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英雄之失落的梦境》 作者:凤羽傲天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前言至第二章  本篇改编自殷健灵老师所着奇幻文学作品《风中之樱-丢梦记》。 本篇为同人作品,与真实世界之人、事、物无关。 向原着及作者、本篇涉及到的所有同人、事物及作品致敬。 序章古老的传说 很久以前在这个世界里,有一只魔力无边的巨大乌鸦,它仇恨一切美好和光明的事物,带来了冷漠和黑暗,人们拿它没有办法。直到一天,一位美丽的少女挺身而出,与乌鸦进行了殊死的搏斗。最后,少女拖着伤残的身体,用最后一点力气封住了乌鸦。 “我的力量已经不够了,无法完全封印住它。等到天空出现裂缝的时候,乌鸦将会醒来,又将会给世界带来黑暗。那时,又会有几个人驾着飞翔的马车,来将它完全封印。”留下这句话,少女就死去了…… 随着岁月的变迁,这件事渐渐变成了一个传说。直到现在,这个传说,一直在这个世界之中,由不同的人们来传颂着…… 星际英雄-失落的梦境 幻之迷雾 第一章失落的梦境,无名少年与少女樱 你一定从未见过如此凄清寂冷的旷野。一望无际,冰冷坚硬。仿佛这个世界的人类刚刚遭到了弥天盖地的沙暴,或者火山喷发…… 旷野上,一个少年在兀自独行。他的背包大而破旧,布条丝丝缕缕地垂下来;辨不出颜色的宽松大氅和牛仔裤,证明它们已历经风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大氅,吹动他褐色的头发,舞动如倔强的野草。 他步履艰难地行走,犹如背负沉重的山石。他已经忘记了这里过去的样子,忘记了自己来自何方,忘记了所有的曾经。他只有12岁吧,可是他的眼神却失却清澈,迷茫而且忧郁。他当然是个童心未泯的少年。如果不是因为他棕红色的瞳仁里的迷茫令你窒息,你会觉得他和别的俊美少年没什么两样。 他躺在一个山丘顶上休憩,枕着他的破旧背包,面对深邃高远的天穹。在夜晚来临的时候,他对着星群沉思,同时回忆。但是,回忆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依然记不起曾经的过往。但他却深知自己被赋予了非凡的使命,是谁赋予他,这并不重要。他抬起头,本想眺望高远的苍穹,却看到了一大片令他惊异的长势恐怖的花朵。 在旷野崩溃后残留下来的缝隙里,这千万朵重瓣的大花仿佛从天而降,没有根茎,如妖孽疯狂繁衍,烈火般燃烧。它们被风撕扯,发出驳船般尖利的长啸;然后舞动,像被捆绑的千万个囚徒,牵牵连连,漫无尽头。静默停止了,他感到头晕目眩,好像被投入深水漩涡,不断下沉。 天边,一场狂暴正在酝酿。顷刻间,可怕的雨,犹如脱疆的野马,横扫一切。而那些妖异的花,却在暴雨中红艳无比,跳起更酣畅疯癫的舞蹈。他被雨撂倒了,疲倦和饥饿轻易地制服了他。雨水的洪流漫过他的身体,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又来搅扰他了…… 漫天弥散的火光。空洞绝望的目光。从天而降的红色的披风。漫卷而来的血的河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暴雨止歇,那些花满足地舒展摇曳,旷野回复了寂寞。恍惚中,他感觉有人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额头,那一双手,是久违的温存。突然间,就涌出了大滴的泪,他慢慢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一个人,一双少女墨绿色的清澈的瞳仁。她正看着他,研究着他,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奇异目光,它仿佛来自远古,又仿佛饱含了未来的叹息,那一声长叹穿过时空隧道,灵光乍现。她把他的上半身抱在怀里,跪在了他的身边,犹如古钵里开出的一朵花,岩缝中长出的一棵树。 “你还好吧?”他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美的声音。然而,他却无法回答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丢失了名字与记忆更痛苦的事情。他闭上眼睛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个音。 “我是樱。”是她在说话。 她放下了他的上半身,站了起来。从外表和穿着,无法判断她的来历。一头褐色的秀美长发,扎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马尾辫,长及脚踝,辫梢撒落开来铺满一地。她上身没有穿内衣,只穿了一件粉色的露背无袖低胸上衣,低得可以露出整个胸口和多半个乳房。下边是一件同样颜色的百褶短裙,短得刚好盖过下身,露出两条美丽赤裸的大腿。 雨后的风拂弄她的衣裙,翩跹如春天荡漾的花田。裙摆随风飘起。一根细细的白色腰带系在了纤纤细腰之上,一双靴口带有金边的白色低根高筒靴子似量身定做般,箍住了小腿肚以下的脚腕和双脚,没有一点冗长和肥大。 她是被暴风雨送来的,悄无声息地开放在这里。少女大概只有12岁左右,玲珑的线条、干净匀称的身体,细腻又美丽,优美而纯洁,几乎没有一丝瑕疵。一只斑斓的鸟栖在她那没有衣服遮盖的肩头,正专注地梳理自己的羽毛。而不远处,一只雪白的独角兽在不安地用前蹄拨动一块石头,顽童一样时而跳跃,时而蹲伏。 “我……我不知道自己好不好,我也没有名字,我忘记了它。”他说,“当有一天,我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时候,我已经在行走了。那个早晨,我从睡梦中醒来后就成了个没有过去的人,我的记忆里出现了一大片空白的峡谷。一切的一切,都是如繁星一样的迷宫,驱使我行走的是那个遥远的声音,‘找到你的名字,找到你的来处。’ “我厌恶这个世界,在我的眼睛里,天空是空旷苍白的寒冷,大地被红得疯狂的恶之花占领,好像只有这旷野才是真实的。然而,我还是在这里看到了如火如荼的恶之花,它们烧得那么猛烈,连荒野都不放过。你看,因为它们的生命力如此顽强,足以遏制荒野上所有植物的生长。它们吞噬土壤,驱走绿色,瓜分原野,俨然成了人类的宠爱……”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而樱却似乎漫不经心地笑。或许是说话使他的身体产生了热量,他感觉好多了,于是慢慢地站立起来。樱的视线追随着他,仰着脸问他,“你好些了么,毛拉?” 第二章“我来自我们的世界,这里是你们的世界。” “你叫我什么?毛拉?” “在把你的名字找回来之前,就叫你毛拉吧。”樱又调皮地笑。 使女孩产生魔力的,也许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她的注视;不是她的双唇,而是她嘟起的微笑;不是她小巧的肢体,而是她肢体里散溢的活力。毛拉莫名地振作了起来,他顿了顿足后,迈开步子准备往前走。“毛拉,等一等!”樱在身后叫住他,“我想和你一起走,把你的名字找回来。” 毛拉回头看樱,她的笑容模糊而甜美,好像隔着薄雾盛开的雪莲。他停住了脚步。樱跟了上来。裙子随着她的动作而轻盈飘起,她肩上的奇异鸟振翅飞起,盘旋在他们的头顶,独角兽也收回了玩耍的心,紧跟其后,脚步细碎地响起来,仿佛湖面荡开的涟漪,一串、一串。 “这是我的伙伴如风。”樱指了指独角兽,对毛拉说,“我的天使安吉拉。”樱朝天空一指,奇异鸟随着话音优雅地落在她的肩上。 连鸟和野兽都有自己的名字,毛拉不觉有些落寞。他不由自主想起过去的日子里那些支离破碎的梦,他的名字和过去纸屑一般纷纷扬扬在他的梦境里,银光闪烁,触痛着他的心,直到光明来临,才悄然隐去。而到了黑夜,它们又魔鬼一般卷土重来,梦魇般缠绕。 但是现在,他忽然不再感到寂寞和寒冷了,他猜不透这个女孩究竟对他施加了什么魔力。不然,他怎么会如此安详地听她说话,被她凝视?当她用又大又深的眼睛注视他的时候,他紧张的心就像被松绑一样,可以自由地呼吸了。仿佛老友重逢,他细心地揣摩着身边这个奇异的女孩--她来得悄无踪迹,好像驾着风的车轮从天而降。 “你从哪儿来?”毛拉禁不住问。 “我从来的地方来。”樱狡黠地答道。 “你从哪里找来的如风,这么奇怪的东西?”毛拉歪了歪头,樱回答道:“它不是‘东西’,是我的朋友,和安吉拉一样。” 如风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停下步子,用脑袋上的角朝毛拉轻轻一拱,把毛拉拱得跌坐在地上。樱咯咯地大笑起来:“他在抗议你呢!”安吉拉也呱呱叫着,幸灾乐祸。 樱伸出一只手,去拉爬起来的毛拉。“我来自我们的世界,这里是你们的世界。”樱强调说,脸上弥漫着调皮而诡异的笑容。 “也就是说我们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界?”毛拉仍然疑惑,一连串问题烟花一样,在他的头脑里纷纷爆裂,“你说你叫樱?是谁给你起的名字?”少年现在对一切有名字的人充满了嫉妒。 “秘密。”樱说。 “我们现在往哪里走?”毛拉决定放下那些疑惑,认真考虑一下现实的问题。“等一等。”樱停住脚步,蹲下身子,把左侧耳朵伏在寸草不生的地面上,凝神谛听,她的长辫子优美地沿着荒野起伏的轮廓抖落。毛拉这才注意到樱肩上斜背的行囊。 它是用鹿皮做的,袋口用皮带束紧,包身上绣一朵叫不出名字的花,莹白中带黄、带绿,花蕊里又似凝结着碎露。含苞着,似乎带了神性,随时要绽放出来。那行囊的体积很小,看上去轻若羽毛。只当是女孩子的装饰。 樱又认真地谛听了一会,然后站起来,朝着东南的方向望去,像在隐约中看到了什么,并且迈开步子走了起来。苍白的东南方此时呈现出荧荧的生动的颜色,樱一边走一边沉吟,嘴里哼着无词歌,(奇*书*网.整*理*提*供)那曲调像从天空撒下的折射着阳光的纯净冰凌。忽然,奇特的景象出现了…… 两条泛着银光的黑色铁轨从贫瘠的地下神秘地浮起,笔直地伸向未知的远方。毛拉无法抑制内心奔跑的冲动,然而,樱却叫住了他。他回过头,看见樱分着双腿,已经稳稳地坐在了如风的背上。 “毛拉,上来吧。”樱伸出手臂迎接他,他只轻轻一跃,便已坐在了如风柔软温厚的背上。如风仰起粗短的脑袋,长啸一声,甩开四蹄驮着两个少年,沿着铁轨的方向哒哒哒地奔去。安吉拉在空中翻了两个筋斗,也跟在如风身后,逆风而飞。 他们要尽快离开这片不祥的旷野!在他们身后,又一场暴风雨在天边暗暗酝酿,乌云好似奔腾的马群从天边翻滚而来。那红艳的恶之花已经在伸展筋骨,跳起诡异的舞蹈,欢呼这侵吞世界的淫雨的到来! 第三章至第五章  第三章宝物丢失,巫先生来临 一路上,毛拉闷闷不乐。他努力在被截断的记忆里打捞一些闪光的珍珠,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渴求着陆地上的新鲜空气,然后将它们拼接起来,复述成断断续续的故事。 毛拉刚出生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纯净、美好、原乡一样的世界。人们和罪恶的事情从不沾边,据说是因为人类拥有一样共有的宝物,因为它的庇护,人间才有了明确的善恶标准,人们依据这些规则和谐共处,人和动物友好共存。大人们愉快地工作,是为了让生活充实,而不是为了赚钱。每个大人的脸上都挂着满足的微笑。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与孩子、老人相处。 即便有不和谐的事情发生,也总是能很好地平息。人们虔诚地相信,是宝物让这个世界平静、安宁、和谐。而孩子们,更像生活在天堂,他们尽情玩耍,享受童年,无须担心受到大人的责罚。 毛拉家是一栋吊脚楼式的木屋。毛拉的父亲面容慈祥,头发浓密,他高大魁梧,腿脚细长,性格温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生气,或者红脸,当然更不可能有隔夜的烦恼。毛拉的母亲是个小巧白皙的卷发女人,懂得生活的情趣,总能像画家一样把每道菜都变成让眼睛也吃饱的艺术品。她在木屋的廊檐下,种上数百盆各色花卉,每当晨曦微露,毛拉从睡梦中醒来,总能听到母亲浇花时轻声哼唱的歌子。 父母亲共同经营着一家叫做“小百合”的日用品小店,在所有商品果绿色的包装纸上都印有白色的淡雅的百合花,这也是他们出售的日用品受顾客欢迎的原因。那些买东西的人说,把这些东西买回去,好像把百合花的芳香也一起捎带回去了。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一派祥和中,可怕的阴影突然降临了,它不知来自何方,却越来越大,又黑又冷,很快地布满了天空。那是两年前的某一天。那一年,毛拉十岁。这是一次无声的入侵。那天,所有在早晨醒来的人都吃惊地发现,太阳被巨大的黑影吞噬了!随后,是比黑夜更浓重的黑。人们听到了来自远处的各种尖叫,受到惊吓的,恐惧的,哀求的尖叫,树梢抖动的呻吟声,井水翻滚的声音,还有空气中漂浮着的悲叹声…… 据说前一天夜里,东南方发生了可怕的强烈地震,甚至有人在地震前,看到一颗巨大的火球,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第二天,时序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是,人间已经全然变了样!人们争相传播一条可怕的消息:人类共有的宝物不翼而飞了!刹时间,就好像每户人家镇宅之宝丢失了一样,人们的心慌乱起来,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身边的变化。一些神出鬼没的入侵者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那是些什么人呢? 他们自称“巫先生”,是一些看不见脸的人。他们披着黑色的斗篷走街串巷,鬼魂一般地在人们周围游荡,成为这个世界的不速之客。他们并不是看不见的,可是,一旦人们要仔细地看他们,他们就不见了。他们似乎掌握了隐身的魔法,或者说,有本领让人们看见他们以后,转眼就忘记得一干二净。他们光临所有的家庭,所有的店铺,所有的办公场所,做着秘密的工作。他们只是在人们耳边窃窃私语,而那些接触过他们的人,脸色都会变得灰白,同褪了色的镀金器皿相似。 巫先生的模样也许并不恐怖,但他们吸收四周的热量,寒意会在刹那间降临,一直冷到人们的胸膛,冷到心的深处。只有当他们离开,温度才会渐渐恢复,但是速度相当缓慢,那些人会好几天无法驱逐寒冷。他们穿上可以穿的所有衣服,一个个裹得像蚕蛹似的,像打摆子一样躺在床上瑟瑟发抖。而之后燥热也是突然降临,他们一忽儿又会热得汗如雨注。 更诡异的是,只要他们到过的地方,无论是盛开的鲜花,还是绿茸茸的草和树,一切植物都会在一夜之间枯萎。当早晨人们推开门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植物们仿佛遭了霜打似的倒伏在地上,花瓣和叶子都变成灰土的颜色,茎干则像焦碳般断裂。 渐渐地,另一种植物却疯狂地繁衍起来。它们没有叶子,只有盘根错节的茎和深埋地下的根。它们的花朵千重瓣,大如盆,红得艳烈、嚣张。它们奇特的模样让人们生疑,查遍了花谱仍无法弄懂它的来历,于是,人们只好顺口叫它“恶之花”。 第四章恶之花常开不败 恶之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入土生根。它们的花粉在空气中传扬,散播浓烈的香气,人们闻香而醉,一个个好像变了个人。脾气温顺的,变得暴躁;宽容大度的,变得小肚鸡肠;善良单纯的,变得势利刁钻……最先发现这些变化的,是小孩子们,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能够幸免于这场灾难。那些大人,已经忘记了人类还曾经共有过一件宝物--是它护佑着这个世界的平静与安宁,而一旦失去它,人类便陷入了颠倒和混乱。 那些大人们淡忘了曾经有过的原乡一样的美好生活,他们觉得现在是非混乱的一切才是合理的、正常的。他们开始拼命地工作,为的是赚取更多的财富。只要能有金钱源源不断地收入囊中,他们就感到满足,假如那钱是从别人腰包里不费力气榨取来的,那就更令他们欢喜。 很多人改行当了花农,他们种植的当然只有恶之花一种,因为这种植物不需侍弄,最容易生长。花农们的加入让恶之花的蔓延如虎添翼,而花农们自己也轻而易举地从中谋取了暴利,富甲一方。大人们不再有时间与孩子相处,很多小孩子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他们只能三三两两地围坐在远离恶之花的地方,交流各自父母不可思议的变化。 “我爸爸每天都是匆忙回家,然后又匆忙出门。在家里又总是为一点小事和妈妈吵架,两个人都像一点就炸的爆竹。” “你爸爸还回家呢,我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我爸爸了,我都记不起他长得啥样了。” “我再也听不到妈妈讲的故事了。”一个抱着小熊玩具的女孩说,“以前,每天睡前妈妈都要给我讲一个好听的故事,可是现在她再也不跟我讲了,宁愿自己跑出去玩,她跟我说话也不耐烦。” “我妈妈不要我了。”一个头上戴着红色发卡的女孩子嘟哝道,“她跟着一个发财的花农跑了……”她不再说下去,因为她要哭出来了。 毛拉的讲述到这里停住了。失忆留给他的唯一纪念,是他右手虎口那里一道月牙型的伤疤。他想不起这道疤是如何留下的,那天清晨他从睡梦中醒来,便发现伤疤已经在那里了,而同时,他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那道伤疤时常会隐隐作痛,后来,他总结出了规律,每当他努力回忆过往,而回忆发生了阻滞时,它便会痛起来,仿佛在提醒他:你失去了记忆,你失去了名字……他恨这道伤疤! 同行的伙伴无疑是被他的讲述吸引住了,在如风沉稳敦实的步子里,毛拉感觉到了它的专注。樱坐在他的身前,虽然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背影却给了他一种回应。在她频频颔首的动作里,在她偶尔的低头沉吟里,毛拉觉察到了她的若有所思。就连安吉拉,也减低了扇动翅膀的频率,以至一不小心脑门朝下栽到了地面。 安吉拉的出丑活跃了凝滞的空气,两个人大声地笑起来。“我还想继续听故事。”樱说。此时,他们已经跳下了如风的脊背,自己在路上走着。“好吧!”被认可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毛拉已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地说过话了…… 那个下午,毛拉一家人吃了午饭,正围坐在廊檐下喝茶。气氛略微有点沉闷,毛拉很想跳出来调侃一下,他正酝酿着要说的笑话……这时候,变天了,灰云迅速地堆积和聚集,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朝这边漫卷过来。不远处的灌木后,有数不清的阴影在窜动,很快就齐齐地朝毛拉家的木屋涌过来了。 毛拉惊恐失色,他腾地从藤椅上站起来,却见到父母依旧安然地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毛拉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穿黑色斗篷的影子簇拥着父母,让他们动弹不得。影子们对着父母热烈地耳语,并且手舞足蹈,似乎正在进行一场狂欢。他被一股强力固定在原地,无法靠近,更无法阻止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影又在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毛拉奔去看他的父母,两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缓过气来,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在毛拉眼里,他们已不再是他熟悉的双亲。他感觉到他们身上逼过来的一股寒气。 他们家的数百盆花,竟在一夜之间完全枯萎了。失去了花的家,变得灰败凋敝,木屋也蒙上了厚厚的尘土。这种灰败的颜色同样蔓延到毛拉的父母脸上,家里的饭菜越来越单调,气氛日益紧张,走进这个家如同走进了冰窖。 第五章爸妈成为陌生人 “梧桐大街发生一条奇闻,一个55岁的中年人以奇特的方式杀死了他95岁的老母亲……”新闻播音员的表情里带了狂欢的意思,好像在播报一条圣诞节喜讯。然后,画面上出现了沸腾的人群,他们拥挤在梧桐大街上,争睹奇闻发生的现场。“看看,现在的新闻越来越好看了,什么新鲜事都有。”毛拉的父亲哼着鼻子说。 “韩先生的资产已经超过了千万……”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臃肿的脸,正在对着记者唾沫四溅地滔滔不绝,这个韩先生是个新近暴富的花农,成了众人追捧的明星。 “瞧瞧人家。再看看你!”毛拉的母亲把锅往水槽里重重一放,冲她的丈夫抱怨--那个温柔可爱的妇人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她只是一个厨艺拙劣的怨妇。 现在,街头的新鲜事物越来越多,那种奇幻古怪的“泡泡屋”就是其中之一。毛拉的父母已经把那家飘着花香的日用品小店关了,但却比过去更忙。吃完早饭,他们便扔下没洗过的杯盘,兴冲冲地赶去“泡泡屋”占位子。 “泡泡”是一种魔幻游戏,用的是一种奇特的透明骨牌。玩时牌上印着的金币、别墅、美女、貂皮大衣等图案会像真的一样活动起来,并发出各种声音逗引你。 骨牌可以玩出几百种花样,玩牌手将会进入骨牌营造的虚拟世界,充当掘金者,体验那个世界里的种种诱惑。最后的胜利者可能一夜之间成为富翁,获得巅峰体验,他们将获准从秘密通道进入骨牌魔幻宝库,攫取真正的金币、别墅、美女、貂皮大衣…… 玩一次“泡泡”费用昂贵,可它的魔力无人能挡,很多人宁愿倾家荡产,也要为“泡泡”醉生梦死。 毛拉的父母每天都在灯下捧读800页厚的《泡泡全攻略》,他们对毛拉说,这是世界上读起来最有趣的书。毛拉却感到不安。爸妈最近经常因为一点小事相互咆哮,他们借了亲戚们的钱去玩“泡泡”,这个家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 这天,正当父母间新的战争要爆发的时候,突然有人野蛮地捶门。还没等毛拉把门打开,姑父就闯了进来:“我的钱呢!我的钱呢!还我的钱!……”他连珠炮似的说着,手里拿了一把亮闪闪的剔骨刀,周身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臭烘烘的酒气。 饭桌旁的人显然被吓倒了,他们瘫坐在吃剩的一只半面包面前,两腿打着哆嗦。但这还没完,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了更多的人,他们鱼贯而入,冲到这对夫妇面前,叫嚷着和姑父差不多的话。声浪几乎要把小木屋的房顶掀翻。毛拉退在一边,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现在,他终于弄明白为什么桌上的饭菜为什么会越来越寒酸,他的双亲已经变成了他的陌生人。 那天晚上上床时,毛拉的脑子里还是充满了嗡嗡嗡吵嚷的声音,久久无法入睡。父母脸上的表情总令他难以忘记,委琐的、贪婪的、冷漠的、狂热的……这些表情居然可以彻底改变人的容貌,毛拉几乎怀疑自己真正的父母早已不在了,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只是戴着父母面具的躯壳。 可是,当他们睡着时,真的父母好像就回来了。毛拉曾经仔细观察过睡着后的双亲,他们令他觉得安宁、亲近,他多么不希望他们醒来,那两双眼睛一旦睁开,他所熟悉热爱的父母就被夺走了! 说到这里,毛拉开始大声急促地喘气,他已站在失忆峡谷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坠落下去,万劫不复。巨大的恐惧与惶恐笼罩住他,他蹲在地上,抱住自己。抱住自己感觉,他太熟悉了。这些年,一个人流浪的日子里,冷的时候,饿的时候,害怕的时候,他都是用这个动作安慰自己。 “毛拉……”随着一声轻唤,他的后背轻轻地搭上了一只手,抚摸他的,是一个弱小的少女,樱的抚摸把他从恐惧里慢慢拽出来,他抬起头,看到天空。天空是蓝色的,纯粹的蓝,如同磨利的刀子。 冷酷的颜色照耀着荒芜的大地,细弱的铁轨在天光下闪闪发亮,远处似乎有灰色的流光。他们看到了一路上见到的第一块路标,上面画了个黑色的箭头,写有三个字:达摩城。 第六章至第八章  第六章废墟遇险 达摩城笼罩在一片灰雾之中,好像经历过一次巨大的侵袭,那种侵袭抵得过千百年时间造成的创痍。路边好些庞大的建筑物已经弃置不用,它们的外观破败不堪,石头被磨蚀得凹凸不平,透过积满灰尘的窗玻璃,可以依稀看见里面蛛网飘荡。 建筑面前大多矗立着同样残破的人物雕塑,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显得很滑稽。看得出,这些建筑过去曾经很华丽,门口残存的铜牌告诉过路人:这里曾经是美术馆、体育场、剧院……而现在,在那些断壁残垣上,只有寒风呜咽着唱着单调的歌。 然而就在这些建筑的遗迹之间,却点缀着成片成片蓬勃的恶之花,看上去,它们好像红色的火舌,噬舔着岌岌可危的断墙、石柱和雕像。 “看起来,它们已经开遍了这里的每个角落。”樱说,她走到一株恶之花前面,俯下身子,将它花连根拔起,仔细观察着。忽然,安吉拉拍打翅膀吵嚷起来。原来,被樱拔起恶之花的地方,此刻正在疯狂地往上冒芽,伸茎,开花,大红的花一朵接一朵,开得比原来还要茂盛。 毛拉看得目瞪口呆,樱也吃了一惊,赶紧把手里的花趁势扔了出去。同时,又似乎不经意地按了按斜背在身上的小包。可是,更糟糕的还在后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大群人,呼啦啦地就要围上来。 光是看那些残破的建筑,你会以为这是座空城。那群人自己居住的房子当然完好无损,而且前所未有的富丽堂皇。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镏着金,窗台上都摆放着肥厚难看的恶之花,尽管如此,这个城市仍然给人灰暗沉重的感觉。 一个穿古怪长袍的人走上来,冲他们打招呼:“喂,年轻人!你们走上了我们的领地!”那个人说话慢慢吞吞,拖着长腔,叫人讨厌。 “领地?”毛拉很不解,“我们只是过路。” 站在毛拉身后的樱一直没有说话,她好像根本没有觉察到身边围了这么多人,只顾用右手轻捋如风的鬃毛,和它低语。 “你们有足够的钱么?”那个代表说。“钱?”毛拉依然疑惑不解。 “哈哈……这家伙是外星人!”众人放肆地大笑起来。“我们走!”毛拉有被羞辱的感觉,准备拉了樱就走。“没那么容易吧?”那个人不改和颜悦色的样子,话音却带了寒意,他挥了挥手,长袍带起了一阵风,有几个高大的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径自朝如风走去。 樱敏捷地闪在如风面前,护住了它。如风沉重地喘息着,不安地用前蹄刨着地面。那些人开始用力拽如风的鬃毛,可如风只是甩脑袋,纹丝不动。那些人火了,抬脚踢它的肚皮。 “是这样,我们大家都很喜欢这只奇怪的漂亮的动物,我们想把它留下……”眼见他的同伴对如风无计可施,那个人声音缓和下来,脸上还是堆着冰冷的笑。 毛拉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一个小个子从人群里挤上前来。他有一对滑稽的招风耳,眼睛像小甲虫一样乌黑亮泽,机灵却不邪恶,他几乎是跳到毛拉面前,用低得不能再低的沙哑嗓音,对毛拉说:“相信我,我能救你们!赶快和你的伙伴坐到怪物的背上去!” 然后,他又掉转头,高声对众人说:“这两个孩子一定会听我们的!我们不要吓到他们!”那几个高大的人迟疑了一下,不再上前。 樱朝毛拉看了一眼,乖乖听话地坐到了如风的背上,毛拉也跟着坐了上去。那个小个子高声对他们说:“我想,这两个孩子会乖乖地让这动物跟我们走的!是么?孩子?”他冲毛拉使了个眼色。 毛拉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他,是因为他那双看上去很忠诚的小眼睛么?还是他那瘦小的身体里蕴涵着某种予人信任的魔力? 或许这是真理,在临危之时,宁愿相信一句听上去是真话的谎言。所有的眼睛都在警惕地盯着他们,生怕他们在眼皮底下逃脱,人墙挤得更严实了。 “咦?哎呀!你们看,那是什么!”那小个子忽然高声叫道,朝着西边的天空一指,众人的视线不由地被他引到了西边。而他自己,敏捷地像个松鼠一样窜到了如风背上,对这两个孩子说:“赶快,让这动物朝东边跑!” 第七章清道夫奎科 “走!如风!”樱一声令下,如风撒开四蹄载着背上的三个人,越过人墙,朝东方奔去。安吉拉也立刻敏捷地窜到了空中。那个小个子指挥着风的方向,左拐,右拐,左拐,中间的岔路口,再右拐,左拐,简直像在走迷宫。 “哎呀!糟了!”樱惊呼一声。她的小包被强劲的风吹到了空中,一下子从她的肩上滑脱下来,远远地抛到了地上。 “回去,如风!”樱命令道,全然不顾小个子的阻拦,也不顾追赶的人近在咫尺。如风一个止步,掉转头往回奔去。它好像确切地知道那个包掉在什么地方,没跑几步,就回头朝樱呼噜了两声。樱俯身下去,一个海底捞月,就把那小包的背带牵了起来。 他们听到了车轮咆哮的声音,一抬头,一辆黑色轿车呼啸追来。“往废墟的方向去!”小个子果断地叫着。如风再次掉转方向,没命地朝远处烟雾缭绕的地方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面前呈现了一片废墟,追赶的人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好了。”小个子从如风背上爬了下来,坐在一块大理石台阶上喘着粗气,“现在安全了!” 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废墟,比先前看到的废弃建筑规模要大得多。一直,樱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她的表情平静,仿佛全然忘记了刚才受的惊吓。她坐在一块石头上,面露喜悦地抚摸着上面漂亮的纹路。“多好看的图案啊……”她说,“这是什么地方,先生?” “博物馆废墟。”小个子有些得意地说,“放心,他们早就把这里忘了,除了我,没有人能认识这里迷宫一样的路。”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毛拉对所有的大人都充满了怀疑。 “我叫奎科,是一个清道夫,热爱一切美好可爱的东西。如风是一只多么可爱漂亮的动物啊!那些家伙都着了魔,可是巫先生并不能改变我什么。”奎科爱惜地掸了掸自己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如风,“你知道,他们想把这怪物捉住卖给动物园,它可以卖高价……每个人想发财都想疯了!”他接着嘟哝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可是,你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毛拉问。 “为什么要像他们一样?我觉得自己生活得很好。”奎科愤愤道,“我热爱自己的职业,当一个清道夫多好!我熟悉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哪怕是最偏僻的羊肠小道。不管是柏油路,水泥路还是石板路,它们在我眼里都一样,都是我的画布我的天空,我挥舞着笤帚,想象自己是一朵云,在我的画布上作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奎科沉浸在他的世界里,陶醉的表情使他看上去像一个顽童。 “奎科,这个地方和你的画布一样美妙,谢谢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樱说。她站了起来,双脚一前一后,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双腿伸直靠紧,缓缓举起双臂,粉色的短裙被风鼓胀起来,飘扬如一面短小的旗帜。安吉拉悦耳地鸣唱了两声,腾空飞起…… 这时候,浓重的雾气从地下升腾起来,弥漫了整个天地,那些断壁残垣似乎在进行着排列组合,轰隆隆的响声震天动地,仿佛大海的呼啸。接下来,一座恢弘壮观的建筑平地而起,面前有漫长的石阶绵延无尽。毛拉回过头,和奎科面面相觑。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明显有些喘,好像很累的样子。 在石阶尽头的雾气弥漫中,那座建筑向他们敞开了大门。“奇迹!”奎科惊呼一声,对樱说,“它和原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博物馆的穹顶华美无比,巨幅油画随着屋顶绵延起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映射进来,照在那些沉静迷幻的色彩上,那么安静,仿佛听得到画面下色彩的河流流淌的声音。 悠长的走廊里,悬挂着数不清的名画,当你走过它们,每幅画都发出声音来招引你--它们都是有声响的。无论画面上是人物肖像,还是繁密的星、月、花、森林,还是街面上从水沼里闪出的一粒白色纽扣,都具有了画家赋予它们的秘密灵魂,好似被演奏着的提琴。从它们旁边走过,你就听到了芳香的颜色。 不管年代有多久远,那声响一样的清晰动人,那或柔软或坚硬的色彩,犹如提琴上的弦,画家通过每一次拉弓把心灵的颤动奏出乐音。于是,无论过了多少年,看画的人都能听得到。 第八章神秘的大书和地图 他们就这么听着美妙的韵律一路走过去,走到了海湾边。站在海边,建筑物清晰的轮廓的倒影,咖啡座的露天陈设,上下辉映,构成了一幅迷人的图画。 “这些是真的么?”毛拉一边问,一边观察走在前面的樱。“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奎科自作聪明道。他永远无法忘却那幕场景,当恶之花开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似乎在一夜之间,这个城市里最美好的所在--博物馆、美术馆、剧院等等在经历了长久的寂寞后都轰然倒塌了。它们的倒塌似乎并没有引起人们的震动,就像一棵树忽然倒下了,或者是一株花因为干渴而死。 樱沉默着往前走,仔细地欣赏那些美轮美奂的盆钵鼎碗,玉器和青铜……她走进了一间乳白色的轩敞的厅堂。厅堂里摆放着中世纪的家具,房间里还有数不清的门,樱推开其中的一扇,走了进去,对他们说:“这是我们临时的家了。” 那里有三张软榻,上面铺着雪狐的毛皮,壁炉里正燃着五光十色的火。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射在一张桦皮矮桌上,上面放着一篮面包、一盘鲜果。毛拉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起来,他已经饿得太久了。“樱,你哪里来这么神奇的本领?”奎科咬着面包问樱。 樱却已经睡着了,她右卧着躺在雪白的皮毛上,裸露着美丽的双臂,伸着修长并拢的双腿,安然如摇篮里的婴儿。毛拉注意到她身上的那只鹿皮小包,即便睡着了,手也下意识地按在上面。他想起刚才惊险夺包的一幕,更是对那只小包充满好奇。这么轻巧的一个东西,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见樱没有反应,奎科转过来对毛拉说话:“你看这壁炉里的火苗,很多年前,有人告诉过我,粉红色是爱的光,蓝色是医治心灵的光,橙色是智慧的光。知道么?孩子,遇到你们我真是高兴!可是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呢?” “我要去找回我的名字,在路上遇上了她。”毛拉朝仍然睡着的樱努了努嘴唇。“可以带上我么?我可以给你们画画、讲故事。”奎科挥了挥手里的笤帚说。 “那当然好啊,奎科。”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抓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我们会走很长的路,也不知道路上会遇见什么,有你和我们在一起,就能增加一份胆量了!” 樱的话给了奎科信心,他虽然还没弄懂眼前这个在他看来,穿着如此暴露的神秘女孩的来历,也没弄懂这华丽无比的博物馆怎么会在一片废墟上重现,但这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颗嘭嘭跳动的心正告诉他,他这么做,将很愉快、很值得。 夜幕渐渐降临,窗外开始飘雪。雪落在苍白的广场上,寂寥无比,也落在恶之花肥硕的花瓣上,但看上去毫无美感,犹如裱着奶油的臃肿的花形蛋糕。奎科不可遏止地怀念起过去那些飘雪的景色,那种无法描述的美丽和心情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从远处看,这里仍然是一片连绵的废墟,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将废墟覆盖了。 不久,困意袭来,他们分别睡去。深夜里,毛拉再次被噩梦惊醒,右手腕的伤疤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揉了揉那里,朦胧中感觉到眼前有亮光晃动。睁开眼,看见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披着上衣坐在窗前。 窗前悬挂着一只油皮纸的灯,那光亮来自灯罩里无数的萤火虫的微光。樱拉过身前的鹿皮包,从里面取出巴掌大的书本样的东西,那东西到了她手上,瞬间就变成了足有一千页的辞典一样的厚书。樱翻开那本书,在油灯下读起来。一边读,樱一边朝窗外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微响动,昏暗中晃过安吉拉的影子,它轻轻落在案几上,将口里衔着的一卷羊皮纸交给樱。那是一张地图,上面除了标有路线,还有数十只红色的小灯闪闪烁烁。“现在我们在达摩。”樱指着第一盏灯对安吉拉说,“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啊……不知道那艘船怎么样了……”安吉拉啁啾几声,以示回应。 毛拉屏息假寐,脑海中浮出一幅幅匪夷所思的过往画面。短短几天,樱给了他太多的奇迹,那些奇迹如幻形的花层层叠叠地凌空绽放,他用眼睛捕捉到,也用手触摸到了,那么它们还是幻影么? 樱,一个少女,穿着竟然如此大胆。她究竟是谁?她来自哪里?她又会将他带往何方?毛拉看着窗外的雪凝重纷扬地落下,觉得自己就是那漫天大雪里的一片雪花。 第九章至第十一章  第九章海豚的身世 当海豚瘫坐在博物馆废墟附近的一道矮墙上的时候,他已经独自离家五个小时了。由于拖着个大箱子,他累得气喘吁吁。他把手拢进羽绒衣的袖管里,打着哆嗦。因为冷,也因为余怒未消,他的心脏还在砰砰地快速跳动。 海豚从懂事起,就寄养在姑妈家。他的父母在他两岁时出车祸死了,他是那次车祸的幸存者。那年夏天,海子夫妇带着他们两岁的儿子海豚在梭利峡谷愉快地度过了三天,为海豚留下了在彩虹瀑布前的美丽留影。回程的时候,海豚的妈妈想起自己的项链落在了酒店的房间里,于是,只能半路返程。 当他们重新上路的时候,天气突变,下起了暴雨。他们的车在半路失控,撞上了路边的山崖……也许是母性的本能,车子撞山的那一刻,母亲佝住身子,紧紧抱住了怀中的海豚。夫妇两人同时丧命,海豚却奇迹般的生还。从此,海豚被姑妈收养,和姑妈、姑父以及堂姐莎莎住在一起。 尽管失去了亲身父母,海豚的童年依然是幸福的。姑父在一家糖果公司做销售经理,姑妈是幼儿园的老师。她把家里的每个人当作幼儿园里的小孩照顾,从吃饭到尿尿,管得很细致,尽管有些罗嗦,但这并不影响你领受她的好意。 至于堂姐莎莎,她是个有些脾气和个性的小姑娘,不过她和海豚还是能友好相处。在上小学以前,他们曾经同住一间屋子,共用一套玩具。上小学后,莎莎总是亲热地向她的同学介绍海豚:“这是我的弟弟,我的小跟屁虫!” 可是,自从他们家来过了不速之客--巫先生后,这个小跟屁虫变成了小倒霉蛋。在一个晦涩的星期四的早晨,海豚在睡梦中紧张地四处找厕所。他隐约听到水声,又仿佛感觉自己摸到了厕所,于是下身一阵轻松。等他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的床褥上已经暖烘烘湿漉漉了。 第一个发现丑事的当然是莎莎了。她悄悄推门进来,灵敏地嗅到了空气里的异样。她几乎是欢呼着跳了出去:“这家伙尿床了!”她幸灾乐祸地躲到母亲身后,等着看海豚的笑话。 姑妈冲进了他的房间,抖起他的被褥,利索地晾到了院子里。一边晾一边唠叨:“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你的图画‘作品’!这个小混帐!”至于后面的这个称呼,海豚并不陌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几个字已经代替了他的名字。 这天晚上,海豚被撵出了和莎莎同住的房间,搬到了阴湿潮冷的储藏室里。莎莎叫嚷着不愿和一只臭猪同住,把他的被褥扔了出来。从此他在储藏室里一住就是好些年,学会洗自己的衣服和床单,学会做姑妈一家子的煎蛋早餐,还学会在院子里用锈掉的割草机除草……姑妈警告他,如果不学会做这些,将要受到邻居们的耻笑。 但事实是,尽管他卖力地学会了这些,还是没有得到很好的回报。在莎莎十岁生日宴上,这小姑娘被她的父亲挑唆,野蛮地将他压在屁股底下,作为对自己生日的庆祝,理由是,海豚不小心打翻了她的葡萄酒杯;以后每个新年,莎莎都能收到父母送的新衣服或者新鞋,海豚得到的是新年前夜洗不完的餐盘。最近的一次新年,姑父把家里所有吃剩的粘乎乎的糖果倒在了海豚的藤箱子里,说是给他一个丰收的新年,莎莎靠着门框尖笑,像一只骄横的母鸭子。 姑妈早就怨天怨地,抱怨自己的兄弟早死,把这个小包袱扔给了她,想甩也甩不掉。那些邻居总是当着海豚的面,和姑妈咬耳朵。至于内容,海豚不听也能想象,他们总是竭尽所能挑起姑妈对他的不满,让姑妈觉得收养海豚无异于吃了天底下最大的亏。 谁也没有留意窗外时常有灰色的巫先生的影子来回晃动,他们犹如下雨前的乌云,也像那些骚扰人的飞虫。他们繁忙地出出进进,不停地与人们说着什么,凡是接触过他们的人,会在瞬间发生难以察觉的变化,先是表情变得冷漠和古板,然后表情的变化也悄悄影响到他们的长相。 这些年,姑妈、姑父和莎莎都好像变了个人,他们的脸上难得见到笑容,脸部的线条变得僵硬。姑妈的那张可爱的圆脸变成了苦兮兮的长脸,嘴角刻上了两道深深的纹路,像是老了很多。 第十章挨骂的生日 每当巫先生光临他们的家,海豚就仿佛神思恍惚做梦一般。让他纳闷的是,姑妈和姑父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身边有这些穿斗篷的人,也意识不到他们对这个家做了什么。|Qī-shū-ωǎng|海豚用尽力气瞪大了眼睛看那些穿斗篷的人,也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他只知道,每次这些影子走后,姑妈和姑父都会变本加厉地对待他。 每天入睡前,他都要把藤箱上的相框拿过来,对着死去的父母默默地说些话。他会复述一天里自己做了一些什么,告诉他们自己又学会了一样新的家务。忧伤只是暂时的,他很快就能快乐起来,因为除了一只竹管做的一孔笛外,还有一只心爱的虎皮鹦鹉陪着他。 飘雪的这天,正是海豚的生日。他一早起来,做完了早餐,然后端到他们三个的面前。莎莎正在试她的豹皮新外套,这是姑妈为庆祝她通过考试买给她的礼物。为了赶在煎蛋凉了之前吃掉它,姑妈忍不住把莎莎叫回了餐桌。没有人理他,当然更别指望有人祝他生日快乐。海豚在桌边站着,安静地等他们三人吃完,然后拿了一片面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从即日起,禁止养鸟、狗、猫等各种小动物。这些小动物危害性极大,使人丧失斗志,分散精力……”姑父正在读报上的一条新闻,读到这里,停顿下来,眼睛越过报纸,冷冷地瞪着海豚,“你那只虎皮鹦鹉!” 海豚猛地吃了一惊,喝了半口的牛奶呛了他一下,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姑父还在继续念,说的是达摩市政府的新规定,因为政府认为人们应该把工作挣钱作为第一使命,至于那些小动物,无疑妨碍了人们的工作,所以必须清理出去。 “太有道理了!”姑父说,“我正看着那只虎皮鹦鹉不顺眼呢!” 海豚马上搁下杯子,进储藏室去找他的鸟笼。那鸟笼正在床边上放着,那只绿色羽毛的漂亮小鸟正焦灼地上窜下跳,等待小主人给它喂食。姑父冲到储藏室门口,海豚恳求着,他几乎是跪在了地上,用身体护住鸟笼。可是姑父怒吼着,愤怒地冲到海豚面前,奋力抢夺那只鸟笼。 撕扯中,鸟儿竟从松动的小门里飞了出来。它惊慌地在屋子里盘旋乱撞了一会,也许是受了惊吓,它一边飞一边排泄,黄绿色的小鸟粪滴滴答答地落了他们一头。“啊!”只听莎莎愤怒地惊叫起来,她的新衣服也落到了几滴。她气得脸发白,哭泣着冲向母亲怀里去撒娇。 而那只可怜的小鸟,在屋子里盲目地转了几圈,以为窗外真有它的自由,扑棱着翅膀,艰难而笨拙地从半开的窗子飞出去了……它哪里晓得它已经丧失了在大自然生存的能力,更何况外面的世界,除了有毒的恶之花,所有的花草都枯萎了,它又能吃什么呢?海豚垂头坐在地上,闷闷不乐。他听见姑父甩门的声音,他还余怒未消。 “你得把这些脏东西擦干净!”姑母走到他跟前,踢了踢他的腿。海豚翻翻眼睛,站了起来,开始找抹布清洗小鸟留下的排泄物。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对于他来说,姑妈一家能收留他,已经是最大的恩典了,所有的邻居都这么说。 很快就到了晚上。这一天,没有人祝他生日快乐,更没有人送他生日礼物。海豚一直躲在自己的储藏室里,和父母的照片说话,然后清洁空鸟笼,把他的那些宝贝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好。 姑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肚子怨气,她和过去最要好的同事干了一架。“别对我假笑!”她对海豚说,“我知道你对我们不满意,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我真后悔收养了你!” “没错。”姑父立即说,“你给我们增添了多少负担,如果少了你,我们家至少可以添置一台大屏幕的液晶电视,还有一整套暖气设备,这大冷的天!”他跺了跺脚,看了看窗外的雪花说。 “真的么?”莎莎跳起来,她立刻感觉到海豚的存在是对他们全家的剥夺,“那次车祸为什么让你活下来?”她恶毒地说。“哼哼,还不是因为他的母亲……”姑妈斜眼瞟了海豚一下,“这种女人,要不是她回去拿项链,怎么会遇上车祸?这女人出身下贱,没见过好东西,一条项链就要了她的命。我看,这小东西和他母亲一样的下贱……” “不许你侮辱我妈妈!”海豚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来,离开了饭厅。几秒钟之内,他已经一头钻到床下,拖出放衣物的大箱子,把衣服和玩具统统塞进去,又用围巾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阻止他,或许这一幕是他们盼望已久的。海豚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对餐桌前的三个人说:“谢谢你们。我受够了,我走了!” 第十一章出走的男孩 星月全无,海豚走入了黑暗的漫天风雪中。恐慌的感觉侵袭了他,他还从来没有在深夜走这么长的路,他感到自己被孤独地搁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去哪儿呢?海豚的钱包里除了攒下的200元零用钱外一无所有,即使搜肠刮肚他也实在想不出一个好去处来。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博物馆废墟的附近。 这里曾经是他童年时常来的地方,有很多孩子被大人领着来这里参观,听海涛,讲故事。回想起来,那已经是十分遥远的过去,现在只有一些孩子会想念那个地方,他们偶尔会聚集到这里,说一些心事。不过,当寒冷降临的时候,这里也便真的冷清了。 海豚在他曾经攀爬过的一只残破石狮边上停住脚步,打开衣箱想拿件衣服御寒,可一个黑影闪电般从后面扑上来,把他压倒在地上,迅捷地把手伸进他的口袋,将他的钱包掳走了。那个力大无比的黑影蹿起来,猛推他一把,把他连同他的箱子一起摔到了街沟里。然后,那影子像黑风暴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歪了歪嘴,海豚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费力地爬出街沟。他踉跄着走了几步,一抬头,竟看到了远处废墟里一点如豆的灯光。 犹如在沙漠里看到了泉眼,他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就拖着箱子,向灯光大步地跑去,终于跑到了废墟的大门石柱前。他惊讶地发现,在他奔跑的过程中,这座废墟竟慢慢地复原了,恢复成和原先一样的气势雄浑的博物馆了! 但还没等海豚意识过来,他已经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陷阱。成百上千穿着中世纪服装的人从画框里飞出来,在他的头顶漂浮。一个穿着宫廷衣服的男人,飘到目瞪口呆的海豚面前,挡住他的去路道:“别想往里走!”几只陶罐从里面滚向他,一千支利箭从门里射出来……惊魄未定的海豚哭丧着脸从箭堆里爬出来,一眼看到了站在面前的三个人:樱、毛拉和奎科。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海豚摇了摇脑袋。一见这三个人,海豚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这里似乎比姑妈家更像家。 “为了防止坏人入侵呀。”樱拔去插在他领口里的一支箭笑道。海豚看着她,觉得眼前的面容渐渐模糊,惟有眼神如花在他面前飞舞落下。 ……她的笑容可以消融一切冰雪,可以软化心灵的铠甲。她似乎可以不需要语言,就能和人完成交流,让对方安静平息下来。她依靠的是什么样的心灵密码呢……毛拉望着这个神秘女孩想。 毛拉发现海豚比他小不了几岁,十岁左右,长着一只翘鼻子,一对可爱的大耳朵,鼻梁上架一副圆溜溜的远视眼镜,脸上的皮肤薄得像纸,好像一揪就能滴下水来。樱微微笑着:“跟我们回房间取暖吧!” “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海豚跟着那几个已经不陌生的陌生人通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他们休息的房间,一股春天般的暖意包围上来。孩子间的交流简单而直接,海豚央求着:“你们能带上我么?我反正没有家了!”奎科望着樱,樱再望向毛拉。 “没问题,一起走吧。欢迎你,小弟弟。”毛拉走到海豚面前,拉了拉他的手。 “真的么?”海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短短一天,他遭遇了太多奇迹,他几乎激动得不能自持了。 “可是跟着我们,说不定会遇上很危险的事情,你不怕么?”樱问海豚,少年摇摇头:“我不怕!”三个字就像他的目光一样坚定有力。 壁炉中的炉火烧得正旺,海豚依偎着奎科昏昏沉沉地睡去。他们一直睡到天光放亮,还没有醒来。谁也没有感觉到,不安正在悄悄逼近他们。 第十二章至第十四章  第十二章克拉拉和他的古怪机器 奎科第一个起床,他拿了笤帚来到广场上。不经意间,笤帚扫过的地方一个灰乎乎的东西从地下冒出来。捡起一看,是一枚陶片,像是一只青花瓷碗的碗底,上面有喜鹊和牡丹的图案。 “啊,喜鹊,真像芽美姐……”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奎科身边,看着他手里的陶片,“当博物馆变成废墟后,那些文物哪里去了呢?” “有几个说法,有的说他们都已经埋葬在废墟底下了,也有的说,有一位老馆员在博物馆倒塌后,花费了几个日夜,把他们一件件收集起来,转移到一个秘密宝库里去了……究竟在哪里,谁也说不清。”奎科晃了晃脑袋。 “是这样……”樱低下头沉思着,走开去,轻轻地叹气。毛拉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他的眼睛里有疑惑闪动,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他总是能从她晶莹的瞳仁中听到她的声音:毛拉,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帮助你找回你的名字,到那时,记忆恢复,一切水落石出…… 而在达摩城的另一角,一栋茅草盖的破破烂烂的别墅内,一个装束邋遢的秃顶男人正在紧张地忙碌着。这个人叫克拉拉,曾经是达摩城有名的古董收藏家。他的褂子长及膝盖,上面缝着数不清的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口袋,里面放满了东西,那都是一些黑咕隆咚的陶罐、花瓶、胭脂盒、玛瑙首饰之类的小东西,他和它们一起睡觉、吃饭,形影不离。所以,他走路显得有点迟缓,每次转身都要花费一分钟,像一只臃肿衰老的熊。 尽管如此,他仍旧在桌子上爬上爬下,满头大汗地捣鼓着某种古怪的机器。除了他身上那件琳琅满目的褂子,屋子里可谓家徒四壁,墙面斑驳,漆的颜色已经无从分辨,好像有几个世纪没有整修过了。但过去他可不是那种寒碜样。他的房子里堆满了古玩,那些博古架上的玉器陶瓷青铜,在阳光下闪烁着安静高贵的光泽。 他热爱那些散发着古旧气息的玩意儿,他能听见它们无声的歌唱,唱着从远古而来的歌。每一支歌都不一样,有的玲珑剔透,有的凝重古朴,有的沧桑悲凉,有的轻灵激越……他常常兴奋得手舞足蹈,仿佛看见古董精灵在他面前愉快地飘舞,织成一场快乐的梦。然而,是谁剥夺了他的快乐呢? 自从巫先生们来了以后,这个世界已经黑白颠倒,一些过去不可想象的事情都一一发生了。一个月夜,一伙人侵袭了克拉拉的别墅。他们将他的宝贝足足装了一卡车,轰隆隆地开走了。克拉拉好不容易挣脱了绳索,捧着那些遗漏下的小东西整整嚎哭了两天两夜,他的快乐的梦也就此破碎了。 但是,伤心只是暂时的。正当克拉拉擦干悲伤的眼泪,准备将剩下的宝贝小心藏好的时候,他的窗外开始人影幢幢。他看见一群模糊不清的黑色轮廓,他们身披斗篷,脸被头巾完全遮住。有一个黑影凑近了他,对他密集地耳语。他不记得那个影子究竟说了什么,只感觉到自己胸腔中突然燃起熊熊的复仇的火焰……他必须将失去的东西夺回来,有人抢夺了他,他就要去抢夺更多的人! 失衡的心灵变成了一只火球,给了他强大的动力。一个阴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酝酿成熟,他找出他的工具箱,开始捣鼓起来。 他没日没夜研究他的新发明,那是一种专用来偷盗文物的机器。它有识别功能,只要输入相应资料,就能在一堆文物中把要找的那件翻检出来;它的“手臂”则充当机器手,善于拿捏各种形状的东西;至于它的“身体”,尽管体积不大,但拥有足够大的容量,可以软化放进去的东西,即便是庞大的青铜器,也会变成橡皮泥大小软软的一团,而“吐”出它的时候,则立即复原如初。 从此,克拉拉开始了专业文物盗窃生涯。但是,在他的行窃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因为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胆小。比如,当他满载而归时,往往会因为身后的一声狗吠,吓得失魂落魄,偷来的东西慌乱中被撒了一地。又比如,当他深夜潜入室内,正蹑手蹑脚弯腰走在楼道上,忽然地猛一回头,就被自己的影子吓着了,于是慌不择路地破门而出……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那个相士,克拉拉怎么也不会想到去实施这个大计划。 第十三章神秘相士和古董精灵 那天凌晨,他背着个麻袋从一个狭弄里溜出来,走到狭弄口就撞上了一个人。“往哪里去?跑这么急什么?”他不屑地看了眼克拉拉的麻袋,好像一下子参透了他的把戏。克拉拉不服气地将麻袋里的东西抖给他看,里面有一把单柄壶、一只铜碗、一只花瓶和几根玉瓒。 “你得有大收成才行!”那个人把克拉拉带到了一张宽大的八仙桌前,桌子上摆着一只水晶魔球,“相信我,我能让你发大财。”相士挥动宽大的衣袖,在水晶球旁边摆弄了两下,只见那球体里出现了异样的景象--复原如初的博物馆,琳琅满目的藏品,还有正在炉火边烤火的人影…… 克拉拉眼见那些藏品,看得眼睛发绿,他几乎就要猛扑过去。相士挡在了他的面前:“别着急,我们做个交易怎样……” 一天以后的晚上,樱和毛拉们准备打点行装上路了。临睡前,毛拉看着樱收拾简单的行李。她把那本厚厚的大书不经意地一捏,就拽进手心,轻易地放进了鹿皮包里。毛拉对着那只鹿皮包研究了半天,仍然没有弄懂它是怎样把那本大书“吃”进去的。 樱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从笔筒里取出那卷羊皮纸做的地图来展开--羊皮纸的颜色灰暗,像是泼了水渍一般,年代久远的样子。上面画了一些纵横交错的路线,路线上标有好几个地名,每个地名旁边还都镶有一盏水晶小灯。 “这是一张活动地图,我们现在呆的地方在这里。”樱指着一盏标有“达摩”的小灯,解释说,“可是,我不知道这些小灯意味着什么……”她一脸困惑。原来,对樱来说,这张地图也是一个谜。 月上柳梢时分,奎科悄悄地在一幅少女画像前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的样子。虽然这画像和其他宝物一样都是虚幻的,但他仍然舍不得离开这儿。“我第一眼看到你和樱,就喜欢上你们了,从骨子里觉得和你们亲近。”奎科对跟在他身后的毛拉说。 “嗯,那一定是因为樱,我总觉得她的眼神有股魔力,我们才无可质疑地信任她。”毛拉说显得有点懊丧,“可是,她从来不肯告诉我她的来历……” 深夜,一屋子的人都进入了梦乡。明天,他们又要出发了。 睡眠,对毛拉来说却是可怕的。尽管他万分疲惫,仍然瞪大眼睛,醒着,观察天花板上的月光的影子。他害怕睡眠中出现的梦的碎片,它们如利刃穿心,将他的梦搅扰得鲜血淋漓。奇Qīsūu.сom书他逃避着睡眠的追逐,在梦与非梦之间挣扎。但是,未过多久,他还是潜入睡眠的谷底,又沉浮挣扎在梦的碎片的海洋里了…… 夜半时分,毛拉被噩梦惊醒,好像夜航的船猛然触礁,他坐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朦胧中,他发现樱也坐着,好像在凝神谛听着什么。 “嘘……”樱把食指撮在嘴唇中间,示意他不要说话,“我听到了哭声。”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门开出了一条缝,将耳朵凑在门边,“那声音很细很细,像婴儿的哭声,他很焦急,很恐惧,很……”樱的眼神在月光下警觉地闪烁着。 “毛拉,你听到么?”女孩问。毛拉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了细微的声音,那声音拖得长长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呜……呜……呜……”毫无疑问,这声音确实充满了神秘和危险。 樱盯着半空看了一会儿,思绪像是忽然游离到了太空之外,而她的眼神分明专注地盯着半空中的一个点。渐渐的,毛拉见到那个点慢慢漾出了一团雾气,就像冬天的时候谁在玻璃上呼了一口热气。 在那雾气当中,毛拉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只毛茸茸的球状物,它的确是个生命,因为它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更重要的是--它会说话,它在哭。“呜……呜……”它哭得很伤心。 樱凑在毛拉耳边小声说:“你别说话,它是古董精灵……你为什么哭啊?” “因为今晚我们将面临灾难……会有不祥的人闯进来……”精灵边哭边说。 “你感觉到了什么?”樱继续问。 “嗯。是你让破败的博物馆恢复原样,你能否再帮助我们免除灾难?”古董精灵几乎是在恳求,樱沉默了一会。忽然,古董精灵睁大惊恐的眼睛,惊呼道:“哦,来不及了,他已经来了!”一转眼,它像水气一样蒸发了。 第十四章盗贼克拉拉 长长的走廊尽头吹进一股冷风,紧接着,樱和毛拉就听到捆扎的东西凌乱四散的声音。奎科和海豚被这声音吵醒了,他们披上衣服,走到朋友身边,在嘈杂的声音中,不敢轻举妄动。远远的,一只青铜的鼎正从大厅那头笨头笨脑地滚过来。接着,他们看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象…… 油画的框架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画布只剩下一个个黑黑空洞,那些人像全都飘到了穹顶上,脸上带着恐惧的表情,紧张地议论着,嗡嗡的嘈杂声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大厅中央立着台古怪机器,它的“手臂”正朝着四周张牙舞爪,抓着一样东西就朝“肚子”里放,好像无论那东西有多大,它都能“吃”下去,而那些闪闪烁烁的液晶显示屏,就像怪兽饿红了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狼籍中,一个大汗淋漓的脑袋,从一堆碎掉的瓷器后面冒出来。他正专注地用布擦着一只陶瓶,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他吓得一哆嗦,赶紧爬起来,躲到了机器后面,不肯出来。 “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一个女孩的声音问道。克拉拉犹豫了会儿:“我做什么?我在报复,我要让自己开心!”但忽然他咯咯咯止不住地疯笑起来,原来是海豚趁他不备,溜到他身后挠了他的痒痒。克拉拉不得不从机器后面滚了出来。他一骨碌爬起来,意想不到的灵敏。 他第一眼看见的,竟是樱的眼神。“您……为什么要报复?”樱迷惑不解着。 “因为有人剥夺了我的快乐,他们把我心爱的东西偷走了,我要把别人的再偷回来!”克拉拉抓住那机器的“手臂”,一副随时要开溜的样子。 “可是您也剥夺了别人的快乐啊。”樱说。 凝视着樱,克拉拉看到了一双令他心惊的眼睛,明亮,深邃,含着热烈的光,不仅给她柔嫩的面庞添了光彩,而且让她的四周都似乎变得通透起来--他似乎被樱的目光袭击了,愣怔在那里,呆立了几秒钟,然后,眼前开始缭乱起来…… 他清晰地看到了温馨的画面。画面里是自己,那时的他有一张干净动人的脸庞,额头轩朗,眉眼和善。那些陶器、瓶罐、盆钵、雕刻……在他眼里都是有生命的,他能听见它们的低语和吟唱,诉说来自遥远年代的故事。于是,他的生命也变得绚烂多彩了。这些东西有时还可以化作金钱,他把这些钱用来接济穷人。他可以从中得到另一种快乐。所以,这些宝贝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些“东西”,它们成了他的生命的一部分…… 在樱的注视里,克拉拉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和缓下来,于是,这张纹路纵横的脸变得好看柔和了。“他们为什么要夺走我心爱的宝贝,毁掉我的希望……”他潸然泪下,像个孩子似的无助地哭泣了起来。 “可是,报复是否让您得到了快乐呢?”樱不动声色地问。 “不,我的心里充满了仇恨,我一点都不快乐,一点儿都不……”他失态地号啕大哭起来。 “您要的公平可不是通过报复得到的。”樱说。 “过去……我给予别人,我沉浸于我的爱好。那时,我很快乐……”克拉拉抹着眼泪。 他垂下头,好像在反省自己。过了良久,他默默地转身,摁了一下机器的开关,哗啦一下,机器里吞进的宝贝被吐了一地。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和那台怪物机器一起,向门外走去。 大门在他的身后无声地合上了,而那些被机器吐出来的宝贝,在瞬间化作了一缕青烟,袅袅升空,盘旋在大厅的穹隆上。大家不禁对樱的神秘更好奇了。 这时安吉拉扑棱着翅膀飞过来,把那卷羊皮纸地图轻轻扔在樱的桌前。樱当着众人的面将地图展开。此刻,标有达摩的地名上,小灯啪地亮了,在那里星星似的闪着愉悦的光。 樱抬起头,对毛拉说:“等走完了全程,把所有的小灯都点亮了,我们就能找到你的名字了。相信到那时候,邪恶之源就可以浮出水面!” 听了樱的话,大家被一种力量鼓舞着,谁都没有留意到,窗外有乌云层叠翻滚,灰扑扑的影子正在不远处紧张而不安地晃动。 在毛拉、海豚和奎科看来,不管樱是谁,她来自哪里,他们都会与她同行一路。谁都无法说清樱的身上有什么魔力,但是谁都感觉到了这种魔力,与其说是魔力,不如说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吧。 又是一年了,鸟儿傲天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十五章至第十七章  第十五章信使安吉拉 按活动地图的指示,下一站是艾玛镇。“我总觉得巫先生一直在跟着我们,尽管我们看不到他们,可他们分明在我们身边。”樱说着,大家一致同意。海豚放下他正吹奏的一孔笛,插嘴说:“尽管我见过巫先生,但除了他们的斗篷,我什么都没记住。” “只有小孩才记得巫先生这回事,大人恐怕连巫先生的存在都感觉不到!”毛蝗环唔厝铝艘痪洌难劬旌斓模褚蕹隼础!八裕热凰悄熳盼颐牵颐歉纱嘞热フ宜恰!庇K怠? 艾玛镇是一个破落的乡村小镇,远处枯竭的麦田好像结了大片灰暗的伤痕,邻街的房屋乱七八糟,像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一些人倚在门口,面带愤怒地瞧着过路人。还有些人,正在门口的小桌子上吃午饭,菜色的脸上尽是怨艾的表情。他们朝这一行陌生人瞟了一眼,又继续喝粥。 每到一处,都有人在吵架。那些人的胸中充满了不甘和怒火,任何一件小事,都能点燃他们内心无法遏止的火苗。是不甘贫穷,让他们憎恨一切。曾经,这里安静而知足,但如今一切已被巫先生践踏。 “那天,我们家来了一群穿斗篷的客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爸妈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他们对奶奶大声呵斥,不给她吃饭,让她睡在过道里,后来干脆把她赶了出去……”一个穿破旧衣服的女孩带着哭腔对她的同伴说。 “你没了奶奶,还有爸爸妈妈,我呢,我的爸爸妈妈抛下我,不知道去了哪儿?我的爷爷说,他们追求‘幸福’去了。”另一个男孩挖着鼻孔说。 “哎,听说有几个人来了我们镇,说要找巫先生呢!可是他们到哪里去找呢?没有人知道巫先生长什么样!”一个半大的男孩担忧地说。 空气中散播着紧张压抑的气氛。危机的触角在如风中张扬。毫无疑问,巫先生已经感觉到了樱和他的伙伴们的存在,正面临着潜在的危险,谁要干预巫先生的行动,谁就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高昂的代价。巫先生的任务是寻访每一个善良的陌生人,他们怎能随意被别人寻访?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栋被遗弃的茅草屋里歇脚,不安的气氛在四周蔓延。房子里,萤火虫灯的微光下,四个人正在研究活动地图,艾玛镇的指示灯仍然暗着。他们慢慢有点明白,活动地图上指明的每一个地方,都可能会有一些难题在等待他们。谁都无法预测,他们将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们又能否顺利地跨过即将面临的未知的沟坎。 过了一会,安吉拉从灰黑的夜空中降落,捎来一个小小的透明管子。樱小心地取出塞在透明管子里的纸卷,还没来得及展开,那纸卷就飞到空中,自动展开,从里面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音:“小心屋子外面,晚上,小心屋子外面!”这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稚嫩得像个奶声奶气学大人说话的幼儿。 现在,毛拉、奎科和海豚渐渐观察出来了,安吉拉是樱的信使,它时常来往于这里和另一个神秘未知的地方之间,每次飞行都要耗费安吉拉很多体力和时间。它回来的时候,常常疲惫不堪,羽毛凌乱,好像经历过一场暴风雨,很久都发不出声音,只能闭着眼睛栖在樱的肩上。至于那个神秘地方在哪里,樱不说,他们谁也不问。他们相信,樱一定有她的难言之隐。 他们警觉地趴到窗边张望,但是,屋外除了黑漆漆的夜和凄厉的如风声,什么也没有。正纳闷,只听腾的一声,废弃不用的壁炉里忽然升起一股黑灰色的烟,从烟囱里匆匆地溜走了。 “难道巫先生只是一缕烟?”海豚走到壁炉跟前,呆呆地看着那里说。 “我看,他们一定是盯上我们了。”奎科说。 “既然大人无法记得巫先生,我们就找小孩问问。”毛拉说,“我想知道,这些巫先生究竟是谁?” 没有人知道巫先生是谁,也很少有人明白这个世界,正陷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恐怕没有比这更让人悲哀的了,灾难降临,人们的眼睛却被蒙蔽。 樱始终没有做声。在很多时候,她像一个懵懂的少女,神思恍惚,似乎生活在别处。这种时候,她只是看着大家,听他们说话,眼睛里有一种小女孩式的天真。 第十六章巫先生长啥样? 第二天,奎科又早早起来,像以往一样,哼着歌舞动起他的扫帚。他的热情感染了樱、毛拉和海豚,大家一起扫起来。一边扫,他们一边跟着奎科唱: “秋天的树林里,落叶遍地,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想念郁葱葱的大森林,想念一朵娇嫩的花,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 几个幼小的男孩和女孩闻声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女孩的手里抱着只金属做的简陋娃娃。“你的娃娃好奇怪,它怎么冷冰冰的?”海豚停下唱歌问她。女孩嘟起嘴说,“我也不喜欢它冷冰冰,可是现在镇上只有这样的娃娃卖……” 以前,艾玛镇上的玩具店卖的都是绒布娃娃或者柔软的塑胶娃娃,可不知从哪天起,做玩具的大人便只对出售冰冷材料制作的娃娃感兴趣,而那冰冷简直就和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 [奇]奎科越听越激动:“现在,我大概明白我们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什么了。无论是富有的地方,还是贫穷的地方,都遍布了巫先生的足迹,大多数大人都无法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书]说到这里,奎科停顿了一下,脸上现出得意的表情。“不过,也许除了我,我是个还没长大的大人。现在,我们和樱一起,按照活动地图的指示往前走,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答案的!我们一定要一路勇敢地跟巫先生较量下去!”他猛地站起来,兴奋地张开双手。在幻想中,他仿佛看到这个星球上无数的人在向他这位救星欢呼。 [网]“可是,我们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和巫先生照面,人都见不到,谈什么战胜他们呢?”海豚说。 “他们好像总是在背后窥视着我们,可当我们转身去看的时候,他们又像烟一样消失了。”听毛拉说着,那些孩子好奇地仰着脸,“他们没有形迹,甚至没有形象,更可怕的是,他们播种下了恶之花。他们让几乎所有的大人都发生了改变,让柔软的心变得寒冷坚硬,分辨不清什么是美好,什么是丑陋……” “而且让整个世界颠倒了,还让人们丢失了记忆,以为现在的一切都是对的,合理的!”奎科道。 “那如果谁还保留着原来的记忆,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一场灾难么?”樱迟疑地问。 “那倒未必,只能说是危险的,就像我们,正处在危险当中!”奎科的话让所有人都不禁浑身一激灵,仿佛危险就在跟前。 “真想把他们找出来!”樱丧气地说。“难道你不知道怎么找他们么?”毛拉狐疑地看着樱,他以为这个神秘的女孩无所不能。 “好吧。”奎科出来打圆场了,“让我们一起想办法,最重要的是我们先得设法看清巫先生的长相。” 听到这里,一个戴帽子的男孩出来插话了:“我知道,我知道,有个人能把巫先生的长相留下来!” “谁?”大伙儿一齐叫起来。 “住在松蕃街的达达巫师。”那个男孩说。 大家决定由樱和毛拉前往松蕃镇拜访达达巫师。松蕃街据说是全镇最阴森恐怖的街,因为那里住满了巫师和巫婆。安吉拉飞在前面,它好像能够辨明去松藩街的路。毛拉问:“你说,达达巫师那里真的能看见巫先生的样子么?” “也许吧。”樱跟在他后面说,“据说他有一面神奇的镜子,通过这面镜子能够照出巫先生的模样。” 他们经过蛛网般曲折破败的街道,街边挤满了无所事事的人,他们眼神茫然地搜寻着,好像天上随时都会掉下一袋金币来。可是越往前走,路上越冷清,直至一个人也没有时,他们看到了一块歪歪斜斜的破路牌,隐约写着“松蕃街”三个字,旁边标注着:“胆小的滚开,胆大的进来!” 这是一条肮脏逼仄的街,路面崎岖不平,湿漉漉的,墙角那里居然生出了一些绿茸茸的苔藓!至于房子,更不用提了,连块砖都没有,都是用黑色油毛毡或者白色的泡抹塑料搭起来的简易房。 黑白色调在这里显得有些糁人,一个巫师远远地从巷子口蹒跚着走过来,看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他拄着一根包蛇皮的拐杖,仿佛抓着一条蛇,留着一头黏结在一起的及腰长发,脸上皮肤和这路面一样崎岖。当他和他们擦肩而过时,他的眼睛闪出诡异的冰毒一般的光,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女人的尖笑…… 第十七章达达巫师,樱的歌声 阴暗的街道,能听到各种古怪恐怖的声音。透过破烂的窗子,可以看到里面的巫师巫婆正在神经兮兮地忙碌着,有的在酒精炉上煮颜色复杂的药水,有的做着奇怪的动作念念有词,有的干脆把可怕的脸探出窗外,冲他们叫喊……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药水味,简直就像到了疯人院。 他们穿过叫嚣的人声,终于走到一栋灰色雨布搭建的房子前,破破烂烂的门帘上有个荧光色的骷髅符号,写着“达达”两个字。走进去,一片漆黑。毛拉不小心给一个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下,一摸,竟是一只温热的猫的尸体。惊魄未定,房间里忽然灯火通明,一个眼睛血红的黑袍巫师正瞪他们。 “听说你能留住巫先生的形象,所以我们……”毛拉鼓足勇气说。 “我凭什么要帮你们?”达达怪笑着低下头,似乎在认真思考帮助他们的理由。不久他抬眼看了樱一眼,说道:“也好,可我得有报酬。” “这个可以么?”樱解下自己的水晶石腰链递给他。 达达接过,掂了掂腰链的分量,算是认可了。然后,他掀开了面前桌上的一块黑布,黑布下是一面椭圆形的铜镜。只见镜面暗淡无光,镜框上爬了一只绿色的铜蜥蜴,底座则是一只仰着脑袋的青灰色蟾蜍。 达达默默地坐下,闭上眼睛念念有词。他紫灰色的嘴唇翕动着,眼珠快速地转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巫先生来自神秘的国度,他们从天而降,化身乌云暴雨,成群结队地出没人间,盗去人间的镇世之宝。他们神出鬼没,无影无形,欢呼邪恶和腐败,把空气中和平、希望、善良、美好和温暖都吸干了。只有孩子们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大人们几乎全被他们蒙蔽了心灵的眼睛。 “当巫先生靠近你,你的任何快乐记忆都会被他们吸走,他们把自己的语言灌输给你,让你脱胎换骨,他们的灵魂寄生在你们身上,最后把你弄得和他们一样——没有善良的灵魂,没有美好的回忆,没有心灵的尺度,是非莫辨,邪恶缠身。留给你的是适应黑暗的一切,融入黑暗的一切……” 达达闭着眼睛,表情痛苦,汗如雨注,身体痉挛着。不久他停止了呓语,似乎正从一条长长的黑暗的通道走回来,走得气喘吁吁。终于,他睁开了惶恐的眼睛,愣怔地盯着他们。 “我是要为你们做什么来着?”达达用气声说。 “用铜镜寻找巫先生的模样。”樱镇定。 “哦。”达达如梦方醒,他看了看手里的水晶腰链说,“好的,来吧!”他开始挥动衣袖,单脚着地,跳起软绵绵的舞蹈,嘴里哼唱着无词歌。 几十个来回后,那铜镜下方的蟾蜍口里吐出了墨绿色的烟雾,上方蜥蜴的身体由绿变红,像一块烧得通红的透明的煤块,镜面迷离起来…… 达达跳到镜前,用尽气力大叫三声“巫先生”。那镜子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烟雾开始消散,待烟雾散尽,镜面变得清晰通透……上面除了一缕黑色的烟雾在那里曳动,依然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达达挠着头皮,一脸羞愤,嘴里咕哝着,“真是抱歉,我尽力了……恐怕巫先生就是这副尊容。” 回到茅屋,听了樱和毛拉的描述,奎科与海豚的脸上显出惊恐的神色。“那些无影无形的人,难道只有他们撵我们的份儿?”奎科嚷嚷道。 “是啊,我们怎么找他们?这一路上该怎么办?活动地图上有那么多小灯还没点亮,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前面可能会遇上什么。至于那最后的终点,就更加远在天边了!”海豚激动地一口气地说。 听着他们的抱怨,樱的眼睛红了。 海豚的话音未落,只见安吉拉从窗子缝里挤进来,把一小卷纸丢在樱的面前。“快看是什么?”奎科催她。和上次一样,那卷纸尚未展开,就跃到半空,从里面发出奶声奶气的声音:“一次的行动,胜过一百次的退缩!” 樱迟疑片刻,像是突然悟到什么,转身对毛拉说:“快,把活动地图打开!”他们摊开那卷羊皮纸,在那些复杂的细细的线条里面,标有艾玛镇的地方,那盏小灯没有丝毫动静。大家正在纳闷,地图的上方出现了微小的绿色的字迹:离成功还有一步之遥!模棱两可的事件考验你! 晚上,毛拉睡不着。……樱,这个神秘女孩到底是何来历?为什么能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她自己的事情为什么只字不提……胡思乱想着一翻身,毛拉发现身旁的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这么晚了,她会去哪儿呢?会不会又再看那本大书呢……毛拉悄悄起身,来到了门外。 樱就站在空地上,并拢着双腿,双手合在胸前,点点月光透过薄薄的云朵,洒在女孩身上。 ……她在干什么……毛拉想叫她。此时,樱却在月光下轻轻唱了起来: “春夜,让我心激荡,春雾缭绕在我的心房。相思,相思多惆怅,思君之人长夜辗转难眠。窗外,杨柳轻摇摆。今宵,能否与君一同回故乡?我愿踏遍千山万水,来到君身旁。思君,思君点点泪。想君,想君伤心之情哭断肠。我愿化作温柔的风,伴君身旁……” 樱动情地唱着,一滴晶莹的眼泪从脸上滑落。 听着优美而略带伤感的曲子,毛拉一时忘却了一切。脑袋忽然像被电流猛击了一下,毛拉闭起眼睛,一些零碎模糊的画面在脑中一闪即逝。 ……我以前……听过这首曲子……我以前听她唱过……她?她是谁……是个女孩,是个我认识的女孩。可……那女孩是谁?我……又是谁…… 即使挖空记忆的仓库,毛拉也无法找到答案。他只能静静地站着,继续聆听樱那熟悉又陌生的歌声…… 这首曲子,樱曾唱给她的恋人听过…… 第十八章至第二十一章  第十八章花儿 外面下着大雨,突然,一阵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沉闷的早晨。奎科从外面跑回来,他的头发全湿了,根根直竖,像个刺猬:“有个小女孩被车撞了……” 雨幕中,掩映的恶之花丛里,停着一辆白色的汽车,车窗无声地滑下,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男人的脸。他朝血泊里的小女孩冷冷地看了一眼,一挥手,车又迅速地启动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这一逃,所有的一切都将和它无关。 然而,白色汽车往前行驶了不到五百米,却怎么也无法向前开动了。它的轮胎徒劳地摩擦地面,仿佛被一股强大而疯狂的吸力紧拽着往后撕扯,一直拖回到刚才逃离的地方。男子恼怒地跳下车来,见地上围着一圈人。他站在那里,僵住了。 奎科怀里的小女孩已经没有了气息。她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软软的身体像一张薄薄的纸片儿。不远的地方,滚落着一只小篮子,一些暗红的瘪瘪的小浆果和泥水混合在一起。 “可怜的孩子!”奎科哭了起来。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男爵!”那个男子很愚蠢地说。他转过身,又固执地爬上车,命令司机把车开走。司机开足马力,汽车却无法挪动一步。“车子没有毛病,可是小女孩死了。”樱的眼睛红了,她定定地看着男爵。 雨中的樱轻握双拳,双臂紧夹在身体两侧,并拢双腿静静地站着。雨水湿透了她的粉色衣衫,薄薄的,变得透明的衣裙和内衣贴紧她的身体,勾勒出她美丽而单薄的身体轮廓,把她那少女的玉体展露无疑。 ……看上去,她还是一个那么娇嫩的少女,可为什么她的眼神,却具有不可思议的穿透力呢……男爵想着,身体慢慢热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却纠结着难受,好像有一只小手在用力牵动它。然后,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复苏了,有一点点毛茸茸的感情悄悄地滋长出来。 “是我们的错!”男爵俯下身子,双膝一下软下来,跪在了奎科的身边。痛心地说,“她突然从林子里跑出来,来不及刹车了……反正没人看见,我想没有人会知道……” “花儿……花儿……”远处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打着油布伞朝这里跌跌冲冲走过来,矮矮的个子,黑黑瘦瘦。她背着一个很大的箩筐,里面装满了破布、塑料瓶和破瓷碗。原来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奶奶。她一眼瞥见了被奎科抱着的小女孩,一把夺过就开始闷头撕心裂肺地哭。 很久,老奶奶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久久地一动不动地楞在那里,但已经不再流泪。“花儿……是我捡来的。”老奶奶有气无力地说,“那时候,她躺在路边的藤篮里,肚子上的脐带还没有长好,只有那么一点咪咪小。”老奶奶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夸张地比划,好像那时的花儿是个拇指姑娘。她抬眼看了一眼男爵,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手轻轻摩挲花儿没有血色的脸颊,一遍又一遍…… “这世道早已经变了,可是我还有花儿,她总是跟前跟后,‘奶奶奶奶’叫得好甜。”老奶奶沉入了回忆里面,“她是我的小太阳,天气再冷,也能让我的心暖洋洋的。她那么讨人喜欢,三岁就跟着我到东到西捡破烂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花儿是捡破烂家的孩子,总是把她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邻居们也喜欢她,尤其是西木,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给她买糖果,送几件小孩的旧衣服……” 后来,老奶奶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一切,她同奎科、毛拉、海豚、樱,还有那个男爵一起,埋葬了花儿。灌木林的深处从此多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毛拉经历着这一切,如果不是看到眼前的一幕,他几乎要对这个世界完全绝望了--谁能够和混乱扭斗?巫先生们是那么骄傲,难以寻迹,日渐增长的混乱和大人们的麻木不仁,冰凉的温度在空气里蔓延,他无法想象,一杯水可以灌溉广阔的沙漠,那又是多么渺茫! 可是,他亲眼目睹了男爵前后的微妙变化,老奶奶在死亡面前的悲痛,那些温暖的东西是如此熟悉,又是那么让人颤栗。是樱的眼睛么? 从在荒漠上第一次见到樱开始,他已经数次领教了樱的神奇。她的眼睛里难道有旁人无法参透的密码?还是她的身体本身就充满了某种神秘的能量? 第十九章男爵的赔偿 在老奶奶简陋的家里,男爵取出了厚厚一叠钱,递到泪迹未干的老奶奶面前:“这是我的心意。”老奶奶把钱推开,抹着眼泪不说话。她弯腰从床底下取出一只小藤箱,慢慢地打开,里面放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玻璃球,几个自己缝制的旧布娃娃,还有一些旧照片。照片上的花儿围着围兜,举着奶瓶,天真无邪地笑着。 忽然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屋子里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窗外掠过灰色的影子,像扬起来的尘土。那灰影足有半人高,波浪般地起伏着,夹杂着嗡嗡的人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除了樱,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个变化。 老奶奶不再哭泣,表情突然变得很镇定:“我只想要我的花儿!我一生孤苦伶仃,花儿是我唯一的指望啊。没有了花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哟!” 男爵忽然收起了他温和的笑容,不耐烦地把钱扔在桌上:“我能给的就这么一点,再多是不可能的!而且,这笔钱只能给花儿的父母!” 话音未落,樱隐约听到了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她不知道这声音来自哪里,想仔细辨别,却又听不见了。 老奶奶听了男爵的话,哭得更加伤心。她的哭声引来了看热闹的人。“孩子的亲身父母凭它到我这里来拿钱,别的人分文不给!”男爵把刚才掏出来的钱收了回去,扔下一张字据。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老奶奶瘫软在地,绝望地看着飘落在地的纸条。 这时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费力地挤了出来。长脸长脖子,短眉毛小眼睛,嘴角的皱纹刀刻般清晰,下巴上胡子拉碴,腰间围一条油布围裙,上面的划痕纵横交错,是竹篾之类的东西留下的痕迹。他努力使自己的表情严肃,但仍旧掩饰不住从内心的欢愉,表情显得很奇怪,似笑非笑,脸部的肌肉神经质地颤抖。 “我,我是花儿的亲身父亲……“他张口结舌地说,又是一阵骚动。老奶奶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这个人:“西木……你……” 爬上斜坡,就可以见到花儿的坟茔了。新垒的坟茔是所有的里面最小的一座,四个人呆呆地看着它--经过一夜的雨,坟上竟开出了一朵淡蓝色的花儿!它的娇小、淡雅,和张扬肥厚的恶之花是如此的不同,就那么几片薄薄的绢纸一样的花瓣,皱皱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刮走。 谁都无法知道,它怎么能够突破恶之花邪恶的力量,悄然钻出泥土,成为这个世界里一朵崭新的却那么孤独的小花。 “我想,它是花儿的灵魂。”毛拉看着它怜爱地说。这两天,他的心一直柔软着,也许是这个小孩的死唤醒了毛拉心中柔软的部分?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某种期待?毛拉不知道。 “你们看!”海豚轻轻叫了一声。只听一棵粗大灌木的树根处传来咻的一声,接着闪出一只雪白的小小兔来。这是一只出生不久的小兔,身上的绒毛都很细小,耳朵软软地耷拉着。她侧着头,用它玛瑙一样的红眼睛看着他们四个人。 “花儿……”樱蹲下身子,俯在小兔耳边唤她,用的是对幼儿说话的语调。其他人吃惊地屏息倾听着,虽然不懂,但从表情可以看出,她们交流得很流畅,很默契。 “我很想老奶奶,很想念我的装玩具的小藤箱。”小兔子有些哀怨地说。樱回应道:“哦,我看见过那只藤箱呢,里面装了玻璃球、布娃娃,还有……” “是啊是啊……”小兔子急切地打断她说,“玻璃球是老奶奶捡来的,布娃娃是老奶奶亲手缝的!她对我真好,可是……”小兔子忧伤地低下脑袋,“我以后不能和老奶奶生活在一起了。” “你恨那个男爵么?”樱问她。 “不知道,恨是什么?”小兔子天真地说,“我太高兴了,终于捡到了浆果,林子里只剩这么一点了。所以我嘻嘻笑着跑出了林子,没有看到男爵的车。后来就嘭的一下,我给弹出去了……”小兔子做出受惊吓的样子。 “花儿。”樱的心一酸,“你认识西木么?” “认识啊,是编藤篮的西木叔叔么?我的小藤箱就是他送给我的!” “他经常来看你?” “他有时候来,有一次,趁老奶奶不在的时候,他还偷偷让我叫他‘爸爸’呢。” 第二十章出生之谜 月亮升起来了,给枯败的灌木林投下银白的光。月光照在那株小花上,小花渐渐地萎谢了。小兔子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打一声招呼,就咻地一下,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一定是月光,夜晚的降临让小花枯萎了,小兔跑掉一定也是同样的原因。明天黄昏我们再来,说不定还能见到它呢。”樱沉吟着说。 “可是,见到它又怎样呢?老奶奶还是拿不到男爵的钱。”毛拉说。 “是啊,西木到底是不是花儿的父亲,这也要打个问号啊!”奎科考虑了半天才说。 樱一直沉默不语,她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活动地图,就着月光展开。月光在羊皮纸上投下黑黝黝的枯枝的影子。艾玛镇的指示小灯仍旧沉寂地暗着,可是羊皮纸上慢慢显出一行绿色的墨水字:找寻依据,两难的问题充满诱惑。 “即使西木是花儿的父亲,又是否有理由把男爵的钱给西木呢?这件事情上有没有对错?”樱说。羊皮纸上显出一行新的墨水字:当然有对错,难道你忘了你的宝贝? “宝贝?”樱似有所悟。又是一行新的墨水字:但是找不到现成答案,你们必须经过讨论。 小小的茅草屋里挤了好多人,严肃的架势仿佛正在举行镇民集会。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头站了出来。“安……静……啦!八爷现在开始说话!”他用拐杖敲了敲桌面,以示肃静。男爵留下的字据正摊放在老头面前的桌上:我愿意支付花儿的赔偿金,但只有花儿的亲生父母才有权领取。 八爷颤颤巍巍地把字据举起来,冲老奶奶瞟了一眼,干笑道:“除了西木,还有别人认为自己是花儿的亲生父母么?” “我!”一个卷发的中年妇人高声嚷道,她的脸上有一块蝴蝶型的胎记,人称“蝴蝶夫人”。 “你胡扯!我才是!”另一个女人高叫道,她是镇上有名的泼辣王。 “哦,你们这些撒谎的混蛋!”西木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咬牙切齿地骂道。 “是我把花儿养这么大的呀……”旁边飘出捡破烂的老奶奶的声音,但是没有人理睬她。 八爷六神无主,颓丧地跌坐在椅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时候,门被挤开了,如风从门缝里走了进来。它径自走到樱的面前,从背上的小布袋里抖落一只亮闪闪的东西。那是一只银壳的手表,从外观看,它和普通的钟表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会发现,指针竟然是倒走的! 正踌躇着,眼前的一切都晃动起来,砰的一声,那银表发出一道耀眼的光线,几秒钟后,所有的人都浮上半空。时光退回到6年前的某个清冷的早晨。这是西木的家,一个女婴刚刚降生。可是西木和他老婆都愁眉苦脸的。 “这只神奇的银表是从哪里来的?”毛拉对樱耳语着。“我也不清楚,如风把它带来时我也吃了一惊,也许它回了一趟家,还去了一趟塔尔蒂斯时空控制中心……”但樱马上意识到自己失口了,把说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6年后的人们听到了6年前西木和他老婆的对话…… “怎么办?又是一个。”西木老婆苦着脸。她的身边还有4个半大的孩子在张嘴要吃饭。 “交给我吧。”西木伸出手去讨孩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到了街上。凌晨的大街上人影稀少,光线昏暗。不久,朦胧中出现了一个人,他鬼鬼祟祟地朝祠堂这边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是西木,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襁褓。他小心地四顾了一下,把手里的襁褓放在了一处墙根下,然后,躲到不远的隐蔽处,窥伺着。 “蝴蝶夫人”来了,她挎着一只篮子,里面放满了白馒头,走到半路,那馒头不知怎的滚了两只出来。“蝴蝶夫人”从地上捡起来,吹了两口气,又放回原处。在墙根处,她一眼看见了地上的东西。先是一喜,上前一看,发现是一个婴儿,失望地甩手走了。 然后是泼辣王沿着墙根走了过来,她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襁褓,差点给绊一交。她打开襁褓看了一眼,马上又包上,逃避瘟疫一般扭头逃开了。 如此这般,又有几个人走过来了,又走开。直到捡破烂的老奶奶来了,她抱起襁褓里的婴儿摇了又摇,然后,找了件干净的旧衣服,把小婴儿放进了箩筐里。西木望着她的背影,暗暗松下一口气。 第二十一章古莲花种 耀眼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在半空浮着的人缓缓回到地面,“啪哒”一声,银表掉在地上,表盖无声地合上了。樱走上去,把它捡起来,放回到自己的鹿皮小包里。 “现在确定花儿的亲生父亲是西木无疑了!”奎科说。 “我好气愤,西木抛弃了花儿,还要和老奶奶争夺男爵的赔偿金,怎么能把钱给他呢?这不是纵容了他这样的坏人么?”海豚想到自己的孤儿遭遇,突然心酸起来。 “坏人?”底下泛起了嗡嗡声,好像那些人刚刚听到了一个新名词,好新鲜。 “我觉得男爵的赔偿金应该给西木……”奎科嘟哝了一句,可他没有说得很大声。 “那么谁来赔偿老奶奶这些年抚养花儿付出的心血呢?”毛拉终于忍不住了。 人群里又骚动起来,议论纷纷。这样的场面仿佛似曾相识,可又早已遗忘。对一件模棱两可的事件给出答案,这样的游戏看上去有些遥远。他们忘记了在过去,他们曾经有过丰富的知识与智慧,也许很轻易地就能作出决断。而现在,他们如同在看一场新鲜的闹剧。 争论不休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樱的身上。也许因为别人看到了她的神奇,这个女孩忽然间成了羊羔群里的领头羊,她得到了羊羔们的信任和服从。她好像是唯一能够辨认道路的人。 樱被目光聚焦着,沉默良久,她伸手打开斜背着的鹿皮包,从里面取出一本火柴盒大小的书。那书到了空气里,瞬间就变得巨大无比,比大百科词典还要厚重。樱闭上眼睛,轻轻吹气,书页便自动翻动起来,带起一阵阵凉风。而樱默念着什么,脸上有朦胧的笑容弥漫开。 “大书上说:西木虽然遗弃了花儿,但西木仍然是花儿的父亲。而老奶奶,虽然抚养了花儿,但说不清老奶奶和花儿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西木可以得到男爵的赔偿金。”樱平静地说,“不过,老奶奶用一颗爱心抚养了捡来的花儿,和她一起度过了贫穷而幸福的日子。西木虽然能够得到男爵的钱,但是这钱他拿得有愧疚,他必须拿出一部分,偿还给老奶奶,以感谢她对花儿的抚养…… “可是,钱财可以换来食物,却不能换得我们在艰难中看到的新世界……那些枯萎的花草树木,那些给露珠染上新鲜的色彩,还有在温情中复苏的心灵,更换不回花儿已经凋零的生命……”樱有些哽咽。 有人鼓了一下掌,停顿片刻,掌声响成一片,经久不停。有人的眼睛里含了淡淡的泪花,谁也不知道那眼泪为何而流。只是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就有温暖的泪流了出来。 黄昏暖风吹拂,花儿的小小坟茔上又开出了一朵淡蓝的花,它那么娇弱,在风中无力摇曳。老奶奶抹着眼泪把小藤箱轻轻放在坟茔前,西木和他老婆给花儿递上了一只藤编的小熊|Qī-shū-ωǎng|。泪水滴在小花上,那花竟滋润了,仿佛是抖擞了一下,蓝得比先前鲜艳盈润了。 咻的一声,一只小兔从树根处窜了出来。“花儿……”樱轻呼一声,那小兔径自扑到老奶奶怀里,用耳朵亲热地去蹭老奶奶的脸颊,它悲伤地眨眨眼,用它琥珀一样的红眼睛注视着老奶奶,奶奶老泪纵横。 “你看!”樱轻声对毛拉说。只见活动地图上艾玛镇的小灯不知何时点亮了,上面显示出一句话:左右为难,难题有答案。眼睛被蒙蔽,智慧仍可以被唤醒。带上古莲花种,向前走吧! 樱轻呼一声,一粒黑色的种子轻轻落在她的掌心。一回头,坟茔上的小花却已枯萎。奎科摘下自己的毡帽递过去:“就用它当花盆吧。”海豚和毛拉挖来泥土,把花籽小心地放进去。 做完这一切,活动地图上又出现一行字:浇灌它,等到它开花的一天! “一粒花种等待萌芽,一株小草等待开花。一朵花等待结果,一个人渴望回家……”毛拉喃喃自语,若有所思的低下头,眼眶湿润了…… 要起程了。如风顺从地俯下身子,歪过脑袋,让樱和其他三个伙伴轻松地跨上去,安吉拉重新飞到如风的鼻子上。如风迈动沉稳的步子,驮着他们,走向下一个难以接近的封藏秘密的领地。 第二十二章至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二章蓝汤温泉 蓝汤温泉在海螺沟山腰上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一池清可见底的温泉突突地冒着热气。据说这温泉水功效奇特,能治百病。更神奇的是,每年盛夏,就有成千上万只蓝色的蝴蝶飞来这里,绕池飞舞,从空中到水面,蝴蝶们一只衔着一只的尾巴,连成长长的一串。自从恶之花肆虐,树林消失,它们便代替树阴给了蓝汤温泉清永的凉味。 正因有了这两大神奇妙处,再加上蓝汤温泉主人蓝婆婆的医术远近闻名,这个地方一年四季人气鼎沸。如风驮着四个伙伴,不知走了多久,才到达海螺沟的山脚下。 树枝掩映中,几十座灰突突的木屋沿山势连绵起伏,据说那都是些用来疗病的木屋。山路上行人如织,大多数面色蜡黄,一脸病色,想必都是到蓝汤温泉求医去的。 在这里又会遇上什么离奇古怪的事呢?想到活动地图上那个暗淡的小灯,樱就心头发紧。她本来是来找人的,可这一路上,随着探险的深入,她发现连她自己都处在一个巨大的谜题中(奇*书*网.整*理*提*供)。来到这里,除了找人之外,她渐渐发觉自己还肩负某种含混的使命,也无法预知可能遭遇哪些难以破解的难题,最终又能否顺利到达活动地图所指示的终点?不过樱相信这个世界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揭开。 记得临行的时候,有个人伤感而警惕地告诉樱,她的大地回春术只能使用3次,超过3次,将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至于是什么结果,那个人却没有说。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蓝汤温泉的入口。门口坐着三个人,在为进入温泉的客人做着登记。轮到他们四个了,那个正在记录的男人停下来,仔细端详被簇拥着的毛拉的脸。 “什么病?”那个人问。奎科上前说:“他……失忆了,对,失忆。”毛拉故意用呆滞的目光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若有所思地无声地笑了笑。 “好的,失忆症,蓝羽木屋……下一位!”这人一挥手,冲后面的人喊。接着,另一个年轻人便过来牵风,引着四个人朝蓝汤温泉的深处走。 屋里只有四张罩着白床单的床榻,安吉拉似乎飞累了,刚进屋就闭上眼睛打盹,如风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依偎着樱的床榻躺下来。四个人面面相觑,眼神茫然。 “我们究竟来这里干什么?活动地图怎么一点暗示都没有?”海豚懊丧地说。他们呆楞楞地注视着摊开的活动地图,那地图像是沉睡了,只有先前点亮的小灯发着幽微的没精打采的光。 一时间,大家陷入了沉默。这时外面的喇叭里一个声音在高喊:“所有的新病人,所有的新病人,请到蓝月广场集合,蓝婆婆要见大家。” 蓝月广场的中央,人头攒动的吵嚷声中,蓝婆婆出现了,身后是一排蓝光闪烁的酒精灯。这是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昏暗的光线里,可见她长相怪异,大头,小身体,脸上皱纹密布,表情僵硬,头戴一块靛蓝头巾,穿蓝色扎染夹袄。 “欢迎你们来到蓝汤温泉,感谢你们的信任。”蓝婆婆说,她的声音也很奇怪,带有浓重的鼻音,“近年来,我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前所未见的怪病层出不穷,我也弄不清楚这些病是哪里来的。不过,我会尽全力为你们医治。你们要相信蓝汤温泉的神力,它既然能严严实实地抵挡邪气,也就能驱除你们身体里的邪恶。” “真新鲜啊,这么说话的人,多年未见啦!”奎科忍不住拿出他的大人腔。蓝婆婆抬起松弛的眼皮,看了一眼底下的病人。在樱和毛拉两人脸上,婆婆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钟。毛拉紧张地把头发抚平,脸上做出默然的神色。 这时,队伍里面走进来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被另一个女人搀扶着。那个人看上去非常虚弱,浑身上下被白衣包裹,连面部也用白纱罩着,只露出两只绝望失神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上去像一对神秘的即将熄灭的火炬,但它的光彩依然能把周围沉闷的环境照亮。在她的眼光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上帝的凝视。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奎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集会散后,奎科忍不住对毛拉说:“你看见那个女病人了么?我喜欢她的眼睛。” “你一直朝着她看呢!”毛拉说。“啊……是啊,我忍不住。”奎科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我看见她走到我们隔壁的蓝波屋里去了。” 第二十三章“她像月光女神一样美丽。” 毛拉的治疗时间安排在每天傍晚七时。那是他第一次洗温泉,他不知道蓝汤和别的地方的温泉有何不同,但他总觉得这里有一股神异之气在水中缭绕。在温暖的拥抱中,意识也在流动。毛拉感觉自己的头脑在微微发热,逐渐进入昏昏欲睡半梦半醒的状态。刚要进入梦中,他就被侍者小蓝唤醒了,一起到蓝婆婆的诊室去。 “蓝婆婆真的能把我的病治好么?”毛拉问。“我说不好,失忆症的患者越来越多,是一种最难治的顽症呢!”小蓝老实地回答。 诊室是一个宽大无比的屋子,像个超级中药铺。顶天立地的四排中药柜,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清香味。屋子正中,一只巨大的药锅正在炉火上嘟嘟地冒着热气。蓝婆婆坐在一张黑黝黝的楠木桌前,正用精致的小秤称量着桌上的各色药材,见毛拉进去,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安静地凝视着他。 “说说你的症状吧,孩子。”那个带有浓重鼻音的声音说。毛拉开始叙述自己的症状,内容大致和以前对樱说的相仿……自然,他有意地遗漏了自己正在进行的旅行。只说是来慕名求医的。 听完他的叙述,蓝婆婆让毛拉彻底放松,闭上眼。然后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方,轻轻晃动。毛拉感到自己头顶起了阵阵凉风,身体缓缓下沉,眼前有耀眼的星光闪动,仿佛坠入了一条星空隧道……他听到了熟悉的声浪,像是自己刚出生时的哭声,还有母亲哄他入睡时哼唱的歌谣…… 毛拉醒来时,已经躺在蓝羽屋里的床榻上。他在朦胧中嗅到了空气里中药的芳香味,樱正坐在床边守候着他。“蓝婆婆让你把药汤喝下去。”樱把药碗端到毛拉的跟前,“试一试,也许真的有用呢。” 药汤看上去很清澈,薰衣草混合着紫丁香的味道让药并不难喝。“奎科和海豚呢?”毛拉问。 “他们等了你很久,看你没有醒来,就去四周转一转。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知道活动地图希望我们做什么呢。”樱说。正说话间,奎科和海豚推门走了进来。奎科脸色绯红,有着少年人的羞涩。 “我看见她的样子了。她去温泉治疗,在泉水边,她揭下了面罩。她安静的脸庞,就像月光女神一样美丽。”奎科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 看病回来之后,毛拉还在床上昏睡,奎科和海豚却感到了一点焦灼。他们离开樱和毛拉,决定去蓝汤温泉四处转悠。“也许会发现什么。”临走时,海豚回过头冲樱调皮地眨眨眼睛。 仿佛有神力牵引,他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蓝波屋的窗前。窗帘并没有拉上,里面的人影清晰可见。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病。”是蓝婆婆瓮声瓮气的声音。 “她可怎么办啊……”女陪护哭了起来。 “我只能试试,一点把握都没有。”蓝婆婆显得有些颓丧。 白衣女子却一直没有声息,奎科透过门缝看过去,只见她斜倚在床上,眼里满是泪水。也许正是这泪水催发了奎科心里某种温暖的情愫。白衣女被搀扶着起来,缓步走出屋子,飘似的走到了温泉边上。在陪护的协助下,女子解下了面罩,脱掉白色的裙衫。美丽的躯体完全暴露在月光的照射下,如此单薄,如同剪纸般脆弱。 渐渐,她沉入水中,只露出脸和脖颈。撩起水,她一遍又一遍地洗刷自己,似乎用尽了最大力气。一边洗一边痛苦地抽泣,夜色中有叫人心惊的哭声在飘…… 奎科虽然回到了蓝羽屋,心却留在了蓝汤温泉之畔。海豚在那里窃笑,抬起头说:“奎科叔看来是喜欢上秀秀了!我听说她叫秀秀哎!”说着,用手肘捅了捅还在发呆的奎科。 第二天,晨起的奎科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围绕蓝汤温泉的石板路。扫着扫着,他不自禁地走到了蓝波屋的门口,停下了步子。 风迎面吹过,窗前一个纤弱的背影顺着廊柱慢慢地倒下来,红色的血在她身下已经蜿蜒成一道细细的河流。奎科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起已经昏厥的秀秀,她手腕上的刀口还在汩汩地往外流血…… “快来救她……”奎科的喊声里带了嘶哑的哭音。 第二十四章初战巫先生 “我很难过,即便现在能救她,最终也挽救不了她的生命。”蓝婆婆转过身来,对奎科和他的伙伴们说。这时的窗外风起云涌。几个巫先生驾着黑云的马车,朝蓝汤温泉疾驰而来。他们聚集在温泉上空,灰云席卷,从天而降。空气瞬时变得阴冷。 樱感觉到了这些,也感觉到了危险。她看着窗外那不祥的阴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对大家说:“先等一下吧,更大的事就要来了。我们很有可能面临着很大的危险。”她的语气如此平静,把在场其余的人都吓了一跳。 “在处理完眼前这件事之前,我会尽力不让秀秀受到伤害。”说着,樱向斜下展开了双臂,同时,秀秀身体的周围泛起了淡蓝色的光。“我已经在尽量维持她的生命力,直到……”樱没有说完,却径直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众人随即跟出来,却看到樱迎着风静静地站着。她并拢双腿,握紧双拳,表情依然是那么平静,长长的辫子和粉色的衣裙随风飘摆。比起往日,此时的樱更多了几分威武之色。她盯视着的,是对面不远处的三个身穿黑色斗篷,看不清脸的人。 “巫……巫先生!”奎科哑着嗓子,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樱没有回头,却急促地说出了带有命令语气的话:“别过来,快回屋里去!” 这是伙伴们第一次听到樱用这么强烈的语气说话,一时愣在了原地,然而对面的巫先生却抢先有了动作。三人其中之一的斗篷动了一下,随即,一道红光伴着刺耳的尖啸,如同闪电一般向樱射了过来。而樱也平行着张开了双臂,一道淡蓝色的光组成的墙同时展开,挡住了巫先生的攻击。红光清脆地打在光墙上,散成了点点光晕。 “樱!”这是毛拉的本能促使他发出的叫声。就在樱下意识地回头之际,第二道闪电射了过来,不是向着樱,而是向着毛拉他们的方向射去。就在闪电就要击中毛拉的一霎那,樱制造出的光墙挡在了他面前。但紧接着,第三道闪电向着樱打了过来。樱没有反应……应该说没有时间反应。在一声类似于爆竹的声响中,樱顺着闪电射出的方向倒了下去。 “樱!”毛拉和奎科同时喊了出来,想跑到樱的身边,但他们被一个人拦了下来。“别过去!有结界!”蓝婆婆大声喊道,“千万不能碰!”大伙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被一堵暗红色的光墙围了起来。 “第一道闪电只是探个虚实,第二道是分散注意力的幌子,第三道是让对手的能力下降。那帮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那个少女。”听着蓝婆婆的话,毛拉心里一阵慌乱,又把目光投向了樱那里。 樱还活着,此时她正用右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努力想站起来,左手按在已经出血的胸前,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当她终于站起来之后,毛拉清楚地看到,她左边的嘴角已经流出了鲜红的血。 巫先生们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两道更亮的闪电向樱的胸膛射来。在平时,樱是绝对能够闪开的,但现在,胸口的伤妨碍了她的行动。她向左下方闪开了一点点,但还是不够。她的右肩被刺穿了,右上臂也被撕裂,鲜血从伤口喷了出来,溅到了地上。而樱,也再一次倒下了。 “不!住手!给我住手!樱!”毛拉,奎科和海豚疯狂地叫喊着,然而这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樱再一次分开双腿,艰难地站起来,左手捂着右肩上流血不止的伤口,整条右臂已经不能动了,无力地垂着。樱咬紧牙关,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脸上除了痛苦之外,还有坚强,染血的长辫子和带血的衣裙随风胡乱地飘着,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凄美壮丽。 又两道更粗的闪电的射出。“啊!”伴着两声爆炸声和一声惨叫,再一次--也是第三次,樱倒下了。而这一次,毛拉没有看到樱试图再站起来,因为那两道闪电一横一竖,交错着贯穿了樱的左大腿,然后爆炸了。那条大腿立刻血肉横飞,有几小块混着骨头碎渣的肉随着喷洒的鲜血,脱离了身体飞了出去--这两道可怕的闪电,打烂了樱那条赤裸修长的左大腿。 第二十五章重伤的樱 灰蒙蒙的天开始下雨,而且越下越大。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巫先生们的进攻突然停止了,三个黑色的身影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和他们毫无关系一般。接着这个空当,身受重伤,趴在地上呻吟着的樱,用眼睛和感觉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胸口破裂、右肩被刺穿、右上臂被撕裂的伤口深至臂骨、血还没有止住,但很幸运这三处伤都没有伤到骨头。回过头来,樱看到了自己的腿。 伤口在左大腿中部往上一点的位置,受伤的区域从上到下,占了整条大腿的三分之一,足有好几厘米长,仿佛是在左大腿上套了一段鲜红的、流着血的圆筒一样。那一段受伤的大腿,不管是前后还是内外,都已是皮开肉绽,腿骨折断破碎,腿肉亦被打烂撕裂,有些地方甚至被打穿,只有一小部分皮肉,还与伤口上下没有受伤的腿部相连。 鲜血像泉水一样,从能看见被炸得稀烂的腿肉和碎骨断骨的伤口涌出来,流到地上。喷溅的鲜血已经染红了樱已经湿透、变得透明的衣裙和内衣,也染红了樱所在的一大片区域。 很幸运,这条光着的腿还没有被炸掉脱落。但这条腿,已经残了。 “噢!我的腿!已经……不……不行了么……”樱试着再次站起来,然而从伤腿传来的剧痛,几乎使她昏厥,“呀啊!” ……我的左腿……已经废了吧……在发出呻吟的同时,樱想着,再次望向对面,三个巫先生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或许他们,知道所有的事情。我……决不能在这里倒下……想到这儿,樱强忍着伤口的剧痛,拖着伤残的右臂和左腿,又一次顽强地站了起来。 对面的巫先生对樱的举动毫不理睬,依旧戳在原地。樱开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她前倾着上身,受伤的右臂依然无力地垂着,随着身体的晃动而轻轻摆动,左手按在左大腿后面。 女孩重伤的左腿绷得直直的,膝盖和脚尖朝外,大腿内侧向前,几乎承受了身体所有重量的右腿微曲,右脚艰难地向前挪动。在右脚离地的极短的时间里,樱只能靠伤残的左腿来痛苦地支撑身体,右脚落地后,按在左大腿上的左手就把这条伤腿往前拽,让整个身体向前走一点--如果这样还称得上是走的话。 “嚓,沙……”樱一步步地走着,与巫先生的距离一点点拉进了。但此时每走一步,樱就感到无法形容的疼痛,而这疼痛,多半来自于那条已经残废的左腿。 身体上所有的的伤,由于刚才站起来的动作又扩大了,现在又加上雨水和身体的晃动,使得樱每走一步,伤势就进一步恶化,尤其是她那条已经皮开肉烂、骨碎筋离的左大腿。 由于伤腿不能动,左脚无法离开地面。拖动伤腿时,脚和地面之间的摩擦,使得整条腿被抻得很直,而且樱还要用这条烂腿,在每一个右脚离地的瞬间支撑身体。大腿上本来就已经被打得碎烂的区域,经受着不断往复的抻拉,致使伤口不断扩大。有些刚才还连在一起的皮肉现在也被拉断撕裂了,稀烂的伤口被雨水冲刷着,更迅速加重了伤情。 不停涌出的鲜血,已经形成了几条鲜红的瀑布,顺着樱左腿伤口下面完好的部位流到地上,染红了少女左脚上的白靴子,有些则直接从大腿内侧的伤口上滴落。在樱拖着腿走过的这一小段路上,清晰地留下了一条细而连贯的鲜红痕迹--那是她的伤腿留下的。 右臂、右肩和胸口上也在流血,也滴到了地上,但已经被雨水洗刷掉了。有些从右肩流出的血与胸口的血会合,把原本是粉色的衣服染成了深红色,从那条碎烂的大腿上涌出的血太多太快,雨水来不及将它们洗掉,就已经流淌到了地面上。 雨比刚才更大了。“噢……嗯……”樱呻吟着,感到一步比一步困难。不光是因为身上那些每时每刻都在加重的伤、垂着的右臂、只能拖着走的左腿、越来越大的雨。走了这一段路,樱的力气快没有了,实际上,她已经很虚弱了,流血过多让她感到了冷。 没有受伤的右腿开始颤抖,已经禁不起身体的重量了。薄薄的衣服早已湿透,几乎透明的衣裙此时已经紧紧地贴在身上,暴露了她身体的全部,同时也限制了她的行动……重伤的少女几乎寸步难行。 即便如此,樱还在坚持着,带着右臂、右肩和胸口的伤,拖着那条赤裸重伤的左大腿,呻吟着,一步步地、艰难地向前走着。“哎呀!”突然,右脚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樱一个趔趄摔倒了。 毛拉和奎科此时块疯掉了,他们不顾一切地向樱跑去,但那结界却把他们重重地弹了回来,使他们跌坐在地上。海豚拉着同样束手无策的蓝婆婆的衣袖,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了一起。蓝婆婆则眯起了眼睛,和在她周围的其他人一样,注视着樱。 此时的樱仍没有放弃。趴在地上的她把左手伸向前方,手指抠住地面,右臂无力地拖在地上,左手右腿同时使劲儿,把身体向前挪。 “沙……” “呃呜……” 樱在爬,在拖着右臂和左腿,呻吟着往前爬。那条伤腿依然不能动,依然直直地绷在身体后面。整条左腿都拖在地上,前面一侧贴着地面,大腿前面的伤口直接与地面摩擦,使得原本就已经被打得稀烂的腿肉,再一次被粗糙的地面撕裂磨烂。以前还连着一点儿的皮肉,现在则完全撕开扯断,进而成了新的伤口。更有好几小块儿腿肉,带着已经断碎了的腿骨的碎渣,被生生地从大腿的伤口上撕扯了下来。 樱那条受伤的左大腿上的伤势,还在继续恶化,对一个12岁的少女来说,已经到了惨不忍睹的残酷地步了。那一段大腿皮肉稀烂断裂,腿骨破碎成了骨头渣,原本赤裸细腻、美丽圆滑的左大腿,现在的伤口处,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样子了--确切地说,单看伤口,已经看不出那是一条大腿的一部分了。 “啊……腿……”每往前爬一寸,樱都觉得困难无比。每往前爬一寸,樱都能感到腿伤那撕裂皮肉的疼痛、断碎的腿骨相互摩擦碰撞、以及断骨摩擦腿肉的疼痛。每往前爬一寸,樱都能听到腿上的烂肉摩擦地面时,发出“噗噗”的腻腻声。 雨水依旧从天空落下,打在伤口上,像几千把小钢锥钉进去一般痛苦。樱爬过来的路上,原本细细的血痕,在一个地方一下子变得粗了很多--那是樱摔倒的地方。血痕一直没有中断,而且越来越粗,不时有一两块儿大小不等、被拉成条状、带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碎片的鲜红色东西躺在旁边--那就是被遗留在樱爬过的路上、从樱腿上的伤处,被无情地撕扯下来的腿肉碎块儿,上面夹带着腿骨的碎渣。 顺着血痕往前,一只穿着原本是白色,现在却成了暗红色靴子、脚面绷得平平的左脚,然后是一段赤裸的小腿。再往上是裸露伸直的膝盖、一段同样赤裸的大腿。跳过一段几厘米长的鲜红色区域,还是一小段裸露的大腿。然后是湿透且透明的短裙,再往前便是腰部。 那一段鲜红色的区域,便是樱身体上最重的伤--那占了整条左大腿的三分之一、已经碎烂得看不出模样、看着让人感到可怕甚至恐惧的腿伤。 即使到了现在,这腿伤依然在每分每秒地扩大、加重、恶化。整个伤口的上下边缘,只有一点皮肉相连,而且这皮肉连接还在继续减少和断开,仿佛这条受尽折磨的大腿,随时都有可能从那个恐怖的伤口处,被扯断脱落,和身体分开。 尽管受了如此的重伤,樱却依然在向前爬。 在雨水低落的“噼啪”声中,自己因为难以忍受疼痛所发出的呻吟声中,断裂并且破碎的腿骨相互的碰撞与摩擦的“咔咔”声中,身体与地面磨擦的“沙沙”声中,腿骨与腿肉摩擦以及腿肉与地面摩擦并且被撕扯、拽掉的“噗噗”和“腻腻”声音中,樱,这位少女,正拖着贴在地上的受伤的身体……尤其是那条伤得已经废掉走型的残腿,一点一点、很困难地向着巫先生们所在的位置爬着,爬着…… 第二十六章强力的魔法 距离对方大概只有两米了,樱已经拖着重伤的身体爬过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了。此时,虚弱的樱已经流血过多,没有力气了。她停了下来,喘着粗气。 ……为什么?他们停止攻击了,现在我离他们这么近,他们怎么一点儿反映都没有?而且……这么近,我为什么还是……看不清他们的脸…… 樱没有再往下多想,因为她看见巫先生们又撩起了斗篷…… 只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樱仿佛看到了斗篷下面是一团黑色的烟雾。紧接着,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都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变得越来越大的光球。一声轰响,三个光球变成了三道光柱,一起向樱打了过来。 ……终于,要置我于死地了么?啊,我已经……动不了了。我……就要……死在这儿了吧……有点儿绝望的樱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一阵风,伴着雨点儿吹到了樱的脸上,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爆炸声。响声过后,樱还在原地没有动--她已经不能动了,因为她还忍受着伤口的疼痛,但是刚才的攻击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伤害--樱,还活着。 连自己也有点儿不能相信,樱睁开了双眼。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四根细细的柱子……不对,这是四条细细的腿,是如风的腿! 雪白的如风横着身子,结实地挡在了樱的前面。就在刚才,光柱就要击中樱的一霎那,如风像一阵白色的旋风一般猛地冲了上来,用自己制造出来的淡蓝色光墙弹开了那道致命的光柱。樱感到的那阵风,就是如风冲过来的时候带起来的。 此刻,如风正扭着头瞪着那四个黑色的身影,额头上的独角还散发着银色的光,它一面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受伤虚弱的樱,一面略微低下头,独角像一根尖锥一样直指对手,随时准备防御下一次攻击。 “如……如风……”樱轻轻地唤着。如风的大脑袋略微摆正了一点,但很快又摆了回去,似乎不敢有丝毫大意。樱想去触碰如风的身体,可身体已经受了重伤,流血过多的她已经精疲力尽,过度虚弱,一动都动不了了。只有一点点的意识,还让她保持暂时的清醒…… 在重伤的情况下,意识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樱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鲜血,从胸口,右上臂,右肩和左大腿的伤口迅速地流失。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啼叫,是一只鸟儿的啼叫。 安吉拉高声鸣叫着,箭一样地刺破了雨雾,朝着樱和如风这边疾速飞来,全然不顾羽毛已经凌乱淋湿。正是它的鸣叫,把樱从意识的深渊又拉了回来。安吉拉在樱的上空盘旋了一圈之后,松开了爪子,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掉了下来。 在距离樱的身体半米的空中,玻璃瓶碎裂消失,里面装着的液体带着点点洁白的亮光,慢慢地、均匀地落在了樱的身体上,就好像给樱盖上了一张轻薄的、用钻石的碎屑做成的毯子。樱又一次闭上了双眼。 蓝婆婆和樱的伙伴们愣愣地看着……实际上当时的场景足以让任何人感到吃惊:樱飘了起来,在离地不到半米的空中翻了个身。她仰面躺着,衣裙和长辫子轻轻地飘摆着,身体周围闪着洁白的光。 更让毛拉他们感到吃惊的是,樱全身的伤口,正在快速地愈合,消失,就连辫子和衣裙上的血迹,也在逐渐地退去,直至消失不见。 不到两分钟,樱身上的伤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然是细腻柔滑、美丽白皙的肌肤。光芒渐渐消失,樱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好像从来就没有受过伤的样子。此时,雨渐渐小了。 樱的朋友们还没有做出反应,倒是对面的巫先生们有些呆不住了。又一道红色的光柱射了过来,却依然被如风的光墙利索地挡了下来。樱睁开了双眼,向上伸出了左手,安吉拉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地落在了樱的左手背上。 “谢谢,安吉拉,谢谢你把最强的治愈之水带给我。”樱把安吉拉举在面前温柔地说,鸟儿轻声地回应。樱又走近如风,搂住了它的脖子,抚摸着那洁白的、湿透了的皮毛:“也谢谢你,如风。在我最危险的时候保护我。”少女把脸贴在如风的身上,轻轻地蹭着。如风也把它的大脑袋转到了樱这一侧,用鼻梁轻轻地,温柔地摩擦着樱的后背。 她们似乎忘了对面,还有危险的敌人……至少毛拉是这么想的。 但他错了。虽然巫先生的光束接二连三地打来,但都在一道看不见的墙上分崩离析了--那是樱在伤好之后就布下的防御魔法。樱和如风、安吉拉亲热过之后,略带怒气的脸慢慢转向巫先生们:“时间拖得太久了。而且你们也太过分了!”樱向右侧平行抬起曾受过伤的右臂,口中吟道,“苍穹的闪电,化为我的利剑。驱散不祥,邪恶与黑暗……” 一边吟唱,樱一边把五指分开的,右手中指指尖正闪着青蓝色的光,笔直地指向天空。同时,巫先生们头顶上空灰云翻滚,并且传来了沉闷的隆隆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能量。当樱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手指上的光忽然一闪不见了。 “轰隆!”一声霹雳,三道青白色的闪电,从每一个巫先生头顶上打下,贯穿了巫先生们的身体落到地上爆炸了,扬起了一团尘土。很快,不断变小的雨让尘土很快消失了,巫先生们原来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三个烧焦了的圆坑,以及一些破碎的斗篷残骸--巫先生被樱的闪电消灭了。 “天雷落,而且一下儿就使出了四个。好强的进攻性魔法呀!”蓝婆婆咕哝着。毛拉和奎科已经跑到了樱的身边,因为阻挡着他们的结界已经消失了。“樱,没事吧?你还好吧?”毛拉关切地问着。樱点点头,默默地注视着前面的坑。然后,她转过身,向着蓝婆婆的小屋走去:“快回去吧。秀秀她……” 奎科猛然想起了什么,拔腿就往小屋跑去。樱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毛拉,如风和安吉拉。蓝婆婆和海豚此时也从另一个方向向小屋走去。 路上,毛拉看着沉默不语的樱,谨慎地问:“樱,那些巫先生……你刚才……杀了他们……是么?你刚才……杀人了,是么?” 樱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她的话也没有任何语气:“我没有杀人。我感觉……他们不是人……他们……不是生物……” 第二十七章至后记  第二十七章樱的大地回春术 雨停了。回到小屋之后,樱使用了一个让每个人的衣服和身上都迅速变干的法术……包括如风的皮毛和安吉拉的羽毛。解除了生命维持术的秀秀躺在了一张透明的蓝色急救水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此时,原本平静的液体突然躁动翻滚起来,仿佛是受了外力,那奔腾的液体似乎就要破壁而出。 蓝婆婆的脸变得格外苍老和扭曲:“我不知道它受到什么干扰,最近它时常如此,好像神力日渐减退。如果它继续这样起伏不定,秀秀的性命就有危险。” 水床动荡依旧,蓝婆婆颓丧地跌坐在地上,沉重地叹息。秀秀的脸越来越苍白,如同一张纸。她双眼紧闭,柔弱的生命在阴暗的光线中如雾般消散。“秀秀……”奎科跪倒在水床边孩童般地抽噎起来。 “蓝婆婆,也许我能试试。”樱说。蓝婆婆抬起脸,茫然注视这个瘦小娇嫩的女孩。樱在旁人的目光里悄无声息地走到屋子中央,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挥舞纤细的手臂,在一个旋转闪光的魔法阵中心水波一样地舞蹈起来。 粉色的短裙随着少女的舞蹈飘摆。渐渐地,空气漾动,有暖意从地面浮起。毛拉凝视着舞蹈着的樱,看她神情迷醉,似在梦中。 屋子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变化,阳光不知从何处倾泻而下,如碎金满地奔跑,空气中飘散野花的浓郁芬芳。火炉散发温暖的木柴香味,明亮的光线将每个人的剪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水床上的秀秀蠕动了一下肢体,慢慢睁开眼睛。樱却靠在门边,身体如落叶瑟瑟发抖。“我曾经听说有这样一种让大地回春的神力,没想到真的见到了。”蓝婆婆眯着眼看樱,嘴角浮起笑意,让她的脸增添了几分和善。 “秀秀得的是……什么病?蓝婆婆。”喘着粗气的樱问。 “她的血液里流淌着耻辱的魔鬼,它们吞噬她的五脏六腑。秀秀因此而被她的家族赶了出来,但我无法将那耻辱的魔鬼驱逐出去。”蓝婆婆轻叹口气。 “是什么样的耻辱?”樱摇晃着险些摔倒。 “我们这里传说,凡是内脏溃烂的人,一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兰婆婆说,“秀秀得了这病,非但得不到照顾,反而遭到丈夫的嫌弃。可秀秀一再向我哭诉,她什么也没做,她的心像冰雪一样洁白。” “难道她会无故得病?”樱扶着椅子的靠背,蓝婆婆摇摇头:“我不知道它们是怎样进入秀秀的血液的,更无法知道染病的源头。而且这些东西日夜繁殖,总有一天,会摧毁秀秀的身体。更可怕的是……”蓝婆婆停顿了一下,“蓝汤温泉这几天又收治了几个病人,他们的症状和秀秀相仿,内脏溃烂,皮肤却像羊脂一样洁白细嫩。”蓝婆婆的话让大家吃了一惊。 正如蓝婆婆所言,蓝汤温泉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病人潮。先是数个,然后是一群,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入蓝汤温泉。蓝汤温泉不得不贴出告示:暂停收治病人!这一切,秀秀都看在眼里。她在池水中默默哭泣,泪水和泉水混合在一起,分辨不清。不远处,总有一双眼睛在悄悄注视。 奎科没有心思做他的清道夫了,这么长久以来,还没有什么胜过他对自己工作的热爱。他说不清为什么会对秀秀产生莫名的情愫,在将近30年的生命中,他一直怀揣一颗童稚的心,这让他显得可爱,也显得愚拙。可能正是因为此,虽然他是个成人,仍然可以最大限度地免受巫先生的侵害。直到遇见了秀秀,他心灵的宁静被打破了,似乎是在一夜之间长大成熟。爱情来临,同时,忧伤也降临了。 那天,秀秀从温泉里返回住处,当她走到枯死的榕树下时,奎科鼓足勇气从树后闪了出来,他不说话,只是凝视着面前这个女子。秀秀靠在陪护的臂弯里,摇摇欲坠,见到奎科,她的眼睛浮起淡淡的笑容,似乎连笑也没有了力气。 “他们告诉我,是你救了我。”她的脸被白纱罩着,表情若隐若现。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樱。”奎科脸红了。 “谢谢你们……”秀秀的话没说完就低下头咳嗽起来,白纱上现出一朵血红的花。 “你咳血了!”陪护惊慌失措。秀秀愈加猛烈地咳起来,直咳得没了知觉,昏厥过去。 第二十八章血液制造机 自从使用了大地回春术,外加上次受伤失血过多,樱伤了元气,一直没有缓过来。整整有3天,她滴水不进,昏睡不醒。蓝婆婆摸了她的脉搏,称很奇怪,她的身体很正常,似乎并没有大碍奇Qīsūu.сom书,让他们静心观察,可能不久她就能醒来。 3天后,樱醒过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正焦急地守在床边的毛拉。 “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么?我好想帮帮你。”见樱醒来,他小心翼翼地问。 樱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却没有开口回答他。樱让毛拉取出地图,凝神注视着,半晌,地图上有字迹隐约显现:寻找疾病的源头,洗刷秀秀的冤屈。 “去哪里寻找呢?”樱问着。 山下。地图回答了她的问题。 樱合上地图,看定一处发呆。 黄昏时分,三个人回来了。樱正在给古莲花浇水,看起来,奎科的帽子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那泥土里面从来没有撒过种子。海豚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喘着粗气:“山下长出了蘑菇林。” “是蘑菇型的小亭子……”毛拉比画着解释,“我们上山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两个,可现在遍地都是。不但山脚下有,据说附近的城镇也长满了。” “什么蘑菇亭?是用来做什么的?”樱问。 “专收人的血液,成群结队的人来这里卖血。据说可以卖出高价呢!”奎科说。 “蘑菇亭?这些亭子早就有了!”蓝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她的声音把大家吓了一跳。 夜半时分,四个人久久无法入睡。“我们得尽快想办法,弄清蘑菇亭的真相。”樱正说着,如风回来了,樱跳起来去开门。如风满身疲惫,一进门就瘫坐在地,粗重地喘气。 “你去哪里了?你又给我们捎来什么?”毛拉走上前,怜爱地抚摩如风的皮毛。如风把脸凑过去,闭上眼睛享受他的爱抚。啪的一声,一卷东西掉落在地。 “是隐身衣!”樱轻呼道。那衣服看上去像一卷塑料薄膜,又脆又薄。樱把隐身衣罩在毛拉身上,果然,毛拉不见了。 四个人都躲到了隐身衣下面,没过多久,他们已经骑着如风来到了山脚下。一片蘑菇林映入眼帘,它们在夜色中看起来如同座座坟茔。当走到其中最大一座蘑菇亭门口时,毛拉感到好像做梦一般,他鼓起勇气,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细眉细眼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朝门外看了一眼,见什么也没有,不免现出些惊惶的神色。毛拉只觉得他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趁他犹豫的工夫,四个人已经钻进门去。 在一阵恐怖的恍惚中,四个人开始静静地观察蘑菇亭的内部。他们走到亭子的另一边时,前门砰的一响又关上了。亭子里,一台红色的机器正在工作,那个细眉细眼的人,正从一个蓝色的铁捅里舀一种液体往机器里加,从透明的视窗里可以看见里面装的是血液。四个人缩在隐身衣下,彼此看了一眼,心领神会。渐渐地,他们感到闷热难耐,四个人挤在一起,行动颇为不便。 这时,门又响了一下,门口响起了浓重的鼻音:“够了,你们用不着这么日夜辛苦了!”那人向亭子这边走过来,她的脸被机器挡住了,但是那声音却是独一无二的。 “蓝婆婆!”四个人同时轻声惊呼。 以后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毛拉想起来,那个细眉细眼的人正是蓝汤温泉的伙夫。他觉得自己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由于一种新的愤怒。 “这些血制品足够了,我的蓝汤温泉再也容不下更多的病人了。”蓝婆婆对伙夫说。 “可是已经有三十家诊所向我们预定了。您知道,它让多少人发了财呀!”伙夫嘿嘿笑道。 “如果给我机会,我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富翁。”蓝婆婆显得很镇静。 突然,奎科觉得胃里一阵翻云覆雨,他难受地倒在地上痉挛起来。海豚没能扶住他,也被拖倒在地,隐身衣哧地一下撕裂了。蓝婆婆和伙夫听到了声响,紧张地朝这里看过来。可那件撕裂的隐身衣暴露了他们。蓝婆婆满脸惊谔地瞪视着他们:“我就知道是你们!”她从鼻子里哼了一下,脸上故作镇静。 第二十九章蓝婆婆现原形 空气似乎凝固了,双方互相对视。“如果不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诡计,你是不是还会继续让我们住下去?”奎科首先用颤抖着声音说,他显得清醒而疲倦,“你给秀秀服用的根本不是什么治百病的汤剂,仅仅是红糖水而已。病入膏肓的人把你的汤剂当作灵丹妙药,可我一尝就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们。”蓝婆婆抿着嘴唇,考虑一会说,“这些药剂可以扰乱人的血液平衡。我们低价收取穷人的血液,加入我的特别药剂,再经过这台机器加工,出来的血制品便带上了无法克服的病原。然后我们高价出售给诊所,从中获得暴利。不仅如此,我们还一举两得,一旦这些血制品进入人体,那些人在短短一个月内,就会内脏溃烂,久治不愈。很自然,我的蓝汤温泉便会门庭若市。不过我没想到竟然会有那么多人仿效我,也纷纷做起了跟我一样的生意。得病的人实在太多,我的蓝汤温泉接纳不了这么多人……” “这就是你失算的地方!你还放出流言,说所有得这病的人,都因为有过不洁行为。”奎科的眼睛愤怒得要喷出火了。 不去理会奎科,蓝婆婆面对着樱叹了口气:“你虽然至今不说一个字,但我最想对话的人却是你。自从那天我见到了你的天雷落和大地回春术,我就再也没睡着觉。我不清楚你的来历,但直觉告诉我,你会坏了我的好事,嗯,果不其然哪。” “蓝汤温泉早已美名传扬,难道您还不满足?”樱终于说话了。 “满足?什么叫满足?有了一百个病人,我就想要一千个,有了满柜子的金子,我就想要满屋子的金子。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满足!你这个傻丫头!”老太婆狰狞地吼道(奇*书*网.整*理*提*供),可她突然停顿下来,不再言语。 樱听她吼叫着,沉默不语。然后,她温和地说:“只要您撤掉蘑菇亭,在人们心目中,您还是受人尊敬的蓝婆婆。”樱的目光片刻不离蓝婆婆,伙夫竟在那目光里瘫软下来:“我的妹妹……她用了这血制品,也患上了可怕的病。她被丈夫赶了出来……我真该死……” “哦,该死的。”蓝婆婆踢了伙夫一脚,瘫坐在地。 一个惊人的消息在蓝汤温泉里传播,所有听说的人都抑制不住愤慨。“蓝婆婆害了我们!”他们一边高叫,一边砸了木屋,把垃圾往温泉中抛洒,原本清澈的温泉水变得浑浊脏乱,不忍卒睹。他们处在躁动灼烧的情绪中,没有谁可以阻止他们。 “这难道是我们愿意看到的么?奎科。”樱站在窗口,沮丧地对奎科说。发现秘密的奎科按捺不住,把真相告诉了秀秀,而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我只想告诉秀秀,她一定是使用了诊所的血制品,她可以雪耻了。你知道,她已经奄奄一息,我不愿她带着耻辱离开……”奎科轻声说……事发后,他静静守护着秀秀,陪伴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蓝婆婆在前一天深夜,悄然离开了蓝汤温泉,不知所踪。至于那些蘑菇亭,当秘密不再是秘密。它们对穷人再也没有了吸引力,成了人人恐惧的毒瘤。没有人理会,也就只剩自生自灭的命运了。 第三十章继续未知的旅行 离开蓝汤温泉时,奎科仍在默默流泪,为了刚刚离世的秀秀。同样的死亡还将继续发生,可是谁也没有回天之力,就连樱也束手无策。 活动地图上的小灯却亮了,亮得有些凄凉。这是一场不是胜利的胜利,樱勉强地苦笑。她面对着散发腐臭的蓝汤温泉站定,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瓷瓶,交给毛拉。他拧开瓶盖,就嗅到了一股芬芳馥郁的气味,四个人顷刻间就好像被抛到了春天的花海里。毛拉听见樱在对自己说:“把它倾倒在温泉水里。” “雨水,我的精灵,我的手里有你的香味。雨水,我的精灵,把你的香味留给池水……”是樱在小声吟唱。在她的歌声里,温泉水面吹起了温柔的风,水在漾动翻滚,似乎正被水底的某种力量作用着。 片刻之后,水面平静了。他们看到了一池澄澈如初的碧蓝的水。 “绝对……没问题的……”樱轻轻说着。一阵风过来,吹干了奎科脸上的泪痕。云层很低,阳光如深沉的微笑开始破云而出。 “你们看,它发芽了!”樱惊喜地对她的伙伴们说。一天前,这粒古莲花种还死气沉沉,可此刻,它居然冒出了一点点鹅黄的嫩芽。他们为这枚米粒大的嫩芽欢呼起来。海豚抱过毡帽,飞也似的跑到前面。“下一站是哪里?”他掉过头,高声问樱。 “霍克镇!”樱高声回答。 经历了这么多压抑的日子,宛若秘密的远方,给了旅行的人们另一种向往的欣喜,哪怕即将面临又一场狂暴的洗礼。 然而,继续旅行的几个人都没有,也不可能注意到: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他们现在看不到的地方,有某些东西,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某些变化…… 《星际英雄-失落的梦境之幻之迷雾》 终 后记 大家好,我是傲天。(一个俗气的问候方式……) 本篇并非原创,是我读了殷健灵老师的《风中之樱-丢梦记》之后,感慨颇多,在原作基础上改编而成的,在此感谢殷健灵老师创作了《风中之樱》系列四部作品。 此篇为改编作,故在文笔风格上,可能会与《星际英雄》系列的其它作品有所出入,请读者朋友谅解。 可能有读者朋友们会觉得,樱身体的细节和受伤的部分描写过多,甚至有些“过火”。我个人的考虑是,这些描写,突出了樱的温柔、纯洁、勇敢、坚毅、以及樱所处环境的险恶和对手的冷酷无情。也想让樱的形象跃然纸上,让不熟悉同人的朋友,眼前能有一个樱鲜活的影像…… 当然,这只是个人观点,我也会尽量避免。但这种“过火”情况,可能还会延续下去。 只要是小说,就肯定会有渲染、夸张和违背常理的情况出现。这是我第一次改编原著,也是我第一次想写同人作品,肯定还有很多不足,望读者朋友们见谅。 感谢大家阅读本篇。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