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奇劫]《君临天下(下)》

作者：梅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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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啊啊……我的肚子……”因为剧烈的疼痛让躺在榻上的产妇汗如雨下，她拚命的咬牙忍耐，就是不希望胎儿提早报到。“好痛……呃啊……”

经验老道的稳婆什么状况没遇过，可却还是头一次看到当娘的不想让孩子出生。“夫人要用力，这样孩子才生得出来。”

产妇满脸通红的喘著气，“不行……千万不能挑这节骨眼……孩子……孩子不能在这个时辰生出来……”

在知道自己有孕在身后，老爷喜出望外，并慎重的请来一位城内公认算得最准的算命师父来到府中，请他为还没出世的孩子算了下命。

结果那位算命师父掐指一算，算出孩子预定来到世间的时辰，他的表情先是大喜，接著却是直皱著眉头，原来腹中的孩子将会在某一天的午时来到人世，这是大富大贵之相，可是偏偏这个时辰出生将注定会克父克母，对他们夫妇两人来说相当不利，不过只要孩子拖过午时才出世就能破解。

于是他们无不小心翼翼，就是希望孩子能晚个一时半刻再落地，想不到今早她还是不慎动了胎气，孩子真的来报到了。

“可是孩子要出来，谁也阻挡不了。”稳婆不断安抚产妇的情绪，以为是她太紧张的缘故。

几个婢女在房里进进出出，这可是夫人的第一胎，所以千万要小心，偏偏老爷正好出外收帐，本来还以为可以赶回来，管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已经派人赶去通知老爷，老爷应该就快回来了才对。

“啊啊……”产妇发出痛苦万分的哀号，几欲昏死过去。

稳婆猛擦著汗水，“夫人，孩子急著要出生……你用一下力。”

“不……我不能……呃啊……啊……”她转动头颅，咬紧牙关的忍耐，就是想要拖过这个时辰，或许就可以破解算命师父的铁口直断了。“好痛……好痛……老爷……你快回来……”

稳婆不断搓揉著产妇高耸圆滚的肚皮，想用外力帮助孩子顺利生下。“夫人，别再硬撑了，不然孩子……孩子可能会有危险的。”

产妇呼呼的大口喘气。“算命师父说……说他会克死我和老爷……不可以……老爷要是死了……那、那我该怎么办？不能……啊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仿佛知道自己再不离开娘亲的身体，将会有生命危险，那小小的胎儿有著旺盛的求生意志，努力挣脱束缚，滑出了产道……

这一刹那，可说是神光照天、异香满室。

“啊啊……不……”她用尽气力不想让孩子出生，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发出怨恨的叫喊。

婴孩宏亮的哭声瞬间响遍房里房外，稳婆快要虚脱的抱住全身红通通的男丁，眼泪也快流出来了，她连忙帮他洗了个澡，穿上准备好的衣物。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带把的。”

管家和婢女们听了都很替主子们开心，主子终于有后了，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得好好庆祝一番。

就在这时，家丁慌慌张张、连滚带跑的冲了过来，被门外的管家给拦住，训了一顿，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向他禀告。

“老爷……老爷回来了……可是……”

管家很不高兴的低斥。“可是什么？快说！”

“老爷是被抬回来的，因为在城外遇到几个匪徒想要抢劫，老爷他……他不肯把银子交出去，就被砍了好几刀？……刚刚被人抬了回来，一进门就……就断气了啊……呜呜……”家丁哭得声泪俱下。

才刚生下一子的产妇在房内听得一清二楚，当她听到夫婿的死讯，便应验了算命师父的话，几欲晕厥过去，这个孩子当真是生来克父克母的，先是老爷，再来就轮到她了。

“老爷……都是妾身害了你……”

稳婆和婢女们只能尽量安慰她的情绪，毕竟才刚生产完，身子最虚弱了，不能受太大的刺激。

霍地，产妇突然按著腹部，大声呻吟起来，“我的肚子……啊……”

“怎么会这样？”惊疑不定的稳婆再仔细的摸了摸，原来她腹中还有一个胎儿。“夫人，你怀的是孪生子……快用力。”

她又哭又叫，好不凄惨，忍著被撕裂的痛苦大喊，“把那个孩子送走……我不想看到他……他会害死我……他一定会害死我……啊啊……”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干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一身仙风道骨的轩辕朔衣袂飘飘的仰首看天，前两天他卜出一卦，再依据天象的指示，应当是新帝诞生之初，将会遇上大劫，得要有人助他脱离险境，否则只怕霝国未来八十年将会是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只不过卦中还有几句实在是参不透，让他辗转难眠。

“时乘六龙以御天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

听见主人喃喃自语，随侍在旁的家仆早就见怪不怪了。“老爷子，虽然外头的湖面结了冰，不过难得今晚月色不错，要不要到湖畔走一走？”

他温文一笑，“说得也是，这样或许会有帮助。”

“是啊！小的听说参宿城的百姓在闲暇之余都喜欢到御天湖畔垂钓，别有一番情趣，老爷子不也喜欢这种生活。”就是因为如此，主人才会毅然决然的辞去官位，来到这里隐居，过著闲云野鹤的日子。

“你刚刚说什么？”轩辕朔两眼瞠大，“你说那座湖叫什么？”

家仆呐呐的回答他。“御天湖。”

“御天……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总算想通了，快！快去准备马车，我要上御天湖去，去晚了就太迟了。”

“是，老爷子。”家仆赶紧去张罗。

不消多久，辘辘的马车用最快的速度来到御天湖畔，轩辕朔从马车上下来，就见前头围了几个正巧路过的百姓，依稀还能听到婴儿的哭声响彻云霄。

轩辕朔上前询问在场的人。“出了什么事？”

“外头天寒地冻的，居然有人把刚出生不久的奶娃儿丢在这种地方，真是太没有良心了。”

“是啊！真不知道是哪个狠心的爹娘干的好事？”

“偏偏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可是又不忍心见死不救。”

听完大家的话，他蹲下身躯，抱起单薄的小小身子只被一块上好锦布包裹住的男婴，见那男婴面相极好，不似短命福薄之人，心弦不禁一动，莫非卦象上指的便是“他”了？

轩辕朔慈爱的睇著不再嚎啕大哭的孩子，那双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盯著自己，更加笃定心中的想法。

“那么这个孩子就由我来收养吧！”

其他人听了终于放心了，否则他们可是会良心不安。

抱著男婴回到马车旁，家仆目瞪口呆的看著主人就这样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委实不可思议。

“老爷子，这……”

他端详著男婴毫不怕生的炯亮眼神，微微一笑，“这个孩子将来可以改变整个国家的命运……我得要好好的教导他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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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宫御书房

白帝愤怒的将奏折全往地上一丢，“岂有此理！那些该死的愚民居然说那个平民出身的大将军比朕这个由天帝所钦点的还适合当霝国的君王……哼！什么黄泉将军，简直把他形容得像鬼神一般，都是一些妖言惑众的无知百姓，朕可是真龙天子，还会比不上他吗？”

“王上说得是。”丞相揖身附和的说。

他越说越气。“不过是有一点能耐，打得岩国的帝国大军数度落荒而逃，若是朕御驾亲征，早就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早就和丞相同流合污的太尉扯著一抹假笑，“王上有天帝的神力护身，自然是刀枪不入，敌人见了不攻自败。”

“没错！”白帝先是沾沾自喜，接著一阵气恼。“你们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这个轩辕琉离还真有本事，短短不过两年多，已经收买这么多人心，让大家如此推崇，朕可得好好领教才行。”

两位朝中重臣相视一眼，心中早有默契。

“回王上的话，由此可见轩辕琉离此人确实居心叵测，在暗地里煽动那些老百姓，让老百姓对朝廷更为不满，如今大军又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万一……”

闻言，白帝疑心大起。“丞相的意思是说他想造反？”

“臣不敢。”抓准了君王多疑的个性，他越不明说越是有利。“只不过……”欲言又止的态度更是引人疑窦。

白帝一脸厌烦。“只不过什么就快说下去！”

“回王上。”这次轮到太尉开口。“丞相这么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前阵子有个姓鲁的裨将军被岩国士兵所擒，既然被擒，为了证明自己对王上的忠诚，应当自我了断，想不到他没有，不但没有还饱受到岩国的礼遇。”

他怔了怔，“有这回事？”

太尉一揖到底。“回王上的话，此位姓鲁的裨将军是轩辕琉离的亲信，被他视为左右手，想不到不但成为俘虏，据微臣派去的探子回报，在赤帝的威胁利诱之下，他居然接受劝降，投靠了岩国。”

“什么？！”白帝听了大惊失色。“居然有这种事？真是该死！这可是通敌叛国，这么天大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朕呢？”

“微臣知错。”太尉连忙下跪请罪。

白帝怒喘几口气，来回踱步。“既然这姓鲁的是轩辕琉离的心腹，难保不是受他指使，他会被俘铁定和轩辕琉离脱不了干系，真是可恶至极！”

“王上息怒！”丞相也跪下平息君王的怒火。

“息怒！息怒！就只会叫朕息怒，快帮朕想想办法怎么对付他？”他已经乱了方寸，眼看龙椅就要坐不稳了，教他怎么不焦急。“好大的胆子，以为朕不敢拿他怎样，朕才是一国之君。”

太尉假惺惺的安抚。“王上息怒，这轩辕琉离一向自恃甚高，仗著在大军和民间的声望，俨然未将王上放在眼里，可说是功高震主，只怕等到他凯旋归来，王上和臣等都得看他的脸色了。”

“当初你们就不该举荐他为骠骑大将军，就不会有这些事了，简直是引狼入室。”白帝把过错推到两人身上。

两人旋即低头假意忏悔。“是，都是微臣看错了人。”

“微臣万万没想到他真的是狼子野心，意图窜位。”丞相叹了口气，“枉费王上如此信赖他，就怕他登高一呼，那些愚民就会跟著起舞了。”

太尉又开口谏言。“如今战事已趋平定，胜利在望，就算没有他也无妨，王上不如将他召回宫来，表面上是封赏，再乘机将他打入天牢，莫等到他真的起兵造反就太迟了。”

“嗯，爱卿说得有理。”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丞相和太尉两人互使了个得意的眼色，他们等了两年，终于可以扳倒轩辕琉离这个敌人了。

“……就这么办吧！朕马上就下旨。”

“臣遵旨。”

拟好了圣旨交给丞相，白帝算是了了一桩心事，相信很快就能拔掉这一根心头刺，任何人的存在只要危及到他的王位，他就不能让对方活著。

“好累，小桂子，过来帮朕捶一捶。”他伸了伸懒腰，又打了个呵欠，一大早就被迫起来早朝，听那些大臣抱怨连连，又得处理这么多烦心的事，他得好好想一想待会儿要怎么补偿自己。

身旁的内侍不由得胆战心惊的上前伺候，他是最近才被调来服侍君王的，因为上一个笨手笨脚，端来的茶水太烫，烫伤王上的嘴巴，结果被绞了舌头，改派去做最卑贱的工作，从此大家都战战兢兢，暗地里求神拜佛，只希望自己不要被分派到这儿来。

白帝满意的低哼，“嗯，这个力道恰到好处。”

“谢王上。”小桂子抖著声音说。

这时，外头的太监进来回报，说是公主有急事要面圣。

“她来做什么？”白帝一脸纳闷，有时他根本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位王妹的存在，毕竟他们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这也是自然的。“宣她进来吧！”

当紫霞踏进御书房，神情有著少见的凝重。“见过王兄。”

“免礼了！”不耐烦的挥了下袖子，“有什么急事要见朕就快说吧！朕还有很多事要忙。”

她在藻席上落坐，瞅著自己的兄长半晌，“听说丞相他们在早朝时说了不少骠骑大将军的坏话，王兄真的相信那些谗言？”

“是不是谗言朕还分得出来，如今朕的大军全都只听他一人的命令，这可是事实，再根据护军都尉传回来的奏折，轩辕琉离对朝廷有诸多不满，还怂恿部下跟他一起造反，朕绝不能容许。”他说得义正词严。

紫霞眼底流露出淡淡的悲哀。“那是因为王兄迟迟不肯下旨拨下军粮，将士们当然会对朝廷心生不满。”

“丞相说这是在考验他们的能耐，让前线的将士早点结束战事，如果还是不行，到了最后一刻，朕自然会下旨，不会真的把他们饿死的。”白帝说得头头是道，不认为他有错。

闻言，她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王兄宁可相信丞相那些人说的话，而不相信冒著生命危险的将士，王兄真是大错特错了。”

“你竟敢说朕错了？”

“王兄……”

白帝有些老羞成怒。“你一个无知女子懂得什么？全是妇人之仁！看来朕还是赶紧帮你择一位驸马，尽早将你送出阁。”

“请王兄听臣妹说……”紫霞明知天命不可违，她还是想试试看。

他怒极的往几上重重一拍，“不要再说了！退下！”

“王兄……”见他压根听不进去，她知道一切都无法挽救了。“那么臣妹告退，不过还是请王兄以苍生为念。”说完，紫霞黯然的离去。

“哼！竟敢说朕错了，朕哪里错了？”白帝怒不可遏的大吼，“这张龙椅是朕的，谁也休想跟朕抢！”

“咳咳……”握雨捂住嘴咳了好久，总算止住了，日渐消瘦的脸庞不见半点血色。“真是麻烦夫人了。”

碧落将刚煎好的汤药端来给他，“这是身为医者的本分，不用道什么谢，今天的药方是用杏仁、桔梗、枇杷叶、冬瓜子、鱼腥草、瓜蒌仁和桑白皮下去煎煮的，你先服个几帖试试看。”

“多谢。”握雨掀动发白的唇色说。

待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把整碗药汁喝完，已经倦得靠向床头，闭目养神，看在碧落眼中，也是忧心忡忡，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大将军在外头吗？”

她横他一眼，“他正在和我师父说话，你现在只要想著怎么把病养好，其他的事都不要去想。”

“夫人的好意握雨心领了，不过这病是好不了了，所以在握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做。”他对自己的身体早就了然于心。“咳咳……夫人，大将军为人宽厚慈悲，这是他的优点，却又是最大的致命伤……咳……要成大事，心就得狠……不能太心软了。”

“我不赞同这句话。”碧落不客气的说。

握雨微微一哂，仿佛早就猜到了。

“是，不过身为一位贤明的君王，要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情而义……”一口气说到这里，他必须停下来喘口气，歇息片刻。

“如今贱人为君，即使他为政很好，也是非法之君，更别说现今的伪王心胸狭窄、自私无能了……握雨就是担心大将军顾念手足兄弟之情，无法顾全大局……咳咳……”

在一阵猛烈的剧咳之后，掩口的巾帕已经咯出了血来。

“好了，不要再说了。”她攒眉轻斥。

他摇了摇头，唇边还残留了血丝。“握雨之所以掀起这场战争，就是想让大将军认清现实，认清伪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碧落一脸惊愕，“你说这场战争……为什么你要这么做？难道你不知道战争只会造成生灵涂炭，造成更多的伤亡？”

“握雨明白这一点，可是夫人只看得到眼前，而握雨看到的是往后五十年在大将军登基之后，百姓们将会过著比现在更富强安乐的日子……咳咳……这场战争是注定要发生的。”他毫不逃避碧落责难的目光，“没有这场战争，大将军就无法掌握军权，无法夺回王位，握雨只是顺应天命。”

她为之语塞，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如果这场战争真的必须发生，才能推翻伪王，让真正的白帝君临天下，可是这未免太残酷、太可悲了，碧落想到那些惨死的士兵，那些因为战乱而必须逃难家园的敌国百姓，他们又是何其无辜？

这个世界的百姓所信仰的神界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吗？

似乎看出她心中的想法，他幽幽的说道：“握雨连续数月以来夜观星象，发现月亮变为青色，青色代表饥荒与瘟疫……只要伪王在位一天，百姓的痛苦就永远无法解脱，夫人于心何忍。”

“瘟疫？”碧落低喃。

握雨困难的颔首。“不错，瘟疫很快的就会蔓延整个霝国，不能再拖下去了，大将军必须……咳咳……早点做出决定。”

“你确定？”

他闭目扯唇。“天象是这么说的……夫人，真是抱歉，握雨有些累了。”

“那你先休息吧！”碧落为他盖上被褥，这才步出营帐。

见她出来，兀自低头沉思的琉离这才将目光移向她。

“他……睡了？”

碧落颔了下螓首，“我很想请你命令他立即离开军营，找个安静的地方去休养，可是……”

“没有用的，我自小和握雨一起长大，他的固执我领教过很多回了。”他心头苦涩不已，却也知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著童年玩伴、知己好友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刚才已经派人清点过剩下的粮草，只怕撑不了半个月，看来‘他’是打算让大家自生自灭了。”

她凝睇著面具后头的阒黑双瞳。“你打算怎么做？”

“为了解除百姓的痛苦，即使必须兄弟相残，母子反目成仇……”喉头梗了一下，“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琉离。”小手握住他的大手。

大掌紧紧的回握。“不要担心我，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能不能夺回王位不是最重要的，如果‘他’真的能成为一位亲民爱民的君王，那么我这一生甘愿当个普通百姓，过著平淡朴实的日子。”

“我知道。”碧落哽咽的说。

琉离想对她微笑，不过没有成功。“有时我忍不住要想，为什么是我？我从来没有要求过要成为一国之君，为什么天帝要选中我？”直到这一刻，他才吐露出内心的愤怒和无助。

“因为祂知道你可以成为一位人人称道的好君王。”她抚著他冰凉的面具，望见他眸底的脆弱和挣扎。

他紧闭了下眼，“我真的可以吗？”

“是的，你所做的一切，百姓和士兵们全都看在眼里，有他们的支持，绝对会成功的。”

在他强悍高大的外表下，却依旧有著敏感脆弱的一小部分，人人都以为他是无坚不摧，所以处处仰赖他，就因为如此，他总是刻意把自己武装起来，带给大家信心，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卸去伪装，这样的男人教她看了怎么不心疼，不想好好守护他。

有了她的鼓励，琉离再度凝聚了勇气，迎向更大的挑战。

她的月事晚好几天了。

碧落不期然的想到这件事，算了算时间，已经慢了快十天，她的生理期一向很准，不过来到这里之后，压力和环境造成了一点混乱，或许不是……想到这里，她便帮自己把脉。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发觉她捣药捣到一半停下，章大夫随口问道。

怕自己不够准确，碧落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告诉他。“师父，你可以帮我把一下脉吗？”

他疑惑的觑她一眼，没有再多问，便伸手轻按在她右手的脉搏上，调匀呼息，仔细的诊断。

章大夫沉吟了下，“把左手也给我。”

“是。”她换上另一只手。

片刻之后，章大夫将手收了回去，神情严肃的测试她。“脉理滑如走珠，这是何脉相？”

她有些尴尬和羞意。“是喜脉。”

“嗯，左手的脉理比右手顺畅表示这一胎将会是个男婴，往后要注意身子，不要太劳累了。”他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因为她和大将军虽然尚未拜过天地，不过已经算是正式的夫妻，待大将军登基，这孩子便是未来的太子，不能不慎。

碧落心想虽然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是在这个世界想避孕还真是不容易，只能顺其自然。“我知道，只是最近胃口不错，不像一般害喜的征状，所以我才没特别注意。”

“每个人的状况不同，你是学医的，应该更早发现才是。”当师父的还是要来个机会教育。“还是要让大将军知道，尤其是饮食方面的问题。”

“师父，目前军营里粮食缺乏，已经很让他相当烦恼了，我不想再增加他的困扰，我会再另外找机会跟他说。”她说。

章大夫见她如此坚持，也就不再勉强。“好吧！大将军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搬重物的事就叫士兵们帮忙，你可不要太逞强了。”

“是，师父。”碧落这才露出即将为人母的喜悦。

就在这时，听到外头一片喧嚷，师徒俩急忙出去查看。

“朝廷有圣旨到了。”

“该不会是军粮拨下来了？”

“大家可以吃饱，不用饿肚子了。”

她不由得转忧为喜。“师父，我们也去看看。”

“嗯。”

当他们来到前头，就见护军都尉陈钧已经将圣旨宣读完了。

“……钦此。”

洋洋得意的念完圣旨，笑睇著跪在眼前的骠骑大将军，只有在这时他才显得威风八面，可以让这个老是看不起他的男人向自己下跪。

接过白帝亲自下的圣旨，琉离一脸沉思。

“大将军，这可是王上的旨意，要你即刻回宫接受封赏。”陈钧诡笑的说，因为他得到密报，轩辕琉离要是真的回宫，恐怕是不可能再活著回来，不由得暗暗幸灾乐祸起来了。

琉离不再多看圣旨一眼，将竹简卷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岩国的帝国大军动向不明，本大将军不能随意离开，还请陈大人转达。”

“什么？你敢抗旨不成？”

他冷冷一瞥。“陈大人不是说朝廷拨下的军粮近日将会运到，你该担心的是这个才对。”眼看军营即将断炊，怎不令人焦急。

“呃……那是当然，呵呵。”陈钧两颊抽搐的说。

早就很想扁人的易胜瞪大双眼，“你最好不要耍我们，否则……”

陈钧吓得往后缩。“你、你要干什么？你要是敢动本官，本官就在王上跟前参你一本，说你殴打朝廷命官……啊……”

“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易胜忍无可忍，一拳将他打飞出去。

五短的身躯当场摔得是四脚朝天，围观的士兵不由得哄堂大笑，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颜面尽失。

“你、你竟敢打本官？”

他握紧拳头上前，“老子还没打够……”

“住手！”琉离喝斥道。

易胜悻悻然的退后。“哼！”

“轩辕琉离，你纵容部下殴打本官，本官绝对不会跟你善罢甘休……”话还没说完，陈钧已经夹著尾巴逃之夭夭了。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易胜的口气满是不屑和鄙夷。

琉离严峻的斥责。“你的个性太冲动了，这样容易误事不知道吗？”

“属下知错，可是属下实在看不过去，才会出手教训他，下次保证不会再犯了。”他是最服大将军的了。“大将军，王上怎么会突然说要召你回宫封赏？战事都还没结束，这实在是有点反常，会不会是在耍诈？”

“不管是不是封赏，都不宜在此时离开。”琉离眉头深锁，“大家各自回到岗位上去！”

“是，大将军！”所有士兵异口同声的喝道。

碧落这才惴惴不安的靠过去。“怎么回事？”

“让握雨料中了，他算准近日朝廷便会有所行动，‘他’已经容不下我了。”

当伪王感受到威胁，认定王位不稳，便会想办法除掉他。

她本能的将手心覆住尚未凸起的小腹，看来还不是告诉他将为人父的时候。“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按兵不动。”他沉声的说。

另一方面，得知骠骑大将军居然抗旨，不肯即刻启程回宫，白帝简直可以说是气坏了，觉得君王的权威受到挑衅。

“可恶！这个该死的轩辕琉离！”

从来没有人敢惹怒他，他是第一个。

白帝气急败坏的来回踱著步子，这口气怎么也吞不下。

“来人！帮朕准备文房四宝！”他要再下一道圣旨，轩辕琉离若再不从的话，他就治他个意图叛变之罪，亲自将他问斩。

于是，就在当天傍晚，第二道圣旨以八百里加急传送到了军营。

锵！锵！锵，

有个年轻人当街敲著锣，向昂宿城里的百姓们宣告。

“发生什麽事了？”褪下官服，换上普通女子抱服的紫霞也被这突来的声响给吸引了。

随侍在旁的宫女拉长脖子想一探究竟，但前头围了高高的人墙，怎麽也看不到。“奴婢也不知道……公奇#書*網收集整理主，我们过去听听看，说不定是什麽卖膏药的杂技团，他们耍的把戏可是宫里头看不到的。”

紫霞心不在焉的颔首。“嗯。”

此时敲著锣的年轻人站在高处看著众人，睑上净是义愤填膺的神情。

“大家听我说……”

这麽一喊，下头的百姓这才安静下来，听听他想说些什麽。

年轻人环顾著底下的男女老幼，说得慷慨激昂。

“大家听我说，刚刚宫里传来了消息，听说王上下了一道圣旨，圣旨上说骠骑大将军犯了谋逆之罪，意图起兵造反，已经派了大批宫里的禁卫军前往奎宿城，说要将他捉拿回宫治罪。”

此话一出，群情哗然。

“怎麽会这样？主上有什麽证据？”

“对啊！听说骠骑大将军还将军营里的食物分给了百姓，让那些饱受饥荒之苦的人不至於饿死，这样一个善良伟大的人怎麽会造反呢？”

“我还听说王上不但不拨下军粮，不肯增加後援，弃前线的士兵於不顾，现在居然还听信奸臣的谗言要治骠骑大将军死罪，这真是太没天理了。”

“王上的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吗？”

“骠骑大将军如果真的要造反，我第一个响应。”

“没错！我也愿意加入。”

“王上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存在，他只顾著躲在王宫里头享乐，我们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他说得对，只有骠骑大将军能帮助我们。”

目睹众人声色俱厉的批判，紫霞听得是心惊肉跳，她万万没想到王兄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就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要将功臣置於死地，却适得其反，老百姓己经对朝廷感到痛心和失望。

“好，既然要造反就一起造反，我们不要这样的君王。”

“我们要拥立骠骑大将军为王上。”

“没错！”

“我们不能再忍耐下去了。”

“对！”

宫女吓得直打哆嗦，扯著她的袖子，“公主，这些人好像都疯了，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他们不是疯了，是清醒了。”紫霞笑得好无力，但是她也很明白，凭她一个人是说服不了王兄改变心意，看来只有从母后那边下手了。

当紫霞火速的赶回王宫之後，马上前往慈宁宫。

“这是国家大事，即使本宫身为太后也插不上手，何况若是真的有人阴谋造反，王上这麽做也没有错。”在宫女的服侍下，太后气定神闲的啜饮香茗，对女儿的劝谏根本听不进去，也不在乎。

闻言，紫霞无力一笑，“母后，没有实证，就凭一些人的话就可以断定骠骑大将军真的有罪，未免太武断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种事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谁敢担保他心里真的没想过，毕竟那张龙椅可是很多人想坐都坐不到的。”她搁下陶碗，讽笑的说：“你王兄这麽做，也是为了谨慎起见。”

听完自己的母后这番偏袒的话语，她其实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从小到大，她看著母后对待王兄不只是宠爱纵容，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

紫霞并不是吃味，只是忧心，因为这样的行为反而让王兄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心里永远只有自己，根本不把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早晚整个国家都会毁在他手上的。

“母后，你这样是在害王兄，不是在帮他。”她梗声的说。

太后不悦的横睨她一眼，“本宫怎麽会害他？你是不是认为母后只关心王上，不关心你，所以你才故意这麽说，想让我们母子的感情失和？”

“不是……”

她脸色一沉，“你的心眼还真是恶毒，枉费本宫一片好心收养你，否则你现在不知道变成什麽样子了，今天你竟然还想恩将仇报。”

“母后，我没有……”紫霞心中大恸。

“不要再说了！上回王上才跟本宫提起过，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帮你选一门亲事，等你出嫁之後，就算是别人家的媳妇儿，以後我们母子的事你少管。”太后口气绝情的说，这世上只有儿子可以依靠。

紫霞眸中泛出闪烁的泪光，“儿臣已经决定下个月到郊外的白云观带发修行，还请母后成全。”这就是她今天出宫的原因，为自己安排去处，到时可以早晚诵经，为母后和王兄赎罪。

“随便你，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女儿的未来不是她最关心的。

听完，她还是盈盈一揖。“多谢母后。”

“公主真的要出家？”离开了慈宁宫，伺候多年的宫女泪眼汪汪的问。

“会不会出家还不知道，但是那儿很清静，很适合本宫，你可以继续留在宫里，不必跟著去。”她知道那种生活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

宫女抹去泪水，“奴婢当然要跟著公主、伺候公主了，反正奴婢也不喜欢待在王宫里，都会被人欺负。”

“既然这样，到时就一起走吧！”紫霞自认已经尽力了，一切的祸福全在他们一念之间，谁也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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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看到又是一些野菜、野菇，已经好几天吃不到肉味，士兵们的情绪似乎也越来越糟，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又不是和尚，老是吃这些菜。”

“唉！我连上战场杀敌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总不能叫我们把马杀了来吃吧！”

“如果真要我杀，我还下不了手。”

在迫不得已之下，碧落想到个法子，带了几个士兵到山里头摘取可食用的野菜和野菇回来加到剩下来的米饭中一起烹煮，不过对这些在战场上和敌人拚命的大男人来说，没有肉是最大的难题了，何况要喂饱这麽多张嘴，这些食物只够塞牙缝，根本填不饱他们的肚皮。

“对不起。”她满是歉意的说。

易胜瞪了属下一眼，“有得吃就不错了，大将军都没说话，你们还嫌什麽东西？大家不都是一样，还不快吃！”

那些人连忙问著头吃著，老是这样饿著肚子，万一敌人又打过来，根本只有挨打的份了，可是连大将军自己也跟著大家吃同样的东西，身为属下又能说什麽，只能再忍耐下去了。

随便吃了几口东西裹腹，琉离起身踱了开来。

碧落追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我去看一下握雨。”

小手轻轻抓住他，“到底怎麽了？”她看得出他有心事。

旋过高大身躯，他的睑色异常凝重。“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麽做？”碧落能够体会他此时的感受。“现在就叫大家跟著你打回王宫吗？”

琉离一拳打在树干上，绷声嘶吼，“啊啊……”

“不要打了！”她抓住他的手。

他的眼眶一阵灼热，“再这样下去的话，大家最後都会饿死在这里，我不能眼睁睁让那种事发生。”

“握雨也说过时辰还没到，不宜轻举妄动。”她说。

他眼眶泛红，下颚抽搐，“我真是没用，这些人跟著我出生入死，我却没办法照顾好他们，我不配当他们的大将军。”

“我知道，我都知道。”碧落柔声的抚慰他。“但是握雨这麽说必定有他的用意，难道你已经不相信他的话了？”

沉默了半晌，像是经过一场天人交战後才又开口。“我当然相信。”

碧落露出坚定的哂笑。“既然相信就对了，也许我们除了到山里头摘野菜、野菇来吃，也可以打猎，天无绝人之路，一定有办法熬过来的。”

听完她的话，琉离浮动的心情慢慢的归回原位。

“就听你的吧！”

“大将军！大将军！”

有人又惊又喜的叫嚷著，一路跑了过来。

“发生什麽事？”琉离上前质问。

士兵欣喜若狂的指著身後，“有人……有人送了好多牲口来……说要送给大将军。”

“是那些老百姓吗？”他皱起眉峰，跨著大步往前走。“他们已经自身难保，我们怎麽可以收？”就算他们真的是一片好意，也不能收下来。

当琉离跟著士兵来到目的地，就见到一群穿扮有些眼熟的外族人氏，正忙著将带来的羊群赶进栅栏内。

“你是……巴噜？”

叫作巴噜的蟊族男子朝他咧开了大嘴，行了个独特的礼，那是他们族里对待英雄人物才有的礼仪。“大将军！”

“你们怎麽会……”

巴噜高壮的体魄和他不相上下。”我们族长听说白帝居然不管你们的死活，大发一顿脾气，我们之所以愿意归顺朝廷，是被你的诚意感动了，而不是怕了白帝，想不到他竟然这样对待你这个大功臣，真是让人寒心，所以族长马上要我送这些牲口来给你，说什么也不能让我们的恩人饿死，不然神明可是会降罪的。”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麽，请代我谢谢你们族长。”琉离和他双手交握，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他哈哈大笑，“说来也巧，想不到在半路上也遇到奭族的人，你看！”

顺著巴噜的手看去，果然见到另一群人，带来了不少的猪只和鸡、鸭，看著它们到处飞，可忙坏了那些平常只会杀敌的士兵。

“莫扎尔！”琉离险些认不出对方。

身为奭族族长的长子，才满十六岁的莫扎尔可是把他当作最崇拜的对象。“见过大将军！”

琉离和蟊、奭两族的族长因为那次的交战反而化敌为友，成为忘年之交。“想不到你已经长这麽大了。”

“在我们族里，我已经是大人了，所以父亲才让我走这一趟，他很想念你，希望还有机会跟你一起喝酒。”

“我也是。”琉离想起和那位个性豪爽的族长把酒言欢，连喝了三天三夜，看谁先倒下来的情形，不禁莞尔。

“我代所有的将士谢谢你们，请到营帐里一叙。”

由於蟊、奭两族的族人送来了及时雨，度过了眼前的危急，军营里的士兵情绪因而缓和下来，一直到翌日午後两族的人才相继离去，没有人知道琉离和他们究竟谈了些什麽，做出什麽决定。

坐在主帅的营帐里，碧落拿出怀中的针线包，把琉离几件有些脱线的衫袍重新缝补好，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稳稳落下，就因为琉离曾经出於真心的帮助过蟊、奭的族人，感动了对方，所以今天他们才会伸出援手。

如果他当初没有这麽做，那麽今日会变成什麽样子呢？似乎冥冥之中一切都已注定好了。

“碧落，原来你在这里，”

琉离脸上总算露出数日不见的笑容，有种即将拨云见日的感觉，他踏进营帐内就一把将她揽进怀中哈哈大笑，她可以确切的感受到他身上传出的狂喜。

“什麽事这麽高兴？”她也跟著笑了。

他大大的吸口气，一吐为快。“我已经得到蟊、奭两族族长的承诺，他们愿意和我站在同一阵线上，一起推翻现在的朝廷。”

“那真是太好了。”多个盟友，成功的机会也更大。

“握雨说过，我爹生前已经算出你会出现在我的生命当中，就因为有了你，让我觉得未来更有希望，更有勇气往前走下去。”琉离捧起她的秀颜，眸底柔情万千，“我不擅长说些甜言蜜语，只能说声谢谢你，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

碧落眼圈一红，“其实你该谢的是碧儿，是她的这条青金石项链引导我来的，但是我不後悔来到这里。”

“我也永远不会让你後悔的。”他可以对天发誓。

她紧紧的回拥他。“嗯。”

不期然的，帐外人影晃动，还传来细碎的可疑声响，让警觉性高的琉离猛地回头斥问。

“谁在外面？！”

发现自己行迹败露，那道人影转头就要跑。

琉离掀开帐帘，“站住！”

知道逃不掉，那人乾笑的回头，原来是护军都尉陈钧。

“是、是本官……本官什麽也没看到、没听到……”想不到会听到这麽惊人的事，原来军医的徒弟还是个女儿身。

他眯起瞳眸，就因为整个军营都已是他的人，所以才撤了外头守卫的士兵，却忘了防这个人。“你跟踪我？”想必陈钧是注意到蟊、奭的族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所以才四处打探。

“本、本官只是刚好路、路过……”陈钧心想得赶快把骠骑大将军谋反的罪证传回朝廷，这可是大功一件。

那一脸的心虚让人无法不起疑心。“路过？”

陈钧仗恃著自己的官职，谅他也不敢对自己怎麽样。“对，就、就是路过，既然没事，本官告退。”

话声未落，琉离已经拔出挂在腰上的青铜宝剑，朝他的胸口劈去，一时之间，血珠飞溅，只见陈钧双眼暴凸，彷佛不敢置信。

他张著大嘴，“咚！”的一声，身体这才往後倒下。

“大将军干得好！”

“这个狗官死有馀辜！”

士兵们一吐心中的怨气，平日他们可是受够他的气，要不是碍於大将军的命令，早就想宰了他。

琉离将剑入了鞘。“找个地方把他埋了！”

“是，大将军。”两名士兵上前去，对陈钧可没半丝同情，各拉著一条手臂，将两眼瞪圆的尸首拖了下去，沙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捂住双眼，不敢多看一眼的碧落头一回看到杀人的场面，即便认为陈钧死不足惜，可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心中还是造成不小的冲击。

他伸臂将她揽进怀中，“我不该让你看到这一幕，吓到你了，可是在这时候，我不容许有任何人破坏计画。”

碧落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有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难道非要杀人见血才能成就大业？

夫人，悲天悯人是一件好事，但却救不了霝国的百姓……你有两条路可以选，其一是劝大将军从此放弃王位，和你当一对普通夫妻，任由百姓继续受苦，其二是辅助大将军登上王位，成为一位贤德爱民的王后和良臣，时时在旁监督……

碧落心里明白，只要她开口，琉离最终会选择和她一起当个普通百姓，平凡的夫妻，可是他们真的就能成为局外人，对百姓的痛苦不闻不问吗？

不！她办不到！到时她一定会痛恨自己的私心。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不管你做任何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她终於想通也明白了，如果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那麽不管将来受到什麽样的因果报应，她都甘愿领受。

近百名隶属君王所有的禁卫军浩浩荡荡的往军营而来，很快的，探子将这消息呈报给主帅，霎时整个军营戒备应战。

“怎麽会是王宫的禁卫军？”

几个军侯、校尉和屯长大惑不解，不禁议论纷纷起来。

“难道是因为前阵子大将军不肯回宫接受封赏，两度抗旨，王上觉得没面子，所以才派出禁卫军来抓大将军？”

“王上是不是吃饱撑著没事干了？”

“该不会是王上知道我们打算起兵造反……”

“什麽造反？这叫推翻暴政！”

“没错！”

“快去报告大将军！”

正好到握雨的营帐探视病情的琉离听完探子的回报，心情反而镇定下来了，因为他等了二十多年，就是为了今天。

“我知道了。”摒退了探子，他垂眸沉思。

斜卧在榻的握雨轻咳几声，张口欲言。“大将军……”

“我知道你要说什麽，放心吧！我不会再犹豫了。”他给了肯定的答覆。“这里就拜托你了。”

欣慰的叹了口气。“握雨自当尽心尽力。”

他说完，琉离便起身走出帐外，所有的将士已经等在外头，只要他一声令下，随时可以给那些眼高於顶的禁卫军一点教训，比起他们这些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的战士来说，那些只注重门面的禁卫军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大将军！”身为亲信之一，易胜率先发难。“只要你一句话，管他什麽禁卫军，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跟他们拚了。”

“军侯说得对！”

琉离沉声的喝止。“不要冲动！”

“可是大将军……”

“无论待会儿发生什麽事情，你们都不准乱来，一切听军师的指示行动。”话声方落，琉离迈开毫不退缩的步伐，迎向策马进入军营内的禁卫军。

近百名的禁卫军井然有序的排列整齐，为首的是右都侯，也就是白帝的近身侍卫，只见他鼻孔朝天，一副轻蔑的模样，神气活现的翻身下马。

“圣旨到！”他扬声宣告，见骠骑大将军昂然矗立，不为所动，有些不豫。“还不跪下来接旨？”

琉离深吸了口气，单膝下跪。“微臣接旨，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君王诏曰……”右都侯摊开手中的圣旨。“轩辕琉离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即日起摘去骠骑大将军一职，特命曹匀将其押往廷尉府大牢，朕要亲自审问，钦此。”

圣旨一宣读完毕，所有的将士全部暴跳如雷，愤而起身抗旨。

“什麽叫做通敌叛国？”

“王上怎麽可以随便安个罪名，就要定大将军的罪？”

眼看全营的将士都围了过来，右都侯和其他的禁卫军吓得纷纷拔剑自卫，双方的气氛一触即发。

右都侯冷汗直流。“你、你们想抗旨吗？”

“抗旨又怎样？”

“我们绝对不会让你们把大将军带走的。”

他嗤哼一声，“王上有令，要是谁敢抗旨就当场诛杀。”

“住手！”琉离抬高手臂制止自己的手下。“全都退下！”

将士们依然剑拔弩张，和禁卫军对峙。

“这是命令，听到没有？”他扬声大喊，“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将军吗？谁敢不从就以军纪处分。”

逼不得已，众人只得咬牙和血吞，将剑收了起来。

“把人带走！”右都侯不敢再多待半刻，只想快快回去交差。

两名禁卫军上前押人，还没碰到琉离，就被面具後面那双不怒自威的瞳眸给瞪得缩回了手，在他身上有股傲气凛然的气质，令人暗自生畏。

右都侯气势虽矮了一截，不过还是死撑著，免得让人瞧扁了。

“先缴了他的剑，还有收回王上御赐的铠甲和兜鍪！”没有这些束西护身，他可就不怕他还敢反抗了。

陪同他征战多年的随身兵器，岂可让这些人糟蹋，琉离解下挂在腰上的青铜宝剑递给易胜保管，然後毫不眷恋的交出身上的铠甲和兜鍪。

“慢著！”右都侯存心刁难似的大喊，“再帮他上手铐和脚镣！”

话才出口，在场的将士一个个都气疯了。

“你说什麽？”

“你竟敢这样对待我们的大将军？！”

“简直是欺人大甚，”

琉离把下颚绷得死紧，举起右手制止众人怒火中烧的情绪。

“统统退下！”

所有的人都不禁泛红了眼眶，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自己最敬重爱戴的大将军像个囚犯般被上了刑具。

即便受到如此不平等的待遇，琉离依然一脸傲然，扫视过几名军位较高的将领，对他们说：“军营里的一切活动都跟平常一样，训练也要照常知道吗？”

“是，大将军。”将领们一个个嗓音都哽咽了。

右都侯冷哼一声，“押他上囚车！”

“大将军！”

“大将军！”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们多想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救人，可是大将军绝对不愿意他们这麽做，所以除了伤心、愤怒和不平之外，也只能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像个男子汉大丈夫。

进入囚车内，琉离盘腿而坐，腰杆挺直，不卑不亢的扬起头颅，隔著一段距离和夹杂在士兵当中的碧落遥遥相望著，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眼底的忧虑他看得很明白，琉离朝她微微颔首，彷佛在告诉她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碧落挤出一缕微弱的笑意，轻颔螓首，只可惜还来不及告诉他有关孩子的事，不过她相信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任务完成，右都侯洋洋得意的踢下马腹。“叱！”

在马蹄声中，押解著琉离的禁卫军往昂宿城的方向扬长而去……只剩下扬起的漫天黄沙……

“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一时之间群龙无首，将士们茫然毫无头绪，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大夥瞥见握雨披了件斗篷，边走边咳的从营帐里走了出来，其他将颌气急败坏的围上前去。“你这个军师到底管不管用？”

“大将军都被抓了，现在该怎麽办？”

“你快拿个主意！”

握雨咳了几声，“大家别慌，先听我说，大将军此行虽有风险，却不至於有生命危险，而且这将是朝向胜利的第一步。”

“我们都是粗人，听不懂你这些文诌诌的话。”易胜直率粗鲁的打断他。“只要告诉我们接下来该做什麽就好？”

他垂下掩口的手，嘴角泛出一抹笑。“那麽众将士听令……”

没有在原地听下去，碧落默默的走开，虽然琉离要她放心，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可是她心里真的很害怕，若是白帝得知他才是真正的君王，可不会顾念两人是流著同样血脉的挛生子。

抚著尚未凸起的小腹，她在心中祈祷著。

经过将近半个月的长途跋涉、日夜赶路，押解囚犯的队伍终於在今天进入昂宿城了。

因为白帝下了旨意，为了让百姓知道密谋造反的严重性，特令右都侯在犯人身上加了手铐、脚镣，大有昭告天下，以儆效尤的恫吓意味。

琉离盘腿坐在摇摇摆摆、发出吱吱嘎嘎响声的囚车内，在严寒的气温下虽穿著单薄，但仍旧背脊挺直，即便脸上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但那虽有千万人，吾亦往以的磅礴气势仍是表露无遗，沿路上反倒让百姓们的情绪为之沸腾，拥戴支持之声不绝於耳。

或许这就是握雨的用意，他希望琉离不要有任何反抗，这样就可以让百姓们看清朝廷的虚伪和无能，还有君王为了巩固权位诛杀功臣，让更多的人愿意牺牲性命也要追随他，形成一股强大的後盾。

“大将军是无辜的！”

“请王上放了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只要是因车经过的地方，两旁的百姓便大声的呐喊著。

负责押解的禁卫军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尽快派人进宫讨救兵，否则万一百姓们想劫因可就糟了。

有个十来岁的少年趁乱挤到囚车旁，拿出腰上的水袋。“大将军，你也渴了吧？快喝点水。”

“谢谢你，不用了。”琉离将目光转向他，这名少年是那些听到消息之後，便由奎宿城就一路跟著来的百姓之一，不管他赶几次，他们就是不愿离去。

“水还是你留著自己喝，天气这么冷，你还是跟著其他人快点回去吧！不要再跟著我走下去了。”

少年摇了摇头，态度相当坚决。“我不能回去，我答应爹娘要护送大将军到进宫为止。”

“大将军，我这里还有一点乾粮，你将就著吃。”年约六旬的老翁冷得直发抖，不过还是来到囚车的另一边，从怀中掏出又乾又硬的馒头给他。

他见了於心不忍的苦劝。“老人家，你们不要再跟著来了。”

“这是我们奎宿城的百姓唯一能帮大将军做的，大将军帮我们这麽多，我们却救不了你。”说著老翁便是老泪纵横，直用袖口抹著眼角。

发现有人接近囚车，禁卫军态度恶劣的驱赶他们。

“你们要干什麽？让开！”

老翁就这麽被人一脚踹倒在地上，引起了共愤。

“你们这些禁卫军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跟他们拚了！”

百姓们大声叫嚣唾骂，然後往前推挤，双方霎时打了起来。

近百名的禁卫军对这些百姓可不会手下留情，他们拉紧缰绳，抬高马蹄就往群众踩了过去，一时之间呼救声、尖叫声此起彼落。

“住手！”被困在囚车内的琉离眼看情况已然失控，怒声低吼，“他们只是一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统统住手！”

琉离目皆欲裂，实在是忍无可忍，数度用自己的身躯冲撞囚车，原本只用木头钉制的囚车瞬间支离破碎，他陡地站直高大的身躯，戴著手铐的双手用力扯住距离最近的一名禁卫军，将他从马背上拉了下来，被自己的马给踩得口吐鲜血。

看到这精采的一幕，大家拍手叫好。

“快抓住犯人，”

几个禁卫军将胯下的骏马掉头，试著回到囚车这边，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去拉他们的缰绳，阻挠他们的行动，有不少禁卫军更被拖下马背，遭到围殴毒打。

“放手！”

“你们想造反吗？”

“抗旨者死！”

其中几个禁卫军朝他们拔剑相向，混乱之中有了血光，场面更为火爆。

“连老百姓都杀，你们还有人性吗？”琉离发出低哑的怒咆，跃下囚车，尽管脚镣阻碍了步伐，他还是试著夺取他们的剑，保护那些为了自已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百姓们。

“大将军不要管我们。”

“你快点逃！”

有人催促著他趁乱逃逸。

他重重的摇头。“不！”

“大将军！”一张张乞求的睑孔看著他。

琉离还是不肯接受他们的好意。“其他的禁卫军很快就会到了，这里不能久留，你们快走。”

有人哭了起来。“我们不能让大将军白白送死。”

“对！我们还等著大将军带领我们推翻现在这个腐败的朝廷。”

“我们在天帝庙求得的签诗上说，大将军才是真命天子……”

“只有大将军才有资格当我们的王上。”

“大将军不能死……”

一名禁卫军策马奔了过来，将他们冲散，挥舞的剑尖险些就要伤到人了，还不忘张狂的咆哮，“你们一个个都想找死吗？”

“你们快走！”琉离听见远方传来的阵阵马蹄声，扬声大喊。

果不其然，只见从宫里赶来的救兵来势汹汹，惊慌失色的百姓们见状立即吓得四处逃窜。

宛如慢动作般，他不断高声大喊“快逃”，而右都侯高高坐在马背上，由後头一脚踢向琉离的背部，这一脚踢得又狠又重，让他不禁往前扑倒在地。

右都侯还觉得不过瘾，索性翻身下马，再朝他补上一脚。

“……”琉离在地上打了个滚，咬住下颚，不让自己逸出呻吟。

右都侯睥睨著手脚戴著刑具的琉离，扯开一丝冷笑，“听说你在战场上很威风，敌人见到你就像老鼠看到猫，怎麽今天变得这麽落魄了？起来打啊！”

琉离头上的发髻被打乱了，黑发披散在脸庞两侧，口中粗喘著，试著用手肘撑起身躯，人还没站直，又被他一脚踹倒。

“哈哈……什麽黄泉将军，也不过尔尔，我呸！”右都侯嚣张的大笑。“本官真不明白为什麽丞相和太尉大人这麽怕你。”

咬紧牙关，他忍辱负重的站起身。“王上不是要亲自审问我吗？还不快点带路！”这命令的口气可把右都侯给气坏了。

“你、你死到临头，还敢用这种口气跟本官说话？！”

这时前来押解囚犯的左都侯上前制止他公报私仇的行为。“王上此刻正在大殿上等著，快把犯人押进宫去！”

右都侯这才悻悻然的住手。“押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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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手指敲打著几案，满脸不耐的白帝披著领子缀有动物裘毛的斗篷，不知换了几次坐姿，还是等不到犯人。

“怎麽还没到？还要朕等多久？”

在场除了丞相、大尉，另外几位与他们气息相通的大臣也在座。

“回王上，微臣方才听说犯人才押进城，那些目无王法的百姓便拦下囚车大喊要跟著造反。”

白帝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朕非砍了这些人的脑袋不可！”

“王上息怒！”诸位大臣连忙跪下。

他又气又恼的磨著牙，“这些愚民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朕要是再不吭声，可是会受天下人耻笑。”

“那些百姓完全是受了轩辕琉离的蛊惑，这才对王上有诸多不满。”太尉灌著迷汤，夸得白帝全身飘飘然的。“王上可是人奇#書*網收集整理中之龙、一国之尊，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其他大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说得对！”

“太尉大人说得没错！”

这让白帝脸色稍霁。“哼！爱卿说得对，朕的心胸宽大，就原谅他们……可是这也太慢了，再派人去催催。”

话才说完，左、右都侯两人已踏进大殿。

“犯人押进宫了吗？”

左都侯拱手禀告。“回王上，犯人已在殿外候旨。”

“那还等什麽？”白帝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打算让琉离看看谁才是真命天子。“快押他进来，”

太监旋即朗声宣读君王的口谕。“王上有旨，将犯人押进殿！”

殿外，拖著蹒跚的步伐，即便双脚被脚镣给磨破了皮，手铐又沉又重，琉离仍然昂头挺胸，咬紧牙关的往前走。

当他迎视在场一张张看好戏的嘴睑，丝毫不为所动，拖著脚镣来到白帝跟前，这是他们第三次面对面。

在瞥见和自己有著同样容貌的五官时，面具後的目光倏地一凛。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无礼的眼神看过他，白帝不由自主的瑟缩一下，“大、大胆！见了朕还不跪下？”

“快点跪下！”右都侯往琉离的小腿後侧一踢，想让他扑倒。

琉离往前踉跄了下，旋即站稳，不肯跪下。

“你！”白帝为之气结。

隐在面具後的瞳眸无比凌厉，瞪得他不禁气虚脚软。“你、你竟敢用那种眼神看著朕？光是这样，朕就可以要你的脑袋！”

“刘恒，人在做、天在看，你也会怕吗？”琉离不动如山的问。

他气歪了脸，“放肆！你竟敢直呼朕的名讳！”

“好个轩辕琉离，你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的放肆，难道你真以为王上不敢杀你吗？”丞相在旁边明嘲暗讽的说。

面对在朝中兴风作浪多年的一干奸臣，恨不得让他们一一死在自己的剑下，琉离目光如电的说：“我犯了何罪？”

丞相哼笑一声，“光是通敌叛国，就已经是死罪了。”

“通敌叛国？有什麽证据？”

轻笑几声，丞相一脸的老奸巨猾。“护军都尉司徒大人调查得一清二楚，他在奏摺上写道裨将军鲁冠庭受你唆使，假意息失手被掳，暗中与嵒国的君王串通勾结，意图不轨，根据这一点，江将军可是最好的人证，若有必要，他愿意出面和你对质，这样还不够吗？”

“哈哈……”霍地，琉离仰头狂笑。

“你笑什麽？”

琉离笑了数声，戛然停止。“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哼！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这下激得太尉出声叫骂。“微臣恳请王上立即判他斩立决。”

“微臣也恳求王上即刻下旨．”丞相和其他大臣附和著。

仗恃著有这麽多人撑腰，白帝连忙端起君王的架子，挺了挺胸。“轩辕琉离，朕念在你也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只要你肯跟朕低头认罪的话，朕就宽宏大量的赦免你死罪，改判终生监禁。”

“赦免我？”琉离既可笑又可悲的看著他，“你光听这群奸人的一面之词，就判定我有罪，刘恒，你被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却不自知，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我真不知道该同情你，还是替你感到悲哀。”

白帝瞪凸了双眼，“你、你……放肆！你一再直呼朕的名讳，在朕面前还敢自称我？当真不要命了吗？”

“朕？你也配在我面前自称朕？”他拖著脚镣，步步向他进逼。

被他骇人的气势给震得魂飞魄散，险些跌下了龙椅。“来、来人……”这辈子从没面对过如此不怕死的人，让他为之胆寒。

“谁都不准过来！”琉离回头，从齿缝中迸出声。

左、右都侯和禁卫军全都僵在原地不敢乱动，就怕他做出伤害王上的事来，只能紧盯著他下一步的动作。

他由高往下睥睨著跌坐在龙椅上的白帝，就是这副胆怯怕事的模样！害苦了霝国的百姓。“刘恒，你的心中可曾有过百姓的存在？”

“当、当、当然……”声音抖了又抖。

琉离黑眸眯起，说得咬牙切齿。“既然有，那麽百姓们没有饭吃，孩子饿著肚子的时候，你人在哪里？你又躲在宫里做了什麽？只晓得锦衣玉食、笙歌达旦吗？你可曾想过亲自到民间走一趟，去看看他们究竟遇上什麽困难？”

“朕……朕……”

“当天不下雨，你可曾真心的祝祷，祈求神界的宽恕、虚心改过？”他恨声的再问：“还是依旧躲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宫内，以为天下太平，对百姓的痛苦不闻不问？”

白帝被他字字句句质问得哑口无言。“朕、朕……”

“奸臣当道，身为君王不但不懂得明辨是非、不用忠良，任由他们谄媚阿谀，还沾沾自喜，就因为你的愚昧无知让国家陷於危难、让百姓旁徨不安，你自认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琉离这番话说得白帝面红耳赤、暴跳如雷。

“放肆！放肆！这简直是反了！”

他气得全身发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轩辕琉离，你真是胆大妄为，王上，快将此人拖出去斩了，”丞相和诸位大臣委实大开眼界，皆惊异不已，心中只想著同一件事，如果此人再留在世上，将会是一大祸患。

琉离紧闭了下眼，“如果你能做个称职贤明的君王，我不会跟你争，就算当个平民百姓，我也毫无怨言，可是你却被这些奸臣耍得团团转，无视老百姓的痛苦，你配不上白帝这个称号。”

“大胆，大胆！”白帝不断气嚷著。“朕、朕是天帝钦命的霝国君王，只有朕才有资格。”

“你从来就不是！”琉离打断他的自以为是。

白帝嘴巴一张一阖的。“你、你、你说什麽？你有什麽证据说朕不是？”

“有！”他深吸了口气，“你可以去问问你的母后，那个生你养你的亲娘，问她你究竟是不是真命天子。”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了。

白帝脸色陡地一白，“朕当然是了，这是母后亲口告诉朕的。”

“那一天她生下的儿子确实是真命天子，这是不容抹灭的事实，可是那个儿子却不是你。”琉离目光湛湛的说。

“胡说！朕的母后膝下只有一子，那就是朕，这点很多人可以证明。”说到这里，他心情笃定不少。

眸光一敛，“是不是很简单，只要把太后请过来对质，答案自然分晓。”

眼看白帝信心动摇，大臣们开始担心了，就怕真让琉离说中了，就如同民间的谣传，真正的白帝另有其人。

丞相立刻上前，手执玉笏版禀奏。“王上可千万别中了他的诡计，说不定他是有意拖延时间，等待一线生机。”

“丞相说得对，此人生性狡猾，请王上立刻降旨将他斩了。”太尉也敲著边鼓，就怕好事多磨。“王上……”

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烦得六神无主，白帝捧著头颅大叫，“住口！！统统给朕住口！不需要你们这些人来教朕怎麽做……好，朕马上请大后前来证明给你看。小桂子，传朕的口谕，有请太后到大殿来。”

贴身内侍领了旨意，马上前往慈宁宫。

“王上请本宫现在到金銮殿？”

这道旨意从未有过，让太后一时也莫名不解。“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奴才也不清楚。”

伺候的宫女不得不代主子回绝。“太后这两天身子不适，需要静养，王上应该晓得才是，你回去跟王上说一声。”

“没关系，本宫的身子感觉好多了，不打紧。”太后忍著头痛，用手理了理鬓发，“既然王上这麽说，必定是有要事，本宫就走一趟，来人，备轿。”整了下衣装，便在宫女的簇拥下前往大殿。

殿外的太监朗声传诵。“太后娘娘驾到！”

“臣等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丞相率领其他大臣上前行跪拜大礼，各个心思各异，静待事件的发展。

白帝见到亲娘到来，像个无助的孩儿向她求救。“母后、母后，你快来帮朕证明。”

“王上别慌，这究竟是怎麽回事？”太后觑了一眼戴著手铐、脚镣的琉离，心底纳闷著。“怎麽了？瞧你睑色如此苍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他力持镇静的说：“朕、朕没事。”

“看你流了满睑的汗，还说没事。”她慈母般的掏出绢帕为他拭汗，满眼的宠溺，这些看在琉离眼里，是多麽残酷的画面。

琉离红著眼眶看著眼前的母子，努力不去受到影响。“太后已经来了，你可以亲口问问她。”

“放肆！”太后沉下圆润的脸孔，“你居然直呼王上为“你”？都已成了阶下囚还如此傲慢无礼，王上可别被他唬住了。”

他的唇畔扯出一道苦涩的弧度。“如果他真的是霝国的君王，就算是项上人头，我也会双手奉上。”

太后脸孔有些扭曲，气恼的指著他，“王上当然是了，你再敢造谣，本宫第一个饶不了你。”

“这下你都听见了吧？”白帝昂起下巴笑说。

暗黑抑郁的瞳眸依旧直盯著她，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太后膝下真的只有一子？”

她先是怔了一下，旋即恢复。“当然，本宫就唯独生下王上一个儿子，这是全天下皆知的事，难道本宫连自己亲生的孩子有几个都不清楚吗？”

“也许太后真的忘了当年你生下的是对孪生子。”琉离不疾不徐的吐出这令人震憾的几个字。

此话一出，果然引起不小的骚动。

“什麽孪生子？”白帝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问道。

琉离还是只看著她。“太后真的忘了吗？”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本官明明只生下王上一个，怎麽可能会是孪生子？”她脸色丕变，口气不稳的斥责，“你、你到底有什麽企图？”

见太后老羞成怒，满眼心虚，琉离没有因而心软，咄咄逼人的质问。“看来太后真的忘了，忘了你是怎麽命令家丁将孪生子中的哥哥送走，最後他被人狠心的丢弃在御天湖，差点就饿死、冻死。”

“不、不，你胡说……”太后气势转弱，猛摇著头。

他下颚一紧，“太后忘了就为了一位算命师父的铁口直断，说这个孩子将会克父克母，所以不能留下。”

太后全身抖个不止。“你、你……”

“太后可能到今天还不知道，那位被你们奉为上宾的算命师父只不过是个懂得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遭他所骗的人不计其数……”说到这里，琉离喉头梗塞，几乎说不下去。

她脸上血色尽失，不小心脱口而出。“不可能！他明明……明明一出生就克死了他爹！”

“母后？”白帝惊愕的偏首看她。

琉离目光苦楚。“就因为这样，太后就认定这孩子下一个便会克死你，於是你就狠心将他遗弃，不管他的死活，对他毫无母子亲情？”

“我没有！我没有！”太后面无血色，头摇得像波浪鼓。“王上，你别听他的，你是本宫唯一的儿子，是真命天子。”

他瞳眸一眯，“太后明知他不是真命天子，却还是欺上瞒下，由著他来顶替，难道你不知道伪王在位，将会导至夭灾人祸不断，战乱连连。”

太后颤声的问：“你、你为什麽知道这些？”

“太后可以堵住当天在场的人的嘴，却遗漏了自己娘家的亲人，还有秘密安奉在祠堂里的牌位，那是你用来遮掩心中罪恶感的物证，你当真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吗？”养父轩辕朔为了查出真相，可是费尽心思。

她眼前一黑，险些昏倒。“你到底是谁？”

“朕、朕也想知道。”白帝的脸色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琉离低头看了下手铐，“叫人把它解开，你们自然就会明白了。”

白帝迟疑了下，不知道该不该照他的话去做。

“王上，可别上他的当！”

“此人信口雌黄，王上别受骗了！”

“王上……”

大臣们急得直跳脚，万一他们担心的事真的发生，整个朝廷将不再能由他们来把持，那麽多年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来人！”白帝手心擒了一把冷汗，“把、把他的手铐打开！”

右都侯有些不甘不愿的上前，“是，王上。”说完，便将琉离铐在手上的刑具给打了开来。

琉离揉了揉手腕上的瘀伤，心情非常复杂混乱，面对自己的生母和同胞所生的兄弟，原本该是再亲密不过的亲人，如今却要正式画清界线、母子相残，就算夺回了王位，登基为帝，这道伤口也永远无法痊愈。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白帝等不及的催促。

他深深的瞅白帝一眼，再看向太后。“这麽多年来，太后可曾经想念过那个同样由你腹中所出的孩子吗？”

太后被他盯得不敢直视，闪躲开来。“本宫既没生过他，何来的想念？”她执意不承认。

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紧闭了下眼，琉离强忍心如刀割的滋味思忖。

缓缓的举高双手，绕到面具後方，将固定的卡榫解开，只听见“喀！”的一声，琉离从这一刻起终於能以真面目示人，可是他的心却早已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当他将重达三、四斤重的铁面具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然声响，地面裂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你当真从没生下过我吗？母后。”琉离扬起眉睫，目光冷凛的直视眼前的亲生母亲，特别加重“母后”两个字。

同一时间，大小不一的抽气声赫然响起。

乍见到他的脸，太后倏地满脸惊恐，难以置信的瞠大眼睛。“你、你是……不……不……”

白帝瞥见面具後头的竟是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五官，宛如见到鬼，猛地倒退两步。“怎麽可能有这种事？朕不相信！不可能！”

“你不相信什麽？”琉离嘲弄的反问。

白帝脸色惨白，转而求助同样震愕的太后。“母后，你快告诉朕，这不是真的，他跟朕一点关系也没有？”

太后因为恐惧而剧烈的发抖。“不……你早就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活著……不可能……”

“或许是那名家丁本身天良未泯，只是把我遗弃在湖畔，这才有机会遇上我的养父，你很失望吧？”看到自己的亲娘见了自己像是见了怪物，琉离的心已经痛到麻木没有知觉。

她不停的摇著头，“你、你不要过来……你是来克死我的对不对？你克死你爹还不够，现在还要我的命……王上，快叫人杀了他……快……”

琉离眼圈逐渐红了、湿了。

这就是他的亲娘？

那个怀胎十月将他生下的亲生母亲？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可是她呢？

“你可以杀得了我一次，杀不了我第二次。”他嘶哑的吼道。

太后急促的喘著气，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你、你……为什麽要活著？你为什麽不去死？”

“因为王位是属於我的，太后娘娘，我不能再任由你们胡闹下去了。”这声“太后娘娘”宣告了彼此再也毫无关系，走到这一步，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紧攥著身旁的爱子。“王上，你还傻愣在这儿做什麽？快命禁卫军将他拖出去斩了，快点！”

白帝呆呆的看著她，脑袋一片空白。“朕不是白帝……朕不是真命天子……不会的……母后不会骗朕的。”

“王上，你可别被他那张脸给蒙骗了。”丞相等人眼看情况不对，真正的白帝居然是轩辕琉离，如果他真的登基，那麽他们稳死无疑，说什麽都不能让那种事发生。“来人！快点将这名叛国贼拖出去砍了！”

在场目睹一切经过的禁卫军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听谁的好，君王闹双胞可是天大的事。

太尉也不断叫嚣。“还不快点把他抓起来！”

“王上，你还不快点下旨！”太后铁了心的大喊。

他日中仍喃喃自语著，“朕不是白帝……那朕又到底算什麽……”

“你当然是白帝了！”她试著摇醒他，“母后说你是就是！你要相信母后，只要他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跟你抢了。”

右都侯接收到丞相投来的眼色，马上命令下属。

“把犯人抓起来！还不去！”

禁卫军先是面露迟疑，接著两个人上前，分别架住琉离的两侧。他一个用力甩脱他们，声色俱厉的凝视眼前这对母子。

“太后娘娘，你还要一错再错下去吗？”

即便她不承认他，可是身为人子，他不能做得太绝，那是有违人伦，这就是他这麽多年来始终不愿采取行动的最大原因，为了这个理由，他和握雨不知争执过几次，最後握雨才答应让他来面对他们，让他彻底的死心。

太后被他瞅得心虚不已，不敢直视他的眼。

“快抓住他！”右都侯命令在场的禁卫军一拥而上。

尽管用尽全身的力气，但这回双手被扣得死紧，怎麽也挣不开来，琉离昂然的面对自己的亲娘和兄弟，他已经尽力了，从此彼此再也毫无关系。

丞相可不希望夜长梦多，再拖延个一时半刻。

“将他拖出去砍了！”

“是，丞相。”右都侯很乐意担任这个刽子手的角色。

他在右都侯来到面前时，目光凌厉如剑。“你敢！”

“你、你死到临头，还敢这麽嚣张，”被琉离的气势给震得连话都结巴了。“别怪本都侯待会儿让你死得很痛苦。”

琉离抽紧下颚，双脚彷佛钉在原地，任多少人拉都拉不动。

“快、快把他拖下去。”太后撇开脸叫道。

就在这时，负责王宫北门警备的北屯司马一脸惊慌的奔进大殿内。

“王上，不好了！有上千名的百姓将北门团团围住。”

白帝空白的思绪勉强集中了些。“什、什麽？”

“回王上，有不少百姓突然将北门整个包围住，还大声的扬言必须释放骠骑大将军，否则他们就要杀进王宫里来了，请王上定夺。”

他怔了一怔，还没开口，又有人冲了进来。

“王上，大事不好了！”看守南掖门的主爵司马连滚带爬的来到跟前。“城里的百姓造反了……他们说若不把骠骑大将军交出来，就要杀进王宫了。”

闻言，白帝脸色刷白，慌乱不已。“这可怎麽办才好？”

太尉把心一横，“王上别怕，依微臣之见，应当立即派禁卫军出面镇压，谁敢再造反，就当场予以诛杀，看谁还敢这麽做。”

“就这麽办，快宣卫尉进殿！”白帝心惊胆战的低嚷。

琉离的黑瞳霎时瞠爆。“刘恒，你滥杀无辜百姓，难道不怕天帝降罪吗？”

“朕、朕还不想死……朕是白帝，谁也别想抢走朕的王位。”他好怕什麽都没有，被逐出这座尊贵的王宫，再也无法过著自从登基七年以来养尊处优的好日子，那就什麽都完了。

话还没说完，负责守卫东门和武门的守平司马也神色匆匆的进殿禀告。

“王上，整座王宫前後左右全都被那些百姓给团团围住了，他们还说要是王上真的斩了骠骑大将军，他们就……”

他吞了团口水，“就什麽？快说！”

“就、就要王上一命抵一命。”两人吞吞吐吐的说。

白帝踉跄了下，“什、什麽？他们真的这麽说？”

“是，王上。”

他怎麽也想不到那些百姓会为了一个轩辕琉离，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只因为他才是真命天子，是天帝钦点的一国之君吗？不！不是！这张龙椅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

“请王上定夺！”守卫四座城门的司马异口同声的说。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之下来到他身畔，“王上，不如先将他关进天牢，等百姓的情绪缓和了些再说。”

“母后？”白帝疑惑的睇睨她。

她轻声的安抚。“别怕，有母后在，准保你没事。”

“好，来人！”他扬声高喊，“先把轩辕琉离押入天牢静候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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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琉离将头颅往後靠在天牢的砖墙上，闭紧的眼皮显得疲惫不堪。

这是他的选择，他努力了好久，才说服握雨让自己面对这一切的不堪，尽管早就做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他真的亲眼目睹了，还是让他痛彻心扉。

如果登上王位就得失去亲情，那麽他宁愿不曾出生过。

“呵、呵。”琉离发出像哭又像笑的短促声音，如果这是神界给他的磨练，那麽她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他也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也会崩溃、也会发狂的啊！

用手抹了把脸，这才想到面具早已摘去，可以光明正大的面对众人，在幼年时，因为戴著兽皮所制的面具，看来十分诡异奇特，没有同龄的孩子愿意陪他玩，就连大人见了也吓得跑走。

为此他曾经不只一次号啕大哭过，也对养父发了一顿脾气，养父不但没有生气！还温言的安慰他，说他来到世上是因为怀著伟大的使命，在完成之前，不能让人见著自己的脸。

再长大一些，养父将他的身世告知他，让他自己选择未来要走的路，当时的他真的不明白，为什麽自己得经过这一连串严苛的考验？什麽又是一国之君？他可不可以不要？他只想当个有爹娘疼爱、呵护的孩子……

可是这是他的宿命，命运的安排由不得他说不要就不要，他必须努力让自己茁壮，等待著时机到来。

当他看著新帝登基之後，百姓的生活一年不如一年，天灾、人祸不断，他们为了生存而挣扎，罪恶感无时无刻不在谴责著他，就是因为他的心慈手软才会害苦了霝国的百姓，所以他才决定出来面对自己的亲娘和同胞所生的兄弟，再也没有退路可走。

“太后驾到！”

挨在墙角的身躯陡地震了一下。

她来做什麽呢？

天牢内的气味相当难闻，尽管头痛得厉害，太后还是用绢帕掩住口鼻，忍住噁心想吐的感觉，加上天寒地冻的，但还是强迫自己走这一趟。

聆听著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琉离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一下。

被臭味薰得头更痛了，太后来到牢笼前方，“把门打开！”

“这……”看守牢房的不敢作主。

身边的宫女低喝，“你敢违抗太后的懿旨吗？”

“是、是。”说著赶紧取来锁匙，将铐住的铁链打开。

当牢门打了开来，太后掩饰睑上嫌恶的表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才踏进里头，来到盘坐在角落的身影前面，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麽称呼他才好。

“你……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她清了清喉咙问道。

琉离仰起头颅，披散的长发半掩著他嘲弄的俊脸。“多谢太后的关心，养父对我很好，他教我明辨是非、知晓道理；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

“那、那就好。”被他挖苦了几句，太后有点不太高兴，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其实再怎麽说，你也是我生的，我、我不是完全没有想过你……”她呜咽一声，用绢帕捂住了唇。“当初你爹突然死了，为娘的伤心过度，这才……这才叫人把你送走。”

他没有任河反应。

太后凄声的抽噎著，“你不要怪娘太迷信了……要怪就怪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巧……你爹真的死得好惨，为娘的根本承受不起这种打击……才会……才会认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见琉离一声不吭的坐在那儿，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麽，她心里更急了。

“你还是不肯原谅娘吗？你真的这麽恨娘吗？”她蹲下身子，和他面对面。“孩子，你说话啊？”

看著她的眼泪，琉离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亲娘这样乞求自己的原谅，他还能说什麽。“娘……”

她张臂搂住这个打一出生就不曾看过、抱过的亲生骨肉。“孩子……”

“娘。”他唤著只敢在心里想—却不敢叫出口的称呼。

太后泪水稍停。“娘知道你这些年来受尽了委屈，是娘对不起你……娘看得出你个性独立、有勇气，就算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贪恋著靠在亲娘的怀中，那是他自小就希望拥有的滋味。

“可是你那个弟弟不行……他自小就没吃过苦，平常要什麽就有什麽，从不需要他费心，都怪娘，是娘把他宠坏了……”她开始道出这次探监的目的。

琉离的眼皮徐缓的睁开……

“他要是失去王位，一定会受不了的……你教他往後的日子怎麽过下去？你是哥哥，礼让弟弟也是应该的……就当是娘求你，你就别跟他争了。”太后试图用亲情来打动他。

他的眼眶湿润了。

原来是这麽回事啊！是他太天真了，以为亲娘终於知道错了，终於愿意承认他这个亲生骨肉，想不到真相却是如此离谱可笑。

“哈哈……”琉离发出类似哭声的狂笑。

太后怔愕了下，“你……”

“太后娘娘，你的戏演得真好！真是太好了！”他骤然站起身来，笑得前仆後仰，眼泪泛出隐隐的泪光。“好个母子相认的大团圆，我几乎要相信你了……哈哈……我真是笨，真是愚蠢至极。”

她硬挤出慈母的笑脸。“你在说些什麽？”

“追根究柢，你是来帮刘恒求情，他养尊处优吃不了苦，我就该把王位让给他坐，这就是你今天愿意纡尊降贵来到天牢的目的？”琉离从齿缝中迸出声音，一步步的踱向她。

“我、我……”太后被他逼得不断後退。

琉离眸底饱含著浓浓的怨恨。“同样都是你的亲生骨肉，为什麽你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对我？”

“啊！”她吓得低叫，“你、你不要过来。”

他表情倏地冷冽。“滚！”

“什、什麽？”

“给我滚！”他厉声的咆哮。

太后抽了口凉气，不敢再多留片刻，忙不迭的冲出牢门。

“哈哈哈……”琉离发疯了似的大笑，泪水爬满了他的脸庞，最後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哭到全身抽搐不止。

回到慈宁宫，太后依然是忿忿不平。

“真是不知好歹……要是他肯点头让步，本宫还能代他求情，饶他一命……真是的……哎哟！我的头……好痛，快来帮我揉揉。”

宫女连忙搀她坐下。“太后哪儿不舒服了？”

“我全身都痛，不只头痛，连背都痛了起来。”太后咽了日唾沫，才发觉口腔有些不对劲。“这是怎麽回事啊？偏偏在这节骨眼。”

她见主子情况真的不太对劲。“要不要召御医进宫来？”

太后啜了口温茶，困难的吞咽下去，接著越来越觉得全身疲倦，不禁揉了揉太阳穴。“那些御医根本没用，吃了几天的药也没什麽起色……”

在说话的当口，右手不禁拉起袖口，不停搔著手腕。“那天牢还真是脏，让本宫身子都发痒了。”当她低头往搔痒的部位看去，只见上头起了一颗颗的疹子。“快叫人送热水进来，本宫要好好清洗、清洗。”

“是，太后。”伺候的宫女忙著张罗去了。

半个时辰过後，几名宫女抬来了热水，让太后沐浴更衣，这才注意到她不只是手腕部分有起红疹，就连腿和睑都开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始出现了，这让她们不由得暗自心惊，却什麽也不敢说。

“太后引？！”

才刚要请主子从浴桶中起身，却发现怎麽也叫不醒，这可让宫女们吓坏了，急急忙忙的帮她穿上衣裳，七手八脚的送到床榻上，然後快点派人去请御医。

被召进宫来的御医因碍於男女有别，还有太后尊贵的身分，只能用眼睛来判断，瞥见那些奇怪的红疹，脸色更是沉重了。

“御医，太后到底犯了什麽病？怎麽突然起了疹子，还发著高烧？”服侍太后最久的宫女担忧不已。“你快开药方抓药啊！”

御医面有难色。“这……”

“这什麽这？有话快说啊！”

他不著痕迹的後退。“太后近来身边有没有人生了同样的病？例如说也长了这种红疹？”

“这个嘛……”她和其他宫女互视一眼。“是有个刚进宫没多久的小宫女，好像也是突然身上长出这些小红点，太后嫌她看了秽气，就叫总管把她调走了。御医，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御医的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半空中。“那、那她後来怎样了？”

宫女一睑不解。“这奴婢就不清楚了。”

“那她是哪里人？打哪儿来的总知道吧？”御医不死心的再问。

她被他问得也开始不安起来。“好像、好像是打楼宿城来的……御医，你到底知道什麽快说啊？”

“楼宿城？”他喃喃自语。“这就对了。”

“御医！”宫女的话才出口，就听到外头传来“王上驾到”的叫声。

御医抖了两下，胆战心惊的出去迎接圣驾。

“微臣参见王上。”

“免礼了。”白帝一听说太后病倒了，心急如焚的赶来查探究竟。“太后怎麽样了？她生的是什麽病？朕命令你快点把她治好，否则朕绝不轻饶。”

他张口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实话。

“难道你连什麽病也不知道？”

“微臣没有亲自把脉，所以……所以不敢确定。”

白帝哼了一声，鼻孔朝天。“那是当然，太后是何等的身分，岂容你们这些人随意触碰的。”

“那、那微臣就不敢断言太后究竟是患了何病。”御医硬著头皮说。

“岂有此理！”说著，他便打算进入内室探望，却被拦了下来。“你这是做什麽？”

御医跪在地上直发著抖。“王上，太后她……她可能．！可能得了瘟疫……请王上恕罪。”

“什麽？！”白帝惊白了脸，“你再说一遍！”

他伏著身躯低叫，“王上千万别进去，太后她、她得的是瘟疫。”

“瘟疫”二字一出，让慈宁宫内所有的人都吓得脸色发白，得了这病可是会死人的，内室里的宫女一个个退得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床榻。

“瘟、瘟疫？”白帝登时脚都发软了。

就算身为御医，堪称医术一流，可是面对这种疾病他也是束手无策。“方才微臣问过宫女……有个从楼宿城来的小宫女曾经来伺候过太后，因为那儿闹瘟疫有好长一段日子，死了少说有上千名的百姓……可能……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太后得了病。”御医吞吞吐吐的说道。

白帝张大著嘴，若不是内侍搀扶著，他早就难看的跌坐在地。

“怎麽会呢？瘟、瘟疫？”光是听到这两个字就让他吓破了胆子，要是方才直接冲进去，那下一个躺在榻上的就是自己了。

“请王上恕罪，微臣真的没办法。”

“你是御医，怎麽可以说没办法！”白帝踹他一脚。“给朕进去把太后的病治好，否则朕就砍了你的脑袋、抄你九族。”

御医痛哭失声。“王上饶命啊！”

“来人！”他才管不了许多。“从此刻起，不准任何人离开慈宁宫一步，抗旨者死！”

房里顿时传出宫女和太监们凄厉的哭声。

太后得了瘟疫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在王宫内传了开来，下人们各个是人心惶惶，不敢靠近慈宁宫半步，就算被指名派去，也是哭哭啼啼，一副要去赴死的模样，有的太监和宫女甚至想逃出宫去，被抓了回来还是落得绞死的命运。

“丞相呢？”白帝在御书房里等了半天，还是不见那些大臣的影子。

前来回禀的太监把头垂得低低的，“丞相大人说、说他前两日闪了腰，目前卧病在床……不能进宫。”

“他闪了腰？还真是巧！”他咬牙切齿的喝道：“那其他人呢？”

太监抖了又抖，“大尉大人也说他年事已高，旧疾发作，无法进宫面圣……还有……”

“够了！够了！”白帝终於明白这些人根本是不敢来。“可恶！朕真的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都不见人影，哼，朕再也不相信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御书房外一阵脚步声响起，只见一名把守慈宁宫的禁卫军进来。

“启奏王上，太后娘娘已经醒来了。”

他为之大喜。“母后已经醒了？”

“是，太后娘娘意识已经清醒不少，她说要见王上。”

白帝怔住了。“她要见朕？”

“是的，王上。”禁卫军颔首。

他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你、你回去转告大后，要她安心养病，等、等她的病好了，朕自然会去看她……快去！”

禁卫军不敢再说话。“是！”

“母后，你要原谅朕，朕不是不想去看你，可是万一连朕也得了瘟疫，那该怎麽办？国家可不能一日无君……”他口中低喃著，“你要谅解朕的难处。”

其实他真的很害怕，过去有母后和大臣们当他的後盾，可以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出了这种事，母后病倒，大臣们怕被波及，连他的召见都再三推托，白帝心中又慌又乱、坐立难安。

“启禀王上……”又有太监进来通报了。

他按著鬓角，发起火来。“又有什麽事？”

“护军都尉司徒大人求见！”

“司徒仲达？”白帝想了半天，才记起这号人物。“他不是在军营里头吗？宣他进来吧！”

早就从军营里潜逃出来的司徒仲达，总算让他逮到表现的机会了，不然等王上知道他擅离职守，那可是死罪一条。

“微臣叩见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帝满脸不耐，随意的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朕已经够烦了，到底什麽事要见朕就快说。”

先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接著又露出哀凄的神情，司徒仲达一路爬到他脚边，“王上，听说太后病了，王上心里一定很难过吧！微臣不能为王上分忧解劳，真是又愧疚又无奈。”

“哼！朕的几个御医没一个有用！”他痛斥道。

司徒仲达眼光闪了一下，“微臣倒有个不错的人选，说不定有办法治好太后娘娘的病。”

“是谁？”他精神登时大振。“快说！”

“微臣在军营里曾经看过军医治好了不少受了重伤的士兵，还有一些罹患重症的百姓，可以说是医术一流……”

听到这里，白帝忍不住打岔。“军医是个男的，怎麽能让他来帮母后治病？要找个女大夫还真是比登天还难。”

“不难，王上，一点都不难。”他诡笑的说。

白帝一愣，“怎麽说？”

“回王上的话，因为这名军医有个女徒弟，承袭了他的医术，只要把她召进宫来帮太后娘娘把脉之後，再将脉相告诉御医，并由御医来开药方子便可以了。”哼！这就是不肯顺从他的下场了。

“那真是太好了！”白帝从藻席上站起身，“那名军医的女徒弟如果真有像你说得那麽厉害，母后就有救了。她姓什麽叫什麽？”

他一脸假笑，“回王上的话，她姓苏，闺名碧落。”

少了主帅的军营虽然作息照常，可是将士们一个个无精打采，还得忍受裨将军江文山的仗势欺人，因为现在他的官职最大了，大家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只是静静等待著消息。

“咳咳咳……”营帐内响起剧烈的咳嗽，握雨照例又咯出血来。

章大夫看著病入膏肓的握雨，感慨自己救不了他。“军师……”

他抬起手制止。“什麽都不用说，我全知道……咳咳……我命不久矣……希望还来得及看见大将军登基。”

“一定可以的。”知道他撑著病躯就是为了那一天的到来。

这时，已经换回女装的碧落端著药汁掀帐进来。

“师父，药煎好了。”

“你有孕在身，不要太靠近了。”章大夫走过去接下了碗说道。

握雨听了，死白凹陷的脸上露出喜色。“夫人已经有了？真是太好了……握雨恭喜夫人，请千万要保重身子……咳咳……请夫人出去……不要进来……”

“这里有为师的在，你快出去吧！”

走出营帐，碧落还能听见里头传出握雨咯血的声音，古代的药方比不上现代的医术，委实教人无奈。

都已经过了一个月，琉离应该也进了宫，不知情况如何？而蟊、奭二族来不来得及赶来助上一臂之力呢？这些问题都让她夜不成眠。

“夫人！”某个士兵从老远的就叫著她。

在琉离被禁卫军押回宫去，为了她的安全著想，握雨不得不当众宣布她是女儿身，还是大将军尚未拜堂的媳妇儿，要大家尊称她一声“夫人”，这个名分自然得到全营将士的敬重，人人见了她也不敢再随意吆喝或使唤了。

士兵上气不接下气的来到她身前。“夫、夫人……”

“怎麽了？”她问。

他总算喘了口气。“夫人，圣旨到了，要你即刻过去接旨。”

碧落不由得一脸的狐疑。“要我去接旨？”

“对！”士兵重重的点头。

她只好跟著他过去，当见到前来宣读旨意的赫然是司徒仲达，登时怔住了。“是你？”想不到他还有脸回来。

“呵呵，还不跪下来接旨？”

几个将领将她护在其中，怒瞪著他。“你这个小人，不要太得意了！”

“哼！”司徒仲达可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圣旨到，跪！”

众人不得不下跪接旨。

“奉夭承运，君王诏曰，乃因太后身染重疾，朕烦恼之至，听闻军医之徒弟虽是女流之辈，但医术有过人之处，特命此女即刻随司徒仲达进宫诊治，钦此。”他看著碧落惊愕的神情，有种报复的快感。

双手接下圣旨，碧落慢慢的起身。“要我进宫？”

司徒仲达一脸笑呵呵，“没错！这可是王上的恩德，你可不要不知感恩，快随本官进宫吧！”

其他的人马上围到她身边。“夫人，这下怎麽办？”

“我去！”她毅然决然的说。

易胜瞪了司徒仲达一眼，“可是万一在路上，这个小人对夫人做了什麽无礼的举动，那我们怎麽对得起大将军。”

“不会的，有圣旨在，他不敢对我怎麽样。”碧落虽没有太大的把握，也只能这麽安慰他们了。“何况太后病倒了，若是我出了事，他也很难回去向王上交差，所以不要担心。”

“可是……”众人还是很不放心。

“快点！太后要是有个什麽闪失，大家都别想活命了！”司徒仲达催促道。

易胜急吼回去，“催什麽催？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碰我们夫人一根寒毛，看我不拆了你的骨头才怪。”

“你、你……”

碧落定了定心神，如果进了宫或许就可以知道琉离的情况了，总比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好，再说太后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如果她能帮得上忙，也算是代他尽了最後一份孝心。“我去收拾一些东西就跟你走。”

“你自己千万要小心。”章大夫千叮万嘱的说。

她将一把两面有著黑色卷云纹的青铜短刃放进细软内，那是琉离给她防身用的，有它在，就像他在身边一样。“师父，我会的，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的，你不要替我操心了。”

章大夫还是愁眉不展。“此次去不知是福是祸。”

“师父，不管是福还是祸，我都要去，我想陪在大将军身边，无论生死都要在一起。”碧落的神情坚定不移。

他叹了口长气，“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那麽为师就不再多言，只是你的个性外柔内刚，若遇到了事，不要过於逞强。”

“我会的，师父，你也要保重。”她离情依依的说。

他还是免不了替她担心。“你也一样。”

碧落整理好细软，便坐进随行的马车内，在全营将土的目送下离去，她终於可以去和琉离一家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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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太后的病情如何？”紫霞来到慈宁宫外，还是被挡驾了。

看守的禁卫军摇了摇头，“回公主，听里头的御医说太后有时清醒、有时昏睡，情况并不乐观，恐怕……”

“难道连御医都没有办法了吗？”她忧心仲仲的低喃。

难道这真是天谴？

紫霞眉头深锁的踱了开来，除了诚心诚意的向神界祝祷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麽？如果可以，她多希望得了瘟疫的人是她自己。

“公主，万一宫里头有更多人染上了瘟疫，那……”随行的小宫女担惊受怕的问道。

“你怕吗？”

小宫女垂下了头，轻轻点了下。

“每个人早晚都会死的，没什麽好怕的。”对於生死她早已看开。“如果在瘟疫发生时，王兄就能命人前往楼宿城施药，想尽办法治好百姓的病，或者事情就不会变得这样不可收拾了，这是报应。”

“公主……”小宫女快哭出来了。

她脚步陡地一滞，临时改变主意不回自己的寝宫。

“公主要上哪儿去？”

紫霞脚步未停的往前走。“天牢。”

看守天牢的牢头瞥见她的到来，连忙上前迎接。

“小的参见公主。”

“免礼了，本宫想进去探望犯人可以吗？”她问。

公主如此好声好气的询问，他也不好意思太为难了。“天牢里污秽不堪，公主是金枝玉叶……”

“本宫不在意，不会耽误太久的。”紫霞的态度甚为坚持。

牢头沉吟了片刻，“好吧！那请公主随小的来。”

踏进这座潮湿阴森的天牢内，她的心不由得跟著往下沉，普通人在这儿多待一天，身子就受不了，都过了好几天了，就算再强壮的大男人也会病倒。

他们来到最後一间牢房。“公主，就是这儿。”

“多谢，你先下去吧！”

摒退了牢头，紫霞才将日光调向盘坐在墙角的高大身影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他披头散发、形容落魄颓废，可是仍挺直腰杆，气定神闲的闭目沉思，毫不以为苦，充分表现出他高傲尊崇、与众不同的气势，那是谁也无法与之抗衡的。

当她得知这个李代桃僵的天大秘密时，这才赫然明白了，那就是天为何会变？因为王兄根本就不是真命天子，所以霝国的百姓才会遭逢劫难，这一切居然是母后违背天意造成的结果。

“……本宫可以尊称你一声王兄吗？”

仍旧闭著眼皮的琉离语气清淡。“这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公主又如何？我从不恋栈这个封号。”紫霞靠近两步，来到牢房前面，睇著那张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的俊脸，同样的脸孔，却是不同的气质，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王兄，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帮你？”

黑暗中，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瞳紧紧的盯著她。

“你要帮我？”

紫霞用力的颔首。“我该怎麽救你出去？你告诉我。”

“你为什麽要帮我？”他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她叹了口气，“因为我不能眼睁睁让你被王兄给害死，让霝国的百姓永远过著苦难的日子……还有，母后她病倒了。”

“……”琉离的心震了一下，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母后染上的是瘟疫，只怕……现在整座王宫已经人心惶惶，所以王兄此刻根本无暇来处置你，趁这时候，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她说。

琉离隔了好久才再度开口。“御医也没办法治好她吗？”

“只怕是没人救得了，因为这是天帝降下的惩罚。”紫霞哽咽的说：“王兄，你再忍耐几天，我会想出办法的。”

说完，她不再久留，拭著泪水离开天牢。

她病了？他还是无法对她漠不关心。

一片漆黑之中，炯亮的瞳眸黯淡下来，即便她从没爱过他，他还是不想见到她受到病痛折磨的样子。

慈悲的天帝，就让所有的罪过由他来承担吧……

由於事态紧急，加上王命在身，司徒仲达可不敢在半路拖延，既然动她不得，他倒是等著看她得知太后得的是瘟疫时，脸上会有什麽表情，他可是很期待的。

呵呵，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是当时她肯顺从他，当他的女人的话，也就不必走上这条死路了。

虽然是连夜兼程的赶路，也得要花上八天的时间，一路上，碧落都将那把青铜短刃贴身带著，就是怕司徒仲达故技重施，企图再次非礼她。幸好这次他除了嘴巴上冷嘲热讽，吃吃豆腐外，行动上还不至於太胆大妄为，所以还算相安无事，直到进了宫。

“本官现在要带你进御书房，待会儿见了王上可别失礼了。”他整了整身上的官袍说。

碧落横了他一眼，再问一次，“太后究竟生的是什麽病？为什麽连宫里的御医都治不好？”

“等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司徒仲达偏偏不说，要吊足她胃口才有趣。

她微怒的攒起眉心，也不想再跟这种无耻小人罗唆下去。

“王上有旨，宣司徒大人晋见！”

司徒仲达精神抖擞，手持玉笏版，恭恭敬敬的跨进御书房的门槛；在他身後，碧落心事重重的跟著，心里想著无非是该怎麽打听、又该向谁打听有关琉离目前的状况。

“微臣叩见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动作夸张的跪拜，以显示自己有多麽恭敬。

一脸心烦意乱的白帝总算等到他回来。“朕等了好久，你终於把人带到了，就是她吗？”只见对方低垂蛲首，看不出长什麽模样，但却看得出她体态婀娜多姿、优雅端庄，的确引人无限遐思。

“回王上的话，正是她。”司徒仲达回头低斥，“见了王上还不跪下？”

碧落深吸了口气，盈盈的跪拜。“民妇见过王上。”

“民妇？”看她的打扮原来还是位已婚妇人，不禁有些失望了。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闻言，她又不能违抗，只得缓缓的仰起秀丽纤柔的脸容。

看到眼前的男子有著和琉离一模一样的五官，碧落心中不由得激动起来，也更思念他了，只不过两人生得同样的长相，但是气度截然的不同。

目不转睛的看著她，白帝不自觉的踱到她跟前，“听司徒爱卿说你是军医的徒弟？这可真是难得，普通女子可是吃不了这种苦，何况行医救人是门大学问，要有相当的天分才行。”

秀颜冷淡的答，“民妇只是尽其所能。”

“你的夫婿还真舍得让你一个纤纤弱弱的妇道人家到军营里头，为那些士兵们疗伤治病，换作是朕可办不到。”

凡是女子见了他，无不使出浑身解数的邀宠，博得他的注意，他还没见过像她这样美丽又淡漠，无视他存在的女子，莫非是因为嫁作人妇的关系。

她垂下螓首，泼了他一盆冷水。“王上，既然太后病了，民妇希望现在就去看看她。”

“呃，当然好了。”白帝僵笑一下，“不过司徒爱卿可曾告诉过你太后染上的是什麽病？”

司徒仲达嘴角抽搐著，“请王上恕罪，微臣怕说了会吓到她。”

“说得也是。”他频频点头，换作自己也会於心不忍。“据御医的说法，太后染上的是……瘟疫。”

“瘟疫？”碧落惊呼。

她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握雨曾经说过的话，就因为伪王在位，瘟疫将会带给霝国百姓一场绝无仅有的大浩劫，不用多久将会蔓延全国，到时只怕会死更多的人，只是想不到连太后也难逃此劫。

白帝满脸烦躁，“御医还说可能是大痘疮，这种病一发作就没救了。”

大痘疮？好耳熟的名称。

有了！她想起来了，古代的大痘疮在现代来说就是“天花”，可是在这里没有牛痘疫苗可以注射来预防，就算不幸染上了，也没有西医的药剂可供治疗，只能靠一些中药材来试试看了。

想到这里，碧落倏地起身，“请王上马上让人带民妇到太后的寝殿。”

“你、你不怕？”他目瞪口呆的问。

她有打牛痘疫苗自然不怕，只是腹中的孩子……现在只能赌上一赌了。“王上要民妇进宫不就是为了医治太后，问这些不是多馀的吗？”

“呃，是、是啊！”白帝碰了个软钉子。

碧落不希望这病再传染给更多的人。“太后已经发病多日，不能再拖了，请王上快点让人带民妇过去。”

“好、好。”还没有人胆敢这样指使他，她是第个，白帝对她的兴趣更浓了。“不如就由朕亲自带你过去。”这样的女子真是世间少有。

来到慈宁宫，碧落只听见宫女、太监的哭泣声，他们都被关在这座宫殿内不得出去，有几个人还因此身上出现了红疹，只有等死的份了。

“王上……”御医看来老了好几岁，头发更白了。

白帝吓得倒退几步，连忙用龙袍的袖口捂住口鼻。“你不要过来！离朕远一点知不知道！”

他老泪纵横的退了下去。“是，王上……”

“呃，太后就在里头。”接触到碧落略带讽刺的眸光，白帝面子有些挂不住。“朕、朕就在外头等。”

碧落同情的看著年迈的御医。“请带我进去看太后娘娘。”

“这……”

她安抚的笑了笑，“没关系的。”

御医这才诚惶诚恐的领她进入寝殿的内室，只见几名宫女围在榻前哭泣，各个是花容失色、惶惶不可终日。

镇定了下心神，碧落往床头一坐，先是端详病人的脸色，虽然在现代，天花已经是绝迹了，她从来不曾亲眼见过，可是看到太后身上那些红疹，疹子圆紧绷并深深的包埋在皮肤内，确实是医书上记载的天花没错。

她再执起太后的左手手腕，冷静的把脉。

这时，御医和一旁的宫女、太监们全都惊异不已的围了过来，没想到霝国真的还有个女大夫，或许他们这下有救了。

轻轻收回小手，“御医，太后左手寸口脉偏动，乍大乍小不齐，从寸口至关，关至尺，三部之位，处处动摇，这应该就是大痘疮患者最明显的脉相了。”

“是，没错。”他点头如捣蒜。

碧落再次执起太后的右手，详加切脉，久久才说：“右手寸口脉偏沉伏，乍小乍大，朝来浮大，暮夜沉伏。浮大即太过，上出鱼际，沉伏即下不至关中，往来无常……”

他睑色一沉，“由此看来，太后的病只怕是拖不了多久了。”

“呜、呜……”闻言，身旁的宫女、太监都“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求求你救救奴婢……”

“救救奴才……我们不想死啊……”

看著他们跪在自己面前，碧落也很想救他们。“你们谁的身上已经长出疹子了？有几个人还没被感染到？”

宫女呜呜咽咽的说明。“长出红疹的人都待在另一个房间，我们都不敢靠近那儿……至於留在这儿的到自前还没有……”

“可是说不定明天就轮到我了……呜呜……爹、娘……孩儿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刚进宫不久的小太监哇哇大哭著说。

她努力保持冷静，幸好先前握雨曾经说过霝国百姓将遇此一劫难，所以她很努力去回忆在祖先的医书中看到的药方。

“能够隔离是最好，你们先不要哭，请大家听我说，还没有出现症状的人，请你们准备姜、葱、豉这三样东西合煮，煮越浓越好，然後趁热喝下，每天照三餐的喝知道吗？”

碧落曾在书里头看过一段话，让她的记忆很深刻，其中就有苏轼在《与王敏仲书》中提到治疗瘴疫的药方，就是“用姜、葱、豉三物，浓煮热呷，无不效者”

“是，奴婢马上去准备。”宫女们听完不禁喜极而泣。

碧落转向瞠目结舌的御医。“请问宫里头可有白龙脑、犀角、硫磺、安息香、白石英……这些药材？”她可以说是倒背如流的，足足说了好几十样才停下。

“应、应该有。”他愣愣的点头。

“这点就要麻烦御医了，因为我只记得哪些药材，却不知道分量该下多少，能不能请御医照太后的脉相来开？”这是北宋景德三年间，六谷吐蕃的铎督部族发生了瘟疫，宋朝提供的治疫药方，希望可以见效。

御医还是点头，看她不过二十左右，却是医术高深，连他都自叹不如。“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那麽我现在过去另外一个房间看那些已经长了红疹的病人，”她温婉的对其中一位太监说：“这位公公，就劳烦你带我过去。”

那名太监俨然将她当作神仙看待，连忙起身。“奴才姓章，苏大夫可以叫奴才小章子，请跟奴才来。”

出了内室，等在外头的白帝见她出来，喜出望外的迎上前去。

“怎麽样了？太后有救了吗？”

碧落对他没什麽好睑色。“民妇要先去看其他那些受到传染的病人。”

“什麽？朕要你进宫来是为了医治太后，不是为了那几个奴才，你怎麽可以自作主张，你……”

他态度傲慢的数落，还没说完，就听见她口气淡然的回道：“身为医者，医治病人没有尊贵之分，只有病情轻重，在王上眼里，太后是人，奴才难道就不是人吗？”

白帝为之气结。“你、你……”

“我们走吧！”碧落没空跟他争辩。

“请往这边走。”不曾被人如此有尊严的看待过，太监偷偷的拭去泪水，指引碧落来到另一头的房间。

一连数天，碧落都待在慈宁宫内，衣不解带的观察病患服药之後的状况，她的名声也早就传遍整座王宫，後宫的嫔妃更把她开的药方子当作救命仙丹，早晚必喝，只要她开口要什麽样的药材，无不马上替她送到，因为没有人想死。

“太后的病情较为严重，所以还是要多观察几天才会知道药效如何，接下来就麻烦御医了。”她说。

御医不禁汗颜。“你这话太客气了，我行医快四十年，也不禁要对苏大夫佩服到五体投地。”

“请你不要这麽说，其实这也不是我的功劳。”若不是看过苏家祖先留下的那些医书，她根本应付不了天花这种病。

他连连摇头，“不、不，还不只这些，大家面对瘟疫都是敬而远之，只有苏大夫毫不惧怕，一心一意只想治好病人，这样的医德真是令人感佩。”

“那是因为……”因为她打过牛痘疫苗，不过说了也没人听得懂。“算了，别说这些，我也该去见王上，这里就拜托御医了。”

碧落才要走出慈宁宫，就被外头的禁卫军拦下，她只好拜托他们将白帝请到这里来，她有要事相告。

没过多久，白帝匆匆的赶来了，不过也只敢到距离慈宁宫数尺以外的园子里，然後要碧落过去问话。

“太后的病情可有好转？”他急急的问。

她的口气清清冷冷。“目前没有再恶化下去，所以药还是继续喝，民妇会随时观察情况。”

白帝总算放了一半的心。“这是不是表示太后有救了？”

“民妇不敢保证，只能说尽力而为。”她说。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白帝不是没留意到她不够热络的态度，有些讨好的笑说：“这几天你辛苦了，只要你能医好太后的病，朕定会大大的奖赏你。”

她的秀颜丝毫未变。“民妇不需要任何奖赏，只希望王上答应几件事。”

“你说！朕全都答应你。”他大方的表示。“先起来吧！”

见他朝自己伸出手，作势要扶她，碧落不著痕迹的避了开来，自己站起身，让白帝扑了个空，顿时让他有些尴尬。

“既然王上答应了，那民妇就直说，所谓的瘟疫并不是什麽瘟神作怪，或是阴阳失和所致，而是一种有毒的疠气……”

从现代医学的观点来看，疾疫的发生是由於细菌和病毒侵入人体所致。“瘟疫的发生往往与其他灾害相伴。一般而言，旱灾或水灾之後，人畜大量的死亡，如果尸体得不到及时的处理，便会产生疠气，进而导致瘟疫的发生。

“所以民妇希望王上下旨，第一步便是兴工清理沟渠，打扫住家四周的环境，这便是所谓的沟洫不通，气郁不泄，疫疠所由生也的道理了。”

他连连点头称是。“没问题，朕就依你所说的。”

“还有请王上下旨，指派大夫巡诊发生瘟疫的城镇，以及无偿施药，让那些百姓能够安心，还要设立六疾馆，用来隔离收治发病的患者，免得再传染给其他健康的人。”

白帝听她说得越多，越是惊为天人，他从未见过如此聪慧美丽、胆识过人的女子。真是可惜，这样外貌与品德皆出色的女子竟已为人妇，怎麽不教人扼腕，若是能让她成为後宫的嫔妃，那该有多好。

“还有处理尸体方面更要谨慎，可以请官府招募志愿者，凡掩埋尸体达两百人者则给予奖励，这样就能加速处理的速度，让疫情不至於再扩散下去。”见白帝看她的眼神已过於露骨，碧落很快的把该说的话说完。

“民妇已经说完了。”

他轻咳一声，收回痴迷的视线。“好，朕全听你的，立刻下旨传到各城，务必让疫情从此消声匿迹。”

碧落屈了下膝，“那麽民妇先告退了。”

“等一下！”白帝舍不得这麽快就让她走。“你也辛苦好几天，听说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朕马上命人准备一桌好菜，和朕一起用膳。”

“多谢王上的关心，民妇还有很多事要忙，还是先告退了。”她没有一丝受宠若惊的表情说。

他不禁心生不快。“这是朕的命令，朕要你留下来用膳，你就得留下。”自己这般讨好，她居然还不领情，实在太不给面子了。

“那麽民妇敢问王上，是陪王上用膳重要，还是太后的病情重要？”碧落毫不留情的诘问。

自帝登时语塞。“这……”

“民妇告退。”懒得再跟他多说一个字，碧落转头就走。

讪讪的闭上了嘴，白帝对她是越来越感兴趣，他可从来没遇过像她这样无视他的身分，敢於直言的女子，顿时心痒难搔。

“骠骑大将军？”太监讶异的看著她。

碧落只能从慈宁宫的这些太监和宫女口中打听琉离的消息。“没错，小章子公公知道他现在怎样了吗？”

有感於她的救命之恩，以及佩服她的勇气，私心里已经站在她这边的太监面有难色的说：“骠骑大将军此刻被关在天牢里，苏大夫想见他只怕不容易。”

“再困难我也非见到他不可。”她说。

太监沉吟了下，“或许苏大夫可以去求公主帮忙，除了王上和太后，只有公主能够进出天牢了，而且公主生性善良，也是宫里唯一关心我们这些奴才的人上

“真的吗？那我该怎麽样才能见到公主？”

他搔了搔脑袋，“这点奴才倒可以帮得上忙。”

“那就麻烦小章子公公了。”碧落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苏大夫不要这麽说，只要一有消息，奴才马上来告诉你。”说完，太监就赶紧去想办法。

虽然他无法踏出慈宁宫半步，不过可以托外头的禁卫军捎个口信给在公主身边伺候的太监。那个太监上回玩骰子输给了他，可还欠他银子，只要能帮他传话，这笔赌债就抵消了。

碧落捂住唇，眼圈倏地泛湿，知道琉离还活著，让她悬了这麽久的心终於可以稍稍落下，手心轻抚著平坦的小腹。“我们很快就可以见到你爹了。”

“苏大夫！苏大夫！”

外头传来宫女的叫声，让她拉回远扬的思绪，走出寝殿。

那名宫女见她出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苏大夫，你要救救王后娘娘，王后娘娘说她身子突然不适，该不会也是染上瘟疫了？”

她先安抚宫女，然後才问：“她有什麽样的症状？”

“王后娘娘说她全身提不起劲，吃不下束西，整天只想著睡觉。”

一个意念在她脑中闪过。“听起来似乎不太像染上瘟疫的样子，要不要请其他的御医去帮她诊脉？”

宫女忙不迭的摇头。“那些御医哪能随便帮王后娘娘看病，王后娘娘说非要苏大夫亲自去一趟不可。”

“好吧！”拿了药箱，碧落只好跟她走了一趟凤阙宫。

进入凤阙宫，只见鬓钗微乱的王后斜靠在榻上，脸上无精打采。“你就是现在宫里头人人盛传的女神医？”

“神医不敢当，民妇只是懂一点医术罢了。”她谦虚的说。

王后虚弱的叹气，抬起右手，“好了，不管是不是，快点过来帮本宫瞧瞧是怎麽回事。”

“是。”碧落来到榻前蹲下身，将指腹轻按在她的右手脉搏上。

“怎麽样了？”她问。

碧落微微一哂，“恭喜王后。”

“恭喜本宫？”

“是，王后已经怀了身孕，自然要恭喜了。”同样即将为人母，碧落真诚的祝福她。

她既惊又喜。“你没诊错？本宫真的怀了龙种？”

“是的，王后，是喜脉没错。”

凤阙宫内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都喜出望外。“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王后娘娘，这真是太好了。”他们终於要跟著咸鱼翻身了。

“本宫真的怀了龙种！”王后抚摸著肚皮，她可是煞费苦心，在王上酒里下了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蒙获临幸。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在一片欢欣鼓舞之中，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她，碧落悄悄的离开凤阙宫，有个新生命的诞生，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当她回到慈宁宫，就见白帝身边的贴身内侍等在寝殿外头，後头还跟著几个太监，手上捧著不少东西。

“苏大夫你可回来了，奴才等了好久。”他说。

“公公找我有事？”

他指著其他人手上的东西。“这些可是王上亲赐的衣裳和珠宝，为的是慰劳苏大夫的辛劳，请你务必收下。”

碧落秀眉轻颦，搞不懂白帝到底在想些什麽。“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请公公拿回去吧！”

“什麽？这些可是王上赐的，你不能不收。”贴身内侍万万没想到她会拒绝，这教他如何回去交代。

她不禁微怒。“王上若要赏赐的话，不如将更多的药材施给百姓，救更多的人，请公公统统拿回去吧！”

“你、你……”他手指著她离去的背影，为之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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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虽然心里纳闷，紫霞还是宣她进来了。

“听说你要见本宫？是和太后的病有关吗？”这位女大夫她曾见过一次，同样身为女子，紫霞在听闻她的种种作为之後，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碧落不知道她能不能信任。“不是。”

“不是？”

她咬了咬下唇，“是有关骠骑大将军轩辕琉离。”

闻言，紫霞睑上掠过一道惊讶，细心的她连忙摒退了周遭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以免隔墙有耳。“你和他是什麽关系？”

“不敢隐瞒公主，民妇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碧落还是对她说了实话，希望能赢得她的信任。

紫霞还是有些困惑。“但你自称民妇？”

“因为时值两国交战，实有不便，但是民妇已经算是轩辕家的人了。”

怔了半晌，紫霞随即亲切的上前握住她的小手，“那麽我该称呼你一声嫂嫂了……不要担心，我曾经到天牢探望过王兄，到目前为止还算安全。”

“你知道他是……”

她苦笑一下，“若不是正好母后染上瘟疫，又惧怕百姓们真的造反，只怕王兄早就被处死了。”

碧落还是想亲眼看看他。“公主能不能安排我进去看他？”

“我尽量想办法。”紫霞点头应允。

当夜，紫霞让碧落打扮成贴身宫女的模样，跟著她来到天牢，由於已经事先打点过看守的狱卒，自然就顺利放行。

只听见喀啦喀啦的……牢门上的铁链被解了开来，狱卒这才离去，让他们单独说话。

“王兄？”紫霞唤道。

黑暗中的阴影动了一下。“你又来做什麽？”

她确定狱卒不会听见，这才开口，“我带了个人来看你。”

“谁？”嘎哑的嗓音问道。

来到牢门前，碧落在泪水朦胧之间，想要看清楚思念的人。“是我。”

阴影遽震，接著迅速的起身，从黑暗处冲了出来。“碧落！”

“琉离！”在呼喊的同时，娇躯已经钻进牢门，投进他的怀抱。

再次拥抱住她，琉离不断的收紧双臂，恨不得将她嵌进体内，在惊喜交织之後，涌上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的是无数的问号。“你为什麽会在这里？是谁让你进宫的？”

“因为太后染上瘟疫，需要个女大夫。”碧落同样紧紧的抱住他，仰头觑著他瘦了一圈的俊脸，原本还担心他会被太后感染到，不过看来并没有。“我好想你！”

琉离将脸埋在她的肩头上，“我也是，想得快发疯了。”

“你对他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还要证明什麽？”她好气、好恨那对自私自利的母子，凭什麽让他受苦。“你处处为他们著想，他们呢？他们有替你想过吗？看你这样我好心疼。”

他目光转黯，嗓音跟著喑哑。“我只是不想将来有後悔的一天，至少我给过他们机会了。”

小手轻抚著他的脸庞，下巴上已经冒出粗粗的胡髭。“你不需要自责，不会有人怪你的，也没有人有这个权利。”

“你呢？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琉离将她拉到光线较亮的位置，仔细的端详她的气色。“太后染上的是瘟疫，你会不会也……”

碧落噗哧笑了一声，“不会，你忘了我是从哪里来的吗？在我们那儿已经没有大痘疮这种病了，我也不会受到传染，我只是比较担心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谁？”

她抿嘴娇笑著，“当然是你儿子了。”

“我的……儿子？！”琉离张开大嘴，久久阖不上。

“你快当爹了。”她笑睇著他吃惊的傻相。

琉离看著她，又看著她的肚子，声音明显的发抖。“你、你有了？”

“嗯，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你说，师父说应该会是个儿子。”碧落喜滋滋的说。

他大口的喘著气，一时找不出该说什麽话才好，只能激动的一把搂住她，来表现出心中的激动和感情。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找到声音。“那、那他会不会有事？”

“我身上有抗体在，他应该不会有事才对。”她只能这麽想。

虽然不懂什麽是抗体，不过既然她说得这麽肯定，琉离也就信了她的话。“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我不能失去你们。”

碧落红了眼眶，“嗯。”

“握雨的计画应该进行得很顺利才对，只是当初我们没有预料到你会进宫……”心中免不了多了一层牵挂。“如果可以，你最好赶紧出宫去，不要再待在这儿了。”

一直没有出声的紫霞连忙开口，“王兄放心，我会想办法尽快送嫂嫂出宫。”

他感激的凝睇她，“谢谢你。”

“我们已经进来太久，也该走了，不然会让人起疑。”

琉离做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放开碧落。“你们快走吧！”

“那我走了。”她用力、不舍的再一次抱住他，珍惜这短暂的相聚时刻，这才跨出牢门，跟著紫霞离开。

离开天牢，碧落的心情十分低落。

“嫂嫂，现在母后的情况已经稳定多了，我会想办法尽快送你出宫去的。”紫霞并没有将心中的忧虑说出来，一旦王位不保，她不敢保证王兄会做出什麽不理智的行为出来。

她扯出一抹微笑，“公主，谢谢你为琉离所做的一切。”

“他也算是我的兄长，我这麽做也是应该的。”被她这麽说，紫霞反倒觉得内疚，因为自己能帮的实在太少了。

碧落才要再次开口说些什麽，不期然的，几个手执宫灯的太监围了上来，让两人不由得悚然一惊，定睛一看，白帝由後头走了出来，满睑怒气。

“你们方才上哪儿去了？”当他得到通报，马上就赶来。

没想到这麽快就被发现了，紫霞一时语塞，“王兄……”

“不要叫朕王兄，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王兄吗？”他勃然大怒的斥责她。“谁准你带她到天牢里探望犯人的？别以为朕封你为公主就可以任意胡来了，朕随时可以废了你。”

紫霞试著跟他解释。“王兄，臣妹只是担心他也会染上瘟疫，这才……”

“多事！”白帝碎了一口，“他只不过是名待斩的犯人，就算得了瘟疫又如何？反正他早晚都得死。”

闻言，碧落几乎要开口反唇相稽，身旁的紫霞连忙对她使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冲动，不要让王兄知道她和琉离之间的关系。

“对不起，王兄。”

白帝冷哼一声，“还不回你的寝殿去？”

“是，臣妹告退。”

直到紫霞走远，白帝换了张表情，好声好气的睇著碧落说：“他只不过是个犯人，不需要你这麽辛苦费心。”

“在王上眼里，身分卑贱的人就不是人吗？他们就活该等死吗？”她毫不留情的数落他的不是。“若是少了君王的光环，王上不也是个普通人。”

似乎被说中心底最恐惧的事，他脸色猛地一变。

“你、你敢用这种口气对朕说话？”

她缓了下口气，微讽的回道：“民妇不敢。”

“朕派人送去的东西为何不收？是不喜欢吗？”他问。

碧落口气淡漠。“民妇不需要那些东西。”

“那麽你想要什麽，只要你说出来，朕都会赐给你。”白帝百般讨好，只希望获得美人青睐。

“民妇只想早日跟夫婿团聚。”她清冷的看著他，只见白帝先是一愕，接著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麽。

“这……只要太后的病能够痊愈，你自然可以离开了。”

“多谢王上恩典。”说完，她便转身告退。

白帝痴痴的盯著她柳腰轻摆的身影，恨不得上前抱个满怀，说什麽也舍不得放手，他可是看遍天下佳丽，终於找到能让他心动的女子，他一定要得到她。

哼，有夫婿又如何？

朕难道就比不上他吗？

比预期的时间还要早了几日，太后不但退烧了，身上的红疹变乾结痂，人也清醒过来了，而其他的太监、宫女的病情不再恶化，这两项好消息鼓舞了众人的士气。

看了这个情况，白帝这才敢踏进慈宁宫一步。

“这些日子朕真是担心极了，母后的病能够这麽快就治好，都是这位苏大夫的功劳。”他私心希望母后对她有好感，能助他完成心愿。

此刻太后已经能坐起身，喝下一些流质的食物。“那麽王上可得代本宫好好奖赏人家，本宫能逃过这一劫，真是承蒙天帝保佑。”

“是，母后，朕也是这麽打算。”白帝眼泛异彩，一瞬也不瞬的瞅著立在一旁的碧落。那种眼神看在太后眼里，很快的便了解他的想法，再看看这名女大夫的才貌，确实胜过後宫其他的嫔妃，难怪爱子会深深为她著迷。

见任务完成，碧落顺势提出要求。“王上，既然太后的病已近痊愈，请准许民妇出宫。”

他有些著慌了。“你、你要出宫？”

“君无戏言，这不是王上答应过民妇的吗？请王上准许。”一句话堵得他无话可说。

“可是……朕还没好好的答谢你，怎能就这样让你出宫了？”白帝努力寻找理由。“母后，你说该如何奖赏？”

接收到爱子的眼色，太后自然明白了。

“若不是她已嫁为人妇，本官倒更希望有她这麽一位医术高明的媳妇儿在身边伺候。”她顺著他的话说著，话才出口，登时让碧落震惊的看向她。

“承蒙太后厚爱，民妇是有夫之妇，不敢高攀。”现在是什麽情形？

白帝可急了，连忙接腔。“朕不在乎你是不是嫁过人了，只要你点头，朕什麽条件都答应。”

“民妇今生今世只爱一个男人，那就是民妇的丈夫。”碧落蹙起眉心说。

他不由得嫉妒起对方。“朕就比不上一个寻常老百姓吗？朕可以给你整个天下，他能吗？”

碧落口气转冷，“民妇只求能和他长相厮守。”

“你！”白帝为之气结。“朕可以封你为王后，王后可是後宫之首，多少女子将会羡慕你。”

她很不客气的反驳。“王上已经有王后了，而且王后也怀了龙种。”

“朕可以废了她！反正朕从来就没喜欢过她，怀了龙种又如何？朕还怕没有子嗣吗？”说到这里，他一个箭步上前，试图握住碧落的柔荑，“朕只想要你！”

“王上！”碧落秀颜一正，喝止他的举动。

“朕哪一点比不上那个男人？”他老羞成怒的问道。

秀眸不卑不亢的瞪著他，“王上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大胆！”太后沉下了睑，“区区一个民妇竟敢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别以为治好了本宫的病，就可以如此大放厥词，王上可是一国之君……”

“你们这对母子说话的口气还真是如出一辙。”碧落不禁要为琉离打抱不平，忍不住讽刺道：“就因为他是王上，便可以强纳民妇进後宫吗？所谓慈母多败儿，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

太后气得快两眼翻白。“你、你……王上，快把她拖出去砍了！”

“母后……”他怎麽舍得。

这下可把她给气坏了。“王上竟然有了女色，就忘了本宫这个娘了。”

“母后息怒，朕会好好说服她的。”白帝怀著奢念，他相信依他的身分，她最後还是会顺从，女人不都是这样的，总爱玩欲擒故纵这一套。“何况女子最重名节，她这麽说并没有错。”

“你、你还替她说话？”太后病体初愈，被他气得快要晕厥过去。

白帝不厌其烦的安抚她的情绪。“母后的身子还未康复，还是好好养病要紧，其他的事就别管了。”

看著爱子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太后下定决心非除去碧落不可，否则将来恐怕会造成他们母子失和。

碧落打包好了细软，才踏出慈宁官就被禁卫军拦下。

“王上有旨，宣苏大夫到紫阳宫。”

她不由得内心忐忑，要封她为王后已经是够荒诞不经了，他还想做什麽？可是看来不去她也走不了。

“民妇见过王上。”她屈膝施礼的说。

等候多时的白帝上前要扶起她，“免礼。”

“多谢王上。”碧落闪开他的手，不想让他碰一下。

白帝不以为杵。“你这是在做什麽？”

“民妇也该回军营去了，请王上恩准。”她说。

他摇了摇头，“军营的生活太辛苦了，你又何必自找苦吃呢？不如就留在宫里，朕会让你过著锦衣玉食的日子。”

“军营的生活辛苦是因为王上迟迟不肯拨下粮草，既要将士们打嬴这场战争，却又活活想把他们饿死，王上说得倒是不痛不痒，似乎这一切都与王上无关。”碧落再也憋不住心头的怒火了。

“朕、朕马上听你的话拨下粮草，只要你肯当朕的王后。”

碧落满脸的忿然。“王上这话说得真是太荒谬了！”

“荒谬也好，朕只是太喜爱你了。”白帝朝她走去，眼底的欲望很明显了。“只要你肯顺从，愿意成为朕的女人，朕什麽都给你。”

她後退几步，“不要过来！”

“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急切的想得到一个女人。”他热切的瞅著她，“你就跟了朕吧！”

碧落抽出贴身配戴的青铜短刃。“你不要过来！”

白帝为之气结。“你！”

“王上敢碰我一下，就别怪我不客气。”碧落怎麽也没料到这把短刃会用来对付他。“让我出宫！”

他真是看走了眼，还以为她只不过是个弱女子，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屈服，想不到个性竟如此刚烈，可是要他舍弃，又是万般的不舍。

“朕非得到你不可。”

碧落眼看他居然想来硬的，只得用尽全力抵抗，也不能让他得逞，在他扑上来抓住她持刀的手时，朝他又踢又踹。

“该死！”白帝老羞成怒的推倒她。

低呼一声，她一个不慎，撞到了桌角。“唔……”

“你为什麽不肯顺从？”他愤怒的对她叫嚣。“只要你顺从了朕，要什麽有什麽。”

她捧著小腹，跌坐在地上，苍白的秀颜上泛出冷汗。“好痛……”

“你、你怎麽了？朕并没有推得很大力。”

“我肚子里……有孩子了……”碧落随著绞痛，脸色变得比纸还要白，好害怕孩子会保不住。

白帝匠愕了下，极力撇清自己的责任。“你……你不反抗不就没事了，朕不知道会这样……来人啊！快叫太医。”

贴身内侍进来候旨。“奴才在，王上有何吩咐？”

“将苏大夫扶到宝玉阁，顺便叫太医过来，务必给朕小心的伺候，否则朕要了你们的脑袋。”还是先留住她的人，就算她有了其他男人的骨血，那也无法抹去他想得到她的冲动。

待碧落被软禁在紫阳宫内的一座小小的别院内之後，白帝来回踱著步子，想得到她的欲望已然胜过一切。

“你快说说看，朕要怎麽做才能得到她？”他问。

被召进宫来的司徒仲达好不容易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想不到不但没让她死成，还被王上给看中，虽然心里嫉妒得很，毕竟人是他先发现的，不过谁教对方是君王，反正只要得到更高的官位，想要什麽样的女人没有。

“其实微臣有一事始终不曾禀告王上，请王上恕罪。”他连忙伏身乞罪。

“什麽事？”

他在心中冷笑。“其实此女口中的夫婿不是别人，而是前任的骠骑大将军轩辕琉离。”

闻言，白帝委实大惊。“你说什麽？”

“她和轩辕琉离只差还没正式拜堂成亲，不过名分上早就是一对夫妻了。”司徒仲达暗中观察著他的脸色。“要真算起辈分，她还是王上的兄嫂。”

白帝惊讶的嘴巴一张一阖，“她竟然是……”

“王上，朋友妻不可戏，尤其还是自己的嫂子，请王上三思。”他有意无意的挑拨。

“为什麽会有这种事？”白帝看来受到不小的冲击。“朕的王位是属於他的，连朕想要的女人也是他的，朕不甘心。”

司徒仲达阴险的献计。“王上，只要轩辕琉离一天不死，她就一天不会顺从王上，王上想得到她，就只有杀了轩辕琉离了。”

“对！朕不能再留著他了！”之前是因为太后病倒，宫里的人染上瘟疫，现在问题多半解决了，是该来想想怎麽处置他。

自从登基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座暗无天日的地方。

“王上驾到！”

外头的吆喝传遍整座天牢。

这时的琉离汗水淋漓的打完一套拳法，即使身在囹圄，也不忘每天都要练武，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当听到白帝驾临，他不由得一愣。

白帝嫌恶的掩著鼻，“这是什麽臭味？”

内侍小心的应对，“王上，这是牢里，气味自然不好。”

“哼！朕当然知道了。”白帝朝他啐了一口，继续往前走，终於来到最後一间牢房前方，不过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敢站得远远的看著，凝视的眼神像是在看待仇人般。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互相瞪视著。

“轩辕琉离！”

“刘恒！”他也没跟他客气。

白帝顿时气结。“你！”

“你还有脸来见我？”

“朕为什麽没有？”他气急败坏的吼叫，“当初如果你一出生就死了，那不就没事了，为什麽还要回来跟朕抢这张龙椅？你休想！这张龙椅是朕的，就算你跟朕是对孪生兄弟，朕也不会还给你。”

闻言，琉离不禁要可怜他。“就算我死了，天帝自然会另选一位君王，你不可能永远霸占这个王位。”

“谁敢跟朕抢，朕就杀了他，你也一样，别以为你跟朕是亲兄弟，朕就下不了手，不只王位，还有苏大夫，朕都要定了。”他扬声大嚷。

坐在牢内的琉离听到“苏大夫”这三个字，目光倏地一凛，一步步朝牢门逼近，吓得他连连後退。

“你、你、你要干什麽？”

琉离眯起冷凛的瞳眸，“你敢碰她一根寒毛，我会杀了你！”

“朕不只要碰她，朕还要封她当王后，没有女人抗拒得了这种诱惑，她最後还是会选择跟了朕。”白帝得逞的笑说。

他嗤笑了两声，笑声中饱含讽刺。

“你笑什麽？”

“你的无知让人觉得可笑至极。”琉离语带骄傲的睥睨著他，“你以为得到了王位就可以得到一切，却不知道你根本什麽都不曾拥有。”

白帝受不了他嘲讽的眼光，“不准你用这种眼光看朕！”

“你害怕了？”他冷冽的问。

“朕是霝国的君王，什麽都不怕……所有的一切都是朕的……朕不会还给你，包括苏大夫。”

白帝笑得脸孔扭曲，邪恶的念头更炽。“就算她有你的骨肉又如何？朕可以不去计较，无论用什麽方式，包括用孩子来威胁她，只要能得到她的人，就不怕她对朕不死心塌地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牢门发出砰然巨响，顿时吓得噤声不语。

琉离一掌击向牢门。“你敢！”

“朕、朕没什麽不敢！”他不禁咽了口唾沫，兀自嘴硬。“朕也不计较她已非清白之身了，还要破例立她为后，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琉离目眦欲裂，朝他发出恨之入骨的嘶叫。

“刘、恒！”

叫声方落，“砰！”的一声，琉离掌心运气，往牢门上再次击去，整座牢房都被撼动了。“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白帝被这震天巨响给吓得跌坐在地。“啊……”

他的眼里泛出一条条的红丝，恨极也怒极的嘶吼著，“你们母子把我的容忍当作什麽了？”

“你、你要干什麽？来人啊！”白帝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呼救，“快来护驾！护驾！”

“你们真是欺人太甚，刘恒，我忍你够久了！”他的努力不但没有得到回应，还被他们变本加厉的糟蹋了，多年来隐藏在心底最黑暗的一面终於被激发出来，露出狂暴的表情，再也不受亲情的阻碍。

只听见轰地一声，木制的牢门登时支离破碎，木屑纷飞。

见状，白帝不由得一脸惊骇，狗爬式的想逃出去。

“护驾！快来人哪！”

守在外头的几名禁卫军听见叫声冲了进来。“王上……”

“犯人要逃走了，快去杀了他！”他抖著声音大叫，“谁能砍下他的脑袋，朕就重重有赏，快去！”

说完，他在贴身内侍的搀扶之下逃难似的冲出了天牢，紧接著便听到第一声惨叫响起。

“啊啊……”叫声只到一半便戛然中止。

琉离一掌将禁卫军击向墙壁，吐血而亡。

他好恨！

好恨自己！

“你们要把我的宽容践踏到什麽地步？”琉离以锐不可挡之姿夺下一把剑，眼睛眨也不眨的斩下对方的头颅。

披散的长发在空中飞散开来，当它垂落下来，半掩著他愤恨、疯狂的黑色瞳眸，宛如吃人的鬼魅般，让那些禁卫军为之胆寒。

“饶、饶……饶命……啊……”一人被当众劈成两半。

琉离厉声的嘶吼，“你们为虎作伥，全都该死！”

“啊……啊啊……”

天牢里不断传出凄惨的叫声，彷佛是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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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王上走好！”贴身内侍七手八脚的扶起脚软的白帝。

白帝脸色苍白的不断往後看。“他有没有追来？”

“回、回王上，应该是没有。”

他大口的吞了两口唾沫，“快，快叫更多的禁卫军过去……一定要杀了他！朕等不了天亮再下旨了。”

“是、是。”

贴身内待才要下去传旨，就见一名禁卫军满脸惊骇的从天牢的方向奔了出来。“救命啊……救命……”

而在他的後面，琉离双手紧握著沾满鲜血的长剑，真的恍如由黄泉来的死神，见了人就砍，如入无人之地，简直是杀红了眼，这下可把白帝吓得魂都飞了。

“来人啊！来人！”

白帝身边的贴身内侍惊喊，“快来护驾！”

更多的禁卫军赶了过来，在他的命令下朝琉离展开攻击。

“你们全都该死！”

琉离全然失去了理性，为了自己的亲娘和孪生兄弟，他忍尽别人所不能忍，不求别的，就算只是一句真心的道歉，他也愿意接受……

可是什麽都没有，为什麽他们要这样对待他？他到底做错了什麽？为什麽他们可以如此残酷的对待他？为什麽他的痛苦没有人能够了解？

朝对方的项颈一剑劈下，艳红的鲜血从人体内喷了出来，溅到他的脸上……发了狂似的眸光死盯著远方的人影，浑然不觉自己的模样有多骇人……

“刘、恒！”

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嘶吼著自己的名字，在黑夜里更为恐怖，白帝不管难不难看，会不会有损君王的形象，只能狗爬似的往前逃，活像後头真的有鬼在追，而且确实也是如此。

“来人……护驾……”白帝本能的逃往慈宁宫去，万一他真的杀来，有母后挡在前面保护他，或许就可以得救了。

沿路看到神色错愕的太监、宫女看著他，他不由得老羞成怒的挥舞双手。“看什麽看！你们还不快过去拦住他。”

这下子他们才看到远处的血腥景象，全都傻在原地。

就连上百名的禁卫军都拦不下他，更不是他的对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下，死状凄惨……

“哇啊……”宫女们尖叫起来，往四方逃窜。

他看著身边的太监、宫女只顾著自己逃命，根本不管他，白帝瞬时刷白了脸，慌张的大叫，“你们快来保护朕……朕重重有赏……你们不要走……”

“王上快逃吧！”要不是被他紧紧抓住，贴身内侍也想跟其他人逃了。

眼看琉离像是杀不死的鬼魅，越来越接近，白帝几乎连走都走不动。“母后，快来救朕……母后……”

整座王宫根本没有一个人是琉离的对手，只见一具具尸体倒卧在他行经的路上，他用鲜血开出一条血路来。

禁卫军来得更多，就算琉离的身上也被砍伤了，可是他已完全失去了痛觉，只晓得要杀尽挡在身前的人。

“滚开，全都给我滚开！”

他的心好痛！

痛得像是被人硬生生的撕成两半，

如果当人这麽痛苦，那麽他宁愿化身为厉鬼……

当一个没血没泪、没有感情的厉鬼……

“啊……”他仰天怒嚎。

远在紫阳宫的宝玉阁内，碧落喝了几帖御医开的安胎药，总算是保住孩子了。这个孩子就跟他爹一样坚强，原本她还不敢喝，就怕那根本是堕胎药，是那位和她一起医治太后的御医偷偷向她保证没有问题，她才敢喝下去。

可是腹中突来的胎动让她从睡梦中惊醒。

“怎麽回事？”

她抚著已经微凸的小腹，总觉得好像有事发生。

碧落著鞋下床，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才敢来到房外，发现看守她的宫女全都不见了，再往前走个几步，连禁卫军也不见半个，这让她心头更加不安。

“母后！母后！”

白帝跌跌撞撞的扑倒在慈宁宫的地板上，也惊动了睡得正香甜的太后，随侍在侧的宫女们连忙点燃了宫灯。

“发生什麽事了？”太后起身问道。

宫女帮她被上外袍，“回太后，好像是王上的声音。”

“都这麽晚了？你们快出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寝殿的门就被人推开，只见白帝速路都走不稳，满脸惊恐的冲了进来。“母后快救救朕……他要来杀朕了……母后……”

“王上？”她讶然的掀被下榻。

总算找到了救星，他紧抓住她不放，“母后救命啊……他来了……他要来杀朕了……朕一定会被他杀死。”

太后被他的神情给吓到，不禁又拍又哄。“王上别怕，有母后在这儿，谁敢来杀你，别怕！”

“朕不想死！母后，你要救救朕。”白帝将脸埋在她的怀中，不住的发抖。“他就快要来了。”

她被他搞得也紧张兮兮起来。“到底发生什麽事了？小桂子，你说！”

贴身内侍噗通一声跪下，“太后，是骠骑大将军……他、他越狱了……一路上杀了好多禁卫军……他要杀了王上。”

“什麽？”太后脸色大变。“怎麽会有这种事？禁卫军在干什麽？为什麽没有拦住他？”

“根本拦不住啊！太后……奴才都快被吓死了……难怪嵒国的大军会称他为黄泉将军……”他哇啦哇啦的叫道。

太后低呻一声，“不准胡说！”

“母后，你快去跟他说，叫他不要杀朕，你快去。”白帝硬要将她推了出去，躲在她的身後，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她脸皮抽动了几下，“你、你要本宫去？”

“对！”他猛点著脑袋，“照理说母后是他的生母，他一定会听你的……母后，你要救朕……朕不想死。”

“可是本宫……”太后十分为难，其实她心里明白琉离根本不会再认她这个亲娘了。“好、好吧！本宫出去劝他就是了。”

“你们全都该死！”

挥舞著手上的长剑，满腔的怒火蒙蔽了理性，血丝布满了双眼，他完全失控了，惨叫声不绝於耳，让金碧辉煌的王宫染满了浓浓的血腥味，琉离却是浑然末觉的往前迈进……

他在哪里？

到底在哪里？

“刘恒！”他震天怒吼著。“出来！你给我出来！”

一些侥幸未死的禁卫军不敢再贸然前进了，随著他的步步进逼，一直退到慈宁宫外头，他们从来没遇过这麽可怕的对手……

黄泉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从紫阳宫一路循声来到这儿，当碧落看到被团团包围住的琉离，眼泪不听使唤的掉了下来，她捂住嘴，泪眼婆娑的看著全身浴血的他，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再看著他眼底饱含的悲愤和狂乱，彷佛失去原来的心，霎时哭得不能自己……

他们怎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碧落的心好疼、好疼！

“刘恒！”他对天狂叫著。

她移动娇躯，噙著满眶的泪水，越过层层的禁卫军，慢慢的走向他。

“……你在哪里？出来！”琉离叫到喉咙都哑了，眼底再也看不见任何人。“不准过来！谁敢过来我就杀谁。”

无视於他的威胁，碧落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奔上前抱住他。

“琉离……”

刚抱住他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举剑刺向她了，可是碧落一点都不怕，双臂圈得更紧、更牢，只想唤醒他的意识。

“琉离，你还有我啊！我和孩子都会永远陪著你，你不是一个人，以後也永远不会是一个人……你听到没有？你给我清醒过来，”

这一句又一句的呼喊穿透了他紊乱到几近疯狂的神智，琉离高举的剑赫然停在半空中，厉鬼般的表情渐渐产生变化，眼底的红雾也开始散开了。

“我会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要和你相遇……你不能为了那对无情无义的母子抛弃自己，这样太不值得了，你听到没有？”她好生气，如果那对母子也在这里，她非要骂他们个狗血淋头不可。“你听到没有？”

他在她痛彻心扉的呐喊声慢慢的回过神来了。“碧落？”

碧落又哭又笑的仰起泪颜，“你这个笨蛋！笨蛋！不要逼死我爱的男人……不然我跟你没完没了。”

“碧落。”手中的长剑“锵！”的一声搁置在地上，嘎哑的低唤中还夹杂著哭音，让她听了心都碎了。

她泪如雨下的抚著他满是鲜血的脸庞。“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身边……永远永远，不离不弃。”

一颗又一颗豆大的泪珠滚出琉离的眼眶，那拚命要忍住的神情是如此脆弱不堪，像是个受到满腹委屈的孩子，又要假装坚强。

“我的心好痛。”

“我知道，我都知道。”碧落啜泣的说。

琉离的双肩剧烈耸动著，无声的哭泣，那比嚎啕大哭还要令人不舍。

“哭出来吧！不要再隐忍下去了。”

他张著嘴，因为太过悲痛，反倒哭不出声音来，泪水不住的从紧闭的眼皮内淌了下来，全身颤抖不已……

看著这一幕，在场已然鸦雀无声。

“母后，他就在外面！你快去劝他。”

白帝神色慌张的扶好头上的冠冕，险些就要掉了，然後怯懦的推著太后往前走，“你跟他说……说朕可以保他不死，只要……只要他不要再跟朕抢王位和苏大夫就好了。”

“好，母后知道了。”她病体初愈，才走几步路就喘个不停，看到从小拉拔长大，还让他坐上王位的爱子竟然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连亲娘都不顾了，可是又不敢生爱子的气，只能把不满投注在碧落身上，怪她故意引诱他。

“你先别急，母后会好好的跟他说。”

他紧攒著太后的袖口，怯怯的走出了慈宁宫，看到被层层包围在中央的男女，好不容易才伪装出君王的架式。

“轩辕琉离，你、你快弃剑投降，朕可以免了你的死罪。”

太后提心吊胆的睇向曾经是她所出的亲生骨肉，试著安抚他的情绪。“母后知道错了……你、你要怨要恨就冲著母后来，到底我们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

这三个字真是一大讽刺！

“对！对！”白帝连忙附和。“母后说得对！”

碧落冷眼旁观著眼前这对母子一搭一唱，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偎近身边的男人，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在这一刻，纠缠了琉离二十多年的心结打开了，他认清了自己打一出生就被赋予的责任，是要为霝国的百姓设想，是为了大我，而不是小我。

“我对你们的感情已经被彻底的磨损殆尽了，不要在我面前再提什麽自家人，我姓轩辕，不姓刘。”他真正的放下了。

白帝的表情变了一变，“你、你不要不知好歹，就算你再强，凭你一个人也杀不了宫里所有的禁卫军，只要你愿意不再跟朕争夺王位，朕就既往不究，放你一条生路。”自以为自己这样做已是仁至义尽。

琉离嗤笑一声，“王位是天帝赐予的，岂是你说要就要的？这个道理你到现在还想不通吗？”

“你真的不肯答应？”白帝恨声的怒问。

他昂头阔步，一副置之生死於度外的神态。

“难道你舍得让苏大夫跟著你一起死？”盛满妒意的双眼望向与他相互依偎的女子，真是太可恨了，这样的女子本该属於自己的才对。

碧落朝身边的男子盈盈一笑，那笑容满是爱意。“他生我就生，他死我就死，生与死又有什麽差别呢？”

“你、你……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他能给的，朕也可以。”嫉妒像虫子般啃蚀了最後的良心。“朕今生今世愿意只专宠你一个人，你要什麽朕统统都可以赐给你。”

她转向他时，秀颜似嘲似讽。“你要给我，我就得要吗？你连怎麽去爱一个人都不懂，凭什麽要别人爱你？”

白帝气急败坏的为自己辩解。“朕当然懂。”

“不！你一点都不懂！你只晓得占为己有，只知道强取豪夺，只因为你认为自己是一国之君，自然拥有这项权利，我替霝国的百姓感到庆幸，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你只是一个冒充的君王。”

“住口！住口！”他脸色惨白的吼道。

太后连忙出声哄他。“王上不要听她的。”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当初为什麽要生下他？既然生了他，又为什麽还要生下朕？”白帝反过头来责备生他的亲娘。“如果他当时一出生，你就把他掐死不就没这些事了。”

太后被指责得眼底泛出泪水，往後踉跄了下。“你、你怎麽这样说母后呢？母后这些年来为你做得还不够多吗？母后这麽疼爱你，你……”

“疼爱有什麽用？”他妒火中烧的骂道：“就连朕想要的女人都得不到！朕是一国之君，霝国的一切都是属於朕的才对。”

从来不舍得骂过半句的爱子居然为了个女人指责她，太后心头涌上万分的委屈。“你怎麽这样说母后呢？”

这时，宫里的射箭手也在尉卫的指挥之下赶来了，有了这些人的壮胆，白帝就不信杀不了他。

“快！快点射死他们，”

既然是他得不到的东西，轩辕琉离也休想得到。

碧落圈住琉离的腰，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惊惧害怕，光明坦荡的直视著他，那圣洁的光芒让白帝不由自主的撇开视线，不敢再和她对视。

一手搂著她的纤腰，一手举起沉重的长剑，琉离的唇畔微扬，“看来我们是等不到救援到来了。”

“我不怕。”她笑吟吟的说。

他俯下头温柔的看著她，“那麽就紧紧抱著我。”

照著他的话，碧落把他抱得更紧。

瞥见他们死到临头，却还当著自己的面这样卿卿我我，白帝已然被嫉妒给冲昏了头，拉开嗓门大喊，“射箭！快射死他们！”

即便琉离满身是血，披头散发的模样也十分的落魄狼狈，可是脸上悲壮的神情和誓死如归的态度不禁令人动容，若不是职责在身，他们也万分敬佩骠骑大将军的为人，以及在战场上传颂的种种事迹。

白帝眼见禁卫军迟疑不肯动手，顿时气得睑色铁青。

“你们敢抗旨？！”

冷不防的，一群太监和宫女不知打哪里冲了出来，挡在琉离和碧落的跟前，替他们求情。

“饶了苏大夫！”

“王上开恩！”

“请念在苏大夫救了奴才们，饶了她一命吧！”

“王上，若不是苏大夫，宫里所有的人都染上瘟疫死了。”

那些前阵子受到碧落恩惠的太监和宫女上个个跪下来为她请命，不断的磕著头，只为了保住恩人的性命。

他们在这座王宫里没人把他们当人来看待，只有她，没有因为他们卑微的身分而有不同的待遇，让他们点滴在心头，也愿意为她牺牲自己的性命。

白帝暴跳如雷。“你们这些狗奴才在干什麽？再不闪一边去，朕连你们都杀，快点滚开。”

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当中，其中有一名太监不顾性命的跳了起来。“你根本不是真正的王上，我们的王上是骠骑大将军。”

这名太监就是小章子，也是那天琉离在大殿上头当众揭露秘密的目击者之一，碍於身分，也为了自保，他必须假装没有那件事，可是难道身为奴才就该活得这麽没有尊严吗？是这位苏大夫让他领悟到这一点，所以他要勇敢的道出更相。

“大家都看清楚了，骠骑大将军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因为他们是孪生兄弟，这几年我们都被他们母子骗了……”

他不齿的指著白帝的鼻子，“其实骠骑大将军才是白帝，才是我们霝国真正的君王；这个人是假的！他是冒充的，是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大家都上当了。”

“闭嘴！”白帝瞠暴了眼，“谁说朕是假的？朕才是真的，你们还不快射死他们，谁再敢抗旨，朕就要谁的脑袋！”

射箭手们不得不将箭尖对准琉离和碧落，可是当他们瞥见他昂起下颚，傲气嶙峋的目光睥睨著在场每一个人，震慑住所有人的意志，那属於王者天生的尊贵气度不是人人都有的，就连他们以为是白帝的刘恒都不曾在他身上看到过，手上的箭矢无论如何也射不出去。

觑见射箭手纷纷放下弓箭，白帝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胆敢抗旨，朕要砍了你们的脑袋。”

就在这个当口，天边露出第一道曙光。

此时镇守王宫东、西两处宫门的司马神色惊徨的匆匆来报。

“王上，大事不好了！外头……百姓们……造反了……”

白帝脸上血色尽褪去。“什麽？！”

另一位司马再度道出了坏消息。“启禀王上，蟊、奭二族的族长各带著数千名的族人攻进城里，现下已经到宫外了。”

白帝几乎站立不稳。“怎麽会？为什麽都没有人来通报朕？”

“刘恒，你已经众叛亲离，还不投降？”琉离正气凛然的喊道。

“不！朕还没有输。”他偏不相信。

琉离一语击碎他最後的幻想。“你从来就不曾赢过！”

“不……不……”他抱著头颅大喊。

舍不得爱子痛哭失声的样子，太后只得低声下气的开口哀求，“你不要再剌激他了，他到底是你亲弟弟。”

“太后娘娘错了！”琉离眼神坚定的望向她，“於私，从我被你遗弃的那一天起，我和他就被分割开来，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我们身上流著同样的血；於公，我无法原谅他对霝国的百姓，对为他效命的将士所做的一切，他必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太后抱著哭倒在身上的爱子，“那由我来帮他偿还吧……就算要我的命也尽管拿去……留给他一条生路吧！”

听到这里，他很轻、很轻的摇头。“由於太后的溺爱成性，造成多少人的痛苦，太后娘娘，你有几条命？”

“我、我……”她脸色惨白。

刘恒的哭声霍地打住了，他恶狠狠的抬起头颅，冷不防的扑向最近的禁卫军，从他手中夺去剑，只是没料到剑会如此沉重，险些就要掉到地上。

“王位是朕的……你、你休想抢走。”

见状，太后不由得惊叫，“恒儿！”

“我要杀了你！”他笨拙、吃力的举起了剑，脚步颠簸的奔向琉离。

琉离皱起两道眉峰，将怀中的碧落轻推到身後，单手扬剑，只听见发出“锵！”的金属交击声，刘恒的手便被震得一阵酥麻。

“啊……”

他发出惊恐的叫声，两手还紧抓著剑把，可是整个人不断往後踉跄，当他再也没有力气，剑尖左右摇晃了几下，便往下坠落……说巧不巧，剑尖就这麽斜斜的插进一具正好往前冲来，想要保护自不量力的他的人身体当中……

这个突来的大逆转，让在场目睹的人全都呆住了。

“母、母后？”刘恒愣愣的看著自己手中的长剑有三分之一全没进太后的身躯内，顿时脑袋一片空白。

太后张大著口，低头看著插进胸腹之间的兵器，惊惧的瞠大两眼，难以置信。“呃……恒、恒儿……”

“不是朕……不是……”他倏地放开手，让剑留在太后身上，本能的否认是自己误杀的。“朕不是故意的……”

尽管她满脸惊愕，还是试著朝他伸出手。“恒儿……快救救……母后……快救……母后……”

“朕真的不是故意的，谁教你要过来……是母后不对，”刘恒失声大叫，越退越远。“不是朕的错。”

琉离别开睑庞，沉痛不已的垂下眼皮。

“这是……报应……”她看著自己教养出来的孩子，千算万算，怎麽也算不到居然会惨死在一向宠爱有加的儿子手中，一口气喘不上来，两眼登时翻白，在宫女的惊叫声中软倒在地。

就算再气恼太后的偏袒和私心，身为医者，碧落还是不能见死不救，她跑上前去，查探了她鼻下的呼吸，还有颈间的脉搏，以及胸口的心跳，然後深深的叹口气，即使体温还在，却已经断了气。

她回头朝琉离摇了下头，告诉他这令人伤感的结果。

“啊！”刘恒失去了最後的倚恃，狰狞著脸孔，发出怒吼，奔上前去抓住她当人质。“统统不要过来！谁敢过来朕就杀了她。”

猝不及防的，碧落被他抓个正著，一条手臂由後头绕到前面扣住脖子，呼吸一窒，为了腹中的孩子著想，她不敢反抗得太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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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凤阙宫

自从确定怀了龙种，王后这段日子可是很安分的待在寝殿里安胎，就怕腹中的这块肉有个什麽差池。

只要她生下的是太子，就不怕对她有诸多不满的王上真的会废了她，因为他竟然还扬言要改立那位苏大夫为霝国的王后，让後宫其他的嫔妃都在背後嘲笑自己，他要是真敢这麽做，她就跟他同归於尽。

“……你说该怎麽办？要不要叫醒王后？”

“我也不知道。”

听从太医的吩咐，每天早早就寝的王后耳畔传来宫女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扰了她的睡眠，让她相当不快。

“天都还没亮，你们在吵什麽？”她眼皮掀也没掀的轻斥。

伺候她的两名宫女互视一眼，怯怯的上前回话。

“启禀娘娘，外头出了大事了。”

帐幔後头的王后诧异的睁开双眼，“大事？什麽大事？”

“回娘娘，听说是骠骑大将军越狱了，而且杀了好多禁卫军，挡都挡不住，现在宫里一团混乱。”宫女害怕的说。

王后心里打了个突，猛地坐起身，“发生这麽大的事，怎麽不叫醒本宫呢？现在王上人呢？他怎麽样了？”

“奴婢听说王上被一路追杀，此刻已经逃到慈宁宫去了……”另一名宫女接腔。“娘娘，要不要奴婢出去查探一下消息？”

她撩开帐幔，一脸惊慌的急问：“好，你快去看看情形怎麽样？有什麽消息赶快回来跟本宫说。”

“是，奴婢这就去。”宫女连连的往外走。

再也躺不下去了，王后作势下床，“快帮本宫穿上衣裳。”

“娘娘，听说这位骠骑大将军武功盖世，在战场上连嵒国大军都怕他，万一王上……”

“大胆！你竟敢诅咒王上！”

宫女抽噎的跪下。“奴婢不敢。”

“宫里还有禁卫军在，就算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就不信他能把所有的禁卫军都杀了。”心神不宁的穿上袆衣，并在头上装饰了用假发制成的髻，就算事情再紧急，打扮上也不能马虎，她可是後宫之首。

“……怎麽还没回来呢？走！本宫要亲自去看个究竟，快叫人备轿。”

“是，娘娘。”宫女从地上爬起来，跟了上去。

王后的轿子才刚出了凤阙宫，就见之前去查探消息的宫女满脸的惊慌失措，朝这儿奔了过来。

“娘娘！娘娘！”

轿帘被掀开了一角。“怎麽样了？”

她不停的喘著气，“娘娘，大事不好了……听说百姓们造反了，现在宫里的奴才都在收拾细软准备逃命。”

“逃命？有这麽严重？”王后霎时不知所措。

宫女两手不安的交握在胸前，“奴婢还听说……听说两年前才归顺的蟊族和奭族也在这节骨眼上叛变了，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已经攻破城门，眼下就要杀进王宫里来了。”

“怎麽会有这种事？”她浑身无力的靠在轿门上。

另一名宫女连忙代主子问道：“那王上人呢？”

“不知道，应该还在慈宁宫。”宫女边说边哭。

心急如焚的王后大喊“起轿！”，她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心里又急又气，若是王上有个三长两短，就算她怀了龙种又如何，所有的荣华富贵就要化成乌有了。

“放、开、她！”

琉离怒红了双眼，从齿缝中迸出声音，跨著大步往他走去。

“不要过来，听到没有？”仗恃著有碧落在手上，刘恒已经豁出去了，现在整座王宫的人都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只能靠自己。

秀眉轻蹙了下，碧落小心翼翼的用手心护住小腹的部位，以孩子的安全为优先考量，被他半拖半扯的拉著走。

那些关心她安危的太监和宫女也试著想救她。

“快放了她！”

“放了苏大夫！”

“抓个女人当挡箭牌，真是太卑鄙了。”

他恶狠狠的瞪著那些在他眼里比猪狗还不如的太监、宫女。“你们这些该死的奴qi書網-奇书才居然敢命令朕！朕是一国之君！”

“你不是！你根本是一个冒牌货！”

“你这个冒牌货！”

刘恒把手臂勒得更紧。

喉咙被扣住，让碧落不由得露出痛苦的神情。

“朕不是！朕不是冒牌货！”

瞥见她咬白了下唇，琉离委实心痛如绞，“刘恒，敢做就要敢当，不要让天下人看不起你。”

“朕什麽都没有了，还管什麽天下人。”白帝狞笑著，头上的冠冕掉了也毫不自觉。“不对！朕还有苏大夫，她是你心爱的女人，朕就算要死，也要带著她一起去，绝对不会成全你们，朕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琉离嘶声怒咆，“你一错再错，连天也饶不了你！”

“好，要朕放了她可以，你现在就跪下来求朕，对天发誓不会跟朕抢这张龙椅，朕就放了她。”刘恒故意出个难题考验他。

闻言，碧落吃力的发出声音。“不要……听他的……”

“你跪是不跪？”

他望进碧落那双执著、不悔的眸底，像是听到她心里的话。“不！”

若是向伪王下跪，就表示认输，这样他怎麽对得起霝国百姓对他的爱戴，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不配坐上那张龙椅。

刘恒没料到他会拒绝。“你真的要眼睁睁看著她死？”

“她不会死的。”琉离目光炯炯，跨著大步笔直的踱向他。

“不要过来！”他被他这番举动吓到了，神色仓皇的後退。“你不要过来……朕真的舍不得杀了她，你不要逼朕。”

早已来到现场的王后眼看大势已去，就连她的王后宝座都不保了，整个人有些恍恍惚惚，在宫女的扶持之下看著叛军攻进了王宫，将他们团团包围住了，刘恒还在做最後的困兽之斗。

一切都完了！什麽王后？就连王上都是假的，是个冒牌货，那麽她又算什麽呢？她还以为只要当上王后，终生就有了依靠，可是现在什麽都没有了……

“……朕真的舍不得杀了她。”

这句话贯穿她的耳膜，打碎王后心中最後的奢望。

从头到尾，这个叫刘恒的男人根本不曾爱过她，更不曾珍视过她，每次见到她的神情都是不耐与嫌恶，只要一道圣旨颁下，就可以再选秀，找一个个比她年轻、比她美丽的女子进宫，她这个王后只是那些嫔妃眼里的大笑话。

她不甘这样被他践踏……

“刘恒！”

被这突然的叫声给怔住，刘恒本能的想要转身看是谁这麽大胆，接著就感觉到一个物体撞向自己，朝自己猛捶猛打。

王后使劲全力的挥动拳头。“我恨你！我恨你！”

“啊！”他本能的闪躲。“你这疯女人在干什麽？滚开！”

她早就想对他这麽叫喊了。“我恨你！”

“住手！”刘恒下意识的抬起手臂去挡。

碧落察觉到他扣住喉头的手腕松了，逮住这个机会，用力挣脱他的箝制；刘恒睑色丕变，企图再将她抓回去。

所有的动作彷佛在同一时间发生，就在碧落得已逃开之际，琉离举起长剑，朝他当胸一砍。“这一剑是为了那些无辜受苦的霝国百姓。”

“不……”刘恒暴凸双瞳，只看到眼前剑光一闪，过去的种种全部历历在眼前……登基那一天，他是如何威风的坐上龙椅；群臣就匍匐在他的脚边，又是何等的神气……那些都是他的……

琉离举高长剑，再次挥下。“这一剑是为了那些在战场上战死的英魂。”

刀剑无情，斩断了这一生兄弟的血缘和情分……

两眼瞪得又圆又大，其中饱含了多少的惊惧、错愕和不敢置信，鲜血不断的冒了出来，在地面形成一摊血水。

刘恒“咚！”的一声，往前屈膝跪下。“朕……朕不会死……王位……是属於朕的……”

“它从来就不曾属於你！”琉离面容冷凛的睥睨他，那是一张不可侵犯、属於君王的面孔。

“不……不……”刘恒抖著沾满血迹的右手手掌，抓住他的衣摆。“把……王位让……让给朕……”

他俯视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不为所动。“不可能！”

“朕……不甘……心……”彷佛不肯瞑目般，刘恒在他脚边倒下，两眼依然瞪得大大的，咽下最後一口气。

天，已经亮了。

在伪王刘恒断气的那一刻，天空飘下七年来第一场的雪，这场迟来的大雪让原本异常的气候开始走向正轨。

这时，蟊族和奭族的族长极有默契的收起兵器，率领数千名的族人来到琉离面前，心悦诚服的屈膝下跪。

“臣蟊族族长柏拉海誓死效忠朝廷，效忠王上。”

“臣奭族族长萨尔多愿永远效忠朝廷，效忠王上。”

两族的族人在族长的宣誓之下也跟著行跪拜大礼，表示他们的忠诚，能够拥有像他这样英勇正直、爱民如子的君王，是霝国百姓之福。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落在後头的百姓虽然不知道发生什麽事，可是当他们听到这震撼的呼喊，高亢激愤的情绪顿时化为热泪盈眶，激动的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他们终於等到这一天来临了，相信只要改朝换代，更正的白帝能够君临天下，往後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王宫里的禁卫军先是面面相觑、无所适从，然後一个，接著一个，後来所有的人也跟著跪下，登时叫声响彻了云霄。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彷佛还不够似的，一声绵延著一声，久久不停，直达到宫外。

眼眶噙著泪水，碧落动容的看著昂然矗立在众人面前的高大男子，经历了种种困境，几番心思转折，他突破了内心的障碍，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这是多麽伟大、多麽难能可贵。

这就是她爱的男人，碧落不禁要为他感到骄傲。

琉离下颚微扬，面容肃穆的接受在场所有人的跪拜和高呼，展露天生王者的威仪，这是多麽庄严的一刻……

而在另一头，流了满脸的泪水，王后……这名伪王所册封的王后看著断气多时，尸体渐渐冰冷的刘恒，再也禁不住的放声大哭。

“呜呜……我该怎麽办？我还能依靠谁？”

碧落听见她的哭诉，主动上前伸出友善的双手。“别哭了，伤心过度会影响到孩子的健康。”她们同样都是女人，而且都怀了身孕，有需要时还是要互相帮忙。“你还是可以住在王宫里，会有人照顾你和孩子的。”

刘恒虽然犯了错，可是他的遗腹子是无辜的，不要让上一代的恩怨影响到下一代。

在她的协助之下，王后困难的站起身，口中喃喃自语。

“我什麽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她柔声的安慰。“你还有孩子，所以千万要保重身体。”

“孩子？”

“对。”碧落搀扶著失神的王后，慢慢的走向轿子停放的地方。“你的手好冷，还是先回寝殿吧！免得受了风寒。”

王后先是茫然的跟著她，当她们走上拱桥，突然神色有异的开口，“你也跟她们一样，在心里偷偷嘲笑本宫对不对？”

“什麽？”

“你跟她们都是一样的……本宫不需要你同情。”她的情绪变得分外激动，高声大喊。

碧落试著要让她平静下来。“我没有，我不是同情你，你听我说……”

“都是你！是你故意勾引王上，王上才要废了本宫。”王后用力推著她的肩，眼神陷入疯癫的状态，一再把她推到拱桥边缘。“你为什麽要跟本宫抢？你凭什麽？”

她陡地发起狠来，双手猛力的将碧落推下了湖，因为力气没有拿捏好，连自己也跟著摔了下去……王后身边的宫女目睹这一幕，发出尖叫……

一直在寻找碧落的琉离听到这声尖叫，心中蓦地打了个突，当他循声回头，视线移往拱桥的方向，双脚已经往那儿奔了过去……

两名宫女哭哭啼啼的指著桥下，声音还在发抖。“王、王后和苏大夫……掉、掉下去了……呜哇……”

他倏地瞠大黑眸，头一次流露出惊惧的神情，迅速的攀住桥面上用奇石雕成的围栏往下眺望，并没有看到有人浮上水面，便不加思索的往下一跃，刹那间溅起巨大的水花。

几个识得水性的也想救人，就跟著往下跳。

好难受……

当她掉进湖里，冰冷的湖水几乎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根本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加上王后紧抓著自己不放，加深了重量，碧落只能感觉到自己不断的往下沉……

她不能死，这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如果她死了，孩子也活不成，她不能剥夺孩子生存的权利……碧落吃力的睁开眼皮……在一片漆黑中看到远处闪耀著光芒……彷佛一直在吸引著她过去……

那是……当光芒的范围越来越大，她看到了从小生活到大的街道……还有家里开的中药店……那是……她日夜思念的家……

碧落眼眶不禁泛红，尽管一再欺骗自己，可是当看到这些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

阿公！爸！妈！

这两年来他们过得好不好？她好想亲自确定一下，否则永远放不下……真的好想回去看看他们……

在湖面和湖底来回搜寻了好几次，始终都找不到她，琉离尽管已经筋疲力尽，脸色发白，他还是不肯放弃，憋了一大口气，再度潜进湖里。

这次他往另一个方向游去，终於看到了人影……不过却是王后，琉离不能见死不救，很快的游到她身边，将意识不清的她拖抱上岸……

在岸上等候的人连忙协助他们，琉离双手撑在地上，全身又湿又冷，不住的喘气，有人为他披上斗篷，不让他失温。

“咳、咳……咳……”呼吸到新鲜空气，王后一阵呛咳，把肺里的湖水都咳了出来，脸色布满惊慌，语无伦次的大喊，“她不见了……她……突然不见了……一道光……不见了……”

琉离听了悚然一惊。“你说什麽？你说碧落不见了？”

“她……消失了……我、我本来还抓著她……一下子就不见了……”她两眼睁得好大，像是受到很大的惊吓。“啊……”

他不信的摇著头，发上的水珠不停滴落。“不！她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她说过要永远待在这个世界。”

吃力的爬起来，作势要再跃进湖中，众人急忙上前阻止他。

“不要拦著我……碧落！碧……”

他的力气在这时全部耗尽，加上受了刺激，再也撑不住的晕死过去……

同一时间，就在高雄市西南端的旗津海边，救难人员发出信号，要救护车将担架抬过来，他们找到因为救人而不幸溺水的女孩子了。

在岸上等待消息的家属各个是喜极而泣，原本以为没希望了，老天爷终於可怜他们，把碧落完整的归还了。

她的意识在飘浮著……

原本四周是静寂无声，慢慢的，有声音传进耳膜……

“医生，病人好像快清醒了？”照顾她将近三天的护士小姐惊喜的叫道。

谁？谁在说话？

正好来巡房的值班医生连忙弯下身，果然见到这名被人奇迹似的从旗津救起来的病人眼皮掀了几下。“小姐？小姐？”

是在叫她吗？

“唔……”她有些不适的逸出呻吟，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反应变得强烈，尝试著睁开眼。

“小姐，你不要急，慢慢来。”医生口气很温和。

护士小姐帮她量了脉搏和血压，确定病人已经没有大碍。“这位小姐命真大，溺水那麽久居然没事，她的家属一定很高兴。”

“唔……”碧落试著让自己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确定肚子里的孩子平安无事。“我的……”

医生俯下头颅想听清楚她在说什麽，并关注她的反应。“小姐不要怕，你现在人已经在医院里头，不用担心。”

医……医院？！

当碧落意识到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心头遽震，吃力的想看清眼前的景物。“我、我在医院？”嗓子有些哑。

“对，你在医院，而且昏迷了快三天。”医生要护士小姐调整床头的高度，然後在病历上写下几行字。“小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头会不会晕？”

她脸上的血色比刚才更白了，本能的屏住气息，对准视线，看到白色的病房，床与床之间还有帘子隔离著，鼻端嗅到的药水味是如此熟稔，证明自己的确是在医院……而且是在她原来的世界……

“我怎麽会在医院？我怎麽会回来了？”碧落满脸慌张的抓住病床两边的扶手，想要坐起身来，口气透著极度的紧张。

护士小姐伸手扶她，“小姐，你不要激动。”

“为什麽会发生这种事？我为什麽会在这里？我必须回到那个世界去才行，我不能待在这里……”

“小姐，你还不能下床。”护土小姐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做出危及自己的动作。“你冷静一下。”

泪水在碧落眼里打转，两手在半空中挥舞著。“放开我！我要回去，让我回去！我要回家。”

护士小姐快压不住了。“医生！”

医生考虑了一下，还是采取比较平和的态度，试著先跟她讲道理。“小姐，我知道你才刚经过溺水的恐怖经历，不过你现在已经安全了，我实在不想在你身上打针，所以请你冷静下来。”

听到这里，碧落停止了挣扎，两手捂住唇，低声的啜泣，“不要……不要帮我打针……我怀孕了……那些药会伤到孩子。”

“怀孕？”医生一脸困惑的翻著手上的病历报告。“小姐，你会不会误会了？根据我们帮你做的抽血检查，你并没有怀孕。”

碧落诧异的看著他，抖著唇瓣，久久才找到她的声音。“没有？怎麽可能没有？我明明怀了快四个月的身孕了……医生，请你再检查清楚一下，会不会是流产了？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医生……救救我的孩子。”

听了她的话，医生和护士小姐狐疑的互看一眼，以为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可能还有些不太清醒，得帮她做一次脑部断层扫描。

“好，那我请护士小姐再帮你抽一次血，然後再帮你做超音波，你的情绪不要太激动知道吗？”

她按捺下不安，乖乖的配合。“好，谢谢。”

“那我先去巡房了。”医生跟护士小姐打了个眼色便出去了。

护士小姐睑上的同情表露无遗，帮她抽完了血，便请她躺下来休养，待会儿她的家人就会来了。

待护士小姐也走出病房，独留在双人病房中的碧落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本能的把手心覆在肚子上，可是原本微凸的小腹竟然一片平坦，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再度惊坐起来。

“不……怎麽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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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兴奋的推开，来旺伯和碧落的父母都听到医生说的好消息，赶紧冲进来亲眼看看。

来旺伯老泪纵横，顾不得会被人取笑，哭得好大声。“阿碧，”

“阿公？”看到至爱的亲人，她的眼泪倏地往下掉。

他抱住疼爱的孙女，又哭又笑。“你还认得阿公啊……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呜……”

“爸？妈？”碧落泪眼蒙胧的看著频频拭泪的父母。

当母亲的见到女儿没事，喜极而泣的说：“你快把我跟你爸吓死了……没事就好了。”身边的丈夫向来寡言，只是眼眶都红了。

碧落愧疚的向他们道歉。“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

“你这个孩子真是的……不会游泳还下去救人……大隆那个孩子也真的该打一顿……要是……要是你真的比阿公先走，阿公也不要活了啦！”来旺伯又哭又骂。

她霎时忘记流泪，听著来旺伯说著断断续续的话，拼凑出一些东西，试著用玩笑的口吻减轻内心受到的震撼。“阿公，你在说什麽？我去救大隆？那不是两年多前发生的事吗？”

来旺伯含著两泡泪水笑了出来，“你这个孩子在说什麽傻话？什麽两年、三年？只不过是三天前发生的事而已。”

“三天前？”碧落整个人都傻住了。

他端详著她惊愕的表情。“怎麽了？阿碧，你的头是不是撞到了？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阿公，我、我现在几岁？”她摸摸自己的脸，最让她害怕的是原本头发已经长到腰际，现在居然只到胸口而已。

这下来旺伯有点担心了，以为孙女真的伤到脑子，他回头看了儿子和媳妇儿一眼，然後小声的回答：“阿碧，你连自己几岁都忘记了吗？”

碧落呼吸一窒，求助的看向母亲。“妈，我现在到底几岁？”

“你已经十八了啊！到底怎麽回事？”苏太太来到女儿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不要吓妈。”

她心口一沉，“十八？我才十八？”

“对啊！你今年才十八岁。”来旺伯用他那双老眼想看清楚眼前是不是他的孙女，就怕她被什麽脏东西给附上了。

小手无意识的抚上脖子，这才发现上头空空的，她著急的寻找。“我的项链呢？我的项链不见了。”

“项链？”来旺伯赫然想起来，问身边的媳妇儿，“阿娟，是不是在你那里？”

苏太太从皮包里将医院还给家属的东西拿出来，除了去天后宫求得保命符之外，还有一条奇怪的项链。“是不是这个？”

“给我！”碧落一把抢了过来，这是她和另一个世界联系的东西，绝对不能丢掉，说不定她还可以回去。“我不可能只有十八岁……不可能……”

“顺仔，你去叫医生过来。”见她情况不对，来旺伯催促著儿子。

当父亲的早就想这麽做，点了下头，马上走出病房。

“我明明……我明明在那边待了快三年……不可能……你们在骗我对不对？”她情绪激动起来，好像一眨眼，那段日子所经历的事都不曾发生，还有琉离，想到自己深深爱过的男人，碧落的反应更大。“我必须回去……我答应过他永远不会离开……我要回到他身边……”

来旺伯被她的举动给吓坏了。“阿碧！你要干什麽？你要去哪里？”

“我一定要回到他身边去……我答应过他的。”她掀开棉被执意要下床，任谁阻止都没用。

他将孙女按回病床上。“你还没好，不能下床。”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碧落挥开来旺伯的手，失声大叫。

苏太太心中大恸，紧紧抱住神智不清的女儿，大声叫著，“阿碧，你怎麽会变成这样？你醒一醒。”还以为女儿能够救活就没事了。

“琉离……琉离……我要回去……”她舞动著握紧的双拳，泪如雨下，凄厉的尖嚷，“让我回到他身边……放开我。”

医生和护士小姐冲了进来，见到她几乎崩溃的模样，只好先帮她打一针镇定剂。“抓好她！”

“阿碧……怎麽会发生这种事？”来旺怕不住的在心里向天后宫的妈祖娘娘祈求，看著医生把针打进孙女体内，比打在自己身上还痛。

被压制在病床上，泪珠扑簌簌的从碧落的眼角滑落下来，她分不出什麽是梦，什麽又是真，梦境与现实已经将她完全混淆了。

“琉离……我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她好想回到他身边。

好想。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銮大殿上，文武百官朝坐在龙椅上的新帝行跪拜大礼，表示他们今生今世将对朝廷尽忠，为君王效命。

新帝那张原该英俊豪迈的尊贵脸孔上透著忧郁的痕迹，紧皱的眉头刻画出一抹抹不去的悲痛，他右袖轻抬，“众卿平身！”

“谢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还在作梦吗？

还是她又回到那个世界了？

琉离，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你，不是我不遵守诺言，我也好想回到你身边……琉离，你听到没有？

“琉离，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碧落哭著醒过来，那种心痛可以让一个人发疯，可是她不能疯，如果疯了，她的家人会更辛苦。“琉离，我该怎麽办？我要怎麽回去找你？”

碧落将泪颜埋在枕头里面，不让别人听到她的哭声，吵到睡在旁边的家人。

哭了好久、好久，当她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她一面抽噎，一面翻身侧躺，这才看到医院提供的睡椅上没有人。昨晚是爸爸来陪她，碧落看得出一向对感情木讷的父亲有多担心她，只是不擅表达而已。

“会不会是去买早餐了？”她擦乾泪水，趿著从家里带来的拖鞋，慢慢的走去洗手间，当她出来，还是没看到父亲回来，很自然的走向门口，才握住把手，推开一条缝隙，她就听到门外响起阿公生气的叫声。

“……我的孙女不是神经病，她很正常，她没有病！”来旺伯气愤的对来跟家属协商的医生大骂。“我的阿碧不是神经病。”

苏太太哭倒在丈夫怀中，“我的女儿好好的，没有得到什麽创伤後压力症候群，不需要转到精神科病房，我们要带她回家。”

“我要帮我女儿办出院手续。”外表看来最理智的苏先生沉声的说。

身为医生可以体谅家属的心情，可是身为精神科的权威，他还是要说出对病人最好的方式。“可是苏先生、苏太太，病人现在情绪不稳，带她回去万一……”

来旺伯气急败坏的大嚷，“有什麽万一我们自己负责，我不会让你们把我孙女当作神经病一样，我要去求妈祖娘娘……妈祖娘娘会治好阿碧的……”

虽然只听到一小段的对话，可是碧落已经猜到他们在谈论什麽，自己的行为真的很反常，难怪医生会以为她是精神崩溃而产生幻想。

她听到家人的哭声，更觉得自己不孝，不能再为了自己的事让家人伤心了，她必须坚强起来面对这个没有琉离的世界。

医生试著向家属说理，“我能体会阿公的心情……”

“我不是你阿公，不要叫得这麽亲热。”来旺伯气呼呼的叫道。

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不然你们考虑看看怎麽样再跟我说。”

“不用考虑，我们要办出院。”苏先生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女儿被当作经神病患来看待。

话才说完，他们身後病房的门打了开来，穿著医院病服的碧落朝著眼前三位疼爱她的家人露出勇敢的微笑。

“我要住院。”她口气坚定的说。

苏先生不忍的看著她，“跟爸爸回去，我和你妈会照顾你。”

“爸，对不起。”碧落苦涩一笑，心里好内疚。“让你们为我的事操心，真的很对不起，没有关系，让我住在医院里治疗，我想要把病快点治好。”为了家人，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阿碧，阿公舍不得。”来旺伯变得更爱哭了。

她用袖口帮他擦去泪水，“阿公，我知道我生病了，既然生病就要快点治好，对不对？我们就听医生的话。”

在孙女的劝说下，他才点头答应。“医生，我先跟你说喔！我家阿碧很正常，脑袋没有秀逗，只是在这里住几天而已。”

医生可不敢反驳他。“我知道、我知道。”

“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很快好起来的。”她反过来安慰他们。

“阿碧……”苏太太抱住她哭著。

碧落没有再掉一滴眼泪，安抚著母亲，将所有的悲伤、思念和无奈全都深埋在心中……

创伤後压力症候群可能发生在任何生理或心理遭受创伤的病人身上，无论是否有身体上的创伤，心理都有同样的特点，会出现沮丧、敌视、愤怒、胸闷、呼吸不顺畅、忧郁，感到前途茫茫等，还会不断出现关於受创事件的噩梦及幻想，严重的甚至到了完全无法辨别真实和回忆的地步，必须进行心理复健……

看完医生给她的资料，碧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这种精神上的疾病，那个叫夔的世界真的存在吗？她真的爱过一个叫轩辕琉离的男人吗？还有她真的怀过孩子吗？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哪一个是假？

转到精神科病房之後，医生帮她进行了彻底的检查，也给予了药物，让她晚上能睡得著觉。

碧落没有让家人再到医院来陪伴自己，所以凡事都要自己来。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她拿了空的热水瓶走出病房，想说待会儿要吃药，然後试著睡觉，希望能一觉到天亮。

就在经过护理站前，两名背对著她的护士小姐正在聊天，聊天的内容让她忍不住驻足旁听。

“……学姊，你是说真的还是假的？真的有人记得自己的前刖？”身材较胖的护士小姐讶异的问。

较瘦高的护士小姐一副“不说你不知道”的口吻。“你才刚来医院所以不晓得，这件事我们精神科的都知道。真是可惜，住在总统病房的那个病人才二十六岁，长得又帅，而且还是身价数百亿的企业接班人，多少女人想嫁给他。

“没想到两年多前却被人故意开车撞成重伤，不但肇事者没抓到，好不容易醒来却发疯了。”

“可是我看他很正常，对人很客气，不像有些有钱人很喜欢摆架子，还会使唤人。”胖护士纳闷的说。

“等你跟他聊过之後，就会发觉他有很严重的妄想症。”瘦护士横她一眼，“你知道他跟我说过什麽吗？他说他在好几世前是秦朝的一位儒生，志不在当官，只想完成一本可以流传青史的伟大著作。

“因为当时秦始皇在位，为了箝制百姓的思想还焚书坑儒，他就是其中之一，他还说当时好多儒生就这样被活生生的埋在土里，大家都拚命的叫喊、哀号，一直到所有的人都窒息、断气为止。”

胖护士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滋味一定很恐怖，光是用想像的就很吓人。”

“所以医生认为他是得了创伤後压力症候群，因为撞车才会导致产生幻想。”她叹了口气，“虽然大家都认为他发疯了，连他的家人也这麽说，不过他说的故事真的让人听了难过。

“他还说他在那一世和个相爱多年的女孩子已经互许终生，原本就快要成亲了，没想到却变得天人永隔，所以他这一世想要找到她。”

“哇！好浪漫，好像在看言情小说一样。”

她白她一眼，“浪漫个头，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他这样疯，要去哪里找？”

“可是真的很浪漫，想要找到前世的爱人的故事好美，真希望他能找到。”胖护士捧著圆圆的睑喃喃自语。

瘦护士一脸没好气的吐槽，“他在医院都住了快三年，我看他的病是好不了了，我有看X周刊，上面写说他爸爸有好几个小孩，有的是跟外面的女人生的，那些儿子都想取代他的位置，成为家族的接班人，他的病再不好起来，早晚什麽都没有，到时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

“厚！不是每个女人都拜金的，像我就不是……苏小姐，你还没睡？”她眼角瞄到站在旁边的碧落，不敢再聊下去，免得病人以为她们这些护士小姐吃饱没事都爱说病人的是非。

碧落微微一哂，“我出来倒水，待会儿要吃药。”

“你昨天好像睡得不太好，医生有交代那颗安眠药一定要吃，不然失眠对你不好。”瘦护士叮咛的说。

她轻颔螓首，“我知道，我待会儿就吃。”

“苏小姐，你脖子上戴的那条项链的坠子是青金石对不对？”

“嗯。”碧落轻抚著它。

瘦护士凑上去看个仔细一点。“我最近也很喜欢收集这些东西，也有一点研究，不过青金石像它颜色这麽美的很难找，你在哪里买的？”

“这是……人家送的。”

“你知道青金石有什麽作用吗？”

碧落微笑的摇头。

“我在网路上有查到，上头说只要把青金石放在眉轮的地方，便可以帮助深层的催眠，让人的意识进入到另一个空间。”

听了她的话，碧落浑身一震，双眼慢慢的瞠大……

这时，她的脑中浮现一个影像，那是在骨董店里遇到的妇人拿起青金石，接著放在她的眉心上……

热水瓶掉到地上，她双手捂住嘴，好像有人打开了她装著记忆的箱子。

难道她那时就被催眠了？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幻象？

“不过体质敏感的人使用时要特别小心……苏小姐，你怎麽了？”瘦护士发觉她脸色苍白。“你还好吗？”

“所以那些都是假的？琉离也根本不存在？”碧落滑下两行泪水，蹲在地上，呜咽的低喃，“不可能，我不相信……我还记得他抱住我、吻我的感觉……”她用双臂圈抱住自己。“那不可能是幻想，不会的、不会的……是不是不管用什麽方法，我都再也回不了他身边去了。”

两名护士互看一眼，都认为她的病又发作了。

“苏小姐，来！”瘦护士谨慎的扶她起来，“我们回病房吃药去，然後睡一觉就会没事了。”

知道了真相让她心力交瘁，任由护土扶著回到病房。

胖护士惋惜的摇头。“真是可怜，才十八岁而已，又长得那麽漂亮，唉！”叹了好大一口气，才要转身整理手边的病历，却瞥见一道人影从柜抬前走了过去，吓了她一跳，连忙追上去叫住对方。

“刘先生，你要去哪里？”

身材高大的男人转过身来，他穿著灰色的昂贵睡袍，漆黑的长发及肩，英挺的五官上有双落寞哀伤的眼神，让女人看了都会心疼。

“我要出去找人，我非找到她不可，不然这辈子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临时又找不到其他护士帮忙，可是万一让他跑出去出了意外，医院可没办法给家属交代，自己只怕也会没头路了。

“好，我知道你要去找人，就是那个你前世的情人对不对？”

刘少离看著她，“你知道我要找谁？”

“我是听我学姊说的。”拜托！不要再对她放电了，不过换作是谁被他那双忧郁的眼睛盯著，都会忍不住脸红心跳。“可是现在很晚了，你要去哪里找？我们先回病房去，等天亮再出去找好不好？”

他涩然一笑，“他们都不相信我。”

“我相信！我相信！”胖护士乘机将他半哄半骗的拉回病房去。“可是总要有个名字或长相吧！不然你要怎麽找？”

他想了一下，“说得也是。”

胖护士偷偷吁了口气，将他骗回了总统病房，能住在这里可都不是普通人，得小心伺候。“那你还记得她叫什麽名字吗？”

坐在病床上，刘少离偏头想了好久，像是陷入前世的回忆当中。“碧儿……我都叫她碧儿，她是个很懂事又体贴的姑娘，别人都笑我傻，正经的事不干，却要写那些什麽神话故事、通俗小说，败坏读书人的格调，只有她站在我这边，相信我总有一天会成功。”

她不由得也坐下来。“听起来她真是一个好女孩。”

“碧儿一直很好，是我配不上她，就算她将来嫁给我也是吃苦……或许她不嫁给我也是好的。”他悲伤的笑说。

“才不是这样，我们女人只要能跟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再苦都没关系。”胖护士满怀少女情怀，很入戏的驳斥他的话。

刘少离一脸怔仲，“我死了以後，不知道她过得怎麽样？我真怕她伤心过度，甚至为我殉节，她外表柔顺，可是个性刚烈，要是她真的这麽做，都是我的错，所以我想要在这一辈子好好的补偿她。”

“会的，你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被他的故事感动得不得了，她含著泪水鼓励他。

他的笑容让人看了鼻酸。“你们都认为我疯了，我并没有，我只是想起前世的记忆……万贯家财也比不上一个红颜知己，一个心头的遗憾，我不想这辈子再带著这份遗憾离开人世。”

“可是我听说你的家人都不让你出院。”胖护士不好意思说得太明显，那种豪门恩怨在八卦杂志上经常可以看见。

“我知道，少了我这个竞争对手，对他们比较有利，他们甚至不惜花钱请人开车撞死我。”他目光一凛，“不过我倒要感谢那个人，若不是这一撞，我也不会想起这些事来。”

胖护士可以确定这一刻他真的很“正常”。“那你打算怎麽办？”

“静观其变。”刘少离淡漠的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麽，不期然的，瞥见戴在他左手食指上的戒指。“这个戒指好特别……咦？这个石头好像在哪里看过？”

“它叫青金石，是在出车祸之前，我在一家骨董店里得到的，你相不相信，其实这枚戒指居然是我曾经佩戴过的，是它让我想起更多有关前世的事。”他抚著戒面，怀念的说。

“真的吗？你都记得？”

刘少离扬起唇角，笑得好有男人的魅力，让胖护士的心跳得更厉害。“当然记得，因为这是祖先留下来的传家之宝，是要留给长子和长媳的，碧儿的那一块是可以当作项链的坠子。”

抓了抓头，她似乎想到什麽。“我好像刚刚……”。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瘦护士回到护理站看不到她，所以每个病房都去找，最後才来这里碰运气，正巧打断他们的谈话。“病人该休息了。”

胖护士连忙向他道歉。“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关系，谢谢你听我说话。”他和善的笑说。

哇！他笑得好好看。“那你早点睡，我们出去了，晚安。”

关上病房的门，胖护士理所当然的被学姊好好训了一顿，不过她一点都没有在反省，要是有机会，她还想再去听他说故事，搞不好可以写成一本小说。

“……咳咳……王上，微臣要走了。”瘦骨如柴、两眼凹陷的年轻男子斜卧在病榻上，对著身穿盘龙纹衮服的君王道别。

白帝握住他的手，满眼沉痛。“你是朕的国师，不可以就这麽抛下朕而去，朕还有许多地方要倚重你的才华。”

“王上……能亲眼看到王上登基……臣於愿足矣……”握雨费尽力气才露出满足的笑意。“咳咳……臣好累……”

他眼眶灼热，“你们都走了，留下朕一个人。”

握两疲惫的闭上眼皮，吐出一口气。“来世……来世微臣愿再……再为王上效……犬马之劳……”

“朕不许你走！”白帝嘶叫著。

“来世……一定……”微弱起伏的胸口平静了下来。

“握雨！”

“少爷又作噩梦了？！”矗立在病床旁的修长身影温声问道。

刘少离额头覆著薄汗，掀开眼皮，看著眼前有张温和笑意的秘书……沈渥予。“也不算是噩梦。”

“那麽是什麽？”

瞅著他的脸，他想到在前世和自己同样只是一介儒生，却总是慷慨激昂的讨论要如何用笔来讨伐秦王的暴政，和他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长大的玩伴。

“只是想到前世我曾写下的故事，那个结局让我难过。”

刘少离记得很清楚，故事在国师握雨死後画上句点，霝国的百姓在新帝登基之後，有长达五十年繁荣强盛的岁月，可是白帝的一生都在寂寞中度过。

那时的他知道自己将死，秦始皇派兵到处追捕他们这些儒生，早晚都会轮到自己，所以当时的自己才把一些想法还有身边的人都化成故事中的角色，这才有了那本手稿的诞生，如果有机会，他真想再看它一眼。

沈渥予是少数没有把他当作疯子的人。“过去的事就不要再去想，少爷该想的是现在、是未来。”

“是爸爸要你来的吗？”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沈渥予把枕头放到他背後。“在我心中，只有少爷才是刘氏家族未来的共主。”

他轻笑一声，“一个疯子能做什麽呢？”

“少爷真的认为自己疯了吗？”

被他这麽反问，刘少离反倒怔愕了一下，“你的口才一向伶俐，我总是说不过你。”前世这样，今生也是。

“我看过一些书籍，也找了许多资料，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记得自己的前世，并不是只有少爷而已，唯有qi書網-奇书开放自己的心胸和视野，才能坦然的接受。”沈渥予眼光坚定的说。

刘少离凝望著窗外，住在这间总统病房里什麽都不缺，也可以不用去应付那些牛鬼蛇神，大家都认为他真的有精神上的疾病，想要重掌家族事业是不可能，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耳根子清静不少。

“……我现在只想找到她。”这个念头一直不变。

他沉默片刻，“万一找不到呢？少爷就要一辈子住在这间病房里？任由那些人霸占你的一切？”

“我亏欠她太多了，就算这一世拥有几百亿的财富，那又如何？金钱、权势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刘少离将头转回来面对他。“我虚度了一世又一世，好不容易记起她，我不想再错过了。”

沈渥予试著说服他。“少爷……”

“这个念头我是不会变的，就让所有的人都以为我疯了，让他们尽情的去玩，我也想看看他们能玩出什麽什化样来，顺便让我爸爸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他眸中的精光一闪，“你说这样不是更好吗？”

“是，少爷。”沈渥予甘愿诚服了。

终章

医生看著手上的病历，再严肃的看著碧落，“这几天晚上睡得好吗？药有没有按时吃？”

“有，我睡得很好。”她接受了事实，即便那股哀伤还留在眼底。“医生，我已经好多了，我知道那些全是幻象，不是真实的，根本没有那个世界的存在……一切都是虚假的，我都想通了。”

他紧盯著她，“你都明白了？”

碧落柔顺的点头。“嗯，我什麽时候可以出院？”

“只要再观察几天，如果真的没有问题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医生没有正面答覆她，便又再巡房去了。

手心习惯性的握住垂在胸口上的青金石坠子，眼看泪水又要淹盖了视线，她勉强振作起来，害怕独处又会让她胡思乱想。

披上母亲带来的薄外套，级著拖鞋走出病房，原本想找护士小姐说话，或者去借份杂志来看，不过看护理站很忙，似乎有新的病人入住，无暇顾及她，碧落只好随处闲晃，反正待会儿阿公会带些中药补汤来看她。

她逛著同楼层的病房，大部分都房门紧闭，不让人打扰，当碧落走到最尾端，也是最大间、最豪华的总统病房，想起那天护士小姐的谈话，有点好奇对方是个什麽样的人，是否也跟她一样掉进幻想中走不出来。

这时，总统病房的门被打了开来，走出两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看来像是大公司的一级主管之类。

“……我看我们还是投效到辉少爷或荣少爷那边去好了，离少爷脑袋根本不太正常，想再回公司是不可能了。”左边的中年男人说。

右边的中年男人叹气，“要是他不被车撞就好了，把他的脑子都撞坏了。”

“我怀疑那根本就是辉少爷叫人干得好事。”

“什麽？我还以为是荣少爷！”

“还不都一样，谁教离少爷才是正宫娘娘所生的太子，是最有资格的继承人，要不是现在变成这样，根本轮不到辉少爷和荣少爷。”

“别说了，我们快回公司吧！可别让其他人早我们一步。”

两名中年男人加快脚步，闪进电梯内，准备去巴结其他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接班人的主子了。

碧落怜悯的觑了下那扇门内的人，豪门纷争、兄弟阋墙，不管在什麽时代都会发生，人性的贪婪让权势来得比血缘还要重要。

在她转身走开之後，那扇门扉再次打开。

一手揉著太阳穴，想要减轻疼痛，刘少离走到护理站前面。“护士小姐？”他的头快炸了。

“刘先生！”忙碌的胖护土堆满笑意上前，“有什麽需要可以按叫人钤，我们马上就会过去了。”

他扯了下嘴角，“不用这麽麻烦，我只想要一颗止痛药，我的头又痛了。”应该叫沈渥予不准那些人再来烦他的。

“可是那要经过医生同意才能给你，我帮你问医生好不好？如果可以我就帮你送进去。”她为难的说。

刘少离摆了下手，“快一点！”

“好。”胖护士马上拿起电话就打，不敢怠慢。

头痛得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皮，才没走两步，险些和迎面而来的老人相撞。“对不起，有没有怎样？”

“年纪轻轻的，走路不看路。”来旺伯把保温瓶拿稳，悻悻的数落。“差点打翻我特地煮给我孙女吃的补药。”

他再三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一看就知道是气血不通，他们医院里开的西药没效啦，还是我们中国老祖先的东西比较有效，要不要我帮你把一下脉，说不定吃上几帖药就可以出院了。”他对自己的专长可是很得意。

“谢谢，不过中医对精神方面的疾病有用吗？”刘少离苦笑的问。

来旺伯上下打量他，“你这个少年郎看不出脑袋秀逗，就跟我家的阿碧一样，只要吃我开的药方子，不用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呵呵，谢谢阿公的鼓励，要是有需要再麻烦你了。”

看他迳自回病房去了，来旺怕还在心里怪他不识货，可是有很多病人想要他免费把脉，他还得看心情好不好咧！

逛了一圈回来的碧落瞥见他的身影，微哂的上前，“阿公，你来啦！你在看什麽？”

“唉！现在的年轻人只相信西药，都看不起我们中医，没效啦，”

碧落不禁失笑。“阿公，我们进去吧！”

“阿碧，今天医生怎麽说？他有说你什麽时候可以出院吗？”

“他说过几天就可以了。”

“真的吗？那表示我的药有效了……”

明天终於要出院了。

碧落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发呆，脑袋只是一片空白，她不让自己再去想到那个世界的任何一景一物，甚至害怕想到和琉离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是如何的胼手胝足，在军营里那种艰困的环境下生存……想著她如何的爱他……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她抱著自己的头颅，阻止自己去思考、回忆，从内心深处涌起的巨大悲伤让她想大哭大叫，可是一旦这麽做，医院铁定不会让她出院，她不能再让阿公和父母担心，她必须要忍耐。

天啊！谁来告诉她为什麽？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有谁可以告诉她答案？快来救救她……

“啊……哇……”对面病床的患者突然在睡梦中大喊大叫，她的双手被绑在两边固定住，就是怕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碧落连忙收拾情绪，按下叫人铃，通知护士小姐赶快过来。

没过多久，护士小姐进来查看清况，然後急忙去请主治医生过来，几个护士也进来帮忙，大家忙成一团，碧落只好先出去，今天有出太阳，她想到一楼的中庭晒晒阳光，让自己不要再沮丧下去。

经过护理站，跟在柜台後面整理病历的胖护士打了声招呼，当碧落往电梯的方向走去时，胖护士才赫然想到一件事。

“我真健忘。”胖护士敲了下自己的头。“想了这麽多天一直想不起来，原来就是她。”

就在这时，刘少离俊脸满是不豫的来到柜台，将一支以钻石为外壳的手机交给她。“我把它放在你这里，要是有人打来找我，就说我发疯了，目前没办法接电话，叫他们不要再打了。”

有人担心他是装疯，所以总是有意无意的想刺探他，让他不胜其扰。

胖护士张日结舌的接过那支价值三百万的新款手机，很怕一个不小心把它摔坏了，就是去卖也赔不起。“呃，好……”有钱人用的就是不一样。

见他要回病房，她才猛地想到要跟他说的事。

“刘先生！”她绕出柜台叫住他。

刘少离爬了下及肩的长发，旋过身来。“什麽事？”

“就是前几天你跟我提起过戒指的事……你说你前世的爱人戴的是条跟这只戒指同一种石头的项链。”

他忍不住纠正她。“这不是普通石头，它叫青金石。”

“对，青金石。”胖护土憨憨的笑了笑，“另一间病房的女病人身上就是戴这种项链，不过这种东西外面应该有人在卖，所以我也不知道和你的前世有没有关系，只是刚好想到顺便跟你说。”

“她在哪间病房？”

“就在923……对了！她刚刚走到电梯那边去了。”

不等胖护士说完，刘少离心脏一阵狂跳，顺著她指的方向快步走去，正好瞥见一名身形纤瘦的女孩子跨进电梯内，不由得跑了起来，奔上前想要阻止电梯门关上……

当电梯门缓缓阖起的一刹那，他看到了……那张历经两千多年，一世又一世的等待，依旧美丽坚强的容颜……

碧落原本看著地面，等待著电梯门关上，可是当到看到有人冲到电梯前面，本能的扬起眉睫……有一秒中她的脑袋完全空白，她以为她回到梦中和自己所爱的男人重逢了……

“碧儿！”当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刘少离朝她大叫。

这声“碧儿”的呼喊像把斧头活生生的劈开封印在脑中的记忆，让碧落失声尖叫的抱住头颅，慢慢的弯下身躯，直到蹲在地上……

就像故意将影片倒带重播一般，画面转得好快、好快……痛得她发出呻吟，当脑中的影像渐渐慢了、停了……

她看到穿著曲裾衣的自己，在几旁磨著墨，然后偏首看著身旁的男子……她的眼、她的笑总是饱含著对他的情意……

做儒生打扮的男子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微笑的睇著她，张口对她说著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说到入迷处还不忘比手画脚……

在那儿有个骁勇善战的骠骑大将军，为了解救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百姓，不得不抛下母子、手足之情，毅然的大义灭亲……当他最爱的女子不在了，在孤寂与思念当中，他依然不负神界赐予他的权力，担起君王的责任，带领著霝国的百姓过著富强安乐的生活……

他不断的诉说著自己的心愿……希望这部故事能够流传下去……在君王的暴政之下，只有沉缅在他的故事里头才能得到些微的幸福……

当碧落还想再多感受那份幸福时，画面快速的转换了……

“不要……不要……”她不知道自己叫出声音了。

好多秦兵到处上门抓人，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一个个被抓走了……好多叫喊、哭泣……

离哥！不要抓他！

求求你们不要抓他走……

她看到自己在街上跑著，跌倒了又爬起来，拚命的追著……拚命的哀求……可是那些秦兵面无表情，将她一脚踢开，她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她爱的男人消失在眼前……

她永远忘不了他眼底的表情，是那么哀伤，却又对她笑著，像是在安慰她，他很快就可以回来了……可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碧落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哭得好伤心。“呜呜……不……他没有犯法……不要抓他……”

外头下著滂沱大雨，她跟其他的家属徒手挖著那座埋了不知其数的儒生的土坑，她的离哥也在里头……他一定又冷又冻……她十指不停的挖著，直到都挖出了血，也不肯放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要带她的离哥回家……

我好恨！老天爷，为什么要拆散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残酷的对待我们？为什么？

秦始皇下令不准家属领回尸首，将他们赶走了……他们的愤怒和哭喊震撼了天地，却改变不了君王的旨意……

“呜呜……”她全身不住的抽搐发抖，哭得声嘶力竭。

她抱著离哥最钟爱的竹简，那里头的一字一句都是他的心血……她只想到非保住它不可，不能让秦始皇毁了……

每一天、每一天，眼泪像流不尽的河水，从来没有停止过……

在黑夜里，她一铲又一铲的挖著坟，搅绊著夺眶而出的泪水……以及她心底熊熊的恨意，秦始皇可以分开他们的人，却分不开他们的心，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面的，一定会的……

离哥，你要等我……

她的容貌从美丽渐渐苍老，背也驼了，可是依旧守在墓旁，守住埋在坟里的秘密，等待有朝一日被人挖掘出来，让这个故事重回人间……

“怎么哭成这样？”

“要不要去叫护士过来？”

“是不是她家里有人往生了？”

等在电梯外头的民众看著里头的女孩子哭得那么凄惨，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等她哭完了。

旁边的电梯门打开了，从精神科病房追下来的刘少离推开人群，满眼苦涩和温柔的俯视著哭倒在地上的女孩子。

他跨进电梯内，蹲下高大的身躯，将碧落纳进怀中，在心底叹了口气。“一切都过去了。”

“不……他们把你抓走了……我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她沉陷在前世的记忆里出不来。“我找不到你的尸首……想帮你立个坟都没办法……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为什么？”

刘少离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想到当时她受的苦，不由得将她拥个更紧。“没关系，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够了……那些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吗？为什么我这么难过？”

“那就抬起头来看著我，我是活著的，有呼吸、有心跳，可以摸得到。”大掌捧起她湿漉漉的小脸，让她看清楚自己。“我们不在秦朝，再也没有人会拆开我们。”

她泪眼婆娑的睇著他好久，然后才伸手抚摸他的脸庞，是那么的熟悉，而且有温度，是真实的。“琉离？”

“那是故事里霝国的君王白帝的名字，以前你最喜欢这个角色了，总说他的个性和我很像，其实我承认在里头多少有自己的影子在。”刘少离用睡袍的袖口帮她抹去泪痕，自我调侃的说。

碧落破涕为笑，有些恍然大悟了。“对，我都想起来了……原来那真的是个梦，我梦见自己进到故事里头，而且还和白帝相恋，其实那只是一种移情作用，我不想记起你是怎么被抓去活埋……就把他当作是你了。”

他眸中泪光闪烁，“是吗？”

“我该叫你什么呢？琉离还是离哥？”

“这两个名字都可以说是我，不过我这一世叫刘少离，你呢？”

“苏碧落。”她露出腼腆的轻哂。“不过我比较喜欢你叫我碧儿。”

刘少离仔细端详著她，“你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底不再只有忧郁和哀伤，他还是要感谢上苍垂怜，让他们今生有相聚的一天。“我们终于找到彼此了。”

“少爷？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到医院的沈渥予还没上楼，就见到电梯外围了一群看热闹的民众，不经意的瞥了一眼，看到居然是他，连忙挤到最前面。

“握雨？”碧落吃惊的看著他。

沈渥予愣了一下，睇著靠在刘少离怀中的年轻女孩。“你认识我？”

“还记得跟我一起长大的沈握雨吗？”

她目光微黯了下，前世的事总是悲多于喜。“他比你先被那些秦兵抓走，沈大娘哭到眼睛都瞎了，没多久就病死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沈渥予狐疑的看著像在打哑谜的两人。

刘少离故意不说，吊一下他的胃口。“我们不要在这里挡住其他人的路，先出去吧！”

“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孩子又是谁？”

他回头笑睇，“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嗄？”沈渥予愣了好大一下，看著相互依偎的男女越走越远，急忙追上去。“少爷，等等我……既然你现在找到了，也该回去重掌大权了，他们都快把公司搞垮了……少爷！少爷！”

为什么他这么苦命啊！

难道这是他前世欠下的债，这辈子要来还？

在中国西安收藏也展示最多有关秦始皇兵马俑的博物馆内，夜里的守备虽然严密，保全却还是会乘机摸鱼偷懒，并没有认真的巡逻。

此时，一道模糊的老妇身影平空现身了，脸上的皱纹显示她的岁数已经不小，却又让人猜不透她真实的年龄，依稀可见她穿著枣红色的改良式旗袍，就静静的站在用特殊方法保存古物的玻璃柜前，那儿正放著两千多年前的竹简，尽管残破不堪，却有著主人的血跟泪，以及强烈的执念。

经过了两千多年，直到今天，她的任务总算完成，帮自己的主人找到他一生的至爱，弥补前世的缺憾，如今可以安眠了……

老妇的身影慢慢的走进竹简当中，直到完全消失为止。

“呃啊……有鬼……”喝了点小酒才来巡逻的保全揉了揉眼皮，确定自己没有喝醉看花了眼，刚刚真的有个人影飘过去，吓得连手电筒都来不及拿，连滚带爬的往外逃。“有鬼啊……救命……”

【全书完】

2005年岁末报告·梅贝尔

这套《君临天下》出版是在二〇〇六年二月份，又是新的一年开始，不过写这篇后记却是在二〇〇五年的最后一个月，所以心中有很多的感想希望和大家分享。

我想这两、三年来听过太多的消息，关于言情小说的市场似乎不再像五年前，甚至十年前我刚出道时那么蓬勃发展、百家争鸣，几家出版社昙花一现，还有支撑了几年，终于还是决定割舍这块编织爱情的园地。

最大的原因当然是电子书的猖獗，一些自以为是服务大众的网站，枉顾作者的著作权，以自认合法的口吻来掩饰非法的行为，也让许多读者抱著侥幸的心态，不肯多花一块钱去租阅或购买，这也造成市场的大量萎缩，新的作者难以出头天，老的作者不得不舍弃自己所爱的工作，就连我喜欢的作者们也一个个消声匿迹，这是喜欢言情小说的读者的一大损失。

梦想是美丽的，是不容许破坏的，希望大家能尽力的去维护它，而不要让背后的丑陋来取代。

当然还有其他的因素，毕竟很多作者除了想赚取稿费维生之外，还抱著一种使命感，希望能让言情小说恢复到过去的荣景，不只是我，这也是许多作者的心声。

可是这样的愿望也是需要出版社和读者的配合，有人说言情小说是让人逃避现实的虚幻空间，我也承认这是事实，因为我也是这样走过来了，在种种的压力下，我们都渴望有个可以供我们喘气、发泄的地方，那么用十几块的租金就能得到些微的满足，大概再也找不到比这种更便利的方法了。

我还是那句老话，不管是租或买，都是对作者最大的支持动力。

说了一堆严肃的话题，只是把心里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周遭的朋友都很意外我能撑这么久，我总是笑了笑，心想最大的原因是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吧！想不把脑中的故事写出来都很难，虽然每次卡稿，或者遇到瓶颈时，那种压力不是朋友能够体会，可是我还是依旧要跨出那一步，朝前迈进。

说到这里，不免要来谈谈今年出版的作品，第一个要谈的非《皓月奇劫》莫属了。

说到当初会写这套上下集，连我自己都很意外，忘了是在哪位作者的序中看到，她提到了自己的几本代表作，当时我心里真的有点震撼，因为我发觉自己居然提不出一本可以称得上满意的代表作。即，想来真是汗颜，枉费出道这么久，也出了好几本书，居然一事无成，我不但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喜欢我的读者们。

所以去年年底，我便在心里下了个决定，要写一套可以让人耳目一新，叫好又叫座的作品。

呵呵，虽然不知道实际的卖量好不好，算不算是代表作，不过读者的反应就足够激励我，我想这应该是水晶带给我的好运吧！

因为当时刚迷上水晶，被琳琅满目的各种水晶给迷得开始缴交学费，虽然没有人能够证实它们的确具有那些功用，可是却让我开始在它们身上找到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月光石”可保护出外旅行者，又称为旅人之石，因可招来美好如月光般的浪漫爱情，所以又称情人之石；也可让男女发掘出自己本身的阴阳两面，取得平衡。

当初就为了这段解说，《皓月奇劫》的雏型便慢慢诞生了，在设定琅邪这个角色时，我想到市面上读者们最喜欢的男主角类型，无非是像他这样唯我独尊，可是基本上这样的男主角很容易被身为作者的我给唾弃，万一又配上柔弱可怜的女主角，我想这两本书大概会被我直接丢进垃圾桶：永远见不到太阳。

就算是再霸道冷酷的男主角，我也希望表现出他内心软弱无助的一面，让大家知道他不是打不倒的，他也会傍徨无助，所以皓月出现了，一个可以像一千零一夜般，用说故事的方式来让男主角敞开心扉，用她的爱和智慧来改变历史。

有人曾经问过我，一般穿越时空的情节不是最忌讳这个吗？但是我的回答是就因为神界不忍苍生受苦，才会决定让女主角们来到这个异世界，改变既定要发生的一切，如同《皓月奇劫》，《石来运转》也是一样。

“孔雀石”的作用是在后面点根绿色的蜡烛，每天十五分钟，观想你的爱情融洽，唤爱来到你的身边……这几句话真是让我灵感泉涌，决定采用它来当《石来运转》的主题。

回归来原先的话题，如果王后真的死了，女主角没有附身在她身上，那么匡卫将会如何？最终将会抑郁而终，或者终将被自己的母后所害，留下一生的遗撼。

在写这本故事时，虐童案件也是层出不穷，身边有个认识十多年的朋友也有同样的遭遇，不过她的伤不在肉体，而是精神，明明是自己的妈妈所生，却从一出生就不被疼爱，家里的兄弟姊妹唯独她被排拒在外，什么原因也下知道，只能说母女无缘吧！

每次看著她流泪哭泣，我总是相当困惑，原来不是每个当父母的都会疼爱自己的孩子，或许就像老一辈的人说的，他们前世是一对仇人，这一世才会来当母女，只能看开一点，虽然没有根据，不过除了这么想，也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再来就是《赤日迷情》了，坊间有太多人写像穿越时空这样的故事，几乎所有的创意都被用过了，为了找出新的点子，可以说是绞尽脑汁，希望《赤日迷情》没有让大家失望了。

其实“捷克殒石”还有其他的功用，它的能量极强，亦可延申扩大对应喉轮、眉轮及顶轮，因而可加强预知能力，开发接受另类讯息的灵通能力，佩戴时睡觉或观想，甚至可以回溯前世，看到清楚的画面，改天买一块来试试看，说不定真的可以看到自己的前世是什么样的人。

而我在《君临天下》里选择了“青金石”来担任穿越时空的媒介，是因为在埃及或中东国家的古老饰品中，长长可见到它做成的印章或饰品，甚至被埃及人认为是一种圣石，只有非常有地位的法老王、大祭司等人才可以佩戴，是不是很奇妙呢？

也希望大家喜欢我最后的安排，这个结尾是在截稿日将至时突然想到的，差点全盘大乱，感觉故事是不是更完整了，也更让人意外呢？

虽然故事即将在《君临天下》画上句点，不过当我快写完这最后一套，还真的发现一些连身为作者的我都没注意到的，那就是亲情。

我似乎比较著重于男主角与母亲之间的互动，好像就是从《石来运转》开始，一个渴望得到母亲认同的黑帝，还有《赤日迷情》中假装不需要母子亲情的赤帝，以及最后的《君临天下》中遭到亲生母亲遗弃的白帝，似乎都有这样的共通点。

当我回头去看，不禁莞尔，或许是和死去的母亲感情太好、太思念的关系，不知不觉当中就融入到故事里头了。

我也要将这一套七本作品献给生我、养我的妈妈，愿她能离苦得乐，早日前往西方极乐世界，与佛祖同在，不要再受轮回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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