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沙系列01]《欣欣向荣》

作者：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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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艳阳高照。

冬天的阳光，晒在身上还是暖暖的，早晨时的些许寒意，等到太阳正式露脸后，就被驱逐得一干二净。

这儿是台湾中部，一个寻常的小镇，风光明媚，气候和煦，四季都飘散着花香，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小镇以种植花卉、经营花卉批发生意为主，产业道路的两旁，连绵数十间规模不同的花卉批发商，每天一早从太阳还没露脸，花商们就开始忙进忙出，分送各种新鲜花卉。

道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

欧阳欣欣穿着半旧的运动服，沿着花香飘散的道路慢跑，及肩的发丝，绑成俐落的马尾，随着跑步的节奏，在小脑袋后头左摇右晃，清丽的脸儿，也因为晨间运动而晕红如初绽的玫瑰。

她不是美艳火辣的性感美女，但是那双水灵的大眼儿，就是能吸引旁人的视线，忍不住多瞧她几眼。

太阳渐渐升高，空气更暖了些，细致得像瓷娃娃的脸儿，渗出薄薄的汗水，产业道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例行的晨间运动也即将结束。

只是，在结束运动前，她拐了个弯，没有就此踏上归途，反倒跑进规模最大的那间花卉批发行里。

入口处有两株栽种多年的九重葛，枝叶茂密，花色艳丽，遮蔽了大半的阳光。花棚下头，则绑着好多风车，五颜六色的风车，正随着晨风转啊转。

十几个人忙进忙出，搬运各种花卉，按照客户的需求，一一分送出去。

这儿把关严格，花卉的品质更有口皆碑，老板虽然年轻，却眼光精准，绝对不会批入次级的花卉，更不会拿次级品来贩售。

几年的经营下来，这问花卉批发行，在台湾可谓赫赫有名，不论哪个时节，生意都好极了，要是逢年过节，客户们更是抢破头的下订单，就怕手脚慢了，会抢不着好花。

“欣欣，早啊！”

有人瞧见她进门，率先喊道，还不忘把手边的万年青搬上车，对她晨间偶尔的造访已经习以为常。

“早。”她礼貌的答道，套着布鞋的脚儿没停，迳自转向角落的办公桌，把这儿当自己家里般随意走动。

众多的盆栽与花卉之间，摆着几张办公桌，年轻的女子坐在桌子后头，正在对照着客户的订单，以及清晨的出货量。

“向柔，你总算回来了。”欣欣的脸儿，在办公桌前冒出来，眼底眉梢都是甜甜的笑。

“嗯，那批郁金香出了些问题，所以我们延迟两个礼拜才回来。”向柔淡淡的说道，连视线也没抬一下，黑框眼镜后的双眼，仍在订单上游走，务必确认每一个数字的正确性。

“荷兰好玩吗？”欣欣靠着办公桌，伸长了手脚，一边做着暖身操。运动服因为她的动作而拉紧，裹在布料下的曲线，更显得格外娇美诱人。

“不知道。”向柔耸肩，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我是陪着大哥去做生意，不是去玩的。”

两个女人虽然同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情。

欣欣清丽而甜美，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向柔却严谨而冷静，性格就像她一丝不苟的发丝，容不得一丁点儿的乱。奇怪的是，偏偏这两人感情好得很，从小到大无话不谈。

同住在小镇上多年，欧阳家与向家始终感情深厚，欣欣高中时参加田径队，还曾受过向荣不少照顾。

向荣比她年长五岁，是向家的长子。两个小丫头踏进高中校门时，他早已毕业，因为田径成绩优异，教练特地请他回校，帮忙锻炼学弟妹。

“还好你们回来了，要是再晚一些，肯定就赶不上了。”欣欣做完柔软操，悠闲的靠在桌边，把略显凌乱的马尾解开，用纤嫩的指随意梳理。

“赶不上什么？”

欣欣不答反问：“向大哥呢？怎么没瞧见他？”

她左顾右盼，眨着眼睛找啊找，搜寻熟悉的身影。

“他在休旅车那边搬蝴蝶兰。”向柔用铅笔指了指左边。

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两人，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结实黝黑的手臂，弯腰将蝴蝶兰一一搬上休旅车，偶尔还出声指示员工。他的语奇#書*網收集整理调不卑不亢，言简意赅，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十几个人全都心悦诚服，由得他指挥。

欣欣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用最清晰的声音喊道：“向大哥，我要订婚了。”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四周陷入一阵死寂。

她的宣言，有效的毁了晨间的轻松气氛，这会儿所有的人全都呆若木鸡，双眼发直的看着她，像是她的头上突然长出两根角，始终背对她的向荣，则像是被雷劈着似的，高大的身躯陡然狠狠一震。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的、缓缓的转身，那张黝黑俊朗的脸庞，因为不明原因，透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健硕的身躯紧绷着，每吋肌肉都像岩石般僵硬。

“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向荣用最礼貌的口吻问道，深邃无底的黑眸里，闪亮得像是着了火。

唔，她刚刚说得不够清楚吗？

欣欣偏着头，眨了眨水汪汪的眸子。

“我说，我要订婚了。”她重复一次，从口袋里掏出几封大红色镶金边的喜帖，逐一分送给吓呆的员工们。

“订婚？你要订婚了？”向荣下颚的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

她用力点头，再度确认。

“跟谁？”

“唔，跟－－呃－－等等，让我想一下－－呃－－”欣欣努力想了想，有些下确定的开口。“陈信用。”

向柔看着喜帖，弯而细的柳眉挑得老高。

“陈信用？喜帖上头印的可不是这个名字。”

“嗄？”

“上头印的是陈信明。”

“是吗？”欣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印在喜帖上自个儿名字旁的那三个字直皱眉。

“要跟你订婚的人到底叫啥名字？是你记错了，还是喜帖印错了？”

“唔－－”她咬着水嫩的唇，无法确定是哪里出了错，只能搜索脑中有限的资料，绞尽脑汁，努力的想啊想。“我记得，媒人说过，他是个老师，在国小里任教－－”

向柔倒是立刻反应过来。

“那么，喜帖没印错。这个人是陈家那个宝贝独子，大哥也认识呢！”她转过头，红唇上扬，似笑非笑的看着双眼阴鸷的向荣。

陈家是镇上的望族，家教严明，而独子陈信明为人更是谦恭有礼，左邻右舍都赞誉有加。只是，嘿嘿，姑且不论其他人对陈信明的评价如何，她百分之百确定，大哥这会儿肯定是恨不得把那家伙剁成十八块。

“大哥，按兵不动这么久，这会儿你看中的花就要被人订了，怎么办？”她兴致盎然的问道，拎着喜帖晃了晃。

向柔语带玄机，欣欣当然听不出弦外之音，还以为是自个儿的拜访，打扰了他们的生意，让向荣误了订花的时机。

“啊，向大哥还有生意要处理吗？那我不打扰了，你们去忙吧，我把喜帖搁在这儿了。”她搁下喜帖，三两下把头发绑好，转身就想要打道回府。

只是，走没两步，她的领口就陡然一紧，整个人硬生生的被拉回来－－

“啊！”

娇嫩的惊呼，以闷闷的撞击声收尾，她的背部咚的一声，结实的撞上身后的男性身躯。

“等等！”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欣欣仰起小脑袋，诧异的看着他因为长年曝晒在阳光下而黝黑的脸庞。

“向大哥，你不去订花吗？要是被人捷足先登－－”

“我会想办法补救。”向荣一语双关，炯亮的双眼锁住她的脸儿不放。“怎么会决定得这么突然？”整件事情发生得太快，让他措手不及，他非但毫无察觉，更没有机会阻拦－－

“因为我妈很着急啊！她说女人可是有‘保鲜’期限的，而我又迟钝得不懂得去找对象，要是不快些去相亲，找个好男人嫁了，肯定就要滞销。”她垂下小脑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方圆百里之内的适婚男女，顺应老天的安排、父母的期望、媒人的三寸不烂之舌，纷纷配对完毕。

当一票表姊、堂姊陆续出嫁时，妈妈就暗示，要她快点找个对象；但是，几年过去，连表妹、堂妹也都嫁得差不多，妈妈已经从暗示转为催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要是她出外工作，还能多少避开一些“炮火”，偏偏她靠绘画糊口，每天窝在家里画儿童插画，想躲都躲不掉，妈妈的碎碎念攻击，终于让她跪地投降，乖乖的被拎去相亲。

说实话，那个陈什么的，从家世、人品到相貌，都挑不出半点瑕疵。当他接二连三的约她，在那间温馨的小咖啡馆见面，妈妈还在祖宗牌位前痛哭流涕，感谢祖先保佑，总算能将这个神经大条、事事迟钝、反应比人慢半拍的女儿“清仓”出门了。

男方即将满二十九岁，习俗上是逢九不宜婚嫁，陈家两老急着要抱孙子，立刻主张速战速决，急着把婚事定下来。

莫非是红鸾星一动，挡也挡不住？从相亲到如今，也不过两个多月，她的终身大事眼看就将有着落了。

欣欣从没有喜欢过谁，更不知道爱情该是什么样的感觉，活到二十六岁，她的情爱经验还是一片空白。

那人始终对她很礼貌、很温柔，体贴得挑不出任何缺点。但是她总觉得，两人之间生疏极了，对彼此的认识可能只比陌生人多上那么一丁点－－

爱情，该是这么生疏的感觉吗？她即将跟那个人成为最亲密的伴侣：心里却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

“日子选在哪一天？”向荣问道，下颚的线条绷得好紧。

“明天。”

“明天？！”他吼了出来。

巨大的声量，轰得所有人耳朵发疼。

首当其冲的欣欣脖子一缩，克制着捣住耳朵的冲动。认识向荣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瞧见他失控大吼的样子。

看来，那批花被别人订走，真的让他很不高兴呢！

“呃、是、是啊！我－－我－－我本来想早一点通知你的，但是你们十几天前就去了荷兰，根本联络不到人，而这个月里，就只有明天是好日子－－”她小心翼翼的端详，发现他的脸色愈来愈苍白，高大的身躯也摇摇欲坠。“向大哥，你身体不舒眼吗？”她问道，好担心他就要昏倒了。

“没有。”

“不舒服的是他的心。”向柔乘机落并下石。

向荣瞥了妹妹一眼，眼神中不带威胁，却又充满慑人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转眼间就已经重拾冷静，所有激动的情绪，瞬间都被收敛进黑眸的深处，先前的失控吼叫，仿彿不曾发生过。

“我没事。”

“那么，你明天会来喝喜酒吧？”欣欣期待的问道。

两家情谊深厚，她跟向家兄妹的交情又非比寻常，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吩咐她一定要请两人到场。

向荣默默的瞅着她，眸中光芒闪动，缓缓的点了个头。

太好了，任务顺利完成！

欣欣呼了一口气，水嫩的红唇又漾出一个甜美至极的笑。“那么，我先回去了，咱们明天见。”她轻松的说道，拿出口袋里剩余的喜帖，确认上头的收件者，接着就小跑步的出了门，继续去分送喜帖。

幽暗无底的黑眸，始终锁着她纤瘦修长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路的尽头，高大的身躯仍旧一动也不动，就像座小山似的，静静杵在那儿。而那张倒楣的喜帖，则是在他收紧的宽厚大掌间，被捏得绉巴巴的。

“大哥，你就是把喜帖捏烂了，也阻止不了欣欣明天就要订婚的事实吧！”向柔用手撑着下颚，淡淡的提醒。

向荣转过身来，眯眼看着妹妹，脸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她明天不会订婚的。”他莫测高深的宣布，举步走向休旅车，面无表情的发动引擎，转眼就绝尘而去。

一个刚刚送货回来的员工，瞧见还没搬完的蝴蝶兰，又瞧见那疾驶而去的休旅车，吓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哇，老板要去哪里？客户可是急着要这批蝴蝶兰，再不送去可就要迟了！”向荣做生意，向来讲究信用第一，从不曾搁下客户不管。

“这批花就由你送去吧！搬运时记得小心些，可别伤到花了。”向柔的手搁在下颚，莞尔的轻笑几声，铅笔在指尖转啊转。“至于我大哥，他可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处理呢！”

订婚当天，欣欣一大早就被人从暖暖的被窝中挖出来。

她渴睡的半闭着眼，任由那票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凑成的娘子军摆布，慎重其事的被带去化妆、换礼服。

等到瞌睡虫们逐渐撤兵，她稍微清醒时，整个人已经被妆点得格外艳丽，像尊芭比娃娃似的，坐在梳妆台前，身上沉重的金饰，压得她全身酸痛、动弹不得。

华丽的小礼服，包裹出她修长的身段，化妆师刻意梳高的发型，让她看来成熟，因为渴睡而蒙眬的眸子，反倒让她看来多了几分妩媚。

陈家是当地望族，独子订婚当然是件大事，来道贺的人多到挤不进欧阳家的大门，几十间的花卉批发行，联手送来几千朵的香槟玫瑰，设计成心形的花圈，摆满了欧阳家各处。

欣欣坐在闺房里，众多娘子军们挤在她身旁吱吱喳喳，一票亲戚、邻居、亲戚的亲戚、邻居的邻居，许多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川流不息的来道贺，一整个早上，光是坐在那里点头道谢，就让她累得脖子都快断了。

“向荣，你也来啦？”李月高兴的嚷着，她穿着红丝旗袍，一身喜气，从早上就笑得看不见眼儿。

听见老妈中气十足的呼喊，去而复返的瞌睡虫立刻开溜，欣欣瞬间清醒，撑着发酸的颈子抬头，恰巧看见向荣走进来，那健硕的身躯一踏进房内，让四周顿时变得拥挤。

娘子军一瞧见向荣出现，也争无恐后的上前，抢着跟他说话。

虽说陈家是望族，但是向家的家底可也颇为显赫，尤其是这个长子，更是远近驰名的经商好手，身价惊人。

向家前两代种植兰花，在兰价飙涨时赚取不少利润，到了向荣手上，又大刀阔斧的改变方针，转为经营大宗的切花生意。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是对的，兰花市场转趋低迷后，许多人落得血本无归的凄惨下场，而向家的生意却发展得极为顺利，根本不受影响。

他不是好逸恶劳的富家公子，而是事必躬亲的创业者，长年的劳动工作，把他一身的肌肤晒得黝黑，举手投足间蕴涵的强大力量，让他即使是沉默不语，也会成为人们注目的焦点。

李月脸上堆着笑，走到向荣身旁。

“我这几天还在担心，要是你们晚些回国，会赶不及喝欣欣的喜酒呢！”她握住向荣的手，用力的又摇又晃，一脸的激动，只差没有喜极而泣。“你这几年来，把欣欣当自个儿妹子般照顾，简直跟她的哥哥没两样，她结婚你当然得到场。”

“妈，今天只是订婚。”

“唉啊，一样啦一样啦！”李月满不在乎的挥手，乐得合不拢嘴。

天下父母心，当然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一想到欣欣要嫁入陈家，她就高兴得想趴在祖宗牌位前，感谢祖先庇佑。

啊，谢天谢地，她这个迟钝的女儿终于要嫁出去了，而且对象还挺不错的呢！

李月握紧向荣的手，双眼却没闲着，东瞄西瞄的，在他后头找了一会儿。

“咦，就你一个人？怎么没瞧见你妹妹呢？”

“她直接去喜宴会场，没有过来。”向荣淡淡的说道，深不可测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房间，落到欣欣身上，徐徐的审视，没错过任何细节。

“怎么这么见外？好朋友订婚，她怎么也不来瞧瞧？”杵在一旁的二婶率先开口，不断猛摇头。

“她跟欣欣同年吧？”三姑也开口。

“是啊！”四姨点头。

娘子军们有了话题，讨论开始变得热络，气氛热闹得有如菜市场。

“她有对象吗？”

“唔，奸像没有。”

“她生得漂亮，脑袋又聪明，为啥会没有对象？”

“该不是眼光太高了吧？”

“啊，我想起来了，村里的媒人先前替她介绍过几次。”三姑神秘兮兮的说道，刻意压低声量。

几年前，媒人也曾把脑筋动到向柔身上，她起先是推说没兴趣，最后敌不过媒人的死缠烂打，才点头同意去相亲。

只是，也不知为啥，向柔每回相亲，都弄到有人送医急救，对方不是逃之夭夭，就是痛哭流涕的告诉媒人，自个儿配不上向柔。

娘子军们讨论各种可能性，频频交换意见，个个都皱着眉头，替那小女人的未来感到忧心。在她们眼里，女人不结婚可是件天大的事情啊！

“向荣，那你呢？”李月突然问道。

娘子军的注意力，立刻掉转到向荣身上。

“是啊是啊，这几年可也不见你有好消息，是事业忙过头，忘了该要成家吗？来，实话告诉我，你想不想娶妻生子，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保证能替你找到个好对象。”四姨拍着胸口保证，心里一面在打着主意，说不定能把这个好男人介绍给自个儿的亲戚。

众人频频点头，节奏起伏如球场上啦啦队的波浪舞。

向家的长子想要娶妻？！这个消息要是一放出去，来登记候选的年轻女孩，只怕会从村口一路排到村尾去。

向荣微微－笑。

“不用了。”

“啊？”三姑瞪大眼睛。“难不成，你也跟向柔一样，打算独身一辈子？”她惊慌的说道，拿着手帕快速的挥舞，把独身主义当成最可怕的病菌。

薄唇上的笑意加深。

“不，我有对象了。”他简单的说道。

娘子军们发出讶异的呼声。

始终坐在梳妆台前的欣欣，心口蓦地一紧，还浮现某种酸酸涩涩的情绪，让她闷得好难受。

他有对象了？

怪了，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白嫩的小手，无意识的揪紧裙子，欣欣脑子里胡思乱想，突然渴切的想知道，他中意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想得太出神，她没发现柔软的布料竟然被揪得绉了，那双大眼儿黏在向荣身上，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

“原来，你已经有意中人了？”天啊，这是她的声音吗？为啥语气竟会这么僵硬？

向荣看着她，嘴角噙着笑，缓缓点头。

这次，心口的紧缩强烈得接近疼痛。

欣欣发出小小声的呻吟，小手摸着胸口，又困惑的摸摸脸，弯如新月的眉拧了起来。

糟糕啊！她是不是该去做婚前健康检查？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对劲，先前的酸涩情绪，这会儿变得更严重，聚在她胸口翻江倒海，简直像要把她淹没，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啪！

搁在小脸上的手，被李月一把打掉，欣欣茫然的抬头，一脸无辜的看着母亲大人。

“别摸脸，两个小时的妆呢！小心都摸掉了！”

“噢－－”

李月挑剔的看着女儿，从头到脚检查了一回，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转头去看墙上的时钟。

“怪了，时辰都快到了，男方的人怎么还没到？”

“说不定是路上交通壅塞，车队塞在路上，所以才迟到了？”镇上人情味浓厚，一遇上什么婚丧喜庆，就算不住在镇上，也都会设法赶回来出席。

“欣欣的爸，你去门口瞧瞧啊！”李月对着客厅喊道。

坐在电视机前的男人，仍是不动如山，对妻子的呼喊充耳不闻，双眼专心的盯着电视萤幕，甚至舍不得眨眼。

“真是的，女儿要订婚了，老子却还抱着电视不放。”急性子的李月抱怨着，懒得再三催四请，索性自个儿出去瞧瞧。“对了，向荣，你替我看一下她的妆，可别让妆花了。”临出门前，她还回头特别嘱咐。

娘子军们像退潮似的，跟着往外走，房内转眼清场，只剩下两人单独相处。

向荣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半晌后才走过来。

她看着他走路，却完全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他走路的姿势，好看得让人舍不得转开视线。

她一直知道，他的姿势与动作是赏心悦目的，从高中时代，她就常坐在操场旁，看着他奔跑时汗水淋漓的模样。

只是，这会儿他的目光可让她有些不安。

唔，他在看什么？是她的妆有哪儿出了错，还是她的穿着哪里出了问题？

欣欣偷偷检查了一遍，却没发现任何不妥，她满肚子困惑，只能抬头仰望着身旁的男人。

“请问，向大哥，有哪里不对吗？”她小声的问道，那双小手揪紧裙子，有些手足无措。

这几年来，她都是穿着运动服，偶尔绕去向家，跟向荣随意扯上几句话，还是第一次这么“盛装”的跟他说话。

再者，房里没了其他人，气氛突然间变得亲匿许多，他身上的气息、温度，以及目光，都让她觉得别扭－－

她困惑的东想西想时，黝黑厚实的大掌伸来，抬起她的下巴。

啊？！

欣欣唇儿微张，想要说话，脑袋瓜里却一片空白。

门外喧腾鼓噪，一堆人在外头为她的订婚忙得不可开交，她却充耳不闻，只能呆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向荣长着厚茧的指，慢慢的、慢慢的刷过她柔嫩的肌肤，带来某种异样的刺激，让她忍不住轻颤。

男性的指掌，从她的下颚，从容的抚到太阳穴，大拇指轻轻抚过颤抖的眼帘，接着再抚回嫩嫩的粉颊－－

唔，奇怪了，确定她的妆有没有问题，需要－－需要－－需要摸她吗？

奇异的感觉，夺取了她的神智，她无法克制的轻颤，察觉到眼前的男人靠得好近好近，近到她能感受到，那辐射而出的男性炙热；近到她能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见自个儿一脸迷醉的倒影－－

当他注视着她时，先前折磨她的酸涩情绪，顿时一扫而空，转而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温暖油然而生，让她呼吸急促，心儿更是咚咚咚咚的狂跳不止。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曾在高中时跑步扭伤了脚踝，向荣替她脱了鞋袜，以宽厚的掌仔细为她按摩时，心头浮现的复杂情绪。

不安、紧张、羞怯，以及某些说不出的感觉，各种滋味同时涌上心头，让她一颗心慌得没有主意。

欣欣从没有喜欢过谁，更不知道爱情该是什么样的感觉，活到二十六岁，她的情爱经验还是一片空白－－

所以，当向荣的注视令她心跳加快、他的触摸令她晕眩时，她竟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

当那只恣意游走的大手，缓缓撤回时，她竟唇儿半张，神智不清，难以抵抗的自动靠上前去－－

“妆没有问题。”向荣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从容的神态，跟昨天无意泄漏出的暴躁形成强烈对比。

看样子，大概是他看中的花，确定逃不出他的掌心了吧！

“嗯？什么？”她茫然的问。妆？什么妆？这会儿她连自个儿姓啥都想不起来了。

“你的妆。记得吗？伯母出门前，要我注意你的妆。”他柔声提醒，低沉的嗓音伴着热烫的气息，窜进她的发里嬉戏。

欣欣粉脸一红，总算回过神来。

“呃－－呃－－谢谢－－”她咬紧红唇，连忙转开头，不敢再看他，

只是，那道热烫的视线没有转开，反倒缓缓下移，滑过那截柔嫩的颈项，落到她蕾丝包裹得格外抢眼的丰盈上，眸光略略转为深浓。

“这件衣服很适合你。”他毫不吝啬的给子赞美，眼里浮现些许火苗，燎烧着热烫的温度。

事实上，是太适合了！这件小礼服完美的勾勃出她的体态，她所呈现的美妙景致，能让任何正常男人血脉偾张。

“谢谢。”她用媲美蚊子叫的声音回答，再度抬起小脸，无法抗拒的注视向荣，一跌进他的视线里就爬不出来，某种不明的情绪，让她的胃揪成一团。

她觉得自己作错了一件事情，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作错了什么。胸口好难受，像是有什么话该要跟他说，但是迟钝的小脑袋，到了这紧要关头，更是乱得有如一团棉花，根本理不出头绪－－

呜呜，讨厌啊！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奇怪，还没见到人影呢！”李月人未到声先到，立刻把房内的暧昧气氛驱逐得一干二净。

向荣不着痕迹的站开几步，再度移到角落，凛锐的眸子静默的环视众人。

娘子军们各显神通，努力试图联络男方的人马，有的拿手机猛拨、有的大声呼吼儿子丈夫去路口等着，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就立刻回报，若有任何延误，回家后就把皮绷紧一点。

正在忙乱的时候，路口响起一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啊，来了来了！”

一瞧见男方人马，守在路口的女方亲人立刻就会燃放鞭炮。

“总算到了。”

“再慢可要误了时辰啊！”

欣欣的胃愈缩愈紧，慌乱的拉住李月的手。“妈、妈－－我、我－－我不要－－我－－”她小脸惨白，全身发抖，连话都说下好。

“乖，别紧张。”李月拍拍女儿的脸蛋，急呼呼的就准备冲出去迎接未来亲家。

不！这不是紧张，她不是紧张，她是－－

她求救的转头，望着角落的向荣，急得都快哭了。

他一言不发，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嘴角甚至带着浅浅的弧度，像是正噙着一丝神秘的笑。

欣欣慢半拍的脑袋，还没能厘清杂乱的思绪，男方的纳聘人马已经以火烧屁股的速度，飞快的冲进屋子。只是这票人个个神色惊慌、脸色发白，脸上看不见笑容，那模样不像是来文定，倒像是来报噩耗的。

大队人马里，有陈信明的父母、有陈信明的亲戚、陈信明的朋友，却唯独缺了陈信明本人。

“咦，信明呢？他那部车还没到吗？”李月问道，蹙起眉头往门外瞧。“那可要叫他快些赶到啊，再拖下去－－”

话还没说完，陈家两老就握住她的手，涕泗纵横的低头道歉。“噢，欧阳太太，很抱歉，今天的订婚必须终止。”

一时之间，屋内充满各式的喘息声，娘子军们惊讶的窃窃私语着，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李月的脸色立刻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半晌后才有办法挤出声音来。“为什么要终止？”

陈太太泪如泉涌，满脸自责，只差没跪下去磕头谢罪。“我教子无方，那孩子－－那孩子－－”

陈先生叹一口气，补充说明。“今天早上我们才发现，信明离家出走了。”

噢，谢天谢地！

一阵释然涌来，欣欣必须咬住舌头，才能克制欢呼的冲动。她松了一口气，全身发软，差点没有滑下椅子。

在场的人不是震惊万分，就是满怀歉意，没有人发现欣欣正在偷偷窃喜，只有一双锐利的黑眸，将她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什么？！”李月捣住胸口倒退两步，脸色愈来愈白，眼看已经白得跟身后的壁纸没两样了。

“他去哪里了？”三姑追问。

“他、他、他－－”陈太太咬着唇，终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他私奔了。”

“私奔？！”李月大叫一声，接着双眼一翻，咚的一声倒地不起。

她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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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刀坏了。

欣欣看着削到一半的色铅笔，再看看断了半截的刀片，接着抬头看着窗外，对着缓缓移动的白云发愣。

许久之后，红嫩的唇儿吐出一声长叹。

机车疾驰的声音由远而近，在门前来个急转弯，接着就拐进欧阳家的前院里，跟另一部机车并排，骑士脱下安全帽，立刻咚咚咚的往屋内跑。

糟糕，又有人来了！

半个小时前，三姑才登门拜访，这会儿连四姨也来报到了，想必再过一会儿，五婶替丈夫小孩做完早饭后，也会尽快赶到。

自从订婚当日，被对方当场“退货”后，欧阳家就弥漫着一股低气压，李月成天咳声叹气，而娘子军们则风雨无阻，每日自动报到，聚在大厅里，哀叹欣欣的运气下佳，一面商讨对策，急着要弥补这可怕的错误。

娘子军们积极得很，却没有察觉，欣欣这个当事人，因为订婚失败而偷偷松了一口气。

透过左邻右舍无远弗届的情报网，事情逐渐水落石出。

原来，陈家的独子是跟咖啡店的年轻寡妇私奔了，先前老是约欣欣在咖啡店见面，只是为了乘机多看情人两眼。欣欣还奇#書*網收集整理记得，那个寡妇秀丽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有礼貌，丈夫意外去世后，就含辛茹苦的独自养育两个幼子。

原来，她这个相亲对象，从头到尾就只是个挡箭牌。

小镇上向来平静得很，没什么大新闻，偶尔走失一只小猫小狗，就能让大伙儿热闹上好一阵子。这会儿发生这种大事，八卦消息早就传遍了方圆百里，精彩的程度，只怕够让镇民们谈论数年之久。

一般的女人，要是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会认为是奇耻大辱，自尊心就算没被戳得满目疮痍，也要难过上好一阵子，躲起来不愿意见人。

只是，这桩婚事，根本是双方家长一厢情愿下的产物，如今一拍两散，她高兴都来不及了，哪里还会伤心？

别人看她若无其事，以为她是强忍悲伤，眼泪往肚子吞，却不晓得她躲在房里，找出高中运动会留下来的红白彩球，对着镜子跳大腿舞，偷偷庆祝订婚失败。

女人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上来，欣欣趴在楼梯口，眯起双眼，确定所有“成员”还没到齐，大伙儿尚未开始抱头痛哭。

唔，看来，她要是手脚够快，或许可以逃过一劫，不必被拉去参加今天的聚会。

迅速收妥铅笔后，她套上牛仔裤，小心翼翼的下楼，绕过正在看电视的爸爸，慢吞吞的往门口走去，一面祈祷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们不会发现她。

老天保佑，让她们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欣欣，你要去哪里？”刚泡了茶出来的李月，瞧见女儿蹑手蹑脚的往外走，连忙扬声喊着。

纤细的身影略略一僵。

欣欣扮了个鬼脸，埋怨老天不赏脸，更哀怨自个儿为啥没有哈利波特的隐形斗篷，可用来掩人耳目。

“我去文具店买点东西。”她简单的报告去处，然后脚底抹油，毫无预警的往外冲，以最快的速度一溜烟落跑了。

一口气跑了两、三百公尺，确定身后没有追兵，她才放慢脚步，沿着产业道路，经过一畦又一畦的菊花田，悠闲的晃进镇上，再慢吞吞的走到文具店前，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当啷！

门铃一响，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来，透过老花眼镜，眯眼看着她。

“林叔，早。”

“喔，欣欣啊，早啊早啊。”老板回了一个热络的微笑，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继续低头翻看报纸。

“欣欣？欣欣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身材比老板壮硕两倍的老板娘立刻现身，肥肥的双手还滴着水，似乎是正在后头洗衣服，一听见欣欣来了，立刻扔了衣服就跑出来。

“林妈，我是来－－”还没能说出来意，她的双手就被握住了。

老板娘揪紧她的小手，激动的摇来摇去，双眼里含着同情的泪水。“奸孩子，你千万要坚强啊，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你要想开点。”她愈说愈激动，胖胖的身子随着感伤的抽噎而颤抖着。“人家不是常说，那个什么、什么，下一个男人会更好吗？你就把这件事－－”接下来的时间里，老板娘努力的开导她，叨叨絮絮扯东扯西。

双手被握得牢牢的，她根本无处可逃，只能站在原地，尴尬的微笑点头。

没过多久，她的眼儿也愈来愈蒙眬，老板娘的声音逐渐飘远，她不由自主的开始闪神。

唔，不知道中午老妈会不会煮饭？

大概会煮萝卜汤吧，昨天市场上有萝卜特卖会。

对了，下午得打电话和出版社连络。反正暂时不订婚也不结婚，再接几张图稿来画好了。

不知道向大哥的心上人是谁？

这个疑问刚刚闪过脑海，欣欣的胸口就猛然一紧。她蹙起柳眉，无意识的发出难受的呻吟。

“欣欣、欣欣，你还好吧？”察觉她不对劲，老板娘担心的追问。

“呃，我没事。”她瞬间回过神来，粉脸微红，连忙用力摇头。

“是不是不舒服？要是不舒服的话，记得要去看医生喔！”唉，这可怜的丫头，伤心得连身体都出问题了！“啊，对了，你来是要买什么的？”直到这会儿，老板娘才想起，欣欣是登门来买东西的。

“我要买小刀。”

“喔，刀啊，没问题，老头子，拿把小刀给－－”话才说到一半，老板娘的表情转为惊恐。“刀解？！你要买刀？”

“嗯，我要买超级小刀，家里的那把断掉了。”

老板娘倒抽一口气，两眼睁得圆圆的。

“断掉了？”

“啊，找到了，这里有一盒。”老板窝在柜台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纸盒，放到玻璃柜上，慢条斯理的准备打开。

老板娘见状，再度惊恐的吸了一口气，肥肥的身子立刻挤入柜台，用臀部撞开瘦弱的丈夫，成功的把柜子上的纸盒抢过来。

“不行，这盒不行！”她连连摇头，肥肥的手把纸盒揣在胸口，说什么都不放

“啊？”欣欣有些呆愣。“为什么？”

“为什么？呃－－因为－－因为－－”老板娘干笑着，额上有着汗水，胡乱说了个借口。“因为它放大久，所以生锈了。”

被撞得跌趴在地上的老板，好不容易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不会啦，超级小刀都有涂油防锈的，不会生－－唉啊！”他发出一声痛叫，抱着几乎被老婆踩断的脚趾，在柜台后跳来跳去，哀嚎不已。

“老头子，你忘了这盒是瑕疵品，没有涂油，我昨天才和你说过，要退回去换的。所以它不能卖，对不对？”老板娘皮笑肉不笑的问，把瘦巴巴的丈夫拎到面前，眯起的双眼里进出威胁的光芒。

眼看老婆大人有指示，老板连忙点头，立刻改口。“对对对，我忘了，这盒小刀有问题。”

“没有其他盒了吗？”欣欣退而求其次，半蹲下身子，贴在玻璃柜前寻找着。

她就是用不惯削铅笔机，工作上需要用的色铅笔，每枝都是用土法炼钢，慢慢用小刀削出来的。

“没有，统统没有了！”老板娘打断她的问话，还不忘回头看老公。“老头于，对不对？店里没有刀子了。”

“对对对，都没有了。”老板用力点头附议，只差没举手发誓。

欣欣困惑的看着这对唱双簧的夫妻，突然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解对方是误以为她受不了被“抛弃”的打击，买刀想要自戕。

这类的事情早已是屡见不鲜，不论她去哪里，每个人的态度都是小心翼翼的，深怕触动她的“伤心事”，更伯她因为不堪“悲痛”，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上个礼拜，她去买早餐，对方也握着她的手，要她千万不可以放弃希望，还多送两个包子。昨天她去小说出租店，店长就急忙把悲剧小说全部藏起来，还自告奋勇，要替她作心理辅导。

人情味浓厚是件好事，但是太多不必要的关心，也让欣欣头痛得很啊！

“啊，你别误会了，我买刀是要用来－－”

“我们店里的刀都没有了、卖光了、还没进货，你改天再来好了。”老板娘根本不听解释，把手里的纸盒塞给丈夫。“欣欣，我告诉你，生命是－－”她还想来段劝导，眼角却瞄见，门外不知啥时冒出一个高壮的身影，整张胖脸顿时亮了起来。

胖手立刻扔下丈夫，拎起努力想解释的欣欣，咚咚咚的往外跑，俐落的拉开玻璃门，再把手中的烫手山芋扔给门外的男人。

“向荣，太好了！还好你路过这里。”

他略略点头致意，伸出手臂，恰好把那个一脸茫然、被扔出来的小女人接个正着。

老板娘胖胖的身子，以惊人的速度往后退，嘴上还不停交代。“我突然有急事，今儿个要提早打烊，不营业了，你就替我把欣欣送回家。记得，要安全的把她送回去，知道吗？”她挤眉弄眼，就怕向荣不懂。

“林妈，等等，我－－”欣欣还不肯死心，急着要买小刀。

老板娘撞开玻璃门，发出砰然巨响，再从里头上锁。

“你早点回家，不要胡思乱想。”就算是隔着一片厚厚的玻璃，老板娘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

“我买小刀只是为了要削铅笔，不是要－－”

老板娘在里头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

“拜托，没有小刀的话，我没办法工作－－”

老板娘上锁了。

“林妈，我发誓买刀只是为了－－”

为了让欣欣彻底死心，老板娘一不做二不休，以最果断的动作表明今日不再营业的决心。

唰的一声，铁卷门当着欣欣的面被拉下了。

“你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脑袋上方，传来低沉醇厚的嗓音。

对著文具店斑驳铁门发呆的欣欣，一脸无辜的仰起头来。“什么？”她眨着眼睛，耳朵听到的问题这才慢吞吞的传达到脑袋里。“喔，呃，唔，我想，嗯，啊，应该没有吧－－”她吞吞吐吐的回答。

她虽然不愿意回家，面对娘子军们的同情轰炸，但是这会儿却又想不出，自个儿能上哪里去。

再说，老板娘说有事要忙，大概也只是推托之词，等到他们一离开，追踪电话肯定就会拨到她家里去。要是她还没回家，老板娘说不定会紧张得报警处理，呼朋引伴的四处找人，到时候不但劳师动众，还会连累向大哥－－

想到如今荒谬的处境，她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我送你回去。”向荣双手一扶，让她站好，这才转身走向停在路旁的休旅车。

“好。”她点点头，像只跟屁虫跟在他身后，必须用小跑步的速度，才能追上他大大的步伐。

向荣替她打开车门，她喃喃道谢，动作有些僵硬的坐上车，才一坐好就忍不住开口。

“向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清澈的眼儿，透过长长的眼睫，悄悄瞄着身旁的男人。

他到文具店来作什么？买东西吗？

欣欣蹙着眉头，否定这个猜测。要知道，向荣可是个大老板，每天买卖花卉的利润，超过她画一年的图，如果有啥需要，只要说一声，肯定有人会替他处理得妥妥当当，哪里需要他亲自动手呢？

“准备送鸡汤去给你，路过这里，刚好看见你走进文具店里。”向荣指了指她脚边的保温壶。

“哇，鸡汤！”她弯下腰，把保温壶捧在怀里，小心翼翼的转开壶盖，一阵香香暖暖的蒸气扑面而来，她闭起眼睛，极为享受的深呼吸。

太好了！她早上忙着逃出来，根本忘了吃早饭，这会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这锅鸡汤刚好可以用来祭她的五脏庙。

她嘴馋的模样，让他嘴角的笑意多了一分宠溺。

“回去再喝，先把安全带扣上。”

“喔。”欣欣依依不舍的盖上壶盖，拉起安全带扣环，想把它插进榫眼，但是她怀里抱着那壶宝贝鸡汤，实在不容易扣妥，摸索了半天，眼看车子都发动了，扣环却还是迟迟找不着正确的位子。

“向大哥，等、等一下，我还没－－”她狼狈的低嚷着，努力摸啊摸，忙乱的小手突然间一热。

宽厚的大掌伸过来，包住她软嫩嫩的小手，替她找对地方，轻而易举的插入榫眼。

欣欣眨着眼睛，瞪着那只大手，只觉得被他掌握的肌肤，热烫得像是被火焰包围，属于他的热度，一路染了上来，氲得她的脸儿也红了。

“呃，谢谢－－”她小声道谢，抱住怀里的鸡汤，觉得休旅车内的空间突然变窄了。身旁那个男人的呼吸与动作，侵占了她每个感官，让她神经紧绷，始终无法放松－－

向荣若无其事的点头，放开手煞车，驱车上路。

她偷看着他的侧脸，端详那刚毅的线条，发现先前那让她慌乱得差点跳车的肌肤接触，对他似乎根本没有影响。

认识多年，她对他的尊敬，始终不含其他杂质，她简单的脑袋瓜子，也从未想过，两人的关系会有啥其他发展。

但是，自从订婚那一天，他触摸她的方式、他看她的眼神，像是揭露了某种埋藏许久的秘密，她开始变得好奇怪，以往单纯的尊敬，如今正在一点一滴的变质。

就连刚刚那一握，都会让她双颊晕红、心儿怦怦乱跳－－

唉啊，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向荣已经有对象了，他会对她这么亲切，如果不是把她当成妹妹，那就是同情心作祟，把她当成被抛弃的小可怜，以为她正需要安慰。

手上、脸上，心上的热度，因为这个推论，慢慢的消褪了。

“伯母是要你带着鸡汤来安慰我吗？”欣欣把小脸贴在保温壶上，汲取温暖，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这阵子她收到的安慰，简直多得离谱，甚至有传言，已经有善心人士开始募款，想为她成立“弃妇基金会”。

向荣瞥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你需要人安慰吗？”

“唔，不用了，谢谢。”对上那双黑眸，她再次心跳加速。为了避免心脏不胜负荷，她轻喘一声，连忙转开视线，不敢再跟他对上眼。

这逃避的举动太过明显，任谁也看得出，她正因为与他独处而手足无措。

向荣嘴角微扬，表情没变，只有那双眼睛，泄漏几分男性的自得。她的羞怯与不安，意外的取悦了他。

一道扰人的光线，却在这时闪过眼角，他瞥了一眼，瞧见她纤细如春葱的指问，还戴着一枚闪亮的钻戒。

瞬间，黑眸里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寒凛的怒意。

“据说，陈家积极的想把儿子找回来。”向荣不疾不徐的说道，平静的话气下有着压抑的焦躁。

“嗯，我妈有提起这件事。”欣欣的下巴搁在壶盖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窗外的菊花田。

“你希望他回来？”

“唔，还好啦－－”她含糊的说道。

向荣的额角青筋一抽，怒气上扬到最高点。“还好？”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双掌收紧，几乎要把方向盘握断。

“他回不回来，也跟我无关了。我听说，那个陈－－陈－－”她皱着眉头，试着想了一下，却还是想不起那人叫啥名字。

“陈信明。”

“喔，对，好像是这个名字。”她耸耸肩，双手把保温壶圈得更紧。“他跟咖啡店的寡妇两情相悦，碍于家人反对，才会选择私奔。我妈说，既然他心有所属，嫁过去也不会幸福，干脆就算了。”

“那么，你为什么还戴着订婚戒指？”她的解释，让向荣紧拧的浓眉逐渐舒展，但是那枚钻戒还是碍眼到极点，让他难以释怀。

“戒指？什么订婚戒指？”欣欣露出招牌的茫然表情。

“右手。”言简意赅。

她乖乖的伸出右手，茫然立刻被诧异取代，唇儿还逸出一声低呼，直到这会儿才发现它的存在。

陈家两老打从心里喜欢她，抢在订婚之前，就砸钱买了颗价值不菲的钻戒给她，虽然如今婚事落空，但是陈家心里有愧，对她充满歉意，绝口不提退礼的事情。

“啊，对喔，我都忘了。”欣欣毫不眷恋的脱下钻戒，捏在掌心里。

“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

“照理说，我该亲自拿回去，但是－－”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唉，一想到要面对陈家两老，听他们痛哭流涕的连篇道歉，她就觉得耳朵发痒，一双腿儿也软了，根本提不起勇气让钻戒物归原主。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我替你拿回去。”

黝黑的大手凑到她眼前，露出满布硬茧的掌心，慷慨的提供帮助。

她小脸发亮，兴奋的靠上前，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感激他拔刀相助，让她可怜的耳朵能躲过一劫。

“真的吗？你真的可以替我拿回去？”高兴归高兴，她多少还有些迟疑。“唔，这样妥当吗？”她的订婚钻戒，由向荣拿去退还，感觉上似乎有点怪怪的－－

“妥当。”他的口气很坚决。

既然向荣都说妥当了，那就应该不会有啥问题吧？！他比她聪明，也比她想得周到，再说，这么多年来，他也从不曾骗过她啊！

“那就拜托你了！”欣欣立刻放弃迟疑，选择完全信任，把钻戒搁进他的掌心。

他把钻戒收进口袋，先前的怒意，也一块儿被收了进去。他的嘴角不再紧抿着，反而噙着满意的浅笑。

从镇上到欧阳家的路程并不长，车子驶过那道花篱笆，欧阳家三层的独栋洋房已经近在眼前。车子在前院熄了火，一旁则停着四、五辆机车。

向荣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却看见她抱着保温壶，咬着下唇，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挑起浓眉，没有催促，反倒停下动作，静静望着她，极有耐心的等着地开口。

半晌之后，欣欣才鼓足了勇气开口。

“向大哥，那个－－那个－－”

“哪个？”

“你真的有对象了？”这个疑问，就像是一根梗在喉咙的鱼刺，让她寝食难安。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好在意好在意这件事情。

黑眸里的笑意加深。

“真的。”

喔，她的胸口好痛！

“你很喜欢她？”

“我爱她。”

疼痛感开高走高，持续攀升。

“那，我认识她吗？”

“认识。”他简单的回答，低下头来，靠近那张阴霾的小脸。“你想知道是谁吗？”

欣欣脸色发白的猛摇头。

“不想！”她匆忙回答，一手抱着保温壶，一手则捣着胸口往屋里冲，急着要去翻翻电话簿，查看看最近的医院里，有没有替人作心电图检查。

呜呜，糟糕了啦，她百分之百确定，自个儿的心肯定是出了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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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家里的气氛变了！

爸爸还是守在电视机前，但是原本哭丧着脸的李月，这会儿竟变得神情愉快，正坐在沙发上，跟七、八个女人捧着相簿，七嘴八舌的讨论著。

怪了，是什么样的相片，竟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母亲大人转换心情，从咳声叹气转为兴高采烈？

欣欣踮起脚尖，远远的偷看，发现除了正在翻阅的那本外，桌上还堆着好几叠同款式的相簿。唔，那些相簿看起来好眼熟，很像是－－很像是－－

小脸上的表情转为惊恐。

相亲簿！

老天，相亲簿又出现在她家客厅了！

惊觉大事不妙，欣欣脚跟一旋，转身就想逃走。可惜还跑不了几步，迎面走来的向荣大手一捞，轻而易举的就把她拎回来。

“你要去哪里？”他问。

“我、我、我、我－－”她吞吞吐吐半天，绞尽脑汁却还“我”不出个下文，心里只觉得好想哭。

呜呜，为啥她的脑袋这么钝，连说个谎都不会？

正在猛翻相亲簿的李月，一听见门口有动静，立刻抬起头来，响亮的呼喊凌空而来。

“欣欣啊，你可回来了，林妈打过四、五通电话，说是非要确定你到家不可。”她叨念着。

“喔。”欣欣小声说道，小脸垂到胸口，贴着墙壁慢慢往楼梯口挪动。

“林妈说，是向荣送你回来的，我就说啊，既然是向荣送你回来，那肯定没啥奸担心的啦！”李月说道奇+shu$网收集整理，一面对向荣投以感激的微笑。

此话一出，娘子军们全都点头如捣蒜，对他“敦亲睦邻”的举止十分满意。

“不过你也不能老是麻烦向荣啊，他生意这么忙，可没时间老是当你的保母。”

“放心放心，等欣欣嫁人，向荣就可以轻松些了！”号称镇上第一媒人的凌太太开口，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仔细打量欣欣。

欣欣的遭遇，实在太过“可歌可泣”，虽说陈信明的私奔纯属意外，但是她这个作媒人的到底难辞其咎，自然不能就此罢手。

这次，她可是赌上“第一媒人”的招牌，捧着家中私藏－－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未婚男士的资料登门拜访，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要替欣欣找个如意郎君。

“对对对，快些把她嫁出去，不但向荣轻松，我也可以了了一桩心事。”李月眉开眼笑的说，低头又翻起相亲簿，还不忘询问意见。“你们觉得，这个人选怎　样？”

“我觉得前两页那个比较好。”

“啊，不不，你们快看下一页－－”

现场气氛再度变得激昂，娘子军们评头论足，尽力为欣欣物色下一个丈夫人选。

不、不要吧！又要逼她去跟陌生男人吃饭了吗？

欣欣皱着小脸往后退，跟相亲簿保持五公尺以上的距离。要不是怕母亲大人发火，登报跟她脱离母女关系，她还真想抢过那叠相亲簿，扔进火里烧了。

纤细的身子逐渐挪到了楼梯口，沙发那儿却又传来叫唤，坚持要她加入讨论，不肯轻易放过她。

“欣欣，你也过来挑一挑，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我想，那个－－还、还是算了－－”

“怎么可以算了？这很重要啊，你凌伯母可是特地把资料都拿来了，哪能辜负她一番心意？”

“是是是－－”她含糊的说道，继续往楼梯口退。

“还不快过来？”

“我－－”

“杵在那里作什么？没听到我叫你过来吗？”李月的声音拔高。“欧、阳、欣、欣，你去哪里？”

她抱头鼠窜，三步并成两步，狼狈的往楼上冲。

“呃，我上去换鞋啦，等一下就下来。”欣欣敷衍的回答，一溜烟的跑回自个儿房间，再匆匆关上房门，把母亲大人高八度的呼喊隔绝在外。

在房里磨蹭了老半天，她慢吞吞的东摸摸、西摸摸，把晾干的衣服叠好；拿小型吸尘器清除桌上的灰尘与橡皮擦层层；收拾散落在房间各处的草图，甚至还趴在桌上，用2B铅笔画了半张底稿。

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打开房门，认命的走下楼去。

楼下的吵杂声依然，讨论大会尚未散场，成员反倒有增无减，甚至连向荣都没离开。倒是老爸有先见之明，知道老妈暂时分不开身，看完了晨间的节目后，他索性接起掌厨大任，进厨房张罗午餐了。

有了丈夫的默许，李月更积极了。

“向荣啊，你一向照顾欣欣，来来，帮我看看，哪一个跟欣欣比较匹配。”她拿着相亲簿，凑到向荣眼前，坚持要他加入讨论。

“妈，有必要那么急吗？”欣欣站在楼梯口，小脸上堆满歉意，觉得是自己连累他，害他被困在这儿无法脱身。

向荣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态从容的坐在沙发上，那高大健硕的身形，在一群女人间，显得格外突出。她一下楼，双眼就自动自发的跳过其他人，落到他身上，舍不得挪开。

“当然急！你知不知道你几岁了？都快三十了，我这个做妈妈的怎么能不急？”李月差点没跳起来。

“呃，我才二十六－－”

“四舍五人不就三十了？”

欣欣第一次知道，老妈的数学这么好。

“别愣在那里，快、快，过来坐下，看看你喜欢哪一个。”

“喔。”被母亲大人一顿抢白，她不敢反抗，只得乖乖走过去，在向荣身边坐下，视线刻意不跟相亲簿接触，消极的来个眼不见为净。

“要先喝些鸡汤吗？”他的视线追着她，直到她坐下，才开口问道。

“嗯？”她一脸茫然，不太聪明的小脑袋才上楼一趟，就把那壶鸡汤给忘了。

向荣勾唇一笑，起身往厨房走，过了一会儿再回到客厅时，手中不但拎着那壶鸡汤，还多了一副碗筷与调羹。

相识多年，两家早已熟得不需要客气，自个儿倒茶或拿碗筷，那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没人会觉得不安。

他回到桌边，黝黑的大手轻易打开保温壶，还亲自舀了一碗香喷喷的鸡汤，搁到她面前。

“喝吧！”

“谢谢。”她双眼发亮，端起瓷碗，幸福的舀起金黄色的鸡汤入口。

“要吃些鸡肉吗？”

“嗯嗯。”她猛点头。

几块炖得肉嫩骨酥的鸡肉，被舀进她的碗里，她馋得顾不得餐桌礼仪，搁下碗筷，动用万能的双手，拎着鸡骨头，把鸡肉送到嘴边大快朵颐，纤细白嫩的十指沾到些许肉汁，沿着指尖滴落。

面纸盒自动递到她面前，她想也不想的抽了两张，拎起另一块鸡肉继续吃着。

鲜美的肉汁也沾染了她嫩嫩的唇办，她吃得专注，没有时间擦拭，本能的吮着唇，那粉红色的舌尖，悄悄溜出来，调皮的舔过唇儿－－

一声喘息响起。

欣欣停下动作，困惑的抬起头来。

唔，那是什么声音？

听起来，那有点像是男人的呻吟声－－

娘子军们仍在热烈讨论，肯定是没听见那奇怪的声音，而老爸又窝在厨房里，在座就只剩下一个男人。

欣欣的视线，落到向荣身上，大眼儿眨啊眨，不太确定的望着他。

他沉默不语，倚靠在沙发上，穿着牛仔裤的结实长腿，在脚踝处交叠。他的神态从容，就像平常那样好整以暇，没有半分不对劲。

吃饱喝足的欣欣，用面纸包好鸡骨头，放进空碗里，一面偷偷猜测，自个儿大概是听错了。

唉，真是太糟糕了，先是胸口闷痛，这会儿连耳朵都出问题，开始产生幻听了！

“向大哥，对不起喔，害你也被拖住。”她抽了一张面纸，假装在擦嘴，掩饰着说话的嘴形，小小声的告诉他。“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先走好了，我设法替你应付我妈妈。”

“我刚好没事。”他淡淡的说道。

咦，真的吗？！向家的花卉批发生意，可是作得好极了，身为老板，又习惯凡事亲力亲为的他，应该是随时都有像山那么高的事情需要处理吧？为啥每次她遇着他时，都是他正巧没事的时候？

“欣欣，别顾着聊天，快来看看这个你喜不喜欢？”李月喊道，抓起整本相亲簿就凑过来，还用手强行转过她的脑袋瓜子，把她的小脸固定在照片前头，强迫她非看不可。

欣欣看着眼前的照片。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他长得像螃蟹。”她小声的说道。

娘子军一阵沉默，瞪着照片里的男人瞧。

“呃，啊，的确是有点像啦－－”半晌后，三姑不好意思的附议。

李月还不死心。

“那不正好，你不是最爱吃大闸蟹吗？”

“妈，这是两回事啊！”

“不都是螃蟹吗？”李月已经接近“饥不择食”的状态了。

凌太太连忙出来打圆场，再送上另一个人选。

“唉呀，这一个、这一个好啦，人又忠厚又老实，是在什么科学园区当工程师的，有房有车，每年还配发公司股票。”

“对对对，这个不错、这个不错。”娘子军们一看到那照片，连连点头。

一片叫好声中，低沉醇厚的男性嗓音却突兀的响起。

“这个是不错，不过－－”

“不过？”李月转头，诧异的看着向荣。“不过什么？”

“工程师工作繁重，压力难免大了些，或许对健康有不良影响。”他不疾不徐的说道，那语气、那声音，都让人无法怀疑。

“啊，对厚，说得没错，新闻也报导过，压力太大对身体不好，欣欣不能嫁给一个药罐子！”李月频频点头，推翻这个人选。“换一个、换一个。”

“啊，向荣，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我听说啊，他在台北开几间连锁餐厅，事业都做到大陆去了。”五婶提供她翻到的人选，把照片摊在桌上，几颗脑袋立刻凑过去。

“对，他这两年生意做得不错。”

“不错吗？那－－”

李月笑容才刚上脸，向荣却又有了下文。

“但是，他常上酒家，欣欣若是嫁过去，外头的若找上门来，那么－－”他欲言又止，环顾室内的娘子军们。

会在外头拈花惹草？！这可是犯了她们这票“正室”的大忌啊！

“啊？什么？那当然不行，欣欣那么乖，哪能斗得过那些狐狸精？换一个、再换一个！”李月丢掉那张相片，嫌恶的甩动双手，活像上头沾有什么可怕的病菌。

“欧阳太大，这个啦、这个好了，弹钢琴的，既斯文又有礼貌，上个月才从国外回来。”凌太大再度送上新的人选。

李月没有开口，干脆直接把照片放在向荣面前，由他先行过目筛选。

向荣还是摇头。

“为什么？”

“他们全家移民英国了。”

“那很好啊！”

“但是，伯母应该舍不得让欣欣嫁到那么远去吧？”

“呃－－”李月看着女儿，内心里挣扎了一下。没错，她是舍不得啦，但是眼看女儿都快三十了。“我－－”

向荣适时补充。“英国又湿又冷，吃的、用的、说的都跟台湾不同，欣欣恐怕很难适应。”

欣欣听到这里，连忙点头附议。

“对啦、对啦，妈，你忘了吗？我英文很烂的。”事实上，她除了体育与美术，其他每一科都糟糕透了。

李月想了想，终于还是放弃，只能叹气，后悔当初没逼着女儿去补习英文。“唉，说得也是啦，嫁得那么远，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使不上力，一颗心肯定要替她悬着，搁也搁不下。还是再换一个吧！”

“阿荣啊，那这个咧？”有人用台语问道。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断。

“不好。”

意料中的答案。

“哪里不好？”几位婆婆妈妈们异口同声的问，双眼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今天她们就算是不为欣欣着想，也要为自个儿未出嫁的女儿或亲戚着想，不打听清楚怎么行？

“下面不好。”向荣回答得面不改色。“他前几年曾出过车祸，受了伤。”

欣欣不懂。

“下面？”

“下面。”他低下头，俯视那张茫然的小脸，用近乎低吟的调子重复，把简单的两个字说得格外引人遐思。

这下子，她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他指的是哪儿了！

粉脸羞成了红苹果，小脑袋更是垂到胸口，不敢相信他居然敢说出这种事，害她羞窘极了，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啊？真的吗？这我怎么不知道？”最八卦的四姨惊呼出声，急忙凑过来。

“这种事情，总不好张扬。”向荣说得很含蓄。

三姑姑六婆婆们满脸惊讶，压低声量交头接耳，对这个“个案”显得特别重视。

“不行、不行，这不行，欣欣还年轻，怎么可以要她守活寡。再找、再找！”李月一声令下，众家姊妹们一人抱着一本相亲簿，努力翻阅，那神态可比考生更专注。

“唉呀，就是这个了，我怎么忘了这个。”凌太太抽出一张照片。“欧阳太太，这个最好了，长相温良，有车有房有钱又有地，做会计师的，从小到大除了感冒没生过大病，也没出过车祸，还不喝不赌不嫖，又懂礼貌。”

“对啊、对啊，上回我在街上遇见他，这孩子还帮我提东西呢。”刚从家里赶来的文具店老板娘赞同的直点头。

“嗯嗯，这种人绝对疼老婆。”

“我记得，他爸妈两年前都过世了，欣欣嫁过去也不会有婆媳的问题。”家财万贯、父母双亡，唉啊，简直是太完美了！

“是啊，住得又近，也不用担心会适应不良。”

“对对对，那孩子身材又好，高中时跟向荣是田径队的队友，到现在每天早上都还会出来慢跑咧！”

大伙七嘴八舌，抢着列举出这人的优点，李月却半晌没有吭声，直到赞美告一段落才举起手。

“等一下、等一下。”众人纷纷闭嘴，她则转过头，寻求“高人”指点。“向荣，你说呢？”

他沉默着。

眼看向荣沉默不语，凌太太得意洋洋的深吸口气，像只骄傲的孔雀似的，忍不住抬头挺胸。

嘿嘿，这下子总无话可说了吧？！

没想到，他竟开口给了致命的一击。

“他喜欢男人。”

“男人？！”得意洋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凌太太的眼珠子差点没跌出来。“男人？”

“对，男人。”他慢条斯理的确认。

娘子军们一阵哗然，不敢相信的猛摇头。

“不会吧？”

“怎么可能？”

“不，喔、不、我不相信！”

“你会不会搞错了？还是哪里误会了什么的？”

“不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呜呜，这真是太可惜、太暴殄天物了！老天为啥这么残忍，不把这么优秀的男人留给女人呢？

叹息声此起彼落，一票女人呼天抢地，要是有人从外头经过，大概会以为照片上的帅哥英年早逝，才会令她们如此哀恸欲绝。

凌太太一阵扼腕，看着向荣默默叹气。

唉，要不是听说，他曾当众宣布，说早已有了对象，她还真不想放过这黄金单身汉呢！说实在的，欣欣和他坐在一块儿，那画面说有多漂亮就有多漂亮，两人可是愈看愈登对，只可惜他名草有主，要不然－－

啊！

“对了，我想到了！”凌太太双眼一亮，连忙弯下腰，在相亲簿里东翻西找。“他前阵子才从台北回来，恰好被我瞧见了。我也问过，他想不想成家，他连连点头，有诚意得很呢！他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相貌一流、身体健康、事业有成、无不良嗜好－－啊，有了、有了，这个可是极品中的极品，保证不会有问题啦！”她大力推荐，这回可是有十足十的把握。

“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吧！”三姑催促。

凌太太笑咪咪的站起身来，左右环顾一圈，制造紧张气氛，接着才陡然把相亲簿转过来，让众人一睹这终极人选的庐山真面目。

“当当！”

这回，众人一扫先前的沮丧，争先恐后的开始叫好。

“好！好！”

“啊，对喔，这个好、这个好！”李月连连点头，乐得双眼眯成一线。

“对对对，这个准没问题！”

“是啊！”

一片叫好声中，向荣始终一言不发。他瞪着那张照片，全身僵硬，半天无法动弹。

欣欣伸出食指，戳戳他的手臂。

“向大哥。”

他低下头，黑眸阴鸷、下颚紧绷，那表情跟她送喜帖那天有几分相似。

“这个－－有问题吗？”她小小声的问，期待他再开口，才能替她免去被推上餐桌相亲的噩运。

婆婆妈妈们听到她的问话，立刻闭嘴，室内变得鸦雀无声。十几只眼睛紧盯着他，就等着他开金口。

他绷紧下颚，过了半晌才开口。

“没有。”

“喔。”欣欣沮丧的低头，那模样比落水小狗还要可怜。

娘于军们又是一阵欢欣鼓舞，迫不及待的讨论接下来相亲的事宜。她们个个眉开眼笑、激动万分，甚至还互相拥抱，只差没有跳上桌子，跳几段土风舞庆贺。

向荣眯起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杀气。他握紧双举，沉默的看着那个所谓“极品中的极品”，这家伙跟他有数十年的交情，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照片里的男人，名叫向刚。

那是他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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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七点整，时钟里的小鸟冒出来，一边旋转一边唱歌。

偌大的向家饭厅里，搁着一套名家雕刻的原木餐桌椅，质地厚重的椭圆形餐桌旁，围着五张椅子。饭厅的摆设，一如这间屋子的其他角落一样，简朴中也不失气派。

今晚，五个座位空了三个，只有两人在用餐。

五香卤鸡腿、炒花椰菜、梅干把肉、番茄炒蛋，还有一锅酸菜肚片汤，四菜一汤全是热腾腾的，看来十分美味。

不过，餐桌旁的男人却对佳肴视而不见，大手握着筷子，眯着眼瞪着那只乱叫乱跳的假鸟，像是正在考虑要把那只笨鸟抓下来烤了。

“它慢了。”年轻女人挑剔的说。

“他去相亲了，今晚不回来吃饭。”男人回过神，转头看着一桌之隔的妹妹。

向柔喝汤的动作略略一停，漂亮的眸子从眼镜上方，瞧着面无表情的大哥，红艳的菱唇有些颤抖，尽力在克制笑意。

“我说的是那个钟，它慢了。”

向荣面不改色，总算又开始用餐。

只是，吃饭归吃饭，他的表情冷硬，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脸色看来颇为吓人，仿彿现在吃进嘴里的是剌人的钉子，而不是可口的美食。

向柔慢条斯理的喝完汤，才若无其事的开口。

“对了，你是说，谁去相亲了？”

“向刚。”

“和谁？”她明知故问。

餐桌的另一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答案。

“欣欣。”

“欣欣？欧阳欣欣？是我从小就认识的那个欧阳欣欣吗？喔，不会吧，她居然跟二哥相亲去了？”向柔一手捣着胸口，故作惊讶的问。

黑眸眯起，锐利的视线进射而出。

向柔立刻低下头，识相的闭嘴，不受控制的嘴角却扬着窃笑的弧度。

喀啦！

开门的声音乍响，两人动作一致，放下碗筷往门口看去。

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走进屋里，在玄关脱下鞋袜，换上拖鞋，这才吹着口哨穿越客厅，笑容满面的朝兄妹二人走来。

“晚安，我回来了。”向刚愉快的宣布，在餐桌旁站定，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爸妈呢？怎么没看到人？”

“他们找了一群邻居，聚在地下室里唱卡拉OK。看样子，他们今晚兴致很高昂，没唱完一轮是不会结束的。”向柔指着地下室的入口，耸肩回答。

向老爹对唱歌这档子事，可是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自从把事业丢给长子后，他就花了大笔的钞票，在地下室加装专业级的隔音设备，再买入整套最先进的点唱设备，不但自个儿唱着过瘾外，还不时呼朋引伴，招待左邻右舍，躲到里头去开演唱会。

向刚当然知道老爹的嗜好，理解的点头，一面松开颈上的领带，视线跟着往桌上瞄。

“晚餐有五香卤鸡腿？太好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拿着筷子就准备进攻那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咦，卤熟的鸡腿居然跑了？

向刚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好菜被大哥端走。

“没你的分。”向荣冷淡的说道。

“没我的？为什么？”

“小哥，你不是去相亲吗？”向柔露出微笑，把那盘鸡腿拉到自个儿面前，用最优雅的动作开始享用。“黄嫂以为你不回来吃，所以没煮你的分。”

“那有一整盘呢！小妹，分我一只－－”

筷子才越过桌面，就被另一双筷子在半空中拦截。

“别和你妹抢食物。”向荣的语气可比冰块更冷，他眯起眼睛，把向刚的筷子拨开。“那是她的。”

“七只都是？”向刚一脸不可思议。“她又吃不完。”

“我可以当消夜，要不，也可以装便当，明天带到学校去吃。”向柔笑盈盈的看着二哥，吃得格外愉快。“怎么，你去相亲难道没吃饭吗？是和对方聊得太愉快，所以忘了吃饭吗？”

向刚搁下筷子，敏锐的嗅到火药味，更发现向柔笑得存心不良。

他双眼一眯，衡量眼前的态势，先瞧瞧那脸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大哥，再看看那盘逃出他可及范围的鸡腿。

突然，他露齿微笑，悠闲的往后一靠。

“是啊，当然愉快。”

“喔，是吗？看来你很中意对方喽？”向柔火上加油，眼角注意着大哥，不想错过他的任何表情。“女方条件很好吗？”

“挺不错的。”向刚春风得意的回答，假装没瞧见一旁大哥的脸色陡然转为铁青。“她相貌清秀，长发披肩，虽然有些傻气，但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可爱－－”

噢喔，有人的脸颊在抽动了。

向柔咬唇忍笑，存心把二哥往火堆里推。

“还有呢？”

“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乖巧的猛点头，那表情真是可爱得让我想亲她一口－－”

啊，有人的眼睛在喷火了。

向柔默默收拾餐具，准备打包食物逃跑，一旦战争爆发时，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战场，免得被波及。

“像这种女孩子，乖巧柔顺，要是娶回家里，绝不会有婆媳或姑嫂不合的问题。”向刚双手叠在胸前，含笑看着妹妹。“不过，要是我真的娶她回来，你可别欺负她啊！”

这下子那个眼睛喷火的人，头上开始冒烟了。

向柔轻巧的起身，对二哥还以一笑。

“别担心，你如果有命娶她回来，我就绝对不会欺负她的。”

向刚愉快的击掌。

“你说的，那我明天就去下聘－－”

倏地，一只大手闪电般袭来，揪住向刚的衣领，把他扯离座位，直接压到墙上去。

“以上言论，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他早有准备，立刻举手投降，微笑的对大哥声明。

“你－－”向荣眼中厉芒乍闪，气得青筋猛抽。

“大哥，冷静点。”向刚笑容不改，倒是没有再开玩笑，免得等会儿真的被扔出屋外。“别担心，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谁？”退到五公尺之外观战的向柔发问。

向刚看了向柔一眼，微微一笑，不肯泄漏更多。

“啧啧，小妹，你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糟糕性子要是不改一改，可是会嫁不出去的。”

“用不着你操心。”向柔甜甜一笑，将眼镜推回鼻梁上。

“我当然要操心。要是你真的嫁不出去，我们就要养你一辈子啊！”虽说家里有钱，要养十只八只米虫都不成问题，但是这个小妹伶牙俐齿过了头，把她留在家里，简直像在棉被里放根针似的，三不五时就要挨疼。

“你别转移话题。”向柔没这么好打发，执意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如果真有意中人，为什么还要去相亲？”

“我去相亲有我的原因，”向刚勾唇一笑，那表情跟向荣有八分相似，却多了一分狡狯。“再说，那位欧阳欣欣，一吃完沙拉就睡着了，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我一下，我很怀疑，她根本记不得我长得是圆是扁。”

“睡着了？”向荣松开拳头，还是瞪着向刚，冷戾的双眼倒是不再那么凶狠了。

重获自由的向刚点头，从容的整了整衣领。

“刚吃完沙拉，她就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餐厅的老板娘说，她正在赶图稿，已经两天没睡了，要我别吵她。”

向荣的眼睛又喷出火了。

“你就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他吼了出来，一脸暴怒。

“别担心，老板娘是欧阳家的亲戚，是欣欣的亲阿姨，她说了，等欣欣睡饱，就送她回家，才要我先离场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不让对方再搞错对象，李月坚持，相亲的地点要挑在自个儿地盘上，她的妹妹刚好在镇上开餐厅，所以就顺理成章的提供场地，不但可以观察发展，还可以随时提供照顾。

兄弟两人正在谈话，一旁的向柔突然插嘴。

“大哥，我一直想问你。欣欣订婚前一晚，你连夜从镇上送去台北的，不是咱们公司的货吧？”镜片后的眼睛，漂亮却也锐利。

这个大哥，虽说始终表现得刚毅寡言，挑不出半丝缺点，从来是旁人嘴里的最佳楷模，但是她很清楚，同为向家人，不论对外表现出的是什么面貌，血液里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是绝对存在的。

向荣掩饰得够好，但是却很难瞒过她的眼睛，打从收到欣欣喜帖的那一刻起，她就有预感，知道他绝对会采取行动。

向柔确定，那两个人的私奔，肯定跟大哥脱不了关系！

向荣选择默认，转头觑着窗外幽暗的夜空。半晌后，他俐落的起身，抓起外套就住外走。

“我出去一下。”

“慢走啊！”被留下来的兄妹异口同声的说道，隔着餐桌互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全都晓得，大哥是急着要赶去哪儿。

休旅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剌耳。没过多久，车于驶出车库，朝镇上的餐厅疾驶而去。

餐厅里头，欣欣趴在餐桌上睡得不省人事，额头上还压着一片罗美生菜。

人们来来去去，偶尔对她行注目礼，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在餐厅里呼呼大睡，却没有人忍心上前，打断她的好梦。

她像只猫儿，蜷枕在细瘦的手臂上，睡得很甜很香，长长的眼睫像小扇子似的，在粉嫩的颊上映出半月型的暗影。

餐厅外头，车灯照亮停车场地上的白线。向荣将车停好，熄了火，拿着钥匙下车，绕到餐厅前方的大门。

入夜后气温骤降，夜风吹在身上更是冷得刺骨，他眯起眼睛，隔窗看见昏睡不醒的她。当他发现，她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丝衬衫与短裙，黑眸中立刻涌现浓浓的不悦。

向荣大步踏进餐厅，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就转向她逗留的角落。

欣欣还是睡得毫无防备，唇儿微张，逸出暖暖甜甜的呼吸。

乖巧的猛点头，那表情可爱得让人想亲她一口？

想到弟弟先前所说的话，向荣眉头蹙得更紧。她都睡得不省人事了，压根儿听不见旁人说话，哪里还会反对？

至于可爱？

愠怒的神态逐渐缓和下来，他伸出黝黑的指，轻触那粉嫩的小脸。

这件事情，他几年前就晓得了。

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将她揽进怀里珍惜一辈子，偏偏这小女人迟钝得很，在情感上，更是钝得超乎寻常人想像。他耗费多年的时间，不愿意给她压力，更不愿意吓着她，耐着性子循序渐进，一心一意的呵护她、宠溺她。

原以为时日一久，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他的，哪里知道，他长久的等待，竟然换来她的一张喜帖！

想到这里，向荣的脸色又转为铁青。

睡梦中的欣欣，慵懒的打了个呵欠，蒙眬的眼儿睁开一条缝。

“嗯？向大哥？”她喃喃低语，迷茫的看着桌边的男人，不明白他怎么会跑进她的梦里来了。

“醒了？”

“嗯？”她迷惑的抓抓小脸，然后慢慢坐直身子，恍惚的看了看周围，发现这儿不是自个儿的房间，而是阿姨家开设的餐厅。

怪了，她怎么会睡在餐厅里？

欣欣克制着不再打呵欠，双手捧着尚未清醒的脑袋，努力回想。

隐约记得，她画图画得昏天暗地，眼前瞌睡虫直跳，却还是难逃母亲大人的魔掌，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再送到餐厅里，交给那个“极品中的极品”。

然后，那个男人跟她说了一些话，她撑着眼皮，嗯嗯啊啊的敷衍回答，还勉强吃了生菜沙拉，然后－－然后－－

记忆到此中断。

“啊，糟糕了。”欣欣突然惊醒过来，甩开额上的那片罗美生菜。

“怎么？”向荣掩去情绪，状似平静的问。

“我相亲相到一半就睡着了。”她仰起小脸，无辜的望着他，那模样比小鹿斑比更教人怜爱。“那个极品中的极品好像走掉了，怎么办？”

“走了就算了。”他淡淡的说道。

“但是－－”她突然觉得有些冷，鼻子一痒，立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哈啾！”

向荣皱起浓眉，脱下身上的外套。

“天气冷了，把外套穿上，我送你回去。”

“喔，好、好－－”欣欣动作笨拙的想穿上外套，小手摸来摸去，试图找到袖口。“咦，奇怪，找不到。”她喃喃自语，这外套实在大得离谱，娇小的她忙了半天，却还找不到袖口。

沉重的牛仔外套突然变轻了，向荣接手，直接替她套上，把她包进温热的衣裳里。

内层的衣料被他体温熨烫得热呼呼，让她舒服的叹了一口气。好温暖啊，男人的体温都是这么温暖的吗？

欣欣偏着头，像只小猫儿，半眯着眼睛，本能的用脸颊摩擦染了他体温的领口，汲取温暖与残留的好闻气息，没有察觉到，他看着她的视线，远比外套里的余温更暖更烫。

“向大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好困，不小心就睡着了。”她抬起头来，又想起自个儿刚刚昏睡的窘态，开始担心起来了。“我需不需要打个电话去道歉？”她回过头，看着那个空掉的位子。

向荣的身躯微微一僵。

“你喜欢他？”

“呃－－我甚至不记得他长得是什么样子－－”她尴尬的说道，包在大外套里反省，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让她看来简直像是个孩子。

“那就不用了。”他嘴角一扬，迈开脚步，牵着她的小手往外走。

欣欣点头，乖乖跟着他走向停车场。她还不知道，自个儿刚刚的答案，可是救了向刚一命，让他躲过被亲身大哥痛殴的悲惨命运。

“啊，对了，向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送花到附近，刚好经过。”他脸不红、气不喘，重复这个使用多年的藉口。

她单纯得不懂得怀疑，轻易接受这个答案，跟着他上了车。才一上车，她的肚子就突然发出抗议。

咕噜－－

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的清晰。欣欣压住肚子，脸儿尴尬得发红，窘得不得了。呜呜，这不能怪她嘛！她刚刚只吃了生菜沙拉，这会儿当然会肚子饿啊！

“呃，对不起，你、你送我去夜市，让我在那里下车就好了。我想吃奶油鸡排－－”她小声的提出要求，不争气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夜市那摊的鸡排，可是用奶油来炸，味道好极了，往往隔一阵子没吃，就馋得连梦里都会流口水。她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心甘情愿的看着鸡排在油里炸成金黄色。

向荣闻言，只是弯腰探手到驾驶座旁，拿出一个纸袋，再递到她面前，香浓的奶油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啊！”一闻到那香味，她惺忪的双眼立时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巧合。”他淡淡的说道。

噢，她好爱这个巧合！

欣欣满心感动，嘴馋的啃着鸡排，眼睛也没闲着，把握机会偷偷瞄他。

他是这么刚毅温柔，有了他的陪伴，比拥有一团军队还要安心。她也曾听过那些婆婆妈妈们，偷偷交头接耳，赞叹的说他实在是个绝无仅有的好男人，爱恋他的女人肯定不少吧？

她的心怦怦跳动着，好羡慕那个能独占他的女人。

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独占他的温柔、他的视线、他的触摸、他的爱情－－

心思愈飘愈远，视线却还黏在他身上，她着迷的看着他搁在方向盘上的宽厚大手，不由自主的怀念起订婚那天，他对她那亲匿的触摸。

他黝黑厚实的大聿，抬起她的下巴－－

长着厚茧的指，慢慢的、慢慢的，刷过她柔嫩的肌肤，带来某种异样的刺激－－

仅仅是回想，她就忍不住开始轻颤。

男性的指掌，从她的下颚，从容的抚到太阳穴，大拇指轻轻抚过颤抖的眼帘，接着再抚回嫩嫩的粉颊－－

回忆得太过出神，她就这么呆望着向荣，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完全忘了手中的鸡排。

“到了。”

“啊，什么？”

“到你家了。”向荣轻扯嘴角，指着窗外。

欣欣茫然的转头，果然看到自家大门。她火速拨开脑海里太过炙热的回忆，粉脸羞得通红。

“呃、啊，那个、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手忙脚乱的开门下车，急着想逃进屋子，才跑了两步却又转回来。“向大哥，你的外套－－”

“不用了，你穿着进屋吧！”他摇头。“明天再还我。”

“喔，谢谢。”她红着脸道谢，替他关上车门。“那你小心开车，再见！”

李月正巧从门内走出来，向荣隔着挡风玻璃，和她点头示意，才发动车子离去。

欣欣站在原处，罩着那件宽大的牛仔外套，无意识的咬着袖口，目送车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冷风之中，厚重的外套里暖呼呼的，还有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她不觉得冷，反倒全身发烫－－

母亲大人的碎碎念攻击，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始发功。

“又麻烦向荣了啊？你啊，认识他那么久，也不会聪明点，早些套住他。这下好了，白白放过一个好对象，唉！”李月不断叹气，好恨当初怎么没把女儿生得聪明些。

“他有对象了。”欣欣拖着长袖子，转身朝屋子里走，小声咕哝着。

“有什么关系？死会都可以活标了，何况他又还没有结婚！”李月愈说愈起劲。“我看，他对你不错，似乎挺喜欢你的，你何不加把劲－－”

刚刚褪去的红潮再度涌上来，欣欣推门入屋，不敢回头，就怕被妈妈看出她神情有异。

“他只是把我当妹妹而已。”

“呿，那是你说的，你问过他了吗？”李月跟着进门，叨念不休。

欣欣叹了一口气。

“喂，你叹什么气啊，我说错了吗？”李月双手插腰，挑了另外一个攻击对象。“欣欣的爸，你好歹也说说她啊！”

“嗯。”

欧阳家的男主人双眼盯着电视，只回答了一个单调的鼻音，连嘴都没张开。

“嗯什么嗯？你别光顾着看电视，奸歹也管管你那女儿，我说啊，欣欣要是有我当年十分之一的聪明或主动，哪会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回答她的，是另一声叹气。

“喂，你怎么学你女儿叹气啊？你们父女是在作啥？全都不吭声，只会叹气？啊？”李月的食指挥过来又挥过去，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瞪向正在脱外套的女儿。“对了，你不是去相亲的吗？怎么是向荣送你回来？”

欣欣扮了个鬼脸，抱着外套往楼梯口走。

“呃，他刚好经过。”

“那相亲呢？相得怎么样了？情况怎么样？对方说什么？有没有再约你见面？欣欣，你去哪？喂，我在问你话啊，欣欣，欧、阳、欣、欣－－”

母亲大人的碎碎念攻击，再度打得她无力招架、节节败退，只能贴着墙壁，学壁虎一样往楼梯口挪动。

“因为这样－－所以就那样－－噢，我好累，我要去睡了，明天再说啦－－”她含糊其词的咕哝了几句，就一溜烟的跑上楼，躲回房里避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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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每天早上六点整，李月就开始碎碎念，比闹钟还要准时。

吃完早饭她可以一路念到中午；等到吃完中餐，她可以再以娆美马拉松选手的耐力，念到太阳下山，张罗完父女两人的晚餐后，她会暂时闭嘴，等到看完八点档，再来一顿晚间总训话。

这样的日子，有几个人受得了？

欣欣躲在房里画图，眼睛却不时瞄向闹钟。她从早上就被疲劳轰炸到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儿，但是眼看八点档快演完了，她宝贵的清静又将告终。

算了，还是出去避难好了，或许她能溜出去，让可怜的耳朵继续休息。

收起动物月刊的插画，她小心翼翼的打开房门，探出小脑袋，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确定走廊上空无一人，这才敢走出房门。

先穿好棉袜，再拎起布鞋，她像小偷似的，蹑手蹑脚的溜下几级阶梯，趴在楼梯口观察一会儿。

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女演员拔高了嗓子，又哭又嚷，不断的大声控诉。剧情似乎正演到精采处，爸妈坐在电视萤幕前头，像被定格似的，一动也不动，看得目不转睛。

欣欣以匍匐前进的方式，贴着地板，从沙发后方爬过去，抢在广告开始前，偷偷从门口溜了出去。

屋外夜凉如水，镇旁菊花田里的大量灯火，驱逐些许夜晚的阴暗。她深吸一口气，适应夜里的低温，再作完整套暖身操，这才开始沿着田边慢跑。

跑步是她从高中后就养成的习惯，就算有再多烦恼，跑上一段路后，她的心情总会好上许多。只是今晚，这万灵丹居然也失效了，一连跑了三、四公里，她气喘吁吁，心情却依然烦躁，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她绕到镇上的杂货店，想买瓶矿泉水，却又听见那台搁在店门口的电视，也正在演出母亲数落女儿迟迟不嫁的戏码。

老天！为啥不能放过她，让她暂时清静一个晚上呢？她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不断提醒，仿彿她尚未结婚，是件多么罪恶的事。

杂货店的老板看得很专注，直到剧情告一段落，进广告了，这才发现店里有了客人。

“咦？欣欣，来买东西啊？怎么这么晚？”

“我出来运动一下。”她挤出微笑，用力拉开冰柜的门，伸手拿矿泉水。

柜台后方又传来问话。

“对了，听说你前几天去相亲了，对方不是还条件一流吗？结果呢？结果顺利吗？”

“呃－－”拿矿泉水的小手在半空僵住。

柜台后方，传来国中女生清脆的声音，正在低声责备父亲。

“爸，你怎么问人家这个啦？就和你说，她在相亲的时候，只吃了生菜沙拉就睡着，对方当下就跑了－－”

欣欣一动也不动的站在冰柜前方，视而不见的瞪着眼前一排排的矿泉水，冰柜里的冷气呼呼的吹来，吹得她手脚冰冷，心头却还是烦躁不已。她把矿泉水搁回去，砰的一声关上冰柜，再跑到另一个冰柜前，抱出半打的啤酒，才回到柜台前结帐。

“啊，欣欣，想喝、喝酒啊？”老板笑得很尴尬。

她挤出笑容，随便敷衍两句，抱着那半打啤酒，在寒风里走了一会儿，脑子里只浮现一双深幽而温柔的眸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让她愈走愈快。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跑过半个镇，来到了向家那栋占地颇广的欧式洋房前，伸出冷得发抖的手指按电铃。

来开门的是向荣。

他站在门前，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把门框填满了。看见这抱着半打啤酒、小脸冻得红通通的不速之客时，他微微的一愣。

“向柔不在。要我打电话找她回来吗？”他问道，看出她情绪不佳。

欣欣摇头，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向大哥，你有没有空？”她没有找向柔吐苦水，却突然间好想好想见到他，好像见着了他，她心里的烦躁就会稍微好一些。

那双盘桓在她脑中大半夜的眸子，闪过一抹光芒。那光芒深幽无底，让人猜不透，却仍是温柔而火烫的。

“陪我一下好不好？”她又问，吸吸鼻子，模样更可怜了，像是他要是再不答应，她就会抱着那些啤酒，蹲在门前哇哇大哭。

向荣静默的看了她半晌，然后侧过健硕的身子，让她进门。

两个小时过去，欣欣喝光了带来的半打啤酒，又喝干在向家里搜刮出的半打啤酒，以及邻居奶奶私酿的梅酒。

酒精温热了她的血液，祛除了寒冷，让她的全身都暖烫起来，御寒的外套落在地板上，她穿着毛衣与长裤，坐在沙发上，粉嫩的脸儿仍是红通通，但这可爱的红润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令人酥软的微醺。

酒过三巡，她的话开始多了。

“向大哥，你说，人、人为什么非要结婚不可呢？”她抓着他的手臂，对着他碎碎念，小脸皱成一团。“我不懂，妈为什么非要逼我嫁人？我现在一个人，不也是过得很好？不嫁人又不会死－－”

以前当学生时，还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说什么绝不能交男朋友，免得分心，妨碍了学业。那时，她的迟钝与单纯，都会让左邻右舍猛夸她乖巧，如今才几年的光景，她的迟钝与单纯，反倒成了妈妈数落她的罪状。

“她只是担心，怕你以后没人照顾。”向荣徐缓的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偌大的客厅里回荡，听起来好舒服。

她跪坐在沙发上，又喝光一杯梅酒。

“结婚之后，就会有人照顾我吗？”

他点头，倾过身子，又替她把杯子添满，从没让杯子空过。“夫妻可以相互照头、互相扶持，总是比一个人孤老终生好的。”

“是吗？”她接过他递过来的梅酒，小嘴微张，歪着脑袋，很努力的想着，又喝光了那杯甜甜的梅酒。“就像、就像我爸妈那样？”

“嗯。”

“可是－－”她红唇一扁，突然间悲从中来，眼泪像断线珍珠，一颗一颗的滚下粉颊，看得让人揪心。“都没有人要我啊！”

“谁说的？”

“没有人说，他们都逃走了。”她低着头，觉得自己好可怜，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哭得好伤心。“这样一来，我以后就会一个人孤老终生了，对不对？都没有人要娶我－－”

这样的未来，听起来好寂寞、好难受、好可怕。结不结婚，真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她不够聪明，活了二十六个年头，在感情上仍懵懵懂懂，除了向荣，她甚至没有其他更亲近的异性朋友。

但是，向荣不是她的，他另有对象了。她再笨也知道，他结婚之后，就将只属于他的妻子，她绝不能再这么黏着他、依赖他－－

想到这里，欣欣只觉得胸口发疼，像是突然间被挖了一个大洞。

呜呜，她不要这样！她不要孤孤单单的、她不要寂寞一辈子－－她、她－－她不要离开向荣－－

愈想愈伤心，她抽抽噎噎的伸出手，用手背擦拭源源不绝的眼泪。熟悉的男性气息陡然席卷而来，包裹住她的全身，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圈入怀中，护卫在结实的胸膛上，再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傻了，当然有人要娶你。”向荣大方的提供安慰，亲匿的揉揉她的发。

“真的吗？”她充满希望的问，贪恋他那干爽好闻的味道，娇小的身子揉啊揉，靠得更近一些，小脑袋枕在他的颈窝间，舒服的呵了一口气，丝毫不知道，这样的举止对他是多大的诱惑。

脑袋上方，再度传来他的声音。

“想娶你的人，可是多得超乎你的想像。”

察觉她可爱的人，不只是他而已。从她高中开始，就陆续有不识相的家伙，想对她伸出“魔爪”，但是还没能沾着她一根寒毛，就全被他挡下来了。

这些年来，一些外地来的花商，也曾对她猛兽殷勤，聿亏她迟钝，还没省悟对方是有意追求，向荣就有了动作，把“竞争者”一一剔除出局。

欣欣只怕作梦也想不到，她心目中最最温柔无害的向大哥，竟是觊觎她最久的人。

这种作法，的确是卑鄙了些，她那可怜哀怨的表情，也让他胸口浮现些许的愧疚感。只是，他却半点也不后悔。怀里的小女人，可是他守护了多年的珍宝，就算是杀了他，他也绝不愿意拱手让人！

欣欣眨着眼睛，因为半醉而双眼蒙眬，小脑袋晃来晃去。

很多？有很多人想娶她吗？

她开始幻想，当那些人全挤上门求婚时，妈妈会有多么心花怒放。唔，要是真有很多人想娶她，那也是一件很令人困扰的事啊，她肯定会不知道，应该嫁给谁。

“那么，我该嫁给谁？”她仰起小脸，眼里充满信赖，以为他肯定知道最好的答案。

向荣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

欣欣咬着薄薄的塑穋杯，呆楞的看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为什么－－嗝、我、我该嫁给你？”她打着酒嗝问。

“有很多原因。”

“呃－－什么原因？”她傻傻的问。

“例如，”向荣伸出手，拿开她手中的杯子。“结婚后，我们会住在一起，你随时可以见到我，要是哪天又心情不好，也不用冒着寒风，大老远的跑来找我喝酒。”

唔，听起来挺不错的！

她半醉的点头，松开酒杯，以为他要再帮她倒酒。

但向荣却只是将杯子搁到了桌上，大手轻捏着她的下巴，额头抵着她，那双火烫的眸子靠得好近好近。

“结婚之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你，一辈子照顾你、保护你、珍惜你－－”他的声音嘶哑，把这些低喃说得像是誓言。

欣欣双眼迷蒙，唇儿半张，无法自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酒精松动了她的神智，让她无法思考。当他的薄唇，诱惑的擦过她的嘴角，引发了一串火花，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抖，气息变得更加急促了。

他在她的唇上，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话，每个字句，都变成一个轻轻的吻。

“天冷时，我还可以抱着你一起睡，暖和你的身子，对不对？”热烫的呼吸，吹拂过她的耳朵。

“嗯。”她被催眠似的点点头，只觉得那张厮磨着她的薄唇，有着难以抵抗的魔力，让她心跳加快、口干舌燥－－

粉红色的舌尖溜出来，原本润润唇，没想到却舔着了他的唇。

这不自觉的举动，引发燎原大火，向荣双瞳一暗，趁势吻上她，有力的舌喂入她口中，侵占她从无人闯入的芳泽，与她纠缠，双手像铁条般，紧紧将她囚禁在怀中。

陌生的亲匿汹涌而来，让她眩惑。

欣欣低吟一声，不自觉攀住他的颈项，被醇酒染得红润润的小脸，在他的大掌下仰起，用生嫩的舌，学他一样的亲吻。

她也捧住他的脸，嫩软的唇，笨拙的滑过他粗厚的眉、闪过一丝错愕的深邃黑眸，再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啃着他那牛奶巧克力般深褐色的肌肤，耳中听见他愉悦的低吼。

唔，他喜欢她这么做吗？

一种奇异的满足，充塞着她的胸口，淡化了脑子里冒出头的不安。

他抱起轻如羽毛的她，回到二楼的房里。这一路上，他始终以吻折磨她、诱惑她，引发奇+shu$网收集整理的一阵又一阵的情欲热潮，让她无法思考。

大手探人她的毛衣，热烫粗糙的指掌，抚过她细嫩的肌肤，他手上冰冷的手表，让她发出一声低呼。

手表冷得像冰，触及暖软的肌肤，教她冷得全身一颤。

向荣解下手表，褪去一切身外之物，回到偌大的床铺上，重新吻上迷蒙的她，以热烫的体温包裹她。

欣欣几乎承受不住，只能在他怀中娇喘、发热、轻颤，随着他的引导，摸索着男女最亲匿的舞步，在他阵阵的进袭下晕眩。

黑夜之中，她累倦的睡去，蜷缩在他的怀抱中，不再觉得寒冷，反倒好暖好暖、好暖好暖－－

JJJJJJJJJJJJJJJJJJJJJ

清晨，远处传来阵阵鸡鸣。

向家的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向柔端着咖啡，走上二楼，来到大哥的房门前。她意思意思的敲敲房门，然后自动自发的开门，探头入内。

“大哥，欧阳伯母来找欣欣，说她昨晚就没回家了，你知道她是－－”话只说了一半，就没了声音。

向柔眯起眼睛，推推眼镜，从满地凌乱的衣裳，慢慢的看向那张大床。

床上，一对男女衣衫不整，像麻花卷般缠在一块儿，从两人沉睡的模样看来，睡前肯定是作了什么很耗费体力的“运动”－－

啊，找到了！

她挑起柳眉，往前走了两步，本想伸手推醒他们，但是才走到床边，却又改变了主意。

红艳的菱唇，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浅笑。她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楼下放声大喊。

“欧阳伯母，欣欣在这里！”

这声呼喊，立刻把李月引了上来。她丢下丈夫，一马当先，咚咚咚的冲上楼，迫不及待的边跑边骂。

“你这孩子，出门为什么也不说一声？害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急了一整个晚上，天还没亮，就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了一群邻居出来找你。要不是你爸说，你可能跑来这儿，我还不知要－－”李月跑到门前，才看了一眼，立刻就尖叫出声。

睡梦中的欣欣，听见母亲大人的尖叫，吓得马上醒来，急急的坐起身，双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我起来了、我起来了！”

“欣欣－－你你你－－”李月一手掩着嘴、一手指着女儿，食指抖啊抖的，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啊，好女儿啊！作得好、作得好、作得太好了！

欣欣茫然的看着门口，慢半拍的发现，母亲大人的身边还站着向柔。

“柔，你这么早就来我家啊？”她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好舒服。

“这是我家。”

“啊？”她呆住了。

向柔点头。“是我家没错，你的床伴应该也可以作证。”

床伴？！

欣欣呆愣的低头，先是看到一个宽阔的男性裸背，接着就发现，对方结实的长腿跨过她的，伟岸的身躯有效的把她困在床上，而那张沉睡中的男性脸庞，看起来还挺眼熟的－－

是向荣！

而且，他他他他他他－－他还没穿衣服！

迷蒙的双眼，瞬间瞪得圆圆的，她整个人清醒过来，连忙低头察看。

呼，还好还好，她的衣服还在。

不过，怪了，她的胸部怎么变大了？

她狐疑的拉开毛衣，赫然发现，内衣早已不翼而飞，而向荣宽厚的大手则取而代之，充满占有意味的，将她的白嫩丰盈拢握在掌内，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手，执意享受那软嫩的触感。

“啊！”她惊叫一声，小脸发白，再火速掀开被子－－

完了完了，她的内裤不见了！

杂沓的脚步声通过楼梯，争先恐后的奔来，下一秒钟，门口就冒出了一群人。所有应李月的恳求，参与这次“协寻行动”的人，全都瞪大了眼，挤在房门前凑热闹。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向太太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一到“犯罪现场”，也讶异得脱口大叫。

“发生什么事了？”向爸爸手上还拿着麦克风，跟着来到了门口，立刻也傻了眼。

“哇，捉奸在床了！”

“什么？谁谁谁？谁被捉奸在床？”

“欣欣和阿荣啦！”

“喂喂喂，别挤、别挤啊－－”

“让我看、让我看！”

“不会吧？大清早的让我们找了半天，结果人还好好的吗？”

“什么好好的，都被吃了，哪里还好？”

“有没有穿衣服？”

“喂，你！放下你手里的数位相机！”

“可是，我要交暑假作业耶，老师要我们缴交邻居们和睦相处的照片啊。”

他的父母、她的父母；他的朋友、她的朋友；他的邻居、她的邻居－－居然还有那个送报纸的！所有该到的、不该到的，全数齐聚门前；还有一个国中男生，正拿着相机摄下他们的“罪状”，准备到学校去广为宣传。

欣欣吓得再度尖叫，拉起棉被往里头躲，没想到如此一来，她等于偎进向荣赤裸的胸膛，与他热烫的肌肤再度厮磨。她连忙喘息着，慌得急忙冒出头来，却又没有勇气面对眼前这群人，根本进退两难。

呜呜，怎么办？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只是喝酒啊，怎么喝着喝着就－－

欣欣手足无措，无助的扯紧棉被，几乎快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向荣醒了。

高大的身躯陡然坐起身来，棉被刚好遮住了“重要部位”，没有露出儿童不宜的镜头。

他眯起双眼，环顾那群不速之客，倒是颇为镇定，立刻就晓得东窗事发了！

“向、向、向大哥－－”她躲在他宽阔的背后，羞怯不安的低唤着，脑中一片空白，早已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哥，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向刚挤在门口，微笑的调侃着。

“你错了，他就是太小心，才能把场面搞成这样。”向柔挑眉甜笑，说的话可是意味深远。

“现在是要怎么办啊？”一大清早被挖起来找人的李大婶问道。

“还能怎么办，都被吃了耶，这会儿又不能吐出来。”送报纸送到一半，也跑上来凑热闹的送报生小声说。

“应该要向荣负责啦。”

“对喔，欣欣都还没嫁，他也还没娶嘛！”

“对啦，这好解决啊！”

一时之间，所有人就围在床边，盯着半裸的两人，七嘴八舌的抢着开口，场面热闹极了。

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李月，突然举起双手，大喊了一声。

“安静！”

房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闭着嘴，转头看着她。

李月抚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开口。

“向荣，你－－挑个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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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欣欣完全可以确定，自己绝对已经成为乡里间的传奇人物了！

先是订婚当天，男方跟寡妇私奔，就此人间蒸发、不见踪影，数百人当场目睹她被放鸽子。接着，当众人以为她深受打击，急着要替她找寻下一个春天时，她竟出现在向荣的床上，被人抓奸在床，逮着他们全身光溜溜－－

呃，好啦，光溜溜的是他，她身上可还有穿着一件毛衣呢！

只是，这时候追究身上有穿没穿，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邻近的城镇，就争相在传颂她的“丰功伟业”，还有不少花商，听见消息后，趁着批购花卉时，特地绕到欧阳家前观看，顺便还拍照留念。

乡下地方，人们的记性好得离奇，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只怕还是会有人，把这些事当成闲嗑牙的题材，不厌其烦的告诉下一代，说那个欧阳家的女儿当初是如何如何又如何如何的－－

噢，光是想像那种画面，欣欣就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发出一声呻吟，把小脸埋进掌心里，学着鸵鸟暂时逃避现实。

在她灰暗的身影旁，簇拥着一大群人，个个欢天喜地，笑逐颜开，气氛比过年还热闹。这些人的兴奋，对照她的沮丧，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欧阳家的客厅里，照例挤满了一堆人，参加讨论的人数屡创新高，话题也有了改变，从相亲人选改为婚嫁日期的选定。

李月的声音比以往都还要了亮，任何人都看得出，她简直是乐坏了！

“我就有话直说了。”她瞪大眼睛，紧盯着向荣，像是怕看得不够专注，就会让这新出炉的东床快婿给跑了。“我问你，你娶不娶我家欣欣？”她才不管他先前有对象还是没对象，这会儿罪证确凿，他是非认帐不可！

向荣还没开口，坐在他身旁的小鸵鸟就抢着嚷出来了。

“我不嫁！”欣欣激动的跳了起来，拚命摇头，马尾在小脑袋后头甩来甩去。

“坐下坐下，我又没问你！”李月睨了女儿一眼。“再说，你这笨丫头，邻近几个村，哪个人不晓得你被他吃了，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敢说不嫁他？”

“我、我、我－－”欣欣面红耳赤，一被提及“罪状”，立刻缩在角落，一句话都吭不出来。

“向荣，你说呢？”李月再接再厉的追问。

他没有任何迟疑。

“我当然愿意娶她。”

此话一出，李月立刻冲到祖先牌位面前，用颤抖的双手点香。“祖先保佑、真是祖先保佑啊，这女儿总算是有人要了，真是阿弥陀佛，感谢观世音菩萨啊！”李月乐得呵呵直笑，又是烧香、又是拜拜的，只差没放鞭炮庆祝。

欣欣却呆若木鸡，双眼发直的看着向荣。

他愿意娶她？他愿意？

一股好甜好甜的滋味涌上心头，她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扬，觉得像是有千万朵玫瑰，在她身旁哔哔喇喇的同时绽放般－－

等等！不对不对，她在傻笑什么啊？！向荣不是说过，他有心上人了吗？这会儿他会点头，答应要娶她，肯定是被逼的！

是因为责任感，还是因为怜悯？他居然没有逃走，反倒还带着双亲自投罗网，到了欧阳家来，讨论起婚礼的事情，仿彿真的想娶她为妻－－

有那么一瞬间，他那坚定的模样，让她欣喜若狂。但是一想到，这桩婚姻是源于情势所逼，不是他自愿的，玫瑰花就立刻凋谢，雀跃的情绪也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沮丧的垂下肩膀，咬着红嫩的唇，突然间觉得好想哭。

没人察觉到她的沮丧，讨论持续进行中。

“亲家母，咱们该来谈谈聘金的事。”气质出众的向太太，不浪费任何时间，直接切入重点，对这桩婚事的热切不亚于李月。

长子年过三十，却老是忙于事业，她暗暗焦急，还曾经怀疑，儿子在“性向”上是否有一些异于常人。当她瞧见，向荣跟欣欣躺在床上时，其实是兴奋多于惊讶的。

李月挥挥手，抓起黄历，亲匿的坐在向太大身旁。“唉啊，我们两家是什么交情了？我不求聘金多少，但是请务必要办得风光热闹。”

“是啊，上回陈家的事情，让欣欣下不了台，这次可千万要扳回面子。”凌太太也在一旁频频点头。她一听见这消息，立刻就赶来欧阳家，自愿当小俩口的媒人，为这份姻缘出点心力。

“没问题！”

“还有，为免夜长梦多，订婚跟结婚得挑在同一天。”李月很坚持，就怕当初的订婚乌龙再来一次，自个儿绝对会心脏病发的！

“那得要好好挑日子才行啊！”

“反正愈快愈好。”

“是啊是啊！”

男男女女七嘴八舌，低头翻阅手里的黄历。

“妈－－”欣欣小声的叫唤，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别吵别吵！”

“但是，我没那个意思，我不能嫁给向大哥，他－－”

这还得了！

眼看这笨女儿竟想把金龟婿往外推，李月连忙跳起来，拎起女儿，把她推进向荣的怀里。

“亲事我们谈就行了，你别插嘴，跟向荣放心到一边去培养感情，喔呵呵呵呵－－”她一手遮着嘴，一面发出白鸟丽子式的笑声，然后又凑回去，跟其他人讨论哪个日子合适。

欣欣重心不稳，轻呼一声，整个人跌进向荣的怀里。

他轻易接住她，没让她摔着，拥抱她的姿势很熟练。

“会疼吗？”醇厚的声音响起，盖过了一旁喧闹的吵杂。

不知为什么，一听见他的声音，她就觉得心口一热，某种热烫的暖流，悄悄的流过心中，让她粉脸烫红。

“不会。”她摇摇头，不敢看他。

“我不是说现在。”

她茫然的拾起头来。

“啊？”

“我说的是昨晚。”黝暗的黑瞳靠得很近，低沉的嗓音把她包围在他的世界里。“我弄疼你了吗？”

轰！

她的脸着火了。

“我、我、我我我－－我不记得了－－”欣欣吞吞吐吐的说道，脸红得像苹果，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跳出来，压根儿就没想到，他竟然会－－竟然会－－竟然会提起－－那件事－－

几个过度刺激的回忆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她羞得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再把自己埋起来，从此之后再也不要面对他。

“我不希望让你疼。”向荣没有放过她，简单的字句，都透露太过亲密的内容。

欣欣轻喘几声，用力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向、向大哥，别说这个，你快走啦！”她推着他的胸膛，藉此转移自个儿的注意力。“我妈想把我嫁出去，已经想得疯了，再这样下去，你真会被逼着娶我的。”她忧虑的低声提醒。

向荣不动如山，没有挪动一分一毫。

“我知道。”

“向大哥！”欣欣急了。“既然知道，那你还不快走？”她咬着下唇，不懂他为啥还杵着不动。他不是有意中人了吗？

“你不想嫁给我吗？”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看着眼前这个用尽全力、想把他推离沙发的小女人，黑眸有着猎人将猎物逼到角落的笃定。

“想啊！”她想也不想回答，脸儿又一红，连忙改口，用尽全力的摇头。“不是啦，我是说－－那个、那个－－我们不能结婚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拚命的思索，想办法要劝他离开。

噢，他不是一向比她聪明的吗？为啥这会儿却看不出来，她这么做可是为了他好啊！

“欣欣，我想娶你。”向荣低声说道，炯亮的眸子锁住她，长着茧的拇指刷过她的粉颊。

她的心都快融化了。

欣欣咬着下唇，心里好感动好感动。但是，她不希望向荣“委曲求全”，为了责任而娶她啊！

“向大哥，你不明白，我不重要，你的－－”

有力的双手扣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强迫她抬头。他低着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深幽的瞳眸笔直的看进她的眼睛里。

“不，欣欣，对我而言，你很重要。”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说得格外坚决。

她的良心在刺痛着。

喔！向荣居然对她这么好，不忍心让她再度丢脸，所以愿意为了负起责任，

“牺牲”一生的幸福，娶她这个曾被“退货”的女人当妻子。不行不行，她说什么都得拒绝，不然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欣欣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咚咚咚的跑到李月身旁。“妈！我不能嫁给向大哥，他已经有－－”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乖，妈知道妈知道。”李月敷衍的说道，忙着跟向太太说话。“喜宴该摆几桌呢？”

“妈！”

“你就这一个女儿，我家也是第一次办亲事，不如就办得热闹点，彼此都有面子。”

“妈－－”

“太好了，就这么办吧！”

两个做妈妈的愈说愈高兴，一起发出白鸟丽子式的笑声，欣欣的意愿被彻底漠视。

“对啦！还可以把我地下室那台卡拉OK搬出来，让来宾上台比赛。”说话的是向老爹。他一脸兴致勃勃，觉得在婚礼上办卡拉OK北赛，是一件难得的创举。

隔壁的张嫂也来凑热闹。

“对了，我家里有一条祖传的八仙彩，搁了几十年了，上头的绣功可细了。难得欣欣终于找着好归宿，不如拿出来挂，添点喜气。”这丫头的姻缘路这么坎坷，还真是惹人怜啊！

“不，我不能嫁给－－”

“啊，我家也有块好料子，白收着怕要霉坏了，不如就拿给欣欣做件旗袍。”三姑不甘示弱。“那可是我祖母的嫁妆啊，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用的可都是一流的好东西啊！”

“我不－－”

“那有什么？我曾祖父留下来的那张百日工红眠床，可还是嵌了玛瑙的！”

“唉啊，都不要比啦，我家的那个鼻烟壶－－”

众人开始比较老祖宗的光荣事迹，根本没人理会欣欣在嚷什么。

她急得快哭了，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争论的人们之中团团转。突然间，她一转头，看见始终隔绝在讨论之外，默默观赏电视新闻的爸爸。

“爸，你别不吭声，说说话啊！”欣欣跑过来求救，用尽力气不断摇晃爸爸。

“很好。”被摇得不断晃动的一家之主总算有了批示，双眼始终没有离开电视萤幕。

很好？什么很好？！

她忍无可忍，知道大势已去，就算是她这会儿现场跳脱衣舞，只怕也得不到任何人的注意。这群人已经为她的婚事昏头了，也不管当事人同不同意，一心就想要把她推给向荣－－

喔！老天，她受不了了！

欣欣愤怒的跺脚，发出挫败的呻吟，再也受不了与这群人共处一室。她又羞又气又懊恼，双手掩住小脸，转身咚咚咚的就往楼上跑，再度恢复成鸵鸟状态，只想快些躲起来逃避现实。

娇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向荣的视线一路如影随形，在听见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时，他的嘴角才浮现宠溺的微笑。

电视新闻告一段落，萤幕上出现广告，欧阳家的男主人突然在这时转头，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向荣不动声色，默默回视。

“你会好好照顾她，对吧？”欧阳行问。

“我会尽我所能的珍爱她。”

欧阳行露出微笑。

“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继续欣赏电视节目。

WWWWWWWWWWWWWWWWWWWWW

唉，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坐在书桌前，欣欣拿着超级小刀，泄愤似的猛削着那盒色铅笔。

自从知道她跟向荣“有一腿”后，文具店的老板娘终于“解禁”，不再怕她自寻短见，先前登门道喜时，还带了一整盒崭新的刀子来，说是特地为她进的货。

色铅笔愈削愈短，削完绿色的，她紧接着去削蓝色的那枝。

其实，昨晚虽然说是喝多了酒，她却还有些许清醒，知道自个儿在作什么。只是，向荣的气息、向荣的抚摸、向荣的吻，都让她难以自拔。

与他缠绵的滋味，比她所能想像的，还要美妙上千百倍。

那就像是，她已经渴望许久，奸不容易才尝到的糖果，而那糖果又比她想像中更可口上千万倍，她一沾上口，就无法餍足，更别提要她吐出来。他的身躯、双手，都像她幻想的那么完美－－

等等，她先前就想要他了？

欣欣僵住，削笔的双手停下动作。

难道她早就喜欢上他了？难道她早就想“染指”他，所以昨天晚上才会跑去他家里藉酒装疯，趁着酒意，把他推倒，对他霸王硬上弓？

天啊，这下她更愧疚了！

她转过头，瞪着镜子里头，那个满脸红霞的小女人，伸手指着镜子。“欧阳欣欣，你这个坏女人，向大哥对你这么好，你却恩将仇报，对他作出那种事情来！”

镜子里的女人无辜的望着她。

欣欣叹了一口气，用手扶着额头，觉得头好痛好痛。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向荣倚靠在门框上，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那样的眼神，让她的心不由得有些发慌，想起昨晚对他作的种种“坏事”－－

“向大哥，你、你－－你怎么上来了？”

“八点档开始了，讨论暂时告一段落。他们要看连续剧，我不想，所以上楼来看看你。”他走了进来，视线扫过满桌削得零零落落的色铅笔，薄唇上浮现淡淡的笑。

“向大哥，我必须跟你谈谈－－”

“向荣。”他轻声说道，在她的床边坐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个儿家里。

“什么？”

“我们就快结婚了，你也该改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眼神却全然不是那　一回事，　简直热得可以把冷水煮沸。

欣欣粉脸一红，急忙摇头。“不行，我不能这样委屈你。”

“委屈我？”他挑高浓眉，没想到那张樱桃小嘴竟会吐出这几个字。

她搁下小刀，两只手握紧那枝蓝色的色铅笔，在房里走过来又走过去，小脸上溢满难过与内疚的表情。

“昨天晚上的事，都怪我不好。”

“你不好？”浓眉挑得更高了。

“对啊，都怪我不好，如果我不跑去找你喝酒，我就不会－－你就不会－－我们就不会－－”她叹了一口气。

向荣没有吭声，默默看着她，不知道她还会说出什么有趣的话来。

“事到如今，我妈一定不会罢手，她绝对会逼你娶我的！”她烦恼的咕哝着，终于停下脚步，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所以，我想过了。”

“嗯？”

欣欣深吸口气，小手紧紧握住色铅笔，正经八百的宣布。

“你私奔好了。”

“私奔？”他挑眉。

“对，私奔。”她咚咚咚的跑到床边，仰起小脸，万分抱歉的看着他。“那个陈什么－－”

他提醒。“陈信明。”

“喔，那个陈信明，就是用这种方式逃走的。我真的觉得好抱歉，但是除此之外，真的也没办法了。”她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极力表达歉意。“你就安心的去私奔吧！别担心，我已经被退货一次了，再被退一次也没啥影响。”

向荣瞪着那张认真的小脸。

见他一脸错愕，欣欣急忙补充。

“向大哥，我知道你人好，昨晚上－－”她的小脸胀得通红，但还是鼓起勇气，把话说完。“昨晚上你喝醉了，你你你－－用不着对我负责的，我不能占你便宜，这样不公平。”

这个小女人，怎么会单纯善良到这种地步？！

看着她那满是愧疚不安，却又万分可爱的小脸，向荣伸出手，把她拉进怀中抱着，下巴顶着她的额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向－－向大哥？”欣欣慌乱的抬起头，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吗？”向荣轻声问，双臂把她困在怀中，不肯放开。

“嗯。”她充满信赖的点头。

他露出微笑，伸手轻捏着她的下巴，低下头来。“那么，我们得想想，怎么做才能对彼此公平些了？”

欣欣再次点头，然后张大了眼。“你有更好的方法吗？”

“有。”他说。

“什么－－”还没问完，欣欣就发现，自个儿的毛衣里多了一只大手。

那只热烫的大手，三两下就脱掉她的内衣，直接掏握住她软嫩的丰盈，粗糙的拇指刷过敏感的蓓蕾，惹得她全身一震。

“向、向向向向向向－－”她目瞪口呆，在他的侵袭下，连话都说不好。

“只要我占回来，不就扯平了？”向荣微笑着，轻易将她拉上床铺，用巨大的身躯压制住她软弱的挣扎。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巧妙，没有弄疼她，却也让她无法逃走。

沉重的男性身躯欺压上来，宽阔的胸膛挤压着她的柔软，昨晚的亲匿回忆，一下子全都回来了。

“向、向大哥，呃－－你在作什么？”欣欣慌忙的想要推开他，但是小手刚搁上他的肩膀，那张薄唇已经堵住她的小嘴，霸道的享用嫩唇柔舌，汲取她的香甜，转眼就把她吻得昏昏沉沈，整个人都软了－－

“占你的便宜。”他很轻很轻的说道，熟练的找寻她最敏感的花蕊。

“呃，嗯－－”她眼睫半闭，因为他的探索而颤抖轻吟着，已经忘了该反抗，婉转的娇吟随着他放肆的侵袭而有了美妙的起伏。“你出声的话，他们会听见的。”他靠在她耳边低语，醇厚的笑声让她的身躯更加火烫。

欣欣咬着唇，徒劳无功的想制止那羞人的呻吟，紧咬的牙关却被他的指撬开。

“别咬伤自己。”向荣低语，扎实的重量将她压入床铺中，薄唇堵住她因难耐而逸出的娇柔呻吟。

她承受着他恣意加深的吻，没有察觉，他的双手逐一褪去两人的衣衫，让她如昨晚般彻底赤裸－－

正如向荣所说的。

他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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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唉哟，真的是么寿喔！”

“对啊对啊，做人怎么可以这样？”

“这种女人，实在是应该给雷公爷劈－－”

晚上八点零三分，一干人等挤在欧阳家客厅，围着电视议论纷纷。

电铃声响起。

“门没关，自己进来啊！”李月在里头大喊，一脸激动的守在电视前头，舍不得离开。

大门被推开，一个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闻声回头，立刻收起怒容，换上笑脸。

“唉啊，向荣你来啦？要不要吃汤圆？厨房里有一锅，我刚煮好的，你自己去舀来喝，别客气啊！”

“欣欣呢？”

“喔，她啊，在楼上房里。”李月笑咪咪的看着他。“你就顺便帮我端一碗汤圆上去－－”

“啊！”电视机前的众人，突然齐声发出惊呼。

李月火速回头，瞪大眼睛，盯紧了电视。“演到哪里了、演到哪里了？啊，这个男的怎么突然死了？刚刚是怎么回事？”

众人议论纷纷，报告剧情发展，一边看一边骂，看得激动不已，几乎要砸电视。

一个小时里头，扣除掉十五分钟的广告，剩下的四十五分钟里，有三十分钟在哭，十五分钟在吵架。他们的情绪，也随着剧情或哭或笑或骂。

镇上有不少人，每晚都离不开八点档，甚至因为八点档，而有严重的间歇性精神错乱失调症。不只如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骂骂也不如众骂骂，一个人指着电视咒骂，总比不上一票人指着电视骂来得过瘾，左邻右舍还会呼朋引伴，一块儿凑到某一人家里去。

放眼镇上，最近最有人气的，莫过于欧阳家，于是乎，每晚一到八点，不少人全都拿着扇子，自备板凳与茶点，上门看电视。

向荣端起汤圆，迳自上楼，来到欣欣的房前。

门没有上锁，他熟练的推门而入，瞧见她正趴在书桌前睡觉，双臂下还压着一本斩出版的童话绘本。

黑眸注视着她熟睡的娇容，漾出浓浓的温柔，他勾唇一笑，把汤圆搁在一旁，脱下身上的外套替她盖上。

欣欣却睁开蒙眬的眼睛，从身上的外套，看到身旁的男人。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小呵欠。

“今天有点事，忙到比较晚。”他在床沿坐下，把热呼呼的汤圆端到她面前。柔软的床铺因为他的重量而陷下，连可怜的床垫也发出惨叫，那高大的身躯，坐在满是碎花的床单上，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突兀。

“是向妈煮的吗？”她接过手，用掌心捧着温热的瓷碗，眯眼看着碗里的汤圆，只觉得还有些困倦。

最近天气冷，她不但贪睡而且还贪吃，整日吃吃睡睡，精神也不太好，连图都画不到几张。

“不是。”他从床头拿了一本绘本，随意翻看，已经完全摸熟了她房内的每个地方。

自从那日“酒后乱性”后，他几乎每晚报到，每晚八点，一群人挤在楼下看连续剧，他就会出现在她的房门口。

其实，一开始是欣欣开口，要他来详谈的。她努力想劝说他放弃这桩婚事，尽快逃出镇上，但不知为什么，他们谈着谈着，最后都会谈到床上去－－

有几次，向荣来的时候，她正忙着画图。他也不吵她，就坐在一旁，静静翻看她收藏的绘本与童话；等她想到，该要商量私奔大计时，通常都过了九点，母亲大人又会端水果或炖汤上来，让她错失开口的良机。

啊，不行不行，婚期渐渐逼近，再这样下去，他们真的会被逼着结婚的！

欣欣吞下一颗红豆汤圆，打定了主意，趁着今天机会难得，非得把事情解决不可。

“向大哥－－”

“向荣。”他头也不抬的纠正。

“呃，喔。”她瑟缩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开口。“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想清楚了吗？”

“什么事？”他两手搁在腿上，捧着绘本，黑眸睨了她一眼。

“就是－－逃婚那件事啊！”欣欣双手交握，忧虑的看着他。“我是说真的，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我妈，等事情过去之后，她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你对我好，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应该要多为自己想想，你说对不对？”

“嗯。”他微微牵动嘴角，点头。

“所以啊，你不要顾虑太多。现在这个时代，讲求的是你情我愿嘛，而且是我有错在先，你不需要对我负责的。”

“我知道。”他垂下眼，伸手将绘本翻了一页。

他知道？

“啊，喔。那就好。”欣欣眨了眨眼，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头却也有些异样的抽痛。

唉，她不是早已知道，向荣并不属于她，他的体贴、他的温柔、他的亲吻与抚触，都应该属于另一个女人，她不能够那么自私，因为自个儿喜欢他，就逼他接受一桩不情愿的婚姻。

想着想着，她偷偷叹了一口气。

“那，你需不需要我帮忙整理行李？”她咽下汤圆，觉得那口汤圆像是梗在胸口，让她胸口发疼。

“不用，我会处理。”他继续翻看下一页。

“喔。”她垂下头，没了胃口，只用汤匙搅动汤圆，半晌后又抬起头来。“向大哥－－”

“向荣。”他再度纠正。

她咬着红嫩的唇，听话的改了称呼。“向荣，抱歉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喔，他一定很难跟他所爱的女人解释吧？

向荣放下绘本，抬头看着她。“没关系。”

“可是向爸向妈那边－－”

他伸出手，将自责不已的小女人拉进怀里，伸手轻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们不会介意的。”

“真的？”她怯生生的眨着眼睛。

“嗯。”他嘴角轻扬，吻了她一下。

欣欣粉脸红透，小脸垂到胸口，一双小手搁在腿上，把运动裤揪得绉绉的。

她似乎不该坐在他的大腿上，可是－－可是－－可是天气好冷，他的身体又好温暖，她实在舍不得离开－－

欣欣在心里挣扎不已，颈窝却酥酥痒痒的，她回过神来，却发现向荣正低着头，轻轻舔吻着她，一只大手则从腰侧往上探，溜进了她的上衣里。

“向大－－向荣，不行啦，这样－－这样不好啦－－”她红着脸，急忙想抓住他不安分的大手。

“哪里不好？”他语音低哑，环抱着她，在她耳畔开口。“你不喜欢？”

温热的鼻息喷在耳畔，欣欣敏感的缩了一下，脸儿更红。

“也不是啦－－”她的声音很小很小。

呃，实话说，她是很喜欢啦！自从那天，半醉下和他偷尝禁果之后，她就欲罢不能了－－可是－－可是就算是真要作“坏事”，也得考虑一下环境地点啊！

“不行啦，大家－－大家都在下面－－”

他翻身让她躺到床上，脱去上衣，压在她身上，双瞳闇黑地看着她，哑声开口。

“他们忙着看电视，不会注意的。”

“呃－－”

她试着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他结实性感的胸膛，脑袋就一阵发烫，别说是争辩了，她甚至无法思考，只能被他拖进激情的漩涡里，愈沈愈深－－

谁知道，两人才做完“坏事”没多久，楼下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哀怨歌声。

啊，惨了，是片尾曲！

上一秒还全身酥软，累得半梦半醒的欣欣，立刻惊醒过来，慌乱的猛拍着他的肩头。

“向大哥，在放片尾曲了，快点、快点，快把衣服穿上，妈会上来的！”她推开身上的男人，手忙脚乱的滚下床，胡乱的把衣服往身上套。

被捉奸在床一次就很惨了，两次还得了？！

话才说完，果然就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她颤抖的穿妥衣裳，一回头却看见他刚撑起伟岸的身子，伸手去拿上衣。

“向大哥，你、你快一点！”她焦急的催促。

“好。”他淡淡的说道，慢条斯理的穿上衣裳，再跨出凌乱的床铺，不疾不徐的穿妥内裤。

欣欣就怕穿帮，实在等不下去了，连忙抓起牛仔裤，主动接手穿衣的重责大任，小手胡乱的摸索，忙乱的想替他扣好扣子，谁知道忙了半天，裤前的拉炼却始终拉不起来。

呃，啊，他他他他－－

欣欣倒吸一口气，粉脸烫红，讶异的看着眼前再度“蓄势待发”的男性象征，无法移开视线。

怎么那么快？他们不是才刚－－他怎么这么快又“激动”起来了？

“我喜欢你的手。”他意有所指的说，嘴角的笑带着几分邪气，跟平时的刚毅截然不同。

她羞得忙收手，门却在这时打开。

欣欣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转过身来，挡在向荣的面前，就怕被人发现，他这会儿的状况有多么不宜见客。

“向荣啊，汤圆还有呢，你要不要再吃一点？”李月探头进门，笑咪咪的看着准女婿说。

“妈，我们在谈事情。”欣欣红着脸说道，只想快点打发母亲走。“你先下去，我们一会儿再下去吃啦。”

“谈事情？”李月好奇的问。“谈什么事？”

“呃－－”欣欣眨了眨眼，脑袋一片空白。

“生孩子的事。”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什么？！他说了？他说了？他居然说了！？

欣欣吓得脸色发白，差点要腿软的瘫倒，这才听到向荣补充说明。

“我们是在谈，婚后该要生几个孩子。”

“啊，喔。”李月恍然大悟，频频点头。“这个是应该无谈谈，我晓得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不过啊，我是觉得－－”

见老妈一副要推开门，走进来发表长篇大论的模样，欣欣一惊，连忙跑上前，用身子压住房门。

“妈，别说了，你先下去啦，我们马上就会下去了。”

“唉，不是，我是说不孝有三，你别推我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欣欣连声说道，硬是把母亲推出房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关上门，把危机隔绝在外。

李月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先是皱起眉头，接着又突然笑开了脸，对着房门赞许的猛点头。

哟，不错不错，年轻人感情好，这会儿想独处呢！看来她抱外孙的日子近了。啊，这么一来，她得快去张罗婴儿的衣裳啦、摇篮啦那一类的东西才行啊！

她哼着片尾曲，心情愉快的下楼，忙着去找邻居张罗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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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撕了一张又一张，欣欣揉掉了今天的那一张，然后掀开下头的，偷偷翻了几页，看着那个日期，然后叹了一口气。她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撑着下巴，呆看着窗外。

日子像是过得特别慢。

自从几天前，向荣远去荷兰，参加国际花节后，她就觉得全身不对劲，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软趴趴的，没有一丝力气。

见不到他，她的心就空空的，像是缺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她趴在桌上，再度叹了一口气，视而不见的看着窗外绿树，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向荣会不会听她的话，趁着去参加国际花节的机会，跟心上人私奔了？啊，莫非，他喜欢的人，是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子？

她愈想愈觉得有可能，他不是每年都要跑好几次荷兰吗？说不定生意只是藉口，他其实是去荷兰与爱人耳鬓厮磨。

脑子里的幻想一发不可收拾，欣欣忍不住拿出镜子，对着镜子猛瞧。

唉，她的眼睛是够大，但总是蒙蒙眬眬，哪里比得上欧洲美女的放电明眸？再说这小小的脸儿、细致的五官，也没有半分性感可言，肯定是比不上媚眼丰唇的西方佳丽，而她的胸部－－

滴溜溜的眼儿往下瞄，看着运动服下的柔和曲线，粉嫩的脸儿顿时变得红润润的。

好吧，虽然她不是丰满得让人一手难以掌握，但是向荣很喜欢啊，每次他都－－

呃，不过，他是不是吃腻了水蜜桃，所以才爱啃她这颗涩果子？

她对着镜子，又叹了一口气，心情跌到了谷底，觉得自个儿根本无法跟荷兰美女媲美。而且－－而且－－而且她的英文好烂啊，呜呜－－

也不管荷兰人说的是不是英文，欣欣抱着镜子自怨自艾，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楼下的电话响起，打扰她自怜的情绪。电话铃声很剌耳，响了大半天，却迟迟没有人去接听。

欣欣搁下镜子，慢吞吞的下楼，原本还希望它会自己停下来，但打来的人似乎有无比的耐心，坚持得很，一直到她晃到客厅时，电话仍旧响个不停。

“喂，找谁？”她漫不经心的问。

“是我。”

听到熟悉的低沉嗓音，她愣了一下，反射性的左右张望。客厅里空无一人，妈妈不在，爸爸不在，那群凑在她家里看电视，或开讨论会的闲杂人等也不见踪影。

“喂？欣欣？”电话里再度传来他的声音。

“呃，我在我在。”她赶紧应声，有点作贼心虚，不由得蹲在沙发后头，用最小的声音问他。“你回来了吗？”噢，她好想他好想他喔！

“还没。”

小脸垮了下来。

“喔－－”对了，她忘了，向荣说过，要待在荷兰十天，处理国外订单的，这会儿才第五天而已。

讨厌，还有五天，好久喔－－

咬咬唇，她伸出手指，沮丧的在地上画圈圈，喃喃发问：“有什么事吗？”

他是不是在私奔前，要跟她打声招呼？

“我明天回去。”向荣在世界的那一端说道，醇厚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好听。“你晚上别太早睡，我会过去。”

“明天？”欣欣一愣，停下画图圈的动作，猛然抬起头来，差点扭伤了颈子。“呃，但是、但是－－你不是说，这次要待十天的吗？”记忆中，他的荷兰之行通常只有延迟，可还没有提前回来的纪录。

“生意谈好了，所以先回来。”他说得轻描淡写。

“喔。”她点点头，不自觉的傻笑起来，但是笑容只维持了两秒，她又啊了一声，小脸沮丧的皱了起来。“可是－－我明天不在家耶－－”

“你去哪里？”

“台北。”欣欣重新低头画着圈圈，奸怀念他的气息与体温。“我和出版社约好，这次要上去交稿，顺便跟美术设计讨论。那个极品－－不对，呃，是向刚，他说明天也要去台北，可以载我一起上去，所以－－”

“那我们约在台北。”

“啊？”她一呆。

“我确定班机就告诉你。”

“啊？”

“记得带着手机。”

“啊？”

“算了，我再打电话和向刚说。”

“啊？”

“我明天直接到你出版社，你在那里等我。”向荣的声音突然低下好几个音阶，转为qi书+奇书-齐书沙哑，语调亲匿得让人脸红。“想我吗？”

“呃－－想－－”她傻傻的回答，实话实说。

这个答案，让电话那端传来几声浓浊的喘息。

“我也想你。”

欣欣蹲在地板上，脸儿烫红，因为这简单的几个字，高兴得全身轻飘飘的，先前的沮丧早已一扫而空，再也不在意自个儿英文烂到不行。

“乖乖等我回来。”向荣再度开口。

“好。”她乖乖点头，愿意等他一辈子。

“大哥，够了吧？花商还在等着呢！有什么话可以明天再说，欣欣可以等，但是钞票可是不等人的，错过了这次机会，咱们可要损失不少啊！”电话那端，传来向柔催促的声音，口吻有几分的调侃，似乎不耐两人情话绵绵。

向荣又简单的交代几句，随即收线，话筒里没了他低沉好听的嗓音，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声。

欣欣舍不得放手，小脸还贴在话筒上，心里甜甜的暖流几乎像要满溢出来。

他想她耶！

向荣想她耶！

然后，她抱着电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傻傻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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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欣欣、欧阳欣欣！喂，欧阳欣欣，我叫你啊！”高昂的呼喊从后方传来，伴随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只手重重拍在她的肩上。“呼、呼、呼，那、那么巧啊，你也来交稿？”

正在等电梯的欣欣，被拍得差点跌倒。她转过头来，小脸上绽出惊喜。

“啊，凤婷！”她讶异的喊道，热情的抱住对方，在电梯前绕圈子。

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作的工作性质也相同，但是毕竟一个在台北，一个在中部，久而久之就断了音讯。欣欣是知道，林凤婷也跟这间出版社有合作关系，却没想到会遇着。

“真的好久不见了，自从你毕业回家之后，就没见过了。我想想，有四年了，对吧？”林凤婷还累得直喘气，脸上却笑意不减。

电梯门发出清脆的声响，应声而开。两个刚交了画稿的小女人，热络的聊天，一块儿进了电梯。

“我前几天才收到你的喜帖。啊，对了，你的喜帖为什么有两张，上头新郎的名字还不同，是印错了吗？”林凤婷问。

“这个－－”欣欣一僵，笑得万分尴尬。“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哈，那没关系，等一下一起去吃个饭，你再慢慢说给我听。”

“啊？可是－－”

欣欣才刚要拒绝，就见一根食指伸到她眼前左摇右晃。

“嘿，可别说你没空喔，我们那么久没见了，不会连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吧？我请你嘛！”

“呃－－”

“该不是急着回去跟情人见面吧？”

被说中心事，欣欣的脸儿立刻变成红苹果，羞得抬不起头来。

“不是啦，他、他、他－－”虽说离飞机抵达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但是她一颗心早就飞到向荣身边，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连刚刚交稿时，都有好几次想他想得出神。

“嘿嘿，不管啦，就快结婚了，多的是机会可以你侬我侬，今晚分点时间给我这个老同学，不过分吧？”林凤婷瞪大眼睛。

“可是－－”

“欣欣，我没想到你这么重色轻友耶！说吧，就一句话，给不给面子？”

“也不是，我－－”

“那就对啦，咱们走！”

“但是我已经约好－－”她原本跟向刚约好，要一块儿去接机的。

“唉啊，电话拿来，我替你说啦！”林凤婷主动翻她的包包，抓出行动电话，问出号码后拨通。“嘿，给我听着，欣欣今晚被我这个老同学绑架了，我晚点会把她送回去的－－”

她一边哇啦啦的说着，一面推着欣欣上计程车，根本不给人半点拒绝的机会。

brUB里各色灯光闪耀，摇滚乐震耳欲聋，两个小女人坐在角落。美式餐点被扫了个精光，服务生收下空空的餐盘，替她们端上鸡尾酒。

欣欣慢吞吞的把事情说了一遍，面前的酒杯还有八分满，倒是林凤婷听得目瞪口呆，转眼已经喝了第三杯。

“哇，等等，我先搞清楚一下。你是说，你的第一个新郎丢下你，跟人私奔去了。而你过不了多久，又跟第二个滚上床，还被人活逮？”

左右两桌的人，听见这么“精彩”的对话，立刻转过头来，对欣欣投以“钦佩”的眼光。

“嘘，你小声点啦！”她尴尬的低喊，小脸贴在桌上，几乎要没脸见人了。

林凤婷才不管，挑眉左右一瞄，看得那些人自动把视线收回去。她往前倾身，继续先前的话题。

“欣欣，我说啊，既然他愿意娶你，你干么还拚命劝他逃婚？”

“呃，也不是啦，只是，那天我和他都喝了酒，才会－－”粉脸微微泛红，声音愈来愈小。“这样就要他负责，感觉很－－很奇怪嘛－－”

“那你究竟喜不喜欢他啊？”

“我－－我－－”她低着头，小手扭啊扭，奸半天才轻微的点点头。

见她点头，林凤婷豪气的一拍桌子。

“既然喜欢，那就嫁啊，还跟他客气什么？”

“可是－－可是－－”欣欣嗫嚅了半晌，别扭的摇头。“不行啦，他已经另有对象了。”

“那有什么？先抢先赢啊！”

欣欣咬着下唇。“不行，我办不到－－”

“我的大小姐，这种事有啥办不到的？来，我教你，你只要－－”还没来得及面授机宜，手机就响起，林凤婷接起电话。“喂，对，我在外头吃饭。跟谁吃饭？你管我跟谁吃饭？我问你，饭煮好了没？”brUB里收讯下良，她一边说着，一边离开餐桌，往门口走去。

欣欣坐在位子上，乖乖等着。但是等了一会儿，林凤婷还是不见踪影，她困惑的转身，伸长了脖子，察看门口的动静，却看见凤婷竟在门前跟人拉扯起来了。

“喂，你做什么？放开我？我说我不要去，你听不懂啊？你耳朵聋啦？啊？”林凤婷一边嚷着，一边却被扯了出去，娇小的身子消失在门后。

欣欣倒抽一口气，抓起包包立刻追了出去。

“凤婷，怎么回事？”她推开门，焦急的问道。

brUB外是一条长巷，两个男人揪住凤婷的左右手，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想强拉地上车。

一见有个娇甜的小女人跑出门，两个男人先是一愣，随即双眼发亮的凑过来。

“唉啊，小姐你好啊，一个人吗？我们一起去喝酒吧？我请客、我请客。”他连声说道，伸手就想来摸欣欣的肩膀。

哇，好重的酒味！

她忍住呕吐的冲动，捣住鼻子，闪过那只禄山之爪，连退两、三步，却撞到另一个男人。“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她回过身，却发现这个男人也是醉醺醺的。

“阿龙，你已经有一个了，这个让给我啦！”二号醉汉打了个酒嗝，冲着她胡言乱语。“小姐，你别理他，我比较好啦，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说完，他居然伸手就要抱她！

欣欣惊呼一声，抱着脑袋拚命闪，眼角看见凤婷正拾起脚儿，用力踹一号醉汉，同时挥舞着皮包冲过来。

“喂，你别碰她！”

红色的皮包正中二号醉汉的脑袋，没能打晕他，反而把他惹火了。

“妈的，你敢打我？”他抚着脑袋，恼羞成怒，回头抓住凤婷，抡起拳头就要开扁。

“啊，放开她、快放开她！”欣欣吓坏了，情急之下，也拿着皮包对着那男人一阵乱挥。

谁知道，她的武器不到五秒就被对方挥开。一号醉汉冲过来，忍痛加入战局，二号醉汉则丢开凤婷，巨大的串头往她的小脸挥来－－

啊！

她吓得放声尖叫，闭眼伸手想挡，却什么都没挡到。

咦？不会痛？

她忐忑的等了几秒，接着狐疑的睁开眼，竟先看见二号醉汉捧着肚子，脸色发白的跪倒在地。蒙眬的大眼经睛，不安的左看看、右看看，接着就瞧见黑暗之中，出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是向荣！

欣欣喘了一口气，颓然跪倒在地上，看着脸色酷厉到极点的他，一步步的走过来。

“受伤了吗？”他问道，脸色阴沈吓人。

她拚命摇头，跪在原地没办法动弹，只能仰着小脸看他。认识多年，她从不曾在他脸上看到这么可怕的表情，那样的神情，让她觉得胆怯，也让她陌生。

眼前的向荣，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温柔学长，更不是那个热情的情人，反倒像是一头亟欲噬血的猛兽。

确定她安然无恙后，他狞笑着伸出手，将对方揪起来，结结实实的再挥出一拳，接着又是一拳－－

可怕的声音回荡在长巷里，欣欣吓得没办法呼吸，眼见他的残厉有增无减，丝毫没有住手的意思，连忙撑起发软的双腿，鼓足勇气冲上去。

“向大哥！”她往上一跳，抱住他挥出的臂膀，就怕再打下去，现场会出人命。“别打了，我没事啦，真的，他们只是喝醉了，不是故意的。”她紧张的说道，小脸惨白。

他瞪着她，眯起黑眸，眼里的暴戾之气，在她担忧的注视下，一点一滴的褪去。

几秒钟之后，他拳头一松，放开手里被打得几乎昏厥的醉汉，再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巷道的尽头走去。

“啊，等一下，我同学－－”欣欣担心的四处张望，才发现原来向柔也来了。她正站在街灯下，脚边躺着被她摆平的一号醉汉。

“交给你处理。”向荣简洁的说道，脚步没停。

“OK，没问题。你先载欣欣回去，我坐二哥的车回去就行了。”向柔将眼镜推回鼻梁上，同情的看着被大哥拉走的欣欣，完全没有上前解围的念头。

唉，大哥是不常发脾气，但是当他发火时，她绝对不想在场，反而会脚底抹油，有多远闪多远。

所以，欣欣啊欣欣，愿老天保佑你喽！

上车后，向荣始终沉默不语。他熟练的驾着车，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奔驰，窗外的灯光照耀入内，车内静悄悄的。

欣欣偷瞄他一眼，一句话也不敢吭。

经过泰安休息站时，他走下车，买了些食物给她。

天气很冷，她默默喝着烫口的汤，用细细的竹签，戳着纸杯里滴溜溜乱转的贡丸，偶尔偷瞧他一眼，猜测他的怒气指数是上升还是下降。

他一脸面无表情，可看起来却更严酷。

下了高速公路，车子继续往前行，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车子并不是开往回家的方向，反而转往山径的小路上，四周愈来愈阴暗，别说是住家了，连路灯都没有。

一会儿之后，车子驶到一扇铁门前，向荣下车开了铁门，才又上车。

欣欣困惑的左看看、右看看，在浓重的夜色中，认出这条路是往他家花房的私人道路。

向家几代种植兰花，向荣虽然改变经营方针，却还在山上的私人土地里，保留一座温室，用来养育稀有的兰花。只是，花房的地点很偏僻，平常没有什么人上来，欣欣也只上来过几次。

“我们要去花房吗？”她小声的问。

他没说话，直到把车开到小径的尽头，这才熄火。

“咦？还没到不是吗？车子坏了吗？”她四处张望，四周黑漆漆的，没有花房的灯光，只有远处能看见山下的点点灯火。

“没有。”他冷声说。

一听到那冷冰冰的声音，她怯怯的抬起双眸，小声的探问。“向大哥－－你、你在生气喔？”

他紧抿着唇，半晌后才开口。

“你说呢？”

“呃，为什么？”她真的搞不懂嘛，刚才的情况太混乱，谁晓得他在气什么？！

他眼一眯，吸了口气，沉声道：“你去那里作什么？”

“呃，我临时遇到老同学，去吃个饭－－”见他眼中冒火，欣欣的声音愈来愈小。

“吃饭吃到brUB去？”他一脸铁青。

“凤、凤婷说，那家刚开幕，料理很不错，而、而且我也跟向刚说了。谁知道会遇到那两个酒鬼－－”她咬着唇，愈说愈委屈。“我看见她被扯出去，才担心的追出来。”

巨大的声量在车内炸开来。

“你就不会找人帮忙吗？”

欣欣被轰得差点想跳车，她深吸一口气，才有勇气再开口。

“呃－－我一时没想到嘛－－”她低着头，维持求饶姿态，知道自己理亏，更知道他的愤怒，是因为担忧她的安危。他会生气，是代表他真的很在乎她吧？

向荣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见向荣的脸色没有软化的迹象，欣欣伸出小手，扯扯他的衣袖。“向大哥，你别生气，我、我、我下次会记得找人帮忙的。”

幽暗的黑眸往下一扫，看着衣袖上的小手，再看看她担忧不安的小脸。

过了一会儿，那紧绷的五官才逐渐和缓。他伸手转动车钥匙，重新启动车子。

呼，危机解除！

欣欣偷偷松了口气，却又发现，向荣下一秒又把火熄了。

“啊，怎么了？”她眨着眼睛，担心车子是不是坏了。

“我忘了一件事。”向荣开口。

“什么？”她无辜的问，下一秒就发现他正在吻她。

这是一个激情而热烈的吻，几日分别的相思，像是都倾注在这个吻里。他未刮的胡子，扎得她细嫩的肌肤发疼，双臂紧得像铁条，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欣欣一阵晕眩，不自觉贪婪的回应着，紧紧攀着他厚实的肩背。天啊，她好想念他，他的体温、他的味道和他结实健硕的躯体－－

冰凉的空气抚上粉嫩双峰，欣欣猛然回过神来，紧张兮兮的猛摇头。

“不行！”她喘息着，缩到最角落，羞怯得开始结巴。“我、我、我还没洗澡－－”

“我喜欢你的味道。”向荣的声音低沉暗哑，拇指抚过她被吻肿的红唇。

这几天，他用最快的速度，马不停蹄的处理完所有商务，协助处理的向柔也累得不曾合眼，不断抱怨他太过心急，坏了做生意的规炬。

但是，他怎么能够不心急？上回延期回国，欣欣就差点成了陈家的媳妇，如今虽然两人婚期近在眼前，但是任何事情一扯上这迷糊的小女人，难保不会又出什么差错！

果然，他只是离开几天，她又笨笨的往危险里跳。先前在brUB外头，他亲眼瞧见她差点被打，长年的冷静陡然碎裂，他气愤得失去理智，简直想要当场杀了那两个醉汉。

向荣深吸一口气，用力抱紧怀里香软的小女人，确定她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外头开始下起雨了。

车内阴暗，她如雪的肌肤，在凌乱的衣衫下，掩映得撩人遐思。她的双肩浑圆，臂膀洁白晶莹，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轻颤。

男性的灼热呼吸，刷拂她颈间的肌肤，欣欣只觉得一阵意乱情迷，小手上探揉弄着他的发，抚着他古铜色的臂膀，她手下纠结的肌肉，富有活力的跳动。

她因为那灼热的视线而发颤，朦胧问感觉到一双大掌，握住她的腰。

“坐上来。”他说。

“什么？”她双眸氤氲，湿润的粉唇微张。

“坐到我身上来。”他嘶哑的重复，黑暗之中，双眼格外明亮。

她羞怯得红了脸，轻咬着下唇，迟疑了一下，可欲望如星火燎原般炽猛，想压都压不下来。而且，再过几天，他就不是她的了，那－－反正是最后一次－－

欣欣颤抖着鼓起勇气，攀着他的肩头，在他的掌握下，跨坐到他身上。

一瞬间，她有些紧张。车窗是透明的，远方还可以看见山下的灯火－－

然后，向荣热烫的欲望挤入娇嫩的花径，她倒抽口气，反射性的逃开，腰上的大掌却不允许。

他的眼神火热，唇角微扬，教导着她律动。

欣欣低喘轻吟，没多久就忘了周遭，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双臂，身体像着了火一样发烫，细小的汗珠渗出肌肤。

他握着她的纤腰，加强了律动的力道和速度。

难以承受那些激情，她的呻吟转为轻泣，在狭隘黑暗的车厢内，更显得惹人怜爱。属于他的火焰，一阵又一阵的涌来，两人几乎在同时攀上高峰－－

事后，欣欣趴在他身上轻喘，听着两人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归于平静。她紧闭起双眼，直到这时候，才悲惨的发现一件惊人的事实。

怎么办？她爱上他了。

黄道吉日，照例是艳阳高照。

欣欣站在房里，瞪着窗外的绿树发呆，任凭表姊替她作最后的准备。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她回过神来，转头看着镜中化着新娘妆，身穿白色婚纱的自己，心中没有半点新嫁娘的雀跃，反倒难过得好想哭。

向大哥应该已经走了吧？婚礼前一晚，是大伙儿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虽然说，她发现自己动了心，不但爱他，而且还爱得无法自拔，但是他明明有了对象，她实在无法横刀夺爱－－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表姊帮她戴上头纱，扬声回答。

“等一下，马上就好了。”说完，表姊微笑的替她顺好白纱。“应该是男方的人来了，走吧，这样就行了，准备好了吗？”

来？！噢，不，他不会来了，他已经逃走了，跟着他的意中人私奔了－－

她忍住即将决堤的泪水，认命的站起身，去面对即将来临的混乱。

唤，妈妈要是发现，向大哥逃走了，会不会又昏倒了？

她们又会急着替她安排相亲吗？

欣欣在表姊的搀扶，走下阶梯，眼眶里又有泪水在滚动。

向大哥逃去哪里了？

以后还见得到他吗？

他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想她？

泪水滴下粉颊，她的胸口像是被挖了一个洞，好痛好痛。

踏下最后一阶后，李月迎面而来，欣欣深吸一口气，抬头准备应付母亲的嚎啕大哭。

“唉啊，欣欣，快点快点，别误了时辰，到门口这边来，向荣都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他来了？！

她陡然一呆，愣愣的看着满面笑容的李月。

李月的身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邻居，男女双方的家人忙成一团，搬着各色的聘礼。而向荣则穿着正式的西装，站在窗下，灼热的黑眸越过大半个客厅，紧盯在她的小脸上。

欣欣屏住气息，还以为眼前的男人，是自个儿想像出来的幻影，连忙掀开白纱，想瞧个仔细。

不！不是幻觉，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的确就是向荣，货真价实、如假包换！他没有逃走，反倒随着亲友上门，准备娶她为妻。

他要娶她？他明明就另有心仪的对象，却还是坚持为了负责而娶她？

她的脸色唰的变白，简直可以跟她身上的白纱媲美。

“欣欣啊，还在发什么愣，快点过去啊！”李月催促着，推着女儿就想往向荣那儿送。

没想到欣欣非但不肯上前，反倒还往后缩，一边拚命摇头，一边退回楼梯上，等到缩回楼梯转角，她突然提起白纱礼服的裙摆，咚咚咚的往房间跑。

“欣欣，你作什么啊？”李月皱起眉头，一路追上来，却只来得及看见欣欣用力把门关上。“你这笨丫头，这时候还害羞啊？快开门，时辰快到了啦！”她猛槌门，急得跳脚。

所有人都挤了上来，凑在门前张望，不晓得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欣欣怎么了？”

“不晓得，突然又把自个儿关进房里了。”

“补妆吗？”

众人议论纷纷，而站在人群最后方的向荣，脸色逐渐转为铁青。

李月当机立断，冲下楼去拿了一把榔头，再冲回来，隔着房门喊着。“欣欣，开门啊！再不开门，我就把这门锁给敲了！”事到如今，她说什么都要把女儿嫁了。

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李月深吸一口气，拿起榔头就往门锁上敲。只听得一声巨响，门锁应声而断，一旁几个亲朋好友，很有义气的补上几脚，整扇门立刻被撞开，李月一马当先的往房里冲。

“欣欣啊，你－－”

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书桌前的窗户是打开的，树枝之间还勾着一只红色高跟鞋。

“啊，人呢？”三姑凑进来，茫然的左看看、右看看。

“不是看她跑进来的吗？”

“唉啊，该不会是爬树逃走了吧？”四姨说道，担忧的看着手握榔头、不断发抖的李月。

咚！

李月又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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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夕阳西下。

星期天的校园里，一反以往的寂静，阵阵伤心的啜泣，从学校活动中心里飘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乍听到那伤心的呜咽，工友伯伯心惊胆跳，迟疑了好久，这才鼓起勇气，蹑手蹑脚的摸到活动中心外，从窗户外头往里面偷瞧。只见他的脸色，从恐惧转为困惑，皱着一张老脸，看着里头那个哭得好伤心的小女人。

咦，不会吧？这回是新娘跑了啊？

看她哭得这么伤心，工友也没进去打扰，只是转回教职员办公室，好心的拨了一通电话，通知对方家人。

没过多久，一个脸色铁青的男人走进校门，笔直的往活动中心而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还没到门口，向荣就听到她的哭声。他皱着眉头，推门而入。

金黄色余晖斜斜的穿透玻璃窗，而穿着白纱礼服的欣欣，就坐在角落的跳马台上，哭得好伤心。

阳光将她的白纱染成金黄，在她周围形成淡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丢了羽翼的伤心精灵。

欣欣听见声响，拾起小白兔般红通通的眼睛，赫然见到他竟然出现了，立刻惊慌的跳下跳马，提着裙摆往后门冲，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

这女人居然想跑？！她居然想逃离他？！

向荣在原地僵了一秒，立刻火冒三丈的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就在操场上追逐起来。

欣欣心慌意乱的哭着，虽然跑得很快，却还是被轻易追上。跑不到三百公尺，向荣就一把抓住她，把挣扎不休的她甩上肩头，笔直的往车子走去。

“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要回去，不要－－”欣欣拚命的挣扎着，甚至用手猛打他的肩膀，可他身体强健，根本不把她的攻击放在眼里，迳自扛着她开了车门。

“进去！”向荣气得脸色铁青，不理她的抗议，压着她的小脑袋塞进车子里。

“不要！”头上的大掌一松开，欣欣立刻跳车，又想逃跑。

向荣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追上前，没两下又逮到她。这回，他也不上车了，干脆直接扛着她，穿过校园，往两条街外的喜宴会场走去。

喜宴会场挤满了人，远近的亲朋好友都赶来参加。至于那些没接到喜帖的，这会儿也全被吸引来了。

光天化日下，向家长子西装笔挺，一路上扛着穿着白纱新娘礼服、嘴里直喊着“不嫁、不嫁”的欧阳欣欣，走过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人们纷纷丢下手边的工作，追在后头瞧着，兴致勃勃的等着看最新发展。

餐厅外头，宾客们一见他们回来了，纷纷松了口气，却又听到欣欣呜咽的直喊。

“向大哥－－放我下来，我不嫁啦，你怎么可以这样，呜－－”

“什么？！”躺在折叠凉椅上呻吟的李月，立刻按着额上的冰枕跳起来。“不嫁？！你傻啦？你们两个每天晚上八点，都在二楼房间滚来滚去，现在‘飞龙在天’都演完了，就算你还有点渣，也全被他吃干抹净了，事到如今，你怎么可以说不嫁？”

“对啊对啊。”人们纷纷点头附和，大表赞同。

戏里好人有好报，坏人也全得了报应，不是抄家，就是发疯。戏都结局了，他们这对有情人也该成眷属了吧？！

欣欣倒抽一口气，羞耻极了，看都不敢看周遭的众家乡亲一眼，尴尬的将脸埋在小手里啜泣。

向荣扛着她，来到酒席最前方，才冷着脸将她放了下来。

这回，她没再逃跑，却是缩在他怀中，紧紧抓着他的西装，将脸埋在他胸膛上，细瘦的双肩一颤一颤的，伤心的闷声呜咽着。

“唉啊，欣欣啊，反正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你还闹什么别扭呢？”

“嘿啊，欣欣，向荣又不是不肯娶你，你现在说不嫁是想怎样？”

“对呀，欣欣，乖啦，别哭啦，大喜之日哭哭啼啼的很不好耶。来，转过来，把眼泪擦一擦，乖－－”

一时之间，娘子军们又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抢着开口。

欣欣根本没脸见人，更加往向荣怀里缩，坚持不肯把脸转过来，反倒呜咽得更大声。

向荣脸色一沉，瞧着胸前的小女人，接着抬头看着所有人。

“出去。”他冷声说道。

向柔第一个往外走，其他人却一脸茫然，黏在原地没动。

“啊？什么？”

“阿荣，你在说什么啊？”

“什么出去，是去哪里？”

“是叫你出去啦！”

“叫你吧？你太吵了啦，都在那边黑白讲话－－”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又是一阵混乱。

“统统给我出去！”向荣拥着哭个不停的欣欣，脸色铁青的打断她们。

女人们一僵，没想到沉稳的他，竟也会发火，全都吓了一跳，顿时安静了下来。但是，那安静只维持了两秒。

“啊－－我们出去喔？那你们不结婚了喔？这样不好啦－－”

“什么？怎么可以不结婚，你不要乌鸦啦！”李月一听，立刻又跳出来说话。

“啊可是人家向荣－－”

“喂，别说了，你少说一句啦。”

“那喜酒还喝不喝啊？”

“好了好了，先出去再说啦，别再说啦。”

“啊可是菜都上来了－－”

“菜不会跑掉的啦！”

眼看向荣的脸色愈来愈难看，男人们纷纷上前，把多嘴多舌的老婆们拉了出去。两家的长qi书+奇书-齐书辈见状况不对，也赶紧道歉赔不是，请客人们先去外头等着。

好不容易，客人全出去了，双方家长回头，想劝劝两人。没想到一转身，就看见向荣泠着脸，凶狠的瞪着他们。

“全部。”他强调。

双方家长互看一眼，知道向荣是铁了心要清场。他们摸摸鼻子，把喜宴大厅留给两人，乖乖的退出去，连正在唱卡拉OK的向老爹，也没有久留，拿着宝贝麦克风一块儿退出去了。

不过，出去归出去，门外却是站了满满的人，五十桌共五百个乡亲父老，没一个走掉。每个人都躲在窗边或门口偷听，两家父母更是一出门，就急急转过身来，占着大门最好的位置，想知道里面的最新状况。

大厅里头，仍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别哭了。”他捏着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再从桌上抽了几张面纸，替她拭泪。口气很僵硬，动作却很温柔，仔细的擦去她的泪水与残妆。

“我不要嫁啦－－呜－－”她哭得两眼红肿，边说边抽泣。

猛一声响亮的吸气声响起，向荣收紧拳头，本想再吼，但是一见到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知道就算是把屋顶吼得掀了，这个小女人只怕也还是会哭个不停。

他眯起黑眸，压抑住狂暴的情绪，半晌后才僵硬着开口。

“为什么不嫁？”

她哀怨的看他一眼，红着鼻子眼睛，哭着嘟嘟喽嚷。“你噜噜噜噜－－呜呜呜呜－－那我以后就会－－”

“说清楚。”

“你噜噜噜噜噜－－”

“别再哭了，把话说清楚！”她说得不清不楚，每个字都像含在嘴里似的，他根本听不懂！

欣欣一扁嘴，眼泪掉得更凶，她低着头，又哭了一会儿，察觉他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头顶上像是要冒出烟来。

迫于无奈，她只好吸吸鼻子，咬着颤抖的红唇，忍住呜咽。

那委屈万分的表情，让他的心顿时软了，就算是有再大的怒气，也舍不得对她发作。

向荣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怀疑自己何时会被这个小女人折磨得崩溃。

欣欣窝在他胸膛上，又是一阵的啜泣，等到哭得过瘾了，才用他昂贵的领带擦擦脸。

喜宴大厅前，双喜红字的霓虹灯闪闪发亮。欣欣瞪着那红得刺眼的灯光，吸吸鼻子，哀怨的低喃。

“我不要嫁给你啦，你现在被迫娶我，只是一时心软，要是你之后反悔，那我该怎么办？”她嘟着红唇，开始幻想向荣反悔后，她所要面对的悲惨状况。“如果你去找外头的女人，那我还要跟她打架－－”不行不行，她一定打不过对方的！

向荣差点没气昏过去。

“什么外头的女人啊？！”他抓着她的双臂，用力摇晃，对着那张哭得花花的小脸吼叫起来。

“是你自己说你有意中人啦！”欣欣咬着红唇跺脚，双眼红红的指控。“你爱的又不是我！”

“我－－”他连连吸气，才能把话说完。“我不爱你爱谁啊？”

她忽然又哭了起来，伸手猛槌。

“我怎么知道你爱谁啦！”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哪有？”她哭叫着。

“你不知道？！”他吼了出来。

“我哪里会知道？”她吼得更大声，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儿，对着他发出毫无杀伤力的咆哮。

呜呜，他是有问过她想不想知道啦，但是她当时不想听，事到如今更是绝对不愿意听。

“你到底以为我说的对象是谁？”向荣质问。

“我不知道啦！”她学习鸵鸟，再度祭出逃避现实的绝招，小手捣住双耳，娇小的身子还不断往后退。“你不要说，我不要听啦！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啦！我才不管你爱谁！”她退到墙边，眼看已经无路可退，索性蹲在地上，像朵小香菇般窝在墙角哭喊。

向荣聪明的脑袋，有生以来，难得的陷入一片空白。他站在原处，目瞪口呆的看着赖在墙角的小女人。

欣欣、欣欣，他迟钝得难以想像的欣欣！

忽然问，原本沸腾的怒气全数消失不见，向荣轻叹一口气，走近几步，蹲下伟岸的身躯。

“欣欣？”

“你走开啦－－”她闭着眼睛，哽咽的说着，两只手仍捣着耳朵，坚决不肯听他说话。

他靠上前，有力的双手握住她的小手，徐徐拉开。

“不要、我不要听！”欣欣急得又哭了，却又无法抗拒男女天生上的体力差距，小手离耳朵愈来愈远。

他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不知道，她这么做，只是想免去更多的伤心。一旦知道他的意中人是谁，她就会不断猜测，他们会在一起作什么，会不会拥抱？会不会亲吻？他也会以那么激烈而温柔的方法，去爱那个女人吗？

当向荣离去后，那些画面将会一直折磨她－－

“呜呜，我不要听、不要听，我不要管你爱的是谁－－”她拚命摇头，眼泪乱飞。

“我爱你。”

“呜呜，不管，就算你爱的是我，我也－－我也－－”哭声停了，欣欣突然呆住，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很不确定的看着他。“什么？”

向荣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拉着她起身，让她在椅子上坐好，这才无比慎重的捧起那张小脸，对着目瞪口呆的她重复那三个字。

“我爱你。”他一字一句的说道，确定她不会听错，更不会再误会。“欣欣，我的意中人就是你，从来就没有别人，就只有你。”

她小嘴微张，呆呆的。

“从你高中开始。”向荣又补了一句。

她震惊得无法动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自觉的重复他说的话。

“高中开始？”

“对，高中开始。”向荣在她身旁坐下，将她额前一缁散落的发勾回耳后。

“那－－那有十年了耶－－”她小声的说，难以相信，这么重大的事，他竟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对，十年。”他静静的回答，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

等一个女人等了十年，所需的精神与耐心，已经够可观了，而等一个迟钝的女人，其中的艰辛更是难以想像。

欣欣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追问：“那么，我拿喜帖给你时，你怎么没有任何反应？”

“我气疯了。”向荣淡淡的说道，替她拉好绉掉的蕾丝手套。

“你气疯了？”她试着回想，愈来愈怀疑，毕竟他那天木然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生气。“但是你却撒手不管，任我去订婚？”还好那个陈什么的，跟别人私奔了，不然她岂不是要成了别人的老婆？

他看着她。

“我有。”

“嗯？”

“是我鼓励他们私奔的。”他毫不愧疚的说。

“啊？”

“你订婚前一晚，我去了陈家，见到了陈信明。”

向荣本想不择手段，“劝”陈信明改变主意，却没想到，对方也无意订婚，正在打包行李，准备要私奔，只是苦于这个镇上的人们实在太热情，稍有动作，就有人急着跑来要提供协助，他们举步维艰，根本无法离开。

问清内情后，向荣无条件提供协助，不但连夜把他们载往台北，还替他们安排落脚处，把一切处理妥当，才又若无其事的回到镇上。

如今，那个小寡妇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正在台北待产，等孩子生下来，就会抱回陈家，正式向老人家请罪。就算是先前反对，一看见孙儿的面，老人家肯定也会心软的。

“你－－”欣欣震惊的倒抽口气，双眼瞪得圆圆的。“你怎么能做这种事？”老天，就是他，害她成了悲剧女主角，非但如此，他还恶劣得在订婚典礼前诱惑她，让她心乱如麻！

向荣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不能让你嫁给他。”

“为什么？”

“难道你想嫁给他？”他不答反问。

欣欣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的开口。“嗯，也不是啦。”

“嫁给我，不是比较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啊，他又说了，那－－那他是说真的喽？不是开玩笑，不是她听错？原来，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吃的，都是自个儿的醋。

欣欣抚着心口，觉得心跳又变得好快好快，她整个人有些浮浮的，快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爱我喔？你真的爱我？”她握住他坚实的手臂，一再确认，几乎想捏捏大腿，确认这美好的一刻并不是她的梦境。

“对。”向荣的薄唇上噙着笑，有力的指掌反握她柔嫩的小手。

“那－－那，你是真的要娶我吗？”她眨着眼睛，充满期待的问。

“对。”

“那么，我以后不用跟外头的女人打架吗？”她还是有些不安。

“对。”他再度点头，以粗糙的指刷过她粉嫩的脸儿，低头说出最慎重的誓言。“不会有什么外头的女人。欣欣，除了你，我绝不会再有其他的女人。”这个迟钝迷糊的小女人，就已经足够他费神上一辈子了！

欣欣屏住呼吸，双眼一红，又想哭了。

只是，这次不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狂喜。

向荣爱她呢！她最最爱的向荣，居然也爱着她，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眼泪滑下粉颊，被他的指掌接着。他捧着那张泪汪汪的小脸，抵着她的额头，以薄唇厮磨着她颤抖的红唇，奉上所有的温柔与霸道。

“那么，欣欣，告诉我，你还嫁不嫁我呢？”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那张俊朗的男性面容，晶莹的泪水随着眼睫，像小碎钻般纷纷落下。

这个男人，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比任何人都爱护她。在她仍为情爱懵懂时，他已经守护在她身旁，为她付出最珍贵的爱情，如果不嫁给他，她还能嫁给谁？

“嫁！我嫁！”欣欣哽咽一声，用力点头，娇小的身躯扑进他怀里。

话声方落，就听见外头传来阵阵欢呼声，喜宴大厅的大门被撞开，数百个人涌了进来，娘子军们更是抢在前头，咚咚咚的往他们冲来，急切的围住他们。

“对嘛对嘛，这就对了嘛！”

“是啊，说开不就好了吗？何必费神兜上这么一大圈啊？”

“话说回来，向荣啊，你还真能忍，足足等了十年耶！”

“唉啊，果真是等久就是他的。”

女人们说个不停，争相赞叹这男人的痴情，实在值得家里的丈夫多多效法学习，回家之后，非得找机会好好教导丈夫不可。

李月更是兴奋极了，笑得合不拢嘴，先前搁在额上的冰枕，老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啊，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我们家欣欣终于嫁出去啦！欣欣的爸，快快快，把鞭炮拿来，我一定要放鞭炮庆祝一下－－”

愈来愈多人靠过来，有的恭贺、有的取笑，欣欣缩在向荣的怀里，一想到自己先前夸张的行径，顿时又羞得面红耳赤。

“唉啊，菜都凉了！”

“快上菜啊！”

“酒呢？把酒也端来，今天非得不醉不归！”

“来来来，我先来献唱一首‘热情的沙漠’。”向老爹走到台前，拿着麦克风试音，开始随着前奏打拍子，为宾客献唱助兴。

喜宴大厅里挤满了人，里里外外乱成一团，人人争着说话，喧哗嬉闹，热闹得无法想像。

向荣突然低下头来，靠在她耳边低语。

“走不走？”

“啊？”

“我们离开这里。”他轻声说道。

欣欣咬着唇，看着那票仍在叽叽喳喳的娘子军们，心里挣扎不已。她也好想逃开，找个地方跟他单独相处，享受耳鬓厮磨的亲匿，但是他们要是真的开溜了，眼前这票乡亲父老该如何交代？

“那婚礼怎么办？”她小声的问。

“明天我带你去公证结婚。”他望着她，黑眸炯亮。“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躲在山上的花房里，”沙哑的嗓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刷过她敏感的颈窝。“就你跟我。单独相处，没人可以打扰我们。”

“呃－－”

这是一个太过诱人的主意，欣欣咬着红唇，因为他的眼神而脸红。

罢了，反正，无论是开不开溜，她这个“传奇人物”都是当定了！既然如此，她何不彻底一些，多留给乡亲们一些茶余饭后的话题？

她露出羞怯的笑容，握紧他的大手，悄悄点头。

“好，我跟你走。”这一辈子，无论他要去哪儿，她都愿意毫无条件的跟随。

向荣的双眸一闇，低下头来，给她一个短暂结实的吻。接着就抱起她，闪过娘子军们组成的人墙，当着所有人的面，全速奔向门口。

“啊，又要跑哪里去？”

“欣欣，你们要去哪里啊？啊，向荣？你带着欣欣去哪里啊？”

“喂！喂－－”

娘子军们嚷着，却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落跑。喧闹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愈来愈模糊，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欣欣倚偎在他的怀里，倾听着他的心跳，双手环绕着他的颈项，信赖的望着他，知道自个儿会在他的怀中被宠爱、被珍惜。这就是她的幸福了！

高大的男人抱着娇小的女人，抛开众人过度热心的关怀，只带着彼此的爱恋，消失在路的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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