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水主藏》

作者：冬水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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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北风其凉，玉宇愁断天涯路

医理有言：“春木主生，夏火主长，秋金主收，冬水主藏，中土主化。”

（一）北风其凉，玉宇愁断天涯路

年关早过，江北的阴冷，仍丝毫不减。

漫天的雪花飘飘洒洒，一身披狐裘的青年男子静静地站在林中，看着远处那远离尘世的山谷。灰蒙蒙的天幕中，两只寒鸦盘旋追逐，显得这林子愈加沉寂。

几道袅袅炊烟自山谷之中升腾而起，随着风雪席卷，转眼间消散不见。

很难想象，这么偏僻萧索的地界，仍有村落存在吧。

“今年，你当真不来见我么？”那男子眉头一锁，双手团在袖中，不住揉搓。

的确，这彻骨的寒气，任谁在野地中站上这么两三个时辰，也难以经受。

诚然，他早已得到了她的飞鸽传书，但还是带着几许希冀，暗暗回来，继续那已持续了五年的约定。究竟是谁会给谁惊喜，似乎已不重要，然而没想到，收获的却是如斯的失望。

他委实是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力量，竟能让她选择离开？

“自小就想要的礼物，也舍弃么？”那男子触到怀中那枚饰物，嘴角泛起浅笑几许，又微微摇头，俯下身子，将那饰物小心翼翼埋在雪中。

长安梦华轩的碧玉钗，似乎在埋入冰雪中之后，尚能透出那道翠绿的光芒。

寒鸦犹在聒噪不停，地上徒留下两行深深的足迹，蜿蜒向北而去。大雪如鹅毛般飞舞不停，须臾后，足迹由深及浅，终于再也看不出来。

“大少爷，您的汤药煎好了。”

当小菊端着药碗进屋时，不禁被吓了一跳，险些连托盘也要打翻在地。只见那男子大开着窗子，半坐半躺在窗棂上，背心靠着窗框，脸面向外，似已出神良久。窗外，两三只洁白无瑕的信鸽时不时凑到那男子近前，看样子是在叼啄他手中的散碎米粒。

“少爷，您赶紧下来啊，不然老夫人看到要责骂我们的。”小菊满面惶恐。那窗离地少说也有着三层楼高，若不慎跌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男子充耳不闻，怔怔地看向北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小菊不敢提高了声调，亦不敢再催，只得先将托盘连同药盏放在桌上，静立在侧。

“把药给我吧。”那男子仍不回头，将左手向后摆了一摆，同时轻轻咳了几声。

小菊忙持过药盏，见他理会，复又大着胆子劝道：“少爷，这窗口风大，怕于您的病，不利呢。”

那男子轻轻地“嗯”了一声，如品茶般抿了一口汤药，继而鼻中“哼”了一声，转而递回了药盏。

小菊愣了一愣，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那男子依旧自顾自地看向远方，同时缓缓道：“这药中的枣味凝而不纯，生熟有别。去和煎药的张师傅讲讲，须得将枣子剖开了再煎药，莫要偷懒减工。”他声音淡然倦怠，却说得小菊咂舌不已：他幼时就受了寒伤，每到年后便须得吃这汤药；那煎药的张师父，在府中已供职近三十载，煎药的方法从未变过。何以大少爷这次回来，竟一下子挑剔这许多？

看着那男子凝望远方，小菊不禁暗叹了一口气：“既然还是放不下，又何必回来呢？抑或，是那名叫冬水的女子当真如老夫人和桓小姐所言，有着什么妖法，勾走了大少爷的魂魄呢？”

正出神间，不防门外“哐当”一声，闯入一名伙计。那伙计看样子是有急事，他从闹区的玉宇阁一路跑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呼哧带喘，一进屋便径奔那男子而去，竟似没注意到小菊。小菊躲闪稍逊，肩膀被那伙计撞到，顿时“嗳呦”一声，便朝地上坐去，手中那碗汤药也连盏一并翻落而下。

眼看着刚上身的新裙子就要沾到那棕褐色的药汤，小菊只觉腰间一暖，已被那男子扶住，而瓷盏砸落地上的声音也没听到——那瓷盏赫然已被那男子稳稳抄在手中，只是汤药撒得遍地都是，满屋中顿时泛起浓郁的药香。

“少爷，少爷，玉楼，玉楼……”那伙计兀自叫嚷着，神情很是惊慌。

“怎么毛毛躁躁的？”那男子放脱开小菊，问向那刚跑进来的伙计，语气之中，略带责备。他仍是坐在窗棂上，不过头却转了过来，左脚也自台上放下，点着地板。这男子相貌清俊，英气勃勃，但许是久病的缘故，故脸上和唇间少了几分血色，而因少眠多劳，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中透着无限困乏疲倦，让人看来，也要为之担忧。

那伙计挨了训斥，总算平静下来，定了定神，方道：“是玉楼。有人来玉楼捣乱，掌柜的劝不住他们，还被打了，才叫小的来找少爷您去。”

那男子微微点头，接过小菊递上的披风，不及系好衣带，便匆匆步下楼梯。他行动如风，可见心内焦急，只是脸上神色从容依旧，比起那伙计方才的莽撞冲动，仅这份气定神闲，便不可同日而语。

自然，这份泰然自若，与他的身世，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彼时，正是东晋司马曜时，太元九年。

东晋之时，朝权要务，尽在“琅邪王氏、颍川庾氏、陈郡谢氏、谯国桓氏”这四大家族的掌控之中。其中，在东晋之初，晋元帝司马睿因其登基大多仰仗北方大族王导、王敦兄弟之力，是以称帝当日，竟与王导携手共登御座，号称“王与马，共天下。”一时间，琅邪王氏名声大噪。

此后，明帝司马绍娶颍川庾氏之女为后，为牵制王姓势力，重用国舅庾亮。太宁三年，明帝崩，遗诏任庾亮为中书令，与王导共同辅佐六岁太子司马衍。而因太后干政，故大权偏落庾亮。颍川庾氏一时辉煌，然而却似昙花一现，难以长久。

咸康六年，庾亮卒。因九品中正制的关系，庾姓宗亲仍可在朝中的文官位上供职，却罕有人再及诸如丞相、中书令、都督等要位。

王姓势力虽有削弱，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至司马曜时，虽隐有被谢氏、桓氏赶超之态，但民间仍有“王谢并驾”之谚。

至太元八年时，一场淝水之战，则真正成就了谢、桓二家族。谢安、谢玄、桓冲三人，一霎那间，都成为了令前秦士卒闻名丧胆的人物；王氏家族的名字，也因而渐渐淡出人们的谈论所及。

此情此景之下，更加不用再提那早已近乎没落的颍川庾氏。

庾亮亡故后，宗室多半迂腐无用，尚文轻武，重玄谈而忽视实际，但却有一支例外。这支起自庾亮堂侄庾期，这人生来性格古怪，虽然一出生便可坐享荣华，他却不屑为之，反而是时人愈是轻贱什么，他便愈要去做什么。他天生聪明，又有一股子韧劲，竟然耕年不辍，学就一身的本领：诸如烹调、雕刻、画像、唱戏、农作等等，信手拈来，令人叹为观止。所幸其父庾和醉心于老庄之学，对他放任自流，不管不问。乃至庾期成年后，罢官不做，改为经营一家酒楼，庾和这才大梦初醒，然而庾期羽翼已满，纵然管教，亦已无用。庾和万般无奈，终于还是仗着“孝”字当头，为庾期求得名门佳媛为偶。

而眼前这罹患咳症的男子，便是庾期长子——庾渊。他另有一名胞弟，名清，比他小约两岁。庾期之妻桓氏甚是看不起自己丈夫，嫁入门中已近三十载春秋，除诞下二子外，整日便是用尖酸刻薄之话讥讽庾期。庾期性格虽怪，脾气却甚好，是以百般的委屈气恼，只知压在心中，从不宣泄。然而心病难医，终究是心结已成，无药可医，在长子庾渊一十七岁时，便撒手人寰。

天幸庾渊性格与庾期如出一辙，而桓氏嘴虽毒，对自己的儿子，却总是千万分地疼惜爱怜，故庾期当年辛苦一生建下的玉宇阁，便在庾渊的传承之中，蒸蒸日上。

这玉宇阁开在东晋都城——建康的闹市之中，其间画梁雕栋、屏风壁挂，皆是庾期亲为而成。那美轮美奂、精妙绝秀之处，堪与皇宫一争雌雄。这玉宇阁原名“玉楼”，后因庾期的厨艺遍闻天下，引得圣驾垂临，龙颜大悦下，亲题“玉宇阁”三字相馈。玉宇，意指天宫，能令天子有此佳赞，可见其独到不凡。

虽然庾家人不入仕，这玉宇阁却自然而然，便与官府关系紧密。平日间，莫说是有凶恶食客前来滋扰生事，纵是位列公卿之下的寻常官员踏足入楼，也是罕见，更不用说平民百姓。庾期当年经营时，只觉这点有悖初衷，遂定下规矩，每月初二、初八、十一、十七、廿二、廿八这六天，凡四大家族中人，谢绝入阁。官场上十有八九与四大家族沾亲带故，故这六天便不见官吏，百姓方敢入楼高谈阔论、一享盛宴。而也只有这六日，庾期才是雨打不动地亲自掌勺。

自庾期逝后，这掌勺一职便落在庾渊身上。庾桓氏心疼儿子劳累，外加心内门第之见顽固不化，便将那六日逐步削去，到而今庾渊二十八岁时，那六日仅仅剩得“十一”一日。

饶是如此，庾渊却已有两年多时间，未在玉宇阁露面。时人传言，两年多前庾渊随了名前秦女子私奔北逃，与家中自此决裂，声称永生永世，再不涉江。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在销声匿迹整整两年后，太元九年的除夕夜，庾渊竟是一脸沧桑地出现在庾府大门口前。闻听消息的那一刻，本已思忆成狂、病卧在床的庾桓氏居然一下子像是年轻了几十岁，倏然间从床上跳下，连外衫也不披，便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直扑入爱子怀中，连声唤儿，泣啼不休。

也只有这一刻，全府上下的奴仆才发觉，老夫人再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在如斯之深的亲情面前，她可以抛却平日所有的矜持风度，无外乎一位再平凡不过的母亲。

可惜短暂的欢聚后，庾桓氏须臾间，又变回本来面目，只知恶狠狠地盯着庾渊，追问那女子下落。

全府的人都注视着那被传为情痴的大少爷，孰不知，他竟只是淡然一笑，道：“我难享清苦。”

一言未罢，早已唏嘘一片。

庾桓氏冷冷地扫视在场诸人，眼神中掺杂着些许傲然的笑，这才平静了那议论纷纷。然而府中，另有一人仍是不顾那道森然的目光，反是冷笑一声，拂袖离去，那人正是庾桓氏的二子——庾清。

自然，对庾渊的出现最为不满的，本就应是这位二少爷吧。

诞庾清时，庾桓氏因难产险些丧命，故而自庾清幼时，就对他极为不喜。此番庾渊一走两年，纵然这两年之中未通音信，玉宇阁少东家的位子也一直没有传给庾清，仿佛庾桓氏宁愿这位子空着，也不放心交托旁人。

“哗啦啦”一声巨响，玉宇阁的紫檀木桌又被砸碎一张。庾渊心头一紧，待看清了，才暗暗吁了口气。来人似是手下留情，虽然在玉宇阁中损坏了不少家具物什，但都是新近采办的，其内并无父亲庾期所作。

他双眉一轩，这样看来，似乎是凑巧得有些过了。

但不管怎样，先要摆平这些泼皮无赖才好。

一路上，他已向那伙计庾福问清了来龙去脉。这天本是正月的十一，尚在小年之中，玉宇阁本不必开张，他更加不必亲来掌勺，但这伙泼皮无赖却闯上门来，声声叫嚣要庾渊亲来烹调川湘鲁粤四大菜系中的招牌菜式各一，他们好生庆祝过年。

适逢玉宇阁掌柜先行回阁点账，见这群人闯将进门，就大着胆子上前劝说，却被连打几拳，脸上顿时青紫一片。这庾福原是留在阁中守门的跑堂，见掌柜被打，自也不敢再去阻挠，只得狂奔到庾府，请少东家出面。

“官府还没人来？”庾渊微微蹙眉，凭着玉宇阁的声威，这群混混平日打门前经过也不敢抬头昂首，怎地今天却吃了这许多熊心豹子胆？更何况，就算官府可以不管普天下的店铺被砸，也不能置玉宇阁不理，怎么今天隔了这许久，半个官兵的影子也见不到？

“阿福，要麻烦你跑趟衙门了。”庾渊摆了摆手，便独身踏进阁门之中。

玉宇阁已乱作一团，烟灰弥漫，木屑遍地。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自踏立在当中最大的二十人座紫檀圆桌上，指挥着小混混们将家具逐一击碎。掌柜看着老东家的心血被人践踏，痛心疾首，在他脚侧弓着身子苦苦哀求，那男子只是厉声道：“你们庾家的人瞧不起我们这些百姓，我们便要叫你们瞧瞧厉害！那姓庾的一时不来，我们就多砸一时！”这哪里还是平民百姓的模样，分明如同山中贼大王。

庾渊脚步不禁一顿：“那头目话中有话，所谓瞧不起百姓，听来是对今日歇业无理取闹，实乃暗讽自己抛弃冬水，一心只为享受福贵。”想到这里，他不禁心头剧痛，但却仰头笑道：“这位英雄，在下庾渊，这厢有礼。”

他这一笑之下，原本的倦怠一扫而光，两眼中顿时神采奕奕，盯得那头目心头大震，知道是遇上了棘手人物。

庾渊隔着尘埃，目光如水，从所有人身旁滑过，继而径直走到那紫檀圆桌旁，伸手按向桌面，笑道：“来者是客。这位客官，此桌乃家严生前最为得意之作，还请下来讲话。”他掌心在桌面上似合似离，那头目只觉脚下传来一股绵柔的劲道，方想用力下踏去抵抗，不料那力道随强则强，遇弱则弱，一个不提防即已着道，还未反应过来，已被那股力道掀了个跟斗，直摔下桌。

那头目摔了个灰头土脸，站起身时，欲要破口大骂，却觉心虚得紧。他记得清楚，买通他们前来砸场的那人口口声声地和他们保证过，他会拖住官兵，而玉宇阁中人皆文弱不堪，尤其那少东家庾渊，更是手无缚鸡之力，无用至极。那么方才那股力道，又是从何而来呢？

那头目呆呆地看着庾渊，身不由己后退了几步，强自道：“小子，算你祖上积德！老子今天和兄弟们在你这玉宇阁喝酒，是看得起你们。结果等了这么久，却只有这么个丧门星撞过来要赶我们走。你方才也说来者是客，这就是你们玉宇阁对待客人的态度么？”他伸手一抓，便扯着了掌柜的衣衫前襟，将人直拉到近前。而其他混混见老大与对方吵上，便也都停了手中活计，围了过来。

这时，那头目见己方人多势众，愈发有恃无恐，方才摔灭的气焰复又嚣张起来。

庾渊微微一笑，他虽自恃武功高强，不把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中，无奈掌柜的被人抓住，安危有虞，遂勉强赔笑道：“郝掌柜，这自是你的不是。这位英雄，你们要点什么菜式，请吩咐吧。”

那头目听了这话，只认作他是息事宁人、胆小怕事的寻常店家，胆子放得更加大了两三倍，当即打了个哈哈，道：“还是你这东家懂规矩。既如此，我们也不好难为你，只要西安的水煮肉片、四川的连山回锅肉、长沙的瓦罐煨汤、余杭的鱼头王、湖北的红菜薹炒腊肉、南粤的叉烧……”他倒不知客气，出口如连珠，一口气便点了十一二道大菜。庾渊听着听着，暗暗心惊：方才庾福只说这群混混要点四大菜系中的招牌菜式各一，他自筹不过四道菜，再怎样费时费力，也有限得很；更何况这些人见识浅狭，恐怕以他们的阅历，能否点齐这四道菜，还是未知数。商家以和为贵，纵然官府赶来能解决这些无赖，终究传出去于名声不好，自己能应付的话，便委屈些应付过去就是。

岂料这头目在吃食方面，竟赫然是位行家。庾渊只觉蹊跷，但转念一想，已知原委：想必这头目定是受了何人指示，刻意前来刁难。如此一来，倒是要从这头目处套些话来，顺藤摸瓜。

如此一想，便也收了方才的不耐烦。但听得那头目兀自说道：“你莫欺我是个粗人，食不厌精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冬天须得进补，瓦罐煨汤中要有上好的雪梨；红菜薹以武昌洪山宝通寺旁所长最佳，须得二八少女亲手折下；叉烧的肉质要精选，最好用一品……一品……一品……”

“难为他生生将这一场段话背将出来，”庾渊心中不禁好笑，“那背后之人非但是饮食行家，恐怕还是位饱学之士。这头目本应是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粗犷汉子，平日说话，三句里没个脏字，只怕就要浑身上下不自在。如今背这么一大段术词，难怪听来别扭得很。”

那头目犹自与“一品……”纠缠不清，见庾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明白已出了丑，但饶是急得脸面通红如茄，终究脑海中还是空白一片，当真打死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到底还是他手下一名小喽罗记性好些，为老大着急上火的同时，一不留神，那头目苦寻不得的答案便自他嘴角滑出：“一品梅。”

“咳，可不是，一品梅！妈的！”那头目如受醍醐灌顶，一拍大腿，情不自禁，还是骂出一句脏话。

“噢，是一品梅。”庾渊作恍然大悟状，与尚被小混混反背双手的郝掌柜相视一笑。他诚心要看那头目出丑，遂追问道：“不知这‘一品梅’，是指何处呢？”

那头目脸色红得发紫，狠狠瞪向身边诸人，似乎旁边的手下便是那圈中待宰之畜，身上标着何处为“一品梅”一般。

双方正僵持不下，庾福已自外风风火火地跑回，他满脸通红，比起那头目的满脸酱紫色，亦不遑多让，显见这一趟路程跑来跑去，并不轻松。他俯在庾渊耳畔低语了几声，庾渊微笑着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是一凉：庾福所言，无疑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过年的缘故，衙门空空荡荡，庾清更是将仅余的几名军士邀去了秦淮河畔喝花酒。

想不到啊，这唯一的亲兄弟，对自己的成见竟有如此之深。然而在两年多前，兄弟二人之间，还没有闹到如此境地，难道真是这家财之争，让他六亲不认么？可是在他心中，庾清应是较自己更似性情中人才对啊。看来此番回来，万事比他想象，还要棘手许多。

他心中稍乱，已无意再与这无赖头目缠斗下去，便轻咳了几声，朗声道：“这位英雄，敢问一句，请你来此之人，相貌是否与我相似呢？”

听他此问，那头目才注意到这点，难怪觉得这少东家甚是眼熟，原来是如此。只是那托他前来之人既与这少东家有此渊源，又何必拆自家人的台？

庾渊看他犹豫，正中下怀，便一抱拳，道：“还请英雄勿要笑话。那人是我二弟，此系在下家事，英雄倘无旁事，就请回吧。”

看他一本正经地给出闭门羹，那头目只觉脸面上有些挂不住，遂腆着肚子，竟赖坐在了那紫檀圆桌上，冷笑道：“你们当爷是什么，吆之则来，呼之则去么？爷可没这兴致陪你们兄弟玩过家家。”

他此言一出，手下们顿时哄笑起来，各种侮辱言辞，随即向庾渊抛来。这时郝掌柜早已抽个时机挣脱了那几名混混，站在庾渊身旁，听那些混混满口的污言秽语，心知这少东家因自幼体弱，最为忌讳旁人说自己带脂粉气，眼下这群混混口不择言，实在是犯了大忌。

郝掌柜一撸袖子，便欲上前理论，孰料却被庾渊单手拦下。

庾渊笑道：“郝掌柜，您这一把身子骨上去，只怕吃不消呢，这种差事，还是留给我们小一辈吧。”言罢，早大步上前，依旧是单掌按向那紫檀桌面，若即若离。

“少爷，他们太凶悍，您别……”郝掌柜一颗心直悬到嗓子眼，生怕这少东家自幼养尊处优惯了，不识眼前态势便盲目对那恶霸发作，免不得自讨苦吃。

但见庾渊依旧是缓缓说道：“这位英雄，这紫檀桌子是家严生前最为心爱之物，恐怕是坐不得的。”话声未落，就见那头目全身一震，已自桌上前跌下来。这一下猝不及防，那头目还来不及稳住身形，只觉双膝剧痛，眼泪险些掉下。待缓过神时，才发觉自己俨然竟是趴跪在面前那男子脚旁，委实狼狈不堪。

两畔的喽罗手忙脚乱，扶那头目站起身，然而方才的前冲之势终究是伤了膑骨，那头目一瘸一拐，只疑那桌子果然有鬼，半分也不敢停留，当即招呼众人速速撤走。

看着那凶神恶煞转瞬间变作了拐子，郝掌柜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要请教庾渊，却听那厢庾福问道：“少爷，‘一品梅’究竟是什么？”他在玉宇阁中仅当了半年不到的跑堂，平日见到管厨房的大师傅连大气也不敢出，自然不晓得这些行话。

庾渊展颜一笑，道：“你想看么？这容易得很。”旋即深吸口气，对已被搀到门口的混混头目高声叫道：“英雄请留步。”

那头目被这一声叫又是吓得打了个哆嗦，他这时已草木皆兵，生怕这玉宇阁中的“魂魄”还不肯放过自己，镇静许久，方回过头来，强笑道：“东家有何指教？”

庾渊笑道：“不敢妄谈指教，只是想确认件事，英雄还请转过身去，背对我们就好。”

那头目被唬得怕了，当真言听计从。就听庾渊又道：“家严生前脾气古怪，天下尽闻，倘若方才有何得罪之处，还望英雄海涵。”

毫无疑问，这句话非但没有起到半分安抚之效，反而是让那头目愈加地噤若寒蝉。他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却反反复复，只是默念要那“魂魄”千万海涵，可莫要在晚上来找自家麻烦。

庾渊续道：“这位英雄，你一进来便毁坏我玉宇阁这许多器具，依照五行而言，金克木，火克金，想来身上是金气过盛，而火气偏弱。”

那头目不懂五行生克，听罢这句话，只觉那少东家是满嘴胡诌，浑无边际。自己雷霆脾气，怎么会是火气偏弱？而金气，那该是多么宝贝的东西，过盛又有何不好。

左思右想，终于明白过来：这少东家是不好名言要自己赔偿那几张桌子的损失，才变着法子说什么“金气过盛”，实则是要自己破费。无奈之下，只得低声吩咐了左右几句，立时有人捧着一兜子散碎银两，恭恭敬敬地放到那张紫檀圆桌上。

“真他妈晦气，小年还没过完就破费，今年肯定是霉云当头。”那头目满肚子火气，却不敢发泄，只是烧得眼珠几欲爆出眼眶，脑门上的青筋也是条条缕缕，甚是清楚。

他自动送钱上门，这一点倒是出乎庾渊意料，他强忍大笑，继续一本正经地编着那“五行论”：“家严醉心于木雕，是以最见不得金气，方才那一推，恐怕已伤及英雄内腑五脏。五脏之中，肺脏属金……”

“你是说……他……他……他竟伤了我的肺么？”这段话再晦涩难懂，但关系自身安危，那头目还是骤然间清醒过来，霎那间，背后起了一溜冷汗。

庾渊面现为难，思筹良久，才喃喃道：“这……鬼神之事，谁也不敢断言。英雄莫要着急，只需伸手沿着脊骨上探，数到第二、三节肋骨与脊骨相接处……”

那头目当即照办，只是心慌意乱，摸了良久，才到位置。庾渊见他慌张，不由得忍俊不禁，悄声对庾福道：“瞧见了？那便是里脊。”

庾福一愣，转念之下，才晓得少爷这番用意：原来庾渊声东击西，竟是将那头目比作猪彘，来教他何谓之“一品梅”。

“摸到了，然后呢？”那头目等得不自耐烦，壮着胆子催了一声，声音之中都是颤抖，可见心中怕甚。

庾渊轻咳两声以掩浅笑，续道：“左手向左再偏二寸半……好，就是此处。”那后半句“就是此处”，却是对庾福说的。

“此处、此处如何？”那头目连抓带按，都没觉出这块“一品梅”有何不妥，心里恍如有着十五个提桶正在打水——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庾渊佯装出一派关心，道：“那么，这一……这处定是觉不出丝毫异样了？”他心中得意之下，险些说出“一品梅”三字，幸得及时改口，才未穿帮。

“是又如何？”那头目几近狂吼，但身后这人说不定真能保住自己性命，是以虽被庾渊那缓缓的声调几乎逼疯，还是强压着心头怒火。

庾渊微微一笑，道：“具体怎样，还要看家严心情。倘若动了真怒，只怕君之性命，不出左近一旬；但若适逢家严心情欢畅，活上个千秋万载，倒也不成问题。奉劝英雄还是多行善事为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句话说得甚为阴损，不但暗暗将那头目骂做王八乌龟，更是害得他自此一旬之中，寝难安，食难宁；不过虽害了这一人，却除去建康一霸，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傍晚时分，庾清随着小菊，来到兄长住处。

庾渊所住，乃是一幢由三层木架搭构而成的楼阁。这楼阁亦是当年庾期亲手所建，在全府之中为最高，站在第三层的楼顶眺望，隐隐约约，犹能看见远处的长江江面。

对于这小楼，庾清并不陌生。在他三岁之后，十五岁之前，他一直都与庾渊一起住在这小楼之中。因为难产的缘由，母亲庾桓氏一直认为他是天煞孤星转世投胎，生来便要克死家人，一向不给他好面孔看，然而作为长兄，庾渊对待这不讨母亲欢心的兄弟，却疼爱有佳。

三岁之前，他的住处都不过是紧挨着奶娘卧房的一间小屋，直到三岁时被庾渊带到这小楼中玩，入暮临别时，不禁依依不舍，还大闹大哭了一场。母亲叫奶娘抱他走，孰料当时年仅五岁的庾渊竟拉住了他，正色道：“这房子太大，我一个人住正嫌冷清，就让兄弟和我同住吧。”

庾渊是天生英才，睿智聪颖不让父亲，想来也只有他，在那么小的年岁，便晓得这“冷清”二字，是何意思。

他既开口，庾桓氏便不敢拂逆，更何况庾期在旁，也是推波助澜，遂只是狠狠地瞪了庾清两眼，又对奶娘道：“你仔细些，少爷若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原来在这府中，在母亲心中，只有兄长才配得起那‘少爷’二字，而我又是什么？”庾清长叹一声，或许他竟连替补也算不上，只不过是这家里吃白饭的闲人一个吧。

后来，少爷就果真出了差错。

少小的男孩子，总是免不了贪玩调皮，就在他搬来的第三年冬天，两人趁着家人不备，去荷花池旁玩水，一个不慎，他从池上的木桥掉入池中。

那池水虽未结冰，但却冷寒难耐。庾渊年小力弱，为了拉他上来，也只得下到池中从后推他。

终于还是惊动了仆从。当两个孩子都被捞起时，二人浑身上下早被冻僵，庾桓氏狠狠地抽了他两个耳光，罚他跪在户庭之中，不得前去烤火。

还记得母亲带着大队人马方走，兄长便只穿着件单薄衣衫，和奶娘一并搬来了火盆，也为他换上干衣。听闻母亲不许他进屋烤火，庾渊却只是微微一笑，道：“这容易得很。”当下坐在了他的旁边，而那火盆，就摆在二人之间。

奶娘慌了神，然而劝不回转，只得去告知了庾桓氏。庾桓氏终究是执拗不过长子，便破例放了他一马。可是兄长那少爷的身子经此一番折腾，到底是承受不住，自此，便留下了那久咳不愈的病根。

这么想来，自己恐怕真的是命犯白虎吧。

庾清心头微微一紧，也难怪父亲去世甚早，而父亲尸骨未寒，母亲便怕他对旁人再有不利，终于不顾庾渊阻挠，要他搬去了别院，甚至连他踏入这小楼的权利，也一并剥夺。

已经十一年了啊，他再没有进到这楼中。倘若不是如今母亲病重，兄长当家，恐怕他还是难以企及丝毫。

缓缓地踏上楼梯，随着一步一步的落下，那“吱枝呀呀”的声音，仿佛又带他回到童年，心中原本的冰冷，在那股暖流的冲击下，慢慢融化。

直到最后一阶。

顶阁，屋中只在一隅点着一盏油灯，映得昏黄一片。

庾渊依旧是躺坐在窗棂上，脸面向外，静静不动。窗户大敞，寒风萧萧，吹得他头发散乱，外边零星地飘着雪花，随着风吹入室，几片粘连在他身上，慢慢消逝，终成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庾渊左手已经垂在窗侧，手上持着一把打开的折扇。庾清正欲上前叫他，就听身侧小菊低声斥责另一丫鬟：“你糊涂了？少爷有寒症在身，你还拿扇子给他？”那丫鬟颇是委屈，只知低着头辨道：“不是我拿的。少爷久候二少爷不至，便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这折扇坐在窗旁看……”

正说间，忽听“啪”的一声，那扇子竟而掉落在地。三人都是一惊，这才发现，庾渊太过操劳，早已睡熟过去。

折扇正面在上，看得清楚，上边赋有一首诗句：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那字迹娟秀，显见出自女子手笔。

庾清不禁心头微微泛酸。这首诗他自然识得，这诗出自《诗经·邶风·北风》的前四句，初看如同情诗，其实不然。还记得后两句，应是：“其虚其邪，既亟只且。”是在问询对方为何仍在迟疑不决，倘或再行耽搁，更难逃亡。

他若猜得不错，这折扇，应是两年多前，冬水与庾渊相约私奔时所用。

“可是你既已走了，又为何辜负了她，独自回还？”庾清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前行几步，只见庾渊睡梦之中，嘴角含笑，犹似回到当年那段绮丽的时光。

“竟然还笑得出来么？”庾清又添了几许怒意，蓦然间脑海现出一个主意，将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倘若此时推他一把，凭这三层楼的高度和楼下的假山，他是必死无疑。”

、奇、自然，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他到底还是顾念旧谊，下不了手。

、书、“哥哥，此处危险，快些醒来吧。”他伸手握住庾渊手腕，却觉他肌理之中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力道，震得自己虎口隐隐作疼。然而只这一握间，他心中又情不自禁，有些难过：仅仅两年多的时间，他竟是瘦成了这般情形，在江北，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吧。

、网、“清弟，你来了。”方才的那一触，已然唤醒了庾渊，他微睁双目盯向庾清，目光清澄如水，丝毫看不出小憩后应有的迷乱。

略整衣衫，庾渊立起身子，左右丫鬟随即拾起地上的折扇递到他手上，继而又合拢大敞的木窗，屋内油灯顿时为之增亮不少。

“坐吧。”庾渊示意丫鬟退出房间，而后伸手一指桌旁的圆凳，然而庾清却仍站立不动，冷冷地看着他，道：“那伙人的事情，我尽知了。你有什么话说？”

庾渊满目苍凉，只摇了摇头，道：“我若请家法惩你，你怨不怨我？”

“这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庾清凛然依旧，不肯有分毫地低头。果然犹是那性情中人呐，庾渊心头一宽，复问道：“清弟，可这是为什么呢？你对我不满，这也罢了，你若要砸的话，我这楼里的东西，任你去砸，但玉宇阁是父亲的心血，万万不该拿它出气啊。”

庾清冷笑道：“你如今怎地又这么大方起来？砸了你这楼里的物什，依兄长养尊处优的性子，却要怎生住得？还不是难享清苦，只怕要搬去皇宫，方好下榻。”这句话自从庾渊回来那天开始，他便一直想说，然而碍于人前人后，彼此总要留三分体面，故而满心抑郁只得压在心底，如今终可说出，只觉酣畅淋漓，好生痛快。

“原来，你是为她来打抱不平的。”庾渊凄然一笑，是啊，怎会想不到，这兄弟一向都是好侠义精神的，“清弟啊，你当真是如此地小觑……小觑你的兄长么？”他背过身去，但见方才那夜幕之中映着月色的长江江面，早换作了天水一青的窗纱，偶有鸽影掠过，却因再没米粒喂食，便不停留。

原来即便是这鸽子，也熬不得清苦。

人何以堪呢？

庾清怔了一怔，但很快又硬起心肠，冷然道：“你的武功也是她教的，竟这般好了？”庾渊点了点头道，不作答话。

“她人在何处？”庾清追问不休。

庾渊身子微微一颤，良久之后，方回道：“冬水谷。”

“好，我去找她！你既不愿抛下这荣华富贵，我便陪她去浪迹天涯！”庾清注视着庾渊背影，一字一顿地说出，斩钉截铁。

庾渊听了这话，立时转过了身子：“你说什么？”满脸的震惊下，再难顾及平日那份悠然自得。但见庾清昂首挺胸，大声重复道：“我去找她！”言罢，他与庾渊四目相对，完全不知退让。

庾渊身子剧震，蓦然间胸口收缩，继而则是一阵大咳。他咳得弯下腰去，几乎再也站不起来，庾清看在眼中，情不自禁上前去扶他，却被他猛然一推，退去好远。他背心直撞上墙壁，“扑簌簌”地，有灰尘自梁上落下。

“哥哥，你……”庾清一时之间，又生悔意：莫不是方才太过忤逆，竟惹得他旧症突发，才咳得这般厉害？

过了半晌功夫，咳声稍歇，庾渊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神色已转为木然，无惊亦无怒：“你去不得。”他只是淡然道。声音虽有些虚弱，却无比坚定。

庾清脸色一变，道：“为什么？你既已与她一刀两断，难道还不许旁人爱她敬她？”庾渊不置可否，只是重复道：“你去不得。这次，就听了为兄的吧。”

庾清一时愣在当场，终究是气极反笑，厉声道：“庾渊啊庾渊，你当真是贪得无厌！佳人富贵，都想一人独占，天下又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也罢，我不去找她，你也不要妄想过你的太平日子，迟早一天，我定从你手中夺来玉宇阁！”语毕，不等庾渊回话，他便转身摔门而走。

“扑簌簌”，随着那摔门声音，又是一阵烟尘弥漫。庾渊慨然长叹一声，再度打开了那扇窗子。冷风卷着几片雪花袭上面孔，他只觉眼角一凉，隐隐约约，竟不知是雪水，抑或泪水。窗外的雪花洋洋洒洒，越下越大，而远处的长江江面，在这茫茫雪幕之中，再也找寻不见。

可当真是，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二）事亲奉孝，直把君乡作故乡

“吾儿，且坐到娘的身旁来。”那榻上的人浑身浮肿，两只眼睛被脸上的肉挤作两条细缝，目光极是艰难地自缝中探出，全部聚集在庾渊的身上。

庾桓氏甚为勉强地一笑，牵着庾渊两只手，如牵救命稻草：“儿啊，娘本以为再见不到你，如今能见你一面，娘的身子就好些，你可莫要再走了。”

庾渊缓缓地点头，双手一转，已把上了庾桓氏的左右脉门：“娘，我给你把把脉，再开张方子调理调理，总应当比建康这些庸医来得好些。”庾桓氏只乐得合不拢嘴，儿子难得有心尽孝道，哪怕开出来的是毒药，她也甘之如饴啊。

庾渊全神贯注于双手四指上，少顷，微微皱了皱眉头，庾桓氏看得仔细，不禁问道：“怎么？”

“没怎么。”庾渊淡笑道，“不知娘是否常觉口渴，抑或总感饥饿？”他不提还好，此刻既然说出，庾桓氏顿觉得口中干燥难耐，连连点头，颤颤巍巍地伸手指向茶杯，道：“是啊，奇得很，常常渴而欲饮，饮而仍渴，竟是不知喝下的是什么。”

庾渊起身端了杯茶送到庾桓氏近前，双眸闪闪，似有泪光。庾桓氏瞧在眼里，心中一凉：这病症已缠身一年有余，建康城中的名医来看，只说这是什么“消渴之症”，虽治不好，但多食乌梅，亦可缓解。但这一年过来，总觉日渐乏力，甚至偶有心痛，原以为是思儿心切，却不料庾渊回还后，病仍只重不轻。

恐怕真的是，病入膏肓吧。

她一向自认命硬，纵然次子是天煞孤星，也没克去自己的性命，殊不知未抵半百，便要被病魔缠去，一时之间，当真是又苦又悲，又气又恨。

恨只恨，这两年多来只有那要命的阎王儿子守在近前，虽然生病后便不许他再靠近这东院，想不到依旧是难逃那煞气。

庾渊只见母亲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一时哀婉叹息，一时又咬牙切齿，饶是他再聪颖十倍，也猜不出这短短时间内，在母亲心中急转而过的念头。

正自踟蹰，就见丫鬟端了浓浓的一碗汤药过来，热气蒸腾，薰得满屋子充溢着淡淡的酸味，正是乌梅。

庾渊摆了摆手，先自接过那汤药，放在鼻端细细闻去：乌梅、党参、细辛、黄连、黄柏、蜀椒、当归、桂枝、干姜、附片……这些气味他都再熟悉不过，这开方子的大夫并非泛泛之徒，然而服下药后，又怎会适得其反，闹得今日这般境地？凭他多年的修为来判，眼前这病人的时日，只怕是超不过这两个月了，而那消渴之症，本不致命才对。

他问旁边的丫鬟要来一只竹箸，从碗中沾出少许，放入口中。

这一品之下，他不禁脸色大变。“呸”的一口，将那汤药全啐入床畔的痰盂内，继而连碗带药，一并投入。“哗啦啦”，那瓷碗被重重砸落，顿时碎作好几十片。旁边的丫鬟们何曾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大少爷发下如此雷霆之怒，顿时吓得哆哆嗦嗦站成一排，脸都不敢再抬。

“儿啊，怎么了？”老夫人躺在床上也是被吓得一震，手撑着床沿，便要起身。

庾渊赶忙收敛怒容，扶母亲依旧躺下，道：“没怎么，只是这药，咱们可不能再吃了。”

“不能吃？为什么？”庾桓氏兀自不解。庾渊顿了一顿，方道：“那开方的大夫只怕是个草头郎中，还不懂得君臣相辅。这药吃了，要伤身的。娘，你先好生歇歇，我去厨下张师傅那边看看。”

“好。你是从哪学的这……”庾桓氏欲待再问，但见庾渊身形一晃，早出了门口。这句话不问也罢，只怕问得了答案，还要惹得自己恼火。庾桓氏望着儿子行去的方向，怔怔出神。她人虽老，却还不糊涂，当年拐带儿子离家的那女子，不正是号称一代国手么？

可是，庾渊口口声声指责的那“草头郎中”，却的的确确是这京都之中，颇负盛名的良医啊，君臣不偕的错误，他又怎会犯？庾桓氏起了疑心，不过既然是儿子说那药吃不得，那不吃就是。她慢慢合拢双眼，心里却渐渐觉出些许端倪：请来这大夫的，不正是庾清么？也罢了，她操心了这一辈子，也懒得去管这些了。有果必有因，前尘后事，怕已是更改不得，那孩子怨憎着自己，就由他去怨吧，反正自己也没多少时间，只要他不给庾渊捣乱，便任他胡闹就是。这么想来，若没有自己一直以来扮着恶人，这兄弟二人的感情，怕也不会这么好吧。

因缘际会，总有一天，是有心无力。想着想着，她终究沉沉睡去，梦境中，犹不忘露出几丝笑意。

张师傅正慢慢地拨弄着锅底的药渣，就见庾渊急匆匆地跑来，连声问道：“乌梅汤的方子呢？”从没见过少爷如斯地失了方寸，张师傅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张早已揉作一团的宣纸，庾渊未待他展开递上，早夹手夺过。

“乌梅三十枚，蜀椒、当归各四钱，附片七钱，桂枝、党参六钱，干姜二钱，黄柏、细辛各三钱，黄连一钱。”

纸上赫然。

“果然，与所猜一模一样。”庾渊倒吸一口寒气，他若记得不错，这方子之中，附片本该是六钱，而黄连则应是三钱。附片有剧毒，于心痛相辅又相敌；而黄连不仅清热，在这方子中更是为了消减附片的毒性。如今那大夫将附片加重一钱，减去黄连两钱，这岂止是君臣不偕之失，若认真论起，简直称得上蓄意投毒。

天下医者皆知这道理，庾渊想不明白的是，母亲与这大夫无怨无仇，何以会被如此无端加害？

“少爷，这方子有何不妥么？”张师傅小心翼翼地问道。

“的确……”庾渊仔细思琢，缓缓问道，“这方子，可真是那大夫亲手开的？”

张师傅连连点头，道：“是啊，二少爷亲手交给我的，还反复叮嘱要按照方子所言来抓药。二少爷真是孝顺呢，老夫人那么待他，他却说要尽孝子之心，常常过来帮我一起去买药，煎药。”看得出来，他是深受庾清的感动，这一夸起来，便喋喋不休，再难停歇。

庾渊心头一凛，脸上却微微笑道：“他连巴豆和黄豆也分不清的，怎么去买药？”张师傅笑道：“大少爷，您没听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么？二少爷聪明得紧，一学就会呢。我老汉却有些惭愧，因为年已老迈，这味蕾便衰，买药时怎么也尝不出药材的味道来，若不是有二少爷在旁帮忙，只怕要麻烦得多。”

“是么？”庾渊淡然道，余光瞥见一旁摆着些细辛，遂佯装心不在焉地拈起一根，掰下一小段，放在了口中。

张师傅只当眼前的大少爷对于医药犹是门外汉，便好心提醒道：“少爷，这是细辛，有发汗、祛痰之效。我们买的都是上品，这么嚼在口中，舌头会麻，会被辣到的。”

“唔。”庾渊点了点头，连忙吐出那段药材，笑道，“果然是又麻又辣，可有茶水么？”他脸上笑得欢畅，心头却愈发冰凉：这细辛嚼在口中，味同嚼蜡，恐怕便连中品，也算不上。

“清弟啊清弟，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么？”一时之间，他心乱如麻，不知是该憎，抑或怒，毕竟庾清自幼受此对待，如此回报，也在情理之中吧。

只是我此番回来，又为了什么？庾渊缓缓地喝着茶水，却觉口中愈来愈是苦涩难当。

这么看来，家中的药是都用不得了，而与前秦打仗的缘故，当归、细辛等出自北方的药材在这一时半刻间，倒也运不进建康。可要怎生是好？

纵览这普天之下，他所知晓的，也只有那一处地界，终年有着绝顶的药材。

那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冬水谷，药王庐。

“姬叔，少不得又要麻烦您一番了。”庾渊又将面目转向了北方，心中默默念道。

山中的岁月依旧平淡无奇。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雪未化尽，但听得“嘎吱嘎吱”的踏雪声音伴着悠扬的歌声越来越近，一名膀大腰圆的樵夫扛着锯和斧子缓缓走到林子里边。

“咦？”雪中一物发着绿油油的光芒，吸引了他的目光。粗拙的手指灵巧地拾起那枚首饰，又放在衣服上蹭了一蹭，那翠玉钗表面的污垢顿被拭净，映着明艳的阳光，放射出异样光彩。那壮汉瞧着那翠玉钗盯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可真是好东西啊。不知是谁这么放得开呀，钗掉在这雪地中也不知回头来捡。”又想了想，忽然咧嘴笑开，“那就是不要了吧。嘿嘿，这钗拿去送给冬儿那小丫头，她不知要怎么高兴。”

正想间，兀地眼前一道碧绿晃过，再回过神时，那钗已然易手到旁人手中：“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鲁大叔，你怎地不唱下去了？”语声未落，那女子亦是“咦”了一声，“梦华轩的碧玉钗呢。大叔，你怎么得来的？”

“诶，抢什么抢什么，知道你这小丫头片子臭美，正要送予你的。”那樵子拧了拧眉头，笑骂道，但话语之中，尽是抹也抹不去的爱怜，“刚回来一天，也不在谷中好好歇歇，疯跑出来做什么？”

那女子“咯咯”轻笑，道：“送给我的么？那好，晚辈不客气啦。只是好奇怪呢，寥寥数日不见，鲁大叔竟跑了趟长安么？这飞毛腿的功夫您可从没教过我。”

那樵子憨笑了几声，道：“这功夫你学不来的，只怕是老姜的杰作。我倒要回去讨教讨教他，看看怎么才能从地里种出玉钗来。”

“从地里种出玉钗来？”那女子闻言一愣，凝目看向脚下，但见那雪地中有一处，依稀还留有玉钗的印记。

原来如此，穆然哥哥，你还是来了啊。

她心中立时恍然，却不点破，只是紧紧握着那玉钗在胸前，霎那间，觉得好生温暖。

“你怎么还不回去歇着？留神大叔一会儿砍树砍着你。”那樵子看她身子比起离去时又单薄了许多，心疼甚剧，不过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凶巴巴的催促。

那女子笑道：“鲁大叔最疼冬儿，才不会呢。我把药材的单子给了姬叔，姬叔又不肯让别人进他的药王庐采药，好生无聊，就过来帮鲁大叔砍柴啊。”边说着，边强行“抢”过了那樵子左手提的锯。

那樵子满脸错愕，问道：“药材？要什么药材？不舒服么？你姬大叔也不管着你，我回去可要骂他！”他一连问了数个问题，可见心里的焦急，而那厢，那女子却笑得直不起腰来：“鲁大叔，您要是再这么心急，只怕传到墨伯伯耳朵里，又是好大的笑话呢。您忘了我昨天回来时说的了？”

“噢，是了。”那樵子一拍脑袋，想了起来，“是为了庾渊的母亲？她当年那么待你，你又何苦如此？更何况如今庾渊也已、也已……”他不敢再说下去，只见方方说出“庾渊”二字，那女子原本灿若阳光的表情就骤然间阴沉了下来，眼泪在她眼眶中团团地转圈，她深吸口气，仰起头来，尽量不让泪水落下。

“姬大叔和我说过，医者父母心。我想，我能明白庾渊母亲心中的痛苦和无奈。我只是、只是想让她离去得快乐一些，不要承受过多的痛苦。”她缓缓地说道，两颗水珠终究还是从眼角沁出，沿着面颊直划入发鬓之中。

“唉，红颜薄命，不复如是。便是在这冬水谷中长大的孩子，原也逃不开世上情结羁绊，恐怕竟是陷得更深啊。大抵此番执著，要累垮你了。”看着眼前这被他们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那樵子只觉揪心，但万般无奈，尽化作了一声叹息而已。

这女子，正是被这冬水谷中众人捧在手心里的人物——冬水。她诞于前秦甘露三年，到而今，已满二十三岁。当年刚刚出生不久，不知何故，她便被人遗弃在了这深藏秦岭的幽谷之中，幸得谷中有号为黄帝后人的姬回春，施展济世之能，终将仅余一口气的她救得回转。自此，她就长留谷中，谷中之人皆为饱学之士，看她聪颖灵慧、勤学好问，都将周身本领倾囊传授，这二十余年过来，竟将她教作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她不知自己何姓何名，因养育之恩无以回报，自幼她就以谷为名，自称冬水。

然而，冬水谷虽在前秦境内，她却并非前秦之人，只因这谷，原本就不属于这乱世的任何帝王、任何国家。

这冬水谷自从建谷伊始至今，已度过三百五十九载的春秋，而三百五十九年之前，正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称帝，建武元年之时。

当然，这样的一群能人异士得以聚在一起，却又比之建谷，更要早上好几百年。还在秦朝时，因始皇一统天下，推行法家，其余诸子学说就不上朝堂，在野志士中却依旧有些人甘愿追随自己梦想，他们便渐渐集合在一起，开始四处游荡。

而也正因如此，始皇虽有焚书之举，但那百家争鸣的辉煌，还是在这些人心中保存了下来，而后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

到汉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故而这些人之中原属儒家的，渐渐离开，然而又添进了韩非、李斯的后人。

自然，这些所谓后人，大半名不副实，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心中的学术之纯，信念之真；而至于那黄帝后人，神农后人乃至庖丁后人等等，则更是杜撰而来，这些人大多掌有一技之长，却性格孤高怪僻，不为尘世所纳，便索性追随他们，一起避世来营造属于自己心中的尘世。

辗转数百年，历经风雨飘摇，有人加入，有人离去，有人逃了，有人怕了，但终究还是有人一直没忘却当年的宏愿。直到建武元年天下大定，他们这仅剩的数十人才找到这样一处避世之所。

对于山谷的命名，众口不一，到底还是黄帝后人的提议最得人心。他说：“医理有言：‘春木主生，夏火主长，秋金主收，冬水主藏，中土主化。’咱们在这谷中避世，藏尽天下精粹，便将谷名为‘冬水’，可好？”

语关阴阳五行，意关缥缈无形，话语方落，鬼谷子传人、老子传人与庄子传人便连连点头赞成，其余诸如孙子传人、墨子传人、公输般传人等等，自筹想不出更为绝妙之名，就也皆作同意。

而后这三百五十九年，过得平淡不惊。他们偶有下山与村民接触，希冀多招录些人才加入，可惜应者寥寥，到得前秦符坚时，谷中只剩下十余名老顽固，数千册前贤残卷，和山谷最深处那几乎一望无边的墓地。

这样的情形下，冬水的降临，无异于天赐异宝，他们又怎能不珍爱，不疼惜？

诚然，冬水的成长，并非全然的孤单。就在她到来的四年前，即前秦永兴元年时，谷中那犹自传承的李斯后人，从山脚下的村落中救下了一名男婴。当时山下闹饥荒，那男婴的父母委实活不下去，遂商议以子为食，毕竟不食，他们也养活不起这男婴。适逢李斯后人李秦经过，二话不说，便将从山里带来的口粮全部送给了那对夫妇，而后带着那孩子，连捱了四天饿，苦苦撑回谷中。

仍旧是姬回春施展妙手，再加上神农后人姜粮早已贮备下了丰富的食物，奄奄一息的李秦和那男婴才逃脱鬼门关。自此，那男婴便也成了李斯后人，名唤穆然。

同冬水一样，他年纪轻轻，便学贯古今，文采武略，无其不晓，无其不通。只是可惜，他自幼就胸怀天下，到底是容不在这谷中。

“原希望穆然是最后一个离谷的，却想不到，冬儿也是留不住啊。”鲁樵子提起斧头，忽然之间，只觉得心里酸涩，浑身乏力。本来庾渊入谷，能与冬儿喜缔良缘，是他们这些老人心中再高兴不过的事情，岂料，岂料那孩子也是恁般的福薄命浅啊。这么看来，冬水谷只怕真是走到陌路了。

这鲁樵子是公输般的后人，因嫌姓公输麻烦，便宁愿以这木匠祖师的赐姓冠在名前；而因进谷时尚幼，他早已忘却自己的真名，甚至，也忘了以前那位公输班后人为他起的名字。他生性随便，这名字便也随便，由于整日间都与木头打交道，就自谑为“樵子”二字。然而他对万事都可随便，却只对一事不可，那也是这数百年来，谷中两大争论不休的话题之一。那便是，公输一脉与墨子一脉，究竟谁家器具更为厉害。

另一场百年辩论，则是韩非后代与李斯后代所争：当年李斯假传圣旨毒杀韩非，究竟是否因为学不如人，心怀嫉妒。

“哎，冬儿，你说是鲁大叔攻城厉害，还是你墨伯伯守城厉害呢？”鲁樵子每每想到这个问题，都觉头疼。他在这谷中已有五十年光阴，从小到大，除了玩弄手中的斧和锯，就是与墨家传人墨非攻用六博棋一争长短。这六博棋原只有十二枚棋子，两人的“祖先”觉得玩来不够过瘾，入谷后潜心钻研，终将当年墨瞿与公输般所用的攻守器具化入其中。这五十年来，二人都是输赢参半，谁也不肯服谁。每逢争执起来，饶是谷中不乏巧舌如簧之士，却也拿这两个顽童似的人物没有办法。

当然，这个问题也早就问得冬水头疼。她和李穆然从小一起长大，这六博棋也是各自精通之术，而因彼此性格不一，她更偏于防守，李穆然则偏于进攻，若要她来评判，自然是偏向墨非攻一边，然而鲁樵子平日里待她甚好，如此思筹，当真难断。

往往到了此时，她都会用上小聪明，将这难题推给旁人：“鲁大叔，这行军打仗一事，您怎地不去问问孙姨呢？”孙姨姓孙名平，正是“孙武后人”。鲁樵子嘿嘿笑道：“你那孙姨狡猾得狠，每次去问，只说上几句，就被她引到了别处去。等过上几个时辰回想，才知道中了她的计。再去问谷中别人，大家又不晓得这征战之事了。”

冬水微展笑靥，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倘或是孙姨在墨伯伯的位子，大叔又有几成胜算？”

“这个、这个……”鲁樵子脸色一变，心中起了个突，“只怕一成也没有。”

“那么若是换作孙姨在您的位子，墨伯伯又有几成胜算呢？”

鲁樵子想了想，又笑开了：“他恐怕还不及我嘞。”冬水见他笑得开心，心里不服，扮了个鬼脸，笑道：“大叔再笑，可就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啦。都是连一成胜算也没有就输给了孙姨，您们还争什么争呢？”

鲁樵子闻言一怔：“如此的话，那这数百年的争斗，不都没了意义？”

冬水点了点头，道：“器具终是死物，兵者乃为诡道，岂可于死物上一较高低。正如医药一般，药材都是死物，用药之法却是活的，用药之人也是活的，只须稍作改动，良药就化为毒药。”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沉下去，若非有前几日的行历，她还不晓得这道理，也还不懂得这世上人心有多难测。

“难怪、难怪啊……”鲁樵子喃喃道，难怪孙平每次见到他二人对博，都是笑笑走开，原来她早就明白这道理，只是碍于情面和这二人的执著，不愿说出罢了。

可是他与墨非攻的祖师，又怎会不懂这道理，也是因为太过执著，而亦是迷失了自我吧。试想当年墨子跋山涉水，由宋及楚，若然与他对垒的是孙武而非公输般，他又奈何呢？

“嘿嘿，这军事本就是兵家之长啊，咱们不提也罢。”鲁樵子兀地笑道。这一瞬间，他豁然开朗，只觉得身心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毕竟数百年前，楚伐宋，乃不义之举，所以似孙武这等名士，也不屑于投靠楚营。万事没有如果二字，不管怎样，就算公输般与墨子在这攻守器具上差之毫厘，但论起为人处事，公输般却是输得彻头彻尾。不过若只凭一颗正义之心就可取胜，古往今来，又何出这许多战火纷纷？

只是这些先贤往事，至今已少有人记起，他和墨非攻又何必为那早入尘埃的旧话，争论一生，放不开呢？他们本该是亲如兄弟的朋友才对啊。

原来认个输，不但不难，反而这般舒坦。鲁樵子朗声一笑，擎起手中斧头，向枯枝砍去，“早伐完了柴禾早回谷，我可是饿嘞。”

“相比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朗朗歌声，复又传出。听这歌声中的激昂欢快，冬水晓得鲁樵子已然放下心中大石，而墨非攻性格本就温良如玉，这二人定能言归于好，成为挚友。

她展颜莞尔，抚着怀中玉钗，却又不禁暗自叹息：鲁大叔的挚友已经找到，可是自己的挚友又在何方呢？穆然哥哥，你可达成心中的理想了么？

三两日后，建康庾府中。

庾桓氏躺在塌上，竟将刚刚煎好的汤药泼了庾渊一身。

“你说，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是不是瞒着我，又去找那妖女？你真是要气死我啊！”庾桓氏用尽全身力气瞪着他，厉声痛斥。酸涩的汤药沿着庾渊发丝、面颊缓缓流入口中，他不敢拭去，也未尝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母亲，道：“那边的药会好些。”

庾桓氏冷笑道：“药好些？哼哼，多谢你的好心，我就是病死，也不吃那妖女拿来的药！”

“母亲。”庾渊终究是“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道，“庾渊与冬水她已无瓜葛，只当这是寻常药铺买来的药材，也不行么？”

讲到这里，他忽然间咳逆又发，捂着胸口急嗽了一阵，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庾桓氏原是怒极，要挥落的手掌已抬到一半，但见儿子如此，不禁放缓了落势，只是轻柔地拂去他脸上汤药，道，“她号称杏林奇葩，却连你这咳症也治不好，叫为娘的如何信她？”

庾渊听她语气稍缓，不失时机，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娘，你信不过她，却总该信我吧？”庾桓氏心头一软，道：“这……也罢了。”顿了一顿，又道，“纵然是灵丹妙药，对娘这将死之身，也不过拖延少许时日而已。你若是真的心疼娘，懂得孝顺，就应了娘件事，如何？”

庾渊愕然道：“何事？”庾桓氏道：“你已将满而立，却还未成家，长幼有序，你这么茕茕一人，家里自然也就不能为庾清张罗什么。你父亲临去前，就反复叮嘱我要为你们兄弟筹划好这事，你可还记得……”

她未说完，已被庾渊打断：“母亲说的可是夷光？”

庾桓氏眼睛一亮，笑道：“你还记得她呢？那便是成了？”庾渊一愣，只是道：“她、他还没嫁人么？”庾桓氏轻轻叹道：“是呵，谁让这傻孩子心里只有一个人呢？”言语之中，竟不知是惋惜，还是得意。

她所说的那女子，是她娘家甥女。此女相貌端丽，自幼就被人拿来与西施王嫱相较，故而名唤夷光，也是这庾府上下尽知的“桓小姐”。桓夷光与庾渊自幼便玩在一处，庾桓氏极是有心为二人牵线，亲上加亲，然而桓夷光之父，亦即庾桓氏之兄却看不起庾渊出身，总是推托。后来庾渊与冬水私奔一事在全建康传得沸沸扬扬，庾桓氏之兄更是想趁早为女儿找户名门嫁去，了却心事，无奈每每谈及，桓夷光竟是以死要胁，只得作罢。这一拖二拖的，桓夷光渐渐年长，那少女心事也无人不晓，因而上门提亲之人遂逐渐寥寥，终于断绝。

如今庾渊既然回来，庾桓氏之兄思度自家女儿反正难嫁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就又和庾桓氏旧话重提。

“我已和你舅父约好了，七日后，你夷光表妹来咱家看我，你好好准备些，可莫要在她面前提什么冬水。”说到这个名字，庾桓氏就气不打一处来，只哼了一声，就抽回手，背过了身去。

“母亲……罢了。”庾渊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依言退下。

七日后，桓夷光如约来到庾家。探望了姑母后，便说已有数年未去小楼玩，要庾渊带她去看看。一言正中庾桓氏的心思，她心里虽不舍得儿子离开榻旁半步，但还是催庾渊快带桓夷光过去。

小菊正在楼中打扫，见到庾渊与桓夷光语笑晏然地上了楼，不禁将嘴巴张得足以塞进去两三个馒头。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少爷带了冬水回家，看到冬水被桓夷光当面骂责时，是怎样驳了桓夷光的面子，甚至将桓夷光气得哭昏在这楼中。

短短两年有余，竟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啊。

“小菊，你下去吧，我和表哥自有话讲。”桓夷光对小菊微微一笑，伸手在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身着一件五彩丝衣，一拂一动，都光彩照人，宛如仙子下凡，小菊不禁脸上一红，忙低头疾奔下楼。“的确，单凭这绝世风姿，那名唤冬水的女子便要自惭形秽，真是不晓得少爷当年是哪根筋不对呢。”小菊边跑边忍不住笑出来，“表小姐人又温柔，又是大家闺秀，若由她来当少夫人，丫鬟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些吧。”

孰料她的身影方离开小楼，桓夷光就变了另副模样。

“虽然装得很像，但你绝不是他。”她拔下鬓上金钗，直指庾渊，低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庾渊正举茶欲饮，听了这话，杯子不禁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到他手指上，兀自不知：“表妹说得哪里话，我怎么听不懂呢？”他轻笑，将杯子又放回了远处，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盯着桓夷光，却见对方射来的目光，更为犀利。

她不是空穴来风呢。庾渊心中一慌，但仍与对方四目相视，不肯退缩。

“金钗还是插在鬓中好看，拿在手里作利器，只怕暴殄天物。”庾渊泰然自若，淡淡地说道。桓夷光却并不放松，反而是持簪前刺，直顶上他咽喉：“你究竟是谁，我表哥在哪？”她越想越怕，手捏着金钗上下晃动，竟是定不下来。

庾渊叹了口气，道：“你是大家闺秀，又没有学过武，如此前刺，力早已用得凿尽，就算这时手里拿着把吹毛立断的匕首，也伤不到我分毫啊。”说着说着，他骤然间抬手在那钗上一弹，桓夷光只觉得手中剧震，再拿捏不稳那金钗，只一慌神，金钗已到了庾渊手中，尖端却抵在自己颈上。

情势立转，桓夷光百般地后悔方才没有留下小菊，欲待高声叫人来，咽喉一紧，已被庾渊单手卡住。一时之间，莫说是高呼，就连喘气也觉困难。

“你……你果然不是表哥。”她本来只是起疑，想诈他一诈，然而事到如今，那猜测竟是板上定钉。

“不错，我不是你表哥。”没想到，那人也自承认，她声音如银玲一般悦耳动听，与庾渊的清朗，对比鲜明。桓夷光一时大骇，但见那人伸手在面上一揭，取下一张薄似轻纱的面具。面具下的肌肤白如鹅脂，眉似柳，目如星，左边嘴角处有个浅浅的酒窝，虽比不上桓夷光倾国倾城，但她身上透出的睿智与沉静，恐怕纵连千秋名将，亦难匹敌。这女子，赫然正是冬水。

“是……是你这……妖女！”

桓夷光面色骤变，如同突遇妖魔，浑身战栗，但任她耗尽全身力气，也逃不出这妖女之手。

“你别怕，我不伤你。”冬水柔声劝慰，桓夷光却不理不睬，反而是挣扎得愈加厉害。她边奋力挣脱，边厉声问道：“我表哥呢？你把他怎样了？”

事已至此，见再也瞒不下去，冬水终究是低下了头，一字一字地从口中吐出：“庾渊他……他……他已经死了。”她语气哀痛至极，说到后来，声音哽咽，低不可闻。桓夷光一下子呆住，再不动弹。她兀自不肯相信，但见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冬水眼中落下，自己的心也跟着一并沉落，胸中空空，那颗心竟是不知去了哪里。

“死了？怎么……怎么死的？”桓夷光双目失神，缓缓说道，声音好似并不是自己发出，而是从天外飘来的一般。

这问话宛如小刀一样，一点一点地剜着冬水心头之肉，她委实是不愿回答，却又非说不可：“淝水之战罢，我们去谷外时撞上了前秦逃兵。逃兵甚众，我照应不到他……”说着说着，眼泪涌流不断，只片刻间，眼睛就红肿起来。

淝水之战，不知是这天下多少事的转折，而她的一生，也在符坚溃逃的一刻逆转，自此步入万劫不复。

可笑的是，那逆转的一刻，她兀自为之开心不已。

因为她在孰胜孰负的预想上，竟是终于胜过了谷中“兵圣”——孙平。

却不料，真正赢了这一场仗的人，永远不是徘徊于天下之外的她；而因这一场仗输掉自己这一生一世的，则真正是她啊。

看着仿佛神游于太虚之外的冬水，桓夷光骤然间抽出了双手，发疯一般厮打着她：“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害死他的啊！你若不带他走，他又怎么会死！该死的都是你们这些前秦人，为什么要拖累上他，是我们胜了，明明是我们胜了……”她出拳又快又狠，倘若不是怨极恨极，这平素温文尔雅的女子也不致如此癫狂。她毕竟没练过武功，然而冬水师从兵家，外修兵法韬略，内练真气武艺，这拳拳打在她身上，纵然不防不挡，亦是如中败革。

不知打了她几十拳，桓夷光才终于停下，却觉两手都是又酸又痛，几乎张不开来：冬水虽不还手，但自身内力反击回去，亦伤了她。

“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要来假扮我表哥？你安得什么心！”桓夷光指恨得牙痒，破口大骂。

冬水并不答话，只是收敛了泪水，从怀中掏出个药瓶，塞到她手中，道：“这药可以化淤消肿，你涂在手上，会好受些。”

“要你好心么！你口口声声爱他，又怎么不与他一并死了？”桓夷光将那瓶狠命掷下，但那瓶子只是“咕噜噜”地在地上一滚，安然无事。

冬水慨然叹息，拾起那药瓶，依旧递回到桓夷光手中，道：“这药瓶是木制，你要拿它出气，只怕没有用处。你只知道心爱的人死了，就要和他同死，却不知道要他继续活下来么？”

“继续活下去？”桓夷光怒极反笑，伸手抓过那面具，狠狠掷在地上，冷嘲道，“就像这样子么？去蒙骗世人么？”

冬水俯身拾起那张面具，极是细心认真地拂拭干净，道：“你能看穿我是假扮，想必也对他了解甚深。可是你却知晓他这一生憾事，究竟是何？同生同死，无外乎总角盟誓，到底做不得准，即便是想，但被世事缠身，也不能啊。”

“憾事？是什么？”桓夷光被她问得怔住，一时之间，怒气倒平息了些。

冬水静静地看着眼前那面具，泪眼模糊间，仿佛又回到当日。

她勉强杀退了那一队恶如虎狼的逃兵，终于背着已似血人的庾渊回到谷中。

然而在药王庐前，姬叔却说他是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啊。听了那一句话，她只觉顶心被晴天霹雳击中，顿时吐了一口鲜血，倒在庾渊身上。其实，凭她的医学修为，又何尝不知庾渊身上究竟有几处致命伤，只是平日里的狂妄自负在那一刻统统消失不见，她只希望自己所学肤浅，而这世上人上有人，姬回春是谷中药王，他总有办法。

只可惜，药王也只是人而已，他不是神，无法起死回生。

收拾庾渊遗物时，她找到一张仅写了一半的字条，上边有着“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三句行书。谷中虽无儒家之人，儒家的经典却应有尽有，她自幼一目十行，吟诵不忘，这句话虽然无头无尾，但她仍旧认得清楚。此言出自《孝经》三才章：“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拿着这张字条，她的心不可抑制地颤抖。凭她对庾渊的了解，她几乎能够想见，他是在如何的故土之思，家国之思下，口中喃喃着《孝经》，手中不知不觉，便写了下来。她一向只知庾渊陪着自己在冬水谷中极是快乐，却不知他的心底对于故乡家人，有着如斯深厚的忧伤。想来，不能于母亲面前尽孝，该是他这一生一世，对自己最深切的责难吧。

她何尝没有想过要同庾渊共死，只是在拿到这纸条的一瞬，她改了心思。她要涉江南渡，去到建康庾家，代替爱侣来尽那一份孝道，以慰他在天之灵。

在她幼年与李穆然学业之余，常常调皮贪玩，靠模仿谷中长者的声音来戏耍对方。他二人都是绝顶聪明，渐渐不仅声音可以模仿得一模一样，甚至是动作神态，亦可惟妙惟肖。她从来只将这当作游戏，却不料时值今朝，竟派上了正途用场。

她就这么忐忑不安地踏上了前往建康的渡船，本以为到庾府后少不得一顿家法教训，孰知方到门口，迎接她的赫然是庾桓氏那慈母般的怀抱。

扶着庾桓氏几欲跌倒的身躯，她知道，此行没有行错，倘若庾渊知晓，亦当含笑九泉。

（三）却扇分杯，枉言旧事为笑谈

“兰若生春阳，涉冬犹盛滋，愿言追昔爱，情款感四时。”

已过正月，庾家这日上下，一派喜庆。彼时已到晚间，新郎新娘交拜完毕，众人全涌入了小楼之中，来闹新房。

东晋风俗，新人入得新房之后，就须“分杯帐里，却扇床前”。因新娘嫁入夫家不可让旁人瞧见自己面目，便一直要手持纨扇掩住娇颜，待得床前并座，新郎若是文人出身，为展才华，就须得作“却扇诗”，新娘才可放下纨扇，这就是所谓“却扇”；而分杯，便是喝交杯酒，亦称合卺酒。

冬水不禁又是好笑，又是伤感：她原是该听这“却扇诗”之人，岂料如今，竟变作要讲这“却扇诗”之人。当真世事无常，不可捉摸。

她毕竟是不愿自己亲作，就找了首极是生辟的汉朝无名氏之作充数。这诗原意是讲自己虽历经艰苦，但情意依旧；在座余人听罢后皆以为那历尽辛苦是指“他”与那妖女私奔，而情意依旧，自然指的是他与桓夷光两小无猜的感情。这四句诗，直把“他”的岳丈哄得“呵呵”大笑，一来以为女婿“浪子回头金不换”；二来则是心喜这女婿学识渊博，文采出众，纵然出身欠佳，也不致辱没了女儿。

满堂的喝彩，却唯独一人冷眼旁观，那人便是庾渊之弟——庾清。庾期当年教育他们兄弟，除要他们掌握手工技巧外，对于文章诗赋，亦未疏忽。庾清自幼喜古风，对汉时无名作倒背如流，这首“兰若生春阳”，亦不例外。

他甫听兄长念完了这前四句，脑海之中就已泛出后六句：“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夜光照玄阴，长叹恋所思。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

“那正是‘所思已远，相见无由，忧思累积，至于发狂’之意啊。”庾清心中一惊，“庾渊啊，你既然已自成亲，心中又何必对她依旧念念不忘？这时发此妄语，又有何用？”

却不知，他只是猜中了一半，而这满堂之中，唯有那吉服下的女子，才明白这新郎口中所言，是何意思。只为她二人，都是一般无二的“愿言追昔爱”，可那昔爱之人，早已身远在云端，天路隔无期啊。

“新娘子还不却扇？”众人的哄声中，桓夷光盈盈一笑，缓缓放低了白玉般的纤纤细手，露出那倾国倾城之貌，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一时被众惊为天人。庾桓氏也被几名丫鬟架到近前，看着如花似玉的儿媳，直笑得合不拢嘴，然而却只有冬水与桓夷光对视，才看得出这女子嫣然欣喜的目光中，藏着几多凄凉，又藏着几多报复般的得意。

当日她的身份被这女子识破，她虽讲明了来意，无奈二人本为夙敌，桓夷光仍不肯放过她，直到她将庾桓氏的病情加剧因由说出，桓夷光才终于平静下来。

桓夷光本性不恶，而由于表哥庾渊的缘故，兼且庾桓氏待她甚好，她早已将这姑母看作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如今得知姑母暗中被庾清下毒，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担忧。

自然，她也不放心留冬水一人待在庾家，遂仍提出要庾渊娶她，否则她就去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被她缠得没了办法，饶是冬水智计过人，也想不出桓夷光心里打的是何算盘，直到她点头应诺，那女子才陡然间大笑道：“好了好了，这下子纵然你也死了，也和我表哥再也不能在一起。”那一霎那，她才明了桓夷光是何居心。她原来要的，只是这“名分”二字而已。有了夫妻的名分，即便她二人都到百年之后，也只有桓夷光一人可与庾渊归于同穴，而冬水她则不过是孤魂野鬼，无处依傍。

也罢了，这女子败了一生一世，却只赢来身后一场虚无，那么在此前一直身为赢家的她，又何必去计较呢？

那日看着眼前的桓夷光忽笑忽哭，大悲大喜，忽然之间，她却觉得自己仿佛早已冰冷了心思，毕竟自庾渊死后，她从未有过如此情形，即便是哭，也不过默默落泪而已。

或许这正是她自小所受的教导所致吧。

犹记得身为庄子后人的周姨在她的亲传之师周子遥逝去时，并不伤心难过，反是与老子传人李苦道一起敲瓮击缶，放声长歌道：“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那时年仅七岁的她不懂其中意思，还是李穆然告与她道：“这几句话出自《庄子》，意思是说‘我哪里知道，贪生并不是迷误？我哪里知道，人之怕死，并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面不知回归故乡呢？我哪里知道，死了的人不会懊悔他从前求生呢？’”（此处请见金庸《倚天屠龙记》，金老爷子的翻译还是不错的，就偷过来了。）

她当时听来，自然不明白其中道理，然而现在想来，却不失为开解自己的好法子。只是她仍旧放不下心中喜悲，不能似周姨他们恁般豁达，或许她读了二十余年的庄子，也仅是初晓皮毛，难以领悟更深吧。

可是庾渊啊，你有没有懊悔过从前的求生呢？那当真是迷误么？

若是的话，你恨不恨我，怨不怨我呢？

是呵，倘若不是为着求生，当年庾渊也难以与她相识相恋，日后自然少去这许多纷争烦恼，他更加不会客死异乡。

她在这新房之中浑浑噩噩地想着以往之事，思绪不知飞到几千里之外，不知不觉之中，竟已喝罢了合卺酒，吃过了汤圆、莲子、花生等物，众人见这新郎官魂不守舍，又取笑了一番，就各自散去。

转眼间，原本热闹异常的新房之中就只剩她与桓夷光二人相对而坐，煞是冷清。

桓夷光看着冬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她是在想念庾渊，蓦然间，自己也不禁悲从中来。然而虽知表哥已死，但面前这人着实是扮得有十分神似，自己只要看着“他”，仿佛就如同仍在表哥身边一样。这么一想，那妖女似乎也不是以前那般可恶，毕竟穷极天下，也再没人能扮得如此模样。她思来想去，究竟这时是何心情，只怕错综繁复，纵连自己也堪不清、道不明。

遥遥的，传来梆子声音，原来已过二更。

“表……你，你怎么了？”到底还是桓夷光打破僵局。冬水身子一震，这才如大梦初醒，瞧见桓夷光已摘下凤冠，披下长发，不自禁地，亦觉得有些困乏了。

她淡然一笑，道：“我方才想事出神，让桓姑娘见笑了。”

桓夷光摇了摇头，她毕竟出身大家，既已算得偿所愿，这几天在家里思量，已想开不少，遂平心静气地说道：“我这些日子总是在想，咱们日后要朝夕相处，纵然以往有什么偏见，也都不要再去计较了。不然表哥在天有灵，也难以安稳。”

她这句话正说在冬水心里，其实冬水又何尝要和她不合，一直以来，不过是桓夷光一人在吵在闹罢了。冬水点头道：“正是如此。桓……我小你两岁，还是喊你姐姐吧。有件事我一向想不透，你当日是如何看穿我是假扮呢？”她与庾渊三年来耳鬓厮磨，除了对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了若指掌，更将他厨艺、画艺乃至雕刻技艺都学得一丝不差，此番来庾家，原是有十成把握不被看穿，岂料与桓夷光仅寥寥数语，就暴露了行藏。

桓夷光微微一笑，颇有些得意：“面容可以伪造，神态也可以模效，但这人身上，却唯独掌纹改换不来。我和表哥小时候看过手相，他的掌纹早就印在脑海之中。”

冬水暗暗吃了一惊，原以为自己已是天下少有的心细如发，没想到与这女子相较，竟是几有天渊之别。

就听桓夷光缓缓复道：“我也有一问，你……你当年是如何识得我表哥的？”她讲这话时语气迟疑，自知即便问得，无外乎又增一层伤心，但能多知道些关于庾渊之事，也再好不过。

冬水一怔，轻轻地将目光转向那扇窗子，但见天水一青的窗纱早为这门亲事换作了银红色，上边贴着大大的双喜，红艳艳得让人有些头昏脑胀。

“这要讲起的话，牵涉甚多呢。”她莞尔一笑，转过头来，“怕姐姐会听得不耐烦。”

桓夷光拿了把木梳轻轻地顺着头发，道：“没关系，时间长得很。”是啊，时间长得很，她此后的岁月，大抵都会在这些故事之中度过吧。

冬水点了点头，想起那些往事，这一时间，倒也不觉得眼皮沉重了。

桓夷光悉心倾听，却不料这故事一开始，与庾渊，倒似没半点关系。

前秦符坚建元十五年，亦即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三年，冬水谷中一片愁云惨雾。

除夕夜，团圆饭，大家煮好了饺子，正要庆祝一年又过，李穆然却突然举杯道：“各位叔伯、孙姨、周姨、冬儿，这杯酒我先敬了大家。一来，是祝诸位来年万事如意；二来，则是与大家辞行。”

“辞行？”一时间桌上寂静一片，无人再动箸，皆愣愣地看着他。

“穆然，你还是要走了么？”坐在李穆然对面的李秦闷声道。他看着这一手抚养长大的接班人，不禁满目苍凉。回想起二十二年前抱着那襁褓中的婴儿的情境，蓦然间只觉满口苦味，眼前醇酒，竟似变成了鸩毒。

李穆然颔首，道：“师父，男儿志在四方。前几日徒儿下山，闻听前秦正发榜说是要广纳贤才，以征襄阳，遂想前去一试身手。符坚乃为明主，失了王猛这只臂膀，势必求才若渴。徒儿自信以徒儿之才，只在王猛之上。”

“嘿嘿，好得很，好得很呐！”他话未完，鲁樵子已听不下去，竟是冷笑连连，一仰脖将酒尽倒入肚中，而后将杯子在桌上一顿，起身就走。墨非攻瞧他离席，骤然间眼中一亮，一言不发，也跟了出去。

“庄子后人”周蝶望着鲁樵子和墨非攻远去的身影微微叹息，心知局已再难复欢，遂叹了口气，道：“这也罢了。穆然，你可记得《逍遥游》中那几句话么？”

李穆然一凛，凝神回思，已知其意：“‘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周姨，请恕穆然愚鲁，尚自达不到无名无己的境界。”他歉然一笑，周蝶也是对他一笑，慢慢地饮罢杯中酒，而后自顾自地夹了饺子，大快朵颐。

“罢了，大家先吃饭吧，饺子凉了就不好了。穆然，你虽说是他们李家的，但也算我们法家一脉，这符坚再怎样不讲情理，也需得过了小年才好发兵。过上几日，我和李秦一起给你收拾行李吧。”他没有料到，这谷中最豁达的，竟然是一向与己不合的韩非后人——韩难。

而一向沉默寡言的姬回春也发了话：“穆然，临走前到我和老姜这里拿些药和干粮吧。嗯……《黄帝内经》要不要拓写一份带着？”

“那不用了，多谢姬叔。”《黄帝内经》，那是他早在十年前就已倒背如流的，想不到姬回春对他还是如此地放心不下。李穆然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目光偏到冬水身上，却见她竟似丝毫不以为意，只知与孙平你攻我守，双手运筷，抢着面前的饺子。

“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送你。”冬水运筷之余，仅仅说了这么一句话。

十余日眨眼即逝，仿佛再睁眼时，李穆然与冬水已行在出谷的路上。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再往远送，我可赶不上回谷吃午饭啦。”漫天的雪花中，那脸色比雪还要白的女子赫然间站住，笑靥如花。

李穆然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就没话与我讲么？”

冬水斜仰起了头，眯着眼睛想了想，笑道：“有啊！只是韩叔叔私下交给你的东西，你要先给我看看。”李穆然与她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晓得她的脾气，当下老老实实解开背囊，取出一卷竹简。那竹简因年代久远，已隐隐发黑，可见是不可多得的古物。

“这是……”冬水不禁双手捂住了嘴，险些惊呼出声，“这是韩叔叔最宝贝的东西啊。”的确，这卷轴乃韩非亲手所刻，是在秦焚书坑儒后，世间仅存的《韩非子》遗卷。李穆然笑道：“韩叔叔说，这谷中恐怕自你我之后，就再无传人，你性格没有我沉稳，学法家只学了皮毛就不肯深究，这卷轴若传于你定是难展其才，还不如让我带出谷去。”

冬水不由得鼻中轻哼，一脸不屑地看着李穆然，道：“好稀罕么！你也不见得比我学得好呢。”李穆然朗声笑道：“从小到大都是要我让你，还好意思……”冬水怒道：“好啊，你了不起！既如此，你自走你的，我才没话和你说！”言罢拧过身子就向谷里急匆匆地走去。

看她认了真，李穆然不禁慌神，忙一把挽住她胳膊，良言苦劝，才重又见她展颜。冬水清了清嗓子，道：“孙姨托我给你传话。”讲到这里，她略一顿，李穆然知道孙平在谷中素有“兵圣”之称，一向料事如神，她既有话，定然是再重要不过，当即洗耳恭听。

冬水续道：“此行前去襄阳，只与城中一人相关。你若望飞黄腾达，一定要和此人结交。切记，玄机尽在白马之中。”

“这是什么意思？”李穆然直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但见冬水摊开双手，道：“我也不清楚呢。孙姨只说到此，余下的都要你自己去琢磨。还有，要你保重，千万保重。”

李穆然点点头，又问道：“这是孙姨说与我的，你呢？你当真没话对我讲么？”

冬水“嘿嘿”一笑，道：“我嘛，我若说要你不走，留在这谷中陪我玩六博棋，那又怎样？”李穆然面现为难，凝思片刻，道：“你若真……”然而刚讲了这几字，就被冬水打断。冬水嬉笑道：“自然是说着玩的，看你急成什么样子。不过……”这“不过”二字一出，她面色立转凝重，让李穆然不禁为之愕然。只见冬水正色道：“此行万般凶险，恐怕符坚早已不是当年重用王猛的符坚，而他身边之人皆是虎视眈眈，亦也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王猛。穆然哥哥，你一定要韬光养晦、明哲保身，倘若得罪了权贵，一定还是回来谷中，否则我怕你保不住性命啊。”

这些道理，李穆然自然也晓得，但听她说出，亦是深受感动。他何尝不了解冬水的秉性呢？冬水为人就与她的名字一样，如雪干净，不惹尘埃。她虽然酷爱兵法，却最恨世人勾心斗角，大抵在自己提及要离谷投奔前秦之前，她对于前秦朝堂之事，只不过略懂一二；如今竟能说得这般清楚，想必这几日下了不少功夫出谷探查。

怪不得像是瘦了好几圈，也憔悴了许多。

“冬儿，让我抱你一下，好不好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地头脑一热，竟说出这句话来。

冬水一愣，方挑起了眉梢，满目地狐疑，就觉腰身一紧，已被他抱在怀里。“冬儿，你知道么？你若讲了那句话，我就留下。”他紧紧揽她在怀，一时之间，心里反来复去，一生的理想和眷恋纠缠冲突，委实错乱难断。

正自矛盾挣扎，却觉怀中女子忽然“咯咯”轻笑了几声，道：“穆然哥哥，你想我瞎么？”他一惊，连忙松手，只见冬水全神贯注地自他肩头衣衫上取下一枚钢针，笑道：“这定然是周姨的手工啦。到了客栈里，你可要再仔细检查检查。如若干粮里也藏了这个，你就再回不了谷啦。”

瞅她笑得无邪，李穆然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起来，道：“周姨有大智慧，不拘小节，想来这也是姜伯伯百般阻止她靠近炉灶的原因吧。”

冬水“嗯”了一声，又道：“穆然哥哥，倘若这次一切顺利，你是否就再不回谷了呢？”语罢，低下头去，黯然神伤。

李穆然笑笑，拂去冬水头上落的雪花，道：“不如，我每年正月初六，回来见你。你要什么礼物，尽告诉我。”正月初六，正是冬水当年被弃在这谷中时，包裹她的破旧衣衫上所写的她的生辰。

冬水笑得愈加开心：“好啊。你知道的，长安梦华轩的碧玉钗。”女孩子都是爱美，而她因生长在这荒山野谷，故而从小就没钗环首饰戴。这谷中其余的两名女子之中，孙平入谷前是长安的败落大户之女，曾与她讲起过那名满天下的梦华轩。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有人急匆匆地跑来，边跑边喊道：“穆然，穆然！等等！”二人一惊，忙转头看去，只见鲁樵子提着个精巧木箱，风风火火地赶来。

“鲁大叔，我还以为您……”李穆然只觉眼角发涩，他原以为鲁樵子生性火爆，正在气头上，故而前去鲁樵子的木屋辞行时，只远远地作了个揖，连走近也是不敢。

鲁樵子“嘿嘿”憨笑，道：“你还以为大叔我小肚鸡肠，因为你要离谷，就再不认你了么？瞧瞧这是什么。”他将那木箱放在地上，一推箱顶机括，但听得“咔咔”数响，那木箱竟然平摊开来，成为一张大图。木板内壁细细地刻有图画，冬水骤看之下，不禁失声道：“鲁大叔，你这些日子不出门，就是在刻它么？大叔好生偏心呢。”

鲁樵子白了冬水一眼，道：“小丫头懂什么，穆然是去打仗，那是拼性命的事，不准备妥当，我们怎么放心让他走。”又对李穆然笑道：“如何，这九州山海，大叔刻得还没走样吧。”他缓缓合上木箱，一边演示给李穆然看，一边颇为自豪地说道：“这木箱叫做乾坤箱，我算过了，正能装下你要带的东西，噢，对了，还有……”他又不知从何处拎出个包裹，包裹被他一抖，只听“哗哗”作响，不知是些什么。

“这是我送与你的。”想不到，墨非攻竟也随来了，“是些器具的模具。”他自鲁樵子手中接过那包裹，解了开。

一阵松木香气扑鼻而来，只见包裹之中：云梯、织女、蒺藜、箭楼等物，应有尽有。

讲到此处，只听得一声轻响，屋中顿时暗了一大半，却是龙凤喜烛之中那支龙烛已然燃尽。

冬水不禁捂着嘴打了个呵欠，道：“连这烛也不让我说下去了。姐姐还是早些歇着吧，明晚咱们再接着讲。”

虽然这故事之中并无庾渊，但听她娓娓道来，桓夷光还是入了迷。她从未想到，原来这世上还有如冬水谷这般远离尘嚣的地界，这般看来，冬水非但不是什么妖女，还是千古难得的大才了。她见冬水吹灭了另一支烛焰，不肯再讲，心里着急，脱口而出道：“那白马之中，究竟有着什么玄机？”

冬水莞尔道：“洛阳白马寺。”她顾左右而言他，所答非所问，终究没有解释清楚。

一觉睡醒，早是天亮。

拜完庾桓氏，二人仍回小楼。桓夷光听冬水回到房中后仍是断断续续地咳嗽，奇道：“表哥是有这咳症，怎么你也有？”

冬水推开窗子，迎着寒风，轻声道：“原来是没有的。只是为了扮他，便须得常常如此。久咳伤肺，这是医理。”她说出“久咳伤肺”四字时，目光又飘向远处。曾记得在谷中，她与姬回春争辩这四字时，曾说它是本末倒置：历来只有肺伤了，才会久咳不愈；孰不料此番才晓得，这久咳自然牵动肺脏，而伤肺的程度比起寻常的寒气所伤，竟是有增无减，且无药可医。

“那么就不要吹风了。”桓夷光要关上木窗，却被她拦下。冬水摇了摇头，道：“远望可以当归，这是唯一能看到冬水谷的法子。”说是看到冬水谷，其实也不过是勉强看到长江江面，而后思绪便随着江面上渡船的来来往往，北上而去。

她眼波一转，忽地又收起那一派怅然，笑问道：“姐姐，庾渊的拿手菜中，你最喜欢哪道呢？也许我可以做来看看。”

桓夷光被她问得心头一暖，沉吟道：“表哥做的菜么……只记得五年前家父寿宴，表哥的一道‘天仙降福，山君增寿’曾赢得满堂喝彩，是极好的。但只品了汤，到现在也不晓得其中用了什么材料。”

“‘天仙降福，山君增寿’么？”冬水笑道，“你们都被他乱编的名字唬住了，这道菜他也教过我，名字却改动了不少。”

桓夷光一蹙眉，道：“是什么？”冬水有意卖关子，遂笑道：“我先不说，等你一会儿吃过了，看看猜不猜得出来。”言罢，已转身奔下了楼。

看她步履轻快，桓夷光的神色又渐渐阴郁而下。她虽对冬水有了好感，但心里固念仍深，这时心中更加是嫉妒与羡慕交织而生，竟是呆立当场，直到小菊上楼来清洁打扫，对她问安，她才缓过神来。毕竟，这全天下，只有自己才是庾渊夫人；而冬水再得他欢心，也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笋干老鸭煲。老鸭者，天仙也。而笋干取自天目山，长成后的翠竹为君子，这便是‘山君增寿’了。”

冬水笑吟吟地看着桓夷光品汤，将这汤名玄机一一道出。然而她心中陡然间，却回想起当年庾渊对她说的话。那时庾渊笑吟吟地看着她狼吞虎咽，道：“我为这汤取名‘天仙降福，山君增寿’，可笑当时宴席之上，那些号称位列三卿的名门望族，有些还真以为吃的是雁肉虎肉呢。”

当真是，历历在目啊。她心口一阵疼，倘若让他知道庾家终究是迎娶了名门望族之后入门，他会不会觉得极是讽刺？冬水看向桓夷光，但见她品着品着，两道泪水夺眶而出，混着汤水一并滑入口中。

名门望族之后，终究也懂得伤心落泪，总比真正的铁石心肠要好些。她霎那间心软下来，抚着桓夷光背心，柔声道：“姐姐，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天天做菜给你吃，如何？”

“嗯。”桓夷光只知点头，虽不愿欠她人情，但全天下能做出这熟悉味道的，也就只她一人而已。她欲罢不能，又如之奈何呢？

到得当日晚间，夜深人静，桓夷光闷了一天，又问起冬水那“白马”玄机。

冬水笑了笑，悠然道：“洛阳白马寺，是西汉时所建，也是天竺佛教在中原扎根之源。那白马二字，既点明了此人出身，也点明了此人来历。”

桓夷光稍一转念，又问道：“难道这人，是来自河南的一名僧侣？”

冬水点头道：“姐姐冰雪聪明，一猜就中。这人名满天下，徒众万千。他就是‘本无宗’的开坛宗师，释道安。”

的确，襄阳一战，正是因为符坚与东晋争夺释道安而起。

东晋哀帝兴宁三年，亦即前秦建元元年，高僧释道安为躲战乱，率４００余僧徒自陆浑（今河南嵩县）南下襄阳，在襄阳建檀溪寺。释道安创“本无宗”，他于佛理上的成就，一时无人得出其右。经大文人、东晋别驾习凿齿的推荐，东晋帝司马曜下诏书褒扬释道安。称释道安“居道训欲，徵绩兼著”，令“俸给一同王公”。晋帝诏褒释道安，令其享受王公大臣俸禄。而前秦皇帝苻坚也知道释道安的名气，却苦苦得不到释道安。符坚左思右想，因二国为敌，定然无法请来法师，故只有用武力强夺。

建元十五年，符坚派遣大将苻丕统领十万大军，进攻襄阳。大军临行前，苻坚交待苻丕：这场战争，公开宣布是夺取肥美土地襄、樊、沔，实际上只要能取得释道安，就已达到目的。

当时的襄阳刺史，亦是日后淝水之战最为关键的人物——朱序。

朱序是难得的将才，而其母韩氏更是难得的巾帼英雄，至今，襄阳城中还留有当年朱韩氏为抗敌所建的“夫人城”遗址。

就在符丕大军久攻不下，粮草不继时，不料襄阳城中竟出叛徒。襄阳太守衙门的督护李伯护充当内奸，里应外合，襄阳城终被攻破。苻丕俘得释道安、习凿齿、朱序，大胜而归。

“原来如此。”桓夷光若有所思，道，“我自幼不出闺房，除了对去年的淝水之战有所耳闻，竟不知这天下间打打杀杀，原来是这般的不平静。想不到符坚只为了夺个法师，就要耗费十万人的大军，其人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可见一斑。只是这法师他身在沙门之中，既然背负了这许多血债，又要怎样？我若是他，定当一死谢罪。”

冬水笑道：“可见姐姐是入不了沙门的，那和尚却甚想得开。原本他在长江流域的门徒已甚多，如今既被劫掠到了北方，就在黄河多收些门徒，也算宣扬佛法，普度众生。这和尚还不满足，他到了长安以后，常建议请西域龟兹国鸠摩罗什法师来一起研讨佛教教义，因龟兹国王不同意，苻坚便派吕光、姜飞两名将军讨伐。前番死在襄阳的将士尚可说与他没什么关系，此番死在异国他乡的，又该如何推委？”

桓夷光睁大了一双妙目，只作不信：“生灵涂炭。这和尚怎么也不怕作孽？你那谷中孙姨，竟让令兄投奔这种人么？”

冬水叹息道：“乱世生枭雄啊。这和尚若非有着高明手段和大智慧，也绝到不了这地步。识时务者为俊杰，穆然哥哥既要踏入乱世，不投奔这种人，又怎么站得住脚？孙姨看事最为清晰不过，她所指的，定然是一条明路。”

桓夷光也觉甚是无奈，遂问道：“令兄后来得知孙姨的意思没有？”

“嗯。”

恍惚间，仿佛已回到了李穆然离谷后的次年正月。

一年的历练，让原本还有些文弱的李穆然棱角分明了许多，然而原先的锋芒却都收敛起来，如同一块方经琢磨的璞玉，谦和沉稳，有章有度。

她见到他时，并未惊讶，毕竟这变化，早在谷中人的猜测之中。

“这一年戎马倥偬，还没来得及去找梦华轩，就又回来了。”他讷讷地笑道，有些惭愧。

冬水原本对他有了些许陌生感觉，却因这一笑，一切烟消云散：“找到白马了？”她接过他手中的一卷字轴，打开来，却是《韩非子》全卷。李穆然点点头，又笑道：“知道你心里不平，特意誊写下给你的。就充作今年的礼物吧。”

冬水偏着头，眼珠转了两转，笑道：“这誊写本，谷中不知有多少呢，我才不希罕。若要送，就送韩叔叔的那卷给我。”李穆然在她头上弹了个爆栗，责道：“丫头，你不要太贪心噢，这誊写本只怕也是天下间唯一的呢。你再仔细看看。”

“哦？”冬水一手捂着头，半信半疑地抖开了卷轴，细看稍顷，果然觉出少许端倪：这本誊写本，竟全是用李斯的“玉筋篆”所书，笔法恢宏大气、铿锵若金石，委实是难得的绝品。

李穆然在一旁道：“李韩世仇数百年，纵览全天下，也只有这一本《韩非子》，是用玉筋篆誊写。冬儿，若不是为贺你芳辰，我还不会如此破例。”

冬水闻言不禁一怔，她自然晓得手中这誊写本的份量，遂极是珍重地将之收好，端容道谢。

李穆然微微一笑，道：“冬儿，我为你如此破例，你也为我破例一次如何？”

冬水愕然不解，遂瞪圆了眼睛，道：“破什么例？我哪有什么这例那例的，只有你们四家才最麻烦，一天到晚争喋不休，如今能够和合为一家，不是好得很。”她最见不得别人争吵，偏偏谷里又有那么两对百年冤家，委实让她头疼得紧。

孰知，李穆然竟而一揖拜倒，道：“冬儿，望你能出谷，助我一臂之力。”

看他如此郑重其事，冬水不由得心中一骇，向后连退了两步，道：“你要我出……出谷？究竟是什么事，如此棘手？”

李穆然依旧长揖不起，只是将前因后果，尽皆讲出。

他此番出谷后，果然凭借自身非凡本领，由普通兵士迅速被提拔为符丕手下一员参将。他到了符丕手下后，顺理成章地就得知了此战目的，而凭他睿智，不难猜出孙平所言的“白马”，究竟是指何人。

战罢回朝，符坚在朝堂之上亲自扶着释道安赔礼，并将释道安安置在长安五重寺里，任由他招收门徒。此后，他又下了一道诏书，令所有的文武百官，但凡有疑惑处，皆须请教道安法师，一时间，释道安成了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五重寺门前更加门庭若市。

“你若望飞黄腾达，一定要和此人结交”，这话说来容易，然而天子眼前的大红人，又岂是这么简单就见得的。

李穆然通读佛学典籍，又在五重寺门前不知守候了几个月，才得到了与释道安相谈的机会。幸喜释道安本是个高雅之士，而前秦的达官贵族多半出自胡夷，既不喜佛，也不知文，即便邀他叙话，也不过是看在符坚的情面上，是以他早被烦得透顶，如今不意遇到李穆然这般博学之人，一时间，竟然大起知己之感。

那一天，二人从十二因缘谈到空色生灭，又从无相无法谈到了天道无常，自佛及道、自道及儒、自儒及法、自法及墨……当真是古今绝学，无所不有。二人午时入了禅房，直到第三天的午时，还在为秦皇焚书扼腕不已，负责倒茶备水的小和尚竟被二人的长篇大论活活累得生了一场大病。

这一场谈论下来，二人只觉相见恨晚，却不知李穆然竟因而无意中得罪了另名权贵。

那人正是日后缢死符坚的羌族首领——姚苌。

符坚为人惜才如命，并因此在自己身边埋下了许多祸根，这其中，有着日后后燕的开国君主慕容垂，亦有后秦的开国君主姚苌。

符坚永兴元年时，姚苌与前秦大战于三原，兵败投降，后为苻坚部将，累建战功。王猛临死前，曾苦劝符坚不可攻东晋，而要尽快铲除慕容垂、姚苌这些怀有贰心的鲜卑、西羌等归降贵族，无奈符坚自视甚高又惜才，终究是没有听进这苦口婆心的一席良言。不过这些话传到姚苌耳中后，却吓得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同时对王猛有着刻骨之恨。

然而王猛已死，这恨意无从发泄，遂牵连而出，竟是尽在汉人身上。如今他去找释道安闲话，被告知法师与一名汉人参将已谈了三天三夜，纵连皇上的请也驳了回时，他心底的那股愤恨自然再度蒸腾而起。

官员去找释道安，一向只有一个原因，对于这一点，大家心照不宣。而这汉人小小的参将竟能与释道安如此深谈，可见甚得法师欢心，如若被荐与了符坚，岂不成了第二个王猛？

想到王猛，他倒吸一口寒气，当下先行一步，入了皇宫——有释道安作保，他笃定动不得这参将，但让他远离京城，这一点他还做得到。

符坚本也在奇怪释道安究竟是为了何人，竟能让自己吃闭门羹，听罢姚苌所言，龙颜大悦：“原来竟是难得的人才。现就派人堵在五重寺门口去，看那参将何时出来，就请到朕这边。朕来考考他，若真应了卿言，就封他个大大的官做。诶，朕可是要好好地惩罚符丕，怎地人才就在手下，却不知晓呢？”殊不知，李穆然自入了参将席位，就牢记冬水所言，一直韬光养晦，不肯出风头，孰料他算来算去，到底还是因为与释道安谈得性起，竟忘了这些时日的隐忍不发。

姚苌笑劝道：“这恐怕还使不得。”

符坚一愣，道：“有何使不得？爱卿只管讲来。”

姚苌道：“皇上不是想着要南下灭晋么？臣想，这参将或许正是上天派来助咱们的。”

符坚点了点头，道：“如何助？”

姚苌道：“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皇上，咱们派去东晋都城建康的间者，大多已被东晋抓获，这半年来也没给咱们带来半点有用的消息。这参将既是汉人，又有本领，不如让他去，等他建功立业而返，才好加官进爵，也不会遗人话柄。”

符坚恍然，大笑道：“确该如此。就传朕密旨吧。”

“我过完小年，就要前往建康。”李穆然叹了口气，道，“姚苌派给我的手下似乎另有密谋，我前日绞尽脑汁才甩脱他们，但是等到南下，势必要和他们一起行动。只怕此行，比起半年前的襄阳一战，还要凶险百倍。”

冬水阖目静思，良久，才道：“你那几名手下武功如何？”

李穆然想了想道：“若论单打独斗，都不是我对手；两人齐上，勉强也应付过来；三人齐上，我大抵能够保命逃掉；但若四人俱上……”他笑了笑，道，“我就再见不到你了。”

冬水点点头，笑道：“他们四个打不过你我二人。只是……”她脸色又转凝重，“王猛临死前苦劝符坚莫要攻打东晋，你可晓得？”

李穆然道：“自然。王猛他说‘晋朝虽然僻处江南，却是华夏正统，目前上下安和。’然而他一家之言，又怎做得准？更何况关于正统异族之说，是咱们谷中最不屑一顾的。试想这说法若对，这北方的半壁江山又怎会拱手送予胡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冬水沉吟道：“话是如此没错，但王猛百般劝说，临死也是不忘，这其中一定有他道理所在。”

李穆然凛然道：“正因如此，咱们才该去建康看看才是。终究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好啦，随你去就是。”冬水听他左右都是劝自己一并去建康，毕竟亦想开开眼界，遂应允下来，向冬水谷快步行去，“等我和大家告别，取了行李就走。”

李穆然慨然一笑，仰头看着自枝叶间参差落下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冬日，竟是这一年间他度过的最温暖的一天。

讲到她回谷中去收拾行李，冬水再度顿住，目光幽幽，只盯着眼前的烛火出神。桓夷光心知，她是又想到了庾渊吧。

如此算来，前秦符坚建元十六年，亦即东晋太元五年，而表哥则是在太元六年的下半年带冬水回的家。那么，冬水此番来到建康，就应见到表哥了吧。

她有心询问，怎奈冬水兀自出神，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看来，又要等到明天晚上才好。”

（四）祸起萧墙，珍馔何来毒穿肠

翌日，便为二月十一，又该庾渊亲去玉宇阁掌勺。

他的厨艺乃建康一绝，如今终于复又露面，早勾起了不知多少人胃里的馋虫。建康的百姓一早就拥在玉宇阁门前，直堵了个水泄不通，大门一开，玉宇阁的牌子就直排到了五百号外，郝掌柜不禁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只怕少爷太过操劳，累垮了身子。更有投机取巧者，连夜就来候在门口，等到发号时，就拿着排前的号码出去倒卖，据称最高价已炒到了十两银子。

为先行准备，寅时初过，冬水与桓夷光就来到玉宇阁。不少百姓早听说这位庾少夫人是出了名的国色天香、情真意笃，遂巴巴地集在玉宇阁后门等着一睹风采，见二人马车遥遥驶来，忙跑上前去。不少人与庾渊曾有一面之缘，瞧他风采不减，心里都高兴得很，竟隔着车窗纱帐便连声呼喊起来：

“庾东家，别来无恙啊！”

“庾东家，恭喜恭喜！”

“庾大少，好艳福啊！”

各色声音涌进车厢，桓夷光不由得皱起眉头，心中嫌责这些人粗俗不堪，然而侧头看向冬水，却见“他”嘴角泛着笑意，非但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有些享受。

冬水见桓夷光目中露着不解和少许的鄙夷，低声问道：“你不喜欢么？”

桓夷光一挑黛眉，道：“这些人鱼龙混杂，不看看自己身份就与表哥乱攀交情。有好些污言秽语，你怎地能听下去？”

冬水摇了摇头，淡笑道：“他们言语虽不高雅，但却赤诚一片。从他们身上，足以看到庾渊昔日为人的平和随意，不拘小节。更何况，从他们的欢笑声中，亦能感觉到庾渊的存在啊。”

“感觉到表哥的存在？”桓夷光错愕，凝神细听，却仍是嘈杂一片，“这些人兴高采烈，显见是因见到表哥平安无恙。”这么想来，她渐渐也平了心思，仿佛庾渊竟真的就坐在身边一样。

“表哥呐。”她喃喃道。正自发呆，忽觉身下一顿，而后眼前一亮，正是马车停稳，冬水撩起了纱帐。

“夫人，小心。”冬水抢先跨立到车下，而后伸手向上，牵住桓夷光。“他”风度翩翩，将庾渊当年的丰神俊朗饰演得恰到好处，一霎那间，仿佛全建康城的阳光都在他一袭青衫之上，映得身旁众人尽皆黯然失色。

桓夷光紧紧握着那手，缓缓步出车厢，不禁有些热泪盈眶，竟不知是悲是喜。她为盼这一幅画面，自五岁那年被庾渊牵着小手抱下马车伊始，已数不清是盼了几多岁月。哪怕明知如今是假，这一声“夫人，小心”，也算得是圆满了这二十年来日日夜夜的企盼，今生今世，亦无怨无悔。

“少夫人安好。”那厢郝掌柜生怕街上的粗人唐突了桓夷光，匆匆带着数十名伙计上来，将二人团团围在中心，一并迎入门去。

“少东家，今天人太多，只怕您来不及，要不要和门口的说说，二百号后的就延到明日或是后日呢？”郝掌柜忧心忡忡，看着庾渊那苍白的脸庞，只怕他晕倒在油烟中，到时老夫人若追究起来。这一阁的人少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桓夷光惊道：“二百号后？要后到多少？”

“回少夫人的话，”郝掌柜翻了翻手中的牌子，一脸恭敬，道，“七百一十一。等到了巳时，只怕要更多。”

“如此，”冬水也不由暗自咂舌，只觉得头皮发麻，但面上却平淡依旧，一派事不关己之状，“不必延后，但发到八百号就停吧，再多我怕应付不来。此外……”她凝思片刻，道，“前几日我没来掌勺，大抵有些官家人认准了我今天来，也脱了官服鱼目混珠。麻烦掌柜的去认一认，就说我后天是必来的，劝他们先回府去，别败了大家的兴致。”

“是，是。”郝掌柜连声应诺，不禁两眼一亮，直骂自己蠢笨：方才看牌子上点的菜，有不少都极尽奢华，倘若不是官家人，寻常百姓哪来这许多的讲究和银两呢？

“阿福，你先不要去跑堂了。”冬水将目光转向身边那小伙计，淡淡地说道。

“他”语速极缓，还未待解释理由，已把那伙计吓得脸色一变，竟以为是东家要将自己解雇回家。庾福好不容易在这建康极品的酒楼里找到差事，每月一两银子的俸禄，岂能说丢就丢，他忙连连摇头，道：“我……我跑堂很勤快的，从早跑到晚不休息都没关系。”

见他如此慌张，冬水再如何冷漠，也不禁被逗得开怀一笑，对桓夷光与郝掌柜道：“从早跑到晚，不是要累死了么？”而后又对庾福笑道：“你别怕。你认字么？”庾福瞧少东家毫无怒色，反而言笑可亲，心中一定，点了点头，道：“小时与街头的算命先生学过，来玉宇阁后，掌柜的又把菜谱上的字都教写了一遍。掌柜的常说，咱们玉宇阁不比旁处，即使是跑堂，写出的菜牌也要端正工整，不可教别人笑话。”

“正该如此。”冬水欣然颔首，道，“眼下这事须得眼明手快，你若做好了，我作主升你为跑堂领班，每月月钱涨一番；你若做得砸了……”讲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锋利如刀，直将庾福看得心惊胆战。

瞧他露出怯色，冬水复又变回亲和神情，道：“若砸了，我也不赶你出玉宇阁，只是要打一顿手板，权作教训。你放大些胆子，此事并不十分困难。你先与郝掌柜出去劝退那些微服饕餮，写清楚了菜牌，而后我给你半个时辰时间整理菜牌，再将这些菜牌之中的菜式分门别类报予我。记住，错报菜名十个手板，错报份数五个手板。晓得了么？”

“晓得。”庾福唯唯诺诺，脸色忽白忽红，实在不知究竟是撞了大运，抑或倒了大霉。“傻小子，还愣着做甚！”郝掌柜一抓庾福胳膊，匆匆跑向大门。

“怎么如此重用他？”桓夷光兀自不解，却见冬水摇头不答，只是笑笑道：“先去厨房准备准备吧。那边油烟重，你若待得倦了，先回去陪娘说说话也好，不用等我。”

桓夷光脸色一变，目光里透着几许凄楚：当年她每每要陪着庾渊在玉宇阁中时，庾渊也常常是这么劝她回转，想不到纵连今日的冬水，亦觉得自己是娇生惯养，受不得这庖厨之苦。

“你们瞧不起我，我就偏偏要留下。”她打定了主意，仍紧紧跟随冬水，寸步不离。

却不知，无论冬水抑或庾渊，讲这句话都出自一番好意。冬水与庾渊一样，阻拦她入厨房，一来是怕她受不得烟熏火燎；二来则是因她无此经验，入厨中倘若乱提见解，挑三拣四，难保不被大厨笑话。而冬水之所以不直接回答那问题，另有她自身理由：玉宇阁在半年前招过三四名新跑堂，他们从未见过庾渊，与他们亲近些，不易暴露身份——经历过桓夷光之事后，她已再不敢大意。与以前的伙计稍稍疏远些，对自己总是优多于劣。

更何况，观察了这些时日后，这庾福虽然外表莽撞些，但贵在他对玉宇阁忠心，且踏实肯干，加以时日，定可成才。

过了大半个时辰左右，第一批菜式报入后厨。

“蟹黄狮子头，一百四十五份！”

“水晶虾仁，五十八份！”

“剁椒鱼头，三十一份！”

“煮干丝，八十七份！”

“红烧甩水，四十八份！”

听着从外边喊进来的菜式愈来愈多，桓夷光不禁身子一颤，却见冬水微微轻笑，一脸的满不在乎。她单手轻端起那几有四人合抱的大锅，放到炉灶上，对身边做帮手的厨子笑道：“石师傅，往日辛苦了。今天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晚上我再亲自下厨，给大家慰劳！”

“自然，听凭少爷您的差遣！”那石姓厨子朗声一笑，平平端起身畔两只大锅。他曾是军旅出身，如今虽已在庖厨，豪气犹是不减当年。

顷刻间，后厨中三十余口大锅都上了灶，烈火熊熊，桓夷光顿觉得燥热难耐，喘不过气来。继而，一股浓烈的辣椒气息弥漫开来，她不禁被呛得涕泪泗流，终究还是退到了门口，面目向外，再不敢回过头去。

幸好大厨们经验丰富，早将原料准备好，几乎是只等着庾渊的最后一道工序。桓夷光背靠在门上，但听得背后“刺啦刺啦”的过油声与“噼噼啪啪”的烧柴声中，不时传出“表哥”井井有条的指挥调度：

“石师傅，油可烧好？”

“杨师傅，这些鱼头我已腌好，可上锅蒸制。九至十三。”

“这狮子头已调好，镶上蛋黄，拿去一到八号锅上煨。”

“木师傅，砂锅热好了？”

自然，四面八方，也传来那些大师傅粗犷的回应声音：

“十四到十八号，鱼尾起锅！”

“十九到二十二，虾仁滑透，勾芡即可！”

“二十三到二十九，干丝已烧沸！”

这些声音加杂着厨房的声音喷涌而出，令桓夷光颇有些应接不暇。看这架势，只怕表哥在时，亦不过如此。这一刻，连她也有些佩服起冬水，同样是一介弱女子，她却能如此有担当，纵然在这小小木屋中，也是豪气干云，如同沙场上那些将帅一般，挥洒自如；而自己却只能站在门外静静聆听，生怕一转过头去，就被辣椒的气味熏得落泪。

“恐怕自己若是表哥，也要选她吧。”她轻轻叹口气，大家闺秀又有何用？正如她一向都看不起那些“远庖厨”的伪君子一样，表哥大抵也是瞧不起如自己这般百无一用的名媛佳丽吧。

正想间，忽听得厨门“訇”的一声，被拉得大敞，继而是石师傅的大吼：“跑堂上菜！”她被那声音震得耳中“嗡”了一声，忙让道在旁。

吼声的回音尚在亭廊回旋，就见七十余名跑堂齐刷刷地跑到门口，依着顺序逐一涌入厨内，而后前二十九人各自托着两盘晶莹剔透的虾仁步向前庭，余人则继续候在门外。

厨房内，依旧热气腾腾，但不少人已然停下了手中活计，单单看着“庾渊”一人在三十余个灶眼前忙碌不休。

因为“剁椒鱼头”早已入屉蒸制，辣椒的味道比起开始时淡去很多，桓夷光缓缓吸了口气，觉着空气不再辛辣，终于鼓足了勇气，再度踏回厨中。

“师傅，表哥他还没忙完么？”她不敢过去妨碍冬水，只得向离得最近的一位大师傅请教。这师傅姓杨，祖籍湖北襄阳。湖北为九省通衢，饮食横亘东西、纵贯南北，他身为湖北名厨，自然熟识天下美食。如今听少东家夫人问起，他有心卖弄才能，故而一开了口，就滔滔不绝：“方才上的是‘水晶虾仁’，不过仅是最简单的一道，依耗时算来，下面当做的便是‘煮干丝’。如今干丝已被旺火烧沸，少倾，就要加入酒、盐，再以小火烩煮须臾；临起锅前复用旺火烧开，淋上熟油。至于摆盘，则是我辈的事情。”他指了指在一旁的厨子，以及桌上的一大碟火腿丝、虾仁。

桓夷光点点头，伸手一指在最西首的一排灶台，问道：“那是鱼头么？要什么时候好？”杨师傅答道：“正是。‘剁椒鱼头’与‘红烧甩水’一并做。等到干丝煮好，便刚好取出鱼头，将葱花洒在鱼头上，浇熟油后再蒸少焉即可；而‘红烧甩水’这边，已放入葱段、酱油、水，与鱼尾一并焖炖，焖炖耗时与鱼头的初蒸费时正好相同。因而待鱼头复蒸时，便可将甩水大火收汁、勾芡、起锅，再在汤水中加入少许醋，浇淋鱼上即装盘。”

正说间，众人一声唿哨，正是该当干丝摆盘。

看没人有闲暇去理会自己，桓夷光只得慢慢踱步到北首那八个灶眼前，从方才的喊话中，她已得知这些锅中正在烧煨“蟹黄狮子头”。她再不懂厨艺，也晓得狮子头须得将近一个时辰，才可完全煨好，是以站在此处，暂时碍不着别人的事。

隔着满屋的雾气与蒸汽，她凝神贯注于不远处那模模糊糊的“表哥”身影。“如果换作是我，这般的苦累，我能不能坚持下来？”她一向自信自己爱庾渊之甚，天下无人能及，但在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了疑惑和退缩。

因为这句自问，她无法回答。

“玉宇阁的菜毒死人呐！”

当冬水终于偷得闲暇，一边等着狮子头煨好，一边看着庾福呈来的第二批菜式时，不防前厅竟然一片哗然。

冬水见郝掌柜惶恐万分地跑来，边跑边喊“有食客中毒”，不自禁地眼前稍稍一黑：纵然她是铁打之身，方才一人做出那近四百道菜，也是体力透支，更何况她最怕的事情竟然接踵而来——菜肴有毒，那对玉宇阁该有多大打击？

不等郝掌柜说完，她双手一撑灶台，强自打起精神，飞跑向前厅。她脚下发劲，衣襟当风，一步可顶郝掌柜十步，转眼间，就将郝掌柜与桓夷光远远抛在身后。

厅中金碧辉煌，楼上楼下满满坐了四层人。然而彼时却无人动箸，所有人都将目光定在一楼正中央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上。

那乞丐身旁泼了一地的“煮干丝”：方干、火腿、黑木耳、冬笋，有白有黑、有赤有金，虽因散落而没有摆在盘中的形状好看，但仍是色香味俱全，见者俱是馋涎欲滴。

“庾渊出来了！”不知是谁眼尖，抢先看到那一身青衫的男子自**奔来。那男子身上衣衫未溅半分油点，纵然眼前形势极为不利，他还是努力对着满堂微笑，令人真要以为这男子是名再尊贵不过的食客，而非那惹下滔天大祸的厨子。

殊不知，冬水此时一颗心已经沉到了最低点，她一眼就掠到那倒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乞丐，忙匆匆跪坐到他身边。她虽无洁癖，但见这乞丐腌臜不堪，亦是皱了皱眉头，才将他半抱起身，手出如电，一把就抓住他左手脉门。

“不用看了。”不远处坐着一人，郎中模样，“他脉象紊乱不堪、畏寒发抖、呼吸困难、四肢麻痹、已入昏厥，显见是中了草乌之毒。”

“不错，正是草乌之毒。”冬水暗自点头，招手一摆，命伙计速速去备盐水用以催吐。而后她疾指点了那乞丐心口附近几处大穴，期望暂且可缓毒势攻心。

“先生既知是草乌之毒，方才却为何不去治他，而一任这人躺在这里，毒势恶化？”冬水站起身子，非但对那郎中的出言提醒不予感谢，反而出言质问。

那郎中捻须一笑，道：“我与这乞丐素昧平生，为何要花力气救他？更何况他吃了你家酒菜才中了毒，我怎知不是你们成心要置他于死地？为了一个乞丐得罪颍川庾氏么，嘿嘿，多划不来。”

冬水脸色凛如寒冰：“奉劝先生一句，这无凭无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好。否则告上公堂，这恶语中伤的罪名，我怕先生背负不下。”

那郎中却仍在装糊涂，笑道：“庾少爷好厉害的一张嘴。我却不懂呢，依庾少爷看，这乞丐是如何中了草乌毒？”

冬水伸二指在那乞丐嘴边一抹，放到鼻端轻嗅，道：“一个时辰前，他喝了含有草乌的酒。”言罢，她嘴角露出几许笑意，“不错，‘煮干丝’中是需用到酒。然而‘煮干丝’只是刚端上来，还是烫的，先生该相信这草乌之毒与玉宇阁无关了吧？”

那郎中大感错愕，仰天大笑许久，才道：“庾少爷，你厨艺冠绝天下，人人尽知，可惜天下人却不知晓，原来庾少爷还是位妙手国医。这草乌毒是出自酒中不假，然而如何能决断出这乞丐何时饮酒？恐怕那‘一个时辰’，是庾少爷信口开河了吧。今日在场倘无行家，恐怕真要被庾少爷说得信服；只可惜区区不才，也是杏林中人。”

“你！”她面目上剑眉倒竖，两只手也攥紧成拳，可见是动了真怒。如何判断酒时，她自然有其方法，然而若将姬叔所传讲出，势必又被这郎中说成胡编乱造。

听这郎中口口声声明言暗指的，都是自己与玉宇阁存心要毒害那乞丐，此事倘纠缠不清，自己吃官司是小，只怕玉宇阁辛辛苦苦建起的声誉就要毁于一旦。饶是她诡计多端，这时也不禁有些乱了阵脚，正自哑口无言，忽听得二楼有人喊道：“这里也有人中毒！”

“呵呵，看来玉宇阁此番竟是大手笔。你们死死把着门做甚？难不成，还要一把火烧了此处，将这在场人等全都灭口么？”那郎中一指大门，高声叫道。

“正是，快开门，我们要报官！”这四层楼那逾千名食客随着那郎中高喊起来，本就在一楼的更是一马当先，几个壮汉上前，几拳就将那死守在门口的跑堂打倒在地，夺路而出。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不要报官啊！不要报官啊！”郝掌柜喊得声嘶力竭，无奈连半个人也拦不住；桓夷光则早被这气势情形吓坏，紧紧抓着楼梯扶手，才不致脚软而站立不稳。

“怎会这么巧？难不成又是庾清？”冬水临危不惊，她这时飞身上了二楼，看清那另一名中毒者也是孤身前来的乞丐，所中的亦同样为草乌毒。她并不担心官府，只是笃定此事背后定有人主使，虽明知以自己内力为这二人逼出剧毒颇为危险，但为了保住玉宇阁，说不得也只好如此。

彼时那一楼的中毒乞丐已被灌入几大杯盐水，正吐得翻肠倒胃，铺天的酒气从秽物中冒出，让在场人等无不紧捂口鼻，冬水却灵机一动，高声道：“大家可看清了。干丝中只有少许白酒用以增鲜，哪里会有如此浓厚的酒气！”她运内力送出话语，纵然玉宇阁是一片嘈杂混乱，所有人也是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不禁为之一震。

孰料，那郎中却变本加厉，喊道：“这乞丐喝了你家自酿的状元红，自然周身酒气。大家跟我去砸了那些酒坛，莫叫他们再去害人！”讲到此处，他话语之中已露诸多破绽，但食客早被那两人中毒之状唬昏了头脑，听人说是酒中有毒，自然义愤填膺，便去砸酒坛。诚然，食客中不少人亦喝了酒，这时听罢，免不得心里发慌，忙忙跑出门去寻大夫。只因这玉宇阁之乱，这日全建康城的郎中不知多收了几十两的诊金。

看人涌如潮，而后一楼便响起“噼里啪啦”的陶坛砸碎声，冬水与桓夷光一时间，都是心如针扎。那些酒，全是庾渊亲手所酿啊！

“不要砸啊！”那一坛坛美酒接连被砸烂，望着汩汩流出的酒水，冬水恍如又回到数月前那一天，她身陷重围突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庾渊被前秦逃兵一刀刀地划过，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那一片土地都被染作彤红，触目惊心。

她心里痛得无法呼吸，想喊，却发觉这一刹那，竟然失声。一股逆气扰自肺腑，她蓦地跪倒于地，突如其来的剧咳让她抬不起头，双手死死按在地上，能感到指甲甚至深深抓入地板之中。穿心剧疼自指尖传遍全身，却远远不如心里的难过与绝望。

“少夫人，您小心！”

楼下一声喊，冬水连忙收敛心神，隔着栏杆向一楼望去。但见那彩衣女子竟是一反柔弱，抢身挤入人群，拼命一般从那些食客手上夺过即将被摔在地上的酒坛，而后紧紧地抱在怀中，再也不肯撒手。

围抢的食客见这貌比天仙的女子形如疯狂，都是一愣，然而很快就有人认出：“她是玉宇阁的少夫人！”[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一声话喊将出来，桓夷光立时成为众矢之的。

“少夫人！”郝掌柜的一颗心直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着那许多人狠如妖魔地与少夫人争夺酒坛，甚至厮打起来，他只觉老命休矣：这少夫人在老夫人眼中，与少东家一般金贵重要，若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得了？无奈对方人多势众，酒楼的人手在那排山倒海的气势前，根本不值一提。

“夷光，到我身后！”这紧要关头，终究还是冬水一个“鹞子翻身”，自二楼径掠进人群，将桓夷光稳稳护在背后，任凭对方拳脚相加，都打实在自己身上。

兀地“哗啦啦”的一声巨响，冬水忽觉头疼欲裂，继而就见有血水沿着额头缓缓流下，顷刻间身上青衫便如同绽满了红梅。桓夷光不禁惊声高呼：“表哥，表哥！”此时此刻，她只知担心害怕，恐怕纵连眼前这人是真是假，业已全顾不上。

“夷光，我没事。”冬水身子一晃，只觉头上火烧火燎，心知是有人拿酒坛砸在自己头上，有酒水渗入伤口之故。她心中一苦，却竭力抑制自己不去动怒，毕竟这些食客只是受他人唆使，他们能为两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动怒至此，可见心地纯良。

只一心期望，自己心甘情愿地挨这一顿好打，能平了他们心中怒气，勉强保住玉宇阁的声名和庾家的声望。否则玉宇阁若败在自己手上，日后她可有什么脸面去见庾渊呢？

然而在这人圈之外的郝掌柜远远瞧见少东家额头上涔涔地冒着鲜血，但觉着自己的魂魄也要离体而去。与方才不同，他如今非但不怕报官，反而是千万分地巴望衙门派人来镇住这些暴徒。

果然，不负所望。

就听玉宇阁外传来一声马嘶，旋即两队衙役冲入玉宇阁中，高声喝道：“闲人退去，闲人退去，是哪个死了？”

民不与官争。见官府派人，那些食客气焰渐渐褪去，听衙役喊着“闲人退去”，便都遛出大门，各还各家。不少人在归途中渐渐冷静下来，终于觉出那郎中确是有些不怀好意，但经此变故，既没付饭钱，还看了这么一场闹剧，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那郎中呢？”冬水环顾四周，却见方才与自己针锋相对之人居然也趁乱撤出，不禁百般地悔恨未叫人看好了他。然而仔细回想，却觉出少许端倪：那郎中的声音，倒仿佛庾清手下最讨好的一名奴才。只是……她委实不敢再去猜想。正出神间，突觉额上一凉，正是有人拿着湿毛巾为自己冷敷伤口，随即但听有人附耳过来，悄声问道：“少东家，那两个乞丐怎么办？已经都灌了盐水下去，吐得差不多了，却还醒不来。”正是郝掌柜。

冬水“嗯”了一声，道：“扶他们到后院找间僻静所在，我稍后就来。”郝掌柜“唔”了几声，当即传话下去。

“庾少爷，咱们好久不见，怎地这一见面，你就狼狈如斯呢？”那厢衙门中的一名捕头见玉宇阁伙计要将两名中毒乞丐挪走，忙上前一步拦下，而后对着庾渊打起了哈哈。

冬水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展颜笑道：“王大人，几年不见，您倒是愈发富态了。我们玉宇阁名声在外，此事与我们绝无瓜葛。小弟只求大人先允小弟为这二人解毒，等他们醒转，才好问得幕后主使。”

庾家虽已败落，但依旧是四大家族之一，这王姓捕头官位低卑，虽与王家能攀上亲戚，却也早出五服，是以不能不卖庾渊的面子。他嘿嘿一笑，道：“庾少爷，咱们哪里用得如此客套？依我看，这两名乞丐平日看似乞讨为生，实则为地皮泼皮，早已死有余辜。不如将之交予兄弟去抛于荒野，对外只说他们自己误食草乌酒而死，岂不方便干净？至于这事，天知地知，我与手下这些兄弟只要好吃好喝一顿，自然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是要贿赂来的。”方才被人冤枉屈打，冬水并未动怒，然而听了王捕头的一番话，一把无名业火却自心底烧起。她知道这种小人最是得罪不得，但也情不自禁冷笑几声，冲郝掌柜拍了拍手，又对王捕头笑道：“今日阁中一片狼藉，委实不好招待诸位兄弟，这里一百两银子王捕头先拿去花着，改天小弟定亲自下厨招待诸位。”

“哈哈，早说了，庾兄弟就是客气！”王捕头见了郝掌柜端来的那一盘元宝，两眼发亮，竟连称呼也变了，“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带人下去。”他一招手，那两队衙役立时自玉宇阁伙计手中接过那两名乞丐。

“慢着！”他们没有料到，庾渊居然伸手挡在门口，“人留下。”

王捕头脸色一变，道：“庾兄弟，我们可是帮你。”他又何尝不知这两名乞丐不过是棋子，然而若救活了他们，庾渊定要自己再往下追查。能与玉宇阁作对的人怎会是善类，到时他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还不如现在就先断了线索。

冬水莞尔一笑，依她睿智，又怎看不出这捕头的担忧：“王大人放心，此事我只想了解一二，绝对不去麻烦官府。更何况，唯有救活这二人，我们玉宇阁的名声才能挽回。”

“原来如此，那这两名乞丐便任由兄弟处置吧。”王捕头吁了口气。对庾渊又增不少好感，毕竟如此一来，他们连将乞丐扔去乱葬岗的功夫也可尽省。不费分毫气力，便白赚一百两银子，倘若天天有人来玉宇阁捣乱，他们就算不吃朝廷的俸禄也好。

隔了约有两个时辰，冬水一脸疲惫，终于从**角房出来。

“郝掌柜，那两人已去了毒，先歇在你这里。”她抚胸轻咳几声，嘴角渗出少许血沫，“庾福呢？”

“少爷，我在。”庾福忙上前几步，诚惶诚恐。

冬水冷冷地盯了他几眼，又咳了几声才问道：“第一份的菜式里，为何加上煮干丝？”

庾福不禁被吓得脸色惨白，颤声道：“是二少爷要我加的。二少爷见我一个人忙着数菜式，便好心来帮我。我、我……”他见庾渊目光愈发阴冷，不由自主，“扑通”一声跪倒，道，“少爷，你打我一顿手板吧，只是别赶我走。”

“果然、果然，庾清，你好狠。”听那两个乞丐说是有位郎中先请他们喝酒，又给了他们银子要他们来玉宇阁点这几道菜，她已心里有数，而这时庾福的话更是坐实猜想。

她看庾福拜在地上，忙微微一笑，拉他起身，而后道：“阿福，你没做错，我罚你什么？只是日后须得记牢，在这玉宇阁，只要我一天不死，你们就只有我一个东家。余人要你们做什么，哪怕他是我亲兄弟，也听从不得。晓得么？”

“晓得。”庾福重重点头。

冬水拍拍他肩头，笑道：“只是这跑堂领班的位子，你还要再历练历练些，才可当得。多与掌柜学着吧，也把胆子练大些。”

“是。”庾福憨笑着，垂下头去——他亦知庾渊最后那句话，是在取笑自己。

“掌柜的，各位师傅，我今日先回去处理家事。明日晚饭交给我吧，权作与诸位压惊。”她抱拳向众人一拱，边笑着，边牵着桓夷光向后门走去。

“你的手好凉。”桓夷光只觉手中所牵如同冰块，不禁低声说道。

“嗯。”冬水缓缓合拢眼睑，经了这几个时辰的折腾，她只觉身心俱疲，更何况家中尚有更麻烦的事情等着应付。

思绪乱如麻，她必须在这回程中逐一理清才可。

庾清、庾桓氏、那扮作郎中的奴才……一个个人影晃得她眼花缭乱，纵然她闭紧了双眼，还是不肯放过她啊。庾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眼前，仿佛又现出那血色之战。

车马辘辘，冬水只觉这一程短了许多，好似刚刚合眼，马车已停在了自家门口。

“你还好么？”望着靠睡在自己肩头的冬水，桓夷光一脸温柔，然而那温柔中，却掺杂丝丝不忍——不忍这段旅途，原来竟是如此短暂：休憩之中，她一直在自己肩头上磨来蹭去，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始终未曾解开，想必这一路上都在与噩梦抗争。

那噩梦可与表哥有关么？她想问，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在冬水睁开眼睛的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眸中有水波荡漾。这么坚强的女子，恐怕也只会为那一件事落泪吧。

冬水微微一笑，笑容却尽是苦涩与疲倦，叫旁人看了，竟是忍不住地为她心酸。她轻整衣衫，携了桓夷光下得马车后，便快步走向庾府正厅。

“请家法！传二少爷和别院所有奴才来正厅！”

少顷，所有人都已到全。庾清高昂着头，好似全不将他看在眼中，而其余奴才则斜眼撇着那几根乌黑沉重的“家法”，神情惊慌，如同衙门过堂时嫌犯盯着杀威棍一般。

冬水清如明镜的目光自人人面目上晃过，恍若读心。不少人因心虚发慌更加压低了头，丝毫不敢与她对视。冬水嗤笑几声，忽然一伸手，径抓住一名小厮胸襟，手腕一抖，已将他抛出人丛，直落到与“家法”摆放一处的长凳上。

“给我往死里打！”她淡淡地下令给手持“家法”的家丁。

“且慢！”庾清伸手一拦，傲然道，“哥哥，你凭什么打我手下的人？”

“凭什么？”冬水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而自己没有半分正面的凭据，确实极难回答。不过打得虽无道理，自己却占着优势——庾渊乃一家之主，要打个小厮，完全可以独断专行。她亦傲然道：“清弟，你自己心里有数。”

“给我打！”她伸手一搡庾清，庾清顿时踉踉跄跄跌出四五步，而后就听“啪啪”的闷响一下下响起，那小厮吃痛不过，顿时扯开了嗓子，哭爹喊娘。

“儿啊，这是怎么了？”庾渊一回家就动用家法，自然惊动了庾桓氏。庾桓氏杵着拐，被两名丫鬟左搀右扶，颤颤巍巍走到正厅，还没到门口，早听到厅中惨叫连连。“儿啊，他惹恼了你么？直往死里打。”庾桓氏从未见过庾渊动用家法，这时看他狠打那小厮，已认定这小厮定是犯了滔天大错。

冬水忙上前几步，扶她坐稳，道：“娘，您只管坐着看，该当如何，儿子自有分寸。”

“好、好。”庾桓氏点点头，她目光晃到冬水身上，骤然间呆在当场，一把扯住他衣襟，厉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哪来的这许多血迹？儿啊，你的头怎么了？被谁打的？是这小厮么，我……”她慈母护儿，心切异常，既看到了庾渊额头上那块血疤，不加思索，就以为是这小厮以下犯上。

冬水摇摇头，道：“不是他伤的，他却也脱不了干系。此事说来话长，日后让夷光慢慢告诉您吧。”

“少爷，不是我啊！我脱不了干系，二少爷更脱不了干系！”那小厮这才晓得少爷竟受了伤，他心知此番不死也要扒层皮去，但自己不过是名从犯，又为何要背此黑锅？

冬水嘴角微微上挑：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放他下来。”她拍拍手，那小厮登时从长椅上滚下，他连爬几步，一把扯住冬水衣衫下摆，道：“所有一切，都是二少爷要我做的。二少爷怨恨您派人监视他，不许他出城……”他明白是生是死，皆在此一举。他本就口齿伶俐，值此千钧一发时，愈加口若悬河，将庾清如何嫉恨庾渊、如何与他商议此计、如何买来那身郎中打扮、如何酿草乌酒、如何骗乞丐喝下、又如何算计在“煮干丝”上，说了个清清楚楚。

“哼，真是窝囊。”庾清在旁冷笑几声，双手反背身后，自行趴在那长椅上，道，“不错，庾渊，一切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我说过，你不让我得到她，我就让你不得安生！是你先派人监视我，不允我出城去见她的，我这么做只是履约罢了。”

“履约罢了？”冬水倒吸一口冷气，大步上前，竟一挥手，便狠狠抽了庾清一个耳光，“我说过，我小楼里的东西随你砸，你还待如何？庾清，我自问待你不薄，却如何养就你天性如此凉薄？那是人命啊，你懂不懂什么是人命！你又懂不懂玉宇阁是多少人的心血！给我打！我不说停，谁也不许停下！”她高声向家丁下令，然而这长凳上的终究是家里的二少爷，岂是说打就打得的？

家丁面面相觑，迟疑不决。冬水看得火冒三丈，终于自己抢过“家法”，高高举起，就欲重重落下。

“表哥，他……他是你兄弟啊！”所有人都不禁摒住呼吸，直盯着那“家法”，究竟还是桓夷光开口，先代庾清求了情。

孰料，庾清竟不承她的情：“你要打便打，我才没你这种贪恋富贵、自私自利的兄长。哼哼，你今天不打死我，他日我定要你死得难看！”他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提了那个“死”字。冬水本已恨极，这时听他再三辱及庾渊，手中又上加了几分力道。

众人但听得“咔”的一声巨响，那根“家法”、长凳以及庾清双腿，竟在这一击下，尽皆断折。

庾清受此巨创，甚至没有呼痛，便已晕死过去。

“啊！”虽然不喜庾清，但毕竟母子连心。眼见他顷刻间面如白纸，无声无息，庾桓氏还是不禁一下子站起身子，轻呼出声。

“表哥……”桓夷光也未料到冬水下手竟这般毒辣，慌忙跑上几步，扶起庾清。

“不要动他。我伤了他，自有法子治他完好如初。我只要他记得这教训。”冬水抛下那半根“家法”，兀自板着一张面孔。

（五）心怀异路，羁旅疏途伴朝堂

（六）爱深责切，解铃终得系铃者

翌日一早，冬水终究是被昨日劳心劳力所伤，竟发起了高烧，昏睡不醒。

为防他人知晓，桓夷光只得暗自派小菊去请了郎中，殊不知，纵然她极尽心力瞒得了庾桓氏，却瞒不过那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庾清。

而当郎中被请到小楼来时，桓夷光更加没有料到，“表哥”居然勃然大怒，甚至连号脉也是不允，就将郎中撵了出门，还叫小菊不可再去“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么，桓夷光愕然不解，心里隐隐不悦，待得小菊出了门，才听冬水低声宽解道：“这家中暗波涌动，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纵连母亲她也逃不过，更何况你我？这一病，保不齐已予人可乘之机……”她讲几句，就咳几声，脸上泛着褪也褪不尽的潮红，捂着嘴的白绢上，早被一片猩红沾透。

只她自己才清楚，昨日的劳心劳力尚数其次，真正紧要的，则是以内力逼去那二丐所中的草乌毒。她这病，实则是内伤呐。

寻常大夫看不出这病的来源，自然无法对症下药，而她即便开得出方子，却放心不下那煎药的环节——有时只需一撮微乎其微的粉末，就足以致她死命。

只有慢慢地自己来调养了。她两手探在被中，于胸前合拢成圆，一股温暖和煦的劲道自指尖传入掌根，轮回不休。可是，在这最为关键之时，眼前却闪过一道道的画面，庾渊、李穆然、庾清、桓夷光、庾桓氏、乃至谷里的前辈们，一个个身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无论如何，她也集中不起精神。

长此以往，难保不会走火入魔。

她暗暗苦笑，但觉眼皮愈来愈沉，终究是酣然入睡。

确实，庾清得知兄长卧病的消息后，竟全然忘却腿上的伤痛，转而蠢蠢欲动。

“他既然病了，你们就去熬些进补的汤给他吧。”他轻轻揉着断腿处，不时传来的疼痛令他额上青筋暴起，更增阴鹜，“避开桓夷光。”

几名小厮互看了一眼，都觉此事棘手，然而看着桌上的元宝，又都不肯轻易放手：“少爷，大少爷精明得很，看是我们送去的，一定不会入口的。”

“蠢材！”庾清勃然大怒，随手抓了个瓷盏，便向那问话之人掷去，然而伤后乏力，那盏在半途就狠狠坠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几名小厮不约而同退后了一步，噤若寒蝉。

“他既然病了，自然气力不比往常。自己不肯喝，你们不会灌给他喝么！”

当日晚上，冬水记起前一日与玉宇阁众师傅的约定，遂强撑病躯，依旧前去阁中亲手料理“庆功宴”；再到次日，因曾说过这日定然回阁做菜给一众朝廷大员，迫不得已，仍强打了精神去掌勺。

“庆功宴”尚可敷衍了事，玉宇阁上上下下皆看出“庾渊”神色不好，故而一场“庆功宴”下来，谁也没敢让她累到；然而到了正经的开业，一天做好七八百道极尽功夫的菜肴后，冬水只觉周身上下如同剥皮扒骨，当真是生不如死。桓夷光片刻不敢离身地陪着她，不止一次看她在闲暇之余咯出血块，不由被吓得魂不附体；怎奈冬水太过逞强、亦太重承诺，饶是如此，仍不肯由旁人代替。

这一整天折腾下来，冬水病情愈重，竟连原本微弱的调理内息，也近乎做不到。

“他怎么还不到？”桓夷光心急如焚：从冬水前几日的讲述中，她早已将一切希望均寄托在窗外那一群信鸽身上。毕竟，庾桓氏因受了庾清断腿的刺激，业已昏卧在床，不问家事，庾清若趁此隙反攻，轻而易举。

庾清唯一可以忌惮的，就是自己的家世吧。隐隐的，桓夷光只觉肩头被压得沉重：庾清还不敢发难，只要自己在一日，庾清就不敢有太大作为。否则以自己娘家的权势，足以让他永世难以翻身。

转眼间，担惊受怕，已是第四日。握着冬水日渐冰凉的手，看着她那酷似表哥的面容，桓夷光不知怎的，居然心痛如绞。

想来，当日冬水亲眼看着表哥倒在面前，也是这般万箭攒心的感觉吧。她觉着好笑而悲哀，自己竟真的傻到，被这外相蒙蔽了么？还是这短短数日之间，自己已真地把冬水当做自己最为亲密的人了呢？是真的亲如姐妹么，那最初的几句“姐姐”，自己还听不大惯呢。

也许，没有表哥，她们真的该是朋友吧。

“庾渊……”冬水病得恍惚，甚至忘记自己早已易容更名，不经意间，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就在梦语中淡淡道出。

只这两个字，惊起桓夷光一身的冷汗。

疾回头扫视了一番，见屋内再没半个人影，她的心才落了地。

“冬水，你可不能死啊——”没有旁人，她的胆子也放大了些，竟对着身边这个病人轻声呢喃起来，“我不会让你和表哥先见到面，你知道么？我不会……”

话戛然而止，楼梯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突如其来。

“夫人，后门来了个男子，口口声声要找少爷！我先要家丁拦着他，您要不要去看看？”小菊边喘边道。

是他来了？桓夷光心中大喜，忙携了小菊，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下楼去。

却不知，她二人的身影方离了小楼，早有两三个黑影躲在一旁，暗暗窃喜。

“这……是什么味道？”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呛得满脸生疼，感到不断有液体涌入喉中，苦辛交加，让自己几近窒息。

“是以药材蜈蚣熬出的毒汤！夷光，你离开了么？”她一霎那间明了过来，拼命挣扎，怎奈两手都被人死死按住，内息又提不上来，她的气力与普通女子已无甚差别。

滚烫的汤药被灌入内腹，顷刻间，五脏六腑如被千万把利刃割剜，痛得她浑身颤抖，几欲昏死。

“什么人？”天幸得，在这生死攸关之时，一声断喝炸响在耳边——这声音委实熟悉不过，她浑身力气一下子皆被泄尽，她知道，只要自己还留有一口气，此番也可被救得回转。

来人，正是李穆然。

那一声怒喝后，他已看清自冬水嘴角涔涔冒出的黑血，一时间，不禁怒发冲冠；桓夷光但觉眼前一花，就见那三个小厮早被打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哥哥……我、我……”冬水苦笑数声，又一连吐出几口黑血，向前一栽，直倒入李穆然怀中。而因方才那一番挣扎，她脸上面具也飘然脱落，露出本来面目。

那三名小厮早被李穆然以重手法震碎了内脏，业已毙命，而在场诸人中，唯有小菊一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连退几步，连声尖叫。

“小菊，此事说来话长，你不要怕。”纵连桓夷光也不晓得自己竟会眼睁睁地见人杀人，却如此地安之若素。他们是该死，看着那三具死尸，她镇定自若，一边安抚小菊，一边望向李穆然：“您需要什么药材么？”

李穆然沾起少许药液，闻了一闻后，不禁皱起眉头：“麻烦姑娘。新鲜桑树汁液，愈多愈好。解蜈蚣毒，非它不可。”

“蜈蚣毒么！”桓夷光倒吸了一口寒气，那可是剧毒啊，“小菊，你多找些人手来！我记得城东，有好些养蚕人家！”

她脚步如飞，转眼间，声音已是自窗外传进小楼，渐渐不可听闻。

“傻孩子……”李穆然早将身上带的解毒丸尽数喂入冬水口中，然而那药熬得浓稠，她被灌下的又多，这些许丸药，不过杯水车薪吧。

“被你见到，又要怪我草菅人命吧。”他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尸体，大伤脑筋，“也罢，就交予他们处理吧。”自言自语着，他扛起那三具尸体，一纵身，早出了木窗，再提几口气，已飞一般到了庾府之外——彼时他身份早已不同，即便是微服出行，亦会有仆随不离左右。

片刻不到，他就已回转，见冬水印堂间的乌青又深了一层，不禁暗暗担忧。

“冬儿，觉得如何？”他轻轻抱起冬水，生怕稍一晃动，她的伤势就再加重一些。

解毒药的药效兀自没有发挥，冬水依旧饱受折磨，经这一动，当即醒转。她仍自不肯在他面前服软，遂淡然笑道：“觉得很高兴，没有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是夷光姐姐叫你来的么？”

“她飞鸽传书。说你在庾家有难，我虽不敢轻信，却也不敢不信。”李穆然摇了摇头，“我宁愿我信错了。”

冬水哈哈一笑，但一张嘴，一口乌血却不可抑制地喷出：“我这么狼狈，真是始料未及……你的钗，我收到了。只是现在戴不起来……”她颤抖着伸手指向放在房屋一角的包裹，忽觉有什么水滴掉在自己脸上，仰头一看，只见李穆然正自悄然落泪。

“对于你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伤……你哭什么？”冬水笑谑道，“我浑身都是伤，可还没哭呢，你羞不羞、羞不羞？”她连咳了数声，却扮了个鬼脸，强自抑制痛楚，伸手去刮李穆然的鼻子。

“死丫头，你来趟的哪门子的浑水？”李穆然一把打回她伸来的手，回手一抹泪水，怒目斥道，“我回谷离去时，已见到他的墓碑了。”

冬水的笑容一下子凝结在脸上：“墓碑……”她缓缓垂下头，兀地一阵心痛袭来，令她不自禁地紧捶胸口，浑身团作一团。

“毒又发作了？”李穆然一下子慌了手脚，桑树汁液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送到，当务之急，只能用内力强行逼毒了。

可是，以她现在的体质，可还禁得住内息冲撞么？

“前几日为人驱毒便受了内伤，内息已不大听我指令；而后又操劳过度，这内息，嘿嘿，不提也罢。”冬水冰雪聪明，察言观色间，早晓得他心里的担忧，“二十载的内力近于全废，还要劳烦你把涣散的内息一一归于正途。”

“那不是……走火入魔么？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李穆然暗暗叹息，大老远地奔波而来，却是要做苦力；然而看着一脸无辜状的冬水，他半分脾气也发作不出，“罢了，下次回谷，多带点药材，听话。”

“穆然哥哥，你与鲁大叔一样婆婆妈妈了呢。”冬水微笑道，任由着他握住了双手。

融融的温度自他手掌心缓缓传遍她全身，一时间，屋内悄然，纵连屋外的鸽鸣也可听得一清二楚。

李穆然仅将三条经脉的内息调顺，便已累得满头大汗。“冬儿，你我武功只在伯仲，只怕到时治好了你，我也要走火入魔了。”他笑道，轻轻松开双手，要歇息少许功夫。

余光一扫，这才发觉桓夷光与小菊早捧着个大瓷瓶候在门口，想来，是晓得二人疗伤正在紧要关头，才不敢进屋打搅吧。

“好快！”李穆然看着那满满一瓶桑树汁，不由得畅然嘉赞，“从哪里找来的？”短短时间，从城东来回，即便是轻功如他者，也不可能。

桓夷光忙将瓷瓶递予他：“药膳店。就在左近。他们将桑树生汁炙熟而饮，代茶解渴。”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微笑，“我们都买了来，应该来得及。”

“辛苦了。”李穆然点点头，将那瓷瓶凑到冬水口边，道，“都喝下吧。”

冬水深吸了几口气，笑道：“这是经过调制的上品，取小酒盏来，我喝上三杯，也尽够用了。全喝下……这解毒是以毒攻毒的道理，只怕到时，你又要为我解桑汁之毒了。”

她斜瞥了李穆然一眼，续道：“你是当官当得久了，谷中的绝学，早忘了吧。”

“随你吧！”李穆然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暗暗惭愧，又有些恼羞成怒，倘若不是关心则乱，他又怎会如此失了方寸。

解毒之际，李穆然借蜈蚣毒原有的通络之效，逐一收拢冬水体内散乱的内息，当内息皆规正途，原本的内伤，自然不治而愈。

“终于是，大功告成。”听着遥遥的更梆之声，李穆然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只觉眼前一花，颇为疲惫。

冬水难得不受病痛纠缠，她辛苦了这些日子，早已阖闭双眼，沉睡过去。李穆然为她掖好被角，又呆呆望了她几眼，才披好了狐裘，便欲离去。

“李将军，我送您出门。”桓夷光目不交睫，一直守在门口，见他起身，忙上前施礼，引他下楼。

“有劳姑娘。”李穆然拱手还礼，轻叹了一声。想不到，最后守在冬儿身边的，竟是她的宿敌。

二人左右并行，却一路无话。月光融融，映在这二人身上，却愈发让这二人显得孤独无依。

到得后门，桓夷光止步，喝退了看门小厮，方要开口，却见李穆然蓦地一揖拜下：“日后，冬儿就有劳姑娘照看了。”他正心诚意，令桓夷光不禁动容。

“将军说的哪里话？”桓夷光忙扶他起身，道，“冬水就如同我的亲妹子一样，做姐姐的，自当全心全意地照看她。只是……”

她顿了一顿，终于缓缓道：“恕我直言，将军对她，是否一往情深？”

李穆然苦笑道：“这一点，恐怕仅她自己看不出来。”

桓夷光凄然一笑，道：“表哥已死，冬水与他早成天人之憾。做姐姐的，自然希冀妹妹得托良人，将军却为何迟迟不肯对她开口？”

李穆然并不回答，只是抬起头来，远远望向北方，道：“这一来一去，又延误了许多时日吧。”他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张大红帖子，递与桓夷光，“桓姑娘，这张帖子你交予冬儿。她来与不来，我自然有数。”

“桓姑娘，后会有期。”街巷尽头，响起了几声唿哨。李穆然心中一紧，但终究是大步而去，未再回头。

月色之下，只留那一名如画女子，手持着那张大红的帖子，静静看着帖子正面贴金的双喜字，怔怔出神。

翌日傍晚，冬水醒转，她身上内伤尽褪，早回复神采奕奕。

桓夷光将那喜帖交到她手上，不料她只扫了一眼，便扯了个粉碎。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么？”冬水怔怔出神，“为了所谓的志向，还是到了这一步啊。”

“冬水，你怎么了，不为李将军高兴么？”桓夷光满面的惊异，难免猜疑。

冬水微微摇头，起身在纸张上只写了个“喜”字，而后推了窗子，嘬口为哨，顿时招来白花花的十数只信鸽。

“去吧！”她将那纸卷入一只鸽子脚畔的竹筒，一挥手，十数道白光刹那间散开，雪白的羽毛纷纷落下，恍似飞雪。

“怎么是单喜字呢？”桓夷光一挑长眉，甚觉不解。

冬水仍旧是眺望天水相接处，淡淡道：“那位慕容氏，是如今后燕国主慕容垂孀居在家的侄女。既然不爱，应允了便是误了人家一生一世呐。”

“不爱？”桓夷光心头一惊：她不是不知道呢，而这句话，不仅怨责了李穆然，也道尽这数年来她为何懵懂始终。

“愿君得托大计，一展宏图。”冬水端容正色，望着窗外，一字一字说道。

又过了一日，冬水大愈，特意去看望了尚无法下地的庾桓氏与庾清，其人一喜一怒，都是出于言表。

当晚，桓夷光早等不及那故事的后续，二人方一回房，便连声催促。小菊因已被告知一切，故而也坐在一边倾听。

那日竹筏散裂，的确是蛇动的手脚。

冬水与李穆然只晓得蛇柔功出众，却不晓得蛇的水性，也是天下罕见，而蛇，正是姚苌为结果李穆然性命，安插在他身边的最后一张王牌。

那蛇当时眼见力敌不过，他一心忠于姚苌，当即兵行险招撇下三位同伴，先行埋伏在长江之中。此时，他占尽天时地利，而筏上三【奇】人之中，会武功的【书】不通水性，通水性的不【网】会武功，自然早落败笔。

李穆然见竹筏散开，不及多想已飞身而起，旋即在空中深吸口气，一个翻身，早抽剑直刺入水下。然而蛇的水性着实出神入化，前一瞬还得以在空中借阳光看到水中那团黑影，待得剑身入水，却是空荡荡的，再没半个人影。

然而李穆然一纵之后不可再纵，一击失手，眼见着面目便要随剑势浸入水中——一旦入水，谁也不敢担保会有什么凶险。

就在这一霎那间，斜刺里一根竹篙挑来，李穆然眼疾手快，登时一把握住竹篙，借力提气，终究稳稳踏上一支散开的竹杆。

“多谢！”他方看向庾渊，话还未说出，就见水底“倏”地甩出一道银光，带着水珠划了个半弧，正缠在庾渊脚腕上。继而那道钢丝一紧，水花四溅处，庾渊已被直扯入水。

“小心了！”庾渊被扯进江水的瞬间，一直在一旁试图维系竹筏的冬水不禁向前一跃，疾伸手抓住了庾渊的手腕，然而她体轻力弱，到底还是一并被拖进了水里。

“初春的长江江水，还真的是寒如冰呢。”讲到此处，冬水慢慢地举起面前滚烫的茶水，任由杯内氤氲升腾的热气弥漫在脸庞上，甚是惬意。

桓夷光默然许久，忽地问道：“你当时对表哥颇有微词，还如此舍身救他？”毕竟，这一跃，不仅跃入了冰寒彻骨的江水中，也是跃到了鬼门关之前。

冬水轻轻点头，微笑道：“不管怎样，那终究是一条人命。”

终究是一条人命……就如此简单？桓夷光只觉脸上微微发烫，有些惭愧：若换了个陌生人在她面前遇险，她会不会豁出自己性命救人呢？

不会，定然是不会。

身子一进水，冬水就觉鼻腔一阵酸涩难当，口鼻中不断涌进江水，让她喘息不得。

她处乱不惊，依旧紧紧握着庾渊手腕不肯放手，但另一方面，却努力摒住呼吸，睁开眼睛观瞧这水底一切。

自然，蛇容不得她有半分功夫逆转形势，就在她睁开眼睛的一瞬，一道钢丝在水底蜿蜒游动，已到了她脖颈畔。

李穆然在江面之上看得仔细，眼见那钢丝勘勘回钩，忙立起手中竹篙，只听“啪”的一声，竹篙被钢丝裹上，一勒之下，入水一端顿时碎作四五片。可惜一难虽解，但那钢丝变换无端，三人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晓得蛇在何处。

恰在此时，冬水已沉到庾渊脚畔，然而那钢丝乃精炼而成，任她如何用力削砍，也断不开。瞧她嘴角不断冒出气泡，庾渊知她难以支撑长久，忙挽起她身子，用力向江面推去；然而就在即将功成之际，他脚下一沉，正是那钢丝紧勒，再度扯他回转。

此番拉扯的气力比起方才更甚，他身子一歪，原本已举到头顶的冬水随即滑落入水，白花花的水沫中，她的脸色乌青得可怕，嘴唇被死死咬紧，显然方才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气也被吐尽，委实再支撑不下去。

对方是要活活闷死他二人么？想通这点，庾渊不禁全身打起了寒战。的确，三人中，只庾渊可在江水中畅游无碍，只要牵制住了他，那二人一旦落江，都是死路一条。而蛇显然是怕了李穆然的武功，只待先躲在一旁溺死了冬水和庾渊，再慢慢炮制李穆然。

庾渊不禁低头看去，霎那间，隐约见到数丈外晃过一张惨白的人脸，那人面只一晃而过，却带着清清楚楚的笑意，他去得极快，几如飞梭，即便是鱼，那破水的速度也远远及不上他。

几乎是在同时，冬水也见到了蛇的面目。正是生死关头，一时情急，她竟用上周身气力，将手中宝剑狠命掷出。

那一剑被水势阻碍，到得蛇面前时，他虽不及防备，但剑也未伤及要害。宝剑刺入他左肩，暗红的血在江水中涌出即化，几乎看不出来，然而，他左手乏力，终究松开了庾渊脚上的钢丝。

如久犯骤离囹圄，庾渊早已觉得胸口快被江水冲击得炸裂，一脱束缚，便紧紧抱起了冬水，疾划数下，终抵江面。

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冬水与他死里逃生，均是一时忘形，竟而将蛇未死一事抛诸脑后。

李穆然在江面上已等得几欲发狂，瞧见二人终于冒出头来，安然无恙，不禁大喜过望，忙运起轻功，脚踏竹杆，手拨竹篙，来到二人身边。

他甫停稳，忽地眉头一紧，手中复又加快几分，而后右手发力，持起那大半截竹篙，狠狠向那二人身后数尺刺去。

如捕鱼一般，这竹篙一刺中的，大片大片的血在竹篙四周散开，须臾，彤红之中浮起那惨白的面目——尚自留有一丝笑容，大抵还希冀于在疏于防范的二人背后偷袭，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肩头处的出血虽不多，仍然暴露了行藏。

至此，一切凶险，终于全部过去。

讲到此处，冬水浑身颤抖：“倘若当日不掷出那剑，生死早已逆转，日后也免去这许多是是非非。”那是她第一伤人，是真真切切的伤人，且的的确确心里存了杀机。作为一个医者，当生死摆在自己面前时，天性的抉择，原来也是这么的直接，与贩夫走卒乃至地痞无赖，都没有区别。

“即使是以‘惩恶扬善’这般的借口，搪塞得了别人，可是始终蒙蔽不了自己的执念。”

执念，是啊，她自己也晓得这不过是傻得可笑的执念而已，然而既已成为执念，这一生一世，注定难以抛却。

人一旦有了执念，有些时候，就不那么近情理了吧。

此后，三人半游半划回了北岸，上岸头等事情，就是进了渔家厨房烤火取暖。三人围坐一圈，两两抵掌，冬水与李穆然潜运内息，终于过了两三个时辰，三人身上水汽褪尽。

“姑娘，九品中正制？”驱寒方罢，庾渊已迫不及待，追问起来。

经了方才同生共死一场，二人敌意已减轻许多。冬水莞尔一笑，道：“九品中正制出自曹魏本是不错，然而延传至今，与当年本意，早大相径庭。曹操当年兴起九品中正，本承继汉时孝廉，一心在选拔人才，抵抗传统士族；然而如今，九品中正已被士族利用，用来压迫庶族。”

“不错。”听她信口道来，庾渊对她自然刮目相看，“但又何来女子手笔？”

冬水淡然微笑：“莫急。我问你，这士庶之分，起自何人？”

“起自何人？”庾渊拧起眉头，士庶有别，那仿佛扎根在人心中，他虽然不屑，但自幼听母亲言传身教，多少也受影响，“姑娘知道么？”

冬水颔首：“自然。我再问你，当今天下，除玄学外，人们又最看重哪家言谈？”

庾渊毕恭毕敬地答道：“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已近五百年，自是儒家。”

冬水“嗯”了一声，又问道：“儒家之中，以谁为尊？”

“孔孟二圣。”这个问题，便是三岁小孩也晓得。

“二圣么？不见得吧。”听到此处，一向沉默的李穆然也冷笑着插了话，他师从法家，对于其他，也多有涉猎。“我去烧菜来。”李穆然起身笑道，对于冬水那套歪理，他早已领教颇多。

“的确，这二人中，有一人勉强能担当‘圣’字；另一人，却决然谈不及这个‘圣’字。”冬水指尖在地上轻划，隐隐约约，是个“孟”字。

“孟子么？”庾渊愣在当场，不自禁地回想起了父亲当年所说的话：“《孟子》‘许行篇’里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嘿嘿，一派胡言呐。”

父亲庾期已去世七年，这七年来，他在母亲庾桓氏的耳濡目染之下，不知不觉间，连这句教训也险些忘却么？

庾渊暗自叹息，但觉惭愧难当，终于回道：“姑娘所指，是否‘劳心劳力’之说？”

“然。”冬水续道，“但这‘劳心劳力’一说，却非孟柯天生所想，乃后天教育而成。”她浅笑，“孟母三迁。这个典故，天下传颂得太久了。”

庾渊哑然：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刨根寻底，结果是这么的出乎意料。

冬水淡淡道：“孟母以为，在墓地抑或市集都有碍孟柯成长，只有书院之旁，才可助他成才。若再想一步，这岂非以为墓地旁的人或市集中的人，难以成才？书院可代表劳心，市集多为劳力，我有没有说错？”

“这……”明知她强词夺理，却辩驳不得。

“天下间三百六十行，无人可以定论何谓高尚，何谓低贱。”冬水正色道，“英雄不问出身，然而又有几人做得到？及至如今晋国，士族看不起庶族，也无非是与孟母一般的心思。他们自以为出身正派，成长之际远离腌臜，便高人一等，便理所应当成才进阶；而出身低卑之人，即便是克服了身周环境的影响，展现出超人才华，也始终低人一头。整个国家，都是中了孟母之毒！”

庾渊被她讲得哑口无言，良久，才躬身拜道：“姑娘高见卓识，远超吾辈。”

“冬水，今天就先讲到此处吧。”

想不到，这日竟是桓夷光先阻断了回忆。她听这儒家思想，毕竟是费神费力，更何况，此时她心里更有其他的担忧。

“那日来毒你的，应是庾清指使。你要怎么办呢？”

这又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呐。

冬水瞑目凝思，良久，方道：“就算了吧。人证均被灭口……”讲到此处，她蹙紧了眉头——明察秋毫，有时并非一件好事，“即便当面对质，也拿他没有办法。”

她停了停，续道：“派来的人一个也没有回去，我也毫发未损，他应当晓得厉害，不会造次了。”

“应当？”桓夷光摇了摇头，道，“你也不敢肯定啊。庾清若晓得这二字，也不会有此次的行动。依我看，还是……”

“还是……解铃须得系铃人呢。”她饮尽杯中茶水，静静地看向冬水。

冬水不由得轻咳两声，莞尔道：“姐姐是要我，以本来面目去劝他么？”

桓夷光默然颔首。

“不错，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冬水笑语呢喃，然而眉头却愈蹙愈紧，毕竟，一旦分寸掌握不当，极有可能适得其反。

“怕只怕，在此处一旦露了面目，他会苦缠不休。”冬水连咳数声，眼前忽然一亮，“小菊，你为我备些药材来。我要麻黄、黄药子、曼陀罗、艾叶。”

小菊忙站起了身子，道：“是。现在就要么？”

“慢着……”冬水拦下了她，凝眸沉吟道，“不好去张师傅处拿的。也罢，明日咱们去药店买吧。”

“这些药，都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一旁，桓夷光开口问道。

冬水嫣然道：“是迷迭香的方子。这些药材多少都带些毒性，会让用者产生幻觉。到时半真半幻，才好脱身。”

次日正午，趁院中人少，冬水换上小菊衣衫，乔扮为庾府一名丫鬟，悄步进了东院。她的衣衫上已洒满迷迭香的粉末，事先也服下了薄荷醒脑丸，再加上自身内力深厚，确然是万无一失。

她一路小心翼翼，而因庾清正在午睡，故而东院的仆从几乎全都不在。未遇阻碍，她已进了庾清房间，但见庾清正斜躺在塌上，床脚是一叠粉碎的瓷片，想来临睡前，又发了脾气。

“与庾渊相比，他当真仅是个任性的孩子而已。”望着那叠瓷片，冬水不禁回想起初遇这位庾家二少爷的情形。

那时，这男子站在她面前，怒斥她是妖女，然后口口声声，要她把庾渊还来。

那一年，他已二十三岁，然而因为自幼就被庾渊保护宠溺，举止行为，竟如同十三岁的少年一般幼稚可笑。就是这样不通世事的孩子吧，一旦喜欢上了，就全心全意地去维护；同样，一旦恨上了，就至死不休地去破坏。

至死不休啊，那又该是怎样刻骨铭心的执著。冬水前行两步方要叫醒他，一时又犹豫不决：她可以劝他回转么？

“哥，你不要走！”睡梦中的男子突然大吼了一声，双手前抓，一把紧紧拉住了冬水双手。他握得太用力，生怕那双手会消失不见，指甲深深掐在肌肤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冬水不由得一挣，却没有挣开。双手传来的痛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庾清是梦到了他么？那一句话喊得如此真切急迫，他哪里是恨庾渊，正如他对于这个家一样，他是爱之愈深，责之愈切呐。犹如孩子一样，认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该跟随着自己的思维，一旦发觉自己被排斥其外，抑或发觉其中的不完美，就陷入了天大的绝望中，宁可同归于尽。

“傻孩子啊。”冬水微微摇头，眼前的这男子虽大她三岁，但在她眼中，就如自己的小兄弟一般。是这样一个小孩子，她又能责怪什么？

“醒来吧。”冬水轻晃他两只手，随着衣袖摆动，曼陀罗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当真是熏人欲醉。

那双大手缓缓松开，然而在双眼睁开的瞬间，又紧紧合拢：“你……你来了……”庾清只疑犹在梦中，一刹那间，竟而失语。

“我……我给你倒茶，你、你坐。别客气，别客气。”他忽地咧嘴笑开，容光焕发，仿佛天下间的阳光都集中在这小小木屋中，让一切暖洋洋的。

他喜极忘形，不及冬水反应过来，已用伤腿支起了身子。正要向茶案走去，却觉腿上痛楚如万蚁啮咬，他身不由己，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你……唉。”冬水眼疾手快，忙扶他坐回床上，见他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兀自一片喜意盎然，也是无可奈何。

“冬儿，你是特意来看我的，不去看他，对不对？”庾清满脸赤红，不敢抬头看她眼睛，只是揪着冬水衣角，绕来绕去，不停地打着结又解着结，可见心里着实紧张。

冬水听他依旧赌着气，不禁微微一笑，柔声道：“庾清，世事变迁，很多事情奈何不得。他有他的苦衷，你不要生他的气，好不好？”

闻言，庾清身子一颤，脸色顿时煞白：“冬儿，你太好心了。你可知道，他回来之后第一句话是什么？他因为受不得清苦而遗弃了你，你还为他说好话？”

“他是……”冬水语塞，想不到，当日一句气苦之语，竟留下这般话柄，“为了应付老夫人，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否则，老夫人又怎会原谅他？”

“那么他另娶旁人呢？”庾清步步紧逼，“你们暗中还在一起么？”

料不及这一向冲动莽撞的男子也会有精明之时，冬水不自禁地头疼，喃喃道：“是啊，我们还在一起。娶亲也是为了防人耳目。”

“这么说，夷光妹子的一生一世，也被他害了？他回来是为了什么？”庾清执拗异常，既认准了，凡事都只往坏的想。

冬水一惊，忙摆手劝道：“不是不是。夷光她知道这一切的。他回来……是为了尽孝吧。”

庾清仰面狂笑：“尽孝？真是可笑，早几年呢？”

“早几年……那都是我的不好。”冬水被他问得心烦意乱，心知他行事偏激，故不能将实情告知，这一番谎话编下来，早已汗流浃背。

“什么你的不好？这样的家，尽不尽孝的，也没什么意思。”庾清冷笑道，“你们恐怕都是被他骗了。冬儿，你跟了我，我帮你向他出气，好不好？”

难不成是曼陀罗用得太重？冬水起了一身冷汗，竟疑惑起是药配得有差。的确，曼陀罗有刺激之效，可还不致引起如此的胡言乱语吧。

“庾清，你就听不进我的一句话么？”冬水脸色寒如秋霜，委实是被对方缠得没了耐性。

庾清一怔：“你生我的气么？”

“不错。”冬水见他面现惶恐，遂点了点头，板着脸道，“你若再给他捣乱，我永远也不原谅你。”语罢，她站起了身子，快步走出木屋。

“这算不算利用他的感情呢？”一路走回，她心乱如麻，但若只有如此才可奏效，也是无可奈何吧。

庾渊，只愿你能体谅这苦衷，可千万莫要怪我。

仰头看着正午刺眼的阳光，她蓦然发觉，不知何时，竟而泪如雨下。

（七）物是人非，道尽因缘别前尘

冬水回到小楼后，兀自忐忑难安，不知这一步棋，究竟是对或错。

卸下淡妆、重整罗衫，对着暗淡无光的铜镜，有时甚至自己也分不清，那镜中的影子仅是虚幻，抑或真的是另一名庾渊。

正自冥想间，就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菊探头入内：“少爷，少夫人说，她在江边故居等你。”

“江边故居么？那里不是早已……”冬水苦笑摇头，两只手不知不觉之中，早已扣紧在一处。

是啊，那里不是早已惨败不堪了么？她闭上双眼，似又见到那日的断瓦残垣，庾渊亲书的“冬水居”三字被烟熏得乌黑，再也看不出来。

“少爷，咱们快些去，否则少夫人要不耐烦了。”小菊见她迟疑，想起这并不是真的少爷，胆子也放大了些，竟而向前拉了她的手，径直飞奔下楼。她一路上欢呼雀跃，似是藏了天大的喜事，却无论冬水怎样询问，都不肯透漏半句。

垂柳护岸，其中偶间碧桃，若再过十余日待天暖寒褪，这里定然桃红柳绿，莺歌燕啼，美不胜收。江水拍岸声不时响起，令人怅然余味，心神荡漾。

冬水被小菊挽着疾行，小菊在大路上还可矜持，一入了林子，就愈走愈快，到得后来居然跑了起来，饶是冬水身具轻功，也被扯得磕磕绊绊，踉踉跄跄。终于，脚步停下，冬水定下神来，然而甫一抬头，竟是几欲因突如其来的惊喜而窒息：当年的建筑已修复了七八分的原貌，边边角角虽仍有烟熏火燎过的痕迹，但只增其沧桑，丝毫未见颓败。

桓夷光背对二人，静静坐在这木房前，面前是一块空白牌匾，旁边的青石案上摆放着毛笔与研好的墨汁。她身着一袭淡粉衣衫，为这四周清冷的色调带来了唯一的暖意，初春之际清风飒飒，吹得她衣衫飘飘，如仙似画。

听得脚步声顿，桓夷光慢慢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冬水，万事皆备，只待你题字。”

“姐姐……”冬水呆立不动，许久许久，才忽地跪倒在地，“如此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也报答不起。”

“傻妹妹，”桓夷光摇头笑着，起身牵她站起，道，“不过是题回它原该有的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如此么？”

冬水拼命咬着口唇不落泪，只是攥着桓夷光的手越来越紧：她此番过江，这是唯一没有来过的故所。一来是因为此处有着太多回忆；二来则是怕看到昔日辉煌盛况，今日仅为荒草残阳，更增揪心。

但听得桓夷光续道：“当年是我和姑妈派人烧了此处，本是想害死你……”讲到此处，她满面羞愧，压低了头，“你和表哥走后，我心里有愧，就派人暗中照看。一个月以前，我以为是表哥回来，遂把此处彻底整修了一番——如今，当是我来偿还那罪行了。”

她携着冬水走到牌匾旁，又道：“表哥的字体我写不来。那三个字，还是你来写吧。”

冬水深吸口气，点了点头。提起笔来，仅略加思索，即笔走龙蛇，赫然写出了“沉鱼居”三个大字。

“冬水，你……”桓夷光瞬忽间只觉一股暖流流遍周身，如骨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鱼落雁，一指西施、一指王嫱，世人皆知。冬水在此处提写“沉鱼居”，别无它意，自是以那二字相誉桓夷光。

冬水不动声色，犹自静静在边款工工整整地写下“庾渊赠妻而题”六个小字，才放下了毛笔，微笑道：“姐姐，若换作了他，一定也会如此做的。往事已矣，烧掉的也都烧掉了，能再见到这新颜旧貌，我已再满足不过。”

她一手携了桓夷光，一手携了小菊，一并走入这“沉鱼居”之中，但见其间装饰摆设，无不与前相同，可见桓夷光为这木房，确是煞费苦心。

“以后咱们三人又多了一处畅谈所在，这全拜姐姐所赐。”她笑道，“那段故事，还没有讲完。”

三人围坐，冬水亲手泡好香茗。白色的水汽缭绕盘旋，令人心平和恬静。一时间，三人尽觉满心豁达：在此处确是比那小楼要好很多——没有彼此身份之差，不用担心家里的万事，有的只是一个讲述者，以及两个聆听者。小菊之所以异常高兴，也就是出于这原因吧。

冬水只觉此时此刻，是她自离谷后至为轻松之时，然而眼前却逐渐模糊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这居中的一椅一桌，都是她与庾渊合力所造，即便是闭了眼睛，也能勾勒出一切最初的形貌。

还记得那天三人终于到了建康，庾渊与她兀自心挂比厨一事，当下直奔玉宇阁而去。

那是，自玉宇阁开业以来，除过年外，唯一的一次关门拒客。

庾渊入门时正值巳时，眼见郝掌柜准备开门迎客，忙叫早早关了大门，而后带着冬水直到后厨，随手点了两处灶眼，道：“姑娘，既到了此处，无论天南海北的菜品，皆随你选。”

冬水伸手掂了掂几把菜刀以及炒铲，笑道：“还是那两道吧。你也说过，愈是简单的，愈能显功夫。”

全玉宇阁的厨子听说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来上门挑战，早铁青着脸堵在门口，想看看到底是何方来的神圣，竟如此的不可一世。李穆然担心众人会对冬水不利，亦挤在门口，全神贯注。

冬水与庾渊皆是心高气傲，丝毫不肯要旁人帮忙，自切菜片鱼开始，一切尽亲历亲为。稍顷，四道菜热气腾腾，已然出锅：青鱼若乌龙翻江，白菜如软玉生花，令人望而馋涎，却不敢轻易动箸，唯恐一筷夹下，免不得是暴殄天物。

桓夷光并没有猜错，双方难分伯仲，各擅胜场。比起刀工齐整，庖丁解牛之艺游刃有余，天下无人得出其右；然而若论花样繁复，庾渊将父传的雕刻技艺化在鱼身之上，自然更为独到。而谈及菜肴味道，二人更是平分秋色。为公平起见，二人各自品尝对方菜式，冬水所做清新淡雅，味道内敛，一旦入口即久久不退；庾渊所做喷香扑鼻，味道甘正醇烈，叫人欲罢不能。

彼此叹服。隔了良久，庾渊忽地掷箸而笑：“姑娘如若不弃，不如留在我玉宇阁中掌勺，一切体例规格，皆与我同。不知意下如何？”言罢，他渐渐敛起笑容，只定睛注视冬水，双手不知不觉中攥紧，显见心头甚有些紧张。

厨内鸦雀无声。

一众厨子面面相觑，尽知少东家下此筹码，委实再认真不过。

“冬儿，你要想好才行啊。”李穆然也没想到会惹下这般的“麻烦”，自筹自身会留在建康将近一年时间，倘若冬水能留在玉宇阁中，二人便可朝夕相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怕只怕，她心系冬水谷，不肯答应。

冬水埋首思索，对于什么体例规格、什么掌勺作厨子，她是分毫不懂。她天性自由散漫，为人喜好随性而发，不喜为外物束缚，此事决定，也全是随着自己心性而来：“这只怕不成。”

五个字缓缓说出，一时间，令庾渊与李穆然二人脸色都是一变。听她又笑道：“我愿意做菜，但是还不愿做什么掌勺，也不愿拿它来赚钱为生。我会在建康停留一段时日，倘若玉宇阁需要帮忙，自然随叫随到、乐意之至。此外，庾公子厨艺超群出众，倘能时常切磋一二，也不错得很呐。”

“如此也好。”庾渊稍露失望，却也不再强求，只是还以一笑，“李兄与姑娘是初次来到建康。不如就先住在这玉宇阁中，等到明日，由我领着二位逛一逛四处风景。”

“既如此，我兄妹二人就叨扰了。”不等李穆然作答，冬水早嫣然答允。李穆然只得苦笑了两声，随了伙计去后院几间客房收拾行李——玉宇阁虽称酒楼，但也备有寥寥数间客房以备不时之需。

此后数日之中，冬水、李穆然、庾渊三人结伴同游，因李穆然犹自放不下真正的任务，故而大半时间是由着庾渊与冬水去游山玩水，自己则暗暗到了大街小巷上打探消息。

冬水知不可让庾渊起疑，便诓言道与李穆然乃兄妹二人，二人瞒了家中长辈独自出外游玩，因担心途行安危，就聘了那几个人充作家丁，装作商旅模样，却想不到，那“家丁”竟是歹类。

她语中疑点颇多，但庾渊见她心地善良，又敬她是名难得的人才，遂安心和她谈天说地。冬水所学颇杂，高雅如阳春白雪，低俗如下里巴人，均可信口而言，滔滔不绝；更兼其人往往看事跳出常规，除了那“孟母之毒”外，另有“宋荣子非贤非圣”等古怪想法，直讲得庾渊心悦诚服，甚至让他以为平日所遇所谓博学之人，比起冬水而言，无外乎九牛一毛。

当然，庾渊自有其高明之处。除去厨艺不提，他的画艺与雕刻技艺，也是举世无双。而对这两种技艺，冬水谷中的典籍恰恰只字未提。冬水好学成痴，这数日之中，倒有一半时间是在向庾渊讨教。

二人倒也不忘切磋厨艺。白天在郊外游玩得乏了，冬水便随手打来些野味充作烧烤食材，而调料乃至器具，均由庾渊提供。庾渊随身如同带有乾坤袋：外衣若敞开，两襟内侧布满了鹿皮口袋，其中左侧放了刀筷叉匙、右侧则装满了瓷瓶，其中盐、糖、油、醋等，应有尽有。

讲到此处，冬水想起头番见到那衣衫内襟一派壮观时的诧异莫名，不禁展颜轻笑：也难得他水性如此之好，否则坠了这许多铁器，当日被蛇拖沉到水中时，又怎么还能浮得起来。

桓夷光倒从来都不知晓庾渊竟是如此厨不离身，如今听冬水讲起，也有些忍俊难禁。但方自莞尔，便觉甚为辛酸，她想不到，一直自诩爱他，然而不知道的事情，却有如此之多，也如此的琐碎。

二人都是淡笑，只听小菊在旁问道：“小姐，那宋荣子，又是什么人呢？”

“庄子在《逍遥游》里提起：‘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指的应是他吧。”东晋重玄学，尚老庄，桓夷光听得多了，亦可朗朗背诵而出。

“不错。”冬水轻轻吹散了杯中茶茗热气，又细细解释予小菊道，“庄子提倡物我两忘，抛却凡尘功名声誉。此篇取自‘北冥有鱼’，借鲲鹏之大与雀鸟之小嘲笑世间之人鼠目寸光，不懂鸿鹄。庄子认为宋荣子无意于求名，即使全天下的人称赞他，他也不会因此更加勤勉；同样，即使全天下的人都唾弃他，他也不会因此更加沮丧，是难得的圣人。”

“有这样的人，当真是难得呢。”小菊听得目瞪口呆，连口地感叹。冬水却笑问道：“这般的，当真是圣人么？”

桓夷光反问道：“怎会不是呢？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佛门高僧才可如此，即便那释道安，也到不了这一步。”

冬水点点头，道：“不错，释道安涉世过深，自然不是。但有一句俗话，不知姐姐听过没有。”她顿了顿，笑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桓夷光听罢不自禁啐了一口，道：“这不是形容地痞无赖的么？怎地也拿来说。”

冬水微微摇头，笑道：“姐姐差矣。这句话前半句形容的非但不是地痞无赖，反而是数十年前前秦的当朝大员——王猛。三十年前，桓温北伐，驻军灞上。王猛其年不过二十九岁，却身着麻布短衣，前往大营求见桓将军。大庭广众之下，王猛一面扪捉虱子，一面纵论天下大事，旁若无人。他天纵奇才，一句话便点到桓将军不肯继续北上的心病，自此以后，名闻朝野。这句‘虱子多了不痒’，乃别人讥讽他时，自嘲之语。”

桓夷光不由得面红过耳，冬水口中的“桓将军”桓温，乃她本家，若论起辈分，她还要叫上一声“叔祖父”。冬水身为外人，却对这一切了如指掌，而她甚至连北伐也不知情，自然羞愧难当。

冬水又笑道：“扯得有些远了，还是说回来。小菊，你说宋荣子是圣人，那我问你，倘若有一个人值得全天下去赞誉，他是否已几近十全十美呢？”

小菊转了转眼珠，点头：“只怕几近十全十美也会引来非议，一定要十全十美不可的。”

冬水道：“这就是了。一个人若已经十全十美，又怎有余地更加勤勉呢？同样，一个人若被全天下的人非议指责，自然是沮丧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不在乎。就如那句话一样，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然而依我看来，”她话锋突转，“一个人若能承受得了另一个人的责难抑或激励，仍可无动于衷，才算得上圣人。”

小菊不解问道：“这怎么会呢？若连这微小评判也接受不了，岂不太小孩子气了？”

冬水笑问道：“倘或这另一个人，是他最看重之人呢？”

“最看重之人……”桓夷光接语叹息道，“正是，受得了天下人的评判又算得了什么，总之尽是些不相干的人。只有在圣人眼中，才没什么看重看轻之分吧。”

小菊兀自不懂何意，只见冬水与桓夷光相视一笑，二人眸子里，尽是化也化不开的浓浓凄怆。

冬水将茶一口饮尽，忽地起身走到偏厅的长案旁，素手一拨，平平地展开一幅长卷：“他的画艺我只学了八九成，姐姐若是不弃，就让我来画幅像如何？”

“那再好不过。”桓夷光欣然坐在了对面，唤了小菊陪在一旁，“你边画着，边讲下去吧。左右今天时间尚早，可不能讲到一半就偷懒呐。”如今二人已十分熟识，这句话脱口而出，倒也觉察不到半分的突兀。

蚊须笔轻挑了淡墨，皓腕翻转不过盈寸，那道国色天香的倩影，早翩然纸上。

那一年，也是如此吧。只不过案前案后，人已偷换。

物是人非，无外如是。

那一年，短短数日眨眼即过，纵然冬水再聪颖十倍，也学不会这许多技艺。她与庾渊相见恨晚，有心停留，无奈聚久必分。李穆然见那二人整日间玩在一处，终于担起心来，遂旁敲侧击，引得冬水起了思谷之情。

离别之日，庾渊亲送冬水渡江北去，在江岸旁，二人击掌定誓，相约此后每两个月中，冬水便须得回到建康与庾渊相聚几日。自然，每次相聚，庾渊都会教她画艺与雕技，也会有少许考察，倘或稍有退步，就要罚去玉宇阁掌勺一日。

李穆然在一旁看着庾渊与冬水相谈甚欢，难舍难分，同当日初遇时完全两样，不禁五内俱焚，懊恼莫名；然而想到身负重任，尚需凭借玉宇阁以及庾渊来接触东晋士族，也只得压回了火气，将满心愤恨尽埋入城府中。

“倘或庾渊当真喜爱冬儿，为谋取到他更多协助，也唯有将这儿女私情暂抛脑后。”心头的矛盾化作一把把钝刀，将他的心一分分地磨作齑粉，但不管怎样难熬，他脸上也不能有丝毫表露。

“如此这般，假若冬儿终能得其所在，我也算不得怎样卑鄙吧。”李穆然尽力宽解自己，又如同回到了一年前离谷时，心里反来复去，一生的理想和眷恋纠缠冲突，委实是五味杂陈、错乱难断。

不过若是当真回到一年前，恐怕就算是杀了他，他也难以想到这种法子。

世事如棋，岂有定数。

他是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考验，才到达了如今的地位。眼下这任务，他如得以圆满完成，定可自此飞黄腾达，得展抱负。无意之中结交了庾渊，无疑是天赐良机，以他心计，又怎可轻易弃之不用？

更何况，冬水仅仅是他心爱之人，并非他未婚之妻，若果真撮合了冬水、庾渊二人，他得强援，那二人也未尝有任何损失，何乐而不为？

早知如此，便不该早早劝她回谷去才对。

遥望冬水驾马绝尘而去，扬土渐散，李穆然竟而忽地心生悔意，两眼发涩。究竟是不舍她离去，还是真地在担心大计难图，那个瞬间，他自己已不甚明了，甚而迷失其中。

此后期年，冬水未曾爽约。她勤勉非凡，仅半年工夫，就学全了庾渊的本领，倘有火候不到处，不过须得假以时日。

冬水向他习画学雕，庾渊也不忘向她讨教武艺医术。他难得见到如冬水这般的女子，初始尚有些惊诧莫名，但很快便结交为挚友，进而引为知己，甚而倾慕异常。

相聚苦短，冬水心思缜密非常，对李穆然的感情她可一直知而不宣，自然对庾渊的感情也早了然于胸。她并未有所表态，只是回谷停留的时日渐渐减短，而每逢与他离别，尽是依依不舍。

冬水在玉宇阁中时常帮工，飞短流长中，庾家上下渐有耳闻。庾渊担心庾桓氏横加阻拦，兼且李穆然在旁煽风点火，终于在半年之后，当冬水学有小成时，他在长江南岸畔建起“冬水居”，赠与冬水为贺礼。

赠礼时，他生怕太过唐突使得冬水难以接受，是以与冬水打赌：倘若她可在短短十日内完善家具内饰的精细之处，这木房才真正属于她。

庾渊此计亦得自李穆然——冬水倔强的个性最受不得激将法，对于这一点，全天下再没有人能比李穆然更为了解。彼时，李穆然已尽得庾渊信赖，二人称兄道弟，甚是亲热。庾渊天资非凡，却从未涉及官场，故而内心一片赤诚清澄，从来都不晓得尔虞我诈之事；他待人和善随意，对李穆然更是有求必应——短短半年过去，李穆然已借玉宇阁之便，相交甚广，一切形势发展，皆中其人下怀。

当然，此番也不例外。

冬水欣然中计。其后十日中，她不眠不休，竟不肯踏出冬水居一步，甚至若无人照看左右，可持续十天不吃不喝。

对于雕刻，她已全然熟稔于心。无论阴刻阳刻，抑或镂花镶钿，都是信手拈来，易如反掌；而描画屏风壁饰，更是好似探囊取物一般。

九日不到，已经尽皆完工。自此往后，“冬水居”的牌匾便端端正正地悬在那木房门楣上，冬水再来建康，也不须再去借住玉宇阁。

很快，一年将过。大年又至，冬水回去谷中过节；李穆然则留在建康城中，对所搜罗到的消息归拢整理。

到了初六，李穆然依约回谷。

依旧，二人在山谷外的密林相会。

这一年比起上一年来，二人常常会面，对于彼此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然而二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心中本来的默契在不知不觉中已化为乌有，愈多见面，就愈多陌生。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两人仅仅闲聊数句，便再无话谈，唯余对视而笑。寒风凛冽，将那笑容犹如冻僵在二人脸上，林中的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尴尬无奈。

到底还是李穆然率先打破了僵局：“冬儿，你知道的，那碧玉钗今年是备不到了，不过，我另带了人共贺你芳辰。”他微微一拍手，清脆的掌音顿时激起一片寒鸦聒噪。

冬水不禁一愣，她转念极快，然而方方猜出了八九分，早听到踏雪之声响起，举头侧望，那身着华服的男子正微笑着走近。

如她所猜，正是庾渊。

只是纵然猜到了是他，冬水仍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毕竟去年，庾渊便未在家中过小年，今年又重蹈覆辙，恐怕只有天知道他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才敢踏出这一步。

“冬儿，”他走近了，自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了，阵阵馥郁幽香立时四散开来，“我前几日才得知这消息，不及备材，只选了一段绿檀。”他搔了搔头，讷讷笑道，“这可是我自从学雕刻以来，最为艰难也最为用心之作。”

冬水不禁脸红过耳，连声道谢，双手接过那枝檀木凤钗，细细端瞧。但见檀木木身颜色厚重，其间仿似凝有水纹，随着四周光晕，轮转不停。凤头雕划精巧玲珑、栩栩如生，双眸嵌入紫檀，甚为灵动；凤喙之中衔叼着两串细如米粒的绿檀木珠，随着钗身微晃，簌簌作响。

庾渊看她瞧那木钗之际目不转睛、双颊生晕，不禁心中大悦，又思筹少许，终究鼓起了勇气，道：“不如，让我替你戴上？”

此语一出，李穆然在旁不禁一震，心里一阵不快，当即沉着脸缓缓走远；而林中那二人正沉浸在一派喜和之中，谁都未能察觉到身边的异样。

李穆然垂着头越走越远，心如乱麻，委实是理不清也剪不断。世事难全，有得必有失，更何况，他从未得到过冬水，又何谈失去。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恐怕当日他力邀冬水出谷，上天早就铺陈好此后一切。看着这一年来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消息，他往往不禁有些得意：倘若这只是一场生意，他如此空手套白狼，当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只可惜，这不是一场生意。直面冬水时，他会懊悔心酸；直面庾渊时，则会责备自己是出卖兄弟。大抵日后即使可以飞黄腾达，这一生一世，也难以活得开心快活了。

直到今日，看见那二人终于得在一起，心里的悔过才轻了些，但铺天盖地的悲哀再度席卷而来，令他身心俱疲，难以展颜。

再走几步，就要出林时，忽听背后簌簌，有人奔来，继而耳边响起冬水的声音：“穆然哥哥，你要走了么？”

素衫一晃而过，首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云鬓上那枝绿檀凤钗。

冬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盯着他，逼得他不得不去对视，心里的慌乱在那道清纯的目光中，无处隐藏。

他强笑，点了点头，道：“我和师父定过誓约，一日不达理想，就一日不回谷中。如今既然见过了你，自然该当离开。”

“也好。”冬水沉吟道，忽地抿嘴一笑，“本想着你和我一起带他入谷拜见叔伯的，眼下也只有作罢。你回去建康一路小心呐，等再过上几日，我就和他一起回去。”

语罢，她招了招手，又沿来路跑回。瘦削的背影，转眼间就消失在密林中。

林间积雪上清清楚楚地留下四行鞋印，鞋印一大一小，一来一去。

李穆然微微皱起眉头，凝目看向自己一路走来的鞋印，只见其中依稀踏有浅浅的绣花鞋印：回想十余年来与冬水朝夕与共，她始终紧随自己，不离不弃，这早成彼此之间最为深沉的默契与习惯；想不到时至而今，二人还是免不了背道而驰。

自此往后，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讲到冬水携了庾渊入谷拜见谷中诸位前辈，桓夷光忽地眼波一转，问道：“李将军是帮前秦来攻打我们，表哥是东晋人，你却一直没有告知他真相么？”

冬水轻叹口气，这个问题，着实是她最为难解的心病。她本不属于任何国家，无奈却逃不离这个乱世，无意之间，更是踏足其中，抽不了身。她两手扣在一起，能感到手心湿漉漉的尽是冷汗。许久许久，她才开口：“的确，直到死去，他也不晓得穆然的身份。”

桓夷光瞪大了眼睛，很难想象，这女子竟能对庾渊扯下这弥天大谎。就听冬水又道：“我当日若说了，穆然难免一死。于我而言，他的性命相较一国成败，自然更加紧要千倍百倍。”听她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桓夷光与小菊都是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然而冬水却未觉出丝毫不妥：她自幼就不知要忠君爱国，只知人命在天下间是第一可贵之物。

她顿了一顿，续道：“庾渊是东晋人，他不愿东晋与旁国干戈相向，我自然也不愿意。穆然他有心利用玉宇阁，我不好挑明告知庾渊，只能暗中以其他方法要他婉绝穆然的请求。但也只有如此而已。”

她缓缓摇头，眼神转作黯然：是啊，那段时日她又何尝不是进退维谷？明知李穆然打探不到消息就有可能被朝中要员排挤致死；然而若助了前秦，战事一发，东晋势必血流成河。

虽说天下间人命皆是平等无别，但若由她来选，她竟是宁愿两国交战，成千上万的将士战死沙场，也不愿李穆然有个万一。

那是十余年来的亲情在作祟。她明白清楚，却拿自己没有半分办法。

更何况，倘若符坚决意南下，纵然李穆然毫无收获，他也有法子再派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无数个李穆然潜入建康。

李穆然不过是枚棋子，而她半点也阻拦不了那只执棋之手。

自称博览群书，堪为文武奇才，然而在这庞大的局势面前，她无能为力。

能做的，只有在这乱世之中，尽量苟延残喘，保护心爱之人不被伤害。只可惜，世事难料，就算她博古通今，竟连这小小愿望，也完成不了呐。

庾渊因淝水之战而死，也许这是上天对她最大的嘲弄。

桓夷光瞧她久久不语，也是暗暗难过。她看得出来，冬水是在自怨自艾；也看得出来，冬水与表哥在一起的那几年，是她最为辛苦的几年，劳心之深，比起而今，未遑多让。

而自己在那几年中，又做了些什么呢？

待字闺中，却日日失望。

风言风语中，听闻表哥有了心仪之人，自此，无论是在玉宇阁抑或庾家，都鲜见他的身影。

连续两年，庾渊在小年里就离家北上，她几乎听腻了庾桓氏的唠叨抱怨。庾桓氏甚至派庾清去跟踪庾渊形迹，结果一无所得。

庾清从小就和庾渊一条心思，刻意维护，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庾情竟私下里良言劝她放弃，莫再执着。

二表哥与她私交一般，但对她的信念一向支持，如今反戈相向，委实令她震惊：难道对方真是有什么妖法，迷去了这二人心窍。

直到那年金秋，庾渊终于带着冬水迈进家门。

初次见面，是在表哥的小楼。一眼瞥过，只觉冬水貌不惊人，虽算清秀，但比之自身远远不如，实难看出表哥是为何对她钟情如斯之深。

而后眼睁睁地看着表哥不顾庾桓氏阻拦，一意孤行要娶冬水入门，她第一次撇下所有尊严矜持，冲上前去，对着冬水破口大骂。日后回想，她也多次被自己当日的狰狞吓倒，认真算来，那应是庾渊见她的最后一面，而她却留下了如此丑陋的印象。

还记得，冬水对她的种种诋毁只是置之一笑，毫不理会，然而站在一旁的表哥却头一次将她推搡到一旁，半分情面也不留，对她反唇相讥。那是庾渊唯一一次说她“娇生惯养，目空一切，骄傲自大”，然而只这三个词语，就足以令她哭晕在小楼之中，久久不醒。

等醒转过来，才知庾渊被庾桓氏强关在小楼之中，冬水则在一派混乱中黯然离去。

她当时着实是被气昏了头，竟与庾桓氏商议，广散人手找到了江岸“冬水居”。确认冬水便住在此处后，于一个黑夜，下狠心派人围住了冬水居，而后纵火烧房。

她万万也料不到，以冬水的武艺，小小火焰，又怎能伤到分毫。然而这一烧，却烧起了冬水心中火气。她本不知庾家如此地憎恶她，那日拜访过后，委实心起退缩，是以黯然离去，已决意离开，自此再也不见庾渊一面；但如今经此一烧，心恨庾家人赶尽杀绝，旋即改了主意：她绝不能让庾渊留在此处，哪怕令他与庾家就此决裂，她也要带他回去冬水谷。

毕竟，冬水谷远离这世上一切危险，她既然诚心诚意地爱他，自然要他一生一世，平安而快乐。

桓夷光自作聪明，原以为一切噩梦尽过，孰知不出数日，庾渊竟与冬水相约私奔北去，自此不知影踪。

她如何也算不到，再知道他的消息，赫然就是他的死讯。

“那么，你又是如何认识庾清的呢？”这大抵，是她最后的疑问了。

冬水手中画笔一停，一幅工笔仕女图已近完成。她淡淡一笑，道：“当年，庾渊母亲要他跟踪庾渊。你也晓得，庾清性格暴躁。他一心认为我是恶人，要对庾渊不利，方到了冬水居，就吵吵嚷嚷、闹个不停。”

“他喝斥我是什么妖女，要我把他哥哥还给他，否则就要我好看。我被他说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就和他动了手。庾清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不费什么力气我就把他押进了屋子，他打不过我，自然老老实实地听我和庾渊解释前因后果。”

冬水轻笑几声，续道：“你别看他现在和我势同水火，当年对庾渊可是言听计从，听他说我不是妖女，那我就不是妖女。庾渊只说了短短几句话，庾清的态度就大为改观，还缠着要和我学武。”

“他答应帮我二人隐瞒行踪，我不得已，也只好教他武功。他本有些武功的底子，又无寒症缠身，庾渊比他较早习武，但很快就被迎头赶上。我称赞他多于庾渊，想来，他就是为了这点，对我印象比较好吧。”

“原来如此。”桓夷光若有所思，缓缓点头。确然，在庾家，庾清自幼就如同庾渊的影子一般，凡事都被庾渊压过一头，被别人夸赞多过庾渊，只怕是绝无仅有，独此一回。

这也难怪他对冬水由感激而生出敬意，又由敬生爱，及到如今，这浓浓爱意竟能将他对兄长的敬意完全掩盖。想来，他难得动了真情，而她二人此后若想在庾家安稳，庾清势必会成为最为棘手的敌人。

但听得长案上轻响一声，正是冬水将毛笔斜架笔山之上。而后她唤了小菊上前，合力支起画卷，只见画中女子娴静非常，双眸似星，两颊含晕，当真顾盼倩兮，倾国倾城。

这若真是出自表哥手笔，可有多好。

桓夷光莲步轻移，走到画像之前，双手欲要摩挲画卷，却略略抬了抬，终究又放下。

这一刻于她而言，无外于梦幻成真。生怕指端一旦触摸到真实，一切美梦尽皆烟消云散。

“所有故事都已讲完。”冬水笑催道，“姐姐，我们该回家去了。”

“都已讲完了么？”桓夷光一怔，心里有些怅然，也仿佛松了一口气。前因后果全部知晓，自此而后，她二人间便该是完全的坦荡相对，再无挂碍才是。

往事已矣，二人前方的道路，更为艰辛险阻。只有相互扶持，才可共度难关。

“冬水，”她忽地握住冬水双手，正色道，“此前所有全都放下吧。咱们今日在此结拜为异姓姐妹，此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何？”

冬水微微一愣，转而释然一笑，道：“再好不过。”

二人正相对而笑，不防旁侧小菊竟也大着胆子插言说道：“少夫人，小姐，这结拜一事，能否也算我一个？”这二人的秘密，她已尽知晓，自筹同船共渡，倘被撇在一旁，终究难以取信于人。

桓夷光稍露错愕，毕竟身份门第之见在她心中兀自顽固不化，可以接纳冬水为义妹，已出了自己意料，而与一名丫鬟姐妹相称，更是想也没有想过。她正要婉拒，却见冬水抢先拉过小菊之手，温言道：“那是自然。不过须得记清，只有在此才论姐妹，一旦出门便都是以往身份。万万露不得马脚。”

小菊大喜过望，她不懂结拜规矩，只是喜极而泣，旋即拜倒在地，便连声叫起“大姐”、“二姐”。自一名仆从，如今竟得与主子义结金兰，由不得她莫名激动，竟至失态。

看她如此，桓夷光也只得微笑默许。当下三人出了屋子，请了香炉，向天诚心焚告。

青烟袅袅，直上九霄。

但听三人异口同声：“天君明鉴。今有桓氏夷光、冬水、庾氏小菊三人在此结为异姓姐妹。从此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违誓，甘受天打雷劈之苦。”

声音朗朗动听，如同击节和歌，响遏行云，声振林木。

（八）机巧玲珑，割肉啖腥悚伦常

此后月余，再无大事发生，只是庾桓氏的病情日益加重，冬水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左右，却难起沉疴。

附片之毒早在她发觉之前，就已深深浸入这老人的膏肓之中。其毒主攻心脉，庾桓氏日夜抚心呼痛，正是毒发症状。

回天乏术，又是回天乏术。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束手无策。与庾渊之死的突如其来不同，此番她一直陪伴在病患身畔，那病痛折磨，历历在目。这可怖的过程漫长而阴森，让她和庾桓氏一起饱受煎熬，于生于死，愈发百参不透。

转眼间，庾桓氏已到弥留之际。她似有预感，随着心疼加剧，不禁紧紧拉着冬水双手，满眼都是对“生”的依依难舍。

“儿啊，儿啊。”

她已有三五日心疼地说不出话来，这日忽然清楚地呼唤起“庾渊”，不由得冬水与桓夷光为之精神一振。

“娘，我在这儿。”冬水忙近身过来，感到手上传来的力道逐步加强，知道庾桓氏是要坐起，遂扶她起身靠在自己臂弯。庾桓氏因消渴缠身，故而身子较之常人要胖上许多，饶是冬水身具武功，要扶她坐好，也发了一身的汗。

庾桓氏累得喘了好几口气，然而方一坐稳，就紧紧把住“庾渊”两条臂膀，道：“儿啊，娘有话和你说。”她勉强挤开眼睛，目光空洞而迷茫，似是在看着“庾渊”，也似在看着面前虚无缥缈的空气。

冬水心头不禁一凉，继而有种苦涩缓缓自心里蔓延到口舌之中：庾桓氏眸中瞳孔皆已涣散无形，能忽然说出话来，恐怕无外于回光返照。

“在外边等我。”冬水对着桓夷光微微摇头，桓夷光立时明白一切，愣了一愣后，情不自禁掩面而泣，快步出了庾桓氏的卧房。

想到这二十余年来，她与这位姑母便似母女一般相亲相爱，如今眼睁睁见着姑母撒手人寰，桓夷光背心死死抵着屋外木柱，双手捂在嘴上，呜呜悲泣。

俄而，“咄咄”的木拐敲地声响起，桓夷光怕人见到自己失态，忙掏出绢帕细细揩去泪痕，缓缓抬起头来。

家中持拐者，仅有庾清而已。

当日冬水在他身子左侧击下“家法”杖，因下手略高，大半力量落在他右腿上，故而过了这一月有余，他左腿已可运动自如，但右腿还沾不得地。

“嫂子，你哭什么呢？”

庾清讲话阴阳怪气，似有些伤感，但更多则为幸灾乐祸。

桓夷光此时恨极了他，但想到冬水说过不可多生枝节，便只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庾清自讨了无趣，却仍涎着脸凑近，哂笑道：“嫂子，大哥在骗你呢。”

桓夷光一怔，旋即淡淡冷笑道：“你又知道什么？”

庾清嘿嘿一笑，道：“自有人告诉我的。只怕大哥瞒着你私下与别人厮混在一处，你还全然被蒙在鼓里。”

听了这话，桓夷光心头一定，知道庾清是拿当日冬水的规劝来做文章，遂微笑道：“我们平日间无时无刻不在一处，我却不信他还有分身不成。二表哥，你讲这没来由的话，好没意思呢。”此前，冬水早与她商定一切应答之法，故而这回答一针见血，正中庾清软肋。

果不其然，庾清脸色不禁大变，“啪”的一声，那根木拐掉落地上，他靠着旁边木墙软软瘫倒，双眼茫然无神。

“那……那她说的又是什么？”他脸色铁青得可怕，只知自顾自地呢喃自语，“那天当真是幻觉不成？”

他这些日子来朦朦胧胧，总能模糊想起那日冬水的一言一语，一笑一怒，然而受迷迭香之效，他始终确定不下那日所见，究竟是真实存在，抑或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春秋大梦。

那日冬水身法轻盈、来去如风，未曾惊动到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故而庾清越是确信冬水探病真实存在，他诸手下越觉他是思忆成狂、神智不清。

倘若知晓主人已经半痴半颠，那些爪牙恐怕也难以再去尽心尽力吧。

谁知道庾清若真的发了疯，下一步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呢？

即便夫妻恩爱，也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这些只看重黄白物事的奴才呢？危机来时，人人自顾，谁还会任他指示呐？

迷迭香一计，会牵连出怎样的后手，早在冬水算计之中。然而长此以往，庾清所说所做都被旁人侧目注视，仅是这道无形压力，也会将他逼疯吧。

到了那时，作为兄长的庾渊，势必会挡在他身前，为他屏去这许多非议。

受“冬水”之害，受“庾渊”之恩，任他再怎么赌气倔强，也应回归到正途上吧。

想完满了一切时，冬水只觉心头总算舒缓了些，然而，却又觉心力尽失。这攻心之策，乃兵法中最为艰涩之术，但却被历代兵家人视为至宝。试想，倘若两军对垒时，一方将帅可以猜到甚至是左右敌对将领的心思，那又怎会输仗？但又谈何容易呐？

“兵者，诡道也。”《孙子兵法·始计篇》将兵家万法归宗，尽融在这一句话之中，又怎会是平白无故？然而“诡”字千变万化，纵然集天下兵书大成，怕也难以说明其中一二。

“孙姨，只望你不要怪我是杀鸡用牛刀才好。”那日晚间，冬水傍窗遥望，心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而已。正如她一直所想，这家中暗潮汹涌，若论凶险可怖，比起战场要甚过百倍。绞尽脑汁出此计策，实乃情势所逼，迫不得已。更何况，此后发展，只怕依她能力，尚不足以全然掌控。

桓夷光与庾清在卧房门口对视无语，突听得木门“格”的一响一一“庾渊”一脸颓累地步出房间。

“大殓。”她轻声道，左手缓缓扶上桓夷光右手，而后就是一阵急咳。她右手接在口前，只见殷红的血自指缝中渗出，将一旁的桓夷光骇得面色雪白。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庾清神色一滞，不知是喜是悲。他俯身捡起那根木杖，“笃笃”地敲着地板，且歌且行，竟自去了，“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唱到结尾之处，他忽地爆出一串长笑。那笑声中极尽讥讽与凄凉，着实催人泪下。

“表哥……”桓夷光瞧向冬水，不知这诗意何谓。

冬水苦笑两声，道：“他还是看不开呐。”这诗与月余前那首“却扇诗”同出一辙，皆属汉朝无名氏所作。诗意由世间万物新旧相替，转到感叹人生苦短，进而则是说为人须得及早建功立业，创下不朽功名。

以庾清那不羁的脾性，他对这功名一说自是不屑，此时此景唱出这诗，一来是感叹庾桓氏之死；二来，则是依旧嘲笑庾渊贪恋名利，无情无义。

对这般的冷嘲热讽，冬水早已习惯，当下置之不理，只是召集了家中余人，商议庾桓氏后事。

家中仆从多有老者，对于丧葬仪式看多见多，不劳冬水另加吩咐，早已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善。所幸庾清天良尚未泯灭，虽不帮忙，倒也不去捣乱，是以自从“庾渊”回还庾家后，送葬庾桓氏，竟是所遇诸事中，最为顺利的一件。

想想，还真是极尽讽刺呐。

四日后，出殡。

冬水穿麻戴孝，恭恭敬敬站在棺旁，看着面前人流穿梭，四周悲曲与哭嚎相应一片，却似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与那棺木中的死人，又有多少关系呢？

很难想象，倘若庾渊不是娶了桓夷光为妻，倘若他不是玉宇阁的东家，今日来此送葬的朝廷大员，会有几何。

过了这一日，她算是达成了庾渊心愿，那么是否能够抽身退出呢？

怕就怕，早已是上虎容易下虎难。

略略偏头，目光中是在火盆旁早哭成了泪人的桓夷光。夷光之父爱女情深，在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同时怕她烫伤，一代朝廷大员，竟亲手去烧化那一叠叠的纸钱。

“倘若我走了，姐姐势必回到自己家中。桓老丈在时不必担忧，但若他也到了百年之后，姐姐又能依靠谁呢？”冬水眉头微紧，看向桓家中人，只见桓夷光的兄弟俱是冷眼旁观，不露少许恻隐。

转头看向庾清，却见他单单坐在张木椅上，闭合着双眼，竟在小憩。

冬水暗暗发愁：眼下之计，唯有先教好了庾清，然后以庾渊名义托孤，将这玉宇阁的万贯家财俱分以桓夷光和庾清二人，才好安心离开。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往生净土神咒喃喃响起，催人昏昏欲睡。世有传言，往生净土神咒乃阿弥陀佛根本咒之一，倘能吟诵三十万遍，即可洗去周身罪孽，得见阿弥陀佛真身。而于丧礼上由僧侣以及亲友诚心诵念，更可助死者灵魂得往西天极乐，不再受五蕴之苦。

可是极庾桓氏终生，只怕连三百遍经文也未念全过，倘若遗愿真的是要得往极乐，今日花大价钱请来僧侣超度，当真是“临阵抱佛脚”了。

冬水暗自叹息，可笑庾家老仆尽心尽力，到得最终，却连主子的心思也揣测不到一星半点。

“庾家母亲，你且放心，这遗愿我定可完成。”她合十于胸，心中自道。

当晚，冬水与桓夷光回到小楼。因服丧之故，二人不得再住同房，桓夷光遂搬了铺盖住入二楼偏房，亦即早年庾清居所。

行到桓夷光房前，正该二人分别，冬水却顿住，道：“姐姐，再过几日，我须得回谷一遭……”

话未讲完，已被桓夷光一脸慌张地打断：“你这就要走了么？那就留我和小菊二人在此，可要怎么办？”情急之下，她两手都扯住冬水衣袖，几乎将缝线扯裂，显见她心内委实是六神无主。

冬水微微一笑，柔声道：“姐姐不是说过，下次我再回谷去，要一起去见他么？”

桓夷光脸色顿和，慢慢低下了头，想到这就能去祭奠庾渊，当真是喜悲交加，半晌也说不出话来。许久许久，才问道：“那么，你不会这就离开吧？”不知不觉中，她竟真心把冬水当作了这一家之主，惟恐她一离开，整个庾家就失了依托。

冬水牵着她的手，慢慢捂热她冰冷的手，道：“总该能将玉宇阁安心放下时，我才离开。这次咱们过去，不只是拜祭，更要将他带回庾姓族墓。”

“带**墓？”蓦然间，桓夷光想起当日逼亲所言，不禁脸红耳赤，讷讷道，“冬儿，还是罢了。表哥既已入土为安，就让他陪着你永远在冬水谷中，岂不是好？”

冬水绝然地摇了摇头，道：“这不成。”她神色凄然，似有着极大的难言之隐，任桓夷光如何追问，也不肯透露半句。

只因，那是庾桓氏最后的愿望。

那日，庾桓氏强撑起仅存的精神，说是听闻庾清近日来一直疯话连篇，说冬水依旧和庾渊暗自来往，且就打扮成丫鬟模样藏匿在这家中，遂问她是否确有其事。

她当即矢口否认，然而庾桓氏成见过深，因怕庾渊会再负了桓夷光，竟勒令她发下毒誓，道是生生世世，冬水与庾渊之间都不可有任何瓜葛，否则她作为庾渊生母，就要永坠阿鼻地狱，受尽苦楚。

俗语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冬水万万料不到，庾桓氏即到临死，还纠缠这段孽缘死死不放。然而这是这老者唯一的遗愿，她自然没有办法去拒绝。

看着庾桓氏在面前欣然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冬水对她不但没有半分怨恨，反而有着无穷无尽的歉疚。

这世上若真有地狱黄泉，那么当她见到真的庾渊，得知一切时，一定会恨死了他们吧。

“庾桓氏一辈子都离不开庾渊，而作为一介外人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分开他们呢？”冬水深切自责，自忖早已不得入庾家门，倒不如借此时机，为庾渊迁墓回来，让他陪伴母亲，真正了却那“尽孝”的心愿。

“庾清腿伤未大愈，越早北上，越容易瞒得过他。”冬水转向小菊，“三妹，我们离去这段时日，家中诸事，你要小心应对。左右不出十四五日，我们必回。倘有人问起，只说我们是遵从老夫人遗命去寺庙还愿，寺庙具体所在，就连你也不晓得。”

小菊瞧她竟将这般紧要的事放心交托自己，甚为窃喜得意，忙点点头，道：“大姐、二姐，你们只管放心去，我都晓得的！”她神采飞扬，眼睛中都闪动着激动的光芒。

“全都仰仗你了。”冬水微微一笑，轻拍了拍她肩膀，以示鼓励。

次日一早，天色犹未大亮，一顶青篷马车已自庾家后门悄然离去，甚至连在门口打盹的小厮也没有惊动。

轧轧车行，一路北上。

乘渡过江后，又行了三日，只见土地愈来愈显荒芜，饿殍遍地，满目疮痍。

冬水早换过了女子装束，她自恃武功高强，虽然作为女子抛头露面，但仍一脸无畏；桓夷光则躲在车厢里看着外边情景，却觉心里忐忑不安，双手手心尽是冷汗。

这时已到了四月初，江北比江南冷些，可也已经将近入夏。车行处野草甚至高过车轮，偶有蛇虫因受惊一闪而过，往往吓得桓夷光惊叫迭迭，冬水只一笑置之，然而左手却始终不离盛有雄黄的药瓶。

路上人烟罕见，多有村落烧毁痕迹，所幸犹在东晋地界，除须防备野兽匪徒，其余则无碍。

眼见着邻近了淮河，冬水终于是调转了马头，向西而去。

桓夷光晓得这便离了故国，不自禁地更生心虚胆怯，可一想到庾渊，立时抛下了这些害怕，转而憧憬万分。

淮河与秦岭乃为南北分界之线，这番西行，桓夷光只觉树木郁郁葱葱，逐渐多了起来，仔细观瞧，这些树木与建康的大有不同。她从未出过远门，自然觉着事事新鲜有趣，冬水耐着性子解答她的一切问题。初始二人边走边聊甚为轻松，然而愈近秦岭，冬水就愈发小心谨慎起来。

及到行程第五日，冬水竟改作了白天休息，晚上行路。

“这密林深处甚易藏身，二妹何必比之前日愈发担忧？”桓夷光百般的不解，撩开了车窗竹帘四下看去，但见山野寂静宁谧，再是安全不过。

冬水微微一笑，扶她下得车来，拔出腰间匕首，在地上刻刻画画，转眼间一幅地图便赫然而出。

“咱们现在在这儿。”冬水伸手在一条长线上一点，娓娓道来，“左右现在无事，就与姐姐聊聊这天下局势。北方不比南方安稳，昔日前秦盛时尚好些，但自淝水之战罢，这大半疆土早已分崩离析。”

“去年，符坚败逃之后，慕容垂和姚苌便先后背叛，西燕君主慕容冲落井下石，趁他国中不稳，一举攻陷了阿房，已逼近长安。”冬水在长线左上一处轻点，“离咱们可是近得很。”

她又在远远的右上画了个圈，道：“那里便是邺城，是前燕建都所在，前秦灭前燕后，便驻重兵防守在此。前几月，慕容垂纠合鲜卑、乌桓，建立后燕，而后率军二十万攻邺。”她微微一顿，悠悠道，“穆然哥哥，就在那边呐。”

“这么远？”桓夷光一惊，想起月余前李穆然前来救助冬水之事。她放出信鸽与李穆然到达之间相距不出四日，那鸽子虽是万里挑一，但要自江南直飞邺城，总也要耗上一两天的功夫。

那么这万里路程，他能不到三日便赶来，该当如何辛苦？

“她都晓得吧。”桓夷光瞧向冬水，见她仍一派淡然，不动声色。

她自不知，冬水与李穆然二人之间，早已不必言谢。

冬水续道：“除去慕容冲占据阿房，这岭北的大半地界更是被姚苌霸占。姚苌自封为万年秦王，声名雷震，引得羌胡十万户归附，其力量足以与慕容垂抗衡。”

“然而，在姚苌、慕容垂、慕容冲三股力量以外，符坚的余部也是不可小觑，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正是这个道理。”

冬水如数家珍，仅短短数语，已将这秦岭附近威胁说了个清清楚楚。桓夷光这才晓得，这林子虽然看似和静，实则其中早不知有多少道的埋伏设下，二人只要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正心神震荡，忽听得远远的传来几声嚎叫，仿佛山鬼泣啼，令人毛骨悚然；继而，一股肉糜烘烤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林子，引得林间野兽躁动不安。

这香气来得古怪非常，冬水见林间有几道黑色兽影循着味道狂奔而去，忙护定了桓夷光，就要赶车离开。

孰料，桓夷光尚未回到车厢，林子那边已传来人言。

“大夫人此计妙得很，这下又有猞猁肉吃！”

“多找些木柴回去。”

“嘿嘿，又打了胜仗，又填饱了肚子。你看那些羌族人，见到了咱们大夫人，一个个都吓破了胆子！”

那小队人马愈走愈近，冬水无法，只得先弃了马车，带了桓夷光躲进灌木丛中。那灌木丛刺多虫多，桓夷光大家出身，亏得她鼓起天大勇气，才匿在丛里，无声无响。

“咦，怎么有马车？”

“似是平常人家的。你们四下搜搜看，倘抓了人回来，与那几个羌人一并烧了吃。”

此言一出，饶是冬水自命胆大，一颗心脏也被吓得“突突”地跳个不停。

“烧了吃？”这士兵是何意思，难不成他们竟吃人么？

为人而自相残杀，已违天道纲常；若然连同类都吃，其残忍程度，实在令人发指。更何况，听那士兵议论，已知他们的首领“大夫人”有妙计诱捕野兽来充饥，既无果腹之需，又为何仍要吃人？

冬水灵光骤现：方才嗅到的肉糜香气，难道正是烧烤人肉所发？

想到此处，立时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吃下的早饭险些便要尽呕而出。回头一看，见桓夷光面色发白，显然也听清了那士兵的话。

那几名士兵听说是寻常百姓，遂放松了警惕，一边找着，一边打打闹闹起来。

忽听得“倏”的一声，一个黑黑的圆球自灌木丛上飞过，几滴水珠随那物落下，沾在二人头上。

冬水只觉脸上一凉，鼻端腥气扑鼻，旋即就听“啊”的一声凄厉尖叫，却是桓夷光再也抑制不住，终于一下子站起身子，高呼起来。然而呼声方罢，她身子一晃，复又软软瘫倒，则是被吓得晕死过去。

“姐姐！”冬水忙抱紧了她，紧接着右手拔剑，拦在了二人身前。

侧目斜瞥，但见那黑色圆球在地上滚了几滚，早已停稳。

她猜得果然不错。那黑色圆球的正面，怒目圆睁，虬髯鹰鼻，赫然正是一幅羌人面目。桓夷光也是因看清了这是一颗人头，才感大骇，竟至失态。

“这是……”冬水心头一惊，倏然想起玉宇阁食客传言。

“符坚之孙符登，年少英勇，颇有祖风。其妻毛氏，善骑射，敢担当，相夫征战，堪称女中霸王。二人麾下三万步兵，如虎如狼，枕人头、食人肉、沥人肝，便似人间恶魔啊。”

今日遇到的，竟是这支虎狼之师么？

暮春的天气温暖熙和，冬水却在林间阳光照耀下，瑟瑟发抖。一想到此战无论被俘或战死，都将入人口齿，任她平日如何泰然自若，此刻也难以镇定心神。

“原来是两个女娃娃。”那几名兵士团团围上，其中一人见冬水手中持剑，姿态凝重沉稳，知她会武，当即掏出怀中一物，“呜呜”吹起，声如牛角。

冬水脸色顿变，晓得他是在招应同伴前来增援，如此一来，自己即便能侥幸逃出，桓夷光势必和庾渊是相同下场。

她宁死，也不要看到那日的血色再度在眼前展开蔓延。

“冬儿，都是我的不好。”桓夷光被那呼声唤醒，心知只因自己一时紧张，已拖累二人陷入险境，委实过意不去。

“无碍的。”冬水微笑道，心里却无头无绪，如同乱麻。

“任老大，只应付这两个弱质女子，也值当叫我们来？”一名女子的朗朗笑声传来，语声之中，藏着敢与天下须眉尽相争锋的凌人狂妄。

听这声音，冬水不禁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世人口中的“女中霸王”，究竟是怎样的凶神恶煞。

此前听食客谈论，都说符妻毛氏是再恐怖不过的人物，毕竟，假如一名女子混迹于男儿群中，敢于和男子一般大块地嚼吃人肉，比起同样吃人肉的男子来说，是要更令人震撼百倍的。

对于食人一说，冬水不敢苟同，但却对那“女中霸王”四字的称谓，起了莫名的好奇。

巾帼不让须眉，在冬水眼中，早成一种必然，但在世人眼中，这般女子终究还属异类。

古史记载的第一位女将，为商朝武丁之妻——妇好，成名之战乃其率一万三千兵众，大败西羌部落——鬼方。

同样，作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女将——符毛氏，也是与羌人对垒，这莫非是一种轮回不休么？传说妇好力大无穷，手持一柄长斧，可以一敌百，却不知，这符毛氏是否也有如斯神力，如斯神技。

冬水昂起头来，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潜运内功护定周身。她却不信，凭自己的傲视四海之心，会在气势上输与这“女中霸王”。

随着马匹踱近，树叶挡在那女子脸上的黑影渐渐褪去，她的面目也逐步显露清楚。

冬水与桓夷光不禁缓缓摒住了呼吸，及到看完全时，心中都是一声赞叹：好似天人！

因上阵打仗的缘故，毛氏肤色略黑，两鬓也早见斑白，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国色天香的容貌，反而为那雍容华贵的气质中又平添了岁月的韵味。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上她身上铠甲，一片金光灿灿，令她恍如一只金色凤凰，映得身边众人都睁不开眼睛。她左腿旁挂着一张铁胎弓，背后斜绑一支箭袋，箭羽油彩五色缤纷，煞是齐整；右手则提着一柄厚背金刀，刀刃上泛着重重赤色，足见刀下冤魂多不胜数。

刀乃兵器之王，阵上杀人最为爽利痛快，毛氏以刀为器，的确与她性格身份，再是相称不过。

“大夫人，这女子不简单的。”“任老大”上前一步，躬身指了指冬水。

“是么？”毛氏对冬水上下打量，目光如刺，令冬水颇觉不适，“这位姑娘，此处乃是非之地，你们虽是无意闯入，却也逃脱不了性命。二位可万万不要见怪。”她轻描淡写，仿佛取人性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冬水冷然一笑，将桓夷光挡在身后，而后举剑齐肩：“要动我二人，除非赢过我手中三尺青锋。你的手下与你亲如兄弟，你不会甘愿让他们犯险吧！”她臂上一震，那剑虽非名器，竟也发出龙吟之声，回音徘徊于山野之间，久久不散。

毛氏翩然下马，道：“不错，我不会让他们犯险。你我同为女子，你若赢得了我，自然大路朝天。”

言罢金刀一立，刀身加上刀柄，赫然比她身子还要长上一尺。

“一言为定！”冬水心头一松，自筹拼尽自己所学，只要生擒了毛氏，不愁她不应约。

“我这金刀重约五十斤，你可做好了准备。”毛氏朗声一笑，豪气直冲斗牛，继而脚下发力，一提刀，便横向冬水腰际划来。

毛氏久经沙场，须知上阵之后，生死便尽要抛诸脑后，万事皆以气势第一。她身体强壮，臂力比男子更胜，故而专拣这金刀为武器，一旦团团舞开，当真是气吞山河，万夫莫敌。不少武将本来武艺远胜于她，但因输在气势之上，往往还没看清刀势，便已身首异处，故她名气越叫越响，令人闻名丧胆。

但因只顾了气势，她的刀法中，有一致命缺陷——招式破绽过多。

倘若对手精于速度、眼力，她的气焰就算再嚣张百倍，也是无用。

冬水自幼与谷中前辈习墨家剑法、兵家武功，其中兵家讲究诡异多变、审时度势，经过这二十年来日夜不停的训练，一眼看穿旁人何强何弱，于她而言易如反掌。

她有数次机会可击倒毛氏，然而投鼠忌器，倘若击伤了毛氏，她手下怒起反扑，桓夷光必然无法逃脱。

冬水唯有耐心等待，等待可一举活捉毛氏的契机。

却不知，旁人万万容不得她等待。

几名前秦兵士为避她耳目，竟是绕了个大圈子，用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抵桓夷光背后。

“姑娘，你还不肯认输么？”打斗正酣，毛氏忽地收手笑道。

看她骤然收手。身上百骸俱是破绽，冬水心头大喜，正待施展擒拿之术，不料她竟笑吟吟地看向她身后。

与此同时，桓夷光被钢刀架颈，不禁怒喝道：“你们怎地不守约定？”

冬水脸色大变，急扭了身子，宝剑携千钧之力，直击桓夷光身边士兵。然而她情急之下，竟失了分寸，只觉肩上一重，金刀刀刃已停在脖旁。

毛氏手上极有分寸，金刀虽重，但未能伤到冬水一根发丝。与此同时，冬水手中长剑，已划破那士兵手臂。颗颗血珠顺着剑痕落下，但那士兵强忍伤痛，手中钢刀依旧稳稳逼着桓夷光咽喉。

“没有用的，你就算能在他动手之前斩下那手臂，我也可一刀杀了你。这位姑娘又不会武功，你既死了，还不尽我鱼肉么？”毛氏轻笑道，“更何况，我本就没想杀了她。”

她复看向桓夷光，啧啧道：“可真是个美人，不如让我带回去，配个将军作夫人呐。”

桓夷光身子一倾，白如玉的颈间顿被锋锐钢刀抹了一缕红痕：“你卑鄙无耻，出尔反尔。倘若执意相逼，我自会了断。”

“姐姐，不可！”冬水忙道，从毛氏的调侃之中，她早听出这并非她真正意思。

果然，毛氏笑道：“了断么？呵呵，姑娘敢是不知我们这伙兄弟是以何物做干粮么？啧啧，姑娘细皮嫩肉，连柴火也能省去好些。至于这‘出尔反尔’的罪过，我可不能认下。兵法本就是尔虞我诈，更何况我方才只说大路朝天，可说过要放了二位么，又说过不会暗施偷袭么？”

“你……”桓夷光被她言语相激，一口气噎在胸口，半句话也讲不出来。冬水在旁听着，却是百般懊悔：她自诩喜爱兵法，怎地今日竟中了这再简单不过的计策。想来，为了不要让桓夷光落得庾渊一般下场，她的的确确是轻信于人，迷了心智。

“这钗，手工真是精致啊。”冬水早被余人反绑，毛氏转到她正面，忽地伸手摘下她头上那根碧玉钗，连连赞赏。

“把钗还来！”见她那双沾满了血腥的手缓缓摩挲李穆然所赠的玉钗，冬水只觉怒不可遏。

孰料，毛氏竟是一脸似笑非笑地瞅着冬水，问道：“它对你很重要，是么？”

冬水一怔，觉她问题之中另有深意，一时间不知该当作何回答。

毛氏将钗端端正正插回冬水鬓中，道：“我是惜才之人，你的武功远胜于我，我又怎会轻易杀你。”她轻轻拍手，立时有人将铁胎弓从马上取下捧来。

“这弓约有六百石，你我各射一箭，以较输赢。”她反手取出两枝竹箭，伸手指向远方，“这密林重重，咱们只管射树就好。谁射到的树最远，就算谁赢。你赢了，我保证不伤你二人分毫；你若败了，我可以放你的女伴走，但你须得认我为主人，一生一世任我驭使。”

这层层密林早有了百万年的历史，树木生长没有半分规律，一眼望去，只见青色与褐色交融一起，能分得出棵棵树木已属不易，更不用提将箭射出，正中最远的树干之上。

射死物虽然容易，但毛氏此言既比臂力，也比眼力，委实比之骑马射飞雁，更要难上加难。

“恕我不让。”毛氏专擅骑射，自然踌躇满志。当下拉满了弓一箭射去，但听得“嗡”的一响，箭如飞梭，立时遁入林中，再也找寻不见。须弥，林深处传来“铮”的一声，继而鸟鸣雀噪，显见竹箭震树，惊动了众禽。

“可要怎么赢她？”冬水轻咬口唇，自忖无论力量抑或眼力，都要远胜对方，然而射箭技巧只粗通一二，委实没有必胜把握。

“罢了。”情急生智，突地计上心头。

冬水心中一稳，顿展笑靥。她接过铁胎弓，左手撑弓，右手扯弦，将内力运到十成，忽地大喝一声。

“开！”

这一声断喝宛如舌绽春雷，将在场余人尽震得身子一晃，两眼发黑。

再回过神时，铁胎弓赫然断做了两段。冬水将断弓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一脸的气定神闲。她微笑着看向毛氏：“这弓轻得很，我用不惯。”

言下之意，在臂力之上，毛氏已输了个彻头彻尾。

毛氏脸色一变，情知一个不察，已着了冬水的道。眼下不仅无法再行比试，冬水更是站在了不败之地，且直面羞辱她武艺不精。

这一场比试下来，无论心抑或力，她均败了。

毛氏面如蒙灰，半晌，才道：“姑娘，你有如此身手本领，若能投靠我们，我定奉你为上将。”

冬水边解去桓夷光身上束缚，边笑道：“你这军队枕人头、食人肉、沥人肝，人称‘禽兽之师’，我为人堂堂，怎会自甘下流？的确，你们令敌人心生怯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然而不顾天道伦常，终究输了民心。”

她牵着桓夷光登上马车，长鞭一卷，顿时车轮辘辘，渐渐远去。

“毛将军，不出五年，你必自食苦果！”

冬水犹自不忘警示，桓夷光生怕她骂得毛氏恼羞成怒，遂连连拽她衣衫，殊不知，那厢毛氏只是微微冷笑，不置可否。

“自食苦果么？冬水，的确名不虚传。”她喃喃自语道。

一个是霸气冲天，一个是傲世独立，今日在此巧遇，想不到自己竟然输了一筹。

此后一路坦途，冬水与桓夷光顺利抵达冬水谷。谷中前辈见到桓夷光，都甚为热情，然而时日匆匆即逝，二人在谷中仅仅停留一日，便须回返。

对着庾渊的棺木，桓夷光忽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心静如水，难起波澜。抚摸着那冰冷的木板，她无怨也无悔，只有着无穷无尽的感叹，甚而欢喜。

“表哥，我来接你回家。”她手持着当年庾渊赠与冬水的绿檀凤钗，默默地对那棺中人说道。

这一番，庾渊终于是由她陪伴，安安稳稳地回家，自此以后，不会再离开，而她什么时候想去见他，有什么话想对他倾诉，都不会再失望，再被拒绝。

二十余年来翘首企盼的所谓幸福，原来不过如此简单。

但若没有冬水，她离这幸福的距离，无外乎关山阻隔。

从此，无论出生入死，水里火里，她都甘为冬水无私付出，再无藏私。她默然起誓，想来表哥若听到了她的心声，不会再说她是什么“娇生惯养，目空一切，骄傲自大”了吧。

现在回想，那三个词对于当初的自己来说，只轻不重。

归途比起来途要平静许多，一路无所事事，桓夷光觉着无趣，遂开始左思右想。这日马车又近寿阳地界，她忽地问道：“二妹，李将军第一次回谷时带了《韩非子》的誊写本，第二次回谷时带了表哥一同祝你生日，那第三次和第四次回谷，又带了什么？”

冬水手上一紧，旋即摇了摇头，笑叹道：“第三次回谷，他带了一个消息，然后我把他赶出了谷。”

桓夷光一愣，追问道：“什么消息？”

冬水道：“他带了在玉宇阁打听到的消息回去前秦，被符坚升成大官。”

桓夷光恍然，的确，依照冬水个性，听了这个消息定然会大发雷霆。然而世事无常，李穆然也是没有办法呐。

冬水续道：“第四次回谷，他说这年就要南下作战，而前秦必胜。他问我可有什么冤家对头在建康，也许能帮我报仇。”

桓夷光道：“他这么问，自然又全然拂逆了你的意思。”

冬水笑道：“不错。所以这年的礼物，就是一句承诺，我要他答应我，倘若前秦得胜，他不可伤任何百姓，甚至旁人要伤，他也要尽力拦下。”

这个礼物，当真较之此前的三件，都沉重太多。

桓夷光默然许久，想起这就又要回到家中应对庾清，大觉头痛：“如今姑母业已去世，你何不把身份告诉了庾清？只要谋得了他的帮助，处理家中事宜，更可得心应手。”

“这……”冬水嗫嚅难语，不禁转头看向车厢中那具棺木。他若知道当下兄弟二人水火不容，一定痛心疾首。

“这万万不可。”她一蹙眉，终究道出原委，“其一，庾清对我有情，我不愿被他纠缠不休。其二，将实情以告，姐姐你嫁给了个死人，又算什么呢？依照庾清脾气，断断容不下姐姐在庾家。其三，他下毒害母，我一心为了尽孝，这一点冲突过盛，即便是我，也难以断定他得知了一切后，会再出什么奇怪作为。”

是啊，面对乱世春秋，乱家争斗，她已经力有不忒，能少得一事，便少得一事吧。

极目之处，寿阳城上，大大的“晋”字迎风招展，似乎连马匹也感知到了家乡的气息，不用催促，便愈跑愈快。

冬水缓缓收起马鞭，心中慨叹：牲口只知道回家后就可吃饱喝足，在圈里一旦安安稳稳地睡去，便能天塌下来也不管，然而人的心情，只怕就如同那天边浮云，变幻多端。

（九）自鄙贞高，落魄明主逢至交

回到庾家，已是第四日。

窗外百花烂漫，落英缤纷，即便是一心北望，目光也会时不时地稍有偏离。

天气回温，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生疼生疼，苦于皮面具的遮掩，冬水比之常人更要忍受多一倍的燥热。

这时的冬水谷里，依旧清凉如春吧。

冬水细细地品着桓夷光亲熬的莲子百合羹，只觉口中尽是莲子碧心的苦涩。可以想见，庾渊当年是如何强忍不去皱着眉头，而称赞桓夷光这唯一的“手艺”。

“觉得如何呢？表哥很喜欢吃的。”桓夷光见她嘴角抿着笑容，神情一如当年那青衫少年，不禁喜笑颜开，“我辛辛苦苦熬了满满的一大盅，他竟全喝了下去，半点也不肯留给我呢。”语气似是责备，脸上却有着无限的得意欢喜。

冬水尽力压下满口的苦味，只愁空有一身内力，却对舌上味觉没有半分的管制作用。过了半晌，她才一笑，道：“姐姐熬的莲子百合羹是清热的上品。最近我正巧有点上火，恐怕这满满的一盅，也都要让我独吞了，姐姐可万莫怪我。”

桓夷光不以为意，忙将她喝尽的碗端去盛满，欣然笑道：“那就最好。二妹最近不舒服么？食疗总是比药疗要好，既然此物管用，那我就天天做给你喝。”

冬水背上顿起了一道冷汗，正待相谢，忽听窗外大响，人声鼎沸，分外嘈杂。

“你们不能闯啊！”

小菊的惊叫声赫然响起，但听皮靴踏跺阶梯的声音连绵不绝，整座小楼都因这忽然而来的人群震颤不休。

“夷光，别怕。”冬水一愣，旋即将桓夷光挡在了身后。

来人俱是官兵。

皂色衙役一字排开，人人都沉着一张面孔，看得出来，此番情景比之将近两月前的玉宇阁之乱，要更严重几千几万倍。

冬水心头一凛，情知大事不妙，瞧此番情景，单靠三寸不烂之舌定然无法脱身。然而仅仅是吃上官司倒也罢了，最让她忐忑不安的是，前后因果，她竟丝毫不察。

定然又是庾清设局。

庾家虽然已然没落，但这些官兵可以长驱直入到庾渊的小楼之内，倘若没有内应，只怕难似登天。冬水微微咬着口唇，眉头不禁缓缓拧在了一处：难不成，当初自己以本来面目告诫他，半分用处也没有么？

她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些官兵，本来就不是冲她而来。

“庾少夫人，有人告你勾结北胡奸细，麻烦你和我们走趟衙门吧！”一名捕头上前几步，虽说捉拿钦犯，但碍于桓夷光本家势力，还不敢大胆拉人，“庾少爷，麻烦您让让，兄弟好有个交代……少夫人，你慢慢走，小心些。”

“夷光，我陪你去！”

这般重的罪行，一旦入了衙门，即使不死，也要扒层皮去。

冬水委实放心不下，同时也内疚非常——所谓北胡奸细，就是指李穆然吧。假如不是为了救她，又怎会牵扯出这许多麻烦？

百密终有一疏。她竟没有算到，凭借庾清的势力，完完全全可以将每一个流连于庾家的人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眼下，他的伤已近大愈，正是他逆转形势之际。

“可是，为什么要动姐姐呢？”冬水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灵光乍现，想起那日回复女妆见他时所言。

她当时说，庾渊仍和冬水在一处，娶亲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庾渊此次回家，则是为了向庾桓氏尽孝。

她霎那恍然，正是此处出了问题。如今庾桓氏已殁，在庾清看来，庾渊的任务已完，自当离去陪同冬水。之所以久久不走，唯一可能，便是被桓夷光拖住了手脚。

“这傻孩子……”冬水黯然神伤，“终究还是傻傻地要帮我么？”

是这般的孤注一掷呐，即便自己捞不到半分的好处，也不惜代价地要心爱的女子幸福快乐。

冬水自命早已心死如灰，但这个瞬间，到底还是为之动容了几许。怨只怨，他牵涉进来太多旁人，也耍了太多的手段。此番前往衙门，当真如同深入虎穴，能否全身而退，她没有丝毫的把握。

唯一可以倚势的，就是桓夷光的家世。然而事态千变万化，往往难于掌握，勾结外寇甚至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到这生死关头，桓家是否当真会施以援手？

奇？眼前晃过的是桓夷光那几名兄弟冷漠如冰的嘴脸，冬水眼前渐渐黑下。

书？仿佛被漫天慢地的阴霾遮住了眼睛，冬水心中铺满了绝望。这般的大难临头，当真是自顾不暇啊。

网？“这么说……庾桓氏，你是真的不晓得那男子身份了？”衙门老爷当堂高坐，满目狐疑，眼神一偏，正是手边的筹筒。

冬水心头一颤，晓得这京兆尹是动了心思要行刑。

“他敢么？”冬水暗暗担忧，察言观色间，那京兆尹亦当正在自问。京兆尹迟疑许久，终究伸手抽出一根朱红色的竹筹，道：“庾桓氏，你当真不肯招么？既如此，夫为妻纲，你与后燕贼人勾结，想必庾渊也脱不了干系。”

冬水听他的话头逐渐转向自己，略略安心。这一根竹筹落地，也不过是二十大板，以她的内力，当可轻易挨过。哪怕再打得多些，总比打向桓夷光要好去太多。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桓夷光竟是脸色一青，高声叫道：“慢着！他什么都不知道！”

“夷光！”冬水一怔：她在节骨眼上喊出这句话，无异于承认一切呐！

果不其然，京兆尹极是奸猾地大笑起来，道：“这么说，你是都知道的了？”他手持着那竹筹不紧不缓地敲着长案，“啪啪”的声音响起，一下一下，都仿佛打在冬水心上。

桓夷光铁青着脸看向四周衙役，道：“此事晓得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在场之人的性命，难逃我桓家之手。”她一字一字地缓缓吐出，无端端的，竟带出森森阴冷之气，令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全打了个寒颤。

京兆尹也打了个机灵，熟思半晌，终究下了主意：“既如此，庾渊、庾桓氏，你二人随我入内堂详议。倘有丝毫谎言——不要忘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夷光，你要怎样？”这是冬水第一次，面对着桓夷光那清澄如水的目光，迷茫而糊涂。桓夷光却只是摇了摇头，粲然一笑。她眼神中的泰然，有着欣然赴死的从容。

一入了内堂，冬水便大吃了一惊：桓夷光竟是先自向自己跪下，而后满口胡言乱语。

“表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听信了旁人的甜言蜜语，不问清了那人底细，竟败坏了家门，还引得如此官司缠身。你要打要骂，我别无怨言。”桓夷光垂着头款款而言，底气十足，恍似说着旁人故事一般漫不经心。

冬水被她骇得倒退了两步，直绊坐在一张梨木圆凳上。“夷光，你、你这是做什么？”她大惊失色，鬓旁汗水涔涔而下，仿若落雨；声音因颤抖而尖锐，险些就要现出本来的女音。

她若猜得不错，桓夷光棋行险招，赫然是拿比性命更为紧要的名声，来换取二人今日的平安呐。

冬水双手攥紧，心痛得无以复加：“姐姐，你怎地就不肯再等等？只要再等片刻，救星一到，又何必让你牺牲如此巨大？”

极难想象，一名女子说出这般紧要的秘密后，还会有人疑心她是存心说谎。

京兆尹在旁听着，不禁脸上变色，背后汗如雨下。桓夷光所说不错，晓得此事的人确是越少越好，如今自己扯进旁人丑事之中，依着桓家的势力，莫说顶上乌纱，只怕颈上人头，也不过仅在朝夕之间。

“桓氏夷光，你……你此话当真么？果真是那北胡设计勾引，你全然不知情？”京兆尹努力稳住心绪，一杯一杯地将壶中滚烫的茶水灌入肚中，不顾口中兀自烫起了许多大泡。而桓夷光既犯“七出”，这“庾桓氏”三字，他万万不敢再叫出口。

桓夷光昂起了头，道：“知晓那恶贼身份，还要多谢大人今日提醒。想来，他只是要借助我玉宇阁之便，方好打探消息，后来见表哥防范甚严，便狠心负了我，不知去了何处……”就如当真受了委屈，桓夷光微微扁嘴，眼泪顿如决堤洪水般流下。她天生丽质，这时哭得梨花带雨，那京兆尹纵然对她看轻了几分，也是不禁心软下来。

“当日表哥病重，我才私约了他来家中相会，如今想来，的确千错万错，悔不当初！”桓夷光泪眼滂沱，忽然“腾”的一声站起，便一头撞向旁边木墙。

“夷光！”冬水看她行动神情，早料到这一步，桓夷光身形方动，她已拦在正前，紧紧抱住她身子，“这又何苦。”她长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大人，你还要问出什么，才肯罢手！”好不容易才哄得桓夷光收了悲声，冬水转向京兆尹，剑眉倒竖，厉声喝道。

不想，内室侧旁的屏风后立时响起了清脆的击掌声，随即一名男子转将出来：“大嫂——或是该叫回表妹了，果真出乎意料。”那男子长身玉立，乍看之，与庾渊相形仿佛。

庾清满面的春风得意，一心以为此计虽除不去桓夷光，能牵扯出这般丑事，总能将她逐出家门。

京兆尹正自不悦，见他主动现身，所有脾气都发到他身上：“小子，你说她勾结外寇，证据缺凿，如今兜出这种事情落到老子头上，怎么说！”他二人熟识已久，这一发作，种种脏话当即抛出，与官员身份截然不符。

庾清轻摇折扇，微微一笑，道：“老哥哥，你急个什么？当日你我二人在秦淮河畔酒后胡言，也能当真么？更何况，如今查出此等事情，小弟还能亏待了您么？”他将手中扇子一合，遥指门外正堂，又笑道：“至于这勾结奸细之罪，您若不判下来，门外自然有人承您的人情，至于上边，也自然有人将此事压得风雨不惊。日后您官场亨通，可不要忘了小弟。”

“兄长，清弟当静候于家，备好了饭菜为你压惊。”他双手向冬水一拱，衣袂飘飘，转眼就走得再没了人影。

冬水与桓夷光紧握着双手，面面相觑。须臾，但听京兆尹叹了口气，道：“两位，请随我上大堂吧。”

竹帘撩起，就见一老一少两名男子正立大堂之上。老者面目冷肃，双目直直地盯着竹帘，见三人走出，两手不自禁地握在一处，显见心内焦急不安；少者容貌阴鹜，站在大堂正中四面环视，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神色。

“爹！”桓夷光心中饱受折磨，一见到那老者，就如同风雨飘摇之中终得靠山，只娇呼了一声，便直扑到老者怀中，呜呜啼哭。

“卑职见过南郡公。”京兆尹忙急趋几步，纳头便拜——拜的不是那老者，反而是那未满弱冠的少年。

冬水不禁凛然动容，凝目瞧向那少年，只见他身上蟒袍玉带，可知身份尊贵非常。他的一举一动，无不带出富家公子的雍容，但眼波流转，却尽是望不到底的城府。

假以时日，此人定是一方霸主。

为这人身上的王者之气震慑，冬水暗暗赞叹。她虽不识得这男子，但听京兆尹称呼，亦晓得眼前这少年姓桓名玄，乃东晋名将大司马、南郡宣武公桓温幼子。十年前桓温病逝，临死前将爵位传予了年仅五岁的桓玄，自此，桓玄便高居南郡公之位，少年而老成，实在不可小觑。然而冬水却不晓得，眼前的这少年，也是十九年后，几乎颠覆了东晋王朝的桓楚国君。而称帝之时，他也不过年仅三十四岁。（按：公元４０３年，桓玄公然反叛，自立为帝，国号楚。虽然不出期年便被灭，但给予了已然衰落的东晋最为致命的打击。４２０年刘宋代晋，不可说无桓玄之功。）

“你起来吧。”桓玄正眼也不看京兆尹一眼，只淡淡地道，“你这狗官看我叔父日薄西山，便大起了狗胆，竟欺到我桓家头上么？”所言的叔父，则是指桓温之弟——桓冲。桓温死后，将手上兵权尽交给五弟桓冲。桓冲乃东晋荆州刺史，镇江陵，也曾督过江、扬、豫诸州军事，位高虽略不及谢玄，但手下权力，足可分得大半壁的江山。此时桓冲年已高数，历经淝水之战后便病卧在床，桓家大权渐渐移交到桓玄手中。

京兆尹抖如筛糠，深知眼下皇上昏庸，谢、桓二家大权互持，哪一家都动不得。如今他只不过略略动了名桓家旁系女子，想不到便引来了这少年阎王，当真连肠子也悔得青了。却不知，他安给桓夷光的罪名是里通外敌，倘若罪名坐实，庾、桓二家都会深受其害；况且桓温晚年设计篡位，早已见疑于帝，是以此遭，桓玄非亲自出面不可。

狡猾如庾清者，早已料到这一步，他一心一意只想庾渊与桓夷光分开，自忖桓夷光进了衙门，就算毫发不损地出来，也断然不会恬颜留在庾家之中；更何况夷光之父爱女情切，而天下之间可以掩盖如此罪行的只有桓、谢二家，他是绝对不会让女儿再离开桓家。

至于造谣诽谤一说，纵然桓家查到他庾家二少爷的头上，他也有法子尽皆赖掉；即使赖不掉，能以他的一条性命撮合了庾渊和冬水，此生余愿已矣，了无悔意。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日的碧桃花瓣如雨落下，那女子的笑颜在垂柳枝条间忽隐忽现，若花般绚烂夺目。银铃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庾清，你学这路剑法，不知比你大哥学得好过多少。”双眸灿灿，亮盛星辰。

只为了她这一句无心的话，上刀山，下火海，拉多少人做无谓枯骨，他都安之若素。

大堂之上，眼瞧着京兆尹被桓玄的目光已逼到了墙角，四处衙役早退出门去，桓夷光终究离了父亲，莲步轻移，行到桓玄身边。

“小堂叔，这都是一场误会，您饶了他吧。”她比桓玄大了十岁，但桓玄乃桓温五十七岁得来幼子，是以比她整整高了一辈。

桓玄微微地“嗯”了一声，收敛目中精光，背过了身子：“既如此，就这么办吧。这里通外敌一事，全系市井的闲言碎语。你身为京兆尹，全权负责京畿要地，办案审案却全凭耳闻臆断，这京城的安危，又叫我等如何放心托付？”

他的话一句重似一句，一字一字如同铁锤敲砸，将那京兆尹震得面目血色，几欲头埋地下，再不见人。京兆尹心里大骂庾清不够朋友，面上则一派唯唯诺诺，使尽了浑身解数，才将这一伙阎王送走。

出了大堂，仰头看着万丈阳光，冬水心头一松，却听得旁边“嘤”的一声，桓夷光周身脱力，竟而昏厥。

冬水与夷光之父忙左右扶持，那少年袖手旁观，只淡淡地道：“堂兄，此事已了，玄儿先行告辞。”言罢，早有下人牵过来高头骏马。马铃叮叮，声音到处，平民百姓自然闪开路径，生怕被那神驹踏在足下，落个非死即残的下场。

“夷光再有闪失，我定生食汝肉！”那老者目光洵洵，见女婿俯身背起了女儿，满腔的不满顿时被化去不少：这小子，总算还有些良心吧。

“您只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断断不容旁人伤了夷光一根汗毛。”冬水背着桓夷光，飞一般向家中奔去。

此处诸事尽已了结，但家中不知已被庾清搞作了何般模样。

庾清啊，你当真连半日闲暇，也不肯留给我么？

果不其然，她一只脚方踏入大门，已遥遥地望见正堂上乌黑的“家法”杖。

“兄长，庾家媳妇犯七出之条，依照家法，该当如何处置？”庾清斜坐在太师椅上，莞尔笑道。

冬水不予理会，只是招来小菊，将桓夷光安安稳稳地抱坐在一旁椅上，而后才走到庾清面前，道：“妇犯七出，须重责五十杖，留去予夺。”

她面如寒霜：“夫为妻纲，夷光一步行差，我不可推卸责任。这五十杖，我代她受了。杖毕，夷光仍是家中女主，倘有旁人乱嚼舌根，便形同此杖！”

她拿过一根齐腕粗的“家法”杖，不见如何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那杖竟被她生生震作两截，截口平滑齐整，便是利刃相切，恐也难以做到。

旋即，她又取过一根木杖掷予庾清：“清弟，你尽可动手。”边说着，边自行匐上长凳。

“你！”庾清睚眦俱裂，气血上涌，顷刻间就面红耳赤，连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他万万没有料到，兄长非但不趁此大好时机将桓夷光休出家门，反而甘愿代她受刑。任谁看来，都晓得这二人是痴心相恋，那么冬水所言，又是什么呢？

他恨极，却不能对庾渊轻加一指。

“你若再给他捣乱，我永远也不原谅你。”

那么决绝的语气啊，虽堪不清真伪，他却不敢冒这么巨大的险。

“罢了！”庾清将手中“家法”杖用力抡出，顿时“哗啦啦”一阵响动，不少瓷器砸碎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表哥……”这声巨响震醒桓夷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着这杂乱场面，兀自不明所以。

这一难总算避过，然而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市井传闻之中，桓夷光渐渐沦为与外邦勾结的无耻女子，庾渊的名头也为之蒙灰不少。

自然，玉宇阁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再不似当年的风风火火，勉强维持之下，无奈墙倒众人推，终究日渐亏损。

由春及夏，再由夏历秋，转眼间，寒雨潇潇，又到了初冬。

雨似绵针而下，天色一如玉宇阁的景气，灰败不振。冬水独自留在后厨之中，看着几眼灶火越来越小，填了木柴进去。那木柴却因沾染了潮气，一遇火苗，顿冒出腾腾白烟，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原以为北方山中才是真正寒冷，却不想这南方的水汽夹杂着阴风席卷入身，任她内力如何旺盛，满身的热量也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蚕食殆尽。

玉宇阁终究是败在她的手上。冬水慢慢靠坐在早已冷却的灶台上，合目凝思。

不知过了几多时辰，竟是潸然泪下。

这苦酒都是自己酿成，又怨得了谁呢？李穆然说得对，她又为何来趟这遭浑水？

“少爷，”“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小脑袋探将进来，“郝掌柜让我把这些帐本都交给您呢……”他戛然止声，因看到那一向高傲冷峻的东家正在默然落泪。

“是阿福么？”冬水忙转了个身子，背对门外。“噼噼剥剥”的火燎柴声在静静的后厨响起，声音微弱，却仿佛传得很远。

庾福小心翼翼地进了门，将一摞浸染了烟火气的本子撂在案台上，道：“是。”正要转头出去，却觉放不下心，又低语道：“少爷，郝掌柜曾说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还说过，鸟栖高枝，人托明主……眼下他们是去了高处，但阿福却只愿留在明主身边。”说到这儿，他忽然愣愣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少爷，您不要关了玉宇阁，好不好？”

那膝盖碰地的沉闷声音，冬水听得清清楚楚。

“名声已败。不关门，又待如何呢？”冬水哑然失笑，“到时候，你每月的俸钱，我也给不起。”

庾福初来应招时的确是冲着那每月一两银子的俸钱，但后来被“庾渊”任重，心中感激，委实不愿离去，另谋别处生计。他听“庾渊”回话，心中一松，忙接口道：“玉宇阁的食客大半是朝廷要员，此时他们不肯上门，多半是怕了那句‘勾结外寇、里通外敌’，至于寻常百姓，他们但求饭菜可口美味，才没有精神去管旁人家事，更不用提朝廷政事。只是他们虽然仍肯前来，但所点吃食简单粗陋，付出的银钱决然抵不了我们的开销，才造成如今局面。”

冬水听他说得入情入理，大感意外，遂转而面向着他，温声道：“你且站起来，继续说来听。”

庾福胆量更放大了几分，当即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续道：“建康城云集四海人物，每日里人来人往，不知有多热闹。玉宇阁雕梁画栋，何不把楼上几层彻底改修，完全做成客栈模样？客从外来，车马劳顿，只求休憩处所舒适干净，自然来不及打探客栈背后底细如何。住客一多，自然不愁银钱。至于楼下大堂，就仍作以前模样，反正现在来吃饭的人不比以往，勉强些，也坐得下来。”

冬水越听越觉蹊跷，这段话讲得头头是道，方法也确是再好不过，然而实实在在，不似这伙计自己想出，更何况词语雅致如“雕梁画栋”者，只怕穷极这小跑堂的一生，也接触不到吧。

她微微一笑，道：“阿福，一直以来让你当个跑堂，真是委屈了你的才华。便依你之计，明日起咱们就大动工。待得竣工之日，我就任你作玉宇阁的掌柜，如何？”

庾福见“他”答应不关门，顿时喜不自胜，但听要升自己为掌柜，又忙退了两步，连连摆手，讷讷道：“这、这不成。这些个道道，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他搔了搔后脑勺，憨憨笑道：“那个大娘告诉我时，我还当她是胡诌呢。”

冬水不禁长声一笑。她早猜到背后是有高人指点，才以“掌柜”之职相试庾福。倘若庾福方才居功自认，她可当真是连这最后的支持也要失去——要她将庾渊的心血放心交托，她岂可视同儿戏。

天幸得，她没有看错人。庾福纵然再机灵聪颖百倍，若心中藏私，她也宁可关了玉宇阁，将这有才无德之徒拒之门外。

“不必谦虚，这掌柜的位子，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只是最近咱们手头紧，俸钱仍然按着伙计的给，等客栈有了盈余，就是每月十两银子。”冬水一语诺下，不容更改，“那位大娘在哪？带我去见他。”

一路穿街走巷，黑云压城，越走眼前便越是阴郁，及到后来，纵连冬水也觉着脚下石路模糊朦胧。庾福停在一户破旧的院落门前，略露羞赧：“少爷，这是我家。那位大叔和几位前辈，都住在这儿。”

冬水上前轻轻推开柴扉，顿觉眼前一亮。院落虽然依旧破败颓废，但被收拾得十分整齐，一角的三四盆**早过花期，但仍傲寒盛放，堪称奇景。

她一望之下，心头郁闷立时减轻不少，当即双手相击，高声道：“姜大伯、姬叔，是你们来了么？”

“哈哈，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女……庾家少爷的眼睛呐！”屋内人物“呵呵”大笑，一个不慎，险些道出冬水的真实身份。

继而，三男一女自一旁客舍步出，笑吟吟地看着二人。

这四人，正是姜粮、鲁樵子、姬回春、孙平。方才回话之人，则是向来快人快语的鲁樵子。

“少爷，你们认识的？”庾福愣在当场，百思不得其解。

孙平微微一笑，柔声道：“阿福小兄弟，真是对不住，一开始我们就瞒着你。这位庾家少爷是我等忘年小友，我等听说近日玉宇阁有难，便想来建康看看。来了玉宇阁后，听说你是你家少爷最为信任之人，是以有意相交，才租住到了此处。”

“孙姨，究竟是何人……通传了消息？”冬水心里一震，感动莫名。这四位老者长居谷中早是习惯，能为她决然出谷，可见心里对她看得竟有多重。

“当然是穆……”鲁樵子又欲抢话，却被姜粮暗暗地掐了一把，痛得龇牙咧嘴。

仍是孙平回答：“玉宇阁的消息想来也被潜伏在建康的奸细传入了北廷吧。你晓得的，无须多言。”

冬水心领神会，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会想不到呢？玉宇阁的风言风语在市侩流传，事关庾家桓家是否反叛东晋，北廷派来的密探自然要费尽了功夫调查清楚。一旦查明，便会上报回国，李穆然在慕容垂手下任职，又怎会不对此格外留心？他抽不出身帮她解忧，又知晓依她秉性断然不会主动求援，出于无奈，只得飞鸽回谷。

这只怕是他自离谷以来，头一遭与谷中诸老联络。

“穆然哥哥，此恩此德，又要我怎生还得？”冬水微合眼帘，悄自叹息，但一转念，骤然蹙起了眉，“那探子倘或查得清楚，又怎会查不到他的名字？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在后燕，可还能保全性命么？”

想到此处，她双手暗暗纠结在一处，五内俱焚。若因救她一命，反害得李穆然丢了性命，她当真万死莫赎。

时至如今，她终究对自己的所学起了质疑。她自认学识不输古今大贤，孰料一意孤行之下，非但是一事无成，甚至拖累了旁人。

孙平温婉的声音再度响彻耳边：“庾渊，你既来了，可见是愿重整玉宇阁。明日就叫鲁樵子随了你去吧。至于你姬叔和姜伯……他们担心你的身子不好。”李穆然在信中略有提及当日来建康是为冬水疗伤，虽然说是一切大愈，这谷中老人们兀自放心不下——姬回春此番南行，几乎将半个药王庐随着自己一并搬来。姜粮与他毗邻而居，见他拿不动这许多东西，也欣然同往，只是来之前又在行李中塞了几袋子自己种出的谷稻。

冬水不禁失笑道：“鲁大叔陪我一起去修建玉宇阁么？我只是要间普通客栈，可不须什么暗道翻板，机关器括……”

话没说完，下半句早被鲁樵子蒲扇大小的手掌掠走：“你这小……臭小子，只知我会做机关、做木工器具，就小看我么？嘿嘿，你却不知，你鲁大叔最擅长的，正是木雕木刻！”

冬水怔住：“我怎地不知？”鲁樵子“嘿嘿”笑道：“你可还记得那‘乾坤箱’内的‘山海图’么？我又怎么不愿教你，只是这技艺是我公输一脉口传而下，我师父逼我立过重誓，倘若传与外姓人，他就在十八层地狱日日受刑，苦不堪言。你不肯单拜我门下，那小子又是李秦的脉下，我有什么办法？”

冬水听他越说情绪越是激昂，生怕庾福起了疑心，忙笑道：“真是笑话，你不教，我就不会么？这玉宇阁的一桌一椅，都是出自家严手笔，我还怕学不到雕刻？不如明日咱们就在阁内比试一场，看看究竟谁的手下技艺更为精熟。”

鲁樵子受不得激，当场应下，旋即又叹道：“可惜墨非攻不在此处，否则让他看看我这更胜鬼斧神工之技，教他再不和我顶嘴。”

“樵子，你又旧病复发了呢。”孙平哂笑道，鲁樵子想起那博弈往事，顿时脸上一红，不再开口。

次日，鲁樵子随了冬水一同改修玉宇阁，庾福、桓夷光二人在旁帮手，但见满院子木屑翻飞，却看不清二人手中动作，只知一眨眼的工夫，门窗隔廊就变化而出，其上图案或梅兰竹菊、或山君龙王，均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庾福看得啧啧称奇，心头如人搔痒，终于按耐不住也取了锯凿等物前来帮工。他笨手笨脚，一片好心之下，帮了不少倒忙。冬水性格和善，仅仅微笑不语，怎奈鲁樵子火爆脾气，心疼那木板报废，竟将之骂了个狗血淋头，狼狈不堪。

不出七八日，玉宇阁上上下下焕然一新：一楼桌椅被擦得锃亮如新，二楼雅间宽敞精致，三四楼的客房则舒适讲究。新加上的器具与原有的建构相得益彰，无外于画龙点睛，令这人间仙境更增了神韵，甚至那辉煌灿烂的御笔亲书——“玉宇阁”三字，在这建筑本身的映射下，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福星高照，重新开业不出几日，便有大笔生意自行送上门来。

这日冬水忙碌一天，总算筹备妥当一切事宜，正要离去，忽见孙平挪步上前，故作神秘道：“这几日自有贵人上门，你可要多加注意。”

冬水一怔，欲待再问，只瞧着孙平微微笑着走远，不肯再多说什么。冬水会意一笑，她深知这谷中“兵圣”心细如发，胸怀韬略，往往所见所想，远超常人，想必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才会作此推断。

既然如此，她只耐心等待就是，何必定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然而，晚间她方返回了庾家，就见桓夷光一身素衣，竟是周身挂孝。

“莫不是……”她心中一惊，却顷刻间推翻了原本的想法——若是夷光之父大渐，她身上的孝服断不会如此齐整，她的神态，也不会这般平常。

“是桓冲叔祖父。”桓夷光淡然道，那般位高权重之人，纵然和她有着血缘之亲，在心中也是远似天边云彩，不可高攀吧。

“是桓冲呐。”冬水舒了口气，顿悟孙平所指。

桓冲位高权重，对晋室忠心耿耿，此番灵柩由荆楚返回建康，沿路州府官员，势必跟随来京吊丧。桓家即便富可敌国，可也住不下这许多人，而这些官员相互攀比，俗语中“穷家富路”，纵然银钱不多，也会掏出所有家当争住京中最豪华奢侈的酒楼。

玉宇阁装潢修饰堪比皇宫，又与桓家沾亲带故，值此非常之时，想来即使当朝圣上听到了那些市井流言，也有心放他们一马，更何况其他人呢？

翻身一役，便在此时呐。

这般处心积虑地打着死人的主意，冬水着实始料未及。

“小菊，传我话给庾福，要他速派伙计去买上几匹黑布白绢，玉宇阁全员戴孝，以奠桓老将军在天之灵。”冬水轻嗽了几声，莫名地竟心虚了几分。

小菊不解道：“前日方开业，今日就挂孝，可不是折了好好的彩头么？”

冬水“嘿嘿”冷笑道：“傻丫头，咱们越是挂孝，住店的就越多，甚至越肯大手大脚地花银子……这些官场中事，你自是不知。”

的确，官场中人最是虚伪狡诈，只要面上好看，私底下如何胡作非为，彼此之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

假如玉宇阁喜气洋洋，这些官员纵然眼馋，到底碍于颜面，谁也不肯入住，是以要引得客似云来，唯有反其道而行。

望着小菊远去的背影，冬水慢慢仰坐在木椅上，只觉百骇轻松。她忙碌了这一阵后，早已浑身酸痛难当，这时一直紧张的心弦骤然舒和，顿时再难自禁，忽地仰起头，轻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有几多酸苦凄凉，只有这些局内之人，方可体会。

“等过了这一阵，就又是年关。”冬水笑着笑着，头渐渐侧向木窗，双眸遥望远方：阴雨绵绵中，长江江面和天色相融，无法分辨清楚，“穆然哥哥已经成亲，可还会回谷续约么？”

（十）奇门遁甲，绝地早订来生盟

在庾家过了大年，大年初二之后，四位前辈说要回谷，冬水想起初六约定，当即应允亲送四人回谷。桓夷光担心留在庾家无法稳住大局，遂借口回家探母，带了小菊一并回去娘家。

庾清见二人“分道扬镳”，正中下怀。送别“庾渊”时，竟一反常态，率先表态在哥哥和嫂子离去的这段日子里，家中的大小事务，他定会处理得井井有条。冬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但总算是放下心中一块巨石，得以安心返谷。

一路无事。五人皆骑快马，仅用三日时间，便到了谷口，正赶上冬水赴约。

此番回谷，一踏入了最后的山林，五匹良骏便鸣嘶不前，似被何物所惊。冬水不明所以，惶然前视，只见林子漫着冲天的阴森，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杀戮血腥透林而出，令万物死寂，天地哑然。

“孙平，这是怎么？”看着林子与出发前相较面目全非，鲁樵子不禁大恼。眼前的这林子仿佛自己有了生命，自觉地拒绝着来人；而倘若要他再去其中伐木，竟不知斧头应对向哪棵树——它们再不是独立的一棵棵树木，而是连气一体，对其中的任何一棵树木动手，无疑便是与整座森林为敌作对。这股逼人气势，纵然他的祖师公输班亲来，也对之无可奈何。

“孙姨，是你布的阵法？”冬水并未见过这阵法，只觉其中生克纵横，环环相扣，当真多看上片刻，也要头晕脑胀。

孙平颔首笑道：“我等此行过久，生怕谷内有事——你也知道，这四面八方并不平静。出谷前，只是布了极简单的九宫八卦阵，这些时日闲来无事，又找到不少八卦阵的记载，便飞鸽传书入谷，麻烦你周姨在外围的林子里，重现了这‘武侯八卦阵’。”

“武侯八卦阵？”冬水倒吸了一口寒气，肃然起敬。传说三国之时彝陵战罢，刘备败逃孤城白帝，陆逊大军追随而至，却被诸葛孔明所摆石阵所阻，若非得孔明岳丈相助，那十余万大军，只怕要在那石阵之中尽被困死。

孙平稳举马鞭，遥指林阵，道：“冬儿，这阵以林木摆就，只怕比之石阵，更为难认。八卦阵你早已熟稔于心，眼下我就考考你，此阵生门何在？”

冬水微微一笑，细细地看了看林子，暗暗掐指心算。九宫者，除去原有的八卦，另添中宫，寄于坤宫之中。将九宫与八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相结合，即可摆出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绝阵。

八卦阵一但开启，便无休无止，若非由生门入阵，即便具通天之能，也唯死而已。

拇指指端在其余指尖上一掠即过，少焉，冬水已心中了然：“生门在‘坤宫’之中，取厚土之相，承天载物。”

语罢，她浅笑着拨转了马头，于林子西南方一马当先，直冲进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阴霾中。素衫白马，如同一道光剑，顷刻间刺穿了林中弥漫而出的雾霭，现出曲折蜿蜒的道路。

“诸位老友，请罢。”孙平嫣然一笑，紧随其后。

鲁樵子脸上却有少许的不快：“孙平，这林阵好不容易才摆出，又有好一段时日不许我来伐木了吧？”

看着这大汉一脸的难过，宛如垂髫孩儿无法玩耍一般委屈，余人皆作大笑，笑声震得林木簌簌，大块大块的积雪自枝丫间落下，令众人身上都沾染不少。

“我们回来了！”冬水方方遥遥望见谷中茅屋，早已按耐不住心头的高兴，疾呼起来。她的声音顺风而去，环山皆起回应，声音袅袅回旋，不绝如缕。

谷中余老听到他们的说笑声音，一早就候在谷口：这只怕是冬水谷自建谷伊始至今，唯一一次郑重其事的迎接，也是唯一一次迎接这许多人归谷。

马未停稳，冬水便飞身下马，等不及扑入迎面跑来的周蝶怀中。

“周姨！韩叔！李叔……”这次的离别委实漫长，令她对他们的想念难以抑制如往，在这个刹那，几乎难以逐一呼唤诸人——只因为满心的欣喜兴奋化作团团热气，堵在胸口，堵在咽喉，甚至让她难以呼吸。

周蝶几被冬水撞倒，不禁微微一笑，道：“谷内早已备好了饭菜。今年可是你的本命年，咱们大家要好好地庆贺庆贺。”

本命年？冬水愕然，旋即想起，的确，不知不觉地，自己竟已满了二十四岁。

原来竟活了这许多的时日了么？一时之间，她悲喜交加。这恁长的岁月，她由黄口小儿长成亭亭少女，这变化让她身边的人欣然无比，甚至如周蝶这般超脱的智者，也难以免俗，而她又何以无法展颜一笑呢？

成长，并非仅仅为时日更迭，岁月变迁；更多的，则是她无法承受的种种过往，种种难以避及的经历。

若她从未长大，永远停滞在襁褓时刻，是否李穆然不会离谷？是否庾渊不会离家？更是否，她这许多亲人，不会变化？

也只有此时，她才开始注意，这些将她养大的“父母”，鬓边早已生出了华发，斑白如同肩头的雪花。那么的自然，让人无法将这生命的缓慢蚕食视作一种残酷。

由着周蝶拖着她进了屋子，她才从那突如其来的恍然所失中清醒过来。

自然，桌上的饭菜是她最喜欢的饺子。然而，另有不同。

她肖鸡，这些饺子就摆做“金鸡报晓”的图案，其中每一个则被细心捏作各种形状，有鼠有兔，有神仙有佛像，甚至还有《山海经》、《淮南子》中记载的种种珍禽异兽。

她愣在当场，轻轻夹起一只饺子，注视了良久，才抬头问道：“他回来了？”

即便是姜粮这般的种谷神农，也无法有这般精巧的手工，而庾渊已死，天下间有这般技艺的，除了她自身，便是同样研习过庖丁绝艺的李穆然。

记得清楚，他当年只是对庖丁的武学之说感十分的兴趣，诸如那句“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对于这些饭食做法等，他虽也学，却是马马虎虎地带过，甚至讥笑什么“只有姑娘家家的才学这庖厨之技，大丈夫志在四海，岂可拘泥于这盈尺不到之地……”

然而，他如今竟是一改往昔么？

自从离谷之后，他改去许多，从那本“玉筋篆”的《韩非子》，到如今这满桌热气腾腾的“金鸡报晓”，她几乎已经数不清。

只可惜，有时改得让她心中温暖，笑靥如花；有时，则改得让她如堕冰窖，难以接受。甚至，她已经拿不准，究竟过了这六年之后，自己能否记起二十二岁的他？

当年那个身着麻衣的清瘦人影，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模糊不清。

“我和师父定过誓约，一日不达理想，就一日不回谷中。如今既然见过了你，自然该当离开。”

尤记得四年前唤他入谷时，他的推搪。那么，如今回来了，就是达到理想了？达到怎样的理想，“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理想么；抑或是因为那门亲事的缘故，而借裙带达到的理想呢？

“我回来了。”李穆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许欣喜，也有几许疲惫。这句话说出，竟真的仿佛久历行程的游子，在厌倦了奔波劳顿后，终于踏回家门。

“这是今年的礼物。”李穆然微笑，转到她身前，“如何？”

一刹那，如骨鲠在喉，冬水连连笑叹数声，过了半晌，竟问了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林外的阵，你如何破的？”

一如往昔，李穆然轻弹一下冬水的眉心，笑道：“都与你一样不学无术么？我要行军打仗，自然出谷之后，仍要修习阵法。”

“是了。”冬水缓缓低下头，她在外之时为旁事扰心，早将这些抛诸脑后，无暇顾及，但转念一想，又不禁稍有得意，“我没再学，却也能辨得生门，还是比你强些呢。那你回来，嫂子也不问么？”

李穆然淡然一笑，眼中的神采却不自禁地缓缓暗去：“我回家来正大光明，她又能管得什么？”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但似隐有极大的憎恶，如同怨责冬水不该在此时此景，提出这个问题。

冬水一惊，方要再问，被李秦一口打断：“冬儿，我一看见这臭小子就来气，他做的东西我不要吃。你去下厨拌几个冷菜，给我们下酒好不好？”

“还不肯原谅你么？”冬水对李穆然悄悄伸了伸舌头，便嫣然一笑，跑进后厨。

“好了，你说吧。”冬水的身影方一消失，李秦便拍了拍手，赫然换了一幅脸孔。

李穆然点了点头，他是昨日进谷，以一日时间与授业恩师和解如初，自非难事。他自怀中掏出一只木匣，随着他这一探一取，木匣之中“轱辘”乱响，可见是盛了什么浑圆的物事。

“孙姨。”李穆然将木匣高举过头，而后竟然跪倒于地，“冬儿在这谷中，虽不属于任何一家，但她最喜兵法，您待她又一向视如己出，故而这件事情，一定要您答应不成。”

绕是孙平自诩多谋，此刻也是束手无措，猜不出堪不透李穆然此举何故。

“啪”的一声，木匣被李穆然启开，顿时一道华彩映射而出，直晃得孙平睁不开眼睛。待定了神，孙平才看清那匣中乃是何物。匣中赫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珠身赤红似火，周体光润如玉，恐怕纵是大内皇宫，也找不到堪与比拟之物。

“这物事，我们不要，冬儿也不会要。”孙平欣然一笑，将匣盖扣回，满室的彤红顿消，“冬儿的脾性你了解，纵然再贵重千倍百倍的东西拿来当聘礼，她若不肯答应，仍是不肯答应。”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得孙姨。”李穆然道，却不收回匣子，仍放到了桌上，“冬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女子，自非这区区财物可以比拟，但聘礼便是聘礼，我既拿了出来，便万无收回之理……纵然她不答允，我也不会反悔。”

孙平淡然道：“纵然她不答允？穆然，经了这六年的游历，你还是一如以往那般执拗呐。”她轻轻坐正，不露喜怒，只是倒了杯酒，双手捂着瓷盏，仿如暖手。

李穆然拿不准她的意思，无奈之下，慢慢偏头看向后厨，口中喃喃自语：“终有一日，她总会答允。”

少顷，阵阵香气充溢了整间屋子，冬水端着凉菜拼盘，恭恭敬敬地摆在李秦、墨非攻、姜粮几位谷中“酒徒”面前，笑道：“我过几日就要回去。李叔若是馋得狠了，大可来我们玉宇阁呢。一切花销都记在晚辈账上，不好么？”

李秦苦笑了几声，道：“你李叔老了，可走不动这许多路。若是你能留在谷中，自是再好不过。”言罢，有意无意地斜瞥了李穆然一眼，竟不知这一番话是说予谁听。

李穆然被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热，心知师徒之间虽然冰释前嫌，但李秦对他离谷一事依旧是耿耿于怀；更何况，如今他还妄想将冬水也扯入这乱世之中，再不回还。

冬水看出李秦心中不畅，自然也看出这二人间的不和，当即强笑两声，试图消解这种尴尬气氛：“李叔说笑呢。等我交待了那边的事情，自是留在谷中，哪也不……”

那个“去”字还没说出口，陡然被李穆然拉转了身子：“冬儿，你随了我去，好么？”

“什么？”冬水一个恍惚，脸上的强笑更为勉强地支持在原处，如同被一瞬冻僵。

李穆然静静地看着她，不再重复。他自是晓得，冬水这句话脱口而出，只是因自己所提非分，太过出乎意料。

冬水看着他怔怔发呆，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忽地轻笑一声，道：“是又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要我出谷……便似五年前一样么？”

李穆然缓缓摇头：“不是。”

“那便不成。”冬水身子一颤，坐到孙平身边，再也不看李穆然一眼。

“冬儿，吃饭吧。”孙平夹了饺子放在冬水面前的瓷碗内，良言温劝，试图打破这满屋一霎那间的寂然。

“嘿，吃饭，吃饭。”见有人动箸，早已食指大动的鲁樵子按捺不住，顿时喜笑颜开。

李秦将桌上无人理睬的木匣探手取过，道：“穆然，这劳什子就由为师代你保管，你何时要拿走，便知会我一声。”

“多谢师父。”李穆然口中发苦，偷眼瞅向冬水，却见她仿佛也是食不知味。大好的生日，只为那一句话，便落得这般地步，他暗暗懊悔方才的一厢情愿。他深知她的脾性，但看她宁愿蹉跎自误，还是不由得怃然惆怅。

一顿饭吃得烦闷无比。当晚，冬水百般寂寥之下，终于悄自溜出冬水谷，顶着凛凛寒风，沿着少小走熟的道路，行到一处高峰之上。

借着林子树顶落雪反射的淡淡白光，八卦阵的全图，尽在眼底。她童心乍起，抽出随身长剑，在峰顶积雪中，倏然挥舞，眨眼功夫，便画好了一幅简图。

“当真是抛下了好久的功夫。”她心头一叹，凝目看着这一幅简图，细细揣测其中种种变化。然而这“武侯八卦阵”玄机重重，岂是她一时之间便可推算得出？看了少顷，方推出“开门”变化，她便觉胸口沉闷，双鬓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不禁右手发力，一剑直直钉入雪下泥土之中，这才依仗着剑身之力，勉强站稳。

“早猜到你是来了这里……需我帮忙么？”

后心一热，一股纯厚内力传入督脉，立时解了她的种种不适。而自入“开门”之后，眼前那千军万马的幻象也随之烟消云散。冬水轻轻吐出一口白气，道：“这阵法果然精妙无比，一但行错，心魔便起，难以抑制。”

李穆然接过她手中长剑，哂笑道：“所以说，你白日间能看穿生门不过是仗着有点小聪明，倘若日后要你也摆出这林阵拒敌，只怕就不行。”

冬水冷哼一声，道：“你便会？会了，还不是用去害人？”

李穆然慨叹笑道：“这话若被孙姨听到，不治你‘大不敬’的罪过么？”

“孙姨与你不同。”冬水淡然道，仍俯下身子，全神贯注于那简图上。

“《孙子兵法》有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故而这武侯八卦阵，也分两种，一为九天之阵，一为九地之阵。”李穆然不再反驳她，只是拿着长剑比比划划，口中娓娓讲述，“九天之阵乃为乾金之象，主养兵布阵；九地之阵乃为坤土之象，主屯兵驻守。诸葛孔明于江滨所布石阵，以及如今孙姨所布林阵，皆为九地之阵。”

继而，他耐心在雪地上画出数幅阵图，将阵形种种演变以及因之产生的凶险状况一一道来，冬水本不愿听教于他，但不知不觉中，也被那“青龙逃走”、“白虎猖狂”的名称吸引，竟听得入神，甚至屡屡提出疑问，与他相辩。

月色如水，洒在峰顶。二人仿佛回到了数年之前，依旧是在这山巅之上，一教一学，其乐融融，一时间，均忘了这些年来的不快与隔阂。

“穆然哥哥，若你没有离开，我们便能每天在此，畅谈所学。”待李穆然讲罢，冬水忽地幽幽叹息，仿佛追昔忆往。

李穆然心中一动，侧头看她，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她满头青丝如雪，泛着灿灿银光。想来，自己的头发也是一般模样吧。他微笑着摇头，若能当真厮守到二人白发盈头，该有多好？

“你若随我离去，我们依旧可以每天畅谈，不是么？”

冬水却笑了起来：“你还拿我取笑？嫂子她还在家等你呢。”

孰料，李穆然剑眉一挑，竟冷笑道：“她么？”他一掌拍上旁边柏树树干，顿时震得满树“簌簌”作响，大片大片的积雪洒了二人一身。冬水不禁一缩身子，躲在一旁，却见李穆然依然立在树下，一动不动。

“她待你不好么？”冬水不禁怯怯地问道，伸手过去，轻轻拂去他肩头的冰雪。

李穆然静然稍许，终究开口道：“我是汉人布衣，她是夷狄贵族，又明知我是为了得到慕容垂的信任才应下此门亲事，自然百般地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冬水瞪大了眼睛，不肯相信。冬水谷的传人均是心高气傲，李穆然集众家大成，尤为恃才傲物。可以想见，他与一个从心底里瞧不起自己的人一同生活，这一年来，他的日子要有多难过。

李穆然见她眼神之中充满疼怜，心中一软，又笑着开解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日子一直忙于攻陷邺城，平时我都住在军中，极少见她。”

他停了一停，续道：“更何况，我那边比起你在庾家，可要安稳许多。冬儿，我要娶你并非戏言，你随了我去，虽然吃食用度不如在南朝讲究精巧，但总好过每天劳神劳心。”

冬水仍是轻笑道：“如此，先多谢你一番好意。如今玉宇阁已有起色，庾家也渐渐井井有条，等过了明年，我交代完毕，便可回来谷中，再也不出去了……外边，总是凶险得很。”

李穆然却直盯着她，问道：“是么？等过了明年，你就交代完毕？冬儿，对我不必打此诳语。过了明年还有明年，只要你接受不了‘他已死’这个事实，你便无法交代！”最后一句他厉声喝出，宛如当头棒喝，顿时令冬水身子一震，向后退了两步。

他是全天下最懂她的人，这句话喝出，自然直击她心底最柔之处。

“穆然哥哥，”她勉强笑着，“你当真是……连半分让我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肯留给我呢。”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李穆然见她哭得伤心，顿感歉然：“或许，我不该这么逼你，但你总有一天，应该面对这个事实。”的确，当日，他冲进小楼看到那皮面具时，睿智如他，便已看清了这一切。正如冬水所想，她要延续庾渊的生命，要完成他未竟的心愿；然而，冬水没有想到的是，一但完成庾渊的心愿，她势必会沉浸其中，沉浸在“庾渊犹生”的假象之中；而若要她毁去这个幻想，势必难于登天。

这并非骑虎容易下虎难，而是她内心深切的期许，抑或说，当冬水甫踏上长江南渡的木船时，便注定她已死，而她的后半生都成为了庾渊。

李穆然爱她至深，一但看穿，便无法置身事外。

“纵然要你恨我，我也要揭穿这一层假象。”李穆然低语道，“哭一场，然后退回到江北，不要再过去了。”

“这不成。”再一次，冬水断然拒绝。她擦去泪水，道：“我听你的话，会去面对……但一定要给庾家一个交代，才能回谷。”她深吸口气，仿佛放下了心头重担一般轻松，却有些许的无所适从。

李穆然点点头道：“这也罢了。那么等你回谷，我来找你么？”

“我不嫁你。”冬水别过头去，脸上微微泛起些许绯红，但语气中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李穆然不由得苦笑：“你这是决意要终老谷中？你还不明白么，我……”

冬水却打断了他，凛然道：“不明白的不是我。你离谷六年，如今就要开始第七年，你却还没想通么？若是单单看待我的情份，早在我十八岁时，我便会嫁给你，要你留在谷中，哪也不要去。”

“你知道？你都知道？”李穆然愕然当场，不禁心中一酸，两眼一热，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朦胧。

原来，他竟是如此地低估了她。只不过是一直的知而不应，便足以迷惑他这许多年，他自命是她的知己，却从不晓得，这“当局者迷”的道理。

冬水不理会他的惊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然而你留下来了，你不会开心，我也不会高兴。自幼，你的心思就是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乃至位极人臣，大富大贵。”

她边说着边捡起根树枝，在雪地上写着什么。

“我要的却与你截然相反，甚而南辕北辙。”她后退一步，让李穆然看得清楚。

那是一首起自先秦的《击壤歌》，在冬水谷中，已被吟唱了数百年，甚至四围的树影婆娑中，也萦绕着这五句话，永远不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地上赫然。

对于这点，李穆然又何尝不知，然而他在冬水谷中生活了恁长岁月，实在对这平淡不惊心起倦烦。他探脚过去，将这一切扫尽，道：“你现在呢，又怎样？”

冬水一时哑然，她仰头望月，良久才说：“终归有一天，我会。”

“既如此，”李穆然忽地改了口气，问道，“你什么时候南下？”

“后日。”冬水微微一怔。

“我明日便离开。”李穆然将长剑递还给她，不等她回话，一转身，早入了山路之中。

“这么……”那个‘快’字还留在口中，冬水却再也说不出来，只是手持着长剑，静静地看他下山。蓦然间，她忽然觉得心中涌起许多歉疚。

李穆然不负所言，果然次日正午，便驾马离谷。因他的离去，谷中诸人又生一阵议论，冬水心情不畅，于又一日的清晨时分，就牵了良驹东行而去。

这一路上她心系玉宇阁，将马催得极快，等到太阳偏西时，已到了出秦岭前的最后一片山林。

半边天的火烧云将地上的一切都映得温暖，甚至林子的荫翳也为之收敛许多，冬水稍觉疲惫，遂放缓了速度，顺手取出马鞍旁的水袋用以解渴。

正在这时，林子里仿佛有了什么躁动。

冬水只觉身子一顿，不经意间手一晃，竟不慎高举着水袋将半幅披风淋个透湿。她蹙起眉头，这才发觉跨下的马匹似乎受了什么惊吓，虽然仍在前进，但脚步迟缓不定，无疑是在逃避前方的什么。

“是什么呢？”冬水登时警觉，想起去年途径此处遭遇的毛氏，不禁渗出一身的冷汗。所幸此时孤身一人，倘若与敌遭遇，那久久萦绕在自己脑海之中的噩梦也不会再次成真。

显见坐骑再不敢前行，冬水不假思索，当即将细软包裹背在身上，滚鞍下马。

“走吧。”她拨转了马头，任它自行离去，自己则抽出长剑，一步一步地缓缓前行。

细细地看着地上，能看出不久前曾有两匹马并行经过，冬水沿着这行马蹄印记一路走去，然而走不出两百步，就见一道细细的钢丝横亘整条道路，两端勾连得极长，不知归处。

马蹄印至此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乱以及难以分辨清楚的拖痕。

“绊马索！”冬水心中一惊，暗自庆幸是步行到此，同时，更提高了几重警惕。

然而，余光所及之物，让她再难平静心绪。

一侧的树枝上，一物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那物周身灰褐，其上沾满了扎眼的血迹，正是李穆然的狐裘。

“穆然！”冬水心头一寒，一提气，素手如揽月摘星，早取过那件狐裘。

在落下的霎那，她依稀瞥见不远的草丛之中，躺着两具死马尸体，几头猞猁在旁撕咬马肉。想来，就是因为闻到了它们的味道，自己的坐骑才不敢前进。

许是因为天气冷寒，那血早被朔风吹干，但树下的地上，却依稀留下了血迹以及打斗痕迹，一直蔓延到林子更深处。

“穆然，穆然！”冬水心中大恸，紧紧地抱着那狐裘，顺着血迹直追而下。

这一路跑去，满脑子想得都是李穆然一旦落入敌手，会被如何对待的画面。他是后燕大将，倘若被抓，不降，便只有个“死”字。

假如能提早晓得这些，她断断不会让他过早离谷。她一向不愿对他管束，然而，为什么每一次让他离去，后果都是如斯的可怕？

血迹蜿蜒到一颗大树之下，竟而断绝。

冬水倏然止步，但无法止住疾跑之后的惯性，身子还是顺势撞在那棵庞然云松上。肩膀被撞得生疼，十余颗松果在震荡中落下，砸在她身上，彻骨的痛。

他究竟是被抓住了，还是借机跃上了树呢？

抬头望着高逾十丈的斜逸松枝，冬水努力调匀呼吸。但这时她满心中的担忧翻江倒海，无论如何，也不能专心下来平复内息。

那棵松枝，该是自己能纵到的极限吧。冬水轻轻咬牙，这一年来都全心在庾家上下，早已荒废了功夫，不知此刻能否勉强够到。不过，李穆然对于练武从未耽搁，而从这一路上淡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足迹看来，他的伤不在腿，那么，他的轻功应当足以使得他逃脱生天吧。

想到此处，冬水稍稍定神，深吸口气，将狐裘及自身的细软包裹，甚至是披风都丢在树下，手中只持了把长剑，陡运轻功。

这一纵之下，离那松枝犹距两尺。眼见身子就要下沉，她骤然拔出长剑，银光一闪，劈入树干之内，继而借力翻身腾起，终于跃上了树杈。

树杈上，既无血迹，也无脚印。

她心头一沉，提气又纵上几层树枝，直至到了冠顶，才彻底绝望。极目远眺之下，但见正北方有徐徐青烟升腾而起，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哀嚎传出，那声音直刺入耳，让她为之颤栗。

他遇到的，果然是符登的虎狼之军么？

她清楚明白那声哀嚎意味着什么，一时间，眼前一黑，便自这十余丈高的树冠顶部倒栽而下。

幸得树下堆的是厚厚的衣衫，也幸得她在最后关头忽然清醒过来，才使得后背着地，未受更大伤害。这一震之下，胸前气血翻腾，只觉一运内息，五脏六腑都如受刀绞，但她深知不能放弃，不管怎样，她也要到那升起烟火处看个明白。

若果真是他，自己又能如何？

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李穆然是她一生一世至亲之人，往昔他离去之时，谷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战场上随时会丢了性命，但人们均信任他的才能，均信任他不会轻易死去，而他也从未让他们失望过。自然，他们之中，也包括着她。

这么多年过来，她对于原本应有的担惊受怕早就麻木无觉，甚至认为他永远不会死去，却万万料不到，一但这真的发生，她连缓息的准备都没有，所能做的，只有这么万箭攒心般地向前冲去。

眼前不断闪过的，是这六年来李穆然每次精心备予她的礼物，而在这个瞬间，她才发觉，这六年来，自己竟从未想起要给他什么。李穆然的生日在五月初五，因为曾经险些被父母食用充饥，故而他从不肯过生日。然而，仅仅因他从来不提，她竟将之全然忘记，这是一笔如何沉重的人情债呢？

猛然之间，她好生悔恨。试想，她若在六年前留他在谷中，这之后又哪来这许多麻烦？她明知他此行凶险，明知自己的一个应允便可留下他，却仍任由他去追逐那宛似水月镜花般的理想。她下此决定，究竟是为了要他开心快乐，还仅仅是因为自己不爱他呢？

自己向来孤高自许，其实只是因为总能为这些自私，找到完美的借口而已。

她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恰在此际，林中又飘起那股熟悉的肉糜香味。

“已经极为接近了。”她暗暗道。

彼时，夕阳早已下山，天色黑沉，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夜枭的啼叫一声连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万兽渐渐苏醒，为这深林加点了不可察觉的危险。

就在她掠过一棵大树的一刹，树洞之中忽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扯住了她。

冬水这时已草木皆兵，一触即发，受此突袭，自然是无暇多想，一剑斜劈而下。

“是我！”对方极为熟悉她的一招一式，身在狭小的树洞之中，仍然腾挪自如，只一牵一引，便将攻势化解。但他手上劲力甚为微弱，虽然几乎碰到冬水脉门，却无力制住她的攻势。【奇书网﹕www.qinkan.net】

电光火石间，借着如水剑光，冬水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目。

“穆然哥哥么？”她愣在当场，恍惚间，陡然扑入他怀中，禁不住号啕大哭。

这般的痛哭失声，自她八岁习武之后，便从未有过。

“噤声，噤声……唉，小声些吧。”清楚危机四伏，李穆然不由被她哭出一身冷汗，然而感到她在自己怀中抖若筛糠，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要她瞬息间就冷静下来。

“她是怕得狠了呢。”李穆然心头一暖，甚而感觉不到右臂上那道刀伤的疼痛。

沉浸在这天大的喜极而泣之中，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冬水才止了哭声，但仍不肯放开李穆然。她一味地将头靠在他胸前，仿佛只有确切地听到心跳，才可全然放心。

“毛氏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打探到了我的行踪，便设下绊马索阻截我。被他们抓去的，是我的随从。”李穆然低沉着声音道，“我本要救他出来，不过方才……还是罢了。当务之急，是你我二人全身而退。这笔血债，我来日定当讨还。”

“好。”冬水这才想起自己那一时的冲动，只怕已葬送了二人离去的大好时机。她心下自责，却又暗暗奇怪，为何李穆然竟会任由着自己耍性子。

“我追着血迹到了那棵云松下，之后就断了你的行迹。你是怎么逃走的？”冬水护着他向南跑去，想起那血迹的谜题，尤是不解。

李穆然道：“我一路点穴止血，到那云松下时，恰巧血止。但因为失血乏力，纵不上树枝，是以又跑过几棵树，才找了一棵稍矮的纵上。”

是了。冬水不禁暗责粗心大意，所谓关心则乱，不外如是。

她欲待再说些什么，可惜漆黑的林中忽然点起的数百支火把打断了她。

“李将军，我们找您找了很久。”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响起，冬水身子顿住：她若记得不错，此人便是当日那位“任老大”。

那阵哭声，到底还是惊动了这虎狼之师。

“你先走，我断后！”李穆然一推冬水，竟向对方踏上一步，将冬水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后。

面前的，赫然是数十架的劲弩；劲弩之后，另有百名刀兵。

“你……”惊讶于他在这生死之间坦然自若的抉择，冬水再也挪不动一步，静了一静，反而是走到他旁边。

“死丫头！”李穆然脸色大变，要再将她拦在身后，却被冬水拒绝。

“庾渊便是在乱军之中，生生死在我的眼前，我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这么离开我。”冬水左手持着剑鞘，将他阻在一旁，正色道，“要么同生，要么同死，不要让我离开，我也不会离开。”她右手翻转长剑，一股杀气弥漫林中，那是基于视死如归的决心，让所有的兵士都为之胆寒。甚至“任老大”也张口结舌，迟迟没有下令。

“说的什么傻话！”李穆然仍不肯放弃，略扬起头，冷然道，“我何德何能，又怎能与庾渊相提并论。你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这就给我滚回谷去，我可不愿讨孙姨鲁叔他们的骂！”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冬水恶语相加，每个字都如同砸在自己心上一般难过。

冬水不气不恼，淡然笑道：“穆然，你莫用这激将法，我是半个兵家出身，才不会中计。你也不用自暴自弃……”她停了停，眼波流转中，忽又道：“便以眼前这些人为证，倘有来生，我定嫁给你为妻！”

声音如斯动听决断，不带半分凝滞，便将来世的命运押在这暮色深沉的密林之中。

数百支火把随着林风摇来晃去，晃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些阴晴不定，一时间，腾腾的杀气竟被渲染上了一层绮丽的光环。在这个瞬间，无人想到敌我之别，只是想听听那男子的回答。甚至，倘若他不作个满意的回答，纵连钢刀利箭，也会遗憾。

“黄泉路上，”缓缓地，那男子开口，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满场之中，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李穆然的话语，“我定不喝那碗孟婆汤，好牢记今日这句话。虽死无憾。”

“好！”清脆的鼓掌声响起，火把丛中，赫然踱出那如涅磐凤凰般明艳华美的女子。

（十一）劲敌知交，虞诈无端叹相负

看着那“女中霸王”在团团的烈焰的包围之中仿若浴火而出，骤然之间，冬水竟愈发泰然了几分。

这女子，是这天下间，唯一令她吃过大亏的对手。想起一年前的巧遇，虽然是以自己险胜为结果，但后来每每回想，都生后怕。当时兵行险招，严格算起，二人并未分出胜负，试想这女子当日若恼羞成怒，是有十成的把握将自己与桓夷光格杀林中。

然而她没有。这气盖天下须眉的女子只是微微地冷笑，然后挥了挥手，任由那一驾马车辘辘远去。

仅凭这一点，便不由得对她起了三分敬意。那么，今日即便死在敌手，也算不得是辱没身份了。

冬水轻轻昂头，竟对那华美冠绝的食人之女微笑致意：“重逢于此，再好不过。”这句话说得诚心诚意，令众人为之愕然。而在这个霎那，林间原本逼人的杀气竟然兀地消逝，无影无踪。

毛氏似与她有着一犀相通，亦是抱拳一敬，朗声笑道：“彼此彼此。”言罢，又走近了几分，笑道：“姑娘当日预言我会自食苦果，时值今朝，却不料是姑娘先陷困境之中呐。”言语之中，藏着如斯深沉的孤傲自豪。

冬水“哈哈”一笑，忽然将手中长剑抛在了地上，道：“那句话我仍然不会收回。符夫人，今日我们是逃不出去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愿多伤你们一人，就算积个阴德。不过，士可杀不可辱，我只求薄棺两具，得保全尸。穆然，你说呢？”她忽然转过了头，笑看身边的男子。她一脸的轻松释然，仿佛少小之时，与这总角之伴做着游戏，一举一动，全然无关生死。

“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李穆然想也不想，便丢了武器，旋即牵住她的素手，畅然一笑。

冬水下意识地将手一缩，但终究没有撤回，只是安心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余光望去，李穆然半身血污，一身华衣长衫颇有些惨不忍睹，绸缎上细致的暗绣被血衬托而出。看得清楚，那些尽是缜密精巧的水云之纹。

风骤急，那男子紧握着她冰冷的手，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明知这便要赴死，不知为什么，在他身边，竟感到了厚重的安逸平稳。而当日与庾渊一起面对那些前秦乱兵时，她心中除了惶恐绝望以外，再无其它。

这不奇怪么？冬水嘴角微抿，陡然觉得身边的男子竟如同被岫岚横曼了的秦岭，云缭雾绕，看不清，猜不透。

“想不到，邺城之下屠人如麻的李大将军，也会有这般的儿女情长。”毛氏微微嘲道，纤指一点，指尖上艳丽的凤仙花汁刺得人眼生疼生疼，然而指端所向，却是冬水，“姑娘，不如我们依旧做笔交易，你若答应了，我就保你二人性命。”她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不过，李将军须得成为我军俘虏。”

“保我二人性命？”冬水心头一动，不自禁地侧头看向李穆然。二人眼神相对时，都读懂了对方心中同样的想法。

他二人均在大好韶华，若能不死，终究还是不死的好。

毛氏问道：“你可还记得初逢之时，我最后的话么？”

“姑娘，你有如此身手本领，若能投靠我们，我定奉你为上将。”

是这句话吧，她脑中灵光一闪，当日的情景一一浮现。

“你这军队枕人头、食人肉、沥人肝，人称‘禽兽之师’，我为人堂堂，怎会自甘下流？”

她当时对那句殷切地许诺不嗤以鼻，断然拒绝，但是今日，是否能够依旧保守自己的原则呢？

李穆然微笑看着她，似乎无论她如何选择，都不以为意。

林间的风更盛了。火把在忽明忽暗的挣扎中，终究渐渐黯淡。

那利箭、那刀光、那铁甲金戈、那万人流血的罗刹屠场，难不成便要伴随了自己此后的岁月，不死不休么？

握着她的手逐渐凉了下去，冬水心头略略一抖，继而就觉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沾到了手上。仍是余光望去，但见李穆然的面目上缓缓现出了倦容，那惨白如纸的脸色，纵然迎着对面的火光，也遮掩不住。

是穴位自行解开，再阻不住伤口的血势么？

一霎那，眼前恍如又化开了无穷无尽的血色，她心中那道固若金汤的壁垒，在血海中骤然间訇然倒塌。

“我降。”这睥睨天下的女子，终于单膝拜倒在那霸气冲天的绝世女将脚下。

这之后的半个月，她被软禁在毛氏的军帐之中，出谋划策，助她牵制住西燕北上的大军。

只有在每天的傍晚时分，她才被允许出帐，然而，身旁仍有女兵陪从。

甚至每次的出帐，她也只是被带到军营的另一端，遥遥地与被钢刀架颈的李穆然对望一眼，打上几个招呼，将亲自做好的饭菜托人送去，而后几乎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完，就又被分开。

不过无论怎样，她晓得他好好地活着；也晓得，他身上的伤势在好转。毛氏是光明磊落的人，既然答应了她，便会一诺到底。

高傲倔强如她，也不禁暗暗地佩服起毛氏来。对于一位敌将如此的礼遇有加，不审讯不施刑，虽说是为了揽住下属的忠心，只怕在其余将士面前，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吧。

不过，毛氏自有其交待的方法。半月前在林子里，二人击掌盟誓，毛氏若因冬水之计在阵前打了败仗，李穆然便不保性命。

这“只胜无败”的约定，纵连千古兵圣也难以确保，然而她却一口应了下来，那个刹那，当真晓得了何谓之“孤注一掷”。

为此，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仅在半日之内，便读罢了堆有人高的卷宗，对于这个乱世，有了更加深切真实的了解。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偏西向北而去，数百里外，是而今前秦那扶摇动荡的帝都——长安。

在地图上指出长安所在时，毛氏那美丽动人的双眸在霎那间更亮了几许，声音也随之温柔了几分：“皇上、皇孙，都在那里，抵抗着前燕慕容冲的进犯。”

冬水不禁为之淡笑，原来如此强悍的女子，心中的柔情也是刻骨之深呐——语及“皇孙”二字时，她的脸色竟在瞬息之间如映朝霞，宛如少女般娇媚可人。

符登该是何其有幸，竟令如斯的奇女子，倾心以待？同样，这奇女子又何其的有幸，可被放心地托付一方兵权，驰骋疆场，不束宫闱之乱。

是啊，奇女子呢，有些时候，甚至是冬水也会自叹弗及。在其他妃嫔可安享高床暖枕之际，这个正妃，却安心奔波在百里之外，将天人之貌暴于烈日沙尘，栉风沐雨，{奇}手持着金刀，{书}腰挎着铁箭，{网}将性命丢在沙场之上，浴血拼搏。单单是这份魄力，便容不得那未来的九五之尊对她妄言一个“负”字。

何人敢言“女子无才方为德”？殊不知，红颜顷刻转白骨，当芳华逝去，余人已矣，惟有这血汗拼来的功绩永生不灭，正所谓“得君宠易，得君敬难”。

天下间能晓得这句话的女子，屈指可数，而能明白这句话的男子，更是寥寥罕有。

符登明白，庾渊明白，那么穆然呢？

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虽然对毛氏的嗜血仍有微词，但数日的不离，冬水对她的防备与敌意渐渐消退下来。或许，她二人，根本就是同样的人。

密林深几重，渐渐地，秦岭东端的这片林子，透出了死寂般的阴沉。

象征乾金之象的“九天之阵”，在某一日的夕阳半落时，终于借着晚珲中那灿灿的红光，完全开启。冷锐的杀气，在林中四散开来，惊起飞鸟满天翱翔。绕天盘旋的百禽，终因不知何枝可依，竟生生脱力而死。

死鸟的尸体摔得遍地都是，羽毛撒落，其上的淡淡油层映着落日余辉，五彩斑斓。然而美食当前，却无猛兽敢于问津。

慕容冲的大军正在攻打北方的长安，而在秦岭的毛氏军队的职责，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西燕另一路的夹攻之军。

“拖住敌军，然后将之歼灭于此。”人数只是对手的两成，毛氏的野心却比对手大了几万倍不只。

“九天之阵乃为乾金之象，主养兵布阵；九地之阵乃为坤土之象，主屯兵驻守。”那一刻，她甚至还来不及转动念头，这句话就自动跳出记忆。

也只有行此步，方可保此局不败。冬水淡淡地牵动着嘴角，在沙盘上拿磨圆的石子一颗一颗摆着方位。手下的血脉青紫得骇人，以致多少天过去，服侍在旁的女兵都夜不能寐——只因看了那双素手一眼，便被吓得当场昏厥。

手上指尖上布满了深可及骨的指甲划痕，想来，是在不经意间，自残而成。

唯有这般的剧痛，才能让如被刀割的心脏得以麻痹，稍稍缓上一缓吧。她恨着这双手，明知每一枚石子的落下，便使得帐外的“九天之阵”完成一分，然而，她无法阻拦。

三万西燕子弟，便要在这弹指之间，灰飞烟灭。

然而，她若停下了手，前秦就是灭顶之灾呐。更何况，做为陪葬的，是李穆然。

在淝水之战时，她就曾经左右权衡，然而结果是这样的明了：她宁愿两国交战，成千上万的将士战死沙场，也不愿李穆然有个万一。

纵然，如今的他早非六年前的他，但她还是不忍置他于不顾。

至亲之人，这份量是天下何物都无法比拟的。

当这“九天之阵”完成，与秦岭西端的“九地之阵”遥相呼应，杀气纵横肆虐于山川之间，风云变色之际，鬼哭狼嚎之时，便亦是她这一生的大错终铸之日。

每次都说不肯杀人，然而到了最后，双手却都浸满了血渍。

在谷外遭遇逃兵之际，她一杀便是百人，而此次，更是数万条人命。造孽如斯，那么，即便有来世，也只是与李穆然化作两个恶鬼，徘徊于幽冥地府吧。

“你当真相信轮回之说？我就不信。”闲话之时，谈及那日在林中的赌誓，毛氏忽地笑道，“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我也不信。”却不料，冬水回以一笑，将手中的两枚石子轻轻敲击着，道，“你去问穆然的话，他也不信。”

毛氏一惊，眉目间掠过一丝不信：“那在林中，你们定下那般的约定，全算不得数么？”

冬水长长地叹了一声，道：“我虽不信，却希望来世存在。”

“这是何意？”问了两句，也听到两句回答，然而毛氏却愈发迷糊起来。

冬水仍旧是把玩着那两枚石子，口中不急不缓地答道：“只为了人这一生，总要加进些‘畏’，方可对自己的善念，坚守下去。”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那是《荀子·天论》篇的首句，也是她与李穆然不信鬼神，不信轮回的启蒙之句。

同样，做为谷中兵圣的孙平，也一向教导着他们，这世间没有鬼神，打仗之时倘若依靠占卜祈祷，百战百殆。所以，他们从来不知畏惧，甚至敢于在夜里，摸进谷内浩瀚无边的墓地，在星光月色下，追逐着先贤尸骨所化的磷火，嬉戏玩耍。

然而这一切，都结束在那一日。那一年，她十岁，李穆然十四岁。

“师父，徒弟不日之后，就当来陪伴你于九泉之下。”

两个小孩子你追我赶之时，不意重重坟堆中当真出了人声。李穆然大惊之下，忙一个回身护住了冬水，而后镇定了心神，试探着问道：“什么人？”

“我。”苍老的声音响起，在这静谧的夜空中，显得尤为虚弱。

“李大伯？”李穆然吁了口气，携了冬水，到了那老人身边，“李大伯，这么晚了，您来这干什么？”磷火之中，那老者的脸庞阴郁非常，隐隐地透着死意。李苦道乃谷中的“老子后人”，是较之周蝶更为洒脱的智者。平日中，他特立独行，身上有着俯仰天地的超凡，令冬水二人不敢轻易接近；然而这时，他却只是一位濒死的老人，生命就如同身边的磷火般微弱渺小，仿佛瞬息即逝。

十岁的冬水，尚不知出口须得择言，当即大声责难道：“李大伯，你们道教讲的是道法自然，怎么连你也相信什么九泉、神鬼呢？”

李穆然忙捂住冬水的嘴，低声叱责，然而李苦道并不发怒，只是看着两个孩子笑了笑，道：“荀子那套呐，将人都教得坏了。”

“此话怎讲？”终究还是少年气盛，李穆然虽较冬水沉稳，到底受不得激。

李苦道淡淡地说道：“我也不信会有来世，会有鬼神，但这一生一世，总要存些敬畏，方好为人呐。”

“孩子们，你们还小，而谷中是圣地，所以你们的心中没有污垢杂念，但难保以后。”

“你们以为，这世上自有公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惜世事难料，往往就是‘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

“若是今生今世，那些作恶的，总也得不到应有的惩戒，别人看在眼中，会怎么想呢？”

“正如你们读史，那些皇帝们，可都是好人么？然而就算做了许多坏事，又能如何呢？”

“古今枭雄，也无外如是。这些人，口口声声敬神拜天，实则，都是不信鬼神之人。”

这是李苦道唯一一次对他们悉心传教，在清冷的蛾眉月下，伴着四周的磷火飞翔，谷中寂静如死。生命如水，自这老者身上不绝如缕地流逝。上窥天道的智者，尽余生的最后气力，将满心之中对于人世的信仰，化作言语中的无数光华，渐渐改变着两个孩子此生的道路。

“善良总是与软弱相伴，既然无法反抗，只有希冀于神鬼与未来。倘若人人都相信头上三尺有神明，此生作恶，来世便沉沦地狱，那么，这个世界会不会清静安宁许多？反之，若人人都只知人生一世，再无其他，那么会多出多少的及时行乐，不顾他人死活？”

“神鬼虽是人口编出，却不是为了耸人听闻，只是为了，以这无法企及的力量，最终维护着尘世的善念而已。”

听着李苦道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化于虚无。李穆然和冬水却不伤心难过，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瘦削的老人身影颓然倒下，满心充斥着无法言表的敬畏。

此后，他们再不去这墓地中玩耍，偶尔闲暇了，也仅是悄立在墓地畔，看着墓中的磷火依旧飞舞盘旋，想象着这些磷火原本是蕴藏了多少的超人智慧。思绪往往随之游离，一恍惚间，似乎就是几百年。

对这大道理似懂非懂，毛氏想了想，终究不以为意：“等阻了西燕大军，咱们便当北上增援长安。冬儿，李穆然的才能较你如何？”

冬水手上微微一颤，“嗒嗒”的石子敲击声不觉稍有错乱。怎么，到底将主意打到穆然身上了么？

她正踟蹰之际，不知当如何回话，忽听毛氏笑道：“是我疏忽了，你我这般的女子，本就倔强好胜，断断不该拿男子与你相提并论。”她停了一停，又道：“只是李将军也确是人才，眼下用人之际，能招降了他，再好不过。”

“是么？”冬水淡然一笑。她拿不准李穆然的忠心究竟怎样，虽然慕容氏待他极不好，但慕容垂肯如此拉拢他，也确实是出自真心。

他是重情重义之人，若不降，又会怎样呢？

毛氏应诺过不杀，然而过了这一阵子，等北上去了长安，符坚那三人，可原谅得了他么？符坚当年是那么的看重他，可是他却投靠了在符坚后院放火的慕容垂，仅这一罪，便不容诛。

如此，二人这半个月的苟延残喘，又有何意思？已在鬼门关口转过了一圈，到底还是要回去呐。

找个时机，还是带着他一起逃了吧。然后交待了庾家，便能回谷，这一世，当真是不要再出来了。

冬水想到此处，嘴角不觉牵动出一丝笑容。想不到，每次都是要逃，对庾渊如此，对穆然也是如此。自己是怕死，还是不怕死呢？

毛氏见她微笑，自以为得计，遂道：“冬儿，李将军对你情深义重，那天在林中，所有人都见得清楚。你是我军中之人，不如你二人联姻，想来，他必是降的。到时，你夫妻二人齐为我军效力，攻城略地，一统天下之时，他封王来你挂帅，满门忠良，不成一段佳话？”

“封王挂帅？”冬水微微一惊，这王妃好重的承诺。仅对两名俘虏而言，这句话，的的确确是有些夸大了。然而她所提的法子，也诚然是可行的。试想，当年自己若允嫁，李穆然甚至能将毕生的理想尽皆放下，如今只是将其上砝码换作了叛离慕容垂，转投前秦，他又怎会拒绝？

更何况，应允之后，对于二人的看守必然松懈许多，到时逃离此处，也不会太难。

“我答允你。”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冬水心中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但面色却平淡依旧。这便是尔虞我诈吧，她的心中陡然间晃过些微的彷徨，原来终有一天，自己的心机已能让自己觉得害怕。

“这便好。”毛氏欣喜非常，正要出帐吩咐，忽见一名兵校飞跑进帐，险些撞个满怀。

“李……”那兵校见冬水在场，忙顿了一顿，道，“那后燕的将军，像是中了毒。军医看过，都说没用。”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身边一阵风过，正是冬水情急之下，运轻功直奔出帐。

帐外兵士见这女子疯一般向军营的最西端跑去，纷纷持戟阻拦，无奈这女子端地身法太快，往往是眼前白光一闪，那袭素衫便赫然到了几丈之外。

“莫要拦她！”眼看着愈来愈多的兵士团团围上，冬水的速度虽快，却也无法突出重围，毛氏断然高喝。毛氏的声音在整座军营中久久回旋，闻声者莫不后退数步，为那满脸惶恐的女子让出了一条大道。

“谢过了！”百忙之中，冬水犹自不忘回首一敬。

“穆然！”声到人未到，然而席上的男子已是身子一震，强自想起身迎她，可是正自发毒，心如万蚁啮咬，委实动弹不得。

帐帘被刷地掀开，冬水直冲而进，还没有调匀了自己的内息，便探手扶住了他的左手脉门。

“莫要把脉了，你不知道的。”李穆然摇了摇头，想抽回手，但浑身乏力，竟做不到。

“胡说！”冬水嘴上犟着，但心却一分分地沉了下去。那脉搏忽沉忽浮，忽紧忽慢，几乎所有的症状都集于一身，她实在是判断不出，这是什么毒。

怎么会这样子？难道注定，她又要在旁束手无策，看着自己在意的人药石无医么？

她倏地站起身子，瞪着缩在一旁的军医，厉声喝道：“你们明明答应过我不伤他的，为什么还要下毒！他若有了万一，我定把你们都杀了来偿命！”

“冬儿……”李穆然连连苦笑着，眼角却湿润了。原来，她也有暴怒的时候，也能说出这种话来，那么这一次，自己才当真是虽死无憾吧。

“不是，不是……”那军医被吓得更加缩成了一团，期期艾艾，一句话也说不清。

毒势略缓了些，李穆然看那军医吓得狠了，遂捂着胸口，勉强完成了那军医的后半句话：“不是他们下的毒。冬儿，你太狰狞了。”语罢，兀自不忘打趣。

“不是他们，还会是谁？”冬水怔了怔，问道。

李穆然轻叹一声，道：“慕容垂，还有她，我的妻子。”

他合上了眼睑，仿佛又到临别之日，高高在上的妻子一改往日的冷漠，反而是笑容可掬，递上了一杯醇酒，道：“若是走得久了，只怕叔父会不高兴呢。”

他一向认为她是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欢颜，正如他一向只当那是一句戏言，浑没料到其中的深意。想来，慕容垂已对他生了疑心，是以下了这般的慢性毒药，倘若他延期而归，抑或本就存了逃心，便势必毒发。

他记得这毒。最妙的是，此毒名称竟与一味中药相同，它被唤作“当归”。

在久攻邺城不下时，曾有几名将员离心叛逃，结果便是因中“当归”之毒，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之下，又乖乖回到慕容垂麾下。慕容垂不肯给他们将毒全解，而是每三个月给一颗药丸，延续着他们的性命，却泯灭了他们的一世自由。

是否当归？

终己一生，再没有同所求的幸福距离如此之近，然而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咫尺变作了天涯么？

戎马倥偬六年之久，他没有想到，终有一日，也会厌倦。

还有一个法子吧。

“冬儿，问毛氏要来我被搜去的信鸽。你代我，往谷中写封信吧。”他静静地思筹，下定了主意。

“还不去要鸽子来！”冬水怒目一扫军医，那军医巴不得即刻离了此处，忙不迭地起身踉跄而出，狼狈不堪。

见支走了军医，冬水复坐在他身边，愁眉难舒：“写信给姬叔么。姬叔会的我都会，只怕……”

李穆然却摇了摇头，微笑道：“不是给姬叔，而是给姜大伯。姬叔虽然医理娴熟，但若论起解毒下毒，或许远远不及姜大伯。”

他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若我没猜错的话。”

冬水眉心一蹙，问道：“为什么？”

李穆然笑道：“咱们都被骗了许久呢。‘神农尝百草’的故事千古传诵，姜大伯身为‘神农后人’，又怎会只种五谷杂粮？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墓地中玩耍么？有几段白骨露出，其上间有黑斑，我现在见识得多了，才晓得那是中毒而死的表象。想来，谷中百年前定是出过什么大事，自此以后，便绝然不肯谈毒。不过姜大伯身为‘神农后人’，纵然不谈毒，自己总是要暗自学些的。”

“‘神农尝百草’么？”冬水愣在当场，这故事听来是那么的陌生，然而穆然竟然说它是千古传诵，可是谷中的大人怎会从不提起呢？定然是刻意对他们隐瞒着什么，才会如此。否则，若让好学如她者听闻了毒学，自然会缠着姜粮不放，非要学会不可。

“写些什么呢？”冬水研好了墨，也铺好了纸，但望着那一片空白，只觉无从落笔。

“用我的字迹写，我怕他们知你和我在一起，更增担心。”李穆然微皱眉头，手抚着胸口，缓缓道来，“近日得遇一毒，实为罕见，故望姜伯赐予一解。就这样吧……写好了把纸给我。”

他一手颤颤地接过纸张，而后暗运潜功，但见左手食指指尖渐渐转黑，终于，渗出一颗乌黑如点漆的血珠，滴在纸上。那血珠如墨汁一般浓郁，带出淡淡的一股腥气。

信鸽一来一去，大抵要用一日功夫，只是不知姜伯找寻解药配方，要花多长时间。

他曾听慕容垂讲过，这毒若要取人性命，短则一年，迟则十年。但毒虽在一时半刻中伤不得人，可那附骨之痛每日里都发作一次，他不晓得，自己是否还能熬得住长久的等待。

帐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下，只剩这二人四目相投。

军医将缚好了竹管短信的信鸽放走后，毛氏便亲来帐外问清了状况。得知一切的她不禁脸色微变，轻挑起了帐门，见其中那二人正自对视无言，便也自觉无语以对。她缓缓抽身而出，下了命令，再不许旁人前去打扰。

此事太过突然，莫说那二人不知如何应对，便是置身事外的她，也觉满盘骤乱，不由伤神。

帐中，怔怔沉默了良久，冬水终究开口：“穆然，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因为你去玉宇阁救我，慕容垂才疑心你与南廷有什么关联呢？”

“那个探子在见到慕容垂之前，已被我杀了。”李穆然慢慢地摇着头，“也许是还有别的探子，也许还有别的……麻烦得很，不想这些吧。”他的目光落到冬水的双手之上，忽地双瞳一缩，继而小心翼翼地捧过了那两只手，道：“这些伤是怎么？”

“没什么，不小心时，自己划破的。”冬水略有些讷讷地笑着，想将两只手背在身后，但被李穆然紧紧捂在胸前，怕牵动他方方退去的毒势，只得作罢。

“若是他们欺负了你，可一定和我说。我给你作主去。”李穆然双眼微闭，昏沉着低声道。诚然，毛氏他们该不会强逼着冬水吧，而以冬水的脾气，也断断受不得外人强加的皮肉之苦。

当真是她自己划破的了。可是，又何必呢？

他想着想着，只觉得很累很累，便这么捂着那女子双手在胸口，沉沉地睡熟过去。

“还说傻话。”冬水微微一笑，满心的温暖和煦。没想到呐，精明一世的穆然，竟然傻到了身为人家的阶下之囚，还要为自己枉然出头么？

虽然傻，但是傻得着实可爱呢。

李穆然所料不错。次日毒发之时，白鸽翩然飞回。

带来的回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将二人的满心期许化作虚无。

“南苗蛇蛊之毒。需青蛇之胆、毒菌之顶，辅以雪莲之蕊，炼制三年，解药方成。”

传说之中，苗疆女儿多情痴情且单纯天真，不知这世上人心险恶。因而，为防男子负心薄幸，她们便秘传了这蛊毒之法。不少中原男子信不得邪，又偏偏天性凉薄，对苗家女子始乱终弃，结果无一例外，全部惨死在了蛊毒之下。

竟不知，慕容垂是如何得了这远在西南的蛊毒。

难怪，这可怖的毒药竟有如此诡谲的名字。当归，当归……那该是多少声挚情的呼唤，最终在漫长的岁月煎熬中，生生化作了刻骨铭心的绝望，甚至仇恨呢。

李穆然慨然长叹，这可当真是讽刺至极，他与慕容氏之间势同水火，怎么也想不到，慕容垂竟让她下了原有这般深意的药给自己。

看他面色凛如寒霜，冬水自不知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她接过那纸张，看了又看，却始终没有头绪。

“蛊毒”这个名称，离她所熟习的医理，到底是太远了些，远得让她无所适从。

平心而论，信上的三种药材得来均不甚难，然而那个三年的期限，却足以要了李穆然的性命去。

唯今之计，惟有去到后燕邺城，想尽了法子，盗了解药出来。

但是，毛氏会同意么？

她若同意了，自己便可趁机带了李穆然离开这是非之地，等解了毒，再安置了江南庾家，就能安心回到冬水谷中，相伴余生。“帝力于我何有哉？”她始终期许着那般的日子，自在逍遥，安然无为，放眼天地，潇洒自得。

但是，她若不同意，就只有兵行险招，带着李穆然暗逃出营。那么，即便逃不出去，即便双双死了，也总好过李穆然被那蛊毒折磨不休。

两种选择，然而不管怎样，她也不会再留在这军营之中。

想起毛氏这半个多月来的悉心照顾，深切的内疚如潮水般在她的心中翻腾澎湃，不可遏止。便注定了吧，终究要欠她这难还的债。

虽只短暂相聚，但她们之间的相似，早在她们心底的鸿沟之上，构建了坚不可摧的桥梁。天下之间，得一知己，足慰平生。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真的是希望有着来世，让她可以理清这一世的种种，无怨无悔。

“大夫人，待得西燕兵至。便在此设兵五百，诈败入阵，引敌入伤门。”

“在休门隐兵一千，结‘虎遁’守御，牵制住敌兵后部。”

“杜门结‘鬼遁’之势，引百名轻骑偷袭左军。”

“生门‘神遁’，由大夫人亲自挂帅，领兵一千，坚守不出。见其溃败之兵，当可击之。”

“开门‘云遁’，一千刀兵、一千劲弩，迎击前锋。”

……

知晓刻不容缓，冬水对毛氏千叮万嘱，语若连珠，将对战之时的种种情形均详实以告。短短半日功夫，营中预留的十余座沙盘上都布满了石子以及指痕。冬水心情急切，到得最后，指端在细沙上擦掠之际，因原本的伤口并未痊愈，是以伤口再度破裂，黄沙上留下清清楚楚的红线，令人惊心。

“冬儿，我都看懂了，你别再画了。”甚至刚强如毛氏，也看不下去冬水对自己的伤势那般的不在意。满是厚茧的手一把拦在了黄沙上，毛氏并非后知后觉之人，只定了定心神，便主动说道：“冬儿，你带着李穆然去邺城夺取解药吧。”

“大夫人……”冬水立时惊住，这女子竟对自己有着全然的信任么？她心里隐隐作痛，虽极想一口应下，但那个简简单单的“是”字，硬是说不出来。

毛氏握紧了冬水的一双素手，笑道：“我会等着你们回来。当然，也会为你们备好了喜酒。我以真心待人，相信以你二人品性，定不会负我厚望。”

“姐姐……”不知不觉中，冬水竟然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她话语哽咽，委实是觉得无法面对眼前这胸怀广袤，光明磊落的人呐。

“我会谢你一辈子。”这是她第二次拜在毛氏膝下，真正的大拜，也是真正的低头。这是她心甘情愿地认了输，而在这个世上，有资格令她认输的人，在此之前，也只有庾渊一人而已。这殊荣，纵连李穆然，也难以企及。

“你喊我姐姐么？傻孩子。”毛氏不禁“呵呵”大笑，忙拉起了冬水，道，“那我更要你们走。快去快回，我等着喝喜酒。”

“好。”冬水低垂着头，平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心虚，竟不敢让毛氏看见自己的面孔。

双手心的冷汗涔涔，如冰般寒。

又过了一日，毛氏亲送二人出营。

“这匹万里追风驹是大宛良马，赠与你二人代步为用，诚祝此行万事如意。”因李穆然身中蛊毒不宜喝酒，所以三人只饮离茶以辞。毛氏将一杯茶水一仰而尽，又笑对李穆然道：“李将军，此行归来，便都是一家人，前尘往事尽赴流水，莫再挂怀。”

“那是自然。”李穆然朗然笑道，将茶饮尽后，便牵过了那匹龙驹，与冬水一并翻身上马。

“大夫人，后会有期。”他回身抱拳，然而冬水只是转头微笑致意，终究没有与他说出一样的话语。

势必相负呐。

冬水微微一叹，轻轻一拍马身，万里追风驹长嘶一声，登时绝尘而去，转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这厢，唯余毛氏一人，遥望着东北，喃喃自语。

“冬儿妹子，穆然他是痴心待你，无论日后如何，还请原谅了他吧。”

她依稀记起将近两年之前，淝水之战即将开始时，李穆然是如何央求着自己，带他找到长安的梦华轩，挑选着一支支的碧玉钗。

昔日在阵前斩将如切瓜的手，在拿起那根细钗时，却宛如手捧千钧，难以稳定。在那个瞬间，杀人若等闲的阵前大将竟然是比情窦初开的少年还要紧张，甚至被几名同在挑钗的少妇讽嘲笑话，不禁羞赧万分。

一份礼物，竟重要如斯；那么收礼的人，在他心中，又是何等的地位？

所以，请万毋相负才好。

（十二）了偿夙愿，法门幽深幻虚妄

“扑楞楞”地一响，白鸽振翅，在天际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向南而去。

“信上，你称她为‘夷光’？不应是结拜的姐妹么？”李穆然稍有困惑，不解问道。

冬水淡笑道：“这鸽子认得的是庾家，接信的人应当是庾清吧。”她向南望去，又悠然续道：“‘在江北为事耽搁，再过两月方可南回。’看了这句话，庾清定然欢喜，定然会去夷光姐姐面前大肆宣扬，也定然会尽心尽力地打点玉宇阁。”

李穆然听罢，不禁哑然失笑道：“这许多古灵精怪的主意，也真是难为你了。还是北方人心干脆爽落，不比江南人心多奸猾。”

“是么？”冬水轻哼一声，拧过了身子，纤指点去，都重重戳在李穆然的心口上，“人心爽落？你这么精明，不还被算计了去？”

“我……”李穆然忽地一捂心口，脸色变得惨白，身子摇摇欲坠，若非冬水扶着他，只怕早已倒栽马下。

慌忙勒停了万里追风驹，冬水被吓得不知所措：“毒发了？不是傍晚才发么？都是我不好，穆然你别吓我……你别……你吓我！”

看她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李穆然再也装不下去，终于“哈”的一声，大笑起来：“你手上没轻没重的，我就是不中毒，也要被你生生打死了。”

“你竟吓我！你竟吓我！”冬水看他兀自笑得开怀，只觉得怒不可遏，在马背之上犹不依不饶，定要将他推搡下了马背，才肯罢休。

无奈李穆然这些年几乎是生活在马背之上，似与跨下马匹有着一犀相通，他脚下轻轻一点，万里追风驹对背上二人的打闹早感到了不耐烦，骤然间长嘶了一声，转瞬之中飞驰如电。冬水来不及反应，惊叫一声，因拧转了身子不好平衡，遂就势偏向，险些摔下马背。

“不闹啦，冬儿乖。”李穆然微微一笑，扶稳了冬水，笑道，“连马儿都生了你的脾气。”

“胡说！”冬水白了他一眼，却当真不再造次，而是稳稳地牵住了缰绳。

又行了一程，冬水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发问道：“穆然，依你看，以这马的脚力，几天就能到邺城呢？”

令她惊讶的是，李穆然竟然不假思索便侃侃而谈：“若昼夜兼程不停不歇，两日不到便可，但怕会跑伤了马。这一路上乱军太多，更何况我所中之毒每天都要发作，咱们晚上定然是无法动身——那么，五日也是足够了。”

“五天时间，说长也不长吧。”冬水略低下了头，思忖着，久久才道，“咱们要好好筹划一番才好。邺城那么大，又不晓得解药被藏在哪里……慕容垂可有什么弱点，好让他交出解药么？”

“没有。”李穆然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的敬服，“纵然姚苌和符坚所有的心机都加在一起，也万万比不上他。这人将自己隐藏得极深，至少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把柄会被你我抓到。”

冬水紧紧拧起了眉头，这么一来，就只能从那手无寸铁的人身上下手了：“嫂子呢？”

“你还叫她‘嫂子’？”李穆然冷冷一笑，双手攥紧，能听到“咔咔”的骨节磨碰声音。

“那我叫她什么好？”冬水微微噘着嘴，侧头看他，目光幽幽，不知是怪是责，甚至其中还掺杂着少许的顽皮和笑意。

李穆然心中微动，抬起手来，为她捋回了几丝散发，绕在耳后，笑道：“你叫她名字吧。慕容月，如此就好。”

“嗯。”冬水点了点头，“慕容月，她是慕容垂之兄慕容恪的幼女，应该甚得慕容垂宠溺才对。那么她若有所求，慕容垂断断不会置之不理。”她虽不问朝堂，但前燕的些许往事，倒还略有耳闻。慕容垂是燕王——亦即前燕开国君主慕容皩的第五子，因其出人才华深受父亲看重，而后又被慕容恪赏识，曾为前燕都督，高居吴王之位。

十六年前，桓温北伐前燕。在枋头撤军之时，慕容垂以三万轻骑直追其到襄邑，结果大败晋军，建立不朽功勋。这样的一位大功臣，原是前燕的顶国之梁，但却被小人妒忌，最终被太傅慕容评逼走，只得投降了前秦。后来，前燕终于被前秦所灭，慕容垂报仇之余，极力拉拢前燕余部来扩充自己的力量，而因当年所受的恩惠，他对于慕容恪的亲眷更是关照非常。

李穆然颔首。这个道理他自然晓得，当年慕容垂将慕容月托付给他时，他就晓得慕容垂是给予了自己全然的信任。

“那她有什么弱点么？”冬水苦苦追问道。想来，像这么娇生惯养的贵家千金，总是容易对付的吧。

这么做，总有些卑鄙呐。她心中有着万般的无奈，但仍一心要问到希冀的答案。

“有。”李穆然的语气有些不大自在，仿佛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犹豫了很久，他才又续道：“她有心爱之人，复姓拓跋，单名一个奂字。是她先夫手下的一个幕僚。”

“嗯？”冬水不禁一怔，偏头瞧着李穆然，却见他脸上既没有失落也没有愤然，只有着淡淡的惋惜和怜悯。

他不怨自己的妻子心挂旁人，反而对慕容月怀着一份慈悯的心，所以可以对她的心有旁属不管不问；也可以对旁人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甚至可以在成亲之后就住回了军营之中，将整个家留给慕容月私会情郎。

同病相怜之叹，他委实不愿看到这世上再多一个伤心之人。

唯一令他久久不能释怀的，是慕容月在拜堂之时，在盖头之下清清楚楚地辱骂。慕容月自小被宠溺长大，难免性情骄横，但如此的失礼，显然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卑贱的南蛮子！”那句话，脆生生地自艳如晚霞的盖头下传出。慕容月毕竟长久地生活在庭院之中，只当汉人便尽是南方之人。她自幼就听惯了这般的辱骂，万万料不到叔父竟会强令她嫁给这种低鄙的“族类”。皇命难抗是真，她却一早就存了心思不让未来的丈夫好看。

李穆然一字一字听得真切，心中不禁勃然大怒，但他城府极深，故而脸色不变，只是身子因震怒而不可抑制地颤抖。

站在一旁的媒人略略有点尴尬，但想到皇命赐婚，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高喊出那“三拜”。

“喀喀”两声轻响，在场宾客无不动容。

“三拜”过后，另须跪接圣旨。然而，李穆然跪下的一瞬，膝盖上覆满了真气，竟生生将厚厚的青砖震碎。

后来入了洞房，交杯酒竟是谁都不肯喝上一口。两人相见如仇，李穆然终究高傲过人，将宾客媒证等送走后，便自行去了书房，也算了了慕容月的一件心事。

此后，二人之间的琴瑟难调也曾传入慕容垂耳中。慕容垂到底堪不清那小女儿的心思，遂对李穆然愈发地恩威并施，要他多多担待这任性妄为的王亲贵胄。殊不知，身份上的难以接受倒属其次，真正让慕容月如此撕破脸皮不顾身份的，则是另一名男子。

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李穆然终于晓得理由，虽仍不肯原谅慕容月的辱慢，但心里也渐渐觉察到了这女子的气苦。慕容垂渐渐地也听到了风声，尝试着派人索性杀了拓跋奂，然而派去的杀手竟都被人暗暗拦下，无一成功，甚至无一人得以靠近拓跋奂之身百步以内。

毕竟那并非太紧要的事务。两三次遭挫后，慕容垂就决定放手作罢。而所有的人都不晓得，那在暗中保护拓跋奂的人，正是李穆然派去的心腹亲信。

“我晓得拓跋奂的一切行踪。若实在没有办法，随时都可抓住他来要挟慕容月。”李穆然缓缓说道，但边说着边轩起眉头，可见心中着实不愿。

冬水默思片刻，蓦然得了一计，当即言道：“既如此，不如将实情告诉慕容月，她自会感动，主动去拿解药给你。”

李穆然却不以为然，冷冷道：“这不成。施恩不图报，我暗暗保护拓跋奂是我的事情，本就没想着拿它换得什么回馈。更何况，慕容月那么低看着我，我诚意相告也是自鄙了身份，更不要提向她要什么解药！人争一口气，我即便是死了，也不能输了这口气！”

“穆然呐——”一时之间，冬水竟不知是该悲该气，惟有连连惋叹。偏生是孤高自许到了这种地步，将这么微不足道的一口气，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么？

“冬儿，到了邺城后，你也不能代我去和慕容月说出此事。你答不答应？”身后那原本狂妄超群的男子忽地换了语气，话语中，竟隐隐带出央求。

冬水微微咬着下唇，眼帘慢慢地垂下：“我、我尽量吧。”

“那就好。”知晓这已是这女子在此问题上最大程度的承诺，李穆然放下心来。

“我答应了你，你也要答应我件事才好。”冬水忽地幽幽说道，语气之中渗透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若是想尽了法子也拿不到解药，你千万不可只为了贪图一时舒泰，转而再投慕容垂麾下。”

感到身后的男子重重地叹出口气，冬水不自禁地心头一紧，忙勉强转身，想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李穆然一脸的悲怆莫名，双眸深沉，露出无边无际的伤心入骨：“冬儿，你不肯相信我么？”

“没，没有。”冬水不由得暗暗发慌，终究吐出了心声，“我怕。”

她低下头去，缓缓摩挲着万里追风驹背上长长的鬃毛，双手手指的伤痕已经愈合，但其上紫红颜色的深疤，在素白如雪的肌肤衬托下，仍然历历在目。

良久之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她低声轻语：“临别前一晚，我对着毛姐姐发过毒誓。你若心存叛意，我定亲手杀了你。”

“可是，这毒发作起来是那么的痛苦难过……我怕我狠不下心，会先你一步，去向慕容垂妥协呢。”她轻轻地说出这句话，声音细如丝缕，转眼间便被迎面而来的厉风吹散，消失在身后马蹄扬起的烟尘之中。[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李穆然心中涌起一阵温暖，竟是无语默然，呆了良久，才愣愣地问了一句：“倘若我在你妥协前就叛回了后燕，而后你当真杀了我，那又会如何？”

“那么……”冬水显见是没有预见他会这么大胆设想，揣度着，慢慢地说来，“之后、之后我会去庾家安排妥当一切，将桓姐姐和玉宇阁都托付好后，去前秦向毛姐姐谢罪……最后带着你的尸骨回去谷中……自尽殉你就是。”

“自尽殉我？”李穆然淡然一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欣慰，抑或辛酸。虽然她承诺自尽相殉，但她到底殉的是什么呢？此情此景之下，她犹自对庾家念念不忘，可见她在这个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东西，便是江南建康城中的那一架烂摊子吧。安排妥当了这一切，她在世上再无旁事挂怀，即便是勉强再活下去，恐怕也是行尸走肉，没什么意思了吧。

没有看出李穆然的气苦难耐，冬水兀自道：“我说过，要么同生，要么同死。穆然，我不是不讲信义的人，你也晓得。”

“呵……”李穆然不觉苦笑出声，“信义，信义么？当真是好。”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与平日里天差地别，他的话戛然而止，又顿了许久，才续道：“冬儿，你且放心。真要到了这般不堪，我万万不会令你为难。你是那么憎恨杀人，更何况杀我？我反正双手上也沾满了血腥，自我了断，也没什么干系。至于什么同生同死的，当日情况有别，岂能当真？”

“穆然？”冬水再如何地后知后觉，也听出了他是在负气。然而无论她怎么探问，李穆然都紧绷着面孔，再也不肯说出一个字。

此后的四天，李穆然没有再露笑容，即使是平日间的搭话，也均神情倦倦，不肯多加理睬。冬水自知那日不经意的一句话已狠狠地刺伤了他，是以无论他面目装得如何冷酷无情，始终温和对待。

然而，明明知道李穆然是在为何气恼，也明明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承诺便可化解他心中的苦痛，冬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提及关乎“同生共死”的话。

或许潜心之中，便希望着这般的若即若离吧。倘若离得太近，便会自发地去拒绝，然而内心深处，又怕他就此离开，无心便休呐。

自知这紧要关头，不可如斯地乱了心智，但二人各存心事，委实难清难断。

“还记得怎么做风车么？”临入城前，李穆然忽地勒住马头，停驻在一片残林中。

战火连绵，这原本的大好白杨树林早被摧残殆尽，四处都是化为焦炭的树干，一眼望去，几乎可以看到往日的沙场惨烈。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庖丁解牛的绝艺，用于利剑劈木时，同样屡试不爽。但见数道寒光闪现，一棵一丈高低的白杨残树便被沿着脉络，分作了数十根筷子粗细的枝条。然而长剑之上，却未见留有任何痕迹。剑身光亮如新，晃着正午的阳光，映出千万光缕。

奇怪于李穆然的举动，冬水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捡起几枝合用的木条，又劈了数十个小木片，方笑道：“做这个给谁玩呢？”

李穆然抖落出前一天在集市上买得的一小捆竹篾，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自然是给孩子们玩。邺城刚被攻下，这种手工艺人还不会开张，更何况他们做来，也没你我二人做得精巧。”

“嗯？”冬水一愣，“啪”的一声，随着她惊诧莫名地扬起头来，一根木条竟而断折在她手中。

李穆然笑道：“还记得释道安么？他门徒广布，声名显赫，这北庭各国的君主虽然各自争斗，但都对他十分敬服，对他的门下之人也极为优待。我和他是挚友，他曾答允我，他的门徒会帮助收养战乱之中的孤儿。这邺城之中的法门寺，便有着十余名孤儿，进城后咱们先给他们送些银钱，顺道带些玩具去。”

“如此好事，你怎地不早告诉我？”冬水与他皆是孤儿出身，虽有谷中诸老照顾，但终究羡慕旁人有父有母，一大家人其乐融融；也因而，最看不过的，就是幼弱孩提孤苦无依。如今听李穆然行此善举，她自是再赞同不过。

“你放手吧，都归我做就好。”看着李穆然笨手笨脚地弯着竹篾，冬水“扑哧”一笑，伸手过去，一掌打落，责道，“笨死你呢。当年鲁大叔教咱们做风车，你做了十个，有哪个能转起来的。还拿去人家小孩子面前现眼么？”她轻嗔薄怒之下，笑靥如花、灿似春日，顿将二人这些天的隔阂一扫而光。

“嗯。”李穆然看她高兴非常，自己也是开怀笑着，将木条木片归拢在一处，而后收拾了有些凌乱的竹篾，便静坐一旁，看冬水忙碌。

当真是，许久许久以来，都没再见她这么笑过了。

他一向以为，庾渊的逝去，已经永远带走了往昔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而今天他终于又将那个迷失了的冬水重又找回，他心中的激动与狂喜，委实是溢于言表，难以抑制。

普天之下，能将冬水领出庾渊投在她心上的阴霾的，除他之外，不做别想。

既然如此，他还能埋怨什么呢？

正午的阳光照得二人身上暖洋洋的，斑驳的树影下，那素衫麻衣的女子半跪在地上，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木条竹篾上。她五指如飞，片刻功夫，身边就摆好了各式的风车。微风拂过，“嗒嗒嗒”的一串声音响起，渐渐地唤起了两人内心深处，那极其久远的记忆。

凭借离谷前那一十八年的情份，纵然是庾渊，也无法与这自幼的玩伴相提并论。

“等战事一了，这就是我想和你过的日子。你说好不好？”李穆然见冬水目光闪动，不禁探手过去，轻轻握住那瘦削的腕。透过重重衣衫，犹能感到腕骨的突出，生生地硌着手心。

冬水手上仍不停息，但脉搏的些微颤动更迭，足以让李穆然感知她心头的五蕴交集。

如今再作回答，便是今生今世，都容不得反悔。

“好。”不知过了多长的功夫，在完成了最后一架风车后，冬水终于笃定了主意，头重重地点下。这一声应允，无关乎生死存亡，也无关乎虞诈欺瞒，只是纯纯静静的承诺，如此简单，却也如此的真实。

李穆然大喜过望，情不自禁地放声长笑，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

终究是不枉了这些天所费的心思。他心头一轻，如一块巨石落地，正是夙愿终偿，欢喜无限。一时间，邺城之中究竟有几多凶险，那毒发作起来又有几多痛苦，尽皆被他忘到九霄之外，浑不在意。

仿佛又回到六年之前，二人从没有分开，也从没有这许多的隔阂和陌生。冬水沉浸在他怀抱的温暖之中，思绪却逐着北风而去，飘忽间南回秦岭。

既然亲口定下了余生的婚约，他心中向往的生活也重归恬静平和，那么自己那个“背信弃义”的筹划，也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了他才好。

她迟迟不肯说出，并非担心李穆然不肯同意，而是怕二人对毛氏出尔反尔，自责过深，反而贻误了此行事宜。事有轻重缓急，暂且还是把这些次要的，全然忘怀吧。

邺城经过二十万大军将近一年的攻击，早已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巨石砌就的城墙饱经苍桑，虽有临时搭就的木柱支撑，但悉悉簌簌地，仍然不断有破碎的石粒落下。行经城门下时，李穆然一手牵了万里追风驹的辔头，另一手撑起靛色的披风，将冬水罩在一片深沉如暮的阴黛下。

冬水初始总觉得有些许不妥，但偷眼向外瞧去，这才发现身边的不少情侣夫妇，都是一般的作法。想来，南朝的民间习俗终究是含蓄内敛，便是平民百姓，也要受恁多的礼节束缚，即便相亲相爱，走在大街上，行动举止也断然不可如此放浪形骸；而在这北廷之中，民风纯朴简单，人心旷达开明，自是极其坦然地就将浓浓爱意化在一举一动之中，羡煞了旁人，也更增彼此间的亲昵。

这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令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地便沉浸其中。

甫进了城门，李穆然便被看门兵士识出。他身份极高，转眼功夫，便有十余名下级的官员蜂拥而来，赶着献媚奉承。他见得多了，倒也不去推诿，遂大大方方地将万里追风驹交托出去，吩咐诸人好生看待，倘若掉了膘，定不轻饶。

他语气虽然严厉非常，但那接过马匹缰绳的校尉却甚是得意，当即手舞足蹈着，带着万里追风驹向军营方向跑去。其余人等围在一旁，面色尴尬，犹自不肯罢休。

“将军，我识得城西天衣楼的掌柜，前几日刚得了数匹极好的绸缎，这姑娘……”说话的人是前锋营的小将。他阵前冲锋，自然练得目光锐利，转念迅速，此刻注意到李穆然紧紧牵着的冬水，见这女子衣衫破旧，立时得计。

孰料，这马屁当真是拍到了马腿上。冬水在一旁瞅着这群人卑躬屈膝的丑态，早已大感腻烦，这时见其中一人涎着脸冲自己过来，顿时泛起一阵恶心。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横了那人一眼，便扯着李穆然大步离去。李穆然微微一笑，也不与那几人再扯闲话，只招了招手，要他们各司其职，莫来纠缠。

此后一路，李穆然抱着那满怀的风车，与冬水愈走愈快。冬水初始只当二人一心奔去法门寺，但走着走着，也慢慢觉察到四周的氛围有所变化。

每过一条街巷，总能隐约听到一声竹哨，这竹哨或高或低，或长或短，未有相同，且其声微细，稍不留神便会漏掉。想来，是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二人，彼此间以哨声通信，但用心是好是坏，终究难以看穿。

侧仰着头望向李穆然，见他嘴角上挑，双眸隐隐现出光芒，似是运筹在握。

“放心。”蓦然间，她只觉手心一痒，正是李穆然在她手心之中，轻轻划出了这二字。

从正门入了法门寺，发下风车后，李穆然却由不得她与一众幼童嬉笑，而是匆匆带着她一起入了寺庙后院。

“长生牌位尽供在此处。”领路的小沙弥双手合十，推开朱红的门，便知趣退下。

“孙平”、“周蝶”、“李秦”、“韩难”、“姬回春”、“姜粮”、“公输樵”、“墨非攻”，乍一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八块长生牌位。牌位前香烟缭绕，一尘不染，可见李穆然确是与释道安私交非凡，且花了大把的金钱，才让这庙中和尚对这几块长生牌位如此的上心。

“怎地没我的牌位？”冬水仔仔细细地瞧了两遍，确信没有看错后，登时沉下了脸，满脸的委屈。

“别急别急。”李穆然微笑着，扶着她的肩膀向后排的牌位走去。

直到屋子最偏僻的一角，借着微弱的烛光，冬水才蒙蒙胧胧地瞅到那一台孤零零的牌位。虽然不染纤尘，但香炉中的檀香早已燃尽，不知距离着上次添香，已有多久时间。

“咱们都不信这些，添不添香的，也只限于心意。”李穆然边说着，边拣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了，又用掌风扇熄了明火，“你的牌位，非我亲自来拜不可。旁人连看也不许看。”他轻轻调笑着，但手上却仿佛蕴了一股真气，在上香的一瞬，指端微微用力，但听得“喀”的一响，香炉之中似乎有什么机括被弹开。

一阵阴风骤然间迎面袭来，冬水猝不及防，只觉着眼前一黑，手中的烛火竟被吹灭。

“这边。”她看不见他，只是觉着手上一暖，旋即心头的万般不安便因这一句话烟消云散。那座牌位此刻已平地移开了二尺，其后露出一个极为狭小的门洞，饶是二人身材均瘦，也须侧着身子，才能蹭入。

待得二人都入了门中，李穆然提掌在墙上一拍，只听身后轻轻一响，那牌位座子又重归原位，便如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是……”方开口问了这两字，冬水便被远远传来的回声震得不敢再说话。听那回声在一片漆黑中盘旋缭绕，久久不散，可见前方道路幽远，不知深有几许。

李穆然轻轻一笑，打亮了火折，在两旁墙上一划，顿时点亮了数支火把。这之后每隔十五步便有一支火把，道路冗长但不复杂，冬水跟在他身后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浑圆的大厅。

这厅似乎是无数条道路的汇集点，各条道路的入口上则标着不同的颜色，借以区别。

然而，冬水却没有功夫对这些道路细加研究，因为厅中赫然伫立着百人，人人双目灼灼，饱含着关切和敬畏，望向她身前的男子。

“主公。”在李穆然迈入大厅的一瞬间，那百人齐齐开口，竟震得四处的火把为之黯下几分。

“嗯？”冬水惊立当场，只疑是身在梦中。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浑身的血液渐渐冰冷。这当真还是他么？前秦的参将，后燕的上将，甚而慕容垂的侄婿，这些身份她都能接受，但如今这个“主公”，又算什么呢？

细细想去，竟是讽刺非常。自己在江南时，化身易容，然而无论面目怎样，心底终究都是一个；穆然在这北廷之中虽不易容，然而内心却无时不变。即便是亲近如己，也看不清此时此刻，他究竟是何种身份。

“冬儿，他们便是我的亲信，都是极可靠的。”李穆然牵着她的素手缓缓坐在上位，忽听身边女子轻咳了几声，倏忽间抽回了手，抚在胸口上。

李穆然的脸色不禁微变。当日他远赴庾家救助冬水，为她平复内息时，觉出她的手太阴肺经稍有损伤，遂着意以浑厚内力疗治了此条经脉。此后与冬水相处，再没见她咳嗽，想必是当日的医治生效，而她这时忽地突发咳症，自非偶然。

她咳嗽是假，抽回手却是真的。

李穆然心底不禁苦笑。早已猜出会是这样的结果，才一直拖延着，迟迟不肯将实情相告。眼前，以她的脾气，能用这般隐晦的法子表达出心中的不满，委实已给足了自己面子。

倘若知道了那件事情的真相，恐怕要闹到天翻地覆了呢。

他涩涩地笑，当下也只得不以为意，转而凝目下望，等着听这百名亲信报来在自己离去的这些日子中，邺城上下发生的大事。

这百名亲信皆是他这六年来，在军中精心选拔而出。这些人各自怀有绝艺，然而一来折服于李穆然的文韬武略，二来为报他的知遇之恩，端的忠心非常——除他的命令，便是天王老子的话，也听不入耳。

他们本来与李穆然同在符坚帐下，淝水之战时，符坚大败后迁怒于人，李穆然为保性命只得投奔慕容垂，这百余名亲信自然也舍了符坚，随他而去。降了慕容垂后，李穆然终究多存了个心思，遂未让这百名亲信投军，而让他们化身为本来的民间面目，混入邺城之中，以一年时间，借助法门寺原有的暗道掩护，帮他打点着一切。

不知多少的军务机密，便从邺城之中，以那尖锐的竹哨声音传出。

李穆然无意大争奇功，也无意让慕容垂太过容易便攻克邺城，此外，他更要费尽心机完成自己的使命，故而只在慕容垂的确难以支撑下去的时候，方出奇谋。然而仅这寥寥战功，已足以令他得到慕容垂的全心倚重。

“朝中之言，慕容垂已决意北攻龙城。等春暖花开了，大军即启。”一人踏上一步，朗声启报。冬水定睛望去，只见这人一身短襟打扮，两肩上有着深深的折痕，正是一路走来时，朱雀街路边的一名脚夫。

“怪不得这么急迫地召我回来了。”李穆然眼中露出说不清的笑意，伸手点向另一边站着的卖肉贩子，道，“屠兄，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那位“屠兄”微微摇头，道：“眼下还没听说会有任何南袭的计划。”

“这就好。”李穆然颔首，仿佛松了口气，有意无意的，看了冬水一眼。

冬水心中也是一片欣慰，没有南袭计划，那么长安至少不会腹背受敌吧。无论如何，纵然她不愿去帮前秦，但此事对毛氏有利，总也算得个好消息。

此后的消息便无外是朝中的派别争斗，慕容垂又倚重了哪家，又有谁人得势等等，冬水愈听愈觉乏味，渐渐上下眼皮打架，便沉沉欲睡。

“那么，拓跋奂如何了呢？”

这个名字自李穆然口中铮然而出，冬水立时清醒过来。是了，何以一时忘了正事呢？他身上还中着蛊毒，而手下这百名亲信倘能帮他，自是再好不过。

站在最远处的九名男子微微颔首，其中一名迈上一步，道：“慕容月将他召入了将军府，今天听说您回来了，才和他离别了。他现在城西家中，小四护着他的安危，所以没来。”

“唔。”早料到了这点，李穆然淡然地点了点头，旋即转向站在右首的一位赤脚郎中，道，“老胡，听说你认识御医，让他帮我拿一样东西的解药，如何？”

那郎中长眉低垂，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问道：“什么药？”

李穆然微笑道：“唤作‘当归’的蛊毒。”

“我试试看。”那郎中既不推诿也不应诺，一揖拜下，再不说什么，径自快步走出了大厅，进了向东的一条甬道。

“好，那就散了吧。”李穆然立起了身子，轻拍了三声巴掌，随即就听脚步乱响，须臾间，百余亲信便消失无踪，浑圆的大厅中，只留下三个人。

“主公，请杀了这女子。”最后留下的亲信，赫然是名年轻的卦师，他身上背着一架布幡，其上只有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童叟无欺”。

“否则，她会杀了您。”那卦师指着冬水，一字一字地道，表情肃穆认真，眸子里透着无边无际的仇恨和惧怕。

被他那煞有其事的气势震慑，一时之间，李穆然与冬水二人尽皆愣住，面面相觑下，不知是震惊还是迷茫。

半晌功夫，李穆然陡然抬起头来，长笑。

大厅内只有这三人，回声袅袅，震得其余二人都有些头昏脑涨，那卦师内力稍弱，眼见着便立地不稳，终于“扑通”一声，摔趴在地上。

“仙兄，”李穆然大笑着，扶起那卦师，道，“你的话我会考虑，但要我去杀她，可是万万不能。这个玩笑，只怕开得有些大了。”回声尚未停歇，他却蓦然间止住了笑声，双目一凛，逼人杀气顿时充溢了整座大厅。

“穆然！”冬水只道他要下杀手，立时探手拂向他右手脉门，而后借机回带，登时将那卦师扯离李穆然，踉踉跄跄几步，已撞到厅壁上。

“主公，你杀我不打紧，但一定要听信我！”那卦师竟不肯承冬水的救命之情，虽然退在一旁，仍然声声警示。

“罢了！”李穆然铁青着脸，一手紧紧地抓着冬水肩膀，强自道，“仙兄，你自去吧。这句话只今日说说，倘若此后再叫我听到，抑或你说与了旁人，我定将你杀了！”

“主公，请自保重。”那卦师扭了脚，一路蹒跚着，缓缓离去。

看着那卦师的身影终于消失，李穆然终于支撑不住，兀然间手抚着心口，竟而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身子。

掐指一算，正是到了傍晚时分。想来，蛊毒若不发作，他定然会杀了那卦师吧。

冬水心中一阵酸楚，这句预言又算得什么，不是说好了，两人都不信鬼神么，又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穆然，你觉得如何？”她抚下身子，轻轻抚着李穆然的后背，希冀能稍稍减轻蛊毒的苦痛。素手缓缓滑过华衫锦服，能觉察到绸缎之下肌理的痉挛，清楚到感同身受。

此时的他，是何其的不堪一击？

骤然间，冬水豁然开朗。

的确，能够轻而易举便伤了他的，只有他深爱着的自己吧。

由古至今，卦师所擅的都并非拆字解卦，而是察言观色。

平日间，李穆然高高在上，是那么的威风凌然，无懈可击；然而自己只是淡淡地抽去了一只手，便能引得他脸色微变。其中利害，可见一斑。

想起问他慕容月的弱点时，他第一个想到的的便是慕容月的心上人。推己及人，必定是自认所爱之人为难以克制的弱点，才会有此想法。而那卦师太过忠心，说甚么不好，偏偏甘冒大忌，一语点明他心头的魔魇。

“穆然呐——”想通此点，冬水不知做何滋味，只是怅然叹息，目光却定在那卦师离去的甬道。有此良友忠仆，当是大幸。

只是，这句谶言，算是宿命么？

她从不信天，然而这个刹那，竟迷失其中，找不到方向。

（十三）计套连环，惑喜淆悲甘亦苦

出得寺门时，夜色已深。暮色沉沉之中，遥遥的有丝竹声音传来，其声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李穆然携了冬水立在庙门口，却不打算这就离开，只是四下张望，仿佛等着何人的到来。

“刚攻下了城池，不思如何安稳百姓，却仍在花天酒地。”听着远远的一片宫商，李穆然渐渐皱起了眉头，转头看着寺庙之中那几名衣衫褴褛的孤儿，惘然长叹，“当真是‘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这四句话出自《诗经》中的《大东》，意思是说有人经常可饮美酒，然而有些人却连糖浆也喝不上；有些人可佩戴宝玉作饰物，有些人却连长布腰带也买不起。

冬水在旁大动恻隐之心，柔声道：“穆然，这些自古亦然，倒也不必叹息。不如等蛊毒解去，我们带着这几个小孩子回去谷中悉心养大，叔伯阿姨们定是高兴的。”

“那倒好。”李穆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冬水，忽地又蹙起双眉，露出为难神色，“等解了毒便要去长安，带着这许多孩子一起，恐怕不方便行军打仗。”

“你成天就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冬水横了他一眼，心中盘桓已久的筹谋便欲脱口而出，但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两圈，终究是觉得时机不到，硬生生又压回心底。

李穆然专心在街上，全然没觉察到冬水的心事。眼见着繁星渐多，街上行人缓缓变得稀少，一直等待的人竟始终没有出现，他的脸色便也阴沉下来。他愁眉锁紧，心中暗忖此人若是不来，只怕一直以来的种种计策便要尽皆落空。

“穆然，你在等谁？”寒风骤起，吹得四下飞沙走石，这一张口，冬水顿时被吹了满口的沙子。她见李穆然心事重重，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也随之着起急来。

李穆然微微摇头，似是百思不得其解：“此事太过古怪。怎地慕容垂还不派人来召我入宫议事？再怎么晚，消息也该传到了才是。”他深知慕容垂的眼线在这邺城之中无处不在，甚至自己手下的那名胡姓郎中，在明面上也是其中之一，因而他委实是想不明白，慕容垂既然给自己下了“当归”毒，如今又听说自己回城，那为何迟迟不唤自己前去面圣，挑明了一切呢？

又静候了小半个时辰，冬水耐不住又困又累，早蜷坐在石阶之上睡熟过去。李穆然将自己的披风包在她身上后，依旧挺身伫立门侧，眼如鹰隼，直盯着朝向行宫的方向。

“莫不是压根就没打算给我那三个月一次的解药么？”陡然间，心中起了个突。太长的等候，由不得他自己胡思乱想起来，“莫非是当真晓得了那件事，因而愤恨于我么？宁愿不肯再要我在麾下卖力，也要我被这蛊毒毒死么？”念及此处，他不禁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依着慕容垂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这种猜想并非完全不合情理。诚然，亲信已被派去偷回解药，但偷到了又能怎样呢？假若慕容垂下定了决心要杀了自己，那么自己在这邺城就是瓮中之鳖，即便具通天彻底之能，也只有任人宰割。

“万事未发，怎能自乱阵脚？”他略一低头，看冬水在石阶上正睡得香甜，心兀然间平实安稳起来，“无论如何，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正当他欲唤醒冬水，忽听得身后“吱呀”一声响动，继而一名小沙弥合十而出：“两位施主，天色已晚，若不早寻归处，只怕风寒露重，难堪其凉。”

“小师父请回，我们这就离去。”李穆然忙自合十还礼，转即便去轻摇冬水。

直到庙门后传来“喀”的上闩声，冬水尚未完全从沉睡中清醒过来。心知她这些日子实在太过辛苦，李穆然瞧清四下没人，骤然间童心乍起，竟而俯身背起了冬水，放轻了脚步，向着自己的将军府慢慢走去。

若让白天的那些下级官吏看到这幅模样，可当真是威风扫地。李穆然心中暗自好笑，兀地眼前一亮，是了，倘若慕容垂对自己不喜，那些人又何必来大费周折，溜须拍马呢？更何况，凭借自己的亲信力量，也查不到与此相关的半分预兆，何必先自气馁？

便再忍上几日，仔细看清慕容垂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才展颜莞尔，将蛊毒一事暂且抛却不想。微微侧过头去，但见冬水的满头乌发瀑布一般散落而下，盖了自己整整一个肩膀，她头上则斜斜插着那支碧玉钗，月光照上，映出万道翠光，着实晶莹可爱。

—奇—李穆然忽地眼中一涩，想起这些年离谷的经历，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怅然若失。

—书—那么，就算是中了蛊毒又怎样呢，就算没有解药又怎样呢？能背负着她走这一程，上天对自己，也着实是太过眷顾了。

—网—眼前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冬水谷外的山道之中，在那里，他将她从小背到大；现而今，又有着什么机会，让他再背她到何时呢？

若有可能，真的是可以就这么背着她，一直走到老。

这痴心妄想一度远在天际，令他甚而陷入了无边的绝望，却想不到时至今朝，竟是唾手可得呐。

“马儿马儿，快快跑。”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继而耳边一热，响起了一声轻笑。

他怔怔出神间，不防冬水早已醒转，看着二人眼前情形，不禁想起方才在寺中，看到那群孩子玩的游戏。那群孩子们两两一组，一人作马，一人为将，在与另一组孩提的冲撞之中，尝试着恍若厮杀战场的壮志豪情。

他们管这游戏，就换作“打仗”。

倘若战争便是如此的单纯简单，在一团和气嬉笑间倏忽开始又倏忽结束，那该有多好？

看着简陋如斯的“打仗”，李穆然与冬水在忍俊不禁的微笑后，忽地四目相投，竟觉心中骤起一阵悲凉。

谁又晓得，等再过十余年，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中，有多少会踏上真正的战场，有多少会在一片鲜血上建功立业，就如那许多正在寻欢作乐的官员一样呢？

经了这些年的世事变迁，他二人终究是明白了许多人世无常，红尘无奈；虽然仍有自己的理想信念，但到底晓得万事不可十全，对这些事实即便心存不满，毕竟于事无补。眼前所关切的，也惟有先保住了自己，方好顾及更多。

李穆然见她醒来，当即笑斥道：“死丫头，既然醒了，还赖着不肯自己走路么？”

“就不下来呢。”冬水紧紧抱着他的脖项，将眼珠一转，撒娇笑道，“我数一、二、三，看看你能不能跑到那块招牌底下。跑不到就打你！”纤手前指，偏巧是百步开外的一家青楼。那青楼人声鼎沸，其上彩袖招展，其下人来人往，一眼望去只见门庭若市，团团丽人的围拢之中，多是些达官贵人。

李穆然哭笑不得：“这不是欺负伤病员么！”然而嘴上反抗着，脚下却不敢耽搁，眼见着那只素手方立起第二个手指，他运着轻功，早已超了招牌一丈之远。

“好得很！”冬水将两肘架在他肩上，拍手笑着，正自开心间，忽觉李穆然脚步放缓，继而自己身子一沉，已被他放回在地上。

“石将军，请留步。”李穆然上前几步，出手如电，登时板住一名中年男子的肩头。对方的目光还未从那歌舞艳姬的身上收回，身子已被拉到街道另一边。

“李将军，你也来了？”那石姓官员微微一怔，旋即腆颜强笑，“大家都是自己人，虽说圣上下了令禁止朝廷大员嫖妓宿娼，但到底如何，彼此心里有数就好。您放心，下官万万不会说出此事，也请您高抬贵手，海涵一二才好。”这中年男子姓石名唐兆，乃后赵余裔。他本来也投靠在符坚帐下，淝水之战后见慕容垂得势，便叛出了前秦。这人带兵打仗骁勇善战，但贪财贪势，为人多行龌龊。李穆然虽与他早为旧识，但二人不过点头之交。石唐兆官位在李穆然之下，征战须受李穆然指令，是以见面便行下属之礼，以示谦卑。

“呸，你乱说什么？”冬水在旁听着，不禁上前啐了一口，一把搡开石唐兆，转而对李穆然道，“这人满口不干不净的，你拉他来干什么？”

石唐兆不识好歹，竟嬉笑着看向冬水：“这位姑娘是谁家的？莫气莫气，是当今圣上制令有差，我们可半点不敢看轻了你们。”

李穆然心中大恼，当即拦下了冬水，冷然笑道：“石将军，这句话若叫主上听了，你这次的‘当归’解药，可还想要么？”原来，石唐兆反复无常，也曾于邺城之下叛逃慕容垂，然而慕容垂难舍他是名将才，又看准了他的小人禀性，早在他的饭食中下了“当归”。

“解药？解药？”孰知，石唐兆听了这句话后，不惧反笑，竟而忽地拔出腰刀，在当街又叫又跳，耍起疯来。看他似癫似狂，对面的青楼姑娘们不禁吓得说不出话来，连客也不拉，便匆匆合紧了大门，再不敢出来。

转眼间，青楼前门可罗雀，人人怕被这疯汉手中的钢刀砍伤，均绕道而行。李穆然和冬水站在一旁，一时间也被这石唐兆的作为惊住，竟全然忘记将他制住。

但见石唐兆又叫了几声“解药”后，兀地弃刀在地，堂堂的一员武将，赫然在大街正中，顿足痛哭起来。平日间铁铮铮的一个汉子，转眼间，便哭得泣涕横流，满脸眼泪和鼻涕搅作一团，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想来，他是被那解药控制已久，尊严自由尽失；现在又听我用那‘解药’二字威慑他，心中当真气苦已极。”李穆然长叹一声，问冬水要了块手帕，递予那石唐兆，旋即放缓了语气劝道：“唐兆兄，千错万错，都是兄弟的不是。你要是气恨难消，便打我骂我罢了。”

他却不知，历来人哭最怕人劝，石唐兆听他良言唤出自己的名字，心中更起了一阵委屈难过，当场哭了个不亦乐乎，直教李穆然与冬水束手无措、大感尴尬。

冬水觑见李穆然没了法子，又见石唐兆哭得如斯伤心，想起这人似与李穆然能否得到解药大有干系，遂撇下了满心的烦恶，上前几步，声道：“这位将军，你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给我们听听，或许就能好些。”

石唐兆为人素好美色。冬水虽不及桓夷光与毛氏那般貌似天仙，却也清婉可人，石唐兆见她近前来劝，顿觉自己哭哭啼啼的有些不妥，旋即拿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抹，沉着头偷眼瞧向冬水，瓮声瓮气地说道：“此处不便讲话。”

李穆然睨了他一眼，斜跨了一步，正挡在他与冬水之间。他打心底看不起这偏将，但念及同染“当归”之毒，到底还是留了三分情面，当下勉强平息了心中怒火，道：“既然如此，便由我做东，咱们找家茶馆叙话。”言罢，一手揽了冬水，另一手则提着石唐兆，大步离去。

其时天已墨黑，李穆然带着二人转了几条巷道，眼见前方是一处业已破败的茶寮，当即着手一丢，登时将石唐兆惯在一张长凳之上。

“此处左右没人，究竟怎么，你大可直言。”李穆然挽着冬水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那凳上的中年男子。石唐兆被这一惯，胸口正撞在长凳一旁的木桌棱上，抚着胸口大喘了好几口气，方坐稳了身子，转头一瞥，正撞见李穆然清冷绝然的目光。

往昔未中蛊毒时，石唐兆也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若遇上李穆然这般强逼，势必要与之拼个鱼死网破；然而如今受毒蛊惑，他竟而生生将一身的血性磨作了奴骨，一见李穆然发威，先自一个打晃，从长凳上顺势跪在了地上，再没半分大将风骨。

“李将军，您老菩萨心肠，便请您和圣上讨个好，赐我一个死罪吧。”他三跪九叩地，行了大礼，但方方说完这句话，陡然间身子一震，又忙不迭地摇起头来，“不不不，不要死，不要死。我只要那解药，只要解药就好。”

他说到“解药”二字时，面容扭曲在一处，双眼暴出血丝，竟透露出至死不休的恨意来，但他口中满是缠绵悱恻，却尽是恋恋不舍。

这般的爱恨交织，当真是匪夷所思，纵然博闻强识如李穆然二人，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不成，是那三月一次的解药里又有玄机？”李穆然隐隐约约觉出此事背后又有着什么阴谋，看石唐兆的惨象，不禁心下黯然。难道自己以后，也会沦落至此么？那倒真不如现在就死了的好。他深知那一次便可清除所有毒素的解药定被慕容垂藏得极为隐秘，是以那胡氏郎中去拿的，只能是三月一次的解药。他自忖有了此药后，便可自行服用，等上三年时间炼制成了真正解药，就是大功告成。孰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见了石唐兆后，方知那一切皆属虚幻，委实是痴心妄想，一场空空呐。

他便这么怔怔地看着石唐兆朝己磕头，直磕到了满头乌青甚至冒出血来，也不知制止。一旁冬水早看出不对，静思片刻后，忽地探手去握住了他的手，道：“穆然，不管怎样，我总陪着你就是。”

闻听此言，李穆然眼神流动，到底回过了心思。“是了，只要有冬儿在身边，还有什么苦受不过呢？”他寻思着，缓缓露出了笑容，向前稍稍欠身，说道：“唐兆兄，你这么拜我，不怕兄弟折寿么？”言罢伸手一拂，但见地上烟尘氤氲，一股气力自下而上，登时将石唐兆稳稳托住。

石唐兆见他不许自己再拜，一心认作他不肯帮忙，心头一场气逆无从发泄，当即大剌剌坐在地上，气得“哇哇”大叫。一时间，他丑态尽出，哪里还是那叱咤风云的阵前将员，分明便是街头上撒泼耍赖的地痞混混。

那声音沙哑无比，堪与乌鸦鸣叫一争高低，冬水听得直皱眉头，但听他叫得凄厉，还是不禁心软下来，遂柔声问道：“石将军，那解药究竟怎么了呢？”

石唐兆此时已失了分寸，对她的问话竟不理不睬，只知一味哀号。所幸四围尽是早已关门的店铺，否则定会引人来瞧热闹。

李穆然见他无理取闹，渐感不耐烦，终于怒喝一声，陡然伸手一拍，顿将身边一张木桌震了个粉碎：“姓石的，你若还算个男子汉，便早早自裁了事！若只会在这里耍无赖手段，趁早给爷滚开！”

“有胆子就杀了老子！你小子靠着卖身才当了这个大将，就不算耍无赖手段了？谁不晓得慕容月在家里偷……”石唐兆恍如迷了心智，竟而没头没脑地讥笑起李穆然，然而后一句话还未说完，蓦然间脖子一凉，已被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架上。

“你再多说一个字看看。”李穆然面色凛如寒霜，浑身上下杀气蒸腾，仿佛阎王降世，修罗现身，可见确是动了真怒。

石唐兆本是有意相讥，好借李穆然的手给自己一个了断，不想一见真章，心中兀然间充满了畏惧害怕，身不由己地缩作一团，颤声乞求道：“将军，是小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老宰相肚里能撑船，万万犯不着和小人计较。”边说着，边干笑着轻轻挪开了剑锋。

这一下变脸兔起鹄落，着实出乎意料。李穆然一时间气也不是，恨也不是，怔了怔，终究冷笑一声，道：“杀你？没地污了我的手。”语毕翻腕提肘，长剑倏然回鞘。

“你这人太过可恶，便是穆然杀了你，我也不帮你。”冬水在旁也动了肝火，见石唐兆一脸的嬉皮笑脸，不自禁地心起鄙夷，见他不再发狂，遂开口又问道，“那解药究竟怎么？你要不说，穆然不杀你，我也杀了你！”她心无杀人意，但值此非常之时，更兼看出这男子怕死怕得要死，便也装模作样，抽出剑来恐吓威胁。

果不其然，石唐兆见她也凶神恶煞起来，立时抖如筛糠，什么都招了。原来，那三月一次的蛊毒解药虽然有效，但却另有自身奇毒。石唐兆说不清解药成分，只知每次服罢，眼前便仙云缭绕，浑身上下舒泰万分，轻飘飘地便似浮在空中做了神仙。这极乐之境让他千万分地割舍不下，却不知暗暗已中了圈套。细细算来，近些时日尚未到那三月的时限，但浑身上下已难受得紧，他一心想着那解药，腆颜去问慕容垂乞要，却被御前侍卫一顿好打，给赶将出来。他捱不住那药瘾，也曾想着自我了断，然而转念一想到服药后的奇效，登时好不容易攒起的胆子尽皆散去，再不敢轻谈“死”字。心中郁闷之下，只得天天来青楼之中买醉沉湎。

“与你一起的刘大人，元将军他们呢？也都和你一样么？”李穆然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知慕容垂心狠手辣，却也料不到他竟设下如此阴毒之局。

“都一样，一样呐。”石唐兆悲从中来，不由得复是一番哭天抹泪。

李穆然听到此处，绕是平日间城府深沉，终究再沉不住气。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石唐兆，忽然说了一声：“告辞。”便怔怔地站起了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向自家府邸。

“穆然，总有法子的。”冬水看他意气消沉，忙陪在他身边，柔声安慰。

李穆然并不答话，只是微微地苦笑着，闷头向前走去。一时间，他心乱如麻，明知还有机会去盗那“青蛇胆、毒菌顶、雪莲蕊”炼制的真解药，却委实再无心力去想法子。他宁死也不愿向石唐兆那般自甘堕落，然而他又何尝不怕死呢？更何况，即使中毒至此，这些日子有冬水相伴，实在是比之以往好去太多，他又何尝就舍得放弃？

再者，即便他抓了拓跋奂去要挟慕容月，慕容垂又怎会乖乖听话呢？思来想去，自己都是一败涂地，再无挽回余力。

但若自己死了，冬水要怎么办呢？难不成，当真是殉了自己么？

他心如刀绞，只觉眼中一涩，似有泪水便要夺眶而出。

倘若叫石唐兆看到这个熊样子，恐怕连他都要笑话了。李穆然心头一凛，忙扬起头来，佯装看月。但觉着眼中温润，心头酸楚，然而终究是没有落下泪来。

冬水见他兀然间止了步子，也随之驻步，继而轻声问道：“穆然，你还好么？”

“没什么。”李穆然强笑两声，侧过头来。见冬水眼波流动，目光中流露出殷殷关切之情，他心中又是一震，当即摇了摇头，已自打定了主意：他万万不能让冬水为己而死。

怕只怕，慕容垂已知冬水与他乃是一伙，既然不肯放过他，自然也不肯放过冬水。若是如此，他再没别的法子，惟有与之拼个玉石尽焚，哪怕生受千刀万剐，也要护了心爱的女子平安离去。

念及冬水的安危，他终于稳回了心绪，细细反思石唐兆那句话的前前后后。

“怎么连他，也不知晓我中了‘当归’毒呢？”骤然间，他眼前一亮，但转即又陷入谜团重重。按理说，慕容垂对于中毒之人的消息并不封锁，意在“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初始在城门遇见的那几名校官偏将职位不高，不晓得也可说得通，但石唐兆毕竟上得金銮宝殿，怎么也会毫不知情？

慕容垂究竟有着怎样的理由，一定要对他中毒一事讳莫如深？

霎时间，李穆然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隐隐地，他觉着若能解开这道谜题，那解毒一事，便是水到渠成，易如反掌。

他心中有了七八分的数，抬头正看见不远处的一座朱门大户，遂微微一笑，指予冬水看道：“咱们到家啦。”

这宅子原是城中富豪所住，原来的人家因为躲避战落，早已逃难到不知何方，是以慕容垂入主邺城后，便大大方方地“慷他人之慨”，将这宅子赏给了李穆然。

李穆然平时少有回家，慕容月本身对这个家就不上心，因而这宅子除了门匾换过外，皆保留着原有的奢华形貌。绕是冬水在庾家时见惯了金碧辉煌，到了这宅子前时，还是不禁被那股逼人的富贵晃得眼花。

李穆然上前轻叩大门，其时早已入了二更，看门的老仆在睡梦之中被人吵醒，不禁好不耐烦，一面来开了门，一面唠唠叨叨、骂骂咧咧。

“将军……您回来了！”那老仆唯恐老眼昏花看差了，又抹了两把脸，才自睡梦中转过了神，忙不迭地跑进了院落，大嚷大叫起来。

“留神门槛。”李穆然挽着冬水并排走入大门，还未站稳，就听左侧屋梁上响起短短的一声竹梢。冬水寻声看去，一片朦胧中，认出那男子在庙中秘道见过，仔细回想，似是负责保护拓跋奂的。

既然这暗镖在此，那受保之人也不远吧。

她略觉错愕，就听李穆然冷笑了一声，道：“她是见我久久不回家，便自作聪明，又召回了拓跋奂。哼，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晓得么？”

他正自低语，但见满宅子的屋子一间间地亮起，旋即一排排的仆从婢女慌乱迎出，走在最后面的那女子满脸倦容，正是慕容月。这后燕郡主走得匆忙，一头青丝不及梳整，便只随意地披在肩头，身上也只着一件轻纱中衣，两边有丫鬟手忙脚乱地拿着一件兔毛披风要她穿上，但她却置若罔闻。

一直走到近前，慕容月一双丹凤眼先在冬水身上打量了几圈，才落在自己丈夫身上：“你回来啦，可有些晚了呢。”声音不温不火，竟是亦怨亦喜。

李穆然想起她下毒一事，登时一股无名业火生自肺腑，倘若不是念着她的身份，恐怕早已上前下了杀手。他不愿向慕容月示半分软弱，只是笑了笑，朗声道：“夫人这话我可听不明白，莫不是见我去得久了，害相思了不成？”一语未竟，边上下人们中早有人笑出声来。慕容月骄纵成性又不守妇道，平日间早惹了许多人的不满，而李穆然待人素来谦和有礼，是以家中下人都与他亲近。如今他们听到李穆然揶揄慕容月，虽不敢明里支持，但暗地里嬉笑，也算削了这一家女主的面子。

慕容月不禁脸色一变，狠狠横了他一眼，旋即转过了身子，道：“你若不明白，我就更不明白。”边说着，边快步向自己的卧寝去了，不肯再多逗留。

李穆然望着她的背影淡淡冷笑，随后便将自己与冬水的行李都交予了仆从，吩咐一并放去书房。冬水在旁听得一愣，尚不及反驳，就见几名仆从满面堆笑而来，高声称道什么“二夫人”。她脸上顿时一阵火烧火燎，然而怒目瞪向李穆然时，却见他竟使了个眼色，于是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将此事暂放一旁。

一切收拾完毕，已过了三更天。李穆然带着冬水入了书房后，便径自走到一排书橱旁，轻轻一推，其后赫然又露出一条暗道来。阴风阵阵自暗道内袭来，冬水身居武功，却也被吹得有些发冷。

“你自己去吧。”冬水忙了这大半天，眼见终于可以休息，不料李穆然居然又变出这匪夷所思的暗道来，登时将满心不快发作出来。

李穆然却只是笑了笑，继而搬了把椅子守在暗道入口，道：“我不去了。咱们只在这等着就是。”

“等着什么？”冬水边打着哈欠边问，满脸颓然，着实是已困极。

李穆然见她双目无光，神态倦惫，也知再让她熬夜是有些强人所难，遂道：“还有一个多时辰，你先歇着也不打紧。胡郎中离开暗道大厅时走的是正东的甬道，日出正东，所以寅卯相交时，他会拿解药给我。”

“拿解药？他当真能拿到么？就算拿到了，又能怎样呢？”一听与解药相关，冬水顿时强打起了精神，努力睁大眼睛。

李穆然颔首道：“原本我想着他若去拿解药，只怕还要麻烦些；但这解药既然另有玄机，想来慕容垂倒不怕人偷，那么盗来便甚是简单。拿来了之后咱们仔细研究看看，我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奇毒，竟能令石唐兆沦落到这般地步。”

冬水柳眉一簇，似是想起一事，但终究思忖着，没有说出口来，只是正色叮咛道：“等解药来了你便叫醒我，可万万莫要先自吃了。”

李穆然淡然一笑，道：“晓得了。你先睡吧。”语罢，见她躺在床上合目沉睡过去，自己也吹熄了烛火，端坐椅上，宁心养神。

天边泛出鱼肚白时，一阵细密脚步声自甬道之中传出。李穆然与冬水尽皆警觉，当即身子一震，俱清醒过来。

又等了少顷功夫，就见一袭白衫由远及近，自那甬道的无边黑暗中飘然而至。眼见着离道口只有四五步路时，胡郎中兀然止步，而后自怀中掏出两只瓷瓶，分别掷向李穆然。

“解药，毒药。主公，告辞。”他一句话也不肯多说，见李穆然接住瓷瓶后，便转了身子，眨眼间，又消失在一片苍茫的幽冥中。

“他倒不少拿。”李穆然推回了书架后，打开瓷瓶，但见两瓶都装得满满，少说每瓶也有着四五十颗的药丸。

冬水接过两只瓷瓶，不禁笑道：“他办事倒是细心谨慎，你只叫他拿解药来，他却连毒药一并带来。”

她还未说完，却见李穆然已摇了摇头，接过话去：“傻丫头，你看事太过简单，真是好容易就被骗。你当他是怎么拿到解药的呢？”

“这我怎么知道？”冬水满心不服，但她转念极快，倏忽之间便已想了清楚，不禁脸色大变，连连颤声道，“你……你……你……你明明知道的，你好狠的心。”

“不错。毒药总是比解药好拿许多。他逼那熟识的御医吃下毒药后，自然就能借御医之手拿到解药。只消再杀了御医，便神不知鬼不觉。只可惜我事先不晓得这解药却也是毒药，那御医死得委实冤了。”李穆然淡然道，仿佛说着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冬儿，你能想明白了，我才放心。否则你这么容易就被人骗去了，可怎么得了？”

“你……你……”冬水震怒之下，一手指着李穆然，竟久久说不出话来。此时当真是欲哭无泪，但心中充满了气恨，却仍自割舍不下对他的感情，到底还是长叹了一声，打开解药瓶子，取出一颗乌黑如漆的药丸，便放到樱唇旁。

“你做什么！”李穆然一时大惊，一心只认做她是要以身试药，疾出手抓向她手腕。孰想冬水不躲不避，一任被他抓住后，方复叹了口气，道：“你这么紧张我的性命，怎么就不晓得，那御医也自有旁人紧张呢？人命都是一样的。穆然，你且记着，日后你再枉伤一人，我也不生你的气，大不了便自尽谢罪，代你偿命罢了。”

李穆然惊魂未定，见她一脸幽怨地望着自己，心中一软，遂低头赔罪道：“是我不好，都依你就是。”

冬水点了点头，道：“这句话你要记牢才好。”语罢，挣脱了他的手，将那药丸放到鼻畔轻嗅片刻，又用指甲刮下少许粉末，放入口中。

这一尝之下，她登时变得惊惧无比，将那药丸重又放回瓷瓶后，便紧握了瓷瓶，道：“穆然，这解药果然不好，你千万动不得。”

解药有差已是意料中事，李穆然只是好奇那药粉究竟是什么，竟连冬水也被吓成这个样子。

但见冬水深深吸了口气，正色道：“穆然，我和你先讲个故事，等你听完了，便晓得这是什么。”

冬水所讲之事，李穆然多少也有耳闻。此事就发生在去年，东晋建康城中。当时的官府判了一名饭庄老板的死刑，然而行刑当日，刑场竟遭数百名平民围攻，官府不得不调动了官兵，才勉强镇住了场面。事情被传到北廷时，慕容垂曾在朝堂之上“哈哈”大笑，说这些南朝民众当真有趣，只是为了吃得好些，竟不惜自家性命去与朝廷作对，可见南朝之人骄奢淫逸，委实要不得。

然而，冬水所言，却与慕容垂所想大相径庭。

“有一阵子，玉宇阁亏空许多，这时有个胡商找上门来，说是有仙家物事，加在饭菜之中，便可令玉宇阁大赚一笔。我自是不肯信他，但听他吹得神乎其神，倒也起了几分好奇心，遂要他拿那物事来看。那物事甚不起眼，只是一颗颗黑色的圆形种子，闻起来半分香味也没有。那胡商见我不肯相信，为了赚钱，终于说了实话。原来，这是一种名唤‘罂粟’的植物的种籽，倘若压碎了放进饭菜里，便能麻痹人的神志，甚而令人上瘾。严重者，便与石唐兆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当时断然拒绝，并将这胡商送去官府查办。孰料他上下使钱贿赂，兼且没有什么证据，官府竟将他无罪释放。而那被处死的饭庄老板便是受了他的蛊惑，买下那罂粟之籽去贪不义之财。但那老板用料过多，以致毒死了一两名食客。官府一路追查下来，才判了他死刑。那许多蜂拥去救他的百姓，都是瘾者。”

李穆然这才明白其中乾坤，沉思良久，忽问道：“那许多瘾者之后吃不到罂粟籽，又怎么了？”

冬水摇了摇头，道：“轻者自行戒去。重者，有发疯的，有自尽的，总之是惨绝人寰。”

“这么说，是能戒掉了。”李穆然揣度着，目光盯在那一瓶解药上，“冬儿，我是习武之人，自然意志较之平民百姓要坚定些。你信我一次。我先吃着这些解药稳住蛊毒，待得三年之后真药炼成，我再戒去毒瘾，不好么？”

“不好！”冬水断然拒绝，见他目光兀自不离那瓷瓶，陡然间探手夺来，掩在了身后。

李穆然想起那每天傍晚的附骨之痛，不禁气得浑身打颤，怒道：“冬儿，你就宁可看我每天被蛊毒折磨至死么？别耍这小孩子脾气，快将解药还我！”

“穆然，你冲我发脾气么？”瞧他怒容满面，冬水无端端地心中起了一阵委屈，当场扁扁嘴，一串串的眼泪珠子就沿着面颊滚落而下。

“冬儿，你……唉。”李穆然满心的怒火顿时被她的眼泪尽皆浇灭，见她哭得伤心，蓦然间只觉好生内疚，眼看着那瓶解药只在咫尺之间，却说什么也不敢伸手强抢。

瞧他终于缩回了手，那一声叹气中满是凄然落寞，冬水心口一疼，泪水更是禁不住地落下：“穆然，我当真是怕。你不在建康，没有见到那满街的……对不住。”她回想着那人间地狱的惨象，一时又想起李穆然毒发时的痛苦，实在是五内俱焚，伏桌大哭起来。

“我不吃解药了，当真不吃解药了，以后也再不提这解药之事，好不好，好不好？”李穆然轻轻揽她入怀，右手小指与冬水的右手小指勾在一处，柔声劝道，“你看，都拉钩啦，我要反悔可就成小狗了。”

泪眼模糊间，冬水见他在旁扮着鬼脸，当下破涕为笑，“扑哧”一声，乐出声来：“我刚才还想着，你若怎么也不答应，我便死给你看，看看是解药重要呢，还是我重要些。”她说着说着，不禁略觉羞涩，脸色飞红。

李穆然伸手在她额上一弹，无奈苦笑道：“你啊，来来回回就只知道拿个‘死’字要挟我，真是怕了你。以后不许再说了，不吉利。”

冬水却不以为然，吐了吐舌，笑道：“若不拿这件事来要挟你，也要挟不到你什么。你大人大量，何必和我这个小丫头斤斤计较呢？”这最后一句话，则是学全了石唐兆求情时的语气神态。

李穆然被她逗得莞尔微笑，正自心起温暖，忽听下人前来叫门，说是大夫人令厨下备好了早饭，正在等候二夫人前去问安。

（十四）烈火焚天，睥睨生死若等闲

听仆从说慕容月等候冬水前去问安，李穆然大为不悦，当场一拍桌子，便欲发作。孰料，他刚要站起身，一双素手已按上了肩膀，旋即就听冬水欣然向外道：“我稍后就来，有劳小哥通传了。”

李穆然一时惊住，不知该喜该笑，唯有怔怔地看着冬水，喃喃道：“你刚才是、是认真的么？”一时间，他张口结舌，与平日里那舌芒于剑的饱学之士判若两人。

冬水当即一板脸，佯怒道：“自是真的。怎么，昨日在白杨林里定的婚约，你全当玩笑么？”说完了便沉下面孔，右手一偏，已自他肩膀移去他的耳垂，只轻轻一拧，李穆然顿时受痛不禁，连声求饶。

“这还差不多。”见他讨饶，冬水嫣然一笑，放开了手，“她是你的正室，我去请个安，也是应当。”语毕，便起身整了整衣衫，将发结打散开来，竟自对着铜镜，梳妆打扮。

“我来绾发髻吧。”李穆然心中一动，拦下冬水后，自取过了玉梳木篦。他与冬水少时常以易容为戏，为冬水盘拢各式发髻早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他有意不给慕容月颜面，是以手下刻意迟缓，本来一炷香功夫就可梳好，然而过了半个时辰却连一半也没完成，冬水本就困乏，竟自坐在镜前，渐渐睡熟了过去。其间，家中的下人和丫鬟们又来催了三五次，终于慕容月在大堂等得不耐烦，怒气冲冲地自行闯入书房。

“李穆然你作死么！本郡主……”那骄纵已惯的女子风风火火地推开了书房大门，还要再骂下去，却被眼前所见震慑，骤然间顿住。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往昔间冷酷异常的李穆然，竟也会有着如斯的温情款款。

听到人声，冬水缓缓转过头来，但见这郡主浓妆艳抹，艳如桃李，已与昨晚所见大不相同。她着一身绯红色的绸裳，头上对佩两支金灿灿的金凤步摇，周身上下铺金盖银，团团锦绣之中，光是龙眼大小的珍珠就缀了二十余颗，一眼望去，贵气逼人。

人言道慕容垂对慕容月宠溺非常，待她比掌上明珠更为娇贵，从这身打扮的奢华上，就可见一斑。

相较之下，冬水那一身旧到退色的麻衣，当真是寒酸无比。

冬水暗叹一声，但觉头上一紧，心知李穆然已将碧玉钗别好，遂微笑着起身，迎上前去：“冬水见过大夫人。”方要福下，忽觉脸前风起，登时轻退一步，堪堪躲开那玉掌一扇。

“慕容月！你别太过分！”虽知慕容月极尽心力也伤不到冬水分毫，但见她如斯无礼，李穆然终究还是抑制不住心头火起。

慕容月却不怕他发火，仗着自己有叔父撑腰，赫然叉起腰身，高声喝道：“姓李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大呼小叫！她既是你要纳的妾，就该明白规矩！要我在大堂等了一个时辰，把自己当作什么人物了？你也不想想，皇上叔叔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哪里有这房子住，哪里有今天的权位？我呸！”她性情暴烈如火，禀性直爽，出口不知给人留情面，即便下人在旁，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李穆然的脸色一沉，转瞬间已变得极为难看。他几番举起手来又放下，委实是起了杀机。冬水在旁看得心惊胆战，念及解药恐怕还要着落在慕容月身上，忙在旁打起了圆场：“大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好。只是……穆然还要上朝，这眼见着便是辰时……”

“哼，现在知道着急上朝了？方才卿卿我我的，又怎么不晓得时辰了？”不料，她这一劝恰似火上浇油，一时间，慕容月竟是得寸进尺，话越讲越是难听。

李穆然见冬水为己委曲求全，心中好生难过愧疚，终于一顿足，一把推开了慕容月，牵了冬水便走出门去。这一推虽未用上内力，但也足以让慕容月连跌两步，踉踉跄跄，绊坐在了地上。余旁的下人们不禁都被吓得呆住，手忙脚乱扶起慕容月时，却见不知何时，这郡主已哭作了泪人，那般的伤心绝望，实为罕见。

李穆然带着冬水一路奔出了府邸，直跑到一处街巷拐角，兀地驻足，顺手一带，将冬水紧紧搂在怀中。清晨的街上鲜见人迹，是以冬水虽觉略有不妥，但因觉察出他心中的悲凉，倒也未去挣开。两人便这么相拥相偎，久久不分，亦是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几时，听见旁边的早点摊子有了动静，冬水才略略一推，道：“穆然，你再不去，上朝当真要晚了。”微一抬头，却是一怔。映着初升的阳光，看得清楚，李穆然的眼眶竟有些通红，显见他是心潮澎湃，碍于颜面，又生生地将泪水返回了心底。

李穆然甚是不舍，用力握着冬水肩膀，道：“冬儿，真是委屈你了。方才若再不离开，我真怕自己抑制不住，一掌拍死慕容月。”

冬水故作轻松，“哈哈”一笑，道：“多谢你啦。否则你杀了她，我岂不是要自尽抵命？”

李穆然脸上余怒未散，当即凛然道：“她死有余辜。你若连她也护着，我……我……”望着冬水一脸的笑意，“我”了半天，也想不出应将她如何。

“我什么？难不成，你还要连我也杀了么？”冬水白了他一眼，道，“她只是出言刻薄，自大自负些罢了。你是法家的人，熟知古今法典，可见过历朝历代，将这些许过失定成死罪么？”

李穆然一时气结语塞，怔了半晌，才豁然笑道：“也罢。只是这些日子要你低她一头，我委实过意不去。”

冬水微微一笑，正想谦让几句，陡然想起一事，便索性顺着他的话说道：“既然如此，就算你欠我个人情。日后我若有所求，你不许不答应。”

李穆然一怔，旋即笑道：“这可当真是见外。从小到大这些年，我什么时候拂逆过你的要求呢？”

冬水不依不饶，定要和他击掌定约，才肯放下心。李穆然拗不过她，虽觉着多此一举，但到底是伸手与她拍了三下。眼见日头渐高，李穆然心挂朝堂，说道不可再行耽搁，遂独自离去。

他方走出了两三步，兀然又想起一事，遂探手入怀，将一支碧绿青翠的竹哨交付冬水，说这是他与亲信联络所用，“见哨如见人”，冬水拿着这竹哨，亦可对那百名亲信发号施令。

目送李穆然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冬水把玩着那支竹哨，静静坐在一旁摊铺的长椅上，双手支颐，发起愣来。

她虽不叫吃食，然而那摊铺主人见她与朝廷官员形容亲热，倒也不敢赶她离开，只是小心翼翼地去招呼别的客人，生怕余人打扰了这女子，让她发起脾气。

“可要怎样，才能拿到解药呢？”四下悄然安静，冬水平心沉思，念及那蛊毒解药尚无头绪，不禁好生头疼。

细细地梳理着昨日的所见所遇，种种端倪渐渐浮出水面，令她越想越是心惊。是啊，无论怎么回想，都看不到慕容垂下毒给李穆然，要利用李穆然的迹象呐。慕容垂没有对李穆然起任何疑心，甚至仍然对他宠信有佳，那么这“当归”毒，又是怎么来的呢？

她眼前骤然一亮，虽不肯相信这推测，但又不得不信：既然慕容垂没有属意下毒，只能是慕容月自己下的毒。她是慕容垂最为宠爱的侄女，要来“当归”毒，想来不是难事。慕容垂既然给了她毒，想必解药也一并给了她。

便赌一赌看，那真解药，究竟在不在她手上吧。

冬水拿定了主意，双手微微一攥，只觉着心头狂跳，不知为何，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李穆然既然不愿意利用拓跋奂，那这次就由她来作恶人好了。她深吸口气，起了身子，走出几步后，倚在偏僻墙角，拿起竹哨轻轻一吹，继而只听不远处也传来一声哨声应和，寻声望去，却是街边的一个乞儿。

“麻烦指点，我要怎样，才能找到负责拓跋奂安危的十兄弟呢？”她左右看了一眼，掏出几文铜钱，佯装着不在意间，投入那乞儿面前的破瓷碗中。

那乞儿盯着她手中的竹哨，忽而咧嘴一笑，带着她钻进一条幽暗的巷道。二人左拐右拐，转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午后，李穆然下朝之后便急匆匆地回了府邸，向下人问起慕容月，被告知慕容月上午就乘轿离了家，不知去向。

他自慕容垂待己的态度之中看出蹊跷，一个转念就笃定了是慕容月私自投毒，只是始终猜不出自己究竟与她有着什么深仇大恨，她竟狠心如斯。

但是无论如何，这都可算得是件喜讯。他没有把握对付慕容垂，然而对付冲动莽撞如慕容月，还是有着十分的把握；更何况，既然慕容垂对自己信任仍在，那冬水与自己暂时就都没有危险才是。

慕容月不在家中，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城西的拓跋奂住处。

他心中暗暗冷笑，慕容月对自己如此不仁，那就不要怪自己对她不义。蓄意投毒一罪，再怎么论断，都可算在死刑一列。

为了逼出解药何在，即使用出什么狠毒手段，冬水也该怪不到自己头上吧。那一袭素衫在心头一晃而过，他没来由地脚步一乱：是了，这丫头也不在府中。在这诺大邺城之中，她无亲无故的，又能去哪呢？

已没有时间再去细想，拓跋奂的住处遥遥可见，然而那间木屋门口却徘徊着两名男子，正是他手下的两名亲信。

李穆然心头一震，预感不妙，忙加紧脚步来到近前：“拓跋奂呢？”还未停稳身子，这句话已脱口而出。

那两名亲信对视了一眼，其中稍长者上前躬身答道：“拓跋奂在屋内。只是……只是……”他闪烁其词，李穆然听得大不耐烦，忙推了门，强闯入屋。

但见满屋狼藉，地上凌乱地扔着几件男子衣衫。拓跋奂则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嘴上堵着一块抹布。他一见人进来，口中“呜呜”作声，两眼直瞪欲裂，显见心上甚是惧怕。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护着他么？”李穆然不禁大为恼火，回首看向那两名亲信，高声斥道。

依旧是长者上前躬身应答：“那女子拿着主公您的哨子。我们不能拦她。”

“什么！”李穆然震惊之下，声音竟有些颤抖。

是啊，自己猜得到是慕容月下的毒，以冬水那精灵古怪的心性，如何猜不到呢？更何况，她与慕容月同为女子，以己心度人，只怕比他猜来还要容易些呐。

她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拓跋奂嘴上的抹布早被拿下，他认出眼前这男子的身份，当即笑骂道：“真是可笑呐。那个傻女人扮成我的样子，就以为能向阿月骗得解药了？哈哈，真是蠢呐！你们以为，阿月这么在乎我的性命？傻子，你们都是傻子！你还不明白么！阿月她为什么向你下毒，为什么向你下毒呀？”他仰头大笑着，几乎喘不过气来，然而笑声中却尽是气苦无奈，令听者心中如被针扎，几欲泪下。

李穆然却身子晃了一晃，木然地看向拓跋奂，仿佛听见了这些疯话，也仿佛没有听进一句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兀地只觉此事错综复杂，委实是生平罕见。这么说来，慕容月下毒给自己，竟是因为喜欢自己了？那自成亲之日算起的折辱，算什么呢？拓跋奂与慕容月私情意浓，算什么呢？这些天来自己处心积虑地保护这男子，又算什么呢？

但听拓跋奂继续说着，只是已从方才的发泄变作了自哀自怨，甚而陷入了深沉的回忆之中：“当日皇上赐婚，阿月听说是要嫁予汉人，甚是不快，便找我来喝酒解忧。我一直喜欢着她，便教她讥讽于你。你是当朝大将，听她这么看不起你，自然夫妻之间便相向若仇。孰想时日一久，阿月见你始终眼高过顶，在一概卑躬屈膝的汉人官吏中卓卓不群，居然喜欢上了你。她初时所言过满，兼且心高气傲，死也不肯向你低头认错，相反却是变本加厉。她只望你能察觉到她的心思呐，哪怕只要你的一句软话，她便也会改过。你个蠢才却完全看不到她心中的辛苦，竟然对她反唇相讥，甚而无视她的身份娇贵。”讲到此处，拓跋奂火冒三丈，盛怒之下，虽被紧紧捆在椅上，仍拼尽了气力，向李穆然猛啐了一口，大骂“蠢才、白痴”。

两旁的亲信再看不过去，当即掳胳膊挽袖子地就要扇拓跋奂的耳光，却俱被李穆然拦下。李穆然不气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拓跋奂，满目中尽是同情怜悯。

看得出来，这男子对慕容月当真是动了真情，否则又何必如此强出头呢？甚至明明晓得慕容月是在利用他来尝试获取另一名男子的注意，也无怨无尤，反是一心愤恨自己的情敌有眼无珠。诚然，“情人眼里出西施”，慕容月这许多缺点，在他眼中，也均美化成了可爱之处，甚而不允许旁人对之稍有否定。

痴情如己，倒也做不到这般地失了理智。蓦然间，李穆然想起冬水，不禁轻轻叹息，暗自惭愧。想来，他和冬水都是同样的人，即使是两情相依，也是心有二用，挂念在旁物之上。无论何情何境，都会先为自己留好退路，以免一输便输个一穷二白，无从翻身。

有时倒真是羡慕简单如拓跋奂，这么痛快淋漓的爱，不留半分余地，即便输到现在这个地步，又有何妨呢？人生一世，若连自己都给自己的心处处羁绊，那活得也太过辛苦。

无暇再听闲话，怕只怕，慕容月已认出冬水的乔装打扮，他实难想象，冬水面临着怎样的危险。李穆然对身边两名亲信稍一点头，便转身出了屋子。晓得今日要跑许多路程，遂先自去了军营，牵出了万里追风驹。

打听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得知慕容月的轿子是出了邺城，向北而去。

向北而去？他蓦然间想起下朝时与同僚谈起之事，不觉吓出一身冷汗。

将万里追风驹催到了极速，然而飞驰到那一栋荒郊残塔时，仍是来不及了。但见烈火熊熊之中，隐隐约约现出那先代留下的木塔遗迹。无数哀号自塔中撕肝裂肺般传出，恍似炼狱之中，群鬼哭嚎。

杀人如麻如李穆然，听了这些人临死前的挣扎，也不禁背后直冒冷汗，对慕容垂平添了三分惧意。这些人尽是邺城原有的王族贵胄，皆属苻坚麾下。他们往昔十分倨傲，曾有开罪慕容垂，却不料，如今自尝苦果，竟落得如此下场。

只望慕容月莫要如此丧心病狂才好。然而他余光一扫，心中已是一沉。

不远处，斑斓锦绣，正是慕容月的小轿。

看塔的兵士们依着指示放火后早已回城交差，慕容月独自留在塔旁欣赏塔内的嘶嚎，那一袭绯衣随风飘舞，甚为显眼。

“你也来了？”她听到马嘶声，顿时回过头来，一脸的得意。

“冬水呢？”李穆然冷然道，下意识地，手缓缓按上了剑柄。

慕容月仰头一指，道：“她原来叫冬水么？我当她是叛军乱党，叫人关在塔顶啦。你若还想要解药，就别去……去了也没用。”她微笑着，满脸的不屑，“你中了毒也不求我给你解药，却要她来骗我。我就要看看，你究竟能狂到什么时候？”

她眼波一转，又道：“现下你总之救不出她来。不如求我给你解药，我往事一概不究，如何？”她满心的企盼，一心只以为，以性命相要挟，这孤高自许的男子总会服软，却不料，她玩火**，不知不觉中，已犯了李穆然大忌。

李穆然听明冬水就在塔顶，情急之下竟全然忘记了向慕容月报仇，只仰头看了看木塔，觑见二层木板尚有一处可以落脚，当即一提气，便冒着烟火滚滚，纵入塔中。

“去吧去吧。总之，你要回来拿解药。”慕容月脸色一变，但兀自痴心不改，只笑吟吟地看着木塔，静候着他回心转意。

“冬儿！冬儿！”被熏得双眼通红，泪眼模糊中，李穆然终于摸上顶层，然而却看不清那重重烟雾后的人影。

这一路上，他已见到不少被烧死熏死之人，眼前看火势尚未蔓延到顶层，委实大喜过望，但嗅着浓烟，又惟恐冬水早已中了烟毒，是以一上了楼层，顾不得自己也会吸入烟尘，只一味高声呼喊。

“穆然。”隐隐约约地，楼层正中传出一声虚弱的呼唤。李穆然大喜之下，听声辨位，少顷功夫，便找到了冬水。

“我救你出去！”他抽出长剑，只抖了两三下，登时将冬水周身的绳索斩断，然而紧接着就是“当当”两声巨响，他手中巨震之下，长剑竟然脱手掉落。虎口传来一阵剧痛，但见鲜血长流。

“我出不去了。”冬水惨然一笑，伸手一提，自腰际牵出一条精钢打就的链条来。

“胡诌什么！”李穆然怒道，捡剑再砍，却只有火花四溅。须臾功夫，剑身断折，那链条依旧完好无损。他仍不肯放弃，转而运了十成内力，一掌击向栓铁链的木柱。孰料那木柱结实异常，绕是他打得满掌尽血，也纹丝不动。

“怎么，怎么？”眼见着楼层入口处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脚下也渐渐变得滚烫，他骤然间心中一苦，喉中一腥便要吐出血来，继而情难自禁，忽而仰头悲啸。啸声雷动，盖住四下里所有悲号，只见屋顶簌簌地落下尘土，转眼间便是一片迷茫。

“穆然，你不要伤心。”冬水轻轻牵过他的手来，撕开一条衣襟包好他手上的伤，淡然道，“是我太傻。自命通贯易容之术，孰料次次都被人看穿呢……我竟然连那酒里掺了迷药也看不出来。我是大夫呢，你说，不是死有余辜么？”

她凄然笑着，两颗眼泪忍了许久，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正坠在李穆然手上。

“这是解药。你要吃就吃罢，我再管不了你了。只是，你别委屈着自己去求她。”她将那一瓶胡郎中拿来的解药放在李穆然手上，轻声道，“三年功夫须臾即逝。你回去谷里，即使中了罂粟之籽的毒瘾，想来姜伯和姬叔也有法子治你。”

李穆然直听得肝肠寸断，深吸口气，忽地摇了摇头，将那瓷瓶用力掷出了木塔，绝然道：“我要这劳什子做什么。冬儿，你说的出要么同生、要么同死，我就做不到么？”

冬水的手不禁颤了两下，她抬起头凝视这男子，当真是柔肠百转，一时间竟是哑口无言。静思片刻，她抹去眼上泪水，正色道：“你欠我的人情，还算不算数？我有好多心事未解，你不去帮我办了，我死也难以瞑目。”

不意她这时竟拿白天的约定要挟，李穆然一怔，愣愣地问道：“什么心事？”

冬水沉下头去，掰开了手指细细数道：“一来，谷中叔伯阿姨们年岁已老，我若不在了，又有谁去照料他们？二来，江南庾家……”她念及庾渊，骤然间心头一堵，眉间一蹙，喉中哽咽，眼中扑簌簌地，又落下了泪来。

她好不容易才平息这黯然神伤，正要继续讲下去，陡然觉得下颌被人托起，继而唇上一烫，竟是被李穆然猝然吻上。

兀然间只觉得脑海中一阵眩晕，不知过了多长时候，她才想起挣开李穆然。正要加以斥责，却见李穆然满目中透着伤痛，双眸之中，竟是望不到底的凄凉。她心头一软，终究是长叹了一声，别过头去，而后轻轻一推李穆然，道：“你去吧。”

这一推之下，如撼山岳。李穆然双脚如钉在楼板上一样，他两眼死死望在冬水身上，一动不动。少焉，他微皱了眉头，强笑了两声，道：“那人情一事就算我食言也罢，你走不了，我如何能走？冬儿，就当我求你吧。眼下你我时间皆已不多，你就将他忘了……”一语未毕，他也想不到自己竟脱口说出这般没志气的话，当即紧咬了口唇，狠狠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耳听楼下的惨叫越来越稀，冬水见他主意已定，心知再赶不走他，而自忖对他愧疚已深，实是不忍再行拒绝，遂点了点头，道：“好。就死在一块吧。”言罢，只觉心里的不安蓦然间消散无踪，惟余一派平和踏实。

李穆然见她转了心思，不禁畅然，旋即携了她的一双素手，道：“冬儿，你看这塔中一派热火朝天，倒也喜庆得很。左右现在也是等死，不如我们就在这儿拜了天地，如何？”

冬水被他这提议一惊，但念及二人早有婚约，也就应允了下来，只是低头看了看二人身上的衣衫，不觉失笑道：“没有新人的服饰倒也无妨，但我穿这一身男子衣裳当新娘子，却是空前绝后，古怪得紧。”

李穆然也忍不住笑道：“急切之间，倒也寻不来女子衣衫，你便将就些。”言毕，陡然间敛了笑容，放眼四望，只见此楼层中，远远地倒着几名囚犯，早被大火的酷热烤得半死不活。

“等我一等。”李穆然附耳轻道，继而身如疾电，转眼间便提了名中年男子过来。

他轻轻在这男子肩上一拍，一股真气输入那人体内，登时令之清醒。这男子迷迷胡胡地挣开了眼睛，只当自己已死，抬头见李穆然凛然生威地站在自己面前，英武朗俊宛似神人一般，立时纳首叩拜，连声尊称什么“阎王”、“判官”。

冬水在旁觑得有趣，不禁开怀大笑起来。李穆然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搀了那男子起身，良言道：“这位大哥，小弟想请你作个媒证。大家都是待死之身，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媒证？”那男子诧异道，斜瞥了他二人两眼，低声嘟囔道，“就快做死鬼了，还要媒证做甚？”

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穆然听他言出不敬，心中老大不高兴，探手轻扣他肩井，只用了一成力道，那男子顿觉周身酸苦难捱，连喊了两声，泣涕四下。

“穆然，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再这么欺负人，我就不嫁你了！”冬水要伸手阻拦，无奈被紧锁在木柱上，动弹不得。

李穆然见她嗔怒，遂微微一笑，依言放了那男子，好言好语地劝道：“这位大哥，是我一时心急，你莫往心里去。还请劳烦则个。”

那男子向来养尊处优，虽知免不得要被烧死，但还是怕受李穆然的折磨，遂强撑了身子站到一旁，道：“罢罢罢，我临死前就积个阴德吧。”说完，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一拜天地。”

李穆然当即跪在地上，向窗拜倒，冬水却笑叹口气，碍于铁链束缚，只得点头行礼。

但听那男子又道：“二拜高堂。”二人都是孤儿，四目相投中，都想起谷中诸老来。李穆然向西南方向拜了一拜后，又代替冬水拜过，才起了身，忽莞尔笑道：“冬儿，师父他们若晓得你终究还是嫁了给我，会怎么想呢？”

冬水轻哼了一声，做了个鬼脸，笑道：“你还好意思问，他们定然都要气炸啦。你自己离谷不算，还将我也拐带出来，可当真是他们的乖徒弟、好传人。”

李穆然“哈哈”一笑，正要反驳，就听那男子高声道：“夫妻对拜。”

二人神情都是一凛，情知这一拜过后，姻缘便定，自此再无更改，不禁都郑重其事起来。

瞬息间，冬水眼前晃过许多画面。她想起一年之前，在庾家扮作庾渊和桓夷光成亲。当时，那女子是那么地看重这虚妄如烟的名分，她不晓得是为什么，甚至有些不屑为之，不想今日此事轮到自己身上时，竟如斯的心旌摇曳，喜不自胜。

想起与庾渊私奔之际，因为不得父母之命，也未有媒妁之言，这婚事就一再拖延，终于拖到二人成了天人之憾。她那时不明白，这名分究竟有着如何的紧要，直到而今，才骤然醒悟。

毕竟，她再如何逞强好胜，骨子里也无外乎是名普通的女孩子。

她也曾希冀着能头盖喜帕，在声声鞭炮声中出阁；希冀着对着龙凤喜烛却扇分杯，与良人誓盟三生；希冀着在世人的祝福中，与心爱的男子坦然自在地一起慢慢老去。

然而，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一度以为自己永远地失去了这些；但时值今朝，是上天眷顾，又赐还给她了么？

“礼成！”见这两人都致了礼，那男子竭力喊了最后一声后，便晃了几步，又倒在稍远些的木板上。

“冬儿，你不高兴么？”见冬水抬起头来时，赫然又是泫然泪下，李穆然一怔，忙探手揩去她的泪水。

冬水却摇了摇头，勉强露出笑容，道：“我很高兴。我真是不好，今天大喜的日子，却只顾着哭……”说着说着，她又低下头去，竟已泣不成声。

“傻丫头。”李穆然只当她是喜极而泣，想伸手抱她，然而手背不慎碰到铁链，不禁全身一颤，退开了两步。

“这是……”他见手背上顷刻间就被烫出两个大泡，不禁心中一紧，低头瞧向冬水腰际，但见挨近铁链的衣衫不知何时，早被烧成了炭黑颜色。

想来，那铁链的一端接在木板之下，已与下一层的明火接触。铁链传热极快，是以火势虽然没有烧上，但冬水却被铁链灼伤。难为她一直隐忍不发，苦苦支撑。

想透此点，李穆然只觉手足无措，情急之下，伸手去拉扯那铁链，但听得“嗤嗤”几声，正是他手上皮肤也被灼伤，登时一阵焦臭扑鼻。

“你别碰。”冬水忙拦住了他，继而拧起了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是李穆然这一扯之下，那铁链移位，更将她腰间原有的伤口重创。

新伤旧创骤然袭来，当真是疼得死去活来。冬水双手紧攥，指甲已刺入肉中，却与那腰间的痛楚相比微不足道。终于，她轻声哀求道：“穆然，我身中迷药，武功尤未恢复。便劳烦你，一掌拍死我吧。”

“你说什么？”李穆然连退数步，脸色骤变。

“你就眼睁睁看我被烧死么？”冬水心中一急，聚起了最后的气力，轻声喝道。

李穆然愣愣地看着她，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心中陡然一痛，终吐出血来。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最终竟要亲手杀了冬水，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若不动手，冬水势必要受更多折磨。

他宁了宁神，咬牙硬起心肠，道：“好。杀了你后，我便自我了断。你定要等我。”语罢，右掌运起十成内力，便要向她顶门拍下。

冬水缓缓合闭双眼，嘴角微微露出几许笑容。但觉着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迎面袭来，继而就听“哗啦啦”一声巨响，身边楼板被打塌一片，整个楼层都为之颤抖几分。

然而，那掌风终究没有落在她身上。

“穆然，老天爷要咱们再多说几句话，这也罢了。”冬水心知他再也下不去手，无奈之下也只有作罢不提。这时，只听楼下传来一名女子的嘶声叫骂：“李穆然你作死么！”

那郡主一路上不知受了怎样的折磨，待竭尽全力爬上了顶层时，一身艳妆早被烧得惨不忍睹，手足上鲜血淋漓，满头发丝凌乱，脸上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若不是背后有着影子，真让人以为是活见了鬼。

饶是恨她入骨，见她这么不顾死活地入塔，李穆然还是悚然动容：“好端端地，你进来送死么？”

慕容月冷然一笑，此刻那花容月貌已被毁得如同地狱恶鬼，这一笑直让冬水、李穆然两人寒毛倒竖，不由心惊。

“你是我丈夫！我自然随着你水里来火里去！她算什么东西，一介卑贱汉人，也配和我争么！”慕容月伸手一指冬水，向前努力走了两步，但已是强弩之末，眼见着便摇摇欲坠，再难坚持站稳。

李穆然没了心思再与她做此口舌之争，只淡然道：“慕容月，凭你一己之力，如今是再难出塔。咱们两边各死各的，我不去找你的晦气，你也别过来和我们过不去。人之将死，还是留点情面的好。”说完了，紧紧握着冬水的手，二人对视一笑，浑没将慕容月放在眼中。

“你！”慕容月一个打晃，终于失声哭号出来。她从小到大都被人捧在手心之中，宠着疼着，满目下，再没一个人敢对她这么视若无睹。她自小就看不起汉人，然而爱上李穆然后，心中一直矛盾，始终不肯相信自己会对一名汉人动情，但又始终割舍不下。欲放难放，她心里挣扎了良久，但又碍于面子，将苦水都自己一个人咽下，是以性情愈发喜怒无常。她对李穆然好也不是，恶也不是，便只有这么一直傲下去。原以为下了那“当归”毒后就可让他永不离开，甚至便如那些官员对慕容垂那般的惟命是从，再不敢狂妄，却没想到，竟惹出这么一件惨事来。

她在木塔之下久久不见李穆然回心转意，终于断定他是决意与那汉人女子一起死在塔上。她虽也怕火，但到底看不过他寻死，是以拼了性命，也冲进了塔来。

“罢了！”慕容月气恨之下，忽地自怀中抽出一支匕首，用尽力气向李穆然掷去，道，“我就是拿这匕首削断了底下塔门的锁，自然也能削断她身上的铁链。你带着她滚吧！你们汉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言罢，掩面痛哭起来。

“你……”李穆然接过那支匕首半信半疑，然而匕首乍一出鞘，便有寒光迎面而来。他知胡人尚存游牧习俗，随身携带着匕首，以便在外出时随手就可切烤肉果腹，但却未料及，慕容月的匕首，竟是这般的一件宝物。他自不知，这匕首本是慕容垂之物，慕容月见过后爱不释手，便问叔父讨要了过来。

当下不容多想，但觉着手中匕首削铁如泥，转眼间就将冬水身上的锁链斩断。眼见整座木塔摇摇欲坠，火势业已蔓延到近前，他忙将匕首还与了慕容月，而后向她一揖拜下，软语道：“算我求你救了她，今生今世，李某都欠你这份人情。你等着，我带她下了塔，就上来救你。”语罢，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却见慕容月蓦然间回过头来，虽然那张面孔形容可怖，已辨不出五官何在，但依然能看得出来，她是在展颜欢笑。

“你拿着这个，就算你我相识一场，留个念想。”慕容月一时戾气尽消，竟是前所未有，第一次露出了温柔情态。

李穆然微微一愣，只觉手中一沉，低头一看，正是一支金凤步摇。

“滚啊！你做死么！”见他在这节骨眼上发起呆来，慕容月又大发了雷霆，狠命一推，将他向冬水推去了两三步。李穆然一怔，这才缓过神来，忙横抱起俨然不醒人事的冬水，顷刻间便飞身掠到了窗旁。

眼见塔下一片火焰，再无半分借力之处，只怕纵然他的轻功再高上十倍，这么贸然跳下，也会筋骨寸折，当场丧命。

“当真是天亡我二人么？”

他一阵气苦，忽地瞥见塔下站着三个人影似曾相识，忙张口清啸，以期援手。果不其然，啸声方起，便有竹哨声音相应而生，李穆然心头大喜，匆匆抱起冬水，一提气，便自塔上飘飘坠下。

他衣襟当风，袍袖鼓胀，遥遥看来，便似一只庞然鹰鹫。塔下一人瞧他落势愈加迅急，骤然间出掌如刀，登时砍下了一大截树干，而后暴喝一声，将那树干直推向那半空中的人影。

“王大哥好大的力气！”李穆然朗声一笑，身在半空之中，兀自不忘高声赞誉。

那男子接二连三地又掷出几截树干，亦是回以一笑，声如洪钟：“主公好俊的逍遥步！”但见李穆然长声一笑，踏足点上树干，而后借力轻越，便似凌虚御风，飘然如仙。

“王大哥过誉了。若能当真‘绝云气，负青天’，当下何至如斯狼狈？”李穆然最后一个翻身，安然落地，然而衣衫下摆到底是被火燎上，烧得焦黑。那两句话则出自《庄子·逍遥游》的北冥有鱼篇，亦是他这轻身功夫的名头来处。

他将冬水放在一旁，欲要再觅路回塔救慕容月，却听众人惊呼，继而轰然巨响，正是木塔完全坍塌。一片烟尘中，尚有余焰的木块四下崩散，李穆然晓得厉害，忙抱了冬水，呼喝大家后退。

“阿月！阿月！”一团混乱之中，一人不退反进，却是那痴情汉子——拓跋奂。他在李穆然离去后，就拼命缠着李穆然那两名亲信带他也去。因李穆然曾下令要护他安危，那两名亲信耐不住他以死相逼，只得一路打听着，也来了这木塔。只是他三人来到木塔时已迟缓许久，正看见慕容月冲入木塔，却不及阻拦。拓跋奂看得心肝俱裂，幸而他一时发愣，那两名亲信才得以夺下他自架自颈的钢刀，将他拖到一旁。

现下这木塔倏然摧毁，旁人自顾不暇，拓跋奂得了空闲，自是豁了命地向塔冲去。他没有武功，眼见着塔上一块巨木携着劲风坠下，不及闪躲，登时便被砸得脑浆迸裂，死在塔前。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李穆然心下黯然，想这男子痴情一生，终于落得如此下场，不禁连声叹息。忽而又道，“王大哥，你们兄弟帮我找出慕容月的遗骸，与这男子好生合葬一处。愿他二人来生来世，好成眷属吧。”

那王大哥点头称诺，问道：“眼下闯出这般祸事，邺城再也留不得了。敢问主公，有何栖身之所？”

李穆然道：“你带大伙儿连夜前去前秦长安。我等疗好了内子伤势，也去与你们汇合。”说到“内子”二字，他语声一涩，低头看向冬水，见她不知何时已悠然醒转，正自端瞧着那支金凤步摇。

冬水神情甚是古怪，自言自语着轻声道：“倒仿佛，在鲁大叔处见过这等机关。”言罢，伸手在凤翅上掀了两掀，又在凤身上轻弹三下，就听“啪”的一声，凤口张开，吐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雪白丹药。

她大喜，忙捻起那药丸放在鼻端轻嗅，顿觉一股清香沁入肺腑，一时间，腰间的灼痛也减轻了几分。“穆然，这便是解药了。”她仰头笑道，将那药丸喂入他口中，然而因这一番用力牵动原有伤口，不禁轻哼了一声，又痛晕过去。

李穆然微微一怔，但觉那解药入口即化，浑身上下登时清爽许多。他愣在当场，想起慕容月当时将这步摇塞在自己手中的情形，骤然间明了，在那个刹那，她已经立了死志，再没想过要生还。

他心中如倒五味瓶，注目了那木塔残身片刻，终究将冬水放在一旁，静静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这一瞬间，往昔的种种折辱与不快，尽被原谅。

（十五）割袍断义，聚散无常憾长空

莺飞燕旋，草木渐新。转眼间，已是仲春时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望着那满山的桃红，那素衫女子俏立屋畔，忽地捂住了胸口，微微骤起眉头。江北已是大好春色，想来，江南更是晴光艳阳，春意盎然。

“不知桓姐姐如何了？”冬水仰起头来，正见一队由南飞还的大雁，“我也该去了。”她思忖着，勉强捧着食篮，一步一步地挪向不远处的田地。

她走几步，便须得停下歇息一会儿，情知是腰间伤势尤未大愈，但想到已耽搁恁长时日，自筹也只有佯装着无恙，李穆然才会欣然应允，与自己一并南下，遂紧咬了牙关，撑着一口真气继续走下去。

她与李穆然当日离开邺城后，行不数里，便是个小小村庄。李穆然见她伤痛沉重，虽知未离危险，但还是入了一户农家，谎称二人逃避兵难至此，祈望收留。那家农户仅有一位张姓老汉尚存，其子其孙皆被抓去当兵，听闻乡人传语，已战死沙场；其儿媳病死，孙媳改嫁，是以老来孤苦，晚景凄凉。张老汉见他二人为逃避兵难而来，登时无端端地兴起了“护犊”之情，忙放二人入屋，好生安顿。

灼伤难医。穷乡僻壤如斯，饶是他二人皆通医理，但乏于药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穆然曾想改扮易容，重入邺城买办稀缺药材，无奈冬水委实担心他泄露身份，二人竟为之小吵一架，迫不得已，只好作罢不提。

然而雪上加霜。医理中所谓“冬水生春木”，正是意旨随着春日回暖，冬日封藏的热气升泄出土，虽使草木发生，却也使得痼疾复发，更令病疾难愈。冬水火毒几乎攻心，一时间，伤势竟然只重不轻，所幸李穆然熟识医理，又不惜自家真气，为她吊着一条性命，否则她早已呜呼哀哉。

那张老汉久而久之，却也瞧出个中端倪。他看出李穆然医术高超，正巧乡人多有病患，便隔三岔五，就带人来问诊李穆然。李穆然感他收留之恩，既不收诊金也从不推辞，转眼间，“神医”的名号就传遍了方圆百里的大小村落，每日里来者络绎，热闹得紧。

明知如此声势，迟早会引来麻烦，但一见到冬水那赞许欢喜的目光，李穆然便心软下来，再不好拒绝，只得顺水推舟，扮作了行医济世的郎中。时值清明前后，正该农忙。李穆然年幼时也曾向姜粮学过农活，眼见张老汉独自一人难以照应过来家里的两亩地，便趁闲时也去帮忙。他手脚麻利，兼且身具武功，气力较之常人要大上几倍不止。张老汉家中租不起牲畜犁地，李穆然当即亲手施为，只花一个上午时间，不仅翻好了张家的地，连同旁边四五户人家的地，也一并翻好，直令那十余位村人看得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到了晌午，太阳正当空，李穆然累了这一上午，倒也觉得肚中有些空空。正要与张老汉商量着回家歇息，忽听一位邻家兄弟笑道：“郎中大哥，嫂子看你来了！”

李穆然忙站直了身子，只觉阳光刺眼，遂用手遮在眼睛上，认了好一会儿，才见冬水双手抱着个食篮，正笑吟吟地坐在田垄边上，与一众大嫂媳妇们叙着话。

“伤还没好，怎地就不听话呢？”他想沉下脸，然而听了那邻家兄弟的话后，心中一暖，满脸泛的都是笑意，一时间，喜也不是，怒也不是，也只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微笑着走到她身边来。

他还没走到，早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凝目一看，方见食篮之中，是就着粗面捏的十余个菜团。面团金黄，其间夹有翠绿的野菜丝，食材虽然再粗鄙不过，但经冬水精心调制过后，便化腐朽为神奇，即便大内御膳，也难相提并论。

见李穆然走近，冬水微笑站起，方要递菜团给他，却瞧见他双手上都沾满了泥土，遂拿油纸包了两个菜团，道：“穆然，我见那满山的桃花开得真是好看，你带我去，好不好？”

李穆然不接过菜团，只是勉强板起脸来，斥道：“真是胡闹。伤还没好就出来劳神吹风，非要再发烧才肯老实些么？”

冬水一撅嘴，两眼眨了眨，便泛了红眼圈：“我在屋里闷着，都快闷死啦。你了不起么？就你晓得医术不成？你咒死我好了！”言罢，一跺脚，竟伏到身旁一位大婶肩头呜咽起来。

不待李穆然再答话，一旁分吃到菜团的乡人早哄了起来：“穆然，难为你娶了这么个贤惠的媳妇，还不快些赔不是么？”他们与李穆然已混得熟了，打趣起来，倒也不必有所忌讳。

一时间，当真是众口铄金，纵然李穆然没有半分的错处，竟也被说得面红耳赤，辩驳不得半句。眼见冬水装哭装《奇》得惟妙惟肖，绕是他明《书》知是假，也不觉垂《网》下头来，好言好语地赔罪道：“冬儿，我带你去就是。”

听他答允，冬水旋即破涕为笑，牵了他的手，就向远处的矮山跑去。然而，终究是伤势未愈，方迈出两步，她便眉头一皱，一手扶住腰间，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李穆然暗暗摇头，深吸口气，赶到她身前，正接上她前跌的身子，而后一弯身，便将她背了起来。

“有些时候，还是别太逞强的好。”李穆然微微一笑，放缓了步子，向那一片桃红行去。

以李穆然脚力，不到一刻功夫，二人早已到了桃林深处。

他毕竟有些疲倦，虽然背着冬水不算辛苦，但在正午走得多了，渐渐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二人终于停在一处阴凉下，和煦的春风拂过，四处落英缤纷，灿烂一如仙境。冬水掏出手帕，为李穆然轻轻擦去额上汗水，李穆然笑嘲道：“你果然是该走走了。总是在屋里呆着，光吃不动，都变重了许多。”

冬水倒也不气，也不顶嘴，只是又打开纸包，将菜团掰开，与李穆然一面分吃，一面轻声说道：“穆然，那天在木塔里，你说了一句话，我是极不高兴的。”

李穆然微微一怔，极快地回想了两三遍在木塔时的情形，但仍不得所以，忽而他脸色一变，道：“你是要反悔、反悔拜了天地么？”讲到最后几字，他心头一酸，竟别过头去，连送到自己口边的食物，也不置理会。

冬水“扑哧”一笑，另一手在他额上一弹，笑骂：“你这不是小孩子脾气么？拜天地便是拜天地，怎么能反悔呢？”她横他一眼，又道，“是另一句。你说‘那人情一事就算我食言也罢’，可有么？”

李穆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遂道：“不错。你当日不肯要我留下陪你，另当别论。”

冬水点了点头，道：“你认了就好。那么，今后我若有旁事求你，你自会答应我，不会再食言了？”

李穆然笑道：“那是自然。”

冬水又点了点头，却不继续话头，而是另启别言：“穆然，你说等咱们都老了，是什么样子？”边说着，边沿着土坡向远处的田野看去，目光中的憧憬与期许，不言自喻。

李穆然心中一热，笑道：“那就是儿孙满堂，一享天伦吧。到时候谷中再不会寂寞，孙姨师父他们怕是忙也忙不过来，再没人唠叨抱怨什么没有传人。冬儿，依你看，第一个孩子是该拜在我们法家门下，还是算你们兵家门下呢？”

冬水被他讲得满面飞红，又听他忽发问句，不禁佯怒道：“问你正经话，谁叫你乱扯这些了？”

李穆然在一旁装傻充愣，兀地一拍脑门，笑道：“是我乱扯了。若不给了鲁大叔，那樵子蛮性大发，谷里可再没安生日子。”

冬水想起鲁樵子的样子，也不觉失笑，但方一展颜，又忙敛了笑容，道：“你还乱说？”

李穆然微一蹙眉，仿佛思索个极大难题，少顷，他骤然间眼前一亮，道：“是了，是我失策了。若给了鲁大叔，墨伯伯非要和咱们拼命不可。最妙的法子，莫过于一胎双生，一人一个，谁也不得罪。”

见他沉思之状，冬水只道他闹得够了，却不意他竟想出这般歪点子，一时间，当真是要给气死，遂脸色一青，就站起身子要离去。李穆然瞧她当真发怒，忙伸手拽住她，正色道：“冬儿，果真是我乱说了。你今日避人耳目，要我到此来说话，自是有要紧事，不值当生我的气。”

冬水微微颔首，道：“的确。”她只说了这两字后，又不只当如何开口，默然许久，才微微一笑，道，“穆然，我还是有些害怕。沙场上刀枪无眼，朝堂中人心险恶，始终在刀口上混日子，即便富贵了，又能保得什么呢？你看张老汉，他辛苦一生，拉扯大了儿孙，却还是落得晚景凄凉，这一辈子，全都毁在征战之上。穆然，你可忍心看你师父，也是这般收场么？你走后，我曾见他偷偷哭过十余次，你走的第一个月，他一下子像是老了三四十岁……”

她的话已讲得再明白不过。李穆然脸色一凛，终于打断她的话，问道：“这就是那‘人情’所求，是不是？”

冬水轻轻咬着口唇，蓦然跪在地上，道：“是。穆然，算我求你吧。我们负了毛姐姐，不再去长安了，便直接回去谷中，过完余生，不好么？”

李穆然慌忙抱她起身，道：“这算什么，也值得如此么？”看他如此轻易便答允下来，冬水一阵喜极而泣，想起拿“人情”相要挟，又觉好生惭愧，遂哽咽道：“我毁了你一生理想，你却不怪我么？”

李穆然朗声一笑，道：“傻丫头。”他方要再说“那理想永远也完成不了”，然而到底多留个心思，将后半句话又吞回肚中。毕竟，天下间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心追求着功名利禄，冬水也为此歉疚着，他又何必定将实情相告。

冬水心事落定，只觉百骸轻松，伸手抹去脸上泪水，笑道：“那就说定了，你以后再要反悔，便是小狗。”她与他复勾了小指，才算作罢，续道，“你先回谷，等我去江南庾家交代完了，我便也回去。”

李穆然却摇了摇头，问道：“你一个人，可应付得来么？再要中毒受伤了，可怎么办？每日介飞鸽传书叫我来回跑，可是麻烦得很。我还是陪你一起吧，庾清再要捣乱，我就对他不客气。”

冬水本是想要他一起南下，但怕他介意庾渊故情，才要他回谷等候，不料他自荐同往，当真喜不自胜。一时之间，她心中异常踏实安稳，只顾着高兴，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一句，却听李穆然又道：“只是，你也须得应我一件事。再过上七天，腰伤方可痊愈。这七天之中，不许再擅自行动。”

“好。”知晓自己伤势如何，他都了然于胸，冬水纵然心有不甘，也只有老实听话。

冬水伤势大好后，二人结伴南下。

李穆然兀自担心冬水伤势，遂只由着万里追风驹缓缓前行，往往一天下来，连以往的半日路程也未走到。冬水念及万里追风驹是匹宝驹，便提议二人买两匹普通快马代步，放了万里追风驹，让它自行去寻毛氏故主。然而二人赶了万里追风驹四五次，那良骏却似认准了李穆然为自家主人，无论如何也要随在他身边，到得后来，竟是龇着一口板牙，紧紧咬着李穆然衣袖不放。二人啼笑之余，只有作罢。

二人燕尔新婚，一路走来，如胶似漆，只觉近得建康一分，便离厮守终生近得一分，委实难以久待。第九日上，二人距离长江只差一日路程。眼见前方树影重重，正是一座密林。林外有座茶寮，杏黄色的布幡随风招摇，屋后冒着浓浓炊烟。

二人走了半日，都觉有些饥饿，便将万里追风驹系在一旁，进到茶寮之内，点了几盘小菜，一笼包子，一壶淡茶，稍作休息。

粗茶淡饭，味道并不可口，甚至饭菜料理得也不甚干净。冬水只尝了几筷后，便被一块石头硌了牙，登时没了胃口，正要叫来伙计，忽听旁桌几人高谈阔论间，一人高声道：“你们可听说了么？前秦长安被慕容冲攻下，符坚逃至五将山，却被后秦俘虏，后又被姚苌在新平佛寺拿弓弦勒死，首级被割下，吊在城楼上，好不骇人！”

听了这话，冬水不禁心中一震，忙看向李穆然，见他面色如常，只是将茶水一饮而尽，又静静地将茶杯放回到桌上。

但听那桌上余人道：“‘狗咬狗，一嘴毛’，他们多乱上一阵，咱们就能多享一时太平，再好不过。赵大哥，那前秦现下如何？”

那赵大哥道：“都城被人攻下，自是狼狈若丧家之犬。长子符丕忙乱中在晋阳即位，但东躲西藏的不成体统。倒是他的侄子符登，尚自知晓临危不乱，整饬了军队，伺机夺回长安。”

余人点头叹息，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道：“我在长安卖丝绸时，与符登亦有过一面之缘。他英武不凡，骁勇善战，前秦的王子皇孙之中若有重兴霸业者，除他外，不做二想。”

赵大哥赞同道：“确是如此。年前我从长安逃难出来，也远远地见过他一眼。只是他麾下大军太过残忍，当时我若被抓到，恐怕早作了他人肚中食物，再不能和几位在此畅谈。”

另一人接口叹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咱们这厢太平是太平了些，可是税赋沉重，却又叫人活不下去。”

那商人道：“可不是么？四大士族骄奢淫逸，一出生，便是穿金戴银，可怜你我平民百姓，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就都平白无故地被榨取了去。”

话到此处，几人情绪愈加激昂。一旁茶寮伙计却被吓得满脸泛白，忙上前赔笑道：“几位大爷，此处虽是乡野之地，这般的话，也请尽量少说些吧。我们还要做生意，隔墙有耳……”

几人被那伙计说得好大不自在，那赵大哥当场一拍桌子，瞪大了眼睛，喝道：“怎地，你这店家连话也不让我们说么？也罢也罢，就都散去罢。”语罢，丢下几枚铜钱，一众人骂骂咧咧，大摇大晃地出了茶寮。

冬水见那几人走得不见了踪影，李穆然却犹自怔怔发呆出神，便摇头轻叹了一声，道：“这些打打杀杀、朝廷无道的，听来徒增气恼，但也无可奈何。总之，等咱们回了谷中，便与之再无瓜葛。”边说着，边给他面前的茶杯中倒茶。

滚烫的茶水落入那茶杯之中，却听几声轻响，那好端端的茶杯竟然一下裂作了四五瓣。茶水溅在李穆然手上，他这才一抽手，缓过神来。

一旁伙计见茶杯无端碎裂，忙赶上前来赔礼道歉，李穆然却挥了挥手，不言不语，只是放了一小块碎银在桌上，便携了冬水出了茶寮。

出得茶寮后，二人依旧南下。李穆然好似失了魂魄，竟不上马，一味闷头前行。冬水随着他缓缓步行，越想越是生疑。那茶杯碎裂，清清楚楚地，是被他内力剧震所致。他对符坚之死这么地在意，当年又怎会叛变了前秦，转投慕容垂帐下？

除非，是符坚属意于他，令他成为内应。

她不敢再想下去，不觉倒吸了一口寒气，一翻身，拦在李穆然面前，寒声道：“穆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奇）李穆然脚下一顿，凛了凛心神，强笑道：“什么事？冬儿，你莫要多心。”

书）冬水一咬银牙，忽地抽出长剑，直指他胸口，涩声道：“你还要骗我不成？你眼下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便是瞎了，也看得出来你有心事。你……你根本就没有投靠过慕容垂，是不是？”她说出这句话后，浑身抖个不停，长剑剑尖便在李穆然胸前晃来晃去，带出一道道的亮光。

网）李穆然身子一震，直视她的眼睛，但见她满目疑虑和伤痛，知晓她既不愿自己再骗她，也不愿听到那个“是”字。但是，故主已亡，此时的他，终究是无心无力再去隐瞒，遂点头道：“是。符坚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投靠慕容垂，一来是为了牵制住他无暇南顾，否则以他的二十万大军，又怎会耗时一年，才攻下邺城；二来，符丕是邺城守将，若落在慕容垂手上，唯死无他，我受符坚与他的知遇之恩，自然要保他完全。”

不料他坦然道来，冬水只觉心头一空，呆了一呆，又问道：“那么，你与毛姐姐是旧识了？在秦岭时的一切，都是做戏给我看么？”这变故实在巨大，令她一时间难以接受，只觉柔肠百转间，忽然口中一腥，便“哇”的一声，吐出口血来。

李穆然心中一急，正要扶她，却觉一阵劲风扫面而来，倘若不是及时后撤，恐怕一只臂膀便被她一剑斩下。他闪到一旁，只觉着平日间的巧舌如簧均被忘到九霄之外，此刻只剩下结舌难言，若再行解释，就只怕越描越黑。想了良久，才讷讷道：“冬儿，就算如此，但在木塔之中，我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半点做不得假。”

冬水气极反笑，道：“就算如此？就算如此？那么你是承认，在秦岭的一切，当真是做戏了？绊马索、血迹、脚印，都是假的？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毛姐姐千方百计要赚我投效前秦，怪不得她开口便是‘封王挂帅’，怪不得你说要帮我做主！李穆然，好个连环计，亏我自命通学兵法，却连你一成都赶不及！你好、你好……”她说到痛心之处，兀然间胸口气滞，然而盛怒之下竟是自暴自弃，回手一掌拍在心口，登时又吐出两口殷红的鲜血来。

她伸手一抹嘴角血迹，而后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而下：“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你也会与旁人串谋着来骗我！若连你也信不得了，这世上，我还能信什么？”她泪落如雨，忽地一咬牙，便一剑刺向李穆然心口。

这剑去势又急又快，更兼李穆然本就无意躲避，只听一声轻响，剑尖已刺入李穆然胸口，然而只入了不满盈寸，到底未再刺深。冬水见他甘愿受剑，霎那间脸白如雪，忙抽回剑身，顿了顿足，将长剑狠狠掷在地上，别过脸去。

李穆然长叹一声，回手点上“膻中”穴阻住血势，道：“毛氏在此前曾与你有过邂逅。她求才若渴，便要我帮想法子……此事是我太过自私，你打我骂我罢了，莫要折磨自己。只是那日林中遇险，就算不是做戏，我也定会要你先走，我来断后。你到现在，还信不过我这点么？”

冬水一时语塞，然而，骗了就是骗了，纵然他当真能够做到那些，也永远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听李穆然续道：“往事已矣。咱们说好了要相伴一生，就忘记以前的事情，不好么？”他见冬水渐渐止泪，便大着胆子，探手扶上她肩膀。

然而他的指尖方触碰到她的麻衣，冬水竟平地里退开两步，道：“相伴一生？倘若今日若没听到这番话，我若还被蒙在鼓里，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骗我一辈子呢？”她眼神如刀，刺得李穆然一阵心恸。他张了张口，想说不是，可是答案究竟是什么，彼此都再清楚不过。

不知僵持了多久。眼看着冬水缓缓靠上一棵大树，将脸埋在双手之中，身子微微颤抖，李穆然终究开口，问道：“冬儿，假如我在此前坦诚一切，你就不会生我的气了么？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骗你，眼下你又怎会嫁我？”

冬水被此语气得几欲吐血，然而极怒过后，终归空澄。她静了一静，忽而拍起手来，冷笑道：“此话说得极是。你若不骗我，我怎会嫁你？我当真是瞎了眼。李穆然，你我就此别过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无干系！”语罢，一转身子，大步向南行去。

李穆然大惊失色，忙抢上两步，一把拽住她衣袖，急道：“冬儿，你我已拜了天地，结为夫妇，什么叫做‘就此别过’、‘再无干系’？此事确是我大错特错，可难道就没有半分的挽回余地么？”他二人从小一并长大，这二十余年之中，自然多有争执，但李穆然每每道歉，冬水便不再介怀。他从来都不知道，天下间有什么事，会让她当真恨上自己，无论如何赔罪认错，都难令她回心转意。即使他这次扯下这弥天大谎，伤她如此沉重，他也曾以为待得二人相处日久，木已成舟，即便被她发现真相，也不过大发一场脾气作罢，万万闹不到决裂的地步。

然而，他竟是低估了冬水的绝然。

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冬水几番想原谅了他，不过李穆然终是犯了她心中的大忌：她当日为保李穆然性命，摆下“九天之阵”，西燕三万士兵因而命丧秦岭。虽知这便是沙场的残酷，但午夜梦回之际，无端端地，却仿佛总会听到那些士兵临死前的哀嚎。对于人命的在意非常，可说是她平生的怪癖，但她心结难解，也只有顺其自然。

冬水深吸口气，只觉着一阵阵冷寒袭来，冰凉彻骨。她遥望远方，怅然道：“李穆然，我对你本就无情，眼下惟有断义。”语毕，掌缘若刀，登时将那一截衣袖削断。

“我与你今日割袍断义，永生永世，莫要再见了。”冬水强忍着泪水，越走越快，终于跑入了林中。

这厢，李穆然手持那半幅衣袖，骤然间，不知当悲当怒，只是怔在当场，喃喃重复着：“本就无情，惟有断义；本就无情，惟有断义……”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似乎终于品出了其中苦涩，他兀然间一攥拳，仰天长啸起来。那啸声恍似虎咆龙吟，其中冲满了无穷无尽的凄凉和悲苦；渐渐地啸声由伤转凶，刹那间，竟充斥了屠戮气息，却是李穆然心痛到了极处，赫然兴起弃世之意。诚然，如斯的一往情深也换不回一句谅解，他又何必费尽了心神乞她一笑呢？

既然就此恩断义绝，那就莫要怪他重返旧路。冬水不要他屠戮人命，他就偏偏要去滥杀无辜；冬水不要他冲杀战场，他就偏偏要去前秦，助符登和毛氏一臂之力。

他定下了主意，当即翻身上马，抽出长剑，直奔那家茶寮而去——冬水自是不知，这万里追风驹本就是当年符坚赐予他的坐骑，跟他将近两年时间，在战场上生死与共，是以与他寸步不离。

李穆然此时心性如魔，将二人决裂之因全推在那茶寮之上。须臾间，万里追风驹停在茶寮门前，他二话不说，闯进大门后，竟而一剑一个，将伙计、掌柜连同一干食客尽皆杀死。杀了这十数人后，尤觉余怒未消，便沿路追赶，居然追上了先前在茶寮闲话的赵大哥等一伙人，复又一剑一个，未留一个活口。

此后，他驾马直奔长安城，加入符登大军，借助混入长安城的亲信之力，仅用月余功夫，便攻下城池。

后来，他也枕人头、食人肉，领着千军万马横扫一方。到得次年，符丕败于晋将冯该，被杀；诸将拥立符登为帝，李穆然因立下赫赫战功，果然被封王，此已皆为后话。

却说当日冬水南下，她心中无法忘情，只有一路前行，竟是不知休息、不知饥渴，就这么一味茫然地赶着路，不一日功夫，已到长江北岸。

独立江畔，她已易容为庾渊模样。顾盼江水中昔人样貌，想起自己这一生一世的情缘，免不得心中一苦，又要落下泪来。此番伤痛不比庾渊之死，甚至有过之而未有不及。亲眼见到庾渊死在面前时，她只是心疼到不能自已；然而亲耳听到李穆然承认骗了自己，她却是满心的信念在一瞬间崩溃殆尽，倘若不是定力极强，在那个刹那，她几欲癫狂。那是二十多年来的信任以及依赖，她到现在还是不能相信，李穆然怎么会处心积虑地骗她呢？她一心以为，两人会这么相濡以沫直到白首，只不过企盼这些许的幸福，却也不可得么？

正自愁眉不展，忽听遥遥地传来一声吆喝：“庾大官人，好久不见！咱们可嘴馋得紧呐！”

冬水身子一震，忙打起精神，向来声处一拱手，朗声笑道：“难为老伯挂念。前几日北朝动荡，小可耽搁了几日，今日就回玉宇阁。”一言未竟，就见那梢夫扳桨摇橹，划着一条木船，靠到岸边。

那梢夫“哈哈”笑道：“庾大官人一去数月不返，可是馋坏了全城的人。只是……”他兀地皱起眉头，续道，“大官人面色差得很。若是身体不适，还是莫要去玉宇阁操劳。”这梢夫天天在江面上载人来往，慧眼如炬，极善察颜观色，绕是冬水佯装欢喜，但心中的凄苦还是自眼神中流露而出。

冬水摆了摆手，道：“不碍事。等回到玉宇阁，自然一切都好。”言罢，踏足船头，但觉江风渐大，席卷着满江的水汽吹在自己身上，不知为何，非但没有带来半分凉爽，反而更增心中沉闷。

那梢夫见“他”神色沉郁，虽不知是为了何事，但感于这世家子弟平日对贫民百姓照顾有加，绞尽脑汁，想找个法子开解“他”。

想了一会儿功夫，忽地眼前一亮，那梢夫一扯嗓子，竟唱起从渔夫处听熟的渔歌来。那渔歌自古传唱至今，虽然吐字已有不清，但调子高亢响亮，尽是渔夫满载而归的喜悦之情，在这江风之中顺风直上，当真是响遏行云，铮然动听。

其时朝阳初上，江面流金，浪涛化作白练，似蛟龙般腾挪来往。冬水挺立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听着朗朗渔歌，终于豁然开朗，胸中阴霾一扫而空。

她虽然一时之间，还难以做到“拿得起，放得下”的豁达境界，但见这江水奔流不息，受其感召，也深知当宁定了心绪，任由往事自行逝去。

那就这样吧。她深明自己的秉性，一旦知晓这些，终己一生，就再难原谅李穆然。那么，既已无望，何必不忘？

进到建康城后，轻车熟路，先行奔赴玉宇阁。

金碧辉煌处，人涌如潮。

冬水精神一振，整整衣衫，阔步迈入大门。

甫一进阁，目光就被大厅当中的杂耍所吸引。但见那戏者两手各持着四五只长竿，竿顶各置一个白瓷盘子，正轮转不停，引来四周不住的叫好声音。自杂耍向外，团团围着近百张桌子，正值午时，故而座无虚席。食客们一面品尝佳肴，一面观看表演，均是兴高采烈，红光满面。

店内新招的跑堂并不认识庾渊，见冬水气宇轩昂地走进，忙迎上前来，笑容可掬：“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冬水环顾四围，甚为满意，遂“哈哈”一笑，道：“请你家掌柜的来，只说有人前来踢馆。”

那跑堂脸色一变，看“他”不像信口胡诌，登时慌了神，忙退后几步，踉跄离去。不一时，庾福随着跑堂疾步走来。此时他当任已久，大场面也见过了许多，是以昔日的惶恐畏惧早已退去不见，唯余一身精明强干，丝毫不输当年的郝掌柜。

正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冬水见他换上一身绸制长袍，一扫往日捉襟见肘的窘相，反倒透露出些许贵气来，不禁拍手笑道：“庾大掌柜，这才有个掌柜的样子。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

庾福认出来人身份，忙躬身拜倒，听东家打趣，又不觉复露出羞讷神色，抓了抓后脑勺，笑道：“少爷，盼了您许久，这杀才却乱讲什么‘来踢馆的’，当真吓了我一大跳。您随我来，正巧少夫人也在。”语罢，横了那跑堂一眼。那跑堂听得浑浑噩噩，愣在一旁，犹自不知上前行礼，及至看到掌柜使来眼色，方才恍然大悟，急忙走上一步，唱了个大喏。这跑堂恁是油嘴滑舌，生怕东家怪罪，忙不迭地自责“有眼不识泰山”。他身为跑堂，所谓“在其位谋其职”，早说熟了这些赔罪的话，此时绞尽脑汁，一讲就是一大串，冬水听着有趣，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庾福见“庾渊”心情大畅，便一挥手令跑堂去招呼其他客人，而后在前引路，带“庾渊”入了后院，走到一处至为偏静的所在。那是玉宇阁单隔出来的一处偏院，原是几间储藏室，后因玉宇阁改制，故而冬水与鲁樵子将之改建为一整座别院，用作客房。但因其价格不菲，是以少有人问津，此处便一直闲置。

二人停在偏院门口，四处寂静无声，一缕缕的碧桃清香弥漫在空气之中，引人心醉。冬水内力精深，侧耳倾听，竟可清楚听到院中手拨木珠的声音，不禁笑问道：“那是……是在拨算盘么？”

庾福点了点头，道：“小年过后，玉楼开张。少夫人在娘家中住不下去，只得回府。然而二少爷……”他虽然欲言又止，但冬水对他所要说的，自是了然于胸。想来，桓夷光久滞娘家，以她那几位兄弟的脾气，定是冷嘲热讽，要她回到庾家；然而回到庾家后，又碰到庾清这个缺肝少肺的表哥，总之，这段日子，着实是受了不少辛苦吧。

就听庾福续道：“这偏院总之少有人住，少夫人白天就到这边散心，晚上再回家。少夫人见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就自学了珠算，帮我们打理帐目。”

“打理帐目？”冬水略略一惊，当真是没有想到，这远离人间烟火，恍似天人一般的桓姐姐，有朝一日，竟也学会了与铜臭之物打交道。看来，自己离去的这些时日，她虽遇着逆境，但终究是毅然熬过，甚而已学着自立起来。

如此，自己即便离开了庾家，也不用多有忧忡了。

她淡然一笑，正要抬手叩门，忽听院内骤起一串散碎脚步声音，继而一名女子声音响起：“阿福，你说话这么大声，不怕吵着夫人么？账目还要一会儿才整理好，你就不知道多等等再来，每次都这么心急？”

一声未息，就听另一温婉声音缓缓传出：“小菊无礼，还不快去开门？阿福，你在玉楼那边辛苦了，进来喝碗茶吧。稍歇会儿，再有半刻功夫，账目就能整好。”

一语竟，但听“咔嚓”一声，门闩被拨开，旋即门扉敞开，一名丫鬟俏生生立在门后，脸上略略带些责怪，然而她眼波一转，目光立时凝到冬水身上，愣了好久，也无法移开一分一毫。

冬水站在门前，就这么微笑着，看着小菊渐渐将嘴张大。呆了片刻，终于，小菊高声叫起出声来：“夫人，夫人！是、是少爷，少爷回来啦！”声音中欢欣无限，冬水听来，不禁双眼发潮，笑叹了一声，趟过门槛，步入院落。

庭院之中，碧桃花瓣散落遍地，桓夷光身着淡黄长裙，静静坐在一台青石圆凳上。她面前是一张青石圆桌，其上放着个温润如玉的月白瓷壶，另有三只月白色的茶盏冒着腾腾热气，分置一旁。

她望了冬水一眼，好似浑不在意，不过纤手一探，却拿过第四只茶盏，倒满了香茗，放在自己侧畔，淡然道：“旅途劳顿，此处别无长物，就请先满饮此杯，权作解渴吧。”话未说完，声音先自发涩，随即双眼一红，赫然已是泪盈满眶。

（十六）迷途终返，负荆请谅哀伶仃

四人甫一坐定，冬水方将茶水饮尽，正待开口说话，蓦地听桓夷光在旁淡笑道：“二妹，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将面具除下吧。”

冬水不觉愕然，侧头一看，但见庾福憨憨一笑，道：“少东家，少夫人和小菊都告诉我了。总之，我都帮着你们就是。”他感于冬水的提拔以及桓夷光的信任，虽知那真实身份，称呼却始终不改，仍然认了冬水是这玉宇阁的当家。

冬水倒被桓夷光这大胆做法吓出一身冷汗，但看庾福目光清澄恳切，又见小菊在旁笑得欢喜，心立时放下去一大半，遂微笑道：“也罢。这面具总之也戴不得几天了。”说罢，伸手一揭，登时露出原本相貌。

桓夷光一愣，问道：“怎么叫做‘戴不得几天了’？”

冬水道：“姐姐既已掌权玉宇阁，又有着阿福这般的好帮手，我当可放心了。眼下之事，只剩找个合适时机，将实情告知庾清，令他改邪归正。等交代完毕，我也该回自己的去处了。”想起此前与李穆然所讲，神情略转黯然，心绪一飘，已回到秦岭冬水谷中：不知当日离开他后，他是否回谷；他倘若回谷了，那么自己再回转，又当如何面对？

桓夷光神色一滞，想留住她，苦于没有借口，只得摆了摆手，要小菊抱来尚未结好的账目，埋头打起算盘来。冬水觉得气氛颇有些尴尬，遂抿嘴一笑，转向庾福，笑问道：“阿福，那杂耍团的主意，是谁出的？”

庾福听她问起，又不自禁地搔了搔头，讷讷笑道：“是孙大娘离去时教的。孙大娘说，作客栈，就要令客人宾至如归，这一点我们已经做得很好；而作酒楼，则要食客觉得热闹有趣，这样，即便上菜有所不及，客人也不致等得失了耐性。我一直想不到该如何才能叫人觉得‘热闹有趣’，就发下传单叫客人们提了提意见。有说杂耍团好的，有说要听评书的，有说请舞姬的，但一来玉宇阁太大，讲评书的来了，即使扯着嗓子喊，怕也没用；二来玉宇阁不比秦淮河畔，请来舞姬只怕有损体面，遂和少夫人商量了一下，请了这杂耍团前来。每月须得多支十两银子给他们，但看遍满建康城，唯咱家独树一帜，旁家要学咱们，却苦于没有这么大的排场，是以最近的生意较之以往更好，两相比较，大抵每月多赚了二百两银子。”

冬水瞧他如数家珍，说得极为流利，不觉欣慰于自己的眼力：这庾福，果然未尝辜负自己重望。她笑吟吟地又看桓夷光算了一会子账目，忽而眉头一皱，问道：“我临走前，将这账目交给庾清算的，眼下他既然不在，又去做什么了呢？”

庾福稍露愧疚，道：“少东家您曾和我讲过，在这玉宇阁，只要您一天不死，我们就只有您一个东家。余人要我们做什么，哪怕他是您亲兄弟，也听从不得。二少爷倒是热心，自您走后，也曾来玉宇阁照看过，但他不晓得这玉宇阁经营之道，总是、总是……”他不好说出“指手画脚”四字，只憨笑带过，续道，“我不好听命于他，除您之外，又无人能够将我赶走，他就大发了雷霆，撒手不管。再后来，少夫人来管了账目，二少爷便不再露面，当是闲在家中吧。”

“他倒也不闲的。”说到此处，桓夷光已将账算好，把本子一合，道，“他始终对表哥心怀妒念，现在在家中埋头苦修，成天拿着斧锤等物事，说是也要学会了木工技艺，自己建个天穹阁，抢走玉宇阁的生意去。他坚信表哥仍和你在一处，不会再回来家中，满口臆语几近成狂，家中已经没人再敢和他说话了。”

听到几人开始谈论家事，庾福抱过一摞账本，知趣退去。小菊送他出了门后，便又合紧了大门，神情间，倒似有些许不快。

“如此……”听了桓夷光一番话后，冬水微微沉下头去，只觉有些对不住庾清，但也没想到这人行事乖张偏激，竟到了这般地步。那么，还是早些将真相告诉了他，以免他沉沦更深，不可自拔。她这时连遭变故，心绪大乱，当年本想好生教育庾清，然而心力俱疲之下，此刻只想早日解脱离去，往昔的嫉恶之心，竟在不知不觉之中，淡去许多。

桓夷光看她沉吟不语，忽而心中一动，想起一个由头，却拿不准是否应当开口，唯恐此事说来突兀，委实令人难以接受；不过念及冬水决意离去，左思右想，也只有她答应此事，方好留她在庾家中，名正言顺。她自忖计定，终于犹豫着说来：“庾清对你难以忘情、以至癫狂，不若咱们将真相告知于他，而后你嫁他呢？如此一来，咱们姐妹就不用分开，想来，表哥也会体谅的。”

一时间，冬水心中却是连惊诧也觉不到了，当下只觉得好笑，万万没想到桓夷光一向循规蹈矩，如今竟也会想出这么石破天惊的筹谋。她摇了摇头，笑道：“这不成的。姐姐，莫说我已经嫁了李穆然……”

一语未竟，桓夷光已变了脸色：“莫说你什么？李将军他不是已有妻室了么？”她虽然向来矜持内敛，但此事委实太过耸人听闻，由不得她一时失态。

冬水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提吧。总之，即便我没嫁人，这辈子也绝不会嫁给庾清。”她语声一定，又坚毅转为柔和，续道，“姐姐可记得庾渊他的咳症么？我这番回来后，便会佯装咳症日益加深，等到日后将真相告知了庾清，‘庾渊’就可借咳症而逝，如此外人看来，便也觉不到有何异样。只是我走了之后，怕要苦了姐姐……”

她伸手上前，轻轻握住桓夷光双手，道：“姐姐，你要是觉得累了，抑或想我了，只要飞鸽传书给我，我一定过来帮你。至于庾清那边，我自有法子要他帮着照顾这个家。”【奇书网﹕www.qinkan.net】

于是，时人传言，玉宇阁东家庾渊咳症日益加深，眼见着便是药石无医，命不久长。

世人唯恐庾渊的盖世厨艺就此失传，一时间，玉宇阁的生意竟比之以往又翻了十翻，甚而当今圣上也屈尊降贵，微服亲临。有了御幸的招牌，往昔那所谓玉宇阁与北廷勾结的流言不攻自破，至此，玉宇阁这一场浩劫方算全然了结，再无余忧。

然而，冬水自回到庾家后，几近半个月的时间过去，竟然没有见过庾清一面。曾有数次亲往家中东院，无奈都被庾清的小厮拒之门外，吃尽了闭门羹。她晓得是庾清听闻哥哥回家，心里的如意算盘再次落空，那以往的倔脾气又发作起来，自忖总算一时之间情势大好，庾清在家中今非昔比，他原有的地位早已逐渐让步于桓夷光，料他眼下也只有生闷气的份，倒掀不起多大涛澜。

虽说挑明真相不急在一时，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有料到，蓦然间竟会横生变故。

庾清听闻兄长的旧症日益沉重，他兄弟情深，念及庾渊罹患嗽症到底是为自己所累，不禁大感懊悔，恨不得以身相代，宁愿是自己减寿数十载，也不愿见庾渊就此一病不起。而听着兄长病入膏肓的消息，他也有了些许疑问：冬水号称杏林奇葩，此刻为何并不陪在庾渊身畔，两人曾经那般的情真爱笃，何以他到这种境地，她竟撒手不管？而日日为庾渊伤心操劳的，只有桓夷光一人，或许，患难时方见真情，当真是自己看错了人吧。

彼时，他心中暂且放下庾渊与冬水的种种纠葛，满脑子想的，都是庾渊待己的好处。这日，听手下人传言说哥哥又咳出血来，他再也难于稳坐院中，遂稍一整饬，就欲前往小楼探病，但又不好空手径去，想了想，竟叫小厮去拿了一根“家法杖”来，装作“负荆请罪”的模样。

这一路上，家中仆从奴婢见这二少爷赤裸着上身，不伦不类地斜背着一根乌黑的木杖，形容狼狈，都有些错讹莫名。很快，庾清要请罪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庾家，几乎不约而同地，所有人齐集在庾渊的小楼之下，都好奇着大少爷要如何对待这“浪子回头”的二少爷。

庾清还未走到小楼，已自遥遥看到了长兄的身影。但见那男子仍旧是斜倚在窗棂上，沐憩着春夏交融之际的暖风徐徐，怅然远望。他的身形较之以往要瘦削许多，神态也憔悴得不成样子，非但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便是唇间，也似染上一抹死灰。十数只信鸽盘桓在他身边，争相竞食他不经意间撒落的苞谷，片片白羽飘散而下，经那暮春的熏风一吹，就打着旋向西北而去，转瞬不见。

“哥哥。”庾清心中一酸，他当日，是不该说那些话的。他不该怪责兄长难耐清苦，毕竟，北国苦寒，他若不去，这病也不会恶化得这么迅即。只是，他终究猜不透庾渊与冬水之间的牵连：若说当真一刀两断，当日自己所见是假，那他此番，又为何在北方耽搁恁长时日；若说犹有旧情，又为何不一走了之，为何对桓夷光如此体贴温情，为何在母亲去世后，依旧“难享清苦”？他只觉此事太过复杂，委实非他所能堪透，然而他禀性倔强，越是猜不透，越是钻牛角尖，这才有了这一年多来的种种怪异行径。

然而，时至今昔，亲眼看到他已露颓然，那往日的谜，往日的矛盾，往日的爱深恨切，便就此作罢吧。即便他当真负了冬水，抑或他当真心口不一，但他总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最为疼惜自己的人呐。

庾清转到楼前，静静立在小楼下，等候小菊传报。不知怎地，他忽而觉着心中很倦，仿佛是做了一个久长如斯，几乎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现下，他终于是醒了，这才觉察到他与自己的至亲作对整整一年，这些心力、这些恨意、这些光阴，实在浪费得毫无意义。

“二少爷，天气虽已回暖许多，但穿得太少，恐怕也要着凉。所谓‘春捂秋冻’，您还是要自己多加注意些。”小菊翩然出了小楼，手捧着件玄绸长衫，盈盈笑道，“这是大少爷让我拿给您的，楼上风大，您先披上了，才好进楼。”

庾清一愣，接过那长衫，却又忐忑难安，不知当否着身。蓦听小菊偏头斥道：“你们几个好没眼力，就不知道解去二少爷身上的木杖么？”她是“庾渊”最为倚重的丫鬟，在家中赫然是半个主子，此刻发话，那几名小厮当即一个机灵，七手八脚地，顿将庾清所背的“家法杖”卸下。

庾清反抗不得，尚未说出一句话，绑“家法杖”的麻绳早被解开，而后身子一凉，那玄绸长衫已被披上肩头。他仰头看小楼，但见白鸽四散，想来，兄长是下了窗棂，俨然候在屋中了吧。

那么，他要自己卸杖着衣，是代表他原谅了么？庾清眼中一热，三步并作两步，抢步踏入小楼。

他自是不知，彼时高居楼上的冬水与桓夷光，也是心中惴惴，颇为紧张。桓夷光面露为难，不知此刻将实情相告，是否可得庾清诚心佐助，然而冬水近日自诊，竟是业已身怀有孕，实难再久隐瞒。

“姐姐，你莫担心。庾清他能自发前来，可见诚心悔过。此时是他心肠至为柔软之际，我有十成把握。”冬水心中虽亦怀隐忧，但见桓夷光坐立不安，也只有良言宽慰。

语声未了，就听沉重的脚步声音传来，冬水不禁暗暗咬紧了口唇，一双眼睛，直直盯在门口。几乎便是瞬息间，一袭玄衫晃入，那男子跌跌撞撞地冲入门口，不及两人反应，他已拜倒在冬水脚畔，连连磕着响头，道：“哥哥，都是我不好，你的病都是我害的！”他用尽全身力气磕头，只两三下，头上已是青紫一片。

冬水略略一惊，想到庾渊咳症的起源，已心中有数，忙搀他起身，而后对随之跟入的小菊使了个眼色，要她将门户关闭，仔细楼下。

眼见诸事妥当，冬水长叹一声，伸手轻轻揭去脸上面具，道：“庾清，你看清楚，我不是你哥哥。你哥哥他，早已去了。”

仿佛一瞬间，一切都不一样了。庾清愣愣地看着她，睚眦欲裂。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一霎间，有什么东西自心底轰炸开来，那痛楚似乎极近，却又极远，极是真切，却偏偏又模糊到不可捉摸。纵然身在梦中，可恍惚间，也没有如此的虚妄朦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对于这个问题，早已想不透澈，然而于今时今地，知晓了真相后，他更加深陷其中，更加糊涂。

冬水在他面前解释着什么，说是从当日回来，从当日说了那句“难享清苦”伊始，一直到此后种种：她代身庾渊，入主玉宇阁，操持家务，迎娶桓夷光，送行庾桓氏……原来这些，竟都是假的，原来，竟都是假的！

一时间，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想不过来，只觉着心中有着恼火，有着伤心，有着愧疚，甚至，还有着少许的欣慰与欢喜。然而，当这种种情感交织一处，在他心中充盈宣沛之时，最终却成为了完全的空洞与麻木。

随后，在这一片空白之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你哥哥他，早已去了。”

那声音细如丝缕，但形如一根利针，直刺他心底最柔软的所在。

说不出过了多长的时间。想来，那若当真是根利针，他的心，此刻已再无完地。他少小为母亲厌烦，而父亲早逝，是以所得亲情可谓少得可怜，虽有庾渊在旁悉心照料，终究杯水车薪，难以磨灭庾桓氏给予的伤害。他一向自诩性格硬朗，自懂事起二十余年，便没掉过一滴眼泪。一直以来，他虽是性情之人，却冷然地旁观世事，冷然地置身事中，冷然地被迷雾包围，自以为会怒、会恨、会怨，不过自始至终，都不会悲。然而，此时这心疼却不给他半分喘息机会，竟是生生地击溃了他心底那一道壁垒。

终于，他萎顿于地，撕肝裂肺地长声呼号起来。在那号声之中，他泪下滂沱，顷刻间就濡湿了衣衫，甚而，也将地板濡湿一片。他将这份感情压抑心中，委实长久，这一刻尽皆发泄而出，不仅是伤于兄长去世，更是悲于自己孤苦无依，就此以后，当真是茕茕一人，形影相吊，再无人陪伴左右。

听他哭嚎得如此催心破肝，桓夷光也不禁黯然心酸，为之落下泪来。冬水在旁叹息，眼中发涩，但终究没有眼泪——抑或，她为庾渊的伤逝泪，早已流得凿尽了。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知窗外天色深沉，正是业已入暮。冬水听庾清渐止悲声，心知此刻也说不清这许多事情，惟有将紧要交付，遂扶他起身，正色道：“庾清，眼下庾家只有你一名男丁，自此之后，你再不能任性胡来。行事须得三思，无愧于天地，方可令你哥哥在天之灵安心。”

见她神情郑重，庾清只觉肩头陡然一沉，虽然尚自茫然迷蒙，也惟有认真地点了点头。

冬水欣然一笑，递过去块手帕要他擦去兀自长流不止的鼻涕，道：“你已成人，日后也无旁人会将你当作小孩子般看待。所以，要学着有担当，也要学会去宽厚待人。现下莫要再哭哭啼啼，整理好仪表，咱们下去交待些事情。”

庾清知晓这一番哭罢，形象定然是有点“惨不忍睹”了，不自禁脸上一红，就着小菊端来的一木盆温水洗了两把脸，心绪稍定，才问道：“交待……交待什么？”

然而他甫一抬头，又不觉愣住：却是冬水趁他洗脸功夫，已重又带回面具，易容回庾渊模样。

冬水淡然一笑，道：“自是将这个家交给你。清弟，你可万莫要我失望。”她声音语气赫然也转似庾渊，庾清心头一热，浑浑噩噩地，竟将她当真认作自己哥哥，遂极断然地“嗯”了一声，由着她在前领路，向楼下去了。

冬水携了桓夷光，带着庾清，一步一嗽，缓缓走到小楼门前时，已自咳得直不起腰来。

门前一边是小菊领着数百名的家丁奴婢，另一边则是闻讯赶来的庾福，以及玉宇阁的一众大厨伙计，两队人整整齐齐排作两列，哑然无语。望着这乌压压的一众人，冬水忽而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但又有些淡淡的不舍，她轻咳两声，一击掌，伸手领出庾清，沉声道：“大家都知道，近日我身子欠妥，只怕已是朝不保夕。”

言及此处，两边赫然唏嘘一片，更有家中老仆是见庾渊自幼长成，不觉仗着资历老到，越众出列，高声截断冬水的话，说道言及生死，终究不吉。

冬水微笑对这老仆致意，道：“未雨绸缪，总强于无备遇患。”那老者还欲再说什么，但迎视着她那清澄空灵的目光，竟是心念一滞，不知不觉，已挪步退回了原地。

冬水目光一转，待得又一阵轻咳毕，蓦地朗声道：“自此以后，庾家上下，玉宇阁内外，就全交由庾清负责。事无巨细，皆须听任庾清安排！”

一语落定，再容不得更改。两队人皆尽失色，倒是庾福与小菊顷刻间转念过来，不待旁人再起议论，早各自踏前一步，向庾清躬身行礼。家中仆从向来也敬庾清为主子，是以对于易主一事，无甚想法；而玉宇阁诸人心中只认庾渊、桓夷光、庾福三人，他们看不起庾清身无长技，本欲异议，但见庾福已先向庾清敬称了“东家”，一时间，也只好臣服于这位二公子。

“哥……冬……我……”庾清见那二人上前行礼，一时先自懵了，不觉向后退了两步，牵着冬水衣袖，满目的忧忡无助。见他如此失态，冬水暗自摇头失望：当真以往尽是色厉内荏么？昔日那厉害角色，实是扶不起的阿斗么？她只道交待了便可放下大半事务，然而眼下看来，后边的路却还有很长。

而庾清自己，也料不到一旦大权在握，竟会这般犯憷。他以往如何捣乱，如何使心机，甚至是如何地想要毒杀了庾渊，都不曾惧怕，也不曾有过踟蹰。想来，在他的潜意识之中，压根就没有认为庾渊会中计，会被打垮，甚至会被自己害死吧。毕竟，兄长永远是那么的优秀，那么的出众，甚至已完美到了不可企及的高度。父亲的厨艺、雕艺、画艺都被他学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幼他就被世人誉为神童，若不是因看不起那些所谓的读书人，又不屑搅入官场，他的才学，抑或地位，亦当不输于谢家那两位权臣才是。

原以为，兄长会永远像小时候那样，照料看顾着自己，而自己，也永远不用负责这个家、这个玉宇阁。即便是在兄长离去的那几年，这些也都由庾桓氏管理着，不用自己费心，而若庾桓氏去世，到时兄长与冬水没了阻隔，自会双双南归。

他一直期盼着这一天，甚至敢于违背纲常，向生母投毒，却不意，世事无常，竟会有此变故。也只有到了这一天，他才真正觉察到了自己终究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而庾渊之死对他而言，不啻于天塌地陷。

又过了十数日，“庾渊”终究这日一早，在房中被痰呛喉，就此一命呜呼。时人感怀于天妒英才，发丧当日，前来吊丧者竟不下万人。更有传言流于市井，说是厨家若诚心供奉庾渊牌位，便可保其生意兴隆，也可保当厨者技艺提升百倍。

此番，当真是前缘尽了。冬水匿身在远远的松柏林中，遥遥见那墓穴填整，一行人等逐渐散去，哀乐终止，兀自久久伫立，不肯离开。

“桓姐姐经这一年历练，无论家中抑或玉宇阁，均可独当一面；小菊在家人面前也自有了威信，庾福更将玉宇阁管得井井有条……”她原以为会放心不下庾清，但见他自从掌权之后宛如脱胎换骨，非但戾气全消，更增了谦虚谨慎，晓得向家里旁人请教，那么，自己再留下，已是无所事事了吧。

这就要去辞行么？

一时间，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江南庾家呐，她这一年来，为这棘手之务常自寝食难安，然而如今终得解脱，不知不觉间，竟是想起与李穆然那“厮守一生”的约定来。

那些谎言，真的是难以原谅么？

那日的绝然，不知怎地，随着时日变迁，却也烟消云散了许多。只是，倔强如她，又怎会这么轻易地抛却那缠绕一世的执念？又怎会轻易食言呢？即便……那时所言，尽是气话。

更何况，心里还有些许的不服气吧。毕竟也算是堂堂的兵家传人，在谷中玩六博棋时，她从未输给李穆然，谁能料到出得谷后，他仅略施小计，自己就输了个彻头彻尾呢？这口气，是说什么也咽不下去的。

感到胸口一阵烦闷，她探手轻轻抚上小腹，心中无端端地一乱：“这个孩子，来得诚然是有些突兀了。”想到前几日将怀胎一事告知庾清，庾清一时接受不来，竟痛责她在庾渊尸骨未寒之际就移情他人，实在凉薄之至，比起桓夷光的痴情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这么想来，自己再留下，只会令他徒增气恼，而桓姐姐与他之间的隔膜，也应就此消除才对。

冬水无法再在庾家住下，暂且安身于江岸畔的“沉鱼居”，亦即早年的“冬水居”。庾清、桓夷光二人待丧事完毕，亦赶来此处晤面。

冬水与二人表明去意，桓夷光自是久久不舍，却不意庾清竟也一直担心着此事，是以早想出对策。但听他当即正色端容，说是要诚心习练庾渊的技艺，日后方好真正当家。

他这说辞委实拒绝不得，冬水见他诚意上进，心下也是欢喜，便当场应允，只是须得庾清拜己为师。

桓夷光在旁大感愕然，但见冬水执意要庾清对己三跪九叩，亦料想到冬水自是有她的道理，便不加阻拦，反是稍稍地推波助澜。

倒是庾清心下明了，他知冬水早已晓得自己的一片心意，眼前定下这师徒的名分，一来是就此断了自己的痴想；二来，更是避免日后常常见面，彼此尴尬。他心中一苦，不过此刻他对庾渊的兄弟之情早已强过对冬水的爱慕之情，故而毕恭毕敬，一丝不苟地行了拜师大礼。

冬水欣然收徒，此后，便开始悉心教导庾清。因庾渊亡故，玉宇阁生意复又欠佳，冬水就先自厨艺教起，期望庾清在此先有建树，方好掌勺玉宇阁，重立往昔庾渊那“天下第一名厨”的招牌。

自然，为了重兴玉宇阁，冬水迫不得已，只有不辞劳苦，在玉宇阁中帮厨。她一旦进了后厨便浑然忘我，独自一人包揽上百道菜，忙得过火时，竟全然忘怀平复胎息。庾福、桓夷光、小菊、庾清四人在旁看得胆战心惊，总算冬水自己处方的安胎药有着奇效，一切有惊而无险。

然而，相比起玉宇阁的辛苦而言，冬水倒是更为担心着另一件事——若说庾渊的厨艺是好得出奇，那么庾清的厨艺只能用“差得离谱”四字形容。此子于烧菜做饭上的天份可以说是与庾渊截然相反，较之桓夷光的小手笔，其境界诚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无论冬水如何耐心教授，庾清所烧的菜始终徘徊于乞丐掩鼻、饿鬼止箸的地步，便是抛在路上，瘦骨嶙峋的野狗见了，也是退避三舍，眼神中现出无比畏惧。整整两个月过去，庾清半分进展没有，绕是冬水看在庾渊的份上一再容忍，也是被气得几乎吐血，只觉眼前一片绝望。

那菜，不是太咸，便是太辣，不是过于甜腻，便是酸得倒牙，最绝的是竟能焦生同锅，纵然冬水见多识广，也不禁为之绝倒。她身为庾清的授业师父，所谓“在其位谋其职”，自有义务尝尽庾清所烧菜肴，方可指出他的缺憾。她有苦难言，几番怀疑自己尝过这许多古怪东西后，不知来日分娩，会生出什么歧胎来。所幸所尝不多，自己又可不时开小灶慰劳口舌，那臆想不过杞人忧天。

不知不觉中，四时轮转，由夏经秋，由秋转冬，眨眼间，又回年关。

这日，又值正月初六。傍晚时分，送走了前来贺辰的桓夷光、庾清等一干人等，冬水在“沉鱼居”中独影徘徊，一时间，只觉不胜冷清。

细细掐算时日，再过半个月左右，便应是临盆的日子，然而，却尚未准备好，该当如何面对这弱小生命。

她自幼不识亲生父母，不知读《孝经》之时，几度泪打襟衫，是以，断断看不得自己亲子亦尝失祜之苦。怕只怕，当日割袍断义，所说的气话伤李穆然过深，就算此刻她能够委屈求全，但依他孤高的脾性，知她是为了孩子方肯原谅，也不肯再回头。

怨只怨，他二人都是一般无二的倨傲倔强，自以为心有灵犀，却不知珍惜，只利用着这份难得默契，相互作弄，便如此生生错过，再难相守。

的确，是相互作弄。试想她当日身在他的计中，又可曾全然真心待他，可曾未怀鬼胎呢？虽说她的筹谋与李穆然的诡计形如背道而驰，谁又说得清，本质不是殊途同归呢？

说到底，她又何德何能，可去怨他、怪他什么？

经了这几月的思度，眼见又到生辰，想起那些年的约定，她默默地和自己打了个赌。

于是，一只信鸽，在大年夜时，翩然北去。

那一天，她对自己说，若是穆然守候在冬水谷中，若是他收到这信鸽，若是他尤肯南下，便不计往事，依旧和好如初；但若天道有违……若天道有违，又该如何？

殊不知，那信鸽北飞冬水谷之际，李穆然却远在襄陵，随同符丕，正与鲜卑族裔慕容永激战。战火烽烟之中，那男子手持一杆金槊，嗜血无数。只是在战鼓雷动中，仿佛听到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鸽鸣，顿时，他斜仰着头，却只见漫天飞雪，大如鹅毛。

旋即，铺天盖地的杀气，席卷而至。

那么，他若收到信了，应该就是在今天，来这昔时的“冬水居”吧。冬水的脸色忽红忽白，不顾北风冷寒，大敞着门，一心一意注目着来径。

夜色深沉，一如李穆然的双眸，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他是……不会来了吧。

轻啜着杯中醇酒，冬水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借酒浇愁”这四字。然而，她医者的意念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阻住了她这肆意妄为的想法。

酒入愁肠，势必伤身呐。更何况，还要为腹中的孩子着想，因而无论如何，也不能那么放纵。

“酒尚温，此时喝下，尚能暖身养胃。等喝完了这一小瓶，便该收拾收拾，早些休息才对……”

她对着自己，一句一句地说着。仿如真的化身成为一名大夫，对着旁人耐心劝慰，而那旁人的伤痛，却完完全全地事不关己。当一个人清醒到了极点，原来，任性些、洒脱些，竟早已成为了妄想。

她淡然地笑了，昏昏沉沉地，终于头贴在冰冷的桌面上，睡熟过去。

远远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沿着那一道蔓延在桃柳间的长径走来。“吱呀”一声，方方合拢的木门被推开，看着那沉睡中的憔悴女子，那人影不觉一晃，旋即蹑手蹑脚地，一只手饱含着爱怜疼惜，抚上她的额头……

翌日，日上三竿，冬水终于醒来。捧着尚有些晕眩的头，想起昨晚，似是喝得有那么一点酩酊的意思，但依她心智，也决然不会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在醉中，犹自能拖着沉重身子，回到房内歇息才对。

何况，酒步蹒跚，倘若摔上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么，自己应就是歇在正堂了才对，又怎会不知不觉地，安枕床榻呢？

她心神一乱，忽听卷帘摇动，凝神瞧去，却见一人端着一碗热汤，缓缓走近。

认出那人身份，她不禁笑了，轻轻欠身，道：“孙姨，又劳您费神，冬儿真是过意不去。”

来人正是孙平。她看冬水醒来，忙上前扶她坐好，又将那一碗汤水递上，方责道：“将为人母，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们讲一声？”

冬水脸上一热，轻吐了吐舌，笑道：“一时还没想好该怎么讲……穆然他，没有回谷么？”

孙平神色一沉，露出些许担忧：“没有回谷。这次他是前去襄陵作战，战况不比以往。纵然他有着通天彻地之能，但主帅无能，怕是要有些凶险。”她身在谷中，但对天下战事，了解得比冬水犹要透彻。

果然还是去了。冬水心中一凉，她怕的便是这一点，所以这一年来，刻意避开，甚至不去听食客传言。可惜躲还是躲不过，终究还是知道了。

主帅无能。这么说来，是符丕领军了。曾闻符丕为人平厚老实，性子缓和，往昔在符坚手下任将，尚算可靠，但而今要自己处事决断，便往往心头犯憷，拿不稳主意。想来，他乏于魄力，终非帅才，一旦阵前对垒，最易犯下的错误，就是贻误战机。

那正是兵家大忌。只怕李穆然感念当年符坚的知遇之恩，对前秦太过忠诚，虽知符丕免不得一败，仍任由予取予求，试图力挽狂潮。但那般的形势，又岂是他一人之力，便可挽回？

瞧她目光闪动，孙平微微摇头，问道：“这孩子是穆然的了？唉，在谷中接了你的飞鸽传书后，我就觉得事有蹊跷，果然不出所料。”

冬水将头微微一低，道：“孙姨，此事太过复杂，我已经有些力有不忒，您帮我出出主意，好么？”继而，整理了头绪，将离谷之后的一切，详细道出。

洋洋洒洒，足足讲了两个时辰，方全然讲完。她一面说着，也一面回忆着这些日子的经历，一时怦然心动，一时愁绪萦绕，一时释然，一时愤然，但说到木塔中的情形时，却不自禁地愣住了。

她想起割袍断义之日，李穆然的辩解。他说，在那木塔之中，他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半点做不得假。

然而她是气昏了头，只注重了他此前的瞒天昧地，不肯深想。此番回思，才骤然开悟：他又何尝算计过会中蛊毒？自从离开毛氏军营，一切一切，皆在他的算计之外，而火烧木塔，更是如此。

怔怔地，心中仿佛有着什么被无形的绳子勒紧，而后又是一松，让她透不过气来：那三万条人命，又怎么办？

“所以，我当原谅他么？”冬水讲罢，心力俱疲，不觉身子一侧，就靠在了孙平怀中。眼下，唯一可依靠的，也只有这慈母般的怀抱了。

孙平听得哑然，轻轻抚着冬水后背，想了良久，方道：“冬儿，你自己已有了答案，何必还要问我呢？只是……唉，你们都是一个脾气，那天把话说得太满，你不肯给他台阶下，也不肯给自己台阶下，这次好不容易给了台阶，却又可怜缘悭分浅。找我来问，也就是想再要个好的台阶，不是么？”

她句句话都砸在冬水心坎上，冬水身子一震，虽然想否认，但不自觉中，还是颔首。

孙平淡淡一笑，抱着冬水，道：“傻孩子，有句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天分极高，可是心肠柔软，其实，是不适习兵法的。在谷中，穆然从小到大都在让着你，但他心机深沉，向来输得不着痕迹，才给了你这种假象。那三万人命，我不能说穆然做得全然错了，却也不能说他无过。只是，你细想一想，他明明知道你不愿伤生，为何执意骗你？”

冬水不假思索，便恨声回道：“他自己都说了，若不骗我，我才不会嫁他。他也承认是自私，承认本要骗我一辈子，我还要怎么想？”说着说着，眼圈一红，又赌起气来。

孙平摇了摇头，道：“他要你伤了三万人命，本意却是要救下前秦的数万条人命。更何况，以穆然的心思谨密，断然不会没有想到一旦被你知晓真相，他会面对何般境地。冬儿，你信孙姨一句话，孙姨我阅人无数，但只对穆然一人，我看不透他心中真正所想。”

冬水不禁诧然，她虽知李穆然的城府深不可测，却也从未想过，他已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连孙平都开口说看不透他，那么这世上还有谁能看透他呢？但听孙平续道：“偏生穆然又喜欢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就更加得难以捉摸。就拿此事而言，他与你所讲，多半非他真心意思，只是他太过逞强，你既然以为他如此不堪，他就也不愿多加分辨，免得输了一口气啊。”

冬水眼前一闪，记起去邺城路上，与李穆然所谈。是啊，他身中剧毒之际，也是因不愿输了这一口气，所以不肯施恩图报，更何况现而今，被挚爱之人误解呢？他孤高自许的执念，与自己珍视人命的执念，委实是不相伯仲、难较高低。想到此处，她脱口问道：“孙姨，依您觉着，他应有何隐衷呢？”

孙平叹道：“咱们都看低了穆然才是。我猜不到他真正的理想，只知道，那飞黄腾达的说法，不过是一种托辞，也许于他而言，仅是达到理想的必经之路。至于此番骗你，只怕是在那理想与你之间，委实难舍其一，方出此下策。他这一生，仕途固然坦顺，无奈符坚虽是明主，可惜盛期已尽，穆然他又是重义重情之人，眼下跟随符丕，恐怕已与那理想相悖。他心中的苦，并不比你要少呐。”

“如此么？”冬水听得痴了，只觉自己所见浅显，确乎不配“兵家”二字。她心中忽喜忽悲间，蓦地听孙平一叹，道：“冬儿，穆然他着实可怜，你还是原谅了他吧。”

“可怜？”冬水一奇，复听孙平叹道：“是啊，他可怜呐。你李叔一生精明，却在此事上犯了糊涂。他当时好强心重，生怕韩难会将这得意弟子自他手中抢走，便在穆然幼时，就将他的身世全然讲出。穆然当时才六岁，又怎能接受这种残酷的现实？那之后，穆然感激李秦的活命大恩，对他言听计从，但却将自己的心事都藏了起来，就此不肯示人。我若想得不错，这理想，大抵也与他的身世有所关联。”

冬水默然，不禁心中暗悔：是了，穆然从不过母难之日，从不提自家身世，自己便也随之遗忘，自不知他心中苦楚，较之寻常弃子，要更深百倍。

那么，等这孩子诞下，就北上寻他。这次，即便是自己颜面丧尽，也要劝他回还。

（尾声）关山远渡，宏图永绝痴人梦

安置好冬水后，孙平飞鸽回谷，召了谷中诸老一并南下，照料冬水。

诸人勉强挤住在“沉鱼居”中，每日争吵不断。鲁樵子不时提起要北上抓了李穆然回来，无奈总被冬水与孙平拦下。而李秦则扬眉吐气，整日介在韩难面前宣称李脉法家又有传人，令余人忍俊不禁，均觉他一代大才，始终在此处看不开，活脱脱便似名垂髫顽童。

半月后，冬水平安生产，诞下一子。李秦等人想了诸多名字供她选择，然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聒噪纷乱，她左右为难，念及与李穆然因诓语而散，终于轻叹一声，给孩子起名为“信”。

她本想这就北上去寻李穆然，但姬回春摆出重重医理，定要她好生将养四五个月时间，方可经受旅途劳顿。她自身冠绝杏林，何尝不晓得其中因由，耐不住姬回春、鲁樵子、孙平三人合起伙来，都发了脾气，只得点头应允。

而这短短的五个月时间，到底还是没有闲暇。首要之务，自然还是要教好庾清。庾清和她几乎都已放弃，但想到庾家的绝艺不可就此失传，庾清还是咬牙坚持。总算他还并非太过无可救药，从上一年初夏学到这一年仲夏，手下料理的饭菜已经可以让人勉强入口，堪称极为惊人的进步。

庾清虽然依旧对她心存依恋，但经过这许多事情后，那往昔的温情终究是一分分地淡去，无影无踪。偶有心酸，也不过是看她抱着那婴儿，怔怔出神时。

他晓得，她此时所想，早非业已亡故的兄长。

伴随她这些时日，他心中隐隐约约的忿忿不平，也化为了泡影。他知道，她对庾渊始终没有忘怀，这并非移情他恋，只是在挚爱与至亲之间的抉择。他也知道，在她心中，那个至亲的分量，也许还会更重一些。

而自己，无论与谁相比，都是微不足道。

他既彻底死心，便真心敬冬水如自己师父，到了五个月的时限，诸人之中，竟是他头一个提议给冬水送行。当是时，他已痛改前非，诚心诚意地希望冬水能早日与李穆然和好：她是经历了太多苦痛了，但愿上天对她，亦能公平一些。

冬水自是早已等得颇为焦急，无奈上路之后，信儿却耐不住暑气燥热，竟生了一场大病。事有缓急，她心疼孩子，只得掉转马头，先行回到谷中，借山中清凉为儿驱疾。

虽有姬回春打了保票说会妥善看顾信儿，但她母子连心，到底不肯独自离去。这一番耽搁下来，再行动身，已是九月。

其时天高气爽，晴空万里，这一路缓缓行去，却没半分心思赏景怡情。

彼时，西燕内乱，慕容冲在长安被宗族所杀，新帝慕容永东迁，至长子。姚苌入主长安，正式称帝。北方拓跋圭自称代王，建立北魏，与慕容垂的后燕屡屡争战。而孙平所料未错，前秦于襄陵一战大败，被慕容永直逼到并州（应是指现在的山西），眼见并州在大军压境之下，也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踏上行途，但见前方兵荒马乱，哀鸿遍野。饶是冬水平素间坦然自若，却也稍有忐忑，唯恐一步行差，便陷入乱军，无从脱身。她孤旅独行，又有孩儿拖累，免不得步步为营，怕被歹人算计，甚至“重操旧业”，易容改貌，化身为一名年老妇人。

她方向着并州走了几日，便听沿途传来消息，说是符丕败走，南退时正撞上东晋冯该的大军，他溃不成军，堂堂一国帝王，竟惨死沙场，死后谥号也只图了“哀平”二字。残余军队四散奔逃，部分与符登合并一处。诸将推了符登为帝，纠集力量，却打着为“族祖大秦天王”复仇的旗号，陡然转攻向长安姚苌。

此番转攻，确乎打得后秦有些突如其来，只可惜连年征战败逃，早令前秦元气大伤，是以兵卒止步于长安城下，竟而由突袭转为僵持，形势再度逆转而下。

冬水得知一切时，一时间不知该哭该笑，原来转了这么大的圈子，究竟还是要回到长安了结夙愿。日前听闻穆然已被封为前秦汉王，实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那个莫名的理想，还没有达到么？那个理想能是什么呢？

若称王犹非所想，那他难不成，还是要当皇帝么？

想起当年在邺城地下迷道，那百人喊他“主公”的情形，冬水不觉失笑：他该不是有着这般的野心才对。孙姨说那理想大抵与他身世相关，难道是要借身份之便，找寻自己亲生父母？可何必如此麻烦，他若问李秦，李秦又怎会瞒他？

思来想去，终觉愈来愈是迷糊，而也终于觉着，自己确是看不透他，或许，自己也是太过小看他了吧。

但眼见着前秦每况愈下，即便他称王称帝，究其极势，尚自不及对方一将一帅，如此的“飞黄腾达”，可还有否意义？冬水暗暗摇头，极目远望，但见村落零星，夜幕笼罩下，几许火光跳来耀去，可见那村落之中，留住之人已是少之又少。

“这应是到长安城前，最后的人家了。”她思忖着，想到翌日的冒险，更增几分忧忡，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信儿，念及军营凶险，毕竟不敢带他一起前往。遂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要先将这孩子寄托此处，待得说服了李穆然，再一家人团团圆圆，共同归谷。

这村落四周长年战伐，村人但凡有些手段的，早逃到了别处，剩下这几户，或者穷极无法，或者老弱无力，总之各有各的苦处。冬水身上带足了银两和粮食，见一户人家已穷得几日未曾揭锅，忙拿出自家食物与众分吃。她此举无非救人性命，那几人感恩戴德，登时答应帮她照料孩子。冬水见他们可怜，心头一软，又想到自己明日前去，尚不知可否保得性命，便留下数锭银两，说若明日黄昏她倘未回转，就请诸人带信儿一并南下，到建康城找到玉宇阁，自然可得托身之所。

将信儿安置妥当，她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当晚改回原貌，趁着夜色，便驾马西去。

一路上所见荒芜，行到丑时，忽而眼前一亮，远远的，竟是白花花的一片，在月光幽映下，无端端地，泛起一阵萧索与凄凉。

她看清已近军营，忙翻身下马，凝目望去，但见遥遥的素幡招展，其中拥着斗大的一面军旗，上书“符秦”二字，鲜红如血。隔得再远一些，则是稍小的数支军旗。而大抵五里开外，最靠南的一面旗帜尤为显眼：那上面是“玉筋篆”所书的“汉王”二字，当真“画如铁石，字若飞动”。这一片军营连绵如海，彼时宛如经霜历雪，十余座军营，遍竖丧幡，放眼看去，这一片白光，几乎将半边天，也映得亮了。

看了良久，冬水心中蓦地一紧：这该是全员挂孝。而能劳如此架势，这已逝之人的身份，实在不可小觑。

是穆然么？她脚下不知不觉一绊，轻功一滞，险些绊倒地上。然而抬头一看，又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面“汉王”的旗帜迎风飘扬，她勉力一宁神，寻思若真是他，这旗子早应撤下，再不会伫立于此。

她深吸口气，加快了脚步，向南迅急掠去。

此际前秦与后秦交锋，前秦大半落于败势，兼且符登虽有帅才，却残忍无道、好杀嗜血，渐渐失去人心，眼见照此下去，免不得终有一天众叛亲离。冬水与孙平早已看到前秦前景颓败，她二人也相信以李穆然心智，亦当早已清楚，怕只怕李穆然兀自放不下“知遇之恩”，而被冬水话语所伤后更增偏激想法，宁肯随着前秦一并死了，也不能放弃。事到如今，这势态发展早已与他的理想南辕北辙，一直守候着前秦，实已算得仅为纯粹的道义。

不到半个时辰，她已到那座军营左近，眼见守备森严，心知不可贸然闯去，遂放缓了脚步，四下徘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慢慢挪近了营寨，但四围原木高竖，除了有守备进出之处，再无旁地可自由出入。她知李穆然治军严谨，自己如此突兀地闯来，张口就要见什么“汉王”，这些士兵非但不会放自己入内，只怕还要当自己是敌方奸细，格杀勿论。她一时无措，只有呆立寨下，隐匿在一旁高过人头的野草中，愁绪万千。

良久的等候。朝阳初上，耳听四下雀鸦吵噪，冬水愣愣望着这道高高木墙，兀然眼中一热，兴起无限感慨。已不记得是自怎样的矛盾中走出，她却终究放下了重重纠葛，原谅了他的种种欺瞒，然而走到了这个地步，两人之间只隔这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屏隘，但又不知要怎样越过么？

正自怃然，忽听身旁响起一人冷冷声音：“是你来了？”

她大惊失色，一瞬间周身冰凉，眨眼间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她忙一回首，见那人着一身普通兵士衣服，外边又罩一件丧服，面容寻常，只是目光敏锐，隐隐透着机警和敌意。

“是……仙兄？”冬水搜肠刮肚，想起这男子的身份，然而，只隐约记得李穆然对他的敬称，终究叫不出全名。

那昔日卦师不变脸色，兀自死死盯着她，道：“你负了主公，怎么还来？”

是自己负了穆然么？冬水一怔，不愿与这男子口角，便只微笑带过，道：“仙兄，当时都是我错了。你能进军营么？”

那卦师冷笑一声，随手一指自己身上，道：“若进不去，我穿这衣衫做甚？你要见主公？”

冬水有求于人，听他出言不逊，倒也都强自忍了：“仙兄，托您带他来此见我一面。此生此世，小女子均感你大恩大德。”

她如斯委曲求全，不料对方铁石心肠，始终不为所动。这卦师乃李穆然手下至为忠心之人，他亲眼见到当日李穆然回到军中是何其的魂不守舍，又是何其的形销骨立，他知自己所料未错，那女子虽未杀李穆然，却已令李穆然心死如灰，是以愈发地痛恨冬水，此刻见她又来找寻主公，岂能令她“诡计”得逞，再害主公沉沦入劫呢？

他依旧冷笑，仰头瞟向木墙，道：“主公说你冰雪聪明，你怎么不知自己去找他，偏要麻烦旁人？我刚打探了消息，可不能和你久聊了，这就告辞。”语罢，拔腿就走。

冬水被他讽刺，脸上一热，黛眉一轩便欲发作，正值此时，忽听木墙之内传出数声凄厉无比的惨号，犹如山魈嘶啼，骇人至甚。

冬水脸色大变，忙跨步拦在那卦师面前，颤声问道：“这是什么？”

那卦师倒也晓得她与李穆然为何事分道扬镳，想起此事正好借题发挥，便嗤笑了一声，竟将实情全盘托出：“前几日，毛氏大夫人伤在了姚苌手中……”一语未完，就见冬水身子一晃，跌坐在草中，双眼无神，喃喃道：“这么说来，是毛姐姐、是毛姐姐死了？”

那卦师看她伤痛发自真心，一时恻隐，兼且本身极为佩服毛氏的胆色，便暂抛本来话题，继续讲道：“是啊，毛氏大夫人死了。那才当真是女中豪杰，她中了姚苌埋伏，营垒均陷，尚自弯弓跨马，率壮士数百与姚苌军交战，杀贼七百，终因众寡不敌，为姚苌所俘。姚苌悦大夫人美貌，却被大夫人大骂，终于恼羞成怒……”

冬水只觉双眼模糊，听这卦师在旁娓娓道来，眼前一花，仿佛犹能感受到当日的战况惨烈；仿佛能亲眼见到毛氏冲锋陷阵的飒爽英姿；仿佛也能听到，毛氏是如何断然地喝叱着姚苌——

——“姚苌无道，前害天子，今辱皇后，皇天厚土，宁不鉴照！”

慷慨就义，从容赴死。

她心中一阵酸痛袭来，但又有着些许欣慰，是为毛氏的死而欣慰。的确，毛氏这一生是如此的轰轰烈烈，若非如此爽快地死在沙场，倒宛如为这霸王似的活法留有些许遗憾，便如同绝好的一部戏文，最终的结局竟走了旁调，从而破坏了此前的一切。想来，也只有这般洒脱的死，才对得起这般洒脱的生，才值得上这铺天盖地的，千万白幡。

她稍抚胸口，但听那卦师续道：“主公与大夫人向来交厚，知道大夫人惨死后，亲率一千轻骑，星夜突袭，终于抢了大夫人尸身回来，交予当朝好生安葬。战罢清点，我们只伤亡不过百人，却杀敌三千，更烧毁敌人辎重粮草数十车，可谓大获全胜。”他也参加了此番突袭，说得得意，不觉眉飞色舞，神色不复初始冰冷。

“但是，”这卦师语气突转而下，倒似有着无尽担忧，“主公为保护别的兄弟，自己却身中七支利箭，其中一箭险些射中心脏，若非躲得及时，主公又通晓医理，此刻已经……”此言非敬，他便略过不言，只瞧着冬水，但见她面白如纸，显见得，是被吓得不轻。

冬水双手扣紧，静了许久，方问道：“方才那声惨叫又是什么？”

那卦师“嘿嘿”笑道：“是咱们抓来的俘虏。既是为毛氏大夫人报仇，你应当能想到吧。”

“想到、想到什么？”冬水转了几重念头，只觉眼前越来越黑，恍惚间，只有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不是真的。”

这怎会是真的？这卦师信口开河，竟要她也相信，相信李穆然终有一天，会食人肉么？

然而，这惨叫声音，还有……弥漫在空气之中，那越来越浓重的气息……这是真的。

若有若无间，那卦师又加言道：“主公当时回到军营后，就开始的。你该知道，是你害的。”

他的话委实尖酸刻薄，但冬水却一句接着一句，默默地在心里复诵。是自己害的？是当日说的那句话——“我本就对你无情，眼下惟有断义”，让他彻彻底底地放弃了吧。他明明知道这么做了，两人就再也没有可能在一起，却还是执意如此。他是这么毅然绝然地，要斩断这纠缠了一生一世的情缘。

她早该想到，割袍断义岂同儿戏，破镜难圆，只是没想到，先离开这段孽情的，赫然是曾经执着的他。

原来，当爱恨冲突到了无法化解，留下来的，只有心如止水，难起涟漪。冬水倦然一笑，也不去再抱怨什么，只是素手一拂，自髻上取下那根碧玉钗，道：“仙兄，这钗托你交还穆然。只说，要他好生养伤，好自珍重。”

她将那碧玉钗强塞入这卦师手中，不由他开口推脱，便转身离去。那卦师拿着钗呆在原地，只见这女子的背影化在茫茫碧草之中，渐渐就分不清楚，终于消逝……

那卦师拿回钗去，先讲完了其余亲信在长安打探的消息，才在李穆然面前删三减四，将与冬水晤面一事讲了个大概。他知二人已永世相隔，索性添油加醋，将冬水的原意全然扭曲，变作她特意来还这“定情信物”，算作二人彻底绝断。李穆然接过那支碧玉钗，怔了半晌，忽而心头一动：她是将这当作“定情信物”，她说二人此刻方算彻底绝断，那此前又算什么？

他问明冬水离去不出两个时辰，当即强忍伤痛，不顾众人劝阻，一意孤行，牵来万里追风驹，一路风驰电掣，向东而去。

他伤势沉重，此时受不得马匹颠簸，只追了半个时辰不到，便伏在马背上吐出血来，又过了一刻，他眼前一黑，竟自马背上倒栽而下，不省人事。

朦胧中，他感到万里追风驹在他脸上打着鼻息，而后就有着什么力量将自己扶上马背。他想睁开眼睛，却觉心力交瘁之下，只勉强看到，身前牵着马匹的，是一个白发盈头的女子，偶有细微的婴孩声音从她怀中传出，听来如此惬意，如此温暖。

当再醒来时，早已身在军营大帐。问起旁人，仅知是万里追风驹将昏迷不醒的自己驮回营帐，至于什么女子，什么婴孩，再没旁人看到。

那便是个梦吧。他不觉回忆起这梦境，几番追忆，那似乎亲眼目睹的情形却愈发得虚幻缥缈起来，终是连他自己，也拿不稳他在这梦境中，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没有说过什么。

至于什么“小康”、“大同”，他有没有在这迷迷糊糊中提到，他也不甚确然，只是想起时，有些好笑。在别人眼中，更何况一名普通女子的眼中，这些呓语，无外于痴人说梦。

除她之外，再没有人会明白，即便是他的师父李秦，或许也体会不到。这理想，早在二十余年前，便已深埋心中，可惜世事羁绊，终己一生，也难以完成。二十三年前，李秦将他身世悉相告之，他当时便在想，为何父母会吃孩子，为何会有如此人间惨剧？在谷中修习，他看得书多，听得道理也多，渐渐便明了。“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他怪不了旁人，要怪，只能怪这个世道。政权纷争，战火连绵，苦的却是百姓。倘有强权一统，法令明行，世道一清，人人安分守己，又何来这许多麻烦？

谷中的人们，到底抱残守缺，他们努力建立和维持的，是早已无法求索的古之大同；而他，虽明知介入这乱世会凶险重重，但他却不愿看到再有易子而食、再有饿殍遍野，哪怕建立强权需要牺牲许多人命，哪怕会做这许多违背良心之事，他也要坚持下去，坚持建立小康治世。当时的他，何尝不天真，何尝不执着，何尝不是意气风发？

他要名利，他要飞黄腾达，他要一手遮天的权势，因为唯有如此，他才可向人君阐明抱负，一展宏图。他只是没有想到，前秦盛极而衰，他这出谷第一步，就行有差池，一步错、步步错，此后他重恩重义，竟是无法抽身，就此便是万劫不复。他也曾想回谷，也曾想遗忘这不顾实际的理想，但是上天终究不肯给他机会，便让他在一次一次的乍喜乍悲中，与本该得到的幸福一再擦肩而过。

那么，上天既要与他做对，他也无可奈何，惟有听之任之，随波逐流罢了。

光阴荏苒，一晃间，就是八年飞逝。

桓夷光在庾家执掌大权，早已褪尽昔年怯弱；庾清将庾渊的诸般技艺总算学全，五年前与四大氏族的王家联姻，终于定下心性。

庾福与小菊成亲，玉宇阁的生意日益红火，甚至将整条街盘下，以拓生意。

冬水谷中因李信的长大，也热闹不少。这孩子天生聪颖，偏生不好学，只一心贪玩，李秦狠狠打过他几次，拗不过他顽劣非常，终究作罢。冬水却对儿子溺爱十分，看他不肯学文、不肯学武、也不肯学其他技艺，虽然空有一身本领无法传授，但知他不会像穆然那般，倒也放心不少。

因有着李穆然的前车之鉴，她便不愿在李信年少之时就将他身世详实倾告，遂只骗他说父亲在外征战，不知音讯。

然而这日，谷中却来音讯。

那信鸽早已垂垂暮老，不知被李穆然如何悉心照料着，在恁般高寿，仍可认清路径，飞还故居。

鸽子脚上竹筒内，赫然是那根碧玉钗，以及一张方整折好的信纸。

冬水接信的刹那，心中微微一沉，待得打开那张信纸时，但见其上工工整整，仅有四字：

“见信如晤。”

那熟悉的“玉筋篆”，刻骨而铭心。

冬水微微一笑，轻轻地翻卷着这纸张，兀然间，只觉心中一暖，仿佛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在这一张纸上，虽然空白尚存，但他的的确确，不必多写什么。

他该是要说很多很多吧，关于那个“小康”，关于那些理想，关于……大势已去，姚苌之子姚兴击溃了前秦大军，他再也无法回来。

他只是不知道，当日他昏迷在郊外，是她送他回了军营。那是他与信儿最初的会面，却也是他二人之间，最后的告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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