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龙门客栈05]《天下第一嫁》 作者:典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九月,天凉好个秋。 一声悠悠的叹息,却从龙门客栈二楼,那扇牡丹雕花窗里飘了出来。 白玉般的藕臂,就晾在窗台上。瞧那只手儿,从春葱般的指,到白皙的前臂,全都是细皮嫩肉,纤细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 藕臂的主人,身穿著名贵华裳,内裳云锦红艳似血,外裳素纱薄透如烟,衬得她肤若白玉、眼若晨星,简直是明艳无俦。 特等席上的另一个姑娘,听闻那声叹息,不由得抬起头来,柔声开口:「无双,这冰糖芙蓉豆腐脑不合妳胃口吗?」罗梦问道。 「合啊!」 「那妳又为何叹气?」罗梦搁下甜汤,丫鬟立刻送上热巾,伺候主子擦手。 龙无双又是一叹。 「我在等。」她倚靠窗边,依旧望着远方的城门。 「等什么?」 「等我饕餮宴的最后一项食材啊!」 龙无双终于回过头来,若有所思的说道:「妳也知道,等,是最熬人,也最磨人的。」 白衣女子垂下美目,粉唇轻吐:「我懂。」 「唉,辛苦这么多年,眼看万事俱备,只欠这最后一项食材,怎教我不心急呢?」 「不是说,那食材就快得手了吗?」 「就是快了。」龙无双回首,第无数次望向城门。「所以才更教我望眼欲穿、度日如年啊。」 瞧好友那副心急的模样,罗梦粉唇轻扬。 「妳别老把心思放那上头,时间会过得快些。瞧妳,像块望夫石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妳在等情郎呢!」 「情郎值几斤几两重,能吃吗?呿!」龙无双回身啐了一声,还要再念,眼角却瞄见,远处城门一人身着青衣,快马加鞭的匆匆赶来,速度如似六百里金牌急脚递。 那人疾驰来到客栈门前,马儿嘶鸣一声,惊险的人立而起。 「龙姑娘、龙姑娘!」青衣男子迫不及待的大喊。 龙无双双眼一亮,两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急急切问:「怎么样?怎么样?」 「我爹要我来通知妳,时辰要到了!」男子仰头挥手。 「太好了,我立刻赶去!」龙无双兴奋得粉脸微红,也顾不得跟罗梦道别,就匆匆飞身下楼,还朝客栈里扬声吆喝道:「牵马来!黑脸的、白脸的,快出来!」 筹备多年,饕餮宴万事俱备,只欠好米! 她耗资万两黄金,费时三年,终于请动务农五代的陈家,经过反复的尝试,这才研发出极品珍珠米。 此米晶莹剔透,圆润若珍珠,香滑似奶,入口时带着独特淡淡清香,独尝时有独尝的美味,配菜时非但不会抢尽食物的风华,反增添其风味,这种极品珍珠米,简直就是为了她、为了饕餮宴而存在的啊! 想到那一亩亩稻田,饱满的稻穗,就在南方的夕阳中,随着风儿,如浪般层层迭迭翻涌着。稻田四周的空气里,肯定也满是结穗新米的香味,她不禁垂涎三尺,有些晕然。 龙门客栈的小厮,迅速牵来西域进贡的好马。龙无双翻身而上,一颗心老早已飞往南方。 客栈门内走出两名男子跟在她身后,各自跨上骏马,其中一名身穿黑衣,背负大刀;另一位则是银发、身穿白衣,乌木算盘从不离身。 龙无双一扯缰绳,娇喝一声。 「咱们走!」 三匹骏马飞驰而去,转眼就出了城门,朝南方而去。 第一章 秃。 光秃秃。 没有金黄的稻浪、没有饱满的稻穗-- 事实上,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光秃秃! 龙无双耗费五日,用最快的速度,甚至冒着风雨,策马急急赶来的结果,看见的就是这幕景况。 她唇儿半开,俏脸上难得显露茫然。 一阵秋风吹过,光秃秃的稻田里,没有稻浪层层翻涌着,空气中,也没有充满结穗新米的香味。只剩孤单的稻草人,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水田之中,除了被收割过后的稻梗,跟那个立在秃田中的稻草人之外,田里就连株残余的水稻也没剩下! 一轮夕阳红日缓缓降下,将空无一物的水田染红,水鸭悠闲的游过水田,带起一片涟漪。 龙无双站在水田边,瞪着光秃秃的水田,一张水嫩的唇,像是离水的鱼儿般,红唇张了又张,连试了三次,才有办法发出声音。 「白脸的,你带错了吧?」她头也不回,愣愣的看着前方,满腹疑窦的开口。 「没有。」宫清扬开口,语气温和却笃定。 龙无双不信,又问。 「这里是陈家稻田?」 「是。」 「种极品珍珠米的陈家?」 「是。」 「用牛奶浇灌珍珠米的陈家?」 「是。」 她深吸一口气,仍旧不信,猛地回头瞪着宫清扬。 「呿,你就老实说,我们前面转错弯了,是吧?」 宫清扬未语先笑,轻轻摇头,才要张嘴,就听一旁传来嚷嚷声。 「唉呀,龙姑娘啊、龙姑娘--」 拉长了音的哀泣,由远而近,只见一群农妇们,扶老携幼的嚷嚷着,全都哭丧着脸,才刚来到龙无双面前,就纷纷双膝一软,扑通扑通的全部跪倒在地。 「龙姑娘,是咱们陈家对不住您,一切都是咱们的错--」最老的那个农妇,哭哭啼啼的猛磕头。 龙无双柳眉微皱,认出那个农妇的身分。瞧着年纪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妇人,哭得泣不成声还直磕头,她连忙伸手去搀扶。 「陈嫂,您别这样,有话好说。」 「不不不,是咱们对不住您,您就让我跪着吧!」陈嫂也不是省油的灯,硬是不肯起身,就算是上了年纪,但是长年劳动的力气,可比娇贵的龙无双大得多。「龙姑娘,我家那口子答应了您,连钱也收了,眼见珍珠米即将收成,立刻就让小虎子骑快马去通知您……」 「我是收到了小虎子的通知,才尽快赶来的。怎么了吗?是时辰不对,所以先收了吗?」龙无双挤出微笑,已经放弃拉陈嫂起身。「没关系的,我知道陈叔对收稻的时辰讲究得很,多一时少一刻都不成。你们先收了也行,只是,我没来得及赶来,亲眼瞧瞧收稻的场面,实在有些可惜--」 「不是--」陈嫂哭得更大声了。「不是啊--」 一阵不祥的预感,悄悄涌上龙无双的心头。 「不是?可这片已收割的田,不就是属于陈家的吗?」 一块儿跪在地上的陈家媳妇,扶着泣不成声的婆婆,代替婆婆回答。 「龙姑娘,这田是咱们的没错,不、不过--」她一脸为难,脸色惨白,不知该如何开口。 瞧见小媳妇的表情,龙无双就晓得情况不妙,急着催促道:「不过什么?妳们倒是快说个清楚啊!」 「哇!」 陈嫂大声哭了出来。 小媳妇的眼泪掉得更凶,吞吞吐吐的回答。 「五日之前,公公眼看稻禾已丰,要小虎子去知会您。但是小虎子前脚才走,官兵们后脚就到了,说是选了这些珍珠米要上贡。公公答应您在先,当然是不肯给,但偏偏圣旨难违--」小媳妇啜泣着。「那些官兵们,在这儿等了五日,直到今儿个清晨,确定珍珠米可以收割,就把那些稻米全带走了。」 龙无双只觉得头昏眼花,小手抚着额,心里又怒又急,半天无法开口。 一旁的宫清扬问道:「既是圣旨,当然不能违抗。」他先安抚人心,才提出问题,语气极为温和。「对了,陈叔呢?怎不见人,陈叔还好吧?」 在方才这一阵混乱中,他早已发现,不只是陈叔,陈家的男丁全不见踪影,跪在眼前的,只剩下妇人家。 「他们、他们……呜哇……」陈嫂说了两个字,又哭了出来,哭声更胜先前。 小媳妇乖乖的又帮忙回答。 「龙姑娘,公公和家里的男丁都让官兵们带走了。」 「什么?!」龙无双几乎要尖叫出声了。 「稻禾收割完后,还得晒上数日,才能去壳入袋,少一刻多一时都会有损其味,公公坚持要自己来不可,那官爷听了,就把公公跟家里的男丁,全都随米一块儿带走了。」小媳妇边哭边回答。 连龙无双都想哭了。 她双眼含泪,颤声问道:「妳是说陈叔跟我的米--」 「全都一起被带走了。」小媳妇点头。 「连一斗一升都没有?」软嫩的红唇,轻颤着再问。 「连一斗一升都没有。」小媳妇再点头。 「一粒不剩?」 「一粒不剩。」小媳妇委屈的说。「那位官爷,就连落在田地里的稻禾,都亲自捡光了,连一粒也不放过。」 龙无双瞪着那小媳妇,只觉得心碎欲裂,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米啊! 她的米啊! 她等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尝到好米的滋味,谁晓得,竟有个不要脸、不要命的王八羔子,这么大胆的来抢她的极品珍珠米! 这重大的打击,让她抚着心口,整个人摇摇欲坠,再也站不住了。 终于,她颓然跪坐在地,抖颤着唇瓣,眼睫含着泪。透过含泪的双眸,远方的夕阳红艳似火,她环顾着光秃秃的水田:心中也滚冒着岩浆般的怒火。 半晌后,龙无双瞇眼,咬牙切齿的开口。 「哪一个?」 小媳妇一脸茫然。 「什么?」 「妳不是说有个官吗?」龙无双眼露凶光,抓紧了小媳妇的双肩,火冒三丈的逼问:「到底是哪个狗官,抢了我的米?」 「呃,官?呃--呃--」小媳妇吓得语无伦次。「呃--好像是很大的官,那个--来了很多官兵老爷--我不太记得--」事实上,她吓得快昏倒了。 「带头的!」龙无双不死心的逼问。「带头的是哪个狗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小媳妇颤声忙道:「呃,带头的?我只记得,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爷,穿得灰灰的……没什么表情……」 灰衣? 没表情? 一张教她恨得咬牙切齿的脸庞,瞬间闪过脑海。那男人总是一身灰衣,步履徐缓、气度沈稳、冷若冰山、静如深海--而且,还处处跟她作对! 小媳妇的声音,又飘进她耳里。 「我记得,旁边的官爷们,都叫他相爷。」 果然是他! 她早该猜到是他! 龙无双倒抽口气,终于双手一松,放开了小脸惨白的小媳妇。她转过头,瞪着夕阳、瞪着稻草人、瞪着那片光秃秃的田。 接着,巨大的怒火,轰然在她脑中窜起。她恨恨的咬紧牙关,握紧粉拳,在夕阳余晖下,发出愤怒的狂吼。 「公、孙、明、德--」 三更,月上枝头。 京城之中,秋夜微寒,万籁俱寂。 报时的更夫拉紧衣襟,呵着气,提着梆子,刚绕完了东市,正要横越玄武大街,到西市去报更。 只是,他左脚才踏出去,刚踩上大街的青石板,一阵马蹄奔腾声,却瞬间逼近。他一抬头,就看见快马几乎要奔到眼前,只差几个大步就要撞着了。 「啊!」 更夫吓得差点尿裤子,往后一退,重重的跌在地上,不但梆子跟灯笼全掉了,还吃了一嘴沙子。 「格老子的,是哪个不长眼的--」他嚷骂到一半,却在看清座骑上的身影时,立刻闭上了嘴。 哟,在马背上的那位,不就是龙门客栈里,那位远近驰名,又美又呛又难搞的老板娘,与终日随伺在旁的黑白无常吗? 瞧那行人弯进了东市,好奇心就像是猫爪子,在更夫心上搔啊搔。他翻身爬起身,抓起灯笼和梆子,匆匆跟了上去。 才追了几步,刚转过弯,就听见一声-- 轰隆! 眼前的景象,可让更夫目瞪口呆,张大了嘴。 哇!不得了啊,相爷府的大门被踹开了! 转瞬间,相爷府内灯火通明,从被踹开的大门望去,两个仆人提着灯,循声匆匆跑了出来。 站在门前的龙无双,明眸里还喷着火,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压根儿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径自往屋里闯。 这相爷府虽然占地颇广,却朴素异常,没有半点官家气派,院落虽多,但大多空着闲置,要是撤掉那些年代甚久的家具,跟墙上几幅字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了。 龙无双穿着紫绒软靴,如风般闯进厅堂-- 没人。 她瞇起眼睛,杀气腾腾的穿越过空荡荡的天井,来到书楼前,撩起裙襬,又是重重的一脚踹开书楼的门。 「公孙明德,你给我滚出来!」她一边嚷嚷,还不忘乘机泄愤,在书楼里搞破坏,四处翻箱倒柜,把原本整洁的书楼,弄得凌乱不堪。 老管家匆匆赶了进来,急忙想阻止。 「龙姑娘、无双姑娘,妳别发这么大火,相爷、相爷他--」 「你别拦我!」她猛地回过头来,逼问着:「他人呢?」 老管家喘着气,话说得断断续续。「无、无双姑娘,相、相爷他--他--」 「他怎么样?」 「相、相爷不在书楼啊--」 「那个只会死读书的老古板,不在书楼里,那会在哪?他怕是连睡都睡在书堆里了!」她一甩丝袖,转身就往二楼走。 只见二楼也是一层又一层的书柜,堆满了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却不见半个人影。 四处察看兼破坏后,她咚咚咚的下楼,冲到老管家面前。 「他人呢?」 老管家还在喘气,抚着胸口,被她气势吓得连退几步。「呃--那个--无双姑娘,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您要不要先回宅休息,有什么事,等明儿个一早,我再告知相爷--」 她明眸圆瞪。 「你说不说?」 「呃--这个--」老管家满脸为难。 一抹灵光,忽地闪过她脑中。她火速回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公文,果不其然的发现,那些公文,皆是数日前批阅的。 果然,她马不停蹄,连夜赶回京城,而公孙明德只比她早走半天有余,又有大批人马,押送珍珠米随行,肯定不会比她早到多久。 她哼了一声,冲出书楼,果然看见主厢房的院落里,亮着灯火,立刻撩起裙子就要飞奔过去。 老管家好不容易止了咳,连忙伸手上前。 「无双姑娘,那儿是相爷厢房,男女授受不亲,您是未出嫁的姑娘家,万万不可逾越礼教、万万不可--」 「你这只手是干什么的?干什么的?挡我?」 「不,当然不是--」他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挡这个女人啊! 「不是就给我缩回去!」 龙无双脚一点地,凌空跃过老管家,翻身进了主厢房的院落,按照惯例,砰的一声踹开紧闭的房门。 「公、孙、明、德--」 连篇的咒骂,全涌到嘴边,却蓦地梗住了。 厢房之内,站着两个男子,即使瞧见房门被毁,仍是处变不惊,站在原处没动,更没有抱头逃窜。 男子一长一少,年长的那个长发未束,只穿着白色单衣,年少的那个,则是小厮的打扮,手里还捧着一盆水。 小厮灵活的一闪,盆里的水波纹未动。他不动声色,恭敬的将水盆递给主子,连瞧都没瞧不速之客一眼。 乍见那衣着简单、长发过腰的男人,龙无双低啐了一声。 「该死,搞错房间了。」她转过身去,连声抱歉也不说,才刚要踏出房门,突然又想起,那长发男子的样貌,有几分的眼熟。 她立刻回头,瞇起眼睛,再度确认-- 不对!岂止是眼熟,眼前的男人,的的确确就是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公孙明德! 公孙家五代四相,忠心为国,放眼天下,绝对可说是威名显赫。 身为第五代的公孙明德,则是特意培养出来的栋梁之材、护国良相,熟读文韬武略,深得皇上重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辅佐皇上日理万机、安邦定国,保天下太平。 而他,也是唯一敢跟她作对的人! 不过,这可是她头一遭瞧见他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模样,害她一时还认不出来,以为自个儿踹错房门。 确认目标无误,她伸出纤纤玉指,直指着公孙明德,毫不客气的开骂了。 「你这不要脸的小偷,把人给我--」她改了口。「不对,是把米给我交出来!」 宽厚的双手放进水盆,公孙明德慢条斯理的洗净双手,客气的微微颔首,有礼的开口。 「无双姑娘,几日未见,不知您近来可好?」 好? 这个字犹如火上加油,让她更气更恼。 「你少跟我装模作样!说,你把我的米给藏到哪去了?」 公孙明德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子,仍是那么不疾不徐,擦干了双手,才神色自若的再问。 「什么米?」 她握紧拳头,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斜簪发间的金步摇,也跟着叮叮当当的晃个不停。 「你还给我装蒜!」 「什么蒜?」 「不是蒜,是米!」她七窍生烟,指着他的鼻头。「四天前你从陈家劫走的珍珠米。」 那张挺鼻剑眉的脸,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无双姑娘说的,是陈家的米。」他将巾子递回给小厮,淡淡泰然说道。「那批珍珠米被选为贡品,已属于皇家。」 「什么属于皇家!那是我研究多年的米,就算要上贡,也得先通知我吧?你径自收割个精光,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既然如此,在下也奏明皇上,补封无双姑娘为粮官。」 「谁稀罕封什么官啊?」 龙无双气得想翻桌,偏偏这间厢房里,穷得连张桌子都没有,气愤不已的她,只能猛跺脚。 「我只要米!米啊!把珍珠米还给我啊!」 「珍珠米已经成为贡品,要还恐怕是碍于难行。」 「你--你--你--」 润润的指尖,因为紧握,深掐进软嫩的掌心,她频频深呼吸,克制着不要当场宰掉朝廷命官。 「珍珠米收割后,得经一定程序晒谷。既然是皇上要吃的,当然不能随便,若损其风味,岂不可惜?」她忍着气,决定换个方式把米骗回来。 公孙明德却是见招拆招,下给她半点机会。 「就是怕损及风味,在下才将陈家父子,一并请到京城来。」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她不肯退让。「你跟我说,米在哪里,我亲自过去瞧瞧。」 「为防贼人有机可趁,或恶意破坏,在下恐怕不便透露地点。」他拱手低头,意态平和,仍是坚守立场,不肯退让半步。「贡米之事,交由在下处理即可,无双姑娘玉体娇贵,实在不敢劳烦。」 不敢劳烦?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 这个家伙表面上说得客客气气,其实根本是要她闪一边凉快去吧! 「你放心,我一点都不觉得劳烦!」 「在下不敢!」他头压得更低,语音平稳。 轰! 她的理智,就像是火药般,劈哩啪啦的在脑中炸开,恼怒得想亲手掐死这个王八蛋。 「公孙明德,你到底说是不说?」她气红了脸。 他连头也不抬,维持那克制有礼的姿势,嘴里吐出来的字句仍是不亢不卑、清清楚楚。 「恕在下斗胆。」 「你--」 一旁的小厮,好不容易觑了个空,捧着朝服上前,低声提醒。「相爷,时辰不早了。」 公孙明德略一点头,对着龙无双礼数周到的再度拱手。「无双姑娘,早朝在即,在下必须先行上朝,恐怕暂时无法跟您继续商讨。」说完,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就连那个小厮,也一字不吭,默默瞧着她。 「看什么?」她回瞪着两人。 小厮忍不住开口。「相爷要换朝服,还请无双姑娘您暂时回避。」 龙无双蓦地一愣。 直到这会儿,她才赫然发现,打从她闯进来至今,公孙明德始终只穿着单衣,处于衣衫不整的状态,非但披散着长发,就连单衣的衣襟也早已微敞。 她俏脸一红。「哼,谁想看你换衣服啊!」 她转身就走,站到门外去,就听得身后门被关上。她站在原处,摆出一女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坚持要守在那里。 瞧见站在门外的黑白无常,她纤手往旁一指。 「你们两个,去给我守着窗户,免得那家伙等会儿从窗户开溜!」 宫清扬忍着笑开口。「堂堂相爷,应该不至于会从窗户开溜。」 「哼,还堂堂相爷呢,他不会从窗户开溜,就会劫我的米?」她啐了一声,「叫你们去就去!啰嗦个什么劲?还不去!」 两个男人跟在她身边多年,早知道她的娇蛮脾气,只得如她所言,各自走到厢房两侧,一人守着一扇窗。 半晌之后,公孙明德倒是没从窗户开溜,正大光明的开了门,步履徐沈的走出来。 守在门口的龙无双,娇靥凝霜,冷瞪着他。 「我问你,到底要怎样,你才愿意把米还给我?」 他穿着朝服,径自往前门走去,一边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珍珠米已经是今朝贡品了。」言下之意,就是这批珍珠米,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到她手上了。 「我听你在放屁!」龙无双怒嚷着,跟在后头猛追。「公孙老头,快把米还给我,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公孙明德在她的威胁下,从容跨过前门门槛,仆人早已备妥了马,就在那儿等着。他翻身上马,才回头看着那个娇靥怒红的小女人。 「早朝时辰已到,恕在下先行上朝。」 语毕,未等她回答,他扯缰策马,迅速离去。 龙无双反应不及,吃了一嘴的尘沙,气得尖叫出声。黑夜之中,传来她气怒的吼叫。 「好,你行,你厉害!你有本事藏,本姑娘没本事找吗?我就不信我找不到!我找给你看!」 第二章 秋季的微风中,隐约透着淡淡清香。 城南湖畔,硬实的青石铺成宽阔的石板路,尽头有着一座高墙大院的豪宅。宅外种植着十来株桂花树,秋桂飘香,回荡在豪宅内外。 穿过小径,宅内深处有座书斋,室宇精美,花窗竹几,一方木案上搁着几卷诗书,自显雅致。 桌上的瓷杯里,盛着上好的碧萝春,冉冉冒着茶烟,是仆人刚刚端上来,特地款待贵客的。 只是,贵客却瞧也不瞧那杯茶一眼,径自咬牙切齿,在严府的书斋内踱步。 大闹相爷府后五日,龙无双费尽心机,却还是查不出那批米的下落。 「那些探子的眼睛是都瞎了吗?」她一边踱步,一边咒骂着,在书斋里绕圈子。 她放出去的探子们,查出五日之前,约二更时分,珍珠米由大队人马护送,从北二门进了京城,之后就像烟雾般,连人带米,全都失去了踪迹。 「这么大一批米,怎么可能平空消失?」她自言自语着,脚上那双紫绒软靴,几乎要被磨得穿底。 她愈是踱步,就愈是恼怒,想起那个劫了她的米,又害她空忙了数日的男人,忍不住又咬着牙,从牙缝中迸出那个名字。 「公孙明德!」她的语气,彷佛亟欲将他碎尸万段。 坐在酸枝红木椅上的美丽少妇,听着她的咒骂,嘴角不禁一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当年,我未嫁给妳师傅之前,也是这么喊他的。」金金端起茶碗,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茶。 龙无双停下脚步,看着美艳绝伦的师娘,心里可不服气了。 「师娘的意思是说,我之后会嫁给那家伙?」嫁给公孙明德那个老顽固、老古板?开玩笑,她又不是脑子坏了! 金金唇畔笑意更深,睨了她一眼。 「不然,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治得了妳?」 龙无双瞇起眼睛,跟着也弯唇而笑,却笑得有些狡狯。她故意看了看坐在桌案之后,正在处理繁杂商事的严耀玉一眼。 「师娘是说,当初,就是因为师傅治得了您,所以您才嫁给师傅?」 金金脸色一僵,唇畔眼里的笑意,乍然全都不见了。 一旁的严耀玉搁下卷宗,走到酸枝红木椅旁,无限温柔的揽住爱妻的纤腰,微笑着开口。 「不不不,是她治得了我,我才非她不娶的。」他刻意讨爱妻欢心,还警告的看了看龙无双,暗示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徒儿快快闭嘴。 只是,金金可不领情,拨开了丈夫的手,懒得再费时间,听这对奸商师徒耍嘴皮子。 「南宫家要派人来,谈谈新款瓷器的事,我先到前厅去了。」说完,她袅袅起身,在丫鬟的伺候下,漫步走出书斋。 偌大书斋内,只剩师徒二人。 严耀玉坐进另一张酸枝红木椅,看着徒儿,深叹一口气。「无双,为师的这几年也待妳不薄啊,妳何必如此找我麻烦?」 龙无双艳眸滴溜溜一转,笑得可无辜了。 「徒儿一时冒犯,就请师傅今儿个晚上花点时间,替我跟师娘赔罪了。」她敛下长长的眼睫,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都怪徒儿心情不好,才会失言,惹恼了师娘。」 言下之意,是她心情要是一天没好转,他这个作师傅的,就没一天好日子过。她那张伶牙俐齿,肯定会不断惹怒金金,到时候就得由他来收拾残局。 「徒不愉,师之过,为师如何方能让妳心情好些?」严耀玉微微一笑,问得一针见血。 果然是聪明人! 「消息。」龙无双回答得极快,半点也不客气。「我要知道那批米的下落。」确定探子们都探不出半点消息时,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严耀玉。 这个男人可是航运首富独子,堂堂的严家少主,不但富可敌国,兼而机深诡谲、精明狡狯,堪称京城第一好商,年方二十那年,就被她娘亲请来,做她的师傅。 自古以来,商人手中总握有最多情报。她猜想,严耀玉的眼线满布京城,消息肯定比她还要灵通。 听到徒儿的要求,严耀玉伸手,以食指轻敲桌面。 「官家的事,我一介商人,实在不好多嘴。」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意思是,他知道米的下落,却不肯告诉她? 龙无双一听就懂,却还是不肯放弃。她笑得更甜,隔着一张茶几坐下,一手撑着精致的下巴,看着严耀玉。 「师傅,别忘了,当年您与师娘斗酒,亏得是我,才替你弄来那些玉龙。」俏脸上梨窝深深,她的笑容极美,甜得像是要淌出蜜来。「这事儿,要是让师娘知道,只怕您今晚--噢,不,是今年,都得准备睡书房了呢!」 当年,金金与严耀玉斗酒论输赢,是年仅十二的龙无双当内应,才替严耀玉把一批劣醋,换成御用好酒「玉龙」,让他大获全胜。 提起旧事,严耀玉一挑眉。 「妳这是在威胁我?」他笑咪咪的问。 「不敢不敢,无双怎么敢威胁师傅呢?」她摀着胸口,无辜的直眨眼。「只是,要是师娘从别处知道,那也非无双能够控制的啊!」 「这招够卑鄙。」他薄唇轻掀。 「谢谢师傅夸奖。」她起身,盈盈一福。「毕竟,古语有云,名师出高徒嘛!」 是啊,古语也有云,养虎为患! 严耀玉这会儿可是深深后悔,当初答应做这小女人的师傅,把她调教得如此精明,不但懂得见缝插针、遇洞灌水,还懂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胆子大到连他这个师傅都敢威胁。 龙无双眼儿又一转,主动提议。 「师傅,我也不愿意连累您。这样吧,您不用给答案,只要给我几个提示,这总行了吧?」 他望着那张俏脸,倏然一笑。 这档子事虽然麻烦,却也不是他应付不来的,况且,他也很想瞧瞧,这个「优秀」的徒儿,怎么跟公孙明德作对。 「龙儿,妳是聪明人。」他突然变得亲切万分,殷殷诱导着。「米既然已经进城,就只在城里,不会在城外。」 「但我的探子早已搜遍京城,压根儿找不到米啊!」 「妳想想,那么大一批米,总需要地方晒谷。」此刻的严耀玉,就像是最殷勤的夫子,一步步将她导向答案。「有什么地方,是在京城之内,大得能够晒谷,却又是妳的探子不能擅闯的?」 说到这儿,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瞬间明白过来,俏丽的脸儿亮了起来,红嫩的唇瓣迸出两个字。 「宫里!」 繁华京城,四周蛮夷商邦,都聚集到此买卖交易。 偌大的京城,以玄武大街一分为二,规划为六十余坊,面玄武大街的尽头,就是华丽巍峨的皇宫。 一顶华贵的红漆轿子,以楠木为杆,四周垂着密密的珠帘,帘内隐约可见一名绰约的身影。八个黑衣人扛着轿子,默不吭声的朝皇宫前进。 在皇宫之前,轿前珠帘撤去,换上缎制轿帘,帘上绣着五爪金龙,绣纹极为精致,金龙彷佛翻腾欲飞。 瞧见那面轿帘,守在宫门前的御林军们,没有半个敢上前拦阻,全都乖乖让开,让红轿长驱直入。 进了皇宫,一只软润玉手探出,将轿帘掀开,挂在银钩上,一张绝美的娇靥映在日光下,更显得白皙柔嫩。 「到赏月亭去。」龙无双手指皇宫深处,对着黑衣人们下令道。她记得赏月亭那儿,除了雅致的凉亭外,还有一大片的空地。 那片空地,春季时会运各色牡丹花进宫,让皇族们欣赏。冬季时则是洒水为冰,平滑的一片薄冰,让皇族们玩冰橇取乐。这会儿,牡丹花已撤,冬季又还未到,想来想去,若是珍珠米真在皇宫之内,就只有那儿最适合晒谷。 果不其然,还没到赏月亭,远远的就飘来一阵稻香。 红轿转了个弯,终于出了重重宫廊,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黄澄澄的稻谷,井然有序的铺在赏月亭前,在秋阳下耀眼得如似黄金。 「停轿!快停轿!」龙无双急忙喊道,没等轿子停妥,就飞身而下,落在稻谷之前,弯身拾起一把细看。 黄澄澄的稻谷,在白里透红的掌中,更显金黄。她将掌心凑进鼻端,仔细的闻嗅,分辨稻香之中,隐含着一股淡淡奶香。 罪证确凿! 抓着那把米,她迅速转身,正想返回红轿,到朝阳殿里兴师问罪。没料到,才一转身,她就眼尖的瞧见,赏月亭内外站满太监与宫女,大批人马环绕着凉亭,亭内有个俊美的年轻男人,穿着明黄色的服饰,正在秋风中品着香茗。 太好了,人就在这儿,省了她多走几步路-- 龙无双明眸圆瞪,手里握着米,怒冲冲的走近赏月亭。左右瞧见她,都蓦地一惊,个个缩头缩脑,其中几个聪明的,更是迅速闪到一旁去。 「皇甫仲!」 才踏进赏月亭,她就不客气的开口,直呼当朝皇上的名讳。 正在品茗的皇甫仲,听见这声娇喝,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香茗,原本儒雅的神态,瞬间转为惊慌,甚至有些惧怕。 俊美的脸庞抬起,按捺着想逃走的冲动,硬挤出笑容来。 「无双,是妳啊--」一瞧见她,他这个当朝天子,竟也开始头痛了。 「当然是我。」她傲然的说道,逼近质问,把手心伸到他眼前。「你竟敢抢我的珍珠米!」 「啊?啊?什么米?」皇甫仲额上渗着冷汗,就像是瞧见猫的老鼠,连半点天子威仪都不剩,在她面前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紧贴龙椅,再也无路可退。 「就是这些米啊!」她把手凑得更近,近到几乎要打中皇上的鼻子。 「我是听说,有一批难得的好米,所以才让人--」 话还没说完,龙无双就出言打断。 「那是我的啊!」 「妳的?」皇甫仲一头雾水。 「对,我的!」她强调。「那是我耗费多年,花了一堆银子,才种出来的珍珠米,前阵子要收成时,你却派了那个棺材脸来,抢走我的米!」 眼看她愈说愈怒,整把米都快撒到他脸上来了,皇甫仲连忙摇头,急着撇清。 「不关我的事啊!」 「公孙明德说他是奉旨行事啊!」她用力猛拍桌子,拍得杯盘震动。「这全天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颁圣旨?!」 皇甫仲深吸一口气,提起勇气来安抚。 「呃,无双,妳先坐下来,稍清火气,别再嚷声了,免得伤了嗓子。」他挥挥手,朝缩到亭外的宫女们下令。「快,快去取些金玉枇杷膏来。」 宫女们福身答应,匆匆离开,又匆匆赶回来,手捧着一个玉雕小罐。掀开玉盖,罐内是黑得透亮的浓膏,用象牙筷取出一小块,置于瓷杯内,再以沸水冲淡搅匀,甜得沁人心脾的香气,便从杯中飘出。 琥珀色的甜汤,盛在瓷杯之中,宫女福身上前,诚惶诚恐的将瓷杯送到龙无双面前。 她接过瓷杯,喝了几口甜汤,顺了顺气儿。这段时间里,赏月亭内外鸦雀无声,没半个人敢吭声,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喝了半杯甜汤后,她扬眉望着皇甫仲。 「你说,现在怎么办?」 他略一迟疑,才说:「我去问问宰相。」 「你问他!你还问他?」好不容易被甜汤压下的火气,这会儿又冒上来了。「明明就是他抢了我的米,你还给我不就成了?」 温文儒雅的俊脸上,浮现为难的神色。皇甫仲迟疑更久,才又开口。「但是,米已经入了宫了,就算要赏妳,也得找个名目。」 「赏我?!那是我的东西啊!」 「反正,妳也抢过我这么多次--」 她瞇起眼睛。 「抢?」 皇甫仲马上改口。 「呃,不不不,是拿--」 「不管先前是抢还是拿,总之,这批米你非还我不可!」她蛮横的说,娇靥微侧,丽眸睨着他。 如此美色近在眼前,非但没让皇甫仲心动,反倒让他手脚发冷。 「这--我--可是宰相他--」 龙无双脸一沈,这下子,姑娘她连甜汤也不喝了,当下扔下瓮杯,一甩红绡丝袖,冷冷的说道:「宰相宰相,好!他是当朝宰相,我不过是一间小小客栈的老板娘,请不动皇上主持公道!小女子人微言轻,斗不过高官,我认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皇甫仲大惊失色,连忙下了龙椅,亲自伸手拉住她。 「无双!」 「不要拉我!」 「无双--」 「不要叫我。」 「无双,妳别气,听我说--」 她终于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丽眸直视着他。「我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当日的承诺?」 「当然记得。」 「那时,你说过什么?」 皇甫仲深吸一口气,哭丧着脸复诵当年的承诺。「得照顾妳、疼爱妳,不得拂逆妳的心意。」 「君无戏言?」 「当然。」 「既然如此,你干么还一心帮着那个王八蛋?」 「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她气得跺脚。「还说什么君无戏言?还说什么疼爱我、照顾我?!」 「无双--」 「你不主持公道?」 「可是,宰相说--」 「他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可是,宰相他说--」 又是宰相!该死,她受够了! 「宰相说宰相说,什么都是宰相说?」龙无双抽回衣袖,甩开皇甫仲的手。「你不用去问他了!这批米我不用你还了!」 她傲然说完,燕剪柳条般的窈窕身影,翩翩走向红轿,接着上了轿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小女人不论来或去,往往都像是一阵暴风,扫得众人鸡犬不宁。皇甫仲看着远去的红轿,一手按着头侧,感觉整个人就像是刚被暴风卷过似的,头一阵阵的抽紧。 唉,有承诺在先,加上她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别说是管得动她了,他根本只能任她恣意妄为,一次一次的闯出麻烦来-- 想到这里,他突然警觉的抬起头来,满脸戒慎疑惑。 「不用我还,是什么意思?」他太了解她,知道她的性格不但冲动且任性,只要扯上美食,就绝对不可能放弃。 躲在柱子后许久的太监,终于走了出来,也是一脸的愁眉苦脸,心里已隐约猜出,接下来好一阵子,皇宫内肯定是不得安宁了。 他抹了抹脸,主动提议道:「皇上,我看,还是先派个人,去通知相爷吧!」 皇甫仲如见到救命浮木,连连点头。 「对,快去快去,快去通知公孙明德。」 太监领了圣旨,拱手弯身,后退出了赏月亭,以媲美传送紧要军情的速度,直奔相爷府而去。 「抢?!」 诸葛茵茵惊呼出声。 「老板娘,妳真的要用抢的?」她难以置信的追问。 龙门客栈后院,院落极多,其中最为精致的,是建筑在荷塘上的莲花阁。阁内布置得美轮美奂,所有的织帘绣缎,以及随意搁放的古玩,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龙无双从皇宫回来后,在丫鬟的伺候下,以玫瑰花水沐浴,洗去车马劳顿的疲劳,以及一肚子的火气。 沐浴后的她斜卧在绣榻上,长发微湿,身穿江南织造的缇花绢衫,璎珞薄纱里酥胸半掩,隐约透着柔腻的雪白肩颈,嫩红色的软绸长裙直曳至地。柔嫩脚趾白里透红,长裙下的小腿轻轻晃动,让嫩红软绸起了阵阵涟漪。 「怎么了?又不是没去抢过。妳第一天到咱们这儿来做事啊?」龙无双端起桌边的羊脂玉杯,欣赏着杯里的玫瑰露,那淡淡的浅红,才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 此刻的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先前的怒气,自然烟消云散。这会儿,她得忙着盘算计划,可没时间再生气了。 身为昔日骗婚高手,现任客栈大厨妻子的诸葛茵茵,却站在桌边,不断的摇头。 「话不是这么说啊!」 「不然,该怎么说?」龙无双秀眉微挑,兴味盎然的问。 茵茵连忙开口,急着分析其中利害。 「以往咱们抢的,都是尚未入宫的东西。现在,那米已经进了皇宫,这深宫大院的,铁定是警卫森严。」眼看主子仍一派悠闲,没有改变主意的模样,她只得继续劝说:「而且、而且入宫行抢,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杀头的!还不是杀茵茵一个人的头,是从上自爹亲,下至儿孙,还有连同一旁叔伯阿姨、堂兄表姊,搞不好连隔壁邻居,都得一块儿陪着掉脑袋瓜啊!」 呜哇,她已经改邪归正了,不想连累别人了。要是做了坏事,她老公会生气的! 龙无双却笑了一笑。 「我说茵茵妹子啊!」她伸出白玉般的小手,轻拍着诸葛茵茵的粉脸,笑得可甜了。「敢情妳以为,我们以往在宫外抢贡品,就不是诛九族的杀头大罪吗?」 茵茵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妳、妳妳妳妳、妳是说--」 龙无双微笑宣布。 「那一样是诛九族的杀头大罪啊!」 「不会吧?妳开玩笑的吧?」茵茵捧着脸,连连后退,吓得惊呼怪叫。「老公--我、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陪着老板娘出去玩耍,会连累你被砍头啊!」 她一边喊着,一边跨腿就要往厨房跑,赶着去跟丈夫忏悔。只是,才跑没两步,后头就传来娇软软的声音。 「别想乘机开溜。」龙无双哼了一声。「少摆出那副被我带坏的模样,妳嫁给石敢当之前,犯下的案子都够关十辈子了。」 茵茵吐了吐舌头:心虚的回过身来,忙陪笑解释。 「老板娘,不是我不想帮忙,可我再厉害,也只能骗骗那些小老百姓,见不得大场面的,要我进宫,我光是想到就两腿发软。到时候不要说是走路了,说不得连张嘴都不知该说啥。」她卯起来解释,还不忘劝龙无双改变主意。「老板娘,天不何处无芳米,何必单恋一种米呢?既然那批米都已经上贡进宫了,妳要不要考虑换--」 龙无双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行!」 「老板娘,您何必--」 「我绝不换米。那批米是我的,绝不让给别人,尤其是让给那个该死的公孙老头!」 眼见劝也劝不听,茵茵双手插腰,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老板娘,我是不知道妳的后台有多大,就算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吗?到时候要被逮了,皇上要砍头,谁能挡得下来?」她气嘟嘟的说,死守立场不肯退让。「除非,妳能保证我和我家那口子的脑袋,能一直留在脖子上,否则就算妳把刀子架我脖子上,我也绝对不会--」 「一千万两。」 龙无双坐在花凳上,老神在在的又补了两个字:「黄金。」 啊,糟糕糟糕,立场有点松动了! 黄金的耀眼光芒,几乎就在眼前闪闪发亮,茵茵瞇着眼陶醉了一下,突然又恢复理智,努力的摇晃小脑袋。 「不行,钱再多,要是没命花,那也是--」 「事成之后,我付妳一人一千万两。也就是说,妳的再加上石敢当的,就是两千万两。」龙无双轻声说道,撒下最诱人的饵。 两千万两--还是黄金耶! 哗啦哗啦,茵茵的立场彻底崩溃了。这会儿,她双眼发亮,像是看见了小山般高的金元宝,就在眼前滚动碰撞,发出美妙的声音-- 「怎么样?妳没胆赚的话,我也可以找别人。」龙无双喝尽那杯玫瑰露,把杯子搁回榻旁的茶几。 瞬间,茵茵脸色全变了。 「唉呀,不过是进宫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您要进宫抢贡品,妹子我当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诸葛茵茵殷勤热切的凑上前,为了金子,她立刻就变得胆大包天。 「那就是没问题喽?」龙无双挑眉。 「当然没问题,只要有银子--不,金子!不要说是皇宫了,就算您要茵茵我陪着闯地府都行。」不过她谄媚归谄媚,脑袋还是满清楚的。「可是呢,钱我得先拿一半。」她伸出一根食指。「一千万两黄金。」 「没问题。」 「多谢老板娘!」 「等会儿,妳到前头找白脸的,他绝不会少给妳一毛的。」 茵茵笑得合不拢嘴,预备转身去领钱时,又忍不住问道:「老板娘,这千万两的黄金,够妳买上几万石的好米,妳何必这么执着?」她实在百思不解。「米再种不就有了吗?反正妳那饕餮宴,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年啊!」 「是不差这一年,不过,要我跟那公孙老头认输?」龙无双咬牙冷哼。「这批米,我要是抢不回来,我龙无双就跟他姓!」 他有皇上撑腰,就了不起是吧? 呸,她就不信,皇上动得了她;更不信皇上有那个胆子,敢诛她九族! 公孙明德以为,将她的米送进宫里,她就不敢擅动吗? 娇靥转向窗外,望着醉人的枫红,丽眸微微瞇着,粉嫩的掌缓缓收紧,神情却似笑非笑,像是一头正在思索着该怎么行动的小狐狸。 哼哼,她偏就要抢给他看! 第三章 夜深人静,新月如钩。 龙门客栈后院庭园里,小桥流水,枫红如画。 莲花阁里,还留一盏烛火。镂空香炉内,冒出袅袅香气,轩窗下、铜镜前,梳洗过后的龙无双,早已摘下发饰,正用一把琥珀梳,梳理着丰润的长发。 丫鬟已经离开,铜镜前头,搁着一杯暖身的玫瑰露,她梳理着长发,偶尔喝上一口玫瑰露,白瓷杯的边缘,留下艳丽留香的红渍。 子时刚过,她搁下梳子,吹灭了烛火,像猫儿般,娇慵的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的走回绣杨,掀起绸被,正要溜进去,好好睡上一觉。 寂静无声的窗外,却有了些许动静。 一道黑影轻巧的翻墙而进,来人非但落地无声,且倏忽便闪至莲花阁前,推开了窗,飞射而进。 极轻极轻的开窗声,在暗夜里听来,仍显得剌耳。 「谁?」 龙无双厉声喝问,小手摸出护身匕首,笔直朝来人疾射过去。匕首划破暗夜,直袭蒙面黑衣人眉心。 眼看下一瞬,匕首就要直插进他的眉心。他却停也不停,轻松的伸出两指,夹住匕首银亮刀身。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宛若蛟龙,迅速逼近绣榻。 龙无双心里一惊,猛拍出一掌,谁知对方式功奇高,步法诡异莫测,不但闪过那一掌,才一眨眼,已经贴近到她身前。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她能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 这人的呼吸,竟然没有一丝紊乱-- 黑衣人伸手,并没有轻薄她,只是点住她身上几个穴道。在昏迷之前,她唯一看清的,是那人一双黑得发亮的瞳眸。接着,她眼前一黑,跟着就失去了意识。 软绵绵的娇躯,还没跌落绣榻,就被黑衣人揽腰抱住。他打横抱住昏迷的美人儿,脚一点地,便从原窗飞射退出,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无声地穿窗上瓦,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深沈,新月依然如钩。 龙门客栈内,仍旧是万籁俱寂,只余秋风。 一招! 长长的眼睫,猛地睁开来,亮如秋水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竟被人一招就制住。 刚清醒过来,龙无双脑子里头,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这个。她眨了眨眼,第二个念头则是-- 唔,挟持她的绑匪,不但武功奇高,就连品味也还不差。 她躺卧的地方,是一张黑檀木的雕花大床,雕功很细。瞧那样式,应该是上百年的古物,可惜没保养好,有些地方褪色了。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她半撑起身子,确定自个儿衣衫完整,没在昏迷的时候,被占去丁点便宜后,才坐起身来。 冰裂纹的窗棂外,透着白色的天光。屋子里除了一张八角桌,跟两张凳子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龙无双试着行功运气,但体内的真气,却完全无消无息,压根儿提不上来。 「该死!」她暗咒了一声,知道自个儿是被下药了。 她坐在桌边,柳眉微蹙,努力回想着,昏迷前的记忆。 虽然,她算不上武林高手,可武功却也不弱。再加上,平时有事,都是黑白无常挡在前头,旁人要接近她,已属难事:而要绑架她,更是难上加难。 那黑衣人却能在一招之内,就制住她,而且完全不惊动客栈里的人,甚至还瞒过黑脸、白脸的耳目,这简直让她难以置信。 看来,这次绑架她的,可不是普通角色。 龙无双站起身来,在屋内四处走动,试着从屋里少少的几样物品中,找出那黑衣人身份的蛛丝马迹。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先知道些对方的底细,总是比什么都不清楚的好。 可这一眼望去,这屋子大归大,摆放的家具却少得可以,除了那堪称古董的雕花大床跟八角桌之外,墙上只挂了一幅水墨画。 细看那家具的质地,都是上好的黑檀,而梁柱与门窗,用的是坚石似的楠木。雕工的样式精细,却又显得陈旧。至于床上的被子旧虽旧,但上头的刺绣却是十分精细,质料更是上好的真丝。 她抚着被面的精致刺绣,环顾着四周。这些家具,处处显示出,屋主曾经富极一时,近况却有些艰困。 虽然如此,屋子里却十分整洁,连细微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她伸出手,摸了摸床角的凤鸟雕纹。 凤鸟栩栩如生,雕工精湛,她收回手,瞧了瞧自个儿洁白依然的指尖,不禁微挑柳眉。 果真是一尘不染。 这个绑匪,虽然日子过得不富裕,却相当注重整洁。 滴溜溜的眼儿一转,望向屋梁,仔细看了看,确定上头连个蜘蛛网都没有。 嘿,这家伙肯定顽固又龟毛。 话说回来,这个绑匪挑的时机,还真是差得可以。她原本盘算,再过两日,就要入宫行抢,这会儿还没行动,她这个主谋就被绑了,计划势必延迟不可。 她一心一意,担心着珍珠米,却不太担心自个儿的安危。不是她不怕死,只是她从小到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绑匪既然没有杀她,必定是另有所求。 人,有所求的,不外乎钱或权。 钱嘛,她有的是。 权嘛,她一样能想办法。 但是,最麻烦的就是,说不定她流年不利,遇上个顽固的绑汇,刚好不要钱又不要权,事情就非得拖上好几天-- 该死! 龙无双咬着唇瓣,握紧粉拳,几乎要扯坏精致的刺绣。 要是她真被困在这里多日,公孙明德那个死老头,肯定会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乘机改换晒谷的地方! 她气得牙痒痒的,眼角却无意间瞄见墙上那幅水墨挂画。画里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亭亭静植,一派君子风貌。 龙无双走上前,细看这幅画,却发觉画的左下角,竟有落款。落款人签的是规规矩矩的正楷,字体方正到让人一眼难忘。 画上的落款只有两个字-- 念恩。 龙无双瞪着那两个字,然后瞇起了眼儿。 她认得这个名字。 事实上,她还见过这个人。 她年幼的时候,先皇最宠爱她,下朝之后,总是牵着她的手,哄着她到处游玩,甚至还搜罗山珍海味,亲自喂她那张挑得刁精的小嘴。每个童年回忆中,她都记得,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家伙,始终追在先皇身后,碎碎念个不停。 如果她没记错,那山羊胡老头就是前朝宰相,名字便是念恩! 龙无双瞇起眼,吸气,再吸气。 放眼天下,复姓公孙,家里拥有上好古董家具,却又穷得接近家徒四壁,有胆对着皇上碎碎念,还胆敢绑架她的,当今世上就只有一户! 「公、孙、明、德--」 屋外林鸟惊飞,龙无双愤怒的吶喊,回荡在相爷府宅邸,穿堂过院,直达前厅。 早朝过后,群臣皆散,皇甫仲回到后殿。 桌案上早已摆妥早膳,各色精致吃食,摆了满桌。皇甫仲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青花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粥,粥色紫红,衬着青花,更显娇艳。 此粥用的是御田里所种的胭脂米,以文火慢熬,熬得米粒皆化,又添了去芯莲子。qi书+奇书-齐书尝起来,米粥滑润,莲子清脆,不仅止于美味,且更具药性,能滋补气血。 这碗粥就搁在眼前,皇甫仲却迟迟没有动用,拿着调羹的手,甚至微微的颤抖着。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米。 唉,一切都是米惹的祸! 他盯着碗里的粥,喃喃间道:「这样好吗?」 粥没有回答,倒是殿阶下头,穿着玄色朝服的男人回答了。 「若不如此,臣斗胆,敢问皇上,如何能制止无双姑娘闯下祸事?」 这次,皇甫仲再也憋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视线还是盯着碗里的粥。「可是,宰相,挡得了她这一次,能挡得了她一世吗?总不能次次都把她关你府里吧?」 唉唉唉,这碗粥啊,再下吃就要凉了。只是,想起龙无双,他就胃口全失,根本吃不下啊! 殿阶下,又传来低沈的声音。 「敢问皇上,有何打算?」 皇甫仲迟疑了半晌,搅拌着碗里的粥。 「这个嘛--嗯--嗯--」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公孙明德,有点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间:「那,不如,送她去北方和亲如何?」只要把她嫁出去,不就一劳永逸了吗? 公孙明德垂首,姿态恒稳,恍如一株劲风不移的松。他语气平静的回答:「启禀皇上,送无双姑娘去北方和亲,只怕会闹得鸡犬不宁、不可收拾。」 皇甫仲想了一想。 啊,也对,依无双的性子,要是她蛮起来,带着对方的军队打回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叹了一口气,蓦地又想起,南方的邻国,军力较弱。一双眼睛像是点了烛火似的,陡然亮了起来。 「那,送去南方,你觉得如何?」把她嫁到国力较弱的国家里,会比较安全点吧! 公孙明德却又回答。 「启禀皇上,对方族长,已年过七十,且妻妾成群,恐怕是治不住无双姑娘。」 妻妾成群?! 皇甫仲的眼睛更亮了。 那太好了,既然是妻妾成群,肯定就有皇子! 「那太子呢?那太子呢?」他急切的追问。 公孙明德的回答,像是一桶冷水,哗啦啦的泼过来。 「太子才七岁未满。」 「啧!」皇甫仲心里直叫可惜,不死心的又问:「那西方呢?」 「西方皇后掌握实权,护意极强、骁勇善战,只怕送亲队伍还未过境,两国就已开战。」 「那东方总可以了吧?」皇甫仲一心只想着,要把龙无双送出国境去,已经接近「饥不择食」的状态了。 「启禀皇上,东方是一片汪洋。」公孙明德依然面无表情。 皇甫仲垂下肩膀,像是一头战败的公鸡。「唉,别国不行,那、那、那--那就在朝廷里找个将军或高官--」 话还没说完,公孙明德再度开口。 「满朝公卿,有何人治得了无双姑娘?」 皇上看着殿阶下的男人,再缓缓低下头,努力的想啊想,想了很久很久,直想得头顶都快冒烟了,却还是想不出个人选来。 最后,他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唉,算了,好吧好吧,那还是让她暂时在你那里作客吧!」 「是。」得到答案后,公孙明德恭敬的拱手一揖。「臣就此告退。」说完,他转身,踩着一地晨光离去。 看着公孙明德那颀长的背影,皇甫仲微瞇着眼,心里倏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只是,那抹光,来去犹如流星,快得让他掌握下着,只隐约觉得,刚刚那一 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苦恼了一会儿,确定那丝灵光难以复返时,他又再度叹了一口气。 唉,实在是太烦恼了、太棘手了、太难处理了,所以啦,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吃粥吧! 他舀起碗里的粥,终于吃进今早的第一口御膳。 寂静的殿堂里,当今天子幽幽开了金口,慢条斯理的吐出一句话。 「唉,粥凉了--」 午时。 日正当中。 龙无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整整骂了一个早上。 她不断咒骂,把公孙明德的祖宗十八代,从头到尾骂过一遏,直骂得口干舌燥、头昏眼花,这才停歇下来,坐回八角桌旁的椅凳上,喝茶喘气,预备休息半晌后,继续再骂。 只是,那茶水才刚入口,她就忍不住一呛,差点喷了出来。 天哪,这根本不是茶,是水嘛! 「这个铁公鸡,竟然连茶叶都舍不得买!」她气得破口再骂,扔下无辜的茶杯,清水洒落地面,茶杯则是滚了好几圈,撞到门槛,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倏地,原本被锁着的门,被人打开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怯生生的端着饭菜进门,轻盈的福了一福。 龙无双却是视而不见,一见门开了,就提着裙子往前冲,妄想要逃出去。 只是,才刚跑到门边,她就猛然煞住脚,瞪着那个守在门外、钢铁般的黝黑大汉。跟公孙明德斗法多年,她一眼就认出,门外站的,就是公孙家那位哑巴忠仆。 「让开!」她抬起下巴,瞪着那个几乎挡住门的男人。 小丫鬟吓了一跳,立刻端着饭菜,退到一旁去。可是那个哑巴忠仆,却只是面无表情,依旧不动如山。 龙无双眉一挑,再次出声命令。 「让开!」 男人垂眼,冷冷的看她,却还是动也不动。 这可把她惹恼了。 「我叫你让开!你是没听见吗?」 男人还是不肯退让,倒是一旁的小丫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怯怯的开口:「无--无双姑娘,不是吴哥不让开,是相爷有令,要他--守着的--」她低着头,愈说愈小声,语音渐消。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瞧着胆怯的小丫鬟,再看看人高马大的哑巴,冷声说道:「好,冤有头、债有主。我也不为难你们,去叫公孙明德过来!」 「相爷早朝时,就进宫去了,还没回来。」小丫鬟紧紧握着托盘,全身抖啊抖,抖得像是狂风里的小花。 龙无双叹了口气,再次睨了睨杵在门口,活像门神的大汉。这个男人,对公孙明德死忠得很,甚至不顾自身安危,替公孙明德挡过数次暗箭。 她晓得自个儿的武功,无法跟这个门神匹敌,压根儿就过不了他这关。她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不再为难那小丫鬟。 「算了算了,妳把菜拿到桌上放着吧!瞧妳手抖的,再端着,怕不把菜都给打翻了。」 「是、是,谢谢无双姑娘。」 小丫鬟如获大赦,连忙将菜放到桌上去,将午膳仔细摆放好,又匆匆跑到门外,接过吴哥手上的竹篮,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回到桌旁,将竹篮里装汤的陶盅捧了出来。 陶盅盖子掀开,一阵清香飘了过来。 「这是什么?」饿了一晌午的龙无双,瞬间被吸引过来。 「是我奶奶煮的几样小菜跟栗子鸡汤。虽然不是很好的东西,不过都很新鲜,菜是我们自个儿种的,刚刚才从后院摘下来,如果不合无双姑娘的胃口,还请您多担待。」 龙无双闻言,多瞧了小丫鬟几眼。看来,这丫头胆子不大,却还算是机灵。 眼前这桌饭菜,虽然不是什么珍馑,但是她饿了一早上,这些小菜跟鸡汤虽然精巧不足,但是阵阵香气,仍引得她肚里馋虫咕咕乱叫。 龙无双坐上椅凳,敛袖拿起筷子,挟菜入口。这些菜肴,虽非上等料理,倒是相当新鲜,做菜的人用了心,丝瓜香甜,腌菜入味,每道都是朴实有味的家常菜。 接着,她拿起调羹,舀汤入口,一双眼儿瞬间瞪得又圆又大-- 不、会、吧! 啊啊,这道栗子鸡汤,堪称是上品啊!鸡肉滑嫩,毫无腥味,汤头则是顺口微甜。栗子与鸡肉入口即化,即使入喉,却仍口齿留香。 虽然尝过无数山珍海味,但这道栗子鸡汤,却仍让她惊艳不已。她用双手摀着水蜜桃般的粉颊,发出幸福的呻吟,像头几乎要酥软的猫儿。 咽下那口鸡汤后,她睁开眼睛,连忙问道:「这道栗子鸡汤也是妳奶奶炖的?」 小丫鬟福身回答。「是的,我奶奶是相爷府里的厨娘,已经在这儿掌厨四十余载了。」 天啊,真教人不敢相信,这寒酸简陋的破宅子里,竟然还藏着一位手艺高超的厨师。而且--而且--那个该死的公孙明德,竟然吃得这么好! 想到这里,她双眼发光,一把握住小丫鬟的手。门外的大汉,顿时全身一僵,几乎就要冲进门来。 龙无双摆了摆手,明眸一睐。 「出去出去。怎么?怕我吞了她不成?」 大汉没有前进,却也没有后退,浓眉大眼笔直的望着龙无双握住小丫鬟的那手。 龙无双可没兴致理他,径自转过头来,露出甜美热切的微笑。 「妹妹,妳叫什么名字?」 「呃--」小丫鬟受宠若惊,小声的问:「无双姑娘是问我吗?」 「这里除了我之外,就妳一个姑娘,不是妳是谁?」她笑着说道。「来,告诉我,妳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我--我姓夏,叫银花,今年十五了。」 「这样啊,小花妹妹,可不可以麻烦妳,帮我去问妳奶奶一件事?」 银花乖巧的点点头。 「什么事呢?」 龙无双巧笑倩兮,拉着银花的小手。 「是这样的,我呢,在京城里开了一间客栈,厨房里头,正缺一位师傅,妳能不能帮我去问问妳奶奶,问她愿不愿意移驾,到龙门客栈来--」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银花的双眼却愈瞪愈大,表情有些惊恐,直盯着龙无双的背后。 「呃,无--」银花忙要开口,龙无双却伸出一只纤纤玉指,阻止她开口。 「当然,在福利方面,我绝对不会亏待她老人家,不但会在客栈内,安排一个院落让她安居之外,每个月还有固定薪饷。」 「无、无双姑娘--」银花额上冒汗,急着想警告她,除了吴哥之外,门外还来了别人-- 龙无双再度打断她。 「妳先听我说完,除了薪饷之外,三节会有奖金,若是生了病,也有专属的御--」察觉自己错言,她停了一下,笑着改口。「是专属大夫,医药钱全免。如果她还有什么额外的要求,也可以尽量和我说,钱呢,绝对不是问题。」 「呃--这个--」 「嗯?」 银花的眼睛,偷瞥一眼那站在门边的男人。「这个得先问问相爷。」她小声回答。 「关他什么事?!我不是听说,公孙家都不签仆约的吗?」龙无双脸色一变,从兴致勃勃,变得有些张牙舞爪。「还是说,那个贼相,果真是个伪君子,对外说一套,对里却做另一套?」 「不、不是--」银花听得冷汗直流,虽然站在门口的人,连眉也没抬一下,她还是连忙摇头。「相爷人很好的,无双姑娘您误会了--」 「哪有什么误会?」 龙无双哼了一声,讽刺的说道。 「哼,我老早就知道,公孙明德是个表里不一的王八蛋。人家不都说了吗?相由心生、相由心生,瞧他那死样子,眉扬眼利、鼻勾尖酸、唇薄无情,长得就是一副小人嘴脸了,还成天老板着一张脸,活像全天下人都欠他钱似的。从他那张脸看来,就晓得他--」 眼看龙无双愈讲愈狠,银花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鼓起勇气,朝门口的人大声喊道。 「相爷--」 这两个字,让龙无双微微愣住。 她转过身来,果然就看见,那个该死的公孙明德,正负着双手,老神在在的站在门边,显然是把她刚刚说的字字句句,都听进耳里了-- 粉嫩的双颊,竟觉得有些微烫。她深吸一口气,头一昂、眉一挑,强撑着气势不减,不客气的问:「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公孙明德撩袍入屋,黑眸瞧着她,语气淡漠的开口。 「原来、无双姑娘如此有心,对在下的面相,观察得这般仔细。只是,很抱歉,在下生来如此,今后还请无双姑娘多多担待。」 软嫩嫩的粉靥不知为何,竟又更烫了些。 「呿,谁注意你长什么鬼样子!」她啐了一声。 「是。」他不温不火,拱手一揖。 听着那平静的语气,龙无双瞇起眼儿,倏忽想起更重要的事了。 「公孙明德,我问你,你半夜派人将我掳来,还让人下药,废我武功是什么意思?」 「无双姑娘误会了,近日贼人渐增,在不是怕您日夜操劳,忽略了自身安危,所以才邀您来寒舍住上一阵子。」 「我听你在放屁!」她气得口无遮拦。 对于她的缺乏教养、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他早已见怪不怪,脸上的神情,仍是泰然自若,从容不迫的回答:「若是放任您恣意妄为,只怕会牵连无辜的人。」 「你--」 「所以,还请无双姑娘见谅,在寒舍修身养性。」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龙无双万万想不到,这个男人会如此不择手段。「堂堂一个当朝宰相,做出掳人下药,这种下三滥的事,你不觉得愧对你家先祖吗?」 公孙闻言,却微微扬起嘴角。 他那难得且真心的笑,让她的心跳,陡然乱了几拍,不知是本能的警戒,或是其他的缘故-- 其他的缘故? 呸呸呸,还有什么其他缘故,当然是因为气急攻心-- 她拧着眉头,在内心直骂,耳边却听见,他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 「无双姑娘都不介意愧对自家先祖了,在下又何需羞傀?」 轰! 所有的思绪,全被怒火炸光了。她倒抽口气,握紧拳头,考虑着要不要当场揍扁他的鼻子。 公孙明德却继续说道:「无双姑娘,寒舍虽无龙门客栈的雅致庭园,但环境却是十分清幽,就算是外头报更的声音,都不会传到这里。您大可放心在此休息,绝不会有人打扰您的。」 意思就是说,就算她喊破喉咙,外头的人也绝对听不见她的尖叫声! 她瞇起眼睛,忍下怒气,咬牙问道:「公孙明德,你是执意要关我喽?」 「无双姑娘要这么说也可以。」 「你好大的胆子。」她放轻了语音,直勾勾看着他。「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却仍要关我?」 公孙明德望着她,黑眸深不见底,笔直的望进她眼里。 两人僵持不下,室内有片刻寂静。 半晌之后,他才启唇,用最平静的声音,从容回答。 「没错。」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夜深深,相爷府东厢房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声响极低,被秋夜虫鸣声掩去不少。 厢房内窗台上,坐着一位娇俏的姑娘。 只是,她坐在窗台上,不是在赏月,不是在吟诗,更不是在思念情郎--她是抓着薄刀,努力的在锯窗上的铁链-- 喀啦喀啦--啪! 声响一停,喃喃的抱怨声响起。 「断了?」龙无双不敢置信的低语。「还说是什么削铁如泥的蝉翼刀,我看拿来切豆腐还差不多。」幸好,她还有另外一把。 她扔掉断成两截的薄刀,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继续从窗缝中伸出,去锯那锁在窗户外,已经被锯了一半的铁链。 原本,她也不想亲自动手做这种粗活儿。只是,这几天以来,她用尽了办法,企图贿赂公孙家的奴仆,替她传递消息,或是直接放她出去。 但是,也不知道,那公孙老贼是怎么教育的,奴仆们一个比一个还要死忠,就连小丫鬟银花,都把那王八蛋说的话,当作圣旨般服从,任由她撒银票、撒珠宝,都没人肯拿,更别说是替她传递消息,或放她出去了。 真是的! 她低声骂着。 什么人养什么仆人,这一家子全是石头脑袋,不知变通! 到最后,她只能自力救济,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摸摸的锯起窗上的铁链! 啊,断了! 这一回,断的可是铁链。 龙无双心头一喜,急忙推开窗子,却忘了铁链还缠在上头。 「糟糕!」 她才在心里默喊了一声,就听得寂静暗夜里,发出铿铿锵锵的巨大声响,铁链缠着窗棂,全被推得滑落地面。 刺耳的铿锵声响连续不停,她心慌意乱,连忙伸手去抓。但是,这链子可长了,抓了一边,另一边还在滑动,她一抓、再抓、三抓,终于在一阵忙乱之中,重心不稳地连人带链子,摔到窗外去。 铿铿铿锵锵锵铿锵铿锵铿锵--砰! 「啊--」 惊叫声乍起乍停。接着,是一片寂静。 龙无双僵躺在地上,不敢乱动,洁白的齿,紧咬着红润的唇,死命撑着不发出声音:心里却是咒骂连连。 该死-- 可恶-- 呜呜,好痛-- 幸好,半晌过后,除了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响外,整座宅院里,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她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放下铁链,慢慢爬起来,但是摔疼的臀儿,却让她痛得呻吟出声。 「天杀的公孙明德,本姑娘这辈子绝对跟你誓不两立!」 她揉着发疼的右臀,一拐一拐的穿过月洞门,再偷偷摸摸的,沿着回廊,来到相爷府后方的围墙。 虽然,她很想直接从门口离开,但是想也知道,前后门肯定有人把守。既然无路可走,她也只得翻墙了。 话说回来,翻墙又怎样?哼哼,她又不是第一次翻墙! 只是来到墙边,看着那偌高的墙面,她才赫然想起,自己被下了药,这会儿早已功力尽失。 她后退几步,尝试性的左看看、右看看,寻求「道具」支援。 只见这「堂堂」的相爷府,到处空荡荡的,非但没有假山造景,连棵靠近墙的树都没有,更别提是能让她垫脚翻墙的东西了。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宅子啊?」 她恨恨咒骂着,只能提裙咬牙,四处摸黑乱找。只是,找了好一会儿,她只找到墙角边,堆着一些砍过的柴薪-- 还有一个狗洞。 月色之下,她低着头,瞪着那个小小的洞。 不!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绝对不钻狗洞!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再度看着那面高墙。 其实,这面墙看来也没多高,只要加个助跑,应该就可以攀住那破烂墙头才是。 她乐观的想着,后退几步,忍着右臀的痛往前冲,然后伸长了手,奋力的一跳-- 喔喔,攀住了! 只是,还来不及高兴,她就惊骇的察觉,墙头的砖瓦竟然开始滑动。 噢,不会吧?老天爷不会这样对待她的吧?! 心念方闪,下一瞬间,老旧的砖瓦,在她的攀扯下,当场解体了。 「唉啊--」 龙无双再度摔在地上。 这一回,不仅右臀遭殃,连左臀也无法幸免于难,她的臀儿疼得像是有火在烧。而且,更糟糕的是,她还扭伤了脚踝。 月上枝头,竹叶沙沙,点点星子在夜空中闪烁。 龙无双呻吟着翻身,趴在地上,痛得连泪都要淌出来了。 该死,此仇不报非女子! 她在心底发誓,睁开蒙眬泪眼,只见那小小的狗洞就近在眼前。 好!狗洞就狗洞,不过就是个狗洞嘛! 小女子能屈能伸,等她出去之后,还怕不能整得那死贼相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吗? 为了能够报仇,几近抓狂的龙无双一咬牙,忍着粉臀的疼,在脑海里想象着,如何折磨那死贼相的画面,一边忍辱负重的,趴在泥地上,透过狗洞往外瞧。 外头是一条小巷,夜深人静的,四下无人。 确定不会被人瞧见后,她才深吸一口气,钻进那个小小的狗洞。 一开始,情况还算顺利。 她的两只手儿过去了,脑袋也过去了,可到了胸口时,却略嫌挤了些。她学着杂耍的人,吐出胸中所有的气,奋力的挤啊挤,好不容易才从洞里,挤出半个身子。 接着,她喘了两口气,重新振作精神,试着要把下半身,也挤出狗洞时,却惊骇的发现--她钻不过去! 不论她怎么挤、怎么动,不管她如何吐尽了所有气息,她就是钻不过去。更可怕的是,当她终于放弃,试图后退时,却赫然发现,她不但无法前进,也退不回去。 她她她她她--她、卡、住、了! 月儿当空,星子闪烁。 夜深人静,相爷府的狗洞中,卡着龙门客栈的老板娘。 龙无双瞪着天上的明月,几乎能想象,天亮之后,自己被人发现时的惨状,更不用提,京城里的八卦谣言,会传得多难听了。 想到这儿,她脸色瞬间没了血色,在心中大声哀嚎。 不要啊-- 第四章 夜凉如水,银月当空。 公孙明德站在明月之下,负手而立,看着墙边的异物。 娇娆的粉臀,在薄薄的丝料下,有着诱人的微翘弧度,从墙内这边看来,景致可谓美不胜收。 他看着丝料的曼妙起伏,暗暗猜想着,那应该是她会卡在狗洞里,最主要的原因。 黑色的丝裙上,用金线绣着折枝花草;红鞋上绣着如意图样,里头衬着雪白的罗袜。这样式不但华丽,而且还眼熟得很。 这几天以来,他只见过一位姑娘,穿着这样的裙袜--事实上,他认识的姑娘里,也只有这一位会做出这种蠢事。 所以说,他一点也不感到讶异。 忽然之间,她又动了。 掉了一只绣鞋的足,在地上啪嚏啪嚏的挣扎着,丝裙下的粉臀,也努力的晃动着。她先是再次试着往前挤,接着又试着往后退,反复试了几次后,又累得停了下来。 墙外的龙无双,累得直喘气,嘴里仍不时发出咒骂。公孙明德可以听见,他惨遭修改的名讳以及官衔,不时会夹杂在其中,只是语音比上一回更虚弱了点。 他挑起一道眉,视线没有移开。 这女人真是倔强! 从他发现她卡在这儿,少说也有一刻钟了;他可以断定,她卡在这里的时间,显然比一刻钟更久。可是,她从头到尾,只是不断低声咒骂着,就是不曾出声呼救。 如果,她一开始就拉下脸,大声呼救,肯定不会卡得这么紧了。 眼见她又再次挣扎起来,丝毫不肯放弃,他才放弃这赏心悦目的美景,慢条斯理的开口。 「无双姑娘。」 卡在洞外晃动的小屁股,在一瞬间僵住了。 薄唇微扬,露出一抹笑意。他开口再道:「不知外头风景可好?」 她咬牙切齿,却还是撑着残余的自尊,用冷静的语气回答。 「星斗满天,月华如雪,还不错。」 「听起来是不错。」他双臂环胸,薄唇边笑意不减。「在下不知道,无双姑娘您还有半夜钻狗洞赏景的嗜好。」 「哼,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 「的确的确。不过,街景夜时虽幽静,但天亮后,街巷中人来人往时,想来当是另一番景致,您说是吧?」 「公孙明德,你--噢!好痛!」她气得想开口骂人,可才一动,腰臀就撞着墙洞,痛得她立刻乖乖摊平,不敢妄动。 「妳伤了腰吗?」 醇厚的嗓音,从后方靠了过来。那声音靠得极近,近到就在她身后,近到她不由自主的想象,这个可恶的男人,正在看着她的--她的-- 热烫的红潮,瞬间涌上粉颊,她咬着唇,努力维持镇定。 「废话。」 接着,她就发现,自个儿的腰臀上,多了一只温热大手。 「失礼了。」醇厚的嗓音,靠得更近了些。 粉颊更红更烫,她惊叫出声:「喂,你做什么?」 「妳最好闭上嘴。」公孙开口警告道,大手继续往她的腰臀,和墙洞中的缝隙挤进去。 「啊,你摸哪里,别乱摸,会痒--」她脸儿更红,不肯听从警告,仍旧在他手下,胡乱扭动着。「啊啊,讨厌,好痛,你别再摸了,放开我,公孙明--咳咳咳咳--」 一阵尘沙扑面而来,扑得她一头一脸,满嘴都是。 接着,一阵温和却强硬的力道,拖抱住她的身子,轻而易举的让她脱离那个该死的狗洞。 「你这--咳咳咳--王八蛋--别碰我--放开、放开--」她在尘沙中呛咳着,一边拍打他。 公孙明德闻言,立刻遵命照办。 只是,脚尖才一碰着地,扭到的脚踝,跟受伤的腰就一阵烧疼,她痛得哇哇大叫,小手连忙又攀住他的颈项。 「啊!啊!好痛、好痛--」 他面无表情,垂眼看着她;她则是又气又窘,不服输的瞪回去。虽然气氛尴尬,但是她坚决不肯松手,就怕脚儿一沾地,又一路痛回到腰上去。 黑夜之中,两个人就这么杵在原地,四周飞散的尘埃渐渐落地。姿态狼狈的龙无双,这时才赫然发现,那个小小的狗洞,竟变得较大了些。 她略略一呆,低头一看,竟发现公孙明德的右手五指,全布满了灰尘。 老天,这家伙竟能徒手捏碎砖石吗? 不,她才不信! 可是,如果他不是用手,方才又是用什么东西弄碎那面墙的?他手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啊! 这个男人能够徒手碎石,不就代表他-- 「你会武?」她瞪大了眼问。 他淡淡开口。 「略懂皮毛。」 略懂皮毛? 哼,略懂皮毛个鬼啦! 略懂皮毛就能徒手碎石?!他甚至不是用击打,或用内力震碎,因为她根本没被破碎的石子打到。这个男人是用手指捏碎砖石的! 一时之间,她颈上寒毛竖了起来。但是,下一瞬间,另一个念头却让她气得忘了害怕。 「你这个王八蛋,那天晚上,绑我来的黑衣人就是--唉呀!」她揪着他的衣襟,气呼呼的指控着,却忘了自己的脚伤,足儿一沾地,她就痛得再度软倒,赶紧又攀回他身上。 「无双姑娘,需要帮忙吗?」他面无表情,客气的开口。 废话,你是眼瞎了吗? 她在心里骂着,瞧见他眼底闪过的笑意,一时之间,还真想咬紧牙根,松手算了。 偏偏,理智与疼痛,都在提醒她,千万别在这时意气用事。眼前只有这家伙能够帮她,要是他撒手不管,把她扔在这儿,她怕是连爬都爬不回去。 从小到大,她吃逼山珍海味,知道最最不能吃的东西,就是眼前亏。 好,她忍!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下笑的开口:「相爷,可否请你高抬贵手,帮我个忙吗?」 公孙明德这才抬手,拦腰欲将她抱起。只是,大手才刚碰着她的腰,她又痛得大呼小叫。 「啊,好痛好痛……」她痛得眼眶含泪。「轻点、轻点啦!」 「怎么回事?」 「肿起来了啦!」她又羞又怒的瞋道。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难得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妳到底卡在那里多久了?」 她满脸通红的抿着唇,就是不肯回答。 一瞬间,黑眸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而出。他忍着没笑,也不再追问,宽厚的大手捧住粉臀,像抱孩子似的,将她抱了起来。 夜色之中,龙无双的俏脸,不受控制的晕红成一片。 纵然再怎么离经叛道,她终究是个姑娘家,加上她身世特殊、性格娇蛮,虽然美则美矣,有点胆识的男人,只敢远远的望着她,要是胆小点的男人呢,就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及笄之后,没有男人再碰过她一下,更遑论是捧着她的臀,身躯相贴的揽入怀中,这么亲昵的抱着走动了。 他每走一步,她就能感受到,他环抱着她的有力臂膀。 这么紧靠着公孙明德,她才发觉,他有多么高大结实,灰袍下的身躯,刚硬有如铁铸,那看似单薄的身子,只是宽大灰袍制造出来的假象;再加上那晚,以及方才,他所露的那两手看来,他的武艺肯定不输给黑脸的。 这男人果然是老奸巨滑,难怪她老是栽在他手上。 哼,简直就是该死的-- 「哈啾!」 心里的咒骂才骂到一半,她就觉得鼻端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无双姑娘请保重。」他语音平稳的说。「若姑娘有什么闪失,明德怕是担待不起。」 闪失? 她现在所有的闪失,还不都他害的! 「担不起?」她瞇起眼儿,虽然心里明白,不能在这时发火,嘴里还是忍不住酸他。「相爷这话可说得客气了,你连我都敢绑了,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相爷担不起的?」 「放妳出去行抢贡米,罪连无辜。」他抱着怀中这个全天下最娇贵、却也最任性的姑娘,一路往她暂住的厢房走,边面无表情的回答。「这件事,我就担不起。」 「公孙明--唉啊!」她挺直了腰要骂人,只是话才出口,就疼得又缩回他肩上攀着。纵然眼角都疼出了泪,她还是恨声咬牙道:「你这该死的东西,最好祈祷不要哪天栽在我手里!」 「有劳无双姑娘提醒,在下一定会将姑娘的话,时刻牢记在心。」 「公孙明德,你少得意!」 「在下不敢。」他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气定神闲的回道:「家父有训,骄者必败,败者必亡,明德一日不敢或忘。」 她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张开嘴,咬下他肩头一块肉来。只是,一阵夜风袭来,吹得她唇冷齿寒,赶忙将嘴给闭上。 奇怪的是,那风虽然冷,她的身子却是暖暖的。 她诧异的低头,这才发现,公孙明德用宽大的衣袖,包护着她。一阵阵的暖意,从他宽厚的掌心,隔着衣衫从背心传来,热气随着筋脉行走全身,暖了她的身 子,甚至暖了她的手脚。 那阵暖意涌上心头,嘴边的气话,竟梗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又气又恼,偏又无处发泄,只能攀在他肩头上,抿着红唇暗自气闷。 秋月高挂枝头,淡淡月光撒落一地,四周蓦地静谧下来。 平时牙尖嘴利的怀中人儿,突然停了话,变得默不吭声。公孙明德还以为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不禁低下头来,瞥了她一眼。 只见月光之下,那张精巧绝美的粉靥,泛着淡淡的光滑。秀眉弯弯、红唇润润,尖尖的下巴惹人心怜,而长长的眼睫未干,还沾着早些疼时的珠泪,彷佛轻轻一眨眼,那滴泪就要滚落。 两人虽然长年互斗,但是,他从来不曾这么近瞧过她。 月下的龙无双,美得让人难以移转视线。 公孙明德心中一凛,飞快收回视线,镇定心神,提醒自己,这女子可是个无法无天的祸害。只是,她身上的馨香,仍阵阵萦绕着他;他的手,也能隔着薄薄的衣裙,感受到她的柔软-- 他冷着脸,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转眼已经跨进厢房,将她抱回大床边。 「无双姑娘,时候不早了,您趁早歇息,在下先行告退。」说完,他双手一松,跟着便退了开来,转身就要离开。 咚! 她重重摔在床上。 这般粗鲁的对待,以及公孙明德冷淡的神情,让她的腰、她的腿,全都疼了起来。她也沈下脸,抬起下巴娇叱道。 「等一下,你给我站住!」她冷声开口,又恢复那颐指气使的态度。「公孙明德,我脚扭伤了,你至少先叫个御医或大夫来吧?」 浓如墨染的眉,微微拧了起来。 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要我等到早上不成?」 黑眸之中,闪过一丝阴骛。公孙明德一语不发,缓步走回床边,然后蹲下,大手握住她的脚踝,飞快的一转! 就听到「喀」的一声。 「啊,好痛!」龙无双措手不及,被这么一扳,痛得头昏眼花,伸手猛打他的肩膀。「你这个王八蛋,竟敢--竟敢--」 公孙明德起身,淡漠的抛下两个字。 「好了。」 「什么叫好了?你这样硬扳,我以后要是跛了怎么办?」她又气又怒,随手抓起枕头,胡乱的往他砸去,生气的喊道:「我要大夫!我要御医!你去给我叫御医过来!」 「夜深了,大夫、御医也是人,也要歇息睡觉的。」他冷冷的看着她,补充了一句。「一会儿我会派丫鬟拿伤药过来。」 瞧他那眼神、那表情,彷佛把她当成无理取闹的孩子。她心里有气,还要开口说话,他却已经头也不回,径自转身离去。 「喂喂喂喂,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要去哪里?」 「你敢走试试看!」 「公孙明德,你给我回来!」 「公、孙、明、德--」 高大的身躯走出厢房,压根儿不去理会,身后那娇蛮任性的小女人,反复的威胁与命令。他冷着一张脸,缓步走回自个儿房间,任由那气怒的叫嚷着,一声又一声,回荡在夜色之中。 一阵秋风,从窗棂透人,在厢房萦绕不去。 龙无双坐在大床上,背后靠着软枕,被子拉到胸前,盖得密密实实的,不让秋风有丝缝儿能钻入。 她拉了拉肩上那块旧而重的毛料披肩,接着用温热的巾子,将双手擦拭干净。 嫩嫩的小手,姿态宛如兰花。她从床畔的盘子里,拈起切成适口大小的月饼,放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品尝着。 一旁头发花白,身形富泰的厨娘,看着她细嚼慢咽,有些紧张的靠过来,问道:「无双姑娘,这月饼还可以吗?」 她弯唇一笑,再度用巾子擦拭双手。 「稍微甜了点,枣泥馅再少一些,滋味才恰好。」 厨娘连连点头。「那好,我待会儿重做,再要银花送来,给姑娘试试。」满是皱纹的脸,笑得不见眼。 「我等着喔。」 厨娘连连点头,捧着试做的饼。 「唉,相爷府里,除了我之外都是男丁,这甜食啊,没几个爱吃的。」 「不是还有银花吗?」 「我那孙女儿啊,是因为无双姑娘来这儿作客,才被聘进来伺候您的。」厨娘看着盘里的饼,叹了一口气。「往年啊,每回到了中秋,我就算做了月饼,府里也没人肯多尝几口。」 龙无双眼儿一转,伸出白嫩小手,轻搭着厨娘的手背。 「夏姨,那是他们身在福中不知一唯--咳咳--您放心,以后到了我那儿,绝不会这般冷落了您的厨、厨、厨--哈啾!」 最后一个「艺」字,还没说出口,她就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喷嚏。 「无双姑娘的好意,我可心领了。」厨娘笑呵呵的说道,替她拉好披肩。「啊,差点忘了,我厨房里正熬着汤药呢,妳好生休息着,我这就去让银花把药端来。」说完,她捧着盘子,满脸笑容的离开了。 挖角行动再度失败,让龙无双懊恼极了。 这一家子的奴仆,对公孙明德简直是忠贞不移,任她说破了嘴皮子,厨娘仍不改心意,只是笑着推托,把她的提议,全当成是玩笑,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坐在床上,龙无双转过头,瞧见窗外,片片红叶在秋风中飞舞。 景致虽美,她却无心欣赏,念念不忘的,就是她那些珍珠米。 她被掳来这儿,都已经过了十天了,也不见黑白无常来寻她。这阵子早晚虽冷,但是可不曾下过一滴雨,每天都是晴空万里,再这样拖下去,伯那批米都要晒好了。 「哈啾--」 秋风一阵接一阵,她又打了个喷嚏。 真是天杀的! 她拢紧了披巾,咬唇暗骂。 那夜潜逃失败,她卡在狗洞里将近一个多时辰,夜里的秋风,冷得透骨。一夜折腾后,第二天醒来,她的脚伤是不疼了,但是却染了风寒,整个人高烧不退,虚软得下不了床。 这一病,就是五、六天, 虽然,第二天一早,公孙明德就请了大夫来,可她正病得头昏眼花,连说话都没力气,更无法威胁或收买大夫,错过了往外送消息的良机。 直到昨日,她的病情稍稍好了些,不再头晕目眩。只是,她身子仍旧虚弱,实在没有体力,更没有意愿,再去翻墙,或是钻狗洞了。 合起来的木门,让人推开了,汤药的味道飘进屋里。 她以为是银花,也没转头,只是挥挥手,简单的说道:「把药搁着,我一会儿再喝。」 不同于先前,汤药没有被搁在桌上,反倒一路被端到她床边。 闻见浓浓的药味,她拧起弯弯的眉,转过头来。「我不是说了,把药搁着就--」她红润的小嘴就讶异的微张,没能把话说完。 端着汤药站在床畔的,竟然不是小丫鬟银花,而是公孙明德。他灰袍黑衽、衣不纹绣,打扮一如寻常,让他手里那碗还热得直冒烟的汤药,更显得格外突兀。 一见到是他,龙无双也不给好脸色,俏脸撇开,又去看窗外的秋风红叶,就是不看他。 「把这碗药喝了。」低沈的声音,清晰的传进她耳里。 她故意不回答。 「喝。」低沈的声音,不温不火,平静如常,只是将一句话,浓缩成一个字。 她咬着唇,知道这家伙有多固执,要是她不开口的话,他肯定会在床畔站着,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直勾勾的看着她。 一想到那画面,她就觉得全身不自在。 「搁着,我等一不再喝。」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 公孙明德却格外坚持。 「现在就喝。」 她气得回过头来。「你怎么这么烦啊,我不是说了,等一不会喝吗?你是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 尖利的言词,没让他动怒,他甚至连眉毛也没动一根,只是看着她,静静说道:「我要亲眼看着妳喝下去。」 「为什么?」 「免得这碗药,也被妳浪费了。」 她抬高下巴,倔强的睨他。「我哪有浪费?」 「窗外的山茶花,已经被妳这几天来,用热汤药浇死了。」他平铺直叙的说出证据,声调没有一点改变。 罪证确凿,龙无双恼羞成怒,深吸一口气,凝聚力气,猛地把那碗汤药,从他手里抢过来。 「哼,喝就喝嘛!」她赌气的说着,但是病了这些天,又没有乖乖喝药,身子仍虚弱得很,光是抢过汤药,已经耗去她八成的体力,如今端着汤碗的小手,也孱弱的抖个不停。 灰袍靠得更近,一只大手接过汤碗。 「不用逞强。」他淡淡的说。 「不然要怎么样?你喂我啊,你喂我的话,我就喝!」 「好。」 好? 好! 他说好?! 她听错了吧?还是病得太久,耳朵不灵光,少听了一个「不」字? 龙无双诧异的转过头来,竟看见公孙明德,当真撩袍坐下,拿着调羹,舀了一匙汤药,凑到她嘴边。 她看着那匙黑呼呼的汤药,因为找不到台阶下,只能硬着头皮,使出拖延战术。 「太烫了。」 然后,她开始怀疑,自个儿的眼睛是不是也出问题了。 公孙明德竟然拿着调羹,舀着热烫的汤药,慢慢吹凉。那碗汤药,被他渐渐吹凉了,再也冒不出丝毫热气。 从头到尾,龙无双始终目瞪口呆,讶异的看着这一幕。 这个男人竟然为她吹凉汤药? 老天,她是眼花了吗? 「我想,应该凉了。」他慢条斯理的说道,重新舀起汤药,凑到她的唇边,黑眸之中闪过一抹光亮。 她一直以为,「面无表情」就是他的表情。 但是,眼前的公孙明德,非但不是面无表情,也不是不苟言笑、严肃迫人。那双黝亮的黑眸,跟他的嘴角,似乎都有着些许的--些许的--莞尔-- 她从没见过,他的脸上出现这种神情;她也从没想过,两人可以共处一室,而没有马上针锋相对,出言讽刺或挖苦对方。 沈默,似乎让两人间的气氛,产生了一些改变。 调羹凑得更近,她抬起长长的眼睫,无意中竟望进他的眼里,两人的视线对个正着。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视线转开,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日见着他难得且真心的微笑时,心跳竟会莫名乱了谱。 那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微温的调羹,碰了碰她的唇,她心里正乱,无意中张了嘴,难得乖乖的喝了药。 下一瞬间,泪水迅速涌进眼眶。 好苦! 龙无双惊骇的瞪大眼睛,非要用双手,摀住小嘴,才能忍着,不把嘴里的汤药吐出来。 从小到大,她贪恋美食,加上母亲的有意调教,老早把她的味觉,训练得比常人敏锐百倍,就连一道菜里头,多了几粒盐,或是少放几粒糖,她都能够尝得出来。 就是拜味觉敏锐之赐,嘴里的汤药,在她尝来简直苦得不能忍受,像是有人拿着针,正在猛刺她的舌。 眼看调羹又凑过来了,她纵然眼里泪花乱转,还是硬着头皮,竭力忍耐着,吞下第二口-- 这下子,她的舌痛得像是有人用刀在割! 微温的调羹,第三度凑到她唇边,她颤抖的张开小嘴,双眼瞪着那匙汤药,几番鼓起勇气,却又不得不低头。 「太苦了,我喝不下。」她推开公孙明德的手,拒绝再喝那碗苦得可怕的汤药。 「良药苦口。」 「才不呢!以往,御医开给我的药,都没这么苦,他们用的可都是上好药材。」她有生以来,从没喝过这么苦的药! 「那是因为,药里调了蜜糖。」 「那就调蜜糖进去啊!」 黑眸里的莞尔敛去,他脸色陡然一沈,比平时更难看吓人。他看着她,彷佛她刚刚做了一件最最不该仿的事。 公孙明德开口,语气平稳,但一字一句,却说得格外清楚,彷佛想把每个字,都敲进她的脑子里。 「妳命好,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妳知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无粮可吃、无衣可穿,生病的时候,连一口汤药都喝不着?」他盯着她,缓声又问:「妳知不知道,什么是民间疾苦?」 这几句话,问得龙无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想开口,至少回他几句,却压根儿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该死的他!该死的药!该死的-- 喝药是吧?好,她就喝给他看! 她突然出手,再度抢过汤碗,把碗凑到嘴边,仰起头来,一口又一口的把汤药全咽下去。 浓苦的汤药,尝来如似毒药,她的舌头好痛好痛,像是每一吋都被剪刀剪着,泪再也止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的往下掉。有好几次,她苦得几乎要呕出来,都靠着意志力,强撑着继续吞咽。 花了半晌时间,那碗汤药才见了底,被她喝得一乾二净。 她强忍着欲呕的冲动,抬起衣袖,往脸上用力一抹,抹去唇边的药渍,也抹去斑斑泪痕。 「这样你满意了吧?」她抬着下巴,把汤碗推回他手里,明眸直视着他,粉颊上仍有残泪。 公孙明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却又在转瞬之间,又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拿起汤碗,没说一句话,起身就往外走。 龙无双在泪眼蒙眬中,看着公孙明德离开,看着那扇门又被关上。她屏住气息,紧咬着红唇,直到确定他真的已经走远了,她才吐了一口气,然后-- 她掀起被子,缩进里头,开始放声大哭。 第五章 秋日白昼,渐渐添了凉意。 离午膳时间尚早,门外却传来动静。银花开了门,跨过门槛,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大男人,装扮一黑一白,格外醒目。 「两位请往这边走。」银花说道,迈开小步伐走到桌旁,轻声禀告:「无双姑娘,这两位是来找您的。」 龙无双柳眉一抬,睨着两个男人。 「怎么这么慢?」她从杯缘瞧着两人,眉眼中尽是不满。「再慢个几天,你们干脆就带着棺材来抬我算了!」 「无双姑娘玉体娇贵,这点相爷当然知晓,当然不会伤您半根汗毛。」 「还说没伤我?他--他--」她纵然胆大包天,但是这会儿总不能掀开衣裳,让黑白无常瞧瞧,她这金枝玉叶,可是真的被「伤」着了。 她性子倔强,好强又爱面子,就算打死她,也不可能说出,这些伤痕是她自个儿爬狗洞弄来的。 「难道,相爷伤了无双姑娘?」宫清扬扬眉,首度瞧见主子的脸上出现这般的神情,有着七分恼、两分怒,还有一分的窘迫。 听这一问,她恼羞成怒,明眸瞪着两人。 「你还敢问这么多!要不是你们办事不力、拖拖拉拉,延宕了这么多天,我哪会被软禁在这儿,受了这么多天的罪?」她捏紧粉拳,最想遗忘的回忆,却又偏偏忘也忘不了。 爬狗洞耶! 她被逼着去爬狗洞耶-- 她娇蛮成性,加上身分特殊,身后有着皇上撑腰,从来都是顺心如意,要风得风、要雨有雨,从来不曾如此狼狈过,不但被逼着爬狗洞,还卡在那儿动弹不得,被公孙老头瞧见她的窘样-- 想到这里,她几乎想放声尖叫,或是干脆拿把刀子,冲去杀了公孙明德,除掉唯一的「目击证人」。 宫清扬把她的脸色全看进眼里,聪明的没有多问,只是薄唇上,稍稍扬起一抹笑意。 「无双姑娘失踪后,我们四处明查暗访,无奈却查不出任何线索。」他说得条理分明,报告近日的种种。「直到前日,我得到消息,说相爷府内,多了个小婢女,才循线查了过来。」 龙无双玉指圈握,用力得指尖泛白,茶杯几乎就要被捏碎。 「没用的东西!」 黑白无常显然是被骂习惯了,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宫清扬的语气,仍旧平静如常。 「只是万万想不到,堂堂当朝相爷,竟也会做出这种事情。」他叙下目光,在心里深深一叹。 天下之大,论起耐心与筹谋,公孙明德绝对是数一数二。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他能容得下龙无双三番五次的劫贡品、惹麻烦,但是,真等到她要惹出天大的乱子时,他竟也失了耐性,不再见招拆招,直接逮回她,软禁在府里,让她不能去作乱。 由此可见,这个小女人,绝对有着磨光男人耐性的能耐! 坐在桌边的龙无双,却是啐了一声。 「哼,堂堂个屁!」 她心里恼怒,纤手一扬,拿着无辜的茶杯,猛地就往墙上砸去。 「啊--」 一旁发出惊呼,银花眼睁睁看着茶杯飞出,想也不想的也跟着扑过去,抢在茶杯撞上墙粉身碎骨的前一瞬,救回那个杯子。 「杯子很贵、杯子很贵。」银花抱着茶杯,滚到角落去蹲着,可怜兮兮的睁大眼睛。「无、无双姑娘,杯子很贵的啊,府里杯子不多,您要是砸碎一个,就少了一个--」 想起这小丫鬟几日来的贴心伺候,以及她奶奶的好厨艺,龙无双的火气倒是消减了些。 「起来起来吧!」她挥了挥手,「到外头去--」纤细的小手蓦地僵住了。 外头?! 龙无双柳眉一蹙,转头往门外瞧去,这才发现,原本白昼时都杵在门外片刻不离的门神,这会儿竟然没了踪影。 「外头那个男人呢?」她追问着。 银花抱着杯子,还是缩在角落,乖乖的回答。 「相爷下朝后,说要到天牢里头,审讯几个重要人犯,吴哥就陪着相爷一块儿出门了。」 出门了? 龙无双瞇起眼儿,迅速思索着。 门外没人把守、门上也没锁上铁链,公孙明德甚至敞着大门,让黑白无常入府,根本拦也不拦,摆明了要这两人接她回龙门客栈去。 这么说来--他不软禁她了? 应该是说,他「不必」软禁她了? 龙无双脸色一变。 「米呢?!」她失声大叫,猛拍桌子,急急问道:「那批珍珠米,现在在哪里?」 「已经完成晒谷去壳,精选人袋,全数收进皇仓,由御林军层层把守。就连陈家的男丁们,也领了重赏,昨日已经全数回乡了。」 龙无双撑着额头,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昏过去。 这下可好了,连抢都没得抢了!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入宫行抢,甚至已经调派人马,预备要行动了,公孙明德却直接逮回她这个主谋,把她软禁了十来天,不但坏了她的计划,还让她白花了一千万两黄金。 虽然计划胎死腹中,但是黄金已经给了出去,按照诸葛茵茵的性子,入手的黄金,绝对不可能吐回来。 龙无双深吸一口气,明眸微微瞇起。 这一回合,她算是输得彻彻底底,不但赔了黄金,还没了珍珠米-- 只是,要她认输?哼哼,休想!就算是胜负已分,她还是可以厚着脸皮,来个死不认帐! 娇嫩的掌心,一拍桌面,她振作精神,起身就往外走。 「咱们走!」 角落的银花,抱着杯子,慢慢的站起身来,满脸迟疑。 「无双姑娘,妳、妳要走啦?」她心思单纯,哪里看得透两人间的明争暗斗,瞧见龙无双要走,她还有些担心,相爷回来后,瞧不见无双姑娘,会不会因此生气。 明眸回睐,望了望角落的小丫鬟。龙无双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再朝那张无辜的小脸一指。 「妳也跟我一起回客栈。」 「啊?」银花愣了。 「妳心细手巧,留在这儿可惜了,不如跟我一起回客栈去。」 「不、不行啊!」银花连连摇头,又蹲缩回去了。「我、我--我要是跟无双姑娘走了,奶奶会担心的。」 龙无双挑眉,微微一笑,弯下腰来,亲切和蔼的说道。 「乖,我怎么会忘了妳奶奶呢?」她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忘记好厨子的!「别担心,我连妳奶奶一起接走。这么一来,妳们祖孙两个,谁也不用担心谁了。」 「啊、啊--不、不行啦--」银花急着猛摇头。 娇靥一笑,如似牡丹醉人,明眸之中,有着藏不住的娇蛮傲气。「怎会不行?我说行就行。」 说罢,她撩起衣裙,走出被软禁十来日的院落,先往厨房走去,当着目瞪口呆的仆人们,指挥着黑白无常,扛着吓坏的银花与厨娘,这才大摇大摆的走出相爷府。 皇宫深处,御书房里金碧辉煌。 雕梁画栋上,皆是皇家才能使用的五爪金龙,刻工精美,栩栩如生。墙上有数幅字画,全是几代先帝的墨宝,反复提醒为君之道。 寿字双福雕窗下,摆放着卷案宽桌,桌后则是金雕龙椅,椅上铺着刺绣软褥。至于桌面上,则有十来本奏章,只批阅了一半不到;奏章旁还有着廷圭墨、澄心纸、龙尾砚、诸葛笔,文房四宝,样样下缺。 至于当朝的皇上,则是打从龙无双闯进来后,就缩在龙椅上,听着她连篇抱怨,咒骂着公孙明德。 好不容易,连篇咒骂终于告一段落,皇甫仲觑了个空儿,终于开了金口。 「呃--无双啊,妳渴不渴?要不要先喝杯茶?」他小心翼翼的问,还不忘安抚。「妳先喝茶,我这就派人快快把宰相找来。」冤有头、债有主,他实在不想继续当代罪羔羊,被骂到耳朵长茧啊! 龙无双这才住了口,走到一旁,敛着衣袖坐下,袖上的金银花鸟,随着她的举动,彷佛翩然欲飞。 宫女端上好茶与珍珠燕窝酥,伺候着她用茶。她啜了一口茶,明眸往龙椅睨去。 皇甫仲哪敢迟疑,立刻召来太监。 「宰相人在哪里?」 「禀皇上,相爷这会儿正在刑部,据说是几件旧案子,有了新证据,必须重新调阅卷宗察看。」 「既然是在忙公事,那就等--」 一声轻哼声响起。 「嗯哼?」 皇甫仲一惊,甚至不敢转头,就连忙改口。「不不不,快去找宰相来,就说我有急事要找他!」 太监领了旨,拱手低头,往后退到门口,才转身三步并做两步,像是火烧屁股似的,急着往外冲。 半晌之后,身穿玄色朝服的公孙明德,在太监的带领下,步履徐沈的踏进御书房。 深敛如海的黑眸,略微掀抬,一眼就瞧见,安坐在青瓷凳上的绝色丽人,他不动半点声色,心中早已料到,皇上会急急宣召,肯定与龙无双脱不了干系。 瞧见公孙明德出现,皇甫仲总算松了一口气,急着把烫手山芋扔给宰相去处理。 「太好了,宰相,你总算来了!」皇甫仲心中大石落地,差点激动的冲下龙椅,去握公孙明德的双手,感谢他前来「护驾」。 「臣来迟,请皇上见谅。」他毕恭毕敬,在原地站定,离桌案有十尺之远,谨守君臣分际。 「不迟不迟,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皇甫仲连声说道,表情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喉咙,说道:「宰相,无双她说你--说你--」他愈说愈小声。 公孙明德主动开口,神情下变的问道:「敢问皇上,无双姑娘说了我什么?」 皇甫仲深吸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却更小。「呃,她说,你找她麻烦--」 娇脆的嗓音响起,悦耳而清晰,一字一句点明他的罪行。 「他潜入龙门客栈,劫掳了我。」她啜着香茗,嫩嫩的十指,拿着翠玉凿成的杯,双手嫩白如玉,在翠玉杯的映照下,更显得完美无瑕。 「对对对,她说,你劫掳了她。」 「还对我下药。」 「对对,还有下药。」皇甫仲连连点头。 「甚至软禁我!」 「对,还有软禁。」 龙无双抬起头来,明眸含霜,冷言冷语的道:「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了?当朝相爷软禁良家妇女,知法犯法,不知该当何罪啊?」 这次,就算是昧着良心,皇甫仲也说不出那个「对」字。事实摆在眼前,龙无双多年来四处为非作歹,那离经叛道的种种行径,跟「良家妇女」四个字,实在是扯不上半点关系啊! 「这些事情,我懒得跟你计较了。只要把那批珍珠米还给我,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你一马,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故作大方,指尖轻轻敲了敲翠玉杯,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他会找皇上撑腰,难道她就不会吗?要知道,对皇上耍赖放肆可是她的特权,就算输赢已分又如何?只要皇上圣旨一下,啥事都能翻了个转儿,输家赢家换人做做看! 公孙明德却不吃这套,眉眼垂敛,恭敬却坚定的说道:「无双姑娘,珍珠米已奉圣旨,送进了皇仓。」 明眸瞇起,瞪了皇甫仲一眼。他脸色发白、额上冒汗,没想到烫手山芋又被扔了回来。 「呃,那可不可以还--」 公孙明德垂首,薄唇吐出四个字。 「君无戏言。」 皇甫仲脖子一缩,像是被针刺着似的,被这句话堵得无法开口。 砰! 翠玉杯被重重放回桌上,龙无双再也沈不住气,站起身来,一手插着纤腰,一手指着皇甫仲的鼻尖。 「你怕他做啥?你是皇上,还是他是皇上?」 「可是--」 「可是什么?他不过是个宰相,你可是皇上啊!」 皇甫仲拿着手绢,猛擦额上冷汗。呼,虽然说,他是当朝天子,公孙明德只是个宰相,但是国事全由公孙明德处理,他不论做任何事情,都得由此人辅佐,长年下来,他当然有点怕--呃,不--是很尊敬宰相啊! 「你别不说话,快点下旨,当着这个王八蛋的面,把珍珠米还给我啊!」龙无双可不管他是尊敬,还是怕,一心只想把米拿回来。 「好,我这就--」 公孙明德开口了。 「皇上,万万不可。」 「是吗?」拿着笔的手僵住了。 「珍珠米已是贡品,断无『还』的道理。」 「呃--好像也对--」 「道理?!」龙无双扬声问道,瞇着双眸,朝公孙明德步步逼近,俏脸气得扭曲。「你这个抢我的米,还绑架、下药、软禁我的人,竟然敢提『道理』两个字?」 公孙明德姿态不变,对眼前气得粉靥通红的小女人,根本视而不见。 「一旦开此先例,只怕后患无穷。」他泰然自若的说道。 「姓公孙的,要是不把米还给我,我绝对可以保证,你会『后患无穷』!」她撂下狠话。 终于,他抬起头来了,面沈似水,毫无丝毫波澜,只有那双幽光内敛的瞳眸,黑得发亮。 「无双姑娘,您这是在威胁我?」 「当然不是。」她甜笑着,凑到他眼前。「我是在警、告、你!」 「在下只是克尽职责,遵循律法办事。」 「不要用那一套来搪塞我!」 「一旦被点为贡品,就已属于皇上,任何人皆不可妄动。」他笔直的看着她,语落铿锵,眼中眸光更亮。 「若是要动,你又能怎样?」她不服气的抬起下巴。 「依律法处置。」 「嘿,那也要捉得到,才能处置吧?」她冷笑一声。哼哼,她几年来,都不知抢过几回贡品了,还不是每次都被逃过,从没被他抓过一回。 公孙明德眉头微拧,黑眸中闪过一丝阴鸷。这表情变化微乎其微,转瞬随即不见,却没逃过皇甫仲的眼睛。 他暗暗讶异,脑子里很努力回想着,打从公孙明德辅佐他至今,何时曾见过对方变过脸色-- 没有! 公孙明德是栋梁之材、护国良相,不论是当年的江南闹匪,或是更早之前的蛮族叛乱,几经天灾人祸,他都能不动如山,从不泄漏半点情绪,从容恒保天下太平。 如今,这个男人为了龙无双,竟然-- 争吵仍在继续。 「是在下能力不足,下回若贼人胆敢再犯,在不肯定竭尽全力,捉拿贼人到案,交由皇上处置。」 交给他? 皇甫仲猛摇头。 喔,不不不,千万不要交给他!就算交给他,他也不知道该拿那个--那个--那个--贼人怎么办-- 他忐忑的看着龙无双,果然瞧见,她气得俏脸煞白,紧握着粉拳,彷佛下一瞬间,就会扑过去,揪住公孙明德的衣领,重重的痛殴几举。 「我不管啦!书上不是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我就是民,民啊!我最大啊,把米还给我!」她使出绝招,又搬出歪理,开始耍赖了。 「恕难从命。」 「你这个当官的,居然与民争米?难道是嫌朝廷给的俸禄下够?」她气冲冲的转头,对着皇甫仲喊道:「你快多给他些银子,叫他不要再跟我作对!」 「好好好。」 「禀皇上,臣的俸禄足以蝴口。」他回答得格外恭敬。「抓拿贼人,只是臣分内之职。」 龙无双几乎要尖叫出声。 「你敢骂我是贼人?!」 「臣所指的,是那些偷贡品的人。」 「你、你你你你--」 「无双姑娘有何指教?」 「你好大的胆子!」 「多谢无双姑娘赞誉。」 两人一来一往,左一言、右一语,谁都不肯退让,皇甫仲看得目不转睛,脑袋转过来又转过去,转得颈子都酸了,却还是舍不得这场好戏,只得揉揉颈子,继续看下去。 「皇甫仲!」龙无双喊道,改了对象,换了个人开刀。「我不管,你给我答案就好,那批珍珠米是不是属于我的?」 突然由旁观者,被拉入戏内,皇甫仲一时惊慌,脑中一片空白,头侧也跟着疼了起来。每一回,只要龙无双冲进皇宫、大刺刺的这么唤他,他就开始头疼不已。 「呃,那个--」 低沈的嗓音再度响起。「直呼皇上名讳,是大不敬之罪。」 听到公孙明德替自己说话,皇甫仲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 「是什么是?难道你要治我的罪?」龙无双挑眉。 「呃--」 「你还记不记得当日的承诺?」 皇甫仲头疼得直想呻吟。「这个--」 「无双姑娘,君臣之礼不可废,威胁皇上更是大罪,再且木已成舟,事已定局,珍珠米是不可能发还了。」公孙明德慎重重申,语气恭敬如常,黑眸却望向皇甫仲,眸光中有着刚强的神色。 被那不怒而威的目光一瞧,皇甫仲连忙点头。 「是啊是啊!」 龙无双气得想把他的头扭下来。 「是什么是?那批米原本就是我的!」说罢,她也看向皇甫仲。 这次,皇甫仲的头,点得更用力。 「也对也对。」 「不论米是何人何家所有,既然被钦点为贡品,就不能发回。」公孙明德一字一句的强调。 「有理有理。」皇甫仲再次点头。 「就算是我要,也不行?」 「嗯啊,难道连无双要也不行?」皇甫仲的头转到左边。 「不行。」公孙明德回答得斩钉截铁。 「啊,是啊,宰相都说不行了。」皇甫仲的头转到右边。 「那我花银子,跟皇家买。」 「对对对,她要花银子买,这样就--」皇甫仲的头再度转到左边。 答案照旧。 「不行。」 「喔,也是也是,宰相说,不能用银子买--」皇甫仲的头再度转到左边。 「不能还也不能买,那赏给我,行了吧?」她伸手一指。「皇甫仲,你赏给我!」 「好,这就赏、这就赏,我马上就--」 「皇上!」公孙明德脸一沈,提醒皇上,可一双眼却仍直勾勾地盯着龙无双,冷声开口:「要赏,也要有功绩,才能论功行赏。敢问,无双姑娘有何功绩?」 「我--我--我--」这可问得龙无双哑口无言了。 「是啊,无双有什么功绩呢?抢贡品?不对不对,这不算功绩。」皇甫仲喃喃自语着,还低下头来,绞尽脑汁努力思考着。 只是,这个时候,正在争吵的两个人,蓦地都住了嘴,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桌案后的皇甫仲,御书房内陡然由吵闹转为宁静。 察觉到两人的沈默,他连忙抬起头来。 「啊,你们可以继续讨论、继续讨论啊,我在听!在听!」他很用力点头,表达对整件事情的参与感,强调自己听得非常专心。 龙无双一甩袖子,走到桌案前,双手抓住桌边的龙雕,隔着文房四宝与奏章,直直瞪着皇甫仲。 「听什么?你是皇上啊!要想办法啊!」 皇甫仲连忙往后缩。 「好,我想我想--」 「快啊!」 「在想在想。」 「想到没有?」 「快了快了。」他快缩到桌下去了。 「快点!你到底要不要把米还给我?」龙无双逼间。 「这个--」 「皇上,君无戏言。」公孙明德提醒道。 「那个--」 头疼与惊慌,同时折磨着皇甫仲,他缩在龙椅上,眼睁睁看着两人一步步、一句句逼近,却又无处可躲。 呜呜,他们要吵,就自个儿去吵啊,为啥要牵连无辜? 他双手撑着额头。 「皇甫仲--」 「皇上--」 一抹灵光,蓦地在皇甫仲脑中闪过。 满朝公卿,有何人治得了无双姑娘? 这句话像是晴天轰雷似的,直劈进他脑里。一瞬间,剧烈的头疼停止了,他终于看见一丝曙光,整个人豁然开朗。 是啊,满朝公卿,有何人治得了龙无双? 皇甫仲抬起头来,看着公孙明德。当初,两人讨论,该把龙无双推去哪儿和亲,或是推给哪个高官时,公孙明德曾这么反问-- 满朝公卿,有何人治得了无双姑娘? 那时,皇甫仲还哑口无言,想不出个人选来。但是,此时此刻,答案竟是昭然若揭!最适合的人选,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啊! 他的视线,亮得有些不寻常,轮流看着两人。 「皇甫仲。」 「皇上。」 「皇甫仲!」 「皇上!」 突然,皇甫仲猛地站起身来,一手重拍在桌上。 「通通给朕住口!」 龙无双杏眼圆瞪。「你说什--」 「住口--」 这两个字,说得声色俱厉,她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皇甫仲发火,展露过天子的威仪。被这么一吓,她还真的闭了嘴。 皇甫仲瞇起双眼,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俊脸上的温和神色,全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威严的霸气。 「朕想到办法了。」 龙无双挑眉,公孙明德抿嘴,两人皆无言盯着,等着。 皇甫仲负手而立,金口一开,说出两个字。 「成亲。」 这是最好的办法!把无双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公孙明德去烦恼,一旦成亲后,他们要吵要闹,都是家务事,他大可袖手不管。 太好了,从此之后,他的耳根子可以清静了! 此话一出,桌前的两个人像是被点了穴道般,瞬间同时僵住,几乎异口同声的开口:「成亲?」 「对。」皇甫仲伸出食指钦点眼前僵得活像木头的两人,不容质疑的开口命令:「你们两个,择日成亲!」 两人压根儿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公孙明德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能运筹帷幄,处理天下大事的聪明脑袋,难得没了半点主意。他率先恢复过来,才刚要开口,皇甫仲却伸出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气势迫人。 「宰相,你不是说了,君无戏言。」 龙无双的嘴儿,张张合合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喂,你在说什么梦话?我绝对不会--」 俊脸冷凝,黑眸注视着她。「无双,当今天下,我是皇上,还是妳是皇上?」 从未发威的天子,首度发威,就震慑得两人说不出话来。皇甫仲转头,看看左边,对着面如死灰的公孙明德说道。 「宰相,你若是连一个小女人都搞不定,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接着,他转过头,再看着右边,对着唇儿微张的龙无双说道:「无双,妳若是运一个男人都搞不定,岂不是枉费妳娘,盼妳成为天下无双?」 两人呆若木鸡。 「好了,就这么办,朕等会儿就拟旨,公告天下,让你俩择日成亲。」他径自宣布,撩起龙袍,丢下桌前呆住的两个人,从容下迫、好整以暇的转身离开御书房。 身后的宁静,一路蔓延,逐渐形成可怕的压迫感。 皇甫仲一步一步,走出御书房,威严的表情再也挂不住,才走到门后,他就再也强撑不住,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躲在一旁避难的太监,连忙冲上来扶助。 「皇上!皇上您还好吧?」 皇甫仲虚弱的点头,只觉得全身虚脱,强撑出来的威严,全都咻咻咻的飞走 了。「他、他们--」他指着御书房,压低了嗓音问。 太监探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才匆匆禀报:「他们--好像走了--」 皇甫仲喘了一口气,抓紧太监的袖子,激动的直问:「怎么样?你看到了吗?我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皇上的威严?」 「有有有有有!」太监连连点头,感动得快掉眼泪了,对皇上今日的表现,觉得与有荣焉。「只是,皇上,颁旨公告天下后,您打算--怎么做?」他愈说愈小声。 皇甫仲沈思了一会儿。 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之前,京城只怕还会不安宁一阵子。既然他是始作俑者,那两个人说不定会失去理智,忘了他是天子,怒冲冲的再跑来跟他算帐。 唯今之计,他得离开京城,愈远愈好! 「我们到夏宫去避暑吧!」 「皇上,现在是秋天。」说去避暑,会不会太牵强了点? 「那--避冬好了。」避什么不重要,躲得过那两个人的明争暗斗,别再被扯进去,这才是重点!「你现在就去准备。」 「啊?」太监一时反应不过来。 皇甫仲却已是「离」心似箭。 「快去准备准备,咱们即刻就启程!」 第六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登基多年,感念宰相公孙明德辛劳辅佐,为国为民,至天下太乎,今将先皇庶女qi书+奇书-齐书无双公i嫁与共结连理,于八月二十六日吉时完婚。 钦此 日正当中,龙门客栈内座无虚席。 虽说,客栈的精毁美食,总能吸引无数饕客上门。但,今日的情况,却又非比寻常,不仅桌桌客满,没有半个空位,门外还有不少人,正在探头探脑,满脸好奇的神情,不像是来享用美食,倒像是来凑热闹的。 玄武大街上,一顶精致的软轿缓缓而来。轿夫脚步轻稳,像是怕震坏了轿内的人儿。 软轿来到龙门客栈前,丫鬟掀开轿帘,扶出轿内人儿。只见一个玉琢般的美人,身穿白绸衣,衣上白银线绣着白牡丹,绰约绝伦、美若天仙。 人群中掀起一阵窃窃私语。 「啊,是大风堂罗家的大小姐。」大风堂罗家,做的是镖局生意,跟龙门客栈也交情匪浅。 「罗梦?那就是被淫贼坏了名节的--」 「嘘!说话谨慎点。」那人匆匆掩住同伴的嘴。「要是被大风堂的人听到,非割了你的舌头不可--」 另一个人小声开口。「罗家小姐来龙门客栈做什么啊?」 「你有所不知,罗梦跟龙无双感情可好得很呢。」 「喔,难道,罗梦是在手帕交出嫁前,前来探望一番?」 「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被捣住嘴巴的人,好不容易掰开好友的手。「这么说来,贴在城墙上的皇榜写的是真的喽?」 这一问,可招来大伙儿的白眼。 「皇榜哪里还假得了啊?」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罗梦拾阶而上,在丫鬟的伺候下,走进龙门客栈。众人的视线,像是被黏住似的,紧盯着那窈窕的身影,舍不得漏看一丁点美色,直到白色的纤影,消失在雕梁画栋的转角后。 远离客栈内的喧哗吵闹,罗梦走进后方院落,穿过庭院里头,那株枯而未倒的银杏树,走向庭院最深处,那栋最精致的莲花阁。 莲花阁双门未关,只是垂着一层细细的纱帘,透入习习秋风,纱帘随着清风,轻轻飘舞。 丫鬟挽起纱帘,让罗梦走入莲花阁。 才刚进门,就瞧见雕花窗下,搬来了一组黑檀螺钿桌椅,桌上备有文房四宝,还有一迭厚如红绒、做工精致的帖子,帖面上有着富贵牡丹图样。 龙无双就坐在桌前,正手持湖笔,蘸饱了廷圭墨,在一张红帖的背面,写上娟秀的字迹。 「没想到皇榜写的是真的。」罗梦浅浅一笑,拾起未写的红帖。「妳在写自个儿的嫁帖啊?」 龙无双柳眉一扬,冷冷的看了好友一眼。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罗梦又是一笑。 「那么,妳是在写什么帖子?」 「饕餮宴!」 「珍珠米到手了吗?」 笔尖一顿,粉靥的表情微微一变。 「还没有。」 「既然还没有,那妳写这些帖子,岂不是白费功夫?」 「现在是还没有,但是就快了嘛!」龙无双辩驳着。 「那么,皇榜上昭告的事,妳打算怎么办?何时要办嫁妆?何时要选嫁衣?要不要我去挑一顶最美的凤冠,送给妳当作添妆?」 「呸呸呸,谁要嫁啊?」想起皇甫仲出的「好主意」,她就一肚子火。尖细的下巴,倔强的抬得高高的,一副宁死不「嫁」的模样。 她这辈子啊,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都想过,就是从没想过要「成亲」! 罗梦在桌边坐下,搁下帖子,轻声细语的问:「妳的意思是说,妳不嫁?」 「不嫁!我不嫁,我绝对不会嫁给那个公孙死老头!」 「老头?」罗梦挑眉。「相爷哪里老了?他今年三十有三,也不过大妳八岁,可还称不上是老头。」 龙无双差点跌下椅子。 「三十三?!」她不敢置信的大叫,原本还以为,那家伙起码超过四十了。 「是啊,相爷只是性格稳重,谨慎老成,看起来才会--超龄了些。」罗梦斟酌着用词。「况且,身为公孙家的长子,要有辅佐君王,一肩担起天下重任的能耐,自然必须谨言慎行。公孙家五代四相,个个位极人臣,而他却早在三十岁前就拜相,更胜先前几代。」 龙无双却还是无动于衷,坐回椅子上,继续写帖子。 「他那么好,不如妳去嫁吧!」 罗梦轻轻摇头,弯唇一笑,笑得像一树开得极盛的桃花。「妳说笑了,我已是残花败柳,怎配得上相爷。」 龙无双冷笑两声,讽刺地道:「是啊,妳残花,我也跟败柳差不多了,我们都高攀不起人家啊。」 「但是,皇榜已经贴出,等于是昭告天下了。」 她冷哼了一声,继续写帖子。 「我就是不嫁,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罗梦的笑容,美得颠倒众生。她甜甜的回答:「杀头啊。」 龙无双手中的笔顿住了。 「杀我的头?」她狐疑的问道。 「当然。」罗梦点头。 「不可能的,我可是--」 「先皇的庶女。」罗梦三一言点出。「这会儿,皇榜上不但昭告婚事,也昭告了妳的身分,往后妳要做什么,都不能像以往那么放肆了。」 龙无双的身分,始终是高官间秘而不宣的秘密。当年,先后早逝,先帝巧遇龙卿卿,本想娶入皇宫为后,龙卿卿却不肯,就连生下的女儿,都不送入宫,跟着母 亲姓龙。 虽无公主头衔,但是先帝对于无双,仍旧捧在掌心,疼得如珠如宝,驾崩之前,还逼着皇甫仲许诺,得照顾她、疼爱她,不得拂逆她的心意-- 哼,还不得拂逆她的心意呢! 现在,皇甫仲竟然逼着她,嫁给冥顽不灵、整日摆着棺材脸的公孙明德! 瞧好友一脸不忿,罗梦柔声解说着,软软的语调,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妳想想,皇榜已经贴出来,妳要皇上如何收回成命。妳不嫁,就是抗旨,不是在为难他吗?」 「我就是为难他,怎么样!?」 「别这样,这些年来,他对妳几乎是言听计从--」 气怒得红艳艳的粉靥,倏地转了过来。 「哪有?!」 「所以我才说,是『几乎』啊!」罗梦的声音更柔。「这几年来,妳犯下这么多案子,并不是处处无迹可寻,他也都帮妳压下来。如今,圣旨已昭告天下,他到底是皇上,君无戏言。虽然不能诛妳九族,但是他还是得砍了妳,不然,此后怎么治国呢?」 「那、那--」她豁出去了!「我脑袋在这儿,要砍就砍啊!」 柔嫩白皙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龙无双的手,美若天仙的脸儿,浮现一抹笑意。 「冷静点。」罗梦笑得神秘,探出食指,轻按好友的额间,点了一点。「妳气傻啦?平日的鬼点子,难道都被气得没个影儿了?」 龙无双瞇起眼儿,被这么一提醒,火气倒是渐渐灭去,好不容易才稍稍冷静下来。 是啊,她可是龙无双呢!是从小精灵古怪、是京城第一好商严耀玉爱徒的龙无双呢!就算这次事情闹大了,但是凭她聪明的脑袋,会想不出办法脱身,甚至是反将一军吗?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情扯上公孙明德,而她心中某个莫名的地方,对他的态度再也不似从前般,只有纯粹的敌意,反倒有了些许改变-- 这念头才刚闪过脑海,就被她狠狠抹去。 该死!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跟那个棺材脸、死老头,仍旧是死对头,绝对不会只因为那夜月光下的接触、又喂她几口苦得要死的汤药就-- 似有若无的思绪,在心中盘桓,她轻咬着唇,难得的觉得心绪有些乱,彷佛是某日某夜,无意被拨动的琴弦,不但轻轻颤动着,且听得见残留的余音。 可恶-- 蓦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紊乱不明的心绪,一个穿着黑色窄袖劲装,缇着红缎的边,以黑玉发环束着发辫的女子,抱着一坛暗褐色大瓮,大刺刺的闯了进来。 身为百年酱场传人的唐十九,旋风似的冲进来,把大瓮咚的一声,往桌上一搁。「来,这是我家珍藏的好酱,送给妳当嫁妆!」 龙无双挑了挑柳眉。 「这份礼可真贵重。」唐家珍藏的酱料,可比等量黄金更贵重。 「咱们是多年姊妹嘛,妳要出嫁,我怎能不送份好礼?」十九径自坐下,豪气的姿态,与龙无双的娇贵、罗梦的纤细,形成强烈对比。 三人年龄相仿,都是京城豪门的掌上明珠,虽然气质风情各异,却是私交甚笃的手帕交。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银花匆匆忙忙的赶来。被逮来龙门客栈,她本来还有些不甘愿,但是,这会儿一听说,龙无双就要跟相爷结为连理,成为相爷夫人,她就乐得喜上眉梢,心甘情愿的伺候着未来的相爷夫人。 「无双姑娘,外头来了好多军爷,其中一个拿着圣旨,说是皇上恭贺您即将成亲,所以特将珍珠米赏赐给您。」银花一手抚着胸口,喘着气报告。 龙无双眼儿一瞇,嘴角绽出一朵浅浅的笑。她拿起毛笔,随手玩弄着,唇边笑意愈来愈浓,却没有开口。 十九性子急,忍不住问道:「喂,别不说话啊,这批珍珠米妳到底收不收?」 「当然收。」她慢条斯理的回答,鬼点子在脑子里咕噜噜的冒出来,心中已经另有盘算。 十九乐极了。「那就是说,妳当真要嫁喽?」她原本还担心,龙无双会不肯嫁呢! 红润的唇更弯,笑得更甜更美。她搁下毛笔,挥手让银花退下后,才撑着下颚,凝望着窗外,自言自语的说道:「我肯嫁,公孙明德还未必敢娶呢!」 「啊?」 「不懂吗?」她转头看着十九,笑咪咪的解释:「就算我愿意下嫁,公孙明德那家伙,也未必有胆子来娶我。」 「不会吧!」 「我就赌他不敢。」龙无双自信满满,用力点点头。「我就等着,等他来娶我。到时候他要是不敢来娶,抗旨的人就是他,要被砍头的人当然也会是他喽!」 十九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好友连终身大事,都要用上心机。至于罗梦,则是掩着唇,唇间逸出银铃般悦耳的笑声,表情则是无辜到极点,彷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没一会儿,龙无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拿起写好的帖子,一张一张的撕,把刚写好的帖子,全撕成碎片。 「怎么撕了呢?」罗梦轻声问。「妳不是写了大半天了吗?」 龙无双再次拿起笔,蘸饱了墨,拿起一张红帖,书写的态度,比先前更慎重数倍。 「我要改日子。」她下笔有如行云流水,眼儿、唇边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改什么日子?」 「饕餮宴的日子啊!」她写完帖子,神秘兮兮的一笑,然后递给罗梦。 罗梦看着墨迹未干的帖子,帖上的字句,只与先前相同,均是邀请贵客,莅临龙门客栈,共享饕餮宴。 唯一不同的,只有日子。 罗梦看着那日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志得意满的龙无双。 「这日子选得好。」她搁下帖子,巧笑倩兮的提议。「妳何不亲自去发送帖子?」 龙无双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正有此意!」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紫檀木匾额上,刻着八个大字,笔势犹如银钩铁划,格外苍劲有力。 公孙明德在相爷府内,就站在紫檀木匾额前,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八个大字。 「这是什么?」他头也不回的问。 站在一旁的严耀玉,把刚从匾额上掀开的红帘,交给一旁的仆人,微笑着回答:「贺礼。」 「贺礼?」 「是啊,我听说,皇上下旨赐婚。不但如此,赐给你的,还是位庶出的公主,为了向你道贺,我才特别写了这八个字,还请最好的雕刻师傅,制成匾额给你送来。」 「多谢严兄赠匾。」 「应该的。」 公孙明德仍是看着那块匾额,一字一句的念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是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严耀玉语气寻常,眼里却有着笑意。「相爷舍己为人、为国捐躯,在下实在敬佩不已。」 「经验之谈?」公孙明德转过身来,缓声问道。 「不,我是心甘情愿。」严耀玉微笑回答,一副有妻万事足的模样,又道:「其实,这匾额,我做了两块。」 「另外一块呢?」 「还在等。」 「等谁?」 恰巧,这时仆人进来通报。「相爷,大风堂罗家的沈总管来了。」 一名英华内敛的俊朗男子,身穿白色宽袖劲装,在奴仆的带领下,走进大厅。厅内两人:心照不宣的看着沈飞鹰。 「我看见皇榜了。」 「只怕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了。」严耀玉说道。 「公孙,你真要娶龙无双?」 「圣旨已下,他不娶也不行了。」 厅内陷入一阵沈寂,三个男人同时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块匾额。 半晌之后,沈飞鹰用最平淡的语气,开口问道:「你要抗旨吗?」 他也略知龙无双的性格,知道娶回这个女人,公孙明德只怕从此永无宁日。 公孙却仍旧看着匾额,沈吟许久。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表情如常,黑眸中的目光却是意味深长。 你要杭旨吗? 他始终没有回答。 一顶华贵的红漆轿子,由轿夫扛着,走过大半个京城,来到相爷府的门口。 珍珠缀成的垂帘,被一只玉手掀开,龙无双如花似玉的容颜,袒露在金黄色的秋阳下,不但引人惊艳,也引起四周不小的骚动。 所有人都忙着揉眼睛,不敢相信,龙无双不但会亲访相爷府,而且还是笑靥甜甜的前来,眉宇之间不见半分怒气。 无视于其他人的注视,她盈盈下了红轿,提着软绸绣裙,用美丽的微笑,让相爷府的奴仆们,吓得动弹不得,而后才踩上石阶,脚步轻盈的往内走去。 一进厅堂,明眸大眼就瞧见,三个大男人正站在一块匾额前头,也不知在谈些什么,察觉她到来,立刻就闭口不谈了。 龙无双倒是不以为忤,反倒嫣然一笑。「太好了,你们都在这儿,省了我不少路程呢!」 「无双姑娘,日安。」公孙明德拱手为礼。 龙无双也礼数周到,姿态曼妙的福身。 「相爷,奴家这厢有礼了。」 严耀玉站在一旁,诧异得连连摇头。他作梦也没想过,竟会有一天,能够看得见这两个人和睦相处,甚至彼此问安。 「敢问无双姑娘,特地光临寒舍,是有何指教?」 「我只是来送帖子的。」她音调悦耳的补充道:「饕餮宴的帖子。」她垂敛美目,一副大家闺秀的婉约模样,水葱般纤嫩的十指,捧着华丽的红帖,先送到公孙明德面前。 「相爷,还请您大驾光临。」 待公孙明德接过红帖,她才转身,再拿出红帖,递给严耀玉。 「师傅,这是您跟师娘的帖子。」 接着,她取出另一张红帖,交给沈飞鹰。「沈总管,这一张则是您的。」 三个男人手持红帖,看着她嘴角含笑,粉颊润红,彷佛带着一丝羞怯,或是藏着一个她自个儿才知道的秘密。 「这场饕餮宴乃是积蓄无双的多年心血,不论材料与手艺,都是万里挑一的绝品。」她轻声说道,亮如晨星的眸子,在长长的眼睫下,彷佛羞不自禁般,望着公孙明德。「请闹相爷到时候务必光临。」 说完,她袖遮粉靥,轻盈的出了大厅,在踏出大厅前,还回眸望了公孙明德一眼,之后才从容离去。 三个男人站在原地,直觉的知道,这帖子肯定有问题。 严耀玉率先打开红帖,目光迅速扫过帖上的字句,直到最后,他双眼一睁,非要用尽自制,才能忍住嘴角的笑意。为求保身,他清了清喉咙,看着公孙明德,慎 重的声明。 「公孙,我得先说明一件事。我已经决定,今时今日起,在下跟龙无双断绝师徒关系,她的所作所为,皆与我无涉。」他双手一摊,跟龙无双彻底划清界限。 沈飞鹰则是打开帖子后,就一动也不动,凝目瞪着帖上的字句许久,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直到严耀玉声明完,他那双黑眸还是紧盯着帖子,久久没有移开。 终于,公孙明德也打开帖子了。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中,他循序往下看,直到看见饕餮宴的日期-- 轰! 有生以来,始终冷静自制的他,头一次知晓,气到眼前发黑,到底是什么滋味。 怒气有如火焰,从胸口窜烧,他气得咬紧牙关,深怕自己有生以来,会首度吐出不得体的咒骂。 半晌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的自制,很冷静、很缓慢的,把那张红艳艳的帖子合上。 只是,帖子虽然合上了,他的脑海里,却仍残留着,龙无双离去时的嫣然一笑,以及帖子上的字句,和那其上的日期-- 八月二十六日 第七章 秋雨蒙蒙。 纷纷细雨中,雕梁画栋的龙门客栈,增添了一抹朦胧之美。 可一进了客栈,气氛却有如大战前夕,每个人胆战心惊,绷紧了皮,就怕出了些许差错。 清脆的娇声叱喝,一声又一声的回荡在客栈内。 「把这屏风移过去一点!挡在路中间像什么话?」 「喂,这里有滩水是怎么回事?快擦掉。」 「那边的!这里为什么有青竹啊?」 「回无双姑娘,不是您说要放青竹的吗?」店小二一脸茫然,搔了搔脑袋,不解的回答。 「我是要你放青竹没错,没要你放这种又大又粗的竹子啊!而且还整丛都搬进来是怎样?你看看,你看看,笋尖都要冒出来了!又不是要当场挖笋子出来吃!搬走、搬走!」 龙无双红袖一挥,在客栈里里外外吆喝着,一群店小二,则是乖乖的跟在后头,听着她的命令,忙着搬东挪西。 她生性就挑剔,如今多年梦想即将成真,饕餮宴再过几天就要开席,这会儿她就算看见一丁点灰尘,都要让人仔细擦干净,心里才能舒坦。 饕餮宴的食材,均是得来不易、万中选一,她千挑万选,耗时多年,才筹备出整桌的极品。 不仅是食材,就连客人也是她精挑细选的。 到时候,来享用美食的客人,可都是放眼京城--不,放眼天下,最顶尖的人物。她得仔仔细细,把事前准备工作,做得天衣无缝,否则,到时候要是出了岔错,她的颜面要往哪儿搁? 窗外细雨蒙蒙,客栈的大厅里,更是紧锣密鼓的布置着,而二、三楼的客席,却是座无虚席,老早就给坐满了人。客人们嘴里吃着菜、喝着酒,双眼却老往楼下瞄,瞧着忙得不可开交的龙无双。 前些日子,皇上赐婚,在城墙上贴出皇榜。皇榜上的字句,大伙儿可是都瞧见了、瞧清了,有些人甚至都会背了。 原来,龙无双竟是先皇庶女! 这让众人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龙无双多年来敌于作威作福,是因为身后有皇家撑腰。 只是,龙无双将嫁给相爷?! 这可让大伙儿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京城里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只要有长眼睛、有长耳朵的,全都知道龙无双跟公孙明德,可是两看生厌,早已势同水火,明争暗斗过无数次。 如今虽然皇上赐婚,但是,除非她真的过门,跟公孙明德拜了堂,否则大多数的人,还是不能相信,这对冤家,会因为皇上的圣旨,就乖乖成了亲家。 京城里众说纷纭,全都在猜,龙无双嫁不嫁?公孙明德娶不娶?城里的赌坊里,在皇榜贴出那天就开了赌盘,让大伙儿下注。 原本,赌龙无双下嫁的人,是占了大半。 可是,皇榜贴出后,脾气又倔又强的她,竟乘着轿子,满脸笑容的去见相爷,这举动立时为盘口凭添变数。 为了密切掌握最新进展,不论是有下注的、没下注的,全都挤到龙门客栈来了。 到了客栈门口一瞧,大伙儿更是傻了眼。 只见门外贴着红榜,写明八月二十六日,龙门客栈暂不营业,客栈内将敬备饕餮宴,恭候贵客光临。 八月二十六? 八月二十六? 这八月二十六--不就是皇榜上所写的婚期吗?! 众人全都摸不着头绪,更摸不清龙无双的心思,不知道她把饕餮宴订在婚期当日,是为了要双喜临门,还是要当着所有人面前,给相爷难看。 众人忙着窃窃私语,不断猜测讨论,龙无双却是充耳不闻,半点都不在意,仍旧在大厅内走动,忙着筹备最上等的宴席。 「对了,门呢?那些雕花门都擦干净了没?」 「回无双姑娘,老早擦过了。」 「老早擦过?那这会儿不就又蒙灰尘了?」她走到门边,伸出食指往门上一抹。「唉啊,果然有灰尘!从今天开始,给我每天每天,仔仔细细的擦过一遍,半点灰尘都不许--」 话还没说完,忽地,门外细雨中,闪出一颗银珠,速度疾若星火,直袭门边的龙无双。 银珠尚未伤及她的衣角,站在柜台内的宫清扬已经做出反应。 他剑眉一挑,指尖贯力,从乌木算盘上挑出一颗珠子,食指一弹,往银珠的方向笔直而去-- 砰! 黑银两珠,在半空中相碰,撞出巨大声响。 银珠爆开后,竟漫出一阵白色烟雾,弥漫在空气中,更笼罩了杵在门边的龙无双。 白雾极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猛挥白雾,深吸一口气,预备应付奇袭。谁晓得,她刚吸进白雾,就觉得全身力气尽失,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架的泥娃娃,连站都站不住。 迷雾之中,传来宫清扬的声音。 「小心,有毒!」 不早说! 她气得想骂人,却赫然发现,自个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身子一软,差点要跌在地上,一条长鞭却破空袭来,卷住她纤细的腰,再猛地一抽,将她整个人劫掠而出。 脱离那阵白雾后,她便清楚的瞧见,整间客栈就像是着火似的,不论是门还是窗,都冒着白烟。二、三楼的客人们,也无端被波及,被白雾迷得动弹不得,有两个还从窗口掉了下来。 情况纷乱,她却只来得及看上一眼。 下一瞬间,长鞭已经把她卷到马背上。 宫清扬跟几名店小二,如箭矢般冲出毒雾,企图上前营救,两旁却同时飞掠出数十名黑衣人。 双方缠斗着,而逮着龙无双的绑匪,就觑了这个空,立即策马狂奔,用最快的速度远离龙门客栈。 马儿飞奔过大街,趴在马背上的龙无双,颠得头昏眼花,差点没咬着了自个儿的丁香小舌。 糟糕啊,她清晨时就派黑脸的出门办事了,而宫清扬纵然武功高强,但遇上人海战术,一时片刻怕也无法脱身。 更糟糕的是,这次的绑匪,身上传来阵阵又浓又呛的狐臭味,熏得她几乎快呕了出来。她可以确定,这回绑她的,绝对不是公孙明德! 雨愈下愈大,将她全身淋得湿透。 绑匪抽出一张破旧的羊毛毡罩,盖住她全身。没过多久,马停了,她听到官兵问话的声音。 毡罩下的龙无双,张大了嘴儿,急着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一会儿,官兵结束问话,退开放行。那个满身狐臭的男人,就这么载着刚抢来的珍贵「猎物」,大摇大摆的出了城门。 毡罩下的她,气得差点咬断贝齿。 该死,这些守城门的官兵,竟然没拦下这个人?! 这是什么鬼太平盛世?什么鬼守门官兵啊? 她心里明白,一旦出了城门,她被救的机率就更低了。为了留下线索,她用尽残余的力气,死命的挣扎着,好不容易才踢掉一只绣花鞋。 绣花小鞋落在地上,在雨中更显得孤伶伶。 马蹄飞踏,绑匪没发觉那只绣花鞋,依旧策马狂奔。没一会儿,就连人带马的消失在重重雨幕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午时刚过。 身穿朝服的公孙明德离开皇宫,回返家门。只是,他刚下了马,还没踏上自家台阶,就已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施展着轻功,神色慌张的奔来。 「相爷、相爷--」年轻男子喘着气。「我、我是--」 「我知道。」公孙明德轻描淡写的说道,早已认出,来人是龙门客栈的店小二。「什么事?」 「是--是掌柜的要我来找您。」年轻男子喘息着,却不敢怠慢,急急说出原因。「无双姑娘被人劫走了!」 被劫走了? 公孙明德一皱眉,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是,那娇蛮的女人,不知又想玩什么鬼把戏。但下一瞬间,他旋即发现,年轻男人的手臂上,正渗着鲜血,显然是刚刚被刀剑所伤。 他脸色一沈。 「什么时候的事?」 「不到半刻钟。」年轻男人脸色苍白。「事情发生得突然,铁大哥今儿个刚好不在,我们又被缠住了,不能即时追上去,是大掌柜的让我脱身,赶来通报您的。」 「绑匪从哪个方向离开的?」 「东方!」 公孙明德立刻翻身上马,取下腰际铜牌,交给随行的官兵,迅速下令。「传我的号令,通知御林军,即刻发信号烟火,封锁各个城门,并派兵前往龙门客栈。」 语毕,他一扯缰绳,策马往东门而去。 骏马奔驰,不一会儿,火红色的烟火信号,在雨中冲天而上。他听见烟火信号的尖啸声,却没有回头,仍是策马往城门而去,只希望这时关上城门,还能来得及,拦下那个瞎了眼的绑匪。 真是天杀的,这火红急信,近十年来没用过一次,偏就为她用上了! 那该死的女人这回究竟又做了什么?又惹毛了谁? 大雨之中,公孙明德抿着薄唇,神情中带着骇人的严厉。他半瞇着眼,视线在大雨中,仍是明若鹰隼。 快马疾驰,溅起无数水花。没一会儿,就看见东门已近在眼前。 偌大的城门,早已关上,公孙明德拉缰急停,守城门的官兵一见是他,立刻迎上前来。 「过去一刻钟内,可有人见着无双姑娘?」他扯缰问道。 「回相爷,没有。」 「有多少人出城?」他又问。 守门的将官,急急翻出登记簿,一五一十的回答。 「过去一刻钟内,出城的只有十四位,五位农夫,三位猎户,三位商贾,还有一名大夫和两名书生。」 「没有女的?」他拧眉。 「没有。」 莫非,绑匪还没出城? 公孙明德回头,望着雨中的京城,眉头却未曾松开。 皇榜已经贴出,龙无双的身世,如今已是人人皆知。而那个绑匪,明知道她是庶出的公主,却仍敢动手绑人。 他不认为,绑匪会冒险留在城内,直觉的猜测,那绑匪会用最快的方式,带着龙无双离开京城。 「有谁是骑马的?」 「回相爷,有两人是骑马出城的,一人是商贾,一人是猎户。不过,那猎户我识得,他住在东郊十里,姓陈,是个老实人。」 「那名商贾呢?可有载货?」 「有,他载了一捆皮草,用毡子盖住了。」 皮草? 时节已入秋,气候渐寒,城里皮草正值好价钱,商人不可能把皮草运出城。 炯黑的双眸蓦地一亮。 就是这个! 「飞鸽传信给官道上的关卡,拦下所有可疑人士,有货皆要仔细搜查。你们几个和我来,你,把门打开,告诉随后赶来的宫清扬,进宫请皇上派军,沿着京畿往外做环状搜索。」 公孙明德指示完毕,一扯缰绳,便带着几名官兵出了城,往城外疾驰而去。 才出城没多久,他就眼尖的瞧见,泥水跟雨水中,有着一抹艳红。他停下马,鹰眼微瞇,看出那是一只沾了泥的绣花鞋。 鞋儿小巧,纵然沾了泥,红绸鞋面上的如意花样,仍旧显得华丽精致。 他认得这只鞋。 看来,他追的方向没错。 公孙明德一挥手,再度领着人马,在雨中追赶。 大雨倾盆,远处雷声隆隆。 城外官道不出一里,便有四、五条岔路分出,他删去那些不可能骑马前行的路线,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前往搜索。 两刻钟后,他身边只剩两人,而眼前的岔路又出现一条。 岔路的烂泥地上,有着明显的蹄印,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开口询问:「这条路是通往哪的?」 「回相爷,这路是通往干林村的。但是,干林村在三年前,就已经废村了。」 大雨仍旧滂沱。 这场雨已经下了大半天,泥地上的蹄印若是旧的,早就该冲刷不见了。但是眼前的蹄印,不但清晰可辨,且陷得极深,证明蹄印刚留下下久,且马上载乘的还不只一个人。 「村子离这有多远?」公孙明德起身,看着眼前岔路。前方不远处,林叶茂密,路径没多久就消失在树林里。 「大约一里半。」 「官道离下一个关卡还有多远?」 「两里。」 「你到前方关卡查看,若有任何消息,就发烟火信号;你留在这里等着,一个时辰后我若没回来,就回城里通报。」 两个官兵领命,同时应声:「是。」 公孙明德重新上马,独自策马转向小径,冒雨继续前行。 愈往前行,路径就变得愈狭隘。 蹄印被刻意掩盖,开始难以辨识,却仍瞒不过他的双目。 他仔细观察,发现这条小径,乍看之下久无人迹,但路旁枝叶与藤蔓,却留有被撞断或扯断的痕迹。 大雨之中,他靠着敏锐的直觉与观察力,如狼般搜寻着,不放过半点线索。沿路所见的枝叶,断面仍是新鲜的,甚至还流淌着树液。 看来,他就快追上了。 公孙明德停下马,雨水在阴暗的绿林间洒落,掩去了杂音和气息,他运功凝神细听,除了浙沥雨声之外,远处还有些许蛙鸣,但近处却除了雨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太安静了。 大雨持续下着,四周悄无声息,只有胯下骏马焦躁的前后移动,他低下头去,伸手轻拍着安抚牠。 忽地,一条长鞭从左方袭来。 长鞭破空,直击公孙明德颈项。 他甚至没有抬头,却闪电般伸手,半空拦截,便抓住了如蛇一般滑溜的乌鞭,提气透过长鞭运劲送气,再翻手一扯-- 长鞭那头的人,被强大的气劲,震得虎口发麻、五内剧痛,忍不住痛哼一声。下一瞬间,一个人从树丛中,口吐鲜血的被硬拉了出来。 虽然身受重伤,那人却还不肯就范,反倒扬手一挥,从袖中射出数枚暗器,暗器边缘泛着殷蓝,显然是淬了剧毒。 公孙明德反应极快,左手拍出一掌,气劲震出,霎时之间,四周林叶飞散,暗器更是被震飞,全数打到一旁的树上,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眼看暗器也全数落空,那人脸色惊慌,急着逃窜,就想要开溜。 公孙明德手持长鞭尾,飞身下马,持鞭的手一挥,鞭柄就像是长了眼似的疾射而出,不偏不倚的打中对方背心。 男人再次口喷鲜血,砰的一声,狼狈的趴跌在地,急着要起身的瞬间,就感觉到背心陡然一重,整个人又重新被压回泥地上。 公孙明德踩着那人,问道:「你是谁?」 他死闭着嘴。 公孙明德面无表情,逐渐加重脚劲。 巨大的气劲,几乎要压断骨头,男人哀号出声,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每根骨头,都在公孙明德的脚下嘎嘎作响,彷佛随时就要粉碎。 冷冷的声音再度传来。 「龙无双在哪?」 被踩着的男人,额上冒着冷汗,却仍旧嘴硬。 「不知道。」 公孙明德踩着他,缓缓蹲下身,用最轻柔,也最危险的声音说道。 「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在下雨天里奔波,特别还是为了一个既骄纵又任性的女人。但是很不幸的,她刚好是先帝庶出的公主,更不幸的是,当今皇上又非常疼她,绝不愿意任她被人绑走。所以,我不得不将她找回来。现在,我再问你一次,龙无双在哪里?」 那人还在嘴硬。 「不知道!」 黝黑的双眸,危险的瞇了起来。 公孙明德不再浪费唇舌,决定改换方式「说服」对方。他伸出手,握住对方的筋骨,脚下的男人立刻痛叫出声,脸色惨白得像是要昏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忽然飞来一颗银珠。 银珠入眼,公孙明德动作奇快,挥袖去挡。谁知道,那银珠碰着衣袖,立刻爆开,散出一阵阵白色烟雾。 他警觉的闭气,却感觉到一阵森冷的剑气,欺身而近。 四周白烟漫眼,他却仍侧身闪过长剑,来人却不死心,闪电般再刺回来,剑花朵朵,比大雨更密集、更冰冷,逼得他只能退开,迅速离开白雾。 公孙明德才刚退开,原本躺在地上的那个家伙,就被接应的人,骑马救走,奔进重重雨幕中了。 他却站在原处,任凭绑匪远去,没有去追。 因为,在他飞身往后,退出那团白雾的时候,无巧不巧的,就刚好一脚踩着某人的脸。 公孙明德用最缓慢的速度,低下头去,瞧见那人躺在灌木丛底下,动也不动地死瞪着他,一双娇媚的眼冒着熊熊怒火,彷佛想要把他这个救命恩人,活活的用刀砍成八块。 白雾逐渐散去,大雨却未曾停歇。 倏地,天际打下一道闪电,照亮了四周,也照亮了他脚下的怒目娇靥。 公孙明德低着头,瞧着那被羊毛毡子,捆得像只毛毛虫的女人。他左眉微挑,一句话也没说,持续跟她四目交接,半晌之后才慢慢的、慢慢的,把他的脚,从她的脸上移开-- 找到了。 雷雨交加。 动弹不得外加全身湿透的龙无双,任由公孙明德抱着,来到一处杂草丛生、屋墙倾倒的荒废村落。 半晌之后,他找了一间尚能遮雨的老屋,抱着她走了进去,搁在角落的破旧木床上,接着转身就走了出去。 喂喂喂,你要去哪里? 躺在床上的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雨中,心里有些发急,却因为药性,仍旧开不了口。 屋外闪电霍霍、雷声隆隆,震得连屋瓦都好似在晃,这屋子又破又旧又小,整栋屋子都是泥砖盖成的,甚至没有窗户,屋角还结了蜘蛛网,蛛网上挂着死去的虫蛾的残骸。 该死,他怎么还不回来? 该不是想把她扔在这里吧? 这里脏得很,这张破床上,会不会有虫,还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躺在那儿,满脑子胡思乱想,甚至觉得,小腿处痒痒的,像是真有东西爬进她的衣裙-- 正当她很努力的试着要尖叫出声时,公孙明德却带着湿透的鞍袋,徐步走入屋内。 他面无表情的将鞍袋放在一旁,然后拆起破旧的桌椅,跟着从鞍袋里拿龄打火石点火。一会儿之后,屋里生起了火,他褪下湿透的朝服,在火堆上烘烤,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躺在床上的她,只能渴望的看着那堆火,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更遑论是走过去取暖了。 她身上的衣裳,早就已经湿透,这会儿一吋吋全贴黏在皮肤上,让她不但不舒服,而且还冷得发抖。 清澈的明眸,往火堆旁的男人睨去。 他还要把她晾在这里多久? 很显然的,公孙明德并没有听见她无声的抗议。他径自坐在火堆旁,舒舒服服的取暖,还有闲情逸致,用火烘干湿透的朝服。 可恶!再这么冷下去,她肯定又要染上风寒了! 这个王八蛋、死贼相、棺材脸、公孙老猪头-- 纵然嘴上不能动,她心里却是叨叨絮絮,反复把他骂了无数次。就在这个时候,公孙明德突然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哼,总算想列她了吗? 她翻了翻白眼,俏脸凝怒,就是不给他好脸色看,心里还在嘀咕着。 可恶的家伙,这会儿才-- 下一瞬间,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瞪着胸前的那双大手。 等等,他、他他他他他想做什么?! 宽厚的大手,极有效率的,逐一解开她的襟前蝶扣。 这男人、这家伙,竟然、竟然-- 被雨水淋得有些苍白的粉靥,因为怒气与不安,涌现淡淡的晕红。 她难以置信,大眼里带着惊慌,看着这个全天下最迂最腐、最不知变通、最墨守成规的男人,竟趁着她不能动弹的时候,在脱她的衣裳! 穿着单衣的他,倾身悬宕在她身上,他的身影覆盖了她。她惊慌起来,眼看着自个儿的外衣被他脱去,那双大手,接着就要去解她的衣裙。 她能够感觉到,他的手抬起了她的臀。 羞愤战胜了药力,她半张的小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住--住手--」 公孙明德却置若罔闻,不但没有抬手,更没有住手。他甚至连瞧都没瞧她一眼,继续褪去她的裙。 该死的,她要宰了他! 她一定要亲手剁了这个乘人之危的王八蛋! 她咬着红唇,羞愤又火大,恨不得宰了他。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毫无反应的小手,竟有了知觉-- 她能动了! 龙无双恢复知觉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挥出小手,朝着公孙明德的脸打去。 只可惜,她虽然恢复知觉,但是依旧虚软无力,小手才挥到半空中,尚未打中目标,就被他轻而易举的拦截,重重压回床上。 「想都别想。」他瞇着眼,沈声警告,顺手已褪去了她的裙。 她又气又恼,娇小的身躯上,仅剩潮湿的单衣。湿透的白绸,薄得像是一张纸,紧贴在她每吋肌肤上,绣兜与亵裤都隐约可见,柔软曼妙的曲线,更是无处可藏。 他想做什么? 他会做什么? 疑问与慌乱,同时在她小脑袋里奔窜。她看着床边的男人,看不透他高深莫测的表情,看不穿他难以揣测的心思。有生以来,她首度觉得,自己是这么无助而软弱。 下一瞬间,暖意包围了她。 她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公孙明德把那件朝服,扔在她瑟瑟轻颤的身上。 「既然妳能动了,就自己把衣服换上,」他声调依旧冰冷,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就转身走回火堆旁。 她伸出手来,抓紧那件干燥而温暖的朝服。从朝服透出的暖意,笼罩着她的身子,驱逐了雨水带来的寒意。 他的朝服是干的,被他刚刚反复不断烘干的。 而他,竟把唯一的干衣服,让给了她?! 龙无双撑起身子,看着火堆旁,那正背对着她的男人,有半晌的时间,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八章 火焰仍旺,红且暖。 龙无双左想右想,在二度染上风寒,与穿他的衣服之间,稍微考虑了一会儿。 唔,不论怎么说,穿着干衣服,总是比穿着湿衣服来得舒服。既然有干衣服可穿--即使是公孙明德的衣眼--她何必要跟自己过不去,穿着湿衣服活受罪? 白雾的药效,已经退了八成,但残余的药力,仍让她虚软无力,双手更是抖个不停,耗费了好些时间,才褪去一身湿透的单衣与鞋袜,换上干燥的衣裳。 公孙明德的朝服,穿在她身上,简直宽大得不象话。衣袖长至膝,前襟直开到腰间,衣襬更是拖到了地上。 她试着重绑衣带,卷起袖子,东缠西绕好半晌后,才能稍微活动自如些。 火堆旁的公孙明德,则是褪下单衣,裸着上半身,盘腿而坐,默不吭声的烘烤着潮湿的单衣。 龙无双瞪大了眼儿,表情有些惊讶。 他、他他他他--他打赤膊呢! 当然,她不是没见过男人打赤膊。她与寻常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不同,从小就离经叛道,为了美食,时常吆喝着大队人马,陪着她大江南北的跑来跑去。 男人的胸膛,她可是见多了!不论是黑的、白的、晒到发红的,甚至长毛的,她啥样子的胸膛没瞧过-- 咳嗯,不过,她倒是真的没瞧过公孙明德的胸膛。 滴溜溜的眼儿,不由自主的往他身上瞄去。 她原本以为,公孙明德是书生型的瘦子,身上可能没几两的肉,说不定还全都是排骨。 谁晓得,如今亲眼一见,可让她完全推翻先前的猜想。虽说,先前被他抱在怀中时,她隔着衣裳,已摸见他刚硬如铁的肌肉,但是这会儿,瞧见他脱下衣裳,袒露在火光下,肌理分明的线条时,她仍旧有些吃惊。 虽然说,公孙明德的身形,没有黑脸的那般壮硕,但是从背后瞧来,倒也是双肩宽阔、双臂有力,肩背直挺恍如松柏,彷佛能够顶天立地-- 龙无双开始用力猛摇头。 该死,那些药,是不是还会让人神智不清啊? 哼哼,不过就是白斩鸡一只嘛!就算公孙明德的身材还不错,又怎样呢,了不起就是白斩斗鸡嘛! 她翻了翻白眼,禁止自个儿再胡思乱想,决定下床去,靠到火堆旁取取暖。 只是,才刚一脚踏下床,人都还没站起来,她就觉得脚心传来一阵疼。 「唉啊!」她痛叫一声,软倒回床上,疼得眼里还渗出了一滴泪。 只见一块破瓦片,无巧不巧,刚好在她下床的地方,被她一脚踩个正着。鲜红的血迅速涌出,染红她嫩白的裸足。她趴倒在满是灰尘的床上,小手扶着脚,咬唇唉叫着。 「好疼啊--」 火堆旁的公孙明德,总算有了动作。他站起身来,微蹙着眉,走回床边,先一手抓住她的裸足,再用另一手,迅速拔去那块小瓦片。 龙无双叫得更大声。 「啊,好疼,很疼啊,你轻点、轻点啊!」她伤口好疼,又恼这家伙不知怜香惜玉,忍不住伸手就要搥他的肩。 公孙明德丢开瓦片,再度握住她挥来的小手,冷冷的教训:「既然会痛,下次做什么事之前,就别忘了用妳那双眼和脑袋。」 「喂,你什么意思啊?」她恼火的想抽回手,却抽不回来。 「意思是,如果妳有长脑袋、有长眼的话,下回就该知道拿来用。」 「你说我没长脑袋、没长眼?」她不敢置信的瞪着他。 「妳有吗?」他挑眉。 「公、孙、明、德--」她气得挥出另一只手。 他闪电般再抓住,冷着脸,缓缓逼近她。 「如果妳有,这几年来,就不会做出行抢贡品这类杀头的大罪,也不会搞得身边所有的人,都跟着妳一起受罪,更不会招惹到像今天那种--」 「什么叫跟着我受罪?」龙无双不服气,抢着要辩驳。「我龙门客栈里的人,全都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薪俸优渥、福利周全,吃的、用的、住的,我哪里少过他们一样?他们留在我那儿,可都是脑袋清楚、心甘情愿地签下工作契约的,我可没拿着刀逼过他们!」 「妳却让他们不晓得哪一天会被妳的胆大妄为,给害到进天牢?还得时时刻刻、心惊胆战的准备替妳挡刀子、挨棍子?」 「我哪有--」 「为了满足妳的口腹之欲,这几年来,偷抢拐骗妳哪招没用过?」 「你说什么?我偷抢拐骗?」她抬起下巴,挑眉哼声质问:「请问,你有证据吗?你是哪只眼睛看到了?左眼,还是右眼?哪只啊?相爷?」 他瞇起了眼,神态更冷,声音平滑而危险。 「我真该让方才那些贼人,将妳给带走,他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她倒抽了一口气,脑子里头,怒火劈哩啪啦的烧着。下一瞬间,她想也没想,一脚就往他胸口踹去-- 「啊!」 被踹的公孙明德不动如山,踹人的龙无双,却惨叫一声,疼得全身发抖,再度倒回床上,明眸里疼得泪花乱转。 呜呜,该死该死,她居然忘了自个儿没穿鞋。更糟糕的是,她还忘了脚底的伤,就这么刚好,她抬起来踹他的,就是受伤的那只脚。 公孙明德仍旧冷着脸,看着她自作自受,疼得在床上乱滚,这才放开了她的手,回身拿来自己的单衣,撕了一小块白布。 为了维持最后尊严,她试图往床里爬去,拒绝他的怜悯。 「走开!」 强大的力量,扫住她的脚踝,硬是把她拖回来。无论她怎么反抗,他就是不松手。 「闭嘴。」 公孙明德冷冷的说道,把她拉到床边,然后拿着瓦罐,到外头装了雨水,而后重新回到床边。 「你想做什么?」她警戒的问。 他却没有回答,用白布沾湿雨水,而后抓住她的脚,严肃而仔细的,擦去白嫩小脚上的污泥以及血迹。确定伤口干净后,他取出随身的伤药,同样用严肃的态度、细心的动作,替地上药包扎,丝毫没有弄痛她。 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某种难以辨别的情绪,蓦地涌上心头。 龙无双知道,公孙明德一向看她不顺眼。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疼她、宠她,只有这个男人总是对她板着脸,长大之后更是处处找她麻烦,不论她威胁利诱、软硬兼施,他还是一派刚正不阿的腐儒样儿,压根儿不买她的帐! 要不是亲眼瞧见,她根本不敢相信,这个一板一眼的男人,竟会亲手替她洗脚、上药-- 正当她心思纷乱时,公孙明德毫无预警的,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她低呼一声,连忙攀住他的肩,就怕跌在地上,自个儿的粉臀又要受疼了。 纤细的小手,圈绕着他的颈项,她这时才发现,他披散在肩后的长发,还是湿冷的。 那股难以辨别的情绪,突然变得更加强烈,像块石头般,重重压在她的心口。 火堆燃烧得正旺,公孙明德把她放在火堆旁,然后转身拿了些柴薪,往火堆里头添。 「你真的只有三十三?」她没头没脑的问。 他头也不回的搅动着火堆。 「什么三十三?」 「你的年龄啊!」 「据我所知,是三十三没错。」他依然没有回头,继续调整火堆。 「我以为你四十几了。」 他停下动作,缓缓的转过头来,无言的看她。 龙无双无辜的眨了眨眼。「不能怪我啊,谁要你一年到头,老是板着个脸,一副小老头的模样。」 公孙明德又看了她半晌,才转过头,继续将火堆弄得更旺,淡淡的开口:「说吧,妳这回又招惹了谁?」 她哼了一声,满脸的不服。 「喂喂,你又知道。是我招惹了谁?你怎知不是人家来招惹我?托您的福,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只手无缚鸡之力的肥羊,这些贼人不来绑我,还能绑谁?」 她?手无缚鸡之力? 真是天大的笑话! 公孙明德面无表情,波澜不兴的黑瞳,望着火堆旁的龙无双,而且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的将她看了一遍。 「喂,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她被看得恼了,拧眉瞪他。 他冷冷的开口。 「只是看看肥羊长啥样子。」 她的眼里,气得要喷出火来,抓起手边仅剩的一只绣花鞋,用力朝他脸上扔。 公孙明德侧身闪过攻击。相较于龙无双的恼怒,他显得十分平静,连表情都丝毫未变。 「妳最好改掉乱丢东西的习惯。」 「轮不到你来管我!」她哼声挑眉。 他眼角微微一抽,没有动怒,却只是将话题拉回,沈声道:「今天来的这些人,用的暗器、招式,皆是西南部族擅长使的。妳三个月前,才刚去过南方,抢了一批蕈菇,不是吗?」 「什么叫抢?我那是用买的。」她抬起下巴,挑起秀眉,伸出三根纤纤玉指,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那是我花了三千两银子买的。公孙明德,你虽贵为一朝之相,可也不能信口栽赃呀。」 三千两? 他的眼角,再次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真是天杀的浪费! 公孙明德深吸一口气,冷声再问:「如果妳是用买的,那今天这些人是谁?」 「你问我,我问谁啊?」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妳不知道?」 「我?我怎么会知道。」她撇过小脸,状似悠闲的瞧着门外的大雨。「又不是我叫人家来绑我的,你不问他们,反倒来追问我这个被害人,会不会太奇怪了点?」 她回答得挺快,表情看来若无其事。但是,他却没有漏掉,她转头之前,眼底的那一丝心虚。 这女人绝对清楚,对方是哪路人马。 他微瞇了下眼,继续说道:「如果妳晓得对方是谁,最好尽快老实说,这些人没一刀杀了妳,反倒要活捉妳回去,妳以为真是为了赎金?妳贵为公主,绑架公主是杀头的大罪,没有哪名贼人,会不长眼到胆敢绑架皇家公主,再跟当今天子要赎金的。」 「喔?是吗?」龙无双回过头来,冲着他甜甜一笑。「可是,我这个月初才刚被人绑架过耶,就不知是哪名不长眼的贼人了,是吧?相爷。」 「那些人会来绑妳一次,就会来绑第二次。」他冷着脸警告。 「喔,那就是说,你会来梆我第二次喽?」她冷嘲热讽着,骂人不带脏字的酸他,偏偏就是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一股怒火,缓缓的、缓缓的,从胸腹间烧起。公孙明德捏紧拳头,几乎难以克制那股想把她压在腿上、好好教训一顿的冲动。 蓦地,纷杂的雨声之中,混入了马蹄声响。那声音愈来愈近,很快的已接近他们避雨的破屋。 公孙明德瞇起眼睛,伸手朝龙无双一挥,示意她暂时安静,而后起身到门边察看。 滂沱大雨里,数骑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几栋屋舍外。 雨里,突然传来人声,而且,那声音不是来自屋外,而是发自于屋内。 坐在火堆边的龙无双,扬声问道:「喂,你在做什么?」 清脆的声音响起,公孙明德才猛然想起,向来,只有她叫别人安静的分,从没人敢要求她安静,她根本看不懂别人要她安静的手势! 话声才刚传出去,对方的暗器,满天花雨般袭来。 怕又是先前的含药银珠,公孙明德火速退回屋内。没想到,这次的暗器,并没有爆开,对奇Qisuu.сom书方功力极高,一颗颗珠子噗噗噗噗连声数响,全数穿墙而过,力道却仍未稍减。 「啊!」 龙无双吓了一跳,惊叫出声。 眼见坐在地上的她,就要被暗器打中,公孙明德抄起烘烤到一半的单衣,飞身到她身边,长手一挥一捞,将身前乌珠一网打尽,气还未歇,对方攻其不备,不走大门,竟一掌打在干疮百孔的墙上,整个人穿墙而进。 室内顿时满是灰尘。 灰尘还没落地,公孙明德已经迎身而起,与来人飞快对了数招,眉眼间闪过一丝讶异。 这次,来人的功力,比先前的绑匪更高-- 身后的龙无双,却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宫、清、扬!你对我发这些破珠子是什么意思?你这王八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骂声未停,对打的两人,已经停下攻势。 阵阵尘埃落定,只见眼前来人,果真是龙门客栈的大掌柜。 「相爷,失礼了。」宫清扬抱拳颔首,等到瞧清公孙明德赤裸的上半身,和穿着相爷朝服的龙无双时,不禁微挑了下眉。 公孙明德还未开口,门外又走来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大风堂罗家的总管沈飞鹰。 「公孙--」沈飞鹰才开口说了两个字,紧接着也瞧见了,屋内这对男女异于寻常的衣着,眼神里有着微微讶异,也是挑了挑眉。 公孙明德神色不变,冷冷看着两人,而后单手一抖,抖落一地乌木珠子,反手套上单衣。 两个男人,很识相的没有再开口,倒是龙无双哇啦哇啦的叫了起来。 「宫清扬,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我的马车呢?」 「为求追赶快捷,加上大雨,所以我没让车马一起过来。」宫清扬逆来顺受,一如往昔般恭敬的回道。 「没马车?没马车我怎么回去?」龙无双颐指气使,不客气的说道。「你回去差马车过来!」 「不用了。」 这三个字,却不是出自于宫清扬之口,龙无双微瞇着眼,转头看着讨人厌的公孙明德。 「为什么不用?」 「妳和我共乘一骑。」 什么?! 龙无双当场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公孙明德已经拦腰,将她一把抱起,往外头走去。 她这才想到该反抗,在他肩头胡乱挣扎,哇哇乱叫乱踢。 「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我才不要,你放我下来!公孙明德--宫清扬,你还杵着干么?宫清扬--公孙明德,你是聋了吗?你快放我下来--」 愤怒的抗议声逐渐远去,被留下的两个男人互看了一眼。 「你不需要过去吗?」 「什么?沈总管有听到什么吗?」宫清扬面带微笑,神色自若的道。「我耳朵里方才进了些水,什么都听不清楚。敢问,沈总管是听到了些什么?」 沈飞鹰瞧着他,然后开口答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秋意深浓,皓月当空。 日落之后,玄武大街上还是热闹滚滚,比起白昼时分,这会儿的气氛,反倒更热烈,人也更多出好几倍。 人群最稠密处,即是赫赫有名的龙门客栈。 那十八扇雕着金雀花鸟的雕花门,早已擦得一尘不染,整齐的敞开着,地上还铺着一层价逾千金的波斯红毯,就等着贵客临门。 虽说龙门客栈早已言明,今晚并不对外营业,能享用到饕餮宴的,只有少数几人。不过,进不了客栈,凑在外头看看热闹、闻闻菜香也是不错啊! 况且,今天可是八月二十六日,皇上指婚的日子。京城里,所有砸了银子下注的,跟好管闲事的,怎肯放过这场好戏? 只是,这会儿月上枝头,饕餮宴即将开始了,迎亲队伍却还不见踪影,大伙儿心里疑惑,嘴上低声的交谈着。 咦,莫非,相爷不敢来娶龙无双? 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一匹骏马伴随着一顶暖轿,笔直来到客栈门口。 严耀玉跃下骏马,抬头望了望客栈,神情似笑飞笑。他走到软轿前,伸手等着,轻声唤道:「金儿,咱们到了。」 轿帘掀开,柔若无骨的小手,搭上严耀玉的手,美丽的少妇缓缓走下暖轿,在丈夫的陪同下,走进龙门客栈。 「是谁?是谁?」站得远一点的人,急忙问着。 「是严耀玉跟钱金金!」 严家夫妇富可敌国,又跟龙门客栈关系匪浅,能列席饕餮宴,倒也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 过没多久,一辆马车也停在客栈前,一个男人踏出马车,一身白衫蓝绣,颀长玉立,俊雅得有如上好的青花瓷,怀里还抱着一个睡美人。 「啊,是南宫家的夫妇。」 「南方制造顶级瓷器的那个南宫家?」 「当然!不然普天之下,还有哪个南宫家,配得上这桌饕餮宴?」 紧接着,大风堂罗家的马队,护卫着一顶精致的软轿,也在客栈前停下。 原本议论纷纷的人们,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大伙儿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虎背熊腰、衣着华丽的中年人,由美若天仙的罗梦陪伴,一同走进客栈,跟在两人身后的,则是宽袖劲装的沈飞鹰。 大风堂罗家,做的是镖局生意,算是江湖人士,带刀带剑、见伤见血都是家常便饭,一般平民百姓,见着了罗家的人马,难免忌惮了些。 「这场饕餮宴,称得上是冠盖云集了。」有人赞叹道。 「是啊是啊!」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一个驼背的老媪,拄着拐杖,慢条斯理的踱啊踱,穿越人山人海,踏上波斯红毯。 玄武大街上人声鼎沸。 「这个老太婆又是谁啊?」 「该不是走错路的吧?」 「有可能、有可能。」 人们议论纷纷,还有热心人士,准备上前把老媪扶开时,一个貂尾环颈、腰肢婀娜的貂裘丽人,却从客栈内走了出来。 「屠婆婆,可把您请来了!」龙无双笑吟吟的说道,竟抛下客栈里进入最后筹备阶段的饕餮宴,亲自出来迎接老媪。 她亲手扶着老媪,弯唇笑着。 老媪扬眉,拿着拐杖头,轻敲龙无双的额。「是啊,我来瞧瞧,妳这小妮子,能办出什么等级的宴席。」 龙无双不但不以为忤,反倒缩着颈项,瞇着一只眼,笑得俏皮可爱。 「等一会儿啊,就让您这退隐十五年的前任御厨,尝尝我这几年来,费心所搜罗来的好菜!」 红颜扶着白发,不顾旁人注目,踏进了龙门客栈。 再过一会儿,在大队人马随护下,八王爷驾到;就连百年酱场的传人唐十九,也拿着饕餮宴的帖子,走进客栈大门。 仔细算了一算宾客人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咦?! 据说,饕餮宴只请了十位嘉宾。如今加加减减算起来,不论怎么算,宾客就是还少一个人。 眼看饕餮宴即将开席,而宾客却尚未到齐,最后一位宾客,到底是谁呢? 这时,有人恍然大悟,拍腿大叫。 「啊,是相爷!」 「对喔,帖子也发给了相爷。」 「但相爷没来啊!」 是啊,相爷没来。 相爷为什么没来? 众人窃窃低语,不停讨论,视线还紧盯着玄武大街尽头,却迟迟不见公孙明德的踪影。 莫非,相爷不敢来了? 龙门客栈的大厅,布置得精致华丽,有如人间仙境。 四面屏风,用的是南海的珊瑚树,嫣红艳丽,高逾六尺,有四尺来宽,细细的珊瑚枝,把顶上宫灯的灯光,筛得更细碎、更柔美。 桌椅则是百年古董,酸枝红木配上柔软的绣垫,让人坐得格外舒服。而桌面上的汤碗、调羹,浅碟,都是特别向南宫家订制,万中选一的瓷器。 至于筷子,则是请著名的漆工师傅,先量好宾客们的手宽指长,才去选木、削木、雕刻、上漆。每一双筷子,都是单为一位宾客特制的,不但握起来舒服适意,且漆工细致,摸在指尖,触感如似丝绸。 饕餮宴席上,贵客们逐一坐下,就连嗜睡如命的南宫夫人钱银银,也被丈夫轻柔的摇醒,眨着半梦半醒的眸子,对其他人微笑。 龙无双走到主位,明眸环顾一圈,逐一跟贵客们点头致意,最后,当她的目光,落在一个空位上,红唇竟悄悄弯起,浮现胜利的笑容。 嘿嘿,她赢了! 公孙明德非但不敢娶她,甚至连饕餮宴都没胆子赴宴。这么一来,违抗圣旨的人,可就是他了。 要是皇上问罪下来,她大可以说,自个儿可不是不嫁,是公孙明德不敢来娶啊! 而且,这次皇上赐婚,可是全城瞩目,外头都聚集了那么多人。公孙明德不敢赴宴、没胆娶她的消息,肯定是不到三更,就会传遍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抗旨;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敢来娶她;所有人都会知道,堂堂当朝宰相,治不了她这个小女人-- 所有人都会知道,两人多年来明争暗斗,而她,才是最后的赢家! 胜利的滋味,让她乐得飘飘然,这时要是有好酒、好菜来享用,更是锦上添花,简直是人生第一等乐事! 红润的唇瓣,再度嫣然一笑。她敛着貂裙,对着众位贵客福了一福。 「感谢各位,特地拨冗前来,参加小女子所设的饕餮宴。」她说道,语音清脆,如似银铃,格外悦耳。「饕餮宴筹备多年,是从天下美食中,选出最美味的十道佳肴,在最鲜美的时候,送达京城。再挑出最上好的食材、用了最顶尖的功夫,烹饪料理而成。」 严耀玉挑眉,含笑提醒。 「龙儿,还有位子是空的呢!」他故意朝那个空位,多看了几眼。 龙无双甜甜一笑。 「虽然说,宾客还少一人,但是时辰已到,好菜可是不等人。」她扬袖,双手轻轻一拍。「开席!」 十个清秀的丫鬟,捧着漆盘,盘上搁着一个小碗,小心翼翼的端到宾客面前。 「这是开胃菜。」 搁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小碗的素面。 碗内无汤汁、无配料,只有分量极少的面线,成年男人约莫两口,就能吃得一乾二净。 上好的面线,该是洁白如绢,而碗里的面线,色泽却显得有些灰黄。只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却从碗里一缕缕飘了出来,诱得人口水直流。 龙无双拢着袖子,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把缠着红线的筷子,轻笑说道:「这碗细面,是用三十几种可食的云南野蕈,取其根部,以日光晾晒至全干,再研磨成粉,揉和面粉,做成细面,面里只用少许海盐调味,请尝尝。」山珍跟海味,全在这碗里了。 每个人举筷尝了一尝,果真是无比的美味。 老媪放下筷子,哼了一声。「妳这小妮子,倒还真有点本事。」 龙无双盈盈一福。 「谢屠婆婆夸奖。」 紧接着,好菜上桌,蓝瓷大盘里,是撒了葱白、姜丝与黄酒,以薄薄一层网油包裹,所清蒸的鲜鱼。 「第一道菜,是清蒸鲥鱼。」龙无双说道。「鲥鱼捕时不可用网,以免伤其鱼鳞。此鱼肉嫩味鲜,鳞片富有脂膏,滋味腴美。」 屠婆婆率先举筷,在鱼身上轻轻一戳,就见鱼汁如泉涌。 「这道鲜鱼,要是配上白饭,滋味会更好。」屠婆婆挑起灰白的眉,看着龙无双。「妳该不会把白饭给忘了吧?」 「当然不敢忘。」她甜甜一笑,再度扬袖拍手。「把白饭端上来。」 热腾腾的白饭,很快的盛上桌,每颗米粒都晶莹剔透,圆润若珍珠。米饭的香气,混着一丝奶香,盈满斗室。 龙无双笑得眉眼弯弯,看着贵客们享用美食,个个或讶异、或陶醉不已的神情,心情愉快到了极点。 她也坐下来,举筷挟了一块鱼肉。 鱼肉极嫩,在筷端轻轻晃动着,还滴着热烫的鱼汁。她将鱼肉搁在珍珠米煮成的白饭上头,心满意足的欣赏。 正当看够了这一幕,端起碗来,预备好好享用时,门外却传来声音。 「公孙相爷到!」 龙无双倏地一僵。 宴席上的众人,都停下动作。只听得那步履徐沈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接近,半晌后终于踏进大厅。 瞧见公孙明德的穿著时,龙无双的眼珠子,差点没跌出来,就连手里的白饭鲜鱼,差点也掉了。 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 他竟然穿得一身红,头上戴着双翼红帽,穿着打扮就像是--就像是--就像是个新郎倌! 公孙明德走到厅内,朝众人举袖拱手,用低沈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宣布。 「明德奉皇上御旨,待来迎娶无双姑娘。」 第九章 大红灯笼高高挂。 宽阔的玄武大街上,还挤满了打赌看戏的人,整座京城的人,不管有事的、没事的,几乎全挤到龙门客栈外头来了。 开玩笑!这可是自从钱金金嫁严耀玉之后,最受人瞩目的一桩婚事,也是赌盘开得最大,赌金累积得最高的一次啊,大伙儿争先恐后,全挤在门外,就等着瞧瞧结果如何。 老天爷没亏待他们。 不到一个时辰之间的变化,果真是精彩精彩精彩、紧张紧张紧张、刺激刺激刺激,眼看酉时已过,本以为相爷要违抗圣旨,却末料饕餮宴开席没多久,这当朝宰相、这公孙明德,竟真的领着大红花轿,来龙门客栈迎亲啦! 果然没到最后一刻,这赌盘是难说谁输谁赢! 门外的众人,还在为公孙相爷的到来,忙着吆喝骚动时,龙门客栈里头,却传出一声惊呼-- 「你要娶我?」 哇,是龙无双的声音耶! 霎时之间,大街上的人们又混乱起来,个个伸长脖子,忙着发问。 「怎么了?怎么了?现在是龙无双不嫁吗?」 「谁说的?还没个结果哪!」 「花轿都来了,能不嫁吗?」 「花轿来了,不代表龙姑娘就一定要嫁啊--」 「不是龙姑娘,是公主,公主啦!」 「好了、好了,别吵了,别吵了,都听不到里头讲啥了!」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还个个屏气凝神,连气也不敢喘,就怕漏听了什么重要对话。 趁着这安静的片刻,挤在客栈门口的人,连忙又转过头去,从门缝里偷瞧偷听,还会不时回头,转告第一手的消息,让众人分享。 宫灯照耀下,龙门客栈的大厅里,气氛凝重。却见一整桌的名人贵客们,没一个起身,更没人打算离席,反倒是个个兴味盎然,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 原本意气风发的龙无双,这会儿脸色变得难看极了,明亮的眸子,直瞪着公孙明德。 「妳不嫁?妳想抗旨?」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泰然自若的提醒。「抗旨是要杀头的。」 龙无双嘴儿半张,却吐不出半句话。一旁的罗梦,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抬袖,遮掩嘴角的笑。 哼,遮什么遮啊,就算遮了起来,她也知道,罗梦是在偷笑! 龙无双握紧粉拳,心里满是恼怒,比有人抢了她的美食还要愤怒。 该死,这是她的计谋啊!该临场退却、该抗旨、该被全京城的人嘲笑的,该是公孙明德啊! 她怎么也没想到,公孙明德会真的登门迎娶,还拿着圣旨来压她,事到如今,进退不得的人,竟是她自己。 她设下的陷阱,成了她自己的牢笼。 现在,她该怎么做? 抗旨? 还是真嫁给这个--这个-- 她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一旁,穿着大红喜袍的公孙明德。他神色自若,双眼笔直的望着她,眸光中饱含着讥诮,摆明就是赌她不敢上花轿-- 可恶,这个男人,竟把烫手山芋丢回给她,逼她做选择-- 两人僵持不下,大眼瞪着小眼,谁都不吭声。倒是一旁的贵客说话了。 「无双,妳嫁是不嫁?」钱金金打破沈寂,开口问道。「若是要嫁,那可得快点,别误了时辰,若是不嫁嘛--」 一口气咽不下去,龙无双冲动的脱口而出。 「谁说我不嫁?」她咬着牙,皮笑肉不笑的坐回椅子上。「只是,今日贵客临门,我这个作主人的,怎好意思中途离席?就算要嫁,也得陪各位用完宴席,才不显得失礼。」 钱金金可不吃这一套。 「等用完宴席,怕会误了良辰吉时。妳出阁呢,又是皇上赐的婚,大伙儿不会介意的。」她盈盈一笑,轻拍夫婿的手,眸光扫过座上几位贵客。「各位说是吧?」 「是,严夫人说得是!」唐十九第一个出声应和,只差没有用力鼓掌了。「无双,我绝对不会介意妳现在中途离席去嫁人的。」 妳不介意,我介意啊! 龙无双看着唐十九,差点没气得一魂升天、二魂出窍。她深吸一口气,还在做最后挣扎。 「可是,就算我要嫁,眼前也没有凤冠霞帔啊!」 金金又是一笑,笑得龙无双心里发毛。 「妳师傅说,为了以防万一,早就为妳备妥了。」金金一弹手指,身后严家下人,立刻打开携来的衣箱,一人捧着凤冠,一人捧着霞帔,走到龙无双面前,垂首以双手奉上。 嫁裳精致华美,用的是大红真丝,上头绣着翱翔九天的彩凤;凤冠则是金雕玉琢,手艺巧夺天工,连垂帘也以上好的南海珍珠串成,每颗珍珠大小一致,圆润讨喜,最难得的是,挑选出的珍珠,还是极为稀少的粉色珍珠。不论是嫁裳还是凤冠,都堪称是无价之宝。 这下子,嫁裳有了、凤冠有了,花轿也等在外头,更别提这新郎倌,早就老神在在的杵在大厅里了。 这龙无双到底嫁是不嫁呢? 客栈里头安静,客栈外头却又喧闹起来。人们的讨论声,大得连客栈里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要嫁了没?公主要不要嫁啊?」 「唉啊,看这样子,龙无双是输了这场吧?」 「我看,她是不会上轿的!」 「不是不会,恐怕是不敢--」 门外的每一字每一句,龙无双都听得一清二楚,僵硬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俏脸气得微微泛红。 她输了?! 她不敢?! 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针一样,猛戳着她的自尊。 听着门外的骚动,整个京城里,起码有半数以上的人,全都竖直耳朵、张大眼睛,等着看她有没有胆子上花轿。 她要是不嫁,就是输了、就是抗旨、就是没胆!接下来半年--不,接下来半辈子,她都得听着旁人,在她背后窃窃私语,说她是公孙明德的手下败将-- 不!她绝不认输! 龙无双猛地一拍桌,站了起来,明亮的眸子,瞪着那气定神闲的公孙明德。她咬着牙,开口宣布。 「好,我嫁!」 客栈里头,龙无双才刚开口,答应要嫁。 这消息有如一枚石子,让屋外人潮起了阵阵骚动,大伙儿口耳相传,急着把治息告诉旁人,没一会儿的功夫,这消息已经传遍全京城的大街小巷。 只是,龙无双虽然答应了,却还没上花轿啊!那些赌她不嫁的人,可不愿意轻易认赔。 于是乎,所有人还是全挤在玄武大街上,没一个人愿意离开。毕竟,不到最后一刻,谁都难以保证,这场赌局不会翻盘。 离龙无双开口应允到这会儿,都有两刻钟了。屋外不见人潮散去,屋内也不见有人出来,随相爷而来的那顶花轿,还空荡荡的晾在那儿呢! 客栈后方,精致的莲花阁,内外灯火通明。 龙无双回到莲花阁里梳妆,一干女眷们,也全数离席而来,为地妆点打扮。 严府的少夫人钱金金,亲自替她点唇画眉;罗梦则是指挥着丫鬟,替她更换嫁裳,再亲手为她结上嫁裳的衣带;唐十九做不来细活儿,只是捧着那顶重逾数斤的凤冠,在一旁等着。 屠婆婆年纪大了,只是坐在一旁观看,没有插手。至于南宫家的夫人,则是躺在贵妃椅上,早早就去找周公下棋了。 龙无双坐在铜镜前,思潮起伏不定。 她要嫁人了。 她要嫁给那个--那个--那个-- 粉嫩的小手,揪紧真丝喜裙。 不对,她还不认输!一定还有办法,就算不能让她反败为胜,至少也能让她拖延一些时间。 她瞪着铜镜,微瞇了瞇眼,镜里头的小女人,也跟着瞇了瞇眼,各种鬼主意,就在她脑子里转啊转。 就在她忙着思考的时候,那些女眷们,已经替她穿好嫁衣,戴上凤冠与喜帕,再披上霞帔,把满心不悦的她,像是赶鸭子上架似的,半推半拉的领出闺房。 踏出房门,她瞧见站在一旁的宫清扬,眼儿陡然一亮。 「宫清扬--」她唤道,也不管旁人用拉的,还是用推,硬是停在原地不动,不肯往前再走一步。 宫清扬恭敬垂首,一如往昔。 「请问无双姑娘,有何吩咐?」 金金瞧见她停步不走,红唇带笑,轻声催促着:「无双,可别误了时辰。」 「师娘别担心。」她掀起喜帕,硬挤出笑容来。「我要嫁人了,总得交代掌柜的几句,马上就好,妳先请,无双立刻就来。」 「妳出阁呢,怎么能让妳一人自行到前厅。」金金瞧她一眼,再看看宫清扬,「妳要交代,就快些交代,也下差这一点儿时间。」 唐十九也不耐的插嘴。 「是啊,别拖拖拉拉的,有话就快点说一说。」 龙无双瞪了好友一眼,知道这票人,除非看她上了花嫁、拜了堂,否则是不会离开。无奈之下,她只能压低声音,匆匆交代宫清扬。 「弄一份饕餮宴给我送来,记住,每道菜都不可缺。另外,把药准备好,要无色无味的。」 说完,她没等宫清扬回答,便快步走到金金身边。 大红喜帕,再度盖住了凤冠,她的眼前再度变得一片嫣红。她低着头,在女眷们的引导下,慢慢走到前厅,视线所及,能瞧见的就是自个儿的绣鞋,跟鞋旁那一丁点的地。 才刚走进前厅,就听见玄武大街上,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而来的,就是金金的喝止声。 「相爷,这喜帕是不能现在掀的,于礼不合呢。」 这男人想掀喜帕?! 龙无双怒火咕噜噜的往上涌,还未来得及发火,却听到公孙明德冷冷的开了口。 「我必须验明正身。」 龙无双气坏了。 她一伸手,猛地一抽,自个儿把喜帕扯了下来,花容月貌就在宫灯照耀下一览无遗。她抬高了下巴,冷冷瞪着公孙明德。 「我说要嫁,当然就会嫁,不会玩那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大街上,哗然声再起,厅堂内却陷入沈寂。再过不久,即将拜堂成亲的新郎倌与新嫁娘,脸色都难看极了。 僵持了一会儿,公孙明德微瞇着眼,朝她伸出手。 她瞪着那只宽厚有力的掌,虽然心里万分不悦,却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交出了自个儿的手。 从头到尾,两人之间,不见半丝新人间该有的浓情蜜意,反倒像是较劲似的,始终用最凌厉的目光,互瞪着对方。 漫长的沈默后,公孙明德终于转身、抬脚,走出龙门客栈,握着她的那只大手,却没有用上几分力,只要她轻轻一甩,就能够挣脱。 这样的手劲,根本就是一种严重的挑衅,彷佛在告诉她:妳想逃走的话,随时请便! 外头人山人海,比起当年严耀玉沿街插旗,当众娶回钱金金那次,可说是毫不逊色。 龙无双揪紧了喜帕,不肯在这个时候低头,反倒挺直了纤细的肩,亦步亦趋的跟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公孙明德的引领下,坐上花轿。 花轿外头,人声鼎沸,没有一个人想离开,全都跟着花轿走,就这么吵吵闹闹,大批人马就这么一路跟着,从龙门客栈,穿过几条大街,跟回了相爷府。 向来朴素无华的相爷府,今夜也张灯结彩,屋内屋外灯火通明,装饰得喜气洋洋,就连奴仆们,也换上大红衣裳,沾沾喜气。 大红花轿被抬进相爷府,看热闹的人们,却还是不肯死心,全挤在门口或墙边,个个伸长了脖子,努力往里头瞄。先前,下注赌龙无双会嫁的,个个喜上眉梢,而赌她不嫁的,则是愁眉苦脸,心里巴望着,等会儿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捣乱这场婚事才好。 只可惜,希望落空,什么乱子都没出,相爷府里,婚事持续进行着。 大厅里布置着简单的礼堂,龙凤高烛烧着,礼堂正中央,还贴了个大大的喜字。而饕餮宴的贵客们,速度可比慢吞吞的花轿快得多,原班人马,一个都不少,全都移驾到相爷府了。 公孙明德虽无长上,但龙无双却有。只不过,她的「长上」,早在下达圣旨之后,就躲到夏宫去避难了! 瞧见主位上空荡荡的,扯下喜帕的龙无双,柳眉一挑。 「没有长上证婚?」 「有。」 「谁?」 「八王爷。」 大厅内所有人,同时望向八王爷。原本轻摇折扇的他,微微一愣,有些措手不及。 虽说,论起辈分,龙无双还得喊他一声八叔。但是,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妮子,从小离经叛道,向来鬼主意奇多,他要是「冒险」当这个主婚人,难保她往后不会记仇-- 正在为难之际,公孙明德开口了。 「八王爷,请。」沈静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包藏着铁般的意志。 「好、好好好好--」八王爷像是被针刺着,火速点头,撩袍就往主婚人的位子上坐。 连皇上都对公孙明德言听计从,他这个作王爷的,虽然不想惹怒龙无双,却更不想得罪当朝宰相。 眼看八王爷坐定,龙无双咬着唇,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故意摇着折扇,转过头去,假装没瞧见。 眼见大势底定,等在一旁的司仪,连忙唱名喊着。 「公孙相爷到。护国公主到。」 啥? 护、国、公、主? 「这是什么烂名衔?我不要!」龙无双的脸色比先前更难看,小脑袋卯起来用力摇,心里恼火得几乎想掐死皇甫仲。 公孙明德闻言,冷冷的瞧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么,妳是要抗旨喽?」 抗旨? 哈,原来这男人打着这个主意,想要她自个儿打退堂鼓是吧? 他想得美! 她绝不能让他赢! 龙无双瞪着他,皮笑肉不笑,甜甜的回答:「抗旨?无双怎敢?」 「咳嗯,既没要抗旨,那就继续吧,免得误了时辰。」严惧玉轻咳两声,出言提醒道。 司仪闻言,急忙点头,扬声开口。 「今选定良辰吉时,公孙相爷与护国公主,奉皇上御旨大婚。」 站在礼堂前的两人,脸色同样难看。 司仪高喊。 「一拜天地!」 坐在四周的宾客,瞧见两人的脸色,都觉得骨子里一阵冷。 「二拜高堂!」 八王爷笑容僵硬,握紧了椅背,克制着想逃走的冲动。 「夫妻交拜!」 两人互瞪的表情,像是随时都会从怀里抽出预藏的刀子,互砍对方一百几十刀。 就连一旁的司仪,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为了避免惨遭池鱼之殃,急忙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量宣布。 「送入洞房!」 新房,座落在相爷府后园的西边。 这一处院落,跟府里的其他屋子一比,显得崭新异常。 这栋院落,所用的木头、青石以及桌案上、床榻上所用绫罗绸缎,都是最好的材料。红绸丝被上的鸳鸯戏水,也是用最好的绣工,最近才绣上的。 新鲜的木头香味,还飘散在四周中。除了巧夺天工的房舍楼阁,这一处院落的庭园造景,也和相爷府里他处不同。 这全新的楼阁,倒还算舒适,就不知道何时建造的,她上回被软禁时,这处地方还是个空地呢! 屋内只剩她一个人,陪伴在侧的,只有烛光灿烂的龙凤双烛,跟窗上大大的喜字。 公孙明德带她回到这儿,就扔下她,转身回到前厅去了。 他前脚才走,她也不甘示弱,后脚跟着,就要溜出门去。 想不到,她才刚推开门,就瞧见银花捧着茶水,就在门旁等着,身后还跟着那尊惹人厌的门神。 「唉啊,夫人,您不能出来。」瞧见龙无双,银花大惊失色,连忙说道。「快些儿进门去,新娘出新房,可是犯忌的。」 「胡说些什么!我出房是犯忌,那公孙明德为什么就可以出去?」 「相爷是新郎倌,得回前厅去敬酒啊!」银花耐心十足,好声好气劝着。「夫人,您肯定饿了吧?新房里,相爷特地让人备着一桌好酒好菜呢!」 龙无双一愣,双眼立刻亮了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 唉啊,太好了太好了,肯定就是她那桌饕餮宴! 她三步并做两步,喜孜孜的冲到桌旁,预备大快朵颐一番,却在瞧见桌上的食物后,瞬间垮下了脸,整个人瞬间石化,僵硬得一动也不动。 半晌之后,她好不容易才能开口,声音却异常沙哑。 「这是什么?」她瞪着那桌菜。 「这啊?这道是醋溜黄鱼啊!」不知事态严重的银花,笑着介绍着:「这道则是玫瑰油鸡,还有这道是,是银瓜蛤蜊,这一道则是--」 龙无双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几乎要气昏过去了。 桌上这些菜,的确是上好没错!可是,她所准备的饕餮宴,可不只是上好的等级,是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好的等级啊! 她的饕餮宴呢? 她的菜呢? 原本以为,宫清扬会照着她的交代,把菜送到新房里来。谁知道,那家伙竟然没有照着做,连一道菜都没送进来! 该死,她非剥了宫清扬的皮不可! 正当龙无双气得想翻桌时,一个娇美绝伦的女子,盈盈走进新房。 「啊,罗姑娘。」银花连忙弯身行礼。 罗梦粉唇微弯,细声细气的说道:「妳们先下去吧,我有事要和无双说说。」 她抬手一挥,让随身丫鬟,跟着银花一起退下。 银花跟在龙无双身边,也有好一阵子了,自然晓得,这两人是闺中密友。银花没敢再多说什么,乖巧的退了出去,还顺手合上了门。 一瞧见好友,龙无双小嘴一张,正要抱怨,顺便要罗梦传话,要办事不力的宫清扬自个儿捧着脑袋来请罪,就见罗梦嫣然浅笑,伸出掌心。 「别气、别气。瞧,这是妳家掌柜的,要我转交妳的。」 白嫩的掌心间,搁着一方红纸药包,龙无双咬着唇,立刻抢了过来,心里却还惦记着,那桌辛苦搜罗多年的美食。 「还有呢?我的菜呢?我的饕餮宴呢?宫清扬有让人送过来吗?」她急切的追问道。 罗梦点头,慢条斯理的吐出一个字。 「有。」 语音未落,就见龙无双动作奇快,呼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往外头张望着。 只是,新房外头,不见饕餮宴,依然只有罗家的丫鬟,外加银花,以及那尊哑巴门神。 「没有啊,我的菜呢?」龙无双砰的一声,关上大门,略咚咚的又回到好友身旁。 罗梦略略歪头,一笑。 「菜,在前厅呢。」她笑意更深。「我猜,已用得差不多了吧!」 「什么?那我的分呢?那是我的饕餮宴啊!」 晴天霹雳啊! 残酷的事实,重重敲击着龙无双的心,她大受打击,双手抚着心口,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白得有如初雪。 不行!她不能待在这儿,必须出去、必须去吃饕餮宴,那可是她的心血结晶啊! 心念一动,她撩起裙襬,顾不得什么禁忌不禁忌,就要往外头冲去时,罗梦却又轻轻开口了。 「无双,我方才进来时,瞧见相爷似乎也准备回新房了。妳手中的东西,现在不准备成吗?」 预备奔跑的动作,蓦地停住,龙无双抓紧手心里的药包,柳眉紧紧的拧了起来,小脑袋里迅速思考着。 这会儿,就算赶去前厅,只怕满桌的饕餮宴,也老早被吃得只剩下残羹剩肴,她要是亲眼看见,只怕会当场气昏;再说,要是不先解决公孙明德,她根本也出不去啊! 她正在思索着,门外却有了动静,穿着新郎倌衣裳的公孙明德,已经回到新房,正撩袍举步,跨过门槛。 「相爷。」罗梦盈盈一福,处变不惊的微笑,维持着轻柔的语调。「恭贺相爷大喜,罗梦这就告退,不打扰二位了。」 公孙明德点头示意,目送着罗梦离去,之后才走到门前,朝门外的银花与吴汉挥了挥手,要他们退下歇息。 闲杂人等尽皆离去,新房内只剩下他与她。 龙无双紧握着手里的药包,脸上硬挤出微笑,可眼儿里的火气,压根儿藏不住,红嫩的樱桃小口,酸溜溜的问了一句。 「相爷,前厅的宴席可好?」 公孙明德解下胸前可笑的大红花,淡然回道:「不错。」 不错?! 只是不错? 她眼里冒的火更旺了。 那些佳肴珍馑,可是她从十二岁起,就到处拜访名人、寻访美食,费时数年岁月,耗心劳力,不畏万难,才筹备出来的饕餮宴啊! 这么多年来,她费尽千辛万苦,就只为了将这些绝顶美味,汇集于一桌之上。谁知事到如今,她这个正主儿,却从头到尾只吃到了一碗,就那么一碗,就只有那么一小碗的素面啊-- 她深吸一口气,不死心的再问。 「相爷觉得,那道龙井水晶虾仁,滋味如何?」 「不错。」 「那道糟切鸭肝,蒸的火候可是恰到好处?」 「不错。」 「那道红椒蹄花,是否炖得软糯入味?」 「不错。」 从头到尾,公孙明德始终轻描淡写,答案次次不变,彷佛她细心筹备的一桌好菜,跟最普通的清粥小菜相差无几! 龙无双瞇起眼儿,硬挤出来的笑容,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了。她一拍桌子,伪装出来的好脾气,咻的一声,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什么『不错』?!你是没生舌头吗?还是尝不出好滋味?一桌难能可贵的好菜,被你连声『不错不错』就打发了!」她又气又怒,恨自己没吃着,却让这个不知美味为何的男人尝去了。「你要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桌饕餮宴,就像是,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龙无双啊!」 他停下解衣带的动作,终于抬头看向她,用最冷静的声音,认真的回答。 「这是国家之幸。」要是多几个龙无双,天下非要大乱不可! 公孙明德心里清楚,这桌饕餮宴,对她而言有多重要,更晓得她愿意用金山银山去交换,只求能换得机会,逐一品尝那桌得来不易的好菜。他偏偏不让她称心如意,刻意没让人把她那一份送进新房里来。 几年来数桩抢案,就算有证据,也全被刻意销毁,甚至连人证都被收买了。 对,他是没办法关她、没办法治她的罪。但是,吃不着饕餮宴,就已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你--」她气得头昏眼花,交握在身前的小手,因熊熊的怒火,不断的颤抖着。「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我费了多少心力,花了多少时间?」 他一声不吭,径自褪去外衣。 「你晓不晓得,我为了这回宴席,走过多少穷乡僻壤,爬过多少山,涉过多少水?」 他仍旧不言不语,慢条斯理的宽衣解带。 「你究竟知不知道,这一餐有多么--」 话说到一半,龙无双陡然闭了嘴,一双眼儿瞪得圆圆的。 咦,这个男人是在什么时候,脱到只剩身上那件单衣的?! 她回过神来,也忘了要兴师问罪,脑子里立刻改了主意。不行不行,方才公孙明德回来得太快,她才刚拿到迷药,还没机会下药呢-- 眼看有重大危机,需要即刻处理,她立刻住了口,反倒趁着他回身挂衣裳时,动作迅速的打开药包,把药粉撤进酒菜里。 药粉极细,撒入饭菜中,随即化为无形,就连嗅觉灵敏的她,也闻不出任何差异。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却赫然发现,酒里的药粉溶解得较慢,连忙伸出食指,在那杯掺了药粉的酒里,用力而迅速的搅拌。 虽然说,她遵照圣旨,乖乖成了相爷夫人。但是,谁也没规定,她非要跟公孙明德同床共枕吧! 她虽然行径大胆,但是多年来,始终洁身自爱,对男女之事,虽然略知一二,却是十足十的嫩瓜儿,连红润的唇,都不曾有男人一亲芳泽。 她作梦都不曾想象过,会跟哪个男人翻云覆雨、交颈而眠,尤其是跟公孙明德他--他-- 珍贵而少见的羞涩,霎时间浮上心头,龙无双粉嫩的脸儿,竟莫名的嫣红起来。 蓦地,身后传来动静,她用最快的速度,抽回食指,再用微微颤抖的小手,端起桌上的交杯酒。 不知怎么的,她的从容与大胆,竟消失了大半。突然之间,她急切的想逃出去,逃离公孙明德,逃离这个--这个--这个男人-- 该死,在这紧要关头,她必须镇定下来。 龙无双咬了咬下唇,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把交杯酒递到公孙明德面前,口气刻意放软。 「算了,我也有错,不该把饕餮宴订在今日。既然,你我已奉旨成婚,这杯交杯酒就不能不喝,免得师娘知道后,又要对我啰唆。」她直视着他的眼,表面上看来平静,其实心跳老早乱了谱,怦怦怦怦乱跳个不停。 深不见底的黑瞳,先是望着她的脸,接着缓缓下挪,游走到她手中的酒。 公孙明德只是看着,却不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来,一脸无辜,乌黑大眼中水波盈盈,如此娇艳的美色,远比手里那杯酒更醉人。「相爷,您该不会是反悔了吧?」她问。 公孙明德瞇起眼,又看了她一会儿,才伸出手来,接过她递来的酒,勾着她柔弱无骨的手,将交杯酒一饮而尽。 直到亲眼看见,他喝下那杯被她下了药的酒。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这才终于落了地,她收回手,弯着红唇,浅浅一笑,故意说道。 「将来,还请相爷多加包涵无双了。」 他没有回话,只是放下酒杯,微瞇的黑眸里,泄漏些许怀疑,似乎从她乍然转变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龙无双心虚,就怕被他看出有啥不对劲,连忙坐到桌边,把新婚娇妻的戏演足了,殷勤的亲手为他布菜。 「相爷,这桌好菜,该是夏姨的心意,要是搁凉了,岂不可惜?」为了取信于他,她也挟了几口菜,搁进自己的碗里。 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乌黑大眼里的眸光,她端起碗筷,低垂着头,假装正在进食,其实只是把菜肴拨到碗边,唇儿却紧闭着,连条缝儿都不敢张开,就怕吃进了刚被下药的菜。 同时间,她也悄悄的,不动声色的偷瞄公孙明德,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她屏气凝神,看着他走到桌边、看着他坐下、看着他端起碗筷、看着他把她刚刚挟进他碗中的菜肴,逐一吃进嘴里-- 然后,她看见他,陡然间变了脸色。 公孙明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通红无比。她暗暗咋舌,猜测那药性肯定极强极快,加上混了酒,药力只怕又强了几倍,才会让内功深厚的他,转眼间神色大变。 眼看药效发作,龙无双这才松了一口气。等不及他因药性发作而倒下,她已经撩起裙子,三步并作两步,预备往门外冲。 只是,她的粉臀儿,才刚离开椅子,黑眸亮得惊人的公孙明德,却迅速伸手,一把抓住她,再反手一抓,将她转了个半圈,整个人拉入怀中。 火热的温度,转眼笼罩了她的周身。紊乱的鼻息,呼在她颈间,而他的双臂,更是牢牢的圈住她不放,彷佛要以他的胸膛,作为她的牢笼。 「妳下了药?」他质问着,黑眸灼热,跳燃着火焰,声音也异常的沙哑。 那些酒菜,他只吃了几口,就察觉状况有异。浑身的气血,莫名的如潮翻涌,他即刻运气试探,发现功力未消,但一股股难止的热潮,却随着他的运气,迅速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热力,宛如烈火,在他的腰腹间聚集,转化成某种饥渴。 「是又如何?」龙无双一边嚷着,一边在他的怀里努力挣扎,心里还在疑惑,他怎么还没被迷昏,丝毫没有发现,这样的肌肤厮磨,无异是火上加油。 强健的双臂,环抱得极紧,像是想把她嵌入怀中。她双腿踢啊踢,不知大难即将临头,还在放话威胁。 「你就别硬撑了,要倒就快倒,我在酒菜里下的药,可是无色无味,最上等的迷--」 话还没说完,下一瞬间,火热的薄唇,已经封住她嚷个不停的小嘴。 她完全措手不及。 热烫的薄唇,辗压着她软嫩的唇瓣,罔顾她生涩的挣扎,他的舌灵活的喂入她的口中,纠缠着她的舌,探索她口中的柔嫩。 一股酒味,伴随着他的唇舌袭来,她想推开他,却只觉得一阵慵懒的热意,如暖火滚过经脉,这才想到大事不妙。 糟了,他嘴里的酒,是下了药的! 她的功力,远不及公孙明德高强,虽然她所尝到的,只有他嘴里的那么一点儿,但是,几乎是转瞬之间,药力便发作起来了。 强烈的药力,让她气血上涌,整个人犹如掉进火堆里,热得直冒汗。 她吓得心神大乱,却还没忘记挣扎,急着要挣脱他的怀抱,小脑袋也努力闪躲,想避开他的吻。 他却不放过她。 宽厚的掌心,带有相同的热度,所经之处,就像在她身上抹了一层火。他大胆而霸道的扯下她的腰带,探入她的衣襟,而里头的白绸单衣,却护卫着她的颈项,阻碍了他的探索。 抵着她的薄唇,吐出一声低吼。 接着,嘶的一声,白绸单衣在他的手下,轻而易举就成了碎布。 她不敢相信,会从这个一板一眼的男人嘴里,听见那种类似兽般的低咆;更不敢相信,他会动手撕她的衣裳,还探手向上,掬握住她胸前的雪嫩。 她最不敢相信的,是她竟无法反抗! 热。 好热。 她热得双颊嫣红,在他的进袭下,无助的娇声低吟。 不对劲,她也尝了迷药,该是想睡才对。可她这会儿却没半点睡意,反倒周身火烫,娇躯不由自主的战栗着,只觉得他大手抚过之处,稍微纡解了什么,却又彷佛更挑起了什么。 她呻吟着,眼睫轻颤,甚至没有察觉,两人已经躺在新床上。 某种饥渴掌握了她,她拱起身子,贴近公孙明德的怀中,无助的厮磨着,任凭他吻得她双唇红润,再沿着她雪白的颈项,一吻一啃,沿着曼妙的曲线,逐一拓展即将属于他的领土。 聪明的小脑袋,如今也不管用了。她攀着他宽阔的肩,急急娇喘着,残余的理智在呼喊着,该要推开他,但她的双手,却压根儿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莫非,是药出了问题? 疑问一闪而逝,当他的啃吻来到她的胸前,她低喊一声,双手将他的肩攀得更紧更牢。 可恶--药不对--一定是药出了问题--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双眼蒙眬,盈盈恍若带泪。陌生的快感,如闪电般流窜全身,她无助的娇吟着。 终于,公孙明德的克制力,也到达临界点。 「啊!」 瞬间的疼痛,让她尖叫出声,但随即而来的火热、饱满,以及难以餍足的空虚,却让她立刻遗忘了疼痛。 无尽的狂喜,从两人接触的那一点,如浪般蔓延。 过多的狂喜,累积得逐渐近似折磨。她娇小的身躯,回应着他的每次冲刺,急切的想到达某个她从未知晓的终点。 软软的娇吟,回荡在屋内,甚至流窜进她的耳。 床畔的芙蓉帐,在爱欲情浓时,被她扯下,轻飘飘的覆盖住交缠着的两人。 黑夜里,秋意正浓,而芙蓉帐里,却春意满满,男子的低吼,以及女子的娇呼,持续了整夜未停。   第十章 痛。 好痛…… 该死,好痛好痛好痛! 龙无双在呻吟声中醒来。 她在凌乱的大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发现,那一声又一声的呻吟,是从自个儿嘴里飘出来的。 天啊!真的好痛。 酸痛笼罩着她的全身,就连小时候,她偷喝了娘亲的屠苏酒,被罚顶着水盆,在屋里跪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的酸疼,跟这会儿比起来,都还算微不足道。 她按着纤腰,小心翼翼的转身—— 唉呦,好疼! 她全身上下,每处经络、每块肌肉,都以强烈的酸疼,抗议她的「过度使用」。她抓着锦被,疼得小脸紧皱,只觉得自个儿像是被狠狠鞭打过,或是被马车拖了十条大街,又或是像被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反复辗压过—— 粉嫩的脸儿,蓦地羞得通红。 昨夜的点点滴滴,霎时间涌上心头,她想起那块「大石头」的名字了。 公孙明德! 「该死的家伙!」她喃喃骂着,脸儿却红润未褪,猜想这会儿的酸疼,肯定跟他昨晚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关系。 这位堂堂相爷,向来一板一眼,任何识得他的人,哪个不说他谨守礼教、绝不逾矩。哪知道他入了床帷,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恣情纵意的对她这样这样,还有那样那样…… 她的肌肤上,还能感觉到他昨夜的爱抚;圆润的肩头,还能感觉到他情欲激狂时的啃吻轻嚙;就连姑娘家最柔嫩的地方,也因为他霸道悍然的冲刺,至今有着难以启齿的酸疼。 火辣煽情的记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演,她红着脸,咬紧牙关,用力的甩甩头,企图把那些记忆全甩出脑海。 这么一甩头,倒让她注意到窗外的天色。 透过窗棂看去,窗外日影偏斜,夕阳瑰丽,已经接近黄昏。 她竟然睡到太阳即将下山! 唉,这也难怪啊!昨晚,她可是彻夜没睡,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倦极的睡去。半梦半醒间,她隐约感觉到,公孙起身离开。房门关上后,新房内陷入寂静,她则是陷入黑甜的梦乡,直睡到这会儿。 龙无双抿着红唇,看着窗外,视线不经意的往下溜,赫然瞧见满地散落的衣裳——不,那根本称不上是衣服了,简直是碎布! 他的单衣,跟她的单衣,还有那件精致绝伦的嫁裳,都已经被撕得粉碎,其中还有几块碎绸子,看起来格外眼熟,不论质料或是绣样,都跟她的兜儿与亵裤一模一样。 完了,要是让别人瞧见,肯定就知道他们昨晚——昨晚—— 强撑着磨人的酸疼,好面子的龙无双,咬着牙忍住呻吟,像个小老太婆似的,颤抖着想要下床收拾。 只是,才刚伸出小手,她就倏地一楞。 这是什么?! 她瞪着自个儿的手,一动也不动。 只见原本雪白的肌肤上,这会儿变得有的红、有的紫,全是吻痕与瘀青! 不会吧! 龙无双倒抽一口气,连忙抓着被子,站到铜镜面前,紧张兮兮的端详。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先是目瞪口呆了一会儿,下唇抖颤了一会儿,接着就是一声—— 「啊!」 又惊又怒的尖叫声,从新房里传出。 在门外苦等,等得都快打瞌睡的银花,立刻惊醒过来,急忙打开房门。「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龙无双火速回身,用被子遮住赤裸,小手猛挥。「出去出去,别进来!」 「喔,是!」银花虽然有些摸不着头绪,却也不敢抗命,低着头乖乖退了出去。 直到房门关上,龙无双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松手让被子落地。 窈窕曼妙的娇躯,在铜镜中展露无遗,不论是颈项、肩上、胸前,甚至纤细的腰,与滑润如玉的背部,处处都有公孙明德留下的「痕迹」。就连她的唇瓣,也被他吻得微肿,至今尚未消褪。 这、这这这这这……这要她怎么出去见人啊?! 她懊恼得猛跺脚,突然又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药! 明亮的眸子微眯,迅速回头,望见桌上那已经空了的酒杯。 在喝交杯酒之前,公孙明德的行为,还堪称「正常」。直到喝下那杯,被她下了药的酒后,才变得——变得—— 她握紧粉拳,心里更加懊恼。 那包药绝对有问题。 她可以确定,那包药绝对不是什么迷药!她清楚的记得,昨晚,罗梦亲口说过,那包药是宫清扬要她转交的。 肯定是宫清扬办事不力,拿错了药,错把她要的迷药,换成了别种药,才会造成反效果,让她非但不能迷昏公孙明德,反倒被他吃干抹净! 正在恼火之际,门外传来银花怯生生的声音。 「夫人,请问,我、我可以进去了吗?」 「再等一下!」 龙无双答道,尽快把满地残衣碎布收拾干净,再抽了桌巾绑好,塞进衣橱里藏好。接着,她拉着被子,缩回大床上,确定没有一吋的肌肤外露后,才清了清喉咙,扬声说道:「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是。」 银花小心翼翼的踏进房门,虽然很想问问,夫人刚刚为什么尖叫,却又直觉的知道,夫人绝对不肯回答。她压抑着满满的好奇,走到衣橱旁,伸手就要打开—— 「等一下!」龙无双急忙开口。 「啊?」 「你、你开衣橱做什么?」 银花茫然又无辜的回答:「我、我想拿衣裳,替夫人更衣。」 龙无双咬了咬唇,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头。「算了,妳拿吧!拿好了就快些把衣橱关上。」 「是。」 银花用力点头,先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衣橱,用最快的速度,拿了单衣跟外衣出来,接着就快快关上衣橱,火速的跳开一尺远,活像是衣橱的门会烫人似的。 「呃,夫人,我把衣裳拿出来了。」银花走到床畔,瞧见缩在床角的龙无双,全身包得密密实实的,只露出一颗脑袋。「夫人,请让我替您更衣。」 有生以来,龙无双第一次在丫鬟面前感觉到尴尬。她紧抓着被子,不愿意出来,更不愿意让银花瞧见她身上的吻痕。 「搁下吧,我自己穿。」 「但是,夫人……」银花一脸为难。 龙无双换了个方式,打发她离开。 「对了,我饿了,你去端些吃的来。」 「啊,好的。」小丫鬟猛点头。「夫人,吃碗鸡茸粥可好?那是奶奶特地为您煮的,现在还在炉火上熬着呢!」 「可以。」 银花福身,咚咚咚就要出门。只是,还没能踏出门,她又被唤住。 「替我备妥热水,等会儿我要沐浴。」龙无双吩咐着。 她乖巧的点点头。 「是,我这就去准备。」 水雾弥漫。 偌大的浴盆里,注满了热水,水面上不但撒了西域进贡的玫瑰香料,还有新鲜的玫瑰花瓣。 龙无双沐浴在热水中,原本酸疼的肌肉,在热水与香料的照拂下,逐渐变得柔软,不再僵硬,就连疼痛也褪去不少。 她仰起头,枕着浴盆边缘,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不论是香料,或是浴盆,都是难得的珍品,按照公孙明德的穷酸性格,绝对不会如此大方,让她住的、用的,都如此奢华。 她心里有数,这些奢华的用品,甚至于这栋与相爷府其他宅邸格格不入的精致楼房,应该都是皇甫仲送给她的嫁妆。 柔软的娇躯,在浴水中泡了好一会儿,直到浴水渐渐变凉,她才攀住盆沿,娇慵无力的起身,芬芳的浴水,沿着玲珑有致的娇躯滑下,艳红色的玫瑰花瓣,也逐一缤落,直到赤裸的娇躯上,再也没有任何遮蔽。 公孙明德刚踏进屋里,看见的就是这幕景况。 察觉有人进了门,她还以为是银花,慵懒的眼儿轻轻一望,却发现,站在那儿的不是小丫鬟,而是—— 两个人同时楞住了。 秋风伴随着寒意,从敞开的房门流窜而入,吹得她身子一冷,这才回过神来。 可恶! 龙无双心里暗叫一声,连忙扑通一声,缩回浴盆里去。一时之间,水花四溅,房内的玫瑰香气更浓了几分。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把门关上啊!」她气得哇哇大叫,就怕自个儿春光外泄,不但让公孙明德瞧得通透了,就连门外那尊「门神」,也连带大饱眼福。 所幸,吴汉站得远,从头到尾也不曾往房内瞄上一眼。 公孙明德倒是没啥反应,冷静的关上门,仿佛房里有个全身一丝不挂,坐在浴盆沐浴的女人,是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他——很习惯看女人的裸体吗? 龙无双眯起眸子,看着跨步走入内厅的公孙明德,不知怎么的,一股呛酸味儿,莫名的涌上心头。 虽然说,这家伙的克己复礼是出了名的。但是,她不也早就知道,他可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她这一身的吻痕跟瘀青,全都是——都是——都是他昨晚「欺负」她,所留下的罪证—— 半泡在浴水里的脸儿,更红润了几分,一双眸子倒是还盯着他。 只见公孙明德走到桌前,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乌木盒子。接着,他当着她的面前,褪下朝服,径自改换成平日的素色衣袍,最后才把盒子打开。 「出来。」他简单的说道。 她满脸防备。「做什么?」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 「替你搽药。」 半眯的眼儿,瞬间瞪得大大的。「不要!」 公孙明德转头,深不见底的黑眸,望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她倔强的抬起下巴,不甘示弱的看回去。「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你别来多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他淡淡说道。「是我的事。」 她一时之间,竟然结巴起来了。 「才、才、才不是你的事呢!」 他置若罔闻,慢条斯理的折起衣袖,直把袖子折至手肘处,接着撩袍走近浴盆。 龙无双大惊失色。 「你要做什么?走开走开!公孙明德,我叫你走开,你是没听见吗?你——啊!不要抓我,走开、走开——」 尖叫声伴随着水花,哗啦哗啦的乱泼乱溅,她活像一条鱼儿似的,在水里挣扎扭动着,虽然溅了他一身是水,却还是被他牢牢逮着,整个人抱出浴盆。 「放开我!」她仍不死心,在他怀里乱踢,就是不肯乖乖就范。「快点放开啦!我不要搽药,你别碰我,快点放——啊!」 咚! 公孙明德双手一松,她笔直的落在床上。 一旦得到自由,她急忙翻身,他却不肯放过她,单手握住她的脚踝,硬是把她拉回来。 「放开!放开!」她急得用另一只脚踹他。 他不动如山,任凭她乱踹乱踢,一手已经拿起棉帕,逐吋逐吋的擦拭她的肌肤。 挣扎了好一会儿,龙无双踢得都累了,却还不见他停手。她终于懊恼的认命,明白这个男人,一旦做了任何决定,就不会更改初衷,要他住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累极的她,只能在他手下无助的喘息,再也没有力气反抗。直到他拭干了水,终于松手,起身往桌子走去时,她才抓过被子,试图遮掩身子,没想到还没把自个儿包妥,被子又被抽开了。 她气得连被子都忘了抢。 「你连被子都不让我盖?」才刚成亲,他就要开始虐待她吗? 「搽完药再盖。」 他拿着乌木盒子,在床畔坐下,修长而有力的指间,已经沾了些许淡绿色、带着薄荷香气的药膏,也不容她抗议或反对,径自就抹上她的颈。 印象之中,他功力深厚,甚至能够徒手捏碎砖石。只是,当他的指,落在她的身上时,却是格外的轻柔,仿佛正在触摸着最精致、最脆弱的无价之宝。 她故意转开头,不去看他如何巨细靡遗的轻触她的身子,在那些吻痕与瘀青上,逐一抹上药膏。 只是,虽然瞧不见,她的感官却变得更敏锐。有好几次,当他触及某处吻痕,她都要用力咬住唇,才能忍住,不发出半点呻吟。 那种感觉,并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让人震撼,一次又一次的让她颤抖。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没有察觉她的颤抖。就算察觉出来,他也没有表现出来,甚至没有开口,仍旧默默为她上药。 直到他的手沾着药膏,抚过她腰上,那处昨天夜里,被他的双掌牢牢箝住,悬宕在她身上,深而猛烈的冲刺时,所留下的瘀痕。 这次,就是货真价实的疼了! 「好痛!」她喊出声来,不悦的转头,还以为是他蓄意弄疼她。 但是,一瞧见他的眼神,她倒是闭了口,小脸上的怒气,随即被浓浓的狐疑取代。 咦,她刚刚从他眼里瞧见的,会是歉意吗? 这个男人竟会歉疚? 而且,还是对她感到歉疚? 龙无双哪肯放过这个机会,明眸一睐,故作委屈的指控。 「还不是你害的——」 公孙明德动作一停,略略抬眼,只是看了看她,动作却没停,就连表情也没啥改变。 她乘胜追击。 「堂堂相爷,竟然不懂怜香惜玉,才一个晚上,就弄得我一身是伤,酸疼得难以下床。」 「没有人规定,身为宰相,就要事事精通。」 「喔?这么说来,相爷是需要拿几本春宫书来研究,才好照本宣科,免得来日又把我弄伤了。」 他脸色略变,只回答了三个字。 「不需要。」 「是真的不需要,还是不想让别人晓得?」她故意问道,红润的唇上,噙着坏坏的笑。 公孙明德没有回答,又沾了些许药膏,继续为她搽药。他的动作仍旧轻柔而小心,她却不像先前那么安静,只要那些药膏,一触摸到她的伤处,她就开始哀哀喊疼。 「唉啊,好疼啊!」 「你就不会轻一点吗?」 「你是故意的吧?」 「你昨晚折腾我,还嫌折腾得不够吗?」 「啊!」 「别、别这么粗鲁啦!」 「好痛好痛!」 「相爷,你停手啊,我给您求饶,好不好?行不行?」 她一声又一声,指控求饶外加喊疼,小嘴儿碎碎念着,始终没停过,存心不让他好过。 终于,公孙明德停下动作,黑得发亮的眼,直视着她满是挑衅的脸儿。 龙无双把下巴扬得更高。 嘿,怎么样?终于要回嘴了吗?哼哼,来啊来啊,她等着呢! 谁知道,公孙明德没有开口,反倒是搁下药膏,然后注视着她的眼,镇定的、缓慢的解下腰带,再脱下外袍。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要做什么?!」龙无双脸色一变,心里甚至不由自主的,浮现些许惊慌。 他……难道他想……不会吧!这会儿她还疼着呢,他该不是又要对她……对她…… 就在她又惊又怕,甚至慎重考虑,是否该道歉或是求饶时,公孙明德已经唰地一声,扯开了单衣的领口,袒露出大半个结实的胸膛。 只见,那健壮的胸膛上头,竟然满布抓痕。不但如此,在抓痕之中,还有着无数暗红色的痕迹—— 那痕迹,她可不陌生。 那是吻痕。 瞧那吻痕的颜色,以及抓伤的痕迹,明显都是才刚留下的伤。 公孙明德不可能吻自个儿的胸膛,而且,那些吻痕,明显的比她身上的较小些,而他的双肩上,也残留着女子留下的小巧齿印。 就算他没有开口,她也立刻明白过来,尴尬与羞意,同时席卷而来,让她迅速红了脸。 原来,昨晚不知「怜香惜玉」的,可不只是他呢! 用最有效的方式,让龙无双闭嘴后,他也不拉妥单衣,就这么袒露着胸膛,继续替她上药,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她低着小脑袋,却管不住视线,一次又一次的从眼睫下,偷瞄着他身上的抓伤。 既然,她昨晚也不曾「手下留情」,也弄得他一身是伤。那么,她也不愿意白白接受他的「服务」,免得无端端的就欠了这男人一次。 凭着一股冲动,她伸出手,也从乌木药盒里,沾了一些药膏,粗略的在他胸前一抹。 公孙明德停下动作,诧异的挑眉。 「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咱们一报还一报,都帮对方搽了药,谁也没欠谁。」她嘴硬的说道,继续沾着药膏,在他胸前、肩上,不知轻重的乱抹一通。 他却没有出声抗议,任凭她的小手,在他身上乱抹乱摸。他注视着那张倔强的小脸,无底黑眸的深处,竟闪过一丝极难得的暖意。 确定自己身上的吻痕,跟他胸前肩上的抓痕,都涂抹得差不多时,龙无双才停下手来。 「行了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离开床铺,把乌木盒子盖上,拿回桌上搁好。接着,他褪尽衣衫,用着她先前用过、已经凉了的浴水,简单的梳洗过后,才又重新穿上单衣。 觑了这个空,龙无双抓起搁在床边,银花老早就替她准备好的丝绸单衣,仔仔细细的穿妥,甚至还在腰带上,绑了三个牢牢的死结。直到她「准备就绪」时,公孙明德也回到床边,手中还多了一个更小的银盒。 「这是什么?」她问。 「治疗擦伤用的。」 「哪里的擦伤——」她突然明白过来。 公孙明德一撩衣袍,径自上了床榻,她已经吓得小脸雪白,缩到床角去,坚决不肯轻易就范。 「那、那里不用搽药……」她长到这么大,总算体会到「羞于启齿」,是什么样的滋味。 「你一定还疼着。」他平静的说道,语气温和,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嘴儿半张,正想要否认,却又怕他会贯彻「实事求是」的精神,拨开她的腿儿,亲自检查一番。 进退两难之际,她只能咬着牙,说出折衷的办法。「你把药搁着,我、我、我——我自己来就好——」 「不行。」 她猛地抬起头来,才不管他说行或不行,伸手就要去抢那个银盒。「把药给我!」 公孙明德不闪不避,反倒倏地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劲道用得极为巧妙,顺势就将她往怀中一带。 「啊!」她惊叫出声,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背贴着他的胸膛,半躺在他的怀中。 「公、孙、明、德!」她气急败坏,妄想要离开他的怀抱。「你别管我了,让我自己——」 温热的鼻息,悄悄吹拂过她的颈。 「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他靠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极低,却显得格外亲密。 她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努力想啊想,急着想出什么说词,好阻止他的「热心」。 可惜,她还没想出说词,公孙明德就有了动作,宽厚的大手,也不撩开她的裙襬,直接就往「目标」探去。 她急忙想并拢双腿,不让他得逞。无奈,他早有准备,长腿分开一勾,就将她的腿儿缠住,逼着她根本无法如愿。 「你、你……放开我……不要!」她挣扎着,心里慌极了,再也没心情耍嘴皮子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宽厚的大手,渐渐滑进裙内,准确无误的触及她最柔嫩脆弱的那一处。 疼痛,以及其他的感觉,在同一瞬间爆发,逼得她几乎要呜咽出声,娇小的身躯剧烈颤抖着。 「嘘。」低沈的声音,带着安抚的魔力,在她耳畔回荡。 她却无法放显,气息紊乱,喘得像是刚跑了一大段路,心里更是乱糟糟的,也不知是羞还是气,双眼直直的盯着他手里的银盒,不敢转移视线。 他抽回手,打开银盒,沾取了些许药膏,而后又往她裙内探去。 这次,她没有抗议、没有挣扎,只能无助的等着。 「放松。」他说。 而后,他粗厚的指,在药膏的润泽下,挤入她的花径。 她咬着牙,拱起背部,唇瓣逸出低低的呻吟。 「疼吗?」 疼。 但是让她呻吟的,不仅仅是因为疼。昨夜的种种,随着他的触摸、他的探访,在她的脑子里,火辣辣的重演。她枕靠在他肩上,紧闭着眼,长睫颤抖着,脸儿早已羞红。 热烫的呼吸,刷过她的肩。她听见他开口。 「抱歉。」 抱歉?! 他指的是现在,还是昨晚? 龙无双柳眉轻蹙,咬着唇瓣,正忙着与感官冲击,以及极度的羞耻对抗,无暇开口,当然就没能问清楚他话里的涵义。 喔,好吧好吧,她承认,这些年来,她做过不少坏事。但是,她也做过不少好事,虽然是为善不欲人知,至今没多少人知道,但是老天爷明察秋毫,总该晓得她不是什么恶人吧? 那么,老天爷为啥要派这个男人来折磨她?她几乎要怀疑,自个儿要活活羞死了! 半晌之后,直到公孙明德替她抹妥了药,慢慢撤出手指时,她已经羞得全身软绵,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他将她放回床榻上,发现她咬着唇、闭着眼,仍在轻轻颤抖着,那张俏丽的脸儿,更泛着他前所未见的嫣红。 相斗多年,他极少见到她这般害羞的模样。 他替她穿妥单衣,然后抱着她入怀,让两人的身躯之间,除了薄薄的衣料之外,紧密得没有其他阻碍。 「睡吧!」他轻声说道,宽厚的大手,轻抚着她的背,直到她渐渐、渐渐的放松下来。 直到怀里的人儿不再颤抖,气息也从紊乱逐渐转为徐缓时,躺卧在床榻上的公孙明德,才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微笑。 他刚刚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原来,只要让这小女人害羞,就能让她乖乖闭嘴呢! 第十一章 瑞雪初降。 才一夜的时间,整座京城就覆上薄薄的一层雪,像让厨师裹上了糖粉。 出嫁后第三天,龙无双派人把专属的珠帘红轿扛到了相爷府前头,再由银花伺候着,扶上了红轿,这才一路由东城的相爷府,回到了玄武大街上的龙门客栈。 轿子停妥后,她慢条斯理的下了轿,虽然娇美依旧,但姿态却有些僵硬,俏脸上尽是寒霜。 进了门,含怒的眸子,往柜台后方望去,却只瞧见诸葛茵茵,拿着算盘低头猛拨,看不见银发白袍的大掌柜的身影。 她美目一眯,劈头就问。 「宫清扬呢?」 诸葛茵茵一听,立刻抬起头来,迅速回报。「大掌柜的不在。」 「不在?他跑去哪了?」龙无双冷声一哼,一甩锦袖,就要往后院走去。「立刻叫他来见我!」 「无双姑娘,啊,不,公孙夫人,大掌柜的他——」 龙无双顿时停下脚步,恼火的打断。「什么公孙夫人?!」瞧见主子不悦,幸亏诸葛茵茵生性机灵,火速改了称谓。「呃,我是说——无双姑娘。大掌柜的他啊,从那天晚上送您出嫁后,就没再回来过了。」 「什么?」龙无双一楞。「他没回来?」 「是啊,那晚大掌柜的没回来,我以为他只是回唐家休息。可是前天跟昨天,他还是没回来,我才正要让人去唐家酱场问问呢!」 没回来? 龙无双紧握粉拳。 这家伙莫非是畏罪潜逃吗? 她在心里暗暗咒骂,忽地却又想起另一件事。「白脸不在的这几天,客栈里是谁在管事?」 诸葛茵茵笑眯了眼,慢慢举起手。「我啊!」 「妳?!」龙无双抚着心口,瞪大了眼儿,难以置信的追问,就希望是自个儿听错了。「妳管的?这几天客栈里是由你管事?」 「对啊!」茵茵满脸无辜。「铁索虽然回来了,可他又不管事,所以我只能勉强扛起这重责大任喽!」 让个前任江湖骗子来管龙门客栈?!那岂不就像是,让头大野狼去看守满是肥羊的牧场? 龙无双花容失色,简直是大受打击。要是她再晚回来几天,这间历史悠久的龙门客栈,只怕就要被诸葛茵茵弄垮了。 茵茵却还有话说。 「您才新婚嘛,大伙儿都觉得,不该去打扰您。所以喽,我只能担起重任,把事情一肩扛下。」 龙无双扶着额头,没心情再讨论下去,只是摆了摆手,吩咐道:「算了算了,从现在开始,有事情你就让人来找我,千万别擅自决定。」语毕,她转身便往外走。 诸葛茵茵见状,忙扬声问道:「无双姑娘,您这就要走啊?您要去哪里啊?」 龙无双头也不回,拂袖上了轿子。 「去唐家酱场,找那该死的宫清扬!」 华丽的红轿,走过长长的玄武大街,朝着城门外而去,所经之处,都惹人议论纷纷,更引来众多注目。她与公孙明德的婚事,从皇榜贴出,到三日前完婚,也算是闹得轰轰烈烈,至今仍是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她倒是对人们的指指点点,全都视若无睹,命令轿夫加快脚步,一心只想快快赶到目的地。 城门之外,虽不如城内繁荣,但青山绿水,又邻近清澈的山泉水,正适合酿酱。 离城几里处,远远的就可闻见,一阵阵浓郁的酱香,混杂在秋风中,香气飘出唐家酱场,就连十里外的人,都能闻见那诱人的香气。 华丽的红轿,在唐家酱场门前停下,龙无双提裙下轿,穿过酱场的广大前院,直直的往大厅走去。 大厅里头,恰巧还留着一位酿酱师傅。他正准备去用早膳,回身就瞧见龙无双,立刻展颜而笑。 「无双姑娘,早啊,你是来找小姐吗?」 「林师傅,许久不见了。」她挤出笑容,客客气气的回答。「我今儿个来,不要找十九,而是来找你们家姑爷的。」 林师傅点了点头,回身朝着后厅,扯着响雷似的大嗓门喊道。 「姑爷,外找啊,姑爷——」 才喊了没两声,后头便传来应答。 「来了。」银发白袍的宫清扬,缓步从后堂走了出来。 瞧见杵在大厅内的小女人,他微一停步,先弯唇一笑,这才走上前来,客气的问候:「公孙夫人,早啊。」 她眼儿一眯,还没开口,就听林师傅呵呵笑着。「啊,对了,我差点忘了,无双姑娘出嫁了呢,该改口喊你公孙夫人才对。」 「林师傅,您是长辈,还是可以喊我无双的。」这个「公孙夫人」的头衔,她怎么听,就是怎么不顺耳。 林师傅却很坚持。 「呵呵呵呵,不成不成,你现在可是相爷夫人呢。对了,瞧我这大老粗,都忘了和你说声恭喜。改明儿个,场里的桂花酱开瓮,我就送一坛过去,当作是贺礼。」 「谢谢林师傅。」 「甭谢、甭谢,唉啊,徒孙在叫我了,我到后头去了,你们慢聊。」林师傅说着,已经一边嚷着一边走了出去。「小山子,别喊了,你是在叫魂啊,来了来了!」 林师傅刚踏出前厅,龙无双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她直直的看着,这个打从她十二岁,就与龙卿卿约定,来到龙门客栈里,为客栈尽心尽力、对她千依百顺,连个「不」字都不曾说的男人。 她愿意信任的人极少。但是,宫清扬肯定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才会在上花轿之前,吩咐他把药准备好。哪里知道,他是把药准备好了,但是那药却——却—— 想起那包药,她心里就有气,纤纤玉指直指着他的脸,眼看再差个几吋,就要当场戳瞎宫清扬的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夫人指的是——」 「少给我装傻,你那天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药?」 宫清扬微笑以对。 「无色无味的药啊。」 「我当然知道,但是那药——」 他挑眉再笑。 「敢问公孙夫人,莫非是对药效不满意?」 听他左一句公孙夫人、右一句公孙夫人,她听得有气,正想叫宫清扬闭嘴,谁知道他笑咪咪的,负手弯腰,朝她靠近了些许,又接连问道。 「您不就是要无色无味的药吗?怎么,难道我准备的药,尝起来是有色有味的?」 她颈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的竖起来了。 直到这时候,她才赫然发现,宫清扬那温文的姿态、俊美的笑容,都跟昔日判若两人,多了一分诡诈。眼前的他,根本就是笑里藏刀。 她抿着红唇,瞪着那张笑脸。 「你不用拐弯抹角了。我问你,那到底是什么药?」 答案很简单。 「春药。」他笑意深深的说出这两个字。 果然是春药! 「你好大的胆子!」她眼里闪着火气,娇声怒叱。「宫清扬,你难道忘了,当年与我娘的约定?」 「我没忘。」他说道。「这几年来,我每天每夜,都将当日约定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她哼了一声。 「你故意违背我的意思,还敢说没忘?」她捏紧粉拳,瞪视着他。「你明明就知道,我要的是迷药。」 「我没忘。」宫清扬瞧着她,再次强调了一次,用最亲切和善的态度说道。「是妳忘了。」 龙无双一楞。 「什么?」 他倒是不厌其烦,说得格外仔细。 「我跟你娘的约定,是妥善的照顾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第二句话——」他顿了一下,用最清晰的语音、最愉悦的表情,继续往下说:「直、到、妳、出、嫁!」 她瞬间僵住了。 该死,她忘了这一点了!千算万算,她只顾着对付公孙明德,却没想到,身旁就藏着一个深得她信任,却即将「合约期满」的家伙! 而她,竟把准备迷药的重责大任,交给了他—— 宫清扬笑得如沐春风,像是被囚禁多年的犯人,终于踏出监狱,再度重见天日。 「我想,你应该记得,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您就已经出嫁了,嫁的还是当朝相爷。是吧?公孙夫人。」 「你——」 「从你出嫁的那一刻起,我就自由了。我自由了!你知道我等一天,等得有多辛苦、多煎熬、多刻骨铭心吗?」他语调带着笑、眼里带着笑、嘴角带着笑,就只差没当她的面,仰头哈哈大笑。 有一瞬间,龙无双冲动的想冲上前,亲手掐死宫清扬。只是,眼下情况已变,他不再需要对她逆来顺受,而他武功极强,就算真的动手,她也绝对占不了便宜,到时候非但无法泄愤,还碰得一鼻子灰。 况且,宫清扬可是唐十九的夫婿。她就算本事足够,伤得到他一分一毫,十九也绝对会跟她翻脸的! 当然啦,这个仇是一定要报。只是,却不一定非得现在就报。 在无数好酱,以及对宫清扬的恨意,反复考量下,她眼里含怒,俏脸却绽出浅浅笑意。 「好,你行,敢这么整我,就不怕我找你算帐?」 宫清扬从容回答:「随时候教。」 「那么,您可千万记着,让我回敬您。」 「一定。」 两人面带微笑,用最礼貌的言词,互相撂下狠话,然后才客客气气的点头道别。 龙无双转身,走出酱场大厅时,还听见身后传来,宫清扬亲切的嘱咐。 「公孙夫人,您请慢走啊!」 初冬的雪,下了又融,融了又下。 原本最惹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倒是渐渐不再有人提起。 相爷府里的那对夫妻,新婚已有一个多月,却没什么「精彩发展」。相爷府内,虽然时常传出龙无双的怒叫声,却也不见她气得昏了头,一把火烧了相爷府。 严格说来,这对新婚夫妻,虽然说不上恩爱,却仍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甚至称得上是——相安无事! 时日久了,大伙儿慢慢失去兴趣,也不再有多事的人,会特别跑去相爷府,或龙门客栈前探头探脑。 某日,窗外大雪稍停,一阵缥缈的茶香,从二楼的牡丹雕花窗里飘了出来。龙无双与罗梦正坐在特等席内,享用好茶与精致的小点。 因为宫清扬的「合约期满」,抛下客栈的大事小事不管,去了唐家酱场帮忙。她又不放心把事情交给诸葛茵茵,只得亲自坐镇,每日都回到客栈里来,处理诸多事务。 而罗梦,则是闲来无事,就来找她喝茶谈天。 「无双,你跟相爷,相处得可还好?」罗梦搁下茶碗,轻声细语的问。 龙无双啜了口茶,睨了姊妹淘一眼,像是这个问题无聊至极。 「我跟他能怎样?还不是就这样。」 虽然当初嫁得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嫁都嫁了、吃也被吃了,她总不能狠下心,找机会谋杀亲夫,再求恢复自由之身吧? 况且,成亲之后,他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纵然他寡言依旧,但是她总在无意间,看见那双原本森冷严厉的眸子,在望着她的时候,会掺杂着较暖的笑意,或是炙热如火的—— 想起夜里的「战况」,她俏脸微红,低头又啜了一口茶。 这微妙的表情变化,可逃不过罗梦的眼。她瞅着好友,微笑又道:「这些年来,相爷跟你总是斗来斗去的,所有人都以为,你们虽然成亲了,但是不到三天,必会闹得满城风雨呢!」 龙无双秀眉一挑,不悦的轻哼道:「我没有那个义务,非得吵架给全京城的人看吧?」 「是是是。」 两人喝茶聊天,话兴正浓,楼下玄武大街上,不知怎么的,竟骚动了起来。人们的脸上,尽是诧异与震惊,还带着些许好奇,纷纷朝东城的荣兴坊聚集过去。 「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吧!」罗梦看着楼下,轻声说道。 「我让人去问问。」龙无双回头,小手一挥,召唤小二进来。「去探探那儿是怎么了。」 「是。」 店小二衔命而去,不一会儿功夫,便飞快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报告。 「荣兴坊的宋家,发生了灭门血案。小的方才赶去时,刑部的人已赶到,封锁了现场。」他用手抹着额上的汗,一边喘息着,一边述说。「据说,是陈老板和宋老板约好了,中午要用餐谈生意,却久等不着,派人去找,才发现宋家昨天夜里,遭人灭了门,全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都被人杀了。」 「你开玩笑?!」龙无双震惊的脱口而出。 「无双姑娘,小的怎敢?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啊。」 她咬着下唇,拧着柳眉,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店小二咚咚咚的跑下楼,而楼下大厅,乃至于客栈外的玄武大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人们忙着口耳相传,谈论的全是宋家的惨案。 三十几条人命呢!凶手残忍至极,连妇孺都不放过,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发生这种事情,京城里自然是人心惶惶。 眼看好友秀眉深锁,罗梦敛起袖子,为龙无双倒了一杯茶,柔声说道:「京城里向来平静,如今发生这种惨案,恐怕相爷这几日,会更加忙碌了。」 「那家伙什么时候不忙了?」龙无双没好气的说。 成亲至今,她也摸熟了公孙明德的作息。 他的生活里,除了工作之外,像是就别无其他。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更衣入宫上早朝,接着忙于各类国事,直到深夜才回来。而就寝之前,他就埋首在大批公文里,仔仔细细的批阅,直到三更左右才熄灯。 她甚至要怀疑,工作不但是他的职责,其实也是他的个人兴趣。 「相爷这么忙,岂不是要冷落你了?」罗梦柔声问。 「这点无须你担心。」龙无双可不上当,故意装作没听见好友话里的笑意,迅速换了个话题。「倒是你自个儿啊,要有些心理准备。」 「怎么说?」 「京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宋家的案子一日不破,你就甭想能像以往这般,随意出门了。」 罗梦敛眉一笑。「我会请爹爹加派人手,随身保护我的安全。」 龙无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视线望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心思却飞到了那桩灭门血案上头。 京城是天子脚下,官丘︿防守自然比任何地方都要来得严格。从她有记忆以来,京城从来都是歌舞升平,从未有过这般骇人血案。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犯下这桩惊天动地的案子呢? 雪花不断的飘落。 血花也是。 宋家灭门血案发生至今,已过了十天。 十天之内,京城里又再度发生两起惨案。一是德恩坊的陈家,二是大明坊的李家。包括最先遇害的宋家,这三户皆是商贾之家,不但背景相同,就连犯人行凶的手法也雷同,每一户皆是暗夜被袭,全家皆灭,一个活口都不留。 这下子,京城里的富户商贾们,全成了惊弓之鸟,纷纷砸下重金,找来保镖护院,守着亲人跟家产,生怕下一个惨遭灭门的,就是自个儿家。 接连不断的灭门血案,让大街上冷清不少,而龙门客栈只做好酒好菜,收费自然较为高昂,能吃得起这些佳肴的,恰巧就是这些富商们。 如今,富商们全躲在家里,龙门客栈里的生意,自然是比往日差了许多,偌大的一楼大厅里,只剩下两、三桌客人。 而身为老板娘的龙无双,闲来无事,又恢复往日的悠闲,坐在特等席上,喝着好茶,再要大厨做了几道好菜,慢条斯理的品尝着。 生意不好,她倒是不介意。 反正,她从来都不缺钱花。 只是,那接二连三发生的灭门惨案,倒是引起她些许兴趣,还私下派人打听了些许消息。 她经营客栈多年,虽比不上严耀玉的眼线布满京城,但却也有自个儿的消息来源。 惨遭灭门的三户,唯一的相同点,便是他们皆是城里的富户。 只不过,宋陈李三户,虽然都是商贾,但是做的生意却不尽相同,平日里也少有来往,住的地方更是相距甚远。 所以案发至今,刑部忙于追查,却找不出半点头绪,身为宰相的公孙明德,更是亲为表率,领着刑部的人,日夜不分的埋首查案,打从宋家案发那日,就没有回过家。 他会忙,她早有心理准备。虽然说,这几个夜里,她孤枕而眠时,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不习惯,老是辗转难眠,翻了几个时辰,才不安稳的睡去。 喝着丫鬟递上来暖身的姜汤,龙无双微皱起眉。 哼,这可不是说,她喜欢、习惯有他在床上。只是毕竟入冬了,夜里寒意沁人,多个人在床上,也暖和些嘛—— 她在心里头,替这几日的睡不安枕寻找借口。只是心里却是愈想愈是烦闷,像是心中空荡荡的,缺了些什么她说不上来的东西,眼前的好茶、好菜,突然间都变得毫无滋味。 「替我备妥轿子。」她搁下姜汤,吩咐身旁的银花。 「是。」银花乖巧的点头。「夫人是要回去了吗?」 她点了点头,心细手巧的银花,立刻取来暖裘,仔细替她披上,再用狐毛制的厚而软的暖手套,套住那双软若无骨的小手,免得她冻着。一切穿戴妥当后,她才缓步走下楼。 大街上细雪纷纷,铁索与轿子,早已在门外等着了。 龙无双坐上轿子,轿夫齐步前行,步履极稳,在雪地上留下笔直的脚印。她透过珠帘,看着外头的雪景。 玄武大街两旁,满是商店林立,茶行、酒楼、餐馆、卖衣裳的、卖金银饰品的,还有卖油的—— 她眼角瞥见老王记油行,蓦地想起,她先前订的云南山桩花油,这会儿该是到货了。 山桩花油数量稀少,但用来酥煎饺子,能把饺子煎得外酥内香,比用其他种类的油来酥煎,滋味更胜一筹。 这么冷的天,吃酥煎饺子最是合宜了。 她伸手敲了敲轿子,轿夫训练有素,立刻停下脚步,静待她的吩咐。 「回头,到老王记油行去。」 轿夫哪敢怠慢,扛着轿子回头,直到老王记油行前,才小心翼翼的把轿子放下。 她一手抽出暖手套,掀起珠帘,铁索已经打了把伞,在轿外等着。 雪花仍在飘,再加上那几桩灭门惨案的关系,城里最大的油商,老王记的生意同样门可罗雀,不像以往那般挤满了人。 龙无双才走到油行门口,踏上台阶,一个男人就朝着她迎面走来。 她认得他。 这人不是油行的王老板,而是那个忙于办案的公孙明德! 十日不见,他照例沈着脸,仍是那副天下人都欠他钱的死样子。可她仍眼尖的看出,他因忙碌而削瘦不少,肯定是没好好用餐。 时间早过了晌午,他换下朝服,穿着那件灰蒙蒙的旧袍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刑部的人。 两人在油行门前,恰巧打了个照面,她停下脚步,张开小嘴。 「你——」 还没能「你」出个下文,那穿着灰袍的高大身影,就带着刑部的人,径奇Qisuu.сom书自擦身而过,不但脚步未停,甚至没跟她打声招呼,就连点个头都没有。 她匆匆转身,盯着那灰蒙蒙的背影。 公孙明德没有回头,只是翻身上了马。整批人马,奔入纷纷细雪中,不一会儿就瞧不见了。 他看见她了。 她可以确定,他看见她了。 他明明就看见她了! 而这该死的棺材脸,竟然对她视而不见?! 油行里的师傅,瞧见了这一幕,连忙凑上前来,对着气僵了的龙无双,忐忑的挤出微笑。 「公孙夫人,相爷因公事繁忙,所以没时间跟您说话。」 「是啊是啊!」另一个人也凑上来说。 王老板也跟着开口了。 「啊,相爷也可能是没瞧见您。」 「是啊是啊是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都忙着打圆场,但说出来的话,却有如火上加油,让她更气更恼。 这下子好了,连旁人都瞧出,他压根儿是对她视而不见。 她捏紧粉拳,有那么一瞬间,还真想抢匹马冲上前去,追上那个家伙,重重的赏他一巴掌,严惩他的狂妄大胆! 有没有搞错? 虽然这场婚姻,两人都称不上乐意。但是,她毕竟是他已过门的妻,他明明瞧见了她,却脚下停也不停,匆匆而过,活像要赶去投胎似的。怎么,他当她是门柱,还是路人啊? 停下来跟她说句话、问候一下,会要他的命吗? 龙无双咬着唇瓣,俏丽的小脸上,气得一阵青、一阵白。 她可以接受,他整整十天未归,也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三过家门而不入。但是,在路上遇见她,他却停都不停,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会不会太过分了? 该死的王八蛋! 好,你忙。你很忙是吧? 她望着公孙明德离去的方向,捏紧了拳,在心里下了决定。 那么,我也要去找些事情,来忙一忙了! 第十二章 夜深人静。 大雪停歇,但天际云层深厚,掩住天幕,也掩住了星月。 暗夜时分,公孙明德穿过回廊,回到自家府邸后方,那精致绝伦的楼阁。透过窗棂看去,屋内黑漆漆的一片,似乎是早已熄灯。 他脚步极轻,推门而入,正要回身关门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不对劲! 屋内静得出奇,没有半点的声息。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公孙明德旋即转身,穿过花厅,直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绣帐。 绣帐之内,空无一人。 柔软的绣被,折迭得整整齐齐,床榻上只余两个鸳鸯枕。他伸出手,摸了摸床褥,发现床褥已冷。 公孙明德瞪着那张空荡荡的床,黑眸里熅着火。然后,他转身出门,生平以来头一次,在三更半夜打断仆人的睡眠,举手猛敲老管家的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停也不停的敲门声,立刻惊醒睡梦中的老管家。 「来了来了。」他匆匆应到,在黑暗中披上衣袍,才一打开门,就看到站在门外、脸色奇差的主子。「爷?你怎么来了?」他吓了一跳。 公孙明德的脸色,比夜色更阴沈。 「她人呢?」 「谁?」老管家一脸茫然。 「龙无双!」 「啊——喔——夫人吗?夫人在客栈里啊,爷您不知道吗?」老管家讶异极了,眼看主子脸色又是一沈,他连忙补充。「夫人说客栈里这几日生意忙,是您同意,让她留在客栈住的。」 他同意?! 他该死的没有同意过任何事情! 「她回客栈住有多久了?」他咬牙,冷声再问。 「五天了。」 公孙明德眼角抽搐着,紧绷着下颚,转身就走。 老管家在公孙家待了几十年,从没见过公孙明德发这么大的火。他心知事情不妙,急忙抓着衣裳,追了上去。 「爷,您要去哪?」 「去逮她回来!」他丢下这句话,眼里怒火跳燃,转身便离开了后院。 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了惨案,几乎是废寝忘食。但是在深夜时分,他总会抽空回府一趟。 每回夜归,龙无双总是早已就寝,他不想扰她清梦,再加上大批人马在门外候着,等着他再回刑部查案。他无法久留,就从未唤醒她,只回来换过衣裳,再瞧瞧她的睡靥,确定她安全无虞,才会返回刑部,继续追查案子。 谁知道,最近那些案子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他不过几天没回来,这任性的女人,竟谎报他已经同意,就跑回了那间鬼客栈! 那群绑架她的贼人,到现在都还未落网,近日京城里又命案连连,她是胆大包天,还是根本想找死?! 老管家气喘吁吁,在公孙明德身后,卖力的追着。 「爷,您别生气,夫人她——夫人她——」他很想说,夫人不是「故意」的,但是谎称夫婿同意,其实自作主张,搬回「娘家」去住,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意」的啊! 老管家只得换了个说法,劝道。 「现在都已经快三更了,夫人肯定早已歇息。爷现在去客栈,恐怕是不太妥当——」 「不太妥当?」公孙明德停下脚步,眯眼重复这四个字,而后才又开口,语气凌厉得像是飕飕的冷箭。 「她在命案未破时,搬回那间鬼客栈,才叫不太妥当。府里至少离宫里近,附近还有御林军巡守,她那间龙门客栈里,除了那些鸡呜狗盗的小贼外,还有些什么?」 「呃——啊,对了对了,还有铁大侠在啊!」老管家提醒着。 什么大侠,那家伙根本就是个杀手! 公孙明德深吸一口气。 不过,不可否认的,只要有铁索一人,的确就抵得上一队保镳,有他保护龙无双,肯定是安全无虞。 公孙明德脸色铁青,在相府大门前停下脚步。 左方,是龙门客栈的方向;右方,则是刑部的方向。 他站在门口,考虑着,是不是要去把那个任性的女人,从睡梦里挖起来,再拖回家里来。 老管家还在极力相劝。 「爷,铁大侠武功高强,有他在,没人伤得了夫人的。」他小心翼翼,察看主子的脸色,还紧张的猛擦额上汗水。「要不,明儿个一早,我再去客栈里,把夫人请回来。」 天际,无数的雪花,再度飘落。 门外,吴汉以及刑部的人,仍骑在马上等着,双肩、头上,渐渐都被雪染了一层白。 公孙明德心中蒸腾的怒火,终于稍稍冷却下来。 血案尚未侦破,他没有那个该死的时间,可以跟龙无双浪费! 他一动也不动,瞪着龙门客栈的方向,额间隐冒青筋,声音倒是已恢复平日的冷淡。「孙叔,你早些回房休息吧!」 老管家松了一口气。 「是。等天一亮,我就去客栈,请夫人——」 「不必了。」 「啊?」 公孙明德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临去时才抛下指示。「她要住客栈,就让她去住。」 语毕,他一扯缰绳,鞭策着胯下骏马,领着手下们,往刑部的方向飞驰而去。 老管家站在门前,对着主子远去的身影鞠了躬,然后拉紧衣衫,关上大门,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仍有余温的被窝,接着身子一躺、双眼一闭,继续跟周公下棋去了。 七天。 七天了! 龙无双在客栈里,气得猛跺脚。 打从她搬回龙门客栈,至今已经整整七天了。那该死的公孙明德,肯定早已发现,她撒了谎离开相爷府,而他竟然就这么搁着她,对她不闻不问! 原本以为,公孙明德发现她离家后,肯定会来接她。到时候,她再趁那个机会,把他在老王记油行前对她视若无睹的态度,好好挖苦一番。 结果,她等啊等、等啊等,没等到公孙明德出现,却等着了一队御林军! 御林军们个个全副武装,穿着铁甲战盔、手持长枪铁剑,个个神色警戒、如临大敌。把龙门客栈前三圈、后三圈,包围得密不透风。 这简直太过分了! 这些人拿刀拿枪,围在那儿。她还能做生意吗? 不知情的人,说不定还以为,客栈里头是另一个命案现场呢! 昨天下午,唐十九送酱到客栈来,瞧见这等阵仗,立刻哈哈大笑,差点连手里的酱都打翻了。今儿个,就连一早登门,要来找她喝茶的罗梦,瞧见这堵人墙,也忍俊不禁,掩袖轻笑着。 「无双,若不是你楼下那块龙门客栈的招牌还在,我肯定要以为,自个儿走错地方了。」 龙无双瞪了好友一眼。 「你以为我愿意啊?」 「既然不愿意,何不请皇上下令,让他们都撤了?」 「我有啊!但是皇甫仲左一句命案、右一句宰相说,还要我自个儿去跟公孙明德商量。商量?哼,商量个什么鬼啊!」龙无双愈说愈火,气得直拍桌。「真不知道,他当那皇上,是当真的,还是当假的,一点担当都没有。」 罗梦浅栈一笑,替好友倒了一杯好茶。 「好了好了,别气了。皇上跟相爷也是为你好,担心你会出事,才会派御林军过来。」她柔声细语的解释。「就像是爹爹怕我出事,才让沈总管陪着我。现在,京城里不平静,为求安全,总是得牺牲点。」 不提还好,一听见「沈总管」三个字,龙无双眼儿一瞟,瞧见杵在罗梦身后的沈飞鹰,不悦的轻哼一声。 「你家的沈总管,跟那个公孙贼相,根本就是换帖兄弟,我现在一看到他就有气!」 罗梦无奈的一笑,回首说道:「沈总管,我在冬织坊里,订了件银貂皮裘,可以麻烦你走一趟,去帮我取来吗?」 沈飞鹰还未开口,罗梦又继续说道:「您别担心,这儿有铁大哥在,楼下又有这么多御林军,那些贼人不会来这儿惹事的。」 「是。」沈飞鹰微一颔首,转身离开。 罗梦眼里带笑,望向龙无双,调侃的问:「好了,这下你可顺眼了吧?」 龙无双举杯,慢条斯理的啜了口茶。「顺眼倒还好,只是,话用不着再憋着才是真的。」 「怎么,你方才还有话憋在心里吗?」罗梦有些讶异。 她记得,龙无双刚刚把相爷跟皇上全骂过一遍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话,需要憋着不说? 「当然,沈飞鹰跟公孙明德根本就是一挂的,我要做什么,若是让他知道了,肯定会传到公孙明德耳里。」 罗梦一听,兴趣倒来了。 「你想做什么?」 「查案。」 罗梦柳眉一挑。「妳要查案?」 「没错,我要查案,我要来查那三桩灭门血案。」龙无双眯起眼儿,哼声说道:「公孙明德总是自以为了不起,我偏就要比他更早破案,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不是听说,刑部上上下下,忙了十来日,都找不到任何线索吗?」 「那是他们蠢,没有门路。」 「言下之意是,你有门路喽?」 「当然。」龙无双粉唇轻扬,搁下茶碗。「我娘当年曾说过,全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不是玄武大街上的商贾,不是市场里的贩夫走卒,更非那些逞凶斗狠的江湖人事。」 「喔?」 「京城里头啊,消息最灵通的,绝非这些男人,而是女人。」 「哪个女人?」 「一个掌握了京城里最多八卦消息的女人。京城里,没有她不知道的秘密,更没有她不晓得的消息。」 「妳指的是——」 龙无双回答得斩钉截铁。 「楚怜怜。」 楚怜怜,是京城第一妓院芙蓉院里的花魁。 她名震京城,身价极贵,当然不仅因为她年轻貌美,还因为她媚;不但媚,她还甜,非但甜,她还知书达礼、温柔可人。 全天下都知道,芙蓉院里头,有这么一位如天仙般的花魁,她是男人的美梦、女人的恶梦! 龙无双笑得像只吞了金丝雀的猫儿。「我今晚,已经约了她见面了。」 要见楚怜怜,可没有这么容易,得要一掷千金。不过,钱对龙无双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她用了十倍的价钱,包下这位花魁一夜。 罗梦眨了眨眼,对好友惊世骇俗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 「你怎么知道,楚怜怜的消息最灵通?」 「我娘说的啊!她说,大部分的男人,一上了床,嘴就闭不牢了,秘密,当然也就不再是秘密。」 罗梦点了点头,大表赞同。 「真是至理名言。」 龙无双接着又说。 「要知道最新的消息,就得往妓院里找。城里这么多家妓院,最赚钱的就是芙蓉院,而芙蓉院里主事的人,却非幕后的老板,而是楚怜怜。她,才是真正掌握了实权和消息的人。」 罗梦再度点头,接着弯唇一笑,愉快的宣布:「我也要去。」 龙无双差点把喝进嘴的茶,全都喷了出来。 「你去做什么?」 「开开眼界啊!」她一脸无辜的回答。「放心,我会派人回去,跟爹爹说一声,就说我今晚在你这儿过夜。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起疑心了。」 龙无双盯着好友,突然顽皮的一笑。 「好,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寻常的姑娘家,一听到要去妓院,八成都会夺门而出,剩下的两成,则是老早就吓昏了吧! 「过奖了。」 「我这就让人准备两套男子衣裳。」她招来丫鬟,轻声吩咐。丫鬟也不敢多问,匆匆而去、匆匆而回,神通广大的找来两套簇新的男子衣衫。 男人的衣衫,跟女人相比,实在简单得多。两人都是聪明人,没花什么功夫,就已经穿戴妥当了。 龙无双瞧着好友,笑着猛摇头。 「不行不行,你那张脸这般水嫩,怎么扮都不像男人。」 「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罗梦好整以暇的说。 「真了解我。」 龙无双嘿嘿一笑,从梳妆台的暗格中,取出几张做得维妙维肖的男人面具。「来,把这个戴上。」 面具十分柔软,摸上去,几乎跟真人的肌肤没有多大不同。罗梦拎着那张面具,弯弯的柳眉一挑。 「你从哪弄来这个的?」 「秘密。」 龙无双摇头晃脑的回答,接着拿着面具,替罗梦与自个儿,分别仔细戴上。不一会儿功夫,铜镜内的两位绝世美人,已变成了两名俊美的文士书生了。 接着,龙无双又拿出一小瓶药瓶。 「接下来,把这个喝下去,就成了。」 「这又是什么?」 「可以变声的。」 罗梦笑出声来。「你的玩意儿还真多。」 「不然,你以为我这几年来,是怎么闯荡江湖的?」她得意的笑着,倒了两、三滴药瓶里的药膏,滴进两人的水杯里,拿调羹和一和,跟罗梦一块儿喝了。 她们直等到一刻钟之后,药效发作,才穿着女扮男装,慢条斯理的走出客栈。如此彻底的变装,彻底瞒过旁人的耳目,就连铁索都没有注意到。 两人相视一笑,接着翻身上马,往芙蓉院的方向奔驰而去。 芙蓉院,销金窟。 当然,也是销魂的地方。 经过一夜的喧哗,黑夜将近,当天际微光乍现时,芙蓉院终于也安静了下来。 芙蓉院的后门,被人悄悄打开,仔细一瞧,亲自送客出门的,竟是那名满天下的花魁楚怜怜。 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人,早已牵着三匹马,悄无声息的等在那儿。 瞧见铁索,扮成书生的龙无双,不禁挑眉回头。 「怜怜,是你通知他的?」 花魁弯身福了一福,举手投足,姿态极美。 「龙公子和罗公子身分贵重,怜怜不敢冒险,所以让人通知了铁大侠前来护送,请两位公子多多见谅。」 「怜怜这话客气了,就怕你以后不欢迎我们前来打扰呢。」罗梦柔声开口。 「公子们要来,怜怜求之不得。」楚怜怜温柔的一笑。「两位公子,往后若是想见怜怜,怜怜定会推去所有邀约,在芙蓉院里备宴候着。」 「太好了!那么,我们改日再来捧场。」 「多谢两位公子。」 「我们才要谢谢你呢!」龙无双笑道。「好了,打扰了你一晚,想必你也累了。夜凉露重,这儿又有铁索在,你就安心先回去歇息吧。」 「多谢龙公子关心。请两位公子,回程时小心慢走。」 怜怜曼妙的再度福身,在婢女的陪同下,一直等到两位贵客,跟铁索一起上了马,离开视线范围后,这才转身回到芙蓉院里,合上了后门。 花魁提供的线索,果然正确无误。 循着楚怜怜提供的线索,龙无双派人一路追查,从小角色,追查到了大角色,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才找着那帮犯人的踪迹。 她让手下继续追查,自个儿则是拿着厚厚一迭的证据与资料,得意洋洋的乘着轿子,赶到了刑部。 来到刑部门前,连轿子都还没停稳,她就迫不及待,匆匆下了轿,往里头走去。 铁索面无表情,跟在一旁,护送着她进了门。 「相爷人呢?」她逮着一个官员,劈头就问。 官员吓得脸色发白,吞吞吐吐的回答:「呃——呃——相爷在长风厅——」 刑部里头上上下下,没有人不认识这令人头疼的护国公主,所有人也都晓得,她在前些日子,更是嫁给了以前很可敬,现在是可敬又外加可怜的相爷。所以,整个刑部的人,眼睁睁看着她闯进来,却没一个敢挡她的路。 龙无双如入无人之境,兴冲冲的穿堂过院,终于来到了长风厅。她也不待旁人通报,径自就推开门,闯了进去,扬声喊道。 「公孙明德!」 长风厅里,除了公孙明德,还有着刑部尚书与侍郎,几名城内的捕快,也都聚在厅内议事。 瞧见是她,所有人皆是一楞,接着一个个就像是被针刺着屁股似的,火速跳起来,连忙起身做揖。 「公主。」 「甭和我来这一套!」她摆摆手,不让人行官礼,只是大剌剌的走到公孙明德面前,志得意满地将手里的册子,直接扔到他桌上。 公孙明德坐在桌后,一动也不动。打从她进门,无底的黑眸就望着她,直到她走到了桌前,扔下这本册子。 「公主大驾光临,恕下官有失远迎。」他看都不看那本册子一眼,缓缓的起了身,面无表情的拱手。「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龙无双皮笑肉不笑,不客气的讽道。 「我今儿个会来,只是为了那三桩血案。不过,若是打扰到夫君您办公,那我还是回去好了。」她把「夫君」二字,喊得可酸了。 说完,她抓起册子,就要转身离开。谁知道,公孙明德却突然出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她想要抽手,却抽不开,不禁眯着眼儿,对他微笑。「小女子人微言轻,知道夫君您公务繁忙,怎敢再多加打扰?」 「若怕打扰,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他冷声说道,早把她的性子看得一清二楚。 她甜甜一笑。 「我呢,不过是不小心得到一些线索,又不小心循线,查到了作案的凶手,所以才会前来刑部,打扰夫君您啊!」她笑得更甜,话里挖苦的意味,却也更重。 「不过呢,我这才想到,夫君您才高八斗、智识卓绝、无所不知、过目不忘,哪里需要小女子来多嘴多舌呢?」 夫妻二人你来我往,说了半晌的话,旁边的刑部尚书、刑部侍郎,跟众多捕快们,全都低着脑袋,没一个敢吭声。 古语有云,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两人的家务事,在场的大官小官们,不但不敢管,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就怕到时候「断」的,会是自个儿的脑袋。 纵然龙无双极尽挖苦之能事,公孙明德却也不气,反倒松了手,淡淡说道:「公主一心为民,能自行推敲出命案凶嫌,也是好意。但是,破案抓凶实在绝非一介女子能够——」 「什么自行推敲?!」听着他满嘴贬抑的鬼话,她火冒三丈,再度把册子扔回桌上。「我可是有凭有据的!」 这一回,他速度奇快,立刻拿起册子,翻看起来,根本不让她有机会把册子收回去。 可恶,她上当了! 这家伙欲擒故纵,就是要骗她,把证据再度搁下。 她心里气着他的诡计多端,但是一旁人这么多,她又不能伸手再去抢回来。到时候两人间抢来抢去,只是让旁人多看了一场好戏而已。 公孙明德快速翻阅册子,黑眸微扬,朝她看了一眼。 「你怎会知道这些事?」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哼,她才不肯告诉他呢! 他的眸中敛过一抹光,剑眉微拧。 「这些都是你调查出来的?」 「没错。」她愉快的回答。「三宗灭门惨案,唯一的共通点,是三家都是富户。我猜想,匪徒目的在钱财,杀人只是为了灭口。他们不顾风险,十天内连续下手,必然是想抢完这几票后,就远走高飞,所以,凶手极有可能是外地来的。」 一个捕快,鼓起勇气插嘴。 「也不能排除,是城里人犯案的可能性。」 「当然。」她瞧了那捕快一眼。「但要一个人突然之间连根拔起,离开熟悉的地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种机率较小,外来者的可能性较大。」 除了公孙明德,其余所有人,一律乖乖点头。 龙无双乐得继续往下说:「再加上,死者皆是被刀剑斩杀,而非毒物,要犯下这三项惨案,又能不让旁人察觉,凶手人数必在五人以上,而且后面肯定有主使者在策划。」 她挑了挑眉,笑容有些莞尔。 「五人。有可能是男,也有可能是女。但是,我想,女人大部分不喜欢弄得脏兮兮的,多会用毒。所以这三桩惨案,犯人是男人的可能性较高,既是男人嘛,就一定会到妓院去。」 厅内的男人们,听见这句话,表情都有些尴尬。 胆大包天的龙无双,一双美目扫视众人,笑着又道:「有人曾告诉我,男人嘛,只要一上了床,嘴巴就不牢靠了,秘密当然就不再是秘密——」 她忙着高谈阔论,发表自个儿的高见,公孙明德却是坐在原处,静默的翻看册子。 直到他翻看到了某一页、某一行时,高大的身躯瞬间僵住。 他脸色铁青,猛然抓住她的手。「你去了黑虎帮?!」他疾言厉色,早已没了平时的冷静。 突然被他用力抓住,龙无双吓了一跳,直嚷着:「放手啦,很痛耶!」 他放松了力道,却没有松开手,只是冷声再说:「告诉我,你没有蠢到自己跑去黑虎帮!」一想到她跑去或接近或追踪黑虎帮那群杀人不眨眼的盗匪,他就寒毛直竖。 「没有!我没有啦,他们可是犯下灭门血案,杀了一百多人的杀人凶手耶!我又不是笨蛋!」 一股释然的情绪,转眼取代了警戒。听见她懂得自保,紧迫在他胸口的压力,蓦地一松。 他不愿意,也没时间去理会那阵情绪的由来,只是松开她的手,看着铁索,直接下令。 「铁索,送公主回府。」 「喂,公孙明德,你不派兵去围捕黑虎帮吗?」她抚着微疼的手腕,不满的开口质问。 「这点小事,下官定会去做,不劳公主费心。」 龙无双柳眉一抬,故意提醒。「相爷,城外十里亭,有我派去跟监的人在候着,别说我没提醒,你动作最好快点,省得让那些贼人给跑了。」 「下官知道。」 他轻描淡写的回答,回头已开始调派人马。 「尚书大人,烦请你立刻派兵协同御林军,先与龙门客栈的人会合,再到城外十里亭,包围黑虎帮众。」 「没问题。」 「洪捕头,宾和茶馆是你的地头,你清楚它附近的地形和店铺吗?」 「当然。」洪捕头拿着一块烧过的炭,直接就在桌上,快速的画出位置图。「宾和茶馆左边是老沈的布行,右边是何寡妇的包子店,后面就是大水沟。只要顺着大水沟,不到半刻钟就能从东门离开。」 「能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带人潜进布行和包子店吗?」 「行!」 「那好,张捕头,你带人支援洪捕头。王捕头,你带人从后面包抄。陈捕头,你带人和我一起从正面进去。刘侍郎,还请你派兵协助围捕。听我号令行动。」 「是!」众人拱手抱拳,齐声听令而去。 调派妥当后,公孙明德抬起头来,却还见到龙无双杵在原地不动,仿佛就是故意要等他抬头。 两人四目相接,她抬起下巴,对他露出胜利的笑容,这才转身离开。 第十三章 龙无双回相爷府后,立刻听闻,刑部人马兵分两路,把城内城外的黑虎帮恶徒一网打尽。 黑虎帮的恶徒,虽然全是闯荡绿林、刀口舔血的匪徒,但是遇上这等奇袭,经过一番厮杀打斗后,终于也败下阵来,死的死、伤的伤,其余的全扔进天牢,留待近日再审。 数桩灭门惨案,终于水落石出,弥漫于京城内的恐慌气氛,随着犯人的落网,终于一扫而空。 又过了数日,某个深夜时分,龙门客栈内客人散去,店小二正预备关门时,一位不速之客,却选在这个时候登门。 店小二吓了一跳,不敢怠慢,立刻让丫鬟入内通报。 小丫鬟咚咚咚的穿廊过院,跑进了莲花阁,才上气不接下气,向主子禀报:「无、无、无双姑娘,相爷来了。」 「喔。」梳洗已毕,正对镜梳发的龙无双,慢条斯理的应了一声,手中的螺钿贝骨梳没停,仍是有一下没一下,轻梳着乌黑的长发。「你先去准备些热汤热食。对了,再把文房四宝备妥。」 「是。」 小丫鬟虽然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乖乖退出去,忙着去张罗了。 不久之后,脚步声再度响起。 只是,这回的脚步声,不再是丫鬟奔跑时的细碎脚步,而是步履徐沈,每走一步,都像在地上打下一根钉似的那般沈稳坚定的脚步。 莲花阁的门被推开,公孙明德杵在门前,表情不但不悦,且还有丝疲惫。「回去。」他劈头就说。 铜镜里娇美的容颜,浅浅一笑。「回哪儿去呀?」 「相府。」 「更深夜寒的,这时赶夜路,很容易染上风寒。」 「多穿几件衣裳就是了。」他可不管,黑眸看着纤细的背影,考虑着是不是该走过去,亲自扛着她起身回去。 龙无双仍是不变以应万变,直到一头长发,被梳得又黑又亮,柔顺如丝绸,她才回过头来,挑眉问道:「相爷,我睡在哪里,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剑眉一拧,黑眸中的阴鸷更浓。小丫鬟却在这个时候,捧着热腾腾的饭菜,站在莲花阁外,上心忑不安的探头探脑。 龙无双微微一笑。「把饭菜端进来,相爷忙了一天,肯定饿了。」 小丫鬟怯怯点头,用最快的速度摆妥饭菜以及餐具。然后跑到窗下桌前,铺了纸、磨了墨,挂好笔,确定一切妥当之后,就鞠了个躬,咚咚咚的又跑出去了。 饭菜飘香,龙无双起身,坐到桌旁,敛着袖子,亲自布菜。 「你饿了吧?不如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她巧笑倩兮,还替他舀了一碗汤,美眸望着他,察觉他比前几日更加清瞿了许多。「相爷,您再不坐下来用餐,这桌佳肴可要浪费了。」她心里有数,公孙家那落落长的家训里,也包含「不可浪费」这一条。 公孙明德微眯起眼,撩袍走到桌前,视线紧盯着她,等着她再玩出什么新把戏。 她却笑靥甜甜,一副温柔娇妻的模样,把汤端到他面前。 「先喝些汤吧!」 他接过汤,凑到唇边,一口一口的喝下肚。汤是火腿与嫩鸡所熬,再滤去浮油,沥尽汤料,只余清汤,汤色清澈见底,入口更是暖身暖胃,彻底祛除了冬季的寒意。 龙无双一手撑着下颚,水灵灵的眼儿注视着他,直到他把整碗汤都喝尽,才噙着笑意开口。 「相爷,我还在等着呢!」 他瞥了她一眼。 「等什么?」 「等您的那个『谢』字啊!」她笑容不减,又替他添了一碗汤。「不能否认,相爷能领着刑部的人马,尽速逮着黑虎帮众,破了这几桩案子,跟小女子我提供的线索,有莫大的关系吧?」 他端起汤,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她却又说话了。 「相爷,莫非您过了河,就要拆桥了?」她装模作样,悠悠叹了一口气。「唉,真没想到,相爷竟是这种人啊!亏得我辛辛苦苦、煞费一番苦心,才替您把情报搜罗齐全了。」 公孙明德黑眸一闪,转头直视那张小脸。 「你想要什么?」他问得一针见血。 他太了解她了。 今晚她的所作所为,绝对称得上「反常」。娇生惯养的她,愿意纾尊降贵,又是布菜、又是添汤,坐在桌旁,对着他又是微笑,又是叹气,做戏做到十足,肯定是除了那个「谢」字之外,还另有所图。 龙无双咬着唇,欲笑还止,眼儿滴溜溜的一转,俏脸凑上前去。 「我要什么?」她重复着,小脑袋微侧,一绺乌黑的秀发,如一线流泉,从纤细圆润的肩头泻下。「嗯,我也不敢讨什么赏啦!啊,对了,悬赏黑虎帮众的赏银,加一加不是有上万两吗?」 「一万三千七百两。」 「噢,一万三千七百两啊?」她微笑着,在他的注视下摇头晃脑。「不过,钱我可多着呢。」 公孙明德看着她,重复又问。 「你想要什么?」 她用纤纤玉指,抵着红润的唇瓣,慧黠的眨了眨眼,表情似笑非笑,半晌后才轻声回答。 「我啊,只要相爷您,亲手替我写四个字,让我派人刻成匾额,挂在客栈前头,让诸多贵客、往来行人,都能够亲眼瞧瞧。」 「哪四个字?」 她笑得如蜜糖般甜。「甘拜下风。」 公孙明德下颚一僵,虽然不见动怒,但是眼里的不悦,倒是明显得很。「甘拜下风?」他用极为轻柔的语气,重复这四个字。 「没错,就是甘拜下风。」龙无双掩着小嘴,又追加条件。「请相爷还要记得签字画押——噢,不对不对,是落款留名。」 他看着她,不言不语,不动如山,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薄唇忽地微微一扬。 公孙明德笑了! 那抹笑,让她心儿猛地一跳。她笑容稍敛,有些警戒起来,但那股逼他认输的冲动,实在太过太过甜美,让她完全忘了危险。 「如何?相爷,您写是不写?」她追问着。 没想到,这回他倒是爽快多了。 「好。我写。」公孙明德回答,即刻就撩袍起身,走到窗下桌前,拿起备妥的狼毫笔。 龙无双跟着走到桌边,站得极近,一想到他的墨迹即将到手,她心里就乐不可支,迫不及待想瞧瞧,当京城里那些好事的人,瞧见这块匾额时,肯定会争相传诵,说她驭夫有术,连堂堂相爷也拿她没辙。 只是,桌前的公孙明德,却握着狼毫笔,迟迟没有蘸墨,更没有下笔。洁白的宣纸上,仍是一片空白。 性子急的她,着实忍不住了。 「怎么还不写啊?相爷,再耗下去,墨都要干了。还是说,您不知道『甘拜下风』这四个字怎么写?我可以——」 公孙明德倏地出手,攻其不备,指尖过去,疾点她几处大穴,转眼已经将她制住。 「啊!」红润的小嘴,发出一声惊叫,她腿儿一软,顺势就被他揽住纤腰。「公孙明德,你做什么?!」 他单手抄抱,揽住她的细腰一转,接着再轻轻放下。 深不见底的黑眸,居高临下的俯视她,顺着曼妙起伏的曲线,吋吋滑过仰躺在黑檀木书桌上,动弹不得的小女人,再用笔锋劲挺、笔芯柔健的狼毫笔,或轻或重的在她的小脸上勾画。 龙无双瞪大眼儿,就看着那张脸,愈靠愈近、愈靠愈近—— 「我写。」他靠在她唇边,轻声说道:「只是,却不是写在纸上。」 「你——你——公孙明德!我警告你,不要——啊!」狠话还没撂完,她整个人就被翻了个面。 他充耳不闻,默默的搁下狼毫笔。 然后,她惊恐的察觉,自个儿的腰带被解开了。 「你在做什么?住手,不要脱我衣服!啊!公孙明德——快解了我的穴道!不然——不然——」她嘴里嚷着叫着,却发现威胁无用,公孙明德依然故我,将她的衣裳一件件褪下。 解了外裳后,宽厚的大手摸索着她单衣的腰带,三两下就解下抽开。紧接着,他褪除她的单衣,大手游走到她颈后,徐徐挑开绣兜的绳。 光滑如脂的雪嫩肌肤,就这么袒露在烛火下。软嫩的娇躯骨肉娉婷、线条优美,纤腰更是盈盈只堪一握。 「公孙明德,你要做什么?!」她趴在书桌上,恨自个儿穴道被封、恨自个儿动弹不得,不然还真想伸腿,狠狠踹他两脚。 「如你所要求的,」他从容不迫的回答。「题字。」 她气得哇哇大叫。 「喂,我不是要你题在——题在——」 「这儿?」 蘸饱了墨的狼毫笔,毫无预警的,落在她的粉背上。 他的笔劲极稳,勾笔柔巧、横笔刚劲、捺笔婉转。 乌黑的墨,触肤冰凉,跟他压在她腰上,粗糙热烫的左手,形成强烈的对比,让她战栗不已,非要咬住唇瓣,才能勉强忍住,没有呻吟出声。 只不过短短四个字,被压在书桌上的龙无双,却觉得他像是写了几千年那么久。 直到他搁下狼毫笔,她才松了一口气。 「可以解开我的穴道了吧?」她没好气的问。 压在她腰间的大手,却没有挪开。公孙明德反倒俯下身来,靠在她耳后,轻声细语的说道:「别急,我还没落款。」 温热的鼻息,洒落在她颈间,接着缓缓往下游走,来到了她的腰间。他的唇贴上她的腰,轻轻吮吻着。 一声难忍的呻吟,逸出红唇。 低沈的男子喉音,传进她耳里,那声音就像是——就像是——笑声! 他在笑? 他在笑吗?! 她从没听过他的笑声,更万万想不到,会在这种状况下,听见他的笑声。 小脑袋里胡乱想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酷刑。在她咬牙切齿,想象中第五十六种可以整死他的方式时,软软的后腰蓦地传来一阵疼。 「啊!」 她轻叫一声,不是很疼,倒是被吓着的成分居多。 这个男人居然——居然——居然咬她! 「这四个字随你处置,就算你想刻在匾额上,让人瞧多久都行。」他轻描淡写的说道,随手挥过,就解开她身上的穴道。 龙无双立刻跳了起来。 她扯住落在桌上的衣裳,勉强遮住胴体,急急就往铜镜前跑。铜镜之中,映出雪白的粉背,也映出背上笔势苍劲的四个字—— 龙门珍馐 龙门珍馐?!她瞪着那四个字,就写在她光滑的裸背上,其中暗示,不言可喻。 「你写这什么东西?」她怒冲冲的回头,举起小手,气得就要打他。 公孙明德却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扯入怀中,薄唇堵住了那嚷骂个不停的小嘴,直接将她抱上床榻。 这是一个霸道而掠夺的吻,他纠缠着她,罔顾她的挣扎闷哼,细尝她柔嫩的丁香小舌。 她余怒未消,虽然被吻得身子酥了一半,却仍「振作精神」,用力转开小脸,从他的吻下挣脱。 「喂,你写的字,跟我要的不——」话还没说完,她就猛地倒吸一口气。 宽厚的大手,趁着她抱怨之际,已经掬握了满手雪嫩。粗糙的指掌,重温先前探访过,用她最难以抗拒的方式,或轻或重的揉握。 「等、等一下。」她仓皇的喊道,瞧见他眼中的火炬。 她认得那个眼神。 一股火热,随着他的眼神、他的爱抚,也染遍她的全身。 距离上次两人欢好,已经超过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几回梦里,她也曾梦见某些羞于告人的画面。 已识情欲的身子,偶尔会从梦中惊醒,让她在深夜里难以平复,独自躺在偌大的床上喘息不已。 眼前,梦里的艳色旖旎,实实在在的在她身上重演。她喘息着,仰望身上的男人,他此刻的表情,像是想吞了她似的。 热烫的大手,随着她曼妙的曲线,一路往下挪移。他拥着她,高大的身躯圈抱着她的纤细,她背上的墨迹,染污了彼此的衣裳,以及身下的锦背。 「不,等一下——」她扭身挣扎着,侧开脸儿,想躲避那销魂的热吻,却给了他更好的机会,转而吻住她更敏感的颈,再沿着锁骨,逐吋而下。 「不要。」她呢喃着,小手揪着他的衣袍。 大手解开亵裤,往内探去,轻抚着她的柔嫩。 「不要。」她娇声又喊,因为他的触摸,身子战栗不休,粉嫩的脸儿,红润得像是熟透的水蜜桃。 他吻住她的乳尖,粗糙的指,探入她最温暖濡湿的芳泽,确定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红润的唇,又飘出那句话。 「不要。」她喘息着,纵然身子已经投降,嘴上却依旧坚持。 原本恣意挑逗诱惑的举动,突然间全停了下来。公孙明德缓慢的抬起头来,半眯着宛如火炬的双眸,难以置信的盯着身下,这个脸色嫣红,细细娇喘的小女人。 「妳真的不要?」纵使在情欲浓时,他的耳里仍清清楚楚听见,她接连嚷了三声不要。 龙无双躺在床上,没有趁这机会,翻身逃下床去,反倒垂敛着长睫,脸儿更红更烫,半晌之后才开口。 「我不要这样子。」她小声说道。 「什么?」 「我不要——」 「什么?」 「我不要被你——」 公孙明德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说清楚!」 她娇嗔的瞪了他一眼,放弃了不再说话,决定直接用行动表达。 修长的双腿,勾住他的腰,小手撑着他宽阔的胸膛,再稍稍用劲,娇小的身子就翻身坐起,跨骑在他的腰间。 「我不要被你压在下头。」她脸色更红,贝齿咬着红唇,水汪汪的大眼,睨着身下的公孙明德。 她胆大包天,就连闺房之事,也勇于「发问」。趁着那次去芙蓉院,见着楚怜怜的机会,她顺口提及闺房「战况」,抱怨着不愿意老是被他压在下头。 楚卿卿嫣然笑着,这才倾囊相授,教了她这「招式」。 此刻的公孙明德,脸上难得出现诧异的神情。他没有阻止她,任由她坐在他腰间恣意妄为,用最生涩的手法,一步一步的开始「实际操作」。 发凉的小手,轻轻颤抖着,解开他的裤腰,摸索到他热硬的阳刚,一阵异样的感觉,如浪般涌上心头。她有些迟疑,几乎就想要松手,但是高涨的好奇心,却又催促着她「贯彻始终」。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圆润的粉臀,挪移到他的上方,缓缓的、怯怯的坐了下去。 只是,她毕竟是「初学者」,努力尝试了几次,却都没有成功,每次都跟他「擦身而过」。 身下的男人,发出粗嗄低沈的嗓音。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他,却见那双黑眸亮得灼人,仿佛就要燃烧起来,且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心头一慌,正想放弃,没想到他却在这时拱身,顺着她的柔润,闯入了她的花径。 两人同时呻吟出声。 她拱起身子,双手撑着他的胸膛,黑发半遮住她的赤裸,仿佛在驾驭着一只最难驯的兽。本能接管了一切,她缓慢的、深深的,在他的阳刚上起伏,感觉他抵在她深处,最炙热、最细腻的摩擦。 积蓄的快感,累积到了极致,逐渐成为折磨。她额上香汗点点,反复的揉转,却始终攀不到那瑰丽的终点。 挫败逐渐取代了欢愉,她像只不安的小动物,酥软的摩擦着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你——动啊你!」她挫败的喊出声,趴倒在他胸前喘息,全身早已香汗淋漓。 一声虎吼,震撼了她的耳。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经被公孙明德压在床上。 他埋首在她颈间,强悍的冲刺。 「你去哪里学来的?」低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咬着唇,泣声娇吟,在他的冲刺下战栗。「我、嗯——不能说——」 「有人教妳?」 「嗯!」 那娇柔语气,让公孙明德剎那间脸色一变。 狂猛的怒火,在胸臆间翻腾,他咬紧牙关,愤怒得想把「教」她的人,活生生大卸八块。有生以来,他从未有过这种情绪,只要一想到,有另一个男人,曾经碰过龙无双,他就怒火中烧,从来赖以维生的理智,更是转眼灰飞烟灭。 他捧起她的粉臀,霸悍的冲刺不再狂猛,反倒变得缓慢、有力,比先前更加磨人。 沈醉于爱欲中的她,茫然的睁开眼儿,在他刻意缓慢的折磨下,难受得快要疯狂。 「哪里学的?说!」他低声喝问。 她捏紧粉拳,捶着他的肩,眼儿水蒙蒙的,几乎要掉下泪来。「不要逼我,不要——」 虽然意乱情迷,但她还没糊涂到,说出自个儿是在哪儿学来这些「新招式」的。一旦让公孙明德晓得,她女扮男装去了芙蓉院,还从花魁口中打探消息,他肯定会去封了芙蓉院的! 他瞇起眼,抱起她的柔弱腰,逼得她坐得更深。 「说!」 「不要,不可以讲,我不要讲,不要——」 他狂悍的挺腰。 她纤腰半拱,柔弱的轻叫一声,娇声带泣。 「说!」 她喘息不已,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只能在他的「刑求」下,招供一部分的事实。 「是女的啦,是个女人教我的!」 他停下动作,眯着眼看她,大手在她软弱的颈间游走。「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他的语调,危险得像包裹在丝绸里的刀。 她咬着唇,娇喘的睨了他一眼。「我才不像你那么小人。我说的,当然是实话。」 他黑眸一绽,精光大盛,信了她这时的说词,心口的妒意一扫而空。宽厚的大手,重新抱起她的腿儿,开始如狂风暴雨的进攻,催促着两人,同时攀上颠峰。 她迎向他的冲刺,在他的占有下,一声一声的娇唤。 寒夜中,罗帐里,缠绵正浓。 第十四章 晨光乍现,不一会儿,玄武大街又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龙门客栈的木门刚开,起得早的客人们,也纷纷上门,大厅里热热闹闹,店小二响亮的招呼着,勤快的点菜送菜。 客栈后方的莲花阁,却是安安静静。 朝阳透过雕花窗棂,迤逦进室内。 纱帐之下,有了些许动静。 薄薄的丝被,覆盖在身段曼妙的娇躯上,那若隐若现的曲线,比裸体时更为动人。 龙无双眨了眨眼,从睡梦中醒来。她卧在床上,慵懒的伸手,抚过身旁的枕头、被褥。 不论是枕头还是被褥,都是凉冷的。昨夜睡在这儿的公孙明德,肯定是天还没亮,就穿回朝服,赶着上朝去了。 她的手在丝绸上游走,感受那儿的冰凉,半晌之后才懒洋洋的起身,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姿态恍若餍足的猫儿。 守在门外的丫鬟,都是伺候她多年的,早已摸熟她的习惯,一听见房内有动静,立刻轻敲房门,说道:「无双姑娘,浴水已经准备妥当了。」 「送进来吧!」 房门一开,几个灵巧的丫鬟,提着一桶桶热腾腾的浴水,倒进芙蓉窗花前,一个七尺来长、由黄杨木所做,纹理细腻的浴盆中。 她娇慵的进了浴盆,在金色的阳光下沐浴,还调皮的伸出脚,搁在浴盆边绿,用圆润粉红的脚趾,跟晨光嬉戏着。 「无双姑娘,早膳已经备妥了。」 「送到特等席去,我要在那里吃。」 「是。」 一个丫鬟匆匆奔出去张罗,其余的丫鬟们,则是侍候她起身穿衣。 天候正冷,虽说这会儿是晴天,但说不定中午就会下雪。丫鬟们捧出一袭缇花绢衫,与银鼠皮裙,再为她穿上纯黑的狐毛裘。 穿妥衣裙后,龙无双慢条斯理的走到前厅,提裙往二楼的特等席走去。 特等席里,不但有精致可口的早膳,还有着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无双,早啊!」罗梦微笑着。 「你这么闲啊,一早就来我这儿?」龙无双坐了下来,往四周瞧了一瞧。「今天,你家的沈大总管,没当跟屁虫了吗?」 「案子都让你破了,黑虎帮众也让相爷抓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罗梦淡淡说道,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盒包装精美的锦盒。「来,你瞧瞧这个。」 龙无双好奇的凑过来。 「是什么东西?」 「鲍鱼。」 她眼睛一亮。「喔?」 罗梦轻挥了挥手,丫鬟立刻明白过来,仔细拆开锦盒。「昨儿个,有客人送来这盒礼物,我爹爹说他不吃这个,还不如借花献佛,拿来送你。」 锦盒拆开,几颗澄黄如金的鲍鱼,颗颗都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整整齐齐的排在绸缎上头。龙无双脸色一喜,立刻笑逐颜开。 「唉啊,这不是黄金鲍吗?」这种鲍鱼,数量极少,要长到这么大,更是极为难得。「这份礼太贵重了,我得找一天,亲自去跟你爹爹道谢。」 「不用了,你可是护国公主,他老人家可领受不起呢!」罗梦调侃着。 「你少来这套。」龙无双心情好极了,也不跟好友计较,转头吩咐丫鬟。「把这些黄金鲍交给大厨。然后,再多备一份早膳来。」 「不用了,我用过早膳才出来的。」 龙无双闻言,改口再交代。「那就上碗燕窝吧!」 「是。」丫鬟接过鲍鱼,轻巧的退了下去。 罗梦面带微笑,打量着心情愉悦的好友,柔声说道:「无双,我方才过来时,正巧经过唐家,瞧见了十九跟她夫婿呢!」 「喔,是吗?」她端起茶碗,掀起碗盖,轻拨着碗里细如银针的茶叶,嘴角弯弯的问:「他们夫妻俩还好吧?」 「你问的是方才,还是这一阵子?」 「有差别吗?」她嘴角更弯了些。 「的确没差。」 罗梦接下丫鬟送上的燕窝,瞅着好友,浅笑说道:「这一阵子,唐家夫妻闹得可厉害了。」 「是吗?」龙无双眨了眨眼。「为什么?」 罗梦意味深长的笑瞧着她。 「因为,外头谣言满天飞,说是唐家姑爷,跟花魁楚怜怜情深意浓,却相见恨晚。」 「原来如此。」龙无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罗梦继续说道:「七日之前,唐家夫妇在街上巧遇花魁。楚怜怜一见到宫清扬,含情脉脉的流下一滴情泪,随即掉头离去。」 楚怜怜的一举一动,外加那滴泪,恰巧证实了漫天乱飞的谣言,气得脾气火爆的唐十九,当着满街的人,就质问起宫清扬。接着,才说不到几句话,唐十九就挥着手里的木棹,追着宫清扬猛打。 「唉啊,不会吧!」龙无双装腔作势,满脸惊讶的说道。「我家那位大掌柜,噢,不不不,该说是我家那位『前任』的大掌柜,对十九可是一往情深,怎么会对十九不忠呢?」她嘴里帮宫清扬说话,眼底眉梢,却都带着报仇后的愉快微笑。 罗梦瞧着她,虽然心里早有了底,却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妳在作怪?」 「一点点喽!」她微笑着,挑眉回道。 哼,小女子说到做到,说要报仇,就一定会报仇!她早就说过,会好好「回敬」宫清扬的! 结识楚怜怜后,她暗中送去一封信跟为数不少的黄金。楚怜怜看完信后,承诺依计行事,却把黄金都退了回来,说是朋友相助,不用耗费这些钱。 之后,她一边查案,也不忘一边派人四处散播谣言,存心就是要恶整那个在她新婚夜,借口合约期满,故意违背她的意思,把迷药换成春药的宫清扬! 这件事情,她可是保密到家,连十九都蒙在鼓里。 她深知十九的脾气,虽然火爆,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发现查无实证,就不会再怪罪丈夫。只是,在她发火的这段时间里,可有宫清扬好受的了! 罗梦舀着碗里的燕窝,轻笑着摇了摇头,看不出对这桩「复仇行动」,到底是赞同还是反对。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又怎么了?」龙无双推开窗棂,往下望去。 唔,该不会是宫清扬,识破了她的诡计,正要登门来算帐吧?! 楼下的店小二,扬声喊道:「老板娘,有人送来一块匾额!」 龙无双一听,脸色乍变。 不会吧! 他真的派人送匾额来了? 上头写的会是她讨来的「甘拜下风」,还是—— 「是谁送的匾额?」罗梦好奇的问。 「公孙明德。」 「他送匾额给你?」罗梦挑眉。「为什么?」 龙无双有些忐忑,却还是期望那家伙良心未泯。好面子的她,硬着头皮,跟好友说道—— 「因为有我提供的线索,他才能尽速破案啊!」说完,提起绸裙,就往楼下走去。 罗梦跟在后头,好奇的问:「他写了什么?」 她咬着唇瓣,逞强的回答。 「甘拜下风。」她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大厅,走到门口,直直走到门外马车上,那块被红布遮住的匾额前,抽手一掀,映入眼帘的却是—— 龙门珍馐 四个银钩铁划的大字,刻在匾额上,左下方还有公孙明德的落款。 龙无双瞪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僵如木石。 那个死没良心的!她怎能期待公孙明德良心未泯?他的良心,大概早八百年前,就被狗给啃了! 「龙门珍馐?」罗梦念了一遍,望着好友问:「现在,是相爷写错,还是你记错。或者,是我听错,或是看错了?」她一脸莞尔,轻而易举就猜出,这四个字另有所指。 「是他写错了!」龙无双气急败坏,被那四个字激得火冒三丈,一掌就劈了出去。 啪啦一声,匾额被劈成两半。 「来人啊,把这些废材全拿去厨房里,给我当柴烧了!」她咬牙切齿,气恼的丢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写错就写错,退回去请师傅重刻不就行了,怎么劈了呢?」罗梦瞧着被劈成两半的匾额,盈盈跟了过去。 龙无双胀红了脸,不回她的问题,反倒朝客栈里的小二们跺脚开火。「你们一个一个,都站在那里做什么?不会动啊?死人啊?没听到我说的话啊?快把门口的废柴拿去烧了呀!」 一干人等闻言,这才匆匆跑到前头,忙着扛起匾额。只是,还没把破匾额拖下马车,后头就又再来了一辆。 马车后头,同样有着一块匾额。 「无、无双姑娘,又来了耶!」店小二心惊胆战的报告。 「给我劈了。」 「但是,这是相爷送的匾额——」 「我叫你们劈,你们就尽管劈了。只是劈一块匾额,有这么难吗?」 「但是——」 「还有什么但是?!」她火冒三丈的问。 店小二低着头,满脸委屈。「不只一块啊!」 她猛地抬起头来,赫然发现,门口竟排了一整排的马车,少说也有七、八辆,每一辆马车后头,都放着一块匾额,匾额上都是那四个大字—— 龙门珍馐 她气得七窍生烟,跺着脚喊道:「劈了劈了,不管多少,全给我劈了!」 店小二们却满脸为难,没人敢动。 不是他们不听令,只是这匾额可是相爷送的,上头还有落款,大伙儿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真的把匾额劈了呢? 龙无双更气了。 「全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见没人上前来,她气红了眼,开口喊道:「黑脸的!黑脸的!」 她这边一喊,早看见门口骚动的铁索,这才慢慢走了过来。 「黑脸的,把这些匾额全给我劈了!」 铁索动作缓慢,沈着一张脸,看来就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你摆那什么脸?好,你们都没胆,我自己来!」她更恼更火,一个箭步冲上前,抽qi書網-奇书起铁索腰间的大刀,反身就往那些匾额砍去。 岂料,那把大刀重得很,光是举起刀子,就已经让她累得气喘吁吁。靠着心头的怒气,她用尽吃奶的力气,劈了又劈,直劈到第五块匾额时,就已经累得抬不起刀。 等到九块匾额全劈完,她已经累得手脚发软,只能拄着大刀,频频喘气了。 谁知道,在这当口,竟又来了一辆马车、一块匾额。 这会儿可是匾额店的老板,亲自送上门来的。 「该死!」她喃喃骂着,拖着那把大刀,艰难的走到了马车前。 唧—— 唧—— 唧—— 乌黑的大刀,在地上拖行着,发出刺耳的声音,还不时冒出火花。 她不等老板把布拉开,就深吸一口气,举起大刀,奋力的砍了下去—— 锵! 响亮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这回,匾额没半点损伤,倒是龙无双被震得双手发麻,手中的乌黑大刀,因为强烈的反震力,竟从她手中飞脱了出去。 眼见大刀咻咻咻的飞转,众人惊呼出声,躲的躲、逃的逃,就怕大刀不长眼,会削了哪个倒楣鬼的脑袋。 站在一旁的铁索,脚一点地,瞬间就跃上半空,单手一握,就稳稳的抓回自个儿的刀。 匾额店的老板,还以为龙无双刚刚那一刀,是在测试匾额的硬度,连忙上前解释。 「夫人,相爷今儿个一早,天还未亮时,便来找老朽下订的。这块匾额是寒铁所铸,夫人大可放心,绝对可保百年不坏!」 百年不坏?! 轰! 她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像是炸开一朵烟花似的,炸得她眼前发黑,也气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老板没有发现她神色不对,径自把被砍成两半的布条收妥,殷勤客气的又说:「夫人,相爷交代过,一定要您亲自收下这份礼。」 「不收!」 「啊?」 「啊什么啊?我、不、收!」她转过身去,朝着铁索一指。「你,把它拿去火炉里,给我融了它!」 吩咐完毕后,她一挥袖子,气得双颊红润润的,连客栈也不回去了,转身就往相爷府走去。 天寒地冻。 白雪接连几日,下下停停,在街上积了厚厚一层,教人有些举步维艰。 不过,这么一点点小困难,当然是挡不住火冒三丈的龙无双。她回到相爷府,走到两人居住的楼房前,却不肯回房,就这么站在门前,瞪着纷飞的白雪,等着公孙明德。 他才一进新房院落,就瞧见她了。 也不知是气着了,还是冻着了,她的脸泛着鲜明的红晕,一双星子般的双眸,炯炯的直瞪着他。 乍看之下,裹着黑狐裘的她,简直就像是黑狐幻化成的狐精。 一见他进门,美丽的狐精就怒气冲冲的质问。 「公孙明德,你让人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匾额啊,不是你要的吗?」他脸上波澜不兴的回问,脚下未停,继续往房里走去。 「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那四个字!」她气得握紧了拳,愤愤追了上去。 「不是哪四个字?」他推门走进屋里,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袍。 「就龙门——」发现自己上当,她立刻住了口,不肯说出那四个字。 「龙门什么?」他没回头看她,只是径自脱去身上朝服。 「你知道是什么!」她既恼又羞,悄悄挪开视线。 虽然说,两人成为夫妻,已有一、两个月了,可突然见到他脱衣服,还是让她红了脸。只是,她脾气倔,又不肯退让,只得继续站在原地,尽量假装根本不在意。 「你不服输,我也认了。你心不甘、情不愿的,改送那几个字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你要我送匾额,我也送了,何来心不甘、情不愿之说?」 「你要是心甘情愿,有胆就别改字啊!」她跺脚直骂。 「就我记忆所及,你昨晚对这四个字,不也挺满意的吗?」 「我才没有!」她羞红着脸,愈说愈是生气。 公孙明德在这之中,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套上灰色的衣袍,绑上衣带,再顺好衣襟,穿戴妥当之后,才转头看着她。 「刑部从牢里借提了犯人,尚书大人还在等着我过去,共同审讯人犯。我只是抽空回来换衣服,有什么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语毕,他也不等她的回答,便走出卧房,穿过小厅,推门走了出去。 「什么叫做等你晚上回来再说?公孙明德、公孙明德——」她追上去,小小的鞋印,追着大大的鞋印,在雪地里印得格外清楚。 公孙明德却连头也不回,对身后的呼喊,完全置若罔闻,仍旧直直朝着门口走去。 终于,气昏头的她,再也受不了他的忽略,弯身抓起路旁的雪块,瞄准着他的后脑勺,用尽力气就扔了过去。 谁知道,他脚下不停,也没回头,只是脑袋往左一偏,就闪过了那雪块。 雪块出手的瞬间,她心里原本还闪过一丝担忧,就怕真的砸到了他。但是,眼见他竟然闪过,心下莫名更气,当下又抓握起另一颗雪球,再度瞄准,朝他丢出去。 这个男人的背后,活像是也长了眼似的。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公孙明德再度偏头,轻而易举又闪过一次攻击。 她就是不信邪! 又一颗雪球出手、又再一次被他闪过。 龙无双气得蹲下来,双手都抓着雪球,没头没脑的朝他扔。公孙明德竟然左闪右躲,每一颗都轻易闪过,脚下依然未停。 几次都丢不中,她气得大喊。 「你有胆就给我站住!」 公孙明德闻言,竟真的站定不动。 哼。算他识相! 这回,她眯着眼儿、咬着唇,仔细瞄准他的脑袋,确定绝对能够得手后,才把手里的雪球,用力扔了出去。 公孙明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雪球逼近的最后一剎那,他才陡然回身,一掌接住那颗雪球。 攻击再度落空,她倒抽了口气,气得直跺脚。「你怎么可以接?」 他眯眼看着她。 「不要像三岁娃儿一样无理取闹。」 三岁娃儿? 无理取闹? 龙无双瞪大了眼,气得耍无赖的道:「我就是像三岁娃儿、我就是要无理取闹,不然你想怎样?咬我吗?」 她有恃无恐的朝他逼近,仰起小脸,嚣张的直喊:「来啊,咬我啊咬我啊咬我啊——」 无底的黑眸,静静望着那凑到眼前来挑衅的小女人。下一瞬间,他伸出手,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狠狠吻住她的唇。 被吻得措手不及,龙无双瞪大了眼,跟着立刻挣扎起来,小手猛捶他的胸口。只是,早已习惯他抚触的身子,却因为他的气息、他吻她的方式,逐渐逐渐的酥软无力。 好不容易,当他终于松开她时,她满腔的怒火老早全都烟消云散,只能望着他,结结巴巴的质问:「你你你——你做什么?」 公孙明德挑眉,拇指抚过她被吻得微肿的红唇。 「你不是要我咬你吗?」 龙无双满脸通红,张开了小嘴,却不知该回辩些什么。 瞧她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他嘴角一勾,低首蜻蜓点水的又偷了她一个吻,大手轻捏着她的下巴,交代道:「在家里等我。」 然后,他才转身离开。 她呆楞在原处,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后,她才腿儿一软,坐倒在雪地上。 雪地严寒,她该觉得冷。 公孙明德送了那块匾额,她该觉得气。 只是,这会儿,她非但不觉得冷,竟也不觉得气。 她坐在雪地里,抚着火烫的双颊,脑海里头,却全是他方才那昙花一现,教人为之怦然心动的珍稀笑容。 第十五章 寒冬时节,飞雪飘飘。 不知不觉中,时光飞逝,腊月将尽。 素雅的梅花,在枝头绽放,家家户户都在张罗着,准备好好过年。不论是东市,或是西市,都充塞着各类年货、干果,人人摩肩擦踵,四处办着年货,还有摊子就在街边卖着春联,大红的颜色,染得整座京城的年味愈来愈浓。 小年夜这日,冬阳难得露了脸。 市街上卖的年货,龙无双当然看不上眼。以往每一年,过年之前,她总会先准备好一份精致的上等年货,在龙门客栈内摆桌设宴,让一些无家可归的员工们能吃顿团圆饭,之后,再送给他们厚厚的红包,放员工三天大假,犒赏这一整年来的辛劳。 只是,今年略有不同。 精致的上等年货,她今天还多准备了一份。这份年货,当然就是为相爷府里准备的。 确认年货到齐后,已是接近晌午。她骑着马,要铁索随行,也没说要去哪儿,径自就出了城。 冬阳虽暖,但是官道上积雪未融,骑在马上,也比平日颠簸得多,迎面而来的寒风,更是冷得刺骨。 两人骑着马,不久后便来到城外约十里处,在一处小小村庄里,寻着一户普通农家。 龙无双灵巧的下马,走到农家门前,轻敲了两下。 「来了来了!」头发花白的妇人,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贵客临门,一听见敲门声,立刻就前来应门。见到龙无双,妇人咧着嘴直笑。「夫人,您可来了,我候了您一阵子了。」 「让你久等了。」龙无双说道,迫不及待的走进屋里。「孙大娘,我订的鞋可纳好了吗?」 孙大娘笑呵呵的点头。 「好了好了,昨儿个晚上,我就将鞋纳好了。」她拿起桌子上三双素色黑鞋,递给龙无双。「来,您瞧瞧,这鞋还行吗?」 黑鞋虽是素面,但是做工精巧,缝得极为牢靠,细密得几乎不见针脚。就连鞋底止滑的皮革,也用了粗针,一针一线的缝妥。 「大娘您的手艺果然不凡。」龙无双赞道,反复看着手里的鞋,红唇噙着笑,满意极了。 「是夫人您不嫌弃。」年已五十的孙大娘,谦虚的说,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不,若您手艺不好,公孙家多年来,也不会只找您做鞋了。」 「好说好说。不过,夫人您还真有心,关心相爷穿得舒不舒服,竟特地来替相爷做鞋呢!」孙大娘说道,心里猜想,这对夫妻该是感情极佳吧! 龙无双的脸儿,微微的一红。 哼,她才不关心他穿得舒不舒服呢!她只是——只是——只是觉得,他那双旧鞋早该换了,不论怎么看,就怎么碍眼。又不想他哪一天,在雪地上滑倒,摔断了腿,还是摔断了手,才会——才会—— 各种借口,在她脑中闪过。 而她,却略过一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不愿意去承认。 一边想着,她一边握着手中的黑布鞋,反复再看了一会儿,嫩嫩的小手,摸进鞋里按了一按,考虑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大娘,可以麻烦你,再做一件事吗?」 「夫人希望我再做些什么?」 龙无双甜甜一笑,接着红唇轻启,才说出了她的要求。 只见孙大娘连连点头,接回那三双鞋子,又回到桌前忙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那三双鞋子,再度回到龙无双的手里。她仔细收妥,付了比公孙家往日更丰厚的银两,这才在孙大娘的道谢中,翻身上马离去。 午后,风雪渐渐大了起来。 铁索跟着龙无双,循着来时路,在官道上冒雪前行。到了某个岔路时,她突然扯缰停马。 铁索回头,无言的看了她一眼。 「不,还不用回去。」她纤手一指,指着另一条道路,弯唇露出调皮的浅笑。「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 风狂雪骤。 大雪一阵又一阵。 城外不远处,一队商旅运着上等食材,急着在日落之前入城。只是,大雪茫茫,别说是人了,就连马儿一脚踩下,都有半条腿儿陷进雪里,商旅的行进速度,缓慢得足以媲美龟爬。 随行的老板,看着愈显阴霾的天色,担心得猛擦汗,焦急的跟车夫老大商量着。 「车老大,就快到京城了,这一批货是赶着要给人办年货的,您能不能行行好,尽量赶路,进城之后,我必定多添点银子,让弟兄们喝些酒暖暖身子。」 一听到老板如此大方,车夫老大自然是义不容辞。 「这是当然,林老板,您放心,这点风雪还挡不了咱们。」他回过头,朝着兄弟们扬声吆喝着。「大伙儿咬紧牙,再撑一会儿,别丢了咱们车行的脸。林老板正急呢,咱们一个时辰内,就替他把货送进城里去!」四月天独家制作 「好!」 被雪蒙得一身白的汉子们,齐声答道,驾得更卖力了。 不料,才又冒雪推进不到百尺,路旁突然发出巨响。紧接着,原本耸立在侧的大树,就像是被斩了根似的,在众人的惊叫下,逐渐逐渐倾倒—— 轰! 大树终于倒地,恰巧就阻断了道路,车夫老大拉缰疾停,马儿嘶呜,抬腿人立而起,车队差点撞成一团,幸得车夫们技术好,才没将货都翻了。 只是,现在大树横亘在前,车队顿时被困住,再也无法前进。 林老板几乎要哭出来了。 泪还没滴下来,倒是一旁的林子里,突然跳出几个蒙着面、持着刀剑的黑衣人。 林老板这下子真的哭出来了。 「有强盗!」 车夫老大吼道,所有的车夫们,全都同时抽出刀剑,大雪中传来阵阵金石交鸣声,两方人马迅速缠斗在一起。 虽然,黑衣强盗的人数不多,功力却远比车夫们高强,没一会儿工夫,商队这边就有人见了血。紧接着,痛哭失声的林老板,就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拿着沾血的长刀架住脖子。 「叫他们住手!」 低沈的声音,在林老板耳畔响起。他立刻止了哭,只觉得一身的鸡皮疙瘩,全都站了起来。 「住手,通通住手!」他连忙喊道,还伸长了脖子,就怕大把长刀再靠近一点,就要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眼见大老板已被挟持,车夫们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停下打斗。 「把刀剑都扔了!」一声娇脆的女声响起。 林老板跟车夫们,全都一楞,闻声转头望去,只看见其中一个黑衣人,虽然同样蒙着面,但是黑衣之下,曲线曼妙,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子。 在她身后,还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沈默无言的护卫着,也是蒙着脸,手里的大刀,乌黑骇人,映着沾血的雪地,更让人触目惊心。 车夫们全放下了刀,没有多加抵抗。 「算你们识相!」黑衣女贼呵呵笑着,举手一挥,喝令道:「把人都绑起来,塞住他们的嘴,扔到路边去!」 黑衣人们手脚迅速,拿出粗麻绳,不一会儿,就把林老板跟车夫们,像是缠粽子似的,全绑在一块儿,还摸出几块脏布,把他们的嘴全塞了起来。 身段曼妙的黑衣女贼,纵身翻上马车,用刀划开车顶的帆布,从里头拿出锦盒。 她挥手又是一刀,割开锦盒。 「太好了,这可是上好的燕窝!」她呵呵娇笑着,拿着燕窝跳下马车,把燕窝抹在林老板的胖脸上。「老板,谢谢你这几车的燕窝了。这盒呢,就留给您自个儿补身吧!」 说完,她直起身子,跳上预备好的马匹,小手一挥。4yt独家制作 「把这几车燕窝都驾回去。咱们撤!」 黑衣人们训练有素,有的跳上马车,有的骑着马匹,护卫着那名黑衣女贼,很快的就离开了。 雪花一阵又一阵,缓缓从天际飘落。 很快的,那群黑衣人的行踪,就被雪花掩盖,再也追查不到了。 事隔几日,大年初四一早,公孙明德才刚下朝,就被延请到刑部。 刑部大厅内,洪捕头眉头深锁,正在绕着圈踱步。一瞧见相爷到了,他立刻拱手。 「怎么了?」公孙明德直接问道。 洪捕头深吸一口气。 「发生抢案了。」 公孙明德点了点头,在桌前坐下。「什么时候的事?」 「从小年夜至今,每日都有,已经连续五起了。」洪捕头恭恭敬敬,送上抢案的记录,表情更为凝重。「虽然这几起抢案,至今无人死亡,但是——」 公孙明德挑眉,等着下文。 洪捕头沈默半晌,才又开口。「相爷,这几桩抢案非比寻常。」 「怎么说?」 「这五桩抢案,被抢的货,不是上等的燕窝、鲍鱼,便是特级的人蔘、香料,商家们损失惨重,个个欲哭无泪,而且证人们都说了——」他再度深吸一口气,才能说下去。「证人们都说,带头的,是个女抢匪。」 「女的?」公孙明德剑眉一拧,锐利的目光扫来。 「是,她虽然蒙了面,但从身形和声音上,都可以确定是个女的。不但如此,抢匪一行人之中,还有位拿黑色大刀的汉子,始终跟在她身边。」 公孙明德神色木然,沈默不语。 洪捕头一咬牙,继续再道:「相爷,这帮抢匪行抢的皆是上等食材,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公主她——」 天下之大,但女的抢匪可不多。而专抢上等食材的女抢匪,京城里众人皆知,就只有龙无双一人! 「够了。」公孙明德起身,合上抢案记录。 洪捕头住了嘴,看着脸色铁青的相爷,负手走到窗边,颈背在无声中渗出冷汗。 一室沈寂,静到了极点。 他甚至能听到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好半晌,公孙明德才头也不回的冷声开口。 「我会处理的。」 「谢相爷。」 洪捕头松了口气,弯身一拱手,随即退了出去。 若不是这几桩抢案,闹得太过头,非但抢了货,还伤了人,商旅们叫苦连天。虽然全都怀疑是龙无双所为,却没人胆敢去拿她到案。洪捕头苦思许久,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硬着头皮,来找公孙明德。 踏出刑部大厅前,洪捕头再度回头,瞧见公孙明德仍站在窗前,笔挺的背影,一动也不动。 洪捕头摇了摇头,无声叹了口气。 唉,娶了这么个妻子,真是难为了相爷啊! 大年初四的黄昏,龙无双在铁索的护卫下,从城外赶回来,回到了相爷府。让铁索回去后,她踏着轻快的脚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哼着歌儿,走回精雕细琢的楼房。 只是,才进了房门,她就吃了一惊。 天还没黑呢!没想到,公孙明德却早已回府,正坐在花厅里头等着。 她捧着包袱,一时措手不及,还想快些藏起时,他却开口了,不但开口,那语气还冷得像是冰锥,刺得人心里发寒。 「你去了哪里?」 滴溜溜的眼儿一转。 「我不想说。」 他的口气更冷了。 「你非说不可。」 那冰冷的语气,让她脸上的笑靥逐渐褪去,初见到他提早回府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 她生来就吃软不吃硬,见了他这般冷硬的态度,激得她也有些不悦,忍不住仰起下巴,瞟了他一眼,径自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去什么地方,都非要跟你报备不可?」 公孙明德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灼亮的眼直视着她,寒声又道:「从你嫁进公孙家的那天开始。」 毫不留情的手劲,把她弄得好疼,痛得她连包袱都拿不住了。眼见包袱落地,她也恼火起来,双眸怒瞪着他。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他却对她的抗议,压根儿听若未闻,铁青的脸庞,逼靠得更近,一字一句的质问:「这些天,你都去了哪里?」 如果,他客客气气的问,或许她还会考虑一下要不要回答他。但是,现在他这种活像要吃人的态度,教她也火上心头,忍不住赌气回道。 「我去了哪里,关你什么事?」她倔傲的说。「我就是不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公孙明德的额上,隐隐浮现青筋。 前些日子,她才承诺过,不再去行抢贡品。 她换了个方式,跟皇上讨了个令牌,若是想要贡品,可以名正言顺,直接到当地索取,不用担心食材经过长途跋涉,运到宫里时会没了鲜度。 原本,他以为,她真的改了。 原本,他以为,她真的不同了。 原本,他以为,她真的不会再去行抢了。 谁知道,她竟又故计重施,背着他再度去行抢,而且这回抢的还不是官家,而是一般寻常的商旅。 气愤与失望,同时涌上心头,他握住她的手劲,又重了几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前你行抢贡品,是因为人证被收买,物证也被皇上派人销毁,我无凭无据,才会几次忍让。你真以为我动不了你?」 不懂他为何重提旧事,她忍着疼,拧眉回问。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别说你不知道这几天城外的抢案。」他咬牙开口。 「抢案?」她呆了一呆。 「以前你行抢贡品,皇上不跟你计较就算了。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连寻常百姓都抢!」 她这才听出端倪,眼儿瞪大的望着他,难以置信的问。 「你以为,那是我抢的?」 「带头的蒙面抢匪是个女的,还有个大汉手拿黑色大刀跟在身旁,所抢的都是上等食材。」 「所以,你现在是认定了那是我做的?」 「不是吗?」他铁青着脸。 龙无双瞪着他,气得有些晕眩。 两人成亲至今,也有三个多月了。 就算婚前,两人恶斗得多厉害;就算婚后,他再忙碌、再没有闲暇与她相处,但她始终以为,这个男人该多少懂得她一些,知道她再怎么恣意妄为,也绝对不会去做出扰民的事。 他们是夫妻。结发已有三个月的夫妻。 就算是寻常人犯了案,也得先审才定罪。 但是,公孙明德对她,却是未审就已先定罪。 亏她还以为,这种日子真能持续下去;亏她还以为,两人真的可以作夫妻;亏她还为了他,特地去—— 落在地上的包袱,看在她的眼里,成了一个莫大的讽刺。 他不信任她! 这个男人,根本完完全全没信任过她!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在雪地里吻她的唇?为什么要在上朝前,趁着她在梦寐之际,吻她的额。让她以为,他真的有一点在乎她? 王八蛋!王八蛋—— 委屈与酸楚瞬间上涌,化为热烫的泪水,几欲夺眶。 龙无双气愤的咬牙,忍住眼里的泪,愤愤不平的瞪着他,口不择言的嚷着:「好,你觉得是我做的,那就当作是我做的好了!就算是我做的,你能拿我怎样?你要关我吗?好啊,那就关啊!」 她的挑衅,将他的怒火,挑燃到最顶点。 所有的理智与冷静,全因为这个小女人,悉数消失不见。他沈着脸,用力一握,将她压在腿上,举起宽厚的大手,然后—— 啪! 龙无双尖叫出声。 「啊——」她又惊又怒,不敢相信,他竟敢如此对待她。「你打我?!你打我?!连我娘都没有打过我,你竟敢打我?!」 「就是没人敢教训你,你才会无法无天。所有人将你宠上了天,才会让你骄纵得不知人间疾苦!」 啪! 又是一掌。 「放开我,你这王八蛋!」疼痛、屈辱、愤怒充塞心胸,她羞愤不已地在他腿上挣扎着。 「我从你三岁起,就想做这件事!」 啪! 清脆的声音,再度回荡在房内。 年幼时,他曾经瞧见,先皇如何哄着她吃饭,又瞧见她任性的扭开小脸,嚷着说不好吃、不好吃,还把米饭全打翻在地上。那时,他就觉得,她的骄纵无可救药,根本是欠缺教训! 重重的掌,打在她的粉臀上,像是火烧般的疼。她又痛又难过,气得哭了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她哭嚷着,瞪着他脚上的鞋,眼泪一滴滴的掉。湿润了黑布的鞋面。「公孙明德,我恨你!」 听见她的哭声,高举的大手再也打不下去。但他心中怒气未消,将泪汪汪的她拉起身,抓着她的双臂,怒声训道。 「你身为皇家庶女,生来不用劳苦。但是,不是人人都像你,可以不必忙碌操劳,平民百姓们赚的是血汗钱,要养家活口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她气愤的握紧粉拳,捶打着他的胸膛,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的往下掉。她哭着喊道:「我只知道我恨你,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你!」 「全天下恨我的人多得是,不差你一个。」他冷声说道,摇晃着她的双臂,执意问出答案。「你把那些货藏在哪?龙门客栈,还是别的地方?快交出来还给人家!」 货?什么货?! 她该死的哪里会知道,那些货在什么地方。 但是,他不信任她。他认定了,那些东西就是她抢的,就算她否认,他也不会相信! 他不信任她! 一阵痛,揪住了她的心口。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他大手的箝制,扬手朝他脸上挥去。 啪! 他的脸上,瞬间浮现五指红印。 「你这王八蛋!」她用手抹去泪,想忍着不哭,但是泪水却如何也止不住。「我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就是嫁给你!」 红色的夕阳,映照在公孙明德阴沈的脸上。 他冷漠的起身,看着她,缓缓回道:「彼此彼此。」语毕,他再也不愿意久留,把哭泣的她,独留在房内,径自就转身离去。 第十六章 天色未亮,在书楼里坐了一夜的公孙明德,回到两人居住的院落,预备取回朝服。 院落里漆黑一片,烛火未亮,也听不见任何声息。 公孙明德脸色一沈。 毫无疑问的,龙无双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面无表情,推开房门,点上烛火。 灯火明亮,照映着华丽的花厅、卧房,也照映着红纱飘荡的绣榻。绣榻上空无一人,锦被折得整整齐齐,未曾被动过。 烛火的光亮,也照映着一地破碎的衣料。大量的衣料,有的灰、有的黑,全被剪得粉碎,散落了一地,旁边还扔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公孙明德只看了一眼,就能确定,被剪碎的,全是他的衣服。 气愤的龙无双,在离去之前,竟把他的衣服剪了! 衣料虽然被剪碎,但是还能隐约看得出,灰袍的袖,以及黑色的衽边,瞧那被剪碎的分量,「受害」的衣服,肯定不只一件。 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尚未平息的怒火,再度涌上心头,这回来势更凶猛,宽厚的大掌紧握成拳,紧到连骨节都嘎嘎作响。 一声鸡鸣,透过窗棂,传进屋内。 时间不早了,他要是再不出门,今日早朝就要迟了。 公孙明德眯起双眼,一步步走向衣橱,用最缓慢的动作,打开衣橱的门,心里怒火仍旺。 那个疯女人,要是连他的朝服也剪了,他就只能穿着身上这件衣服,去赶赴早朝了—— 朝服完好无缺。 他瞬间有些错愕。 不仅朝服安然无恙,就连其他的衣服,也都还在衣橱内,一件都没少。灰袍黑衽,一件又一件,全搁在原处,不但没少了袖子,也没少了衣摆。事实上,衣橱里的衣裳,全都没被动过,更没遭到剪刀的肆虐。 公孙明德瞪着那些衣裳,半晌之后才回过头来,看着满地的破碎衣料,以及那把剪刀。 他蹲下来,拾起几块衣料。 灰色的衣料质地光滑,触感柔且暖,是男装所用的上好料子;至于黑色的衣料,则有着极细的绣纹,绣纹用了黑线,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看得出是刻意低调,又保留了一丝华贵。 这些衣料全是簇新的,不论是用料或是做工,都是上好的。不难想见,这些衣裳的原貌,该是十分出色的。 窗外,再度传来鸡鸣。 而公孙明德却只是瞪着手中的衣料,一动也不动,久久没有起身。 午间。 大雪纷飞,路上行人纷纷走避。 一匹骏马却朝着龙门客栈而来,直到门前才停下。骏马之上,正是刚离开皇宫,就疾驰而来的公孙明德。 他翻身下马,才走到客栈门前,还没踏进去,一个黑衣大汉就身影一晃,高大的身躯挡住门口,微微摇了摇头。 公孙明德早已预料到,龙无双不肯见他。他神色平静,在门前停步,并不试图闯入。 「我没有要进去。」他对铁索说道,声音低沈,眸中的光芒锐利如剑。「我来,只是要问你话。」虽说,铁索也是嫌犯,但他总敬重这男人还是条汉子,不愿意派人拘提,反倒亲自前来。 他看着铁索,一字一句的问:「那几桩抢案,是不是你们做的?」 向来惜言如金的铁索,难得的开了口,直视着公孙明德的眼,只说了两个字。 「不是。」 公孙明德的脸色,稍稍一变。 根据多年来的经验,他深深明白,纵使龙无双的话未必可信,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却是一诺千金,说出口的话,绝不可能有假。 但是,这几桩抢案,不但有了人证,描述全都符合龙无双与铁索。且每次案发时间,两人都恰巧不见踪影,这一连串的巧合,全都指向一个事实。 而铁索却说,抢案并非他们所为。 公孙明德眯眼又问:「这几日午后,你们去了哪里?」 这回,铁索只是摇头,并未答话。 「不能说?」他问。 铁索点头。 两个男人站在门前,僵持不下,一会儿之后,公孙明德明白,再不能从铁索口中间出什么线索,才点头告辞。 「打扰了。」 翻身上马后,他抬起头来,视线望向客栈二楼。二楼的特等席,牡丹雕花窗紧闭着,窗内空无一人,不见那窈窕的倩影。 他收回视线,一扯缰绳,胯下骏马在雪中,撒蹄飞驰。 四周的景物,迅速往后退去,白雪纷飞,让四周的一切,看来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策马疾驰,心中却思潮起伏,满脑子都是与抢案相关的线索。 纵然铁索否认犯案、纵然铁索一诺千金、纵然铁索没有说谎。但是,这一切还是未能证明,抢案与龙无双无关。 他需要证据,需要确确实实的证据,而不能听信铁索的一面之词,或是信了她昨天夜里,气极的时候,从眼里滴下的泪! 如果,她真的与抢案无关,那么,那几天里,她究竟去了哪里? 雪愈下愈大,公孙明德回到相爷府,在府前翻身下马。门前的仆人,立刻走上前去,预备替他牵住马儿。 只是,地上积雪,比平日难走。才刚走下阶梯,那仆人就猛地一滑,砰的一声,重重的跌在雪地上,摔了个屁股开花。 另一个仆人,连忙跑过来,牵过马的缰绳,不敢让主子久等。他连连鞠躬,赔着不是。 「对不起,相爷,这小子的鞋旧了,在雪地里站都站不稳。」他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同伴,好气又好笑的直摇头。「唉啊,不是早就叫你换鞋了吗?」 公孙明德走上阶梯,进了大门,预备回房换下朝服。他走过长廊,踏进积满雪的小径,一步步的踏过积雪。 蓦地,他陡然停下脚步。 相爷,这小子的鞋旧了,在雪地里站都站不稳。 他回过头,眯起双眸,看着雪地上,自个儿所留下的清晰鞋印。 这小子的鞋旧了。 旧了?! 若要论旧,他穿的鞋,只怕比那仆人更旧。 惜物爱物,是公孙家的家训。公孙家所用的衣物,都不是城内有名织坊所做,为求节俭,公孙家几代以来,都是去城外的农民中,寻找擅于制衣、制鞋的人,交由他们制作。 而他脚上这双鞋已经穿了数年,加上他忙碌得很,鞋底的皮革,早就被磨得几近穿底。 但,为什么他走在雪地上,却能安然无恙。甚至觉得,雪势增强后的这些日子,这双鞋比先前更好走了许多。 公孙明德缓慢的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鞋。 黑布缝的鞋面,沾了些雪水与泥渍,却不见丝毫破损,就连鞋底的皮革,也不再像先前,磨得即将穿底,反倒厚而软,结实得很。 这鞋的手工、用料,都是他多年来穿惯的。只是,这双鞋,却不是他先前穿的那双。 这是一双新鞋。 大雪落下,落在他的肩头,他却一动也不动,只是瞪着脚下的鞋。 正巧,夏姨走出厨房时,就见到主子站在大雪里,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连忙又回到厨房,端了一碗热呼呼的汤出来,走到主子身边。 「相爷,天寒地冻的,您先喝碗汤,暖暖身子。我去找小厮来,替您把朝服换下来——」 话还没说完,公孙明德已经抬起头来,黑眸中闪着不寻常的光亮。 「谁换了我的鞋?」他疾声问道。 夏姨被这一逼问,有些吓着,吞吞吐吐的回答。 「是——是——是夫人……」 「什么时候换的?」 「过年前就换了。」夏姨见主子神色不对,她提心吊胆,却还是鼓起勇气,决定说出一切。「相爷,夫人跟我打听,问出你习惯穿的,是城外孙大婶做的鞋,才冒着风雪,亲自去请对方做的。」 公孙明德的脸色变得更铁青。他竟连朝服也不换,即刻转身,再度牵出骏马,冒雪往城外而去。 银雪压着枝头,城外也是银白一片。 他循着记忆,找着了一间农舍,翻身下马,亲自去敲门。 这些事情,他必须亲自确认。 「谁啊?」木门内传来问话,过没多久,就见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农妇,木门推开,探出脑袋来察看。「是谁啊?大过年的就——」她突然住口,眯起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表情才转为惊喜。「啊!是相爷啊!快请进、快请进。」 孙大娘拉开门,请入公孙明德后,就东忙西忙,急着要招呼贵客。这几十年来,公孙家几代的鞋,都是她亲手做的,虽然制作的次数少,但是公孙家给的银两,让她这个寡妇生活过得轻松许多,也能将四个孩子都拉拔成人。 对于公孙家,她始终感激不已。 「相爷,您今儿个,怎么亲自来了?」她紧张的问。「难道,是新鞋不好穿吗?」 「不,新鞋很好,很合脚。」 孙大娘松了一口气,脸上这才再度有了笑容。「还好还好,不然我可就辜负了夫人的托付了。」 「是她亲自过来,跟你订鞋的?」 「是啊,夫人拿着旧鞋,要我照旧缝制三双。」提起龙无双,孙大娘笑得更开心了。「夫人不但美若天仙,还细心得很呢!她怕新鞋磨脚,那一日还特地要我把鞋底揉得软些,让相爷穿得更舒服。」四月天独家制作 2005.10.1发布 发布满一周后欢迎转载 提前转载无耻 公孙明德看着脚上的鞋。 就因为她的这点细心,所以连他都没有察觉,她替他换了鞋。 「她来的时候,是哪一天?」 「腊月中旬来过几趟。我记得,夫人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小年夜那天,她中午时过来,取了您的新鞋,就离开了。」 小年夜那天下午,第一桩抢案就开始了。 就算龙无双来过这里,真的替他取了新鞋。但是那一天,她也是日落后才回府,从中午到日落,有几个时辰的时间,抢案就是在那时发生的。还是没有证据,证明她与抢案无关。 孙大娘没有察觉,公孙明德表情有异,仍旧笑咪咪的,先端了一杯热茶奉上,接着才又说道:「之后,夫人就去了邻村找陈师傅,替您做新衣裳呢!」 陈师傅一见到他,也是眉开眼笑。 「相爷,真是稀客啊!欢迎欢迎!」他乐呵呵的笑着,还不忘往公孙明德的背后望去。「夫人今天没来吗?」 「没有。」 陈师傅有些失望,却还是热情的延请公孙明德进屋,屋子的门板上贴着春联,但有几处地方,看得出来是刚刚修补的。 才刚坐下,陈师傅就迫不及待的问。 「新衣裳穿得合身?」不等公孙明德回答,陈师傅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几件衣裳的料子,都是夫人去买来的,每一块料子都是她亲手挑的呢!」 「夫人说,怕您穿得不惯,又怕您穿得不暖,所以光是挑料子,就耗了一番工夫,式样更是跟您以往穿的相同。」 「夫人还吩咐,绣纹得细,得用黑线,说您不爱太过奢华。」 「夫人又嘱咐了好几次,得做得牢靠些,在手肘部分,还得加衬一块布,免得您为国事奔波时给磨破了。」 「夫人可有心了,前些日子啊,就过年前,跟大过年的那几天。夫人每天下午,都会到我这儿来。」 陈师傅热切的说着,一字一句,都让他心底那难言的滋味更加苦涩。公孙明德深吸口气,沈声问道:「她每天下午都来?」 「对!每天下午,风雪无阻呢!」陈师傅回答。「夫人就坐在那儿等着,看着我做衣裳,直到日落才回去。」 公孙明德转头看去。 角落,只有一张椅子。 一张木头钉成的椅子。 没有舒适的绣褥、没有温暖的狐皮椅垫,就只有一张简陋的椅子。 陈师傅还在说着。「那时候还冷得很,我门板坏了,寒风都灌进屋子里,我一把老骨头了,也没法子修,夫人却还耐着冷,接连几个下午,都坐在那儿,不时吩咐我,该怎么制作衣裳,才能让您穿得久、穿得舒适些。」 「后来,夫人不但给了我制衣的银两,还派了木匠来,替我把坏了的门板修好,不让我这老头子冻得手脚冰冷,总算能过个舒服的年。」陈师傅说啊说,说个没完。「相爷啊,夫人不但生得美,心地也好,对您更是用心呢!」 每一字、每一句,清清楚楚的,都传进公孙明德的耳里。 他面无表情,仍看着那张椅子。 那张木头钉的、简陋的椅子。 风雪寒冻,阵阵都从门板缝中吹进破屋里,她就坐在这儿,看着师傅为他缝制衣裳,任何细节都不肯放过。 那些日子,她回到府里时,一张脸儿总是通红。原来,那不是行抢后的兴奋,而是天寒地冻,她坐在这儿一下午,被寒风冻红的。 公孙明德缓慢的起身,走到椅子旁,张开大手,握着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椅,眸光不再凌厉,反倒晦暗无光。 好,你觉得是我做的,那就当作是我做的好了! 她愤怒的声音,清晰回荡在他耳边。 公孙明德,我恨你! 苦涩,已然涌上喉头,他闭上了眼。 眼前浮现的,尽是那被剪得残破的衣衫碎片。 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他已犯下大错。 大雪仍在下,像是永远都停不了。 书房里,一灯如豆。 公孙明德翻看着那几桩抢案的卷宗,试图从中找出关于那些抢匪的蛛丝马迹,已有好几个时辰。 即便是证实了龙无双的清白,知道自己错怪她之后,公孙明德也没去龙门客栈。 他明白那小女人的性子,知道他就算去了,她也绝对不会见他。 那一夜,他已经伤得她太深太重了。 知道她现在还在气头上,而今,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先将真正的抢匪尽快逮捕到案,还她一个清白。 相爷府里,气氛低迷,纵使人人都知道,相爷与夫人大吵了一架,气得夫人回客栈后,就再也没回相爷府。 但是,任谁也没有胆子去问问相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去劝劝相爷,把夫人接回府里来。 倒是小丫鬟银花,实在不放心,端着奶奶特别熬的好汤,专程送到龙门客栈去,还在那儿伺候龙无双,直待到天黑才回来。 她心思单纯,心里认定,夫人始终就是夫人,而她是伺候夫人的丫鬟,就算是相爷跟夫人吵架,她也得尽到职责,把夫人伺候好。 不但如此,她还用了点小聪明,回府后就匆匆往书房跑去。 「吴哥,我、我回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跑到书房门前,跟吴汉报告着。「夫人今天只喝了点汤,还吃了几口清粥喔。」她用最大的声音喊道,确定书房里的相爷,也能听见「最新消息」。 说完后,她对吴汉笑了一笑,然后咚咚咚的就跑走了。 隔天,天黑之后,她又出现了。 照例是气喘吁吁,照例是先问好,然后大声报告。 「夫人今天没吃东西呢!我劝了她好几次,她都说吃不下,大伙儿都好担心呢。」然后,她福了一福,就拖着疲倦的脚步,歪歪倒倒的走去厨房,跟奶奶报到了。 然后,又一天晚上。 「夫人今天又没吃东西,连石大厨特地为她炖的汤,她都喝不下去……」银花说,语气里很是担忧,还偷偷往书房里偷瞄了几眼。 吴汉对她摇了摇头,她无声的做了个「喔」的嘴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蹑手蹑足的就离开了。 过了一天一夜,这次,银花回来时,是满面的愁容。 「夫人今儿个不舒服,躺着都没下床呢!」 再一天后。 「夫人今天只喝了几口水。」 日复一日,银花每天日落后,总会送来龙无双的消息。 直到某一天夜里,银花竟是哭哭啼啼,匆匆跑回相爷府的。 「吴哥,不好了啦、不好了啦,夫人今天吐了,一直吐一直吐,吐得好厉害,连一点水都喝不下去,茵茵姊本来要去请大夫来,夫人却气得摔东西,说她不要看大夫,茵茵姊只好托人去找严家少主来,我、我、我——我好担心夫人,今天只是回来拿些换洗衣服,接下来几天都要待在客栈那儿了——」 书房内的公孙明德,坐在椅上,表情与动作丝毫未变,就算耳里听着银花的哭啼声,双眼却仍是望着窗外寒梅。 寒梅绽放,香气正浓。 他仍是面无表情,只有逐渐收紧的拳,泄漏了他的情绪。 半晌后,公孙明德手里的笔应声而断。 第十七章 正月的某日,细雪纷飞,梅颤枝头,春寒料峭。 相爷府却来了一位贵客。 京城航运首富之子严耀玉,特地登门来访。虽说是来访,但严耀玉的脸色却是十分严肃,甚至有些愠着怒意,俊脸上不见半点笑意。 进了书楼,瞧见埋首卷宗的公孙明德,他拱手说道:「相爷,打扰了。」 公孙明德抬头,黑眸静望着严耀玉。两人相识多年,但是这么多年来,从不曾见过他这般多礼、这种神色。 「严兄,请坐。」 「不敢。」严耀玉摇头。「我不会久留。今日登门,只是来跟相爷说件事情。」他一字一顿的说道:「龙儿的事。」 公孙明德脸色一僵。 「我想问问相爷,是否知道,龙儿近日食不下咽,呕吐不已,却不肯就医。她虽然逞强,不在人前掉泪,但是那双眼,始终肿得像是核桃似的。」严耀玉缓声说道,双眼直视着公孙明德。 当初,他曾说过,要与龙无双断绝师徒关系,不过是口头上的玩笑话。 他是龙无双的师傅,十几年来,看着这古灵精怪的小妮子长大、看着她到处闯祸、看着她闹出事端、看着她心不甘、情不愿的嫁人,就是不曾见过,她如此难过的模样。 公孙明德的视线不闪不避,缓缓点头。 「我知道。」每天日落,他总隔着窗棂,听着银花报告一件件、一桩桩关于龙无双的事。 他知道她的身子,愈来愈虚弱;知道她吃不下,连水都沾不得,呕吐得虚脱无力—— 严耀玉又问。 「敢问相爷,龙儿嫁进相府,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事。相爷是如何『驯妻』有术,竟能把龙儿整治到这种程度?」他薄唇上扬,却不见半点笑意,说的话更是尖锐如刀。 公孙明德沈默半晌,听进这番笑里藏刀的指责,却没有发怒。 「我冤枉了她。」他说道,看着舒张的大掌,想起她在他掌下,哭泣的大喊着恨他、说她嫁错了他。「我还打了她。」 严耀玉深吸一口气,紧拧眉头。在他观念里,打女人是最最不该的恶行,尤其是打自家妻子,那更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为什么?」他追问,非问出个水落石出不可。 公孙明德指着桌上的卷宗。 「因为那几桩抢案。」他极为平静,语调清晰平稳,像是在诉说着毫不相关的事情。「证人所指出的特征、身形,以及所抢的货品,全都符合她昔日惯常的行径。那时,我尚未查出她不在场的证据。」 对于那几桩抢案,严耀玉当然也曾耳闻。只是,他看着卷宗,却没去触碰,只是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公孙,你这次不但是大乱,而且大错。」他语重心长的说道。「龙儿虽然任性,但仍是有分寸的。这么多年来,你何时见过她曾经欺压百姓?」 没有! 公孙明德脸色一变,蓦地想起,这么多年来,龙无双只跟官家周旋,从未做出扰民的举动。 事实摆在眼前多年,他却盲目得从未识清,在他眼里,就只看得见她的任性、她的恣意、她的胆大包天。如今,他身为她的丈夫,却是未审就先判,擅自定了她的罪! 她说。 你以为,那是我抢的? 她说。 你现在是认定了那是我做的? 她说。 你觉得是我做的,那说当作是我做的好了! 她那夜的言语、神情,至今历历在目,公孙明德握紧拳头,强压住那阵涌上心头的痛楚。她沾了泪的粉拳,曾一下又一下的落在他胸前,纵然如今泪早已干了,但只要想起那一幕,他的胸膛仍会隐隐作痛,仿佛已被她的泪水灼伤。 严耀玉看着公孙明德的神情,再度叹了一口气。 「公孙,你聪明一世,但遇上这女娃儿,却也糊涂一时。」旁观者清,他早看清这对冤家,在次次争斗下,滋生蔓长的情愫。「你是动了真心,才会乱了分寸,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是又如何?」 「如何?相爷,你跟龙儿之间的事,不仅是皇上会为她作主,我也会替她作主。」严耀玉慎重说道。「既然错是在你,当然就得由你认错。」 「抢案查明后,我自会去带她回府。」公孙明德冷冷的说道,不希望夫妻之间的事,还有外人来干预。 「等到那时候,龙儿不是气消了,就是心死了。」严耀玉讽道。「还有,只要龙儿不是自愿回来,而是相爷用强,我定会插手。」 公孙明德脸色一沈,猛地站起身来,难得的失去冷静。 「她已是公孙家的人了。」 严耀玉却冷冷一笑。 「相爷,这门亲事虽然是结了,但是也是可以分的。」只要龙无双坚持,皇上再下御旨,就算是当朝宰相,也不能违背。 两个男人望着对方,彼此僵持不下,气氛紧绷着。 就在这时,门外却传来焦急的呼喊,让两个男人同时一震。 「相爷,龙门客栈遇袭了!」 黑衣人。 几名黑衣人,先潜入了龙门客栈后方,从西边的厢房绑架了铁索的妻子。女子的惊叫声,以及婴儿的啼哭声,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客栈里人人戒备,心急如焚的铁索,更是想也不想,立即追赶上去。 店小二们动作较慢,但也是重情重义,全都追杀过去。客栈里的客人们,眼见事端又起,当下撇了好酒、好菜,各自奔逃出门,保命去也。 丫鬟们正心头挂虑,留守在客栈里担惊受怕时,东边的厢房竟又有了动静。 更多的黑衣人,从东面翻墙而入,个个身手矫健。他们的动作极快,一路上制伏丫鬟们,带头的那个,没一会儿的工夫,就闯进了莲花阁。 银花见到有人闯了进来,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眨着眼睛猛摇头。「出去出去!夫人在休息,不可以进来打扰。」 黑衣男人冷笑一声。 「我就是来打扰她的。」 「啊?」直到这会儿,银花才觉得有些害怕。眼前这个男人,横眉竖眼的,浑身散发着骇人杀气,肯定是来意不善。 她鼓起勇气,挡在床榻前头,硬着头皮,摆出个笨拙的姿势,坚决捍卫主子的安全。「我、我警告你喔,我、我我我我——我很厉害的,你不要过来喔,不然我一掌就——啊——」 忠心的银花,被黑衣男人一巴掌就打飞出去,惨叫着跌在墙角,小脸蛋瞬间肿得像是包子。 黑衣男人跨步上前,预备掀开罗帐,一柄锐利的匕首,冷不防就穿帐而出。 他反应迅速,却还是被划伤脸皮,鲜血冉冉流下,他却丝毫不在意,反倒揩起鲜血,抹在唇上尝了尝。 「公主虽然抱病在身,反应却还是快得很。只可惜,这一刀准头不够,没能杀得了我。」他冷笑着,一把撕开罗帐。 床榻之上,龙无双长发未梳,脸色苍白如雪,手里仍握着匕首。只是,她身子实在太过虚弱,先前那一击,已经用尽所有力气,这会儿就连握着匕首的双手,都在隐隐颤抖。 瞧清黑衣人的样貌,她讶然一惊。 「是你!」 「下官河清县前任县令廖桧,先前受公主『关照』,今日特来回报。」他还装腔作势,行了个官礼,眼神却如毒蛇般恶毒。「下官真没想到,龙姑娘原来是先皇庶女,如今还成了相爷夫人。」 「既然知道我的身分,你还胆敢造次?」她冷声说道,极力保持镇定。 廖桧哈哈大笑。 「就算你是公主、就算你是相爷夫人,我的仇还是非报不可!」一他靠上前来,流着鲜血的脸,凑近那张苍白的脸儿。「你当初害得我积蓄多年的家财,一夜之间全被剿了,还让我丢了官。敢问公主、敢问夫人,这笔帐咱们要怎么算?」四月天独家制作 2005.10.1发布 发布满一周后欢迎转载 提前转载无耻 「什么积蓄多年的家财,那全是民脂民膏!」 「对!所以既然是我抢的,那就是我的。」他厚颜无耻的回答,愈靠愈近,一双眼打量着她单薄纤细的身子。「你让我赔了钱财,又丢了官,本大爷就拿你这个人来抵!」 说完,他大手一抓,也不顾龙无双病体虚弱,扯住她就往外走。 「住手!」她挣扎着,身子像是掉进冰窖般冷。也不知是因为春寒,或是因为恐惧。「你挟持了我,就是死罪一条。」 廖桧纵声狂笑。 「能吃到你这块嫩肉,就算是死也值得!」 她心中一凛,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早已被恨意以及色欲蒙了心智。这也就是他次次绑架她,却没有杀她的缘故。 这个男人想玷污她! 莲花阁外,十来个黑衣人重重把守着,一见老大得手,立刻发出欢呼。 「先别乐,等回去后,本大爷把这女人玩得腻了,再让给你们去玩玩。」廖桧说道,单手握着龙无双的颈,力道极重,只要再稍稍用力,就会捏断她的颈子。 黑衣人们围着廖桧,正预备撤退,没想到外头却陡然人声大响。几乎在同时,两道身影飞落在莲花阁前,正是公孙明德与严耀玉。 一个把守在外头的黑衣人,跌跌撞撞的冲进来,焦急的喊叫着:「老大,外头全让御林军给围住了!」 该死! 廖桧暗咒一声,没想到御林军的速度,竟会如此快速。 身穿黑衣、面容艳丽的女人,手持着长刀,靠到他身边,神色紧张,但瞥见龙无双时,眼里顿时充满妒意。 「大人,现在怎么办?」 廖桧不吭声,只是徐徐加重掌劲。 一声痛极的呻吟,飘出软软的唇瓣。龙无双咬着唇,强忍着疼,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 「住手!」公孙明德出声,语气极冷,但浑身上下,却散发着几欲溃堤的怒火。 事隔多日,他终于再度见到龙无双。眼前的她,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知道她伤心。 他知道她病了。 但是,他不知道,她竟如此憔悴,小脸上的红润,全被苍白取代,不剩半点血色。原本软腴纤丽的身子,也瘦了一大圈,脆弱得像是稍稍用力,就会断折的柳枝。 「放开她!」他踏前一步,却又再度听到她痛极的呻吟。 那声呻吟,让他心口一抽,逼得他只能停下脚步。 廖桧冷笑着,知道自个儿手上这女人,可是免死金牌,更是他的护身符。只要有她当人质,不论是公孙明德,或是严耀玉,还是外头的御林军,全都不敢轻举妄动。 「相爷,还请您退后点!」他狂妄的说道,朝着逼进客栈内的御林军们大喊:「你们要是不想看见,我亲手捏断她的颈子,就全给我闪开!」 御林军们脸色为难,虽然没有让开,却也没胆子上前。全都屏气凝神,盯着廖桧,深怕他一有动作,龙无双就会性命不保。 「我再说一次,让开!」廖桧再度吼道,抓起龙无双,举在御林军的面前。「还是,你们想看她当场没命?」 「大人,把这个女人扔了吧!」艳丽的黑衣女人,眼看情势僵持不下,开始有些动摇。 「不行!我就是要带走她,玩个几天、几月,或是几年。」他眯起眼睛,端详手里的绝色美人,眼里都是色欲,却忽略了身旁女人,脸上闪过的妒意和恶毒的决心。 蓦地,银光一闪。 「拖着她,只是累赘!」黑衣女人喊道,挥着长剑,一刀刺下,正中龙无双的心口! 廖桧呆了,下一瞬才反应过来。他神情狰狞,猛地挥出一掌。「你这个臭婊子!」 黑衣女人紧握长刀不放,这力劲奇大的一掌,打得她摔跌出去,连带的也拔出刀锋。 鲜血像泉水般涌出。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震动了所有人。 「无双!」 只见灰袍翻卷,公孙明德纵身飞出,神态若狂,仿佛中剑的是他,而非是龙无双。 他先出第一掌,断了廖桧的左手,夺回一身是血的龙无双,接着再连出数掌,掌掌都是断骨错筋,廖桧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重大的掌力下,吋吋挫断的声音—— 廖桧气绝倒下时,双眼还瞪得有如铜铃般,像是不敢相信,世上有人出掌,能狠过杀人如麻的他。 收回掌势的公孙明德,抱住怀里双眼紧闭、气若游丝的小女人。 「无双!」他焦急的再喊,神态再也不见冷静。 脸色惨白的她,颤抖着长睫,睁开了双眼,看见了他。软垂的小手,慢慢的、慢慢的挪移。 「无双,你别动。」有生以来,他首度如此恐惧。她胸前的伤,不断涌出鲜血,让他的心也凉透了。 她却坚持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小手覆上他的胸膛。没有血色的唇,挣扎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来。 「走开……」她喘息着,用力推开他。「不要你来管我!」 这么一动气,胸前的血泉再度飞溅而出。失血过多的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跟着就整个人软倒,完全不省人事了。 莲花阁的花厅里,挤满了人。 御医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赶到,为龙无双医治。这两个时辰内,各类伤药、汤药,不断往里头送,沾满血迹的巾帕,跟被鲜血染红的清水,却是不断的送出来。 公孙明德等着。 严耀玉也等着。 就连皇甫仲接到消息,也急忙赶来,焦急的坐在花厅里等着。 又过了半晌,御医才擦着双手,疲惫的走出来。 「她伤得如何,要不要紧?」公孙明德一把抓住御医,迫不及待的逼问,眼里全是血丝。 御医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公主受的刀伤,深及心脉,虽然已尽力抢救,但仍昏迷不醒,接下来的这几天,得让她静养伤势,若是三日内,高烧能退去,那就应该无碍了。」 「要是高烧不退呢?」他问得一针见血。 「如若高烧不退,恐怕就——」御医的声音愈来愈小。 「恐怕什么?!」他继续逼问,克制着摇晃御医的冲动。 严耀玉在一旁皱眉,终于开口。「公孙,你要是现在就把御医吓死了,还有谁能来救龙儿?」 紧抓在御医肩头的双手,终于缓缓松开。御医松了一口气,先退到安全距离外,却还是满脸迟疑,一会儿之后才有胆再报告。 「另外,臣为公主把脉时发现,公主已经怀孕了。」 此话一出,三个男人皆是一楞。 公孙明德更是摇摇欲坠,像是被人重重揍了一拳。 她怀孕了! 她正怀着他的骨肉! 而他先前不但责骂她,甚至还责打她! 有生以来,他首度觉得手足无措,只能瞪着双手,恨自己当时的盲目,恨自己这双责打她的手,恨不得现在就将双手斩下! 倏地,他再也克制不住,起身就往卧房内走去。 「相爷,请留步,公主需要静养啊!」御医追在后头喊着,他却置若罔闻,径自撩开罗帐。 染血的衣裳、被褥,已经全被换下,龙无双躺在床榻上,盖着厚软的绣毯,双眼紧闭着,脸色比窗外的白雪更白。 纵使在昏迷中,她的眼角,却仍流着一滴滴的清泪。或许,是因为受了伤的疼;也或许,是受了冤枉的委屈,让她在昏迷中,仍流泪不止。 花厅之外,有个白袍银发的男人赶到,赫然是龙门客栈前任大掌柜宫清扬。 他听闻消息后,匆匆赶来,又借提了几个活口,私下审问,问清楚来龙去脉后,才步入花厅。 虽说,他已说过,不再管龙门客栈的事。但是,这件事情毕竟跟他也多少有点关系,是在他「合约」内发生的事,他有义务来把事情解释清楚。 一入花厅,他恭敬的拱手,敛眉说道:「残余的活口们,已经承认那几桩抢案是他们犯下的,为的就是要嫁祸给公主。」宫清扬话语一顿,才又继续说下去:「主谋者是河清县前任县令廖桧,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要让公主离开相爷府,才好觑得机会,绑架公主。」 「连饕餮宴前,无双遭遇绑架之事,也是这些人做的?」皇甫仲问道。 「是。」 「河清县远在西北,这个前任县令,怎会跟无双有恩怨?」 「启禀皇上,公主在——旅行途中,若是见着贪官污吏,便绝不轻饶。」也就是说,她行抢贡品时,偶尔也会管管闲事。「某次经过河清镇,见当地饥荒,县令廖桧却私吞赈银、中饱私囊。公主便下令,开了官仓发粮,卖了廖桧的家产。」照龙无双的论调来说,这叫做「劫富济贫」。 「所以,廖桧才一路追她到京城来?」 「是。」宫清扬点头。「诸多类似的事端,公主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但这qi書網-奇书廖桧却是唯一的漏网之鱼。他本身就是绿林人士,逃亡管道奇多。」 站在床边的公孙明德,拧着剑眉质问:「为什么这些事情,你从来不曾提起?」 宫清扬一脸无奈。 「因为那是在公主——旅行途中,所发生的事。公主旅行的『方式』与『目的』,相爷向来不赞同。一旦消息传出去,那往后公主若要旅行,相爷更会循线追查,派人阻挡。」他回答得巧妙,却一一点出事实。 公孙明德的脸色却更加苍白,视线再度望回床上那昏迷不醒的人儿。 原来,她曾做过这么多事。 原来,他只是被她任性的表象,蒙蔽了双眼。 原来,他误会她不只一次。 一直以来,他都错看了她! 龙无双昏迷了四天之久。 所幸,昏迷的第二天,高烧就已退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而公孙明德则是自从她伤重昏迷后,就守在床畔寸步不离。 当她悠悠醒转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的脸。 十几年来,她第一次瞧见,公孙明德竟也会有如此落魄狼狈的模样。他满腮粗短胡渣,双眼通红,像是多天都未曾睡过。 只是,一瞧见他,她立刻就转过头去,不想再看见他。 心口在痛。 不知是因为伤,还是因为他。 公孙明德深吸一口气,没有多言一句,只是缓步退开。 坐在花厅里的皇甫仲,瞧见里头有动静,不禁急切的探头问道:「怎么了?无双还好吗?」 「她醒了。」公孙明德淡淡的答道。 皇甫仲火速跳起来,往床边冲,直到亲眼确定,龙无双已醒,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是醒过来了。」 她咬着牙,受不了公孙明德还待在房内。一个悬宕在心头已久的念头,蓦地脱口而出。 「我要休了他。」 皇甫仲一僵,没想到妹子才清醒,就给他出了个难题。 「呃,无双,天底下从来没有妻子休丈夫这回事。」 她一咬牙,铁了心。 「不然,你要他休了我!」 公孙明德身子一震。 他知道,她自尊心极强,如今却开口,情愿被休,也不愿意跟他再作夫妻——看来,他与她之间,已再无挽回的余地。 面对着满脸为难的皇甫仲,公孙明德抑住胸中闷痛,沈声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十八章 白雪融了,月儿圆了又缺。 莲花阁里传出阵阵哭声。 「无双,你就别再哭了。」皇甫仲劝道。 「谁哭了,我才没哭!」 唉,这小女人,明明泪珠就掉不停,偏偏还要逞强! 他暗暗叹口气,开口再道:「其实,你昏迷的这些日子,公孙始终不眠不休,守在你身边,我知道你怨他错怪你。但是,他也是对你用情太深——」 哭得像兔子般红通通的眼,瞪了兄长一眼。 「他对我用情深才有鬼!」 「唉,他要是不在乎你,怎会那么轻易信了模棱两可的证言?就是在乎嘛,所以才会气昏了头。」皇甫仲言之凿凿,努力劝着。「你也晓得,他那种一板一眼的人,哪回不是非得人证、物证都齐了,才会定人的罪?」 龙无双咬着唇,望着窗外梅花,不肯答话。 皇甫仲又说:「我认识公孙二十多年,却从未见过他为了谁,会这般动气;也没见过他,像这几天这般,寸步不离的守着谁——嗯咳,当然啦,公文除外。」他轻咳一声,连忙又补充。「话说回来,他为了你,也舍下公文数日了。这不就表示,你在他心中的分量,比公文更重要吗?」 「那又怎么样?」龙无双握紧了拳,生气的捶着软垫。「你自己也听到了,他都说好了啊!」 皇甫仲一脸无奈,看着无辜的软垫,小声的提醒。「呃,无双,是你叫他休了你的,他不说好成吗?」 「我不管!我不要再听了,你回去、回去……」 她抓起软垫,就想朝皇甫仲丢,却只觉得全身无力,差点儿要从床上跌落,教她挫败得泪水又是成串的掉。 皇甫仲连忙接住她,连声哄着。 「好好好,我回去,我不说了,你别动气、别动气。」他抱着她,让她坐躺回床上。「我马上就回去,你好好休息,别气坏了身子,我立刻就回去。」 怕这妹子又闹脾气,他好声好气的安抚着,这才走出莲花阁,唤来丫鬟照料她。 丫鬟们福身,乖乖入内伺候。皇甫仲望着莲花阁那两扇雕花木门,被丫鬟关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难道,当初他下旨赐婚,真是做错了? 才停了半天的雪,这会儿又纷纷飘降下来。一旁的侍卫,立刻撑起了伞,替皇上遮雪。 皇甫仲深吸口气,转头看向守在莲花阁外的铁索,将一块玉牌递给他。 「如果有什么需要,皆可持朕的玉牌进宫。」 「是。」 铁索接过玉牌。 皇甫仲微一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窗外的雪片片飞落。 书房里,公孙明德点亮了灯。 桌案上头,搁着一张纸、一枝笔、一只砚台、一条墨。他在灯下,无声的磨着墨。 飞雪如花,一阵又一阵,落地无声。 直到墨色深浓,公孙明德才放下墨条,拿起了毛笔,在砚海上蘸了蘸墨。 笔是狼毫,纸是宣纸,公孙明德悬腕于纸上。 只是,他凝神许久,却只能盯着那张白纸,始终没有落笔书写。 灯火跳燃,照亮一室。 时间缓缓流逝,公孙明德依然悬着腕,握着笔、看着纸。 在他脑海中浮现的,却全是龙无双的绰约身影。她的娇嗔、她的甜笑、她的自得,和那只会在他面前偶尔展现的温柔与羞怯。 还有剪碎的衣裳,冷硬的木钉椅子,跟她冻得红扑扑的脸儿——以及,她的愤怒委屈,与成串的泪。 她总是叫他相爷,只有在讽刺他的时候,才会故意喊他夫君,对他最亲昵的称呼,反而是一声「喂」。 那声「喂」仿佛还回响在耳边,仿佛她随时会推门而进,唠叨他埋首公文,直到夜半还不睡。 她是任性娇蛮,却也心细如发。 他却重重的伤了她,让她失去原有的夺目光彩,让她眼里的光芒,化为成串的泪水。 你要他休了我—— 她虚弱的声音,灰白的容颜,依旧历历在目。公孙明德深吸口气,几次都下定决心,预备下笔,但偏偏他用尽了力气,这封休书就是写不下去。 他无法不想她。 她是刀子嘴没错,不论什么事情,总爱和他辩上一辩;但是,她却也有颗豆腐心,府里的老老少少,她全都照顾有加。 对他,她更是处处周到。 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晓得她的用心,就他没有察觉。直到他察觉时,一切已经太迟。 思绪不断起伏,胸口隐隐作痛着,几个时辰过去了,一封休书,他半个字都还没写。 笔上的墨早干涸,宣纸依旧纯白如雪。 窗外天色微亮,远处公鸡啼鸣着。桌上的油灯也已燃尽,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看着桌案上这张白纸,公孙明德只觉得喉间莫名干涩。 直到这一刻,他才晓得,原来,他公孙明德也有做不到的事;直到这一刻,他才认命的对自己承认,原来,他早已将她放入了心底。 徐徐的,公孙明德终于搁下了笔,抬头望向窗外。 外头仍下着雪,厚厚的雪云布满天际,天色虽然阴霾,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早已过了早朝的时辰。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忘了上朝的时辰。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忘了公孙家代代相传的家训。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真真正正想要的是什么。 公孙明德看着远方,定了定心神,然后起身,朝外头走去。风雪正浓,他却仍持缰策马,直直的往皇宫而去。 皇宫里,早朝已散。 公孙明德来到后殿时,皇甫仲正在用膳。 瞧见眼前这面白如纸的宰相,皇甫仲立刻就想起,小妹那流个不停的泪,一颗心又沈了下去。 唉唉,这家伙该不会是写好了休书,要来跟他报告的吧? 他原本还以为,公孙明德错过了早朝,是改了心意。谁知道,早朝过后,公孙明德还是出现了。 糟糕啊,要是公孙明德现在递上休书,那——那——那——那他是该收还是不该收啊? 皇甫仲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碗粥,暗暗叹了一口气。被这两个人一搅和,他连半点食欲都没有了。 「皇上。」 听到那声叫唤,皇甫仲勉强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记微笑,先声夺人的抢着问候:「公孙,朕知你近日家务繁忙、身体不适,已于今朝颁旨,放你大假。你就——嗯——你就放心回家休息吧!」 「皇上!」 「好了,就是这样。」见他要说话,皇甫仲连忙抬手,紧急打断。「朕晓得,你是一心为国。只不过,宰相你若是不将身体养好,那就是国之不幸——」他已经接近胡言乱语了。 公孙明德却固执得很。 「皇上,请听微臣一言!」 我说是不想听啊! 皇甫仲万分无奈,只能在心底哀号着,惋惜着不能叫人强行把宰相架走;自个儿更是不能转身逃走。 唉唉唉,他明明就是万人之上,为什么偏会遇上这等麻烦事? 眼见御阶下的公孙明德,一副坚决不肯退让,非得把话说完的模样,皇甫仲只能乖乖投降,搁下手里的碗。 「好吧好吧,你要说什么?说吧!」 「臣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他哀莫大于心死的问。 「臣知道,先前曾承诺休妻。但奈何家有家训,不得休妻,还请皇上恩准,让臣迎回公主。」 耶? 皇甫仲呆了一呆。 「公孙家什么时候有这条家训了?」 这话才脱口问出,皇甫仲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唉啊,他没事问这个做啥,既然公孙都这样说了,他就该打蛇随棍上才是啊! 皇甫仲皱着眉头,急着想挽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欲言又止、嘴巴开开,却又脑袋空空的僵在当场。 公孙明德却慎重其事,眼也不眨的回答:「昨天晚上。」 这一句,更是让皇甫仲呆上加呆。不过,幸好,他这次还记得,该闭上了自己的嘴。 眼见公孙明德那严肃的模样,原本满脸忧愁的皇甫仲,这下子脑筋终于转了过来。 「喔!」他拉长了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是这样啊?」 「是。」 「你的意思是,要迎回公主?」 「是。」 哇!太好了太好了! 皇甫仲忍住冲下去抱着公孙明德,大声道谢的冲动,勉强坐在椅子上,维持住天子威仪。 「你要迎回公主,当然是可以。毕竟,你们已经成亲,她早已是你的妻子了。不过嘛,至于她会不会跟你回去,就得看你自己了,朕可是无能为力的。」 「臣知道。」公孙明德低首,再度躬身。「谢皇上。」 是我要谢你才是。 皇甫仲暗自窃喜,轻咳两声,抬手道:「平身吧!」 「臣告退。」 皇甫仲微一点头,摆手让他退下。待公孙明德临到门口,皇甫仲突然又开口,连忙叫住他。 「公孙。」 他停步回身。 「无双就交给你了。」皇甫仲意味深长的说。 「臣领旨。」 公孙明德低首领衔命,这才再次转身离去。 皇甫仲却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疑惑的皱起眉头,不断回想着刚刚那一幕。 唉啊,方才那家伙转身前,嘴角那昙花一现的究竟是什么? 皇甫仲猜疑着。 莫非,他刚刚瞧见的,是公孙明德的笑容? 玄武大街上,龙门客栈偌大的招牌,以及门前的大红灯笼格外显眼,让人远远就能一眼瞧见。 公孙明德才刚在客栈门前下马,一身黑衣、背负乌黑大刀的铁索,就已经接获店小二的通报,来到了门口。 「相爷,请留步。」 公孙明德看着铁索,停下了脚步。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 「我不能让你过去。」 「我知道。」 铁索没再多说一句,只是克尽职责,如门神般的杵在客栈那十八扇雕着金银花鸟的木门前。 公孙明德也未硬闯,只是敛垂灰袖,静默的站在玄武大街上。 白雪在京城里纷飞,流言也如雪般,在城里流窜。不到一个时辰,全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当朝相爷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竟像尊石像般,直直的站在龙门客栈门前。 有的人说,相爷是来见公主的,可龙无双却不愿见他。 也有人说,相爷是要来休妻的,可是却被黑无常挡在门外。 好管闲事的人们,不顾外头下雪,也不管气候严寒,又聚到玄武大街上。因为公主遇袭事件,龙门客栈近日暂停营业,外头还有御林军把守,人们自然是不能靠得太近。 只是,就算没有御林军,只要远远瞧见在门前对峙的两个男人时,大伙儿的胆子早就缩得小小的,连脚都跨不出去了。 寒冬里,雪愈下愈大。 天色也逐渐转黑,客栈前的那两个男人,依然是动也不动。 人们缩着脖子,交头接耳,不断窃窃私语着,好奇的想知道,这回究竟又是怎么了。 黑夜降临,玄武大街上的商行,纷纷亮起灯笼。就连客栈的店小二,也替门口的大红灯笼点上了火,而公孙明德却仍站在雪地里。 有人受不了冷,终于放弃观看,摸着鼻子回家了;却也有人,用好奇心战胜寒冷,手里拿着伞,在雪地里死撑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夜渐渐深了,大雪纷飞。终于,连最后一个围观的群众,也放弃等待,踩着积雪回家了。 公孙明德依然站着。 第二天一早,好奇的人起了个大早,呼朋引伴的又来观看,还四处传播着,猜测相爷是否依然守在门前,还是等到夜深也回家休息了;或是在客栈内的龙无双,到底愿不愿意见他。 可远远的,人们就瞧见,玄武大街上龙门客栈前,站着一个满身是雪的男人。 哇,不得了!相爷还杵在那儿,看样子是一夜没动过耶! 众人一阵惊呼,心里更加好奇了。 午后时分,冬阳稍稍露了脸,积雪融了些许,但融化的雪水沾湿了衣,却让人更不好受。 瞧着相爷那站得笔直,却又衣衫湿透的身形,四周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龙门客栈里,还是毫无动静,门前的铁索,仍是一步不让,手里乌黑的大刀,反射着暖暖冬阳。 然后,黄昏了。 阳光再度被云层遮掩,天黑的时候,雪又再度飘落。 公孙明德依然动也不动。 他到底要站在那里多久?! 龙无双人在莲花阁里,心却远在门外。 从公孙明德来到客栈的那日起,她就晓得了,还特别派了铁索去,故意挡着他,就是不肯见他的面! 万万想不到,他竟就在门前站定,不走了! 瞧见主子在外站着,银花每次回到莲花阁,总会忍不住提起。 「夫人,相爷还在门外。」 「夫人,下雪了。」 「夫人,天黑了。」 「夫人,天亮了。」 「夫人,雪融了。」 「夫人,又下雪了。」 「夫人,」银花苦着小脸,小声的说:「相爷仍站在外头呢!」 曾经,她在银花的搀扶下,走到客栈二楼的特等席,隔着窗棂往下瞧着。 窗棂下、客栈前,她可以瞧见,他较昔日瘦削的脸庞,以及堆在他全身上下、眼睫胡渣上的层层白雪。 即使站在屋内,只要冷风稍稍窜入,她便要冷得发抖。连屋子里都这么冷,那么站在雪地里的他,肯定是冷得刺骨吧? 仍在疼着的心,有些软了。只是,想起他对她的冤枉、他对她的不信任,他答应休妻时,那声毫不犹豫的「好」,她的眼圈儿又红了。 该死,她心疼什么呢?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走,说不定只是要把休书亲手交给她罢了! 「回去!」想到这儿,她气得转头,不再理会他,回莲花阁去了。 然后,又是一个黑夜,又是一个白昼。 「他走了没有?」喝汤药时,她假装不经意的提起。 丫鬟们面面相觑,全都不敢回答,只有银花站出来,用几乎快哭出来的语气说道:「夫人,相爷他——他——他还站在门口,一动也没动,像个雪人似的。」呜呜,要是再这么站下去,相爷肯定要冻死了。四月天独家制作 2005.10.1发布 发布满一周后欢迎转载 提前转载无耻 龙无双咬着唇,把汤药给摔了。 「他为什么不走?」 银花抹着泪,无奈摇头。「相爷说了,不见到您,他就不走。」 她恨恨的一咬牙,再也忍受不住了。 「好!我去!」龙无双用力推开被褥,在丫头的搀扶下,走出莲花阁,直直往门前走去。 客栈门内,苍白羸弱的龙无双,终于走了出来。众人更加紧张,个个伸长脖子、拉长耳朵,急着要听听这对夫妻的对话。 谁知,听入耳的,就是句句责骂。 「公孙明德,你就这么想休了我吗?」她指着那个「雪人」,颤声骂着。「为了要休了我,你宁愿在雪地里站上三天?连国事也不去管了?」 满身是雪的公孙明德,只是望着她,并不言语。 这让她更气,眼眶儿却不争气的红了。「你的家训呢?你爹说了什么?国事为重,不得因私忘公!你全忘了吗?」 黑眸紧盯着她,望着她苍白的花容。站在这儿三天以来,公孙明德第一次动了。 他缓缓走向她,对她抬起手。 龙无双却伸手,拍开了他的手,气得哭了出来,对他喊出真正的心意:「告诉你,休书我是不会签的!」 「我没有写休书。」 「你坏了我一桌饕餮宴,害我只吃到一小碗素面。我一辈子也不会放过你!」 「我没有写休书。」 「公孙明德,你休想如此轻松就甩开我——」 「我没有写休书。」 「你别想休了我,我——」她顿了一下,他先前所说的话,这才慢慢渗进她纷乱的脑中。「你刚刚说什么?」她问。 「我没有写休书。」公孙明德再度重复。 龙无双楞住了,怎么也想不到,会从他的嘴里听见这个答案。 他伸出几近冻僵的大手,轻抚她苍白的脸。这次,她没再挥开他的手,反倒因为诧异而无法动弹,任凭他亲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我写不下去。」公孙明德哑声说道,将她的小脸,捧在掌心之中。 她瞪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从他脸上看出怜爱、决心,以及懊悔。他的表情不再冷硬,额头抵着她,黑眸中无限深情。 「没错,我爹是说过,国事为重,不得因私忘公,那是我公孙家的家训。」他低下头,吻去她眼睫上的泪,低声道:「但你不是私事,你是我结发的妻。倘若,我连你都留不住,那还有何资格,再谈国事、天下事?」 这番话,他说得心诚意坚,惹得她的泪又淌了出来。 「你这——王八蛋!」 她骂到一半,他已将她拥入怀中。 「嘘,别生气,你身上还有伤。」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你!」她哭骂着。 他任由她骂着,靠在她耳畔,轻轻说了一句:「我爱你。」 龙无双倒抽口气,一时之间,竟忘了要骂什么,只有泪水再次滑下眼角。这句话,比他写不出休书,更让她震惊。 今生今世,她原本以为,不会从他嘴里听见这句话。今生今世,她也曾以为,自己不稀罕他说这句话。 直到真的听见,他从口中说出这句话,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么渴望听见,他说爱她。 这么多年来,她只知道,自己在意他。却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那些在意,其实有着其他涵义。 低沈的嗓音,在她耳畔柔柔响起。 「对不起,冤枉了你。」 「你不信任我——」她哭着抱怨。 「原谅我。」公孙明德哑声说着,将她圈拥在怀中。「我从来没有如此在乎一个人,在乎到胜过一切,只有你,才是我真心所求想要的。」 她将脸埋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他拥着怀里的小女人,将脸靠在她肩头上,叹了口气道:「况且,要是放着你这祸害,在外为非作歹,不知还会再出多少乱子。不如把你绑在我身边,至少还能天下太平八十年。」 闻言,她倒是停了泪,气恼的捶了他胸口一下,却听他咳了起来,连忙赶紧停手。 「笨蛋,谁叫你不撑伞站在雪地里,要是得了风寒,皇甫仲又要怪我害你生病,全京城里的人,都会说我是恶妻!」 「那么,恶妻,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她恼得又捶了他一下。 「哼,我要考虑考虑。」 「或许,我能说服你。」当着京城所有人的面,向来面无表情的相爷,陡然嘴角一勾,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接着,他俯下身,以薄唇封缄了她软嫩的唇。 纷飞的大雪,围绕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让所有瞧见的人们,在这严寒的冬季里,心口为之一暖。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终于,他迎回了他的妻。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从此以后,天下太平——? 终曲 「你、你还不如一条清蒸石斑!」 「你还不如一纸公文!」 大清早的,早朝才刚散,皇宫后殿就听得相爷与公主的争执声。 当今皇上皇甫仲,万分哀怨的捧着一碗粥,欲哭无泪的看着,压根儿不想抬头,面对前方那两人。 天啊,怎么他连吃个饭,都要被人骚扰啊? 这两个人,成亲至今也两年多了,连孩子都生了两个了,为什么还是吵闹不休呢? 他上辈子,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 「皇上!」 「皇甫仲!」 听闻这两声叫唤,他立刻抬起头来,连忙赔着笑。「是是是,我在听,我在听,你们继续、继续。」 「继续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听到,他说的是什么?他说你妹我不如一纸公文耶——」 「你不也说他不如一条石斑吗?」 「皇甫仲!你是帮我还是帮他啊?」 「皇上,封公主为钦差之事,非同小可,还请皇上三思。」 「你说什么屁话,钦差的令牌,哥已经答应要给我了啊,你不是老是在说,君无戏言吗?」 「你月子才刚坐完,就算不顾身子,也得想想孩子!」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指责我不顾孩子吗?」 听着眼前这对几乎要将皇宫的屋顶给掀了的夫妻,皇甫仲只能低头面对手上的那碗粥,在心里泣诉着。 天啊,他这个皇上,可不可以不要当了啊? 拜托,谁来救救他啊! ——全书完 编注: 一、龙门客栈里沈默寡言的黑脸护卫铁索也有爱情故事呢,请参看采花系列437《包君满意》。 二、前任大掌柜宫清扬与酱门世家的唐十九又有什脍炙人口的爱情故事?请参看采花系列365《酱门虎女》。此外,客栈里还发生过两则精彩的爱情故事——采花系列317《勺勺客》跟采花系列344《口下留人》,都很赞喔! 三、龙无双的师傅严耀玉与钱金金的爱情姻缘,请参看采花系列185、186《金玉满堂》上下集。也别忘了钱金金的四个妹妹的故事,尽在【金·小气家族】。 后记 又是,不可能的任务典心 放鞭炮喽! 可喜可贺、谢天谢地,无双姑娘也上花轿了。 经过了《勺勺客》、《口下留人》、《酱门虎女》、《包君满意》四本的铺陈,无双姑娘的性格表达够清楚了,想当然耳,她也累积了读者们,相当程度的——呃——呃——注意—— (请原谅我,我实在说不出「喜爱」这两个字。) 这段时间里,不少朋友看见我,劈头先说了一句:「龙门客栈!」。接着再一句,就是咬牙切齿的表情,配上紧握拳头的动作,一字一句的告诉我:「好想把她吊起来打一顿!」 是是是,了解了解,各位都把意思传达得很清楚了。 小辣椒还说,如果举办一个,「最讨人厌女主角」的选拔,龙无双绝对榜上有名。 阿心仔曾经在《金玉满堂》里说,不想跟金金作朋友,免得被卖了,还得帮忙数钞票。只是,现在有了龙无双当垫底,应该比较多人,愿意改变初衷,跟金金当朋友了吧? 龙无双的身世,一直到这本才写明。 她的身世背景,就是她可以作威作福、为非作歹、大抢贡品,却又不怕被官家逮进大牢的原因。 想当初,【龙门客栈】前几本陆续问世时,在租书店里、在网路上,陆续听到读者们的讨论。有人说,龙无双该是配给宫清扬(呃!他会想自杀吧!);有人说,龙无双该是配给铁索(唔,他会想杀人吧!);还有人说,龙无双可能是皇上的女人,所以,公孙明德对她毫无办法,是因为她将是未来的「长官」。 皇甫仲:还好还好,我跟她是兄妹。 老话一句,阿心仔是一路掰来,始终如一。无双姑娘,当初就是决定,要配给堂堂相爷的。 公孙明德:…… 相爷相爷,您不要太感动啊!这是您为国为民,所应得啊! 哇,不要扁我、不要扁我!俗话说:能者多劳,相爷是能者嘛,当然就要为天下太平、国家兴亡,多尽一分力喽,嘿嘿! 当初,取妥相爷的大名,阿心仔兴冲冲的打电话,跟圣堂教母报告。圣堂教母听了之后,沈思了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 「好。」 「真的吗?真的吗?你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好喔?」阿心仔好高兴。 「是啊!跟他的背景、职业、性格都很合。」 「喔?」 「一听就知道,是会过劳死的名字。」 呃啊,也是啦,相爷毕竟是太辛苦了。婚前,他要忙着治理国事;婚后,他要忙着「治理」家中娇妻,不论是国事、家事、天下事,他都要挂在心头。 相爷啊,请多吃点补品、多吃点天王保心丹吧,可千万别被圣堂教母说中了喔! 阿心仔写了这么多古代,背景都是架空的朝代,资料风俗服饰兵器并不限制,都是随机取用古代资料。 这次写到皇家,复姓皇甫,是先前在【佳人系列】沿用下来的背景。当然,历史上并没有复姓皇甫的帝王之家。 【龙门客栈】系列,写的时间稍微拖得长了些。 编辑:你还敢提!! 阿心仔:唉啊,大人饶命!不要拿刀追杀人家啦! 系列最后的上下集,剧情在脑子里转得最久,阿心仔很努力很努力的在想,要怎么让为非作歹的龙无双,得到适当的「惩罚」。 记得当初,阿心仔曾经一边偷笑,一边跟凤爪描述过,那场龙无双贴在书桌上,被压着写字的火辣场面。 凤爪听得频频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才很认真而困扰的说:「不好吧,衣服上沾了毛笔字,会很难洗的! 噢,凤爪妹妹,你在想什么啊! 当然是直接写在背上啊,怎么会是写在衣服上呢?拿笔在别人衣服上乱画,那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吧? 唉,凤爪妹妹,真是难得啊!跟阿心仔认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是如此的清纯!真是——真是——真是——真是让人欣慰啊! 提到朋友的事,就得再提提圣堂教母。按照惯例来说,遇到上下集,或是重大「事件」,通常都会毕恭毕敬,去催请圣堂教母,提笔写一篇后记交来。 只是,这回不行,圣堂教母在忙。 她在忙着生小孩! 话说阿心仔在写这本稿子时,正是圣堂教母预产期将近的时候。某日,阿心仔打稿到一半,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鲸鱼眼瞧见来电显示,立刻接起电话,劈头就问:「生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虚弱的声音。「还——早——」 「那,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好……」 挂上电话,阿心仔抓起外套,二话不说的就往医院冲,在医院里瞎跑了几圈,才找到正被圣堂教父扶着、脸色苍白的、在楼梯上下走动的圣堂教母。 「为什么要走楼梯?」阿心仔一脸茫然。 「医生说,要,运动,才,比较,好生——」圣堂教母一边喘一边说。 看她的表情,真的很痛很痛的样子啊! 「阿心仔。」 「嗯?」要我去叫医生吗? 「你有带手机吗?」 「有。」 「借我打一下。」 「喔,好。」 身为委外编辑,又兼即将临盆孕妇的圣堂教母接过手机,然后拨了电话,打给另外一个朋友。「编辑甲,我是圣堂教母,我撑着把那本稿子做完了,你叫快递来医院收。」 阿心仔目瞪口呆。「你把稿子带到医院来?」 「因为——很急——」 「你就一边阵痛,一边做稿子?」鲸鱼嘴张得大大的。 「嗯!」 是怎样?是怎样?你现在是要生孩子耶,居然还撑着把稿子做完。这是奇人异事吗?圣堂教母啊,你专心生孩子就好啦! 历经几个小时后,圣堂教母顺利的生下圣堂教子,男娃娃喔,恭喜恭喜,我们这些小阿姨们,都会好好「照顾」他的,嘿嘿。 【龙门客栈】出书至今,偶尔有看得很仔细的朋友,跑来跟阿心仔质问。 到底,龙门客栈的雕花木门,是十八扇,还是十六扇? 《勺勺客》里说是十八扇,《口下留人》里说是十六,到了《包君满意》,又变回十八扇了。 呃,啊,让我想一想——偶尔关两扇起来维修,可以吗? 哇,你们想做什么?不要扁我、不要用蔬菜扔我,蔬菜最近很贵很贵的!来,各位各位,请把蔬菜轻轻放下,让阿心仔能够全数收集,抱回家里去加菜,感恩感恩、多谢多谢! 这本《天下第一嫁》,事先广发了喜帖,大家都看到喜帖了吧?阿心仔很喜欢喔,呵呵。 只是,写稿期间,曾经在留言版上看见,有人放话,要是再不出书,小心饕餮宴席上,第一道冷盘就是胖鲸鱼! 呜呜呜呜,好可怕啊!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啦!鲸鱼是保育类动物,不能吃的啦! 这次出版上下集,除了一般的平装本,狗屋出版社还特地添妆送嫁,透过网路预购,限量九百九十九份,由平凡、陈淑芬两位老师的美美绘图,做了丝质印刷、手工装裱的尊贵版资料夹。 丝质印刷! 老实说,这是企划开头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丝质的印刷,跟两位老师美美的图,会有什么效果呢?啊,好想看、好想看! 对了,编辑有提醒,这件事情非告诉大家不可。 这次的资料夹,可以配合书展时《包君满意》的首卖礼活页纸本一起使用,再夹入喜帖,那就是美美的一大套喔! 当然,这又是一个人仰马翻的企划,时间、人力、成本,都让参与的每个人想尖叫(尤其是老板),照例感谢所有劳苦功高的参与人员,再度达成「不可能的任务」。 以两种模式贩售,也是阿心仔与狗屋的新尝试,这次的限量版,价格虽然较平装版高,但是相信收到资料夹的人,绝对能够感受到,狗屋制作的用心,以及资料夹的精美与珍贵性。 写完这套古代小说,按照计划,下一本该是要回到现代,算是新的系列吧,至少系列第一本里头,出现的男女主角,都是全新的角色。 好啦,就此打住,各位旧雨新知,咱们下本书里再见,咕掰! PS,这是写稿时发生的事,真人真事,忍不住写下来。 某天,爹爹来到阿心仔乱得几乎无路可走的书房,在书柜前站定,隔着玻璃端详着一排书。 半晌之后,爹爹开口了。「你写错字了。」 阿心仔探头一看,发现爹爹所说的,是那本《酱门虎女》,连忙开口解释。「喔,没错没错,是这个酱字啦。女主角家里是卖酱油的。」 爹爹挑眉,居然又说:「不,我说的不是那个酱字。」 「嗯?」阿不然是哪个字勒? 「我说的,是那个虎字,你少写了一个口字边。」 阿心仔的脸,当场绿了一半。 老实说,爹,你的笑话真的很冷耶!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