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纱城系列]《月儿圆》

作者：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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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风，明月，春夜暖暖。

窗内，赌战方酣。

屋子里点着高烛，灯火通明，旁观者脸上紧张的表情，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室内岑寂，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们全屏住了气息，目光凝在室内的黑檀长桌上。

桌上，搁着一只瓷碗。碗里，有着三粒骰子。

庄家的位子上，坐着一个身穿宝蓝绸衣中年男人。从初更起，他就拿出手绢，不停擦拭额上冷汗，到了这会儿，那手绢更是湿得可以绞出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当视线瞟向桌上那叠银票、墙角那堆装满金子的木箱，冷汗再度狂飙。

三天！才三天的时间，他这「杨柳赌坊」，就被赢走了上千万两。

前两天是赌坊里的庄家坐镇，这陌生男子拿了两张银票当赌资，在桌前坐下，接着就像财神爷附身似的，他每赌必赢，短短两日内，就赢走了七百馀万两。

更让赌坊人们魂飞魄散的，是这人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任凭银票愈叠愈高，他却仍气定神闲，黏在桌前不肯起来。

这情况可不得了，伙计惊慌失措，连忙请了当家出面。

可就连赌坊主人，号称天下第一掷骰高手的杨无柳，也难以挽回劣势。一夜尚未结束，赌坊里积存的金子，也全进了那人口袋。这赌局只怕撑不到天亮，他就已输得必须脱衣典当。

杨无柳深吸一口气，将手心的汗水，用力抹在华贵的衣衫上。

「您掷了一夜骰子，肯定累了，是否要歇会儿？」赌桌的另一头，传来低沈的轻笑。

那人保持微笑，手里持着素扇，身穿一件月牙白的长衫，俊雅风流、环佩叮当，那绝世的容貌，就连男人看了都会失魂落魄。

他自称姓秦，名为不换，来自南方浣纱城。

「不用。」杨无柳牵动嘴角，皮笑肉不笑。他凝聚精神，将骰子抛进黄金赌盅里，以灵活的手法，上下猛烈摇晃。

骰子撞击在赌盅上，发出清脆声响。

哗啦哗啦——

所有人绷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秦不换，仍保持着一贯温文的微笑。

眼下，这可是最后对决。

为了颜面，杨无柳连赌坊的经营权都押下了，而那秦不换按照习惯，将手上有的一叠银票，连同身后的黄金全下了注。

他押的是大。

哗啦哗啦——

「买定离手。」杨无柳喊道，猛地将赌盅放回桌上。

盅里没了声音；赌坊里也没了声音。

杨无柳的汗滴在赌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揭盅。

四五六，大！

现场响起一阵低呼，众人全睁大了眼，瞪着那三颗骰子，压根儿想不到，杨无柳竟也有输光的一日，这下子「杨柳赌坊」的主人要换人了啊！！

眼见大势已去，杨无柳面如死灰，仍力持镇定，对吓呆的伙计挥手。

「去拿权状来。」他叹息的说道。

伙计点头，尽速将赌坊权状取了来，搁在赌桌上。杨无柳一咬牙，抹了印泥，就要往权状上盖去——

「请等等。」秦不换陡然开口，伸出素扇，制止杨无柳的举动。他嘴角噙着笑，态度轻松，全然不将那价值惊人的权状看在眼里。

「秦公子莫非是要检查权状？」

「不，我只是想用这些金银，跟这座赌坊，向您换样东西。」秦不换收回扇子，端起桌上的香茗，好整以暇的啜了一口，模样斯文，看似完全无害，丝毫看不出是赢钱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什么东西？」杨无柳咬牙切齿。

秦不换又喝了一口茶，敛着眉目，视线落在扇面上，这才慢吞吞的开口。

「天下人皆知，杨老爷不但有一间赌坊，还有一座『杨柳山庄』。」

「杨某无意拿寒舍与您交换。」杨无柳脸色愀然而变。

「那么，倘若在下想换的是人呢？」秦不换笑着问。

人？！

杨无柳拧着眉头，听出话中涵义。直到如今，他才隐约猜出，这个远从南方来的男人，连着在赌坊内几日豪赌，赢走所有资金，甚至逼得他拿出赌坊权状抵押，这一连串举动，都是别有用心的。

秦不换要的不是钱，更不是这间进斗金的赌坊。

他要的是人！

「秦公子想要什么人？」

「据传闻，『杨柳山庄』里，群聚着不少美人，我只求一位绝色。」他早打听清楚，这杨无柳家财万贯，生平没其他嗜好，就是爱搜罗天下美女，连他的妻子，也是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第一美人。

杨无柳收罗美人，纯属兴趣，他已有了爱妻，无心娶妾，那些美人儿进了「杨柳山庄」做事，到了适婚年纪，就由杨无柳主婚，嫁给匹配的好人家。

「你是来求亲的？」

「没错。」秦不换点头，将整叠银票往前推，搁在那张赌坊权状上。「我在这儿嬴来的所有东西，就权充聘礼。」

惊呼声再起，众人惊愕，连杨无柳也眼角抽动，对秦不换的出手阔绰感到讶异。他虽然酷爱搜罗美女，却也不曾这么大方，甘愿用如此钜额财富，交换一个女人。

「这些银票、金砖连同权状，可是价值连城，秦公子做这交易只怕不划算。」

「万金易得，佳人难求。」他借花献佛，说得极为轻松。

杨无柳在心中思索着，双眼难以离开那叠银票，半晌之后，他抬起头，望着秦不换。

「秦公子想求的，是哪位姑娘？」聘礼太过诱人，那堆银票、金子跟权状，都在呼号着要回他口袋里，他无法拒绝。

再说，这秦不换的样貌也是一等一的，俊美无俦，恍若天人，让家里的姑娘们看见了，铁定争破头想下嫁。

秦不换摇着素扇，想了一会儿。

「就选您府上最有名的姑娘吧！」真正的美人，该是闻名天下的，任何人见过，都会急着口耳相传才是。

杨无柳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定。

「罢了，或许是那丫头命该如此。」他挥挥手，下达命令。「去把月儿带过来，记得要她收拾一些随身衣物。」

伙计一脸为难，很是不舍，还想求情。

「主人——」

「去！」

伙计咽下抗议，怨恨的瞪了秦不换一眼，这才转身出了赌坊去接人。

原本沈默观战的人们，这时也面露惊慌，连连摇头。

「不能是月儿啊！」

「对，不能，月儿说什么都不能嫁给外乡人。」

「杨老爷，您要想清楚啊，要是把月儿给了这男人，我们往后该怎么办？」

赌场内吵吵嚷嚷，全都在抗议，杨无柳竟挑了月儿。他们护着月儿的模样，像是护着、心头肉、怀中宝，不舍极了。

杨无柳伸出手，制止众人抗议，他语重心长，也是一脸无奈与不舍。

「愿赌服输，我既是输给了秦公子，那么他提出的要求，我都必须照办，即便是月儿，也必须割爱。」他深吸一口气，平息众怨，坚定的开口。「事关杨某信誉，今日就算各位反对，我也非得要将月儿送给秦公子。」男人的信誉，比什么都重要。

引起风波的秦不换，坐在黑檀木椅上，摇着素扇，仿佛置身事外。

月儿？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美人。

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这些勇人面色焦急，忙着要为她请命，不让她出嫁？

秦不换抬头望向窗外，对着天边的明月勾唇浅笑。

天边，悬着一枚晶莹的圆月，月光柔柔，引人无限遐思。

半个月前，他离开浣纱城时，曾对城主夫人方舞衣夸下海口，要娶天下第一美女为妻，这会儿言犹在耳，美人儿就已到手。想当初，方舞衣还持保留态度，说他未必能事事如此顺心。

嘿嘿，就等他带回美人，到时候看那方舞衣，不知是何表情……

「老爷。」伙计走了进来，双眼泛红，先前还躲在门外偷偷嚎啕大哭了半晌，这才进来通报。「月儿来了，在门外等着。」他沮丧的说道。

「让她进来。」杨无柳叹息着。

伙计点了头，到门外去叫唤。片刻后，门外卷来一阵暖暖的香风。

人还没踏进屋子，众人就拥向门口，纷纷张嘴说话。

「月儿，别去，让我为你求情。」

「月儿，别走啊！」

「月儿……呜呜呜……」有几个大男人，一想到他们的宝贝月儿，必须跟这长得太过漂亮的男人远走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他乡，一时悲从中来，竟也毫不害躁，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像能传染似的，赌场里顿时哭声四起，连力持镇定的杨无柳，都眼眶泛红，一脸坚决悲壮，仿佛送出这女娃儿，比断他一条手臂更难受。

秦不换愈来愈好奇，视线看向门前，想看清那姑娘的模样。肯定是天下绝色，才能令这群男人哭得如此呼天抢地。

人群散开，他看见她了。

月儿，是圆的。

对，圆的！

秦不换一时恍了神，以为自个儿连日豪赌，一时精神不济，眼前出现幻觉，不然怎么会瞧见窗外的圆月跑进屋里来了？

他看看门前，再看看窗外，接着再转头去看看门前——

窗外的圆月安然无恙，只是眼前这从屋外走入的少女，同样圆得媲美十五的明月。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棉袄，五官清秀讨喜、肤色粉嫩白皙。此外，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还有着圆圆的小脑袋、圆圆的丫环髻、圆圆的眼、圆圆的鼻、圆圆的身子、圆圆的小拳头……

这小姑娘，不论是正看、侧看、倒看，都是圆滚滚的，彷佛像个刚蒸好的包子，暖呼呼、白嫩嫩的。就连她捏在小拳头上的那个包袱，都是圆的。

有生以来，秦不换那聪明过人的脑袋，有瞬间的空白，手里的素扇，也因为震惊，啪的一声跌落在地。

「等、请等一等——」他连忙出声，吞咽几下口水，视线还黏在那圆润少女的脸上挪不开。「呃，这位就是您府上最有名的姑娘？」是哪里出了误会呢？眼前的姑娘虽然眉清目秀、圆润讨喜，但跟他心目中纤纤弱弱的绝世美人，可是全然不同啊！

杨无柳爱怜的看着月儿，长叹一声。

「月儿可是邻近五城内，连续几届吃饭比赛的常胜军，我『杨柳山庄』的饭桶女状元。」

秦不换那张俊脸，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饭——饭桶女状元？！

月儿被众人簇拥着，慢吞吞的走进门，圆滚滚的双眸里漾着泪水。她眨了几下眼儿，泪水像断线珍珠，一颗颗滚下粉颊。

「老爷。」她福身，整个人矮了半截，看来更圆了些。

「月儿，你要听清楚，从此之后，你就是这位秦公子的人了，知道吗？」杨无柳语重心长。

她吸吸小鼻子，一脸哀怨，小脸皱得像颗小笼包。

「月儿晓得。」

杨无柳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悲痛欲绝，涕泪纵横。「是我无能，保不了你，往后你得好好伺候秦公子。」

她用圆圆的眼儿看了秦不换一眼，长叹一声，眼泪继续扑簌簌的往下掉，一脸哀怨。

那表情让秦不换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打从有记忆以来，任何女人一见到他的皮相，哪个不是心醉神迷，费尽心力，想求他多看一眼。不论是高傲的花魁，还是温婉的千金，全都禁不起他的一笑。

然而，这小丫环竟用那种眼神看他！彷佛伺候他这位美男子，是天底下最悲惨的厄运。

「月儿谢过老爷的养育之恩。」她转过头，跪地拜别，抽抽噎噎，哭花了小脸，连擦泪的小手绢都湿答答的。

旁边的男人们还想力挽狂澜，不愿意几年来，为城里争光的饭桶女状元，就此被这漂亮过头的男人带走。撇去这丫头带回来的荣耀不提，一想到从今以后，城里将失去她又甜又润的笑容，大夥儿心里就难过。

「杨老爷，您要三思，月儿可是咱们的宝贝啊！」

「是啊，不能给外乡人啊！」

「月儿一走，明年的比赛可怎么办？」

赌坊内吵吵嚷嚷，不愿让月儿远走他乡。杨无柳一咬牙，奔到墙边，抽起一把刀。

众人一阵惊呼，全住了口，屏气凝神的看了过来。

「杨老爷，您冷静些啊！」有人忙劝道。

「这件事，关乎杨某信誉啊！」他拿起刀子，搁在颈子上，脸上涕泪狂流，看向一旁的秦不换。「秦公子，请放心，杨某说到做到，月儿是您的人了，要是谁敢有异议，我就此自刎谢罪。」

秦不换艰难的开口，思忖着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混乱。

「呃，我——」

「秦公子，您不用再说了。」杨无柳一脸坚决。

「我——」

「秦公子，我不会食言的。」

「我——」

「秦公子，老夫不是言而无信之徒。」

「老爷！」月儿圆圆的身子滚过去，刚好撞开了秦不换，那力道太大，还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深吸一口气，气沈丹田，这才没有被撞飞。

小女娃扑通一声跪下，伸出胖嘟嘟的手臂，抱着杨无柳的大腿，泪水掉得更凶，红唇一撇，哇的就放声大哭。「您别这样，月儿去，月儿绝对会跟这位公子走的。」

绝对？

呃……

秦不换倒抽一口气，想要稳住情况，但众人的哭声，有效的掩盖住他的吼叫。

眼见杨无柳以死相逼，再不放人，只怕要出人命了。大男人们心知无法挽回，全抱在一起痛哭，巨大的声音，差点掀了屋顶。此刻哭声震天、哀鸿遍野，根本没人理会他在吼些什么。

杨无柳含泪摸摸月儿的小脑袋，深怕再这么下去，自个儿的理智，真会被不舍给吞噬。这小丫头，可是他亲自带回府里，一点一滴养大的，两人情同父女啊！

长痛不如短痛，他当机立断，抓起一叠银票，塞进月儿的包袱里，一手拎着哭个不停的小女娃，另一手推着呆若木鸡的素不换。

「你们走吧！」他长叹一声，用尽力气，将两人送出门外。「秦公子，盼——盼您好好对、对待我家的月儿……」他喊道，已经哭得不断打嗝，语不成声。

砰！

赌坊的门被关起了，从里头牢牢锁上。屋内哭声震天，可以想见那群大男人们，哭得有多伤心。

门外，清风、明月，凉风徐徐。

秦不换的身边，多了个哭个不停的少女。

他全身僵硬，瞪着一旁的小圆球儿，脑中一片空白。

老天，他——他——他也想哭啊！

十五的月，很圆。

这女娃儿，也很圆。

秦不换坐在桌边，默默喝着酒，那张俊脸阴沈沈的，丝毫不见抱得美人归的得意神情。

打从回客栈后，月儿就窝在床边，嘤嘤呜呜的哭了半晌。哭得肚子饿了，就打开包袱，嫩嫩的双手往里头摸索，拿出一颗白胖胖的肉包子，一边抽噎掉泪，一边往嘴里塞。

「呜呜呜——」她还在哭，含泪吞下一颗肉包，再去拿第二颗，张开小嘴咬了几口，肉汁浸润了包子皮，房里充满了浓浓的肉馅香。

秦不换闭起黑眸，长指扣紧酒杯，只觉得头疼欲裂。他的计划全盘皆乱，美女没到手，反而在兵荒马乱间，被塞了颗圆月。

「呜呜呜——」哭声连绵不绝，要是有人打从外头经过，肯定以为他在虐待她。

他深吸几口气，想重拾冷静，思绪却不断被哭声打断，就连那飘在鼻端的肉馅香，也让他变得烦躁。

「呜呜呜——呃——呜呜呜——」她一面哭，一面忙着往小嘴里塞肉包，还能吃到打嗝。

「住口。」他沈声说道，耳中嗡嗡作响，耐心已经到达临界点。

「呜呜呃——呃——呜呜呜——」哭声依旧。

「住口。」黑眸眯起。

「呜呜——呃呜——」哭声不止，肉包持续消失中。

酒杯晃动，长指又紧了几分。蓦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浮现烈火般的怒气。

「别哭了！」他吼叫道，理智溃堤，正式崩溃。

哭声顿止，室内霎时悄然无声。看来，这小女娃儿还识时务，懂得即刻闭嘴。

只是，过度的寂静，又让他、心中浮现些许罪恶感。

秦不换向来温文儒雅，只在危机降临时，会泄漏出理智得接近残酷的本性。他是黑衫军的幕后军师，用兵如神，能在谈笑间，令强敌兵败如山倒，那些人全在背后暗称他为「笑面阎罗」。

儒雅的笑容，早成了他的面具，他总擅长隐藏真正情绪，从没有女人，能让他失去冷静。而这小女娃倒是一出现，就让他自乱阵脚。

他的冷静，就跟那些肉包一样，转眼就消失无踪。

室内很安静，罪恶感不断滋长，秦不换开始觉得，自个儿刚刚的那声怒吼，就像是踢了小兔儿那般恶劣。

毕竟，她看来一脸娃儿样，图眼清澈无辜，还有几分稚气未脱，就被逼着离乡背井，跟随一个陌生男人，前途茫茫，凶险难测，任何小姑娘都会害怕难过的。

他竟还吼她呢！他何时变得如此暴躁了？

那双比女人更美丽的黑眸，扫向墙角，如墨玉般的眉蹙起。他心怀愧疚，道歉的话语含在舌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只是，在他看见月儿的举止时，那些话全消失不见了！

那圆滚滚的身子，正以奇怪的姿势，在地上扭动着，像是努力想用这诡异的方式，把身子里的东西挤出去。她还伸出双手，砰砰的拍着胸口，一面喘个不停，那张粉嫩的圆脸，胀红成一颗苹果。

她噎住了！

止住那嘤嘤啜泣的，不是他的咆哮，而是她嘴里那口咽不下的包子。

「唔——唔唔唔——」白嫩的双手往前伸，朝着他挥舞，企图向他求救，小脸愈来愈红。

秦不换挑眉，瞧了那乱扭的小圆球儿一会儿，心里的罪恶感，顿时烟消云散。

「过来喝水。」他冷冷的说道，举起茶壶，猛一拍桌，浑厚的内力将一个杯子震得飞起，在空中转了个半圈，这才安然落在桌面上。

他手腕一倾，茶水注入杯中，半滴都没漏出杯外。

小圆球滚了过来，丝毫不理会那杯茶，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捧起茶壶就往小嘴里灌，咕噜咕噜的喝掉大半壶。

他拧起剑眉，看着月儿紧握不放的小手。她就连手指也是胖嘟嘟的，白嫩细软，摸起来恍若棉花糖般柔软，闻起来也像棉花糖那么香甜，很是可口的模样——

浓眉拧得更紧了些，他开始怀疑，环绕室内的肉馅香，影响了他脑袋的运作。

秦不换倏地抽回手，力道用得不重，却还是让月儿震得往外一滚，跌出了六、七尺远。

「哇！」她低叫一声，咚的跌回床上，圆圆的眼儿眨巴眨巴的，胖嘟嘟的双手还捧着那个茶壶。「为什么推我？」她气呼呼的问。

「我没有。」他冷冷的回答，坐在桌前，继续斟酒，不再理会这个小女娃儿。

「你有！」月儿坚持，脸儿红红，很想拿茶壶砸他。

一声尖锐的抽气声响起，扣住酒杯的手，有些微颤抖。秦不换深吸几口气，咽下再度吼叫的冲动。

「睡觉。」他淡淡下了命令，懒得理会。

月儿可没这么好打发，她坐在暖炕沿，圆润的腿儿晃啊晃，一双眼儿在烛火下闪烁，像只聪明的小动物。

「喂！」她喊道。

没反应。

「喂！」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你耳朵聋了？」

桌边传来没有声调起伏的字句。

「我有名字。」

「老爷没跟我说你叫啥名字，他都称呼你为秦公子。」

「那就唤我为秦公子。」声调仍是平平板板的，冷漠得可以，先前在赌坊里的温文儒雅，早已烟消云散。

「喔。」她咕哝一声，知道他压根儿不想报上名字，红唇动了动，偷偷骂了他几句，才重新扮起笑容。「那么奉公子，我肚子饿了！」

啪！

这简单的宣告，让秦不换手里的酒杯，应声化为碎片。

「你刚刚不是吃过了？」他一脸惊愕，瞪着那条晾在墙角的包袱巾，里头的肉包早已清空。他粗略估计，她先前边哭边塞，起码吃掉七个以上的肉包子，怎么这会儿还敢跟他开口喊饿？

女人们贪恋他的俊美，总争着想给他些好印象，在他面前进食，都是如小鸟般啄食，吃了几粒米就推说不饿，哪个女人会像她，这么毫无忌讳的猛嚼猛吃？

秦不换开始努力回忆，先前送出月儿的那票男人，是不是以大哭来掩饰狂笑的冲动？

看来，就连喂饱她，都是一件艰辛的大工程呐！

大丈夫起手无回，他答应以金银换取「杨柳山庄」最出名的女子，杨无柳以死相逼，非要他带走月儿。

这下子，回浣纱城的旅途上，无端端多了个大行李，这女娃儿成了他的责任，甩都甩不掉。秦不换是很想把她留下，但又有几分担忧，怕会在回南方的路上，听见杨无柳寻短的消息。

坐在暖炕上的月儿，仍坚持讨论用餐问题。

「我说的是正餐。」她认真地说道，眨着眼睛，瞪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猛瞧。

这么晚了还不吃饭吗？她肚子好饿呢！刚刚那些肉包，对她来说，不过是饭前点心。

秦不换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挫败的呻吟。

「喂——呃——那个，秦公子，我们何时吃饭？」她追问。

「不吃了！」他吼道，黑眸里怒火四迸。

她倒抽一口气，有些胆怯。

「但是——」

「没有怛是！」他再度狂吼，回音在屋内嗡嗡响个不停。

月儿委屈的眨着眼睛，不敢再作声，只能滚回暖炕上，咬着棉被一角，偷偷抹着眼泪。她虽然好想吃东西，但肚子里的馋虫就算叫得再凶，也比不上眼前男人的怒气。

山庄里的姊妹们都说，男人没什么良心，而漂亮男人的良心，更是早被野狗啃了。眼前这个俊美得吓人的家伙，竟然不给她吃东西，让她饿肚子呢！从这点看来，他绝对是世上最残忍无情的人。

但是，老爷已经把她交给他了，她已无处可去，非得留在他身边。

棉被的边缘，探出半颗小脑袋，接着滑出弯弯的眉，跟一双圆亮的眼儿。她躲在棉被里，还是忍不住偷瞧他。

烛火闪耀，他俊美的五官上，有淡淡的光晕，看来更是俊美得令人叹息。

唉，长得这么帅，可惜是个坏心家伙呢！

她在棉被里咳声叹气，担忧自个儿将来的命运。

这个男人会一直让她挨饿吗？她会不会饿死呢？哎，早知道就不要把肉包全吃光了，留下一、两个，说不定还可以充充饥……

她舔舔水嫩的唇，回味着肉包的味道，眼皮渐渐闭上。

在入梦前，月儿偷偷下了决定。

她是赖定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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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风送暖，南方的江水也渐渐暖了起来。

浣纱江的江水，注入浣纱湖，再沿着蛛网般的水渠，流入浣纱城。

这儿春雨如酒，柳如烟，盛产丝绸，富甲天下。

秦不换刚进城，人们就急着争相走告，还没踏进方府，大厅里就已摆好洗尘的好酒好菜。

到底说来，他可是浣纱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撇开那俊美的模样不提，在楚狂尚未成为浣纱城城主前，他已是黑衫军麾下第一军师，谈笑用兵，计谋诡谲，剽悍的黑衫军有如虎添翼，在北方战无不胜。

三年前，楚狂迎娶方舞衣，成了浣纱城的城主。

弟兄们不需再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全成了安居乐业的老百姓，大部分的人，都娶了南方的姑娘，在此定居。

一马一驴在方府大门前停下，白色骏马上头坐着英气逼人的秦不换，杂色小驴上，则坐着灰头土脸的月儿。

她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路上吃了不少灰尘，如今正忙着吐掉嘴里的砂土。

守在门前的，是方舞衣的贴身丫环春步，远远瞧见秦不换，连忙上前福礼。

「秦公子，城主跟夫人已经在厅里候着了。」她殷勤的说道，眼睛往后一瞄，瞧见月儿的瞬间，表情有瞬间呆滞，向来伶俐的小嘴，一时语塞，说不出半句话。

「多谢。」秦不换点头，露出亲切的微笑。

春步脸儿一红，虽然早有论及婚嫁的意中人，但是面对这倾国倾城的笑容，仍是忍不住、心儿怦怦跳。

他俐落的翻身下马，笔直住府内走去。所经之处，总不吝於施以温和微笑，让所有丫环们看得傻眼。

后方不远处，月儿拎着大包小包，滚下小毛驴的背。

「喂，等等我啊！」她喊道，连忙跟在后头跑着。

这男人好差劲！进了浣纱城，也懒得跟她解释什么，无论她如何叹息惊呼，或是好奇询问，一迳沈默以对。倒是面对旁人，他就嘴角上弯，笑得优雅斯文，任谁经他那么一笑，全都如沐春风，像被勾了魂似的，痴迷的望着他。

唉，那可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呢！

这一路南下行来，秦不换总是冷着一张脸，她问上十几句，大爷他要是心情好，就回她一、两个单音，若是心情不好，就任她自言自语上一整日。

进了浣纱城，她才知道，原来那张俊美的脸庞，不是仅有冷淡的神情，他也是能够和颜悦色的！

这就怪了，她又没得罪他，干么唯独对着她净摆一张臭脸？

月儿一面思索着，还不忘四处张望，追着那脚步奇快的秦不换。

话说回来，这座城好美呢！

春季刚到，城内满是飞花，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像是一幅画，每个人脸上都是友善的笑，让人打从心里觉得舒服。

「杨柳山庄」已是号称景色冠绝天下了，跟这儿一比，却又立刻被比下去了。浣纱城的景致，简直像是人间仙境呢！

春步跟在后头，有些困惑，瞪大眼睛，看着这圆呼呼的姑娘。

「呃，姑娘，你——你是秦公子的……呃——」她可是头一次瞧见，有人如此大摇大摆，也没通报半声，迳自就往府里闯。

胖嘟嘟的手伸向前方，指着那高大男人的后脑勺。

「我是他赢来的。」她宣布，嘴里嘿咻一声，将沈甸甸的包袱甩上肩头。

为了怕饿肚子，她花光了临出门前，山庄里众姊妹塞给她的铜钱，每晚秦不换对她咆哮后，她就躲在被窝里，一面骂他没血没泪，一面含泪啃着乾粮。

「嬴……呃……嬴来的？」春步低叫一声，更加诧异。

「是啊！」月儿理所当然的回答，才一分神，那高大的身影就消失了。「他上哪里去了？」她回过头问道，一面探手入包袱，拿了个山东大饼往嘴里塞。

「你跟我来。」春步说道。

知道这圆悯姑娘是秦不换带回来的，春步心中疑虑一扫而空，态度也转为亲切。她领着月儿走下长长回廊，穿过庭院的月洞门，直接到了大厅门前。

「军师肯定在里头，几个时辰前，城主跟夫人就已在这儿候着了。」她轻声说道，拍拍月儿的手，这才转身离开。

月儿站在门外，边啃着大饼，边打量四周。

浣纱城果然是富可敌国，院落雅致不说，就连门窗也格外讲究。这些窗棂，用的全是上好的黑檀木，还糊上一层烟雾似的红纱，看来漂亮极了。

里头传来断续的谈话声，她嚼着大饼，侧耳倾听，考虑着该不该进去。

一路上，秦不换总用那双漂亮黑眸睨着她，冷冷的告诉她，不许做这做那的。这会儿，她要是贸然闯进去，那如冰似箭的目光，是否又会在她身上留下好几个洞？

「你的天下第一美人呢？怎么没瞧见？」里头传来好听的声音，软软甜甜，像刚温好的桂花蜜。

「出了一些差错。」悦耳的男性嗓音响起，斯文有礼，让人心旷神怡。

啊，这声音好熟悉——

窗户外的月儿，贴得更紧了些。

那温和的声音，真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吗？在里头说话的，真的是那个比腊月寒冰还冷上几分的男人？会不会是听错了？

圆脸贴在纱窗上，形成一个圆圆的剪影。

「是空手而回吗？」这次，一个低沈严峻的声音响起，仅是几个字，就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这次，温和斯文的声音里，掺入一丝僵硬。

「不是。」秦不换简单回答。

「那你是带回了什么？」女人的嗓音里，带着暖暖笑意。

月儿眨眨眼儿，急着想听听，秦不换会怎么回答。

她像一只壁虎，全身贴平，尽力往窗上趴，拉尖耳朵，屏气凝神的偷听。

「嗯啊——嗯啊——」里头传来模糊的声音，还伴随叮当铃声。

那声音愈来愈靠近，一只小小胖胖的手，摸着门槛，接着小脑袋探出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啊眨，错愕的看着月儿。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只有一岁多，刚学会走路。

她穿着一身红袄，胸前挂着长命锁，脚上套着小小的绣鞋，鞋上还绑着红穗流苏，跟两个银铃，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个不停。

「小绫，你要上哪儿去？」桂花蜜似的声音，也渐渐接近门口。

一个美丽的少妇出现在门前，晶亮如晨星的眸子，往门外看来。看见月儿时，她也为之一楞。

这少妇跟那小娃娃，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大一小都是美人儿。

「包、包、包！」小绫指着月儿，口齿不清的说道。

大厅里传来低沈的问句，是那个威严的声音。

「舞衣，怎么了？」

「没事的，只是个小姑娘。」舞衣走来，丝裙飘逸如浪，姿态优雅，唇上噙着友善的微笑。「你是谁？怎么窝在这儿不进去？」她轻声问道。

「呃！呃！」月儿慢慢从窗上滑下来，抬起双手，尽快拍掉粉颊边的饼屑。

「你刚进府里吗？」舞衣又问。

月儿提起裙角，咚咚的跑到门前，指着正坐在厅内的秦不换。

「是他带我来的。」她宣布道。

俊美的面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举起酒杯，仰头饮下，看都不看她一眼。

舞衣挑起柳眉，神情有些古怪。

她仍清楚记得，当初秦不换去北方前，还夸下海口，回来时，身边必定带着新婚妻子。只是，呃……莫非，这位就是他的新婚妻子？

舞衣退开几步，打量着月儿。

这姑娘容貌不差，肤色如雪，却跟南方的纤瘦美人截然不同，那圆润的脸儿可爱讨喜，让人一瞧见，就手痒得想去捏捏。瞧那神情，还有着几分的稚气。

呃，看来秦不换不是眼光独到，就是对年纪小的姑娘有特殊偏好——

「你叫什么名字？」舞衣问、笑意不减。

「月儿，施月儿。」她礼貌的回答，眼儿滴溜溜的转着，往大厅里头瞄。

厅内摆设富丽堂皇，有着一整套的檀木桌椅，在铺着绣毯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如今，他正拧着眉，锐利的目光扫向门口。

啊，这个男人，肯定就是浣纱城的城主楚狂。

月儿火速收回视线，不敢妄动。

身上的鸡皮疙瘩，被那双眼睛一瞪，全都乖乖立正了。她早听过传闻，在统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领浣纱城前，楚狂可是战无不胜的将军。

楚绫叮叮当当的走到月儿面前，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看来，小绫喜欢你呢！」舞衣笑道。

月儿粉脸一红，有些高兴，先把乾粮搁在一旁，再跑回来抱起小女孩。

「包、包——嗯包、包！！」小绫还在嚷着，迫不及待的扑进月儿怀里，脸儿红扑扑的，愈来愈兴奋。

月儿笨拙的抱着她，很怕她摔下地去。怀里的小娃儿软软香香的，像刚俦好的糯米团似的，那嫩嫩的肌肤，让人很想咬一口。

真的好香好软喔，好想咬一口，或许可以偷偷的、不太用力的咬她的小指头。

「啊！」

发出惨叫的，是月儿。

小小的嘴，正咬紧了月儿的脸。

这娃儿竟先下口为强！

「嗯包，嗯包……」她一面咬着，还含糊不清的说着话。

「哇！不要咬我、不要咬我！」月儿连连惊叫，一双手在半空中挥个不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小绫，放开。」舞衣上前抱住女儿。

「嗯包、嗯包，包包。」楚绫还在说着，小小身躯都被拉开了，就是一张嘴抵死不放开，咬得紧紧的。

舞衣叹了一口气，拍拍女儿的小屁股。

「那不是包子。」

「唔？包包？」楚绫偏着头，困惑的看看娘亲，再看看捣着脸逃进大厅去的月儿。

「不是。」舞衣再度摇头。

小女娃儿松口，一脸沮丧，很是失望。

逃过一劫的月儿，三步并作两步，奔逃到秦不换身后，扯着他的衣袖，从他的肩上探出小脑袋，盯着那个小食人族，那圆呼呼的粉颊上，已被咬出一排整齐的小牙印，像豆沙包似的，被点上红印。

「她咬我。」她可怜兮兮的说道，仰头望着那张俊美的脸庞，拿起他的衣袖，擦擦颊上的口水。

「少不了你一块肉。」他淡淡说道，眼睁睁看着上好的白绸，被染上一片濡湿。

月儿嘟起水嫩红唇，喃喃抱怨。

「但是，会痛啊！」

这回，他勾着唇，保持微笑，笑意却没有到达那双黑眸里。

她不死心，用力扯扯他的袖子，非要正视那张俊脸。瞧清他的表情后，她惊讶的大呼小叫。

「哇，你也会对我笑？」她喊道，小脸逼近，直勾勾的瞪着他。

嘿，这一路上，他可是从没对她笑过呢！

秦不换保持笑容，轻轻抽回衣袖，就将圆滚滚的她从地上扯了起来。他的劲道用得极巧，刚好能拉起她，又没弄疼她的手腕。

那双手腕，又软又嫩，像棉花糖，也难怪小绫一瞧见她就想咬。

「当然会。」他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回答得极为轻柔，笑容可掬，以往的森冷，此刻荡然无存。

月儿皱起眉头，搔了搔头。

「你是秦不换对吧？不是他的孪生兄弟什么的？」她努力确认，还伸手捏捏那张俊脸，确定上头没有黏着一张面具。

「我是。」秦不换伸手，握住那双肆虐的小手。

俊脸上的笑容，仍是十分温和，只是黑眸深处，闪过些许愠怒。

月儿呼了一口气，不再追究，但粉颊上的刺痛，让她不禁又嘟起红唇。

「你刚刚怎么不救我？」她质问道，胖嘟嘟的指戳着他的胸膛。

这一戳之下，她赫然发现，秦不换的胸膛结实得很。在那身月牙白的素衫儒衣下的，竟是结实有力的体魄，她这么胡乱戳着，反倒是疼了自个儿的指尖。

哇，还真看不出来，这男人颇为「有料」呢！

秦不换淡淡一笑，黑眸盯着她。

「我为什么要救你？」他问。

「因为我是你带回来的啊，你赢了我，成了我的新主子，当然要为我负责，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她理直气壮的问，气愤他先前杵在那儿，任她被小娃儿咬着玩。

舞衣从门前走了回来，眨着双眸，很感兴趣的听着，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游走。

「他真要娶这小丫头作妻子？」她抱着小女儿，走到丈夫身旁，话中带笑，吐气如兰。

小绫把握机会，往爹爹身上爬去，在他怀里占了个好位子。她伸出手，扯起一绺垂在宽阔胸膛前的黑发，放在嘴里，津津有味的嚼着。

楚狂拉开黑发，黝黑粗壮的手掌，力道却出奇的轻柔。

「那丫头才多大？他难道想娶回去当女儿？」他皱起眉头，看着多年的属下兼好友。一块儿出生入死多年，他可不知道，秦不换有这等特殊「嗜好」。

「或许他口味变了，爱拣嫩的，留在身边好好养着。等着她长大，性子就全由得他捏圆捏扁。」舞衣挑着秀眉，红唇上有一抹笑意。

隔着大老远，两人的轻声谈话，却全被秦不换听得一清二楚。

他以素扇格开月儿的戳胸攻击，转头看向城主夫妇。

「夫人，请别胡说。」秦不换简单说道，黑眸注视着舞衣。

他早就料到，此行没带回绝世美人，反倒带回个圆润得有如十五明月的小丫头。这伶牙俐齿的方舞衣，绝不会放过调侃他的大好机会。

这女人美貌超群，智慧也超群，运筹帷幄的手腕，可比男人还厉害，不禁让楚狂头疼，连带他这外人，也不时会遭到池鱼之殃。

尚未开口解释来龙去脉，一旁的小脑袋，却已经摇得比博浪鼓还激烈。

月儿往前一跳，双手乱摇。

「不对不对，老爷说了，我只是给他作丫头的。」她坚定的说道，彷佛嫁给秦不换，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酷刑。

秦不换那双笑意难达的黑眸，扫见舞衣莞尔的表情，一抹光亮，闪过瞳眸的深处。

任谁都看得出，舞衣正在心里暗笑，他的俊美首度失效，竟被一个小丫头嫌弃。

「你不需要否认得那么快。」他转头，略略眯起眼，盯着那张圆润的小脸，很想拿出包子，塞住那张小嘴。

「不快些否认，让他们误会了怎么办？」月儿眨眨眼睛。

怪了，她这是替他解释呢，他非但不领情，那双眸子还冷硬得像冰块似的。

啊，她说错话了吗？哪里说错了？

「是否该要让他们误会，由我来决定。」秦不换语气平淡的说道，森冷的神态一闪而逝，再度恢复温文儒雅。

他站起身来，摇着素扇，往门外踱步而去，姿态如同行云流水，令人移不开视线。

舞衣挑着眉，仍是那莞尔的表情。

「月儿怎么办？」她问道，首次发现，竟有人能在秦不换那温文的假面具上，凿出一个缺口，她觉得很是有趣。

他没有回头，身形已飘荡到门外，只有醇厚低沈的声音传来。

「就交由夫人安排。」

舞衣先安排她去用餐。

吃饭？！

太好了，吃了好几日乾粮，她都快忘记米饭是啥滋味了！

月儿立刻觉得，舞衣夫人是个难得的大好人。最起码，这位美丽夫人的心地可比秦不换好多了。

方府里的总管，是和善的徐香，她也带着一脸微笑，领着月儿往厨房走去。

「你们是刚从北方赶回来的？」徐香走过回廊，一面问道，好奇的打量着月儿。

「嗯。」月儿跟在后头，仍是一身翠绿，远远看来，像颗翠绿小球儿。

「连日兼程，真是辛苦你了。」徐香怜惜的说道，拍拍月儿的手臂。

这小丫头的模样，实在讨喜极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勾起其他人的保护欲。她那无辜的眼儿，跟胖呼呼的身子，让人只瞧一眼，就恨不得将她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话说回来，秦不换怎舍得让月儿累着呢？

他靠着一张俊脸，跟能言善道的本事，迷倒不少姑娘。但这些年来，他总是屡过花丛不染香，既不见他带过任何女人回来，更不见他跟哪个姑娘纠缠不清。

这回，倒是开了个特例，这枚圆润润的月儿，跟在秦不换的屁股后头，进了方府。

厨房里空无一人，几个厨娘丫头们，都去屋后头清洗晚膳时要用的食料。桌上搁着腌好的小炒肉，篮里有着几把青葱蒜苗，桧木桶里的米饭已经炊好，正在冒着阵阵香气。

哇，米饭呢！

月儿吞了口口水，圆亮眸子发直，瞪着那冒烟的桧木桶，就怕那桶饭长脚跑了。

「你肯定饿了，先坐下，我替你盛饭。」徐香殷勤招呼着，拿了个瓷碗。

月儿用尽自制，才能将视线从桧木桶上移开。

「呃，我跟大夥儿一起吃好了。」她低声说道。初来乍到，总得装装样子，客气一点。

只是，她的肚子不争气。

咕噜——

徐香一愣，疑惑的偏头。

这回那声音更加响亮了。

咕噜咕噜——

老天！

月儿粉脸羞红，圆脸涮地成了红苹果，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徐香豁然开朗，微微一笑，轻拍她的手，仍是一脸和蔼。「可别跟我客气啊，在浣纱城里，可没有半个人会饿着肚子的。」

月儿捣着肚子，制止那令人羞窘的声音持续冒出来。

「呃，那——嗯——好吧，请给我一些酱菜，我随便吃一吃就好了。」她细声细气的说道。

「这才对。」徐香打开刚炊好的白饭，拿着饭杓，从桧木桶盛了些饭。怕小丫头客气，她还特地多盛了一些，白饭几乎要满出瓷碗。

未了，她走到墙角去，抱出一瓮酱菜，挟了两块酱瓜搁在饭上。

「这可是京城里『六安酱园』产的酱菜，夫人最爱用这酱菜佐粥，城主特地差人带回来的，你吃看看，合不合口味。」

「谢谢。」月儿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点着小脑袋，差点没扭了颈子。

接着，就看她走到桌前，完全忽视那碗白饭与酱瓜，直接捧起整瓮酱菜，笔直走到墙边，将酱菜连同酱汁往桧木桶里头倒，再用胖嘟嘟的手拿起木杓子，大力搅拌均匀，然后半个人就栽进桧木桶里，埋头吃了起来。

长达半刻的时间里，徐香就僵在那儿，目瞪口呆的看着月儿那圆滚滚的身子，愈来愈往桧木桶里滑去。

终於，桧木桶底传来「咚」的一声。

她挖到底了！

一会儿之后，月儿抹抹嘴，从桧木桶里爬出来，慢吞吞的走回原处。

「谢、呃，谢谢香姨。」六安酱园的酱菜真好吃呢！为了怕吓到这里的人，她只意思意思的吃了一点，不敢太过放肆。

徐香全身僵硬，呆呆看着月儿，满脸错愕。

糟了，今晚的晚膳，米饭肯定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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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春风暖暖，空气里有着花香。

楚绫坐在父亲的膝上，小脑袋点啊点，困得直打瞌睡。

大厅的另一旁，坐着秦不换，他轻摇着素扇，聆听舞衣解说南方商道的事。

这件事原本该由他负责，但前些日子他去了一趟北方，事情才又由舞衣接手。

看见女儿猛打瞌睡，舞衣放下帐本，莲步轻移的走来。

「我来抱着，你休息一会儿。」她伸出手，轻声说道。

楚狂摇头。

「我来。」

「那么，要是抱得胳臂酸了，记得跟我说一声。」她微笑说道，在丈夫身旁坐下，没去拿桌上的帐本。她聪慧过人，上头的每字每句，老早全烙在她脑子里了。

楚狂点头，表情严酷，但看着妻儿的目光却是温和的。

「我是否该退场，省得打断这一家和乐的好景？」大厅角落，传来调侃的话语。

秦不换嘴角挑着笑，月牙白的衫袖卷到腕上，持着茶碗的手腕，阴柔中蓄着隐隐力道，姿态甚至比女人更美。

茶碗送到嘴边，他浅浅一啜，偏头看着城主夫妇。

要是在几年前，打死他都不相信，以冷酷闻名的楚狂，竟会流露出那么温柔的目光。看来，家庭的力量果然惊人，能在短短数年内，将铁汉化为绕指柔。

「要是真的识相，就该自个儿退场了，哪还会坐在那儿发问？」舞衣笑着，顺手捏了颗白梅，喂进丈夫的嘴里。

「夫人，是你找我来，要研讨商道之事的。」秦不换淡淡说道，搁下茶碗。

舞衣微微一笑。

「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南方商道开拓得很顺利。」

「派人去了？」他挑眉。

「是的。」

「那么，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舞衣绕过桌子，殷勤的为他将茶碗斟满，不答反问。

「你跟月儿处得如何？」她唇边带着浅笑。

俊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瞬间又恢复常态。

「不劳夫人费心。」他礼貌的说道，口吻内敛。

「是吗？」舞衣学着他，皮笑肉不笑。「她毕竟是你带回来的，一时片刻也不知你打算怎么处置她，乾脆就让她住在你那儿，让她能就近伺候你。」

月儿讨喜善良，一进府里就很惹人疼爱。她模样好、心地好、脾气好，但那食量，更是一等一的好啊！

就是——就是——太好了！

任谁都想像不到，那圆润润的身子，竟能一餐吞掉满满一个桧木桶的白饭，那可是成年男子好几倍的饭量。

秦不换吸气，然后微笑。「我率性惯了，不需要人伺候。」

这女人竟然敢提起月儿的事！

方府这么大，舞衣却偏偏将那小丫头搁进他屋子里，这半个月以来，他的晚餐已有数次不翼而飞的惨痛经验。

「别推阻得这么快，说不定你哪天受了伤，会需要人照顾。」舞衣露出关切的神情。

「夫人这是在咒我？」他挑眉。

舞衣一脸无辜。

「我只是关心。」

楚狂坐在一旁，没有插嘴，早已习惯两人之间的言语交锋。一个是爱妻，一个是爱将，两人都聪明过人，表面上合作无间，但是一有机会，总不忘你来我往的斗上几句。

喀啦——

细微的声音在大厅上方响起，讨论中止，众人全都抬起头，瞪着屋顶。

「怎么回事？」楚狂拧起眉头，护住怀里早已睡得不省人事的女儿。

白嫩的小手抚上黝黑粗壮的手臂，安抚的轻拍两下。

「没事的，只是香姨差了几个人去修上头的砖瓦，前阵子两多，冲走了几片瓦，我让人上去修整。」舞衣轻声说道，接着转过头，正色看向秦不换。「对於凤阳村，你可有印象？」

俊美的脸上掠过沈思的神情。

「我记得，那村子是贩私盐的。」他看着舞衣，徐缓开口。

「没错，那儿离浣纱城有八十几里。」舞衣解释道，神情一扫先前的莞尔模样。「前些日子，凤阳村的壮丁们，因为私盐买卖，全被抓进临海镇候审，咱们的商队经过，知晓了这件事，便以飞鸽送信回来，要我们去瞧瞧。」

「浣纱城何时管起闲事来了？」秦不换淡淡说道，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这世间的麻烦事太多，他习惯独善其身，懒得去过问，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偏偏老天跟他过不去，让他的拜把大哥，娶了个爱管闲事的女人当老婆。

舞衣不放弃，还在劝说。

「就当是为咱们的商道清清路子。」她说道，殷勤的为秦不换斟茶。

「你派别的人去。」他刚从北方回来，还不想出门奔波。

「你博学多闻，说不定能帮上那些人。」舞衣又劝又哄，猛灌迷汤。「再说，你近来闲暇无事，带月儿出门晃晃，也是一桩雅事。」

雅事？

那女娃儿不把他折腾个半死，就已经是万幸了！

喀啦喀啦——

屋顶上的噪音，再度打断谈话。

这回，噪音持续着，从屋顶这端滚到屋顶的那端，灰尘像小雨般落下。

「搞什么鬼？」楚狂拧起眉头。

喀啦喀啦喀啦——轰——

屋顶遭逢重力，猛地穿了个大洞，砖瓦哗啦的往下砸。大洞的边缘，传来小声的惨叫。

「抓住我，我要——啊——」

砖瓦继续往下掉，楚狂抱着女儿、拉着妻子，当机立断，飞身往外窜去。

秦不换不动如山，坐在原处眯起黑眸，瞪着那个大洞，在一片噪音中，还能辨认出，那惊慌的惨叫是由谁发出的。

轰！

又一声巨响，胖嘟嘟的腿儿穿过大洞，惊险的晃啊晃。

「呜呜，抓住我啊，我要滑下去了——呜呜——」惨叫声转为无助的低泣。

「拉上来！快拉上来！」屋顶上喧闹嘈杂，几个人忙成一团，努力想把那只胖腿儿拉回屋顶上。

「呜呜——」娇嫩嫩的声音呜咽着，在众人用尽力气的嘿咻声中，小胖腿儿慢慢往上缩，终於消失不见。

秦不换舒展眉头，端起茶碗，还没凑到唇边，屋顶上又是一声巨响。

「哇！」惨叫声响起。

他倏地拔地而起，一个鹞子翻身，跃出三尺开外，避开屋顶上那个大洞。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哗地一声，圆滚滚的身子从另一个洞掉下来。

「哇——」长长的惨叫声，以一声沈重的撞击声作为结束。

那情形就像是十五的月亮，当空砸了下来，最糟糕的是，那枚圆月，竟还不偏不倚的掉在他腿上。

就算铜筋铁骨，只怕也禁不起这等重击，他武功再高强、内劲再浑厚，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

他的腿被压断了！

好半晌的时间，两人贴得好近，只能大眼瞪小眼，说不出半句话。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能隐约听见彼此的呼吸。

月儿因为逃过一劫而庆幸不已。屋顶那么高，地板又那么硬，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个儿会摔成肉酱呢！

但是，眼前秦不换怒火中烧的表情，又让她雀跃的心情迅速消失。呃，老实说，她压根儿想不到，那张俊脸因愤怒而扭曲时，会如此令人胆战心惊。

他双眼里喷着火，嘴角抿得死紧，表情狰狞吓人，脸色则因为断腿的剧痛而惨白。

沈默蔓延，气氛紧绷着，只有黑眸里的怒火愈来愈炙热。

「你在上头做什么？」薄唇问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柔，却饱含危险，让人全身发麻。

「呃，修、修屋顶。」她小声回答，稍微挪动身子。

月儿开始怀疑，就算是摔断胳臂或是脖子，都比不上面对震怒的秦不换来得可怕。

「别动！」秦不换厉声说道，凶狠的瞪着她。

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击碎他的冷静，但是这枚圆月，净做些脱离常轨的事，让他滴水不漏的自制全盘溃堤。

愤怒伴随疼痛，来势汹汹，他简直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的摇晃！

「呃，我、我只是想——」她被那张狰狞的表情，吓得连连后退，一心只想脚底抹油，尽快逃离现场，搁在他断腿上的臀儿，悄悄又移动了几寸。

痛！

「施月儿！」秦不换狂吼，声如响雷，窗子差点都给震破。

她坐在他腿上，不敢再动，一脸无辜，用食指塞着耳朵，瑟瑟发抖。

呜呜，别骂别骂，她不是故意的嘛！这屋子这么大，谁要他刚好就站在下头，干么不躲远点？

「我——呃我——我——」太过恐惧，月儿支吾了半天，还说不出个下文，全身抖个不停，圆亮的眼儿凝满害怕。

呃，他不是真要宰了她吧？

「你胆敢再动一下，我就掐死你。」他嘶声说道，握紧双拳，腿上的剧痛，令他冷汗狂流。

断骨戳刺肌肉，随着月儿的每次移动，几乎就要破肤而出，这种剧痛要是换作其他人，肯定早已昏厥。

「好好好，我不动。」她连连点头，全身僵硬，不敢再刺激他。

站在门外的城主夫妇，也因这突然的变故，一时之间呆若木鸡。倒是原本沈睡的楚绫，被巨响与咆哮惊醒，睡眼惺忪的揉着眼儿，抬起小脑袋四处端详。

「啊，包包。」瞧见坐在秦不换腿上的月儿，她双眼发亮，跳下爹爹的怀抱，踩着小鞋，就想冲进大厅咬人。

吵杂的声音引来不少人，徐香瞧见这一团乱，脸色直发白。

老天，这丫头把秦公子的腿给压断了！

「月儿，你在做什么？！」徐香连忙问道。

原本修屋顶的人们，全像蝙蝠似的，趴在屋檐上探头探脑。

「她来帮忙修屋顶，然后就掉下去了。」屋顶上传来声音。

「我们有努力拉她上来喔！」

「但走没两步，她又跌下去了。」

舞衣走入大厅，悦耳冷静的口吻，立刻稳住场面。

「别杵在这儿，快去请喜姨来瞧瞧。记着，请她连药箱一块儿带过来。」她吩咐道，款款走往大厅中央，朝那僵硬不动的两人望去。

楚狂嘴角噙着微笑，大步跨进厅内，单手一扬，就将月儿从秦不换的膝上拎起来。

「该说这娃儿厉害吗？能让你发这么大的火。」他偏头说道，看着多年下属兼好友，觉得秦不换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很有趣。

月儿悬在半空中，腿儿晃啊晃，圆脸上仍溢满惊慌。

她好想好想逃走，但是城主拎着她，她的双脚没着地，根本哪儿都去不成。

再说，秦不换用着那好吓人的眼光看着她，她就像被毒蛇盯上的小老鼠，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垂着小脑袋，像条腊肉般挂在那儿。

舞衣轻嗔，拍拍丈夫手臂。

「别吓着她了。」她咬着红唇，克制着别流露出任何笑意。

这些年来，她可是头一次瞧见，秦不换如此狼狈的模样，那冷静温和的面具，全让月儿给毁了。

眼见救兵到来，月儿连忙开口。

「呜呜，夫人，救——救我——我——」她颤抖的说道，伸出手臂在半空中挥舞。

快啊，她得快些逃离现场，要是让秦不换恢复行动能力，他肯定立刻来掐死她！

「放她下来。」舞衣不忍心，低声催促丈夫。

楚狂耸肩，手掌一松，原本挂在手上的那颗圆球立刻咚的跌到地上。

「啊！」月儿低喊一声，揉着摔疼的屁股。

「摔疼了没有？」舞衣关怀的问道。

「没有。」她晃着小脑袋，以乌龟后退的方式，慢慢往门口挪动，打算畏罪潜逃。

只要能留得这条小命逃出大厅，她非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他——呃，好吧，暂时啦，在他生气的时候，暂时不要见到他就行了。

想到一辈子都见不着那俊美的脸庞，她心里还是会有些惋惜呢！毕竟，他的确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

一步、两步——

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扫来。

他发现了！

三步、四步——

糟糕，他脸色变了！

五步——

「施月儿！」吼叫声响起。

她冻结在原地，全身僵硬。

「过来！」秦不换吼道。

「我——」讨厌，只差几步啊！

「过来！」

月儿嘟着红唇，慢吞吞的晃过去，走到他身旁三尺奇+shu$网收集整理外，就停下脚步，不肯再上前。

「别想逃，我们的帐还没算完。」秦不换瞪着她，咬牙切齿的说道。

她站在原处，瑟瑟发抖，心里觉得好哀怨。

呜呜，谁来救她啊？

顺着方府大厅左方的回廊，行走百来步，穿过花圃，穿过两处月洞门，可以到达一处雅致的院落。

这里，是秦不换的住所。

经过喜姨的诊断，那腿骨断得极为平整，是断折而非碎裂。他是练武之人，身强体健，筋骨比寻常人强壮，只要好好休养，再以良药内服外敷，不到两旬便可以活动自如。

喜姨还说，看这伤势，肯定是遭重物重击。

她说出这些话时，月儿缩在角落，又窘又怕，双手无意识的在地上抓啊抓，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呜呜，别说了别说了，她招了，她就是那个「重物」啦！

理所当然的，照料他的工作，全落到月儿头上了。

这院落很是宽阔，包括了两进内室，一进书房，以及一座小小的花园。

用膳时分，月儿端着精致的餐点，手腕上还提着药箱，用圆圆的臀儿顶开竹门，大刺刺的走进书房。

坐在书桌后的素不换，缓缓搁下书册，幽暗的眸子扫了过来。

「来，吃饭了。」她招呼道，将饭菜全都摆好，圆脸上露出无邪的笑容。

回应她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呃，你不饿吗？」月儿充满期待的问。

他眯起双眼。

「如果我说不饿呢？」

水嫩的红唇，咧开了个大大的笑容。

「那我可以帮你吃。」她自告奋勇。

他睨了她一眼，撩袍而起，走到桌前，拿起碗筷用餐，用行动拒绝了她的「好意」。

「啊，你能走了？」她瞪大眼睛，盯着他的腿瞧，一脸诧异。「喜姨说你还要过好些天，才能自个儿走路。」

「已经好了五、六成。」秦不换淡淡的说道，即使在受伤严重的那几日，也宁可拖着伤腿，一跛一跛的走着，不愿让人提供帮助。

月儿走到他身边，熟练的搬起药箱，拿出小竹刀，将伤患处的旧药刮去。

「还痛不痛？」瞧见他伤得那么严重，多日不良於行，她心里多少有些罪恶感。

他瞪着她，薄唇里吐出简单的回答。

「痛。」

月儿缩缩脖子，不敢再问。

唉，看来，她是真把他惹火了！

只是，他的度量也狭小得不像话，她又不是故意的。不都说「不知者无罪」吗？她是真的不知道他就杵在下头啊！

她一边偷偷抱怨，一边挥舞小竹刀，一个不留神，手劲大了些，小竹刀不只刮去旧药，还重重的划过伤处，留下一道惨白的痕迹。

尖锐的抽气声在头上响起。

「啊，对不起，你没事吧？没事吧？」她胖嘟嘟的双手，立刻捧着他的脚，确定伤处是否无恙，那颗圆圆的小脑袋，急切的凑近些，一脸的关切。

两张脸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在那双黑眸里，看见自个儿的倒影。

啊，他真的很好看呢！

月儿看得有些呆了，愣愣的瞧着他。

那深幽的黑眸闪烁如星，更有着比姑娘家还浓还长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似的。

她又凑近几寸，没有发觉，秦不换的脸色，正由森冷转为铁青。

好看的薄唇里，逸出一句低嘶。

「别压了。」

「啊？！」她眨眨眼睛。

秦不换深吸一口气。

「我说，别再压着我的腿了！」他咬牙切齿，俊脸转为狰狞，克制着想掐死她的冲动。

糟糕！他的俊美令她看得出神了，竟没发现，自个儿大半的体重正不偏不倚，全压在他的断腿上。

「啊，对不起！」月儿连忙滚开，双手举得高高的，做投降动作。

秦不换紧拧双眉，闭上双眼，等着那椎心刺骨的疼痛快些过去。

「做完你的事。」僵硬的语调，从牙缝间迸出来，任何人都感受得出，他有多不好受。

「喔。」月儿咕哝着答道，慢吞吞的爬回来，抓起小竹刀速战速决，将新调的药布贴上他的伤处。

这回，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尽快完事，然后滚到一旁去坐好，远远的看着他。

秦不换闭目养神，运气周身，让药效发挥作用。碗筷早被冷落在一旁，他只用了少许餐点，就停下筷子，不再碰桌上的膳食。

室内陷入岑寂，月儿耸肩，习惯了他的沈默。她收拾起残羹剩菜，到厨房去绕了一圈后，端着满盘的水果回来。

「这是从四川运来的荔枝，夫人特地让人给你留了一盘。」白嫩嫩的手搁下荔枝，又从裙子里拿出一颗又大又红的苹果，放进嘴里喀嚓一咬。「这个是香姨给我的。」她宣布道，踱步到旁边去啃苹果。

他没理会，仍旧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运气疗伤。

月儿在他面前探头探脑，嘴里嚼着苹果，一脸好奇。

「看什么？」薄唇突然动了动。

她吓了一跳，差点没跌倒。

「你看得到？」她挥挥手，测试他是不是偷偷眯着眼。

他没有回答，仍旧闭着双眼。

月儿等了一会儿，胆子大了些，慢慢的又靠上前去。

「嗯，我可以跟你借些东西吗？！」她小声的问。

「什么东西？」

她偏头想了一会儿。「笔墨纸砚那类。」

他点头。

「谢啦！」

脚步声咚咚咚的从桌边响到了书桌旁，接着是一连串凌乱的声响，秦不换能听得出，她正在磨墨铺纸，忙得煞有其事。

半晌之后，室内重新归於岑寂。

月出东山，夜色渐深，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夜莺的吟唱。

约莫一个时辰后，秦不换收气起身，这才睁开双眼。室内已被点上烛火，盈满一室光亮，那枚圆月窝在桌边，手里握着笔，一脸专注，不知在写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

「写信。」她头也不抬的说道，嘴里还喀嗉喀嗦的啃着苹果。

他挑眉。

「你识字？」

「不识字也能写信。」月儿仍旧没抬头。

秦不换走近书桌，这才瞧见，她在上好的宣纸上，画了个大圆月，在月里填了个笑脸。圆月的四周，则画了许多的食物，每一样都维妙维肖，令人垂涎。

「这是什么？」他侧着头，拧起浓眉。

「信啊！」月儿白了他一眼，嫌他没见识。「我写信告诉庄主，我过得很好，这里的人都好和善，请我吃了糖李子、烘饼、白糖糕、桂花藕粉——」她扳动白嫩的指头，一路往下数着。

「这是信，还是食谱？」秦不换毫不留情，兜头浇了她一盆凉水。

她才不理会，握着毛笔，又在宣纸上画了个苹果。「至少，他们不必再担心，我是否会饿着。」

那张俊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她偷偷猜测，这家伙肯定是那种，离家多年也不会写上半封信报声平安的无情男人。

也或许，他并没有可以报平安的人……

这个男人，表面上看来温和有礼，其实骨子里冷漠疏离。而她所能接触到的，全都是他所愿意泄漏的，再深层的真实情绪，就全都是一团谜。

月儿偏着小脑袋，瞄了他一眼，冷不防又接触到那双黑眸。她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

要是相处得久了，她能摸清他的脾气吗？

毛笔滑过宣纸，画出各类食物，浓重的沈默弥漫在两人之间。秦不换一撩衣袍，不再理会，迳自往内室走去。

「喂，等等。」月儿连忙出声唤道。「夫人知道你能走路了，她说，你要是个男人，别留在府里吃闲饭，凤阳村的事，记得尽快去处理。」她仔细的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额上青筋隐隐抽动。

「我知道了。」

月儿又说：「夫人还交代，你得带我去。」

黝黑的大手握成拳头，猛地往墙上一槌，发出轰然巨响。

「你留下！」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道。

一想到必须带着这枚圆月出远门，他的伤处就传来一阵刺痛。天晓得这个女人，一路上会给他惹出多少麻烦！

「夫人也说了。」喀嚓喀嚓，苹果即将消失不见。

「她又说了什么？」

月儿张开小嘴，一口将苹果核也吞掉，这才郑重宣布。

「她说，你没有选择的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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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霪雨霏霏，空气里有黄梅的香气。

沿着浣纱江往南方走，离浣纱城八十里处，有一座热闹小镇，名为临海，是浣纱江出海处。这儿不时都在飘着细雨，因为位处海口，出入份子复杂，有着不少流寇海贼出没，朝廷为了管理，在这儿设了府衙。

临海镇的市集上，路上来往的人潮众多，摊贩上摆满了各类商品，除了寻常吃食，还有不少奇珍异宝。

一马一驴，缓缓踱步穿过市集。

秦不换高坐马背上，轻摇素扇，面无表情。跟在身后的，是穿着绿纱袄的月儿。她一手牵着驴绊绳，一手还拎着果子啃着，圆亮的大眼眨啊眨，四处张望着。

「这里的人，衣着好怪。」月儿说道，盯着路上的行人猛瞧。

这些人们，身上有着浓浓的海潮味儿，披头散发，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像是用不知名的材质织成的，嗓门奇大，动作粗鲁，不少商家见了他们就连忙拉下门，不做生意。

骏马维持优雅步调，持续向前，马背上的高大背影没有回头，置若罔闻。

她提高声量。

「我说，这里的人衣着好怪。」

达达达，马蹄声规律前行。

咦？还是没听见？

月儿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忍住拿果子扔他后脑勺的冲动。

「我说——」

简单两个字，就听得出中气十足，一旁卖束西的鱼贩，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吓了一跳，手里的一盘鱼，全给打翻到地上。鲜鱼乱蹦，鱼贩抓都抓不住。

这回，前方总算有了反应。

「闭嘴。」秦不换语气平淡，仍旧没有回头。

「啊，原来你不是没听见啊？」月儿双脚一踢，小毛驴驮着她，往前快走了几步，跟着骏马并肩而行。

「听见了。」他慢条斯理的说道。

「那你刚刚怎么不应我？」她质问。

幽暗的黑眸往下瞄，睨了她一眼，薄唇不动。

「我知道了，你还在生气，对吧？」她恍然大悟，又从包袱里摸出颗果子来啃。「我都道歉了嘛，中午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吃饱了，才会把剩下的肉包都给吃了的。」她叨叨的说道，在心里埋怨他度量狭小。

不过就是肉包嘛！瞧他生得高头大马，腹里却是小肚鸡肠，挺会记恨的呢！

「我不过是吃得快了些，中午吃掉你的肉包、早上啃掉你的斤饼、昨晚吞了你半桌的酒菜，前天——」水嫩小嘴儿念个不停，一路往下数。

秦不换深吸一口气，第无数次后悔，竟带了这么个碎嘴丫头出来。

离开浣纱城前，方舞衣还一脸无辜，对着他直笑，铁口直断，说他这一路上，可绝对不会无聊。

是不无聊，他快被这小丫头给烦死了！

月儿生性活泼，那张小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这一路上，就是见着稀奇的野花野草或是小动物，她也会乐不可支，自言自语上半天，压根儿不管他听或不听。

秦不换揉着太阳穴，好纡解连日来挥之不去的头疼。

「我们这趟是来做什么的？」见他不吭声，她换了个问题，再接再厉。

他叹了一口气，总算开了金口。

「奉城主夫人的指示，来处理凤阳村的事，那里的人贩卖私盐，给关进牢里。」那个村落正巧在南方商道上，要是贩卖私盐的情势扩大，海贼进驻，势必影响商队的安全。

月儿偏头想了一会儿，似懂非懂。

「为什么要卖私盐？」

他又扫来一眼。

光看那眼神，任谁都猜得出，他正在心里骂她笨。

「凤阳村多雾多雨，地处丘陵，耕种不易，因地利之便，才跟海盗勾结，卖起私盐。」

「卖盐，能挣得到银两吗？」她眨着大眼睛，狐疑的瞪着他，怀疑他骗人。怪了，盐不是很便宜吗？

噢喔，那种眼神又出现了！

秦不换耐着性子，索性一并解说了。看来，让这小丫头跟在身边，倒是能磨练他的修养。

「就是因为利润丰厚，朝廷才会下令，盐、铁、酒必须由官府公卖。」他淡淡的说道，瞪着她猛点头的小脑袋。

「那么——」她又开口。

他眯起眼睛，黑眸里迸出不耐。

月儿陪着笑脸，拉拉他的衣袖。

「再问一个问题就好了，一个，就一个嘛！」她笑眯了眼，笑容甜美得让人无法拒绝。

「说！」

她把握机会，立刻开口。

「怎么别人坐牢，夫人会要你来处理？」这事也管得太远了吧？

「因为她爱管闲事。」秦不换冷冷的抛下这句话，在一间客栈前停住，俐落的翻身下马。

月儿仍坐在小毛驴上，煞有其事的点头，很能理解这个回答。

夫人的好管闲事，可是人尽皆知的呢！她在方府里，老是听见城主在吼叫，似乎连严酷的城主，也对夫人伤透脑筋。

只是，她很敬佩夫人的性格呢！是夫人心地善良，生来菩萨心肠，才会爱管闲事，为了不相关的人费神。

想着想着，那张圆脸上，涌现无限的决心。

客栈里的伙计，一见两人衣着光鲜，立刻知道是贵客上门，连忙凑上前来，殷勤的牵过骏马。

「客倌，用饭还是住店？」掌柜的问道，一脸和气。

秦不换略略看了看四周，满意的点头。「住店。」

「呃，一间上房？」掌柜的视线落到后头，瞧着月儿，在心里猜测这两人的关系。

黑眸一抬，看了小毛驴上那枚圆月一眼，薄唇掀了掀。

「两间。」

「是、是，立刻给您准备！」掌柜连忙喊道。

门外，月儿还坐在小毛驴上，只见她自顾自的点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还不进来？」他站在门内，居高临下的睨着她，目光锐利。

「你先进去，我去买包子。」月儿扬声道，骑着小毛驴，往人潮汇集处挤去，圆滚滚的翠绿背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秦不换眯起眼睛，回身随伙计住楼上客房走去，没有追上去。

客房雅致，环境清静，住店的人倒是不多。伙计送来上好的酒菜，替秦不换斟好酒后，喜孜孜的领了赏钱，不敢再多加打扰。

他坐在桌前独饮独食，享受难得的清静，一面思索着，凤阳村的麻烦事，该由何处着手。

虽说浣纱城的名号，在天下可谓畅行无阻，但是这件事跟官府有关，多少还是收敛点好。

或许，可以跟当地府衙套些消息，再随机应变。据说凤阳村里的壮丁，全被抓进牢里了，村里就只剩下一些妇孺——

他又倒了一杯酒，目光深敛，静静思索着。沈潜在体内的肃杀之气，只在四下无人时，才会迸发而出。

那寒意弥漫四周，任何人见了，绝对不敢多看那俊美的容颜一眼，反而会被那森冷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

咚咚咚，熟悉的脚步声踏上阶梯。

贩卖私盐的罪，可大可小，端看当地巡官怎么处理。而如今的巡官，是范封桐。

咚咚咚，脚步声愈来愈靠近，声音大得很。

问题是，救出那些壮丁后，他们无以维生，还是会再去卖私盐——

咚咚咚——

「喂，你在哪间房啊？」熟悉的声音，从门廊处传来，嚷得震天便响，连死人都会被惊醒。

秦不换深吸一口气，很缓慢很缓慢的放下酒杯。像变戏法似的，室内寒意消逝一空，他眼里的森冷，转眼全部敛去。

咚咚咚，脚步声来到门前，接着，轰的一声，门被踹开。

「嘿嘿，可找到你了。」月儿站在那儿，双眸闪亮，嘴角噙着笑，一脸的得意。在她身后，跟着十来个寻常打扮的女人，有的是少女，有的是少妇，还有几个鸡皮鹤发的老妇人。

他皱起眉头，握起酒杯，连灌了好几杯酒，才能将那股冉冉浮现的不祥预感给压下去。

半晌后，秦不换才开口。

「这些人是谁？」

月儿眨着圆亮的眼睛，对他露出笑容。

「凤阳村的人。」

室内岑寂，没人说话。

秦不换沈默着，月儿沈默着，连带着她带回来的那一大票女人也沈默着。

凤阳村的人！

正确点说来，是凤阳村的女人。

「你从哪里找到这群人的？」他眯起黑眸，视线扫过那些不安的脸庞，最后才落在那张志得意满的粉嫩圆脸上。

月儿先将那些女人全给推进房里，关门上锁后，才咚咚咚的跑回桌前，兴奋的回答问题。「我去了市集，跟卖包子的打听凤阳村的事，他要我去问卖肉饼的，然后，卖肉饼的要我去问卖鱼的，卖鱼的要我去问煎糖果子的，那个卖——」

「停！」秦不换举手。

「嗯？」怎么？她还有一大串没数呢！

他皱着眉头，抵御来势汹汹的头痛。

「说重点。」

月儿想了一会儿，考虑着该舍掉哪段不说。

一个老妇人等不及，率先走上前来，直视着秦不换。「这丫头找到我们，说你是来帮忙的。」

村里壮丁被抓，女人们等不下去，全到临海镇来，想找个机会，把丈夫、儿子接回去。月儿模样讨喜，态度诚恳，这群走投无路的村妇们，立刻就把她当成救命菩萨，跟着她一块儿回来了。

秦不换微微一笑，态度温文有礼，但笑意却没到达眼里。「可能是她说得不清楚，让各位误会了。」

女人堆里响起议论声，脸上的不安表情更为浓重。

月儿挪动臀儿，把老妇人挤到一旁去，对着他嚷。「什么误不误会啊，我已经跟她们说了，你是来帮忙的。」

他举起酒杯，嘴角仍在笑，缓缓的倾过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慵懒的提醒。「我没说要帮忙。」

「可是，夫人说——」

他打断她的话。

「她只要我来处理。」

月儿的柳眉打了几个小结，贝齿咬着红唇，双眼瞪着他，硬是忍住踹他几脚的冲动。

「好吧，就算你不是来帮忙，如今瞧见这情况，你忍心袖手旁观？」她双手一摊，想逼他下海帮忙。

秦不换只是挑眉，保持微笑，却不再吭半声。

女人们盯着他，打从心里怀疑，这比姑娘还漂亮的男人，会愿意出手相助，有人焦急的扯扯月儿的袖子。

「月儿，你不是说，秦公子急公好义，一定会帮助我们。」一个少妇低声说道。

幽暗双眸蓦地一亮，嘴角微微勾起。

这小丫头，还在这些人面前，给他戴高帽！

「呃，你们别担心，这——」月儿搔搔头，狠狠瞪了秦不换一眼，又不敢明说，灭了这群人的希望。「他的确是乐於助人，但是，你们知道的，他的腿断了，所以心有馀力不足，只好在嘴皮上硬撑。」

众人往前几步，发出理解的叹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秦不换，同情这俊美的男人，原来是个断腿腐子。

「年纪轻轻，怎么会把腿弄断？」

「看那人模人样的，还以为他身手该是不错呢！」

「可惜，有那个心，没那个力。」

叹息声此起彼落，他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

几个老妇人走上前来，毫不客气，伸手就往他腿上摸，七、八只手隔着月牙白衫子，又摸又捏。

「伤在哪里？」

「有好好治吗？可别留了后遗症。」

秦不换眯起黑眸，优雅却有力的手，无声无息的往前一挪，仅以一把素扇，就拦住妇人们的手。

「只是小伤，不劳各位费心。」他微微一笑，指掌没有用劲，否则以他的内力之浑厚，眼前这些女人们，非被震出房间不可。

礼貌的拒绝，很明显的不具备任何效力。那些满是皱纹的手，拨开素扇，再度黏上裤衫下结实精壮的小腿，摸啊摸，捏啊捏的！

「是啊，要是没治好，往后别说骑马走路了，连娶老婆生儿子都有问题呢！」老婆婆一脸关心，语重心长的说道，双手有如八爪蜘蛛，从小腿一路往大腿摸去。

「啊，真的吗？」后头有人发问，还偷偷咽着口水。

少女少妇们脸皮薄，只敢在后头，瞪大眼睛瞧着，尽管心痒难耐，全想上来摸两把，却不敢动手。

毕竟，这么俊俏的男人，平常可遇不到啊！那俊美无俦又气势非凡的模样，要是能摸上一把，也是不枉此生呢！

老婆婆一面说着，也不让观众们失望，手渐渐往上挪。

「是啊，隔壁村里，有个丁家的长子，摔断了腿，却搁着没去治，后来娶了个闺女。」

「是有这么一回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目光却全跟着那双手挪动。

哇，越过膝盖了呢！！

「后来啊，隔了半年，那新娘跟人跑了。」老婆婆仍在说，双手照旧住上挪。

女人们愈靠愈近，目光灼灼，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全握着拳头，恨不得搁在秦不换腿上那双手，就是自个儿的。

「那是怎么回事？」只有月儿一脸担忧，没察觉情况有异，秦不换的清白正遭受着空前危机。

她的双手正扭着绿袄裙，脸上满是忧虑，急着想知道下文。

唉，秦不换的腿可是被她压断的，要是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伤害，她该如何是好？呜呜，难道要拿自个儿去赔他吗？

小脑袋偏头想了一会儿，盯着那俊美无俦，看似温和，实则内敛英敏的男人瞧，粉脸霎时涌上红霞。

哼，就怕她自愿拿一生赔给他，他还不要呢！

月儿老早就在浣纱城里，听其他人说了，秦不换眼高於顶，已经昭告众人，他今生的妻子，绝对会是天下第一美人。

那么，他会从「杨柳山庄」带回她，压根儿就是个误会。她完全清楚，自个儿的模样，跟美人儿可搭不上干系，更不会是他想迎娶的绝世美女。

月儿偷偷叹息，白嫩的双手，扭得更为用力，弄绉了绿袄裙。

她真的很清楚、很清楚呢——

只是，心头这酸酸疼疼的感觉，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人察觉月儿古怪的表情，女人们凑在桌子旁，愈靠愈近。

老婆婆双手没离开定点，神秘兮兮，嘴上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还不就是风邪入骨，让那话儿不行，新娘受不了，才跟别人跑了。」满是皱纹的手挪啊挪，只差毫厘，即将堂堂迈入禁区。

女人们一脸痴迷，舍不得挪开视线，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叹息——

蓦地，素扇唰的一声抖开。

高大的身躯站了起来，在众女子间，如鹤立鸡群，居高临下的气势，立刻形成强大的压力。

虽然他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令人神魂颠倒的俊容，添了几分阴冷，足以令空气冻结。

那优雅有力的男性指掌，内蕴着强大的力道，陡然伸来，神准的往前一扣，挡开濒临「禁区」的禄山之爪。

「亏得您费心了，秦某感激不尽。」秦不换皮笑肉不笑，看似礼貌，下颚却咬得死紧，让笑容看来有几分吓人。

众人如梦初醒，老婆婆更是火速收回双手，不敢造次。

啧，可惜了！就还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要——

「喂，她们是一片好意呐！」月儿往前一跳，拍开秦不换的手，没留意到老婆婆一脸不舍。「婆婆，后来那人怎么办？伤有好吗？」她急着要知道下文。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是听大夥儿的口气，那个——不行什么的，似乎是挺严重的一件事呢！

女人们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月儿陡然间高了好几寸，一双胖腿儿竟就离开了地面。

「你、你做什么啦，快放我下来！」她惊呼一声，不断踢着双腿，急着想下地。

在叫嚷不休的圆脸后方，是秦不换微笑的俊脸，他仅用单手，就将这枚圆月揪上了半空，模样轻松，看来不费吹灰之力。

「各位，想插手凤阳村之事的，只有月儿一人，你们何不只找她讨论去？在下气弱体虚，不堪连日奔波，实在需要好好休息，恕我不奉陪了。」他皮笑肉不笑，摆明要赶人，那高大的身躯，看似平和，实则充满内敛的戾气。

他前进一小步，女人们就连退好几大步。只凭最寻常的走动，就将一群女人，硬是从桌边堵到了门外。

月儿挣扎不休，领口却被拎得高高的，根本下不了地。

「喂，放我下来啊！」她叫嚷着，甚至还扭过头，想去咬他的手。

秦不换眯着眼睛，保持微笑，左手却迅雷不及掩耳的伸出，捏住她的小嘴，没让那口白牙逞凶成功。

「唔——唔唔！」被捏住的小嘴里，吐出含糊的字眼。

瞧她气得双颊通红的模样，任何人都猜得出，她此刻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这是你自个儿揽的差事，可别让她们失望了。」薄唇维持上扬，笑意里却添了几分讽刺，他走到门边，稍微松开手，准备扔人。

「秦不换，你敢！」她柳眉倒竖，洞悉他的意图。

他笑得更愉快，将那圆滚滚的身子提到面前，深幽的视线，与那双清澈眼儿平视。他的脸靠得好近，热烫烫的呼吸，顺着粉嫩的肌肤，一路飘进她的颈窝……

月儿的胸口，莫名燃起一阵热烫，怒火瞬间减了大半。

糟糕，这招不公平啊！那堪称倾国倾城的俊容，住她眼前这么一摆，她的心就陡然跳得好慌，哪里还能冒什么火——

秦不换靠得更近了些，注视着那双清澈瞳眸，笑意更深。

他往前倾身，靠在她的耳边，闻见她身上有糖果子香甜甜的气息。

「你说，我敢不敢？」醇厚的男声，极为低沈，话语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呃？！

月儿猛地回过神来，双眼瞪大。

不对啊，她在发什么呆？

还没来得及骂人或求饶，她只觉得领口的力这陡然一松，眼前一花，整个人往外飞去。

在累人的惊呼声中，月儿咚的一声，一屁股跌在门外走廊上。

「啊！」她惨叫一声，粉臀儿疼得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晶莹的眼儿，立刻就蓄满了泪，又痛又怒。

该死的，这家伙还真的把她扔出来了！

「月儿，事情办妥当了，记得回客栈来，别在外头乱闯乱晃。」秦不换笑意盈盈，仔细叮嘱的表情，就像个善良的兄长。

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有屁股被摔得发疼的月儿，才清楚他的心地其实有多坏！！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这碗闭门羹，可让大夥儿都吃得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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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长达数日的时间里，月儿比陀螺还忙，整日东跑西跑，在客栈内外进进出出。秦不换拒绝提供帮助，令凤阳村的女人们大为失望，月儿义愤填膺，忙着鼓励众人，还提出不少主意。她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反倒比女人们更积极奔走。

每日早晨，天才蒙蒙亮，月儿就出门去，直到月上柳梢头，她才回客栈。

只是，秦不换比她还忙。

早晨她起来后，掌柜会告诉她，秦不换早她一步出了门；晚上她回来后，掌柜会告诉她，秦不换尚未归来。

怪了，不是说了，不管凤阳村的事吗？那么他还有啥事可忙的？

好不容易，一个下着春雨的夜里，月儿回来的时候，瞧见了秦不换的房里，透出几许烛光。

非但如此，她还闻见食物的味道。

没有敲门，月儿推开房门，直接闯了进去。

「你这几天都上哪里去了？」她劈头就问，圆滚滚的身躯往前一跳，自动自发的来到桌边，抓了筷子，就开始大啖桌上的消夜。

秦不换坐在桌边，穿着藏青色的袍子，手中执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他随身的素扇，搁在桌案上，素扇旁则摆满了书籍。

听见这没头没脑的质问，他没有抬头，悠闲的翻着书册。

「忙。」秦不换淡淡的说道。

她咬着筷子，瞪着他瞧。

「忙什么？」她又问。

薄唇上掀起笑意，他抬起头，黑眸瞅着她。「我还能忙什么？不就是看看这城里的姑娘。」

「喔。」她小声的回答，低头哨着烙饼，在心中暗骂他死性不改。

看姑娘？哼，难道他这几日不见踪影，是去打探这座临海镇，是否有构得上他标准的女子？

心里那酸疼的感觉，像小蚂蚁般爬啊爬，悄悄的占据了她的心口。

烙饼被她啃得七零八落，饼屑儿掉满了一桌，粉嫩的双颊上，也沾了不少。

秦不换放下书册，再度提笔，在宣纸上写了几句。「凤阳村的女人们，打算怎么做？」他问得漫不经心。

连着几日没瞧见月儿，他隐约猜出，她跟那群女子，肯定有了什么计划。她古道热肠，那些女人则是救人心切，这两方凑在一块儿，哪里可能会安分？

月儿吞完烙饼，挟起春笋肉丝，放进嘴里。「嗯，计划得差不多了。」

「什么计划？」浓眉挑高，运笔速度却没有停歇，行云流水般的字迹，源源不绝的出现。

「劫狱。」她一脸热切，兴奋的宣布。

这回，毛笔停了下来，秦不换缓缓抬头，眯着眼观着月儿。

「这是我们讨论出来的结果，与其等着那糊涂官做定夺，不如快快抢了人，好回村里去。」她咧着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这主意很不错吧？」她忍不住发问，想听听他的看法。

秦不换没让她失望。

「笨。」

正在餐桌上挥舞个不停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皱着眉头，怀疑自个儿听错了。

「呃，你是说——」

「笨。」他毫不吝啬，慷慨的又说了一次。

月儿发出一声怒吼，扔下筷子，跳到他面前，眼儿发亮，一脸愤怒。

「你什么意思啊你？竟敢骂我笨！」她戳着他的胸膛，恨不得能在上头戳出几个洞来。

秦不换垂眼敛眉，意态佣懒的睨着她。「劫狱救人，只是将整村的人都拖下水当钦犯，他们就算回村里，无以营生，还是只能做起私盐的生意，过不了多少，官府又会去抓人。」

她咬咬唇，指尖还点在他胸膛上，却戳不下去了。

唉，这家伙虽然讨人厌，但是所说的话不无道理。

「但是，难道她们不该去救人吗？先前南陵王攻下浣纱城，城主被抓，还不是靠着夫人去救他的？全天下人都赞美夫人呢！」月儿嘟着唇，低声抱怨着。

同样是救人，舞衣夫人能成为天下人钦佩的对象，而她就只得到他的一句「笨」，他就不能宽厚些，称赞她很勇敢什么的？

「南陵王是叛贼，人人得而诛之。而你们的举动，则是跟官府为敌。」秦不换口吻平淡，却一针见血，分析出两者的不同。

月儿皱着小脸，既失望又气愤，白嫩嫩的手无意识的画着圈子，没有发现，自个儿已经弄绉了他的衫子。

「难道你有主意？」她抬起小脑袋，渴望的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出主意？」秦不换反问，视线扫过胸膛上的手，却没有拂开。

不知何时开始，他已经开始习惯她的小动作，不论是生气时的戳击，还是兴奋时，扯着他衣袖的举止，都已让他习以为常。

这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在温和的表象下，他其实生性冷淡，从不让旁人近身，缜密的心思习惯了尔虞我诈，在和乐的浣纱城里，或许能稍稍放下防卫，却仍是独来独往。

他仿佛跟任何人都很亲近，实际上，却是跟任何人都很疏远。礼貌温和的笑容，成为最佳的阻碍，从没有人试图跨越。

只有这枚圆月，滴溜溜的滚近他身边，然后赖定不走。

毫不自觉的，他深吸一口气，那软软的小手，搁在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没有引起反感，反倒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秦不换皱起眉头，黑眸中闪过幽暗的光芒。

这样的感觉，从来不曾发生过。

月儿没发现不对劲，正为着他的回答而不悦。「你不帮忙？」她再次确认，好希望他改变主意。

浓眉没有松开，他转过身去，不着痕迹的退开，离开她温暖的触摸。

「帮不帮？」她不死心，咚咚咚的绕过来，仰高小脑袋，非要看清他的表情不可。

秦不换没开口，神情古怪的看着她。

她误会他的沈默，是代表默认，一股火气又冒上来了。

「没种。」

他仍是看着她。

「冷血。」她继续指控。

深幽的黑眸里，闪过复杂的光芒。

「双面人。」她很小声的说道，被那怪异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怪了，他为啥那样看着她？是生气吗？又不像啊！看那表情，彷佛他正被某件事困扰般。

他如此聪明、如此冷静，有什么事能够困扰他？

「你——你——你这个人前一盆火，人后一块冰的家伙。」月儿在脑子里胡乱猜想着，小嘴奇+shu$网收集整理却没停过，仍在低声骂着，很想从他身上骂出点反应来。毕竟，他这么闷不吭声、紧盯着她瞧的模样，实在令她心里发毛。

讨厌，他在看什么啊？！难道是质疑她的决心？

「算了，我也不求你帮忙了。你不去，我去。」月儿装腔作势的嚷道，偷瞄他的表情，接着回身就跑到门前，拉住房门。「我要走喽！」她喊道。

呃，没反应。

「我真的要走喽！」她提高声量。

还是没反应。

月儿等了一会儿，知道骗不了他，只得长长的叹了口气，重回桌边，拿起盘子，把没吃完的食物全扫进盘子里，再回身往房门走。

这回，她是真的要回房去了。

「我去睡了。」她意兴阑珊的说了一声，接着就捧着盘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室内重新恢复岑寂，秦不换复杂的目光，凝望着早已掩上的门。直到半晌后，那幽暗的视线，才又再度挪回书上。

只是，在他眉问那隐约的结，始终没有消失。

第二日早上，天色未亮，月儿已经起床。

她在房里忙东忙西，不知在做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拎着小包袱，踏着轻快的步伐，咚咚咚的出门去了。

秦不换早已清醒，却没有动静，一直等到她脚步声远离，这才打开房门。他没有追上去，反倒走入她住的那间客房。

雅致的房间里，有着香糖果子的甜味，他无法分辨，那是她身上所沾上的味道，还是从那白嫩的肌肤里透出来的。

他在房内绕了一圈，发现床底下有着几个陌生包袱，他毫不客气，将包袱抖了开来，里头的公文、府衙行走令牌等等，撒落一地。

好啊，那群女人，不只是想劫犯人，还事先绑了异地来的官差，将证据全搁在月儿这儿。她们可能是把官差的衣服剥了，绑在隐密的地方。

这件事情要是没能善了，那枚圆月铁定要去吃牢饭。

牢里的饭，她能吃得惯吗？

薄唇上勾起一丝笑，他扔下包袱，走到桌前。桌上有着一张宣纸，上头的墨迹还没有乾，看来是早晨时匆匆写下的。

他知道她念旧得很，每隔十日就会写一封信，跟「杨柳山庄」的人们报平安，从不间断。

宣纸的正中央，画了枚圆月，四周则照例画满食物。只是圆月的中央略有不同，不再是张无忧无虑的笑脸，而是画着一名头上扎髻，手上拿剑的胖姑娘。

春夜里的雨，打在身上，有几分冻人。

临海镇的府衙大牢，邻近府衙，只是一座陈旧的建筑，四周总有官兵把守。

深夜时分，一群黑影穿着官差的衣裳，帽子压得低低的，偷偷摸摸的接近府衙大牢，每前进几步，就紧张的转头察看四周。

原本以为，今晚的行动十分危险，一群娘子军们，全抱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壮烈情怀，急着想破牢而入。

只是，就像是老天爷也决心站在她们这边似的，这一路上通行无阻，她们未曾碰到拦阻。别说遭遇盘查了，就连应该把守在门前的官兵，这会儿都不知去向。

事情顺利极了。

甚至，顺利得让人觉得不对劲。

「怪了，那些守门的都跑哪儿去了？」有人悄声问道，很是不安。

「大概天气冷，去喝酒了。」

「这不是怠忽职守吗？」

月儿推高帽子，抬头看着大牢。牢房的高墙，只开了一扇小小的窗子，暖暖的光亮，从窗口流泄而出。

「别吵了，机会难得，我们快些救人就是了。」她握紧手里的剑，低声说道，迅速下了决定。那圆滚滚的身子一马当先，往前一站，很有气势的举起脚，轰的一声，猛然踹开牢房大门。

牢门大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桌，以及两个正在桌边对酌的男人，两人气定神闲，像是早预料有人要来劫狱，特地坐在这儿等着她们。

月儿往屋里一跳，举高长剑，对着那两人大喊。

「把人交出——」那个「来」字还没说出口，微张的红嫩小嘴里，就陡然没了声音。

啊，其中一个男人，看来很眼熟呢！

她伸出手，揉揉眼睛，怀疑是自个儿看错了。

那男人穿着月牙白的衫子，气定神问的看着她，不仅仅是那张俊美的脸庞眼熟，就连他嘴角，那七分迷人、三分惹人厌的笑容，都是她眼熟到连作梦都能画出来的。

秦不换！

女人们冲进来，高举着刀叉剑斧，瞧见他在场，全部傻眼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月儿脱口问道，跑到他面前，挥舞着亮晃晃的长剑。

「喝酒。」他好整以暇的回答，瞄了那柄长剑一眼，笑容变得讽刺。

这个小女人，凭着这些破铜烂铁，就妄想劫狱抢人吗？

月儿皱着眉头，搔搔小脑袋，不明白事态怎会急转直下到这种程度。而杵在她身后的女人们，早已迫不及待，七嘴八舌的吵了起来。

「怎么回事？」老婆婆率先出声问道。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丈夫人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才发现，牢房内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十来双眼睛，全瞪着秦不换，亟欲知道答案。

「难道这男人出卖我们？」有人小声的问。

「不，他不是这种人。」月儿用力摇头，一脸严肃。「他虽然冷血又没种，但我可以保证，他绝不是那种会出卖人的王八羔子。」

后方传来低沈的笑声。

那人穿着华丽，长得一派斯文，神情却跟秦不换有些神似，温文儒雅，却又高深莫测。

「秦兄，她这是在替你说话吗？」他莞尔的问道，挽袖斟酒，打量着月儿。

秦不换懒懒的挑眉，没有回答，仰头喝乾杯里的好酒。

「喂，你又是谁？」月儿皱着眉头，瞪着那个陌生男人。

那人站了起来，拱手作揖。

「在下范封桐，是临海镇的巡官，负责维持此地治安，缉拿海贼。」他徐徐说道，对着月儿直笑，视线扫过她后方的娘子军。「有时，也缉拿那些一贩售私盐的人们。」

女人们倒抽一口气，同时后退三大步，要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亲人，铁定已经拔腿开溜。

浣纱江以南，范封桐的名字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书香门第出生，却到临海镇当了巡官，三年之内，就将猖獗无比的海盗，治得服服贴贴的。传说中，他甚至还曾率领军队，跟海盗打过几场海战。

别的不提，凤阳村的男丁们，就是被他派人给逮住的。

「这里的事是你负责的？」月儿不知死活，双手插在腰上，睨着范封桐。既然劫狱的事都闹开了，她也懒得低调行事，索性大方一点，向巡官讨人。

最多就是得罪了这男人，大夥儿全进牢里去团圆嘛！

范封桐微微一笑，点了个头。

「那么，他们人呢？」她开门见山的问。

「两个时辰前，已经全部释放了。」

「放了？」圆圆的眼珠子，差点没跌出来。

范封桐又倒了一杯酒，看向秦不换。「秦兄跟我长谈了几日，还提出绝妙主意，言明凤阳村人不需再贩卖私盐为生。府衙少了个差事，朝廷多了税收，我为何不放人？」

女人们面面相腼，老婆婆首先打破沈默，走上前来。

「不卖私盐，我们还能靠什么？凤阳村都是丘陵，种不出庄稼的。」

「不种庄稼。」秦不换开口。

月儿伸出手，戳着他的胸口。「那么，你是要他们喝西北风吗？！」

「可以改种其他的作物。」他懒懒的说道，黑眸中有精光一闪而逝。

「那你倒是说说，丘陵地上，能种出啥东西来？」

他薄唇一掀，只说了一个字。

「茶。」

四周陷入沈默。

「茶？」月儿眨着眼睛，反覆咀嚼这答案。

要是能种出茶来，的确能解决凤阳村的困境。种茶的利润，可比种稻丰厚得多。

范封桐耐心的解释。「秦兄都安排好了，他让人去凤阳村瞧过，确定那儿的气候、土壤都适合种茶，还写了信去北方，买了茶种、请了茶师。」

现场的气氛为之一松，女人们心花怒放，低声讨论着，全都不敢置信，整村的人，竟能脱离私盐贩子的命运，安乐的回去种茶。要是真能顺利种出茶来，往后肯定是衣食无虞了。

范封桐又斟满一杯酒，缓缓站起身来。

「你可是欠下我一个人情，改日千万记得要还。」他看着秦不换，将美酒一饮而尽，而后撩袍走向门口。

不知何时，门前早挤满了官兵，一字排开，毕恭毕敬的等着迎接范封桐。

月儿将一切看在眼里，偷偷吁了口气。

老天！瞧那军容严谨的模样，这些官兵肯定不好应付。要不是有秦不换暗中打理，别说劫狱了，她们只怕连大门都进不来。

范封桐前脚才一走，凤阳村的女人们就欢呼起来了，她们相互拥抱，握着彼此的手，兴高采烈的谈论着。

「他为什么肯听你的？」月儿发问。

「弭平了凤阳村的私盐生意，对他有好处。」

月儿摇摇头，眉头还是蹙着。「但你跟他素不相识，他没理由听你的建议。」

「我们认识。」他淡淡说了一句。

「啊，你们是朋友？」

秦不换似笑非笑，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是你要他放人的？」这点总能确定了吧！

「这件事，本就可大可小，我只是刚好施了点力道，找了个方法，好让他一劳永逸。」他放下酒杯，也站了起来。

月儿扯住他的袖子，不肯让他离开。

「结果，你也是想帮忙嘛！」这家伙还要装腔作势呢，说穿了，还不是跟她一样，想出一份心力。

秦不换耸肩。「只是件小事。」

她咬着红唇，陷入沈默，双手捏成小拳头，头一次看清两人之间的不同。

不！秦不换完全说反了。她做的才是小事，而他所做的，则是不折不扣的大事。

她冲动行事，只顾着想把人救出来；而他却深谋远虑，还为凤阳村人找了条生路。难怪舞衣夫人会放心，将这事交给他处理，他不是按兵不动，而是审慎行事，一出手就能漂亮的解决问题。

瞧，他不只提出方法呢！还买了茶种、请了茶师，为那些人设想得格外周到。这么看来，他其实也不坏，她先前指控他冷血无情，反倒是误会他了。

想着想着，她又有些生气了。

「你心里有主意，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嘟着红唇。

秦不换挑眉，没有回答。

「喂。」她警告的喊了一声。

「嗯？」他仍是挑眉。

「不要在心里骂我笨。」她认得那个眼神！

这回，他倒是笑了。「你很敏锐。」

敏锐？！不是说她很聪明，或是慧黠什么的？而是敏锐？

「你的意思是，我猜对了？」她瞪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伸出手指，又想去戳他的胸膛。

这回，白嫩的指没碰着目标，只前进到了一半，就被拦截。

秦不换没有开口，只是低下头来，用高深莫测的视线瞅着她，两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在一块儿。

优雅有力的男性大掌，牢牢的握住她的手。热烫粗糙的触感，从手背上传了过来，他的力量很强大，几乎是不可动摇的，也显示出她的软弱，这样的感觉，令她措手不及。

看着自个儿被握住的手，月儿的粉脸，蓦地涌起一阵热烫。

「放手啦！」她火速抽回手，不肯让他握着。

唉啊，她在胡思乱想些一什么？他会握她的手，只是制止她的动作，绝对不可能是——

是什么呢？

月儿不敢再想下去了。

作白日梦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但是当事实与梦想相距太遥远，就连抱存希望都是不该的。她宁可不去作梦、不去奢想，当幻灭时，就不会受伤。

老婆婆没察觉气氛不对，走上前来，亲亲热热的挽着月儿的手臂。

「月儿，别杵在这儿，跟咱们回村里去。你帮了这么多忙，回到村里，肯定要好好谢你。」

「帮上忙的不是我。」她挤出个尴尬的笑容。

老婆婆笑了几声，拍拍月儿的手臂。「唉啊，要不是你，只怕他也不愿意插手。」

「我没这么大的影响力。」她沮丧的说道，声音很小，脑袋垂到胸口。她可不是绝世美人，哪里能影响他呢？

「小丫头，话别说得太早了。」老婆婆微笑着，拉着月儿就往外走。

女人们全往外走，急着要回凤阳村见亲人。月儿被拖着离开，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

秦不换还站在那儿，姿态没变、眼神没变，深幽的黑眸，默默的目送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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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春季的太阳，从云端露出脸来，天气变得暖烘烘的。

看见浣纱城宏伟的城墙时，月儿几乎要发出欢呼。

两人在临海镇又拖了数日，等茶种跟茶师都到达凤阳村，一切处理妥当后，才踏上返家的归途。

秦不换骑着骏马，在前头带路，率先进入浣纱城。月儿坐着小毛驴，照例在后头追着，跟来时不同的，是她怀里还抱着大包小包的食物，沈重的负荷，差点把小毛驴的腰脊给压断了。

才刚走入城中大道，人们如同以往，争相走告，不消片刻，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从方府奔了出来。

「月儿，你总算回来了！」那人越过秦不换，直扑到小毛驴前头，对着月儿咧嘴直笑。

他是黑衫军里的雷帐帐主，生得人高马大、力大无穷，在战场上，敌人们见到他，全吓得哭爹喊娘。但是这会儿，在月儿面前，他却一脸傻笑，木讷极了。

「我去临海镇玩了一趟。」她回以甜笑，笨拙的翻过身子，跳下小毛驴。「雷帐的大哥，你能替我把小毛驴牵回去吗？我怕它要累坏了。」

「好！没问题。」雷帐帐主一拍胸脯，牵起小毛驴，就要往方府走。

一抬头，却赫然发现，秦不换正高坐马背，眯着眼觑他。

「呃，秦先生。」他有些尴尬，搔搔脑袋，像是这会儿才发现秦不换就在旁边。

「城主要你来接我们的？」秦不换挑眉。

「呃，不是。」雷帐帐主再度搔搔脑袋。「我、呃，我是来接月儿的。」

月儿嘻嘻一笑，扬起白嫩的手，重拍他的膀子。「怎么？肩膀的旧伤又犯了？」

「没有，你教的方法很管用，这阵子阴雨，膀子也不疼。」雷帐帐主摇头，一脸感激。「我老婆嚷着要谢你，一听你回浣纱城了，连忙要我来接你。」

「别忙了。」她挥挥手，笑得很开心。

「你又做了什么？」秦不换问道。

她眨眨眼睛。「嗯？」

他朝雷帐帐主的方向，点了个头，无言的提示。

月儿恍然大悟。

「喔，雷帐的大哥，肩上有旧伤，每到阴雨就要犯疼，我只是把北方的法子教给他，替他缓缓疼。」

「你在浣纱城里，都在忙这些事？」他淡淡的问道。

她偏头想了一会儿，露出笑容，很爽快的回答。「能帮忙的，我就尽量帮忙。」

雷帐帐主等不及，开口插话。

「就这么说定了，你今晚上我家里吃饭去。」妻命难为，他仔细交代着。

月儿张开嘴，那个「好」字，还没说出口，后头就有人嚷了起来。

「不行、不行，月儿说好了，一回城里，就要上我家，让我爹娘替她做件衣裳，当作谢礼的。」金织裁缝的年轻师傅，手里还拎着布尺，急着出来抢人。

学堂里的夫子，拄着桧木杖，踱到小毛驴旁。

「不，月儿是跟老夫有约，先前我跌到渠里，她救了我，还跳进渠里帮我捞书，忙得一身脏，我还没能谢她。」夫子捻着长须，肃穆的说道。

丝厂的女工们瞧见，也凑上前来，不过碍於尊师重道的传统，不敢得罪夫子，只能通力合作，将夫子整个人端起来，往旁边一摆，这才叽叽喳喳的开口。

「月儿，你可回来了，你帮忙挑的小蚕，全顺利孵化了。夫人知道是你帮的忙，直说要好好谢你呢！」

众人围着月儿，吵成一团，只有秦不换冷眼旁观。

看来，她的确是做了不少事情。

她并非倾国倾城的女子，但是那由内而外，热切温暖的性子，就是能轻易赢得旁人的喜爱。就连他，也渐渐感受到，她那甜美的心地——

深幽的黑眸，闪过复杂的光芒，直视着困扰的她。

月儿举起双手，企图消弭这场争吵。

「大夥儿别争了，不如今晚就到客栈里，我们聚一聚。你们就当是替我接风洗尘，我也好一并告诉你们，这几日在临海镇碰上的趣事。」她环顾众人，轮流注视每个人的眼睛。「这样好吗？」

所有人想了一会儿，为免伤了和气，也不想让她为难，只得点头同意。

秦不换翻身下马，站在月儿身后。

「先让她回府里，等会儿就还给你们。」他简单的说道，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来。

月儿不敢怠慢，往前奔了几步，直觉的扯住他的衣袖。

一路上众人都喊着她的名字，嘴角带着笑，争相招呼着。大人询问她的近况，小娃儿牵着她的裙子，吵着要她抱抱亲亲。

就连一个刻薄寡言、让人难以亲近的老人，看见月儿回来，竟也笑开了脸，主动掀开蒸笼，拿了好几个豆沙包，塞进月儿的手里。

秦不换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他的视线跟着她，看着她笑着跟所有人打招呼，仿佛整座淙纱城的人们，她都认得。

过了好半晌，月儿才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微微一愣，亲亲怀里的娃儿，捧着一个豆沙包走过来。

「来，给你。」她掰开豆沙包，慷慨的分他一半。「这个很好吃唷！」

他挑起眉头，还真的咬了一口。香甜的豆沙，是用酒熬的，味道比寻常包子好得多。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月儿嚼着包子，一面说道。

「什么问题？」

「嗯，你是真的不行了吗？」她很认真的问。

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呢！凤阳村的婆婆，偷偷跟她做了解释，她听得粉颊羞红，却又更加担心。这一路上，她老是在想，秦不换要是——嗯呃，不行了，那该怎么办？

这突然的问题，让秦不换为之一楞，嘴里的包子却乘机作乱，噎在喉间不上不下。

咳！

他被哽住了。

「秦先生？」有人察觉不对劲。

秦不换摇摇头，正想捶胸运劲，将食物推进胃里。

「我来帮你！」月儿清亮的声音响起，圆滚滚的身子往前一跳，攀住他的虎背，抡起拳头，住后背重重一敲，将那口包子硬是敲下去。

巨大的力量，重击他的后背，他咳得弯下腰来，勉强举起左手，制止她的「暴行」。

「好点了吗？」月儿探头问道，看见他的俊脸上，沾了些豆沙。「啊，豆沙。」她说道，很自然弯低身子，再伸出丁香小舌，舔过他的嘴角，将那豆沙馅舔回自个儿嘴里。

她的举止是出於本能的，未经任何思索。

只是，那软嫩的触觉、扑鼻的甜香，却让秦不换全身僵硬，他抬起头，瞪着月儿瞧，目光看进那双清澈瞳眸的深处。

她身上总有糖果子甜甜的香气；她的热心，如醇厚的醍醐，令人酥醉；她冲动率直，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单纯可爱。这样的心地、这样的性子，任何人都会对她多了分疼爱，任何人——

轰！

像是有朵烟花，在心头炸开，原本暖昧不明的一切，全都变得清晰。

月儿眨着双眼，愣楞的看着他，水嫩的红唇微微张着。

他像是着了魔，情不自禁的靠上前去，热烫的唇贴上了她，汲取那些温暖的甜美。

他吻了她。

日正当中，浣纱城的市集陡然间静了下来。

卖饼的，没发现饼焦了。

卖酒的，没发现酒滚了。

卖鸡的，没发现鸡跑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在浣纱城最热闹的街心上，秦不换正吻着月儿。

高大的身躯紧贴着怀里的少女，将她抱了个满怀。她的身子好软，软得如此美妙、如此不可思议。

坚若磐石的体魄拥抱着月儿，按在她颈后的大掌，又将她压向他需索的唇。

「唔、呃——」她动弹不得，眼睛瞪得圆圆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了？怎么了？

他的手为何环在她腰上？他的唇为何印在她嘴上？

啊，秦不换吻了她！

紧密的拥抱、扑面而来的强烈男性气质，都证实了这是现实而非梦境。

月儿连骨头都酥软了，全身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勉强攀住他。

这是个彻底激烈的吻，灼热的薄唇贴着她，趁着她低吟的瞬间，灵活的舌窜入她的口中，纠缠着柔嫩的丁香小舌，诱惑着她，逼迫她给予反应。

她剧烈颤抖着，双手搁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感受到那激烈的吸吮啃咬。她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比品尝至极的美味，更加的销魂——

两人纠缠的吻里，都带着豆沙的甜香。他身上的热度，熨烫着粉嫩的肌肤，她全身的血液都像要沸腾，胸中翻起异样的感觉，酥酥的、暖暖的，还有好多慌乱。

讨厌，他这么吻着她，她的头好晕！

不安慢慢消失，她羞怯的伸手，圈着秦不换的颈项，以生涩的方式回吻，朦胧间还听见，他喉间发出的低吼。

许久之后，月儿才茫然的睁开眼睛。她头晕晕的，粉颊嫣红，像刚灌了整坛的女儿红。

市集上一片岑寂，没半点声音。

她抬起小脑袋，往上一瞧，看见秦不换那张俊脸。

他也在瞧着她，结实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一张薄唇却紧抿，黑眸里跳跃着奇异的光芒，俊脸煞白，没有血色。

全城的人都看着他。

月儿眨着眼睛，抬起手摸摸他的脸。

「你怎么了？」她小声问道，开始有些担心了。怎么回事？他的模样，像是吓坏了。

月儿开始努力回想，自个儿刚刚是不是咬了他。没有啊，她只是照着他劝诱的方式，羞涩的回吻他——

想着想着，粉嫩的脸儿又成了红苹果。

她软嫩的触摸，却让他眼里的惊愕更深。他陡然收回手，像是被烫着般，跳开好几大步。

「咚」的一声，毫无防备的月儿，整个人跌趴在地上。

「啊，你做什么？」她惨叫一声，先前酥暖兴奋的感觉，这会儿全跌光了。

秦不换站在原地，黑眸紧盯着她，连连深呼吸。他可以感觉得到，全城的人都在看着他，每一双眼睛，都目睹了那个吻。

他吻了她！

聪明过人的脑袋，这会儿完全不管用了，秦不换说不出半句话，全身僵硬，看着圆滚滚的月儿。

她不是绝世美人、更没有倾国的娇妍或是诱人的娇媚，但却无端令他心动，甚至罔顾众人的目光，就在这儿吻了她。

从没有女人，能让他神魂颠倒，而他却因为月儿而失去理智——

这个女人，竟让他失去理智！

秦不换极为缓慢的摇头，脸色更加苍白，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住后退了一步，黑眸还盯着月儿。

她拍拍身上的灰尘，爬了起来。「喂，你是——」

他又退了一大步，神情转为惊恐。

月儿蹙着眉头，不死心的往前走去，想要问个清楚。「秦不换，你这是什么意思，刚刚——」

这回，他身形一晃，施展轻功，转眼就到了骏马旁，隔着远远的看着她，看样子是下定决心，要跟她保持距离。

太过分了！

月儿握紧拳头，咽下当街臭骂他的冲动，打定主意要抓住他！仔细问个清楚。

他为什么要吻她？为什么吻了她之后，会是一脸深受打击的模样？她才是那个被偷去初吻的人呐！

她提着绿袄裙，咚咚咚的走过去，粉脸上的红潮未褪。

只见秦不换神情一凛，俐落的翻身上马，以迅雷之势，扯缰策马，将马头掉转了方向，往城门口狂奔而去。

「告诉城主，我到京城去，处理朝廷跟方府借款的事。」他头也不回，扬声交代，浑厚的声音响彻浣纱城，一人一骑转眼已奔出城门。

他、跑、了！

春光暖暖，而浣纱城还是一片寂静。所有人目送着秦不换策马狂奔，像身后有鬼在追似的，往北方疾驰而去。

接着，他们掉转目光，看向呆立街心、一脸茫然的月儿。她一动也不动，双眼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半晌之后，她陡然「哇」的一声，大声哭了起来。

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从府外响进了府内，没人劝得了，那哭声愈来愈响。

舞衣在花厅里，正叮嘱着春步上菜。

难得楚狂今日要搁下筑堤的事，回府里来用中餐，她格外费心，不但亲自下厨，做了一笼海鲜饺子，更要厨房做满一桌他爱吃的好菜。

只是，楚狂还没回来，月儿倒是在众人的簇拥下，哭哭啼啼的闯了进来。

「夫人！」她哭得双眼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滴滴答答的直掉，委屈的扑进舞衣怀里。

「怎么回事？为什么哭成这样？」舞衣连忙伸出双手一接，要不是她身强体健，有几分武功底子，这下子非给月儿撞飞不可。

月儿抽噎着，没办法说话，双手紧揪着舞衣的衣裳，满是眼泪的圆脸，拚命往舞衣怀里钻。

舞衣拍拍她的小脑袋，秀眉轻蹙。

「秦不换呢？」她猜测，这小丫头的痛哭失声，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站在门口的徐香小声回答：「呃，他说，要去一趟北方。」

「去北方？」

「是，他说要去京城处理朝廷借款的事。」

月儿哭得更大声了。

「他跑掉了啦！」她嚷着，一想到秦不换可恶的举止，就心如刀割。

呜呜，在她有一点点喜欢上他的时候，他竟然逃了！

舞衣瞪大眼睛，拍拍怀里的小脑袋，看向徐香。「朝廷还不敢赖帐不还，皇上丢不起这个脸的，这件事入秋后再去商谈就行了，他不是才刚回来吗？何必急着走？」

「呃——他、他是——」徐香一脸为难，不知该怎么解释。

月儿抬起头，泪如泉涌。「他亲了我之后，就逃走了。」她哭着指控。

啊？

舞衣的眼睛瞪得很大，怀疑自个儿听错了，她看向门口，挑眉求证，徐香轻轻点头，证实此事不假。

「秦先生——呃——在街上吻了月儿，然后——」徐香看了月儿一眼，满脸同情。「然后他突然跳上马，扔下一句话，说是要去北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舞衣暗暗骂了一句，眉头拧得更紧些。

那个男人，平日冷静过人、胆量超群，怎么这会儿反倒成了缩头乌龟了？

短短的时日里，全浣纱城都发觉了月儿的好，一群年轻小伙子，总隔着远远的，望着她脸红。就连舞衣也看出，这少女的善良热心有多么难得。

是看在秦不换好歹是个挂名的「拥有者」，俊美且足智多谋，也是浣纱城的第一号人物，她才使了小手段，将这两人凑在一块儿。

他会当众吻了月儿，代表他知悉了月儿的好，算得上还有些眼光。只是，舞衣没想到，他竟深受打击的逃了。

这男人可以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却无法面对一个吻？

月儿仍在哭个不停，眼睛扫见满桌的食物，直觉的就伸手去抓。她心中像是被开了个大洞，空虚得发疼，正需要食物来填补。

「呜呜，他走了，他竟然走了。」她一边哭一边吃，肥嫩的五香鸽腿子，两、三口就进了肚子。

「月儿，冷静些。」舞衣劝哄着。

她不听，哭个不停，也吃个不停，化悲愤为食量。

「呜呜，我们还亲过呢！」虽然那是因为她可惜那些豆沙，硬舔上他的唇，但是之后的那个吻，就是由他主动的啊——

心中的难过，让她的双手扫向下一个盘子，端起杏仁豆腐，一张口就全吞了。

舞衣心疼的看着，又抢救不了。

那是楚狂最爱吃的呢，要是看不到这道小点，他肯定又要皱着眉头了。她开始怀疑月儿不是进来哭诉，而是进来抢食的。

「月儿，你先别哭，我帮你作主，好吗？」舞衣轻声说道，不去看满桌的杯盘狼藉，免得心疼。

带泪的双眸抬了起来，嘴里还塞满了香酥芋泥卷。

「怎么作主？他都跑了。」她含糊不清的说道，满口芋香。

舞衣神秘的一笑，伸手拿开月儿手中的芋泥卷，拿起手绢，擦拭她满手的饼屑。

「没错，他这会儿是跑了，但是我跟你保证，过没多久，他就会回来。」

秦不换聪明绝顶，只需要一点时间，恢复理智后，自然就会知道，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月儿停下咀嚼食物的动作，一脸狐疑。「他真的会回来？」

「我保证。」

她低下头，咬着红唇。「等他回来，我才不理他。」她小声的说道。

「真的？」舞衣取笑。

「真的。」月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敢确定。

虽然他很可恶、虽然他很差劲，但是他的人、他的吻，又早在她心上留下痕迹，她没有办法不去想他。那个吻，让她看清楚，自个儿的心里，早已存有倾慕的苗芽。

如今，她又是想他、又是怨他、又是气他，矛盾极了。

舞衣微笑，轻轻摇头，抬头看向徐香。「香姨，瞧她哭得衣裳都脏了，请烧些水让她洗洗，再让她好好休息。」

徐香点头，领着满脸泪痕的月儿离开。

门被关上后，舞衣走到窗前。她一想到秦不换狼狈逃出浣纱城的模样，就莞尔不已，要不是碍於夫人的身分，她肯定会大笑出声。

情字啊，就连最聪明的人，也难以看得穿、想得透呢！

皓月当空，春夜暖暖。

入了夜，方府陷入寂静，人们都睡了。

月儿仍住在秦不换的院落里，形单影只。

以往他在的时候，虽然也不常哼声，但是却有着强大的存在感。即使他不理会她，她也能自得其乐。

如今他不在了，这间屋子显得好冷清。

她磨了墨，拿出文房四宝，在桌案上展开宣纸，先写了一封信回「杨柳山庄」报平安。不敢让姊妹们担心，她报喜不报忧，仍在纸上画了个笑脸。

接着，她又展开了另一张宣纸，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圈。

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

他不在身边，她的相思像缺了个口，这些圈儿怎么画都不圆。

画着画着，一滴晶莹的泪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圈圈，宣纸变得湿糊糊的。

夜深人静，月儿趴在书桌上，轻轻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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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时序入夏，八月时分，连北方都变得燠热，人人挥汗如雨。

一人一骑，由南方往北方而来。

策马者是浣纱城的传令者，先前也是黑衫军之一，是秦不换的袍泽弟兄，他领了指示来到京城，在热闹御街上，策马拐入一处清幽宅邸。

这儿是方府自家的产业，城主夫妇入京城，都会住在此处。屋子虽小，却精致典雅、美轮美奂，即使是富商皇族，也望尘莫及。

他下了马，捧着包袱，走进厅里。

大厅中央，秦不换坐在主位上，他身穿墨绿衫子，俊脸严肃，正半眯着眼，听着京城各方的收益简报。

「这两旬以来，京城妇女竞购靛蓝衣衫，咱们几间衣铺、绸缎庄、锦织铺子皆已供不应求。」一个男人说道，拿出简册让秦不换过目。

「知道原因吗？」他淡淡的问道。

「是城北『甜水庄』里的李锦娘带起的，她生得娇艳妩媚，又善於打扮，每有新妆，妇女就争相仿效。」

秦不换抬起头来，黑眸内波澜不兴。

「『甜水庄』跟我们也有生意往来？」

「是的，那位李锦娘，秦先生也是见过的。」

浓眉拧了起来，想了一会儿。

是了，他是见过那个女人。这些日子里，千娇百媚的李锦娘，总跟在父亲身旁，数次到这座宅子里来。嘴上说着，想多了解家里的生意，一双媚若桃花的眼儿，却不住往秦不换身上溜。

她风华绝代、艳光四射，甚至比方舞衣更美。照理说，他应该对她感兴趣的——只是，初时的惊艳消失后，他的视线就自动挪开，不再逗留，甚至就连她纡尊降贵，刻意攀谈，都引不起他的兴致。

他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娶天下第一美人为妻吗？但是这会儿，美人儿出现在眼前了，他却无心追求。

他的心，早已遗落在别处。

夜里，他抬头望着夜空，只要看见皎洁的明月，就会想起那个圆滚滚的少女。她的纯真、她的善良、她的冲动，以及她暖呼呼、软绵绵的身子，与甜美得不可思议的唇……

俊脸上闪过焦躁，他暗暗一咬牙，将临别时她那震惊不解的表情，狠狠推出脑海。

始终站在厅口的人，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是缺了哪色丝绸？」他问道，脱下风尘仆仆的披风。

「靛蓝色的。」

「那简单，我回浣纱城时，跟夫人报告一声，要多少疋都不是问题。」那人豪气的说道，从包袱里拿出两个木盒，转向秦不换。「这是今年春天作的盐腌油菜，夫人嘱咐我给您带来，她说您爱吃这个，她没有忘。」

「是她要你来的？」秦不换淡淡的问道。

「夫人说了，你在京城逗留了四个多月，她有些担心，所以派我来看看。」

「生意处理得很妥当，无须担心。」

那人搔搔头。「夫人也说了。」

秦不换挑眉，没有吭声。

「她说，她担心的不是生意，而是你。」那人照着回答，打从心里佩服。哇，夫人真是料事如神呢，连秦先生的回答，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俊脸上略微僵硬，下颚的一束肌肉隐隐抽动。

这个方舞衣，何时变得如此温柔了？不但派人千里迢迢的送了小菜来，还嘘寒问暖，比亲人还要周到。

「她还说了些什么？」他直觉的知道，那女人肯定又在玩什么把戏。

「夫人还让我送了个锦盒来，说是绝对要当面交给您。」那人慎重无比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在层层油布包里下的，是一个精致典雅的长方形锦盒，盒上还有着一把镂了浣纱城城印的小巧银锁。

秦不换接过锦盒，单手运劲，气贯指尖。就听到「当」的一声，银锁已经被震断，锦盒应声而开。

锦盒底铺着红绒，红绒中央，摆着一张喜帖。

月儿的喜帖！

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停了，脸色转为铁青。

「这是什么？！」巨大的咆哮声，差点没掀了屋顶。他猛地跃起，一手揪起那倒楣家伙的衣服，一双虎目瞪着对方。

她要嫁人了？他的月儿要嫁给别的男人？！

「呃——这个——」送锦盒的缩缩脖子，吓得不断颤抖。

妈呀，眼前的秦先生，就像被恶鬼附身，满脸狰狞，哪里还有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模样？

所有人感受到这波愤怒非同小可，全像鹌鹑一样，躲在旁边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说！」有力的指掌，猛力一摇。

那人骨节发疼，怀疑自个儿要是再不开口，会活活给折成十八块，这才连忙张嘴。

「呃，锦绣城的公子，前些日子来府里提亲——」

黑眸眯了起来，迸射怒意。

「他想娶月儿？」

那人小心翼翼的点头。

「而那该死的女人，就这么把月儿许配出去了？」他危险的低语，怒意已经转为杀意。

这回，像块腊肉般，被挂在半空中的可怜家伙，很用力很用力的摇头。

「不，夫人说，这件事要等你回去商议，她只是先印了张帖子，让你瞧瞧合不合用。」他欲哭无泪，偷偷埋怨起方舞衣。呜呜，夫人骗人，竟然还说，秦先生会很「热烈」的招待他！

紧握的指掌，蓦地松开，那人跌下地去，连忙手脚并用的爬开，往门口逃窜而去，再也不敢久留。

秦不换紧握双拳，僵立在大厅中。

方舞衣的意思很明显，她略用小计谋，想把他逼回浣纱城。那张帖子，正是暗示着，他再不回去，月儿就将出嫁。

锦绣城虽然比不上浣纱城，却也是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不少南方闺女，全将锦绣城的公子，看成是金龟婿，妄想着飞上枝头当凤凰，而那家伙竟然看上了月儿，想娶她为妻。

月儿，他的月儿——

酸涩的醋意，在秦不换胸口翻滚，兴起滔天巨浪。一想到月儿要嫁给别的男人，他就气愤得想拿刀砍人。

他单手一握，喜帖发出惨叫声，瞬间被揉成一团。

「备马。」他冷冷的说道，心里已经下了决定。

一个仆役鼓起勇气，隔着老远发问：「呃，秦先生想上哪儿去？」

「浣纱城。」

回浣纱城的，不只是秦不换，「甜水庄」的庄主李颢，竟也尾随着他来到浣纱城。数辆华丽车辇，跟在他屁股后头，浩浩荡荡的回到南方。

李颢跟方家有生意往来，每年都会来南方，购买秋季桂花，只是这一回，他竟连掌上明珠也给带来了。

马队还没停下，骏马上的男人已经一跃而下，大步跨进方府。仆人们瞧见他，全瞪大眼睛，偷偷交头接耳，还有几个脚底抹油，忙着跑去通风报信。

秦不换回来了！在当众吻了月儿，又「畏罪潜逃」数月后，他总算又回来了，这可是大消息啊！

他旁若无人，笔直往大厅走去，脸色严峻，跟昔日温和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在哪里？」一人大厅，他劈头就问。

方舞衣搁下帐本，坐在主位上微笑。

「你可回来了，是那两盒盐腌油菜，勾起你的思乡情绪，才让你舍得从京城回来了？」她取笑的说道。

「她在哪里？」秦不换一字一顿的问，脸色更加难看。

「谁？」舞衣装傻。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他冷冷的说道。

「这么点时间都等不了？你怎么不想想，月儿可是等了四个多月。」舞衣没被吓着，拿起朱砂笔，慢条斯理的批阅帐册。

「她在等我？」浓眉紧拧着，他的心口蓦地闪过一阵刺痛。

无法否认的，他的确对她做了最恶劣的事，吻了她之后，掉头就走，她肯定既伤心又困惑。

舞衣瞥来一眼，口吻平淡。

「你刚离开时，府里可是夜夜都听得到她的哭声。」那声音，吵得大夥儿都睡不着呢！

「我需要时间想想。」秦不换僵硬的说道。

舞衣微笑，往前倾身，很感兴趣的瞅着他。「很震撼，是吧？你想都想不到，自个儿竟然会——」

「住口！」他厉声吼道。

她耸肩，没继续持虎须，只是嘴角仍噙着微笑。

「啊，生气了。」舞衣自言自语，随手批了几笔帐目。

室内有半晌沈默，秦不换眯着眼睛，瞪了她一会儿，才又开口。「锦绣城那小子又是怎么一回事？」一想到那张喜帖，他就怒火中烧。

「喔，我不是派人说了吗？他登门来求亲呢！」舞衣垂下长长的眼睫，掩饰眼底的笑意。「那少年你是见过的，知书达礼、宽厚善良，更难得的是还有着万贯家财，是锦绣城未来的城主。」她净挑好话说，端详着秦不换乍青白的脸色。

「他见过月儿？」

「见过。」舞衣点头，知道火苗儿已经点上了，她继续扇风点火。「两个多月前，他来府里拜访，却染上风寒，在府里躺了好些日子。卧病的期间，月儿仔细看顾，就这么顾出感情来了。」

黑眸眯了起来。

「月儿对他也有意思？」他嘶声问。

「这可就要问她了。」舞衣不肯正面回答。

「很好。」秦不换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很吓人，跟「好」字全然扯不上干系。

舞衣还在火上加油。「对方说了，不论月儿是什么模样，他都喜欢。」

「眼光不错。」这句话，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么，你是答应这门亲事了？」舞衣挑眉。

秦不换摇头，皮笑肉不笑，模样有些狰狞。「很可惜，我不能答应。月儿已经许配人了，他要是愿意，倒是可以来喝杯喜酒。」

「谁？」啊，是许配给谁了，她怎么未曾听说？

「我。」

庭院深深，方府内没多大改变，秦不换走回自己的住处，推开木门。小跨院里十分乾净整洁，没有落叶残花，看得出是有人费心维持。

书房里头，书本与笔墨，都搁在原处。

他脱下披风，双眉紧拧着，考虑着是否该立刻去找月儿。

「秦先生。」娇软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阵甜腻的香风，令人酥软到骨子里。

他转过头，浓眉一拧，看见不请自来的李锦娘。

「李姑娘。」他冷淡的点头。

「这屋子好大，我迷路了。」李锦娘无辜的说道，眨动着娇媚的双眸，qi書網-奇书视线在屋里绕了一圈。

「客人的住处，是在南厢。」秦不换简单的说道，不着痕迹的下逐客令。

她却没听出来，迳自坐了下来，姿态曼妙优雅，一举一动都有着诱惑男人的魅力，像是曾在铜镜前练过千百回。

「连日颠簸，我的脚好酸好疼，走不动了。」她轻声说道，对着他露出鼓励的微笑。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没理会她，猎鹰般的眸子，在屋内搜寻着，似乎在找着什么人。

木门再度被推开，细碎的脚步声朝书房走来。那是一个纤巧的少女，穿着一身月牙白的缎裳，腰间束着绯红色的丝穗，五官清秀而淡雅，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让人瞧了，打从心里觉得舒服。

她拎着木篮子，走到门前，在瞧见秦不换的瞬间，惬意的神色一扫而空。

他的视线由热切转为失望，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就转了开来。

该死的，他原本以为，会是月儿——

「这里是你负责打理的？」秦不换问道，猜测这少女，是负责打扫的丫环。

她傻傻的点头，水眸盯着他。

「做得很好。」他点点头，当作赞许，接着话锋一转。「月儿在哪里？」这是他亟欲知道的事。

少女瞪大眼睛。

「你刚入府吗？」他不耐的问道，睨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丫环不大机灵。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仍是没有回答。

秦不换低咒一声，没再追问。

少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为他沏了一杯茶，白嫩的双手有些颤抖。她垂着眼儿，克制着不去看他。

他没认出来！

他竟然没认出，她就是施月儿！

四个多月前，秦不换当众逃走，她冷静下来后，相思就一发不可收拾。她好想他，愈是想他，就吃得愈多，她的胄彷佛成了无底洞。

终於，当城内面临粮食危机的时候，月儿吃坏肚子了。

她躺在床上呻吟了快一个月，除了清粥，其他东西一入口，就呕个不停，全靠着喜姨熬草药，替她调养，才能捡回一条命。

这场大病，让那圆滚滚的身子，像泄了气的球儿，迅速瘦了下来。为了替她调养身子，喜姨每天都熬了苦苦的草药，捏着她的鼻尖，灌进她嘴里；还弄了一缸草药，熬得滚烫，规定她每日要泡上半个时辰。

病好了之后，月儿胄口遽减，当她留下半盘的食物时，香姨惊慌失措，急着向舞衣报告，还以为她尚未痊愈。

月儿竟将食物剩下来呢！这难道是天要下红雨了？

也不知该不该说是因祸得福，那圆滚滚的身子，消瘦得纤纤弱弱，一张圆脸儿，也成了瓜子脸，尖尖的下颚、大大的眼儿，让人心疼极了。

人人都说她变得美丽了，而她却只在乎一个人的眼光。

如今，他回来了，却没有认出她。

月儿先是气愤得发抖，接着转念一想，又兴奋得继续抖个不停。秦不换没认出她呢，是不是代表着，她跟以前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如今的她，是不是真的美丽一些了？

期待的情绪，只维持到她瞧见李锦娘，立刻就烟消云散。

唉，她兴奋个什么劲呢？就算她真的稍微变得美丽了，也比不上眼前这千娇百媚的美女啊！

精致的小脸上，蒙上一层幽怨，没有发现，那双鹰眸正若有所思的盯着她。

李锦娘勾着红唇，微笑不减。

「我没想到，来一趟南方会这么累，早知道就不来挑丝绸了。」她抱怨着，悄悄暗示，是为了他才肯长途奔波。

听见他要回南方，她心里发急。挑选丝绸只是藉口，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穿，她是追着他来的。

「你可以不用来的。」秦不换淡淡的说道，视线仍盯着走到角落，拿着抹布瞎忙，实则正竖着耳朵偷听的丫环。

她的举手投足，都让他心头浮现淡淡的熟悉，那沏茶的动作、那擦拭桌椅的举止、那偷听时小心翼翼的神情——

李锦娘的笑容，有瞬间僵硬。

「京城里的丝绸，都被我挑尽了，亲自来浣纱城挑选，虽然辛苦，却肯定值得。」眼看他不领情，她三言两语，就将话题绕回丝绸上。

秦不换的俊美令她神魂颠倒，他的冷淡，反倒令她更加着迷。她坚定的认为，那些冷淡，只是在吊她胃口。

这回，他甚至没有答话，一双眼睛只顾着看那小丫环。

李锦娘脸色更僵，水袖里的拳头握得死紧，有生以来，首度被男人如此冷落。有她在场，而他竟然不看她，反倒死盯着那小丫环！

不过是个青嫩的小女人，生得有两、三分姿色，他为何看得那么专注？

女人的自尊，尤其是美女的自尊，可是绝对不能有所损伤的！

不甘被冷落的李锦娘，眼中闪过恨意，却仍维持微笑，优雅的抬起手，朝月儿招手。

「你过来，替我倒茶。」她唤道，声音很动听，口吻却让人不敢恭维。

月儿停下擦拭的动作，虽然不情愿，还是踱步走了过去。

哼，就连舞衣夫人，都不曾用这么糟糕的语气，向府内的丫环、仆人说话呢！她心里嘀咕着，慢吞吞的端起瓷碗，再提起紫砂壶，一面偷瞧着李锦娘。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态度虽然恶劣，但的确是花容月貌，这就是他选的天下第一美女？

酸涩的苦味，在睽违四个多月后，再度涌上心头。

不是都跟自个儿说好了，别对他怀抱任何希望的吗？她是消瘦了些、是美丽了些，但肯定还没能入他的眼——

心里乱糟糟的，她没留意到，脚下突然多了只绣花鞋，不偏不倚的挡住去处。她又走了几步，突然被绊着。

「啊！」月儿低呼一声，重心不稳的往前跌去，手里的紫砂壶也飞出去，整壶的茶水呈抛物线往外喷飞，哗啦一声，将李锦娘的衣袖淋得湿透。

她有留心啊，是那只绣花鞋故意来绊她的！

抬起小脸，月儿发誓，李锦娘眼里闪烁的，绝对是恶意。那样的神情，瞬间让她的美貌失色，变得像母夜又那样可怕。

李锦娘举起湿淋淋的衣袖，轻咬着唇，压抑笑意，拍手就要往月儿脸上打去。

眼见那纤白无瑕，却力道十足的手就要挥到眼前。光看李锦娘的神情，就知道这一下肯定是用尽全力，要是真的挨了打，肯定会好疼的！

情急之下，月儿喊了出来。

「秦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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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切在瞬间结束。

秦不换闪电般出手，左手捞起月儿入怀，右手扣住李锦娘的手腕。

两个女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被他制住。

「啊，好痛！」李锦娘尖叫一声，手腕被强大的力道，扣得好疼。她娇生惯养，别说是被打了，甚至还不曾被人凶过。

「你这一掌抽在她脸上，会更痛。」他冷冷的说道，松开右手，警告性的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眸，危险与严酷，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就令人颤抖。

森冷的目光，让李锦娘握着发红的手腕，连退了数步。她眼眶含着泪水，瑟瑟发抖，委屈愤恨，却不敢再吭一声。

幽暗的双眸，转了个方向，看向怀里挣扎不停的月儿。

「是你。」秦不换极为缓慢的说道，目光瞅着她。

她头皮发麻，不敢看他的眼睛，光从那徐徐的语调，就知道他铁定是认出来了。

「什么啦？我听不懂，放手啦！」月儿挣扎着，只想着要快些逃走。

秦不换没有松手，空下来的右手，反倒往她伸来，毫不客气的从尖尖的下颚，一路往下摸去。粗糙黝黑的大掌，抚过柔嫩的雪颈、瘦削的肩膀、柔软贲起的浑圆、窄窄的纤腰——

「你——唉啊——住手，你摸什么摸啊！」她惊慌的喊道，小手乱挡，却徒劳无功，那双禄山之爪，好整以暇的隔着衣裳，摸遍了她全身。

一旁的李锦娘，看得双眼都快喷出火了。

等到摸得满意了，秦不换才收手，拎高满脸通红的月儿，笔直的看进那双清澈眸子里。

「解释清楚。」他绷着一张脸。

「解释什么？」月儿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脸戒慎，就怕他摸得不过瘾，又要来袭击她。

可恶！她尚未出嫁，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呢，这会儿竟被他摸遍，要是传出去，谁还敢娶她？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秦不换俊脸僵硬，拎着她转了一圈，神色更加难看。

月儿眨眨眼睛，看出他正在生气，却不知他在气些什么。

「我现在这样不好吗？」他不喜欢吗？她原本以为能得到一、两句赞美的。

嫩嫩的红唇往下垂，水眸也变得黯然，她挂在半空中叹气，看来沮丧极了。

秦不换瞪着她，克制着濒临爆发的怒气。

搞什么鬼！他才离开几个月，当初的十五圆月，竟然瘦成一个月牙儿？这段时间里，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喂，你别瞪着我不说话，要是觉得我碍你的眼，就快些松手，我自个儿会滚出去。」她叨叨的念着，嘴上逞强，其实急着想找个地方，默默品尝伤心。眼泪愈积愈多，已经滚到眼眶边，他要是再不松手，她就要哭出来了——

素不换却置若罔闻，低咒了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拎着她住门外走去，气势之狂烈，脚步之沈重，任谁瞧见，都知道他正急着找人算帐去。

「喂，你听到没有啊？放我下来啊！」月儿还在嚷着，双腿也没闲着，拚命乱踢，无奈他早有准备，把手臂伸得长长的，让她的腿儿只能在空中乱晃。

呜呜，讨厌啦，他要拎着她去哪里啦？

「方舞衣！」吼叫声传遍方府，伴随着如雷的脚步声。

舞衣搁下帐簿，往厅门看去，刚好看见丈夫走进大厅，她挤出微笑，连忙开口。

「好吧，没知会你，就派山狼去走南方商道，是我不对。但我也是为了卿卿着想，你想想，那些山贼有了正当收入，她的日子自然也——」她认真解释着。

楚狂看着她，脸色愈来愈古怪。

「不是我。」他插嘴。

舞衣停下长篇大论。

「啊？」

「吼的人不是我。」他补充。

她愣了一会儿。

「呃……喔……」她早被楚狂的吼叫，训练出本能反应，还以为是他发现了她私聘山狼的秘密，急着想解释，直到这会儿才赫然发现，刚刚那声怒吼，根本不是他吼的。

清澈的眼儿，滴溜溜的转，落在拎着月儿、大步跨入大厅的秦不换脸上。瞧那铁青的脸色，她大胆猜测，刚刚那声咆哮是由他嘴里嚷出来的。

噢喔，糟糕，看来，她泄漏了某些不该泄漏的事。

舞衣看了丈夫一眼，保持镇定，提裙转身，就想开溜。

照以往的经验，一提起妹夫山狼，楚狂的脾气就会转坏呢！

「唔、那个，织厂里有事，织姨着人来说过好几回了，我现在去处理一下。」她含糊的说道，迈开绣花鞋，看准门口，准备拔足狂奔。

一只黝黑的大手，扯住她的衣领后缘，将她拉了回来，炙热的呼吸吹拂她的后颈。

「别走。」楚狂徐徐说道，眯着黑眸看她。

舞衣保持微笑，双手往前挡，跟丈夫保持距离，看向来势汹汹的秦不换。

「很好，看来你见着月儿了。」她朗声说道，存心转移丈夫的注意力。

「你是怎么苛待她的？」秦不换劈头问道，拎高还在拳打脚踢的月儿，双眼充斥怒火。

「我苛待她？」舞衣双眼圆睁，被指控得一头雾水。

「你要不是苛待她，她怎会瘦成这样？」他吼道，俊脸狰狞。

吼叫的声音太大，震得月儿耳朵发疼。无奈领口那只手臂，力量太过强大，紧紧扯住她不放，她受制於人，逃也逃不开，只能伸出双手，用食指堵着耳朵，用双眼睨着他。

怎么，听他的口气，对她如今的模样不满意喽？

「别吼啦！」她喊道，伸脚去踹他，很想把绣花鞋塞进他嘴里。「我是瘦是胖，关你什么事？」她不客气的嚷着，气呼呼的瞪着他。

唉！这男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她胖的时候，他没给过好脸色，这会儿她瘦了，他没给一句赞美，反倒暴跳如雷。

「就是关我的事。」秦不换眯着黑眸，把她拎到面前。

「为什么？」她悬在半空中，双手插腰，虚张声势，大声质问。

他回答得迅速而笃定。

「你是我的。」

轰！

月儿粉脸一红，羞得全身发烫，气焰全灭了。

「胡说八道。」她咕哝着，脸儿红通通，忘了要踹他。

「谁敢质疑这件事？全城的人，都瞧见我吻你。」他口吻强硬。

这男人还敢提那个吻！

她深吸一口气，火气往上冒，伸出食指，戳着他的胸膛。

「是啊，他们也全瞧见，你头也不回的逃走。」

俊脸上闪过窘迫，浓眉紧拧着，聪明过人如他，竟也会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月儿乘胜追击，抬高小脑袋，颐指气使的下命令。「放手。」

这回，他听话了。

舞衣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只差没要香姨拿碟瓜子来，好让她边嗑边看戏。

一根黝黑的指，缓慢的敲敲她的肩膀。她回过头，刚好对上楚狂阴愠的黑眸。

「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解释？」楚狂慢条斯理的问，高大的身躯，散发无限威胁。

她眨眨眼睛上脸无辜。

「山狼。」他提醒。

舞衣微笑，采取拖延战略。

「你先别吵，我在处理事情。」

他却没这么好打发，脸色一沈。

「先解释山狼的事。」一提起妹夫，他就没有好脸色。

「唔，山狼？山狼怎么了？」她装傻。

「舞衣。」楚狂眯起黑眸，警告的低语。

「你总得让我先把月儿的事处理妥当，再来跟你说明山狼的事。」舞衣理所当然的说道，眸子却往侧门瞟去，思索自个儿是否能顺利逃开。

看向侧门的人，不只是舞衣。

被秦不换的怪异态度，弄得面红耳赤的月儿，也急着想开溜，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用很缓慢的速度，往侧门挪动。

移动不到三尺，吼叫如惊雷，轰然响起。

「站住！」两个男人同时咆哮。

月儿与舞衣无言的对看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男人的脾气，就是那么坏，有什么事情，用说的就得了，何必非要用吼的呢？

这次，秦不换把矛头指向舞衣。

「你还没给我个解释。」

「解释什么？」舞衣无奈的耸肩，双手一摊。怎么每个人都来跟她讨解释啊？

「她为什么会瘦成这样？」

「她是想你，想到衣带渐宽，跟我可没关系。」

「我才没有想他！」月儿急忙否认，脸儿羞红，双手乱摇。

没人理她，争吵愈演愈烈。

「仅仅是想我，会瘦得连先前的一半都不到吗？」秦不换吼道，论斤论两的计较着。

舞衣挑眉，视线转向月儿。

「你光用看的，就知道她只剩先前的一半不到？」她怎么不知道，秦不换有这种本事？

他咬牙回答，这一声，吼得全方府都听见了。

「我摸过了！」

大厅内有片刻寂静，楚狂与舞衣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月儿身上。

「你手脚还真快。」舞衣感叹。

月儿粉脸通红，气得提起丝裙，跑过去踹他。「王八蛋，你——你——你胡说——」

「我没有。」他瞪了她一眼，不肯改口。

「你——你——」月儿气得说不出话来，重重的踹了他一脚，之后转身就跑，再也没有脸待在大厅里。

噢，她要逃走，要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月儿的逃亡，没有维持多久。

在花径回廊上，她只觉得腰间一紧，绣花鞋就陡然腾空，整个人被拦腰一抱，扯进一个宽厚结实的胸膛里。

「啊——」她高声尖叫，却是愤怒多於惊慌，小小身躯，像活虾般不断扭动，双手双脚也没闲着，趁着难得的机会，用尽全力的打他。

不用回头，她也猜得出，身后这个男人是谁。

秦不换制住她的身子，用的劲道很巧妙，没有弄疼她，却能将她牢牢困在怀里。

「放开我！」她喊道，想用尖叫让他松手。她深吸一口气，张开红唇，气聚丹田。「丫——」

这回，尖叫才刚起了头，就被截断。

一只宽厚大掌，捣住她的嘴，盖得牢牢实实的，不漏一点缝。

秦不换搂着她，来到花径走廊的转角，一处幽静水亭上，将她搁在水亭的椅子上。

可恶！她的腿到底没有秦不换长，再说，他练过轻功，要是存心追一个人，她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还是躲不过他的。

跑不掉、又叫不出声，月儿索性瞪大圆亮的眸子，恨恨的瞪着他。

「唔——唔唔唔唔唔——」她含糊的骂着，还张开小嘴，咬住他的手掌，要他快快放手。

她很用力的咬下去！

沈默。

流水淙淙，水亭里只能听见她自个儿的喘息声，「受害者」却不动声色。

她没有抬头，狠下心肠，咬得更加用力。

仍是沈默。

秦不换没有咒骂、没有制止，甚至没有抽开手，就这么任她咬着。

沈静的气氛，让她的火气渐渐灭了，她极为缓慢的抬起眸子，看向头顶上的男人。

他静静瞅着她，伸出另一只手，撩开她粉颊上的发丝。

这不公平啊，当他用那种表情看着她时，她哪里还能生气？胸口的一颗心，只差没在那炙热的黑眸下融化。

月儿张开嘴，撇过头去，生着闷气。

「不咬了？」他挑眉问道。

她哼了一声，没回答。

「气消了？」他又问。

「很难。」月儿龇牙咧嘴，跳下椅子，想要离开这可恶的男人。但是走没两步，腰间又是一紧，她又被拉了回来，背贴着他的胸膛。

「如果我道歉呢？」低沈的声音，透过宽厚的胸膛，震动她的身子。

「道歉？」月儿诧异的抬头，瞪着他的俊脸。「你道歉？」她原本以为，像他这种男人，是宁可断头，也不愿道歉的。更何况，还是向一个女人道歉。

这是代表，秦不换很在乎她喽？

但是，他带回来的那位美人，又该怎么解释？他带李锦娘回来，是不是想娶她？

月儿咬咬红唇，心头一团乱，纤纤玉指在石栏杆上画着圈圈。

「你为什么那么久才回来？」她小声问道，猜测着他都在京城里忙些什么。

秦不换深吸一口气，几次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

瞧那模样，要他说出原因，像是比杀了他还困难呢！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徐缓的说道，伸手抚着她滑润的黑发。

「唔，想什么？」月儿好奇，仰高脖子看他。

他黑眸一亮，仔细的端详她的五官，目光灼热的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想她的善良、想她的纯真、想她的热情天性、想她的吻——要是照实说出来的话，这小女人大概会羞得跳入池塘躲起来。

秦不换那炙热的眼神，让月儿大感羞赧，只能匆匆撇开小脸！粉嫩的肌肤上浮了一层绯红。

「那你是想通了没有？」她没话找话说，声音很小。

秦不换点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原本的严酷双眸，渐渐添了暖色。他环绕月儿的腰，用双手感受她的纤细。

「为什么瘦成这样？」黑眸深处，闪过一丝心疼。

「我只是病了。」她含糊的说。

「病了？」声音陡然高了起来，禄山之爪再现，又往她身上摸来。

「是吃坏肚子啦！」月儿胡乱的挡着，满脸通红。

阻挡不了，她只能改变方式，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往下摸去。

偏偏，无巧不巧，这么一按，那双热烫的大掌，就隔着丝衫，贴着她少女的软嫩浑圆——

秦不换挑起眉头，眼神一热。

她认得那个眼神！

月儿心中喊了一声糟，连忙就想躲，偏偏纤腰被他握着，根本就动弹不得。

热烫的呼吸袭来，黝黑的指卷绕她颈边的发，带来异样的酥痒，她瑟缩着，全身颤抖。

「月儿。」他靠在她耳边，用叹息般的语气，叫唤她的名字。

她的双腿抖得好厉害，无法回答，只能瞪大眼睛望着他。

热热的呼吸吹来，愈靠愈近，幽暗的黑眸里，映出她不知所措的神情。

「你想不想我？」醇厚好听的男性嗓音，靠在她耳边问。

月儿咬着红唇，用力摇头，但羞红的粉脸，却已经泄漏了她的言不由衷。

带着高热的男性身躯逐渐逼近，隔着薄薄的丝衫，熨烫她的肌肤，陌生的男性气息充斥着她的呼吸，让她更加心慌。

「但是我很想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柔柔的笑意。

她不曾听过，他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不是虚假的温和、也不是疏离的礼貌，而是极为诱人的纯粹温柔。

虽然她说不出来，但是分离四个多月后，秦不换的确有了改变。就像是他刚刚勘破了某个天大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将会影响他与她的一生——

「你真的想我吗？」月儿小声的问，还没问出答案，水嫩的红唇就被热烫的薄唇贴上。

不行，她还没问出答案呢！他这招不公平——不公平——

唔——

嫩嫩的唇瓣，被紧紧封缄，她全身发烫，小手抓着他的衣裳，神魂愈飞愈远，老早就忘了，自个儿还要问些什么。

秦不换将她拉进怀中，抱得更紧，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少女的浑圆，带来销魂的摩擦。他放肆的享受着，她柔嫩的全部。

月儿伸出手，怯怯的环住他强壮的颈子，柔软的身躯，因为陌生的快感而慌乱。水嫩的唇，在缠绵的吻里，逸出柔软的低吟。

这次的吻里，没有了甜甜的豆沙，他们品尝到彼此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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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秦不换归来，方府里人人心花怒放，府内不时传来笑声，气氛和乐。

倒是住在客厢里的李锦娘，心里很不痛快。

父亲李颢，买完桂花后就返回京城去，她嚷着说丝绸没挑着，发了顿小姐脾气，就是不肯回京城。李颢没法子，只能让她留在方府作客。

他最是疼爱这个美丽的女儿，丫环、仆人都留在方府伺候！他只领了一队人马，运送十来车的糖腌桂花回去。

其实，将李锦娘留在方府，一来，是拗不过她的骄纵；二来，是想跟方府攀点关系。

浣纱城富可敌国，虽说楚狂跟方舞衣裙蝶情深，但自家女儿到底是个一等一的美女，说不定还有机会。

好吧，就算是做不成二夫人，那个秦不换也是个绝顶的人物啊！有了这么一个女婿，可胜过金山银山。

只是，如意算盘拨得再精，到底也是人算不如天算。

李锦娘始终被当成客人，方府礼貌周到，却也仅仅是礼貌而已，没显露出半点热络。

住得愈久，她的火气就愈旺。

某日黄昏，空气燠热，让人闷得难受。

李锦娘坐在走廊上，手里握着三件一套的瓷杯，啜着这季新收成的云雾茶。身旁站着两个丫环，恭敬戒慎的伺候着，一个提着紫砂壶，另一个拿着沁了冰水的丝绢。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绕过回来，跑到了附近，却陡然停了下来。

月儿站在那儿，眨了眨眼睛，因为看见李锦娘，所以打算绕道而行。

先前的事情，还让她记忆犹新，要不是有秦不换挡着，只怕她的脸蛋，早让李锦娘打成了红面龟。

偏偏，她溜得不够快，脚步才刚跨出去，身后就传来叫唤。

「站住。」李锦娘喊道。

月儿心里偷偷骂了一声，勉强挤出笑脸，隔着老远福身。「李姑娘有什么吩咐？」

李锦娘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手上的丝绢，挪到娇艳的面容上，轻轻擦拭汗水。

「你在府里是作什么的？」她问道。

月儿偏头想了一会儿。

「唔，什么都做啦。」这段日子里，她总是在城里四处打转，任何事情都能插上一腿，夫人似乎也对她很满意，没有另外安排工作给她。

「那就是打杂的？」丝绢下的樱桃小口，传来一声不以为然的轻哼。

月儿耸肩，慢慢往后退，本能的想开溜。「你怎么说都行。」

「回来。」

她咬咬红唇，没有上前。「李姑娘，你要是没有事要吩咐，我——」

「谁说我没有事吩咐的？」李锦娘问道，伸出一只柔荑，扶着丫环的手臂，柔若无骨的起身。「我到浣纱城来，是为了挑选丝绸，只是城主夫妇跟秦先生，似乎都忙得很，没能陪我去挑。」

忙？秦不换忙？

月儿蹙着眉头思索。

他很忙吗？不会啊，这阵子他老是缠着她不放呢！

一阵大风卷起，吹凉了她脸上的烫热，她连忙回神，将那张可恶的俊脸扔出脑海。

李锦娘走了过来，卷起一阵香风。「天气这么热，我也懒得出去，不如你把丝绸都搬到我屋里来，让我慢慢挑。」

「我让丝绸坊的人派车过来，那里的师傅，对丝绸懂得较详细，由他来解释好了。」月儿提议，转身就要离开。

「不行。」

脚步停住了，她回过头。

「不行？」

「你也想想，那些做丝绸的，都是粗人，怎么能踏进我住的地方？你以为我是谁，哪里是谁都可以见的？」李锦娘厌恶的说道，挥挥丝绢。

月儿双眼一翻，拳头握得紧紧的，实在很想冲到那女人面前吼叫。那些丝绸师傅们，既善良又热心，全都有着巧夺天工的手艺，怎么会是粗人？！

「浣纱城里的人们都知道，李姑娘是贵客。」月儿酸溜溜的说道。

只是！李锦娘没听出其中的讽刺，反倒骄傲的抬起头，纡尊降贵的解释起傲人的家世。

「你这打杂丫环哪里会知道，我爹爹创立的『甜水庄』，独霸北方，可是号称『天下第一饯』呢！」

「刀剑的剑？」月儿猜测。

「不是。」

月儿有点为难，但是碍於李锦娘期待的表情，却不得不继续往下猜。

「嗯——呃，那个——嗯——下贱的贱？」她的声音很小，心里严重怀疑，这个称号很值得骄傲吗？

李锦娘哼了一声。

「笨，是蜜饯的饯。」

月儿「喔」了一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甜水庄」是蜜饯世家啊，难怪这美女身上有着甜甜的果味儿呢！

但是论起天下第一，她也不输人啊！李锦娘家里是天下第一饯，她可是饭量天下第一。

她低下头，看见自个儿圆润不再、如今一片平坦的小腹，只能悄悄叹了一口气。

好吧，曾经啦，曾经是天下第一！

月儿缅怀结束后，再度抬起头，应付起眼前的骄纵美女。

「李姑娘的意思，是要别人解说？」

「不如，就你来解说吧。」

「我？」没搞错吧，她又不懂丝绸。

「是啊，就由你把丝绸抱进我屋里，再详细的解说给我听。」李锦娘微笑着，笑得像只准备扑向金丝雀的猫。

「李姑娘要看哪几色的丝绸？」月儿小心翼翼的问。

「全部。」

「可是，那可有好几车呢！」

「我说要看全部，就是要看全部。」

「不如等到明日，府里的人多了，可以一块儿帮着搬回来，免得让李姑娘久等。」她建议道，一颗心却早沈到了谷底。

看李锦娘的表情，大概是不准备放她好过了。这会儿没人当靠山，她要是不乖乖听话，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老天，那些丝绸都是成疋成疋的卷好的，每一疋都有好几斤重呢！再说，运丝绸的车子进不了府内，而今晚风势转强，怕是有飓风来袭，为免雨水为患，奴仆们全去忙着帮城民疏通水渠，根本没人可以帮她搬丝绸。

事实摆在眼前，李锦娘存心恶整她。

果不其然，美女杏眼一瞪，手上的茶杯已经扔了出来。眶啷一声，上好的青瓷，就这么给砸碎了。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难道还想违逆我的意思？一个打杂的丫环，以为秦不换替你出过头，就想拿翘了？」她不悦的说道，瞪着月儿。

月儿脸色一沈，握紧双拳，几乎要压抑不住满腔怒火。

李锦娘的大小姐脾气，府内仆人早就私下传开了。据说她一不如意，就乱扔东西出气，自个儿带来的丫环，时常被打哭不说，八月的大热天里，都还必须穿着长袖，遮掩手臂上被捏出的红肿青紫。

其实，要是真的撂开阵势，一对一单挑，月儿有把握，绝对不会输给这个千金小姐。

只是李锦娘到底是府里的客人，要是让她黑着一圈眼，哭着回家告状，岂不是让舞衣夫人为难吗？

不行，她不能生气，否则将会给府里添麻烦！

「怎么了？你搬是不搬？」李锦娘渐渐没了耐性。

月儿一咬牙，扭头往门口走去。

「我搬！」

天边红云肆卷，开始起风了。

没过多久，风势转强，满园的绿树纷纷抖落绿叶。

南方的夏季飓风，是人民的心头大患，每次来袭总会造成众多损害，浣纱城邻近江河，对於防御的功夫，更是不敢马虎。

府内的人们，大多随着城主夫妇，在城内走动勘查。只有月儿一个人，扛着一疋又一疋的丝绸，来回在大门与客厢之间走动。

她体力不差，但是方府占地辽阔，扛着几斤的丝绸，在大门与客厢之间连续走上数次，就连铁打的汉子也会受不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已经搬得气喘吁吁，全身香汗淋漓，双脚频频打颤。

然而，门前的丝绸还是堆得跟小山一样，没有减少多少。

月儿咬着牙，将一疋雾里花搬进客厢，「咚」的一声，重重搁在桌上。她眼前发黑，全身冒着冷汗，疲累过度，几乎要昏过去。

「只搬了十五疋，还多着呢！」李锦娘穿着华丽的衣裳，坐在竹椅上，慢条斯理的啜着茶。

月儿打起精神，转身又要去搬丝绸，但打颤的双脚不听使唤，两脚打结，她控制不住，狼狈的摔跌在地上。

「怎么了？还不去搬？」身后传来问句，口吻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一旁的丫环看不过去，怯怯的开口。「小姐，外头已经开始下雨了，她也累了，不如让我去帮——」

「站住！」李锦娘喝道，伸出纤纤玉指，在丫环的手臂上用力一拧。「谁允许你去帮忙的？你没事做了？闲了？竟有空去帮别人。」

月儿抬起头，瞪着那张花容月貌，再也不觉得这张脸漂亮了。

上苍给了李锦娘一张美丽的脸，却忘了给她一副好心肠，她空有容貌，却恶劣得让人无法忍受。

每个人都会被那张脸迷惑吗？还是会在看穿她的本性后，就明白这女人的恶劣？

「你不需牵连到别人身上，我自个儿会把丝绸搬完。」月儿投给丫环一个感激的眼神，拖着颤抖的双腿，又往外走去。

丝绸很多，而且愈来愈重，她又抱回了几疋。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疋的丝绸，双手先是发酸、接着是发疼，现在则已经麻木得没有半点知觉。

天色暗了下来，风雨转大，雨声哗啦啦的，像是有人从天上，往地面倒水似的。

月儿艰难的走着，将丝绸扛在肩上，直到肩膀快要被压断了，才又将丝绸捧回胸前。

双腿在发抖、双手在发抖，她全身都抖个不停，既疲倦又寒冷。

八月的气候虽然温暖，但是夜里的风雨，仍是十分冻人，她连续在雨里走了好多个时辰，身子自然受不了。

好不容易搬完雾里花后，她开始搬起五色绸。

这种布料，比雾里花更重。

她冒着大风大雨，抱着五色绸走下回廊，踏上花圃。原本空无一人的小径上，却无端端多了一颗挡路的石头，天色昏暗，加上她疲累得几乎看不见前方，竟毫无防备的撞了上去。

「啊！」月儿惊叫一声，还记得要抱紧怀里的柬西。

丝绸、丝绸要紧！那是舞衣夫人细心监督、丝绸师傅们花费心血才制造出来的，绝对不能弄脏了！

纤细的身子，猛地往硬硬的地面摔去，手肘跟膝盖先着了地，引发一阵剧痛。

她滚了几圈，躺在地上喘息着，几乎再也没力气起身。雨很冷很冷，而她好累好累——

膝盖上暖暖的，她勉强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刚刚那一摔，已经摔得她皮破血流。

好悲惨，她开始想哭了。

巨大的黑影从回廊另一端飞窜而来，即使在吵杂的风雨声中，也能听见那人正在高呼她的名字，口吻里满是焦急。

黑影逐渐接近，只差两、三步——

「不要踩到我！」月儿凝聚最后的力量，喊了出来。

只见一只靴子，就在她身上半尺高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月儿？」高大的身躯蹲了下来，秦不换忧虑的俊脸，出现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她吐了一口气，掀起眼帘，虚弱的看着他，一面还在庆幸，自个儿有喊出声来。否则以她现在的惨况，再被他重重一踩，只怕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了。

「你、你、你——」她想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是偏偏牙齿不听话，喀啦喀啦抖个不停，连一句话都说不好。

秦不换扯开衣衫，露出结实的胸膛，抱起全身冰冷的月儿，直接贴在肌肤上，用体温温暖她。

她抖个不停，本能的缠住他，汲取源源不绝的热度。

老天，他好温暖——

月儿满足的叹息着，却仍旧抖个不停。

「你要不要紧？」秦不换问道，全身肌肉紧绷着，压抑着源源不绝的狂怒。他的双手在她身上搜寻着，黑眸里的怒火，几乎要迸射而出。

「你——不要又摸我啦！」她虚弱的抗议，气他逮到机会，就爱在她身上乱摸。

黝黑的指掌，来到她的膝头，她疼得发出呻吟。

「别摸那里，会痛！」月儿抱怨。

他的手没移开。

「膝盖能弯曲吗？」

她的回应，是弯起膝盖，给他一踹。

「只是外伤，没有伤到筋骨。」秦不换说道，小心翼翼的抱起她。

「你不是在堤防上，帮着城主巡视吗？怎么会来找我？」月儿发问。

「有丫环来通风报信，说你被折腾了好几个时辰了。」他满脸阴骛，怒气转为杀气。「我要杀了那个女人！」他嘶声说道，冰冷的语气，在风雨里听来格外吓人。

月儿立刻想起，李锦娘身旁那个丫环。

「糟糕，那李锦娘铁定饶不了她的！」她挣扎着要下地去。

「不要动！」秦不换吼道。

「不行，我要去救她。」她坚持。

他瞪了她一眼，简直想打昏她。「我把那丫环安置在府外了，李锦娘找不着她。」这该死的小女人，自个儿都冻成这样了，还想着要去救别人？

他不再浪费时间，抱紧月儿，施展轻功，迅速的回到自个儿的院落。高大的身躯推门入内，以最轻柔的动作，将不断发抖的娇躯放在床上。

「这是、这是、这是——你、你的床——」她抗议着，还想要爬起来，却被他以一只手摆平，牢牢压在床上。

「躺好！」他嘶声吼道。

「会被我弄湿的。」她抗议道，还想滚下床去。

「那就脱了！」他嘶声说道，黝黑的大手落在她的丝衫，用力一扯。就听得「嘶」的一声，素白的丝衫，瞬间已经成了破布。

月儿倒抽一口气，双手遮住翠绿色的肚兜，惊恐的瞪着他。「喂，你怎么可以撕我的衣服，我——我——我——」她双唇颤抖，没办法再说下去。

「把湿衣裳脱了，不然你暖不起来的。」他绷着脸说道，那双手又伸了过来。

月儿连连摇头。「那也该由我自个儿来脱啊！」

秦不换僵了一下，不知低声咒骂了些什么，才站回床边，双手抱胸，不耐的看着她。

「好，你自己脱。」他居高临下的盯着她，视线从她苍白的小脸、冻得青紫的唇，扫到全然被雨水浸湿的肚兜，脸色变得更加阴鸷。

「你看着我，要我怎么脱？」她瞪了他一眼。

秦不换眯起眼睛，耐性全失。「是要我动手，还是你自己脱，选一个。」他吼道。

她缩缩脖子，拉起床上的被子，勉强遮住身子，这才笨拙的脱下肚兜。

「亵裤也脱下来。」他冷冷的说道。

月儿倒抽一口气，想要抗议。「呃——」

「脱。」简单扼要的命令，丝毫不容讨价还价。

她嘴儿一瘪，不敢再抗议，慢吞吞的又脱下薄薄的丝绸亵裤，塞在枕头底下。

秦不换点点头，突然一扯腰带，没有三两下，就将衣服脱得精光。

「你、你、你——」月儿吓得连魂都飞了，甚至忘了欣赏他健硕的男性体魄，整个人直往被子里钻。

「来不及烧热水，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暖起来。」他实事求是的说道，一手扯着被子的一角，眼看那赤裸的强健身躯，就要钻进来。

「我可以等。」月儿尖叫，连连摇头。

「我不能。」他简单的说道。

她开始严重怀疑，这家伙是想乘机揩油。

「不可以，我们不是夫妻，怎么可以光溜溜的躺在一起。」她拉qi書網-奇书着被子，一脸坚决，不断往后退。

不行不行！就算是伤风感冒、大病一场她都认了，说什么都不能让他进棉被里来！

秦不换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克制着大吼的冲动。他转过头，在屋内扫了一圈，突然放开被子，走到书柜前，拿回一个密封的陶壶。

「过来。」他又走回床边。

「做什么？」月儿一脸警戒。

「喝酒。」秦不换说道，左手为刀，猛然挥下，劈开了陶壶顶端，香醇的酒香迅速飘了出来。

「不要！！」他该不是想把她灌醉吧？

「喝了酒，身体就暖了。」

她转过头，既怀疑又好奇。「真的吗？」

他点头，黑眸亮得有些异常。

月儿没有察觉，慢慢的爬过去，抽着鼻子闻了闻。哇，好香！

「那，嗯，我只喝一点点。」只喝一点点，不会醉吧？

黑眸闪过一抹光亮，俊脸上却仍是不动声色。「我另外替你拿个杯子。」他说道，拿了两个杯子回来，为两人各倒了一杯，举到了她面前。

「好。」月儿不疑有诈，伸手要拿杯子。

谁知道秦不换却陡然手腕一绕，缠住她的小手，低头喝了她手里的那杯酒，还将他手里那杯，硬是喂进她嘴里。

「唔——你——你做什么？」她措手不及，那杯葡萄酿转眼已咽得精光，只剩满口的酒香。

「好了。」

她像小动物般，警戒的瞪着他。「什么好了？」

为什么她会有种中了诡计的感觉呢？

「喝完交杯酒了。」秦不换淡淡的宣布道，神色泰然自若，眼里却聚满了浓浓笑意。

月儿呆住了，先看看手里的空杯，再抬头看看他，接着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空杯。

半晌后，她才明白过来。

「你使诈！」她尖叫着，要不是全身光溜溜，肯定要扑过去，赏他几拳几脚。

「是的。」秦不换承认，握住被子，就要住她身边躺来。

「你要做什么？」月儿提高声量，拚命往后躲。

「你说要成亲，我就跟你成亲了，不是吗？」他好整以暇的说道。

「但是——但是——我们还没有拜天地——」

浓眉一皱，耐性终於宣告用罄。「那个以后再补上。」深幽的黑眸落到她苍白的小脸上，他朝她伸出手。「现在，过来。」

月儿心跳加速，全身发烫，几乎就要怀疑，自个儿是不是正在发烧，所以才会有这么荒谬的幻觉。

秦不换要娶她？他要娶她做妻子？

见这小女人仍是不断摇头，俊脸瞬间沈了下来。

「难道你不愿意嫁给我？」他咬牙问道，黑眸瞅着她。有生以来，他事事笃定，但是在这小女人面前，却首次尝到提心吊胆的滋味。

月儿咬着唇，心里好乱。

他不是要娶最美丽的女人吗？现在有了李锦娘，为什么他反而不屑一顾，要来娶她这个蒲柳之姿？

「你不是说了，只娶天下第一美人为妻吗？」她小声的问。

秦不换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

「为什么不是？」

他呼吸一顿，伸手抬起她的下颚，注视那双惊慌失措的眸子。

「因为我遇见你。」

他不要美女，只要她，他的小小月儿。

月儿心头一暖，不知为什么，眼前陡然多了一片水雾。

「你不要李锦娘？」

「我不要。」秦不换摇头，将她揽人怀中，让那冰冷的小脸蛋，贴着他的心口。「我要你。」他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只靠在她耳边，说给她听。

虽然发现得晚了些，但他终究还是省悟，月儿的美好，是世间难寻的，他要是放手让她离开，肯定会抱憾终生。

他自恃聪明，却花了那么多时间才看穿，男女的情爱，样貌只是开端，真正能掳得灵魂的，却是一颗温柔甜美的心。

无论她是什么模样，他都要定她了！

月儿好慌，眼泪也不听话，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滑落。这是真的吗？还是她正在作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但是，为什么呢？你不是说过，要娶天下第一美女，而她——」

「我爱你，所以你就是最美的。」秦不换说道，在她湿淋淋的长发上印下一个吻。

她剧烈的颤抖，扑入他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

真的吗？这是真实的吧？她从来都不敢抱着希望，以为他的目光，应该要看着各形各色的美人儿，绝对不会落到她身上。但是，只有她自个儿清楚，胸口的这颗心，早就挂在他身上了。

她偷偷爱了他好久呵，却又始终不敢说出口——

室内静谧，窗外风雨依旧，她溜入他的怀里，静静哭泣，再由得他抹去那些泪水。此刻的相拥，跟情欲无关，反倒是一种更深刻的相许。

秦不换的胸膛温暖极了，她伸出双手，圈着他的腰、贴在他的胸口上，倾听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她愿意这么跟他相拥一辈子，也不厌倦。

窗外风狂雨骤。被子里的两颗心却很踏实、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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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月儿。」

徐缓的女声传来，伴随一阵淡淡菜香。

被子下毫无动静。

「月儿。」那人又唤道。

被子动了动，露出一双迷蒙的眼睛，困倦的看看窗外。

天色大亮，一夜风雨过后，晴空万里。

只是，她还好困，蜷着身子在床铺上乱摸，却摸不着相偎一夜的结实热源。摸着摸着，睡意来袭，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陷入梦乡。

「月儿。」

好吵喔！

「嗯？」她懒洋洋的，又往被子里滑入几寸，把小脑袋埋得更深。

「月儿，起床。」

「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含糊的说道，执意要回梦里，跟周公把那盘棋下完。

那人也没发脾气，口吻里反倒带着几分莞尔。「月儿，把衣裳穿上。」

衣裳？

啊！

月儿倏然一惊，瞌睡虫都被吓跑了。她探出头来，这才发现喜姨站在床前，而昨晚紧搂着她的秦不换，已经不知去向。

「醒了吗？」喜姨问道，手中提着药箱，在床边坐下，视线在月儿脸上、身上转了一圈。

她羞红了脸，抱紧被子，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喜姨微微一笑，打开药箱，拿出几样草药。「秦不换说你昨天淋了雨，怕你受了风寒，所以一早就把我找来了。」她吩咐道。「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把脉。」

月儿乖乖的伸手，用下巴夹住被子，羞窘得不敢抬头。

喜姨探着脉音，没一会儿就收手。「没什么事，这两日衣服穿密实些，流了汗也别吹风，再吃一帖温补就没事了。」

「是。」她乖乖点头。

一小盒药膏被搁在床上。

「把这个擦上。」喜姨说道。

「啊？」她困惑的眨眨双眸。

「瞧瞧你自个儿的手臂。」

月儿照着指示，低头一瞧，只见手臂上有好几处淡红色的瘀痕，像是被谁咬过似的。她低呼一声，抬起手臂端详，想不出是在哪儿受伤的。

是跌伤吗？又不像啊，她不觉得疼呢！

「只是吻痕。」喜姨淡淡的说道。

月儿倒抽一口气，粉脸轰然转红，小脸埋进棉被里，害羞极了。

昨晚睡到半夜，秦不换就不老实了，以吻、以手骚扰她的梦境，热烫的男性身躯覆盖着她，悠闲的诱惑着她。

温香软玉在怀，他求之不得，怎么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月儿睡得迷迷糊糊，任由那黝黑的双手滑过她的身子，在她身上点燃小火苗，带来连番快感。她被摸得迷迷糊糊、被吻得迷迷糊糊，就这么——

噢，完了！她是个坏姑娘，还没成亲就——

不对，他跟她成亲了，他们还喝过交杯酒呢！

月儿闷在棉被里，双颊嫣红，唇上却忍不住有着娇赧的甜笑。

「颈子上更多呢！」喜姨提醒道，神情愉悦，也乐见这对年轻男女成了眷属。

「抹上药膏，两、三个时辰内，那痕迹就会褪了。」

「好的。」

「秦不换说，你昨日还跌伤了，是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月儿乖乖伸出左腿，在膝头上，绑着一块白布。

「他替我止血了。」她小声的说道。昨晚欢爱后，秦不换拧了湿布，替她擦拭身子，顺道也替她处理了膝上的擦伤。

喜姨检查了一会儿，满意的点头。「那就没事了。你穿上衣裳，跟我到厨房去，我先弄碗药粥给你喝。」这段时间里，这小丫头的身子，都是交由她调养的呢！

「喜姨，他人呢？」月儿穿好衣裳、套上绣花鞋，这才开口。

怎么一大早就看不见秦不换呢？想起昨夜，她虽然羞赧，几乎没勇气面对他，但是见不着他的面，她心里又不踏实。

「在议事大厅。」

「在谈正事吗？」

「在下逐客令呢！」喜姨说道，牵着月儿往外走，一手还拿起药箱里的乾荷叶，思忖着要弄道荷叶粥给月儿喝。

逐客令？！

月儿猛地抬起头来，脱口问道：「李锦娘？」

「还会是谁？她这么对待你，实在太过恶劣。是舞衣不想将事情闹大，才打算趁早把她撵出去，否则别说是秦不换不饶她，只怕是全浣纱城的，都会抢着来替你作主。」喜姨说道，手里却陡然一空。

月儿挣脱她的手，像头小鹿般，灵巧的奔了出去。

她赶到时，大厅里一片岑寂，弥漫着森冷的气氛。

城主夫妇坐在主位上，闲啜香茗，管家奴仆们，垂手站在墙边，个个表情严肃，一语不发。

大厅里堆满了姑娘家的用品，那全是李锦娘带来的，如今全被整理妥当，就等着搬上车去，连人带行李，直接运回北方。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次！」一身华服的李锦娘，双手握着拳，表情扭曲，气得不断颤抖。

大厅中央，秦不换一身月牙白的衣衫，背着众人而立，即使是背影，也有着无限压迫感。

「滚。」冷声命令，由他口中传来，不带丝毫情绪。

李锦娘咬着唇，承受不起这样的羞辱。

「你不能这么对待我，那只是一个丫环、一个微不足道的丫环，我要怎么对她都可以，顶多我用钱买下她，可以了吧？」她喊道，压根儿想不通，只是恶整一个丫环，方家竟就要她即刻滚出城去。

这消息要是传回北方，她肯定会被人议论上一辈子！

高大的身躯缓缓转了过来，寒冽的视线，让那俊美的脸庞，有着死神般的肃杀氛围。

李锦娘的气焰顿消，不由自主的倒退数步，连篇的咒骂全咽了回去。

无人开口，那凛冽如寒风的视线，比严刑拷打更教人难受。

月儿悄悄赞叹，又发现秦不换的另一面。他真正愤怒时，是不会吼人的，泉涌的冰冷怒意，会从全身迸射而出，让人不寒而栗，别说靠近了，就连看他一眼，都需要鼓足全部的勇气。

深幽的黑眸转向门口，其中的冷酷，稍稍软化。

「月儿。」秦不换开口。

门口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圆亮的眼睛眨啊眨。

「过来。」

她想了一会儿，才踏入大厅，站在门口。

「过来我这里。」秦不换伸出手。

她粉脸一红，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

黑眸转回李锦娘脸上，又凝成了万年寒冰。

「你刚刚羞辱了我的妻子。」他徐缓的说道，罔顾众人的目光，大胆的揽住月儿的纤腰，宣布了他的所有权。

尖锐的抽气声响起，李锦娘捣着胸口，连连摇头。「你要娶她？有我在你眼前，而你竟要娶她？」她瞪着月儿，还不忘质问。「你这男人，难道是瞎了眼了？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女人根本比不上我。」

那凶恶的表情，让月儿倒退一步，她明显的感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辱。

腰上一只坚实的手臂扶住她，给她无言的支持。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的慌乱，因为他的举动，瞬间就消失无踪。他的支持，给了她力量，也给了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抬高下颚，不再退缩。

「你错了，是你比不上她。」秦不换摇头，眼中的愤怒，已转为讽刺。

「秦不换！」月儿低叫，脸儿羞红，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没有说错。」他淡淡说道，看向她的眼里，是满满的暖意。

她红着脸，心头却有着满满的快乐。

秦不换勾起嘴角，在心中感谢老天，没让他先前的誓言成真。他要是真娶了李锦娘这种只有容貌，却脑袋空空、心地恶毒的女人，大概不出半年，他就会被逼得失去理智，活活把她掐死。

还好，他遇见了月儿。

两人问的亲昵气氛，令李锦娘更加愤怒。

「喂，你——」

「滚。」这回，秦不换甚至没有看她。

「你竟敢叫我滚？你知道我是谁吗？」李锦娘双手插腰，俏脸扭曲，恨极又气极。想她天下第一美女，哪个人不捧在掌心，是瞧这男人俊美无俦，才给他几分颜色，没想到他竟毫不领情，还对她冷言相向。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秦不换竟然还说，她不如那个小丫环！

这怎么可能？她有美貌、有财富，所有的男人都应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为何眼前的这些人，全站在小丫环那边，急着撵她走？

「你是想要我亲自登门，告诉你父亲，该好好管教自家女儿吗？」他挑起浓眉，冷冷的问道。

「哼，你这个家伙，凭什么说话？我可是城主的客人。」李锦娘转头，力持镇定，使出所向无敌的美色，眨动媚眼，盼望楚狂作主。

城主说话了。

「快滚。」

美人计无效，楚狂的语气一样森冷，倒是比秦不换多了一个字。

「来人，送客。」舞衣微笑说道。

「遵命！」两个大男人闪身而出，分工合作，迫不及待的把李锦娘扛出去了。

那位天下第一的美人，脸色煞白，狼狈至极的被人扛着，丢出大门口，可怕的尖叫声，一直到她的马车出了城，都还在众人耳边嗡嗡作响。

大厅里头，月儿拉拉秦不换的衣袖，要他低下头来。

「你真的要娶我？」她严肃的问。

「他昨晚都吃了你了，这会儿，就怕你不嫁都不行。」来迟了的喜姨，选在这时插嘴，口吻平静，所说的内容却很震撼。

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秦不换脸上。

他没空理会旁人，一双黑眸盯着眼前的小女人。

「是。」

「为什么？」

「我昨夜说过理由了。」秦不换的表情，有些僵硬、有些窘迫，黑眸扫向她的后方。

月儿回过头，发现满屋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要你再说一次。」她露出微笑，得寸进尺。

不只是月儿，整屋子的人，都等着他再说一次。

秦不换低咒一声，才又开口。「我爱你。」他说道。

身后传来欢呼声，人人都高兴极了。

「我还以为他永远看不清呢！」舞衣浅笑的说道，偎在丈夫怀里，乐见其成。

「他不是笨蛋。」楚狂搂紧妻子，严酷的脸上，也出现难得的笑容。

「是不笨，只是花的时间多了一点。」舞衣取笑道，脑子里已经在想着往后的安排。太好了，这会儿尘埃落定，浣纱城可以准备办喜事了！

大厅中央，月儿的问题还没问完。

「你永远都会爱我？」她问。

「是。」他许诺。

「我要是变胖呢？」

「我心不改。」他勾唇微笑。

「变得像以前那么胖呢？」

「无妨。」秦不换微笑，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中。在她圆圆胖胖时，他就已经爱上她。

「更胖呢？」

他微微一楞。

月儿继续追问。

「很胖很胖呢？」

「呃——」

「胖到把门槛踏断呢？」虽然不太可能，但是她很想问清楚些。

「月儿——」

「胖到出不了大门呢？」她开始胡言乱语了。

「月儿——」

「胖到——唔——唔——」

他吻住她，所有的疑问与答案，尽在不言中。

整座浣纱城，热闹喧腾。

秦不换跟月儿成亲，这可是件大事，城内不少小伙子，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一来，自知无法与秦不换匹敌；二来，月儿那甜甜的笑容，也让众人知道，她心上的位子，早让秦不换给占了。

他们尊崇秦不换、他们喜爱月儿，这对新人，有着全浣纱城的祝福。

婚事由舞衣主持，她亲自挑选了各色丝绸，为月儿裁制嫁衣。城里的人们，自动送来各色礼物，当作是月儿的嫁妆，大大小小的锦盒，摆满了方府。

清静的院落里，月儿站在铜镜前，试着刚送来的嫁衣。

柔亮的丝绸，是深深浅浅的大红喜色，就连一身新装的她，粉颊也是酡红的。

月儿看着铜镜，白嫩的手，滑过绣圈、坎肩，摸到腰上时，却摸着了另一双结实的臂膀。

热烫的呼吸从后方吹来，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部，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秦不换的俊脸，也出现在铜镜中。

「你好美。」他双眸闪亮，靠在她耳边说道。

月儿羞怯一笑，摸摸领口的流云绣花。「真的吗？」

「真的。」他在她雪嫩的颈上，印下一个吻。

酥痒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笑出声，在他的唇下直缩脖子。

「没娶到天下第一的美女，你不惋惜吗？」月儿取笑道。

他勾起嘴角，黑眸锁着她，双手也不规矩，在嫁衣上缓缓游走。「谁说我没娶着？我的妻子，就是天下第一。」

她知道自个儿不是天下第一的美女，但是她也知道，在他的心里，她是他最重视的女人，这就已经太足够了。

「你这么想，别人未必认同。」月儿拍掉那双到处乱摸的大手，水眸睨着他，存心不给他台阶下。

秦不换挑起浓眉，懒洋洋的撂下这句话。「没人敢质疑我的话。」

「霸道！」她伸出食指，戳着他的胸膛，觉得这男人真是狂妄极了。

他迅速出手，握住胸前的白嫩小手，放到嘴边，一根根的轻咬着，幽暗的黑眸里，闪过几分邪气。

撩人的酥麻，从指尖一路往心口窜动，她双脚发软，却只能杵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啃过她每根手指。

秦不换的眼神，好像他很饿很饿，而她碰巧就是一顿丰盛的大餐，他迫不及待，想把她给吞了——

屋内凝着暖暖春意，门上却传来不识时务的轻拍。

「秦先生，夫人请您到议事大厅去一趟，要跟您谈谈新居的事。」徐香的声音，透过窗子传来。

秦不换低咒一声，松开嘴里的柔嫩美食，扬声回答。

「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他拧着眉头，一脸懊悔惋惜，知道要是不去大厅，等会儿舞衣肯定会带着大票人马过来。

「我很快就回来。」他简单的说道，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顺过气儿的她，一瞧见他要离开，连忙伸出小手，扯住他的衣袖。

「等等。」

他挑眉，等着。

「我们成亲后，真要搬出去？」月儿仰着小脸，认真的询问。

早在定下婚期前，他就动员无数城民，在浣纱湖畔，建筑了一楝雅致的宅子，结绸挂彩，贴满了红绸喜字，作为新居，要将她迎娶到那儿。

「你舍不得这里？」秦不换问。

她点点头。

「我们随时可以回来。」

「但是，我觉得这里很宽敞舒适，为什么就不能住下来呢？」她难过的说道。府里的人们，每个都对她好亲切，就像是她的亲人，虽然新居离这儿不远，但她心里就是会舍不得。

「月儿。」他的嘴角挑着一抹笑。

「嗯？」

「这儿只住你我两人，是很宽敞，但是往后，要是有了孩子，还是稍嫌狭隘了些。」他柔声提醒，亲昵的揉揉她的小脑袋。

粉嫩的双颊，瞬间变成红苹果，她垂下脑袋，努力研究胸前的刺绣。

孩子呢，他们的孩子，会不会有他的眉、他的眸——

水嫩的红唇，弯成微笑的弧度，暖暖甜甜的幸福，充塞在她胸口，让她几乎想高兴的大叫。

交代完毕，他转身又要走。

「秦不换！」月儿陡然喊了一声，娇小的身子往前一跳，捧住他的脸庞，飞快的在他唇上啄吻了一下。

他黑眸一亮，双臂一紧，将她圈在怀里。

「等我回来。」他低声吩咐，又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结实的吻，这才放开她，跨步离去。

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幸福的暖意，仍是充满了胸口。月儿隐约知道，有他相伴，这美好的暖意，将会持续一辈子。

她带着笑容，走到书桌旁，拿出笔墨纸砚，展开宣纸。洁白的纸上，先画上了圆月，按照惯例，再画上很多食物。

接着，她红着脸、噙着笑，在圆月里头，画上一对手握红彩的小人儿。

窗外，无垠的夜空中，悬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月儿圆，情人也团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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