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宫传奇]《姑娘哪里有问题》

作者：梅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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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寅夜时分

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宫大内，依旧戒备森严，为了保护皇上的安危，禁卫军不敢稍有疏忽，就怕有一个闪失，将会株连九族。

在金碧辉煌的寝宫内，躺在龙床上的皇上正拥着最宠爱的贵妃安稳而眠，年近半百的他手握绝对的生杀大权，上至满朝文武、下至平民百姓，见了他无不震慑于他的权威，一一匍匐在地，只为了祈求君王的怜悯。

以为可以一觉到天亮的皇帝不知为何的惊醒过来，他翻动中年发福的龙躯，两眼透过厚重的帐幔，只见一道黑影矗立在外头，还以为是守夜的太监或宫女，不以为意，正好内急，就打算叫人过来伺候。

“来人！”

皇帝也跟往常一样，只需要开口呼喝，就会有太监和宫女战战兢兢的上前来服侍他，不过这回却迟迟没有回音。

“来人！”

他又喊了第二次，不过那道黑影仍是不动如山，皇帝不禁龙颜大怒，打算将这名该死的奴才给推出去斩了。

满是肥肉的手臂一伸，他怒气勃勃的将层层帐幔给挥开，才跨出一条腿，就扬声大骂。“该死的狗奴才……”

话才说到这里，后头的话全梗在喉头，发不出来了。

原来方才看到的黑影不是太监，更不是宫女，而是个……不速之客，或者该说是刺客。心念一动，皇帝简直是吓坏了，脸色丕变。

“你、你、你……来人啊！快来护驾！有刺客……快来人啊……”从来没想到固若金汤的皇宫大内竟然会被个外人闯入，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站在他的龙床前面，万一他没醒来，恐怕就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头一个被他的叫嚷声给惊醒的贵妃也探出头来。“皇上，发生什么事了？”当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霎时两眼瞪得好大，接着发出尖锐惊惧的叫声。“啊……啊……”

这拔尖刺耳的叫声让不速之客的眉头皱了起来。“吵死人了！”右臂轻轻一震，从指间弹出什么，往贵妃身上射去，只见她的叫声猝地中断，往后躺下。这番转折让皇帝吓得险些屁滚尿流、全身僵硬，不敢再乱动。

“你、你、你是谁？”

皇帝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幸好寝宫内的灯火通明，让他得以看清对方的长相。只见这名不速之客出乎意外的年轻，约莫十六岁，穿着一袭青色长衫，修长劲干的身形看来像是练家子，容貌俊逸，气质却多了几分冷傲，看来比实际年纪来得成熟许多，即便站在一国之君面前，也是昂然挺立，浑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对于他的问题，不速之客瞅着他半晌，才决定报出身分。

“东方霁。”

“东、东方霁……”皇帝还是生平头一次遇到胆敢报出自己的大名，不怕他下旨来个满门抄斩的大胆狂徒。“你、你深夜擅闯禁宫，又杀了朕的贵妃，该当何罪？”

东方霁冷冷一瞟，“她的叫声太难听，所以我只好点了她的睡穴，明天一早就会醒了。”在君王面前恐怕也只有他敢直呼“我”。

“真、真的吗？”他连忙伸手探了下爱妃的呼吸，果然还活着，可见得这名不速之客的目的不是杀人，心情才稍微定了定。“你、你深夜闯进朕的寝宫，可是死罪一条，难道你、你不怕死、死吗？”

他不为所动的看着抖着肥肉的皇上，往前跨了一步。

皇帝一脸惊恐的往后缩，连话都结巴了。“你、你想做、做、做什么？”

“只是想近一点说话。”东方霁觑着眼前这一位只要开口就能要人脑袋的皇帝，但就是看不出来他哪一点配坐在龙椅上。想要取走他的性命是易如反掌，不过这不是他今晚的目的。

“不、不用了，你、你站远一点朕、朕也听得见……”说话结巴得更厉害了。“你、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捺着性子等他结巴完了，东方霁才淡淡的开口。

“听说皇上打算下旨灭了“阎宫”？”

此话一出，皇上顿时恍然大悟。“你、你是“阎宫”派来的刺客？没想到就跟奏折上写的一模一样，区区一个江湖帮派胆敢造、造反……”

东方霁俊目微瞇，“我只问有没有这回事？”

“没错。”他绝不容许有人造反。

年轻的眉峰一扬，“皇上有什么确切的证据说“阎宫”抢了那笔赈灾的灾银？”

“呃？”皇帝愣了愣。

“就为了一份无凭无据的奏折？”东方霁彷佛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不卑不亢的紧盯着他心虚的眼神。“我想皇上应该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听信奸臣的谗言才对，“阎宫”从来不想和朝廷为敌，这么多年下来也不再涉足武林中事，甘于当个平民百姓。如今有人蓄意将抢夺灾银的罪名栽赃给“阎宫”，若朝廷不愿查明，便认定“阎宫”有罪，那么将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就要由皇上一人来承担了。”

皇帝被一个毛头小子给这样当面明嘲暗讽，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你、你是在威胁朕？”

“皇上要这么说也无妨。”他毫无惧怕之色。

没料到他居然还大方的承认？皇帝指着他的鼻子，怒不可遏。“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我言尽于此，该怎么做就看皇上自己了。”说完，东方霁作势要走，皇上总算可以喘口气。“对了……”

皇上倒抽了口凉气。“你、你还要说什么？”他还以为这名刺客改变主意，决定取走自己的命。

那人像是突然想到还有件事。“御膳房借我用一下。”

皇帝一脸错愕的瞪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御、御膳房？”

“没错，皇上应该不会不借吧？”若是真的不行，那就有点麻烦了。有个任性的姊姊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我只想做几道菜，用完就走。”

“做菜？”皇帝一脸呆相。

东方霁撇了撇嘴，“因为我答应了某人要在御膳房做几道菜给她吃，看看跟普通厨房做出来的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要是不这么做，我的耳根子会有很长的时间不得安宁，那会让我很困扰，所以皇上非借不可。”知道他今晚要进宫，居然提出这种无聊的要求，如果她不是他的亲姊姊，他可是连甩都不会甩她，所以说他讨厌女人。

“呃，要借是可以……”皇帝压根不敢说不。

既然人家都大方出借，他也不再摆脸色。“多谢皇上。”

想不到“阎宫”派来的刺客还会做菜？真是匪夷所思。不过为了不想再见到他半夜又摸进皇宫，于是皇帝有意讨好的说：“其实只要朕说一声，要几道菜都行，朕宫里的御厨手艺可是一等一。”

他很刻薄的嗤笑。“如果拿来喂猪，手艺倒是不错。”

喂猪？

这意思不是在暗指自己是猪了？

皇帝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放肆！朕的御厨可是网罗全国一等一的好手，他们的厨艺无人能及……”

“皇上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算是吧！”东方霁明目张胆的嗤之以鼻，摆明了就是不以为然。

“你……居然敢对朕无礼？”皇帝从未受过这种屈辱，为之气结。“既然你这么行，那就做一道菜来给朕亲自尝一尝。”他可是很讲究美食的，看不起他的御厨，就等于是看不起他。

东方霁不太甘愿的斜睨皇帝一眼，最后勉为其难的颔首。通常做菜都要看他的心情来决定，不过既然都要做了，只不过是分量多一点，就当作赏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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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姐。”

丫鬟推门进屋，来到坐在花厅里的秦茉悠跟前。她是四川布政使司秦大人的长女，今年正好芳龄十六，虽然容貌还称不上倾国倾城，却也算是少有的绝色，亲和的性子也和下人处得非常好，大家都很喜欢这位没有官家小姐架式的主子。

茉悠焦急的问：“怎么样？二娘今天的心情好些了吗？”

原本怀了六个多月身孕的二娘在前几日不慎跌了一跤、动了胎气，孩子就这么流掉了，让企盼为爹还有秦家生下子嗣的二娘痛不欲生。茉悠关心她不单只是因为她是二娘，更因为她还是亲娘的堂妹，在辈分上也是她的堂姨，多了份血缘关系，关系自然也就更亲近了。尽管没有当场目睹，不过听说胎儿已经成形，而且是个带把的男婴，为此二娘更无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奴婢问过伺候二夫人的鸳鸯了，听说已经比前几日好多了，也不再哭哭啼啼的，方才还嚷着肚子饿。”平儿露出笑容的安抚主子。“老爷还特地去请厨子为她做些药膳，补补身子，小姐可以放心了。”

闻言，她抚着心口，总算吁了口气，像是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还真担心二娘会因此想不开，会知道饿表示真的好多了。”

平儿附和。“是啊！小姐。”

“那我去看看她。”说着，茉悠便起身走出闺房。

这下子顾不得自己只是个丫鬟，平儿出声劝阻了她。“奴婢认为小姐还是别去，若是见了二夫人，不管怎么安慰都只会让她更伤心，更何况……”

她困惑的回过头。“更何况什么？”

“奴婢不敢说。”平儿垂下头。

茉悠摆出小姐的威严。“到底是什么？”

“就是……就是大家都怀疑……怀疑二夫人之所以会动了胎气，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把汤汁淋在地上，为的就是不让腹中的孩子……顺利出生……”她说得吞吞吐吐，就怕会挨骂。

“是谁在胡说？”

缩了下脖子，“小姐，这话不是奴婢说的，是府里其它的人都……都这么说的……还说……还说有可能是大夫人……”

听到居然将整天礼佛的娘亲扯进来，茉悠更是气愤。“我娘吃斋茹素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

“奴婢也是这么说的，大夫人为人慈悲宽容，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平儿连忙为自己辩解。“只是……”

“要是再有人嘴碎，我就把他们赶出府去。”

平儿被骂得有些委屈，主子平时待下人们亲切和善，不过事母至孝的她一旦牵扯到大夫人身上，可绝不会宽待任何人，但问题是那些谣言又不是自己说的。“是，小姐。”

“走吧！”茉悠走出闺房，往府里的另一个院落走去。

主仆俩穿过绕水环山的花廊，先来到一处院落，只听见主屋内传来喃喃的诵经声，十年来如一日，听来沉静而悠远。她站在门口半晌，还是决定不去打扰娘亲，再度举步前进。

“大姊！”

听见这熟悉的叫唤，茉悠绽唇而笑，看着比自己小了四岁的妹妹。“湘玉……三娘妳也来了？”她朝妇人福了下身说。

湘玉今年已经十二岁，不过两岁那年一场突来的高烧，烧坏了她的脑子，让她只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般。“我们要来看二娘。”

“湘玉好乖。”她摸了摸妹妹的头说。

三夫人深知自己出身贫困，所以在府里一向是没有声音的，只是自卑心使然，对于茉悠这位真正的秦家大小姐她更是连说话都小心翼翼，就怕得罪了她，自己的日子也会不好过。“嗯，只是又怕二姊不想见到我们，所以还在犹豫。”

“娘，我们去看小娃娃嘛……”无知的秦家二小姐扯着娘亲的袖子嚷着。“我要抱弟弟。”

听了女儿的童言童语，三夫人急得将她拉了回来。“湘玉，待会儿见了二娘可别这么说……”

她歪着小脑袋。“为什么？”

三夫人一时语塞。“因为……因为小娃娃不在了……”

“为什么不在了？”湘玉又问。

茉悠俯下头，温柔的看着同父异母的妹妹。“因为弟弟到佛祖的身边去了，所以二娘心里很难过，要是妳再提起弟弟的事，二娘会更伤心的，妳也不想见到这样吧？”

“为什么弟弟要到佛祖身边去呢？他不喜欢住在这里吗？”一连两个问题几乎要考倒眼前两位大人了。

“因为弟弟和佛祖有缘，所以佛祖才会把他带走，只要妳不提弟弟的事，大姊改天就送妳纸鸢，好吗？”要对付孩子就得用别的法子。“妳不是一直很想要吗？”

“大姊真的要买纸鸢给我？”湘玉两眼发亮了。“好，我听大姊的，见了二娘绝对不提弟弟的事。”

“打勾勾！”茉悠伸出小指说。

湘玉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住。“骗人的是小狗。”

“一言为定。”

见状，三夫人委实松了一口气。“茉悠，真是谢谢妳。”

“这没什么，我们走吧！”

当茉悠和三夫人母女来到二夫人居住的院落时，正巧在外头遇上了丫鬟鸳鸯。

“大小姐，奴婢正打算去请妳们过来，想不到才出门就看到妳们了，真是巧。”也省得她跑一趟。

茉悠怔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是我家二夫人特地请了那位有名的厨子做了好吃的元宝，听说里头包的馅料对身体很补，所以要奴婢去请妳们过来一起享用。”主子终于恢复精神，肯吃东西是再好不过的事，不然他们这些奴才可累了。

听到这里，湘玉开心的又笑又跳。“我要吃元宝！我要吃元宝！”

“原来是这样。”原本他们住在北方，在爹接了四川布政使司这个官位之后才搬到这儿来。在这儿平常过年的时候才会吃到饺子，平常想吃还吃不到呢！

湘玉迫不及待的拉着娘亲和大姊往屋内走。“我们快进去吃元宝……我要吃好多好多……”

才跨进门槛，一名仅见过两次面，但是都让茉悠感觉很不好的男子就立在桌旁。她只知他自称饕餮，连姓什么都不清楚。

“见过大小姐、三夫人和二小姐。”

他就是在数个月前，爹特地聘请到府里来为身怀六甲的二娘烹煮调制三餐的厨子，据说他是个叫“鬼厨”的人所收的得意门徒，因为拥有一身鬼斧神工的华丽厨艺，因而让人看了目不暇给。

为了让二娘顺利产下男丁，他们花了大把银子才请到他进府当差，后来连爹也吃他做的菜吃上了瘾，餐餐都要求由他亲自料理，否则就会食不知味，害得原本待在府里当差十多年的厨子私下都抱怨不已。只见他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长相极为斯文，不过却又带了点邪气，而让茉悠感觉最不舒服的要属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他那瞳仁比一般人还小，眼白也多了些，看起来就像只蛇的双眼。而且他总是用十分诡异的目光盯着自己瞧，让她总忍不住打从心底发毛，能不接近他就不接近他。

闻到香味的湘玉奔到桌旁，看着盘内一颗颗圆滚滚的饺子，口水像是快流出来了。“娘，我要吃元宝！”

“等一下，妳二娘还没出来，不能先吃。”三夫人满脸困窘的拉着女儿，就怕让人看笑话。

这时，穿着窄袖背子的美妇刚好从内室走了出来。“没关系，湘玉喜欢吃元宝，就让她多吃一点……茉悠，让妳担心了。”

茉悠见她两眼泛着异彩，气色反常的红润，先是颇觉讶异，不过当下也没想太多。“二娘身子好多了吗？”

“已经好多了，不过大夫也说现在还是不能出去吹风。”二夫人牵着她的柔荑坐了下来，还不忘招呼有些不自在的三夫人。“妹妹也坐啊！”

不论身家背景或是容貌都输上一大截的三夫人有些自惭形秽的低着头坐下。“谢谢姊姊。”

鸳鸯连忙上前伺候，将碗筷一一摆上。

“娘，我要吃！我要吃！”湘玉执起筷子兴奋的叫着。

二夫人则是主动夹了一粒大元宝到她碗里。“来！这个给妳！”

“我来就好，不敢劳烦姊姊。”三夫人频频不好意思的道谢。

“大家都是一家人，妳就不用跟我客气了。”说着，二夫人也夹了一粒到茉悠的碗里。“妳也快尝尝看，二娘保证这可是在外头吃不到的美味。”

已经先动口的湘玉开心的大喊，“好好吃……娘，妳快吃……”

“是吗？”三夫人吞咽了口唾沫，也跟着将元宝夹到口中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鲜美的肉汁瞬间充满口腔，还有种说不出的奇妙口感，两眼不由瞠得好大。“真的很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元宝……”说完便把剩下一半的塞进口中，又伸出筷子去夹，完全停不下来。

茉悠看着她们的吃相，微微一哂，也跟着夹起碗里的元宝，轻轻咬了一小口。“嗯，确实好吃极了。”

“多谢大小姐夸奖。”饕餮弯身道谢，但没人注意到他唇畔的笑意有多么诡谲、多么令人毛骨悚然。

二夫人又各夹了一粒给她和湘玉。“那妳们可要多吃一点……”

一年后“小莫，快把碗洗一洗！”

“小莫，快把这几盘菜端出去！”

“小莫……”

“小莫……”

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在“萃华楼”的厨房里被其它人使唤来使唤去，忙得像陀螺似的，连停下来喘口气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的时间也没有。只见他挥汗如雨，却不敢抱怨半句，只是低着头干活。

这间“萃华楼”在桐州县是相当有名气的，不只富商士绅常来光顾，就连外地人都会特地来品尝远近驰名的芙蓉鸡片和净扒鱼翅，所以每到用餐时间就座无虚席。自从老板请来曾经在御膳房为皇上做过御膳的王厨子，它的名气更是响亮，许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想要亲自品尝一下，作一作当皇帝的白日梦。

矮小的身影永远有忙不完的工作，松松垮垮的男性衣袍挂在身上，让他看来更为瘦弱，有些同在厨房干活的人就是看不惯他慢吞吞又好欺负，所以总是倚老卖老，大小事情都使唤他。

乒乓！

手上不慎一滑，盘子摔在地上，刚炒好的酱爆鸡丁就这么毁了。

“对不起、对不起。”瘦弱的肩头一拱，不断的低头道歉。

瞥见自己的杰作被人糟蹋了，王厨子宛如火上加油，噼哩啪啦的破口大骂。“你在搞什么？我做的菜可是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的，你居然打翻了？要是没本事做就滚出去，不要在我的厨房里碍手碍脚……”

他头垂得更低了，不想让人见到泛红的眼眶。“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好了，王师傅，您别生气了，小娃儿就是需要磨练，就请您再给他一个机会吧！”在这间饭馆里资历最久、年纪也最大的赵二厨出面缓颊，不看佛面也得要看僧面，还是得多少给他点面子。

王厨子哼了哼，“要是再摔破盘子，就马上滚出去！”

“是，谢谢王师傅、谢谢王师傅，我一定会小心的。”矮小的身影不停打躬作揖，只盼他能息怒，不要赶自己走。

见状，赵二厨连忙使个眼色。“还不快清理一下？”

“我马上清理。”找来扫帚和畚箕将地上的菜肴轻轻的拨进去，没让它沾上太多灰尘，然后他将东西拿到厨房后头去。

矮小身影没有将它们倒进馊水桶，而是左右张望几下后，确定都没有人看见，才伸出两指，偷偷的夹起一小撮酱爆鸡丁，迅速的放到口中咀嚼。可能是分量太少，吃不出味道，他又不死心的夹了一些，希望能尝出点什么来，因为除了上门的客人之外，这些东西其它人根本想吃都吃不到。

“没有……还是没有……”沾着煤灰的秀丽小脸布满失望之色，泪光闪烁，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不是说这位王厨子当过皇宫大内的御厨，他的厨艺绝对是一流，别人都比不上，可是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还是吃不出味道？

“怎么办？如果连他煮的东西我都一样吃不出味道，那我该怎么办？”瘦弱的肩头微微的一耸一耸，拚命的压抑着，不让自己真的哭出声来。

这时，很久不见小莫的赵二厨出来查看。“小莫？”

听见声音，他赶紧将剩余的菜肴倒进馊水桶内。“赵师傅，刚才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说情。”

“这倒是没什么，只是厨房里的工作对一个姑娘家来说的确是太吃重了，妳真的行吗？”他于心不忍的问。

没错！这个矮小的身影是个“她”，为了能在各家饭馆里找到差事，她不得不女扮男装，掩人耳目。“萃华楼”上上下下只有赵二厨知道她是个姑娘，他也是禁不起她的再三乞求，才亲自向老板引荐的。

她点头如捣蒜，就怕他后悔了。“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要是真的撑不下去就跟我说一声，不要逞强了。”要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干那些骯脏的粗活真是太难为她了。

“我知道，谢谢赵师傅。”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她感激的直点头。

赵二厨颔了下首便先回厨房去了。

“妳一定可以的……秦茉悠，妳要振作起来，不能这样就被打败了。”她擤了擤鼻水，给自己打气。

是的！她是得努力忘记自己是谁的秦茉悠。现在的她叫作小莫，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早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她已经学会想要活下去就得靠自己的道理。

看着已经长满硬茧的双手不再细嫩光滑，她鼻头不由得又酸了。

这八、九个月来，她在几家饭馆的厨房里当过差，她曾经在下雪的冬夜里洗碗，冻得手都裂伤了，也曾经被滚水烫到红肿，但是她依然咬紧牙关熬了下去。只要听说哪家饭馆的厨子拥有一等一的好厨艺，她就想尽办法混到里头工作，一切都只为了品尝那位厨子亲手做的菜肴，可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因为她还是尝不出任何味道。

大夫明明说她的味觉没有丧失，可是为什么她就是尝不出味道？

为什么？

谁能告诉她？

“小莫呢？”

“小莫！”

听见有人在叫她，她马上打起精神跑回厨房里。

“你跑到哪里去了？”

“大家都在忙……”

她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快去把菜洗一洗……”

“是，我马上洗！”茉悠暂时将伤心的往事拋到脑后，专心干活。

过了半个多月，“萃华楼”仍旧是生意兴隆，上门尝鲜的客人有增无减，排不到的就得靠关系、走后门才进得来，老板整天笑呵呵，掌柜的收银子收到手软，厨房就更不用说，再累还是得做，不然差事就不保了。

自从请来王厨子后，虽然“萃华楼”的声名大噪，但连带也影响了周边的店家，他们不但乏人问津、门可罗雀，有的甚至已经贴出“顶让”的红纸，因为在没有生意上门之下，只得关门歇业。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藏青色衫袍的年轻男子远远的走了过来，他面容清俊淡漠，脚步平缓，却能不露痕迹的避开人群，不与路人发生擦撞。只见他斜背着一只布袋，看似玉树临风，却又多了几分落拓的江湖味。

当男子经过店门前，瞥见外头等待的长长人龙，他入鬓的眉梢一挑，抬眼看了下斗大的招牌，就是想不出这家饭馆有何稀奇之处。

“小哥，你要用饭的话快到后面排队，不然等到明天早上都吃不到。”中年大叔好心的提醒。

另一名瞒着妻小前来的大叔上下打量着他朴素的打扮。“是啊！小哥，想要进去吃顿饭还得要带足银子，不然可是会被赶出来的……”

“哈哈，说的是，我家那个婆娘硬是把家里的银子全藏起来了，不过最后还是让我给找着。这辈子要是不来吃上一回，我死也不会瞑目……”

“没错！你说的没错！”

其它等候的客人也大笑的附和。

年轻男子听着他们的对话，还真的被引起一点好奇心。“这家“萃华楼”有什么特别的吗？”他的嗓音冷冷、淡淡的。

“小哥是打外地来的吧？”原先的大叔问道。

他“嗯”了一声，摆明了惜字如金。

“那你就来对了，“萃华楼”在我们桐州县不算挺有名的，可是自从一个月前老板请来了一位王厨子后就大大不同了，这位王师傅据说在皇宫大内当过御厨，给皇上做过菜，听说只要吃过的人都竖起大拇指……”

“王厨子？”年轻男子不由得挑高眉头，回想着皇宫大内是否真的有过这一号人物。

大叔继续说得口沫横飞。“据说这位王厨子的厨艺已经出神入化，食物好吃到让人连盘子都想啃下去，所以我们才打算亲自来尝一尝。不过因为价格实在太贵了，一般人吃不起，所以我们就想到个变通的法子，找了几个朋友一块来平均分摊，这样每个人都能尝到了。”

“说到价钱，还真的是会坑死人，像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哪吃得起……”

“没办法，人家当过御厨……”

大家七嘴八舌的埋怨着，不过怨归怨，还是想打肿脸充胖子得来吃吃看，回去好跟亲朋好友炫耀一番。

年轻男子静静的倾听他们的对话，也明白整个来龙去脉了。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这儿倒是值得他停留。

说着，他便加入排队的人龙。

而在店内，因为端菜的伙计忙不过来，于是茉悠被调到前面跑腿，暂时不必再洗菜和清洗油腻腻的碗盘。

“客倌，您的菜来了！”抖着小手将两盘刚炒好的菜肴端上，她看着上门的客人用着敬畏的态度吃着，好想也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可惜自己就是尝不出来。

掌柜的老远就在喊了。“小莫，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是，马上来！”她缩着脖子应了声。

来来回回端了几回菜，挨了几回骂，也比较熟悉了些，不会又搞错桌次、送错菜了。

“客倌点的罗汉大虾来了。”茉悠将盘子放下，用袖口抹了下额头上的汗珠。“请慢用！”

眼前两位看起来像是行走南北的客倌，向她问道：“伙计，你们请来的这位王厨子真的当过御厨？”

茉悠猛点着头。“当然是真的，小的不敢蒙骗客倌。”

“那我们可得要好好尝一尝。”客人对着同行的友人笑说。

友人则是看着端上桌的菜色说：“就不知道这位厨子和“天下第一厨”比，哪个人的厨艺最精湛？”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天下第一厨”了，这个名号可是皇上亲自封的，而且还要他每半年就进宫几天，亲自为皇上做几道菜解解馋，那可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有资格也有荣幸吃得到的……”

天下第一厨？

从字面上来推断，应该是相当响叮当的名号，茉悠委实愣住了，因为这可是她第一次听到。

“……就不知道这位“天下第一厨”是何许人也？听说这八年来有不少人想收买宫里头的太监和宫女，想知道此人是谁，不过他们的口风紧得很，谁也不敢透露，就怕脑袋不保，不过要是这辈子能吃到他做的菜，那才真的是死也瞑目。”同样是老饕的客人不禁向往的喃道。

听到这里，茉悠忍不住开口问了。“这个“天下第一厨”的厨艺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连皇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你说厉不厉害？”友人扼腕。“我还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这个“天下第一厨”当年只用一碗粥品就让皇上惊为天人，一举打败了宫里头所有的御厨。”

茉悠睁大双眼，“什么样的粥？”

“就是没人知道，所以也不确定这消息是真是假。”

她心中生起一丝希望。“请问要上哪儿才能找到这个“天下第一厨”？”

“要是知道就好了，听说这个“天下第一厨”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事低调、不爱张扬，倒是他的厨艺若当真如传说中的那般精湛，那么年纪恐怕也不小了……”

客人打断友人的话。“好了、好了，别说这么多，快点吃吃看……”

还想再多问一些细节，但掌柜的又开始不耐烦的喊人了，茉悠只得将话都咽回肚里去，不过这也让她再度重燃起希望。

过了一个时辰，茉悠才找到时间歇息一下，喝口水、歇歇腿什么的，心里不停的想着那两位客倌说的话。要是能找到“天下第一厨”，说不定就能让她尝出味道了，可是人海茫茫，她究竟要上哪里去找？

“小莫，你还在那里蘑菇什么？”见不得她多休息片刻的伙计吆喝着。“外头忙得要命，你又想挨骂了是不是？”

连忙再喝了口水，不然下一回休息恐怕已经是晚上了。“来了！”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都要日落西山了，终于轮到那穿藏青色衫袍的年轻男子──东方霁。

他信步来到角落的座位上，袍襬一掀，坐了下来。“一碗白饭、三样贵店厨子最拿手的好菜。”

“是，客倌，您稍坐，马上就来。”闻言，伙计擦了擦桌子，抹布往肩上一甩，便下去帮他张罗了。

耳际不断传来周遭客人的赞叹声，这可把这位王厨子捧上了天，东方霁在心中冷哼，不知道这回又是谁仗着有几分厨艺就打着御厨的名号出来招摇撞骗了。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遇到，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过他可不是想来踢馆的，只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有没有真本事罢了。

茉悠两手提着沉重的陶壶，里头装着刚泡好的香茗，来到每一桌前帮客人倒茶，不过她个头小，陶壶又大又重，还是不堪负荷。

“哇！”不小心倒得太多，热茶竟满了出来，顺着桌面流向客人，吓得她连忙把陶壶搁在桌上，迭声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那名客人则是从座椅上跳起来，破口大骂。“你想烫死我是不是？”

她不断弯腰作揖。“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擦……”

“不必了！”客人手臂猛力一挥，茉悠本能的倒退，就怕身子被男人给碰到，可是一下子退得太猛，当她脚步踉跄了几下后，却跌进邻座的客人身上，这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东方霁动作很快的把右手移开，免得杯里的热茶洒了出来，左臂则是抬高，挡住对方往后倾的势子。

喘了一大口气，茉悠才警觉到自己的失态，美目本能的往后一瞟，正好和一双看似冷峻又犀利的男性黑眸对个正着，幸好她脸上已事先涂上一层薄薄的煤灰，这才看不见秀颜上染了一片红霞。

“对、对不起……”连忙站直身子，吶吶的道歉，她捧着发烫的脸颊，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原先差点被热茶烫到的客人还不肯善罢甘休。“你在跟谁道歉？应该是先跟我才对……”

茉悠缩了缩脖子，向他打揖作躬。“这位客倌，真是对不起，有没有烫到？我、我帮你擦药……”

“擦什么擦？只要送一盘王厨子做的菜过来赔罪就好了。”原来是借题发挥，想吃免钱的。

她怔住了。“客倌，这……”

“怎么？不行吗？好！那我就到外头嚷嚷给所有的人知道……”

“不要……请你不要这样……”事情要是闹大了，她一定会被赶出去的，到时就无处可去了。

那名客人却像是吃定她无力反抗似的。“不想这样的话就快送一盘菜过来，不然……嘿嘿……”

“发生什么事了？”掌柜的听见这边的骚动，马上过来询问，知道事情始末之后，却又不便得罪客人。“好的，客倌，小店就送一盘菜算是跟你赔罪……”说完，又转头对茉悠厉声的低语。“哼！菜钱就从你这个月的薪饷里头扣。”

“对不起。”茉悠垂着螓首，只能忍气吞声。

掌柜的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动作慢又老是闯祸，若不是有赵二厨撑腰，他早就要“他”卷铺盖走路了。“还不快去帮客人倒茶？”

“是。”她含着委屈的泪水，重新提起陶壶，来到东方霁的桌前。“客倌还要茶水吗？”

东方霁俊颜冷漠的瞅了下茉悠眼底打转的泪水，默默的把空杯子递给她，让她盛满。

“刚才真是谢谢你。”她又道了一次谢。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表示接受她的谢意。“男儿有泪不轻弹，才受这么一点委屈就哭了，真没出息。”

“我、我才没有哭。”茉悠眨去眼眶中的水气。虽然她不是男儿身，不过这段日子以来的历练已经让她深刻的了解到哭泣是没用的，但是他另类的毒舌安慰法还是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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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过了半刻，伙计有些草率的将东方霁点的菜色端了上来。

“客倌请慢用。”

东方霁先观其色，端上来的三道菜色分别是酒烧坛子肉、凤尾燕菜和灯笼明虾，先不说装盘草率，只怕是生意太好，也没时间顾及这些小地方。而在尚未品尝之前，他先睇了一眼摆在眼前的白饭，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放进口中，连嚼都还没嚼上一口，眉头便皱得更深。

把筷子一搁，“伙计！”

正在帮客人倒茶的茉悠见其他人都在忙，只好过来招呼。

“客倌有什么吩咐？”

他解开系在腰间的钱袋。“算帐！”

“呃？客倌，可是你都还没吃，这些菜连动都没动。”茉悠错愕的看着不像被吃过的菜肴。

“不吃了，多少银子？”

茉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去找来掌柜的。

“呵呵，请问客倌，是不是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掌柜的脸登时也绿了一半，在心里骂得很难听，以为又是一个想白吃白喝的，不过表面上还是搓着两手陪笑着，“还是我们这名伙计得罪了你？”

“他没有得罪我，倒是贵店的名气似乎是言过其实了。”此话一出，不只掌柜的脸色拉了下来，其他桌的客人也忍不住往这边看。“如果连个白米饭都煮不好，其他的菜也不用吃了。”

掌柜的笑脸不住的抽搐，“客倌，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白米饭就白米饭，有什么差别？”意思是要他别故意找碴。

讽笑的瞅他一眼，东方霁摇了摇头，“看来你们真的是一点都不懂，以为只要把白米煮熟就可以吃了，却不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东西，还有着相当高深的学问。你吃吃看这碗饭，每颗白米都破碎了，这是最大的错误，另外这碗白饭的水分过多，不够松软……还有焖饭更是重要，恐怕贵店的生意太好，自动省略了这道手续，所以这碗白饭根本就不及格。”

他的解释让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说得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煮饭还是一门学问呢！

茉悠更是满脸钦佩的看着他，万万想不到他居然懂得这么多东西，在她待过的几家餐馆当中，似乎没有人去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是不知道贵店请来的王厨子是什么人、有没有在宫里当过御厨，不过光就白米饭来说，我只能说相当失望。”东方霁遗憾的说到这里。

“你、你……”掌柜的为之气结。

想要拍王厨子马屁的伙计急忙冲到里头通风报信去了，搞不好王厨子一高兴，还会传授他功夫也说不定。

东方霁不想再跟他多说废话，从钱袋中掏出三两银子，随意的搁在桌上，便作势要离开，这番举动也引起议论纷纷，满屋子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

“等一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不要走……”不甘被东方霁抹黑，想要把他拦下来的掌柜大声叫道。

茉悠不知所措，想帮他解围，又不知道从何着手才好。

“掌柜的，好多客人在看，你……”

他狠狠的推她一把，“这儿没你的事，滚开！”

“啊！”茉悠娇呼一声，狼狈的仆倒在地，手肘直接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先是麻了，然后才感觉到痛楚。“嗯……好疼……”

这个突来的状况让东方霁身躯一顿，射出两道凌厉的目光瞪向掌柜，看得他头皮发麻，把原本要骂人的话全都吞了回去，更想不到自己会被个年轻小伙子的气势给吓住了，但碍于面子，还是要虚张声势一下。

“你、你给我老实说吧！是谁派你来踢馆的？”附近几个店家早就眼红“萃华楼”的生意太好了，会使出这种贱招也是不无可能。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王厨子气急败坏的冲上前，手上还握着菜刀。“是谁？是谁胆敢批评我做的菜？给我站出来！”

一脸狗腿的伙计连忙指着站在门口的东方霁。“王师傅，就是他！”

“就是你吗？”王厨子跨着大步上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就连皇上对我做的菜都赞赏有加，你……你……”

当他看清对方的长相后，只能不断重复那个“你”字，后头的话全梗在喉头，发不出声音来了。

凉凉的瞟了他一眼，“我道是谁，原来是你，王二麻子。”因为对方叫作王二，脸上又长了好几粒麻子，所以东方霁索性就这么称呼他。

王厨子像见了鬼似的指着他，“你、你、你……”眼前这张俊逸非凡的脸孔就是化成灰他也认识，就是他让自己像只战败的公鸡似的，从皇宫的御膳房逃了出来，想不到冤家路窄，又在这里跟他见面了。

“没想到你就是那位曾经在宫里当过御厨、做的菜可以让皇上赞不绝口的王师傅？”他口气带了点鄙夷，手下败将还敢在这里挂着御厨的头衔招摇撞骗。“真是好久不见了，有四年多了吧？”

他脸皮得厉害，心想万一自己的底细被当众掀了开来，以后那还怎么拾得起头来。“你、你、你想怎么样？”

掌柜的来到他身畔，“你认识他？”

“不认识！”王厨子否认得很快。“你到底想怎么样？”

东方霁嘴角撇了撇，“不想怎么样，只是要跟你说句话，一个好的厨子最大的责任就是做出让大家觉得好吃的菜，不过一旦沾上名利，那么煮得再好也会馊掉，而这从你身上就可以印证这句话。”

“你、你这是在教训我？”王厨子气得全身发抖。

东方霁低哼，“随便你怎么想。”说完，便转身走了。

“王师傅，他到底是谁？居然敢用这么狂妄的口气跟你说话？”伙计靠过来想要为他打抱不平。“真是太不知死活了。”

老羞成怒的王厨子也顿时转头就走。

“王师傅……”

管不了会不会被辞工，茉悠一面揉着还隐隐作痛的手肘，一面不顾一切的冲出“萃华楼”，在大街上寻找东方霁的身影，只是想不到他的步伐这么快，已经走了老远。

“客倌……公子！公子请留步！”

走在前头的东方霁原本不以为意，后来叫声越来越近，他下意识的转过头去，认出是方才那家餐馆的伙计，这才停下脚步。

茉悠上气不接下气的追了过来，一个踉跄，就这么跌了一跤。

“哇……好痛……”

他蹙了下眉心，没见过像“他”这样笨手笨脚的人，转身又要走了。

“公子，等等我……”她又忍着痛追上来。

“还有什么事？”

她捂着心口，好不容易气才喘了上来。“公子，你、你也是个厨子吗？”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想必也精于厨艺。

“可以这么说。”东方霁坦然的承认了。

茉悠心中一喜，“可否请问公子是在哪一家餐馆？”

“我喜欢到处跑，没有固定的地方。”打从十二岁起，他就不顾娘亲的反对，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四处游历、增长见闻，寻找志趣相投的同伴，彼此切磋，不爱待在同一个地方。

“那，那公子会在桐州县待多久？”茉悠听他说完，心思转得很快，如果可以跟着他，说不定就有机会打听到更多有关“天下第一厨”的事，或许还能遇上，这是个好机会。

东方霁狐疑的睥睨着个头矮小的“他”。“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只是想请问公子愿不愿意让我同行？”她深吸口气，鼓起最大的勇气，不让自己因为怕被拒绝而裹足不前。为了治好自己的“病”，她必须厚着脸皮提出请求。“我不怕吃苦，也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的，只要让我跟在公子身边，就算当个下人来使唤也可以……”

不等茉悠说完，他就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我习惯自己料理一切，不爱有人在旁边伺候。”不然“阎宫”里还怕找不到人吗？就是不想有人在旁边啰哩吧唆才坚持不肯接受。

看着他转头离去，她又不愿就这样放弃，只能默默跟在后头。自从离开家门之后，茉悠觉得自己变得坚强多了，以往要是碰上这种事，她可是万万做不出来，何况对方还是个男人，说什么也得顾虑到自己的闺誉，但是现在的她没办法再想这么多了。

明知“他”还跟在自己后面，东方霁也没有再予以理会，跨着平稳的步伐走进一间客栈。

茉悠站在客栈外头，打定主意非要说服他不可。

到里头打听了一下，知道东方霁这几天都会住在这儿，她稍稍安下了心，打算明早再过来一趟，有志者事竟成，相信会成功的！

翌日巳时跟赵二厨道了声谢，茉悠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辞掉“萃华楼”的工作，掌柜的可开心得很，扣掉一些银子，才把该给的薪饷都付清了。

茉悠拿了被东扣西减之后少之又少的银子，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可走了，她匆匆的赶到客栈来，知道东方霁还没有离开，这才吁了口气，抱着仅有的家当蹲在外头等他出来。

没一会儿工夫，顽长的青色身影已经跨出门槛，手上还拎了块现宰的猪肉，以及一袋白米。才走出客栈，眼角瞥见外头的茉悠，东方霁什么话也没说，迳自的走了。

“公子！”她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就算会被驱赶也无所谓。

东方霁依然没有回应，态度极为冷淡的继续往前走。

抱着一丝希望，茉悠将包袱搂在胸前，努力的跟上他，只要他没开口赶她走，那么就算是死皮赖脸她也要跟定他。

走过几条街，远离了全镇最热闹的地区，他们来到一些都是破旧平房的巷弄，这儿到处弥漫着穷苦贫困的气息，有些老人就坐在自家门口发呆，穿着破烂衣裳的孩童则是不解世事的玩要着。

过去的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千金，虽然还不至于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但也差不多了，直到她离开家门，失去父亲的庇佑，才看到外面的世界。原来在现今的太平盛世之下，还有这么多需要帮助的百姓，他们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这让茉悠感到羞愧难当，以前的她真是太不知人间疾苦了。

她忐忑不安的跟在后头，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终于，东方霁往左拐了个弯，她记得没错的话，那儿有间小小的上地公庙，供信徒来此膜拜。

而这时的上地公庙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老人，还有小孩，甚至有些人带着病容，见到他的到来，各个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真的来了！”

“小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太好了，今天大家又有口福了……”

孩子们开心的围了过来，在他脚边打转着，亲热的叫着大哥哥。

茉悠惊疑不定的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来到一大一小的炉子前面，里头的炭火已经烧得又红又热。

“小哥，我们没有银子，只能要到这些快要烂掉的菜……”

老态龙钟的阿婆颤抖着张开枯瘦的手掌，“我跟邻居要了几根草菇……”

“大哥哥，这是我娘去赊来的米……”两个孩子将家里仅剩的食粮奉献出来。“娘说可以分给大家吃。”

“这是早上卖剩的豆腐……”

“芋头应该也行吧？”

“我也有……”

大家争先恐俊的将带来的食材拿出来给他，又觉得太寒酸，很过意不去，但是他们已经尽力了。

站在旁边看着的茉悠认为那些东西根本不能煮了，就算煮了也未必能吃，可是当她偷偷瞟了东方霁一眼后，却发现他不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但没有流露出半点嫌弃的样子，反而很认真的审视每一样食材。

“别担心，这些都还可以吃。”他明白自己不能太苛求这些人。

闻言，所有人的神情全都放松下来，压在心上的大石也跟着落回原位，好像东方霁的话救了他们似的。

“那就好！那就好！”

“既然小哥说可以就可以……”

有些老人眼眶泛红，感动的笑着，心想世上还是有好人，这个年轻人就是老天爷派下来的。

他很浅很浅的扯动唇角，对不常笑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谁要去帮我挑水？”

“大哥哥，我们知道哪里有水……”几个孩子连忙举手。

东方霁点了下头。“那就拜托你们了。”

“好！”孩子们拿着从家里带来的木桶，不忘回头嚷着，“大哥哥，你要等我们回来喔……”

看着他解下斜绑在身上的包袱，打开来一看，里头是用牛皮打造的套子，摊开来之后，三把大小不一、功用不同的菜刀赫然出现在眼前，茉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始终不离身的居然是菜刀，她知道有些厨子都会自备菜刀，不习惯用别人的。

就这样，当他抽出其中一把，用非常俐落的刀法将带来的猪肉切了切，然后将猪皮丢进锅里爆香，霎时香味四溢，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大哥哥，我们回来了！”孩子们赤着小脚，兴高采烈的提了好几桶水回来，对自己能帮上忙可是很骄傲的。

他偏头，朝还在发愣的茉悠横睨，“看什么？还不过来洗米？”

“嗄？”她还没反应过来。

东方霁淡讽一句，“你不是说什么都肯做？”

“公子的意思是说……”她霎时绽放出惊喜的表情，眼圈热热的。“好，我来洗米……”只要可以跟着他，要她做什么都行。

“这米可不能洗得太用力……”

茉悠想哭又想笑。“我知道，洗米也是一种学问，动作要轻，不能搓得太用力，免得营养不见了，洗米水也要很快的倒掉，才不会影响到米饭的清香。”

“洗米水别倒掉，先放在空的木桶里，吃完以后可以拿来洗碗。”东方霁态度依然冷冷的，没有夸奖她的好记性。

她点着螓首，“是，公子，我知道了。”

就在茉悠洗米的过程当中，东方霁开始料理其他的食材，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甚至是人家不要的，可是他却很慎重的对待，除非是真的不行，否则也绝不会随意弃置，这些看在茉悠的眼中，既感动，又觉得希罕，也许她见的世面不够多，可是比起一些自认厨艺过人的厨子来说，他更是让人感到钦佩。

当米浸了半个时辰后，便可以下锅煮成粥了，不过要米粒完全溶化，又得等上一个多时辰，一张张垂涎的脸孔都瞪着锅子看，孩子们就更夸张了，各个捧着碗，嘴角还真的滴下口水来。

等待的确是件美好的事。

又过了一个时辰，东方霁将其他食材用刚才爆香之后产生的猪油来炒熟，然后倒进粥里，一瞬间香味扑鼻，所有的人猛吞口水，恨不得先尝上一口，直到他再度掀开锅盖……

“婆婆，把碗给我！”

东方霁从枯瘦的手中接过了碗，舀了一大碗给她。“小心烫口。”口气中丝毫没有施舍的味道，只有让人感动的窝心。

“谢、谢谢。”她满怀感恩的双手接过去。

他又盛了一大碗给带着病容的老人。“多吃一点才有精神。”看似冷淡的神情却又隐约流露出关怀。

几个身体孱弱生病的老人家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只能频频点头，表示感谢之意，这一幕看得茉悠喉头也梗住了。

其他人也连忙上前排队，手脚不方便的人则由茉悠帮忙，将盛好粥的碗送过去给他们，孩子们更是笑嘻嘻的坐在地上，满足的吃着粥，“好好吃……”

“是啊！真的太好吃了……”

“好吃到想哭……呜……”

“小哥，这碗粥是我活到这么大把岁数，吃过最好吃的粥了……”

没有任何过于华丽的辞汇，也没有夸张的吹捧，只是简单的一句“好吃”，表达出这些人内心的真实感受。

她看向东方霁，想知道他的反应。

“好吃就好。”他想听的就只有这个，这也是对厨子最大的赞美。

这一刻，茉悠看见了……

其实眼前这名年轻男子有着外冷内热的性子，试问当今世上，有几个人愿意为这些穷苦人家付出这么大的精神和心力？因为那是不可能拿到任何报酬的，而他却做到了。

茉悠打量着众人感激涕零的模样，而他却没有半点骄傲，好像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举手之劳。

忽然之间，她觉得心跳得好快，双眼无法从他身上转开……

像他这样的男人才是值得女子托付终生的，不是吗？

老天！她想到哪里去了？

捧住发烫的小脸，茉悠羞窘的思忖。

“这碗给你！”

待所有的人都开始享用手上浓稠滚烫的粥时，东方霁也盛了一碗给忙了大半天的她。

她含羞带怯的接了过去。“谢谢。”

“嗯。”他没说太多，低头整理随身的刀具，见茉悠只是盯着粥，汤匙还没动一下。“宁可人等粥，也不可让粥等人，这句话你懂吗？”

茉悠摇着螓首，怔怔的看着他。

“意思就是粥煮好要马上吃，不是用来看的。”他低哼的说。

“是，我马上吃。”茉悠赶紧舀了一匙，凑到唇边吹凉，然后小心翼翼的含入口。期待会有奇迹出现，结果还是没有，看来还是要找到“天下第—厨”才行，不然这辈子她只怕再也尝不出食物的美味，觑见她失落苦涩的眼神，他挑高一眉，“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很好吃，真的很好吃。”她慌忙隐藏起脸上的情绪。

东方霁睇她一眼，不再多问。

离开土地公庙和那些老老小小，茉悠改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他，因为她现在知道尽管他看来有些难以亲近，有时说的话也不太好听、容易伤人，不过那只是表象，其实他有一颗善良的心。

“公子明天还会再去吗？”她小声的问。

东方霁走在前头。“不一定。”

“我、我真的可以跟着公子吗？”茉悠还是有些不确定。

他静默了下，“我讨厌唠叨、啰唆。”

茉悠只差没对天发誓。“我保证不唠叨、不啰唆。”

“要能吃苦……”

“是，我保证很能吃苦耐劳，任何苦都不怕。”她急急的说。

东方霁没再开口，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愿意让“他”同行，不过看在“他”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而且又能达到他的要求，他也就勉强接受，不过在这之前，有些话还是要问清楚的。

回到住宿的客栈，他先将手上的油腻清洗干净。

“虽然我答应让你跟着，可是只要你没有遵守承诺，我随时会收回成命。”

她点头如捣蒜。“是，我知道。”

把手擦干，东方霁旋过身躯，“为什么想跟着我？”

“呃，我……”茉悠被他问住了。

俊目凛然的瞪着“他”，“跟着我四处流浪并没有多大好处，至少在餐馆里还有得吃、有得住，我也不收徒弟，想从我身上学功夫就要看有没有本事，所以把你的目的说出来。”

“我……我……”茉悠低着头，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要不要老实说呢？

如果说了，他会不会就不让她跟了？

东方霁掀袍落坐，瞬也不瞬的盯着“他”，让“他”无所遁逃。

“其实我……我是想找一个人。”茉悠还是决定说出来。

“谁？”

她仰起坚定的眸光，“我想找“天下第一厨”。”

这个答案让东方霁怔了一下，“找他做什么？想拜他为师？”

“不是，我……我只是听说连皇帝吃过他做的菜都忍不住再三回味，所以我也想吃吃看。”她还是无法全盘托出。

“愚蠢！”

茉悠被骂得有些瑟缩。“就算愚蠢也没关系，只要能找到“天下第一厨”就好。公子，我知道这么说好像是在利用你，可是靠我一个人真的有点困难，所以我才想跟在公子身边，说不定哪一天真的能找到他。”

“要是找不到呢？”他问。

她垮下肩头，“那我也只好认了。”

“蠢！”东方霁对这些冲着虚名而来的人，从来不会有好听话。

咬了咬唇，“对不起。”

“要跟着我可以，不过别在我面前提什么“天下第一厨”。”都是那个皇帝老头搞的花样，害他要受这种盛名之累，偏偏还跟他说什么君无戏言，一旦说出去的话就收不回来了。“不然就给我滚！”

“是，我会记住的，公子。”茉悠谨记在心，就怕犯了他的大忌。知道自己终于可以留下来，不再是一个人了，她安心之余，泪水也哗啦啦的直往下掉。“谢谢，谢谢公子。”

看“他”像个娘儿们似的动不动就落泪，东方霁有些受不了的哼了哼。“你哭够了没有？”

茉悠慌忙的用袖子抹去泪痕，“哭够了！哭够了！”可是这么一抹，却把她脸上的煤灰给拭去了大半，显露出脸上那片白皙无瑕的肌肤，这也让他的俊眸眯了起来，上前看个仔细。

“你……你是女的？”

她心头大惊，心虚的用手遮面。“不！我是男的！”

“把头抬起来！”他不喜欢被欺骗。

差一步就成功了……茉悠噙着闪烁的泪光，仰起螓首，“对不起，公子，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的，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东方霁也暗恼自己竟没发现她不由自主表露出的女儿娇态，还当她是个男的。“我讨厌女人！”

“可是公子……”

他一口气把所有的怨气吐出来。“我最讨厌的就是骄纵任性、胡搅蛮缠、无理取闹、恃宠而骄的女人！”

茉悠觉得自己好委屈，他怎么可以这样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这样？至少她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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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她大声的替自己辩护。

闻言，东方霁依然没啥好话。“不是吗？女人是天底下最不可理喻的动物，除了我娘、上了年纪的妇人，还有三岁以下的小娃娃，其他的女人我都讨厌。”

别怪他反弹这么大，因为他有切身之痛！

打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惨遭亲姊姊的“虐待”，要是敢不听她的话，嗯哼，她就会跑去哭给把她宠上天的爹看，害他挨揍，不过谁教她是他的亲姊姊，他也只能认了。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毫无矜持、死黏着他不放的女人，让他看了就厌烦，所以对于女人这种动物，他可是敬谢不敏、少碰为妙。

这番主观的论调可激起了茉悠的脾气。“公子不觉得自己这些话说得过于偏颇？不是每个女子都像你说的那样不堪，你不该以偏概全，这样对其他人是不公平的……”

不过话才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若是惹他发怒，说不定他就不让她跟了，她真不该逞口舌之快。

东方霁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反正我就是讨厌女人，因为女人都是一些听不进别人的话，不管有没有道理，以为仗着自己美貌，就要男人唯她是从，全都是拥有美丽外表，一颗心却很丑陋的丑八怪。”

他说得既恶毒又刻薄，惹得茉悠忍不住要反唇相稽，说什么也要为自己和女性同胞讨回一个公道。

“我看是公子对女子先存有偏见才会这么认为。”

“你说什么？”他寒声问。

这次茉悠及时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继续辩驳下去。“那、那公子把我当作男的就好了。”

先横她一眼，再把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孤男寡女的，你这样跟着我，别想到时要我负责。”

茉悠登时满脸羞愤，脸红得快烧起来了。“我才不是那种人，只要找到“天下第一厨”，我马上就离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虽然她确实为他心动，可是才不会在明知他不喜欢自己的情况之下还死皮赖脸的非嫁给他不可，那种丢脸的事她可做不出来。

他低哼一声，“你最好说话算话。”

“那是当然了，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会缠着公子。”茉悠赌气的说。

冷冷的睨她一眼，“我姑且相信你，还有，别以为我会把你当弱不禁风的姑娘家看待，你若吃不了苦，我随时可以要你滚。”

“这点我很明白。”茉悠点了下头，早有心理准备。

“还有……”他又加个但书。“也不要端出你们姑娘家的武器，以为掉几滴眼泪，我就会心软了。”

茉悠觉得有受辱的感觉。“我才不会。”

“还有在外头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有床就睡床，没床就睡地上，不要以为我会为你破例。”东方霁会说这些也是希望能让她早点打退堂鼓，不过看来这好像还吓不倒她。“我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然就只能挨饿。”

她心里再害怕，还是得咬紧牙关撑下去。“是，公平。”

东方霁面无表情的瞅着她，“我言尽于此，要是你违反其中一项，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直接叫你滚。”

又是滚？

这人说话有必要这么难听吗？

“我知道了，请公子放心。”茉悠还是做出了决定。

因为怕东方霁会丢下她落跑，所以茉悠总是不敢睡得太熟，就像只惊弓之鸟，只要隔壁房间有一丝动静，她就会惊醒过来。

“公子早。”她怯怯的看着已经着好衣装的东方霁，努力不被他俊挺淡漠的外表所影响，免得让他找到理由叫她滚。

他瞟了一眼茉悠不再涂上煤灰的小脸，尽管还是穿着男装，不过白净秀致的肌肤还是很引人注意，很难去忽略它，更别说是把她当作男的看，东方霁真的开始后悔答应让她留下了，这简直是自找麻烦。

似乎也习惯他不太理人的冷傲态度，茉悠将包袱挂在肩上，只是站在门口等待，见东方霁越过她面前下楼，她也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因为过了吃早饭的时间，所以楼下并没什么客人，他找了个靠角落的桌位，掀袍坐下，要伙计送几样菜过来，填饱肚子才好上路。

茉悠杵在一旁，考虑着要不要跟着坐下，可是心里又想万一太主动了，会不会惹得他生气？他对女人已经成见很深了，可不希望他再讨厌自己，以为她厚颜无耻，她不要他讨厌她……

“坐下。”见她像个小媳妇儿似的站在旁边，东方霁冷冷的说。

茉悠回过神来。“公子在跟我说话？”

“不然我是在跟鬼说话？”他一开口就很毒，“你又不是我的下人，不需要站在旁边伺候。”

她咬了咬唇，面有难色。“可是吃住都是要银子，我身上……”想到昨晚他还帮她要了一个房间，她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我有说要你付吗？在外头行走，凡事都要用到银子，难道这点你之前都没料想到？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女人就是这样，不懂得思前想后、顾虑周全，只是想做就做，真是麻烦透了。

东方霁这番话让她困窘得低下螓首，无言以对。

“你现在拿不出银子，难道以后就可以？若是你没有这点自知之明，就不要跟着我了。”他口气严厉，说得茉悠双眼差点要泛红了，只能勉强忍住，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是，公子。”她忍气吞声的在他对面坐下。

他执起茶杯啜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

这时，伙计送来了饭菜，然后说了声“请慢用”之后又走了。

茉悠其实真的饿了，偷偷咽了口。说来讽刺，尽管她尝不出味道，可是还是会感到饥饿，肚子也会叫。

“咕噜……”才想呢，想不到肚子真的叫了，她涨红小脸，就怕让对面的人听到，那就太糗了。

扬起黑睫，俊眸瞅向她羞窘难当的脸上，紧闭一下眼皮，神情极为忍耐。“肚子饿了就吃，难道还要我喂你？”

“不、不用了。”茉悠脸红似火，连忙拿起了碗筷，“多谢公子。”

幸好他没有藉此取笑挖苦她，可是说的话也不会好听到哪里去就是了，看来自己还是要多多习惯他说话的方式，总不能期待他会对她展现温柔的一面，更别说像那些对她大献殷勤的男子一般，只因为她是四川布政使司的千金，就自然会想攀亲带故，或结成亲家，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是，而且他也不像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接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吃着。

她秀气的嚼着饭菜？不时好奇的瞄他一眼，当她再次抬起眼睑，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那双看来冷淡的黑眸像口深井，让她整颗心好似快掉了下去，她霎时又羞又窘的垂下头。

“有话就说。”

茉悠呐呐的说出方才脑中所想的事。“我还以为公子对吃很挑剔。”

闻言，东方霁抬起一道剑眉，“你以为我又会批评这个厨子做的菜？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原本就得将就。”

“可是你就对王厨子做的菜很有意见。”她不以为然。

东方霁放下筷子，啜了口茶水。“一个真正的厨子做出来的菜是能让所有的人品尝到，是要不分贵贱的，有没有心，一下子就可以尝出来，如果只是想利用厨艺来得到虚名和金钱，那么就不配称为好的厨子。”

“所以公子才故意当众批评？”茉悠有些懂了。

俊眸往她横了一眼，“我有批评什么吗？”

“是，公子没有批评，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低哼一声，“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对自己所做的菜不负责任的厨子，他既然想丢脸，那我也犯不着替他着想。”

“可是这样未免让人家下不了台……”

“那与我何干？”东方霁可不认为自己错了。

茉悠一时哑口无言。

“是他让自己下不了台，不是我。”他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她叹了口气，“公子一向这样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吗？”

东方霁回答得理直气壮。“有理的话我就在乎，既然无理我为什么还要在乎？如果他认为我错了，那就做给我看，证明他的清白。”

“……公子说的都对。”茉悠自知辩不过他，因为她就没办法像他这样不在意别人，虽说是狂妄，却又狂妄得有理。

就在这时，伙计端了一盘东西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客倌，这是我们张师傅刚完成的新菜色翡翠饺子，知道客倌也是行家，所以想请你尝尝看……”这名年轻男子在住宿的这几天里曾经下厨露了一手，让已经当厨子当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看了都赞叹不已，知道他今天就要离开，于是一早特地做好这道菜色，就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当茉悠看清盘子上装的是什么后，脸色骤然丕变，秀眸瞠得好大，盛满惊恐之色的瞪着它，好像上头装着极为可怕骇人的东西。

他“嗯”了一声，执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就要往口中送……

“呕！”看到这一幕，茉悠的胃里反射性的涌出一股酸味。

东方霁瞪向她，眉头皱得很深，筷子僵在半空中，任谁听到这种声音都会吃不下去的。

“对、对不……”无法克制那种反胃的感觉，她又“呕”了一声，还大惊失色的用手捂住口，就往店门口冲去，然后蹲在水沟旁大吐特吐。

她几乎把刚吃下肚的食物都吐了出来……

直到吐完了还在干呕……

茉悠，你知道那些饺子里包的馅料是怎么来的吗？

哈哈……是不是很好吃？

连你爹也说好吃……

茉悠吐到泪流满面，依旧干呕下止。

是的，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当她知道自己吃进了什么后，什么也不敢告诉其他人，只能躲在房里吐到几乎昏死过去，而从此后她舌头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了，不管吃得多辣、多咸都没用，她也看了好几个大夫，但都找不出原因。

她真的不懂为什么？

难道二娘是因为孩子流掉，受到太大的刺激就疯了吗？

为什么要让厨子做出那么残忍的饺子？

“嗯……”茉悠吐到全身虚软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是想到自己就这样冲出来，真是太没礼貌了。

勉强扶着墙面起身，小脸上已经没剩多少血色，看起来像生了场大病，不过她还是擦干泪水，佯作没事的回到桌位上，幸好那盘“东西”已经不见了，现在她就连听到“饺子”或“元宝”，都会让她呕心不已。

“对不起，刚刚……有点不舒服。”她勉强挤出笑意。

东方霁瞟了下她死白的脸色，要是希望他会表现得怜香惜玉那可就错了。“要是真的病了就老实说，我可不想拖个病人到处走……”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茉悠怕他要丢下她，连忙打起精神。“我只是……只是怕看到……看到盘子里装的东西……”

“你是说饺子？”他挑起剑眉。

她连忙捂住红唇，拼命忍住呕吐的冲动。“别、别说……出来……”

“我倒是第一次遇到讨厌这道菜的人。”

茉悠小心掩饰。“每个人总会有一、两种不爱吃的东西，那、那也没什么，难道公子就没有？”

“的确没有。”东方霁的回答让她登时气结。

“公子真是幸运。”她咕哝的说。

对她的嘲弄不以为意。“身为一个厨子就不能有偏食的毛病。”

“那么身为一个顶尖的厨子，什么样的食材都会想要使用吗？”茉悠的语调不自觉的提高，胸口燃起了一把无名火。“为了做出好菜，无论是什么动物也照样宰杀？无视它们也是一条生命？是不是这样？”

东方霁冷眼看着她激动的神情。“这要看情况而定，但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有些动物活着就是要[奇][书][网]给人类食用，是老天爷赐予的，而人类必须吃东西才能活下去，这是自然法则。”

“那么在你心里，是不是只要能做出好菜，追求更高深的厨艺，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她握紧双手，愤慨的问。

他没有反驳她，因为东方霁从来就不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就算以前没有，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茉悠以为他默认了，满眼失望和鄙视的看着他，也暗恼自己居然会喜欢上这样的男子。“原来你们都是一样的……我还以为公子是有心人，是与众不同的……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因此就变成了无情冷血的屠夫？”他脸色也跟着不豫。“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不需要你来批判，我也不必刻意迎合你，你如果想走，我更不会拦你。”

说完，东方霁将银子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眸底噙着晶莹的泪水，脑中浮现的却是东方霁为那些老人、孩子煮粥时的认真模样。那不是虚假，而是发自内心，他绝对跟“他”不同，是自己反应过度了，其实存有偏见的人是她自己才对。

心里这么想着，她这才攥着包袱追了出去。

他走了！

他真的丢下她走了！

茉悠一脸茫然的站在大街上，即使有再多的懊悔也于事无补，是她不该说那些话的，她并未跟着娘吃斋茹素，三餐鱼肉也照吃，那么她有什么资格那么说他？他只是尽他身为厨子的本分罢了。

她真想当面跟他道歉，可是左顾右盼都看不到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眼眶一热，她鼻头也酸了……

不能哭！他最讨厌哭哭啼啼、把泪水当武器的女人了，茉悠不想被他讨厌，至少要给他留下最后一点好印象，于是她吸了吸气，开始沿着巷弄寻找着。

这都要怪自己，是她太武断了，只因为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她就认定天底下的厨子都是一样的，说来可笑，以偏概全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在她慌慌张张的到处找人的当口，东方霁才悄俏的现身，远远的看着她。他大可以一走了之，就算食言又如何？带个姑娘在身边总是诸多不便，还是个包袱，早点甩掉也好。

“这位大叔，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位差不多这么高……”

茉悠不肯放弃，到处问人，不管见了谁就问。

“……他很年轻，约莫二十四、五岁……大婶有看到吗？”见对方摇头，她垮下小脸，“谢谢。”

她又继续往前走，即便满脸无助和苍白，却还是努力把泪水咽下肚，故作勇敢的找下去。

“请问老伯……”

东方霁眼力十分的好，隔着一段距离依然可以看清她脸上明明写满惊惶害怕、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旁徨之色，可是却强忍着不哭，没有掉下一滴眼泪来博取路人的同情，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些许帮助。

他真该不要管她，毕竟他们非亲非故，一个人多自由自在，何必把这么大的累赘往身上揽，女人在他眼里不就代表着无止境的麻烦？趁早把麻烦丢了，免得将来后悔莫及……心里是这么想，可是他身体却没有相同的反应，双脚就是移不开来，真不懂自己何时变得心软了。

其实她说的那些话也没错，东方霁知道有些厨子过于讲究食物的精致和美味，最后甚至走火入魔，开始走向邪魔歪道，寻常可见的食材再也不能满足他们，反而是朝珍禽异兽下手，用极为残酷的手段来烹煮料理它们。他无法阻止那些人的变态行径，但也更加小心的守住分寸，不让自己也跟着堕入魔障之中。

算一算，那也大概是五年前发生的事了。在一次因缘际会下，他遇见了“鬼厨”，—位自称是厨界翘楚的人，年轻气盛的他于是和“鬼厨”唯—收的徒弟进行一场比试，想看看谁的厨艺比较厉害，结果他赢了。“鬼厨”虽然自恃甚高，但也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允诺这一生不再帮任何人做菜、从此封刀，所以他也可以算是间接救了不少可能难逃被虐杀烹煮的动物。

由于都没有人看到东方霁的踪影，茉悠的心更慌乱了，想到他说不定已经离开桐州县了，她便把包袱攥得更紧，就要往城门的方向走。

“……要是你刚刚有掉一滴眼泪的话，我早就转头走人了。”

身后响起的说话声让她惊喜交织的转过来，见到真的是东方霁，她想哭，却又得拼命忍住。一张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你、你没走？”

这句话他也很想问自己，“走了我还会在这里吗？”

闻言，她总算确定他没丢下自己，但放心之余，隐忍的泪水却再也憋不住了，争先恐后的夺眶而出。

她不是一个人，不用再害怕不安……

“你……”东方霁有些头皮发麻了，很想要制止她的眼泪。

但茉悠却呜咽一声，抬起小脚奔向他，直直的撞进他的怀中。“我好怕……我以为自己又是一个人了……呜……”

明明可以闪开的，可是他却动弹不得的让她撞个正着，而这一撞也让他那颗从不为任何女子动心的铁石心肠也跟着动摇了。

“别哭了！”东方霁撇了撇唇。如果是以往那些矫揉造作的女子，那还好办些，可偏偏她不是，这才是让他感到棘手的地方。“我又没走，你哭什么？”

“呜……公子，谢谢你……”她呜咽的说。

东方霁僵硬的抬起右掌，想拍拍她的背，但举到一半又垂了下来。“好了，不要哭了，这样很难看，而且我最讨厌女人哭了。”

“对、对不起……”茉悠这才警觉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羞窘的松开手臂，抽噎两声。“公子，你不要讨厌我，我不哭就是了。”

他挥了挥被她哭湿的前襟，首次尝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滋味。

“公子，我要郑重的跟你道歉，我不该把你和那些人混为一谈，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是个很温柔的人，看你对待那些老人和孩子带来的食材就知道了，你是那么的珍惜，没有半点浪费……”

“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下去了。”东方霁打断她的长篇大论，要是他真的跟她计较，那他早就走了。

茉悠抹去泪痕，“我保证不会再给公子添麻烦了。”

“我可没你那么有自信。”东方霁嗤哼一声，直接泼她一盆冷水。

她瞪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但是还是傻傻的赶紧追上去。“公子，我说的是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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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因为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两人来不及在天黑之前进城。茉悠也知道是自己的错，因为她的脚程太慢了，连带着拖累两人。看着定在前头的修长背影，她不禁内疚自责，只是她真的好累，双脚都走到快没有感觉了，真的好想坐下来休息。这几天都露宿在外头，可以说是吃尽苦头，她却又得咬牙忍耐，连眼泪都不能掉一滴，就怕惹东方霁生气，真的对她袖手不管，可是尽管身体上相当疲累，她心里却很安心，因为有他在。

当他们在入夜之后，来到一座小小的村落后，她差点高兴得哭出来，如果能够借宿一晚该有多好，她真的不想再露宿野外了。

“公子……”她鼓起勇气开口。

东方霁偏了下头，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快到可以休息的地方了。”能够撑这么久都没有叫一声苦，他也不禁佩服起她的耐力，口气也好多了。

“真的吗？”茉悠转忧为喜，心想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公子以前也来过这里吗？”

他脚步未停。“来过一次。”

茉悠偷偷吁了口气，其实她也不会过于奢求，只要能有个干净的角落窝一晚她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村子好安静，天色又这么暗，她真担心草丛里会冒出什么动物，像是蛇或是青蛙之类的，那些都是她最害怕的。

她紧跟着东方霁，还伸手拉着他的袖子。

“你在干什么？”

“我、我怕黑……”

东方霁心里忍不住嘀咕，女人的毛病还真多，衣服被她这样拉着，教他怎么走路？他索性伸手握住她的，因为他有预感他们之间是要牵扯不清了，能够让他有这种异样感觉的人，她可是第一个，应该也是唯一的一个。

柔荑被大掌整个温暖的包住，茉悠先是怔住，然后是羞赧，但她也没有想过把手抽回去，就这样任他握着，原本那股惧怕的情绪也奇怪的跟着消失无踪了。

他这样代表什么意思呢？

是喜欢她吗？

如果不喜欢的话，他应该不会这么做才对，毕竟碰了女子的身子是要负责的。茉悠想开口问他，又怕得到伤心的答案，可是不问又梗在心头，让人好难过。怎么办，该问？还是不该问？

就在反覆思虑之间，他们已经来到目的地。

“就是这里！”

听到东方霁这句话，她的思绪全都给拉了回来。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只看到眼前有座屋子，大门上还挂着区额，不过看不清上头写什么字，只见门扉半掩，好像没人住的样子。

东方霁率先拾级而上，“呀”的一声推门而入，里头乌漆抹黑的，不过他仿佛目能视物般，迳自走了进去。

“等等我……”茉悠连忙也跟上。

屋里有一股怪味……那味道说不出来……好像有什么腐烂了……她觉得不太对劲……不由得捂住鼻子……

本能的搓了搓双臂，感觉到从四周吹来的阴森凉意。

喀、喀的两声，东方霁用打火石点亮了桌案上的半截蜡烛，为黑暗带来了些许光明，也让茉悠可以看清自己所在的位置。

就在看见屋里景物那一瞬间，她先是张开小嘴，想叫又叫不出来，瞪大秀眸，用一种惊恐万分的表情看着摆在厅里的长形物……那些是棺材，而且有七、八口之多，正好她的左手还扶着其中一个。棺材的盖子掀开了一角，几乎可以窥见里头的……她脸上的血色顿时惨白，不敢去想像。

“公、公、公子……”她两排牙齿在上下打颤。

他忙着找东西。“什么事？”

“这、这里有、有棺、棺、棺材……”茉悠吓得脸色发青，从来没看过这么多的棺材，这让她的心脏一时无法负荷过来。

他回头横她一眼，“这里是义庄，当然有棺材。”

义庄是存放棺材的地方，大都是一时还未找到好地方安葬，或者是客死异乡、家人准备运回家乡安葬，或是穷得无以为殓的尸首，只好暂时寄放在义庄内。

茉悠抖着死白的唇，“义、义，义庄？”

“我们只是借住一宿，他们不会见怪的。”点了三炷香，他朝四周拜了拜后，便插在香炉上。

她慢慢的缩回小手，“里、里头真的有、有死人吗？”

“当然有了。”东方霁一副“你这不是废话”的口吻。“不过他们都往生了，没什么可怕的，你该怕的是人，而不是他们。”

听他说得轻松，茉悠却不一样。

“我、我不要……我……”她全身僵硬，还是吃力的转身，但想走却又走不动，两脚已经吓软。“我、我不要睡、睡在这里……我不要……”

东方霁皱起眉峰，“这么晚了，那你要睡在哪里？”

“我、我……”茉悠扶着门框，右脚正想要跨出去，可是天色太暗，她一个不留神被门槛给绊住，只听到娇呼一声，整个人便往前仆倒。

他手执烛枱出来质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仆跌在地上的茉悠再也忍不住了，柔弱的肩头先是一耸一耸的，眼泪也不断的涌出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最后呜咽一声，放声大哭。

“呜呜……呜……”

被她突来的哭声吓了一跳，东方霁脸色立刻黑了一半。

“你哭什么？”

茉悠还是维持原来仆跪在地上的姿势，连日以来承受的压力一发不可收拾。“呜……我知道……我知道自己不该死缠着公子……我知道你讨厌我……恨不得把我甩掉……”一定是这样的！

“你在说什么？”他很不高兴被人误解，“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了？”这简直是恶意栽赃。

她几乎整个人都崩溃了。“你有……你讨厌我……不想让我跟就、就明讲……为什么故意带我到这、这种可怕的地方……要故意这样吓我……呜呜……我好怕、真的好怕……”

“他们都已经死了，有什么好怕的？”东方霁粗声的吼，要是带她到上匪窝，那她才应该害怕。

听他还不承认，茉悠好生气、好生气。“呜……就是因为死了……才可怕……你至少先跟我说一声……你根本是故意……想把我吓跑……呜哇……我不会再跟着你总行了吧……呜……”

这是什么话？好像他是会要卑劣手段的小人，想故意这样吓她，藉机把她赶走似的。东方霁在心里暗骂，女人果然是个麻烦，自己想太多了不说，还诬蠛他的人格，要是不澄清的话，还真以为自己就是她想的那种无耻之徒。

“有这么怕吗？这又没什么。”原以为这样既可以不用打扰到任何人，也好图个清静，只是没顾虑到姑娘家似乎都很怕看到死人。

茉悠气不过的哭嚷，“你当然说没什么了……呜……你明知道我会怕……你分明是故意的……你是坏人……哇……”

“我……”东方霁额头登时滑下三条黑线。

她连头都不敢回，脚也吓软了。“公子讨厌我就明说嘛……我不会缠着公子的……”未了她还用力擤了擤鼻子，强调自己的委屈。

东方霁这下真是哑巴吃黄连，知道自己再怎么辩解，她也不会相信，小人这顶帽子他是戴定了。真是自找苦吃，要是依他的性子，他早就不管她了，随她爱怎么哭都行，就是别想用哭来达到目的，可是他还能分得出假哭还是真哭，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吓坏了，不是惺惺作态妄想博取自己的怜惜，但就因为这样才让他觉得有罪恶感。

闭了下眼，他踅回去将烛枱放在桌案上，再度来到茉悠身畔，蹲下身躯，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喉咙，不知道该怎么做。安慰姑娘家这种事对他来说可是生平头一遭，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多此一举，要哭就随她哭去，管她做啥，不过听到她的哭声，他就觉得心烦，“我不讨厌你！”

茉悠抬起头，眼眶上还挂着两颗泪珠。“呃？”

“我说我不讨厌你！”他又重复。

她狐疑的睨着他，摆明了就是不信。“真的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东方霁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好像变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说出的话都跟着大打折扣。

“当然是怀疑的眼神。”茉悠斜着眼看他，表明了就是对他的人格产生很大的疑问。“公子一定又想跟刚才一样重施故技，假装对我温柔，然后趁我没有防备时再甩掉我。”

东方霁登时气结。“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不然公子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她还是很怀疑。

“我……”东方霁哑口无言。

没错，他干嘛对她好？

女人是天底下最麻烦的动物，他干嘛自找苦吃？

他磨着牙，几乎要失去耐性了。“你以为这句话我会随便说出口吗？”

“难道不是？”茉悠小声的问。

“你……要是真的讨厌你，我就不会答应让你待在身边，管你哭得死去活来，我可是半点都不会心软。”他大声的吼道。

被她激得吼出心里话，两人顿时都傻住了。

茉悠忘了哭泣，垂下微微赧红的小脸。“呃……我相信公子就是了。”

“哼！你本来就应该相信我。”听她说得是什么话。“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怕成这个样子，算是我不对。我这样已经够有诚意、够低声下气，再多就没有了，你可不要得寸进尺。”他也把话说白了。

茉悠抿嘴笑了笑，这才伸出怯怯的小手，拉住他的衣角，小声乞求。“那我们今晚就别睡在这里了好不好？随便哪里都可以，我都可以忍耐……”

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角的小手抖得不像样，还有她可怜兮兮的声音，东方霁虽然还是一脸冷然，不过早就心软了。

“你胆子还真小。”说完便故作粗鲁的再度握住她的小手，—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走吧！”

“要去哪里？”

东方霁嗤哼一声，“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跟村民借宿一晚了。”

两人定到最近的一户人家，敲了敲门，把熟睡中的村民吵醒，说明来意。见对方犹豫不决，他只得用利诱的方式，一见到银子，村民夫妻俩就赶紧让出孩子们睡的房间给他们。

“这里总可以睡了吧？”

“谢谢公子，老是给你添麻烦。”

他解下绑在身上的刀具。“我早就有预感这一路上不会太顺利，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这次就算了。”

茉悠小声的咕哝，“人家也不想这样。”

“不是累了吗？那张床就让给你睡。”他起码还懂得什么叫体贴。

她知道他虽然表现得很厌烦，觉得她是个累赘，可是还是会注意一些小地方，没有外表看来那么冷漠。

“谢谢。”说完她便爬上床榻，将包袱搂在怀里，蜷缩着身子躺下来，而一躺下来她才发现身体是如此疲惫酸疼，全身的骨头像是都快散了。

见她总算安静下来，东方霁用手指捻熄桌案上的烛火。

“啊！”见房里突然黑了，茉悠弹坐起来叫道。

东方霁没好气的冷斥，“又怎么了？”

“我、我怕黑。”

他忍耐着从一数到三，然后把烛火又点燃了。

“多谢公子。”见到光亮，而且他也在，茉悠吁了口气，又躺了下来。不过可能是方才受到太大的惊吓，吓跑了瞌睡虫，她竟怎么样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之余，茉悠偷觑了下坐在桌旁，一手支腮假寐的男人。其实他长得真好看，只是脸别那么臭，嘴巴别那么毒就更好了，不过相处久了她也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不好相处，而且他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压不垮的样子，在他身边总是让人那么有安全感。

就算闭上眼睛，东方霁也能感觉到两道温柔多情的视线正在看着自己，这让他很在意，因为至今还没有一个女子能像她这样影响他。

他知道自己是个喜恶分明的人，讨厌就是讨厌，除了娘亲之外，就连亲姊姊都是能躲就躲，要不是有血缘，他还巴不得不要跟姊姊有任何关系，真佩服他那位姊夫，能够那样纵容，宠溺她。现在想一想，会答应让她跟着自己行走江湖，就是件连自己都想不通的事，或许是因为他并不讨厌她……不讨厌是不是就代表可以接受？这个问题又难倒他了。

“你不累吗？”

瞥见他张开的炯炯目光，她连忙娇羞的栘开视线。“我、我吵到公子了吗？”

“你这样看着我，教我怎么睡？”他问。

茉悠被他点破，面颊更红了。“我可以问公子一个问题吗？”

“要问就问。”他坐直身躯说。

她委实有些难以启齿。“公子说不讨厌我，那……那么是喜欢吗？”无法抑制脸上的温度不断升高，但她还是问了出来。

“你自己想！”东方霁哼道。

“哪有人这样回答的？”她抱怨的嘟囔。

东方霁横她一眼，“就快天亮了，你再不睡就没得睡了。”他就偏偏不想说得太明白，要不是她，自己现在还自由自在、无牵无挂的，所以他也不能让她太好过。都已经握了她的小手，表现得这么清楚了还要问？女人就是这么麻烦，非要听男人从嘴巴里说出来才会相信。

“好嘛！”茉悠幽幽的叹道。

见她乖乖的闭上眼，没过多久呼吸也平缓均匀，这次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不过他一发现自己在笑后，连忙敛去笑容。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接受任何一个姑娘的，因为他不想变成姊夫，被妻子骑到头顶上撒野，那实在太丢脸了。除非能找到像娘亲那样的女子，或许他就会考虑成家了，不过现在想来，“娶她”这个念头似乎还不算太坏。

娘，我们一起逃出府吧……

不行，娘会拖累你的，你自个儿快逃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娘……

你爹已经疯了，他居然要把你嫁给那么可怕的人，只为了每天能吃到他做的菜，他真的发疯了……

可是娘呢？娘该怎么办？

你忘了娘吃斋拜佛了十几年吗？有菩萨保佑，娘不会有事的，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不要……我不能丢下娘……

娘唯一的希望就是看见你得到幸福，那么一切就值得了……

在睡梦中，她没有叫嚷挣扎，只是默默垂泪，不住的抽气，但抽气声在静夜中听来格外清晰。

一道黑影来到床头，在微弱的烛火中俯视着茉悠脸上的泪痕。

“莫名其妙的又在哭什么？”都把床让给她了，还哭个什么劲？东方霁冷着俊脸，由上往下瞪着由眼角淌下的泪水。“难不成昨晚真的把她吓到了？女人就是这么没用，胆子又小。”

东方霁忍不住犯嘀咕，要是她真被吓到那该怎么办？这时他不禁想到，每回只要娘亲想到在姊姊之前流掉的孩子，就会伤心的直掉泪，而爹则是会心疼的将她搂在怀中哄着，然后娘亲也就很快的会破涕为笑。

“呜……”她整个人蜷缩成球状，发出压抑的啜泣。

他口中低喃，“唉！真麻烦……”虽然口气像是埋怨，但也隐隐约约透着怜惜，如果是全然不在意的女子，根本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全然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茉悠只是在睡梦中哭着，下意识的知道不能太大声，但这反倒让人听了心疼。

“别哭了，我保证以后对你好一点就是了……”东方霁往床沿坐下，伸出大掌，生硬的往她肩上轻拍几下。“要是早知道你会怕，绝不会带你去的，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茉悠听到有人在说话，迷迷糊糊的醒来，见到床边好像坐了个人，以为还在作梦，用力的眨了眨，待她意识清楚，发现是他，才娇呼一声，将包袱揽在胸前。“你、你想做什么？”

他俊脸微红，咳了咳，装出恼怒的口吻。“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我是看你不知道又在哭什么，所以想叫醒你，我可没有别的意图。”

“我在哭……”摸了摸面颊，的确是一片湿濡，自己错怪他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哭，谢谢公子。”

东方霁佯作平日冷峻的模样。“是作噩梦吗？”

“嗯，我梦到离家前一晚，娘哭得很伤心，可是还是忍痛要我走……”只要想到娘她就心如刀割。

“为什么要离家？”这也是他一直想问的，看她的言谈举止分明就是养在深闺大院的千金小姐，若非万不得已，是不可能离家出走的。

她一时辞穷，想了半天，只好说出个既是事实，又不算说谎的理由。“因为……因为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什么？”居然有人要跟他抢老婆？这个消息令他愤怒起来。

茉悠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表情。“那个男的……真的很可怕，我宁可死也不要嫁给他，娘是为了我的终生幸福着想，才叫我连夜逃走。我真的好想带娘一起逃，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让娘跟着我在外头流浪吃苦。”

“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东方霁俊脸一沉，“不管那个人是谁，想要娶你得先经过我这一关。”

闻言，她羞怯不已的问：“公子是说……”

“跟着我会很辛苦。”他看着她说。

她急急的表态。“我不怕吃苦。”

“还有要跟着我就必须坚强一点、勇敢一点……”

“是。”茉悠点头如捣蒜，就伯他不信。“我很坚强也会很勇敢，不会轻易掉眼泪的……可是你不能再带我去义庄，或者其他吓人的地方，不然我就不敢保证会不会了。”

东方霁白她一眼，“要是知道你会怕，我也不会带你去。”

“嗯。”她柔怯的笑了。

他的心被她的笑给融了大半。“等再过些时候我就带你回去见我爹娘。”娘亲应该会是最开心的。

茉悠娇羞的点头，“嗯。”

“我出去走走，半个时辰后就回来。”东方霁习惯一早练武。

她送他到房门口，就像妻子送丈夫出门那样。“那我在这儿等你。”

“嗯。”东方霁轻咳一下，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有拒绝。

一早练武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即便他喜欢做菜，并不想涉入江湖事，但练武也只是为了强身和自保，毕竟“阎宫”过去有很多敌人，难保不会遇上，他可不想等人来救。

当他回到房间后，茉悠已经梳洗完毕。因为村民夫妇收了银子，除了住宿，还有今天的早膳也当然包括在内。就见桌上摆了两道简单平凡的小菜，还有一小锅的白粥，东方霁冷冷的扫过早膳，他给的银子足够让他们吃得很丰盛，这摆明了是坑人，因此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看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还要养三个孩子，公子就别跟他们计较了。”茉悠看他似乎不满意眼前的菜色，不加思索的说。

他睇着她像个妻子般帮他盛粥。“我有说什么吗？”

“公子什么都不用说，从表情就看得出来了。”她早就看懂他的脸色。“也许他们真的只能端出这些菜来，毕竟这里只是个小村子。”

“算了，我也不想跟他们计较。”

茉悠脸上露出恬雅的喜色。“是，公子。”

“不要再叫我公子了。”他突然觉得这个称呼很生疏。

她半羞半喜，“那要叫什么？”

“都可以。”他故作冷淡的说。

“那叫……霁哥可以吗？”

东方霁端起碗，“随便你。”

“嗯。”茉悠盈盈的坐下，藏不住眉眼间的羞意。

他夹了—口看起来应该是夫妻俩自己腌制的酱菜，“若没吃饱，等到了下一个镇，想吃什么再吃。”

即便穿着男装，茉悠的举止还是一派大家闺秀状，吃相斯文又秀气，但那只为了不至于挨饿，她还是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而东方霁却死揽着眉心，口里的酱菜实在咸得让他难以下咽，就算味觉再迟钝的人都会吐出来。

“味道怎么样？”他问着一点反应也没有的茉悠。

她愣了愣，随口搪塞。“呃，还、还不错。”

这下东方霁不得不怀疑了。“我看你的味觉有很大的问题。”他这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甚至还带了点讽刺，不过听在有心人耳中，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以为秘密就这么曝光了，茉悠瞠着秀瞳，大吃一惊，“你、你怎么会知道？”这无疑是不打自招。

闻言，他也怔住了。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瞪着对方。

茉悠陡地掩住小口，这才后知后觉的省悟过来。“啊！”惨了！她怎么自己承认了？这下该怎么自圆其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东方霁沉下怒容，“啪”的一声将筷子放下，他还从来没生过这么大的气。“你究竟还隐瞒了多少事？”

她小脸倏地刷白，“我……”

“算了！我现在不想听！”他作势起身要走。

以为他不要她了，茉悠一脸慌乱的抓住他的手臂，“霁哥，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要瞒你，而是……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要生我的气，我说就是了，你不要生气……”

东方霁依然寒着脸孔。“好，我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以后再瞒我任何事……”

“不会了、不会了。”她头摇得像波浪鼓。

他横睨她泪眼汪汪的模样。“我在听！”

茉悠想着该从何说起，唇畔泛出哀伤的笑意。“我的味觉的确出了问题，因为我完全尝不出半点味道，不管谁做的菜都一样，大夫说我没病，可是我就是完全吃不出是甜还是咸，甚至是酸或辣。”

“所以你才想找“天下第一厨”？”他很快的把两者联想在一起。

她点着小脑袋，“对，因为他既然被皇上封为“天下第一厨”，那么他的厨艺一定非常了得，说不定他做的菜就可以让我吃出味道来了。”

东方霁怒视着她，“愚蠢！”

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说？可是另一个声音却立刻反讽回来，说了有用吗？恐怕一开始他根本就不会答应让她跟着。

“这一点都不愚蠢，霁哥根本不晓得尝不出菜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别人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却吃不出来，真的好痛苦，人生变得一点乐趣也没有。”她喉头一梗，“我没哭，我也不会再哭了，要是连“天下第一厨”都没办法，那我也只能认命了。”

“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总有个原因吧？”他问。

茉悠为之语塞。

这要教她怎么说呢？

她真的说不出自己经历过的，如果可以，她宁可忘记……

“我、我……”她真的无法克服心中的障碍。

冷下防的，东方霁道出一句惊人之语。

“我也曾经失去过味觉。”

“霁哥也有过？”茉悠满脸惊愕的抬头瞪视着他。

他冷哼一声，“是被个疯女人下了毒，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然后乖乖的娶她，那段日子我完全分不出食物的味道，对一个厨子来说，失去味觉比死还要痛苦，就像离开水的鱼，再也活不下去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她为他打抱下平，也为他感到愤怒不已。“感情本来就勉强不得，否则只会让双方痛苦一辈子，何况是用手段？真的太过分了。后来呢？难道霁哥答应娶她了？”

东方霁撇了撇唇，语带讥嘲，“真要我娶那种女人，和她过一辈子，那我宁可永远失去味觉。”

“那我就放心了。”茉悠脱口而出，说完才警觉到自己竟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脸蛋顿时一片绯红，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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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瞥见她羞赧的娇态，她连耳根子都红了，让东方霁一时也忘了要说什么，只是痴痴的看着她。等他回过神来，连忙用轻咳来掩饰方才的失常，然后板起冷脸。“后来我找到解药，味觉也就渐渐恢复正常了。”由于“唐门”不希望和“阎宫”正面冲突，所以派人奉上解药才乎息这件事。

她苦笑一下，“可惜我不是中毒，好几个大夫都找不出原因。”

“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就失去味觉，你仔细回想清楚。”他说。

茉悠做了几个深呼吸，光是用想的就让她作呕。“霁哥……你从几岁开始下厨学做菜？”

“大概五岁。”

“五岁？这么小？”她惊呼。

他撇了撇嘴，“我自断奶之后就很挑嘴，爹娘为了让我吃进东西，家里可是换了好多厨子。我什么都不爱吃，他们还以为会养不活我，因为没见过哪个娃儿像我这样嘴刁，把那些菜批评得一无是处，一些从大餐馆请来的厨子都被我气得不干了。

“到了五岁，我就老爱往厨房跑，看着厨子做菜，觉得很新鲜有趣，爹就请人打造了一把小菜刀，让我有样学样的玩，想不到被我玩出兴趣，一天到晚都待在厨房里研究，后来还拜了干姊夫为师，还和几位隐姓埋名，却厨艺了得的老师傅成了忘年之交，这才有今日的我。”

听他说完，茉悠悲伤的笑了笑，“你之前曾经说过有些动物活着是为了要让人类食用，那你可曾亲眼看过什么样的烹煮方式是最惨无人道的？”

东方霁神情转为凝重严肃，冷嗤一声，“当然见过了……其中一种就叫风干鸡，做这道菜时，需要一定的手法，速度必须非常快，厨子要以极快的速度拔毛、取脏、填调料入鸡腹、缝上、挂于通风处，但前提是鸡必须是活着的，然后如风铃一般在风吹之中咕咕的叫……”

“不要……不要再说了……”她捂住小嘴，忍不住道。

他的眼神盛满不齿和冷酷。“人类为了口腹之欲，是可以很残忍的对待其他动物的，但也因为这样，很多厨子便泯灭良知，什么事也干得出来，我还听说……”

这时，茉悠两手蒙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溢了出来。“我吃过……我吃过一种饺子，它的内馅是驴子肉……是活生生从驴子身上……直到现在我还能听见驴子凄惨的叫声……呜……为什么有人要这么残忍、这么可怕？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折磨它？只因为它是要给人类吃的？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呜……就算是动物，也不该死得这么惨……”

茉悠彻底崩溃了，扑进他怀中，痛哭失声。

“别哭了。”东方霁先是怔然，然后明白她之所以隐瞒的原因，是因为这种事谁也说不出口。“那不是你的错。”

“那天爹也吃得好开心……后来饺子不够吃，厨子又去做了一份……二娘只带我去看……还说这样才好吃……对身体才补……说不定很快就能让她再怀上孩子……呜……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她哭到全身抽搐不止。

他坚强的男性双臂不禁将她搂得更紧了。“我知道。”

“呜……呜……”茉悠像是一次要将泪水流干似的，哭得停不下来。“那头驴子好可怜……”

东方霁抚着她颤抖的纤背，“别哭了，你知道我讨厌女人哭。”

“我知道……呜……就让我哭这么一次……好不好？”她耸着肩头哭道。“最后一次……”

他叹了口气，“好，就只能一次。”

“嗯……呜……”

走过城楼，来到比桐州县还要来得大的繁华城镇，十盘镇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在于交会来此的道路四通八达，算是交通命脉。

来到客栈要了两个房间，茉悠终于有个私密的空间能够沐浴更衣，即使装扮成男子，但还是改变不了姑娘家爱美的习性。

茉悠坐在镜枱前梳好发髻，一面倾听隔壁房间的动静。“奇怪，都过了半个多时辰，霁哥是上哪儿去了？”

才这么想，就听到门上传来两声轻敲，她连忙去开门，果然是东方霁。

他看着她的盈盈笑脸，喉头有些紧。

“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茉悠羞道。

当东方霁跨进门槛，身后的伙计双手可是灵活得很，用托盘叠了七、八道菜跟着进来。“放在桌上就好了。”他对着伙计说道。

“那小的先下去了。”放下托盘，伙计顺手把门关上。

看着满桌的菜，她满脸疑惑。“怎么点这么多？”

“这是我借了他们的厨房所做的菜，你吃吃看怎么样？”东方霁将碗筷递给她，“坐下来吧！”

茉悠起初还没想太多，只以为他不习惯吃别人做的菜，于是执起筷子，夹了一口酒烧牛肉，静静的吃着。

虽然东方霁也在动筷，不过目光却须臾不离她脸上的表情。

“再吃吃看这一道！”

她柔顺的夹起他指定的贵妃嫩鸡，细细的咀嚼着。

见她吃了几口，没啥反应，他又指另外一道。“还有这个！”

“呃，好。”这下茉悠有些狐疑了。

似乎还是一样，东方霁在心里思索着。“这个呢？”

才尝了一口，然后又扒了两口饭。“我吃饱了。”

“还有三道菜没有尝过，再吃！”

茉悠苦着小脸，“可是我真的吃不下了……”

“吃！”

她勉为其难的又尝了—道菜，肚子都撑饱了。“霁哥，我真的吃不下了，剩下的晚点再吃好不好？”

“不行！”他专制的喝道。

她露出委屈哀怨的神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东方霁心头很不爽，活像他这么做是想整她似的。“你以为我亲自下厨做了这么多菜是为了谁？”

闻言，茉悠这才恍然大悟。

“霁哥是为了我？”她喃喃的问。“是为了让我尝出味道？”

东方霁可不会承认。“算了，既然吃不下，就把这些菜收走……”

“不！我吃！我吃得下！”茉悠摇头，拿起碗筷，努力的吃着剩下的两道菜，努力的把它们吞下去。

见她吃得这么痛苦，还把菜肴硬塞到小嘴里，他看了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好了，不要再吃了，既然吃不出味道，那再想其他的办法好了。”

“我……”她用手捂住口。

“你要说什么？”

茉悠涨红了粉脸，“我、我想吐……”

“什么？”东方霁的脸这下可绿了，吃了他煮的东西居然说想吐？她可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

“呕……”

他看她似乎真的要吐了，急忙为她找来面盆。“好了，可以吐了。”

“……”茉悠摇了摇螓首，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克服那股呕意。

东方霁皱起俊眉，“想吐就吐出来，干啥还要忍？”

“不……这是霁哥……亲手煮的……”她喝了口带着涩味的茶水，勉强的压抑住了反胃的感觉。

“那又怎样？”他真是永远都搞不懂女人。

她徐徐的喘了口气，然后掩不住羞意的轻喃。“因为……因为这是霁哥特地为我做的，我当然不能糟蹋了。”

听见她这番话，又瞅见她满眼的情意，东方霁居然觉得这样的她好惹人怜爱，忍不住想要去碰碰她、抱抱她。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以前他总是视天下女子如蛇蝎，可是这会儿却觉得她是例外，而且只有她，其他的他还是一样讨厌，莫非就像娘亲说的，只有命定的人出现才会这样。那这么说来，她就是他命定的妻子了？

“不过看起来这几道菜对你来说还是没用。”还是先解决重要的事。“是因为你不敢吃肉吗？”

茉悠有些歉疚。“也不是，只有包在饺子里当馅料的肉不吃，因为那会让我想到那一幕，其他的都没关系，就只是吃不出味道来而已。霁哥，你不要太过自责，我已经慢慢习惯了，或许这辈子就是这样。”

“不！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病。”

她咬了咬唇，“霁哥，是不是只要我失去味觉，就没资格当你的妻子了？”

“这话是谁说的？”东方霁皱眉问道。

“既然这样，那就没关系了，只要能跟霁哥厮守一生，就算一辈子贪不知味，我也是甘之如饴了。”她羞答答的说。

虽然这话东方霁听了很受用，但也不希望她这样就放弃了。“说什么傻话？”

“我只是在想要找到“天下第一厨”的机会十分渺茫，与其漫无目的的找，不如珍惜眼前。”她已经想开了。

他看着她半晌，“你不用找“天下第一厨”了。”

“为什么？”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的厨艺是天下第一，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是有许多前辈值得我多加学习，不过那个皇帝老头偏爱找我麻烦，也没经过我同意就随便封我一个名号，我根本就不想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人。”东方霁虽然自大狂妄了些，但还不至于到目中无人的地步。“自从有了这个封号，就老是有人找我挑战，想藉此成名，真是烦不胜烦。”

茉悠张大小口，“难道霁哥就是……就是“天下第一厨”？”

“你很失望？”因为他做的菜还是无法让她恢复味觉？

她微笑的摇着螓首，“不，我觉得皇上真有眼光，虽然我尝不出味道，可是看到那些吃着霁哥煮的粥的老人和孩子，他们—脸幸福满足的模样，就可见得皇上并没有看错人。”

“就算这样，我也希望你能吃出我煮的味道。”他不能说这不算遗憾。

纤弱的手臂环住他的腰，面颊贴在他胸口上。“我也好想，就算一次也好，我好想知道霁哥做的菜是什么滋味。”

东方霁摸着她的发，总算了解什么叫英雄气短，此刻的满腔柔情，让他想为她多做些什么，听她亲口赞美他烹煮的菜肴。

“那就不要放弃，继续的试。”

她柔柔一哂，“好，我都听霁哥的。”

呵，总算让她找到了！

娇媚中带着几分泼辣的眸子射向不远处的顽长身影，就凭他们“唐门”的情报网，只要肯花工夫，没有找不到的人。

唐芊华一身桃红劲装，冷艳又显眼，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异性的目光。从小到大，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没有男人不会多看她两眼、不会为她着迷。因为她是“唐门”现任当家的独生女儿，江湖上哪个门派不想高攀？只要能结为亲家，不失得到一个强大的后盾和靠山，更因为她拥有过人的美貌，根本不会有男人宁愿放弃她，娶个平凡的女子为妻，除非那人是个笨蛋。

想到这里，她不禁恨恨的望向走在前头的男子，偏偏就只有他不识货，对她无动于衷。想他既然是“阎宫”的少主，而她又是“唐门”门主的女儿，不但门当户对，外貌更是匹配，根本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适合的对象了，偏偏他一再拒绝她的示好，还不肯给她好脸色，让她颜面尽失，甚至逼得她不得不对他下毒。因为唐芊华知道一旦失去了味觉，他这辈子就休想当个好厨子了，所以只要他肯娶她，她就帮他解毒……

想到这儿，她美丽的下颚登时抽紧，只要想到他是如何嘲笑她，说宁可不当厨子也不会娶个丑八怪为妻……居然敢说她丑？她哪里丑了，唐芊华真恨不得杀了他，她得不到的东西，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她悄悄的跟在东方霁后头，见他矗立在—间店铺外头良久，仿佛在等人似的，她赶紧躲进巷子里，以免行踪曝了光。

接着，唐芊华见到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旧衣铺里出来，看起来是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小姑娘，长相看不太真切，不过似乎和东方霁相熟，只见她来到他面前，然后转个圈圈，像是在询问他那身打扮好不好看似的，这让她嫉妒得眯起了眼。

那个女的是谁？

东方霁不是向来以讨厌女人自居，认为女人代表的就是麻烦，那他为什么会让她这么亲近？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好久没扮回女装了，茉悠一下子还不太适应，可是她总希望在心上人面前能展现出最美的一面，而非不男不女的样子。

来到这个城镇已经好几天，她也大致了解居民的状况，即使是再繁华的地方，还是有阴暗的角落，还是有孤苦无依的老人和孩子，偏偏那些高高在上的地方父母官根本无视他们的存在，只顾着自己享福，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霁哥，洗米的事就交给我来吧！”她自告奋勇的到井里提了桶水过来，然后卷起袖子，清洗着买来的白米。

东方霁则是专心料理买来的食材，神情认真严肃。

她喜欢看他做菜的样子，好像那不只是做菜，而是一门高深的功夫，不能随便和马虎的。“霁哥，为什么你每回都是煮粥呢？”

“你可不要小看粥。”他拨冗睇她一眼，“在古书《粥记》中有写到，粥能使胃部柔滑，帮助消化，对胃肠有好处，所以是最适合人吃的了，何况买这些东西的银子既然是皇帝老头赏赐的，当然就要还诸于民，给更多有需要的百姓。”

茉悠频频点头，投以崇拜的目光。“霁哥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愿意煮东西给这些百姓吃，却又不收半分钱。”不然以他的厨艺，绝对有不少餐馆愿意捧着大把银子来聘请。

“这跟善不善良无关。”他有自知之明，好人这两个宇还轮不到自己。“而是我做的菜只给懂得欣赏的人吃。”

“虽然我不懂得做菜，不过要我帮什么忙都可以。”

“这还用说！”东方霁哼了哼。

她“嘻”的一笑，不忘偷偷想着，他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像夫唱妇随呢？想到这儿，她小脸不禁又红了，伸手拍了拍，就怕被他瞧见多羞人。

将锅子放在火炉上，一一将食材炒熟，飘散在空气中的香味吸引了附近居民的注意，众人纷纷走到屋外查看，瞥见他们慢慢的，一个个扶老携幼的围了过来。

人潮也随着香味的飘散，越聚越多了，每张贫穷朴拙的脸上都露出渴盼的表情，瞪着那只大锅，猛吞着口水，可是没人敢妄动，因为他们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那说不定是要银子的，而天底下根本没人这么好心肯施舍给他们。

就这样，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大锅里的粥煮得也差不多了，东方霁将盐渍一夜的瘦肉加了进去，接着是腐竹、花生、干荷叶，还有银杏等等中药材，既营养又开胃，是一道很养生的粥品。

东方霁试了下味道，“嗯，可以吃了。”

“好。”茉悠笑睇着围观的群众。“有谁想吃？”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想吃却又不敢开口。

“小姑娘，这、这要不要银子？”

“我们没有钱……”

她摇着螓首，“不用银子，谁都可以吃。”

“真的吗？”大家一脸不太敢相信的样子。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茉悠亲切的笑了笑，“是真的，老爷爷，你有带碗来吗？真的很抱歉，我这里没有碗。”

“真的不用银子？”老人又问一次。

“是真的，不用银子。”她再三强调。

老人和其他街坊邻居互看一眼，还有些怀疑，但实在太想吃吃看，所以还是各自回到家中拿了碗和汤勺。

盛好了粥，将它递给老人。“老爷爷，这粥很烫，要小心点。”

“真、真的不用银子？”他不放心的又问。

她笑意晏晏，“真的不用银子。”

“我也要！”

“我也要一碗！”

“姊姊，我也要吃！”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茉悠都很有耐心的对待，小心的将粥交给他们。“来！小妹妹，这是给你的，慢慢吃，不要烫到了。”

“谢谢姊姊！”

女娃纯稚的叫声让她想到妹妹湘玉，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想着想着，她眼眶又不争气的跟着红了。“不客气。”

一大锅的粥没两三下就空了，看着大家吃得满头大汗，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愉悦满足，那么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这粥居然这么好吃……”

“是啊！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粥……”

“真的太好吃了……”

听到他们的夸赞，茉悠比谁都还来得开心和骄傲，因为这是她的心上人亲手煮的，真希望有朝一日她也能尝出这个味道。

齿摇发秃的老人闭上眼皮回味苦口中那种入口即化的滋味，活到这么太岁数，他还没尝过这么好吃的粥。“小姑娘，这粥叫什么？有名字吗？”

“名字？”这点她倒不知道，只好转身询问厨子本人。“霁哥，这道粥有名字吗？”

正在整理刀具的东方霁回头瞟了一眼。“没有！”他向来不爱为自己研究出来的菜色取名，太哗众取宠了，只要好吃就好，有没有名字还不是都一样，对他来说没差的。

“老人家，这粥没有名字。”她倩笑的说。

老人似乎有点惋惜。“这么好吃的粥却没有名字……”

“只要好吃就好，不是吗？”

他微愕了下，然后恍然大悟。“小姑娘说得对，亏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却还是这样看不开，没错，只要好吃就好。”

日落西山，天边的晚霞看来更加炫目。

似乎发觉到她凝视的目光，东方霁狐疑的一瞥，“你在看什么？”他不认为自己好看到会让人看不腻。

“没有。”茉悠脸红红的转开。

他皱了下眉，好像是在说“你们女人真奇怪，我永远搞不懂”的意思。

“累不累？”虽然这种话不像是他会说的，可是因为她不同，所以他也就破例了，换作别人，下辈子再等等看吧！

茉悠摇着头，“一点都不累，你呢？”

“不会。”他是男子，又是练武之人，哪会轻易说累？何况做菜对他来说就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她噙着一抹恬笑，“刚刚看大家似乎都吃得好开心，我好羡慕他们，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一定也能尝出味道。”

“嗯。”东方霁没说什么，只是主动握住她的手。

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似乎不太妥当，会遭人非议，何况他们名分未定，可是茉悠舍不得把手抽回[奇][书][网]去，万一真的这么做了，他会不会认为她不知趣，或是变得讨厌她……她心里不断胡思乱想着，最后叹了口气。他似乎都没有这个问题，不过也没错，他就是那种想做就做、想说就说的人，才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既然这样，那她也应该抛开礼教的束缚，跟他手牵手走下去。

才走没几步路，他陡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茉悠困惑的仰起脸问道。

东方霁没有回答她，而是旋过身躯，看着身后行人稀稀落落的街道，目光转为凌厉寒峻，搜寻四周。

“出来！”

没有回应。

他眉头紧揽，脸色更冷。“阁下已经跟了一整天，也该现身了！”

还是没有回应。

茉悠—脸不解和纳闷。“霁哥，你在跟谁说话？”

听到她这么称呼，隐身在暗处的人登时是护恨交加，忍无可忍的出手了。

一道红色身影掠空而来……

黑眸怒瞠，将茉悠推到身后。

“闭气！”

虽然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她还是听他的话，用手捂住口鼻，躲在他宛如城墙般的背后，然而她一点都不怕。

就在眨眼之间，东方霁运掌击向对方，掌风将无色无味的毒粉全都还给她……

“东方霁！”

唐芊华怒极的娇吼，尽管这些毒粉对她无伤，可是却也更让她嫉妒起那个被他保护的女子。

“又是你！”他厌烦的低喝。“唐大小姐对一个无辜之人施毒，可是违背了“唐门”的规矩。”

她沉下饱含妒意的艳容，“谁教她要跟你在一起？既然这样，她就一点都不无辜，东方霁，她是谁？”

“你管不着！”东方霁回得毫不客气，然后牵着茉悠的小手就要走。

就是这种态度让她气恼，可是她偏又心仪这样狂傲的性子，一心一意想要独占他，她就不信自己会输。

“站住！”唐芊华一个纵身，把他们拦下来。

东方霁脸色一冷，眼神透着不耐烦，长臂一伸将茉悠护在身后，就怕会遭到暗算。“你想做什么？”

觎着从他身后采出的娇小人影，她明明长得不怎么样，为什么他却把她当作宝，是因为她懂得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吗？哼！她最瞧不起这种没用的女子了，只会靠男人保护。

“她到底是谁？”她非问个清楚不可。

他沉下俊颜，“她是谁和唐大小姐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敢和本姑娘抢男人，我总要知道她究竟是谁。”唐芊华恶狠狠的瞪着茉悠，吓得茉悠把螓首又缩了回去。“有本事就出来跟本姑娘一决高下，赢的人就可以得到他。”

“如果你这么想要男人，我相信以“唐门”的势力不怕找不到。”跟这种疯女人说话真是有理说不清。

唐芊华气红了脸，“我要的是你！”

“不知羞耻！”

她气结。“你！”

“你要发疯就回你“唐门”去，不要在外头丢人现眼，把“唐门”百年来的声誉都给丢光了。”东方霁嘴上可是半点不留情。

“我哪一点比她差？”唐芊华实在气不过。“为什么你宁可对她好，也不肯给我一点好脸色看？”

东方霁语出讥讽和嘲弄，既然她给脸不要脸，他何必替她着想？“岂止一点，你根本就比不上她，外表长得丑就算了，一颗心更加恶毒，“唐门”的女人都是同一个德行，只会死缠着男人。在我眼里，你只是个蛮横无礼、仗势欺人的丑八怪。”

“你……你这样护着她，我更不会放过她。”她娇吼。

他黑眸倏眯，“你敢碰她一下，我会加倍还给你。”

“难道你敢杀了我？”唐芊华阴狠的娇笑。“呵呵，你那双手要是杀过人，谁还敢吃你做出的菜？”

“我想你大概忘了唐靖湄的下场。回去问问你那位姑姑，她的武功是谁废的，还有她到这把年纪还没人敢要的原因是什么？要毁掉一个人不是只有死而已，还有很多方法。”他冷冷的说。

唐芊华倒抽了口气，“我当然知道那全是拜你们“阎宫”所赐，所以我姑姑才会变得这么悲惨。”

“因为她的关系，让我娘失去一个孩子，让她痛苦流泪，这点我可是从来没忘记过。”东方霁面罩寒霜。“唐大小姐，你最好希望自己不会走上她的后尘，你总不会希望把“唐门”整个陪葬掉吧？！”

她咬牙切齿的瞪视，“要是我不听呢？”

“那么所有的后果就由你来承担。”他嗓音幽寒的吐出冷冷—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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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听见异声，东方霁转过身去。

一道身影翻墙下来，在他身前站定。“见过少主！”

“我要的东西呢？”

那名汉子恭谨的将用蓝布包裹的什物交给他。

东方霁伸手接过，“代我说声谢谢。”

“少主！”

他顿住势子，“还有事？”

“阎皇想知道少主何时回去？”

剑眉一挑，心想爹向来不过问他的行踪，想必是娘亲的意思。“再过一阵子吧！该回去就会回去。”

“是。”那名汉子也不敢多问，又像来时般，很快的不见踪影。

拿了需要的东西，东方霁信步走进厨房，因为过了用膳时间，所以这里的厨子才答应出借。

来到灶前，灶上的锅子正冒着白色的蒸气。打开蓝布，里头是一只约莫巴掌大的小小陶罐，掀起密封的盖口，那特殊的气味让客栈里的厨子和伙计们都不禁闻香而来。

算得上见多识广的厨子努力回想。“这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探头往瓮里一看，大叫一声，“这不是海会寺师父们自己调制的白菜豆腐乳吗？客倌是怎么拿到手的？这样东西可是想要都要不到的。”

“难怪那么香……”

“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语气平淡，不见得意。“我曾在海会寺住过一阵子，和里头的掌厨师父切磋过厨艺。”

“想必对方很欣赏你。”厨子满脸的惊奇。“另外这锅饭不是用炭火，而是用竹叶来烧，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途？”

“这是昭觉寺的师父教我的锅粑饭。”东方霁一边说一边热锅，接着准备其他食材。他的刀功俐落、快速，翻炒、甩锅，所有的动作都是一气呵成，技巧纯熟，根基稳固，烬管毫不花俏，却又让人看得目不暇给。

好几双眼睛都瞪着他的动作，仿佛不需要思考，手上的菜刀或锅铲已经和身体成为一体，就连煮了二十多年的老厨子都下禁要竖起大拇指，这辈子还没见过像他这么具有天分的年轻人，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徒弟，实在是好福气。

一盘又一盘的好菜盛到盘子里，锅粑饭也好了，他掀开锅盖，铲了一块一寸来厚，煮得又黄又酥的锅粑，还在上头放下一大匙的白菜豆腐乳，只听得噼噼啪啪的声响，香气比刚才更盛，众人更是垂涎欲滴，恨不得能尝上一口。

“好想吃……”

“我肚子好饿……”

“你不是才刚吃过？”

“可是闻到这个香味谁也受不了……”

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落，一个比一个还响亮。

东方霁取来托盘，装了锅粑和其他几道菜，灶上还有很多没装完的。“待会儿我再回来清理。”

“不用清理！不用清理！只要……嘿嘿……”负责打扫的伙计涎着流不尽的口水笑说。

“只要把这些锅粑饭留下来给我们尝一尝就好了。”另一人代他接下去。

厨子也有同感，但碍于身分又不好意思说。

“那就有劳各位了。”他说。

不等东方霁走出厨房，大家就抢成一团了。

“我先吃！”

“是我先才对！”

“这间厨房归我管，谁敢跟我抢？！”

见他端着菜出来，唐芊华忍无可忍的挡住他的去路。

“那些东西是要给谁吃的？”

他对她的纠缠不清已经厌烦了。“让开！”

“是要给那个女的吃？”她嫉妒得快发狂了，自己竟然连一口都吃不到。“那她就更别想了！”

语罢，她便出掌攻击。

东方霁左手托着那些菜，用右掌展开反击。

“哼！”唐芊华娇喝，马上声东击西，从指问弹出毒药，洒在那几道菜上头。“好哇！她想吃就给她吃吧！只要她不怕被毒死……”

他俊目骤然怒瞠，反手往她的脸上挥去，只听见“啪”的一声，这一巴掌打得唐芊华又惊又怒。

唐芊华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娇斥，“你敢打我？！”

“对于不可理喻的女人，我向来不会客气。”东方霁一脸冷凛，“我警告过你，不要再来惹我，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也是你自找的。”

她抡起的粉拳因怒气而颤抖，“难道我喜欢你也不行吗？”

“我不喜欢你！”

“我哪一点不好？”

既然她执意要问清楚，东方霁嘴里也不留情面了。“死缠烂打的女人看了就让人恶心想吐。”

“好，那如果我不缠着你，你会不会喜欢我？”唐苄华退而求其次，反正先得到他的心再说。

东方霁反唇相稽，“狗改不了吃屎！”

“东方霁！”她扬声娇吼。居然说她是狗？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说话，这口气敦她怎么吞得下去？“我要杀了你，那就谁也得不到……”

他冷斥一声，“疯女人！”

“砰！砰！”对掌几次，两人翻上屋檐继续打……

他一掌拍向她的背，唐芊华则是“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你……”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他寒声的说。

唐芊罕华抹去嘴角的血渍，“我恨你！”说完便一脸恼恨的负伤离去。她不会放过他们的，这个仇她自会报在那个女人身上，看他能拿她怎么样。

“哼！”东方霁纵身跃回地面，睇着廊下的一片狼藉，赶紧将它们收拾干净，就怕让人误触了，上面的毒可是会令人致命的。

清理完之后，又想到衣服上说不定沾有毒粉，因为“唐门”的人从头到脚都是毒，自己是没关系，但茉悠可就不行，只要一丁点恐怕就会要了她的命。想到这里，东方霁就先回房去换上了衣衫，再将原先那一件烧了，确定安全无虞后才去见茉悠。

房门打了开，只见他满脸不豫，像是有谁惹火他了。

“霁哥，发生什么事了？”茉悠已然将长发扎成辫子，这样好方便做事。现在的她只想跟着自己的心上人，到处帮助有需要的人，让更多人能尝到好吃的粥，她已经不想再回去过让人伺候的官家小姐生活。现在的她每天都很充实、又很有意义，原来看到别人得到幸福，自己也会这么快乐。

他扯了下嘴角，“只是碰到个疯女人。”

“疯女人？”她怔了一下，“是那位唐大小姐？”只要是住在四川的人都听过“唐门”，而且据茉悠所知，她的亲爹和“唐门”的现任掌门还是多年好友。记得爹过四十大寿那年，“唐门”还派人送礼过来，她虽然不是很清楚这些江湖帮派，可是也知道它的势力庞大，就连官府都得礼让它三分。

东方霁鄙夷的嗤哼，“要不是看在唐大掌门的面子上，我早就在她脸上划上几刀，让她一辈子见不得人。”

“霁哥，你千万不要这么做，她……她只是喜欢你而已。”茉悠秀眸微黯，想到有其他姑娘也喜欢自己的心上人，心里是不可能不在意的，只是身为女子，她又很能体会唐芊华的心情。

冷哼一声，“那被她喜欢上的人还真是倒楣。”

“只要她不太过分，你就别为难她了，我想一个姑娘家不可能会脸皮厚到明知你不喜欢她，还一直缠着你，我想她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她说。

“希望如此，否则下次我不会再饶过她。”说着，东方霁从腰间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瓶子，然后到桌案旁倒了杯茶水。“把手给我！”

茉悠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这样吗？”

“嗯。”他在她掌心上倒了三粒红色药丸。“吞下去！”

没有多问，茉悠将它们放进口中，和着茶水吞入腹中。

“你不问我给你吃了什么？”见她丝毫不犹豫，对他没有任何怀疑，他心中还是多少有些窃喜和一些些男性的虚荣。

“因为是霁哥要我吃的嘛！当然不会有问题了。”茉悠羞涩的瞟他，然后垂下螓首，“我相信霁哥。”

东方霁胸口溢满柔情，若换作以前，他铁定认为那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但是现在知道做人真的不能太铁齿，得遇到了才知道。想到这里，他再也情不自禁的伸臂将她揽进怀中，“那是“唐门”自制的解药，我不确定那个女人会不会从你身上下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小心点，因为那个疯女人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三天后“……我去办一点事，很快就回来。”

茉悠送他到房门外，“路上小心。”

“嗯。”东方霁觑着她笑盈盈的小脸，差点就开口要她一起去了，他也不想和她分离片刻。“你……”

“什么？”她问。

他轻咳一声，“没什么，我走了。”

“早点回来。”

东方霁没有回头，就怕会心软，这一点都不像平常的自己，又不是离不开娘亲的奶娃儿……

看来他真的栽在这个叫秦茉悠的姑娘手上了。

“我知道了。”

待他走远，茉悠才关上房门，想说趁这段时间，把他衣衫上线头脱落的地方缝一缝，虽然他不缺银子，可是就像他常说的，那些是皇上赏赐的，是百姓的血汗钱，就该用在正途上，不能滥使。

才刚坐下，穿好针线，便听到外头传来大声嚷嚷。

“怎么回事？”她起身正要去开门，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闯进来的是几名穿着官服的衙役，各个凶神恶煞似的，不过她的亲爹可是四川布政使司，宫拜二品，手底下多的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她可不容易就被吓倒，很快的便镇定下来。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呢？”衙役甲斥问。

茉悠昂下秀美的下颚，“两位官爷，我们又没有犯法，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平白无故的闯进来？”

“谁说你们没有犯法？”

她秀颜一沉，“那请问官爷，我们犯了哪一条罪？”

衙役乙一脸嚣张。“杀人！”

“杀人？！”茉悠大惊。

“没错，就是杀人。”衙役甲冷笑两声，“昨天下午你们是不是又到无尾巷施粥去了？”

两条秀眉紧揽，“那又如何？施粥是犯了哪一条罪？”

“施粥是不犯法，不过要是在粥里下了毒，害死了人，那可是死罪一条，要一命抵一命的。”衙役乙接着说。

“下毒？这是不可能的事……”茉悠脸色刷白的叫道。

衙役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口气凶恶。“可不可能，等把你们抓回去审问就知道了。说！你的同伙呢？”

“我不知道。”她咬牙的说。

另—名衙役不耐烦，“先把她带回去再说。”

“走！”

茉悠吃痛的，“我自己会走……”

“快走！”衙役甲催促的喝道。

她咬白下唇，完全想不出来为什么有人吃了粥会中毒？明明昨天大家吃完都还好好的，还有说有笑，怎么会才过了一晚就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就这样，茉悠被两名衙役押出客栈，活像她犯了滔天大罪似的，而两旁的路人则是好奇的驻足围观，还不时的指指点点。

而那围观的人群之中，站了一抹红。

这就是跟她作对的下场。要是没有整死她，她就不姓唐！

“升堂！”

下巴上蓄着灰色短胡的县老爷威风凛凛的坐在堂上，用力拍下惊堂木。

“将人犯带上来！”

在外头候审的茉悠被一左一右架进公室，她一脸惊惶，却又努力保持冷静来面对眼前的变故，心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跪下！”衙役逼迫她不得不屈膝。

县老爷又重重拍下惊堂木。“堂下何人？”

“小女子姓秦。”茉悠虽然跪着，可是上半身挺得直直的，“敢问大人，小女子犯了何罪？”

“哼！今天一早，无尾巷就死了好几个人，经仵作验尸之后，查出这些人都是不幸中毒身亡的。本官得到密报，指称这些人就是昨天吃了你们舍的粥，才会中毒，你还不快点从实招来！”他吹胡子瞪眼睛的问道。

茉悠深吸一口气，“就算这样也不能证明是吃了我们煮的粥，如果粥里有毒，那小女子也吃了，为什么会没事？”

“因为你们是同伙，当然不会有事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本官可不会被你轻易的蒙混过关。”县老爷沾沾自喜的一哼，“你再不认罪，就别怪本官用刑了！”

她下颚—紧，“没做的事，小女子要如何认罪？”

“你！”他两眼冒火的瞪着堂下的她。“好个刁女……来人！”

一名衙役上前，“属下在！”

县老爷大发宫威。“给本官用刑！”

“是，大人。”

只见衙役拿来夹棍，就要套在茉悠的纤纤十指上，她见了，小脸上的血色倏地全失，想要挣扎，力气却赢不了他们。

“大人这是在屈打成招！”她喊道。

他瞠大牛眼，“你说什么？来人！先给她一点苦头吃。”死了这么多人，不快点找出犯人，要是让上头知道，他这官位可就不保了。

“是。”两名衙役狠下心来，左右拉扯着，因为念在她是名弱女子，所以起初力道还不算太大，只要能逼出口供就够了。

茉悠承受不了那种椎心刺骨的剧痛，哀叫一声，“啊……好痛……”

“快说！你那同伙姓啥名谁？”县老爷捻胡斥问。

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我、我不知道……”

“哼！还敢嘴硬！”

衙役接收到县老爷的眼色，再次用刑，这次力道比上回还重，痛得茉悠几乎晕死过去，可是她依然咬紧牙关忍耐，不让自己掉下泪水，或哭出声来。

不能哭！霁哥最讨厌女人只会掉眼泪……

她要坚强一点……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面色死白的瘫软下来，口中不住的低喃着。“什么都不、不知道……”

他可没见过像她这么嘴硬的姑娘。“还不招？”

“大人。”坐在身侧的主簿上前跟他咬起耳朵来。“大人再用刑下去，只怕真会把人弄死，就先留着她，不然人都死了，无法跟上头交代。”

县老爷沉吟了半晌，“你说的也是有理……来人！就先把她关进大罕等候处置再说。”

衙役拿下夹棍，茉悠早已经冷汗涔涔、气若游丝，想到自己的手指完全没有感觉，心里就好怕，怕她的手就这么废了。但她这是努力保持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想见到想见的人，不然眼睛闭上之后，或许就再也睁不开，就再也见不到了。

“霁……哥……”

他只不过才离开一会儿工夫，怎么就出事了？

东方霁回到客栈，听说茉悠被衙门的官差带走了，他既惊又怒，施展轻功，一路飞奔至了衙门，才知县老爷早已退堂。

“你们抓来的那位姑娘呢？”

看守府衙大门的官差被他冷峻寒酷的神情给吓住了，本能的倒退一步。“已经被、被关进大丰了……你……”

“大牢在哪里？”他沉下脸低喝。

另一位衙役骇然的瞪着他，“你、你是她的同伙？”

“我问你大牢在哪里？”

两人吓得踉跄好几步。“你、你、你想要干什么？”

“带路！”东方霁步步进这，那股强悍的魄力和气势根本没几个人比得上，当年他以十六岁的年纪就胆敢独闯皇宫大内，这小小的衙门又奈何得了他？

“劫、劫狱可是死罪……”

他不为所动。

“大牢在哪里？”

两名衙役大嚷了起来。“有人劫狱！”

“快拦住他！”

听见叫声，在里头的衙役全都手持兵刀冲了出来……

东方霁挺直腰杆，两手背在身后，环视了下他们，全然不放在眼里的继续往前迈进，这番举动无疑是挑衅。

“大家上！”

好几名衙役冲了过来，劈头就往他身上砍……

他没有动手，偏身闪过，抬起左腿来—个侧阳，将其中—名衙役的刀踢飞，就这么斜斜的射向另—人，那名衙役脸色大变，幸好及时矮身避过，否则只怕早已人头落地。

“哇！”

“哎哟！”

在东方霁连续的旋踢下，紧跟着几声惊叫和痛呼，衙役们瞪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兵器早就不翼而飞，全射进墙壁里，各个都傻了眼……

“大人！大人！”

主簿慌张失措的街进位于衙门最北端的私宅，也就是县老爷的居所，沿路的大叫。“大人，不好了……”

正在享受妻妾伺候茶水的县老爷觑见他跌跌撞撞的进门，一脸没好气，“本官好的很，哪里不好了？你不要触我霉头。”

“大人，有人跑来劫狱！”喘了口气，主簿这才迸出天大的消息。

噗！嘴里的一口茶水都喷了出来。

“哎呀！老爷……”

“快帮老爷擦一擦……”

妻妾们忙着递帕子，帮他擦脸、抹手。

县老爷这下可没心情享受了，一把推开她们，“把话说清楚！”

“就是那个女人的同伙出现了……大人，你说该怎么办？”主簿吓得魂都飞了，一时没了主意，因为他还没遇过像他胆子这么大的人。

“你问本官，本官问谁？”他的两脚也发软了。“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咽了口唾沫，“哼！他敢劫狱？本官饶他不得，去把所有的衙役都召集起来，就不信他一个人能逃到哪里去……快去！”

“是，大人。”主簿硬着头皮走了。

妻妾们则是围了过来，喳喳呼呼。

“老爷，对方连衙门的大牢都敢劫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妾身好怕……”

“老爷可要保护我们……”

县老爷可不想在妻妾面前丢尽男人的颜面，兀自逞强。“哼！本官就是要他来得了、去不得，谅他就算插翅也难飞出去。”

“老爷好威风！”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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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昏昏沉沉的，茉悠只觉得全身好热，十指也好痛，虽然有了知觉，可是那种痛让她恨不得马上昏死过去。

意识开始不清了……不行！她得撑到霁哥来才行……可是她真的快不行了……不期然的……她以为是因为太痛了才会产生幻觉……她怎么好像看到霁哥了？

“把牢门打开！”

那冷冷傲傲的嗓音好像霁哥……

霁哥来救她了……

看守牢房的衙役迟迟不敢动手。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东方霁抽紧下颚冷哼。“打开牢门！”

衙役不敢跟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抖着手开了门。“开、开了……”

下一秒，茉悠感觉自己晕沉沉的身子被一双手臂温柔的扶起，像是担心会弄痛了她，那么轻、那么的小心翼翼。

“茉悠。”

霁哥从来没这么亲昵的叫过她的闺名……她想笑，尽管痛得要命，还是觉得好幸福。“霁哥……我没哭……一滴眼泪也没掉……”

“我知道，你很勇敢。”东方霁的喉头不知怎么梗住了。

茉悠闭着眼皮，靠在他胸口上，吃力的吐出每个字来。“这样……我就有资格当你的妻子……”因为他不喜欢女人太过软弱，光只会哭，所以她要表现得很坚强，要能照顾好自己，这样子才配和他在一起。

“对，你当然有资格了。”他伸手拂开她面颊上汗湿的发丝，即使牢房内光线不明，他依旧可以看得出她的气色很坏，全身发烫。

没有血色的秀美唇角微微的扬起。

好高兴，霁哥说她有资格当他的妻子……

那么受这点痛也是值得的……

他将她打横抱起。“我带你去找大夫。”

步出牢门，他一步步的走向门口。

衙役们只敢远远的戒备，完全不敢过于接近。

“你们在干什么？”县老爷怒气冲冲的赶到大牢外头，见到眼前的情况可气炸了。“快把人抓住！”

“大人……”

县老爷嘴巴上嚷嚷，不过也不敢再往前去了。“大胆刁民，居然敢劫狱？还不快点束手就缚！”

东方霁双目射出两道冷芒，把他们又吓退了好几步。

“霁哥……不要杀……杀人……你的手……是用来做出好吃的……菜……”茉悠喘着气低喃。“不要弄……弄脏了……唔……好痛……痛……”

她的意识真的撑不住了，渐渐涣散开来……

终至昏厥……

“茉悠？”听见她不停发出呓语，却怎么也叫不醒，东方霁心口一沉，知道不能再拖了。“让开！”

虽是简单的两个字，但那吼出的气魄就震退了一干人。

将怀中的人儿抱牢，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提气飞上屋檐……

“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追！”

县老爷气急败坏的叫嚷。

安心医馆“她怎么样？”

东方霁看着茉悠又红又肿的十指上被抹上了药膏，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让他喘不过气来，心脏也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掌掐住。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让他感到无助，更加懊悔不该将她独自留在客栈里，要是他有把她带在身边就好了。

看来很年轻的大夫不太正经的开口。“骨头没断。”

“要是断了，我会亲手杀了那该死的县太爷。”他冷酷的说。

大夫瞥他一眼，眉眼间净是笑谑。“我说少主，这种小伤让医馆里的大夫来看就够了，犯不着还把我叫来，真是太大材小用了。”

“我肯让你这个蒙古大夫来看诊，你应该偷笑了，总比都不用，浪费粮食来得好。”东方霁不客气的反讥。

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少主，你这句话真是有够毒。”至少到了外头，人家还尊称他一句“神医”，这会儿居然被指为蒙古大夫，还说得这么不堪。要不是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了解他的毒舌个性，他还真的会很受伤。

“她的伤多久会好？”瞅着她昏睡不醒的小脸，他多希望她能早点醒来，像以前那样含羞带怯的对他微笑。

“十天半个月总是要的，这位姑娘可没学过武，身子骨又弱，总要休养一阵子，手指才能恢复正常运作功能。”年轻大夫在她的几个穴位上扎下了针。“这样会让她睡得好一点，烧也退得快。”

东方霁“嗯”了一声，表示了解了。

“少猪，这位姑娘……该不会是未来的少夫人吧？”他可没见过向来以讨厌女人出名的“阎宫”少主曾对谁这么温柔，那言行举止之间的关切之情又是如此明显，就算瞎子都看得出来。

他冷睇一眼，“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年轻大夫佯装害怕的模样。“我哪敢有问题，只是在回想这阵子的太阳到底是打哪一边升起的。”他那老没正经的样子很难跟大夫这个庄重的职业画上等号，让人看了就是很不安心。

低哼一声，“你可以走了，明天再来帮她换药。”

“明天还要来？”他才怪叫一声，就被一记冷眼瞪得吞回去。“还是让我的女徒弟来帮她换比较方便些，毕竟男女有别。”

想想他的顾虑也对，东方霁沉吟了下，“那就让她来。”

“那我出去了。”看来阎皇和阎妃要抱孙子的日子不远了。

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后，他挺直的身躯才动了动，挨着床缘坐下。幸好他回来得早，万一再迟些……他不敢再往下想。身子这么柔弱的她受到这种酷刑，就算是大男人都不见得挨得住，而她却熬下来了，只因为她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要当个勇敢而不是光会依赖男人的女人，这更让他再也放不开她了。

东方霁其实不喜欢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只是偶尔回家让娘亲瞧一瞧，免得她思念过度，哭给他那个疼妻如命的老爹看，那可就轮到他倒楣了，所以基本上他算是个很自我的人，说难听一点就是自私，因为他只想到自己，不太去理会别人的想法。

可是自从认识茉悠之后，在每天的相处中，他渐渐学会放慢脚步，空出心思来容纳她，让她自己的心和生活领域。刚开始他还有点勉为其难，很不能适应，可是久了却像是成了一种戒不掉的习惯，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想到她，为她设身处地着想，比如每天亲自下厨，绞尽脑汁的想着要做什么样的菜色才能让她恢复味觉，几乎满脑子都是她，像是一种可怕的毒瘾，可是他却不讨厌……

“很痛吧？”

他抚着她上了绷带的小手，又怜又恼。“我该把你带在身边，你就不会受这种苦了，不要怕，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这是承诺，下次不会再抛下你了。”

这时，医馆里的老大夫掀了帘子进来。

“少主，药煎好了。”

虽然“阎宫”算是隐退状态，不再过问江湖中事，但那不表示它的势力已经不在，只是转而用另一种方式存在，这家安心医馆就是其中一例，专门帮一些付不起医药费的贫苦人家看病。

“先搁着，再让她多睡一下。”见茉悠总算不再发出梦呓，痛苦像是减轻不少，他不忍叫醒她。

老大夫就把药碗放在几上。“少主也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我找个丫头进来照顾这位姑娘。”

“不用了，我还挺得住。”不期然的想到什么，东方霁出声提醒。“这件事不要让我娘知道……怎么？”

见老大夫表情怪怪的，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呃，少主昨晚来这儿的事已经……已经传回去了。”因为这是来自阎皇亲自下达的命令，只要少主出现就得要回报才行。

东方霁眉头一揽。一旦爹知道了，那么娘亲也自然会知道，这就让他头痛了，娘亲铁定会急着想看看茉悠这个未来的媳妇儿，那么就会要爹带她出门，而只要各大门派知道阎皇离开岛上，就会掀起一阵骚动，以为“阎宫”又要重出江湖……

想到三年前他中了唐芊华下的毒，娘亲闻讯之后就哭昏了好几次，气得爹马上发出“阎皇令”，要“唐门”立即为他解毒，否则就是与“阎宫”作对，一场血战看来在所难免，当时可是引起江湖上颇大的恐慌，所以他们没事还是不要随便出门得好。他习惯低调一点，不希望太多人知道他的身分，免得增添无谓的麻烦。

他揉了揉眉心，“再帮我传个信儿回去。”

“少主请说。”老大夫吁了口气。

“就跟我娘说……等我去拜见过她未来媳妇儿的爹娘之后，自会带她回岛上，请她再等一下。”

老大夫领命退下了。

“唉！真是麻烦……”东方霁话虽这么说，可是觎着茉悠的目光又透着情意，似乎也不是真的那么厌恶，真那么想要恢复以往的自由。可是一旦可以再次遨游飞翔，却又舍不得她，他已经习惯了她痴痴凝望的崇拜眼神、她的嘘寒问暖和柔美的笑靥，这些就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牵绊。

既然撇不开、丢不下，那就带她一起飞吧！

“你、你、你想做什么？”

县老爷怎么也没料到他又会找上门来，吓得跌坐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来人！快来救本官……”

“大人！”主簿和他抱成一团，以为明年的今日恐怕就是他们的忌日了。

满脸惊恐的县老爷打着哆嗦，“杀，杀害朝廷命官可、可是死罪……你，你要三思……”

“我不会杀你。”东方霁不屑的睇着眼前胆小伯事的父母官，只怕杀了他还弄脏自己。“只要告诉我密报的人是谁。”

他吞咽了口唾沫，“你、你想杀人灭口？”

“说！”

主簿和县老爷耳语了几句。“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

“本、本官知道了。”为了保住老命，其他的他也就不管了。“那个来跟本官密报的人是位姑娘，穿着红衣，长得很美，不过性子很凶悍。”

不需要再描述下去，东方霁已经知道是谁。

如果唐芊华冲着他来也就罢了，偏偏她却伤了不懂武功，一点防身能力也没有的茉悠，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

县老爷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给吓得连话都结巴了。“本、本官都说、说了……你……”

“被毒死的有多少人？”

县老爷困难的咽了一下，挤出声音。“五、五人。”

“我会把真正的凶手抓来给你。”东方霁睥睨他一眼，便旋身离去。想到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他们又是哪里把到她，她要如此的心狠手辣？这次他不会再放过唐芊华，就算要与“唐门”为敌，他也要为茉悠和那些冤死的百姓们讨回一个公道。

真是太气人了！

唐芊华去打听的结果，那女人居然被东方霁救走了。为了她，他居然光明正大的劫狱，而那个县太爷也太没用了，竟这样就让他们逃了。

原以为自己的计画会成功，至少可以把那个女人整得惨兮兮、不死也去掉半条命，算是给她一个下马威，想不到还是功亏一篑了。

不过，她绝不会让他们再恩爱下去。

“……姑娘一个人？”

满脸猥琐的男人淫笑得看着唐芊华，以为她功夫再好，也是个弱女子，何况她长得这么美艳，那身段又让人垂涎，这快到嘴的肉岂有放过的道理。

“你想找死？”

男人手握大刀的邪笑，“姑娘说得对，本大爷就是想找死，欲仙欲死的死……呵呵……啊……”

玉手一挥，那淫笑却变成了惊怖的叫声，大刀掉在地上，那男人两手捂住脸孔，不断的抓痒，把皮肤都抓破了，直到流血了，还是不断的抓……

“哇……啊……”

唐芊华娇哼，“本姑娘心情不好，才想找个人来出口怨气，你就跑来自找死路，可怨不得谁。”

“哇……姑娘饶命……啊……”男人倒在地上不住扭动，两手还在拼命抓，那毒粉侵入皮肤底下，都抓到溃烂了，还是无法止痒。“哇……”

直到毒发身亡，那惨绝人寰的叫声都没有停过。

“哼！”她没有回头。

没关系，既然杀不了那个女人，她还是有办法拆散他们。

茉悠靠在床头上，看着自己上药包扎的双手，虽然庆幸手指没有断，不过现在要做什么事都很不方便，因此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布帘被人掀开，东方霁正好端着饭菜进来，见她秀眉深锁，连他也跟着皱起眉了。“还痛吗？”

“不是，已经没昨天那么疼了。”她挤出安抚的笑意说。

他斜瞟着口是心非的她，“不要撒谎。”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对她的个性也有些了解，为了不让别人替她担心，她总是把事情憋在心里，然后一个人痛苦。

“是真的，霁哥，真的已经没那么痛了，只是……只是想到受伤这两天都是你在照顾我，我就希望能快点好起来。”茉悠过意不去的轻喃。

东方霁把饭菜搁在桌上，来到床畔，“我并不在意照顾你。”

“可是你是个大男人……”

“那又如何？”他瞪她一眼，“你又不是别的女人，而是我要娶进门的妻子。既然这样，照顾你也是应该的。”这番话他说得是天经地义，一旦接纳她成了自己的人，那么就该善尽保护她、照顾她的责任，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闻言，她整张小脸都烧了起来。

他瞅见了，轻笑一声，“怎么脸红成这样？”

“谁教霁哥要说这种羞死人的话。”茉悠好难为情的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原以为他是个冷qi書網-奇书冷淡淡，绝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但是这几句话对她却比甜言蜜语更来得有威力。

茉悠羞怯的样子取悦了他。“有吗？”

“当然有了。”

瞥着她红滟滟的面颊，黑色的睫毛扬呀扬的，让他顿时又爱又怜，再也情难自禁，俯下身躯，左掌轻轻抬起她的下颚，然后覆上她的小嘴……

这个亲吻让茉悠的身子娇颤了下，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喜悦。

起初他只是在她上轻咬慢吮，渐渐的无法满足，慢慢深入……哄诱着她微启粉唇……

她被吻得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索，就快要不能呼吸，可是她又不觉得难受，只觉得自己好幸福……她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被一个男人这么爱过……就算要她现在死了她也愿意……

不期然的，舌尖仿佛尝到了什么……只是茉悠的意识还沉浸在亲密的亲吻之中，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东方霁知道再不放开她就来不及了，不管怎么样想要她也得等到成亲之后，因为她不是随便的姑娘，就算她没有拒绝，但身为男人，该有的自制力还是要有。

困难的将嘴栘开那两片被吻肿的粉唇上，见她小脸晕红，娇怯羞涩的模样，他实在很想不顾一切的要了她……不过还是定力占了优势，他强迫自己挺直身躯，不要再轻举妄动。

她仍然闭着眼皮，唇畔含笑。“是……麻婆豆腐……”因为在四川住了好几年，对这道名菜她可是尝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什么？”他微怔。

茉悠掀开迷离的秀眸，俏皮一哂，像是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霁哥刚刚吃了麻婆豆腐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刚霁哥亲我……我……”说到这里，茉悠才回过神来，满脸愕然的回瞪他。“我、我……”

俊脸一整，“你真的尝到麻婆豆腐的味道？”

“嗯。”她眼眶一红，“霁哥，我、我的味觉是不是……”

东方霁怕她会高兴得太早，失望就更大。“我的确做了一道麻婆豆腐，来！你过来吃吃看。”说着便扶她到桌旁坐下，知道她的手不方便，于是用汤匙舀了一口，凑到她嘴边。

有点紧张的含了一小口到嘴里，她慢慢咀嚼着。

“吃出来了吗？”

她不死心的又含了一口菜，最后失望的笑了笑，“没有，还是吃不出来，可是我刚才明明……”

“不要急，慢慢来，既然已经有进展了，就表示有希望恢复。”他不想她有太大的压力。“这也算是好的开始。”

茉悠哽咽的点了点螓首。“嗯。”

“先吃饭吧！”他舀了一口白饭，再夹了鱼香肉丝放在上头，就要喂她。

“我自己来就好……”

他斜瞟她一眼，“你的手都伤成这样怎么吃？”

“可是……”

东方霁板起冷脸，“你以为天底下有几个女人可以让我这样伺候？你不吃是吗？那就算了……”

“我吃！我吃！霁哥，你别生我的气。”茉悠赶紧张口饭菜，脸上有些羞窘，又有些窃喜。

“笑什么？”他冷哼的问。

她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再吃一口！”

茉悠眼底流泄着甜蜜的光彩，一口一口让他喂着。

“嗯……”

大夫把着脉，沉吟了良久。

“到底怎么样了？”东方霁受够他故弄玄虚的样子。

他又“嗯”了片刻，才将指腹从茉悠的手腕上挪了开来。“只有一些姑娘家的小毛病，大病倒是没什么。”

“那么她之所以会失去味觉，是因为受到刺激？”

“可以这么说。”大夫抚着下巴说。

东方霁又问：“能治好吗？”

“这……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冷哼了下，“有说跟没说一样。”

“少主，就算我被称作神医，但并不是真的神，总有办不到的时候。”大夫好委屈的为自己辩解。

茉悠不希望他们为了自己破坏感情，而且听说这位年轻男子还是“阎宫”的御用大夫，虽然她对那些江湖门派不是很清楚，但是想必他的医术应该十分高明才对，如果连他都治不好自己，那她也只能看开了。

“霁哥，你就别为难他了，那天突然尝到麻婆豆腐的味道，说不定是我自己弄错了。”

“如果是弄错了，为什么别的不猜，偏偏猜到是麻婆豆腐？”他就是想过这个问题，才想找出其中的原因。

她一时语塞。

“等一等！”大夫抬手叫暂停。“姑娘，你能不能说一下当时的情形？”

“当时？”

大夫抱着热切的求知精神。“对，当时的情况能不能从头到尾说一遍给我听听看，说不定就能找出其中被忽略的关键。”

“原来是这样。”茉悠懂了。“那天中午我就坐在这儿，心里只想着手上的伤快点好起来。”

“嗯、嗯，然后呢？”大夫两眼发亮的问。

茉悠回想一下。“后来霁哥就端着饭菜进来，然后就问我是不是手痛，我说不是，然后他……”

说到这里，她陡地住了口，满脸嫣红。

他快听到重点了。“然后怎么样？”

“然后……”茉悠瞥了下东方霁，然后垂下红通通的脸儿，心想那种事怎么跟个外人说。

“怎么不说了？”他问。

东方霁似乎有些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了。“好了，这儿没你的事，你可以走了。”那是他们之问私密的事，把不着一五一十的跟他说。

“少主，是你自己找我来的，怎么这会儿又要赶我走了？”他想要抗议，却还是被扔了出去。“我是个大夫，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真是的……”

确定人真的走了，东方霁才又踅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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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霁哥，我想还是顺其自然吧！”茉悠知道他想治好她，可是她不希望反过来造成他的困扰。“至少这也算是好的开始……”

才说到这里，他的俊脸凑了过来，在她眼前放大。

粉嫩的小口再度被吻住了。

她眨了几下眼，这才羞怯的掩上，小手紧攥着他的袖子。

“有尝出什么味道吗？”许久之后，他才贴着她的唇，嗓音微哑的问。

茉悠双颊徘红，还有些晕眩，整个人飘飘然，而舌尖似乎真的尝到什么，却又有些说不上来。

“没有吗？”东方霁再度覆上，加深这个亲吻。

“有……高丽菜的清甜……”她含羞带怯的睁开。“还有种酸酸甜甜的……一时想不起来……”

他扯唇一哂。“像酸白菜？”

“对。”茉悠用力点头。“小时候有个亲戚打东北来，就做过这样的菜给大家吃，它的味道就像这样酸中带着一点甜，呵～～都过了好多年我居然还记得。”

“也许是因为曾经失去味觉，舌头反倒变得比以前敏感。”东方霁闲闲的横她一眼，“或许你的味觉早就恢复了，只是自己不知道，可能是平常吃饭时过于紧张，急着想要尝出味道，反倒适得其反。”

“霁哥说的对，我真的就是这样想。”她有些恍然大悟。

东方霁轻咳一声，“而当我那样亲你时，你没有在想那些事，所以舌头自然尝到了味道，知道我刚才吃了些什么。”只能这样解释了，不然实在找不出原因。

“原来是这样。”茉悠轻呼，满眼崇拜的看着他。

他瞥她一眼，“你知道刚刚尝到的酸白菜，是用来做哪—道菜的吗？”

茉悠摇了摇头，表示猜不出来。

“饺子。”

当这两个字一出口，她秀颜倏变，本能的用手捂住小口，就怕吐了出来，可是她却没有预想当中的那种呕心反胃。

“还是想吐吗？”东方霁揽眉问。

她狐疑的抬起小脸，怔怔的看着他，“没有耶……”

“真的没有？”

茉悠也很迷惑。“嗯，真的没有，好奇怪，我以为会吐出来，可是却没有。”之前光是听到“饺子”两个字就会让她大吐特吐。

“真的不想吐？”

“对。”将小手从唇上拿开，她思索片刻，似乎找到了原因，整个人豁然开朗，心结也打开了。“我明白了，因为我全心全意的相信霁哥，知道霁哥跟那个人不一样，霁哥不是那种为了能做出好菜，可以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不管饺子里包的是什么馅料的人。我想那些被宰杀的动物至少都有得到应有的尊重，而不是遭到残酷的虐杀，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恶心。”

东方霁心口登时有更多坚硬的角落被融化了。

“你真的这么想？”

她点了下螓首，正色的道出心中的话。“霁哥忘了这段日子我都在旁边看，我看得出霁哥从不浪费任何可以吃的食材，不会因为食材便宜就不去用它，而专挑昂贵稀少的，就算是寻常人家常吃的萝卜，你也都能让它发挥最大的优点，做得比别人好吃。”

这番话让他有些激动，长臂一探，将她揽进怀中。

想不到她观察得这么仔细，也是第一个对他说出这些话的人，他不得不动容，或许他再也找不到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女子了。

“……我觉得能吃到霁哥做的菜的人都会觉得很幸福。”

茉悠微笑的喃道，※※※※※※bbs。。cn※※※

寅夜时分可恶！他们躲到哪里去了？

以他们现在被官府通缉的身分，铁定不会再找客栈住下，那么就有可能是在“阎宫”的几个秘密分舵里。而那女人遭到刑求逼供，肯定伤得不轻，得先找大夫治疗，而距离最近的应该就是安心医馆了。

唐芊华在心里打定主意，不管东方霁怎么讨厌她，她都要想尽办法让他爱她不可，如果可以，就算要在他身上再下一次毒也无所谓。而且她要对他下一种全天下只有她能解的毒，这么一来就不怕他会不娶她了，相信姑姑也会赞同她的做法，她就不信东方家的男人不会拜倒在她们“唐门”女人的手上。

“呵呵。”

就这么办。

不过她的得意没有太久，一阵风掠来打掉她脸上的笑意……

“谁？！”

她才转身，就见到凌空而下的颐长身影，那张俊逸中带着冷漠的脸孔是最让她迷恋，最想要独占的。

“你居然会主动来找我，我好高兴。”唐芊华媚笑。

东方霁两手背在身后，昂然直立。“花痴！”

“你……”乍闻他说的话，她娇颜丕变。

“为了私欲，你居然毒杀了那些无辜的百姓？“唐门”出了你这种败类，只怕会受到江湖中人的耻笑。”他俊脸凛然。

她贝齿一咬，“难不成你想杀了我替他们报仇？”

“如果“唐门”不愿意清理门户，“阎宫”愿意代为处置。”东方霁跨前一步，让她不禁瑟缩了。

“你不怕杀了我会弄脏你的手？”唐芊华开始觉得他不只是说说，而是真的想要她的小命。“以后还有谁敢吃一个杀过人的厨子煮的菜？”

“这点不劳费心。”他冷冷的说。

唐芊华不怒反笑了。“好，能死在喜欢的男人手上，也是一种福气，你杀了我吧！呵呵，如果是死在你的怀里，我很愿意。”

“无耻！”他鄙夷的冷斥。

“你杀啊……舍不得吗？”唐芊华媚眼抛向他，男人可是都很吃她这一套的。

他冷眼倏眯，一掌击向她的肩部。

“唔……”连退好几步，她刷白了脸，怒瞪着他。“你……”

东方霁寒着脸，对她的矫揉造作嗤之以鼻。“对于厌恶的人，我可从来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哼！”唐芊华提气，纵身逃走。

俊眉一挑，一下子便追上她，然后以指间的小石子弹向她的穴道。

当唐芊华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后，真的害怕了。“呃……东方霁……你真的敢杀我？“唐门”……不会放过你的……”

““阎宫”向来不怕挑战。”他一步步踱向她。

她淌下冷汗，想到亲姑姑的遭遇，不由得打从心里发寒。“东方霁，你不能废了我的武功。”

“我不会只是废了你的武功。”东方霁面无表情的模样令人骇然，因为他知道就算废了她的武功，她还是可以下毒害人。

“慢着！”唐芊华真的吓坏了，知道他说得到、做得到。“只要你不废了我的武功，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东方霁冷笑一声，全然不为所动。

“是有关你的女人。”她相信这句话铁定能吸引他的注意。

“茉悠？”他怔了怔。

她就知道他会在意的。“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

“我早就知道她是四川布政使司的女儿，但她是官家千金又如何？就算是金枝玉叶，我还是会想尽办法把她娶进门。”他很确定能当他妻子的女子只有她了。

唐芊华又护又恨。“你只知其一，她的确是四川布政使司秦丰的女儿没错，但他也是当年独吞了朝廷为四川旱灾拨下赈银的狗官，更可恶的是她爹还是把罪名栽赃给“阎宫”的幕后主使者，这点……你就不知道了吧？”

说到这里，她得意的看着东方霁的脸色往下一沉，她知道自己已经在他心中撒下怀疑了，现在只等开花结果。

“你有什么证据？”他沉声低喝，一把扭住她的手腕。

她吃痛的，“因为……秦丰和我爹有十多年的交情，有一次他到“唐门”作客，酒足饭饱之际得意洋洋的跟我们炫耀……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我爹，不过我想我爹可不会老实跟你说……呃……你弄痛我了！”

“我会查清楚的。”东方霁冷声的说。

“你……啊！”

东方霁楕准的出手了……人体的关节和筋络对他来说可说是了如指掌，因为在烹煮食物的过程当中，如何让那些成为盘中飧的动物死得没有痛苦，始终是他最大的信念。对天地万物抱持着一颗敬仰之心，是他身为厨子唯一能做的，而人类和动物之间的身体构造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哇啊……”唐芊华发出痛彻心扉的叫声。“不……”

他直接废了她的双手。

想要对付这种恶毒残忍的女人就得用非常手段，让她没脸出来见人，或许这样，她就不会再兴风作浪。

像一团烂泥般，唐芊华倒卧在地上，两手呈现不自然的状态，眼底更净是愤恨，泪水淌满了脸。

“我恨……恨你……”

就在这当口，数条黑影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芊华！”唇上蓄着两撇短须的中年男子上前探问。

见到亲人，她泪流满面的求救。“三叔，快帮我杀了他！”

“你……唉！”他拿这个和妹妹同样性子的侄女无可奈何。“先把小姐带回去！”他朝随同来的人说。

唐芊华不甘心的娇吼着。“三叔，他废了我的手，我要杀了他……”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中年男子大声斥责。“快带走！”

一直不吭声的东方霁没有阻拦，只是凉凉的开口。“原来这就是“唐门”处事的态度。”口气里有些轻蔑和冷意。

中年男子面带内疚。““唐门”闯下的祸，自然会妥善处理，我们会好好厚葬那些人，他们的家人同样也会得到一笔银子，让他们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毕竟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冷笑一声，“说得真好听。”

“芊华是我大哥唯一的女儿，请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了她吧！”他求情着。

东方霁嗤笑一声，临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你去对那些死去的人说吧！”

再过两天就可以四川境内了，可是茉悠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不是因为近乡情怯，而是这半个多月下来，她总觉得东方霁对自己的态度变得冷淡，虽然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把感情表现出来的男子，但是姑娘家原就心思细腻，还是多少察觉到其中些微的转变。

走进客栈要了两间房，茉悠才将包袱放下，东方霁便说有点事要去办。

“霁哥！”

他顿住脚步。“嗯？”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鼓起勇气开口。

东方霁慢慢转过身。“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阵子你都怪怪的，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也许我帮不上忙，但是我愿意听。”茉悠急切的表明心迹。

冷傲的俊颜不由得一柔。“我没有什么心事，你别担心。”

“可是……”明明就有，为什么不说？

“我很快就回来。”话才说完，东方霁便开门出去，只怕再不走就走不开了。

没错！唐芊华说的那些话在他心中的确造成不小的影响，他也曾经问过自己，若查证属实的话，他该拿她怎么办？虽然他们是父女，罪不及妻孥这句话他也明白，但是“阎宫”又何其无辜要担起那种恶名？即使皇帝最后还了“阎宫”清白，可是如果真的还有幕后主使者，那么他还是得查个清楚，像那样的贪官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否则将有更多老百姓深受其害。

当他走进当铺，眼角不小心掠过门上的匾额时，对于“死要钱当铺”这个名字立刻皱下了眉头。要是可以，他宁可选在别的地方，也不想踏进这里。

在里头打扫的伙计原本一边抹地，一边哼着小调，一见到东方霁进门，马上显得必恭必敬，拱手打了个手势，那是属于自己人的暗号。

“见过少主！”能见到心目中的偶像，让那伙计满脸兴奋。

轻轻“嗯”了一声，“朝奉呢？”

“是，小的马上去请……”

“不用请了。”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他。

掀开帘子出来的是个斯文有书卷气的年轻男子，一袭白色长衫，和当铺完全无法连在一起。

朝奉先向伙计打了个眼色，要其先退下。“我已经等少主很久了。”

“查得怎么样？”东方霁没有寒喧，直接步入正题。

他掀袍落坐，从袖中拿出几封折好的纸张。“都在这里了……”当铺朝奉只是表面上的身分罢了。

低头看着手上的调查报告，他俊脸越发的凝重。

“这个秦丰可是当官当成了精，懂得怎么利用别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被利用的人还傻傻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代罪羔丰，等被砍了头，只怕还搞不清楚。当年“阎宫”也以为已经将他们一网打尽，想不到漏了这条大鱼，我爹知道之后差点要在阎皇面前引咎自尽了，所以我这个当儿子的只好多担待一点。”笑睇着东方霁沉重的神态，他把玩着手中的摺扇。“既然少主已经知道，还会娶秦丰的女儿吗？”

东方霁冷冷的斜睨。“这是我的事。”

“再怎么说，你可是“阎宫”的少主，你的事就是整个“阎宫”的事，两者是分不开的。”他闲闲的提醒。

不想跟他抬杠下去，作势起身。“我走了。”

朝奉打开扇子煽了煽，“不递了。”

对着铜镜，将长发梳个简单的发髻，心思不由得又飘到昨晚用膳时，东方霁那眉宇之间，似乎怎样都解不开的结，像是有某件事很严重的困扰他。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但是为什么霁哥不跟我说呢？”她好想能帮他分忧解劳，不喜欢看到他一个人闷闷不乐。

茉悠打定主意，今天非问出什么来不可。

走到隔壁的客房，在门上敲了敲。“霁哥，你起来了吗？”

里头没有回应，她试着推门，门便开了。

她跨进门槛，走到内室，里头却是空无一人。

“这么早，霁哥会上哪儿去？”

就在茉悠打算出去找人的当口，不经意的瞟见枕头下方似乎压着什么，露出一角。犹豫了片刻，她这才上前把它抽了出来，赫然发现是几张纸，上头还写满了字，心想还是别偷看得好，可是“秦丰”两个字却让她当场怔住了。

是跟爹有关吗？

茉悠不再迟疑不决，立即摊开纸张详读，也庆幸自己认得几个字，还不算太难理解，可是当她看完其中一张后，只是惊讶着不断摇头，拒绝相信上头所写的事。

不！不会的！

爹不会做出那种事！

她不由分说的看了第二张，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不可能……爹不可能……”

看到这里，喉头像被什么噎住了。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她心里有个声音讽刺的说。

身为爹的女儿，自己的亲爹是个什么样的官，她还会不清楚吗？尽管她从不过问，但就算知道了，也只是装聋作哑，假装没有那回事，以为这样就天下太平，她可以继续过她的日子。

茉悠呜咽一声，流下了眼泪。

“爹，您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来？那是救济灾民的银子……您怎么做得出来啊？”她既悲痛又惭愧，可以说是无地自容。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原来霁哥一直在烦恼这件事，烦恼着该不该告诉她？还有爹还用赈银被劫的事诬陷给“阎宫”……霁哥一定很难原谅爹的所作所为，而她是爹的女儿，算起来也是他的仇人……

“所以霁哥这阵子才会对我这么冷淡，他很为难吧？”茉悠垂泪低喃。“不能娶仇人的女儿，又不忍心丢下我不管……他该早点跟我说才对……”

闭上眼，用力的吸了吸气，她将东西放回原位，免得让他给发现了。

才要走向房门，东方霁正好推门进来。

“霁哥？”她赶紧擦干泪水。

东方霁蹙起眉头，“怎么哭了？”

“没什么。”茉悠随便找了个理由掩饰。“我以为霁哥丢下我走了，所以就难过的哭了。”

他没好气的数落。“傻瓜，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霁哥。”她嘤咛一声，投进他怀中。

“你真爱哭。”东方霁伸臂搂住她。

茉悠又哭又笑。“那霁哥会讨厌这么爱哭的我吗？”

“就算想讨厌也来不及了。”他撇着唇说。

她哭得双肩震动。“霁哥……”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老是心事重重的，要是坚持娶她，那么霁哥的爹娘绝对会反对到底，因为没有人愿意让仇人的女儿进门，到时他的处境铁定很为难，茉悠真的很不希望那样的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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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四川

终于回到家了。

“霁哥，你先在客栈等我。”她说。

他有些下解。“为什么？”

“我想先回去看看家里的情况，再找机会跟爹娘说我们的事，我想这样会比较好。”茉悠早就想好藉口了。

东方霁思索片刻。“这样也好，有任何事随时派人到客栈找我。”

“嗯。”她努力挤出笑脸，不让他察觉。

隔了一年，当茉悠再度站在家门前，心中真是百感交集，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柔弱、不解世事的官家小姐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可以坚强面对。

拉起门上的铜环，敲了几下。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前来应门了。

“谁啊？”

当朱色大门打开，只见丫鬟采出头来问道。

茉悠不禁喜呼，“平儿！”

“呃？”丫鬟两眼无神的看着她，“你是……”

她看着伺候过自己的丫鬟，“平儿，你不认得我了吗？”想说自己晒黑了些，又没打扮，她一下子可能识不得了。

“小姐？你是小姐？”总算认出她是谁来了。“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呜哇……”

丫鬟的痛哭失声，把茉悠吓了一大跳。“平儿，你怎么了？”

“小姐，你怎么不带着奴婢一起逃？”她哭诉的嚷道。“你知不知道府里发生好多事……呜……”

听到这里，茉悠简直是心惊肉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娘呢？我娘她还好吗？爹有没有怪她？快告诉我！”

“大夫人……大夫人在小姐离家之后的第二天便削发出家了……因为老爷、老爷逼大夫人跟着吃荤，否则就要休了她……”丫鬟呜呜咽咽的吐露。“大夫人不肯，就、就出家去了。”

闻言，她并没有太多的激动，对于娘亲会选择出家为尼这条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只是没想到爹会对娘提出这种不合理的要求，明知道娘茹素多年，居然逼迫她吃荤食，简直太无情了。

“太过分了，爹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来。”茉悠气的是亲爹不顾多年夫妻之情，很让人心寒。

丫鬟不禁露出一丝忿恨的神色。“还不是那个厨子害的……老爷和二夫人现在几乎都听他的话，把他当成座上宾，还要府里上上下下都好好伺候他，不然就会被赶出去。”

“有这种事？那三娘还有湘玉呢？”茉悠急问。

她的嘴张了又闭。“三夫人……她……”

“到底怎么了？”

丫鬟眼眶一红，“三夫人她……她和二小姐都被老爷和二夫人赶出府去了……”

“什么？”茉悠震惊的低喃。“赶出府去了？”

丫鬟不住抽着噎，“老爷说……三夫人和二小姐对他没有用处，既不能帮助他的仕途，那么留她们在府里也没用，就……”

茉悠两脚发软的蹲下身，秀颜苍白如纸。“怎么会这样？爹怎么会变得这么无情无义？再说湘玉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三娘一个人带着她要怎么过活？”

“还不是二夫人……”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听到身后的声音，丫鬟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嘴了。

“二娘？”茉悠盈盈的起身，看向曾经风华绝代的中年美妇。才下过一年，二娘似乎老了些，鬓边也多了几丝白发。

二夫人横了多嘴的丫鬟一眼，但仍呵呵的笑着，“你这孩子总算回来了，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家呢？是不喜欢厨子做的饺子吗？如果是这样，二娘可以叫他做别的给你吃呀！”

“二娘为什么还要让他待在府里？如果不是他，相信府里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她总觉得自从饕餮来了之后，一切就变了样。

她牵起茉悠的小手，轻拍了拍，“傻孩子，你爹现在可不能没有他，因为他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一些大小官员都忙着奉承你爹，只为了能到府里头作客，尝上一口他做的菜，就连郑王爷也一样。你要知道，郑王爷可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只要他吃得高兴，在皇上面前替你爹美言几句，到时你爹就可以升官，不用老窝在四川这种小地方，更说不定还能当上户部尚书呢！”

“就为了这样？”茉悠无法认同。“二娘，一个真正好的厨子做的菜，是为了让吃的人都能感觉到幸福，而他却正好相反。他的手段太过残忍，就算再好吃的东西，也永远不能让人心安。”

正好听到这番话的秦丰勃然大怒。“住口！”

“爹！”她才上前一步，便被亲爹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叫你住口听到没有？”他怒喝一声，“你居然还有脸回来？我怎么会有你这种不孝的女儿。”

茉悠噙着泪水，捂着火辣辣的面颊。“爹，权力容易使人心腐败，您为了升官，为了得到更大的权势，难道就能泯灭自己的良心吗？”

啪！秦丰又是一记巴掌向茉悠甩了过去。

“好了，老爷。”二夫人不得不出面缓颊。“别又把她打跑了。”

秦丰“哼”了一声，“她敢再跑，就永远不要回来，也永远别想再见到她那个娘了。”

“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一愣，揪着心问。

他撇唇嗤哼，“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你是没办法把你娘丢在这儿不闻不问的，但要是你从今以后敢不听我的话，那么这辈子你就别想再见到她。”

“爹，您把娘怎么了？”茉悠心急如焚，对亲爹的所作所为痛心疾首。“娘都已经出家了，您还要怎么样？难道非要逼死她不可吗？”

“只要能让我做大官，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秦丰阴狠的看着女儿。“除非你不管你娘的死活了，否则就乖乖照我的话去做。”

茉悠看着眼前的亲爹，顿时觉得好陌生、好陌生。

这时，一道身影走上前来。

“老爷，就让小的来劝劝大小姐吧……”

再次见到饕餮，茉悠仍然惧于他身上的邪恶之气。

对他百般信任的秦丰自然没有反对。“也好，那她就交给你了。”秦丰说完便和二夫人一道转身离开。

她昂然的直视他。“你究竟想怎么样？”

“大小姐，小的只是满足他们的口腹之欲。人一旦掌握太多，就更无法满足于现状，那么想要吃点更特别的东西，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饕餮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小的身为厨子，当然要尽力讨好他们。”

“你简直是丧心病狂。”茉悠眼神中满是不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目的？”闻言，他猖狂的大笑出声，“这还用问吗？我的目的当然就是进宫当御厨，我相信只要皇上吃了我做的菜，保证再也吃不惯别人做的。要是我能够掌握一国之君的胃，相信慢慢的，他就只会听我一个人的话，我要是说东，他就不敢说西，就跟你爹，还有郑王爷一样。”

“你在作梦！”茉悠对他的妄想嗤之以鼻。“你的厨艺再高，也比不上皇上亲赐的“天下第一厨”。”

饕餮顿时面露狰狞之色。““天下第一厨”？哼！只要皇上吃上一口我做的菜，他就会明白“天下第一厨”也不过尔尔，而我这个“鬼厨”的徒弟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不过……听大小姐的口气，似乎是认识东方霁那个小子？”

“我、我不认识。”她心里打了个突。

他阴阴一笑，“是吗？”

“你想做什么？”茉悠瞧见他不怀好意的笑，仓皇的后退了一大步。

饕餮双眼微眯，“大小姐真的不认识他？”

“我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看见饕餮眼底明显的恨意，像是两人有着深仇大恨似的，这让茉悠后悔说了不该说的话。

“大小姐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他恨恨的笑了。“他只是运气好，不小心赢了我，就以为自己真是天下第一？要不是他，我师父也不会封刀，也不会不愿意再把压箱的厨艺统统传授给我，还老是在我面前夸他是难得的奇才、可惜我的天分不够，一辈子也比不上他……我好恨！我哪里比不上他了？这世上要是有他就没有我……”

茉悠下一秒却脱口而出道：“是你技不如人，根本怪不得霁哥……啊！”

说漏了嘴，想把话咽回去已经太迟了。

“呵呵。”饕餮狡猾的大笑。“大小姐刚刚还说不认识他……霁哥？叫得还真是亲热，大小姐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

她寒着秀颜，“不干你的事！”

“怎么会不干我的事？只要是属于他的东西，我都要想尽办法抢到手，当然……就连女人也是一样。”他往前向她走了几步。

“你想干什么？”茉悠斥喝。

饕餮眼中闪着邪恶贪婪的光芒，“小的只是觉得大小姐比以前更美、更坚强了，看来这一年在外头可是历练了不少，这都得感谢小的，不是吗？”

“不要过来！”

他露出下流的笑意，“小的原本就很心仪大小姐了，尤其现在知道大小姐心里喜欢的人正是小的最恨的人，那么小的就更加想得到你了。”

茉悠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怒瞪着他，“我要你马上离开这里！”

“大小姐真的要赶我走？”像在要着她玩似的，他逗着她说：“可惜这座府里当家的人是老爷，而不是大小姐你。”

“你！”她为之气结。

他状似谦卑的弯了个身，“大小姐刚回来，就先好好歇息吧！小的还有事要忙，先告退了。”

茉悠见他离去，全身的力气也像是用尽了般，顿时软下身来。“我必须想办法劝爹把他赶出府去，另外三娘和湘玉，也得尽早将她们找回来。还有娘，爹究竟把娘藏到哪儿去了？”她得想办法说服被利欲薰心的亲爹，可是她却又完全没有把握。

翌日午后一夜无眠的茉悠进了偏厅。“爹找我？”

瞥见饕餮也在场，让她顿时心生警觉，不晓得他又想玩什么花样了。

“嗯。”秦丰笑得春风满面，好像有什么喜事似的。“你先坐下……郑王爷已经答应爹，他会进宫面见皇上，让爹升官当上户部尚书。”

闻言，一旁的二夫人也是喜上眉梢。“老爷，这真是太好了，恭喜老爷。”

饕餮也在旁边附和着。“恭喜老爷终于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在场的只有茉悠面露忧色，虽然能当上户部尚书可是无限的荣耀，但是自己的亲爹不是好官，更别说是清官了。他会如何玩弄权势、中饱私囊？又将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受害？想到这里，她就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呵呵。”他抚着短须，对饕餮说：“这都是你的功劳，郑王爷还说要引荐你进宫，让你有机会在皇上面前好好的大展身手。只要能让皇上吃得开心，想要当上御厨就不是难事了。”

她站起身来，“爹，您不能这么做。”

秦丰脸色丕变，“你给我住嘴！”

“爹……”

“你不替爹高兴也就罢了，还一再的泼冷水？我告诉你，为了当上户部尚书，就算要我出卖天下所有的人，我也是在所不惜。”这个机会他已经等很久了，绝不能错过。“另外，我也已经决定把你许配给饕餮，等过几天就先让你们拜堂成亲，这也算是双喜临门。”

“不！”茉悠惊白了脸，失声大叫，“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二夫人则帮忙游说着。“傻孩子，虽然饕餮只是个厨子，可是只要他当上御厨、得到皇上的信任，将来你也是荣华富贵享受不尽，要是能再和你爹来个里应外合，那便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你可别把这么好的机会往外推，有福不会享。”

“要我嫁给他，我宁可死！”她沉下秀颜叫道。

见女儿不肯依从，秦丰简直气坏了。“你说什么？好，你不嫁是不是？那你这辈子就休想再见到你娘，”

“爹，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啊！”茉悠哀痛欲绝的叫苦，“您这样是在卖女求荣，会遭世人耻笑的……”

秦丰狠狠的扬手打了她一记巴掌，打掉她后头的话；“你真的不嫁？”他绝情的低哼，“好，那你就等着替你娘收尸吧！”

她抚着又麻又痛的面颊，呜咽一声跌坐在地上。

“多谢老爷成全，小的发誓一定会好好疼爱大小姐的。”饕餮狡笑的说。

茉悠则是只能无力回天的淌下泪来……

坐在软轿内，茉悠心头一片恻然、她跟霁哥真的注定无缘吗？

这样也好，这样霁哥就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小姐，已经到了。”丫鬟在轿外喊道。

茉悠这才注意到轿子已经停下。“我知道了。”当她跨出轿子，此刻身上穿的是最昂贵的布料，头上插的、腕上戴的更都是些名贵的珠宝玉饰。为了演好这出戏，这些东西是必须的，“你在外头等，我自己进去。”跟丫鬟交代了一声，她深吸口气，在脸上戴起花了整晚时间才找回的官家小姐面具。

踏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客房门前，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她不能给他带来麻烦。几次险些掉下来的泪，她只能不住的往肚子里吞。

叩！

敲下第一声房门的同时，里头的人马上开门。

东方霁打开房门，眼底有着明显的焦虑，看得她心都酸了。“我等了一天一夜见你都没有半点消息，还以为出了事，才正打算去找你呢！”

“我、我因为已经一年没见到家人了，有很多话想说，所以直到现在才回来。qi書網-奇书”茉悠差点就想把所有发生的事跟他全盘托出，他瞅了一眼她眉眼之间的不安，“进来再说吧！”

“嗯。”该如何启齿才不会伤到他？真的好难！

“你爹骂你了吗？”东方霁可没忘记她当初是为了逃婚才离家出走的。

茉悠攥紧藏在袖中的粉拳，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没有，爹见到我平安回家也就放心了。”

“那么他还有逼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吗？”他问。

她摇着螓首，“也没有，爹已经不勉强我了，除非……除非我自己答应婚事，否则他是不会再强迫我嫁人了。”

“最好是这样。”东方霁冷哼。“那么我们现在就走吧！”

“走？要去哪里？”

东方霁横了她一眼，好像她问了一个傻问题。“当然是去拜见你爹娘，亲自向他们提亲。我做事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决定的事，就该马上去做。”

“不……”

他揽起眉头，“不？”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可我……我不能嫁给你。”茉悠强忍着心痛，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凌厉的瞪着她。

茉悠昂起下巴，直视着他，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官家千金模样。“因为……我再也受不了到处奔波、餐风露宿的苦日子了。昨天回到家之后，我才知道我真是有福不会享，明明可以过得很舒适，还有丫鬟伺候着，吃好的、穿好的，为什么还要自找苦吃？我再也受不了了，这样你懂了吗？”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东方霁紧扣住她的手腕低喝。“是不是你爹反对我们的事，所以你才故意这么说？”

她用力甩开他。“我爹根本不知道我们的事，是我……是我自己不想嫁给你。我爹好歹是个二品官，将来我想嫁什么皇亲国戚都有可能，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江湖出身的厨子？”

看着东方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见他眼底流露出震怒和愤恨，她的心也跟着痛到都麻痹了，可是戏……还是得演完。

“我爹说郑王爷的世子有意上门提亲，所以问我的意见。我想只要嫁进门，将来等世子继承了爵位，那么我就是王妃了，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姻缘……”霁哥，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里狂喊着。

东方霁忍无可忍的大喝。“住口！这不是你会说的话，到医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才回家一晚，就整个人都变了？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什么事也没有，其实我只是想利用你，利用你来治好我失去味觉的毛病，如今我的病情有了进展，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那么我也不需要再假装自己喜欢你了，其实……我根本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最后一句话像是当场甩了他一个耳光般的让他难堪。

“我不信！”东方霁握住她的肩头吼道。

她被揑痛了。“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我不喜欢你，我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你……”说到这里，茉悠被他猛地一把用力推开。

“你敢对天发誓？”他咬牙低咆。

茉悠的心在滴着血。“为什么不敢？如果我刚才说的有哪一句是谎言，就让我一辈子失去味觉好了。”

就让她永远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吧！这是她伤了霁哥的心的最大报应，因为她说了谎，一个天大的谎。

他抽紧下颚，眼眶泛红的瞪视着她，所有的自尊都被踩在脚底下，曾有的骄傲变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呵呵～～原来赖着你的人是我……我懂了，我都明白了。”

粉唇微张，她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能把话咽回去。“请公子就当作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不要再来纠缠不清了，免得王爷世子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

东方霁俊脸一冷，“不用你说，我自会当作我们从来不曾认识。”

“那就好。”茉悠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还有……这些银子就当作这段日子的开销，我想我们还是要画清界线比较好。”

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她作势要取出银子，唯有这样才能彻底让他对她死心……

他怒瞪着她，仿佛想用眼光将她一箭穿心。

“给我滚！”

茉悠早巳觉得自己快崩溃了，总算等到他说出这个字来。“我……”

“马上给我滚！”东方霁怒声咆哮。

她将钱袋收了回去，挺直纤背。“那我走了，公子请多保重。”

“滚！”

在东方霁的怒吼声中，她几乎是夺门而出，然而没走几步，滂沱的泪水已然顺着她的面颊流下……她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缘分，霁哥是永远不会原谅她的，对她也将只剩下恨……

两天后步出客栈的修长身影带着萧索，俊脸罩着的寒霜比什么时候都更厚，那副难以亲近的神态令经过身旁的路人都不敢靠近，就怕被冷得冻僵了。

女人果然是天下间最虚伪的动物！

想不到连他也会上当，呵呵～～真是太可笑了……

下巴上长出的青髭，不修边幅的模样让东方霁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浓浓的沧桑和落寞，那踽踽独行的身影不再轻易接受任何人儿相伴左右。

走过市井大街，他的心对外界完全失去了感觉，也没了方向感，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潇洒和自在，他的心再也飞不起来，这让东方霁更加的唾弃自己，自己居然还留恋着那种自私的女人。

“我说小舅舅，你就这样走啦？”

冷不防的，天外飞来一个可爱到不行的娃娃音，让走在前头的身影顿住脚步，他眯起黑眸，回头找寻声音的主人。

大街上的路人不多，撇去一些身高、身材不像的，就只剩下那蹲在石阶上的小老头。这小老头个子矮小，和平常见到的没什么两样，不会让人想多看一眼，只是这小老头却是一脸馋相的舔着手上的糖葫芦，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东方霁确定目标，快步的上前一把拎起小老头的后衣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就见小老头对他嘿嘿的笑，没仔细看还真以为他缺了颗大门牙，原来是故意漆成黑色的伪装。“小舅舅怎么认出我的？”娃娃音配上皱巴巴的老脸，看起来真是突兀又好笑。

“这种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对她的易容术一点都不捧场。“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爹娘呢？”

小老头被吊在半空中，夸张的叹了口气，继续舔着糖葫芦。“本来我跟娘打算偷偷瞒着爹，一起出来惹是生非……不是，是出来透气。想不到还没出家门，娘就被爹逮着了，唉！娘真是越老越没用，枉费她年轻时还被叫作“鬼见愁”，我看遇上爹之后就变成“鬼打墙”了。”

“是这样吗？那要不要小舅舅送你回去，让你们一家团聚？”东方霁嗤笑的说，而这要胁果然马上让那小老头举起白旗。

“小舅舅，别这么无情嘛！你忘了，我可是你最、最可爱的外甥女。”她赶紧祭出撒娇的本事。“先别说这些，我说小舅舅，你当真这样走啦？真的不理未来的小舅妈？”

他俊脸倏地绷紧。“你到底跟了我多久？”

“嘿嘿，也没多久，大概十天左右，可是我很乖，没有故意捣蛋、破坏小舅舅和小舅妈的感情。”小老头谄媚的说，那口气跟她那个娘，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东方霁磨着牙，嘶吼一声，“不要叫她小舅妈，她不配！”

“小舅舅真的信了她说的话？”她斜睨着一向聪明绝顶的长辈，很怀疑他居然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哼！她都敢对天发誓了，我为什么不信？”他忍怒的嗤道。

她发出啧啧的声音，慢慢摇着花白的脑袋瓜子。“小舅舅真是太不懂女人了，女人可是标准的口是心非，意思就是嘴里讲的跟心里想的完全相反。”

“什么意思？”

小老头解决掉了糖葫芦，两手搓了搓。“既然小舅舅诚心诚意的问了，那我这个可爱的外甥女就来帮小舅舅解惑……咳咳，意思很简单，就拿我娘来说好了，娘明明就爱爹爱得要死，可是一旦爹管得太多太严，让她不能出去兴风作浪，她就会气得噗噗跳，大骂她不该嫁给他，还说当年是被我爹给骗了，这次一定要休夫，可是说了十几年了，也没见她真的把爹休了。”

见东方霁的脑袋还转不过来的表情，她觉得不该把这些大人想得太厉害了。

“未来的小舅妈要是真的不喜欢小舅舅，大可不必亲自来跟你说那些伤人的话，随便差个下人来说一声就好了。”小老头两手环胸，“小舅妈铁定有什么难言之隐，难道小舅舅真的相信她是那种无情的女人？”

他为之一怔。

没错，他是不信茉悠会说出那些话，她的善良和体贴是他长久和她相处之下感受出来的，不可能伪装，除非她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哀？

想到这里，东方霁登时手掌一松，让没有防备的她顿时哀叫的跌坐在地上，只见他人已经施展轻功，走了好远。

“好痛……”小老头揉了揉摔疼的小屁股。“小舅舅，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最可爱的外甥女……”

尾声

连着好几餐都只喝水、不吃东西，茉悠已然饿得两眼昏花、四肢无力，可是要叫她吃那个人做出来的菜，那么她宁可饿死。

将剪子藏在袖内，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要饕餮一天不死，爹就不会清醒过来，也就因为了解自己的亲爹，她才更不想见到他坐上高官的位置，让百姓受苦，这是身为女儿该做的事。

还有茉悠也知道更不能让饕餮进宫，所以唯一的路就是杀了他。

“看你连路都走不稳了，再不吃东西，可是会撑不下去的。”饕餮就想看她能挨上几顿。“这几道菜可是我专门为你做的，快点吃吧！不要再逞强了。”

对满桌的菜，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不吃！”

然而饕餮对于她的固执，已经开始失去了耐性。“好，你不吃，一心三思想求死，那你不管你娘了？”

“你……”茉悠恨极的怒视他。

他软硬兼施。“我也不想这样威胁你，所以你就别再这么倔强了，快点吃吧！”

看来真是没有其他法子了。

茉悠暗自屏息，作势起身要走到桌前，然后假装身子一个不稳，摇晃了下，等待饕餮靠得更近。

“小心，可别摔伤……”他果然上了当，伸手就要扶。

就在这一瞬问，茉悠握紧藏在袖中的剪子，没有丝毫迟疑的朝他手臂刺了过去。没有预料到她竟敢动手伤人，饕餮吃痛的大叫，一把将她挥开。

她踉跄的仆在几上，忙不迭的站好，两手仍握紧剪子，“我不会嫁给你这种丧尽天艮的男人，你连霁哥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在你心里就只有他吗？”他一手按住淌血的伤口，一面冷笑。“等我得到你的人，你看他遗愿不愿意要你？”

恐惧让茉悠的牙齿直打着颤，她吞咽了一下，接着说：“我不再是一年前那个柔弱无助的秦茉悠了，就算杀人才能救得了我的亲人，我也愿意冒一次险。”

说完，茉悠将剪子的尖端朝向他的方向，朝他猛扑了过去……

饕餮眼明手快的将圆凳踢向她。“可恶！”

“啊！”被凳脚绊了一下，她柔弱的娇躯立刻摔在地上。

他撕下衣角，迅速的帮自己的伤口包扎，然后露出一抹狞笑，“这可是你逼我的……我就先跟你圆了房，到时不怕你不死心场地的跟了我……”

“不要过来！”茉悠惊叫的想要拾起落在地上的剪子，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符。“你不要过来……”

饕餮将剪子踢到更远的地方，让她拿不到。

“别说我不懂得怜香惜玉……”饕餮粗暴的欺上茉悠的身子，拉扯着她的衫裙，让她忍不住惊恐的大叫。

“不……爹……爹救我……”她抡拳捶打着他，可是完全抵抗不了他的力气。

他猛扯开她的襟口，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你爹可是乐观其成……”

茉悠泪流满面的叫着，以为再也没有希望了。“霁哥……霁哥……”怎么办？她再也没脸见他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门上传来一声砰然巨响，整个门面被人用力撞开，如电般的身影飞掠进来……

见到屋内的情况，他俊目暴瞠，运起八成的掌力拍向饕餮的背部，当场让他吐出一大团鲜血，软软的仆倒在地。

“……霁哥？”

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如今再见，却是恍如隔世，茉悠拉拢衣襟，霎时泪水盈睫、噎不成语，只能泪盈盈的望着他。

东方霁也看着她，那眼神又爱又气，却还有更多的恼。

“你这笨女人！”

“霁哥！”她失声痛哭的扑进他怀中。“霁哥……你来了……我不是在作梦……我好高兴……”

他将双臂缩得更紧，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内。他瘖痖的低吼着，“你为什么不说？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呜……我不要霁哥为难……我已经知道我爹对“阎宫”做了什么……就算他犯了错，可是……他终究是我爹……我不能丢下他不管……”茉悠断断续续的道出心中的苦。

闻言，他有些明白了。“所以你担心我不帮他，才故意说出那些话？”

茉悠泣不成语。“我我……不要霁哥为难……”

“那你就宁可跟我分开？”他气不过的质问。

她哭得更凶。“我舍不得……我真的好想嫁给霁哥……可是……我爹是“阎宫”的仇人……”

“你……”东方霁气结。

“霁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伤你的……不要生我的气……”她哭得涕泪纵横，紧紧的圈抱住他不放。

东方霁还想说什么，但眼角注意到挨了一掌的饕餮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只得先将她护到身后。

“东、方、霁……”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饕餮抹去嘴角的血迹，咬牙切齿的瞪视他们。

唇角一撇，“原来是你。”

“我、我不许你……再来破坏我的好事……”他眯起蛇般的眼，绷着声说。

“就凭你做出来的这种菜色，就妄想当上御厨？”东方霁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你当真以为皇帝老头吃不出味道？你做出来的菜满是血腥味，就像你的人一样，冰冷自私、没有感情，你该学你师父封刀归隐，好好的去忏悔。”

饕餮又咳了几声，都咳出血来了。“你……你……”

“我绝对不会原谅像你们这样滥用美食的名义、毫不尊重天地万物，现在居然还妄想进宫成为御厨的人。哼！就凭你做出来的这些东西，只怕是连猪都不吃的馊食，甚至连阎罗王都不屑吃上一口。”

“呕！”又吐了口鲜血，饕餮又恨又怒，眼底满是不甘。“东方霁……总有一天我……我会赢过你……”

睥睨着饕餮翻着白眼，他冷哼一声。“我是很想叫你下地狱去反省，不过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你。”

“我……我一定会打败……你……”说完他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茉悠惊呼，“他死了？”

“就算他罪该万死，我也不想因他弄脏了手。”东方霁决定把他交给“鬼厨”处置。“他暂时还死不了。”

她这才放下心来。“霁哥，我……”

“以后不许你再这么做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商量，知道吗？”他恼怒的说。

“霁哥愿意帮我爹？”茉悠不禁动容。

东方霁沉下俊脸，“他私吞了那一大笔赈银，就应该接受王法的制裁，但是为了你，我会向皇上求情，求皇上饶他一命，让他在牢里好好的悔过，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霁哥……谢谢你……”她啜泣着说。

他撇了下嘴角，“当然皇上那边可不会答应得太爽快，那老头铁定会跟我谈条件，藉机要胁我时常进宫做菜给他吃。”

茉悠当然了解他有多么厌恶被人威胁，而他这么做全是为了她。“呜……我代我爹谢谢你……”

见她哭个没完没了，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索性低头覆住她的小嘴……

“哇！”一声娃娃音的惊叹声响起。“原来除了爹娘之外，其他人也喜欢玩亲亲，改天我也要找人来试试。”

两人听见声音，倏地分了开来。

他利目一射，“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我什么都没看到……”听见咆哮声，娃娃音知道自己倒大楣了，还是先溜再说。

茉悠红着小脸，“那是谁？”

“说来话长。”他牵起她柔软的小手，格外珍惜彼此的感情。“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跟你说。”

“嗯，”她仰起小脸，秀眸饱含对他的信任和爱意……

【全书完】编注：欲知“阎宫传奇”相关故事，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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