喜欢你。”“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吐他的槽。

闻言，靳九霄脸色一沉，“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她不喜欢我？将来我就是锦绣城的城主，论起身份配她是再适合不过。”

“你……你臭美！”

靳九霄面子有些挂不住。”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哼！”

“阿九！”青梅见他被自己气走了，忙不迭的追了出去，可是却怎么也唤不回他的脚步。”我真的不是存心要这么说的……”

她是嫉妒，嫉妒他用那种迷恋的口吻谈论其他姑娘。

可是，她该怎么跟他解释？

用手臂抱紧自己，青梅深刻的感觉到一股孤立无援的挫败感，莫名的有种预感，她和阿九之间的感情就要因为第三者的介入而产生了变化。

※※※

他们已经冷战好多天，心想，阿九的气也该消了吧！青梅将缝好的黑鞋揣在胸口，等在他经常出入的地方，就是希望借着主动示好，让两人能和好如初。

果然没多久，靳九霄出现在她眼前，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青梅怯怯的轻唤，“阿、阿九。”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把脸撇到一边，粗声的应道。

她鼓起勇气，慢吞吞的伸出双手，“我……我帮你缝了双新鞋……”“这么多年下来，她固定每几个月就会帮他缝一双鞋。

靳九宵轻咳一声，“怎么现在才拿来？害我随便到街上买了一双，穿起来又硬又不合脚，实在很不舒服。”

“那怎么行？你赶快换上。”

他立刻换上柔软的鞋，然后给自己台阶下。”还是习惯穿你帮我缝的，不然脚好像不是自己的。”

“阿九，你不生我的气？”青梅面露喜色，试探的问。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又不是第一次吵架，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跟你计较。”好男不跟女斗。

青梅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回原地，高兴得想哭。

“对不起，阿九，上回我真的不该骂你。”

“其实你骂得一点都没错。”他这回居然很反常的承认。”不过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不好色的？只要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会想抱抱她、亲亲她，这是很正常的，根本就不必大惊小怪。”

她唇畔的笑意登时比哭还难看。

“你……真的那么喜欢她？”

阿九，你可知道这番话多伤我的心？

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比不上她？

青梅多想抛去所有的矜持，亲口问问他。

靳九霄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我觉得也只有像她这样的美女才配得上我，等你见了她就会明白了。”

“听你这么说，我、我还真想早点见到她。”她勉强的笑笑。

顿时俊脸拨光，“快了，快了，爹说上回进京受到巴伯父的热情款待，这次特地邀请他们全家到锦绣城来作客，要是巴伯父答应了，蝉玉绝对也会来，我们又可以再见面了……”

言犹在耳，就在这个入秋时节，平西大将军偕同妻女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光临锦绣城，城里的百姓扶老携幼的夹道欢迎，不但表现出最淳朴热情的一面来款待这群远来的贵客，还为自己博得了好名声。

青梅虽然名为客人，实际上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下，只能混在仆佣之间，强忍着妒意看着阿九像只忠狗，老是在一名美丽高傲的少女身边打转。

她知道这名少女就是巴蝉玉，再看着巴蝉玉报以一朵娇艳笑花，阿九就彷佛中了大奖般乐不可支，便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不要看了，青梅……

心底有个声音在轻斥她，要她离开这里，眼不见心不乱，可是她的双脚宛如生了根，连抬都抬不起来。

大厅里笑语不断，仆人们进进出出，忙着伺候诸位贵客。

到了傍晚，城主为了帮他们接风洗尘，举办了盛大宴会，灯火如昼、笑声喧嚷、宾主尽欢，直到半夜才结束。

这一夜，青梅都不曾闽眼。

青梅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好像有人用槌子不断的敲打着，让她头疼欲裂。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导致今早气色很差，连点食欲也没有，在榻上躺了一个早上，等过了中午才勉强起身。

简单的梳洗之后，她才想去找些吃的，否则万一病倒了，可是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只是在前往灶房的路上，无意间往花园中一瞥，映入眼廉的是一男一女相偕游园的俪影，青梅怔忡地看着他们，脑子一片空白，也忘了原先的目的。

不知过了多久，靳九霄总算感应到她的凝视，低头和巴蝉玉说了一声，便笔直的朝她走来。

“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

她表情依旧空白，睇着他神清气爽的愉悦模样。

“昨晚我还叫婢女去房里找你，看你要不要来参加宴会，顺便跟蝉玉见个面，可是你说困了不想来，让蝉玉有些失望。”口气中有着淡淡的指责，似乎在怪她不给面子。

“对不起。”青梅心痛地轻扯嘴角道歉。

其实根本没有婢女来询问过自己，在这座府邸，连下人们都无视她的存在，房里的茶水没有人装，衣服自己洗，三餐也是她亲自到灶房里去烹煮，厨子肯让她自由使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这些他都知道吗？

靳九霄见她认错，也就不想再追究了。”蝉玉很想见你，我带你过去。”

“我……待会儿可以吗？”她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

他有些不太高兴，“反正你现在也没事，我不想让蝉玉等太久。”

“好、好吧！”青梅的心揪了一下。

达成任务的靳九霄神气十足的领着她前来赴命，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凉亭内，他几近讨好的说：“蝉玉，我把青梅带来了。”

有着过人美貌的巴蝉玉细细的打量她，而青梅也藉机看她。

精致的五官让人无从挑剔起，看人时总是下巴微仰，予人一种傲慢的感觉。

在她的凝视之下，青梅有些自惭形秽。对方高贵的像位公主，从头到脚无一不美，反观自己，她首次尝到了何谓自卑……

“原来你就是我大哥口中常提起的那位佟青梅佟姑娘。”娇嫩撒的嗓音宛如黄莺出谷，绕梁三日不绝于耳，但她却听出夹杂在其中的讽刺意味。

尤其，青梅那两道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巴姑娘，你好。”

她绽开红唇，笑意却始终未达眸底。”的确长得十分秀丽，难怪大哥会念念不忘，这还是我头一回听他称赞姑娘，实在让人意外。”

“是巴大哥看得起我。”青梅谦虚的说。

巴蝉玉嫣然一笑，“听霄哥说，我比你虚长一岁，不如你就叫我一声蝉玉姊吧！以后大家才能多亲近亲近。”

“这……”

靳九霄因她的迟疑而不悦。”蝉玉都这么说了，你还考虑什么？”

“霄哥，你别这样，是我要求得太唐突了。”巴蝉玉识大体的劝道。

青梅心中百味杂陈，勉强牵动唇角，“不，阿九说得对，你愿意跟我做朋友，我该高兴才对，那我就叫你蝉玉姊。”

“真是太好了，青梅，你也坐下来，我们好好聊聊。”

待她落坐，靳九霄也欲做出同样的动作。

“霄哥，人家的口有点渴了，想喝碗冰镇梅子汤，你去叫下人帮我准备。”她撒娇的模样足以颠倒众生。

“我马上去。”他二话不说立刻去办。

青梅心口又酸又涩，何时开始，阿九竟然愿意让个姑娘吆喝使唤。

他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阿九了！为了喜欢的姑娘，可以放下自尊，毫无怨尤的供人差遣……

直到此时，她渐渐认清一个事实──

他再也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阿九了！

巴蝉玉托着香腮，状似无邪的问：“霄哥说你们是青梅竹马，认识有八年之久，你们的感情一定非常好了？”

“还好，其实我们偶尔也会吵架。”她将两手搁在膝上，拘谨的回答。

“原来如此。”巴蝉玉娇滴滴的瞅她一下，眼神诡谲，“青梅，你觉得我大哥这个人怎么样？”

她不明所以，“巴大哥是个好人。”

“你能这么认为就好，其实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不能替他评断什么，不过以我大哥的才能，将来必定是前途无量，要是能再立下大功，就算要娶当朝公主都够资格。”巴蝉玉优雅的叹了口气，“只是，大哥一向有他自己的想法，一旦认定了，就算是我爹娘也劝不动他。”

青梅听的是迷迷糊糊，全然抓不到头绪。

“青梅，有机会的话你可得帮我劝劝大哥，门当户对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想要当平西大将军的儿媳妇，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巴蝉玉迂回转折的说。

“嗯。”她愣愣的点头。

“那我这就先跟你说声谢谢了。”

她仍然搞不清楚状况。”不、不客气。”

巴蝉玉笑得甚是娇媚如花。”我有点累了，想先回房去，霄哥若是回来，麻烦你跟他说一声。”

说完，人已经纤腰款摆的走出凉亭，只剩下空气中的余香。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青梅独自坐在原位沉思，总觉得巴蝉玉话中有话，只是她还没想通。

“咦？”去而复返的靳九霄一脸愕然，“蝉玉呢？”

青梅牵扯着唇，只有自己明白这笑有多苦涩。”她要我跟你说一声，她先回房休息。”

“只不过才逛了一下就累了，千金小姐就是千金小姐。”他嘀咕了两句，然后兴致盎然的问：“你现在见到巴蝉玉本人了，觉得怎么样？”

“她……她很好。”若是说了巴蝉玉的坏话，恐怕又要惹阿九生气。

靳九霄不是很满意她的答案。

“就只有很好吗？不过也对，你们都是女人，当然看不出来，不过对我们男人来说，要是将来能娶到了美人为妻，可是件让人感到骄傲的事。”

她惊喘一声，“你……你要娶她？”

“只是想而已，还不知道蝉玉愿不愿意。”他依旧没有看出青梅的异样，兀自苦恼不已。

青梅困难的吞咽一下，有些保留的批评，“阿九，她……我是说蝉玉姊看起来不是很容易亲近。”

“京里的千金小姐都是那副德行，不过这才具有挑战性，要是将来能娶到她，她就得视我这个丈夫为天，处处听我的话，自然不敢再摆脸色给我看，到时会有多少人羡慕我的好运……”

靳九霄说得满脸得意，不经意的瞥见她发白的脸色，这才讶异的问：“怎么你的脸色比鬼还难看，是不是病了？”

她没好气的抱怨，“不是，我今天起得晚，连早饭都还没用，就被你拉来这儿，现在是什么时辰，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靳九霄举双手投降。”好、好，是我不对，我去叫下人准备吃的……”要是饿着了她，就太对不起仲阳了。

“不用了，等他们送来，我已经饿昏了。”她努力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想尽速走开，不然恐怕再也撑不下去了。

“喂！”他叫住她。

她旋过身，恰北北的问：“什么事？”

“你会站在我这边吧？”

青梅心如刀割的凝睇着他，好久好久才说──

“当然了。”

※※※

“青梅，你去帮我问问蝉玉。”

“你不会自己去问。”青梅把心一横，非拒绝他的请托不可。

靳九霄撇了撇唇，目光倨傲，“那我多没面子。”

她迳自垂着螓首，忙着手上的女红。”怕没面子就别问。”

“可是……我想你们都是女人，有些话比较方便说，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难道你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他着恼的问。

“我没说不帮。”青梅胸口抽痛着。

“既然这样，你快去帮我问问看蝉玉的意思。”靳九霄急切的催促。”你不知道在京里有多少王孙公子想娶她为妻，可是都被她给回绝了，若她对我有意，我马上请爹让媒人上门提亲。”

“你……”你好残忍！

她多想大声的对他吼。

难道他就不怕这么做会伤透了她的心？

“什么？”他愣愣的问。

深吸了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不让它颤抖。

“你真的这么想娶蝉玉姊？”

靳九霄认真的思索一下，“我想不出有哪里不好，无论是她的出身，或者是她本身的条件，都很适合成为锦绣城未来的城主夫人，她绝对有资格成为当家主母，再说，能够同时拥有娇妻美妾可是全天下所有男人的梦想。”

“你还想纳妾？”青梅震慑的问。

他白她一眼，“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到底肯不肯帮我？”

“你真的找不到别人了吗？”

“好，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找谁？”靳九霄反过来问她。

青梅登时语塞。

“如果你真的不帮就算了。”他不想再拜托她了。

她着慌的低唤，“阿九……我帮就是了。”

“真的？”他转怒为喜，“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青梅眸底迅速的闪过可疑的泪光，唇畔仍挂着凄楚的笑靥。

“谁教我们是青梅竹马，除了我，你真的找不到别人了。”

※※※

“蝉玉姊，打扰你了。”她局促的落坐，想到阿九还在外头等候消息，青梅只有硬着头皮进来充当红娘。

巴蝉玉香风袭袭的在对面坐定。

“我们是朋友了，就别这么客气。来，这是我们京里最有名的花茶，喝了可以养颜美容，还有这些专程带来的可口点心，可是很得仕女们的喜爱。”

“谢，谢谢蝉玉姊。”青梅小心的捧起茶碗，怕把它碰坏了，再啜了口满是香气的茶汁，一脸赞叹，“喝起来味道好甘美。”

她眼波流转，霎是风情万种。”喜欢就好……你来找我有事？”

青梅搁下茶碗，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启齿。”我……我是有点事要来请教一下蝉玉姊……”

“什么事就尽管问。”

巴蝉玉亲切的口吻让青梅心安不少，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般高不可攀，是自己误会了。

“呃，就是有关阿九……他……”

“霄哥怎么了？”

轻咳一声，青梅强迫自己开口。”我、我只是想知道蝉玉姊对阿九抱持着什么样的感觉。”

“霄哥他嘛……”巴蝉玉咯咯娇笑，存心吊胃口似的拖长语调。”原以为他老板着一张又酷又跩的脸，应该不好相处，结果正好相反，要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对我倒是挺言听计从的。”

青梅脸上在笑，心里却是在哭。”阿九他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听女人的话，除非是他喜欢的姑娘。”

巴蝉玉故作惊讶的瞅着青梅，“你是说他……喜欢我？”

“蝉玉姊看不出来吗？阿九他、他真的很喜欢你。”青梅笑得面颊都僵了。

“是吗？”她不以为然。”我一点都不知道。”

青梅决定为靳九霄说尽好话。”阿九是个不太会表达自己的人，所以有时反而会引起别人的误会，不过，我看得出他真的很在乎你，甚至……甚至还动了想娶你为妻的念头。”

话一出口，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这些话必须由她口中说出来？

“他想要娶我？”巴蝉玉举起柔腻的玉手，捂住微张的小嘴，表情妩媚极了。

“阿九是认真的，我想蝉玉姊也是喜欢他的才对。”

“我是喜欢他没错……”

“阿九不是对每个姑娘都这么好。”青梅心痛的继续当说客。

巴蝉玉捻了块桂花糕，小小的咬了一口。”可是，对我好的男人不只他一个，霄哥对我好本来就是应该的。”

“可是，阿九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巴蝉玉挑起黛眉反问。

青梅语塞。

她冷艳一哂，“我可没有拜托他对我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青梅不自觉的瞠大乌眸，“阿九对你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想娶你为妻，难道你不觉得感动吗？”

“哼！就怕他养不起我。”

“什么？”她怔怔的瞪着巴蝉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巴蝉玉绝美的笑靥中隐藏着昭然若揭的轻蔑，“如果我真的嫁给他，他打算用什么来养活我？”多的是条件比他好的男人，她何必屈就？

“等阿九继承了城主之位……”

“他上头有好几个兄长，你怎么能确定一定轮得到他？”巴蝉玉美眸含冰的觑向她，口中吐出淡讽。”万一不是呢？那我的下半辈子能倚靠谁？”

青梅沉下俏容，“一定是阿九，只有他能担负起这重责大任。”

“那就等他当上城主再说吧！”

她一脸错愕，“你……想不到你这么自私现实。”

“你真是太天真了，女人的婚姻可是攸关一生的幸福，若是嫁错了人，可是会终生痛苦。”

“如果是自己喜欢的男人，我愿意跟着他吃苦！”青梅哽声说道。

巴蝉玉凉凉的说：“那是你，不是我。”

“你……想不到巴大哥有你这样的妹妹。”青梅深感不齿。

“我大哥是很傻，有多少名门闺秀让他去挑，结果他看上的只是一朵路边的野花，对他的未来前途根本没有帮助，强是再执迷不悟的话，将来可是后悔莫及。”巴蝉玉故意指桑骂槐。

青梅没有听懂，心里仍为靳九霄忿忿不平。

“如果你对阿九不是真心的，就挑明的跟他说清楚，不要让他越陷越深。”话毕，她便气冲冲的冲出房门。

她真是听够了！

想不到巴蝉玉居然是这种女人，根本是在玩弄阿九的感情。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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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蓦地，一个大掌打横过来扣住她的手肘。

“怎么样？”靳九霄渴望的睇着她，“蝉玉怎么说？”

青梅怒气攻心，“她说──”

他瞬也不瞬的盯着青梅，“她说什么？”

“她……”满腔的怒气在那张饱含期盼的俊脸下，霎时冷却了。

靳九霄疑心一起，“为什么吞吞吐吐？”

“她、她说一点都不喜欢你。”

“你骗我！”他激昂的吼道。

果然！

以阿九强烈的自尊，绝对无法接受事实。

青梅故意“噗哧！”一笑，将泪水往肚里吞。”骗你的啦！”

他为之气结。”你……这一点都不好玩！”

“跟你开开玩笑，别这么认真。”她的心在滴血，脸上仍漾着笑。

“蝉玉到底是怎么说的？”

“这还用问，她当然喜欢你。”青梅不忍伤了他的自尊心，只敢截取他想听的话，即使她认为巴蝉玉根本就配不上他。

靳九霄登时尾椎都翘了起来。”我就知道蝉玉喜欢的人绝对是我。那她还有没有说别的？”

青梅不得不撒谎。”她……她说只要你当上城主，就愿意下嫁给你。”

“还要等我当上城主？”

青梅好恨自己，为什么还得替情敌说话？

“姑娘家总是希望下半辈子能多点保障，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眼神不敢直视着他。

他面有难色，“我是怕她不愿意等。”

“既然蝉玉姊都这么说了，就一定会等你才对，不信的话，你自己去问她。”

“我又没说不信。”靳九霄伤透了脑筋，“我记得爷爷是在六十岁那年才将城主之位传给爹，爹今年不过五十一，万一蝉玉的爹娘硬要她出嫁，那该怎么办？我又不能让蝉玉为我蹉跎青春。”

听他处处为巴蝉玉着想，青梅只有将眼泪吞回腹中。

“到时你可以请城主出面做主，向蝉玉姊她爹娘提亲，我想这门亲事一定会成功的。”

靳九霄将右拳打在左掌心上，“我怎么没想到，如果真到那个时候，爹绝对不会反对两家联姻的。”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他不由得喜上眉梢，男性的自满全写在脸上。

“青梅，谢谢你，要是我能娶到蝉玉，你可是我们的大媒人。”

“谢什么，谁教我们是青梅竹马。”这是她上辈子欠他的，今生注定要还。

※※※

从那天起，日日看着靳九霄用各种方式讨好宠爱着巴蝉玉，两人如胶似漆的身影，青梅的心忍不住被种叫做嫉妒的虫子早晚啃啮着。

那天她为什么不揭发巴蝉玉的真面目？

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不过最可恨的应该是巴蝉玉，她根本就是仗个美貌的优势，习惯将男人的真心玩弄在股掌之间，等她腻了倦了，便随意的践踏。

可是，自己若揭穿她虚伪的面目，阿九会相信吗？

想到这里，青梅只好再度找上巴蝉玉，诚心的和她恳谈。

“你说什么？”

娇媚的眸子惊讶的瞅着她，彷佛她头上忽然长出两只角。

青梅满是坚决的对她说：“我是说既然你不是真的喜欢阿九，就请你离开他，不要再让他产生误解。”

“你大概弄错了，我并没有说不喜欢霄哥。”巴蝉玉掩嘴狡笑。

“你上回明明说……”

巴蝉玉掩嘴轻笑，腕上的金链子和玉镯相互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霄哥对我好，我当然喜欢他了，可是，喜欢并不代表非嫁给他不可，这是两回事，当然不能混为一谈。”

青梅一时无法反驳。”可是……”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青梅霍地涨红粉颊，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我……我怎么可能会、会吃醋？我，我只是怕他受到伤害。”

“他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要别人教他怎么做才对吗？”她嘲谑的笑了笑，“我可没有强迫他非对我好不可，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但是，你既然不愿意嫁给他，就不该接受他的好意……”

“我是给他面子，否则多的是男人愿意为我作牛作马，不差他一个。”巴蝉玉傲慢的娇笑，“你若是看不过去，就自个儿去跟他说，我不在乎。”

她怒红了眼，“你……你这不要脸的女人！”

“霄哥！”

面对门口的巴蝉玉睐见正要跨进门槛的男性身影，娇呼一声，宛如乳燕归巢般投入他怀中。

美人在抱，靳九霄自然表现出男子气概。

“蝉玉，怎么了？谁欺负你？”

巴蝉玉柔怯的瞟了瞟青梅，“没，没有。”

她的态度让他起了疑心。”青梅，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阿九，她……”

“霄哥，你千万不要怪青梅。”巴蝉玉别有居心的截断她的话。”这也难怪她心里会不是滋味，你们从小就一块长大，感情深厚，现在见你这么宠我疼我，她当然会嫉妒了。”

青梅脸色丕变，“你不要胡说！”

还一头雾水的靳九霄蹙眉地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霄哥，以后你还是不要跟我太亲近，免得青梅又来威胁我……不，是来求我不要死缠着你。”

那梨花带雨的娇客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靳九霄挑高眉峰，半信半疑。”你是说青梅威胁你不要跟我在一起？”

“阿九，我没有……”青梅泛红眼圈，快哭出来。

巴蝉玉美眸凄恻，“霄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不在意她怎么为难我，你也不要再怪她了。”

他瞪着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的青梅，很是纳闷。

“为什么你要蝉玉不要再跟我在一起？我还以为你是真心想撮合我们。”

青梅喉头一哽，“她乱说的……阿九，你要相信我……”

“霄哥，过去就算了，我不会在意的。”巴蝉玉表现出心胸宽大的模样。”换作我是她，说不定还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来拆散你们。”

青梅情急的高声低斥，“你这个满嘴谎话的坏女人……”

“不许骂她！”

靳九霄的斥责声让青梅陡地脸色发白。”阿九……你不相信我？”

“蝉玉没必要骗我。”他凛着脸。

“那么你就认定说谎的是我了？”青梅柔弱的身躯晃了晃，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是不是这样？原来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工于心计的巴蝉玉娇声娇气的安抚两人，“你们不要这样，都怪我不好，要是我没有介入，也不会破坏你们多年的情谊。”

“这不是你的错。”靳九霄的心里乱糟糟。

哀莫大于心死的青梅幽幽的道：“那么是我的错了。”

“青梅，你先出去，我晚点再去找你。”

他的逐客令让青梅的心都凉了。

※※※

青梅如坐针毡的睇着他，心里没有其他的想法，只希望他能相信自己。

“阿九，说谎的人是她，真的，我没有骗你……”

靳九霄瞟她一下，表情有些无奈。”青梅，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再找蝉玉的麻烦了。”

“我找她麻烦？”青梅的心沉到谷底，原以为凭着他们多年的感情，他最终会选择相信自己。”她是这么说的吗？而你就这么相信她？”

他烦躁的抹了把脸，“不管是不是蝉玉说的，总之，她在这里作客的这段时间，你最好都不要去找她……我真不懂你们这些女人，有什么话直截了当的说明白，何必在背地里勾心斗角，真是烦死人了。”

青梅急切的抓住他的臂膀，“阿九，我是为了你好，她真的不适合你，你要真娶了她会后悔的，你听我的好不好？”

“够了！我不要听这些！”靳九霄本能的抗拒。”也许蝉玉说得没错，你只是太怕失去我，怕往后会没了依靠，让你恐惧，青梅，我在慧姨的坟前发过誓，会照顾你一辈子，这个誓言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改变，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她甩动着螓首，摇落了串串泪花。”阿九，不是这样的……”

“好了，你别哭了行不行？”他悻悻然的低吼，“小时候你都没这么爱哭，怎么长大了反而动不动就掉眼泪，我已经都说不怪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我只是……”

如今再多的解释也是枉然。

靳九霄捶了下桌案，“好了，我要走了。”

“阿九，你不要讨厌我！”青梅情急地抱住他的腰，将额抵在他背上，可怜兮兮的低喃，“我保证不会再去找她，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仰头叹了口大气，“好啦！我又没在生气，只希望将来我若真的能娶到蝉玉，你们能够和平共处。”

青梅不住的颔首，眨下盈睫的泪珠。”好，我答应你。”

“你要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那我走了。”靳九霄轻轻扯开她柔细的手臂，头也不回的离去。

她瞪着空荡荡的手心，似乎代表着她真的失去他了……

※※※

春暖花开，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这其间，青梅好几次想过要将旧家重建，然后再搬回去住，但终究还是舍不下这段感情。

也许她还抱着一线希望，只要巴蝉玉嫁了人，阿九便会死心，到时……

青梅悄悄编织着美梦，幻想着两人能够共偕白首，永不分离。

“佟姑娘，上回你送给燕儿的手绢，上头的绣功真好，可不可以也给我一条？”几个靳府的婢女围着她，七嘴八舌的问道。

她大方的颔首。”当然可以。”

“那我也要。”

“也送我一条吧！”

现实的她们见青梅的女红做得好，为了巴结笼络她，在生活起居上也就自然多多关照，不再像初时那般不理不睬。

“好，那你们想在上头绣些什么？”她们愿意主动和自己说话，就够青梅高兴了半天，自然满口答应。

婢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出自己的要求，对她渐渐热络起来。

“佟姑娘，你平时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会想办法帮你留着。”

“是啊！佟姑娘，好歹你也是九公子的客人，我们可不能怠慢。”压根没想到之前是怎么对待人家的。

“你可不要跟我们客气……”

青梅听了好感动。”谢谢，住在这里有吃有住，我已经很满足了。”

“佟姑娘，你人真好，虽然有九公子在后头撑腰，可是一点都不会仗势欺人，我们真该多跟你学习。”其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她被夸得脸都红了。”我没有你们说得这么好。”

“佟姑娘就别谦虚了。”婢女奉承的笑说。

另一人赶紧跟她报告好消息。”有件天大的喜事佟姑娘可能还不晓得，听说城主已经决定提前退休，要由九公子继承下一任城主了。”

“真的吗？”青梅惊喜的低呼，“已经确定了？”

“是啊！我还特地跑去问过管事，绝对没错，九公子要是当上了城主，说不定佟姑娘就是我们的城主夫人了……”

青梅霎时满脸通红，心儿怦怦乱跳，又羞又窘。”你、你们不要乱说，我和阿九不是……”说到这里，登时词穷。

“佟姑娘就别再否认了，大家都知道你和九公子从小青梅竹马，若能结为连理是再好不过的事。”

“我们真的好羡慕佟姑娘，要是自己也有个青梅竹马那该有多好……”

“唉！可惜我们是卖身为奴的丫头，就算嫁人也只能配给长工、伙计，生的孩子注定都是奴才的命。”

“佟姑娘，你可得好好把握。”

她面红似火的为自己辩解。”你们真的误会了，我和阿九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他……”

那到底只是她内心的一股渴望，也许根本无法实现。

婢女们掩嘴偷笑，“好了，佟姑娘，你就不要解释了。”

“是啊！只会越抹越黑。”

“佟姑娘还是快点去向九公子道喜比较重要。”

她们七手八脚的将青梅往外推。”快去、快去。”

在婢女们的起哄下，青梅小脸上布满红晕，硬是给赶了出来，只好真的去找人，若证实没错，阿九这些年的努力有了代价，她真的以他为荣。

身材挺拔、五官俊朗的靳九霄在人群中格外出众醒目，跟去年相比，多亏了城主的严格磨练，让他的性格沉潜许多。

忆起两人前认识时，他的倔强、他的偏激，若不是娘亲用温柔的母爱感化他，说不定早就走向歧途。

现在的他，已经不同往日而语，也更让女子倾心。

青梅伫立在数步远的地方默默疑视着他，连自己也不确定是何时喜欢上他，当她发觉时，他的身影已经镌刻在她的心底、她的眼底，再也无法抹去，可是，这或许也注定了她单恋的命运。

她没有过去吵他，只是静静的等着靳九霄发现自己。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缘，那么他一定会感应到她的存在。

当靳九霄作势旋身走开时，青梅胸口不禁窒了窒……

就在这当口，彷佛两人之间有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靳九霄霍然转身。朝她挑了下眉，复而踱了过来。

“我才想待会儿有空再去找你，你就已经先来了。”

心中有股淡淡的激动在扩散，青梅柔柔的哂道：“那代表我们有默契，我方才听说城主已经宣布你为下一任城主，所以来向你道声恭喜。”

靳九霄叹了口气，“爹是这么决定没错，不过，还是有很多事要解决。”

“是不是你那些兄长反对？”

他嘲弄的嗤哼，“不只是他们，还有大娘、二娘她们，包括她们娘家的亲戚，谁也不甘心败在侍妾生的儿子手上，不过这是我爹的问题，他自己要去解决。”

青梅为他打气，“不用担心，只要你有这份能力，谁也阻止不了。”

“除了我爹，大概只有你会对我这么说。”

她眸中的深情只有自己看得见。”我可是亲眼看着你如何努力过来，城主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你该得的。”

“听了你这句话，也不晓得怎么搞的，心里踏实多了。”

这几句话说得青梅几乎要落下泪来，可是才一眨眼，赫然又被打下地狱。

“还有件更好的消息。”他眼神熠熠的说。

“什么好消息？”青梅急于和他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

靳九霄轻咳两声，有些难为情。”我已经和爹提过，他也答应尽快请媒人到将军府向蝉玉提亲，最好能在我继任城主那天同时完婚，来个双喜临门……”

血色一点一滴的从她脸上褪去。

“真、真是个好消息。”青梅很怀疑自己居然还能如此冷静，没有尖叫哭闹，甚至还笑得出来。

说话的人真的是她吗？

或者那只不过是个长得和自己神似的人？

靳九霄兴奋的像个毛躁的少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蝉玉说过只要我当上城主，她就愿意嫁给我，要是知道我要上门提亲，她绝对会跟我一样开心。”

“阿九，其实她……”青梅的心在颤抖，想戳破当时撒下的谎话。

靳九霄面色一整，“青梅，你是我重要的亲人，而蝉玉是我未来的娘子，我真的很希望以后你们能好好相处。”

她心痛得无法呼吸。”我、我会的。”

“那我先跟你说声谢谢，我还有事要忙，再找时间跟你聊。”

待他一离开视线，青梅才用两只小手蒙住唇鼻，就地蹲了下来，呜呜的哭出声音，柔弱的肩头抽搐得好厉害。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佟青梅，你要坚强。

可是泪水偏偏不听使唤，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

“咳咳咳……”前天夜里不小心吹了点风，没想到会引发这么严重的症状，整个头昏昏沉沉的，体内也忽冷忽热。

青梅下意识的掀开被褥，想下床倒水喝。

“你起来干什么？”

有人按住她的肩，将她压了回去。

她纤躯微震，等要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干哑。

“阿九？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坐在床头的人果然是靳九霄，只见他沉着脸孔怒瞪她，“这就要问你了，你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让人来告诉我？要不是婢女发现你全身发烫，赶来通知我，你就是病死了也没人知道。”

是阿九没错，他总是用粗鲁的口吻来表达心里的关切。

“我……我以为只是小病……不好意思打扰你……咳咳……”被他又吼又骂，内心却是甜孜孜的。

靳九霄横眉竖目的指着她的鼻子，“小病拖久了也会变成大病，你知不知道？幸好及时请大夫来看过，不然再多拖两天就没救了。”

“对不起嘛！”她撒着娇。

他忿然的白她一眼，“都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青梅捂嘴又是一阵咳嗽。”咳咳……”

“来，喝口水。”靳九霄将杯沿凑到她唇畔，喂她喝了两奇+shu$网收集整理口。”药大概快煎好了，大夫说喝了药，把汗发出来应该就没事了。”

她躺回榻上瞅着他，“阿九？”

“干嘛？”

“我……咳咳咳……”

靳九霄绷着面容，“好了，不要再说话了。”

“阿九，你、你让我说……”事到如今，她必须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否则他永远也不会晓得。”咳咳……”

他倏地站直身躯，“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怎么药还没送来？你在这里躺好，我去催一催。”

“不要走……阿九……”青梅神志昏乱的伸出小手，想抓住他的衣服，却只抓到空气，不禁绝望的喃喃自语。”咳咳……阿九……不要丢下我……我只有你了……阿九……”

颓然的垂下纤腕，高热让她意识不清，脑袋里宛如有盆火炉在烧……

待完全烧退，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佟姑娘醒了。”

两条人影在她眼前晃动，同时俯向自己。

她吃力的看清对方。”你、你是燕儿？”

“佟姑娘，你快把我们给吓死了，我和春枝还真担心你再也醒不过来。”

另一名婢女春枝将药端来，“药已经吹凉了，先让佟姑娘把药喝了。”

“对、对，佟姑娘，先喝了药再说。”燕儿扶起她的上身，喂她喝下药汁。”你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九公子还以为我们照顾得不够尽心尽力。”

春枝拿来外衫让她披着。”佟姑娘，你身子好点了吗？”

“嗯，只是没力气。”青梅虚弱的靠坐着说。

“这三天你除了喝药之外，连粒米也没进，当然没有体力了，不过现在烧也退了，待会儿熬个粥来喝，再休养几天就可以痊愈了。”

她仰起苍白的脸色轻晒，“谢谢你们。”

“你也帮了我们很多，大家互相嘛！”燕儿说。

青梅环顾周遭，沉吟的问：“呃，阿九……你们九公子呢？我有话想跟他说，可不可以请他过来？”

“九公子这两天忙得很，只交代我们要好好伺候你。”

她心中打了个突。”我真的有要紧的事要跟他说，拜托你们帮我叫他来……”

“帮你是没问题，只是不敢保证一定能见到九公子的人。”春枝面有难色。

燕儿一时说溜了嘴。”城主前天才请了家族中的长辈充当媒人，替九公子上京向巴将军提亲，九公子等着当新郎倌，可有得忙了。”

“媒人已经上路了，这么快……”她终究还是迟了。

心凉了半截，心底的希望之火一一熄灭。

“当然要快，九公子已经等不及想把巴姑娘娶进门了。”燕儿吃吃的笑。

春枝假咳暗示，她才后知后觉的闭上嘴。

“佟姑娘，你别难过了。”

咽下哽在喉中的硬块，青梅强颜欢笑。”阿九要娶媳妇儿了，我，我真的替他高兴，又怎么会难过呢？”

“你能这么想就好。”燕儿干笑着。

她佯装若无其事的躺了下来，“我有点累了，想再睡一下。”

“那我们晚点再过来看你。”

“麻烦你们了。”青梅努力说完话，不让哭音泄漏出来。

听见门“呀！”的关上，滂沱的泪水顺着紧阖的眼角，无声的滑落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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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到娘亲坟前上过香，告知阿九即将娶妻的消息，并诚心的祝祷，希望娘亲能保佑这门婚事进行顺利。

或许是不愿让娘亲太担心，从头到尾她是一滴眼泪也没掉过，只是无时无刻提醒自己，要坚强的活下去，因为这是用娘亲的性命换来的，何况只要巴蝉玉是真心的想和阿九白头偕老，她可以退让，不会打扰他们的生活。

回到靳府，听到管事说有客来访，还说对方想给她一个惊喜，不能事先告诉她身份，青梅只有带着满腹的疑问来到偏厅。

她睇着眼前黝黑壮硕的年轻男人，“请问……”

“青梅，好久不见了。”对方咧开白牙笑说。

看了半晌，青梅才诧异的瞠圆了眼，“你……你是巴大哥？”

巴仲阳跨着大步上前，“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巴大哥，你变了好多，我差点就认不得你了。”她喜不自胜的看着他，“你晒得好黑，要不是你的声音，我还真认不出你来。”

他哈哈大笑，“在军营里天天顶着大太阳操兵，不晒黑才奇怪，不过身体倒是比以前还要结实，现在可以说壮得像头牛。”

见到老朋友，青梅眼底的忧郁才淡了些。

“巴大哥怎么有空到锦绣城来？”

“我有半个月的休假，所以先拐到这儿来看你，等过几天再回家。青梅，这一年来你过得好吗？九霄对你好不好？”

青梅眸底泛起莹莹的水光，笑得格外灿烂。”我、我当然过得很好，阿九他很照顾我。”

“真的吗？”巴仲阳深深的端详着她伪装出来的笑脸。”那你为什么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喉头一窒，“我……”

“到底怎么了？”

“我、我只是看到巴大哥太高兴了。”青梅又哭又笑。

巴仲阳失笑，“真是个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

“因为我一直把巴大哥当作自己的大哥，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开心了。”她不能说，不能破坏他和阿九之间的友情。

他眼神凝重，“既然你把我当作大哥，那么若是有什么委屈可不要憋在心里，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青梅将指甲刺进手心中，不让自己痛哭失声。”大家都对我很好，尤其是阿九，再怎么忙也会记得来看我。”

“这样最好，他要是敢亏待你，我绝不会放过他！”

她面颊抽搐两下，“巴大哥，你难得来一趟，可得多待几天。”

“我这回的假期有限，也不能待太久，就怕我娘知道我没有马上回家，铁定又要唠叨了。”巴仲阳旋即又换了个话题，“听说九霄不在府里，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先回客房里梳洗一下，待会儿再聊。”

※※※

巴大哥若是知道阿九想娶的人是他的亲妹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青梅在房里踱着方步，她的眼皮直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都这么晚了，阿九也应该回来了，她再也坐不住，决定去找他们。

当青梅经过澄静园，这里距离靳九霄住的地方很近，便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而且是她很熟稔的嗓音，接下来是巴仲阳愤怒的低吼。

“你说什么？”

她心头为之一凛，轻轻的走近。

靳九霄瞪着揣住自己衣襟的好友，“仲阳，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要你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他虽然觉得满头雾水，还是照他的意思说：“我说我要娶你的妹妹蝉玉，这有什么不对吗？难道你觉得我这个人不能依靠，不放心把妹妹嫁给我？”

“你这混蛋！”巴仲阳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青梅捂嘴轻呼，本能的想冲上去制止，可是靳九霄已经气急败坏的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

“你疯了！”

“你才疯了！”巴仲阳粗喘着气怒瞪着他，“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要是真娶了蝉玉，打算把青梅置于何地？”

靳九霄怔愕的看着他，“我要成亲关青梅什么事？”

“你……你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巴仲阳气红了眼，恨不得代替青梅痛殴他一顿。”等你成了亲，青梅该怎么办？你不是对我发过誓会照顾她吗？”

他哭笑不得的瞅着好友，“我是发过誓没错，自然也会遵守诺言……哦！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有了蝉玉，就会弃她于不顾对不对？你放心好了，慧姨对我有恩，而我跟青梅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她就像自己的亲人，我绝对不会对她不闻不问的。”

闻言，巴仲阳气得牙痒痒的。”你知道所谓的照顾是什么吗？”

“就是照料她的生活起居，这些我都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靳九霄被他臭骂得有些不爽。

巴仲阳握紧了拳头，暂时按捺住火气。”好，那我先问你，在你心里，到底把青梅当作什么？”

他认真的想了想，“当然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如果非要归纳的话，嗯，应该可以说像妹妹吧！”

妹妹？

隐藏在树荫后头的青梅咬住下唇，以免哭出声来。

这两个字像把利剪，狠狠的插进她的心窝。

“就只是妹妹？”巴仲阳不可思议的再问：“你从来没有把她当作女人来看待？”

靳九霄先是错愕，然后低笑两声，“你是说青梅？哈哈……我真的无法想像，她今年已经十七了，照理说该是个大姑娘，可是……真的很难。”

“难道你从来没发现她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你？”巴仲阳没想过他会这么迟钝，自己该早些点醒他才对。

他蹙拢眉峰，“仲阳，你怎么进了军营之后就变得怪里怪气，说话老是拐弯抹角，我们到底是朋友一场，你就这么不愿意把蝉玉嫁给我吗？”

“我自己的妹妹我了解，她根本不可能嫁给你。”对蝉玉来说，小小的锦绣城并不能满足她的野心。

“我不相信，明明是蝉玉说只要我能当上城主就愿意嫁给我。”

巴仲阳狐疑的问：“她亲口跟你说的？”

“不是，不过是她亲口告诉青梅，青梅不会骗我的。”靳九霄笃定的回答。

“没见过比她更傻的。”他为她感到心疼。

“你说什么？”

“九霄，蝉玉真的不适合你。”

靳九霄当场翻脸。”别再说了！我已经听腻了这句话！”

为什么他和青梅都这么反对他娶蝉玉？

“九霄，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巴仲阳苦口婆心的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真的爱蝉玉，爱到非娶她进门不可？”

“我……当然了。”

“你又了解她多少？”

他马上提出反驳。”天底下有多少夫妻在婚前从未见过面，而我曾跟她相处过好几天，她是我见过最雍容高雅、仪态大方的姑娘，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蝉玉绝对能当个称职的城主夫人。”

“九霄，你见到的只是蝉玉的外表，并不是她的内在……”

“我才是真的不懂，仲阳，蝉玉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为什么你要一再的诋毁她的名誉？”

巴仲阳嘴巴都快说干了，他还是听不进去。

“就因为我们是亲兄妹，所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如果你是来祝福我的，我欢迎你多住几天，如果不是，我希望你不要阻挠我，你早点休息吧！”靳九霄执念已经深植，不肯听进别人的劝诫。

眼看大势已定，巴仲阳只能徒留在原地懊恼。

窸窸窣窣……

“谁？”

当巴仲阳霍然转身，看清了从树后走出的纤弱身影，月光映照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青、青梅……”他没料到会见到她。

秀丽的泪颜上挂着感激的笑靥。”巴大哥，谢谢你，这样已经够了。”

“你都听到了？”巴仲阳真想给自己一拳。

青梅垂下哀伤的眼，整个人已经痛得失去知觉。

“是我没这个福气，这不能怪任何人，更不能怪阿九，他不爱我不是他的错，能被他当作妹妹，我该感到欣慰才对。”

“青梅，你就是这么傻，为什么不大声的告诉他你的心意？为什么要这么委曲求全？”他扣住她的肩头，“你知道这样让我看得好心疼。”

“我只是想得开，认命罢了。”她凄楚的笑说。

巴仲阳真为她感到不值。”你真的能认命吗？”

“我……祝福他们。”

他哑口无言，已经不晓得该说什么。

青梅漾开恬雅的笑意，反过来安抚他心中的不平。

“巴大哥，你不用担心我，再苦再艰难的事我都经历过，相信我，我会撑过去的。”

※※※

三天转眼过去，巴仲阳知道自己必须尽早上路，可是心中始终牵挂着青梅，见她气色一天比一天苍白，柔弱的身子好像被风一吹就会倒似的，让他实在走不开。

他虽然学过功夫，可是向来不主张用武力解决事情，不过这次他真的恨不得痛扁靳九霄一顿，让他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值得他爱的女子。

“青梅，你在绣什么？”男人向来不太注意这种小事，可是这几天老是见她忙着穿针引线，忍不住开口问。

她从绣圈上抬起螓首，一脸笑吟吟，“阿九要讨媳妇儿了，我没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他，所以想绣一对鸳鸯枕套，也许在新婚那天可以派得上用场。”

巴仲阳瞪爆了眼，“你……”

冷不防的，他一把将绣圈抢了过去，二话不说就拿剪子将它剪个稀烂。

“巴大哥……”青梅想抢已经太晚。

他端起盛怒的方正脸孔，“你现在去照照镜子，看自己变成什么模样，每天晚上都不睡觉，黑眼圈都冒出来了，气色又差，就为了绣这种鬼东西？你……你为什么不多替自己着想？”

青梅不疾不徐的解释。”巴大哥真的误会了，我的脸色不好，是因为前阵子受了点风寒，至今都没有调养好，才留下病根，不碍事的。”

“你不要想骗我，心里若是郁闷气结，落寞寡欢，就是有再好的药也没用。”巴仲阳几句话就拆穿她的谎言。

她惋惜的看着被剪断了翅的鸳鸯，只能重新再来。

“我娘生前曾经说过一句话，她说姻缘天注定，早在上辈子就订好的，所以谁也强求不来，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自然不会再苦闷。”

“你什么都不说，九霄当然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青梅眸底泪光闪了闪，“阿九只把我当作妹妹，妹妹只能关心，却是不能娶进门来疼的，你懂吗？”

巴仲阳登时词穷。

“巴大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豪爽的允诺，“就是十件事我也答应。”

“什么都不要告诉阿九。”她正色的哀求。

“你这是何苦？”

青梅坚决的瞅着他，“我要你答应我。”

“这……”

她嗓音哽咽了，“巴大哥，我求求你，不要让阿九知道，我不希望他为难。”

“好，我答应你就是。”巴仲阳在她的乞求之下只得投降。

“谢谢。”青梅柔柔一笑，“巴大哥是个好人，相信也会是个好丈夫，将来嫁给你的姑娘一定很有福气。”

闻言，巴仲阳只能苦笑。

这要他怎么回答？

就算自己是个好人、好丈夫，她要的也不会是他。

“巴大哥为什么不说话？”

巴仲阳抓了抓头发，耿直的咧了咧嘴，“我只是不习惯别人的夸奖，一下子不晓得该说什么。”

她“噗哧！”一声的笑了。

“总算笑了。”他很高兴能把她逗笑。

待青梅笑意渐淡，才又问道：“巴大哥打算何时启程回京？”

“呃，应该就这两天。”

“那我先祝巴大哥一路顺风。”

※※※

靳九霄趁用午膳之前找上陪青梅在廊下散步聊天的巴仲阳，不禁责怪自己真驴真笨，居然没有早点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还白白挨了他一拳，不过也幸亏有那一拳，才打醒他的猪脑袋。

他笑意晏然的踱了过来，“原来你们在这儿。”

看两人天天出双入对，果真是郎才女貌。

青梅先向他寒暄。”阿九，你来找巴大哥吗？”

“我要找你们。”

“我们？”

巴仲阳和她相觑一眼，“找我们做什么？”

“仲阳，我终于想通你为什么要揍我了，不过，我也的确该打。”还亏两人是拜把兄弟，连对方的心事都不知道，竟然还有脸跟人家称兄道弟。

青梅紧张了一下，就怕心事已经被看穿。

“阿九，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勾住巴仲阳的肩膀，两个男人迳自走到旁边去，不让她听见。

“仲阳，我们是好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你大可以跟我明讲，我又不会反对，真是太见外了。”

“什么意思？”巴仲阳还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靳九霄往上翻了个白眼，“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喜欢青梅，打从我介绍你们认识的那一天开始，你的心里一直有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不肯承认？”他被他的老实打败了。”你怕我娶了蝉玉之后，没办法照顾好青梅，其实你巴不得能自己来，可是又怕青梅不愿意接受你的感情……”

“靳、九、霄！”巴仲阳以从未有过的怒火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大声咆哮，“你再胡说下去，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青梅吓了好大一跳。”巴大哥，怎么回事？”

“青梅，你不要管，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混蛋不可。”说完，拳头已经朝对方门面挥了过去。

她惊呼，“不要打了……”

“别以为我真的怕你？”靳九霄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将他扑倒在地。”你明明就喜欢青梅，为什么不跟她说？”

巴仲阳朝他腹部打去，“你什么都不懂……”

“不要再打了……”青梅慌乱的叫道。

他咬牙低吼，“我哪里不懂了？”

两人在地上打成一团，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肯先停手。

青梅试图介入其中，将他们拉开。”阿九、巴大哥，你们快住手！不要再打下去了，我求求你们……”

缠斗了一阵子，他们终于打累了。

“呼呼……”巴仲阳抹去嘴角的血渍，怒意未消的起身。

“你把刚才说的话收回去，否则我们连朋友都不用做了。”

靳九霄高傲的斜睨，“难道我说错了吗？”

“阿九，你和巴大哥是好兄弟，千万不要为了点小事而发生冲突。”青梅轻触他颊上的瘀青，十分不忍。

他低哼，“这小子明明就喜欢你，我好心要撮合你们，他还不领情。”

青梅纤手一颤，“你、你要撮合我和巴大哥？”

还以为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伤透她的心……

“你今年也十七了，别人家的姑娘早就当娘了，是到了该为将来打算的时候，仲阳是个不错的男人，你若是嫁给他，以后也有个依靠……”

她踉跄一退，面如死灰。

“何况我们以后就是姻亲，有我当你的后盾，谅他也不敢待你不好。”靳九霄朝巴仲阳挑了下眉，像是在警告他。

巴仲阳发现青梅连唇色都渐渐发白，心头不禁暗惊，“青梅，别听他的，你不是要回房绣花吗？我陪你去……”

“不，我还有些话要说。”她的心已经麻痹，所以感觉不到任何痛楚。”阿九，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嫁给巴大哥？”

靳九霄沉吟片刻，“我并不会勉强你，毕竟要你心甘情愿才行，不过仲阳确实是个好男人，和你非常相配。”

她的心被撕成了几千几万个碎片。”你真的这么认为？”声音飘渺。

“千真万确。”他点头。

青梅蓦地感觉到体内气血逆流，蠕动了下唇瓣，“……我会考虑的。”

他就这么把她推给别人了。

“我绝对不会看走眼的，听我的准没错。”靳九霄自豪的拍着胸脯保证。

“嗯。”她轻吟。

自认已经功德圆满，他可以退场了。”那你们继续聊吧！”

巴仲阳不着痕迹的搀着她，默默的给予支持。

“青梅，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这时，喉中一甜，鲜血自她口中淌出，虚弱的身子宛如失去了依恃，颓然的坐倒在地。

“青梅！”他惊恐的大叫，“你撑着点，我去叫人。”

柔细的小手抓住他，“巴……巴大哥……”

“嫁给我，把他忘了吧！”巴仲阳痛心的说。

她笑得好悲凉，无比怜悯的瞅着他。”你真是个好、好人……如果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现在也还不迟。”

青梅眼神的焦距开始无法集中，头部产生晕眩。

“巴大哥，求求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到最后，她终究还是一个人。

“振作一点！”

巴大哥，谢谢你……

“青梅，你要撑下去……”

“青梅……”

耳畔不停的响起巴仲阳的吼叫声，可是却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直到意识散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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