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你这瓣蒜》 作者:加菲鱼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你不知道 第一次真正和赵擎面对面是作为直属上司的他头一次审核新进人员的例行会谈。 颂琴长到二十三岁才知道地球其实是软的,要用好大的力气才能把脚跟站稳,她严重怀疑自己特意穿上的高跟鞋是不是和地心引力相斥!? “姜颂琴。” “有!” 坐在办公桌后的赵擎被铿锵有力的一声“有”惊得连忙抬起头,面露诧异地端详着一大早就如此有精神的女孩子,只消半分钟他就忍不住地说:“姜颂琴,据说地板昨天已经打过蜡了,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咦?”颂琴将探索着地心引力的眼睛缓缓地挪到自己正对面,顶着一头乱发的赵擎脸上……等、等一下!曾经以全系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横扫高校篮坛、无所不能、无所不精、痴心绝对狂追爱人四年造成轰动的赵擎——他居然头发蓬乱外加满脸邋遢的胡渣子,活像成天在街上闲荡的流浪汉! “小学妹你那是什么表情?对于一个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来说,像我这样帅的已经是很罕见了,不然你从这扇门走出去到几个实验室随便晃晃看,不是我吹牛那绝对能锻炼你心脏的承受能力。”赵擎用手磨蹭着黝黑的下巴言之凿凿。 颂琴意外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学妹?” “噢,在你忙着研究地板有没有打蜡的时候我抽空看了看你的履历表。”赵擎扬了扬手里的纸张,然后如同个邻家大男孩般拨了拨头发:“真的很糟糕?” 颂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也是最灿烂的笑容。 他的声音是很好听的男中音,语速不快、沉沉地很能给人以安全感,不吝于调侃自己的气度和瞬间化解尴尬的机智幽默,挽救了他给她的……算是很恐怖的第一印象。 他真好! 能呆在他的身边,真好! 她和赵擎共事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当幻想了三年多的人突然有一天真实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当他与她的距离才不过0.5米的时候;当她能清楚的看到他眼里的自己的倒影的时候……爱情徐徐降临了,那种感觉并非强烈,并非直面而是一点一滴的渗透;是一点一滴的累积;却足以致命!尽管早就知道他的心已经给了一个自己永远都无法超越的女人,但是仍抱着一屡微小到随时都可能被毁灭的希冀……每天在工作的时间里伴在他左右,幻想着他是属于自己的! ——高三的时候,赵擎因为想和球球考进同一所大学,快高考的那两个月简直是在玩命啊,读书读到流鼻血,上着上着课突然鼻血就像瀑布似的哗哗的流下来,吓得班上的女同学哭了大半…… “颂琴!姜颂琴!”赵擎用力摇了摇一直呆望着自己的助理。 “啊!?”颂琴一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看着赵擎的鼻子发起呆来了。 赵擎摸摸自己的鼻子说:“我鼻子上露出了什么破绽了吗?” “咦?!”假装忙碌的颂琴被他一句话弄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奇怪,整容医生明明向我保证过五十年不变的啊?”他故意顶起鼻尖问:“还是李奥纳多的鼻子对吧?” “扑哧!”颂琴忍不住掩唇而笑。 “小丫头,以后上班的时候可要集中精神呀,工作时候认真工作,下班回家再去处理自己的私事,懂了?” 颂琴想自己的脸热得一定可以煎鸡蛋了!真是该死啊,怎么可以让自己表现得像个白痴呢!?特别是在他的面前…… 可是,一靠近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关于他的种种,一些与他相关的往事就这样无时无刻的缠住她的思想,如同魔鬼一样!颂琴像是渐渐被灌满氢气的气球,只需要一滴滴燃点就要爆炸了!她迫切地想跟赵擎告白,想对他说请你做我的情人吧!没有你我真的快不行了,求求你救救我! 无果的花 一大早,颂琴换上刚刚添购的新衣,一路上接受众人惊羡的欣赏的目光洗礼,仿佛在给一个叫“信心”的锅炉里加了一把又一把的柴薪,将她烧得浑身暖烘烘的。 “叮!” 电梯门刚一滑开她就看到了穿着铁灰色风衣的赵擎,他倚着左边厢壁看着一本杂志,嘴里嚼着早餐——这是他一向的习惯。在进实验室前总是一副散漫的悠闲的样子,一旦进入到他的专业领域,马上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严谨得甚至到了苛刻的作风常常使些大男人都直呼受不了。 “早啊,组长!” “哦,颂琴你也早。”他摘下只有看书时才戴上的眼镜,放在衣领上来回的擦了擦,“吃过早点了吗?” “吃过了。”在喜欢的人面前,颂琴难改腼腆地垂着头,双颊不由自主的一阵躁热,电梯里的温度象是火箭升空般飞快往上冲,冰凉的地板快要烧着了!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书看了半天了也没看出个头绪来。”赵擎毫无所觉地自我抱怨起来:“在我眼里香水就是香水,口红就是口红,裙子就是裙子,那外套就是外套呗,怎么还要分什么牌子,什么泊来品的吗?” 闻言颂琴强压下激动的情绪,转身看向他手里一直拿着的杂志,等她看清楚了才不觉得嗤笑出声:“这是专为女性出的时尚杂志,你一个大男人当然看不懂了。” “可我今天必须看懂不可,不然就来不及了。”他对着杂志叹气,一副着急却不得其门而入的懊恼模样。 “什么事情来不及啊?”此时很神奇的有丝凉意慢慢地浸没先前熊熊燃烧的心房,颂琴哑着嗓子问。 “就是结婚纪念日啊,你都不知道我去年因为在实验室里开通宵没能跟球球一起过结婚纪念日我有多难过,隔天就是你第一天来上班,你不是还嘲笑我的邋遢样吗?其实当时我快郁闷死了,今年为了预防类似的事件再度上演我早早就申请了假期,什么烛光晚餐,玫瑰花的我都安排好了,独独想不到送什么礼物,唉,烦呀!” 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颂琴呆滞地看着他的嘴张张合合,就是听不到他说的话,因为她需要用尽全身的力量命令眼泪不要流下来…… 承蒙上帝垂怜电梯门开了,颂琴小心翼翼地跟在赵擎的身后,飞快地用面纸拭去关不住而决堤的泪水。 “球球你应该知道吧?”走在前面的赵擎又戴上眼镜翻着“很难懂”的女性杂志,随口问道。 颂琴拼命地憋着气,颤抖着勉强装出正常的声音:“你说的球球是……?” “念我们那所大学的应该没有不知道的啊?当然啦,你进去的时候我们已经毕业了,可能没留意吧……亏他们每年同学会还有脸跟我吹说,我和球球的故事是本校妇孺皆知,流传甚广的‘传奇’……对了,球球是我结婚两年的妻子,告诉你当初她可是咱们大学的校花,图书馆里还有她的肖像画呢,要是你有机会再到学校去一定得看看,听说那里都成了学院游必到一景了!夸张吧?” 看着他称赞自己妻子时,黝黑的脸上洋溢着的那得意又骄傲的神情,镜片后的眼睛射出的光彩,鲜活的说明他是个深爱着妻子的幸福男人!他得到了爱情,享受着爱情同时意味着她失去了爱情,注定说不出口的爱情…… “你怎么了?”后知后觉的他疑惑地看着一脸苍白的她。 “我……突然觉得肚子不舒服,我想是早上吃了减肥茶的缘故。” “你个小孩学别人减什么肥啊?” “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要不要我陪你去保健室?”赵擎把杂志往风衣里的口袋里一揣,就要伸手扶住她。 颂琴连忙退开两步,拒绝他的碰触:“没那么严重,我去趟厕所就好了。” “真的?你确定?!”赵擎不放心的追问。 “真的,我非常的确定!”为了向他证明自己没事,颂琴煎熬在他的视线里假装镇定地走着,直到拐角他看不到了才撒开腿疯似的跑了。 完全是落荒而逃!颂琴踉跄着一路颠簸地来到女厕里,她呆楞地看着镜中一脸落魄又狼狈至极全然陌生的女人,眼泪无声无息的顺着眼角奔腾而下仿似有自我意识般,怎么叫停也停不下来…… 结婚了,他们还是结婚了,不意外啊,一点都不意外!怎么会意外呢?!他那么的爱着她,结婚也是迟早的事…… 可是为什么要怎么难过?!为什么眼泪就是要流呢?! 颂琴使劲地捶着胸口,一下又一下,自语道:“不痛,真的一点都不痛……奇怪,为什么我不觉得痛?” “姜颂琴!你还在吗?你没事吧?”在女厕外赵擎不顾路人的侧目敲着紧闭的木门,他实在担心这个和自己相处相当愉快的小女生的身体。 “我……没,没事……”颂琴抽泣着,赶紧掬起一把清冷的水泼到脸上。 “我看就有事,你知不知道你在里面呆了多久了?”赵擎着急地喊。 “哎哟,我哪有什么事,马上就出来了,你先回办公室吧!”颂琴胡乱地揉着红肿的眼睛,担心自己的模样怎么交代得过去?! “真的?!身体还撑得住吧?”这时忽然响起的手机让赵擎停下敲门的手,他掏出来一看像是见到救星似的连忙接起来:“球球啊,我问你女孩子喝减肥茶会怎样啊?” 门内的颂琴像是被施了魔法硬生生的定住了,只有那始终不肯听话的眼泪又开始一古脑地淌着…… “什么牌子的?我没问她啊?怎么那玩意儿也有牌子之分的吗?”快被看似简单却是复杂的女性用品问题困惑了一段不短日子的赵擎口吻变得有点要抓狂了。 如果是换成别人,看到一个大男人在女厕外为了应该是“减肥茶就是减肥茶”的问题大发脾气的话,说不定颂琴会放声大笑,但现在的她只想尽快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痛快的大哭一场,哀悼自己半路夭折可悲的无果的爱情之花。 “喂……”赵擎捂住手机叫住突然像火车头般从身后冲出来地颂琴:“你要去哪里?” “组长,帮我请一天病假,对不起我先走了。” “喂!姜颂琴!”赵擎看着头也不回就跑得无影无踪的小助理,没好气的拿起手机接着说:“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亏我那么关心她,居然就这样跑掉了……” 初探情敌 球球。 当然她不姓球,姓裘,正经大名:裘球。 从穿着开裆裤进托儿所一直到大学毕业都头顶着校花的光环,完全破除了小时了了长大未必的说法,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儿一个,除此就是赵擎跟在屁股后头暗恋三年,苦追四年才抱得美人归的那段韵事,让她至今仍是名扬高校引得无数少男少女津津乐道的对象。 赵擎和她结婚两年,夫妻感情稳定,虽不到如胶似漆的地步,起码也可以用相濡以沫来形容他们的恩爱,但近期却传出婚变的消息,赵擎供职的单位差点炸开了锅!谁都不相信,一向工作勤勤恳恳,待人和蔼可亲的赵擎会遭遇这种落在平常人身上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在冥冥中人人都希望看到才子佳人,王子公主最后都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只是梦想归梦想,现实仍旧是现实。也不知道是谁说过的,正是因为现实太过丑恶和残酷,所以才衍生出那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早就听说裘球开了一间名叫“罗马春天”的咖啡馆,等颂琴找到它的时候,忍不住被它的外观吸引,奥黛丽•赫本在《罗马假日》里非常著名且有标志性意义——在广场台阶下吃冰激凌的剧照占了大门全部的面积,应声向左右拉开的感应门正好将露着天真笑容的美人和冰激凌劈成两半,走进去就像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颂琴进到店里,发现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幕布上正在播放的黑白片——《罗马假日》,马上让人感受到异国的浪漫和怀旧的情绪,接着看到一个女人落落大方地站在餐厅一偶,头微微一偏,对站在窗边的高个子女人道:“那个蝴蝶结要重新打过,感觉不太对……啊,对就是那个……” 当下颂琴一楞,她说话的方式和赵擎的好相似,节奏缓缓地,慢条斯理地,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舒畅感。 她的身上挂着件有长流苏的墨黑披肩,简约中透着柔媚风韵,黑白相间的印花贴身长裙下一双黑亮的细高跟皮靴衬得她的腿修长匀称,纤长的玉指不经意撩动着如云秀发,映着她欺霜赛雪的白皙脸蛋,盈盈红唇,玄黑晶眸,活脱脱刚刚从某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儿,特别是那眼波流转间的优雅和恬静简直是她全身上下最夺人注目的焦点。 虽然只是曾经在多年前看过她的画像一次,但颂琴几乎是马上就确定眼前这个出色的女人便是正在和赵擎办离婚的裘球!如今的她比画像显得成熟了许多,只不过光阴在她身上并没有留下痕迹,而是将她刻画得更迷人更美丽了。 “对不起小姐,我们现在还没开始营业。”负责接待的女服务生走过来有礼貌地对她说:“您打算预约吗? 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的裘球边拉着披肩边走向颂琴,主动迎客:“美女,现在预约的话酒水可享受九折优惠哟。” 她步履从容轻慢恰如海棠迎风,施施然站定后歪着头,眨着大眼等待答复,结果半晌对方一语不发,以为是餐厅的布置不合这位女客的意,故而又道:“怎么了?要是有特殊的要求我们可以帮你重新布置餐桌。” 晃神的颂琴这时轻喘了一下,天啊,刚刚居然忘了呼吸了!目睹带着浅浅笑意缓缓靠近的裘球,那扑面而来的清雅气质,真的让人不由得深深为她着迷,连同为女人的自己都不能幸免。 “你要不要先坐下来,我看你的脸红红的,是不是刚刚走得太急呀?”裘球转身对女服务生说:“小高,倒杯水来。” 吩咐完然后拉开椅子说:“美女,过这边坐一下。” 如梦初醒的颂琴紧张地拧着衣角,看着从服务生手上正接过玻璃杯的球球局促的说:“我,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我叫姜颂琴。” 就在这个时候,赶在裘球之前正在给窗廉打蝴蝶结的高个子女人突然尖叫道:“啊,你就是那个喝减肥茶喝到拉了三天肚子的丫头!” <{=…… 这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说大话骗人的下场。 那天她胡乱搪塞了一个“喝减肥茶”的借口请了一天假,结果第二天早上起床一照镜子,眼睛肿得根本没法出门见人,外加一夜失眠眼圈黑得连熊猫看了她也要甘拜下风,所以她又打电话给赵擎要了一天假,估计着实把赵擎吓了一跳,进而爽快的多批了一天,如此她便关在家里养了三天。 因为失恋受到严重创伤的幼小心灵是得到了安抚,可没想到她喝减肥茶狂泻三天的故事不胫而走,弄得几乎人尽皆知。 高个子女人蹦下垫脚的凳子,撒欢儿似的跃到姜颂琴身边,盘着她上三路下三路的打量,末了砸吧着嘴一个劲儿点头:“哟~没想到‘擎天柱’的小师妹长得挺水灵的,眉眼间再忧郁点再蔫点快赶上林黛玉了!” 裘球用肘子撞撞她:“正经点,别吓坏小朋友。” 女人顽皮的一飞眼,右手敬了个礼:“是,首长!” 裘球柔细的眉皱了皱,对颂琴说:“别搭理她,她这人就一人来疯。” 颂琴从没遇过这么“自来熟”的人,腼腆的笑了笑,被批评的女人也不介意,一甩头发,伸手:“哈罗,小朋友,我是周小秀,你学长学嫂的高中同学兼这家店的合伙人,二老板。” 颂琴赶紧握住,周小秀用力的上下晃了好几下才松开,颂琴面上维持着平静,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手给她捏得都有点泛疼了,力气真大呀。 不晓得周小秀是不是读出了她的潜台词,大大方方的说:“对不起啊,我过去是搞体育的,一向不懂控制力道,还请小朋友你多多包涵啦。” 听她这么说,颂琴这才起了心思仔细端详她,和裘球微卷的大波浪长发不同,她的头发直顺得令人羡慕,黑缎子似的披在肩头亮得闪眼,尽管如此却一点不显女性的柔媚,反而让人感觉很爽朗很潇洒,简单的白衬衣束在低腰的窄裤里,外穿一件羊毛坎肩,更强调出身材的高挑,足蹬一双中性的平底靴,个人特色清晰鲜明,一目了然。 两个女人一柔一刚,一个烟视媚行一个洒脱利落,各具风情,站在一起那效果是铺天盖地的眩惑,她们选择做服务业绝对再正确不过了,任何年龄层次,不同性别的人都能得到视觉上的冲击和满足。 “好了,别闹了,到厨房去看看吧。”裘球拍了她一下,心知姜颂琴突然找上门,应该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类型,而且压根是冲着她来的,所以谴退“闲杂人等”好谈正事。 颂琴悄悄递出一记感激的眼神,裘球以淡笑回应,当然大大咧咧的周小秀不是不清楚,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嘴里“啊啊”两声,颠着脚一路跑进了厨房。 清场完毕,两人捡了一偏僻清静的地儿,面对面落座,服务生快手快脚的上了一壶茶,裘球给颂琴斟了一杯,笑问:“今天找我什么事?” 看着她悠哉自若,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颂琴禁不住激起满腹替赵擎委屈和气愤,虽然知道自己没有一点立场,但是已经鼓起勇气来了,不说些什么,叫她怎么甘心?!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组长离婚吗?” 裘球啜着伯爵茶,在充分享受了伯爵茶带来的美好后才说:“我有权力不回答你的问题吧?这毕竟属于我们夫妇俩的的私生活。” “是的,抱歉,我太唐突了。”只一句颂琴立马像斗败的公鸡,无力的垂下头,随即又道:“但为什么一定是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们有个案子马上就要研发成功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离婚对组长的打击太大了,这样会严重影响工作进度的,也许直接导致研发失败啊!” “我相信赵擎,做为一个团队的领头羊,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私事影响到他的工作,以他的能力两者都能兼顾得很好。”裘球自信满满的说。 “你没听说过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女人?这就说明不论谁的能力有多么的强,拥有妻子的支持是非常重要的。”颂琴诚恳的说:“难道……你就不能等到研发成功以后再提出离婚吗?何况……何况,组长是那么的爱你!” “一个人的爱情是支撑不了两个人的婚姻的。” 裘球非常简明的告诉她。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爱组长!?”这怎么可能呢?颂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脱口叫着:“为什么!?他从高中的时候就爱上了你,整整爱了十年的时间呀!” 裘球看着她:“你爱他?” “轰”的一声颂琴红透了脸,她尴尬的抓紧桌上的杯子,咽下顶到嗓子眼的紧张说:“我和组长在一起工作这一年多来,他对我很照顾,就像大哥哥一样好……加上我们都是校友,知道你们的事情也不算少……哎,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裘球微笑着伸出手拍拍她的肩:“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 “那离婚……的事……?” “谢谢你那么关心我们,只是很多时候都在犹豫什么是最佳时机时却错过了真正的时机,和赵擎离婚是不会更改的了。”裘球意味深长的对颂琴笑道:“有你在赵擎身边,我很放心!” “咦?!” 小秀来访 送走了姜颂琴,捧着一盘点心的周小秀晃出厨房,捏起一块塞到球球嘴里,调侃道:“不会是外头的狐狸精专程跑来向正室示威吧?” 球球打斜里瞄她:“八卦女王,你就编吧,反正不上税。” 小秀嘿嘿笑:“难道我说错了吗?光瞅着她那样,屁股也甭撅起来就知道拉的是什么屎。” 嘴里还含着食物的球球闻言,冲她直瞪眼,不过太媚了毫无威慑力可言。 她接着说:“虽然你不待见人家赵擎,但不代表他没有一点魅力,就吸引小女孩上,他的杀伤力超强,你当他是草,多的人当他是宝。” “我什么时候拿他当草了?”球球反问。 “啊,口误,你直接当他不存在。”小秀挨她坐下,用指尖戳她的太阳穴,一副打倒阶级敌人的嘴脸:“婚都还没离呢,丫你铺盖卷一卷搬了出来,你诚心让赵擎憋屈死是不是?好歹现在人家在单位是一小领导,太给他下不来台了,怎么美人都TMD蛇蝎心肠啊?” 球球挥开她的手,说:“店里头的人都管你叫‘太后’真是贴切,说话刻薄又狗拿耗子的事儿妈!” “嘿……我这都是为了谁?你们俩我认识半辈子了,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闹成这个样子,我能操着手给一边呆着看好玩吗?” “你也晓得说我们大家认识半辈子了,你忍心眼睁睁的看着赵擎还继续被我耽误,浪费青春吗?”球球叹气,调整好歪掉的披肩站起来,拍了拍小秀的肩膀,转身帮忙准备开店了。 颂琴抱着一叠资料正要走上台阶,管理员大叔叫住了她:“小姜,这个小姐要找你们赵组长,你带她去一下。” 颂琴抬眼看到管理员身后,把识别证别在右臂上,穿着宽大毛线衣,牛仔裤和白布鞋一身清爽打扮的周小秀向她挥挥手微笑。 “哈罗,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吧?”小秀站在颂琴旁边足足高了她半个头,她和组长都属于“长人一族”的。 “你好。”颂琴对两种人最没辙,一就是象裘球那样文静温柔的女人;另一种就是眼前这位充满阳光、朝气蓬勃、个性爽朗的大女孩。 “瞧你小脸蛋快皱成肉包了,18个摺都出来了,很重吧?我帮你拿。”小秀二话不说抄过颂琴手上的资料。 颂琴一惊,连忙说:“不用了,还是我拿吧。” “得了,客气啥。”小秀笑咪咪的挡开她的手。 “这怎么好意思呢?”颂琴过意不去的说。 小秀大方的答:“没关系,等你和我处久了就习惯了,在没有男士在场的情况下重活儿通常由我干。” 颂琴愕然,看她细细瘦瘦的身板,嗓门大点外也没比其他女人强壮到哪里,怎么把自己归类为“男人婆”的行列呢? 率先走进电梯的小秀回头问她:“几楼?” “啊,我来。”颂琴追上去按下楼层,“麻烦你了。” “嗨,你这孩子咋那么见外?不拿我当朋友看是不是?”小秀佯装生气的说。 颂琴赶忙摇头:“不是,没有,你误会了。” 小秀哈哈大笑:“我逗你呢,真是一单纯的闺女,你多大了?” “呃,二十四了。” “嗯,往后管我叫姐吧,有事我罩你。” 罩我?颂琴顿时感到哭笑不得,但受她爽朗性格的感染,和她见第二面就称姐道妹也挺有意思的,于是顺着她说:“好的,小秀姐,往后请你多多照顾我了。” 小秀腾出一手拍拍她的小脸,说:“成,包我身上。” 这时电梯很快的将她们带到了赵擎所在的楼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小秀感叹:“赵擎那厮混得真不错,每来一回他就搬个新窝,而且越搬越高了。” 颂琴领着小秀来到办公室里,对着伏案研究文件的赵擎柔声说:“组长,你有访客。” “哈罗,赵大公子,本姑奶奶关怀你这社会弱势群体来了。”在小秀眼里,非体力劳动者均属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的书生,也就是弱势群体。 “小秀?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赵擎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揉着眼窝,看起来一副很累的样子。 “东北风、西南风外加龙卷风。”小秀打开包包从里面拿出了个餐盒,说:“是寿司和三明治,熬夜的时候可以垫垫肚子。” “谢谢。”赵擎拿起一块寿司大口吃下。 小秀又将一个纸盒递给身后的颂琴:“巧克力慕斯,放心吃是低糖的,大厨新开发的。” “谢谢。”颂琴惊喜的接过包装可爱的蛋糕。 “颂琴,可以请你帮我到隔壁去看看报告出来了吗?”赵擎说。 “是,我这就去。” 支开了助理,他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问:“咖啡还是茶?” “白开水就好,你泡的咖啡简直让人不敢恭维,茶叶也是八百年前的了。”小秀认真的嘱咐着。 赵擎失笑,倒了两杯水走到小秀旁边坐下,道:“找我什么事?” “来看看你死了没呀?”小秀没好气的接过水杯:“我说老同学,你也太狠心了吧?一个月避不见面!” “手头上的事多全等着处理,实在是分不开身。”赵擎耙梳着乱蓬蓬的黑发。 小秀压根不信,她哼了哼:“你贵人事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以前怎么没见你忙到人影都见不着啊!?” 赵擎不自在的佯咳了一声:“听说球球搬到店里去住了?” “当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她老头一向不亲。”小秀说:“离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托你来问的?” “你觉得有这可能吗?”小秀扬扬眉。 “那到是真的。”他低下头:“那个,他是不是也回来了?” “报纸登那么大,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回来了好不好?”小秀拍他一掌又道:“你可不要想歪了,球球和你离婚跟那个人没关系啊!” “我明白,这纯粹是我和球球之间的问题。”他无奈的叹口气:“虽然要自己不要往那方面想,但是到了这个地步怎么想有什么关系呢?” “球球打嫁给你的那天起,可没半点对不住你的地方。”小秀摇了摇头:“要怪就怪命不好……造化弄人呀!” 哎,好一个“造化弄人”,赵擎低头不语,只撇了撇唇。 两人沉默了一阵,气氛有点拧巴,小秀耐不住,抓起包站起来:“我先走了,过两天来店里一趟吧,刚换了新菜单,来试试手艺,顺便见见球球,她很担心你。” “知道了。”赵擎随之站起来,“我送送你。” “好了,又不是不认识路,瞅你蔫巴样儿霜打的茄子似的,有空的话抓紧时间眯一下吧。”小秀看看他憔悴的脸,心里满是不忍,但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安慰下去,怕他想到更多,更伤心…… 走到电梯口又看到了赵擎的小助理,小秀叫了一声:“小丫头,我要走了。” “这么快?怎么不多坐会儿?”颂琴越来越喜欢这个带着点男子气概的亲切女人了。 “这里毕竟是工作的地方,要是想找人聊天就到店里来找我好了,还有东西吃。”小秀想到什么似的对她道:“我刚刚邀请了你的组长了,改天和他一块来‘罗马春天’吧!” “噢,好,有时间一定去。”颂琴也爽快的答应下来。 送走小秀回到办公室,只见赵擎趴在桌上,颂琴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想给他披件外套,没想到他的声音闷闷的传来:“我休息一小会儿,15分钟后可以叫我起来吗?” “哦,好……”颂琴拿着外套的手僵在半空,一时进退两难,就如她的心…… 两个女人 “……当次贷危机演变为信贷危机之后,金融体系的瓦解必然会对企业的正常运转带来冲击,企业的资金压力将更加紧张,最终会引发股市的进一步下挫,而且当楼市和股市双双跳水之后,居民的财富会大大缩水,消费不得不缩减,美国经济进入衰退或缓慢增长之后,欧洲、日本会步其后尘,东亚经济也难以独善其身……” “咳、咳!”装腔作势的女性嗓音悄然打断了正在播报的男中音,素白纤细的青葱玉指轻浅的敲击着光可鉴人的木质桌面,“吴以琛先生,请问您今天来找我的重点在哪里?” 许是“事出突然”;许是心仪的佳人当前,刚刚还滔滔不绝的吴以琛硬是微张着嘴吐不出半句话,总之场面即刻陷入了空前的寂静中……当然还少不了尴尬充佐料。 “那个……”顶着被心上人凝视的巨大压力,好不容易想到的话题才到嘴边就溜得个无影无踪了,他感到一滴冷汗打太阳穴滑下却没有勇气伸手擦去。 以苏格兰大格子羊毛披肩包裹着的娟秀女子无声的叹了口气,端起桌上描绘着金绿花纹的骨瓷杯子送到唇边浅啜了一口,连贯又娴熟的举动让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吴以琛爱慕得偷偷吞咽一口口水,觉得自己从来没象今天这样靠幸福如此的近过…… 好不容易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吴以琛期期艾艾的嗫嘘道:“小秀,我……” 没想到早早就将耐心用磬的佳人轻启檀口:“今天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听你播报新闻上,如果你今年打算在新闻资讯上有所展获的话,不妨替自己在这方面投资点金钱,就算不是为了听众的耳朵和心情着想,也为你自己贫乏的脑水努把力吧,趁你年轻还有救的时候。” 啧…… 看着落慌而逃且明显深受打击的男人身影正蹒跚着越行越远,一直隐身在绿色植物后面的球球走到先前他坐过的位置旁,搁在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视线不由得放到面似芙蓉却有着超强毒舌功的女子身上。 “别瞪了,刚刚还没瞪够啊。”她撩撩直顺的黑发,用下巴朝前前的杯子点了点:“喝了吧,我盯过他,没把口水喷进去。” “喂!”球球愕然的挑高了眉。 “金融危机什么生意都难做,不喝可惜了,再说已经付了钱的干嘛不喝?”她理直气壮的催促着。 球球无奈的看看她非常坚持的表情,就着杯缘万分哀怨的将快吐出来的不适和着微苦的黑色液体强行咽下肚里。 唉,真是吝啬又霸道的女人!亏她刚刚还那么同情那个叫吴什么东东的家伙,早知道省下来怜悯自己还划算些,唉,悔之晚矣…… 玻璃门传来清脆的叮当声,坐在位置上的她们不约而同的用甜到绝对会令男性顾客心酥兼脚软的声音招呼道:“欢迎光临!今天有7折特餐哟!” 十年学海浮沉造就的学院气质将商人的铜臭、奸佞包裹得完美得体,彼此打量对方的那双仿若水晶般精亮剔透的黑眸里闪动的是智慧还是让人防不胜防的算计?答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小秀忽觉脸颊传来痛楚才从冥想中回过神,立刻挥掉球球的“禄山之爪”,捂着热辣辣的脸蛋,愤恨的眼刀一刀再一刀的劈砍着她。 “你哟,男人和你有仇是不是?加上今天的是第几个了?”球球幽雅的调整好微微敞开的领口,嘴里却数落着好友。 “刚刚跑出去的男人给你多少钱来当说客?是朋友的快点拿出来平分了。”小秀白眼翻翻,玉掌朝上一递,勾了勾。 球球肩膀一垮,无语了,随即明眸里荡漾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替自己到了杯芳香的花草茶,舒服的享受了一口后才道:“说真的,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抓得住你?” 小秀闻言低低笑出了声,就在她想说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看了看来电她放平了眼眉,轻冷的声音完全没有前一秒的轻松:“有什么事?” “……” “抱歉,我从学校毕业后就不曾进过电影院了。” “……” 她不耐的刮刮耳边的青丝:“没为什么,就是那里头给我还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无聊感,何况就你我的欣赏水准肯定没法子统一到一部影片上来。” “……” 她轻蔑的哼笑一声:“我感兴趣的是有副喊完全场仍嗓音甜美的女主角和有六块腹肌,身材魁梧有力相当有看头的男主角所演的‘动作片’……” “……” “那拜喽。”她瞄球球一眼利落的挂上电话,叮嘱道:“马上忘了我刚说的话。” 球球吃吃笑着闪过她挥来的“如来神掌”,就懒惰而言球球要是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而“毒舌功”小秀要是认了第二……世界即刻海枯石烂! “说正经的,你到底考虑过结婚没?” “女人不结婚又不会死,担心自个儿吧,少在那边五十步笑一百步了。”小秀一口把剩余的茶喝光。 对座的球秋微微拧眉,娇好的容颜稍许有些蒙尘,但却有另一番风情,说实话,长得好的人就是有这点好处,随随便便柳眉稍稍一曲立马产生出“我见犹怜”的效果。 “好好的干嘛又说到我头上来?”她看了看小秀面前空了的杯子,象是在挣扎些什么似的动作缓慢的把保温灯炉上的花茶壶移过来,将空杯注满沁香四溢的茶水,然后闷闷的说:“加了薄荷叶的玫瑰花茶都是法国进口的贵着呢,当心点喝啊。” 这是什么朋友啊?!居然为了个“残花败柳”泡的破茶计较成这样……小秀没好气的提醒着:“这句话该我说才是,你才要省着点,店里赚的钱都快给你喝光了!” 无视她抱怨的眼神,球球自顾自的将自己杯中物喝得涓滴不剩,还将壶内所剩全部倒进杯中,以防守的姿态紧紧握在手里……啧,牛牵到北京还是牛。 球球靠向椅背,淡扫她一眼:“赵擎今天来?” “对,昨天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没错。”小秀暗中观察着她的神色。 “那就好,事情该解决的还是尽快解决的好,我没什么心情再拖下去了。” “真的那么想和他离吗?”小秀说:“或许……” “或许什么?”球球不解的问。 小秀把玩着桌上的手机:“算了,不提这个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奇怪赵擎人怎么还没到啊!?” 一脸了然的球球看着故意转移话题的小秀:“我知道你想说谁,你想太多了,我和那个人已经毫无关系了。” “OK,就当我多虑了。” 此刻,昏暗下来的天色让店面里的灯逐一亮起,越来越多的用餐者慢慢将还算静谧的小店烘衬得热络起来,原来流泻在空气中的悠扬钢琴曲不知不觉被轻快的爵士乐所取代,惟一没有改变的是占着靠窗桌位的她们…… 化敌为友 “出差!?”小秀迭声问着刚刚向她报告赵擎没有出现在“罗马春天”原因的颂琴:“怎么会呢?昨天我们还通过电话,明明都和我说好了的呀。” “这是组长临时决定的,他说他很抱歉。”颂琴捧出买来的鲜花,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看她再小心的看看站在后面的球球。 “算了,工作重要。”球球微笑着接过花束,热情的招待颂琴到事先准备好的位置坐下。 “你这里的客人好多哦。”颂琴恭维着,想尽快摆脱刚才紧绷的气氛。 “对啊,今天是周末,人确实挺多的。” 尾随而至的小秀仍忿忿不平的叨念着:“搞什么鬼?这个死‘擎天柱’,下次给我遇到非好好骂他一顿不可!” “好了,你今天还没骂够啊!?”球球息事宁人的小声告诫着,并轻轻推了她一把。 暂时平愤的小秀立马冲着正襟危坐的颂琴爽快的说:“小丫头,你是我邀请来的,尽管放心吃喝,那家伙的帐我自会找他去算。” “小秀姐,你不要怪组长好不好?他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因为公事抽不开身。”害怕她真的要去找赵擎的麻烦,颂琴连忙解释着。 “好,就冲你叫我这声姐,我答应你我会用很适当的方式找‘擎天柱’算帐的。”小秀半开玩笑的承诺。 端来饮料的球球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白了一眼:“颂琴,你别管她,让她自己一人疯去,你越是理她,她就越是得意。” “哼,不理我就不理我,我去看看牛排好了没!”小秀回她一个白眼,拍拍颂琴的肩:“先坐一会儿,呆会儿再来陪你。” “好,你忙。”颂琴看着她们你来我往间显露出的亲密很是羡慕。 球球说:“真幼稚,象是个老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小秀姐很可爱,能有个这样的朋友很幸福。”颂琴真心的说。 球球点点头:“是啊,我们在一起打打闹闹的,仔细算算也快20年的时间了。” “真的?我从来没有一个能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朋友,读书时候关系较亲密的同学因为分开了就没再联系,你们的友谊真让我羡慕。” “没关系,现在和我们做朋友也不算晚,你别看小秀平时大大咧咧的,她对比较弱小的人有种强烈的保护欲,她会把你照顾的无微不至的。”球球指指向她们大步走来的小秀。 现在颂琴终于明白小秀那天在电梯里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随即露出会心的一笑。 “来了,煎得黄嫩嫩的丁骨牛排!”小秀献宝似的将一盘香味四溢的牛排放到桌上,隆重的介绍着:“我尝过了,味道陪儿棒,厚,简直是完美啊,我说,这道菜绝对可以做这个月的‘主厨推荐’。” 球球咬了一小口试试味道,然后说:“为了慎重期间还是先做两天的‘Carte clu jour’(每日特选),要是反响不错再放到‘A la Carte’(零点菜单)里,在菜名的前面标注重点符号,不但方便客人点菜时选择,在我们的服务生推荐菜色时容易引起注意。” “丫你怎么就那么多毛病,总爱没事找抽的不给个痛快呢?明明是道可以成为招牌的好菜,非要捣腾来捣腾去的!”小秀不满的重重的坐下来。 球球很严肃的分析道:“小秀,我知道这道菜让你费了不少劲儿,我也承认的确很好吃,但它的制作技术还不成熟,还不能保证它的品质能达到始终如一,万一哪天没有你在一旁监督的情况下,味道没这么好可怎么办?” 在一旁插不上话的颂琴来回的看着这两位餐厅的负责人讨论事情的样子,突然觉得“认真的女人”果然是最美的,不论是声音柔柔的球球,还是爽朗又有点调皮的小秀,在这一刻她们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噢,买糕的……”忽然,正在讨论中的小秀掩着嘴低喊了一声:“今天才提到他,丫说曹操曹操到。” 颂琴好奇的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在门口有个男人正在和服务生交谈着,样子不象是来用餐而是来找人的。 他的头发是理得相当短的“台藓头”,身上穿得很随意,黑皮衣里是件同色的高领毛衣,破旧的牛仔裤裹着健壮的双腿,整个人显得很颓废但很魁梧。 “你们认识?”颂琴很难想像一向生活得非常优雅的两个人会认识这样称得上落拓的异性友人? “当然……” “不认识……” 没默契让两个好友互瞪了一眼。 小秀率先站了起来,向“颓废男”招了招手,只见他先是露齿一笑,再有礼貌的向服务生道谢,然后视线直接沦陷在球球身上,目不斜视的一路走来。 “嗨,小秀,好久不见,过得好吗?” “好到不能再好了。” 两人各怀心事握着手寒暄,他不时分神盯着低着头的球球,小秀见状清了清嗓子道:“介绍一下,这个小美女是我们新认识的朋友,姜颂琴。” “你好,我叫况颉,很高兴认识你。”况颉友好的伸出手。 颂琴忙不迭的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你好,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由于离得近所以颂琴闻到他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加上他非常特殊的姓氏,她当下脱口而出:“你是那个油画大师!?” “什么大师?不敢当,我就是个画画的而已。”况颉谦虚的说。 就在这时始终保持沉默的球球突兀的站起来:“你们慢慢聊,我去厨房里看看。” “球球,等一下!”几乎是第一时间况颉追了上去,一把拉住球球。 “请问你有什么指教?况大师?”可以看出球球把怒火刻意的隐藏在优雅的笑容之下。 不敢相信看到的这一幕的颂琴整个人愣住了。 小秀走上前去,低语道:“球球,不可以在这里……有事你们出去再说。” “我没什么跟这个人说的。”球球难得这么固执地回绝道。 她话音刚落,就见况颉倾身向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颂琴可以对天发誓,她看到球球的眼里象是要喷出岩浆似的! 不过,况颉毫不在意甚至得尝所愿,球球乖乖的和他一起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颂琴傻傻的问着。 小秀无辜的耸耸肩:“他和她的事呗。” 他回来了 “快放手!你干嘛……”球球一路被况颉拖到店外的空地上,再也绷不住的优雅如震碎的玻璃一块一块坍塌,寒冷的秋风一吹卷曲的头发散了一脸,看起来有点狰狞,她压着嗓子低嚷:“别拽牲口似的拉着我,放开!” 况颉闻言引来一阵轻笑:“多年不见,我发现你变幽默了。” “我没闲心逗你玩,现在店里忙着呢。”球球气得发抖,硬着声音呛他,可惜太柔细了,让人听起来反而更像是娇嗔。 况颉睨着刚平着他肩头娇弱的她,不过一小会儿的时间,她白白嫩嫩的腕子上楞被他箍出了一圈红痕,哎,这女人泥捏的吗?太脆弱了吧?不由得放松了力道,但仍揪着不许她挣脱。 “你和赵擎那小子离婚了?” “管你什么事?!” 她仰高脖子瞪他,水灵灵的大眼黑白分明,小小的鼻头被风刮得有点发红,软软的唇瓣向下一撇,即使他知道她恨不能扑过来咬他一口,却还是该死的迷人。 况颉眯细长眸,突然嗤笑一声:“为了我?” 球球下意识的啐道:“呸,少臭美!”才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怎么听都像在向他撒娇……哎。 果然,况颉嘿嘿直乐,手掌一反举起她的手,拇指蹭着勒红的部位,哑哑的以折磨人的速度缓慢的吐语:“想我吗?” “不想!” “可,我想。”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眼,直望入灵魂深处,“很想很想……” 球球怔楞不语,须臾倔强的一甩头,抠开他的指头抢救回自己的手,冷然淡道:“奉劝你少说两句,省得我犯恶心。” 况颉像是被人兜头赏了一大耳刮子,浑身一僵,没了之前的自信,低低叫道:“球球……” “别叫得那么亲热,我们并不熟。”搓搓兜满凉意的双臂,球球转身往店里走,突然又停下脚步补充了一句:“如果还有一点自尊心,麻烦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你还要说这些违心之论到什么时候?”况颉拉长了脸,他的脾气可不见得能比她好到哪里去,她该不会是忘了吧? 球球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喷出一团白雾迷蒙了她的五官,半晌她道:“没有所谓到‘违心之论’,我已经改掉这个坏习惯很久了,停留在原地的只有你,清醒点吧你。” “我不会相信你的!”况颉严厉的吼道。 球球哼笑,不屑的说:“随你的便。” “球球!”他开始咬牙切齿了,几乎想冲上来撬开她到脑袋瓜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怎么那么食古不化? “晚了,你知道吗?一切都……太晚了。”说完,她毫不留恋的拂袖而去,放他一人站在瑟瑟寒风中,一动不动,表情扭曲。 颂琴容易紧张的毛病又发作了,她看着一前一后走出“罗马春天”的球球和况颉,着急的对小秀说:“会不会出什么事啊?我们要不要跟出去看看?” “放心,况颉是绝对不会伤害球球的,就象球球也绝对不会伤害他一样。”小秀若无其事的坐下来,接着用餐。 “奇怪,你们是怎么认识况颉的?看起来完全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呀?”颂琴疑惑复疑惑,满脑门子的问号。 小秀好笑的看着她有趣的反应:“照你的意思,我们只能认识卖肉的和卖面粉的,突然蹦出个‘大师’来就不配认识了,是不是?” “不是,你误会我了。”被小秀说得好不害怕的颂琴急得要命:“我只是好奇,球球姐简直是个公主,而况颉则是个流浪汉,很意外而已,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看着她可爱的表情,小秀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粉粉的俏脸:“哎哟,丫头,我是逗你玩呢,瞧你的样子。” 颂琴大出了一口气:“呼,小秀姐你还真是爱捉弄人呀!” “你知道公主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吗?等我一说出来所有的疑问你都会明白了。”小秀卖着关子,等看到颂琴眨着如小狗般无辜又好奇的眼睛盯着她时,她含着笑意道:“球球的父亲是一位画家,也许曾经很有名吧,总之现在他的徒弟比他要出名得多。” “那就是说况颉是球球父亲的徒弟咯!?他们是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恍然大悟的颂琴轻拍着桌面,仿佛《悬疑片》结尾的时候会有个反应。 小秀接着说:“算是有同门之谊吧,她老头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只收了两个徒弟,因为当初的啬于传授,造成今天师门惨淡,不过好在三个笋里出了一根好竹,他死了也闭得上眼了。” “三个?那还有一个不会是组长吧?” “你倒是想,但,没那大傻冒的份儿,不过球球这段要是说起来可就长篇大论了……”小秀拒绝再聊这个话题,她站起来:“我去看看汤好了没。” “况颉是组长婚姻破裂的原因吗?”颂琴忍不住在后头低声追问。 顿住身子的小秀回头答道:“在他的婚姻里‘人’不是,‘情’才是他的敌人!” 倒抽了一口冷气的颂琴又问:“球球姐爱的人是况颉吗?” 小秀坐回到位置上,细细的端详着她小小的脸蛋,那纯真的模样有让人无法拒绝的执着,然后轻叹了叹:“赵擎虽然是个不错的人,但他偏偏深爱着球球,你这样为他值得吗?” “我只是想他幸福!” “幸福?幸福是什么?守着一个心根本不在自己身上的人就是幸福吗?”小秀喝了一大口水,自语般喃喃说道:“这个况颉回来的还真不是时候,这下想赵擎离婚估计没那么干脆了,真见鬼!” “球球姐为什么要和组长离婚?看起来她和况颉的关系也不是很融洽的样子啊?”颂琴实在无法理解。 “想要知道原因的话,那得从裘家老头引发的一段孽缘开始说起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除夕夜里万家欢庆新年,小秀和隔壁的几个发小一同在家门前放烟火,小巷里布满呛人的火药味,突然在弥漫的烟雾中一个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向小秀扑过来。 出于本能小秀一把挡住身前的人并破口大叫道:“爸爸妈妈!快来人呀!救命呀!” “小秀,是我,球球。” “啊!?”小秀睁开紧闭的眼睛才看清眼前哭得花了脸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同学裘球。 这时被小秀的叫声引来的大人已经将球球整个人拧了起来,小秀使出吃奶的力气揪起球球的一只手狂呼:“放开她!”压根忘了自己是先前喊救命的那个人! 等误会澄清后,两个女孩子被安顿到小秀的卧室里,而受到惊吓又差点被抓伤的球球安静的坐在床上,小秀捧着她的手仔细的检查着:“哪里痛要说出来。” “心痛。” “咦!?” 球球按着自己的胸口说:“心好痛。” 小秀抓抓头发:“可是我刚刚抓到的只有你的手而已啊?你心痛我没办法治,这大过年的医院也关门了吧?” 球球抽回自己的手,悠悠地说:“我爸妈离婚了,说是为了不影响我考高中所以才拖到今天。” “啊?!” 球球不理会她接着说:“你还记得我爸有个新收的男孩吧,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以他的脾气怎么会收个毫无基础的人做学生,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的,今天把那个女人接到家里来,一切都理顺了,真是‘一家团圆’了。” “你说慢点,我听得有点乱,不是说你爸妈今天才离婚吗?怎么把那个女人接到家里来啊?” “还不懂吗?我妈前脚才走那女人就搬来了,可见我爸多么的急不可待。”球球讽刺地说:“除夕夜,果然是‘辞旧迎新’啊。” 小秀看着她小小的充满怨恨的脸突然觉得大人的世界黑暗又复杂,光是听着别人说就让她彻底寒心:“以后我不要结婚了,太可怕了。” 球球眨掉眼角的泪,故做坚强状:“人家一家人要好好的吃一顿‘团圆饭’,多余的我当然得识趣的自动消失,所以你可以收留我一晚吧?” “没问题!以后你就尽管住我家好了,多一个人不就多一双筷子吗?”小秀拍着胸脯保证道。 就在小秀意气风发要力挺好友没半小时,球球的爸爸便敲开了她家的大门,那时和球球爸爸同来的还有球球的新科“兄长”。 因为状况变化之快的程度远远超出了小秀能反应的速度,所以她完全处在脑袋一片空白的地步,傻呼呼地看着双方家长在那里寒暄,裘爸表现得像是被顽皮小孩折腾了一天的无奈的父亲,而自己的父母则是笑嘻嘻地附和着,全然是一副传统的老实巴焦的老好人形象,惟一让小秀心头一震的是球球“哥哥”那凌厉仿佛冰雪般寒冷的眼神! 他摆着酷脸站在门外,人很高同时黑,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巴黎铁塔,冷冷地硬硬地,灯光的阴影几乎都集中在了脸部,让眼睛里射出的冰柱似的两条光更骇人。 裘爸从头到尾都没有向小秀家人介绍他,只是顺口说“他是我的一个学生,一起帮忙找球球”,他也没向任何人打招呼,在看到球球的那刻起便眨也比眨的凝视着她,见裘爸把球球一带出来就一把握紧球球的手,无论球球怎么生气,用力挣扎他都无动于衷,令小秀印象非常深刻的是他有一双很大很修长,但看起来只要一使力随时都有可能将球球手臂捏断的手! 太可怕!小秀瞠目结舌地看着球球因为手被抓痛而扭曲的脸孔,害怕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鲜活地感受到男人与生俱来的仿佛可以压倒一切的力量,这个认知如海浪般一波大过一波地冲击着她所有的感官,头皮一阵发麻……当一家人送他们到巷口,她一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肯乖乖地回房。 寒冷的除夕夜,周围的人们一片欢乐喜迎新春,在串串鞭炮声和阵阵笑声中,小秀流得满脸是泪,那泪是热的但冰冷的感觉却深刻在心底…… 往事(一) 【第一锅:茴香饺子】 颂琴瞠目结舌的瞪着小秀的脸,手指一会儿比比外面,一会儿指指她,嘴巴里只能发出几个单音节:“啊……嗯……” 小秀苦笑:“没错啦,这种电视剧用烂了的狗血情节货真价实的出现在球球身上,哎,孽缘啊孽缘。” 颂琴闻言安静了下来,须臾想到了什么,说:“不对啊,他们两个又没有血缘关系,应该不算‘禁忌的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小秀伸手拍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什么禁忌的爱?你天马行空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所以说他们其实是相爱的,只是因为组长插到他们中间横刀夺爱,才造成今天的局面?” 小秀一脸被她打败的无奈表情:“请问这位小姐,你现在到底站在谁一边?” 颂琴撇唇:“没有啦,我就事论事。” 小秀叹笑:“别胡咧咧了,改天找个时间好好跟你说说他们三个的故事吧。” 甩掉况颉的球球推门入内,也没过来找她们而是直接进了厨房,小秀用手刀在脖子上一划,翻了个大白眼;颂琴则透过玻璃窗瞄向店外矗立在寒风中的高大身影,过去只单纯的听说过赵擎读大学时,如何如何疯狂追爱的事迹,为他情深似海所打动,从来不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恋情背后还隐藏着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曲折情节。 三角恋。 厚~突然有一天发现曾经为爱披荆斩棘的屠龙骑士,居然不但是后来者甚至是第三者的时候……情何以堪啊!? 怀揣着一大堆能令思想打结的疑问回到家,整整一宿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颂琴有点害怕,难道现实真的是丑恶的?不堪入目的?那么她宁愿不要去接触“真实”,继续陷在美好的幻想里;但另一方面她又坚定的相信赵擎不是那种明明清楚对方相爱偏偏横加阻碍的坏人,毕竟一心一意痴恋一个女人长达十年之久,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使没有苦劳起码很勤劳吧? 哎、哎、哎……不想了,越想越不靠谱!她承认自己脑容量实在有限,害得她是剪不断理还乱! 球球靠在咖啡馆二楼的窗台边,指尖夹着一只凉烟,细细长长的青烟袅袅升腾,带来一室淡淡的烟草味,收工上楼的小秀睨她孤冷的背影一眼,踱到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捶着酸胀的膀子,悠悠的开口道:“玩什么深沉呢?若心里老早就放下了,大可以坦坦荡荡的面对一切。” 球球掐掉燃尽的烟头,转过身往临时整理出来的卧室走:“晚了,回家注意安全。” “喂,做姐妹不带这样的啊,我有啥事都告诉你,你却藏着掖着一个人搞自闭,什么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肯说出来,想憋死自己还是憋死我啊?”小秀跳起来拦住她。 球球疲惫的瞅着她:“小秀,我很累了,我要去休息。” “拉倒吧,打况颉那厮一来,整个晚上你啥事没干,抛下我和一大堆客人光顾影自怜了,你累什么累?”拜托,今天周末,来店里用餐的有多少人啊?她几乎忙疯了都。 球球歉然的垂下头:“对不起,小秀,你明天放假一天,店里我来看着好了。” “这不是重点!”小秀没多大耐性,她也不吃她这套,插起腰直来直往的问说:“况颉好死不死挑在你闹离婚的当口跑回来,你究竟怎么个打算?” 球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小秀,这是我的家务事,你别管行吗?” 感觉心头被人用针刺了一下,小秀一愣,她哑然的微张着嘴,半天找不到话头。 球球立刻明白自己伤害了好友,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于是一偏头:“求你放过我,今晚什么都别再说了。” “算了,我又不真的想当事儿妈,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好心被驴踢,她倒八辈子霉了碰上这等破事,整个一欠抽到不行! 抓起椅子上的背包,小秀头也不回的冲下了楼,正好撞上端着宵夜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大厨浩生,他“喂喂”的喊,小秀吼他:“边呆着去,别影响老娘倦鸟归巢的心情!” 浩生莫名其妙的惹一身不痛快,宵夜是她死叽掰咧嚷着让他做的,做好了叫她吃又撒丫子一溜烟跑得没影儿,疯女人,大半夜的抽哪门子风啊!? 周一下了班,忍耐了两天,颂琴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了,没有一点心思好好放在工作上,成天想着赵擎、球球、况颉三人之间的事情,再不弄个水落石出,她估计自己得逼着去撞墙。 来到“罗马春天”,店里的人大多已经熟悉她和两位老板的关系,没等她吱声,便主动问:“仙女还是太后?” “小秀姐。” “太后在厨房。” 接收完想要的讯息,颂琴毫不犹豫的走向厨房,大厨平时用来休息兼研究新菜单的小隔间里,小秀缩着两条长腿盘踞在一张转椅上,左手捏着一块炸鸡腿,右手时不时点一下鼠标,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这个月的损益表。 “小秀姐!”颂琴推开门就低喊了一声。 “咳咳……妈呀,丫你打哪儿冒出来的挨刀鬼,你想吓死老娘我啊!?”被呛的小秀按着胸口一边咳一边骂。 颂琴见状赶忙抽出抽纸递给她,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秀没好气的抓过抽纸擦嘴:“好不容易逮到一空档偷个闲,差点没给你个死丫头整出心脏病来。” “对不起,小秀姐。”颂琴倒了一杯水,“来顺顺气。” “干嘛?黄鼠狼给鸡拜年啊。”话是这样说,但她还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颂琴开门见山的直言道:“上次你不是说改天把球球姐的故事说给我听吗?所以今天我找你来了。” 小秀斜睨她:“你当我是单田芳综合易中天,又会说故事又会答疑解惑上杆子穷追不舍的?” 颂琴严肃的回望着她:“小秀姐,我是认真的,请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吧,拜托了!” 小秀沉默的瞪她半晌,道:“傻不傻啊你?你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你这么上纲上线的替别人担心着急,仔细到头来不见得招人待见。” 她心里还在计较前天夜里给球球磕了那么一下,暗自嘀咕:难不成真是倒下她一人,站起无数个——事儿妈? “没关系的,请说吧。” 见颂琴那么执着,小秀大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一条道走到黑。 如果把考大学比喻成“跳龙门”的话,那么中考就是“跳小龙门”,为了在三年后正式“跳龙门”时能“一跳升天”,在选择“小龙门”上当然是不可马虎的。小秀和球球所就读的高中虽然不是重点高中,但因为每年的高考升学率维持在一个不错的水准,所以想考进该校的学生还是如过江之鲫。 照道理以小秀的成绩想挤进这所高中的窄门是很困难的,但她由于体育保送的关系成功获得体育特招班的一张入场卷。在提倡“好成绩就是一切”的校园风气里,呆在体育班除了要抓紧文化课的学习外,便是不时羡慕一把因为成绩优异而时常被老师用来作为典范宣传的优等生了。 今年的“当红炸子鸡”是以6门成绩4门满分考进来的转学生况颉。 为了能一睹“状元”的“芳容”,身为女篮校队主力的小秀牺牲了宝贵的练球时间,特意绕道去平时都被老师“圈禁”起来“闲人免进”的高三校区。 鬼鬼祟祟的小秀在空气中飘散着朗朗读书声的校区内费力的寻找着三年一班的所在地,她边探头探脑边低声自言自语:“哇噻,果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读书声入木三分啊,要是明年换我上高三也是这样的话,恐怕得折寿三年吧。” 忽然一只大手按到她的肩上,吓得这个无胆匪类勾着身子连忙胡绉:“我来捡球的,球打到这里来了。” “篮球场围墙倒了也不会把球打到这个地方来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秀先是吐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就骂:“死‘擎天柱’,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人高马大的赵擎瞪着正在撒泼的女生的发顶,难忍地作弄道:“喂,你妈没教你和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人家的脸?太没礼貌了。” “不要以为你高人一等就可以这样目中无人,我比你还大一个月呢,小老弟!”小秀嘴里还在骂但已合作的抬起头了。 “那周大姐,你可以解释一下这个时候为什么你不在球场上练习吗?”赵擎故意装得很尊“老”的问。 小秀理亏地看看四周,发现除了他没有别人后又嚣张起来:“那你呢?不要告诉我你也是来捡球的!” “我当然不是来捡球的,而是四班的老师找我有事,路过这里看到本不该出现的人所以前来关心一下。” “四班的老叶找你?什么事情啊?”注意力被分散的小秀边问边跟着赵擎一步一步远离了高三的校区。 “没事,就算有事想必不久的将来你也会知道的。”赵擎拍拍手里的篮球:“我和某人不一样,我很重视我的体育练习,所以先告辞了。” 看着朝篮球场跑去的赵擎,小秀挥挥拳头:“神气什么!?还不是个和我一样靠体育保送才插进来的家伙!” 凡事慢半拍的小秀这时才想起来,只见她猛地往大腿上一拍:“该死!给那家伙晃点了,我还没见着况颉呢!”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 “啪!” 球球偷偷打了个哈欠,撑开困倦的眼皮看了眼导致全班半数以上“认真”趴俯在书本后的头颅同时间抬高的声源——地上那块从老师手中不慎滑落的板擦。 “呼……” 几乎是有志意同的,数颗头颅又趴回原地和周公继续未完成的棋局,而球球却暂时找回了遗落的良心,瞄了眼右前排班座手上书页号,将自己的书翻了翻,3分钟后打开书包把“相对应”的课本拿了出来。 同桌的好笑的低声提醒着:“还有几分钟就下课了。” “哦。”那就是意味着自己是多此一举了是吧?于是她“从善如流”的把课本往前一倒,眼睛开始在教室里溜达起来,观察班上没有蒙周公宠招的另一半人马都在做什么?打电动的;听音乐的;看小说漫画的;赶其他科目作业的……偶尔头上飞过一两团“鸡毛信”;当然更有“班对”凌空上演“眉来眼去剑法”,正“杀”得悱恻缠绵…… 这就是二年四班。因为学生家庭背景特殊而编制的另一个“特招班”,也是全校闻名的“放牛班”。 春训。 没想到又到了全校一年一度必须举行的春季大操练的时候了。 看着黑板上用红粉笔写下的超大的两个“春训”,脑门压低抵在桌面上无力的低鸣着,讲台上的班主任老叶表情严肃的告戒着同学们:已经是二年纪的“老”生了,绝不能象去年一样在全校“春训总结汇报会”上表演列队出操耍乌龙,“春训”成绩吊最尾! 记得去年在操场上班长一声令下,看上去穿戴漂亮整齐的一票人马居然全部左右不分,一半人先出左脚一半人出右脚,当场乱成一团的滑稽表演让正值花季的一年四班就此一炮打红,风靡全校——上校刊头条、上广播头条、班长到现在还混不进学生会,而老叶每次开班会都要提起并顺便吐次血来表达心中的愤慨! 听不进老叶嘴里的“咿咿啊咿”,倒是听到不少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同学们的叹息声,想让这批“草莽”替他打下“铁桶江山”,简直是在布置“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祈祷他的气血依然方刚,否则未来一年他怎么熬下去!? 不管下面的人怎么想,做师长的自然有自己的主张,如果还想在退休前在校园里抬头挺胸的为人师表,今年非打个翻身仗是不可了!指导思想一明确,路线也就跟着清晰起来了,当然也意味着二年四班的“好日子”终结了。 果不其然次日的下午,正确点是周五的下午,二年四班全体集结在偌大的操场上,顶着仍显料峭的初春寒风,抖着尚在发育中的身子瞪着一脸“容光焕发”老叶。 “同学们,你们应该认识赵擎同学吧?一班班长、校篮球队队长。” 老叶语闭伸出大掌拍了拍站在身边高出他一头的赵擎,那模样怎么看怎么的意气风发啊! “靠,老叶找‘擎天柱’来想整死我们啊!?”某同学小声嘀咕出大伙的心底话。 潜伏在群众里的球球淡淡地睇了“擎天柱”一眼,由他肥厚的胸部来说吼声铁定“劈山开海”,老叶当真找到“摩西”了,只是四班可不是人家一班那种正规军,光看看周围这些个同学站得歪七扭八的像极了刚被招安的土匪,谈什么“集体荣誉”?!哪凉快哪边去吧! “全体都有,立……正!” 哈,来了!SHOW TIME ! 事实再次得到证明,散兵游蛹就是散兵游蛹,全班四十号人被“擎天柱”操了一下午后,经过周休二日的缓冲上课的头天仍旧“哀鸿遍野”,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抱怨自己的腿跟废了似的提不起劲,连带的出课间操又上了广播站头条,教导主任发言点名批评二年四班“精神散漫、动作迟缓”! 这下可了不得了,只见老叶一脸“风暴”的卷进了教室,把书本狠狠的砸到讲台上,激起的千层粉灰使一二排的同学纷纷“抱伤”走避。 “取消本星期下午所有的自习课到操场练习,一个都不能少!”老叶火大的把正要“上诉”的学生A瞪死在“摇篮里”,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凡举病假、生理假、事假统统不批,参加学校社团活动的也全部取消,总之谁给我消失我就请谁的家长来学校喝一个礼拜的茶!” 看来老叶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来真的了!球球斜瞄着一直站在外头走廊上的赵擎,这家伙噙着诡异的笑,眼神傲慢的把教室里挂着苦瓜脸一干人等来来回回的打量了个遍。 哼,看不起人是不是!? 当赵擎的视线和她对上的时候,很不屑的稍稍扬了扬一边眉,当听到老叶喊他才施施然把嘴一撇,大摇大摆地活象“魔鬼终结者”似的走了进来。 “各位,我从来不喜欢失败,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尝到失败的滋味,既然叶老师要求我来训练咱们四班,那么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做得到吗?”赵擎站在讲台上的气势简直把老叶压得象条狗。 “唉。”全班一半以上的人都晃了晃头。 赵擎如王者睨视群臣般沉声问:“为什么没有声音?有人愿意当永远的失败者?难道四班的人不想成功吗?听到请大声的回答我!” “想……”小猫两三只无比慵懒的哼了哼。 “没听见,没吃饭吗!?”赵擎洪亮的声音想拍在岩石上的海浪。 “想!!” 哼,几十个中了激将法的白痴! “那个死家伙说老叶找他谈事情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此时收到消息后才恍然大悟的小秀,趁着课间休息跑来八卦,她推了推趴在桌面上的球球一下:“刚刚听见你们班喊得好大声,你们在喊什么?” 死命闭着眼的球球说:“喊冤。” “那天要不是遇到那个气死人的‘擎天柱’,说不定我就看到传说中的‘状元’况颉了。”说来就气愤难平的小秀在一边抱憾地咬牙切齿:“喂,你见过了没?” “你换个人打听吧。”睡眼惺忪的球球抬起头软声劝道。 见她转而又要趴到桌上,小秀赶紧拉住她:“午饭一起吃吧。” 自从父母离异后球球中午都是在学校里打发午休时间的,午饭不是在教室就是到操场去解决,这样没爹没妈关怀的生活居然让小秀羡慕不已,有机会就粘上来,真搞不懂这些父母健全人的想法。 “随便。” “你答应啦,别又放我鸽子啊,不然我打爆你的头!”小秀威胁完上课时间也到了,她边跑边向球球唇语着:不许人间蒸发! 呵,真是个无聊的家伙。 见数学老师走上讲台球球更想睡了,刚刚被小秀吵得浪费了十分钟的补眠时间,可惜啊…… 翻着老师说的页数,看了看文具盒里的日历,懒洋洋的拿起笔在三天后的阿拉伯数字上打了把“X”,而后把书立好,下巴搁在桌上继续闭目养神,上这种课通常都是“他工作您休息”的时间。 春日的午后,藏在层层密云中的太阳公公终于露出了暌违甚久的笑脸,将它暖暖的温度慷慨地洒满整个校园,有别于上午紧凑的气氛,下午的时光是恬淡中带点涣散的,仿佛春睡初醒的少女…… 球球轻缓地舒了一口气,坐在教师办公室里,用渴望地眼神三不五时偷瞄着窗外,那片似乎被阳光烤得暖烘烘,看起来非常适合躺在上面的绿草地。 “叶老师,我们学校的女子合唱队这次接待日本高中访问团是件非常重要而且严肃的政治任务,请你务必让裘球参加每天下午的排练。”合唱队的指导老师也是学校的音乐老师欧阳静尖细的声音,声声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欧阳老师,二年四班的荣誉呢?她既然身为班集体的一员怎么可以搞特殊?”老叶皱起黑糊糊的浓眉:“其他的同学会怎么想?” “合唱队的演出任务早就敲定好了,学校也早就知会过老师们要全力配合我们的工作,再说你也知道合唱队就只有十九个女学生,裘球是队里唱了两年的老队员了,现在别说是她了,少一个都不行!我们甚至连服装都做好了,目前最重要最需要的就是练习,每天恨不得能练满二十四小时,你说一句不来就不来,不是摆明了在扯我们的后腿吗? “做为一个将来要建设‘四化’的接班人……” 哦,不会又要来了吧!?球球顿时皱起了眉。 “找个折中的办法不就行了吗?”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老叶即将展开的演讲,办公室里争执得不可开交的两个老师和坐在他们中间动弹不得的球球同时把目光转到不远处陷在一大摞考卷、课本后面的男同学身上。 “你是谁啊?”老叶问。 “他是我的学生,来帮忙改考卷的。”另一位老师答道,然后想粉饰太平的对那个男同学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午休快结束了,赶快回教室去。” 欧阳老师看了一眼正要离开的学生,说:“等一下,你倒说说看有什么折中的办法?” 男同学走过来,看着面无表情的球球说道:“在每天的歌唱训练结束后给这位同学安排特训好了,既不耽误节目排练又不影响操练。” 咦!? “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球球叫住正要转到高三学区去的男生。 “有什么事情?”被叫住的人很不耐烦的站在原地。 “你明明知道现在我有多忙,为什么还要出那个馊主意啊?”球球气呼呼的走到他跟前抗议道:“练歌、画画、写作业象是永远做不完似的,再加上什么见鬼的‘特训’……就算是上吊也得喘口气吧!?” 望着杏眼圆瞠的她,他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刚刚你都不出声,我以为你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呢。” “你是故意的吧?”球球努力保持冷静,否则她就要打破自己反对暴力的原则,狠狠招呼他一个巴掌了! “噢,忘了告诉你,你爸要我提醒你那一百篇‘速写’最迟明天晚饭的时候得交了。” “什么!?” “还有,阿姨要回老家一个礼拜,晚饭你看是要跟着你爸还是跟你妈?” 球球拍着脑门:“还有什么破事麻烦你一次全说了吧,趁我还有爬回教室的力气的时候……”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操场上练球的几个男生慢慢的停下了动作,三个两个的把头凑在了一起:“那个就是二年四班的裘球吧?” “不愧是校花啊,长得好漂亮!” “看到没有?她身上穿的据说是新校服。” “是吗?真好看!” 周小秀抱着球耳边听着男生们的议论,一边朝球球的方向张望,一边自言自语:“球球在和谁说话啊?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那个不就是你一直惦记着的‘状元郎’,老师们眼里今年考取名牌大学的大热门,三年一班的况颉。”不知何时走到小秀身后的赵擎说。 “真的吗?咦?你怎么认识他的?”小秀把手挡在额前好避开阳光,想把传说中的“传说”看个仔细。 赵擎把玩着手里的篮球,状似无意道:“因为我有意请他出战下周三的篮球赛,前几天到他班上找过他。”。 “请况颉出战?”小秀惊讶的回过头去:“为什么?他又不是校队的,而且他都高三了学习那么紧张应该不会答应吧?” “那也没办法,我们没有优秀的中锋,这样出去比赛铁定被踩,我想就算输也不能输得太难看,好在有个体工队的前辈偷偷告诉我,况颉在以前在他们那里打过一阵篮球,位置正好是中锋,所以我就去找他谈了,虽然他说要考虑一下,但我想我会尽力说服他的。” “在体工队打篮球?”小秀又被吓了一跳:“老天,他岂不是很厉害!?那他怎么不打了?” “听说他老妈要他上大学,然后就‘弃武从文’了,还拜裘球爸爸为师学画画。”赵擎有点不甘愿又有点不屑的结束了谈话转身离去。 “啊!?”下一刻小秀尖叫了一声,她低喊道:“是他!?居然是他!?” 球球坐在草地上,舒服地斜靠着一棵刚刚吐绿的槐树,拂平被风吹皱的裙摆,随后翻开手边的乐谱,困乏的她看没到两眼就打了一个哈欠,拜况颉所赐,现在本该坐在家里舒舒服服看电视的她却不得不赶场似的,在歌唱训练结束后跑到操场来接受“特训”。最糟的是:她得单独面对嗓门大得要命的“擎天柱”…… “二年四班的裘球!” 厚,看吧,吼叫声震天阶响的人说到就到,树上的鸟群全都被他吓得拍着翅膀飞走了。 “啧,平时连腿都懒得抬高的人还挺有时间观念的。”赵擎高人一等的身子和高人一等的态度一同出现。 球球看了他一会儿,视线又转到刚才发呆时看着的那棵树上,今天要不是被况颉摆了一道,她也不会来这鸟不拉屎、乌龟不上岸的鬼地方等他。 赵擎不甘被人如此明显的忽略,一个跨步上前硬是杵到她眼睛看得见的地方,然后用很不服气又略微带点委屈的声音说:“在有人跟你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是起码的礼貌,你懂不懂?” 此人真是不折不扣的自大狂!球球轻轻的叹了口气:“对不起,请问现在可以开始‘特训’了吗?赵、班、长!” 说完就要去拿球鞋换上的球球才刚背过身去,怎知人高马大的“擎天柱”突然伸手抓住了她:“喂!” 结果这声“喂”话音未落,一时不察的球球整个人象木偶似的硬生生被扯到他跟前来,撞了个满怀。 “哎哟。”捂着撞红的额头,她忍不住痛呼,这家伙的身体是钢板做的啊?简直痛死人了! 可更惨的是赵擎这个白痴接下来居然用蒲扇般的大手直捣球球那已经痛麻了的额头! “放手!你要打死我吗?”她用最大声音向他抗议,但天知道听在别人的耳里无非是“听的很清楚”的程度而已,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赵擎飞快的收回手,没两下又摊开手掌比了比她的脸,还抓起她的手臂捏来捏去的:“你是吃什么长大的啊?”听到声音才知道自己真的问了出来,然后露出了她生平见到的最蠢的傻笑。 放下揉额头的手接着赶紧去揉发痛的手臂,球球噙着眼眶里的热泪无限委屈的骂:“猪!” 故事说到这里小秀灌了一口水,叹息道:“当年况颉那厮自己多管闲事,平白帮赵擎创造了一个多礼拜每天单独和球球相处的机会,给今后深埋下一段隐患,这些如果可以提前预料得到的话,现在他也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颂琴虽然心有戚戚焉,但是总算松了口气,庆幸道:“这样看来组长并不是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当然啦,那时候大家都是半大不小的小屁孩,赵擎更是一个只知道打篮球什么也提不起精神的愣头青,即使潜意识里对身为校花的球球存在某些幻想,但仍基本属于青春期男孩子原始的性冲动。” 颂琴撑着下巴,哎,真希望那个时候就认识组长,认识年少不知愁滋味的他,虽然青涩,还有点可笑,但是却是那么的真实。 琼瑶奶奶曾经写说:“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你的未来我不会再错过”感觉特矫情,如今发现其实这里头怎么包含那么多遗憾?对照自己想到遥远的未来,除了可惜……就还剩下实现不了的无奈。 “球球,你在哼什么呀?” 又到了周小秀八卦时间,她朝趴在桌上假寐的球球拍了一板,后者顿下了气闷的短哼算是给她回应。 “你真不是普通的懒,从来没见你正经的坐在这张凳子上过。”小秀没好气的数落着。 球球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今天我很忙没空和你一起吃饭。” 呵,春眠不觉晓啊,眼看眼皮就要合上了,小秀弃而不舍的继续扰人清梦:“中午你又要操练啊?” “啧。”提到这事彻底把周老先生吓走了,球球直起腰望着前方发呆,实则心里正憋着火,午休被赵擎抓去“特训”,说是他下午要练球没时间应酬她,厚,真是倒霉栽在他手里。 “赵擎单独带你练可有福了,包管‘春训’上不会出糗。”小秀眨着眼睛,捉暇道。 球球睨着她:“有什么福?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成天在校园里转来转去,穿着人皮的猪。” 小秀瞠大眼睛瞪着她,象是她头上突然长出了牛角一样:“需要我鼓掌吗?没想到咱们的校花也会损人呀!” 球球认输,她支着下巴看着独自兴奋不已的小秀:“在上课铃打响前,你就把想要说的话通通说了吧。” 小秀突然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颇为严肃的问道:“况颉是‘那个女人 ’的儿子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告诉你还不是一样会知道?”球球一副不想谈下去的表情,简单的一语带过。 “你知不知道看见你和他在一起我真吓了一跳。”小秀继续低声道:“他怎么也跑来上我们学校了?那你们岂不是同吃同住还一起上学?” “事实明摆着还有什么好问的?”闭上酸涩的眼球球重新摊到桌上,掀着嘴皮提醒道:“打铃了。” 显然,裘老头已经开始把“那女人”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在培养了,小秀不敢问她父亲是不是真的打算再婚,只好边跑边威胁着:“晚上放学一起走啊!别放我鸽子!” “这个女生是几班的?她人缘那么差啊?总见她到我们班来混。”看着消失在门口的小秀,同桌出声鸣不平,换来的则是球球细细的鼾声。 午休。球球真希望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午休这两个字,那么她就不用每天这么的痛苦了,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要面对的赵擎,浑身顿时充满无力感,想不通怎么会有那么“横”的家伙啊? 球球坐在操场边上,揉着两天来被操练得酸痛不已的大腿,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天不照应一场大一点的雨都没有下,看样子这种天气状况会一直持续到“春训”结束。 “你是二年四班的裘球吧?”一个低年级的女生走过来问。 球球看着陌生的同学点了一下头,那女生便告诉她:“有个你的初中同学来找你,就在学校门口。” “初中同学?”谁啊?球球狐疑的站起来:“谢谢。” 道过谢,她向校门走去,丝毫没察觉一溜烟就跑得无影无踪的那个女生行迹很可疑。 走到校门外她果然看到了夕日的同窗,但是在她印象里她们之间的友谊并不深,是什么原因她会来找她呢? “你就是裘球?”在她还差几米就要走到同学面前的时候,另一个女生突然插进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就是,你是谁?”球球被搞糊涂了,她见到那个声称要找她的女孩居然倒退了几步后,匆匆走掉了,剩下的除了刚刚问她话的,陆续又出现了三四个别校的女生,团团将她围了起来。 “是你就好了。”那个女生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道五个人里面是谁出的手,突然间双眼前一道白光,耳朵一阵蜂鸣,此后右脸感觉到火辣辣的刺痛,等球球反应过来,她的脸已经被揍得歪到了一边。 “这是给你的警告,你最好离赵擎远一点!”先前的那个女生道:“成天装模做样的,也不嫌恶心!” 接着被五人集团合力一推,球球跌坐在地上,然后浩浩荡荡的走人了,留下莫名其妙又觉得不可理喻的球球捂着肿高的脸,想笑可眼泪“扑扑”的直掉…… 小秀看到站在操场边向自己挥手的球球,她扔下篮球跑过去,兜头就骂:“你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擎天柱’找不到你快把操场都给掀了!?瞧你披头散发的鬼样子,抽什么疯啊!?” “出了点意外,小秀你能不能帮我请半天假,再帮我把书包拿出来。”球球痛苦的把话说完,被扯到的颜面神经使她又掉了大把的眼泪。 “怎么了?你说话怎么这个声音啊?”感到不对劲的小秀伸手想拨开她遮着脸的头发,没想到忙着躲避的球球一不小心又扯到了伤处,让她忍不住的惨叫了一声。 “我的老天,你的脸怎么了!?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半张红肿得有点发黑的脸让小秀尖叫起来。 “小声点,你想让全校的人都知道吗?”球求强忍着痛楚说道。 “厚,这不是重点好不好?你是给人打了吧,是谁?!告诉我!”小秀气得快喷火了! “周小秀!”球球忍无可忍的说:“要不是我实在没办法了,不然也不会来麻烦你,现在我只想求你帮我请假,顺便把书包拿给我,好让我快点到医院去上药,可以吗?” 被球球一语点醒的小秀连忙拔腿朝教室跑去,球球这才大舒了一口气…… 抱着刚改好的试卷,况颉才走出教师办公室就看到周小秀向这边狂奔而来,手里还拽着球球的书包。 “报告!叶老师在不在?” “什么事?”老叶抬起头看着门外气喘吁吁的女学生。 “叶老师,我要帮裘球请假!”小秀气急败坏的嚷着。 “为什么请假啊?”老叶站起来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冒失鬼。 小秀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要是看到我们班的蒋老师,麻烦跟他说一声我也请半天假!”话音刚落人就跑了。 “喂!喂!这是哪班的孩子,这么没头没脑的?”老叶瞪着象受惊的羚羊一样越跑越快的小秀,一头雾水的说着。 况颉截住看起来完全乱了方寸的女孩:“球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看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小秀迟疑的注视着他,不知道是敌是友的情况下,球球挨打的事该告诉他吗?但他看起来很可靠,怎么办?该给他知道吗? “你放心,她爸和我妈一起到四川写生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况颉又道:“即使你现在不告诉我,等晚上回到家我一样会知道的。” 小秀一咬牙:“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动手打了球球,她伤得好重,我们要去医院!” “MD,你怎么不早说!?”况颉大喝一声:“现在她人在哪里!?” 小秀被他的气势汹汹吓到,指着操场的方向说:“在操场。” 安静的午后突然不平静了起来,云层悄悄掩住了阳光,阴郁的天空下,一男一女一前一后一同朝操场的方向旋风般冲去! “球球……”小秀朝蜷缩在草垛后头的人影低哼,话都还没来得及讲利索,况颉直接拐杀到她前方大手一提溜wωw奇Qisuu書com网,娇小的球球像猫儿一样被他整个拽了起来。 “哇啊!”毫无防备的球球下意识揪扯住他的衣袖,一边破口嘶喊一声,搭配上她披散的长发,如果天色再暗点,身后再搁台电视……那场景简直叫做一个经典。 况颉瞪着她黑青的侧脸:“怎么搞成这鬼样儿?” 看到他的出现,球球第一反应是恶狠狠的抿紧唇片,怒视小秀,小秀连忙摆手解释:“别这样瞅我,他硬跟来的。” “你有空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况颉气不打一处来,身子一矮,命令道:“上来!” “什么?”球球一愣,茫然的看着他宽大的后背。 况颉怒,吼她:“你弱智啊?当然是背你去医院!” 球球也怒了,反吼他:“你才脑抽了呢,我好手好脚的,干嘛让你背啊?” “少磨叽,仔细我脾气上来揍昏你,快点上来!”况颉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传来,大有再不照办立马拳脚相向的可能。 球球一点不受威胁,她冷道:“那敢情好,我还没见过犟驴撂蹶子,有种来揍我呗。” 旁边的小秀被这一幕惊得整个人傻了,曾几何时一向文雅娇弱,说话都懒得大声的球球这样跟人对呛了?在况颉面前换了一人似的,哥斯拉英勇俯身,真叫一个凶悍呀! 被逼上绝路的况颉果然狗急跳墙,他猛的一侧身,拦腰一捞一扣一压,球球活像刚煮熟的饺子吧唧砸到泥地里,全身严丝合缝的黏糊到他背上,况颉不带喘气的站起来,迈开长腿就走。 这下不止小秀连球球都目瞪口呆,好半天没有动静,走出一段距离,况颉停下来回头吼小秀:“发什么呆?还不赶紧跟上来?” 小秀稀里糊涂的抱着球球的书包,忙不迭的追上,心惊肉跳间瞄见球球另半张没受伤的脸噌噌冒出热气来,逐渐逐渐红润覆盖过耳,接着脖子全红了…… 到医院上完药回去,小秀用尽了各种办法,软磨硬泡想从球球嘴里撬出哪怕一丁点她挨揍的原因,其实她看得出况颉同样特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那厮贼得很,不动声色冰着脸在一旁呆着片刻不离,想捡现成便宜,可惜球球好比王八啃称砣铁了心的打死都不说,搞得她路上、床前蹦跶半天劲儿也只有顶着一鼻子灰回家面壁自己个寻思去。 过去信息没那么通达,不像现在又有手机又可以上网,犄角旮旯发生点什么芝麻绿豆屁大点事儿,隔天立马铺天盖地传得满城风雨,但即使如此仍然不晓得为什么球球被外校人打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大概应验了那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第二天,整个校园全在热烈议论校花遭人围殴的爆炸性新闻! 起初还好,各自为政进行小规模的八卦,发展到后来演变成甭管认识不认识,但凡挨点关系的人都涎着脸跑来找小秀打听虚实,搞得小秀一个头两个大,几乎大发雌威逮谁抽谁,什么事儿呀这是? 熬到下午放了学,小秀球也不练了,背起书包就往裘家赶,裘爸当时不是一知名画家嘛,所以住的地儿也幽静,小巷深处一栋带院子的二层洋房,周围绿树植被苍苍翠翠,郁郁葱葱的,奇QīsuU.сom书隔远了瞅还真有点庭院深深,烟锁重楼的感觉。 车轱辘滚到裘家门口,小秀“吱”的刹停自行车,瞪着杵在前面的人问:“你怎么在这里?” 斜背着书包的赵擎门神一样扒着铁门透过缝隙往里瞄,听见小秀的声音连忙转身立正,一双大球鞋占的地儿起码能让两个球球那样的女孩站脚,这么难以被忽略的存在感,想让人当他是路边的野花……绝对不可能,于是满脸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可两只眼睛东望西望就是不看小秀。 小秀见他这幅怂样好气又好笑,朝他努了努下巴,讽道:“班长你对别班的同学那么关心,咱班有人生病请假怎没见你去探望探望?” “咳咳,我,我是看她两天没来训练……” “拉倒吧,还不是瞅人家是校花,男人嘛食色性也。”说到这里小秀突然拍了拍脑门,“哎哟我的妈,没想到我居然整出一成语来,回头一定得告诉我爸妈,省得他们老说我书都白念了。” 赵擎不屑的哼了哼:“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关系害裘球被打,我才懒得来呢。” “你说什么?球球被打是你害的!?”压抑了两天的火苗腾的一窜,小秀一把推开自行车冲到他面前,手指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的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赵擎挥开她“大不敬”的指尖,拉拉书包带子,不自在的挪挪脚步,喉结上下滑了几下,黝黑的方脸上闪过一抹诡异的红,愣是半天没吭声,直把小秀急得恨不能扇他一嘴巴,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像啊!? 原来,那天他们两个人第一次“特训”的时候发生了一点肢体碰撞,赵擎看见球球都被撞哭了,心里觉得特过意不去,当然这是他自己的想法,所以赶忙去推自行车,说什么都要亲自送人回家。 估计当时球球也真撞得够呛,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这下敢情好,回去的路上被几个外校的赵擎的暗恋者瞅见,以为球球勾搭上了赵擎。 也怪球球名气大,人家连不用费工夫调查立马晓得情敌是何方神圣,如此这般那几个女生便联合起来导演了昨天中午那场惨剧。 赵擎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那几个人我已经处理过了,今儿来就是想给球球带个话,让她安心,往后没人再敢欺负她。” 那还差不多,小秀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又紧接着摇头,揪住赵擎的衣袖奸笑:“班长,你……” “什……什么?”赵擎一抖,赶紧甩开她后撤两步,黑脸蓦地一阵暗红。 “嘿嘿……你是不是……喜欢球球?” 哗,这下岂止是脸红,小秀甚至以为他要爆血管了,头发全竖了起来,跺着脚来回踏步,吱吱唔唔的说:“我,我要走了,待会儿你进去告诉她,她一声啊……记得……嗯,再,再见……” 然后像装了X霸高能电池的兔子,一溜烟跑没了影儿,小秀抱着肚子笑弯了腰,平时喜欢到处呼来喝去,自信到自负的这大块头发起窘来倒出乎预料的好玩。 颂琴看着至今提起这段往事仍笑个不停的小秀,说实在话心里拔凉拔凉的,神情不由得落寞起来,细细的指尖划着杯沿,默不作声。 小秀止住笑,瞄她一眼:“我不知道说这话合适不合适,现今那仨冤家又搅和到一块了,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儿,你也别老惦记着赵擎了,你年纪轻轻的长还挺俊,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何必死吊在一棵树上看不开呢?” 颂琴抬起头,望着小秀:“你说的我都懂,我也知道自己很傻,组长的心目中除了球球姐搁不下任何人,但是……” “但是什么?”小秀放下脚,坐正身子表情认真的问:“你敢壮着胆子跟球球明抢么?敢光明正大对赵擎说你喜欢他,你爱他么?” 颂琴一听,人立马矮了半截,一对明眸里慢慢聚集起水汽,她赶紧抿着唇撇开头,小秀见状叹气道:“奇了怪了,我身边怎么总是出现你们这种死心眼的人呢?” 球球、赵擎、况颉,现在又搭一个姜颂琴,哎,别人整了一F4,他们干脆也整个D4得了——Dead four. 颂琴接过她递来的抽纸,按了按湿润的眼窝,过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 “球球姐他们后来的事情啊。” 小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来?!她摆了个暂停的手势:“打住,我的小姑奶奶,我这里开的是咖啡馆可不是说书的茶馆,你饶了我吧。” “小秀姐……” “嗯,你就喊我姥姥都没用。”小秀忙不迭站起来,“今天虽然是星期一客人不多,但生意还得顾没时间陪你闲磕牙,要真好奇你找赵擎说给你听去。” 颂琴急急的拽住她:“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看我替你创造了一个多好的可以接近了解他的机会,赶紧把握哈。”身为前运动员的小秀身手依然利落,肘子一拐一推轻易的摆脱了颂琴的纠缠,拉开门窜了出去。 颂琴奋起直追,跑到外场即刻看到了在那里忙活的球球,她也看到了她,亲切的招呼:“嗨,颂琴,你什么时候来的?” 颂琴尴尬的立定,羞赧的回答:“来了一会儿了。” “噢,肚子饿不饿?”球球在她与装忙的小秀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目光微闪,面上却保持笑容继续关怀道:“试试今天的大厨推荐吧,味道不错。” “好,好啊。”颂琴一屁股坐进距离最近的位子,眼观鼻鼻观心,老实乖巧得像个好学生。 球球找来服务生点菜,接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须臾小秀飘过来,单手撑着桌面,提醒她:“别整得跟小毛贼似的,你心虚也用不着表现得那么明显好不好?” “真的,很明显?”颂琴不确定的问。 “拜托,这咖啡馆里长眼没长眼的都感觉得出你做了亏心事。”小秀挫败的垮下肩,“既然那么害怕,你还一直追着我问东问西,没那金刚钻你别揽那瓷器活儿啊!” 颂琴惭愧的往桌上一趴:“对不起……” “道歉管用的话,还要警察叔叔做什么?”小秀见球球打这边望过来,马上一扭腰,神气活现的撤了。 百合大葱 隔天,小秀下了车没往正门走,晃到后面从厨房的小门进去。厨房里大厨浩生站在炉灶前煎煮烹炸忙得不亦乐乎,鲁子也围在一口大锅前给炖汤调味道,两个小学徒跟着洗洗涮涮,帮忙切菜装盘打下手,连接外场的双开门开开阖阖,有服务生进来送菜单或是把出炉的菜品端走,一切显得次序井然,有条不紊。 小秀感觉挺自豪的,店面刚做起来那会儿人手没那么多,主要是没本钱,厨房里的活通常是她捞起袖子来干,有时候外场球球一个人捣不转她还得兼顾,忙里忙外,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羽翼丰满了起来,所以她们才有空打扮得人模人样坐在店里充当花瓶,学潘金莲招点“西门庆”进店醉翁之意不在酒。 “哟,姐,您来啦?”鲁子一转身就看到正准备从烤箱里取出面包的小秀。 小秀把烤得黄灿灿的牛角包搁到桌上,一小学徒立马夹了几个放进点缀了绿叶的篮子里,她问:“今儿生意咋样?” “还行,天气不开始转冷了嘛,听说水吧那边咖啡卖得可好了。” “嗯,没多久要过圣诞了,等我跟球球合计合计,赶明儿陪我跑趟市场买点花花草草什么的,把门头装饰一下。”小秀掰了一块面包送到嘴里嚼,味道不错。 鲁子点点头,随即用肘子撞了撞她,低声说:“姐,你赶紧出去瞅瞅吧。” “怎么了?” “嗨,看了您老就明白了。”鲁子神秘兮兮用肥肥的蹄子戳了戳门外。 小秀瞪他一眼,揪过他的围裙擦了擦手,一拨头发扭着小腰推门而去,没几步立刻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外面除了正常来用餐的客人,多了两个……应该称为“不速之客”的家伙。 外场的一头坐着姜颂琴,像朵空谷幽兰似的,恬恬静静的喝着咖啡,橘黄的灯光在她身上镀出一层氤氲柔和的边,好些男客人时不常把爱慕的眼神投向她,众星拱月一样;另一头则坐着况颉,身型魁伟,气质狂野的他天生给人一种压迫感,因此方圆几米的邻桌全空着,由于店面的装修是渐次抬高的,所以坐在最上面的他特像光秃秃的黄土高坡上插着的一根大葱。 逮住一个打身前经过的服务生,小秀问:“球球呢?” “二楼。” 抖腕看了眼手表,时针直指数字八,小秀顿了一下,瞄着窗外阴风阵阵左右摇曳,仿如群魔乱舞的大树,脚跟一旋朝况颉走去。 正在看幕布上演绎着黑白老电影的况颉见小秀出现,低头状似轻松的哼了声:“你来啦?” 小秀拉开椅子坐下,指着桌上吃剩的碗盘问:“东西还合胃口吗?” “不错,挺好吃的。”他不啬赞扬道。 “那成,你坐,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况颉微笑着一展臂,爽朗道:“请便。” 小秀睨他几秒,无奈的起身离开,下了台阶发现颂琴向她挥手,小秀心想,怎么着?当她是小姐么?得挨个陪过去啊? 刚巧碰上有一桌人要结账,她比了个手势闪到柜台里,接着又把晚上所有的收入清单一笔一笔整理好,等她抬起头店里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除了大葱似的况颉和百合似的颂琴依然分庭割据。 “百合”时时不着痕迹的注意着纹风不动的“大葱”,“大葱”却醉心于老电影,陷到剧情里无法自拔,压根忘记早已到了打烊的时间。 小秀头大的撑着柜台深呼吸,接着恶狠狠的望着寂静无人的楼梯口,她喜欢血淋淋的肉搏战,最讨厌玩这种无声无息的心理战,今儿楼上楼下的人统统卯起劲儿捣腾,害她叫苦不迭,为了什么呀这是?! 终于小秀磨蹭到没得什么可以磨蹭了,才不甘不愿的走到颂琴那桌,有气无力的瘫坐到椅子上,说:“丫头,你水桶投胎的么?一晚上灌了七八杯咖啡,不打算睡觉啦?” 颂琴做贼一般,偷偷朝况颉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压着嗓子说:“他来找球球姐的,我担心出事特地盯着他呢。” 小秀支着额:“如果真出事了,就凭你这身板,这腰条,这细胳膊细腿的,三个你抱成团也敌不过半个况颉。” “那也不能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呀,他趁着组长不在跑来骚扰球球姐,简直太卑鄙了。”颂琴瞠大水汪汪的眼,一副要与阶级敌人斗争到底的模样。 小秀虽然对她的言行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小小的被她的执着感动:“都说人仍旧保有原始的动物性,有意识无意识的对认为是自己的东西、自己的地盘产生占有欲,冲一根电线杆子撒泡尿,那么那电线杆子就是自己的了,你呢?干嘛别人撒尿的电线杆子你也要保护?” 小秀堪称粗俗的形容让颂琴先是一愣,然后羞赧,期期艾艾的抠着杯沿嗫嚅:“什……什么……撒尿……小秀姐说得,太……太难听了……” “哈,难是难听了点,道理对就行了。”小秀掏出一把开心果来嗑,“赵擎那厮命真好,有你这个无怨无悔的仰慕者,即使将来被球球啐了,起码还有一个宁静的港湾给他遮风挡雨。” 听她这么一说,颂琴心一沉:“你的意思是球球姐最后选择的人是况颉?” 小秀练着牙口,眼珠子滑到“大葱”那边:“鹿死谁手现在还不好说,凭心而论我是希望他们其中一个能得偿所愿,是谁并不重要,反正折腾了快十几年,该分出个胜负了,不然光旁边瞅着的人也累。” “……”感情的事能这么断的吗? 态度问题 那天晚上等老电影全部放完,灯也全灭了,店里的服务生和工作人员统统换好衣服等着下班了,况颉才终于站起来离开座位,自以为不着痕迹的一直流连楼梯口的动静。 小秀远远的靠在柜台边上瞅着,偶尔跟浩生还有鲁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扯两句,旁边的颂琴则显得有点紧张,屏着气小心翼翼的盯着况颉的举动,好在他挺本分,没做什么出人意表的事儿,乖乖结了帐,当自动门滑开时半夜的寒风呼啦啦倒灌进来,吹得所有人都激灵灵抖了抖。 他一走,大家伙均松了口气,几个闹腾点的年轻人甚至欢呼着一蹦一跳的下班了,浩生临走时像是想跟小秀说些什么,不过碍于颂琴还在,最终只是磨了磨嘴皮子,扭头撤了。 颂琴拉拉小秀的袖子问:“要不要上楼去看看球球姐?” “想看自己看去,呆会儿我会锁大门,走的时候你让球球领你从后门出去。”说着小秀晃了晃手里一大串钥匙,发出丁零当啷金属对撞的脆响。 颂琴惊讶:“你不上去?” “上去干嘛?又没宵夜。”捞起包往肩上一挂,小秀从容的往外走。 “等一下!”颂琴没想太多,一把拽住她。 小秀不耐烦的瞪她:“有完没完?你喝了八杯咖啡有的是精神头,但我可是累了一天了,想早点回去睡觉!” 她说得没错,素净的脸上神色疲惫,一双眼睛眯眯的几乎睁不开,颂琴马上觉得内疚,犹豫不绝的望望楼梯,等她回过头时这样说道:“我还是不去打扰球球姐了,我们一起走吧。” 对颂琴一时一个主意小秀没发表任何意见,两人便出了咖啡馆,看似瘦弱的小秀轻而易举的拉下铁门,利落的上锁,末了拽了拽确认锁严实了,掖紧衣领说:“好了,走吧。” 颂琴虽然人跟着走了,可走的是一步三回头,二楼的一扇窗户里透出一丝灯光,在周围一片的黢黑当中感觉特别的孤寂,不晓得灯光下的人的心情是否同样孤单? 拐角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借助微弱的路灯依稀看见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况颉,敞开的天窗上冒出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一点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模模糊糊映出一张男性深邃的面庞。 小秀权当没看见,踩着高跟鞋得得得的走过去,颂琴又开始担心,步子磨磨叽叽的挪,有好几次她差点想停下来敲他的车窗,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不过理智告诉她,问了也白问,凭他们之间曾经草草的一面之缘,他根本不会搭理自己,再说他也许只是坐在这里抽根烟,抽完了也就走人了,其实没什么事,万一被她一搅合节外生枝怎么办? 于是她琢磨了半晌,咬了咬唇抱紧手里的包,急急忙忙向前面越走越远的小秀追去,快挨近的时候隐约听见小秀骂了一句三字经,然后发出一声深深长长的叹息。 事态的发展一点没超出小秀的猜想,一连几天况颉依然故我的在“罗马春天”插大葱,每次都呆到全体人员集合送客才闪人,惟一值得庆幸的是颂琴因为工作的关系不能次次都到场友情客串急着保护小鸡的老母鸡,不然她非烦死不可。 周五的晚上人潮突然大量涌入,小秀忙得连轴转,里里外外那是又当爹又当妈——这边必须亲自招待的老主顾还没点完菜,那边催着要结账;一桌带着小孩的顾客把汤撒了一地,孩子烫到了放声哇啦哇啦的鬼哭狼嚎,赶紧的又是逗孩子开心又张罗换新菜;放映机突然故障出不了画面,一时间不晓得找谁来修理,她差点没把机子直接TF;服务生收了一张假钞,没说她两句居然捂着脸哭哭啼啼的跑出去;水吧出品的咖啡被投诉味道淡,她亲自煮了一杯巴巴的给人赔礼道歉……人道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这才多大的功夫啊,她感觉自己都TMD枯荣N回了! 小秀愤恨的一甩手上的抹布,大步流星冲上“黄土高坡”,无视“大葱”诧异的目光,一屁股坐下。 “你这次回来不是说开画展的么?丫你不去捣腾你那油彩画布老上我这儿干嘛?!” 况颉悠悠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无风无浪的湖面:“来你这儿当然是吃饭消费。” “放屁!要不是没空地儿,你恐怕早支张床住下了。”小秀吹开遮到眼前的头发,气呼呼的说,“你至于这么没日没夜的么?你知不知道你一出现某人就给我闹失踪?这一到饭点上,我一人干两人的活儿都快抽过去了,你缺德不缺德啊?” 况颉好整以暇的回视她,不急不躁,不痛不痒,淡道:“如果你有什么要抱怨的好像应该去找闹失踪的人,而不是我吧?” 况颉的话听在耳里真TMD添堵,责任推的一干二净不说好像反倒怪她诬赖了他的清白,小秀眉心顿时挤着了一“川”字,怒道:“嘿,我说况颉,好歹咱们也认识十来年了,称不上‘故知’最起码也混了一脸熟,做人可不带你这样的啊。” “请问你希望我怎么样?给你一个良性建议,与其跑来找我撒火,不如去找你的合伙人,餐厅她也有份,让她和你一同分担实际困难,这个办法更行之有效。”况颉悠闲的换了一个坐姿,点点桌上空了的杯子说:“噢,不麻烦的话这里咖啡续杯,谢谢。” “喂,姓况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大葱似的成天杵这儿不肯挪窝儿,不就想空手套白狼把球球逼出来么?扮情圣、装深沉、搏同情,唬谁呢?你早干嘛去了?你不知道如今这世道全变了吗?羊圈里的羊都成精了,你呀省省甭费那劲儿了,留着办画展吧。” 本来她是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主要是对方的态度问题,但凡他有一滴滴悔意,她脾气发一发也就过去了,可他偏不,摆明跟你对着干,你爱咋咋滴,把她对他仅剩的为数不多的最后一丝好感消磨殆尽了。 男人,你的名字叫做贱! 小秀唰的站起来,甩脸走人,她周小秀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牛鬼蛇神、妖魔鬼怪都不怵了难道还在乎他一大活人? 大不了打明儿起关门歇业,老娘不干了! 赵擎归来 打开自家大门,赵擎拖着行李箱走进去,一阵透心凉的气流扑面而来,抬眼一看原来是阳台的窗子没关严,窗帘扑扇扑扇特像惊悚电影铺垫恐怖气氛的前戏场景,他出差不在风也这么着吹了小半月,整间屋子满是尘土,用力吸口气立马打出一大喷嚏,溅出一地唾沫星子。 松开领带,解了两颗扣子,赶紧过去关上窗,膝盖撞上茶几的边角才想起忘了开灯,一边揉着一边一瘸一拐的把灯摁亮,啪的一声大放光明,发现地板上都拓出了一串鞋印,可想而知桌椅上脏成什么样子了。 刚想到浴室拧块布子清理一下,结果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副特大号的做成油画似的结婚照,赵擎顿住,凝视。 照片中的球球穿着一庞低胸露肩的婚纱,高高绾起的秀发衬托得脖子的弧线更趋细长优雅,手上捧着一大把娇艳的白玫瑰小鸟依人般靠在他怀里,笑容浅浅淡淡,柔弱而惹人无限怜爱。 曾经让他百看不厌,看着看着不禁笑开颜,感到无比满足的画面,今天突然发现新娘身上缺少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样名叫幸福的东西。 过去他怎么茫然的糊涂的竟没有看出来呢?她是在他怀里,她是在笑,可是她,并不幸福…… 他一直以为在这个世界上,他,惟有他,能带给她快乐,包容她、疼爱她、珍惜她,一心一意守着她。他不求她回以同等的爱,他甚至卑微的只想得到她的陪伴,希望一天她会感动,然后达成他渺小的夙愿。 呵呵……赵擎自嘲的冷笑,黄粱一梦啊黄粱一梦,他痴迷的一厢情愿。当年她坚持不举行婚礼,不告知亲友,安安静静的登记完在一小酒馆里请小秀吃顿饭算是打发了,拍婚纱照还是他争取了好久,她勉强同意的,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她另有目的,就是寄给况颉,连同结婚证复印件一起。 于是他们发生了婚后的第一次争吵,吵得不可开交,吵得本就薄弱的感情几欲分崩瓦解,说穿了其实是他一个人不甘心、不愿认输、唱着独角戏的胡搅蛮缠,她还是她,总是站在距离之外等着他慢慢冷静,平复,暂时铺在书房里的小床成了她常年蜗居的天地,由此持续到她签下离婚协议那天…… 有首歌唱的好: 他没有错只是没有爱我很久 他没有错是我飞蛾扑火 我求一个经过不妄想一个结果 他没有错 他没有错只是没有为我停留 他没有错是爱的不是时候 他没有错只是没有陪我到最后 隔天,提着公事包赶去上班,看到楼下的信箱几乎被塞爆,一大堆催缴费用的通知单、信件,过去都是由球球处理的,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家日常开销的项目居然如此的繁杂琐碎,除此之外还有他订的报纸,剩余的是球球订的美食杂志和一些时尚读物等等,得两手抱着才能拿完。 晃到停车场,他的车亦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车底的地面上有一条黑黑的油印子,大概是刹车油什么的漏了吧。 摸索出钥匙开了车门,把书报信件统统丢到后座,坐下来热车的时候赵擎突发其想,原来不止是他还有不少人不知道住在这个地址的女主人已经不在了……呵呵…… 正值上班高峰,马路上车流停停走走,拉长目光瞄着远处高悬的交通灯号,显示时间的数字缓慢的递减,停靠在左右两边的车主有的分秒必争啃着早点,偶尔和同伴唠几句嗑;有的则叼着烟吞云吐雾,妻子在旁边拍拍他,似乎在向他抗议他破坏空气的行为…… 赵擎扭扭脖子,褪去些酸涩感,一夜无眠让他精神萎靡,油表提示他最好就近喂饱车子的油箱,否则不保证能不能把主人稳稳当当的送到目的地,他掐着方向盘神经质的咬牙切齿,随后决定无视。 果然,车子挣扎着下了高架桥便开始颠簸起来,赵擎胸口一阵堵得慌,视线不由得逡巡路边加油站的踪影,赶在彻底死火前终于拐进了一家加油站,干涸的油箱贪婪的大口大口填肚子,那名来给加油的工作人员估计资历颇深,他亲切的告诉他,他的刹车有问题,建议他修理,免得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好一个无可挽回! 赵擎下车用力踹了车胎一脚,吓得那个以顾客满意就是自己责任的工作人员收完钱一溜烟跑了,留下赵擎抓着头发又补了一脚,撑着车顶频频吐气,须臾他弯腰掏出包里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郭总,今天我想请假。” 电话那头沉默着,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赵擎也不吱声,他捏紧了手机等待回答,其实不能怪对方如此反应,想他上班以来,不但经常自愿加班加点,甚至逢年过节也不见休假,这样兢兢业业的人忽然说要请假?简直跟晴天走在路上被雷劈到一样。 郭总似乎从震惊中回过神,声音淡定的说:“小赵啊,今天恐怕有点困难,我们上面几个领导正等着你的调查报告呢。” “我知道,但请你们多宽限一天,明天我一定把调查报告和检查报告一并交到你手上,行吗?” “小赵,不是我催你,你们小组搞的这个项目在研发成功的重要阶段,实验遭遇一连串失败,上面非常的重视,还让你到原材料产地去调查取证,就是希望你尽快找出漏洞,突破瓶颈,攻关成功,不过得提醒你一点,今年公司对研发经费投入方面抓的比较严,你越早解决越有利。” “谢谢郭总的支持和理解。”赵擎闭闭眼睛,“说实话,今天我真的没有心情回去上班……” “没心情也得来,我们大家都等在会议室了,今天必须听你做出实验失败的检查。” “郭总,我很累,真的很累,家里乱七八糟的没收拾;水电煤气快被停了;车子没油了;刹车坏了……” “小赵!”郭总打断他的唠叨,警告的哼了一声,“你的私生活我不想管,这些作为影响工作进度的借口,你不觉得太不应该了吗?” 一层窗户纸包着的火气一戳既破,赵擎再也顾不得许多,吼道:“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随你怎么处理吧!” 挂上电话,狠狠的朝车里一甩,啪的电池后盖分了家,赵擎坐到车里油门一踩箭矢般射了出去。 厚厚的云层把天空压的低低的,相对于前几天狂风横扫,差点没把大地掀起一层皮来的状况,今天却一丝风都没有,估计要下雪了吧,十一月底也是时候该下了,这不,老天爷也憋不住了。 离饭点上还有一段,“罗马春天”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客人点了咖啡四下散坐着,看书或是上网,播放的音乐很轻柔,淡淡的透着悠闲。 二楼的气氛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显得有点紧张,小秀盘着手臂坐在椅子里,长腿搭在桌上,眯着眼斜睨着一旁翻看报价单的球球。 桃红开襟毛衣在腰上系了一条宽边的亮皮腰带,搭配黑色窄裙、长靴,将柔媚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寒冷的季节里宛如一股和煦的风软化人心,不过小秀无意欣赏,她只觉得逼上了梁山|Qī-shu-ωang|,再不开诚布公的谈谈,辛苦两年经营的买卖算做到头了。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滴吧!” 哗,翻过一页,大波浪头没抬,弯翘的长睫依然定时眨闪,她的表情一成不变,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小秀仰头吐口恶气:“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像天底下就剩你一个女人似的,丫你心里肯定乐开花了吧?这边还没撒手呢,另一边已经巴巴的倒贴上来,拽着你就差没下跪磕头祈求你垂怜了。” 纤长的手指微顿,过了一会儿,翻页,气息稍稍有点起伏,不过头还倔强的低着,小秀继续:“怀疑你一定给那俩小子下过药,五迷三道的全昏头了,不然满大街年轻水灵,心地善良的女孩儿怎么就看不上呢?偏偏揪着你这个奔三又挣扎在失婚边缘的女人不放。” 哗…… “貂蝉祸害吕布,西施祸害夫差,杨玉环祸害唐明皇,王昭君祸害匈奴人,弄得国破家亡、生灵涂炭,这么多活生生、血淋淋的历史教训还不够人警醒,是不是给毒蛇咬了十几年自己也修炼成蛇妖了?” 啪! “你啰嗦够了没有!?”大波浪汹涌的翻滚,某人终于忍不住怒了。 小秀闲闲的往椅背里躺得更舒适,问:“我这么浪费唇舌为的谁?是骡子是马得你撂句话不是?” “没骡子也没马。” “那起码是个答案,说出来不难嘛。” 球球烦躁的摸出凉烟点上,吸了一口又长长的吐出来,说:“你以为我没说吗?那种人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你不知道?” 废话,不知道她今天犯得着甘冒被冻死的风险敲她这座冰山么? “一直这么跟况颉死磕下去不是个事儿,他一来你就躲,生意没法做了。”即使感同身受,最后通牒她还是得下。 球球弹了弹烟灰,沉默不语,良久像是下了决心,掐熄烟头起身:“下去吧。” “你准备好大干一场了?”正面对决呀,小秀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可算是盼到了。 球球苦笑:“大不了把他撵出去。” “嗯,公然赶客人,离关门大吉也不远了。”小秀差点扑倒。 等她们下了楼,眼前出现的一幕是万分之一都没料到的,双双傻眼定在原地,石化。 巅峰对决 与户外严寒气候仅仅一墙之隔的咖啡馆暖意浓浓,空气中飘荡着王若琳的《Let’ start from here》,低哑的女嗓配合鼓点偶尔起伏一两个颇具亮彩的转音,曲调平平淡淡却委婉动听,慵懒得直想窝到舒适的椅子上,点一杯咖啡好好享受一番。 就是这样温馨而娴静的氛围下,两个显然是一前一后进来,在门口撞个正着的男人十分煞风景的当庭对峙起来,不晓得该叫天意还是巧合,彼此手上都捧着白玫瑰,区别在于一个是一把包装精美,系了粉色大蝴蝶结的花束;一个则是简简单单用玻璃纸罩着的单支花朵。 他们的视线上上下下,迂迂回回的试探、较劲、臆测,刹那聚集起风暴的小宇宙开始互别苗头,带动脚下的冷锋嗖嗖旋转向上再向前横扫,一触即发的紧绷感逐步逐步侵蚀蔓延至“罗马春天”全境,不但服务生们纷纷停下了工作,连在座的客人都奇怪的朝门口张望不已。 球球和小秀立身的疆域无可幸免,凉风习习,吹得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神经麻痹,球球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而小秀很直接的按着僵硬的后颈,轻声嗫嚅:“大水冲了龙王庙,千万别打起来啊,会污染环境的,唉,要是影响到客人,这生意该怎么做?就算没有影响到客人,毁了那些花花草草也是不对的呀……” 球球扭头狠瞪她一眼:“给我闭嘴!” “嘿、嘿……苦中作乐嘛,不然呢?一人给他们一把菜刀互砍吗?”也不想想是谁造的孽?自古红颜多祸水,丫简直太精辟了! 仿佛老天爷还嫌场面不够有戏剧张力,这时大门一开又走进一个人来,球球一看顿时失声喊道:“妈?!” 赵擎微楞,然后立马回头,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妈……” 反观况颉,嘴唇抿的死紧,目光一凛,森冷的对上豁然插到跟前——裘爸的前妻、球球的母亲——冲他发射出的恨不得拦腰将他折断的眼神。 厚……如果说前一刻小秀还有苦中作乐的心,这会子是彻底的崩溃了。 刚巧一炉面包烤好,甜滋滋的味道钻出厨房的门缝飘过每个人的鼻端,绵绵长长久久不散,通过味觉唤醒肚子里的馋虫,忍不住食指大动—— 快,快,快,开饭咯! 鲁子捧着一盘蛋糕走出来,小秀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浑身的力量一滴不剩全压给了他,鲁子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惨白得像见了鬼一样的脸:“姐,你咋的啦?” “呆着别动,让我靠会儿。” “姐,你没病吧?” “嗯,离死不远了……”小秀闭上眼睛急喘。 “没,没那么严重吧?”鲁子慌了手脚,才打算问旁边的球球是怎么回事,却发现球球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一步一步向外走。 稍稍平复好逆流的气血,小秀说:“鲁子,你去告诉浩生今儿店里歇业,收拾一下你们都下班吧。” “啊?” 松开他站稳了,小秀又招来一个服务生:“小高,去清场,跟客人们说临时出了点事儿,单全免了,请他们尽快离开。” 小高望着鲁子,鲁子撇嘴摇头示意他也不晓得怎么了,小秀蹙眉:“还发什么楞啊?赶紧的吧!” 两人连忙分头执行老板的命令,好在客人们大多是熟客,同时也知道今天的气氛不对劲儿,重要的是吃喝都不要钱,统统爽快的走人了;小秀领着大家伙七手八脚关了门店,目不斜视的避开仍然杵在门口四个人,撵着一干人等进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熄了炉火,浩生趴在门上的玻璃窗朝外瞄,小秀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一张凳子上,说:“整个一关公战秦琼,没谱,完全没谱了。” 想了想又扇了自己一巴掌:“呸,我这什么乌鸦嘴?!头前刚自己咒自己说这买卖做到头了,立马就遭报应,该!” 浩生走过来,不解的问:“发生什么事儿了?老板的老公和老板的娘怎么都来了?还有另一个人究竟是谁?鲁子他们说是老板的追求者,老板不是别人的媳妇吗?” 小秀可怜兮兮的望着他,握着他的大手说:“他大哥……你说今儿的工资我是算给你们呢,还是冲一天假拉倒呢?” “??????” 球球的母亲虽然已是徐娘半老,但不难从染了些许风霜的脸上看出,球球的美貌来自谁的遗传,其风韵犹存的姿色依旧窥见年轻时有多么惹人瞩目,也曾凭此得到过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满婚姻,可惜恩易断、情已绝,徒留此恨绵绵无绝期…… 露在驼色羊绒大衣袖子外的两只手搅握得有点泛白,细长的指甲戳入皮肉暗暗生疼,但敌不过心底深刻伤口的厚痂重新被掀起的痛楚。 “不要脸的东西……” “妈。”球球伸手拉她一把。 飞快的甩开女儿,凶悍的怒斥:“没你说话的余地,上楼去!” 又瞪赵擎:“你也去!” 忍不住担忧的看看况颉,况颉睨她一眼,眸子里闪现一抹让她放心的笑意,赵擎屏息,抓过球球的手腕,对丈母娘说:“妈,那我们先上去了。” 牵着她大步流星的冲上楼,高跟鞋底踏出凌乱细碎的声音,引发空旷的回响,暖心的桃红转眼消失不见,况颉悠悠收回视线,随手把那只白玫瑰往桌上的花瓶里一插,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着,还要让人赶才肯走吗?” “为什么?来者是客,主人又没吱声,我干嘛走?” 球妈仰头冷哼:“果然是婊 子生的流氓儿子,一个样的下三滥!” 况颉不愠不火的耸耸肩:“您不愧是高级知识分子,骂了十几年都这一句,当年年纪小还觉得听不太顺耳,总忍不住想动拳头,现在习惯了吧,没什么感觉,反而觉得您特可怜。” “什么?” “可怜您守不住自己的男人,抢不过一个下三滥的婊 子,眼睁睁瞅着他们在一起风花雪月,还把我这流氓培养出来了。”况颉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我画展的邀请函,届时请务必赏光。” 球妈气得浑身不停的抽搐,一把夺过印刷精美别致的信封,噼啪撕了两下甩到他脸上,并朝他吐了一口吐沫,接着怒火滔天的往楼上走。 “喂!”况颉抹掉脸上的秽物,像是认真又像是挑衅的宣布:“我喜欢你女儿呢。” 球妈震惊的瞠大双眼,当他是怪物般,不敢相信居然听到他口不择言的大放厥词,苍白的唇片抖着说不出话,他又说:“我要娶她。” 接连的意外,让球妈不知如何反应,半天才骂道:“疯子!神经病!” 况颉无所谓的摊开手,随即面容一整,严厉道:“您是我女人的妈妈,尊重您才提前告诉您,别又想从中作梗,我退让过一次,所以这一次绝不再让。” 球妈快气疯了,干涩的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面孔狰狞的大吼:“你休想!除非我死,不,我死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况颉哈哈大笑着起身:“今天吃不到好吃的了,我就先走了,呆会儿麻烦您捎个口信给球球,请她记得来看画展。” 高大的身子掠过僵直的球妈,施施然跨入厨房,熟门熟路得仿如自家的地界,这让球妈更加愤然,随之而来的是恐惧,猛的望着狭窄的木结构楼梯——球球! 赵擎把花束往桌上一搁,深呼吸了一口,问:“本该早来看你的,因为临时要出差,所以耽误了,最近你过得好吗?” 球球的全副心思还在楼下,对他的话敷衍的回道:“还可以。” 赵擎盯着她郁郁的侧脸,顿了一会儿,打开包拿出一堆杂志:“这是你订的。” “噢,谢谢。” “球球……” “嗯,什么事?” 他拉过她:“你就那么担心他?!” “你说什么呢?”被戳穿的球球不高兴的挥开他,走到窗口凭栏远眺。 赵擎讽刺的笑笑:“一听说你离婚了,他迫不及待的跑回来,你没告诉他我还没签字,你还是我的人吗?” “赵擎!”球球警告似的低叫。 赵擎问:“我难道说错了?他只是来这里吃个饭,找你叙个旧?” “我和他早完了,一切在大四那年就已经结束了,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知道的。” “是吗?既然都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离婚?他为什么还出现在你身边?!”赵擎火大的踹了椅子一脚,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呻吟,他恨呀,恨她的欺骗,更恨自己装傻装到如此彻底仍不足换来她哪怕一丝丝虚情假意的温柔! 球球沮丧的垂下头,对他,她是亏欠的,是残忍的,软下声音道:“赵擎,我对不起你,我是一个坏女人,利用了你,伤害了你……” “对!你是坏,而且坏透了!”赵擎怒极反笑,“所以我不会离婚的,我不好过,干脆大家一起下地狱去,互相折磨到至死方休!” 球球悲悯的睨着他:“赵擎……何必呢?你,值得更好的人来珍惜,我给不了你的,自然有人能给你一千倍一万倍,你要是活得不幸福,我一辈子也会不快乐……” “别说得那么好听!先给一刀,再给一块糖吃,我就那么容易打发?裘球,我告诉你,你做好准备一辈子不快乐吧!”赵擎豁出去了,狠话一撂,抓起包返身要下楼。 正赶上球妈上楼,两人面对面伫立在台阶上,赵擎的脸色忽闪着变了数种颜色,球妈选择无视,淡然开口问:“上哪儿去?” “……嗯,妈,公司里还有事……” 球妈打断他:“我就是打你上班的地儿过来的,他们说你今儿请假一天。” 赵擎一窒,陪了个笑脸:“对啊,有份报告得回家赶出来,明天开会要用。” “不差这一会儿。”球妈率先越过他登上最后两级楼梯。 赵擎吐气,老老实实跟着,球球见两人都来齐了,不由得打窗口望出去,看到一个魁梧的人影慢悠悠的走向路口,天空悄然雪花飘落,他驻足伸手接起,呵出一团白白的雾气,接着坐上了SUV。 “我不同意你们俩离婚!”身边球妈刻板的声音稍显冷硬的说。 球球移回视线,定定的看着母亲,须臾,说道:“这是我和赵擎之间的问题,妈,你别插手。”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妈,你就听我的。” 母亲的顽固、好强、爱面子球球是了解的,不提况颉这茬儿,光是女儿会重蹈自己覆辙,婚姻以离婚收场这点,她也绝对不允许。 球妈一瞬不瞬盯着赵擎:“小赵,你们岁数老大不小了,生个孩子吧。” “妈!” “好。” 怎样化解 这厢,在一楼的况颉推开门走进厨房,立刻看到靠在门背的小秀,她拨开额前的长发,黑白分明的眼睛瞥着他,他坦荡的回视,不意外刚才他和球妈的对话都被她偷听到了,也懒得去指正,反正他的言行举止光明正大,既不丢脸又没什么见不得人。 球妈上楼的脚步声过后,小秀问:“你说要娶球球的话是真心的么?” “是啊。”他答得很随意,咋听之下非常轻佻。 小秀眯眼上下瞄他:“少冲我摆艺术家我行我素的谱,老娘最讨厌这套。” 况颉无奈的望着她,意思是“你想让我怎么说?”表情可无辜着呢,小秀一直觉得他的“苔藓头”配上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特像成人版的“蜡笔小新”,本因很讨喜,偏偏他却不苟言笑,个性孤傲。 高耸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让他看起来应该混了一点外国血统,至少也混了点边疆草原民族的,但据她所知并没有,大概常被人询问,为避免麻烦仗着粗犷的样貌,虎背熊腰的身材,高举“生人勿近”的旗帜,一瞪眼能把胆儿小的直接吓抽过去。 就这样的人和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球球搁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的不搭调,整个一“美女与野兽”嘛,当然高头马大,秉性耿直的赵擎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不过他好歹在大学接受了四年高等教育的熏陶,又在实验室里泡了两三年,多少洗净了些“铅华”挨了点文质彬彬的边,内里不知道怎么样,外表还是挺知书达理的,不然她也不会把他归类为“社会弱势群体”。 言归正传,小秀问他:“球球现在还是别人的媳妇,还是人家碗里的食,你哭着喊着要娶她,打算咋整啊?强取?豪夺?选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她拐跑,然后让她跟着你沦落天涯,流离失所饱受道德上的摧残?” 况颉隐隐发笑,几年不见这两个女人的幽默程度都见长,想象力丰富,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什么“强取豪夺”、“月黑风高”、“沦落天涯”、“流离失所”撂的都是有章有法的成语,完全看不出她高中读体育保送班的。 “傻乐什么呢?我正经问你问题呢!”小秀不高兴了,这人一辈子都跩得二五八万的,好像跟她说话特丢份儿似的,凭什么呀? 况颉清了清嗓子,戏谑道:“给你吓到了呗,先不先罗列了一大堆我的不是,感觉我像一人口贩子。” “你就跟我绕吧,反正我在你眼里也不是什么有问必答的主,再着急上火人只当我是皇帝身边丧失生殖能力的男人一样笑话。”小秀扇扇手,示意他快滚,眼不见心不烦,图个清净。 小秀的自嘲让况颉差点笑出声,能和球球相处那么多年,她心地若不好,球球早划清界限了,正是有了她的陪伴、扶持,他才能看到今天坚韧而有生命力的球球吧。 “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球球的。” 此刻小秀对他的话,对未来他和赵擎之间即将爆发的爱情争夺战感到莫衷一是,她沉了口气,抬头直视他,说:“球球大四那年有一天突然跑来找我,兜头什么话没说钻到被窝里哭了整宿,隔天眼睛肿得阖不上也睁不开,临走前抱着我一直叨叨一句‘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把她弄得跟‘紫霞仙子’似的人是你吧?” 况颉面色一白,不做声。 小秀指着厨房后面的小门:“慢走,不送。” 走出后门的小巷弄,天上下起了雪,一片片洁白的雪花落地便化了,但是密密丛丛的样子估计没多久便会把大地覆上一层银装,他茫然的伸手接过一朵翩然坠落的雪,看着它在掌心变成一滴水珠,不禁叹出一口长息,希望真如诗人形容的那样——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昨天赵擎请霸王假的事情让上头“震怒”,主管实验研究这一块工作的郭总脸黑了一天,听去会议室做记录的秘书回来说,当时赵擎打电话来的时候,几个老总全在场就等他一人,结果他不但挂了郭总电话,而且接着整天联系不上,这让郭总很没面子,董事长甚至拐着弯拿话隐射他在用人的方面是不是有问题? 所以郭总上午和下午分别来他们组里转悠了好几圈,最后抱走了大部分实验报告、研究资料,让颂琴没来由的升起不详的预感,下了班急吼吼的赶去赵擎家,没人,又赶去“罗马春天”,歇业。 仿佛一夕之间天地变色,赵擎不见了,裘球不见了,连周小秀也不见了,扎堆的人统统凭空消失了一般,找不人,就是找不到人! 她那个悔啊,怎么没留她们的手机号呢? 往常她最不喜欢在上班的地儿跟同事们嚼舌头,互相传小道消息,加之几个实验室之间因为均有竞争的缘故,也都是壁垒分明的,万一不小心泄露了什么机密,那可当间谍论处的,再说她对赵擎那么忠心不二,自然更不会没事瞎掺和。 只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才晓得维持一定的同事之谊有多重要。草草扒了碗拉面,想破了脑袋,翻遍了手机里的电话号码,终于找到了一个称得上“马路消息百事通”的同事,发了条短信探听消息,她想知道郭总打算怎么处置赵擎?因为下午郭总走出办公室的样子给她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等到快半夜,那个同事依旧没回她消息,她猜她的做法可能太突兀了,闲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人家愿意搭理你么?要不,还有一条——她也不知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此安慰着自己勉强熬过一个忐忑的不眠之夜。 下了一整晚的雪,天气终于放晴了,太阳灿烂的悬在空中,马路和人行道上的雪均被扫开,只剩人气不旺的犄角旮旯还有点积雪,冷皮不冷骨。 进了公司颂琴发现赵擎仍旧没来上班,于是立刻决定奔去他家,他们相处了这一年多来,表面上学长学妹的貌似关系铁,但赵擎从没邀请她到家里做过客,她更没胆厚着脸皮主动提说去窜窜门,没想到短短两天的光景她居然连了跑两趟。 站在他家门口,按完门铃又咣咣凿门,可门里没丝毫动静,贴着听也没声儿,如果不是把地址背了一滚瓜烂熟,她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 他的手机还是没通,等了一会儿,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打了车又奔“罗马春天”去,看看时间,这个钟点也该有人上班了,只要今儿不继续歇业,找到球球他们不会有问题。 果不其然,咖啡馆门外台阶上的落雪扫得干干净净,门脸上奥黛丽•赫本啃冰激凌的巨幅照片如今一看让人觉得依旧清新可人。 因为冬天寒冷,电动门后围了一圈防风帘子,拨开走进去,店里只开了几盏照明灯,还早嘛,节约用电。几个服务生拖地的拖地,铺桌布的铺桌布,二厨鲁子闲闲的坐在近门口的地方,笨手笨脚的学着折餐巾纸,看到颂琴立马叫了一声:“哎哟喂……您可真赶早,这都没开灶呢。” 颂琴尴尬的笑笑:“对不起打扰了,小秀姐在么?” “太后陪我师傅上市场转悠去了。”鲁子放下餐巾,“要不您喝点东西,等会儿?” “噢,不用麻烦……球球姐,她在不在?”他的热情让颂琴局促的四周张望了一下。 “仙女在二楼。” 颂琴悄悄吐了口气,还好,正主在,一门心思马上扑到了楼上,鲁子识趣的指了指楼梯口:“您自个上去吧。” “谢谢。” “别客气。” 颂琴忙不迭上了楼,小高直起腰撑着拖把杆子问鲁子:“这位要怎么形容?” 鲁子转了转小眼珠:“姑奶奶。” 另一个服务生扑哧一笑:“都齐全了,‘太后’、‘仙女’、‘姑奶奶’,刚巧三个女人一台戏,往后可热闹咯。” 鲁子一拍大腿:“嘿?!别为了昨天的事儿,趁机打击报复啊,咱们得端正态度,发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的精神,争取让太后答应不扣工资不扣假,填平歇业一天给筒子们造成的损失。” 谈判未果 刚到楼梯拐角那儿就听到悠悠转转的歌声,颂琴发现球球很喜欢那个歌手,楼下店面常常放她的歌不算,私底下她自己也爱听,不过说真的她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喜欢,因为歌手唱歌的调调跟她很像,都是不疾不徐、慢条斯理的,而且重要的是听久了心情会变得很平静。 她,需要平静……因为和组长在办离婚的当口又杀出一“程咬金”的关系么? 如果没见识过她和况颉相处的样子,颂琴也不相信一向态度落落大方,仿佛凡事波澜不惊、温柔婉约的她情绪起伏那么大。 难道是所谓一物降一物,对上况颉,她便无法再冷静?也许这么说太武断,毕竟她们之间尚属泛泛之交,组长和她相处时又是一番什么景象她不得而知,所以做不出一个客观的比较。 想到这里颂琴忽然打住,猛的发现在自己认为和组长“过从甚密”的两年里,他始终没有把球球正式介绍给她认识,身为他行政管理上的左右手同时又是他们夫妻俩的校友,一起约出来见个面、聊个天,彼此联络一下感情应该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 但,他没有。 当然不可讳言,他偶尔提及关于球球的种种她都会刻意的回避了,她哪里承受得住亲眼看到他们如胶似漆的画面?可撇开她个人私心作祟不谈,的确没有一个人曾真正遇见他们两口子同时出现过。 球球做的是服务大众的行业,以他在单位的好名声和号召力,带动一些客源简直举手之劳,不过他这易举之手一次没动,有时候同事们起哄,闹着去他家蹭饭顺便看看嫂夫人,他总以老婆工作忙为由推掉,开始她还当他不舍得爱妻劳累,保护过度而暗自神伤,单位的人更是一致将他誉为一代“新好男人”、“模范丈夫”。 现在呢,她觉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不是保护,是隐瞒,隐瞒他们感情并不和谐的事实,甚至危害到他们的婚姻最终以分道扬镳来收场的事实。 颂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鼻头有点微酸,她不喜欢这个猜测结果,不论真假,她都,一点不喜欢! 二楼的面积没有一楼来得宽敞,空间也低矮些,除了四张办公桌围成的办公区域,其余的地盘隔了两小间和一大间。大间主要是放酒水饮料、瓶瓶罐罐的仓库,一排排铁架子上分门别类,码得五花八门;小间中的一间是球球的临时住所,另一间则是专门存咖啡豆的库房,因为咖啡怕走气和串味儿得单独隔开。 颂琴上去的时候,球球正摆弄着机器烘焙咖啡豆,阵阵浓郁的香味弥漫,能叫醒冬眠的神经,很好闻。 “球球姐。” 球球拨着手里褐色的豆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听到有人喊她马上回过头,一见是颂琴,她楞了一小会儿,随即便笑了:“今天这么早?” “大家都这么说。” 估计是说的人多了,脸皮跟着也练厚了,颂琴坦然以对,今天球球穿了一件宽大的开衫长毛衣,从上至下,由浅到深渐变的灰色,随意慵懒。 “今天不是假日,怎么这么有空?” 颂琴不答反问:“店里的咖啡都是你弄的吗?” 球球说:“不全是,需要控制成本、库存,还有咖啡口感的时候炒几锅。” “咖啡的口感怎么控制?”树上摘下来不现成的么? “咖啡生豆在还没变成可以喝的咖啡豆之前,烘焙的方法不同口感是不一样的,一般来说分轻度、中度、深度三种,各种产地的咖啡豆得配和相应的轻重度来烘焙,才能发挥最完美的品质。” 厚……果然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小小的咖啡豆里面还挺有文章的。 “那是其一,其二咖啡豆的研磨也很重要,粉末的粗细直接导致口感的变化,比如意式咖啡Espresso,它的粉末就是极细的,泡出来的咖啡苦、涩,大多数人不喜欢喝,所以又发明了Cappuccino、Latte、Macchiato这些加奶泡的咖啡,提升入口的细腻度、爽滑度。”提到自己的专业,球球侃侃而谈,“其三是咖啡的冲泡方法,使用的器具,根据咖啡粉末的粗细选择正确的器具来冲泡,不然会影响咖啡的口感。” 颂琴听得有点晕,傻乎乎的望着球球,她转头指着刚出炉的咖啡豆:“现在这些还不能马上用,给它们喘一天气儿,我泡昨天炒的给你试试吧。” 说着拿出滤纸放到一个滤斗里,搁到一把平底玻璃壶上,倒了几匙咖啡粉,再提起一个银色细长嘴水壶,一圈一圈由内向外又由外向内旋转注水,热气蒸腾咖啡粉慢慢发泡,深褐色的液体从滤斗下方滴滴答答落进了玻璃壶,立时沁入脾胃的香息四溢。 然后用热水暖了两只瓷杯,方倒出咖啡,并娴熟利落的递了一杯给看得目瞪口呆的颂琴,球球微笑道:“喝吧,有日子没自己动手,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颂琴小心翼翼啜了一口:“苦……” “啊,忘了你喝不惯,这里有糖,要奶吗?”球球连忙放下自己的杯子,把糖包找出来。 颂琴赶紧连撕了两包糖,天呀,跟中药一样,又苦又涩还有点酸,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她可爱的样子把球球逗乐了,她说:“小秀当初也和你一样,后来在我的带领下,现在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因为如此就喝不出咖啡的原味,品尝不到苦涩过后的回甘了。” 颂琴摇头,算了,她没这本事,敬谢不敏。 之后两人双双落座,球球闲适的翘起二郎腿,一边含着咖啡在嘴里回味,一边若有所思的盯着颂琴,吞下咖啡,她问:“你来找我,是不是为了赵擎?” 舔了舔嘴唇,颂琴认真的看着她:“昨天组长来找你来了吧?” 球球点点头,昨天那幕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不但赵擎来了,况颉来了,她妈也来了,两两对阵、捉对厮杀,打了一场恶仗。 “昨天组长本来必须出席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但是他却请了霸王假,公司领导龙颜大怒,今天就下了通知剥夺了组长一半的主事权。”她不想让语气听起来那么埋怨,可惜控制不住,毕竟人是人,咖啡豆是咖啡豆。 球球似乎很意外,赵擎以往对工作的态度应该不至于搞成这样,他向来分得清公私,轻重缓急的。 “我曾经告诉过你,组长手头上有一个项目,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实验一直失败,上头对组长非常不满,趁着公司权利重组分配,拿了组长开刀。”颂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不觉得你要负一定的责任吗?” 球球眨了眨眼睛,沉默,低头继续喝咖啡,颂琴看不愠不火她的样子憋出一肚子的闷气,更多的却是无奈,说穿了她哪来的资格去指责球球?凭什么呀?于公,她是下属,头头怎么样没她置喙的份儿;于私,她顶多是个觊觎人家老公,道德层面上该遭唾弃的人。 “丫头,你来啦?”当她们相对无语,各自想各自心事的时候,楼梯口传来小秀的吆喝声,接着楼板被她踩得得得响。 “来前怎么不打一电话呀?我和大师傅上菜场去了,买了好多东西,累死老娘啦!” 小秀蹦上来,手里还抱着脱下来的大衣,鼻头冻得红彤彤的,跺脚搓手呵气忙得一刻不得闲,跟一只跳蚤似的,片刻缓过劲儿了才瞥见对坐的两个人神色都很复杂,视线迂迂回回尽量避免交叉,没一个是看着自己的,当她是空气。 突然,颂琴毫无预警的站起来,笑得没事人一样对小秀说:“我还有事情要做,差点忘了,我,我先走了,球球姐再见,小秀姐再见。” 小秀愣愣的看着她逃难般冲下楼梯,须臾砸着嘴评价道:“丫根本不是说谎骗人的料,你瞧见没有,刚刚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球球拢拢衣领,站起来说:“你不说买了很多东西吗?都是些什么?一起下去看看。” 她越过她身边时,小秀伸手一拽:“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少来,想忽悠我你道行浅点。” 球球抿着唇,淡淡的回视她,小秀则眯了眯眼睛,咄咄逼人的问:“跟赵擎那小子有关吧?” “小秀,快到饭点上了,准备一下开始营业了。”球球还是以不变应万变,拨开她的手,声音不紧不慢。 “别打岔,听鲁子说那丫头打早就来了,你们俩在楼上磨叽了一个多小时,除了赵擎的事,你们还能唠什么?”盯着球球依旧默然的脸,小秀顿时忿然大喝,“TNND,这都什么事儿啊?一天整一出,还让人活不让人活啦!?” 球球轻轻的叹出一声,说:“所以你别插手掺和了,少一人闹心也好。” “你们这样在我眼皮子底下折腾,我不闹心才怪了!”小秀操起手,真想仰天长啸,嚎出心里满满的浊气,舒服点,哪怕今晚上就翘辫子起码瞑目点。 极品祸水 深感前一段日子真TMD不是人过的,小秀特地休了几天假宅在家里“避难”,今天销假上工心情那叫一个空前大好,瞅什么都是彩色的,连路边被雪压败的枯草都能感觉出它们生命中的坚韧性,来年一定春风吹又生! 小秀身轻如燕的飘到“罗马春天”的厨房后门外,鲁子和俩小学徒正从小货车上往里搬运土豆、面粉等食材,吭哧吭哧一趟趟来回,小秀走过去寻思,还有大半月马上圣诞了是得提前储备点瓜果蔬菜啥的,而且一到年底餐饮业的旺季,不少无良商贩总喜欢趁机抬高价格,特别是时蔬类的绿色食品。 你说这中国人也奇了怪,别人老外的节日吧他要过,元旦吧他也要过,前后加起来只差一礼拜,时间紧凑,逼得他们不得不上杆子准备、捣腾。据说今年春节也来得早,明摆着两个重大节日都归在一月份数字上头,缺德不缺德呀? 前儿已经有三四个人递申请说过年要回家,厨房、外场都有,这人手一缺可以想见春节期间他们得一人顶俩人用,忙得连轴转,这还是后话。按照“罗马春天”一贯的优良传统,一边发完年终奖一边还得替他们抢购紧俏的春运车票,身为模范老板的她甚至要亲自到站台上挥手绢送别,希望捎去对他们全家老小的祝福,期盼来年劳资双方继续合作愉快。 小秀叹气,她最讨厌过年,每逢神州大地普天同庆、全国人民合家团圆的时候就是她最累最辛苦的时候,春晚只能从半截的地儿看,要不然干脆看重播,更磕碜人的是晚会一到某个时段便跳出来俩慷慨激昂、激情澎湃的主持人,拿着话筒颤着声说:让我们向所有仍然坚持在生产第一线的工人师傅们;为保卫祖国站岗放哨的解放军指战员们;奋斗在公安战线上的民警、交警、边防武警……表达最诚挚的问候和新春的祝愿! 嘿?!小秀就不明白了,丫的一路数数数,连地球两端南北极的炎黄子孙都没饶咯,咋就单没点他们的名啊?同样是人差别咋那么大捏?难道真如她亲妈认为的那样,个体工商户忒不招人待见么?那她也没偷税漏税还解决了一小撮进城务工人员的就业问题不是?简直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小秀正天南地北瞎琢磨,鲁子特不爽的从后面拍了她一把,砸嘴说:“姐,大冷的天要不进屋呆着,要不给哥几个让道,别干杵在这儿妨碍咱们工作。” 小秀当场龇牙,臭小子,快过年了肉联厂扩大生产规模,敞开收购生猪,咋没把他收进去?!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否则显得她没品味,侧开身子挪了两步,小秀问:“昨儿我休息,店里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鲁子揪下一袋青椒压到小学徒肩膀上,说:“您不在,啥事儿没有。” “咦?”小秀抱着双臂抬头看天,那几个冤家专门挑她当软柿子捏是吧?老娘不歇着,他们挨个跑来添乱,老娘一歇,他们也跟着歇菜,还有没有王法啦? 球球在二楼忙活,一改往常特女人的装扮,穿着牛仔裤在存咖啡豆的库房里搬麻袋,分品种码成一摞摞的核对手上的库存表,小秀上来哼了哼,她头也没抬就说:“下礼拜让小高他们上来整理一下外头货架,要过年了搞搞大扫除。” 小秀脱了大衣捞起袖子帮忙,球球柔柔弱弱的样子她哪看得下眼让她动手? “嗯,等他们打扫完我抽空盘个点,啥滞销啥好销列出单子你看看拟个采购计划,趁着供应商没放春假前,该订的赶紧给订了,TNND每年都要这样,仿佛全世界的人放假玩去了,就咱最忙。” “没办法,谁让我们做的是服务业呢?”球球温婉的笑笑。 小秀吐口气:“新闻上说现在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大家不冬储大白菜了,可不是嘛,都上咱这儿啃菜叶来了。” “看你说得好像咱们伟大的‘上帝’跟菜青虫似的。” “惨的是我们还得哭着喊着抱着他们的大腿上我们这儿来蛀我们的粮食。” “好了,别贫了,待会儿咱俩上街买点圣诞饰品,去年买的圣诞树我找了出来,差些花花草草,贴纸,挂件。” 小秀站直腰拍拍手上的土:“成。” “罗马春天”开业两年,业务是壮大了不少,不过总资产统共也就一辆半新旧的小货车,虽然球球考了驾照,不过她们可不敢开出去,想想也是,俩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坐在那车上像话吗?别说广大群众不答应,就连路边顶着风雪站岗的交警筒子也不答应。 于是俩人为减少汽车尾气排放量以及振兴公共交通事业跑去挤了公车,一上车百分之九十的人都盯着球球渴劲儿瞅,小秀歪嘴偷笑,这还不是球球最有魅力的时候呢,哎,球球果然是一极品祸水,上哪儿糟践到哪儿,往哪儿泼哪儿殃及一片…… 在市场里出溜了一圈,两个人手里分别拎了几大袋,不是有钱没地儿使,全是因为小秀童心未泯,看到可爱的有趣的都嚷着要买,买来买去把家里床头的抱枕、布偶娃娃淘了好几个,等她扛得喘不过气方才后悔,来前咋没整个扁担?挑着走多省力呀? 觅了一小店,小秀迫不及待的坐进去消停会儿,球球望着堆得满坑满谷的东西足足占了三个人的位子,无奈得直摇头,拨开包装袋坐下,说:“还好现在限塑令打击面没波及太广,给你钻了法律的漏洞,不然这么些大件你要拿什么兜回去?” 小秀瘫倒在椅子上懒洋洋的说:“大不了我用麻绳打包,以前在省里打球的时候施行的是准军事化管理,我练了一手绝活,把背包没问题。” 败给她了,球球问:“要吃点什么?光借人家的地方歇脚,不吃东西不好意思。” 眼珠子滚了一圈:“总不能在这儿喝咖啡吧?你看着点,我没意见。” 别看球球长得弱不禁风、娇媚无骨的样子,脾气可诡异着呢,雪天里居然买冰激凌来吃,瞅着眼面前玻璃碗里的两团冰球,小秀觉得从牙槽到牙根直至牙肉都冻得吱吱抖。 球球幽雅的捏着小勺子,轻轻挖了一块放到嘴里,待冰激凌在舌苔上化开,咽下,菱唇微微上翘:“还好,不算太甜,尝得出巧克力的原味,看来店面小是小,东西挺有水准。” “嗯,你当你是什么美食家上这里微服来啦?”小秀瞥她一眼,慢腾腾的挖了一小口,犹豫了一阵才含到嘴里,立马上三路下三路狠打了一激灵,冷啊……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打听一下他们上哪儿进的货?味道真是挺不错的,不如把我们店里现在用的牌子换掉算了。” “拜托,我们主打的又不是饭后甜点,凑合着卖就得了。”换牌子多麻烦啊,价格一有变化,如果不能从菜钱上赚回来,等于增加成本。 球球沉思了一下,谨慎的说:“打包一份给浩生尝尝,看他怎么说。” 小秀对球球的突发其想没辙:“随你便。” 球球很快把冰激凌解决干净,小秀却还剩一大半,她从包里拿出凉烟点上一根边抽边等。 “最近你烟瘾越来越重了,当心身体。” 她闻言淡笑不语,小秀松开勺子:“再烦也别跟自己过不去,你手机一直有信息进来,你不看看是谁发的吗?” 喷了一口烟,球球拨拨头发:“没什么好看的。” 小秀彻底没胃口了,反正她也不好这口,直接推开,倒在椅背上说:“我感觉这会儿特像暴风雨前的平静,赵擎和况颉那俩小子没接着冒出来找你,估计一致采用以静制动的战术,你妈不是让你搬回去住吗?仨人六眼巴巴盯着呢,就等你怎么决定,你这儿有了动静,只怕枪林弹雨马上一发不可收拾。” 球球支着秀气的下巴,水水的大眼睛被长长翘翘的睫毛一扇一扇,顿时乍现万种风情,瓷白的脸给袅袅的青烟氤氲得一片朦胧,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掐了烟头,声音有点沙哑的问道:“小秀,你说我当初嫁给赵擎是不是做错了?” “嗯?” 彼此煎熬 烟头熄灭,仍有淡淡的烟草味弥漫,小秀看着冰激凌球慢慢的融化,巧克力的褐与香草的奶白混在一起,把透明的玻璃碗壁印出一层模糊不清的印子…… “球球,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约莫过了一分钟,球球淡淡的答道:“快有二十年了吧。” 小秀勾唇浅笑:“是啊,都这么久啦……小学、初中咱俩同班,高中咱俩同校,现在咱俩又一起开店闯江湖,撇掉你出生到学前班那几年和你上大学我到省里打球的三年,说句酸掉牙的话,你的人生一直有我的陪伴。” 球球悠悠的睨她一眼,为她的话释出赞同的微笑,不语。 小秀接着说:“我总认为我很了解你,无论你的外壳包裹得有多严实,我自诩哪怕你什么都不说,我也能清楚你的内心,不过我突然发现是不是我太自信了?” 球球一愕,放在桌子上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无意识的互相摩擦,奇怪的问:“为什么这么说?” “最近况颉回来后,我深刻体会到的,我琢磨不透你的想法,你的表现让我第一次察觉我不如想象中的了解你,不喜欢赵擎却跟他结婚的你,不喜欢况颉又为他痛苦的你,告诉我他们两个都不会选的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我不懂了,真不懂了。” 望着小秀彷徨的脸,球球心底更彷徨无措,她说她不懂,自己何尝懂呢?若是她懂,这些日子她也不需要被矛盾心情左右,诸事不顺遂了。 “你是我,你会怎么做?”球球冷不丁的问。 小秀抬眼瞄她,天性中喜欢捉暇的因子忍不住冒出尖儿,她调侃道:“从法律上讲你还是已婚身份,所以况颉那小子是遭伦理道德严厉谴责批判的男小三,应该拖出去游街,接受广大人民群众无情的鞭挞,扔菜叶、丢石头、吐唾沫淹死他,跟了他不成了奸夫淫妇?要浸猪笼的。” 球球刚蹙起眉瞪大眼,小秀又收敛情绪正经道:“但从感情上讲,追本溯源你惦记的人从来就只有一个,或许是因为上一代的恩怨,或许是因为曾经的情殇让你裹足不前,摇摆不定。” 球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的吐出来,润玉素雅的小脸上一对秋目忧忧郁郁,轻抿的樱唇似有道不尽说不清的哀愁,惹人怜惜的模样是小秀怎么装也只是勉强达到“东施效颦”的程度。 “我不知道你大学毕业那年发生了什么事儿,不知道后来你以什么动机答应了赵擎的求婚,人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都不知道你种的是什么因,怎么知道这果错在哪儿?怎么错了?”小秀抓起她的凉烟想摸一只出来抽,但最终放下,道:“我不愿打听,更不愿去掺和,但是现在的形势逼得我不得不好奇,你能告诉我当时究竟怎么了吗?” 究竟怎么了? 球球也想知道究竟怎么了,不,她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她故意不去想,不去揭开那段尘封的往事,躲在真相之外学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骗自己一切如常,平安无事…… 她,还是懦弱的选择沉默是金;小秀从善如流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说她不了解她,怎么会呢?正相反,她实在是太了解她了,明白即使现在她说了,听到的不过都是些违心之论。小秀是值得一辈子掏心掏肺相交的朋友、知己、姐妹,面对真诚无垢的她,她自惭形秽;她老说她如何如何的美好,实际上她才是阳光,她,只是依附着阳光而存在的黑暗影子。 由于买了太多东西,回程她们打了车,车行至“罗马春天”门口,一眼看到一辆熟悉的SUV,小秀立刻拉上自己这边的车门,球球不解,她拍拍抱在怀里的布偶,说:“我回家,搁在店里不方便,还有,下午我有事儿得去找老教练,晚饭前一准回来。” 球球磨磨蹭蹭的一下车,小秀毫不停留,催着司机嗖的启动上路,连她退一步的机会都没给,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况颉已经好整以暇的靠着SUV等在那儿了。 睨着她手上的大包小包,问:“都买齐了?” 不想答,也没必要答,球球低着头打算直接越过他,况颉眼神一凛,伸手一把拽住她。 她愤然挣扎:“干嘛你?” 况颉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捞过她的腰,连人带物一股脑塞进车里,然后迅速上车,球球惊慌的抠着门把,大喊:“神经病,让我下去!” 他咬紧牙关,一语不发踩下油门,凶悍的驶离原地,土匪似的光天化日绑架了良家妇女。 “况颉,你抽什么风?你要带我去哪里!?”球球又急又气,唏哩哗啦把散在膝头的圣诞饰品拨到脚下,抡起拳头朝他的手臂捶打。 “住手,没看到我在开车啊?想死是不是?”她大声他比她还大声,挥开她的花拳绣腿,单手把她的腕子按在身侧,娇小的她顿时呈半趴的姿势,不知情的人从外面看过来,还以为他们在干什么超限制级的XXOO…… 球球面红耳赤,窘迫的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是他那么强壮,她哪里撼动得了分毫?蚂蚁对大象般用另一只没沦陷的手掐他,捏他,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抠他,仍旧不得其法,末了他甚至微微张开手便把作乱的青葱玉指一并收押,害得她完全失去了自由,撇着细腰挨过来,两眼难堪的盯着他修长有力的腿,憋屈得差点哭出来。 况颉心情大为好转,偷空频频斜睨她,眼角眉梢含满笑意,赞叹道:“乖乖巧巧的呆着多好。” “况颉你个混账王八蛋!放开我,赶紧放开我!你耳背聋啦?放开我,听到没有?”球球彻底爆发了,野猫一样撒泼,要不是中间隔着排挡,她真想一脚给他踹过去。 他嘻嘻哈哈的警告:“喂,我开车呢,动静别那么大。” 球球披散的长发滑过肩头扫在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上,犹如羽毛不经意骚动他的心,他钳握起她的手,俯首无限眷恋的吻了吻。 如遭雷击球球大震,脑袋一片空白,指尖上感受着来自他嘴唇细腻的触感,暖暖的柔柔的,须臾她倒抽一口气死命把手扳过来,这个无赖! “嗷……” 况颉飞快的甩开她,手背上显出一排清晰的牙印,球球“呸呸”了两声,靠回椅背,打开包拿出湿纸巾先是狠狠的擦嘴,接着又狠狠的擦手,仿佛刚刚被世纪绝症病毒污染过。 况颉一阵火大,方向盘一打,车子歪出车道刹停在路边,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向球球,她根本来不及看清楚,眼前一黑,嫣红的唇片顷刻惨遭吞噬…… “嗯,唔……” 暌违已久的甘霖几乎使他陷入疯狂,不禁用力吮吸,勇猛掠夺,抵死索取,呼吸、脉搏、心跳统统脱轨,失去控制的鼓噪着,车厢里的温度陡然提升,喷薄蒸腾的男性张狂霸气,逐一湮灭柔然娇软的反抗。 球球的眼睛瞠得大大的,黑钻般的瞳孔倒映出他痴迷渴切的脸,他下巴点点青涩的胡渣扎得她生疼,唇齿间全是他的味道,跋扈的、蛮横的、狂野的——换琼瑶奶奶的话那排比句能写出一大篇——但,她不再是青春期情窦初开、爱做梦爱幻想的少女,如果走正常人路线她的孩子估计大到漫山遍野撒丫子疯跑,撵都撵不上了。 况颉意犹未尽的撤离开,额抵着额急促的喘息,粗糙的手指细细描画着她颀长的颈线,沙哑出声:“球球……没有你的日子,我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停止折磨,到我身边来吧……” 漂泊半生,历经沧桑的男人疲累不堪,他贪恋往昔爱侣的甜蜜,他想安定了,哪里不去了,什么不求了,曾经的野心勃勃顺从匍匐在她脚下,抛弃尊严乞讨施舍亦无妨。 可是……呵~没错,这个“可是”不得忽略,很多东西失去了,想再找回来没那么容易,这个时代不流行“浪子回头金不换”,标榜“好马不吃回头草”,人比不过畜生有骨气,别说人面不知何处去,就连桃花都不再笑春风了。 “哈哈哈哈哈……” 去日苦多 “你笑什么?”况颉看着握在掌中开怀大笑的小女人,他可没自负到认为自己的吻有这么大的威力,能给人带来欢乐、纾解压力的功效。 球球无法遏制的狂笑,笑着笑着还岔了气咳起来,呛得眼角喷泪,被他吻肿的唇合都合不拢,况颉挫败,翻坐回驾座上,抽出纸巾递给她,球球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老实不客气的用力擤了一把鼻涕,擦去眼泪,但是仍是笑不停。 球球的反应,况颉只觉得心底发毛,突然想到有首歌这样唱过: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把你的灵魂关在永远上锁的躯壳…… 况颉沉默的重新发动车子上路,窗外风景迅速抽换,他麻木的看着前方,麻木的操控着方向盘、踩油门、换档,直到刺耳的笑声逐渐消退,车厢里静谧得空气仿佛凝固,令人窒息。 展览馆。 球球瞟了眼墙上挂着金字招牌,原来他带她来看他的画展。最近在报章杂志上狂轰滥炸、铺天盖地的宣传,电视台收视率极高的知性类谈话节目屡次提及——旅法油画大师况颉归国首度作品展。 有了他明星般的效应加持,一向门可罗雀的展览馆被炒得瞬间沸腾,誉为所谓艺术爱好者的“朝圣地”。 哈,况颉果然实现了他多年前的愿望,他膨胀的野心终于圆满达成,那她要不要撒花、放炮,额首欢庆? 况颉依然一身颓废的打扮,样子颇为低调,走在人群中平凡得犹如路人甲,比起当年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显出很大的差距。回国一个多月来,没有抛头露面接受任何访问,饥渴的媒体只好从他助理和经纪人那里挖掘一些旁门左道的消息刊登撑版面,大幅大幅他的照片掩盖掉文字的匮乏,照样引来社会各界对他兴致勃勃的猜测、讨论,歌颂他在国际上勇夺诸项大奖为国争光的丰功伟绩,当然更多人特别是女人,则注重他英俊的外表和神秘莫测的行事作风。 画展的开幕时间订在晚间八点,真是突兀的时间段,谁会顶着瑟瑟的寒风,在黢黑的冬夜跑来捧场?不过此举符合大部分人观念里艺术家该具备的诡异古怪的脾性,人家有这实力条件爱怎么捣腾怎么捣腾,别说是八点哪怕半夜十二点剪彩,大把人趋之若鹜,故而表示祝贺的花篮早早就从展览馆门口一路摆满了长长的走道,红红火火、花花绿绿好不招摇。 况颉顿住脚步,回头等待走得异常缓慢的球球,由于尚未正式开展,展览馆的大门紧闭,但从透明的玻璃门往里看,不少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做着最后的布置和确认。 球球晃到他面前,说:“到时候大概会铺出一条红地毯吧。” 况颉耸耸肩:“馆方有这打算,给我否决掉了,用不着那么夸张,节约点经费给大家发奖金。” “想不到你还挺务实。”球球不是很诚心的表扬。 况颉笑笑,揽着她的腰领她上楼梯,到了二楼打开一扇小门,拐了两个弯再打开一扇门,出现眼前的赫然是挑高的展厅,边上有几个人紧张的调试着几盏射灯角度。 “关了外围照明试试。” 应声啪的全场的灯熄了,球球顺着射灯的光线看去,聚焦的地儿是一巨幅的黑白宣传照,手里攥着一只画笔的他懒散的斜倚窗口,目光悠远的望着一条潺潺河流。 “那是塞纳河,经过我在巴黎的画室。”况颉淡淡的解释道。 “OK,开灯!” 随即展厅恢复光明,楼下有个人影朝他们挥手致意,况颉一手支着栏杆一手抬起敷衍的摆了摆,那几个完成工作的电工背着器材走过来也纷纷向他点头问好,他倒是一反刚才的态度显得很谦和,一一与他们握手道谢,球球看得出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崇拜和兴奋的,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楼下那人是谁?” “我的经纪人,别理他。” 况颉说完率先走进旁边的小房间,球球挑眉,厚……大师呐,多有范儿。 房间里有桌椅,还有一台小冰箱、微波炉,看来是临时的休息室,况颉说:“这儿简陋,咖啡都是速溶的,你介意吗?” “白水就好。”球球坐到椅子上,发现墙根靠着一摞画框。 “那些是非卖品,怕躲不过人情干脆不挂了。” “哦,你还会在乎人情压力?”球球戏谑,艺术家应该天不怕地不怕,打死不为五斗米折腰才对。 况颉端着两杯水坐到她对面,说:“是人总有要顾忌的地儿,在中国这种人际关系复杂又特讲究礼数的国度,一不小心不知道吃罪了谁谁谁,细一打听其实是差个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着的某某,曾经一帮人在一口锅里下过筷子,接着媒体一曝光,立马给我冠上‘一朝成名耍大牌,无情唾弃昔日伯乐’的罪,不有句老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么?” 闻言球球笑起来,寒碜他:“肚子里弯弯道道不少。” “我还好,比较适应祖国的生态,我那经纪人打小在法国土生土长,他才叫一个痛苦,开始以为中国人待客特热情,自己初来乍到还挺吃得开,每天晚上喝得烂醉爬回酒店,隔天人来找他,连白条也没打一张就把画拿走了,大呼上当,悔得肠子都青了。” “呵呵……”球球大悟,“所以你刚刚不理他,因为他害你损失惨重。” 况颉望着她甜蜜的笑靥,摇了摇头:“他是一话唠,满脑子全是不切实际的浪漫思想,看到我跟一大美女站在一起,指定以为我有什么艳遇,不阻止他转头便蹦上来磨叽个没完。” 原来如此,球球收起笑容。艳遇?她怎么会是他的艳遇?充其量他们之间不过在年少不懂事时有一段遭到彼此一致摒弃的,青涩中带着微酸的幼稚恋情。 “他们准备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去看看?” 既然人已经被他提溜到这里了,有看白不看,球球站起来:“走吧。” 况颉的油画是抽象的印象派,晃眼看草草的几笔色彩杂乱无章,取名叫《天地》的画横看竖看楞没瞅出来哪儿是天?哪儿是地?简直是在唬人,看看画底下的标价,这不明着抢钱呢嘛。 好不容易看到些人物画,结果不是歪脖子就是外八字腿儿,敢情他专挑长得拐瓜劣枣的人当模特,这小子怎么出的名?颁他大奖的评委估计看太多参赛作品,审美疲劳了瞧不出他画里要表现的意图,冲他一骨子邪乎劲儿干脆抓他充数拉倒。 况颉尾随着球球一幅作品接一幅作品游走观赏,见她有时驻足流连,有时蹙眉思索,心底说不出的满足,如果他知道她的腹诽,只怕当场倒地口吐白沫,抽了。 终于球球在一幅人体画前停下,这是迄今为止笔法最细致,各个部位刻画得最到位的,换句话说就是人画得最像人的一幅——画中的女人背对着侧卧在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上,柔和的阳光宠溺的亲吻她全身,晶莹的肌肤透着润玉般的质感,长长的黑发犹如瀑布倾泻而下,她含蓄的视线落在胸前,有点羞赧有点情怯,引人遐想她藏在心里的话究竟为何? 球球看着看着不禁神情恍惚,这幅画唤起了回忆中的某个记忆点,眼角余光瞄到身边的男人,曾几何时他们也这样一起面对过一幅人体画…… 为了没能交出的一百幅速写,老头子罚她三天内画一幅水彩写生,所以一回家她直奔画室而去,没想到在画室中央立了一幅还未完成的人体画,从画中人的脸不难看出正是“那个女人”,在光与影的完美映衬下女人赢弱的胴体漾着水样的春情,迷朦的黄色自肩胛处一圈一圈泛开,仿似将人心勾了去的漩涡…… 一时间各种思潮臆想来得太急太快,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当时球球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妈的裸体。”半晌,空旷的画室里传来一道低喃。 受惊的球球生气的别过头去,只见不知坐后面多久的况颉缓缓的站起来,她瞪他一眼:“要不要拍照留念?” “好主意。” 她懒得理他径自先行离开,临出门口仍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女人”的画像,老头细腻的笔触和饱满的感情一一体现在画中,他的功力越来越醇熟了…… 几点了?窗外天色黑漆漆的,应该已经很晚了,所以她疑惑的起身将刚刚被敲响的房门打开。 “心情好点了没有?” 看到门外的人球球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现在半夜了。” “你不是没睡?”况颉理所当然的说着。 的确。 她侧身让他走进来。 “晚饭你没吃。”他甩了甩手里的点心袋子,“下午放学时买的没来得及吃,你要吃吗?” “不要。”他们还没有要好到这种程度。 况颉讪笑着席地而坐,宽阔的背斜靠着床沿,动作流畅娴熟,仿佛他跑来她这儿这样做已经一辈子了,接着他手里变出了两罐啤酒来。 “你……喝酒?!”这个人是“那女人”嘴里说的“品学兼优”的儿子吗? “我十八岁了。”他拉开一罐啜了一口,然后很享受的吐了口气,两条长腿舒展开来,惬意的朝她笑。 “三更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啊?”球球狠狠的低斥他。 他随口答曰:“浅酌有益身心,安神又好眠。” 球球走到况颉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难不成你还有认床睡不着的毛病?” “嘿~我也是人,再说认床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吗?”他顺手拍拍身旁的地板:“你不要老是站着和我说话,坐下来,我脖子酸。” 实在是拿这败类没辙,她依言坐了下来,当然是坐到沙发上,现在可是三月天地上冷得很。 等她裹好沙发上的毯子才注意到况颉看着墙边一幅年代有些久远的油画目不转睛,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她脱口道:“那是我妈。” “哦。”他喝口啤酒砸砸嘴:“慈眉善目,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你见过我妈?”说到这儿球球马上咬住下唇。 他转过脸注视她,同样想起了年前父母们为了了结彼此婚姻时那段疯狂失控的日子…… “有时候我觉得婚姻真是种暴力,把要它的人变得悲惨,把不要它的人变得残忍,把我们这对‘婚姻下的产物’变得凄凄惨惨戚戚……两罐啤酒,怎敌它晚来风急?” 见他举起第二罐啤酒她连忙一把抢过来:“我想以你现在的状况刚好达到安眠的标准。” 隔着微醺的双眼况颉有点茫然的望着她,直到她性急的将他往外拉去才挣开她的手:“得了,我自己走。” 一个踉跄他扶着墙支起身子,嘴里喋喋不休的叨念:“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喂,你喝一罐啤酒而已,不会就醉了吧?”球球抵着门框看他迈着“临波微步”的样子有点担心。 他伸出两指比了个“V”头也不回的拐进了属于他的房间,哎,真是怪人! 求次机会 况颉深知球球透过这幅画忆起了往昔,一双同命相连,青涩又懵懂无知的少男少女一起煎熬于彼此父母间感情离析再重组,纠缠不清的混乱局面,“家庭”在那个时候对他们来说是极尽讽刺和可笑的名词。 球球感到头顶上逸出一声长叹,下一瞬一条结实的膀子环过她,轻扣肩头压入他胸前,一颗头颅徐徐降下,棱角分明的脸携带着温热熨帖她的耳畔,似熟悉似陌生的男性气息淡淡萦绕鼻端,微微侧目便瞧见他异常浓密的眼睫,视线直直落在前方画作上。 “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作孽太多,今生来还债了……”他浅浅低笑,语带自嘲,“愤怒也好,仇恨也好,胆怯也好,逃离也好,兜兜转转,‘婚姻’二字却始终不肯放过我,母亲的婚姻让我认识了你,你的婚姻让我失去了你,如今我又想用婚姻再次套牢你。” 球球背脊僵硬了一下,想退守但身体更快的作出了反应,挺了挺腰杆,挣脱他的怀抱向前走了两步,没有回头,道:“快开展了,你该去做准备了吧?” “球球……”况颉睨着空空的手掌与近在咫尺的人儿,思绪纠结,无论面对什么困难他都不曾怕过——初到异国拜师学艺,语言不通、文化习惯的不适应;能力倍受质疑、频遭旁人鄙夷的冷眼;捉襟见肘、生活拮据的窘迫等等所有的艰辛;甚至在跟球球母亲针锋相对时,明明前路阻扰重重、荆棘遍地,他依然可以四两拨千斤,谈笑风生,惟独她。 说她是他惟一的软肋亦不过分,饶是百炼钢遇见她立马变成绕指柔,只是,她稀罕么? 她给过他幸福的机会,他没有珍惜,等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况颉忍不住想语吐一字:靠!莎翁好好的一句感人肺腑的话,被喜剧电影一沿用完全失去了原意的唯美…… 正当况颉心里五味杂陈,胡乱琢磨之际,球球说:“我妈让我给赵擎生个孩子。” 他猛的一把拽过她的身子:“别开玩笑。” 球球看着他,坦言:“我妈不会拿这事儿开玩笑。” “球球,我是认真的,你之所以嫁给赵擎为的是跟我赌气,那时是我辜负了你,你要罚我,我没话说,现在你如果听你妈的话一意孤行,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的威胁叫球球觉得好笑:“你想怎么个不客气法?我的身份仍旧是赵擎的老婆,跟他生儿育女天经地义,小秀说得没错,在道德上你是该严厉谴责批判的小三,赵擎若是做得绝一点一纸诉状告到法院,请问伟大的油画大师的丑闻媒体会怎么写?” 况颉不说话,死死的盯着她,咬得牙根几欲崩断,青筋在太阳穴隐隐抽动,球球甩开他的钳制,慵懒的拨拨卷发,再拢紧大衣,说:“预祝你画展举办成功,先走了。” 高跟鞋得得得踩着优雅的步子施施然踏出展厅,一条人影目送她离开,然后迅速且兴奋的朝况颉接近,低着喉咙问:“况,她是谁?你的情人?恋恋不忘的旧情人还是刚认识的新欢?” 况颉忿然横劈一眼:“安德烈先生,你管得是不是宽了点?” “呵呵……老伙计,别这样嘛,我是在关心你,嗯?亲爱的,来,告诉我这位美丽的女子……”安德烈没来得及说完,况颉气势汹汹的冲了出去,他彻底傻眼,认识况三年了,他向来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般笃定,什么时候见他这么心浮气躁了? 况颉追到外面的广场上,远远看到球球,他隔空嘶吼了一声:“站住!” 球球置若罔闻,执意往前走,他狠啐了一口拔腿疯跑,越过一批提前赶到会场准备抢个好位子的媒体记者,由于大家并未正式照过面,人又跑得快,所以没几个真正认出他就是大名鼎鼎,马上要开画展的大画家本尊。 况颉拦住球球,气息不稳的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他会追来已让她震撼了,更别提他用服软的语气求她,这个孤傲的男人有多好强她不是不了解,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怕是史无前例,而且今后也绝无仅有了。 球球压下惊讶,定了定神,用疏离的目光逡巡过他急切的眼眉,说:“况颉,珍惜你目前拥有的吧,至少是你放弃了我才得来的,别让我的眼泪白流了,我们的苦白挨了。” 况颉止不住抖了抖,心有点寒,胸口破洞般嗖嗖灌着冷风,颤巍巍的一退再退,脸色苍白如纸,她,是真的不爱了,也不恨了…… 12月25日,普天同庆的圣诞节。 什么是圣诞? 按小秀的说法,这天是大家伙逮着纪念耶稣他妈生孩子的事儿做借口狠狠大吃大喝,折腾得她累死累活的日子。 鲁子:姐,你说耶稣是白天生的还是晚上生的? 小秀鄙视之:甭管白天生晚上生,根本不影响耶稣筒子是一牛人的事实。 鲁子:姐,你狭隘了不是?建议你去读读《穷爸爸富爸爸》这本书。 小秀割目相看:嗯,小样儿,几天功夫能耐见长呀,头前还说着孩儿他妈一会儿就扯到老子了。 鲁子:我这不抛砖引玉呢么?据说白天生的孩子个性阳光、热情;晚上生的温柔、感性。 小秀:那《穷爸爸富爸爸》告诉你耶稣啥时候生的了吗? 鲁子:哎……没讲,所以我决定再配合《圣经》好好潜心钻研钻研,明年的今天一准给你个标准答案。 小秀:这哪好意思添您一年的麻烦?今儿半夜咱烧点纸钱,让耶稣他妈显显灵托梦言语一声得了。 鲁子:…… 球球推开厨房的门冲着围在烤炉旁边不着边际磕牙瞎掰的两人喊:“迷途的羊羔们,谁上楼帮扛两袋咖啡豆去?” 小秀拍拍手,指着炉子说:“瞧好咯,这圣诞火鸡要烤焦了,耶稣做鬼都不放过你。” 鲁子无奈的摇头:“姐,不是我说你,中西合璧也不是这么个合璧法的。” “八戒弟弟,你要尽快竖立起全球一体化的观念,人类都地球村了,何况天上的神仙呢?”小秀大叹孺子不可教,转身出了厨房。 “罗马春天”主营西餐,赶上这种西方的大节气,忙碌的程度可想而知,现在但凡有点小资情调的人早早在半个月前便预定了座位,还没开店,球球和小高他们根据个别客人的特殊要求铺好了桌巾,放上了银光闪闪的餐具,紫色、粉色的洋烛,浪漫的花束比比皆是,店里一片童话般的梦幻感觉。 球球低头将靠垫塞进卡通造型的枕套里,有一桌男客人来电声明今晚他要向他相恋多年的女友求婚,女孩很喜欢《海底总动员》里的小丑鱼尼莫,为讨佳人欢心,小秀专门上网订了一对尼莫枕头。 小秀抛着一个宝石蓝的绒布盒子,不屑道:“这人忒俗了点吧?楞要咱把戒子搁到冰激凌里,万一那女的嗓子眼较普通人粗,一口吞下去,喜事不变丧事啦?” 球球斜睨她:“你嘴巴缺一把门的,大喜的日子怎么说话的?” “我这不是在替他们担心么?” “你有空担心别的吧,咖啡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扛下来?” 小秀撇唇:“知道啦,这就去。” 刚要上楼,赵擎打门口进来,肩上附着些白白的雪花,他伸手掸了掸,眼神不由自主望向球球,后者继续摆弄手头的活计仿佛没发现他的存在,小秀则上前招呼:“哎哟喂……大忙人有日子没见了,今儿干嘛来的呀?” 赵擎憨憨的笑笑:“今天圣诞怕你们忙,过来看看有用得着的没。” “嚯,觉悟挺高,赶巧这会儿正有事儿,上来给我搭把手。”小秀揪了他袖子一把。 赵擎立刻会意,老老实实随着小秀上了楼,等他的身影一消失,球球顿住,发呆,小高被同伴推了一把,走过来硬着头皮问:“球球姐,到钟点了,可以开店了吧?” 球球目光茫然,“噢……好啊。” 与此同时,小秀在楼上数落赵擎:“来前咋不打一电话?搞突然袭击想吓唬谁呀你?” 赵擎搬着装咖啡豆的麻袋,答非所问:“是这个吗?” 小秀见他这样,两手捧脸悲观的说:“完了,今儿指着挣大钱的买卖估计得坏菜。” “我来的目的很单纯,你别尽往坏处想。”赵擎轻松的拽着两袋咖啡豆准备下楼。 小秀不以为然:“你那项目完成啦?” “我上个月调了部门,不负责实验室的工作了。”提到这个赵擎眼神黯然,其实颂琴那天来找他的时候,他十分清楚她的意思,一夕之间被告知辛苦半年的努力付诸东流,论谁心里都难以接受,何况这将直接危及到他在公司的生存。 郭总也找了他谈话,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要考虑。但他俩都心知肚明,大概过完年郭总要交出实权退居二线、三线,直到退回家吃自己……而江总铁定开始安插他的人马在公司各个部门,他挂名副总的位子不定哪天说撤就撤,所以他盘算申请停薪留职,回学校把硕士读完,大不了接着考博或干脆留校任教,彻底告别名利争夺厉害的地方。 小秀感到意外:“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现在才说?嘿……颂琴那丫头上哪儿混去了,不知道捎个信来。” 赵擎淡道:“她换了新上司,还在磨合期,腾不出空,你别埋怨她。” “哟,护犊子呀?”小秀打趣,“你们的关系最近看起来有大踏步的发展。” “说什么发展不发展的?她就我一同校的小师妹,家在外地的小姑娘一个人讨生活不容易,互相帮助照顾一下而已。”赵擎瞪眼,责怪小秀无中生有乱开玩笑。 小秀连忙摆摆手:“知道了,你对球球的真心日月可表,OK?”瞧他得瑟的样儿,颂琴怕是要把暗恋之路坚持走进棺材不落泪了,她打心底献上无限同情以及默默的哀悼。 白天还算平静,起初吹了一阵歪风没造成啥大的损失,店里的工作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的展开,过傍晚人潮如预期那样蜂拥而至,除了预定的座位,其余的地儿基本全满,忙得一干人等脚不沾地,豁然发现赵擎的加入简直太及时,太贴心了。 小高暗地嘀咕:“这么好的模范老公,仙女怎么舍得跟人闹离婚?” “你对‘模范’的要求档次低,因此不纳入界定标准内。”小秀丢给她一枚白眼,顺便打发她去接客,别想趁机偷懒。 随着夜幕的降临,时间的推移,那准备求婚的男客人来了;给宝贝儿子庆生的来了;打着幌子行相亲之实的人来了;然后收到风声的颂琴来了;再然后况颉,也来了……总之,该来的不该来的齐聚一堂,欢度圣诞。 真他奶奶个熊的! 冤家路窄 况颉来得晚,没了位子,只好跟先一步达到的颂琴拼桌,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这仨往那儿一坐,整个气场呈现出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国仇家恨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的状况。 小秀的脑子顿时一锅稀粥糊糊,神经衰弱接近崩溃的边缘,这一头“百合”跟“大葱”终于种进一块实验田里,那一头赵擎明显朝球球挨近不少,俩人貌似夫唱妇随的感觉穿梭在各桌客人间,忙前忙后,忙得不亦乐乎。小秀心想,该!谁让她祖上烧的都假冒伪劣的香,摊上这等破事儿,今儿炮灰当定了,能咋整?认倒霉呗。 跟着况颉来的死老外,打一坐下便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颂琴,两颗湛蓝湛蓝的眼珠子楞是透出一丝丝绿光,跟狼似的,哪是来吃圣诞大餐的,来吃人呢吧? 况颉在桌子下面轻轻拽了他一把,提醒他克制点,然后粉饰太平的说:“安德烈第一次在国外过圣诞节,他没想到中国的圣诞气氛居然这么浓。” 小秀拎着菜单冷嘲:“呵呵,原来您老带着外国友人上这儿微服体察民情来啦?谢谢您这么抬举咱,不给介绍介绍一下这位外宾么?” “他叫安德烈•皮埃尔,我在法国的经纪人。”接着况颉又用法语分别介绍了小秀还有颂琴给安德烈认识。 况颉的尾音都没收拾利落,安德烈迫不及待的用蹩脚的中文问候两位美女,再补点世界通用的英文,称赞她们是天使、精灵之类的溢美之词,一点不当自己是外人,特热情主动的伸出友谊之手,颂琴尽管脸色不怎么好看,但无论如何这也属于“外事活动”,事关国家体面,所以跟着伸出手,结果他没握,反而捞过来一转,下一秒西方列强的猪嘴便吻上了东方精灵嫩哧哧的手背。 法国男人TMD真浪漫……小秀瞅他色迷迷的转向自己,没打算饶了她,差点没拿菜单抽他,丫改名皮挨尔揍算了! 小秀立马摆出一脸酸掉牙的假笑,故意把菜单戳到安德烈尖尖的鹰钩鼻前面,抵开他极具侵略性的狼爪子,说:“你个二百五不是来替你耶稣爷爷过生日的么?那就多点些家乡菜,保不齐还能吃出思乡的泪水来,哭回你们法兰西去。” 安德烈听不懂小秀说什么,见她笑容灿烂,傻不楞噔倒拿着菜单,撕开一口白牙笑得那叫一个花开富贵,况颉佯咳了咳,颂琴掩着嘴偷笑。 稍晚,因为那个求婚的客人,“罗马春天”掀起了一波小高 潮,当“尼莫女孩”打嘴里吐出那枚晶光闪闪的钻戒,按事先的安排,全场的灯灭了,只留了他们头顶那盏射灯,男客人深情款款的捧着一大把红玫瑰向她求婚,现场的群众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鼓噪着拼命用餐具敲击碗盘,催促“尼莫女孩”赶紧答应,终于耐不住鲜花、钻戒的猛烈攻势,“尼莫女孩”万般羞涩又幸福无比的接受了爱人的求婚,大家立刻齐声欢呼、疯狂鼓掌。 “切,又多了一对跳进坟墓的傻帽儿。”小秀一边开灯一边嘀咕,“换我,还不如把那戒子给直接吞肚里去,起码死得值钱。” 况颉吃完饭亲自过来结账,当时小秀站在收银机后面,球球在旁边不远处煮咖啡,而赵擎等在柜台外,安德烈显然认出了球球,他风流倜傥的上前寒暄,说什么我们又见面了,他如何如何高兴并盛情邀请她再来看画展……赵擎神色复杂的睨着一脸不自在的球球,然后着火的视线直射况颉,恨不得戳出俩血洞泄愤。 小秀把收银机敲得噼啪响,低声对况颉说:“这就你今儿来的目的吧?” 况颉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过两天我要走了。” 瞬间,柜台内外一片静谧,空气凝固,仿佛回到了刚刚求婚那会儿,全场熄灯惟有三束光打在他、球球以及赵擎身上,每个人都静静的杵着不动声色,虽然他们谁也没看着谁,但耳朵统统全竖了起来,发挥雷达的功效探知自己想获得的讯息。 “走去哪儿?法国?”小秀率先打破令人窒息的氛围,小心翼翼的问,其实她是替某人问的。 “不是,我要举办全国巡回画展。” “噢……”小秀用余光瞄到球球肩膀抖了一下,“还回来么?” 况颉盯着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他是懂她的,扯扯嘴角:“还不清楚,未来的日程要看安德烈怎么安排。” 安德烈仿佛很熟悉自己名字的中文发音,听况颉似乎提到了他,赶忙嘻嘻哈哈的靠过来,攀着况颉哇啦哇啦英语夹杂法语说了一通,小秀完全是鸭子听雷,有听没有懂,况颉解释道:“他说谢谢你的招待,食物非常好吃,他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圣诞节,他会买礼物送给你的。” “不用,你告诉他,我抵制法国货,让他把钱省下来买药吃。”小秀刻薄的回道,再冲安德烈露出颠倒众生的笑容,弄得安德烈一阵激动。 然后况颉付完钱,两人便告辞走了,小秀默默的看了球球一眼,她把煮好的咖啡放到托盘里,赵擎端着送给客人,一切正常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此,这个圣诞就这么过完了,小秀总结来总结去也总结不出什么,她抓住鲁子,强烈要求他把那本《穷爸爸富爸爸》借她仔细观摩观摩、研究研究。 元旦紧跟着圣诞到来,赵擎现在天天下了班便在“罗马春天”当小弟,展开了他辉煌的第二职业生涯,颂琴偶有过来捧场,因为她手头积压了各类年终报告要完成,腾不出空;其他的人包括两个老板娘仍旧起早贪黑的劳作,应付每年这个时候的传统旺季。 报纸果然刊登了况颉赴全国各地开画展的消息,他走了以后球球如同被人用什么东西糊住了嘴,话少得可怜,能不动口她绝不吱声,俨然一具活着的尸体在人间行走一般,赵擎熟视无睹,继续很称职的干着属于他的活,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感觉像极了百老汇上演的一出黑色悲情默剧。 被他俩严重干扰到的小秀发觉自己是蜡烛两头烧,身心具疲,整个“罗马春天”宛如一汪死水,连个泡泡都冒不上来,无波无浪却污浊得见不到底又挨不到边,压抑压抑再压抑,她寻思不等过完腊月,她大概先给憋死了。 估计老天爷太眷顾小秀了,听到了她的心声,没出腊月她真的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英勇负伤住进医院,着实把大家伙吓了一身冷汗。 这天赵擎和球球以及颂琴探望完伤患下楼,球球把颂琴隔在她和赵擎中间,高跟鞋在平滑的地面上敲出规律的得得声,晚上空旷的一楼大厅因为他们的出现空气郁结。 颂琴尴尬又被动的走着,眼见要到大门口了,期期艾艾的说:“呃,球球姐,你们不用送我了,我打车走。” “那哪成啊?都半夜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家不安全。”球球想也不想的反驳。 赵擎帮腔:“球球说得没错,我们一起走。” 厚……颂琴苦脸,拜托,她真快受不了了,她不是白痴,怎么会不知道球球硬扯着她当挡箭牌?夹心饼干好吃不好做呀。 上车的时候,颂琴和球球不约而同的拉开了后座的门,赵擎攀着车顶注视着她们沉默不语,颂琴斜了球球一眼,她没事儿人似的弯腰坐进去,颂琴叹气跟着入坐。 一路上车厢里沉闷得让人几乎窒息,谁都不开腔,没多久赵擎扭开电台听广播,节目相当热闹,主持人加上两个特别来宾唧唧歪歪、嘻嘻哈哈评论着关于春节的年俗,春运一票难求等等社会问题。 颂琴蜷缩着身子挨靠车门盯着窗外,尽量希望别人忽略自己的存在。她不断的思索,前因后果分析了个遍,猜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况颉走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更僵,以至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窗外昏黄的路灯随着车身的移动忽明忽暗的照射进来,先落在赵擎的身上,然后滑过球球,接着下一波光源继续,周而复始,蔓延远去,远去蔓延,恍惚间他们惟剩这般飘渺的维系,映衬拉长两枚孤孤单单的黢黑影子交汇、笼罩角落里的她…… 由始至终她便是多余出来的那一个,像小秀姐之前说的那样,她不敢正大光明的说爱,不敢跟壮着胆子跟球球抢。他们的战争,他们的世界,她一直进不去,又走不出来,无欲无求的守候却依然有伤害,可一切均属自找,无辜的是被蹉跎的岁月罢了。 好不容易熬到家门口,颂琴急不可耐的下车,道别,飞奔,没有回头。 赵擎打着方向盘驶回路面,广播节目接近尾声,飘出大段大段拜早年的吉祥话,他关掉,闻到一股烟草味,说:“少抽点烟。” 球球按下车窗,寒冷的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散她的发,指尖夹着的烟头不稳的抖了抖,真冷。 “你开错道了。” “是回家的路。” “我要回‘罗马春天’。” 赵擎没有停,没有转换车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是逃避,逃避的人是你。”球球疲惫的说。 流年似水 时序很快进入到春节,为了应景球球特地穿了件大红的花袄子,看起来喜气洋洋的,长发盘在脑后,爽利又精神,再配上两只黑亮的大眼睛很像一个漂亮精致的中国娃娃。小秀赞叹她宜古宜今怎么捯饬怎么耐看,她就不行,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估计表扬的话听腻味了,球球没觉得自己咋滴,见赵擎继续跑来撑场子,忙里忙外的,偷偷躲到楼上整理仓库兼记账,小秀实在无语,夫妻做到这个份上,她不懂赵擎还在坚持什么? 中午一番忙碌过后,赵擎上楼把手机递给她,“妈的电话,她说打你的手机你不接,就打到我这儿来了。” 球球看他一眼,接过来,“妈。” “你真是比国家领导还忙,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球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厉。 “什么事儿?” “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说。” “妈,我要顾店。” “那我上你那儿,如果你不嫌丢脸的话。” 球球沉默了一阵,“好,我们待会儿见。” 赵擎一直盯着她,等她挂了电话便说:“我送你去吧。” “不用。”她马上拒绝,“我自己去。” “没关系,我就送你到门口,我不进去。”他很担心,这对母女的关系不同寻常,真怕她们一言不合吵起来。 球球抬头细细的打量他,曾经的稚气鲁莽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有肩膀有担当的男子汉了,而她对他的亏欠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多,她要怎么做方能偿还他一分一毫呢? 球球走进快餐店,看着里面人声鼎沸,大人小孩快乐嬉闹的样子,心底五味杂陈,记忆中她从不曾和父母一起这么亲密无间的相处过。 坐在人群中的球妈向她招了招手,球球默默的走过去,坐下,说道:“妈,新年快乐。” 不知道是不是周围太嘈杂,球妈似乎没听见,径自站起来到柜台前排队点餐,她甚至没问她想不想吃,或想吃什么,她妈一向喜欢统领全局,安排她所有的事项。 球球脱掉外套,懒懒的靠到椅子上,遥遥望着母亲淹没在队伍里的娇小背影,不由得想起了过去……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球球边默念着苏轼的《江城子》边用手指划着桌边的玻璃窗,打从父母离婚以来她一直想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妈妈为什么不要她?每个月母女俩要见面还得经过父亲的同意,想当初还是因为他的出轨才导致家庭破裂的,这个结果未免有点本末倒置了吧? 身为自由撰稿人的老妈曾经替某杂志写过关于养生膳食的文章,在过去别说是进快餐店吃饭了,哪怕是路过她都会用鄙夷的口吻唾弃道:“这些垃圾只会荼毒咱们的胃!”何况向来体恤自己羽毛的老妈对人多复杂的地方不感冒,现在居然身陷非假日却依然人潮汹涌的快餐店里,全没了往昔沐浴在午后阳光下品茗时所散发的幽雅气质,活脱脱一个市井中再普通平凡不过的女人。 真不知她是可怜还是可笑!?球球懒得理会排在长龙里的老妈,反正谁提议到这里来吃饭的谁就多费点神。 “球球,快吃吧,等很久饿了没?”妈妈捧着餐盘杀过人潮挨着她坐下。 无视妈妈急于讨好的样子,她拿起筷子吃起来,好一会儿过后,被看得实在吃不下才闷闷的问:“你不吃啊?” 妈妈连忙摇着头:“我不吃你吃。” 要是妈妈还和以前一样,不许她这样不许她那样,都用命令的语气说话还自在点,她不懂,改变关系的是她和老头,又不是她和她! “那你不吃了的话,我想和你说点事。” 又来了…… 球球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附餐的例汤,听着妈妈殷切的问询着和老头同居的“那女人”的事——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好闷…… “她的儿子搬来了没?” 汤好淡,没有半点味道…… “那野女人的老公昨天找上我了……” 好无聊…… “告诉你,那女人真是不要脸……” “妈!”球球忽然打断了妈妈的唠叨,显然此举也成功阻吓到了妈妈,在她瞠目结舌下她沉痛的问道:“因为是我发现爸爸和那女人的丑事的,所以你要罚我呆在爸爸身边好监视他们,是不是?从头到尾你在意的爱着的只有爸爸,是不是?” “球球……” 如今的母亲看在她眼里活象肥皂剧里的女主角,表情苍白且言语粗劣。 “为什么你们要结婚?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离婚?”她站起来:“暂时不要联系我了,我不想见你。” 十七八岁花季的自己说话做事难免冲动、自我,此去经年,她成熟了,很多东西早已看开了,但是她的母亲却依然没有丝毫改变,若说有什么变化,就是将对父亲的注意力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球妈端着餐盘回来,“吃吧。” 球球胃口缺缺的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没有动手,球妈又说:“你不吃的话,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呵呵……球球扬起苦笑,历史果然惊人的相似。 “赵擎现在是不是每天都上你那儿去帮忙?” “嗯。”母亲没有留意自己的表情,更体会不出她的心情,她遵循着她的思路陪她走下去。 “那孩子对你这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没有不满。” “那就跟他回家过日子,以后别动不动就吵着要离婚。”球妈自顾自的说,“你们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夫妻俩闹闹脾气、闹闹意见没什么,但凡事别当真,省得让外人看笑话,赵擎人实诚,不懂说花言巧语,可花言巧语也不能当饭吃,站在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你望得完吗?” “妈。” “什么?” 球球悠悠的看着母亲日渐衰老,眼角爬满细纹的脸,“有一种幸福叫做放手,当年如果你早早的放手了,也许现在你幸福得多,纠缠和勉强只会把幸福推得更远。” 球妈震惊的瞠大了眼,球球换了口气,“我和赵擎的情况虽然不同你和爸爸,但是大抵一致,我牵绊了他的幸福,他又误以为我是他的幸福,两人这么傻傻的对峙着,一方不做出决定,那么我们永远都无法幸福。” “你,你在绕什么口令?”球妈扣着桌面,十指泛白僵直。 球球拿起外套站起来,掏出一个红包,“妈,这是女儿的一点孝心,我知道你不看重、不会在乎,但,希望你笑纳。” “球球!” 球球微微低头,“还有,别再去为难况颉了,设身处地的替他想想,他跟我一样,都是你们这些长辈之间婚姻战争下的牺牲品。” 说完,她轻鞠了45°的躬,下巴一抬,缓缓穿过人群走了出去。 赵擎略微紧张的打开车门,球球灵巧的滑坐进来,“走吧。” “妈跟你说了什么?”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她说什么你还猜不到吗?”球球好笑的说。 赵擎闭上嘴巴不言语,球球看看他,“过完年,我们正式把婚离了吧。” “吱——” 刹车的冲击力让球球向前一冲然后重重的倒回椅背,后面有车躲闪不及撞上,接着他们又双双重复前倾后仰的动作,刺耳的喇叭声呼啸着向他们抗议,追尾的车主气势汹汹的跑来理论,拍着车窗噼里啪啦的破口大骂。 赵擎充耳不闻,僵坐在位子上,半天才说:“你认真的?” “对。” “我不同意!” “你又何必呢?反正分居两年我们的婚姻也会无效,我不想再浪费你的时间了。”球球颇感无奈。 “说得真好听,浪费我的时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投入况颉的怀抱?”赵擎拔高嗓子,语气尖刻。 “赵擎,不要把无辜的人扯进来,不关他的事。” “他无辜?那我呢?我就不无辜吗?” 球球点点头,“对不起,做错事情的人是我,由头到尾一直不断做错的都是我,当初我不应该因为忍受不了他抛弃我的事实找你当替代品,我真是昏了头了,完全乱了方寸,贪恋你给的温暖,你的包容,你的情意填补我的空虚,等我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简直不可饶恕,我卑鄙的利用了你,我,害了你……” “你不止卑鄙,你还无耻!”赵擎吼,“你是一个自私、残忍、绝情到该天打雷劈的女人!”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听起来太廉价,太可笑,太讽刺!”赵擎怒极,阴测测的命令道,“滚!下车,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看到你,我怕我会扇你几个耳光!” 球球抿着唇,注视他几近癫狂崩溃的表情,浅浅的叹了叹,打开车门下去,走到那个车主面前,掏了一笔钱交给他,再看看车里的人,下一秒赵擎踩着油门呼啦开走了,留下她目送他渐行渐远…… 破茧(一) 春节长假结束了,辛勤的劳动人民纷纷销假上班。公司里的气氛非常和谐,大家一个多礼拜好吃、好睡、好玩,养得白白胖胖的,见到小别的同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不过没多久办公室里便开始一片低迷抑郁,典型的“星期一症候群”,玩乐的心一时收不回来嘛。 颂琴抱着一大摞文件到会议室旁边的办公室复印,复印机吭哧吭哧的运转着,颂琴退了几步悄悄打量另一边的推广部,紧闭的门楣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口,透过那里看到里面几张桌子后趴伏着几个人,独独没看到赵擎的影子,他今天没来上班? 过年的时候她发了信息,打了电话却始终没找到他人,他也没有回复。她不敢打去问球球,只当他忙,没空。 这个“没空”的解释很抽象,很宽泛,既代表了他为挽回他和球球的婚姻,忙得没空顾忌其他,又代表了他和球球未能破镜重圆而导致他万念俱灰,没空没心情理会别人。 无论哪一条她都难以承受。 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杞人忧天,她的担心或许对他来说是多余的,是负担,因此她忍耐着,等待着,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可惜,朝思暮想的人依然不在。 须臾一个男同事推门出来,颂琴克服紧张拦下他问:“赵副总呢?” 男同事看了她一眼,从她左胸上别的名牌得知她是第九实验室的人,于是说道:“赵副总辞职了。” “什么?”颂琴吓了一跳,她想了万万种原因,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男同事补充:“就今天早上,他收拾了东西刚走一会儿。” 来不及说谢谢,更忘记拿走正在复印的文件,颂琴一阵风似的跑了,留下那个男同事莫名其妙的望着她的背影丈二摸不到头脑。 一路赶到赵擎家,颂琴毫不温柔的用力砸门,一边扯着嗓子喊:“组长,开门,开门呀!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赵擎不解的问:“颂琴,你怎么来了?” “组长!”颂琴微喘着,“你为什么要辞职?” 赵擎看看她,退开半步,“进来再说。” 认识他三年第一次进他家的门,颂琴忽然忐忑,拽着包抵在胸口,视线不由得四处逡巡,意外的感觉房子里的陈设崭新得像刚买的,桌上摆着一对没拆包装的情侣杯,甚至柜子和房门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俨然一副新房的模样。 一切都令人怀疑他们夫妻结婚以来是怎么过日子的?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 赵擎倒了杯水,“坐吧。” 颂琴期期艾艾的依言坐下,呐呐的盯着他,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没有特别的颓废;也没有特别的光鲜。穿着件栗色毛衣,蓝色牛仔裤,短发齐整,态度怡然。 “为什么突然辞职?”发生了什么事儿?颂琴隐去后面的一句,她怕碰触到不该碰触到的伤口。 赵擎笑笑,“辞不辞职大概早晚的事情,由我主动更好些,起码留个好口碑。” “组长……”职场的事总是不进则退,弱肉强食,如果他愿意挨一挨,至少还有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契机,不愿意,就等于彻底失败,她多不希望如此,又不忍心他受埋汰,让人踩着垫脚。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直接叫名字吧,别老组长、组长的叫了。” 颂琴窒了窒,他说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除了事业,还,包涵了别的吗?她怎么有不好的预感? “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找到新工作了吗?” “没,我准备回学校继续攻读学位。” “噢……挺好的,你过去在学校那么吃得开,知道你回去系里的教授们一定很高兴。” “希望吧,我都荒废那么久了,不知道能不能跟上进度。” “放心,以你的能力几天就搞定了。”颂琴见他早有计划,偷偷的松了口气。 赵擎觉得好笑,“你对我怎么比我自己都还有信心?” “因为你是我的偶像嘛!”颂琴不好意思的说,“读大学的时候就很崇拜你了。” “是吗?”赵擎摸摸光洁的下巴,打趣道,“听你这么说我的虚荣心空前的膨胀了起来。” “组……呃,赵……你,那个……” 颂琴吱吱唔唔的让赵擎好奇,“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球球姐……”话一出口赵擎的脸色瞬间丕变,这让颂琴好不后悔,急急的补救,“不是啦,我,我在瞎说什么呀?” “我离婚的事在公司不是秘密了。”赵擎苦涩的付之一笑,“谢谢你这么关心。” “你们……真的决定离婚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颂琴弱弱的问。 “应该,没有了。”赵擎说着,目光缓缓移到墙上那副婚纱照,想起了那首《阴天》的歌词。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 都以为热情它永不会灭 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 爱恨□里的疑点盲点 呼之欲出那么明显 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或完结篇? 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 最好爱恨扯平两不相欠 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 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 爱情终究是精神鸦片 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 和他的照片就摆在手边 傻傻两个人笑的多甜 写得太好了,简直就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他犹不甘心的挣扎和执迷不悟之于想要摆脱的她不是爱,不是憎,不是愁,而是永远的沉默,永远的没有答案wωw奇Qisuu書com网,惟留了一个孤单的背影给了同样孤单的他。 诚如颂琴之前所想,无论赵擎和球球的结局如何,她都是无法承受的,硬要选一个的话,她宁愿他们和好如初,那么至少她爱的人能幸福,虽然自己痛苦。 她走出赵擎的家,感觉偌大的天地狭窄得没有她的立锥之地,霍然发现她的悲伤来得太没有理由,其实仔细寻思还很可笑,尝尽了暗恋的苦却无人同情,连自己同情自己都做不到。 何去何从呢?她内心空虚得犹如破了一个大口子,渴劲儿的灌着刺骨的寒风,可飘渺的风是填补不了的破损的心的,只能让人更凄凉。 摸出手机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拨出了一个号码,须臾彼端有人接起,“喂,颂琴呀,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打来有什么事儿?” 球球的声音听起来仍旧那么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她苦笑了笑,“球球姐,我能见见你么?” “噢……”球球似乎思考了一下,“你要来‘罗马春天’?” “不,我们在别的地儿见面吧。”颂琴略抬头看看了附近的街道,说了一个地点,然后球球欣然同意,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发愣,叹息,算了,就当给自己最后一次努力的机会吧,即使徒劳,那么也可以让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球球穿着米黄色的束腰风衣,风情万种的走进店门,颂琴坐在位子上向她招了招手,球球嫣然一笑,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美人如斯、倾国倾城。 “球球姐。”颂琴习以为常了,坦然的请她入座。 球球对她的从容另眼相看,曾几何时这个每次见到她都局促、腼腆的小姑娘悄悄起了变化,当初虽是她主动找上她的,但后来一直与她隔着一层客套,不若跟小秀来得亲近,这自然是因为赵擎,而今天她能如此,还是因为赵擎么? “你找我出来有什么话要说?”球球也开门见山,心底敞亮。 颂琴笑了,世间的事有时候是很微妙的,当你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对待某个人,你总觉得他/她显得那么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一旦你决定越过那条鸿沟,把他\她当成普通人对待,你又会觉得其实根本没什么特别,大家都一样,人而已。 “赵擎辞职了,他打算回学校继续完成学业,或许还会留校任教。” 球球一听,顿了顿,葱白的手指勾起杯耳轻啜了一口香茶,“这样啊,也好,他的个性本来也比较适合呆在校园那种单纯的地方。” “他告诉我,你们要正式办手续,离婚了。” “嗯……”球球抿唇,“噢。” 颂琴吸了一口气,“他说,你们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是……吧。” “纠缠了十多年,这到底是一种解脱,还是一种遗憾?”颂琴第一次以一个局外人的视点看这件事情,她好奇,既然她从来没有爱过赵擎,为什么还要嫁给自己不爱的人?伤害了痴恋的赵擎;长情的况颉;甚至她自己。为什么?! 球球注视着她,她不在叫赵擎组长了,不是说没了尊敬,却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朋友,提升了一个高度。 朋友啊…… “都是我的错。” 颂琴没料到她这么说,怔楞着有一恍惚的茫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小秀也同样问过这个问题,但她不求答案,她只默默的等她自愿走出那段阴霾。 “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吧,好让我彻底的死心。”颂琴大胆的坦诚她爱着赵擎的事实,她不想再回避了。 这孩子,真的不同了! 球球用崭新的目光重新审视她,有点折服,有点赞叹,她和小秀基本是一样的人,她们身上均存在着她所缺失的赤诚,阳光一般的心灵…… 青涩的恋情不知不觉的在两个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少男少女身上滋生,开始他们都有些抗拒,死都不愿意承认和相信,默契的疏远彼此,逃避着。 直到那天她被校外的女生揍成了大猪头,无巧不巧的把赵擎带进了他们的世界,突地改写了人生轨迹,三条平行的直线头尾相接成了一个三角。 一天夜半球球被一阵低沉短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揉着睡眼开了门,门外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况颉无声的越过她走了进来。 “干嘛?” “你要报考理工大学?” 昨天她填了大学志愿,然后她的母亲一通电话打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穷凶极恶的要球爸一个解释,并连带的将他妈和他骂得狗血淋头,指责他们迫害以及扼杀了她。 是啊,著名画家的女儿,知名撰稿人的女儿,从小学画习文,未来不是扬名立万的画家就是文学家的人,如今不但成绩一落千丈,而且还抛弃所长硬要报考理科,怎么不叫她抓狂? 球球冷笑,“这是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你在赌气。”他望着她,幽亮的眼睛却闪着隐隐的笑意。 “别得意,我是被某人缠得烦了,故意挑了一所他绝对考不上的大学,图个清静。” 她话音刚落,他铁钳似的手马上箍住了她,将她扯到他面前,“得意的是你吧?” 他近在咫尺的脸让她羞怯,挣扎着退了两步,“不懂你在说什么?” 伸手拂上她嫣红的脸蛋,况颉低语:“考我的大学,我们一起。” 这变相的邀请彻底乱了球球的心绪,憋了两年,他终于忍不住了么?他说,我们一起…… “我没那个能力,你读的那所学校不是想考就能考上的。”她有一秒悔恨自己浪费了三年的时间,没有认真的学习,现在才,望尘莫及。 “我帮你。”况颉几乎立刻在考虑对策,“专业考试你应该没问题,只是文化课需要多花点力气。” 球球差点要答应了,差点,但随即落寞的晃晃脑袋,“你完全弄错了,恰恰是专业考试过不了关。” “为什么?” “你走后一年我就没再拿过画笔。” “为什么?” 她呵呵笑,“你认为我爸还有精力浪费在我这个‘不思进取’的女儿身上么?在他的心目中,只会有一个况颉,没有第二个裘球。” 况颉震惊的盯着她极度妒恨的表情,“你在怪我?” “你要听谎言还是实话?”她屏息,心底期待着他给个答案,这样她就诚实。 两人就这么站着,互瞪着对方,然后—— “随你。”他狠狠的推开她,利落的转身,离开。 他没有给她答案,提前结束寒假,回到了远在他乡的学校,他永远没有机会听到她说出那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大学的四年,思念的四年,每每看见或举着饭盒或捧着课本等在宿舍楼下的赵擎,她就不由得想象远方的他是不是也如此殷勤的追求别的女生?是谁呢?谁这么幸运呢? 全校上下师长、同学无不致力于撮合她和赵擎,所有人都被赵擎炽烈的爱意打动,寝室里的姐妹会在熄灯后的“卧谈会”上批判她的铁石心肠;系里的导师在她送交报告的时候会语重心长的提点她一二;甚至舍监阿姨也忍不住帮赵擎递递纸条…… 她的心却从没一次动摇过,她对他之于他对她,她拒绝他等同他拒绝她。时常午夜梦回之际,她自嘲的想,这就叫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老天爷果然是公正的。 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如期而至,球球背着简单的行李回家了,刚进家门便听到“那个女人”不同寻常的兴奋的声音,她的心跳徒然加快,脚下小跑了两步又停止,捂着胸口发愣,她在干嘛? 他回来了呀!阔别三年他终于回来了呀! 他,今年应该大学毕业了吧。然后呢?就业。在哪里就业?这里?还是……中国太大了,多的是没有她的地方,只要他愿意,他们即可像过去那三年一样,老死不相往来。 沮丧的开门入内,甚至没有看清楚屋里的人,她沉默的上了楼,所以错失了两道灼热的视线,渴切的追随…… 这个家有了他,空间忽然变得拥挤了,气氛忽然变得热闹了,常常能在晚餐时分看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相谈甚欢。 球球不愿加入,这样画面太不和谐,有碍观瞻,所以总让阿姨将饭菜拿到房间里来。头天“那个女人”还做做样子问了问,后来就没了声息,父亲则从头到尾不闻不问,她感到好笑,也落得轻松。 父亲是真的喜爱着况颉的,平时沉默威严的他从来不屑与人提及他作画的心得,如今他不但可以跟况颉毫不保留的畅所欲言,一起分享经验、讨论技巧,甚至还会品评当今画坛几个刚刚声名鹊起画家的长短优缺,每每说到兴头处,他激昂的声音都能感染到楼上的她。 平平淡淡的过了十多天,在此期间球球一次没见过况颉,擦肩而过都没有。因为况颉完成学业回家,父亲特意推迟了去外地写生的行程,带着他到处转转,或见见前辈或看看画展,这些消息统统都是阿姨趁着送饭的时候告诉她的,她其实并不想知道他们具体干了什么,这跟她毫无关系。 这天上午阿姨进来说她的同学打电话来让她下楼接听,顺便收拾早餐的碗盘,然后又絮絮叨叨:“偶尔也下去吃点水果吧,成天闷在房里当心生病。” 阿姨居然是这个家里唯一关心自己的人,球球听了有点动容,更多的是落寞,一个领工钱的外人都可以如此,而真正的亲人呢? 缓缓的下了楼,看到况颉穿着件白色棉T和牛仔裤,一身休闲的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这还是球球时隔三年第一次与他正式打照面,他依然理着短短的贴着头皮的短发,古铜色的皮肤愈加黝黑了,人也壮实了不少,肩膀宽阔得仿佛能承接所有的风雨,当初的少年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一切恍如隔世。 此刻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帆布背囊,几只画笔长出在外,另有画板和画架倒立挨在一起,这幅行头不肖说他准备外出写生。下意识的瞄瞄窗外,炽烈的阳光洒满大地,绿叶随风轻轻摇曳,知了疯狂的鸣叫,一派熟悉的夏日景色,快到晌午,他怎么还没出发? 当然了,他们这种人都怪,通常半夜摸黑出去画回来的是日出,清晨5点出去画会来的却是夜景。在他们的观念里时间掌握的不是时间,惟有灵感来临的刹那才能决定画布上线条、油彩的走向。 球球走过去握起搁在矮柜上的话筒,“喂,你好。” “球球,我是赵擎啦……” “噢。” 小秀代表省队打比赛的时候腰椎受了伤,听闻这两天要动手术,一个运动员身体受伤如果处理不当,后果会非常严重,甚至会提前结束运动生涯,身为小秀的姐妹,她很担心,所以决定去省城看望,不清楚赵擎是怎么知道的,说什么都要和她一道前往,今天他还专门约她上街购买一些补品、特产什么的,球球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放下电话上楼换了件衣服,看了看时间还早又磨叽了一会儿,直到听见院子外面响了两声喇叭声,她意外的朝窗口看去,发现赵擎骑在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上,拼命的向她挥手,她笑了笑,跑下楼。 这会儿况颉还在,他低着头认真的读报,对她的再次出现好像完全没有知觉,当她不存在。球球一边往脚上套着球鞋一边跟阿姨说:“中午我不回来吃了,晚餐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留我的也行,不留也没关系。” 阿姨摇头:“饭总是要吃的,我帮你留,到时候热了吃。” “嗯。” 喇叭声又起,实在不能再耽搁了,球球匆匆出去开门,赵擎一看到她立刻露着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容灿烂。 “你哪来的车?”她难免好奇。 “我叔的,借我玩两天。”赵擎把一顶安全帽递给她。 球球接过来,帽子同样旧旧的且圆滚滚的,看了看前后才戴到头上,赵擎细心的帮她扣好带子,末了顽皮的拍拍帽顶,“OK啦!” 球球爬到后座上坐好,“你有驾照么?” “没有。” “没有你还敢开,而且还搭人?” 赵擎呵呵笑,“怕什么,只要我们遵守交通规则,交警不会管的。” 球球抿唇侧目,这厮太过自负了吧? 赵擎扯过她的双手放到自己腰上,“扶稳咯。” 肢 体的突然亲近让球球羞赧的想往后挪,赵擎在前面提醒,“不这样可会有安全隐患,到时候把交警引了来,罚款你交啊。” “你……”故意的!球球僵着身子挺在后面盯着他的安全帽瞪眼。 赵擎愉快的喝道:“出发!” 突突突……摩托车摇摆了几下向前冲去,虽然球球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整个人撞上了他的后背,几不可闻的“哦”了声,鼻端闻到一阵淡淡肥皂清爽的味道以及男孩身上特有的气息,她的脸不可抑止的红了起来。 赵擎暗自偷偷窃笑,苦追了四年,今日终见了一些成效,看来他那帮损友的主意不赖,须臾,他就心猿意马了,球球柔软的靠着他,小手攀着的部位像火烧一样发烫,他差点把不住车头,一路歪歪斜斜的开,抖得厉害。 “你会不会开呀?”球球心惊肉跳的随着他颠簸,怀疑自己是不是上错了车? “没,没事儿,放心。”豆大的汗珠滑下额际,赵擎吞了口口水,努力平复疯狂的心跳,一再告诫自己保持镇定,千万不要搞砸了。 夏天的风迎面吹拂,扬起他的衣衫和她的长发,阳光点点穿过树叶的间隙在他们身上跳跃,路边的风景快速的倒退,心情不由得跟着徜徉激荡起来。 球球没了初始的紧张、僵持,慢慢放松了自己,悄悄仰高脸深深呼吸夹带花香的微风,感受滟滟日头的洗礼。 赵擎微微侧头问:“你看我们像不像《罗马假日》里,格里高利•派克和奥黛丽•赫本一起畅游罗马街道那样?” 球球有点讶异,她是很喜欢电影《罗马假日》直至迷恋的程度,不过貌似她没说过给任何人听,他是怎么知道的?或许,这只是巧合。 “嗯,不可同日而语吧。”她谨慎的回答。 “那,起码有异曲同工之妙吧。”他笑得心无城府。 可,那是一个悲剧呀,男女主角的爱情、快乐,仅维持了短短的一天,相遇是意外,分离是注定,即使唯美浪漫,聪明人是不会套用在自己身上的,因为不是好兆头。 到了市中心,赵擎神秘兮兮的让球球坐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等等,他一溜烟的跑得无影无踪,球球莫名其妙,不是说来买东西的,现在他想干嘛? 过了一会儿,赵擎举着两个冰激凌回来了,憨憨的放了一个在她手里,“呶,经典重现,请用吧,公主。” 球球怔怔的盯着冰激凌,半天反应不过来,赵擎则大口的舔,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怎么不吃?快化了。” “你,你怎么……”她都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心里很乱。 赵擎看着她,“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喜欢这个电影的?” “……嗯。” “有次学校办了个欧美黑白老电影展映,我见你每回路过都会站在《罗马假日》的海报面前发呆,有时还傻笑,我猜你应该老喜欢这电影了。” 球球呐呐的把视线移到他脸上,初初告别青涩的模样,带着大男孩般的爽朗,很阳光,很自信,也很耀眼,唇边还沾着半圈牛奶印子,俏皮又可爱。 “赵擎……” “啊?” “你,对我真好。” “嘿嘿,你知道就好。” 他得意的笑,骄傲的拍了拍胸膛,然后大惊失色的喊:“呀,快吃,化了化了!” 球球忍不住扑哧一笑,赶紧凑过去舔那“泪流不止”的冰激凌,小小的粉嫩舌尖灵巧的滑动,赵擎突地站起,在她惊吓的目光中向前疯跑,她不禁大嚷:“你干嘛?你去哪里?” “呃……厕所!”他尴尬的边回头边回答,“等,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呵呵……”球球看着他笨拙跑动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嬉笑愉快的时间果然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就到了黄昏,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如火烧一般一片绯红,白昼被炙烤得滚烫的土地开始吐纳烘烘热气,蒸腾着漫出地表,好像泼一瓢水都能嘶的一声立马化成一缕青烟,让人闷闷的喘不过气。 赵擎载着球球来到河边,找了一家简易的路边摊解决晚餐,一人一碗凉面,拌着老板娘特制的酱料,赵擎唏哩哗啦的吃得不亦乐乎,两腮鼓鼓的,随着牙齿的咬合上下滚动;球球鲜少来外面觅食,即使去也是上馆子,不是正经八百的家族式应酬就是和母亲不欢而散的会面,哪像现在这样随意的围坐着露天的旧桌椅前,抬头可见渐黑的天幕上一颗接一颗冒出的银亮星星,迎面吹着带有一丝丝甜腥湿气的风,自然感觉很稀罕。 球球斯斯文文的夹着面条一根一根吸到嘴里,没想到味道居然挺不错,她瞥了眼赵擎,“很好吃。” “噢,要不要再来一碗?”赵擎咽下最后一口面条,一把抹掉额上沁出的汗。 球球摇头,她这碗才吃两口而已,赵擎则转头朝老板娘喊:“这边再来一碗面,谢谢!” 面碗其实很大,足有她家平时吃饭用的碗三倍大还有多,她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全部吃完,他却已经开始要第二碗了,他的胃是无底洞么?球球不由得盯着他撇撇的肚子研究。 赵擎顺着她的视线向下,随后腼腆的挠挠头,“男人嘛,食量肯定比你们女人大,何况这面真的很好吃。” 看到他嘴巴上有酱汁,球球掏出纸巾递给他,“擦一下。” 赵擎双眼晶亮,瞬间弯成两道弧,笑眯眯的接过来又笑眯眯的绕着嘴擦来抹去,动作滑稽得有点像大熊,“谢谢。” 球球忍不住笑了笑,蓦然想到个头跟他一样粗壮的某人,他的动作就显得流畅优雅得多,举手投足呈现出的是成熟的自信不若赵擎属于率真、随性,发自本能的自信,因为他早早便被剥夺了恣意挥霍青春和天真的权利。 无意识的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条,球球思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看似内敛、得体的表现,说穿了不过缺失了身为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一切,张狂也好,张扬也好统统错过了。快乐是空虚的,骄傲是虚伪的,为了拼凑可笑的尊严径自画地自限罢了。 他和她,衣食无忧;他和她,受人羡慕,不知却是一样的可怜。 “怎么啦?”捧着第二碗面的赵擎望向她突然失去光彩的脸,眉宇间透着淡淡的愁绪。 “没什么,吃吧。”球球回神,赶紧埋头扒面。 饭后撑得太饱的赵擎提议沿着河岸散散步,球球无声默许,跟着他缓缓的走着,河水里有一群孩童在游泳打闹,溅起的水花高高低低,整个河面都在沸腾。 “以前我小时候也像他们这样,从岸上一路冲,然后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扑通!过瘾呀。”赵擎把手插到脑后,一脸的向往,“如果不是后来抽条拔高太快给教练揪去打了篮球,说不定我现在是一名优秀的跳水运动员了。” “这样,不是很危险么?”球球呐呐的看着那帮孩子们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挨一个的扎到河里,真怕出什么意外。 “嗨,放心,不会水的,没种的根本不敢去跳。”他理所当然的说,似乎觉得她太大惊小怪了。 球球不赞同,“一般溺水的多是会水的。”有种还是没种跟生命安全无关吧。 “哎,胆量就要这样才练得起来,不然不好玩了。” 玩——这个字眼在他看来是这么解读的。果然,他的纯粹是她无法参透的,她唯一想到的便是小时候母亲殷殷的叮咛,严厉的指责,动不动翻出一大堆血淋淋的证据告诫:你如何如何的话,结果会如何如何,下场就是明天报纸上的一则不过百字的灾难叙述,然后成为家长一辈子的痛。 “我想回家了。” 赵擎整容,他们,是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虽然为追她花了很大的功夫,下了很大决心,可是真正相处下来他还是害怕和忐忑,陪上了小心依然效果不彰,他打动不了她,她要走了。 怎么办? 他依依不舍的说:“好,我,我送你。” 球球脱下安全帽还给赵擎,疲惫的扯了个敷衍的笑,“今天谢谢你。” “别,客气什么。”赵擎木讷的回答,她人虽然就在眼前,感觉远在天涯。哎,风萧萧兮其路悠远,要跨过天涯游到她身边估计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提起两大袋补品,球球说:“那,再见了。” “等,等等。”赵擎急急的喊。 “怎么了?”她停步。 “去省城的时候我们一块吧。” “嗯……” 见球球还犹豫,赵擎大着胆子抢白:“火车票我买,买了再打电话给你。” “啊,不用……” “就这么说定了,拜拜!”不让她拒绝,更怕她拒绝,赵擎踩了油门风驰电掣的闪了。 留下球球张着嘴,懊恼不已。这家伙,真是…… 掏钥匙开门,院子的地上印着一道从屋里映出的昏黄灯光,看了眼二层的楼宇,安安静静的,早起早睡的阿姨大概已经就寝了,而父亲,不知道身在何方,他们根本没有互告行踪的习惯,至于那个某人…… “回来了?” 蓦地响起的声音让球球吓了一跳,转目看到坐在树下阴影里的,正是——某人。 她不答,提溜着手提袋准备进屋。 “好玩吗?”他又问,语气像个无赖。 她还是不答,走快了两步。 悄无声息的她的腕子遭人钳紧,塑料袋哗啦一响,“放手。”她头也不回的盯着差几步就要走到的木门,冷声,命令。 那人可不理,好整以暇的像查看自己的东西似的打开袋子,“就这?那么没情趣?补品?你要补什么?” 球球挣着他,“管你什么事儿?放开。” “你和那小子谈恋爱啦?”他嘲讽。 小小的下巴一昂,斜眼,“我再说一次,放、开、我!” 况颉闷闷的笑,笑声尤其刺耳,钻进耳膜嗡嗡的震,须臾,手下一紧,球球吃痛,抓不稳袋子,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引得里屋的阿姨咳了咳(奇*书*网.整*理*提*供),哑哑的问:“谁啊?球球,是你回来了吗?” “啊,是……” 她本想趁机摆脱了他,结果他扣着她一旋身将她压到房檐下一阴暗处,厚实的大手捂住她的嘴,此时打开窗向外探的阿姨狐疑的低喃:“这孩子,去哪里了?回房了?吃了没有呀?” 看了半天确实没见到人,阿姨打着呵欠接着又睡下了,球球愤愤的推搡着况颉,简直欺人太甚,他要干嘛?! “唔唔……” 况颉的脸被黑暗覆盖,惟剩两泓炯炯的眸子清晰可辨,他的呼吸混合着体温熨烫着她的肌肤,敏感的毛孔刺激得一根根倒竖,球球又惊又怕,他们,从来没这么靠近过。 他的高大完全超出她的目测,魁梧得像一座山,坚硬、挺拔,相形之下她更加渺小、脆弱,只要他愿意,他随时能将她淹没。 “你真的谈恋爱了?”他揪着这个问题不依不饶。 她有点了然,有点自得,不过嘴巴无法说话,她拍打他,况颉挑了挑眉,默默的放开,她大口的喘息,心里高兴着,但,不想那么快认输,她要折磨他。 他的长指划着她的轮廓,勾开她的发,语气突地一软,“真的?假的吧?” “真的怎么样?假的怎么样?”她倔强的望着他。 他同样望着,抿唇,空气瞬间凝固了一般不动,僵住他们,她咚咚的心跳,拼命抑制着别发抖,她要赌,不死心的重复三年前那晚的赌局,他给了答案,那么她,就对他诚实。 爱是妥协。 只是那时太年轻,不懂。 他放开她退后了几步,深远的凝视,一会儿吃吃的笑,抚着额,“还要玩么?这个游戏你腻不腻?” 玩。一天之内她了解了两个男人对“玩”的定义。垂目,沉吟。 “这就是你想说的?” 况颉收了笑容,把手插到裤兜里,转个身,“晚了,休息吧。”然后进屋,沉沉的脚步从楼梯上传来,球球背靠着墙突然的哭笑不得。 是了,这便是他们的结局,不,没有结局,因为从来没有开始,何来的结局?痴痴的等了又等,熬了又熬,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他们尘封在各自的世界里,裹足不前。 两天后,球球收拾了行囊,跟阿姨说明了去向,赵擎接了她直奔火车站,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她急切的想赶快见到动手术的小秀,更急切的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小秀的手术貌似很复杂,一次做不好,得分开两三次做,这下让好动的小秀卧床不能动弹几个月,饱受精神和肉 体上的双重折磨,她叫苦连天。看他们来了自是相当的激动,拉着她渴劲儿的咋呼,如果不是小秀的爹妈和医生护士严令禁止,她们几乎打算不阖眼整宿整宿的唠嗑。 赵擎是身强力壮的壮丁,一来替了小秀爹一大半的活儿,凡举要使力气的都把他这主要劳动力顶上去,小秀又爱作弄他,老嚷着要出去透气,累得他吭哧吭哧把她扛上扛下,有时她上个厕所也要抓他来当轮椅。 球球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她,“你也悠着点吧,他毕竟是男的,多少总有不方便的地方。” 小秀斜眼瞅她,“干嘛?心疼啦?” “你胡说什么?” 小秀奸笑,“呐,大家姐妹做了这么多年,虽然这两年我在省里打球,你俩不在我法眼内,但他在大学咋追你的我可清楚着呢,咋着呀?他攻势那么猛有没有攻下你?” 球球削着苹果皮,阴着脸说:“没有的事儿。” “小样儿,人家就差没把心肝挖出来白送你了,你还装嘛孙子?”小秀狠瞪这个不成器的发小、闺蜜,撕牙,“他哪点不招你待见?论人品,憨直实诚;论才气,虽然先天不足,后天不挺努力的?功课也好了,体育更不用说,对你那叫一个死心塌地,像这样的主,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小秀……”球球把苹果递给她,“我,配不上他。” 小秀咬了一口苹果,听她一说,顿住,看外星人一样看她,“你没发烧吧?我拼命表扬他那是要拉近你们的距离,不是让你上这儿找自卑来的。” 球球笑笑,“你们一直都误以为我看不起他,嫌弃他,其实不是的,他很好,太好了,接近完美,而我没了父母的庇护,少了他们的名声撑腰,我算什么呢?这不是自卑,我说的是事实。” 小秀迷糊了一阵,摆着手说:“好好,算你有理,那不就更没理由妨碍你们才子佳人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吧。” “我不喜欢他。”球球平静的说,“我只把他当同学,当朋友,当哥哥,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的感情了。” 小秀愣愣的盯着她看了半晌,蓦地问:“你喜欢况颉?” 球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缩了缩,随即恢复正常,起身倒了杯水,小秀恍然大悟,“你还真喜欢那人呀?可,可是你们的情况那么复杂,你妈能答应么?你爸还有他妈……厚……这不没事儿找抽的乱嘛!” 球球撑着茶缸,落寞的闭闭眼,“咱能不说这个了吗?” 小秀把果核一扔,拍了两下手,“嗯,不想说不说了呗,不过你的问题是不说就没事儿的么?你自己好好寻思吧。” 是啊,小秀说得没错,这种事情是不提不问不讲就当没发生、不存在的吗?死结早已经打上了,解不开又剪不断,她努力的想遗忘想逃避,但一遇到他什么都枉费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受伤害,一点辙都没有。 回程的路上,她不断的思索着,追溯他们的最初,回忆他们的过往,何故落到今天纠葛牵绊那么深?似乎他们根本没有一秒半秒足叫人恋恋不舍的甜蜜,有的只是彼此的遥望、骄傲的对峙、疲倦的等待以及一声叹息后的饮恨…… 赵擎不晓得觉察出了什么,一反常态的安静,默默的守着她,神色阴鹜的看她,犹如太阳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合着仲夏闷热的天气一同煎熬她。 披星戴月风尘仆仆的回到家,刚想从赵擎手里接过行李,不料他五指一松,箱子嘭的落地,然后她陷入他的怀抱,吓得忘了挣扎,傻傻的任他越抱越紧。 “赵……”吐了一个字,一道劲风打后方扫来,电光火石间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她茫然的看到赵擎像失重一般倒下,耳里慢半拍听到皮肉击打声。 况颉阴狠嗜血的脸魔鬼一样撞入眼帘,两眼通红,咬着牙冲上前,举起拳头照着赵擎的下巴又是一挥,球球终于反应过来,张嘴尖叫:“况颉,住手!” 看人打架和身临其境截然不同,那血腥暴力的画面着实直接得太恐怖,无不牵动浑身每条神经、每个感官,这不是戏剧中某个经过精巧安排的镜头,这是活生生的现实! 球球不可抑止的发抖,手足无措,瞪着两个男人在地上滚做一团,你来我往狠揍对方,她真希望自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勇敢的跑过去阻止,但她没有剧本,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她只能无助的喊:“不要打,不要打,不要再打了!” 赵擎和况颉置若罔闻径自打得难舍难分,两人的衣服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不少地方挂了血丝,看起来触目惊心,球球害怕得哇的哭起来,脚一软坐到地上,抱着双臂用力的哭,哑着嗓子嚷:“来人呀,救命呀!救命!” 大概她这一哭一嚷彻底的破坏了男人们干架的兴致,特别她这无厘头的一声声“救命”……如果换了别人,他们估计早笑抽了。 不知谁先放开的谁,两人各坐一边抹着伤处捣气,惟有球球还断断续续的越哭越来劲儿,不停的“救命!救命!救命!” 赵擎啐了一口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包往肩上一甩,喝道:“闭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球球一时收不住势子,噎到了,发出响亮的打嗝声,况颉肩膀一溃,靠在墙上,抻直长腿,挫败的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球球打嗝的频率渐渐平息,眼泪却还流个不停,她抽噎着问:“为……为什……么……打、打架……呃!” 况颉耙了耙头发,一语不发,当她还想再问一次的时候,他霍地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向自己压过来,凶狠的噙住她的唇,哭声嗝声连同问题一起吞噬,像报复什么似的咬着她柔嫩的唇片,她一下就尝到了血的味道,痛得她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况颉根本不把她的花拳绣腿放在眼里,只轻轻的一拨,她就如布娃娃一般滚到了他怀里,他顺势手脚一拢牢牢的把她禁锢起来,狂野的气息席卷一切铺天盖地罩住她,逼得她退无可退,他,淹没了她。 “你赢了。”他粗喘着,抵着她愤懑的低语。 她还没从刚才“暴力未遂”他泄恨般的强吻中回复神智,懵懂不解的瞠着一对大大的水眸,没有焦距的看着他,既无辜又天真,被他吻肿的唇艳红得似要滴出血,微微开启,细细的颤抖,好不我见犹怜。 殊不知这个样子的她更容易引爆某人辛苦隐藏的兽性,他怒喝一声,拦腰抱起她,踹开大门进去又一脚踢上,大步流星的往里走,行走间的震荡使她寻到理智,挣扎。 “我,我的行李,我的行李还放在外面!” 他仰天长啸,“球球!” “怎么啦?”她揪着他的衣袖,她哪说错了。 “你故意的,你太狡猾!”他瞪她。 她大胆回视,“反正我赢了。” 他突然大笑,灼灼的盯着她美丽的容颜,“对,你厉害。” 她赧红了脸,圈住他的颈项,埋头到他肩窝,偷笑。打他吻了她那时起,她就知道她总算赢得了他,他终于放下他的骄傲,他给了她渴盼了多年一直在祈求的答案,只是,只是她没想到,他给了她更多,他居然亲口说了一句“你赢了”,由于太超出预期,她都傻了,幸福曾是那么遥不可及,到来得又那么意外,她仿佛云端漫步毫不真实,生怕自己听错了,要不是感受到身下的他的变化,她真的到现在还以为是假的。 走进房间,他温柔的把她放到床上,接着她往侧旁一翻,他凛目,手一捞,“还想去哪儿!?” “你受伤了,我找药箱。” “去,这种时候谁顾得上这些。”他大言不惭的欺身下来。 球球腾的整个身子都红了,不依的躲开他的吻,“等一下,这样……那个……” 况颉怒,扳过她转来转去的小脸,嘲道,“怕啊?” 她呐呐的点头,吞着口水,僵硬的笑,“呃……阿姨,我爸,你妈……他们……” “不在。” “什么?” “阿姨休假,你爸和我妈去写生了。”他憋着脾气说完,再也不让她找借口磨叽,扯了领口一撕,噼里啪啦球球的衬衣顿时四分五裂,扣子蹦蹦跳跳散了一地。 “喂!”她大骇,他未免也…… “呵呵……”他邪笑,指尖划过她细致的锁骨,俯唇轻轻的吻过,“刺激吧?” 她捶他宽阔的背,“正经点!” “小妞,你别太搞笑好不好,这种事情正经了怎么做?你告诉我。”他话说得虽然吊儿郎当,手和唇却出奇的柔和,巨细靡遗的需索着,每个角落都不马虎,就像对待一具易碎的琉璃娃娃。 球球拍打推拒的手慢慢爬上他的后颈,抚摸着他短而有点刺手的发,随着他愈发缱绻的缠绵,她克制不了的在他怀里激颤,呼吸不稳,嫩白的皮肤沁出晶莹的汗珠,混合着他滴落的汗滴一起滑入床单。 两人的心跳都如擂鼓,怦怦……怦怦……此起彼伏,似是浑浊似是清流般的体息在他与她之间互相碰撞交织。她潮热难耐的辗转扭动,低低呻吟,不期然瞥见他额际青筋鼓动,心有不忍的扬头吻了吻他的胸膛,他如遭电击猛的一顿,目光犀利的盯住她,“可以吗?” “嗯。”她抛弃矜持,拉下他的头,唇熨帖他的唇,他倒吸一口气马上反客为主,巨浪般卷走所有,迫切的倾覆。 “噢……”陌生的尖锐的痛楚让她瞬间瞪大了眼,僵直。 “痛吗?”他静止在她的身体里,紧张的问。 “有点……” “对不起。”他撩着她汗湿的发,怜爱的碎吻落满了她的眉眼,一路洒向颊畔,流连在她耳边,仔细的舔 吮小巧润珠似的耳垂。 他在意她,她心满意足闭上眼睛,抬起腿圈住他的腰,全心全意将自己交给他,他感受着她无声的迎合,极尽温柔的回馈她,直到双双抵制不了目眩神迷的欢愉,才发狂的掀起一波波炽烈的云 雨…… 这段日子是球球这辈子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她和况颉几乎形影不离,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画画,一起散步,做任何事情都一起,两人把憋了五年的话一口气说出来,可以一整夜不睡的说,仿佛说也说不完,如蜜一般甜的生活让球球觉得这应该就叫做苦尽甘来。 况颉嗜喝咖啡,特别是画画的时候,总是一杯接一杯的喝,她说要学,他便手把手的教她,告诉她咖啡的种类,告诉她咖啡的烘焙方法,告诉她咖啡要如何冲泡,她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煮咖啡,然后他来品鉴。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她羡慕的问。 “过去上大学的时候,我在咖啡店里打过工呀。”他笑眯眯的说。 哦,她才知道他真的很骄傲,他并没有完全的依靠他父亲的资助,他的生活费都是他半工半读赚来的,难怪父亲总是对他另眼相看,这样的人,怎么不叫她爱慕呢? 暑假结束了,她得回学校上课,而况颉也开始寻找工作,一般学画的人成名成家了就可以开画展开画廊、开班授课、著书立说,社会大众才买账,不然默默无闻的,你画的东西基本等于一文不值的废纸,谁搭理你?每年美院毕业的人那么多,扬名立万的有几个?要不帮着大师们打打下手,临摹几张名画放到风景点上骗骗游客;要不呆在某某广告公司里,画点平面领着微薄的薪水度日;那还要专业对口,现在都使用电脑了,像况颉这样学油画、手绘的人,找个称心的工作还挺不容易。 所以他四处奔波,终于临时找了个课外绘画兴趣班辅导老师的工作,因为他不是师范毕业的,连到正规学校任教都困难。父亲很不满,他认为他跟着他当助手更好,况颉婉言谢绝了,以父亲的脾气,至多会把手头上忙不完的活交给他,到展出时,作者的名字还是父亲的,那么永远没有人知道况颉是谁。 球球清楚况颉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不怕浪费时间,他怕的是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是呀,机会,真的太弥足珍贵了。 与父亲闹得有点僵,况颉搬到外面租了间房子单住,小小的房子既是画室又是卧室,非常简陋,画布画具一摊开,插脚的地方也就针尖那么大。从来不知道何谓勤俭持家的球球学会了节俭,不再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她把省下的钱悄悄的帮况颉存起来,适时的替他改善改善生活,希望他坚持理想的时候,她也能坚持着支持他。 大四的学业已经没那么繁重,所以球球都窝在他那里,她亲切的叫那儿为爱的小窝。他画画,她煮咖啡,他常常称赞,她煮的咖啡可以拿去卖钱了,每每她都感到无比的骄傲。 一天,从学校来到“爱的小窝”,发现况颉异常的兴奋,蹲在地上翻找着过去的画作,球球跑到他身边问:“你在找什么?” “球球,我大学的导师打电话来,他要我参加一个国际比赛,主题是《颂歌》。” “国际比赛?”球球暗喜,这不就是所谓的机会么?如果得了奖,那么离成功就一步之遥了。 “嗯,要是被选上,有可能到法国留学,他还说到时候帮我争取奖学金。”况颉高兴的低嚷。 球球却突然退到了一边,坐到床垫上,沉默不语,况颉继续翻找了一阵,感觉不对,回头问:“怎么啦?” “你想出国留学?”她落寞的问。 况颉点了点头,“你不会以为我打算做一辈子的课外辅导老师,然后画几幅画周末摆在路边兜售,等着有一天幸运的遇到识货的伯乐吧。”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你还会回来么?”球球越问越尖锐,越问越绝望,她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她不想他离开呀,她不要分离,而且隔着一大片海洋,远在地球的两端! 况颉起身坐到她身边,盯着自己的手,“你担心的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眼泪忍不住决堤,球球讨厌现在的自己,太不懂事也太无理取闹,但她无法阻止。 “好了,别说得我好想马上就要走了似的,八字还一撇,你又知道我一定会被选上。”况颉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 “你会被选上的,我有信心!”球球扑到他怀里,用力揪着他的衣襟,“不要参加这个比赛,好不好,求你了。” “傻瓜,谢谢你对我那么有信心。”他捧着她的脸吻去她的泪,“参加比赛我才有出头的机会,你不一直鼓励我说,我总会遇到机会的吗?现在有啦,如果我真的成功了,将来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跟你爸爸,还有你妈妈说,请把你们的女儿嫁给我。” “你要娶我?”她吓了一跳,呆住了。 他叹息着刮了她鼻子一下,“废话,你是我的女人。” 他的女人!天,这句话真迷人!球球当场破涕为笑,尖叫着吻上他,两人瞬间投入到激情的漩涡里不可自拔…… 事情远远没有球球想象的那么美好,为了参加比赛况颉辞去了工作,跟着他的大学导师去外地采风、写生,为比赛做准备,一去一个多月;一回来又扎到画室里闭关,一闭又是一个多月,他们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 随着比赛的日益临近,况颉因为急于求成,脾气开始变得异常焦躁,画坏画毁的画作被他丢得到处都是,他疯了似乎不眠不休的画,忘记吃饭,每次都是球球押着他吃,甚至生气砸门而出才唤起他的良知,追出来认错,老老实实的进食。 球球心疼的看着他,逐渐感到他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了,他本不是池中物,他才华横溢只是苦于没人发掘,迟早有一天他会远走高飞的,留下她。 终于,他的大作完成,寄出,他们欢欣鼓舞,热热闹闹的买了些酒菜庆祝,接下来就是漫无止境的等待,况颉就如从浪头的顶端猛然落下一般,突然冷寂了,日日夜夜望着雪白的画布出神,问他什么时而听得见时而充耳不闻,偶尔的回答也是文不对题。 球球耐着巨大的性子配合他,试着理解他,劝他用平常心来对待,起初他还能听得进,到了后来他忍不住了,对她的安慰大吼大叫,大肆嘲讽,扔掉她买来的东西,他说他不吃女人的软饭,他不要她的同情! 原来她的爱在他的眼里却是那么廉价,随意唾弃……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小秀在省队出了事,她回来了,姐妹俩聚了聚,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她说不出满腹的委屈,她怎么可以让本来就痛苦的她为自己操心呢?所有的苦所有的难受她一并承担了下来,埋在了心底。短短的几个月她迅速的成长,老得很快,像经历了半辈子,真的快看破红尘了。 别人说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没错,况颉忐忑得要命,辛苦等待的比赛迟迟没有结果,他跑了学校几趟,他的导师也奇怪,其他几个学校参赛者都得到了消息,为什么就是独独没有况颉的呢?这让况颉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恐慌,遭到淘汰的可能性大到他无法负荷,他开始深度怀疑自己曾经自持的赖以为豪的一切究竟是什么?他存在的价值是什么?然后自暴自弃,从废寝忘食的疯狂作画到成天泡在酒坛里醉生梦死。 这回无论球球怎么劝怎么说,他一句半句都听不进了,争吵那是家常便饭,有一次他竟然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跟着我没前途,不如现在就放手吧,和赵擎一起你可以活得像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球球简直不敢相信他说得出这样的话,他彻底的粉碎了她最后的一丝希望,那天她摔门走了出去,而他没有再像过去那样追出来,她故意走得很慢,还在街口的路灯下等了一夜,他,始终没有出现。 颂琴看着眼前迷蒙在袅袅烟雾里的女人,思绪还纠结于她娓娓叙述的往事中,桌上两杯茶早已冰冷,充满了涩味,正如她的记忆,放久了太苦。 “那次比赛,况颉被选上了吧。”不然也没有今天功成名就,走到哪里都受到热情追捧的况大师了。 球球掐掉燃尽的烟头,“对,那天我得到消息,赶到小屋去找他,没想到他竟然也给我出了一道单选题。” 颂琴眨眨眼,这两个骄傲的人,明明相爱,却偏偏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游戏,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省去了多少麻烦,多少时间,多少等待? “他问我,我走了你会怎么样?我不走你会怎么样?”球球撑着头淡淡的冷笑,“我觉得他的问题像一巴掌把他那几年受的委屈,毫不保留的打还给了我。” 颂琴可以理解,当球球放下所有的尊严再跑去找况颉时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勇气,她其实并不是想去挽留的,她是去祝福的,如果他有一句半句的妥协,哪怕是欺骗,请她等他,等他成就了事业回来,那么她一定至死不渝,但,他没有,他让她选,在那个节骨眼上,他难道不懂得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吗?他等于变相的逼她退缩,逼她逃避,更等于他抛弃了她。 “所以,你后来答应了赵擎的求婚。”颂琴完全明白了。 球球歉疚的说:“我对不起赵擎,我做错了太多的事情,最错最错最最该死的就是伤害了赵擎,结婚的当天我就后悔了,我想补救,但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等我想明白要让他解脱,放他自由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你的确很恶劣,可以很不客气的说你是世界上最恶劣的女人。”颂琴严厉的说道,“不过,我同情你。” 球球先是愕了愕,随即一笑,眼底泛着水光,“谢谢……” “你不用那么伪善,做人诚实一点,坦荡一点吧,如果你觉得什么是你的幸福,请你大胆的去争取,即使失败了,至少你能获得快乐。”颂琴一口气说完,憋闷了三年的郁气豁然消散,身体一派轻松,她看开了,真的看开了。 球球再度羡慕她有一颗豁达透明的心,曾经裹覆在层层厚茧里的毛虫,如今终于破茧,成蝶。 她问:“现在没有阻碍了,你会去追求你的爱么?” 颂琴深深的凝视着她,“我不明白你说的阻碍是什么?你吗?那么我告诉你,对赵擎来说这个‘阻碍’永远不会消失,或许将来他会遇到一个人,然后结婚生子,但是心底的这道屏障依然存在。” “你介意?” “不,我不介意。”颂琴目光炯亮,通透,“我爱上他的原因是感动他刻骨铭心、无怨无悔付出的爱,可能你觉得我很蠢,但我还是决定继续暗恋着他吧,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我心里。” 球球彻底的折服了,衷心的说:“我佩服你。” 颂琴粲然一笑,瞬间美得惊人,犹如振翅高飞的蝴蝶,“谢谢。” 当家易主 【第二锅:白菜饺子】 颂琴浑浑噩噩的下了公车,浑浑噩噩的走进公司,有人跟她擦肩而过,也有人向她打招呼,她不知所谓的胡乱的点头应对,电梯里同事们聊天的聊天,吃东西的吃东西,各忙各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颂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知觉,到了楼层凭借身体的自我意识幽魂似的晃出去。 走廊上有一票人围在一起叽叽咕咕不晓得在议论什么,从他们比划的方向判断,那是公司用来宣布重大事件安排的公告栏,其实打开电脑,内部的管理系统也会公布内容,不过这样显得更正规,有的老传统还是不能丢的。 颂琴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直接进了办公室,趁开电脑的空挡她又试着拨赵擎的手机,从早上睁开眼睛开始她便不停的打,每次回应她的都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手里的手机没来得及挂上,桌上的座机响了,颂琴一下没缓过神,瞪着电话看了一阵才接起来,话筒里立马有个女人咋呼道:“嘿~你不会迟到了吧?” 颂琴傻乎乎的答:“没有啊。” “那怎么这么半天才接啊?” “哦……请问你……”对方没自报家门,颂琴可不想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没想到那女人截了话头兴奋的说:“哎,我说今儿公司消息发得快吧,我都还没打听到什么呢,一进公司就看到处理结果了。” 颂琴摸头不知脑,认定这个人打错电话了,刚想提醒她,而她不带歇气的又说:“别告诉我你没看见啊,大字报上白纸黑字的写得一清二楚。” “什么?” “你真没瞧见啊,嘿?你什么毛病啊?昨儿晚上还发短信来打听,哎,我说发短信的人是你么?” 这下颂琴终于弄清楚她是谁了,原来是那个“马路消息万事通”,通俗点说就是“包打听”,她深吸口气,谨慎的回忆她刚刚的话,不过没太在意,听全了但没听出实质内容:“当然是我。” “你这丫头怎么那么没心没肺的呢?做事情虎头蛇尾的,哪怕你没看见大字报,总看了电脑了吧?别告诉你还没开电脑啊!” “开了……”颂琴受教的赶紧看向电脑屏幕,根据提示输入密码,果然马上弹出一则提示,点开信息平台,上面豁然写着一条新的人事任命:第五实验室的李湛调到第九实验室,即日起担任XX科研项目负责人,与原负责人赵擎一同担任所有研究及管理工作。 像是给人往身上泼了一盆凉水,颂琴上三路下三路止不住发抖,这怎么回事儿?!一个项目两个负责人,打盘古开天以来的头一遭呀,根本没有的事嘛,不明摆着挤兑赵擎么!? 大概是听到了颂琴的抽气声,电话那头的人说:“别惊讶了,这不过开了一小头,你们赵组长迟早得调走,谁都知道一个实验室一个项目怎么可能让俩人一起负责?那不全乱套了,让下面的人听谁的呀?一山不容二虎,对不对。” 颂琴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调走?公司要把组长调走? “不会的,组长是郭总一手带出来的人材,他铁打不换的班底,绝对不会调走组长的!” “拉倒吧,你没听到风声啊,过段时间公司要重组领导班子,踢走几个占着茅坑不拉屎,没贡献没收成又要花银子奉养的老前辈,说是提携新人给后生晚辈晋升发展的空间,说穿了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所以像郭总那样的‘老功臣’心里当然犯怵,生怕那浪头挑到他来拍,可好死不死昨儿赵擎又给他狠狠的摸了一把黑,当着董事长和几个老总的面吵着要请假。” “其实这也都是芝麻大点的小事儿,换在平常谁没头疼脑热请个病假什么的?坏就坏在赵擎选的时机不对,手头的案子一直失败,超出预算老远,上头早对他不爽了,他还不知道乖乖的低头认错赔笑脸,尽惹是生非,郭总就算是有心想护犊子也没辙,只能弃车保帅了,不过,也够毒的,才隔一宿说甩便甩,什么世道啊……” 颂琴完全懵了,瘫在座位上雕像一样举着话筒,对方像是找到组织的散兵游勇一肚子八卦正愁没地儿撒,一个劲儿磨叽:“好在那个李湛也是一才貌双全的主,听说那小子钢钢的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博士生呢,小模样长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至今未婚,他要离开的消息一传出来第五实验室的丫头们几乎要哭死,不晓得他有没有暗桩后台?不然怎么从地下负四层一家伙出溜到地上八层?整个一地对空导弹嘛,今后你跟着他走路可带风了,渴劲儿偷笑去吧……” 颂琴失神的挂上电话,不一会儿唰的站起来,没头没脑的隔空喊了一句:“今天我要请假!” 偌大办公室隔成一块一块豆腐一样的方格里,几个正在忙碌的同事被她吓了一跳,抬起头莫名其妙的望着她,这时门口人影一晃,一个低沉的男嗓说:“是谁嚷那么大声要请假啊?” 颂琴气吞山河的回过头,她倒要看看谁接茬儿接的那么顺口?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差点没让她吓得尿裤子,只见郭总、江总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一同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发问的是那个没见过面的男人,他挑着眉似笑非笑的睨着她,而郭总神色不善,昨儿这间办公室的某人因为请假的事让他闹心,今儿一大早又踩到地雷引发旧痛,能不郁闷么?江总则幸灾乐祸的杵在他们身后,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刚刚还很高涨的气焰刹那间像给人釜底抽薪了般,颂琴整个人心虚得一泄千里浑身软绵绵,现场气氛那叫一个不妙,所有同事均无一例外全站了起来,庄严得就差没敬礼,集体高喊——首长好——筒子们辛苦了——为人民服务! 瀑布汗呐…… 郭总佯咳了两声,欠身请江总上前,江总谦虚的推让了一下,然后瞥见那年轻男人露出嘲讽的表情,立刻垮了一步,昂首挺胸的说:“给大家介绍介绍,这位就是调来第九实验室的新主管,李湛,李博士,大家欢迎。” 那个年轻男人原来就是李湛,他还真的是一博士?颂琴感到有点意外,他的年纪看起来大概三十几岁,除了一张还算斯文的面相外,普通得大街上随手一抓一大把,而且最要不得的是他眼神中戏谑多过睿智,轻浮飘忽完全没有一点大将之风,这种人哪有能担当重任的气魄?! 办公室里响起不甚热烈的掌声,江总笑着亲切的拍了拍李湛的肩膀,抬手示意安静,然后又说:“李博士工作经验丰富,颇具专业精神,特别的任劳任怨,态度认真敬业,往后大家在他的带领下一定受益匪浅……” 这话摆明了是说给郭总听的,一字一句都针对昨天请霸王假的赵擎,暗示他不够经验丰富,不够专业,不够任劳任怨,不够敬业,什么跟什么啊?一耙子掀翻了过去赵擎日以继夜付出的努力,不就犯了一点小错吗?人家做得好的,立过的功全给抹杀了,太不公平了! 果然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郭总权利大不如前,手下没有像李湛这样顶着博士光环的猛将,只能虎落平阳,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弱肉强食,不进则退。 江总哩哩啦啦口沫横飞了一通,总算把这位貌似非常了不得的传奇人物褒扬了个透彻,照例接下来李湛得发表几句就职感言,谢谢组织的培养,领导的关怀,给他机会一展长才,今后他将如何如何不辜负上级的期望和信任,作出什么什么成绩来回报等等诸如此类的陈腔滥调。 颂琴不屑的想,第五实验室是第五实验室,地下四层是地下四层,第九实验室可没那么好混,不然干嘛设在风光明媚的八层呢?你以为自己是博士就很厉害么?撑死了不过是别人踩着往上爬的脚垫子! 妖魔降世 李湛环顾了一圈,自然没放过颂琴不以为然的目光,他无赖似的笑了笑,懒洋洋的开口道:“江总把帽子扣的那么高,我都不知道怎么做人了,万一往后我若想来个迟到早退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大家狐疑的面面相觑,被他的无厘头弄得不知所措,其实大多数人还是忠于赵擎的,对他这枚“地对空导弹”秉持着不抵抗也不配合的态度,爱咋整咋整,反正头头们的暗中较劲又没本事掺和,这年头工作不好找,明哲保身呗。 江总的脸色像青菜拌豆腐似的,一忽儿青一忽儿白,郭总倒了一个个儿,躲在后头幸灾乐祸,世事无常,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话确实不假。 撂了一句整得大家伙乱不知头尾的开场白,李湛话锋一转冲着颂琴就问:“刚才是不是你说要请假啊?” 颂琴当场想找一地缝扎进去,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不会光荣的烧到她身上了吧?果然枪打出头鸟,华丽丽的顶着众目睽睽硬着头皮说:“嗯,是的。” 他扫过她胸前的工作牌:“你叫……姜颂琴?” “嗯,是的。” “赵组长的助理?” “嗯,是的。” “如果我今天批了你的假,明天转做我的助理成不?” “嗯,是……啊?” 李湛瞅着傻眼的颂琴笑得那叫一个贼,视线照着她脸蛋的轮廓来回溜了几圈,弄得旁若无人单跟她搞暧昧似的,颂琴顿时羞红了脸,连忙垂下头没了声息。 “呃哼……”江总在后面吭唧了两声,眼角抽了抽。 李湛扭回头,感觉好像是“咦,你们怎么还在啊?”手往兜里一插,不疾不徐缓道:“呆会儿有会议吧?等我熟悉熟悉新环境,跟同事们打完招呼马上过去,请两位领导先行一步,不好意思,失陪。” 江总定了定气,横戳了颂琴一眼,再敷衍的朝李湛点点头,走了出去,郭总紧随其后,不过嘴角微勾,心想这野马难驯,功德做了,镇妖的雷峰塔也倒了,能不能收到预期的效果还得看道是否高一尺。 等两个大头头前脚一走,后脚李湛击了击掌:“今天不进实验室,各位想想哪里东西好吃,晚上咱们一起去搓一顿如何?” 办公室里一片宁静,新来的老大路数真是变幻多端,摸不清道道,十几双眼睛大眼瞪小眼,李湛不解的望望这个望望那个:“嘿~虽然第九实验室阳盛阴衰,不过既然是我提议的当然我付账……” 几个老少爷们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蠢动,还没来得及表露心声,接着李湛又悠悠的补了一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通常我只请女士吃饭,以后挨个轮庄。” “厚……” “切……” “干嘛干嘛?心有不满的也先别犯堵,有漂亮姑娘电话号码的在我这儿可充货币使,一个抵一盘菜钱,如果我觉得是正妹的话,外包酒钱。”李湛掐了掐手指,“我手上有第五实验室七个美眉的电话,有相中的过来报名,哥几个互惠互利都不算吃白食。” 这下场子彻底热络了起来,常年泡在实验室社交范围太受局限,好几个年轻有为的大好青年都熬成滞销不动的大龄青年了,心里能不着急吗?一听他有公司誉为“最美丽实验室”以及“粉红实验室”之称第五实验室“七朵花”的电话,可把几个“和尚庙”里的苦行僧们乐呵坏了,唰的围上来前呼后拥,一票光棍儿立马打成了一团。 干晾在一旁的颂琴不禁大呼:男人呀就是经过包装的禽兽! 李湛呀就是一抓到这些个色欲熏心小子们七寸的妖魔! 不管怎么说李湛收买人心的功力可见一斑,三下五除二打破了初来乍到,人与人之间的生分以及来自两个阵营的疏离、提防,不得不叹服其人脑子转的真快。仿似早有预谋。 眼下已过上班时间很久了,赵擎依然不见人影,他一定还不知道人事上发生了异动,这是颂琴贸贸然提出请假的原因。她必须尽快找到他,告诉他公司迅速的、不近人情的对他单方面作出了“处罚”。就算他知道了也无法扭转局面,至少事实是由她来转述的,言辞可以修饰一下,听起来委婉一些、舒服一些,而不是一来上班便遭到当头棒喝,心灰意冷,加上她这个臭皮匠两人指不定还能商量出对策,帮他稳住在第九实验室打了两年的根基。 她盘算着该是上赵擎家还是直接跑去“罗马春天”探球球的口风?昨天咖啡馆歇业怕是事出有因,否则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说关张就关张呢?有个很坏的臆想折磨着她的神经——出差归来的赵擎会不会遇上了连日里雷打不动一直守在店里的况颉? 心事重重的颂琴坐在位子上东摸西摸始终不得安生,不行!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今儿势必要走一遭。心之所至,马上付诸行动,她再度站起了,刚踏出一步迎头险险撞上一人,下意识躲闪,身子一斜,趔趄,定睛。 “你……” 李湛玩味的睨着她略微慌乱的神色,难辨真伪的关心道:“你没事儿吧?有没有撞到你呀?” 颂琴最看不惯,也最受不了他这种吊儿郎当没个正行的家伙,仗着自己有个三两三便好像全世界都可任他戏弄于股掌之间。 “对不起,李组长,我想请假。”她旧话重提,语气里嵌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有点冲。 李湛则是一副“你急你的,我懒得管”的表情,慢吞吞的偏着脑袋打量她:“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奇@“同意什么了?” @书@“做我的助理呗。” @网@这厮精神分裂啊?语言逻辑像澳洲袋鼠似的乱蹦,说的话明明很简单,可怎么她压根没听懂呢? 发现她一脸的莫名其妙,李湛很有耐心的提醒她:“我不是说如果我批了你的假,你转做我的助理吗?” 厚……他当她是一物件么?条件随便谈谈妥匀给他就得了。他究竟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样的高度上?是不是太54赵擎的存在,太得意忘形了? 颂琴瞪着他老半天吭不出声,脑海里一直不停翻涌“官逼民反”、“落草为寇”、“揭竿起义”等极富针对性的词语,甚至连岳飞背刺“精忠报国”的经典典故都出来了。 “需要想那么久吗?”李湛一手托肘一手托颌,兴致勃勃的看着她闪烁不定的双眼。 颂琴皱眉,抬头,问:“李组长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李湛眼底不禁露出一丝意外,开始他还以为这小姑娘是时下那种凡事稍有不顺意经不起激,两三下就气得蹦蹦跳,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现在看起来挺理性的,懂得过过脑子去思考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当然啦,他又没瞎,哪会不清楚她在心里来来回回骂了他多少遍?嗯,有意思。 “哎……”他故意遗憾的叹息,“你这孩子配合配合装一下傻嘛,真不会讨新上司欢心。” 呃,欢心?恶心吧!颂琴抖索一下,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给他。 “算了,请假就请假吧……”没给颂琴庆幸松口气的机会,李湛凑过头低低在她耳边说:“往后我要是想溜号逃班,你可得帮我打掩护哈。” 啧,什么人呐? 连忙退开两步,搓搓被他的气息吹得有点发烫的耳廓,颂琴胡乱的点点头,咕噜了几声:谢谢,谢谢。一把抓起包包飞快的夺门而出,跟有鬼在后面追她一样。 颂琴一走,觉得环境熟悉得差不多了的李湛也夹着一份文件走去开会了,上了顶楼打开会议室的门,看到一个正伏案对着一台笔电研究资料的人,笑眯眯的打招呼:“嗨,赵组长,你来啦?” 颂琴心心念念惦记着的赵擎四平八稳的在座,尽管眉宇间显出些许疲态,但气色还过得去,西装革履扮相整齐,他微微一笑:“早啊,听说你刚去第九实验室了。” “嗯,大家互相认识、交流了一下。”他们这些各大实验室的负责人平时出入的楼层不同,要是隔得远的话,上头不开会基本难碰上一面,比如以前他们就相差了八层,可谓王不见王,好不容易见到了自然得寒暄一番。 赵擎打趣道:“第九实验室里单身汉比较多,你别不习惯呀。” 李湛无奈道:“可不是嘛,感觉自己突然跑到‘和尚庙’当住持去了。” “估计你一来,那些个老大难的光棍们该有福了。”赵擎一边调侃一边把注意力放回到电脑屏幕上。 “嗯,希望呗。”李湛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接着问道:“你手机怎么老打不通啊?” “昨天摔坏了。” “那得赶紧买一新的,不然不好联系。” “下了班就去……” 早就在场的郭总,见其他与会人员陆续到齐了,便让秘书去通知董事长上来,然后吩咐赵擎说:“准备开始分析检讨XX项目实验失败的原因吧。” 赵擎面色一整:“是。” …… 超级混账 从“罗马春天”出来,颂琴把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了压马路上,混在人群里漫无目的的瞎走,直到感觉鼻子和耳朵快冻掉了,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想起今天颗粒未进,整三顿饭呐,若是被妈妈知道了,铁定逮着“人是铁饭是钢”或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等等大道理跟在她屁股后头唠叨半个月。 妈妈是非常传统的中国女性,大半辈子几乎全围着丈夫、女儿、灶台转,想起她圆圆胖胖的身材,颂琴心头一暖,今年春节假期回老家去看看吧,腻着妈妈撒撒娇,让她做好吃的菜给她吃……哎哟,越想越觉得肚子饿,口水泛滥成灾。 时值黄昏时分,下班的高峰期,车来车往,她茫然的四下张望,打算随便找一面摊,把晚餐给对付了,没妈的孩子暂时只能这样了,哎。 街道两边的风景很陌生,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六年——上大学的时候她的活动范围局限于校园;上班以后又局限于单位和租住处两点一线,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赶紧找了一个公车站,寻思从站牌上找到熟悉的字眼以供自己分析分析目前身处何方? 这时手机响起,摸索了半天才从包里捞出手机,接起:“喂,你好。” “小姜啊,怎么这么久?” 小姜?谁啊?颂琴狐疑的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谁?” “呵呵……”话筒那边传来爽朗的笑声,低低沉沉的很好听,“我们分别短短几个小时你就把我忘记了,哦,伤自尊捏,你说你要怎么负责?” 颂琴楞了楞,负责?负什么责?说得她好像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似的,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下一秒幡然醒悟,这调侃的声音、这吊儿郎当的语气只属于一个人! “李组长,您找我什么事?”这厮什么时候知道她手机号码的?厚……他不是以收集女同事手机号为豪吗?这根本难不到他。 “你现在在哪里呀?”李湛似乎在一个很吵闹的地方,夹杂着很多人吆五喝六的声音。 颂琴瞄了一眼站牌随口说:“101路公车线上。” “大冷的天你跑那么远干嘛去?” “请问李组长究竟有何贵干?”管得宽,他当他谁啊?颂琴没好气的问,一边在兜里掏零钱,她看到一辆公车正摇摇晃晃准备要进站。 “你这小孩儿脾气别那么大,实验室的同事们晚上不是要聚餐吗?你也赶紧来吧。” 说谁小孩儿呀?自己还不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一点不稳重,颂琴鄙视他,撇了撇唇:“你们吃吧,我不去。” “嘿~我告诉你,我可是难得请客,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谢谢李组长破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祝你们今晚吃喝愉快尽兴。” “你真不来啊?”李湛不死心又确认一次。 “真得不能再真,千真万确。” 颂琴刚说完听到那头有人喊了一声:“老李,干嘛呐,快来点菜!” 啧啧,还老李呢,拜托,他才来一天,居然跟第九实验室的人混得这么熟了。 李湛估计拿离了手机回头答话,所以声音听着有点远,他说:“你们先点吧,要不让赵组长做主也行。” 赵组长?!他说的“赵组长”是指失踪了两天无法联系的赵擎么?颂琴猛的刹停脚步,退出涌向公车的人群,捂上一边耳朵努力倾听那边是否真有赵擎的声音。 “喂……喂……喂?”那边实在是太吵了,或者该说她实在是太意外了,慌乱中根本听不到她想听的,忍不住尖着嗓子嚷。 “啊,怎么啦?怎么啦?”李湛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莫名其妙。 颂琴吸了口气,命令自己镇定,道:“你们在哪里吃饭?” “咦,你要来了?”李湛惊讶,刚刚还斩钉截铁说不来的人,眨眼的功夫又改主意了,事实再次有力证明,女人是善变的动物。 “对。” “你知道XX火锅店吧……” 问清了地址,颂琴冲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车,直奔目的地而去。车子平稳的行驶着,颂琴依然感觉很不踏实,她怎么也没想到赵擎会毫无预警的出现在可以说是李湛走马上任的欢迎宴上,他岂不是已经知道公司的安排了,那他的心情到底怎么样?强颜欢笑,卧薪尝胆准备着哪天东山再起?还是就此颓废,随波逐流算了? 要不是知道她是赶着去吃饭,司机大哥还以为她赶着上医院生孩子呢,一脸阴晴不定,坐立难安的模样,屁股下没长刺儿呢吧? 颂琴风风火火的跑进火锅店,一眼瞧见第九实验室的同事们聚集在一隅,十几号人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吃得正欢。 李湛第一个发现她,冲她勾勾手,叫狗似的:“小姜,你也太慢了,好东西都快哥几个吃光了。” 坐在他旁边的赵擎筷子伸在火锅里涮肉,看到她微笑了笑,说:“颂琴,过来坐呀。” 李湛用肘顶开一个埋头苦吃的家伙:“没见到美女来啦,还不腾地方?” 其他几个光棍嘿嘿贼笑,一个鼓噪道:“颂琴是咱第九实验室惟一的花骨朵,可得瞅准了赶紧下手。” 一位女同事不满的反驳:“你眼瞎啦,我不也是女的么?” “结了婚的给我这儿一律不够成花儿的条件,就算你有点什么想法,那也是开在人家墙根后的红杏,我没那本事不攀那高枝儿。” “嘿!?怎么说话的!”女同事扬手给了那人一巴掌。 那人装样子咧嘴唉唉叫:“来人呀,中年妇女暴力侵害未婚男子!” “谁是中年妇女啦!?”女同事更气,卯起来又拍了一掌。 “你就刚满18,只要嫁了人都属于中年妇女!” “哈哈哈哈哈……”大家都疯笑了起来,包括赵擎。 颂琴压根不想坐到李湛旁边,但那里却靠赵擎最近,所以她没有犹豫抱着包坐了下来,李湛殷勤的替她张罗干净碗筷,大方的说:“想吃啥尽管点。” 此言一出又引来大家伙起哄的声音,闹着要颂琴罚酒三杯,说是女人不醉,男人没机会……颂琴哪有那心情应酬?充耳不闻,一双眼睛频频偷瞄赵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李湛见颂琴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害羞了,站起来以保护者的姿态宣布:“想借酒狠宰一顿的过我这儿来,我做庄挨个跟你们单练,谁先趴下的,下回轮他请饭。” “哟……哟……我说老李,你做得是不是太明显了?” “可不是嘛,才一顿饭就想懵走咱们祖国的花朵,太磕碜了,配不上您大博士的范儿呀!” “对,对,颂琴千万别上当啊……” “哈哈……” 一顿饭吃下来,大家情绪都非常高涨,主要拜李湛高超的特会带动气氛的技巧所致,到最后十几口人全成了肝胆相照、推心置腹的兄弟姐妹了,散场的时候好几个人喝得满面通红,走路都东倒西歪的,李湛照顾周到把人分了批,男的送女的,大的送小的,远的送近的,这么一来,没人再有半句不服气,呼啦啦一组人马欢天喜地的撤了。 “小姜,我送你吧。”李湛抛着手里的车钥匙。 颂琴站在赵擎身边:“我坐组长的车。” 赵擎提溜着一个喝高了的同事:“我还要送别人回去呢,你坐老李的车,他也顺路。” 颂琴难免哀怨,悠悠的睨着他:“没关系,我陪你。” 赵擎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你陪我干嘛?” 颂琴张嘴想再争取一下,结果李湛一把拉住她,说:“天寒地冻的别磨叽了,上车!” 然后行云流水的把她塞到自己车里,随意朝赵擎挥了挥手,上了驾座,颂琴气不打一处来,扭头瞪他:“李组长,我说了不用你送。” 李湛不理她,径自换挡踩油门,方向盘一打擦着赵擎的边把车开上了路,颂琴从后视镜里看到赵擎也扶着喝醉的同事上了车,顿时觉得一阵难过,她还有一肚子话要对他说呢。 李湛斜眼瞅她,怪声怪气的说:“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颂琴忿然,挪了挪臀部:“麻烦请你停车。” 不知是不是故意他开得更快了一点,嗖的一下拐了一个弯,十字路口亮了红灯才减速停下来,颂琴手抓在门把上:“开门,我要下车。” 他指指前方:“没看到是红灯么?要下也得过去了再下。” 颂琴不语,侧过头去,见赵擎的车也停到了旁边车道,而且是左转弯的车道,车头亦闪起了转弯灯,当下心里头那个急呀,希望待会儿过了红灯她下了车赶得及跑过来拦住他。 奇怪,这红灯到底要多久?不由得把包包的袋子扭得死紧,心脏怦怦跳,车厢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皮筋儿,相对于颂琴的紧张,李湛则是盯着被车灯照得敞亮的路面,表情木然。 终于灯号换了,直行的车辆先走,拐弯的车还继续等待,颂琴差点要从位子上蹦起来,又不敢明着催促李湛快点,他老大哥慢条斯理的压下手刹,推挡,车身以龟速前进。 颂琴下意识回头看着还留在停车线后面的赵擎,一过路口便喊道:“行了行了,就在这里停车吧。” 李湛仍旧置之不理,楞是开出了老长一段距离才靠路边停下,颂琴打开车门忙不迭的跳下去,结果正好看到赵擎的车拐了弯,不一会儿只剩两盏车尾灯拖出的红色光线…… “你!”颂琴憋屈极了,抠着车门瞪里面的李湛,真想破口大骂。 他一脸不知所以然的回望她:“这里才可以停车。” 故意,绝对的故意,他就是不想她截住赵擎! 李湛倾身过来,下巴努了努:“那边是车站,这个钟点应该还有车,路上小心,拜拜。”接着当着颂琴的面拉上门,车子呼的开走了。 颂琴傻眼,这个混账,还真把她给撂下,这么走了?现在差不多晚上11点了呀,有没有搞错?! 摆了一道 颂琴无语问苍天,苍天落下片片雪花回答,没想到前一刻才和一群人热情万丈的在一起,下一刻只剩下独独单单的自己,一切犹如呵出的一团白雾瞬间烟消云散。 站在公车站台上,旁边有一两个同样在等车的人,看着雪花越下越绵密,公车的影子又遥遥无期,其他两个人前后掏出手机联系家人或朋友来接,没多久一个人就被接走了,如此还有颂琴和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 颂琴百无聊赖悄悄打量她,对方的样子……刻薄点形容的话,还真是一无是处,身材五短也就算了还滚瓜溜圆,活像年画上的福娃,腮帮子正中有两坨明显的赤红,不晓得是不是冻红的?肥厚的嘴唇干燥龟裂破皮,足见生活之艰辛跃然脸上,引来颂琴的同情。 原来有人过得比自己还糟糕。外表长相是爹妈给的先天条件怨不得,但后天能改变增强的气质品味得需要各自努力了,瞧她的衣着打扮还不是普通的影响市容,大红花袄子裹身、嫩绿毛线围巾、深紫紧身裤套白色靴子,见识过她等于见识到了何谓“车祸现场”。 颂琴不由自主的低头检视自己一番,羽绒衣虽然是几年前的旧款,但因为维护得好依然如新,整整洁洁,知道自己赶不了时髦,把握性格里的文静温婉,坚持走简约学院风,做不到独领风骚,至少不会造成别人观感上的压力。 可没让颂琴暗爽够本,那个不懂是走古典民族风还是走另类前卫风的胖妞福娃接下来的遭遇彻底粉碎了她残余的自信心。 一辆名牌轿车吱的刹停在她身前,一个帅气的男人开门下车,一见面立时笑得那叫阳光普照、万物苏醒,深情款款的走向胖妞,旁若无人的掬起她雪冻过后的“猪蹄子”放到嘴边又呵暖气又是搓揉,声音温柔的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冷着了吧?” 胖妞无限委屈的娇嗔道:“你还敢问?没良心的坏东西,干嘛不干脆让我冷死在路边呀?” 帅哥疼惜又惭愧,赶紧脱下自己的大衣包住她,哄道:“对对对,我没良心,我坏,原谅我工作忙忽略了你,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好不好?” 然后两个人一边打情骂俏一边上车,整个过程胖妞趾高气昂得简直像个公主,帅哥则卑躬屈膝得像个奴才,颂琴恶寒的抖了抖,大叹:这是什么世道啊? 整个一伦理颠覆,男人的眼睛都害白内障了么?硬把白条猪当成了林黛玉,还有没有点审美情趣呀?哪怕要较真反差巨大的病态美学,用不着这么极端吧?! 车站经过一轮不小的折腾又重归一片宁静,雪花无声无息染白了路面,颂琴翘首望了望,等了这么长时间公车还没来,估计应该停了,突然发现她是不是被李湛忽悠了?说什么这个钟点有车,屁咧! 一认清这个事实,颂琴气得踢起一脚落雪,平白浪费那么多精神、时间,杵在这里挨冻受寒,靠!小样儿真阴险狡诈,她不就不愿坐他的车,不要他送回家么?立马打击报复,小肚鸡肠的死男人!回头又骂自己,干嘛那么相信他,这不明摆着有毛病?! 这段日子,复责研究的技术人员统统和李湛还有赵擎进驻实验室闭关修炼,余下几位文职留守办公室整理材料,往往这个时候是颂琴最闲的时候,统筹统筹这个,安排安排那个,捋清各大实验室与上级审核之间的流程,避免冲突既可,若非赵擎近期需要参加什么会议,技术交流此类推不掉的官方应酬,她得准备讲义资料,不然基本上没事儿。 忙完手头上的急件,她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喝,喝了一口想起那天在球球那儿喝的咖啡,别说还真是一个天一个地,莫名的理解她苦苦追求口感是什么道理了,味蕾一家伙被她养刁,挑剔了起来。 哎,自从上次聚餐拖到现如今,仍旧一肚子糊涂账,满脑门官司,该问的该说的一项没达成,时光如流水,几次与赵擎匆匆一瞥,他除了忙还是忙,公事上三言两语草草带过便再无瓜葛,见大家都为了赶进度,攻克科研难关日以继夜,她还能拿这些“琐碎私事”烦人吗?只有先这样搁下了。 蓦地内线电话响了起来,颂琴赶紧接起,那边传来赵擎的声音:“颂琴,麻烦你到资料室把去年的XX报告借调出来,我要用。” “好。”挂了电话刻不容缓的转身去办事,心中不免暗喜,终于有借口可以进实验室看他一眼了。 抱着一大摞厚重的档案袋,颂琴进入实验室,在隔离区消毒,换上无尘服,戴着大口罩,忍不住脚步有点雀跃,在电子门前按下密码,大门无声往一侧滑开,眼前立刻出现一排排试管、烧杯等等实验器材,不少人穿梭其中,不少人趴伏在案头或对着显微镜观察,或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打,几乎没人注意到她。 晃过他们,颂琴看到赵擎和李湛盘踞在一间玻璃屋子里,两人均背对着她,态度谨慎的一个做记录一个拨弄着培养在器皿的实验体。 趋身上前按下扩音器:“组长,你要的报告。” 赵擎回头,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弯,大概是笑了,李湛则头也没回,继续摆弄手上的活计,颂琴隔着口罩不以为然的撇撇唇。 须臾,赵擎打开门走出来,接过报告翻看起来,颂琴问:“好几天没睡了吧?” “嗯,晚上和老李倒倒班,轮流眯了会儿。” “查出什么原因了吗?”颂琴有点心疼,他的眼底满是殷红的血丝。 赵擎摇了摇头:“还在等,过两天对照组的结果出来看看再说。” “噢。”业务之外技术上的东西她不懂,只能干着急。 “放饭的事情还得你来处理,咱们一时半会儿离不开,大概又要凑合凑合解决了。”找到急需的内容,赵擎抓笔圈起来,然后丢下颂琴走了回去,拍拍李湛,他侧头看了一眼,指着报告不晓得说了什么,赵擎拿起另一份报告比对。 呼……颂琴无奈的吐气,落寞的垂着小脑袋瓜子,慢慢踱出实验室,早知今日当初选专业的时候选跟他一样的了,起码可以帮他分点忧,不过修了他的专业,估计她现在还在学校啃书本吧。 她自认不管能力还是成绩都没赵擎那么优秀出色,可以在读时便得到郭总的赏识,一毕业就被网罗进了公司,一边工作一边完成硕士文凭。 傍晚从公司食堂订了晚餐,不多久陆陆续续有人顶着几天没休息的熊猫眼,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出来,闻到食物的香味捧起饭盒,饿死鬼投胎似的往嘴里猛扒饭,颂琴看得一阵心酸,都是些苦命的娃呀。 等了又等,一拨人已经吃饱饭走了仍不见赵擎的影子,李湛那厮同样没现身,颂琴不放心,忍不住叫一个同事进去招呼他们,结果赵擎出来填肚子,而李湛却说没空。[奇+书+网]厚……这痞子摆什么为了工作废寝忘食的姿态?!饿死他最好! 赵擎吃是在吃,不过没闲着,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看资料,颂琴倒了一杯水:“专心点,耽误不了多大功夫,这样对消化不好。” 赵擎笑笑:“没关系,都习惯了。” “坏习惯就要改。”颂琴不由分说关了电脑,赵擎一怔,抬眼瞪她,颂琴反瞪,他拗不过她,随即乖乖坐回去吃饭。 颂琴面露得色,说:“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到外面去订,食堂饭吃久了缺油水。” “那敢情好,待会儿我问问大伙们的意见,然后发短信给你。”其实他对吃的不注重,在大学不也吃食堂饭吃了四年?每天一到饭点屁颠颠的赶去进行常规的“围抢”,晚了,那些没什么油水的饭菜照样捞不着,望天兴叹。 颂琴看着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原本铺垫了半天想要问的问题依然问不出来,寻思了良久决定过几天吧,等实验有了头绪再打听不迟。 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公司公布的一则消息却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龙门客栈 过没两天一大清早整个公司就因为贴在公告栏里的一纸公文沸腾起来。 上班前,颂琴惦记着又在实验室熬了一宿的赵擎,路上特地买了点心、牛奶给他当营养早餐,未免做得太过明显她还把其他人的份儿一起算上,所以两手都挂了满满一大袋。 没想到她一出电梯立马被一个女同事拽住,拖到一边跟她咬耳朵:“看见了没有?我说得没错吧?郭派的人马这次彻底交出了实权,往后80%的实验室都落到了江家人的手里。” 颂琴一头雾水,懵懂的望着号称“马路天使”的女人,那女人见她这样不禁捶胸顿足,狠狠朝她后背拍了一掌,打得颂琴一个趔趄一头扎到人堆里,同时也让她看清了已成关注焦点的人事公告。 第九实验室负责人赵擎同志,工作经验丰富,业务熟练,吃苦耐劳,任职期间对公司作出过巨大贡献,现特提拔为推广部副总经理,该任命即日起生效,望赵擎同志继续努力工作,在新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与公司全体同仁一起创造更辉煌的成就。 推广部副总? 颂琴脑袋一片空白,不晓得怎么反应,公司领导到底在干嘛?让一个一年365天,天天泡在实验室做研究的人去跑市场,这不是让赶驴车的去开飞机么? “马路天使”挨过来低语道:“瞅见没有,完全的杀人不见血,黑吧?明升暗降,夺了赵擎的权把他架空,像把刀似的悬在郭总脖子上,只要坐着喝茶看报纸,等着没有一点业务基础的赵擎哪天栽跟头,一家伙统统收拾干净了,董事会开一开,顺利改朝换代,哎,这个时代啥都不怵,就怕一开始站错队……喂,喂,我话没说完呢,你去哪里?喂……” 颂琴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赵擎的办公室,正好看到他在整理东西,桌上摆着的大纸箱满了七八分,手一松两袋东西嘭的摔在了地上,听到声音赵擎抬起头:“颂琴……” “组长。”颂琴眼圈一红,声音有点哽咽,“怎么会这样?” 赵擎耙了耙头顶蓬乱的短发:“吓了一跳吧?今天郭总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几天没睡产生幻听了呢。” 颂琴上前几步撑着桌面:“他们这么做太过分了!” 赵擎垂下眼,咧嘴笑得很单纯:“上头自有他们的打算,说不定他们有慧眼,发觉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潜能。” “胡说,他们明明是借题发挥,公司那么多实验室,一年研发成功的案子也没多少,为什么偏偏针对你一个人?”颂琴伤心又委屈。 赵擎蹙眉瞪她一眼,赶紧走过去把门关上:“颂琴,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这么不公平的对待,拿你当什么了?我找郭总说理去!” 她扭头就要走,赵擎一把扯住她:“嘿,嘿,丫头,我是升职呀,你糊涂啦?” 颂琴甩开他:“这算哪门子升职?推广部说得好听是一个部门,其实不过是专门流放那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闲散劳动力的‘龙门客栈’,大家都知道公司打着幌子贬你的官,我不相信你感觉不出来。” 赵擎叹息:“颂琴,公司里的人要怎么说随便他们,嘴长在人家嘴上我管不着,你离开学校工作两年了,应该清楚无论是哪家公司,内部的权利争斗都是避免不了的,今天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们生存的社会便是如此现实,读书的时候老师不是教过吗?如果你改变不了这个社会,就改变自己来适应。” “组长……” “郭总这段日子不好过,他是一手提拔我的人,一路替我遮风挡雨,扶持着我走到现在,他难道不希望我好好吗?公司人事改组他落魄了,力不从心了,我能学人家跟着打落水狗?抱歉,我赵擎做不到。” 一行热泪滑下脸颊,颂琴伸手抹去,可更多的眼泪相继涌出,溃堤一样无法阻止,赵擎安慰的笑笑,揽过她轻轻抱在怀里,拂着她的背:“傻丫头,我不过换了楼层,和董事长一起进出一扇门呢,走路都带风,也算是给咱第九实验室光耀了门楣,出了一副总,多喜庆的事儿呀?” 靠在他怀里,哭湿了他的胸口,鼻子闻着他身上沉稳的气息,耳边是他的温声软语,这是颂琴梦寐以求多久的美景?但,绝不是因为一个令人心痛的理由……他即将要离开她了,不再常常出现在她视线内,不再举手投足间彼此默契的互动,甚至不再能为他做点哪怕最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起初令人着迷的是爱情的颜色,绚烂得象花儿一样,当我靠近时却闻不出香气;为了强调自己已经获得,我告诉别人爱情的滋味是甜的! 当然你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骗局,因为我一直努力的向你靠近,只是在出发时我似乎戴错了眼镜;穿错了鞋子;也忽略了“幸福”是一班正点起航的船,它不会等着我折回头去重来一次! 于是被幸福抛弃的我站在港口朝着你消失的地方张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人问:看到什么了?等到什么了? 我说:我的灵魂多年前出去漂泊,据说它有可能今天靠岸…… “你在干嘛?” 身后突然响起的男嗓让对着电脑上的网文发呆的颂琴狠狠一颤,接着飞快的点开中断了不知道多久的Excel表格,沉吸一口气镇定的回头,看着捏着一份文件的李湛。 “组长。” 闭关修炼了一个月,当初的意气风发难免稍许残破,不复昔日的整洁光鲜,眼镜刮上头顶,露出平滑的前额和两条无力下垂的眉毛,李湛的声音疲惫又沉哑:“一连下了十二道金牌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上班走神,开小差?” 颂琴自知理亏,惭愧而无措,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把文件往她桌上一丢,李湛问:“好了,说吧,什么事情?” 颂琴马上抽出几封邀请函:“是这样的,年底到了,学术界和业界有几场报告会、研讨会,还有公司的总结会都需要组长参加,我排了一下时间请你过目。” 李湛一目十行三两下看完了那些邀请函连同行程表,手一摆:“报告会,研讨会什么的帮我推了。” “为什么?”颂琴诧异过后进一步解释,“我知道组长你刚调过来,对第九实验室之前的研究不是十分清楚,按道理是该请赵副总亲自到会说明的,但他毕竟已经离开,他也表示实在不能越权出席相关的会议奇QīsuU.сom书,所以我整理好了全部的资料以及发言稿,相信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他不是大博士吗?加上接手赵擎闭关了一段日子,第九实验室的研究项目他能不了解?而且报告会主要讨论的是赵擎已经研发出的成果,他只要照本宣科应付一下既可,有什么难的? 李湛指着她的杯子说:“去给我倒杯水来。” 那语气像吩咐佣人一样,颂琴有点楞,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来帮他倒水,主要他看起来真的很累很渴,等她回来发现他老人家坐在她的位子上,两条腿甚至很不客气的搭在桌上,简直跟无赖似的。 颂琴感觉有点伤自尊,碍于在办公室还有其他同事,只好压下脾气把水递给他,李湛接过来咕噜咕噜喝光,舒了一口气,慢条斯理的说:“我不参加的原因是过去赵副总的研究有误,也就是说你整理出来的资料都是废纸。” “怎么可能!”颂琴一听立刻反驳,“这个案子几乎快研发完结了,怎么会有误?” “几乎完结并不等于已经完结,至于为什么不能完结,问题就出在研究方向根本一开始是错的。” “赵副总研发的东西专家都审核通过了,绝对不会错。” 李湛拉下眼镜捞起白大褂的领边擦拭:“小姜同志,专家也是人,是人都会出错,如果我不是搞了半天找不到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里,干脆从头一步一步重做,我差点也被唬过去了。” 一句话道出为什么他闭在实验室里这么长时间不动地方的原因。刚接手的时候他是跟着赵擎一直在研发的后半段反复实验,无论怎么变换方法,变换原材料,始终以失败告终,这激发了他许久没有的钻研热情,他大胆的排除所有赵擎曾经走过的老路,推翻一切另辟蹊径这么做下来,才猛然发现原来赵擎起了个错误的头,当研究在错误上不断累加,就像一栋地基没打严实的房子,砌高一看是倾斜的不能住人,同理可证这个项目自然无法真正获得成功了。 颂琴从公事上也好,私情上也好,根本接受不了他的说法,她激动的说:“不会的,公司还准备申请专利……” 李湛打断她:“幸亏没批下来,否则将来损失更大。”这种经不起考验的“伪成果”一旦出了问题,公司赔点钱没什么,身为研发者的赵擎估计最惨,里子面子都输到彻底,往后还能在这行混吗? “你……”她不是专业的科研人员,凭什么来质疑呢?结果“你”了一个单音节出来便没了下文。 李湛戴回眼镜,放下自己的腿,站起来伸了一个大懒腰,捋了捋皱巴巴的白大褂,说:“把我的那份文件整理一下,打印好,通知公司领导明天开会。” 然后他又没入了实验室,颂琴忙不迭的扑过去,拿起他的文件唰唰的翻阅,须臾她抓过电话:“副总,我有事找你。” 前途黯淡 赵擎脱离了实验室的行列正式当起了公司白领,西装革履的一派社会精英的打扮,远远看到等在会议室外的颂琴,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颂琴勉强挤出笑意回应,打开会议室的门:“我们进去说。” “怎么了?那么神秘?”赵擎跟着她走进空荡的会议室。 颂琴返身关上门,把李湛交给她的文件塞到他手里:“你看看。” 赵擎狐疑的翻开来,一看标题就知道是自己之前研究的那个项目,抬眼望望颂琴:“现在我不管这块业务了。” “看完再说。”颂琴焦急的催促。 见她那么认真,赵擎点点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颂琴紧张的站在一旁等待,时间像乌龟爬一般慢得出奇,她耐不住烦躁的徘徊,要抓狂了。 好不容易赵擎翻过最后一页,笑叹道:“不愧是李湛,短短一个月不到就找出了我致命的错误,厉害呀厉害。” 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颂琴激愤:“他短短的一个月却彻底颠覆否决了你辛苦半年研究出的成果!” “那又如何,只要项目能成功不就得了?”赵擎好笑的反问。 “可你怎么办?”颂琴有点恨铁不成钢,“现在你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了,明天他要开会发布,到时候董事长怎么看,江总,郭总呢?” 赵擎突然凝神注视她,说道:“颂琴,搞科研的人不该这么计较名利得失,科学是严谨的,参不得半点假,结果的正确与否跟黑和白一样显著,认输或是认错不影响自身的能力,裹足不前才是修养问题。” “组长……不,副总,你难道就那么甘心吗?如果不是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你调走,也许发现改正错误,成功的人是你了。”白白给李湛捡了个大便宜,她气的是这点呀。 “颂琴,你一定看过这份文件,应该知道自己这样说太牵强,李湛用的方法跟我完全是两码事儿,他不拘泥于各个专家都通过认同的论点而另起炉灶,效率还这么高、准、快,实力斐然。”赵擎诚恳的说,“到推广部上班我才知道,我们公司最赚钱的项目基本是由他研发的,你不要因为他取代了我的工作对他存有偏见,你得承认他的博士头衔不是浪得虚名的。” 颂琴无语了,赵擎宽慰的拍拍她的肩膀:“往后好好跟着李湛干吧,他身上有很多闪光点,对你大有帮助。” 拉倒吧,翘脚搭在女助理桌上的人能有什么闪光点?颂琴悲哀的想,她的未来是可以预见的一片黑暗、坎坷…… 第二天,第九实验室易主后首次召开成果发布会。昨天晚上回家收拾好仪容仪表的李湛懒懒散散的一来就窝进他的办公室,美其名曰是最后审查审查颂琴整理打印的资料,实则是躲在里面大啖早点——半路上接到他打来的电话,让她帮他买烧饼和白粥…… 因为今天不用进实验室,外面的人气突然高涨,感觉黑压压的一片,气氛是隐隐骚动的兴奋,尽管大家都很低调的坐在豆腐块里各司其职,但是没多久,一些负责科研的人便三五成群攀上隔板凑着脑袋嗡嗡的议论,搞得颂琴更加心浮气躁。 困惑了大家大半年的实验瓶颈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心情能低调得起来吗?换做赵擎还在,估计这会儿她早跳起来手舞足蹈兼放炮庆祝了。 看了看时间,颂琴起身到隔壁去提醒李大博士,当然她巴不得他迟到,不过她有她的职业操守。 开门进去一看,李湛四仰八叉的摊在椅子上,正摸着肚皮打嗝,桌上是吃剩的狼藉,空气中散播着一股葱花的味道,为此颂琴蹙起了弯弯的柳叶眉。 “小姜,给我块口香糖。” “没有。”她答得特干脆。 他哈了口气,皱着鼻子扇了扇手掌,说:“那就下楼去买。” “组长,会议时间到了。”言下之意是亡羊补牢已经来不及了。 “算了,吃烧饼哪有不掉芝麻的,同志们会理解的。” 嗯,他倒是挺看得开。 李湛跟个软骨症患者似的歪歪斜斜站起来,迈着腿就要往外走,颂琴在后面说:“组长,你的资料没拿。” “你拿不得了。”他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非常的理所当然。 颂琴憋着气:“会是你去开。” “你不也要开?” “通常这样的会议我不参加。” 李湛佯装讶异:“听说你是,我、的、助、理。”最后四个字说得抑扬顿挫。 “组长,我虽然是文职,可不是书记员。”颂琴忍下翻白眼的冲动。 “哦,在我这儿党政不用分开,跟着来吧。”说完他悠哉游哉的出去了。 颂琴忿忿不平的一把抢过资料夹,刚回头,李湛的声音从门口飘来:“小姜啊,顺便把桌上的垃圾收一收,谢谢。” 根本听不出半点道谢的诚意,这个该死的家伙!颂琴差点想高呼正义之声:我代表月亮惩罚你!!!一掌把桌子拦腰拍断…… 果然,发布会上李湛一经公开他的研究成果,立马获得朝野震惊的效果。董事长的表情由“大渡桥横铁索寒”,变成“三军过后尽开颜”,那张即将挥别不惑跨入知命之年沧桑的脸上,染满风霜的鱼尾纹、细褶子齐齐绽放,春花般灿烂夺目。 心想临时换将这招险棋总算给他赌赢了,虽然李湛这小子不好驾驭,难把握,却是个怪才,艰难时刻特别管用,他一向是“投资省、见效快”的保证,立竿见影,成本得以控制在今年的预算之内,他真是功不可没呀。 江总尤其得意,他皮笑肉不笑的频频瞥着一旁沉默不语的郭总,郭总显得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的挣扎着。 俗话说唇亡齿寒,如果郭总倒下了,那么赵擎呢?颂琴掐着会议记录本,指节泛白,赵擎可以大度的面对他犯下的失误,但是现实能对他大度么? 因为博得董事长一笑倾城,李湛如同趁火打劫的土匪,狮子大开口要了一连五天的带薪假期,董事长爽快的批了,劳资双方各得其所,和谐。 李湛喜滋滋回到办公室跟大家宣布,这个月和他一起把实验室熬成“卧龙保护区”的难兄难弟们除他外也得到三天的假,哥几个感动得几乎当场抱头痛哭,诚挚的泪水刚漫到眼眶,又听到补充通知元旦的假剃掉两天,感觉坐自由落体似的瞬间从天堂跌到地狱,不禁怨声载道,大叹这不就把该放的假提前放罢了,红果果的欺世盗名,帮着资本家压榨劳苦。 “这笔帐要这样算,三加一是四,比原来多了一天。”李湛心情舒畅,和蔼可亲的充当调解办主任,比着爪子平复众怒。 “切……老李,你太厚此薄彼了,自己弄了五天,黑啊……” “就是,这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们的一半……”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鄙夷之声四起,赞同者纷纷点头示意,十几对迷蒙的熊猫眼闪动着泛酸的水光,齐刷刷盯着无良败德的某人。 李湛咳了咳,无限感慨道:“亲爱的战友们,一年到头就一次‘双蛋节’啊,身为严重缺乏滋润、鳏寡孤独的光棍,我容易嘛我?你们何其忍心眼睁睁看着我变成剩蛋老人,而且还不能在属于他的纪念日里,好好守护他仅存的资源。” “噗……”颂琴把含在嘴里没咽下的速溶咖啡喷了出来,这痞子又开荤段子了。 “那照您的意思,您是打算利用得来不易的五天假期去寻找你那根遗失的香蕉咯?”不知是谁接茬儿接的顺溜,寓意暧昧深浓。 “厚……哥儿们,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李湛眨了眨左眼。 一票同属单身的汉子们全心照不宣的嘿嘿奸笑起来,在旁边听了半天的某女终于勇敢的跳出来鸣冤:“你们多爽呀,连休四天,可怜我们这些文职为了一大堆的年终总结报告,没有休息还得加班!” “再怎么加班,你过几天还能补回来,能跟我们一加一个月比吗?打国家施行周休二日的制度那天起,我们就没享受过这福利。”国宝A指着自己显著的标准性特色控诉。 劳动人民内部出现分化,李湛连忙拍拍手:“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晚上咱们老地方暴搓一顿,慰劳这段时间辛勤工作的同志们,董事长掏腰包请客!” “耶……万岁!!” 第九实验室刹那沸腾了,欢呼声震天阶响,一顿饭就收买了十几个高级知识分子,哎。 “小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午休过后颂琴接到李湛打来的内线,她一边挂上电话,一边找出记事本,想必他准备交代未来休息五天他不在实验室的工作安排。 礼貌的敲了敲敞开的木门,李湛从电脑后扬起脸,勾勾手,颂琴命令自己尽快习惯他这种招狗唤猫的态度,一脸平静的走过去。 “找家服务周到,价格公道的旅行社,给我整个热带海岛游……嗯,夏威夷太远,泰国时局动荡,新马又去过了,马尔代夫好像不坏,具体的你去打听吧。” 敢情他对着电脑一上午研究的就是去哪里度假?颂琴站在曾经属于赵擎的办公室里,发现前主人挑灯夜战,俯首发奋的地方突然平添了一项娱乐功能。 李湛接着说:“订好后,你陪我出趟公差。” 笔尖在记事本上一顿,“公差?干嘛?”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兮兮的说。 倒行逆施 安排了李湛往后五天的休闲活动而非实验室的工作,颂琴和李湛一起离开了公司,到停车场上了他的车,他问:“你有驾照吗?” “没有。” “不会开车?” “不会。” “噢,那明年开春找个空去学学。” “为什么?” “忙起来没时间顾的时候,你可以帮我把车开去加个油或是保养什么的。” 她这个助理给他这儿还真是物尽其用,颂琴不知道怎么言语了,放弃,转头看窗外风景。 所谓的出公差,一般是指陪上级参加一些研讨会,到相关的研究机构,大专院校借借资料等等,可当颂琴跟着李湛在商场、百货公司林立的地段下车时,有点傻眼。 “组长,我们这是要干嘛?” 李湛正潇洒的跨进一间知名的男士服装精品店,随口抛了一句:“买衣服呗。”仿佛她有多白痴一样。 他居然在上班时间正大光明的溜出来办私事,还拉着助理?!颂琴眉头快扭断了,挺在门口死活不想同流合污。 “站那儿挡人生意啊?进来呀。”李湛转悠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细瘦的鸡爪子拨着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衣服。 店里的服务员热情的上来接待,听到李湛的话,笑眯眯的招呼颂琴:“小姐请进来帮你男朋友挑挑看嘛。” 哼,她才没那么倒霉有这样假公济私的男朋友呢!颂琴不爽的腹诽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挪步。 “先生,现在我们店里年底大促销,全场九折优惠哟。”今年金融危机,一向门槛高的名牌店也不得不屈尊,加入汹涌的降价促销浪潮中。 “有没有夏装?”李湛翻翻找找半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寒冬腊月天跑来买夏装,简直是来砸场子的,颂琴用批判的眼神鄙视他,服务员小姐倒是很亲切,委婉的表示,过季的服装他们都收了,如果实在有需要请等一会儿,她请人从仓库给送来。 “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 “那我一个小时后再过来。” 李湛转身就走,颂琴歉意的对服务员小姐笑笑,连忙追出去:“组长,你胡闹什么?这种各家各户忙着置办年货的时节,哪有夏装卖啊?”贪反季节购买的便宜也不对时候嘛。 李湛理直气壮的说:“我明天要去马尔代夫,不买不行。” “你没夏天穿的衣服吗?”难不成一年四季他都穿棉衣么? 没想到他更理直气壮了:“旧了,出国得注意个人形象,不能给咱中国人丢脸。” 谬论! 颂琴基本上算是宅女一族,平时不上班便宅在家里鲜少出门,逛街更少,跟一个大男人逛街嘛……那简直如同火星撞地球似的,听说过但没真正遇到过。 在李湛身后保持着一臂之遥的安全距离,亦步亦趋陪他“上山下海”,颂琴一是有点莫名其妙不断思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二是终于体验了一把这个生活了六七年的城市,人们置办年货时的热闹情景。 只见商场里拖家带口的人来人往、人头攒动,大浪淘沙一般,你涌过来我扑过去,特别是挂着啥“买一送一”、“购500送200”、“全场五折起”等字样POP年货专柜的摊位,成了众家人马疯抢的焦点。 李湛似乎对品牌很讲究,非名牌不买,拜他如此奢侈的作风所赐,他们并没有被人潮挤得喘不过气来,进出了几间稍嫌冷清的精品门店,颂琴手里渐渐提满了大包小包,步履蹒跚的追随前方越逛越精神的某人,感觉仿佛有一道阳光破云而来直射到他身上,氤氲出一圈五彩的光环,将平凡的他烘托得风度翩翩。 颂琴突然想起《麻雀变凤凰》里,朱丽叶罗伯茨畅游纽约第五大道的经典桥段,问题人家花的是别人的钱当然又爽又舍得下大力气,再说血拼是女人的灵药,男人的毒药不是吗? 就没见过这么喜欢逛街的男人,BT! 除了应付海岛游的反季节服装李湛分别又去买了一双全球限量的跑鞋;一个精致的真皮电脑包;一个名贵的古董烟嘴;一对钻石耳环和一条金手链;甚至还有一组典雅华丽的骨瓷茶具……简直包罗万象且毫无目的性,颂琴瞪着他不断掏出的信用卡,恶狠狠的腹诽:刷吧刷吧刷死你,等月底银行寄账单来,有你哭的时候! 颂琴站在某购物天堂的大厅,望望立在中央应景的巨大圣诞树,比照一下自己挂满全身的购物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差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彩灯了…… 李湛拎着一个小纸袋往她怀里一丢:“累了,买点东西喝吧。” 嗯,您真敢说。 踢踢踏踏跟着他移动到一贩卖热饮的窗口边,李湛操起手抬头看了一遍花花绿绿的饮料配图,撇过脸对她说:“你借我点现金吧,我没带。” 接着不给她答话的机会,弯腰打开她的包包翻出钱包,拿了20块钱,刚要合上,他眼睛一亮,指着钱包里她的照片失笑道:“这什么时候拍的?” “大学毕业……” “没别的可选吗?这张压根不能看,土得都掉渣了。” “……” 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相扶到老不容易,是否更该去珍惜。 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 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 颂琴反复诵念妈妈自小教给她的那首《莫生气》,告诫自己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她是具有宰相潜质的有为青年,她是温柔婉约的淑女,她……手好痒,因为有人皮在痒,她太想学习雷锋为人民服务了。 须臾,李湛买了一杯热咖啡,舒舒服服灌了一口,把找剩的零钱揣进兜里,继续悠哉前行,颂琴则呆着没动地方,表情错愕,来回审视李湛的背影和热饮窗口,为怕看走了眼,不由得再三确认,最后得出结论,他还真的只买了一杯,那,她呢? 发现她没跟上来,李湛停下,回头:“怎么啦?” “组长,你是不是忘记帮我也买一杯了?”颂琴憋着气,咬牙切齿。 “噢,你手不是没空嘛,难不成你要我在大街上喂你喝?”他一副“我完全是为你着想”的样子,末了又补充一句,“不然我干嘛那么省才拿你20。” 颂琴总算彻底的弄明白了,这纯粹属于有组织有预谋的法西斯行为! 去他的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去他的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去他的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常言道:能忍则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小宇宙,爆发吧! 颂琴突突冒着烟,火车头似的一马当先越过李湛冲出去,浑身丁零当啷的物件抖得此起彼伏,那架势有种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狠劲儿,不少被她撞开的路人都傻眼了。 等李湛一头雾水的追到停车位,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颂琴不客气的抬脚踹了踹车门,冷声:“开门。” 李湛张嘴咬住纸杯杯沿,赶紧掏钥匙,门一打开,颂琴一股脑的把东西塞进去,用力把门关得让车身一震,插着腰盛气凌人道:“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我可以不用回公司直接走人了吧!?” 李湛呐呐的点点头,她伸手一拨散乱的发丝,挑挑下巴:“晚上的聚餐我有事恕不奉陪,就这样,报告完毕,组、长、再、见!” “喂,小姜你等一下!”李湛出声喊住撒腿要撤的她。 颂琴转身瞪他,“你还想干嘛?警告你别欺人太甚了,我只是你的助理,不是保姆菲佣奴隶,往后休想再拿上司的名义压着我替你做牛做马!” “嘿……你个小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呀?”李湛笑容可掬的看着她,一点不在意她呛人的话,感觉多慈悲为怀就有多慈悲为怀。 “谁是小孩子?”搞得他像她长辈似的,打头天见面起就说她是小孩子,听着刺耳朵。 “呵呵,不你么?”李湛还是笑,拉开车门在里面翻了翻,然后拿了一小纸袋递给她,“呶,你的。” 颂琴不接,不吱声,别开脸望天,李湛叹息,拉过她把纸袋放到她的手里:“大冷的天也没戴个手套,送你,看看喜不喜欢。” 仍旧不领情,虽然很意外他观察得挺仔细,半个冬天过去了,她的确一直光着两只手,有时候冻得红彤彤的肿得活像十根胡萝卜。 “不是贿赂你,也不是感激你陪我一起上班溜号买东西,明天不是平安夜嘛,提前祝你圣诞快乐。”李湛说完,瞄瞄她无动于衷的侧脸,“回家路上当心点,走了。” 上车,发动,推排挡,驶离,终于淹没在滚滚车阵中,消失。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颂琴慢慢低下头,捞出纸袋里一个质地考究的长方形盒子,上面印着一串十分的眼熟烫金字母,她的心颤了颤,这个牌子所标榜的是做工精细,用料上乘,价格昂贵得令人乍舌。 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副色泽漂亮的羊皮手套,扑鼻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不用摸单用肉眼看那质感就知道什么叫一分钱一分货。颂琴无声的大骂:靠,暴发户,购物狂,神经病,谁要你送这么贵的礼物啊! 不测风云 话说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虽然那个况颉离开了,但是赵擎和球球的关系依然岌岌可危,一点不见好转,两人彼此牵制着硬撑着,好像在赌谁先撑不住谁先输似的;而小秀又摔折腿成了病号,哎,果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 颂琴这一天都魂不守舍的,最大的原因当然是为了刚出院的小秀,之前说好了接她回家修养的,再者貌似她跟她的“新欢”处得不是很好,感觉随时都有掐起来的可能,她怕耽误了,只能去给她收尸,所以下了班颂琴拎着包就要往外冲。 才走了两步桌上的内线骤然大响,她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接,发现其他同事仍旧呆在位置上没下班,不接的话似乎太说不过去,于是返身抓起话筒,那边立刻传来李湛沙哑低沉的声音,“小姜,你把去年的XX报告给送进来。”然后挂了。 颂琴瞪着电话,磨牙,这厮打热带海岛度假回来又故态复萌,使唤她使唤得越来越顺口,虽然不至于颐指气使,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叫她添堵。 可毕竟人家是领导,她的顶头上司,交代的还是公事,所以颂琴放下包,赶忙跑到资料室趁人家下班前去借他要的材料。 经过一番消毒处理,颂琴抱着一叠资料进入实验室,李湛如上次见到他的那样关在玻璃隔间里,背对观众,只是这次他身边没了赵擎,颂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慢下步子拉远视线,反复重温昔日在这儿徘徊忙碌的那个高大稳重的身影…… 就在颂琴堕入迷思当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李湛突然弓着身子,两只手撑在试验台上,仿佛在忍受很大的痛苦一般微微有些发抖,颂琴一楞,回过神赶忙上前按扩音器,“组长,组长!” 李湛闻声回头,她看到他脑门上布满冷汗,唇色发白,颂琴急了,拍着玻璃喊:“你开门,快开门!” 她一嚷嚷附近的同事纷纷赶了过来,而李湛也打开门,一个孔武有力的小伙子一把扛起他,其余的尾随着风风火火的出了实验室。 颂琴端着一杯热水匆匆递到李湛面前,见他着实虚弱,直接喂他喝了两口,一群人紧张的围成一圈,等他缓和了一下,脸色没那么难看了才有人出声问:“老李,你咋啦?” 李湛疲惫的闭闭眼,“没什么,老毛病了,胃痛。” 一个资深的同事说:“你熬了一个多礼拜,吃饭不定时睡眠不足,胃当然受不了了。” “哎呀这不行,今天你回家休息吧,不,先上医院瞧瞧,抓点药。”一位女同事扭头对颂琴说,“颂琴,你陪老李跑一趟。” “我?”颂琴差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泼到李湛脸上。 “嗯哪,你不是老李的助理么?再说你又没家累,帮忙照顾一下有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逻辑?孤男寡女的才更有关系好不好! “可以通知他的家人嘛。” “老李一个单身汉哪来的家人呀?” 李湛应景的哼唧了一声,烘托出他人生孤单凄凉,缺乏家人关爱的一面,大家同情的目光立马加深,一致认为将颂琴推选出来照顾老李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咱们都一个实验室的,应该团结友爱,互相帮助,保不齐哪天你有个头疼脑热,咱们也会这样帮助你的。” 颂琴来不及抗议,另一个同事接茬说:“对了,你顺便做点有营养的给老李补补。” “我……” 李湛道:“别麻烦了,我躺会儿就行,实验到了关键时刻,我哪里走得开。” “嗨……你就甭操心了,接下来的步骤咱们都商量过了,我们来做没问题的,明天你过来指不定还有结果了呢。”几个负责科研的急忙点头。 李湛沉默下来,大概在思考利弊,颂琴趁机开口:“我……” 谁知李湛没等她“我”完抢先望着她说道:“那,谢谢了啊。” 大家听他同意了全松了一口气并放下了高悬的心,一个接一个开始殷切嘱咐颂琴要尽心尽力照顾好老李,千万别让他累倒下了,第九实验室这个年能不能过舒坦可就靠她了,特像送勇士上战场为国献身似的,场面相当悲壮。 颂琴郁闷的盯着李湛,感觉他眼底瞬间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呃,她是不是被某人算计了? 大家簇拥着病魔缠身的李湛和赶鸭子上架的颂琴一起下了楼,再塞进一辆出租里,挥手道别后,司机大哥拉着他们一路朝医院进发。 颂琴不吭声,板着腰杆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瞪着前面的后视镜,从镜子里看到李湛无力的脑袋搭在她的肩头,眯着眼进气少出气多,挺有点一息尚存就要弥留的样子。 估计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把司机大哥吓到了,他加足马力催车嗖嗖的奔驰,火速赶到了一家医院,还很有爱心帮颂琴把李湛扶下来,李湛低低呻吟着,不知是真是假,紧紧贴靠在颂琴身上,脚下打着趔趄进了急诊室。 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擦黑,颂琴估摸着她怕是不能去接小秀回了,于是赶紧打电话说明自己临时有事走不开,好在小秀不介意,让她松了口气。 这厢做完检查,拿了药单的李湛歪歪斜斜支着墙晃出诊疗室,颂琴赶紧迎上去,主动接过药单,“我去拿药,你等会儿。” “嗯,谢谢你,小姜。” “别客气了,坐下来休息吧。” 颂琴转身一走,李湛马上摸出手机,“喂,阿姨啊,你做饭了么?” “……” “做啦?诶,跟你说,你打包带回家吃吧,然后再帮我把屋子弄乱一点。” “……” “你别问了,我自有我的道理,哎,好,再见。” 等颂琴拿完药过来,他倒在椅子里萎靡ing……看起来和旁边所有来看病的患者没什么区别。 颂琴终于不再怀疑了,看医生给他开了那么多药,他又蔫成这样,装病的几率不大,于是扶起他,“组长,你家住哪里?” “哦,不麻烦了,你帮我叫辆车我自己回去睡一晚,没事的。”李湛轻轻拨开她的手,试图要自己走。 颂琴叹气,一把拉住他,“你就别害我了,我一张嘴哪说得过十几张嘴啊,明天他们知道我没照顾好你,铁定埋怨死我。” “那也不能耽误你的时间,你总得陪陪男朋友吧?” “我没男朋友。” “真的?” “比珍珠还真!” 羊入狼窝 颂琴搀着李湛走进一栋住宅楼,由外观和周围环境判断这里应该价值不菲,没想到他挺有家底的。像他这样拥有高学历,高收入,样貌嘛勉强算过得去,怎么还会是一个没有行情的光棍? 颂琴琢磨,估计跟他懒散又凡事没个正行的性格有着至关重要的联系。见到姑娘就想占占便宜,言语上调戏几句,虽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下流猥亵的行为,但只要是正经人家的闺女谁不反感,讨厌?这种斯文的流氓,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语言形容的话——都市雅痞? 切……他也配?! 李湛住十一楼,当电梯门阖上颂琴才意识到他们一起同搭一趟电梯这还头一回,尽管里面空荡荡的,可她却觉得比十几个人挤在一块更压抑,安静的空间耳朵能清晰听见他粗浅的呼吸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而电梯爬升得异常缓慢,她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头薄汗。 “你有幽闭恐惧症?” 李湛蓦然出声,颂琴吓了一跳,转头看看他,否认,“没有。” “你在发抖。” “大概我肚子饿了,没什么力气。”继续否认。 他点头,“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怎么了?”颂琴不解的反问,他的思想还是这么跳跃,一下能从幽闭弹到做饭上。 李湛笑了笑,“我一个人住,吃喝都在外面解决,今儿怕是要你下厨了。” 颂琴一听顿时瞠大了眼,他的意思是要她煮饭给他吃咯?! 恐怕是的,而且还不止。 进了家门,看着一屋子乱哄哄的,地上沙发上桌子上丢满了书报、喝过吃剩的瓶瓶罐罐,颂琴感到一阵头昏眼花,李湛望望她,露出腼腆的笑:“不好意思啊,单身汉家里就这样……别介意。” 颂琴虽然也是一个人住,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拜她那位贤惠母亲的优良遗传所赐,她最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脏乱,所以一言不发,挽起袖子开始整理。 李湛半躺在沙发里,眼睛跟着忙碌的身影转悠,嘴里不是很真心的说:“算了,别捡了,怎么可以让客人给我做家务呀?” 颂琴抱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书本,“这些原来是放哪儿的?” “书房的书架……哎,你真的别忙了。” 她打开他所说的房间门,一一把书归位,突然发现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儿,除了书架上缺了些空位,其他地方都整整齐齐的,书桌上一粒灰尘都看不见,一支金色钢笔映着门外的灯光熠熠生辉。 “咣当!”一声脆响。 颂琴一惊,连忙扭头冲出去,看到李湛倚着厨房里的冰箱,脚下碎了一个玻璃杯,他歉意的说:“抱歉,我想喝点水,但一时没拿稳。” “口渴干嘛不喊我?”颂琴扶他避开地上的碎片坐到餐桌旁边,然后找出笤帚和拖把打扫。 “嘿嘿……不想老麻烦你嘛。”李湛一手支着头一边打量她。 颂琴吐口气,“现在岂不是更麻烦我?” “对不起。” “……”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房间恢复了整洁,其实他的东西分门别类,规整有序,所以挺容易就对付过去了,说句没良心的话似乎像是临时弄乱的,为此颂琴不禁升起一丝丝疑惑。 每当她在思忖的时候他总搞出一些动静分散她的注意力,好比现在他又颤颤巍巍的靠近冰箱,颂琴杀过去阻止:“你干嘛?” “噢,看看有什么吃的。” “去坐好,我来。” “噢,对不起,谢谢。” 今天他说得最多的就这两句——“对不起”,“谢谢”。 受宠若惊了,颂琴腹诽,在公司的时候他不是特爱使唤她做东做西的吗?完全当她是佣人一般,给这儿装什么绅士?狼就是狼,披上藏羚羊的皮还是改变不了狼的恶劣本质。 冰箱里的存货令颂琴再次疑惑,她以为单身汉是不会储存粮食的,无非是一些微波食品、啤酒什么的,而他甚至还有清凌凌鲜嫩的蔬菜? 她回头,李湛趴在桌上哼哼,“怎么啦?” “胃空空的……” “下碗面行吗?” “噢……” “我再给你煮锅稀饭,明天早上你可以热来喝。” “谢谢。” “组长。” “嗯?” “别再说谢谢了,听着累。” “这样啊,对不起……” “这句也别说!” “……” 很快煮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颂琴盯着他拿着筷子挑着面条半天没吃一口,问:“不合胃口?” “不是,胃痛得过了,嘴巴淡淡的,尝不出味道。” 厚……真是个大少爷。 “没味道也得吃,空腹吃药对胃更不好。”颂琴忍不住指责,“面条是给你吃的不是让你数着好玩的!” 他哀怨的瞟她一眼,张嘴吃了几口又停了下来,颂琴压着火气,“吃呀。” 李湛用手背按按眼窝说:“好久没人专门替我煮东西吃了,我太感动了。” 颂琴楞了一下,他难不成在哭?不会吧?有必要这么感动吗?马上抽了两张面纸给他,他接过去蒙着脸,半天没反应,她小心翼翼戳戳他的手臂,“喂,你……还好吧?” 他用力吸口气,抓下面纸,眼睛有点红,尴尬的问:“你不会笑话我吧?” “不会。” 李湛悠悠的说:“我爸走得早,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了我妈一人肩上,她起早贪黑的工作,挣钱供我读书,一年到头咱们不怎么见得着面,|Qī-shu-ωang|从我有记忆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吃饭、上学、睡觉,没有人陪;现在我工作了,变成我忙得没空,我妈因为身体年轻时熬坏了,我送她到乡下疗养,结果到头来还是一个人吃饭、上班、睡觉,依旧没有人陪,今天你来了,我……哎,不说了,这人一生病感情的确脆弱了点。” 见他把头埋低用力往嘴里扒面条,颂琴内心五味杂陈,原来他的嬉皮笑脸是掩饰孤单的伪装,他只是太渴望有人陪伴的温暖罢了。 饭后,李湛吞了药,不清楚是不是药里含了安眠药的成分,他开始迷迷糊糊起来,走道都走不出一条直线,颂琴扶着他进了卧室,他往床上一趴,手捂着胃蹙着眉头。 “还是很不舒服么?”颂琴担心的问。 “没事儿……躺会儿就好。” 他越这样说她越不信,帮他翻过身盖上被子,柔声问:“我帮你泡杯热牛奶好不好?” 他张开眼睛看着她,不知何故他的眸子显得特别澄澈像刚用水洗刷过一样,两泓墨黑中泛着一波一波复杂难解的光,颂琴忽然有点慌,连忙站起来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颂琴……”他喊她,不是以往的“小姜”,戏谑的或命令的,而是淡淡的,带着某种男性低沉的情绪。 “啊?”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有点怕,不敢回头。 “谢谢你。” “不,不客气。”颂琴觉得两只耳朵热热的,原因不明。 待她消失在门口,李湛抱着枕头努了努,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这笑,有点甜。 又起波澜 在李湛的带领下,通过同事们不懈的努力第九实验室全体人员终于达成心愿,和和美美过了一个舒舒坦坦的春节。说心里话一直盼着回家和爸妈团聚的颂琴是很感激他的,虽然那厮有时候不正经了点,作风吊儿郎当了点,但该认真对待的工作还是很严谨审慎的,对他的看法稍微了些改观。 年三十晚上他特意发来了贺年短信,初一又打电话拜年,想他一个人过节估计挺寂寞的吧,所以才这样挨个给手下的人发短信和打电话,颂琴握着手机脑海里闪过一大男人孤零零给家呆着,景象黑白凄凉的画面,于是抓了妈妈逛大街,专挑养胃的营养品来买。 当妈的第六感自然敏锐,揪着颂琴开口打听:“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颂琴有点发懵,“没啊。” “那这些东西你给谁买的呀?”老妈指着一大包小包的“证据”。 “同事托我帮买的。”颂琴说完有点心虚,眼神飘忽。 自己肚子里蹦出来的她会不知道她肠子拐几个弯?智慧型的中年大妈不语单冲着女儿笑,直笑得颂琴一阵发毛。 过完年销假上班。因为李湛按计划在年前完成了实验,所以上班第一天就赶着捣腾成果发布会,抓了颂琴以及几个文职在会议室准备、布置——当然是别人忙进忙出,他老人家翘着腿,摊在椅子上嗑颂琴从家乡带来的土产。 “那谁,到一楼收发室把横幅拿上来,门卫刚打电话来说东西送到了。”李湛悠闲的用下巴把手机一顶,随手往桌上一放,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舒服的吐气。 颂琴扭头鄙视之,这厮哪有半点当领导的样子,整个一地主家不事生产的痞子,亏她还惦记着他的胃,好心送他一大堆养胃的补品,真不如拿去喂狗。 李湛咧嘴笑又眨眨眼,电流乱窜,颂琴哆嗦了一下,啧啧,春天果然到了,阿猫阿狗开始发情,畜生! 颂琴赶紧捧着文件出去打印,李湛睨着她远去的背影笑盈盈的,旁边的一个男同事探头瞄了他一眼,心知肚明的说:“老李,擦把口水吧,仔细吓着人家小姑娘。” 李湛斜眼,“你冤枉我了不是,小姜是咱第九实验室之花,我爱护都来不及了,哪舍得吓唬她呀?” “拉倒吧,您老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第九实验室就颂琴那单纯孩子没发现你的狼子野心,其实我们哥几个都特体谅光棍汉的心情,只要你言语一声,咱们一定挺你。” “哈哈……是吗?那我先谢谢啦。”李湛惬意的抖着脚,感觉那叫一个十拿九稳。 周围的人见状无不吃吃发笑,一边又替颂琴哀叹,可怜的闺女已经羊入虎口了,竟然一无所知,同情呀同情。 过了没一会儿,颂琴突然拍开会议室的大门朝李湛嚷:“组长!” 李湛不察生吞了一颗枣子,噎了,赶紧放下脚捶胸,“咳咳……你……咳咳……你谋杀啊?” 颂琴咬咬唇,然后说:“我要请假。” 李湛瞪她,“小姜,今天才上班,你请什么假?” “我有急事,必须请假。”颂琴着急的几乎站不住脚。 “那你说说你必须请假的理由。”李湛整了整神,蹙眉。 “这是我的私事,不方便告诉你。” “你不方便告诉我你请假的原因,那我又怎么给你行个方便呢?” 颂琴哑然,这无赖明明知道她现在急死了,还这么说,这不故意找茬儿呢么? 李湛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似乎等着看她怎么回答,颂琴吸气,“你当我今天旷工好了。”说完义无反顾的跑了。 李湛面色一紧,头也不回的对旁边的人说:“记她旷工,报人事部处理。” “老李……” 这算咋回事儿?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晴转多云偶阵雨了? MD!MD!MD!李湛犹如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转圈圈,他知道姜颂琴那样的乖宝宝不惜旷工,违反公司规定也要跑出去是为了谁! 他一早看出她对赵擎有感情,只要赵擎一出现在她视线里,她那两只眼睛跟狼似的泛绿光,他不明白一个已婚又面临失婚边缘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吸引力?值得她这么义无反顾、掏心掏肺的? 那天他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篇内容风花雪夜的网文,她认为她自己错过了“幸福”那班正点起航的船,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傻傻的等,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呢? 女人,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男人,你该怎么办? 做餐饮业的一般都赶在饭点前先解决了自己的温饱,这样才能为广大人民服务,所以球球她们吃饭时间早,饭后还没到正常的用餐高峰,“罗马春天”里的客人稀稀拉拉小猫两三只,小秀和球球清闲的坐一桌喝茶闲扯淡。 这时颂琴风风火火的杀进来,不用人招呼一屁股坐到她们中间,小秀看了看表,“哟,丫头,这都没到下班的点呢,你怎么跑来了?你们公司倒啦?” 换平时颂琴肯定会埋怨几句,没想到今天她却说:“倒了好,我巴不得倒了!” 球球看她气呼呼的样儿,问:“怎么啦?” 颂琴捞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灌了口水,“别提了,遇到小人了呗!”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呀?不就昨天情急之下请了一天霸王假么,算她旷工扣她工资啥的都合情合理,她无话可说,但是李湛那厮也忒不是个东西了,打今天一到公司开始就老找她碴儿,给她使绊子、穿小鞋,到处找机会寻她的短,一整天欺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昨天他才开了成果发布会,按道理同期有其他实验室也有成果发布的话,挨个让大家伙都把成果报告完了,专家们研究过后认定审核认为有推广发展的价值,那么再依次举行说明会,将实验的各个环节加以展示和说明,争取获得把研究成果转化为产品的机会,这都墨守陈规的。 可他偏偏跑来挤兑她,说她工作不认真、不仔细、有漏洞,让他一系列串连好的成果发布出现了断档,严重影响了工作进度。 这不鸡蛋里挑骨头,无中生有么?之前会议室排期都给他看过了,他能不知道么?当时有意见他不提,都排定好了又来找她咋呼,是不是太没有道理了? 她向他晓以大义:“组长,各项目审核的专家也都有档期问题,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审核就可以什么时候审核的,他们不会没事坐家里等着你通知就来的。” “那你得早做安排呀?” “组长,你在公司工作的时间比我长,相信你以前也开过发布会,这规矩你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问题是现在这个比较特殊,过去赵擎已经把可以开的要说明的都说过了,不用再从头到尾重复一遍了,你只要把负责的专家请来审核最后的那项就可以,你怎么那么笨,不知道节约成本,反反复复浪费大家的时间呢?” 他居然当着整个办工室人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笨?!颂琴觉得脸皮热的都快炸开了,大家都停下来愣愣的望着他们,齐刷刷的几十双眼睛忽闪忽闪的,针扎一样。 “组长,如果你有疑问,那么之前排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出来?” 李湛仰头冷笑,“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我操心呀?那请问我要你做助理干嘛?敢情你的意思是所有活我一人干完,然后你捡现成的,你对得起发你薪水的人么?世界上有白吃的饭么?” 颂琴给他堵得一肚子委屈,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她听明白了,不管怎么说就她的错,哪怕他当初有空把脚架在办公桌上磕瓜子也懒得看会议安排,闭着眼睛签字同意,没问题的话那是她份内该做的,有问题了直接推给她,因为一样是她份内该负责的,反正黑锅她来背。 颂琴怒极反笑,站起来说:“好啊,是我害第九实验室出了纰漏,那么组长想怎么申报处罚就怎么处罚吧,我已经上黑名单了,不差多补一条早退!” 潇洒的拽着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办公室,李湛在后面嚷:“姜颂琴,你敢现在走出去可不是早退那么简单,我算你旷职!” “组长,人事部会查看打卡记录的,这点你不用费心了。”她哼了一句甩头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刹那她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物品撞击地面爆裂的声音,她笑着发了条短信给他:组长,按公司规定恶意破坏公物除了照价赔偿,还得处以一定的罚款并张榜全公司通报批评。 小秀听完颂琴的陈述后用力拍桌子,“丫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彪悍,姐姐老佩服了,今天你想吃什么我请!” 球球拉过她,“你少唯恐天下不乱,火上浇油,往后颂琴还得在那里工作,跟领导把关系搞得那么僵不好。” “怕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小秀豪爽的说,“那破地儿没了‘擎天柱’,咱家颂琴呆着也没趣味,对不对?” 颂琴呃了一声,脸红了红,“也,也不这么说……” “拉倒吧,给这儿装嘛孙子?”小秀笑得没心没肺,球球轻叱她一口。 颂琴终于找回了点理智,局促的摸摸桌面,“冲动是魔鬼,平时我不这样的,主要给姓李那家伙气糊涂了。” 球球安慰道:“大家都为了工作,明天上班跟他认个不是,没事儿的。” “噢……”颂琴心里忐忑,李湛有那么好说话么?她不自信。 果然第二天她回公司,李湛那张脸黑得像锅底,阴阳怪气的既不吭声也不拿正眼看她,跟大家说要开工作会议就走开了,要不是经人提醒她还不知道那是她必须参加的工作失误检讨会。 颂琴一下就被激怒了,她本来还想找他好好谈谈,昨天她的确做事过分了点,人家大小是个领导,自己的顶头上司,无论如何总是要给点面子的,如果要她向他道歉,那么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人与人之间是需要沟通的,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彼此说开了找到往后解决类似问题的途径不失为一个便捷的办法。 可现在看看,他完全就没有给她一点解释的机会,更拒绝沟通一个劲儿把错误的帽子扣到她头上,仿佛她有多么十恶不赦似的,这样的情况大家怎么继续相处下去? 所以,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会不去开了,打了一份辞职报告往李湛桌上一丢,收拾收拾桌面,不顾同事们的挽留和规劝,仰首挺胸挥别了工作了三年多的公司。 招惹麻烦 【第三锅:韭菜饺子】 一辆微型小货车在马路上穿行,其移动的速度大大超乎了一般人们对此类车型时速的原始印象,只见它不断变换车道,不知该形容为灵巧还是笨拙的努力超过前面的车子,后头的车斗上载着几袋大蒜、青菜、土豆,一捆大葱叶子呼啦啦被吹得东歪西倒,初冬满街落叶的枯败中几许难得生机勃勃的碧绿不太像迎风招展,更像在垂死挣扎…… 小秀一边耙梳着头发,一边哇啦哇啦骂:“又是王小军又是该死的王小军,老娘倒八辈子霉了,怎么摊上这一小王八蛋呢?” 正在开车的二厨鲁子连忙安慰:“哎哟,姐~我的亲姐姐……您老就别骂了,这都骂过三条街了您就不口渴啊?事情已经发生了光骂有用吗?” “你管我,我这样解气!”小秀脱下围裙,操过外衣套上,“TNND,本来还打算今天去澡堂子里好好泡一泡的,这会子没来得及捯饬利索呢,就被抓去派出所,我这样能见人不能见人啊?” 胖胖的鲁子侧脸瞄了她一眼,点点头:“姐小模样长得俊,怎么打扮都好看。” 小秀伸手掐了他脸皮一下,哼道:“你忽悠谁呢?要不是指着我把王小军保出来,话能说得这么动听?” 鲁子躲开小秀的魔爪,搓了搓泛红的皮肤,委屈的说:“我说的都大实话,姐你怎么不信?” “拉倒吧,我还不知道店里的人背地里叫我‘太后’都是你带的?” “嗨,姐,你冤枉我了。”鲁子一咧嘴,细米米的逢眼直接消失在称为脸盘的面积上。 小秀睥睨他,把刚刚掐他沾在手指上的肥油蹭到他衣袖上,说:“我冤没冤枉你自个心里有数,好了,甭废话了,我可告诉你啊,今儿这事你小子嘴巴给我看严实了,对浩生半个字不许透露,听见没有?” “哎哟,姐,你不交代我也懂,要是师傅知道小军又被逮进了派出所,非把小军的腿打断不可。”鲁子比了一个手刀的同时,小货车拐入派出所前的小道刹停。 小秀叹气:“我都不晓得将来某一天是死在这叔侄俩谁的手里。” “姐,你别那么悲观,小军人心眼不坏,一小破孩贪玩淘气点也没什么。” “希望吧。”小秀拽过后视镜检查了一下,又问鲁子:“我的样子看起来像善良老实,单纯无害的弱女子么?” 鲁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说:“放心吧姐,您现在怎么瞅怎么像一风大点就能吹跑的林妹妹,OK了!” 听他这样说小秀打开车门,扯好衣服吸了一口气往派出所那扇小门里走,突然后面传来鲁子的喊声:“姐,姐!” 她吓了一跳,回头瞪他:“干嘛?” 鲁子提溜着一个包和一双高跟鞋朝她挥舞:“姐,鞋,你没换鞋呐!” 小秀低头一瞅,可不是嘛,俩脚丫子穿在一双大板拖里呢,哎呀妈,淑女裙配拖鞋,狐狸尾巴岂不是全露出来了? 她赶紧跑回小货车当头敲了鲁子一记:“刚才不是叫你帮检查的吗?丫眼睛没带出门啊?” 鲁子自知理亏,所以再痛也得忍着不敢吱声,只一脸憋屈的乖乖递上鞋子:“对不起,我错了。” 小秀一把抓过高跟鞋搁到车顶,打开包摸出面纸翘起脚板擦了擦,鲁子问:“你这是在干嘛?” “都脏了不擦干净怎么穿鞋,何况这双鞋是名牌,老贵了,稀罕得平时没舍得拿它踩地。” 鲁子本想说,至于吗?但没胆在太岁头上动土,须臾等小秀小心翼翼穿好鞋,恭恭敬敬的接过她脱下的拖鞋,主动说:“我再三确认过了,这次绝对没问题,您老现在整个一弱柳扶风,姣花照水,我见犹怜,保管里头的警察叔叔没人敢为难您。” “贫嘴。”女人都有虚荣心,即便被一个肥得像肉联厂里待宰的生猪的男人夸奖,照样膨胀起来。 于是,小秀蹬着三寸高跟鞋风吹杨柳似的走进了派出所,估计是用对了政策,才开口打听立马一小警察自告奋勇的说领她去见主管警员,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一条长廊,小警察指着一溜平房其中的一间说:“就这儿。” 谢过那小警察,小秀一脚跨进有点吵闹的房间,几张办公桌后都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对面或两三个或三四个围坐着各式各样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另一边墙根下则蹲着一排低着头一看就晓得犯了案的家伙。 小秀瞅了一圈,终于发现角落里有一个警察前面只坐了一个男人,而且还很安静,她想也没想走过去,刚想开口询问,冷不丁的墙根那儿有人嚷了一嗓子:“嗨!美女,你来啦?” 小秀转头望去,看见一十六七岁的男孩冲她流里流气的猛飞眼,小秀楞了一下,张着嘴—— “郑炻!” 跟他隔了几个人,一个穿印有“某某高中篮球队”运动服的男生抢先一步喊出了他的名字,并且气汹汹腾的跳起来,若不是他们这票人像蚂蚱一样栓在一根绳上,他可能已经杀过来揍人了。 “王小军。”小秀冷冷的一喝,仿佛给王小军下了定身咒,人立马顿住了。 那个叫郑炻的男孩特得意的拽长了脖子,给小秀来了一个飞吻,而王小军即使气凸了眼,碍于小秀射来的凌厉眼神没再吱声,郁闷的蹲回原位。 桌后的中年警察见状便问:“你就是王小军的师姐?” 小秀微微笑了笑:“对。” 中年警察一瞥:“你不太像打篮球的。” “我退役了。” “退役?”中年警察明显不相信,哼唧两声翻翻手边的资料。 小秀也挺上道,掏出身份证放到桌上,柔声说:“大哥,不怕你笑话,咱虽然打了十几年篮球,不过楞是没混出什么名堂,运动生涯是短暂了点,可是不妨碍辈分的真实性,你瞅,我叫周小秀,他叫王小军,咱俩都小字辈的。” 中年警察一听她这话觉得有点可乐,淡笑着拿起她的身份证看了看,说:“我也打篮球,知道你们的教练挺有名,就带的徒弟素质稍微次点。” 嘿?!这人怎么说话的?光长岁数没长见识,亏他还是为人民服务的人民警察,指桑骂槐数落倍受篮球界尊敬的老教练的不是,头被驴踢了吧? 换平时小秀早一掌劈过去了,可惜现在时机场合都不对,她只能把气撒在肚子里,几乎憋死她……哎,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谁让她站在人家屋檐下呢?偷偷调整好面部表情,继续温柔可人,只是抠在椅背上的十指则用力过度泛了白。 感受到一道目光一直盯在自己手上,小秀侧过脸,发现是旁边坐着的始终保持沉默的那个男人在看,真不晓得他好奇什么?没见过女人的手吗? 这时,中年警察发话了,他说:“好了,既然两个主要肇事人的家长都来齐了,咱们就把问题了结了吧……周小秀,你坐。” 小秀腼腆的点点头,秀秀气气的坐了下来,身边的男人也收回了视线,并往一侧挪了挪。 中年警察推开桌上的档案文件,接着又说:“郑炻和王小军这一个月就打了三次架,这还是有记录的,没记录的不知道有多少次,才十六岁的高中生气焰咋那么嚣张?带头在校外逞凶斗狠,拉帮结派,严重危害治安还造成极坏的影响,联系他们俩学校的老师,都说他们还在留校查看处分当中,如此说明是你们这些做家长的没有做好教育劝导工作。” 留校查看?小秀朝王小军瞪眼,这死小子闯那么大的祸居然没告诉她!? “对……”小秀回头刚要道歉,可才说了一个字就听见那个男人说:“学校没通知我他被处分了,这是校方的失误。” 中年警察斜瞅他一眼:“现在的家长啊,总是在事情发生了以后找各种借口推卸责任。” 我靠,又来了,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在郑家,男孩子满了十六岁所有责任必需自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如果校方及时告知郑炻犯的过错,今天你不会在这里看到他,更不可能看到我。” 厚……这是何方神圣啊?简直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似乎他的言下之意是学校把处分告诉了他,郑炻的小命一早被“了断”了,压根捣腾不出后面的破事。 果然中年警察面色一凝,望着他半晌没说话,估计在琢磨他是不是透露了隐晦的家暴倾向?双方僵持不下的当口,一个打里屋出来的警察匆匆走到中年警察旁边咬了一会儿耳朵,他立刻大彻大悟了一样,态度一改,说:“郑炻和王小军因为还未成年,打架斗殴的事情你们两边家长自行处理,能和解就和解,待会儿领着人回去好好管教吧。” 咦?姓郑那小王八蛋家里好像有点来头。 小秀忍不住开始打量手边那坐得四平八稳的男人,瘦巴巴的没几两肉,衣着倒挺讲究的穿了一件卡其色大翻领复古风衣,其他普普通通,惟一值得注意的就是白净的脸上有双带桃花的凤眼,细细长长的超级单眼皮,眼尾微微上翘,眼神有点飘,使人看不太真切,摸不太透心里的想法,再有他的嘴唇就一大男人来说过于鲜红,有点娘娘腔的感觉,整体上这厮长得特像狐狸。 拿他和弟弟郑炻比起来,他显得阴柔得多,两人完全不是一个型的,根本不像,岁数也差老远,大概不是一个妈,可能是堂兄弟关系。 “你是周小秀吧?” 小秀茫然的回过神,那个中年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小秀赶紧答道:“我是。” “我是郑煊,郑炻的哥哥。”郑煊冷冰冰的样子高高在上,仿佛对旁人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习以为常,甚至很厌恶,所以看着小秀的眼睛里溢满鄙夷。 她不怪他,若有人盯着她看到发呆,她也会这样,于是清清嗓子礼貌的说:“你好。” 郑煊没回礼,只是简单的问:“你打算怎么和解?” 冒牌淑女 怎么和解?呵呵,这技术含量就高了。 俩闹事的都半大不小的屁孩,挨不到负起法律责任的边,而她呢?要钱没钱,要命也不会给,会来派出所全是因为讲道义,不想王小军叔侄俩掐起来,更不希望年迈的教练面上无光,其实说到底跟她啥事没有,她硬拗自己是路人甲也过得去。 为了对得起一身淑女的打扮,小秀斯斯文文的一捋头发,球球平时优雅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细声细气的问:“那照您的意思呢?” 郑煊的手一直插在兜里,表情一成不变的仿如千里之外,漫不经心道:“他们两个互有损伤,但是既没断手又没断脚,这方面算是扯平了,重点应该摆在往后怎么防止他们再起冲突上。” 嗯,是个爷们儿,说得是冤有头债有主……不对,是有条有理,有轻有重。 小秀送他一记激赏的眼神,说:“据我所知,他们之所以老打架是为了争夺一篮球场的使用权。” 小秀话音一落,郑煊立马站起来:“知道了。” 他出人意表的举动吓了小秀一跳,害她不知所以然的跟着站起来,这时才发现这郑煊个头挺高的,她穿了高跟鞋还矮他点。 “你知道什么了?” “结束一系列幼稚无聊打斗的方法。” 小秀发现他真的是惜字如金,认为该说的一说完,也不管别人理不理解,径自领了郑炻就撤。 瞪着郑家兄弟离开的背影,她小声嘀咕:“搞什么鬼?他有间歇式羊癫疯不成?” “姐。”获得自由的王小军垂着头,不敢看小秀一眼。 “别叫我姐,听你叫我姐我短命好几年。”小秀自叹没那福分,认识这小子三年,半年前才开始喊她姐,结果害她成了派出所的常客,装傻充愣、出卖肉体又出卖灵魂啥也图不到,还不如下海做鸡值当呢。 高跟鞋哒哒哒的踱出派出所,王小军狗腿子似的跟在屁股后头碎步子垫着走,清楚这会儿脖子上悬着把菜刀,稍有差池立马血溅五步,身首异处。 这不是唬人的话。小秀的高雅、有礼、温柔一干二净奉献给了维护社会治安的人民警察,一脱离派出所的地界,她返身一个回旋踢,尖尖的鞋跟直接踩到王小军的肚子上,板着晚娘脸冷声质问:“说!今儿这出咋整的?!” 大概是打篮球的原因,年纪轻轻的王小军可谓人高马大,手长脚长,腰背扎实壮硕,和小秀一比楞是宽出半个肩,不过论气势那简直云泥之别,小秀是屠刀,小军便是案板上的肉。 所以整个画面看起来诡异又好笑,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弱不禁风的小秀受刺激过度脑抽,神经不正常了。 王小军无奈的握着她的鞋跟,痛也不敢喊痛,只能先灭了她高涨的火气再说,于是软下声音道:“郑炻你又不是不认识,你刚刚也看到他有多欠揍。” “欠揍的是你吧?”小秀恨铁不成钢,“你脑子进水啦?上回我怎么说的,你当我放屁是咋的?” “这次是他先动手……” “还犟嘴!”小秀打断他,用力扭了扭脚踝,鞋跟深入半寸,小军憋住气,疼得脑门上布满了细汗。 “下个月就要打比赛了,练球都嫌时间不够,你还有功夫陪人练身段?被教练知道了你怎么办?被你叔知道了又怎么办?丫不会是想戒掉篮球,从此退出江湖吧?” “不是!”一听她这么说,小军一怔,“姐,你怎么罚我、骂我、打我都成,就是千万别不让我打球。” 曾几何时她也如此信誓旦旦的对教练说:“不管你想出什么招治我都可以,就是千万别阻止我打球。”时光转眼即逝,沧海桑田,那个一上到球场便狂热得仿佛装了电动马达的周小秀早已消失,改头换面卖起咖啡牛排了…… “哟……美女,你这叫什么姿势啊?当心走光。” 小秀闻言举目望去,只见郑炻打一辆高级轿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握着一只手机冲着她忽左忽右捣腾。 小秀忙不迭放下脚,拉好裙子,小军则顾不得肚子上的皮肉还痛着呢,三步两步窜过去嚷:“王八蛋,你拍什么拍?!” 郑炻根本不理他,别开脸单盯着小秀,痞痞的说:“喂,美女,今天穿得那么漂亮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小军握起拳头就要抡过去,小秀赶上来一把扯住他:“干嘛?想得狂犬病啊?走了。” 个性实诚的小军脑筋一下没转过弯,拳头仍是不肯松开,郑炻倒是听明白了,噘着嘴撒赖道:“美女,你这就不厚道了,骂人不带脏字呀。” 小秀装模作样的娇笑一声,说:“老娘我的年纪做你阿姨都够格了,张口闭口美女美女的喊,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郑炻回头推了驾驶座上的人一把:“哎,哥,有人连你的便宜也占。” 刚才在派出所里光照充足没觉得郑煊咋滴,挨到低矮的车厢里,光线昏暗,这厮居然妖气冲天起来,原本就阴柔的长相更显得讳莫如深,他斜睨着小秀,面无表情,紧阖薄唇默不做声。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骂不过人了立马去搬救兵,真没劲儿。 小秀拽过王小军转身走,一边大声说:“瞧你那点出息,站着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妖啊?” 这下王小军终于醒悟过来,咧嘴傻乐,乖乖的任小秀拖着走,被撂下的哥俩对望了一眼,一会儿郑炻抖着手指着郑煊哈哈大笑:“哥,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你的面说你是人妖,我靠,这周小秀够直率,我崇拜,我喜欢!” “……” “姐,我们这是要上哪儿?”小秀文斗过郑炻让小军心情空前舒畅,走路都带风起来。 小秀操着手盘在胸前,站在马路牙子上,望着暮色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冷笑:“你想上哪儿?天堂还是地狱?” 不是吧?都过去老半天了,她怎么还没消火,跟大兴安岭着火似的要烧多久?小军一手挠挠头,一手摁在肚皮上,心想,这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他实在没辙,哄女人——他不专业啊! 小秀拦了辆出租,小军赶紧替她开门,两人上了车,小秀说了地址,小军这才知道她是打算把他送到教练那儿去,下意识摸了摸打架时印在脸上的光荣纪念:“姐,我这样子被教练看到了……不太好。” “师傅,麻烦你调头,咱们改去‘罗马春天’咖啡馆。” 小军吓出一身冷汗,抠着驾座的椅背嚎:“不用!” 开车的师傅扭头问:“你们到底上哪儿?” 小军马上说:“去原来的地儿,谢了。” 小秀鄙视他:“小样儿,那么怕你叔还没事老抽抽。” 小军给堵得无话可说,比起让教练罚跑一百圈也好过叔叔举着擀面杖撵他,但这些都没小秀厉害,有了她这辈子对女人他算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心思了。 到了篮球场,小军大气不敢出,埋头扎到队伍里卖力练习,粉饰太平,坐在球场边上的教练看在眼里,却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对一同前来的小秀说:“那小子又惹麻烦了吧?” 小秀耸耸肩:“男孩子嘛,青春期容易躁动。” 满脸风霜的教练笑了笑,问:“你最近忙些什么?” “没什么,就那样,为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添砖加瓦,挣点血汗钱糊口呗。” 教练叹气:“明年我要退休了。” “那敢情好,您老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是时候拎着鸟笼子出去遛弯,颐养天年了。” “别贫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一直属意小秀,想把教棒传给她。 小秀攀过教练的肩膀,吊儿郎当的说:“这那是跟您贫啊?这都我心里话。” “秀儿,对篮球你就真的全放下?真的不要了?”教练说得语重心长,还微微的往外泛着点苦涩。 小秀眨眨眼,睨着球场上飞来飞去的篮球,沉默了几秒,继而道:“嗯,都过去了。” “你这孩子,练了一身本事就这样撂下,不觉得可惜?”教练惜才,不死心又问。 “教练,我不是您,能够品德崇高到把毕生精力毫无保留的奉献给篮球事业,我一妇道人家目光短浅着呢,只惦记每天是否吃饱穿暖,然后安安稳稳的活到寿终正寝。” 一顿爆捶 小秀抱着一堆衣服从房间里出来,一股脑的塞进洗衣机,周妈妈举着锅铲朝女儿探头探脑,好奇的问:“今儿你怎没去店里?” 不提这茬儿还好,一提小秀像霜打的茄子顿时萎靡了,想她虽然不是积极进取,为闯出一番事业奋斗不懈的女强人,但对在自己手上一点一滴壮大起来的咖啡馆还是很尽心尽力的,不过这几天她是能走多远走多远,因为呆在那儿指不定会遇上什么事儿,一个个冤家走马灯似的轮趟跑出来捣腾,什么叫是非之地,她总算是深刻的体会到了。 小秀懒懒的回道:“今儿我轮休。” 周妈妈觉得稀罕,说:“哟,你那店开业两年多还没见你正儿八经休息过呢,不会像电视上说的那样受金融危机影响,生意做不下去了吧?” “嘿?!我说妈你怎么没盼点女儿好,掰着手指等着我混不下去,你是我亲妈么?”小秀不乐意了,这小老太太打一开始便特不赞成她投资开店,一个劲儿的鼓动她考个公务员啥的,捧国家的铁饭碗,一辈子旱涝保收,老思想老古板从根本上不愿意与时俱进,彻头彻尾的瞧不起“个体户”,也不想想这都多少年前的皇历了? 周妈妈放下锅铲改拿菜刀说:“我是不是你亲妈,来个滴血认亲好了。” 小秀连忙来个三级跳,蹦到客厅大喊:“亲爱的妈妈,我跟您开个玩笑而已,您眼睛不好使,瞅准了手别哆嗦,刀枪无情人间有爱呀!” “少贫嘴,一大姑娘家二十好几了没一点正行,将来谁敢娶你回去当老婆?” 小秀装死倒在沙发上,又来了,除了工作就是催她结婚这件事儿,老太太逮到机会便要磨叽半晌,她张着嘴跟老妈对嘴型——“你瞅瞅你那些发小个顶个的都嫁了……” “隔壁的小梅前儿领着闺女回来,张口闭口外公外婆的叫,可把小梅她爹她妈乐呵坏了……” “对门的凤丫离了没多久又要嫁第二回,听说找的还是一大款,成天往他们家送东西,一车一车的拉,院子里没人不夸她有福气的……” “我就奇了怪了,你不眼馋?不心急?长得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平时约你的男人也不少,这么些年过去咋不见一点动静呀?” 小秀叹气,论唠叨的功力她赶不过她亲妈,缓缓撑起身子,操起一个大包往肩上一甩,垫手垫脚往门口摸去。 正讲在兴头上的周妈妈回头一瞥刚巧发现她要偷跑,立马追出来:“我话没说完呢,你上哪儿去?” “我去澡堂。”小秀匆匆撂下一句,飞也似的窜出了门。 “你这死丫头,一说到不爱听的就给我鞋底抹油……喂喂!你回不回来吃饭?” 空着干净的小道不走,小秀一脚深一脚浅咯吱咯吱踩着雪,寻思反正待会儿要进澡堂子,湿了鞋袜不打紧,她喜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曲里拐弯的鞋印子,感觉自己像走在无人的雪原里似的,多有遗世独立,孤芳自赏的范儿呀? 没等她享受完,忽然手机震动不止,她心底一阵不爽,该不是店里打来的吧?千万别是,好不容易清静会儿,她可不要去蹚那滩浑水。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小秀用力皱眉,果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好气的哼声:“什么事儿?” “小秀姐,那个郑炻又跑来砸场子,我们都拉不住小军,两人眼瞅着就要掐起来了,他如果再打架肯定会被学校开除的,你快来吧!” “TNND!你给老娘看着那小兔崽子,我这就来。”挂了手机,拔脚奔向街头拦车上路,小秀心想:王小军你死定了,今天绝对修理得你金光闪闪,没齿难忘! 下了车,远远的看到一票小屁孩呼啦啦分成两派杵在一个破烂得还剩半截的篮球场上,双方你来我往互有摩擦、口角,虽不至于真正扭打在一起,但漫天乱飙的脏话却是极其不堪入耳,任何稍微有点修养的人听了都会脑抽兼口吐白沫,而领头的不正是王小军和郑炻还有谁? 小秀一口气憋到嗓子眼,一路小跑到球场边上把大包往地上一摔,弯腰从包里不知道摸出了什么物件攥在手里,冲过去左右开弓把挡路的小鬼一一拨开,直接来到了王小军的跟前,他抬眼一瞅来人,唰的脸色一白,没来得及分辨队伍里哪个家伙叛变了革命,立马兜头挨了打。 王郑之间这笔烂账像是无法根治的宿疾,三不五时抽一抽,犯犯病,惹得小秀不禁怒火中烧,一边爆捶王小军一边爆骂:“不长记性的小王八蛋,你拿我的话当放屁是么?叫你逞英雄,叫你充老大,与其给人家打死,老娘先把你抽得百花齐放再说!” 小军抱着头到处鼠窜,哎哟妈呀……她用什么打的?痛死人了!可不敢喊出来,不是担心丢了面子,是怕出了声挨打得更厉害,只能咬紧牙关,跟赤脚踩在钉板上似的死命蹦跶。 旁边属于王小军这边的人马没一个不认识小秀的,整齐划一集体退开三大步,然后乖乖的立正站好,眼看手勿动;郑炻和他的人大部分也认识小秀,但还是被她火爆的表现弄傻了眼,瞠目结舌的望着,没有那边的人那么识相知道让位子,首当其冲受到波及的便是站在最前头的郑炻,一记揍到身上大呼一声:“哎哟……” 我的妈,好痛!他的肩膀肯定青了,顿时佩服王小军的耐打力,活活被抽了几分钟还没倒地,真乃铁铮铮的一条汉子! 小秀侧脸瞪向喊得很大声的郑炻,杀红了眼,一把揪过他和王小军一起揍:“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啊?指爹骂娘骂祖宗的,你们嘴就那么贱?你们皮就那么痒?见面就掐架?今儿我成全你们,掐死一个算一个,还地方上一片净土!” 她的架势太凌厉,防不胜防,手里的“武器”雨点般落下,晃得人眼花缭乱,王小军跟郑炻你推我挡绕着圈子齐齐挨抽得凄凄惨惨戚戚,旁观的人犯了怵,一点一点往后散,一个一个收拾包袱逃得一干净。 小秀打了半天力气用得差不多了,由原来两手凶狠搏杀减退为单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往两人身上招呼,张着嘴巴喘粗气:“TNND,你们哪天不好动手,偏偏每次都挑准了老娘想上澡堂子舒服的时候开干,老娘我招谁惹谁了?怎么摊上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 敢情今天她大开杀戒原来是因为误了她泡澡的时辰?郑炻无语了,躲过她袭来的一击,说道:“美女,你累了吧?消消气,我请你去桑拿成不?” 扬高着手刚要往下抽的小秀一顿:“桑拿?” 见她有松动的迹象,郑炻头快点断了,咧着嘴:“对,没错,咱们这就去,上最高档的带按摩的地儿!” 小秀眼珠子转了转,桑拿房她还没去过呢,瞧这臭小子挺有钱的,免费开次洋荤权当给她这么辛苦维护社会治安的报答吧。 “好,就这么定了!” 小妈生的 话说周小秀在狠抽王小军和郑炻一顿后,双方达成“停战协议”,郑炻自愿掏腰包请小秀到桑拿房潇洒一把,一来是赎罪二来当然是给运动过量的大姐缓解疲劳、舒筋活血兼收买人心。 小秀看了眼站在风中一脸无辜中燃烧着渴望的小军,对郑炻说:“能带上这小子吗?” 郑炻操起手盘在胸前,侧身斜睨“宿敌”的姿态那叫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其上下检视的眼神像在市场上挑牲口一样,就差没冲过去掰开嘴皮子看牙口了。 小军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挑衅,刚想拒绝说不稀罕,没想到小秀更快,“啪”的一声手上不知名“武器”准确无误的砸到郑炻屁股上,他立时嗷嗷干嚎,捧着臀瓣跳脚。 “哎哟我的妈呀……”这小娘们儿下手忒毒,正中□菊花处,痔疮没给她拍出来一枚! 郑炻双眼含泪,撇着嘴说:“带带带,美女让带谁带谁。” “那还差不多。”小秀满意了,笑嘻嘻的一手搭到小军肩头,吩咐道:“你,前头带路。” 郑炻屈服于小秀的淫威下,老老实实的往外走,走到球场边小秀停下来捡起之前扔下的大包,顺便收起“武器”,这时两个被揍得皮光铮亮的小子才看清楚,原来害他们哭天抢地的“杀伤性武器”居然是一条毛巾裹着的一瓶沐浴乳,另外因为刚才太匆忙,毛巾里还掺了一件内衣。 郑炻恍然大悟,怪不得皮肉上有铁条抽打的感觉,竟是内衣在作怪,小秀刮目相看,问他怎么如此了解女人内衣中的玄机?他骄傲的答曰:看他妈洗内衣发现此物某部分无法任意揉搓摺叠,特意研究一二,方知藏有两条弧型铁丝。 小秀当下赏了他一颗爆栗,痛心疾首:“丫若是把旺盛的求知欲用在学习上该多好?” 郑炻哭丧着脸:“美女呀,人总有年少轻狂时嘛,经过您孜孜不倦的教诲,我往后一定端正态度潜心向学,您就饶了我,给我个痛改前非的机会吧。” 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女性内衣的时候,嫩憨的王小军早已红透了黑脸,浑身不对劲儿的抓耳挠腮,尴尬的一直拿鞋底磨蹭地面。 小秀决定结束这个没营养的话题,推了郑炻一把:“废话少说,快走。” 郑炻熟门熟路领着一行人进了一家档次高级消费昂贵的桑拿房,现在的业者特会自我包装,桑拿房不叫桑拿房了,美其名曰:养生馆。 小秀鄙视,切……换汤不换药,还不是继续行腐蚀人民群众之实么? 不过别说,上档次的地儿就是有它显摆的实力,那装璜可谓金碧辉煌,单大门口便立了一对烫金的麒麟,麒麟呐,通常都用狮子镇守门楣的,见小秀侧目,郑炻指着麒麟身上的鳞片解释,这里面不挨着水么,狮子不识水性,怎么替人趋吉避凶? 我靠,歪理! 约好了洗完澡碰头的时间,踏着光可鉴人的纯黑大理石地板,小秀被一个眉清目秀的女服务员带去了女士专属的楼层,空气中飘散着婉转悠扬的乐曲,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裱框油画,那服务员也不晓得鞋底钉了什么软垫,走起路来楞是一点声儿没有。 不一会儿服务员礼貌的打开一扇雕花大门,欠身请她入内,小秀晃眼瞥到门板上印着“VIP”,心底寻思郑炻那小子真舍得花大价钱,他家究竟什么滴干活?脑海里罗列出诸如奸商、贪官、黑恶势力团伙等此类象征着不事生产照样钱多得咬口袋的词条。 结果进去一瞅她差点仰天长笑,谁说TMD金钱不是万能的?没钱能雕梁画栋,角落里摆满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没钱能把米开朗基罗画在西斯廷教堂天花板上的壁画复制出来?没钱能抬头低头眼睛所看到的物件都是镶金边的? 这些用钞票堆砌出来的奢华精致,仿佛欧洲皇室般的一切瞬间击溃了身为平民百姓的小秀,管他丫的是奸商还是贪官,甚至是杀人不见血的黑社会,让老娘TNND过一把王公贵族的瘾,明儿午时三刻拖到菜市口砍了也值当了。 “小姐,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按这个钮,我们会有专人来为您服务。”女服务员柔柔的说完,鞠了一45°的躬退了出去。 小秀等门一阖上,立马张开嘴把快憋馊了的兴奋劲儿一股脑儿释放一空:“哈哈哈哈……我的妈呀,简直太爽了!” 接着撒欢的上蹿下跳,这组暗红色绒面,绘珐琅彩的宫廷式复古沙发在网上的报价都要十几万呢,哎呀,哎呀,果然效果一流呀,小秀笑得合不拢嘴,扑身压到,泥鳅一样渴劲儿翻腾。 突然她想到什么呼的一个鱼跃,冲进里屋,噢买糕滴!百来平米的地儿整了一大水池,热气袅袅蒸腾,水波荡漾,池边放着花瓣,精油啥的,诱人恨不能立马一个猛子扎下去。 哇卡卡卡卡……小秀激动的拿出手机,咔嚓咔嚓到处乱拍,值得炫耀啊,得让球球见识见识她无名小卒也有今天! 彻彻底底、舒舒服服,从头到脚洗洗涮涮了个遍,把全身皮肤都泡红泡皱了,才香喷喷的滚到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若不是跟郑炻那小子约的时间到了,她真是不想挪地方。 小秀依依不舍的下了楼,郑炻一早倚着墙壁等在那儿了,身后站着的王小军跟小秀一样一脸滋润,两眼透着经过震撼洗礼的新奇,这两土豹子今儿沾了光大开眼界了。 “美女,爽不爽?”郑炻估计从王小军身上领教了点什么,语气满是调侃。 小秀懒得计较,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洗人的嘛身板软呗,郑炻嘿嘿笑着,说:“我找了仨专业的,走吧。” “上哪儿?”小秀不解,什么专业的? “按摩。”郑炻神气活现的吐出二字,扭头就走。 小军呐呐的望了望小秀,小秀耸耸肩跟上去,他一楞赶紧抬脚。 三个人来到一个古色古香的包厢,里面已经有三个师傅等着了,郑炻率先躺进一张舒适的沙发椅,其他两人依葫芦画瓢,陈尸给师傅们下手。 包厢里播放着叮叮咚咚的古筝,还焚了薰香,淡淡雅雅的,特别安神,配合着师傅们有节奏按摩,小秀没多久就舒服的睡着了,连师傅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随后的行程郑炻又带他们到了另一个大一点的包厢,这个包厢显得现代化多了,一面墙上挂着一超大的液晶电视,郑炻选了一张DVD按下Play键,片头一出来王小军欣喜的报出了电影的名字。 然后几个男服务生端来一大堆食物,郑炻说:“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所以我每样各要了一份,不够尽管吱声。” 小秀傻眼,满满一桌子的佳肴,全吃完得撑死一头猪,她嗫嚅:“丫你不会是暴发户的儿子吧?懂不懂浪费可耻啊?” 郑炻无所谓的往沙发一窝:“都招待到这份上了,现在说浪费不嫌晚了点?” 也对,估摸他们仨这一番捣腾下来起码够寻常人家小俩月的吃喝用度……糖衣炮弹果然威力强悍。小秀惭愧,反省,魔爪却也不由自主的伸了出来,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嘴里,算了,这叫酒肉穿肠过,身在曹营心在汉。她倒要试试自己承受腐蚀的能耐底线在哪?资产阶级究竟有多险恶? 吃吃喝喝了一阵,肚子渐渐有了饱足感,郑炻又冒出了邪恶思想,问他们要喝酒不喝? 小秀啪的筷子一放:“臭小子你还真了不得了?你一未成年人喝哪门子酒?刚才皮没洗干净又想挨抽了?” 郑炻告饶的瞅着她笑,她穿着馆里配给女客人的合式浴衣,斜襟的领口露出她修长白皙的脖子,视线晃到小秀胸口那儿停顿了片刻,说:“美女,我知道你为把我们拽到正途上牺牲巨大,这内衣都变型了,我给你再买件新的赔你成不?” “我呸!老娘的事儿用不着你这黄口小儿来操心。”这厮眼睛装X光啦?他怎么知道她内衣打变型了? “别这样嘛,凭我目测的结果你挺有本钱的,魔鬼的身材外加天使的脸孔,绝对可以笑傲江湖,羡慕死一大堆女人。” “嘿?!你个小屁孩儿毛都没长齐全呢,竟敢口头调戏良家妇女,活腻味呢吧?”小秀吹胡子瞪眼,一掌又想拍过去。 郑炻赶紧抬手截住,奸笑:“您是不知道,我家男多女少、阳盛阴衰,追我哥和我表哥的女人海了去了,只要他们俩休息在家,一拨一拨环肥燕瘦、前拱后翘的美女跑来溜达,我的眼光常年这么锻炼下来级别可高了,没一点调戏您的意思,赞美,真是赞美。” 一张妖气冲天的狐狸脸浮现眼前,小秀问:“你哥?你还真有一哥哥?” “啊,你不见过嘛,忘了?”郑炻不信,“貌似我哥的长相没那么不受待见吧?” “不是忘了,是你们一点不像,我还以为他是你临时抓来充数的表兄弟。” “当然不像,因为他是大妈生的,我是小妈生的!” “噗……”小秀喷出一口茶,把她面前的菜全污染了,而筷子落在一盘受污染的菜里的王小军则是一头黑线。 郑炻哈哈大笑:“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小秀咳了几声,那时候她乱猜说他们不是一个妈生的,居然一语中的,太夸张了吧?原来郑炻是小妈生的……小妈≈小老婆? 郑炻马上知道她想偏了,砸吧砸吧嘴说:“美女,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大妈和小妈都是我家老头明媒正娶的正室,只是我哥的妈在他五岁的时候得癌症死了,我妈是续弦。” 嘿?!这倒霉孩子,自己把话说得容易让人误会,怪谁啊? 不过,出乎预料的是那个牛B哄哄,爱拿鼻孔瞧人的人妖还有这段早年丧母的“辛酸”往事,小小年纪父亲再娶,夹在后妈和异母弟弟之间艰难度日…… “呵呵……我说美女你那什么表情?”郑炻笑叹:“你放心,我妈是白雪公主不是白雪公主的黑心后妈,在我家,我爸听我妈的,我妈听我哥的,他们仨联合起来治我一人,最可怜的是我!” 呃…… 雄性妖精 可怜? 山珍海味吃着;绫罗绸缎穿着;贵族学校念着;大把钞票花着……基本属于天天躺家里也能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个正着的主,请问,他哪里可怜? 小秀真想当场指着郑炻的鼻子骂娘,不过刚刚才教训过人家,不好做这种不良示范倒自个儿招牌,所以只能狠咬筷子泄愤。 单亲家庭出身的王小军心里也特不平衡,他默默的推开碗盘,靠在沙发里盯着电视看,小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转头对郑炻说:“既然那么多人管着你,治着你,怎么你这臭小子没学一点好,还到处惹是生非?” 郑炻颇为无奈的双肩一垮,不屑道:“什么是?什么非?成天压着我念书,这个不让我干,那个不让我玩,绑手绑脚的就是为我好了吗?” “知道法律上为啥定义你们这票人为‘未成年人’么?”小秀抓住时机进行机会教育,“意思是你们的脑子尚未发育完全,还不足以判断一件事情的对错,容易一时兴起,行为冲动,最后得到一个无法挽回的结果。” 郑炻讥诮嗤笑,冷哼一声,瞥了眼王小军:“喜欢打篮球是错误的吗?” 小秀一楞,直觉的回答:“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他们都反对?” “啊……?”他问她,她问谁?他爹?他妈?他那人妖大哥? 见小秀无语,郑炻一脸“你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嚣张的放话:“王小军,今日事情今日毕,我不追究了,但咱俩还没完,那场子我迟早会夺过来的。” 嘿?!这兔崽子蹬鼻子上脸,冲谁得瑟呐?小秀怒了,一把拽过他的衣领,面对面,眼对眼,切齿道:“告诉你郑炻,老娘可不是吃素的,头前你三番两次来找小军麻烦,老娘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过了你,现今小军要打比赛,你若再跑来搅合害他被球队啐了的话,老娘非揭了你的皮!” 郑炻无赖的揪开小秀的手,掸掸被抓皱的衣服,翻着青白眼说:“美女,我知道你带种,你是女中豪杰,不过,我也得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是不敢跟你斗,我那是尊敬你。” “你这叫尊敬么?”小秀差点没岔气儿。 郑炻翘起二郎腿,两手往沙发靠背上一搭,稚气的少年瞬间变成了精明的商人形象——估计在家跟某人学的——眼底闪着算计的光芒,淡道:“想我放过王小军和那场子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把我带进文教练的队伍,这梁子便了了,怎么样?” 小秀一听傻了,跟小军对望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想来当我们的师弟!?” 说到这个郑炻有点不乐意了,他郁闷道:“关于这点我挣扎了很久,有你们这样的师姐师兄真是不幸,但文教练是本市数一数二,甚至在全省都排得上号的名牌教练,我能怎么样呢,只好忍了。” 小秀和小军齐刷刷站起来,小秀说:“那你不用忍了,我们先走一步。” “喂,等一下!”郑炻立马丢了范儿,跳起来拦住他们,“我是真想跟着文教练打篮球。” 小秀盯着和小军差不多一般高的郑炻,叹了口气:“郑炻,这事儿不是你情我愿就可以达成的,第一,教练那边得看他老人家收不收;第二,你家人不是都反对你打球么?两边有一个不答应,你彻底没戏。” 郑炻绷不住了,顿时烦躁的原地团团转:“文教练那里有你的推荐应该不难,至于我家里面嘛,瞒一瞒呗,只要我不犯什么大案子,逮不到我的小辫子,他们不会知道的。” 这是什么逻辑?又是大案子又是小辫子,光听着就觉得乱不牢靠,小秀突然想起那狐狸脸当初在派出所说的话——在郑家,男孩子满了十六岁所有责任必需自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如果校方及时告知郑炻犯的过错,今天你不会在这里看到他,更不可能看到我。 那是否等于说郑炻犯点小错小过,只要没人通报是惊动不到他的?所以今天郑炻才明目张胆又拉着一票人来砸场子。 小秀开始暗自琢磨了,她不把郑炻推荐给老教练,那么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冒出来找小军的碴儿,小军是现役的篮球队员,眼瞅着要打进省队了,这个当口万一被不良记录耽误,开了球员身份铁定造成一辈子的遗憾;反观郑炻,闹得凶归凶,其实说穿了也就是一热爱篮球事业的傻小子,她看过他打球,实力是有的,送到教练那里既贡献一人材,又灭了一方恶霸、刺儿头,促进和谐社会发展。 无论怎么算都是两全齐美的事儿,就他那大家子人麻烦点,一经发现是她从中作梗……抬眼瞅了一圈豪华的包厢,能随随便便上这种地方消费一天,他家是什么阶级,不言而喻。 人妖狐狸脸首先不会放过她! 想到这儿,小秀莫名的抖了抖,感觉脚板底嗖嗖的泛凉。 郑炻看出了小秀的犹豫,他再接再厉的争取道:“我没忽悠你,我爸、我哥他们都是大忙人,平时压根抽不出空搭理我,除非我做了啥出格的事儿,我妈实在管不动了,才劳烦到他们,上次在派出所见到我哥,是因为那帮警察太白目,电话好死不死打到他手机上,偏巧他刚好回国在家歇着,不然他不会来。” 说的也是,冲着他都被学校留校查看那么大处分顶在头上,金光闪闪的分量,那狐狸脸怎么会说不知道? 小军扯了扯小秀的衣袖,他们干架前打过不少场球,当然清楚郑炻是块料子,虽说不愿承认,骨子里还是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感情的,过明年他去了省里,队上空出一缺等着填补,老教练为这事儿有日子在愁了,他俩在场上的位子一样,身高一样,如果他能替上的话岂不是解了老教练的忧? 小秀本来便是一干脆人,费脑筋的事儿她干不来,这俩小屁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站到同一条战线上,两个人屏着气、挺着腰板、攥着拳头、四只眼睛忽闪忽闪充满希望的瞅着她……她心软了。 须臾,小秀眉头一松,爽快的一拍郑炻的肩:“成,赶明儿我跟老教练说去。” 郑炻欣喜万分的快飞起来,一把抱住小秀一边跳一边欢呼:“谢谢,谢谢,谢谢美女!美女万岁,万万岁!美女,我爱你!爱死你了!” 咋滴?想吃老娘豆腐!?小秀一脚踹开他,瞪眼:“别高兴得太早,你小子皮给我绷紧点,仔细你家那雄性妖精发现,到时候咱俩全得玩完。” 郑炻有点懵,不知道她说的雄性妖精是谁,等他明白过来简直笑弯了腰,抱着肚子滚到沙发上:“哈哈哈哈……你,你怎么那么不待见我哥呀?哈哈~雄性妖精?我算服了你了,哈哈哈……要是我哥听到你这样喊他,他肯定立马抽过去……哈哈哈……哎哟我的妈,我不行了,笑死我了……真想看到我哥昏倒的样子……” 见他笑成这幅德行,憨直的小军也咧开嘴嘿嘿的笑,小秀闷头插起腰,翻翻白眼,至于么?有什么可乐的?要不,他倒是教教她,那女里女气的人妖狐狸脸该怎么形容? 抽丝剥茧 郑煊一边打着方向盘拐进一处临江的幽静社区,一边用耳机接听电话,那头的合伙人何威正哈哈大笑,心情异常兴奋,他哇啦哇啦的说:“想象一下,明天你那份洋洋洒洒十几万字的报告铁定把那帮小鬼子给砸晕,哎哟……爽啊,大快人心!” 郑煊倒是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微微勾了勾唇,不语,注视着挡风玻璃前车库门缓缓拉升,然后把车稳稳当当的停进去,何威则继续说:“兄弟,要什么礼物尽管吱声,改天回国我登门到府拜谢。” “不用。”他简洁的回应,开门下车。 “嗨,你丫就是爱客气,我知道你不稀罕,那你家老郑,小郑,夫人呢?我送他们总成吧?” “我爸不可能收你的礼,郑炻和阿姨想要什么我自然帮他们买,你别操闲心。”郑煊打开家门,房子里昏昏暗暗的,一看表夜里12点多了,大概都睡了,压低声音,垫着脚上楼。 “噢,我给忘了,你爹是一洁身自好的主,从不给纪委添麻烦。”何威吃吃的笑。 郑煊无奈的叹气:“你不是早上5点的飞机吗?快休息吧。” “还在兴头上,这样叫我怎么睡得着?” “那就多陪陪嫂子。”郑煊说完立马把电话挂了。 何威瞪着断讯的手机飞眉,这臭小子! 郑煊洗了澡,换上睡衣,头发还滴着水,走出浴室看到他阿姨,也就是郑炻的亲妈已经端坐在他房里等他了。 “阿姨,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嫁进郑家的时候廖娟刚过而立之年,岁数跟老公差了一轮,老夫少妻外加一个前妻留下的上中学的孩子,这段婚姻一开始并没多少人看好,认为她是攀龙附凤,没安好心;生了郑炻后,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说她母凭子贵,腹黑后妈指着儿子将来挤掉郑煊收了老头子所有的家底,自己当皇太后尽享荣华。 顶着郑家和郑煊母亲家一帮子亲戚的冷眼,她竭力做好份内的事儿,相夫教子、任劳任怨,不但把自己的孩子拉拔大,更无微不至的照顾郑煊,有时候比对待亲生儿子还好。十几年过去了,一家人夫妻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小日子过得特滋润,老头子在官场顺风顺水,郑煊也不负众望有了大出息,事业蒸蒸日上,羡煞旁人。她用铁一般的事实把那些猜忌、嘲讽一一击溃,没人敢再在她背后戳她脊梁骨说三道四。 廖娟一看郑煊忍不住说:“把头发吹干,这样感冒咋办?” 郑煊知道拗不过她,只好转身回到浴室吹头发,吹到一半眼角扫到他阿姨站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他关掉嗡嗡作响的风筒:“怎么了?” “哎,小声点,我给你看样东西。”廖娟摸出一个包,掀开来,里面赫然是一件女人的内衣。 郑煊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僵硬的移开眼球,继续吹头发,廖娟拍拍他的手:“你停会儿。” 他没辙,放下风筒从镜子里睨着她,心想有后妈大半夜的拿着内衣到继子屋里展示的吗?说出去不知道人家该怎么误会。 廖娟压根没理会郑煊的想法径自说:“你猜我是从哪儿找出来的?” 他爹?不会吧?他老头一身正气凛然,生平最痛恨暗地里偷鸡摸狗,干些有悖道德常伦的事情,是不是又到了什么纪念日或是什么必须送这种“惊喜”给老伴的时刻了? “郑炻的书包里。”廖娟揭晓答案。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郑煊也被吓到了,郑炻多大点的小屁孩呀?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兜里居然藏女人内衣?! “你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廖娟担心的问。 郑煊抓过内衣端详了一下,名牌的呢,瞧那质地应该价值不菲,而从尺寸上判断,对方是一“波涛汹涌”发育成熟的女性,会是他的同学么?当然啦,现在的孩子都营养过剩,吃出这样的身材不无可能。 “阿姨,你先去睡吧,这事儿交给我处理。” “嗯,我等你的信儿。”廖娟忧心忡忡的走了。 郑煊阴郁的捏了捏手里的内衣,该死的小鬼,没一刻消停的,他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哪天不是捧着印着英语单词的小卡片在背;奥数题大把大把的在算?每个学期拿奖状拿到手软,从来没让家里人操过半点心。 呃,还是说他乖过了头,所以祸害都转移到郑炻那边了? 郑炻像只泼猴似的在自己屋里翻箱倒柜,几大抽屉的物件撒了一地,衣服裤子丢得床上一团乱,整个人扎进柜子使劲儿的瞎捣腾,直到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了犹不死心,冲下楼把洗衣机旁边的洗衣篮刨了个底朝天,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嘟囔着嘴不住的抓耳挠腮,他打算送给美女的礼物呢?难道自己长脚爬走了? 从冰箱里拽出一瓶水,他一边灌一边往楼上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瞄了眼挂在墙上爷爷和奶奶的照片,用瓶口比着表情肃穆庄重的二老,问:“不会是你们拿了吧?别介呀,想要啥拖个梦给我,改天我一准烧给你们,那玩意儿对你们没多大用处不是?” 含冤莫白的二老依旧的肃穆庄重,一声不吭,郑炻泄气的垮下双肩:“我靠,真TMD见鬼了。” 摇摇晃晃回到房间,一开门立刻看到郑煊板正的坐在他床头,丝毫不受身畔那堆混乱的影响,神情悠然得仿佛坐在五星级大饭店金碧辉煌的法国餐厅里,郑炻咕噜咽了口唾沫,笑嘻嘻的说:“嗨,老哥,您老人家今儿怎么这么有空?没跟何老大一起出国去呀?” 郑煊细长的凤眼一眯,问:“你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的?” “哎哟……咱家有个正儿八经的老头就够了,何必把自己放逐到危害社会河蟹的队伍里呢?” 郑煊蹙起眉:“送你去读书不是叫你学怎么插科打诨,吊儿郎当过日子的。” 郑炻翻了个白眼:“哥,我知道我没你那么根正苗红,思想正派,可好赖您也是70后擦着80的边儿出生,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按说咱俩的代沟应该没那么千里之外、无声黑白吧?” 郑煊的腰杆明显的一僵,抬腿一踹把地上的一本《现代汉语辞典》踢开,甭着脸说:“房间怎么弄的,你都不收拾的吗?” “嘿嘿……待会儿立马收拾。”郑炻赶紧弯腰捡起辞典,挪到安全距离外的椅子上坐下。 郑煊顿了顿,说:“我打电话给你班主任,她告诉我最近你的表现很好,不迟到不早退也改掉了经常逃学翘课的毛病,学习成绩嘛有了长足的进步,各科老师都赞不绝口。” 郑炻一听那叫一个得意:“那是,虽然我不能给咱老郑家争光添彩,至少不能总抹黑吧?” 狐狸脸上红唇一抿,打兜里掏出一叠A4纸晃了晃:“今天银行通知我,这个月刚过一半你把卡全刷爆了,请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郑炻差点没抽过去,典型的先给一颗糖吃接着扇一巴掌,让你幼小的心灵和纯洁的肉体双重受创,他老哥心眼咋那么歹毒呀? 郑煊对他由白转青,由青转黑的脸色视而不见,好整以暇的翻开A4纸,看着上面说:“根据银行账单显示,你在某养生馆仅仅一天时间消费了七千多块,请你作出合理的解释。” 郑炻往后一倒,四仰八叉的装死,郑煊不催他,老神在在的瞧着他,等着看他这孙猴子怎么翻出他的五指山,须臾,郑炻体弱气衰的哼唧:“哥,我不是被告,麻烦你别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成吗?” 郑煊好说话得很,和善的点点头:“核准你的请求,那我换个问题,下课后到晚十点这段时间你做什么去了?” “厚……哥!”郑炻一蹦三尺高,“怎么着了?我怎么着了?我都快十七岁的人了,我有没有一点人生自由啊?我又没干什么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儿,至于这样不依不饶的么?” 郑煊掀开眼皮斜他一眼,淡淡的反问:“既然不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他哥掐一架,瞅他端着张小人得志的嘴脸,不阴不阳,不咸不淡,不愠不火老揪着他磨叽的样儿,严重怀疑当年他老娘到底瞎了哪只眼?满大街的青年才俊不选,偏偏选了一死了老婆又带了个拖油瓶的寡夫(应该是鳏夫),害他好好一个前途无量的四有青年跟这死人妖有一半的血缘关系! 鉴于犯罪嫌疑人态度顽劣,拒不交代其犯罪事实,所以当庭宣判:面壁思过,这个周末关禁闭。 “哥,开门,放我出去!”郑炻扒在门上,两条胳膊拿门板当威风锣鼓敲得咣咣响。 郑煊充耳不闻,领着他爸的高秘小曹往书房里带,郑炻还在鬼哭狼嚎:“开门呀哥……这是讲民主有法制的国家,未成年人也是有人权的,你不能随便软禁我!哥你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开门……开门!!!” 小曹憋着笑,低声说:“没想到郑炻懂的还不少,民主、法制、人权说得一套一套的。” 郑煊无奈的叹气:“但却没用在正道上。” “你别这么说,往往比较淘的孩子才聪明。” “聪明?六门功课加起来刚好一百分的人聪明在哪里?” 小曹望着他说:“你不能把你的标准强加在他身上,每个人有各自的优缺点,不信你们一起跑个800米试试,他一定赢你。” “也就是说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小曹失笑:“我的大律师,我说不过你。” 郑煊扬手请他落座,整了整神色问:“我出国期间,郑炻究竟在搞什么鬼?” “哦,没什么,只是拜在市篮协文教练的门下,成为球队里的后备中锋。”小曹把他了解到的情况说了出来,表情还挺自豪。 郑煊则把眉头扭成了麻花:“你的意思是下了课他跑去打篮球了?” “不容易呀,文教练马上要退休了,郑炻是他最后收的惟一一个关门弟子,多少人挤破脑袋也得不到的殊荣。” “你应该知道我和爸都强烈反对他干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情,想他抓紧时间学习,虽然他功课那么烂,考清华、北大是没指望了,不过以他的资质努把力,起码能混进一所三流大学,然后找机会送他出国留学。” “打篮球不算不务正业,你看自从郑炻跟了文教练,开始认真上学,学校不是给予了肯定了?”小曹一向羡慕上司家里有一对一静一动,性格迥异的男孩。 郑煊盘起双臂:“文教练队里有女球员吗?” “啊?”小曹楞住,想了想,“据我所知,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他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他在学校里有没有走得近点的女同学?” 小曹靠向椅背,拉长目光逡巡郑煊的脸,谁都知道这小子命里桃花灿烂,当初他刚做秘书那会儿他刚上大学,首先接触到的麻烦事便是到学校帮他调停女同学之间为他起的争执,现在更不得了,倒追他的姑娘用“过江之鲫”来形容不为过,但郑炻才多大?除了篮球什么还没开窍呢。 “郑煊,你若是想找借口把你弟弟拽出篮球队,估计得换个方法。” 俗话说:家丑不外扬。他总不能跟他阿姨那样拎着女人的内衣,大鸣大放直截了当的问小曹吧?尽管小曹和他们家关系密切,他把他当自己老大哥一般看待,可不该说的还是不说的妥当。 “你想歪了,我只是想知道郑炻有特别要好的异性朋友吗?” 小曹仔细的回忆了一下:“没有,郑炻混在一起的都是一帮喜欢打篮球的男孩子。” 敢情是他误会了?但铁证如山的摆在那儿,而且像郑炻动不动就跟人死磕,性子毛躁、五大三粗的家伙压根儿不可能染上“变装癖”这种怪毛病,目前最难以接受的结果——他送的是男人……想到这里郑煊狠狠的抖了抖,掉地上的鸡皮疙瘩扫出一簸箕。 小曹见他那么纠结,按他对他的了解一定还有什么隐晦不便启口的事儿,于是负责任的冥思苦想,终于在折腾一番后,讪讪的说:“非要算上一个的话,把郑炻推荐给文教练的人是女的,好像叫周小秀,过去是文教练手把手培养起来,曾经打进省队的得意门生,现已退役,是他师姐。” 凤眼一闪,周小秀!?嗯,就是她了! 慷慨就义 本来以为找一个退役多年的篮球选手要费些功夫,起初郑煊还曾寻思过,如果实在麻烦的话不排除稍微动用点关系把周小秀的资料弄到手,却没想到隔天小曹就打电话来把她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他,甚至说她在体育圈里小有名气,随口一打听谁谁都认识。 郑煊盯着记事本上那串阿拉伯数字,用笔头点了点,小有名气?怕是沾了文教练的光,到处招摇撞骗,狐假虎威呢吧?上次她在派出所内外,从林黛玉摇身一变成女流氓那种质的飞跃,他记忆犹新、印象深刻。 掏出手机轻轻按了11下,在按向绿色的通话键时莫名顿住,郑煊突然有种不良预感,仿佛这个号码一旦拨出去,他大半辈子逍遥自在的日子即将画上休止符,从而迎来一个天翻地覆、水生火热的未来……怎么会这样呢? 他自嘲的笑了笑,大拇指英勇的一按——嘟……嘟……嘟…… 郑煊往小秀手机上拨的当口,她正在厨房边的小隔间里忙着跟一供应商讨说法,手机压根儿不知道忘哪儿了。 刚收拾利落一道焗意粉,鲁子抬头看到搁盘子的架子上小秀的手机又震又响的,没多想,两只猪蹄子捞起围裙一蹭,抓过手机:“喂,哪里找?” 郑煊挑高眉,敢情这女人最近赶时髦去做了变性手术? “喂?喂?嘿,我说你倒是言语一声啊?”话筒里静悄悄的,鲁子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 郑煊连忙应声:“你好,请问这是周小秀小姐的手机吗?” 哟……太后什么时候认识声音低沉好听,讲话还这么有礼貌的男人啦?盘古开天头一遭呀,稀罕,真稀罕!接着一个激灵,莫非周大妈又介绍了什么有为青年给太后?呵呵……太好了,光听这声儿没见着人鲁子就忍不住想说:我看好你! 转眼鲁子态度明显变得狗腿起来,忙不迭的说:“对对对,您找她有事儿?” “能麻烦你请她来听电话吗?”郑煊发誓他听到了清晰的嗦口水的吱溜声,立马满头黑线的支着额,轻轻叹息。 “诶,您等会儿啊,等会儿!”鲁子高举手机大喊:“太后在哪儿?谁瞧见啦!?” 太后?郑煊失笑,这个形容挺贴切。 一个小学徒探头答道:“在隔壁发威呐……” 鲁子一边“噢噢”的嚎,一边撒丫子奔隔壁而去,窜到隔间门口,劈头一脚踹开虚掩的小木门,木门不经摧残吱嘎呻吟,话筒里顷刻传来周小秀尖细的声音——“我说他大哥,你做人也忒没劲儿了,昨儿晚上还跟咱剁鸡头,指天指地的保证今早一准把蘑菇送我这儿来,可这晌午快过去了咱连根毛都没瞅见,做生意不带您这样的啊。” “姐……”鲁子只哼出一个字,小秀便不耐烦的伸手朝他一摆,聚精会神的专心应付座机那头的无良商贩。 郑煊则是对鲁子前后不一致的称呼感兴趣的勾起红唇,周小秀童鞋似乎有喜欢收小弟的特殊癖好,不过不晓得她本身知不知道人家阳奉阴违。 “哎哟喂……瞧您老说的,哪年这时候大雪不阻路呀?而且赶巧了耽误的这几天那蘑菇指不定还能在车上再憋出一吨半吨来,一个不经意间您在‘奔小康’的路上又往前跨了一小步呢。” “姐……”鲁子额冒冷汗,她的脾气不能稍微收敛点么?让人听到了,再好的对象也得吓跑咯,自己却忘了把听筒给捂上。 “他大哥,咱没那胆儿敢损您哈……店里上上下下十来口人眼巴巴等着您的蘑菇,我能不上杆子追着您嘛?您好赖看在咱年纪轻轻就起早贪黑为减轻国家负担自力更生的样儿,别折腾咱了行吗?” 郑煊摸着光洁的下巴,这话的调调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貌似昨天郑炻也曾这么说过,估计是受到了某人的影响。 “那成,天黑前您的蘑菇还没来,赶明儿我领着店里的兄弟姐妹都上您家当采蘑菇的小姑娘去……” “姐,姐,手机,这儿、这儿……”鲁子火急火燎的跺脚,太后磨叽个没完没了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小秀这边座机一挂那边一把操过手机,没头没脸张嘴咋呼道:“谁呀?催款的是不是?告诉你银行的转账系统抽了,得晚两天,要你实在等不急干脆举着开山刀上银行打劫去!” 鲁子差点滑倒,揪过小秀的袖子苦大仇深的说:“不是的,姐……” 郑煊低低的笑,颇赋磁性的嗓音悠悠的流淌出来,异常撩人,小秀懵了懵,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真是忙昏了,错把冯京当马凉,万一得罪了什么大客户怎么办?于是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误会了,误会了。” 郑煊咳了咳,说:“你好,我是郑炻的哥哥,郑煊。” 对方的大名刚一报出来,小秀吓得脸一白,身子一软拽住鲁子,颤着声问:“你说你是谁?” “郑煊。” 完了,东山再起了,不,是东窗事发了……小秀整个石化,感觉有一管小风冲着她呼呼的吹,渐渐把小心肝冻成了肝硬化,不禁暗自哀叹:TNN个爪儿! 球球看到小秀跌跌撞撞一溜烟从厨房里跑出来,刚想打听那批蘑菇怎么样了?结果她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就往楼上拽,害得她左脚拌右脚差点摔个大马趴,好容易稳住势子,攀着她惊声问:“你干嘛?” “江湖救急,江湖救急,快!快!快!”小秀口齿不清的嚷嚷,一步并作两步跃上楼梯。 球球被她天要塌下来的模样弄得一头雾水,只能跟在她屁股后头迈着小碎步跑,大惑不解的追问:“怎么啦?出什么大事儿啦?老张那蘑菇黄了吗?” “哎哎……没有,他老人家还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呢,要枯萎的是我!” “啊?” 云山雾罩的上了楼,小秀钻进球球的房里,喘着大气指着她的简易衣柜说:“赶紧的,把你最招摇显摆的衣服捣两件来借我穿。” “为什么?” “哎哟,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现在我没时间解释了,回头再跟你说。”小秀抖着手猛打电话,可是那头楞是没人接,老是一个欠扁的女人应答:“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郑炻那臭小子死哪里去了?!耳边不断回响着人妖狐狸脸说的那句:你不会在这里看到他,更不可能看到我。 小秀悲愤的想待会儿和他见面过后,该换成:这个世界上有你就没有我。 球球睨着她一脸的阴晴不定,尽管有满腹的疑惑,但还是乖乖的把衣服拿出来,说:“你和我的身高差那么多,你要怎么穿?” 小秀甩开手机,弯腰捞过一件雪白兔毛大衣、一条黑皮裙,唏哩哗啦一脱一裹,飞快的整装完毕。对球球来说及膝的衣裙,穿她身上短到膝盖以上,好在她比较瘦所以腰身没问题,只是中规中距的打扮变成了性感火辣。 小秀坐在床头套好长筒靴,接着站起来握住球球的双肩大声疾呼:“凑合凑合就这样吧,东方不亮西方亮,咱从化妆上弥补回来!” 球球愕然:“你这是要去干嘛?还化妆?”天知道,她从来不屑涂脂抹粉的。 “老娘要去见一人妖,前路充满凶险,稍有不慎……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姐们儿,动手吧。”小秀视死如归的闭上眼睛。 被她说得心惊肉跳,球球捧着化妆品,迟疑的问:“你是在跟我贫吧?” “都死到临头了,你说我有这闲心吗我?” “那,人妖是谁?”她什么时候认识拥有这么另类职业的人?球球捏着粉刷一边在她脸上扫,一边细声细气的问。 “哎……说来话长,如果老娘我还有一口气儿能活着爬回来,一定肯定以及确定找你促膝长谈兼秉烛夜谈,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这会儿可不可以麻烦您手脚利索点?磨磨叽叽的真憋得死一大活人!”小秀歇了歇又道:“噢,请尽量往江姐当年就义前的光辉形象捯饬,要充分强调出无产阶级大无畏的精神……” 郑煊开着车往约定的地点进发,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一个长发飘飘,身材窈窕的女子从容的踩着斑马线横过马路,露在裙子外的两条腿修长匀称,加上三寸高跟鞋让她走起路来纤腰款摆,风姿绰约,吸引周围不少路人纷纷侧目。 他忍不住想,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气温在零度以下,现在的女孩子为了美丽不怕冻人,还真是勇气可嘉。 灯号一转,郑煊摇摇头,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缓缓驶入停车场,下了车,猎猎寒风袭来,他马上掖紧衣领,再次佩服刚刚那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美女。 人类之妖 小秀一路走一路不忘持续不断的试图联系郑炻,可这小子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始终没半点消息,无奈之下只好打给王小军探听情况,结果他说郑炻已经两天没来球队训练了,今天早上有个姓曹的才来电向教练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原因不明。 TNND,两天?!这么说人妖狐狸脸已经逮到他长达48小时了。今儿能指名道姓的找上她,估计那厮抵不过老虎凳、辣椒水的迫害,无耻的叛变了革命,所以万恶的反动派铁定是来杀她个片甲不留、尸骨无存的……当初郑炻哄她带他进师门的时候说得多好听啊?只要不捅大篓子,他家妖精大哥啥也不会知道。为了这她还特地像更年期妇女似的一遍遍叮嘱他要好好读书,好好表现,尽量保持水至清而无鱼的状态。 没想到这么快东窗事发了,到底是哪块出了纰漏?那小王八蛋臭鸡蛋居然也不告诉她一声,好赖彼此通个气儿嘛,有道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待会儿她到底是坦白呢?还是抗拒呢? 小秀不禁想仰天长啸:TMD简直太想知道东窗究竟怎么个事发的了! 走进约见的美式餐吧,入眼一片铺天盖地的红,临近圣诞节嘛,餐吧里装点得火树银花、张灯结彩,不留余地的洋溢着浓郁的节日气氛,激烈的舞曲见缝插针的钻到耳里——你是电,李四光,你是惟一的神话…… 小秀头昏脑胀的蜷缩在座位上,一脸世界末日的绝望,干嘛身边的人个个兴高采烈的,非要凸显出自己无比的落魄和倒霉呢? 约地方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便排除了“罗马春天”,其实约在她的地盘上见面好处多多,头一条:强龙难压地头蛇。真要动起手来,那叫一个一呼百应,连浩生的擀面杖都不用,光鲁子张开猪嘴喷口气儿,立马能把人薰死;二一条:上哪儿不是要消费,要花钱。如今经济不景气,赚一分是一分,凭什么便宜了别人,帮人家创收呀?有了以上两条,三四五条根本甭说了。 但是,她潜意识的就是不希望让姓郑的那家人靠近她生活工作的世界,莫名的反抗心理,像郑炻也是时不常抱着她的大腿,哭着喊着想来“罗马春天”,她说什么都不肯松口,仿佛一旦她答应了,将会迎来一个水深火热、天翻地覆的新纪元…… 小秀还在一边胡思乱想瞎琢磨,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一人,正是停好车晚她几分钟赶到的郑煊,他环顾一圈花花绿绿的餐吧,当下微微蹙起眉,搞不懂那周小秀干嘛选这么闹腾、幼稚的地儿? 一领位小姐趋前礼貌的询问:“请问先生几位?有订位吗?” “两个,没订位,我等人……”郑煊瞥见坐在餐厅一隅的小秀,立刻改口道:“我朋友已经到了,谢谢。” 领位小姐眼尖,马上微笑着带他举步朝小秀走去。通常跟女士见面,总是他等人,今天反被人等,还真有点不习惯,不过看她挺守时的,对她的印象稍微有了改观。 当郑煊站在眼面前了,小秀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今天他穿得依然考究,翻毛领的黑大衣、黑裤子、黑短靴,彻头彻尾一色黑,跟周围的明快活泼格格不入,整个一捣毁少年儿童天真烂漫梦幻世界的黑山老妖。 “你,你好。”小秀诚惶诚恐的打招呼,寻思要不要起身点头哈腰恭迎圣驾?太假惺惺吧?而且更显得她做贼心虚,话说不蒸包子争口气,输人不输阵,最后咬着牙,硬是把屁股粘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郑煊随意点点头,优雅的坐到她对面,问:“吃点什么?” “啊?噢,随便。” 郑煊向服务生说:“麻烦两杯咖啡。” “好,请稍等。”服务生收起菜单离开。 这时餐吧的音乐轮换到圣诞歌曲《铃儿响叮当》,一群小朋友童音童语脆生生的唱着: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我们滑雪多快乐我们坐在雪橇上,冲过大风雪他们坐在雪橇上,奔驰,田野欢笑又歌唱,铃声响叮当你的精神多欢畅,今晚滑雪真快乐把滑雪歌儿唱嘿,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两个给家长带来用餐的小屁孩举着印有餐吧LOGO的小旗儿,从他们桌边的道上哇啦哇啦嚷着华丽丽的跑过,郑煊眼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 同样不自在的小秀低头不语,十指扭在一起搁在膝盖上,鼻端隐隐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皎洁的脸上骤然写满鄙夷不齿,妖孽啊妖孽。 须臾,咖啡上桌,郑煊端起来啜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找周小姐出来,主要是想跟你谈谈我弟弟的事情。”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小秀颤巍巍的捧着杯子,嘿嘿笑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事儿呀?” “据我所知,周小姐应该是个爽快人,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郑炻加入篮球队是你一手触成的吧?”郑煊盯着她低垂的发顶,发现她的头发柔顺秀丽,瀑布一样披泄而下直达腰际,非常的飘逸,让人忍不住想掬在手里抚摸一下,体验体验何谓丝缎般的感受。 “嗯……我的确向老教练推荐了郑炻。”小秀又补充道:“他球打得不错,是棵好苗子,值得培养。” 郑煊不以为然的说:“值不值得培养,往哪个方面培养,是不是得先征求他家长们的意见和同意?周小姐,郑炻还是高一的学生,你不觉得目前他应以学业为重吗?” 小秀小声嘀咕道:“我也没让他不去上学不是?” 郑煊装作没听到,接着说:“郑炻的功课成绩一直不理想,再这么玩物丧志下去,将来他怎么考大学?” 小秀努了,扬起脸:“郑先生,打篮球是‘玩物丧志’么?就养蛐蛐、斗蝈蝈还甩掉了庸俗腐败的帽子了呢,怎么说话的你?” 郑煊眯起长眸,掀着红唇说:“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所有的业余爱好都可以归为正常,但是打篮球对郑炻来说就是玩物丧志。” 我呸!小秀差点啐他一口唾沫,瞪着妖气冲天的狐狸脸说道:“你的意思是郑炻只要每天给教室里乖乖呆着,放了学带人到处打架惹事,三不五时上派出所蹲着是正常的业余爱好了?” 抖了抖眉梢,郑煊道:“我没这么说。” “嗯,你没说比说了还厉害呢!”小秀白他一眼,“本来咱还觉得帮郑炻瞒着家里进球队的做法不太正确,对造成的恶劣后果估计不足,你要怪罪咱也领了,趁机好好的把矛盾化解掉,往后光明正大该读书认真去读,该打篮球努力去练,可你这算什么?不问青红皂白上来一顿批评,嘿?咱也没逼着他去做啥丧尽天良、祸国殃民的事儿呀?如果不是他老找小军死磕,怕耽误小军打比赛,我还不爱管这档子闲事。” “周小姐,我说过关于郑炻和你师弟的问题我会处理……” 小秀打断他:“没错,你当初是牛B哄哄的说‘我知道了’,请问你知道了以后都干什么了?三天不给饭吃,命令他不许再碰篮球,扭头自己屁颠颠忙你的事业大半月不着家,结果你前脚刚走你弟后脚立马拉人掐架,什么叫治标不治本?你太不了解你弟真正的心思了,强扭的瓜能甜么?” 郑煊一怔,给小秀堵得哑口无言,他是知道郑炻喜欢打篮球,不过凭他凡事三分钟热度的劲儿,他以为他就是找借口荒废学业,却不知他是一心一意的奔篮球去了。 小秀见他沉默,感觉该说的都说了,一口把冷咖啡喝完,掏出一张钞票啪的往桌上一拍,拽过外套要走,郑煊回过神,说:“你等会儿,我话还没说完。” 敢情他找她开年终总结大会来啦?磨叽半天怎么还有话没说? 小秀重新坐下:“说吧,我洗耳恭听。” 郑煊犹豫了一阵:“你和郑炻的关系怎么样?” 小秀打斜里瞄他一眼:“同门师姐弟。” “除此之外呢?” “路人甲乙丙丁。” 郑煊深深吸口气:“周小姐,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郑先生,请问我怎么不认真回答你的问题了?”小秀拨开滑到额前的头发,开始不耐烦了。 郑煊把唇抿成一条直线,狐媚的细长眸子凌厉的凝着她,小秀则撇嘴,瞠大琉璃般的眼球无惧的瞪回去,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的对峙着,仿佛餐吧里瞬间清空只剩下了他们俩。 首先打破僵局的是郑煊,他含蓄的说:“你自诩十分了解郑炻,我想他一定也这么认为,甚至感激你为他做的一切,从而产生了某种不恰当的,超出道德规范的,扭曲畸形的不良思潮。” 他一通话说得小秀脑筋打结,她诚恳请求:“拜托你,说话能不能别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绕来绕去的?我听着觉得乱。” 郑煊嘴角抽了抽:“简单的说,你让郑炻很不应该的喜欢上了你。” 这下换小秀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莫名其妙的问:“你是人类么?” 各有冤情 小秀怒火滔天的杀回“罗马春天”,方圆数十米的活物立马变成焦炭、化为灰烬,只见她脑门上印着四个鲜活的大字“生人勿近”。 扫过店里利用周末时间前来浪漫的小情侣;拖家带口前来休闲的眷属以及没事前来培养点小资情调的单身贵族,小秀一阵风儿似的刮上了二楼,小高冲柜台里算帐的球球递了一个眼色,球球颇为无奈的盯着收银机留恋了一小会儿,终于敌不过广大人民群众满含期盼和渴望的目光,硬着头皮当炮灰去了。 上得楼来,发现小秀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镜子使劲儿的用卸妆水搓脸,唰唰的抽着面纸跟不要钱一样,球球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在旁边烧水准备冲咖啡。 “有屁就放,省得憋出内伤。”小秀冷冷的说。 球球望了望她,没停手,直到把两杯咖啡泡好,才一人一杯的摆好,施施然坐到她旁边:“今天店里的生意还不错,老张的蘑菇也到了,过年的货基本上置齐了,虽然超了些预算,但是后天有笔款子进来加上圣诞和元旦营业额,匀一匀今年的年终奖估计没问题,接下来就得看春节的了,班表我让鲁子给排了排他们厨房的,外场的你来排吧。” 小秀把纸团揉了揉扔到纸篓里,斜睨她:“小样儿,想问就问呗,转什么花花肠子?” 球球轻叹:“我不是给你点时间缓冲一下嘛。” “别介,免了,我需要的不是缓冲,我需要的是发泄!”小秀愤恨的拽过杯子猛灌了一口,结果烫到了舌头,害她悉悉索索张着嘴直抽冷气。 球球赶紧站起来接了杯纯净水给她:“你这是和谁发那么大的火呀?” 小秀捂着嘴皮大翻白眼:“别提了,老娘TMD比窦娥还冤,小白菜见了我也觉得自己痛并快乐着……” 于是她把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呕心沥血的说了一遍,球球连煮了两壶咖啡她才说完,最后她无比沉痛的总结道:“你说这世界上还有比那人妖更像白眼狼的么?老娘不打篮球很多年了,也没作出过什么不可磨灭的贡献,就是想为曾经钟爱的篮球事业尽点绵薄之力,我容易嘛我?丫的见理说不过老娘,给老娘扯出一条诱拐未成年人的罪名来,要不是周围有太多祖国的花朵瞅着,老娘真想当场抽丫一大耳刮子!” “可能他是爱之深责之切吧,做哥哥的没有不希望弟弟健康成长的。”球球中肯的说。 “那也不能含血喷人呀?噢,他们家的孩子是人,别人家的孩子都狗崽子吗?” “那你问了他怎么误会到你头上来的没?” “老娘都急赤白脸的了,哪有那功夫仔细打听?”小秀往桌上一拍,“甭管怎么说,丫就是不爽我把郑炻带进球队,绕着弯儿的打击报复咱呢!” 瞧她火气旺,球球怕再刺激她,捡了个稍微平和点的问题:“他们家不让那孩子打篮球,你要怎么跟教练说这事儿?” “老实交代呗,哎,郑炻貌似挺招教练喜欢的,练球积极,学东西也快,往后没了他,教练心里又得失落一段日子了。”小秀烦躁的耙了耙头发,接着狠狠的问候了狐狸脸祖宗八辈儿一顿。 郑煊凛着脸推开家门,廖娟急吼吼的迎上来,一手接过他脱下的大衣,问:“处理的怎样啦?” 郑煊指了指客厅说:“进去再说。” “噢,噢。”廖娟连忙让他进来,“对不起,天冷吧?肚子饿不饿?要不给你下碗热汤面?” “嗯,谢谢。”一下午就喝了一杯咖啡,这会子真是有点饿了,郑煊倒在沙发里假寐。 廖娟利落的张罗好吃食,端到茶几上:“来,趁热吃。” 郑煊扒了两口面条,抬眼瞄了瞄楼上:“郑炻呢?” “还在房里生闷气呢,我听你的除了把饭菜给递进去啥也没跟他说。”毕竟心疼孩子,廖娟说:“他那么大的人了,老这么关着不行,而且你爸过两天回来知道了问起来的话,该怎么办?” “明天我去找文教练谈退队的事儿,这学期结束前小曹答应安排人亲自接送郑炻上下学不让他生事,你帮找找看请个家教,挨到老爸回来都解决妥当了,他不会知道。” 廖娟听了郑煊的打算,犹豫了片刻,说:“其实,我觉得让郑炻继续打篮球没什么不好的,起码自打他跟了文教练以后乖多了。” “阿姨。” “啊?” “咱们郑家出过状元、诰命大臣、革命烈士、国家干部,没出过跟十几个人抢着一颗球瞎折腾的运动员。”郑煊漠然的放下碗,起身准备上楼。 廖娟忙不迭追着他说:“能文能武不错啊,毛主席还说过要百花齐放呢。” 郑煊扭头淡道:“那也得咱家有那基因。” “可真是没本事,人家文教练也不会收郑炻不是?” 郑煊一阵沉默,廖娟甩甩头:“这个先不提,是不是真有姑娘在跟郑炻谈恋爱呀?” 眼前晃过周小秀恨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气急败坏的脸,郑煊疲惫的捏捏鼻骨:“估计这是郑炻单方面的问题,对方并不清楚。” “是吗?哎,这孩子小小的年纪咋整的呢?我说,往后你少让你那些个莺莺燕燕到家里来串门了,省得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郑煊僵着腰板,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不停换色,搞不懂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他了?廖娟亡羊补牢道:“回头再提醒提醒你们那花心萝卜表哥也注意点,干脆这么着,你俩反正都老大不小的了,别成天在花堆里挑挑拣拣迷了眼,正经处一对象,娶个媳妇以正视听,顺便了了你妈那边七大姑八大姨的心愿。” “……” 郑煊终于摆脱了廖娟的纠缠,每每提到结婚的事情,她总有一揽子磨叽不完的提议、建议,由过去的旁敲侧击逐渐演变到现在的迎头痛击,有时候老头子在场,甚至会帮腔说她这么想做不满50岁的奶奶啊?她答“对”答得特顺口,还指着他亲妈的遗像表示——大姐更想! 即使他一贯坚决执行“以不变应万变”的政策,但他担心再耗下去,她会转而实施“走出去请进来”的办法,团结起所有爱操闲心亲戚们的力量集体向他施压,保不齐哪天那些人挨个上门捧着一把适龄女青年的大头照硬要他选一个,尽快给老郑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为这他拼命的督促何威多接些案子,一趟趟往国外跑,减少在家里与之正面交锋的次数,同时警告表哥要稳住立场,统一战线,千万不能让消息树倒了。 回到房里趁着时间还早给文教练挂了电话,约了明天见面,对方虽然不明他的用意,但一听说他是郑炻的哥哥,马上关心的询问郑炻这几天不来训练是不是生病了?文教练的声音威严且不失和蔼可亲,颇有大将之风,的确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然后又给小曹打电话,小曹在电话里语重心长的说:“郑煊,你再考虑考虑吧,退队不是闹着玩的,郑炻的反应指定会天崩地裂个没完没了,这要惊动了你爸,你们家非乱成一锅粥不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打篮球真的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堪,还望你慎重、慎重。” 就是因为慎重,他才要这么做。 郑煊把玩着手机,脑海里不期然浮现出他和周小秀临别前的对话—— “周小姐,你知不知道诱拐未成年人是要吃官司坐牢的?” “郑先生,你知不知道造谣诽谤同样是要吃官司坐牢的?” 整个一完全不知悔改、软硬不吃的女人! 如果再让郑炻跟着文教练打球,那么他与周小秀便有更多接触的机会,他现在或许还是懵懂朦胧的单恋、暗恋,若不提前干净彻底的斩断他迷途的情愫,谁敢保证将来他们不会朝着无法收拾的境地发展下去? 一拍两散 小秀刚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正要把球传回去,结果一抬头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定睛细瞧惊讶的发现居然是郑煊,当下不由得拔高了嗓门:“怎么是你?!” 郑煊也很意外,不过倒不像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凝眸默默打量小秀,昨天她不畏严寒皮裙皮靴一副性感娇娆的装扮,今天却素颜朝天,身穿一件运动式羽绒服,一条松松垮垮的牛仔裤,一双厚底的登山鞋,耳朵上罩着一对雪白毛茸茸的耳罩,脑后晃着马尾辫,在一票十七八岁少年的衬托下仿佛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 小秀一嗓子撂出来,引得周围练球的师弟们纷纷聚拢,齐刷刷站成了一排人墙,同仇敌忾的瞪着不知打哪里冒出来“不速之客”,大有一涌而上围殴某人之势,立时偌大的篮球馆一片肃杀。 “师姐,什么状况?” 小秀侧头扫了身后一眼,反问:“怎么着?拍电影啊?” 一群担心师姐受欺负,准备挺身而出拔刀相助的善良孩子们顿时挠头的挠头,望天的望天,小秀不爽的啧了一声:“该干嘛干嘛去,休想偷懒!” 义薄云天刹那作鸟兽散,十几个人噼噼啪啪拍着篮球跑回了场地,惟剩下靠她最近的王小军没走,他曾跟郑煊照过一面,所以自然知道他是郑炻的哥哥,凑头压低声音问小秀:“是不是露馅啦?” 小秀拐了他一肘子:“没你的事儿,一边呆着去。” 王小军撇嘴,来回瞄了瞄郑煊和小秀,磨磨叽叽不甘不愿的走了,郑煊则由始至终插着口袋,状似悠闲的看着这一切,心想周小秀在球队里挺有威慑力的,这女人不简单,一两句话便降服了一帮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他们的忠心耿耿更加坚定了他要替郑炻退队的信念。 TNND还真不是冤家不聚头,才隔了十六小时他们又见面了,咋滴?昨天羞辱了她一顿不够,今儿亲自找上门来砸场子是不是? 小秀一扬下巴,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本来觉得没必要在这里接受她的质问,但未免她纠缠不休耽误时间,郑煊直截了当的坦言道:“我约了文教练谈郑炻退队的事情。” 退队?小秀有点傻眼,貌似郑炻的妖精大哥办起事情来快、狠、准,打击力度很强很彻底,几乎不带喘气儿的,她都没想好怎么跟教练解释清楚,他颠颠的赶来搞收尾工作了,怎么办? 小秀强迫自己冷静,别先不先自乱了阵脚,要相信胜利是属于正义这一方的,而且她本来就一不可多得的实诚人,平素嘴巴说起话来坏点、毒点,但不会起什么妖蛾子,于是缓和了一下态度,打算给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拉下耳罩,小秀清清声音,说:“郑先生,打篮球到底哪点惹你不痛快了?好赖是正儿八经的奥运项目,深受世界各国人民喜爱的运动,咱国家也重视,你瞧人家姚明还跑到NBA一边为国争光一边挣美帝国主义的钞票呢。” 郑煊感受到她的转变,不卑不亢的样子和昨天在餐吧大相径庭,似乎找到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理智,所以耐着性子重申道:“周小姐,我从来没说篮球不好,只是不希望郑炻打罢了。” “我知道,你是怕他耽误学业呗。”小秀指了指身后在场地里练习的男孩们,“这些孩子都是在读的初高中生,其中不乏学生会主席,学习委员,三好生,个顶个的品学兼优。” 郑煊不以为然的盯着一边打球一边偷偷观察他们的王小军,没记错的话,当初在派出所,警察说过他被学校留校查看处分,这也算个顶个的“品学兼优”? 小秀顺着他视线看去,马上知道他的意思,咬了咬牙说:“当然了,有个别的例外……一只手掌五根指头还有长有短,对吧?但队里头大部分人还是优秀的,互相帮衬帮衬总会往正道上带,再说以咱老教练的威望,德行操守不合格的他也不收,现在社会上竞争那么激烈,打篮球起码是条健康有前途的出路,保不齐能一路打进国家队,最不济退役还能混个教练当当。” 郑煊淡淡的看着她:“你呢?退役了怎么没做教练?” 小秀愕了一愕,不知道他的话锋怎么转到自己头上,然后耸耸肩:“我是女人嘛,抱负没那么远大,这种春风化雨的事儿不是人人都能干的。” “周小姐,你有十几年打篮球的资历,又有曾进过省队的经历,如今不也离开了体育界,那么由你来评断郑炻该不该打篮球似乎不怎么有立场。” 哟?这厮果然有两把刷子,漫不经心的两句话轻而易举的把她堵得哑口无言,NND他对她倒知根知底,她对他却一无所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局显然她屈居下风…… 郑煊继续说道:“你觉得打篮球对不少人来说是一条有出路,这个我不反对,但郑炻并不止这一条‘出路’而已。” 那是,你们家财大气粗,身娇肉贵,拿钱当草纸似的使,就算郑炻把两条腿砍了,后半辈子也不愁吃喝,怎么瞧得起成天抱着球摸爬滚打,吃苦受累的活儿? 小秀撇着嘴角说:“我理解你是见不得郑炻辛苦,宠着他。” 郑煊知道她是怎么想他们家的,不过懒得多做解释,只简单的说:“不,周小姐,人在年轻的时候受点磨砺,吃点苦头不是坏事,但得看出于什么目的,值不值得。” 言下之意打篮球不值得咯?小秀忿忿不平的瞪眼,郑煊则伸出手看了看表,示意他时间珍贵,谈话该结束了。 难道真的大势已去了?郑炻那孩子跟篮球的缘分这么浅薄?小秀甚至想象得出郑炻那撮疯狂热爱篮球的弱小灵魂被囚禁在黑暗的角落里,挣扎、呐喊、哀求……所以她决定无论怎么着,也要最后搏一搏! 她定定的望着一脸不耐烦的他:“郑先生,我可以问问你坚持让郑炻退队的原因是什么吗?” 说实话,这会儿郑煊有点另眼相看了,为她的固执。 “那好,请你先回答我坚持让郑炻留下的原因吧。”他遇到过比她更难缠的对手,他不信赢不过她。 打太极么?给她来这套,死狐狸脸!小秀拼命自我催眠——犯不着为他三言两语置气儿,咱是明理的人,咱权当替郑炻实现理想牺牲了小我了。 “他喜欢打篮球。” “为什么喜欢?”郑煊虽然依旧不愠不火的,但他认为该一刀了断了,眼底的颜色顿时深沉了不少。 小秀一口气没逮上劲儿,岔了,她怪声反问:“你去问郑炻呀?” 郑煊别有深意的睨她一眼:“周小姐,我尊重你是女性,很多话本想点到为止,现在看来不得不再次跟你明讲,如果当下换了别人推荐郑炻加入文教练的队伍,或许我还能勉强接受。” “你什么意思?!”敢情他们姓郑的一家人都这么“尊重”人的?小秀两眉往中间一拢,丫含沙射影的怕是接着续上昨儿掉的链子挤兑她了吧? 郑煊下一秒验证了她的猜测,他说:“郑炻有失误那是他年纪小,不懂事,周小姐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成年人,知道怎么控制和阻止不当的感情发生。” 小秀是可忍孰不可忍,终于努了,一把插起腰,她担心自己一不注意一家伙冲上去掐他,“嘿?!青天白日的你胡咧咧个啥?” 郑煊不理会她的出言不逊,特有范儿的朝她一甩头:“不好意思,时间到了,失陪。” 说着他就要错开她往前走,小秀一脚横过来挡住他:“给我站住,你肩膀上架着的是脑袋么?找不到正当理由不让郑炻打篮球,就瞎掰些乌七八糟的话抹黑我,是人不是人呀你?” “请你不要做人身攻击,我是有凭有据的。” “什么凭据?摆出来给老娘瞅瞅!” 郑煊盯着她戳到眼前的手掌,还是一味的气定神闲:“今天没带。” “厚……你压根没有吧?小样儿,老娘不是被唬大的。” “周小姐,请注意你说话的方式,那个‘证据’的确真实存在,但我认为你一定不乐于看见。” “别尽挑冠冕堂皇的词儿来说,我文化水平低,跟不上你的高档次,而且我这人特打得粗,啥都可以看。”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小秀豁出去了非要他马上给个说法,郑煊没辙,说:“是我阿姨在郑炻书包里发现的,他买了一样超出我们全家人思想道德接受范围内的东西准备送给你。” 小秀微张着嘴,不停寻思他曲里拐弯说的那玩意儿究竟多恐怖?居然让他们全家人接受不了? “你怎么确定那是送我的?” “请周小姐仔细想想,跟郑炻接触的人里除了你还有别的异性吗?” 我靠,就这儿?!哦,合着她还得怪她亲妈错把她生成女儿身了?NND她简直是当代岳飞嘛……不冤死都对不起13亿各族同胞! “今儿我把这话撂这儿了,你们郑家人爱咋咋滴,老娘不管了!”小秀往地上呸了一声,“什么事儿啊?不吃羊肉反倒一身骚,好心没好报,我算是彻底白瞎了。” 她咻的转身迈着大步冲出篮球馆,郑煊拧眉目送她走远,心里说不清什么原因突然没着没落的,空。 无声抗议 郑煊比约见的时间迟到了十几分钟,本来他打算礼貌简短的解释一下,但一眼看到教练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整个篮球场,文教练一直端坐在窗前注视着场地上球员们的动向,想当然刚刚他一定发现自己和周小秀在一起了,所以只是表明了身份以及说明了来意。 文教练一开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来我这里打球的孩子都是出于自觉自愿的,包括他们的家长。因为练球必会占去他们所有的业余时间,赶上打比赛不但要离开家甚至要向学校请假十天半个月,说一点不影响学习就太不负责任了,家长的理解与鼓励非常重要,如果有任何一方的勉强,现在退出对大家来说都是正确的。” 于是这个满头华发,精神矍铄的老教练亲自领着郑煊到球员休息室整理郑炻的物品,当郑煊准备离开时,瞥见文教练盯着那个属于郑炻的运动包,眼里充满了不舍和惋惜,再抬起头来却微笑着朝他挥手送别,接着回到场地训练队员去了。 郑煊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望向那座简陋的篮球馆,心里对文教练由衷的感到一丝歉意,尽管他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言简意赅顺利的同意了郑炻退队的要求,但不是那种仗着自己的声望一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的架势,而是真真切切替弟子着想,以热爱篮球、快乐篮球为立足点。 不可讳言,他,绝对是值得尊敬的一位长辈。 事态的发展跟小曹之前预期的一样,郑炻一得知郑煊帮他退了队,果然爆发了——沉默的爆发。 郑煊和廖娟站在郑炻床跟前,桌上的食物原封不动的摆着,躺在床上裹在被子里挺尸的郑炻,嘴巴上戴了一个大口罩,口罩上面用红笔沿着对角线画了一个“X”…… “你说,他这什么意思?”廖娟不解的问。 郑煊平静的说:“代表无声的抗议,绝食。” “这孩子,好好的哪来那么多歪门邪道?”廖娟弯腰推推郑炻,说:“你有多大的怨气呀?犯得着这么折腾吗?大鱼大肉的伺候着你闹什么绝食,想想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为半个馒头还打死人呢,得了,起来吃饭,听话。” 郑炻充耳不闻,闭着眼睛动都没动一下,廖娟改揪他耳朵想把那特扎眼的破口罩给摘了,结果他唰的从被窝里抽出一个布条系到额头上,上书四个鲜红大字:“杀身成仁”! 廖娟吓了一跳,抖着声问郑煊:“这……又是哪一出啊?” “不成功则成仁。” “啊?可,这不是反动派才说的吗?”从那个轰轰烈烈年代走过来的廖娟惟一想到的就是经典战争老片里,那些革命的敌人死到临头、死不悔改向“老蒋”效忠发的豪言壮语。 郑煊收回视线,转身,淡道:“随他去吧,肚子饿了,他自然会吃。” “诶,不行……郑煊……”廖娟急忙追上去截住郑煊,刚想说什么,瞟了一眼郑炻后拉着他出了屋,关了门,压低声音说:“你爸快回来了,不能任他这么胡闹,到时候天不给翻过来?眼瞅着要过年了,咋办呀?” 郑煊习惯性的揉揉眉心,郑炻也知道爸爸要回来了,所以有恃无恐跟自己斗法呢,打着大不了抱他一块儿鱼死网破的主意。 “阿姨,等明天看看再说,我估计他挨不过一个晚上。”不晓得是安慰廖娟还是安慰自己,郑煊有气无力的说。 事实再次有力的证明他低估了郑炻的决心。 郑炻绝食已经三天了,除了偶尔喝口水,他真的是颗粒不进,惹得廖娟班也不去上了,守在床前苦口婆心好话说尽,他依然无动于衷,嘴巴跟蚌壳一样封得死紧。 小曹得到消息颠颠跑来关切,看着气若游丝的郑炻,一脸憔悴的廖娟,扭头找郑煊谈话:“你看我没说错吧,郑炻这都在跟你玩命儿了。” 郑煊睨了小曹一眼,突然拿了车钥匙站起来,小曹惊讶的问:“你想干嘛?” “送他上医院输液。”不然咋整?眼睁睁看着他饿死自己不成? 虚弱得还剩半口气的郑炻毫无抵抗能力的被抬进了病房,一天到晚头顶上吊着一瓶营养液,医生护士轮番上阵劝他进食,他不理,后来连心理医生都请来了还是没用,把廖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里里外外走来走去徘徊,差点没把地板磨穿。 郑煊表面上没什么,心里也担心上火,好赖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亲弟弟,别看平时管是管得严,其实全是因为爱护他,疼他,怕他走上歪路。他知道阿姨心里对他是有埋怨的,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好意思直截了当说出口罢了。 一天晚上9点刚过,医院的走廊上忽的冒出了一票人马,个个人高马大、威风凛凛的,把护理站值班护士都震傻了,巴巴的目送他们浩浩荡荡的走进郑炻的病房。 王小军提溜着KFC的袋子扔到雪白的病床上,特不屑的说:“吃吧,这年头饿死不光荣。” 郑炻转了转眼球看到昔日的队友,软绵绵的问:“你们怎么来了?” 王小军翻了个大白眼:“前天大猫来给他姥姥送饭,在电梯里碰见你家人妖大哥,本想跟上去找个暗点的地儿抡他两拳的,没想到发现你在住院,一打听才知道你绝食……切,没出息。” “呵呵……”郑炻扯着嘴蔫里吧唧的笑了笑。 一帮孩子围着他,见他半死不活的样儿心里都不好受,一个人建议道:“干脆真把你人妖大哥捶一顿,屈打成招算了。” “就是,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上次来找教练的时候那熊样跩得二五八万似的,他是你亲大哥么?” “嗯……他是大妈生的……”许久没闻到荤腥,炸鸡的味道引得郑炻频频吞口水。 “我靠,你们家这不反了?人家都是后妈虐,你咋给他虐呀?” “不是虐……哎,这叫抗争……”别磨叽了,谁好点心把炸鸡递过来呀?郑炻眼泪都流出来了。 王小军瞅他极不正常的反应,奇怪的问:“你哭什么?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有啥憋屈的尽管言语一声,哥几个两肋插刀挺你到底。” “对,小军说得没错!” “对,咱立马帮你把大妈儿子给拍得跪地求饶……” “别怕……” “是呀,凡事有我们顶着……”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热血澎湃的赌咒起誓,郑炻感动得眼泪汪汪,过了好久拼着全身的劲儿说:“帮……帮我,把……鸡腿拿来……” …… 俗话说天做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晚上把KFC啃得骨头都没剩下,隔天整得他上吐下泻,主治大夫鉴于他是高干子弟,敬畏其雄厚的背景身份,对他突然恶化的病情那是相当重视,验尿验大便外带抽了N大管血走,化验结果出来是急性肠胃炎——一下不吃一下又暴饮暴食,寡淡的胃袋、肠道一时半会儿经受不了刺激,脆弱的抽了。 不过让廖娟值得庆幸的是郑炻终于开始吃饭了,按照医生的吩咐先喝点清淡的白粥,配合药物慢慢调养,循序渐进再吃固体食物。 郑炻靠在床头不爽的对郑煊说:“我这还不都为了你?你犯了众怒,队里的人嚷着要找你报仇,为了替你化解危机,我豁出小命吃光了他们带来的东西。” 这两件事情有联系吗?郑煊没做声,闲闲的翻阅摊在膝盖上的文件,甭管怎么样,他有了起色万事皆休,即便要他答应他重新去打球,他也认了。 下午,郑炻正睡得迷迷登登的,感到耳朵一阵刺痛,睁开眼发现一张熟悉的脸孔悬在上方,顿时惊喜的叫道:“美女!” 周小秀一巴掌扇过去:“美你的头,没大没小的。” “嘿嘿……姐。” 小秀恶寒的抖了抖:“当你和王小军这俩小祖宗的姐,我躺棺材里只差没盖盖子了。” “别介呀,姐……”郑炻骨碌爬起来,一手穿过小秀的手肘腻歪歪的撒赖。 小秀拍开他,坐到椅子上:“小样儿不得了呀,目前全世界闹绝食的就数你和海峡对岸的阿扁两人了,真能耐。” “姐,你别老磕碜我,我这不是逼上梁山,实在没辙才出的下下策。”郑炻装无辜,眨着眼睛苦哈哈的望着小秀,搏同情。 “身子骨还行吧?” “嗨,没事儿,砍头不过碗大个疤,这算什么?”郑炻抡起手臂做健美先生状,展示他经过洗礼麻杆一样的细膀子。 小秀睥睨他:“别显摆了,当心风大点把你吹跑。” 郑炻笑嘻嘻的躺好,想到什么似的问道:“我听小军说我哥去找过你?他没为难你吧?” “嗯,说‘为难’多谦虚,那妖精直接拿滚水把我汆咯,给鸡拔毛一样修理得我光芒四射。”提到杀千刀不解气的狐狸脸,小秀快呕血。 “咦?姐,你不是大神级的么,你还怵他?咔嚓三两下把他压到雷峰塔下边。”郑炻比了个手刀。 “问题他这妖精一点没妖精的自觉,一直以为自己是唐僧。”小秀叹气摇头,“还是留给你收拾吧,起码你是打入妖精窝盘丝洞多年的卧底。” 郑炻抓头:“姐,你说奇不奇怪?一切咱们都安排的好好的,没出什么纰漏,我哥他究竟怎么知道的?” “我还想问你呢!”小秀忿然,“对了,妖精说你妈在你书包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口咬定是要送给我的,揪着这事儿跟我死磕。” “啊!”郑炻幡然醒悟,一拍床垫几乎原地蹦高三尺,“我说怎么不见了呢,原来被俺娘这个奸细搜走了。” 小秀觉得其中必有文章,赶紧拽着他质问:“为这我吃亏吃大发了,说,是什么!?” 郑炻脑瘫,涎着脸傻笑,直到被小秀射出的眼刀疯砍得受不了了,承认道:“内衣呗。” “内衣?!” “嗯哪,上次你不打变型了,我说要买件送你的……” 苍天大老爷啊,大地母亲啊,我周小秀冤不冤枉啊…… 任重道远 怪不得呀怪不得,怪不得人妖狐狸脸瞅她像猫见着耗子似的,逮着机会就要灭了她。 想想看,任谁一十六七岁孩子的妈在儿子书包里搜出一件女人的内衣,那震撼的程度,指定跟水珠子遇上热油似的,铁定炸! 一琢磨清楚祸害的源头,小秀立马悔得银牙咬崩,一下接一下戳着郑炻的脑袋瓜子,恨道:“你小子是一臭皮匠弄死仨诸葛亮,厚……拨开云雾才知道,你丫哪是啥卧底?彻头彻尾生于斯长于斯、根正苗正盘丝洞出品的小妖精呀!” 郑炻嘿嘿傻乐,一边不是很认真的躲一边谐谑:“哎、哎、哎……姐,打妖您才能练级不是?” 小秀悲壮的站起来,仰天痛誓:“天苍苍野茫茫,我周小秀今儿决心跟姓郑这窝妖精等一切牛鬼蛇神划清界限,端正态度,一颗红心向日月,往后绝不再犯同样的低级错误!” “哈哈哈哈……姐,你太逗了,笑死我了……哎哟我的妈,这都什么年代的革命口号啊?哈哈哈哈……”郑炻笑趴下了,捶着床板表达激昂的情绪,小秀看不过眼,扑过去掐他,wωw奇Qisuu書com网病房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嬉闹了一阵,小秀瞪着郑炻正声道:“你记得,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哪怕天要塌了也千万别拿自己身体出气,你爹妈生你养你那么大多不容易,再怎么说他们都为了你好,动不动就使小性子能算个爷们儿吗?” 郑炻低着头嘟囔:“你不了解我家的真实情况,那儿根本不是盘丝洞是渣滓洞,中美合作社。” “嗯,注意措辞,别随意把自残自虐提升到民族气节的层次上。”小秀斜他一眼,在她心目中那帮无产阶级革命家是神圣不可亵渎的。 “哎,姐,我知道啦,我都听你,成了吧。”反正这场轰轰烈烈为挚爱的篮球事业发起的绝食运动最终由他获胜,附加的教育与教训他就当大批发搭点次货一并笑纳了。 过两天圣诞节,店里要忙的活多,小秀嘱咐了郑炻几句便离开准备往回赶,结果刚一走出病房吓了她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郑煊靠在门口的墙边,一副久等了的样子。 望着小秀呆愣的表情,郑煊冷淡的说:“我们谈谈。” 黑眼球滴溜溜转了一圈,小秀点点下巴茫然的自言自语:“电梯,哦,电梯往这边走……” 直接把郑煊当透明的空气,越过他飞快朝前窜,她又不是棒槌老被人砍被人糟践没感觉,古来征战几人回,尊严值几毛钱?所以干脆装孙子逃之夭夭先。 别瞅这雄性妖精瘦不啦叽浑身没几两肉,脚程还挺快,两三步追了上来,凑到她旁边仍旧心平气和道:“周小姐,我有话要和你说。” “哇,满员啦,怎么办?走楼梯吧……”小秀表面遗憾实则愤恨一堆“白衣天使”早她一秒推着一张病床进了电梯,并很无耻的将宽广的电梯塞得满满当当,连个插脚的地儿都没留下。 郑煊不语,默默尾随她走向楼梯间,阴冷偏僻且人迹罕至的楼道里回荡着他们俩一前一后得得得的脚步声,与她保持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郑煊睨着她的头顶,垂顺的直发洋洋洒洒披泄肩头,今天她一身中性利落的打扮,脖子那条柔软的大围巾是惟一的暖色调,非常符合她的个性。 小秀越走越心虚,这厮要跟到几时?丫咋就不愿放过她呢?貌似她表现得也够明显了吧?真没眼力劲儿,她忍不住想建议他,需不需要就近到眼科挂个号,查查有没有白内障? 幸好楼不高,没一会儿他们到了医院大门外,小秀寻思着自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对面赶那趟已经启动的公车成功的概率有多高的时候,郑煊一把拉住了她,还是一成不变的说:“谈谈吧。” 败给他了。 小秀认命的和他一起走进临近的一家快餐店,因为没在饭点上,生意有点冷清,站在柜台后头的服务生一见有客到,那叫一个热情洋溢,隔老远就喊开了:“欢迎光临,请到这边点餐!” 郑煊缓缓的走过去,看了看悬在上方的餐牌灯箱,回头问小秀:“想吃什么?” “随便。”被逼无奈的有气无力。 “麻烦,一杯蜂蜜奶茶,一杯绿茶,谢谢。” “好,请稍等。”服务生立刻开始张罗,不到一分钟递出了两杯热饮。 郑煊指指窗边的座位:“坐那儿。” 小秀没有意见,蹒跚着晃过去,郑煊把蜂蜜奶茶放到她面前,然后坐下来,看她不感兴趣的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接着百无聊赖的两手插兜,眼睛飘到窗外看街景。 “不喜欢喝?” “太甜。” “噢,那换一种好了。” “别浪费。”小秀喝中药一样一口干掉了据说很甜的奶茶,再皱着眉拿起属于他的绿茶又灌了一大口,“好了。” 郑煊指控她的霸道:“这是我的。” 小秀点头,掏出钱包抽了一张钞票摆在桌面上:“都算我的,不用找了。” 狐狸脸有点僵硬,小秀解释:“我是希望你尽量长话短说。” 郑煊叹气,既然她这么直截了当,便省了客套进入正题:“你和郑炻在病房里说的话我听到了。” 小秀不屑的冷笑,讽道:“没想到郑先生也有听墙根的习惯。” 这死人妖大概听她数落了他一大堆的坏话,憋了一肚子怨气,现在逮了她打算以牙还牙,报仇雪恨来了。 “我为我之前的行为诚心的向你道歉。” 咦? 小秀直觉望了阴沉沉的天空一眼,正常,没有出现天地合、山无棱等异象嘛。 郑煊靠进椅背,悠然道:“虽说是误会一场,不过我觉得周小姐你还是有一定无法推卸的责任。” 嗯,社会和谐任重而道远……一时半会儿是不能指望妖精幻化成仙滴。 “我知道周小姐对篮球抱有极大的热情,付出了很多心血,也很重视培养同门师姐弟之间的情谊,但方式方法有待商榷,作为他们崇敬效仿的榜样,应该权衡一下如何做到恩威并施,还有和家长做好沟通,避免不必要的矛盾以及摩擦。” 小秀真想立马冲回病房抱着郑炻的大腿,恳求他的宽恕,同时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他说得TMD太对了,他家如假包换的渣滓洞啊! 郑煊说了一通感觉特掏心窝子的话,发现小秀一脸戚戚焉,还约莫带着点泫然欲泣,想人家怎么着也是一姑娘家,他的“指正”是不是说得过于生硬,不近人情了? 双方各怀心事安静了片刻,小秀霍然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说:“恭喜你郑先生,在你不遗余力、孜孜不倦的教诲下,我终于被你雷倒了,你光辉伟大的思想让我看清了一点,妖精最好不要乱吃唐僧肉,自己消化不良没关系,重点别恶心了别人。” 语毕她恭敬的一鞠躬,拽过包包,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冤家路窄 “喂,我的亲妈呀……您老都说二百遍了,我知道了,明天我一准到行不?您就别磨叽啦,我耳朵快起茧了……行行行,晚上回去再说,好好好,挂了啊!”小秀按掉手机,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趴到桌上翻青白眼。 球球看她这样,忍不住说:“喝个喜酒而已看把你愁得,至于么?” “厚……你是不知道,我妈她背着我又起了妖蛾子,愣是打败院子里多数竞争者,给咱争取到了伴娘的岗位……”提到这儿小秀顿时萎靡的蔫了,埋怨道,“你说那凤丫一二婚的,收拾包袱、铺盖卷安安静静搬过去不得了,非要渴劲儿的捣腾,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这一嫁嫁得多好,对方多有钱似的,把咱家老太太眼馋得哟,只恨苍天瞎了眼,凤丫咋不是打她肚子里蹦出来的?捶胸口痛惜呀!” “那还是得去呀。”球球同情归同情,只是长辈的愿望不好违背。 小秀闻言,闭眼哀嚎:“我死的心思都有了……” 中国人结婚特喜欢选在一个时间点上扎堆,明明一年有365天,可偏偏不是逮五一就是十一,最不济也要赶年头三天的元旦假期,大冷的天,穿啥不好看,更不方便不是?但,百种米养百样人,有不怕打雷下雨的,当然也有不怕天寒地冻的。 小秀瞅着穿着大红旗袍哆哆嗦嗦的凤丫鄙夷的撇嘴,小样儿,简直是没事找抽呢嘛!自己抽抽就算了还拉她下水,联合她亲妈逼她也穿上一件粉红的旗人褂子,单薄得紧紧贴着她的线条,头上顶着个馒头似的发包,说是赶传统中国风的时髦,任谁没看出来凤丫扮的是大家闺秀,她是一陪嫁丫头啊? 凤丫这回嫁的主确实是大款,订了一五星级大饭店摆桌宴客,饭店餐厅大门口左右两边同时呼啦啦各装饰着一个鲜花拱门,为啥呢?有两对人马一起办喜事呗。 隔壁的那对来得有点迟,而且估计身价要在凤丫老公之上,因为地上铺的红地毯是拐弯的,拐进另一边名曰“龙凤呈祥”的大厅里,阶级等级楚河汉界立马划分清楚了,真TNND现实。 还有人家应该是初婚,新娘子穿的雪白婚纱,比凤丫还耐寒,敞着胸露着脖子,楞没见人有啥不良反应,年纪轻身子骨就是壮实。 小秀暗地里正偷瞄得爽利,忽的觉得哪里有点扎眼,收完一个红包,挪开身让亲朋好友和新人拍照留影,别过脸一瞧,嘿!?对面那个站在新郎旁边的伴郎不是郑炻他那人妖狐狸脸大哥吗? 我靠,不是冤家不聚头! 小秀怀疑中学地理老师忽悠了自己,中国是面积有九百六十平方公里,地大物博的么?! 郑煊一早就看到小秀了。在新人迎宾之前,她似乎是被一个年长的妇女从外面拽进来的,表情苦大仇深又怨气冲天,手里拎着个大包,嘴里叼着印有“伴娘”二字红飘带的胸花,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叫嚣着:让我走!让我离开!我不要来这儿! 郑煊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她这样哪里像来给人当伴娘的?不禁回忆起第一次在派出所门口看到她的情景,那时候他刚要开门下车,眼前霍然晃过一个窈窕的背影,白色小西服搭配一条深海蓝的长裙,长发飘飘十分引人遐思,可没等他赞叹出来,就瞄到她脚上居然趿拉着一双板拖…… 其实他认识那边的新郎,近两年发家致富的民营企业家,过去他曾来找他咨询过一些法律上的事务,但估计今儿是他大喜的日子人太兴奋,一时没把他认出来。 这样也好,省去了应酬,和半生不熟的人道“恭喜”挺尴尬的,而且他更感兴趣的是小秀今天的扮相,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小褂子是从戏班里借来的吗?她每一次的出现总那么的叫人……嗯,耳目一新。 还有,当她终于发现他的存在,仿佛受到什么巨大的打击,脸上一阵电闪雷鸣、乌云罩顶,呼天抢地活像见了鬼似的,他不禁想拿面镜子照照看,他有那么惹人嫌!? 何威举起酒杯潇洒的向自己的合伙人,今天的伴郎,郑大帅哥敬了敬,郑煊无可无不可的晃一下杯子,低头啜了一口酒,一手轻轻拉扯扣在脖子上的领带,徐徐吐气。 奔忙了一天,说实话他真的累了,没想到结个婚事情那么多,大清早爬出被窝去新郎家报到,接着去接亲,一票人被堵在新娘家门口,又跪又求又表演节目,把屋里唧唧歪歪意见一大堆的女人们都逗开心了才开了门,然后脚没站稳,气没喘两口,他们这些个大老爷们便开始上蹿下跳的帮着找新娘的鞋,说什么新娘光脚不能离家,好不容易找到了鞋又出新花样,说什么新娘没进新房前脚不能落地,得,新郎一咬牙背着新娘下了楼…… 他搀扶着抖索着两条腿的新郎上车,他拍着他的肩涕泪奔流鸣谢发明电梯的人,不然二十五楼高呀,这玩笑岂不开大了? “不愧是成大法官家娶媳妇儿,果然盛况空前。”何威用眼神瞟了一下坐在主桌的长辈们,基本涵盖了整个司法界所有名声响当当的人物。 郑煊捏捏眉心,他生母这边家族的人一坐下来俨然一个重大刑案审判庭,如果他们面前的不是新郎新娘,那就是罪恶滔天的死刑犯,迫人的压力可见一斑,敢嫁进来的女孩,勇气绝对超出常人。 何威低沉的释出了然于胸的笑,用肘子撞了一下郑煊:“看到没,那边那两桌满是各家美貌如花,云英未嫁的闺秀,你姨妈似乎认为在别人的婚礼上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是个不错的方法。” 郑煊斜他一眼:“你又知道。” “哎,太明显了,你姨妈是搞法律的比较务实,不会迂回、浪漫那套,今儿你们家最后可独剩你这一只不听话的黑羊了,估计她要展开拉网式大规模搜捕行动,就不相信错杀一千还能放跑了你一个?”何威继续危言耸听道。 郑煊不语,放下酒杯,抽掉领带揣到兜里,何威奸奸的眯着他笑:“别慌嘛,我帮你稍微做了一下前期侦调,你九点钟方向那个穿白毛衣的以及她右手边第三个穿格子花呢衣的,胸襟极为宽广,细腰翘臀,非常符合优生学,你也知道现在奶粉质量不怎么靠得住,应该大力提倡母乳喂养,没有一个完善的设备,将来你的小孩如何放心、健康的成长呢?” “你在告诉我,你和嫂子一直不敢要孩子的根本原因吗?”郑煊顿了一会儿,冷不丁浇了何威一盆凉水。 何威踹他一脚:“我对我家那口子的灌汤小笼包非常满意。” 是吗?郑煊睥睨他,抿唇,保留质疑权。 “你小子有多闷骚我会不知道么?”何威反睥睨之,“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最喜欢波涛汹涌型的。” “错。” “哪错了?” “我不是道貌岸然,是审美疲劳。”现代的女性穿着大胆,能露的都露得不留余地,不能露的也要弄成若隐若现,逼得人无处可逃,不得不看,试问这样一年四季常此以往轮番轰炸下来,他还能有感觉吗? 何威不信,揪着他的小辫子数落:“拉倒吧,‘飞机场’、‘搓板儿’啥的你不嫌得要死,当初我和你嫂子谈恋爱那会儿,你不说我干嘛不干脆找一男的结婚算了。” 郑煊镇定的说:“首先我要扭转你对我的误解,我欣赏女性并不在于她们突出的第二性征。” 何威好奇的问:“那是哪儿?” “头发。” “……啥?”何威一愣,这不BT呢么?! 小秀妈拖着小秀来到洗手间,掏出她包里的粉盒塞到她手里,说:“赶紧的,快往脸上好好捯饬捯饬,瞅你这丫头今儿是不是给雷劈了,青面獠牙吓唬谁呐?” “哎哟妈,你刷墙呀?再说结婚的又不是我,擦得猴屁股似的那才吓人。”小秀厌恶的推开,七手八脚的开始拆一头的发夹子,黑缎般的长发瞬间披泄而下。 小秀妈见状急吼吼的叫:“你疯啦?干嘛把头发拆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顶着一馒头到处晃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刚从寡妇村出来的呢。”小秀挠着一团被发胶黏在一起的黑丝。 “我呸呸呸,死丫头口没遮拦,大吉大利的说什么胡话?”小秀妈用力跺脚,好像这样就能把灾祸跺没了。 “哎……妈,今儿你大发慈悲饶了我吧,这两天店里都忙疯了,我正缺觉,你让我回家补补成吗?”小秀苦着脸,可怜兮兮的请求。 “不行!”小秀妈一把操过她两只手按紧,“你没看到凤丫夫家那边来了多少小伙子啊?个顶个又高又帅又有钱,随便认识一个将来嫁过去当少奶奶享大福,你懂不懂?” 她就知道她妈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一瞧她这么上杆子费劲儿撺掇她来当伴娘,还不是为了治她这个独身主义排斥婚姻的老毛病。 “懂……”她拉长声音敷衍。 小秀妈恨铁不成钢,戳她的头:“别跟我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今儿我盯着你呢,少给我玩花花肠子,仔细到时候我收拾你!” “喳……” 如果她会屈于她亲妈的淫威之下,那她就不叫周小秀了,在二十多年与伟大母亲长期不间断的革命斗争中,她是屡战屡胜,越战越勇,积累了不少丰富且宝贵的经验,今儿这不过小菜一碟。 转脸她便脚底抹油溜了出来,一边解着小褂子的盘扣一边给球球打手机:“是我啦,哎……突破敌人的封锁线,杀出了重围,但估计后面会遭到敌人疯狂的反扑,所以我问你现在哪儿能借一地儿给我暂时避避风头啊?” 球球躲开赵擎望过来的视线,对着手机说:“要不你去鲁子家?” “嗯……那还不如回家给俺娘抽俩鞭子。”那猪窝能呆么? “要不上浩生家,小军不是打比赛去了,将就一起挤挤?” “靠,浩生是俺娘安插的眼线你不知道啊?这跟直接去送死有啥区别?” 球球犯了难,指尖敲着柜台,大眼忽闪忽闪的突然瞄到了一个人,她大喜,说:“颂琴,去颂琴家!” “嘿?我怎么没想到?”小秀也高兴,一屁股坐到饭店前喷泉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从大包里翻出外衣,唧哇叫唤,“她现在是不是在店里?” “在呀。” “那还等什么,把手机给她。” 于是跟颂琴约好了见面的地点,小秀欢天喜地的往那儿奔去。 打击路霸 刚走到路边,准备给在冬夜里待客的司机大哥照顾一下生意,手还没碰到车门,小秀晃眼瞄见饭店门口闪出老妈英雄亮相般威武的身影,吓得她身子一矮,嗖的钻进车,口齿不清的喊:“快,快,快,开车!” 司机大哥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打着方向盘把车开上了路,估计小秀当时一心急着赶紧逃离母亲的魔爪,把颂琴家地址的顺序念颠倒了,明明在城西结果司机大哥将她送到了城北。 窗外呈现出逐渐偏僻,不复繁华闹市的风景,街道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大厦慢慢往低矮的趋势发展,而且越来越精致漂亮,到最后小秀才意识到这是本市很有名的高尚别墅区,不禁在心里犯嘀咕,颂琴一个月挣多少钱啊?一单身小姑娘居然租这么贵的房子住,也太奢侈了吧? 她忍不住问前面的司机大哥:“师傅,这是X武路吗?” 司机大哥回答道:“不是啊,是五X路。” 小秀晕了,她扒着前座的椅背:“师傅,做人不带你这样的,宰客你也选一外地人忽悠嘛……” “嘿,小姐,是你自己说五X路的,我开出租都十二年了,一直都诚信为本,从没宰过客。”司机大哥不乐意了,伸手拍拍放在车头上印着“信得过驾驶员”字样的牌子以示自己的品格是经得起广大人民群众考验的。 小秀凑过头看了看司机大哥:“嗯,您的确长得憨厚老实,不过我还是得告诉您一声,掉头吧,咱要去X武路。” 十几分钟的路程楞给他朝反方向拉出了二十里地儿,那表跳得人肉痛,多出来的路费还得自己掏腰包填进去,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敢情老天爷在帮她亲妈罚她不成? 司机大哥左顾右盼的在这边掉车头,小秀见他那么努力,正暗自庆幸虽然跑了趟乌龙,但起码没遇见社会新闻上所说的“出租车之狼”把人拉到一僻静处劫财劫色,突然听到另一边路上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配合周围清冷的环境听起来格外凄厉,小秀懵了一会儿,傻乎乎的问:“出啥事儿了?” 司机大哥迅速眺去一眼,然后说:“撞人了。” “啊?”小秀顿时来了精神,这还头回直击车祸发生的现场,过去只能通过路面上遗留的一点血迹或是粉笔线自行YY那种车毁人亡,血肉模糊的状况,出事的人啊车啊早拖走了,害她特没真实感,没想到今儿给她碰个正着,简直老稀罕了。 她抑制不住兴奋的拍着椅背:“师傅,师傅,开过去咱瞅瞅!” 司机大哥显然鄙夷她过于热切到BT的心态,故意把车开得超慢,直至干脆停了下来,回头对小秀说:“小姐,你到底要不要去X武路?” “别急嘛,让我看个清楚先!”小秀一边摇车窗一边把头伸了出去,因为她刚才似乎瞥到了一个很眼熟的人,让她怀疑是否真的人生何处不相逢? 天空飘起了绵绵密密的细雪,飘飘洒洒的阻碍视线,小秀手搭凉棚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终于看清一辆黑色小车前的地上卧倒了一个人,而从车里下来的肇事司机则是人妖狐狸脸。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的开门下车,就在她两脚落地的时候,那边情况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路边窜出了三个大汉,团团将郑煊围了起来,感觉像是替受害人讨公道,见义勇为的路人。 司机大哥催促小秀:“走吧,你一姑娘家别管这闲事。” “不行。”再怎么说那雄性妖精是郑炻的大哥,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他出了事儿她绝不能袖手旁观。 “随便你,不过车钱……” 小秀不耐烦的掏出钱包付了钱,没等她反应过来,司机大哥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唰的穿过白茫茫的雪帘子开远了,小秀瞪着两盏红红的车尾灯嘟囔:“都说马路猛于虎,发你驾照的人忒没公德心了,放任你丫这头猛虎横行乡里,鱼肉百姓长达十二年。” 不知何时刮起的小北风卷起的雪粒子砸在脸上一叮一叮的生疼,抬头发现郑煊那边几个人已经开始互相推搡起来,被司机大哥撂下的小秀连忙收拾好情绪,把包往胸前一挎,拽着带子脚上使力向他们小跑过去。 “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娘娘腔,开车撞人还想死不认账啊?”路人甲推了郑煊一把,模样非常嚣张。 “没错,大冷的天又快过年了,万一把人撞残撞瘸撞出个生活不能自理咋办?赔钱!”路人乙装腔作势扶着地上细细呻吟的“受害人”,扯着嗓子打抱不平。 郑煊依然手插口袋,波澜不惊的淡道:“我没有不认账,出了交通事故报警处理好了,这样对大家都公平。” “嘿?!你个死娘娘腔,说什么废话呐?报警?吓唬谁呀?这都明摆着的事儿,赶紧赔钱完事!”插腰杵在郑煊身后的路人丙大概是主要负责断后路的,见郑煊毫不畏惧的样子,既有点意外又很窝火,心想哥几个蹲了一晚上好不容易逮到一条肥鱼,结果却是块硬骨头,还挺难对付。 郑煊冷然的睨着“受害人”遮遮掩掩的脸,说:“有医院开出的验伤报告,我自然会赔。” 路人甲一听不爽了,又推了他一把:“我呸,你这种吃软饭的小白脸谁信啊?随便给个万儿八千的这事儿算了了,反正你跟人上床滚两晚也不止这数,对不对?” “就是,细皮嫩肉的小模样一瞧就知道特招贱 骚老娘儿们的喜欢,来钱也容易,干嘛给这儿较真,待会儿万一哥们拳脚没长眼,伤了你的脸蛋损失那可大发了。”路人丙举高手,故意在郑煊耳边扭得指关节噼啪响。 郑煊眉头都没皱一下,平心静气的面对几个男人污言秽语的威胁,微启红唇刚要说什么,这时却隔空传来一句:“我靠,你们也都知道他的长相有多需要社会各界关爱了,干嘛老揪着不放磕碜人呀?” 一干人等没料到这条人车不多的路上会杀出程咬金来,还是一女的,纷纷讶异的转身,只见一个高高瘦瘦容貌清秀的年轻姑娘两手盘胸,歪头斜眼露出相当唾弃鄙视的表情,不屑的望着他们。 郑煊打破一直保持的云淡风轻,拧着眉问她:“你怎么来了?” “哦,看你跟人玩‘碰瓷’玩得起劲儿,凑个热闹呗。”小秀轻松自如,说话的语气像聊天气一样,踩着落雪缓缓走到他旁边,“有手绢没有啊?” 他狐疑的瞄瞄她:“没有。” “切,真是的,电视里都演烂了也不学着点,这男人没一帕子关键时刻咋帮得上女主角忙?”小秀大发感慨,然后扯过他绕在脖子上的围巾一抹,擦掉打在睫毛上的雪花,接着当垃圾似的丢开,郑煊眼角抽了抽。 清明了视线,小秀对几个趁机敲诈打劫的路霸说:“你们不知道现在经济危机有多严重吗?”指指郑煊又道,“看见没有,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10块钱3条的帕子都装备不上,哎……” “嘿,你个臭娘儿们别多事啊,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路人甲也不演戏了,被人拆穿了呗,于是面露凶相,准备耍狠。 郑煊不着痕迹的上前了一小步,把小秀挡在身后,小秀不领情,跳出来吆喝,“兄弟,我是个娘儿们没错,但不是臭~娘儿们,麻烦你说话注意点。” 郑煊满头黑线,拜托,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模仿星爷……无奈的再跨前一步挡住她,小秀对他保护女性的做法很赞赏,可是该受保护的是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吧?本着助人为乐的原则顶开他:“到车上去。” 这边给呛到没声的几个汉子已经捞袖子了,连躺在地上的“受害人”也站了起来,情势是一触即发的大战在即。 “什么?”他感到她侮辱了自己,几十年家庭、学校、社会历练培养出来的斯文温和,遇事冷静自持的好涵养差点为此磨出一丝火气。 小秀很瞧不起人的拎着他空落落的袖管抖了抖:“不然你想怎样?你会打架啊?” 难不成她打算以一敌三跟人单挑?!即使不怎么了解她,郑煊却百分之两百肯定照她容易头脑发热的性子绝对干得出来,所以他说什么都不答应,圈过她的腰楞把她搬到自己后面,小秀被他的举动整得晃了会儿神,顿了两三秒立马拍掉他的手:“别碰我!” “周小秀!”他绷不住吼出她的全名。 小秀瞪眼,揪下他的衣领耳语道:“笨蛋,我早打了110了,等着民警来收拾他们呢,我拖延一会儿,你一边呆着去,别碍事儿。” “……”郑煊生平第一次有了掐架的冲动,她藐视他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英勇负伤 就在郑煊不确定是该先掐死小秀,还是先对付那几个路霸处于两难境地的时候,咱们可爱可敬的人民警察开着晃出一闪红一闪蓝耀眼光芒的警车,歪歪叫唤着隆重登场,立竿见影的那些无胆匪类赶忙抱头鼠窜,小秀见状那是相当英勇,一掌扒开挡道的郑煊冲杀上去,嘴里嚷道:“站住!不许跑!” 郑煊傻了一下,接着脑子嗡的一声,伸手想抓住她,结果只来得及碰到她被风撩起的发尾,“该死!” “王八蛋,还敢给老娘跑?!” 小秀仗着后面有人民警察撑腰,胆子壮得贼大,发挥她前运动员的优势,连跑带跳越过马路牙子飞腿撂倒了一个逃犯,随后一鼓作气扯下挎包砸向另一个妄想窜进路边花园的坏蛋,正中那厮的后腰,他应声往前摔了个大马趴,刚刚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包掉在地上却不料绊住了追上来的小秀,因为惯性她也跟着扑出去,狠狠的压到了那个倒霉蛋身上,小贼很衰的发出一阵哀嚎:“哎哟……” 尾随而至的郑煊生怕小秀受伤立马弯腰想把她扶起来,结果被正要补几拳为民除害的小秀挥高的肘子打到下巴,毫无防备的他头往后一仰,顿时失去重心外加脚底打滑,吧唧一屁股坐倒,长腿一抻结结实实的踹到小秀的背,一系列动作可以形容为说时迟那时快,紧接着小秀干嚎道:“哎哟我的亲妈……” 等110民警赶过来就看到男男女女摊了一地,简直分不清敌我,小秀撕牙咧嘴的抬起头指着前面喊:“快,快追!还有俩漏网的呐……” 人家那110的不愧术业有专攻,闻言头也没回的横身跨过他们朝群众举报的路线追去,小秀还不忘提醒,“当心呀,雪天路滑!”瞧瞧这觉悟,多高啊,咱吃的闷亏可不能让民警们再吃了。 郑煊猜自己伤到尾龙骨了,屁股那块又痛又麻感觉有点半身不遂,眯着眼睛坐在雪地里半晌没缓过劲儿来,混混沌沌的脑子不断思索——这叫什么事儿啊? 小秀骑在犯罪嫌疑人的身上,一口一句:“TNND死小子!孬种!社会的毒瘤!害群之马!”一边左一拳右一拳海扁对方。 郑煊挫败的叹口气,挣扎起身,蹲到她旁边握住她纤细的腕子,“你没事吧?” “靠,怎么会没事?丫你是不是趁乱公报私仇啊?我给你踹得椎间盘突出了都!”小秀愤恨得几乎仰天长啸,想甩开他,可发现他掌力不小,愣是甩不动。 郑煊凛起脸,这能怪他么?他还挨了她一拐子呢,差点没把他下巴打分家,悻悻的松开她,揉着胀痛的颌骨不说话。 小样儿!小秀不爽的别过头,想把还缠在脚踝上大包的带子解开,“糟糕了……”她试着动一动,然后马上按住脚闭气。 郑煊有不好的预感,问:“你脚怎么了?” 小秀紧张的晃开颊侧的头发:“脚折了……” 他望她一眼:“你神经是不是太粗了点?光顾着揍人,自己的脚有没有受伤不知道啊?” “喂,我这是为了替谁出头啊?”小秀老委屈了,撇嘴瞪他。 郑煊忍不住数落道:“既然知道报警,干嘛还要逞匹夫之勇?你一个女孩子敌得过这些大男人吗?他们狗急跳墙起来你招架得了吗?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到底是在帮忙还是添乱?” “嘿?平时你不是一棒子打不出半个屁么?咋训起人来啪啪的刹不住车呀?”这死人妖简直不懂何为知恩图报,居然拿在家教训郑炻那套挤兑她,天理昭彰,哪位路过的大神赶紧收了他吧! 郑煊无语,双手往她腋下一插把她搀起,小秀吓得倒吸一口气,不小心吸入几片飘雪岔进气管呛得她咳了咳,伤脚一触地立刻感到一股钻心的疼,身子一软又要坐下去,郑煊眼疾手快操过她拦腰抱起。 “咳咳……你,你要做什么?咳……”害怕掉落的小秀下意识攀上他的肩膀,紧紧箍住他的脖子。 郑煊挑挑眉尾:“送你去医院。” “不行!警察没回来,咱得看着这俩臭小子。” 由于两人挨得近,她说话时喷出的热气直接扑在他脸上,嘴边,淡淡的闻到咖啡醇香的味道,他斜睨她:“到车上等。”这女人不见黄河心不死,犟驴一头。 小秀无异议,总不能一直给他这样抱着吧,有碍观瞻那是其次,重点是他单薄的腰板太靠不住,细胳膊细腿的把她摔了咋整?她不想“二度伤害”。 妥协,冲他点点头,郑煊转身要走,“哎、哎……我的包!”小秀朝地上的大包努努下巴。 郑煊继续睨她,过了一小会稍稍弯腰,小秀伸手勾起带子,他马上蹙眉:“包里装了什么东西,比你还重。”怪不得一下把一七尺男儿砸趴下了。 “几套换洗衣服,零食啥的。” “你离家出走啊?” “诶?你怎么知道?” “……”他翻眼,“你多大了还跟家里闹这别扭?” “他大哥,‘离家出走’是一种意识形态,所以,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你滴,知道?”她谆谆教诲道。 “……” 两人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唠嗑,一边走到了车旁,然后又合作愉快她开门,他把她放进车里,趁警察还没回来的空挡,他轻轻捧起她的腿搁在自己膝盖上,准备脱了鞋查看伤势。 小秀死咬后牙槽,浑身僵硬微微的打颤,郑煊掀了掀眼皮:“痛就喊出来,没人会笑你。” “嘿嘿……没事儿,过去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小秀憋出了一额头的细汗,但嘴上却说得轻松。 郑煊看她这样没吱声,一把揭开了她的白棉袜,露出肿得像大馒头似的脚踝:“还好,只是崴到了,估计没断。” 小秀张着嘴小口小口吐气,“老天爷照应,我包里有喷雾,你帮我拿出来。” 郑煊有点意外:“这种东西你随身携带?” “嗯,有时候上教练那儿,如果碰巧遇到有孩子受伤,可以临时处理一下,算是以前留下的职业习惯吧。” 找到喷雾,郑煊递给她,她熟门熟路的嘶嘶喷了一圈,痛楚得到缓和,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些,他沉声:“……为什么放弃篮球?” 小秀眼神一黯:“要你管。” 没多久逮到剩余两个路霸的民警告捷归来,几个人交代了一下,郑煊开车把小秀送去了医院,结果和他设想的差不多,脚崴了,并且腰椎有点发炎,因为过去小秀有旧伤的关系,所以留院观察,输液消炎。 小秀靠在病床上打趣道:“从俺娘铁蹄下逃出来的时候还担心没地儿落脚,现在解决了,哎,果然人间处处有温情啊。” 郑煊没说话,扫了一眼综合病房里躺躺坐坐的病患家属,狭窄的空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多为感冒发烧半夜跑来挂急诊的,一人头顶挂一瓶水,滴滴答答,凄凄哀哀一大片,他琢磨了一会儿走出了病房。 小秀不知道他要去干嘛,回家也不跟她打一招呼,这人妖狐狸脸,没良心,啧! 旧爱新欢 这厢颂琴冒着大雪在路口等了又等,始终等不来小秀,按说哪怕是步行人也应该早到了才对,而且她租住的地方是著名的单身公寓区,有那么难找把一本地人都找丢了? 于是打了小秀的手机,方才知道她受伤入院的事情,六神无主之下又联系了球球,正准备收工回家的赵擎一听说,马上开车载着球球往医院奔去,这般两组人马匆匆忙忙一前一后赶到了医院。 在急诊室门口的走廊上,三个人迎头撞见了和一个护士一起走来郑煊,球球感觉此人身上有某种熟悉的特质,因此多看了他两眼,赵擎一把挽过她的胳膊拉着她进了急诊室的综合病房。 紧张大师颂琴已经一头扑到了小秀床前,瞠目结舌的盯着她吊高的被白纱布包成粽子一样的伤腿,显得手足无措,期期艾艾的问:“小秀姐,你怎么这样啦?” 小秀翻白眼,拿手掌推她额头一下:“怎么说话的呀你?好像来给遗体告别似的。” “厚……小秀姐,你……”颂琴憋屈得说不出话,枉费她那么担心,小心肝还悬在半空中没着没落,她却一点不领情…… 球球则盘起手:“看起来你问题不大嘛。” 小秀笑了,指着她对颂琴说:“听见没有,好好学习一下怎么安慰人。” 赵擎跟着笑起来,瞄了一眼她挂着的消炎药水,毕竟他过去也算半个运动员,对这种药不可谓不熟,所以脱口问道:“你旧伤复发啦?” 小秀仰脸正要答话,视线越过他看到了郑煊,便调侃道:“嗯,老娘一不小心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球球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颇感兴味的睨着一脸阴沉的郑煊,赵擎也回头,疑惑,这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是谁? 小秀发现郑煊身边站着一个手里推着一架轮椅的护士小姐,挑起眉,郑煊淡道:“给你腾了一单间。” 原来如此,原来他刚刚离开不是回家,而是帮她换病房去了,嗯,算这小子还没泯灭良心。小秀呵呵笑,心情舒畅,挥着手给大伙介绍:“呶,这是我的新欢妖精大哥郑煊,啊,这仨是我的旧爱,五子哭墓的是姜颂琴;性感妩媚的是球球;玉树临风的是赵擎。” 在场被点到名的四个人神色各异,有想掐架的,有满头黑线的,有抿嘴窃笑的,也有搞不清状况的,小秀管不了那么多,生病的人最大,拍着床单发话:“不是要动地方嘛,赵擎,别傻站着啦,过来搭把手呀。” 赵擎认命的走过去,把她从床上抱起放到轮椅上,颂琴连忙拎上点滴,球球抓起她那大包,一行人浩浩荡荡随护士小姐往新病房前进,走到门球球喊了一声楞在原地没动的郑煊,他“哦”了一声才缓缓跟上来。 郑煊果然有能力有办法,深更半夜的在人满为患的住院部给小秀弄了一间单人病房,一个值班的住院医师还屁颠颠的赶来做了一会儿检查,小秀自然满意得不得了,颂琴也总算放下了心,自告奋勇说要留下来看护。 球球不动声色的扯扯她,说是让她回家整理整理,小秀出院好有地方修养,接着连拖带拽的拉走了她,赵擎嘱咐了几句便充当车夫送两位美女回家了。 郑煊坐在床边,默默的等着小秀过了兴奋劲儿,老实躺下不动之后慢慢的说:“那个赵擎……是你的队友?” “嗯哪,高中同学,一起打了三年的篮球。” “你们的关系看起来很亲密。”刚刚病床轮椅,轮椅病床都他抱上抱下的,对她曾经受过腰伤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比她自己还清楚,流畅的跟医生一对一答,受伤的部位,复原的情况,什么药物过敏等等。 “废话,我们认识十来年,熟得快烂了。”小秀弹弹输液的塑料管,“这药什么时候吊完啊?” 郑煊隔开她捣乱的手:“别乱动,我帮你看着,完了会叫护士来的。” “噢,诶,你不回家啦?” “不然呢?” “你要给我守夜?” 面对小秀的质疑,郑煊冷冷的反瞪回去:“请你遵守病人的本分,安静点,整层楼就听你一个人在闹腾,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嘿……小样儿,给你点颜色你还真蹬鼻子上脸……”小秀正说着,只觉得脸畔掌风一扫,郑煊一手摁到枕边,头压到她头顶,切齿:“睡觉!” 小秀哑了嗓子,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近在咫尺的某人的细长眸子里倒映出一张满是诧异的脸,吞吞口水:“呃……” “再吱声,我就拿枕头捂死你!” 这是传说中厚厚冰盖下的活火山么?妖精觉悟了,不拿自己当唐僧了。 小秀怯生生伸手比了一个“OK”,能不OK吗?否则待会儿她就被某个失去控制的小宇宙KO了…… 半梦半醒间,小秀朦朦胧胧的感到护士来过了,摘针头的时候有一只大手握着她,轻柔的揉着她因为输液变得冰冷的手给予她渴望的温暖,接着半夜她想翻身(奇*书*网.整*理*提*供),牵到腰伤,咧着嘴抽气,然后又是一只大手扶着她帮她翻身,掖被角,她舒服的叹息,谢谢党和人民给她春风般的关怀。这家医院的护士太体贴了,比她亲妈还懂照顾人呀,赶明儿出院一定整一面红彤彤的锦旗,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大金字聊表感激之情。 隔天醒来,她先是瞄到一双大脚搁在床上,再望过去看见郑煊那小子盖着自己的大衣歪着脑袋靠在椅子里睡觉,嘿……死人妖倒挺会享福,睡成这个鸟样,干嘛不干脆把她挤下床直接躺上来算了? 小秀愤恨的拽过枕头朝他脸上砸过去,郑煊应声惊醒,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终于弄清身在何处,耙耙头发放下脚,语焉不详的问:“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没死!”什么人呐?比病人睡得还沉,哪像来守夜的? 估计郑煊还没完全回神,他点点头,“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要尿尿。”小秀忍痛撑起上半身。 “噢。”他连连打着哈欠站起来,忽然怔住。 “发什么呆,还不过来扶我。”小秀催促,她是被内急憋醒的,耐不住他这么折腾。 郑煊说:“我去请护士。” “拜托,护士会管这事儿吗?没有常识也偶尔看看电视,笨!”小秀披上外衣把手伸向他。 “我是男的。” “嗯,你倒想是女的,只怪老天爷当初多让你长了一根肉条来。” 郑煊狠瞪她:“你一姑娘家讲话怎么这么粗俗啊?” 小秀哼哼冷笑,眼珠滑向他某个地方定住,揶揄:“那请问他大哥,我要怎么形容……你那玩意儿?老二?小弟弟?” 郑煊轰的炸红了脸,生平没和一女人如此开诚布公且正大光明讨论过这个……部位,尴尬得他差点想把腿夹起来,小秀又道:“别害羞啦,老娘压根没把你当男人,大家往后就做姐妹吧。” “姐……妹?”郑煊艰涩的吐出二字。 小秀鄙夷的白他一眼,“哎哟,给这儿较什么真呀?做兄弟也行,麻烦你赶紧扶我进厕所吧,我快尿床上啦!” 他被打败了,垂头上前抱起她走进厕所,小秀不满:“你当心摔了我,瘦巴巴的鸡爪子撑不住马上言语一声,别逞能啊。” 郑煊喷气:“你这点重量还难不倒我。” 她捏捏他的肩膀:“拉倒吧,要不待会儿咱们脱了衣服比比谁是排骨鸡。” 她真还不拿他当男人看……郑煊连瞪她的力气都省了,将她放到马桶边,她戳他:“我伤的是脚不是手,敢情你还想给我腿裤子是咋的?出去!” “噢……”他不由得又红了脸。 小秀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哟西哟西……花姑娘……” 他落荒而逃。这女人……啧! 兄弟姐妹 这天大雪初霁,何威简单的裹着一件厚重的大棉衣匆匆跑下楼,猫腰钻进一辆停在楼门口的车,很不客气的把手里的两只保温壶塞给郑煊:“呶,蓝色壶是排骨汤,黄色壶是稀饭,臭小子,这东西满大街都有卖,非要你嫂子给做,她好不容易逮两天空休息,你一通电话打来害她忙活了一上午!” 郑煊先道了声谢谢,然后解释:“街上卖的味精太多,不健康。” “那让你阿姨做啊,你家也有保姆不是?”何威一肚子不乐意,仿佛耽误了他什么。 郑煊了然的笑了笑,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嫂子一有演出任务下基层一去个把月,如果偏巧碰上何威有案子在身,夫妻俩能相处的时间就显得稀罕了,“按我阿姨的个性一定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不希望她想歪了。” 听出他话里的漏洞,立马引发何威的八卦本质,勾着唇角贼兮兮的问:“对方是一女的?” “是‘兄弟’。”郑煊说不出口小秀其实是要跟他做“姐妹”,哎。 “去你的,兄弟生病住院你怕个啥?”何威挥了一拳,想想又不对,“你等会儿,你的兄弟还有哪个我不认识的?郑煊,你老实跟哥哥交代,你是不是……” “什么?”郑煊侧目睨他。 何威挪了挪屁股转过去正对他,一脸严肃:“现在这个时代呢诱惑比较多,太阳底下根本没值得稀奇的事儿了,人们的接受度呢相对也比较高,就我来说算见过很多大世面,那啥断背啦断袖啦断哪里都成,无所谓,可你们老郑家满门忠烈是又红又专,你万一整点啥出格的,你家老爷子非气厥过去,还有你妈那边七大舅八大姨保不齐会赐你一把宝刀自宫,你赶紧趁还没泥足深陷,仔细考虑清楚咯。” 郑煊横眉,铁牙嚼空气咯吱响:“你欲求不满内分泌失调了吧?” “嘿……你这种闷葫芦的个性我还不清楚?换了一般普通人你小子舍得半夜托关系找病房,大清早又忙着弄吃喝的这么折腾吗?你历任女朋友都没得到过这样的殊荣,你一转性转忒厉害了,直接整了个乾坤大挪移。” “她是女的。”郑煊接着补充,“但,是兄弟。” 何威有点傻眼,“女的,兄弟?”雌雄同体,变性人啊? 郑煊哼口气:“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少啰嗦,下车。” “喂,不是那样是怎样?把话说清楚先。”何威揪住他。 他推他,俯身把车门打开:“下去吧,时间还早,你赶紧回家陪嫂子。” “哎,哎,做人不带你这样的……”何威抗议,郑煊不管不顾硬是将他挤下车,嘭的关上门,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何威插腰站在路边吼:“混蛋,记得把保温壶还来,那是你嫂子买的xx全球限量版!” 郑煊很郁闷,从来没这么郁闷过,一人堂而皇之拿他当“姐妹”看,一人脑子进水拿他当“玻璃”看,什么世道啊?他啥时候这么不招人待见了?怨来怨去还是得怨那个周小秀,自打认识她,他倒了大霉,家里鸡犬不宁闹得不能安生,好不容易平息没两天又在外面百年难得一遇撞上“碰瓷事件”,一个月下来进出医院两趟,简直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拎着两个保温壶,电梯叮一声门朝两边滑开,他缓缓迈步走出,看见护士站里白衣天使们正各忙各的活,狭窄的甬道里搭了几张临时床位,抬进骨科的大多不是断手就断脚的病人,所以都躺着,没什么人走动,气氛显得特别压抑,偶尔路过一两间病房听到里面传来闷闷的痛苦呻吟。 郑煊一把拉开小秀的病房门,没想到一眼看见十几二十来个大小伙子坐得满坑满谷,开联欢会似的有说有笑,一片欢声笑语,他的到来打断了他们,一屋子人黑压压齐刷刷的朝他行注目礼。 小秀吊着伤腿,手捧一酱猪蹄美美的啃,忙得没空只稍微眨了眨眼,表示她知道他来了,郑炻坐在她旁边把一罐可乐递给她,笑嘻嘻的打了声招呼:“哥。” “怎么回事儿?”郑煊眉头拧得死紧。 “噢,队友们知道师姐住院,过来看看。”郑炻刚介绍完来意,打旁边窜出一个声音,“啊,我认出来了,你是上回打电话来的美声男。” 胖乎乎的鲁子很激动,哈了那么久,又不敢直接找太后确认身份,自行浮想联翩他们之间各种风花雪月的浪漫情节,如今终于见到大活人,他无法克制的一个劲儿上下打量“梦中情人”。 郑煊冷冰冰的说:“这里是病房,病人需要静养,知道吗?” 哇塞……鲁子合抱着两只猪蹄,眼底飞出颗颗挥舞着翅膀的红心,彻底被迷住了,听现场还有画面的确有差,他比他想象的还帅,还有范儿。 郑炻咳了咳:“知道啦,咱们马上撤。” 小秀用力吞下嘴里的食,说:“他们是来看我的,你嚷嚷啥?” 郑煊质问道:“你吃的是什么?” “你瞎啦看不见啊?”小秀吮着流满酱汁的手指,“亏得鲁子一西厨特地在家开小灶给老娘弄这些中餐,小样儿挺孝顺,就爆炒猪腰子咸了点,害我吃齁了,丫你打死卖盐的啦?” 鲁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主要担心被师傅发现咱暗度陈仓,黑灯瞎火没瞧仔细,手一抖结果……” “算啦,起码懂得以形补形的道理,大义灭亲狠狠残害了你同类一把,你也不容易。”小秀特宽大为怀,说完一帮孩子疯笑了起来,屋顶快掀了起来。 郑煊憋住顶到嗓子眼的气,沉声说:“郑炻,把你的队友领走。” “为嘛呀?我们来瞧师姐碍你什么事儿啦?” “就是,说到底师姐进医院还不是为了救你?” “对嘛,师姐人多仗义,以德报怨……” 几个小屁孩开始打抱不平,谁都赖着不愿动地方。郑煊脸越来越黑,抓着保温壶的手指都泛白了。 小秀见情况不妙赶紧出声:“行了行了,闹了小半天也该回去练球了,别以为教练带队比赛不在就偷懒,郑炻,你看好他们。” 郑炻是明白自己大哥脾气的,顺着小秀的话跳下床,拽了拽队友,“走吧走吧,以后有的是时间,打球了打球去了。” “嗯,听话,散了吧啊。”小秀帮着赶人。 终于一帮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留下关心的慰问,磨磨叽叽鱼贯走出了病房,顿时一阵冷清扑面而来,空气跟着流畅了许多,郑煊才松开了眉头,缓和了脸色。 剩下没走的鲁子在一边正眼、斜眼不停偷看郑煊,小秀忍不住踹他一脚:“丫你脑抽啦?没到春天就发情,再说他一大男人又不是母猪至于让你这么心花怒放的么?” 被戳穿了心事,鲁子油光光的脸上一阵挫败的暗红,叹息:“姐,我是替你在看。” “老娘长了眼自己不会看啊?”而且那妖精修炼到家,脸上没见多一鼻子,嘴里没獠牙,有什么可看的?小秀整不明白,难道他开了天眼瞧出了妖精的原型?于是抻长了脖子盯住郑煊渴劲儿瞅。 郑煊抿着红唇,走过去放下保温壶,接着快手快脚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食物收到一个袋子里,一股脑甩给鲁子,“她腰椎发炎你还给她吃这么燥热的东西,你有没有点常识?统统带走!” 鲁子愣愣的点头:“噢。” 小秀拦下他:“你少管闲事,这些解馋着呢。” 他挥开她,把可乐往垃圾桶里扔:“补钙还嫌不够,这种碳水化合物碰都不该碰!” “喂,反了你,那都我的你凭什么丢了?”小秀哇哇叫。 郑煊努,掐着她的肩膀把她扳回床上坐好,“凭你现在是病人,凭你行动不便,怎么着?有本事你起来打我啊!” 我的妈呀……美声男火气不小啊,敢跟太后对呛……鲁子努力瞪大两条细米米的缝眼望着郑煊的背影,不禁在心里说:我看好你哟…… 其乐无穷 “喂,球球啊,晚上你过来看我不?” “收工就过去,怎么啦?” “你让浩生烤俩披萨饼,多放点熏肉、火腿啥的,然后你给带来,记得呀。” “怎么医院不开伙食?” “哎呀,别提了,老娘我已经喝了两顿白稀饭配排骨汤,油水寡淡眼泪哗哗滴,我饿……” “呵呵……听你嚎成这样,妖精大哥亏待你了?” “呸,妖精不是人他哪知道人爱吃什么东西?不说他了,俺娘有没有追到店里来?” “其实当天晚上就来了,绕了好几圈没找着人,知道你藏匿得深,没辙,走了,不过临走前给你留了话。” “什么话?” “她说离家出走没关系,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带个种就成。” “嘿~这小老太太什么心态啊?现在社会风气如此败坏完全是他们这些人造成的!” “可见你妈抱孙心切,也顾不上有没有姑爷了。” “笃笃……” “喂,妖精发动总攻了,我先挂了,别忘了披萨饼啊,拜!” 郑煊瞪着慢慢拉开门的小秀,“你上厕所这么久,没事儿吧?” “女人比男人麻烦,你站着撒尿的主不会懂的。”小秀蹦出来一膀子攀到他肩上,理所当然把全身的重量转嫁给了他。 郑煊斜眼:“我是担心你拉肚子。” “嗯,那也得有存货让我拉才是。”她肠子里荡着的全是清水,多回味排泄条状固体的畅快感觉呀! 郑煊哪不晓得她心里惦记什么,“等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宣布你腰椎不发炎了,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小秀摸索着上了床,懒得搭理他的振振有词,逗乐的人被他赶走了,解馋的东西被他扔了,一天到晚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傻坐着,他又不爱吭声,捧着一堆文件看,害她无聊得一根根数头发丝,感叹生命无情的流逝…… 郑煊抽出几本杂志:“给你打发点时间,都是女孩子喜欢、感兴趣的内容。” 小秀无可无不可的随便瞄了几眼,花里胡哨的杂志封页,漂亮的模特,时尚的服饰,女人热衷的八卦,“这书球球才爱看。”一块粉饼过保质期还用不完的人看得进去么? “要不我去买几本关于体育的。”他投其所好的建议。 “别麻烦了,咱们唠唠嗑吧。”小秀指着他摆在凳子上的文件,“你干哪一行的?” “律师。” 小秀又问:“打什么官司的?离婚?凶杀?QJ?” 郑煊摇摇头:“不是,我和我的合伙人是专门处理国际贸易争端案件的。” “怪不得文件上都曲里拐弯的蝌蚪文,你外语挺厉害的咯?” “工作需要。” 真是惜字如金,小秀顿感无趣,盯着他直愣愣的瞧,郑煊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珠在细长的凤眼里滑了一圈,刚想另觅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没想到她手一伸,活像地痞流氓调戏良家妇女似的挑高他的下巴,砸着嘴左右打量了一下,然后拇指蹭过他的唇片。 “你……” 小秀疑惑的搓搓手指:“没涂唇膏嘛,丫你还天然的唇红齿白呐,得遭多少姑娘嫉妒呀你,啧啧啧,浪费了,你要是一女的一定找你去选美。” “……”郑煊来不及发火,她又变本加厉来回抚摸他的脸颊,“硬说你是女人也不过分,小脸蛋嫩得连粗点的毛孔都没有,你有没有长胡子的功能啊?” 一把拍开她犯上作乱的手,郑煊恨声:“周小秀你够了吧,我不是你的玩具!” 小秀笑呵呵:“哟……看到了,你有喉结。” 废话,没有喉结又没有胡子,那他不真是那个啥了?! “我看你根本不是离家出走,是被家里赶出来的!”这么能捣蛋,谁受得了啊? 小秀眯着眼睛躺到床上,忽然想起郑炻提到过关于他的身世,于是问:“你妈得什么病死的?” “胃癌。”见她消停了,他帮她扯好被子。 “那时候你多大?” “5岁。” “噢,对她还有印象吗?” 郑煊瞥她:“很模糊。” 小秀撑着脑袋:“做梦会梦见她吗?” “很少。” “你妈指定是一大美女。” “可以这样说。” “你跟她挺像的吧。” “大概。” “她要活到现在看你长得跟她一样女里女气的,是该高兴欣慰呢还是想哭呢?” 就知道她没好话,郑煊哼了声坐到椅子上继续看文件,小秀则继续勾搭他:“那你女朋友啥样?是不是特彪悍特野蛮,两人取长补短?” “我没女朋友。” “拉倒吧,郑炻都告诉我了,说上你们家晃悠的姑娘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郑煊抬头讽道:“你的男朋友是不是特软蛋特没种,刚好配合你任你蹂躏?” 小秀挥挥手:“干嘛就我男朋友一人软蛋没种呀,在我眼里所有男人都一样。” “意思是你没男人爱咯。” “靠,我那是不乐意,只要我周小秀一宣布想要男人了,咱家的门框立马被前赴后继的仰慕者踩烂。” 郑煊一听感到好笑:“你这么有行情?” “不然我何必连夜打包,冒着生命危险逃出俺娘逼婚的魔爪。” 觉得她的话前后矛盾,郑煊凭借职业的灵敏度提出质疑:“既然不乏追求者你妈为什么还要逼婚?” “因为我不想结婚。”小秀嗤之以鼻,“为啥非结婚不可?就单冲着俺娘,咱说什么也不妥协,死都不结。” 郑煊十分意外她的想法,不可谓不惊奇:“有你这样为反抗结婚而不结婚的吗?” “切……你不懂,跟妈咪斗其乐无穷啦……” “……” 晚上,估摸着球球要来了,小秀找了一个借口把郑煊暂时支开,没办法,这妖精除了有狐狸一样的脸,还有狗一样的鼻子;鹰一样的眼睛;鸡一样的爪子;狼外婆一样的心肠,不得不谨慎提防。 所以当球球拎着一大盒披萨饼赶到的时候到处张望楞没瞅见郑煊的影子,小秀一边努力胡吃海塞一边口齿不清的问:“找什么?你掉钱啦?” “守着你的妖精大哥呢?” “噢,我让他帮我去买篮球杂志了。”还特别指名要求特刊,有姚明签名照的那本,其实她都不清楚究竟有没有,这样至少能拖他几个小时。 球球倒了杯水:“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小秀鼓着两腮拼命嚼用力咽:“那哪成呀,趁着妖孽不在,我还不赶紧逮着渴劲儿造,等他回来没机会了。” 球球拨拨微卷的长发,睨着她笑得极其妩媚,小秀抖了抖:“别介,拜托您老换一人发骚,这么好的东西害我吐出来,要遭天打雷劈的。” 球球掐她一把泄愤,随即笑道:“这两天美男帅哥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你,爽吧?” “爽什么爽,抬头低头都有一比你长得还水灵的老爷们杵那儿,怎么瞅怎么扎眼。”小秀大口咬着饼,扯出长长的起司,香气四溢,满足得寒毛管都软了。 “人家对你这么好,你就一点不动心。”不能够吧? “你傻呀,他是愧疚,我腰伤是给他踹出来的,否则他才懒得看我一眼呢。”那种爱端着范儿出来显摆的主,当她苍蝇臭虫似的嫌弃,虽然他们之间的罅隙恩怨算是被他这脚踹没了,但云还是天边的那朵云,稀泥依旧给地里呆着呢。 球球不认同,她道:“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自卑的,你过去可不这样。” 小秀喝了口水,瞟她:“我这不叫自卑,叫有自知之明。” “小秀,你不要一发现有异性靠近就这么排斥好不好,跟刺猬一样竖起一身的利刺防备着,你到底怕什么呢?”球球不解。 “你别一门心思瞎琢磨这些有的没有的,老娘就一彻头彻尾的独身主义拥护者,男人嘛当兄弟,行,其他免谈。” 球球不死心的试探:“像郑煊条件这么好的也不行?” “呵呵……告诉你,他已经是我的姐妹啦!” 初露端倪 郑煊在住院部门口遇到赵擎和颂琴,两个人提着几大只印有某超市LOGO的袋子,里面装满了零食、饮料,他轻轻掂了掂手里小巧精致的纸袋,因为找不到小秀想要的杂志,他花了点时间特意上大书店帮她挑了几本可替代的体育类的书。 赵擎打了一个招呼,郑煊扯着嘴角笑笑算回应,场面顿时有点冷,三个人不说话安静的站着等电梯,颂琴因为不善于跟陌生人相处,显得尤为拘谨,偶尔扯扯环保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赵擎以为她拿不动,好心的说:“我来拿吧。” “不用,不用了。”颂琴赶紧拒绝,同时电梯到了。 上了楼,刚出电梯一眼看到球球正要走过去,赵擎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她转头,“噢,你把颂琴接来啦。”目光却是盯着颂琴说的。 “对不起,还让副总亲自来接我。”颂琴很不好意思,球球微笑着揽过她抛下赵擎不理,一边往病房走一边问,“对不起什么呀,你这傻丫头,你都买什么了,这么多?” “就小秀姐喜欢吃的,副总提供的情报。”颂琴热切的拉开袋子展示成果。 赵擎立于原地不动,脸上表情复杂,郑煊看在眼里,不禁感到疑惑,他们,怎么一回事儿? 进到病房,小秀刚喷完香水,挥舞双臂驱散遗留在空气里不和谐的怪味,颂琴好奇的问:“这什么味道?” “空气清新剂。”小秀害怕妖精回来露怯,被他不阴不阳的数落、唠叨,拼命打掩护,差点报销了球球半瓶高档香水,望着去处理善后的球球,“东西都扔远了吧?” 球球点点头,随后郑煊进来,当下蹙起了浓眉,小秀紧张的吞吞口水,马上粉饰太平的嚷嚷:“啊,那啥……你们都来啦?买吃的了吗?” 经过提醒颂琴把大袋零食放到她怀里:“买了,买了。” 小秀笑眯眯的把脑袋凑低,两只爪子一个劲儿的在袋子里刨,不时发出欢呼声活像个得到糖吃的孩子,赵擎见状无奈的说:“老大不小的人了,至于么?” 咬着一块巧克力的小秀鄙夷他:“什么老大不小?丫不知道革命者永远年轻啊?” “对,你就只跟你妈闹革命。”赵擎道,“今天你妈可给我来电话了,说要发现我暗中接济你,非打断我的狗腿,这辈子甭进你家门。” “那敢情好,咱家也不爱待见你。” “嗯,也不知道上回谁家下水管漏了找我去修的。” 小秀呵呵假笑两声:“水管你是来修了,不也懵了两顿大鱼大肉么?你啥时候肯做吃亏的买卖。” 赵擎不甘示弱:“那我还陪你妈一起打麻将输了一笔银两。” “活该,谁让你赌技低劣,手气又臭。” 看着他们你来我往互相揭底明嘲暗讽,球球但笑不语,颂琴很是羡慕,郑煊则偷偷把纸袋随手插到他那一堆文件后面,选了一个较远的位子坐下,对墙发呆。 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球球打岔问道:“明天就能得到检查结果了吧?” “你问他。”小秀指指郑煊。 郑煊“嗯”了一声,球球说,“你崴了脚估计得小养一段日子,去颂琴那儿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颂琴立刻说:“没关系,一点不麻烦,地方我都收拾好了,保证小秀姐住得舒服。” 小秀睨着球球别有用意的脸,警告的递去一记必杀眼,她当没看到,挑眉对郑煊说:“万一明天小秀出院的话,颂琴大概还在上班,那该怎么办?” 郑煊抿唇回望球球,怎么感觉她总是话里有话? 颂琴没想到这层,犹豫了起来,不然她请假?但她实在不想跟李湛那家伙多打交道,而且他放完大假回来一头又扎进了实验室,号称过年前一定完成所有的后续研究,争取让同志们好好回家过个安稳年。现在第九实验室上上下下为这远大目标努力奋斗着,士气高涨,她一明显较为闲散的文职根本没脸提请假的事儿。 “嗨……操这心干嘛,我随便找一澡堂子,一天一下睡过去了。”小秀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你的脚不能碰水,再说澡堂里人多,撞到怎么办?”郑煊不同意,“我带你到我事务所去。” 球球立马露出得逞的笑,赵擎眯着眼睛看她,这女人搞什么鬼?小秀却唉唉叫:“他大哥,您那块地儿太神圣,咱就别去打扰了吧。” “就这么定了。”郑煊扬脸,一锤定音。 上午病情检查结果新鲜出炉,医生宣布小秀可以出院回家修养。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小秀终于一扫连日阴霾翻身迎来大解放,再也不用天天对着一严重面瘫兼坐地不言的葫芦瓜了! 跛着脚唏哩哗啦的收拾家当,大包塞得鼓鼓的几乎快要炸开,却还剩下一大堆零食,小秀把一部分给了几个护士小姐以兹感谢,其余的统统揣进郑煊的公文包又挂了两袋在外面,郑煊皱着眉说,“扔掉不行啊?” “嗯,瞧您老财大气粗的样儿,哪懂得民间疾苦?”小秀义正词严的指责他,“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啊筒子。” 郑煊拿她没辙,只好背起两个包一边搀扶着她挥别医院奔事务所而去。 郑煊的律师事务所开在市中心一座高层写字楼内,一出电梯环顾周围的环境,那真叫一个佛光普照、普度众生,圣洁。 隔着一大片明晃晃的落地玻璃往里瞅,装潢摆设全采用简明的米色,清爽利落,线条优雅;工作人员均文质彬彬,行动节奏有条不紊,充分展示了各自专业、认真的品质。小秀心想这妖精混得不错,把自己的小庙整得有模有样,挺唬人,难怪平时鼻孔朝天,走路带风,哎,人家有那本钱不是。 甫一踩到事务所的地头上,正面迎来一个身材魁伟的西装男。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晓得抹了多少发油才使一根根发丝硬邦邦的帖服在他脑袋上,一条深棕细白圆点的领巾圈在衬衫领子里,很有台湾言情剧狗血男猪的派头。 此刻他瞪大了眼睛,先是从上到下打量了小秀一番,然后死死的盯住郑煊挎着的两个大包,脸上展现出吞了一只苍蝇想吐吐不出的憋屈样。 小秀发现不止是他,旁边本来低头办公的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停下,定格,望着他们,石化。 “看够了没有?”小秀拄着郑煊朝他扬眉,“我是胃溃疡啊还是十二指肠溃疡啊?” “咳咳……”闻言何威呛了两声。 郑煊铁青着脸,他当然清楚他们这些人是怎么看自己的,现在他的造型好比刚刚从拥挤的火车站冲出来,扛着大包小包准备进城务工的农民工兄弟。 何威定了定神,伸手:“你好,我是郑煊的合伙人,何威。” 小秀腾出手与之交握:“周小秀。” 何威一边不着痕迹的瞄郑煊放在她腰上的手一边客气,“周小姐,幸会幸会。” 靠,场面话谁不会说?“何先生,久仰久仰。” “周小姐大驾光临,我们事务所蓬荜生辉,太荣幸了。” “免礼,既然证实咱不是外星人,你是不是废话少说赶紧给挪一地儿让我歇会儿?”小秀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改抓郑煊的腕子顺便把他顶开点,“我是无所谓,可这厮细瘦的腰板怕要撑不住了,害我再摔进医院你负责。” “噗……”何威刚笑出口,立马被某人凌厉的眼刀砍断,咬紧下唇狠憋回肚里,侧身让道比了一个“请进”的姿势。 小秀活像慈禧挽着大太监李莲英出巡似的堂而皇之,一瘸一拐的走进了一间办公室,何威踮着脚挨近郑煊,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耳语道:“就是她?” 郑煊冷冷鼻哼:“嗯。” “呵呵,挺有趣。” 小秀斜眼:“絮絮叨叨的磨叽什么?” 何威摆手耸肩装无辜:“没什么,周小姐快请坐,请坐。” 郑煊小心的把她安置到一张绵软舒适的沙发上,接着卸下肩上大包,一名手脚利索的秘书送来三杯茶,眼睛滴溜溜的偷偷观察她家老板之一的冰山美男,破天荒头一遭领来的女性……朋友。 小秀心底一片敞亮,指着自己的鼻子嚷:“我是人类!” 何威再也忍不住哈哈疯笑了起来。 “咯吱、咯吱、咯吱……” 郑煊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你能不能不弄出动静?” 小秀又塞了一片零嘴,继续咯吱嚼:“吃洋芋片没声儿是洋芋片么?” “这种垃圾食物你最好少吃。” “丫你更年期到了吧,哪那么多怨气?” “我是为你着想。” “嗯,不用,谢谢。” 郑煊站起来,随手拽了一本书走到她面前拍在茶几上,“有时间学习学习外语。” 小秀一看书皮上印的字,怪声咋呼:“你头被门夹啦?中国字咱还认不全你让我学德文!?” 郑煊楞住,回到书架找了本英文书,“学英语总行了吧?” “我干嘛非要学?”小秀嫌恶的别开头。 “你开的是咖啡馆,经营的大多都是从西方传进来的东西,会英语有帮助,起码不愁看不懂英文菜单。” “那你给换本初中英语。” “……” 何威推开门,见小秀戴着耳机摇头晃脑的,嘴里时不时发出荒腔走板的调子,奇怪的问郑煊:“她在干嘛?” “听英文歌,学英语。” 何威乐了,“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治住她啦?” 郑煊眨了眨眼,“因为我向她店里订了一百个披萨饼。” 何威差点扑倒,“郑煊,法庭上从不低头认输的你居然也有割地赔款,卖国求荣的一天啊。” 有什么办法,她老嚷着要走,没一刻消停的,除了利诱,他能咋整? 何威语重心长的拍着他的肩膀,“兄弟,这回你真的栽了,栽她手里了。” 郑煊抖开他,“胡说什么?” “别不想承认,你自己扪心自问,你对她是不是特别的照顾?” “我害她受伤住院的,尽点义务罢了。” “去,骗鬼,往常出了啥事儿,你一通电话打给小曹搞定,什么时候这么亲力亲为过?”何威眯着眼伸手比划小秀的背影,“而且,我发觉她非常符合你的择偶标准,黑黑长长的头发,如丝般顺滑……小子,虽然我认为你这一爱好很BT,不过不得不说,确实很漂亮,很诱人。” 郑煊睨向小秀披泄至腰际的秀发,柔柔的亮亮的直直的,光看着就叫人心猿意马,老琢磨着用手去抚摸、拨弄那片飘逸会是什么感受?可是他知道,如果他付诸行动的话,估计指尖没碰到一根头发丝儿,她已经把他大卸八块,身首异处了。 他的沉默让何威产生不少臆测,“嘿……你别告诉我你还没下手啊,这完全不是你的作风,敢情你还有‘近情情怯’如此庸俗雷人的心理障碍?太TMD的软蛋了,听哥哥的劝,喜欢就直接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英雄。” 郑煊扬手一拳,“滚!过两天要出国了,赶紧整理文件去。” “小样儿,你就继续装孙子吧,等明天她被人追走了,没地儿哭别后悔。”何威嘟嘟囔囔转身离开。 郑煊沉吟着,十指相对抵在下巴凝视不远处的小秀,忽然她笑着回头,“喂,妖精,这歌我学会怎么唱了,你说这个女歌手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一瞬间,他觉得有某种东西轻轻撞了他一下,心蓦然跳快了两拍,不由得呐呐望着她出了神…… 她与篮球 颂琴打电话来说她有事情走不开,小秀不好意思责怪,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挂了电话,然后撇嘴用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咋办?我晚上没地儿睡觉了。” 郑煊看了眼手表,“咱们先去吃饭。” “吃完饭呢?” 他漫不经心的收拾干净桌面,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开房间。” “嗯?”小秀头皮发麻,“对不起,我没听清,您老再给说一遍。” “我说去饭店开房。” 小秀用力的拍着沙发手柄:“嘿……TNND,老娘一辈子洁身自爱,从来没上饭店开过房,丫你想害老娘晚节不保啊?不去,坚决不去!” 郑煊一副“你想太多”的表情,眼里含着可疑的笑意:“住饭店很正常,我哪次出国不住呀?” “我能跟你比吗?”小秀鄙夷他,好像他德行多败坏多么龌龊,自己才不要跟他同流合污。 “难道你要睡大街?”他指指飘雪的窗外,“今天气温据说零下十几度。” 靠,果然人不留客天留客。小秀怒啊,不死心的问:“没其他办法?” 郑煊把手摊开,“你自己想。” “厚……”小秀挫败的趴倒,认栽了。 随后,小秀和郑煊一起到一间餐馆里吃晚饭,她无视满桌美味佳肴,独自低头一边按着手机里的通讯录一边嘀咕:“教练出去打比赛了不在家……不行;洋洋……不行不行,师弟们都未成年呢,不能住他们家里;难道真要沦落到鲁子的猪窝?厚……给我一刀还痛快点……要不,赵擎家?嗯,他现在应该还在‘罗马春天’,打个电话问问吧……” 郑煊按住她准备拨电话的手,“你没女性友人家可以借住吗?怎么你认识的都男人?” 小秀茫然的望向他,突发感慨:“诶,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除了球球和颂琴我没别的闺蜜了,天呀,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多发展巩固几个信得过、靠得住的女朋友。” 郑煊松开她的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住赵擎家。” “为什么?” “这还用问为什么吗?他是男的,你是女的。”郑煊皱起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这女人有没有一点男女有别的观念呀?谁谁都兄弟,也不问问人家有没有把她当兄弟看。 小秀笑起来,“嗨……我和赵擎是老同学,认识十来年了,他还住过我家呢。” 郑煊顿了一顿,抬眼瞄她,“你们俩那么好,怎么不考虑和他交往?” 小秀一愕,脑子转半天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接着奚落道:“嘿……神经病吧你?赵擎那小子是球球的老公,我们俩交往什么呀?丫你幽默黑色了不是,真没瞧出来闷头闷脑的想象力还挺丰富。” “他,是球球的老公?” “对呀,都结婚两年了,我没告诉过你吗?”小秀见他摇头,表示她的确从未提过,但嘴里却不依不饶,“哎,你忒能瞎掰了,就算我没说过,你还看不出来么?我不好他那口,根本不是我的菜。” “那什么样的男人是你的菜?” 小秀想也没想,“我的菜还没种到地里呢。” 他微一勾唇,“女孩子总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另一半,你应该也不例外吧。” “嗯,恭喜你,真给你遇着了惟一一个例外。”说完她吃吃的笑。 郑煊盯着小秀没吱声,不给个反应,哎,这男人是不是镶了满嘴的金牙,重得张不开呀? 默默的过了一会儿,小秀耐不住又开始捣腾手机,他出声问:“你当真打死都不愿意去住饭店?” “没错。” “好吧,我还有一个解决办法。” “啥办法?”小秀双眼闪亮,激动的趴到桌上,脸几乎凑到他鼻子前面。 郑煊往后挪了挪,“你可以住小曹家。” “小曹,谁啊?” “我爸的秘书,他今天晚上要飞北京出差一星期,我跟他打声招呼让他把房子借你暂住。” 小秀唰的站起来,左手一把抓起账单右手一把拽起他,“丫的也不早说,别吃了,赶紧的,走!” 郑煊被她一扯筷子掉到地上,他自己也没站稳打了个趔趄,“你别急,当心你的脚。” “哎哟喂……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呀,说你是闷头鸡吧还死不承认,啥事挨你这儿都得坏你手上!”小秀气不打一处来,死妖精知道有地儿给她落脚,楞憋到现在才说,败给他了。 郑煊不敢怠慢,怕她着急又受伤,马上扶好她,扔下吃了一半的晚餐,两人上了车直奔小曹家。 因为半道上郑煊就给小曹打了电话,所以当门铃一响他便亲自出来应门,但一看到倚在郑煊身侧的小秀,小曹猛的一愣,半天找不到话茬儿。 “小曹,她就是我刚刚提到的那位朋友。”郑煊见他这样,其实心里非常懊恼,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把小秀带来小曹家,糊涂啊糊涂。 马上要寄人篱下的小秀那叫一个识时务,立马点头哈腰,主动握过小曹的手,“曹大哥是吧,您好您好,大家初次见面,我叫周小秀,是妖……呃,郑煊的哥们儿,给您舔麻烦真不好意思,呵呵……” 小曹被动的给她上下摇着手,一边用质疑的目光审视郑煊,一边说:“你好……” 他话音还没落,小秀眼尖的瞅见屋里还有一人,赶紧拍马屁:“哎哟,这位是嫂子吧?瞧瞧您多大方质朴,勤俭贤惠,跟曹大哥那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啊……” 闻言小曹和郑煊对视了一眼,小曹的表情有点僵,郑煊则直接面瘫,小曹清了清嗓子说:“周小姐,她不是我的妻子,她是我请来打扫的钟点工。” 那个躲在后面的钟点工嘿嘿憨直的笑了笑,双颊泛红,搓着手含羞带怯的跑开了,小秀当下暗叫糟,硬着头皮装傻充愣的笑道:“那个……劳动人民一家亲嘛,哈哈哈……” 郑煊一言不发拎着她进屋,说不清这女人是精明还是缺根筋,只知道自己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小曹错愕过后,突然很想发笑,郑煊打哪里找来这么个活宝的?但是现在赶着要搭飞机不便多问,改天等他回来一定好好找他聊聊,于是领他们去参观客房,安顿妥当周小秀的起居,接着匆匆出门了。 小秀说不难堪是不可能的,她那么大个人了,在社会上混了几年,人情世故是懂得一些的,没想到居然一来就耍了大乌龙,面子上怎么也挂不住,吊着伤脚坐在绵软的床上却如坐针毡,听着外面的动静羞得脸红耳赤。 郑煊走进来见她这样,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小秀低头盯着他的一双大脚,期期艾艾的说:“对不住啊,我刚才……” “算了,我习惯了。”郑煊比较头痛的是怎么对付小曹将来免不了的盘问。 “谢谢你的安慰。”小秀噘起嘴,被打击了,这厮损人向来杀人不见血。 郑煊调整一下情绪,问:“肚子饿了吧?”刚刚在餐馆她没吃什么东西。 小秀摸摸胃部,“是有点饿了。”人一安定,饿意随之而来。 “那你想吃什么,我们叫外卖。” “不用了,看看厨房里剩什么,我顺便做点就行了。” 郑煊挑眉,“你会做饭?” “你这不废话嘛,我开店卖吃的,没两三下怎么成方圆?”小秀决定给自己扳回一城的机会,实在是今天丢脸丢大发了。 郑煊坐在餐厅里,盘手靠在椅背上,睨向背对着自己围着灶台洗手作羹汤的小秀,也许穷极无聊,他戏谑道:“别太勉强了,趁时间还早还是订外卖吧。” 小秀破天荒的没跟他抬杠,头也不回的继续捣腾,没多久烧好了两菜一汤,简简单单的家常小炒可色香味俱全,颇令人食指大动。 郑煊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狐疑,“这么快?” 小秀添了两碗饭,递给他一碗,说:“过去在省里打球的时候,跟队上厨师偷学的手艺,有营养做起来又方便,来,开饭咯。” 郑煊夹了一筷子试了试,眼睛一亮:“不错。” 小秀笑,“那是当然。” 这下不用她催,郑煊立马敞开了肚皮吃,风卷残云扫光了所有碗盘,临了还意犹未尽的抿着唇建议:“把明天的菜单写出来,我去买。” “干嘛,吃上瘾啦?”终于找回点自尊的小秀嘘他。 郑煊没有反驳,瞪着她看,小秀绕着脸乱抓,“黏到饭粒啦?在哪儿?” 他拿开她的手,“没有,行了,都挠红了。”小秀无所谓的笑笑抽回手,他一时失神的盯着空掉的手又道,“你真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女人。” “噢?怎么说?” “你的性格大大咧咧、横冲直撞,可以为了别人的事情卯足全力、两肋插刀,可惜有勇无谋,缺乏事半功倍的智慧。”小秀一听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晒然浅笑,“说你傻吧其实也挺可爱,起码当今社会没几个像你这样不求回报,真心诚意交朋友的人了。” “哟……才几天的功夫呀,您老就把咱看得这么透彻了?”小秀忿忿的把碗筷推开。 郑煊点头,“是不是你所有认识的人,不论男女你都当人家是兄弟?” 小秀琢磨了一下:“应该是。” “那我也是咯?” 小秀眯眼上下扫他几眼,“你不是兄弟。” “?” “你是姐妹!”说完她拍着桌子哈哈大笑,郑煊黑脸。 风平浪静的过了几天,小秀脚伤痊愈,回了家负荆请罪——主要是鲁子走漏了风声,小秀娘收到线报上门逮了个现行——为了家庭的和睦,世界的和平,至少是为了春节将至普天同庆,小秀不得不妥协签下了不平等条约,答应她娘忙过新年展开一系列相亲活动。 这天郑煊在办公室里接到郑炻的电话。 “哥,今天我有球赛你来看不?” “球赛?”郑煊一边打电脑一边偷空讲话,“你不还是冷板凳么?” “哎,哥,今儿我首发。”郑炻有点小受伤,一腔热情受到冷风吹,“而且教练回来了,上次你对教练那样,是不是应该过来道个歉?” 郑煊想想也对,“几点?” “晚上8点,XX篮球馆,早点到啊!”郑炻马上笑容满面。 “知道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郑煊下车才看到悬挂在篮球馆外的横幅上写着:年度青少年篮球选拔赛。已经是岁末的最后一场了,难怪郑炻那么上心,怕是他十分难得的一次机会。 进了篮球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加油声潮水一般一浪接一浪,看台下各个队伍的拉拉队上蹿下跳的炒气氛,观众的情绪热情高涨,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郑煊少有这样的经历,他所处的世界是需要冷静、理智、沉淀的,偶有唇枪舌战、媒体跟踪报道,即使官司打得漂亮,案子完胜却绝没有如此多的鲜花和掌声。 找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寻觅到郑炻以及他们球队,他的位置就在他们后面,不过郑炻是出场球员,他们距离很近但也无法面对面交谈,所幸郑炻一直挺注意他有没有出现,所以他马上看到了他,冲着他用力的挥手。 郑煊轻轻点了点头,坐下,再抬头便看见站在文教练身边的小秀,她肩上搭满了毛巾,手上分别捧着几瓶矿泉水,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在说点什么,附近的几个孩子认真的听着,脸上的表情是谦虚和谨慎的。 敢情,她在传授技艺?郑煊挪不开视线,想学聋哑人读她的唇语,可是很遗憾,他读不懂。 很快的球赛正式开始了,赛事举办方一一介绍双方首发的球员,每报出一个名字观众便报以热烈的掌声,晃眼间小秀失去了踪影,郑煊努力的越过挥舞的彩棒看,依旧没看到。 “喂!” 突然有人拍了他一掌,他回头,小秀一屁股滑坐到他旁边,“你来啦,郑炻第一次上场呢,他磨叽一段日子了,生怕你找借口不来加油。” “我来不来有什么关系,我又帮不上忙。” “筒子,精神的鼓励呀,懂不懂?”小秀翻白眼,真受不了他。 “噢。”他瞄她的脚,“你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前段日子谢谢你啦。”小秀的注意力由场上一声哨响全部吸引了过去,道谢道得没什么诚意。 郑煊了然,淡淡的移开目光,看向奔跑运球的郑炻,他对篮球一窍不通,实在搞不清谁是谁,除了从队服上分出个你我,其他怎么上篮得分、扣篮、篮板等等之类的之于他不过就十几号人在围抢一个球而已。 反观小秀那是激情澎湃,不时站起来欢呼,不时又懊恼的直埋怨,常常两手框在嘴巴上大喊:“防守、防守!”、“小心,注意犯规!”、“抢篮板,抢篮板呀!” 郑煊觉得看她比看球赛精彩多了,她表情丰富,神采飞扬,小脸红扑扑的,一双明眸绽放着夺目光芒,乌黑的长发在肩上激荡,害他忍不住臆想,当年她在场上比赛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她,为什么不打篮球了?甚至干净干脆的退出了篮球界,以她的年纪应该继续在场上发光发热才对。 到底,为什么呢? 酒后那啥 球赛以郑炻的队伍获胜落幕。孩子们乐疯了,一路叫嚣欢闹着进了更衣室,远远的站在走廊上都能听到他们嬉笑的声音,文教练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相似的场景,显得很淡然,不过可以从他的眼底看出,他还是很高兴的。 “秀啊,过完年我就正式退休了。”老教练对着小秀又再次旧话重提。 小秀两手插兜,懒懒散散的靠着墙,“不错啊,有机会多到我店里来坐坐,我弄好吃的给你吃。” 文教练知道她耍太极想绕过他的话,笑了笑,“我说了那么多次,估计你也听腻了,但我希望你能再慎重的考虑一下,刚刚在赛前你跟孩子们讲的技战术要点,显示出你是很有能力带动这支队伍的,而且大家也都听你的,这样你还犹豫什么呢?过来接我的班吧。” “教练,我是诚心谢谢你这么看重我,不过你也知道我不答应的原因,咱们不提这个了成不?”小秀垂头盯着鞋尖,心情低落得完全不像她给人总是活泼洒脱、无忧无虑的印象。 文教练长长的叹息,“秀啊,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别一个人陷在里面,自己把自己困死了,不走出那一步,你永远无法真正的得到快乐。” “我很快乐。” “……”文教练清楚她的固执其实来自往事对她造成的伤害,她的抗拒说明她依然在害怕与胆怯。 孩子们收拾妥当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篮球馆,一起商量着去哪里庆祝,有人提议去唱K,马上得到所有人的响应,于是一大帮孩子疯疯癫癫的站在积雪的路边兴致高昂。 “我不去了。”老教练难得幽默的说,“我一个老人家混在花季少年里画面不太好看。” 郑煊主动说:“那我先送您回家吧。” 小秀吊儿郎当的攀着他的肩膀,“我怎么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预感?” 郑煊耸肩抖掉她的手,“你才应该注意点,这些孩子都未成年呢,别尽领他们瞎胡闹。” 小秀撕牙,想掐他的脸,他迅捷的躲开,拉开车门请老教练上车,小秀和几个孩子迎上来,她喊:“待会儿你也过来吧。” 郑煊一边发生车子一边点了下头,众人纷纷挥手道别,老教练唠叨了一句:“别玩得太疯,虽然球队休息两天。” “厚……知道啦!”大家齐声高喝,随即嘻嘻哈哈的打成了一团。 郑煊不放心的看着后视镜,“交给她没问题吗?” 文教练坦言:“送我回去后你赶紧过去盯着吧。”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心有戚戚焉。 车子平静的行进,郑煊低声说:“教练,上次唐突您了,我向您郑重道歉。” “没关系,你也是关心弟弟嘛。”文教练平和的说,“我知道小秀那丫头给你添了麻烦,误会解开了就行了。” 提到他们为了郑炻打球的事情闹出的乱子,郑煊现在想来还挺妙的,似乎冥冥之中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就这么有了交集。 “她,为什么不打篮球了?我是指一般退役的队员,不是也会从事有关篮球的工作吗?”郑煊悠然问道,“抱歉,刚刚我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文教练侧脸看看他,这个漂亮得有点过分的男人,阴柔且阴沉,缺话,不太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跟小秀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但他又和小秀一样,骨子里有一股浩然正气,如果忍下初始的不适,相处之后会发现他为人谦和有礼,值得交心。 “没关系,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文教练摸摸花白的头发,“至于小秀为什么不肯答应我接管球队,我只能告诉你,她曾经为打篮球受过很大的伤害,至于是什么伤害,我没资格说,这属于她的私事,你得让她亲自告诉你。” 郑煊清楚这个“伤害”绝对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她那么狂热挚爱篮球的人,究竟是什么巨大的精神伤害导致她目前退避三舍,甚至改行谋生? 送文教练回到家,郑煊打着方向盘赶往小秀他们庆祝的KTV。等他一进门,整个包厢里十几号大男孩外加她已经闹腾得一片狼藉了,卷纸被当成了哈达挂在每个人的脖子上,爆米花成了子弹四处发射;沙发上,茶几上,矮柜上站着一票像猴子似的消停不下来的家伙,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用力扭动身体。 小秀一把向他扑过来,勒住他非要让他献唱一曲,郑煊背着她蹒跚到沙发边怎么抖也抖不掉她,他没辙的说:“我五音不全,我唱歌会造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你不妨问问郑炻的意见。” 郑炻冲过来帮忙揪人,一边大声嚷:“姐,你就饶了大家吧,你让我哥唱歌,咱们估计得全体口吐白沫昏倒在地,进医院挂急诊。” “有那么恐怖?”小秀不信。 郑炻马上给她晓以大义,他说有一年,那时刚开始流行唱卡拉OK,他娘贪新鲜购置了一套音响设备,一次家庭聚会中让郑煊唱歌,结果如下——鳄鱼来的,壁虎出去;蟒蛇来的,蚯蚓出去;老虎来的,小猫出去;牵狗来的,被狗牵出去…… “姐,为了减少国家负担,您放过我哥吧。”说到最后郑炻快哭了,笑到哭。 郑煊冷冷的瞥他一眼,警告:“少危言耸听。” “哪有呀,我早想好了,万一再有列强敢来侵略我国领土,原子弹、氢弹啥的就歇了吧,把您老往阵地上一抬,随便撂一嗓子,不费一颗子弹,不见一滴血,敌人立马败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 =奇=小秀先是楞了半晌,接着突然爆发,抱着肚子笑得躺在沙发上打滚,指着郑煊雷打不动的表情狂乐:“哎哟……你个妖精果然神仙放屁——非同凡响啊……哈哈……笑死我了!!!” =书=一票旁听者也全乐坏了,本来对郑煊还存有的敌意一扫而空,肆无忌惮的抓着这个难得一见的冷面笑匠一起玩,几个年纪过了18岁的男孩拼命跟他斗骰子喝酒,谁知他太聪明每次都赢,两三下都趴桌子底下了。 =网=小秀不信邪,抡起袖子扒开残兵败将,“我来会会你!” 郑煊扬眉,“今天我要负责把这些人送回家,所以不能喝酒。”意思是他不会手下留情,态度那是相当嚣张。 “嘿~小样儿,别以为我治不了你,尽管放马过来吧!” 事实是——郑煊完胜,小秀趴下。 接近午夜,郑煊挨个把孩子送上出租,吩咐他们安全到家后给他发短信,如果没有发他就报警,然后剩下几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则亲自开车送走。一顿忙乎再回到KTV,小秀的酒醒了,和郑炻两人你一首我一首抻长了脖子用力练嗓子。 郑煊安静的回座,发现桌上摆了一瓶洋酒,不用说这一定是郑炻干的,这小子自打去年开了一次洋荤后,对这种酒衍生出一种莫名的狂热,一有机会就来上几口。 而他现在明显的有点喝高了,唱的歌压根不在调上,眼神涣散,对小秀动手动脚,他低咒了一声跃起来拽开他丢到沙发上,起初他还咿咿呀呀的不肯听话,没多久便偃旗息鼓睡去了,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胜酒力。 小秀端着玻璃杯,里面是纯度极高的琥珀色酒液,咕噜咕噜一连灌了大半,郑煊拦住她,“当心,今晚你喝杂了,明天有你受的。” “得了,难得今儿这么高兴,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你也来点儿?”说着倒了满满一杯给他。 “等下我要开车。”他理智的拒绝。 “哎,这里24小时营业,睡这儿也不怕,来吧,咱们干杯!”小秀腾的盘腿坐到他身侧。 郑煊拿着杯子,望她,深深的,须臾问:“什么事情不开心?” 小秀莫名其妙的瞪他,“丫你没喝就醉啦?我哪有不开心?” 他沉默,指尖感受着杯身由里面的冰块融化沁出的水珠带来的潮湿感,小秀不满的催促,“喝,是个爷们儿就全干了,咱先干为敬!”脖子一仰,一杯见底。 郑煊淡淡苦笑,一口喝干,小秀拍手欢呼,马上又是满满一杯,豪气的说:“这才像话嘛,来,咱们今儿一醉方休!” 这次他没满足她的要求,抿了一口,悠悠道:“看来你还没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 两杯烈酒下肚的小秀神智恍惚,却没听漏他的话,掐着他的手背说:“那哪能呀,认识你这种层次的人物,是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语毕杯子空了,她摇摇晃晃的又去抓瓶子,不过试了几次才抓住,他知道她醉了。 轻轻的夺过瓶身,他说,“我来倒。”小秀欣然同意,举着杯子冲他傻笑,琥珀色流淌于杯中,带出一句,“不然你说说,你为什么不肯接文教练的班。” 小秀醉眼迷离的注视他,狐狸脸重叠出模糊的影像,她笑嘻嘻的伸手去摸,郑煊握过她的手置于颊边,“说啊,你受过什么伤害,是谁伤害了你?” “呵呵……谁伤害我?他敢!?”小秀打了个酒嗝,“他也配!” “他,是谁?你在省队的队友?” “嗯,男队的一小伙子,跟你一样TMD高干子弟倍儿有钱,威风八面……”小秀嗤鼻,“人长得帅,球打得好,内定送国家队的后备力量,可了不得了,队里上上下下特TMD重视,当他是块宝似的护着,哪知道有一天他嗖的跳出窗,整了个高位截瘫呢?哈哈哈哈……” 郑煊把她歪倒的身子揽入怀中,“他出事跟你有关?” “老娘倒八辈子霉了,不就不愿意当他女朋友嘛,不就不愿意跟他那啥嘛,有必要把这破事儿写进遗书吗?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小秀絮絮叨叨的骂骂咧咧。 事情他猜出了七八分,一个高傲、自恃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受不了居然有人竟会拒绝自己,一时看不开便走了极端,而后果都由她来承担。 “所以你被省队除名了?” “嗨……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太多风雨……”小秀霍地跳起来,垫着芭蕾舞步晃到前头对着超大的电视屏幕,拿起话筒大唱特唱,唱得声音嘶哑,声嘶力竭仍旧停不下来。 郑煊缓缓的喝着酒,和衣躺上沙发,眼睛盯着她,心情沉重,因为他恍然想起了这件事情,当时报导得铺天盖地,体育界纷纷表示痛失一位优秀人材,那人的家长与他老爸有点交情,曾经打电话来请老头子帮忙“搞定她”,也就是说连她被逐回老家,也不愿放过。 难怪,难怪她不再打篮球了,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无法走出昔日的阴霾,改行迫不得已,逃避……迫不得已。 哎…… 吼得一滴力气不剩,小秀头晕目眩得想吐,撑着腰回身,见郑煊似乎睡着了,摇摇晃晃走过去,想喊醒他,结果一不留神脚下打滑,整个人扑倒,压上他,嘴巴不偏不倚贴在他的红唇上。 当……!!!! 仿佛被一个超级重锤敲了一下,小秀彻底傻了,灵魂出窍,定在他脸上没动地方,郑煊唰的张开眼睛,两颗黑亮亮的眼珠直直瞅住近在咫尺的她,蠕动唇瓣微微的吮了吮,他这一举动让小秀瞬间回神,倒抽一口气坐起来,手背用力按住自己的嘴。 此刻两人都没说话,小秀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郑煊则悠然自得,风平浪静,接着她猛地一跃而起,掉头冲进包厢里的卫生间,郑煊扯了一个笑容,施施然跟过去,等了一阵,敲门。 “小秀。” “呕……呕……” “你吐了?”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妖精作怪 小秀昏昏沉沉的接了一把凉水漱口,鼓着腮帮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难怪人们把占便宜叫做“吃豆腐”,刚才“吃”他的时候,他的嘴巴的确嫩嫩的,软软的像极了豆腐。 如果后面他没补那么一下,她真觉得自己耍酒疯趁机“吃”了他,不折不扣霸王硬上弓的色女(当然她是不小心,不是故意),即使他要骂她、谴责她,她完全接受,而且甘愿受罚。问题是他补了,那么从技术层面来讲他等于也“吃”了她,这死狐狸就这么不肯吃亏!好了,现在大家扯平啦,互不相欠,两清。 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酸水,小秀拍拍胀痛的额头,NND喝酒果然误事,酒后果然那啥……所幸旁边没人见证,等明天酒醒,把所有罪责推到酒身上,没事儿,她大可以装失忆,装糊涂,甚至装孙子,搪塞过去,天长日久的自然不了了之,再说妖精那么多红粉知己,谁会在乎今晚这盘小菜?还是天外飞来的一盘破白菜梆子叶。 拉开卫生间的大门,一眼便看到杵在外面的郑煊,小秀有0.001秒的不自在,随即喉管里拱出一个臭气熏天的酒嗝,她赶紧捂嘴飞快的返身冲回去,趴在马桶上又吐了起来。 郑煊差点中风,木了半晌才走过去,默默的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小秀吐得翻江倒海,酸臭刺鼻的秽物引得她吐得更无法遏制,洋酒超强的后坐力涌上来,脑子一片空白,仿佛魂不附体,手脚绵软,整个人要飘起来了。 恍恍惚惚间听到郑煊说了一句,“不是看你吐得这么有诚意,我还以为是我让你反胃恶心了……” 他,什么意思? 这天晚上小秀和郑炻都喝挂了,在包厢沙发上挺了一宿,印象中她似乎来来回回跑了N趟卫生间,每次都连滚带爬的进去,然后浑身无力的被某人拎出来,也就是说她没休息好的同时折腾了别人跟着受累。 血淋淋的事实再次证明,酒TMD真不是个玩意儿! 哎…… 早上,小秀一脸寡青的挨靠着精神萎靡的郑炻双双站在KTV门店前,两人皱巴巴的活像刚从泡菜坛子里刚捞出来一样,又像惨遭遗弃的丧家之犬,顶着瑟瑟寒风等郑煊把车开过来。 郑煊一言不发提溜着他们塞进车,呯的关门,发动上路,他们抖了抖,因为都感觉出妖精在生闷气。 郑炻扒着前座椅背,扶正东倒西歪的身子,“哥,干嘛把我姐栓在前面?” 少说一句吧,这孩子真不会挑恰当的时间说恰当的话,小秀盯着胸口上扣着的安全带无语。 果然,郑煊没搭茬儿,转着方向盘两眼直直注视路况,郑炻找了个没趣把注意力放到小秀身上,“姐,你好臭!” 小秀扭身给了他一个锅盖,“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哎哟……别打呀,头昏着呢。” “活该!” “啪啪……”郑煊摁下喇叭打断两人的争执,小秀斜眼瞄瞄他对郑炻做了个鬼脸,回头坐好。 车厢内立即安静了下来,没人再敢说话,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车身戛然而止。 小秀望望窗外,这儿不是上回来过的养生馆吗? “干嘛?” “洗澡。”郑煊率先下车,“你臭死了。” 吼吼…… 郑煊明显比郑炻务实,这次小秀没能跟上次那样享受到高级别的待遇,进的是大众澡堂,不过由于时间尚早,洗浴的就她一人。 狠狠泡了一把,洗干净一身酒气,出来没了按摩也没豪华包厢加美食,坐在空空如也的大厅里和郑炻各捧一碗热粥当早饭。人生境遇天差地别,才知世态炎凉。 “你哥呢?” “不知道。” 郑炻洗过后两个脸蛋子红扑扑的,散发着健康的光泽,年纪轻恢复得就是快,一下的功夫又容光焕发了,顺服的短发贴着耳朵,眼睛忽闪忽闪的炯炯有神。 小秀开始在心底YY,不晓得人妖狐狸脸出浴是一番什么春色?小样儿,怎么比她一女的洗澡还慢?磨叽什么?该不会这霜那膏的还在往身上抹吧? 当她准备喝第三碗粥时,郑煊终于出现了,他一手提着一个包,其中一个是她的背包,另一个则搞不清楚是什么,他一股脑的甩给她。 “去换上。” 小秀狐疑的打开那包东西看,是一套崭新的衣服,“我原来的衣服呢?” “又脏又臭,我扔了。”他理所当然的说。 “不是吧?干嘛那么浪费,洗洗还能穿。” “那你去垃圾桶里捡回来好了。”郑煊看也不看她径自转身走向澡堂,她这才注意到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原来他趁着他们洗澡的时候帮她买衣服去了。 “喂……” 郑炻若有所思的望望小秀再望望远去的郑煊,低声嗫嚅:“姐,你和我哥……没什么吧?” 小秀喷气:“没什么什么呀?”她的衣服虽然不是名牌但也都是花银子买的,居然问不问她一声,自作主张给丢了,他当他是谁?跩什么东东?!妖精……昨儿晚上他一定喝雄黄酒了,露出了邪恶的本性! 郑炻知道她气糊涂了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更没看清他哥的意图,磨了磨嘴皮还想再问点什么,不过问了估计是白问,忍了忍,憋住了。 小秀怒气冲冲的到更衣室换衣服,马上要过年了,她手头上大把的活要忙,实在抽不出空斩妖除魔,不然她岂会轻易放过? 抽出郑煊买的衣服一抖,谁知又掉出一个小包,她弯腰捡起来一看,当场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丫的连内衣裤都帮她置办了! 穿上衣服发现非常合身,不论里外……小秀咬牙切齿,妖精阅人无数,魔高一尺,什么瞒不过他。一想到浑身上下都他一手包办的,小秀就忍不住抓着衣服东扯西扯,怎么也不舒服,像给烧红的烙铁箍住了似的,烫得呼吸困难。 郑炻还特不着调的老问:“姐,你身上长跳蚤啦?瞎捣腾个什么劲儿?” 小秀腾的闹了个大红脸,背包一挎伸手想掐他,结果郑煊正好洗完了悠闲的晃过来,阴柔的狐狸脸亮得犹如迎风招展的春花,濡湿的发遮着半边浓密细长的眉,上翘的丹凤眼水汪汪的尽显妩媚,润润的红唇轻抿出一条幽雅的弧线,美得让人猛的一抖索。 他瞪她,“口水流出来了。” 小秀大窘,飞脚踹他,“去,死人妖,得瑟什么?” 郑煊侧身避开,还是盯着她,感觉他的眼睛新增加了X光功能,她衣不蔽体红果果的被他看了个透底,小秀更尴尬,硬着脖子攀过郑炻赶紧往外走,“我很忙的,捯饬利索了该干嘛干嘛去。” 走出老远仍旧甩不开他视线灼灼的纠缠,小秀坚定的想,NND回去就把这身皮给毁尸灭迹了,省得祸害糟践人! 这段日子,三天两头的不是小秀的手机在响就是球球的手机在响,打对台似的此起彼伏,不消停,而且她们都很奇怪,一听到手机叫唤就跟见鬼了一样,要嘛不接要嘛直接关机,搞得大家都在猜她们是不是太忙忘了交话费? 鲁子本着良知提议:要不,我上街买菜的时候顺便帮你们把话费交了? 小秀嗤之以鼻。 球球相应不理。 干嘛呀这是,敢情他好心还被雷劈? 这天,球球在转弯口那儿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铃声,上了楼只见小秀趴在案前打电脑,不管旁边的手机怎么闹腾也不接,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瞄了一眼,看见来电显示上出现四个大字:雄性妖精。 “你干嘛不接人电话?” 她突然出声骇得小秀跳起来,她咋呼:“人吓人吓死人的知道吗?” 球球望着她拍胸口、捣气息,笑了,“能吓到你可不容易,干什么干得那么投入呀?” “记账。”手机终于安静了,不过接着进来一条短信,小秀还是没理。 “你躲他啊?” “谁?” “呶,雄性妖精,郑大帅哥咯。”球球指指手机。 小秀哼唧一声,“我是忙得没空应酬他。” “是吗?”球球倒了杯水,坐到位子上,偷笑。 “你呢?还不是拿着手机当玩具使。”小秀不是给人打了右边脸又犯贱伸出左边脸的怂包。 球球拨拨头发,“是我妈。” “噢?她让你上她那儿过年?” “你觉得会是这样吗?” 小秀直觉的摇了摇头,两人一起叹了一口气,窗外瑞雪绵绵,明天就是除夕了,旧的一年马上过去,新的一年即将展开,而她、她又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 上帝在云端眨了眨眼,答案留给了明天。 正月初一是新年,小秀忙里偷闲的仰天长叹道,这代表着咱们又集体老了一岁,没啥值得高兴的。 贺年的短信如同雪花般纷纷飘来,几乎塞爆了手机,亲朋好友、新老顾客、上游厂商等等一大堆有的没有的,其中有一条是郑煊发来告诉她初三他要出国去打官司。 老外过了他们的圣诞假期就开始捣腾上一年积压的案件,所以,他哪管你地球的另一端13亿各族炎黄子孙举国欢庆春节呀?小秀思忖,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每一行有每一行的无奈,挺同情他的。 初三趁着他临走前发了一条短信:祝你一路平安,打赢官司,为国争光。 等了老半天没反应,也不清楚他收到没收到,直到小秀都忙忘记了,隔天下午他才回复:安全抵达,勿念。 切,想得美,她懒得念,不过应酬一下罢了。 历劫归来 赵擎自那天以后便不再来“罗马春天”,感觉像是忽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哪怕是棵树给连根起走还留个坑不是,他楞是啥也没有,没声音没图像,完全是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大家对老板娘那口子的销声匿迹怪是觉得怪但很有默契的都没吱声,小秀这几天一直躲着球球,不是置气,不是替赵擎打抱不平,她突然就不想见着她那张脸,说不清楚原因,莫名的,没有道理的只想离她远远的。 当然让她忙得没空多管闲事还有另外一条,她之前答应她娘要相亲的事情开始履行条款了,隔三岔五的夜幕一降临,她便背着包往来于城市里各大饭馆,给各色男子那儿卖乖陪笑脸,顺便骗点吃喝,和她娘从刀枪对刀枪的阵地战演变成迂回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战。 郑煊出国一礼拜,官司还算在预期之内,挺顺利的,只是要在异国几个城市来回折腾,几乎每个晚上落脚的地儿都不一样,吃睡在飞机上的时间多,脚踏实地的机会少。 一天他们坐在飞往华府的大铁鸟上,何威用肘子戳戳他,他从文件里抬头,“干嘛?” “你闻闻这儿都什么味儿?是不是哪里失火了?” “失火警报早响了。”郑煊睨着正打他们面前推着车走过,身材窈窕的空姐。 何威像狗似的凑着鼻头到处嗅,“真的,我闻到了,有焦味。” 郑煊懒得理他,继续心无旁骛的埋头看文件。 结果何威猜中了,他们的飞机的确失火了,一个发动机燃烧了起来,等到紧急迫降,他们溜着滑梯,打着转滚到地面上时,救护车、救火车呼啦啦把冒着滚滚黑烟的失事飞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牛高马大的老外拖着他们往停机坪外面撤,跑了一半后头轰的一声,飞机顷刻断成了两截,吓得何威跳起来大喊:我CAOTMD! 事后两人心有余悸的缩在机场特地开辟给幸存者临时避难所里,根本无法正常开口说话,大眼瞪小眼一直抖,上帝保佑,他们刚才真是跟死神擦了个肩膀,差点壮烈牺牲在美帝国主义的地界上。 用力灌了几大杯水,何威终于定了定神,摸出手机给老婆拨电话,一接通他就哑着嗓子说:“亲爱的,你在干嘛呐?” 郑煊出神的盯着杯子里的水,过了一小会儿才跟着拿了手机,吃力的按了一个快捷键,然后短气进长气出的等那边的人回应—— “谁呀?”小秀在睡梦中语焉不详的问。 “是我。” “你,你是谁?” “郑煊。” “丫你的脑子进水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小秀愤怒的撑开眼皮看了看时间,这死妖精又想出新招治她了吧? “你在睡觉?” “废话,大半夜不睡觉,我跟你一样去掏人鸡窝啊?” 郑煊笑了起来,心情出奇的平静,仰头靠在冷硬的墙壁上想象此刻在大洋彼岸的她蜷在被窝里骂他的样子,“年过得怎么样?店里的生意忙不忙?” “嘿……你真的脑抽吃撑了吧?哪年过年不都一样……你那边怎么闹哄哄的,搞什么东东?” “飞机误点了,我们被迫滞留机场。” “靠,就知道丫的没安好心,消遣我打发时间呢吧?你个死妖精太TMD黑了……” 小秀在那头渴劲儿的骂,郑煊没怎的说话却一直在笑,笑到最后两人挂了电话,望见何威一脸阴测测的盯着他,“干嘛?” “你打电话给那个周小秀?” “嗯。” 何威神情权威的说:“一般刚经历过生死考验,劫后余生第一个想到一定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你现在还敢说你们之间没什么吗?” “……” 相亲的第N场饭局,小秀特地选了一家上了美食杂志,据说菜色好,环境佳的美式自助餐厅,一边可以大啖美味佳肴,一边还可以学习取经,真是一举两得,所以她今天很高兴。 酒足饭饱,小秀春风得意的横行,不对,是仪态万千的打女盥洗室走出来,正打算回座,没想到手肘忽然被人扯住,害她身形猛的一顿,差点脚底拌蒜摔个狗啃泥,赶紧稳住势子气咻咻的扭头去看究竟是谁这么欠抽? 结果只一眼她就乐了,“你怎么在这儿?” 郑煊板着脸森森瞪她,“来吃饭。” “切,来这儿不吃饭你来插秧的呀?”小秀先翻了个白眼,妖精她见过,可没见过这么无趣的妖精,随即又笑了,“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昨天。”他依旧言简意赅,生怕多说两个字会闪了舌头似的,如果不是一早认识他,知道他的个性一向如此,小秀还真不习惯老爱装酷的家伙。 “那官司打得怎么样?” 郑煊不答反问:“你一个人?” “没有,还有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我妈单位的人介绍的一小伙子。” “所以,你是来相亲的咯?”说到这儿郑煊几乎是从牙槽里把话挤出来的,脸上幽幽泛绿,活像刚咬了一口苹果,发现果肉里有半条虫子,另半条卡在嘴里。 小秀深吸一口气,皱眉严肃的纠正他偏颇的思想,“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相亲饭更能光明正大白吃白喝的么?年轻人……”她拍拍他的肩,“老脑筋要改改了,活泛点嘛。” 果然,郑煊茅塞顿开,一缕阳光照进了他阴暗的心灵,但没给他笑出来,小秀接下来的一句话又将他推进了深渊。 “我不跟你磨叽了,好赖人家是掏钱的主,咱今晚无论如何得做好接待、陪护的工作,你自己慢慢享受,我先撤了。” 如果他就这么放任她去接待、陪护别的男人,除非他给雷劈了,神智不清了! 小秀感觉自己才走了两步,一瞬间又回到了原地,她诧异的问:“你拽着我不撒手想干嘛?没毛病吧?” “阿姨。”郑煊蓦地喊了一声。 嘿?这妖精抽了吧?居然管她叫“阿姨”?呸,就叫姥姥还得看她答不答应呢! 小秀正想发飙,豁然发现他两眼打直越过她看向后方,于是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到一个中年妇女,中等的个头,打扮得挺体面,脸长得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为啥觉得眼熟。听郑煊叫她阿姨,那么她不会是郑炻的亲妈吧?这样就说得通了,她和郑炻确实相像。 郑炻的妈同样也两眼打直,跟一面镜子似的反射回郑煊的目光,只是最后的落点放在郑煊握着小秀手臂的手上,感觉针扎一样,小秀下意识抖了抖。 “郑煊,这位是?” “我的朋友。” 好家伙,郑炻的妈一听那眼神立马变色,如果之前像针扎这会儿就像恶狼扑食了,小秀后怕的退了半步,这位阿姨,您要是饿,旁边多的是鸡鸭鱼肉供您选择,犯不着觊觎咱这把皮包骨头,虽然咱不是啥受国家保护的珍惜动物,但杀人得偿命,您仔细掂量,千万别冲动。 “嘿嘿……”小秀吞了吞口水,“阿姨,您好。” 廖娟心里大喜过望,忙不迭的上前热情的拉过小秀的手,仿佛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国家宝藏,稀罕得紧啊,一张嘴打机关枪一般问了一大串:“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有几口人?跟我们家郑煊认识多久了?” 小秀懵了懵,顿时头皮发麻,她的台词不由得让她联想到她娘陪她来相亲也这么问对方的,她似乎误会了郑煊说的“我的朋友”的意思,急急忙忙挣扎抽出自己的手,再扒开郑煊的钳制,僵硬的微笑,“阿姨,呵呵……我叫周小秀,我只是郑煊非常非常普通的朋友,真的,呃,那个……我还有朋友在那边,我先回去了,改天我们再聊,呵呵……阿姨,再见!” 说完,小秀脚底抹油慌忙逃窜,回归相对安全的地带,原本久等不见人的相亲男立时扬起灿烂的笑颜,小秀心有余悸的偷偷换气,扯着嘴角敷衍对方的嘘寒问暖,暗暗腹诽:亲妈呀,郑炻他妈简直太恐怖了,渣滓洞出来的就是厉害,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郑煊凝着脸,不爽的瞪廖娟,“你刚才那是在干嘛?” 廖娟无辜的追随着小秀的身影,“多好的姑娘呀,模样俊,身材好,又有礼貌,怎么已经有男朋友了呢?” “那不是她的男朋友!”郑煊强调。 廖娟像坐云霄飞车一样,一下由痛惜升至惊喜,失而复得使她眼底精光乍现,“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郑煊不语,领着她找位子坐下,隔着距离不断打量那边的小秀,廖娟见状差点跪地感谢神佛,老天有眼,他们家这个老大难终于开窍了,金牛报吉、牛转乾坤,沉寂了三十多年的老郑家要办喜事啦! 雪夜留步 小秀回到家的时候天降大雪,楼前的院子一片皑皑,正好给她找了个理由打发那个意图登堂入室的相亲男早点滚蛋,省得到时候路面积雪交通不畅。 现在的男人一个比一个难缠,才见面第一次就那么积极主动,感觉好像她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甚至邀请她陪他一起去看房,说什么她的意见很重要,然后由她安排装修和购买家具,她真怕他隔天就开始准备结婚了。 小秀叹息着,怀疑他是造火箭的,总是想着喊完5、4、3、2、1然后一飞冲天,拜托,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简单的事情?夸张。 小秀娘一见到女儿回来,立马丢下看到一半的电视剧,急巴巴的绕着她问长问短,“咋着啊?满意不满意?” “不咋着,不太满意。”小秀扯掉围巾,四仰八叉躺进沙发。 “怎么还不满意,你到底想找啥样的?”小秀娘扳着手指数,“那小伙子比你大三岁,比你高三厘米,长得老实忠厚,工作收入又很稳定。” 小秀斜眼,“是啊,一年比我高一厘米,按这规矩您老是不是帮我觅一大我三十岁的,带出场的效果那才轰动武林,震惊万教。” 小秀娘掐她一把,“死丫头,我跟你说正经的,少贫嘴。” “哎哟喂……亲妈你下手轻着点,赶明儿还有人排队等着咱临幸呢!”小秀用力搓着手臂咋呼。 小秀爹在旁边听了呵呵笑,“孩子他妈,估计今天这个咱闺女没看上。” “还用你说啊?要哪天她回来说看上谁了,太阳指定从西边升起来。”小秀娘闷着声音坐下,顺脚踹开小秀搭在扶手摇晃的腿,“姑娘家坐没坐像,你是流氓啊?” 小秀抱着腿吭哧,“爸,拿出你户主的威严管管你老婆吧,这是红果果的家庭暴力。” 小秀爹语重心长的说:“忍耐是美德,闺女。” 就在一家三口一边盯着电视看,一边天南地北闲唠嗑的时候,小秀的手机突然叫唤了起来,小秀摸出来接起,“您老用餐完毕啦?啥事儿呀?” “你出来一下。”郑煊在那头冷冷的说。 “你没看天气预报啊,今天晚上下暴雪你还让我出去?除非我被驴踢了。”小秀瞥着窗外飘飘洒洒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缩在绵软舒服的大披肩里摇头。 “我就在你家门口。” “啥?”小秀顿时坐起来,“那么大的雪你还开车来这儿?找死啊?” “出来!”郑煊耐心用罄果断的挂了手机。 “喂!喂!”死妖精,咋没消停的时候?小秀忿忿不平的站起来,引得爹妈好奇的问,“怎么啦?” “没什么,我出去一会儿。”小秀认命的往外走,小秀娘喊,“你疯啦,天寒地冻的你要上哪儿?” 小秀爹则嘱咐,“多穿件衣服,别冻着。” 小秀挥挥手,“就在门口,我一下就回。” 伸手拽了老爸的棉大衣,叩上老妈的皮帽子,再套上一双劳保鞋,小秀踢里趿拉出了门,院子里果然停了一辆黑色小车,而郑煊顶着大雪站在外面。 小秀当下来了气,呼啦冲过去骂:“丫你抽抽啦?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坐在车里等?” 郑煊瞪着她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眼角隐隐含笑,可是嘴上却淡道:“今天的相亲怎么样?” “你冒着大雪天赶来就为了问这个?”小秀奇了怪了,敢情这妖精也担心自己的婚姻大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靠,你这什么问题呀?胡闹呢嘛。”小秀气不打一处来,望望天,刚一分钟的功夫她头上肩上落满了雪,冻得牙齿上下不停打架,他呢,也好不哪里去,估计浑身都被雪湿透了,地上的积雪已经覆盖过了他的鞋面,几乎看不出哪里是路,“哎,先别说了,赶紧跟我进屋,不然你非冻死不可。” 郑煊微微吃了一惊,“你让我去你家?” “咋啦?我家是雷峰塔啊?怕什么,快走!”小秀上前拉他,感到他的跟冰柱似的冷得没一点温度,忍不住蹙起眉。 郑煊呐呐的随着她进了门楼,小秀家住在一栋旧式建筑里,没电梯,楼也不高,而且还是一楼,所以一拐弯她就咣咣凿门,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来开门了,郑煊一眼认出她是那天把小秀拉进饭店,逼她当伴娘的女人,“妈,人命关天,快去煮碗姜糖水。” 原来她是小秀的母亲,郑煊慎重的向她问好:“阿姨你好。” 小秀娘瞠大眼睛,滚着眼珠子从头到脚的打量他,很是惊奇,喃喃道:“这谁家的闺女,长得真俊呀。” 小秀差点昏倒,“妈,你什么眼神啊?人家是纯爷们儿。” 郑煊尴尬的笑笑,终于有点明白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女,小秀娘似乎还没缓过劲,伸手就想摸他的脸,小秀一把拦下朝里嚷嚷:“爸,你孩子的妈为老不尊,年纪一大把了还企图性骚扰年轻男士!” 小秀娘狠掐她:“呸,死丫头口没遮拦,胡咧咧个啥?” 这时小秀爹缓缓的走出来,看着在大门口纠缠的三个人,说了一句:“外头冷,先进屋再说。” 还是她爹有范儿,知道进退,小秀笑眯眯的关上门,指挥郑煊把湿衣服脱了,又让她爹找了几件干净衣服给他换,小秀娘欢天喜地的去厨房张罗驱寒的糖水,手脚都止不住兴奋的哆嗦,这还是小秀头一回把陌生男人往家带呢,仿佛听到喜鹊的啁啾声,他们家终于要办喜事了! 郑煊被小秀推到浴室里捯饬整理,她自己则趴进沙发裹紧大披肩,真冷啊,耳朵鼻子快冻掉了,频频呵气搓手好使身体迅速回暖。 坐在旁边的小秀爹一会儿望望浴室那道窄门,一会儿望望小秀,毕竟是一家之主外加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那是相当有威严的,开口说的话就不一般,“怪不得你这丫头相了小半月的亲没看上一个人,原来早就暗度陈仓,藏了男人了。” 小秀闻言立马翻了个青白眼,“爸,你受我妈影响太深,中毒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小秀爹明显不信。 “他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郑炻的哥哥。” “啥?他是那个不肯让弟弟打篮球,还害弟弟绝食住院的缺德哥哥?”端着糖水出来的小秀娘一听马上大喊,其中包含了太多的遗憾失望。 “哎哟……妈,这些都过去了,重点是你们别想歪,我们现在就特单纯的朋友而已。” 小秀娘放下瓷碗,“朋友你让他上家来干嘛?” “他的车抛锚了,雪下那么大回不了家,暂时让他住一晚。”小秀小小的撒了个谎。 “他要住这儿!?”小秀娘发挥她多年的作战经验,敏感的嗅出事情不像女儿说得那么简单,“都这样了,你还叫我和你爸不想歪?” 小秀叹息,“他是高干子弟,身娇肉贵,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这样你们总该死心了吧?” 小秀娘和小秀爹对视了一眼,默默的摇了摇头,尤其小秀娘一发觉没戏,刹那失了兴致,撇着嘴问:“那他睡哪儿?” 小秀无所谓的说:“他睡我屋里好了,我到隔壁跟发小挤一挤对付一晚。” “噢,那你自己看着办。”说着小秀娘打着哈欠进房睡觉了,小秀爹换了几个台找不到喜欢看的节目,也撤回了房。 小秀坐了片刻才起身进屋铺床,等郑煊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空无一人,愣了愣突然听见小秀的声音,“把桌上的姜糖水喝了。” 他遁着声源找到她,见她正在拍枕头便问:“你爸妈呢?” “睡觉了。” “这么早?” “老人家嘛。” “你在干嘛?” “收拾一下,给你弄个新枕头。” 郑煊环顾一眼,“这是你的房间?” 小秀笑,“是不是觉得还没你家的厕所大?” 郑煊摇头,走进去,看到柜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奖杯,墙上挂着奖状、奖旗,一一述说往昔她斐然的成就,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球的?” “小学三年级吧,当时体委的人来学校挑人材,起初我被体操队选中,有一天我逃课跑出来跟几个大哥哥打篮球让老教练看到了,他费尽口舌把我要进了篮球队。”想起那段往事小秀脸上充满了向往。 “好像你挺喜欢耍乌龙的。”郑煊中肯的评断。 “去,什么乌龙,不走点弯路咋知道什么最适合自己。”小秀不以为然。 郑煊噢了一声,神情非常意味深长,小秀耸耸肩,“我屋让你睡,晚上当心点,别把口水流到枕头上。” “不用了,等雪小点我就走。”郑煊没想到她会留他睡她家,吓了一跳,这进展……未免太快,他一时适应不来。 “这雪大概要下一宿,你怎么走?”小秀别他一眼,走出去。 “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到隔壁姐妹那边委屈一晚呗。”当然是委屈别人,小秀嘿嘿奸笑。 郑煊突然开始同情即将被她敲开家门的那户人,哎,多担待点吧,她不是故意的…… 瞬间幻梦 这个房间是周小秀的……这个房间是周小秀的……这个房间是周小秀的…… 脑海里不断有个声音在重复这句话,搞得郑煊根本睡不着,眼睛酸涩,很困,但,意识清明,毫无睡意。 索性坐起,扭亮台灯,瞪着房里简单的摆设发愣出神,这丫头还真的一点女性自觉都没有,随随便便就让一个大男人睡她的床,记得她曾经说过赵擎也在她家住过,难道那厮也分享过这张床? 寻思到这儿,郑煊坐不住了,跳下床溜达。她的房间果然很窄小,虽然不至于像她说的没他家厕所大那么夸张,但的确十几步就走完了。他把注意力放到一旁的书柜上,零零散散放着些旧书、杂志,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便是她百天的“裸 体照”…… 郑煊感兴趣的挑眉,退回床上开始津津有味的看,一页又一页收藏着她二十几年岁月的点点滴滴,或幼稚或娇俏或青涩或怒或喜或悲,无论那种面目都非常的真实。 照片多半是她在篮球场上的飒爽英姿,其间穿插着几张各个时期的全家福;挂着两管鼻涕在幼儿园草地上打滚的留影;背着小水壶和同学们郊游的风景照;初高中的毕业照;与三五好友的合照等等。 他最喜欢其中一张她梳着两条羊角辫,一手抱着篮球一手举着奖杯,两眼弯弯开怀大笑的照片,浑身笼罩着灿烂的阳光,青春飞扬,活力四射,仿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相册的最后几页她依然在笑,但笑意里明显多了些其他的情绪,不再那么纯粹。相片的背景多为“罗马春天”,她穿着淑女装,貌似优雅的坐着,顾盼生姿。远离了她心爱的篮球,她的快乐清减了,换上了成熟、事故的精明,有点像是在给自己的店打广告的宣传照,透着不该属于她的虚假做作。 郑煊一路看下来,感觉似乎跟着她经历成长的磨砺,体味着她的转变,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若是她也来看看她前后的变化,是不是会发现些什么?感触应该比他更深吧…… 昨夜迷迷糊糊的睡去,神智始终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折腾到东方透白才真正堕入梦乡,可是现在他又忽然被某种奇怪的感觉扰醒,郑煊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传来黏腻的湿意,霍地张开眼睛,看到一张笑呵呵的娃娃脸,赶紧坐起来,手上亮晶晶的液体是——口水。 “阿姨。” “叔叔。” 小娃娃不解,坚持道:“阿姨。” “是叔叔!”他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并把小娃娃嘴角挂着一大串口水也擦了擦。 小娃娃扯开嘴露出大大的笑容,“叔叔。”口水又下。 “你是谁?” “你是谁?” 一大一小在床上大眼瞪小眼,须臾郑煊认输,“我是郑煊叔叔。” 小人儿踢了踢悬空的小短腿,“我是黄靖涛叔叔。” 叹息,好吧,跟一个管不住自己口水的小P孩较真的人是白痴,郑煊套上毛衣、裤子,一把抱起黄靖涛“叔叔”走了出去。 外面俨然是个孩子窝,只见七八个小鬼在客厅里呼啦啦的跑过来又哇呀呀窜过去,玩具枪哒哒哒的响,遥控车搭着布娃娃横冲直撞,一个小女孩举着玩具针筒表情严肃的说,“抢救伤员,注意火力掩护!” “收到,阻击敌人,兄弟们,上!” “冲呀……” 顿时一阵混乱,敌我双方杀得难分难解,轨道火车呜呜的进站,害得郑煊连忙跳了两步,差点踩到“军火库”。 郑煊放下剧烈挣扎的黄靖涛,那小子脚一落地就往厨房里跑,一边跑一边嚷嚷:“姨……姨……我把睡美人亲醒了!” 小秀举着锅铲探头,“哟,您老终于起啦?” 郑煊指了指陷入激战中无法自拔的孩子们,“你们家开安亲班的?” “不是,昨晚不是下了一夜暴雪嘛,这些孩子都没法上幼儿园,他们的家长暂时让俺娘帮忙照看一下。” “噢,你妈呢?” 小秀把抱着自己大腿使劲儿蹭的黄靖涛抓起来夹在腋下,“她和居委会的大妈们去义务扫雪了,去洗洗准备吃早饭。” 郑煊听话的走进浴室收拾去了,小秀拎着黄靖涛摇了摇,“团长命令你加入战斗!” 小不点点头,她放下他,他捞起挂在胸前的喇叭噼里啪啦的吹了吹,大喊:“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喂,不许丢东西,那谁,把靠枕放下咯!嘿,那是爷爷的‘不求人’不能扔呀!”小秀咋呼着,脚边滚过两个匍匐前进的“战士”,他们准备摸进敌军阵地实施偷袭任务,哎,乱呀。 郑煊坐到餐桌前,拿起烧饼咬了一口,他对面有一个在认真写作业的小学生,他问:“你怎么没去上学。” 小女孩回答:“不想去,请假。” “这样不好吧。” “我感冒了。”小女孩手边堆了一堆小山高的纸巾团成的球,她的鼻子红红肿肿的。 “噢。”郑煊明白了,不由得拉长视线望向在厨房里忙碌的某人,她围着围裙洗洗涮涮,脑后坠着一条乌黑大辫子,一会儿提醒客厅那头“奋战”的孩子们小心别打破东西,一会儿嘱咐桌边感冒生病的人别老擤鼻涕,免得耳膜发炎……让人不禁联想将来她做了贤妻良母的样子,宜家宜室,相夫教子,感觉很温馨。 这时,小女孩回头问小秀:“姨,什么是四书,什么是五经?” 小秀刷着碗,蹙眉想了想:“四书嘛,《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聊斋》,五经是《圣经》、《佛经》……呃,《道士经》、《尼姑经》,还有……啊,《喇嘛经》!” “噗……咳咳……”郑煊立马捂住嘴巴,眼前一黑,瞬间幻灭了,他怎么会认为她是做贤妻良母的主?! “干嘛?”小秀插腰瞪某个不安好心,趁机作怪的妖精。 “你不懂不要乱说,简直误人子弟。”郑煊咳得涨红了脸,对小女孩说,“四书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五经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小秀不信,“你说得对不对呀?” 郑煊咬牙,“你连四大古典名著都说不全,还敢质疑我?” “古典名著?我说了吗?” “你刚刚说的《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就是四大名著中的三本,最后一本是《水浒》,你说成了《聊斋》。” “噢……呵呵……哎呀,书山无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丫头,今后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小秀摸摸小女孩的脑门,然后撤回灶台边,低头干活,刚刚露怯了,真糗。 郑煊狠瞪她的后背,想想又笑了,由微笑到哈哈大笑,笑得无法抑制,小秀大窘,转身骂:“死妖精,有什么可乐的?丫不就多读了几年书么?得瑟什么?神经病!” “我的确神经有毛病了。”不然怎么独独看上她了呢?郑煊支着头,两眼闪亮闪亮的望着她气呼呼的脸。 “啊?”小秀听着有点懵,被他看得有点傻,这厮脑抽了,还抽得不轻,赶紧上医院吧,早发现早治疗,估计治愈的希望大些。 都不容易 九百九十九朵娇艳绚丽的红玫瑰惊现“罗马春天”。 一个穿越满城风雪送花的小弟吭哧吭哧抬着巨大的花束走了进来,给刚刚开始营业工作的众家兄弟姐妹来了一次震撼教育——现在生活不易,哪行饭都不好吃。只看到一海枝头乱颤的鲜花、飘飘洒洒的丝带和俩脚丫子华丽丽的移动根本不见人影。 撑着柜台的小秀把手臂打直指着一边的球球说:“找她签收。” 按照惯例这种耍浪漫、搞惊喜的戏码一定是因这个美艳的风 骚老板娘而起,所以球球也是相当顺手的拿起笔就要签下大名,结果一下秒往小秀面前一推,“花是送你的。” 小秀一呆,“我的?” 球球斜眼,“上面是这样写的。” 小秀满腹疑惑,抓过送货单一看,收货人真的是自己的名字,送花小弟艰难的把脑袋从招摇的花束后伸出来说:“您是周小姐吧,麻烦请签收。”有人送花是女人的荣誉奖章,这还有什么好迟疑的,换他立马兴高采烈的就签了。 小秀握笔唰唰唰签下大名,小弟如释重负的把花搁到柜台上,拽过收货单一边甩着酸掉的手膀子,一边一身轻松的离开了。 小秀瞪着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一大片花香四溢的红玫瑰,一时有点找不着北,还是球球提醒,她才忙不迭的抽出插在花朵中间的卡片打开来看,上面字迹工整的写到:祝君一天好心情。落款,知名不具。 靠,哪儿来的“知名不具”?丫你不具老娘咋知名?小秀皱着脸寻思哪个二百五暴发户玩这么俗的贱招,钱多捣腾这些个不能吃不能用的玩意儿,不如整一车白菜梆子给她值当。 球球瞅着她嘿嘿笑,“小样儿,现在股市狂跌,你却行情看涨,国家咋没找你去救市呀?” “少废话。”她正忧愁着呢,难道是那个N号相亲男?敢情她娘没把她拒绝的意思跟他说透,让他仍然存有一丝幻想?可家境小康的他应该没这么多闲钱投资在指定没利益回报的项目上吧。 太后收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消息如野火春风般瞬间燃遍了整个“罗马春天”,上下沸腾,鲁子更是一马当先冲出厨房的窄门跑来凑热闹,担心自己的猪蹄压坏了花花草草,只得绕着柜台嚎:“姐,姐,姐,终于有人打响了开春的头一炮,决定不畏白区反动派的恐怖统治,誓要收复你这块最后的失地,厚……我看到了革命胜利的曙光正一点一点冉冉升起!” 小秀用力掐他,“丫再磨叽,仔细老娘让你长眠在漆黑的夜里!” 球球笑着拿开她的魔爪,救鲁子于水火,“世界如此美好,你又何必如此烦躁,不好,不好。” 鲁子揉着被掐红的脸,使劲点头,“对嘛,对嘛。” 小秀没好气的说:“对你个大猪头!”起手又想拍他,手机却适时响起,众人的眼睛呼啦啦闪出兴奋的光彩,一般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肯定是那位“知名不具”。 小秀接起电话故意大声咋呼:“亲爱的母亲,您是不是来告诉我送花的人是您呀?” 大家伙一听来电的是小秀娘,均报以一声失望的叹息,小秀娘则在那头说:“送什么花?你吃撑了在做白日梦吧?” 小秀咬牙切齿,“那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儿?” “告诉你,今晚你歇了吧,饭局取消了。”小秀娘一千一万个不甘愿,语气里满是哀怨。 “为什么?” “现在院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你带一个大男人回家睡的事儿了,谁还乐意帮你介绍对象呀?” 小秀尚来不及为取消相亲的事情鼓掌叫好,又为她娘极不妥当的说辞较起真来,“什么叫带一个大男人回家睡?有你这样糟践自己闺女的亲妈么?” 昨天那场暴雪把郑煊停在院子里的车埋了,他请拖车公司的人来处理,一来二往的闹得动静有点大,刚好被扫雪归来的大妈们撞见,由此爆出小秀已经有相好的了的谣言。 “哎呀,虽不中也相去不远矣,你呀先别偷着乐,等这阵风头过去,看我怎么治你。”小秀娘威胁完,挂了电话。 嚯,她娘文学造诣还挺高,居然捣出一句古文来,惹得小秀不禁感慨自己基因突变,咋没遗传到亲妈前半段的幽雅反而继承了后半段的阴狠?她的一生尽去其精华,取其糟粕了。 “你带谁回家睡?”球球好奇的问。 小秀瞪她,“你干嘛偷听我讲电话?” 球球耸肩,“你嚷得那么大声还需要我‘偷听’么?” “丫你偷听就偷听了呗,瞎打听个P!”小秀卷起袖子要往厨房里钻,球球喊住她,“你我之间从来没有秘密,有什么不能说的?” “给你报告一下,现在有秘密了。” 球球楞了楞,继而笑笑,“也好,有了不能说的秘密,证明你成长了。” “去,我是觉得这等破事儿没必要说。”小秀不耐烦继续就这个话题一直纠缠不休,又要走,球球问,“这些花怎么办?” “凉拌,爱咋咋地,实在碍事都扔了。”她很干脆的说完,闪入厨房。 球球摸着仍带有晶莹露珠的红玫瑰,“不解风情,扔了多浪费,拆了卖起码能换点零食吃。” 晚上收了买卖,大家伙一哄而散,毕竟还在正月新年里头,有很多玩乐的节目可以参与,谁也不愿意落了一次半次,所以溜得飞快[奇+书+网],展开他们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浩生陪着小秀一一检查门窗,最后关门落锁,小秀问:“二月小军要进省队了,他这一走你得省心不老少,有没有想过今年给小军置办一婶子呀?” 浩生拽长脖子瞥她一眼,“你自个的事儿还没着落呢,竟管上我了。” 小秀笑呵呵,“看你鞍前马后替俺娘跑腿的份上,俺娘咋整也得报答报答你不是?” “什么跑腿,还不都是担心你呗。”浩生老被她暗地里骂做革命的叛徒,早就不爽了,天地良心,他真是吃力不讨好。 “嗯,你甭担心咱,你一臭光棍凭什么插手别人的婚姻大事?这不等于屎壳郎蹲炭堆里,不知道自己黑嘛。” “嘿……你怎么说话的?谁臭光棍,谁屎壳郎呀?” “谁搭茬儿谁就是!” 浩生怒,追着小秀要拍她,小秀尖叫着往前跑,打打闹闹了一段,路口停着的一辆车蓦地按了两声喇叭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小秀猫腰一瞅,“你怎么来了?” “用得着一见面就问这句么?”郑煊冷眼凝着浩生,嘴上向她发出指令,“上车。” “干嘛?” “送你回家。” 小秀望望天,“没打雷呀,你被谁劈啦?” “你看是自己上来呢,还是我亲自押你上来呢?”郑煊皮笑肉不笑的问。 小秀清楚他是说一不二的主,尽管奇怪他干嘛非要坚持送她回家,但还是听话的绕到车的另一头,朝浩生说:“你自己回去吧,明天我们在菜市口见。” 浩生眯细眼睛打量坐在车里的郑煊,猜测他的身份并且判断该不该向小秀娘报告情况,郑煊则很不客气的别过脸,等小秀一上车马上开走,一分钟都不浪费。 小秀瞄了瞄他冷硬的侧面,不懂他发哪门子闷气,巴巴跑来接人的是他,接到了不高兴的也是他,妖精就是妖精,根本不能用人类的常理来衡量。 “诶,这不是回我家的路,你开错了。” “没错。” “怎么没错呀?这道我走二十多年了。” “我们去看电影。” 小秀震惊的转头,“看电影?” 郑煊淡道:“嗯。” “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看什么电影呀?” “要是你喜欢,以后可以选午时三刻,阳光明媚的时候再看。” 小秀抽了,“他大哥,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行吗?我是说我们俩好端端的干嘛要一起去看电影?” “难道要缺胳膊瘸腿才能去看电影么?” “死妖精,你再给我唧唧歪歪讲话不上道,我可要揍人啦!”小秀差点扑过去掐他。 郑煊正经八百的说:“你有问,我必答,哪里惹你不痛快了?” “你答的是人话吗?” “和我看场电影而已,你别反应过度。” “我为什么要和你去看电影呀?” “因为我买了电影票了。” “那是你的事儿。” “反正你人已经在这儿了,顺便。” “你也太顺便了吧?” “噢。” “噢什么噢?” “……” “别给我装孙子,你倒吱声呀!” “嗯。” “……” 这天晚上,妖精拐了小秀,成功缔造她有史以来第一次陪男人进电影院看电影的创举。 魔法影院 都说今年的贺岁电影花样多、菜色齐、明星大腕云集;任君选择、包君满意。进了影院发现即使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前来观影的群众仍旧坐得满满当当,情绪激昂。 小秀像蠕虫一样在暗红色的椅子上动来动去始终消停不了,郑煊把手机调了静音,斜眼看她,“想上厕所啊?” 小秀眼睛一亮,马上答:“对,我要去厕所!”唰的站起来。 “噢,我陪你。”他也跟着站起。 “喂!” “我怕你不认识路。” 小秀瞪他,“我又不是弱智。” “内急和智商没关系。”郑煊远眺悬着卫生间指示灯的地方,推推她,“走啊。” 小秀一屁股坐下,“不去了。” “不去行吗?憋久了对身体不好。”郑煊体贴的说。 “用不着你操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小秀抓了一把爆米花狠狠的嚼,眼角直抽抽。 郑煊从善如流的坐下,拧开一瓶饮料递给她,“吃慢点,别噎着了。” 小秀没好气的拽过来灌了两口,不知是不是被他乌鸦嘴说中,气泡液体入喉一冲,立马呛咳起来,郑煊叹息,伸手轻轻拍她的后背,亲昵的气氛忽然衍生,小秀只顾着顺气一时没发现,直到他把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送到她眼前,她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一把挥开他,“干嘛?” 郑煊风轻云淡的说:“你告诉我的,男人没一帕子关键时刻怎么帮得上女主角忙?” “你这么听话的话,那我说我一点也不想看电影,你为什么还硬押我来?” “你说了你不想来看电影了吗?”他无辜的反问。 “我没说吗?”她嗓门不由得拔高。 郑煊仿佛认真的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摇头,“没有,你只是问为什么看电影,没说你不想看电影,如果你说了,我就不带你来了。” 小秀听完差点抓狂,老天爷,这什么世道啊?她怎么摊上这种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妖孽?而且还被他义正词严堵得无话可说! 抢过他手里的帕子,小秀以打击一分是一分,报复一点是一点的心理,用力把鼻涕口水擤到上面,胡乱搅成一团再揣回给他,“谢谢!” 郑煊无所谓,闲适的往垃圾袋里一扔,“没关系。” “你……”小秀气岔了,这时全场的灯光正好熄灭,影片开始。 电影热热闹闹的上演,各路明星纷纷登场,围绕着剧情爱恨情仇、快意江湖。小秀无聊的东看看西瞄瞄完全不感兴趣,她生来没什么艺术细胞,感受不到猪脚们卖力演出所要表达的情意。俗话说台上的是疯子,台下的是傻子。这不,电影院里几百号傻帽为了别人乐而乐,为了别人哭而哭,都是杜撰的不算还得自己掏钱找罪受,简直有毛病。 没多久,坐在她前排的一对情侣开始把头凑在了一起,接着脸对脸,接着嘴对嘴,接着……啃呀啃,啃猪蹄似的啃得难舍难分。 小秀顿时不爽的鼻孔喷气,这俩道德沦丧、败坏风气的二百五!她忍无可忍的刚想伸腿踹他们的椅背,结果一条腿更快的压过来,她扭头,只见郑煊目不斜视的看着大银幕,他的长腿却老实不客气的别着她的,硬生生抵回了原地。 “把你的蹄子移开。”她闷着声音低语。 “你别多管闲事。”他的视线还是没有离开银幕,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小秀愤恨,这是闲事么?他们已经严重妨碍到她了,她可不想因为看了不该看的长针眼,“你还有半点羞耻心的话,就赶紧移开!” 郑煊不动如山,但旁边有人发出让他们安静的嘘声,小秀怒了,TMD前面那俩个都啃成什么样了你们不去嘘,老娘不过想维护世界和平反遭嫌弃,天理何在? 黑暗中小秀敏感的觉察出郑煊的肩膀在抖,她狐疑的瞄了眼电影,既没什么值得悲伤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那么,他是在嘲笑她!?刹那怒向胆边生,小秀一把拧住他腿上的肉,郑煊震惊的回头望她,她扬扬下巴,咋着?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呀? 郑煊抿着红唇,这女人手上真有劲儿,他的皮肉都快分家了,大掌一把覆住她的手背掐紧,小秀一楞一激灵,挣扎着要撤,不想低估了妖精的报复心重,扯过她,把她的罪魁祸“手”叩在胸口,小秀因地制宜的趴了过去,一头撞上他的肩,磕到了牙——哎哟…… “放开我!” “嘘……”左右四座抗议声起,连前面那对狗 男女都回头来瞪他们,吼吼! 小秀腾的涨红了脸,手让妖精钳住,脚被妖精夹住……她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 “别动,不然我们会被撵出去。”头顶沉沉飘出一句,提醒她犯众怒的后果。 小秀咯吱磨牙,尖尖的下巴狠戳他的肩窝,对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死人妖,少得意!” 她马上感受到掌下他的胸膛起伏震荡,抬眼看见他唇角上翘,缕缕银光忽明忽暗的映衬出精雕细琢的五官,难得的笑容柔化了冰霜使他满脸透出明媚春情。噢……原来妖精也是会笑的,挺好看,就邪乎了点,太勾人,像黑色的漩涡,明明知道危险却克制不住的往里钻……哎,今儿就牺牲她一个吧,他还是别害人了,以后少笑点的好。 电影过大半,一个晚上和妖精斗智斗勇耗费了小秀太多精力,她终于支撑不住传出均匀的呼吸,歪着头睡了。郑煊收回脚,默默揽过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这样更舒服点,免得她醒来喊脖子酸。 大银幕再也无法吸引他,其实打一开始他就没把心思放在那上面,他关注的,是她。 细细展开的她的手掌看,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柔嫩,她的掌中有老茧,掌纹清晰、纠结,他知道,这跟她长年练球有关。 不过她的手指修长,指甲短而整齐,干净利落,很好,他喜欢;比了比两人手掌,她贴着他,大小适中,很好,他喜欢;须臾,魔掌伸向肖想已久的秀发,指尖沿着发线游走,感受着丝缎般的顺滑,绵绵长长;闭目,凑鼻,嗅闻,有淡淡咖啡清香,心颤,情荡……很好,他,喜欢。 曲指挑起她的下颌,侧低头,印上一记蕴含满足笑意的浅痕,受扰的她嘀咕了一声,他趁势探入,舌尖轻划过贝齿,抵开,再深入。果然,贪婪是魔鬼,气息就此不稳,吮住一抹嫩红不舍离别…… 啪…… 电影结束,灯亮! 魔法消失,可,梦仍继续,情在不能醒…… 鞭长莫及 颂琴和球球一同出现在“罗马春天”的时候,颂琴为摆得满坑满谷的鲜花疑惑,球球解释道:“我们的小秀有一位狂热的追求者,这些都是他的功德。” 颂琴戏谑,“这么有爱心?谁呀?” “知名不具。” “啊?” 球球用下巴努了努站在柜台后头的小秀,“问她。” 小秀看到她们同时出现,神情平静,相处得那么和谐,心里顿时了然,听她们拿自己开涮,顺嘴道:“还是问上帝吧。” 颂琴忍不住哈哈大笑,“虽然还不知道这个勇敢的‘知名不具’先生是何方神圣,但我已经开始崇拜他了。” “去,死丫头。”小秀咬牙切齿,然后问,“肚子饿不饿,吃了吗?” “嗯,饿死了,我要吃大餐。”颂琴撒娇。 小秀搓搓手臂,“别介,酸。” “哈哈……” 晚上一通电话打来,小秀抓起手机就咋呼:“丫你事务所倒啦?怎么这么闲?” 郑煊冷冷的说:“出来。” “我靠,你叫狗呐,出什么来?我为嘛那么听话,你说出来我就出来?”小秀愤恨,这厮越来越不客气了现在,前几天私自请她爹妈吃饭,冠冕堂皇的说什么感谢上次大雪天收留他,弄得那两个实诚的老人特感恩,觉得妖精有礼数又周到,她交上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没等她从她娘滔滔不绝的口水里缓过劲儿,他接着出歪招,解决了她娘老年大学那帮老太太跳舞的场地问题,又搞定了她爹一徒弟小孩就学的问题,这下更不得了了,她家二老差点没给他立个牌位一天三炷香的拜,但凡她说一句他的不是,立马当阶级敌人似的打击。 “好啊,你不出来,我进去。”郑煊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派头。 “休想!这是我惟一的清静地,你少来侵略。”小秀马上站起来,拿包拿外套,“我这就来。” 看着小秀匆匆跑出去的背影,颂琴神秘兮兮的问球球,“知名不具?” 球球微笑着点点头。 颂琴好奇了,“我去看看!” “你别掺和,其实你早见过的。” “谁!?” “医院里那个妖精大哥。” “是他!” 哈利路亚! 小秀泄愤的把车门关得震天阶响,“死妖精,今天你哪里抽了?” 郑煊启动上路,目不斜视的说:“陪我走走。” “你脚断了,自己不会走么?我干嘛要陪你?”小秀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去扳他的腿。 郑煊一把抓住她的手,“别动。” 小秀咯咯笑,“没想到你也有怕死的时候。” 郑煊冲天叹息,这女人没神经到人神共愤的地步,满心的挫败感,握着她的手放在身侧,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暗自嘀咕。 手被他扣着说不出的古怪,挣了挣又挣不开,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小秀盯着他的冷脸研究半天,于是说:“你不会饥渴到连我的便宜都想占吧?” 他哼了哼,她莫名其妙,“丫你是不是失恋了?” 郑煊的眼角微微一抽,她肯定道:“果然被我猜中了,原来妖精的魅力也有招呼不到,吃瘪的一天,告诉姐姐,哪个女的这么伟大,赶明儿我带鲜花素果上门祭拜。”临了还吃吃的笑。 郑煊用力甩开她的手,一脚踩了刹车,小秀没防备呼啦往前冲,脸蛋险些贴上挡风玻璃,她怒,“死人妖,你想谋杀啊!?” “下车,到了。”说着先打开车门下去了。 小秀吐血,妖精,算你狠! 两人一前一后在街上压马路,郑煊走得很快,一马当先像百万雄师过大江一样,小秀渴劲儿在后头追着跑,“喂,我说你今天吃枪药啦,没事发哪门子疯?” 郑煊听见她说话有点带喘,停了下来,等她走到他旁边才缓缓的迈开脚步,一路默默无语,表情阴沉,她并着他的肩,提溜着包很是茫然,“我刚刚说笑呢,你真有啥不痛快的,尽管说出来,大家姐妹一场,我替你分忧。” “谁跟你是姐妹?” “哎,兄弟,兄弟行了吧。”见人心情低落,小秀自然从善如流。 “谁跟你是兄弟?” “嘿?你这妖孽,别给脸不要脸啊,我事事都顺着你了,你可别给我蹬鼻子上脸,有梯子就往上爬,老娘脾气大着呢。” 郑煊扭头瞪她,眼里噌噌窜火苗,一张阴柔的脸楞是烧得光亮,眉毛一根根都快竖起来了,小秀那是遇强则强,一点不怵,反瞪回去,谁怕谁呀,她眼睛比他大! 须臾,郑煊肩膀一垮,挽着她又回头往停车的地方带,“我送你回家。” “喂,今儿你到底怎么啦?” “没什么。” “你这样像没什么的吗?” “我明天要出国了。” “噢,又去打官司?” “嗯。” “这次是去哪个地方?” “塞浦路斯。” “厚……够牛的啊,一定要赢呀,替咱中国人争口气!”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保重身体,那些没有营养又油腻的东西少吃点。” “丫你别搞得要去送死,一去不回留遗言一样的好不好?” “……” 球球一边吃着工作餐,一边看着小秀,小秀给她看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捏着筷子瞪她问:“瞅什么瞅?我脸上又没长麻子。” 球球无奈的别她一眼,“我是觉得奇怪,今天你的手机怎么这么安静,一天下来都没响过,按你这段日子的行情,业务应该很繁忙才对。” 小秀呵呵假笑了两声,“年后的传统淡季呗。” “我是说你家妖精大哥今天怎么没找你。” “什么叫我家的呀?我有那么倒霉么我?”小秀不爽的翻个青白眼,咬了一口鸡腿,“那厮出国了,塞浦路斯那老远的地儿,吼吼……终于消停了,世界和平万万岁!” 球球再次为她的迟钝感到无奈,“你干嘛那么不待见人家?” “靠,谁不待见谁呀?死妖精才不待见我呢,临走了也没给我落个好,板着张死人脸给我看,差点没想冲过来掐我。”想到昨晚小秀余怒未消。 “人家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掐你,你想过原因没有?”球球细声细气的提醒。 小秀吧唧吧唧嘴,“原因还不简单,丫就闲得抽风,身边又全是一些斯斯文文的文化人,他闹不起来,所以瞅准机会就跟我死磕,无聊!” 球球无语,叹息着直摇头,可怜的妖精大哥。 这边远在海外的郑煊行程紧凑的忙活了几天,半夜回酒店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躺在床上看了会儿文件,估摸着时间拿起手机拨小秀的电话,打了好久打不通,心脏陡然跳空了几下,感到不是什么好兆头,立马又拨了她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小秀爹,一听是他那家伙整个一热情洋溢,特亲切的问:“小郑啊,秀儿不是说你在晒什么丝还网的准备打渔嘛,咋有空打电话来?” “叔叔,我找不到小秀,她手机是不是没带出门?” “没有呀,大概手机没电了吧,今天她妈给她打了一天的电话催她去相亲。” “相亲?”握手机的手一紧,喉咙也跟着锁紧了,郑煊顿时从床上坐直。 “嗯,今儿这个是一百里挑一的好小伙子,你阿姨求了不少人才约到的,可上心了,还亲自押小秀去……” 郑煊一慌,马上打断小秀爹,“叔叔,我突然有急事,不跟你说了,对不起,等我回国再上门拜访您。” 挂了电话他跳下床一个劲在房里徘徊,一边踱步一边没闲着往国内打电话,“喂,小曹,求你件事儿,非常重要,你一定得帮我!” 小曹被他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等听完差点爆笑出来,不过考虑到某人现在神经脆弱,怕他失控暴走从而摧毁了国人儒雅形象,赶紧满口答应。 而这一头,小秀僵着一脸干笑瞄着对方据说某金光闪闪、熠熠生辉的“海龟”,那男人三十好几正爬向四十挂零的边际,一身板正的黑西装,头发梳得铮亮,尖嘴猴腮,鼻梁上架了副眼镜,老实巴交的低着头,规规矩矩的听介绍人舌灿莲花的胡吹两人光辉历史以及丰功伟绩,试图从中找出两人日后相处的契合点来。 小秀突然想到《非诚勿扰》里特经典的台词——你要想找一帅哥就别来了,你要想找一钱包就别见了。硕士学历以上的免谈,女企业家免谈(小商小贩除外),省得咱们互相都会失望。刘德华和阿汤哥那种才貌双全的郎君是不会来征你的婚的,当然我也没做诺丁山的梦。您要真是一仙女我也接不住,没期待您长得跟画报封面一样看一眼就魂飞魄散。外表时尚,内心保守,身心都健康的一般人就行。要是多少还有点婉约那就更靠谱了。我喜欢会叠衣服的女人,每次洗完烫平叠得都像刚从商店里买回来的一样。说得够具体了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岁数已经不小了,留学生身份出去的,在国外生活过十几年,没正经上过学,蹉跎中练就一身生存技能,现在学无所成海外归来,实话实说,应该定性为一只没有公司、没有股票、没有学位的“三无伪海龟”。性格OPEN,人品五五开,不算老实,但天生胆小,杀人不犯法我也下不去手,总体而言属于对人群对社会有益无害的一类。 哈哈……冯小刚简直太油菜花了,怪不得人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TMD正确。他的台词就像一面镜子一下就照出了他和她,跟照妖镜似的,毫厘不差。 介绍人和小秀娘前脚刚走,“海龟”正准备吭声,打旁边突然窜出一人来,小秀认出是那个曾经收留过自己的小曹,没等她打招呼呢,他一把拉起她的手,“小周,你太不应该了,你怎么可以趁郑煊不在家,偷偷做出这种背叛你们感情的事情呢?我为你感到丢人。” “啊!?” 哥们支招 穿着睡衣两眼惺忪的何威蹲坐在沙发上,一连打了五六个哈欠,萎靡的看着郑煊七手八脚的收拾行李,他一边往大箱子里塞东西,一边告诉他明天出庭要注意的事项。 何威抹了把脸,哼唧了一声,“你不是给你老丈人和丈母娘烧过香拜过码头了吗?咋还整出这档子破事儿来?依我看这一家人都TMD不太靠谱,往后有你受的,等着瞧吧。” 郑煊这会儿没空搭理他,把行李箱一提,“我走了,到时候电话联系。” “嗯,走吧走吧,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你丫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兄弟,希望你赶紧的把周小秀栓死咯,不然我可经不住这样老折腾。”何威送他出去。 郑煊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不起。” “知道啦,快走吧。” “回头见。” 为了往国内赶,临时划不到机位,郑煊不惜绕远路多转了好几趟航班,楞赶在两天后的凌晨飞了回来,行李还丢在机场,人已经杀到了小秀家,在她家院子里打她手机。 小秀再度在睡梦中被吵醒,窝了一肚子火,气冲冲的跑出门,披头散发瞪着站在雪地上的妖精恨不得扑过去一把掐死他。 “死妖精你缺德不缺德呀?每次这么治我,我刨了你祖坟啦?”小秀想大声咆哮但怕大半夜的被人拍,只好压着嗓子吼。 郑煊二话不说上前揽过她就按在怀里,他的心脏还扑通扑通的狂跳不已,慌乱的情绪,30几个小时的煎熬几乎把他逼疯。 小秀哇呀一声,鼻子、嘴巴、脸一股脑的挤在一起,差点不能呼吸,他身上陌生的气味,冰冷的触感害她猛的一震,忙不迭的开始用力挣扎。 “放开我,快放开,你抽什么风呀?”简直莫名其妙! 郑煊把脑袋钻到她肩窝里磨蹭,嗅闻她的气息、感受她的体温,这样真实且活生生的存在稍稍平复了些许让他又害怕又恐惧的空虚,七上八下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谁说男人不需要安全感?遇上这女人,他没一天觉得安全过,随时随地一不小心她都有可能跑了,防不胜防,这次他真的吓到了,如果他没打那通电话,估计此刻怀里的人就是别人的了,想到这儿他不由得越抱越紧,几欲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被箍得实在喘不过气来,胸腔阵阵的闷痛,小秀憋红了脸,顾不了许多张牙舞爪扯开嘴喊:“妖……精……!狐……狸……!郑……煊……!”MD这演的是哪出啊? “雾都孤儿千里寻母”?去,她才没那福气有这么大的儿子呢! “小秀。”郑煊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不要去相亲了,不要再去见别的男人。” 小秀一听火气噌的窜上头顶,掐着他的膀子恨声:“你不说我还忘了问你呢,前天晚上算咋回事儿呀?那个小曹冒出来胡说八道什么我背叛了你,还整得有鼻子有脸像真有那事一样,‘海龟’倒是成功撵跑了,可害我回来给俺娘批得狗血淋头,任我怎么解释都不管用,就差没断绝母女关系。” “你可惜呀?”就那啥“海龟”?郑煊斜眼。 “可惜个屁,比他好的男人海了去了,俺娘才稀罕,我要早愿意孩子大得都满地打滚了。”小秀推开他,退了一步,搓着被他捂热的脸,跟洋人混了几天带回一身毛病,见面就又搂又抱的干嘛呀? 见她嫌恶什么世纪病毒一样擦掉自己的痕迹,郑煊表情铁青,冲动的抓过她,不由分说吻上她的唇,啃咬,毫不温柔。小秀如遭电击,抬脚一跺他的鞋面,郑煊痛得立马松开。 “你TMD疯啦?”呸呸啐了两口,小秀指着他大骂:“有你这么损的人么?失恋有嘛大不了的,再找不就有了,拿我来出气你还是男人吗?禽兽!神经病!” 郑煊瞠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她,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没明白过来他不眠不休、千山万水的赶回来到底为了什么!何威说得没错,这家人太不靠谱,不,压根就没谱! 小秀不解愤,弯腰捡起一把脏雪砸他,“白眼狼!耗子端枪窝里横,NND给我滚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周小秀!” “闭嘴,别瞎着眼干嚎,老娘不认识你!”说完揪紧棉衣转身火冒三丈的走了。 郑煊又怒又恨又不甘,几十种情绪呼啦齐齐涌上来翻搅,他都要吐血了!踢开一脚雪,然后再一脚、左一脚、右一脚……楞把地上硬生生刨出了个土坑。 小曹炒了几样下酒菜,招呼一回国就往他家奔来的何威吃饭,望了一眼端着酒杯猛灌酒的某人,“先吃点东西垫垫再喝,三天这么喝下来,我真替你的胃担心。” 走过来的何威冷哼:“一大老爷们为个小娘们这么捣腾何必呢?” “你别有嘴说人家没嘴说自己,当年你追你老婆那会儿喝的酒起码一仓库。”小曹泄他的底。 何威嘿嘿挠头,接着叹气,“这女人呀没的时候TMD闹心,有的时候更TMD闹心,男人也贱,明明招惹不起还TMD硬去招惹。” “喂,你注意点自己律师的身份,开口闭口的粗话难不难听呀?”小曹警告着瞥他一眼。 “好,您老根正苗红,我错了。”何威低头吃饭,扒了两口,忍不住问不停借酒消愁的某人,“兄弟,那周小秀过去谈恋爱的时候是不是吃了很大的亏,被人始乱终弃,伤得体无完肤,所以现在才那么排斥你呀?” 郑煊醉眼迷蒙的眨了眨眼,“她没谈过恋爱。”都别人单恋她,甚至还有人单恋不成为她跳楼整了一高位截瘫,以前他还鄙视,轮到他,他总算理解了,要有一保证死得彻底干净的地儿,他一准去了。 “我靠……哎,这不是粗口啊,这是比较强烈点的拟声词。”见小曹瞪眼,何威马上解释,接着说,“这就奇怪了,她没谈过更提不上受什么情伤了,当然也就没有心理阴影,莫非她被男人强……呃,那啥过?” 郑煊咬牙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去死!” “哎哟……”何威丢下筷子抱着脚穷嚷嚷,“喂,我不在替你分析局势嘛,没有就没有,你撒哪门子暗火呀?” 小曹摇头,“你正经点,别尽添乱。” 何威憋屈,苦哈哈的喊:“我这哪是添乱啊,兄弟们,你们仔细听我说,像周小秀这样从没亲近过男人的CN……别激动,让我说完!” 抵开郑煊的“无影脚”何威咧着嘴吭哧:“她既然是那啥,感情世界又一片空白,告诉你这种女人最麻烦,特容易先入为主,甭管喜欢的还讨厌的,脑子不会转弯只认一条死理,而且一条道非走到黑不可。喜欢了海枯石烂,哪怕你腰斩了她,做鬼也不撒手;但凡讨厌了,那叫一个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你挖了心肝出来她照旧无动于衷。” “你别说得那么血腥行不行?”小曹皱眉,没胃口吃饭了,推开碗学郑煊干喝酒。 郑煊倒是心有戚戚焉,一口苦酒入愁肠,愁更愁啊。 何威突然倾身向前,正儿八经的问郑煊:“老弟,咱把你当穿一条裤衩,撒尿泡饭吃的铁哥们,今儿你实话实说,你对那周小秀是不是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了?” 郑煊茫茫的看他,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言不语,何威大叹一口气,“如果没到那份上的话,我劝你趁早换人吧,天底下好姑娘一大把,犯不着吊在一棵树上要死不活;如果很不幸的你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了,我也劝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生米煮成熟饭,把种播她肚子里,关系整瓷实了,她永不翻身。” 屋里长时间寂静无声,一根绣花针落地都震出惊天动地的大动静来,良久,小曹低喃道:“狗日的,你东条英机转世投胎的吧?” “嘿……你也粗口还伤人了不是?” 撞墙上了 郑煊总结了半天,坦诚自己的确一头扎进去了,即使现在回头也不甘心,所以决定怎么着都要努把力把小秀拿下,不然难以回报爹娘,对不起培养他造就他的广大人民群众。 三个臭皮匠挑灯商议一夜。由于三个人中,小曹属于那种事到临头接到通知才去买票准备上车的人,也就是完全服从上级安排,领导说该结婚了,找个媳妇吧,他就去结;而郑煊则是供在庙里的佛,完全靠口耳相传的好口碑端坐在高台上等着信众涌上来朝拜,根本用不着自己费心思;只有何威一路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恋爱技能,惟一一个“功成名就”的主。 因此郑煊的“猎妻计划”光荣的交给何威一手主导,基调定为:以暴制暴。他分析了半天认为该分三步走——首先压制她;接着忽悠她;最后傍上她。 隔天,何威拐了他媳妇找了个她们文工团的团花跟郑煊相亲,当然是假的,目的很明确,压制周小秀!也让她知道知道咱们郑煊的行情究竟咋样? 前来跨刀救市的团花可不是浪得虚名、一般二般的人物,绝对是那种光瞅一眼立马让8到80岁的男人魂飞魄散的超级美女,那杀伤力,随便往哪儿一立那里都寸草不生。 经过何威鉴定:舍她其谁,完毕。小曹鉴定:别到时候接不住,完毕。郑煊鉴定:试试吧,完毕。 万事俱备了,于是何威打电话在“罗马春天”订了位,把这顿饭形容得像20国首脑会晤一样重要,动辄影响全球和平的高度上。 球球狐疑的放了电话,转头问小秀,“最近你妖精大哥出什么事儿了?” 余怒未消的小秀没好气的说:“能出什么事儿?抽了呗!”她的嘴皮都被他啃破了,现在还隐隐作痛,想到那个晚上,她几乎把手里的刀叉折断。 “他,他今晚要在这儿相亲。”球球摸不清妖精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以为他在追小秀。 小秀一听来劲儿了,眼睛闪闪发光,他终于看开了?兴奋的问:“真的!?” “晚上他来了就知道是真是假了。”球球有点失望,他果然没能抵过小秀坚强的防备,落荒而逃了,哎,原来她挺看好他的。 “呵呵……这妖精之前还成天要死不活的,小样儿,早告诉他别老硬充唐僧,这下多好呀,退一步海阔天空,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小秀嘻嘻哈哈的乐。 “怎么说?”球球不解。 小秀告诉她,“丫的最近玩失恋,折腾得精神分裂了都,渴劲儿的抓着我当出气筒,整得我差点想灭了他。” 球球意味深长的盯着她,“噢……” “你那啥表情?” 球球摇头,“表示我发现身边出现一白痴的表情。” “对吧,他很白痴吧。”过了会儿小秀蹙眉,“诶,不对,我怎么感觉你指的白痴另有其人?” 球球斜眼,“IQ下降了,直觉还维持在一定水准。” “你什么意思?” “……”事实证明白痴不等于没有直觉。 晚上,郑煊他们一行四人风风光光的招摇过市,闪亮登场,男的英俊潇洒、女的美艳娇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赢得了一片赞叹声。 小秀躲在柜台里频频偷瞄,她抓来球球问:“我亲手布置的餐桌不错吧,多衬妖精呀,我这姐妹当得简直没话说,仁至义尽。” 球球不屑的冷哼,世界上笨蛋不少,但其中最笨最傻最二百五的就她,明眼人一看就晓得这是一个局,她居然一点没看出来。妖精大哥和那个相亲对象的脸上就差没写着“剧情需要请勿误解,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昭告世人了。 何威也在那头观察,低声报告最新情况,“奏效了,我看到周小秀起码朝这边张望了几百次。” 正对着周小秀的团花可没他那么乐观,她哼声:“何大哥,我没看出她有一点嫉妒的情绪。” 何威侧目,好像是,小秀看到是一直在看,不过她那样子咋是兴奋不是伤心呢?那怎么成? “妹妹,不是哥哥说你,既然今儿你出马了就拿出你真正的实力来,权当这是中南海,你在给首长汇报演出,知道不?”何威瞪着团花殷切嘱咐。 何威媳妇暗掐他一把,“你少起妖蛾子,那头不回应,光这头使劲儿点火有嘛用啊?” 郑煊铁青着脸,木头一样坐得板正,何威媳妇恨铁不成钢,“小郑,你别那么紧张好不好,你也要入戏呀,不然怎么骗得到人?” 团花叹气,瞟瞟小秀再瞟瞟郑煊,明显的襄王有意神女无情,难怪他那么苦大仇深。条件这么优秀的男人,要人材有人材要钱财有钱财,她初一见面心房差点失守,没料到就这样的居然遭冷遇,那女人太天才了,不过不是如此,估计他也不那么上心了,越不容易到手的越珍惜,这条是真理。 小秀看了大半天发现那死妖精就像条死鱼一动不动,她着急了,NND老娘不戳戳你,你不长记性是不是?哗啦掏出手机给他发短信。 郑煊把震动不已的手机拿起来看——你傻啊,美色当前你犹豫啥,还不给我扑过去? 何威神奇的发现郑煊头顶冒出了一缕青烟,再看他的脸,嚯~精彩,调色板似的不断换色。 接着小秀的短信又发进来——别惦记过去的了,人要往前看,妖精也有年老色衰的时候,想想你晚年坐在轮椅上,起码有一人推着你出去晒晒太阳。 “郑煊!”何威放下杯子大喊一声,两位女士也同时抬头望着突然站起来的某人。 郑煊把餐巾一甩,“你们慢吃,我先走一步,失陪。” 随着他大步流星的冲出“罗马春天”,A计划彻底宣告失败。 集体默哀三分钟。 小秀撕牙咧嘴的打手机,一接通就开骂:“妖精你抽风啦?你中途退场算咋回事儿?” “你管我!”郑煊的声音遥远的仿佛飘在天边。 “嘿……我不跟你计较前几天的事,那么关心你,丫你还不领情!” “谢谢,不用你多事。” “喂,你别扭闹够了没有,仔细我翻脸啊!” 郑煊沉默了许久,小秀只听到发动机在运转,担心影响行车安全,她试着冷静的说:“你在开车吧,那我不打扰你,但是你回家得好好的寻思寻思,别挖了坑自己傻不楞噔往里跳,知道不?” “嘟——”郑煊直接挂了她电话。 “我靠,死妖精,得理不饶人了还。”小秀握着手机气得跳脚,球球在一旁看着,心里叹出的气都能刮龙卷风了,这丫头不是普通的迟钝。 何威这会儿也在往郑煊手机上拨,不管是不是忙音还是占线,半天通了劈头盖脸的嚷:“你疯啦,你这样不等于功亏一篑么?咋一点耐不住性子,过去那个见惯大风大浪,轻松面对的你上哪儿啦?” “哥……”郑煊疲惫的说,“行不通了,她心里根本没我。” “废话,有你我们还捣腾个屁!”何威换手拿手机,“哎,那周小秀心真TMD硬,要不,你先缓缓,冷藏她一段日子再出手?” “嗯……”郑煊今晚元气大伤,要他上杆子接着干他也没气力,顺从的答应了。 “回家洗个热水澡,喝杯牛奶早点睡。” “我知道了,今天麻烦你,麻烦嫂子了,还有那位……”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炮灰女配,“带我跟她道个歉。” “行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挂了。” 何威瞧着手机对他媳妇说:“媳妇,过去我追你那会儿还觉得自己特憋屈,特孬种,现如今我才体会到自己多么幸福啊!” 何威媳妇笑着拍他一掌,“看着小郑不知深浅摸着石头过河,磕磕绊绊的得意了吧。” “诶,媳妇,咱哪是那种人呀,”何威亲亲媳妇的脸,“我其实是怜悯他,渴望天底下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佛曰:“前世的500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何威暗地腹诽:郑煊那小子过去老因为一次擦肩而过换得500次回眸,太TNND牛逼,所以遭报应了。阿弥陀佛。 忽忽悠悠 郑煊在自家床上辗转反侧,小秀在自家床上辗转反侧。一个人想的是她怎么就是不懂他的心事呢?另一个人想的是他怎么就是那么不懂她的好意呢?上帝给了他们同样的时间,但是楞没把他们绕到一块去。 何威倒是经过一夜又想出了一损招——甭管第一步效果如何,坚决执行第二步——忽悠她。 于是小秀接到郑煊的电话,屁颠颠的赶了过去。 “太好了,妖精,没想到人家大美女那么通情达理,就你这样直接给她甩脸子,她还大度的不计前嫌看上了你,行啊。”小秀没心没肺的拍他一掌,“妖精就是妖精,长得体面的确占尽先机。” 郑煊忍住一肚子憋屈不发话,何威警告他,小不忍则乱大谋,要她还一直说些特不着边际的话也别当真,当她放屁好了。 所以他撒丫子冲在前头,任小秀在后头上杆子追着跑,小秀以为他害羞不好意思了,不住往外冒着邪邪乎乎的怪笑。 “去试穿。”随手捞了件女装朝她一摔,郑煊几步踩到旁边,在沙发凳上坐下。 小秀斜眼,“你瞎啦?我和那小美人的身材差那么多,你让我试穿?” “我看颜色。” “噢。”小秀想想也对,然后走进试衣间。 虽然现在是春天了,但大地尚未融雪,天气还冷着呢,脱掉厚厚的衣服换上轻薄的春装,那根本不叫美,完全是没事儿找抽。 小秀抖抖索索的走出来,搓着膀子问:“颜色咋样?” 认识她那么久没见她穿过这么少的衣服,透明的薄纱料子熨烫出她娇好的曲线,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腰肢,看得郑煊猛然腹部一团火热,他瓮声瓮气的哼唧:“换那件……连衣裙再看看。” 小秀点点头接过销售员递来的裙子转身关上试衣间的门,过了一会儿她跳出来,摆了个淑女的姿势,“这件呢?我觉得挺好,你还可以帮她买个包,配成一套,保证她爱死你。” 郑煊眼神闪烁,“呃,再试试那套,我想她更喜欢正装。” “噢。”小秀低头摸摸裙子上的细褶子,她觉得这裙子设计得很精巧啊,颜色淡雅,女孩子应该会喜欢,他到底哪里看不顺眼?居然瞧都没瞧清就让她换…… 来来回回换了五六套,小秀终于体会到干时装模特也是力气活,一顿穿穿脱脱下来,她累得气喘吁吁,特别还要看人脸色,讨好别人,那心情甭提多难受了,当下趴在郑煊旁边打死都不愿再捣腾了。 “丫你咋那么磨叽?鸡蛋里挑出恐龙化石来了都。”小秀大翻白眼,“既然打定主意买衣服送人家,干嘛不直接约出来一起选?一来可以展示你大少爷有钱又舍得花,二来这样跟她套瓷更容易。” 郑煊不理会她,站起来对销售员说:“刚刚试过的衣服全部要,哪边结账?” 小秀一听立马急了,“哎,等等,码子不对,我和她不是一个码的,弄清楚再买。” “不用了,就那些,打包吧。”郑煊隔开她,跟着喜笑颜开的销售员去买单。 小秀跳脚,“妖精你脑子进水啦,这么贵的衣服你买买不心痛,人家穿不着你总要可惜可惜吧?” 谁知郑煊一把提起大包小包,“这是送你的。” “啊?为什么?” “因为我打算送别的。” 小秀眼睛几乎瞪成斗鸡眼,“他大哥,不是吧?买这些衣服花的都是粉粉嫩嫩的‘毛爷爷’不是纸钱呀,你想送别的咱走人不得了,送我干嘛?” “我愿意。” 得,真TMD财大气粗,大少爷什么没有就钱多,他爱咋咋地。 小秀垮了肩膀追着他在商场里窜,在小秀基本没弄清楚状况之下,一会儿扫了一堆化妆品,一会儿扫了两个皮包三双皮鞋,其所作所为无不彰显出土财主头回进城,混身上下爆发的一股子铜臭味的熊样。 “坐下试试。”郑煊在一大片摊开的购物袋中间对她说。 小秀艰难的插脚进去,摸着光滑的吧台椅,挪坐上去,“你还要买?” 郑煊点点玻璃柜台,“请把这个拿出来。” 服务员小姐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枚璀璨的钻石戒子,他一手接过来一手揪着小秀的手,往无名指上一套,问:“好看吗?” 小秀睁大眼睛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枚婚戒,刹那就傻了,呐呐的说:“妖精……你要求婚呀?” “怎么样?”他又问。 钻石很大很美……很贵,眼睛都被闪花不说,戴在手指上冰凉凉的还特沉重,小秀吞了口口水,“呃,你动作是不是太快了点?” 郑煊瞅她,“怎么说?” “你们才相亲成功,礼物还没送出去,感情也没稳定,这会儿你就琢磨结婚了,速度都赶上神7了。” 郑煊捧着她的手一边端详一边满意的笑,对她的话压根没往心里去,“你感觉称手不?会不会影响平时工作?” “你先要把人家姑娘的心思摸透了,最好再跟她家里人接触接触,混个脸熟,到时候水到渠成,日子才过得长久。” “白钻太耀眼的话,粉钻也不错,要不换别的看看。” “喂,妖精,你到底听到我说的没有?” 小秀抽开手,瞪眼,郑煊望着她,“干嘛?” “你小子今天中邪啦?”小秀拔下戒子还给服务员,跳下椅子就走。 郑煊提起大袋小袋追上她,“你去哪里?” “老娘没时间陪你发疯,我回店里。” “我礼物没买完。” “那是你家的事情!” “你生气了?”声音有点窃喜。 小秀别他一眼,“我当然生气。” “吃醋?” “屁醋。”小秀叹气,“你是不是该找哪天去趟医院?我发现你神经有问题了。” 郑煊闻言没吱声,小秀又道:“虽然我不是恋爱专家,不懂你们那套什么剪不断理还乱、藕断丝连的东东,我只知道你都决定接受一份新感情了,那就得振作点,忘记过去,好好对待人家。” “你……”他大半天明示暗示,刺探挑拨下来,她还绕在自己幻想出来的情节里没出来。 晚上何威接到郑煊的电话,B计划失败。 “我媳妇可说了,弄到这份上人家还没感觉,劝你趁早放弃拉倒,我觉得特在理,反正她们团里个顶个的美人仙女,脚下绊蒜摔一跤也能扑到一个,赶明儿哥哥真给你介绍一个,把周小秀踹了得了。” 偌大的办公室一阵冷寂,郑煊低着头不说话,何威站着看他一会儿,无奈的说:“上次那斯坦福大学不来函让你去短期游学么?你就去他个把月吧,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 “……” “别把自己逼太紧,同时也别把周小秀逼太紧,欲速则不达。”何威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一口是吃不出胖子的,悠着点啊。” “……” 球球憋了小半月,越来越觉得苗头不太对,“你家妖精大哥这阵怎么没声音没图像的?他又出国了?” 小秀说:“啊,说去什么死福大学游学去了。” 估计真受打击了,还受得不轻,球球默哀,转头又问:“你家‘知名不具’也没送花来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什么联系?妖精上妖精的学,关‘知名不具’嘛事?难不成你以为‘知名不具’把买花的钱省下来捐给他当路费啦?” 厚……女人做到她这份上也够了。球球彻底被打败,算了,她进入看戏状态好了,如果讲明了妖精大哥就是“知名不具”,估计她反弹更大,到时候害得妖精大哥和她连朋友都做不成。 愚人愈己 人生十大最好——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当郑煊在网上看到这段文字时,郁结的心情像破冰的暗流潺潺淌出。虽然不清楚作者是谁,但完全说出了桎梏他、牢牢捆绑他、让他愁肠百转的缘由。 远远逃离到异国,呼吸着著名学府充满书香的空气,他一点没觉得放松,每每午夜梦回时分,他总免不了想起他与她的初相见。 曾经在一个初秋的午后,一个长发飘逸,穿着海蓝色长裙的窈窕女子蓦然闯入他的视线,貌似羸弱的背影,纤细得令人心生怜惜。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他跌破眼镜。随着一声呼喊,她突然背转身气势汹汹的杀回一辆破旧小货车的驾驶室旁,啪的把一双高跟鞋搁到车顶上,然后嘴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开始换鞋,人人都说女人是复杂矛盾的多面体生物,特别善于隐藏自己的本性,单从外表评断的话很容易被欺骗,他认为这个观点简直太精辟了。 再然后他们在派出所正式碰面,他意外她是王小军的家长,如此他们也算有缘,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有这样的家长,难怪会有那么顽劣的孩子;见她努力伪装成文静温柔的淑女,被警察挑衅教练的话磕得一肚子火却憋着不敢发,十根青葱玉指差点没把椅背抠烂,真是好笑。 再再然后,他又看到了她火爆的另一面,实在不能想象一个女孩子大白天的对一个男孩子拳打脚踢……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瞧你那点出息,站着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妖啊?” 啧……这女人,口没遮拦,语言粗俗,脾气乖张,从头到尾一无是处! 女人他遇过不少了。像这种口是心非的,矫揉造作的,他根本不会多费一丝心思,没过多久他便把她甩到了九霄云外,不知道她是谁了。 只是老天偏偏跟他开了一个玩笑,硬生生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兜兜转转牵扯到了一起。 大冷天穿着火辣跑来呛声的她;抱着篮球趾高气昂的她;在病房里大骂他妖精的她;一口气喝掉他绿茶的她;为他见义勇为强出头的她;没心没肺攀着他高唱“姐妹情深”的她;受过伤害走不出阴影落寞的她;偷吻他吓得六神无主的她;四书五经都不懂得的她;睡梦中被他吵醒生气的她;电影院里枕着他熟睡的她……总之那个叫周小秀的鲁莽女子注定成了赐给他或终结他幸福的家伙! 春天真的到了,小秀望着晴空万里的蓝天大呼一口气,然后回头看着扛着大包小包吭哧吭哧跑得满头大汗的颂琴,她笑道:“知道这行不好混了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颂琴丫头跟她的上司像结下了大梁子,两人处得水深火热、势如仇敌,所以忍了一个多月,颂琴递了辞职报告,拍拍屁股走人,她上司一路追出来,把她堵在公司大门口,说了一句:“我不会批的,给你一礼拜的假,你散散心好好冷静一下,我,等你回来。” 身为事儿妈,小秀立马敏锐的嗅出一丝丝异样来,那个被颂琴形容为世纪大恶魔的顶头上司,似乎……喜欢她。 “小秀姐别这么看不起人,虽然我不是穷苦人家出身,但是这点累我还受得起!”颂琴抹了把汗,小脸上尽是坚毅。 小秀插着腰呵呵笑,“好啊,那你继续努力咯。” 这傻孩子,一门心思放在遥不可及的赵擎身上,旁边的风景入不了眼,全被她无情的忽略了,哎,自古多情总被无情伤啊。 晚上球球正在教颂琴煮咖啡,小秀趴在柜台上算账,生意清淡大家伙闲闲无事数头发玩,三三两两扎堆低声唠嗑,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小秀看了眼时间,刚过8点而已,又望了望空旷的店面,叹气,春困秋乏,人们是不是都给家呆着睡大头觉了? 手机铃声乍响吓了她一跳,看到来电显示小秀惊喜的马上接起,“妖精?!哇靠,你还记得我这姐妹啊?多久日子没搭理咱了?丫你一出国就跟死了一样,音讯全无呀!” “你……想我吗?” “废话,我当然想你了!” 此话一出电话那头一片冷寂,而她身边的人人纷纷侧目,颂琴悄悄扯了扯球球的衣角,球球面不改色,眼底隐隐含笑。 “……呃,我在路口等你。” “你回来啦?!喂?喂?”小秀瞪着断了信号的手机,死妖精居然挂她电话?TNND死性不改,又来祸害人了! 这厢小高已经笑眯眯的把小秀的包送了过来,“太后,您老走好。” 球球和颂琴一起挥舞小手绢,“拜拜……问妖精大哥好!” 小秀莫名其妙,“你们急什么?” `Qī`“走吧,走吧,快走吧,别让人久等了。”小高直接推了她一把。 `shu`小秀觉得这些人真的闲得发慌了,没事瞎搅和什么?不过出了“罗马春天”远远瞧见郑煊的车子,心情豁然开朗,(奇*书*网.整*理*提*供)小跑着过去,拍拍他的车窗:“嘿!小样儿,开门!” `ωang`车门应声打开,小秀欢欢喜喜的坐上去,冲着驾座上的某个久违的人喊:“啥时候回来的?” 郑煊沉沉的看她一眼,“前天。”其实是前天上的飞机今天才到,但他不想说。 小秀扬着大大的笑脸,挨过去揪揪他的耳朵,“那边好玩吧?瞧你都乐不思蜀了,有没有啥艳遇,拐一两个洋妞替咱中国的老爷们振振声威呀?” 他不耐的抓下她的手,握了握,松开,规矩的放到方向盘上,“陪我去喝一杯。” “那必须的。”小秀手一挥,“出发!” 郑煊带着小秀到了一家酒吧,两人点了一桌的酒,小秀咋舌,“丫你出去念书还是练酒量啊?” 郑煊倒了一大杯啤酒,二话不说特痛快的干杯,小秀看直了眼哇哇叫唤,“你喝慢点,敢情外国的马尿没中国的好?” 郑煊笑了笑,“嗯,因为没有你。” 小秀蹙眉,斜睨他,“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呢?” “没什么,喝酒吧,你不是挺爱喝的?” “屁,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喜欢喝酒的?我又不是酒鬼。”说完她就傻了,发现某人眼睛幽亮幽亮的盯着自己,两枚黢黑的瞳仁里面仿佛藏了千言万语wωw奇Qisuu書com网,深邃似海且不断的往里拉扯一种叫做“灵魂”的东西。 忙不迭的举起大大的酒杯一边可以挡住脸,挡住他令人恐慌的目光,一边大口大口的喝酒,不明原因的她突然口干舌燥。 这次换郑煊喝高了,当他们出了酒吧,他东倒西歪的在街上乱窜,小秀急得跳脚,扯着他不让他撞树,刚导正了身子,一不留神他又要往墙上撞去,小秀急急忙忙挽过他的手臂,将他搀到路边的花坛坐着,东张西望找出租。 大半夜的偏巧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马路上的车少得可怜,好不容易看到一辆小秀连忙想招手,结果郑煊一把抓住她,“干嘛你?我要拦车呢。” “秀……”郑煊吐了口气,喃喃了几个字,小秀一顿,问:“你说什么?” 他提高了声音重复:“我们,结婚吧。” “嘶……嘿嘿……你的话真TMD刺激人。”郑煊闻言眼神一黯,人像死过去一样冰冷一片,但小秀的下一句又迅速救活了他,“嗯……好啊。” 郑煊猛的瞪大眼,轻抿的红唇缓缓张成一个“0”,他难掩激动的揪紧她,“你,你答应了?对吧?” “是、是、是,我答应啦。”小秀拨开他的手,“现在呢我们就去结婚,乖乖在这儿坐好,我去找车。” 郑煊像兜头被泼了盆凉水,“我没喝醉,你用不着说谎哄我。” 小秀心不在焉的安抚他,“我不是哄你,听话啦……靠,出租车都去哪儿了,这么难叫。” 郑煊甩开她呼的站起来,“周小秀,我没跟你闹着玩,我根本没醉,别说一打啤酒了,就一打洋酒也甭想放翻我,我清醒得很,我刚刚对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醉话!” 小秀望着他一脸吃人的样子,呐呐的“啊”了一声,不明所以的眨眨眼,“我也没说假话不是……?” “那你真要嫁给我,和我结婚吗?”他咄咄逼人,眼里血丝网布,天知道他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冲她说那句“我们结婚吧”,结果她怎样?她当成了酒后的胡话,TMD什么事儿呀?! “嗯……”小秀想了想,然后突然看表,接着跳起来用力推了他一掌,“死妖精,行了啊,愚人节已经过了,游戏结束吧!” 郑煊觉得一股腥气梗在喉咙里,咽下去恶心,吐又吐不出来,“愚、人、节?” 小秀凑头对着他巧笑倩兮,“哈哈,没想到我那么聪明没上你当吧? 郑煊真想掐死她,大手握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一边摇一边发疯的吼:“周小秀!你这个该死的、挨千刀万剐的、搞不清楚状况的白痴女人!我TMD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喜欢到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就你TMD不知道!” 小秀给他又摇又骂的一下懵了,黑发被雨淋过贴在后背,后背毛毛的一片凉,心脏咚咚的砸着胸腔,冰火两重天似的,“你,你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MD我都不知道你哪点值得我喜欢,但我就吃错药了一头扎进来,把心赔给了你,怎么也放不下你,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出尽洋相!”憋了一肚子的怨气,郑煊尽数爆发出来,吼完了,特TNND的舒畅,舒畅过后他开始害怕、忐忑、心空得厉害,因为他看到她眼里逐渐流露出疏离、冷漠。 小秀用力推开他,连连退了三大步,然后笑了,笑得凄美,笑得仿似一朵黑暗中盛开的玫瑰,夺目却也致命,“呵呵,抱歉,我都不知道呢,让大少爷你受了这天大的委屈,难过了吧?千万别介,那我怎么担待得了呀?” “秀……” “郑煊。”小秀扬手挡下他的话,“你是一好人,有文化有涵养有钱有势有地位,你看上我,我清楚是我高攀了,不过你别屈就哈……不然真折我寿了。” “秀,我知道你忌讳什么,你说我种种的好那都是身为之物,生不带来死带不走,你不要去管好吗?”郑煊最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果然是这个反应。 小秀仰天长笑,笑得浑身发抖,“我能不管吗?你们这些高干子弟一辈子身娇肉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凭着一时新鲜说喜欢就喜欢,一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马上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开涮,我玩不起,我没那本钱!” “秀!”郑煊沉痛的低喊,“我不是那个人,你不能因为那个人给你造成过伤害,就认为我也一样,这对我不公平!” “别到我这里来找公平,TMD这个世界有什么公平!?”小秀勃然大怒,新仇旧恨一起上涌,封存了多年的伤疤揭开,汩汩往外喷血水,酸涩的泪意刺痛了双眼,哗哗的淌。 郑煊第一次看到坚强的她流眼泪,当下心疼得紧,像给人狠狠剜了一刀,上前抱住她,温柔的吻着她的发顶,“别哭,别哭……是我不好,你别哭……” 温暖宽厚的怀抱让小秀有瞬间的迷茫,她几乎想就此赖在里头不离开了,但过去刻骨铭心的教训让她醒悟,她挣扎着逃开,“姓郑的,少来这套,省省力气吧,我们是绝对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能,”郑煊抖着声音反驳,“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觉没有,如果你真讨厌我,你不会关心我,不会对我推心置腹,不会把我领你家去,你潜意识里对我是不同的,只是你嘴上不愿意承认罢了。” 小秀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对呀,以她对有背景的人一贯敬而远之的态度,她根本不会跟他有丝毫牵扯,但她对他另眼相待了,她给了他机会向她靠近,频频出现在她身边,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看球赛,一起疯闹……他出国了她牵肠挂肚,他没了消息她还会想念! 见她出现了软化,郑煊暗喜,趁机更进一步,“小秀,我,我爱你……跟你求婚是认真的,我希望你嫁给我,我们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这话重了,小秀一震,惊吓的看他,他隔着密实的雨帘炽烈的盯着她,堪称漂亮的脸蛋真诚无垢,深情款款,微微张着手臂,就等着她点点头,他即刻献上所有的模样。 小秀摇摇头,热泪纵横,霍地嘲讽喝叱:“你爱我?说得多动听?TMD你早干嘛去了?我受苦受难的时候干嘛去了?噢,现在老娘好不容易从泥潭里跟死狗一样爬出来,刚活得像个人的时候,你倒冒出来了,你想捡现成便宜是不是?别做梦!” “周小秀!”他千算万算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的心生生的被撕裂了,顿时体无完肤。 “姓郑的,你要到死都要记得今晚我是怎么伤你的,懂吗?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别招惹谁,互不相干!”小秀转身冲到路中央,拦下一辆出租,决绝的坐上去,头也不回。 兵临城下 【完结篇Part1】 不知那晚发生了什么事的众人忽然像从春暖花开又倒退回了数九寒冬,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罗马春天”里一片萧杀,人人自危,谨言慎行,就怕一不小心踩雷,然后引发不可收拾的悲惨下场。 颂琴默默无声的走到球球旁边,两人有志一同的看向掩着门的小隔间,“球球姐,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妖精大哥怎么惹着了小秀姐了?” “不知道。”球球心想大概妖精大哥点了小秀的死穴,误入了毁灭程序。 “哎,我们要怎么办?”颂琴担忧的问。 “不怎么办,她自己不走出来,谁也帮不了她。”球球翻开报纸,忽然就顿住了,木头人一样没了动静。 没人搭理她,颂琴百无聊赖的往外瞄了一眼,看到两个正要走进来的客人,下意识的轻喊一声:“咦?怎么是他?” 这厢何威和李湛一前一后的走进来,李湛一眼看到了一脸呆滞的颂琴,腾的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气汹汹的冲过去,“你不去上班跑来这里瞎混啥?” “组、组长……” 尾随的何威不解的问:“你们认识?” “嗯。”李湛找回了点理智,对颂琴低声道,“待会儿再说你的事儿。” 颂琴发完楞,一撇嘴,有什么好说的?她都辞职了,他也不是她上司了,他有什么资格管她?随即走出柜台领着何威入座,“想喝点什么?” “我们不是来这里消费的,周小秀呢?”何威严肃的问。 “你找小秀姐有什么事儿?”颂琴觉得他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赶紧站出来挡。 李湛轻蔑的笑笑,“你一小孩掺和啥,把人叫来。” “我不是小孩!”颂琴不爽的喝道。 “李湛,现在你还有空泡妞啊?”何威咬牙切齿。 李湛别过脸抿唇不说话,被他们吸引过来的球球端着客套的笑容,“不知二位找小秀有何贵干?” 何威直截了当的说:“别说得文绉绉的,这事儿都火烧眉毛了,赶紧把人找出来吧!” 见他们一脸沉重,球球推了颂琴一把,“去,叫小秀来。” “噢。”颂琴马上转身跑去找人。 球球望着陌生的李湛问:“请问您是……?” “你好,我是郑煊的表哥,李湛,也是姜颂琴的上司。” 嚯……兜来兜去都自己人呀。球球礼貌的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小秀走了出来,何威很不客气的打鼻孔里喷了口气。 “干嘛?”小秀同样没好脸色。 李湛初见小秀,所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把他那优秀的表弟折腾得要死不活的女人,咋一看不像是郑煊会喜欢的类型,但细看看吧,又觉得可圈可点。 颂琴一瞧他那看到美人就傻眼的熊样,很不齿的斜视一眼,接着扭头走回柜台。 何威压着满腔的怒火指着椅子,“坐下再说。” 小秀拉开椅背一屁股坐下,“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到底把郑煊咋招了?你们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是我的私事,恕我无可奉告。” 小秀说完何威脸都黑了,球球把手搭在小秀肩上按了按,轻摇了摇头,接着缓缓撤开。 李湛挑了挑眉,“周小姐,我们不是要跟你打听你的隐私,我们只是过来弄清楚郑煊跟事务所拆伙准备移民的原因。” 小秀一听怔了一下,他要移民!? 何威没好气的嚷:“我早就劝郑煊别招惹你,他死活不听,落到这个结果,你这丫头真TMD比砒霜、鹤顶红还毒。” 李湛拉了他一把,提醒他冷静点,他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激化矛盾的。“为这事儿老郑家都炸开锅了,无论我们怎么问他,他就是不说。” “这是他的事情,我不清楚。”小秀回过神,冷冷的说,可心却在颤抖。 何威拍着桌子,“他的事情,对呀,是他的事情,但没你他至于这样么?他那么喜欢你,把你当块宝似的揣着掖着,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到头来你一句‘不清楚’就打发了?” 我TMD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喜欢到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就你TMD不知道! 那晚郑煊的呼喊声回荡在耳边,如此看确实如此,大家都知道了,被蒙在鼓里的唯独她一人。 何威定了定情绪,哑哑的说:“周小秀,你别看郑煊那小子闷,不爱做声,以为他很酷,什么事都打不倒他,什么事他都无所谓,其实不是的,他也有害怕,脆弱的时候,上次我们在美国飞机失事,差点报销一条小命,惊魂刚定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你打电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生死关头人的表现往往是最真实的,他如果不是死心塌地的爱着你,他会这样吗?后来你给家里押去相亲,他知道了连庭都不上了,丢下一切半夜跑到机场划机位,整整坐了30多个小时飞机赶回来找你,你明白他当时的心情吗?他哪次出国回来不是一出机场就朝你这儿奔啊?就他这么肝脑涂地的对你,你还有嘛不知足的?你仔细寻思寻思吧,千万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李湛拍拍何威,对小秀说:“我想你也比较清楚他们家的情况,不过我坦白告诉你,他现在的成就都是他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得来的,打读大学开始他就没再用过家里的一分钱,很多人都只知道郑炻是郑书记的儿子,并不知道他。” “对,惟一一次托关系,还是为了你住院他托人开了间病房。”何威用力叹气,那小子虽然当时不承认,其实早悄悄喜欢上她了。 小秀化石一样坐着一动不动,李湛和何威对看了一眼,何威起身,“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告辞。” 走了两步发现李湛没跟上来,他狐疑的扭头,李湛摆摆手,“你先走,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噢。”再扫了眼小秀,何威一撇唇,怨气冲天的走了。 颂琴看到眼前出现一双修长大大手,抬起头,“你怎么没走。” “我不说了吗,我有事跟你讲。”李湛瞪她。 “可我没事要跟你讲。” 李湛无害的笑了笑,突然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出了柜台,在颂琴哇呀呀的惊叫声中,连拖带拽的把她带出了“罗马春天”,小高看到这情况问球球:“大当家,你看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Happy ending的那一出。” “你这是在干嘛?你拉我干嘛?放手!”颂琴一边叫一边拍打,但他的手上铐子似的死死的握着怎么都挣不开,急得她一头大汗。 李湛阴着脸的时候听恐怖的,完全没了平时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凶恶得像土匪,能一口把人生吞了,颂琴没见过他这一面,吓到了,于是挣扎得更厉害。 他将她塞到自己车里,上了车把门窗统统锁死,脱下眼镜往后座一甩,那气质形象立马让人不由得的联想到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的男主角。 颂琴后怕的猛吞了口口水,“你、你、你想怎样?” 他阴测测的勾唇一笑,“你说呢?” 瞄到他转头望向她,颂琴彻底慌了,抱住头嘶声疯喊:“不要打我!!!” 李湛刹那哽住,气进不来出不去,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反应,好半天他才抓下她的手,叹息:“这损招比周小秀强多了,起码她还拖了郑煊一阵子,你直接判了我无期。” “啊?”颂琴张开眼睛发傻。 突发意外 【完结篇Part2】 李湛伸手挠了挠颂琴的头发,感觉很亲昵,柔柔的问:“丫头,玩了这么久,累了没有?啥时候回我身边来啊?” “什、什么?”颂琴鸭子听雷,完全搞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李湛挪了挪,凑近她盯着看,然后大惑不解的叹息,“赵擎给你吃了什么药?你就这么离不开他?” 颂琴一抖,窘迫的往后退了退,“你,你说什么呢!” “为了他班也不上了,他一走,你的心跟着飞了。”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哀怨起来。 “哪有?”颂琴呐呐的慢慢红了脸,“还不都是你,没事老找我的茬儿……” 他突然抢白问了一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吗?” “不知道。”就因为不知道,她才郁闷。 李湛拼命摇头,一把搭上她的脖子,将她带过来,俯首贴上她的嫩唇,“我会让你彻底明白的。” 这下颂琴被雷击了,瞠大眼死死的盯着近在咫尺放大的男人面孔,吓傻了,他……在干什么? “唔……”一掌拍开他,她尖叫:“李湛,你疯啦!?” 被打断窃香行动的李湛恼火的拉回她,照着她滟滟红唇使劲啃,须臾就把她的唇肆虐得肿胀,颂琴奋力的挣扎,在他怀里剧烈扭动,死色狼,不要脸,太过份了,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喂、喂、喂……丫头别再动了,当心引火自焚……”李湛躲开她的推打,捧着她的小脑袋抵着她的额低低沉沉的呵笑,心情那是相当愉快。 颂琴望着他一副偷到腥的满足表情,不禁怒火中烧,活动两只爪子狠掐他,“放开我!下流、无耻、卑鄙!” “哎呦呦……你轻着点!嘿……你往哪儿掐呀?”他哈哈笑得很大声,权当她在跟他调 情,宠溺着任她作威作福。 “臭不要脸的,你是男人么?那是我的初吻呀!嗷嗷……气死我了!” “什么,初吻?”李湛像捡到了宝,乐坏了,抱紧她摇了摇,“宝贝,你太可爱了,我太幸福了!” 锁在他两臂之间的颂琴差点哭出来,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憋屈呀,要不是力量悬殊她真想抽他一大嘴巴!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只要从了我,不但可以得到一个身体强壮、才华出众、事业有成的好男人,而且我还不计前嫌,宽容你一路上左右摇摆不定的感情。”李湛说得那简直叫做一个慈悲为怀、佛光普照。 颂琴则听得那是一个咬牙切齿,怒向胆边生,对着他吼:“姓李的,我为嘛要从了你呀?你以为你是谁啊?病怏怏的药罐子说什么身体强壮?还有啊,谁让你不计前嫌啦?谁让你宽容啦?我摇摆我的碍着你什么事儿啦?” 李湛拎起她使劲晃,“因为我喜欢你!我现在要做你男朋友,将来做你老公!” 噗~颂琴差点喷血,她把眼睛瞠得大大的,震惊错愕的瞪着李湛,心里忽然唱起了一首小时候耳熟能详的儿歌: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诶,不对,这家伙是大尾巴狼啊! “喂喂,你要去哪里?”李湛见颂琴要下车,立马扑过来阻止,颂琴吓死了,忍不住手脚并用又踢又踹,李湛赶紧躲来躲去,这丫头疯啦?他刚向她表白,不含羞带怯的投入他怀抱也就算了,居然中邪了似的化身河东狮,莫非过去她的柔顺和楚楚可怜是装出来蒙骗群众的? “滚开,不要碰我!”颂琴一个火云掌就拍到了李湛的面门上,打得他一时措手不及,仰起头往后倒,她趁势推开了车门,跟背后有鬼追一样一溜烟的跑了。 李湛本想下车把她逮回来,但想想又拉倒,那丫头太一门心思一根筋,真逼急了她怕她学那啥,跳墙。 这头小秀还直愣愣的僵在位子上纹丝不动,球球泡了两杯咖啡走过去,“你还好吧?” “……”小秀一手支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过去一直说我们死心眼,你呢?听了何威说了那么多,人家妖精大哥是怎么全心全意对你的?你还要缩在自己的壳里到什么时候?” “球球……”她压根不清楚郑煊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儿,“我从来没往那方面寻思过,要我早察觉到,我一准跟他划清界限了。” 球球不赞同的说:“不,你才没你认为的那样迟钝,你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干啥事儿都轰轰烈烈、直来直往,如果对他没产生一丝好感,凭你的脾气和他绝发展不出一段‘兄弟感情’来。” 小秀怔忪的瞪着球球,不确定的问:“是么?是这样?” “我举个例子,以前那些不怕死跑来追求你的男人,你什么时候给过好脸色,一面二面就把人掐死在摇篮里,不赶跑也吓跑了,而你对妖精大哥就不同了,当你在医院里向我们介绍说,他是你的‘新欢’的时候我立马发现你,动心了,只不过你愚昧的把人家归到了兄弟朋友里,骗了自己。” “可我真把他当兄弟呀。”小秀犹在挣扎。 球球摇头,“小秀,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该放下了,遇到一个这么好的男人,你要懂得珍惜,错过了,你要后悔一辈子的。” 小秀当场懵了……后悔,一辈子? 郑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箱一箱的整理书籍杂物,铁了心的为移民做准备,无论外头一群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郑炻一脸神色不善的冲到门口,一个劲咣咣凿门,“哥,你出来,我有话说!”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屁,现在才10点,你休息什么?快开门!” 廖娟担忧的在旁边低声嘀咕:“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这孩子一向乖巧懂事的,今儿咋整的性子变得这么拗呀?” “哎呀,妈,你别叨叨了,没看到我正烦着吗?”郑炻不爽的吼。 “嘿?你这孩子无缘无故干嘛冲我撒火啊?你担心你哥,我也担心呀?” “厚……妈……!!!”郑炻抓狂的挠门板,此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他烦躁的接起,“干嘛?!” 手机那头几里哇啦的嚷了一串,当下郑炻脸色丕变,唰的全白了,他脚下一滑,差点坐到地上,吓了廖娟一跳,连忙喊:“郑炻,你怎么啦?” 郑炻一边抖着手捏着手机,一边大叫:“教练摔了,昏迷送医院急救,我得赶过去!” 说完撒腿就跑,廖娟追上去,“摔了?摔哪儿了?严不严重?喂,你别急呀,让你哥开车送你过去吧!” 廖娟才说完,郑煊哗的打开门,“郑炻,等等我!” 跑到楼下的郑炻抬起头,“那你快点呀!” 于是兄弟俩风风火火迅速赶到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篮球队的队员,一帮孩子全耷拉着脑袋,见到郑家兄弟俩来都没什么反应,过了没多久,小秀也跌跌撞撞的跑来了,第一时间抓了郑煊就问:“情况怎么样?教练没事儿吧?” 郑煊扶着她,“还在里面,目前情况不清楚。” 小秀惨白着脸几乎站不稳,他搂着她让她坐下,安慰道:“别怕,没事儿的,吉人自有天相。” “教练年纪那么大了,我真怕……”小秀不敢再说下去,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郑煊看着心一抽一抽的疼,大手按着她的肩膀给予她无声的关怀。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急救的大夫出来说需要马上手术,让家属签字,这下大家全乱了,老教练早年丧妻,儿子女儿又都在外地,他们上哪儿找家属呀? 郑煊冷静的站出来,“我来签。” 小秀像抓到救命稻草的似的攀着他,“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忙,现在人命关天的要我跪下来求人都好,你得找最好的医生来动手术,教练不能出事!” “放心,我刚才已经给小曹打过电话了,他答应请这方面的专家来。”郑煊故作轻松的说,然后给郑炻使了个眼色,郑炻上来扶开小秀,郑煊这才顺利的签了手术同意书,接着一直站在走廊上打电话,安排人来给文教练会诊。 一个夜晚很快过去,天亮以后尚未渡过危险期的文教练又进行了一次手术,球球、赵擎、浩生和小秀爹、妈统统过来了一趟,最后小曹也来了,找了郑煊两人商量了一顿。 小秀一颗心扑在手术室里的老教练身上,旁边人来人往她根本顾不上,郑煊打发孩子们回家去,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该上学的上学,承诺一有消息立马通知他们。 现下手术室外冗长的走道上只剩下小秀愣愣的盯着亮着的“手术中”的灯发呆,郑煊提着一袋食物坐到她旁边,“吃点东西吧。” “我吃不下。” “多少也得吃点,不然身体抵不住。” 小秀回头望他,“你说教练会不会有事儿呀?” “不会的,全市最好的专家都请来了,教练一定能挺过来。” 小秀点点头,眼泪一下滑了出来,他伸手抹掉她的泪,“别哭,坚强的你一哭,我觉得老天爷也要哭了。” 小秀吸了口气,“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他逗她,“能让老天爷跟着一块哭的人可不简单。” 蓦地想到那晚,小秀艰涩的问:“听说你要移民?” 郑煊哑然,默默的转开头,小秀落寞的看着他僵硬的侧脸,“我,很坏吧?你,恨我吧?” “……”他无语,瞪着前方看得出神。 突然“手术中”的灯灭了,他们立即站了起来,匆匆围到手术室门外,一会儿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接近尾声 【完结篇Part3】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严重颅内出血……”小秀根本没听清大夫说了点什么,只看他嘴巴张张阖阖的动,整副身子一软当场往下坐,郑煊立时扣紧她。 “郑煊,老教练……”她抖得话都说不清楚,郑煊沉痛的把她的头按到怀里,用力的拥抱,企图把温暖的体温传给她。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呀?”她不停的问,无意识的问,两手揪着他像抓住活命的浮木一般。 郑煊不语,主治的大夫很遗憾的朝他颔首,然后走了,郑煊被小秀箍得动不了,他不由得说:“想哭就哭吧,这样痛快点。” 小秀张嘴咬他的衣襟,憋了一会儿传出惨烈凄厉的哭号声,他跟着红了眼睛,拂着她的背让她的泪浸湿了他的胸口。 由于文教练属于脑死亡,尚可借助机器维持心跳和脉搏,至于接下来如何处理则要等他的儿女赶到再做定论。接获噩耗大家全部一片哀痛,特别是队里的几个孩子,平时没少受教练的照顾,跪在病房里哀哀的哭。 小曹请了几位权威的专家远道而来会诊手术,郑煊为表感意出面答礼,出去了一圈回来找不到小秀,他急急的问球球,球球说她回教练家整理东西去了,他马上转身往那儿奔,就怕她出什么意外。 赶到熟悉的篮球馆,几个月前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如今却物是人非,郑煊远远的看到坐在场地上的小秀,默默的走过去,“别坐这儿,地上寒气重。” 小秀没抬头,低低的说:“我9岁的时候就是在这块场地上他第一次见到了我,把我拉进了他的队伍,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在我心目中他总是那个样子,兢兢业业的,严厉的,慈祥的,好像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可是没想到……” 郑煊脱下外套盖到她身上,蹲在她旁边,“你的心情我很理解,让你节哀顺变也矫情,解决不了问题,但是一直难过同样解决不了问题。” 小秀抹了一把泪,侧目看他,“你想到了你妈?” “嗯,当年她住了大半年的院,我放学就过去陪她,她老是开开心心的和我说话,看着我做功课,突然有一天她被推进了手术室就再没出来。”他笑笑,“我还太小,开始怎么都流不出一滴眼泪,大人还以为我吓傻了,后来过了半个月我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有天夜里我抱着她的照片嘶声痛哭,一直哭一直哭停都停不下来,我爸乱了手脚放下工作不管整天陪着我,生怕我出事。” “那后来呢?” “后来?眼泪流干了,妈妈还是没回来,我就懂了、明白了,无论怎么伤心哭泣也换不来她的复活,日子依然照常继续,人说穿了就生老病死这么回事儿。” 小秀盯着他看许久,原来好像无所不能的郑煊那么早就知道做人的无奈,她扑到他怀里,“我有点相信你是律师了。” “噢?” “很会说话。” “……谢谢。” 小秀吸吸鼻子,“我在老教练家看到了他写给球队领导的推荐书。” “你的打算?” “我准备接他的班。” “很好。” 文教练的儿女来了,决定让父亲解脱,办理了后事。出殡的那天涌入上千人前来送行,场面非常壮观,小秀体会到受教练恩泽的不仅仅是她一人或一支球队,还有身后维系着的家庭、朋友,他的一生为这么多人敬仰着,怀念着,他是伟大的。 她对郑煊说:“我走的那天也有那么多人来吊唁吗?” 郑煊望着她良久:“这要看你的本事和修为了。”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呀,想桃李满天下,我现在就要开始努力了。” “我觉得文教练在天上对你笑。” “呵呵……” 送行的人群里赵擎无疑引起了两个人的关注,一个是球球一个是颂琴。颂琴首先过去打招呼,他看起来过得不错,没了昔日西装革履的束缚,更显英姿勃发,儒雅内敛,简简单单的休闲打扮,很是洒脱。 “我又进实验室了,不过是非盈利性质的,和我的教授一起搞研究,如无意外下半年交出本硕论文后,应该能够申请留校任教。”他淡淡的说。 颂琴点点头,“我一向不怀疑你的能力。” 他的视线追逐着某人,颂琴了解的说:“你过去吧,球球姐在等你。” 于是他越过人群走到球球面前,球球“嗨”了一声。 “你怎么样?” 球球说:“还行。” “那……我现在住校,房子你可以去住。” “不用,我住店里习惯了,懒得跑来跑去。” “随你。” 球球深吸口气,“赵擎。” “干嘛?” “你还恨我吗?” “……”他没有回答她,留了一个落拓的背影给她,这是十多年来他第一次自动转身,从她身边走离,球球看着他,优雅的笑了。 小秀一提出离开“罗马春天”球球立马拍板赞同,她斜眼,“丫你是不是早盼着这天了?” “让你坐着等吃现成的多好呀,这边领一份球队那边领一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球球捧着骨瓷杯细细的品茗。 “切,邪行。”小秀磨磨牙。 颂琴踌躇满志的说:“放心吧小秀姐,有我在我一定会帮球球姐经营好‘罗马春天’的!” “拉倒吧,你家老李跟狼似的盯着你呢,指定哪天忍无可忍冲进来把你个小样儿的拎走。”小秀不屑的喷气。 “谁是我家的呀,你不要乱说。”提到某人颂琴憋愤啊,不过脸蛋不由自主的蹿红。 “那、那……有种别脸红,别不好意思呀?嘴巴硬,嚷得再大声有嘛用,见着人不跟老鼠见到猫似的?”小秀马上不遗余力的取笑道。 球球翻白眼,“你说人家说得起劲儿,自己呢?妖精大哥说话就要飞走了,你打算咋招?” 小秀撇唇,“爱走不走,美帝国主义在大洋彼岸翘首期盼,挥着大旗等他过去祸害呢。” “哎,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能走得安生么?”球球点着桌面琢磨。 “谁惦记他呀?” 球球坏笑着指着她,“我没点名到姓啊,谁答话谁惦记。” 小秀抿住嘴,脸鼓得像俩馒头。 球球和颂琴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两天,何威给小秀挂电话,“晚上来小曹家,咱们给郑煊那小子办了个欢送会,你来给凑个数。” 一听“欢送会”这仨字,小秀立刻觉得离别在即了,心里长久一阵空落落的,无法形容那是种什么感受。 拽了两瓶好酒准时按响了小曹家的门铃,来开门的是郑煊,两人一里一外都愣了愣,小秀举起酒,“我来了。” “他们没告诉我你来。”他退开让她进门。 小秀瞄了一圈,“人呢?” “说是晚点到。”郑煊说着心里就明白了,蹙眉,这俩老小子玩这手。 小秀也明白了,耸耸肩,“既然都这样了,这欢送会还要不要开?” “欢送会?”郑煊挺意外,随即顺水推舟,“有吃有喝的,别浪费了,坐吧。” 其实何来的欢送会?他打消移民的念头都小半月了,逮了小曹和何威天天窝在这里商量怎么对付顽固的周小秀,猎妻计划从ABC一直排到EFG。哎,一臭脾气的丫头难死了仨大老爷们。 猎妻计划 【完结篇Part4】 小秀一看厨房的灶台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熟食、冷菜,随即回头问郑煊,“你们就打算吃这个?” 不然呢?他们这几天每天都这样,又不会做只好将就一下呗,难道还要整一桌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呀?但他猜何威和小曹宁愿去张罗满汉全席也不愿被他按着牛头掰叽那些ABCDEFG计划。 挽高袖子,小秀说:“反正他们人还没来,我先烧几个菜,你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啥时候到。” 郑煊点点头,打了何威的手机,一会儿那边接通,没给他吱声的机会就咋呼道:“兄弟,我告诉你呀,我帮你找了一军师,老厉害了,你听听她的见解,包你马到功成。” 手机转到另一个人手里,“你好,我是球球,现在小秀在你身边吧,别暴露,我说你听。” “嗯。”郑煊挑了挑眉,瞄了小秀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迈腿走到客厅。 “刚我听何大哥和曹大哥介绍了一些情况,我才终于了解前段发生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于是我们开了个小会讨论……呃,交流经验,我认为你们的大前提没抓准,那‘三步走’中的第一步就存在很大的问题。”球球喝了口水,正要往下咽,猛的发现何威、小曹俩人四只眼忽闪着特煎熬、哀怨的情绪,赶紧接着说,“那啥,对付小秀你千万不能强攻,压制更是不行,她那人说白了就一吃软不吃硬的主,她天生短根筋儿,当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女超人,喜欢保护弱小,你要顺着她这种恶趣味,怎么软弱怎么来,放心,这样绝不有损你男子汉大丈夫的尊严,反而特招她爱……” “噢。”郑煊想到那次她冲出来路见不平,不就认定他被人欺负,他搞不定么? 何威心急的抢过电话,“兄弟,现在经过重新规划,第一步是软化她,其次是忽悠她,最后傍上她!那个……” 郑煊突然有不祥预感,“啊?” “软化归软化,该硬的地儿你要硬起来,男人的面子比嘛都重要,今晚天时地利人和,把握机会春耕播种,想来年有收成,你可得积极点。” 郑煊满头黑线,他该不会让他在别人家把小秀那啥了吧? “还有,小曹说他床头有那啥……套,上次搞活动组办方赠送的,全新,他没拆封呢,他倒是想用不过没那机会,所以便宜你了……而且放了有一段日子了,质量没啥保证,你正需要,千万别浪费……” 手机被小曹夺过,他冷汗涔涔的说:“别听何威瞎说,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呀!” “靠,听他放屁,用不到更好,但我怕周小秀临时拿这个为难你,给你布下两手准备,总之晚上努力争取把饭给煮透煮熟,到时候你父凭子贵,下半辈子才有着落,知道不?” 郑煊背上一片冰凉,“噢、噢……” 小秀听郑煊在外头一个劲儿发出单音节,感到奇怪,伸头出来问:“怎么啦?跟他们磨叽什么呢?” 郑煊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心虚的说:“没什么,他们说有点事情耽误在路上了,估计晚点到。” “那怎么办,我菜都烧好了。” “我们先吃着吧,边吃边等。”郑煊把手机揣进兜里,望着小秀被炉火映红的脸,水亮水亮的眼睛,顿感一股燥热在腹部酝酿。 “好吧。”小秀没有异议,转身进厨房。 郑煊深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来到餐桌前坐下。 软化她。 技术活呀,不过他底子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但凡遇上有关技术层面的问题,他还是比较有办法应付的,所以他默默的吃饭,本就阴柔的狐狸脸显得更加忧郁、朦胧。 小秀一直以为他即将远行,自然心情也是沉甸甸的,一时之间两人无语,郑煊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有么?”小秀纳闷的摸摸脸,“我向来吃了不认账,老不长肉。” 郑煊手指一紧,“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这样坐下来和你一起吃顿饭。” “你又不是一去不复返。”小秀僵硬的笑笑。 他抬眼淡淡的扫过她,再低头沉默,充分说明他的确是一去不复返了,小秀怔了怔,食如嚼蜡,胃口尽失。 “你做的菜,很好吃……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个味道的。” 小秀悠悠的瞥着他,蓦地一夹又一夹把桌上所有的菜都夹了一堆给他,“那趁着今儿渴劲儿造,免得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见状郑煊不禁悲从中来,狭长的眸子里蓄满了可疑的水光,小秀看了心里特不是滋味,忍不住眼眶也悄悄的湿润了,鼻头泛酸,她吸了吸,说了一句没过脑子的话:“既然舍不得,能不走么?” 郑煊闻言放下碗筷,“你这样算什么?” “……”小秀马上反悔,“你,你当我什么没说,我抽了。” “秀。”他认真的盯着她,“你还是无法接受我?” 小秀一下被他问傻了,哑在那里,郑煊无奈的一声叹息,拿过酒瓶打开木塞倒了两杯,“算了,我们不提这个了,陪我喝一杯吧,最后一杯。” “你别说得这么悲惨好不好!”小秀给他搞得凄凄惨惨的,有点绷不住,怒了。 郑煊用握酒瓶的手按了眼窝,声音有点微颤,“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们今天应该高高兴兴的,好聚好散嘛。” “好聚好散”这四个字太有杀伤力了,小秀根本架不住,一把抓过注满红酒的杯子,就口咕咚咕咚灌下了肚,郑煊惭愧的随她干了一杯,眼睛不敢看她,落她眼里又成了另一种解读,她捞过酒瓶径自满了一杯,不等他反应又一口气喝完,眼角沁出一滴晶莹的水珠子。 郑煊抖了抖肩头,A计划成功。 忽悠她。 还是技术活。有了第一场战役胜利的经验,郑煊越战越勇,引着小秀移师到客厅,两人坐在一张沙发上对饮。 “秀,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学会照顾自己,你现在当教练了,责任更重大,脾气收敛点,遇到什么事情不要太莽撞,实在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你可以来找小曹商量,我关照过他,他会尽力帮你的。” 小秀哼气,“你交代遗言啊?” “你就答应我嘛,我走也走得安心。”郑煊难得用上了撒娇似的语气。 “你倒是安心了,我呢?” 郑煊压下几乎窜出口的笑意,闷头喝了口酒,“你会想我么?哪怕偶尔不经意的想想,想到地球的那一边还有一个曾经傻傻爱着你的我。” 小秀打了个激灵,郑煊暗惊——不好,酸了。 “曾经?只是曾经?现在呢?”估计酒劲儿上来了,小秀开始和稀泥,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说什么,这话太暧昧,放过去打死她也说不出来。 郑煊却完全假戏真做,伸手拂她嫣红的脸蛋,磁哑的沉道:“不但现在,未来,我的心不变。” 迷人啊,这么完美优秀的男人对自己说了象征一辈子承诺的话,试问哪个女人顶得住?不管她是否喝醉,神智是否清醒;不管真正让她醉的是酒亦或是他的语言。 郑煊拿开她手里的酒杯,欺身上来柔情万千的吻上她的唇,两人均发出满足的赞叹声,他不失时机的挑开她的唇齿,深入、探索,勾动她的笨拙又不知掩饰的渴望。 呃,B计划……成功。 傍上她。 依旧是技术活。 前两场仗打得精彩漂亮,郑煊燃起了熊熊夺胜的斗志。何威总结过,只要他愿意,以他的能力、技巧而且又不怕麻烦有耐心的话,什么样的女人沦落到他手里,基本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这会儿小秀是横着进来的,被郑煊搬到床上,一阵耳鬓厮磨,衣衫渐褪,两人盘根错节纠缠得难舍难分,她是抱着死到临头与他共赴世界末日的心态,而他想得则复杂得多,任务艰巨得多,一边要顾全她是第一次要尽量把痛楚减少到最低值,一边要寻思饭煮透煮熟后怎么善后,该叫他阿姨上门提亲呢?还是干脆把他爹拱出来,借他如虹的气势彻底毁灭所有还想顽抗的反动力量? “唔……妖、妖精……什么东西?”硬硬的抵着她怪难受的,小秀有片刻的清明,忙不迭的推他。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郑煊大汗淋漓,摸索着彼此,胡乱的回答:“我弟弟。” “郑炻?” 咬牙切齿ing…… “郑小煊。” “谁?”他们老郑家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一号人物啦? 懒得再废话,郑煊沉腰一挺,小秀痛叫:“哇啊啊……” 他圈紧她的腰,命令:“别动!” 小秀瞠大眼睛瞬间明白了,“你!死妖精!你忽悠我!给我死出来!” “晚了。”憋了一夜,他终于露出真面目,笑得极其阴险。 “厚……你个色 欲 熏心的家伙,这是别人家,别人的床呀!” “乖,要你喜欢,做完我们马上回我家去,再做一次补偿你损失。” “这不是重点!” “不然,车上?” “姓郑的,你要不要脸呀?” “女人,你话太多了。” “啊……” 这是尾声 【完结篇Part5】 小秀失神的瞪着郑煊把染血的床单扯掉,抽了口气,两手捂脸缩成了一团,完了毁了死了,今后她有何面目去面对小曹啊? 郑煊一直噙着笑,身心那是十分舒畅,要不是顾虑某人脸皮薄,他差点吹口哨哼小曲儿,瞟了瞟披着一头直溜长发蹲在沙发上的小秀,他不禁回味起她的发搭在他臂上的感觉,真如曾经念想过千万次那般,很柔很轻很飘逸也很……爽! “诶,我说你这要去哪儿?”小秀问抱着床单往浴室走的人。 郑煊道:“丢洗衣机里去啊。” 小秀一听就来气了,刚要蹦起来结果腿心酸痛得害她又跌坐了回去,“哎哟~” 郑煊一急,奔过来扶她的肩,“你怎么啦?” 小秀挡开他的手,痛心疾首道:“妖精啊妖精,你咋也缺根筋啊?这种罪证不立马毁尸灭迹了,你还摆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赶紧包一包扔楼下去!” “什么罪证?这是我们相爱的证明。” 噗……小秀吐血,泪流满面的说:“他大哥,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酸?我大牙都倒了一排!” 郑煊憋着笑,低头抵住她的小脑袋瓜子,“秀。” 唔~这厮该不会又来酸她吧?小秀鸡皮疙瘩一颗颗立正站好,抖着嗓子小心翼翼的问:“……干嘛?” “我爱你。” “……” “你爱我吗?” “……” “不吱声,我当你默认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家。” “为嘛?!” “提亲!” “别介别介,咱不是刘翔,咱不需要更高更快更强……” “可咱是神七。” 嘿?跟她才滚一回床单,丫的死狐狸居然变贫了!? 球球收到红色炸弹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有点不可思议,妖精大哥的动作真快,三两下就把某人吃干抹净连带的打包准备扛回家,果然渣滓洞培养的就是不同凡响。 她笑着把喜帖放下,手边的报纸上大字标题大刺刺的写着“旅法油画大师况颉即将结束巡展返回法兰西”。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真是一个踏青的好天气,望了一眼站在柜台外守着柜台里某个倔强女孩的李湛,球球盈盈一笑,春天,恋爱的季节啊。 独自回到昔日的校园,莘莘学子们或匆匆奔走在林荫小道上,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乐打闹,球球感叹年轻真好,自己的心境苍老得太快,出了校门几年竟然再也无法融入其中了。 缓缓踱到图书馆,廊道的墙壁上挂着一副肖像油画,画中的人恬淡的微笑着,眼神幽然的俯视世人,即使她便是她,她仍觉得稀奇,当年的自己是这样的么?纯净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身后豁然出现一股沉重的存在感,球球敏感的埋头要走,手腕被扯住,“还想逃去哪里?” 况颉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她,她无处遁逃,只能烦躁的说:“你不是要走了吗?” “是要走了,但总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挽留我,牵引着我来到这里。”他难得感性的说。 球球撇唇,“况大师真有闲情逸致,那我不打扰了,告辞。” “那时你为什么没来?”他问,字字苛责。 “什么?”她莫名其妙。 况颉瞪眼,“当年我离开前给你寄了这幅画,告诉你我在火车站等你,我们一起离开,然后想办法一起去法国,结果你没来。” “胡说,我根本不知道!”她讶然。 况颉滞了一下,突然动手掀下那副油画,在她震惊的视线中利落的撕开画框,袒露出画布后面,一行已经泛黄的字迹证实了他的指控——明晨9点站台,不见不散,我爱你,永远。 眼泪毫无预警的奔流,球球泣不成声:“我没看到,画送来的时候已经裱装过了,我……” “该死!”是她妈妈!况颉痛苦的闭了闭眼,下一秒把她揽到怀里,亲吻她的发顶,“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现在我再郑重的问你一次,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的回答是献上她水嫩的红唇。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见过猪散步。当了几任的伴郎,郑煊深谙结婚这天相当于长征2万5,所以利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他所有的兄弟朋友给点面子别折腾他,|Qī-shu-ωang|不然妖精很生气,后果要自负。 果然收效颇丰,从接亲一直到宴客一步一步顺顺当当走来,没遇到一个拦路虎,大家老实巴交的坐在位子上,听话得让郑煊想一人发一朵小红花。 小秀歪嘴抽搐,“你家大姨这边来开追悼会的呀?黑压压的一片,审判十大通缉犯也不过如此吧。” 郑煊点头,“就国家元首娶儿媳妇,他们也一样,看开点吧,他们没恶意,只是习惯了。” 小秀可不这么想,鞋尖刨地,当初罗列了一大堆拒婚的借口咋唯独漏了把这票人马拉进来?悔啊,亏鸟亏鸟……悟啊,晚鸟晚鸟…… “走吧,该去敬酒了。” 嗯,她想泼酒……不过没胆,公检法的大牌高层都杵那儿,得罪任何一个都得牢底坐穿,泪奔……周小秀,瞅瞅你这叫什么命啊? 头前妖精上门提亲,她爹在她眼睛眨得快瞎的时候,终于摇头说:“听说你家高干,咱家草根,贫下中农成分打底,就算现在士农工商也排老三,实在攀不起……”瞅见妖精脸锅底子刷黑,马上又改口,“要不你回去再寻思寻思?” 结果隔天老头子上班上到一半,厂长颠颠的跑到跟前点头哈腰的说:“有人外找。” 小秀爹感动得眼泪哗哗,经改见成效啊,厂长以身作则开源节流,连传达室的工作都亲力亲为了。 出去一瞧,厂大院里停着一辆簇新的小车,一个高个子青年站在一边,见到他特有礼貌的问:“您好,您是周叔叔吧?” “嗯哪,请问你是谁?找我嘛事儿啊?”小秀爹懵了,今儿唱的是哪出?回头瞟到厂长一脸谄媚的“娇笑”,爪子还在风中摆了摆,好像在说:“爷,下会您还来啊!” “呵呵……”年轻人笑了笑,“我姓曹,不是我要找您,是郑书记找您,请上车。” 郑书记?哪个郑书记?小秀爹继续懵,姓曹的青年拉开了车门,比了个“请”的手势,小秀爹猫腰往里面瞅了一眼,当下差点尿裤子。 只听坐在里面的人亲切的说:“老周啊,未来亲家,快上来咱哥俩好好唠唠。” 于是乎小秀爹晕晕乎乎的上了车,然后和天天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人物开唠,唠着唠着小秀就卖到老郑家了。 哎,妖精大哥这招使得太黑太狠太毒了! 圆满结局 【完结篇Part6】 颂琴坐在位子上,老老实实的夹菜扒饭,头都没敢抬,原因无他,李湛他娘从乡下赶回来参加大侄子的婚礼,这会儿正渴劲儿朝她看,从头到脚、从左到右、巨细靡遗,估计头发丝上的灰尘都没放饶咯。 坐在旁边的李湛眼镜片闪了闪,“妈,动筷子啊,你该饿了吧?这家做的香酥鸡贼好吃了,你多吃点。”说着夹了个鸡腿。 谁知当妈的不领情,拍开他,“起开,你小子别碍事儿。” 李湛委屈的哼唧:“妈,你不能有了儿媳忘了儿啊,要知道没有我,你能有儿媳妇吗?” “咳咳……”颂琴呛得小脸通红,松开筷子捂住嘴猛咳。 李湛见状赶紧抽了张纸巾,体贴的递过去,“怎么啦?不要紧吧?来擦擦。” 颂琴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再接着咳,李湛娘看了心欢喜,嗯,这孩子有礼貌、乖巧、温温柔柔的真可人疼,她满意极了,捅了捅儿子的腰,“你们啥时候办事啊?” 颂琴好不容易顺过了气,这会儿又喷了,这娘儿俩说的哪个星球的语言?怎么觉得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瘆得慌? 李湛娘拉过颂琴白嫩嫩的小手,一边拍一边特和蔼的说:“姑娘……不对,我直接叫你小琴吧,呵呵……连名字都取得这么好听,真是个乖孩子……” 名字和乖孩子这两个联系得上吗?颂琴一头黑线,抿着小嘴一抽一抽的,其实是想笑,但是笑不出。 “咱家李湛呐,你别看他好像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样儿,可他我儿子我最了解,不是我夸他,工作上那是没得说,家务活他也能干,里里外外全能照应,往后绝怠慢不了你,他呀也老大不小了,我等着抱孙子多少年了,头发都等白了,今儿他表弟结婚,我瞅着眼馋,这么着吧,趁着我还在国内,你们先把证打了,给我吃颗定心丸,嘛时候想摆酒嘛时候再摆,我开明着呢,结婚酒和满月酒一起摆都无所谓。” “阿……阿姨……”颂琴弱弱的叫,“我,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李湛一听就炸毛了,一掌拍在桌子上,“屁!普通朋友会亲嘴吗?普通朋友会抱在一起吗?普通朋友会天天黏着分不开吗?” 他这一嗓子撂出来,一桌子人统统齐刷刷的望过来,颂琴真想找条缝钻进去,这臭男人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丢不丢脸啊?! 李湛娘倒是乐开了花,就差没拍着儿子的肩膀称赞:“娃,你干得好!不愧是我怀胎十月拉出的肉疙瘩!” “妈,你放心,赶明儿我们就去打证,一定赶在您老回加拿大之前把红本本交到你手里!”李湛这边已经开始表忠心、下承诺了。 突然颂琴一把揪住他,“你不说你妈在乡下的吗?” 糟糕,太兴奋讲漏嘴了!李湛冷汗都惊了出来,今儿和老妈一起合演的逼婚记看来是黄了。 颂琴唰的站起来,气愤的说:“李湛,你个大骗子,我再也不要搭理你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面冲出去,路过前来敬酒的新人停都没停,小秀巴巴的望着她潇洒远去的背影,眼泪汪汪:“妹妹,别跑那么快啊,把姐也给捎上吧!” 郑煊扳过她的腰,切齿:“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起什么妖蛾子?” “哎,大冷的天哪来的蛾子?您放心,我和颂琴那丫头落到你们二位手里,彻底的没指望了……”目睹跟在后头撵着跑得风风火火的李湛,没有任何意外,颂琴那简直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这下小秀终于找到了点平衡,再想想前段时间丢下“罗马春天”跟老情人双宿双飞的球球……敢情好,她们姐仨抱成团齐齐跳进了“坟墓”,甭管前途是福是祸总有个垫底的,嗯,她觉得自己圆满了。 郑煊偷偷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嘿嘿~他也圆满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